《长公主的心事:丞相可解》
第1章 引子:皇兄,又一年了
晟云国历经数代君主的治理,国势昌盛,可在其繁荣的背后,是各方势力暗中争斗,权谋交错。
当今圣上英明神武,自登基以来励精图治,其皇后出自五大世家之首的沐氏家族。
晟云嫡出的长公主云锦若自小聪慧美丽,深得皇帝与皇后的宠爱,封号嘉宁。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转眼间,又到了一年的岁末。
宫墙巍峨,殿檐高耸,梅花傲雪凌霜,如琼玉般绽放,与那暗红色的宫墙相互映衬,煞是好看。
漫天风雪里,只见树下静静地站着一位少女,她着一袭红色披风,在这漫天素白之中,越发显得鲜艳夺目。
肩头和发间落了些许雪花,粉嫩的脸颊和鼻尖微微泛红,但她似乎并不在意,依旧低垂着双眸,静立在那里,雪态冰姿,仿佛置身画中。
“长公主……长公主,奴婢可算是找到您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周遭的静谧。
宫女一路小跑地赶来,大概跑的有点急,喘着粗气,小脸通红。
“何事?”
少女轻启朱唇,声音清脆悦耳。
“公主,您难道忘了吗?今日可是宫宴啊!”
宫女轻声回答,语气中带着一丝焦急,她一边说着,一边微微抬起头,眼中满是关切之意。
“马上就要开席了,皇后娘娘专门派人来叮嘱,让公主您莫要迟了。”
婢女的声音微微颤抖着,似乎有些担心女子会错过这次重要的宫宴。
“嗯,本宫知晓了。”她的声音平静而温和。
那宫女松了一口气,说道:“皇后娘娘一向重视宫宴,若是公主忘记了,恐怕会惹得娘娘不高兴。”
她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地观察着眼前这位公主的表情,生怕自己的话会让公主感到不悦。
忘记……怎么可能会忘,她只是......只是想在这儿多待一会儿......
那一瞬间,她的眼神空洞而迷茫,仿佛失去了灵魂一般,蕴含的无尽悲伤犹如千斤重担。
只是一瞬,云锦若掩去嘴角的苦涩,“走吧。”
......
“儿臣参见父皇、母后。”
云锦若躬身施礼,动作优雅而庄重。
“免礼,若儿,你这是去了哪儿?怎得身上沾染了那么多雪气?”
皇帝和皇后的目光同时落在了她身上,眼中透露出关切之意。
皇帝微微皱眉,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这般寒冷的天气,莫要贪玩,小心着凉。”
云锦若微笑着回答道:“回父皇、母后,儿臣适才在路上被一处宫檐下的红梅引住了,一时贪看, 才差点忘了时辰。
皇后轻轻点头,“原来如此,若儿倒是颇有兴致。”
“你若喜欢梅花,明日朕让人给你送几盆到寝宫,让你可以随时观赏。”
皇帝随后摇头叹息,“你啊,还是小孩子心性, 今日来了许多贵宾,你倒好,想躲个清静。”
云锦若执起酒杯:“儿臣错了,父皇就别念叨儿臣了,让诸位久等, 锦若自罚一杯,这下,父皇可不能再罚儿臣了。
皇帝佯装气恼地瞪了她一眼,眼神中却流露出一丝宠溺,这一插曲使得原本有些紧张的气氛瞬间变得融洽起来。
“想必这位就是传闻中的嘉宁长公主了?”一位来使好奇地问道。
“听闻嘉宁长公主一直心悦贵国的沈相,不知这传闻是否属实呢?”
皇帝微微皱眉,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悦。
云锦若微微一怔,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丞相才华出众,本公主自然是欣赏有加。”
那使者并不打算就此罢休,继续追问:“哦?可我等在来之前,便听闻了诸多关于长公主与沈相的传闻,都说长公主对沈相一往情深,甚至为了沈相,不惜违抗圣命,想必不止是欣赏那么简单吧。”
皇帝的脸色愈发阴沉,皇后见状,连忙开口道:“使者怕是听错了传闻,我晟云国的嘉宁长公主,知书达理,端庄贤淑,断不会做出违抗圣命之事。”
“我说,公主被人为难呢,你就不打算说点什么?”
宫宴的一角,一个身着墨色长袍的男子微微抬眸,目光清冷地望向那处正被使者刁难的云锦若,他正是沈相,沈璟泽。
旁边刚刚出声的男子,此时正一脸看热闹似的跃跃欲试,嘴里是一刻也不肯闲着。
“这使臣也是不知好歹,远来是客,竟然在我们晟云国的地盘上刁难我们长公主。”
说罢,徐临之望着依旧不为所动的好友,撇了撇嘴嘟囔着:“也不知道公主看上你哪儿了,真是活受罪。”
沈璟泽微微抿唇,看了眼徐临之吊儿郎当的样子,忽略掉各方打量的目光,继续当自己的闷葫芦。
“使者大人,传闻不可轻信,本宫身为晟云国长公主,自当以国家社稷为重,儿女私情于本宫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云锦若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着使者。
“就如同贵国二皇子一般,人人都传这二皇子乃是草包浪荡子,不学无术,将北玄皇室整日闹得鸡飞狗跳,如今也能隐瞒身份来此宫宴,道听途说些传闻,顺便与众人说道,倒也是与传闻不符。”
那说话的使者闻言一愣,直直看向云锦若。
“使者哦不对,应该是北玄二皇子,在诸位踏上我国国土之时,太子受我皇之命,为了尽好地主之谊,便已知晓了二皇子的身份,只不过听着传闻,以为这是二皇子的什么喜好,想着没什么影响,便由着去了,可不曾想……”
云锦若轻笑,在说到“传闻”二字时故作停顿了一下。
北玄二皇子微微眯起双眸,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开口道:“原是如此,贵国长公主与太子倒是心思细腻,行事谨慎,本皇子此次隐瞒身份前来,确有不妥之处,还望云皇莫要见怪。”
二皇子微微欠身,语气中带着一丝歉意。
云皇轻轻摇头,眼神平静:“二皇子言重了,今日是宫宴,不必为了这些无端的传闻坏了兴致。”
那北玄二皇子见此情形,只得尴尬地笑了笑:“是我等唐突了。”
宫宴继续进行着,云锦若却心不在焉,太子见状,索性今日男女走动自由,便拿了酒杯上前去。
“皇姐可是觉得乏了?”
看着自家弟弟一脸关怀,云锦若扬眉:“你这一下窜到我这里,别是又做了什么亏心事。”
云锦瑜闻言一阵心虚,眨了眨眼说道:“反正这宴会也快结束了,皇姐觉得无聊,不如去御花园散散心,父皇和母后这里还有我。”
见他一脸照顾自己情绪的样子不似作假,云锦若遂起身去透透气。
“公主可是要听太子的去御花园散散心?”
黛青为自家公主系好披风,看了眼天色问道。
“眼下风雪也停了,便去走走吧。”
到了御花园,云锦若摆了摆手,“你便在此处候着,本宫自己随便走走。”
黛青欲言又止,看了眼公主疲惫的神色,遂应声退到了一边。
云锦若独自漫步在御花园中,雪后的空气格外的清新,带着丝丝凉意沁人心脾,她的思绪逐渐飘忽。
“皇兄,又一年过去了......今日的宫宴一如既往的热闹,可我为何一点都不开心,为什么......”
她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痛苦与无奈。
云锦若微微闭起双眸,任由那丝丝凉意萦绕在面庞,心中的迷茫愈发浓郁,心底深处的孤独与失落正一点一点的放大。
她缓缓走到一株梅树下,那红梅傲雪绽放,她伸出手轻轻触碰着花瓣,那冰冷的触感让她的心猛地一颤。
泪水不知不觉间涌上眼眶,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想起了曾经与皇兄一起在御花园嬉戏的时光,那时的他们无忧无虑,充满了欢笑,而如今却天人永隔......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云锦若心中一紧,警惕地转过身来。
第2章 感情之事,非强求便可得
只见北玄二皇子正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让人难以捉摸。
云锦若微微皱眉:“二皇子为何会在此处?”
北玄二皇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本皇子也想来这御花园散散心,看看晟云国御花园的雪景,没想到竟遇见了长公主,看来我们还真是有缘。”
云锦若敛下心绪:“这御花园如此之大,遇见也只是巧合罢了。”
北玄二皇子缓缓走近,眼神始终落在云锦若的身上:“长公主似乎对本皇子有所成见?”
云锦若语气清冷:“本宫对二皇子并无成见,只是二皇子所作所为,让人不得不心生疑虑。”
北玄二皇子轻叹一声:“本皇子此次前来,实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本皇子听闻晟云国繁荣昌盛,人才辈出,心中向往已久,又听闻贵国宫宴乃是一场盛会,便想借此机会一探究竟,只是不曾想竟会引起如此多的误会。”
云锦若并未应声,两人沉默了片刻,气氛有些微妙。
“长公主觉得这御花园的景色如何?”
云锦若微微抬眸,看了看周围的景色:“雪后的御花园,别有一番景致。”
北玄二皇子微微一笑:“本皇子也觉得这景色美不胜收,只可惜,再美的景色,若无人欣赏,也会显得有些寂寞。”
云锦若听出了北玄二皇子话中的深意,并未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株红梅。
“你这个闷葫芦,你就这样不声不响的走人了?我要是喜欢上你,我非得吊死不可!”
徐临之气急败坏的跟在后面,沈璟泽额上划下三道黑线。
“一点情趣都没有,真不知道公主是怎么——哎,那不是公主身边的贴身宫女吗?”
候在凉亭中不断向外张望的黛青转了个身突然看到来人,急忙行礼:“奴婢见过丞相、尚书大人。”
徐临之直接挥了挥手,“你在这到处瞅什么呢,怎么就你一个人,你家公主呢?”
黛青看了眼那清冷如玉的丞相大人。
“回大人,公主退席之后说心情不好去散散心,也不让奴婢跟着,奴婢虽担心公主安危,但看公主实在情绪不佳,又不敢跟着,只能在这候着。”
徐临之皱起眉头,嘟囔道:“这公主也真是的,心情不好就乱跑,万一出点啥事可怎么办。”
说罢,他转头看向沈璟泽,“沈兄,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沈璟泽微微沉吟,目光落在黛青身上,“公主可说了因着何事”
黛青连忙回道:“并未。”
沈璟泽微微颔首,“那你便在这继续候着,我二人去寻公主。”
两人朝着御花园里面走去,一路上徐临之还在不停地念叨:“这公主也太不让人省心了,这冰天雪地的,定是让某人气狠了,不然也不会独自一人伤心难过。”
说罢还专门瞥了一眼“某人”。
沈璟泽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步伐加快了几分。
“公主,可算找到您了。”徐临之的声音传来。
到了近前,才看清一侧站着的人,徐临之见状,心直口快地说道:“哟,公主,您这是和北玄二皇子在这赏雪呢?”
云锦若脸色微微一沉,未作回答。
沈璟泽拱手行礼,神色平静道:“见过北玄二皇子,公主。”
北玄二皇子嘴角上扬,回应道:“原来是沈丞相和徐尚书,真是巧了。”
徐临之撇了撇嘴:“这可真是太巧了,公主心情不好在这散心,都能遇上二皇子您。”
北玄二皇子笑了笑:“看来徐尚书对本皇子颇有微词?”
“公主,外面天冷,不如早些回殿内歇息。”
云锦若看着拱手施礼的沈璟泽,点了点头:“也好。”
北玄二皇子说道:“那本皇子就不打扰公主了。”
说罢,北玄二皇子转身离开。
徐临之看着北玄二皇子的背影,碎嘴道:“哼,这北玄二皇子,总觉得他没安什么好心。”
云锦若轻轻叹了口气:“罢了,回去吧。”
“别啊,既是散心,怎么着也得心情愉快了再回不是,刚刚沈兄还说有话要跟公主说,我就先走了,你们慢慢说。”
说完,朝沈璟泽眨了眨眼,很快就溜没影了。
云锦若微微蹙眉,略带疑惑地看向沈璟泽:“沈丞相有何话要与本宫讲?”
沈璟泽神色略显不自然,轻咳一声:“公主,臣......只是担忧公主心情不佳。”
“丞相倒是有心了,本宫无碍。”
沈璟泽抬眸,目光复杂地看着云锦若:“公主,有些话,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云锦若别过头去,看着漫天飞雪:“但说无妨。”
“公主,北玄二皇子此番前来,动机不明,公主还需多加小心,莫要轻信于他。”
云锦若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本宫心中有数,不劳丞相费心。”
沈璟泽微微皱眉:“公主,臣并非有意冒犯,只是此事关乎国家安危,公主千金之躯,容不得半点闪失。”
云锦若转过头,目光与沈璟泽对视:“沈丞相一心为国,本宫明白,只是本宫自有分寸。”
沈璟泽低下头,拱手道:“是臣多言了,还望公主莫要怪罪。”
就在这时,雪花又开始纷纷扬扬的飘落而下。
沈璟泽望着那纷扬的白雪,缓缓说道:“公主,这雪景虽美,却也寒冷,您心中若有不快,莫要独自承受。”
云锦若微微垂眸:“沈丞相有心了,只是有些事,并非他人能解。”
沈璟泽向前一步,语气坚定:“公主但说无妨,臣定当竭尽全力。”
闻言,云锦若抬眸,定定的望向他:“敢问丞相大人,本宫心仪之人,对本宫无意,本宫又能如何?”
沈璟泽身形一滞,未曾料到她会说出这番话,一时语塞,但很快他便定了定神。
“公主,感情之事,非强求便可得。”
云锦若仿若自嘲般轻笑:“或许吧。”
望着云锦若逐渐远去的背影,沈璟泽久久静立在原地。
“有时候我实在不懂,你对公主的心思,难道真的就只是因为受先太子之托,止于君臣之礼。”
徐临之从旁处踱步而出,眼神复杂地看向沈璟泽。
沈璟泽收回视线,看向徐临之,“有些事情,并非三言两语就能说清。”
徐临之讽笑:“我是不懂,不懂你们到底都在纠结犹豫些什么,我只知晓自从先太子离世后,你、公主……你们一个个的,都心事重重的!”
沈璟泽长叹一声,那俊朗的面容此刻满是凝重。
“我身负怀尘重托,不敢有半分懈怠,更不能因儿女私情而误了大事。”
徐临之瞪大了眼睛,“那你就忍心看着公主如此痛苦?”
沈璟泽沉默片刻,低垂着那双深邃如潭的眸子。
半晌方道:“我对公主只有敬重,不敢有非分之想。”
“你……你你你,你就是个榆木脑袋!”
不出意外,徐临之就这么被水灵灵的气走了。
雪花急落而下,原本到了年关,理应是逐渐转暖的天,可今夜的雪却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沈璟泽那如雕刻般精致的面容在雪夜中更显冷峻,剑眉微蹙,星目深邃,他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接住几片雪花。
沈璟泽望着眼前簌簌而下的白雪,薄唇轻启,喃喃自语:“但愿有朝一日,一切尘埃落定,我方能无愧于怀尘,也无愧于……公主。”
晟云国先太子云锦珣,乃皇后所出,于五年前不幸亡故,字怀尘。
第3章 你瞧瞧沈璟泽那副死鱼样
第二日一早,云锦若由宫女侍奉着梳洗,见其眼下乌青一片,黛青心疼道:“公主可是又没休息好?”
“无碍的,等会儿要去给母后请安,多扑些粉遮掩一下便好,免得母后担忧。”
黛青轻轻叹了口气,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柔,她轻声说道:“公主,您总是这般不顾惜自己的身子。”
云锦若微微一笑:“黛青,我心中有事,难以安睡,如今局势复杂,我怎能安心。”
梳妆完毕,云锦若起身,又整理了一下衣衫,这才带着黛青往皇后的寝宫走去。
一路上,云锦若沉默不语,心中思索着事情。
到了凤仪宫,才知云锦瑜也在,见到她前来,太子云锦瑜眼睛一亮,随即皱了皱眉。
皇后一眼便看出了云锦若的异样,关切地问道:“若儿,昨夜可是没休息好?”
云锦若忙笑道:“母后,儿臣只是昨夜多梦,并无大碍。”
皇后拉过云锦若的手,轻轻拍了拍:“莫要瞒着母后,可是为了昨日宫宴上的事情?”
云锦若摇了摇头,轻笑:“母后您就不要担心了,儿臣自有考量。”
皇后轻嗔道:“你这孩子,总不让人省心,瑜儿,平日里你得多劝着你姐姐。”
云锦瑜点点头,看向云锦若笑道:“皇姐,有事情别憋在心里,弟弟虽不才,但也愿能为姐姐分担。”
云锦若温柔地看着他:“锦瑜,姐姐知道你的心意,只是有些事儿,姐姐自己能处理好。”
云锦瑜撇了撇嘴,一脸坚定:“不管怎样,我永远站在皇姐这边。”
这时,宫女端上了精致的茶点,皇后拈起一块递给云锦若:“来若儿先吃点,平日里母后不能一板一眼的盯着你,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云锦若接过,“谢母后。”
皇后接着说道:“宫宴虽结束了,但这几国的使臣都还未离开,如今局势也动乱,瑜儿,你身为太子,凡事要多思量,切不可冲动行事。”
云锦瑜应声道:“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又说了一会儿话,云锦若起身告辞:“母后,锦瑜,我还有些事,先回去了。”
皇后叮嘱道:“回去好好休息,路上小心些。”
云锦瑜哭笑不得,“母后,皇姐还没开宫呢,这寝宫离得又不远。”
云锦若离开后,皇后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对云锦瑜说道:“瑜儿,你姐姐心思重,你多留意着点。”
云锦瑜郑重地点头:“母后放心便是。”
回到寝宫,云锦若呆坐了会儿,朝一角落道:“派人去盯着北玄二皇子的动向,其他几国使臣也不可懈怠。”
角落里一个黑影如鬼魅般一闪而现,应道:“是,公主。”
云锦若起身,缓缓走到窗前,心中思绪万千。
无所事事般到了晚膳。
贴身宫女进来,轻声说道:“公主,晚膳已经备好了。”
云锦若摆了摆手:“没胃口,撤了吧。”
宫女担忧地看了一眼云锦若,不敢多言,默默退了下去。
夜渐深,云锦若却毫无睡意,一阵轻微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进来。”云锦若说道。
“公主,北玄二皇子今日与朝中几位大臣于醉梦楼密会。”
云锦若眼神一凛:“可知所谈何事?”
黑影低头:“属下无能,尚未探得。”
云锦若沉思片刻:“继续盯着,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是!”那人领命退下。
云锦若重新坐回椅子上,窗外的风悄然吹进,撩动着云锦若的发丝,她眉头紧蹙,目光深邃而凝重,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心中暗暗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看来得找个机会好好试探一下朝中几位大臣了。”
还不待云锦若行动,隔日便传出北玄二皇子大张旗鼓求娶嘉宁长公主的消息。
宫中顿时议论纷纷,众人皆各自猜测这背后的深意。
朝中大臣们对此事也是态度不一,有的主张答应和亲,以保两国和平;有的则认为拿一国嫡出长公主换取虚无缥缈的和平,其中必定有诈,坚决反对。
而北玄二皇子似乎胸有成竹,等待着晟云国的回应。
退朝后,皇帝单独留下了丞相沈璟泽。
御书房内,皇帝面色凝重,说道:“沈爱卿,对于北玄二皇子求娶嘉宁长公主之事,你有何看法?”
沈璟泽拱手行礼,回道:“陛下,此事看似是和亲之举,但其背后的意图尚不明确,微臣以为,需谨慎对待,切不可贸然应允。”
皇帝微微点头,叹气道:“朕亦有此顾虑,嘉宁乃朕之爱女,朕与皇后实不忍心将她远嫁,可若平白无故拒绝,又恐拂了两国邦交。”
沈璟泽沉思片刻,道:“陛下,不妨先派人暗中调查北玄二皇子此番求娶的真实目的,再者,也可试探北玄国的态度,看是否有回旋的余地。”
皇帝目光深邃,道:“爱卿所言有理,朕想着嘉宁也快及笄了,若是这二皇子真心求娶,朕便将嘉宁嫁予她,你看如何?”
沈璟泽连忙拱手道:“陛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即便二皇子真心求娶,也需考量北玄国的国情,依臣之见,需调查北玄国真正的目的,以及此次主张和亲的大臣,以免有朝中大臣与北玄勾结。”
皇帝皱起眉头,道:“爱卿顾虑得是,毕竟是嘉宁的终身大事,朕也不愿过于强硬,误了她的幸福。”
“陛下慈父之心,令人感佩。”
皇帝长叹一声:“唉,只是这北玄二皇子求娶一事,已在朝野引起诸多议论,朕需尽快拿出个决断来。”
沈璟泽道:“陛下,不如先想法子稳住北玄二皇子,拖延些时日,待调查清楚,再做定夺。”
皇帝微微颔首:“也只能如此了,此事还需爱卿多费些心。”
沈璟泽郑重应道:“陛下放心,臣定当竭尽全力,臣告退。”
皇帝端坐在御座上,脸色阴沉,对着身旁的太监说道:“小夏子,你说这沈璟泽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太监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回答:“陛下,奴才愚钝,猜不透沈丞相的心思。”
“你瞧瞧方才沈璟泽那副死鱼模样,朕说要将嘉宁嫁与北玄二皇子,他竟那般沉得住气。”
太监小心应道:“陛下,许是丞相不敢在御前表露心思。”
皇帝微微眯起眼睛:“可朕的嘉宁喜欢他,他却似乎有意回避。”
太监赶忙道:“或许沈丞相是顾虑身份有别,不敢有非分之想。”
皇帝冷哼一声:“朕看他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呢,嘉宁对他的心思,朕这个当父亲的岂会不知,朕故意这般说,就是要逼逼他,省的他整天个一点人气都没有。”
太监赔笑道:“陛下圣明,或许沈丞相还未想好如何应对。”
皇帝皱起眉头:“若他对嘉宁无意,朕断不会让嘉宁受此委屈,但倘若他心中有情,如今到了这个份上还不敢言明,朕也定不轻饶。”
太监连忙道:“陛下莫要动怒,想来沈丞相心中定是有所纠结。”
皇帝叹了口气,若有所思道:“朕疼爱的嘉宁,怎能随意许配,朕倒要看看,这沈璟泽到底作何打算,他能忍到何时。”
太监附和道:“陛下用心良苦,相信丞相大人终会明白陛下的深意。”
第4章 沈家父子密谈,丞相之思
离开御书房后,沈璟泽心中思绪万千。
刚回到府中便见到父亲正在院中等着自己。
“父亲。”
“嗯,为父听说了近日的事情,陛下如何说。”
“回父亲,北玄二皇子求婚一举过于突然,陛下命我暗中调查北玄国的真正目的以及朝中与北玄国勾结的大臣。”
沈璟泽微微低头,神色凝重地向父亲讲述着御书房中的事情,沈父捋着胡须,沉声道:“此事确实棘手,北玄国派出这样一个皇子来求取嘉宁长公主,你切不可掉以轻心。”
沈璟泽颔首:“父亲放心,孩儿自当竭尽全力。”
“你可有什么计划?”
沈璟泽思索片刻,说道:“孩儿已安排人手暗中监视北玄国使者,至于朝中那些主张和亲的大臣,孩儿已有眉目,另外前一阵也已派人去收集了北玄国国内的一些情报。”
沈父听后,微微点头,说道:“嗯,你办事向来未雨绸缪,只是泽儿......有些事情不是未雨绸缪就能够相安无事的。”
沈璟泽心头一震,“父亲......”
正说着,沈璟泽的亲信手下匆匆赶来,他向沈璟泽和沈父行礼后,说道:“主子,属下有要事禀报。”
“何事?”
“大人,我们在监视北玄国使者的过程中,发现他们与一人接触频繁,只是此人行踪诡秘,我们只能探知此人是一名女子,暂时无法确定她的身份。”
“还有......长公主接了天幽阁的帖子,好像也在打探朝中几位大臣的情况。”
沈璟泽静默了会儿,“知晓了,退下吧。”
回首便见父亲盯着自己,见他看过来,沈父道:“你跟为父来。”
沈璟泽跟着来到书房,沈父负手而立,神色严肃,目光紧紧盯着沈璟泽。
“泽儿,此事非同小可,长公主也在行动,看来她对这北玄国的求婚之事亦是心存疑虑,你切不可有丝毫懈怠。”沈父的话语中带着一丝警告。
沈璟泽微微低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先太子若在,这局面或许不会如此复杂,当年,先太子何等睿智果敢。”
沈父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怀念与敬仰,声音微微颤抖着,“若他尚在…… 那定是一番全然不同的景象啊。”
沈父陷入了回忆之中,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曾经风华绝代、虚怀若谷的男子。
“先太子那一去,这些年,一个个都变了样。” 话语中满是怅然若失。
顿了顿,看着儿子继续说道:“长公主插手此事,怕是会引起更多变数,公主的性子,为父当年作为先太子太傅时便有所了解,如今这么多年过去,她行事更是愈发的飘忽不定。”
沈璟泽抬眸看着父亲伤怀的神色,心中也涌起诸多感慨。
他忆起那夜,那位公主眼眸中满是哀愁,语气却格外坚定,那双漂亮的眸子亮的惊人。
“敢问丞相大人,本宫心仪之人,对本宫无意,本宫又能如何?”
心中苦涩蔓延,是啊,又能如何......
沈父看着自己的儿子,似乎察觉到了他内心的波动,微止不住地叹息。
“长公主自幼聪慧过人,有谋略有见地,但毕竟是女子,且身处宫廷之中,自有诸多束缚,你身为一国丞相,当以大局为重,若是做出了选择,不止要考虑你自己,也要考虑这选择中牵涉的人,你护不护得住,若是做得到,为父自然乐见其成,否则你枉为人挚友,枉为一国之相。”
“孩儿受教。”
而此时,另一边的长公主云锦若也在为调查之事忙碌着,黛青在一旁汇报着收集到的情报。
“公主,天幽阁的消息说,朝中确实有几位大臣与北玄国有所牵连,这是所涉及的名单。”
云锦若接过名单仔细查看,半晌,唇角微微扬起。
“韵姐姐办事向来让人安心。”
“黛青,你速速去安排人继续盯着这些大臣的一举一动,让我们的人更加小心一些,不可暴露行踪。”
黛青领命而去,云锦若重新坐回桌前,目光再次落在名单上,心中暗自盘算着下一步的行动。
她知道,等了那么多年,那些人终究是坐不住了,而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
过往的岁月里,她默默筹备,这样的夜晚,透过窗户,不知道看了多少次。
往昔与胞兄相处的温馨画面不断在云锦若脑海中浮现,先太子的音容笑貌、悉心教导,成为她心中永远的痛。
还有……沈璟泽,这个先太子伴读,皇兄的至交好友,在这场棋局中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云锦若闭了闭眼眸,心底微微作痛。
……
“你这个大忙人啊,要不是这次我给你下了帖子,你是一步也不愿意出你那个皇宫啊。”
天幽阁一间雅居中,苏韵围着云锦若喋喋不休。
云锦若扶了扶鬓角,颇有些无奈,赶忙起身将苏韵拉坐在椅子上。
“我的好姐姐,是我的错,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小的吧。”
看着云锦若眨巴着眼睛,在那一脸委屈,苏韵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行行行,别整的跟我欺负了你似的。”
“我就知道韵姐姐对我最好了,说来还要多谢韵姐姐给的名单,省了我好大一番气力。”
苏韵挑了挑眉,笑得狡黠:“那你可算是谢错人了,那名单啊可不是我查出来的。”
云锦若眉头轻蹙:“难不成姐姐委托了别人?”
“嘻嘻,当然不是了,我接到你的消息,才要动手,有心人就双手递上来了,锦若妹妹那么聪明,应当知道这位有心人是谁喽。”
苏韵在一旁贼眉鼠眼的偷笑。
云锦若深吸一口气,“是……丞相?”
苏韵点了点头道:“对啊,你说这丞相大人咋想的,若说他对你无意,却是你要什么给什么,处处留意,若说有意吧,又别别扭扭的。”
“哎,不若你直接找个时间打开天窗说亮话,直接问问?”
“韵姐姐,我是一国公主。”
云锦若顿了顿,“身边之人知道我想法的不在少数,甚至他有意无意的回避,若我一直上赶着,那我难道不要脸的么,即便是心悦一个人,我也不会毫无尊严的。”
苏韵扶了扶额角,恨铁不成钢的说道:“真是搞不懂,行吧行吧,就这样吧,不过那北玄来的二皇子肯定不会就这样放手的,你得小心点。”
“这个我已做好打算了,明日他们一行人就要离开了,父皇想必会在朝会上召见我,该如何做,我心里有数。”
“你心里有底就好,我还没问你呢,你及笄礼就要到了,说说吧,想要什么礼物?”
苏韵直接靠在了云锦若一侧肩膀上,没骨头似的听着。
“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倒是觉得你这天幽阁经营的不错。”
原本闭着眼的某人一个打挺,一脸警惕的看着她。
“你不会是看上我的天幽阁了吧?我告诉你这可是我的全部家当了,你都是公主了,可不能抢我吃饭的场子,呜呜x﹏x”
云锦若一脸无语,“我很像强盗吗?”
第5章 皇姐,轻杳信你
“这个……嗯哼……还好吧。”
“不过呢,小锦若,你既然真的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的话,那你的及笄礼,我可就要随便送了。”
云锦若无奈地叹了口气:“唉,随便你吧。”
接着又听苏韵讲了些近日的趣事,云锦若也听的津津有味,时不时的点评一下,连日来的坏情绪散了许多,随后便准备告辞。
谁知才出了门,便见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皇……皇姐?”
看到来人,云轻杳脸上露出慌乱的表情,她下意识地想要躲闪,仿佛又觉得这样做有些不妥,于是便站在原地,心中早已乱成麻。
“四妹?你怎会在此处?”
云锦若抬头看着云轻杳走出来的店。
这是一家古玩店,只是从未听说这四皇妹对古玩有什么喜好。
云锦若眉头微皱,心中暗想:“这丫头怎么会从这里出来,还如此慌张?”
云轻杳避开云锦若探究的目光,结结巴巴地说道:“皇姐,我……我只是随便逛逛。”
“随便逛逛?瞧你这模样,定是有事瞒着我。”
云轻杳咬了咬嘴唇,眼神闪烁不定:“我……真的没有,皇姐莫要多想。”
云锦若上前一步,目光坚定:“轻杳,你我姐妹一场,有何事不能与我说?”
说罢看向一旁的婢女,看到长公主投来的目光,那婢女抿了抿唇,“回长公主,我们公主被人欺负了……”
眼见云锦若面色越发低沉,云轻杳犹豫再三,终是低下了头,小声说道:“皇姐,我……我在这店里不小心打碎了一件贵重的古玩,店家要我赔偿,我……我身上的钱不够。”
云锦若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要想从这主仆口中听到事情的真相怕是不可能了,直接便拉着云轻杳走进了店里。
刚进店,店里一女子看到云轻杳便出言嘲讽道:“哟,这不是不受宠的四公主吗?怎么,刚出去又回来了,是不甘心,还是想偷些东西回去充面子?”
此女乃是林太傅之女林瑶,向来跋扈,因着林太傅教导诸位皇子公主功课,时常出入诸位皇子公主身边,却不知怎的生成了一副目中无人的姿态。
云轻杳瞬间脸色苍白,身子微微颤抖,眼中满是委屈与恐惧,却不敢回嘴。
云锦若一听,怒从心起,柳眉倒竖,喝道:“放肆!竟敢如此污蔑公主,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林瑶直接反嘴:“这云轻杳本就不受宠,穷酸得很,刚刚打坏了一件贵重物品,赔都赔不起,大家可都是看着呢,来这铺子不是心怀不轨又是什么?”
云锦若眼神示意,黛青直接一巴掌甩了上去,目光凌厉如刀:“大胆!公主乃金枝玉叶,岂容你在此信口雌黄!竟然还敢对嘉宁长公主出言不逊!”
这一巴掌黛青可是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右掌直接麻了,悄悄甩了甩手。
林瑶脸色微变,却仍强装镇定:“公主又如何?公主就能强逼着人说假话了吗?本来就是她碰坏东西在先。”
“你胡说,明明就是你故意绊了我们公主!”
云锦若冷笑道:“哼!林瑶,本宫今日真是长了见识,当年沈老太傅身为太子太傅依旧恭俭有度,哪怕沈家上上下下亦是进退有礼,而林太傅如今身为诸位皇子公主的老师,竟然教出这种藐视皇家尊严的女儿,真是让本宫怀疑林太傅其为人秉性。”
林瑶见直接牵涉到了自己父亲,心中暗悔,但嘴上仍不肯服软:“长公主莫要动怒,都是小女一时失言。”
云锦若目光冰冷:“一时失言?说来也是,的确不能仅凭本宫一言就妄断什么,今日正好那么多人在场,本宫回宫后会将今日之事禀报父皇,至于是否一时失言,还望林小姐于府中静候。”
此时,店中众人皆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
云轻杳拉了拉云锦若的衣袖,轻声说道:“皇姐,算了,我们回宫吧,莫要为了我惹出麻烦。”
云锦若轻轻拍了拍云轻杳的手,“别怕,有皇姐在,定不会让你受了委屈,你只管挑你喜欢的东西。”
“多谢皇姐,轻杳已经看过了。”
“既如此,便回宫吧,莫要让容妃娘娘担心。”
因着长公主的马车足够宽敞,云轻杳便舍了之前普通的马车,同云锦若一起回宫。
马车缓缓前行,云锦若闭目养神,云轻杳坐在一旁,低垂着头,抬眸看了眼长姐,欲言又止。
察觉到她的目光,云锦若朱唇轻启:“怎么?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云轻杳感激地看着云锦若:“今日之事,轻杳还要多谢皇姐。”
云锦若打量着这个畏畏缩缩的四妹,她比自己也就小了一岁,其生母容妃在后宫之中不争不抢的,身后又无强大的母族庇佑,连带着这位四皇妹也是软糯、怯弱的性子。
“轻杳,你是公主,晟云国的四公主。”
云轻杳一愣,面上浮现一抹疑惑。
“不论母族,不论妃嫔阶位,也不论你是否受宠,云轻杳,你都是晟云国货真价实的四公主,虽说这个身份诸多身不由己,但皇室血脉与其他终究是不一样,有着诸多权力,你要明白这个道理。”
云轻杳眼眶微红,轻声说道:“皇姐,轻杳明白皇姐的话了。”
云锦若轻轻握住云轻杳的手,目光坚定地看着她:“轻杳,你无需刻意去在意什么,只要记住,日后若再有人敢如林瑶那般欺辱于你,不必害怕,只管大胆地反击回去,有皇姐在,有整个皇室在。”
云轻杳眼中泛起泪光,哽咽着说道:“多谢皇姐。”
“你我姐妹,不必见外。”
敛了敛情绪,云轻杳关切道:“臣妹听闻北玄国二皇子求娶一事,那人定不是什么值得托付之人,还望皇姐小心些才是。”
云锦若笑了笑:“这件事你只管放心便是,皇姐已经打算好了,依着我的性子,怎么可能嫁去北玄。”
看着她低垂着眸子的模样,云锦若为她扶了扶一侧的发簪,轻声道:“你放心,父皇也不会让任何一位公主去和亲。”
云轻杳讶异的抬头:“皇姐……”
云锦若轻轻摇了摇头,温和的宽慰:“皇姐向你保证,皇姐不会去,咱们晟云国的其他公主更不会去。”
云轻杳伸手抹了抹眼角,郑重道:“嗯,皇姐,轻杳信你。”
第6章 你没事让你皇姐大晚上去御花园做什么
果真不出云锦若所料,第二日朝会,皇帝专门派了身边的夏公公传话,宣云锦若觐见。
乾政殿,待云锦若行过礼后,皇帝点了点头道:“若儿,今日召你来,是为了北玄二皇子求娶一事,想必你也听说了。”
“回父皇,儿臣的确略有耳闻。”
“二皇子向朕承诺说愿以皇子正妃之位求娶,并写信给了北玄帝,说愿划三座城池当做聘礼之一,并在几十年内不起兵戈,朕想问问若儿你怎么看?”
众人一惊,这二皇子求娶之言看着倒是肯下血本,只是稍一琢磨……
要说这皇帝也是挺那啥的,别人求娶自己女儿,把女儿喊过来当着面说一遍,然后放着那么诱人的条件问当事人怎么看。
虽不地道,只是为人臣子,不敢说不敢说啊……
“那本宫可否询问二皇子几个问题?”云锦若看向那大张旗鼓求娶之人。
“既是长公主的疑问,本殿自然知无不言。”
“本宫与二皇子可以说是素不相识,也就宫宴上搭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怎的就直接许诺如此厚重的聘礼,还非本宫不娶?”
云锦若现在是真的心烦,其他几国使臣都陆陆续续走了,就剩下北玄跟个狗皮膏药一样,简直是没完没了了这人。
“俗话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在北玄之时本殿就听说过嘉宁长公主的名号,当年的四国盛会是由我北玄国做的东,有幸得见晟云国先太子的风姿。”
四国盛会,每隔五年举办一次,乃是各国普天同庆、互相切磋的宴会,由晟云、北玄、南狄、苍楚四国轮流做东,虽说名义上是普天同庆,可实际上不乏唇枪舌剑。
成功看到殿中众人变了脸色,北玄靖轻笑,继续道:“先太子惊才风逸,那一身才华气质在那一年的盛会上,令各国叹服,可惜本殿只有幸得见那一次。”
像是感到非常可惜,他叹了口气,迎向云锦若的目光。
“听闻先太子离世后,贵国举国同悲,街头巷尾皆是悲声长叹,百姓自发在自家门前挂起白色布幔以表哀悼……本殿远在北玄听此噩耗亦是倍感遗憾。”
“即便如此,这与你求娶我皇姐何干?”云锦瑜见他反复提起自己已逝皇兄,冷声问道。
“本殿听闻先太子有一胞妹自小便喜伴随其左右,可谓是言传身教,深受先太子的影响,因此便很是好奇,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物,直到宫宴得见嘉宁长公主,方让本殿觉得不虚此行。”
“呵,这么说来,你喜欢的不是我们的嘉宁长公主,而是我晟云国已逝多年的先太子?”
“咳……咳咳……”
能这样“口出狂言”的,也就只有礼部尚书徐临之了。
北玄靖只觉得心头一梗,看向一脸轻蔑地看着他的徐临之。
看着他一脸阴沉的模样,徐临之翻了个白眼,笑话,还敢给他脸色看。
“徐尚书怎可在陛下面前如此无理,口出狂言损坏两国邦交。”
林太傅一脸怒气,胡子抖动,看的徐临之想给他揪下来。
“林太傅莫要动怒,徐尚书向来心直口快,何必与他计较。”
云锦若看向沈璟泽,这徐临之是还没被人说个什么,他就护着,呵~
皇帝看着这一场闹剧,目光深邃。
“若儿可愿意远嫁北玄?”
“儿臣愿意。”
沈璟泽身形一滞,猛地看向云锦若。
“皇姐!”
“身为人子,儿臣自当为父皇分忧解难;身为一国公主,儿臣自当对得起自己的名号,对得起父皇母后的教导,为黎民百姓竭尽所能;身为长姐,儿臣自当为兄弟姐妹做好表率,北玄二皇子拿两国百姓安忧做聘礼,若是儿臣拒了,北玄以此做噱头发动战争,那么儿臣便是千古罪人。”
可笑,想拿那些什么责任、大义绑架本公主,也要看本公主接不接招。
云锦瑜这才反应过来,立马拱手道:
“父皇,皇姐说的是,若是皇姐拒了这婚事,万一二皇子恼羞成怒,兵戈相见,受苦的还是两国百姓,那皇姐简直成了千古罪人。”
言外之意是长公主愿意为了两国百姓安居乐业牺牲自己的幸福,一旦拒绝了,北玄国便会以此为借口发动战争,由此可见北玄国格局之狭隘。
见长公主与太子都这样说了,几位皇子与大臣连声附和。
“哦?原来北玄国是这样想的?”
北玄靖笑得勉强,心里更是精彩。
“自然不是,感情本就是你情我愿,本殿许诺的聘礼只是代表自己求娶公主的诚心,并未存在什么逼迫,许是那夜与公主雪中赏梅给了本殿错觉。”
此话一出,又在众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二皇子此话可当真?”
“呵,二皇子说的可是宫宴那夜?”
“沈爱卿这话,是也知道此事了?”
皇帝稍微向前探了探身子,好奇问道。
“宫宴那夜,微臣与徐尚书行步路过御花园时,见公主的婢女一人候在亭中,一问之下才知是太子让公主去御花园散散心,公主没有让婢女跟着,担心公主安危,臣与徐尚书又受那婢女之托去寻公主,不想见到二皇子也在。”
公主身边的婢女托了沈丞相与徐尚书去寻公主,那就不可能是一早安排的,还是太子让去的,这……
“太子?你没事让你皇姐大晚上的去御花园做什么?”
皇帝直接皱着眉看向云锦瑜。
云锦瑜看了眼沈璟泽,见他端的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温文尔雅的如玉公子模样,暗恨恨的咬了咬牙。
“父皇,您也知道皇姐素来不喜欢那种热闹繁杂的场合,儿臣见皇姐多饮了几杯酒,兴致又不高,于是就想着让皇姐去御花园走走,谁知道……”
“唉,也是儿臣的不是,都怪儿臣,还请父皇恕罪。”
云锦若瞥了眼沈璟泽,见他看过来,又转到别处,有些气结。
“父皇,儿臣先前说愿意,但话还没说完。”
“哦?你接着说。”
徐临之看了眼沈璟泽,又看了眼云锦若,心底冷笑,这一个反手把太子卖了,卖的那叫一个天衣无缝,一个说话大喘气,还喘那么久,真是那啥到家了。
“为着儿臣的本分,儿臣愿意应下这求娶之诺,可是又因着摆在面前的事实,儿臣又不愿。”
“儿臣要状告林太傅,教女不力,纵女行凶,辱没皇室,不堪为师,勾结外敌,欲谋造反!”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这……这这,公主可有证据?”
“勾结外敌?林太傅也太大胆了。”
“这一桩桩都是重罪啊,公主说的要是真的……”
……
“皇上,老臣冤枉啊!嘉宁长公主不能因着自己的私心就能信口污蔑老臣啊……老臣对皇上的忠心那是天地可鉴,公主怎能如此胡言乱语!”
这一番“肺腑之言”,那是一个惊天动地。
第7章 完了,愤怒了
皇帝微微皱眉,神色严肃地看着云锦若,“嘉宁,此事非同小可,你可有证据?”
“父皇,儿臣绝无半句虚言。”
云锦若面容清冷而坚定,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张。
“父皇,这便是证据,儿臣发现林太傅行为可疑,经过多方查探,方才得到了齐全的证据,还请父皇过目。”
夏公公连忙接过,战战兢兢地递给高座上的皇帝。
这林太傅惹谁不好,偏偏撞到长公主面上,这长公主谁啊,能是吃素的主吗?
夏公公怜悯的看了林太傅一眼,在心里默默为他点灯。
皇帝看着那一张张的字据与书信,越看脸色越阴沉,最后猛地砸到林太傅脸上,“大胆林呈,这一桩桩一件件简直不把朕放在眼里,你该当何罪!”
徐临之离得近,捡了几张递给沈璟泽,顺手又递给了身边几位同僚,看完了再交换,嘴里不时做出评价,唯恐天下不乱。
“林太傅这么大把年纪是一点都没闲着啊,又是私下买卖官爵,又是约见北玄二皇子商谈国事的,这自己的女儿也是视人命如草芥,随意打杀婢女和平民百姓,咦......”
“这......这林太傅竟是如此荒唐,简直......简直......”
一文臣看了后气的满脸通红,就差吹胡子瞪眼了。
林太傅慌忙跪地,额头上冷汗直冒,声音颤抖:“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老臣冤枉......老臣是真不知这些东西从何而来,定是有人蓄意陷害老臣,对,定是长公主......”
皇帝怒目圆睁,眼中仿佛燃烧着熊熊怒火,“长公主?你是说嘉宁会无端陷害于你?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
“皇上,自古以来后宫女子不得干政,谁知长公主安的什么心思......竟捏造这些所谓的证据,诬陷老臣,老臣百口难辩啊......”
“陛下,林太傅言之有理,这后宫不得干政,长公主如此行事确有蹊跷,还望陛下明察!”
“望陛下明察!”
“这证据都摆在眼前了,还能有什么蹊跷?莫不是尔等与林太傅有旧,想要为他开脱?”
“张大人慎言,吾只是觉得此事关乎重大,需谨慎处理,若真有奸人陷害,误判了林太傅,岂不是让真正的恶人逍遥法外。”
“陛下,林太傅犯下此等恶行,若不严惩,难以平民愤,且林太傅若真与北玄二皇子商谈国事,那更是有通敌之嫌,望陛下严查!”
“都给朕闭嘴!嘉宁,你说。”
云锦若眸光清澈而坚定,她向前一步,微微福身道:“父皇,儿臣绝无半点私心,这林太傅之罪,证据确凿,绝非儿臣捏造,至于这后宫干政之罪,儿臣不认。”
“昨日,儿臣出宫玩耍,回宫时在一古玩店门口碰到了四皇妹,儿臣瞧见四皇妹兴致不高,便去询问了缘由,父皇也知道四皇妹那沉默寡言的性子,受了委屈自不会声张。”
顿了顿继续说道:“儿臣亲自去了店里才知原来是林太傅之女故意将皇妹绊倒碰坏了一珍贵物件,却又没带够银两,故而遭到了林瑶的耻笑。”
“你......你胡说,简直一派胡言!”
“林瑶说四皇妹只是个不受宠的公主,来店里不过是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更是对儿臣出言不逊,儿臣本想着派人将此事告知林太傅,可谁知儿臣派去的人回来禀告说太傅与北玄二皇子交往甚密。”
瞥了眼北玄靖那精彩纷呈的脸色,云锦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儿臣想着,林太傅身为父皇身边的重臣,不应是如此为人,便自作主张派人多打听了些,谁知......儿臣不敢有所隐瞒,父皇,这些字据与书信若是有半点掺假,儿臣愿受天谴,不得善终!”
“父皇,那林瑶凭着自己是太傅之女,因着林太傅教导皇子公主课业,便时常作威作福,原以为只是女儿家虚荣心,却不想如此出格。”云锦瑜拱手道。
“昨日儿臣也是听说皇姐一人出宫,回来时却带着四皇妹,想必皇姐所言定不会作假,还请父皇明断。”
三皇子云锦晏目光中透着一丝愤怒。
“沈爱卿,你如何看?”
沈璟泽闻言,拱手施礼道:“皇上,长公主本是护妹心切,一番好心,却没料到牵扯出了这样的事,而林太傅及其女犯下如此罪行,嘴中却还一口一个老臣,倚老卖老,拒不认错,按律当诛。”
这一下,便直接板上钉钉的定了死罪。
林太傅则脸上更加苍白,直接瘫倒在地,他知道,这下彻底完了……
“传朕谕旨,林呈买卖官爵,通敌叛国,纵女行凶,其女辱没皇室,草菅人命,削去太傅之职,判满门抄斩。”
“皇上圣明!”
见再无转机,林呈直接晕死过去。
“陛下,处置了这林太傅,不知这北玄二皇子,又该当何罪?”
众臣你看我我看你,虽说林太傅勾结北玄,可这北玄二皇子却是北玄使臣,着实难办,因此虽心知肚明,却无人敢往这上面扯。
如今丞相这是……
“这可是天大的误会。”
北玄靖扬了扬唇,“云皇陛下,本殿此前承诺城池为求娶公主聘礼之一,这信件便是聘礼之二,本是特地准备的贵礼,却不想……今日横生了那么多变故,说来惭愧。”
“北玄二皇子如今倒是出头了,当什么马后炮,刚刚怎么不说。”
“大胆!你竟敢对我们殿下无礼!本就是你们治理不力,竟然蛮横无理妄想怪到我北玄头上。”
“是什么聘礼竟然需要多次书信往来,一步步试探我晟云国各处要点布防?”
云锦若话中带着几分压抑的愤怒,她的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
沈璟泽见状紧了紧手掌,完了,耐心告罄,愤怒了。
“你什么意思?”
“本宫的意思是若是我晟云国押下你们,去信向北玄帝说道说道,你觉得是否可行?”
“你敢!”
在场众人听闻此言皆心中一震,两国之争,不斩来使,这是历来的规矩,如今嘉宁长公主直接……
“北玄之人自来到我晟云开始,便反复提及我已逝皇兄,对先太子不敬,又是与我朝中重臣密切往来,狼子野心,接着大张旗鼓的说什么求娶本公主,仍是虚情假意,现今更是当着吾皇之面口出狂言,居心叵测,从头至尾都没看出来两国邦交的意思,其心可诛。”
第8章 你皇姐她……很不容易
她一字一句地说着,声音清脆却又带着无法抗拒的威严。
“来人,还不将北玄之人给本宫拿下!”
瞬间,所有北玄使臣脖子上便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利刃。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云锦若用指背抚了抚一侧唇角,随即粲然一笑,不过看得人心冷冷的。
“御……御影卫!是御影卫!”
有人惊呼出声,认出了那些突然出现的“黑影”的身份,顿时吓得腿软。
御影卫,乃是晟云国每一代太子的专属护卫,他们行动诡秘,似鬼似魅,来去无踪,身手不凡。
倘若太子最终登基称帝,御影卫便会追随其一生;若太子不幸夭折,御影卫则会销声匿迹,隐于市井。
只是嘉宁长公主手里这支……
部分老臣看向云锦若手中把玩着的令牌,心底暗潮汹涌。
先太子在死前竟然将御影卫交给了自己的胞妹,而看样子,这御影卫也心甘情愿的听从长公主的号令。
都说先太子疼爱这个胞妹,现在看来此话不假。
而这位长公主看来也并不是个单纯贪图享乐安逸的主。
一时间,乾政殿内气氛凝重,安静的落针可闻。
高位上的皇帝,看着眼前的场景,看着那意气风发的爱女,眼神中流露出了一丝欣慰,仿佛看到了那个曾令他自豪的儿子……
珣儿啊,终究放心不下的还是这个妹妹……
皇帝微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底的苦涩。
“刀剑无眼,各位要说什么做什么,可要斟酌一下。”云锦若扬眉浅笑。
“本宫向来是个明事理的好人,不妨先委屈几位在天牢安置一段时间,写信看看北玄愿不愿意拿点城池什么的来换诸位的性命,诸位意下如何?”
把强盗之词说的那么委婉的也就眼前这位了,虽说觉得不太道德,但莫名觉得有点爽是怎么回事?
几位大臣心有灵犀似的,握拳掩了掩嘴唇。
嗯,忍住,他们不笑的。
北玄靖暗自咬牙,“你们晟云国如此对待本皇子,就不怕引起两国纷争吗?”
云锦若眼神一凛,“二皇子,若北玄国真心求好,我们自然欢迎,可事实是你们别有用心,大可以让今日之事传遍天下,我们也无所畏惧,至于两国纷争,若北玄国执意挑起,我晟云国也绝不畏惧。”
像是变戏法似的,又附上了一个绵软无害的笑容。
就在这时,一位大臣说道:“长公主,你如此咄咄逼人,难道就不怕引起众怒吗?”
云锦若扫视了一眼朝堂上的大臣们,“本宫行事光明磊落,只为国家利益着想,若有人不满,尽可站出来与本宫理论。”
朝堂上一片寂静,大臣们面面相觑,无人敢站出来。
“不过说起这个来,倒是让本宫想起了一件事。”
“父皇,刚刚定罪林太傅之时,不乏有人替其开脱狡辩,而那林瑶草菅人命却从未被抓捕定罪,再加上买卖官爵一事绝不是他一个小小太傅就能一手掌控的,儿臣提议彻查此中案件,可先从刚刚那几位大臣查起。”
好了,刚刚说话的那位大臣直接喜提来自各方的“问候”。
没看到长公主现在逮谁就咬吗,你还凑上去,凑上去就算了,完了吧完了吧……
皇帝颔首:“就依嘉宁所言,太子,丞相。”
“儿(微)臣在。”
“朕命你二人三日之内,负责将牵涉此事的人彻查清楚,不得有误。”
“儿(微)臣遵旨。”
随即冷冷地看向北玄一众使臣,“将北玄使臣安置在天牢,朕会亲自写信给北玄帝,好好问候,诸位就先在里面静候佳音吧,退朝。”
“退——朝——”
经过云锦若身边时,北玄靖面色阴沉,恶狠狠地道:“素闻先太子最是疼爱自己的胞妹,没想到死前竟连自己的御影卫也交给了公主,果真是兄妹情深。”
云锦若莞尔一笑:“殿下不是敬仰本宫的皇兄吗,那本宫便用皇兄的御影卫好好招待一下您,怎么,不开心吗?”
咦~恶魔,恶魔,简直是恶魔,离得稍近的大臣清楚听到对话后,浑身打着颤栗边快步往外走边腹诽。
今日朝堂之上可谓是一幕幕惊心动魄,有些人出了乾政殿仿佛还如坠云里雾里。
这几日,又有多少人该睡不着喽……
“公主今日在朝堂之上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风华绝代,让人眼前一亮,心生敬佩。”
“哦?是吗?徐尚书确定不是觉得本宫像个泼妇恶魔?”
“额……哈哈,公主何出此言,臣可全都是发自内心的真心话。”
徐临之心虚地摸了摸鼻梁,连忙否认。
云锦若将目光转向一旁静默的沈璟泽,“本宫还要多谢丞相相助,省了本宫好大一番时间。”
“公主客气了,此乃臣分内之事。”突然对上她的眼眸,沈璟泽心颤了颤,忙没出息的移开了。
云锦若直接气笑了,她吃人吗?这沈璟泽脑子没事吧?
……
“母妃,儿臣没有想到,皇姐竟然真的会为女儿出头。”
永和宫内,四公主云轻杳依偎在容妃怀中,哽咽道。
容妃温柔地笑了笑:“轻杳,你皇姐背负了很多东西,她很不容易。”
云轻杳抬起头来,疑惑道:“轻杳只是略知一二,可是人人提起已逝的太子皇兄皆是遗憾叹息,太子皇兄……真的那么好吗?”
“你要明白,一个人能够让各色人叹服本就不容易,可是先太子却能够做到,其实你在你皇姐身上便能窥见一二。”
“你皇姐可以说是自幼跟随着太子长大,言语见识深受他影响,太子病故时,如今这位太子年龄还尚小,你皇姐……”
容妃面上添了几分愁容,“唉,总之你没事可以多去陪陪你皇姐,但也不要扰了她。”
“是,母妃。”
她虽与皇姐岁数差不了多少,却因着各种原因未曾与那位太子皇兄相处过,只是听了不少传闻,如今听母妃也这样说……
想到了那日的皇姐,云轻杳心想,那位已逝的皇兄定是个顶顶好的人吧。
第9章 公主哀思,丞相之忧
自朝堂风波后,整个都城都笼罩在一片紧张的氛围之中。
太子和丞相紧锣密鼓地开始彻查林太傅一案,涉及其中的大臣们人人自危。
“公主,太子让人传话说那些人已尽在掌控之下,只等一锅端了。”
“嗯,此事如今放手给锦瑜便是,不必再插手了 ”
“是,公主,皇后娘娘那边也让您去一趟。”
“嗯。”
……
凤仪宫内,皇后正端坐在榻上,神色略显忧虑。
“儿臣给母后请安。”云锦若欠身行礼。
皇后忙招手让她到身边坐下,“来,快让母后瞧瞧。”
云锦若依言近前,皇后轻轻握住她的手,道:“如今这朝堂之事愈发复杂,你可莫要过多牵涉其中。”
云锦若闻言,心中不禁闪过一抹异样的情绪,随即颔首应道:“母后放心,儿臣知晓分寸。”
皇后重重地叹了口气,“你皇弟一门心思要彻查此案,其中利益牵扯甚广,也不知还会引发怎样的风波。”
言罢,眼神里瞬间闪过一抹责怪之意。
见此,云锦若知晓母后是责怪自己将皇弟牵扯进这件事,不由苦笑。
她出言宽慰:“母后莫要太过忧心,皇弟虽尚且年幼,但他行事向来沉稳持重,又有丞相在旁协助,想必会妥善处理好此事。”
一旁侍奉皇后的翠心见状,立马笑着插话:“皇后娘娘您啊就是太过操心了,太子殿下本来就到了该历练的时候了,娘娘您今日叫公主来不是还有要事吗?”
皇后点了点头,“罢了,不说这些烦心事了,下月十七便是你的及笄礼了,及笄过后你就要出宫开府,你父皇早早为你选好了公主府,你看看可还满意。”
云锦若接过翠心递过来的图纸,打量了一番,浅笑回道:“一切劳父皇母后做主便是,儿臣就想做个甩手掌柜。”
“你啊,想做个甩手掌柜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皇后轻轻叹了口气,拉着云锦若的手说道:“母后知道你向来聪慧懂事,只是这宫中人心难测,你也要多加小心,莫要被人利用了去,还有,你的终身大事也该考虑考虑了。”
云锦若垂眸,低声道:“母后,儿臣如今没有心思考虑这些。”
皇后无奈地摇摇头,“你这孩子,终身大事可耽搁不得。”
……
从凤仪宫出来,黛青担忧地看着自家公主,“公主……”
“去天幽阁。”
苏韵听人报长公主来了,略有惊讶。
“怎么了这是,不声不响的就来寻我。”
待看到她一脸疲惫,一时住了声,示意其他人退下,拉着她坐下。
“怎么了?遇到什么事情了?与我说说。”
“韵姐姐,今日母后将我唤过去,说了些话……”
苏韵静默地听着,抿了抿唇。
“锦若妹妹怪皇后吗?”
“怪?为人子女,如何怪,我只是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也会被自己的亲生母亲所忌惮,她怕我插手那些朝堂之事,却又怪我将锦瑜牵扯进去。”
“我有时不明白,韵姐姐,同是一母同胞,为什么?”
那位印象中风华绝代,肆意洒脱的嘉宁长公主如今却面色苍白,双眼微红,透着深深的迷茫与无助。
苏韵只觉一阵心疼。
“妹妹莫要这般消沉,皇后娘娘许是一时心急才说了那些话。”
“可那些话就像一根根刺一般,直直地扎进我心里,我自问从未有过非分之想,无论是对皇弟还是那……皇位。”
苏韵叹了口气,“妹妹的心思我明白,只是你身处宫廷之中,人心复杂,难免会有误会。”
锦若眼神空洞,喃喃自语道:“韵姐姐,为何我本以为的那些最坚固的依靠,却一个个的离我而去呢?”
苏韵将她拥入怀中,柔声道:“莫要这般悲观,待过些时日,皇后娘娘想通了,自会明白妹妹的一片苦心。”
云锦若靠在苏韵肩上,泪水潸然而下,“但愿如此吧......”
待到安抚好云锦若的情绪,千叮万嘱的将人送走,临走之前,苏韵小心翼翼地问了个问题。
“锦若妹妹,皇后娘娘既提起了你的终身大事,那你对沈相……”
云锦若垂眸,睫毛在面容上留下阴影。
“韵姐姐,对沈璟泽……我也不知道我究竟还能坚持多久了……”
苏韵不着痕迹的瞥了眼某处。
待目送云锦若上了马车离开,苏韵掩上窗户,回身坐下。
“她说的,你都听见了?”
只见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人,正是沈璟泽。
他眉头紧锁,神色中透着几分复杂。
“听到了又如何?我与她之间,怕是终难有结果。”沈璟泽长叹一声。
苏韵轻轻摇头,“我不明白,你既对公主有意,又何必这般犹豫不决?”
沈璟泽苦笑道:“你又不是不知,怀尘之死必有蹊跷,她身上背负的除了自己长公主的责任,又要扶持自己的皇弟,还要彻查怀尘之事,这么多年我们都没有头绪,如今好不容易那些人按捺不住了,若是丞相府和长公主太子一脉绑在一起,又会是何等景象?”
“你是怕引起那暗中之人的警惕?或是狗急跳墙对锦若不利?”
“我可以自负不惧怕这些,能够保护好她,可是我自问我沈璟泽不是神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连那人是谁我们都一无所知,我不敢也不能去冒这个险。”
苏韵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可若你一直这般,公主的心怕是要冷了。”
沈璟泽沉默不语。
“你要知道,锦若妹妹马上就要及笄了,之后便会出宫开府,皇上与皇后接着自然便会为她挑选驸马,到那时,如果依旧没有头绪,难道你还要一直如此吗?她难道不用出嫁的吗?到那时你又该当如何?”
是啊,她终究会嫁人的,到那时……想到此处,沈璟泽心中一阵刺痛。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唯有那茶香袅袅,弥漫在这略显凝重的氛围之中。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空气中才传来一道隐忍的声音:
“我……自会思量清楚。”
说罢,他转身离去,只留下苏韵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息。
世事弄人,若是没有那些事情,这二人应早已结成良缘了吧,苏韵心底黯然。
而沈璟泽离开后,心情愈发沉重。
他回到书房,对着烛光独自沉思,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云锦若的面容,那美丽的笑靥和含愁的眼眸让他内心翻涌。
第二日,朝堂上又掀起了一番风波。
第10章 丞相遇刺
第二日,沈璟泽进宫面圣,他将所有相关大臣的罪行一一呈于御前,皇帝龙颜大怒。
“吕贸、张珽……你们一个个好大的胆子!看看你们做的好事!”
“你们这些个胆大包天的逆臣,竟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简直罪不可赦!”
“陛下息怒……臣冤枉啊……”
“微臣对陛下忠心耿耿,不知何时得罪了丞相大人,陛下明鉴啊……”
“那么敢问几位大人,这罪证之上,是哪一桩哪一件冤枉了诸位大人呢?”
“你……你你……臣知道了,定是那日你与长公主密谋了些什么东西,让——”
“放肆!”
“朕的公主也是你能诋毁的?”
皇帝怒拍龙案,满殿臣子皆噤若寒蝉。
沈璟泽跪地请旨:“陛下,这些大臣罪行昭彰,藐视朝纲,欺辱皇室,当严惩不贷,以正朝纲。”
一旁的其他大臣们面如土色,心里默默吐槽:丞相啊,少说点吧……
“传朕旨意,将这些人罢黜官职,抄没家产,全家流放边疆,其子孙后代永不录用!”
众臣皆呼:“陛下圣明。”
看着那一干人被押下去,沈璟泽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儿,面色淡然似霜,清俊的容颜毫无波澜,只是那双微垂地眼眸深邃如幽潭,似有星辰沉落。
其他人仿佛劫后余生般相顾而视,暗自松了一口气。
其中不乏有人悄悄打量着沈璟泽,猜测这沈相今日行事风格一改往日,变的雷厉风行是为了什么。
猜不透啊,猜不透……
然而,此事刚了,沈璟泽在回府途中就遭到了刺客刺杀,身负重伤。
消息传开,皇帝再次震怒,直接下令将涉事大臣斩首示众。
“老爷,太子殿下和长公主来了。”
“参见太子殿下,长公主殿下,太——”
“快免礼,沈老太傅不必多礼。”
话还没说完,便被云锦瑜打断,快步上前伸手将沈老太傅扶起。
“听闻丞相遇刺,父皇特命我与皇姐前来探望,不知丞相伤势如何了?”
“回太子,太医来看过了,说幸好未伤及要害,只是眼下泽儿仍旧昏迷不醒。”
“师长,可否让我与皇弟去看看。”
云锦若听到沈璟泽至今昏迷不醒,皱了皱眉,面上难掩担忧。
(“师长”:视老师为尊长之义)
沈父望了眼云锦若,拱手道:“太子、长公主殿下这边请。”
看到往日里风清朗月的丞相大人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几人面色复杂。
云锦瑜看了眼自家皇姐,不由暗自摇头叹息。
“沈老太傅,我有些事情还望您解惑,不知太傅……”
“老夫早已辞官,这太傅的称呼担待不起,不若太子殿下就称一声沈老爷吧。”
云锦瑜拱手作揖:“若如此,我便跟随长姐也唤您一声师长,还望师长莫要嫌弃。”
沈父看了眼昏迷不醒的儿子,又看了眼一旁的长公主,叹了口气,“既如此,太子殿下便跟老夫去书房吧。”
又挥手将其他人遣散,想及一路上的担忧,如今终于看到了人,云锦若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她缓缓走近床边,轻轻坐下,颤抖着握住了沈璟泽那略显冰凉的手。
她的目光紧紧地锁在他的脸上,右手不由自主地轻轻描绘着他的眉形,仿佛想要将他的模样深深地刻在心底。
“你怎么能这样躺在这儿,沈璟泽……”
“还有那么多事情你没有给我答案,如今你倒是清闲。”
云锦若喃喃自语,声音中饱含着无尽的深情与怨怼。
她的手滑过他高挺的鼻梁,停留在他略显苍白的嘴唇上。
思绪渐瓢渐远,想起了他们曾经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美好的时光仿佛就在昨天……
“皇兄,总算找到你了,父皇整天忙着政事,母后也忙着照顾锦瑜,锦若去东宫寻你也是没有人影。”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突然蹦出来,那圆润的脸蛋白里透红,让人忍不住想要轻捏一把,她身着锦绣罗裙,裙摆随着她欢快的步伐摇曳生姿。
此刻因为不高兴,小嘴正高高地撅起,带着几分任性的意味,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灵动而俏皮。
看着眼前的人一脸委屈,云锦珣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子,轻笑道:“好了,是皇兄不对,临时外出忘记告诉你了,我给锦若赔罪好不好?”
云锦若小小的脸上满是娇纵:“那你要记得下次出去要跟本公主说一声,不然可不会就这么轻易算了。”
“是是是,保证不会了。”
“哎?这个长得好看的是谁啊?”
闻言,云锦珣不顾形象的大笑,“璟泽,怎样,我就说我这皇妹很有趣吧?”
被唤作璟泽的少年温润一笑,拱手行礼道:“公主殿下安好,在下沈璟泽。”
云锦若歪着脑袋,上下打量着他,脆生生道:“沈璟泽?本公主听说过你,你是沈太傅的儿子,也是太子皇兄的伴读?”
“正是。”
“那本公主怎么都不曾见过你?”
云锦珣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子,说道:“锦若莫要调皮,璟泽不常进宫,你要想见,书院自是能见到,可你每每去了书院,见了沈太傅便跟耗子见了猫似的一溜烟没影了,见着才怪。”
云锦若做了个鬼脸,“沈太傅比父皇还可怕,我才不要去呢!”
“你倒是有理了,上次你无缘无故朝太傅茶盏里放盐,太傅都没跟你计较,何时锦若也学会恶人先告状了?”
“皇兄!我不要面子的嘛?!”
……
往后的日子里,年幼的云锦若除了围着太子转悠,身边又跟了个身影。
“璟泽哥哥,你看我。”
“我……我卡住了,璟泽哥哥……怎么办啊……”
御花园,云锦若为了展示自己刚跟人学的爬树的本领,不小心卡在树枝上,吓得花容失色。
沈璟泽则是又好气又好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她救下来。
……
后来,也许是不满足那张总是云淡风轻的脸,云锦若想方设法的捉弄他。
在宫廷的宴会上,云锦若会偷偷在他的座位上放上一只假虫子,想看他惊慌失措的模样。
却没想到沈璟泽只是淡定自若地拿起来,反倒是云锦若自己被他的镇定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再后来……直到那日,云锦若泪眼朦胧地看向眼前之人,“为什么,为什么我皇兄突然成了这个样子?”
那是第一次,云锦若看到他满脸痛苦,红了眼眶,却只是恭谨有礼道:“公主殿下,请节哀。”
……
沈璟泽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云锦若一惊,思绪回笼,随后目光中燃起了火花。
她紧张地盯着沈璟泽的脸,只见他的眼皮轻轻颤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公主……”沈璟泽的声音虚弱而沙哑。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你渴吗?我帮你倒点茶水。”
“公主。”
沈璟泽直接拽住她的手,云锦若身形一滞。
“你哭了。”
云锦若撇过头,“怕你死了。”
第11章 都听公主的
“不知道公主是否还想听一听微臣的答案?”
“若是本宫不想听呢?”
沈璟泽:……
一阵静默,久到云锦若以为不会听到回应了的时候。
“那……公主能否听一听微臣的答案?”
语气中带了一分祈求。
云锦若只觉喉中干涩,想马上离开这里,一只手却被某人紧紧抓着。
“沈璟泽,我有时候……蛮讨厌你这张脸的。”
闻言,沈璟泽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可是微臣记得,以前公主挺喜欢这张脸的。”
云锦若转过头瞪着他,冷冷道:“本宫如今不喜欢了,你能扒下来吗?”
沈璟泽愣了愣,随即放开了手,两眼一闭,“臣现在身受重伤,挪个身子都费劲,更别说扒自己脸皮了,公主想做什么,只管动手便是,若是实在看不惯这张脸,还请公主代劳,替臣扒了。”
“你……你你你,沈——璟——泽!”
看着他两眼一闭耍无赖般直愣愣地躺在那儿,云锦若气急。
“你以为本宫不敢把你——”
“咳咳,咳……”
好吧,打回原形了,看着他面色苍白咳嗽地模样,云锦若下意识的住了嘴,只觉无力。
“公主可否扶臣坐起来?”
云锦若咬了咬唇,终是心有不忍,上前扶起了沈璟泽。
看到重新坐回床边的人,沈璟泽面色苍白,虚弱无力地倚靠在床头,锦衾半掩,墨发略显凌乱,却难掩其清俊之姿。
他眉头轻蹙,似是被伤痛所扰,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搭在锦衾上,青筋隐现,显露出他此刻的虚弱之态。
沈璟泽轻咳几声,缓缓开口道:“公主,微臣这般狼狈模样,让您见笑了。”
云锦若别过头,声音略微缓和了些:“先别说这些,养好你的伤再说。”
差点被迷惑了,该死。
沈璟泽却不管不顾,继续说道:“公主,微臣心中之事仔细想了许久,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云锦若心头一颤,嘴上却道:“你既伤病在身,何必急于此时。”
“公主向来聪颖,心思细腻,应当知晓臣的考量。”
“微臣怕自己由着心意答应了,成为公主的负累,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臣都没有十成的把握能够护公主安全,又能揪出幕后之人。”
“您是晟云国的嫡长公主,我自知身份低微,不敢有非分之想。”
“你明知道我不在乎这个,又何必说这种话寒碜我。”
“可这是臣最初真实的想法,因为心生喜欢,故而有所敬仰,便生卑微之心。”
云锦若抬眸看向他,原来,高傲如沈璟泽,也会卑微么……
“然,这情之一字,微臣终究是无法自控,一半为了自己的抱负,一半为了……自己的私心,臣慢慢地坐上了丞相的位子,可是世事多变,从不按照既定的心思来。”
“臣也知晓,世人说的两个相爱之人当共同分担,可是相爱之人,在真正面对危险之时,又怎愿自己所爱之人去涉险,故每每总是一人相护,可这样不是臣想要的。”
“公主,我没有办法在一切未知的情况下做出什么定会护您周全的承诺,也没有办法去保证自己不会在哪一天就成为了公主的负累。”
沈璟泽闭了闭眼眸,“我与公主,有君臣之别,有前朝与后宫利益牵扯,有着在其位的责任,有着对心爱之人的思虑,还有……怀尘。”
“我只怕轻易允诺却愧对公主,只想等一切尘埃落定,可是那日……有人提醒臣,公主早晚要择夫婿,公主……臣慌了……”
听着他一句一句地诉说,语气中流露出来的慌乱,以及那毫无章法、变来变去的自称,云锦若也心如乱麻。
不知不觉两人都红了眼眶。
……
“若是我真的……选了别人做驸马,你待如何?”
“公主有人选吗?”
“还是有想过的,比如徐临之,你觉得怎么样?”
沈璟泽:……
屋内陷入一阵沉寂,眼见气氛愈发压抑。
沈璟泽深深叹了口气,“公主,微臣原先那般做派,因此不求公主当下回应,若是公主愿意让臣成为公主的负累……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目光坚定地望着她,炽热而执着,“不为权衡之谋,不为君命难违,仅为公主一人,臣在所不惜。”
“好。”
云锦若轻轻勾起他的下颚,那纤细的手指拂过他的脸庞。
她望着他的眼睛,那眸子里似有万千星辰闪烁,又似有着深深的漩涡,让人一不小心便会沉沦其中。
“沈璟泽,这是你说的。”
她的声音轻柔而带着几分威严,犹如春日里乍暖还寒的微风。
“你可想好了?本宫可不是你的一时之气,若是你拿本宫当做一时之气,本宫身边也不是你能随意来去的,若是欺我,身死道消。”
云锦若眼神中带着审视,却又透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期待与紧张,云锦若的话语虽然凌厉,那微微颤抖的语调泄露了她此刻内心的波澜。
沈璟泽只是静静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坚定。
“嗯,身死道消。”
如同誓言一般,在空气中回荡。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空气似乎变得粘稠起来。
唇上突然传来一抹温软的感觉,沈璟泽只觉脑中瞬间一空。
云锦若像是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驱使,突然吻了上去,这一吻,如蜻蜓点水般轻盈,又饱含着她内心深处压抑已久的情感。
沈璟泽就那样仰着头,乖顺地承受着她的亲吻,双手不自觉地抬起,想要拥抱她,却又在半空中犹豫着,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她的腰间,微微颤抖。
“唔……公主……”
沈璟泽的呼吸愈发急促,脸上泛起红晕,双眼紧闭,他努力克制着内心翻涌的情绪,喉结上下滚动。
慢慢地,开始回应着这突如其来却又让他心醉神迷的吻。
……
良久,云锦若松了手,缓缓离开他的唇,双颊绯红如霞,微微喘着气。
一旁的沈璟泽也没好到哪去。
微微湿润的唇,泛着诱人的光泽……
两人目光交汇,瞬间又如同触电般移开。
云锦若轻咳一声,试图打破这有些尴尬而又暧昧的氛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说道:“方才......”
却又不知该如何继续,自己怎的就没有忍住,真是被美色迷了心智。
按了按心口,“你说的那些……我都明白,若是有朝一日你我二人真的有一人为了对方付出性命,亦无妨。”
沈璟泽为她拢了拢几缕凌乱的发丝,“嗯。”
抬眸望了眼他唇上沾染的口脂,云锦若心虚地咳了咳,“那个……时辰不早了,锦瑜与师长应该也谈完了,我……我也该回宫了,你好好养伤。”
“都听公主的。”
看着她匆忙离开的背影,沈璟泽嘴角上扬。
第12章 皇姐有弟弟是真坑啊
“皇姐。”
“嗯,丞相已经醒了,我与皇弟也该回宫去回禀父皇了,叨扰师长了。”
“公主客气了,恭送太子、长公主殿下。”
回……回宫?
直到回了皇宫,云锦瑜都还没反应过来,不是,他不是来看丞相的吗?
丞相不是醒了吗?他还没见着啊,他还有话跟丞相说呢!
他偏头一脸疑惑地看向云锦若,“皇姐?”
“嗯,怎么了?”
“丞相真的醒了?”
云锦若看着自家皇弟一脸疑惑又小心的样子,突然反应过来。
她是跟着皇弟去看丞相的,结果皇弟还没见着人醒来,她就给人拉回来了。
当下有点心虚,“是醒了,但是还没说几句话呢,他就又昏迷了,你便跟父皇说多让丞相休整两天,伤的挺重的。”
云锦瑜还是有些疑惑,但看自家皇姐表情不似作假,只好应了声往御书房走去。
唉,自己真是糊涂了。
云锦若掩了掩唇,直接回了寝宫。
“儿臣参见父皇。”
“回来了。”
“父皇,丞相此次身受重伤,儿臣去探望时,丞相中间醒来一次,但还没说几句话,便又昏迷了过去,看样子,近几日怕是不能上朝了。”
“哼,这是你皇姐说的吧,朕听说你皇姐也随了你一道同去,那小子要真是又昏迷了,你二人还能停留那么久?”
沈璟泽那小子,肯定是把自己的掌上明珠给拐跑了,竟然连太子也骗,真是岂有此理,皇帝内心那是一个悲痛。
对哦,要真是昏迷了,皇姐早来找他了,怪不得他一直觉得奇怪呢!云锦瑜这才明白了过来,但是身为一个体贴的弟弟,怎么能出卖自家姐姐呢。
“回父皇,儿臣与皇姐跟师长多聊了会儿,一时忘了时间。”
“师长?”皇帝意会过来,“沈老太傅曾是你皇兄的授业恩师,你皇姐从前整日里也跟着你皇兄身边跑,自然也跟着称一声师长,你们一母同胞,沈老太傅又辞官多年,他可是一身才学本领,看沈璟泽那小子就知道,你跟着称呼师长也是理所应当,平日里有什么事你可以多去寻求指点。”
这还是父皇第一次在自己面前提起已逝的皇兄,云锦瑜垂眸静静地听着。
“唉,罢了,你下去吧,沈相为国操劳,如今又身受重伤,就让他好好休息几天,近日里也没什么要紧事。”
“是,儿臣告退。”
出了御书房,云锦瑜仰天长叹,自家皇姐,有弟弟是真坑啊……
……
这边的事情是告一段落了,另一边太后即将回宫的消息传来,宫里又开始一阵忙进忙出。
太后之前因为身体欠佳,一直在行宫休养,而今,长公主的及笄礼将至,太后素来对这个孙女宠爱有加,自然不愿意错过。
皇后宫中,各宫嫔妃早早地前来请安。皇后端坐在主位上,与众人说着话。
“太后一向注重礼仪规矩,此次回宫,咱们可都要小心谨慎些,万不可出了差错。”
皇后话音刚落,贤妃就率先微笑着开口:“太后回宫,实乃宫中大喜之事,臣妾们定当尽心尽力侍奉太后。”她神态端庄,目光中透着真诚。
一旁的安妃则娇嗔地扭动了一下身子,说道:“皇后娘娘说得是,只是臣妾这心里呀,既欢喜又紧张,生怕在太后面前失了礼数,惹太后不快。”眼神中却带着几分刻意的担忧。
“不知皇后娘娘可有什么安排?”
“太后她老人家的意思是锦若的及笄礼将近,此次她回宫就不用办什么接风宴了,一路上车马劳累的,好不容易回来还得吵吵闹闹的,我们便等着太后休息好了,一同去请个安。”
“皇后娘娘真是个有福气的,这皇上和太后啊都疼爱长公主,宝贝的跟眼珠子似的。”
这话说的就有点突兀了,长公主是皇后嫡出,又是皇上的第一位公主,受宠爱本就是无可厚非的。
容妃看了眼刚刚说话的兰贵人,暗自摇了摇头,这兰贵人也就最近这几日得了恩宠,就开始如此沉不住气,一个小小贵人敢置喙长公主。
“长公主才思敏捷,冰雪聪明,又生的那样一副倾城之姿,若是本宫有这样的女儿,那更是得宝贝的不得了。”
“容妃姐姐就是会说话,您的四公主虽然平日里沉默了些,怎得就不是个招人疼的了。”
言外之意是容妃光顾着讨好皇后,拍长公主的马屁,忽略自己的女儿。
这安妃仗着容妃曾是自己宫里出去的人,平日里没少对容妃冷嘲热讽,如今更是不会轻易放过这个话柄。
皇后看了眼一脸娇纵的安妃,开口道:“本宫看安妃与兰贵人倒是挺投缘的,性子也合得来,本宫记得兰贵人如今是贤妃宫里的?”
贤妃恭敬地行了个礼,“回皇后娘娘,兰贵人的确是臣妾宫中的。”
“那便趁着今日天气好,搬去安妃的玉华宫吧,也好陪着安妃解解闷。”
“皇后娘娘如此安排怕是不合理吧?”
皇后挑眉笑道:“如何不合理了?你是一宫主位,如今玉华宫又没有别的嫔妃,贤妃素来喜静,兰贵人与你又是性格相称的,本宫安排有何不妥?”
安妃咬了咬牙,瞪了一眼容妃,只得忍下这口气,“臣妾遵命。”
贤妃倒是松了一口气,这兰贵人不是个安分的,她明里暗里敲打过几次,奈何有些人就那样,软硬不吃,如今走了,也是省了她一桩心事。
“行宫离这儿有一段的距离,太后又受不了颠簸,怎样也得有两天的路程,本宫打算让锦若带着轻杳前去行宫迎接,路上也好陪着太后解解闷。”
“容妃,你回去跟轻杳好好叮嘱一番,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本宫,路上跟锦若也好有个照应。”
“是。”
事情说完,众人也纷纷告了退。
“这个容妃,除了舔着皇后还能干什么?!”
“你看看她今日那番作态,平日里一副不争不抢的样,本宫倒是小看了她!”
玉华宫内,安妃自回来便一直气急败坏。
“娘娘息怒,那容妃再怎么说也是咱们宫里出去的,又没有母家照应,怎能及得上娘娘,莫要为这种人气坏了身子。”
“哼,之前长公主在朝堂上为云轻杳出头,看来容妃与皇后早就是一条船上了,皇后,她不过就是仗着自己的一双儿女,长公主再怎么优秀,讨皇上太后的欢心,这及笄后早晚得出宫嫁人,搞不好也得被送去和亲,至于太子……既然之前死了一个,就能再死一个。”
那婢女早已吓得跪倒在地,“娘娘,此话万万不可再说了,若是被人听到了,那可是大罪。”
安妃撇了撇嘴,不以为意,“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她还能跑到本宫的玉华宫来听不成?”
第13章 出发前夕
“我听闻你明日就要动身去行宫了?”
天幽阁雅间,说话的正是那位“重伤未愈”的沈相。
云锦若放下茶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听闻?你确定不是你的手下禀报给你的?”
被直接说穿,沈璟泽倒也不遮掩,坦然道:“她叫冷星,是我培养出来的暗卫,身手敏捷,虽说比不上你手中的御影卫,却也是不错的,能贴身保护你。”
“你都知道我有御影卫了,还派人保护我?”
“这怎能一样?”
“对啊,这怎能一样,一个是你自己的,一个可是某人的心意呢,图的不就是个安心。”
一道清丽的声音传来,苏韵直接推门而入,漫不经心地瞥了某人一眼,坐到云锦若跟前。
“我说的是不是啊,重伤昏迷的丞相大人。”
“重伤昏迷”四个字咬的格外重。
沈璟泽只当没听到,“此外,冷星还擅长医毒方面,你身边只有黛青一个贴身侍奉的,可以让她帮着分担点。”
“哟,今儿是不止把黛青小丫头一个人扔在了宫里,这是还想插自己人进去把人挤走啊?”
此时被留在宫里收拾东西的黛青:对,就这样描述我,哭唧唧……
“韵姐姐,你就别打趣我了。”
苏韵白了她一眼,手指点了下她的额头,“你啊,就是个没出息的,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你俩把我的客栈当什么地方了。”
“还客栈呢,你把这边弄的又吃饭喝酒,又住宿的,还取了个那样奇葩的名字。”
“你懂什么,吃饱喝足不就犯困吗?我这明明是巧思,再者,虽说天幽阁这名字不太匹配,可抵不住那些想打听的人啊,这能打听消息的,自然不是普通老百姓。”
“懒得跟你说那么多,喏,这是袖箭,轻巧精致的方便你佩戴,可连发三箭,旁边这个花纹中间有个凸起,按下去之后发出的三箭就成了毒箭,见血封喉的,留给你防身用。”
云锦若接过,心底泛起暖意,“多谢韵姐姐。”
“得,你们继续,我还有事,等下次你及笄礼再见。”
说罢,又一阵风似的走了。
云锦若摇头失笑,随即看向沈璟泽,“那北玄二皇子如今依旧被关在天牢中,父皇亲自写信给北玄帝,可是仍旧不见北玄那边有动静。”
“一国皇子被关押在异国,北玄国若是不将他赎回去,这平白无故矮了一截,自会惹得天下人耻笑。”
“依丞相的意思是?”
沈璟泽温和地笑了笑,“既然北玄也在观望,那我们不妨把事情再闹得大点,毕竟流言可畏。”
云锦若就知道这人再怎么正经,内里就是个名副其实的黑心肝。
像是想起了什么,沈璟泽正色道:“对了,之前我派人监视北玄国使臣时,发现他们与一神秘女子接触频繁,只是那人行踪诡秘,不是一般的警惕,再想探下去,就没了踪迹。”
“女子?”
云锦若皱了皱眉,“可有什么特征?”
“据我所派去的人说,那人虽披着斗篷,可是举手投足之间不像是普通世家小姐,倒像是皇室出来的。”
看着他投过来的目光,云锦若紧了紧手掌,“你是说皇室之中与北玄有所勾结?”
沈璟泽颔首,“不错,这样一来事情就越发复杂,你要注意好自己周围的人了。”
云锦若闻言沉思起来,若是皇室女子……按照当初皇兄亡故时间来算,自当排除了后宫几位公主,那就只剩下后宫几位嫔妃了,贤妃、容妃、安妃……还有那几个贵人……
这几个人里面虽有几个人嚣张跋扈了些,却是做不出这样有脑子的事情。
沈璟泽握了握她的手,“这样琢磨也是琢磨不出来的,先让人盯着,当年之事,我们只知道北玄掺和了,这条线要盯紧了,其他的慢慢来。”
是了,最近她有些着急了,那么多年都过来了,不急于这一时,敛了敛心神,云锦若点了点头。
“璟泽,不管是谁,我都会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沈璟泽眸光闪了闪,在面对先太子之死上,他们二人向来是无力的。
“我送你回去吧,你明日还要赶路,回去好好休息。”
云锦若挑眉:“以前没见你这么唠唠叨叨的,怎的现在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沈璟泽俊秀的脸庞微红,“公主是嫌弃微臣了吗?”
看着他低垂眼眸故意卖惨,云锦若直接伸出手捏了一把他的脸,嗯,没想到手感还挺好。
“怎么敢嫌弃丞相大人啊,那就麻烦丞相大人送本宫回去了。”
回了寝宫,云锦若用了膳,将冷星唤出来。
“冷星,这个名字是你原本的名字还是后来取的?”
冷星面无表情地答道:“回公主,是属下的代号。”
云锦若微微颔首,打量了她一番,“那从今日起,你便舍去这个代号,本公主为你赐名黛汐,虽如潮汐起伏,一切终将转好,夜间之潮汐,时而磅礴时而温柔,你意下如何?”
“黛汐多谢公主赐名。”
“对外就称你是黛青的妹妹,因着家里出了变故,来投奔她,一同来服侍本宫。”
“奴婢遵命。”
见她反应还算机敏,云锦若满意道:“还有,你这表情冷了些,要是放在普通婢女中,很难不让人注意到,真正的利刃,要学会隐藏自己,你看黛青,觉得她如何?
黛汐闻言看向黛青,并没有看出什么不同,只是摇了摇头。
云锦若给了黛青一个颜色,后者会意,下一瞬就到了黛汐面前。
看着面前明晃晃的匕首,黛汐内心翻涌,震惊地看向她。
云锦若勾了勾唇,“黛青以前是御影卫的一员,只不过中途被拨到本宫身边,可以说仅次于御影卫那帮家伙,你明白本宫的意思了?”
以前只知道嘉宁长公主不是一般的女子,今日她才算是确切的体会到了。
“奴婢明白。”
“很好,往后你就跟在本宫身边侍奉,明日随本宫前去行宫,既是丞相培养出来的,那本宫自是信得过,也希望你别叫本宫失望。”
“黛青,带她下去安顿好,另外,找几个谨慎点的去盯着那几个后妃,尤其是生育皇子的,本宫不希望在这个时候出什么变故。”
“是。”
第14章 想受点伤也难啊
“皇姐。”
一大早,云轻杳就赶来了。
“可用了早膳?”
“臣妹跟着母妃在母后那边用过了,各宫的娘娘现都在凤仪宫说着话,臣妹就先来寻皇姐了。”
云锦若掩唇打了个哈欠,眼里顿时泛起泪花。
云轻杳目不转睛的看着,默默心里叹了口气,皇姐这般的美人儿,真不知道什么样的男子才配的上。
“你这两头跑也不嫌累。”
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云锦若扶了扶发髻,“怎么了?”这个四皇妹今日怎么奇奇怪怪的。
“没、没什么。”
云轻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坐在一旁静静地等着她用完膳,又一同去了凤仪宫。
“儿臣给母后请安。”
“来了,刚刚轻杳陪着我们说了会话,说去寻你,用好早膳了?”
云锦若微微颔首,“儿臣听四皇妹说了。”
“要不说长公主金枝玉叶呢,连我们都得陪着皇后娘娘在这等着您用好早膳。”
皇后皱眉,冷冷地看了眼阴阳怪气地安妃。
云锦若只当没听到一般,只是那一双好看的眼眸越发的清冷淡漠。
安妃见云锦若这般态度,心中更是恼怒,还不等她发作,就有人出了头。
“长公主好歹也是皇后娘娘所出,深受陛下皇后教导,怎的竟也如此不知礼数。”
安妃见兰贵人出了头,便默不作声地只等着看好戏。
“黛青,掌嘴。”
黛青应声上前,趁着兰贵人没反应过来,迅速、重重地给了她两耳光,又退回公主身边。
兰贵人捂着脸,恶狠狠地看向黛青,“放肆!你一个小小婢女敢对我动手!”
“呵~”
云锦若轻笑出声,“放不放肆的本宫不知道,只是既然你都说了本宫深受父皇母后教导,却又对本宫出口不逊,可是对本宫的父皇母后有所不满?”
“你……公主何必咬文嚼字,混淆是非。”
“你也知道本宫是公主,你一个小小贵人,竟敢对本宫这样说话?往小了说是你这个贵人没有眼色,小家子气,往大了,可就是以下犯上了。”
兰贵人一哽,想到了皇上一向厌恶有人僭越,脸上顿时惨白。
“妾……妾身是无心之失,公主何必跟我一个小小贵人——”
“别。”
云锦若直接打断她。
“可别拿那些什么大道理来绑架本宫,上一个拿着国家大义说道本宫的,如今还在牢里待着呢,你可要去看望一番?”
此话一出,直接让众人想到了北玄使臣一事,顿时歇下了各种小心思,看向云锦若的目光带了些许畏惧。
听说长公主手里那可是拿着先太子的御影卫,这要是看谁不顺眼,一个悄无声息不就没了……
也就这兰贵人进宫晚,又嚣张跋扈的,不知道皇上有多疼爱这个女儿,敢这样三言两语地出头了。
安妃见势不妙,这兰贵人现今怎么说也是自己宫的人,最后还是会牵连自己,赶忙说道:“还望长公主息怒,兰贵人也是一时糊涂,臣妾回去定会好好教导她。”
“兰贵人德行有失,以下犯上,罚俸一月,如有再犯,绝不轻饶。”
“妾身知错,多谢皇后娘娘。”兰贵人的声音颤抖,额头上也冒出了冷汗。
云锦若只觉无趣,真不知道母后每天都要面对这么一群人,是怎么忍得下去的。
云轻杳在一旁看着,心中对皇姐更是敬佩不已。
皇后摆了摆手,示意她起身,看向自己女儿,温和道:“还有半个时辰你就要动身了,你父皇派了禁卫统领护送,虽说来回路程不算太长,但你和轻杳也要小心些,路上互相照应。”
“母后与容妃娘娘放心便是,儿臣与四皇妹定会多加注意。”
“有长公主在,妾身自然安心,轻杳也要注意好自己,不要事事给你皇姐添麻烦。”
“是。”
……
马车上,两人相对而坐。
“见了皇祖母不必太紧张,若是问你什么,你只管如实回答,不必在她老人家面前太过拘谨。”
云轻杳感激地点了点头,一一应下。
“皇姐,我听母妃说你的琴技师从琴圣离弦先生,其琴音能绕梁三日而不绝,能将世间万物的情感融入琴音之中,令听者如痴如醉,不知……”
云锦若笑了笑,“离弦先生性格清冷孤寂,对琴艺的追求近乎痴迷,为人师也是非常的严格,我当初也是吃了不少苦头。”
云轻杳眼中满是钦佩:“皇姐如此聪慧,才能得离弦先生亲自教导。”
“这与聪慧无关,俗话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琴艺一道,更是如此。”
云锦若轻轻拍了拍云轻杳的手,“你若想学,回宫后我可为你引荐。”
云轻杳眼睛顿时一亮,欣喜道:“真的嘛?!谢谢皇姐。”
姐妹俩又聊了些趣事,不知不觉,马车已行至半途。
突然,车外传来一阵骚乱之声。
“长公主,四公主,不好了,前方有山贼出没!”禁卫统领的声音传来。
云锦若神色一凛:“黛青!”
黛青应声掀开帘子,“公主,来人不像山贼,有二十人左右,用的招数毫无章法却又招招致命,像是专门不让人看出他们的身份。”
闻言,云锦若直接下令:“留两个活口。”瞬间,各处蹿出几道影子,外面顿时没了声音。
云锦若下了马车,风中传来浓重的血腥味,不适地皱了皱眉。
禁卫军统领立马走上前来,“卑职参见公主。”
“不必多礼,可有伤亡?”
闻言,孙统领讪讪道:“回长公主,并没有。”
没办法啊,这御影卫出手太快了,他们还没开始动手呢,刚照了个面,就见长公主身边婢女冲了上去,再接着几道影子出来人就没了,还来无影去无踪的。
他们就是想受点伤也难啊,这样真的显得他们堂堂禁卫军很没用……
其他禁卫军看着眼前的尸体,看了看长公主,默默地收回了握住兵器的手,内心有受到亿点点暴击。
云锦若面色阴沉,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沉声道:“把那两个活口带过来。”
不一会儿,两个被五花大绑的黑衣人被黛汐拖到了云锦若面前。
黛青见了一阵无语,都跟黛汐说了要淑女、淑女一点,谁家淑女一个小身板拖着两个大汉啊。
“公主,他们在牙里藏了毒,奴婢将他们的牙给打碎了,看他们的行事像是死士。”
云锦若一愣,看着那二人满嘴鲜血。
没办法,总不能将手伸进他们嘴里将毒药抠出来吧,黛汐眨了眨眼。
第15章 本宫的情郎派人来杀本宫
“说,谁派你们来的?”云锦若目光如炬。
那两人却狠狠地盯着她,一言不发。
云锦若冷哼一声:“孙统领,找人给他们搜身。”
孙统领得令,当即开心让俩小兵去搜身。
一番仔细搜查后,在其中一人的腰间发现了一块玉佩。
“公主,这玉佩……似乎有些来头。”统领看了眼玉佩,立马心惊胆颤地递给云锦若。
云锦若接过玉佩,脸色愈发凝重。
只见玉佩上一个明晃晃的“沈”字。
她走上前,看着那两人,“怎么,是沈相派你们来的?”
之前还一问三不知的人,直接恶狠狠道:“似(是)油(又)肿(怎)么样!”
黛汐默默地看了那人一眼,暗暗记下,嗯,挑拨丞相大人与公主的关系。
可惜牙齿漏风,再配上那狰狞的表情,更显得滑稽。
“身为死士,牙齿里都藏毒了,来刺杀本宫还能带个信物在身上,你以为谁都像你们这样蠢?”云锦若轻笑。
一人恼羞成怒,想要挣脱束缚冲向云锦若,却被禁卫军死死按住。
“怎么,难不成被本宫说中了?当真蠢笨如猪?”
“泥(你)猫(莫)不似(是)跟森(沈)相有私情曝(吧),才如斯(此)袒护。”
本以为长公主要发怒,谁知当事人挑眉笑道:“你怎么知道本宫与沈相有私情?”
“如你所说,本宫的情郎竟然派人来杀本宫,你说,本宫该不该相信?”
见她不按常理出牌,那人瞪大了眼睛,“泥……泥泥,泥们……”
云锦若粲然一笑,“可惜你没机会说出去了呢。”
挥了挥手,黛汐直接上前结果了他们,又为空气中的血腥味又重了几分。
云锦若把玩着手中的玉佩,抬眸扫了眼那一帮禁卫。
察觉到她的目光,众人像个鹌鹑一样瑟瑟发抖,唯恐下一刻自己也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
“孙统领?”
“卑职等什么都没有听到。”
天呐,他们只是接了个护送的任务,谁知道会听到这种事情,完了完了……这丞相大人和长公主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不对,是好惹的人……
“本宫觉得孙统领与各位禁卫护送很是得力,回宫自会向父皇禀报。”
孙统领抹了把汗,“卑职多谢公主。”
“继续赶路吧,莫要误了行程。”
马车走后,暗处的人又迅速清理了地面,唯有空气中淡淡的血腥昭示着刚刚发生了什么。
马车内,云轻杳脸色苍白,声音颤抖:“皇姐,到底是谁要对我们不利?”
云锦若握住云轻杳的手,安慰道:“莫怕,有皇姐在,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想到方才在马车里听到的,小心地问道“皇姐与沈相……真的……信任沈相?”
云锦若看她一脸担忧不似作假,微微叹了口气,神色坚定地说道:“皇妹,我也不瞒着你,我与沈相真心相待,此行,他也派人暗中跟着,这玉佩出现的太过刻意,以他的谋略也不会如此疏忽,因此,我相信此事绝非他所为。”
云轻杳皱着眉头,仍心有余悸:“可这玉佩......”
云锦若轻轻抚摸着玉佩上的“沈”字,目光深邃:“这玉佩的确出自丞相府,看来……其中出了猫腻。”
“那皇姐打算如何?”
云锦若莞尔,笑容中带着胸有成竹的自信,“我已命人在那暗中守着,无人回去禀报,那暗中之人自会再派人来寻消息,到时来个瓮中捉鳖。”
云轻杳凝视着眼前这位眼角眉梢皆带笑、神情自信从容的皇姐,内心深处强烈地感受到了自己与她之间的差距。
这便是她的皇姐,晟云国尊贵的嫡长公主,身上散发着与生俱来的骄傲,拥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才华。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很难不让人心生敬仰又自惭形秽。
云轻杳又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位沈相,那位自少年时便声名鹊起的风云人物,以前听母妃说起,她出宫时也经常听人议论。
嗯……沈相的容貌才华、谋略见地好像也是男儿当中顶尖的。
这样的沈相,与皇姐站在一起,真真是一对璧人,云轻杳心想,目前好像也只有沈相,才配得上她那光芒万丈的皇姐。
只是……沈相的年纪好像大了些……
想到这,云轻杳皱了皱鼻子,眉头蹙起。
看着她一会皱眉一会撇嘴的,云锦若失笑,“你在想什么呢?”
云轻杳回过神来,坚定的看向她,“皇姐,今日的事,我也不会说出去的,无论皇姐做出什么决定,轻杳都支持你。”
见她突然一本正色的说这些,云锦若点了点她的额头,“好了,你这跟发誓似的弄那么严肃做什么,皇姐明白了。”
终于,趁着夜色抵达了目的地。
云锦若和云轻杳刚下车,就见一位老嬷嬷迎了上来:“长公主,四公主,老奴在此等候多时了。”
云锦若微微颔首,“慧嬷嬷不必多礼,皇祖母可还好?”
“回长公主,太后一切都好,原本是等着两位公主来的,可惜实在熬不住了,奴婢就服侍太后歇下了。”
“那本宫与四皇妹明日再去向皇祖母请安。”
“是,寝宫都收拾好了,两位公主请随奴婢来。”
而此时,沈璟泽也得到了消息,他紧皱眉头,照着公主传来的消息,那玉佩的确是丞相府中出去的。
不曾想竟然连丞相府也被钻了空子,若是自己与公主二人没有交心,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事。
“风彻。”
“属下在。”
“去查一下府中能够接近库房、最近去过雕刻坊一类地方的人,无论是谁,直接杀了便是,传信给冷……黛汐,让她注意好行宫里的人,包括太后。”
“是。”
太后……这人人都知道太后跟皇上皇后一样特别疼爱嘉宁长公主,怎么可能跟今天的刺杀有关?主子怕不是过于关心则乱了。
风彻虽有疑惑,但见主子一脸肃然,知道是自己不该问的。
第16章 守株待兔
“公主,果然不出您所料,我们走后,有人去探查过,已经被影卫拿下了,不知公主要如何处置?”
黛青进了寝殿,一边伺候云锦若就寝,一边说道。
要不说她家公主心思细腻又聪慧过人呢,特意派了人在原地守株待兔,结果还真捉到了。
“去了几个?”
云锦若坐在梳妆镜前,闭着眸子。
“回公主,有两人,他们是一前一后来的,一人被擒获,另一个比较谨慎,见形势不对,本欲逃跑,但是被丞相大人派来的人毙命了。”
“没跑成便好,省的日后又生出事端,丞相那边怎么说?”
云锦若抬眼看向一旁的黛汐。
“公主,丞相那边吩咐奴婢保护好公主,注意这行宫里的人,包括……太后。”
她也对主子的命令心存疑惑,太后还能加害自己最疼爱的孙女不成。
此话一出,另两人都愣了愣。
难道这行宫有她不知道的什么猫腻?沈璟泽为什么要叮嘱黛汐注意皇祖母?
皇室女子……总不能……
一个念头瞬间在心中涌现,但刚冒头云锦若便即刻否定,她轻按眼角,低声道:“既是他的意思,那便留意着吧。”
“是。”
殿内的烛火摇曳出一片朦胧的红光,云锦若站起身,“将人交给丞相吧,他知道该怎么做。”
她现今无暇去提审那人,此次接皇祖母回宫,又将是一番忙碌,人留在自己这里多有不便。
“是,奴婢告退。”
二人退了出去,将殿门关闭,云锦若行至燃着檀香的紫金香炉前,随手拿起茶杯浇了上去。
皆言这檀香最能养气安神,她却向来不喜,也从未觉得有养气安神之效,罢了,或许是她心绪不宁吧。
第二日一早,云锦若与云轻杳早早地在门外等候。
慧嬷嬷匆忙笑着出来,“太后让两位公主快进去。”
“锦若(轻杳)给皇祖母请安,皇祖母万安。”
太后身着一袭绣着凤凰图案的华丽锦袍,袍上的丝线闪着若隐若现的光芒,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的更多是雍容与威严的痕迹。
那一双眼睛犹如深邃的湖泊,平静中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睿智与威严。可是在看向她疼爱的孙女时,那严肃的面容瞬间变得慈爱温和起来。
太后笑着朝两人招了招手:“快过来,让哀家好好瞧瞧。”
云锦若和云轻杳依言上前,太后拉过她们的手,仔细端详着,话语充满关切:“你们这两个丫头倒是愈发水灵了。”
“连夜赶路,今日又一大早就来了,可累着了?”
云锦若温婉一笑,“能见到皇祖母,锦若一点都不累。”
云轻杳也乖巧地说道:“能得皇祖母挂念,是轻杳的福分。”
太后点了点头,目光中满是欣慰:“都是懂事的孩子,这次回宫,你们可要好好陪着哀家。”
“孙女们自当尽心尽力。”云锦若应道。
正说着,宫女端上了新鲜的点心和茶水,太后示意两人一同享用:“来,尝尝这新做的点心,看看合不合口味。”
云锦若拈起一块点心,轻轻咬了一口,眼前一亮:“皇祖母,是翠玉糕!可是好像有点不太对。”
太后看她眼睛发光,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顿时乐不可支,“你个小馋猫,是让你尝出来了,的确是翠玉糕,不过这是慧嬷嬷改进后的。”
又指了指其中几块糕点,语气宠溺:“你再尝尝这几个,哀家在这行宫闲着没事,有时胃口不好,慧嬷嬷就亲自带着膳房的那些人,变着花样的整这些,你要是喜欢,等回去让慧嬷嬷教给你身边侍奉的人,也让你解解馋。”
云锦若撇了撇嘴,一脸幽怨,娇嗔道:“慧嬷嬷那么尽心尽力的服侍皇祖母,这让孙女都不知道该怎么讨您欢心了。”
见她这一副无赖样,太后与慧嬷嬷皆摇头失笑。
“也就你敢这么说,若儿要真的不讲理起来啊,那真是让人头疼得很!”
“都快及笄的人了,你父皇传信说已经给你选好了公主府,等你出宫开了府,这驸马一事也该提上日程了,若儿可有看中的哪家儿郎?”
太后挑了挑眉,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
云锦若面上一红,嗔怪道:“皇祖母,孙女儿好不容易不在宫里了,现在连您也打趣我,我才不想招什么驸马呢,有皇祖母还有父皇母后就够了,别人也不敢欺负我,非要牵扯儿女情长作甚。”
“你呀,这些迟早是你要面对的事情,你也别嫌皇祖母唠叨,若儿不是一直钟意于沈家那小子吗?可要你父皇下旨招他为驸马?”
见皇祖母一脸揶揄,云锦若连忙摆了摆手,“沈璟泽那家伙,每每见了孙女都跟见了什么蛇蝎一样,要不是看他生了一副好样貌,孙女早就对他不客气了,再说了,他现在是一国丞相,要是做了我的驸马,恐怕就得丢掉丞相之位,那些百姓朝臣还不得唾沫星子淹死我,想想就可怕。”
云锦若说的真实,黛青在旁边听的却不真实,要不是知道她家公主和丞相如今的关系,恐怕她也信了公主的话了,再看太后和慧嬷嬷一脸了然的表情,她更不能直视自家公主了。
简直太能忽悠了……
太后抿了一口茶,神色稍显严肃,缓缓开口问道:“若儿,哀家听闻前不久宫中发生了一些事情,宫中的事务繁复杂乱,你可要多长个心眼,莫要被牵扯其中。”
云锦若微微垂眸,神色从容道:“回皇祖母,孙女知道该如何应对。”
“哀家知道你向来办事稳妥,自然放心,可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万万不可掉以轻心,你和轻杳姊妹二人也要互相照应。”
“孙女谨遵皇祖母教诲。”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们姊妹俩昨夜才来,先在这休整一天,在行宫里四处逛逛,咱们明日动身。”
祖孙三人又叙了会话,便由着她二人去行宫四处转转了。
“这突然一走,一下冷清了不少。”
慧嬷嬷闻言笑道:“太后娘娘您啊就放宽心,这明日路上还有两位公主陪您解闷呢。”
“唉,到底是年纪大了,哀家总记得若儿还那么小一只,整日围着哀家转,如今却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看着太后伤感的模样,慧嬷嬷赶忙安慰起来,“孩子们长得不就是快嘛,要是让长公主知道您在这因着这事伤怀,怕得恨不得自己再变回小小一只。”
“你啊,净会耍贫嘴,明日可别忘了把哀家给若儿备的及笄礼带上。”
“奴婢遵命。”
第17章 尚书大人穿女装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云轻杳感觉皇姐自从皇祖母那出来心情好像就不太好。
仿佛被什么东西笼罩着,说不出来,云轻杳只是觉得自己不是很喜欢这样的感觉,也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皇姐……
此时的云锦若漫无目的地走着,并不知道云轻杳在身后打量着她。
从刚刚与皇祖母的谈话来看,皇祖母虽远在行宫,却掌握着宫里的一举一动,按理说在皇室像他们这样的人,在别处安插个自己的眼线不足为怪,但真的只是监视那么简单吗?
“皇姐。”
云轻杳的呼唤打断了她的思绪。
“皇姐。”云轻杳小步跑到云锦若身前,眨着灵动的眼睛,“皇姐,你是不是有心事?”
云锦若露出一抹浅笑:“莫要胡思乱想,皇姐没事。”
云轻杳轻咬嘴唇,摇头道:“皇姐莫要骗我,轻杳虽年幼,但也能感觉得到,我虽与皇姐不是一母同胞,但是不管什么事,我永远都会站在皇姐这边的。”
云锦若轻轻抚了抚云轻杳的脑袋:“傻丫头,不是皇姐不相信你,有些事情,不是你该操心的。”
云轻杳倔强道:“可我不想看到皇姐这般忧愁,若是可为皇姐分担,轻杳定当竭尽全力。”
“轻杳,这世间之事,最是复杂多变,你我身处这宫廷之中,更是如此,我只是……有些看不明白。”
原来通透如皇姐,也会有这么迷茫的时候吗?
云轻杳的眼神黯淡了几分,低声道:“皇姐,你会觉得生在皇家是负担吗?”
云锦若微微沉吟,目光中透着复杂的情绪,“轻杳,你我身为公主,享受着荣华富贵的同时,自然也有着旁人难以知晓的责任与压力。”
她抬眼望向远处宫阙的飞檐,“宫廷中的权谋争斗,稍有不慎,便可能万劫不复。”
云轻杳满是不解,“我还是不明白,既然皇姐知晓这些,为什么还要选择去承受?”总是费尽心力去考虑、去布局,这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云锦若轻轻一笑,目光变得柔和,“只因这是我们的命运,身处高位,我们拥有普通百姓难以企及的权力与地位,若能善用这份权力,也算不枉此生,皇子也好,公主也罢,在其位谋其政,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只是这其中的权衡与艰难,唯有自己知晓。
云轻杳似懂非懂,多年后,她想起皇姐今日的这番话,想起那天虽愁绪满怀却依旧一脸坚定的皇姐,与身边的人感叹,她从不曾追上皇姐的步伐……
云轻杳紧紧拉住云锦若的衣袖:“皇姐,不管怎样,轻杳都会一直陪着你的。”
云锦若垂眸,眼眶微润,这些话她本不该跟这个皇妹说的,只是轻杳好像与其他人不太一样,很早以前她就知道有一位皇妹喜欢站在角落里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但从不曾靠近。
再后来,她渐渐地从这位皇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就好像当初她追随着皇兄一样,轻杳也追随着自己的步伐,默默地跟在身后,时不时的回头,就能看到一条小尾巴。
……
丞相府。
“主子,我们该用的方法都用了,那人就是一口咬定了什么都不说。”
沈璟泽听着风彻禀报,又看了眼一旁没个正形的徐临之,眼神中透着明显的不满,觉得自己养了一堆没用的废物。
徐临之接收到一道对他来说伤害极高的眼神,一下子就炸毛了,嚷嚷道:“沈璟泽,你这眼神你什么意思?”
“你自己属下不管用,迁怒我了?”
风彻在一旁忍不住撇嘴,心里暗自嘀咕:他可不会说徐尚书专门跟去看热闹,顺带想方设法审问了一番,结果什么都没问出来。
沈璟泽根本不理会徐临之的跳脚,神色冷峻地说道:“既然之前调查到了一个神秘女子,那便利用起来,剩下的不用我教你怎么做了吧?”
还不待风彻作答,那边徐临之就咋呼起来,“你是说找人假扮那女子,去地牢‘杀人灭口’?”
“自然。”
徐临之顿时来了兴趣,拍着胸脯自信满满地说道:“这计谋好啊,你这属下都笨手笨脚的,既然是演戏,那没有人比我更合适了。”
沈璟泽略带怀疑地挑眉道:“你确定?”
此时的徐临之丝毫没有意识到什么,依旧爽快地说道:“怎么?你还不相信我,一切只管包在我身上!”
“如此就有劳尚书大人了。”
沈璟泽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风彻,去给徐大人找件合适的宫裙。”
?!!?
徐临之一听“宫裙”二字,瞬间傻眼,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地说道:“不是,等等……宫……宫裙?”
“眼下我们只知道那人与皇室定然有关,既然想要一箭双雕,自然做戏要做全套,有什么问题吗。”沈璟泽似笑非笑地看着徐临之。
还不待徐临之反驳,风彻强忍着笑意,直接领命下去了,没办法,他实在憋不住了,万一当着徐尚书的面笑出来,可是要被记仇的。
徐临之望着风彻匆匆离去的背影,脸色十分难看,“沈璟泽,你这是故意公报私仇!”
沈璟泽双手背后,一脸淡然,“徐大人何必出言污蔑,你我二人之间何来私仇?徐大人既然主动请缨,自然要全力以赴。”
徐临之咬咬牙,“行,本尚书倒要看看,这出戏能唱出个什么花样。”
很快,风彻拿着一件粉色的宫裙回来了,脸上努力憋着笑,“徐大人,宫裙来了。”
徐临之瞪了风彻一眼,“你小子,敢笑出来,小心我回头收拾你。”
风彻赶忙低下头,将宫裙递过去,“徐大人,小的不敢。”
徐临之咬着牙一把夺过宫裙,“罢了罢了,为了大局,本尚书豁出去了。”
说罢,他转身走进屏风后去换衣服,不一会儿,徐临之扭扭捏捏地走了出来,脸上满是尴尬和不情愿。
想他徐临之从小到大要风就不会得雨的,竟然会这样丢人。
“徐尚书,这模样倒是有几分女子的姿态,本相甘拜下风。”
徐临之白了他一眼,“少啰嗦,接下来怎么办?”
沈璟泽示意风彻递上斗篷,待徐临之收拾好后,看着自己遮的严严实实的模样,越想越不对劲。
“沈——璟——泽!”
好好好,敢情遛他的是吧?让他换上裙子,结果再拿个斗篷给他遮的严严实实的。
沈璟泽神色严肃道:“今夜等徐尚书进入地牢后,按照计划行事,不可出任何差错。”
风彻拱手道:“是,主子。”
徐临之别扭的扯了扯裙摆,深吸一口气,没事的没事的,他会跟公主告状的。
第18章 太后回宫
月黑风高夜,胡作非为时。
丞相府一处隐秘的地牢中,一出好戏静待上演。
一个面容憔悴的守卫无精打采地靠在地牢的墙壁上,懒散的说道:“这人怎么着就是不说实话,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警惕一些,今日丞相府闯入了刺客,主子现在忙着追查此人的下落,让我们看好他。”
“问问问,总不能这人一日不说咱们就一日待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吧?”
那守卫一脸不耐烦的嚷着。
突然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哎,老三,你有没有觉得……有点头晕啊?”
“有吗?”
下一刻,只听“砰!”的一声,两人明晃晃地倒了下去。
伴随着轻微的脚步声,暗处走出一位身着斗篷的黑衣女子,她的身影在微弱的光线中若隐若现,让人难以看清她的全貌。
那刺客看到她,瞪大了眼眸,“你……你是谁?”
“呵~我是谁你不知道吗?”女子朱唇轻启,声音清脆中带着一丝冷冽,“主子已经知道你们中了长公主和沈相的计谋,让我来看看,你说了多少。”
“我在丞相府露了身影,将他们引开,但很快就会被察觉,主子说,若是你知道了或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那你也没必要出去了。”
刺客闻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冒出汗珠,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什么都没说!”
黑衣女子冷哼一声,那声音仿佛冬日的寒风,刮得刺客心里直发颤,“你不要以为背叛了主子,你还有命活下去。”
“我真的什么都没说,况且主子的身份我身为一个下属根本没权力知道这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求求你,饶了我吧,把我救出去,让我将功赎罪,我一定杀了长公主。”
杀……杀谁?
徐临之斗篷下的眼睛一瞪,好家伙,原来都开始杀公主了吗。
黑衣女子猛地抽出匕首,“主子说了,最讨厌没用的废物,能为主子效劳,你也算是死得其所。”
“可惜了,今日恐怕不止他一人的死期。”
风彻跟着沈璟泽走了进来。
“不愧是丞相大人,能这么快就抽身。”
风彻看着他戏精上身的模样,后背有些发凉。
很快,‘黑衣女子’不敌风彻,被押了下去。
“你如今都成了弃子,还不打算说吗?”
“既然说了也是死,不说也是死,何必废话,不若给我个痛快。”
沈璟泽丝毫不理会他的挑衅,“太后娘娘还真是养了一条好狗。”
“太后?你说……那人是太后?”
见他惊讶的样子不似作假,沈璟泽眉头紧皱。
错了么……
……
“不是,人就这样杀了?”
徐临之已经换下了一身不伦不类的衣裳,端的是一副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形象。
只是看到地上已经冷却的尸体,他现在心情很不爽,自己豁出去男扮女装,忍受着风彻那几个狗东西异样的眼光,这还没问出什么,人就死了。
苍天呐……
沈璟泽似看出他心中所想,冷冷道:“既然什么都问不出,又何必留着浪费时间。”
徐临之冷哼一声,“好不容易策划了一出好戏,原以为能问出什么,结果还是一无所获,真是白忙活一场。”
“也不算全无收获。”沈璟泽沉思道。
徐临之最见不得的便是他这一副风雨不动的模样,一点人味都没有。
沈璟泽抬起的眸子目光深邃,定定的望向徐临之:“从这刺客宁死不说的态度来看,背后之人定是让他极为忌惮,且这些人内部严密,虽说他听到太后二字时反应不在我们料想之内,可依旧不能就此断定太后与此事无关。”
徐临之还是有些不太明白,为什么沈璟泽就那么断定这些事情跟太后有关,无论是先太子还是长公主,太后根本没有立场去谋划这一切。
徐临之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既然你心里有了决定,等你打算好再派人跟我说一声吧。”
说罢,直接转身离开了,临走前瞪了眼风彻。
风彻:……
……
太后从行宫返回的路途上,排场可谓是尽显皇家威严,临近都城,换乘凤辇,凤辇宽敞而华丽,幔帐用的是最上乘的织金锦与霞影纱,绣着象征着太后尊崇地位的凤凰图案,随风轻轻飘动,活灵活现。
太后坐于凤辇之中,难掩疲惫之色,她微微闭着双眼。
云锦若与云轻杳依旧结伴坐在马车中,但时不时的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凤辇外,侍卫步伐整齐,铠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宫女们手捧着各种物品,小心翼翼地跟随着,另有侍卫在前开道。
唯有车轮滚动和脚步声,伴随着百姓的跪拜声在道路上回响。
皇宫内更是一片肃穆庄严,皇帝身着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冠冕,早早率领着一众臣子与后宫嫔妃们等候在宫门口。
后宫的嫔妃们也是盛装装扮,华服美饰,争奇斗艳,她们脸上各自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而眼神中却透露出各自的心思。
太后的凤辇渐近,鼓乐之声齐鸣,响彻云霄,皇帝率先向前,躬身行礼,“儿臣恭迎母后回宫!”
“恭迎太后回宫,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的凤辇缓缓停下,宫女们赶忙上前掀开帷幔,搀扶太后起身。
后方一辆装饰精致的马车中,也停了下来。
云锦若轻轻掀开马车的帷幔,黛青赶忙上前,下了马车后,她朝一处看去,随即微微颔首,目光沉静而从容。
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绣海棠花纹的锦缎宫装,外披一件淡紫色的薄纱披风,那披风上用银丝绣着精致的云纹,一支金镶玉的步摇在发间轻轻晃动,垂下的珠串更衬出她雍容之姿,裙摆处绣着的朵朵海棠花仿佛随着她的动作而绽放,走动间仪态万千。
云轻杳则身着一袭淡蓝色的宫裙,裙袂上用金丝线绣着素雅的兰花,一支玉兰花形状的发簪点缀发间,腰间系着一条浅蓝色的丝带,更添了几分婉约之气。
姊妹俩并肩跟上前方太后,一左一右陪侍在身侧。
太后目光扫视了一圈众人,微微点头。皇帝连忙上前,亲自搀扶太后,说道:“母后一路辛苦了。”
太后笑着摇头:“一路上有若儿与轻杳作伴,倒是添了不少乐趣,皇帝有心了。”
随后,太后在皇帝的陪同下,缓缓步入宫中,众人紧跟其后。
第19章 丞相大人很识相
“你为什么会怀疑皇祖母?”
天幽阁厢房内,沈璟泽迎上云锦若审视的目光。
“公主,并非我有意怀疑太后,只是——”
“沈璟泽!”
云锦若直接打断他,“不要跟我说那些虚头巴脑的,我就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怀疑太后,还是说当年之事你有所隐瞒?”
沈璟泽望着她沉默不语,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太后身为她的亲祖母,又对她疼爱有加,他知道这样毫无理由的怀疑对她来说甚是荒诞。
见他缄默不言,云锦若眸底的温度一点一点的冷却,“我猜对了是吗?当年……皇兄之死……你知晓些什么,却未曾告知于我,是吗沈璟泽?”
喉咙微涩,一直瞒着她是吗?让她如个傻子一般、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摸索了那么多年,为什么……
见她眼眶微红,沈璟泽知道如今是非告诉她不可了,终是长叹一口气,“公主,可还记得太后身边曾经有两个服侍的嬷嬷?”
“两个?”
云锦若目光微凝,皇祖母身边常年跟着慧嬷嬷,这人也是当年皇祖母入宫时带进来的,因着皇祖母身子不好,她虽受皇祖母疼爱,却也不敢总是缠着皇祖母,每每去到皇祖母宫中或是碰见皇祖母时也总是见到慧嬷嬷在一旁服侍。
还有一个……好似有什么被遗忘了一般……
云锦若突然望向沈璟泽,“你是说关嬷嬷?”
“正是。”
关嬷嬷,与慧嬷嬷不一样,是皇祖母入宫后才跟随在身边的,更有慧嬷嬷随时侍奉在皇祖母身边不一样,关嬷嬷可以说是一个透明般的存在,透明到……让人很容易遗忘这个人的存在。
云锦若想起幼时对关嬷嬷仅有的印象,从未觉得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一方面是因着她跳脱的性子,自然不会格外注意一个安静的过分的嬷嬷,另一方面因着二人不同,那时的她只是简单地认为因着慧嬷嬷是皇祖母自娘家里带来的,自然情分更足,与慧嬷嬷更熟络一些,如今看来……
既然都能在皇祖母身边伺候了,真的像她想的那样只是因为皇祖母更信任慧嬷嬷而冷落关嬷嬷吗?怕是在故意淡化一些什么吧。
想及此处,云锦若只觉心中酸楚难耐,不应该这样的……
“之后呢?”
沈璟泽顿了顿,见她很快调整好情绪,继续道:“怀尘……死后,我暗中彻查了许多事情,从前朝到后宫,最开始一无所获,干干净净的仿佛让人不得不相信怀尘是突然暴毙。”
忆及往事,沈璟泽面色越发沉凝。
“可越是这般干净,我越觉得其中有鬼,在皇宫之内,能将尾巴切除的如此干净的,除了那几位位高权重者还能有谁?于是我将目光投向了皇上、太后还有皇后宫中,直到有一天调查到在怀尘逝世前几天,关嬷嬷回家探亲,说是家中老母病重,求了太后恩典,要回家照料,却亡于途中。”
沈璟泽冷笑道,“听说是遇到歹徒打劫,关嬷嬷挣扎中惹怒了对方,被一刀捅死,消息隔了一天才传回宫中,但因着紧接着太子暴毙,太后就压下了消息,念其忠心侍奉多年,赐了东西,吩咐其家人将其厚葬。”
“关嬷嬷也的确是被人一刀致命的,所以她的家人那边我并未查出什么东西。”
“原以为我的方向错了,可有一日,我与父亲交谈,提及此人,父亲唤来了母亲,母亲跟我说了一些太后自入宫后从妃嫔到太后的事情,说是事情倒不如说是一些宴会或是传闻之中涉及后宫的算计,公主,关嬷嬷虽不起眼,可每当有重要之事,她总是凑巧不在场,且太后从未受到波及。”
“她就像是太后放在明面上的一个影子,平常却又让人很难注意到。”
云锦若听至此,心中震惊不已,只觉得有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
“就因着这样,你就怀疑是皇祖母?”云锦若紧攥着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
沈璟泽闻言看向他,心中多了几分无奈,他知道她不愿意也不敢相信,就如同他至今也没有想明白,若是太后,到底为何会这样做。
先太子云锦珣可是她的嫡长孙,又是那般风华绝代的人物。
他试探着、轻轻地将她拥入怀中。
“我知晓没有确凿的证据,你很难相信,这也是我瞒着你的原因。”
毕竟没有人会相信一向宠爱自己的长辈会残害自家子孙。
他没有说的是,他选择隐瞒的另一个缘由。五年前……他们都太弱小了,羽翼未丰,纵使有天大的能耐,心智终究有限,而彼时的云锦若,不似当下这般……
沈璟泽垂眸,凝视她苍白的面容,心底一阵抽疼,那时候的她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女,肆意且明媚,仿若一个小太阳一般,开心就是开心,不高兴了许多人围着她哄上半天,本不应如今日这般。
只觉得眼眶酸涩难忍,抱着她的手臂紧了几分。
“公主,此刻你莫要思虑过多,如今太后回宫,稍有不慎表露情绪,便会引起祸端,一切等公主过了及笄礼,出宫开府后再做筹谋。”这样……他也能方便些……
“不。”云锦若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望着他,自然没有忽略他眸底流露的疼惜。
“正是因为我快出宫了,有些事才要抓紧时间去做,倘若出了宫,想要插手宫中的事情反倒更加棘手。”
她扬起一抹浅笑,“我明白你的顾虑,可是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不必瞒着我,我会生气,会伤心难过,也会震惊,可我已经不是无知孩童,这些心绪我会在你面前表露,因为我信任你,沈璟泽。”
因为信任于你,我会向你展现出我的很多面,包括每每对于牵连到皇兄之事时的悲愤无助,又或者是听闻太后可能是幕后黑手的震惊,可以在你面前毫无保留的展现出来,可是在外,她依旧是那个风光霁月的嘉宁长公主。
沈璟泽望着她坚定的眼神,那一瞬间,他明白了她话中的深意。
他握住她的手,语气轻柔却坚定:“臣遵命。”
话音刚落,云锦若竟仰起脖子,朱唇轻轻印在了他的唇上,沈璟泽瞬间愣住,只觉大脑一片空白,一抹红晕悄然爬上他的耳根。
只听声音颤抖着,“公主……”
“丞相大人如此识相,这是本宫赏你的。”
沈璟泽只觉心尖有万千烟花绽放,他喜欢这个赏赐。
第20章 及笄礼进行时
三月十七,晟云国嘉宁长公主的及笄礼。
晨曦初现时,晟云皇宫便已经慢慢地热闹起来,朱红色的宫门缓缓开启,迎接着各方来客,从宫门到典礼主殿的道路上,铺满了鲜艳的红毯,两侧的宫灯彻夜未熄,宫女、太监们忙碌的身影来回穿梭于宫殿之间。
宫门到主殿的道路两旁,整齐排列着的侍卫身姿挺拔,神情肃穆,沿途的宫墙上也挂满了鲜艳的绸缎,微风拂过,彩绸轻舞。
主殿之内,更是金碧辉煌,雕梁画栋之上,无数珍宝点缀,地面铺设着名贵的绒毯。
……
吉时将至,皇帝与皇后身着盛装,立于东面台阶位。
苏韵身为赞者,身着华服,托盘站在西面台阶下,她想起那日云锦若的话:“我知道韵姐姐也不喜欢那种热闹的场合,可是赞者向来是笄者身边的好友亦或是姊妹,我与韵姐姐说是情同姊妹也不为过,韵姐姐忍心丢我一个人吗?”
一时间倍感无奈,她终究还是没忍心拒绝她装乖卖惨。
文武百官携家眷按照品级依次排列,于场地外等候。
这可是长公主殿下的及笄礼,能得见便已是幸事。
云锦若安坐在东房内,静候吉时,悠扬的乐声缓缓响起。
乐声中,正宾在宫女的引领下步入场中,皇帝与皇后上前迎接,“有劳岳母了。”
沐老夫人微笑着摇头,目光中满是温和,“这是老身的荣幸。”
长公主及笄礼的正宾,乃是皇上跟皇后商议后,专门请了皇后的娘家人,也就是皇后的母亲——沐老夫人。
沐家乃五大世家之首,其余四家分别是秦家、洛家、苏家、谭家。
几人相互行正规揖礼后,沐老夫人便落坐于主宾位,其余宾客有序就座于观礼位,皇帝与皇后亦归位端坐在御座之上。
礼官身着庄重的礼服,高声唱和:“吉时已到,嘉宁长公主及笄礼,始!”
稍顿片刻后,又言:“请长公主入场拜见各位宾朋!”
苏韵率先走出,盥洗手后,于西阶就位,目光期待地看向门外。
云锦若款步而出,她身着一袭朱红色拖地长裙,裙上绣着栩栩如生的凤凰图案,每一片羽毛都闪烁着金线的光芒,映着绝美的容颜煞是好看。
听说这件衣裳是由宫中顶尖的绣娘们一针一线一同耗费数月才完成,也可算得上世间仅有了。
云锦若走至场地中,面向南,落落大方地向观礼宾客行揖礼,而后面向西跪坐于笄者席上,苏韵拿起玉梳,为其轻轻梳头,而后将梳子置于席子南边。
接着便是宾盥环节, 正宾起身,皇帝随后起身相陪,沐老夫人于东阶下盥洗手,拭干,待相互揖让后主宾与皇帝各自归位就坐。
长公主云锦若转向东正坐,沐老夫人走到长公主面前,高声吟颂祝辞:“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言罢,跪坐下为长公主梳头加笄,加笄后起身,回到原位。
礼官唱道:“一拜!”
云锦若面向沐老夫人行正规拜礼,以示尊敬。
随后,云锦若再次转向东正坐,沐老夫人接过发钗,行至她跟前,再次吟颂祝辞:“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而后其加钗,归位。
“二拜!”
云锦若再次面向沐老夫人行正规拜礼,这一拜,以示感激。
三加,云锦若又转向东正坐,沐老夫人走来接过钗冠,高声祝曰:“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为其加钗冠后退回原位。
“三拜!”
此一拜,面向天地祖先行正规拜礼,示心怀敬畏与感恩。
由宫女撤去笄者席位后,再于场地中间摆上醴酒席,云锦若起身,走到醴酒席前,面向南。
沐老夫人接过宫女递过来的醴酒,走至云锦若面前,眼中满是慈爱与欣慰,云锦若接过醴酒,轻抿少许,将醴酒递还。
“锦若吾孙,今朝及笄,吾心甚喜,亦怀期许;尔生皇家,当明礼义,知荣辱;愿尔今后,心如花木,向阳而生;以贤淑之姿,佑社稷之安康,愿岁月温柔以待,赐汝平安顺遂,喜乐无忧,此乃吾愿,亦是沐氏之愿。”哪怕你不承家族之荣耀,不扬沐氏之荣光,都没关系,只要享尽世间美好。
云锦若对上沐老夫人那双慈爱的眼眸,似是流淌着千言万语,喉间微涩。
“谢外祖母教诲,锦若受教。”
“字笄者,请太后与正宾授字!”
太后在众人的簇拥下步入殿中,行至案前,抬笔落字,一旁的苏韵拿起太后以及沐老夫人写下的四张字条,折叠后打乱放至云锦若眼前。
云锦若随手选了一张打开。
“挽姝。”
太后见状慈爱地笑道,“吾之孙儿,及笄之喜,吾心甚悦;身为皇室之女,汝当怀仁德之心,行端方之事;以礼待人,以爱恤民,当有大气之度;愿汝一生顺遂,福泽深厚。”
“谢皇祖母教诲,挽姝受教。”
太后与沐老夫人欣慰地点了点头,便回了位置。
“请皇上皇后授训!”
云锦若行至皇上皇后面前跪下,“儿臣听训。”
“锦若,朕之爱女,今汝及笄,朕心甚慰;望汝铭记皇家之责任,心怀天下,慈惠子民;以智慧明是非,以仁德化纷争;愿汝心如明月,性似清风,不负晟云长公主之名,亦不为心之所累。”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皇后悄悄抹了抹眼角,展颜道:“汝生于皇家,担长公主之名,既享荣华,亦负重责,愿汝无论临风雨,亦或是享荣光,皆能淡然处之,心守中正,无忧无灾。”
“儿臣定当谨记今日之谆谆教诲,不负众望。”
“礼成!献礼——”
随着声音落下,到了最后献礼环节,云锦若终于得以放松下来缓口气,倒是有些好奇那几个人偷偷摸摸的背着她都准备了些什么。
第21章 及笄献礼,神仙打架
“长公主殿下,这是我秦家送上的千年寒玉首饰一套,此玉历经千年而成,后打磨成首饰,佩戴可静心宁神,愿公主殿下容颜永驻,福寿安康。”
打开盒子,只见发簪、耳环、项链和手镯在光线下透着清冷的光辉。
云锦若抬眸看向献礼之人,秦家嫡子秦哲,生得一副好皮囊,这千年寒玉秦家倒是舍得。
洛家之人则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幅画卷,众人皆被那山水之间的磅礴气势所震撼,墨色浓淡相宜,山峦起伏,云雾缭绕,仿佛画中世界随时会活过来一般。
“此乃画圣公孙玄墨离世前最后一作,今献予长公主,望长公主闲暇之时,得以赏画怡情。”
“竟是玄墨大师封笔之作,今日竟有幸得见啊。”
云锦若迎上洛辞川似笑非笑的眸子,画是好画,但是这心思……皇兄生前最喜玄墨大师的画作,后来她也跟着收集起来,如今她的及笄礼上洛家光明正大的送来了封笔之作。
“洛公子巧思,本宫这收集了不少玄墨大师之作,从前只是听闻其封笔之作世所罕见,今日方才有幸得见。”
“公主客气。”洛辞川倒也不避讳她打量的目光,端的就是个礼数周全。
……
沈璟泽目光越来越阴沉,说是献礼,但是除了那些臣子,那些家族多是让家中年轻一辈献礼,怕不是说色诱更好听吧!
一旁的徐临之看了好一会儿戏了,突然间瞥到他的脸色,小声凑上去,“哟,这是吃醋了?”
见好友脸色愈发暗沉,他掩饰住自己的幸灾乐祸道:“放心,公主的真爱只有你。”
“徐尚书今日的话不是一般多,若不是称呼惯了,我都快忘记了徐尚书在朝中的职责。”
职责?什么意思?徐临之听的没头没脑的,他不是尚书吗?礼部尚书啊!
谭家家主倒是亲自呈上一把稀有的古琴,“听闻长公主琴技师从离弦先生,此琴乃是用千年冰蚕丝所制,琴身更是用上等的檀木打造,音色绝美,上更有离弦先生亲手题字,愿公主日后或遇喜逢悲,能以琴音抒怀。”
看那字像是新提上去不久,之前她还说要为轻杳引荐的,见轻杳自听到恩师的名字便眼神发亮的模样,她暗暗在心里留了个底。
“苏家苏韵特献上天幽阁地契,贺长公主及笄之喜。”
此话一出,引起了不小的动静。
“天幽阁是苏家的?”
“之前只听闻天幽阁的老板是个女子,没想到竟是苏家小姐。”
皇帝倒是打量了眼苏韵,这天幽阁起初开在都城,因着名字跟营业不太‘正常’,引得多方探查,后来更是有声有色的,如今就这样拱手给了若儿,看来二人交情匪浅,亦是后生可畏。
云锦若接过地契,当时她可是说自己及笄之礼随便送的,她还打趣她这天幽阁奇奇怪怪的,今天就这么给她了?
有点不太真实,于是暗暗的掐了自己一把……不疼,不敢用劲。
“多谢苏小姐的礼物,锦若很是喜欢。”
“沐家沐祁献《瑶光散》一篇,贺长公主及笄之喜。”
云锦若听闻,美眸中闪过惊喜,“瑶光散?”
沐祁微微躬身行礼道:“回公主殿下,此琴谱原是残篇,祖父偶然得之,幸得祖父与父亲耗尽心力补全,以此为公主贺。”说罢,退至一旁。
云锦若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那匣子上,她自幼时得以见过《瑶光散》部分琴谱,其曲调中如星辰流转,变化万千,仿若瑶光初现,后来也寻过,只是未果,不想今日外祖父和舅舅为她寻了来,还补全了残篇。
仅仅几大世家的献礼,便让人饱足了眼福,好在他们有的人提前将备的礼交给了登记的宫女,犯不着在这掺和神仙打架。
沈璟泽起身,双手捧着锦盒稳步上前,躬身行礼道:“丞相府献上沁心灵佩一枚,贺长公主及笄之喜,愿公主喜欢。”
什么玉佩?没听说过,这丞相大人身为男子怎可送长公主玉佩?虽如是想,却无人出声,只是看向那玉佩。
黛青小心翼翼地将玉佩取出,只见那枚玉佩形状圆润,似乎是由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玉质温润细腻,其正面雕刻着一朵盛开的莲花,花瓣似舒似展,姿态优美。
徐临之身子往后一仰,扬声道:“沁心灵佩,所谓灵佩,独特之处在于其内部镂空,填充了一种罕见的香料,这种香料是由各种奇花、灵草以及珍木提炼而成,只香料一点就足够网罗了这天下的奇珍异草。”
“佩在身上延年益寿不说,若是放在清水里煮上一煮,也是个可解百毒的灵药。”徐临之可谓是尽心尽力的当起了解惑人的角色。
玉佩都送上了,这狗东西真是那啥心思路人皆知啊,于是在心里默默地翻了个白眼(?_?)。
“不想这灵佩竟有如此玄妙之处,沈爱卿也是有心了。”
沈璟泽从容不迫的对上皇帝探究的目光,“长公主金枝玉叶,自是担得。”
端坐在位子上的沐祁盯了沈璟泽一会儿,又朝云锦若看了一眼,心下了然。
嗯……回去就告诉祖父。
“父皇,儿臣也为皇姐备了礼品。”
太子云锦瑜适时上前道。
皇帝起了几分兴趣,随即板着脸道:“哦?朕听闻你逃了几次课业,不知道整日里在忙些什么,备了什么有趣的拿出来让朕看看,若是你皇姐不满意,可有的罚了。”
云锦瑜直接打开了手中长长的檀木盒子。
许多人伸长了脖子看过去,只见里面放置着一个个金缕玉衣玩偶,那玩偶的模样大小不一,竟是长公主从小到大的形象,栩栩如生,精致非凡。
长公主先是一怔,随即抬手按了按眼角,浅笑道:“皇弟此礼甚佳,皇姐甚是喜欢。”那略带颤抖的声音却是泄露了心事。
“拿来让朕看看。”
云锦瑜闻言递给一旁的夏公公呈递上去。
皇帝轻轻拿起一个玩偶,仔细端详着,喃喃道:“这个是你皇姐六岁时的模样……”
随即好奇道:“你与你皇姐差了三岁,是如何晓得你皇姐每一年的模样的?”
第22章 吾妹亲启
“儿臣不敢居功,制成这些金缕玉衣玩偶,儿臣整日叨扰皇祖母还有母后,事先画好图纸,拿去请教,有些是照着皇姐的画像描绘的。”自然还有丞相府的人,只不过有些话不适合在这个时候说。
“如此父皇可是没得罚了,皇祖母也偷偷藏了东西呢,儿臣想偷看却被慧嬷嬷打了出来。”
一句话惹得众人哄笑。
皇帝合上盖子,笑骂道:“就你整日耍滑头。”
太后亲自接过慧嬷嬷手中的锦盒,笑着递了过去, “哀家的倒是没那么有趣,这里面是一尊翠玉玲珑塔,是由整块碧绿翡翠雕琢而成,哀家着人拿去寺庙由高僧开过光,可保你平安顺遂。”
云锦若忙上前接过,打开,众人闻言望去,一只见抹碧绿映入眼帘,塔高七层,算不上大,却是异常精致,每层都雕刻着精美的佛像还有佛经,仿佛泛着彩光。
“多谢皇祖母厚爱。”
皇帝脸上带着欣慰,嘴上却道:“若儿的及笄礼也是让朕开了一番眼界,这些珍奇贺礼让朕都有些吃味。”
长公主瞧着皇帝的神情,巧笑嫣然道:“父皇,您虽这般说,可这众多珍礼中,独独不见父皇您的特别之礼,儿臣可不依。”
皇帝闻言,佯作吃醋道:“哼,这么多珍稀玩意儿,你还不知足,倒是惦记起朕的来了。”
长公主眨了眨眼睛,娇嗔道:“父皇,您就别打趣儿臣了,儿臣就盼着您的礼物呢,父皇怕不是故意搪塞儿臣吧。”
见她开始耍无赖,皇帝无奈一笑,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个紫金盒子,其边缘环绕着细密的金丝纹路,交织成华丽的图案。
云锦若从夏公公手中接过,打开后看到一道明晃晃的圣旨静静地躺在里面,微微一愣,“父皇,这……”
展开后却是一道空白圣旨,只盖了玉玺。
“朕的宝贝女儿,这空白圣旨便赐予你,亦算是朕许你的一个心愿,日后若有何想要的,只要不违国法,尽管填上,朕皆可应允。”
说罢神色一正,“盒子里另有一块令牌,是朕专门调给你的府兵,可护你周全,虽说你手中有你……有御影卫,但他们毕竟不适合出现在明面上,可护佑你公主府,调不调动全在你。”
“皇……唔——”不——合——礼——法!
本来见自家夫君蠢蠢欲动,就一直盯着,看他朝前半步要张嘴说话,张夫人一个眼疾手快给掰了过来,开玩笑,你一个御史平常死谏活谏的没事,今日可是长公主的及笄礼,陛下送什么那都是一片爱女之心,管他合不合礼法,你这迈出去就是找不痛快。
见张夫人如此,其他几个夫人也虎视眈眈的盯着自家夫君,眼睛里就明晃晃的两个字:你敢!
没想到会有意外之喜,云锦若福身谢恩:“多谢父皇,承蒙父皇与诸位厚爱,锦若定当铭记于心,以德行配位,不负所托。”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若儿不必多礼,今日是你及笄之喜,定要尽心才是,父皇还有事,先行一步。”
“儿臣恭送父皇。”
“恭送陛下。”
云锦若起身之后,宴席之上,气氛更加热闹起来,歌舞升平,佳肴满桌,众人便互相寒暄着享用起来。
见太后等人相继离宴,云锦若朝苏韵点点头,随后朝沐家那边走去。
“外祖母。”
沐老夫人笑着拉过她的手,替她扶了扶鬓间的簪子,“若儿快坐。”
“公主。”
“表兄不必客气,唤我若儿便可。”
沐祈闻言也没再多礼,静静地陪侍在沐老夫人身边。
“何时搬去公主府,该备的可都收拾好了?”
“外祖母放心,公主府那边一早就收拾打点好了,待明日一早我与父皇他们请过安便出宫,适时再去沐府拜访,外祖母可别嫌弃若儿才是。”
沐老夫人心中见着外孙女这般模样,还是有些不放心,但这里终究不是个说话的地儿,遂作罢,只多做叮嘱了几句。
直到众人陆续散去,云锦若回到寝宫。
看着殿里的物件,她玉手轻抬,声音慵懒地吩咐着:“来人,将今日收到的那些物件给本宫清点一番。”几位侍女忙应着,动作轻柔而迅速地开始整理。
“黛青,你将父皇、皇祖母、太子还有洛家沐家今日送的那些收好明日带走。”
顿了顿接着道:“还有谭家家主赠的那把琴也带着,其余的放置在这便可。”
“是,公主。”因着黛汐早先被她打发去了公主府,便多叮嘱了黛青一些事情。
自己则单独拿出沈璟泽送的那一枚沁心灵佩离去。
玉佩触手温润,在烛光的映照下更显通透,泛着光泽,散发着清淡的香气,她抚摸着上面精致的纹路,好看的眼眸低垂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云锦若轻轻地将玉佩放下,目光投向那用来装放玉佩的锦盒。
锦盒外观亦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因着里面放置了这枚玉佩的原因,沾染了香气。
她想到今日沈璟泽专门不动声色的敲击盒子底部,遂怀着好奇与疑惑,拿起盒子摸索起来。
纤细的手指摸到侧边的凸起,轻轻地按了下去,盒中间的隔层应声而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封书信。
云锦若呼吸一滞,目光瞬间定住,那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她认出那是太子皇兄的笔迹:吾妹亲启。
云锦若的手不禁微微颤抖起来,眼神瞬间变得复杂,惊喜、思念、悲伤……
时至今日,自己竟然连打开一封书信都勇气都没有。她无奈苦笑,云锦若啊云锦若,你真是没用……
云锦若抬手按了按眼角,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起了极大的勇气才拿起那封书信。
手指轻轻摩挲着信纸,仿佛这样就能排解出内心的苦闷和紧张。
那一刻,那位鲜活的太子皇兄仿佛就坐在她的面前娓娓道来,那位惊才风逸的晟云太子,云锦珣。
第23章 兄长之书,锦若之殇
若儿吾妹:
见字如晤,料想吾妹得见此信之际,已是及笄之年,兄于九泉之下,亦能遥想吾妹之风华,心中甚慰,兄在此贺吾妹若儿及笄之喜。
遥想往昔,你我相伴于宫廷,汝稍长之时,步履尚蹒跚,追于吾后,声声“皇兄”,萦绕耳畔,此情此景,仿若昨夕。然命运无常,兄未能陪你走至今日。
汝观信之时,想必吾已早早辞于世间,未能尽兄长之责护你周全,乃兄此生至深之愧。
兄深知吾妹生性聪慧,心地纯善,定能于这繁杂宫廷之中坚守己心,然宫廷争斗波谲云诡,人心难测,非你我所能想象,望妹务必谨慎小心,莫轻信他人;凡事皆需深思熟虑,若有可能,兄只盼吾妹无忧无虑。
汝幼年之时,父皇忙于政事,母后又需照料更为年幼的锦瑜,无暇顾及于你。兄深知此非母后有意疏忽,望吾妹切勿心生怨怼。然,若他日母后有失当之举,妹可依情应对。
兄自幼受师长教导,其子沈璟泽,兄观之非池中之物。多年相处,兄深知其品性高洁,才华卓绝,其心亦怀家国天下,若汝日后遭逢困境,或有未解之事,想必其定会倾力相助。
兄亦知晓汝二人似有情愫,若此为真,兄为吾妹欣喜;然,感情一事,需真心相待,亦要历经考验;虽说璟泽绝非奸邪之徒,可涉情之一字,妹亦当审慎思量,莫为情所迷。
兄之一愧于吾妹锦若,未常伴左右;二愧于父皇母后,未尽全孝;三愧于兄弟姊妹,未全兄长之责;四愧于外祖、师长之教诲,抱负成空;更愧于天下万民,食君之禄,未解其忧;提笔至此,满心憾恨。
另,兄有一事劳烦吾妹,苏家嫡出小姐苏韵,如今不知婚嫁与否?兄身不由己,终负其深情,此乃兄之罪过;若她已为人妇,切勿扰其安宁;倘若其尚未婚嫁,还望吾妹能代为宽慰,莫要让她因吾这个薄命之人而误了终身,兄唯有来世再报其深情。
本是贺吾妹锦若及笄之喜,却叨扰吾妹甚多,兄惭愧。
吾妹切记,无论何时何地,皆要以自身安危为重,莫要为了他人而委屈自己。若得真心之人相伴,共度风雨,乃兄之所盼。
愿吾妹遍赏春花秋月,夏雨冬雪,一生顺遂,平安喜乐。
兄怀尘留
昭瑞十四年九月初七
十四年九月初七……竟然提早半年之久便留好了么……云锦若顿觉心中刺痛。
她双手紧紧地攥着信纸,身躯微微颤抖,泪水早已不知不觉的了浸湿了脸庞,满心涩然。
仅仅几张薄纸,如今拿着竟是觉得这般沉甸。
泪水像断了线似的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滑落,却又小心地避开了纸张。
“皇兄……”
“呜……”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云锦若只觉得身体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手中的信纸也随之滑落,她双手掩面,泪水从指缝间不断涌出,浸湿了衣袖。
脑海中却又不断浮现曾经自己总是跟在皇兄身后的画面。
那温暖的笑容和关切的眼神,此刻如同一把把利刃,直直刺痛着她。
“皇兄这个兄长当的……真是一点都不称职……”
黛青行至卧房外,听到自家公主小声呜咽的声音,心下一惊,犹豫了片刻,终是悄悄离去。
能让长公主如此失态的,也只能是关乎先太子的事情了,公主向来要强,定不想让人瞧到她这般模样。
只是不知道丞相到底做了什么,惹得公主这般伤心,她可是看见公主独自拿了那枚玉佩进去的。
她走至殿外,看着那几位侍女,轻声吩咐道:“公主明日便要出宫开府,届时会在你们中挑几个带走,剩下的也莫要多生是非,只管留守好这边,做好自己的本分,不会有人敢主动招惹这边,若实在是遇到事情应付不来,便去寻皇后娘娘,再派人告知公主。”
“是,奴婢谨遵黛青姑姑吩咐。”
黛青点了点头,“天色不早了,都下去吧,勿要扰了公主。”
待侍女们散去,黛青仍站在殿外,忧心忡忡地望着公主的卧房方向,夜风吹起她的衣角,更添了几分难以辨别的愁绪。
屋内,云锦若渐渐平静下来,她重新拾起地上的信纸,仔细放置好。
她想,有些事情是自己永远都释怀不了的,敛了敛心神,唤道:“黛青,备水沐浴。”
黛青闻声,赶忙应声去准备,未几,热气氤氲的浴汤备好。
沐浴完后,云锦若身着一袭素淡的寝衣,乌发湿漉漉地垂落。
黛青拿来干巾,轻轻为公主绞干头发,待头发半干,云锦若移步至榻前,缓缓坐下。
黛青过来将锦衾铺好,又将两样东西放置在一旁的案几上,“公主,早些安歇吧。”
云锦若微微颔首,黛青遂留了两盏烛火,悄然退下。
云锦若朝黛青刚刚放的两样物件看去,一个是寒玉滚珠,另一个是珍珠明目膏,都是有助于消除眼睛浮肿的,不禁摇头失笑,“这个黛青……”
……
许是放纵了一场的缘故,云锦若沾上了床榻,很快入睡。
第24章 出宫前的准备
晨曦透过窗棂洒进屋内,云锦若起身,简单梳洗后,神色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眼底不见一丝忧伤。
黛青见状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公主,今日还要去给太后、皇上和皇后请安,随后便要出宫了,那几个平日里侍奉的宫女,公主要带谁?
“本宫记得有两个姊妹花,把那俩带着,另外你再随意挑两个平日里手脚利落且靠得住的。”
两个姊妹花,黛青自然知晓,那二人是双生子,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姐姐叫碧霜,妹妹叫碧雪,只是公主从未唤她二人到跟前侍奉过。
“奴婢遵命。”
用过早膳后,云锦若带着黛青先去了太后宫中请安。
太后见到云锦若,脸上不由自主的露出笑容,拉着她的手关切地询问:“可都准备妥当了?”
云锦若欠身行礼,笑着回应道:“回皇祖母,一切皆已备好了。”
太后微微点头,目光中透着几分不舍:“出了宫,凡事要多留个心眼,莫要受了委屈,若是无事,多来看看我这个老太婆。”
云锦若一一应下,又陪太后说了会儿话,便起身告辞前往皇上处。
皇上正在御书房处理政务,见是长公主,外面的人并未阻拦。
“皇上,长公主来了。”夏公公在一旁提醒道。
“儿臣给父皇请安。”
皇帝立马放下手中的奏折,皱着眉:“你这丫头,朕都说了你我父女二人时不必多礼,偏偏就不听。”
“父皇说父皇的,儿臣为人子女,怎能荒废了礼数。”
皇帝向来是说不过这个女儿的,当即摆了摆手,“行行行,朕以后再也不念叨了,坐着吧。”
“父皇这一早就在御书房,可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见状,皇帝也没有瞒着她,朗声笑道:“难事倒是没有,喜事却有一桩。”
云锦若优雅的翻了个白眼,“父皇又在卖关子了。”
见她变脸如此之快,皇帝指着她看向一旁的夏公公,“你看,刚刚还在跟朕说什么礼数不可荒废,现在就对朕横眉竖眼了。”
“父皇!”
夏公公在一旁笑着打圆场:“长公主这是与皇上亲近,皇上您又疼爱公主,才这般真性情呢。”
皇帝笑着摇摇头,接着说道:“朕说的这喜事啊,是之前那北玄二皇子一事。”
云锦若听了,面上好奇道:“可是北玄那边回了信?”
“哼,那个老家伙,朕老早去了信,隔了那么久,他一点动静都没有,丝毫不在乎自己的儿子关在咱们晟云的天牢里。”皇帝说着,冷笑出声。
“后来,是丞相给朕出了主意,让朕派人去那些茶楼,还有关口散播消息,说北玄在我晟云大放厥词,勾结我朝重臣,如今被关在晟云的天牢里好吃好喝伺候着,谁知北玄皇帝不仅不管这个儿子死活,竟然想跟我晟云兵戈相见。”
沈璟泽果然是个黑心的。
云锦若扬唇道:“本就是他北玄不在理,如今这样的传言更会使得北玄面上无光,自然得着急证实自己没有那样不堪。”
关键是兵戈相见这些空口无凭的罪名,北玄不得不认,可以说就是吃了个哑巴亏。
皇帝认可的拍了拍女儿的头,“可不是,今早收到的回信,北玄那边低了头,说要赔偿五千匹战马和两万担粮草,以此换回北玄靖。”
“那父皇是如何想的?”
“虽说有书信为证,但算不得正式,朕自然不会轻易将那北玄靖放回去,我晟云缺不了那点战马和粮草,朕想着今年的四国朝会,便让他北玄靖成为我晟云的第一个筹码。”
皇帝双手背于身后,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目光坚定而深邃。
“父皇圣明,只是那北玄靖在天牢中,还需多加看管,以防生变。”
这四国朝会,各方势力云集,多一个筹码,,未尝不可,而如今有北玄靖前车之鉴,风评也是一边倒,北玄自然也做不出什么出兵之事。
“放心,朕将此事交由了锦瑜,他也到了该磨炼的时候了。”
说罢,看向云锦若的目光中多了几分郑重,“若儿,父皇知晓你办事向来有分寸,故朕也愿意放开你让你尽力去做,但有些事不是你尽力就能够的。”
“今日出宫后,虽说不至于见不了面,朕与你母后总归是离你远了的,万事要顾好自己,在外若是有遇到官员胆敢对你不敬,你可自行处置,解决不了就回宫禀报于朕,父皇为你做主。”
再怎么样,他也不会让自己的女儿为了什么一国公主的体面而一味地委屈自己。
云锦若心中一暖,盈盈下拜:“儿臣谢父皇关爱,定不负父皇所望。”
皇帝亲自扶起她,轻拍她的手:“去吧,去凤仪宫给你母后请个安。”
“儿臣告退。”
唉,萝卜头终究是长大了……
皇帝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叹了声气。
——凤仪宫
“儿臣给母后请安。”
皇后端坐在凤椅上,仪态端庄:“去过你皇祖母和父皇那里了?”
“回母后,已经去过了。”
皇后微微颔首,目光柔和地看着她,“此次出宫开府,虽说你在宫中长大,懂得诸多繁杂之事,但毕竟人心复杂,一切都要注意。”
云锦若乖巧应道:“母后放心,儿臣定当小心。”
皇后轻轻叹了口气,起身拉着云锦若的手,眼中满是不舍,“母后知晓你聪慧,但终究还是担心,宫中虽说多是多了些,却也能护你周全,如今你要出宫,终归是放心不下你。”
云锦若宽慰道:“母后莫要忧心,儿臣会照顾好自己,父皇为儿臣选的公主府也没离的多远,所幸儿臣也无事,儿臣会常回宫看望您和父皇、皇祖母。”
这话倒是不假,皇上为了让自己的女儿来去方便些,选的公主府位于晟云都城的繁华地段,离皇宫不过几条街的距离。
“锦若,这是甘嬷嬷,,母后昨晚与你父皇商量过,她算是宫中的老人了,为人忠厚,办事也妥帖。”
皇后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你身边虽说不缺伺候的人,但黛青那几个小丫头终归是年轻了些,适合跟在你身边侍奉,但要料理偌大的公主府怕是不够,让甘嬷嬷跟着你,母后也放心些。”
皇后身边的翠心将人领过来,云锦若抬眸打量了一眼,见其面相不错,母后担心的也有道理,点了点头道:“多谢母后。”
皇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去吧,若是少了什么,尽管告知母后。”
云锦若再次行礼,退出了凤仪宫。
回到自己宫中,收拾好行装,带着宫女侍从,上了马车。
第25章 只盼皇姐能再如意些
“皇姐——皇姐——”
马车快出宫门时停了下来,黛青掀开帘子,“公主,是四公主追来了。”
轻杳?
“让她过来。”
“皇姐,我本来是想去寻你的,可是……皇姐已经出发了,皇姐,我……”
见她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云锦若又好气又好笑,拿出帕子为她擦了擦额间的汗珠,“别急,你慢慢说。”
谁知这一说不要紧,云轻杳直掉泪珠。
“皇姐……皇姐我本来是不想哭的。”
“好好好,你不想哭,都怪我。”说罢直接把帕子盖到了她的脸上,故作嫌弃道:“自己擦吧,一会儿哭成花猫了。”
云轻杳掐着自己,想让自己平静下来,本来她想着自己还有时间在皇姐出宫前去跟皇姐说会儿话,可等她高高兴兴的过去了却被告知皇姐已经走了,心仿佛一下就沉了,谁懂那种感觉啊(*?????)。
“皇姐,这是本来昨日要送给你的及笄礼。”
云轻杳有些腼腆的递过去。
云锦若好奇地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件黄杨木雕如意。
她将其拿起,细细端详着,其木质细腻,可见是一等一的黄杨木,如意上雕刻着精美的云纹和山水图案,这样简单却又别致的东西在一般的店铺里倒是少见。
云锦若突然想起那次出宫在古玩店遇见这个妹妹,心下了然。
“轻杳祝愿皇姐万事如意顺遂。”
云轻杳扬起笑脸,脆声道。
她知道这种东西对于皇姐来说算不得什么,昨日及笄献礼环节,她不想一开始就交给宫女登记跟那些礼物堆积在一起,却又难以当着众人的面送出手。
所幸今日赶上了,她只盼着皇姐能如意些、再如意些。
“多谢轻杳,我很喜欢。”
这时,马车外的黛青提醒道:“公主,我们不便在宫门口多停留。”
云锦若点点头,将如意小心地放回盒子里,“轻杳,皇姐走了,你多保重。”
云轻杳忍住泪水,“好。”
“这是本宫的令牌,拿着它,往后你可自由出入宫中和公主府。”
……
云轻杳看着马车渐行渐远,紧紧攥着手中的令牌。
一旁的宫女忍不住说道:“公主为何不跟长公主说容妃娘娘……”
“清儿。”云轻杳皱着眉打断她。
“我不应该总是麻烦皇姐。”
“可是长公主肯定会帮您的。”
“清儿,皇姐跟我们不一样,她那样的人,不应该为了后宫那些事费心,即便皇姐帮了我,父皇若是知晓我总是将皇姐牵涉进这些事,也会责备我。”
说罢转身又走向来时之路。清儿抿了抿唇,掩下心疼,叹了声气跟上去。
马车内,云轻杳招来黛青,嘱咐道:“让人去容妃宫中打探一番,看是否出了什么事,帮她一把。”
“是。”
马车一路前行,很快便到了公主府,府门大开,黛汐早已带着众人在门口恭敬等候。
“奴婢参见长公主殿下,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黛汐微微俯身行礼,众人也跟着齐声高呼。
云锦若轻轻抬了抬手,神色淡然地说道:“免礼。”
虽说父皇为自己选的这座公主府坐落于都城繁华地段,却巧妙地避开了喧闹的街市。
门楣上方悬挂着一块镶金的牌匾,由圣上亲题的“公主府”三个大字龙飞凤舞,彰显着皇家的尊贵与气派。
云锦若踏入府中,甘嬷嬷与黛青紧跟其后。
府内布置典雅精致,许多布局沿用了她在宫中的习惯。
“公主,府中的一切都已准备妥当。”黛汐上前说道。
云锦若环顾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
“做的不错。”
这时,有人来报:“公主,几位世家夫人递了帖子,想要来拜访。”
云锦若微微一笑:“不见。”
轻柔地像只是回了一句无关痛痒的话。
她前脚从宫中出来,后脚这些人就跟了上来,可见是些个不安分的。
“近几日闭门不接任何外客,若有人问起,便说原先是要办个开府宴的,但本宫才过了及笄之喜,不想再大肆铺张,便免了,刚离了宫,本宫心中也不舒服,等本宫休整一番,自会开门见客。”
“是。”众人齐声应道。
“甘嬷嬷。”云锦若微微侧身,看向甘嬷嬷。
“奴婢在。”
“本宫放心把这掌府之权交给你,日常采买等事你皆可自行拿主意,若是有拿不定的再禀报于本宫,本宫向来不会亏待自己人,嬷嬷可明白?”
甘嬷嬷直接跪下,额头紧贴地面,声音坚定地回道:“奴婢明白,奴婢定肝脑涂地,不负公主所托。”
她在出宫前,皇后娘娘就吩咐了一切以长公主为先,不得忤逆长公主。
“公主府只能有本宫一个主子,本宫知道千防万防也不一定防个万全,今日本宫不管你们其中有谁的人,将那心思放干净些,若是敢做,就别让本宫发现,不然,本宫让人一人为你们准备一块“血玉”。”
说罢,转身离去,留下众人在原地噤若寒蝉。
心中对长公主所说的“血玉”满心疑惑,但直觉告诉他们不是什么好的东西。
“只要诸位尽心尽力,公主最是和善不过,眼下无事,各位便各司其职吧。”
“是。”
黛青嘱咐了些事情,就去寻自家公主,看到公主毫无形象的瘫在床榻上,无奈道:“公主。”
云锦若摆了摆手,懒散道:“让我歇会儿,折腾了这几日累得慌,明日还要去拜访外祖父,午膳你吩咐下去简单备点,晚膳就不用了。”
黛青轻声应下,退了出去。
云锦若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重新闭上眸子。
好累啊……
不知过了多久,云锦若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等她再次醒来,日头已经淡了些。
“公主,午膳已经备好。”黛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云锦若起身,揉了揉眼睛,稍微整理了下,便走向膳厅。
简单用过午膳后,云锦若围着公主府走了走,又回到房内,倚在榻上翻看着手中的书卷。
天色渐暗,整个公主府也安静了下来。
“黛汐,丞相这几日在做什么?”
“回公主,从公主及笄礼过后,丞相便开始明里暗里地向北玄国施压,今日还专门去牢里看了那北玄二皇子。”
云锦若颔首,“跟他说无需太过关注北玄靖那边,父皇打算让他成为四国盛会的筹码,平日里盯着点便可。”
若是死了,那他们就得不偿失了。
“是,公主。”黛汐应道。
云锦若放下手中的书卷,心中盘算着明日给沈璟泽找点事做。
第26章 沈相心思深沉的像个狐狸精
——沐府
“家主,长公主来了。”
沐家家主沐承朗正在大厅训着几位小辈,管家匆忙来报。
“爹,别训了,锦若表妹来了。”
“放肆!沐铭你的礼仪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沐家家主心里那是一个气啊,见小儿子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遂盯着一旁的沐祈,“你个做哥哥的,怎么看的你弟弟,如此混不吝!”
“回父亲,都是儿子的错,请父亲责罚。”面上没有一丝委屈,恭敬有礼的模样看的沐承朗这个做父亲的有那么点心虚。
“舅舅这是怎么了,可是铭表兄又惹事了?”
云锦若从进了沐府,离着老远就听着自家舅舅咆哮,心中好奇,也就这个二表兄有此能耐了。
“参见长公主殿下。”
云锦若眸中迅速闪过一丝落寞,浅笑道:“沐府与我都是一家人,舅舅又何必如此见外。”
“就是,表妹又不是外人,爹你就是个老古董。”
沐承朗有那么一瞬真想一脚踹死这个逆子。
本来在一边看戏的沐承远见状,给自己女儿使了个眼色。
沐盈接收到后,赶忙说道:“大伯,二哥就是这个性子,您也别跟他计较。”
接着过去拉着云锦若坐下,“表妹先坐,祖父他们一会儿就来了。”
悄声道:“大伯正在气头上呢。”望着她眨了眨眼。
沐承朗冷哼一声:“看看盈盈,你再瞧瞧你自己,简直无法无天!”
沐铭撇撇嘴,不再吭声。
云锦若好奇道:“铭表兄是做了什么事?”
沐承朗无奈地摇摇头,指着沐铭,“这小子,昨夜出去跟人喝酒,彻夜未归,今日回来就口出狂言,没个所谓。”
“我怎么口出狂言了,我想参军有什么错!”沐铭大声吼道,许是太过激动,红了眼眶,像极了护食的小狗。
参军?云锦若眉头微蹙。她往日里在宫中,偶尔出宫也是在天幽阁待着,很少来沐府,但也知道这个二表兄是个无法无天的性子,怎么突然要参军?
沐承朗瞪了一眼沐铭:“你整日在外面与人打架斗殴,惹了不少麻烦,哪一次不是让老子为你摆平?”
许是越说越气,沐承朗刚坐下,又一下站了起来,指着沐铭,“你这个性子如何参军?到时候到了军营,再哭爹喊娘,你不嫌丢脸,我沐承朗还嫌丢脸呢!”
沐铭气焰一下小了下去,嘟囔道:“那是他们先挑衅的,再说我是路见不平,替天行道,我到了军营里不会这样了。”
沐承朗气得又要发火,云锦若赶忙劝道:“舅舅息怒,何不听听铭表兄的想法?”
沐承朗见这个外甥女劝着,缓了缓语气,又重新坐下。
“说,你要不说出个什么花来,这事今日没完。”
沐铭深吸一口气,说道:“你们都知道,我向来是个坐不住的性子,这都城的繁华热闹我早就腻了,我想要去外面闯荡一番。”
“况且,我虽平日里爱玩闹,但也是有一腔热血,想要保家卫国。”
沐承朗冷哼一声:“就你这三脚猫功夫,还保家卫国?别到时候给老子丢人现眼!”
沐铭急道:“爹,我平日里也是有练功的,我在军营里定能有所作为。”
这时,沐老爷子和老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两位儿媳。
众人连忙起身。
沐老爷子敷衍地挥了挥手:“都坐都坐,大老远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沐承朗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一旁的沐老夫人将云锦若拉过去,问候了几句。
沐老爷子沉思片刻,说道:“铭儿,你可想好了?这参军可不是闹着玩的,一旦去了,那就是吃苦受累,甚至有性命之忧。”
沐铭坚定地说道:“祖父,孙儿想好了,绝不后悔。”
见他如此坚定,沐老爷子让厅中的下人都退了下去,只剩下自家人,目光严肃地盯着他。
沐铭心底一颤,果然,就听自家亲亲祖父问道:“沐铭,你说实话,你昨夜彻夜未归,跟谁出去了?”
“我……咳,额……祖父。”沐铭顿时卡了壳。
沐承远见状,突然计上心头,“要我说,铭儿就是一时兴起,这样折腾我们,定是昨日跟人打赌输了,被人坑了都不知道。”
“叔父你懂什么,沈相怎么可能会坑我!”
话一出,四下皆静。
沐铭:完了……完了完了完了,他这个叔父就是个黑心的臭狐狸,自己这个死嘴真该死啊。
沐祈偷偷瞥了眼云锦若,他就知道……
沐承朗冷哼一声:“荒唐!整个晟云,唯那沈相心思深沉的像个狐狸精一样,他不坑你谁坑你?”
平白无故的找上自己这个狗脑子儿子?好心?鬼才信!
云锦若闻言,默默汗颜。
“我不管,我就要参军,大哥日后会接了父亲的担子,我不想整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
他相信沈相不会坑他的,大哥跟他说了,他日后可能会是沈璟泽的二舅子。
“锦若表妹不打算说些什么吗?”
迎上沐祈揶揄的目光,云锦若心下了然,定是他跟沐铭说了,后者才跑去找了沈璟泽。
觉察到四周的目光投向自己,云锦若轻声咳了咳,“锦若有一事相瞒,若是说了,还望诸位勿怪。”
不知为何,自己莫名的心虚。
“若儿直接说便是。”
“我与沈璟泽……已互定了情。”云锦若说完,厅内众人皆是一惊。
“砰!”
不知是谁打翻了茶盏。
沐承朗眼睛瞪大又缩小,缩小再瞪大,他方才说什么来着?
应该没说什么吧?
“若儿,你可别被那沈璟泽利用了。”沐家大夫人担忧道。
自家儿子被骗了就算了,这个外甥女可不行。
知道沐府众人的担心,云锦若也不隐瞒,笑道:“我与他有自小一起长大的情意在,这么多年有些事情我依旧没有放弃,想必诸位也知晓。”
众人默然,身为她的亲人,自然知道这位长公主最放不下的事情是什么。
“更何况想必是祈表兄看出了什么,告诉了铭表兄,所以他才跑去找了沈相。”
第27章 沈家小子出息了
见她把自己卖了,沐祈迎着自家父亲母亲吃人的目光,抖了抖,嘴硬道:“祖父大人也知道的。”
“你个小兔崽子,你还嘴硬!”
看来这个大儿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真是气煞他也。
沐承朗忽地想起,瞪向沐铭,“说,你昨日到底干了什么?”
沐铭也不藏着掖着,头一仰,颇有几分自豪,“我灌了他好几坛酒,成功把他喝趴下了!”
“你……你你你……你个小兔崽子啊。”
沐承朗感觉天都要塌了,这个儿子能不能不要了。
云锦若眼睛一亮,暗道可惜。
随即说道:“无妨,只是铭表兄之事,还望祖父和舅舅还有舅母们能慎重考虑。”
沐老爷子长叹一声:“铭儿,你当真决定了?”他知道虽然这个孙子平日里没个正形,可这番决定定然不是别人撺掇就能够的。
沐铭咬了咬牙,直接跪下,坚定道:“祖父,孙儿已经想好了,此一去,哪怕战死沙场,也绝不后悔。”
老爷子定定地看向他,说道:“既然如此,那便去吧,但你要记住,不可过于争强好胜、好大喜功。”
沐铭大喜:“多谢祖父!”
“若儿,随祖父到书房来。”
……
“父亲,我觉得二弟并非一时冲动,你们也不必太过于担心,也许他真能闯出一番名堂。”
沐承朗瞪了沐祈一眼:“你就惯着他!”
——书房
“沈家那小子真是出息了。”
说罢,看到她挂在腰间的玉佩,笑道:“我听你外祖母还有祈儿说了,这是那小子送的?”
“回外祖父,正是。”
“倒是个好东西。”
“若儿可曾想过,你,又或者是沈家那小子选择的路并不好走。”
云锦若老实的答道:“想过。”
见她一脸平静,沐老爷子就知道她是拿定了主意。
笑着摇了摇头,拿出一卷画递给她,“打开看看。”
云锦若依言打开画卷,只见画上是一片繁荣的市井景象,虽是简单勾勒,却能一眼看出画上的百姓们安居乐业。
而画的一角,印着先太子的印章,云锦若瞳孔猛地一缩。
“外祖父,这……”
沐老爷子目光中透着一丝怀念,缓缓说道:“这是珣儿十岁那年所画,那时看到这幅画外祖父甚是惊讶,他小小年纪竟有此志向。”
“自古取字,大多是加冠或是及笄由长辈赐予,而珣儿却是自己拿的主意。”
云锦若闻言一怔,眼神中流露出惊讶,虽说皇兄未及加冠之年便辞于人世,可她一直以为皇兄的字是由父皇赐的。
沐老爷子轻轻叹了口气,似是在回忆着什么,“尘之谓尘世,尘世生万民,万民非晟云之万民,乃天下之万民,心怀万民,谓之怀尘,云怀尘。”
仿佛那位意气风发的外孙就站在他面前,一字一句的向他诉说着。
“这是你皇兄当年说的,小小的人儿,就那样站在我面前说着天下苍生,祥和太平……这幅画是他心中理想之景的描绘。”
云锦若凝视着画卷,仿佛能从画中感受到皇兄的悲悯与期望。
理想之景,可是最后却成了未竟之志。
沐老爷子眸光复杂,看着她问道:“若儿,看到这幅画,你可明白祖父的心意?”
“您……是在告诫若儿?”
沐老爷子面上露出欣慰,“不错,是告诫。”
“你身为长公主,与其他公主不同,手中的权力甚至相比于几位皇子都要大,如今再加上沈家那小子,外祖父不希望看到有一天你们做错事。”
见她面容黯淡,沐老爷子轻笑道:“莫要误会,跟你说这番话并不是说忌惮你,而是害怕你心中的仇恨。”
万一真有那么一天,不求她秉承珣儿的遗志,只望她不要失去理智,希望……这一切都只是猜测。
“若儿,如若将来有一天你发现事情不如你料想的那样,是你无法掌控的,希望你能记住我们祖孙今日之言。”
无法掌控么……
云锦若收起画卷,福身行礼,“孙女知晓,谨记外祖父教诲。”
沐老爷子微微颔首,目光中透着慈爱与期许:“去吧。”
出了书房,便见沐铭站在不远处,看样子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铭表兄。”
“表妹。”沐铭挠了挠后脑勺,一脸别扭。
“可是有话要同我讲?”
沐铭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般说道:“锦若表妹,我此去战场,不知归期几何,但此番前去,不只是丞相的缘由,也有我自己的决定。”
云锦若有些讶异,随即点头道:“嗯,我知晓。”
沐铭看着她,欲言又止,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表情让人看的好笑。
云锦若就站在那儿静静地等着。
“表妹,我虽然平日里混不吝的,但好歹也是沐家的人,知道一些事情,表妹只管去做自己想做的,我也想为家人做些事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觉得这位表妹,心里仿佛藏了很多秘密,他也缠着祖父祖母问过,却每每都是些只言片语。
许是粗枝大叶惯了,第一次这样煽情,他哪里都觉得不自然。
云锦若微微一怔,心中苦笑,原来症结在这里么,她还是给身边的人带来了负担。
“多谢表兄,也祝愿表兄可以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嘿嘿。”
见有人这么支持他,他当时就傻笑起来。
随后发现不妥,于是清了清嗓子,拍了拍她的肩膀,想着自家大哥的样子,一脸严肃道:“多谢表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云锦若觉得自己这位表兄有点不太聪明的样子。
沐铭转身大步离开,那欢快的步伐泄露了此时的心情。
云锦若朝另一边走去,转过角就又看到了人。
“大舅母。”
沐大夫人牵起她的手,笑道:“你外祖母想留你在这用膳,若你没有要事,便让你盈儿表姐带你在府中转转,等用了膳再走。”
“听大舅母的。”
云锦若抱住沐大夫人的一侧手臂,“战场上刀剑无眼,舅母可会怪我。”
沐大夫人白了她一眼,“我自己的儿子什么德行我清楚,如果不是他自己下定了决心,没有人能撺掇的了。”
第28章 丞相大人都学会以色侍人了
说罢,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我听到那小子说的话了,你也不必怀有什么愧疚之情,就当那小子自作多情,要怪也是怪那沈家小子。”
云锦若没忍住笑了出来,“舅母说的是。”
一边走着,沐大夫人一边满怀好奇地问道:“你当真决定与那沈家小子在一起了?”
“自然。”
“什么时候的事了?”
见大舅母一脸八卦之态,云锦若不禁失笑,却还是老老实实地说道:“大舅母可曾听说之前丞相遇刺之事?”
沐大夫人微微颔首。
“我与锦瑜那日曾去丞相府中探望过。”
“就那时?”沐大夫人冷哼一声。
“要我说,依着那位丞相大人的性子,什么重伤昏迷,我看是装的吧。”
就是吃准了自家侄女心地善良。
云锦若一愣,装的?她瞬间明白了什么……
云锦若心底冷笑,沈璟泽,好样的!
——书房
“父亲。”
沐老爷子望着自己的两个儿子,神色肃然道:“这几个孩子有他们自己的想法,你们身为长辈,无需过多加以干涉,做好引导即可。”
沐承远皱起眉头,“可是父亲,您真让若儿与沈相……”
“不然你想如何?”
沐老爷子直接打断他的话,“你想棒打鸳鸯,拆散他们?你试试?”
沐承远当即闭嘴,笑话,他哪有那个胆子,他要是真这么做了,那二人不得联手把他给撕了。
嘶~想想就觉得可怕(???)?。
“可是父亲,二弟所担忧的不无道理,若儿与沈相凑在一块儿,定会引得背后之人有所忌惮,儿子唯恐暗箭难防。”
沐承朗一脸忧色道。
“你以为若儿和沈家那小子想不到?他们可比你们精明得多了!”
说话就说话,怎么还带人身攻击的。沐承朗和沐承远兄弟二人低着头,心里那叫一个郁闷。
“总之,若儿的事,你们少去干涉,否则,家法伺候。”
兄弟二人闻言,齐声应道:“是。”
……
“锦若表妹,若是我无事,可以去公主府寻你吗?”
沐盈眨着灵动的眼睛,满怀期待地问道。
“自然,左右偌大的公主府就我一人,表姐也可以来府中常住。”
云锦若微笑着说道,一袭淡紫色的裙衫,宛如仙子下凡,让人移不开眼。
沐盈闻言,明亮的眼眸仿佛闪烁着星辰,可随即又蔫了下去,红嘴微嘟,“还是算了吧。”
父亲母亲肯定不会让她总是打扰表妹的。
她凝视着云锦若,觉得表妹越长越没有以前可爱了。
“洛家几日后要办个宴会,表妹可接了帖子?”
云锦若朝黛青望去,黛青赶忙回道:“公主,许多府上都递了帖子来,其中便有洛府的。”
沐盈笑着,神色透着几分俏皮,“说是什么赏琴宴,表妹可要去看看?”
云锦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仿佛洞悉了她的想法,“表姐何时对这些感兴趣了?”
果然表妹就是没有以前可爱了,也没有以前好糊弄了,沐盈在心里疯狂吐槽着。
她是不感兴趣啊,但她不想让表妹总是闷在公主府,虽然说她打破脑子也想不通那些冷冰冰的木头有什么好赏的。
虽然心里吐槽了个遍,面上却撒娇打诨,拉着云锦若的衣袖晃了晃:
“表妹就陪我去看看嘛,平日里我一个人也不想出门。”
云锦若无奈地扶了扶额角,“好吧。”
“我就知道表妹最好了。”
嘻嘻,计划得逞,沐盈又拉着云锦若四处转了转。
……
云锦若留在沐府同沐府众人用了膳之后便回到了公主府。
“公主,宫中传来消息说陛下直接给北玄去信挑明了要将北玄靖留至四国盛会时放回,北玄帝虽气愤却无可奈何。”
黛汐禀报道。
云锦若微微颔首,神色平静,似是早有所料。
“让人在北玄靖的饭菜中下点药,让他安心的待着。”
“太子殿下已经让人每隔一段时间在北玄靖的饭菜中加入敛功散。”
“锦瑜?”云锦若蛾眉紧蹙。
黛汐点头。
起初那北玄靖知道饭菜中每隔一段时间会加入敛功散,干脆直接不吃,结果太子殿下直接吩咐若是他不吃干净这一顿的饭菜,下一顿就不用送了。
受制于人,那北玄靖也没办法,总不能饿死自己,只能乖乖就范。
“行了,本宫知晓了,你们都下去吧。”
待人都退下后,云锦若静静地在铜镜前呆坐了会儿,突然抬眸,红唇轻启:“哪里来的不要脸的登徒子,敢夜探公主府?”
“公主,是臣。”
轻声应着,快步走至她身后,俯身将她紧紧抱住,温热的鼻息轻轻打在她脖颈间。
“沈璟泽,你这般成何体统!”
“姝儿。”
云锦若一愣。
“挽姝,姝儿。”
云锦若透过铜镜,看到了他那满含情意的双眸,挽姝,她及笄那日取的字。
云锦若的脸上泛起一抹红晕,“起开,去那边坐着。”
沈璟泽却仿若未闻,依旧紧紧抱着她,喃喃道:“姝儿,我好想你。”
许久不曾单独与她说过话了。
云锦若又羞又急,嗔道:“你再这般,我可要生气了。”
沈璟泽这才缓缓起身,依言走到一旁坐下,目光却始终未曾从她身上移开。
云锦若轻咳一声,也走过去,“你今夜前来,所为何事?”
沈璟泽扬唇笑道:“微臣前来向公主认错。”
“哦?”
沈璟泽嘴角上扬,“认错?不知丞相大人何错之有?”
“臣不该瞒着公主。”
云锦若白了他一眼,“你瞒着我的事还少吗?”
“铭表兄是怎么回事?”
沈璟泽面上浮现几分委屈,“昨日不知沐二公子从哪里知道的消息,将臣叫去了天幽阁,说什么不醉不归,要与臣喝个尽兴。”
“公主知道臣的酒量,哪能是沐二公子的对手。”于是在糊弄了两杯后,后面他便换着法悄悄倒了。
“最后臣不省人事的被风彻带回了府。”
未曾想到,那沐二公子竟然如此决绝的要去参军。
云锦若伸出玉指勾起他的下颚,沈璟泽顺从地抬起头,二目相对,云锦若目光灼灼地直视着他。
“丞相大人的酒量还是一如既往,倒是这心思见长啊,都学会以色侍人了。”
想起那日去丞相府看望“遇刺重伤”的他,那一副衣衫凌乱,却又透着几分魅惑的模样,她就气闷。
沈璟泽面上的笑容一僵,完了,被发现了。
果然,看到他的神情,云锦若心中了然,这个狡猾的狗东西。
第29章 可怜的太子
云锦若冷哼一声,转身坐下,“本宫看你这认错的态度,也不怎么诚恳。”
沈璟泽轻笑一声,直接起身,在她面前半蹲着,双手轻轻握住她的柔荑,目光灼灼。
“姝儿息怒,我这次真的知道错了,以后绝不再犯。”
云锦若别过头,不忍直视他这副模样,“那你说说,以后要如何做?”
沈璟泽靠近她几分,声音低沉而温柔,“以后事无巨细,我定当如实向姝儿禀报,绝不再有隐瞒。”
云锦若轻抿嘴唇,似是强忍着笑意,“暂且信你这一回。”
沈璟泽面上闪过一丝欣喜,起身在她身旁坐下,“多谢公主。”
“皇兄留下的书信中提到了苏韵姐姐。”
见她面上纠结,沈璟泽了然。
“就如同你我二人般,对于她来说,有些事也并非三言两语就能够放下的。”
“可是该说的总归要说,姝儿只管顺从自己的心意。”
云锦若颔首,她原本也是打算寻个恰当的时机跟韵姐姐好好谈谈,只是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开口。
又想到另一桩事,云锦若徐徐开口询问道:“我想问你一件事。”
“嗯。”
“你我已然……互通了心意,若是平日里我做些什么,去往哪里,是要告知你还是……”
“说或不说,皆凭姝儿自己的意愿。”
他不想让她觉得跟自己在一起会束缚她,也从未想过要限制束缚她什么。
沈璟泽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说道:“不过,若姝儿愿意与我分享,我自是欢喜万分。”
云锦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嗯,我知晓了。”
“那几日后我要去洛家参加赏琴宴。”
又补充道:“同盈表姐一道。”
沈璟泽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嘴角上扬的弧度愈发明显。
“好。”
“时辰不早了,姝儿早些歇息。”
“你这便要走?”云锦若下意识说道。
话一出口,两人皆是一愣。
沈璟泽嘴角微勾,“姝儿若是不舍,我便再陪姝儿一会儿。”
云锦若脸上泛起红晕,“谁不舍了,你快走吧。”
沈璟泽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既然姝儿如此说,那我便告辞了。”
说完,作势转身要走。
沈璟泽迈出几步后,又停了下来,回头看向云锦若,“公主,那臣真走了。”
眼见他装模作样,云锦若别过头,嗔道:“快走快走!”
沈璟泽无奈地笑了笑,终是离开了。
这人,云锦若摇头失笑,真是愈发的没脸没皮了。
——东宫
“小六子,你说我出宫去找皇姐怎么样?”
被叫做小六子的小太监连忙说道:“殿下,这恐怕不妥,宫中规矩繁多,您贸然出宫,若是被陛下和娘娘知晓,怕是要怪罪的。”
“哼,规矩,规矩!总是这么多规矩,真烦人!”说着,他气呼呼地坐了下来。
没有皇姐在,简直无聊透顶。
小六子赶忙安抚道:“殿下莫气,等寻个合适的时机,再向陛下和娘娘禀报,或许就能出宫去见公主了。”
云锦瑜压根不吃他这套,瞪着他,“合适?什么才是合适的时机?”
“额,这……”
得,见他这样子,就知道是在敷衍自己,皇姐啊皇姐啊皇姐……可怜的自己什么时候能再见到皇姐。(*?????)
……
这天,云锦若正习着字,黛青走了进来,“公主,盈小姐到了。”
“嗯,让黛汐跟着我去洛家,你留在府中。”云锦若将毛笔搁下,净了手。
“是。”
又整理了下衣衫,带着黛汐去了前厅。
沐盈正坐在厅中,看到云锦若,起身行礼。
“表姐无需多礼。”云锦若笑着说道。
“听闻今日洛家的赏琴宴十分热闹,不少名门公子小姐都去了。”
沐盈拉着云锦若的手笑道。
两人说着话,便上了马车前往洛家。
此时的洛家,听闻长公主已经在路上,洛家家主洛带领一众家眷早早地候在府门前,准备迎接。
不多时,一辆华丽的马车缓缓驶来,停在了洛府门前。
看到马车上长公主府的标志,洛家主赶忙上前,恭敬地说道:“恭迎长公主大驾。”
帘子掀开,黛汐扶着云锦若走了下来。
云锦若微微颔首,“洛大人客气了。”
洛鸿侧身相请,“长公主请入府。”
云锦若与沐盈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了洛府。
洛家主一路小心陪同,边引着云锦若往宴厅走去,边介绍着府中的布置和今日为赏琴宴准备的特色。
“公主,此次赏琴宴,我洛家特意从各地寻来不少名琴和几位琴技高超的雅士,定能让公主一饱耳福。”
云锦若神色淡然,轻轻应道:“有劳洛家主费心。”
到了宴厅,众人见公主到来,纷纷起身行礼。
云锦若示意大家免礼,而后跟沐盈在主位旁落座。
“表妹,洛家这排场可真是不小。”盈小姐轻声说道。
云锦若轻轻一笑,未作言语。
不一会儿,宾客们陆续到齐,赏琴宴正式开始。
首先登场的是洛府请来的一位白衣雅士,他端坐在琴前,轻拨琴弦,悠扬的琴音瞬间流淌而出。
一曲终了,许多人认可的点头,以示赞赏。
接下来的几位琴者亦是各展技艺,宴厅中的气氛愈发融洽。
渐渐的,宾客们三五成群凑在一起,交谈声此起彼伏,不少人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长公主。
这时,一位身着华服的夫人凑近另一位贵妇,压低声音说道:“瞧这长公主,真是气质非凡,不愧是金枝玉叶,不知哪家的公子能入得了她的眼。”
若是哪家儿郎有幸入了长公主的眼,连带着家族都成了皇亲贵胄啊。
那贵妇轻轻掩嘴一笑:“谁知道呢,不过这洛家举办的赏琴宴,怕是别有用心哟。”
可不是,长公主一出宫,这洛府就投其所好,办什么赏琴宴,往年来可是没见过的。
众人的目光又落在了那准备的名琴上,皆是啧啧称赞。
“这洛家为了此次赏琴宴,当真是下了血本,这些名琴可都是世间罕有的。”
“可不是嘛,也足见洛家对长公主的重视。
然而,就在这时,一位陌生的公子突然起身,向着云锦若行礼道:“长公主,在下有一不情之请。”
云锦若抬眸看向他,“但说无妨。”
第30章 谭逸弹琴,众人色变
“在下秦舟,对公主倾慕已久,今日有幸得见公主凤姿,愿为公主献曲一首。”
那公子的目光中满是期待,只是他行礼之时,虽动作规矩,可总是让人感觉到奇怪。
站立时,他双脚并拢得过紧,仿佛在刻意强调自己的恭谨。那说话时的语气虽诚恳,却有几分刻意讨好的意味。
似乎急于在这众人面前表现自己,却因底气不足而显得有些滑稽。
“那不是秦家的公子吗?”有人认出了那人。
“你没听说吗,这是秦家才认回来的儿子,听说其母亲是个唱戏的,上不得台面。”
秦家怎么说也是五大世家之一,仅次于沐家,世家之中,怎能培养出这般举止的孩子。
闻言,众人皆打量着长公主面前的男子。
只见那位秦家公子身形略显单薄,身上穿的锦袍虽是上乘料子,但细看之下,针脚略显粗糙,他面容白皙,本来也是个挺好的样貌,但那细长的眉眼似乎透着几分算计的神色。
心术不正,有些人暗暗有了定论。
相比之下,今日秦家嫡子秦哲也在场。
“秦兄,你这新来的庶弟,看样子不太安分。”
说话的是五大世家之一中谭家的小公子——谭逸。
他毫不避讳的从头到脚打量着秦家刚被捡回来的庶子秦舟。
哼,小若儿要是能看上这种人才奇怪呢!谭逸默默翻了个白眼。
“的确,这心思昭然若揭啊。”
秦家嫡子秦哲身姿挺拔,宛如修竹,面如冠玉,眉似远黛,双眸明亮而深邃。
听到好友的话,也一同看向场中,薄唇微微扬起,勾勒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既显自信又不失谦逊。
有不少人暗暗比较着两人,默默摇头,不能说是什么嫡庶的问题,只能说果然不是世家从小培养出来的孩子,气度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云锦若神色淡淡的,尚未回应,沐盈在旁转了转眼睛,轻笑道:“这倒是有趣,表妹不妨听听。”
云锦若瞥了她一眼,随即微微颔首,“那便有劳秦公子了。”
秦舟欣喜落座,琴音响起,一开始还好,渐渐地却是多了几分急切与刻意。
一曲罢了,众人等着长公主评价,云锦若直接将问题抛给了沐盈,“盈表姐觉得如何?”
沐盈一哽,早知道就不拿表妹打趣了,讪讪道:“嗯,此间少有。”少有的难听。
云锦若颔首,认真地望着他面前的秦舟,“盈表姐说的不错。”
那秦舟没听出话中的深意,以为自己入了长公主的眼,当即欣喜道:“多谢长公主,能得长公主欢喜,秦舟的一切努力都是值得的。”
“噗嗤。”
谭逸不顾形象的笑出来,“秦兄,你这庶弟怎么还听不懂人话?”
见秦哲无动于衷,他又看向一旁的洛辞川,“洛兄,你说呢?”
洛辞川无奈摇头,“你能不能别这般幸灾乐祸的。”他也就仗着谭家大哥今日不在。
谭逸撇了撇嘴,扭过头,这些人真无趣。
在摆放名琴的地方,许多人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点评。
“这把‘绿曦琴’,琴音醇厚,犹如老酒,比之其他,更显韵味十足。”
旁边一位年轻公子却摇头道:“依我看,这‘焦尾琴’更胜一筹,其声清脆,如珠落玉盘,更具灵动之美。”
“哎呀,我倒是觉得那‘号钟琴’最为珍贵,其音气势恢宏,更能震人心魄。”
“依我看,琴好不好,还得看弹奏之人的技艺,再好的琴到了庸手那里,也弹不出妙音。”
一人一句,逐渐热闹起来,竟变成了斗嘴。
“依长公主和沐小姐之见,他们谁说的对?”
众人顿时噤了声,纷纷看向云锦若。
云锦若认出是洛家的二公子洛辞川。
见他将话不声不响的引到自己这边,心中有些不悦。
“名琴各有千秋,或醇厚,或清脆,或灵动,或恢宏,皆为难得之妙音载体。
“而诸位方才之评,或重历史,或重音色,或重材质,不过是从各自所好出发,琴音之美,本就在于能触动人心,又何必执意分个高低对错?”
沐盈暗暗瞪了他一眼。
洛辞川嘴角抽搐,随即拱手笑道:“长公主说的是,琴之珍贵,不在其名,而在其音能动人,其韵能走心。”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称是,争论之声稍缓。
“可惜我等技艺不精,若能亲手弹奏一曲,那才叫美事。”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之时,一位衣着艳丽的小姐突然走到云锦若面前。
那女子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语气中带着几分挑衅:“长公主,听闻您才艺双全,琴技又师从离弦先生,今日可否为大家露一手?”
云锦若微微挑眉,还未开口,就有人呵斥:“你这人好生无礼,嘉宁长公主身份尊贵,岂是你能随意要求的?”
“想听琴是吧?本公子也见过离弦先生,还听了不少,让本公子弹给你听。”
谭逸吧啦吧啦地走过来,云锦若眉眼微动,当下静默不言。
谭逸扫了一眼那一排排的琴,想到刚刚有人说那“号钟琴”弹奏起来气势恢宏,震人心魄,直接一把拿过来。
黛汐见自家公主脸色微变,有些疑惑,不就是弹琴,自家公主怎的如此严肃?
若是黛青在此,定会惊恐地后退,再堵上自己的耳朵。
洛辞川惊讶道:“他何时学会弹琴了?我怎的不知道?”
秦哲微抿了抿唇,顿感不妙。
“哎,你还别说,谭小逸这姿势还有那么点调调。”
闻言,秦哲略为同情的看了眼洛辞川,后者接收到他的眼神,觉得莫名其妙。
谭逸随意地坐下,手指随意地在琴弦上拨动起来,那琴音……
只听得一阵杂乱无章的琴音传出,犹如锅碗瓢盆相互碰撞,毫无韵律可言,又如街头的喧闹声,让人忍不住皱眉。
云锦若默默拿出帕子捂住耳朵,果然……
沐盈皱眉,没好气道:“这谭逸弹得什么啊,我脑子要没了!”
洛辞川咧了咧嘴,“不是,这谭逸有毛病吧,今日是专门来我洛家捣乱的吧?!”
秦哲:言之有理。
第31章 陌生又熟悉的世家子女
谭逸却不以为意,依旧弹得兴致勃勃,还一边摇头晃脑着,嘴里念念有词:“许久不碰,我这琴技生疏了不少。”
捂着耳朵的众人:……
就在众人忍无可忍之时,谭逸突然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手指的动作渐渐变得流畅起来。
琴音也从先前的刺耳杂乱,逐渐变得和谐有序,虽说算不上什么婉转悠扬,但也多了几分独特的韵味。
他越弹越投入,神色也越发专注。
那琴音似是在诉说着他的洒脱与不羁,渐渐地,众人也被这转变后的琴音所吸引,忍不住放下捂住耳朵的手,静静聆听。
待他终于弹完,长舒一口气,笑嘻嘻地看向那出言挑衅地女子:
“我这曲子,名为自由之乐,你觉得怎么样?”
那女子面色苍白,她方才离得最近,想骂却不敢。
“怎的这般磨叽?你就说好不好听?”
“好……好听。”
云锦若无奈地摇摇头,众人也跟着哄笑起来,方才的拘谨的气氛倒是因此消散了不少。
洛辞川走上前来,拍了拍谭逸的肩膀:“谭小逸,没看出来还有这一手,差点没把我洛家给掀了。”
谭逸撇撇嘴:“去去去,你懂什么,这叫先抑后扬,本公子出手,就没有搞不定的事?”
然后眼睛发光的盯着云锦若,“小……公主,您说呢?”
云锦若失笑,回道:“谭公子这一手琴艺倒是随心的很。”
洛辞川目光在云锦若与谭逸之间来回打量,又落在她腰间的玉佩上,嘴角的笑愈发的意味深长。
秦家嫡子秦哲也走上前来,拱手做揖,“长公主,沐小姐。”
云锦若打量着眼前这几位熟悉又陌生的人,一时心绪复杂。
“听闻苏小姐将天幽阁当做及笄之礼赠予了公主,反正这琴也赏的差不多了,不若咱们去那里一聚?”
谭逸眨着亮晶晶地眼睛问道。
云锦若抬眸看向洛辞川。
“这倒是个好主意,不过今日本是我洛家递的帖子,不若便由辞川做东请诸位去天幽阁吃酒吧。”
云锦若微微颔首,应道:“既如此,本宫也不客气了。”真是白来的银子。
众人遂一同起身,往天幽阁而去。
其他人见状,也未有太多的惊讶,毕竟沐家、秦家、洛家、苏家和谭家乃晟云国五大世家,长公主虽是皇家之人,外祖家却是五大世家之首的沐家,彼此认识也不奇怪。
天幽阁内,环境清幽,雅间布置得精致典雅。
众人围桌而坐,美酒佳肴陆续呈上。
他们一来,苏韵就得了消息,“好好的宴会不参加,你们这是上赶着来给我送银子来了?”
“苏韵?你怎么在这儿?”
苏韵嫌弃地瞥了眼谭逸大惊小怪地模样,“怎么,天幽阁是我开的,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你不是将地契都给了公主了吗?”
“地契是地契,我还是这里的老板,你有意见?”
谭逸一哽,他伸着脖子像是在给自己鼓劲,“老板就老板,我们是客人,你这什么语气,还有,你品味真差,明明好好的酒楼四不像,又吃菜又住宿,还起了个奇奇怪怪的名字。”
“听着就瘆人!”
“本姑娘不想跟没见识的人计较,尤其是耍无赖之人,锦若妹妹,这人竟如此贬低你这酒楼。”
“我没有!我说的是你取得名字难听!”
“谭逸,你吼什么,大老远就听到你在吵吵嚷嚷。”
“我——大……大哥。”
谭逸头一缩,看向来人。
只见沐家长子沐祁与谭家长子谭韫相伴而来。
谭韫生得剑眉星目,双目炯炯有神,似藏万千智谋,其面若冠玉,肤色微呈古铜之色,更添几分坚毅之气,双唇紧抿时,透着几分果决与沉稳。
洛辞川挑眉:“谭大谋士怎么也来了?”
谭韫虽是谭家长子,却在军营中任‘行军监’一职,协助主将处理军中事务,更多的是参与军事作战谋划。
谭韫其人,观察敏锐,更是一步三算,起初众武将本看不惯一个世家小白脸干涉他们其中,可谭韫硬是凭借自己的谋略本事让人心服口服。
夫战者,勇略并重,缺一不可。勇者,临阵无惧,舍生忘死,敢冲敌阵,能守坚城。略者,筹策于先,料敌于前,知彼知己,以巧取胜,故勇略相成也。
而谭韫便是军中那最好的“料敌于前”的军师,其提出的精妙之术,往往使得己方军队以少胜多,以弱胜强,无一漏洞。
是以,众人多称其为“谭大谋士”。
“臣谭韫参见长公主。”
云锦若微微抬手,含笑道:“谭大公子无需多礼,今日都是相熟之人。”
“既是相聚一番,诸位也不必一直拘泥于这些君臣之礼,同诸位一般随意即可。”
“真的吗?小若儿!”
“胡闹!”
还没等谭逸蹦跶起来,就被谭韫一把压下去。
“你再这般胡闹无理,我就禀报父亲,将你关在府中,关个一年半载!”
“大哥,你蛮横无理,公主都说了随意一些,况且我们与公主本来就相识,何必死守规矩。”
老古董,臭木头……谭逸一个劲地在心底吐槽,面上却可怜兮兮的看向云锦若。
云锦若掩了掩嘴角,这人还是跟以前一样无礼。
其实身为五大世家之人,多多少少都有着联系,而他们身为年轻一辈,幼时便相识。
幼时她曾在沐家住过一段时间,跟着表兄表姐他们,自然也认识了其他几人,其中最能吵闹的莫过于谭逸。
“小若儿都没说什么呢,小时候我还教过她爬树呢,大哥你不讲理。”
谭逸一把甩开自家大哥的手,抹了抹眼泪。
云锦若似是想到什么,面上一黑。
“算了,左右不过一个称呼而已,这也没有什么外人,随他吧。”
“哼。”
见热闹看的差不多了,秦哲看向沐祈,“你们二人怎么一起来了?”
谭韫道:“近日军中事务稍缓,闻得此处热闹,便与沐兄前来凑个趣。”
云锦若在看着他二人一同进来时,心底便有了数。
第32章 憋死自家大哥的谭逸
洛辞川直接戳破,脸上带着一丝狡黠:“怕是不光为了凑个热闹吧,沐大哥可是为了沐二参军一事?”
不少人都知道了沐家二公子沐铭要参军一事。
沐祈颔首道:“不瞒诸位,舍弟正好投在了唐老将军门下,我便拜托子韫看顾一二。”
谭韫(字子韫)也是跟在唐老将军手下办事。
谭逸在一旁嘟囔着,一脸的苦恼想不通。
“不是我说,这沐铭真不知道哪根筋抽了,好好的世家少爷不做,跑去那种鸟不生蛋的地方。”
说完还无奈的耸耸肩,真是的,害得都没人陪他玩了。
“谭逸!”谭韫皱眉呵斥道。
这个弟弟就是口无遮拦,说一百遍都没用。
“如今涉入朝堂之事的也就谭兄和沐二了,可惜啊,咱们世家之人,唉~本就敏感啊。”
洛辞川拖着长腔,唉声叹气,一脸的苦恼。
皇权与世家之间,一直都在找一个权力的平衡点。
云锦若眼眸微动,她知道这句话有几分是专门说给她听的。
沐盈见她神色淡淡,恶狠狠的瞪了洛辞川一眼。
洛辞川摸了摸鼻子,赶忙转移了视线。
苏韵将谭逸一把推开,拉过一旁的凳子,挨着云锦若坐下。
“哎呦!”
谭逸一个不注意,水灵灵的从凳子上栽了下去,摔得四仰八叉。
“苏韵!你不讲理!”
谭逸从地上爬起来,眼睛瞪得老大,满脸的不可置信。
苏韵头往云锦若肩膀一放,身子一缩,委屈道:“锦若妹妹,他凶我。”
谭逸眼睛逐渐瞪大,Σ(?д?|||)??。
“你……你你你不讲理!”
云锦若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谭二公子何必跟韵姐姐计较。”
谭逸眼底飞快的闪过一丝黯然,面上笑嘻嘻的凑过去,还理了理头发。
“小若儿,你怎么不叫我小逸了?”
又可怜兮兮地补充道:“你以前都是叫我小逸的。”
其他人表情精彩纷呈。
谭韫看到自家弟弟这副狗腿子的模样,不忍直视,转过头去。
坐在对面的洛辞川倒是幸灾乐祸的看着当事人。
这谭小逸选的路怕是走不到头喽……
沐祈和沐盈对视了一眼,表妹和沈丞相之间的事自然得他们自己去说道,这谭小逸怕是要吃点苦头了。
秦哲:这谭逸今日是有毛病吧?怎么跟个狗皮膏药一样黏着长公主?
云锦若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她今日就不该出门,斜睨了一眼苏韵。
苏韵:……
╮( ??w?? )╭
此时,沐盈端起酒杯,开口道:“不是说来这吃饭的吗?今日我们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又是洛辞川请客,来,我们干一杯!”
洛辞川举起酒杯,笑道:“自是要试一试这天幽阁的独特之处。”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一时间,气氛逐渐轻松融洽起来。
“公主之前是不是在寻离弦先生?”
谭逸闻言,皱了皱脸,“找那老头做什么?”
云锦若轻抿一口茶,放下茶杯,淡声道:“不错。”
谭逸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问我啊,我知道那老头在哪。”
谭韫面无表情道:“离弦先生在灵——唔。”
谭逸一个眼疾手快捂住了自家大哥的嘴。
“只能我来说!”
其他几人动作一致地按了按抽搐的眼角。
云锦若了然,无奈道:“师父在灵静寺?”
谭逸一愣,随即猛地摇头,脑袋晃得像个拨浪鼓,“不在!”
见状,云锦若也不作理会,“黛汐。”
“奴婢在。”黛汐微微欠身。
“你去灵静寺走一趟。”
黛汐皱眉,有些不放心,“公主。”
“无妨,我不会有事,你现在就去吧。”云锦若挥挥手,主要是她怕再晚点,师父就跑了。
“奴婢遵命。”
终于,在憋死自家大哥之前,谭逸松开了手。
谭韫大口喘着气,握紧拳头,逆弟!逆弟!告诉自己要冷静,注意礼数,那么多人都在。
秦哲等人见状赶忙默默地朝旁边移了移位置。
下一瞬,谭韫踹翻了逆弟的凳子,于是乎,刚坐下的谭逸四脚朝天的摔在了地上。
上一刻还在郁闷着的谭逸,分别瞅了眼自己的两只手,才如梦初醒般回魂似的想起来自己刚刚干了什么。
完了……
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脚下生风般快步跑到云锦若旁边蹲下,缩成一团,然后抬起无助的面庞,可怜巴巴:“小若儿,救我一命。”
云锦若被他这副惨兮兮的模样逗得轻笑出声。
“好了,你快起来吧。”
谭逸瞳孔逐渐放大,他就知道小若儿笑起来最美了,不对,不笑的的时候也是最美的。
闻言,谭逸回过神来,却依旧缩着不肯起身,双手小心翼翼地拽着衣角,“小若儿不救我,我就不起来。”
撒……撒娇?
谭韫见状,气的满脸通红,怒喝道:“谭逸,你给我起来!”
谭逸身子一抖,像只受惊的兔子,麻溜的站起身,一溜烟跑过去,满脸讨好:
“大哥,对不起,我错了,没有下次了。”
话了,直接抓起凳子,又跑了回去,硬生生的挤到云锦若和苏韵中间去了。
苏韵:……有毛病吧?
谭韫想要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作罢。
苏韵冷哼一声,伸手就要把谭逸推出去,怒目而视,“你挤过来作甚?”
谭逸紧紧挨着云锦若,笑嘻嘻道:“这儿宽敞,我就喜欢这儿。”
云锦若无奈地往沐盈身边移了移,摇摇头,“你莫要再闹了。”
谭逸立马乖乖坐好,“好,都听小若儿的。”
这时,洛辞川笑着摇头,调侃道:“谭逸,你这性子,真是没个正形,你这样可不会有人喜欢的。”
谭逸呆了一瞬,然后狠狠白了他一眼,“我乐意,你管得着嘛,像你这样得理不饶人,没理更不饶人的才更不会让人喜欢。”
闻言,洛辞川心头一梗,随即飞快的从沐盈面上掠过,冷笑:“你就活该!”
谭韫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谭逸,去楼下要点花茶来,给公主她们。”
谭逸撇撇嘴,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知道啦知道啦。”
第33章 为了逆弟丢尽老脸
他一步三回头地往楼下走去,嘴里还嘟囔着:“大哥就会指使我干活。”
早晚有一天他会翻身的!
见人走了,谭逸面带纠结地看向云锦若,“公主。”
“何事?”云锦若挑眉,眼中透着几分笑意。
似乎被那双眸看穿心事般,谭韫轻咳一声:“公主莫怪,舍弟向来顽皮又死心眼,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公主海涵。”
云锦若微微一笑:“无妨。”
见他犹豫不决,云锦若干脆挑破。
“本宫知道你想说什么。”
一旁的几人静默不语,他们多多少少地明白谭逸的心思,除了……
秦哲一脸茫然,扯了一下旁边的洛辞川,低声问道:“他们在说什么?”他怎么听不懂?
不出意外,他收到了洛辞川怜悯的眼神。
秦哲:?
对上云锦若仿若洞悉一切的眸子,谭韫有些许不自然。
父亲啊,儿子为了逆弟老脸丢尽了……
“不出意外的话,过几日本宫会在公主府办个拜师宴,将四皇妹引荐给离弦先生,到时会给诸位递上帖子,适时诸位前来即可。”
云锦若神色从容,语气依旧平淡。
“本宫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有些事情,不能指望光靠说就改变一个人的想法,还是切切实实的做出来。
而她一开始就没想让这份误会持续下去,一方面是这种事还是快刀斩乱麻的好,另一方面,她也不想伤害这位幼时的玩伴,毕竟……
谭韫听了云锦若这番话,便知道她一早就有了打算,虽不知她要做什么,但心下稍安,“多谢公主。”
其实他知道这样做有些无礼,毕竟是自家弟弟缠着人,可是就自家弟弟那牛皮糖的死性子,若是不让他彻底死心,给点笑脸,他就能上天入地,光芒万丈。
不多时,谭逸提着一壶花茶回来了,脸上还带着些许怨气:“大哥,你就知道使唤我。”
谭韫瞪了他一眼:“少废话,快给公主和各位送上。”
谭逸不情不愿地开始分茶,嘴里还小声嘀咕着。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众人起身从窗口望下去。
只见两个彪形大汉正脸红脖子粗地互相推搡着,嘴里还不停地叫骂着。
“你这蛮不讲理的家伙,明明是你先撞了我!”其中一个大汉怒目圆睁。
另一个也不甘示弱,扯着嗓子喊道:“胡说八道!明明是你不长眼睛挡了我的路!”
他们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却都只是指指点点,无人敢上前劝阻。
谭逸看得着急,嘴里嘟囔着:“这俩家伙,吵吵嚷嚷的,真烦人。”
谭韫则一脸凝重,若有所思。
云锦若和苏韵四目相对,继续看着。
洛辞川不知从哪拿出一把扇子,轻摇着,饶有兴致地看着下方的争执。
秦哲微微眯起双眸,那么宽的路,这两人再怎么壮实,也不至于走着路就能撞到一起吧。
沐祈和沐盈在后面站着,没挤进去,就只能听见声音。
那两个大汉越吵越凶,甚至开始挥起拳头。
“我去把他们赶走。”说着,谭逸就要下去。
“站住。”云锦若出声喝止。
“小若儿?”谭逸皱眉,略有不解。
“莫要冲动行事,先看看情况再说。”
谭逸挠挠头,虽心有不甘,但还是应道:“好吧,都听小若儿的。”
云锦若眼神一冷,朱唇轻启:“这世间的愚蠢和粗鄙之人总是如此,毫无理智,只知以暴力和争吵解决问题。”
沐祈等人一愣,忽的看向她。
“小若儿,你……”谭逸有些难以置信。
“怎么?本宫的话有什么问题吗?他们难道不是聒噪如蝼蚁么?”
谭逸被她眼底地狠厉吓了一跳,刚刚她还不是这样的啊,“是……是很聒噪,可是……”
云锦若缓了缓脸色,轻声道:“你刚刚不也嫌他们聒噪想下去吗?依本宫看,有更好的法子。”
“什么法子?”
云锦若面上突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摸了摸袖子,下一瞬对准楼下二人,不待众人反应过来,两枚袖箭接连射了出去。
楼下本还吵嚷着的二人,顿时住了声,直接倒了下去。
周围看热闹的人瞬间乱了起来:
“啊,杀人了,杀人了!”
“快去报官!”
……
谭逸面色惨白,同样面色惨白的还有沐盈。
云锦若拢了拢衣袖,转身坐了回去,端起茶杯,抿了口方才的花茶。
笑道:“这花茶倒是不错。”
苏韵意味深长的看着她,她又不是第一次来这,这花茶怕是早就喝腻了,是故意这样说给某人听的吧。
“你……你把他们杀了?”
云锦若疑惑地抬眸,“对啊,这袖箭还没用过呢,见血封喉,本宫的准头还不错吧。”
就那样拿两个无辜的平民百姓当做练习的准头?
谭逸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
谭韫在一旁叹了口气,心中明白了云锦若的用意。
方才那二人的争吵看似激烈,实则眼神时不时往楼上瞥,动作也略显刻意,定是来者不善。
只不过……长公主太能算计了些。
洛辞川看了眼面色苍白的谭逸,咽了咽口水,恐怖如斯啊,谁会喜欢上这样的女子啊,也就——
视线落在那枚玉佩上,眼神晦暗。
云锦若就平静的坐在那品着茶,一时间,雅间内四下静默。
不多时,官兵来了。
一队人闯了进来,“是谁在此行凶?”
云锦若放下茶杯,神色淡然:“放肆,竟敢闯入本宫的地盘,还敢对本宫无礼!”
那为首的官兵看清眼前的众人,皆是一惊,“长……长公主。”
方才只想着这是案发场地,现在才想起来这天幽阁是长公主的地盘,如今五大世家的诸位公子小姐也在这里,天要亡他。
这些人他们一个都惹不起啊。
“小的参见长公主,还望长公主恕罪。”
“只是此事事关重大,不知各位……能否跟小的走一趟?”
云锦若冷笑一声:“你敢带本宫去衙门?”
那官兵头目擦了擦额上的冷汗,他不敢,一个都不敢。
第34章 骗天骗地骗弟弟
“不知长公主还有诸位可有看见是何人行凶?”
他顶着压力,目光落在面色惨白的谭逸身上,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是谭家的小公子。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云锦若不紧不慢道:“谭二公子闯了祸,方才被谭大公子教训了一顿,又发生了命案,一时没缓过来。”
官兵这才注意到人群中的谭韫,赶忙行礼:“谭大人。”
谭韫微微颔首,“确如长公主所言,未曾看见何人行凶。”
云锦若面上流露出些许不耐之色,“怎么?本宫还有话要同他们说,你们要留在这听不成?”
“小的不敢,多有打扰,小的告退。”
门被匆匆关上,屋内又重新恢复了寂静。
谭逸呆呆地杵在原地,眼神中满是失落和迷茫。
“小若儿,你方才还不是这样的。”方才明明对他笑得很温柔。
“你若是想拆穿本宫,他们还未走远。”
谭逸抬眸,刚想要说自己不会那样做,就听她继续道:
“只是今日你若拆穿了本宫,本宫保证,往后的日子里,会从你们谭家身上找过来。”
谭逸心中一阵刺痛,只觉得眼前的人让他陌生,怎么都跟小时候的她对不上,抹了抹眼睛,转身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云锦若面上的凌厉之色消散,有些无奈。
秦哲这才看出个所以然来,扫了众人一眼,斟酌着开口:“这转变有点快,怕是会打击到他。”
沐祈也看向她,完了,自家表妹太能演了。
云锦若沉默不语,方才之事,本不在计划之中,只不过有人送上门来,她便将计就计,加以利用罢了。
终是叹了口气,云锦若看向谭韫,“拜师宴那日,再带他来一趟公主府,本宫让他彻底死心。”
洛辞川嘴角狠狠抽搐,心中暗道:谭小逸啊谭小逸,你喜欢谁不好。
可怜的谭小逸,他日后一定要对他好一点。
“盈表姐许是被吓着了,如今表兄也在,就劳烦表兄了。”
她拉起苏韵的手,“韵姐姐可要随我去一趟公主府?”
苏韵见她似有话跟她说,点头笑道:“自然,我还没去你府上看过呢。”
说罢,二人也没再搭理其他人,直接走了出去。
——丞相府
“你是说五大世家的几位公子和小姐们今日齐聚天幽阁?”
“回主子,确实如此,公主还当着那些人的面杀了人。”
风彻抬头偷偷打量着自家主子,要不要说长公主吓唬谭家小公子的事情呢?
沈璟泽手中的笔并未停顿,“别人派去的?”
“公主他们从洛府去的天幽阁,后有人专门派了两个大汉在下面装模作样的争吵,只是手段拙劣的很,公主他们并没有上当。”
除了……里面一个憨憨。
沈璟泽抬头盯着他微笑,“接着说。”
风彻咽了咽口水,继续道:“谭家小公子太过单纯,公主将计就计,当着他的面,用袖箭杀了那二人。”
“嗯。”沈璟泽放下手中的笔,神色多了几分冷淡,“还要我一句一句的问?”
“属下不敢。”
“之后公主不知道为何,当着众人的面对谭小公子说了些狠话,他就伤心离去了。”
对,他不知道为何,风彻默默地告诉自己,剩下的让主子自己品。
沈璟泽突然站了起来,风彻一惊:“苏韵小姐现下也在公主府。”主子您还是别去了。
沈璟泽冷冷的瞪了他一眼,径直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景色。
谭家小公子,谭逸……
——谭府
“谭韫!说,你弟弟到底怎么了?!”
“父亲。”谭韫一脸陪笑,“您就别问了。”
谭父见他一副守口如瓶的模样,“逆子!”
谭母在一旁好言相劝,“韫儿,逸儿抹着眼泪回来,一回来就将自己关在你父亲的书房,任凭怎么叫都叫不出来,现在你父亲连书房都进不去。”
“你就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什么了?”
谭韫:……不想要这个弟弟。
“父亲母亲,你们二人放心,儿子定会将他劝出来,儿子保证。”
费尽口舌送走了父亲和母亲大人,谭韫去了书房,敲门,“谭逸,你给我出来!”
见里面毫无动静,谭韫稍稍压低了声音,“长公主有话让我带给你。”
书房内,坐在地上的谭逸眼神微动,随后嚷道:“就你那张嘴,骗天骗地骗弟弟,你真当我是傻子?!”
声音中带着几分哽咽。
谭韫:……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欺男霸女了。
“我真没骗你,长公主确实有话让我转达,你要是不听,以后可别后悔。”
书房内依旧没有回应,但谭韫能感觉到谭逸在犹豫。
他趁热打铁,继续说道:“你难不成就想这样一直躲着,能解决什么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传来谭逸带着哭腔的声音:“那你说,小若儿到底说了什么?”
谭韫松了一口气,说道:“你先把门打开,我当面跟你说。”
“不行,你就在门外说。”谭逸的声音透着倔强。
谭韫没办法,只好隔着门说道:“长公主说,有些事并非你想的那样,她今日询问了离弦先生的下落,是想让四公主拜离弦先生为师。”
“长公主会在公主府办个拜师宴,让我们同去。”
“真的?”门“吱呀”一声打开,谭逸红着眼睛看着谭韫。
谭韫拍了拍谭逸的肩膀,“真的。”
“要是你骗我我给你没完!”说罢,直接跑了出去,“我饿了,让人准备饭菜。”
谭韫望着他略显欢快的背影,轻叹,终究不过是小孩子心性,越是不给他就越是想要,彻底死心了就好了。
——长公主府
苏韵轻轻抿了口茶:“那谭逸今日让你这般吓唬,也是怪可怜的。”
云锦若淡淡一笑。
“谭逸心思单纯,不该让他掺和进来,再者这样一来彻底断了他的念头,以免日后再添麻烦。”
苏韵放下茶杯,轻笑道:“你呀,也真是够狠心的。”
云锦若无奈地摇摇头,“韵姐姐,他对我的情意,本缘幼时那段时岁,乃至今日对我的好感,亦因彼时,而非今日。”
第35章 皇权与世家
正因为如此,她今日才将计就计,让谭逸看明白她与他心中的人到底有多大的差别,事实证明,她的决定是正确的。
她只要稍微表露出与昔日之己不同之处,就能轻而易举地打破那面玻璃。
今日,她看到了他的不解、震惊、恐惧甚至……厌恶。
云锦若垂下眸子,敛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她不能跟其他人一般活在过往。
苏韵见状,心中了然,便岔开话题,“不说这个了,你叫我来可是有话要说?”
云锦若微微颔首,“韵姐姐如今还是不打算回苏家吗?”
苏韵面上的笑容凝滞,随即不在意道:“回不回的无所谓。”
云锦若硬着头皮继续道:“那姐姐就没考虑找个如意郎君作伴?”
苏韵眼神一黯,轻轻摇头,“我一人也能过得很好。”
“可是苏家会拿着姐姐到了婚嫁之龄来压迫姐姐。”
“若儿妹妹何时也变得像那些俗人一般在意这些?”
对上她探究的目光,云锦若心一慌。
苏韵眼神忽地凌厉起来,“妹妹何必一言一语地试探我。”
“韵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担忧你面对那些言语上的压力。”
苏韵依旧不为所动,“苏家之事,我自会应对,无需你忧心。”
见她语气淡漠,云锦若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那韵姐姐就住在公主府陪我可好?我一个人孤寂的很,有你在,还有人能陪我时不时的谈心。”
“好不好,韵姐姐?”云锦若小心翼翼地问道。
见她眼眶泛红,苏韵也察觉自己反应过激,神色稍微缓和了些,轻轻颔首道:“好。”
“那韵姐姐明日便搬进来。”
“不过就说了你几句,怎么就要哭不哭的。”苏韵抬手轻轻掐了下她白皙的脸,那动作带着几分亲昵和疼惜。
“好了,别委屈了,都听你的。”
云锦若紧紧握住苏韵的手,“那我吩咐黛青去准备姐姐的住处,姐姐可不要食言。”
苏韵无奈地摇了摇头,嗔怪道:“你呀,那时辰不早了,我就先走了。”
跨出门时,苏韵忽地转身,目光中满是坚定,宛如寒夜中的星辰:
“锦若妹妹,于我而言,有些人,有些事,从未过去,我不想为了别人而将就自己的一生,哪怕是锦珣也不行。”
云锦若愣在那里,直到人走远,才回过神来。
本是想着皇兄信中的嘱托,劝慰一番,可是她又不敢过于直白的去触碰那些往事,方才她便明白了韵姐姐心中的执着与深情任人如何都改变不了。
她不曾觉得有什么委屈,只是觉得心中苦涩,心疼韵姐姐的同时,又更加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怕是要辜负皇兄的嘱托了,可是既然皇兄不在了,那就换她来守护韵姐姐吧。
……
“姝儿。”
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她放松下来。
沈璟泽将她抱在怀里,“心情不好?”
“璟泽,有朝一日,我定会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沈璟泽轻柔地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嗯,我相信你。”
“今日跟那些世家子弟相处的如何?”
“世家与皇权之间盘根错节,父皇一直想要削弱世家之势,因此到了这一辈,五大世家子弟才鲜少在朝为官,可是今日我发觉他们想要打破这一态势。”
沈璟泽颔首,“几位世家家主也是因着知晓皇上的心思,方才有这般和谐之态,如今沐家和谭家皆有小辈入了半个官场,其他三家自然也会徐徐图之。”
“到那时,或忠或倚,或防或忌,便犹如蛛网交织,牵一发而动全身。”
闻言,她秀眉紧蹙,忧虑道:“若真如此,朝局又要迎来一番动荡了,百姓也会受苦。”
沈璟泽若有所思道:“姝儿可有了主意?”
“自然。”
“可否请姝儿赐教?”
“与我下盘棋就告诉你。”
沈璟泽宠溺地笑了笑:“好,都依你。”
两人相对而坐,棋局摆开,黑白棋子交错纵横。二人目光专注,每一步都深思熟虑,气氛一时静谧而紧张起来。
你来我往间,局势渐明。
“璟泽,你可瞧好了。”
“这盘棋便是如今的朝局。”云锦若边落子边说道,“世家就如这黑子一般,看似胶着分散,实则因着皇权打压,早已有联合之势。”
沈璟泽颔首道:“不错,只需再有外力牵引一番,几方势力便聚集于一点,届时五大世家联合之势,终为一体。”
到那时五大世家集一体之力抗衡皇权……
“所以说,父皇自从登基之时一味打压世家之势,如今却不能继续下去了。”
沈璟泽看着棋局,微微挑眉:“姝儿这一招,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这便是我的主意。”
云锦若轻笑,继续说道:
“世间之事皆因时因势而异,其一,我们要暗中培植新的势力,而这新的势,必须在这五大世家当中,且定要为皇权所用。”
“其二,自古权谋之计,以攻心为上,即便再怎么联合,一旦利益不均,必然生隙,正所谓‘二桃杀三士’,贵族子弟最不乏的就是争强好胜之心。”
“依着姝儿的意思,沐家和苏家符合其一,秦、洛、谭三家则是其二,而姝儿你自己便是要做这联结五大世家的点?”
云锦若落下嘴角上扬,落下最后一子,只见棋盘之上盘踞之势瞬间集于那颗黑子,破了白子围堵之势。
“若是能为我所用自然不用费尽心力去施行那攻心之计。”
“姝儿此计甚妙,只是这其中的分寸和时机需把控得当。”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要知道从前我在沐家住过一段时日,多多少少与那几人相识。”如今自己这般算计,他就没有什么想法吗?
沈璟泽神色未变,面上依旧温润如初,“方才你还道世间万事皆因时因势而异,怎的现在就开始纠结了。”
人都是会变的,即便是幼时的玩伴,日后也不见得总是一道。
沐家虽然身为皇后母家,在涉及家族与皇权之时,不见得就会舍掉家族。
第36章 被锦若妹妹养着
“何况,就算姝儿你不去算计,他日争斗,皇权顶多是动荡一番,而世家只能是覆灭。”
其间再掺杂着无辜之人的性命,这般想来,又何尝不是一种守护。
他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看着眼前鲜活亮丽的心上人。权者,权衡利弊,审时度势,趋利避害,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而他的公主,这一点做得很好。
四目相对,那一瞬间,无需片言只语,默契仿佛深深的烙印在彼此的灵魂之中。
……
“公主,苏小姐已经搬到了西侧的‘清语轩’。”
清语轩?种了许多翠竹的那个?
许是才醒来没多久,云锦若姣好的面容上还带着几分呆愣。
“嗯,这几日就在府中,梳妆简单些就可。”
“是。”
两刻钟后,“公主,好了。”黛青恭敬的退到一旁。
只见云锦若身着一袭软蓝轻罗云锦裙,裙摆如流水般飘动,她未梳发髻,一头如墨的长发只用一根水蓝雕花水晶簪半绾着,青丝如瀑般垂落在双肩,几缕碎发垂落在耳侧,更添几分随性之美。
眉如远黛,朱唇不点而赤,举手投足间,如同夜间皎月般,透着几分清冷而神圣。
黛青摇摇脑袋,美色惑人啊,不过她最喜欢给公主梳妆打扮了。
——清语轩
苏韵听见动静抬眸望过去,眼前一亮,“我还以为你要再睡上一会儿。”
云锦若笑着坐下,见她在煮茶,轻轻嗅了嗅。
“好香啊,是君山银针?”
苏韵熟练地摆弄着茶具,“你这鼻子灵得很。”
不多时,苏韵将一杯沏好的茶递到云锦若面前,“尝尝看。”
云锦若接过,轻抿一口,赞叹道:“香气清鲜,韵味甜爽,韵姐姐的手艺最好了。”
“就你会说,黛青那丫头呢?”
“我让她下去备膳了,一会儿送到这里来,同韵姐姐一起用。”
“对了,韵姐姐可要找几个丫鬟伺候?”云锦若问道。
“我自己习惯了,不想让人干涉,人多了反倒麻烦。”
她这么多年已经习惯许多事亲力亲为。
云锦若眨了眨好看的眼睛,“那韵姐姐帮我个忙。”
“你又有什么小算盘了?”
“我这府里有两个双生姊妹花,姐姐叫碧霜,妹妹唤碧雪,先拨来你身边,让她们侍奉你日常梳妆即可。”
“她们有什么特别之处?”
“那二人是我从宫中带过来的,瞧着不太安分,便从未让她们近身侍奉过,就摆在外面,寻思着哪天能用上。”
闻言,苏韵就明白了她这是找到机会了。
“谁安插在你身边的?”
“还能有谁,就我父皇的那几个妃子,在宫中时,每每见了锦瑜殷勤得很。”
云锦若冷笑,难不成还想着给她安上一个纵容身边婢女勾引胞弟的罪名?蠢得无可救药。
但别人将把柄送上来,她万万没有白白放过的理。
“自从她们来到我身边,黛青她们防的也厉害,压根进不了内院,自是着急得很,拜师宴上,就让她们抛头露面一番,棋子放的太久,早该除了。”
苏韵托着脸,嘴角的弧度逐渐变大,“好啊。”她也想看戏呢。
正说着,黛青带着膳食走了进来,精致的菜肴摆了一桌,香气扑鼻。
二人净了手,开始用膳,偶尔搭两句话。
“还是你这长公主的待遇好啊,吃穿用具无一不精致。”
云锦若笑了笑,“韵姐姐平日里想吃什么,直接吩咐下去就好。”
苏韵心底拂过一丝暖流,她这算不算是被锦若妹妹养着了?
用过膳后,黛汐将碧霜碧雪姐妹俩带到了两人跟前。
姐妹俩几乎生得一模一样,透着几分机灵。
苏韵打量了两眼便收回目光,这两人还真是有几分姿色。
云锦若面上带着笑意,“这位是苏小姐,也是本宫的姐姐,日后就住在这儿,你们二人就跟着伺候,不得有所怠慢。”
苏韵看着她们,语气轻柔温和:“往后便要麻烦你们姐妹了。”
碧霜碧雪连忙行礼,“能伺候小姐,是我们姐妹的福气。”
云锦若挥了挥手,二人便站到了一边。
碧霜碧雪偷偷打量着她们,自从被拨到长公主身边,她们连见上长公主的面都没几次,如今被拨到苏小姐身边侍奉,总算是有了出头之日。
两人对视一眼,随即低下头,默默地陪侍在一旁。
“黛青、黛汐。”
“公主。”
“拜师宴的帖子除了五大世家的那些人外、沈相、徐尚书那也各送一份。”
“把锦瑜也叫上吧,我都好久没有见到他了。”苏韵补充道。
云锦若想了想,颔首道:“那就给锦瑜也送去一份,让他那日早早地把轻杳带来。”
黛青黛汐二人应声,便下去安排五日后拜师宴的诸多事宜。
“离弦先生还在灵静寺?”
云锦若颔首,“师父说他要在那与明通大师好好叙旧,等日子近了自己再过来。”
“先生还是一如既往地随性。”
云锦若无奈一笑,可不是么。
离弦先生年少时曾游历四方,与各地琴师切磋交流,不断精进琴艺,只这琴艺一道,可谓登峰造极,实乃琴中圣手。
只是随着年岁大了,离弦先生后隐于山林,颇有一番不问世事的姿态,有时想要寻他,都无迹可寻。
不过这次,师父应当能够留的久一些。
云锦若慵懒的倚靠在苏韵身上,“韵姐姐,我这日子过的好生无聊,每日在府中除了看书就是习字的。”
“那你怎么不出去走走?去集市上逛一逛?”
“还是算了吧。”她一出府,指不定被哪边的人盯上,到时候玩乐不成,还徒生事端。
苏韵见她是真的无聊,想了想说道:“我见你这公主府的花园中开了不少花,不若让人去摘一些花,我们做些蔻丹之类的。”
云锦若眼睛一亮,她还未自己动手做过,“这倒是个有趣的主意。”
她其实挺喜欢捣鼓这些东西的,只是以往在宫中到底是束手束脚了些。
当即看向碧霜碧雪,吩咐道:“你们去花园那摘些新鲜花瓣,颜色要艳丽些的,再去备些用具来。”
“是。”二人赶忙应声便去了花园。
不一会儿,娇艳欲滴的花朵便被呈了上来。一筐紫色,一筐红色花瓣各自分开。
第37章 怎么这样就害羞了
甘嬷嬷听说长公主与苏小姐要自己动手做些蔻丹,寻好了用具摆上。
云锦若和苏韵围坐在桌前,开始动手制作蔻丹。
分别将花瓣洗净并晾干后,又放入小瓷碗中,拿着小勺子将其捣碎,直至成为细腻的花泥。
一番流程下去,因着太过用力,细腻白皙的手指上多了几道红痕。
甘嬷嬷守在一旁,见花泥捣的差不多了,往两个瓷碗中加了些适量的白矾,以便颜色更好地附着和持久。
云锦若与苏韵又细心的搅拌着,使花泥和白矾充分融合,时不时的停歇一会儿。
“这做蔻丹可真是个精细活。”云锦若拿出帕子轻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苏韵笑着打趣道:“怎么,现在觉得不无聊了?”
“韵姐姐可别说了,只做这一次,以后再也不做了,原以为挺简单的。”
甘嬷嬷在一旁笑着看二人忙活,时不时的斗嘴,自己则适时的上前搭把手。
半刻钟后,“这样可算是完成了?”
苏韵颔首道:“应该是完成了,试试颜色?”
甘嬷嬷给了碧霜碧雪一个眼色,二人忙走上去,接过一红一紫的花泥。
碧霜和碧雪仔细地将花泥替两位主子涂抹在指甲上,再用丝线仔细缠绕包裹好。等待了片刻后,解开丝线,露出染好的指甲。
只见那指甲颜色鲜艳,红的似火,紫的如霞,煞是好看。
“真好看。”云锦若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指甲。
苏韵也笑道:“是啊,也不枉我们费了这一番功夫,心里也欢喜。”
“你们收拾好这边就下去吧,我与韵姐姐独自走走。”
碧霜碧雪相视一眼,随即上前收拾着桌子。
……
两人不紧不慢地走着,就见甘嬷嬷跟了上来,“公主。”
“何事?”
甘嬷嬷知道长公主把苏家小姐当自己人,于是也没有避讳,“还望公主您不要怪奴婢多嘴,碧霜碧雪那两个丫头看着不是个安分的,公主为何还要让那二人留在身边?”
没有想到她专门为了此事追上来,云锦若温和地笑了笑,“嬷嬷放心,我心中有数,那两个丫头还有用。”
听着公主有自己的打算,甘嬷嬷也不再多言,便退下了。
另一边,收拾着东西的碧雪愤愤不平道:“姐姐,难道我们就要一辈子留在这长公主府吗?”
她不甘心。
“听闻这苏小姐早早跟苏家闹翻了被赶出来,如今竟然还搬来了公主府,要我说,这苏小姐都被逐出家门了,凭什么让我们伺候她啊。”
碧霜心中也有怨气,却并未向她这般直接,“谁让她与长公主交好呢。”
“可是姐姐,我们就这样待在公主府一点前途都没有,还不如从前在宫中。”
她们二人即便如今被安排到苏韵身边伺候,却依旧不得长公主信任,况且这长公主不知道哪一日就被皇上送去和亲了,到时她们又如何有一个好前途。
虽说长公主受宠,可毕竟只是一个公主,什么时候被舍弃了也未可知。
碧霜朝四周瞅了瞅,低声道:“长公主的拜师宴邀请的几乎都是那些世家子弟,不若我们去给娘娘递个消息?”
闻及此,碧雪眼中闪过一抹流光,心中暗暗有了计较。
如今她们在公主府,安妃娘娘远在宫内,山高路远的,哪里管得着她们,就连递个消息都难如登天。
可即便如此,碧雪却不愿就此放弃,她咬了咬嘴唇,眼神阴狠,“姐姐,不管怎样,咱们总得试试,不然,难道真要在这公主府里一辈子没个出头之日?”
碧霜赞同的点头,“那咱们得小心行事,万不可被人发现了。”
……
这天,云锦若与苏韵二人正在院中下着棋。
“你的棋艺越发精进了。”
云锦若垂眸凝视着棋盘之上的棋局,又稳稳地落下白子,没有急于逼近,而是先稳着自己的阵地,等着对方露出破绽。
“以往无聊时,经常自己跟自己对弈,因着黑子白子都是自己执掌,哪里有出路也更清楚,下着下着就很容易成了死局。”
说到这,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又淡淡一笑,“时间久了,就琢磨出了各种花样。”
自己对弈时,既能执黑攻伐,又能持白守御,可静心筹谋。做到穷棋局之变,悟棋局之误,明自身之拙。
苏韵静静地看着她,心底微微抽痛,索性直接将手中的棋子丢进棋篓里,摆手道:“不下了,反正也下不过你。”
“已经四月份了,正是春游踏青的好时节,如今外面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诗会、蹴鞠之类的,你可想出去看看?”
云锦若摇了摇头,神色冷淡道:“不想。”
苏韵:……
“真的不想吗?每到三四月份,许多人都会前往落樱坡,赏花踏青,除了那满坡的樱花,挨着的明月湖上也到处是游船,还会有许多人放风筝呢。”
苏韵不依不饶,继续描述着。
云锦若眉眼微动,终是微微颔首,“或许,等到拜师宴结束后,去看看也无妨。”
苏韵看着云锦若,心中既觉无奈又有几分怜惜。
唉,锦若妹妹真的就像是一个别扭的孩子。可是从前,她不是这样的……
想着想着,她不禁心中触动,当下身子微微前倾,伸出手轻轻掐了一下云锦若的脸,动作轻柔而亲昵。
“你呀,明明心里有所期待,却总是嘴硬不肯承认,真就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小丫头。”
云锦若被苏韵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发懵,脸上瞬间泛起一丝红晕,嗔怪道:“韵姐姐,你这是作甚?”
苏韵看着她那羞赧的模样,不禁笑出声来:“怎么这样就害羞了。”
不过,无论怎么样,都没关系,她会一直陪着她的,引导她慢慢地打开心扉,苏韵默默告诉自己。
正说着,黛汐端着茶水过来。
“公主,苏小姐。”
“可是有动静了?”
黛汐颔首道:“不出公主所料,因着这两日公主对碧霜碧雪那二人的放纵,她们开始有了动静。”
第38章 师弟见识过于浅薄
云锦若颔首,“不用一直盯着,先紧着你们手中的事。”
“妹妹你难道就不怕一不小心着了道?”苏韵在一旁把玩着茶盏,打趣道。
云锦若莞尔,“左右不过是下毒、诬陷、造谣生事,又或者是在拜师宴那日想方设法找个靠山,也就这些手段罢了。”
“若是在宫中,兴许还能掀起一番风波,可如今在公主府,她们又不能私自出入,又能掀起什么波浪呢?”
这也是为什么当时她吩咐黛青将这姐妹二人也带在身边的缘故,就放在眼皮子底下,什么时候用着了,就捏起来,用不着就搁置在一边,左右起不来什么风波。
苏韵托着腮,叹了口气,“你就拿准了她们这一点,不过还是要小心些,要知道这细微如蚁穴,亦可毁千里之堤。”
就怕什么时候一个不注意,这病猫就成了老虎。
不过,皇宫果真是个吃人的地方,瞧瞧把她的小锦若养成什么样了。
闻言,云锦若听话地点头,看着黛汐,吩咐道:“你懂一些药理之事,这几日的膳食以及用具要注意些,其他的不用紧盯着。”
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云锦若眸中闪过暗芒。
黛汐领命退下,心中却暗暗想着,也不知在这玩弄人心之术上,长公主和丞相大人究竟谁更厉害一些。
……
拜师宴前一日,离弦先生终于来了公主府。
“师父。”云锦若笑意盈盈地迎上去。
只见来人身着一袭淡青色长袍,衣袂飘飘,仿佛仙人下凡。长袍上绣着几株素雅的翠竹,为他增添了几分清雅之气。腰间束着一条浅蓝色的腰带,上面悬挂着一块玉坠饰品,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他的头发半梳半散,用一根白玉簪子固定住,几缕银丝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脸庞虽已刻上了皱纹,但那周身的气度仍让人无法忽视。他身形依旧挺拔,只是略微有些清瘦,却更显风骨。
听见呼唤,离弦先生朝来人温和一笑,“不错不错,师父的小若儿越来越好看了。”
“参见嘉宁长公主,公主千岁。”
云锦若寻声望过去,看到了他身后一个大概十七八岁左右的男子,“免礼,师父这是?”
那男子穿着打扮低调而不失精致,面容俊秀,偶尔看过来的双眸灵动,不像是普通人家出来的。
“这是我给你捡来的师弟。”
“捡来的?师弟?”云锦若惊讶的地红唇微张,看向自家师父,这看着比她都大的师弟?
离弦摸了摸鼻子,眸光有些躲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常年孤家寡人的在深山老林里,有一次外出,听到路边的吵闹声,为师我走过去就看到这小子被一群人欺负,当时这小子被人揍得眼都睁不开。”
“问什么也不知道,就说自己没有家,我就只能把他捡回家了,也有人跟我在深山老林里做个伴。”
云锦若看这个样子,就知道师父没跟自己说实话,也没再多问,认下了自己突然有了个师弟的事实,“既然如此,不知师弟怎么称呼?”
“师姐可唤我庄烨。”
“可是绿叶红花之叶?”
“师姐,是烂烂烁晚日,烨烨含天风之烨。”
听着他的回答,云锦若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而后者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突然抬起头望向她。
“咳咳。”见气氛不妙,离弦忙转移话题。
“这是苏韵那个小丫头?”
离弦的目光移到她旁边的人,目光带了几分讶异。
苏韵行了一礼,“离弦先生。”
离弦仔细看了看她,点了点头,颇有些欣慰,“韵丫头的心性比起当年要好了不少,可备了好茶?”
云锦若轻笑,“早就备好等着您来了,房间也收拾好了,知道师父喜欢安静,就收拾了西边的宜然居,那边庭院也宽敞。”
说罢,又看了眼庄烨,补充道:
“一会儿便让人带师父和师弟过去。”
几人在西配殿入座后,有婢女奉了茶上来。
离弦一边品着茶,一边问道:“老夫那新徒弟当真如你所言在琴艺一道上有天赋?”
云锦若知晓他在担心什么,即便自己是他的徒弟,却也不想因着她的关系就随随便便收个人。
“师父放心,徒儿断不会拿此事开玩笑,轻杳在音律感知上确实颇有天赋,且悟性极高,这些还是在她没有名师的教导下就能做到的。”
她曾听过四皇妹的琴声,未曾有过琴师指点,只其母妃容妃娘娘教了些,她就能做到触类旁通,既然四皇妹仰慕离弦先生,那她就尽了举手之劳,成全此事。
见她这样保证,离弦稍稍放下了心,“那为师明日考考她。”
云锦若点了点头,“如此也好,但轻杳性子有些内敛,师父莫要太过严肃,吓着她。”
“不曾想师姐与自家皇妹关系如此要好。”庄烨有些惊讶。
“师弟何出此言?”
庄烨面上有些犹豫,斟酌了一番说道:“只是有些惊讶,我虽是个平民,但也听了不少关于那些贵人家族里的坊间传闻,我想着师姐身处皇宫,就更会如此了,没想到师姐……”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但另外几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无非是惊讶在宫中同父异母的姐妹能够如此相处。
云锦若淡淡一笑,说出的话却是听的人心冷冷的,“所以说,还是师弟见识过于浅薄了。”
庄烨:……
随即扯出一抹无辜的笑容,“师姐说的是,我一介布衣,自是懂不得这般多,以至于见识浅薄,还望师姐多担待。”
云锦若微微颔首,似是认可他的话,“嗯。”
庄烨突然觉得有什么不上不下的,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离弦静静看了会戏,眨了眨眼道:“看你们师姐弟相处的还算融洽,为师就放心了,老头子我现在要去看看住处,先走了。”
“黛青,去为师父和师弟引路。”
黛青应声跟着离去。
见人都走了,苏韵眯了眯眼,看向云锦若,“你看出什么来了?”
云锦若颔首,“言谈举止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子弟,只是也不曾听闻晟云有什么庄姓的家族。”
还有一个想不通的就是,师父好像知道这庄烨的身份,几次遮掩。
苏韵用手背支着下巴,若有所思道:“让天幽阁那边的人查查。”
“这几日未见那俩丫头跟着你。”
苏韵知道她说的是碧霜碧雪姐妹二人,漫不经心道:“这人一提一松,没有一个好的本性就是容易心大,费尽心思却全是无用功。”
云锦若勾唇浅笑,同样也不曾当回事。
第39章 凶巴巴的皇姐
次日,单薄的光亮才刚刚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室内仍显得有些昏暗。
云轻杳早早地便跟着太子云锦瑜来到了长公主府,站在一旁看着自家皇姐梳洗,面上虽略显倦容,心中却既紧张又期待。
云锦若也强打起精神,“这天才刚刚亮堂一点,还有好几个时辰,你与锦瑜怎么来的这般早?”
她现在显得有气无力的,一动不动地跟个木偶似的,任由黛青给她梳妆打扮。
天知道下人通传太子和四公主到了时,她以为已经到了晌午了,自己睡过头了,吓得坐起身,等回过神来发现外面天才刚见亮,顿时气闷。
黛青也时不时地揉着眼角,本来她也睡得好好的,可守门的小厮通报过来说太子和四公主等在门外,是否要直接打开府门,她惊的赶紧跟着过去,所以,她也困……
云轻杳咬着唇,有些心虚,本来她是前一晚跟母妃说话说的较晚,又加上实在兴奋睡得晚了些,结果才入睡没到两个时辰,清儿就说马车已经备好了,太子等着了,吓得她赶紧收拾好就赶了过去。
结果……
她也不知道太子皇弟究竟要做什么,难道是看她不顺眼?不对啊,这不把皇姐也吵醒了?
见她不作声,云锦若略微呆滞地眼睛一眨,突然明白过来,“是锦瑜那小子把你喊过来的?”
云轻杳轻轻应了一声,见皇姐脸色突然变得阴沉起来,有些发怵。
黛青强忍住笑意,轻抚她的背,口中不断安慰:“公主,您冷静,冷静冷静,公主。”
云锦若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眸,再睁开,如此反复,终是没忍住,呵斥道:“这个混账!”
云轻杳和黛青二人吓得浑身一抖。
待到梳妆好后,云锦若起身,缓了缓语气,“轻杳,时辰还早,你先在皇姐这睡会儿,到了时辰再叫你。”
随即丢下一句:“我出去转转。”就直接出了寝殿。
黛青忙跟了上去,站在寝殿门口的清儿自是听见了长公主的呵斥声,眼下又见长公主‘杀气重重’的出去,忙担忧的朝寝殿中看去。
只见自家公主正躺在长公主床榻上好似睡得正香,一时之间心情有些复杂……
——公主府的后花园
一位不速之客正倚靠在栏杆上,手中拿着长条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池中的鱼。
少年的面容虽带着些许稚嫩,却也有了初成的棱角。一双明亮的眼睛,清澈而灵动,偶尔闪过一丝狡黠。
一头墨发高高束起,以一顶精致的金冠固定,额前几缕碎发随意散落,为他增添了几分随性与不羁。
他的鼻梁挺直,带着少年独有的朝气。红润的嘴唇似是因为心情不佳抿成了一条直线。
此人正是太子云锦瑜。
他拿着长条抽打着水面,不时搅动几下,时不时的皱着眉头唉声叹气,扰的几条锦鲤快速朝远处游去,本来平静的池塘不得安生。
本来以为能早点见到皇姐的,谁知道公主府连大门都没开,好不容易把门喊开了,谁知道皇姐人都没醒,好不容易皇姐醒了,却只有四皇姐能进去寝殿……
此时尚不知自家皇姐正在暴走的太子·罪魁祸首·殿下,依旧在默默委屈着。
云锦若快步走来,看到此景,气不打一处来,“云锦瑜,你到底想做什么?”
搅的她一府不得安宁后,再折腾她府中的鱼。
云锦瑜听到声音,抬头看去,脸上带着一丝惊喜,当看到皇姐满脸怒容,心中一紧,站直了身子,手中的长条也不自觉地落到了地上。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云锦若瞪着他。
见状,云锦瑜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着:“皇姐,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看看你把大家都折腾成什么样了!堂堂太子,成何体统!”
云锦瑜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皇姐,我知道错了,下次不敢了。”
“公主,太子定是许久未见您了,有些心急,您就别太生气了。”黛青劝说道。
看到他小心翼翼地模样,云锦若叹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你呀,做事总是这么毛躁,没有章法,何时才能让人放心些。”
云锦瑜身子一僵,随即眨了眨眼,掩下心中的慌乱,讨好地笑着:“皇姐,别生气了,我保证我以后一定乖乖的,不再犯了。”
“总是这般说。”
云锦若无奈地摇摇头,“罢了罢了,左右还有两个多时辰,你且在这四处逛一逛吧,莫再捣乱。”
说罢,直接转身离开。
云锦瑜看着她的背影,眼神中多了几分黯然,他好像又让皇姐不开心了……
他就那样耷拉着脑袋,垂眸静立在那。
仿佛过了许久,他抬起手抹了抹眼睛,俯身捡起地上的长条,继续逗弄起池中的鱼来。
“哼,凶巴巴的皇姐。”
“再也不要见你了。”
……
另一边,云锦若与黛青正往回走着,黛汐迎面而来。
“公主,可要开府迎客?”
“嗯,去吩咐他们早点准备着吧,让膳房备些茶点候着,再给太子送一份过去。”
黛汐应声而去,云锦若扶了扶额,有些无奈。
黛青知道自家公主是在头疼什么。
闹了那么大的动静,虽说帖子上定好了时辰,但太子殿下都已经到了,等那些人听到消息,怕是也要陆续过来了。
又转了圈,吹了会风,用了些茶点,云锦若才彻底精神过来,估摸着时辰,带着黛青返回了寝殿。
此时,云轻杳也正好醒来,呆呆的坐在床边。
“皇妹在想什么呢?”
云轻杳忙起身行礼,“皇姐。”
“以后没有外人在,不必多礼。”
云轻杳乖巧的点头,“刚刚醒来,轻杳还以为这一切都是在做梦。”
云锦若摇头失笑,见她发髻有些凌乱,说道:“头发乱了,过来,皇姐帮你梳妆。”
“皇姐?”云轻杳有些呆愣,她没听错吧?
“还愣着做什么?”
“哦,好……好的。”
……
“皇姐,你梳得发髻真好看。”
云轻杳侧着脑袋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第40章 不会有小倌比得上臣这般
“你若是喜欢,就让黛青教给你身边的清儿,她梳妆的手艺多的很。”
云轻杳眼睛一亮,“真的嘛?”
云锦若笑着颔首,又为她簪上一支桃花玉蝶步摇,再简单为她上了些妆。
“皇姐,我好漂亮啊。”
似乎是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云轻杳脸颊顿时一红,“皇姐,我……”
“轻杳本来就很漂亮,这个年纪虽说不用过于涂脂抹粉,但该打扮的还是要打扮起来。”
云轻杳耳根渐红,轻轻应了一声。不过,在她心中,皇姐才是最漂亮的。
云锦若心中叹气,她总算明白黛青为何总是喜欢给她变着法的梳妆了。
云轻杳侧过脸正要说话,正好看见了来人,“皇……皇姐。”
“嗯?”云锦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只见来人面若冠玉,眉如墨画,身着霁青色长衫,宽袍缓带,身形修长,微微上扬的唇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翩翩风度,令人心醉。
他望过来的眼神中透着温柔与深情,尤其是看向那一袭紫裳的女子,眸中的深情仿佛能溢出来。
若要一番话概括,那只能是: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立于堂前,乱我心曲。
清儿等人连忙行礼,“奴婢参见丞相大人。”
云锦若回过神来,“你怎么来了?”
沈璟泽嘴角轻扬,近前来,“我悄悄过来的,还给你带了个礼物。”
云锦若这才注意到他手中还提着一个与他气质颇为不符的篮子,上面盖着一层布。
于是好奇道:“这里面装的是何物?”
沈璟泽神秘一笑,“你且猜猜。”
“我才不猜呢。”说罢,直接上前一把掀开遮盖的布层。
一旁地黛青看去,惊讶道:“竟是一只老虎幼崽!”
丞相大人手中提的篮子里,竟装着一只小虎崽!
那小虎崽毛色斑斓,正探出小脑袋,眨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众人,透着懵懂与好奇,虽尚显稚嫩,却已初露威风。
沈璟泽轻轻抚摸着小虎崽的头,说道:“这小家伙是风彻寻到的,驯化了一些时日,便带来给你养着,可还喜欢?”
“喜欢。”云锦若心中有些惊喜,“要怎么养它?”
“我已经让风彻告诉了黛汐。”
“皇姐……”云轻杳小心翼翼地出声,她慢慢的站起身,觉得自己现在不应该待在这了。
似是突然反应过来,云锦若轻咳一声,“差点忘了,我让人备了些茶点,黛青,你带着她们去前厅用些,先垫垫肚子。”
几人连忙应声走了出去,离开前顺便提走了那个篮子。
“你来的倒是早。”
沈璟泽上前轻轻抱住她,“太子殿下都早早到了,微臣不敢摆谱。”
云锦若浅浅翻了个白眼,抬手推他,“行了,那其他人差不多也快到了,你去正厅等着吧。”
沈璟泽力道收紧了几分,“我听闻太子一早赶到,便收拾的匆忙了些,没好好梳妆,公主帮我。”
云锦若一时哽住,“别闹了,起开。”
“姝儿,姝儿,就帮我束个发,姝儿……”
后面逐渐带了几分委屈。
“行了行了,你先起开,去那坐着。”
她真的觉得有时候男人卖起乖,撒起娇,耍起无赖,真的是一件要命的事,怎么以前不知道他这般不要脸。
云锦若站在他身后,取下他的玉冠,拿起玉梳摆弄起来,不经意间瞥见梳妆台角落处的丝带,眼睛一亮。
伸手勾起那条粉色丝带,随即抓起方才已经分好的耳鬓旁的两缕青丝,开始编绕起来。
沈璟泽眼皮微跳,“姝儿,这……”
“怎么?你嫌弃?”云锦若冷冷地盯着铜镜。
“不敢,姝儿的手艺是最好的。”
“哼,明白就好。”
沈璟泽无奈苦笑,真是自作孽。
不多时,云锦若便编好了发。她又将他散落在肩的青丝分成三股,两股较少的拢到胸前,额前两边又挑了几缕发丝。
最后满意地轻拍了下沈璟泽的肩膀,“好了,转过头来我瞧瞧。”
沈璟泽应声转过身,抬眸看向她,云锦若一愣,面上微红,忙撇过脸去。
“姝儿怎么不看着我。”
“咳,你不许这般腔调说话。”
“为何?”
闻言,云锦若俯身与他平视,正色道:“因为你现在很像话本子里的小倌。”
沈璟泽眼神一凝,话本子?小倌?
还好是话本子里的。
当即温润一笑,“公主错了,不会有小倌比得上臣这般。”
就算是话本子里的也不行。
“你……”云锦若顿时没了脾气。
“从前没觉得你是这般厚脸皮的人。”
他真的是一再打破她的认知。
沈璟泽侧首望着铜镜中的自己,那粉色丝带在发间显得格外醒目,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姝儿,这样出去怕是要惹人笑话了。”
云锦若抬手掐了把他的脸,看着他逐渐变粉的耳尖,强忍着笑意,“可要再来点口脂?”
“好啊。”
还不待她反应,他就直接起身,对着那染了口脂的唇瓣狠狠吻了下去。
“唔——”
报复!!
片刻后,终得喘息,沈璟泽却早已行至门边,“时候不早了,臣先去前面等着了。”
自然,临跨出门前,先擦净了唇间染上的口脂。
云锦若抬手遮住眼帘,平复着心跳。
“我真是疯了。”
……
“公主,沐家和谭家的人已经到了,在正厅候着,甘嬷嬷在那边看着。”
黛青想了想,又道:“太子、丞相还有苏小姐她们都在前厅。”
“先去前厅。”
二人到了前厅,见许多人都围着那小虎崽说着话,沈璟泽先瞧见了她,自然也没有错过她重新涂上口脂的红唇。
“皇姐,你可给这小家伙起了名字?”
云锦瑜自瞧见了它,就喜爱的不得了,一个劲的摸着。
云锦若带着询问的眼神看向沈璟泽,后者了然,“还未给它想过名字。”
“那就叫酥饼吧。”她抚摸着那黑白相间的毛团,看了眼桌上的茶点。
云轻杳眼神在自家皇姐和丞相大人之间徘徊,有些意外他们二人之间的相处,而且她可是记得方才见到沈相的装扮可不是这般的……轻佻。
莫不是见皇姐给自己梳妆,所以沈相嫉妒了?可瞧着沈相不像是小肚鸡肠的人啊。
云轻杳有些困惑,实在想不通,晃了晃脑袋。
第41章 你今日怎得一副勾栏样式
“把它给黛汐看着,都去正厅等着吧。”
云锦若忽视掉某人看过来的目光,抬步走到云轻杳身边。
“拜师宴上,师父他可能会想些法子考验考验你,莫要害怕,你只管展现自己的能力便是。”
云轻杳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多谢皇姐,我明白了。”
几人来到正厅,只见正厅布置得庄重而典雅。
沐家来了沐祈、沐盈,还有前几日未见的沐铭。
谭家则是谭韫、谭逸,以及谭家的庶出小姐,谭书颖。
几人看着丞相跟着进来,有些诧异,只听说太子一早就到了,没想到丞相也早早来了。
还未等行礼,云锦若就抬手道:“今日不必多礼。”
“诸位来得早,先用些茶点。”
几人欣然落座。谭逸多次看向她,欲言又止。
谭韫面色一肃,“你今日不可无礼。”
沈璟泽拂了拂衣袖,抬眸淡淡的朝对面瞥了一眼,将兄弟二人的动作收入眼中。
半个时辰后,洛家、秦家、苏家以及徐临之也陆续到齐。
洛家二公子洛辞川,三小姐洛璃。
秦家长子秦哲,庶子秦舟。
苏家也来了人,二小姐苏拂华,三公子苏拂涧。
苏韵只望了一眼,便摆弄着眼前的糕点,神色淡然。只是自己不搭理,却总会有人找上门来。
“长姐不与我们坐在一处吗?”
甘嬷嬷见状,笑道:“苏二小姐,这位置都是一早就安排好了的,不知二小姐认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苏拂涧看着二姐朝那边走去,皱了皱眉,并未做声。
苏拂华摇头浅笑,“自然不是,只是听闻长姐如今住在长公主府中,长姐许久未曾回家,父亲实在想念,偶尔身体有恙,想长姐陪伴左右,却难以见面。”
“黛青,这段时日苏家那边可有递过帖子来公主府提及家主体弱多病之事?”
苏韵好奇地问道。
黛青想了想,说道:“二小姐搬来与长公主作伴,也没有多长时间,奴婢们从未接过帖子,连消息都未听过。”
“那就奇怪了,你既然从未给我传过消息,又何出此言?”
苏拂华依旧笑着,“自然是因为家中上下怕叨扰了长公主。”
苏拂涧不认可地看向她,方才那婢女都说了苏韵才搬来没多久,这二姐真是个蠢的。
苏韵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转头看向云锦若,“锦若妹妹,瞧这苏二小姐说的话,看来你的风评不是太好啊,帖子都未递,就随意揣测,怕你生气治罪。”
“还望长公主恕罪,二姐并非是长姐说的那个意思,只是因着二姐担忧父亲,才心急了些。”苏拂涧忙上前请罪。
“这苏家两姐弟莫不是个蠢的?”
苏家家主要真有病,他们姐弟俩还光鲜亮丽的来这,怕不是脑子有病吧。
徐临之侧了侧身子,跟挨着的沈璟泽说着悄悄话。
沈璟泽淡淡道:“谁知道呢。”
“喂,我说,你今日怎的与往常有些不一样?”
徐临之细细打量着,看了看他那垂落的粉色丝带,皱了皱眉,又看了看他额前两侧散落的发丝,眉头皱的更紧。
语出惊人道:“你今日怎得一副勾栏样式?”
察觉到有人看过来,忙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凑,“你莫不是要出卖色相,色诱长公主?”
见他不作声,徐临之愈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突然觉得好友有些没出息。
沐祈离得近,自是听到了徐临之方才的言语,当下微微瞪大眼睛,想及方才就见到沈相跟着一同过来,也暗暗猜测着。
不行,得回去告知祖父,让祖父提点着表妹一些,不能一味地沉于色相。
在座之人,除了云轻杳、苏韵等人晓得缘由以外,其他人也暗中打量着,多少跟徐临之一样的猜测。
今日沈相装扮的如此妖娆,莫非是想以色相勾住长公主?
沈璟泽自然没有错过徐临之脸上的一抹嫌弃,握着杯子的手掌一紧再紧。
低声道:“你觉得,本相需要吗?”颇有一副咬牙切齿的味道。
徐临之身子一抖,嘻笑道:“我开玩笑,开玩笑,看戏,哈哈看戏。”
……
云锦若看着跪在地上的姐弟俩,不想多做理会。
“今日是四皇妹的拜师宴,本宫不想听苏二小姐和苏三公子的家长里短,入座吧。”
“多谢长公主。”苏拂华面色微变,当下不再多言,回了座位。
“那么快就热闹起来了。”
离弦与庄烨踏入厅中刚好听到后面的话。
“师父。”
众人随之起身。
“师父上座。”离弦扫了眼来的人,目光在沈璟泽身上多做停留了会,便依言坐下。
“今日请各位来,主要是因着本宫的四皇妹素来仰慕离弦先生,而本宫又与离弦先生有师徒之缘,故做东为其引荐。”
“二则是因本宫安府那段时日,闭门拒客,也趁着今日补上,邀请诸位宴后于府中赏花玩乐一番,本宫与诸位皆算是同辈,自然更合得来。”
“甘嬷嬷。”
下首的甘嬷嬷给几个侍女使了个眼色,当下拜师仪式正式开始。
云轻杳走到离弦面前,恭敬地呈上拜师帖。
然后双手奉上拜师茶,在跪地时,却被托住。
云轻杳疑惑的抬起头。
离弦笑着摇头,“莫急,待你过了老夫的两道考题,再喝这茶也不急。”
云轻杳想到皇姐说的话,将杯子重新放到托盘上。
“还请您出题。”
“第一道最是简单,便是你任选一首曲子弹奏。”
云锦若闻言,示意黛青,“去将那架琉璃清音拿来。”
琉璃清音琴,琴身由琉璃打造,晶莹剔透,弦为彩丝,见光渐变,琴音纯净清透,空灵澄澈。
众人被那琴勾住了目光。
洛辞川摇头失笑:“我洛府还大费周章的办什么赏琴宴,可不知,这好琴都在公主这了,实是卖弄。”
云轻杳于场中落座,思考片刻,便拨弄起琴弦来。
她纤细的手指优雅地拨动琴弦,初始时,动作轻柔舒缓,仿佛在小心翼翼地唤醒沉睡的精灵。
第42章 要你管
琴音袅袅而起,如微风拂柳,潺潺流水,轻柔舒缓。
随着旋律的展开,她的手指逐渐加快了速度,如灵动的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琴音似山泉奔涌而出,活泼欢快。
鬓角的步摇发随着动作轻轻摆动,更添几分灵动之美,眉梢眼角尽是专注,那一刻的她,宛如一朵盛开在幽潭边的青莲。
一曲终了,余音回荡,云轻杳起身行礼。
离弦微微颔首,“嗯,这首《清风弄月》的意境你把握的不错。”
“庄烨。”
“师父。”庄烨闻声起身行礼。
“你照着她方才弹奏曲子,也弹奏一遍。”
“是。”
苏韵歪了歪头,“这是要做什么?”
云锦若摇头,她也不太明白师父这一行为。
庄烨走到琴前坐下,双手抚上琴弦。
琴声起,与之相同的曲子倾泻而出。
“这庄什么的弹得,跟四公主一样却又不一样。”
徐临之挑眉道。
他的弹奏与云轻杳的轻柔舒缓相似,但随着音符的流淌,能明显感觉到他的节奏更为稳健,力度的掌控也恰到好处。
沈璟泽掠过场中,朝对面看去。
“你这捡来的师弟琴技上还真没得说,哎,某人朝你这边看过来了。”
云锦若闻言看过去,与那道目光对上,心头一跳,忙不迭地移开目光。
“妹妹,你怎么脸红了啊。”
云锦若拧了她一下,后者倒吸一口凉气,“嘶,真狠。”
“别装了,我都没用力。”
苏韵满眼含笑看着她,示意婢女将位置朝她身边移了移,更方便说话。
看她一直在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小声打趣道:“不就看了一眼,你就这般紧张,是不是背着我们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云锦若不知怎的突然想到寝殿中发生的一幕,面色有些不自然,轻轻推开她的头,“韵姐姐,你再这般我就要不理你了。”
“哼,没意思,不说了。”
有几人将这一番情景收入眼中。
洛璃抬起手掩住唇,“二哥,我怎么觉得长公主和丞相之间不太对劲。”
洛辞川脸上笑意更加明显,话中却带着警告,“有些事心里清楚就行,莫要在外言语。”
洛璃眼睫微颤,垂眸道:“我知道了。”
有些人的喜欢,即便是再怎么想方设法的掩藏也没用,那些自然而然的举动和看向对方欣喜温柔的眼神是无法装出来的……
而长公主和丞相大人便是这般的人。
自然,也有看不出来的,比如秦、谭两家的几位。
一曲弹罢,离弦开口问道:“同一首曲子,与他相比,你可找出了自己不足的地方?”
云轻杳乖巧地颔首,“与之相比,轻杳的曲子中少了几分灵动,一些地方显得过于中规中矩。”
离弦眸中闪过一丝欣赏,颔首笑道:“不错,就是如此。”
“这第二道考题,老夫想问你,你觉得你与你师姐相比,谁更优秀?”
此话一出,众人皆看过去,想知道她会怎么回答。
云轻杳一愣,看了眼皇姐,见她温和的看着自己,垂首想了想,坚定而又认真道:
“我本就是悄悄跟在皇姐身后,踩着皇姐的步伐慢慢成长的,所以皇姐在我心中,自是谁都比不上的,可若是师父问我与师姐相比——”
她看着她,面上温柔清浅又带着些许坚定,“那自然是比过了才知道。”
“哈哈,好!老夫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离弦抚掌而笑,神色间满是欢畅。
“若儿,既然如此,那你便与你小师妹比上一场。”
“徒儿遵命。”
“黛青,将本宫的凤羽琴拿来。”
黛青眼睛一亮,快步离去。
“锦若。”苏韵若有所思道,“果真如你所言那般,你这个皇妹像极了你。”
云锦若心中一颤,随即轻声应道:“嗯。”
……
二人相对而坐。
云锦若莞尔一笑,“一曲《飞花逐月引》如何?”
云轻杳回以一笑,“好。”
琴声交织,云锦若偶尔抬头看着眼前的云轻杳,不时为其和上几音。
春风轻拂,吹落了满树的繁花。
节奏时缓时急,如同飞花在风中翩翩起舞,或轻盈地飘荡,或急促地追逐。
纷纷扬扬,如梦似幻。
一曲终了,不知是谁率先回过神来,“妙哉,妙哉!若说是这琴声穿透人心,倒不如说是两位公主双凤和鸣之情难能可贵。”
离弦颔首,欣慰之情溢于言表,“飞花逐月同心奏,流水高山共意醇,当是如此了。”
“皇姐。”云轻杳轻唤,眸中含着泪光。
云锦若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去给师父敬茶吧。”
云轻杳听话的点头,捧着茶杯上前,神色恭敬道:“师父,请用茶。”
离弦接过茶杯,轻抿一口,微笑着说道:“这茶水虽不如方才温热,却是值得,你可明白为师的意思?”
云轻杳垂眸道:“徒儿明白。”
“好,起先你皇姐说你性子内敛,可是你要明白,这内敛有时并非是怯懦或逃避,而是可以如那深谷幽兰般,独自芬芳。”
“今日这两道考题,也算是为师给你上的第一堂课。”
云轻杳心中一暖,郑重道:“徒儿谨遵师父教诲。”
“去向你师姐和师兄讨拜师礼吧,为师回院子再歇会儿。”
离弦说完便转身离去。
云轻杳诧异的望向皇姐,云锦若失笑,她总不能直接说师父有些穷。
“这把琉璃清音琴便赠予轻杳了。”
庄烨拱手作揖,“我倒是没有师姐这般出手阔绰,这是我偶然间得到的一对琴穗,便赠予小师妹。”
云轻杳也没有推拒,一一收下后回了座
丝竹起,宴席也正式开始。
一道道菜肴如流水般被端上桌来,珍馐美馔令人目不暇接,香气四溢,瞬间弥漫了整个宴会厅。
侍女穿梭其中,为众人添酒布菜,一时间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气氛越发的融洽。
谭逸却不时的越过席间,朝云锦若望去,每每想起身,都被自家大哥摁在那。
谭书颖好奇道:“二哥,你这是怎么了?”
谭逸心里正苦闷着,闻言没好气道:“要你管!”
第43章 小六每次见着他撒腿就跑
一句话让谭书颖准备好的话语堵在那,一时间不上不下,面色有些狰狞,却不敢过于表露出来,“是我的不是,二哥莫要生气。”
该死,这个二哥从来都不给她面子,让她下不来台。
苏韵倒是注意到了旁边的动静,面上不动声色,身子稍微往左侧了侧,暗暗听着。
云锦瑜四处环顾了一番,让小六子将自己的位置挪到了自己皇姐面前。
云锦若嘴角一抽,“你不好好吃菜,跑我这做什么?”
“我吃的差不多了,想过来与皇姐说话,再说了,苏姐姐桌子都和皇姐的拼在一起了。”云锦瑜随手拈起一块糕点。
哼╯^╰,苏姐姐都能拼桌子,凭什么他就不能来。
另一边,沐祈沐铭两兄弟不知为何抓着沈璟泽说话,几人已经来来回回好几杯酒下肚了。
沐盈和洛辞川不时唇枪舌剑来往几句,徐临之托着脑袋张望着。
云锦若见状眉头微蹙,看了眼跟前的弟弟,开口道:“你若是无聊,就去跟沐家两位表兄喝几杯。”
云锦瑜转头朝那边看了下,又转回来,摇头晃脑道:“不去,我已经跟表兄表姐他们打完招呼了,而且臣弟年纪还小,饮不了酒。”
哼,别以为他不知道皇姐是什么意思,想让他去给丞相挡酒,皇姐果然最是偏心了。
云锦若看着他那谴责的目光,有些头疼。
这个弟弟耍起小性子一向难缠得很。
“公主,谭逸——”
“公主。”沈璟泽端着酒杯起身过来,脚步踉跄了一下。
“长公主,太子殿下,沐家两位公子盛情,说也让臣过来敬长公主和太子一杯。”
???
沐铭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看着他突然站起身走过去,还说着凭空捏造的话。
此时的沈璟泽许是因着饮了不少酒,面色有些许红润,往日里深邃平静眼眸中多了些许慵懒和朦胧。
粉色的丝带由于方才起身时的踉跄,落到了前胸,跟如墨的发丝混杂着。
云锦若凝视着他那微红的脸,眸中促狭。
“难为沐家两位表兄一番好意,可惜今日我不太想饮酒。”
沐祈:?好家伙。
沐铭:(???)
有苦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沈璟泽举着酒杯,双唇紧抿,缓缓看向云锦瑜。
云锦瑜顿时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本太子也不——”
“嘶~”
“我喝!”
云锦瑜起身飞快的夺过杯子一饮而尽,面露笑颜,“好酒。”
果然,皇姐什么的最凶了!
然后回身坐下,笑嘻嘻的看着自家皇姐。
苏韵看了眼他暗暗揉着胳膊的动作,有些好笑。
谭逸紧紧握着手中的酒杯,死死盯着沈璟泽,“沈丞相今日怎么装扮的不伦不类的。”
果然被人笑话了……
“我与谭二公子也是许久未见了,不若我们来喝几杯?”
谭逸翻了个白眼,他才不想跟酒鬼讲话,直接转身回了位置。
沈璟泽拱了拱手,“臣有些失态,先出去散散酒气”
云锦若颔首道:“侧殿有些冷水,丞相可去净个面。”
沈璟泽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开,只是那脚步略显虚浮,身形微微摇晃。
洛璃收回了一直追随着的目光,静静地饮着酒。
宴席过后,众人在长公主府的花园中踱着步。
花园中繁花似锦,几人不时交谈着,虽心思各异,神色却也悠然。
沐盈与洛璃并肩而行,沐盈嘴角噙着一抹笑容,轻声说道:“这园子打理得倒是极为精致,还有许多未到季的花也培育的如此好。”
洛璃微微颔首,目光却时不时落在云锦若身上。
沐盈发觉她有些心不在焉的,时不时的走神,有些担忧,“你怎么了?方才在宴席上也发呆,身体不舒服吗?”
洛璃摇了摇头,朝着她扯出笑脸,“我以前只是听闻你们言语中谈论过长公主,从未见过,今日亲眼见了,才发觉长公主真真是个让人自惭形秽的女子,就在想会是什么样的男儿才会成为长公主的夫婿。”
看着沐盈的眼神中带着几分试探。
沐盈没作他想,听她如此说,面上的笑容多了几分真诚。
“是啊,锦若表妹人长得好看,才学也好,你别看她平日里好似一副冷情的模样,其实若你真心待她,她也是很细心温和的。”
就像对四公主云轻杳一般。
“皇姐,你瞧这花多美。”云锦瑜笑嘻嘻地将花递到云锦若面前。
徐临之依旧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慢悠悠地走在最后面,正在寻思着沈璟泽去了哪里,还不见人影。
“皇姐,听苏姐姐说你们要出去踏青?”
云锦瑜一脸羡慕地寄过来。“你出了宫,我又整日里见不到你,如今四皇姐也可以时常出入宫中来公主府,就我一个人被关在宫里。”
方才他还听到皇姐让四皇姐可以在长公主府时不时的小住。
于是心中暗暗盘算着,如今皇姐府上收留的阿猫阿狗不知道有多少了,偏偏没有他这个亲弟弟的容身之处,真是好没有道理,越想越觉得有些委屈。
云锦若轻嗔道:“宫里有三皇弟,还有小六小七不够陪你解闷?”
怎得就做出这一副被抛弃了的模样。
云锦瑜气闷,“三皇兄整日里神出鬼没的没个声音,能见着就不错了。”
小六每次见着他跟见了鬼一样,远远的撒腿就跑,小七还是个奶娃娃,只会咿咿呀呀流口水。
想到这,他有些嫌弃的皱了皱眉。
“你是一国太子,若真的来回出入宫中像什么话。”
“可我若是一直待在宫里,不闻窗外之事,那岂不是管窥蠡测,一孔之见?”
云锦若好看的眉头微蹙,只觉得他话里有话,可是瞧着他的表情,好像就只是在就事论事。
云轻杳跟在一旁静静听着二人的对话,她好像有些明白太子皇弟话中的言外之意。
太子不想活在别人的羽翼之下,哪怕是自己的亲姐姐,皇姐仿佛忽略了这一点。
他打量着自家皇姐的眼色,见她沉默不语,随即轻哼一声,无赖道:“皇姐不让我跟着出去玩,我就不跟着,左右我去抓着小六玩不就行了。”
云锦若按了按眉心,她总算有些明白小六为何一见着锦瑜就可怜巴巴的跑了。
“哎,是谁在唱歌?”
众人静下来听着,“长公主可是又安排了其他的戏目?”
云锦若与苏韵相视一笑,鱼儿上钩了。
几人停留在亭中,“看看是谁在那,带过来。”
“奴……奴婢参见长公主,太子殿下,诸位公子小姐。”
第44章 差点失了清白,微臣何辜?
“碧霜?”
“本宫不是让你与碧雪跟着韵姐姐贴身伺候的吗?”
苏韵疑惑道:“今日一早我便没见着你们,想着总归就当今日放你们一天假,也放松放松,怎么只见你在这迎着风清唱?”
众人倒是没有多惊讶,只觉得一个消息婢女如此这般过于突兀。
沐祈等人寻了地方坐下,静观其变。
“好好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碧霜脸色苍白,身子颤抖着,“公主饶命,小姐饶命,今日府中来了诸多过客,奴婢与妹妹自知笨手笨脚,便没有插手那些事宜,索性便躲在这园子里闲走,走到此处,见景色甚美,奴婢和妹妹一时兴起便唱了起来。”
“妹妹说有东西落了,方才回去找了,许是刚好与公主错过,不想竟惊扰了公主与诸位,奴婢不该偷懒,奴婢罪该万死,求长公主饶奴婢一命,求长公主高抬贵手。”碧霜伏在地上,身躯颤抖着。
这个理由……是有些牵强在身上的。
云锦若目光锐利,审视着碧霜:“当真只是如此?你最好说实话,否则本宫可不会轻饶。”
“回长公主,奴婢所言句句属实。”
“虽说本宫这府中人不算太多,却也都是信得过的人,找个什么东西需要那么久,一个大活人还能无缘无故不见了不成?”
她有些失望,本来以为放开手看她们能闹出什么动静,结果就是这样拙劣的手段,当下失了几分兴致。
“黛青,带几个人好好找找碧雪。”
碧霜低垂的眼眸中飞快闪过一道暗芒,嘴角的笑不易察觉地添了几分得意。
算算时辰,妹妹那想必已经得手了,就算是长公主又能怎样。
“何须劳烦公主亲自沾手,微臣将人带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丞相沈璟泽怀中抱着一只黑白相间的毛团,在其身后,一人拎着一个昏迷的婢女走上前来。
那婢女与地上跪着的几乎一模一样,但细细分辨,在身量和眉眼上还是有些不同。
“公主,这人死不足惜。”黛汐一把将人丢在了地上,清脆的磕地声听的人心一跳。
黛青忍不住皱了皱眉,都告诉黛汐了要淑女一点,温和一点,这丫头就是不听。
沈璟泽不时抚摸着怀中的团子,缓缓说道:“方才臣在侧殿净面,闻到了一股异香。”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将众人各色的表情尽收眼底。
“起初臣并未起疑,直到这婢女闯进来,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微臣费尽心力闯出了殿,正好撞到了公主的婢女,又耽搁了一段时间服了解药,这才姗姗来迟。”
他一脸悲愤,俯了俯身,“还望长公主与太子殿下为微臣做主。”
云锦若只觉得眼皮跳个不停,不知道他突然瞎掺和进来做什么。
“将人弄醒。”早早端了水过来的侍女直接将一盆冷水泼了过去,可地上的人只抽搐了一下,并未醒来。
徐临之挪了挪步子,直接伸手拽了一把沈璟泽怀中‘白猫’的耳朵,引得其龇牙咧嘴,低声咆哮。
呵~怪不得前几日风彻那家伙到处搜罗东西,将这玩意儿都给送过来了。
沈璟泽默默地将白虎抱远了些,眉头微皱,手上安抚的拍了拍酥饼的脑袋。
“醒不来呢,都说这十指连心,却不知究竟哪个手指连的更近一些。”
云锦若嘴角的笑容逐渐放大,带着些许恶意,冷艳而绝美。
“黛汐。”
话音刚落,黛汐一步上前,手起刀落。
“啊!”
一声惨叫传来,本来紧闭双眼的人顿时打起滚来,双手紧紧捂住鲜血淋漓的断指处,却是更疼的惨叫起来。
众人一惊,看着地上的断指,都噤了声。
“还有九指,够你再晕九次的。”云锦若冷冷道,眼神犹如寒潭之水,深不见底,一袭紫裳裙的她微微侧着身子,更衬得她冷若冰霜,让人不敢直视。
碧雪脸色惨白,冷汗如雨般落下,声音颤抖着说道:“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啊!”
她冷冷地瞥了一眼跪在一旁的碧霜,那目光仿佛在看蝼蚁一般,“你们姐妹二人也是巧思,一个下药,一个拖延时间,本宫还以为会有些什么新鲜手段。”
碧霜身躯一震,惊恐的看向那静坐着的女子,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难道……难道长公主对她们做了什么一清二楚?
不可能……不可能,怎么会……
“长公主,求长公主饶过奴婢的妹妹,并非是长公主想的那般,许是有人陷害,还望长公主明察!”碧霜声嘶力竭地喊道。
“明察?”
“好啊,既然你觉得丞相亲自说的不可信,那碧雪,你来说,但凡有一处错处,黛汐,你就为她清理一根指头。”
“奴婢遵命。”黛汐一手持刀,紧紧盯着她。
碧雪仰起苍白的小脸,实在楚楚可怜,“公主,奴婢是真的不知道——啊!”
洛璃别过头去,嘴唇颤抖,双手紧紧揪住衣角,“你……你不是说长公主为人温柔和善吗?”
沐盈也面色苍白,眼睛飞快地眨着,慌乱地口不择言:“我我……我说的吧?”
她突然想起那日在天幽阁的场景,缩了缩脖子,不断在心里安慰着自己:没事的没事的,表妹只是生气的时候才这样而已。
洛璃目光复杂地落在神色淡然撸着“猫”的沈璟泽身上,心中思绪万千。
“本宫没有太多的耐心,下一次就两根手指吧,正好凑成一对,寓意也好。”
一对是这样凑的吗?
寓意是这样取的吗?!
众人有些难言的看着。
“奴婢说,奴婢认罪,求长公主饶命!”她边说边磕头,额头上很快就出现了红肿的痕迹。
“是奴婢一时鬼迷了心窍,过于仰慕丞相大人,才在侧殿的香炉里动了手脚……求长公主宽宏大量饶奴婢一命,奴婢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谭逸面色越来越不好,嗫嚅道:“不若就将这种背主的东西打发出去算了。”
沈璟泽将手中的东西塞给徐临之,拱手行礼,端的一派严谨郑重。
“微臣今日本是接了帖子来游乐一番,不想却被一个小小婢女算计,差点失了清白,微臣何辜?”
第45章 顶着这副装扮回去会被他老人家骂的
云锦瑜挥了挥手,“孤也知道丞相受了委屈,你身为一国之相,肱股之臣,此事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他算是看明白了,今日这事就像是专门设好的局。
“微臣谢过太子。”
云锦若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黛青,“池里的那些鱼喂过了吗?”
黛青恭敬道:“回公主的话,近几日一直忙着,倒是忽略了那些小东西,不过奴婢听说若以生肉喂鱼,养出来的鱼会比普通的更好看,更有灵性一些,只是……”
黛青佯装苦恼。
“听说这挑选的生肉必须要新鲜,且需切成小块,以便鱼儿吞食,还要定时定量,长此以往,那些鱼才能长的漂亮好看。”
说罢,将目光投向了跪在地上的二人。
碧霜和碧雪听到黛青的话,身子忍不住颤抖得更加厉害。
碧霜强撑着说道:“还望长公主饶奴婢们一命,奴婢愿意做牛做马,公主饶命。”
碧雪哭着喊道:“公主,求您开恩啊。”
此时,一旁的谭逸甩开自家大哥,站起身道:“长公主,这两个婢女固然有错,即便你不愿意给她们一个改过的机会,也不能在府中动用如此极刑吧?”
“那依着谭公子之见,当如何呢?不若你收了这两个妄想攀高枝的婢女,成全她们的一番心思,也全了您怜香惜玉之情?”
迎着她一双冷漠的眸子,谭逸后退了半步。
似乎是有些接受不了。
不一样了,为什么,为什么小若儿会变成这样……
洛辞川抿了抿唇,低下头去,只觉得谭逸这副模样终究不是一件好事。
“哈哈哈……哈哈哈,长公主,也不过如此。”
碧霜咬着牙,恶狠狠道:“我姐妹二人本就无辜,可长公主连细查一番都不愿意,动用极刑逼迫我姐妹二人认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归根到底不过就是为了长公主自己的那一番龌龊心思而已!”
碧霜站起身,指着她,“谁人不知长公主痴恋丞相多年,可惜丞相大人始终无动于衷,今日种种怕是长公主自己设计报复,恼羞成怒而已!”
嘶~有人倒吸凉气。
秦哲等人:是真敢说啊。
沈璟泽勾起一抹浅笑,对这番话无动于衷。
真是个蠢货……
“污言秽语,喂鱼也脏了本宫的池水,拖去杖毙。”
黛青等人立即上前,将碧霜和碧雪牢牢抓住,拖了下去。
不一会儿,远处传来板子落下的声音和碧霜碧雪的惨叫声,渐渐没了声息。
园子里突然冷清下来,云锦若起身,面色有些疲惫,“今日让诸位看笑话了,就不送诸位了。”言罢,转身离去。
众人两两相望,皆默不作声。
徐临之低声道:“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长公主有时候有些不对劲。”有时候仿佛行事过于疯狂极端。
沈璟泽眸子闪了闪,将白虎重新抱回来。
“公主走得急,这宠物……”
苏韵见状笑了笑,“我可不敢碰这只白虎,不如丞相亲自送过去吧。”
白……白虎?闻言,不知情的人纷纷看过去,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
沈璟泽似是面有难色,斟酌一番,说道:“既如此,那我亲自送回去。”
“我去”两个字卡在嘴边的云锦瑜:……
明知道他在演戏的几人:……
……
“姝儿,我将酥饼抱回来了。”
云锦若伸手摸了摸,然后靠在他怀里。
沈璟泽松了手,任由它跑远。他温柔的看着怀中的人,“伤心吗?”
她闭着眼,摇了摇头,“只是有点不开心,并未觉得有什么。”
她今日这番举动,一是除了两个无关紧要的棋子,二则便是彻底断了谭逸的那点幻想,也是让谭韫欠了她一个人情,其三……也是让那些世家子弟对她的行事风格有所了解。
她睁开眼,从怀中抬头看着他,“他对于我的所有认知全都缘于幼时那段短暂的时日,我不想活在别人的过去,也不想往后的日子因着我与别人心中想的不一样,然后拘泥于一些东西,一而再再而三的去迁就。”
那样……很累,所以她宁愿快刀斩乱麻,也省的日后烦心,再者她本就不欠别人的。
也是因为谭逸太过于沉溺于那份天真无邪,如今她稍微一露出狠厉的一面,他就会彻底打碎那面镜子。
沈璟泽垂下头,轻轻蹭着她的脸颊,“我明白。”
“姝儿何时去踏青,我能否跟着?”
“后日便去,晚了怕是就冷清了,你若想跟着,便跟着吧。”左右这段关系慢慢的显于人前,都做好准备了。
沈璟泽看了眼妆镜台上的玉冠,笑道:“那姝儿可否再帮我束个发?顶着这副装扮回去,怕是要被父亲他老人家责骂了。”
云锦若瞪了他一眼,随即想到师长那副严肃的模样,的确是不太能够接受自己儿子这般轻浮的模样,莞尔道:“好吧,那本公主就勉为其难一下。”
感觉到她心情回暖,沈璟泽又蹭了蹭她的脸颊,惹得云锦若一顿嫌弃。
……
“谭韫!”谭府传出一声怒吼。
“那小兔崽子为什么又把他自己关老子书房去了?!”
谭韫生无可恋地承受着来自老父亲的怒火。
“父亲,您别急,我去劝劝他。”
“让他滚出来!”谭家主怒目圆睁,本来略显俊朗的面容因为气愤而愈发显得狰狞。
谭夫人在一旁赶忙劝着,“好了,你就将书房腾出来让逸儿静一静,吼的人心烦。”她眉头紧蹙,面露无奈之色,一只手轻轻拉了拉谭家主的衣袖。
“这又怪我了?明明是他这个逆子一回来就把我推出来,自己钻进去反锁了门,我自己的书房都进不去!”
谭家主一手扶着额,一边气急败坏地跺着脚,另一只手用力拍着心口,来回急促地走动,口中念念有词,“我要被气死了,府中又不是没有他的书房,逆子,逆子……”
“啪!”
谭夫人怒拍桌案,柳眉倒竖,大声喝道:“有完没完,都坐着!”
谭家主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一哆嗦,赶忙顺从地坐下,一时间厅中寂静无声。
第46章 你弟弟离家出走被长公主捡回了沐家
“上次回来是这般,这次回来逸儿又是这样,左右来来回回就你们那几个人,又发生了何事?”
谭韫正想着如何斟酌用词。
谭逸喜欢长公主,但是长公主不喜欢他,于是他作为大哥,就拖了长公主断了自家弟弟的念想,于是长公主想方设法的吓唬谭逸,然后谭逸也是个不靠谱的,被吓着了,就不喜欢长公主了,所以他接受不了?
不行,这样说他会被打死的。
“还能因为什么,除了长公主还能有谁?”谭家主冷哼一声,脸上满是恼怒。
谭韫猛地抬头,眼神中透着一丝惊讶,正好就对上了二老的目光,“父亲母亲知道?”
“猜的。”
谭韫:“……”
最后,谭韫只好认命般地长叹一口气,一五一十地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谭夫人美丽柔和的面庞上此刻多了几分哀愁,她微微垂下眼帘,缓缓说道:“其实你弟弟八九岁那年离家出走,被住在沐家的长公主捡了回去。”
谭韫知道这件事,那年谭逸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吵着闹着让爹娘给他生个妹妹,被一顿训斥之后,抓着他让他这个大哥变成妹妹。
想到这,谭韫面色一黑,他永远忘不了逆弟哭天喊地朝着他身上眼泪鼻涕好一顿擦拭,嘴里还嚷着让他快变快变……
自然最后免不了一顿揍,于是谭逸将自己关进父亲的书房,接着趁着府中上下没注意跑了出去。
只是他不知道是被长公主捡回了沐家。
“长公主把人捡回去后,沐家的大夫人让人给那小子好好梳洗了一番才认出来是逸儿。”
谭夫人面上有些无奈,摇了摇头,似乎在想象着这个儿子把自己折腾成了什么样,还得梳洗一番才能认出来。
“接着沐家派了人告诉了我与你父亲,沐家小二当时还气呼呼的跟着过来,说逸儿想把他表妹拐走,我与你父亲立马去了沐家。”
谭夫人说着,脸上浮现出一丝不自然。
一听自己儿子离家出走,被公主捡了回去,还要把人拐走,吓得他们心惊肉跳。
“我与你父亲去了之后,那小子怎么着都不愿意回来,后来还是沐家主和夫人说留逸儿在那住两天,我们只好回来。”谭夫人轻轻叹了口气。
“那臭小子简直让我和你母亲丢尽了脸面!”
谭家主一想就生气,自家儿子跑去了沐家,死皮赖脸不愿意回来,害得他被沐承朗那个老匹夫一顿嘲笑。
谭夫人叹气,“过了几天又去接他,你弟弟哭着喊着要把长公主领回来给他当妹妹,沐家两个公子也在那吵,结果把公主给吓哭了,好在最后太——”
谭夫人顿了一下,“先太子听着动静,说长公主会在沐家住一段时间,让逸儿随时过去玩,才把那小子带了回来,只是公主住了大概半月就回了宫,偶尔会出宫几次,逸儿起初整日往沐家跑,后来找不到人,就不去了。”
“再后来,长公主再也没出过宫了,也就再也没见过。”说到这,谭夫人眼中流露出一抹复杂。
就连一些宫中宴会,受到邀请,逸儿也跟着,只是长公主极少出席。
他们那时以为左右不过小孩子心性,找不到人,逸儿也歇了心思。
“这样也好,那臭小子倔的要死,还有些狂妄,这样做彻底断了他的那点念想,左右过段时间想开了就忘了。”
谭家主眸光晦涩,幽幽道:“这条浑水,我们谭家淌不得。”
语气中透着一丝忧虑和无奈。
谭韫颔首,神色郑重道:“孩儿明白。”
谭夫人站起身,神色凝重。
“其实逸儿喜欢的只是以前的二公主,而非现在的长公主,人都会变,更何况是皇宫之中,可惜你弟弟没有想过这些,也是他该吃的苦。”
虽说身为人母,但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小儿子这种想法对于长公主来说是有些自私在身上的。
“韫儿,你也好好休息,如今局势也不稳,你也不知什么时候就离了家,一切都有我与你父亲在。”
“儿子明白。”
二人走后,谭韫独自坐在那许久。
……
“公主,今日可要穿这件苍葭色的裙子?”
云锦若目光扫过那件苍葭色的裙子,轻轻摇了摇头,说道:“不要这件,这苍葭色虽说简单素雅,却总显得有些过于清冷沉郁。”
“要那件碧落色的。”
黛青笑道:“公主说的是,那就再罩一件这月白色的纱衣,奴婢给您梳一个仙羽飞霞髻,然后再搭一只步摇。”
云锦若听得她念念有词,有些无奈,“随你吧。”
自己每一日的穿着打扮怎么样,全取决于黛青这丫头了。
“公主,这玉佩还戴着吗?”
“嗯。”以后都戴着……
由着黛青给自己梳妆完,又与苏韵一道用了早膳,便上了马车,临走前叫来了甘嬷嬷吩咐道:“一会轻杳若是来了,练完琴,也想出去玩玩,就找几个人跟着,莫要出了事。”
“奴婢知晓了,公主放心。”
……
马车上,苏韵拨了拨她鬓间的步摇,“黛青的心思就是巧,把你打扮的跟个天仙似的。”
“她向来喜欢摆弄这些,那个觅儿可还尽心?”
自从那日把碧霜碧雪二人处置后,就拨了一个叫觅儿的侍女去了清语轩侍奉。
苏韵颔首道:“那丫头聪明机灵,也很老实,你怎么不把黛汐带出来?”
闻言,云锦若有些头疼道:“本来想让她和黛青都出来的,可那酥饼太折腾了,平日里都是黛汐看着它,只好让她留在府中。”
两人就一言一语的说着话到了目的地。
“卖——风筝喽,卖——好看的风筝。”
“糖葫芦,酸酸甜甜的糖葫芦。”
一路上,春风拂面,带来了阵阵花香。云锦若透过车窗,望着外面热闹的景象,心中也多了几分期待。
“公主,苏小姐,将面纱带上吧。”二人接过黛青递过来的面纱系好。
眼前的落樱坡宛如一片粉色的海洋,微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飘落,美不胜收。
明月湖畔,游船摇曳,欢声笑语不断。
“妹妹是想先去坡上看一看,还是先去乘船游湖?”
第47章 自己跟着找点乐子
“趁着气力十足,我们就先去落樱坡走走。”
“好,那坡顶有两座古亭,人称双生亭,到了上面,可以俯瞰这所有的景象。”
云锦若看着那满坡的樱花绽放,方觉得美景如斯,不虚此行。
二人慢慢走着,偶尔互相搀扶一下,黛青紧紧地跟在后面。
行走其间,脚下的花瓣发出细微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云锦若轻轻拈起落在衣服上的花瓣,神色间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这花倒是开得绚烂。”
“可惜我们来得晚了些,这花隐隐约约有些凋零之态,不过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还有那么多人来这儿。”
“最是一年春好处,许是都想留住这一番春色,乘兴而归吧。”
苏韵轻轻一笑,“确实令人心旷神怡。”
云锦若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拢了些花瓣,趁苏韵不注意,撒了她满身花瓣。
苏韵先是一愣,随后娇嗔道:“你这小妮子,竟这般调皮!”
说着,也俯身抓起花瓣,朝云锦若扬去。
一时间,花瓣纷飞,两人的笑声在落樱坡中回荡。
黛青在一旁看着,也不禁掩嘴轻笑。
笑声也引住了周围不少人的目光。
“樱坡逸景醉心弦, 笑闹轻抛落粉霞。 风拂花落香满袖,面纱遮面亦惊鸿。”
“好一番美人嬉春图!”
洛璃闻言望去,看到了一旁的黛青,顿时认出了二人的身份。
洛辞川正与沐盈争辩着,发觉妹妹停下脚步,转头望去,见她盯着另一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这不赶巧了,走,我们去打个招呼。”
沐盈也认出来了,拉着洛璃的手走过去。
云锦若与苏韵闹了一会儿,累得气喘吁吁,这才停歇下来。
“看你这模样,倒像是个顽劣的孩子。”苏韵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丝。
云锦若笑道:“如此美景当前,自然要肆意一些。”
苏韵目光移到一处,笑道:“转身看看是谁来了。”
云锦若闻言转过身,有些讶异,“你怎么来的这般快?”
沈璟泽拂了拂衣袍,温和道:“下了朝回府后,就听说你已经出发了,便赶来了。”
徐临之走过来站定,“可不是,连个饭都不让人吃。”
“从前啊有人需要我宽慰着,现在不需要了,只能我自己跟着来找点乐子。”
云锦若见他一脸怨气,有些好笑,想必他们是下了朝,换了衣服就赶来了。
“那我请你们吃个饭?”
沈璟泽摇头道:“还不饿,不是要去坡顶看看吗,正好一起走走。”
“表妹。”
沐盈等人也从一边走了过来。
云锦若见她与洛家人一同前来,有些疑惑,随后目光落在了洛璃身上。
“长公主殿下安好。”
“三小姐莫要拘礼,今日本是出来玩乐,唤我一声云姑娘便可。”
洛璃不动声色地飞快瞥了眼那身着月白锦袍的男子,垂眸应声。
“丞相大人今日也是好雅兴。”洛辞川迎上他冷淡的目光,话中意有所指。
“自是不如洛二公子。”
于是一行七人,再加上黛青和沐盈、洛璃的两个婢女,共十人朝着坡顶走去。
云锦若与沈璟泽渐渐的并排走着,苏韵则落后两步到了后面,时不时的跟徐临之说着话。
“小璃,你怎么了?”沐盈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心不在焉的。”
洛璃抿了抿唇,目光有些晦涩,“没什么,就是惊讶长公主和丞相的关系。”
沐盈凑过来,小声道:“你是不是以为像传闻那般,长公主对沈相死缠烂打,沈相无动于衷?”
洛璃颔了颔首,说:“看来传言不可信。”
沐盈扬唇,有些得意,“那是自然,再说像我表妹这般长得又美,才气也好,身份又尊贵的怕是很难让人不动心。”
洛璃抬眸看向远处,扯出一抹笑容,“是啊。”像长公主这般的女子,又何须对男子死缠烂打呢……
说着说着,几人便来到了双生亭。
亭中已有不少人在驻足观赏,或凭栏远眺,或谈笑风生。
几人找了一处人比较少的角落稍作休憩。
黛青则站在一旁,时刻留意着四周。
“这边上的就是明月湖。”沈璟泽指着明月湖说道。
“一会儿下去,可以去泛舟游湖,那边的湖滨草地,视野比较开阔,也是最适宜放风筝的地方。”
“那边有一处水榭,环境清幽,多是在此处举行诗会,比较热闹,你看有不少人,等会儿可以去看看。”
“好了。”
沈璟泽一愣,看着她,“怎么了?”
云锦若抬手按了按眼角,歪着脑袋,“说了那么多,你不累吗?”
听得她语气中的打趣,沈璟泽轻咳一声,面色温和道:“你头一回来这,不熟悉,便说多了些,是我心急了。”
徐临之一副没眼看的样子,转向苏韵,“这两人还真是碰到一起就仿佛转了性子一般,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可不好说。”苏韵眸中带着几分欣慰,“有些人在亲近的人面前,表露出来的样子就是不一样,更何况我觉得他们这样挺好的。”
徐临之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好像也是。”
这样说来,他们这些人都算是彼此的亲近之人。
不远处,洛璃不时的注意着这边,心绪有些烦乱。
沐盈与洛辞川正因为一会是去游湖还是放风筝掰扯着。
“我不与你说了,反正我跟小璃要去放风筝,你自己游去吧。”
沐盈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她方才正与洛璃说着要去放风筝,谁知道这人就插进来说先去游湖。
洛辞川这个狗东西就会跟她对着干。
“我又没说不去放风筝。”洛辞川理所当然地接道。
“咦,洛兄?”
有几人从另一座亭子那走过来,认出了洛辞川。
“这不是丞……沈公子和徐公子也在。”那人忙上前拱手作礼。
“谭兄竟然也在这里。”
来人正是谭家大公子谭韫。洛辞川往后看了看,见谭逸没跟着,挑了挑眉。
谭韫笑道:“如今没有什么战事,左右我又是个闲职,也刚好趁机赏赏这春色。”
可他虽这般说,却无人敢轻视。
“谭小逸没跟着?”
第48章 爱演戏的徐临之
谭韫看了眼站在一起的沈璟泽与戴着面纱的女子,若是没认错的话,应该就是长公主了。
他压下心头的讶异,笑道:“也来了,就是不知道跑哪去了,方才转着转着就没人影了。”
不过不在也好,谭韫又朝那边行了个礼,“姑娘也在这。”
云锦若微微颔首,以示回应。
“既然都是些熟人,这二位姑娘是?”
跟着过来的几人目光不停地上下打量着苏韵和云锦若,眼神中充满了好奇与疑惑。
一旁的洛家小姐和沐家小姐,他们倒是识得,可只这戴着面纱的两人,却是毫无印象。
看着沈相与徐尚书都与之相熟的模样,暗暗猜测着。
洛辞川正愁着如何介绍,总不能直接说这就是长公主吧?
可是要是说了苏韵,那些人自然也能猜出来另一个是长公主,毕竟如今怕是鲜少有人不知道苏家的大小姐苏韵在长公主府住着。
这边的动静也让四周的人投来打量的目光,有些人是认出了沈璟泽和徐临之等人,眼中透着惊喜与敬畏;还有的则是被几人的出众样貌和气度所吸引。
“那两位姑娘方才在来的时候见过,不过当时就她们二人 。”
一人低声说道,眼睛还不忘往苏韵和云锦若身上瞟。
“对,二人还在树下撒花嬉闹呢,后来才遇上的他们。”另一人附和着。
徐临之漫不经心的扫了眼周围说话的人,皱着眉嚷道:“这是我家的两位表亲,今日哭着喊着吵着要出来看看,只能带到这来了,你们若是一个不小心再惹着了,有你们好受的。”
他的语气中满是不耐烦,眼神中又透着一股警告的意味,似乎对那二人颇为头疼。
众人听闻,好奇心顿时失了大半,原来是徐家的表亲,还是两个喜欢死缠烂打的女子,不过看着不太像啊,果然人不可貌相。
云锦若等人闻言有些无言以对。
苏韵扬声吼道:“表哥你说什么呢?我回去就告诉舅舅和舅母!你败坏我们的名声!”
她双手抱胸,一双美目瞪得圆圆的。
云锦若无奈地和沈璟泽对视一眼,怎么还真演上了。
徐临之嘴角抽了抽,神色越发不耐烦道:“好了好了,你别吵了,那个也别哭了,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等回到家我就去当着母亲的面去掌嘴。”
他一边说着,一边烦躁地挥了挥手。
云锦若:“……”
可这话听在其他人耳中,则是二人一个爱哭,一个霸道,然后还喜欢让人掌嘴,当下都缩了缩脖子,生怕惹上麻烦。
谭韫笑了笑,微微拱手道:“谭某还要去寻舍弟,先告辞了。”
“谭兄,我们与你一道去寻。”
几人纷纷快步离开,步伐匆匆,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一般。
苏韵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云锦若温和道:“表兄,现在就想看你掌嘴。”
徐临之伸手一指,指向沈璟泽,脸上满是玩味,“我与他算是好友,可让他代替,左右就是个掌嘴,让他来吧。”
说完,还不忘得意的笑了笑。
沈璟泽淡淡的笑了笑,温润如玉的脸庞上透着从容,缓缓说道:“如徐公子所言,只‘算是好友’,这种事还得他自己来。”
徐临之顿时心头一梗,“你在这给我咬文嚼字呢?!”
怎么听都有些气急败坏。
洛辞川在一旁听着看着,有些惊奇他们的相处,虽说吵吵闹闹的,却是融洽的很,容不得别人半分。
沐盈欢快地唤道:“若儿妹妹,一会儿下去可要一起去放风筝?”
因着还有人注意着他们这边,所以她便没有唤她表妹,只是眼神中满是期待。
云锦若眸中一亮,笑道:“好啊。”
几人又待了一会儿,便结伴下山去。
“这风筝的样式好多。”
那卖风筝的小贩见几人穿着打扮不似普通人家的公子小姐,笑容满面地问道:“几位贵人是想买风筝还是纸鸢?”
他弯着腰,脸上的笑容透着讨好。
云锦若好奇道:“这风筝和纸鸢还有何不同?”
“贵人有所不知,这纸鸢通常是用纸制成的,风筝呢就多了,除了纸,还有绢、布制成的,这风筝的样式也比纸鸢的要多一些。”
那小贩笑容满面,滔滔不绝地介绍着。
“表妹,这风筝放飞时会发出声音,纸鸢就不会。”沐盈补充道,眼神中透着一丝灵动。
那小贩笑道:“确实如这位贵人所言,这纸鸢,起初只是引线乘风为戏,后来有巧匠在这鸢首以竹为笛,放到天上时,那风吹进竹去,其声就如同筝鸣,遂得名‘风筝’。”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神情十分投入。
“因此也说这不能发出声音的被叫做‘纸鸢’,能发出声音的才叫‘风筝’。”
她倒是不知道这之间有那么多门道,当下笑道:“那便给我拿两个风筝。”
“好嘞,您看是要什么模样的?我这蝴蝶、仙鹤、老鹰、鸳鸯、鲤鱼、蜈蚣、黄鹂的都有,哦,这还有各种花卉的,不知道您看中哪个?”
“要一只蝴蝶和黄鹂吧,你们呢?”云锦若转身看向其他人。
沐盈和洛璃也各选了一只风筝。
黛青正要把钱付上时,沈璟泽先一步给了银两,“一起的,不用找了。”
那小贩双手接过银子,笑的眯眼咧嘴:“多谢贵人,若是有需要,下次再来,贵人们慢走。”
徐临之撇了撇嘴,面上有些懊悔,早知道刚刚他也拿一个了。
沐盈摇头叹气:“能让丞相大人付银钱,今日还真是沾了光呢。”
“是啊。”洛璃也笑了笑,摆弄着手中的风筝。
几人到了湖滨草地上,云锦若抬头看着空中的风筝和纸鸢,满目欢喜,那明亮的眼眸中仿佛倒映着整个天空的美景。
而沈璟泽也在一旁温柔的看着她,目光所及,只余心中一人。
“韵姐姐。”云锦若回首唤道,“我们来放风筝。”
“好。”苏韵应声,她接过黛青递过来的蝴蝶风筝走过去,步伐轻盈。
第49章 锦珣,你能看见吗?
二人分好工后,便迎着风开始奔跑,只是试了几次,手中的风筝努力地想要挣脱束缚飞向天空,都没能成功飞起,又或是刚飞起一点便掉落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云锦若蹙着眉,一脸的困惑,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试了放飞的许多方式,就是升不起来,难道是哪一步错了?
苏韵跟她对视着,眨了眨眼,其实她也不太会。
因为跑动出了汗的缘故,二人将面纱拿了下来。
“再试试?”
云锦若有些不死心。
“好。”苏韵坚定地点了点头。
风筝终于晃晃悠悠地飞了起来。
“飞起来了,哈哈,韵姐姐,快看!”
云锦若笑着,同平日里的平和或是冷淡不一样,此刻的她笑容灿烂如春日暖阳,那欢快的笑声在风中回荡。
苏韵也开心的看着,看着满是兴奋和喜悦的她。
另一边,徐临之等人目光也望着此处。
“这番景象倒是挺难得的。”徐临之将目光转向他,眼神中有些感慨,微微叹了口气。
“嗯。”
沈璟泽轻轻的应了一声,似是认同,目光却依旧紧紧地盯着远处的云锦若,眸中满是深情。
其实,在他心里,不管经历了什么,不管现在怎样,她始终都是那个肆意欢笑的锦若公主。
沐盈和洛璃二人对视一眼,而后在洛辞川和带来的婢女的帮助下,也放飞了各自的风筝。
徐临之瞥了眼黛青手中剩余的那只风筝,又看了眼沈璟泽,不知想到了什么画面,身子抖了抖,赶紧晃了晃脑袋,脸上露出一丝怪异的神情。
沈璟泽察觉,转头看去,瞧见他的动静,眉头不明所以的皱起,眼中有些疑惑和嫌弃。
不知道徐临之又在盘算着些什么。
云锦若将风筝线递给了苏韵,小跑过来,“沈公子,可愿陪本小姐放个风筝?”她的脸上带着几分俏皮的笑容,眼神中充满了期待。
沈璟泽拿过剩下的那只风筝,将风筝线递给她,眸色温柔道:“那姝儿就来做这只牵引的线吧。”
有道是声如其人,温润而清冽,如同微风轻轻拂过。
“好啊。”她欢快的应着,从他手中接过。
……
洛辞川走过来跟徐临之站到一起,打趣道:“他们两人这是连藏都不藏一点了。”他的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
徐临之轻哼一声,“两个人两情相悦,有什么好藏的。”他撇了撇嘴,双手抱在胸前。
再说,就那两人看着对方那黏腻深情的眼神,瞎子都能看出来,还能怎么藏?怕不是欲盖弥彰多一些吧。
突然,一阵强风吹来,云锦若的风筝线被吹断了,风筝向着远处飘去。
沈璟泽第一反应先看向她,见她面上并未失落,稍稍放了心。
云锦若却侧过脸笑着看向他,“你方才还说让我做这只牵引的线,如今却飞走了,该怎么办?”
他垂眸看着她精致的脸颊,温声道:“臣的这条线不怕风。”
永远在你手中,哪怕再大的风也吹不走。
云锦若笑着点了点头,“好,这是你说的。”
随即抬头看向那消失不见的风筝,“其实它断了也没什么的,今日一过,这风筝或丢弃,或搁置,一个不注意,也是旧了坏了,不若就这样飞走,等到来年,同样的人,同样的地方,再买新的。”
“好,那以后的每一年,我都来陪姝儿放风筝。”沈璟泽目光深深地锁着她,语气郑重,仿佛这是一生的承诺。
只是风筝可以换,但是人……她是不会有这个机会的。
云锦若勾了勾他的手指,也认真地望着他,“好。”
苏韵转动着手中的线轴,渐渐收紧了风筝线,趁着风,毫不犹豫地将其扯断了。
微风轻轻拂动她的发丝,她的双眸中,似是伤感,又似是怀念,复杂的情绪如云雾般交织,就那样静静地望着它远去……
鸢飞九天外,情系千里遥; 相思凭风寄,泪落湿红绡。
锦珣,你能看见吗?
我们都很好……
最终,这一切都化为了一声悠悠的叹息。
“韵姐姐。”
苏韵轻轻抹了抹眼角,“哎,来了。”笑着朝那边走去。
云锦若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目光中透着关切却并未多问,只是紧紧贴着她的肩膀,笑道:“我们一会儿找个地方吃饭。”
苏韵拨了拨她鬓间的步摇,瞥了眼旁边的沈璟泽,轻轻颔首,“好。”
她自是没有忘记,这人还未用早膳就匆匆赶来,看来小锦若啊又心疼了。
沐盈和洛璃见人都聚在了一起,也收了风筝走过来。
众人一同离开湖滨草地,沿着青石铺就的街道缓缓前行。走了一段路后,才看到了大大小小的店铺。
“前面那家酒楼看着不错,要不我们就去那儿?”沐盈指着不远处说道。
众人纷纷应好,踏入酒楼。小二热情地迎上来,将他们引至二楼的雅间。
其内布置虽说简单了些,却也不失典雅,透过窗户,能看到街景如画。
徐临之翻着菜谱,一口气点了好几样,才递了出去。
长公主请客,难得一见,自然不点白不点。
其他人见状,也未拘束,又添了几道菜。
云锦若和苏韵稍微用了些,就放下了筷箸。
“可是用不习惯?”沈璟泽轻声问道。
云锦若闻言笑了笑,“你忘了,我们来的时候用过了,马车上也备了不少糕点。”
“嗯,忘记了。”
忘了?徐临之翻了个大白眼,真要那么健忘,还能坐上丞相之位?
她没好气的照着他的胳膊掐了一把,“好了,你快点吃,我们一会还要去游湖呢。”
言罢,起身朝窗口走去。
洛璃看着嘴角噙着一抹笑的男子,心中黯然。
不是因为忘记,而是因为太过喜欢,所以即便她说了,他也会再三确认。
洛璃默默收回目光,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试图压下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
众人用过膳后,便一同起身前往湖边。湖水在阳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岸边停靠着数艘精致的游船。
第50章 晚霞甚美,却难及公主半分
“咱们选这艘大的吧,宽敞些。”沐盈兴奋地指着其中一艘说道。
几人纷纷登上游船,船夫缓缓摇动船桨,船儿向着湖心驶去。
云锦若倚在船栏边,微风拂动她的发丝,别有一番风情。
“姝儿,看。”
“糖葫芦?你什么时候买的?”云锦若惊讶道。
“方才经过那摊贩时,尝尝看。”说着,便将糖葫芦递到她面前。
沈璟泽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眼中满是温柔。
“唔,好酸啊。”她皱着眉头,拿出手帕。
闻言,沈璟泽拿过来,张口将另一半咬了进去,也皱了皱眉,“是挺酸。”
重新装进袋中,放置在一旁,“不吃了。”
“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怎敢。”沈璟泽摸了摸鼻梁,一脸无辜地说道:“方才只顾着买,也没有试过,我也不知道这么酸。”
云锦若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是真的。”
怎么看都像是个骗子,奈何他这张脸生的实在好看,云锦若别过了头。
“你那个捡来的师弟身份怕是不简单。”
“嗯,让人去查过,只是他的身份被抹的一干二净,看起来丝毫没有什么不对劲的。”
可越是这样越可疑,于是她与韵姐姐就从了其他地方入手。
“消息查到了北玄就断了。”
沈璟泽含笑看着她,眼神深邃,“北玄国有没有庄烨我不知道,但是北玄的太子北玄烨,母家庄氏。”
似乎是早有猜测,她听到答案并没有多惊讶,只是低着头沉思。
“他是为了北玄靖而来?”
那北玄靖至今还被关在牢中,看管甚严,且父皇也已经明明白白的说了要让他成为今年四国盛会中的一个筹码。
如今北玄太子出现在这,属实让人有些看不懂。
“他还是跟着离弦先生一同住在公主府吗?”沈璟泽眸中有些暗沉。
虽说那人是以师弟的身份跟着离弦先生留在公主府,可毕竟是同龄的男子,若日后身份再被揭露出来,免不了生出事端。
“自那日拜师宴过后,我便没有见过他,等我回去后,找师父聊聊。”
拜师宴后,师父便暂住府中教授轻杳琴艺,她也未曾注意那北玄烨。回想到师父的言语中,好似并非对他的身份一无所知。
“嗯,也好。”沈璟泽牵起她的手,放入自己掌中。
“你不怕他们看见啊。”
云锦若嗔道,向身后瞥了一眼。
“难道今日姝儿允我跟着,不是为了给我一个名分吗?”
他轻轻挠了挠她的手心,面上带着几分委屈,眼神却满是狡黠。
云锦若微微侧头,一双眸子溢满笑意地看着他,“是啊,本来就没打算躲躲藏藏,也给你一个名分。”
不需要刻意遮掩,也不需要大肆张扬,就这般自然而然的最好。
总不能他们二人确定了心意,还要在这种事情上委屈彼此,这样对他也不公。
沈璟泽嘴角上扬,有些情难自禁,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我很知足。”
他好像越来越喜欢她了……
徐临之没心没肺地在船上四处走动,还时不时逗弄一下其他人,一抬头就看着那两人抱在一起,顿时转过头去。
哎,没眼看没眼看。
“丞相和长公主的感情看起来真的很好。”
苏韵闻言看了眼洛璃,注意到了她的神色,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看到了小桃花呢……
游船在湖中转了几圈,偶尔能够听到诗会上的争论与比试声,众人的欢声笑语也在湖面上回荡。
不知不觉,夕阳西下,天边泛起绚丽的晚霞,微风拂过,带来丝丝凉意。
“该回去了。”
……
船靠了岸,众人也纷纷作别。
上马车前,云锦若回身望着他,“璟泽,我今日很开心。”
沈璟泽扶着她的动作微愣,随即凑近她的耳边悄悄说了一句话,惹得美人面上飞霞,直接进了马车,隔绝了他。
……
回去的路上,苏韵闭目养神,面容恬静。云锦若抬手掀开帘子,看着那愈发绚烂的晚霞,想到某人方才的话:
“眼下晚霞甚美,却难及公主半分,回去的路上公主有这漫天晚霞作陪,可臣却只能想着该如何早日入得公主府。”
摸了摸自己略显滚烫的脸颊,这沈璟泽真是越来越有当小倌的潜质了。
……
“公主,苏小姐回来了。”
二人刚入了府,甘嬷嬷就迎了上来。
“可是有事?”
“公主,今日四公主一来,奴婢就将您的话告诉了她,只是四公主练完琴后就一直在府中坐着等您,才走不久。”
只是看着四公主的模样,像是有什么事要跟长公主说。甘嬷嬷候在一旁,等着公主发话。
云锦若顿了一下,“嗯,明日轻杳来时,知会我一声。”
“我就先回院子了,有点累。”
苏韵打了个哈欠,朝清语轩走去。
“黛青,宫里可有什么动静?”
“公主,那几位也都是耍一些小手段争斗,并未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云锦若按着额角,“嗯,让他们谨慎一点,莫要让父皇看出端倪。”
她的语气严肃,目光中透着一丝忧虑。在宫中安插眼线,若是让父皇知道了,定不会容忍。
黛青小心点头应下。
“公主公主。”黛汐一脸苦笑的进来,手中抱着那只白虎。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沾着几缕发丝,看上去有些狼狈。
“公主,奴婢实在受不了酥饼了,求您让别人看着吧。”她眼睛里满是无奈和哀求。
杀人都不带这么麻烦的。
云锦若接过酥饼抱着,轻柔地抓了抓它愈发顺滑亮丽的毛发,酥饼舒服的喷了一口气,翻着身子。
见黛汐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说道:“多去找几个人负责看护它,平日里就放着在府里也无事。”
“奴婢多谢公主。”
黛汐就差痛哭谢恩了,天知道这只白虎多能闹腾,上蹿下跳,不得安宁,偏偏她还得跟着,又不敢出手打它,终于解脱了。
看着黛汐如蒙大赦般匆匆离开的背影,云锦若不禁摇头轻笑,低头看向怀中的酥饼,只见它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似是在向她撒娇。
“你呀,可真是个小调皮。”云锦若轻点了下酥饼的鼻子,抱着它走到软榻边坐下。
第51章 只能儿臣亲自来向父皇讨人
次日,云锦若用过膳在院子里晒着太阳。
苏韵也舒舒服服的躺在贵妃榻上闭着眼睛。
“你那四皇妹怎么到现在也没来?”
云锦若摆弄着字帖,摇了摇头,“许是有事绊着了。”
“你不打算帮一帮?”
她神色平静,淡淡道:“总不能一直扶着她起来,轻杳也不是那般软弱的女子。”
她应该学会拥有自己的手段。
“再说吧。”她放下手中的毛笔,“我去师父那看看。”
说罢,起身离去。
苏韵侧首瞥了眼桌上凌乱的字帖,轻声叹道:“可你最是心软。”
——宜然居
“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离弦专注地望着棋盘上的棋子。
云锦若直接走过去,伸手在棋盘上胡乱一挥,本来好好的棋局四散开来。
“你这是做什么!”离弦顿时气的吹胡子瞪眼,没好气的问道。
他好不容易摆好的棋局!现在乱成一锅粥了!
“怎么,师父捡回来的师弟没在?师父不孤单寂寞了?”
“我……你知道了?”
离弦扯出一抹心虚的笑,本来仙风道骨的气质顿时变得猥琐起来。
云锦若缓缓坐下,“我还没问师父您呢,缘何要为他遮掩身份?”
这不像他的行事作风。
“咳咳。”离弦轻咳一声,对上她探究的目光,知道瞒不过她,若是不告诉她,怕是要有芥蒂。
“昔年我四处游历,欠了北玄皇室一个人情,这北玄太子得了北玄帝的授意找上了我,后来就这样了。”
“是为了何事?”
“还能有什么。”他将手中的棋子一扔,“不就为了那个被关在牢里的北玄靖。”
云锦若神色一冷,“他是想救人?”
离弦摆了摆手,“北玄帝倒是想救,但北玄烨可就不一定了,自是巴不得他这个弟弟死在这哟。”
“是么?”云锦若笑盈盈地看着他,“师父知道徒儿的底线,师父的恩既然还了,那剩下的还望师父莫要再插手。”
“再过段时日轻杳的便习的差不多了吧,到时徒儿多派几个人送师父回去。”说罢,直接转身离去。
“你这个——”
逆徒!逆徒!离弦捶着胸口,这都什么事啊。
“让黛汐盯着这边。”
“可是公主……”黛青有些犹豫,但看着她愈发冰冷的眼眸顿时住了声。
“奴婢知道了。”
“给丞相那边传信让他截杀北玄烨的眼线,想法子把他逼走,拿着令牌,随本宫入宫。”
她还是要亲自去瞧瞧才放心。
——凤仪宫
“娘娘,长公主来了。”翠心满眼欢喜的进来。“快让她进来。”
“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可还好?”
“好,一切都好,倒是你,自出了宫就再也没回来过,你父皇前日里还念叨着你,说刚将你放出去就飞走了,也不知道回来看看。”
“母后。”她靠在皇后肩上,“儿臣今日进宫是想问问四皇妹的事。”
皇后抚着她头发的手微顿,“锦若,有些事你还是别过问的好。”
“为何?”
皇后轻轻叹息,“容妃……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怎会?”云锦若有些震惊地坐直身子,“之前听轻杳提起还好好的,究竟出了何事?”
皇后摇了摇头,“各中缘由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容妃顶撞了陛下,惹得陛下大动肝火,之后容妃就病倒了。”
“先是请了太医,后来你父皇又着了御医去,皆束手无策,昨夜里轻杳又冲撞了你父皇,被禁了足,太后如今也闭门不见,宫中上上下下都封锁了消息,锦若,你切莫掺和此事。”
封锁了消息?昨日她还问过黛青,怪不得……
“母后,儿臣去看看父皇。”
“你怎得如此不听话?”皇后有些不悦。
“母后,容妃一事,瞒得那么严密,就连您也不知是因何事,儿臣去看看好不好。”
“不行。”
她虽不知是因着何事,却觉得还是不碰的为好,若是自己女儿不小心撞了上去,怕是会被怪罪,但这个女儿向来执拗。
一时间,母女二人大眼瞪小眼,她终是妥协,“不可过分行事。”
“儿臣遵命。”云锦若笑着离去。
“这孩子。”
“娘娘莫要太过担心,长公主聪慧,自有分寸。”翠心宽慰道。
“本宫知道,她虽有分寸,却也倔强,若是有一日,这二者中和不了,本宫怕会出事。”
她垂着眸子,死死握紧手心。
她的锦若越长大心事越多,她身为母亲,也把控不了她的心思,要是珣儿还在就好了……
“翠心,你说是不是本宫太没用了?”
“娘娘是说?”
“其实本宫不是不知道若儿的心结,只是当本宫发觉时,她已经与本宫不亲了。”
“娘娘说什么胡话,长公主每每不都是朝着娘娘您撒娇,定是您想多了,若是这话让长公主听见了,怕是要伤心了。”
“是,许是本宫多想了。”她抬手拭去泪水,又恢复了那副雍容华贵的模样。
“你去让人注意着,若是若儿触怒了陛下,就快来通知本宫。”
翠心忙应声而去。
——御书房
“儿臣好不容易回宫一趟,父皇就对儿臣爱搭不理的,原是儿臣自作多情了,以后再也不来了。”
云锦若轻哼一声,直接坐在一旁。
皇帝见她一脸委屈,气极反笑,“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巴巴的跑过来是为了什么。”
他这边才收到消息她进了宫去了皇后那,现在就来了御书房挤兑他。
“难道不是父皇的不是,轻杳本就拜了离弦先生为师,父皇又不是不知,今日儿臣与师父等了皇妹许久,也不见人,只能儿臣亲自来向父皇讨人了。”
她暗自思忖着,容妃向来为人谨慎小心,不会主动招惹是非,更何况出言顶撞父皇,究竟是何事,让父皇如此动怒,让满宫上下闭口不言。
如今合宫只知龙颜震怒,却也没打听出个所以然来。
“父皇可是觉得儿臣出了宫,就不再疼爱儿臣,什么事都不愿与儿臣说了。”
“朕不疼爱你?朕看是你自从出了宫就不念着宫里,心心念念只想着沈家那臭小子!”
“父皇又是哪里听到的消息,胡乱编排儿臣。”
“还用朕听,还用朕说?他每日上朝脸上都能开花了,他有什么好?!”皇帝有些恨铁不成钢。
其实,丞相大人还真没这样,许是皇帝小心思作祟,每日上朝,怎么看沈璟泽怎么不对眼。
“他模样长得好看,从来不曾向父皇这般大声吼儿臣,既然父皇如此嫌弃儿臣,不若就直接下个圣旨,让儿臣明日便嫁出去算了。”
第52章 皇姐,是我没用
“你……你个不孝女!”
话里话外全是她嫌弃他这个父亲,还反咬一口说自己嫌弃她。
夏公公立在那,看着皇上和长公主这一对父女一来一往地争吵,小心翼翼地抹了把汗。
“罢了,朕不与你吵这些没用的。”他端起茶杯润了润喉咙。
“正好你今日入宫,朕跟你有件事跟你说。”
云锦若扭过头,“您老人家但说无妨。”
皇帝深吸一口气,他是真拿这丫头没办法。
“今年的四国盛会由南狄做东,也是该敲定人选的时候了。”
云锦若蹙了蹙眉,“父皇不打算去?”
“如你所言。”他瞪了她一眼,“朕年纪大了,也不想去凑这个热闹。”
云锦若撇了撇嘴,“儿臣才不信,父皇就想偷懒。”
“你啊,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好。”他走到云锦若面前,爱怜地伸出大掌拍了拍她的头。
“父皇有事交给你做。”
“朕打算此次南狄一行,由你和太子带头,再加上五大世家的那些孩子。”
闻言,云锦若侧首,“可世家子弟除了谭家长子,其他就无人在朝为官。”
就连沐铭参军,本来想去战场历练一番,却到现在都还被扣在晟都,在军营里历练。
“朕知道,可是他们虽无官职,却也都是我晟云的子民,你如今在宫外,更方便与世家来往,熟悉他们。”
“若儿,父皇年纪大了,有些事该早早做打算,这个位子早晚都会交由瑜儿手上,世家之势到了如今,不可一拖再拖。”
云锦若略微沉吟,“父皇的意思是?”
“清洗整顿。”皇帝幽幽道。
“朕会下令让世家年轻子弟无论嫡庶此次皆随行,你与太子便负责走好这一盘棋,若儿应该明白父皇的意思。”
云锦若郑重一拜,“儿臣明白,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
皇帝将她扶起,满意地看着这个女儿,“朕会拟定好名单,到时昭告天下,虽说时日还早,也要早作准备。”
云锦若轻轻颔首,是该早做准备了,四国盛会约在十月底,待到九月份左右就该动身前往南狄,如今已四月份了。
“儿臣知晓了,容妃那边……”
“罢了罢了。”皇帝不耐地摆了摆手,“你去永和宫瞧瞧吧。”
“儿臣多谢父皇。”云锦若乖巧地谢恩告退。
待她走后,皇帝的神色一暗,吩咐道:“若儿离宫后,让老四来见朕。”
若儿不像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难不成是老四……
夏公公浑身一凛,“奴才遵命。”
——永和宫
“奴婢参见长公主。”
云锦若未作理会,直接进了殿中,浓重的药味传来,压的人透不过气。
云轻杳正跪坐在床前,伺候着汤药。床榻上,容妃紧闭着眼眸,面色苍白。
“轻杳?”
“皇姐?皇姐……”云轻杳看到她的一瞬,眼泪落下来,“皇姐,呜呜,我好没用。”
云锦若快步走过去,接过她手中的药碗放到一边,轻轻将她搂入怀中。
“别怕,我来了,跟皇姐说说是怎么回事?”
云轻杳擦了擦眼泪,哽咽着,“是我没有用,皇姐一而再再而三的帮我,是我脑子笨。”
“母妃曾遭安妃打压,身子本就有旧疾,皇姐出宫开府那日,皇姐给了我令牌,自此……我行事也方便了些。”
眼泪像是擦不尽似的。她不受宠,如同母妃一般,在这深宫之中寂寂无聊,父皇从不曾注意她,她从小到大就只能躲在角落里,不讨人欢喜,就只能躲远点。
可是就算是这样,还是会被人欺负……
“有了皇姐的令牌,那些人即便是受了安妃等人的唆使也不敢太过放肆,我就请太医给母妃调理身子,可是谁知……”
“皇姐,我不是没有反击,我知道皇姐也暗中为我铺平了不少路,可是我还是会被绊倒,呜……我就是这般没用。”
“我以为我反击了那些人就能有所忌惮,可是……”云轻杳眶通红,靠在她怀中,自嘲的笑着。
“可是我错了,从前我不知道母妃为何忍气吞声,任人欺负,甚至有时会觉得母妃性子太过于软糯,于是我开始竭尽所能一点一点地还回去,想方设法的将永和宫里的杂草一个一个的拔除,母妃曾劝过我,可我没听。”
她抽噎得越发厉害,“我……我觉得是母妃不争气……我从未发觉我的反击会换来那些人更加的不择手段的报复。”
她泪眼朦胧的看着躺在床榻上的母妃。
“等我发觉的时候,已经晚了,皇姐,母妃就变成了这样。”
那些还击全都施加到了母妃身上。
“是我害了母妃,都是我,皇姐,我好恨!好恨啊——”
云锦若搂着她,竟不知该如何宽慰。
黛青不忍再看,退了出去,看到了守在那的清儿。
一见着她,清儿就跪了下来,“黛青姑姑,求求您,求求您让长公主救救容妃娘娘,救救四公主。”
黛青忙上前扶起她,“你这是做什么,长公主自有打算。”
清儿抹着眼泪,“我们娘娘和公主太苦了……”
“你放心,公主既然来了,便不会袖手旁观。”
黛青安抚着清儿。
“我听母后说,容妃娘娘惹得父皇震怒,究竟说了些什么?”
云轻杳摇了摇头,“只知道母妃提到了先太子皇兄,其余的母妃也没告诉我。”
云锦若身躯一僵,皇兄?
“我昨夜一时昏了头,知晓安妃在御安殿侍奉父皇,便跑了过去,父皇不愿见我,我就说若是皇姐这般跪求,父皇会愿意不见吗?”
云锦若敛了敛眸子。
“轻杳可会怪我?”
云轻杳笑着摇了摇头,“我并非不识好歹之人,皇姐还有皇后娘娘明里暗里帮过我与母妃那么多,纵使我眼瞎心盲这种事也怪不得皇姐身上。”
要怪,也是怪父皇,既是不爱母妃,那就不要占了母妃,既然无法对所有子女一视同仁,那就别要那么多孩子。
怪她自己,没有本事,没有脑子,自作聪明,害得母妃白白受罪。
云锦若轻轻拍着她,“你先跟着清儿好好下去梳洗一番,换件衣裳,吃点东西,这边我先替你看着。”
第53章 朕瞧你算计的很是周到
见她不肯,她抚了抚她的脸,“轻杳听话,若是你倒了,容妃娘娘身边就没贴心人照顾了。”那声音温柔如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
“黛青,你去安妃宫中走一趟,本宫方才带进宫的鹦鹉被安妃宫中的人捉了去。”她看着熟睡的容妃,低声吩咐着,眼神中透着一丝威严。
“奴婢这就去。”
“人都走了。”她缓缓坐在床榻上,目光幽幽地看着容妃。
床上的人眼睫微颤,缓缓睁开了眼睛,“长公主。”声音虚弱而又带着几分敬畏。
“容妃娘娘何必要拿自己的命来逼着轻杳成长。”
容妃坐起身,苍白的脸上挂着一抹苦涩的笑,“我没有办法,宫里是个吃人的地方,我曾劝她,可是人不撞了墙是不会明白的,其实即便我告诉了轻杳,又能做些什么呢。”
她的眼神中满是无奈与悲哀。
她们改变不了什么。
“若是我这条命有些用处,何不留给自己利用一番,一条命换来轻杳的成长,公主应该深有体会才是。”
容妃望着她,眼中带着几分哀求。
云锦若轻轻笑起来,那笑容却不达眼底,“是啊,用一条命换来的成长。”眸子顿时冷下来,“容妃娘娘就如此确信能换来四皇妹的成长,而不是半途夭折?”
语气中带着一丝质问。
“有长公主在,不会的。”
容妃面上依旧带着柔和地笑意,不断重复着,那声音微弱却又透着坚定,“你不会的,我知道,公主最是心软,就如同锦珣太子一般,不忍心的……咳咳……咳……”
她边说边剧烈地咳嗽起来,身子颤抖着,仿佛下一瞬就会倒下。
云锦若闭了闭眼眸,神色愈发的冰冷,心中思绪翻涌。
“容妃娘娘知道些什么?”她的声音压抑,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当年……都说先太子是因病暴毙,可那些御医太医们联手都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堂堂储君因何病暴毙?”
“前朝后宫,又有多少人插手其中?”
“伴随先太子左右长大的锦若公主,又能真的听信那些言论而遗忘自己胞兄之死?”
“那日,我提及先太子,却惹得陛下震怒,他又知晓几分?”容妃喘着粗气,紧紧抓着床榻上的锦被。
“长公主,我虽是个深宫妇人,却也明白功高震主者,古来常有,兔死狗烹之例,史不绝书,虽说这些不过是我的猜测,但您还是小心些的好。”
容妃一脸凝重,眼中透着深深的忧虑,声音颤抖着说道。
云锦若垂着的眸子涌动着复杂的情绪,许久,才缓缓说道:“我会照看好轻杳的。”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多谢长公主了。”容妃病弱的面上浮现出一丝释然。
如此,她也能安心了。
回去的路上,云锦若有些恍惚。
皇兄因病暴毙,却查不出病因,却为何不了了之?当年之事,前朝诸多官员辞官归家,又有何关联?
皇兄死后,太后身体有恙,出宫静养,两个嬷嬷死了一个,那个死了的嬷嬷在太后身边又起着什么样的作用?
事情处理的如此‘天衣无缝’,父皇对皇兄的死不可能不起疑,可若是父皇和皇祖母,又是为何?
若是忌惮后宫专权,那她与锦瑜又为何无恙?
师长辞官,璟泽为相,临之辅位,那些老臣辞官后推自家小辈上位,只是为了磨炼吗?
还有,那封书信,为何皇兄提早就备下了,既然早就知道了,为何要自己瞒着,不曾透露出半分消息,让他们苦苦追寻。
母后呢?母后难道没有怀疑吗?
她紧紧缩在马车一角,双手抱头,只觉血液倒流般,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整个人仿佛置身于黑暗之中,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喉咙。
“公主,到了。”
黛青搀扶着云锦若下来,见她脸色不好,有些担忧,直到了府中,她直愣愣的晕了过去。
“公主!快,快去叫黛汐来。”
……
不知过了多久,云锦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只觉喉咙干涩,浑身乏力。
“姝儿,你醒了。”沈璟泽一直盯着她,见她醒来立马起身倒了杯水,“先润润喉咙。”
她就着他的手喝下,靠在他臂弯处,虚弱地问道:“我怎么了?”
“你进了府就晕倒了,黛汐说你是一时急火攻心。”
他在丞相府收到消息一路急赶而来,唯恐她出了事,问了黛青,却也说的一知半解。
“怎么了,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怎地进宫一趟回来就晕倒了。
他轻轻的问着,生怕惊扰到她,却又难掩急躁。
云锦若只闭着眼,靠在他怀里摇头。
见她不想说,他便不再问,只紧紧的搂着她。
“什么时辰了?”
“快到申时了。”
“嗯。”她抬手抚上他的脸,手指轻轻摩挲着,“让你担忧了,我只是有些事想不通。”
“姝儿,不要逼自己,我们慢慢来。”
不要逼自己,我会害怕……
见他突然红了眼眶,云锦若笑了出来,却十分苍白无力,“你怎么了?”
他凑近蹭了蹭她的脸颊,“怕你有一日想不到我,把我丢了。”
她轻轻推了推他的脑袋,“沈璟泽,你怎得越来越粘人了。”语气中颇为懊恼。
他飞快的啄了一下她的唇瓣,“我带姝儿去吃些东西。”
另一边,听到动静的黛青黛汐早已将一直备着的饭菜端了上来,小心翼翼地摆放好后又退了出去。
沈璟泽直接将她横抱起来,放到桌前,替她盛好汤,又亲自布了菜。
云锦若就静静地看着他神情专注地做这些,越发觉得他有些不对劲。
——皇宫
“儿臣拜见父皇,父皇圣安。”云轻杳恭恭敬敬地行礼,声音微微颤抖,低垂着头。
皇帝并未做声,云轻杳就静静地跪着。宫殿内一片死寂,令人感到压抑。
又过了会儿,头顶上传来冷漠的声音,“可知朕叫你来是为何事?”
云轻杳死死拽着衣袖,手关节因用力而泛白,“儿臣不知。”
“你不知?”皇帝冷冷嗤笑,脸上满是嘲讽,“朕瞧你算计的很是周到。”
第54章 你是在跟我耍小性子吗?
这个女儿向来谨小慎微,昨日却故意触怒他,他一怒之下禁了她的足,而她往日里总是来往长公主府,偏偏今日没有去,若儿那丫头自然找了过来。
真是好一番算计。
他面色沉郁,“你利用朕,算计你皇姐,真是好大的本事!”
云轻杳身子一颤,“儿臣没有。”
“没有?”皇帝怒不可遏,将手边的书册狠狠扔了过去,重重地砸在云轻杳身旁。
“从昨日故意触怒朕,到今日你皇姐进宫为你奔走,你敢说没有你的算计?”
她垂着头,静默不语,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嘴唇被咬出了血痕。
“朕不管你们怎么闹,由着你们,毕竟这前朝后宫没有一处不闹腾的,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利用你皇姐,将她拉扯进后宫争斗之中。”皇帝的严厉而决绝。
是,皇姐那样的人是不该牵扯进这种争斗之中,可是凭什么,明明同样是父皇的女儿,难道她就应该被算计进去吗?
皇姐今日一句带进宫的鹦鹉被安妃的宫人捉了去,就能将安妃的玉华宫搅的上下不宁,还发落了安妃的一个心腹。
明明有些事,也只需要旁人的一句话,为什么……
云轻杳扬起脸,脸上已满是泪痕,“父皇也知后宫争斗,也知母妃冤枉,也知母妃如今这般模样是有人加害,可是父皇又做了些什么?”她的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质问。
“那你想如何,你咬定了安妃,又可有证据?难道朕要凭着你空口无凭的话去治罪安妃,那朕又如何给前朝一个交代?”皇帝怒目而视,大声呵斥。
若是来个人站在他面前嚷着太子谋反,难不成他就直接废了太子?
“若今日跪在这里的是皇姐,是太子皇弟,父皇还会说这些吗?”
“你还敢跟你皇姐相比!你扪心自问,你皇姐对你们可有过算计利用?枉费她为你打算着想,当真是狼心狗肺!”
为她引荐离弦,亲自操办拜师宴,又让她在世家面前透了脸,何尝不是变相的为她铺设地位和人脉。
云轻杳抬起衣袖抹了抹眼泪,她竟从不知父皇的心偏到了如此地步。
“父皇说儿臣算计利用皇姐,儿臣承认今日之事的确有私心算计在其中,可儿臣从未想过算计皇姐什么。”
她缓缓站起身,身子有些摇晃,“儿臣从小就知道自己同皇姐不一样,皇姐想要的挥挥手就能得到。”
她的声音带着无尽的苦涩,眼神中满是羡慕和无奈。
而她,需要想方设法千求万求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儿臣最是羡慕皇姐,总是在角落偷偷瞧着跟着皇姐,别人看不到,可是皇姐可以,她总会回头看看我,所以儿臣从未如父皇想的那般对皇姐有任何怨怼之情。”
到了这般地步,若说是父皇的不闻不问做的推手,难道她自己就没有错吗,是她想的太好,太天真,以为只要反击,就会让那些人害怕。
“母妃只是说让儿臣远远跟着皇姐就好,莫要扰了她,每次儿臣陷入困境,都不敢去烦扰皇姐,因为知道父皇知晓了,就会如同今日这般,可是皇姐每次都能看穿,她也从未计较。”
她深深地看着他,看着自己的父皇。
“轻杳知道,今日说的这些,父皇可能不会信,可是儿臣依旧要说清楚,父皇生气也罢,要治罪也罢,儿臣都受得。”
这一次她不会再退缩。
没有父皇的庇护又如何,反正从小到大她也未曾求得半分。
皇帝只静静地坐在那,恍惚间也有一个人这般在他面前吵闹,只是那人不似这般无助。
他微微眯起双眸,眼神中依旧闪过一丝怀疑,眉头微微蹙起,最终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语气略显疲惫地说道:“回去吧。”
“儿臣告退。”
云轻杳转身离去,那背影显得无比落寞。
皇帝摩挲着拇指,有些颓然,许是他多想了。
……
“璟泽?”云锦若轻轻唤道,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
“嗯。”沈璟泽应了一声,目光却依旧落在别处。
“沈璟泽?”
“嗯。”
“沈相?”
“嗯。”
“丞相大人?”
“嗯。”
“你是在跟我耍小性子吗?”
那人静默,抬起头看向她。
云锦若有些恼了,伸手在沈璟泽眼前晃了晃,“你到底怎么了?一直心不在焉的。”
沈璟泽抓住她乱晃的手,终是不忍心对她冷脸,“姝儿,你若是觉得我们布局慢了,就告知我,莫要一个人偷偷瞒着。”
云锦若一怔,随即说道:“我怎会这般想。”她那娇美的面容上满是真诚,一双美目眨了眨,轻轻甩了甩被握住的手。
“我怎么有些犯困?”
……
沈璟泽替她掖好被子,将黛青唤进来嘱咐了几句,就准备离去。
“锦若呢?”苏韵见他出来,快走几步迎上去问道,脸上满是关切。
“让黛汐在汤里加了点助眠的药,已经睡下了。”沈璟泽微微皱眉,神色中透着一丝忧虑。
若是一直清醒着,怕又会多想了。
“也好,她今日本是为了四公主进宫,应是容妃那边说了些什么让她心绪烦乱。”
沈璟泽颔首,他想到那日拜师宴时徐临之的话,神色愈发凝重。“我还有些事,先回去了。”说罢,转身离去,那修长的身影多了几分清冷。
那他就先将那些烦人的东西给除了。
苏韵又进去悄悄看了眼,见她安睡,才放心离去。
次日。
云锦若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今日身着一袭红色的华服,领口绣着金丝边,青丝半挽。
一只手拈起肉干,优雅地喂着酥饼。
酥饼讨好似的打着滚,那憨态可掬的模样没出息极了。
她想起今日醒来时自己思绪逐渐清明,便知道昨晚某人定是给她下了药,心中有些气恼,只觉的这沈璟泽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但是气恼归气恼,她也知道他的担忧,想及此,那精致的面容上划过几分无奈。
“公主,丞相那边传来消息说解决了。”
“出去走走。”她擦净了手,俯身将酥饼抱起来,头上的珠翠轻轻晃动。
“师姐晨安。”庄烨恭敬地行了一礼,一身黑色的锦衣,腰间束着玉带。
他那俊朗的面容上带着笑容,看着就让人厌烦。
“太子在本宫府上隐姓埋名的终有不便,还是快些离开的好。”云锦若神色冷淡,目光如炬,直直地落在庄烨身上。
庄烨扬眉,面上有些疑惑,“师姐在说些什么?”
云锦若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酥饼的脑袋,淡淡道:“我晟云既然能将二皇子扣下来,也不怕多一个太子。”她的语气波澜不惊,威胁的话语却带着不容置疑。
第55章 盈儿有了心上人
庄烨听了神色却也没有惊讶,并没有觉得身份暴露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从一开始借着离弦之徒的身份前来,就知道她有所察觉。
只是……
“孤身在外,不得不隐姓埋名,扰了师姐清静,是师弟的不是。”他微微低头,做足了请罪的姿态,眼中却闪过一丝阴霾。
“是么,本宫还以为你是受了北玄帝之命,来我晟云刺探国情。”
云锦若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眼神中满是不屑。
有了北玄靖的前车之鉴,这北玄烨又隐姓埋名的来这,真不知道北玄皇室都出了些什么笋。
庄烨,也就是北玄烨眸中闪过阴沉之色,并未直面她的话,“依师姐的意思,是不愿放过我那二弟了?”
酥饼探出脑袋,朝着他低吼了两声。
“那北玄太子呢?想让二皇子回去吗?” 云锦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中透着洞察一切的精明。
这二人又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若说北玄烨一行是为了一心一意地救出北玄靖,鬼才信。
北玄烨唇角的笑容逐渐消失,死死盯着眼前姿容无双的长公主。
今日天还未亮就收到消息,他的那些线人全部被杀,传到他手中的书信只说北玄朝堂似有动荡,说到底不过是逼他离开的诡计。
但他却又不敢拿储君之位去赌。
云锦若瞧着他阴晴不定的神色,幽幽的叹了口气,话语中似嘲似讽,“本宫的父皇都亲自去信跟北玄帝说了,届时四国盛会,会亲自将二皇子带过去,想必北玄帝不是出尔反尔的人,太子又何必那么心急?”
说罢,裙角轻摆,转身离去。
“本宫就不送了。”
直到那红色的身影离开,北玄靖才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无妨,如今自己在别人的地盘上,低低头又能怎样,嘉宁长公主,呵,来日方长。
“公主就这样放她离开?”
“那你想怎样?”
黛青想了想,说道:“他既然想方设法来了,自然就不能轻易走了,要奴婢说,这北玄太子得有命回才是。”
“好啊。”云锦若将酥饼轻轻扔了下去,看着它撒了欢似的蹦跶,脸上闪过一丝狡黠“那就去吧。”
堂堂北玄太子死在异国,却又因隐姓埋名前来无从辩驳,想想就有趣呢。
“嗷呜——嗷~”
许是见她一直站在那,酥饼扑过来扒拉着她的裙摆。
云锦若蹲下身,学着它歪着脑袋的模样也那般看着它,酥饼许是意识到,小小的虎头便晃来晃去。
“呆头虎。”她轻笑出声,伸手拍了拍它的脑袋瓜。
又将它抱起来,低头在它毛茸茸的脑袋上蹭了蹭,平日里负责看顾的侍女用花瓣磨成的药粉给它洗浴,隐约有一股淡淡的花香。
于是在它脑门上亲了一口,之后抱着它,让黛汐跟着去了沐府。
“锦若来了。”
相比于上次沐府众人的恭敬拘束,这一次就亲近了许多。
“两位舅母这是在做什么?”
沐大夫人笑着拉着她坐下,“这你就得问你二舅母了。”
云锦若看了看桌上的画像,“二舅母是在为表姐相看?”
沐二夫人递过来几张画像,“不错,你表姐也到了年纪了,眼下你……”
顿了顿,笑中带着几分揶揄,“你与沈家那小子算是有了着落,可盈儿还是没个动静,别看她一副乖巧识礼的模样,其实让人头疼的很。”
说着,面上有些无奈,“我就打算拉着你大舅母帮着一同相看相看,不求她有多大的出息,能找个简简单单的人家我就心满意足了。”
云锦若随手拨弄了几张画像,突然想到什么,“二舅母何不问问表姐的心意。”
沐二夫人闻言,放下手中的画像,听着外甥女似乎是话中有话,疑惑地问道:“你的意思是盈儿有了心上人?”
云锦若笑的意味深长,歪着脑袋说道:“有没有不知道,但我觉得表姐对洛家的公子似乎有些不一样。”
她想到几次见到表姐,身边似乎都有洛辞川的身影,且二人的相处与表姐的性子也有些出入。
“洛家的公子?”沐二夫人皱眉,洛家两子一女,长子外出游学多年未归。
“若儿是说洛家的老二?”她一脸的难以置信
这二人整日里见了面不是横眉竖眼的吗?
“不行,我得去问问。”说罢,沐二夫人起身,匆匆离去。
看得沐大夫人哭笑不得,“看来,你二舅母的心事能暂告一段落了,倒是我,还得操心你两个表哥了。”
云锦若宽慰道:“两位表兄皆是有主意的,舅母何必操心,若是操心多了,就不好看了。”
“你啊,净会甜言蜜语的糊弄人。”沐大夫人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脑袋,脸上却是满满的疼爱。
“还没说你呢,今日来可是有事?”
云锦若点了点头,神色变得认真起来,问道:“外祖和两位舅舅,还有两位表兄可都在府中?”
“你外祖和两位舅舅都在,祈儿与谭家两个小子在院子里,铭儿还在军营,那臭小子壮了不少。”
说到沐铭,她就有些头疼,现在整日舞刀弄枪,说什么不知道何时就要奔赴战场,他要居安思危。
想到本来混不吝的臭小子如今满口大道理教训他们,就只想叹气。
云锦若说道,“那我先去向外祖父问安。”
沐大夫人颔首,见她离去,让人收了桌上的画卷。
才走了没多久,就撞上了沐祈几人,“表妹。”
“我听下人说你来了,正要去寻你,你这是要去哪?”
她轻轻笑道:“方才与两位舅母说了会话,正要去见外祖父。”
谭韫上前行礼,“长公主,见长公主似是有要事,可容谭某一问?”
云锦若只觉他在说废话,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还能回绝了不成,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他目光灼灼,神色认真道:“不知是否与四国盛会有关?”
他在军中任“行军监”一职,按理说早前边关动荡,他应随军而行。
可是皇上却一反常态,并未让他同行,照皇上的意思是此次动荡不过是边陲小国闹出的小动静,无需他这个谋士跟着。
第56章 皇权与世家,孰轻孰重
除却他以外,本应随往战场的沐铭至今仍在军营中操练,他心中暗自揣测。
云锦若瞥了他一眼,对此倒也不觉稀奇。
谭韫此人沉稳果敢,常听闻父皇对其于战场之上的夸赞,料敌先机,算无遗策,就连唐老将军都对他赞赏有加。
以一介文士之躯,竟可堪比武将之勇。
她略作思索,言道:“三位皆与我一同去吧。”
——书房
众人皆已落座。
沐老爷子审视了一眼几个晚辈,最终将目光停留在云锦若身上。
“若儿此番前来,可是陛下之意,亦或……”
“非也。”云锦若面色平静,缓声道。
“昨日我进宫,父皇与我谈及此次四国盛会诸多事宜,依父皇之意,此次南狄之行,五大世家子弟无论嫡庶,皆需同行。”
无论嫡庶,皆要同行?
听到最后一句话,谭韫心中明了,怪不得自己也被滞留都城,只是陛下为何如此强调?
一直沉默不语的谭逸开口问道:“为何要让我等世家之人无论嫡庶皆前往?”
云锦若沉凝道:“历届盛会,偶有一国之君亲往,此次苍楚和北玄的国君皆不会前往,父皇自然也不会。”
此届盛会由南狄做东,自然不在此列。
“诸位皆知,那北玄二皇子如今尚被囚禁于狱中,四国盛会本就是明争暗斗,利益角逐,北玄烨乃我晟云此次盛会之首要筹码。”
“皇室子嗣单薄,如今六皇子和七皇子尚且年幼,只能留于宫中,世家之人亦是晟云子民,父皇说可借此历练一番。”
她眉头紧蹙着,让人看着似乎是在为此次盛会诸多事宜忧心忡忡。
谭韫微微点头,恭谨之态中隐有试探之意,“如此说来,倒是陛下的一番苦心,不过南狄向来民风彪悍,此次盛会恐怕难以太平。”
云锦若微微挑眉,“谭公子所言甚是,故而更需各方谨慎应对。”
沐老爷子轻抚胡须,暗暗盯着这个外孙女的小动作,沉思了会儿,开口道:“南狄草原广袤无垠,多有武士,只怕在盛会上会以武力威慑他国。”
谭逸冷哼一声,“他们若敢公然动手,难道就不惧挑起战事?”
“未必会在明面上动手,我们需防的正是他们在暗中耍手段。”
“所言甚是。”云锦若一脸凝重,“想来不久父皇就会降下旨意,宣示盛会相关事宜。”
“罢了。”沐老爷子挥手,“既是皇上之意,那我们便静待消息吧,若儿,去看看你外祖母吧。”
“是。”
沐祈几人亦随之离去。
出了书房,云锦若从黛汐手中接过酥饼,嘴角微微上扬。
谭韫缓缓落后几步,目光凝视着云锦若,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公主,您觉得这皇权与世家,究竟孰轻孰重?”
仿若只是随口一问。
云锦若身形一顿,转头看向他,柳眉微蹙,眼眸中流露出一丝困惑,似乎不理解他为何有此一问。
“谭公子此言何意?皇权与世家,皆是晟云之根本,实无高下之分。”
见她这般反应,谭韫眸中闪过一抹深意,继而追问:“倘若真有一日,二者产生不可调和之矛盾,长公主您,将作何抉择?”
是那赐予自身无上尊崇地位的皇室,还是遭皇上打压的世家?
是凭借长公主之尊压制世家,还是倚仗沐家之力抗衡皇权?
云锦若抱紧怀中酥饼,并未答话,仅是轻笑,“谭大谋士深谋远虑,若换作是你,又当如何选择?”
谭韫微微一怔,沉默不语。
云锦若轻笑一声,“我去给外祖母请安,就不叨扰表兄和两位公子了。”言罢,便施施然离去。
“你们说了什么?”沐祈挑眉,他方才注意到谭韫故意放缓了步子。
谭韫也并未掩饰,直言道:“只是好奇长公主置身于皇室与世家的纠葛之中,将会作何选择,难道沐兄不好奇吗?”
沐祈摇头轻笑,“谁知晓呢?”
当真不知吗?谭韫凝视着一片落叶,那枯黄的叶片,在此时节,竟是如此刺眼。
连沐家也不晓得长公主的选择吗?
长公主所言,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当日,云锦若探望完沐老夫人后离去,沐老爷子便将两个儿子唤至书房,管家吴伯守在门外,父子三人在里面商谈许久,至于所谈何事,无人知晓。
自那日丞相出手,北玄烨被迫离开。
世家那边她已多次探查,情况也已了解得差不多。
而由于容妃状况愈发不佳,轻杳侍奉在旁,片刻不离。连续数日,云锦若又清闲了下来。
这一日,云锦若于庭院中安然闲坐,手中持着铃铛木球,漫不经心地逗弄着脚边的酥饼。
微风徐来,轻柔地撩动其额前发丝,愈显其柔婉之态。
“公主,三皇子到访。”甘嬷嬷匆忙前来,行过礼后禀报。
云锦晏?她平素与这位三皇弟并无过多交集,缘何突然造访?
云锦若心存疑虑,然而面容之上仍带着浅淡的笑意,“速请三皇弟进来。”
未几,云锦晏迈着阔步踏入庭院,其身姿笔挺,却又散发着一种内敛的气韵。
“拜见皇姐。”云锦晏恭谨行礼。
三皇子云锦晏,其为人处世与生母贤妃极为相似,待人和善且有礼,那一双眼眸清澈而温和,使人望之即心生亲切之意。
这一点又与沈相不同,沈相对人对事虽也是礼遇有加,却也清冷淡漠,就如同夜空中皎洁苍凉的冷月,让人不敢亵渎。
而三皇子云锦瑜无论面对何人,皆含蓄内敛,不事张扬。即便在父皇面前,也仅是安安静静地履行作为臣子、儿子的本分。
让人觉得……过于端着了。
“三皇弟为何如此穿着?”云锦若颇感好奇地问道,目光上下打量着他。
只见他一改华服装扮,身着粗布麻衣,且沾有灰尘。
云锦晏直起身躯,坦然笑道:“左右闲暇无事,便这般穿着四处走走,感受一番尘世烟火,见识诸多琐事,顺路前来问候皇姐。”
言语之际,他的眼神满是真挚。
云锦若微微扬起眉梢,随口赞道:“三皇弟倒是怀有赤诚之心。”
云锦晏仿若不经意般接着说道:“听闻皇叔不久即将进宫,皇姐可知此事?”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云锦若,试图从她的神情中捕捉到些许端倪。
云锦若把玩着手中的铃铛木球,突然将其抛远,酥饼即刻欢快地扑了过去。
闻此,她垂落眼帘,浓密的睫毛于眼下投出一片暗影,眸中的心事仿佛被这暗影深深遮蔽,令人难以察探。
第57章 三皇子云锦晏
“略知一二,三皇弟可是有什么想法?”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云锦晏叹了口气,“皇叔多年在外,此次回来是受了父皇的旨意,适时父皇定会专门设宴款待。”
他顿了顿,犹豫了一下,接着问道:“不知皇姐心中可有合适人选去负责接待之事?”云锦晏目光灼灼地看向云锦若。
“这等事情自有父皇定夺,我怎敢随意揣度圣意。”
她的表情依旧平静,只是手指有些不耐烦地摩挲着玉佩。
本来跟那些世家子弟说话一来一回地便让她不耐烦,好不容易清闲了几日,又有人找了上来。
她只想把人全都打出去。
“皇姐莫要推脱,您向来深得父皇信任,您的话父皇必然会重视几分。”
云锦若听出了他话中的深意,怕是不知道听了些什么,特地来试探她。
也是,这皇室之中,又怎会真的有人淡泊名利。
她不动声色地看着云锦晏,“三皇弟这话说得太过偏颇,父皇自登基以来,忙于朝政,统共就你我这几个孩子,自然是一视同仁。”
一视同仁吗?云锦晏颇觉好笑,父皇待皇姐和太子跟他们可不一样,尤其对皇姐的纵容宠爱更甚。
看四皇妹就知道,明明听说四皇妹触怒了父皇被禁足,结果皇姐不过就是进了一趟宫,永和宫的禁足被解了不说,玉华宫还受了处分。
他心中这样想着,脸上却未表露分毫。
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敛下笑容,“我素来不喜那宴会上的应酬之事,招待皇叔也罢亦或是其他事,只要不招惹到我这儿,我也懒得去掺和。”
这时,一直趴在角落的酥饼叼着铃铛木球跑了回来,讨好地蹭着她的裙角。
云锦若抱起酥饼,轻抚它的毛发,继续说道:“无论是太子,还是三皇弟你,都有自己的主意,自己想做什么,又何须纠结旁人插不插手?”
云锦晏似是得到了某种暗示,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多谢皇姐教诲。”
云锦若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之色。
黛青忍不住问道:“公主,三皇子分明是试探,您与太子一母同胞,奴婢不懂您方才要那般回应?”
“你以为我方才是在说假话骗他?”
云锦若轻轻抚摸着酥饼,眼神幽远,“他怕自己行事时一旦与太子起了冲突,我会掺和其中,如你所言,我方才说了不会插手这些。”
“那些无伤大雅的事情任凭他怎么谋算,他还想动摇锦瑜的太子之位不成?”
四皇弟怕的是她与太子一母同胞,事事都站在太子那边帮着他。
若他只是为了施展自己的才能,与太子意见不合偶有冲突,自然不需要她多管闲事。
可她也说了,别招惹到她这儿……
黛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或许,她应该给自己找些事做。云锦若看了眼憨态可掬的酥饼,低头蹭了蹭他的脑门。
……
次日,云锦若进宫向皇帝表明自己想要微服出巡的想法。
“胡闹,若是遇到危险怎么办?”
“父皇,这晟都在天子脚下,平日里安稳和气,可难保父皇视线难及之处呢?再者儿臣身在宫外行事也方便。”
见他似乎有所松动,她再接再厉道:“儿臣也想到处看看,一是开阔眼界,二是为父皇分忧,还望父皇恩准。”
“算了,拗不过你,去去去,别烦朕。”
皇帝虽有担忧,但见她心意已决,知道说不过她,只能应允。
出了御书房,她又去永和宫看望了一眼,本来是要去太后宫中的,但在凤仪宫时,谈及太后在静养,云锦若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没去。
“皇姐!”
掀开车帘的一瞬,云锦若就同一张笑脸撞上,好在有黛青扶着,稳住了身形。
马车内,云锦若没好气道:“你做什么?”
“自然是同皇姐一同回长公主府,再跟皇姐一起微服出巡。”
“胡闹!”
“皇姐,我没有胡闹,你不带我可不行。”
云锦若无奈地摇摇头,“你身为太子,怎能随意离宫?”
太子拉着她的衣袖晃悠,“朝堂如今平稳,就算我在,也就每日上朝往那一杵,况且父皇都同意了。”
他可是看着皇姐一出了御书房,就钻了进去,死皮赖脸求了父皇好一会儿。
她抿了抿唇,“那你也要先回东宫。”
云锦瑜坚定的摇头,他相信他现在下了马车,不用等明天,今天夜里皇姐就能跑路。
“我把小六子扔到东宫里,什么都不用带,跟着皇姐就好了,这样方便上路,省的明日从东宫出来再去寻皇姐,为免引人注目。”
最终,云锦若没法,只能让他跟着一起回去。
朝中官员一连几日在上朝时未曾见到太子殿下的身影,才知道太子殿下早就跟着长公主奉了陛下的旨意微服出巡去了,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
“兄长,我们在这停留了两日了,风平浪静的没多大意思。”
“风平浪静不好吗,我们又不是出来找乐子的。”
说话的人身着月白色长衫,领口袖口绣着简单云纹,束发戴白玉冠,腰间系黑色腰带,腰间佩着一块玉佩,脚蹬黑色靴子,手持一把折扇,举手投足间透着潇洒俊逸。
而方才唤他为兄长的男子则身着一袭深蓝色锦袍,袖口处镶着金边,腰间同样系了条黑色腰带,头发用丝带简单束起,看起来英姿飒爽,多了几分不羁。
这二人正是“奉旨”微服出巡的长公主和太子殿下。
两人出了晟都之后行了多日,终于来到与之接壤的永饶城,如今正处在永饶城一处小县——清平县。
清平县位于永饶城最外缘,据说是一个宁静祥和的小县,该处民风淳朴,百姓安乐。
他们找了一家干净的客栈住下,为了方便,云锦若便扮作了男装。只是那精致的面容即使扮作男子也难掩女子的柔美。
“哼,可这般无趣,也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啊。”云锦瑜撇了撇嘴,一脸的不情愿。
云锦若拿着折扇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你这小子,莫要这般浮躁,你我此次出来是为了察访民情,可不是让你游山玩水的。”
第58章 姑娘可饮一杯否
云锦瑜揉了揉被敲的地方,嘟囔道:“我知道啦,可是我们也去了这附近的几个茶楼,那些说书人多是说些鬼怪志异的故事,要么就是胡乱编造。”
事情了解的不多,故事倒是听了一大堆。
“这还不简单。”云锦若挑了挑眉。“有个地方自然少不了我们想听的消息。”
云锦瑜好奇凑过来,“皇……兄长说的是哪里?”
跟在后面的黛青似乎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还不等她想完——
“青楼。”
“青楼?!”云锦瑜瞪大了眼睛,“这怎么行,若是被……”
若是被父皇知道了,他跟皇姐一起去逛青楼,他一定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而且他还小啊!母后会把他耳朵揪掉的!
还有……还有丞相,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颤栗。
“怕什么,我们小心行事便是。”云锦若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黛青赶忙劝阻,“公子,那里鱼龙混杂,实在不安全。”
“就这么定了。”
于是当晚,三人进了魅香楼。
魅香楼位于清平县最繁华的街道,从外观就能看出其装饰之华丽。
楼外,朱红色的大门上方挂着一块镶金的牌匾,写着“魅香楼”三个大字。门口站着几位穿着艳丽、巧笑嫣然的女子,热情地招呼着过往的客人。
“想不到小小清平县,竟还有如此奢靡之地。”云锦瑜叹道,“可与传闻中的宁静祥和之地格格不入啊。”
云锦若以扇掩唇,说道:“所以说,这里我们来对了。”
不再耽误,三人直接走了进去。
走进楼内,大堂宽敞明亮,布置得十分奢华。中间是一个台子,每晚都有人在上表演,四周摆放着桌椅,供客人欣赏节目和饮酒作乐。
脂粉香气弥漫,云锦若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 。
来时他们就打探了不少媚香楼的消息,魅香楼楼内的姑娘们分为不同的等级。
有头牌花魁,才艺双全,容貌出众,通常只接待达官贵人或者那些富商巨贾;也有一些普通的姑娘,能歌善舞,主要陪客人聊天解闷。
老鸨见两位气度不凡的公子进来,忙不迭地招呼。
云锦若使了个眼色,丢给老鸨一锭银子,压着声音道:“我们兄弟俩是瞒着家里偷偷跑出来的,只想见识见识这大人口中的魅香楼,要是有个会讲故事的姑娘自然更好。”
老鸨会意,将他们领到了雅间,安排了名叫怜香的姑娘前来。
怜香抱着琵琶袅袅婷婷而来,福了一福后缓缓开口,“二位公子是想先听琵琶,还是先听故事呢?”
云锦若微微一笑,轻摇手中折扇,道:“且先听姑娘弹一曲琵琶,再慢慢听故事也不迟。”
怜香颔首应下,纤指轻拨,琵琶声如珠落玉盘,清脆悦耳。
云锦瑜将自家皇姐手中的折扇抢过来,毫无形象地扇着风。
什么琵琶,还没有皇姐的琴声好听呢。
怜香一边弹着琵琶,一边观察着云锦若和云锦瑜。
她心中暗自思忖,这两位公子瞧着身份不凡,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子弟。
那蓝色锦袍的公子瞧着年岁虽然不大,像极了高门被宠坏的纨劣子弟,举手投足间却给人一种古怪的感觉。
反观那白衣公子,看似随性,不时用眼神制止自家弟弟的行为,举手投足间时不时流露出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
正打量着,忽然对上一双带笑的眸子,心下一颤,手中拨错了音。
云锦瑜扬眉:“看来怜香姑娘的心不在自己的曲子上。”
怜香错愕之后,放下手中的琵琶,起身盈盈一拜,媚眼轻挑,“两位公子天人之姿,怜香一时看的呆愣,还望公子莫要怪罪。”
说完,还朝着云锦若勾唇一笑,媚态横生。
云锦若瞥了眼桌上的酒水,抬手斟了杯酒,递至她唇边,“姑娘,可饮一杯否?”
“公子~”一声轻唤,眼波流转。轻轻将唇边的酒推开,“奴家不胜酒力,怕不能好好伺候公子。”
“门外的,可是公子的小厮?”
“怎么,姑娘想一女侍三人?”云锦若笑着,将酒杯缓缓放下,仿佛说了句无关痛痒的话。
云锦瑜将折扇往桌上一拍,起身拿过酒杯,绕过桌子走到她跟前,将酒水洒在她面前。
“真是可惜了,我兄长可是难得给人递酒呢。”
怜香敛了敛笑容,“奴家不明白两位公子的意思。”
云锦若不紧不慢地又斟了一杯酒,推到她面前,“饮了这杯酒,自然便明了。”
怜香看着眼前的酒杯,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她娇嗔道:“公子何必为难奴家。”
“只是饮一杯酒而已,到了姑娘这里怎地就成了为难?”
云锦瑜也跟着说道:“这还不简单,只怕是这酒跟人一样,都有些见不得人的猫腻。”
怜香咬了咬牙,知道事情败露,索性叹了口气,一边笑,一边牵过云锦若的手,细细摩挲。
“你做什么!”云锦瑜拿起折扇就要敲下去,却被云锦若推开。
云锦瑜:???
见状,怜香笑意更浓,“公子的手这般柔嫩,就连指甲也修整的这般精致,一点都不像那些臭男人,反倒像个姑娘。”
“还有呢?”
“二位可是从晟都而来?”
云锦若并未否认,将手抽出来,勾唇道:“姑娘手相看的不错。”
怜香见云锦若承认,笑得愈发妩媚,“晟都来的贵人,自是不同凡响,只是为何乔装打扮来这偏远小县?”
云锦若还是面带微笑,“姑娘似乎很有成算。”
怜香幽幽叹了声气,“实不相瞒,奴家正是这里的主人,听絮娘说来了两位贵人要听故事,这不,奴家好奇,就亲自来了。”
“或许奴家可以跟贵人做个交易?”
“交易?你凭什么认为我们会同你做交易?”云锦瑜挑了挑眉。
怜香轻轻一笑,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凭我知晓这小县中足以让二位贵人感兴趣的秘密。”
云锦若饶有兴致地看着怜香,“那姑娘不妨说来听听,说是值得,自然会为姑娘达成所愿。”
第59章 假借圣命,抽丝剥茧
见她这般爽快,怜香先是讶异一瞬,随即笑道:“二位能来这里打探消息,想必是在这停留了些时日,是不是觉得一片祥和,并无不妥之处?”
有啊,就比如你这魅香楼就有些不妥之处,云锦瑜默默翻了个白眼,却没有打断她,继续安静听着。
“这地方虽然比不得晟都,可怎么样都是离晟都、离天子脚下最近的地方呢,自然要祥和宁静些才好掩人耳目啊。”
云锦若和云锦瑜对视一眼,神色都冷了下来。
“要说咱们这县令可是最喜欢小孩子了,在最北边的郊区,可是专门建了个院子收留孩童。”
怜香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诡异:“只不过,那可不是什么慈善之所。”
“你的意思是清平县的县令做着拐卖孩童的阴私勾当?”
“这奴家就不清楚了,听闻那些孩子进去后,就再也没出来过,那院子把守严密,一般人可是近不得。”
云锦瑜嗤笑一声,“那你又是如何得知这些?”
闻言,怜香神色中浮现一丝痛楚,却被很快的压下去。
“公子只需明白奴家所言皆属实,其余的奴家也没有查探清楚,这也是奴家想跟公子做的交易。”
“姑娘自己也不知道其中的猫腻,说的这般好听,还不是想让我们去送死?”云锦瑜冷哼一声。
怜香拨弄着胸前的头发,笑意盈盈道:“二位想听故事,奴家已然讲了,剩下的,想必二位定然会去查探,奴家也想等二位的好消息呢。”
“既如此。”云锦若起身拂了拂袍子,拿过折扇,目光灼灼地望向她,“再会。”
……
“絮娘。”一人进来,正是起先在那招客的老鸨。絮娘恭敬的行了个礼,“姑娘,那二人已经走了。”
她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开口道:“姑娘就如此信任那二人?”
怜香看了眼静置在桌案上的酒杯,笑道:“自然是不信,不过——”
她眉眼轻挑,“我觉得他们是能为我们做主之人。”
见状,絮娘不再多言。
“皇姐,你当真信了她的话?一开始那酒里就下了毒,定是没安什么好心。”
说是做交易,却什么也没有明说。
客栈内,姐弟二人相对而坐,云锦瑜低声说着。
“那依你看,她为何会告诉我们这些?又会跟我们做些什么交易?”
云锦瑜抬手斟了两杯茶水,若有所思道:“要么她跟那县令是同伙,要么……是寻仇。”
云锦若颔首,她更偏向于借刀杀人的把戏。
“黛青。”听到声音,黛青从门外进来。
“带两个影卫去查探一番,越细致越好。”
“可……”知道她在担忧什么,云锦若笑道:“无妨,黛汐明日就能到了。”
黛青放下心来,应声而去。
云锦瑜撇了撇嘴,起身说道:“那我也回房间了。”
待云锦瑜离开后,云锦若独自坐在房间内,烛光摇曳,映照着她沉思的面容。
半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叹了声气,到底是有些失算了。
次日,黛汐赶到客栈汇合,并带来了丞相沈璟泽的书信。
黛汐行礼之后,便将书信递上。看着熟悉的字迹,云锦若嘴角不自觉泛起一抹浅笑。
“公主,丞相大人很是挂念您,您与太子微服出巡的事在晟都已经传开了,丞相让您万事小心。”黛汐轻声说道。
“皇姐,这沈相还真是情深意重呢。”云锦瑜凑过来打趣道。
云锦若白了他一眼,收起信件,正色道:“莫要玩笑。”
“黛青那边可探查到了消息?”
“尚未,不过应该也快了。”
日头渐斜,黛青风尘仆仆地回到了客栈。
“公主,太子,属下们探查到了一些情况。”黛青说道。
“怜香说的那院子确实存在,周围戒备森严,昨日深夜时分发现有一辆马车进出,行动颇为隐秘。”
云锦若眉头紧皱:“可知马车里装的是什么?”
黛青摇摇头:“我们不敢贸然靠近,怕打草惊蛇,但从车轮痕迹来看,车里装的东西颇为沉重,再从几人零碎言语之中,应是……孩童不假。。”
“另外,我们还探查到了另一个消息,清平县的县丞与县令似乎‘貌合神离’。”
云锦瑜微微眯起双眸,“县丞向来是县令的左右手,难保其没有同流合污。”
“若是如此,自然更好。”云锦若似乎是想到什么,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我们便去会一会这位县丞。”
就这样直接去?云锦瑜有些疑惑地跟上。
皇姐何时行事这般冲动了?
“皇姐,此事不可操之过急。”云锦若看了他一眼,“我心中有数。”
——县丞府。
“大人,外面有人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仆人前来禀报,县丞心中一惊,不知是何人在这个时候来访。
“可认得是何人?”
“是两位面生的公子,只带了一个小厮。”
那县丞满心困惑,“让他们进来。”
……
“不知二位到访,所为何事?”县丞警惕地问道。
云锦若开门见山:“刘大人,我们此次前来,是为了那院子里的事。”
县丞脸色一变:“什么院子?你们究竟是谁?!。”
“莫急。”云锦若不紧不慢地拿出两块令牌放到桌上。
“长……长公主。”那……那旁边的就是……
刘县丞双腿一软,直接跪下。
“下官拜见长公主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大人请起。”
黛汐得到示意,上前扶起他,“我们公主和太子是有要事拜托大人。”
“不敢不敢,长公主和太子尽管开口,下官一定万死不辞。”刘县丞一边抹着汗,一边哆嗦道。
“此次前来,我与皇弟也是受了父皇之命。”云锦若摆弄着一枚龙纹金牌。
“大人应该知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父皇虽远在晟都,却也听到了些风声,对于那些无辜孩童之事,父皇甚是震怒。”
看着那枚象征着九五之尊的金牌,刘县丞胡子抖了抖,“不知……皇上有何指示?”
第60章 将计就计,螳螂就位
见他如此上道,云锦若垂眸眼下眸中的深意,面上带着几分犹豫说道:“依父皇的意思,无论那县令拘禁那些孩童是为何事,此人都留不得,之所以找上刘大人,也是听闻您与县令有些不合,我已去了信给父皇,才来拜会大人,希望借刘大人成事。”
刘县丞似乎是松了一口气,讪讪笑道:“可是下官人微言轻,虽说平日里协助县令处理政务,但到底只是一些琐事,碰不得那些重要的事务。”
云锦瑜冷笑一声:“刘大人何必如此害怕,有本太子和皇姐在,再不济,我二人身后也有父皇撑着,你还怕为你做不了主?”
刘县丞神色一松,云锦若见状,趁机道:“刘大人放心便是,本宫的人会协助你行事,只要事情了了,县令伏诛,自是大功一件,无论是这清平县县令之位,亦或是其他,你皆能受得。”
闻言,刘县丞眸中一亮,装作为难的模样思考着,最终似是下了某种决心,压低声音说道:“公主,实不相瞒,下官对县令的所作所为早有不满,只是一直苦无证据,也势单力薄,如今有您与太子在,下官定尽力一搏。”
云锦若笑道:“如此,我们便等大人的好消息,还望大人小心行事,有何困难,尽管告诉我们。”
刘县丞神色欣喜,拱手道:“下官遵命,这天色不早,不若您与太子就安顿在下官府中。”
“劳烦刘大人了。”
……
“皇姐,您就这般相信那刘县丞?”
“这刘县丞看起来只是性格懦弱胆小了些,应是长期被那县令打压的缘由,若是他能成事,便让他坐稳这县令的位子,你我也多一个自己人不是吗?”
“皇姐这样说好像也有道理,这人的确是个可造之材。”
黛汐轻点了一下头,眼神示意外面的人已经离去后,两人不禁相视一笑。
“皇姐,这刘县丞当真狡猾至极。”
云锦若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沉声道:“正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世间众人,又有几人能够挣脱名利权势之惑呢?
与此同时,在另一侧,刘县丞正稳坐于椅上,聆听着手下人的禀报。
待那人言罢,刘县丞面上泛起一丝自得的笑容,缓声道:“呵呵,不过是两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罢了,竟敢妄图借本官之手除去冯圳,不过倒也正合我意,就暂且依着他们的想法行事罢了。”
届时,任他钱财名望,皆为他刘鼎所有。
“大人,是否还需继续监视他们二人?”
刘县丞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地答道:“不必了,此二人乃是奉了圣上旨意而来,谁晓得圣上是否会暗中遣人尾随保护自己的爱子爱女,若是被察觉我们在监视他们,恐只会招来更多无谓的麻烦,我们只需谨遵圣命即可。”
言罢,刘县丞的面上浮现出一抹阴郁的笑容。
“是,县令大人。”
“哈哈哈。”刘县丞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本官不会忘记你的功劳的。”
又隔了一日。
“公主,太子,下官已部署停当,只待时机成熟,便可将那恶贼一举擒获。”
言罢,递上一些字据和书册,“这些皆是县令冯圳的罪状,请长公主和太子殿下过目。”
“冯圳那郊外的别院里囚禁着数十名孩童,有男有女,或被培养成娈童,或被训练成取悦达官显贵的歌姬舞女,还有些被制成药引、器具、陪葬品。”
两人边听边翻阅着那些罪证,骨笛、人皮灯笼、禁脔、狩猎诱饵、赌注取乐……
一桩桩一件件,令人发指。
云锦若怒不可遏,将手中的字据狠狠拍在桌上,“这冯圳简直丧心病狂,天理难容!”
“那么多孩子丢失,难道没有人报官吗?”
刘县丞摇头道:“这些孩子皆是苦寒百姓家中的,家中没有什么人,起初是有人报官,不过都被压了下来,成不了什么大事。”
云锦瑜闭了闭眼,试图压下心中的怒火,再睁眼时,眼神中透着冷峻的杀意,“小小清平县令,竟做出如此畜生行迹!”
刘县丞赶忙躬身道:“公主、太子息怒,下官定当全力协助,将这恶贼绳之以法。”
云锦若目光凌厉地看向刘县丞,“刘大人,本宫与太子已在此停留多日,本宫会将冯圳之行一一去信禀报父皇,并为你请功,刘大人可愿去晟都任职?”
刘县丞眼前一亮,连连点头,面上难掩喜色,“只要公主和太子不嫌弃下官粗鄙愚笨,下官愿意听凭二位吩咐,在所不辞。”
云锦若颔首,“既如此,还需加快进程,不可有差池。”
“公主放心,下官已安排妥当,绝不会有疏漏。”
“不。”云锦若淡淡一笑,“冯圳所犯之罪桩桩件件触犯国法,本宫要公审。”
刘县丞一愣,“公审?”
“不错。”云锦若抬眸直直地望着他,“本宫带人将冯圳扣下,适时就让刘大人代行县令之职,放出消息就说本宫要在后日进行公审,此间呈堂的人证物证,就全权交由刘大人您了。”
交给他,刘县丞心中一喜,届时那些呈堂之据皆经由他手,岂非……
刘县丞唯唯诺诺地应道:“下官遵命。”
云锦若眼帘微垂,遮住了眸中的狡黠,“本宫会让人将冯县令扣在府中,不会走漏消息,大人该做什么尽管去做。”
“是,下官告退。”
刘县丞退了出去,抹了一把汗,背脊逐渐挺直。
还好还好,他抚着胡子,回头看了眼,不屑的笑了笑,随即快步离去。
“皇姐,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那你要小心些。”
云锦瑜神色微动,认真道:“皇姐放心。”
之后,黛青带人围了冯县令的府邸,直到刘县丞和太子那边就绪,放出了公审的消息。
公审当日,清平县县衙大堂外人山人海。
百姓们还从未见过如此阵仗,纷纷猜测公审何案。
县衙门前,除县令以外,县丞、主簿、县尉、典史等一应清平县官员皆静候着。
第61章 清平公案开审
“刘县丞啊,这将我们聚集起来究竟是所为何事?”有人实在忍不住,出声问道。
“这县令大人怎么还未出现?”
刘县丞抚了抚胡子,又长长叹了口气,才慢慢开口:“今日叫诸位前来的,可不是冯县令,咱们这冯县令啊都要自身难保喽。”
众人一惊,“这是何意?”
还不待刘县丞作答。
“嘉宁长公主到——”
“太子殿下到——”
众人惊惧,连忙跪地行礼,高呼:“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诸位平身。”
众人皆起身,抬起头来。
只见一男一女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缓缓走来。
那女子身着一袭绛紫色的华服,衣袂上绣着繁复的牡丹花纹,裙摆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摆动。发上簪着一支镶嵌着明珠的金步摇,流光溢彩,熠熠生辉。衬得她高贵典雅,容颜绝美却又不失威严。
身侧则跟着一袭玄色长袍的少年,头戴紫金冠,腰间束着一条白玉腰带,年纪虽看着小了些,却生得剑眉星目,偶尔扫过来的眼神坚定而锐利,让人不敢直视。
两人在众人的目光下走进县衙大堂,在主位上坐下。
“请诸位大人入堂听审。”
刘县丞等人皆走到两侧坐下。
云锦若目光如炬,扫视下方众人,沉声道:“今日公审清平县县令冯圳。”
“县令?!”有民众惊呼出声,“他犯了何事?”
“没听说啊。”有人困惑。
云锦瑜摆手,“带罪人。”
此时,冯圳被侍卫押了上来,他衣冠不整,因为被关在铁笼里折磨了许久,神色有些疯癫。
云锦若冷声道:“冯圳,你诱捕孩童,圈养禁脔,贪赃枉法,混淆圣听,所犯罪行,天理难容,你可知罪?”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冯圳抖着身子,颤着声,“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们是谁……是谁!我是谁……”
装疯卖傻么,“黛青,让冯大人清醒清醒。”
“是。”
话音刚落,鲜血飞溅,传来冯圳的痛嚎声。
刘县丞等人看着那根断指,心中皆是一颤。
“冯大人,本宫也无需非要你亲口认罪。”
“典史何在?”
“回长公主,下官蔡参。”
云锦若颔首,让黛青将一封书册和字据递过去,冷声道:“将这些念出来,念给众人听。”
蔡参小心翼翼地接过,扫了眼那些字据,手哆嗦的更厉害,但看了眼地上的断指,定了定心神。
“县令冯圳,私自在郊区别院中圈养孩童,多是诱捕、拐卖、甚至抢掠贫困苦寒平民之家,用作……用作药引,制成器具,当做禁脔……”
……
云锦若按捺住心绪,轻声道:“继续。”
蔡参又拿起那封书册,是往来的账册,“昭瑞十七年二月初三,予张员外男女各一人,得白银一百五十两,二月十七……”
“除现仍被关押在别院中三十二人,虐杀、贩卖……共计男童三百一十六人,女童四百零二人。”
“共……共七百一十八人……”
书册掉落,蔡参直直地愣在那里。
“求长公主殿下,太子殿下替那些无辜孩童做主,严惩恶贼!”
沉默中,不知何人低泣出声,引得他人眼眶泛红。
“恳请长公主殿下、太子殿下严惩恶贼!”须臾,群情激昂,众人皆跪地高呼。
“求殿下为我等做主!”
黛青朗声道:“长公主与太子殿下自会定夺,诸位稍安勿躁。”
闻此,堂下民众皆静下来,间或传来几声啜泣。
“主簿。”
“下官陈成印拜见长公主。”
云锦若微微一笑,“若本宫未曾记错,陈主簿负责县衙的文书起草,以及钱粮出纳,对吧?”
陈成印颔首,心中涌起一丝不安,“正是。”
“那本宫问你,清平县乃至冯大人的收支是否存在问题?”
“这……”陈成印头垂得更低,“应……应是有的。”
“何谓之应该?”云锦瑜将手中账簿掷向他,“借诸多由头苛扣税银,乃至朝廷下令减轻赋税之际,仍弄虚作假,每户多收的钱粮去向何处?!”
陈成印面色灰白,滑跪在地。
“蔡县尉。”
“下……下官蔡颂。”
云锦若眼神愈发冷冽,“你与蔡参是何关系?”
“回……回长公主,下官与蔡典史乃叔侄关系。”
言罢,他似是认命般,双膝跪地。
“一个主治安,一个掌缉捕、监狱,有此等关系,行事自是便利。”
云锦若手指轻敲着桌案,目光扫过眼前的卷宗。
“七百一十八人,加上如今别院中幸存的三十二人,总计七百五十人,如此庞大的数目,并非无人报案,本宫想知道,那些报案之人结局如何?”
见他沉默不语,云锦若冷笑,仿若一把利剑直刺人心,“敢做却不敢言?”
“让本宫猜猜,下狱、诬陷、毒杀、关禁,乃至制造冤案假象,这清平县的牢狱手段当真是不少啊。”
“下官……下官知罪。”
“巡检司司正王峤。”她抬头看向那依旧端坐的人。
“下官在。”相较前几人,他更多了几分沉稳镇定。
“你可知罪?”
王峤恭敬施礼,“下官知罪,下官身负巡逻之责,有失察之过。”
云锦若瞥了眼手中的一叠字据,这些是王峤主动呈上来的,有些纸页泛黄,存录了许久。
“罚你三十大板,罚俸一年,可有异议?”
“下官谢长公主隆恩。”
言罢,移步县衙门前,于众目睽睽之下,领受了三十大板。
……
最终,刘县丞起身施礼道:“不知两位殿下欲如何发落他们?”
云锦瑜起身,徐步而下,“莫急。”
行至他身后,用力地朝着他的膝盖踹去。
刘县丞猝不及防,径直跪伏于地,顿感腿骨剧痛难耐。
“太子……此乃何意?”
云锦若将手中的惊堂木猛地一拍,“罪犯刘鼎,身负县丞之职,理应协助县令打理县中诸般事宜,却沆瀣一气,弄虚作假,乃至妄图蒙蔽圣听,罪大恶极!”
‘欲令爱慕虚荣者堕入彀中,施以虚名浮利,诱之入局,使其迷失心智,自断其明。’是皇姐那日同他所说。
这,便是最开始布下的一张网,现在该收起来了。
第62章 本宫有先斩后奏之权
“下官……下官冤枉啊!是长公主您让下官作证,言称会举荐下官接任县令之位,怎可出尔反尔,诬陷下官?”
“哼。”云锦瑜冷笑一声,“若非如此,岂会得见尔等自相残杀?”
“你……”
云锦瑜面沉似水,拿起案上之物,逐一抛掷于他眼前,“莫非刘大人未曾察觉,此罪证不仅数量增多,且有几分眼熟?”
见他面色如土,云锦瑜轻拍双手,“皇姐委你全权负责搜罗冯圳罪证,无非是给你时间‘妥善’销毁替换与你相关之罪证,只可惜……”
他嘴角泛起一丝凉薄的笑容,“你的动作终究不及本太子迅疾,你欲销毁之物,此刻皆完好无损地呈现在你眼前,是否欣喜万分?”
刘县丞凝视着云锦若那若有所思的神情,恍然大悟。
所谓受皇上旨意专程前来清平县,恐怕只是为了迷惑他,让他信以为真,投鼠忌器。
至于那些请功之辞,他姐弟二人起初的图谋绝非仅止惩治冯圳,而是欲借他之手,逐一铲除其中所有人,包括……他,自始至终,他都不过是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
他满心恐惧地望向主座上的长公主,小小年纪工于心计,无论是他对冯圳的不满、取而代之的企图,亦或是他对钱权的贪欲,尽数算计其中,甚至连最初以奉旨行事陛下相迷惑,也让他信以为真。
可笑,可笑他竟然如此轻易地上当受骗。
“呵呵……长公主当真是好手段。”
云锦若视若无睹,对于这般贪婪之人,即便手段拙劣,亦难保不会中计。
“本宫倒是忘了。”云锦若神色淡然,随意地扫了一眼方才跟随的侍卫。
“刘大人竟然还私自豢养私兵。”
刘县丞面色阴沉,双眼圆睁,死死地凝视着她,“你……你这贱——”
话尚未说完,黛青便手起刀落,舌头应声落地。
冯圳等人跪在地上,身体不住地颤抖着,口中高呼饶命。
“那三十二名孩童现已妥善安置,本宫会派人张贴告示,若有家中走失孩童者,皆可前往认领,若不在此列,则需找专人登记,详述其样貌、年龄等详情,凡今日堂中罪证所涉之人,皆会逐一逮捕归案。”
“王峤听令。”
王峤强忍着疼痛,跪地领命。
“本宫命你率领巡检司众人,将这所有罪案中的涉事人员全部捉拿,并全力找寻那七百一十八名无辜孩童。”
“下官遵命。”
“此外,若有民众自愿参与,或是知情者提供线索,本宫必有重赏!”
言罢,她将目光移至跪在地上的几人,“本宫着实钦佩你们,竟能将这清平县粉饰得如此宁静祥和,就让你们,成为今日公审的第一桩公道。”
“即刻处决。”
云锦瑜退后数步,轻抬手,数道黑影自暗中掠出,未待那几人开口,已皆身首异处。
那巡检司司正王峤离得最近,被此景吓得瘫坐于地。
云锦若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忘了告知,本宫有先斩后奏之权。”
“此后,本宫与太子将留驻清平县,直至所有犯人尽数落网,自然,凡有冤案者,可击登闻鼓,不论何时何事,本宫与太子皆在此,定还百姓一个公道,望诸位广而告之!”
“退堂!”
众人目睹长公主杀伐果断,皆惊恐万分,待回过神来,皆跪地高呼:“恭送长公主,太子殿下,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此次,多了几分敬畏与钦佩。
经此一日,“清平公审”逐渐传开,人人谈及嘉宁长公主,皆会忆起清平县公审一案,痛心之余,亦为姐弟二人的果敢手段所折服。
当然,此乃后话。
经此一场公审,清平县仿若遭受狂风暴雨的洗礼,虚假的宁静被一再的撕开。
县衙后院,长公主端坐于书房内,眼前的桌上摆满各类文书和名单。
以王峤为首的巡检司得了长公主和太子的命令,马不停蹄地搜寻调查。
从那些交易账册、呈堂罪证入手,一一搜捕、抄家,将从那些人府中搜出的所有孩童聚集一处,依据这些孩童提供的只言片语,进行登记造册。
与此同时,告示一经张贴,众多百姓便涌向县衙,有人前来认领自家走失的孩子,那一声声或悲或喜的呼喊和重逢的泪水,令县衙内的气氛凝重而又充满希冀。
但大多前来登记走失孩童的百姓,面临着的则是期待与失落的交织。
“七百一十八名,如今仅找回两百人?”
三到四年间,仅账册上张员外的名字就频繁出现,这些人……每人手中又背负着多少条人命。
另一边,太子带人开始着手梳理清平县的政务,从户籍到田赋,从水利到治安。
云锦瑜紧紧握着手中的账目,粉饰得越多,内里就越腐朽。
所谓的宁静祥和,不过是被欺压惯了,即便有人察觉到异样,也佯装不知罢了,这些人,着实死有余辜!
现今全县皆张贴着孩童画像,公审中幸存的官员和小吏们亦奉长公主之命,着重前往各个偏远村落和山区探寻。
在劝说鼓动之下,自困苦之地前来登记和认领的百姓源源不断。
云锦若立于县衙门前,一个个铁笼中关押着那些交易之人,日复一日,数量渐增,任其在大街上哀嚎求饶。
见她现身,笼中有人立马站起来高呼:“求长公主饶命,求长公主饶命啊!”
“我等皆是受那冯圳蒙蔽……”
“那冯圳以权势压人,我等实不敢不从,长公主饶命!”
“我家中尚有妻儿……”
若说其壕无人性,却心疼自己的家眷子女,若说有,那些无辜的孩童又算什么。
何其荒谬。
云锦若紧闭双眸,脑海中浮现的是这几日那些前来探寻的已为人父母者,一幕幕,满是希望与绝望交织的面容。
“这六个铁笼,都是在那冯圳的别院中抬过来的,用来做些什么,想必你们清楚得很。”
第63章 假探花,真状元
哀嚎声逐渐弱了下来,无论是富贾,亦或是官人小吏,如今一个个都蓬头垢面,不复往昔。
周围,许多百姓恶狠狠的盯着他们,起先拿着菜叶等东西朝他们身上招呼,在得知长公主下令不予他们饭食时,便换成了石头。
“长公主。”王峤风尘仆仆的赶过来,行了个礼后。
“那些孩子……有些时岁已久,早已尸骨无存,无从查寻,另,有些父母在寻找孩子的路上,早已……”
王峤不敢再看她的眼神,那些人,有的父母尚在,可早已白发人送黑发人,有的即便寻遍了,也再难寻见生身父母,还有一些……
黄泉相伴。
“长公主,长公主,我们没想过会有那么多孩子啊,没有想过啊……”
他们每次不过就买上三两孩童玩乐,谁知道会有那么多。
这一句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王峤,你看着,这六个铁笼中,每人满一次,便清理一次。”
至于如何清理,不言而喻。王峤身躯一颤,赶忙领命。
“你不能这样,为何不容我们辩驳,你这是欺君罔上!”
“不错!我等并非主事者,至多承受牢狱之苦,即便你是长公主——”
“既然诸位对自身归宿有所不满,那便由我来为诸位解惑。”
一人自马背上跃身而下。
来人身着一袭蓝色长衫,领口与袖口处绣着几缕素雅的暗纹,步履稳健地穿过人群,面容此刻仿若结了一层冰霜。
经过铁笼看向那些人时,一双狭长的眼眸深邃而冰冷,恰似寒潭之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寒意。
“微臣拜见长公主殿下。”
随着行礼的动作,被风吹落的几缕发丝飘落在额前,更增了几分疏离之感。
“丞相免礼。”
“微臣奉陛下之命,前来传旨。”
众人闻听,赶忙跪地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清平县县令诱捕稚子,手段残忍,涉案之人及其家眷罪责难逃,另,朕已予嘉宁先斩后奏之权,朕将此案全权交由长公主处置,钦此。”
“陛下让臣转告公主,一切任凭公主心意处置。”
任凭心意处置,云锦若起身接旨后,看向笼中万念俱灰的众人。
随后拂袖进入县衙。
沈璟泽看了眼王峤,“本相带来了人手,届时王司正可酌情调遣,一切皆听长公主号令行事。”
他面色清冷,目光扫过来时,眉梢眼角皆流露出一股凛冽,令人心生敬畏,不敢轻易靠近。
“下官遵命。”
“大人,适才那位莫非就是我晟云那位最为年轻的丞相大人?”
王峤小心翼翼地抬眼觑了一下,沈相,少年得志,坊间对他的传闻不胜枚举。
据传沈相六岁之时便已在同龄孩童之中崭露头角,后被选为太子伴读,八岁那年与其父学堂辩论,引得陛下前往,十二岁时所作之赋引得众文人竞相诵读。
十四岁那年参加御考,其文章如行云流水,考官们皆赞叹有加,本应拟定为状元,然因其年岁尚轻,沈父,即当时的太子太傅,恐其遭人诟病,数次恳请,圣上才钦点其为探花。
而状元和榜眼分别落在了裴时章和徐临之身上。
一个不知为何做了几年官突然辞官离去,一个是当朝礼部尚书,亦是沈相好友。
十六岁位极丞相,故而,也有人私下戏称沈相为“假探花,真状元”。
若言沈相为文人敬仰之魁首,也不为过。
“做好自己的本分,切勿妄言其他。”王峤严厉地看了一眼手下。
此等皆非他们所宜议论之事。
(御考:全称为御策遴选制,是晟云国通过考试选拔人才的一种制度,分为文试和武试两种,文试包括笔试、堂辩、政论三场。)
……
见他眼底青黑,云锦若伸手抚了抚他的眉眼,“你连夜赶来的?”
“嗯。”他梳理着案上散落的字据和卷宗,时不时抬眼看着她,温和地应着。
“你先去休息会儿。”云锦若轻声道,眼中满是关切。
沈璟泽握住她的手,“此事重大,关乎众多幼童性命,我同姝儿一样,不敢懈怠。”
见状,她扯了扯嘴角,也不再劝说,一同整理着。
“邻县也派人前来,那些孩童不只是清平县的。”她按了按眼角,声音听不出来情绪。
这几日,她见到不少年迈白发的为人父母者。
“许多父母长辈乃至孩童,早已死无对证,七百多个孩童后面又有多少无辜的父母家人。”
最初她只是以为这清平县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风平浪静,可谁知……
“他们竟还将那些孩子当成猎物围堵起来,当成相较的筹码,许多偏远村落的人,还来不及走到这县城报官,就已经没了命,即便我派人告诉他们,让他们放心登记造册,却难抵他们心中的怀疑。”
沈璟泽放下手中的书册,紧紧抱着她,“你已经做的够好了,再者,这些罪证并不是一朝一夕的,如今你能连根拔起,已经是算是最好的了。”
云锦若紧紧闭着眼,她知道,只是那些都是晟云的子民,她一边痛恨,一边又心疼……
“来的时候我听闻有百姓自发搭建粥棚,照顾那些孩子,带我去看看可好?”
云锦若抬手抹了抹眼睛,点了点头。
瞥见她泛红的眼角,他叹了声气,有些事,旁人无法言说,需要她慢慢接受。
牵着她的手紧了紧。
“是长公主,长公主来了!”
“参见长公主!”
云锦若上前扶起他们,“都不必多礼,我过来看看。”
“皇姐。”一旁照看孩子的云锦瑜走过来,有些灰头土脸的。“沈……沈相?”
沈璟泽微微颔首,“太子殿下。”
“皇姐,我那边处理的差不多了,剩余的交由你身边的那两个婢女在收尾,抄家所部分钱财就先用来安置他们,另外据情发放给那些寻子的父母……”
连着说了许多,云锦瑜才停住,“不知皇姐觉得这样可好?”
云锦若笑着摇头,“你是太子,这样没什么不妥。”
闻言,云锦瑜眼中一亮,似乎又想起什么,皱了皱眉,“皇姐你过来看看。”
云锦瑜扯着自家皇姐的袖子走到一处墙角,指着那蹲坐在一边,大约十来岁的男孩说道:“一个大娘说他从最初登记造册时填了个九岁的年龄,其余的再问就不说了,就这样自己坐在那,谁也不搭理。”
见有人走过来,那男孩抬起头,看清人时一愣。
云锦若温和地开口,“为何不与那些孩子一道呢?”
他抬眼看了眼那边吵闹玩乐的孩童,眼神一暗,别开眼去,“太吵了。”
云锦若摸了摸他凌乱的头发,满腔涩然,“那你陪我说说话?”
第64章 太子殿下的手艺甚好
“我叫云锦若,你呢?”
似乎受不了她一句接一句的吵闹,他撇了撇嘴,没好气道:“何帆。”
见她疑惑,他又补充了一句。
“船帆的帆。”
“千帆过尽,独月依明,原来是这样。”她笑道。
何帆闻言,小小的身躯一僵,虽然他年纪小,却也能听出来一些意思。
他不明白她为何会这么认真的询问自己的名字。
他抬眼看着她,随即低下头,半晌,瓮声瓮气道:“我知道你是谁。”
这时,沈璟泽走过来,云锦若接过他拿来的糖人,递给何帆。
何帆看着手中的糖人,皱了皱鼻子。
“那些孩子都将自己知道的东西记在了册子上,为什么那就不说呢?”
他犹豫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我没有什么好记的。”
“我知道你是他们口中说的长公主。”
云锦若静静地看着他,“你可以把你想说的说出来,我可以为你做主。”
何帆沉默的低下头,“我没有家人了,所以写了也没用。”
声音有些喑哑低沉,像是从心底深处传来。
他的眉宇间藏着与这个年龄不符的情绪,那双本应澄澈天真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被乌云遮蔽的湖泊,深沉而黯淡。
“他们死了……”他抬起头来,小小的脸上满是恨意,“死在了我面前!”
两人一愣,直直地看着眼前满是恨意的孩子。
云锦若渐渐站直身子,但那瘦弱的肩膀又好像塌了下去。她站在那里,嘴唇微微颤动,似有千言万语在心头翻涌,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
“我知道了。”良久,云锦若转身离去。
她的步履仿佛很轻盈,又仿佛带着一种沉重的决绝。
在她转过身时,她那盈满泪水的眸子直直撞进沈璟泽眼中。
他与她之间,仅仅相隔一步之遥,就在那一瞬间,他亲眼目睹了她转过身背过人后的悲伤与脆弱,仿佛轻轻一触就会破碎。
而支撑着这份悲伤和脆弱的,是她那虽被风雨侵袭,却依然坚守姿态的倔强。
“她……”何帆一愣,看着她突然离去的身影。
沈璟泽将一个包子递到他面前,温声道:“你且安心在这里待着。”
“皇姐——哎?”云锦瑜大声喊着,见她面色不对,敛了敛笑容,“皇姐你怎么了?”
“我无事。”云锦若牵唇露出一抹浅笑,“什么事这么高兴?”
她的声音柔和,却掩饰不住眼中的黯淡。
又是这样。
每次皇姐有心事就是这样强颜欢笑,他最不想看到的就是皇姐这样勉强自己的笑容。
原本明亮的眸子顿时有些黯淡,云锦瑜看了眼手中的糖人,压了压情绪,重新绽放出笑脸,“皇姐,这是给你的。”
云锦若愣愣地接过,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给我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困惑。
“对啊,是不是很像酥饼?我专门让他们画的,一开始忘记告诉他们酥饼是一只白虎,竟然真画了个大饼。”
云锦瑜不停地描述着,“皇姐可还喜欢?”
云锦若看着手中憨态可掬的大头糖人,如果不是瞧着那个“王”字,她还真没认出来这是照着白虎做的,当下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很喜欢,多谢锦瑜。”
得到了自家皇姐的认可,云锦瑜一双眼睛忍不住弯了又弯,白皙的面容上浮现出不自然。
“那皇姐,我先去帮忙看那些孩子了,他们太能吵闹了,比小六小七还要闹腾。”
说着,不待云锦若作答,就转身跑远了,高高束起的马尾在脑后欢快的晃动着。
云锦若望着弟弟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转过身,却见沈璟泽走过来。
“怎么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如同一缕暖阳透进来。
云锦若笑了笑,将手中的糖人拿给他看,“你瞧。”
他的目光落在糖人上,那是一个憨态可掬的白虎形象,虽然有些滑稽,却也不失可爱。
“太子殿下的手艺……甚好。”沈璟泽轻咳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一股暖流毫无预兆地浮过,从心底蔓延至全身,云锦若看着糖人,只觉得心头的阴霾被一层层拨开。
她轻声道:“那些孩子被暂时安置在这,大多在四到十二岁,虽说有好心的百姓帮忙照看,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何况他们经历了那样的事,好不容易将他们安抚好,如果再有变动,怕是不妥。”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忧虑。
沈璟泽沉思片刻,“我记得你在信中提及魅香楼,我们现在去看看?”
云锦若恍然,“你要不说,我竟忘了这事,真是昏了头了。”她轻轻摇头,自嘲地笑了笑。
他温柔地牵起她的手,那掌心的温暖透过肌肤传递,“走吧。”
两人来到魅香楼,这里却一改往日的热闹繁华,透着一种异样的安静。
云锦若面上露出讽刺的神色,她还记得之前同锦瑜来时,这里是那般的喧嚣,如今那些来来往往的达官贵人却已不见踪影。
如此想,便也如此说了出来,“之前同锦瑜来,这里别谈多热闹了,如今那些人……”
云锦若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感慨,她的目光在魅香楼的门楣上徘徊。
有些被一同处置了,还有一些则是“闻风丧胆”。
踏入魅香楼,之前浓郁扑面的香气一扫而空。
那日的老鸨,也就是怜香口中的“絮娘”迎上来,看到是她,脸上堆满笑,“贵人今日怎有空来此?只是今日楼里有些不便呢。”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试探,眼神在云锦若和沈璟泽之间游移。
云锦若沉声道:“来同怜香姑娘做完之前的交易。”她的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
絮娘俯首,“还请两位上去二楼。”
两人随着絮娘走上二楼。
进了一间屋子,怜香正坐在那里。她的身影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有些朦胧,像是一幅精致的画卷。
看到云锦若和沈璟泽,她盈盈起身行礼。
“给长公主请安。”她抬眸笑盈盈地看了眼沈璟泽,“想必这位就是传闻中的丞相大人?”
沈璟泽淡淡地颔首,平静的清眸中多了几分淡漠。
云锦若直接开门见山道:“怜香姑娘之前说与我做个交易,想必姑娘如今已然达成了心愿,此番前来,特地向姑娘讨回人情。”
怜香轻轻挑眉,带着一丝戏谑,“长公主就如此自信我达成了心愿?”
云锦若那双漆黑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但笑不语。
一时间,房间中充斥的沉默如同深潭般,让人无法窥探其深浅。
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僵持片刻,怜香垂下眸子,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掩去了她眼中的神色。
“其实,公主您的手段比我想象中要干脆利落许多。”话语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触动。
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巧妙地利用刘县丞的贪婪,让他们狗咬狗,再将其一网打尽。
第65章 晟云有长公主,实乃万民之幸
最初她以为自己将消息给透露了出去,怎么样都得花上一些时日查探斟酌一番,却不想她出手那般迅速狠厉。
几处同时着手,以至于如今但凡有些身份的人人自危。
不得不说,这般手段让人心惊的同时,又不得不令人叹服。
那县衙门前的哀嚎与血腥已经持续了几日。
怜香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公主猜的不错。”
她轻声说道,“我起初是想借您与太子之手,除掉冯圳那头畜生。”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
那些隐藏的回忆,此刻如同被禁锢已久的种子,终于冲破了土壤,迅速生长着。
“昭瑞十七年,也就是三年前,那时我弟弟六岁,那日他吵着我要我悄悄带他上街游玩,后来……”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仿佛是一道最不愿触碰的伤疤。
她自嘲道:“说来可笑,就像话本子里说的那样,因为人群,我们散了开来,我在闹市找了许久,直到爹娘发现我们偷偷跑出来,带着人找到了我。”
“家中走南闯北的,做了些小生意,全家上下不眠不休找了两日两夜,试着报官,可冯圳凭各种理由压下来,说什么不过两日,指不定孩子跑到哪个熟人家去了,浪费人手,不予立案。”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愤怒,细长的手紧紧握着,指甲几乎要嵌入手心。
“再后来,有同我家相熟的人,实在看不下去,悄悄透露了些消息,说弟弟失踪与冯圳有关,爹在烛光下坐了一夜,娘在一旁只是哭,次日天一亮,我爹便出了门,临走前只说哪怕散尽家财也要将弟弟换回来。”
怜香的声音渐渐哽咽,眼中满含泪水,仿佛随时都会崩溃。
“可……可一直等到了傍晚,他也没回来,我娘瞧出不对劲,将一些银票还有许多值钱的物件整理好塞给我,让我有多远走多远。”
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她的脸上满是悲伤和悔恨。如果那时候自己没有心软带弟弟出去就好了,要是看好弟弟就不会发生那些事了。
“我不愿,我娘打了我一巴掌,说只有我活着,才能有往后,才能看着恶人自食恶果。”
她留着眼泪,轻轻笑开,“将我赶走后,我娘又找人扮作我的样子,再之后全府上下被安了倒卖假货,欺压百姓的罪名,无一活口,当真是可笑至极!”
一些物件雕石之类又能如何作假?无权无势他们一家又如何欺压百姓?
“可我并没有离开,就在这儿,在他眼皮子底下扎了根,絮娘曾受过我家恩惠,之后的,想必两位也猜到了。”
她将所有的银钱都投注到魅香楼,规模越来越大,引来的人也越来越多,从他们口中不断收拢那些人的恶行与罪证。
“其实,这里有不少姑娘都是人证,原以为公主会需要。”
可是她没有想到,长公主做的这般好。
见她自责,云锦若抬眸,“这不是你的错。”
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仿佛这样能抚平眼前之人心中的一丝丝创伤。
怜香笑着摇了摇头,“我爹娘也是这般说,甚至是到死,都不曾责怪我一句。”
一边流泪一边将她抱在怀里安慰她,告诉她不怪她。
只是见她不愿离开,娘亲才打了她一巴掌,她知道,打出去的那一巴掌是还给她的命。
可她怪自己。
怜香擦净眼泪,“失礼了,我听闻有许多找回来的孩子依旧无处可归,两位是否因此事前来?”
云锦若颔首,“正是。”
怜香若有所思道:“我已将这魅香楼众多姐妹遣散了,还有些姐妹不愿离去,若是长公主信得过我们,就将他们安置在这里,以后改做学堂,也当做他们的家。”
沈璟泽握了握她的手,云锦若笑道:“正有此意。”
“我会让人前来改造一番,再将这里扩大一些,再让他们入住。”
怜香看着云锦若真诚的双眼,心中似有触动,“长公主思虑周到。”
这时,一直未出声的沈璟泽开了口:“待此间事了,那些抄家所得宅院田地、钱财店铺亦会摘得部分交由姑娘,日后姑娘若有任何需求,我与长公主定全力相助。”
怜香听后,目光在云锦若与沈璟泽之间徘徊,最终落在了二人相握的手上,了然一笑。
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释然,仿佛心中的重担终于得以放下。“既然长公主与丞相大人如此恳切,我便应下此事。”
“不过,我还有一事。”
云锦若好奇地挑了挑眉,似乎是福至心来,“是要将这牌匾换了?”
怜香一愣,没想到她竟然道出自己心中所想,顿时失笑道:“真不知该如何形容长公主了,正是,还望长公主和丞相大人赐名。”
云锦若若有所思地抚摸着腰间的玉佩,纤细的手指轻轻划过玉佩上的花纹,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光芒。
“不若就改为‘琼林斋’,如何?”
沈璟泽想了想,“琼者,美玉也,林者,树木聚集之地,是寓意此处为美玉般珍贵之地,亦是愿孩子们如林中玉树,茁壮成长,甚好。”话语中透着几分温和的笑意。
“你的字写的漂亮,牌匾一事就交由你了。”
她的目光落在沈璟泽的脸上,眼中带着一丝戏谑。
“遵命。”沈璟泽微微一笑,看向她时,他的眼神中总是带着满目的温和,似乎对眼前人的玩笑并不在意。
说什么嘉宁长公主心悦沈相,而沈相不自知。
又说什么嘉宁长公主倚仗身份逼迫丞相,甚至不惜违抗皇命。
果然坊间传闻不可信。
怜香暗暗摇头,这样一双璧人怕是世间难得吧。
“那怜香就静候丞相亲手所题的牌匾了。”
“怜香姑娘,多谢你。”临走前,云锦若福身行了一礼,真诚地说道。
怜香忙侧身避开,“公主折煞我了,我这般做是为了那些孩子,也为了我自己。”
她的目光柔和,仿佛看到自己弟弟会跟那些孩子们一样,在这里快乐成长的场景。
“晟云有长公主,实乃万民之幸。”
第66章 觊觎已久的吻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云锦若踏出门槛的步子稍顿。她的身影在夕阳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的柔和。
“能得姑娘这句话,是我之幸。”
回去的马车上,云锦若靠在沈璟泽的肩上,发丝轻轻垂落。
“璟泽,我好像有些明白为什么皇兄那般在乎这万千百姓了。”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感慨。
“嗯。”沈璟泽轻轻抚着她的头发,温和地应了声。
“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她照着他的胳膊掐了一把,聪明如她,如今怎能没有回味过来从他赶来,再到提出让她带着他去那些孩童安置的地方,都是他故意的。
他知道她心中悲愤、难过、愧疚,却也不安慰她,只是带着她一步步往前走,让她慢慢的接受那些摆在眼前、不容改变的事实。
一边也让她亲自去感受那些情感,让她一点点体会并且明白自己此番作为的意义所在。
沈璟泽垂首,轻轻蹭了蹭她的额头,“满口安慰之词固然好,却只会解姝儿一时的困扰,终究不如亲自感受来的透彻,即便会有苦楚,可此次明悟了,往后就不会再为此困扰了。”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中逐渐夹带了几分安慰和……委屈。
云锦若心中触动,替他揉了揉方才她掐的那处,“丞相大人还真是深谋远虑。”
沈璟泽轻笑一声,突然捧住她的脸,垂首含住了他觊觎已久的唇瓣。
“沈——”
他的吻温柔而深情,如同春日里的细雨,轻轻地落在花瓣上,带着生命的温度和渴望,仿佛要将所有的情感都倾注在这一刻。
修长而泛着凉意的手指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让那粉嫩的唇瓣与他的更加紧密地贴合。随着这个吻渐渐加深,他小心翼翼地探出舌尖,沿着她的唇线细细描绘着,就仿佛是在绘制一幅令他爱不释手的画卷。
云锦若的心跳在这一刻加速,脸颊上的红晕更加明显。她的手不自觉地抓住了沈璟泽的衣襟,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着。
良久,沈璟泽见她垂着头不敢与自己对视,笑着一把将她搂入怀中。
“沈璟泽,你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公主宠的。”
“你……”她顿时气馁。
只是他话语虽依旧镇定,若是此刻她抬起头来,就能看到他小心翼翼地神情,以及那早已红透了的耳朵。
——乾政殿
乾政殿内,金碧辉煌的龙柱耸立,明黄色的帷幔在微风中轻轻摆动,朝臣们分列而立,争论辩驳着。
“皇上,距清平公审一案已有些时日,如今清平县诸多职位空缺,而长公主与太子殿下仍在徒增杀孽,还望皇上下旨,让两位殿下早日回朝。”
他的话语刚落,立刻有人反驳。“张御史此话不妥,长公主与太子明明是为民除害,如何就是徒增杀孽?”
说话的是刑部尚书陆望宗,他的声音洪亮而坚定,目光直视张御史,眼中满是对张御史此番言论的不屑。
“就是,那些人犯下此等弥天大罪,理应受千刀万剐之刑,张御史这般言语,显然是包庇那等奸佞之徒!”
“话虽如此,可那冯圳、刘鼎等首恶已然伏法,长公主却仍下令将那些边缘官吏富贾斩首,致使清平百姓人人自危,闭门不出,长此以往,只恐民心难安。”
“那些畜生罪大恶极,死有余辜!你可知道,那些无辜孩童最小者年仅四岁,最大者亦不过十二三的年岁,若有朝一日,汝之亲子遭此厄运,难道也能如此慈悲为怀?!”
朝堂之上,争论之声愈发激烈,大臣们分为两派,一派力挺长公主与太子之铁腕手段,另一派则忧心此举会引发民心躁动。
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冷眼观望,待众人争吵之声渐息,方才开口道:“吵够了?”声音清朗而威严,如同冬日里的寒风,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众臣立时缄默。
“徐爱卿,可有什么看法?”
徐临之缓缓走出,从容站定。他身着一袭青色官袍,腰间佩戴着精致的玉带,他的手指修长,轻轻抚摸着朝笏,动作优雅中带着几分懒散。
这句话向来都是问沈璟泽那家伙的,可惜那狗东西如今不在,朝着美人飞奔而去了。
目光在方才争论的朝臣们身上转了一圈,最终定格在前方的台阶上。
“皇上,适才诸位大人所言皆有些道理,国法有云,‘制治于未乱,保邦于未危’,然清平县之乱已久,交易账册所录时日亦颇有年岁,遑论未录入者,实在是令人痛心疾首。”
“诚如所言,立法易,执法难,陛下虽赐长公主先斩后奏之权,然细细思之,长公主与太子殿下所行之事,又有哪一桩有悖国法?另,无论此案中主犯从犯,其所犯罪孽,单拎出一条,便是抄家流放斩首之罪。”
“或有人言殿下手段残忍,不过是因长公主与太子行事果敢,若隔三五月或一年半载处置一人,便如彼等诱捕孩童,积年累月,神不知鬼不觉地害了七百余人家,照此等方法下去,想必终有一日能将那些人处置殆尽。”
“这怎么行?若如徐大人所言,岂非更牵累诸多无辜性命?”张御史梗着脖子反驳道。
闻言,徐临之狡黠一笑,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所以说张大人亦当知晓,两位殿下如此行事,并无不妥,不是吗?”
“我……我……”
张御史脸色顿时涨红,一时间竟被绕了进去,他的嘴唇张合,却说不出话来。
“启禀陛下,臣有一言。”
“讲来。”
谭韫步履稳健地走出,施礼道:“长公主与太子殿下是奉皇命微服出巡,乃是代表了陛下乃至整个晟云的立场,清平县众官员相互袒护,瞒上欺下,想必长公主公审之举,亦是欲使清平百姓乃至天下万民知晓我晟云天子对百姓之关心爱护之情。”
话锋一转,接着道:“然适才几位大人所言恐致民心不稳之事,究竟应如何处置,现今两位殿下及丞相大人皆在清平,自会有所思虑论断,当务之急,乃是应如何填补地方官员之空缺,尤以清平县县令一职为要。”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语气中带着一丝坚定。
第67章 百姓请愿
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他点了点头。
“爱卿言之有理,只是这县令一职,朕想想……”
皇帝沉思着,手指轻轻敲打着龙椅的扶手。
“朕记得巡按副史吴允中自从任职后便未曾调动过了?”
“回陛下,正是,此人出身寒门,一向公正廉洁,且机敏果断,更有仁德之心。”
皇帝的眼中闪过一抹思索,他轻轻点头。“确实是个好人选。”
“就这么定了,传朕旨意,擢巡按副史吴允中任清平县令一职,即刻赴任。”
众人顿时跪下,高声道:“皇上圣明。”
“公主,众多百姓在县衙门前跪地请愿。”黛汐进来朝黛青点了下头后禀报道。
请愿?云锦若放下手中的笔,将账册放置一边,起身问道:“丞相呢?”
“太子和丞相都在县衙,让奴婢来寻您过去拿主意。”
云锦若微微颔首,她整理了一下衣衫,快步走出门,黛青黛汐二人紧随其后。
县衙门前,黑压压的人群跪在地上,他们的目光中充满了期待和不安,见长公主来了,忙让出一条路。
“皇姐,你来了。”太子云锦瑜看到她,快步迎了上来。
云锦若点了点头,她的目光落在了跪在地上的百姓身上,目光闪过一丝复杂。
她走到百姓面前,朗声道:“诸位乡亲请起。”
百姓们缓缓抬起头,他们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不确定,却仍旧没有动作。
“来的路上,我已听说了诸位所请之愿,诸位起身便是。”
她的声音柔和而坚定,目光温和的看着他们。
方才来的路上,黛汐禀报说这些百姓都是因为那些寻回来的孩童而来。
他们听说要将那些无人认养的孩童安置在琼林斋,便来请愿,希望能认养那些无家可归孩童。
见她似乎并无怪罪之意,众人便松了一口气。
“我们知道,那些孩子失去了家人,也无处可去,长公主便打算将他们安置在琼林阁。”
琼林斋,也就是从前的魅香楼,他们不知道其中复杂的事宜,只当是长公主将那风月之地买了下来,用来安顿那些孩子。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开口说着,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透着认真,“我们这些人要么是家中孩子走失无果的,要么是家中无孩子的,虽说我们家中没有那么富裕,但也愿意尽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给那些孩子一个家。”
老者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说话时嘴唇颤抖着,他和老伴有些积蓄,且女儿女婿也同意来认养一个孩子,好好照顾那些可怜的孩子。
此时,一位两鬓染上白霜的妇女膝行向前,她的脸上带着泪痕,声音颤抖着,“公主,民妇非本县之人,家中本有一子一女,幼女在两年前走丢,民妇与她爹找寻了许久,是见了公主您张贴的告示才前来,民妇想认养一女,还望公主成全。”
她的衣着朴素,头发也略显凌乱,显然是因为长途跋涉而未曾好好打理,说话时手指轻轻抚摸着衣角,透露着一丝紧张和不安。
他们为人父母苦苦追寻孩子,可那些畜生竟然害了那么多无辜孩童的性命,天理何在!
“公主,民女是个农家织女,爹娘早逝,此一生,未曾想过婚嫁,虽说孤身一人,但也有能力抚养好一个孩子,还望公主成全。”
那名女子说完,低着头不敢去瞧周边那些人的目光,似乎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这番话。
“民妇夫妻二人多年无所出,那些孩子着实可怜,望公主让民妇二人领养一个孩子,我二人定视如己出。”
一对夫妇相携上前,那妇人眼睛许是因为哭了许久,有些红肿,身边的丈夫紧紧搂着妻子的肩膀,默默给予她力量。
云锦若等人皆站在县衙的高台上,听着一声声的请愿,看着这一张张面孔,满是动容。
她抬手,示意他们静下来,在他们期待的目光中开口道:
“我愿意成全你们的心意,但我有几个要求。”
稍作停顿,目光缓缓扫过方才说话的几人,沉声道:“其一,欲领养何人,必须征得那些孩子的同意,切不可强求;其二,倘若诸位他日寻回自己的孩子,亦或了亲生骨肉,绝不可遗弃、偏袒;其三,日后那些孩子若有悖逆之举,或与诸位期望相悖,断不可辱骂、虐待,自然,若实在难以管教,可送回琼林斋;其四,若日后有孩子的亲生父母寻来,还需出面与之协商。”
“再者,若他日他们行不义之举,诸位切不可为其包庇袒护,若被揭露,即便非亲生骨肉,亦当以亲子之罪论处,若能践行上述条令,便如实录入你们的名姓籍户等一应信息,若有弄虚作假、违反律令者,你们应当知晓本宫的手段。”
云锦若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晨钟暮鼓,回荡在每个人的心间,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人群沉默须臾,便有人言道:“草民定当做到。”
云锦若微微颔首,眼神中浮现几分满意,随即向沈璟泽颔首示意,沈璟泽瞧了一眼身侧的风彻,“书录之事便交予你。”
风彻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喜,“属下领命。”
主子将如此重要之事托付给他,而非其他那几个暗卫,一定是最器重他。
“此外,有一事我尚需向诸位乡亲言明。”
云锦若说道:“魅香楼改为琼林斋并非是有人出钱买了下来。”
百姓听闻,有些困惑,不是长公主他们出钱买的?
“此乃魅香楼怜香姑娘之的提议,其弟乃至家人皆遭冯圳残害,后流落至魅香楼,多年来,怜香姑娘一直搜集那些人的罪证,此次公审一案,怜香姑娘助力甚多,且魅香楼中亦有诸多姑娘与怜香姑娘处境一样。”
见有人面露惭色,神色复杂,知晓自己说的这番话目的已达到。
继续言道:“魅香楼易名为琼林斋,怜香姑娘等将成为此处的主事,负责照看那些孩子,诸位若认养了孩子,亦可送其在此读书习字,自有专人授课讲学。”
第68章 还真是安排的明明白白
她将目光投向起初说自己未曾考虑过婚嫁之事的织女,缓声道:“若真心欲为那些孩子做事,未必一定要认养,亦可前往担任夫子、绣娘等职,或与怜香她们一同照看教导那些孩子。”
毕竟,女子未嫁而有子,势必会招来诸多非议,乃至成为负担。
那女子心领神会,须臾间眼眶泛红,“民女谢公主大德。”
沈璟泽静静地凝视着她,不过须臾,她便思虑得如此周详,听民意,顺民心,却又坚守自己的底线。
为那些孩子筹算,为怜香那些女子正名,更为眼前这位素昧平生的织女盘算。
他的姝儿,实乃这世间最为出众之人。
“草民叩谢长公主恩德,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人皆垂首而拜,眸中含着泪光,心中慨叹,原来这就是他们晟云的嘉宁长公主。
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些时日,他们见长公主、太子还有那位丞相大人,为清平县之事四处走动,县衙内更是几个日夜灯火长明。
此时此刻,他们跪伏于地,由衷祈愿,只盼站在高处的几位贵人无病无灾,长乐无忧。
云锦瑜离自家皇姐最近,听着她的决断,微微抿起的唇角透露出他内心复杂的情绪。
他们都说皇姐是最像皇兄的,从皇姐身上可以窥见皇兄的影子,原来,皇兄是这样的么……
云锦瑜的目光落在云锦若的侧脸上,她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更加分明,他们皇家的孩子很少有不好看的,可是父皇母后他们都说皇姐是最好看的那一个。
纵使因为这几日的忙碌难掩疲惫之色,依旧藏不住那份从内而外散发的美丽。
云锦瑜心中的失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自豪感,他的皇姐美丽聪慧,果敢机智,没有人能比得上。
这是他一母同胞的亲皇姐!
随着云锦若的话语落下,县衙前的人群渐渐散去。
次日告示贴出,随之颁布的是云锦若三人拟定的关于清平县各方面的新条规。
那些被认养的孩子们,带着各种憧憬,跟随他们的新家人离开。剩下的那些孩子都安置在了琼林斋,在怜香姑娘和其他女子的照看下,开始了新的生活。
“公主姐姐,你们要走了吗?”
正与怜香说着话的云锦若闻言望过去,见一个七岁左右的女童从一堆孩子间探出头来小心地问着。
周围其他孩子也欲言又止。
云锦瑜走上去揉了揉一个孩子的头发,“怎么,不舍得我们?”
言语间颇为熟稔,这几日的相处,他们跟这些孩子间也逐渐有了羁绊。
云锦瑜蹲下身来,与他的视线平齐,“我们不会离开太久的,你们在这里要好好的,将来长大了,成为有用的人,自然就见到我们了。”
闻言,几个孩子的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太子哥哥说的是真的吗?”
云锦瑜认真地点了点头,坚定道:“骗人是小狗。”
“我们会的,我们会好好听话,将来也要像你们一样,帮助更多的人。”
云锦若看着这些孩子,看着跟平日里变了一个人似的温和地安抚着人的弟弟,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我要跟你们一起走。”
一人越过云锦瑜,走到云锦若面前站定。
何帆绷着小脸看着她。
怜香皱了皱眉,看向云锦若,她不觉得一个九岁的孩子跟着他们是一件好事。
“为何?”云锦若指尖摩挲着玉佩,开口问道。
何帆抿了抿唇,他如今亲人俱无,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所以想跟他们走。
他咬了咬牙,“我不怕危险,也不怕死。”
好似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云锦若轻笑出声,“你要听实话吗?”
她收起笑容,平静的望着他,仿佛透过一切,直直望进他的心底,“我很佩服你的勇气,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不怕死,可是别人呢?”
别人?什么意思?何帆满心疑惑。
“你虽不怕死,可我却怕你成为累赘 。”
无情的话语瞬间撕裂了眼前这个孩童的伪装的表象,何帆脸色顿时煞白。
见状,云锦若叹了一口气,“你觉得这句话残酷也好,无情也罢,你如今年岁还小,又经此变故,许多东西你不懂,也没有自保的能力,跟我们回了晟都,那些言行举止,为人处世诸多规矩都要人来教,若是真遇到危险,还得人护着。”
虽说勇气可嘉,可这世间不是凭一腔热血就能够有所作为。她身边不需要突然平白无故地插进来一个人,这样只会打乱原来的布局,她是这样,太子和沈相也是这般。
云锦瑜也走过来,站定在她身边,目光复杂地看着何帆,他们知道他的遭遇,至亲惨死在自己眼前,换做是谁都接受不了,所以他心有恨意,也心存迫切。
可是并不意味着皇姐就要心软答应带着他,即便是遭遇了异于常人的磨难,但也不能指望着这个人一夜之间就长大。
何帆的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他也明白长公主是忠言逆耳,他心中的怒火和冲动稍稍平息了下来。
“你若真有心,将来可以自己选择道路,何愁有一日来不到晟都?”
何帆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我明白了,有朝一日,我会堂堂正正的站在晟云朝堂之上。”
稚子轻言,若盟誓轻许,随风远扬,多年以后,又是一则佳话。
云锦若和沈璟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笑意。
“怜香,这些孩子就拜托你们了,后会有期。”云锦若朝怜香轻轻地颔首,便转身离去。
县衙内,沈璟泽接过云锦若递过来的奏折,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今日就要分开吗?”
云锦若将所有的东西堆积到一边,这些罪证皆需带回晟都交给父皇过目。
“自然,等新县令上任,又免不了一顿招呼,诸事皆了,我与锦瑜便悄悄离开,待明日吴允中到任,你将这些带回朝中即可。”
还真是安排的明明白白。
沈璟泽苦笑着摇头,“接下来要去哪?”
“就照着路线一路南下,到了哪是哪儿,若有时日,能去边关看看最好。”
第69章 快给我上菜,马上要饿死了
云锦若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向往,她想去看一看那里的百姓与将士,去感受一番他们的苦乐。
“顺昌王应是五月中旬就要到晟都了,陛下已让人将顺昌王府修整了一番,也不回吗?”
顺昌王云烜,当今圣上的弟弟,其生母是已逝的孝毅安太妃,封地在定昌一带,自幼便与当今圣上感情甚笃。先帝驾崩后,今上登基,将有“晟云第一粮仓”之称的定昌划为其封地,并享有诸多特权。
云锦若摇了摇头,“皇叔回来是奉了父皇的旨意,待四国盛会临近,我会回去的。”
她已经传信给了韵姐姐,让她帮着照看府中和轻杳,没什么要担忧的。
说罢,她歪了歪脑袋,盈满笑意的眸子看着他,眼角微微上扬,如同新月般皎洁,“怎么,舍不得我?”
沈璟泽将奏折放在桌上,一向清冷的眸子看着她时,总是多了许多绵绵情愫,“总归是放心不下的。”
“我与锦瑜身边都有御影卫跟着,你就乖乖地待在晟都等着,有事情传信就好,等我回去了会好好赏赐你的。”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戏谑,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想抬手捏他的脸,却被半途截了下来。
沈璟泽握着她的手,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动作温柔而细腻,如同春风拂过花瓣,带着一丝不舍。
轻轻将她拢入怀中,“臣等着。”
他与她之间错过太多时间,以前不觉得有什么,可是自从坦白了之后,便是有一日见不到也会觉得缺憾。
当天,云锦若等人走的悄无声息,只留着沈璟泽在清平县等着,以至于第二日吴允中到任,特地一早来面见长公主和太子时,百姓才知二人已离去,因未能送行,颇为遗憾。
……
“皇姐,你这男装打扮就是不如我。”
马车内,云锦瑜提溜着眼珠,若有所思道。
皇姐怎么扮相,就是不像个男人,过于阴柔了。
云锦若差点气笑,“你作女装打扮也不如我。”
“这怎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
马车外,黛青和黛汐听着二人孩子气的对话,相视一笑。
“公子,再往前走,就要出永饶城了,天色渐晚,可要找个地方安顿?”
黛青出言询问,不算离开的那日,他们已经赶了两天一夜的路了,眼下太阳落了山,不适宜出城。
“先找个客栈修整一夜,明日再赶路。”
没办法,在清平县的阵仗有些大,不适合再留在永饶城了,索性便一边赶路一边查探着周围。
云锦若中拿出一张图纸,仔细端详着,出了永饶便是汝阳城和平江城,按照他们行走的方位,去往汝阳城最近。
汝阳,云锦若按了按额角,汝阳裴家……
裴氏一族世代居于汝阳城,是当地首屈一指的名门望族,传闻裴家人性格皆温文尔雅,且多有文人墨客之风,以才情着称。
更令人叹服的是裴家子弟为官者甚少,其家族子弟多在汝阳开设学堂传道授业,无论男女,一视同仁。
裴氏一族的存在,说是比肩五大世家也不为过。以往,曾有帝王想让裴家移居晟都,也曾想过要裴家女入宫,甚至承诺后位,却都被一一婉拒。
历年来,只安安稳稳地守着汝阳,颇有一副不问世事之态。
裴家人,她倒是只见过一个,确如传闻所言。
马车在一家名为“迎仙客栈”的门前停下。
云锦瑜先跳下马车,挤开黛青,自己掀开车帘,将云锦若扶下来。
黛青无奈的撇了撇嘴,太子殿下真是的,跟她抢活。
进了门,一个胖胖的小二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笑容,“几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云锦若沉着声音说道,“我们要三间上房,再备些热水和饭菜。”
黛汐一愣,不是两间吗?她和黛青得在外间守着,刚要开口,黛青就扯住了她的袖子。
黛青摇了摇头制止她,公主给,她们便接着。
小二正要说话,就听一人跑进来嚷道:“小二,要两间上房!”
来人是一位紫衣的少年,许是因为跑动,衣襟有些松散和狼狈,微微喘着,面上还有些红润。
“快……快给我上菜,马上要饿死了。”
少年将胸前的头发拨到身后,将银子往桌上一拍。
见小二不动,本来温润的眉宇突然浮现出一股桀骜不驯:“菜谱呢?”
“不可无礼。”一袭青衫的男子进来,如同一阵清风飘到众人跟前。
那紫衣少年看到他,收敛了面上的情绪,恭敬的唤了一声:“大哥。”
青衫男子朝闻声而来的掌柜行了一礼,“舍弟莽撞,还望掌柜海涵,两间上房,再备些饭菜。”
“可是方才那位公子要了三间上房,只剩下一间上房了。”一旁的小二指了指另一边,出声道。
那紫衣少年这才注意到身旁还有人,瞪大眼看过去,看见他们穿的衣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这年头,那么多人喜欢紫色的衣裳的吗?
本来被忽视的云锦若等人见他瞪着自己,心中有些不悦。
云锦瑜翻了个白眼,又瞪了回去。
???
这小子谁啊?还敢瞪他?那紫衣少年手一指,转头就告状:“哥!他瞪我!”
闻言,云锦若和那名青衫男子皆朝着云锦瑜看去,只看到——
云锦瑜面上无辜,满眼困惑的看了看紫衣少年,又扭头看了看自家皇姐,好像没有搞明白眼前的状况,“怎么了兄长?”
黛青侧了侧身子,咧了咧嘴,谁能明白,她可是全都看见了。
青衫男子静静地看了眼自家弟弟,拱手道:“看这两位装扮想必是二位公子的小厮,不知可否让出一间给在下?”
云锦若皱眉,她本是给黛青和黛汐也要了一间上房,毕竟赶了这么多天的路,黛青和黛汐跟在她身边又是事事周全妥帖地照料,便专门要了三间上房休整一晚明早再出城。
当下便要开口拒绝。
那掌柜见状,忙笑道:“几位公子来此,实在是蓬荜生辉,还剩下几间普通房间,虽说不如上房,却也干净宽敞,您看……”
说着,他看向云锦若一行人。
第70章 胡说!明明是为了太子
黛青和黛汐默默隐身,等着自家主子决断。
周围早就有不少人注意到了这里的情况,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观望着。
云锦若姣好的面容上露出一抹浅笑,在几人的注视下开口,“不换。”
云锦瑜顿时笑容满面,又朝对面的紫衣少年翻了个白眼,“还有那么多普通房间,够住了够住了。”
看着他幸灾乐祸,那紫衣少年眉眼直跳,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
瞧这家伙的模样,年纪看上去似乎比自己还要小上个一两岁呢,却比他还嚣张。
简直岂有此理。
云锦瑜将银子放在掌柜手中,朝小二挑了挑眉,扬声道:“小二,带路。”
“好嘞。”
“气死我了,大哥,这叫什么事啊!”
“说什么沈相来了永饶,哎,大老远地好不容易赶过来,都走一半了,才听说沈相已经走了,连个尾巴都没见着。”
云锦若上着楼梯地步伐顿了一下。
他拍着桌子,“没见着就没见着吧,还饿了一天,饿了一天就算了,好不容易找到了能住的地方,房间还没了,没了还不生气,关键你看——”
他指着正在上楼的云锦瑜,气的直哆嗦,“还被臭小子挑衅!”
挑衅就算了,那小子还很能装,看大哥看他这个弟弟一副无理取闹的眼神就知道!
“裴羡。”被称作裴羡的紫衣少年顿时蔫了下来,耷拉着脑袋。
“大哥,我错了,我饿了。”
他怕自己再多说一句,大哥就不给他饭吃了,他会饿死的。
裴时渊叹了声气,朝掌柜揖了一礼,“劳烦掌柜再安排一间普通房间,再备些饭菜。”
那掌柜忙笑道:“是是是,我这就去为两位公子安排。”
因着裴羡嚷嚷的有些大声,不少人都听到了他的话,开始谈论起清平县的传闻。
“听说那位长公主将那些犯人在县衙门前杀了个干净,到现在县衙门前还有血迹呢。”
“听说那新来的县令看到县衙门前的血迹被吓得做了噩梦。”
“你这不准,我听我二伯家的舅舅的弟弟他外甥说,太子殿下亲手给那些孩子做糖人,结果把那些孩子丑哭了。”
“哼,我还听说那位丞相大人是专门为了长公主才来的呢。”
“胡说!明明是奉皇上旨意才来的!”
“胡说!就是长公主!”
“胡说!明明是为了太子!”
四下顿时一静,纷纷看向说话的人,那人张了张嘴,好像也意识到自己口出了什么狂言,抄起茶杯就往嘴里灌。
云锦瑜朝小二嘱咐了两句便去了云锦若那边等着蹭饭。
“皇姐,那两人是奔着丞相来的,好像不是这的人。”
云锦若颔首,她方才也听到了一些,“能这样快听到消息赶来的,也就汝阳和平江两个地方了。”
她心中隐隐有个猜测,却又觉得太过巧合。
“丞相的追随者还真是多。”云锦瑜觑了一眼自家皇姐,哼,男女通吃。
云锦若横了他一眼,伸手将倒好的茶水推过去,“说了一路的话,也不嫌渴。”
云锦瑜看了眼有些缺口的茶杯,没忍住眼角抽搐,又抿了抿干涩的嘴唇,犹豫了一下,最终仰起头大张着嘴,双眼紧闭,将茶水灌了下去。
云锦若:……
就不该因为他死缠烂打带他出来。
云锦瑜睁开眼就见自家亲皇姐面带懊悔地看着他,有些奇怪,“皇姐,怎么了?”
云锦若摇了摇头,长叹一声。
见状,云锦瑜也没纠结,眼珠转了转,身子往前一倾,低声说道:“皇姐,我小声问你一个问题。”
“你什么时候招沈相为驸马啊?”
云锦若伸手,拍了下他伸过来的脑袋,“问这个做什么?”
云锦瑜故作老成地摇头叹气,“就是想知道,皇姐是打算招沈相为驸马呢,还是嫁去丞相府做丞相夫人。”
到时候朝中那些老头子肯定又有的吵了,父皇也该头疼了,嘿嘿。
“你倒开始管我了,三皇弟那边总领吏部和户部的事务,你倒好,父皇给你什么你不干,就知道瞎转悠。”
云锦瑜托着脑袋又叹了一口气,“皇姐,你不懂,领了职务就要围着那一个地打转,不领的话我就可以事事都沾一点,总览全局。”
三皇兄那边是三皇兄的事情,就算他有自己的盘算,又能干扰到自己这个太子几分?想及此,云锦瑜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云锦若勾了勾唇,“你自己心中有数就好。”
“自然。”
用过饭后,云锦瑜便回了自己的房间。梳洗过后,云锦若也让黛青二人回了房间,许是多日劳累的缘故,沾了床便睡了。
第二日,黛青敲门进来,“公主,太子点好了菜等您下去。”
云锦若颔首,一头青丝扎成马尾高高束在脑后,随着起身的动作微微晃动着。
凤眉修目,未见媚态,略有妖意,却被那双清冷沉静的眼眸压了下去。
“兄长,快来!”
“哥,快过来!”
正所谓冤家路窄,二人闻声一转头对视,顿时擦出火花。
裴羡见自己今日特地换了件白青色的衣裳,竟然又撞了,顿时怒从心中来。
“臭小子!”
“臭小子叫谁呢?你分明看样子跟我差不多大。”
“谁说的,老夫今年六十六了,机缘巧合得了仙丹返老还童了,谁像你这个毛头小子!”
“原来是个老不死的顽童。”
裴羡瞪大了眼,老不死的顽童?他听都未曾听过。
“你——”
“住嘴。”裴时渊走过来,打断他,朝云锦若二人拱手行了一礼,“舍弟顽劣,在下替他给二位赔个不是。”
云锦若回了一礼,“公子客气,我这弟弟向来也是不服管教。”
随即淡淡瞥了眼云锦瑜,云锦瑜缩了缩脑袋,转过身坐好。
云锦若又朝他点了下头,然后入座,开始用膳。
“大哥,我们就这样回去?”
“嗯。”
“不去清平瞧瞧吗?万一能得到画像也算是见到真人了啊。”
“画像是死物,终究不及真人。”
“那你见了沈相难不成还能得到他一个活人?”
裴时渊默不作声。
“不会吧?大哥,你真这样想的?”
裴时渊:……
他觉得这个弟弟要让三叔好好管教一番。
邻桌的云锦若可算是见识到了什么是口无遮拦,在这一点上连二表兄沐铭还有谭逸都比不上他。
第71章 到达汝阳,书院比试
——汝阳城
“公主,方才去前面打探过了,说是后日是他们的墨香节,这两日城中所有书院学堂皆会开放给所有人作为比试场地。”
墨香节?
云锦瑜摸了摸下巴,一听就是舞文弄墨的。
瞧着街上也是砚台、纸笔、诗集的摊贩数不胜数。
整个汝阳城简直是书卷成了精。
马车内,云锦若思量着。她的眉眼如画,眼尾微微上挑,一身男子装束为她绝美的面庞添了几分英气。
晟云除都城晟都之外,又分十六州,七十二城,城中设县。
他们出了晟都,只在永饶的清平县停留了十来日。
如今到了汝阳……
“黛青,你与黛汐先去找间客栈,我们就在城中安顿些时日,我跟锦瑜四处走走。”
说罢,已下了马车。
云锦若和云锦瑜漫步于街道上,四周的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纸香,让人仿佛置身于一幅流动的画卷之中。
街道两旁,甚至还有许多人现场挥毫泼墨,为过往的行人题字作画。
“看那边的书院,好像很热闹。”
云锦瑜指着不远处一座飞檐翘角,青砖黛瓦的建筑,门前聚集了不少人
云锦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书院的正门上方,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书“秋霁书院”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势非凡。
牌匾两侧,是一副对联,字迹飘逸:
左侧一联:秋水共长天一色
右侧一联:霁月与文心同光
两人正欲前往书院一探究竟,却听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你们也在这里?”
云锦若和云锦瑜转身,只见裴时渊和裴羡正站在他们身后,两人的脸上都带着惊讶的表情。
裴时渊一身淡蓝色绣竹衣衫,气质儒雅,而裴羡则是一袭青玉锦袍,正瞪着眼珠子,抬手指着云锦瑜,“你跟踪我们!”
云锦瑜不太想理他,气定神闲的耸了耸肩,“我和兄长只是听说汝阳城的墨香节,便来见识一番,你是谁我们都不知道。”
语调戏谑,仿佛在嘲笑裴羡的自作多情。
“与二位公子真是有缘。”裴时渊微笑着作揖,“在下裴时渊,这位是家中三弟裴羡,还未请教二位名姓。”
举止言行温和而有礼,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好感。
果然。
云锦若面带笑意地回了一礼,“原来是汝阳裴家的两位公子,失敬,在下严允,这是舍弟严过。”
裴羡扬了扬头,想到昨天在客栈的事就气闷,现在到了汝阳,他们裴家的地盘,看这两人还嘚不嘚瑟。
裴时渊顿了一下,见两人穿着不算华丽,却又不算普通,言行也不像是个平民百姓,可是从未听说过严姓的大家。
总不好直接询问人家身份,裴时渊敛了敛心思,也不再揣测。
“两位严公子若是想进这秋霁书院看看,正巧裴某可为二位引路。”
姐弟二人对视一眼,朝裴时渊颔首,“那就有劳大公子了。”
裴羡满心困惑的跟在后面,大哥怎么回事,不是要回家的吗?
“哎,是大公子和三公子过来了。”
“快,快让开。”
书院前的人看见裴时渊和裴羡忙让开道,俯身行礼。
“大公子,您可是要来比试一番?”
“去去去,你这眼里就只有比试了,一边去。”
裴时渊笑道:“我此番前来,是要带两位新认识的朋友进去参观一番,诸位尽兴便可。”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云锦若二人,忙招呼道:“这二位一看就不像本地人,俗话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大公子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
他们异于常人的热情,云锦若二人是万万没有想到的,一时间有些拘束。
一位穿着月白色雅士服的老先生,步履稳健地走过来。
“无规矩不成礼,虽说这两位是大公子的朋友,却也不能坏了秋霁书院的规矩,二位,请。”
他的话语中透露出对规矩的尊重,也流露出对外来客人的欢迎。
见状,云锦瑜看向裴时渊,问道:“这是?”
裴时渊歉然一笑,“是这样的,墨香节前后虽说城内书院全部对外开放,但要想畅通无阻是有规则的,这秋霁书院位于城中,亦是汝阳最大的书院,需得闯过三关才可。”
还有这样的规矩,还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云锦若的目光在裴时渊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后转向那穿着月白色雅士服的人,微微一笑,问道:“不知是哪三关?还望先生赐教。”
那人微微颔首,朗声道:“秋霁书院的三关,乃是考验诗文、书画和对弈。”
“二位,请吧。”
几人穿过人群走到书院门前。
青石铺就的地面上,摆放着一排排精致的桌案,每张桌案上都摆放着笔墨纸砚。
怪不得门前聚集了那么多人。
那身着雅士服的老先生宣布道:“第一关为‘文采飞扬’,需以墨香节为题,即兴赋诗一首,以半柱香的时间为限。”
说完,让人将香点燃。
云锦若勾起唇角,目光在书院的四周游走,最终定格在书院牌匾之上。
她提笔蘸墨,笔尖在宣纸上轻轻一点,便有墨香四溢。
心中早已有了成算。
裴时渊站在一旁,目光紧紧跟随着云锦若的笔尖。
他看得出来,这位严公子的字迹没有一丝滞涩,行笔如行云般流畅自然,笔锋转折间,如同春日之细柳随风轻摇,又不失坚韧之姿。
只是怎么看来看去都有些眼熟呢?
怎么跟……
云锦若心中思忖,若是照着她自己平日里书写的习惯,把字写的灵灵秀秀的,与她女扮男装的身份多有不符。
好在她临摹过皇兄和沈璟泽的字帖,将二者融合一下,再改动一番,应该就看不出什么了。
如此想,嘴角的笑意就更浓了几分。
完成后,云锦若将笔放下,一抬头就看裴时渊阴森森地盯着她,仿佛盯了有一会儿了,嘴角的笑意顿时一僵。
这人怎么回事?
云锦若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将纸张递给那老先生。
“秋雨过后天初霁,书院墨香迎客至。
笔锋横扫千军阵,诗心一点万古传。”
那老先生一边念着,一边将其递给裴时渊。
裴羡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第72章 这个三弟,要完蛋了
“好诗,将笔锋喻作战场上的千军万马,同时也隐喻咱们文人以笔为剑,这句‘笔锋横扫千军阵’意境绝妙啊!”
“明明那‘诗心一点万古传’才是最好的。”
围观的人群纷纷赞叹。
裴时渊看着最后一句,笑道:“看来严公子胸有成竹。”
再简短的诗作,也能跨越岁月,流传千古。
云锦若摇头,“大公子误会了,这诗前两句是写秋霁书院以墨香迎接四方来客,赞其宽容,后面两句自然也是,难不成大公子对自家学院没有自信不成?”
既然整首诗都是为了秋霁书院而作,与她何干?
裴时渊轻笑一声,“那就借公子吉言了。”
二人斗智斗勇,一旁的裴羡和云锦瑜也两相生厌。
裴羡低声警告道:“不管你们是何人,都休想在汝阳撒野。”
云锦瑜不屑地撇撇嘴,朝自家皇姐靠近了几分。
这裴家的兄弟有些奇葩,大公子儒雅呆板,见谁都拘礼。
这个三公子倒是跟传闻中的裴家人性子不符,穿着打扮是那么一回事,可气质完全败坏。
现在还各种胡乱揣测,云锦瑜摇了摇头,满眼笑意的凑过去,“兄长,第二关我来吧。”
裴羡看着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云锦瑜,皱了皱眉,这萝卜头也太狂妄了吧。
那身着月白色雅士服的老先生满意地笑道:“公子的诗作乃上乘之作,第一关算是过了。”
一挥手,有人上前将桌上水墨的补齐,他面向云锦瑜说道:
“第二关为‘墨舞飞白’,要求现场挥毫,作画一幅,时限是方才剩下的那柱香。”
言罢,便有人将方才熄灭的香重新点燃。
云锦瑜看了眼只缺了一小截的香,冷笑道:“若是方才第一关全燃尽了,是不是就到不了第二关了?”
怪不得,他就说,谁作一首诗要半炷香的时间,原来是在这等着呢,没想到自诩文人雅士的裴家也会这般狡诈。
裴羡轻哼一声,“这香可是都点着了,还不开始,一会时间不够了,可别哭鼻子。”
云锦瑜面容一沉。
一旁的云锦若淡淡地瞥了裴羡一眼。
云锦瑜深吸一口气,直接选了一支狼毫笔。
方才在皇姐作诗时,他心中就有了构图。
当下蘸墨挥毫,笔下墨色时而浓重如夜,时而淡如晨雾,变化莫测。
待到香燃尽,云锦瑜也放下了手中的笔。
众人凑上前去,但见画卷之上,群山巍峨,留白部分又似云雾缭绕。
层峦叠嶂,其间古木参天,翠竹掩映,山间江河宛如一条银带,蜿蜒于山谷之中。
江河之上,一叶扁舟轻荡,舟上渔人独坐。又有几株垂柳依依,随风轻摇。远处,几只飞鸟相伴而掠。
是一幅山水画卷,画中每一笔每一划,似乎引诱着人忘却尘世烦忧,只愿随舟远去,寄情山水之间。
裴羡围着画卷啧啧称奇,没想到自己还小看了他。
“扁舟一叶去,湖海任我行。”裴时渊赞赏的看着云锦瑜,“不想严过公子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胸怀和气度。”
“这山水之画,最绝伦的便是画圣公孙玄墨,不想这位小公子竟颇得公孙大师几分神韵。”
可惜公孙大师早已仙去,无缘得见。
那身着雅士服的老先生当下颇觉遗憾的摇了摇头。
云锦瑜闻言心中并未有什么涟漪。
皇姐最是喜欢收集公孙玄墨的画作,他日日看着,照猫画虎也得会几分了。
更何况……
他拱了拱手,“多谢夸奖。”
云锦若看着那幅画,眼眸微动。
裴时渊倒是没有多想,他觉得这幅画意境不错,但技法上还有所欠缺,只让人将画卷收好。
“第三关名为‘棋逢对手’,则是以棋会友。”那老先生看了眼裴时渊和裴羡,恭敬道:“既然大公子和三公子在,不若就由二位公子来与其过弈。”
“好啊,我来。”裴羡直接笑着走到另一边的棋盘处坐下。
云锦若也跟过去,面对面落座。
裴羡拂了拂衣袍,抬眼就见云锦若执了白子等待着。
他眉头一蹙,心中腹诽,这兄弟两个一个大白脸,一个小白脸,尤其是这个大白脸,生得倒是好看,就是感觉柔柔弱弱的,看着比他大哥还弱不禁风。
见他迟迟不动,云锦若有些不耐烦,声音便有些冷:“请。”
裴羡也不再啰嗦,执黑子先行。
没有丝毫犹豫的,直接落子天元。
见状,围观之人纷纷议论,“这三公子怎地起手天元?”
也有人反驳,“三公子的棋艺可是咱们汝阳数一数二的,自然有他的道理。”
棋局之中,天元是棋盘的中心点,也是最为关键的地方。
一子落天元,不是绝顶高手的自信之举,便是狂妄草包的鲁莽之行。
站在裴羡身后的裴时渊似乎也是不认可自家弟弟这一轻敌的行径。
见众人议论之声渐大,他给了那身着雅士服的老先生一个眼神。
后者得了示意,抬手压了压,朝众人道:“诸位,观棋不语。”
闻言,方才说话的人顿时安静了下来,继续看向棋盘。
云锦若轻笑一声,目光依旧平静如水,似乎并未因裴羡的第一步棋而有所动摇。
无论是这裴羡太过自信也好,还是看轻她也罢,这一局——
他只能输。
她将手中捏了许久的白子轻轻落下。
裴羡见他的白子并未与黑子挨着,却是在棋盘的一角随意落了子,眉头微挑,这严允搞什么鬼?
继续落下一子。
不知过了多久,裴羡擦了擦手心的汗,有些意外的看向对面的人。
他勾了勾唇,看着两方局势,转变了策略,开始悄无声息地在棋盘上游走。
云锦若也愣了愣,指尖的白子快速转着,一改方才不急不躁的模样,朝着另一边开始落子。
裴羡见状,嘴角的笑意更大,见她只顾着围堵一边,便与她反其道而行之。
还以为这严允很聪明呢,也不过如此。
裴时渊张了张嘴,要说什么,最后想到自己是观棋之人,只能长叹了一声。
这个三弟,要完蛋了。
第73章 以身入局,谋定而后动
随着时间的推移,棋局渐渐接近尾声。
棋盘上的黑子如同夜幕中挣扎的孤星,被白子团团围住,形势岌岌可危。
裴羡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每一次落子都显得异常艰难。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气闷,局势是如何悄然改变的呢?
方才他故意在左侧露出破绽,诱敌深入。同时一边悄无声息地在棋盘上游走,一边寻找着进攻的机会,在关键时刻给予对方致命一击。
于是便发现他进攻的机会越来越多,手上的黑子便也越落越快。
等到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直到现在,黑白两色的棋子交织在一起。纵使他的黑子如同狂风暴雨般占据了中心,严允的白子却如同坚固的堤坝,始终屹立不倒。
根本破不了这个防线!
裴羡紧紧攥着黑子,眼眶一红。
他怎么输了,输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大白脸。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丢死人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审视棋局。
却见对面的人朝他微微一笑,轻轻落下一子,“裴公子,你太急躁了。”
至此,再无翻盘可能。
几人倒吸一口气,看着步步为营,最终形成联合之势的白子,再看看溃不成军的黑子。
他们怎么觉着,三公子输得有些惨?
“你设计我?”裴羡抹了抹脸,抬头质问,声音中带着些许哭腔。
这人面上还装作一副慌乱无措的模样,就是为了骗他上当!
不待云锦若反应,裴时渊就走上前,拍了拍裴羡的肩膀,“三弟,是你技不如人。”
他在起初也以为严允敌不过裴羡,但到后面看得清楚,这个严允的棋风看似温和,实则暗藏杀机,每一步都在引着裴羡走入他精心布置的陷阱。
裴羡一边悄无声息的游走,一边进攻,殊不知每一次进攻,是早就落入了对方布好的陷阱。
若说裴羡想诱敌深入,那严允就是早一步看穿了他的心思,从边缘开始,占据实地,诱之食之。
当下对这个严允有了更新的认识。
不知想到什么,裴时渊突然看向云锦若,道:“时渊可否同严允公子过两招?”
“不是一局定胜负吗?”
裴时渊一愣,没反应过来。
云锦若笑道:“与三公子这一局是为了闯关,如今三关已过,难不成还要再下一局,三局两胜,才算通过?”
似乎是才想到这一点,裴时渊面上顿时一红。
“不……自然不是,是裴某唐突了,我这便带二位进书院参观。”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身深深鞠了一礼。
“二位应是来汝阳游玩,后日便是墨香节,不若二位就先住在裴府,适时我与三弟再带二位好好游玩一番。”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时渊是诚心相邀,也是诚心想跟公子讨教一番。”
云锦若的眉头轻蹙,“想必大公子知道,我们身边还跟着两个小厮,眼下正安置在客栈,若是……”
话语中满是纠结与不安。
裴时渊的眉宇间透露出一抹了然,立马道:“无妨,公子告知我在何处,我派人去寻便是,一同请到裴府,还望两位莫要推辞。”
云锦若拱手行了一礼,姿态大方随意而不失庄重,“既然如此,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裴时渊微垂着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神色,他转向那位身穿月白色雅士服的老先生。
“丘院长,我便亲自带他们两位去逛逛,您在此主持他们比试。”
原来这位身穿月白色雅士服的老先生就是秋霁书院的院长裴丘。
裴丘也眯着眼笑着看向他们。
这两个娃娃,看着就是个好苗子,若是能拐到我们裴家书院,那可是美事一桩。
不过瞧着怕是不简单。
随着人群的散去,裴羡静静地站在棋局旁,眉头紧锁,眼中流露出一丝郁闷。
裴丘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三公子,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输赢胜败乃是常有之事,公子就跟在他们身边学一学,看一看,或许会有所收获。”
裴羡抿了抿唇,行了一礼后,也踏入了书院的大门。
裴丘在原地,眸光有些暗沉,他招呼了两个人过来,“方才的棋局都记住了?”
那二人恭敬道:“记住了。”
裴丘满意地点头,吩咐道:“去,将这盘棋原封不动的拿去裴家给老家主,复盘给老家主看。”
“是。”
“重新拿副棋盘摆上。”
裴丘安排完后,负手而立,静静抬头望着牌匾上“秋霁书院”四个大字。
“诗心一点万古传啊……”
一阵风起,不知吹乱了谁的心绪。
云锦瑜轻轻拽了拽云锦若的衣袖,目光追随着前面裴时渊和裴丘的背影,低声道:“兄长。”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戏谑,“这裴家人除了一身书卷气,看来还是个直来直去的实心眼。”
不就是赢了他们一盘棋,就要将他们请到府上再切磋,生怕他们跑了。
云锦若知道他在说什么,摇头失笑,“你真觉得只是如此?”
“你未见过裴家的二公子,所以有些东西你不明白。”
裴家二公子?云锦瑜的心中泛起了疑惑。
看皇姐的模样好像认识,可是裴家人历代就蹲在这汝阳城中,皇姐也是第一次来这啊。
难不成,是朝中的?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你是说——”
话音未落,见裴羡转过头,他连忙憋了回去,只眨着眼看向自家皇姐。
云锦若伸手将他脑袋转过去,“看路。”
又面带嫌弃道:“莫忘了临行前家中的嘱咐。”
“允公子。”
裴时渊停住脚步,转身行了一礼。他的动作优雅而从容,每一次行礼都显得那么自然,仿佛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礼仪。
云锦若倒是不介意他变来变去的称呼,只是这裴时渊动不动就作揖行礼的习惯,她真的看着真的有些不习惯。
“我有一事想要询问。”
她微微颔首,表示回应,“请讲。”
“二位可是永饶之人?”
裴时渊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期待,他的目光紧紧地锁定在云锦若的脸上,似乎想从她的回答中寻找答案。
“不是。”云锦若干脆道,“我与舍弟只是听闻汝阳城学风浓厚,便来见识一番,途经永饶,不然也不会着急赶路,在客栈遇上二位。”
原来如此。
才怪,云锦瑜在心底默默补充道。
裴时渊若有所思,“听闻清平公审,丞相大人也在,不知二位可是见着了?”
见了,自然见着了。云锦瑜在心里疯狂点头。
云锦若面有难色,“我二人到了永饶城中时,听闻清平县的案审已过半,只在城中听说了一些,便赶着来汝阳了。”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遗憾,似乎对于未能亲眼目睹清平公审的全过程感到可惜。
言外之意也是表明自己来的地方未经过清平。
“这般。”裴时渊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多谢告知。”
云锦若微笑着的眸中多了几分深意,“裴公子不必客气,我们也是慕名而来,希望能在汝阳城中学到一些真知灼见。”
第74章 严允严过,过眼云烟
云锦瑜见他兴致一下不高了起来,好奇道:“大公子好像很仰慕您口中的这位丞相大人?”
“自然。”
裴时渊的面上顿时多了几分笑容。提起沈相,他的眼中闪烁着敬仰的光芒:
“丞相大人五岁能诵百家诗书,六岁作诗,七岁论史,八岁同沈太傅当堂辩论亦不落下风,十二作赋,陛下夸赞,十四岁御考,名为探花,却有状元之实,十六岁便位列百官之首,多年来,其所提政论亦是为国为民之大策,谁人不拜服。”
云锦瑜听着他一口气说了这般多,心中暗自发笑。
当真是如数家珍,滔滔不绝。
云锦若莞尔,“我听的却没有大公子说的这般夸张。”
五岁能诵百家诗书?
见自己说的被质疑,裴时渊眉头微蹙,儒雅的面容上浮现不认同。
“我虽未见过沈相大人本人,却听过不少,也见过画像,沈相乃是天下文人之首,我们汝阳自然多是崇敬沈相之人。
更何况沈相曾是先太子伴读,又是其挚友,先太子何等风光霁月,若是他——”
“大哥!”裴羡打断他,使了个眼神。
裴时渊反应过来,当下闭上嘴,施了一礼,“裴某失礼了。”
裴羡打着哈哈,“二位见谅,我大哥就是太过于痴迷丞相了,容不得别人多说半句。”
云锦若垂眸笑道:“无妨,大公子说的有理。”
云锦瑜悄悄打量了眼她的神色,看到自己熟悉的神情,面上顿时一垮。
皇姐又不开心了。
都怪——
这裴家大公子对沈相的敬仰之情着实疯狂。
云锦瑜的目光在远处的走廊上徘徊,那青石铺就的走廊泛着淡淡的光泽。
“这书院中学堂可是分开的?”
裴时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颔首道:“左侧是男子的学堂,右侧则是女子学堂,另有一处大堂是偶尔让男女共聚一处堂论所用。”
他介绍道:“有时会就朝廷颁发的新策,男女学子便会聚在大堂论辩,这也是当今圣上特许的,若是涉及各县,可将其策论结果写成折子交给各地县令,再上奏。”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自豪,许是为了弥补方才的失礼,裴时渊讲解的格外认真。
云锦若颔首,父皇特许策论一事她倒是知道。
“裴家书院还有诸多学堂遍及汝阳城,那你们裴家人会在学堂有专门讲职吗?”
裴羡摇头,“我们裴家书院倒是就那么几个,可是大大小小的学堂究竟有多少个到了如今也不清楚,不过都是由裴氏族人创办。”
他抬头看着书院,不紧不慢道:
“就如同秋霁书院,历来是由家中族老一辈担任院长,教书授课的也多是裴家长辈,我们这些小辈有时会来一同听讲,又或者去汝阳各处走走,到那些学堂讲学。”
云锦若心中有了数,眸底泛着波光。
四人一路来到藏书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岁月的味道。阳光透过高窗,洒在整齐排列的书架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云锦若的目光在书架间游移,她被一本泛黄的书册吸引,停下脚步,伸手轻轻抽出那本书。
书册的封面上写着《风月无边》,笔迹苍劲有力,透露出书写者不凡的气度
“水静则深流,山静则幽藏。”
她指尖微颤,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
“云生结海楼之际,雨降于薄雾之初。学问之途,亦复如是;点滴之积,方能汇江海。”
石立于溪流之侧,山成于岁月之久。立业之基,亦复如是;一砖一瓦,方能筑高楼。”
光影渐渐偏斜,角落里顿时暗了下来,只余一人静静翻着书页。
“治世之策,在于恤民。民为国之本,国为民所依。掌权者当以民为根,以国为荫,方能就永续之治,成万世宏图。”
永续之治,万世宏图。
云锦若静静地合上书册,闭上眼眸,再睁眼时,就见身边不声不响地站着一人。
“大公子?”
裴时渊歉意地笑了笑,“吓着允公子了,这书——”
他看了眼封面,“是先太子留下来的,他曾在汝阳待过一段时日,那时这秋霁书院规模还不是现在这般大,还要多亏了先太子。”
他的眼神中颇为感怀,“这最里侧的书向来是不对外开放的,不过都有抄本,放置在外间供人翻阅。”
云锦若颔首,将手中书册放回了原位。
随即转身看向他,眸中多了分锐利,“公子何意?”
既然不对外开放,为何引她前来,却又未制止。
他是从何时才发觉得呢?
裴时渊一改儒雅呆愣的形象,看了看那放回原位的书册。
“严允严过,过眼云烟,裴某读的书是多,却也不至于读成一个呆子,您说呢,嘉宁长公主?”
云锦若轻笑,幽幽道:“本宫曾见过裴二公子,自然不会天真的以为裴家人安于汝阳那么多年,能有读成书呆子的嫡系。”
只可惜,此时的裴时渊并没有往深处想。
闻此,裴时渊嘴角微扬,不卑不亢道:“那裴某便冒昧请长公主和太子殿下移驾府上一叙。”
云锦若柳眉微挑,“本宫若是不应,当如何?”
裴时渊却是沉稳不惊,“长公主切莫急于回绝,裴某只是欲尽地主之谊罢了,况且,公主此前已然应允。”
“锦瑜。”
云锦若移步至外间书架,轻声唤道。
云锦瑜愕然回首,见裴时渊和裴羡二人神情淡然,嘴角微扬。
“皇姐。”
匆忙将手中书卷放回原处。
裴羡瞄了一眼自家兄长,又瞧了瞧刚被放回的书册——《风月无边手抄本》。
这是打算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裴羡拜见长公主、太子殿下。”
云锦若嘴角泛起一抹深意,“三公子当真是深藏不露。”
裴羡垂首,答道:“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这裴家兄弟二人,一静一动,相得益彰。
云锦瑜故作叹息,“罢了,那便叨扰了。”
四人一同前往裴府。
迈入裴府大门,只见亭台楼阁布局严谨,回廊曲折幽深。另有奇花异草竞相绽放,假山嶙峋耸立其间,清泉汩汩流淌。
正厅肃穆庄重,两侧陈列着诸多名家墨宝。众人穿过庭院,步入内堂。
裴时渊嘱咐下人备好茶点。
此时,一位老者拄着拐杖徐徐走来。
裴时渊和裴羡二人赶忙趋前,“祖父。”
老人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最后停留在云锦若身上,眼神深邃难测。
第75章 容妃娘娘薨了
“嘉宁长公主与太子殿下亲临,裴府倍感荣幸。”
他的嗓音低沉而厚重,透着历经沧桑的威严。
微微弯曲的身躯仿佛难以掩盖他那一身文人的铮铮傲骨。
裴家的老家主裴道隐。
据他们所知,裴家的现任家主乃是老家主的次子裴宿。
而大公子裴时渊和三公子裴羡则分别出自其长子和三子。
云锦若的嘴角始终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浅笑。
她轻轻颔首,“裴老家主言重了。”
众人落座后,裴老家主看似漫不经心地言道:“适才老夫读了一本书,乃是着书之人对治国安邦的灼见,正读到其论及朝廷税赋之事便搁置了,着实遗憾。”
话头一转,“不知长公主有何看法?”
云锦若心中暗自思忖,这莫非是在试探?
她轻啜一口茶,茶水的温热在舌尖萦绕。
字里行间虽未言及时局,然其言辞之中,却又分明流露出他对时局的洞悉。
“茶似隐士,酒若豪杰;酒可交友,茶宜静品,不知裴家是哪一个?”
云锦若搁下茶盏,缓声问道。
裴老家主微微一笑,轻拂茶盏,“裴家之人爱茶不喜酒,莫非此茶不得公主欢心?”
“非也,只是茶须静心品味,此刻恐非适宜之时。”
裴老家主闻罢,沉凝片刻,而后朗声笑道:
“老夫与公主之见略有不同,茶之品类繁多,滋味各异,若仅能静品方得真味,岂不错失诸多佳茗。”
“公主尚未回应老夫先前所问。”
云锦若轻叩桌面,面色沉静,不着痕迹地向云锦瑜递了个眼色。
“何须皇姐作答,适才于秋霁书院,孤恰见一册关乎赋税之书,心中遂生些许想法,还望裴老家主指点一二。”
裴老家主这才将目光移到他的身上,恭敬道:“不敢,太子但言无妨。”
“赋税向来为国之根本,然今之赋税,重农而轻商,确有些许不妥,恰似文武之道,若仅一方独大,必不利于国之安稳,需得一文一武,相互制衡,张弛有度,方为长治久安之道,您说呢?”
裴老家主嘴角的笑容霎时变得高深莫测。
“太子殿下所言甚是,然您又如何知晓一方独大无一方独大之益处呢?”
裴时渊眉宇间也浮现出几分笑意,摩挲着一处桌角。
云锦瑜也并未恼怒,他轻扬嘴角,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那孤倒是真想见识一下这一方独大的益处。”
裴老家主放声大笑,“既如此,后日便是汝阳之墨香节,不妨二位留此尽情赏玩。”
言罢,看向裴时渊,“渊儿,长公主与太子殿下舟车劳顿,甚是辛苦,就交由你与羡儿悉心款待,切不可怠慢。”
“遵命。”
待送走裴老家主后,裴时渊转身向云锦若与云锦瑜拱手施礼,话语在静谧的内堂中更加清晰可闻。
“已为二位殿下备好房间,公主的人也已在外等候。”
云锦若起身,沉稳地整了整衣袖,面色透着几分凝重,缓声道:“有劳大公子了。”
门外,黛青黛汐二人见自家主子出来,赶忙行礼,“公主。”
正欲开口,云锦若眼神轻扫,黛青心领神会,立即噤声。
裴家兄弟领着云锦若几人朝后院客房行去。
途中,云锦若沉凝问道:“这一路行来为何不见他人?”
偌大的裴府,自入门至今,仅在内堂有两名丫鬟上了茶点,此外,再无他人身影。
“家中众人喜静,故而丫鬟仆从较少,再者二位殿下身份特殊,知晓之人自然是越少越好。”
云锦若微微颔首,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喜静?她自是不信。
她定要弄清楚裴家究竟意欲何为。
次日。
“公主,您这是又要作男子装扮?”
黛青“哗啦”一声推开门,一眼就瞧见自家公主穿着一身苍蓝隐纹锦袍,端坐在铜镜前,发髻都已经束好了。
云锦若闻声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来,“自然。”
唉,这下好了,不但不能给公主梳各种漂亮的发髻,戴各种发簪,还不能把公主打扮得美美的。
现在连穿衣束发都没她什么事儿了。
黛青心里那叫一个郁闷啊,低着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衣角,那模样,活脱脱就是在无声抗议。
只可惜,抗议无效。
——皇宫
“容妃娘娘薨了!”
永和宫内,云轻杳笔直地跪在地上,眼神空洞。
“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会如此……我不过才离开片刻……”
她的声音低沉,仿佛寒夜中的冷风。
“母妃,母妃您应应轻杳。”
“您当真不要女儿了吗?”
云轻杳紧握着容妃的手,似是还能感受到些许余温。
须臾间,她又哭又笑。
一旁的清儿心痛难忍,转过头去,不停地擦拭着泪水。
为何老天爷不能对她家公主多几分眷顾。
“四公主,娘娘留了遗言给您。”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宫女跪移到她到身边,轻抚着她的背。
“桑菊姑姑……”
桑菊拭去泪水,颤声道:“娘娘说,公主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生死有命,切莫过度哀伤,她已恳求皇后娘娘,日后……您会被养在皇后名下,若是在宫中觉得烦闷……”
“就让您去寻长公主,她会助您,娘娘让奴婢务必告知您,她已欠了长公主诸多恩情,还望公主能够明白,因不平而心生怨恨最为不妥,娘娘还说……无法亲眼看着您长大嫁人已成憾事,还望您珍重自身。”
除此之外,便再没有其他多余的话语了。
娘娘临终之前,心心念念、始终放心不下的便是轻杳公主,怕她会在冲动之下做出错误的选择,从而走上一条不归之路。
她侍奉娘娘多年,也同娘娘一样,由衷地期望着四公主可以把一切都看淡一些,不要一味地执着于过往的种种不快和委屈。
其实她能感受到,四公主已经在慢慢改变了,或许是因为身边多了长公主的缘故吧……
云轻杳静静地跪在那里,听完这番话后,整个人仿佛失去了灵魂一般,只是呆呆地木然点头。
然后艰涩地开口:“我知道了,桑菊姑姑,劳烦您去各宫通报吧。”
通报母妃离世的消息。
想起自己的母妃这些年来一直默默地为自己谋划、处处忍耐退让,明明是那般通透的母妃,却最终还是被困在了这冰冷无情的宫廷高墙之内,耗尽了自己的一生光阴。
想到这里,云轻杳的泪水再次忍不住夺眶而出。
从此以后,世上再也没有人会像母妃那样全心全意地关爱呵护着她了....
她再也没有母妃了。
自此,这皇宫之内,几人喜几人悲……
——汝阳城
“听说府上来了客人,大哥和三哥怎地也不告诉我。”
一道清丽的声音响起,原本安静祥和的院子瞬间被打破,仿若平静的湖面被猛地投入了一颗石子。
而正在专心对弈的两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所惊扰,棋局暂顿。
只见裴羡抬着头懒散地回应道:“都是男子,告诉你作甚。”
他的语气显得有些不以为意,似乎觉得这种事与她无关。
然而,坐在云锦若对面的裴时渊却不像他那般淡定。
听到声音后,他手中的棋子微微一顿,随后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当他的目光触及到来人的身影以及站在其身旁之人时,竟不由自主地放下了手中的棋子,站起身来。
“夫人怎么来了。”
裴时渊的话语中带着一丝惊讶,掺杂着一丝欣喜。
还没等对方回答,刚才开口说话的女子便轻轻地哼了一声,娇嗔道:“男子如何,女子又如何,难不成三哥是瞧不起我们这些小小的女子吗?”
她的语调清脆悦耳,却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娇蛮。
此时,一直静静观察着一切的云锦若嘴角轻轻勾起一抹弧度。
说话的女子身着一袭鹅黄罗裙,裙摆处绣着精美的海棠花纹,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盛开绽放。
那女子的头发则被挽成了一个简单的堕马髻,几支珠翠恰到好处地点缀其间,更衬得她面如桃花、娇艳动人。
她柳眉轻挑,双眸流转着温婉与慧黠,显然对裴羡的话不满。然而说话时唇角的弧度却透露出几分外显的自信。
而她身旁的女子作妇人打扮,身着一袭素雅的青莲色襦裙,面庞上挂着一抹和煦的微笑,倒是像极了裴时渊。
应是裴时渊的夫人了。
妇人拉了拉女子,轻声劝道:“四妹,莫要失了礼数。”
然后朝着云锦若等人福了福身,“惊扰贵客了,这丫头被惯坏了,不懂事。”
那女子对于众人的反应却是丝毫不以为意。
一双美眸滴溜溜地在云锦若和云锦瑜二人身上来回打转着,口中啧啧称赞道:
“瞧瞧这位公子,长得如此俊俏,简直如同仙人下凡一般,定然不是平凡之人!”
言罢,她竟是不顾旁人阻拦,又往前凑近了几步,想要更仔细地打量一番。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一旁的裴羡赶忙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张开双臂将女子拦住,一脸严肃地说道:“四妹,不得无礼!”
然而那女子却只是不满地撇了撇嘴,娇嗔道:“哎呀,三哥,你总是这么无趣!人家不过就是想看看嘛……”
裴时渊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对着云锦若和云锦瑜略带歉意地道:“实在不好意思,让二位见笑了,这位是我家中排行第四的小妹,平日里被宠坏了,性子难免有些跳脱,请二位多多包涵。”
说罢,他又介绍起身边的女子来,“这位是我的夫人。”
云锦若和云锦瑜心中了然。
裴染浓,乃是裴家二爷之女,也是裴家当今家主唯一的掌上明珠。
而裴时渊的夫人,听闻是裴家大夫人娘家那边的远房侄女。
都说裴家人向来以温和、守礼且懂得进退着称,但如今看来,似乎也不尽然啊。
先是有那行事散漫的裴家三公子裴羡,现在又来了个有些娇蛮任性的裴家四小姐裴染浓。
可是,谁知道这些是真是假呢?
第76章 将计就计,愿者上钩
云锦若可没错过这裴四小姐说话时眼底透着的精明之色。
真是有趣。
云锦若扔下手中的棋子:“在下严允,见过大少夫人,裴四小姐。”
云锦瑜也跟着行了一礼,“严过见过二位。”
“看来今日这棋是没法下了。”云锦若瞥了眼刚有起色的棋局,遗憾的叹了声。
“倒是我们扰了大哥还有严公子的棋兴,不若当做赔罪,便由染浓带着二位严公子好好逛一逛汝阳如何?”
裴染浓问道。
“没什么扰不扰的,不过既然是四小姐提议,那就有劳四小姐了。”
裴羡皱了皱眉,刚要说话,就被裴时渊拉住。
“四妹一个女子跟两个男子出行也多有不便,反正今日也凑齐了,不若一起吧。”
云锦若垂着眼眸微笑着,“都可。”
于是众人结伴同行。
一路上,裴染浓充当起了解说的角色,裴羡则是时不时地补充两句,裴时渊及其夫人倒是旁若无人的聊着些琐事。
还真是乏味的很。
如果只是看表面的话。
云锦若漫不经心地走着,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裴家众人的举动。
她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那就是裴家兄妹好像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和谐。
不出意外,裴染浓也知道了她和锦瑜的身份。她与锦瑜未跟这个裴四小姐碰过面,想来是专门注意着裴时渊和裴羡那边的动静。
裴时渊和裴羡呢,则是各自秉持着自己的性子尽量不搭理这个妹妹。
哦,还有裴时渊的夫人。
看来以文治家的裴家也是面和心不和,她还真是想见见裴老家主的三个儿子。
心中有了定论,云锦若觉得裴家这几人有些无趣。
“沈相沈大人亲笔字帖,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
“丞相大人的字帖。”
裴时渊心神一动,不待与几人招呼,直接朝那围满人的摊贩走去。
云锦若与云锦瑜对视一眼,也跟上去。
“大公子,是裴家的人来了。”
众人纷纷让开,躬身朝着裴家几人行礼。
裴时渊等人微微抬了抬手,像是习以为常。
不知想到什么,云锦若眉眼弯了弯,笑意不达眼底。
“大公子,这人说卖的是沈相的字帖,不知是真是假。”
“是啊,大公子,您帮我们看看。”
“定然是冒充的骗子。”
裴时渊伸手拿起几张字帖翻了翻,神情逐渐凝重起来。
怎么回事?竟与他收藏的字帖字迹一模一样。
裴时渊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迹,先是扫了眼云锦若,又看向那小贩。
“这些字帖是从何处得来?你可知仿照朝廷命官字迹制作赝品是大罪!”
“大公子是说这字帖是假的?”
裴羡翻来覆去看了几张,冷笑道:“这上面的墨迹一看就是才写不久,沈相如今远在晟都,更何况就算沈相现在就在汝阳,又何必将自己的字帖随便拿给人叫卖。”
那小贩直接跪在地上,“求大公子饶命,小的,小的是真不知道这是假的。”
“这些你是从何处得来?”
“是……是一个戴着帷帽的男人给了小的一锭金子,让小的将这些今日拿出来摆卖的,小的也不知那人究竟是谁啊。”
又问了几个问题,见实在问不出什么,裴时渊拿着字帖走向云锦若。
“裴某昨日就见允公子在书院比试时写的字眼熟,却一时没想起来,回府后才想起来允公子的字倒是与沈相的有几分神似。”
说着,将字帖递过去,一边打量着她的神色。
“想必是允公子也对沈相有所仰慕,你看这仿照的字迹如何?”
云锦若面色平静的看了两眼,点了点头:“的确相像。”
她看着站在一旁直哆嗦地小贩,皱眉问道:“那人是何时将这些给你的?”
“回,回公子的话,是四日前。”
“四日前?”裴时渊抿了抿唇,“你确定没有记错?”
“大公子,小的确定,那人就是四日前给了小的一锭金子。”
长公主和太子是昨日才到的汝阳,而前一日他们还与其在永饶的客栈相遇。
这小贩害怕的模样不像是说假话,所以四日前,长公主和太子还在清平县。
是他想岔了,可是不是他们又会是谁呢?
裴时渊余光瞥了眼裴染浓,却觉得不太可能。
云锦若似乎看出他的怀疑,脸上滑过不悦,眼神也冷了下来。
云锦瑜见状,也冷笑一声,“兄长,听闻这条街上的聚珍坊里的饰品古玩最是引人,不若去看看。”
见二人神色不佳,裴时渊等人面色变了变。
“我大哥最是仰慕沈相,方才也是一时心急,染浓替大哥赔个不是,还望二位莫要见怪。”裴染浓面有歉意的欠了欠身。
“四妹,你——”
裴染浓直接打断她,“大嫂,本来就是大哥做得不对,好了,我们一起去聚珍坊瞧瞧嘛,不知道又多了什么新鲜玩意儿。”
说着便一边撒娇一边将人拉走了。
云锦瑜转了转眼珠,看了眼裴家两兄弟,抬脚跟了上去。
之前和皇姐没想那么早暴露身份的,谁让他们主动揭穿。
现在知道了,就得看他们脸色行事了吧。
裴时渊紧紧攥着手中的字帖,一向儒雅的面庞上也浮现了几分恼怒,“将这些全都烧了,干净点。”
那小贩忙应下。
留下一些围观的人摸不清头脑。
裴羡跟在裴时渊后面,“大哥,这件事就这样算了?”
“不然还能如何,方才未注意,已经触怒了两位殿下,若是那人就是这般盘算,岂不是正中那人心怀。”
“难道是裴染浓干的?”
可是她是如何将字仿的那般像?
裴时渊摇头,“无论是谁,此事以后不准再提,就当什么都未发生。”
跟上了云锦若等人,兄弟二人便不再言语。
而此时的裴时渊几人只想着盘算时间线,却全然忘了“先发制人”四个字。
聚珍坊。
云锦瑜直接跑到了古玩玉器所在地,打量了一圈后目光停在一处。
眼睛顿时一亮。
云锦若看着眼前各式的发冠,方才锦瑜提议时,她就情不自禁的想到了远在晟都的某人。
算起来,她好像还未送过他什么东西。
不对,也是有的,小时候还送过他虫子。
只不过那些东西不太像样就是了。
第77章 小小年纪就有奸臣之相
想着,她挑了个白玉冠,端详了须臾,扬声问道:“店中可有系绳的发冠?”
正跟在裴时渊身后的掌柜闻得此言,摸着下巴想了想,忙颔首,“似是有的,还请公子稍等片刻,我去寻寻。”
裴染浓搁下手中的钗子,微微一笑,“在汝阳,男子系绳的发冠实不多见。”
“公主可是心有所属?”
是公主,非公子。
不知不觉间,店铺内便仅余他们这一行人。
云锦瑜迈步上前,沉声道:“原来四小姐知晓此事,本以为先前所言乃是全然不知,不过四小姐纵是管天管地,难道还能管得了他人的心上人不成?”
未料他言辞这般不客气,裴染浓嘴角微微一抽,旋即言道:“太子殿下言重了,我不过是对公主腰间这块玉佩略感好奇罢了。”
裴时渊和裴羡闻言也看过去。
那枚玉佩形状圆润,上面雕刻着一朵莲花。
之前未注意,如今裴染浓特意说起,裴时渊才认出来这块玉佩乃是沁心灵佩。
“我曾在书上看到过沁心灵佩,外雕莲花似舒似展,其内镂空,以世间奇花异草制成香料填之,一丈之内闻其香,神清之,亦可作解毒灵药。”
她一字一句地说着,“公主应是用了什么法子,让这气味没有散出来。”
云锦若直接颔首,没有否认。
她的确是让黛青想法子将玉佩内部的香料气味封住了。
“听闻这沁心灵佩被丞相得了去,献给了长公主当作及笄之礼。”
裴染浓眨巴着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容,轻声说着。
“依染浓看,能如此费心寻得这般珍贵宝物之人,定是对公主心怀倾慕之情,而您将其佩在身边,想必也是心中属意那位权倾朝野、智谋过人的丞相大人。”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在说到权倾朝野四个字时,略微停顿了一下。
裴染浓掩嘴轻笑起来,那笑声清脆悦耳,仿佛只是一个贪玩的孩子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然而,若是云锦若没有清楚她的性子,恐怕还真会被这看似单纯无害的笑容所迷惑。
此时此刻,裴染浓那狡黠的目光正透过笑意,紧紧地盯着云锦若。
随着裴染浓这句话的出口,原本就安静异常的聚珍坊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裴四姑娘聪慧。”
短短几个字,却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
虽然云锦若自己承认得极为干脆,但裴家众人对于这个事实的接受程度可就没那么爽快了。
只见裴羡微微扯动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看来传言果真信不得啊。”
他这句话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在场的几个人心里都是跟明镜儿似的。
就在这时,只听得一声高呼传来:“来了,找到了!”
掌柜的小心翼翼地将托盘端到了众人面前。
掌柜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说道:“公子,您要的这种样式实在是不太常见,小的可是特意跑到库房里翻腾了好一阵儿呢,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两个,还请公子过目,瞧瞧想要哪一个?”
云锦若闻言,当即迈步走上前去,仔细端详起托盘中的两件物品来。
其中一个发冠主体呈现出乌金色泽,上面雕刻着繁杂精美的花纹,一红两蓝的宝石镶嵌其间,系绳部分则是由暗红色的绸缎制成。
另一个发冠整体呈银白之色,宛如冬日的冰雪一般纯净清冷。其系绳则是蓝白色的丝带,丝带上还用银线精心点缀着,更显雅致华贵。
云锦若的目光在这两个发冠之间来回打量,最终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这两个我都要了。”
裴染浓站在一旁,目光闪烁不定。
这时,云锦瑜正准备跟着去结账,裴染浓却抢先一步开口:“全部记在我的账上即可,将东西派人送到裴府。”
话音刚落,她便转头望向姐弟二人,脸上挂着一抹热情真诚的笑容。
“二位远道而来,既是客人,到了咱们汝阳,我们裴家自当尽地主之谊,好生款待一番。”
面对裴染浓的举动,云锦若并未多做推辞,一来她确实不想在这种小事上费神周旋,二来也是因为此刻的她实在懒得再多说一句话。
随后,一行人离开了聚珍坊,径直朝着裴府走去。只是回去的路上,气氛比来时显得格外沉闷。
回到裴府之后,裴染浓以需要安排明日府中的家宴为由,率先离去。紧接着,裴时渊等人也纷纷跟着离开。
这一日来来回回地倒像是赶趟一般。
不知为何,自从裴染浓现身以来,裴家的两位兄弟就像是完全被压制住了一般,处处受到牵制。
而那裴时渊的夫人看似与裴染浓这个小姑子关系亲近,可更多的是充当着一个沉默寡言的角色。
房间里,云锦瑜如同一滩烂泥般瘫倒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抱怨道:“皇姐,我真是累坏了!只是与这些裴家人相处了短短两日,我便感觉自己已经心力交瘁了。”
云锦若轻轻地用手按着自己的额角,眉头微微皱起,心中暗自叹息着。
“你就再忍忍。”
“话是这般说。”云锦瑜轻哼一声,端起一杯冰凉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
待稍稍平复之后,他一脸严肃地对云锦若说道:“皇姐,如今这汝阳简直已经变成了他裴家的汝阳了。”
仅仅就在这短短的两日时间里,每次只要与裴家人一同出行,所经过的地方,如果只是受到一般程度的礼遇也就算了,但实际情况却远非如此简单。
那些沿途遇到的人,无论什么身份,一见到裴家的人出现,便会立刻恭敬地行礼问候。
怕是他们心中敬仰的沈相来了汝阳也难以受到这般礼遇。
到底是因为裴家真心实意地对待百姓,赢得了他们发自内心的尊敬和爱戴呢?
还是这一切不过是裴家苦心经营、精心谋划出来的表象而已?
云锦瑜思来想去,也是没有头绪。
紧接着,他又压低声音,凑到云锦若跟前继续说道:“而且,皇姐可要小心那个裴染浓,我总感觉她心怀不轨,绝对没安什么好心!”
目前看来,这裴家上下都得小心防备。
毕竟临行前连丞相大人都那般评价裴家人——善伪。
若非那一日皇姐及时出言提醒,他都差点儿忘了。
父皇说沈相不肖父,其父一身端正凛然之气,而生的孩子却像个小狐狸似的小小年纪就有奸臣之相。
虽然他不知道父皇为何如此说,但……
他小心翼翼地瞥了眼自家皇姐,都快成自己姐夫了不是么,听姐夫的话总归是没错的。
云锦若不知道自家弟弟心理活动如此“丰富”。
她微微颔首,似乎是赞同他的话,“依我猜测,她十有八九是冲着那家主之位,想要寻个助力。”
回想临行之前,沈璟泽提及,在裴家这一代人之中,最为出类拔萃者当属裴家二公子。这位二公子深得裴老家主的青睐与看重,可以说是裴老家主心目中继承家业的不二人选。
只可惜,不知因何缘故,这位裴家二公子竟被驱逐出了家族。
至于其他几位,如裴家大公子裴时渊,向来以儒雅随和着称;三公子裴羡则生性散漫随意;而四小姐裴染浓,则是有些小算计在身上。
可是,这世上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的戴着几层面具,谁知道真真假假呢。
既然不能全然相信,那便一个都不信。
无妨,便让她来个抽丝剥茧,分而治之。
不过,想来用不了多久,待他们返回晟都,便能见到那位裴家二公子——裴时章了。
“皇姐打算怎么办?”
云锦瑜看着眼前的姐姐,眼神中充满了疑惑与思虑。
云锦若轻轻摇了摇头,秀眉微蹙:“诸多事情目前只是猜测,暂时还不能轻易去动他们,也动不得,等明日墨香节结束之后,咱们就赶紧上路吧。”
听到这话,云锦瑜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没有开口。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紧攥着的袖口,轻声说道:“那我先回房休息了,皇姐您也早点歇息。”
云锦瑜走后,房间里只剩下云锦若一人静静地坐在那里。
她目光低垂,轻轻地摩挲着指尖那块温润的玉佩,思绪渐渐飘远。
其实,方才对云锦瑜所说的那些话都是真心实意的。
然而......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除此之外,她还有别的盘算。
想起昨日在聚珍坊时裴染浓所说的那些话,云锦若心中有些发冷。
转眼间就到了第二日。
汝阳城中热闹非凡,一年一度的墨香节正式拉开帷幕。
云锦若吩咐黛青和黛汐二人守在房门之外,并叮嘱她们不管是谁前来拜访,都要统一口径他们这几日四处游玩有些疲惫,需要好好休息,不便见客。
此时的房间内,云锦瑜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中的茶杯,偶尔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嘴里嘟囔着:“皇姐,外面这么热闹,你真的不打算出去瞧瞧吗?”
“有什么好看的。”
她淡淡地说道,语气中透着几分冷漠和不以为意。
“这几日你难道还没看够吗?”
云锦瑜闻言,不禁撇了撇嘴,心中暗自嘀咕:确实如此,除了一场接一场的比试还是比试,虽然也算是精彩,但看得多了难免会觉得有些乏味。
不过一直呆坐着也无事可做啊。
“我们真就要这样一直干坐着等下去吗?”
他忍不住再次开口问道,神色间流露出明显的焦躁。
云锦若微微颔首,轻声回应道:“今日裴府会举办家宴,你又何必担心没有机会出去透气呢?耐心等待便是。”
“话虽这么讲……”云锦瑜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托住自己的腮帮子,满脸愁容,“可是这样无所事事地呆在这里实在是太无聊了。”
听到这话,云锦若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不耐烦,心中突然生起一股莫名的躁意。
她冷冷地瞥了一眼云锦瑜,毫不留情地指责道:“既然觉得无聊,当初你就不应该跟着一起出来。”
云锦瑜被她突如其来的斥责吓了一跳,整个人顿时愣住,完全不明白方才还耐心宽慰着他的皇姐,怎地变得这般疾言厉色。
他怔怔地抬起头,望着云锦若,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皇姐?”
云锦若察觉到自己的情绪似乎有些失控,连忙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莫名涌起的烦躁感。
片刻之后,她缓缓睁开眼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总之,先安安静静地等着,我心里有数,到时候该怎么做,我自会拿定主意。”
第78章 委屈落泪的太子殿下
若有人从中搅扰,她必不会放过。
“我……我知晓了。”
云锦瑜仿若一个犯错的孩童,低垂下了脑袋。
虽不知皇姐究竟筹谋何事,但皇姐向来不会将所有事告知于他。
他理应早已习惯,不是么?
云锦若轻抿双唇,终究还是未再言语,起身走入内室。
她不知心中所猜是否为真,亦知有些事与锦瑜并无关联,本就不该责怪于他。
可是,她就是难以抑制,难以压抑住心中的怨怼和责怪。
明明一切不该如此。
“公主。”
黛青有些慌忙地推门而入,见到太子独自坐在桌前双眼泛红,不禁一怔。
太子与公主莫非又起争执了?
“何事?”云锦若清冷的声音自内室传来。
“公主,晟都有信送来,此外,宫中传来消息,容妃娘娘已于昨日薨逝。”
空气沉默了片刻。
云锦若自内室步出,取过黛青手中的信笺。
容妃已逝,并未在偌大的皇宫引起太大的波澜。皇祖母称病,依旧闭殿不出。韵姐姐在公主府和天幽阁守候。
皇叔已从封地启程。
轻杳的去处她早已安排妥当,只是依轻杳的性子,怕是不会主动向母后提及。
黛青抬眼瞄了一眼旁边的太子,低头道:“还有一事,皇后娘娘那边说若是公主您的事情办妥,就尽早带太子殿下回宫。”
云锦瑜身躯一颤,蓦地抬起头,“皇姐,我不想回去!”
云锦若将信置于烛火上点燃,沉默不语。
“皇姐,我亲自写信给母后。”
他一脸倔强,紧紧攥起拳头,心里害怕自己被赶回去。
云锦若凝视着那已然燃尽的纸灰,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讽笑。
“黛青,拿纸笔给他。”
言罢,便迈步离开了房间。
黛汐转身朝黛青颔首示意,紧紧跟了上去。
“黛青,你跟随皇姐时日最久,你是否知晓……”
云锦瑜垂首凝视着桌角,一时语塞,不知该从何问起。
为何皇姐对四皇姐那样好,处处周到,却对他这个亲弟弟毫无耐心。
为何总是对他发脾气。
为何皇姐的事外祖知晓,丞相知晓,连黛青等人都清楚,唯独他,只能自己去揣摩皇姐的心思。
他是那般害怕在皇姐面前提及皇兄,生怕令自己失望,更害怕再次见到皇姐那般神情。
然而,他又担心自己缄默不言,便会一无所知,被彻底排斥在外。
他承认自己有时确实任性贪玩了些,可他已然尽力改正,也期望皇姐看到他能开心,哪怕忘却片刻忧愁也好。
可是扪心自问,他真的做到了吗?
“太子殿下。”
黛青将纸笔置于桌上,屈膝行礼,“请恕奴婢斗胆,太子乃长公主的嫡亲弟弟,理应比旁人更了解公主才是。”
“才不是。”云锦瑜驳斥道,“至少丞相就比我更了解皇姐,皇姐也更信任他,不是吗?”
不就是皇兄的好友么,不就是说话行事稳重一些,他明明是皇姐的亲弟弟,不就是……
终究是难以抑制内心的酸楚,他当着婢女的面忍不住啜泣起来。
黛青嘴唇微张,面露无奈之色,最终还是决定说出来。
“太子心有不平,可是在您被皇后娘娘精心照料之际,公主却是跟在先太子和丞相身边长大的。”
云锦瑜抹去泪水,静静听着。
“为什么这样说。”
父皇和母后不是最宠爱皇姐了么。
“您与公主相差三岁,公主四五岁时,您还小,皇后娘娘自然更关注您。”
那个时候,皇后娘娘对太子可谓是关怀备至、寸步不离。
黛青眼神暗了暗,继续道:“皇上忙于政务,所以公主自然孤单了些,便跟在年长自己五岁的先太子身边,除了在学堂,诸多事物皆是先太子亲身教导,而沈相与先太子年岁相仿,且为挚友。”
她稍作停顿,“太子殿下难道觉得不应该吗?”
当初的锦若公主真的是什么都有吗?
实际上,何止是有所疏忽,那时自家公主想去凤仪宫探望一眼都需看着时辰,有时即便去了也难以见到人,后来公主也慢慢地很少前往了。
云锦瑜低头不语,像是受到了打击。
“从未有人向我提及这些。”
黛青苦笑一声,“只因知晓道出实情会令更多人伤心,且无力改变,再者怕是许多人都忘记了从前的二公主,只记得如今的长公主。”
她凝视着桌上的纸笔,“其实太子心中应当有些感觉,否则不会亲自给皇后娘娘写信,只是,恕奴婢直言,此信无论太子写或不写,我们公主回去都难免会遭责备。”
此时此刻,云锦瑜只感觉手中的笔犹如烙铁般滚烫。
“那为何皇姐……”
还让他写?
“这难道不是公主她默许太子留下了吗?”
“太子,公主善于谋定而后动,有些事未曾告知于您,或许是因为这棋局早已布置妥当,一切皆在掌控之中,不愿受到干扰,但这并不意味着公主不在乎。”
“我知晓了,我会慢慢的等,等到皇姐愿意告诉我。”
云锦瑜只觉她说的这些话听得人仿若在做梦一般,心中的雾好不容易挥开了一层又聚拢到一起。
黛青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公主心中总是有过不去的坎,若是太子也因此误解,姐弟离心,真不知该如何。
“那奴婢就先下去了,还望太子保密。”
她怕公主知道她跟太子说了这些会被关禁闭,跟酥饼关在一起。
云锦瑜在桌前坐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亲自动笔写封信。
无妨,日后他会再懂事些。
“店家,来一碗云吞。”
云锦若行至街边一处面摊前,端坐下来。
未用得几口,便丢下银钱,起身离去。
继续漫无目的游荡着。
等感觉到疲倦,才发现手中已买得诸多小物。
风车、泥塑、竹蜻蜓、纸灯笼、糖人……
她旋即折返到适才经过的巷口,将玩具分与在那嬉戏的几个孩童。
望着他们欢喜离去,云锦若嘴角微微扬起。
黛汐始终在不远处悄然尾随着,眼见自家主子自己付银钱买得诸多孩童玩物,又尽数分送出去,毫无留存。
她虽跟在公主身边不久,却也知道这时候不适合上前打扰,想着回去后便去信告知远在晟都的丞相大人。
只觉平日里明艳的长公主被一层淡淡的哀愁萦绕,让人远远看着,一颗心都不自觉的揪起。
待到回了裴府,裴家小厮趋前,“公子,晚宴即将开始,严过公子已然到了。”
云锦若颔首,“有劳带路。”
“裴家裴宿拜见长公主殿下。”
“近日鄙人外出有事,未能及时拜见公主,万望公主恕罪。”
云锦若稍稍抬手,“不必,是本宫叨扰了。”继而一同前往晚宴之所。
厅中的众人见云锦若到来,纷纷行礼。
云锦瑜看到她来,眼神中有一丝波动。
裴家墨香节的晚宴倒是隆重,没有歌舞升平,也没有丝竹管弦,只是裴府众人聚集在一起。
偶尔传来几句谈论这几日谁所作诗篇之声。
酒过三巡,裴宿站起敬酒。
第79章 真正的权力,不是靠一时的权谋算计
“据闻公主与太子明日即将启程,此酒权当为二位践行,裴宿先干为敬。”
裴宿的眉宇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的目光在长公主和太子之间游移,最终定格在云锦若神色平淡的面容上。
这般行事作风,倒是像极了那人。
他举起酒杯,不待回应便一饮而尽。
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自然而然的刚正之气。
云锦若拿起酒杯,轻轻晃了晃杯中酒液,琥珀色的液体在烛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裴家主客气了,此次前来本就打扰许久。”
说罢也仰头饮下。
说来也有趣,裴家无论是主子还是侍奉的下人,面对她和太子,除了恭敬以外,最多就是拘谨一些,全无半点谄媚畏缩之色。
就是不知道是修养甚佳,还是不把皇家放在眼里。
云锦若自入了席,就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之前未见过的裴老家主的三个儿子。
裴时渊和裴羡倒是随了各自的父亲,一个儒雅拘礼,一个散漫不羁。
裴家二爷,也就是家主裴宿,在与人交谈时透着若有若无的强硬,却又不失通透。
至于裴老家主,无论几个儿孙如何言语,从始至终端坐上位,不发一言。
云锦若拨弄着酒杯,其实无论这裴家人秉性如何,她想要知道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
其他的不过早晚的事。
这个晚宴过得没意思极了。
结束后,云锦若随着众人散去。
一切仿佛都是那般的风平浪静。
此时,有二人相伴走在庭院之中,月色洒在二人身上,更添了几分神秘。
“祖父。”
裴时渊微皱着眉头,“难道就这样让那二人离开?”
“那你想怎样?”裴老家主锐利的眸子射向他。
裴时渊顿了顿,“孙儿知错。”
裴老家主叹了一声气,眼角的细纹眯起来,“渊儿,你要知道细水长流,急则有失,想要成大事,就不可操之过急。”
“可我怕四妹那边似乎意在拉拢长公主,孙儿怕迟则生变。”
“糊涂!”
裴老家主厉声呵斥,“究竟是你怕迟则生变,还是怕这家主之位落不到你手上?”
迎着裴老家主洞悉的目光,裴时渊似乎是有些无所遁形,他沉默地低下了头。
裴老家主似乎是有些失望,他合了合双眼,再睁开,“你们这些孩子啊……”
“你们以为长公主是个女子,太子年纪又小,就缺少心计和手段?”
见裴时渊默不作声,他有些恨铁不成钢,“你可别忘了,太子就算年岁再小,也是一国储君,学的是帝王之术,而长公主呢,她身边那些人,还有她手里握着储君才能有的御影卫,她能是个简单的?!”
裴时渊的脸色微变,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短视和急躁,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
裴时渊咬了咬牙,“祖父教训的是,孙儿太过心急了。”
裴老家主点了点头,神色稍微缓了缓。
他知道这个孙子虽然有时会急躁,但终究该听的话还是能听进去的。
他拍了拍裴时渊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记住,真正的权力,不是靠一时的权谋算计,而是靠长久的布局和人心。”
“染浓那边,你二叔自有分寸,你好好想想,长公主来到这儿,是真的被你误打误撞地识破了身份,还是人家早有算计。”
说罢,拂袖离去,只余裴时渊在原地满心困惑。
他站在月光下,眉头紧锁,他的目光似乎要穿透夜色寻觅答案。
祖父最后的话让他心中涌起一股不安。长公主的出现,是偶然,还是她有意为之?
总觉得自己被什么紧紧套住,仿佛如今走的每一步都已不受所控。
另一边,裴染浓自回来就跪在地上。她的脸上满是泪痕,显得楚楚可怜。
“爹,女儿错了,女儿不该自作主张。”
裴宿皱着眉看着女儿,他的眼中既有责备也有怜爱:“你可知你此举有多鲁莽?长公主岂是轻易能被拉拢之人。”
裴染浓嗫嚅着,带着哭腔:“女儿只是想着为家族做点事,大哥和三哥那边一直联合起来咄咄逼人,女儿实在看不惯。”
裴宿冷笑,“是你大哥和三哥懒得跟你计较,你什么性子我这个当爹的还不清楚?”
裴染浓垂眸,跪在那里,她的身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倔强孤独。
见状,裴宿叹了口气,他的声音柔和了一些。
“你呀,太不懂事了,总之无论如何,拉拢长公主这个法子你还是不要再想了,否则只会离家主的位子越来越远。”
“为何?”裴染浓猛地抬头问道。
“日后你慢慢便会知晓。”裴宿幽幽长叹,话语中隐藏的深意让人摸不清头脑。
裴染浓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她不明白父亲的话中何意,但祖父和父亲他们必定藏着什么秘密。
……
云锦若的脚步在房间门口微微停顿,一股淡淡的檀香如同一层薄雾,轻轻拂过她的鼻尖,让她的神经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
她不喜欢这种香气,连带着其他各种香料,总是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压抑。
云锦若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回身看向身后的黛青,“房中怎地熏了香?”
黛青立刻感受到了公主的情绪变化。她知道自家公主对香料有着特别的敏感,也知晓公主不喜这些。
她赶忙解释道:“是今日裴府清扫的小厮不慎将檀香点上,奴婢发现后便立刻熄了。”
云锦若颔了颔首。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房间中走了出来,带着一丝犹豫和期待。“皇姐。”
云锦瑜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内显得格外清晰。
云锦若一顿,她的目光落在了云锦瑜的身上,心中不免有些惊讶。方才宴席一散,他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本以为他直接回了自己房间。
“在这等我?”
“皇姐,我有东西要给你。”
云锦瑜小心翼翼地递过来一个盒子。
云锦若接过盒子轻轻打开,只见里面躺着一个白虎雕像,雕刻得栩栩如生。
看着手中的盒子,是聚珍阁的。
她微微一愣,抬眼看向云锦瑜。
云锦瑜掰着手指,垂着头,“皇姐,我昨日在聚珍阁看到这个,便买下了,我不该总是任性,也不该总是想着玩乐,我知道错了,希望皇姐莫要再生我的气了。”
云锦若有些慌乱,似乎是不知该怎样应付这般情景。
她心中泛起一股酸涩,面上却故作镇静,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白虎雕像,感受着那冰冷的触感。
“还算你有心,我便原谅你了,早些回去歇着,明日一早我们便走。”
云锦瑜听到这话,脸上露出笑容,乖乖应了一声便离开了。
云锦若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垂下眼眸,素日里微微上挑的眼尾也含了几分落寞。就那样静静地注视着手中的盒子,那里面躺着的白虎玉雕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愧疚。
其实,都是她的错。
次日清晨,天边刚刚露出鱼肚白,云锦若和云锦瑜便准备离开。
他们才踏出院子,就看到裴家主裴宿站在一侧,仿佛已经等待了许久。
一袭深色的长袍,上面绣着裴家的家徽,纵使身为家主的他既不张扬也不低调,一切都那般恰到好处。
见二人出来,裴宿当即掩下了眼中的神色,眼角细微的皱纹随着笑容轻轻展开。
“长公主、太子殿下,父亲请二位到书房一叙。”
裴宿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云锦若的目光在裴宿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要从他的眼中读出一些信息。然而,裴宿只是姿态恭谨的立在那儿。
她转过头,和云锦瑜一同跟着裴宿过去。
书房门口,正站着裴时渊与裴羡二人,见他们来,裴时渊看向云锦若的眸子一时变得复杂起来。
书房内,只余裴老家主裴道隐、裴家主裴宿,以及云锦若姐弟二人。
裴宿站在裴老家主的身旁,手中拿着一个带着锁的匣子。
得到示意后,他从匣子内拿出一份陈旧的信笺递给云锦若。
云锦若满怀困惑地接过信笺,展开一看,脸色微变。
信笺虽有些泛黄,但字迹依旧清晰,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笔迹。
云锦若快速浏览着,她的脸色微变,心中的震惊如同潮水般涌来。她紧紧捏着信笺,手微微颤抖。
“这信从何而来?”
云锦若强压着心中的震惊,抬眼质问。她的声音虽然努力平静,但其中蕴含的急切和不安却是无法掩饰的。
裴老家主面上浮现着一种岁月的沧桑之感,缓缓开口:“先太子曾对裴家有恩,老夫虽不知其中具体缘由,但也曾大胆揣测,此信许是先太子有所预料,当年来到汝阳时托老夫保管此信,嘱咐以待合适时机交予公主。”
云锦瑜好奇地凑上前,想要一窥信笺的内容,但云锦若却快速地将信笺收起。动作虽然轻柔,却透露出一种决绝。
她竭力忽略掉云锦瑜受伤的目光,转而看向裴老家主,等待着他的进一步解释。
第80章 长公主不在,饭菜都失了滋味
“今日告知本宫,想必是时机已到,裴老家主有话不妨直说。”
裴宿看了眼一脸黯然的太子,又看了看自己的父亲。
看来许多事情长公主未告知自己的这个亲弟弟。
裴老家主眸光微闪,“长公主,此信多年来一直由我裴家保管,之前多番试探也是想要弄明白长公主的心意,还望长公主恕罪。”
一旁地裴宿拱手道:“裴家虽地处汝阳,但也心系朝堂,愿助长公主与太子殿下一臂之力。”
云锦若的目光在裴宿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评估他的诚意。
片刻后,她收起信笺,郑重道:“今日之恩,本宫记下了,日后定有重谢。”
然而,她低垂的眼中,在无人察觉的阴影中,却流露出一丝冷冽的光芒。
“如今,我也算是完成了故人所托,还望长公主与太子殿下万事顺遂。”
裴老家主与裴宿恭敬地行了个大礼。
云锦若点点头,带着云锦瑜离开书房。
“公主。”裴时渊迎上前来。
他似是思虑良久,才开口问道:“公主是否早就知晓了我的身份?”
听他问出这个问题,云锦若有些意外地转过身看向他。
“那大公子觉得,你能识出本宫的身份,是不是本宫有意为之?”
她的语调轻柔,却听的裴时渊身心一震。
这是昨晚祖父说过的话,他回去之后想了许久,想了无数个可能。
是在他袒露身份时定下的主意。
还是书院比试时将计就计。
又或者早在永饶就认出了他的身份。
如今听得此言,他突然想通了所有事情。
所以根本不是他与三弟认出了他们的身份。
无论是长公主一开始的诗书,那似有似无的字体相象,还是太子与公孙画圣一般的画风,又或是那最后一盘棋局,皆是算计。
想明白了,心中唯余苦涩。
“公主好算计。”裴时渊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自嘲。
云锦若笑了,眸中泛着得逞的光芒。
“本宫早就暗示了的。”
一旁的裴羡紧皱着眉头,有些不解与疑惑,“公主何意?”
“那盘棋啊,我以为二位看明白了。”
她笑得有些恶劣,“二位不妨猜猜,我究竟是那盘棋上的黑子,还是白子呢?”
裴时渊和裴羡静默了下来。
想起那日的比试。
她手执白子,虽说被动出手,却是蓄谋已久,只待黑子出手,她徐而图之,分而聚之,一一破之。
不,她不只做自己手中的那枚白子,有时还会心甘情愿地扮演黑子,成为白子的推手。
“二位裴公子如今也有些急躁呢。”
云锦若摇了摇头,轻笑道:
“或许下一次见面,本宫能给二位一个更直观地答案,告辞。”
只不过到那时,或许那盘棋有了新的解法也不一定呢。
裴羡握紧拳头,紧咬着牙,“大哥,我先回去了。”
说完,甩袖离去。
裴时渊定定的看着远处的地面。
原来这盘棋局不是被动开始的。
或许更早一点,从永饶城相遇,这场布局就开始了。
然而此时的裴家两兄弟心已乱,并未将云锦若最后说的那句话放在心上。
直到日后经久,方知事之精微,终至顿悟,却已恍若隔世。
姐弟俩离开裴家后,一路无话。
黛青与黛汐赶着马车,偶尔担忧地听着马车内的动静。
云锦若睁开眼睛,就正好对上云锦瑜来不及移开地眼眸。
她伸手将袖中的信笺递过去。
云锦瑜先是一愣,反应过来没敢去接,“皇姐?”
“看吧。”云锦若轻声道。
云锦瑜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展开信纸仔细端详。
待看完后,他双眼圆睁,满脸震惊,竟说不出一个字。
原来,皇兄竟是被害的……
云锦若面色凝重,说道:“现在你明白了,很多事我不得不瞒着你,并非是不愿意信任你。”
云锦瑜眼眶湿润,“可是皇姐,我想与你一同面对。”
云锦若嘴角微扬,“我知道,但是锦瑜,不是所有的用心都必须被成全,你是我的亲弟弟,于我而言,一方面是要护你周全,另一方面有些事只能由我自己去做。”
见他垂头丧气,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以示安慰。
“你不用觉得是自己的问题,我也从未想过堂堂太子需要被庇护于羽翼之下,只是诸多事情即便说清楚了,也无人能够心平气和地接受。”
她与璟泽,还有韵姐姐几人也是如此。他们这些人历经了漫长的时日,一日日的查探、触碰,再一日日的接受。
眼看着距离真相越来越近,就更要沉住气,此时不需要再有一人闯入,分担这份责任。
更不需要多一人来承受这份痛苦。
“可是皇姐,或许我迟早都会知晓,不是吗?”
“那也只会在所有事情真相大白之时。”云锦若微微一笑,美丽的面容上透着坚定。
在她未掌握确凿证据之前,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公之于众。
云锦瑜眨着眼睛,其实他知道皇姐说的是对的。依照自己的性子,若是他真的知道了,怕是会忍不住心事。
说到底,他还是不甘心。
云锦瑜将手中书信递回,沉凝道:“皇姐,我知晓了,有些事乃皇姐心中至深之疤,我亦不愿触及,只是皇姐……”
他稍作定神,缓声开口:“臣弟会在旁守望,若皇姐他日有需,只管告知臣弟。”
云锦若无奈颔首,“好。”
姐弟二人相视一笑,先前的隔阂似是淡去。
——晟都
天幽阁的雅间内,一股淡淡的寂寥弥漫着。
徐临之坐在紫檀木桌前,手中的银筷轻巧地夹起一片细嫩的肉丝。
“长公主不在,这天幽阁的饭菜都失了滋味。”
徐临之将夹起的肉丝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目光却瞥向对面的男子,故意扬声说着。
他就是故意说给对面的人听。
坐在对面的男子,一袭月白流光锦袍,衬得他那清贵的面容更加冰清玉润,眉宇间凝聚着深邃的静默。
眼前的筷箸还未动过,手中的茶杯轻轻转动着,动作缓慢而优雅,却不急于品尝,只是偶尔轻抿一口。
可是那目光似乎像是穿透了眼前的茶水,凝视着远方,却又仿佛什么也没在看。
“食不重肉,饭时缄口。”
沾着茶水的唇瓣轻启,沈璟泽语不带波澜地说道。
徐临之一顿,将夹起的肉丝再度塞入口中,又端起手边的银耳雪梨汤。汤水的温度恰到好处,带着一丝淡淡的甘甜。
他的目光在沈璟泽的脸上转了转,似乎在寻找着什么破绽。
沈璟泽眉头轻轻蹙起,“食不兼味。”
第81章 我不配有你这个儿子
“砰!”
一声重响,徐临之猛地将手中的瓷碗重重地放在了桌上,碗底与桌面相撞,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
“持箸捧碗,须臾轻放。”沈璟泽不紧不慢地补充道。
徐临之擦了擦嘴角,一抹玩味的笑意在他的脸上蔓延开来。
他拿起自己用过的筷子,迅速夹起一块肉和一块糕点放在沈璟泽面前的碟子里。
做完这些,他的目光在沈璟泽那不动声色的面容上打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友人亲馈,则拜而食。”徐临之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挑衅。
沈璟泽的手指轻轻拿起茶杯,动作从容而优雅,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仪式。
徐临之眼瞅着茶水倾倒而下,糕点和肉块融为一体,彻底没了食欲。
“变古易常,礼崩乐坏,我以为身为礼部尚书的徐大人会懂得‘古训不可篡’的道理。”
徐临之直接气笑了,“丞相大人,长公主不在,你这规矩倒是越发多了,莫不是在长公主面前,你也是这般?”
他就活该嘴贱,成了他的出气筒。
见他又不作声,徐临之挑了挑眉,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语气中带着一丝玩世不恭。
“皇上不准你请沐,大不了你自己偷偷溜走呗。”
“溜哪儿去啊?”苏韵推门而入,瞥了眼桌案上的饭菜,着人进来清理干净,便随意地在一边的坐榻上落座。
“你怎么来了?”
“我如何不能来?”苏韵轻笑一声,不客气的回怼着徐临之。
“对了,刚传出来的消息,玉华宫的安妃有了身孕,如今已经成了贵妃了,锦若怕是又要多个弟弟妹妹了。”
“这个安妃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是啊。”苏韵满不在意地笑笑,嘴上虽应着,但似乎并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先不说这个,沐洛两家要定亲了。”
徐临之颔首,“这倒是听说了,没想到洛辞川那小子动作还挺快,话说洛家老大是不是也要回来了,都……”
出门游历多少年了。
瞥到苏韵,徐临之适时地停住了话语。
苏韵愣了愣,迅速将心中的异样掩下去。
她看向沈璟泽,“你打算何时和锦若成亲?”
“如今时局未定——”
“闭嘴。”苏韵打断他,“没问你。”
徐临之面无表情地翻了个白眼,却又老实地住了嘴,转头看向沈璟泽。
沈璟泽低垂着双眸,言辞温和,“若是可以,一日都不愿错过。”
苏韵微微颔首,神色难辨,“有些事拖延愈久,变数愈大,既已确定心意,便当早日相守,以免日后抱憾。”
那双眼眸似笑非笑,又仿佛饱含着无尽的哀伤,莫名地有些令人不敢直视。
沈璟泽拱手,“我知晓。”
徐临之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面,“那你呢?”
是在询问苏韵。
苏韵微微一笑,“长公主府如此宽敞,难道锦若妹妹会不给我容身之所?”
话毕,房间内陷入一片沉寂。
苏韵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该说的都说完了,我先回去了。”
待她离开后,沈璟泽与徐临之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
“日后莫要在她跟前提这些了。”沈璟泽语带沉重地说了声。
徐临之以拳轻抵额头,有些慨叹:“我知道了。”
朝露易逝,夕霞难留,岁月匆匆,人事皆非。然,有些心绪,有些旧情,不随光阴淡褪,反倒越是挣扎,越是深陷。
云锦珣啊云锦珣,你这一去,又有多少人放不下啊……
五月中旬,春意阑珊,夏韵初启。
在浔州地界的一间雅致客栈中,一位女子静立窗前,凝望着天色。
窗外,天幕低垂,云层厚重如墨,缓缓地在天际翻滚,风雨欲来。
不一会儿,雨滴开始零星地落下,打在窗棂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云锦若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触着窗棂,感受着风中带来的湿润又燥热的气息。
未觉春已逝,转眼夏已深。
她轻轻掩上窗户,坐回桌前。
从汝阳离开,如今已经半月过去,一路上他们走走停停,倒也平静。
只是这场雨已经停停下下的连续了两日了。
皇叔已经到了晟都安置下来。
安妃有孕也一改往日高调的作风,安静下来。
母后跟着皇祖母去了灵静寺祈福。
云锦若摆弄着桌上的两封信件,“黛青。”
“公主。”
云锦若将其中一封信笺递给她,“日后母后的信件直接给锦瑜,不必再送到我手上。”
“是。”黛青恭敬地退下。
云锦若展开另一封信。
【姝儿,见信如唔。春去夏至,万物滋长;别后月余,殊深驰系。车马书慢,思念疾行;留此空城,盼卿归来。
晟都之境,万事顺遂。情长纸短,不尽依依,惟愿卿安。】
“这人,何时变得这般酸腐了。”
云锦若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无奈地笑容。
她想了想,随后提笔落字:
【久违月余,未料丞相怀思之深,竟至心疾难瘳。待吾得良方,归朝之日,必为丞相解此疾。
每念及丞相之风仪,似与春光争辉。春色虽去,丞相之姿犹能与春色平分一二。令吾心间甚喜,不觉时节更迭。】
——丞相府
“逆子,你给我过来!”
沈璟泽闻声起身,只见自家父亲和母亲大人正站在门外。
“父亲,母亲。”
沈父的脸色铁青,语气冷冽:“你还知道自己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你还知道自己有父亲母亲,我倒是不敢认了,你是个有主意的,最有主意了,我不配有你这个儿子。”
沈璟泽嘴角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只得将目光移向自家母亲。
“母亲。”
跟在身后的沈母仿若未闻,不紧不慢地抬起手,轻轻扶了扶头上的发簪。
父子斗法,与她何干?
可她的面容上虽有怒意,但见儿子略显无助的神情,眼神不禁柔和了几分。
沈母迅速瞥了一眼沈父的脸色,随即便语气严肃地呵斥道:“泽儿,你可知道自己错在何处?”
“儿子知错。”
沈父冷哼一声,他的目光犀利如剑,仿佛要洞穿沈璟泽的内心:“知错?若你真的知晓自己的过错,就不会在未与我们商议的情况下,便打算请旨赐婚。”
若非风彻那小子好骗,透露了口风,他还不知道他的儿子这么大本事。
公主都快拐进门了,他们当父母的还不知道。
沈璟泽待二人坐好,亲自倒了茶递过来。
“我不喝,我岂敢饮丞相大人的茶水。”沈父的声音中透着明显的讥讽,旋即紧闭双眸,侧过头去。
无奈,沈璟泽撩起衣袍,双膝跪地。
沈母一怔,“你这是何意!”
沈父原本紧闭的双眼徐徐睁开,便见自家那么大一个儿子跪在跟前。
手一抖,险些将杯子拂落。
他顿了一顿,复又转过头去,“你有一炷香的时间申辩。”
沈母有些无奈地以手扶额。
“孩儿知晓,此前曾应父亲,待局势安稳后再议此事,然,父亲母亲,或许是儿子没出息吧,与她互通心意后,孩儿便难以自控情感,实不愿与她之间再生波折。”
“你就是没出息。”沈父没忍住接了一句,好好的儿子如今情啊爱啊的挂在嘴边,他都替他害臊。
沈璟泽垂下眸子,也不反驳。
“我也曾想过,无论是为一国之相,还是为人挚友,我皆不敢有丝毫懈怠,可这般想着,却不知有些人早在不觉间成为心中羁绊,若非有人规劝,而今我恐仍会固执地认为,站于远处守望,方为上策。”
第82章 这是谁家的小娘子
“父亲,您曾教诲孩儿说,‘君子之道,譬如行远必自迩,譬如登高必自卑’,我从未忘却,然孩儿亦想先护身侧之人。”
“诸多教诲,你便只记这一句话?”沈父板着脸,不冷不热地说着。
“我亦曾言君子之道,不仅在于行远自迩、登高自卑,更在于审时度势,知进知退,明得明失,你都记到狗肚子里去了?”
仍旧跪在地上的人扯了下唇,面色沉静,眼神没有丝毫的回避。
“孩儿认为,纵使深谙进退之道,明辨是非之理,偶尔亦需顺心而动。”
他深深一拜,“恳请父亲母亲成全。”
沈父与沈母相视一眼,沈母笑着摇了摇头,随后便拿起了手侧的茶盏。
她看着那冷静又透着些任性的儿子,有些恍然。
自家儿子对长公主的情意她不是不知晓,只是能拿定这般主意,还是有些意外。
想必是怕了吧……
“即便要将整个沈家牵连其中?”
“父亲昔日也是太子太傅,何时竟也如此计较了?”
“呵,你倒是明白。”沈父冷哼一声,又问了一句:“不后悔?”
似乎在给他回心转意的余地。
“不悔。”
便是心意已决。
看着他此时的态度,沈父面前浮现出这个儿子幼时曾在学堂与他当堂辩论的模样。
沈父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微笑,但很快又被严肃的表情所取代,他话锋一转:
“我看你压根就没想直接去求陛下赐婚,就算准了你那手下口风不紧,故意让我与你母亲知道!”
沈璟泽定定地看着一处,不再言语。
赐婚之事,自然不能随着他自己的心意自作主张。
“出息!”沈父将茶水一饮而尽,重重放下,“反正也是你得了便宜,你年岁已长,长公主能相中你,乃是我沈家之幸,我又岂能管你。”
沈母见他愤然离去,起身扶起儿子,温声道:“既然你心中已然有了决定,那往后就要善待公主。”
她面露微笑,“说起来,我与你父亲向来对长公主十分喜爱,如今能得如此儿媳,也算是美梦成真。”
沈璟泽那与沈母相似的眉眼也缓和了许多。
“多谢母亲。”
“傻孩子。”沈母替他拂了拂衣袍,动作温柔而细致,“今日之意本就不在拦你。”
“我与你父亲虽是长辈,然有些路途,我们亦未曾走过,无人知晓孰对孰错,仅能略陈己见,最后究竟如何,全由你自行定夺,既已抉择,就莫要给自己留下悔恨之机。”
“再者——”沈母含笑的眼眸凝视着他,温婉端庄的面容上多了分无奈。
“你耍心眼,你父亲自然生气,难不成日后你娶了妻,也要将你在外面对别人的那一套搬回家?朝廷是朝廷,家是家,泽儿你要清楚了。”
面对母亲提醒的话语,沈璟泽竟感觉有些如梦似幻。
“儿子知晓了。”
沈母满意地点了点头,“请旨赐婚也是你身为男子该做的,但你要等长公主回来与她好好商议一番,不能由着你的性子胡来,也不要草草的写书信诉知,耐心等一等,再者,沐家那边你必须去拜会。”
沈璟泽一一应下。
待人走后,沈璟泽将风彻唤进来。
“瞧着近日府外多了些眼睛。”
说话的语气似乎毫无波澜。
风彻恭敬道:“除了秦家和苏家的眼线外,还多了宫里的。”
沈璟泽眸色暗了暗,“秦家的不用管,其余的眼睛太亮了,送回去。”
言罢,拍了拍桌上的一叠书册,“送进宫。”
风彻见到那一摞已经见怪不怪了,毕竟这再是寻常不过了,只不过不知道这次又是哪位官员的罪证。
他领命退下,打算先将那些眼睛太亮的送回去。
至于怎么送回去,自然是……挖了送回去。
——浔州
“公主,奴婢探听到一些消息。”
黛青回到客栈后就立马来禀报。
原本在翻着书的云锦瑜也停下动作,抬头听着。
“距离此地四十里处的曲沿镇有一家名为瑞春堂的医馆。”
“这医馆有何特别之处?”云锦若抬眸问道。
黛青忙回道:“去这医馆看病的人从早到晚络绎不绝,且只愿意去这一家,以至其方圆几里的医馆通通倒闭,只余其一家,还有一奇怪的是无论是何病,医馆的药方都只是这个。”
她将手中的纸包放在桌上摊开,露出里面的药材。
云锦若伸手拨弄着里面的药材。
枸杞、忍冬、陈皮、莲子……
她虽不通医术,却也认得这些普通的药材。
“就这些?混在一起能治什么病?”
云锦若抬眼看向一旁的黛汐。
“如公主所言,不过是当作日常茶饮调养之效。”说着,黛汐将其拿起,放在鼻尖嗅了嗅,又道:“未见其特殊。”
云锦瑜捏起几颗药材放在手心,“那些病患可有什么奇怪的?”
黛青想了想说道:“奴婢这两日暗中打听了一番,那些人只是对瑞春堂赞不绝口,并将这小小茶包奉为神药,并未觉得有何不妥之处。”
“神药?”云锦瑜嗤笑,“若真有神药能治百病,宫中的御医都可直接一头撞死了。”
云锦若笑了笑,“收拾行囊,我们现在便前去曲沿镇安顿下来。”
云锦瑜起身拂了拂袍子,顺手拿起桌上的折扇站在一旁等待着。
正所谓熟能生巧,他早就习惯了自家皇姐说走就走的性子了。
趁着夜色,一行人赶到了曲沿镇,就近找了家客栈安置下来。
夜色沉寂,云锦若一边梳着发,一边想起方才来的路上遇到的人,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算了,一切等明日再说吧。
次日,云锦瑜小心地扶着云锦若到了瑞春堂。
下马车前,云锦瑜仍旧有些担心,小声问道:“皇姐,真的没事吗?”
云锦若轻轻摇了摇头,面纱下的脸颊泛着不正常地红。
云锦瑜有些无奈,早知道他就拦一拦皇姐,这一路赶来到了定州连着几日阴雨,好不容易歇了歇,昨日又赶到这,今日一早皇姐就烧的不成样。
看着自家皇姐现在连话都不想说的样子,云锦瑜也只能安静下来,小心翼翼地扶着。
云锦若也有些无奈,昨日里还想着借什么由头,今日就病倒了,可不是巧了。
早上被黛青唤醒时,就感觉身处云端似的,神智都落不到实处。
此时,黛青正在里间排着队,黛汐去看了看,出来欠身道:“马上就要轮着了,小姐和公子先过去吧。”
二人随着黛青来到瑞春堂。只见不大不小的瑞春堂里人虽多,却异常安静,只余诊治交流声。一个老郎中正在给病人把脉,旁边的小童则熟练地包着药。
见她进来,黛青退出来,换了位置。
前面二人离开后,云锦瑜扶着云锦若坐在凳子上,有些焦急地开口:“我阿姐不知怎地,突发高热,现在连话都说不明白。”
老郎中温和地看了云锦若一眼,搭上她的脉搏,片刻之后眉头微皱。
他收回手,轻声说道:“小姐并无大碍,只是受了风寒又兼劳累,照着老夫的方子,吃上几剂便好。”
说完便提笔写下方子,又看了眼药童。
“去抓药。”
云锦瑜接过方子一看,又是那寻常的几种药材组合。
他心中疑窦丛生,面上皱着眉。
“可是我瞧着这些怎么不像治疗伤寒的方子?”
老郎中看了他一眼,见其气质不凡,笑道:“公子应是外地人,您有所不知,这茶包乃是祖传秘方,看似普通,实则可调和人体阴阳之气,大多数病症皆是体内阴阳失衡所致。”
云锦瑜面上浮现恍然大悟的神色,“原是如此,多谢。”
此时,药童将“抓好的药”递过来,云锦瑜接过,付了钱就要走,老郎中却轻声道:“还有一事,小姐脉象有些虚浮,似是曾中过毒,虽已清除,却仍有余损。”
云锦瑜一惊,“中毒?这怎么可能?”
他猛地转头,见自家皇姐也是一脸茫然,一颗心顿时有些不上不下。
“中了何毒?”
老郎中摆摆手,“老夫只是推测,或许有误。”
云锦若轻声咳了咳,“多谢告知。”声音有些虚弱沙哑,又懒散地抬了抬眼,“回去吧。”
“这是谁家的小娘子,怎的戴着面纱?”
出了门,还不待上马车,就有一道戏谑的声音传来。
云锦若不想理会,朝着马车走去。
云锦瑜立刻挡在她身侧,警惕的看着眼前的红衣男子,“阁下自重。”
第83章 做本公子的第九十九房小妾
红衣男子却不理会,轻巧地绕过云锦瑜,直逼云锦若。
面对黛青的攻击,他迅速收起折扇,轻盈地侧身避开,同时笑盈盈地说道:“真是粗鲁。”
云锦若只觉一股香风袭来,身子向后倒去,落入一个满是脂粉气的怀抱中。
红衣男子趁势摘下云锦若的面纱,当他看清她的面容时,身形微微一滞,随即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哟,果真是个美人儿。”他语带调笑道。
许是因为生病的缘故,眼前人那微微上挑的眼尾泛着红意,看起来诱人极了。
他伸手欲触碰她的脸颊,云锦若怒目而视,挥手欲打,却被红衣男子轻松捉住手腕,反扣在背后。
感受到她肌肤上散发的热度,男子似乎有些惊讶。
“原来是个病美人,不要动哦,不然我可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
他眼带挑衅地看着蓄势待发的黛青黛汐等人。
云锦瑜怒极,“登徒子,放开我阿姐!”
“这小娘子生得好生标致,不若就跟了我,做本公子的第九十九房小妾如何?”
他紧紧锁着怀中的人,俯身凑近耳边低语道:“不说话就是答应了,娘子。”
云锦若咬唇,强压怒火,声音有些沙哑:“公子自重。”
“哦,忘了,还未来得及让娘子看清我的长相。”
说罢,他松了松力道,将人转过来与他面对面,“娘子看看我,生的好看吗?”
声音带着些蛊惑。
云锦若直接别过头。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阵痛袭来,红衣男子强行抬起了她的下巴。
突然对上一张妖冶的面容。
没错,妖冶。
眼前的男子双眸狭长,犹如深邃幽潭,眼角似是特意涂了些红色的脂粉,微微上翘,似笑非笑间仿佛藏着无尽情思。
红润的嘴唇微微勾起一抹邪魅笑意,发丝仅用一根红色丝带随意扎起一部分,余下的发如墨染一般随意披散在肩头。一袭鲜艳夺目的红色衣袍领口像是故意拉开了一般,若隐若现地覆着胸膛。
“可还满意?”
云锦若被他逼迫着对视,心中恼怒更盛。
她深吸一口气,冷冷道:“姑娘美艳无双,世间罕有。”
红衣男子微微一怔,松开控着她下颚的力道,旋即大笑起来:“有趣,娘子不但长得美,嘴巴也厉害。”
“放开我家小姐。”黛青等人有些着急,若是公主没被挟制,她定会将这人砍上个千百刀。
该死的。
“我是傻的吗?放开了她我不就没命了。”红衣男子不悦地瞥了眼对面的几人。
“不过嘛……”他想了想,又重新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扣住,“也不是没有办法,你吻我一下,我便放了你。”
说完,还不忘威胁对面的三人,“说了别动,不然我可不会怜香惜玉。”
“当真?”
闻言,那红衣男子眼眸一亮,邪笑道:“自然。”
“可你这般扣着我,咳……我连动也动不了。”
“这好说。”他直接松开了对她的钳制,下一瞬拥住她的后脑,俯身就要吻上去。
“嘶——”
红衣男子身子一僵,侧首垂眸看了眼胸前抵住的匕首,喉中溢出愉悦的笑声。
下一瞬,他一把夺过匕首,见尖上沾着的鲜血,面上笑意更浓。
云锦瑜快步上前扶住她,二人迅速后退几步。
红衣男子舔了舔匕首上的血,眼神变得更加炽热,“小娘子够狠,我更喜欢了。”
云锦若气得浑身发抖,又剧烈咳嗽起来。
竟是什么倒霉事都让她遇上了。
登徒子就算了,竟然还是个变态。
黛青和黛汐直接闪身上前,招招致命。
红衣男子见状,一边躲闪,一边嚷着:“小娘子长得是好看,只是你这病秧子身体可不行。”
说着,他似乎收起了玩闹的心思,朝着黛青黛汐哼笑:“今日算你们走运。”
“不过你们可得小心了,这瑞春堂的药可吃不得哦。”
说完,他身形一闪,退后数步,朝远处掠去。
“回来。”云锦瑜制止了想要追上去的二人。
他扫了眼周围退避三舍却依旧瞧着热闹的人。
扬声问道:“诸位可否告知,方才那人是何人?”
“公子不是定州人吧。”有一人小心露出头来答道,“那是无期楼的无期公子,是个说一不二的主,便是当地官员也要给几分薄面。”
“你们招惹了他可要小心了。”
云锦若轻轻拽了拽云锦瑜的衣袖。
“走,咳咳……咳……”
许是一阵气,如今头昏脑涨的更加厉害了。
虽不知为何会跟无期楼扯上关系,但她不喜这般任人挟制的感觉。
见状,云锦瑜只好乖乖听话,搀着她上了马车。
客栈。
云锦若有些无奈地被按坐在桌前,云锦瑜等人如临大敌地盯着黛汐。
片刻后,黛汐把完脉,起身回道,“并未把出公主有中过毒的迹象。”
“可那郎中不是说皇姐脉象虚浮,中过毒吗?”云锦瑜焦急地问道,“是不是你医术不够精湛?”
黛汐也有些疑惑,难道真是自己医术不如那老郎中高明?
云锦若端桌上的药碗,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随后轻舒一口气,低声道:“那老郎中不也说是他猜测,许是妄言。”
她摆了摆手,不在意道:“若真有问题,在宫中整日请平安脉早便发现了,我有些困了。”
云锦瑜想了想,放下心来。
“那皇姐好好休息。”
关上房门后,云锦瑜面带严肃地低声吩咐着。
“皇姐这边我守着,去查查无期楼,还有带回来的药方,若是可以,让御影卫潜入瑞春堂查探,切记不得打草惊蛇。”
黛青和黛汐交换了一个眼神,恭敬地应道:“遵命。”
夜里,云锦若忽然惊醒。
云锦瑜听到动静进来,手中端着刚熬好的药,看到皇姐满头大汗,心疼不已。
“皇姐可是梦魇了?”
云锦若起身下榻,走到放置在一边的水盆处,拿起帕子拧干,轻轻覆在面上。
“无事,醒来后感觉精神了许多,我总觉得今日之事透着古怪。”
听她说话的声音比之前好了许多,面上也退了热,云锦瑜稍稍放了心。
“黛汐将在瑞春堂的抓的药看了一遍,虽与之前带回的一样,却多了样东西。”
“多了何物?”
云锦瑜抿了抿唇,“石珍散。”
云锦若皱眉,脑中过着各种读过的书籍,“石珍散有清热解毒、安神等效,在诸多药方中并不少见。”
云锦瑜点了点头,“可是那里面每一味药都浸泡了石珍散,对一个平常人来说已是过量。”
石珍散,若是过量或者长期服食,或中毒丧命,或致瘫而死。
第1章 引子:皇兄,又一年了
晟云国历经数代君主的治理,国势昌盛,可在其繁荣的背后,是各方势力暗中争斗,权谋交错。
当今圣上英明神武,自登基以来励精图治,其皇后出自五大世家之首的沐氏家族。
晟云嫡出的长公主云锦若自小聪慧美丽,深得皇帝与皇后的宠爱,封号嘉宁。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转眼间,又到了一年的岁末。
宫墙巍峨,殿檐高耸,梅花傲雪凌霜,如琼玉般绽放,与那暗红色的宫墙相互映衬,煞是好看。
漫天风雪里,只见树下静静地站着一位少女,她着一袭红色披风,在这漫天素白之中,越发显得鲜艳夺目。
肩头和发间落了些许雪花,粉嫩的脸颊和鼻尖微微泛红,但她似乎并不在意,依旧低垂着双眸,静立在那里,雪态冰姿,仿佛置身画中。
“长公主……长公主,奴婢可算是找到您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周遭的静谧。
宫女一路小跑地赶来,大概跑的有点急,喘着粗气,小脸通红。
“何事?”
少女轻启朱唇,声音清脆悦耳。
“公主,您难道忘了吗?今日可是宫宴啊!”
宫女轻声回答,语气中带着一丝焦急,她一边说着,一边微微抬起头,眼中满是关切之意。
“马上就要开席了,皇后娘娘专门派人来叮嘱,让公主您莫要迟了。”
婢女的声音微微颤抖着,似乎有些担心女子会错过这次重要的宫宴。
“嗯,本宫知晓了。”她的声音平静而温和。
那宫女松了一口气,说道:“皇后娘娘一向重视宫宴,若是公主忘记了,恐怕会惹得娘娘不高兴。”
她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地观察着眼前这位公主的表情,生怕自己的话会让公主感到不悦。
忘记……怎么可能会忘,她只是......只是想在这儿多待一会儿......
那一瞬间,她的眼神空洞而迷茫,仿佛失去了灵魂一般,蕴含的无尽悲伤犹如千斤重担。
只是一瞬,云锦若掩去嘴角的苦涩,“走吧。”
......
“儿臣参见父皇、母后。”
云锦若躬身施礼,动作优雅而庄重。
“免礼,若儿,你这是去了哪儿?怎得身上沾染了那么多雪气?”
皇帝和皇后的目光同时落在了她身上,眼中透露出关切之意。
皇帝微微皱眉,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这般寒冷的天气,莫要贪玩,小心着凉。”
云锦若微笑着回答道:“回父皇、母后,儿臣适才在路上被一处宫檐下的红梅引住了,一时贪看, 才差点忘了时辰。
皇后轻轻点头,“原来如此,若儿倒是颇有兴致。”
“你若喜欢梅花,明日朕让人给你送几盆到寝宫,让你可以随时观赏。”
皇帝随后摇头叹息,“你啊,还是小孩子心性, 今日来了许多贵宾,你倒好,想躲个清静。”
云锦若执起酒杯:“儿臣错了,父皇就别念叨儿臣了,让诸位久等, 锦若自罚一杯,这下,父皇可不能再罚儿臣了。
皇帝佯装气恼地瞪了她一眼,眼神中却流露出一丝宠溺,这一插曲使得原本有些紧张的气氛瞬间变得融洽起来。
“想必这位就是传闻中的嘉宁长公主了?”一位来使好奇地问道。
“听闻嘉宁长公主一直心悦贵国的沈相,不知这传闻是否属实呢?”
皇帝微微皱眉,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悦。
云锦若微微一怔,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丞相才华出众,本公主自然是欣赏有加。”
那使者并不打算就此罢休,继续追问:“哦?可我等在来之前,便听闻了诸多关于长公主与沈相的传闻,都说长公主对沈相一往情深,甚至为了沈相,不惜违抗圣命,想必不止是欣赏那么简单吧。”
皇帝的脸色愈发阴沉,皇后见状,连忙开口道:“使者怕是听错了传闻,我晟云国的嘉宁长公主,知书达理,端庄贤淑,断不会做出违抗圣命之事。”
“我说,公主被人为难呢,你就不打算说点什么?”
宫宴的一角,一个身着墨色长袍的男子微微抬眸,目光清冷地望向那处正被使者刁难的云锦若,他正是沈相,沈璟泽。
旁边刚刚出声的男子,此时正一脸看热闹似的跃跃欲试,嘴里是一刻也不肯闲着。
“这使臣也是不知好歹,远来是客,竟然在我们晟云国的地盘上刁难我们长公主。”
说罢,徐临之望着依旧不为所动的好友,撇了撇嘴嘟囔着:“也不知道公主看上你哪儿了,真是活受罪。”
沈璟泽微微抿唇,看了眼徐临之吊儿郎当的样子,忽略掉各方打量的目光,继续当自己的闷葫芦。
“使者大人,传闻不可轻信,本宫身为晟云国长公主,自当以国家社稷为重,儿女私情于本宫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云锦若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着使者。
“就如同贵国二皇子一般,人人都传这二皇子乃是草包浪荡子,不学无术,将北玄皇室整日闹得鸡飞狗跳,如今也能隐瞒身份来此宫宴,道听途说些传闻,顺便与众人说道,倒也是与传闻不符。”
那说话的使者闻言一愣,直直看向云锦若。
“使者哦不对,应该是北玄二皇子,在诸位踏上我国国土之时,太子受我皇之命,为了尽好地主之谊,便已知晓了二皇子的身份,只不过听着传闻,以为这是二皇子的什么喜好,想着没什么影响,便由着去了,可不曾想……”
云锦若轻笑,在说到“传闻”二字时故作停顿了一下。
北玄二皇子微微眯起双眸,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开口道:“原是如此,贵国长公主与太子倒是心思细腻,行事谨慎,本皇子此次隐瞒身份前来,确有不妥之处,还望云皇莫要见怪。”
二皇子微微欠身,语气中带着一丝歉意。
云皇轻轻摇头,眼神平静:“二皇子言重了,今日是宫宴,不必为了这些无端的传闻坏了兴致。”
那北玄二皇子见此情形,只得尴尬地笑了笑:“是我等唐突了。”
宫宴继续进行着,云锦若却心不在焉,太子见状,索性今日男女走动自由,便拿了酒杯上前去。
“皇姐可是觉得乏了?”
看着自家弟弟一脸关怀,云锦若扬眉:“你这一下窜到我这里,别是又做了什么亏心事。”
云锦瑜闻言一阵心虚,眨了眨眼说道:“反正这宴会也快结束了,皇姐觉得无聊,不如去御花园散散心,父皇和母后这里还有我。”
见他一脸照顾自己情绪的样子不似作假,云锦若遂起身去透透气。
“公主可是要听太子的去御花园散散心?”
黛青为自家公主系好披风,看了眼天色问道。
“眼下风雪也停了,便去走走吧。”
到了御花园,云锦若摆了摆手,“你便在此处候着,本宫自己随便走走。”
黛青欲言又止,看了眼公主疲惫的神色,遂应声退到了一边。
云锦若独自漫步在御花园中,雪后的空气格外的清新,带着丝丝凉意沁人心脾,她的思绪逐渐飘忽。
“皇兄,又一年过去了......今日的宫宴一如既往的热闹,可我为何一点都不开心,为什么......”
她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痛苦与无奈。
云锦若微微闭起双眸,任由那丝丝凉意萦绕在面庞,心中的迷茫愈发浓郁,心底深处的孤独与失落正一点一点的放大。
她缓缓走到一株梅树下,那红梅傲雪绽放,她伸出手轻轻触碰着花瓣,那冰冷的触感让她的心猛地一颤。
泪水不知不觉间涌上眼眶,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想起了曾经与皇兄一起在御花园嬉戏的时光,那时的他们无忧无虑,充满了欢笑,而如今却天人永隔......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云锦若心中一紧,警惕地转过身来。
第2章 感情之事,非强求便可得
只见北玄二皇子正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让人难以捉摸。
云锦若微微皱眉:“二皇子为何会在此处?”
北玄二皇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本皇子也想来这御花园散散心,看看晟云国御花园的雪景,没想到竟遇见了长公主,看来我们还真是有缘。”
云锦若敛下心绪:“这御花园如此之大,遇见也只是巧合罢了。”
北玄二皇子缓缓走近,眼神始终落在云锦若的身上:“长公主似乎对本皇子有所成见?”
云锦若语气清冷:“本宫对二皇子并无成见,只是二皇子所作所为,让人不得不心生疑虑。”
北玄二皇子轻叹一声:“本皇子此次前来,实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本皇子听闻晟云国繁荣昌盛,人才辈出,心中向往已久,又听闻贵国宫宴乃是一场盛会,便想借此机会一探究竟,只是不曾想竟会引起如此多的误会。”
云锦若并未应声,两人沉默了片刻,气氛有些微妙。
“长公主觉得这御花园的景色如何?”
云锦若微微抬眸,看了看周围的景色:“雪后的御花园,别有一番景致。”
北玄二皇子微微一笑:“本皇子也觉得这景色美不胜收,只可惜,再美的景色,若无人欣赏,也会显得有些寂寞。”
云锦若听出了北玄二皇子话中的深意,并未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株红梅。
“你这个闷葫芦,你就这样不声不响的走人了?我要是喜欢上你,我非得吊死不可!”
徐临之气急败坏的跟在后面,沈璟泽额上划下三道黑线。
“一点情趣都没有,真不知道公主是怎么——哎,那不是公主身边的贴身宫女吗?”
候在凉亭中不断向外张望的黛青转了个身突然看到来人,急忙行礼:“奴婢见过丞相、尚书大人。”
徐临之直接挥了挥手,“你在这到处瞅什么呢,怎么就你一个人,你家公主呢?”
黛青看了眼那清冷如玉的丞相大人。
“回大人,公主退席之后说心情不好去散散心,也不让奴婢跟着,奴婢虽担心公主安危,但看公主实在情绪不佳,又不敢跟着,只能在这候着。”
徐临之皱起眉头,嘟囔道:“这公主也真是的,心情不好就乱跑,万一出点啥事可怎么办。”
说罢,他转头看向沈璟泽,“沈兄,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沈璟泽微微沉吟,目光落在黛青身上,“公主可说了因着何事”
黛青连忙回道:“并未。”
沈璟泽微微颔首,“那你便在这继续候着,我二人去寻公主。”
两人朝着御花园里面走去,一路上徐临之还在不停地念叨:“这公主也太不让人省心了,这冰天雪地的,定是让某人气狠了,不然也不会独自一人伤心难过。”
说罢还专门瞥了一眼“某人”。
沈璟泽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步伐加快了几分。
“公主,可算找到您了。”徐临之的声音传来。
到了近前,才看清一侧站着的人,徐临之见状,心直口快地说道:“哟,公主,您这是和北玄二皇子在这赏雪呢?”
云锦若脸色微微一沉,未作回答。
沈璟泽拱手行礼,神色平静道:“见过北玄二皇子,公主。”
北玄二皇子嘴角上扬,回应道:“原来是沈丞相和徐尚书,真是巧了。”
徐临之撇了撇嘴:“这可真是太巧了,公主心情不好在这散心,都能遇上二皇子您。”
北玄二皇子笑了笑:“看来徐尚书对本皇子颇有微词?”
“公主,外面天冷,不如早些回殿内歇息。”
云锦若看着拱手施礼的沈璟泽,点了点头:“也好。”
北玄二皇子说道:“那本皇子就不打扰公主了。”
说罢,北玄二皇子转身离开。
徐临之看着北玄二皇子的背影,碎嘴道:“哼,这北玄二皇子,总觉得他没安什么好心。”
云锦若轻轻叹了口气:“罢了,回去吧。”
“别啊,既是散心,怎么着也得心情愉快了再回不是,刚刚沈兄还说有话要跟公主说,我就先走了,你们慢慢说。”
说完,朝沈璟泽眨了眨眼,很快就溜没影了。
云锦若微微蹙眉,略带疑惑地看向沈璟泽:“沈丞相有何话要与本宫讲?”
沈璟泽神色略显不自然,轻咳一声:“公主,臣......只是担忧公主心情不佳。”
“丞相倒是有心了,本宫无碍。”
沈璟泽抬眸,目光复杂地看着云锦若:“公主,有些话,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云锦若别过头去,看着漫天飞雪:“但说无妨。”
“公主,北玄二皇子此番前来,动机不明,公主还需多加小心,莫要轻信于他。”
云锦若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本宫心中有数,不劳丞相费心。”
沈璟泽微微皱眉:“公主,臣并非有意冒犯,只是此事关乎国家安危,公主千金之躯,容不得半点闪失。”
云锦若转过头,目光与沈璟泽对视:“沈丞相一心为国,本宫明白,只是本宫自有分寸。”
沈璟泽低下头,拱手道:“是臣多言了,还望公主莫要怪罪。”
就在这时,雪花又开始纷纷扬扬的飘落而下。
沈璟泽望着那纷扬的白雪,缓缓说道:“公主,这雪景虽美,却也寒冷,您心中若有不快,莫要独自承受。”
云锦若微微垂眸:“沈丞相有心了,只是有些事,并非他人能解。”
沈璟泽向前一步,语气坚定:“公主但说无妨,臣定当竭尽全力。”
闻言,云锦若抬眸,定定的望向他:“敢问丞相大人,本宫心仪之人,对本宫无意,本宫又能如何?”
沈璟泽身形一滞,未曾料到她会说出这番话,一时语塞,但很快他便定了定神。
“公主,感情之事,非强求便可得。”
云锦若仿若自嘲般轻笑:“或许吧。”
望着云锦若逐渐远去的背影,沈璟泽久久静立在原地。
“有时候我实在不懂,你对公主的心思,难道真的就只是因为受先太子之托,止于君臣之礼。”
徐临之从旁处踱步而出,眼神复杂地看向沈璟泽。
沈璟泽收回视线,看向徐临之,“有些事情,并非三言两语就能说清。”
徐临之讽笑:“我是不懂,不懂你们到底都在纠结犹豫些什么,我只知晓自从先太子离世后,你、公主……你们一个个的,都心事重重的!”
沈璟泽长叹一声,那俊朗的面容此刻满是凝重。
“我身负怀尘重托,不敢有半分懈怠,更不能因儿女私情而误了大事。”
徐临之瞪大了眼睛,“那你就忍心看着公主如此痛苦?”
沈璟泽沉默片刻,低垂着那双深邃如潭的眸子。
半晌方道:“我对公主只有敬重,不敢有非分之想。”
“你……你你你,你就是个榆木脑袋!”
不出意外,徐临之就这么被水灵灵的气走了。
雪花急落而下,原本到了年关,理应是逐渐转暖的天,可今夜的雪却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沈璟泽那如雕刻般精致的面容在雪夜中更显冷峻,剑眉微蹙,星目深邃,他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接住几片雪花。
沈璟泽望着眼前簌簌而下的白雪,薄唇轻启,喃喃自语:“但愿有朝一日,一切尘埃落定,我方能无愧于怀尘,也无愧于……公主。”
晟云国先太子云锦珣,乃皇后所出,于五年前不幸亡故,字怀尘。
第3章 你瞧瞧沈璟泽那副死鱼样
第二日一早,云锦若由宫女侍奉着梳洗,见其眼下乌青一片,黛青心疼道:“公主可是又没休息好?”
“无碍的,等会儿要去给母后请安,多扑些粉遮掩一下便好,免得母后担忧。”
黛青轻轻叹了口气,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柔,她轻声说道:“公主,您总是这般不顾惜自己的身子。”
云锦若微微一笑:“黛青,我心中有事,难以安睡,如今局势复杂,我怎能安心。”
梳妆完毕,云锦若起身,又整理了一下衣衫,这才带着黛青往皇后的寝宫走去。
一路上,云锦若沉默不语,心中思索着事情。
到了凤仪宫,才知云锦瑜也在,见到她前来,太子云锦瑜眼睛一亮,随即皱了皱眉。
皇后一眼便看出了云锦若的异样,关切地问道:“若儿,昨夜可是没休息好?”
云锦若忙笑道:“母后,儿臣只是昨夜多梦,并无大碍。”
皇后拉过云锦若的手,轻轻拍了拍:“莫要瞒着母后,可是为了昨日宫宴上的事情?”
云锦若摇了摇头,轻笑:“母后您就不要担心了,儿臣自有考量。”
皇后轻嗔道:“你这孩子,总不让人省心,瑜儿,平日里你得多劝着你姐姐。”
云锦瑜点点头,看向云锦若笑道:“皇姐,有事情别憋在心里,弟弟虽不才,但也愿能为姐姐分担。”
云锦若温柔地看着他:“锦瑜,姐姐知道你的心意,只是有些事儿,姐姐自己能处理好。”
云锦瑜撇了撇嘴,一脸坚定:“不管怎样,我永远站在皇姐这边。”
这时,宫女端上了精致的茶点,皇后拈起一块递给云锦若:“来若儿先吃点,平日里母后不能一板一眼的盯着你,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云锦若接过,“谢母后。”
皇后接着说道:“宫宴虽结束了,但这几国的使臣都还未离开,如今局势也动乱,瑜儿,你身为太子,凡事要多思量,切不可冲动行事。”
云锦瑜应声道:“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又说了一会儿话,云锦若起身告辞:“母后,锦瑜,我还有些事,先回去了。”
皇后叮嘱道:“回去好好休息,路上小心些。”
云锦瑜哭笑不得,“母后,皇姐还没开宫呢,这寝宫离得又不远。”
云锦若离开后,皇后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对云锦瑜说道:“瑜儿,你姐姐心思重,你多留意着点。”
云锦瑜郑重地点头:“母后放心便是。”
回到寝宫,云锦若呆坐了会儿,朝一角落道:“派人去盯着北玄二皇子的动向,其他几国使臣也不可懈怠。”
角落里一个黑影如鬼魅般一闪而现,应道:“是,公主。”
云锦若起身,缓缓走到窗前,心中思绪万千。
无所事事般到了晚膳。
贴身宫女进来,轻声说道:“公主,晚膳已经备好了。”
云锦若摆了摆手:“没胃口,撤了吧。”
宫女担忧地看了一眼云锦若,不敢多言,默默退了下去。
夜渐深,云锦若却毫无睡意,一阵轻微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进来。”云锦若说道。
“公主,北玄二皇子今日与朝中几位大臣于醉梦楼密会。”
云锦若眼神一凛:“可知所谈何事?”
黑影低头:“属下无能,尚未探得。”
云锦若沉思片刻:“继续盯着,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是!”那人领命退下。
云锦若重新坐回椅子上,窗外的风悄然吹进,撩动着云锦若的发丝,她眉头紧蹙,目光深邃而凝重,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心中暗暗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看来得找个机会好好试探一下朝中几位大臣了。”
还不待云锦若行动,隔日便传出北玄二皇子大张旗鼓求娶嘉宁长公主的消息。
宫中顿时议论纷纷,众人皆各自猜测这背后的深意。
朝中大臣们对此事也是态度不一,有的主张答应和亲,以保两国和平;有的则认为拿一国嫡出长公主换取虚无缥缈的和平,其中必定有诈,坚决反对。
而北玄二皇子似乎胸有成竹,等待着晟云国的回应。
退朝后,皇帝单独留下了丞相沈璟泽。
御书房内,皇帝面色凝重,说道:“沈爱卿,对于北玄二皇子求娶嘉宁长公主之事,你有何看法?”
沈璟泽拱手行礼,回道:“陛下,此事看似是和亲之举,但其背后的意图尚不明确,微臣以为,需谨慎对待,切不可贸然应允。”
皇帝微微点头,叹气道:“朕亦有此顾虑,嘉宁乃朕之爱女,朕与皇后实不忍心将她远嫁,可若平白无故拒绝,又恐拂了两国邦交。”
沈璟泽沉思片刻,道:“陛下,不妨先派人暗中调查北玄二皇子此番求娶的真实目的,再者,也可试探北玄国的态度,看是否有回旋的余地。”
皇帝目光深邃,道:“爱卿所言有理,朕想着嘉宁也快及笄了,若是这二皇子真心求娶,朕便将嘉宁嫁予她,你看如何?”
沈璟泽连忙拱手道:“陛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即便二皇子真心求娶,也需考量北玄国的国情,依臣之见,需调查北玄国真正的目的,以及此次主张和亲的大臣,以免有朝中大臣与北玄勾结。”
皇帝皱起眉头,道:“爱卿顾虑得是,毕竟是嘉宁的终身大事,朕也不愿过于强硬,误了她的幸福。”
“陛下慈父之心,令人感佩。”
皇帝长叹一声:“唉,只是这北玄二皇子求娶一事,已在朝野引起诸多议论,朕需尽快拿出个决断来。”
沈璟泽道:“陛下,不如先想法子稳住北玄二皇子,拖延些时日,待调查清楚,再做定夺。”
皇帝微微颔首:“也只能如此了,此事还需爱卿多费些心。”
沈璟泽郑重应道:“陛下放心,臣定当竭尽全力,臣告退。”
皇帝端坐在御座上,脸色阴沉,对着身旁的太监说道:“小夏子,你说这沈璟泽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太监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回答:“陛下,奴才愚钝,猜不透沈丞相的心思。”
“你瞧瞧方才沈璟泽那副死鱼模样,朕说要将嘉宁嫁与北玄二皇子,他竟那般沉得住气。”
太监小心应道:“陛下,许是丞相不敢在御前表露心思。”
皇帝微微眯起眼睛:“可朕的嘉宁喜欢他,他却似乎有意回避。”
太监赶忙道:“或许沈丞相是顾虑身份有别,不敢有非分之想。”
皇帝冷哼一声:“朕看他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呢,嘉宁对他的心思,朕这个当父亲的岂会不知,朕故意这般说,就是要逼逼他,省的他整天个一点人气都没有。”
太监赔笑道:“陛下圣明,或许沈丞相还未想好如何应对。”
皇帝皱起眉头:“若他对嘉宁无意,朕断不会让嘉宁受此委屈,但倘若他心中有情,如今到了这个份上还不敢言明,朕也定不轻饶。”
太监连忙道:“陛下莫要动怒,想来沈丞相心中定是有所纠结。”
皇帝叹了口气,若有所思道:“朕疼爱的嘉宁,怎能随意许配,朕倒要看看,这沈璟泽到底作何打算,他能忍到何时。”
太监附和道:“陛下用心良苦,相信丞相大人终会明白陛下的深意。”
第4章 沈家父子密谈,丞相之思
离开御书房后,沈璟泽心中思绪万千。
刚回到府中便见到父亲正在院中等着自己。
“父亲。”
“嗯,为父听说了近日的事情,陛下如何说。”
“回父亲,北玄二皇子求婚一举过于突然,陛下命我暗中调查北玄国的真正目的以及朝中与北玄国勾结的大臣。”
沈璟泽微微低头,神色凝重地向父亲讲述着御书房中的事情,沈父捋着胡须,沉声道:“此事确实棘手,北玄国派出这样一个皇子来求取嘉宁长公主,你切不可掉以轻心。”
沈璟泽颔首:“父亲放心,孩儿自当竭尽全力。”
“你可有什么计划?”
沈璟泽思索片刻,说道:“孩儿已安排人手暗中监视北玄国使者,至于朝中那些主张和亲的大臣,孩儿已有眉目,另外前一阵也已派人去收集了北玄国国内的一些情报。”
沈父听后,微微点头,说道:“嗯,你办事向来未雨绸缪,只是泽儿......有些事情不是未雨绸缪就能够相安无事的。”
沈璟泽心头一震,“父亲......”
正说着,沈璟泽的亲信手下匆匆赶来,他向沈璟泽和沈父行礼后,说道:“主子,属下有要事禀报。”
“何事?”
“大人,我们在监视北玄国使者的过程中,发现他们与一人接触频繁,只是此人行踪诡秘,我们只能探知此人是一名女子,暂时无法确定她的身份。”
“还有......长公主接了天幽阁的帖子,好像也在打探朝中几位大臣的情况。”
沈璟泽静默了会儿,“知晓了,退下吧。”
回首便见父亲盯着自己,见他看过来,沈父道:“你跟为父来。”
沈璟泽跟着来到书房,沈父负手而立,神色严肃,目光紧紧盯着沈璟泽。
“泽儿,此事非同小可,长公主也在行动,看来她对这北玄国的求婚之事亦是心存疑虑,你切不可有丝毫懈怠。”沈父的话语中带着一丝警告。
沈璟泽微微低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先太子若在,这局面或许不会如此复杂,当年,先太子何等睿智果敢。”
沈父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怀念与敬仰,声音微微颤抖着,“若他尚在…… 那定是一番全然不同的景象啊。”
沈父陷入了回忆之中,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曾经风华绝代、虚怀若谷的男子。
“先太子那一去,这些年,一个个都变了样。” 话语中满是怅然若失。
顿了顿,看着儿子继续说道:“长公主插手此事,怕是会引起更多变数,公主的性子,为父当年作为先太子太傅时便有所了解,如今这么多年过去,她行事更是愈发的飘忽不定。”
沈璟泽抬眸看着父亲伤怀的神色,心中也涌起诸多感慨。
他忆起那夜,那位公主眼眸中满是哀愁,语气却格外坚定,那双漂亮的眸子亮的惊人。
“敢问丞相大人,本宫心仪之人,对本宫无意,本宫又能如何?”
心中苦涩蔓延,是啊,又能如何......
沈父看着自己的儿子,似乎察觉到了他内心的波动,微止不住地叹息。
“长公主自幼聪慧过人,有谋略有见地,但毕竟是女子,且身处宫廷之中,自有诸多束缚,你身为一国丞相,当以大局为重,若是做出了选择,不止要考虑你自己,也要考虑这选择中牵涉的人,你护不护得住,若是做得到,为父自然乐见其成,否则你枉为人挚友,枉为一国之相。”
“孩儿受教。”
而此时,另一边的长公主云锦若也在为调查之事忙碌着,黛青在一旁汇报着收集到的情报。
“公主,天幽阁的消息说,朝中确实有几位大臣与北玄国有所牵连,这是所涉及的名单。”
云锦若接过名单仔细查看,半晌,唇角微微扬起。
“韵姐姐办事向来让人安心。”
“黛青,你速速去安排人继续盯着这些大臣的一举一动,让我们的人更加小心一些,不可暴露行踪。”
黛青领命而去,云锦若重新坐回桌前,目光再次落在名单上,心中暗自盘算着下一步的行动。
她知道,等了那么多年,那些人终究是坐不住了,而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
过往的岁月里,她默默筹备,这样的夜晚,透过窗户,不知道看了多少次。
往昔与胞兄相处的温馨画面不断在云锦若脑海中浮现,先太子的音容笑貌、悉心教导,成为她心中永远的痛。
还有……沈璟泽,这个先太子伴读,皇兄的至交好友,在这场棋局中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云锦若闭了闭眼眸,心底微微作痛。
……
“你这个大忙人啊,要不是这次我给你下了帖子,你是一步也不愿意出你那个皇宫啊。”
天幽阁一间雅居中,苏韵围着云锦若喋喋不休。
云锦若扶了扶鬓角,颇有些无奈,赶忙起身将苏韵拉坐在椅子上。
“我的好姐姐,是我的错,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小的吧。”
看着云锦若眨巴着眼睛,在那一脸委屈,苏韵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行行行,别整的跟我欺负了你似的。”
“我就知道韵姐姐对我最好了,说来还要多谢韵姐姐给的名单,省了我好大一番气力。”
苏韵挑了挑眉,笑得狡黠:“那你可算是谢错人了,那名单啊可不是我查出来的。”
云锦若眉头轻蹙:“难不成姐姐委托了别人?”
“嘻嘻,当然不是了,我接到你的消息,才要动手,有心人就双手递上来了,锦若妹妹那么聪明,应当知道这位有心人是谁喽。”
苏韵在一旁贼眉鼠眼的偷笑。
云锦若深吸一口气,“是……丞相?”
苏韵点了点头道:“对啊,你说这丞相大人咋想的,若说他对你无意,却是你要什么给什么,处处留意,若说有意吧,又别别扭扭的。”
“哎,不若你直接找个时间打开天窗说亮话,直接问问?”
“韵姐姐,我是一国公主。”
云锦若顿了顿,“身边之人知道我想法的不在少数,甚至他有意无意的回避,若我一直上赶着,那我难道不要脸的么,即便是心悦一个人,我也不会毫无尊严的。”
苏韵扶了扶额角,恨铁不成钢的说道:“真是搞不懂,行吧行吧,就这样吧,不过那北玄来的二皇子肯定不会就这样放手的,你得小心点。”
“这个我已做好打算了,明日他们一行人就要离开了,父皇想必会在朝会上召见我,该如何做,我心里有数。”
“你心里有底就好,我还没问你呢,你及笄礼就要到了,说说吧,想要什么礼物?”
苏韵直接靠在了云锦若一侧肩膀上,没骨头似的听着。
“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倒是觉得你这天幽阁经营的不错。”
原本闭着眼的某人一个打挺,一脸警惕的看着她。
“你不会是看上我的天幽阁了吧?我告诉你这可是我的全部家当了,你都是公主了,可不能抢我吃饭的场子,呜呜x﹏x”
云锦若一脸无语,“我很像强盗吗?”
第5章 皇姐,轻杳信你
“这个……嗯哼……还好吧。”
“不过呢,小锦若,你既然真的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的话,那你的及笄礼,我可就要随便送了。”
云锦若无奈地叹了口气:“唉,随便你吧。”
接着又听苏韵讲了些近日的趣事,云锦若也听的津津有味,时不时的点评一下,连日来的坏情绪散了许多,随后便准备告辞。
谁知才出了门,便见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皇……皇姐?”
看到来人,云轻杳脸上露出慌乱的表情,她下意识地想要躲闪,仿佛又觉得这样做有些不妥,于是便站在原地,心中早已乱成麻。
“四妹?你怎会在此处?”
云锦若抬头看着云轻杳走出来的店。
这是一家古玩店,只是从未听说这四皇妹对古玩有什么喜好。
云锦若眉头微皱,心中暗想:“这丫头怎么会从这里出来,还如此慌张?”
云轻杳避开云锦若探究的目光,结结巴巴地说道:“皇姐,我……我只是随便逛逛。”
“随便逛逛?瞧你这模样,定是有事瞒着我。”
云轻杳咬了咬嘴唇,眼神闪烁不定:“我……真的没有,皇姐莫要多想。”
云锦若上前一步,目光坚定:“轻杳,你我姐妹一场,有何事不能与我说?”
说罢看向一旁的婢女,看到长公主投来的目光,那婢女抿了抿唇,“回长公主,我们公主被人欺负了……”
眼见云锦若面色越发低沉,云轻杳犹豫再三,终是低下了头,小声说道:“皇姐,我……我在这店里不小心打碎了一件贵重的古玩,店家要我赔偿,我……我身上的钱不够。”
云锦若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要想从这主仆口中听到事情的真相怕是不可能了,直接便拉着云轻杳走进了店里。
刚进店,店里一女子看到云轻杳便出言嘲讽道:“哟,这不是不受宠的四公主吗?怎么,刚出去又回来了,是不甘心,还是想偷些东西回去充面子?”
此女乃是林太傅之女林瑶,向来跋扈,因着林太傅教导诸位皇子公主功课,时常出入诸位皇子公主身边,却不知怎的生成了一副目中无人的姿态。
云轻杳瞬间脸色苍白,身子微微颤抖,眼中满是委屈与恐惧,却不敢回嘴。
云锦若一听,怒从心起,柳眉倒竖,喝道:“放肆!竟敢如此污蔑公主,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林瑶直接反嘴:“这云轻杳本就不受宠,穷酸得很,刚刚打坏了一件贵重物品,赔都赔不起,大家可都是看着呢,来这铺子不是心怀不轨又是什么?”
云锦若眼神示意,黛青直接一巴掌甩了上去,目光凌厉如刀:“大胆!公主乃金枝玉叶,岂容你在此信口雌黄!竟然还敢对嘉宁长公主出言不逊!”
这一巴掌黛青可是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右掌直接麻了,悄悄甩了甩手。
林瑶脸色微变,却仍强装镇定:“公主又如何?公主就能强逼着人说假话了吗?本来就是她碰坏东西在先。”
“你胡说,明明就是你故意绊了我们公主!”
云锦若冷笑道:“哼!林瑶,本宫今日真是长了见识,当年沈老太傅身为太子太傅依旧恭俭有度,哪怕沈家上上下下亦是进退有礼,而林太傅如今身为诸位皇子公主的老师,竟然教出这种藐视皇家尊严的女儿,真是让本宫怀疑林太傅其为人秉性。”
林瑶见直接牵涉到了自己父亲,心中暗悔,但嘴上仍不肯服软:“长公主莫要动怒,都是小女一时失言。”
云锦若目光冰冷:“一时失言?说来也是,的确不能仅凭本宫一言就妄断什么,今日正好那么多人在场,本宫回宫后会将今日之事禀报父皇,至于是否一时失言,还望林小姐于府中静候。”
此时,店中众人皆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
云轻杳拉了拉云锦若的衣袖,轻声说道:“皇姐,算了,我们回宫吧,莫要为了我惹出麻烦。”
云锦若轻轻拍了拍云轻杳的手,“别怕,有皇姐在,定不会让你受了委屈,你只管挑你喜欢的东西。”
“多谢皇姐,轻杳已经看过了。”
“既如此,便回宫吧,莫要让容妃娘娘担心。”
因着长公主的马车足够宽敞,云轻杳便舍了之前普通的马车,同云锦若一起回宫。
马车缓缓前行,云锦若闭目养神,云轻杳坐在一旁,低垂着头,抬眸看了眼长姐,欲言又止。
察觉到她的目光,云锦若朱唇轻启:“怎么?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云轻杳感激地看着云锦若:“今日之事,轻杳还要多谢皇姐。”
云锦若打量着这个畏畏缩缩的四妹,她比自己也就小了一岁,其生母容妃在后宫之中不争不抢的,身后又无强大的母族庇佑,连带着这位四皇妹也是软糯、怯弱的性子。
“轻杳,你是公主,晟云国的四公主。”
云轻杳一愣,面上浮现一抹疑惑。
“不论母族,不论妃嫔阶位,也不论你是否受宠,云轻杳,你都是晟云国货真价实的四公主,虽说这个身份诸多身不由己,但皇室血脉与其他终究是不一样,有着诸多权力,你要明白这个道理。”
云轻杳眼眶微红,轻声说道:“皇姐,轻杳明白皇姐的话了。”
云锦若轻轻握住云轻杳的手,目光坚定地看着她:“轻杳,你无需刻意去在意什么,只要记住,日后若再有人敢如林瑶那般欺辱于你,不必害怕,只管大胆地反击回去,有皇姐在,有整个皇室在。”
云轻杳眼中泛起泪光,哽咽着说道:“多谢皇姐。”
“你我姐妹,不必见外。”
敛了敛情绪,云轻杳关切道:“臣妹听闻北玄国二皇子求娶一事,那人定不是什么值得托付之人,还望皇姐小心些才是。”
云锦若笑了笑:“这件事你只管放心便是,皇姐已经打算好了,依着我的性子,怎么可能嫁去北玄。”
看着她低垂着眸子的模样,云锦若为她扶了扶一侧的发簪,轻声道:“你放心,父皇也不会让任何一位公主去和亲。”
云轻杳讶异的抬头:“皇姐……”
云锦若轻轻摇了摇头,温和的宽慰:“皇姐向你保证,皇姐不会去,咱们晟云国的其他公主更不会去。”
云轻杳伸手抹了抹眼角,郑重道:“嗯,皇姐,轻杳信你。”
第6章 你没事让你皇姐大晚上去御花园做什么
果真不出云锦若所料,第二日朝会,皇帝专门派了身边的夏公公传话,宣云锦若觐见。
乾政殿,待云锦若行过礼后,皇帝点了点头道:“若儿,今日召你来,是为了北玄二皇子求娶一事,想必你也听说了。”
“回父皇,儿臣的确略有耳闻。”
“二皇子向朕承诺说愿以皇子正妃之位求娶,并写信给了北玄帝,说愿划三座城池当做聘礼之一,并在几十年内不起兵戈,朕想问问若儿你怎么看?”
众人一惊,这二皇子求娶之言看着倒是肯下血本,只是稍一琢磨……
要说这皇帝也是挺那啥的,别人求娶自己女儿,把女儿喊过来当着面说一遍,然后放着那么诱人的条件问当事人怎么看。
虽不地道,只是为人臣子,不敢说不敢说啊……
“那本宫可否询问二皇子几个问题?”云锦若看向那大张旗鼓求娶之人。
“既是长公主的疑问,本殿自然知无不言。”
“本宫与二皇子可以说是素不相识,也就宫宴上搭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怎的就直接许诺如此厚重的聘礼,还非本宫不娶?”
云锦若现在是真的心烦,其他几国使臣都陆陆续续走了,就剩下北玄跟个狗皮膏药一样,简直是没完没了了这人。
“俗话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在北玄之时本殿就听说过嘉宁长公主的名号,当年的四国盛会是由我北玄国做的东,有幸得见晟云国先太子的风姿。”
四国盛会,每隔五年举办一次,乃是各国普天同庆、互相切磋的宴会,由晟云、北玄、南狄、苍楚四国轮流做东,虽说名义上是普天同庆,可实际上不乏唇枪舌剑。
成功看到殿中众人变了脸色,北玄靖轻笑,继续道:“先太子惊才风逸,那一身才华气质在那一年的盛会上,令各国叹服,可惜本殿只有幸得见那一次。”
像是感到非常可惜,他叹了口气,迎向云锦若的目光。
“听闻先太子离世后,贵国举国同悲,街头巷尾皆是悲声长叹,百姓自发在自家门前挂起白色布幔以表哀悼……本殿远在北玄听此噩耗亦是倍感遗憾。”
“即便如此,这与你求娶我皇姐何干?”云锦瑜见他反复提起自己已逝皇兄,冷声问道。
“本殿听闻先太子有一胞妹自小便喜伴随其左右,可谓是言传身教,深受先太子的影响,因此便很是好奇,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物,直到宫宴得见嘉宁长公主,方让本殿觉得不虚此行。”
“呵,这么说来,你喜欢的不是我们的嘉宁长公主,而是我晟云国已逝多年的先太子?”
“咳……咳咳……”
能这样“口出狂言”的,也就只有礼部尚书徐临之了。
北玄靖只觉得心头一梗,看向一脸轻蔑地看着他的徐临之。
看着他一脸阴沉的模样,徐临之翻了个白眼,笑话,还敢给他脸色看。
“徐尚书怎可在陛下面前如此无理,口出狂言损坏两国邦交。”
林太傅一脸怒气,胡子抖动,看的徐临之想给他揪下来。
“林太傅莫要动怒,徐尚书向来心直口快,何必与他计较。”
云锦若看向沈璟泽,这徐临之是还没被人说个什么,他就护着,呵~
皇帝看着这一场闹剧,目光深邃。
“若儿可愿意远嫁北玄?”
“儿臣愿意。”
沈璟泽身形一滞,猛地看向云锦若。
“皇姐!”
“身为人子,儿臣自当为父皇分忧解难;身为一国公主,儿臣自当对得起自己的名号,对得起父皇母后的教导,为黎民百姓竭尽所能;身为长姐,儿臣自当为兄弟姐妹做好表率,北玄二皇子拿两国百姓安忧做聘礼,若是儿臣拒了,北玄以此做噱头发动战争,那么儿臣便是千古罪人。”
可笑,想拿那些什么责任、大义绑架本公主,也要看本公主接不接招。
云锦瑜这才反应过来,立马拱手道:
“父皇,皇姐说的是,若是皇姐拒了这婚事,万一二皇子恼羞成怒,兵戈相见,受苦的还是两国百姓,那皇姐简直成了千古罪人。”
言外之意是长公主愿意为了两国百姓安居乐业牺牲自己的幸福,一旦拒绝了,北玄国便会以此为借口发动战争,由此可见北玄国格局之狭隘。
见长公主与太子都这样说了,几位皇子与大臣连声附和。
“哦?原来北玄国是这样想的?”
北玄靖笑得勉强,心里更是精彩。
“自然不是,感情本就是你情我愿,本殿许诺的聘礼只是代表自己求娶公主的诚心,并未存在什么逼迫,许是那夜与公主雪中赏梅给了本殿错觉。”
此话一出,又在众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二皇子此话可当真?”
“呵,二皇子说的可是宫宴那夜?”
“沈爱卿这话,是也知道此事了?”
皇帝稍微向前探了探身子,好奇问道。
“宫宴那夜,微臣与徐尚书行步路过御花园时,见公主的婢女一人候在亭中,一问之下才知是太子让公主去御花园散散心,公主没有让婢女跟着,担心公主安危,臣与徐尚书又受那婢女之托去寻公主,不想见到二皇子也在。”
公主身边的婢女托了沈丞相与徐尚书去寻公主,那就不可能是一早安排的,还是太子让去的,这……
“太子?你没事让你皇姐大晚上的去御花园做什么?”
皇帝直接皱着眉看向云锦瑜。
云锦瑜看了眼沈璟泽,见他端的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温文尔雅的如玉公子模样,暗恨恨的咬了咬牙。
“父皇,您也知道皇姐素来不喜欢那种热闹繁杂的场合,儿臣见皇姐多饮了几杯酒,兴致又不高,于是就想着让皇姐去御花园走走,谁知道……”
“唉,也是儿臣的不是,都怪儿臣,还请父皇恕罪。”
云锦若瞥了眼沈璟泽,见他看过来,又转到别处,有些气结。
“父皇,儿臣先前说愿意,但话还没说完。”
“哦?你接着说。”
徐临之看了眼沈璟泽,又看了眼云锦若,心底冷笑,这一个反手把太子卖了,卖的那叫一个天衣无缝,一个说话大喘气,还喘那么久,真是那啥到家了。
“为着儿臣的本分,儿臣愿意应下这求娶之诺,可是又因着摆在面前的事实,儿臣又不愿。”
“儿臣要状告林太傅,教女不力,纵女行凶,辱没皇室,不堪为师,勾结外敌,欲谋造反!”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这……这这,公主可有证据?”
“勾结外敌?林太傅也太大胆了。”
“这一桩桩都是重罪啊,公主说的要是真的……”
……
“皇上,老臣冤枉啊!嘉宁长公主不能因着自己的私心就能信口污蔑老臣啊……老臣对皇上的忠心那是天地可鉴,公主怎能如此胡言乱语!”
这一番“肺腑之言”,那是一个惊天动地。
第7章 完了,愤怒了
皇帝微微皱眉,神色严肃地看着云锦若,“嘉宁,此事非同小可,你可有证据?”
“父皇,儿臣绝无半句虚言。”
云锦若面容清冷而坚定,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张。
“父皇,这便是证据,儿臣发现林太傅行为可疑,经过多方查探,方才得到了齐全的证据,还请父皇过目。”
夏公公连忙接过,战战兢兢地递给高座上的皇帝。
这林太傅惹谁不好,偏偏撞到长公主面上,这长公主谁啊,能是吃素的主吗?
夏公公怜悯的看了林太傅一眼,在心里默默为他点灯。
皇帝看着那一张张的字据与书信,越看脸色越阴沉,最后猛地砸到林太傅脸上,“大胆林呈,这一桩桩一件件简直不把朕放在眼里,你该当何罪!”
徐临之离得近,捡了几张递给沈璟泽,顺手又递给了身边几位同僚,看完了再交换,嘴里不时做出评价,唯恐天下不乱。
“林太傅这么大把年纪是一点都没闲着啊,又是私下买卖官爵,又是约见北玄二皇子商谈国事的,这自己的女儿也是视人命如草芥,随意打杀婢女和平民百姓,咦......”
“这......这林太傅竟是如此荒唐,简直......简直......”
一文臣看了后气的满脸通红,就差吹胡子瞪眼了。
林太傅慌忙跪地,额头上冷汗直冒,声音颤抖:“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老臣冤枉......老臣是真不知这些东西从何而来,定是有人蓄意陷害老臣,对,定是长公主......”
皇帝怒目圆睁,眼中仿佛燃烧着熊熊怒火,“长公主?你是说嘉宁会无端陷害于你?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
“皇上,自古以来后宫女子不得干政,谁知长公主安的什么心思......竟捏造这些所谓的证据,诬陷老臣,老臣百口难辩啊......”
“陛下,林太傅言之有理,这后宫不得干政,长公主如此行事确有蹊跷,还望陛下明察!”
“望陛下明察!”
“这证据都摆在眼前了,还能有什么蹊跷?莫不是尔等与林太傅有旧,想要为他开脱?”
“张大人慎言,吾只是觉得此事关乎重大,需谨慎处理,若真有奸人陷害,误判了林太傅,岂不是让真正的恶人逍遥法外。”
“陛下,林太傅犯下此等恶行,若不严惩,难以平民愤,且林太傅若真与北玄二皇子商谈国事,那更是有通敌之嫌,望陛下严查!”
“都给朕闭嘴!嘉宁,你说。”
云锦若眸光清澈而坚定,她向前一步,微微福身道:“父皇,儿臣绝无半点私心,这林太傅之罪,证据确凿,绝非儿臣捏造,至于这后宫干政之罪,儿臣不认。”
“昨日,儿臣出宫玩耍,回宫时在一古玩店门口碰到了四皇妹,儿臣瞧见四皇妹兴致不高,便去询问了缘由,父皇也知道四皇妹那沉默寡言的性子,受了委屈自不会声张。”
顿了顿继续说道:“儿臣亲自去了店里才知原来是林太傅之女故意将皇妹绊倒碰坏了一珍贵物件,却又没带够银两,故而遭到了林瑶的耻笑。”
“你......你胡说,简直一派胡言!”
“林瑶说四皇妹只是个不受宠的公主,来店里不过是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更是对儿臣出言不逊,儿臣本想着派人将此事告知林太傅,可谁知儿臣派去的人回来禀告说太傅与北玄二皇子交往甚密。”
瞥了眼北玄靖那精彩纷呈的脸色,云锦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儿臣想着,林太傅身为父皇身边的重臣,不应是如此为人,便自作主张派人多打听了些,谁知......儿臣不敢有所隐瞒,父皇,这些字据与书信若是有半点掺假,儿臣愿受天谴,不得善终!”
“父皇,那林瑶凭着自己是太傅之女,因着林太傅教导皇子公主课业,便时常作威作福,原以为只是女儿家虚荣心,却不想如此出格。”云锦瑜拱手道。
“昨日儿臣也是听说皇姐一人出宫,回来时却带着四皇妹,想必皇姐所言定不会作假,还请父皇明断。”
三皇子云锦晏目光中透着一丝愤怒。
“沈爱卿,你如何看?”
沈璟泽闻言,拱手施礼道:“皇上,长公主本是护妹心切,一番好心,却没料到牵扯出了这样的事,而林太傅及其女犯下如此罪行,嘴中却还一口一个老臣,倚老卖老,拒不认错,按律当诛。”
这一下,便直接板上钉钉的定了死罪。
林太傅则脸上更加苍白,直接瘫倒在地,他知道,这下彻底完了……
“传朕谕旨,林呈买卖官爵,通敌叛国,纵女行凶,其女辱没皇室,草菅人命,削去太傅之职,判满门抄斩。”
“皇上圣明!”
见再无转机,林呈直接晕死过去。
“陛下,处置了这林太傅,不知这北玄二皇子,又该当何罪?”
众臣你看我我看你,虽说林太傅勾结北玄,可这北玄二皇子却是北玄使臣,着实难办,因此虽心知肚明,却无人敢往这上面扯。
如今丞相这是……
“这可是天大的误会。”
北玄靖扬了扬唇,“云皇陛下,本殿此前承诺城池为求娶公主聘礼之一,这信件便是聘礼之二,本是特地准备的贵礼,却不想……今日横生了那么多变故,说来惭愧。”
“北玄二皇子如今倒是出头了,当什么马后炮,刚刚怎么不说。”
“大胆!你竟敢对我们殿下无礼!本就是你们治理不力,竟然蛮横无理妄想怪到我北玄头上。”
“是什么聘礼竟然需要多次书信往来,一步步试探我晟云国各处要点布防?”
云锦若话中带着几分压抑的愤怒,她的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
沈璟泽见状紧了紧手掌,完了,耐心告罄,愤怒了。
“你什么意思?”
“本宫的意思是若是我晟云国押下你们,去信向北玄帝说道说道,你觉得是否可行?”
“你敢!”
在场众人听闻此言皆心中一震,两国之争,不斩来使,这是历来的规矩,如今嘉宁长公主直接……
“北玄之人自来到我晟云开始,便反复提及我已逝皇兄,对先太子不敬,又是与我朝中重臣密切往来,狼子野心,接着大张旗鼓的说什么求娶本公主,仍是虚情假意,现今更是当着吾皇之面口出狂言,居心叵测,从头至尾都没看出来两国邦交的意思,其心可诛。”
第8章 你皇姐她……很不容易
她一字一句地说着,声音清脆却又带着无法抗拒的威严。
“来人,还不将北玄之人给本宫拿下!”
瞬间,所有北玄使臣脖子上便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利刃。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云锦若用指背抚了抚一侧唇角,随即粲然一笑,不过看得人心冷冷的。
“御……御影卫!是御影卫!”
有人惊呼出声,认出了那些突然出现的“黑影”的身份,顿时吓得腿软。
御影卫,乃是晟云国每一代太子的专属护卫,他们行动诡秘,似鬼似魅,来去无踪,身手不凡。
倘若太子最终登基称帝,御影卫便会追随其一生;若太子不幸夭折,御影卫则会销声匿迹,隐于市井。
只是嘉宁长公主手里这支……
部分老臣看向云锦若手中把玩着的令牌,心底暗潮汹涌。
先太子在死前竟然将御影卫交给了自己的胞妹,而看样子,这御影卫也心甘情愿的听从长公主的号令。
都说先太子疼爱这个胞妹,现在看来此话不假。
而这位长公主看来也并不是个单纯贪图享乐安逸的主。
一时间,乾政殿内气氛凝重,安静的落针可闻。
高位上的皇帝,看着眼前的场景,看着那意气风发的爱女,眼神中流露出了一丝欣慰,仿佛看到了那个曾令他自豪的儿子……
珣儿啊,终究放心不下的还是这个妹妹……
皇帝微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底的苦涩。
“刀剑无眼,各位要说什么做什么,可要斟酌一下。”云锦若扬眉浅笑。
“本宫向来是个明事理的好人,不妨先委屈几位在天牢安置一段时间,写信看看北玄愿不愿意拿点城池什么的来换诸位的性命,诸位意下如何?”
把强盗之词说的那么委婉的也就眼前这位了,虽说觉得不太道德,但莫名觉得有点爽是怎么回事?
几位大臣心有灵犀似的,握拳掩了掩嘴唇。
嗯,忍住,他们不笑的。
北玄靖暗自咬牙,“你们晟云国如此对待本皇子,就不怕引起两国纷争吗?”
云锦若眼神一凛,“二皇子,若北玄国真心求好,我们自然欢迎,可事实是你们别有用心,大可以让今日之事传遍天下,我们也无所畏惧,至于两国纷争,若北玄国执意挑起,我晟云国也绝不畏惧。”
像是变戏法似的,又附上了一个绵软无害的笑容。
就在这时,一位大臣说道:“长公主,你如此咄咄逼人,难道就不怕引起众怒吗?”
云锦若扫视了一眼朝堂上的大臣们,“本宫行事光明磊落,只为国家利益着想,若有人不满,尽可站出来与本宫理论。”
朝堂上一片寂静,大臣们面面相觑,无人敢站出来。
“不过说起这个来,倒是让本宫想起了一件事。”
“父皇,刚刚定罪林太傅之时,不乏有人替其开脱狡辩,而那林瑶草菅人命却从未被抓捕定罪,再加上买卖官爵一事绝不是他一个小小太傅就能一手掌控的,儿臣提议彻查此中案件,可先从刚刚那几位大臣查起。”
好了,刚刚说话的那位大臣直接喜提来自各方的“问候”。
没看到长公主现在逮谁就咬吗,你还凑上去,凑上去就算了,完了吧完了吧……
皇帝颔首:“就依嘉宁所言,太子,丞相。”
“儿(微)臣在。”
“朕命你二人三日之内,负责将牵涉此事的人彻查清楚,不得有误。”
“儿(微)臣遵旨。”
随即冷冷地看向北玄一众使臣,“将北玄使臣安置在天牢,朕会亲自写信给北玄帝,好好问候,诸位就先在里面静候佳音吧,退朝。”
“退——朝——”
经过云锦若身边时,北玄靖面色阴沉,恶狠狠地道:“素闻先太子最是疼爱自己的胞妹,没想到死前竟连自己的御影卫也交给了公主,果真是兄妹情深。”
云锦若莞尔一笑:“殿下不是敬仰本宫的皇兄吗,那本宫便用皇兄的御影卫好好招待一下您,怎么,不开心吗?”
咦~恶魔,恶魔,简直是恶魔,离得稍近的大臣清楚听到对话后,浑身打着颤栗边快步往外走边腹诽。
今日朝堂之上可谓是一幕幕惊心动魄,有些人出了乾政殿仿佛还如坠云里雾里。
这几日,又有多少人该睡不着喽……
“公主今日在朝堂之上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风华绝代,让人眼前一亮,心生敬佩。”
“哦?是吗?徐尚书确定不是觉得本宫像个泼妇恶魔?”
“额……哈哈,公主何出此言,臣可全都是发自内心的真心话。”
徐临之心虚地摸了摸鼻梁,连忙否认。
云锦若将目光转向一旁静默的沈璟泽,“本宫还要多谢丞相相助,省了本宫好大一番时间。”
“公主客气了,此乃臣分内之事。”突然对上她的眼眸,沈璟泽心颤了颤,忙没出息的移开了。
云锦若直接气笑了,她吃人吗?这沈璟泽脑子没事吧?
……
“母妃,儿臣没有想到,皇姐竟然真的会为女儿出头。”
永和宫内,四公主云轻杳依偎在容妃怀中,哽咽道。
容妃温柔地笑了笑:“轻杳,你皇姐背负了很多东西,她很不容易。”
云轻杳抬起头来,疑惑道:“轻杳只是略知一二,可是人人提起已逝的太子皇兄皆是遗憾叹息,太子皇兄……真的那么好吗?”
“你要明白,一个人能够让各色人叹服本就不容易,可是先太子却能够做到,其实你在你皇姐身上便能窥见一二。”
“你皇姐可以说是自幼跟随着太子长大,言语见识深受他影响,太子病故时,如今这位太子年龄还尚小,你皇姐……”
容妃面上添了几分愁容,“唉,总之你没事可以多去陪陪你皇姐,但也不要扰了她。”
“是,母妃。”
她虽与皇姐岁数差不了多少,却因着各种原因未曾与那位太子皇兄相处过,只是听了不少传闻,如今听母妃也这样说……
想到了那日的皇姐,云轻杳心想,那位已逝的皇兄定是个顶顶好的人吧。
第9章 公主哀思,丞相之忧
自朝堂风波后,整个都城都笼罩在一片紧张的氛围之中。
太子和丞相紧锣密鼓地开始彻查林太傅一案,涉及其中的大臣们人人自危。
“公主,太子让人传话说那些人已尽在掌控之下,只等一锅端了。”
“嗯,此事如今放手给锦瑜便是,不必再插手了 ”
“是,公主,皇后娘娘那边也让您去一趟。”
“嗯。”
……
凤仪宫内,皇后正端坐在榻上,神色略显忧虑。
“儿臣给母后请安。”云锦若欠身行礼。
皇后忙招手让她到身边坐下,“来,快让母后瞧瞧。”
云锦若依言近前,皇后轻轻握住她的手,道:“如今这朝堂之事愈发复杂,你可莫要过多牵涉其中。”
云锦若闻言,心中不禁闪过一抹异样的情绪,随即颔首应道:“母后放心,儿臣知晓分寸。”
皇后重重地叹了口气,“你皇弟一门心思要彻查此案,其中利益牵扯甚广,也不知还会引发怎样的风波。”
言罢,眼神里瞬间闪过一抹责怪之意。
见此,云锦若知晓母后是责怪自己将皇弟牵扯进这件事,不由苦笑。
她出言宽慰:“母后莫要太过忧心,皇弟虽尚且年幼,但他行事向来沉稳持重,又有丞相在旁协助,想必会妥善处理好此事。”
一旁侍奉皇后的翠心见状,立马笑着插话:“皇后娘娘您啊就是太过操心了,太子殿下本来就到了该历练的时候了,娘娘您今日叫公主来不是还有要事吗?”
皇后点了点头,“罢了,不说这些烦心事了,下月十七便是你的及笄礼了,及笄过后你就要出宫开府,你父皇早早为你选好了公主府,你看看可还满意。”
云锦若接过翠心递过来的图纸,打量了一番,浅笑回道:“一切劳父皇母后做主便是,儿臣就想做个甩手掌柜。”
“你啊,想做个甩手掌柜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皇后轻轻叹了口气,拉着云锦若的手说道:“母后知道你向来聪慧懂事,只是这宫中人心难测,你也要多加小心,莫要被人利用了去,还有,你的终身大事也该考虑考虑了。”
云锦若垂眸,低声道:“母后,儿臣如今没有心思考虑这些。”
皇后无奈地摇摇头,“你这孩子,终身大事可耽搁不得。”
……
从凤仪宫出来,黛青担忧地看着自家公主,“公主……”
“去天幽阁。”
苏韵听人报长公主来了,略有惊讶。
“怎么了这是,不声不响的就来寻我。”
待看到她一脸疲惫,一时住了声,示意其他人退下,拉着她坐下。
“怎么了?遇到什么事情了?与我说说。”
“韵姐姐,今日母后将我唤过去,说了些话……”
苏韵静默地听着,抿了抿唇。
“锦若妹妹怪皇后吗?”
“怪?为人子女,如何怪,我只是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也会被自己的亲生母亲所忌惮,她怕我插手那些朝堂之事,却又怪我将锦瑜牵扯进去。”
“我有时不明白,韵姐姐,同是一母同胞,为什么?”
那位印象中风华绝代,肆意洒脱的嘉宁长公主如今却面色苍白,双眼微红,透着深深的迷茫与无助。
苏韵只觉一阵心疼。
“妹妹莫要这般消沉,皇后娘娘许是一时心急才说了那些话。”
“可那些话就像一根根刺一般,直直地扎进我心里,我自问从未有过非分之想,无论是对皇弟还是那……皇位。”
苏韵叹了口气,“妹妹的心思我明白,只是你身处宫廷之中,人心复杂,难免会有误会。”
锦若眼神空洞,喃喃自语道:“韵姐姐,为何我本以为的那些最坚固的依靠,却一个个的离我而去呢?”
苏韵将她拥入怀中,柔声道:“莫要这般悲观,待过些时日,皇后娘娘想通了,自会明白妹妹的一片苦心。”
云锦若靠在苏韵肩上,泪水潸然而下,“但愿如此吧......”
待到安抚好云锦若的情绪,千叮万嘱的将人送走,临走之前,苏韵小心翼翼地问了个问题。
“锦若妹妹,皇后娘娘既提起了你的终身大事,那你对沈相……”
云锦若垂眸,睫毛在面容上留下阴影。
“韵姐姐,对沈璟泽……我也不知道我究竟还能坚持多久了……”
苏韵不着痕迹的瞥了眼某处。
待目送云锦若上了马车离开,苏韵掩上窗户,回身坐下。
“她说的,你都听见了?”
只见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人,正是沈璟泽。
他眉头紧锁,神色中透着几分复杂。
“听到了又如何?我与她之间,怕是终难有结果。”沈璟泽长叹一声。
苏韵轻轻摇头,“我不明白,你既对公主有意,又何必这般犹豫不决?”
沈璟泽苦笑道:“你又不是不知,怀尘之死必有蹊跷,她身上背负的除了自己长公主的责任,又要扶持自己的皇弟,还要彻查怀尘之事,这么多年我们都没有头绪,如今好不容易那些人按捺不住了,若是丞相府和长公主太子一脉绑在一起,又会是何等景象?”
“你是怕引起那暗中之人的警惕?或是狗急跳墙对锦若不利?”
“我可以自负不惧怕这些,能够保护好她,可是我自问我沈璟泽不是神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连那人是谁我们都一无所知,我不敢也不能去冒这个险。”
苏韵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可若你一直这般,公主的心怕是要冷了。”
沈璟泽沉默不语。
“你要知道,锦若妹妹马上就要及笄了,之后便会出宫开府,皇上与皇后接着自然便会为她挑选驸马,到那时,如果依旧没有头绪,难道你还要一直如此吗?她难道不用出嫁的吗?到那时你又该当如何?”
是啊,她终究会嫁人的,到那时……想到此处,沈璟泽心中一阵刺痛。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唯有那茶香袅袅,弥漫在这略显凝重的氛围之中。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空气中才传来一道隐忍的声音:
“我……自会思量清楚。”
说罢,他转身离去,只留下苏韵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息。
世事弄人,若是没有那些事情,这二人应早已结成良缘了吧,苏韵心底黯然。
而沈璟泽离开后,心情愈发沉重。
他回到书房,对着烛光独自沉思,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云锦若的面容,那美丽的笑靥和含愁的眼眸让他内心翻涌。
第二日,朝堂上又掀起了一番风波。
第10章 丞相遇刺
第二日,沈璟泽进宫面圣,他将所有相关大臣的罪行一一呈于御前,皇帝龙颜大怒。
“吕贸、张珽……你们一个个好大的胆子!看看你们做的好事!”
“你们这些个胆大包天的逆臣,竟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简直罪不可赦!”
“陛下息怒……臣冤枉啊……”
“微臣对陛下忠心耿耿,不知何时得罪了丞相大人,陛下明鉴啊……”
“那么敢问几位大人,这罪证之上,是哪一桩哪一件冤枉了诸位大人呢?”
“你……你你……臣知道了,定是那日你与长公主密谋了些什么东西,让——”
“放肆!”
“朕的公主也是你能诋毁的?”
皇帝怒拍龙案,满殿臣子皆噤若寒蝉。
沈璟泽跪地请旨:“陛下,这些大臣罪行昭彰,藐视朝纲,欺辱皇室,当严惩不贷,以正朝纲。”
一旁的其他大臣们面如土色,心里默默吐槽:丞相啊,少说点吧……
“传朕旨意,将这些人罢黜官职,抄没家产,全家流放边疆,其子孙后代永不录用!”
众臣皆呼:“陛下圣明。”
看着那一干人被押下去,沈璟泽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儿,面色淡然似霜,清俊的容颜毫无波澜,只是那双微垂地眼眸深邃如幽潭,似有星辰沉落。
其他人仿佛劫后余生般相顾而视,暗自松了一口气。
其中不乏有人悄悄打量着沈璟泽,猜测这沈相今日行事风格一改往日,变的雷厉风行是为了什么。
猜不透啊,猜不透……
然而,此事刚了,沈璟泽在回府途中就遭到了刺客刺杀,身负重伤。
消息传开,皇帝再次震怒,直接下令将涉事大臣斩首示众。
“老爷,太子殿下和长公主来了。”
“参见太子殿下,长公主殿下,太——”
“快免礼,沈老太傅不必多礼。”
话还没说完,便被云锦瑜打断,快步上前伸手将沈老太傅扶起。
“听闻丞相遇刺,父皇特命我与皇姐前来探望,不知丞相伤势如何了?”
“回太子,太医来看过了,说幸好未伤及要害,只是眼下泽儿仍旧昏迷不醒。”
“师长,可否让我与皇弟去看看。”
云锦若听到沈璟泽至今昏迷不醒,皱了皱眉,面上难掩担忧。
(“师长”:视老师为尊长之义)
沈父望了眼云锦若,拱手道:“太子、长公主殿下这边请。”
看到往日里风清朗月的丞相大人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几人面色复杂。
云锦瑜看了眼自家皇姐,不由暗自摇头叹息。
“沈老太傅,我有些事情还望您解惑,不知太傅……”
“老夫早已辞官,这太傅的称呼担待不起,不若太子殿下就称一声沈老爷吧。”
云锦瑜拱手作揖:“若如此,我便跟随长姐也唤您一声师长,还望师长莫要嫌弃。”
沈父看了眼昏迷不醒的儿子,又看了眼一旁的长公主,叹了口气,“既如此,太子殿下便跟老夫去书房吧。”
又挥手将其他人遣散,想及一路上的担忧,如今终于看到了人,云锦若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她缓缓走近床边,轻轻坐下,颤抖着握住了沈璟泽那略显冰凉的手。
她的目光紧紧地锁在他的脸上,右手不由自主地轻轻描绘着他的眉形,仿佛想要将他的模样深深地刻在心底。
“你怎么能这样躺在这儿,沈璟泽……”
“还有那么多事情你没有给我答案,如今你倒是清闲。”
云锦若喃喃自语,声音中饱含着无尽的深情与怨怼。
她的手滑过他高挺的鼻梁,停留在他略显苍白的嘴唇上。
思绪渐瓢渐远,想起了他们曾经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美好的时光仿佛就在昨天……
“皇兄,总算找到你了,父皇整天忙着政事,母后也忙着照顾锦瑜,锦若去东宫寻你也是没有人影。”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突然蹦出来,那圆润的脸蛋白里透红,让人忍不住想要轻捏一把,她身着锦绣罗裙,裙摆随着她欢快的步伐摇曳生姿。
此刻因为不高兴,小嘴正高高地撅起,带着几分任性的意味,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灵动而俏皮。
看着眼前的人一脸委屈,云锦珣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子,轻笑道:“好了,是皇兄不对,临时外出忘记告诉你了,我给锦若赔罪好不好?”
云锦若小小的脸上满是娇纵:“那你要记得下次出去要跟本公主说一声,不然可不会就这么轻易算了。”
“是是是,保证不会了。”
“哎?这个长得好看的是谁啊?”
闻言,云锦珣不顾形象的大笑,“璟泽,怎样,我就说我这皇妹很有趣吧?”
被唤作璟泽的少年温润一笑,拱手行礼道:“公主殿下安好,在下沈璟泽。”
云锦若歪着脑袋,上下打量着他,脆生生道:“沈璟泽?本公主听说过你,你是沈太傅的儿子,也是太子皇兄的伴读?”
“正是。”
“那本公主怎么都不曾见过你?”
云锦珣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子,说道:“锦若莫要调皮,璟泽不常进宫,你要想见,书院自是能见到,可你每每去了书院,见了沈太傅便跟耗子见了猫似的一溜烟没影了,见着才怪。”
云锦若做了个鬼脸,“沈太傅比父皇还可怕,我才不要去呢!”
“你倒是有理了,上次你无缘无故朝太傅茶盏里放盐,太傅都没跟你计较,何时锦若也学会恶人先告状了?”
“皇兄!我不要面子的嘛?!”
……
往后的日子里,年幼的云锦若除了围着太子转悠,身边又跟了个身影。
“璟泽哥哥,你看我。”
“我……我卡住了,璟泽哥哥……怎么办啊……”
御花园,云锦若为了展示自己刚跟人学的爬树的本领,不小心卡在树枝上,吓得花容失色。
沈璟泽则是又好气又好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她救下来。
……
后来,也许是不满足那张总是云淡风轻的脸,云锦若想方设法的捉弄他。
在宫廷的宴会上,云锦若会偷偷在他的座位上放上一只假虫子,想看他惊慌失措的模样。
却没想到沈璟泽只是淡定自若地拿起来,反倒是云锦若自己被他的镇定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再后来……直到那日,云锦若泪眼朦胧地看向眼前之人,“为什么,为什么我皇兄突然成了这个样子?”
那是第一次,云锦若看到他满脸痛苦,红了眼眶,却只是恭谨有礼道:“公主殿下,请节哀。”
……
沈璟泽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云锦若一惊,思绪回笼,随后目光中燃起了火花。
她紧张地盯着沈璟泽的脸,只见他的眼皮轻轻颤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公主……”沈璟泽的声音虚弱而沙哑。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你渴吗?我帮你倒点茶水。”
“公主。”
沈璟泽直接拽住她的手,云锦若身形一滞。
“你哭了。”
云锦若撇过头,“怕你死了。”
第11章 都听公主的
“不知道公主是否还想听一听微臣的答案?”
“若是本宫不想听呢?”
沈璟泽:……
一阵静默,久到云锦若以为不会听到回应了的时候。
“那……公主能否听一听微臣的答案?”
语气中带了一分祈求。
云锦若只觉喉中干涩,想马上离开这里,一只手却被某人紧紧抓着。
“沈璟泽,我有时候……蛮讨厌你这张脸的。”
闻言,沈璟泽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可是微臣记得,以前公主挺喜欢这张脸的。”
云锦若转过头瞪着他,冷冷道:“本宫如今不喜欢了,你能扒下来吗?”
沈璟泽愣了愣,随即放开了手,两眼一闭,“臣现在身受重伤,挪个身子都费劲,更别说扒自己脸皮了,公主想做什么,只管动手便是,若是实在看不惯这张脸,还请公主代劳,替臣扒了。”
“你……你你你,沈——璟——泽!”
看着他两眼一闭耍无赖般直愣愣地躺在那儿,云锦若气急。
“你以为本宫不敢把你——”
“咳咳,咳……”
好吧,打回原形了,看着他面色苍白咳嗽地模样,云锦若下意识的住了嘴,只觉无力。
“公主可否扶臣坐起来?”
云锦若咬了咬唇,终是心有不忍,上前扶起了沈璟泽。
看到重新坐回床边的人,沈璟泽面色苍白,虚弱无力地倚靠在床头,锦衾半掩,墨发略显凌乱,却难掩其清俊之姿。
他眉头轻蹙,似是被伤痛所扰,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搭在锦衾上,青筋隐现,显露出他此刻的虚弱之态。
沈璟泽轻咳几声,缓缓开口道:“公主,微臣这般狼狈模样,让您见笑了。”
云锦若别过头,声音略微缓和了些:“先别说这些,养好你的伤再说。”
差点被迷惑了,该死。
沈璟泽却不管不顾,继续说道:“公主,微臣心中之事仔细想了许久,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云锦若心头一颤,嘴上却道:“你既伤病在身,何必急于此时。”
“公主向来聪颖,心思细腻,应当知晓臣的考量。”
“微臣怕自己由着心意答应了,成为公主的负累,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臣都没有十成的把握能够护公主安全,又能揪出幕后之人。”
“您是晟云国的嫡长公主,我自知身份低微,不敢有非分之想。”
“你明知道我不在乎这个,又何必说这种话寒碜我。”
“可这是臣最初真实的想法,因为心生喜欢,故而有所敬仰,便生卑微之心。”
云锦若抬眸看向他,原来,高傲如沈璟泽,也会卑微么……
“然,这情之一字,微臣终究是无法自控,一半为了自己的抱负,一半为了……自己的私心,臣慢慢地坐上了丞相的位子,可是世事多变,从不按照既定的心思来。”
“臣也知晓,世人说的两个相爱之人当共同分担,可是相爱之人,在真正面对危险之时,又怎愿自己所爱之人去涉险,故每每总是一人相护,可这样不是臣想要的。”
“公主,我没有办法在一切未知的情况下做出什么定会护您周全的承诺,也没有办法去保证自己不会在哪一天就成为了公主的负累。”
沈璟泽闭了闭眼眸,“我与公主,有君臣之别,有前朝与后宫利益牵扯,有着在其位的责任,有着对心爱之人的思虑,还有……怀尘。”
“我只怕轻易允诺却愧对公主,只想等一切尘埃落定,可是那日……有人提醒臣,公主早晚要择夫婿,公主……臣慌了……”
听着他一句一句地诉说,语气中流露出来的慌乱,以及那毫无章法、变来变去的自称,云锦若也心如乱麻。
不知不觉两人都红了眼眶。
……
“若是我真的……选了别人做驸马,你待如何?”
“公主有人选吗?”
“还是有想过的,比如徐临之,你觉得怎么样?”
沈璟泽:……
屋内陷入一阵沉寂,眼见气氛愈发压抑。
沈璟泽深深叹了口气,“公主,微臣原先那般做派,因此不求公主当下回应,若是公主愿意让臣成为公主的负累……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目光坚定地望着她,炽热而执着,“不为权衡之谋,不为君命难违,仅为公主一人,臣在所不惜。”
“好。”
云锦若轻轻勾起他的下颚,那纤细的手指拂过他的脸庞。
她望着他的眼睛,那眸子里似有万千星辰闪烁,又似有着深深的漩涡,让人一不小心便会沉沦其中。
“沈璟泽,这是你说的。”
她的声音轻柔而带着几分威严,犹如春日里乍暖还寒的微风。
“你可想好了?本宫可不是你的一时之气,若是你拿本宫当做一时之气,本宫身边也不是你能随意来去的,若是欺我,身死道消。”
云锦若眼神中带着审视,却又透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期待与紧张,云锦若的话语虽然凌厉,那微微颤抖的语调泄露了她此刻内心的波澜。
沈璟泽只是静静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坚定。
“嗯,身死道消。”
如同誓言一般,在空气中回荡。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空气似乎变得粘稠起来。
唇上突然传来一抹温软的感觉,沈璟泽只觉脑中瞬间一空。
云锦若像是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驱使,突然吻了上去,这一吻,如蜻蜓点水般轻盈,又饱含着她内心深处压抑已久的情感。
沈璟泽就那样仰着头,乖顺地承受着她的亲吻,双手不自觉地抬起,想要拥抱她,却又在半空中犹豫着,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她的腰间,微微颤抖。
“唔……公主……”
沈璟泽的呼吸愈发急促,脸上泛起红晕,双眼紧闭,他努力克制着内心翻涌的情绪,喉结上下滚动。
慢慢地,开始回应着这突如其来却又让他心醉神迷的吻。
……
良久,云锦若松了手,缓缓离开他的唇,双颊绯红如霞,微微喘着气。
一旁的沈璟泽也没好到哪去。
微微湿润的唇,泛着诱人的光泽……
两人目光交汇,瞬间又如同触电般移开。
云锦若轻咳一声,试图打破这有些尴尬而又暧昧的氛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说道:“方才......”
却又不知该如何继续,自己怎的就没有忍住,真是被美色迷了心智。
按了按心口,“你说的那些……我都明白,若是有朝一日你我二人真的有一人为了对方付出性命,亦无妨。”
沈璟泽为她拢了拢几缕凌乱的发丝,“嗯。”
抬眸望了眼他唇上沾染的口脂,云锦若心虚地咳了咳,“那个……时辰不早了,锦瑜与师长应该也谈完了,我……我也该回宫了,你好好养伤。”
“都听公主的。”
看着她匆忙离开的背影,沈璟泽嘴角上扬。
第12章 皇姐有弟弟是真坑啊
“皇姐。”
“嗯,丞相已经醒了,我与皇弟也该回宫去回禀父皇了,叨扰师长了。”
“公主客气了,恭送太子、长公主殿下。”
回……回宫?
直到回了皇宫,云锦瑜都还没反应过来,不是,他不是来看丞相的吗?
丞相不是醒了吗?他还没见着啊,他还有话跟丞相说呢!
他偏头一脸疑惑地看向云锦若,“皇姐?”
“嗯,怎么了?”
“丞相真的醒了?”
云锦若看着自家皇弟一脸疑惑又小心的样子,突然反应过来。
她是跟着皇弟去看丞相的,结果皇弟还没见着人醒来,她就给人拉回来了。
当下有点心虚,“是醒了,但是还没说几句话呢,他就又昏迷了,你便跟父皇说多让丞相休整两天,伤的挺重的。”
云锦瑜还是有些疑惑,但看自家皇姐表情不似作假,只好应了声往御书房走去。
唉,自己真是糊涂了。
云锦若掩了掩唇,直接回了寝宫。
“儿臣参见父皇。”
“回来了。”
“父皇,丞相此次身受重伤,儿臣去探望时,丞相中间醒来一次,但还没说几句话,便又昏迷了过去,看样子,近几日怕是不能上朝了。”
“哼,这是你皇姐说的吧,朕听说你皇姐也随了你一道同去,那小子要真是又昏迷了,你二人还能停留那么久?”
沈璟泽那小子,肯定是把自己的掌上明珠给拐跑了,竟然连太子也骗,真是岂有此理,皇帝内心那是一个悲痛。
对哦,要真是昏迷了,皇姐早来找他了,怪不得他一直觉得奇怪呢!云锦瑜这才明白了过来,但是身为一个体贴的弟弟,怎么能出卖自家姐姐呢。
“回父皇,儿臣与皇姐跟师长多聊了会儿,一时忘了时间。”
“师长?”皇帝意会过来,“沈老太傅曾是你皇兄的授业恩师,你皇姐从前整日里也跟着你皇兄身边跑,自然也跟着称一声师长,你们一母同胞,沈老太傅又辞官多年,他可是一身才学本领,看沈璟泽那小子就知道,你跟着称呼师长也是理所应当,平日里有什么事你可以多去寻求指点。”
这还是父皇第一次在自己面前提起已逝的皇兄,云锦瑜垂眸静静地听着。
“唉,罢了,你下去吧,沈相为国操劳,如今又身受重伤,就让他好好休息几天,近日里也没什么要紧事。”
“是,儿臣告退。”
出了御书房,云锦瑜仰天长叹,自家皇姐,有弟弟是真坑啊……
……
这边的事情是告一段落了,另一边太后即将回宫的消息传来,宫里又开始一阵忙进忙出。
太后之前因为身体欠佳,一直在行宫休养,而今,长公主的及笄礼将至,太后素来对这个孙女宠爱有加,自然不愿意错过。
皇后宫中,各宫嫔妃早早地前来请安。皇后端坐在主位上,与众人说着话。
“太后一向注重礼仪规矩,此次回宫,咱们可都要小心谨慎些,万不可出了差错。”
皇后话音刚落,贤妃就率先微笑着开口:“太后回宫,实乃宫中大喜之事,臣妾们定当尽心尽力侍奉太后。”她神态端庄,目光中透着真诚。
一旁的安妃则娇嗔地扭动了一下身子,说道:“皇后娘娘说得是,只是臣妾这心里呀,既欢喜又紧张,生怕在太后面前失了礼数,惹太后不快。”眼神中却带着几分刻意的担忧。
“不知皇后娘娘可有什么安排?”
“太后她老人家的意思是锦若的及笄礼将近,此次她回宫就不用办什么接风宴了,一路上车马劳累的,好不容易回来还得吵吵闹闹的,我们便等着太后休息好了,一同去请个安。”
“皇后娘娘真是个有福气的,这皇上和太后啊都疼爱长公主,宝贝的跟眼珠子似的。”
这话说的就有点突兀了,长公主是皇后嫡出,又是皇上的第一位公主,受宠爱本就是无可厚非的。
容妃看了眼刚刚说话的兰贵人,暗自摇了摇头,这兰贵人也就最近这几日得了恩宠,就开始如此沉不住气,一个小小贵人敢置喙长公主。
“长公主才思敏捷,冰雪聪明,又生的那样一副倾城之姿,若是本宫有这样的女儿,那更是得宝贝的不得了。”
“容妃姐姐就是会说话,您的四公主虽然平日里沉默了些,怎得就不是个招人疼的了。”
言外之意是容妃光顾着讨好皇后,拍长公主的马屁,忽略自己的女儿。
这安妃仗着容妃曾是自己宫里出去的人,平日里没少对容妃冷嘲热讽,如今更是不会轻易放过这个话柄。
皇后看了眼一脸娇纵的安妃,开口道:“本宫看安妃与兰贵人倒是挺投缘的,性子也合得来,本宫记得兰贵人如今是贤妃宫里的?”
贤妃恭敬地行了个礼,“回皇后娘娘,兰贵人的确是臣妾宫中的。”
“那便趁着今日天气好,搬去安妃的玉华宫吧,也好陪着安妃解解闷。”
“皇后娘娘如此安排怕是不合理吧?”
皇后挑眉笑道:“如何不合理了?你是一宫主位,如今玉华宫又没有别的嫔妃,贤妃素来喜静,兰贵人与你又是性格相称的,本宫安排有何不妥?”
安妃咬了咬牙,瞪了一眼容妃,只得忍下这口气,“臣妾遵命。”
贤妃倒是松了一口气,这兰贵人不是个安分的,她明里暗里敲打过几次,奈何有些人就那样,软硬不吃,如今走了,也是省了她一桩心事。
“行宫离这儿有一段的距离,太后又受不了颠簸,怎样也得有两天的路程,本宫打算让锦若带着轻杳前去行宫迎接,路上也好陪着太后解解闷。”
“容妃,你回去跟轻杳好好叮嘱一番,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本宫,路上跟锦若也好有个照应。”
“是。”
事情说完,众人也纷纷告了退。
“这个容妃,除了舔着皇后还能干什么?!”
“你看看她今日那番作态,平日里一副不争不抢的样,本宫倒是小看了她!”
玉华宫内,安妃自回来便一直气急败坏。
“娘娘息怒,那容妃再怎么说也是咱们宫里出去的,又没有母家照应,怎能及得上娘娘,莫要为这种人气坏了身子。”
“哼,之前长公主在朝堂上为云轻杳出头,看来容妃与皇后早就是一条船上了,皇后,她不过就是仗着自己的一双儿女,长公主再怎么优秀,讨皇上太后的欢心,这及笄后早晚得出宫嫁人,搞不好也得被送去和亲,至于太子……既然之前死了一个,就能再死一个。”
那婢女早已吓得跪倒在地,“娘娘,此话万万不可再说了,若是被人听到了,那可是大罪。”
安妃撇了撇嘴,不以为意,“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她还能跑到本宫的玉华宫来听不成?”
第13章 出发前夕
“我听闻你明日就要动身去行宫了?”
天幽阁雅间,说话的正是那位“重伤未愈”的沈相。
云锦若放下茶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听闻?你确定不是你的手下禀报给你的?”
被直接说穿,沈璟泽倒也不遮掩,坦然道:“她叫冷星,是我培养出来的暗卫,身手敏捷,虽说比不上你手中的御影卫,却也是不错的,能贴身保护你。”
“你都知道我有御影卫了,还派人保护我?”
“这怎能一样?”
“对啊,这怎能一样,一个是你自己的,一个可是某人的心意呢,图的不就是个安心。”
一道清丽的声音传来,苏韵直接推门而入,漫不经心地瞥了某人一眼,坐到云锦若跟前。
“我说的是不是啊,重伤昏迷的丞相大人。”
“重伤昏迷”四个字咬的格外重。
沈璟泽只当没听到,“此外,冷星还擅长医毒方面,你身边只有黛青一个贴身侍奉的,可以让她帮着分担点。”
“哟,今儿是不止把黛青小丫头一个人扔在了宫里,这是还想插自己人进去把人挤走啊?”
此时被留在宫里收拾东西的黛青:对,就这样描述我,哭唧唧……
“韵姐姐,你就别打趣我了。”
苏韵白了她一眼,手指点了下她的额头,“你啊,就是个没出息的,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你俩把我的客栈当什么地方了。”
“还客栈呢,你把这边弄的又吃饭喝酒,又住宿的,还取了个那样奇葩的名字。”
“你懂什么,吃饱喝足不就犯困吗?我这明明是巧思,再者,虽说天幽阁这名字不太匹配,可抵不住那些想打听的人啊,这能打听消息的,自然不是普通老百姓。”
“懒得跟你说那么多,喏,这是袖箭,轻巧精致的方便你佩戴,可连发三箭,旁边这个花纹中间有个凸起,按下去之后发出的三箭就成了毒箭,见血封喉的,留给你防身用。”
云锦若接过,心底泛起暖意,“多谢韵姐姐。”
“得,你们继续,我还有事,等下次你及笄礼再见。”
说罢,又一阵风似的走了。
云锦若摇头失笑,随即看向沈璟泽,“那北玄二皇子如今依旧被关在天牢中,父皇亲自写信给北玄帝,可是仍旧不见北玄那边有动静。”
“一国皇子被关押在异国,北玄国若是不将他赎回去,这平白无故矮了一截,自会惹得天下人耻笑。”
“依丞相的意思是?”
沈璟泽温和地笑了笑,“既然北玄也在观望,那我们不妨把事情再闹得大点,毕竟流言可畏。”
云锦若就知道这人再怎么正经,内里就是个名副其实的黑心肝。
像是想起了什么,沈璟泽正色道:“对了,之前我派人监视北玄国使臣时,发现他们与一神秘女子接触频繁,只是那人行踪诡秘,不是一般的警惕,再想探下去,就没了踪迹。”
“女子?”
云锦若皱了皱眉,“可有什么特征?”
“据我所派去的人说,那人虽披着斗篷,可是举手投足之间不像是普通世家小姐,倒像是皇室出来的。”
看着他投过来的目光,云锦若紧了紧手掌,“你是说皇室之中与北玄有所勾结?”
沈璟泽颔首,“不错,这样一来事情就越发复杂,你要注意好自己周围的人了。”
云锦若闻言沉思起来,若是皇室女子……按照当初皇兄亡故时间来算,自当排除了后宫几位公主,那就只剩下后宫几位嫔妃了,贤妃、容妃、安妃……还有那几个贵人……
这几个人里面虽有几个人嚣张跋扈了些,却是做不出这样有脑子的事情。
沈璟泽握了握她的手,“这样琢磨也是琢磨不出来的,先让人盯着,当年之事,我们只知道北玄掺和了,这条线要盯紧了,其他的慢慢来。”
是了,最近她有些着急了,那么多年都过来了,不急于这一时,敛了敛心神,云锦若点了点头。
“璟泽,不管是谁,我都会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沈璟泽眸光闪了闪,在面对先太子之死上,他们二人向来是无力的。
“我送你回去吧,你明日还要赶路,回去好好休息。”
云锦若挑眉:“以前没见你这么唠唠叨叨的,怎的现在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沈璟泽俊秀的脸庞微红,“公主是嫌弃微臣了吗?”
看着他低垂眼眸故意卖惨,云锦若直接伸出手捏了一把他的脸,嗯,没想到手感还挺好。
“怎么敢嫌弃丞相大人啊,那就麻烦丞相大人送本宫回去了。”
回了寝宫,云锦若用了膳,将冷星唤出来。
“冷星,这个名字是你原本的名字还是后来取的?”
冷星面无表情地答道:“回公主,是属下的代号。”
云锦若微微颔首,打量了她一番,“那从今日起,你便舍去这个代号,本公主为你赐名黛汐,虽如潮汐起伏,一切终将转好,夜间之潮汐,时而磅礴时而温柔,你意下如何?”
“黛汐多谢公主赐名。”
“对外就称你是黛青的妹妹,因着家里出了变故,来投奔她,一同来服侍本宫。”
“奴婢遵命。”
见她反应还算机敏,云锦若满意道:“还有,你这表情冷了些,要是放在普通婢女中,很难不让人注意到,真正的利刃,要学会隐藏自己,你看黛青,觉得她如何?
黛汐闻言看向黛青,并没有看出什么不同,只是摇了摇头。
云锦若给了黛青一个颜色,后者会意,下一瞬就到了黛汐面前。
看着面前明晃晃的匕首,黛汐内心翻涌,震惊地看向她。
云锦若勾了勾唇,“黛青以前是御影卫的一员,只不过中途被拨到本宫身边,可以说仅次于御影卫那帮家伙,你明白本宫的意思了?”
以前只知道嘉宁长公主不是一般的女子,今日她才算是确切的体会到了。
“奴婢明白。”
“很好,往后你就跟在本宫身边侍奉,明日随本宫前去行宫,既是丞相培养出来的,那本宫自是信得过,也希望你别叫本宫失望。”
“黛青,带她下去安顿好,另外,找几个谨慎点的去盯着那几个后妃,尤其是生育皇子的,本宫不希望在这个时候出什么变故。”
“是。”
第14章 想受点伤也难啊
“皇姐。”
一大早,云轻杳就赶来了。
“可用了早膳?”
“臣妹跟着母妃在母后那边用过了,各宫的娘娘现都在凤仪宫说着话,臣妹就先来寻皇姐了。”
云锦若掩唇打了个哈欠,眼里顿时泛起泪花。
云轻杳目不转睛的看着,默默心里叹了口气,皇姐这般的美人儿,真不知道什么样的男子才配的上。
“你这两头跑也不嫌累。”
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云锦若扶了扶发髻,“怎么了?”这个四皇妹今日怎么奇奇怪怪的。
“没、没什么。”
云轻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坐在一旁静静地等着她用完膳,又一同去了凤仪宫。
“儿臣给母后请安。”
“来了,刚刚轻杳陪着我们说了会话,说去寻你,用好早膳了?”
云锦若微微颔首,“儿臣听四皇妹说了。”
“要不说长公主金枝玉叶呢,连我们都得陪着皇后娘娘在这等着您用好早膳。”
皇后皱眉,冷冷地看了眼阴阳怪气地安妃。
云锦若只当没听到一般,只是那一双好看的眼眸越发的清冷淡漠。
安妃见云锦若这般态度,心中更是恼怒,还不等她发作,就有人出了头。
“长公主好歹也是皇后娘娘所出,深受陛下皇后教导,怎的竟也如此不知礼数。”
安妃见兰贵人出了头,便默不作声地只等着看好戏。
“黛青,掌嘴。”
黛青应声上前,趁着兰贵人没反应过来,迅速、重重地给了她两耳光,又退回公主身边。
兰贵人捂着脸,恶狠狠地看向黛青,“放肆!你一个小小婢女敢对我动手!”
“呵~”
云锦若轻笑出声,“放不放肆的本宫不知道,只是既然你都说了本宫深受父皇母后教导,却又对本宫出口不逊,可是对本宫的父皇母后有所不满?”
“你……公主何必咬文嚼字,混淆是非。”
“你也知道本宫是公主,你一个小小贵人,竟敢对本宫这样说话?往小了说是你这个贵人没有眼色,小家子气,往大了,可就是以下犯上了。”
兰贵人一哽,想到了皇上一向厌恶有人僭越,脸上顿时惨白。
“妾……妾身是无心之失,公主何必跟我一个小小贵人——”
“别。”
云锦若直接打断她。
“可别拿那些什么大道理来绑架本宫,上一个拿着国家大义说道本宫的,如今还在牢里待着呢,你可要去看望一番?”
此话一出,直接让众人想到了北玄使臣一事,顿时歇下了各种小心思,看向云锦若的目光带了些许畏惧。
听说长公主手里那可是拿着先太子的御影卫,这要是看谁不顺眼,一个悄无声息不就没了……
也就这兰贵人进宫晚,又嚣张跋扈的,不知道皇上有多疼爱这个女儿,敢这样三言两语地出头了。
安妃见势不妙,这兰贵人现今怎么说也是自己宫的人,最后还是会牵连自己,赶忙说道:“还望长公主息怒,兰贵人也是一时糊涂,臣妾回去定会好好教导她。”
“兰贵人德行有失,以下犯上,罚俸一月,如有再犯,绝不轻饶。”
“妾身知错,多谢皇后娘娘。”兰贵人的声音颤抖,额头上也冒出了冷汗。
云锦若只觉无趣,真不知道母后每天都要面对这么一群人,是怎么忍得下去的。
云轻杳在一旁看着,心中对皇姐更是敬佩不已。
皇后摆了摆手,示意她起身,看向自己女儿,温和道:“还有半个时辰你就要动身了,你父皇派了禁卫统领护送,虽说来回路程不算太长,但你和轻杳也要小心些,路上互相照应。”
“母后与容妃娘娘放心便是,儿臣与四皇妹定会多加注意。”
“有长公主在,妾身自然安心,轻杳也要注意好自己,不要事事给你皇姐添麻烦。”
“是。”
……
马车上,两人相对而坐。
“见了皇祖母不必太紧张,若是问你什么,你只管如实回答,不必在她老人家面前太过拘谨。”
云轻杳感激地点了点头,一一应下。
“皇姐,我听母妃说你的琴技师从琴圣离弦先生,其琴音能绕梁三日而不绝,能将世间万物的情感融入琴音之中,令听者如痴如醉,不知……”
云锦若笑了笑,“离弦先生性格清冷孤寂,对琴艺的追求近乎痴迷,为人师也是非常的严格,我当初也是吃了不少苦头。”
云轻杳眼中满是钦佩:“皇姐如此聪慧,才能得离弦先生亲自教导。”
“这与聪慧无关,俗话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琴艺一道,更是如此。”
云锦若轻轻拍了拍云轻杳的手,“你若想学,回宫后我可为你引荐。”
云轻杳眼睛顿时一亮,欣喜道:“真的嘛?!谢谢皇姐。”
姐妹俩又聊了些趣事,不知不觉,马车已行至半途。
突然,车外传来一阵骚乱之声。
“长公主,四公主,不好了,前方有山贼出没!”禁卫统领的声音传来。
云锦若神色一凛:“黛青!”
黛青应声掀开帘子,“公主,来人不像山贼,有二十人左右,用的招数毫无章法却又招招致命,像是专门不让人看出他们的身份。”
闻言,云锦若直接下令:“留两个活口。”瞬间,各处蹿出几道影子,外面顿时没了声音。
云锦若下了马车,风中传来浓重的血腥味,不适地皱了皱眉。
禁卫军统领立马走上前来,“卑职参见公主。”
“不必多礼,可有伤亡?”
闻言,孙统领讪讪道:“回长公主,并没有。”
没办法啊,这御影卫出手太快了,他们还没开始动手呢,刚照了个面,就见长公主身边婢女冲了上去,再接着几道影子出来人就没了,还来无影去无踪的。
他们就是想受点伤也难啊,这样真的显得他们堂堂禁卫军很没用……
其他禁卫军看着眼前的尸体,看了看长公主,默默地收回了握住兵器的手,内心有受到亿点点暴击。
云锦若面色阴沉,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沉声道:“把那两个活口带过来。”
不一会儿,两个被五花大绑的黑衣人被黛汐拖到了云锦若面前。
黛青见了一阵无语,都跟黛汐说了要淑女、淑女一点,谁家淑女一个小身板拖着两个大汉啊。
“公主,他们在牙里藏了毒,奴婢将他们的牙给打碎了,看他们的行事像是死士。”
云锦若一愣,看着那二人满嘴鲜血。
没办法,总不能将手伸进他们嘴里将毒药抠出来吧,黛汐眨了眨眼。
第15章 本宫的情郎派人来杀本宫
“说,谁派你们来的?”云锦若目光如炬。
那两人却狠狠地盯着她,一言不发。
云锦若冷哼一声:“孙统领,找人给他们搜身。”
孙统领得令,当即开心让俩小兵去搜身。
一番仔细搜查后,在其中一人的腰间发现了一块玉佩。
“公主,这玉佩……似乎有些来头。”统领看了眼玉佩,立马心惊胆颤地递给云锦若。
云锦若接过玉佩,脸色愈发凝重。
只见玉佩上一个明晃晃的“沈”字。
她走上前,看着那两人,“怎么,是沈相派你们来的?”
之前还一问三不知的人,直接恶狠狠道:“似(是)油(又)肿(怎)么样!”
黛汐默默地看了那人一眼,暗暗记下,嗯,挑拨丞相大人与公主的关系。
可惜牙齿漏风,再配上那狰狞的表情,更显得滑稽。
“身为死士,牙齿里都藏毒了,来刺杀本宫还能带个信物在身上,你以为谁都像你们这样蠢?”云锦若轻笑。
一人恼羞成怒,想要挣脱束缚冲向云锦若,却被禁卫军死死按住。
“怎么,难不成被本宫说中了?当真蠢笨如猪?”
“泥(你)猫(莫)不似(是)跟森(沈)相有私情曝(吧),才如斯(此)袒护。”
本以为长公主要发怒,谁知当事人挑眉笑道:“你怎么知道本宫与沈相有私情?”
“如你所说,本宫的情郎竟然派人来杀本宫,你说,本宫该不该相信?”
见她不按常理出牌,那人瞪大了眼睛,“泥……泥泥,泥们……”
云锦若粲然一笑,“可惜你没机会说出去了呢。”
挥了挥手,黛汐直接上前结果了他们,又为空气中的血腥味又重了几分。
云锦若把玩着手中的玉佩,抬眸扫了眼那一帮禁卫。
察觉到她的目光,众人像个鹌鹑一样瑟瑟发抖,唯恐下一刻自己也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
“孙统领?”
“卑职等什么都没有听到。”
天呐,他们只是接了个护送的任务,谁知道会听到这种事情,完了完了……这丞相大人和长公主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不对,是好惹的人……
“本宫觉得孙统领与各位禁卫护送很是得力,回宫自会向父皇禀报。”
孙统领抹了把汗,“卑职多谢公主。”
“继续赶路吧,莫要误了行程。”
马车走后,暗处的人又迅速清理了地面,唯有空气中淡淡的血腥昭示着刚刚发生了什么。
马车内,云轻杳脸色苍白,声音颤抖:“皇姐,到底是谁要对我们不利?”
云锦若握住云轻杳的手,安慰道:“莫怕,有皇姐在,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想到方才在马车里听到的,小心地问道“皇姐与沈相……真的……信任沈相?”
云锦若看她一脸担忧不似作假,微微叹了口气,神色坚定地说道:“皇妹,我也不瞒着你,我与沈相真心相待,此行,他也派人暗中跟着,这玉佩出现的太过刻意,以他的谋略也不会如此疏忽,因此,我相信此事绝非他所为。”
云轻杳皱着眉头,仍心有余悸:“可这玉佩......”
云锦若轻轻抚摸着玉佩上的“沈”字,目光深邃:“这玉佩的确出自丞相府,看来……其中出了猫腻。”
“那皇姐打算如何?”
云锦若莞尔,笑容中带着胸有成竹的自信,“我已命人在那暗中守着,无人回去禀报,那暗中之人自会再派人来寻消息,到时来个瓮中捉鳖。”
云轻杳凝视着眼前这位眼角眉梢皆带笑、神情自信从容的皇姐,内心深处强烈地感受到了自己与她之间的差距。
这便是她的皇姐,晟云国尊贵的嫡长公主,身上散发着与生俱来的骄傲,拥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才华。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很难不让人心生敬仰又自惭形秽。
云轻杳又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位沈相,那位自少年时便声名鹊起的风云人物,以前听母妃说起,她出宫时也经常听人议论。
嗯……沈相的容貌才华、谋略见地好像也是男儿当中顶尖的。
这样的沈相,与皇姐站在一起,真真是一对璧人,云轻杳心想,目前好像也只有沈相,才配得上她那光芒万丈的皇姐。
只是……沈相的年纪好像大了些……
想到这,云轻杳皱了皱鼻子,眉头蹙起。
看着她一会皱眉一会撇嘴的,云锦若失笑,“你在想什么呢?”
云轻杳回过神来,坚定的看向她,“皇姐,今日的事,我也不会说出去的,无论皇姐做出什么决定,轻杳都支持你。”
见她突然一本正色的说这些,云锦若点了点她的额头,“好了,你这跟发誓似的弄那么严肃做什么,皇姐明白了。”
终于,趁着夜色抵达了目的地。
云锦若和云轻杳刚下车,就见一位老嬷嬷迎了上来:“长公主,四公主,老奴在此等候多时了。”
云锦若微微颔首,“慧嬷嬷不必多礼,皇祖母可还好?”
“回长公主,太后一切都好,原本是等着两位公主来的,可惜实在熬不住了,奴婢就服侍太后歇下了。”
“那本宫与四皇妹明日再去向皇祖母请安。”
“是,寝宫都收拾好了,两位公主请随奴婢来。”
而此时,沈璟泽也得到了消息,他紧皱眉头,照着公主传来的消息,那玉佩的确是丞相府中出去的。
不曾想竟然连丞相府也被钻了空子,若是自己与公主二人没有交心,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事。
“风彻。”
“属下在。”
“去查一下府中能够接近库房、最近去过雕刻坊一类地方的人,无论是谁,直接杀了便是,传信给冷……黛汐,让她注意好行宫里的人,包括太后。”
“是。”
太后……这人人都知道太后跟皇上皇后一样特别疼爱嘉宁长公主,怎么可能跟今天的刺杀有关?主子怕不是过于关心则乱了。
风彻虽有疑惑,但见主子一脸肃然,知道是自己不该问的。
第16章 守株待兔
“公主,果然不出您所料,我们走后,有人去探查过,已经被影卫拿下了,不知公主要如何处置?”
黛青进了寝殿,一边伺候云锦若就寝,一边说道。
要不说她家公主心思细腻又聪慧过人呢,特意派了人在原地守株待兔,结果还真捉到了。
“去了几个?”
云锦若坐在梳妆镜前,闭着眸子。
“回公主,有两人,他们是一前一后来的,一人被擒获,另一个比较谨慎,见形势不对,本欲逃跑,但是被丞相大人派来的人毙命了。”
“没跑成便好,省的日后又生出事端,丞相那边怎么说?”
云锦若抬眼看向一旁的黛汐。
“公主,丞相那边吩咐奴婢保护好公主,注意这行宫里的人,包括……太后。”
她也对主子的命令心存疑惑,太后还能加害自己最疼爱的孙女不成。
此话一出,另两人都愣了愣。
难道这行宫有她不知道的什么猫腻?沈璟泽为什么要叮嘱黛汐注意皇祖母?
皇室女子……总不能……
一个念头瞬间在心中涌现,但刚冒头云锦若便即刻否定,她轻按眼角,低声道:“既是他的意思,那便留意着吧。”
“是。”
殿内的烛火摇曳出一片朦胧的红光,云锦若站起身,“将人交给丞相吧,他知道该怎么做。”
她现今无暇去提审那人,此次接皇祖母回宫,又将是一番忙碌,人留在自己这里多有不便。
“是,奴婢告退。”
二人退了出去,将殿门关闭,云锦若行至燃着檀香的紫金香炉前,随手拿起茶杯浇了上去。
皆言这檀香最能养气安神,她却向来不喜,也从未觉得有养气安神之效,罢了,或许是她心绪不宁吧。
第二日一早,云锦若与云轻杳早早地在门外等候。
慧嬷嬷匆忙笑着出来,“太后让两位公主快进去。”
“锦若(轻杳)给皇祖母请安,皇祖母万安。”
太后身着一袭绣着凤凰图案的华丽锦袍,袍上的丝线闪着若隐若现的光芒,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的更多是雍容与威严的痕迹。
那一双眼睛犹如深邃的湖泊,平静中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睿智与威严。可是在看向她疼爱的孙女时,那严肃的面容瞬间变得慈爱温和起来。
太后笑着朝两人招了招手:“快过来,让哀家好好瞧瞧。”
云锦若和云轻杳依言上前,太后拉过她们的手,仔细端详着,话语充满关切:“你们这两个丫头倒是愈发水灵了。”
“连夜赶路,今日又一大早就来了,可累着了?”
云锦若温婉一笑,“能见到皇祖母,锦若一点都不累。”
云轻杳也乖巧地说道:“能得皇祖母挂念,是轻杳的福分。”
太后点了点头,目光中满是欣慰:“都是懂事的孩子,这次回宫,你们可要好好陪着哀家。”
“孙女们自当尽心尽力。”云锦若应道。
正说着,宫女端上了新鲜的点心和茶水,太后示意两人一同享用:“来,尝尝这新做的点心,看看合不合口味。”
云锦若拈起一块点心,轻轻咬了一口,眼前一亮:“皇祖母,是翠玉糕!可是好像有点不太对。”
太后看她眼睛发光,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顿时乐不可支,“你个小馋猫,是让你尝出来了,的确是翠玉糕,不过这是慧嬷嬷改进后的。”
又指了指其中几块糕点,语气宠溺:“你再尝尝这几个,哀家在这行宫闲着没事,有时胃口不好,慧嬷嬷就亲自带着膳房的那些人,变着花样的整这些,你要是喜欢,等回去让慧嬷嬷教给你身边侍奉的人,也让你解解馋。”
云锦若撇了撇嘴,一脸幽怨,娇嗔道:“慧嬷嬷那么尽心尽力的服侍皇祖母,这让孙女都不知道该怎么讨您欢心了。”
见她这一副无赖样,太后与慧嬷嬷皆摇头失笑。
“也就你敢这么说,若儿要真的不讲理起来啊,那真是让人头疼得很!”
“都快及笄的人了,你父皇传信说已经给你选好了公主府,等你出宫开了府,这驸马一事也该提上日程了,若儿可有看中的哪家儿郎?”
太后挑了挑眉,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
云锦若面上一红,嗔怪道:“皇祖母,孙女儿好不容易不在宫里了,现在连您也打趣我,我才不想招什么驸马呢,有皇祖母还有父皇母后就够了,别人也不敢欺负我,非要牵扯儿女情长作甚。”
“你呀,这些迟早是你要面对的事情,你也别嫌皇祖母唠叨,若儿不是一直钟意于沈家那小子吗?可要你父皇下旨招他为驸马?”
见皇祖母一脸揶揄,云锦若连忙摆了摆手,“沈璟泽那家伙,每每见了孙女都跟见了什么蛇蝎一样,要不是看他生了一副好样貌,孙女早就对他不客气了,再说了,他现在是一国丞相,要是做了我的驸马,恐怕就得丢掉丞相之位,那些百姓朝臣还不得唾沫星子淹死我,想想就可怕。”
云锦若说的真实,黛青在旁边听的却不真实,要不是知道她家公主和丞相如今的关系,恐怕她也信了公主的话了,再看太后和慧嬷嬷一脸了然的表情,她更不能直视自家公主了。
简直太能忽悠了……
太后抿了一口茶,神色稍显严肃,缓缓开口问道:“若儿,哀家听闻前不久宫中发生了一些事情,宫中的事务繁复杂乱,你可要多长个心眼,莫要被牵扯其中。”
云锦若微微垂眸,神色从容道:“回皇祖母,孙女知道该如何应对。”
“哀家知道你向来办事稳妥,自然放心,可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万万不可掉以轻心,你和轻杳姊妹二人也要互相照应。”
“孙女谨遵皇祖母教诲。”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们姊妹俩昨夜才来,先在这休整一天,在行宫里四处逛逛,咱们明日动身。”
祖孙三人又叙了会话,便由着她二人去行宫四处转转了。
“这突然一走,一下冷清了不少。”
慧嬷嬷闻言笑道:“太后娘娘您啊就放宽心,这明日路上还有两位公主陪您解闷呢。”
“唉,到底是年纪大了,哀家总记得若儿还那么小一只,整日围着哀家转,如今却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看着太后伤感的模样,慧嬷嬷赶忙安慰起来,“孩子们长得不就是快嘛,要是让长公主知道您在这因着这事伤怀,怕得恨不得自己再变回小小一只。”
“你啊,净会耍贫嘴,明日可别忘了把哀家给若儿备的及笄礼带上。”
“奴婢遵命。”
第17章 尚书大人穿女装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云轻杳感觉皇姐自从皇祖母那出来心情好像就不太好。
仿佛被什么东西笼罩着,说不出来,云轻杳只是觉得自己不是很喜欢这样的感觉,也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皇姐……
此时的云锦若漫无目的地走着,并不知道云轻杳在身后打量着她。
从刚刚与皇祖母的谈话来看,皇祖母虽远在行宫,却掌握着宫里的一举一动,按理说在皇室像他们这样的人,在别处安插个自己的眼线不足为怪,但真的只是监视那么简单吗?
“皇姐。”
云轻杳的呼唤打断了她的思绪。
“皇姐。”云轻杳小步跑到云锦若身前,眨着灵动的眼睛,“皇姐,你是不是有心事?”
云锦若露出一抹浅笑:“莫要胡思乱想,皇姐没事。”
云轻杳轻咬嘴唇,摇头道:“皇姐莫要骗我,轻杳虽年幼,但也能感觉得到,我虽与皇姐不是一母同胞,但是不管什么事,我永远都会站在皇姐这边的。”
云锦若轻轻抚了抚云轻杳的脑袋:“傻丫头,不是皇姐不相信你,有些事情,不是你该操心的。”
云轻杳倔强道:“可我不想看到皇姐这般忧愁,若是可为皇姐分担,轻杳定当竭尽全力。”
“轻杳,这世间之事,最是复杂多变,你我身处这宫廷之中,更是如此,我只是……有些看不明白。”
原来通透如皇姐,也会有这么迷茫的时候吗?
云轻杳的眼神黯淡了几分,低声道:“皇姐,你会觉得生在皇家是负担吗?”
云锦若微微沉吟,目光中透着复杂的情绪,“轻杳,你我身为公主,享受着荣华富贵的同时,自然也有着旁人难以知晓的责任与压力。”
她抬眼望向远处宫阙的飞檐,“宫廷中的权谋争斗,稍有不慎,便可能万劫不复。”
云轻杳满是不解,“我还是不明白,既然皇姐知晓这些,为什么还要选择去承受?”总是费尽心力去考虑、去布局,这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云锦若轻轻一笑,目光变得柔和,“只因这是我们的命运,身处高位,我们拥有普通百姓难以企及的权力与地位,若能善用这份权力,也算不枉此生,皇子也好,公主也罢,在其位谋其政,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只是这其中的权衡与艰难,唯有自己知晓。
云轻杳似懂非懂,多年后,她想起皇姐今日的这番话,想起那天虽愁绪满怀却依旧一脸坚定的皇姐,与身边的人感叹,她从不曾追上皇姐的步伐……
云轻杳紧紧拉住云锦若的衣袖:“皇姐,不管怎样,轻杳都会一直陪着你的。”
云锦若垂眸,眼眶微润,这些话她本不该跟这个皇妹说的,只是轻杳好像与其他人不太一样,很早以前她就知道有一位皇妹喜欢站在角落里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但从不曾靠近。
再后来,她渐渐地从这位皇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就好像当初她追随着皇兄一样,轻杳也追随着自己的步伐,默默地跟在身后,时不时的回头,就能看到一条小尾巴。
……
丞相府。
“主子,我们该用的方法都用了,那人就是一口咬定了什么都不说。”
沈璟泽听着风彻禀报,又看了眼一旁没个正形的徐临之,眼神中透着明显的不满,觉得自己养了一堆没用的废物。
徐临之接收到一道对他来说伤害极高的眼神,一下子就炸毛了,嚷嚷道:“沈璟泽,你这眼神你什么意思?”
“你自己属下不管用,迁怒我了?”
风彻在一旁忍不住撇嘴,心里暗自嘀咕:他可不会说徐尚书专门跟去看热闹,顺带想方设法审问了一番,结果什么都没问出来。
沈璟泽根本不理会徐临之的跳脚,神色冷峻地说道:“既然之前调查到了一个神秘女子,那便利用起来,剩下的不用我教你怎么做了吧?”
还不待风彻作答,那边徐临之就咋呼起来,“你是说找人假扮那女子,去地牢‘杀人灭口’?”
“自然。”
徐临之顿时来了兴趣,拍着胸脯自信满满地说道:“这计谋好啊,你这属下都笨手笨脚的,既然是演戏,那没有人比我更合适了。”
沈璟泽略带怀疑地挑眉道:“你确定?”
此时的徐临之丝毫没有意识到什么,依旧爽快地说道:“怎么?你还不相信我,一切只管包在我身上!”
“如此就有劳尚书大人了。”
沈璟泽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风彻,去给徐大人找件合适的宫裙。”
?!!?
徐临之一听“宫裙”二字,瞬间傻眼,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地说道:“不是,等等……宫……宫裙?”
“眼下我们只知道那人与皇室定然有关,既然想要一箭双雕,自然做戏要做全套,有什么问题吗。”沈璟泽似笑非笑地看着徐临之。
还不待徐临之反驳,风彻强忍着笑意,直接领命下去了,没办法,他实在憋不住了,万一当着徐尚书的面笑出来,可是要被记仇的。
徐临之望着风彻匆匆离去的背影,脸色十分难看,“沈璟泽,你这是故意公报私仇!”
沈璟泽双手背后,一脸淡然,“徐大人何必出言污蔑,你我二人之间何来私仇?徐大人既然主动请缨,自然要全力以赴。”
徐临之咬咬牙,“行,本尚书倒要看看,这出戏能唱出个什么花样。”
很快,风彻拿着一件粉色的宫裙回来了,脸上努力憋着笑,“徐大人,宫裙来了。”
徐临之瞪了风彻一眼,“你小子,敢笑出来,小心我回头收拾你。”
风彻赶忙低下头,将宫裙递过去,“徐大人,小的不敢。”
徐临之咬着牙一把夺过宫裙,“罢了罢了,为了大局,本尚书豁出去了。”
说罢,他转身走进屏风后去换衣服,不一会儿,徐临之扭扭捏捏地走了出来,脸上满是尴尬和不情愿。
想他徐临之从小到大要风就不会得雨的,竟然会这样丢人。
“徐尚书,这模样倒是有几分女子的姿态,本相甘拜下风。”
徐临之白了他一眼,“少啰嗦,接下来怎么办?”
沈璟泽示意风彻递上斗篷,待徐临之收拾好后,看着自己遮的严严实实的模样,越想越不对劲。
“沈——璟——泽!”
好好好,敢情遛他的是吧?让他换上裙子,结果再拿个斗篷给他遮的严严实实的。
沈璟泽神色严肃道:“今夜等徐尚书进入地牢后,按照计划行事,不可出任何差错。”
风彻拱手道:“是,主子。”
徐临之别扭的扯了扯裙摆,深吸一口气,没事的没事的,他会跟公主告状的。
第18章 太后回宫
月黑风高夜,胡作非为时。
丞相府一处隐秘的地牢中,一出好戏静待上演。
一个面容憔悴的守卫无精打采地靠在地牢的墙壁上,懒散的说道:“这人怎么着就是不说实话,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警惕一些,今日丞相府闯入了刺客,主子现在忙着追查此人的下落,让我们看好他。”
“问问问,总不能这人一日不说咱们就一日待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吧?”
那守卫一脸不耐烦的嚷着。
突然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哎,老三,你有没有觉得……有点头晕啊?”
“有吗?”
下一刻,只听“砰!”的一声,两人明晃晃地倒了下去。
伴随着轻微的脚步声,暗处走出一位身着斗篷的黑衣女子,她的身影在微弱的光线中若隐若现,让人难以看清她的全貌。
那刺客看到她,瞪大了眼眸,“你……你是谁?”
“呵~我是谁你不知道吗?”女子朱唇轻启,声音清脆中带着一丝冷冽,“主子已经知道你们中了长公主和沈相的计谋,让我来看看,你说了多少。”
“我在丞相府露了身影,将他们引开,但很快就会被察觉,主子说,若是你知道了或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那你也没必要出去了。”
刺客闻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冒出汗珠,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什么都没说!”
黑衣女子冷哼一声,那声音仿佛冬日的寒风,刮得刺客心里直发颤,“你不要以为背叛了主子,你还有命活下去。”
“我真的什么都没说,况且主子的身份我身为一个下属根本没权力知道这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求求你,饶了我吧,把我救出去,让我将功赎罪,我一定杀了长公主。”
杀……杀谁?
徐临之斗篷下的眼睛一瞪,好家伙,原来都开始杀公主了吗。
黑衣女子猛地抽出匕首,“主子说了,最讨厌没用的废物,能为主子效劳,你也算是死得其所。”
“可惜了,今日恐怕不止他一人的死期。”
风彻跟着沈璟泽走了进来。
“不愧是丞相大人,能这么快就抽身。”
风彻看着他戏精上身的模样,后背有些发凉。
很快,‘黑衣女子’不敌风彻,被押了下去。
“你如今都成了弃子,还不打算说吗?”
“既然说了也是死,不说也是死,何必废话,不若给我个痛快。”
沈璟泽丝毫不理会他的挑衅,“太后娘娘还真是养了一条好狗。”
“太后?你说……那人是太后?”
见他惊讶的样子不似作假,沈璟泽眉头紧皱。
错了么……
……
“不是,人就这样杀了?”
徐临之已经换下了一身不伦不类的衣裳,端的是一副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形象。
只是看到地上已经冷却的尸体,他现在心情很不爽,自己豁出去男扮女装,忍受着风彻那几个狗东西异样的眼光,这还没问出什么,人就死了。
苍天呐……
沈璟泽似看出他心中所想,冷冷道:“既然什么都问不出,又何必留着浪费时间。”
徐临之冷哼一声,“好不容易策划了一出好戏,原以为能问出什么,结果还是一无所获,真是白忙活一场。”
“也不算全无收获。”沈璟泽沉思道。
徐临之最见不得的便是他这一副风雨不动的模样,一点人味都没有。
沈璟泽抬起的眸子目光深邃,定定的望向徐临之:“从这刺客宁死不说的态度来看,背后之人定是让他极为忌惮,且这些人内部严密,虽说他听到太后二字时反应不在我们料想之内,可依旧不能就此断定太后与此事无关。”
徐临之还是有些不太明白,为什么沈璟泽就那么断定这些事情跟太后有关,无论是先太子还是长公主,太后根本没有立场去谋划这一切。
徐临之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既然你心里有了决定,等你打算好再派人跟我说一声吧。”
说罢,直接转身离开了,临走前瞪了眼风彻。
风彻:……
……
太后从行宫返回的路途上,排场可谓是尽显皇家威严,临近都城,换乘凤辇,凤辇宽敞而华丽,幔帐用的是最上乘的织金锦与霞影纱,绣着象征着太后尊崇地位的凤凰图案,随风轻轻飘动,活灵活现。
太后坐于凤辇之中,难掩疲惫之色,她微微闭着双眼。
云锦若与云轻杳依旧结伴坐在马车中,但时不时的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凤辇外,侍卫步伐整齐,铠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宫女们手捧着各种物品,小心翼翼地跟随着,另有侍卫在前开道。
唯有车轮滚动和脚步声,伴随着百姓的跪拜声在道路上回响。
皇宫内更是一片肃穆庄严,皇帝身着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冠冕,早早率领着一众臣子与后宫嫔妃们等候在宫门口。
后宫的嫔妃们也是盛装装扮,华服美饰,争奇斗艳,她们脸上各自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而眼神中却透露出各自的心思。
太后的凤辇渐近,鼓乐之声齐鸣,响彻云霄,皇帝率先向前,躬身行礼,“儿臣恭迎母后回宫!”
“恭迎太后回宫,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的凤辇缓缓停下,宫女们赶忙上前掀开帷幔,搀扶太后起身。
后方一辆装饰精致的马车中,也停了下来。
云锦若轻轻掀开马车的帷幔,黛青赶忙上前,下了马车后,她朝一处看去,随即微微颔首,目光沉静而从容。
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绣海棠花纹的锦缎宫装,外披一件淡紫色的薄纱披风,那披风上用银丝绣着精致的云纹,一支金镶玉的步摇在发间轻轻晃动,垂下的珠串更衬出她雍容之姿,裙摆处绣着的朵朵海棠花仿佛随着她的动作而绽放,走动间仪态万千。
云轻杳则身着一袭淡蓝色的宫裙,裙袂上用金丝线绣着素雅的兰花,一支玉兰花形状的发簪点缀发间,腰间系着一条浅蓝色的丝带,更添了几分婉约之气。
姊妹俩并肩跟上前方太后,一左一右陪侍在身侧。
太后目光扫视了一圈众人,微微点头。皇帝连忙上前,亲自搀扶太后,说道:“母后一路辛苦了。”
太后笑着摇头:“一路上有若儿与轻杳作伴,倒是添了不少乐趣,皇帝有心了。”
随后,太后在皇帝的陪同下,缓缓步入宫中,众人紧跟其后。
第19章 丞相大人很识相
“你为什么会怀疑皇祖母?”
天幽阁厢房内,沈璟泽迎上云锦若审视的目光。
“公主,并非我有意怀疑太后,只是——”
“沈璟泽!”
云锦若直接打断他,“不要跟我说那些虚头巴脑的,我就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怀疑太后,还是说当年之事你有所隐瞒?”
沈璟泽望着她沉默不语,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太后身为她的亲祖母,又对她疼爱有加,他知道这样毫无理由的怀疑对她来说甚是荒诞。
见他缄默不言,云锦若眸底的温度一点一点的冷却,“我猜对了是吗?当年……皇兄之死……你知晓些什么,却未曾告知于我,是吗沈璟泽?”
喉咙微涩,一直瞒着她是吗?让她如个傻子一般、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摸索了那么多年,为什么……
见她眼眶微红,沈璟泽知道如今是非告诉她不可了,终是长叹一口气,“公主,可还记得太后身边曾经有两个服侍的嬷嬷?”
“两个?”
云锦若目光微凝,皇祖母身边常年跟着慧嬷嬷,这人也是当年皇祖母入宫时带进来的,因着皇祖母身子不好,她虽受皇祖母疼爱,却也不敢总是缠着皇祖母,每每去到皇祖母宫中或是碰见皇祖母时也总是见到慧嬷嬷在一旁服侍。
还有一个……好似有什么被遗忘了一般……
云锦若突然望向沈璟泽,“你是说关嬷嬷?”
“正是。”
关嬷嬷,与慧嬷嬷不一样,是皇祖母入宫后才跟随在身边的,更有慧嬷嬷随时侍奉在皇祖母身边不一样,关嬷嬷可以说是一个透明般的存在,透明到……让人很容易遗忘这个人的存在。
云锦若想起幼时对关嬷嬷仅有的印象,从未觉得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一方面是因着她跳脱的性子,自然不会格外注意一个安静的过分的嬷嬷,另一方面因着二人不同,那时的她只是简单地认为因着慧嬷嬷是皇祖母自娘家里带来的,自然情分更足,与慧嬷嬷更熟络一些,如今看来……
既然都能在皇祖母身边伺候了,真的像她想的那样只是因为皇祖母更信任慧嬷嬷而冷落关嬷嬷吗?怕是在故意淡化一些什么吧。
想及此处,云锦若只觉心中酸楚难耐,不应该这样的……
“之后呢?”
沈璟泽顿了顿,见她很快调整好情绪,继续道:“怀尘……死后,我暗中彻查了许多事情,从前朝到后宫,最开始一无所获,干干净净的仿佛让人不得不相信怀尘是突然暴毙。”
忆及往事,沈璟泽面色越发沉凝。
“可越是这般干净,我越觉得其中有鬼,在皇宫之内,能将尾巴切除的如此干净的,除了那几位位高权重者还能有谁?于是我将目光投向了皇上、太后还有皇后宫中,直到有一天调查到在怀尘逝世前几天,关嬷嬷回家探亲,说是家中老母病重,求了太后恩典,要回家照料,却亡于途中。”
沈璟泽冷笑道,“听说是遇到歹徒打劫,关嬷嬷挣扎中惹怒了对方,被一刀捅死,消息隔了一天才传回宫中,但因着紧接着太子暴毙,太后就压下了消息,念其忠心侍奉多年,赐了东西,吩咐其家人将其厚葬。”
“关嬷嬷也的确是被人一刀致命的,所以她的家人那边我并未查出什么东西。”
“原以为我的方向错了,可有一日,我与父亲交谈,提及此人,父亲唤来了母亲,母亲跟我说了一些太后自入宫后从妃嫔到太后的事情,说是事情倒不如说是一些宴会或是传闻之中涉及后宫的算计,公主,关嬷嬷虽不起眼,可每当有重要之事,她总是凑巧不在场,且太后从未受到波及。”
“她就像是太后放在明面上的一个影子,平常却又让人很难注意到。”
云锦若听至此,心中震惊不已,只觉得有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
“就因着这样,你就怀疑是皇祖母?”云锦若紧攥着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
沈璟泽闻言看向他,心中多了几分无奈,他知道她不愿意也不敢相信,就如同他至今也没有想明白,若是太后,到底为何会这样做。
先太子云锦珣可是她的嫡长孙,又是那般风华绝代的人物。
他试探着、轻轻地将她拥入怀中。
“我知晓没有确凿的证据,你很难相信,这也是我瞒着你的原因。”
毕竟没有人会相信一向宠爱自己的长辈会残害自家子孙。
他没有说的是,他选择隐瞒的另一个缘由。五年前……他们都太弱小了,羽翼未丰,纵使有天大的能耐,心智终究有限,而彼时的云锦若,不似当下这般……
沈璟泽垂眸,凝视她苍白的面容,心底一阵抽疼,那时候的她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女,肆意且明媚,仿若一个小太阳一般,开心就是开心,不高兴了许多人围着她哄上半天,本不应如今日这般。
只觉得眼眶酸涩难忍,抱着她的手臂紧了几分。
“公主,此刻你莫要思虑过多,如今太后回宫,稍有不慎表露情绪,便会引起祸端,一切等公主过了及笄礼,出宫开府后再做筹谋。”这样……他也能方便些……
“不。”云锦若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望着他,自然没有忽略他眸底流露的疼惜。
“正是因为我快出宫了,有些事才要抓紧时间去做,倘若出了宫,想要插手宫中的事情反倒更加棘手。”
她扬起一抹浅笑,“我明白你的顾虑,可是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不必瞒着我,我会生气,会伤心难过,也会震惊,可我已经不是无知孩童,这些心绪我会在你面前表露,因为我信任你,沈璟泽。”
因为信任于你,我会向你展现出我的很多面,包括每每对于牵连到皇兄之事时的悲愤无助,又或者是听闻太后可能是幕后黑手的震惊,可以在你面前毫无保留的展现出来,可是在外,她依旧是那个风光霁月的嘉宁长公主。
沈璟泽望着她坚定的眼神,那一瞬间,他明白了她话中的深意。
他握住她的手,语气轻柔却坚定:“臣遵命。”
话音刚落,云锦若竟仰起脖子,朱唇轻轻印在了他的唇上,沈璟泽瞬间愣住,只觉大脑一片空白,一抹红晕悄然爬上他的耳根。
只听声音颤抖着,“公主……”
“丞相大人如此识相,这是本宫赏你的。”
沈璟泽只觉心尖有万千烟花绽放,他喜欢这个赏赐。
第20章 及笄礼进行时
三月十七,晟云国嘉宁长公主的及笄礼。
晨曦初现时,晟云皇宫便已经慢慢地热闹起来,朱红色的宫门缓缓开启,迎接着各方来客,从宫门到典礼主殿的道路上,铺满了鲜艳的红毯,两侧的宫灯彻夜未熄,宫女、太监们忙碌的身影来回穿梭于宫殿之间。
宫门到主殿的道路两旁,整齐排列着的侍卫身姿挺拔,神情肃穆,沿途的宫墙上也挂满了鲜艳的绸缎,微风拂过,彩绸轻舞。
主殿之内,更是金碧辉煌,雕梁画栋之上,无数珍宝点缀,地面铺设着名贵的绒毯。
……
吉时将至,皇帝与皇后身着盛装,立于东面台阶位。
苏韵身为赞者,身着华服,托盘站在西面台阶下,她想起那日云锦若的话:“我知道韵姐姐也不喜欢那种热闹的场合,可是赞者向来是笄者身边的好友亦或是姊妹,我与韵姐姐说是情同姊妹也不为过,韵姐姐忍心丢我一个人吗?”
一时间倍感无奈,她终究还是没忍心拒绝她装乖卖惨。
文武百官携家眷按照品级依次排列,于场地外等候。
这可是长公主殿下的及笄礼,能得见便已是幸事。
云锦若安坐在东房内,静候吉时,悠扬的乐声缓缓响起。
乐声中,正宾在宫女的引领下步入场中,皇帝与皇后上前迎接,“有劳岳母了。”
沐老夫人微笑着摇头,目光中满是温和,“这是老身的荣幸。”
长公主及笄礼的正宾,乃是皇上跟皇后商议后,专门请了皇后的娘家人,也就是皇后的母亲——沐老夫人。
沐家乃五大世家之首,其余四家分别是秦家、洛家、苏家、谭家。
几人相互行正规揖礼后,沐老夫人便落坐于主宾位,其余宾客有序就座于观礼位,皇帝与皇后亦归位端坐在御座之上。
礼官身着庄重的礼服,高声唱和:“吉时已到,嘉宁长公主及笄礼,始!”
稍顿片刻后,又言:“请长公主入场拜见各位宾朋!”
苏韵率先走出,盥洗手后,于西阶就位,目光期待地看向门外。
云锦若款步而出,她身着一袭朱红色拖地长裙,裙上绣着栩栩如生的凤凰图案,每一片羽毛都闪烁着金线的光芒,映着绝美的容颜煞是好看。
听说这件衣裳是由宫中顶尖的绣娘们一针一线一同耗费数月才完成,也可算得上世间仅有了。
云锦若走至场地中,面向南,落落大方地向观礼宾客行揖礼,而后面向西跪坐于笄者席上,苏韵拿起玉梳,为其轻轻梳头,而后将梳子置于席子南边。
接着便是宾盥环节, 正宾起身,皇帝随后起身相陪,沐老夫人于东阶下盥洗手,拭干,待相互揖让后主宾与皇帝各自归位就坐。
长公主云锦若转向东正坐,沐老夫人走到长公主面前,高声吟颂祝辞:“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言罢,跪坐下为长公主梳头加笄,加笄后起身,回到原位。
礼官唱道:“一拜!”
云锦若面向沐老夫人行正规拜礼,以示尊敬。
随后,云锦若再次转向东正坐,沐老夫人接过发钗,行至她跟前,再次吟颂祝辞:“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而后其加钗,归位。
“二拜!”
云锦若再次面向沐老夫人行正规拜礼,这一拜,以示感激。
三加,云锦若又转向东正坐,沐老夫人走来接过钗冠,高声祝曰:“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为其加钗冠后退回原位。
“三拜!”
此一拜,面向天地祖先行正规拜礼,示心怀敬畏与感恩。
由宫女撤去笄者席位后,再于场地中间摆上醴酒席,云锦若起身,走到醴酒席前,面向南。
沐老夫人接过宫女递过来的醴酒,走至云锦若面前,眼中满是慈爱与欣慰,云锦若接过醴酒,轻抿少许,将醴酒递还。
“锦若吾孙,今朝及笄,吾心甚喜,亦怀期许;尔生皇家,当明礼义,知荣辱;愿尔今后,心如花木,向阳而生;以贤淑之姿,佑社稷之安康,愿岁月温柔以待,赐汝平安顺遂,喜乐无忧,此乃吾愿,亦是沐氏之愿。”哪怕你不承家族之荣耀,不扬沐氏之荣光,都没关系,只要享尽世间美好。
云锦若对上沐老夫人那双慈爱的眼眸,似是流淌着千言万语,喉间微涩。
“谢外祖母教诲,锦若受教。”
“字笄者,请太后与正宾授字!”
太后在众人的簇拥下步入殿中,行至案前,抬笔落字,一旁的苏韵拿起太后以及沐老夫人写下的四张字条,折叠后打乱放至云锦若眼前。
云锦若随手选了一张打开。
“挽姝。”
太后见状慈爱地笑道,“吾之孙儿,及笄之喜,吾心甚悦;身为皇室之女,汝当怀仁德之心,行端方之事;以礼待人,以爱恤民,当有大气之度;愿汝一生顺遂,福泽深厚。”
“谢皇祖母教诲,挽姝受教。”
太后与沐老夫人欣慰地点了点头,便回了位置。
“请皇上皇后授训!”
云锦若行至皇上皇后面前跪下,“儿臣听训。”
“锦若,朕之爱女,今汝及笄,朕心甚慰;望汝铭记皇家之责任,心怀天下,慈惠子民;以智慧明是非,以仁德化纷争;愿汝心如明月,性似清风,不负晟云长公主之名,亦不为心之所累。”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皇后悄悄抹了抹眼角,展颜道:“汝生于皇家,担长公主之名,既享荣华,亦负重责,愿汝无论临风雨,亦或是享荣光,皆能淡然处之,心守中正,无忧无灾。”
“儿臣定当谨记今日之谆谆教诲,不负众望。”
“礼成!献礼——”
随着声音落下,到了最后献礼环节,云锦若终于得以放松下来缓口气,倒是有些好奇那几个人偷偷摸摸的背着她都准备了些什么。
第21章 及笄献礼,神仙打架
“长公主殿下,这是我秦家送上的千年寒玉首饰一套,此玉历经千年而成,后打磨成首饰,佩戴可静心宁神,愿公主殿下容颜永驻,福寿安康。”
打开盒子,只见发簪、耳环、项链和手镯在光线下透着清冷的光辉。
云锦若抬眸看向献礼之人,秦家嫡子秦哲,生得一副好皮囊,这千年寒玉秦家倒是舍得。
洛家之人则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幅画卷,众人皆被那山水之间的磅礴气势所震撼,墨色浓淡相宜,山峦起伏,云雾缭绕,仿佛画中世界随时会活过来一般。
“此乃画圣公孙玄墨离世前最后一作,今献予长公主,望长公主闲暇之时,得以赏画怡情。”
“竟是玄墨大师封笔之作,今日竟有幸得见啊。”
云锦若迎上洛辞川似笑非笑的眸子,画是好画,但是这心思……皇兄生前最喜玄墨大师的画作,后来她也跟着收集起来,如今她的及笄礼上洛家光明正大的送来了封笔之作。
“洛公子巧思,本宫这收集了不少玄墨大师之作,从前只是听闻其封笔之作世所罕见,今日方才有幸得见。”
“公主客气。”洛辞川倒也不避讳她打量的目光,端的就是个礼数周全。
……
沈璟泽目光越来越阴沉,说是献礼,但是除了那些臣子,那些家族多是让家中年轻一辈献礼,怕不是说色诱更好听吧!
一旁的徐临之看了好一会儿戏了,突然间瞥到他的脸色,小声凑上去,“哟,这是吃醋了?”
见好友脸色愈发暗沉,他掩饰住自己的幸灾乐祸道:“放心,公主的真爱只有你。”
“徐尚书今日的话不是一般多,若不是称呼惯了,我都快忘记了徐尚书在朝中的职责。”
职责?什么意思?徐临之听的没头没脑的,他不是尚书吗?礼部尚书啊!
谭家家主倒是亲自呈上一把稀有的古琴,“听闻长公主琴技师从离弦先生,此琴乃是用千年冰蚕丝所制,琴身更是用上等的檀木打造,音色绝美,上更有离弦先生亲手题字,愿公主日后或遇喜逢悲,能以琴音抒怀。”
看那字像是新提上去不久,之前她还说要为轻杳引荐的,见轻杳自听到恩师的名字便眼神发亮的模样,她暗暗在心里留了个底。
“苏家苏韵特献上天幽阁地契,贺长公主及笄之喜。”
此话一出,引起了不小的动静。
“天幽阁是苏家的?”
“之前只听闻天幽阁的老板是个女子,没想到竟是苏家小姐。”
皇帝倒是打量了眼苏韵,这天幽阁起初开在都城,因着名字跟营业不太‘正常’,引得多方探查,后来更是有声有色的,如今就这样拱手给了若儿,看来二人交情匪浅,亦是后生可畏。
云锦若接过地契,当时她可是说自己及笄之礼随便送的,她还打趣她这天幽阁奇奇怪怪的,今天就这么给她了?
有点不太真实,于是暗暗的掐了自己一把……不疼,不敢用劲。
“多谢苏小姐的礼物,锦若很是喜欢。”
“沐家沐祁献《瑶光散》一篇,贺长公主及笄之喜。”
云锦若听闻,美眸中闪过惊喜,“瑶光散?”
沐祁微微躬身行礼道:“回公主殿下,此琴谱原是残篇,祖父偶然得之,幸得祖父与父亲耗尽心力补全,以此为公主贺。”说罢,退至一旁。
云锦若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那匣子上,她自幼时得以见过《瑶光散》部分琴谱,其曲调中如星辰流转,变化万千,仿若瑶光初现,后来也寻过,只是未果,不想今日外祖父和舅舅为她寻了来,还补全了残篇。
仅仅几大世家的献礼,便让人饱足了眼福,好在他们有的人提前将备的礼交给了登记的宫女,犯不着在这掺和神仙打架。
沈璟泽起身,双手捧着锦盒稳步上前,躬身行礼道:“丞相府献上沁心灵佩一枚,贺长公主及笄之喜,愿公主喜欢。”
什么玉佩?没听说过,这丞相大人身为男子怎可送长公主玉佩?虽如是想,却无人出声,只是看向那玉佩。
黛青小心翼翼地将玉佩取出,只见那枚玉佩形状圆润,似乎是由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玉质温润细腻,其正面雕刻着一朵盛开的莲花,花瓣似舒似展,姿态优美。
徐临之身子往后一仰,扬声道:“沁心灵佩,所谓灵佩,独特之处在于其内部镂空,填充了一种罕见的香料,这种香料是由各种奇花、灵草以及珍木提炼而成,只香料一点就足够网罗了这天下的奇珍异草。”
“佩在身上延年益寿不说,若是放在清水里煮上一煮,也是个可解百毒的灵药。”徐临之可谓是尽心尽力的当起了解惑人的角色。
玉佩都送上了,这狗东西真是那啥心思路人皆知啊,于是在心里默默地翻了个白眼(?_?)。
“不想这灵佩竟有如此玄妙之处,沈爱卿也是有心了。”
沈璟泽从容不迫的对上皇帝探究的目光,“长公主金枝玉叶,自是担得。”
端坐在位子上的沐祁盯了沈璟泽一会儿,又朝云锦若看了一眼,心下了然。
嗯……回去就告诉祖父。
“父皇,儿臣也为皇姐备了礼品。”
太子云锦瑜适时上前道。
皇帝起了几分兴趣,随即板着脸道:“哦?朕听闻你逃了几次课业,不知道整日里在忙些什么,备了什么有趣的拿出来让朕看看,若是你皇姐不满意,可有的罚了。”
云锦瑜直接打开了手中长长的檀木盒子。
许多人伸长了脖子看过去,只见里面放置着一个个金缕玉衣玩偶,那玩偶的模样大小不一,竟是长公主从小到大的形象,栩栩如生,精致非凡。
长公主先是一怔,随即抬手按了按眼角,浅笑道:“皇弟此礼甚佳,皇姐甚是喜欢。”那略带颤抖的声音却是泄露了心事。
“拿来让朕看看。”
云锦瑜闻言递给一旁的夏公公呈递上去。
皇帝轻轻拿起一个玩偶,仔细端详着,喃喃道:“这个是你皇姐六岁时的模样……”
随即好奇道:“你与你皇姐差了三岁,是如何晓得你皇姐每一年的模样的?”
第22章 吾妹亲启
“儿臣不敢居功,制成这些金缕玉衣玩偶,儿臣整日叨扰皇祖母还有母后,事先画好图纸,拿去请教,有些是照着皇姐的画像描绘的。”自然还有丞相府的人,只不过有些话不适合在这个时候说。
“如此父皇可是没得罚了,皇祖母也偷偷藏了东西呢,儿臣想偷看却被慧嬷嬷打了出来。”
一句话惹得众人哄笑。
皇帝合上盖子,笑骂道:“就你整日耍滑头。”
太后亲自接过慧嬷嬷手中的锦盒,笑着递了过去, “哀家的倒是没那么有趣,这里面是一尊翠玉玲珑塔,是由整块碧绿翡翠雕琢而成,哀家着人拿去寺庙由高僧开过光,可保你平安顺遂。”
云锦若忙上前接过,打开,众人闻言望去,一只见抹碧绿映入眼帘,塔高七层,算不上大,却是异常精致,每层都雕刻着精美的佛像还有佛经,仿佛泛着彩光。
“多谢皇祖母厚爱。”
皇帝脸上带着欣慰,嘴上却道:“若儿的及笄礼也是让朕开了一番眼界,这些珍奇贺礼让朕都有些吃味。”
长公主瞧着皇帝的神情,巧笑嫣然道:“父皇,您虽这般说,可这众多珍礼中,独独不见父皇您的特别之礼,儿臣可不依。”
皇帝闻言,佯作吃醋道:“哼,这么多珍稀玩意儿,你还不知足,倒是惦记起朕的来了。”
长公主眨了眨眼睛,娇嗔道:“父皇,您就别打趣儿臣了,儿臣就盼着您的礼物呢,父皇怕不是故意搪塞儿臣吧。”
见她开始耍无赖,皇帝无奈一笑,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个紫金盒子,其边缘环绕着细密的金丝纹路,交织成华丽的图案。
云锦若从夏公公手中接过,打开后看到一道明晃晃的圣旨静静地躺在里面,微微一愣,“父皇,这……”
展开后却是一道空白圣旨,只盖了玉玺。
“朕的宝贝女儿,这空白圣旨便赐予你,亦算是朕许你的一个心愿,日后若有何想要的,只要不违国法,尽管填上,朕皆可应允。”
说罢神色一正,“盒子里另有一块令牌,是朕专门调给你的府兵,可护你周全,虽说你手中有你……有御影卫,但他们毕竟不适合出现在明面上,可护佑你公主府,调不调动全在你。”
“皇……唔——”不——合——礼——法!
本来见自家夫君蠢蠢欲动,就一直盯着,看他朝前半步要张嘴说话,张夫人一个眼疾手快给掰了过来,开玩笑,你一个御史平常死谏活谏的没事,今日可是长公主的及笄礼,陛下送什么那都是一片爱女之心,管他合不合礼法,你这迈出去就是找不痛快。
见张夫人如此,其他几个夫人也虎视眈眈的盯着自家夫君,眼睛里就明晃晃的两个字:你敢!
没想到会有意外之喜,云锦若福身谢恩:“多谢父皇,承蒙父皇与诸位厚爱,锦若定当铭记于心,以德行配位,不负所托。”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若儿不必多礼,今日是你及笄之喜,定要尽心才是,父皇还有事,先行一步。”
“儿臣恭送父皇。”
“恭送陛下。”
云锦若起身之后,宴席之上,气氛更加热闹起来,歌舞升平,佳肴满桌,众人便互相寒暄着享用起来。
见太后等人相继离宴,云锦若朝苏韵点点头,随后朝沐家那边走去。
“外祖母。”
沐老夫人笑着拉过她的手,替她扶了扶鬓间的簪子,“若儿快坐。”
“公主。”
“表兄不必客气,唤我若儿便可。”
沐祈闻言也没再多礼,静静地陪侍在沐老夫人身边。
“何时搬去公主府,该备的可都收拾好了?”
“外祖母放心,公主府那边一早就收拾打点好了,待明日一早我与父皇他们请过安便出宫,适时再去沐府拜访,外祖母可别嫌弃若儿才是。”
沐老夫人心中见着外孙女这般模样,还是有些不放心,但这里终究不是个说话的地儿,遂作罢,只多做叮嘱了几句。
直到众人陆续散去,云锦若回到寝宫。
看着殿里的物件,她玉手轻抬,声音慵懒地吩咐着:“来人,将今日收到的那些物件给本宫清点一番。”几位侍女忙应着,动作轻柔而迅速地开始整理。
“黛青,你将父皇、皇祖母、太子还有洛家沐家今日送的那些收好明日带走。”
顿了顿接着道:“还有谭家家主赠的那把琴也带着,其余的放置在这便可。”
“是,公主。”因着黛汐早先被她打发去了公主府,便多叮嘱了黛青一些事情。
自己则单独拿出沈璟泽送的那一枚沁心灵佩离去。
玉佩触手温润,在烛光的映照下更显通透,泛着光泽,散发着清淡的香气,她抚摸着上面精致的纹路,好看的眼眸低垂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云锦若轻轻地将玉佩放下,目光投向那用来装放玉佩的锦盒。
锦盒外观亦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因着里面放置了这枚玉佩的原因,沾染了香气。
她想到今日沈璟泽专门不动声色的敲击盒子底部,遂怀着好奇与疑惑,拿起盒子摸索起来。
纤细的手指摸到侧边的凸起,轻轻地按了下去,盒中间的隔层应声而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封书信。
云锦若呼吸一滞,目光瞬间定住,那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她认出那是太子皇兄的笔迹:吾妹亲启。
云锦若的手不禁微微颤抖起来,眼神瞬间变得复杂,惊喜、思念、悲伤……
时至今日,自己竟然连打开一封书信都勇气都没有。她无奈苦笑,云锦若啊云锦若,你真是没用……
云锦若抬手按了按眼角,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起了极大的勇气才拿起那封书信。
手指轻轻摩挲着信纸,仿佛这样就能排解出内心的苦闷和紧张。
那一刻,那位鲜活的太子皇兄仿佛就坐在她的面前娓娓道来,那位惊才风逸的晟云太子,云锦珣。
第23章 兄长之书,锦若之殇
若儿吾妹:
见字如晤,料想吾妹得见此信之际,已是及笄之年,兄于九泉之下,亦能遥想吾妹之风华,心中甚慰,兄在此贺吾妹若儿及笄之喜。
遥想往昔,你我相伴于宫廷,汝稍长之时,步履尚蹒跚,追于吾后,声声“皇兄”,萦绕耳畔,此情此景,仿若昨夕。然命运无常,兄未能陪你走至今日。
汝观信之时,想必吾已早早辞于世间,未能尽兄长之责护你周全,乃兄此生至深之愧。
兄深知吾妹生性聪慧,心地纯善,定能于这繁杂宫廷之中坚守己心,然宫廷争斗波谲云诡,人心难测,非你我所能想象,望妹务必谨慎小心,莫轻信他人;凡事皆需深思熟虑,若有可能,兄只盼吾妹无忧无虑。
汝幼年之时,父皇忙于政事,母后又需照料更为年幼的锦瑜,无暇顾及于你。兄深知此非母后有意疏忽,望吾妹切勿心生怨怼。然,若他日母后有失当之举,妹可依情应对。
兄自幼受师长教导,其子沈璟泽,兄观之非池中之物。多年相处,兄深知其品性高洁,才华卓绝,其心亦怀家国天下,若汝日后遭逢困境,或有未解之事,想必其定会倾力相助。
兄亦知晓汝二人似有情愫,若此为真,兄为吾妹欣喜;然,感情一事,需真心相待,亦要历经考验;虽说璟泽绝非奸邪之徒,可涉情之一字,妹亦当审慎思量,莫为情所迷。
兄之一愧于吾妹锦若,未常伴左右;二愧于父皇母后,未尽全孝;三愧于兄弟姊妹,未全兄长之责;四愧于外祖、师长之教诲,抱负成空;更愧于天下万民,食君之禄,未解其忧;提笔至此,满心憾恨。
另,兄有一事劳烦吾妹,苏家嫡出小姐苏韵,如今不知婚嫁与否?兄身不由己,终负其深情,此乃兄之罪过;若她已为人妇,切勿扰其安宁;倘若其尚未婚嫁,还望吾妹能代为宽慰,莫要让她因吾这个薄命之人而误了终身,兄唯有来世再报其深情。
本是贺吾妹锦若及笄之喜,却叨扰吾妹甚多,兄惭愧。
吾妹切记,无论何时何地,皆要以自身安危为重,莫要为了他人而委屈自己。若得真心之人相伴,共度风雨,乃兄之所盼。
愿吾妹遍赏春花秋月,夏雨冬雪,一生顺遂,平安喜乐。
兄怀尘留
昭瑞十四年九月初七
十四年九月初七……竟然提早半年之久便留好了么……云锦若顿觉心中刺痛。
她双手紧紧地攥着信纸,身躯微微颤抖,泪水早已不知不觉的了浸湿了脸庞,满心涩然。
仅仅几张薄纸,如今拿着竟是觉得这般沉甸。
泪水像断了线似的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滑落,却又小心地避开了纸张。
“皇兄……”
“呜……”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云锦若只觉得身体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手中的信纸也随之滑落,她双手掩面,泪水从指缝间不断涌出,浸湿了衣袖。
脑海中却又不断浮现曾经自己总是跟在皇兄身后的画面。
那温暖的笑容和关切的眼神,此刻如同一把把利刃,直直刺痛着她。
“皇兄这个兄长当的……真是一点都不称职……”
黛青行至卧房外,听到自家公主小声呜咽的声音,心下一惊,犹豫了片刻,终是悄悄离去。
能让长公主如此失态的,也只能是关乎先太子的事情了,公主向来要强,定不想让人瞧到她这般模样。
只是不知道丞相到底做了什么,惹得公主这般伤心,她可是看见公主独自拿了那枚玉佩进去的。
她走至殿外,看着那几位侍女,轻声吩咐道:“公主明日便要出宫开府,届时会在你们中挑几个带走,剩下的也莫要多生是非,只管留守好这边,做好自己的本分,不会有人敢主动招惹这边,若实在是遇到事情应付不来,便去寻皇后娘娘,再派人告知公主。”
“是,奴婢谨遵黛青姑姑吩咐。”
黛青点了点头,“天色不早了,都下去吧,勿要扰了公主。”
待侍女们散去,黛青仍站在殿外,忧心忡忡地望着公主的卧房方向,夜风吹起她的衣角,更添了几分难以辨别的愁绪。
屋内,云锦若渐渐平静下来,她重新拾起地上的信纸,仔细放置好。
她想,有些事情是自己永远都释怀不了的,敛了敛心神,唤道:“黛青,备水沐浴。”
黛青闻声,赶忙应声去准备,未几,热气氤氲的浴汤备好。
沐浴完后,云锦若身着一袭素淡的寝衣,乌发湿漉漉地垂落。
黛青拿来干巾,轻轻为公主绞干头发,待头发半干,云锦若移步至榻前,缓缓坐下。
黛青过来将锦衾铺好,又将两样东西放置在一旁的案几上,“公主,早些安歇吧。”
云锦若微微颔首,黛青遂留了两盏烛火,悄然退下。
云锦若朝黛青刚刚放的两样物件看去,一个是寒玉滚珠,另一个是珍珠明目膏,都是有助于消除眼睛浮肿的,不禁摇头失笑,“这个黛青……”
……
许是放纵了一场的缘故,云锦若沾上了床榻,很快入睡。
第24章 出宫前的准备
晨曦透过窗棂洒进屋内,云锦若起身,简单梳洗后,神色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眼底不见一丝忧伤。
黛青见状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公主,今日还要去给太后、皇上和皇后请安,随后便要出宫了,那几个平日里侍奉的宫女,公主要带谁?
“本宫记得有两个姊妹花,把那俩带着,另外你再随意挑两个平日里手脚利落且靠得住的。”
两个姊妹花,黛青自然知晓,那二人是双生子,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姐姐叫碧霜,妹妹叫碧雪,只是公主从未唤她二人到跟前侍奉过。
“奴婢遵命。”
用过早膳后,云锦若带着黛青先去了太后宫中请安。
太后见到云锦若,脸上不由自主的露出笑容,拉着她的手关切地询问:“可都准备妥当了?”
云锦若欠身行礼,笑着回应道:“回皇祖母,一切皆已备好了。”
太后微微点头,目光中透着几分不舍:“出了宫,凡事要多留个心眼,莫要受了委屈,若是无事,多来看看我这个老太婆。”
云锦若一一应下,又陪太后说了会儿话,便起身告辞前往皇上处。
皇上正在御书房处理政务,见是长公主,外面的人并未阻拦。
“皇上,长公主来了。”夏公公在一旁提醒道。
“儿臣给父皇请安。”
皇帝立马放下手中的奏折,皱着眉:“你这丫头,朕都说了你我父女二人时不必多礼,偏偏就不听。”
“父皇说父皇的,儿臣为人子女,怎能荒废了礼数。”
皇帝向来是说不过这个女儿的,当即摆了摆手,“行行行,朕以后再也不念叨了,坐着吧。”
“父皇这一早就在御书房,可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见状,皇帝也没有瞒着她,朗声笑道:“难事倒是没有,喜事却有一桩。”
云锦若优雅的翻了个白眼,“父皇又在卖关子了。”
见她变脸如此之快,皇帝指着她看向一旁的夏公公,“你看,刚刚还在跟朕说什么礼数不可荒废,现在就对朕横眉竖眼了。”
“父皇!”
夏公公在一旁笑着打圆场:“长公主这是与皇上亲近,皇上您又疼爱公主,才这般真性情呢。”
皇帝笑着摇摇头,接着说道:“朕说的这喜事啊,是之前那北玄二皇子一事。”
云锦若听了,面上好奇道:“可是北玄那边回了信?”
“哼,那个老家伙,朕老早去了信,隔了那么久,他一点动静都没有,丝毫不在乎自己的儿子关在咱们晟云的天牢里。”皇帝说着,冷笑出声。
“后来,是丞相给朕出了主意,让朕派人去那些茶楼,还有关口散播消息,说北玄在我晟云大放厥词,勾结我朝重臣,如今被关在晟云的天牢里好吃好喝伺候着,谁知北玄皇帝不仅不管这个儿子死活,竟然想跟我晟云兵戈相见。”
沈璟泽果然是个黑心的。
云锦若扬唇道:“本就是他北玄不在理,如今这样的传言更会使得北玄面上无光,自然得着急证实自己没有那样不堪。”
关键是兵戈相见这些空口无凭的罪名,北玄不得不认,可以说就是吃了个哑巴亏。
皇帝认可的拍了拍女儿的头,“可不是,今早收到的回信,北玄那边低了头,说要赔偿五千匹战马和两万担粮草,以此换回北玄靖。”
“那父皇是如何想的?”
“虽说有书信为证,但算不得正式,朕自然不会轻易将那北玄靖放回去,我晟云缺不了那点战马和粮草,朕想着今年的四国朝会,便让他北玄靖成为我晟云的第一个筹码。”
皇帝双手背于身后,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目光坚定而深邃。
“父皇圣明,只是那北玄靖在天牢中,还需多加看管,以防生变。”
这四国朝会,各方势力云集,多一个筹码,,未尝不可,而如今有北玄靖前车之鉴,风评也是一边倒,北玄自然也做不出什么出兵之事。
“放心,朕将此事交由了锦瑜,他也到了该磨炼的时候了。”
说罢,看向云锦若的目光中多了几分郑重,“若儿,父皇知晓你办事向来有分寸,故朕也愿意放开你让你尽力去做,但有些事不是你尽力就能够的。”
“今日出宫后,虽说不至于见不了面,朕与你母后总归是离你远了的,万事要顾好自己,在外若是有遇到官员胆敢对你不敬,你可自行处置,解决不了就回宫禀报于朕,父皇为你做主。”
再怎么样,他也不会让自己的女儿为了什么一国公主的体面而一味地委屈自己。
云锦若心中一暖,盈盈下拜:“儿臣谢父皇关爱,定不负父皇所望。”
皇帝亲自扶起她,轻拍她的手:“去吧,去凤仪宫给你母后请个安。”
“儿臣告退。”
唉,萝卜头终究是长大了……
皇帝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叹了声气。
——凤仪宫
“儿臣给母后请安。”
皇后端坐在凤椅上,仪态端庄:“去过你皇祖母和父皇那里了?”
“回母后,已经去过了。”
皇后微微颔首,目光柔和地看着她,“此次出宫开府,虽说你在宫中长大,懂得诸多繁杂之事,但毕竟人心复杂,一切都要注意。”
云锦若乖巧应道:“母后放心,儿臣定当小心。”
皇后轻轻叹了口气,起身拉着云锦若的手,眼中满是不舍,“母后知晓你聪慧,但终究还是担心,宫中虽说多是多了些,却也能护你周全,如今你要出宫,终归是放心不下你。”
云锦若宽慰道:“母后莫要忧心,儿臣会照顾好自己,父皇为儿臣选的公主府也没离的多远,所幸儿臣也无事,儿臣会常回宫看望您和父皇、皇祖母。”
这话倒是不假,皇上为了让自己的女儿来去方便些,选的公主府位于晟云都城的繁华地段,离皇宫不过几条街的距离。
“锦若,这是甘嬷嬷,,母后昨晚与你父皇商量过,她算是宫中的老人了,为人忠厚,办事也妥帖。”
皇后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你身边虽说不缺伺候的人,但黛青那几个小丫头终归是年轻了些,适合跟在你身边侍奉,但要料理偌大的公主府怕是不够,让甘嬷嬷跟着你,母后也放心些。”
皇后身边的翠心将人领过来,云锦若抬眸打量了一眼,见其面相不错,母后担心的也有道理,点了点头道:“多谢母后。”
皇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去吧,若是少了什么,尽管告知母后。”
云锦若再次行礼,退出了凤仪宫。
回到自己宫中,收拾好行装,带着宫女侍从,上了马车。
第25章 只盼皇姐能再如意些
“皇姐——皇姐——”
马车快出宫门时停了下来,黛青掀开帘子,“公主,是四公主追来了。”
轻杳?
“让她过来。”
“皇姐,我本来是想去寻你的,可是……皇姐已经出发了,皇姐,我……”
见她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云锦若又好气又好笑,拿出帕子为她擦了擦额间的汗珠,“别急,你慢慢说。”
谁知这一说不要紧,云轻杳直掉泪珠。
“皇姐……皇姐我本来是不想哭的。”
“好好好,你不想哭,都怪我。”说罢直接把帕子盖到了她的脸上,故作嫌弃道:“自己擦吧,一会儿哭成花猫了。”
云轻杳掐着自己,想让自己平静下来,本来她想着自己还有时间在皇姐出宫前去跟皇姐说会儿话,可等她高高兴兴的过去了却被告知皇姐已经走了,心仿佛一下就沉了,谁懂那种感觉啊(*?????)。
“皇姐,这是本来昨日要送给你的及笄礼。”
云轻杳有些腼腆的递过去。
云锦若好奇地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件黄杨木雕如意。
她将其拿起,细细端详着,其木质细腻,可见是一等一的黄杨木,如意上雕刻着精美的云纹和山水图案,这样简单却又别致的东西在一般的店铺里倒是少见。
云锦若突然想起那次出宫在古玩店遇见这个妹妹,心下了然。
“轻杳祝愿皇姐万事如意顺遂。”
云轻杳扬起笑脸,脆声道。
她知道这种东西对于皇姐来说算不得什么,昨日及笄献礼环节,她不想一开始就交给宫女登记跟那些礼物堆积在一起,却又难以当着众人的面送出手。
所幸今日赶上了,她只盼着皇姐能如意些、再如意些。
“多谢轻杳,我很喜欢。”
这时,马车外的黛青提醒道:“公主,我们不便在宫门口多停留。”
云锦若点点头,将如意小心地放回盒子里,“轻杳,皇姐走了,你多保重。”
云轻杳忍住泪水,“好。”
“这是本宫的令牌,拿着它,往后你可自由出入宫中和公主府。”
……
云轻杳看着马车渐行渐远,紧紧攥着手中的令牌。
一旁的宫女忍不住说道:“公主为何不跟长公主说容妃娘娘……”
“清儿。”云轻杳皱着眉打断她。
“我不应该总是麻烦皇姐。”
“可是长公主肯定会帮您的。”
“清儿,皇姐跟我们不一样,她那样的人,不应该为了后宫那些事费心,即便皇姐帮了我,父皇若是知晓我总是将皇姐牵涉进这些事,也会责备我。”
说罢转身又走向来时之路。清儿抿了抿唇,掩下心疼,叹了声气跟上去。
马车内,云轻杳招来黛青,嘱咐道:“让人去容妃宫中打探一番,看是否出了什么事,帮她一把。”
“是。”
马车一路前行,很快便到了公主府,府门大开,黛汐早已带着众人在门口恭敬等候。
“奴婢参见长公主殿下,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黛汐微微俯身行礼,众人也跟着齐声高呼。
云锦若轻轻抬了抬手,神色淡然地说道:“免礼。”
虽说父皇为自己选的这座公主府坐落于都城繁华地段,却巧妙地避开了喧闹的街市。
门楣上方悬挂着一块镶金的牌匾,由圣上亲题的“公主府”三个大字龙飞凤舞,彰显着皇家的尊贵与气派。
云锦若踏入府中,甘嬷嬷与黛青紧跟其后。
府内布置典雅精致,许多布局沿用了她在宫中的习惯。
“公主,府中的一切都已准备妥当。”黛汐上前说道。
云锦若环顾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
“做的不错。”
这时,有人来报:“公主,几位世家夫人递了帖子,想要来拜访。”
云锦若微微一笑:“不见。”
轻柔地像只是回了一句无关痛痒的话。
她前脚从宫中出来,后脚这些人就跟了上来,可见是些个不安分的。
“近几日闭门不接任何外客,若有人问起,便说原先是要办个开府宴的,但本宫才过了及笄之喜,不想再大肆铺张,便免了,刚离了宫,本宫心中也不舒服,等本宫休整一番,自会开门见客。”
“是。”众人齐声应道。
“甘嬷嬷。”云锦若微微侧身,看向甘嬷嬷。
“奴婢在。”
“本宫放心把这掌府之权交给你,日常采买等事你皆可自行拿主意,若是有拿不定的再禀报于本宫,本宫向来不会亏待自己人,嬷嬷可明白?”
甘嬷嬷直接跪下,额头紧贴地面,声音坚定地回道:“奴婢明白,奴婢定肝脑涂地,不负公主所托。”
她在出宫前,皇后娘娘就吩咐了一切以长公主为先,不得忤逆长公主。
“公主府只能有本宫一个主子,本宫知道千防万防也不一定防个万全,今日本宫不管你们其中有谁的人,将那心思放干净些,若是敢做,就别让本宫发现,不然,本宫让人一人为你们准备一块“血玉”。”
说罢,转身离去,留下众人在原地噤若寒蝉。
心中对长公主所说的“血玉”满心疑惑,但直觉告诉他们不是什么好的东西。
“只要诸位尽心尽力,公主最是和善不过,眼下无事,各位便各司其职吧。”
“是。”
黛青嘱咐了些事情,就去寻自家公主,看到公主毫无形象的瘫在床榻上,无奈道:“公主。”
云锦若摆了摆手,懒散道:“让我歇会儿,折腾了这几日累得慌,明日还要去拜访外祖父,午膳你吩咐下去简单备点,晚膳就不用了。”
黛青轻声应下,退了出去。
云锦若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重新闭上眸子。
好累啊……
不知过了多久,云锦若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等她再次醒来,日头已经淡了些。
“公主,午膳已经备好。”黛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云锦若起身,揉了揉眼睛,稍微整理了下,便走向膳厅。
简单用过午膳后,云锦若围着公主府走了走,又回到房内,倚在榻上翻看着手中的书卷。
天色渐暗,整个公主府也安静了下来。
“黛汐,丞相这几日在做什么?”
“回公主,从公主及笄礼过后,丞相便开始明里暗里地向北玄国施压,今日还专门去牢里看了那北玄二皇子。”
云锦若颔首,“跟他说无需太过关注北玄靖那边,父皇打算让他成为四国盛会的筹码,平日里盯着点便可。”
若是死了,那他们就得不偿失了。
“是,公主。”黛汐应道。
云锦若放下手中的书卷,心中盘算着明日给沈璟泽找点事做。
第26章 沈相心思深沉的像个狐狸精
——沐府
“家主,长公主来了。”
沐家家主沐承朗正在大厅训着几位小辈,管家匆忙来报。
“爹,别训了,锦若表妹来了。”
“放肆!沐铭你的礼仪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沐家家主心里那是一个气啊,见小儿子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遂盯着一旁的沐祈,“你个做哥哥的,怎么看的你弟弟,如此混不吝!”
“回父亲,都是儿子的错,请父亲责罚。”面上没有一丝委屈,恭敬有礼的模样看的沐承朗这个做父亲的有那么点心虚。
“舅舅这是怎么了,可是铭表兄又惹事了?”
云锦若从进了沐府,离着老远就听着自家舅舅咆哮,心中好奇,也就这个二表兄有此能耐了。
“参见长公主殿下。”
云锦若眸中迅速闪过一丝落寞,浅笑道:“沐府与我都是一家人,舅舅又何必如此见外。”
“就是,表妹又不是外人,爹你就是个老古董。”
沐承朗有那么一瞬真想一脚踹死这个逆子。
本来在一边看戏的沐承远见状,给自己女儿使了个眼色。
沐盈接收到后,赶忙说道:“大伯,二哥就是这个性子,您也别跟他计较。”
接着过去拉着云锦若坐下,“表妹先坐,祖父他们一会儿就来了。”
悄声道:“大伯正在气头上呢。”望着她眨了眨眼。
沐承朗冷哼一声:“看看盈盈,你再瞧瞧你自己,简直无法无天!”
沐铭撇撇嘴,不再吭声。
云锦若好奇道:“铭表兄是做了什么事?”
沐承朗无奈地摇摇头,指着沐铭,“这小子,昨夜出去跟人喝酒,彻夜未归,今日回来就口出狂言,没个所谓。”
“我怎么口出狂言了,我想参军有什么错!”沐铭大声吼道,许是太过激动,红了眼眶,像极了护食的小狗。
参军?云锦若眉头微蹙。她往日里在宫中,偶尔出宫也是在天幽阁待着,很少来沐府,但也知道这个二表兄是个无法无天的性子,怎么突然要参军?
沐承朗瞪了一眼沐铭:“你整日在外面与人打架斗殴,惹了不少麻烦,哪一次不是让老子为你摆平?”
许是越说越气,沐承朗刚坐下,又一下站了起来,指着沐铭,“你这个性子如何参军?到时候到了军营,再哭爹喊娘,你不嫌丢脸,我沐承朗还嫌丢脸呢!”
沐铭气焰一下小了下去,嘟囔道:“那是他们先挑衅的,再说我是路见不平,替天行道,我到了军营里不会这样了。”
沐承朗气得又要发火,云锦若赶忙劝道:“舅舅息怒,何不听听铭表兄的想法?”
沐承朗见这个外甥女劝着,缓了缓语气,又重新坐下。
“说,你要不说出个什么花来,这事今日没完。”
沐铭深吸一口气,说道:“你们都知道,我向来是个坐不住的性子,这都城的繁华热闹我早就腻了,我想要去外面闯荡一番。”
“况且,我虽平日里爱玩闹,但也是有一腔热血,想要保家卫国。”
沐承朗冷哼一声:“就你这三脚猫功夫,还保家卫国?别到时候给老子丢人现眼!”
沐铭急道:“爹,我平日里也是有练功的,我在军营里定能有所作为。”
这时,沐老爷子和老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两位儿媳。
众人连忙起身。
沐老爷子敷衍地挥了挥手:“都坐都坐,大老远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沐承朗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一旁的沐老夫人将云锦若拉过去,问候了几句。
沐老爷子沉思片刻,说道:“铭儿,你可想好了?这参军可不是闹着玩的,一旦去了,那就是吃苦受累,甚至有性命之忧。”
沐铭坚定地说道:“祖父,孙儿想好了,绝不后悔。”
见他如此坚定,沐老爷子让厅中的下人都退了下去,只剩下自家人,目光严肃地盯着他。
沐铭心底一颤,果然,就听自家亲亲祖父问道:“沐铭,你说实话,你昨夜彻夜未归,跟谁出去了?”
“我……咳,额……祖父。”沐铭顿时卡了壳。
沐承远见状,突然计上心头,“要我说,铭儿就是一时兴起,这样折腾我们,定是昨日跟人打赌输了,被人坑了都不知道。”
“叔父你懂什么,沈相怎么可能会坑我!”
话一出,四下皆静。
沐铭:完了……完了完了完了,他这个叔父就是个黑心的臭狐狸,自己这个死嘴真该死啊。
沐祈偷偷瞥了眼云锦若,他就知道……
沐承朗冷哼一声:“荒唐!整个晟云,唯那沈相心思深沉的像个狐狸精一样,他不坑你谁坑你?”
平白无故的找上自己这个狗脑子儿子?好心?鬼才信!
云锦若闻言,默默汗颜。
“我不管,我就要参军,大哥日后会接了父亲的担子,我不想整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
他相信沈相不会坑他的,大哥跟他说了,他日后可能会是沈璟泽的二舅子。
“锦若表妹不打算说些什么吗?”
迎上沐祈揶揄的目光,云锦若心下了然,定是他跟沐铭说了,后者才跑去找了沈璟泽。
觉察到四周的目光投向自己,云锦若轻声咳了咳,“锦若有一事相瞒,若是说了,还望诸位勿怪。”
不知为何,自己莫名的心虚。
“若儿直接说便是。”
“我与沈璟泽……已互定了情。”云锦若说完,厅内众人皆是一惊。
“砰!”
不知是谁打翻了茶盏。
沐承朗眼睛瞪大又缩小,缩小再瞪大,他方才说什么来着?
应该没说什么吧?
“若儿,你可别被那沈璟泽利用了。”沐家大夫人担忧道。
自家儿子被骗了就算了,这个外甥女可不行。
知道沐府众人的担心,云锦若也不隐瞒,笑道:“我与他有自小一起长大的情意在,这么多年有些事情我依旧没有放弃,想必诸位也知晓。”
众人默然,身为她的亲人,自然知道这位长公主最放不下的事情是什么。
“更何况想必是祈表兄看出了什么,告诉了铭表兄,所以他才跑去找了沈相。”
第27章 沈家小子出息了
见她把自己卖了,沐祈迎着自家父亲母亲吃人的目光,抖了抖,嘴硬道:“祖父大人也知道的。”
“你个小兔崽子,你还嘴硬!”
看来这个大儿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真是气煞他也。
沐承朗忽地想起,瞪向沐铭,“说,你昨日到底干了什么?”
沐铭也不藏着掖着,头一仰,颇有几分自豪,“我灌了他好几坛酒,成功把他喝趴下了!”
“你……你你你……你个小兔崽子啊。”
沐承朗感觉天都要塌了,这个儿子能不能不要了。
云锦若眼睛一亮,暗道可惜。
随即说道:“无妨,只是铭表兄之事,还望祖父和舅舅还有舅母们能慎重考虑。”
沐老爷子长叹一声:“铭儿,你当真决定了?”他知道虽然这个孙子平日里没个正形,可这番决定定然不是别人撺掇就能够的。
沐铭咬了咬牙,直接跪下,坚定道:“祖父,孙儿已经想好了,此一去,哪怕战死沙场,也绝不后悔。”
老爷子定定地看向他,说道:“既然如此,那便去吧,但你要记住,不可过于争强好胜、好大喜功。”
沐铭大喜:“多谢祖父!”
“若儿,随祖父到书房来。”
……
“父亲,我觉得二弟并非一时冲动,你们也不必太过于担心,也许他真能闯出一番名堂。”
沐承朗瞪了沐祈一眼:“你就惯着他!”
——书房
“沈家那小子真是出息了。”
说罢,看到她挂在腰间的玉佩,笑道:“我听你外祖母还有祈儿说了,这是那小子送的?”
“回外祖父,正是。”
“倒是个好东西。”
“若儿可曾想过,你,又或者是沈家那小子选择的路并不好走。”
云锦若老实的答道:“想过。”
见她一脸平静,沐老爷子就知道她是拿定了主意。
笑着摇了摇头,拿出一卷画递给她,“打开看看。”
云锦若依言打开画卷,只见画上是一片繁荣的市井景象,虽是简单勾勒,却能一眼看出画上的百姓们安居乐业。
而画的一角,印着先太子的印章,云锦若瞳孔猛地一缩。
“外祖父,这……”
沐老爷子目光中透着一丝怀念,缓缓说道:“这是珣儿十岁那年所画,那时看到这幅画外祖父甚是惊讶,他小小年纪竟有此志向。”
“自古取字,大多是加冠或是及笄由长辈赐予,而珣儿却是自己拿的主意。”
云锦若闻言一怔,眼神中流露出惊讶,虽说皇兄未及加冠之年便辞于人世,可她一直以为皇兄的字是由父皇赐的。
沐老爷子轻轻叹了口气,似是在回忆着什么,“尘之谓尘世,尘世生万民,万民非晟云之万民,乃天下之万民,心怀万民,谓之怀尘,云怀尘。”
仿佛那位意气风发的外孙就站在他面前,一字一句的向他诉说着。
“这是你皇兄当年说的,小小的人儿,就那样站在我面前说着天下苍生,祥和太平……这幅画是他心中理想之景的描绘。”
云锦若凝视着画卷,仿佛能从画中感受到皇兄的悲悯与期望。
理想之景,可是最后却成了未竟之志。
沐老爷子眸光复杂,看着她问道:“若儿,看到这幅画,你可明白祖父的心意?”
“您……是在告诫若儿?”
沐老爷子面上露出欣慰,“不错,是告诫。”
“你身为长公主,与其他公主不同,手中的权力甚至相比于几位皇子都要大,如今再加上沈家那小子,外祖父不希望看到有一天你们做错事。”
见她面容黯淡,沐老爷子轻笑道:“莫要误会,跟你说这番话并不是说忌惮你,而是害怕你心中的仇恨。”
万一真有那么一天,不求她秉承珣儿的遗志,只望她不要失去理智,希望……这一切都只是猜测。
“若儿,如若将来有一天你发现事情不如你料想的那样,是你无法掌控的,希望你能记住我们祖孙今日之言。”
无法掌控么……
云锦若收起画卷,福身行礼,“孙女知晓,谨记外祖父教诲。”
沐老爷子微微颔首,目光中透着慈爱与期许:“去吧。”
出了书房,便见沐铭站在不远处,看样子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铭表兄。”
“表妹。”沐铭挠了挠后脑勺,一脸别扭。
“可是有话要同我讲?”
沐铭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般说道:“锦若表妹,我此去战场,不知归期几何,但此番前去,不只是丞相的缘由,也有我自己的决定。”
云锦若有些讶异,随即点头道:“嗯,我知晓。”
沐铭看着她,欲言又止,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表情让人看的好笑。
云锦若就站在那儿静静地等着。
“表妹,我虽然平日里混不吝的,但好歹也是沐家的人,知道一些事情,表妹只管去做自己想做的,我也想为家人做些事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觉得这位表妹,心里仿佛藏了很多秘密,他也缠着祖父祖母问过,却每每都是些只言片语。
许是粗枝大叶惯了,第一次这样煽情,他哪里都觉得不自然。
云锦若微微一怔,心中苦笑,原来症结在这里么,她还是给身边的人带来了负担。
“多谢表兄,也祝愿表兄可以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嘿嘿。”
见有人这么支持他,他当时就傻笑起来。
随后发现不妥,于是清了清嗓子,拍了拍她的肩膀,想着自家大哥的样子,一脸严肃道:“多谢表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云锦若觉得自己这位表兄有点不太聪明的样子。
沐铭转身大步离开,那欢快的步伐泄露了此时的心情。
云锦若朝另一边走去,转过角就又看到了人。
“大舅母。”
沐大夫人牵起她的手,笑道:“你外祖母想留你在这用膳,若你没有要事,便让你盈儿表姐带你在府中转转,等用了膳再走。”
“听大舅母的。”
云锦若抱住沐大夫人的一侧手臂,“战场上刀剑无眼,舅母可会怪我。”
沐大夫人白了她一眼,“我自己的儿子什么德行我清楚,如果不是他自己下定了决心,没有人能撺掇的了。”
第28章 丞相大人都学会以色侍人了
说罢,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我听到那小子说的话了,你也不必怀有什么愧疚之情,就当那小子自作多情,要怪也是怪那沈家小子。”
云锦若没忍住笑了出来,“舅母说的是。”
一边走着,沐大夫人一边满怀好奇地问道:“你当真决定与那沈家小子在一起了?”
“自然。”
“什么时候的事了?”
见大舅母一脸八卦之态,云锦若不禁失笑,却还是老老实实地说道:“大舅母可曾听说之前丞相遇刺之事?”
沐大夫人微微颔首。
“我与锦瑜那日曾去丞相府中探望过。”
“就那时?”沐大夫人冷哼一声。
“要我说,依着那位丞相大人的性子,什么重伤昏迷,我看是装的吧。”
就是吃准了自家侄女心地善良。
云锦若一愣,装的?她瞬间明白了什么……
云锦若心底冷笑,沈璟泽,好样的!
——书房
“父亲。”
沐老爷子望着自己的两个儿子,神色肃然道:“这几个孩子有他们自己的想法,你们身为长辈,无需过多加以干涉,做好引导即可。”
沐承远皱起眉头,“可是父亲,您真让若儿与沈相……”
“不然你想如何?”
沐老爷子直接打断他的话,“你想棒打鸳鸯,拆散他们?你试试?”
沐承远当即闭嘴,笑话,他哪有那个胆子,他要是真这么做了,那二人不得联手把他给撕了。
嘶~想想就觉得可怕(???)?。
“可是父亲,二弟所担忧的不无道理,若儿与沈相凑在一块儿,定会引得背后之人有所忌惮,儿子唯恐暗箭难防。”
沐承朗一脸忧色道。
“你以为若儿和沈家那小子想不到?他们可比你们精明得多了!”
说话就说话,怎么还带人身攻击的。沐承朗和沐承远兄弟二人低着头,心里那叫一个郁闷。
“总之,若儿的事,你们少去干涉,否则,家法伺候。”
兄弟二人闻言,齐声应道:“是。”
……
“锦若表妹,若是我无事,可以去公主府寻你吗?”
沐盈眨着灵动的眼睛,满怀期待地问道。
“自然,左右偌大的公主府就我一人,表姐也可以来府中常住。”
云锦若微笑着说道,一袭淡紫色的裙衫,宛如仙子下凡,让人移不开眼。
沐盈闻言,明亮的眼眸仿佛闪烁着星辰,可随即又蔫了下去,红嘴微嘟,“还是算了吧。”
父亲母亲肯定不会让她总是打扰表妹的。
她凝视着云锦若,觉得表妹越长越没有以前可爱了。
“洛家几日后要办个宴会,表妹可接了帖子?”
云锦若朝黛青望去,黛青赶忙回道:“公主,许多府上都递了帖子来,其中便有洛府的。”
沐盈笑着,神色透着几分俏皮,“说是什么赏琴宴,表妹可要去看看?”
云锦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仿佛洞悉了她的想法,“表姐何时对这些感兴趣了?”
果然表妹就是没有以前可爱了,也没有以前好糊弄了,沐盈在心里疯狂吐槽着。
她是不感兴趣啊,但她不想让表妹总是闷在公主府,虽然说她打破脑子也想不通那些冷冰冰的木头有什么好赏的。
虽然心里吐槽了个遍,面上却撒娇打诨,拉着云锦若的衣袖晃了晃:
“表妹就陪我去看看嘛,平日里我一个人也不想出门。”
云锦若无奈地扶了扶额角,“好吧。”
“我就知道表妹最好了。”
嘻嘻,计划得逞,沐盈又拉着云锦若四处转了转。
……
云锦若留在沐府同沐府众人用了膳之后便回到了公主府。
“公主,宫中传来消息说陛下直接给北玄去信挑明了要将北玄靖留至四国盛会时放回,北玄帝虽气愤却无可奈何。”
黛汐禀报道。
云锦若微微颔首,神色平静,似是早有所料。
“让人在北玄靖的饭菜中下点药,让他安心的待着。”
“太子殿下已经让人每隔一段时间在北玄靖的饭菜中加入敛功散。”
“锦瑜?”云锦若蛾眉紧蹙。
黛汐点头。
起初那北玄靖知道饭菜中每隔一段时间会加入敛功散,干脆直接不吃,结果太子殿下直接吩咐若是他不吃干净这一顿的饭菜,下一顿就不用送了。
受制于人,那北玄靖也没办法,总不能饿死自己,只能乖乖就范。
“行了,本宫知晓了,你们都下去吧。”
待人都退下后,云锦若静静地在铜镜前呆坐了会儿,突然抬眸,红唇轻启:“哪里来的不要脸的登徒子,敢夜探公主府?”
“公主,是臣。”
轻声应着,快步走至她身后,俯身将她紧紧抱住,温热的鼻息轻轻打在她脖颈间。
“沈璟泽,你这般成何体统!”
“姝儿。”
云锦若一愣。
“挽姝,姝儿。”
云锦若透过铜镜,看到了他那满含情意的双眸,挽姝,她及笄那日取的字。
云锦若的脸上泛起一抹红晕,“起开,去那边坐着。”
沈璟泽却仿若未闻,依旧紧紧抱着她,喃喃道:“姝儿,我好想你。”
许久不曾单独与她说过话了。
云锦若又羞又急,嗔道:“你再这般,我可要生气了。”
沈璟泽这才缓缓起身,依言走到一旁坐下,目光却始终未曾从她身上移开。
云锦若轻咳一声,也走过去,“你今夜前来,所为何事?”
沈璟泽扬唇笑道:“微臣前来向公主认错。”
“哦?”
沈璟泽嘴角上扬,“认错?不知丞相大人何错之有?”
“臣不该瞒着公主。”
云锦若白了他一眼,“你瞒着我的事还少吗?”
“铭表兄是怎么回事?”
沈璟泽面上浮现几分委屈,“昨日不知沐二公子从哪里知道的消息,将臣叫去了天幽阁,说什么不醉不归,要与臣喝个尽兴。”
“公主知道臣的酒量,哪能是沐二公子的对手。”于是在糊弄了两杯后,后面他便换着法悄悄倒了。
“最后臣不省人事的被风彻带回了府。”
未曾想到,那沐二公子竟然如此决绝的要去参军。
云锦若伸出玉指勾起他的下颚,沈璟泽顺从地抬起头,二目相对,云锦若目光灼灼地直视着他。
“丞相大人的酒量还是一如既往,倒是这心思见长啊,都学会以色侍人了。”
想起那日去丞相府看望“遇刺重伤”的他,那一副衣衫凌乱,却又透着几分魅惑的模样,她就气闷。
沈璟泽面上的笑容一僵,完了,被发现了。
果然,看到他的神情,云锦若心中了然,这个狡猾的狗东西。
第29章 可怜的太子
云锦若冷哼一声,转身坐下,“本宫看你这认错的态度,也不怎么诚恳。”
沈璟泽轻笑一声,直接起身,在她面前半蹲着,双手轻轻握住她的柔荑,目光灼灼。
“姝儿息怒,我这次真的知道错了,以后绝不再犯。”
云锦若别过头,不忍直视他这副模样,“那你说说,以后要如何做?”
沈璟泽靠近她几分,声音低沉而温柔,“以后事无巨细,我定当如实向姝儿禀报,绝不再有隐瞒。”
云锦若轻抿嘴唇,似是强忍着笑意,“暂且信你这一回。”
沈璟泽面上闪过一丝欣喜,起身在她身旁坐下,“多谢公主。”
“皇兄留下的书信中提到了苏韵姐姐。”
见她面上纠结,沈璟泽了然。
“就如同你我二人般,对于她来说,有些事也并非三言两语就能够放下的。”
“可是该说的总归要说,姝儿只管顺从自己的心意。”
云锦若颔首,她原本也是打算寻个恰当的时机跟韵姐姐好好谈谈,只是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开口。
又想到另一桩事,云锦若徐徐开口询问道:“我想问你一件事。”
“嗯。”
“你我已然……互通了心意,若是平日里我做些什么,去往哪里,是要告知你还是……”
“说或不说,皆凭姝儿自己的意愿。”
他不想让她觉得跟自己在一起会束缚她,也从未想过要限制束缚她什么。
沈璟泽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说道:“不过,若姝儿愿意与我分享,我自是欢喜万分。”
云锦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嗯,我知晓了。”
“那几日后我要去洛家参加赏琴宴。”
又补充道:“同盈表姐一道。”
沈璟泽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嘴角上扬的弧度愈发明显。
“好。”
“时辰不早了,姝儿早些歇息。”
“你这便要走?”云锦若下意识说道。
话一出口,两人皆是一愣。
沈璟泽嘴角微勾,“姝儿若是不舍,我便再陪姝儿一会儿。”
云锦若脸上泛起红晕,“谁不舍了,你快走吧。”
沈璟泽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既然姝儿如此说,那我便告辞了。”
说完,作势转身要走。
沈璟泽迈出几步后,又停了下来,回头看向云锦若,“公主,那臣真走了。”
眼见他装模作样,云锦若别过头,嗔道:“快走快走!”
沈璟泽无奈地笑了笑,终是离开了。
这人,云锦若摇头失笑,真是愈发的没脸没皮了。
——东宫
“小六子,你说我出宫去找皇姐怎么样?”
被叫做小六子的小太监连忙说道:“殿下,这恐怕不妥,宫中规矩繁多,您贸然出宫,若是被陛下和娘娘知晓,怕是要怪罪的。”
“哼,规矩,规矩!总是这么多规矩,真烦人!”说着,他气呼呼地坐了下来。
没有皇姐在,简直无聊透顶。
小六子赶忙安抚道:“殿下莫气,等寻个合适的时机,再向陛下和娘娘禀报,或许就能出宫去见公主了。”
云锦瑜压根不吃他这套,瞪着他,“合适?什么才是合适的时机?”
“额,这……”
得,见他这样子,就知道是在敷衍自己,皇姐啊皇姐啊皇姐……可怜的自己什么时候能再见到皇姐。(*?????)
……
这天,云锦若正习着字,黛青走了进来,“公主,盈小姐到了。”
“嗯,让黛汐跟着我去洛家,你留在府中。”云锦若将毛笔搁下,净了手。
“是。”
又整理了下衣衫,带着黛汐去了前厅。
沐盈正坐在厅中,看到云锦若,起身行礼。
“表姐无需多礼。”云锦若笑着说道。
“听闻今日洛家的赏琴宴十分热闹,不少名门公子小姐都去了。”
沐盈拉着云锦若的手笑道。
两人说着话,便上了马车前往洛家。
此时的洛家,听闻长公主已经在路上,洛家家主洛带领一众家眷早早地候在府门前,准备迎接。
不多时,一辆华丽的马车缓缓驶来,停在了洛府门前。
看到马车上长公主府的标志,洛家主赶忙上前,恭敬地说道:“恭迎长公主大驾。”
帘子掀开,黛汐扶着云锦若走了下来。
云锦若微微颔首,“洛大人客气了。”
洛鸿侧身相请,“长公主请入府。”
云锦若与沐盈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了洛府。
洛家主一路小心陪同,边引着云锦若往宴厅走去,边介绍着府中的布置和今日为赏琴宴准备的特色。
“公主,此次赏琴宴,我洛家特意从各地寻来不少名琴和几位琴技高超的雅士,定能让公主一饱耳福。”
云锦若神色淡然,轻轻应道:“有劳洛家主费心。”
到了宴厅,众人见公主到来,纷纷起身行礼。
云锦若示意大家免礼,而后跟沐盈在主位旁落座。
“表妹,洛家这排场可真是不小。”盈小姐轻声说道。
云锦若轻轻一笑,未作言语。
不一会儿,宾客们陆续到齐,赏琴宴正式开始。
首先登场的是洛府请来的一位白衣雅士,他端坐在琴前,轻拨琴弦,悠扬的琴音瞬间流淌而出。
一曲终了,许多人认可的点头,以示赞赏。
接下来的几位琴者亦是各展技艺,宴厅中的气氛愈发融洽。
渐渐的,宾客们三五成群凑在一起,交谈声此起彼伏,不少人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长公主。
这时,一位身着华服的夫人凑近另一位贵妇,压低声音说道:“瞧这长公主,真是气质非凡,不愧是金枝玉叶,不知哪家的公子能入得了她的眼。”
若是哪家儿郎有幸入了长公主的眼,连带着家族都成了皇亲贵胄啊。
那贵妇轻轻掩嘴一笑:“谁知道呢,不过这洛家举办的赏琴宴,怕是别有用心哟。”
可不是,长公主一出宫,这洛府就投其所好,办什么赏琴宴,往年来可是没见过的。
众人的目光又落在了那准备的名琴上,皆是啧啧称赞。
“这洛家为了此次赏琴宴,当真是下了血本,这些名琴可都是世间罕有的。”
“可不是嘛,也足见洛家对长公主的重视。
然而,就在这时,一位陌生的公子突然起身,向着云锦若行礼道:“长公主,在下有一不情之请。”
云锦若抬眸看向他,“但说无妨。”
第30章 谭逸弹琴,众人色变
“在下秦舟,对公主倾慕已久,今日有幸得见公主凤姿,愿为公主献曲一首。”
那公子的目光中满是期待,只是他行礼之时,虽动作规矩,可总是让人感觉到奇怪。
站立时,他双脚并拢得过紧,仿佛在刻意强调自己的恭谨。那说话时的语气虽诚恳,却有几分刻意讨好的意味。
似乎急于在这众人面前表现自己,却因底气不足而显得有些滑稽。
“那不是秦家的公子吗?”有人认出了那人。
“你没听说吗,这是秦家才认回来的儿子,听说其母亲是个唱戏的,上不得台面。”
秦家怎么说也是五大世家之一,仅次于沐家,世家之中,怎能培养出这般举止的孩子。
闻言,众人皆打量着长公主面前的男子。
只见那位秦家公子身形略显单薄,身上穿的锦袍虽是上乘料子,但细看之下,针脚略显粗糙,他面容白皙,本来也是个挺好的样貌,但那细长的眉眼似乎透着几分算计的神色。
心术不正,有些人暗暗有了定论。
相比之下,今日秦家嫡子秦哲也在场。
“秦兄,你这新来的庶弟,看样子不太安分。”
说话的是五大世家之一中谭家的小公子——谭逸。
他毫不避讳的从头到脚打量着秦家刚被捡回来的庶子秦舟。
哼,小若儿要是能看上这种人才奇怪呢!谭逸默默翻了个白眼。
“的确,这心思昭然若揭啊。”
秦家嫡子秦哲身姿挺拔,宛如修竹,面如冠玉,眉似远黛,双眸明亮而深邃。
听到好友的话,也一同看向场中,薄唇微微扬起,勾勒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既显自信又不失谦逊。
有不少人暗暗比较着两人,默默摇头,不能说是什么嫡庶的问题,只能说果然不是世家从小培养出来的孩子,气度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云锦若神色淡淡的,尚未回应,沐盈在旁转了转眼睛,轻笑道:“这倒是有趣,表妹不妨听听。”
云锦若瞥了她一眼,随即微微颔首,“那便有劳秦公子了。”
秦舟欣喜落座,琴音响起,一开始还好,渐渐地却是多了几分急切与刻意。
一曲罢了,众人等着长公主评价,云锦若直接将问题抛给了沐盈,“盈表姐觉得如何?”
沐盈一哽,早知道就不拿表妹打趣了,讪讪道:“嗯,此间少有。”少有的难听。
云锦若颔首,认真地望着他面前的秦舟,“盈表姐说的不错。”
那秦舟没听出话中的深意,以为自己入了长公主的眼,当即欣喜道:“多谢长公主,能得长公主欢喜,秦舟的一切努力都是值得的。”
“噗嗤。”
谭逸不顾形象的笑出来,“秦兄,你这庶弟怎么还听不懂人话?”
见秦哲无动于衷,他又看向一旁的洛辞川,“洛兄,你说呢?”
洛辞川无奈摇头,“你能不能别这般幸灾乐祸的。”他也就仗着谭家大哥今日不在。
谭逸撇了撇嘴,扭过头,这些人真无趣。
在摆放名琴的地方,许多人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点评。
“这把‘绿曦琴’,琴音醇厚,犹如老酒,比之其他,更显韵味十足。”
旁边一位年轻公子却摇头道:“依我看,这‘焦尾琴’更胜一筹,其声清脆,如珠落玉盘,更具灵动之美。”
“哎呀,我倒是觉得那‘号钟琴’最为珍贵,其音气势恢宏,更能震人心魄。”
“依我看,琴好不好,还得看弹奏之人的技艺,再好的琴到了庸手那里,也弹不出妙音。”
一人一句,逐渐热闹起来,竟变成了斗嘴。
“依长公主和沐小姐之见,他们谁说的对?”
众人顿时噤了声,纷纷看向云锦若。
云锦若认出是洛家的二公子洛辞川。
见他将话不声不响的引到自己这边,心中有些不悦。
“名琴各有千秋,或醇厚,或清脆,或灵动,或恢宏,皆为难得之妙音载体。
“而诸位方才之评,或重历史,或重音色,或重材质,不过是从各自所好出发,琴音之美,本就在于能触动人心,又何必执意分个高低对错?”
沐盈暗暗瞪了他一眼。
洛辞川嘴角抽搐,随即拱手笑道:“长公主说的是,琴之珍贵,不在其名,而在其音能动人,其韵能走心。”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称是,争论之声稍缓。
“可惜我等技艺不精,若能亲手弹奏一曲,那才叫美事。”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之时,一位衣着艳丽的小姐突然走到云锦若面前。
那女子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语气中带着几分挑衅:“长公主,听闻您才艺双全,琴技又师从离弦先生,今日可否为大家露一手?”
云锦若微微挑眉,还未开口,就有人呵斥:“你这人好生无礼,嘉宁长公主身份尊贵,岂是你能随意要求的?”
“想听琴是吧?本公子也见过离弦先生,还听了不少,让本公子弹给你听。”
谭逸吧啦吧啦地走过来,云锦若眉眼微动,当下静默不言。
谭逸扫了一眼那一排排的琴,想到刚刚有人说那“号钟琴”弹奏起来气势恢宏,震人心魄,直接一把拿过来。
黛汐见自家公主脸色微变,有些疑惑,不就是弹琴,自家公主怎的如此严肃?
若是黛青在此,定会惊恐地后退,再堵上自己的耳朵。
洛辞川惊讶道:“他何时学会弹琴了?我怎的不知道?”
秦哲微抿了抿唇,顿感不妙。
“哎,你还别说,谭小逸这姿势还有那么点调调。”
闻言,秦哲略为同情的看了眼洛辞川,后者接收到他的眼神,觉得莫名其妙。
谭逸随意地坐下,手指随意地在琴弦上拨动起来,那琴音……
只听得一阵杂乱无章的琴音传出,犹如锅碗瓢盆相互碰撞,毫无韵律可言,又如街头的喧闹声,让人忍不住皱眉。
云锦若默默拿出帕子捂住耳朵,果然……
沐盈皱眉,没好气道:“这谭逸弹得什么啊,我脑子要没了!”
洛辞川咧了咧嘴,“不是,这谭逸有毛病吧,今日是专门来我洛家捣乱的吧?!”
秦哲:言之有理。
第31章 陌生又熟悉的世家子女
谭逸却不以为意,依旧弹得兴致勃勃,还一边摇头晃脑着,嘴里念念有词:“许久不碰,我这琴技生疏了不少。”
捂着耳朵的众人:……
就在众人忍无可忍之时,谭逸突然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手指的动作渐渐变得流畅起来。
琴音也从先前的刺耳杂乱,逐渐变得和谐有序,虽说算不上什么婉转悠扬,但也多了几分独特的韵味。
他越弹越投入,神色也越发专注。
那琴音似是在诉说着他的洒脱与不羁,渐渐地,众人也被这转变后的琴音所吸引,忍不住放下捂住耳朵的手,静静聆听。
待他终于弹完,长舒一口气,笑嘻嘻地看向那出言挑衅地女子:
“我这曲子,名为自由之乐,你觉得怎么样?”
那女子面色苍白,她方才离得最近,想骂却不敢。
“怎的这般磨叽?你就说好不好听?”
“好……好听。”
云锦若无奈地摇摇头,众人也跟着哄笑起来,方才的拘谨的气氛倒是因此消散了不少。
洛辞川走上前来,拍了拍谭逸的肩膀:“谭小逸,没看出来还有这一手,差点没把我洛家给掀了。”
谭逸撇撇嘴:“去去去,你懂什么,这叫先抑后扬,本公子出手,就没有搞不定的事?”
然后眼睛发光的盯着云锦若,“小……公主,您说呢?”
云锦若失笑,回道:“谭公子这一手琴艺倒是随心的很。”
洛辞川目光在云锦若与谭逸之间来回打量,又落在她腰间的玉佩上,嘴角的笑愈发的意味深长。
秦家嫡子秦哲也走上前来,拱手做揖,“长公主,沐小姐。”
云锦若打量着眼前这几位熟悉又陌生的人,一时心绪复杂。
“听闻苏小姐将天幽阁当做及笄之礼赠予了公主,反正这琴也赏的差不多了,不若咱们去那里一聚?”
谭逸眨着亮晶晶地眼睛问道。
云锦若抬眸看向洛辞川。
“这倒是个好主意,不过今日本是我洛家递的帖子,不若便由辞川做东请诸位去天幽阁吃酒吧。”
云锦若微微颔首,应道:“既如此,本宫也不客气了。”真是白来的银子。
众人遂一同起身,往天幽阁而去。
其他人见状,也未有太多的惊讶,毕竟沐家、秦家、洛家、苏家和谭家乃晟云国五大世家,长公主虽是皇家之人,外祖家却是五大世家之首的沐家,彼此认识也不奇怪。
天幽阁内,环境清幽,雅间布置得精致典雅。
众人围桌而坐,美酒佳肴陆续呈上。
他们一来,苏韵就得了消息,“好好的宴会不参加,你们这是上赶着来给我送银子来了?”
“苏韵?你怎么在这儿?”
苏韵嫌弃地瞥了眼谭逸大惊小怪地模样,“怎么,天幽阁是我开的,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你不是将地契都给了公主了吗?”
“地契是地契,我还是这里的老板,你有意见?”
谭逸一哽,他伸着脖子像是在给自己鼓劲,“老板就老板,我们是客人,你这什么语气,还有,你品味真差,明明好好的酒楼四不像,又吃菜又住宿,还起了个奇奇怪怪的名字。”
“听着就瘆人!”
“本姑娘不想跟没见识的人计较,尤其是耍无赖之人,锦若妹妹,这人竟如此贬低你这酒楼。”
“我没有!我说的是你取得名字难听!”
“谭逸,你吼什么,大老远就听到你在吵吵嚷嚷。”
“我——大……大哥。”
谭逸头一缩,看向来人。
只见沐家长子沐祁与谭家长子谭韫相伴而来。
谭韫生得剑眉星目,双目炯炯有神,似藏万千智谋,其面若冠玉,肤色微呈古铜之色,更添几分坚毅之气,双唇紧抿时,透着几分果决与沉稳。
洛辞川挑眉:“谭大谋士怎么也来了?”
谭韫虽是谭家长子,却在军营中任‘行军监’一职,协助主将处理军中事务,更多的是参与军事作战谋划。
谭韫其人,观察敏锐,更是一步三算,起初众武将本看不惯一个世家小白脸干涉他们其中,可谭韫硬是凭借自己的谋略本事让人心服口服。
夫战者,勇略并重,缺一不可。勇者,临阵无惧,舍生忘死,敢冲敌阵,能守坚城。略者,筹策于先,料敌于前,知彼知己,以巧取胜,故勇略相成也。
而谭韫便是军中那最好的“料敌于前”的军师,其提出的精妙之术,往往使得己方军队以少胜多,以弱胜强,无一漏洞。
是以,众人多称其为“谭大谋士”。
“臣谭韫参见长公主。”
云锦若微微抬手,含笑道:“谭大公子无需多礼,今日都是相熟之人。”
“既是相聚一番,诸位也不必一直拘泥于这些君臣之礼,同诸位一般随意即可。”
“真的吗?小若儿!”
“胡闹!”
还没等谭逸蹦跶起来,就被谭韫一把压下去。
“你再这般胡闹无理,我就禀报父亲,将你关在府中,关个一年半载!”
“大哥,你蛮横无理,公主都说了随意一些,况且我们与公主本来就相识,何必死守规矩。”
老古董,臭木头……谭逸一个劲地在心底吐槽,面上却可怜兮兮的看向云锦若。
云锦若掩了掩嘴角,这人还是跟以前一样无礼。
其实身为五大世家之人,多多少少都有着联系,而他们身为年轻一辈,幼时便相识。
幼时她曾在沐家住过一段时间,跟着表兄表姐他们,自然也认识了其他几人,其中最能吵闹的莫过于谭逸。
“小若儿都没说什么呢,小时候我还教过她爬树呢,大哥你不讲理。”
谭逸一把甩开自家大哥的手,抹了抹眼泪。
云锦若似是想到什么,面上一黑。
“算了,左右不过一个称呼而已,这也没有什么外人,随他吧。”
“哼。”
见热闹看的差不多了,秦哲看向沐祈,“你们二人怎么一起来了?”
谭韫道:“近日军中事务稍缓,闻得此处热闹,便与沐兄前来凑个趣。”
云锦若在看着他二人一同进来时,心底便有了数。
第32章 憋死自家大哥的谭逸
洛辞川直接戳破,脸上带着一丝狡黠:“怕是不光为了凑个热闹吧,沐大哥可是为了沐二参军一事?”
不少人都知道了沐家二公子沐铭要参军一事。
沐祈颔首道:“不瞒诸位,舍弟正好投在了唐老将军门下,我便拜托子韫看顾一二。”
谭韫(字子韫)也是跟在唐老将军手下办事。
谭逸在一旁嘟囔着,一脸的苦恼想不通。
“不是我说,这沐铭真不知道哪根筋抽了,好好的世家少爷不做,跑去那种鸟不生蛋的地方。”
说完还无奈的耸耸肩,真是的,害得都没人陪他玩了。
“谭逸!”谭韫皱眉呵斥道。
这个弟弟就是口无遮拦,说一百遍都没用。
“如今涉入朝堂之事的也就谭兄和沐二了,可惜啊,咱们世家之人,唉~本就敏感啊。”
洛辞川拖着长腔,唉声叹气,一脸的苦恼。
皇权与世家之间,一直都在找一个权力的平衡点。
云锦若眼眸微动,她知道这句话有几分是专门说给她听的。
沐盈见她神色淡淡,恶狠狠的瞪了洛辞川一眼。
洛辞川摸了摸鼻子,赶忙转移了视线。
苏韵将谭逸一把推开,拉过一旁的凳子,挨着云锦若坐下。
“哎呦!”
谭逸一个不注意,水灵灵的从凳子上栽了下去,摔得四仰八叉。
“苏韵!你不讲理!”
谭逸从地上爬起来,眼睛瞪得老大,满脸的不可置信。
苏韵头往云锦若肩膀一放,身子一缩,委屈道:“锦若妹妹,他凶我。”
谭逸眼睛逐渐瞪大,Σ(?д?|||)??。
“你……你你你不讲理!”
云锦若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谭二公子何必跟韵姐姐计较。”
谭逸眼底飞快的闪过一丝黯然,面上笑嘻嘻的凑过去,还理了理头发。
“小若儿,你怎么不叫我小逸了?”
又可怜兮兮地补充道:“你以前都是叫我小逸的。”
其他人表情精彩纷呈。
谭韫看到自家弟弟这副狗腿子的模样,不忍直视,转过头去。
坐在对面的洛辞川倒是幸灾乐祸的看着当事人。
这谭小逸选的路怕是走不到头喽……
沐祈和沐盈对视了一眼,表妹和沈丞相之间的事自然得他们自己去说道,这谭小逸怕是要吃点苦头了。
秦哲:这谭逸今日是有毛病吧?怎么跟个狗皮膏药一样黏着长公主?
云锦若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她今日就不该出门,斜睨了一眼苏韵。
苏韵:……
╮( ??w?? )╭
此时,沐盈端起酒杯,开口道:“不是说来这吃饭的吗?今日我们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又是洛辞川请客,来,我们干一杯!”
洛辞川举起酒杯,笑道:“自是要试一试这天幽阁的独特之处。”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一时间,气氛逐渐轻松融洽起来。
“公主之前是不是在寻离弦先生?”
谭逸闻言,皱了皱脸,“找那老头做什么?”
云锦若轻抿一口茶,放下茶杯,淡声道:“不错。”
谭逸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问我啊,我知道那老头在哪。”
谭韫面无表情道:“离弦先生在灵——唔。”
谭逸一个眼疾手快捂住了自家大哥的嘴。
“只能我来说!”
其他几人动作一致地按了按抽搐的眼角。
云锦若了然,无奈道:“师父在灵静寺?”
谭逸一愣,随即猛地摇头,脑袋晃得像个拨浪鼓,“不在!”
见状,云锦若也不作理会,“黛汐。”
“奴婢在。”黛汐微微欠身。
“你去灵静寺走一趟。”
黛汐皱眉,有些不放心,“公主。”
“无妨,我不会有事,你现在就去吧。”云锦若挥挥手,主要是她怕再晚点,师父就跑了。
“奴婢遵命。”
终于,在憋死自家大哥之前,谭逸松开了手。
谭韫大口喘着气,握紧拳头,逆弟!逆弟!告诉自己要冷静,注意礼数,那么多人都在。
秦哲等人见状赶忙默默地朝旁边移了移位置。
下一瞬,谭韫踹翻了逆弟的凳子,于是乎,刚坐下的谭逸四脚朝天的摔在了地上。
上一刻还在郁闷着的谭逸,分别瞅了眼自己的两只手,才如梦初醒般回魂似的想起来自己刚刚干了什么。
完了……
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脚下生风般快步跑到云锦若旁边蹲下,缩成一团,然后抬起无助的面庞,可怜巴巴:“小若儿,救我一命。”
云锦若被他这副惨兮兮的模样逗得轻笑出声。
“好了,你快起来吧。”
谭逸瞳孔逐渐放大,他就知道小若儿笑起来最美了,不对,不笑的的时候也是最美的。
闻言,谭逸回过神来,却依旧缩着不肯起身,双手小心翼翼地拽着衣角,“小若儿不救我,我就不起来。”
撒……撒娇?
谭韫见状,气的满脸通红,怒喝道:“谭逸,你给我起来!”
谭逸身子一抖,像只受惊的兔子,麻溜的站起身,一溜烟跑过去,满脸讨好:
“大哥,对不起,我错了,没有下次了。”
话了,直接抓起凳子,又跑了回去,硬生生的挤到云锦若和苏韵中间去了。
苏韵:……有毛病吧?
谭韫想要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作罢。
苏韵冷哼一声,伸手就要把谭逸推出去,怒目而视,“你挤过来作甚?”
谭逸紧紧挨着云锦若,笑嘻嘻道:“这儿宽敞,我就喜欢这儿。”
云锦若无奈地往沐盈身边移了移,摇摇头,“你莫要再闹了。”
谭逸立马乖乖坐好,“好,都听小若儿的。”
这时,洛辞川笑着摇头,调侃道:“谭逸,你这性子,真是没个正形,你这样可不会有人喜欢的。”
谭逸呆了一瞬,然后狠狠白了他一眼,“我乐意,你管得着嘛,像你这样得理不饶人,没理更不饶人的才更不会让人喜欢。”
闻言,洛辞川心头一梗,随即飞快的从沐盈面上掠过,冷笑:“你就活该!”
谭韫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谭逸,去楼下要点花茶来,给公主她们。”
谭逸撇撇嘴,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知道啦知道啦。”
第33章 为了逆弟丢尽老脸
他一步三回头地往楼下走去,嘴里还嘟囔着:“大哥就会指使我干活。”
早晚有一天他会翻身的!
见人走了,谭逸面带纠结地看向云锦若,“公主。”
“何事?”云锦若挑眉,眼中透着几分笑意。
似乎被那双眸看穿心事般,谭韫轻咳一声:“公主莫怪,舍弟向来顽皮又死心眼,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公主海涵。”
云锦若微微一笑:“无妨。”
见他犹豫不决,云锦若干脆挑破。
“本宫知道你想说什么。”
一旁的几人静默不语,他们多多少少地明白谭逸的心思,除了……
秦哲一脸茫然,扯了一下旁边的洛辞川,低声问道:“他们在说什么?”他怎么听不懂?
不出意外,他收到了洛辞川怜悯的眼神。
秦哲:?
对上云锦若仿若洞悉一切的眸子,谭韫有些许不自然。
父亲啊,儿子为了逆弟老脸丢尽了……
“不出意外的话,过几日本宫会在公主府办个拜师宴,将四皇妹引荐给离弦先生,到时会给诸位递上帖子,适时诸位前来即可。”
云锦若神色从容,语气依旧平淡。
“本宫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有些事情,不能指望光靠说就改变一个人的想法,还是切切实实的做出来。
而她一开始就没想让这份误会持续下去,一方面是这种事还是快刀斩乱麻的好,另一方面,她也不想伤害这位幼时的玩伴,毕竟……
谭韫听了云锦若这番话,便知道她一早就有了打算,虽不知她要做什么,但心下稍安,“多谢公主。”
其实他知道这样做有些无礼,毕竟是自家弟弟缠着人,可是就自家弟弟那牛皮糖的死性子,若是不让他彻底死心,给点笑脸,他就能上天入地,光芒万丈。
不多时,谭逸提着一壶花茶回来了,脸上还带着些许怨气:“大哥,你就知道使唤我。”
谭韫瞪了他一眼:“少废话,快给公主和各位送上。”
谭逸不情不愿地开始分茶,嘴里还小声嘀咕着。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众人起身从窗口望下去。
只见两个彪形大汉正脸红脖子粗地互相推搡着,嘴里还不停地叫骂着。
“你这蛮不讲理的家伙,明明是你先撞了我!”其中一个大汉怒目圆睁。
另一个也不甘示弱,扯着嗓子喊道:“胡说八道!明明是你不长眼睛挡了我的路!”
他们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却都只是指指点点,无人敢上前劝阻。
谭逸看得着急,嘴里嘟囔着:“这俩家伙,吵吵嚷嚷的,真烦人。”
谭韫则一脸凝重,若有所思。
云锦若和苏韵四目相对,继续看着。
洛辞川不知从哪拿出一把扇子,轻摇着,饶有兴致地看着下方的争执。
秦哲微微眯起双眸,那么宽的路,这两人再怎么壮实,也不至于走着路就能撞到一起吧。
沐祈和沐盈在后面站着,没挤进去,就只能听见声音。
那两个大汉越吵越凶,甚至开始挥起拳头。
“我去把他们赶走。”说着,谭逸就要下去。
“站住。”云锦若出声喝止。
“小若儿?”谭逸皱眉,略有不解。
“莫要冲动行事,先看看情况再说。”
谭逸挠挠头,虽心有不甘,但还是应道:“好吧,都听小若儿的。”
云锦若眼神一冷,朱唇轻启:“这世间的愚蠢和粗鄙之人总是如此,毫无理智,只知以暴力和争吵解决问题。”
沐祈等人一愣,忽的看向她。
“小若儿,你……”谭逸有些难以置信。
“怎么?本宫的话有什么问题吗?他们难道不是聒噪如蝼蚁么?”
谭逸被她眼底地狠厉吓了一跳,刚刚她还不是这样的啊,“是……是很聒噪,可是……”
云锦若缓了缓脸色,轻声道:“你刚刚不也嫌他们聒噪想下去吗?依本宫看,有更好的法子。”
“什么法子?”
云锦若面上突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摸了摸袖子,下一瞬对准楼下二人,不待众人反应过来,两枚袖箭接连射了出去。
楼下本还吵嚷着的二人,顿时住了声,直接倒了下去。
周围看热闹的人瞬间乱了起来:
“啊,杀人了,杀人了!”
“快去报官!”
……
谭逸面色惨白,同样面色惨白的还有沐盈。
云锦若拢了拢衣袖,转身坐了回去,端起茶杯,抿了口方才的花茶。
笑道:“这花茶倒是不错。”
苏韵意味深长的看着她,她又不是第一次来这,这花茶怕是早就喝腻了,是故意这样说给某人听的吧。
“你……你把他们杀了?”
云锦若疑惑地抬眸,“对啊,这袖箭还没用过呢,见血封喉,本宫的准头还不错吧。”
就那样拿两个无辜的平民百姓当做练习的准头?
谭逸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
谭韫在一旁叹了口气,心中明白了云锦若的用意。
方才那二人的争吵看似激烈,实则眼神时不时往楼上瞥,动作也略显刻意,定是来者不善。
只不过……长公主太能算计了些。
洛辞川看了眼面色苍白的谭逸,咽了咽口水,恐怖如斯啊,谁会喜欢上这样的女子啊,也就——
视线落在那枚玉佩上,眼神晦暗。
云锦若就平静的坐在那品着茶,一时间,雅间内四下静默。
不多时,官兵来了。
一队人闯了进来,“是谁在此行凶?”
云锦若放下茶杯,神色淡然:“放肆,竟敢闯入本宫的地盘,还敢对本宫无礼!”
那为首的官兵看清眼前的众人,皆是一惊,“长……长公主。”
方才只想着这是案发场地,现在才想起来这天幽阁是长公主的地盘,如今五大世家的诸位公子小姐也在这里,天要亡他。
这些人他们一个都惹不起啊。
“小的参见长公主,还望长公主恕罪。”
“只是此事事关重大,不知各位……能否跟小的走一趟?”
云锦若冷笑一声:“你敢带本宫去衙门?”
那官兵头目擦了擦额上的冷汗,他不敢,一个都不敢。
第34章 骗天骗地骗弟弟
“不知长公主还有诸位可有看见是何人行凶?”
他顶着压力,目光落在面色惨白的谭逸身上,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是谭家的小公子。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云锦若不紧不慢道:“谭二公子闯了祸,方才被谭大公子教训了一顿,又发生了命案,一时没缓过来。”
官兵这才注意到人群中的谭韫,赶忙行礼:“谭大人。”
谭韫微微颔首,“确如长公主所言,未曾看见何人行凶。”
云锦若面上流露出些许不耐之色,“怎么?本宫还有话要同他们说,你们要留在这听不成?”
“小的不敢,多有打扰,小的告退。”
门被匆匆关上,屋内又重新恢复了寂静。
谭逸呆呆地杵在原地,眼神中满是失落和迷茫。
“小若儿,你方才还不是这样的。”方才明明对他笑得很温柔。
“你若是想拆穿本宫,他们还未走远。”
谭逸抬眸,刚想要说自己不会那样做,就听她继续道:
“只是今日你若拆穿了本宫,本宫保证,往后的日子里,会从你们谭家身上找过来。”
谭逸心中一阵刺痛,只觉得眼前的人让他陌生,怎么都跟小时候的她对不上,抹了抹眼睛,转身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云锦若面上的凌厉之色消散,有些无奈。
秦哲这才看出个所以然来,扫了众人一眼,斟酌着开口:“这转变有点快,怕是会打击到他。”
沐祈也看向她,完了,自家表妹太能演了。
云锦若沉默不语,方才之事,本不在计划之中,只不过有人送上门来,她便将计就计,加以利用罢了。
终是叹了口气,云锦若看向谭韫,“拜师宴那日,再带他来一趟公主府,本宫让他彻底死心。”
洛辞川嘴角狠狠抽搐,心中暗道:谭小逸啊谭小逸,你喜欢谁不好。
可怜的谭小逸,他日后一定要对他好一点。
“盈表姐许是被吓着了,如今表兄也在,就劳烦表兄了。”
她拉起苏韵的手,“韵姐姐可要随我去一趟公主府?”
苏韵见她似有话跟她说,点头笑道:“自然,我还没去你府上看过呢。”
说罢,二人也没再搭理其他人,直接走了出去。
——丞相府
“你是说五大世家的几位公子和小姐们今日齐聚天幽阁?”
“回主子,确实如此,公主还当着那些人的面杀了人。”
风彻抬头偷偷打量着自家主子,要不要说长公主吓唬谭家小公子的事情呢?
沈璟泽手中的笔并未停顿,“别人派去的?”
“公主他们从洛府去的天幽阁,后有人专门派了两个大汉在下面装模作样的争吵,只是手段拙劣的很,公主他们并没有上当。”
除了……里面一个憨憨。
沈璟泽抬头盯着他微笑,“接着说。”
风彻咽了咽口水,继续道:“谭家小公子太过单纯,公主将计就计,当着他的面,用袖箭杀了那二人。”
“嗯。”沈璟泽放下手中的笔,神色多了几分冷淡,“还要我一句一句的问?”
“属下不敢。”
“之后公主不知道为何,当着众人的面对谭小公子说了些狠话,他就伤心离去了。”
对,他不知道为何,风彻默默地告诉自己,剩下的让主子自己品。
沈璟泽突然站了起来,风彻一惊:“苏韵小姐现下也在公主府。”主子您还是别去了。
沈璟泽冷冷的瞪了他一眼,径直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景色。
谭家小公子,谭逸……
——谭府
“谭韫!说,你弟弟到底怎么了?!”
“父亲。”谭韫一脸陪笑,“您就别问了。”
谭父见他一副守口如瓶的模样,“逆子!”
谭母在一旁好言相劝,“韫儿,逸儿抹着眼泪回来,一回来就将自己关在你父亲的书房,任凭怎么叫都叫不出来,现在你父亲连书房都进不去。”
“你就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什么了?”
谭韫:……不想要这个弟弟。
“父亲母亲,你们二人放心,儿子定会将他劝出来,儿子保证。”
费尽口舌送走了父亲和母亲大人,谭韫去了书房,敲门,“谭逸,你给我出来!”
见里面毫无动静,谭韫稍稍压低了声音,“长公主有话让我带给你。”
书房内,坐在地上的谭逸眼神微动,随后嚷道:“就你那张嘴,骗天骗地骗弟弟,你真当我是傻子?!”
声音中带着几分哽咽。
谭韫:……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欺男霸女了。
“我真没骗你,长公主确实有话让我转达,你要是不听,以后可别后悔。”
书房内依旧没有回应,但谭韫能感觉到谭逸在犹豫。
他趁热打铁,继续说道:“你难不成就想这样一直躲着,能解决什么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传来谭逸带着哭腔的声音:“那你说,小若儿到底说了什么?”
谭韫松了一口气,说道:“你先把门打开,我当面跟你说。”
“不行,你就在门外说。”谭逸的声音透着倔强。
谭韫没办法,只好隔着门说道:“长公主说,有些事并非你想的那样,她今日询问了离弦先生的下落,是想让四公主拜离弦先生为师。”
“长公主会在公主府办个拜师宴,让我们同去。”
“真的?”门“吱呀”一声打开,谭逸红着眼睛看着谭韫。
谭韫拍了拍谭逸的肩膀,“真的。”
“要是你骗我我给你没完!”说罢,直接跑了出去,“我饿了,让人准备饭菜。”
谭韫望着他略显欢快的背影,轻叹,终究不过是小孩子心性,越是不给他就越是想要,彻底死心了就好了。
——长公主府
苏韵轻轻抿了口茶:“那谭逸今日让你这般吓唬,也是怪可怜的。”
云锦若淡淡一笑。
“谭逸心思单纯,不该让他掺和进来,再者这样一来彻底断了他的念头,以免日后再添麻烦。”
苏韵放下茶杯,轻笑道:“你呀,也真是够狠心的。”
云锦若无奈地摇摇头,“韵姐姐,他对我的情意,本缘幼时那段时岁,乃至今日对我的好感,亦因彼时,而非今日。”
第35章 皇权与世家
正因为如此,她今日才将计就计,让谭逸看明白她与他心中的人到底有多大的差别,事实证明,她的决定是正确的。
她只要稍微表露出与昔日之己不同之处,就能轻而易举地打破那面玻璃。
今日,她看到了他的不解、震惊、恐惧甚至……厌恶。
云锦若垂下眸子,敛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她不能跟其他人一般活在过往。
苏韵见状,心中了然,便岔开话题,“不说这个了,你叫我来可是有话要说?”
云锦若微微颔首,“韵姐姐如今还是不打算回苏家吗?”
苏韵面上的笑容凝滞,随即不在意道:“回不回的无所谓。”
云锦若硬着头皮继续道:“那姐姐就没考虑找个如意郎君作伴?”
苏韵眼神一黯,轻轻摇头,“我一人也能过得很好。”
“可是苏家会拿着姐姐到了婚嫁之龄来压迫姐姐。”
“若儿妹妹何时也变得像那些俗人一般在意这些?”
对上她探究的目光,云锦若心一慌。
苏韵眼神忽地凌厉起来,“妹妹何必一言一语地试探我。”
“韵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担忧你面对那些言语上的压力。”
苏韵依旧不为所动,“苏家之事,我自会应对,无需你忧心。”
见她语气淡漠,云锦若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那韵姐姐就住在公主府陪我可好?我一个人孤寂的很,有你在,还有人能陪我时不时的谈心。”
“好不好,韵姐姐?”云锦若小心翼翼地问道。
见她眼眶泛红,苏韵也察觉自己反应过激,神色稍微缓和了些,轻轻颔首道:“好。”
“那韵姐姐明日便搬进来。”
“不过就说了你几句,怎么就要哭不哭的。”苏韵抬手轻轻掐了下她白皙的脸,那动作带着几分亲昵和疼惜。
“好了,别委屈了,都听你的。”
云锦若紧紧握住苏韵的手,“那我吩咐黛青去准备姐姐的住处,姐姐可不要食言。”
苏韵无奈地摇了摇头,嗔怪道:“你呀,那时辰不早了,我就先走了。”
跨出门时,苏韵忽地转身,目光中满是坚定,宛如寒夜中的星辰:
“锦若妹妹,于我而言,有些人,有些事,从未过去,我不想为了别人而将就自己的一生,哪怕是锦珣也不行。”
云锦若愣在那里,直到人走远,才回过神来。
本是想着皇兄信中的嘱托,劝慰一番,可是她又不敢过于直白的去触碰那些往事,方才她便明白了韵姐姐心中的执着与深情任人如何都改变不了。
她不曾觉得有什么委屈,只是觉得心中苦涩,心疼韵姐姐的同时,又更加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怕是要辜负皇兄的嘱托了,可是既然皇兄不在了,那就换她来守护韵姐姐吧。
……
“姝儿。”
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她放松下来。
沈璟泽将她抱在怀里,“心情不好?”
“璟泽,有朝一日,我定会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沈璟泽轻柔地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嗯,我相信你。”
“今日跟那些世家子弟相处的如何?”
“世家与皇权之间盘根错节,父皇一直想要削弱世家之势,因此到了这一辈,五大世家子弟才鲜少在朝为官,可是今日我发觉他们想要打破这一态势。”
沈璟泽颔首,“几位世家家主也是因着知晓皇上的心思,方才有这般和谐之态,如今沐家和谭家皆有小辈入了半个官场,其他三家自然也会徐徐图之。”
“到那时,或忠或倚,或防或忌,便犹如蛛网交织,牵一发而动全身。”
闻言,她秀眉紧蹙,忧虑道:“若真如此,朝局又要迎来一番动荡了,百姓也会受苦。”
沈璟泽若有所思道:“姝儿可有了主意?”
“自然。”
“可否请姝儿赐教?”
“与我下盘棋就告诉你。”
沈璟泽宠溺地笑了笑:“好,都依你。”
两人相对而坐,棋局摆开,黑白棋子交错纵横。二人目光专注,每一步都深思熟虑,气氛一时静谧而紧张起来。
你来我往间,局势渐明。
“璟泽,你可瞧好了。”
“这盘棋便是如今的朝局。”云锦若边落子边说道,“世家就如这黑子一般,看似胶着分散,实则因着皇权打压,早已有联合之势。”
沈璟泽颔首道:“不错,只需再有外力牵引一番,几方势力便聚集于一点,届时五大世家联合之势,终为一体。”
到那时五大世家集一体之力抗衡皇权……
“所以说,父皇自从登基之时一味打压世家之势,如今却不能继续下去了。”
沈璟泽看着棋局,微微挑眉:“姝儿这一招,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这便是我的主意。”
云锦若轻笑,继续说道:
“世间之事皆因时因势而异,其一,我们要暗中培植新的势力,而这新的势,必须在这五大世家当中,且定要为皇权所用。”
“其二,自古权谋之计,以攻心为上,即便再怎么联合,一旦利益不均,必然生隙,正所谓‘二桃杀三士’,贵族子弟最不乏的就是争强好胜之心。”
“依着姝儿的意思,沐家和苏家符合其一,秦、洛、谭三家则是其二,而姝儿你自己便是要做这联结五大世家的点?”
云锦若落下嘴角上扬,落下最后一子,只见棋盘之上盘踞之势瞬间集于那颗黑子,破了白子围堵之势。
“若是能为我所用自然不用费尽心力去施行那攻心之计。”
“姝儿此计甚妙,只是这其中的分寸和时机需把控得当。”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要知道从前我在沐家住过一段时日,多多少少与那几人相识。”如今自己这般算计,他就没有什么想法吗?
沈璟泽神色未变,面上依旧温润如初,“方才你还道世间万事皆因时因势而异,怎的现在就开始纠结了。”
人都是会变的,即便是幼时的玩伴,日后也不见得总是一道。
沐家虽然身为皇后母家,在涉及家族与皇权之时,不见得就会舍掉家族。
第36章 被锦若妹妹养着
“何况,就算姝儿你不去算计,他日争斗,皇权顶多是动荡一番,而世家只能是覆灭。”
其间再掺杂着无辜之人的性命,这般想来,又何尝不是一种守护。
他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看着眼前鲜活亮丽的心上人。权者,权衡利弊,审时度势,趋利避害,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而他的公主,这一点做得很好。
四目相对,那一瞬间,无需片言只语,默契仿佛深深的烙印在彼此的灵魂之中。
……
“公主,苏小姐已经搬到了西侧的‘清语轩’。”
清语轩?种了许多翠竹的那个?
许是才醒来没多久,云锦若姣好的面容上还带着几分呆愣。
“嗯,这几日就在府中,梳妆简单些就可。”
“是。”
两刻钟后,“公主,好了。”黛青恭敬的退到一旁。
只见云锦若身着一袭软蓝轻罗云锦裙,裙摆如流水般飘动,她未梳发髻,一头如墨的长发只用一根水蓝雕花水晶簪半绾着,青丝如瀑般垂落在双肩,几缕碎发垂落在耳侧,更添几分随性之美。
眉如远黛,朱唇不点而赤,举手投足间,如同夜间皎月般,透着几分清冷而神圣。
黛青摇摇脑袋,美色惑人啊,不过她最喜欢给公主梳妆打扮了。
——清语轩
苏韵听见动静抬眸望过去,眼前一亮,“我还以为你要再睡上一会儿。”
云锦若笑着坐下,见她在煮茶,轻轻嗅了嗅。
“好香啊,是君山银针?”
苏韵熟练地摆弄着茶具,“你这鼻子灵得很。”
不多时,苏韵将一杯沏好的茶递到云锦若面前,“尝尝看。”
云锦若接过,轻抿一口,赞叹道:“香气清鲜,韵味甜爽,韵姐姐的手艺最好了。”
“就你会说,黛青那丫头呢?”
“我让她下去备膳了,一会儿送到这里来,同韵姐姐一起用。”
“对了,韵姐姐可要找几个丫鬟伺候?”云锦若问道。
“我自己习惯了,不想让人干涉,人多了反倒麻烦。”
她这么多年已经习惯许多事亲力亲为。
云锦若眨了眨好看的眼睛,“那韵姐姐帮我个忙。”
“你又有什么小算盘了?”
“我这府里有两个双生姊妹花,姐姐叫碧霜,妹妹唤碧雪,先拨来你身边,让她们侍奉你日常梳妆即可。”
“她们有什么特别之处?”
“那二人是我从宫中带过来的,瞧着不太安分,便从未让她们近身侍奉过,就摆在外面,寻思着哪天能用上。”
闻言,苏韵就明白了她这是找到机会了。
“谁安插在你身边的?”
“还能有谁,就我父皇的那几个妃子,在宫中时,每每见了锦瑜殷勤得很。”
云锦若冷笑,难不成还想着给她安上一个纵容身边婢女勾引胞弟的罪名?蠢得无可救药。
但别人将把柄送上来,她万万没有白白放过的理。
“自从她们来到我身边,黛青她们防的也厉害,压根进不了内院,自是着急得很,拜师宴上,就让她们抛头露面一番,棋子放的太久,早该除了。”
苏韵托着脸,嘴角的弧度逐渐变大,“好啊。”她也想看戏呢。
正说着,黛青带着膳食走了进来,精致的菜肴摆了一桌,香气扑鼻。
二人净了手,开始用膳,偶尔搭两句话。
“还是你这长公主的待遇好啊,吃穿用具无一不精致。”
云锦若笑了笑,“韵姐姐平日里想吃什么,直接吩咐下去就好。”
苏韵心底拂过一丝暖流,她这算不算是被锦若妹妹养着了?
用过膳后,黛汐将碧霜碧雪姐妹俩带到了两人跟前。
姐妹俩几乎生得一模一样,透着几分机灵。
苏韵打量了两眼便收回目光,这两人还真是有几分姿色。
云锦若面上带着笑意,“这位是苏小姐,也是本宫的姐姐,日后就住在这儿,你们二人就跟着伺候,不得有所怠慢。”
苏韵看着她们,语气轻柔温和:“往后便要麻烦你们姐妹了。”
碧霜碧雪连忙行礼,“能伺候小姐,是我们姐妹的福气。”
云锦若挥了挥手,二人便站到了一边。
碧霜碧雪偷偷打量着她们,自从被拨到长公主身边,她们连见上长公主的面都没几次,如今被拨到苏小姐身边侍奉,总算是有了出头之日。
两人对视一眼,随即低下头,默默地陪侍在一旁。
“黛青、黛汐。”
“公主。”
“拜师宴的帖子除了五大世家的那些人外、沈相、徐尚书那也各送一份。”
“把锦瑜也叫上吧,我都好久没有见到他了。”苏韵补充道。
云锦若想了想,颔首道:“那就给锦瑜也送去一份,让他那日早早地把轻杳带来。”
黛青黛汐二人应声,便下去安排五日后拜师宴的诸多事宜。
“离弦先生还在灵静寺?”
云锦若颔首,“师父说他要在那与明通大师好好叙旧,等日子近了自己再过来。”
“先生还是一如既往地随性。”
云锦若无奈一笑,可不是么。
离弦先生年少时曾游历四方,与各地琴师切磋交流,不断精进琴艺,只这琴艺一道,可谓登峰造极,实乃琴中圣手。
只是随着年岁大了,离弦先生后隐于山林,颇有一番不问世事的姿态,有时想要寻他,都无迹可寻。
不过这次,师父应当能够留的久一些。
云锦若慵懒的倚靠在苏韵身上,“韵姐姐,我这日子过的好生无聊,每日在府中除了看书就是习字的。”
“那你怎么不出去走走?去集市上逛一逛?”
“还是算了吧。”她一出府,指不定被哪边的人盯上,到时候玩乐不成,还徒生事端。
苏韵见她是真的无聊,想了想说道:“我见你这公主府的花园中开了不少花,不若让人去摘一些花,我们做些蔻丹之类的。”
云锦若眼睛一亮,她还未自己动手做过,“这倒是个有趣的主意。”
她其实挺喜欢捣鼓这些东西的,只是以往在宫中到底是束手束脚了些。
当即看向碧霜碧雪,吩咐道:“你们去花园那摘些新鲜花瓣,颜色要艳丽些的,再去备些用具来。”
“是。”二人赶忙应声便去了花园。
不一会儿,娇艳欲滴的花朵便被呈了上来。一筐紫色,一筐红色花瓣各自分开。
第37章 怎么这样就害羞了
甘嬷嬷听说长公主与苏小姐要自己动手做些蔻丹,寻好了用具摆上。
云锦若和苏韵围坐在桌前,开始动手制作蔻丹。
分别将花瓣洗净并晾干后,又放入小瓷碗中,拿着小勺子将其捣碎,直至成为细腻的花泥。
一番流程下去,因着太过用力,细腻白皙的手指上多了几道红痕。
甘嬷嬷守在一旁,见花泥捣的差不多了,往两个瓷碗中加了些适量的白矾,以便颜色更好地附着和持久。
云锦若与苏韵又细心的搅拌着,使花泥和白矾充分融合,时不时的停歇一会儿。
“这做蔻丹可真是个精细活。”云锦若拿出帕子轻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苏韵笑着打趣道:“怎么,现在觉得不无聊了?”
“韵姐姐可别说了,只做这一次,以后再也不做了,原以为挺简单的。”
甘嬷嬷在一旁笑着看二人忙活,时不时的斗嘴,自己则适时的上前搭把手。
半刻钟后,“这样可算是完成了?”
苏韵颔首道:“应该是完成了,试试颜色?”
甘嬷嬷给了碧霜碧雪一个眼色,二人忙走上去,接过一红一紫的花泥。
碧霜和碧雪仔细地将花泥替两位主子涂抹在指甲上,再用丝线仔细缠绕包裹好。等待了片刻后,解开丝线,露出染好的指甲。
只见那指甲颜色鲜艳,红的似火,紫的如霞,煞是好看。
“真好看。”云锦若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指甲。
苏韵也笑道:“是啊,也不枉我们费了这一番功夫,心里也欢喜。”
“你们收拾好这边就下去吧,我与韵姐姐独自走走。”
碧霜碧雪相视一眼,随即上前收拾着桌子。
……
两人不紧不慢地走着,就见甘嬷嬷跟了上来,“公主。”
“何事?”
甘嬷嬷知道长公主把苏家小姐当自己人,于是也没有避讳,“还望公主您不要怪奴婢多嘴,碧霜碧雪那两个丫头看着不是个安分的,公主为何还要让那二人留在身边?”
没有想到她专门为了此事追上来,云锦若温和地笑了笑,“嬷嬷放心,我心中有数,那两个丫头还有用。”
听着公主有自己的打算,甘嬷嬷也不再多言,便退下了。
另一边,收拾着东西的碧雪愤愤不平道:“姐姐,难道我们就要一辈子留在这长公主府吗?”
她不甘心。
“听闻这苏小姐早早跟苏家闹翻了被赶出来,如今竟然还搬来了公主府,要我说,这苏小姐都被逐出家门了,凭什么让我们伺候她啊。”
碧霜心中也有怨气,却并未向她这般直接,“谁让她与长公主交好呢。”
“可是姐姐,我们就这样待在公主府一点前途都没有,还不如从前在宫中。”
她们二人即便如今被安排到苏韵身边伺候,却依旧不得长公主信任,况且这长公主不知道哪一日就被皇上送去和亲了,到时她们又如何有一个好前途。
虽说长公主受宠,可毕竟只是一个公主,什么时候被舍弃了也未可知。
碧霜朝四周瞅了瞅,低声道:“长公主的拜师宴邀请的几乎都是那些世家子弟,不若我们去给娘娘递个消息?”
闻及此,碧雪眼中闪过一抹流光,心中暗暗有了计较。
如今她们在公主府,安妃娘娘远在宫内,山高路远的,哪里管得着她们,就连递个消息都难如登天。
可即便如此,碧雪却不愿就此放弃,她咬了咬嘴唇,眼神阴狠,“姐姐,不管怎样,咱们总得试试,不然,难道真要在这公主府里一辈子没个出头之日?”
碧霜赞同的点头,“那咱们得小心行事,万不可被人发现了。”
……
这天,云锦若与苏韵二人正在院中下着棋。
“你的棋艺越发精进了。”
云锦若垂眸凝视着棋盘之上的棋局,又稳稳地落下白子,没有急于逼近,而是先稳着自己的阵地,等着对方露出破绽。
“以往无聊时,经常自己跟自己对弈,因着黑子白子都是自己执掌,哪里有出路也更清楚,下着下着就很容易成了死局。”
说到这,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又淡淡一笑,“时间久了,就琢磨出了各种花样。”
自己对弈时,既能执黑攻伐,又能持白守御,可静心筹谋。做到穷棋局之变,悟棋局之误,明自身之拙。
苏韵静静地看着她,心底微微抽痛,索性直接将手中的棋子丢进棋篓里,摆手道:“不下了,反正也下不过你。”
“已经四月份了,正是春游踏青的好时节,如今外面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诗会、蹴鞠之类的,你可想出去看看?”
云锦若摇了摇头,神色冷淡道:“不想。”
苏韵:……
“真的不想吗?每到三四月份,许多人都会前往落樱坡,赏花踏青,除了那满坡的樱花,挨着的明月湖上也到处是游船,还会有许多人放风筝呢。”
苏韵不依不饶,继续描述着。
云锦若眉眼微动,终是微微颔首,“或许,等到拜师宴结束后,去看看也无妨。”
苏韵看着云锦若,心中既觉无奈又有几分怜惜。
唉,锦若妹妹真的就像是一个别扭的孩子。可是从前,她不是这样的……
想着想着,她不禁心中触动,当下身子微微前倾,伸出手轻轻掐了一下云锦若的脸,动作轻柔而亲昵。
“你呀,明明心里有所期待,却总是嘴硬不肯承认,真就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小丫头。”
云锦若被苏韵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发懵,脸上瞬间泛起一丝红晕,嗔怪道:“韵姐姐,你这是作甚?”
苏韵看着她那羞赧的模样,不禁笑出声来:“怎么这样就害羞了。”
不过,无论怎么样,都没关系,她会一直陪着她的,引导她慢慢地打开心扉,苏韵默默告诉自己。
正说着,黛汐端着茶水过来。
“公主,苏小姐。”
“可是有动静了?”
黛汐颔首道:“不出公主所料,因着这两日公主对碧霜碧雪那二人的放纵,她们开始有了动静。”
第38章 师弟见识过于浅薄
云锦若颔首,“不用一直盯着,先紧着你们手中的事。”
“妹妹你难道就不怕一不小心着了道?”苏韵在一旁把玩着茶盏,打趣道。
云锦若莞尔,“左右不过是下毒、诬陷、造谣生事,又或者是在拜师宴那日想方设法找个靠山,也就这些手段罢了。”
“若是在宫中,兴许还能掀起一番风波,可如今在公主府,她们又不能私自出入,又能掀起什么波浪呢?”
这也是为什么当时她吩咐黛青将这姐妹二人也带在身边的缘故,就放在眼皮子底下,什么时候用着了,就捏起来,用不着就搁置在一边,左右起不来什么风波。
苏韵托着腮,叹了口气,“你就拿准了她们这一点,不过还是要小心些,要知道这细微如蚁穴,亦可毁千里之堤。”
就怕什么时候一个不注意,这病猫就成了老虎。
不过,皇宫果真是个吃人的地方,瞧瞧把她的小锦若养成什么样了。
闻言,云锦若听话地点头,看着黛汐,吩咐道:“你懂一些药理之事,这几日的膳食以及用具要注意些,其他的不用紧盯着。”
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云锦若眸中闪过暗芒。
黛汐领命退下,心中却暗暗想着,也不知在这玩弄人心之术上,长公主和丞相大人究竟谁更厉害一些。
……
拜师宴前一日,离弦先生终于来了公主府。
“师父。”云锦若笑意盈盈地迎上去。
只见来人身着一袭淡青色长袍,衣袂飘飘,仿佛仙人下凡。长袍上绣着几株素雅的翠竹,为他增添了几分清雅之气。腰间束着一条浅蓝色的腰带,上面悬挂着一块玉坠饰品,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他的头发半梳半散,用一根白玉簪子固定住,几缕银丝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脸庞虽已刻上了皱纹,但那周身的气度仍让人无法忽视。他身形依旧挺拔,只是略微有些清瘦,却更显风骨。
听见呼唤,离弦先生朝来人温和一笑,“不错不错,师父的小若儿越来越好看了。”
“参见嘉宁长公主,公主千岁。”
云锦若寻声望过去,看到了他身后一个大概十七八岁左右的男子,“免礼,师父这是?”
那男子穿着打扮低调而不失精致,面容俊秀,偶尔看过来的双眸灵动,不像是普通人家出来的。
“这是我给你捡来的师弟。”
“捡来的?师弟?”云锦若惊讶的地红唇微张,看向自家师父,这看着比她都大的师弟?
离弦摸了摸鼻子,眸光有些躲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常年孤家寡人的在深山老林里,有一次外出,听到路边的吵闹声,为师我走过去就看到这小子被一群人欺负,当时这小子被人揍得眼都睁不开。”
“问什么也不知道,就说自己没有家,我就只能把他捡回家了,也有人跟我在深山老林里做个伴。”
云锦若看这个样子,就知道师父没跟自己说实话,也没再多问,认下了自己突然有了个师弟的事实,“既然如此,不知师弟怎么称呼?”
“师姐可唤我庄烨。”
“可是绿叶红花之叶?”
“师姐,是烂烂烁晚日,烨烨含天风之烨。”
听着他的回答,云锦若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而后者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突然抬起头望向她。
“咳咳。”见气氛不妙,离弦忙转移话题。
“这是苏韵那个小丫头?”
离弦的目光移到她旁边的人,目光带了几分讶异。
苏韵行了一礼,“离弦先生。”
离弦仔细看了看她,点了点头,颇有些欣慰,“韵丫头的心性比起当年要好了不少,可备了好茶?”
云锦若轻笑,“早就备好等着您来了,房间也收拾好了,知道师父喜欢安静,就收拾了西边的宜然居,那边庭院也宽敞。”
说罢,又看了眼庄烨,补充道:
“一会儿便让人带师父和师弟过去。”
几人在西配殿入座后,有婢女奉了茶上来。
离弦一边品着茶,一边问道:“老夫那新徒弟当真如你所言在琴艺一道上有天赋?”
云锦若知晓他在担心什么,即便自己是他的徒弟,却也不想因着她的关系就随随便便收个人。
“师父放心,徒儿断不会拿此事开玩笑,轻杳在音律感知上确实颇有天赋,且悟性极高,这些还是在她没有名师的教导下就能做到的。”
她曾听过四皇妹的琴声,未曾有过琴师指点,只其母妃容妃娘娘教了些,她就能做到触类旁通,既然四皇妹仰慕离弦先生,那她就尽了举手之劳,成全此事。
见她这样保证,离弦稍稍放下了心,“那为师明日考考她。”
云锦若点了点头,“如此也好,但轻杳性子有些内敛,师父莫要太过严肃,吓着她。”
“不曾想师姐与自家皇妹关系如此要好。”庄烨有些惊讶。
“师弟何出此言?”
庄烨面上有些犹豫,斟酌了一番说道:“只是有些惊讶,我虽是个平民,但也听了不少关于那些贵人家族里的坊间传闻,我想着师姐身处皇宫,就更会如此了,没想到师姐……”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但另外几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无非是惊讶在宫中同父异母的姐妹能够如此相处。
云锦若淡淡一笑,说出的话却是听的人心冷冷的,“所以说,还是师弟见识过于浅薄了。”
庄烨:……
随即扯出一抹无辜的笑容,“师姐说的是,我一介布衣,自是懂不得这般多,以至于见识浅薄,还望师姐多担待。”
云锦若微微颔首,似是认可他的话,“嗯。”
庄烨突然觉得有什么不上不下的,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离弦静静看了会戏,眨了眨眼道:“看你们师姐弟相处的还算融洽,为师就放心了,老头子我现在要去看看住处,先走了。”
“黛青,去为师父和师弟引路。”
黛青应声跟着离去。
见人都走了,苏韵眯了眯眼,看向云锦若,“你看出什么来了?”
云锦若颔首,“言谈举止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子弟,只是也不曾听闻晟云有什么庄姓的家族。”
还有一个想不通的就是,师父好像知道这庄烨的身份,几次遮掩。
苏韵用手背支着下巴,若有所思道:“让天幽阁那边的人查查。”
“这几日未见那俩丫头跟着你。”
苏韵知道她说的是碧霜碧雪姐妹二人,漫不经心道:“这人一提一松,没有一个好的本性就是容易心大,费尽心思却全是无用功。”
云锦若勾唇浅笑,同样也不曾当回事。
第39章 凶巴巴的皇姐
次日,单薄的光亮才刚刚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室内仍显得有些昏暗。
云轻杳早早地便跟着太子云锦瑜来到了长公主府,站在一旁看着自家皇姐梳洗,面上虽略显倦容,心中却既紧张又期待。
云锦若也强打起精神,“这天才刚刚亮堂一点,还有好几个时辰,你与锦瑜怎么来的这般早?”
她现在显得有气无力的,一动不动地跟个木偶似的,任由黛青给她梳妆打扮。
天知道下人通传太子和四公主到了时,她以为已经到了晌午了,自己睡过头了,吓得坐起身,等回过神来发现外面天才刚见亮,顿时气闷。
黛青也时不时地揉着眼角,本来她也睡得好好的,可守门的小厮通报过来说太子和四公主等在门外,是否要直接打开府门,她惊的赶紧跟着过去,所以,她也困……
云轻杳咬着唇,有些心虚,本来她是前一晚跟母妃说话说的较晚,又加上实在兴奋睡得晚了些,结果才入睡没到两个时辰,清儿就说马车已经备好了,太子等着了,吓得她赶紧收拾好就赶了过去。
结果……
她也不知道太子皇弟究竟要做什么,难道是看她不顺眼?不对啊,这不把皇姐也吵醒了?
见她不作声,云锦若略微呆滞地眼睛一眨,突然明白过来,“是锦瑜那小子把你喊过来的?”
云轻杳轻轻应了一声,见皇姐脸色突然变得阴沉起来,有些发怵。
黛青强忍住笑意,轻抚她的背,口中不断安慰:“公主,您冷静,冷静冷静,公主。”
云锦若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眸,再睁开,如此反复,终是没忍住,呵斥道:“这个混账!”
云轻杳和黛青二人吓得浑身一抖。
待到梳妆好后,云锦若起身,缓了缓语气,“轻杳,时辰还早,你先在皇姐这睡会儿,到了时辰再叫你。”
随即丢下一句:“我出去转转。”就直接出了寝殿。
黛青忙跟了上去,站在寝殿门口的清儿自是听见了长公主的呵斥声,眼下又见长公主‘杀气重重’的出去,忙担忧的朝寝殿中看去。
只见自家公主正躺在长公主床榻上好似睡得正香,一时之间心情有些复杂……
——公主府的后花园
一位不速之客正倚靠在栏杆上,手中拿着长条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池中的鱼。
少年的面容虽带着些许稚嫩,却也有了初成的棱角。一双明亮的眼睛,清澈而灵动,偶尔闪过一丝狡黠。
一头墨发高高束起,以一顶精致的金冠固定,额前几缕碎发随意散落,为他增添了几分随性与不羁。
他的鼻梁挺直,带着少年独有的朝气。红润的嘴唇似是因为心情不佳抿成了一条直线。
此人正是太子云锦瑜。
他拿着长条抽打着水面,不时搅动几下,时不时的皱着眉头唉声叹气,扰的几条锦鲤快速朝远处游去,本来平静的池塘不得安生。
本来以为能早点见到皇姐的,谁知道公主府连大门都没开,好不容易把门喊开了,谁知道皇姐人都没醒,好不容易皇姐醒了,却只有四皇姐能进去寝殿……
此时尚不知自家皇姐正在暴走的太子·罪魁祸首·殿下,依旧在默默委屈着。
云锦若快步走来,看到此景,气不打一处来,“云锦瑜,你到底想做什么?”
搅的她一府不得安宁后,再折腾她府中的鱼。
云锦瑜听到声音,抬头看去,脸上带着一丝惊喜,当看到皇姐满脸怒容,心中一紧,站直了身子,手中的长条也不自觉地落到了地上。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云锦若瞪着他。
见状,云锦瑜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着:“皇姐,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看看你把大家都折腾成什么样了!堂堂太子,成何体统!”
云锦瑜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皇姐,我知道错了,下次不敢了。”
“公主,太子定是许久未见您了,有些心急,您就别太生气了。”黛青劝说道。
看到他小心翼翼地模样,云锦若叹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你呀,做事总是这么毛躁,没有章法,何时才能让人放心些。”
云锦瑜身子一僵,随即眨了眨眼,掩下心中的慌乱,讨好地笑着:“皇姐,别生气了,我保证我以后一定乖乖的,不再犯了。”
“总是这般说。”
云锦若无奈地摇摇头,“罢了罢了,左右还有两个多时辰,你且在这四处逛一逛吧,莫再捣乱。”
说罢,直接转身离开。
云锦瑜看着她的背影,眼神中多了几分黯然,他好像又让皇姐不开心了……
他就那样耷拉着脑袋,垂眸静立在那。
仿佛过了许久,他抬起手抹了抹眼睛,俯身捡起地上的长条,继续逗弄起池中的鱼来。
“哼,凶巴巴的皇姐。”
“再也不要见你了。”
……
另一边,云锦若与黛青正往回走着,黛汐迎面而来。
“公主,可要开府迎客?”
“嗯,去吩咐他们早点准备着吧,让膳房备些茶点候着,再给太子送一份过去。”
黛汐应声而去,云锦若扶了扶额,有些无奈。
黛青知道自家公主是在头疼什么。
闹了那么大的动静,虽说帖子上定好了时辰,但太子殿下都已经到了,等那些人听到消息,怕是也要陆续过来了。
又转了圈,吹了会风,用了些茶点,云锦若才彻底精神过来,估摸着时辰,带着黛青返回了寝殿。
此时,云轻杳也正好醒来,呆呆的坐在床边。
“皇妹在想什么呢?”
云轻杳忙起身行礼,“皇姐。”
“以后没有外人在,不必多礼。”
云轻杳乖巧的点头,“刚刚醒来,轻杳还以为这一切都是在做梦。”
云锦若摇头失笑,见她发髻有些凌乱,说道:“头发乱了,过来,皇姐帮你梳妆。”
“皇姐?”云轻杳有些呆愣,她没听错吧?
“还愣着做什么?”
“哦,好……好的。”
……
“皇姐,你梳得发髻真好看。”
云轻杳侧着脑袋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第40章 不会有小倌比得上臣这般
“你若是喜欢,就让黛青教给你身边的清儿,她梳妆的手艺多的很。”
云轻杳眼睛一亮,“真的嘛?”
云锦若笑着颔首,又为她簪上一支桃花玉蝶步摇,再简单为她上了些妆。
“皇姐,我好漂亮啊。”
似乎是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云轻杳脸颊顿时一红,“皇姐,我……”
“轻杳本来就很漂亮,这个年纪虽说不用过于涂脂抹粉,但该打扮的还是要打扮起来。”
云轻杳耳根渐红,轻轻应了一声。不过,在她心中,皇姐才是最漂亮的。
云锦若心中叹气,她总算明白黛青为何总是喜欢给她变着法的梳妆了。
云轻杳侧过脸正要说话,正好看见了来人,“皇……皇姐。”
“嗯?”云锦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只见来人面若冠玉,眉如墨画,身着霁青色长衫,宽袍缓带,身形修长,微微上扬的唇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翩翩风度,令人心醉。
他望过来的眼神中透着温柔与深情,尤其是看向那一袭紫裳的女子,眸中的深情仿佛能溢出来。
若要一番话概括,那只能是: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立于堂前,乱我心曲。
清儿等人连忙行礼,“奴婢参见丞相大人。”
云锦若回过神来,“你怎么来了?”
沈璟泽嘴角轻扬,近前来,“我悄悄过来的,还给你带了个礼物。”
云锦若这才注意到他手中还提着一个与他气质颇为不符的篮子,上面盖着一层布。
于是好奇道:“这里面装的是何物?”
沈璟泽神秘一笑,“你且猜猜。”
“我才不猜呢。”说罢,直接上前一把掀开遮盖的布层。
一旁地黛青看去,惊讶道:“竟是一只老虎幼崽!”
丞相大人手中提的篮子里,竟装着一只小虎崽!
那小虎崽毛色斑斓,正探出小脑袋,眨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众人,透着懵懂与好奇,虽尚显稚嫩,却已初露威风。
沈璟泽轻轻抚摸着小虎崽的头,说道:“这小家伙是风彻寻到的,驯化了一些时日,便带来给你养着,可还喜欢?”
“喜欢。”云锦若心中有些惊喜,“要怎么养它?”
“我已经让风彻告诉了黛汐。”
“皇姐……”云轻杳小心翼翼地出声,她慢慢的站起身,觉得自己现在不应该待在这了。
似是突然反应过来,云锦若轻咳一声,“差点忘了,我让人备了些茶点,黛青,你带着她们去前厅用些,先垫垫肚子。”
几人连忙应声走了出去,离开前顺便提走了那个篮子。
“你来的倒是早。”
沈璟泽上前轻轻抱住她,“太子殿下都早早到了,微臣不敢摆谱。”
云锦若浅浅翻了个白眼,抬手推他,“行了,那其他人差不多也快到了,你去正厅等着吧。”
沈璟泽力道收紧了几分,“我听闻太子一早赶到,便收拾的匆忙了些,没好好梳妆,公主帮我。”
云锦若一时哽住,“别闹了,起开。”
“姝儿,姝儿,就帮我束个发,姝儿……”
后面逐渐带了几分委屈。
“行了行了,你先起开,去那坐着。”
她真的觉得有时候男人卖起乖,撒起娇,耍起无赖,真的是一件要命的事,怎么以前不知道他这般不要脸。
云锦若站在他身后,取下他的玉冠,拿起玉梳摆弄起来,不经意间瞥见梳妆台角落处的丝带,眼睛一亮。
伸手勾起那条粉色丝带,随即抓起方才已经分好的耳鬓旁的两缕青丝,开始编绕起来。
沈璟泽眼皮微跳,“姝儿,这……”
“怎么?你嫌弃?”云锦若冷冷地盯着铜镜。
“不敢,姝儿的手艺是最好的。”
“哼,明白就好。”
沈璟泽无奈苦笑,真是自作孽。
不多时,云锦若便编好了发。她又将他散落在肩的青丝分成三股,两股较少的拢到胸前,额前两边又挑了几缕发丝。
最后满意地轻拍了下沈璟泽的肩膀,“好了,转过头来我瞧瞧。”
沈璟泽应声转过身,抬眸看向她,云锦若一愣,面上微红,忙撇过脸去。
“姝儿怎么不看着我。”
“咳,你不许这般腔调说话。”
“为何?”
闻言,云锦若俯身与他平视,正色道:“因为你现在很像话本子里的小倌。”
沈璟泽眼神一凝,话本子?小倌?
还好是话本子里的。
当即温润一笑,“公主错了,不会有小倌比得上臣这般。”
就算是话本子里的也不行。
“你……”云锦若顿时没了脾气。
“从前没觉得你是这般厚脸皮的人。”
他真的是一再打破她的认知。
沈璟泽侧首望着铜镜中的自己,那粉色丝带在发间显得格外醒目,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姝儿,这样出去怕是要惹人笑话了。”
云锦若抬手掐了把他的脸,看着他逐渐变粉的耳尖,强忍着笑意,“可要再来点口脂?”
“好啊。”
还不待她反应,他就直接起身,对着那染了口脂的唇瓣狠狠吻了下去。
“唔——”
报复!!
片刻后,终得喘息,沈璟泽却早已行至门边,“时候不早了,臣先去前面等着了。”
自然,临跨出门前,先擦净了唇间染上的口脂。
云锦若抬手遮住眼帘,平复着心跳。
“我真是疯了。”
……
“公主,沐家和谭家的人已经到了,在正厅候着,甘嬷嬷在那边看着。”
黛青想了想,又道:“太子、丞相还有苏小姐她们都在前厅。”
“先去前厅。”
二人到了前厅,见许多人都围着那小虎崽说着话,沈璟泽先瞧见了她,自然也没有错过她重新涂上口脂的红唇。
“皇姐,你可给这小家伙起了名字?”
云锦瑜自瞧见了它,就喜爱的不得了,一个劲的摸着。
云锦若带着询问的眼神看向沈璟泽,后者了然,“还未给它想过名字。”
“那就叫酥饼吧。”她抚摸着那黑白相间的毛团,看了眼桌上的茶点。
云轻杳眼神在自家皇姐和丞相大人之间徘徊,有些意外他们二人之间的相处,而且她可是记得方才见到沈相的装扮可不是这般的……轻佻。
莫不是见皇姐给自己梳妆,所以沈相嫉妒了?可瞧着沈相不像是小肚鸡肠的人啊。
云轻杳有些困惑,实在想不通,晃了晃脑袋。
第41章 你今日怎得一副勾栏样式
“把它给黛汐看着,都去正厅等着吧。”
云锦若忽视掉某人看过来的目光,抬步走到云轻杳身边。
“拜师宴上,师父他可能会想些法子考验考验你,莫要害怕,你只管展现自己的能力便是。”
云轻杳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多谢皇姐,我明白了。”
几人来到正厅,只见正厅布置得庄重而典雅。
沐家来了沐祈、沐盈,还有前几日未见的沐铭。
谭家则是谭韫、谭逸,以及谭家的庶出小姐,谭书颖。
几人看着丞相跟着进来,有些诧异,只听说太子一早就到了,没想到丞相也早早来了。
还未等行礼,云锦若就抬手道:“今日不必多礼。”
“诸位来得早,先用些茶点。”
几人欣然落座。谭逸多次看向她,欲言又止。
谭韫面色一肃,“你今日不可无礼。”
沈璟泽拂了拂衣袖,抬眸淡淡的朝对面瞥了一眼,将兄弟二人的动作收入眼中。
半个时辰后,洛家、秦家、苏家以及徐临之也陆续到齐。
洛家二公子洛辞川,三小姐洛璃。
秦家长子秦哲,庶子秦舟。
苏家也来了人,二小姐苏拂华,三公子苏拂涧。
苏韵只望了一眼,便摆弄着眼前的糕点,神色淡然。只是自己不搭理,却总会有人找上门来。
“长姐不与我们坐在一处吗?”
甘嬷嬷见状,笑道:“苏二小姐,这位置都是一早就安排好了的,不知二小姐认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苏拂涧看着二姐朝那边走去,皱了皱眉,并未做声。
苏拂华摇头浅笑,“自然不是,只是听闻长姐如今住在长公主府中,长姐许久未曾回家,父亲实在想念,偶尔身体有恙,想长姐陪伴左右,却难以见面。”
“黛青,这段时日苏家那边可有递过帖子来公主府提及家主体弱多病之事?”
苏韵好奇地问道。
黛青想了想,说道:“二小姐搬来与长公主作伴,也没有多长时间,奴婢们从未接过帖子,连消息都未听过。”
“那就奇怪了,你既然从未给我传过消息,又何出此言?”
苏拂华依旧笑着,“自然是因为家中上下怕叨扰了长公主。”
苏拂涧不认可地看向她,方才那婢女都说了苏韵才搬来没多久,这二姐真是个蠢的。
苏韵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转头看向云锦若,“锦若妹妹,瞧这苏二小姐说的话,看来你的风评不是太好啊,帖子都未递,就随意揣测,怕你生气治罪。”
“还望长公主恕罪,二姐并非是长姐说的那个意思,只是因着二姐担忧父亲,才心急了些。”苏拂涧忙上前请罪。
“这苏家两姐弟莫不是个蠢的?”
苏家家主要真有病,他们姐弟俩还光鲜亮丽的来这,怕不是脑子有病吧。
徐临之侧了侧身子,跟挨着的沈璟泽说着悄悄话。
沈璟泽淡淡道:“谁知道呢。”
“喂,我说,你今日怎的与往常有些不一样?”
徐临之细细打量着,看了看他那垂落的粉色丝带,皱了皱眉,又看了看他额前两侧散落的发丝,眉头皱的更紧。
语出惊人道:“你今日怎得一副勾栏样式?”
察觉到有人看过来,忙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凑,“你莫不是要出卖色相,色诱长公主?”
见他不作声,徐临之愈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突然觉得好友有些没出息。
沐祈离得近,自是听到了徐临之方才的言语,当下微微瞪大眼睛,想及方才就见到沈相跟着一同过来,也暗暗猜测着。
不行,得回去告知祖父,让祖父提点着表妹一些,不能一味地沉于色相。
在座之人,除了云轻杳、苏韵等人晓得缘由以外,其他人也暗中打量着,多少跟徐临之一样的猜测。
今日沈相装扮的如此妖娆,莫非是想以色相勾住长公主?
沈璟泽自然没有错过徐临之脸上的一抹嫌弃,握着杯子的手掌一紧再紧。
低声道:“你觉得,本相需要吗?”颇有一副咬牙切齿的味道。
徐临之身子一抖,嘻笑道:“我开玩笑,开玩笑,看戏,哈哈看戏。”
……
云锦若看着跪在地上的姐弟俩,不想多做理会。
“今日是四皇妹的拜师宴,本宫不想听苏二小姐和苏三公子的家长里短,入座吧。”
“多谢长公主。”苏拂华面色微变,当下不再多言,回了座位。
“那么快就热闹起来了。”
离弦与庄烨踏入厅中刚好听到后面的话。
“师父。”
众人随之起身。
“师父上座。”离弦扫了眼来的人,目光在沈璟泽身上多做停留了会,便依言坐下。
“今日请各位来,主要是因着本宫的四皇妹素来仰慕离弦先生,而本宫又与离弦先生有师徒之缘,故做东为其引荐。”
“二则是因本宫安府那段时日,闭门拒客,也趁着今日补上,邀请诸位宴后于府中赏花玩乐一番,本宫与诸位皆算是同辈,自然更合得来。”
“甘嬷嬷。”
下首的甘嬷嬷给几个侍女使了个眼色,当下拜师仪式正式开始。
云轻杳走到离弦面前,恭敬地呈上拜师帖。
然后双手奉上拜师茶,在跪地时,却被托住。
云轻杳疑惑的抬起头。
离弦笑着摇头,“莫急,待你过了老夫的两道考题,再喝这茶也不急。”
云轻杳想到皇姐说的话,将杯子重新放到托盘上。
“还请您出题。”
“第一道最是简单,便是你任选一首曲子弹奏。”
云锦若闻言,示意黛青,“去将那架琉璃清音拿来。”
琉璃清音琴,琴身由琉璃打造,晶莹剔透,弦为彩丝,见光渐变,琴音纯净清透,空灵澄澈。
众人被那琴勾住了目光。
洛辞川摇头失笑:“我洛府还大费周章的办什么赏琴宴,可不知,这好琴都在公主这了,实是卖弄。”
云轻杳于场中落座,思考片刻,便拨弄起琴弦来。
她纤细的手指优雅地拨动琴弦,初始时,动作轻柔舒缓,仿佛在小心翼翼地唤醒沉睡的精灵。
第42章 要你管
琴音袅袅而起,如微风拂柳,潺潺流水,轻柔舒缓。
随着旋律的展开,她的手指逐渐加快了速度,如灵动的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琴音似山泉奔涌而出,活泼欢快。
鬓角的步摇发随着动作轻轻摆动,更添几分灵动之美,眉梢眼角尽是专注,那一刻的她,宛如一朵盛开在幽潭边的青莲。
一曲终了,余音回荡,云轻杳起身行礼。
离弦微微颔首,“嗯,这首《清风弄月》的意境你把握的不错。”
“庄烨。”
“师父。”庄烨闻声起身行礼。
“你照着她方才弹奏曲子,也弹奏一遍。”
“是。”
苏韵歪了歪头,“这是要做什么?”
云锦若摇头,她也不太明白师父这一行为。
庄烨走到琴前坐下,双手抚上琴弦。
琴声起,与之相同的曲子倾泻而出。
“这庄什么的弹得,跟四公主一样却又不一样。”
徐临之挑眉道。
他的弹奏与云轻杳的轻柔舒缓相似,但随着音符的流淌,能明显感觉到他的节奏更为稳健,力度的掌控也恰到好处。
沈璟泽掠过场中,朝对面看去。
“你这捡来的师弟琴技上还真没得说,哎,某人朝你这边看过来了。”
云锦若闻言看过去,与那道目光对上,心头一跳,忙不迭地移开目光。
“妹妹,你怎么脸红了啊。”
云锦若拧了她一下,后者倒吸一口凉气,“嘶,真狠。”
“别装了,我都没用力。”
苏韵满眼含笑看着她,示意婢女将位置朝她身边移了移,更方便说话。
看她一直在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小声打趣道:“不就看了一眼,你就这般紧张,是不是背着我们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云锦若不知怎的突然想到寝殿中发生的一幕,面色有些不自然,轻轻推开她的头,“韵姐姐,你再这般我就要不理你了。”
“哼,没意思,不说了。”
有几人将这一番情景收入眼中。
洛璃抬起手掩住唇,“二哥,我怎么觉得长公主和丞相之间不太对劲。”
洛辞川脸上笑意更加明显,话中却带着警告,“有些事心里清楚就行,莫要在外言语。”
洛璃眼睫微颤,垂眸道:“我知道了。”
有些人的喜欢,即便是再怎么想方设法的掩藏也没用,那些自然而然的举动和看向对方欣喜温柔的眼神是无法装出来的……
而长公主和丞相大人便是这般的人。
自然,也有看不出来的,比如秦、谭两家的几位。
一曲弹罢,离弦开口问道:“同一首曲子,与他相比,你可找出了自己不足的地方?”
云轻杳乖巧地颔首,“与之相比,轻杳的曲子中少了几分灵动,一些地方显得过于中规中矩。”
离弦眸中闪过一丝欣赏,颔首笑道:“不错,就是如此。”
“这第二道考题,老夫想问你,你觉得你与你师姐相比,谁更优秀?”
此话一出,众人皆看过去,想知道她会怎么回答。
云轻杳一愣,看了眼皇姐,见她温和的看着自己,垂首想了想,坚定而又认真道:
“我本就是悄悄跟在皇姐身后,踩着皇姐的步伐慢慢成长的,所以皇姐在我心中,自是谁都比不上的,可若是师父问我与师姐相比——”
她看着她,面上温柔清浅又带着些许坚定,“那自然是比过了才知道。”
“哈哈,好!老夫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离弦抚掌而笑,神色间满是欢畅。
“若儿,既然如此,那你便与你小师妹比上一场。”
“徒儿遵命。”
“黛青,将本宫的凤羽琴拿来。”
黛青眼睛一亮,快步离去。
“锦若。”苏韵若有所思道,“果真如你所言那般,你这个皇妹像极了你。”
云锦若心中一颤,随即轻声应道:“嗯。”
……
二人相对而坐。
云锦若莞尔一笑,“一曲《飞花逐月引》如何?”
云轻杳回以一笑,“好。”
琴声交织,云锦若偶尔抬头看着眼前的云轻杳,不时为其和上几音。
春风轻拂,吹落了满树的繁花。
节奏时缓时急,如同飞花在风中翩翩起舞,或轻盈地飘荡,或急促地追逐。
纷纷扬扬,如梦似幻。
一曲终了,不知是谁率先回过神来,“妙哉,妙哉!若说是这琴声穿透人心,倒不如说是两位公主双凤和鸣之情难能可贵。”
离弦颔首,欣慰之情溢于言表,“飞花逐月同心奏,流水高山共意醇,当是如此了。”
“皇姐。”云轻杳轻唤,眸中含着泪光。
云锦若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去给师父敬茶吧。”
云轻杳听话的点头,捧着茶杯上前,神色恭敬道:“师父,请用茶。”
离弦接过茶杯,轻抿一口,微笑着说道:“这茶水虽不如方才温热,却是值得,你可明白为师的意思?”
云轻杳垂眸道:“徒儿明白。”
“好,起先你皇姐说你性子内敛,可是你要明白,这内敛有时并非是怯懦或逃避,而是可以如那深谷幽兰般,独自芬芳。”
“今日这两道考题,也算是为师给你上的第一堂课。”
云轻杳心中一暖,郑重道:“徒儿谨遵师父教诲。”
“去向你师姐和师兄讨拜师礼吧,为师回院子再歇会儿。”
离弦说完便转身离去。
云轻杳诧异的望向皇姐,云锦若失笑,她总不能直接说师父有些穷。
“这把琉璃清音琴便赠予轻杳了。”
庄烨拱手作揖,“我倒是没有师姐这般出手阔绰,这是我偶然间得到的一对琴穗,便赠予小师妹。”
云轻杳也没有推拒,一一收下后回了座
丝竹起,宴席也正式开始。
一道道菜肴如流水般被端上桌来,珍馐美馔令人目不暇接,香气四溢,瞬间弥漫了整个宴会厅。
侍女穿梭其中,为众人添酒布菜,一时间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气氛越发的融洽。
谭逸却不时的越过席间,朝云锦若望去,每每想起身,都被自家大哥摁在那。
谭书颖好奇道:“二哥,你这是怎么了?”
谭逸心里正苦闷着,闻言没好气道:“要你管!”
第43章 小六每次见着他撒腿就跑
一句话让谭书颖准备好的话语堵在那,一时间不上不下,面色有些狰狞,却不敢过于表露出来,“是我的不是,二哥莫要生气。”
该死,这个二哥从来都不给她面子,让她下不来台。
苏韵倒是注意到了旁边的动静,面上不动声色,身子稍微往左侧了侧,暗暗听着。
云锦瑜四处环顾了一番,让小六子将自己的位置挪到了自己皇姐面前。
云锦若嘴角一抽,“你不好好吃菜,跑我这做什么?”
“我吃的差不多了,想过来与皇姐说话,再说了,苏姐姐桌子都和皇姐的拼在一起了。”云锦瑜随手拈起一块糕点。
哼╯^╰,苏姐姐都能拼桌子,凭什么他就不能来。
另一边,沐祈沐铭两兄弟不知为何抓着沈璟泽说话,几人已经来来回回好几杯酒下肚了。
沐盈和洛辞川不时唇枪舌剑来往几句,徐临之托着脑袋张望着。
云锦若见状眉头微蹙,看了眼跟前的弟弟,开口道:“你若是无聊,就去跟沐家两位表兄喝几杯。”
云锦瑜转头朝那边看了下,又转回来,摇头晃脑道:“不去,我已经跟表兄表姐他们打完招呼了,而且臣弟年纪还小,饮不了酒。”
哼,别以为他不知道皇姐是什么意思,想让他去给丞相挡酒,皇姐果然最是偏心了。
云锦若看着他那谴责的目光,有些头疼。
这个弟弟耍起小性子一向难缠得很。
“公主,谭逸——”
“公主。”沈璟泽端着酒杯起身过来,脚步踉跄了一下。
“长公主,太子殿下,沐家两位公子盛情,说也让臣过来敬长公主和太子一杯。”
???
沐铭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看着他突然站起身走过去,还说着凭空捏造的话。
此时的沈璟泽许是因着饮了不少酒,面色有些许红润,往日里深邃平静眼眸中多了些许慵懒和朦胧。
粉色的丝带由于方才起身时的踉跄,落到了前胸,跟如墨的发丝混杂着。
云锦若凝视着他那微红的脸,眸中促狭。
“难为沐家两位表兄一番好意,可惜今日我不太想饮酒。”
沐祈:?好家伙。
沐铭:(???)
有苦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沈璟泽举着酒杯,双唇紧抿,缓缓看向云锦瑜。
云锦瑜顿时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本太子也不——”
“嘶~”
“我喝!”
云锦瑜起身飞快的夺过杯子一饮而尽,面露笑颜,“好酒。”
果然,皇姐什么的最凶了!
然后回身坐下,笑嘻嘻的看着自家皇姐。
苏韵看了眼他暗暗揉着胳膊的动作,有些好笑。
谭逸紧紧握着手中的酒杯,死死盯着沈璟泽,“沈丞相今日怎么装扮的不伦不类的。”
果然被人笑话了……
“我与谭二公子也是许久未见了,不若我们来喝几杯?”
谭逸翻了个白眼,他才不想跟酒鬼讲话,直接转身回了位置。
沈璟泽拱了拱手,“臣有些失态,先出去散散酒气”
云锦若颔首道:“侧殿有些冷水,丞相可去净个面。”
沈璟泽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开,只是那脚步略显虚浮,身形微微摇晃。
洛璃收回了一直追随着的目光,静静地饮着酒。
宴席过后,众人在长公主府的花园中踱着步。
花园中繁花似锦,几人不时交谈着,虽心思各异,神色却也悠然。
沐盈与洛璃并肩而行,沐盈嘴角噙着一抹笑容,轻声说道:“这园子打理得倒是极为精致,还有许多未到季的花也培育的如此好。”
洛璃微微颔首,目光却时不时落在云锦若身上。
沐盈发觉她有些心不在焉的,时不时的走神,有些担忧,“你怎么了?方才在宴席上也发呆,身体不舒服吗?”
洛璃摇了摇头,朝着她扯出笑脸,“我以前只是听闻你们言语中谈论过长公主,从未见过,今日亲眼见了,才发觉长公主真真是个让人自惭形秽的女子,就在想会是什么样的男儿才会成为长公主的夫婿。”
看着沐盈的眼神中带着几分试探。
沐盈没作他想,听她如此说,面上的笑容多了几分真诚。
“是啊,锦若表妹人长得好看,才学也好,你别看她平日里好似一副冷情的模样,其实若你真心待她,她也是很细心温和的。”
就像对四公主云轻杳一般。
“皇姐,你瞧这花多美。”云锦瑜笑嘻嘻地将花递到云锦若面前。
徐临之依旧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慢悠悠地走在最后面,正在寻思着沈璟泽去了哪里,还不见人影。
“皇姐,听苏姐姐说你们要出去踏青?”
云锦瑜一脸羡慕地寄过来。“你出了宫,我又整日里见不到你,如今四皇姐也可以时常出入宫中来公主府,就我一个人被关在宫里。”
方才他还听到皇姐让四皇姐可以在长公主府时不时的小住。
于是心中暗暗盘算着,如今皇姐府上收留的阿猫阿狗不知道有多少了,偏偏没有他这个亲弟弟的容身之处,真是好没有道理,越想越觉得有些委屈。
云锦若轻嗔道:“宫里有三皇弟,还有小六小七不够陪你解闷?”
怎得就做出这一副被抛弃了的模样。
云锦瑜气闷,“三皇兄整日里神出鬼没的没个声音,能见着就不错了。”
小六每次见着他跟见了鬼一样,远远的撒腿就跑,小七还是个奶娃娃,只会咿咿呀呀流口水。
想到这,他有些嫌弃的皱了皱眉。
“你是一国太子,若真的来回出入宫中像什么话。”
“可我若是一直待在宫里,不闻窗外之事,那岂不是管窥蠡测,一孔之见?”
云锦若好看的眉头微蹙,只觉得他话里有话,可是瞧着他的表情,好像就只是在就事论事。
云轻杳跟在一旁静静听着二人的对话,她好像有些明白太子皇弟话中的言外之意。
太子不想活在别人的羽翼之下,哪怕是自己的亲姐姐,皇姐仿佛忽略了这一点。
他打量着自家皇姐的眼色,见她沉默不语,随即轻哼一声,无赖道:“皇姐不让我跟着出去玩,我就不跟着,左右我去抓着小六玩不就行了。”
云锦若按了按眉心,她总算有些明白小六为何一见着锦瑜就可怜巴巴的跑了。
“哎,是谁在唱歌?”
众人静下来听着,“长公主可是又安排了其他的戏目?”
云锦若与苏韵相视一笑,鱼儿上钩了。
几人停留在亭中,“看看是谁在那,带过来。”
“奴……奴婢参见长公主,太子殿下,诸位公子小姐。”
第44章 差点失了清白,微臣何辜?
“碧霜?”
“本宫不是让你与碧雪跟着韵姐姐贴身伺候的吗?”
苏韵疑惑道:“今日一早我便没见着你们,想着总归就当今日放你们一天假,也放松放松,怎么只见你在这迎着风清唱?”
众人倒是没有多惊讶,只觉得一个消息婢女如此这般过于突兀。
沐祈等人寻了地方坐下,静观其变。
“好好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碧霜脸色苍白,身子颤抖着,“公主饶命,小姐饶命,今日府中来了诸多过客,奴婢与妹妹自知笨手笨脚,便没有插手那些事宜,索性便躲在这园子里闲走,走到此处,见景色甚美,奴婢和妹妹一时兴起便唱了起来。”
“妹妹说有东西落了,方才回去找了,许是刚好与公主错过,不想竟惊扰了公主与诸位,奴婢不该偷懒,奴婢罪该万死,求长公主饶奴婢一命,求长公主高抬贵手。”碧霜伏在地上,身躯颤抖着。
这个理由……是有些牵强在身上的。
云锦若目光锐利,审视着碧霜:“当真只是如此?你最好说实话,否则本宫可不会轻饶。”
“回长公主,奴婢所言句句属实。”
“虽说本宫这府中人不算太多,却也都是信得过的人,找个什么东西需要那么久,一个大活人还能无缘无故不见了不成?”
她有些失望,本来以为放开手看她们能闹出什么动静,结果就是这样拙劣的手段,当下失了几分兴致。
“黛青,带几个人好好找找碧雪。”
碧霜低垂的眼眸中飞快闪过一道暗芒,嘴角的笑不易察觉地添了几分得意。
算算时辰,妹妹那想必已经得手了,就算是长公主又能怎样。
“何须劳烦公主亲自沾手,微臣将人带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丞相沈璟泽怀中抱着一只黑白相间的毛团,在其身后,一人拎着一个昏迷的婢女走上前来。
那婢女与地上跪着的几乎一模一样,但细细分辨,在身量和眉眼上还是有些不同。
“公主,这人死不足惜。”黛汐一把将人丢在了地上,清脆的磕地声听的人心一跳。
黛青忍不住皱了皱眉,都告诉黛汐了要淑女一点,温和一点,这丫头就是不听。
沈璟泽不时抚摸着怀中的团子,缓缓说道:“方才臣在侧殿净面,闻到了一股异香。”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将众人各色的表情尽收眼底。
“起初臣并未起疑,直到这婢女闯进来,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微臣费尽心力闯出了殿,正好撞到了公主的婢女,又耽搁了一段时间服了解药,这才姗姗来迟。”
他一脸悲愤,俯了俯身,“还望长公主与太子殿下为微臣做主。”
云锦若只觉得眼皮跳个不停,不知道他突然瞎掺和进来做什么。
“将人弄醒。”早早端了水过来的侍女直接将一盆冷水泼了过去,可地上的人只抽搐了一下,并未醒来。
徐临之挪了挪步子,直接伸手拽了一把沈璟泽怀中‘白猫’的耳朵,引得其龇牙咧嘴,低声咆哮。
呵~怪不得前几日风彻那家伙到处搜罗东西,将这玩意儿都给送过来了。
沈璟泽默默地将白虎抱远了些,眉头微皱,手上安抚的拍了拍酥饼的脑袋。
“醒不来呢,都说这十指连心,却不知究竟哪个手指连的更近一些。”
云锦若嘴角的笑容逐渐放大,带着些许恶意,冷艳而绝美。
“黛汐。”
话音刚落,黛汐一步上前,手起刀落。
“啊!”
一声惨叫传来,本来紧闭双眼的人顿时打起滚来,双手紧紧捂住鲜血淋漓的断指处,却是更疼的惨叫起来。
众人一惊,看着地上的断指,都噤了声。
“还有九指,够你再晕九次的。”云锦若冷冷道,眼神犹如寒潭之水,深不见底,一袭紫裳裙的她微微侧着身子,更衬得她冷若冰霜,让人不敢直视。
碧雪脸色惨白,冷汗如雨般落下,声音颤抖着说道:“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啊!”
她冷冷地瞥了一眼跪在一旁的碧霜,那目光仿佛在看蝼蚁一般,“你们姐妹二人也是巧思,一个下药,一个拖延时间,本宫还以为会有些什么新鲜手段。”
碧霜身躯一震,惊恐的看向那静坐着的女子,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难道……难道长公主对她们做了什么一清二楚?
不可能……不可能,怎么会……
“长公主,求长公主饶过奴婢的妹妹,并非是长公主想的那般,许是有人陷害,还望长公主明察!”碧霜声嘶力竭地喊道。
“明察?”
“好啊,既然你觉得丞相亲自说的不可信,那碧雪,你来说,但凡有一处错处,黛汐,你就为她清理一根指头。”
“奴婢遵命。”黛汐一手持刀,紧紧盯着她。
碧雪仰起苍白的小脸,实在楚楚可怜,“公主,奴婢是真的不知道——啊!”
洛璃别过头去,嘴唇颤抖,双手紧紧揪住衣角,“你……你不是说长公主为人温柔和善吗?”
沐盈也面色苍白,眼睛飞快地眨着,慌乱地口不择言:“我我……我说的吧?”
她突然想起那日在天幽阁的场景,缩了缩脖子,不断在心里安慰着自己:没事的没事的,表妹只是生气的时候才这样而已。
洛璃目光复杂地落在神色淡然撸着“猫”的沈璟泽身上,心中思绪万千。
“本宫没有太多的耐心,下一次就两根手指吧,正好凑成一对,寓意也好。”
一对是这样凑的吗?
寓意是这样取的吗?!
众人有些难言的看着。
“奴婢说,奴婢认罪,求长公主饶命!”她边说边磕头,额头上很快就出现了红肿的痕迹。
“是奴婢一时鬼迷了心窍,过于仰慕丞相大人,才在侧殿的香炉里动了手脚……求长公主宽宏大量饶奴婢一命,奴婢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谭逸面色越来越不好,嗫嚅道:“不若就将这种背主的东西打发出去算了。”
沈璟泽将手中的东西塞给徐临之,拱手行礼,端的一派严谨郑重。
“微臣今日本是接了帖子来游乐一番,不想却被一个小小婢女算计,差点失了清白,微臣何辜?”
第45章 顶着这副装扮回去会被他老人家骂的
云锦瑜挥了挥手,“孤也知道丞相受了委屈,你身为一国之相,肱股之臣,此事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他算是看明白了,今日这事就像是专门设好的局。
“微臣谢过太子。”
云锦若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黛青,“池里的那些鱼喂过了吗?”
黛青恭敬道:“回公主的话,近几日一直忙着,倒是忽略了那些小东西,不过奴婢听说若以生肉喂鱼,养出来的鱼会比普通的更好看,更有灵性一些,只是……”
黛青佯装苦恼。
“听说这挑选的生肉必须要新鲜,且需切成小块,以便鱼儿吞食,还要定时定量,长此以往,那些鱼才能长的漂亮好看。”
说罢,将目光投向了跪在地上的二人。
碧霜和碧雪听到黛青的话,身子忍不住颤抖得更加厉害。
碧霜强撑着说道:“还望长公主饶奴婢们一命,奴婢愿意做牛做马,公主饶命。”
碧雪哭着喊道:“公主,求您开恩啊。”
此时,一旁的谭逸甩开自家大哥,站起身道:“长公主,这两个婢女固然有错,即便你不愿意给她们一个改过的机会,也不能在府中动用如此极刑吧?”
“那依着谭公子之见,当如何呢?不若你收了这两个妄想攀高枝的婢女,成全她们的一番心思,也全了您怜香惜玉之情?”
迎着她一双冷漠的眸子,谭逸后退了半步。
似乎是有些接受不了。
不一样了,为什么,为什么小若儿会变成这样……
洛辞川抿了抿唇,低下头去,只觉得谭逸这副模样终究不是一件好事。
“哈哈哈……哈哈哈,长公主,也不过如此。”
碧霜咬着牙,恶狠狠道:“我姐妹二人本就无辜,可长公主连细查一番都不愿意,动用极刑逼迫我姐妹二人认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归根到底不过就是为了长公主自己的那一番龌龊心思而已!”
碧霜站起身,指着她,“谁人不知长公主痴恋丞相多年,可惜丞相大人始终无动于衷,今日种种怕是长公主自己设计报复,恼羞成怒而已!”
嘶~有人倒吸凉气。
秦哲等人:是真敢说啊。
沈璟泽勾起一抹浅笑,对这番话无动于衷。
真是个蠢货……
“污言秽语,喂鱼也脏了本宫的池水,拖去杖毙。”
黛青等人立即上前,将碧霜和碧雪牢牢抓住,拖了下去。
不一会儿,远处传来板子落下的声音和碧霜碧雪的惨叫声,渐渐没了声息。
园子里突然冷清下来,云锦若起身,面色有些疲惫,“今日让诸位看笑话了,就不送诸位了。”言罢,转身离去。
众人两两相望,皆默不作声。
徐临之低声道:“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长公主有时候有些不对劲。”有时候仿佛行事过于疯狂极端。
沈璟泽眸子闪了闪,将白虎重新抱回来。
“公主走得急,这宠物……”
苏韵见状笑了笑,“我可不敢碰这只白虎,不如丞相亲自送过去吧。”
白……白虎?闻言,不知情的人纷纷看过去,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
沈璟泽似是面有难色,斟酌一番,说道:“既如此,那我亲自送回去。”
“我去”两个字卡在嘴边的云锦瑜:……
明知道他在演戏的几人:……
……
“姝儿,我将酥饼抱回来了。”
云锦若伸手摸了摸,然后靠在他怀里。
沈璟泽松了手,任由它跑远。他温柔的看着怀中的人,“伤心吗?”
她闭着眼,摇了摇头,“只是有点不开心,并未觉得有什么。”
她今日这番举动,一是除了两个无关紧要的棋子,二则便是彻底断了谭逸的那点幻想,也是让谭韫欠了她一个人情,其三……也是让那些世家子弟对她的行事风格有所了解。
她睁开眼,从怀中抬头看着他,“他对于我的所有认知全都缘于幼时那段短暂的时日,我不想活在别人的过去,也不想往后的日子因着我与别人心中想的不一样,然后拘泥于一些东西,一而再再而三的去迁就。”
那样……很累,所以她宁愿快刀斩乱麻,也省的日后烦心,再者她本就不欠别人的。
也是因为谭逸太过于沉溺于那份天真无邪,如今她稍微一露出狠厉的一面,他就会彻底打碎那面镜子。
沈璟泽垂下头,轻轻蹭着她的脸颊,“我明白。”
“姝儿何时去踏青,我能否跟着?”
“后日便去,晚了怕是就冷清了,你若想跟着,便跟着吧。”左右这段关系慢慢的显于人前,都做好准备了。
沈璟泽看了眼妆镜台上的玉冠,笑道:“那姝儿可否再帮我束个发?顶着这副装扮回去,怕是要被父亲他老人家责骂了。”
云锦若瞪了他一眼,随即想到师长那副严肃的模样,的确是不太能够接受自己儿子这般轻浮的模样,莞尔道:“好吧,那本公主就勉为其难一下。”
感觉到她心情回暖,沈璟泽又蹭了蹭她的脸颊,惹得云锦若一顿嫌弃。
……
“谭韫!”谭府传出一声怒吼。
“那小兔崽子为什么又把他自己关老子书房去了?!”
谭韫生无可恋地承受着来自老父亲的怒火。
“父亲,您别急,我去劝劝他。”
“让他滚出来!”谭家主怒目圆睁,本来略显俊朗的面容因为气愤而愈发显得狰狞。
谭夫人在一旁赶忙劝着,“好了,你就将书房腾出来让逸儿静一静,吼的人心烦。”她眉头紧蹙,面露无奈之色,一只手轻轻拉了拉谭家主的衣袖。
“这又怪我了?明明是他这个逆子一回来就把我推出来,自己钻进去反锁了门,我自己的书房都进不去!”
谭家主一手扶着额,一边气急败坏地跺着脚,另一只手用力拍着心口,来回急促地走动,口中念念有词,“我要被气死了,府中又不是没有他的书房,逆子,逆子……”
“啪!”
谭夫人怒拍桌案,柳眉倒竖,大声喝道:“有完没完,都坐着!”
谭家主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一哆嗦,赶忙顺从地坐下,一时间厅中寂静无声。
第46章 你弟弟离家出走被长公主捡回了沐家
“上次回来是这般,这次回来逸儿又是这样,左右来来回回就你们那几个人,又发生了何事?”
谭韫正想着如何斟酌用词。
谭逸喜欢长公主,但是长公主不喜欢他,于是他作为大哥,就拖了长公主断了自家弟弟的念想,于是长公主想方设法的吓唬谭逸,然后谭逸也是个不靠谱的,被吓着了,就不喜欢长公主了,所以他接受不了?
不行,这样说他会被打死的。
“还能因为什么,除了长公主还能有谁?”谭家主冷哼一声,脸上满是恼怒。
谭韫猛地抬头,眼神中透着一丝惊讶,正好就对上了二老的目光,“父亲母亲知道?”
“猜的。”
谭韫:“……”
最后,谭韫只好认命般地长叹一口气,一五一十地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谭夫人美丽柔和的面庞上此刻多了几分哀愁,她微微垂下眼帘,缓缓说道:“其实你弟弟八九岁那年离家出走,被住在沐家的长公主捡了回去。”
谭韫知道这件事,那年谭逸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吵着闹着让爹娘给他生个妹妹,被一顿训斥之后,抓着他让他这个大哥变成妹妹。
想到这,谭韫面色一黑,他永远忘不了逆弟哭天喊地朝着他身上眼泪鼻涕好一顿擦拭,嘴里还嚷着让他快变快变……
自然最后免不了一顿揍,于是谭逸将自己关进父亲的书房,接着趁着府中上下没注意跑了出去。
只是他不知道是被长公主捡回了沐家。
“长公主把人捡回去后,沐家的大夫人让人给那小子好好梳洗了一番才认出来是逸儿。”
谭夫人面上有些无奈,摇了摇头,似乎在想象着这个儿子把自己折腾成了什么样,还得梳洗一番才能认出来。
“接着沐家派了人告诉了我与你父亲,沐家小二当时还气呼呼的跟着过来,说逸儿想把他表妹拐走,我与你父亲立马去了沐家。”
谭夫人说着,脸上浮现出一丝不自然。
一听自己儿子离家出走,被公主捡了回去,还要把人拐走,吓得他们心惊肉跳。
“我与你父亲去了之后,那小子怎么着都不愿意回来,后来还是沐家主和夫人说留逸儿在那住两天,我们只好回来。”谭夫人轻轻叹了口气。
“那臭小子简直让我和你母亲丢尽了脸面!”
谭家主一想就生气,自家儿子跑去了沐家,死皮赖脸不愿意回来,害得他被沐承朗那个老匹夫一顿嘲笑。
谭夫人叹气,“过了几天又去接他,你弟弟哭着喊着要把长公主领回来给他当妹妹,沐家两个公子也在那吵,结果把公主给吓哭了,好在最后太——”
谭夫人顿了一下,“先太子听着动静,说长公主会在沐家住一段时间,让逸儿随时过去玩,才把那小子带了回来,只是公主住了大概半月就回了宫,偶尔会出宫几次,逸儿起初整日往沐家跑,后来找不到人,就不去了。”
“再后来,长公主再也没出过宫了,也就再也没见过。”说到这,谭夫人眼中流露出一抹复杂。
就连一些宫中宴会,受到邀请,逸儿也跟着,只是长公主极少出席。
他们那时以为左右不过小孩子心性,找不到人,逸儿也歇了心思。
“这样也好,那臭小子倔的要死,还有些狂妄,这样做彻底断了他的那点念想,左右过段时间想开了就忘了。”
谭家主眸光晦涩,幽幽道:“这条浑水,我们谭家淌不得。”
语气中透着一丝忧虑和无奈。
谭韫颔首,神色郑重道:“孩儿明白。”
谭夫人站起身,神色凝重。
“其实逸儿喜欢的只是以前的二公主,而非现在的长公主,人都会变,更何况是皇宫之中,可惜你弟弟没有想过这些,也是他该吃的苦。”
虽说身为人母,但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小儿子这种想法对于长公主来说是有些自私在身上的。
“韫儿,你也好好休息,如今局势也不稳,你也不知什么时候就离了家,一切都有我与你父亲在。”
“儿子明白。”
二人走后,谭韫独自坐在那许久。
……
“公主,今日可要穿这件苍葭色的裙子?”
云锦若目光扫过那件苍葭色的裙子,轻轻摇了摇头,说道:“不要这件,这苍葭色虽说简单素雅,却总显得有些过于清冷沉郁。”
“要那件碧落色的。”
黛青笑道:“公主说的是,那就再罩一件这月白色的纱衣,奴婢给您梳一个仙羽飞霞髻,然后再搭一只步摇。”
云锦若听得她念念有词,有些无奈,“随你吧。”
自己每一日的穿着打扮怎么样,全取决于黛青这丫头了。
“公主,这玉佩还戴着吗?”
“嗯。”以后都戴着……
由着黛青给自己梳妆完,又与苏韵一道用了早膳,便上了马车,临走前叫来了甘嬷嬷吩咐道:“一会轻杳若是来了,练完琴,也想出去玩玩,就找几个人跟着,莫要出了事。”
“奴婢知晓了,公主放心。”
……
马车上,苏韵拨了拨她鬓间的步摇,“黛青的心思就是巧,把你打扮的跟个天仙似的。”
“她向来喜欢摆弄这些,那个觅儿可还尽心?”
自从那日把碧霜碧雪二人处置后,就拨了一个叫觅儿的侍女去了清语轩侍奉。
苏韵颔首道:“那丫头聪明机灵,也很老实,你怎么不把黛汐带出来?”
闻言,云锦若有些头疼道:“本来想让她和黛青都出来的,可那酥饼太折腾了,平日里都是黛汐看着它,只好让她留在府中。”
两人就一言一语的说着话到了目的地。
“卖——风筝喽,卖——好看的风筝。”
“糖葫芦,酸酸甜甜的糖葫芦。”
一路上,春风拂面,带来了阵阵花香。云锦若透过车窗,望着外面热闹的景象,心中也多了几分期待。
“公主,苏小姐,将面纱带上吧。”二人接过黛青递过来的面纱系好。
眼前的落樱坡宛如一片粉色的海洋,微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飘落,美不胜收。
明月湖畔,游船摇曳,欢声笑语不断。
“妹妹是想先去坡上看一看,还是先去乘船游湖?”
第47章 自己跟着找点乐子
“趁着气力十足,我们就先去落樱坡走走。”
“好,那坡顶有两座古亭,人称双生亭,到了上面,可以俯瞰这所有的景象。”
云锦若看着那满坡的樱花绽放,方觉得美景如斯,不虚此行。
二人慢慢走着,偶尔互相搀扶一下,黛青紧紧地跟在后面。
行走其间,脚下的花瓣发出细微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云锦若轻轻拈起落在衣服上的花瓣,神色间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这花倒是开得绚烂。”
“可惜我们来得晚了些,这花隐隐约约有些凋零之态,不过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还有那么多人来这儿。”
“最是一年春好处,许是都想留住这一番春色,乘兴而归吧。”
苏韵轻轻一笑,“确实令人心旷神怡。”
云锦若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拢了些花瓣,趁苏韵不注意,撒了她满身花瓣。
苏韵先是一愣,随后娇嗔道:“你这小妮子,竟这般调皮!”
说着,也俯身抓起花瓣,朝云锦若扬去。
一时间,花瓣纷飞,两人的笑声在落樱坡中回荡。
黛青在一旁看着,也不禁掩嘴轻笑。
笑声也引住了周围不少人的目光。
“樱坡逸景醉心弦, 笑闹轻抛落粉霞。 风拂花落香满袖,面纱遮面亦惊鸿。”
“好一番美人嬉春图!”
洛璃闻言望去,看到了一旁的黛青,顿时认出了二人的身份。
洛辞川正与沐盈争辩着,发觉妹妹停下脚步,转头望去,见她盯着另一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这不赶巧了,走,我们去打个招呼。”
沐盈也认出来了,拉着洛璃的手走过去。
云锦若与苏韵闹了一会儿,累得气喘吁吁,这才停歇下来。
“看你这模样,倒像是个顽劣的孩子。”苏韵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丝。
云锦若笑道:“如此美景当前,自然要肆意一些。”
苏韵目光移到一处,笑道:“转身看看是谁来了。”
云锦若闻言转过身,有些讶异,“你怎么来的这般快?”
沈璟泽拂了拂衣袍,温和道:“下了朝回府后,就听说你已经出发了,便赶来了。”
徐临之走过来站定,“可不是,连个饭都不让人吃。”
“从前啊有人需要我宽慰着,现在不需要了,只能我自己跟着来找点乐子。”
云锦若见他一脸怨气,有些好笑,想必他们是下了朝,换了衣服就赶来了。
“那我请你们吃个饭?”
沈璟泽摇头道:“还不饿,不是要去坡顶看看吗,正好一起走走。”
“表妹。”
沐盈等人也从一边走了过来。
云锦若见她与洛家人一同前来,有些疑惑,随后目光落在了洛璃身上。
“长公主殿下安好。”
“三小姐莫要拘礼,今日本是出来玩乐,唤我一声云姑娘便可。”
洛璃不动声色地飞快瞥了眼那身着月白锦袍的男子,垂眸应声。
“丞相大人今日也是好雅兴。”洛辞川迎上他冷淡的目光,话中意有所指。
“自是不如洛二公子。”
于是一行七人,再加上黛青和沐盈、洛璃的两个婢女,共十人朝着坡顶走去。
云锦若与沈璟泽渐渐的并排走着,苏韵则落后两步到了后面,时不时的跟徐临之说着话。
“小璃,你怎么了?”沐盈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心不在焉的。”
洛璃抿了抿唇,目光有些晦涩,“没什么,就是惊讶长公主和丞相的关系。”
沐盈凑过来,小声道:“你是不是以为像传闻那般,长公主对沈相死缠烂打,沈相无动于衷?”
洛璃颔了颔首,说:“看来传言不可信。”
沐盈扬唇,有些得意,“那是自然,再说像我表妹这般长得又美,才气也好,身份又尊贵的怕是很难让人不动心。”
洛璃抬眸看向远处,扯出一抹笑容,“是啊。”像长公主这般的女子,又何须对男子死缠烂打呢……
说着说着,几人便来到了双生亭。
亭中已有不少人在驻足观赏,或凭栏远眺,或谈笑风生。
几人找了一处人比较少的角落稍作休憩。
黛青则站在一旁,时刻留意着四周。
“这边上的就是明月湖。”沈璟泽指着明月湖说道。
“一会儿下去,可以去泛舟游湖,那边的湖滨草地,视野比较开阔,也是最适宜放风筝的地方。”
“那边有一处水榭,环境清幽,多是在此处举行诗会,比较热闹,你看有不少人,等会儿可以去看看。”
“好了。”
沈璟泽一愣,看着她,“怎么了?”
云锦若抬手按了按眼角,歪着脑袋,“说了那么多,你不累吗?”
听得她语气中的打趣,沈璟泽轻咳一声,面色温和道:“你头一回来这,不熟悉,便说多了些,是我心急了。”
徐临之一副没眼看的样子,转向苏韵,“这两人还真是碰到一起就仿佛转了性子一般,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可不好说。”苏韵眸中带着几分欣慰,“有些人在亲近的人面前,表露出来的样子就是不一样,更何况我觉得他们这样挺好的。”
徐临之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好像也是。”
这样说来,他们这些人都算是彼此的亲近之人。
不远处,洛璃不时的注意着这边,心绪有些烦乱。
沐盈与洛辞川正因为一会是去游湖还是放风筝掰扯着。
“我不与你说了,反正我跟小璃要去放风筝,你自己游去吧。”
沐盈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她方才正与洛璃说着要去放风筝,谁知道这人就插进来说先去游湖。
洛辞川这个狗东西就会跟她对着干。
“我又没说不去放风筝。”洛辞川理所当然地接道。
“咦,洛兄?”
有几人从另一座亭子那走过来,认出了洛辞川。
“这不是丞……沈公子和徐公子也在。”那人忙上前拱手作礼。
“谭兄竟然也在这里。”
来人正是谭家大公子谭韫。洛辞川往后看了看,见谭逸没跟着,挑了挑眉。
谭韫笑道:“如今没有什么战事,左右我又是个闲职,也刚好趁机赏赏这春色。”
可他虽这般说,却无人敢轻视。
“谭小逸没跟着?”
第48章 爱演戏的徐临之
谭韫看了眼站在一起的沈璟泽与戴着面纱的女子,若是没认错的话,应该就是长公主了。
他压下心头的讶异,笑道:“也来了,就是不知道跑哪去了,方才转着转着就没人影了。”
不过不在也好,谭韫又朝那边行了个礼,“姑娘也在这。”
云锦若微微颔首,以示回应。
“既然都是些熟人,这二位姑娘是?”
跟着过来的几人目光不停地上下打量着苏韵和云锦若,眼神中充满了好奇与疑惑。
一旁的洛家小姐和沐家小姐,他们倒是识得,可只这戴着面纱的两人,却是毫无印象。
看着沈相与徐尚书都与之相熟的模样,暗暗猜测着。
洛辞川正愁着如何介绍,总不能直接说这就是长公主吧?
可是要是说了苏韵,那些人自然也能猜出来另一个是长公主,毕竟如今怕是鲜少有人不知道苏家的大小姐苏韵在长公主府住着。
这边的动静也让四周的人投来打量的目光,有些人是认出了沈璟泽和徐临之等人,眼中透着惊喜与敬畏;还有的则是被几人的出众样貌和气度所吸引。
“那两位姑娘方才在来的时候见过,不过当时就她们二人 。”
一人低声说道,眼睛还不忘往苏韵和云锦若身上瞟。
“对,二人还在树下撒花嬉闹呢,后来才遇上的他们。”另一人附和着。
徐临之漫不经心的扫了眼周围说话的人,皱着眉嚷道:“这是我家的两位表亲,今日哭着喊着吵着要出来看看,只能带到这来了,你们若是一个不小心再惹着了,有你们好受的。”
他的语气中满是不耐烦,眼神中又透着一股警告的意味,似乎对那二人颇为头疼。
众人听闻,好奇心顿时失了大半,原来是徐家的表亲,还是两个喜欢死缠烂打的女子,不过看着不太像啊,果然人不可貌相。
云锦若等人闻言有些无言以对。
苏韵扬声吼道:“表哥你说什么呢?我回去就告诉舅舅和舅母!你败坏我们的名声!”
她双手抱胸,一双美目瞪得圆圆的。
云锦若无奈地和沈璟泽对视一眼,怎么还真演上了。
徐临之嘴角抽了抽,神色越发不耐烦道:“好了好了,你别吵了,那个也别哭了,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等回到家我就去当着母亲的面去掌嘴。”
他一边说着,一边烦躁地挥了挥手。
云锦若:“……”
可这话听在其他人耳中,则是二人一个爱哭,一个霸道,然后还喜欢让人掌嘴,当下都缩了缩脖子,生怕惹上麻烦。
谭韫笑了笑,微微拱手道:“谭某还要去寻舍弟,先告辞了。”
“谭兄,我们与你一道去寻。”
几人纷纷快步离开,步伐匆匆,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一般。
苏韵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云锦若温和道:“表兄,现在就想看你掌嘴。”
徐临之伸手一指,指向沈璟泽,脸上满是玩味,“我与他算是好友,可让他代替,左右就是个掌嘴,让他来吧。”
说完,还不忘得意的笑了笑。
沈璟泽淡淡的笑了笑,温润如玉的脸庞上透着从容,缓缓说道:“如徐公子所言,只‘算是好友’,这种事还得他自己来。”
徐临之顿时心头一梗,“你在这给我咬文嚼字呢?!”
怎么听都有些气急败坏。
洛辞川在一旁听着看着,有些惊奇他们的相处,虽说吵吵闹闹的,却是融洽的很,容不得别人半分。
沐盈欢快地唤道:“若儿妹妹,一会儿下去可要一起去放风筝?”
因着还有人注意着他们这边,所以她便没有唤她表妹,只是眼神中满是期待。
云锦若眸中一亮,笑道:“好啊。”
几人又待了一会儿,便结伴下山去。
“这风筝的样式好多。”
那卖风筝的小贩见几人穿着打扮不似普通人家的公子小姐,笑容满面地问道:“几位贵人是想买风筝还是纸鸢?”
他弯着腰,脸上的笑容透着讨好。
云锦若好奇道:“这风筝和纸鸢还有何不同?”
“贵人有所不知,这纸鸢通常是用纸制成的,风筝呢就多了,除了纸,还有绢、布制成的,这风筝的样式也比纸鸢的要多一些。”
那小贩笑容满面,滔滔不绝地介绍着。
“表妹,这风筝放飞时会发出声音,纸鸢就不会。”沐盈补充道,眼神中透着一丝灵动。
那小贩笑道:“确实如这位贵人所言,这纸鸢,起初只是引线乘风为戏,后来有巧匠在这鸢首以竹为笛,放到天上时,那风吹进竹去,其声就如同筝鸣,遂得名‘风筝’。”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神情十分投入。
“因此也说这不能发出声音的被叫做‘纸鸢’,能发出声音的才叫‘风筝’。”
她倒是不知道这之间有那么多门道,当下笑道:“那便给我拿两个风筝。”
“好嘞,您看是要什么模样的?我这蝴蝶、仙鹤、老鹰、鸳鸯、鲤鱼、蜈蚣、黄鹂的都有,哦,这还有各种花卉的,不知道您看中哪个?”
“要一只蝴蝶和黄鹂吧,你们呢?”云锦若转身看向其他人。
沐盈和洛璃也各选了一只风筝。
黛青正要把钱付上时,沈璟泽先一步给了银两,“一起的,不用找了。”
那小贩双手接过银子,笑的眯眼咧嘴:“多谢贵人,若是有需要,下次再来,贵人们慢走。”
徐临之撇了撇嘴,面上有些懊悔,早知道刚刚他也拿一个了。
沐盈摇头叹气:“能让丞相大人付银钱,今日还真是沾了光呢。”
“是啊。”洛璃也笑了笑,摆弄着手中的风筝。
几人到了湖滨草地上,云锦若抬头看着空中的风筝和纸鸢,满目欢喜,那明亮的眼眸中仿佛倒映着整个天空的美景。
而沈璟泽也在一旁温柔的看着她,目光所及,只余心中一人。
“韵姐姐。”云锦若回首唤道,“我们来放风筝。”
“好。”苏韵应声,她接过黛青递过来的蝴蝶风筝走过去,步伐轻盈。
第49章 锦珣,你能看见吗?
二人分好工后,便迎着风开始奔跑,只是试了几次,手中的风筝努力地想要挣脱束缚飞向天空,都没能成功飞起,又或是刚飞起一点便掉落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云锦若蹙着眉,一脸的困惑,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试了放飞的许多方式,就是升不起来,难道是哪一步错了?
苏韵跟她对视着,眨了眨眼,其实她也不太会。
因为跑动出了汗的缘故,二人将面纱拿了下来。
“再试试?”
云锦若有些不死心。
“好。”苏韵坚定地点了点头。
风筝终于晃晃悠悠地飞了起来。
“飞起来了,哈哈,韵姐姐,快看!”
云锦若笑着,同平日里的平和或是冷淡不一样,此刻的她笑容灿烂如春日暖阳,那欢快的笑声在风中回荡。
苏韵也开心的看着,看着满是兴奋和喜悦的她。
另一边,徐临之等人目光也望着此处。
“这番景象倒是挺难得的。”徐临之将目光转向他,眼神中有些感慨,微微叹了口气。
“嗯。”
沈璟泽轻轻的应了一声,似是认同,目光却依旧紧紧地盯着远处的云锦若,眸中满是深情。
其实,在他心里,不管经历了什么,不管现在怎样,她始终都是那个肆意欢笑的锦若公主。
沐盈和洛璃二人对视一眼,而后在洛辞川和带来的婢女的帮助下,也放飞了各自的风筝。
徐临之瞥了眼黛青手中剩余的那只风筝,又看了眼沈璟泽,不知想到了什么画面,身子抖了抖,赶紧晃了晃脑袋,脸上露出一丝怪异的神情。
沈璟泽察觉,转头看去,瞧见他的动静,眉头不明所以的皱起,眼中有些疑惑和嫌弃。
不知道徐临之又在盘算着些什么。
云锦若将风筝线递给了苏韵,小跑过来,“沈公子,可愿陪本小姐放个风筝?”她的脸上带着几分俏皮的笑容,眼神中充满了期待。
沈璟泽拿过剩下的那只风筝,将风筝线递给她,眸色温柔道:“那姝儿就来做这只牵引的线吧。”
有道是声如其人,温润而清冽,如同微风轻轻拂过。
“好啊。”她欢快的应着,从他手中接过。
……
洛辞川走过来跟徐临之站到一起,打趣道:“他们两人这是连藏都不藏一点了。”他的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
徐临之轻哼一声,“两个人两情相悦,有什么好藏的。”他撇了撇嘴,双手抱在胸前。
再说,就那两人看着对方那黏腻深情的眼神,瞎子都能看出来,还能怎么藏?怕不是欲盖弥彰多一些吧。
突然,一阵强风吹来,云锦若的风筝线被吹断了,风筝向着远处飘去。
沈璟泽第一反应先看向她,见她面上并未失落,稍稍放了心。
云锦若却侧过脸笑着看向他,“你方才还说让我做这只牵引的线,如今却飞走了,该怎么办?”
他垂眸看着她精致的脸颊,温声道:“臣的这条线不怕风。”
永远在你手中,哪怕再大的风也吹不走。
云锦若笑着点了点头,“好,这是你说的。”
随即抬头看向那消失不见的风筝,“其实它断了也没什么的,今日一过,这风筝或丢弃,或搁置,一个不注意,也是旧了坏了,不若就这样飞走,等到来年,同样的人,同样的地方,再买新的。”
“好,那以后的每一年,我都来陪姝儿放风筝。”沈璟泽目光深深地锁着她,语气郑重,仿佛这是一生的承诺。
只是风筝可以换,但是人……她是不会有这个机会的。
云锦若勾了勾他的手指,也认真地望着他,“好。”
苏韵转动着手中的线轴,渐渐收紧了风筝线,趁着风,毫不犹豫地将其扯断了。
微风轻轻拂动她的发丝,她的双眸中,似是伤感,又似是怀念,复杂的情绪如云雾般交织,就那样静静地望着它远去……
鸢飞九天外,情系千里遥; 相思凭风寄,泪落湿红绡。
锦珣,你能看见吗?
我们都很好……
最终,这一切都化为了一声悠悠的叹息。
“韵姐姐。”
苏韵轻轻抹了抹眼角,“哎,来了。”笑着朝那边走去。
云锦若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目光中透着关切却并未多问,只是紧紧贴着她的肩膀,笑道:“我们一会儿找个地方吃饭。”
苏韵拨了拨她鬓间的步摇,瞥了眼旁边的沈璟泽,轻轻颔首,“好。”
她自是没有忘记,这人还未用早膳就匆匆赶来,看来小锦若啊又心疼了。
沐盈和洛璃见人都聚在了一起,也收了风筝走过来。
众人一同离开湖滨草地,沿着青石铺就的街道缓缓前行。走了一段路后,才看到了大大小小的店铺。
“前面那家酒楼看着不错,要不我们就去那儿?”沐盈指着不远处说道。
众人纷纷应好,踏入酒楼。小二热情地迎上来,将他们引至二楼的雅间。
其内布置虽说简单了些,却也不失典雅,透过窗户,能看到街景如画。
徐临之翻着菜谱,一口气点了好几样,才递了出去。
长公主请客,难得一见,自然不点白不点。
其他人见状,也未拘束,又添了几道菜。
云锦若和苏韵稍微用了些,就放下了筷箸。
“可是用不习惯?”沈璟泽轻声问道。
云锦若闻言笑了笑,“你忘了,我们来的时候用过了,马车上也备了不少糕点。”
“嗯,忘记了。”
忘了?徐临之翻了个大白眼,真要那么健忘,还能坐上丞相之位?
她没好气的照着他的胳膊掐了一把,“好了,你快点吃,我们一会还要去游湖呢。”
言罢,起身朝窗口走去。
洛璃看着嘴角噙着一抹笑的男子,心中黯然。
不是因为忘记,而是因为太过喜欢,所以即便她说了,他也会再三确认。
洛璃默默收回目光,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试图压下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
众人用过膳后,便一同起身前往湖边。湖水在阳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岸边停靠着数艘精致的游船。
第50章 晚霞甚美,却难及公主半分
“咱们选这艘大的吧,宽敞些。”沐盈兴奋地指着其中一艘说道。
几人纷纷登上游船,船夫缓缓摇动船桨,船儿向着湖心驶去。
云锦若倚在船栏边,微风拂动她的发丝,别有一番风情。
“姝儿,看。”
“糖葫芦?你什么时候买的?”云锦若惊讶道。
“方才经过那摊贩时,尝尝看。”说着,便将糖葫芦递到她面前。
沈璟泽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眼中满是温柔。
“唔,好酸啊。”她皱着眉头,拿出手帕。
闻言,沈璟泽拿过来,张口将另一半咬了进去,也皱了皱眉,“是挺酸。”
重新装进袋中,放置在一旁,“不吃了。”
“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怎敢。”沈璟泽摸了摸鼻梁,一脸无辜地说道:“方才只顾着买,也没有试过,我也不知道这么酸。”
云锦若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是真的。”
怎么看都像是个骗子,奈何他这张脸生的实在好看,云锦若别过了头。
“你那个捡来的师弟身份怕是不简单。”
“嗯,让人去查过,只是他的身份被抹的一干二净,看起来丝毫没有什么不对劲的。”
可越是这样越可疑,于是她与韵姐姐就从了其他地方入手。
“消息查到了北玄就断了。”
沈璟泽含笑看着她,眼神深邃,“北玄国有没有庄烨我不知道,但是北玄的太子北玄烨,母家庄氏。”
似乎是早有猜测,她听到答案并没有多惊讶,只是低着头沉思。
“他是为了北玄靖而来?”
那北玄靖至今还被关在牢中,看管甚严,且父皇也已经明明白白的说了要让他成为今年四国盛会中的一个筹码。
如今北玄太子出现在这,属实让人有些看不懂。
“他还是跟着离弦先生一同住在公主府吗?”沈璟泽眸中有些暗沉。
虽说那人是以师弟的身份跟着离弦先生留在公主府,可毕竟是同龄的男子,若日后身份再被揭露出来,免不了生出事端。
“自那日拜师宴过后,我便没有见过他,等我回去后,找师父聊聊。”
拜师宴后,师父便暂住府中教授轻杳琴艺,她也未曾注意那北玄烨。回想到师父的言语中,好似并非对他的身份一无所知。
“嗯,也好。”沈璟泽牵起她的手,放入自己掌中。
“你不怕他们看见啊。”
云锦若嗔道,向身后瞥了一眼。
“难道今日姝儿允我跟着,不是为了给我一个名分吗?”
他轻轻挠了挠她的手心,面上带着几分委屈,眼神却满是狡黠。
云锦若微微侧头,一双眸子溢满笑意地看着他,“是啊,本来就没打算躲躲藏藏,也给你一个名分。”
不需要刻意遮掩,也不需要大肆张扬,就这般自然而然的最好。
总不能他们二人确定了心意,还要在这种事情上委屈彼此,这样对他也不公。
沈璟泽嘴角上扬,有些情难自禁,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我很知足。”
他好像越来越喜欢她了……
徐临之没心没肺地在船上四处走动,还时不时逗弄一下其他人,一抬头就看着那两人抱在一起,顿时转过头去。
哎,没眼看没眼看。
“丞相和长公主的感情看起来真的很好。”
苏韵闻言看了眼洛璃,注意到了她的神色,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看到了小桃花呢……
游船在湖中转了几圈,偶尔能够听到诗会上的争论与比试声,众人的欢声笑语也在湖面上回荡。
不知不觉,夕阳西下,天边泛起绚丽的晚霞,微风拂过,带来丝丝凉意。
“该回去了。”
……
船靠了岸,众人也纷纷作别。
上马车前,云锦若回身望着他,“璟泽,我今日很开心。”
沈璟泽扶着她的动作微愣,随即凑近她的耳边悄悄说了一句话,惹得美人面上飞霞,直接进了马车,隔绝了他。
……
回去的路上,苏韵闭目养神,面容恬静。云锦若抬手掀开帘子,看着那愈发绚烂的晚霞,想到某人方才的话:
“眼下晚霞甚美,却难及公主半分,回去的路上公主有这漫天晚霞作陪,可臣却只能想着该如何早日入得公主府。”
摸了摸自己略显滚烫的脸颊,这沈璟泽真是越来越有当小倌的潜质了。
……
“公主,苏小姐回来了。”
二人刚入了府,甘嬷嬷就迎了上来。
“可是有事?”
“公主,今日四公主一来,奴婢就将您的话告诉了她,只是四公主练完琴后就一直在府中坐着等您,才走不久。”
只是看着四公主的模样,像是有什么事要跟长公主说。甘嬷嬷候在一旁,等着公主发话。
云锦若顿了一下,“嗯,明日轻杳来时,知会我一声。”
“我就先回院子了,有点累。”
苏韵打了个哈欠,朝清语轩走去。
“黛青,宫里可有什么动静?”
“公主,那几位也都是耍一些小手段争斗,并未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云锦若按着额角,“嗯,让他们谨慎一点,莫要让父皇看出端倪。”
她的语气严肃,目光中透着一丝忧虑。在宫中安插眼线,若是让父皇知道了,定不会容忍。
黛青小心点头应下。
“公主公主。”黛汐一脸苦笑的进来,手中抱着那只白虎。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沾着几缕发丝,看上去有些狼狈。
“公主,奴婢实在受不了酥饼了,求您让别人看着吧。”她眼睛里满是无奈和哀求。
杀人都不带这么麻烦的。
云锦若接过酥饼抱着,轻柔地抓了抓它愈发顺滑亮丽的毛发,酥饼舒服的喷了一口气,翻着身子。
见黛汐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说道:“多去找几个人负责看护它,平日里就放着在府里也无事。”
“奴婢多谢公主。”
黛汐就差痛哭谢恩了,天知道这只白虎多能闹腾,上蹿下跳,不得安宁,偏偏她还得跟着,又不敢出手打它,终于解脱了。
看着黛汐如蒙大赦般匆匆离开的背影,云锦若不禁摇头轻笑,低头看向怀中的酥饼,只见它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似是在向她撒娇。
“你呀,可真是个小调皮。”云锦若轻点了下酥饼的鼻子,抱着它走到软榻边坐下。
第51章 只能儿臣亲自来向父皇讨人
次日,云锦若用过膳在院子里晒着太阳。
苏韵也舒舒服服的躺在贵妃榻上闭着眼睛。
“你那四皇妹怎么到现在也没来?”
云锦若摆弄着字帖,摇了摇头,“许是有事绊着了。”
“你不打算帮一帮?”
她神色平静,淡淡道:“总不能一直扶着她起来,轻杳也不是那般软弱的女子。”
她应该学会拥有自己的手段。
“再说吧。”她放下手中的毛笔,“我去师父那看看。”
说罢,起身离去。
苏韵侧首瞥了眼桌上凌乱的字帖,轻声叹道:“可你最是心软。”
——宜然居
“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离弦专注地望着棋盘上的棋子。
云锦若直接走过去,伸手在棋盘上胡乱一挥,本来好好的棋局四散开来。
“你这是做什么!”离弦顿时气的吹胡子瞪眼,没好气的问道。
他好不容易摆好的棋局!现在乱成一锅粥了!
“怎么,师父捡回来的师弟没在?师父不孤单寂寞了?”
“我……你知道了?”
离弦扯出一抹心虚的笑,本来仙风道骨的气质顿时变得猥琐起来。
云锦若缓缓坐下,“我还没问师父您呢,缘何要为他遮掩身份?”
这不像他的行事作风。
“咳咳。”离弦轻咳一声,对上她探究的目光,知道瞒不过她,若是不告诉她,怕是要有芥蒂。
“昔年我四处游历,欠了北玄皇室一个人情,这北玄太子得了北玄帝的授意找上了我,后来就这样了。”
“是为了何事?”
“还能有什么。”他将手中的棋子一扔,“不就为了那个被关在牢里的北玄靖。”
云锦若神色一冷,“他是想救人?”
离弦摆了摆手,“北玄帝倒是想救,但北玄烨可就不一定了,自是巴不得他这个弟弟死在这哟。”
“是么?”云锦若笑盈盈地看着他,“师父知道徒儿的底线,师父的恩既然还了,那剩下的还望师父莫要再插手。”
“再过段时日轻杳的便习的差不多了吧,到时徒儿多派几个人送师父回去。”说罢,直接转身离去。
“你这个——”
逆徒!逆徒!离弦捶着胸口,这都什么事啊。
“让黛汐盯着这边。”
“可是公主……”黛青有些犹豫,但看着她愈发冰冷的眼眸顿时住了声。
“奴婢知道了。”
“给丞相那边传信让他截杀北玄烨的眼线,想法子把他逼走,拿着令牌,随本宫入宫。”
她还是要亲自去瞧瞧才放心。
——凤仪宫
“娘娘,长公主来了。”翠心满眼欢喜的进来。“快让她进来。”
“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可还好?”
“好,一切都好,倒是你,自出了宫就再也没回来过,你父皇前日里还念叨着你,说刚将你放出去就飞走了,也不知道回来看看。”
“母后。”她靠在皇后肩上,“儿臣今日进宫是想问问四皇妹的事。”
皇后抚着她头发的手微顿,“锦若,有些事你还是别过问的好。”
“为何?”
皇后轻轻叹息,“容妃……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怎会?”云锦若有些震惊地坐直身子,“之前听轻杳提起还好好的,究竟出了何事?”
皇后摇了摇头,“各中缘由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容妃顶撞了陛下,惹得陛下大动肝火,之后容妃就病倒了。”
“先是请了太医,后来你父皇又着了御医去,皆束手无策,昨夜里轻杳又冲撞了你父皇,被禁了足,太后如今也闭门不见,宫中上上下下都封锁了消息,锦若,你切莫掺和此事。”
封锁了消息?昨日她还问过黛青,怪不得……
“母后,儿臣去看看父皇。”
“你怎得如此不听话?”皇后有些不悦。
“母后,容妃一事,瞒得那么严密,就连您也不知是因何事,儿臣去看看好不好。”
“不行。”
她虽不知是因着何事,却觉得还是不碰的为好,若是自己女儿不小心撞了上去,怕是会被怪罪,但这个女儿向来执拗。
一时间,母女二人大眼瞪小眼,她终是妥协,“不可过分行事。”
“儿臣遵命。”云锦若笑着离去。
“这孩子。”
“娘娘莫要太过担心,长公主聪慧,自有分寸。”翠心宽慰道。
“本宫知道,她虽有分寸,却也倔强,若是有一日,这二者中和不了,本宫怕会出事。”
她垂着眸子,死死握紧手心。
她的锦若越长大心事越多,她身为母亲,也把控不了她的心思,要是珣儿还在就好了……
“翠心,你说是不是本宫太没用了?”
“娘娘是说?”
“其实本宫不是不知道若儿的心结,只是当本宫发觉时,她已经与本宫不亲了。”
“娘娘说什么胡话,长公主每每不都是朝着娘娘您撒娇,定是您想多了,若是这话让长公主听见了,怕是要伤心了。”
“是,许是本宫多想了。”她抬手拭去泪水,又恢复了那副雍容华贵的模样。
“你去让人注意着,若是若儿触怒了陛下,就快来通知本宫。”
翠心忙应声而去。
——御书房
“儿臣好不容易回宫一趟,父皇就对儿臣爱搭不理的,原是儿臣自作多情了,以后再也不来了。”
云锦若轻哼一声,直接坐在一旁。
皇帝见她一脸委屈,气极反笑,“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巴巴的跑过来是为了什么。”
他这边才收到消息她进了宫去了皇后那,现在就来了御书房挤兑他。
“难道不是父皇的不是,轻杳本就拜了离弦先生为师,父皇又不是不知,今日儿臣与师父等了皇妹许久,也不见人,只能儿臣亲自来向父皇讨人了。”
她暗自思忖着,容妃向来为人谨慎小心,不会主动招惹是非,更何况出言顶撞父皇,究竟是何事,让父皇如此动怒,让满宫上下闭口不言。
如今合宫只知龙颜震怒,却也没打听出个所以然来。
“父皇可是觉得儿臣出了宫,就不再疼爱儿臣,什么事都不愿与儿臣说了。”
“朕不疼爱你?朕看是你自从出了宫就不念着宫里,心心念念只想着沈家那臭小子!”
“父皇又是哪里听到的消息,胡乱编排儿臣。”
“还用朕听,还用朕说?他每日上朝脸上都能开花了,他有什么好?!”皇帝有些恨铁不成钢。
其实,丞相大人还真没这样,许是皇帝小心思作祟,每日上朝,怎么看沈璟泽怎么不对眼。
“他模样长得好看,从来不曾向父皇这般大声吼儿臣,既然父皇如此嫌弃儿臣,不若就直接下个圣旨,让儿臣明日便嫁出去算了。”
第52章 皇姐,是我没用
“你……你个不孝女!”
话里话外全是她嫌弃他这个父亲,还反咬一口说自己嫌弃她。
夏公公立在那,看着皇上和长公主这一对父女一来一往地争吵,小心翼翼地抹了把汗。
“罢了,朕不与你吵这些没用的。”他端起茶杯润了润喉咙。
“正好你今日入宫,朕跟你有件事跟你说。”
云锦若扭过头,“您老人家但说无妨。”
皇帝深吸一口气,他是真拿这丫头没办法。
“今年的四国盛会由南狄做东,也是该敲定人选的时候了。”
云锦若蹙了蹙眉,“父皇不打算去?”
“如你所言。”他瞪了她一眼,“朕年纪大了,也不想去凑这个热闹。”
云锦若撇了撇嘴,“儿臣才不信,父皇就想偷懒。”
“你啊,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好。”他走到云锦若面前,爱怜地伸出大掌拍了拍她的头。
“父皇有事交给你做。”
“朕打算此次南狄一行,由你和太子带头,再加上五大世家的那些孩子。”
闻言,云锦若侧首,“可世家子弟除了谭家长子,其他就无人在朝为官。”
就连沐铭参军,本来想去战场历练一番,却到现在都还被扣在晟都,在军营里历练。
“朕知道,可是他们虽无官职,却也都是我晟云的子民,你如今在宫外,更方便与世家来往,熟悉他们。”
“若儿,父皇年纪大了,有些事该早早做打算,这个位子早晚都会交由瑜儿手上,世家之势到了如今,不可一拖再拖。”
云锦若略微沉吟,“父皇的意思是?”
“清洗整顿。”皇帝幽幽道。
“朕会下令让世家年轻子弟无论嫡庶此次皆随行,你与太子便负责走好这一盘棋,若儿应该明白父皇的意思。”
云锦若郑重一拜,“儿臣明白,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
皇帝将她扶起,满意地看着这个女儿,“朕会拟定好名单,到时昭告天下,虽说时日还早,也要早作准备。”
云锦若轻轻颔首,是该早做准备了,四国盛会约在十月底,待到九月份左右就该动身前往南狄,如今已四月份了。
“儿臣知晓了,容妃那边……”
“罢了罢了。”皇帝不耐地摆了摆手,“你去永和宫瞧瞧吧。”
“儿臣多谢父皇。”云锦若乖巧地谢恩告退。
待她走后,皇帝的神色一暗,吩咐道:“若儿离宫后,让老四来见朕。”
若儿不像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难不成是老四……
夏公公浑身一凛,“奴才遵命。”
——永和宫
“奴婢参见长公主。”
云锦若未作理会,直接进了殿中,浓重的药味传来,压的人透不过气。
云轻杳正跪坐在床前,伺候着汤药。床榻上,容妃紧闭着眼眸,面色苍白。
“轻杳?”
“皇姐?皇姐……”云轻杳看到她的一瞬,眼泪落下来,“皇姐,呜呜,我好没用。”
云锦若快步走过去,接过她手中的药碗放到一边,轻轻将她搂入怀中。
“别怕,我来了,跟皇姐说说是怎么回事?”
云轻杳擦了擦眼泪,哽咽着,“是我没有用,皇姐一而再再而三的帮我,是我脑子笨。”
“母妃曾遭安妃打压,身子本就有旧疾,皇姐出宫开府那日,皇姐给了我令牌,自此……我行事也方便了些。”
眼泪像是擦不尽似的。她不受宠,如同母妃一般,在这深宫之中寂寂无聊,父皇从不曾注意她,她从小到大就只能躲在角落里,不讨人欢喜,就只能躲远点。
可是就算是这样,还是会被人欺负……
“有了皇姐的令牌,那些人即便是受了安妃等人的唆使也不敢太过放肆,我就请太医给母妃调理身子,可是谁知……”
“皇姐,我不是没有反击,我知道皇姐也暗中为我铺平了不少路,可是我还是会被绊倒,呜……我就是这般没用。”
“我以为我反击了那些人就能有所忌惮,可是……”云轻杳眶通红,靠在她怀中,自嘲的笑着。
“可是我错了,从前我不知道母妃为何忍气吞声,任人欺负,甚至有时会觉得母妃性子太过于软糯,于是我开始竭尽所能一点一点地还回去,想方设法的将永和宫里的杂草一个一个的拔除,母妃曾劝过我,可我没听。”
她抽噎得越发厉害,“我……我觉得是母妃不争气……我从未发觉我的反击会换来那些人更加的不择手段的报复。”
她泪眼朦胧的看着躺在床榻上的母妃。
“等我发觉的时候,已经晚了,皇姐,母妃就变成了这样。”
那些还击全都施加到了母妃身上。
“是我害了母妃,都是我,皇姐,我好恨!好恨啊——”
云锦若搂着她,竟不知该如何宽慰。
黛青不忍再看,退了出去,看到了守在那的清儿。
一见着她,清儿就跪了下来,“黛青姑姑,求求您,求求您让长公主救救容妃娘娘,救救四公主。”
黛青忙上前扶起她,“你这是做什么,长公主自有打算。”
清儿抹着眼泪,“我们娘娘和公主太苦了……”
“你放心,公主既然来了,便不会袖手旁观。”
黛青安抚着清儿。
“我听母后说,容妃娘娘惹得父皇震怒,究竟说了些什么?”
云轻杳摇了摇头,“只知道母妃提到了先太子皇兄,其余的母妃也没告诉我。”
云锦若身躯一僵,皇兄?
“我昨夜一时昏了头,知晓安妃在御安殿侍奉父皇,便跑了过去,父皇不愿见我,我就说若是皇姐这般跪求,父皇会愿意不见吗?”
云锦若敛了敛眸子。
“轻杳可会怪我?”
云轻杳笑着摇了摇头,“我并非不识好歹之人,皇姐还有皇后娘娘明里暗里帮过我与母妃那么多,纵使我眼瞎心盲这种事也怪不得皇姐身上。”
要怪,也是怪父皇,既是不爱母妃,那就不要占了母妃,既然无法对所有子女一视同仁,那就别要那么多孩子。
怪她自己,没有本事,没有脑子,自作聪明,害得母妃白白受罪。
云锦若轻轻拍着她,“你先跟着清儿好好下去梳洗一番,换件衣裳,吃点东西,这边我先替你看着。”
第53章 朕瞧你算计的很是周到
见她不肯,她抚了抚她的脸,“轻杳听话,若是你倒了,容妃娘娘身边就没贴心人照顾了。”那声音温柔如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
“黛青,你去安妃宫中走一趟,本宫方才带进宫的鹦鹉被安妃宫中的人捉了去。”她看着熟睡的容妃,低声吩咐着,眼神中透着一丝威严。
“奴婢这就去。”
“人都走了。”她缓缓坐在床榻上,目光幽幽地看着容妃。
床上的人眼睫微颤,缓缓睁开了眼睛,“长公主。”声音虚弱而又带着几分敬畏。
“容妃娘娘何必要拿自己的命来逼着轻杳成长。”
容妃坐起身,苍白的脸上挂着一抹苦涩的笑,“我没有办法,宫里是个吃人的地方,我曾劝她,可是人不撞了墙是不会明白的,其实即便我告诉了轻杳,又能做些什么呢。”
她的眼神中满是无奈与悲哀。
她们改变不了什么。
“若是我这条命有些用处,何不留给自己利用一番,一条命换来轻杳的成长,公主应该深有体会才是。”
容妃望着她,眼中带着几分哀求。
云锦若轻轻笑起来,那笑容却不达眼底,“是啊,用一条命换来的成长。”眸子顿时冷下来,“容妃娘娘就如此确信能换来四皇妹的成长,而不是半途夭折?”
语气中带着一丝质问。
“有长公主在,不会的。”
容妃面上依旧带着柔和地笑意,不断重复着,那声音微弱却又透着坚定,“你不会的,我知道,公主最是心软,就如同锦珣太子一般,不忍心的……咳咳……咳……”
她边说边剧烈地咳嗽起来,身子颤抖着,仿佛下一瞬就会倒下。
云锦若闭了闭眼眸,神色愈发的冰冷,心中思绪翻涌。
“容妃娘娘知道些什么?”她的声音压抑,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当年……都说先太子是因病暴毙,可那些御医太医们联手都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堂堂储君因何病暴毙?”
“前朝后宫,又有多少人插手其中?”
“伴随先太子左右长大的锦若公主,又能真的听信那些言论而遗忘自己胞兄之死?”
“那日,我提及先太子,却惹得陛下震怒,他又知晓几分?”容妃喘着粗气,紧紧抓着床榻上的锦被。
“长公主,我虽是个深宫妇人,却也明白功高震主者,古来常有,兔死狗烹之例,史不绝书,虽说这些不过是我的猜测,但您还是小心些的好。”
容妃一脸凝重,眼中透着深深的忧虑,声音颤抖着说道。
云锦若垂着的眸子涌动着复杂的情绪,许久,才缓缓说道:“我会照看好轻杳的。”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多谢长公主了。”容妃病弱的面上浮现出一丝释然。
如此,她也能安心了。
回去的路上,云锦若有些恍惚。
皇兄因病暴毙,却查不出病因,却为何不了了之?当年之事,前朝诸多官员辞官归家,又有何关联?
皇兄死后,太后身体有恙,出宫静养,两个嬷嬷死了一个,那个死了的嬷嬷在太后身边又起着什么样的作用?
事情处理的如此‘天衣无缝’,父皇对皇兄的死不可能不起疑,可若是父皇和皇祖母,又是为何?
若是忌惮后宫专权,那她与锦瑜又为何无恙?
师长辞官,璟泽为相,临之辅位,那些老臣辞官后推自家小辈上位,只是为了磨炼吗?
还有,那封书信,为何皇兄提早就备下了,既然早就知道了,为何要自己瞒着,不曾透露出半分消息,让他们苦苦追寻。
母后呢?母后难道没有怀疑吗?
她紧紧缩在马车一角,双手抱头,只觉血液倒流般,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整个人仿佛置身于黑暗之中,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喉咙。
“公主,到了。”
黛青搀扶着云锦若下来,见她脸色不好,有些担忧,直到了府中,她直愣愣的晕了过去。
“公主!快,快去叫黛汐来。”
……
不知过了多久,云锦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只觉喉咙干涩,浑身乏力。
“姝儿,你醒了。”沈璟泽一直盯着她,见她醒来立马起身倒了杯水,“先润润喉咙。”
她就着他的手喝下,靠在他臂弯处,虚弱地问道:“我怎么了?”
“你进了府就晕倒了,黛汐说你是一时急火攻心。”
他在丞相府收到消息一路急赶而来,唯恐她出了事,问了黛青,却也说的一知半解。
“怎么了,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怎地进宫一趟回来就晕倒了。
他轻轻的问着,生怕惊扰到她,却又难掩急躁。
云锦若只闭着眼,靠在他怀里摇头。
见她不想说,他便不再问,只紧紧的搂着她。
“什么时辰了?”
“快到申时了。”
“嗯。”她抬手抚上他的脸,手指轻轻摩挲着,“让你担忧了,我只是有些事想不通。”
“姝儿,不要逼自己,我们慢慢来。”
不要逼自己,我会害怕……
见他突然红了眼眶,云锦若笑了出来,却十分苍白无力,“你怎么了?”
他凑近蹭了蹭她的脸颊,“怕你有一日想不到我,把我丢了。”
她轻轻推了推他的脑袋,“沈璟泽,你怎得越来越粘人了。”语气中颇为懊恼。
他飞快的啄了一下她的唇瓣,“我带姝儿去吃些东西。”
另一边,听到动静的黛青黛汐早已将一直备着的饭菜端了上来,小心翼翼地摆放好后又退了出去。
沈璟泽直接将她横抱起来,放到桌前,替她盛好汤,又亲自布了菜。
云锦若就静静地看着他神情专注地做这些,越发觉得他有些不对劲。
——皇宫
“儿臣拜见父皇,父皇圣安。”云轻杳恭恭敬敬地行礼,声音微微颤抖,低垂着头。
皇帝并未做声,云轻杳就静静地跪着。宫殿内一片死寂,令人感到压抑。
又过了会儿,头顶上传来冷漠的声音,“可知朕叫你来是为何事?”
云轻杳死死拽着衣袖,手关节因用力而泛白,“儿臣不知。”
“你不知?”皇帝冷冷嗤笑,脸上满是嘲讽,“朕瞧你算计的很是周到。”
第54章 你是在跟我耍小性子吗?
这个女儿向来谨小慎微,昨日却故意触怒他,他一怒之下禁了她的足,而她往日里总是来往长公主府,偏偏今日没有去,若儿那丫头自然找了过来。
真是好一番算计。
他面色沉郁,“你利用朕,算计你皇姐,真是好大的本事!”
云轻杳身子一颤,“儿臣没有。”
“没有?”皇帝怒不可遏,将手边的书册狠狠扔了过去,重重地砸在云轻杳身旁。
“从昨日故意触怒朕,到今日你皇姐进宫为你奔走,你敢说没有你的算计?”
她垂着头,静默不语,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嘴唇被咬出了血痕。
“朕不管你们怎么闹,由着你们,毕竟这前朝后宫没有一处不闹腾的,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利用你皇姐,将她拉扯进后宫争斗之中。”皇帝的严厉而决绝。
是,皇姐那样的人是不该牵扯进这种争斗之中,可是凭什么,明明同样是父皇的女儿,难道她就应该被算计进去吗?
皇姐今日一句带进宫的鹦鹉被安妃的宫人捉了去,就能将安妃的玉华宫搅的上下不宁,还发落了安妃的一个心腹。
明明有些事,也只需要旁人的一句话,为什么……
云轻杳扬起脸,脸上已满是泪痕,“父皇也知后宫争斗,也知母妃冤枉,也知母妃如今这般模样是有人加害,可是父皇又做了些什么?”她的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质问。
“那你想如何,你咬定了安妃,又可有证据?难道朕要凭着你空口无凭的话去治罪安妃,那朕又如何给前朝一个交代?”皇帝怒目而视,大声呵斥。
若是来个人站在他面前嚷着太子谋反,难不成他就直接废了太子?
“若今日跪在这里的是皇姐,是太子皇弟,父皇还会说这些吗?”
“你还敢跟你皇姐相比!你扪心自问,你皇姐对你们可有过算计利用?枉费她为你打算着想,当真是狼心狗肺!”
为她引荐离弦,亲自操办拜师宴,又让她在世家面前透了脸,何尝不是变相的为她铺设地位和人脉。
云轻杳抬起衣袖抹了抹眼泪,她竟从不知父皇的心偏到了如此地步。
“父皇说儿臣算计利用皇姐,儿臣承认今日之事的确有私心算计在其中,可儿臣从未想过算计皇姐什么。”
她缓缓站起身,身子有些摇晃,“儿臣从小就知道自己同皇姐不一样,皇姐想要的挥挥手就能得到。”
她的声音带着无尽的苦涩,眼神中满是羡慕和无奈。
而她,需要想方设法千求万求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儿臣最是羡慕皇姐,总是在角落偷偷瞧着跟着皇姐,别人看不到,可是皇姐可以,她总会回头看看我,所以儿臣从未如父皇想的那般对皇姐有任何怨怼之情。”
到了这般地步,若说是父皇的不闻不问做的推手,难道她自己就没有错吗,是她想的太好,太天真,以为只要反击,就会让那些人害怕。
“母妃只是说让儿臣远远跟着皇姐就好,莫要扰了她,每次儿臣陷入困境,都不敢去烦扰皇姐,因为知道父皇知晓了,就会如同今日这般,可是皇姐每次都能看穿,她也从未计较。”
她深深地看着他,看着自己的父皇。
“轻杳知道,今日说的这些,父皇可能不会信,可是儿臣依旧要说清楚,父皇生气也罢,要治罪也罢,儿臣都受得。”
这一次她不会再退缩。
没有父皇的庇护又如何,反正从小到大她也未曾求得半分。
皇帝只静静地坐在那,恍惚间也有一个人这般在他面前吵闹,只是那人不似这般无助。
他微微眯起双眸,眼神中依旧闪过一丝怀疑,眉头微微蹙起,最终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语气略显疲惫地说道:“回去吧。”
“儿臣告退。”
云轻杳转身离去,那背影显得无比落寞。
皇帝摩挲着拇指,有些颓然,许是他多想了。
……
“璟泽?”云锦若轻轻唤道,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
“嗯。”沈璟泽应了一声,目光却依旧落在别处。
“沈璟泽?”
“嗯。”
“沈相?”
“嗯。”
“丞相大人?”
“嗯。”
“你是在跟我耍小性子吗?”
那人静默,抬起头看向她。
云锦若有些恼了,伸手在沈璟泽眼前晃了晃,“你到底怎么了?一直心不在焉的。”
沈璟泽抓住她乱晃的手,终是不忍心对她冷脸,“姝儿,你若是觉得我们布局慢了,就告知我,莫要一个人偷偷瞒着。”
云锦若一怔,随即说道:“我怎会这般想。”她那娇美的面容上满是真诚,一双美目眨了眨,轻轻甩了甩被握住的手。
“我怎么有些犯困?”
……
沈璟泽替她掖好被子,将黛青唤进来嘱咐了几句,就准备离去。
“锦若呢?”苏韵见他出来,快走几步迎上去问道,脸上满是关切。
“让黛汐在汤里加了点助眠的药,已经睡下了。”沈璟泽微微皱眉,神色中透着一丝忧虑。
若是一直清醒着,怕又会多想了。
“也好,她今日本是为了四公主进宫,应是容妃那边说了些什么让她心绪烦乱。”
沈璟泽颔首,他想到那日拜师宴时徐临之的话,神色愈发凝重。“我还有些事,先回去了。”说罢,转身离去,那修长的身影多了几分清冷。
那他就先将那些烦人的东西给除了。
苏韵又进去悄悄看了眼,见她安睡,才放心离去。
次日。
云锦若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今日身着一袭红色的华服,领口绣着金丝边,青丝半挽。
一只手拈起肉干,优雅地喂着酥饼。
酥饼讨好似的打着滚,那憨态可掬的模样没出息极了。
她想起今日醒来时自己思绪逐渐清明,便知道昨晚某人定是给她下了药,心中有些气恼,只觉的这沈璟泽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但是气恼归气恼,她也知道他的担忧,想及此,那精致的面容上划过几分无奈。
“公主,丞相那边传来消息说解决了。”
“出去走走。”她擦净了手,俯身将酥饼抱起来,头上的珠翠轻轻晃动。
“师姐晨安。”庄烨恭敬地行了一礼,一身黑色的锦衣,腰间束着玉带。
他那俊朗的面容上带着笑容,看着就让人厌烦。
“太子在本宫府上隐姓埋名的终有不便,还是快些离开的好。”云锦若神色冷淡,目光如炬,直直地落在庄烨身上。
庄烨扬眉,面上有些疑惑,“师姐在说些什么?”
云锦若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酥饼的脑袋,淡淡道:“我晟云既然能将二皇子扣下来,也不怕多一个太子。”她的语气波澜不惊,威胁的话语却带着不容置疑。
第55章 盈儿有了心上人
庄烨听了神色却也没有惊讶,并没有觉得身份暴露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从一开始借着离弦之徒的身份前来,就知道她有所察觉。
只是……
“孤身在外,不得不隐姓埋名,扰了师姐清静,是师弟的不是。”他微微低头,做足了请罪的姿态,眼中却闪过一丝阴霾。
“是么,本宫还以为你是受了北玄帝之命,来我晟云刺探国情。”
云锦若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眼神中满是不屑。
有了北玄靖的前车之鉴,这北玄烨又隐姓埋名的来这,真不知道北玄皇室都出了些什么笋。
庄烨,也就是北玄烨眸中闪过阴沉之色,并未直面她的话,“依师姐的意思,是不愿放过我那二弟了?”
酥饼探出脑袋,朝着他低吼了两声。
“那北玄太子呢?想让二皇子回去吗?” 云锦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中透着洞察一切的精明。
这二人又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若说北玄烨一行是为了一心一意地救出北玄靖,鬼才信。
北玄烨唇角的笑容逐渐消失,死死盯着眼前姿容无双的长公主。
今日天还未亮就收到消息,他的那些线人全部被杀,传到他手中的书信只说北玄朝堂似有动荡,说到底不过是逼他离开的诡计。
但他却又不敢拿储君之位去赌。
云锦若瞧着他阴晴不定的神色,幽幽的叹了口气,话语中似嘲似讽,“本宫的父皇都亲自去信跟北玄帝说了,届时四国盛会,会亲自将二皇子带过去,想必北玄帝不是出尔反尔的人,太子又何必那么心急?”
说罢,裙角轻摆,转身离去。
“本宫就不送了。”
直到那红色的身影离开,北玄靖才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无妨,如今自己在别人的地盘上,低低头又能怎样,嘉宁长公主,呵,来日方长。
“公主就这样放她离开?”
“那你想怎样?”
黛青想了想,说道:“他既然想方设法来了,自然就不能轻易走了,要奴婢说,这北玄太子得有命回才是。”
“好啊。”云锦若将酥饼轻轻扔了下去,看着它撒了欢似的蹦跶,脸上闪过一丝狡黠“那就去吧。”
堂堂北玄太子死在异国,却又因隐姓埋名前来无从辩驳,想想就有趣呢。
“嗷呜——嗷~”
许是见她一直站在那,酥饼扑过来扒拉着她的裙摆。
云锦若蹲下身,学着它歪着脑袋的模样也那般看着它,酥饼许是意识到,小小的虎头便晃来晃去。
“呆头虎。”她轻笑出声,伸手拍了拍它的脑袋瓜。
又将它抱起来,低头在它毛茸茸的脑袋上蹭了蹭,平日里负责看顾的侍女用花瓣磨成的药粉给它洗浴,隐约有一股淡淡的花香。
于是在它脑门上亲了一口,之后抱着它,让黛汐跟着去了沐府。
“锦若来了。”
相比于上次沐府众人的恭敬拘束,这一次就亲近了许多。
“两位舅母这是在做什么?”
沐大夫人笑着拉着她坐下,“这你就得问你二舅母了。”
云锦若看了看桌上的画像,“二舅母是在为表姐相看?”
沐二夫人递过来几张画像,“不错,你表姐也到了年纪了,眼下你……”
顿了顿,笑中带着几分揶揄,“你与沈家那小子算是有了着落,可盈儿还是没个动静,别看她一副乖巧识礼的模样,其实让人头疼的很。”
说着,面上有些无奈,“我就打算拉着你大舅母帮着一同相看相看,不求她有多大的出息,能找个简简单单的人家我就心满意足了。”
云锦若随手拨弄了几张画像,突然想到什么,“二舅母何不问问表姐的心意。”
沐二夫人闻言,放下手中的画像,听着外甥女似乎是话中有话,疑惑地问道:“你的意思是盈儿有了心上人?”
云锦若笑的意味深长,歪着脑袋说道:“有没有不知道,但我觉得表姐对洛家的公子似乎有些不一样。”
她想到几次见到表姐,身边似乎都有洛辞川的身影,且二人的相处与表姐的性子也有些出入。
“洛家的公子?”沐二夫人皱眉,洛家两子一女,长子外出游学多年未归。
“若儿是说洛家的老二?”她一脸的难以置信
这二人整日里见了面不是横眉竖眼的吗?
“不行,我得去问问。”说罢,沐二夫人起身,匆匆离去。
看得沐大夫人哭笑不得,“看来,你二舅母的心事能暂告一段落了,倒是我,还得操心你两个表哥了。”
云锦若宽慰道:“两位表兄皆是有主意的,舅母何必操心,若是操心多了,就不好看了。”
“你啊,净会甜言蜜语的糊弄人。”沐大夫人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脑袋,脸上却是满满的疼爱。
“还没说你呢,今日来可是有事?”
云锦若点了点头,神色变得认真起来,问道:“外祖和两位舅舅,还有两位表兄可都在府中?”
“你外祖和两位舅舅都在,祈儿与谭家两个小子在院子里,铭儿还在军营,那臭小子壮了不少。”
说到沐铭,她就有些头疼,现在整日舞刀弄枪,说什么不知道何时就要奔赴战场,他要居安思危。
想到本来混不吝的臭小子如今满口大道理教训他们,就只想叹气。
云锦若说道,“那我先去向外祖父问安。”
沐大夫人颔首,见她离去,让人收了桌上的画卷。
才走了没多久,就撞上了沐祈几人,“表妹。”
“我听下人说你来了,正要去寻你,你这是要去哪?”
她轻轻笑道:“方才与两位舅母说了会话,正要去见外祖父。”
谭韫上前行礼,“长公主,见长公主似是有要事,可容谭某一问?”
云锦若只觉他在说废话,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还能回绝了不成,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他目光灼灼,神色认真道:“不知是否与四国盛会有关?”
他在军中任“行军监”一职,按理说早前边关动荡,他应随军而行。
可是皇上却一反常态,并未让他同行,照皇上的意思是此次动荡不过是边陲小国闹出的小动静,无需他这个谋士跟着。
第56章 皇权与世家,孰轻孰重
除却他以外,本应随往战场的沐铭至今仍在军营中操练,他心中暗自揣测。
云锦若瞥了他一眼,对此倒也不觉稀奇。
谭韫此人沉稳果敢,常听闻父皇对其于战场之上的夸赞,料敌先机,算无遗策,就连唐老将军都对他赞赏有加。
以一介文士之躯,竟可堪比武将之勇。
她略作思索,言道:“三位皆与我一同去吧。”
——书房
众人皆已落座。
沐老爷子审视了一眼几个晚辈,最终将目光停留在云锦若身上。
“若儿此番前来,可是陛下之意,亦或……”
“非也。”云锦若面色平静,缓声道。
“昨日我进宫,父皇与我谈及此次四国盛会诸多事宜,依父皇之意,此次南狄之行,五大世家子弟无论嫡庶,皆需同行。”
无论嫡庶,皆要同行?
听到最后一句话,谭韫心中明了,怪不得自己也被滞留都城,只是陛下为何如此强调?
一直沉默不语的谭逸开口问道:“为何要让我等世家之人无论嫡庶皆前往?”
云锦若沉凝道:“历届盛会,偶有一国之君亲往,此次苍楚和北玄的国君皆不会前往,父皇自然也不会。”
此届盛会由南狄做东,自然不在此列。
“诸位皆知,那北玄二皇子如今尚被囚禁于狱中,四国盛会本就是明争暗斗,利益角逐,北玄烨乃我晟云此次盛会之首要筹码。”
“皇室子嗣单薄,如今六皇子和七皇子尚且年幼,只能留于宫中,世家之人亦是晟云子民,父皇说可借此历练一番。”
她眉头紧蹙着,让人看着似乎是在为此次盛会诸多事宜忧心忡忡。
谭韫微微点头,恭谨之态中隐有试探之意,“如此说来,倒是陛下的一番苦心,不过南狄向来民风彪悍,此次盛会恐怕难以太平。”
云锦若微微挑眉,“谭公子所言甚是,故而更需各方谨慎应对。”
沐老爷子轻抚胡须,暗暗盯着这个外孙女的小动作,沉思了会儿,开口道:“南狄草原广袤无垠,多有武士,只怕在盛会上会以武力威慑他国。”
谭逸冷哼一声,“他们若敢公然动手,难道就不惧挑起战事?”
“未必会在明面上动手,我们需防的正是他们在暗中耍手段。”
“所言甚是。”云锦若一脸凝重,“想来不久父皇就会降下旨意,宣示盛会相关事宜。”
“罢了。”沐老爷子挥手,“既是皇上之意,那我们便静待消息吧,若儿,去看看你外祖母吧。”
“是。”
沐祈几人亦随之离去。
出了书房,云锦若从黛汐手中接过酥饼,嘴角微微上扬。
谭韫缓缓落后几步,目光凝视着云锦若,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公主,您觉得这皇权与世家,究竟孰轻孰重?”
仿若只是随口一问。
云锦若身形一顿,转头看向他,柳眉微蹙,眼眸中流露出一丝困惑,似乎不理解他为何有此一问。
“谭公子此言何意?皇权与世家,皆是晟云之根本,实无高下之分。”
见她这般反应,谭韫眸中闪过一抹深意,继而追问:“倘若真有一日,二者产生不可调和之矛盾,长公主您,将作何抉择?”
是那赐予自身无上尊崇地位的皇室,还是遭皇上打压的世家?
是凭借长公主之尊压制世家,还是倚仗沐家之力抗衡皇权?
云锦若抱紧怀中酥饼,并未答话,仅是轻笑,“谭大谋士深谋远虑,若换作是你,又当如何选择?”
谭韫微微一怔,沉默不语。
云锦若轻笑一声,“我去给外祖母请安,就不叨扰表兄和两位公子了。”言罢,便施施然离去。
“你们说了什么?”沐祈挑眉,他方才注意到谭韫故意放缓了步子。
谭韫也并未掩饰,直言道:“只是好奇长公主置身于皇室与世家的纠葛之中,将会作何选择,难道沐兄不好奇吗?”
沐祈摇头轻笑,“谁知晓呢?”
当真不知吗?谭韫凝视着一片落叶,那枯黄的叶片,在此时节,竟是如此刺眼。
连沐家也不晓得长公主的选择吗?
长公主所言,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当日,云锦若探望完沐老夫人后离去,沐老爷子便将两个儿子唤至书房,管家吴伯守在门外,父子三人在里面商谈许久,至于所谈何事,无人知晓。
自那日丞相出手,北玄烨被迫离开。
世家那边她已多次探查,情况也已了解得差不多。
而由于容妃状况愈发不佳,轻杳侍奉在旁,片刻不离。连续数日,云锦若又清闲了下来。
这一日,云锦若于庭院中安然闲坐,手中持着铃铛木球,漫不经心地逗弄着脚边的酥饼。
微风徐来,轻柔地撩动其额前发丝,愈显其柔婉之态。
“公主,三皇子到访。”甘嬷嬷匆忙前来,行过礼后禀报。
云锦晏?她平素与这位三皇弟并无过多交集,缘何突然造访?
云锦若心存疑虑,然而面容之上仍带着浅淡的笑意,“速请三皇弟进来。”
未几,云锦晏迈着阔步踏入庭院,其身姿笔挺,却又散发着一种内敛的气韵。
“拜见皇姐。”云锦晏恭谨行礼。
三皇子云锦晏,其为人处世与生母贤妃极为相似,待人和善且有礼,那一双眼眸清澈而温和,使人望之即心生亲切之意。
这一点又与沈相不同,沈相对人对事虽也是礼遇有加,却也清冷淡漠,就如同夜空中皎洁苍凉的冷月,让人不敢亵渎。
而三皇子云锦瑜无论面对何人,皆含蓄内敛,不事张扬。即便在父皇面前,也仅是安安静静地履行作为臣子、儿子的本分。
让人觉得……过于端着了。
“三皇弟为何如此穿着?”云锦若颇感好奇地问道,目光上下打量着他。
只见他一改华服装扮,身着粗布麻衣,且沾有灰尘。
云锦晏直起身躯,坦然笑道:“左右闲暇无事,便这般穿着四处走走,感受一番尘世烟火,见识诸多琐事,顺路前来问候皇姐。”
言语之际,他的眼神满是真挚。
云锦若微微扬起眉梢,随口赞道:“三皇弟倒是怀有赤诚之心。”
云锦晏仿若不经意般接着说道:“听闻皇叔不久即将进宫,皇姐可知此事?”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云锦若,试图从她的神情中捕捉到些许端倪。
云锦若把玩着手中的铃铛木球,突然将其抛远,酥饼即刻欢快地扑了过去。
闻此,她垂落眼帘,浓密的睫毛于眼下投出一片暗影,眸中的心事仿佛被这暗影深深遮蔽,令人难以察探。
第57章 三皇子云锦晏
“略知一二,三皇弟可是有什么想法?”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云锦晏叹了口气,“皇叔多年在外,此次回来是受了父皇的旨意,适时父皇定会专门设宴款待。”
他顿了顿,犹豫了一下,接着问道:“不知皇姐心中可有合适人选去负责接待之事?”云锦晏目光灼灼地看向云锦若。
“这等事情自有父皇定夺,我怎敢随意揣度圣意。”
她的表情依旧平静,只是手指有些不耐烦地摩挲着玉佩。
本来跟那些世家子弟说话一来一回地便让她不耐烦,好不容易清闲了几日,又有人找了上来。
她只想把人全都打出去。
“皇姐莫要推脱,您向来深得父皇信任,您的话父皇必然会重视几分。”
云锦若听出了他话中的深意,怕是不知道听了些什么,特地来试探她。
也是,这皇室之中,又怎会真的有人淡泊名利。
她不动声色地看着云锦晏,“三皇弟这话说得太过偏颇,父皇自登基以来,忙于朝政,统共就你我这几个孩子,自然是一视同仁。”
一视同仁吗?云锦晏颇觉好笑,父皇待皇姐和太子跟他们可不一样,尤其对皇姐的纵容宠爱更甚。
看四皇妹就知道,明明听说四皇妹触怒了父皇被禁足,结果皇姐不过就是进了一趟宫,永和宫的禁足被解了不说,玉华宫还受了处分。
他心中这样想着,脸上却未表露分毫。
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敛下笑容,“我素来不喜那宴会上的应酬之事,招待皇叔也罢亦或是其他事,只要不招惹到我这儿,我也懒得去掺和。”
这时,一直趴在角落的酥饼叼着铃铛木球跑了回来,讨好地蹭着她的裙角。
云锦若抱起酥饼,轻抚它的毛发,继续说道:“无论是太子,还是三皇弟你,都有自己的主意,自己想做什么,又何须纠结旁人插不插手?”
云锦晏似是得到了某种暗示,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多谢皇姐教诲。”
云锦若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之色。
黛青忍不住问道:“公主,三皇子分明是试探,您与太子一母同胞,奴婢不懂您方才要那般回应?”
“你以为我方才是在说假话骗他?”
云锦若轻轻抚摸着酥饼,眼神幽远,“他怕自己行事时一旦与太子起了冲突,我会掺和其中,如你所言,我方才说了不会插手这些。”
“那些无伤大雅的事情任凭他怎么谋算,他还想动摇锦瑜的太子之位不成?”
四皇弟怕的是她与太子一母同胞,事事都站在太子那边帮着他。
若他只是为了施展自己的才能,与太子意见不合偶有冲突,自然不需要她多管闲事。
可她也说了,别招惹到她这儿……
黛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或许,她应该给自己找些事做。云锦若看了眼憨态可掬的酥饼,低头蹭了蹭他的脑门。
……
次日,云锦若进宫向皇帝表明自己想要微服出巡的想法。
“胡闹,若是遇到危险怎么办?”
“父皇,这晟都在天子脚下,平日里安稳和气,可难保父皇视线难及之处呢?再者儿臣身在宫外行事也方便。”
见他似乎有所松动,她再接再厉道:“儿臣也想到处看看,一是开阔眼界,二是为父皇分忧,还望父皇恩准。”
“算了,拗不过你,去去去,别烦朕。”
皇帝虽有担忧,但见她心意已决,知道说不过她,只能应允。
出了御书房,她又去永和宫看望了一眼,本来是要去太后宫中的,但在凤仪宫时,谈及太后在静养,云锦若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没去。
“皇姐!”
掀开车帘的一瞬,云锦若就同一张笑脸撞上,好在有黛青扶着,稳住了身形。
马车内,云锦若没好气道:“你做什么?”
“自然是同皇姐一同回长公主府,再跟皇姐一起微服出巡。”
“胡闹!”
“皇姐,我没有胡闹,你不带我可不行。”
云锦若无奈地摇摇头,“你身为太子,怎能随意离宫?”
太子拉着她的衣袖晃悠,“朝堂如今平稳,就算我在,也就每日上朝往那一杵,况且父皇都同意了。”
他可是看着皇姐一出了御书房,就钻了进去,死皮赖脸求了父皇好一会儿。
她抿了抿唇,“那你也要先回东宫。”
云锦瑜坚定的摇头,他相信他现在下了马车,不用等明天,今天夜里皇姐就能跑路。
“我把小六子扔到东宫里,什么都不用带,跟着皇姐就好了,这样方便上路,省的明日从东宫出来再去寻皇姐,为免引人注目。”
最终,云锦若没法,只能让他跟着一起回去。
朝中官员一连几日在上朝时未曾见到太子殿下的身影,才知道太子殿下早就跟着长公主奉了陛下的旨意微服出巡去了,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
“兄长,我们在这停留了两日了,风平浪静的没多大意思。”
“风平浪静不好吗,我们又不是出来找乐子的。”
说话的人身着月白色长衫,领口袖口绣着简单云纹,束发戴白玉冠,腰间系黑色腰带,腰间佩着一块玉佩,脚蹬黑色靴子,手持一把折扇,举手投足间透着潇洒俊逸。
而方才唤他为兄长的男子则身着一袭深蓝色锦袍,袖口处镶着金边,腰间同样系了条黑色腰带,头发用丝带简单束起,看起来英姿飒爽,多了几分不羁。
这二人正是“奉旨”微服出巡的长公主和太子殿下。
两人出了晟都之后行了多日,终于来到与之接壤的永饶城,如今正处在永饶城一处小县——清平县。
清平县位于永饶城最外缘,据说是一个宁静祥和的小县,该处民风淳朴,百姓安乐。
他们找了一家干净的客栈住下,为了方便,云锦若便扮作了男装。只是那精致的面容即使扮作男子也难掩女子的柔美。
“哼,可这般无趣,也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啊。”云锦瑜撇了撇嘴,一脸的不情愿。
云锦若拿着折扇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你这小子,莫要这般浮躁,你我此次出来是为了察访民情,可不是让你游山玩水的。”
第58章 姑娘可饮一杯否
云锦瑜揉了揉被敲的地方,嘟囔道:“我知道啦,可是我们也去了这附近的几个茶楼,那些说书人多是说些鬼怪志异的故事,要么就是胡乱编造。”
事情了解的不多,故事倒是听了一大堆。
“这还不简单。”云锦若挑了挑眉。“有个地方自然少不了我们想听的消息。”
云锦瑜好奇凑过来,“皇……兄长说的是哪里?”
跟在后面的黛青似乎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还不等她想完——
“青楼。”
“青楼?!”云锦瑜瞪大了眼睛,“这怎么行,若是被……”
若是被父皇知道了,他跟皇姐一起去逛青楼,他一定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而且他还小啊!母后会把他耳朵揪掉的!
还有……还有丞相,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颤栗。
“怕什么,我们小心行事便是。”云锦若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黛青赶忙劝阻,“公子,那里鱼龙混杂,实在不安全。”
“就这么定了。”
于是当晚,三人进了魅香楼。
魅香楼位于清平县最繁华的街道,从外观就能看出其装饰之华丽。
楼外,朱红色的大门上方挂着一块镶金的牌匾,写着“魅香楼”三个大字。门口站着几位穿着艳丽、巧笑嫣然的女子,热情地招呼着过往的客人。
“想不到小小清平县,竟还有如此奢靡之地。”云锦瑜叹道,“可与传闻中的宁静祥和之地格格不入啊。”
云锦若以扇掩唇,说道:“所以说,这里我们来对了。”
不再耽误,三人直接走了进去。
走进楼内,大堂宽敞明亮,布置得十分奢华。中间是一个台子,每晚都有人在上表演,四周摆放着桌椅,供客人欣赏节目和饮酒作乐。
脂粉香气弥漫,云锦若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 。
来时他们就打探了不少媚香楼的消息,魅香楼楼内的姑娘们分为不同的等级。
有头牌花魁,才艺双全,容貌出众,通常只接待达官贵人或者那些富商巨贾;也有一些普通的姑娘,能歌善舞,主要陪客人聊天解闷。
老鸨见两位气度不凡的公子进来,忙不迭地招呼。
云锦若使了个眼色,丢给老鸨一锭银子,压着声音道:“我们兄弟俩是瞒着家里偷偷跑出来的,只想见识见识这大人口中的魅香楼,要是有个会讲故事的姑娘自然更好。”
老鸨会意,将他们领到了雅间,安排了名叫怜香的姑娘前来。
怜香抱着琵琶袅袅婷婷而来,福了一福后缓缓开口,“二位公子是想先听琵琶,还是先听故事呢?”
云锦若微微一笑,轻摇手中折扇,道:“且先听姑娘弹一曲琵琶,再慢慢听故事也不迟。”
怜香颔首应下,纤指轻拨,琵琶声如珠落玉盘,清脆悦耳。
云锦瑜将自家皇姐手中的折扇抢过来,毫无形象地扇着风。
什么琵琶,还没有皇姐的琴声好听呢。
怜香一边弹着琵琶,一边观察着云锦若和云锦瑜。
她心中暗自思忖,这两位公子瞧着身份不凡,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子弟。
那蓝色锦袍的公子瞧着年岁虽然不大,像极了高门被宠坏的纨劣子弟,举手投足间却给人一种古怪的感觉。
反观那白衣公子,看似随性,不时用眼神制止自家弟弟的行为,举手投足间时不时流露出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
正打量着,忽然对上一双带笑的眸子,心下一颤,手中拨错了音。
云锦瑜扬眉:“看来怜香姑娘的心不在自己的曲子上。”
怜香错愕之后,放下手中的琵琶,起身盈盈一拜,媚眼轻挑,“两位公子天人之姿,怜香一时看的呆愣,还望公子莫要怪罪。”
说完,还朝着云锦若勾唇一笑,媚态横生。
云锦若瞥了眼桌上的酒水,抬手斟了杯酒,递至她唇边,“姑娘,可饮一杯否?”
“公子~”一声轻唤,眼波流转。轻轻将唇边的酒推开,“奴家不胜酒力,怕不能好好伺候公子。”
“门外的,可是公子的小厮?”
“怎么,姑娘想一女侍三人?”云锦若笑着,将酒杯缓缓放下,仿佛说了句无关痛痒的话。
云锦瑜将折扇往桌上一拍,起身拿过酒杯,绕过桌子走到她跟前,将酒水洒在她面前。
“真是可惜了,我兄长可是难得给人递酒呢。”
怜香敛了敛笑容,“奴家不明白两位公子的意思。”
云锦若不紧不慢地又斟了一杯酒,推到她面前,“饮了这杯酒,自然便明了。”
怜香看着眼前的酒杯,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她娇嗔道:“公子何必为难奴家。”
“只是饮一杯酒而已,到了姑娘这里怎地就成了为难?”
云锦瑜也跟着说道:“这还不简单,只怕是这酒跟人一样,都有些见不得人的猫腻。”
怜香咬了咬牙,知道事情败露,索性叹了口气,一边笑,一边牵过云锦若的手,细细摩挲。
“你做什么!”云锦瑜拿起折扇就要敲下去,却被云锦若推开。
云锦瑜:???
见状,怜香笑意更浓,“公子的手这般柔嫩,就连指甲也修整的这般精致,一点都不像那些臭男人,反倒像个姑娘。”
“还有呢?”
“二位可是从晟都而来?”
云锦若并未否认,将手抽出来,勾唇道:“姑娘手相看的不错。”
怜香见云锦若承认,笑得愈发妩媚,“晟都来的贵人,自是不同凡响,只是为何乔装打扮来这偏远小县?”
云锦若还是面带微笑,“姑娘似乎很有成算。”
怜香幽幽叹了声气,“实不相瞒,奴家正是这里的主人,听絮娘说来了两位贵人要听故事,这不,奴家好奇,就亲自来了。”
“或许奴家可以跟贵人做个交易?”
“交易?你凭什么认为我们会同你做交易?”云锦瑜挑了挑眉。
怜香轻轻一笑,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凭我知晓这小县中足以让二位贵人感兴趣的秘密。”
云锦若饶有兴致地看着怜香,“那姑娘不妨说来听听,说是值得,自然会为姑娘达成所愿。”
第59章 假借圣命,抽丝剥茧
见她这般爽快,怜香先是讶异一瞬,随即笑道:“二位能来这里打探消息,想必是在这停留了些时日,是不是觉得一片祥和,并无不妥之处?”
有啊,就比如你这魅香楼就有些不妥之处,云锦瑜默默翻了个白眼,却没有打断她,继续安静听着。
“这地方虽然比不得晟都,可怎么样都是离晟都、离天子脚下最近的地方呢,自然要祥和宁静些才好掩人耳目啊。”
云锦若和云锦瑜对视一眼,神色都冷了下来。
“要说咱们这县令可是最喜欢小孩子了,在最北边的郊区,可是专门建了个院子收留孩童。”
怜香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诡异:“只不过,那可不是什么慈善之所。”
“你的意思是清平县的县令做着拐卖孩童的阴私勾当?”
“这奴家就不清楚了,听闻那些孩子进去后,就再也没出来过,那院子把守严密,一般人可是近不得。”
云锦瑜嗤笑一声,“那你又是如何得知这些?”
闻言,怜香神色中浮现一丝痛楚,却被很快的压下去。
“公子只需明白奴家所言皆属实,其余的奴家也没有查探清楚,这也是奴家想跟公子做的交易。”
“姑娘自己也不知道其中的猫腻,说的这般好听,还不是想让我们去送死?”云锦瑜冷哼一声。
怜香拨弄着胸前的头发,笑意盈盈道:“二位想听故事,奴家已然讲了,剩下的,想必二位定然会去查探,奴家也想等二位的好消息呢。”
“既如此。”云锦若起身拂了拂袍子,拿过折扇,目光灼灼地望向她,“再会。”
……
“絮娘。”一人进来,正是起先在那招客的老鸨。絮娘恭敬的行了个礼,“姑娘,那二人已经走了。”
她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开口道:“姑娘就如此信任那二人?”
怜香看了眼静置在桌案上的酒杯,笑道:“自然是不信,不过——”
她眉眼轻挑,“我觉得他们是能为我们做主之人。”
见状,絮娘不再多言。
“皇姐,你当真信了她的话?一开始那酒里就下了毒,定是没安什么好心。”
说是做交易,却什么也没有明说。
客栈内,姐弟二人相对而坐,云锦瑜低声说着。
“那依你看,她为何会告诉我们这些?又会跟我们做些什么交易?”
云锦瑜抬手斟了两杯茶水,若有所思道:“要么她跟那县令是同伙,要么……是寻仇。”
云锦若颔首,她更偏向于借刀杀人的把戏。
“黛青。”听到声音,黛青从门外进来。
“带两个影卫去查探一番,越细致越好。”
“可……”知道她在担忧什么,云锦若笑道:“无妨,黛汐明日就能到了。”
黛青放下心来,应声而去。
云锦瑜撇了撇嘴,起身说道:“那我也回房间了。”
待云锦瑜离开后,云锦若独自坐在房间内,烛光摇曳,映照着她沉思的面容。
半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叹了声气,到底是有些失算了。
次日,黛汐赶到客栈汇合,并带来了丞相沈璟泽的书信。
黛汐行礼之后,便将书信递上。看着熟悉的字迹,云锦若嘴角不自觉泛起一抹浅笑。
“公主,丞相大人很是挂念您,您与太子微服出巡的事在晟都已经传开了,丞相让您万事小心。”黛汐轻声说道。
“皇姐,这沈相还真是情深意重呢。”云锦瑜凑过来打趣道。
云锦若白了他一眼,收起信件,正色道:“莫要玩笑。”
“黛青那边可探查到了消息?”
“尚未,不过应该也快了。”
日头渐斜,黛青风尘仆仆地回到了客栈。
“公主,太子,属下们探查到了一些情况。”黛青说道。
“怜香说的那院子确实存在,周围戒备森严,昨日深夜时分发现有一辆马车进出,行动颇为隐秘。”
云锦若眉头紧皱:“可知马车里装的是什么?”
黛青摇摇头:“我们不敢贸然靠近,怕打草惊蛇,但从车轮痕迹来看,车里装的东西颇为沉重,再从几人零碎言语之中,应是……孩童不假。。”
“另外,我们还探查到了另一个消息,清平县的县丞与县令似乎‘貌合神离’。”
云锦瑜微微眯起双眸,“县丞向来是县令的左右手,难保其没有同流合污。”
“若是如此,自然更好。”云锦若似乎是想到什么,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我们便去会一会这位县丞。”
就这样直接去?云锦瑜有些疑惑地跟上。
皇姐何时行事这般冲动了?
“皇姐,此事不可操之过急。”云锦若看了他一眼,“我心中有数。”
——县丞府。
“大人,外面有人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仆人前来禀报,县丞心中一惊,不知是何人在这个时候来访。
“可认得是何人?”
“是两位面生的公子,只带了一个小厮。”
那县丞满心困惑,“让他们进来。”
……
“不知二位到访,所为何事?”县丞警惕地问道。
云锦若开门见山:“刘大人,我们此次前来,是为了那院子里的事。”
县丞脸色一变:“什么院子?你们究竟是谁?!。”
“莫急。”云锦若不紧不慢地拿出两块令牌放到桌上。
“长……长公主。”那……那旁边的就是……
刘县丞双腿一软,直接跪下。
“下官拜见长公主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大人请起。”
黛汐得到示意,上前扶起他,“我们公主和太子是有要事拜托大人。”
“不敢不敢,长公主和太子尽管开口,下官一定万死不辞。”刘县丞一边抹着汗,一边哆嗦道。
“此次前来,我与皇弟也是受了父皇之命。”云锦若摆弄着一枚龙纹金牌。
“大人应该知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父皇虽远在晟都,却也听到了些风声,对于那些无辜孩童之事,父皇甚是震怒。”
看着那枚象征着九五之尊的金牌,刘县丞胡子抖了抖,“不知……皇上有何指示?”
第60章 将计就计,螳螂就位
见他如此上道,云锦若垂眸眼下眸中的深意,面上带着几分犹豫说道:“依父皇的意思,无论那县令拘禁那些孩童是为何事,此人都留不得,之所以找上刘大人,也是听闻您与县令有些不合,我已去了信给父皇,才来拜会大人,希望借刘大人成事。”
刘县丞似乎是松了一口气,讪讪笑道:“可是下官人微言轻,虽说平日里协助县令处理政务,但到底只是一些琐事,碰不得那些重要的事务。”
云锦瑜冷笑一声:“刘大人何必如此害怕,有本太子和皇姐在,再不济,我二人身后也有父皇撑着,你还怕为你做不了主?”
刘县丞神色一松,云锦若见状,趁机道:“刘大人放心便是,本宫的人会协助你行事,只要事情了了,县令伏诛,自是大功一件,无论是这清平县县令之位,亦或是其他,你皆能受得。”
闻言,刘县丞眸中一亮,装作为难的模样思考着,最终似是下了某种决心,压低声音说道:“公主,实不相瞒,下官对县令的所作所为早有不满,只是一直苦无证据,也势单力薄,如今有您与太子在,下官定尽力一搏。”
云锦若笑道:“如此,我们便等大人的好消息,还望大人小心行事,有何困难,尽管告诉我们。”
刘县丞神色欣喜,拱手道:“下官遵命,这天色不早,不若您与太子就安顿在下官府中。”
“劳烦刘大人了。”
……
“皇姐,您就这般相信那刘县丞?”
“这刘县丞看起来只是性格懦弱胆小了些,应是长期被那县令打压的缘由,若是他能成事,便让他坐稳这县令的位子,你我也多一个自己人不是吗?”
“皇姐这样说好像也有道理,这人的确是个可造之材。”
黛汐轻点了一下头,眼神示意外面的人已经离去后,两人不禁相视一笑。
“皇姐,这刘县丞当真狡猾至极。”
云锦若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沉声道:“正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世间众人,又有几人能够挣脱名利权势之惑呢?
与此同时,在另一侧,刘县丞正稳坐于椅上,聆听着手下人的禀报。
待那人言罢,刘县丞面上泛起一丝自得的笑容,缓声道:“呵呵,不过是两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罢了,竟敢妄图借本官之手除去冯圳,不过倒也正合我意,就暂且依着他们的想法行事罢了。”
届时,任他钱财名望,皆为他刘鼎所有。
“大人,是否还需继续监视他们二人?”
刘县丞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地答道:“不必了,此二人乃是奉了圣上旨意而来,谁晓得圣上是否会暗中遣人尾随保护自己的爱子爱女,若是被察觉我们在监视他们,恐只会招来更多无谓的麻烦,我们只需谨遵圣命即可。”
言罢,刘县丞的面上浮现出一抹阴郁的笑容。
“是,县令大人。”
“哈哈哈。”刘县丞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本官不会忘记你的功劳的。”
又隔了一日。
“公主,太子,下官已部署停当,只待时机成熟,便可将那恶贼一举擒获。”
言罢,递上一些字据和书册,“这些皆是县令冯圳的罪状,请长公主和太子殿下过目。”
“冯圳那郊外的别院里囚禁着数十名孩童,有男有女,或被培养成娈童,或被训练成取悦达官显贵的歌姬舞女,还有些被制成药引、器具、陪葬品。”
两人边听边翻阅着那些罪证,骨笛、人皮灯笼、禁脔、狩猎诱饵、赌注取乐……
一桩桩一件件,令人发指。
云锦若怒不可遏,将手中的字据狠狠拍在桌上,“这冯圳简直丧心病狂,天理难容!”
“那么多孩子丢失,难道没有人报官吗?”
刘县丞摇头道:“这些孩子皆是苦寒百姓家中的,家中没有什么人,起初是有人报官,不过都被压了下来,成不了什么大事。”
云锦瑜闭了闭眼,试图压下心中的怒火,再睁眼时,眼神中透着冷峻的杀意,“小小清平县令,竟做出如此畜生行迹!”
刘县丞赶忙躬身道:“公主、太子息怒,下官定当全力协助,将这恶贼绳之以法。”
云锦若目光凌厉地看向刘县丞,“刘大人,本宫与太子已在此停留多日,本宫会将冯圳之行一一去信禀报父皇,并为你请功,刘大人可愿去晟都任职?”
刘县丞眼前一亮,连连点头,面上难掩喜色,“只要公主和太子不嫌弃下官粗鄙愚笨,下官愿意听凭二位吩咐,在所不辞。”
云锦若颔首,“既如此,还需加快进程,不可有差池。”
“公主放心,下官已安排妥当,绝不会有疏漏。”
“不。”云锦若淡淡一笑,“冯圳所犯之罪桩桩件件触犯国法,本宫要公审。”
刘县丞一愣,“公审?”
“不错。”云锦若抬眸直直地望着他,“本宫带人将冯圳扣下,适时就让刘大人代行县令之职,放出消息就说本宫要在后日进行公审,此间呈堂的人证物证,就全权交由刘大人您了。”
交给他,刘县丞心中一喜,届时那些呈堂之据皆经由他手,岂非……
刘县丞唯唯诺诺地应道:“下官遵命。”
云锦若眼帘微垂,遮住了眸中的狡黠,“本宫会让人将冯县令扣在府中,不会走漏消息,大人该做什么尽管去做。”
“是,下官告退。”
刘县丞退了出去,抹了一把汗,背脊逐渐挺直。
还好还好,他抚着胡子,回头看了眼,不屑的笑了笑,随即快步离去。
“皇姐,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那你要小心些。”
云锦瑜神色微动,认真道:“皇姐放心。”
之后,黛青带人围了冯县令的府邸,直到刘县丞和太子那边就绪,放出了公审的消息。
公审当日,清平县县衙大堂外人山人海。
百姓们还从未见过如此阵仗,纷纷猜测公审何案。
县衙门前,除县令以外,县丞、主簿、县尉、典史等一应清平县官员皆静候着。
第61章 清平公案开审
“刘县丞啊,这将我们聚集起来究竟是所为何事?”有人实在忍不住,出声问道。
“这县令大人怎么还未出现?”
刘县丞抚了抚胡子,又长长叹了口气,才慢慢开口:“今日叫诸位前来的,可不是冯县令,咱们这冯县令啊都要自身难保喽。”
众人一惊,“这是何意?”
还不待刘县丞作答。
“嘉宁长公主到——”
“太子殿下到——”
众人惊惧,连忙跪地行礼,高呼:“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诸位平身。”
众人皆起身,抬起头来。
只见一男一女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缓缓走来。
那女子身着一袭绛紫色的华服,衣袂上绣着繁复的牡丹花纹,裙摆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摆动。发上簪着一支镶嵌着明珠的金步摇,流光溢彩,熠熠生辉。衬得她高贵典雅,容颜绝美却又不失威严。
身侧则跟着一袭玄色长袍的少年,头戴紫金冠,腰间束着一条白玉腰带,年纪虽看着小了些,却生得剑眉星目,偶尔扫过来的眼神坚定而锐利,让人不敢直视。
两人在众人的目光下走进县衙大堂,在主位上坐下。
“请诸位大人入堂听审。”
刘县丞等人皆走到两侧坐下。
云锦若目光如炬,扫视下方众人,沉声道:“今日公审清平县县令冯圳。”
“县令?!”有民众惊呼出声,“他犯了何事?”
“没听说啊。”有人困惑。
云锦瑜摆手,“带罪人。”
此时,冯圳被侍卫押了上来,他衣冠不整,因为被关在铁笼里折磨了许久,神色有些疯癫。
云锦若冷声道:“冯圳,你诱捕孩童,圈养禁脔,贪赃枉法,混淆圣听,所犯罪行,天理难容,你可知罪?”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冯圳抖着身子,颤着声,“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们是谁……是谁!我是谁……”
装疯卖傻么,“黛青,让冯大人清醒清醒。”
“是。”
话音刚落,鲜血飞溅,传来冯圳的痛嚎声。
刘县丞等人看着那根断指,心中皆是一颤。
“冯大人,本宫也无需非要你亲口认罪。”
“典史何在?”
“回长公主,下官蔡参。”
云锦若颔首,让黛青将一封书册和字据递过去,冷声道:“将这些念出来,念给众人听。”
蔡参小心翼翼地接过,扫了眼那些字据,手哆嗦的更厉害,但看了眼地上的断指,定了定心神。
“县令冯圳,私自在郊区别院中圈养孩童,多是诱捕、拐卖、甚至抢掠贫困苦寒平民之家,用作……用作药引,制成器具,当做禁脔……”
……
云锦若按捺住心绪,轻声道:“继续。”
蔡参又拿起那封书册,是往来的账册,“昭瑞十七年二月初三,予张员外男女各一人,得白银一百五十两,二月十七……”
“除现仍被关押在别院中三十二人,虐杀、贩卖……共计男童三百一十六人,女童四百零二人。”
“共……共七百一十八人……”
书册掉落,蔡参直直地愣在那里。
“求长公主殿下,太子殿下替那些无辜孩童做主,严惩恶贼!”
沉默中,不知何人低泣出声,引得他人眼眶泛红。
“恳请长公主殿下、太子殿下严惩恶贼!”须臾,群情激昂,众人皆跪地高呼。
“求殿下为我等做主!”
黛青朗声道:“长公主与太子殿下自会定夺,诸位稍安勿躁。”
闻此,堂下民众皆静下来,间或传来几声啜泣。
“主簿。”
“下官陈成印拜见长公主。”
云锦若微微一笑,“若本宫未曾记错,陈主簿负责县衙的文书起草,以及钱粮出纳,对吧?”
陈成印颔首,心中涌起一丝不安,“正是。”
“那本宫问你,清平县乃至冯大人的收支是否存在问题?”
“这……”陈成印头垂得更低,“应……应是有的。”
“何谓之应该?”云锦瑜将手中账簿掷向他,“借诸多由头苛扣税银,乃至朝廷下令减轻赋税之际,仍弄虚作假,每户多收的钱粮去向何处?!”
陈成印面色灰白,滑跪在地。
“蔡县尉。”
“下……下官蔡颂。”
云锦若眼神愈发冷冽,“你与蔡参是何关系?”
“回……回长公主,下官与蔡典史乃叔侄关系。”
言罢,他似是认命般,双膝跪地。
“一个主治安,一个掌缉捕、监狱,有此等关系,行事自是便利。”
云锦若手指轻敲着桌案,目光扫过眼前的卷宗。
“七百一十八人,加上如今别院中幸存的三十二人,总计七百五十人,如此庞大的数目,并非无人报案,本宫想知道,那些报案之人结局如何?”
见他沉默不语,云锦若冷笑,仿若一把利剑直刺人心,“敢做却不敢言?”
“让本宫猜猜,下狱、诬陷、毒杀、关禁,乃至制造冤案假象,这清平县的牢狱手段当真是不少啊。”
“下官……下官知罪。”
“巡检司司正王峤。”她抬头看向那依旧端坐的人。
“下官在。”相较前几人,他更多了几分沉稳镇定。
“你可知罪?”
王峤恭敬施礼,“下官知罪,下官身负巡逻之责,有失察之过。”
云锦若瞥了眼手中的一叠字据,这些是王峤主动呈上来的,有些纸页泛黄,存录了许久。
“罚你三十大板,罚俸一年,可有异议?”
“下官谢长公主隆恩。”
言罢,移步县衙门前,于众目睽睽之下,领受了三十大板。
……
最终,刘县丞起身施礼道:“不知两位殿下欲如何发落他们?”
云锦瑜起身,徐步而下,“莫急。”
行至他身后,用力地朝着他的膝盖踹去。
刘县丞猝不及防,径直跪伏于地,顿感腿骨剧痛难耐。
“太子……此乃何意?”
云锦若将手中的惊堂木猛地一拍,“罪犯刘鼎,身负县丞之职,理应协助县令打理县中诸般事宜,却沆瀣一气,弄虚作假,乃至妄图蒙蔽圣听,罪大恶极!”
‘欲令爱慕虚荣者堕入彀中,施以虚名浮利,诱之入局,使其迷失心智,自断其明。’是皇姐那日同他所说。
这,便是最开始布下的一张网,现在该收起来了。
第62章 本宫有先斩后奏之权
“下官……下官冤枉啊!是长公主您让下官作证,言称会举荐下官接任县令之位,怎可出尔反尔,诬陷下官?”
“哼。”云锦瑜冷笑一声,“若非如此,岂会得见尔等自相残杀?”
“你……”
云锦瑜面沉似水,拿起案上之物,逐一抛掷于他眼前,“莫非刘大人未曾察觉,此罪证不仅数量增多,且有几分眼熟?”
见他面色如土,云锦瑜轻拍双手,“皇姐委你全权负责搜罗冯圳罪证,无非是给你时间‘妥善’销毁替换与你相关之罪证,只可惜……”
他嘴角泛起一丝凉薄的笑容,“你的动作终究不及本太子迅疾,你欲销毁之物,此刻皆完好无损地呈现在你眼前,是否欣喜万分?”
刘县丞凝视着云锦若那若有所思的神情,恍然大悟。
所谓受皇上旨意专程前来清平县,恐怕只是为了迷惑他,让他信以为真,投鼠忌器。
至于那些请功之辞,他姐弟二人起初的图谋绝非仅止惩治冯圳,而是欲借他之手,逐一铲除其中所有人,包括……他,自始至终,他都不过是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
他满心恐惧地望向主座上的长公主,小小年纪工于心计,无论是他对冯圳的不满、取而代之的企图,亦或是他对钱权的贪欲,尽数算计其中,甚至连最初以奉旨行事陛下相迷惑,也让他信以为真。
可笑,可笑他竟然如此轻易地上当受骗。
“呵呵……长公主当真是好手段。”
云锦若视若无睹,对于这般贪婪之人,即便手段拙劣,亦难保不会中计。
“本宫倒是忘了。”云锦若神色淡然,随意地扫了一眼方才跟随的侍卫。
“刘大人竟然还私自豢养私兵。”
刘县丞面色阴沉,双眼圆睁,死死地凝视着她,“你……你这贱——”
话尚未说完,黛青便手起刀落,舌头应声落地。
冯圳等人跪在地上,身体不住地颤抖着,口中高呼饶命。
“那三十二名孩童现已妥善安置,本宫会派人张贴告示,若有家中走失孩童者,皆可前往认领,若不在此列,则需找专人登记,详述其样貌、年龄等详情,凡今日堂中罪证所涉之人,皆会逐一逮捕归案。”
“王峤听令。”
王峤强忍着疼痛,跪地领命。
“本宫命你率领巡检司众人,将这所有罪案中的涉事人员全部捉拿,并全力找寻那七百一十八名无辜孩童。”
“下官遵命。”
“此外,若有民众自愿参与,或是知情者提供线索,本宫必有重赏!”
言罢,她将目光移至跪在地上的几人,“本宫着实钦佩你们,竟能将这清平县粉饰得如此宁静祥和,就让你们,成为今日公审的第一桩公道。”
“即刻处决。”
云锦瑜退后数步,轻抬手,数道黑影自暗中掠出,未待那几人开口,已皆身首异处。
那巡检司司正王峤离得最近,被此景吓得瘫坐于地。
云锦若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忘了告知,本宫有先斩后奏之权。”
“此后,本宫与太子将留驻清平县,直至所有犯人尽数落网,自然,凡有冤案者,可击登闻鼓,不论何时何事,本宫与太子皆在此,定还百姓一个公道,望诸位广而告之!”
“退堂!”
众人目睹长公主杀伐果断,皆惊恐万分,待回过神来,皆跪地高呼:“恭送长公主,太子殿下,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此次,多了几分敬畏与钦佩。
经此一日,“清平公审”逐渐传开,人人谈及嘉宁长公主,皆会忆起清平县公审一案,痛心之余,亦为姐弟二人的果敢手段所折服。
当然,此乃后话。
经此一场公审,清平县仿若遭受狂风暴雨的洗礼,虚假的宁静被一再的撕开。
县衙后院,长公主端坐于书房内,眼前的桌上摆满各类文书和名单。
以王峤为首的巡检司得了长公主和太子的命令,马不停蹄地搜寻调查。
从那些交易账册、呈堂罪证入手,一一搜捕、抄家,将从那些人府中搜出的所有孩童聚集一处,依据这些孩童提供的只言片语,进行登记造册。
与此同时,告示一经张贴,众多百姓便涌向县衙,有人前来认领自家走失的孩子,那一声声或悲或喜的呼喊和重逢的泪水,令县衙内的气氛凝重而又充满希冀。
但大多前来登记走失孩童的百姓,面临着的则是期待与失落的交织。
“七百一十八名,如今仅找回两百人?”
三到四年间,仅账册上张员外的名字就频繁出现,这些人……每人手中又背负着多少条人命。
另一边,太子带人开始着手梳理清平县的政务,从户籍到田赋,从水利到治安。
云锦瑜紧紧握着手中的账目,粉饰得越多,内里就越腐朽。
所谓的宁静祥和,不过是被欺压惯了,即便有人察觉到异样,也佯装不知罢了,这些人,着实死有余辜!
现今全县皆张贴着孩童画像,公审中幸存的官员和小吏们亦奉长公主之命,着重前往各个偏远村落和山区探寻。
在劝说鼓动之下,自困苦之地前来登记和认领的百姓源源不断。
云锦若立于县衙门前,一个个铁笼中关押着那些交易之人,日复一日,数量渐增,任其在大街上哀嚎求饶。
见她现身,笼中有人立马站起来高呼:“求长公主饶命,求长公主饶命啊!”
“我等皆是受那冯圳蒙蔽……”
“那冯圳以权势压人,我等实不敢不从,长公主饶命!”
“我家中尚有妻儿……”
若说其壕无人性,却心疼自己的家眷子女,若说有,那些无辜的孩童又算什么。
何其荒谬。
云锦若紧闭双眸,脑海中浮现的是这几日那些前来探寻的已为人父母者,一幕幕,满是希望与绝望交织的面容。
“这六个铁笼,都是在那冯圳的别院中抬过来的,用来做些什么,想必你们清楚得很。”
第63章 假探花,真状元
哀嚎声逐渐弱了下来,无论是富贾,亦或是官人小吏,如今一个个都蓬头垢面,不复往昔。
周围,许多百姓恶狠狠的盯着他们,起先拿着菜叶等东西朝他们身上招呼,在得知长公主下令不予他们饭食时,便换成了石头。
“长公主。”王峤风尘仆仆的赶过来,行了个礼后。
“那些孩子……有些时岁已久,早已尸骨无存,无从查寻,另,有些父母在寻找孩子的路上,早已……”
王峤不敢再看她的眼神,那些人,有的父母尚在,可早已白发人送黑发人,有的即便寻遍了,也再难寻见生身父母,还有一些……
黄泉相伴。
“长公主,长公主,我们没想过会有那么多孩子啊,没有想过啊……”
他们每次不过就买上三两孩童玩乐,谁知道会有那么多。
这一句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王峤,你看着,这六个铁笼中,每人满一次,便清理一次。”
至于如何清理,不言而喻。王峤身躯一颤,赶忙领命。
“你不能这样,为何不容我们辩驳,你这是欺君罔上!”
“不错!我等并非主事者,至多承受牢狱之苦,即便你是长公主——”
“既然诸位对自身归宿有所不满,那便由我来为诸位解惑。”
一人自马背上跃身而下。
来人身着一袭蓝色长衫,领口与袖口处绣着几缕素雅的暗纹,步履稳健地穿过人群,面容此刻仿若结了一层冰霜。
经过铁笼看向那些人时,一双狭长的眼眸深邃而冰冷,恰似寒潭之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寒意。
“微臣拜见长公主殿下。”
随着行礼的动作,被风吹落的几缕发丝飘落在额前,更增了几分疏离之感。
“丞相免礼。”
“微臣奉陛下之命,前来传旨。”
众人闻听,赶忙跪地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清平县县令诱捕稚子,手段残忍,涉案之人及其家眷罪责难逃,另,朕已予嘉宁先斩后奏之权,朕将此案全权交由长公主处置,钦此。”
“陛下让臣转告公主,一切任凭公主心意处置。”
任凭心意处置,云锦若起身接旨后,看向笼中万念俱灰的众人。
随后拂袖进入县衙。
沈璟泽看了眼王峤,“本相带来了人手,届时王司正可酌情调遣,一切皆听长公主号令行事。”
他面色清冷,目光扫过来时,眉梢眼角皆流露出一股凛冽,令人心生敬畏,不敢轻易靠近。
“下官遵命。”
“大人,适才那位莫非就是我晟云那位最为年轻的丞相大人?”
王峤小心翼翼地抬眼觑了一下,沈相,少年得志,坊间对他的传闻不胜枚举。
据传沈相六岁之时便已在同龄孩童之中崭露头角,后被选为太子伴读,八岁那年与其父学堂辩论,引得陛下前往,十二岁时所作之赋引得众文人竞相诵读。
十四岁那年参加御考,其文章如行云流水,考官们皆赞叹有加,本应拟定为状元,然因其年岁尚轻,沈父,即当时的太子太傅,恐其遭人诟病,数次恳请,圣上才钦点其为探花。
而状元和榜眼分别落在了裴时章和徐临之身上。
一个不知为何做了几年官突然辞官离去,一个是当朝礼部尚书,亦是沈相好友。
十六岁位极丞相,故而,也有人私下戏称沈相为“假探花,真状元”。
若言沈相为文人敬仰之魁首,也不为过。
“做好自己的本分,切勿妄言其他。”王峤严厉地看了一眼手下。
此等皆非他们所宜议论之事。
(御考:全称为御策遴选制,是晟云国通过考试选拔人才的一种制度,分为文试和武试两种,文试包括笔试、堂辩、政论三场。)
……
见他眼底青黑,云锦若伸手抚了抚他的眉眼,“你连夜赶来的?”
“嗯。”他梳理着案上散落的字据和卷宗,时不时抬眼看着她,温和地应着。
“你先去休息会儿。”云锦若轻声道,眼中满是关切。
沈璟泽握住她的手,“此事重大,关乎众多幼童性命,我同姝儿一样,不敢懈怠。”
见状,她扯了扯嘴角,也不再劝说,一同整理着。
“邻县也派人前来,那些孩童不只是清平县的。”她按了按眼角,声音听不出来情绪。
这几日,她见到不少年迈白发的为人父母者。
“许多父母长辈乃至孩童,早已死无对证,七百多个孩童后面又有多少无辜的父母家人。”
最初她只是以为这清平县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风平浪静,可谁知……
“他们竟还将那些孩子当成猎物围堵起来,当成相较的筹码,许多偏远村落的人,还来不及走到这县城报官,就已经没了命,即便我派人告诉他们,让他们放心登记造册,却难抵他们心中的怀疑。”
沈璟泽放下手中的书册,紧紧抱着她,“你已经做的够好了,再者,这些罪证并不是一朝一夕的,如今你能连根拔起,已经是算是最好的了。”
云锦若紧紧闭着眼,她知道,只是那些都是晟云的子民,她一边痛恨,一边又心疼……
“来的时候我听闻有百姓自发搭建粥棚,照顾那些孩子,带我去看看可好?”
云锦若抬手抹了抹眼睛,点了点头。
瞥见她泛红的眼角,他叹了声气,有些事,旁人无法言说,需要她慢慢接受。
牵着她的手紧了紧。
“是长公主,长公主来了!”
“参见长公主!”
云锦若上前扶起他们,“都不必多礼,我过来看看。”
“皇姐。”一旁照看孩子的云锦瑜走过来,有些灰头土脸的。“沈……沈相?”
沈璟泽微微颔首,“太子殿下。”
“皇姐,我那边处理的差不多了,剩余的交由你身边的那两个婢女在收尾,抄家所部分钱财就先用来安置他们,另外据情发放给那些寻子的父母……”
连着说了许多,云锦瑜才停住,“不知皇姐觉得这样可好?”
云锦若笑着摇头,“你是太子,这样没什么不妥。”
闻言,云锦瑜眼中一亮,似乎又想起什么,皱了皱眉,“皇姐你过来看看。”
云锦瑜扯着自家皇姐的袖子走到一处墙角,指着那蹲坐在一边,大约十来岁的男孩说道:“一个大娘说他从最初登记造册时填了个九岁的年龄,其余的再问就不说了,就这样自己坐在那,谁也不搭理。”
见有人走过来,那男孩抬起头,看清人时一愣。
云锦若温和地开口,“为何不与那些孩子一道呢?”
他抬眼看了眼那边吵闹玩乐的孩童,眼神一暗,别开眼去,“太吵了。”
云锦若摸了摸他凌乱的头发,满腔涩然,“那你陪我说说话?”
第64章 太子殿下的手艺甚好
“我叫云锦若,你呢?”
似乎受不了她一句接一句的吵闹,他撇了撇嘴,没好气道:“何帆。”
见她疑惑,他又补充了一句。
“船帆的帆。”
“千帆过尽,独月依明,原来是这样。”她笑道。
何帆闻言,小小的身躯一僵,虽然他年纪小,却也能听出来一些意思。
他不明白她为何会这么认真的询问自己的名字。
他抬眼看着她,随即低下头,半晌,瓮声瓮气道:“我知道你是谁。”
这时,沈璟泽走过来,云锦若接过他拿来的糖人,递给何帆。
何帆看着手中的糖人,皱了皱鼻子。
“那些孩子都将自己知道的东西记在了册子上,为什么那就不说呢?”
他犹豫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我没有什么好记的。”
“我知道你是他们口中说的长公主。”
云锦若静静地看着他,“你可以把你想说的说出来,我可以为你做主。”
何帆沉默的低下头,“我没有家人了,所以写了也没用。”
声音有些喑哑低沉,像是从心底深处传来。
他的眉宇间藏着与这个年龄不符的情绪,那双本应澄澈天真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被乌云遮蔽的湖泊,深沉而黯淡。
“他们死了……”他抬起头来,小小的脸上满是恨意,“死在了我面前!”
两人一愣,直直地看着眼前满是恨意的孩子。
云锦若渐渐站直身子,但那瘦弱的肩膀又好像塌了下去。她站在那里,嘴唇微微颤动,似有千言万语在心头翻涌,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
“我知道了。”良久,云锦若转身离去。
她的步履仿佛很轻盈,又仿佛带着一种沉重的决绝。
在她转过身时,她那盈满泪水的眸子直直撞进沈璟泽眼中。
他与她之间,仅仅相隔一步之遥,就在那一瞬间,他亲眼目睹了她转过身背过人后的悲伤与脆弱,仿佛轻轻一触就会破碎。
而支撑着这份悲伤和脆弱的,是她那虽被风雨侵袭,却依然坚守姿态的倔强。
“她……”何帆一愣,看着她突然离去的身影。
沈璟泽将一个包子递到他面前,温声道:“你且安心在这里待着。”
“皇姐——哎?”云锦瑜大声喊着,见她面色不对,敛了敛笑容,“皇姐你怎么了?”
“我无事。”云锦若牵唇露出一抹浅笑,“什么事这么高兴?”
她的声音柔和,却掩饰不住眼中的黯淡。
又是这样。
每次皇姐有心事就是这样强颜欢笑,他最不想看到的就是皇姐这样勉强自己的笑容。
原本明亮的眸子顿时有些黯淡,云锦瑜看了眼手中的糖人,压了压情绪,重新绽放出笑脸,“皇姐,这是给你的。”
云锦若愣愣地接过,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给我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困惑。
“对啊,是不是很像酥饼?我专门让他们画的,一开始忘记告诉他们酥饼是一只白虎,竟然真画了个大饼。”
云锦瑜不停地描述着,“皇姐可还喜欢?”
云锦若看着手中憨态可掬的大头糖人,如果不是瞧着那个“王”字,她还真没认出来这是照着白虎做的,当下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很喜欢,多谢锦瑜。”
得到了自家皇姐的认可,云锦瑜一双眼睛忍不住弯了又弯,白皙的面容上浮现出不自然。
“那皇姐,我先去帮忙看那些孩子了,他们太能吵闹了,比小六小七还要闹腾。”
说着,不待云锦若作答,就转身跑远了,高高束起的马尾在脑后欢快的晃动着。
云锦若望着弟弟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转过身,却见沈璟泽走过来。
“怎么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如同一缕暖阳透进来。
云锦若笑了笑,将手中的糖人拿给他看,“你瞧。”
他的目光落在糖人上,那是一个憨态可掬的白虎形象,虽然有些滑稽,却也不失可爱。
“太子殿下的手艺……甚好。”沈璟泽轻咳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一股暖流毫无预兆地浮过,从心底蔓延至全身,云锦若看着糖人,只觉得心头的阴霾被一层层拨开。
她轻声道:“那些孩子被暂时安置在这,大多在四到十二岁,虽说有好心的百姓帮忙照看,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何况他们经历了那样的事,好不容易将他们安抚好,如果再有变动,怕是不妥。”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忧虑。
沈璟泽沉思片刻,“我记得你在信中提及魅香楼,我们现在去看看?”
云锦若恍然,“你要不说,我竟忘了这事,真是昏了头了。”她轻轻摇头,自嘲地笑了笑。
他温柔地牵起她的手,那掌心的温暖透过肌肤传递,“走吧。”
两人来到魅香楼,这里却一改往日的热闹繁华,透着一种异样的安静。
云锦若面上露出讽刺的神色,她还记得之前同锦瑜来时,这里是那般的喧嚣,如今那些来来往往的达官贵人却已不见踪影。
如此想,便也如此说了出来,“之前同锦瑜来,这里别谈多热闹了,如今那些人……”
云锦若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感慨,她的目光在魅香楼的门楣上徘徊。
有些被一同处置了,还有一些则是“闻风丧胆”。
踏入魅香楼,之前浓郁扑面的香气一扫而空。
那日的老鸨,也就是怜香口中的“絮娘”迎上来,看到是她,脸上堆满笑,“贵人今日怎有空来此?只是今日楼里有些不便呢。”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试探,眼神在云锦若和沈璟泽之间游移。
云锦若沉声道:“来同怜香姑娘做完之前的交易。”她的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
絮娘俯首,“还请两位上去二楼。”
两人随着絮娘走上二楼。
进了一间屋子,怜香正坐在那里。她的身影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有些朦胧,像是一幅精致的画卷。
看到云锦若和沈璟泽,她盈盈起身行礼。
“给长公主请安。”她抬眸笑盈盈地看了眼沈璟泽,“想必这位就是传闻中的丞相大人?”
沈璟泽淡淡地颔首,平静的清眸中多了几分淡漠。
云锦若直接开门见山道:“怜香姑娘之前说与我做个交易,想必姑娘如今已然达成了心愿,此番前来,特地向姑娘讨回人情。”
怜香轻轻挑眉,带着一丝戏谑,“长公主就如此自信我达成了心愿?”
云锦若那双漆黑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但笑不语。
一时间,房间中充斥的沉默如同深潭般,让人无法窥探其深浅。
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僵持片刻,怜香垂下眸子,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掩去了她眼中的神色。
“其实,公主您的手段比我想象中要干脆利落许多。”话语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触动。
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巧妙地利用刘县丞的贪婪,让他们狗咬狗,再将其一网打尽。
第65章 晟云有长公主,实乃万民之幸
最初她以为自己将消息给透露了出去,怎么样都得花上一些时日查探斟酌一番,却不想她出手那般迅速狠厉。
几处同时着手,以至于如今但凡有些身份的人人自危。
不得不说,这般手段让人心惊的同时,又不得不令人叹服。
那县衙门前的哀嚎与血腥已经持续了几日。
怜香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公主猜的不错。”
她轻声说道,“我起初是想借您与太子之手,除掉冯圳那头畜生。”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
那些隐藏的回忆,此刻如同被禁锢已久的种子,终于冲破了土壤,迅速生长着。
“昭瑞十七年,也就是三年前,那时我弟弟六岁,那日他吵着我要我悄悄带他上街游玩,后来……”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仿佛是一道最不愿触碰的伤疤。
她自嘲道:“说来可笑,就像话本子里说的那样,因为人群,我们散了开来,我在闹市找了许久,直到爹娘发现我们偷偷跑出来,带着人找到了我。”
“家中走南闯北的,做了些小生意,全家上下不眠不休找了两日两夜,试着报官,可冯圳凭各种理由压下来,说什么不过两日,指不定孩子跑到哪个熟人家去了,浪费人手,不予立案。”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愤怒,细长的手紧紧握着,指甲几乎要嵌入手心。
“再后来,有同我家相熟的人,实在看不下去,悄悄透露了些消息,说弟弟失踪与冯圳有关,爹在烛光下坐了一夜,娘在一旁只是哭,次日天一亮,我爹便出了门,临走前只说哪怕散尽家财也要将弟弟换回来。”
怜香的声音渐渐哽咽,眼中满含泪水,仿佛随时都会崩溃。
“可……可一直等到了傍晚,他也没回来,我娘瞧出不对劲,将一些银票还有许多值钱的物件整理好塞给我,让我有多远走多远。”
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她的脸上满是悲伤和悔恨。如果那时候自己没有心软带弟弟出去就好了,要是看好弟弟就不会发生那些事了。
“我不愿,我娘打了我一巴掌,说只有我活着,才能有往后,才能看着恶人自食恶果。”
她留着眼泪,轻轻笑开,“将我赶走后,我娘又找人扮作我的样子,再之后全府上下被安了倒卖假货,欺压百姓的罪名,无一活口,当真是可笑至极!”
一些物件雕石之类又能如何作假?无权无势他们一家又如何欺压百姓?
“可我并没有离开,就在这儿,在他眼皮子底下扎了根,絮娘曾受过我家恩惠,之后的,想必两位也猜到了。”
她将所有的银钱都投注到魅香楼,规模越来越大,引来的人也越来越多,从他们口中不断收拢那些人的恶行与罪证。
“其实,这里有不少姑娘都是人证,原以为公主会需要。”
可是她没有想到,长公主做的这般好。
见她自责,云锦若抬眸,“这不是你的错。”
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仿佛这样能抚平眼前之人心中的一丝丝创伤。
怜香笑着摇了摇头,“我爹娘也是这般说,甚至是到死,都不曾责怪我一句。”
一边流泪一边将她抱在怀里安慰她,告诉她不怪她。
只是见她不愿离开,娘亲才打了她一巴掌,她知道,打出去的那一巴掌是还给她的命。
可她怪自己。
怜香擦净眼泪,“失礼了,我听闻有许多找回来的孩子依旧无处可归,两位是否因此事前来?”
云锦若颔首,“正是。”
怜香若有所思道:“我已将这魅香楼众多姐妹遣散了,还有些姐妹不愿离去,若是长公主信得过我们,就将他们安置在这里,以后改做学堂,也当做他们的家。”
沈璟泽握了握她的手,云锦若笑道:“正有此意。”
“我会让人前来改造一番,再将这里扩大一些,再让他们入住。”
怜香看着云锦若真诚的双眼,心中似有触动,“长公主思虑周到。”
这时,一直未出声的沈璟泽开了口:“待此间事了,那些抄家所得宅院田地、钱财店铺亦会摘得部分交由姑娘,日后姑娘若有任何需求,我与长公主定全力相助。”
怜香听后,目光在云锦若与沈璟泽之间徘徊,最终落在了二人相握的手上,了然一笑。
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释然,仿佛心中的重担终于得以放下。“既然长公主与丞相大人如此恳切,我便应下此事。”
“不过,我还有一事。”
云锦若好奇地挑了挑眉,似乎是福至心来,“是要将这牌匾换了?”
怜香一愣,没想到她竟然道出自己心中所想,顿时失笑道:“真不知该如何形容长公主了,正是,还望长公主和丞相大人赐名。”
云锦若若有所思地抚摸着腰间的玉佩,纤细的手指轻轻划过玉佩上的花纹,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光芒。
“不若就改为‘琼林斋’,如何?”
沈璟泽想了想,“琼者,美玉也,林者,树木聚集之地,是寓意此处为美玉般珍贵之地,亦是愿孩子们如林中玉树,茁壮成长,甚好。”话语中透着几分温和的笑意。
“你的字写的漂亮,牌匾一事就交由你了。”
她的目光落在沈璟泽的脸上,眼中带着一丝戏谑。
“遵命。”沈璟泽微微一笑,看向她时,他的眼神中总是带着满目的温和,似乎对眼前人的玩笑并不在意。
说什么嘉宁长公主心悦沈相,而沈相不自知。
又说什么嘉宁长公主倚仗身份逼迫丞相,甚至不惜违抗皇命。
果然坊间传闻不可信。
怜香暗暗摇头,这样一双璧人怕是世间难得吧。
“那怜香就静候丞相亲手所题的牌匾了。”
“怜香姑娘,多谢你。”临走前,云锦若福身行了一礼,真诚地说道。
怜香忙侧身避开,“公主折煞我了,我这般做是为了那些孩子,也为了我自己。”
她的目光柔和,仿佛看到自己弟弟会跟那些孩子们一样,在这里快乐成长的场景。
“晟云有长公主,实乃万民之幸。”
第66章 觊觎已久的吻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云锦若踏出门槛的步子稍顿。她的身影在夕阳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的柔和。
“能得姑娘这句话,是我之幸。”
回去的马车上,云锦若靠在沈璟泽的肩上,发丝轻轻垂落。
“璟泽,我好像有些明白为什么皇兄那般在乎这万千百姓了。”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感慨。
“嗯。”沈璟泽轻轻抚着她的头发,温和地应了声。
“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她照着他的胳膊掐了一把,聪明如她,如今怎能没有回味过来从他赶来,再到提出让她带着他去那些孩童安置的地方,都是他故意的。
他知道她心中悲愤、难过、愧疚,却也不安慰她,只是带着她一步步往前走,让她慢慢的接受那些摆在眼前、不容改变的事实。
一边也让她亲自去感受那些情感,让她一点点体会并且明白自己此番作为的意义所在。
沈璟泽垂首,轻轻蹭了蹭她的额头,“满口安慰之词固然好,却只会解姝儿一时的困扰,终究不如亲自感受来的透彻,即便会有苦楚,可此次明悟了,往后就不会再为此困扰了。”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中逐渐夹带了几分安慰和……委屈。
云锦若心中触动,替他揉了揉方才她掐的那处,“丞相大人还真是深谋远虑。”
沈璟泽轻笑一声,突然捧住她的脸,垂首含住了他觊觎已久的唇瓣。
“沈——”
他的吻温柔而深情,如同春日里的细雨,轻轻地落在花瓣上,带着生命的温度和渴望,仿佛要将所有的情感都倾注在这一刻。
修长而泛着凉意的手指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让那粉嫩的唇瓣与他的更加紧密地贴合。随着这个吻渐渐加深,他小心翼翼地探出舌尖,沿着她的唇线细细描绘着,就仿佛是在绘制一幅令他爱不释手的画卷。
云锦若的心跳在这一刻加速,脸颊上的红晕更加明显。她的手不自觉地抓住了沈璟泽的衣襟,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着。
良久,沈璟泽见她垂着头不敢与自己对视,笑着一把将她搂入怀中。
“沈璟泽,你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公主宠的。”
“你……”她顿时气馁。
只是他话语虽依旧镇定,若是此刻她抬起头来,就能看到他小心翼翼地神情,以及那早已红透了的耳朵。
——乾政殿
乾政殿内,金碧辉煌的龙柱耸立,明黄色的帷幔在微风中轻轻摆动,朝臣们分列而立,争论辩驳着。
“皇上,距清平公审一案已有些时日,如今清平县诸多职位空缺,而长公主与太子殿下仍在徒增杀孽,还望皇上下旨,让两位殿下早日回朝。”
他的话语刚落,立刻有人反驳。“张御史此话不妥,长公主与太子明明是为民除害,如何就是徒增杀孽?”
说话的是刑部尚书陆望宗,他的声音洪亮而坚定,目光直视张御史,眼中满是对张御史此番言论的不屑。
“就是,那些人犯下此等弥天大罪,理应受千刀万剐之刑,张御史这般言语,显然是包庇那等奸佞之徒!”
“话虽如此,可那冯圳、刘鼎等首恶已然伏法,长公主却仍下令将那些边缘官吏富贾斩首,致使清平百姓人人自危,闭门不出,长此以往,只恐民心难安。”
“那些畜生罪大恶极,死有余辜!你可知道,那些无辜孩童最小者年仅四岁,最大者亦不过十二三的年岁,若有朝一日,汝之亲子遭此厄运,难道也能如此慈悲为怀?!”
朝堂之上,争论之声愈发激烈,大臣们分为两派,一派力挺长公主与太子之铁腕手段,另一派则忧心此举会引发民心躁动。
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冷眼观望,待众人争吵之声渐息,方才开口道:“吵够了?”声音清朗而威严,如同冬日里的寒风,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众臣立时缄默。
“徐爱卿,可有什么看法?”
徐临之缓缓走出,从容站定。他身着一袭青色官袍,腰间佩戴着精致的玉带,他的手指修长,轻轻抚摸着朝笏,动作优雅中带着几分懒散。
这句话向来都是问沈璟泽那家伙的,可惜那狗东西如今不在,朝着美人飞奔而去了。
目光在方才争论的朝臣们身上转了一圈,最终定格在前方的台阶上。
“皇上,适才诸位大人所言皆有些道理,国法有云,‘制治于未乱,保邦于未危’,然清平县之乱已久,交易账册所录时日亦颇有年岁,遑论未录入者,实在是令人痛心疾首。”
“诚如所言,立法易,执法难,陛下虽赐长公主先斩后奏之权,然细细思之,长公主与太子殿下所行之事,又有哪一桩有悖国法?另,无论此案中主犯从犯,其所犯罪孽,单拎出一条,便是抄家流放斩首之罪。”
“或有人言殿下手段残忍,不过是因长公主与太子行事果敢,若隔三五月或一年半载处置一人,便如彼等诱捕孩童,积年累月,神不知鬼不觉地害了七百余人家,照此等方法下去,想必终有一日能将那些人处置殆尽。”
“这怎么行?若如徐大人所言,岂非更牵累诸多无辜性命?”张御史梗着脖子反驳道。
闻言,徐临之狡黠一笑,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所以说张大人亦当知晓,两位殿下如此行事,并无不妥,不是吗?”
“我……我……”
张御史脸色顿时涨红,一时间竟被绕了进去,他的嘴唇张合,却说不出话来。
“启禀陛下,臣有一言。”
“讲来。”
谭韫步履稳健地走出,施礼道:“长公主与太子殿下是奉皇命微服出巡,乃是代表了陛下乃至整个晟云的立场,清平县众官员相互袒护,瞒上欺下,想必长公主公审之举,亦是欲使清平百姓乃至天下万民知晓我晟云天子对百姓之关心爱护之情。”
话锋一转,接着道:“然适才几位大人所言恐致民心不稳之事,究竟应如何处置,现今两位殿下及丞相大人皆在清平,自会有所思虑论断,当务之急,乃是应如何填补地方官员之空缺,尤以清平县县令一职为要。”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语气中带着一丝坚定。
第67章 百姓请愿
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他点了点头。
“爱卿言之有理,只是这县令一职,朕想想……”
皇帝沉思着,手指轻轻敲打着龙椅的扶手。
“朕记得巡按副史吴允中自从任职后便未曾调动过了?”
“回陛下,正是,此人出身寒门,一向公正廉洁,且机敏果断,更有仁德之心。”
皇帝的眼中闪过一抹思索,他轻轻点头。“确实是个好人选。”
“就这么定了,传朕旨意,擢巡按副史吴允中任清平县令一职,即刻赴任。”
众人顿时跪下,高声道:“皇上圣明。”
“公主,众多百姓在县衙门前跪地请愿。”黛汐进来朝黛青点了下头后禀报道。
请愿?云锦若放下手中的笔,将账册放置一边,起身问道:“丞相呢?”
“太子和丞相都在县衙,让奴婢来寻您过去拿主意。”
云锦若微微颔首,她整理了一下衣衫,快步走出门,黛青黛汐二人紧随其后。
县衙门前,黑压压的人群跪在地上,他们的目光中充满了期待和不安,见长公主来了,忙让出一条路。
“皇姐,你来了。”太子云锦瑜看到她,快步迎了上来。
云锦若点了点头,她的目光落在了跪在地上的百姓身上,目光闪过一丝复杂。
她走到百姓面前,朗声道:“诸位乡亲请起。”
百姓们缓缓抬起头,他们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不确定,却仍旧没有动作。
“来的路上,我已听说了诸位所请之愿,诸位起身便是。”
她的声音柔和而坚定,目光温和的看着他们。
方才来的路上,黛汐禀报说这些百姓都是因为那些寻回来的孩童而来。
他们听说要将那些无人认养的孩童安置在琼林斋,便来请愿,希望能认养那些无家可归孩童。
见她似乎并无怪罪之意,众人便松了一口气。
“我们知道,那些孩子失去了家人,也无处可去,长公主便打算将他们安置在琼林阁。”
琼林斋,也就是从前的魅香楼,他们不知道其中复杂的事宜,只当是长公主将那风月之地买了下来,用来安顿那些孩子。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开口说着,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透着认真,“我们这些人要么是家中孩子走失无果的,要么是家中无孩子的,虽说我们家中没有那么富裕,但也愿意尽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给那些孩子一个家。”
老者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说话时嘴唇颤抖着,他和老伴有些积蓄,且女儿女婿也同意来认养一个孩子,好好照顾那些可怜的孩子。
此时,一位两鬓染上白霜的妇女膝行向前,她的脸上带着泪痕,声音颤抖着,“公主,民妇非本县之人,家中本有一子一女,幼女在两年前走丢,民妇与她爹找寻了许久,是见了公主您张贴的告示才前来,民妇想认养一女,还望公主成全。”
她的衣着朴素,头发也略显凌乱,显然是因为长途跋涉而未曾好好打理,说话时手指轻轻抚摸着衣角,透露着一丝紧张和不安。
他们为人父母苦苦追寻孩子,可那些畜生竟然害了那么多无辜孩童的性命,天理何在!
“公主,民女是个农家织女,爹娘早逝,此一生,未曾想过婚嫁,虽说孤身一人,但也有能力抚养好一个孩子,还望公主成全。”
那名女子说完,低着头不敢去瞧周边那些人的目光,似乎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这番话。
“民妇夫妻二人多年无所出,那些孩子着实可怜,望公主让民妇二人领养一个孩子,我二人定视如己出。”
一对夫妇相携上前,那妇人眼睛许是因为哭了许久,有些红肿,身边的丈夫紧紧搂着妻子的肩膀,默默给予她力量。
云锦若等人皆站在县衙的高台上,听着一声声的请愿,看着这一张张面孔,满是动容。
她抬手,示意他们静下来,在他们期待的目光中开口道:
“我愿意成全你们的心意,但我有几个要求。”
稍作停顿,目光缓缓扫过方才说话的几人,沉声道:“其一,欲领养何人,必须征得那些孩子的同意,切不可强求;其二,倘若诸位他日寻回自己的孩子,亦或了亲生骨肉,绝不可遗弃、偏袒;其三,日后那些孩子若有悖逆之举,或与诸位期望相悖,断不可辱骂、虐待,自然,若实在难以管教,可送回琼林斋;其四,若日后有孩子的亲生父母寻来,还需出面与之协商。”
“再者,若他日他们行不义之举,诸位切不可为其包庇袒护,若被揭露,即便非亲生骨肉,亦当以亲子之罪论处,若能践行上述条令,便如实录入你们的名姓籍户等一应信息,若有弄虚作假、违反律令者,你们应当知晓本宫的手段。”
云锦若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晨钟暮鼓,回荡在每个人的心间,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人群沉默须臾,便有人言道:“草民定当做到。”
云锦若微微颔首,眼神中浮现几分满意,随即向沈璟泽颔首示意,沈璟泽瞧了一眼身侧的风彻,“书录之事便交予你。”
风彻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喜,“属下领命。”
主子将如此重要之事托付给他,而非其他那几个暗卫,一定是最器重他。
“此外,有一事我尚需向诸位乡亲言明。”
云锦若说道:“魅香楼改为琼林斋并非是有人出钱买了下来。”
百姓听闻,有些困惑,不是长公主他们出钱买的?
“此乃魅香楼怜香姑娘之的提议,其弟乃至家人皆遭冯圳残害,后流落至魅香楼,多年来,怜香姑娘一直搜集那些人的罪证,此次公审一案,怜香姑娘助力甚多,且魅香楼中亦有诸多姑娘与怜香姑娘处境一样。”
见有人面露惭色,神色复杂,知晓自己说的这番话目的已达到。
继续言道:“魅香楼易名为琼林斋,怜香姑娘等将成为此处的主事,负责照看那些孩子,诸位若认养了孩子,亦可送其在此读书习字,自有专人授课讲学。”
第68章 还真是安排的明明白白
她将目光投向起初说自己未曾考虑过婚嫁之事的织女,缓声道:“若真心欲为那些孩子做事,未必一定要认养,亦可前往担任夫子、绣娘等职,或与怜香她们一同照看教导那些孩子。”
毕竟,女子未嫁而有子,势必会招来诸多非议,乃至成为负担。
那女子心领神会,须臾间眼眶泛红,“民女谢公主大德。”
沈璟泽静静地凝视着她,不过须臾,她便思虑得如此周详,听民意,顺民心,却又坚守自己的底线。
为那些孩子筹算,为怜香那些女子正名,更为眼前这位素昧平生的织女盘算。
他的姝儿,实乃这世间最为出众之人。
“草民叩谢长公主恩德,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人皆垂首而拜,眸中含着泪光,心中慨叹,原来这就是他们晟云的嘉宁长公主。
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些时日,他们见长公主、太子还有那位丞相大人,为清平县之事四处走动,县衙内更是几个日夜灯火长明。
此时此刻,他们跪伏于地,由衷祈愿,只盼站在高处的几位贵人无病无灾,长乐无忧。
云锦瑜离自家皇姐最近,听着她的决断,微微抿起的唇角透露出他内心复杂的情绪。
他们都说皇姐是最像皇兄的,从皇姐身上可以窥见皇兄的影子,原来,皇兄是这样的么……
云锦瑜的目光落在云锦若的侧脸上,她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更加分明,他们皇家的孩子很少有不好看的,可是父皇母后他们都说皇姐是最好看的那一个。
纵使因为这几日的忙碌难掩疲惫之色,依旧藏不住那份从内而外散发的美丽。
云锦瑜心中的失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自豪感,他的皇姐美丽聪慧,果敢机智,没有人能比得上。
这是他一母同胞的亲皇姐!
随着云锦若的话语落下,县衙前的人群渐渐散去。
次日告示贴出,随之颁布的是云锦若三人拟定的关于清平县各方面的新条规。
那些被认养的孩子们,带着各种憧憬,跟随他们的新家人离开。剩下的那些孩子都安置在了琼林斋,在怜香姑娘和其他女子的照看下,开始了新的生活。
“公主姐姐,你们要走了吗?”
正与怜香说着话的云锦若闻言望过去,见一个七岁左右的女童从一堆孩子间探出头来小心地问着。
周围其他孩子也欲言又止。
云锦瑜走上去揉了揉一个孩子的头发,“怎么,不舍得我们?”
言语间颇为熟稔,这几日的相处,他们跟这些孩子间也逐渐有了羁绊。
云锦瑜蹲下身来,与他的视线平齐,“我们不会离开太久的,你们在这里要好好的,将来长大了,成为有用的人,自然就见到我们了。”
闻言,几个孩子的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太子哥哥说的是真的吗?”
云锦瑜认真地点了点头,坚定道:“骗人是小狗。”
“我们会的,我们会好好听话,将来也要像你们一样,帮助更多的人。”
云锦若看着这些孩子,看着跟平日里变了一个人似的温和地安抚着人的弟弟,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我要跟你们一起走。”
一人越过云锦瑜,走到云锦若面前站定。
何帆绷着小脸看着她。
怜香皱了皱眉,看向云锦若,她不觉得一个九岁的孩子跟着他们是一件好事。
“为何?”云锦若指尖摩挲着玉佩,开口问道。
何帆抿了抿唇,他如今亲人俱无,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所以想跟他们走。
他咬了咬牙,“我不怕危险,也不怕死。”
好似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云锦若轻笑出声,“你要听实话吗?”
她收起笑容,平静的望着他,仿佛透过一切,直直望进他的心底,“我很佩服你的勇气,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不怕死,可是别人呢?”
别人?什么意思?何帆满心疑惑。
“你虽不怕死,可我却怕你成为累赘 。”
无情的话语瞬间撕裂了眼前这个孩童的伪装的表象,何帆脸色顿时煞白。
见状,云锦若叹了一口气,“你觉得这句话残酷也好,无情也罢,你如今年岁还小,又经此变故,许多东西你不懂,也没有自保的能力,跟我们回了晟都,那些言行举止,为人处世诸多规矩都要人来教,若是真遇到危险,还得人护着。”
虽说勇气可嘉,可这世间不是凭一腔热血就能够有所作为。她身边不需要突然平白无故地插进来一个人,这样只会打乱原来的布局,她是这样,太子和沈相也是这般。
云锦瑜也走过来,站定在她身边,目光复杂地看着何帆,他们知道他的遭遇,至亲惨死在自己眼前,换做是谁都接受不了,所以他心有恨意,也心存迫切。
可是并不意味着皇姐就要心软答应带着他,即便是遭遇了异于常人的磨难,但也不能指望着这个人一夜之间就长大。
何帆的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他也明白长公主是忠言逆耳,他心中的怒火和冲动稍稍平息了下来。
“你若真有心,将来可以自己选择道路,何愁有一日来不到晟都?”
何帆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我明白了,有朝一日,我会堂堂正正的站在晟云朝堂之上。”
稚子轻言,若盟誓轻许,随风远扬,多年以后,又是一则佳话。
云锦若和沈璟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笑意。
“怜香,这些孩子就拜托你们了,后会有期。”云锦若朝怜香轻轻地颔首,便转身离去。
县衙内,沈璟泽接过云锦若递过来的奏折,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今日就要分开吗?”
云锦若将所有的东西堆积到一边,这些罪证皆需带回晟都交给父皇过目。
“自然,等新县令上任,又免不了一顿招呼,诸事皆了,我与锦瑜便悄悄离开,待明日吴允中到任,你将这些带回朝中即可。”
还真是安排的明明白白。
沈璟泽苦笑着摇头,“接下来要去哪?”
“就照着路线一路南下,到了哪是哪儿,若有时日,能去边关看看最好。”
第69章 快给我上菜,马上要饿死了
云锦若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向往,她想去看一看那里的百姓与将士,去感受一番他们的苦乐。
“顺昌王应是五月中旬就要到晟都了,陛下已让人将顺昌王府修整了一番,也不回吗?”
顺昌王云烜,当今圣上的弟弟,其生母是已逝的孝毅安太妃,封地在定昌一带,自幼便与当今圣上感情甚笃。先帝驾崩后,今上登基,将有“晟云第一粮仓”之称的定昌划为其封地,并享有诸多特权。
云锦若摇了摇头,“皇叔回来是奉了父皇的旨意,待四国盛会临近,我会回去的。”
她已经传信给了韵姐姐,让她帮着照看府中和轻杳,没什么要担忧的。
说罢,她歪了歪脑袋,盈满笑意的眸子看着他,眼角微微上扬,如同新月般皎洁,“怎么,舍不得我?”
沈璟泽将奏折放在桌上,一向清冷的眸子看着她时,总是多了许多绵绵情愫,“总归是放心不下的。”
“我与锦瑜身边都有御影卫跟着,你就乖乖地待在晟都等着,有事情传信就好,等我回去了会好好赏赐你的。”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戏谑,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想抬手捏他的脸,却被半途截了下来。
沈璟泽握着她的手,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动作温柔而细腻,如同春风拂过花瓣,带着一丝不舍。
轻轻将她拢入怀中,“臣等着。”
他与她之间错过太多时间,以前不觉得有什么,可是自从坦白了之后,便是有一日见不到也会觉得缺憾。
当天,云锦若等人走的悄无声息,只留着沈璟泽在清平县等着,以至于第二日吴允中到任,特地一早来面见长公主和太子时,百姓才知二人已离去,因未能送行,颇为遗憾。
……
“皇姐,你这男装打扮就是不如我。”
马车内,云锦瑜提溜着眼珠,若有所思道。
皇姐怎么扮相,就是不像个男人,过于阴柔了。
云锦若差点气笑,“你作女装打扮也不如我。”
“这怎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
马车外,黛青和黛汐听着二人孩子气的对话,相视一笑。
“公子,再往前走,就要出永饶城了,天色渐晚,可要找个地方安顿?”
黛青出言询问,不算离开的那日,他们已经赶了两天一夜的路了,眼下太阳落了山,不适宜出城。
“先找个客栈修整一夜,明日再赶路。”
没办法,在清平县的阵仗有些大,不适合再留在永饶城了,索性便一边赶路一边查探着周围。
云锦若中拿出一张图纸,仔细端详着,出了永饶便是汝阳城和平江城,按照他们行走的方位,去往汝阳城最近。
汝阳,云锦若按了按额角,汝阳裴家……
裴氏一族世代居于汝阳城,是当地首屈一指的名门望族,传闻裴家人性格皆温文尔雅,且多有文人墨客之风,以才情着称。
更令人叹服的是裴家子弟为官者甚少,其家族子弟多在汝阳开设学堂传道授业,无论男女,一视同仁。
裴氏一族的存在,说是比肩五大世家也不为过。以往,曾有帝王想让裴家移居晟都,也曾想过要裴家女入宫,甚至承诺后位,却都被一一婉拒。
历年来,只安安稳稳地守着汝阳,颇有一副不问世事之态。
裴家人,她倒是只见过一个,确如传闻所言。
马车在一家名为“迎仙客栈”的门前停下。
云锦瑜先跳下马车,挤开黛青,自己掀开车帘,将云锦若扶下来。
黛青无奈的撇了撇嘴,太子殿下真是的,跟她抢活。
进了门,一个胖胖的小二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笑容,“几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云锦若沉着声音说道,“我们要三间上房,再备些热水和饭菜。”
黛汐一愣,不是两间吗?她和黛青得在外间守着,刚要开口,黛青就扯住了她的袖子。
黛青摇了摇头制止她,公主给,她们便接着。
小二正要说话,就听一人跑进来嚷道:“小二,要两间上房!”
来人是一位紫衣的少年,许是因为跑动,衣襟有些松散和狼狈,微微喘着,面上还有些红润。
“快……快给我上菜,马上要饿死了。”
少年将胸前的头发拨到身后,将银子往桌上一拍。
见小二不动,本来温润的眉宇突然浮现出一股桀骜不驯:“菜谱呢?”
“不可无礼。”一袭青衫的男子进来,如同一阵清风飘到众人跟前。
那紫衣少年看到他,收敛了面上的情绪,恭敬的唤了一声:“大哥。”
青衫男子朝闻声而来的掌柜行了一礼,“舍弟莽撞,还望掌柜海涵,两间上房,再备些饭菜。”
“可是方才那位公子要了三间上房,只剩下一间上房了。”一旁的小二指了指另一边,出声道。
那紫衣少年这才注意到身旁还有人,瞪大眼看过去,看见他们穿的衣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这年头,那么多人喜欢紫色的衣裳的吗?
本来被忽视的云锦若等人见他瞪着自己,心中有些不悦。
云锦瑜翻了个白眼,又瞪了回去。
???
这小子谁啊?还敢瞪他?那紫衣少年手一指,转头就告状:“哥!他瞪我!”
闻言,云锦若和那名青衫男子皆朝着云锦瑜看去,只看到——
云锦瑜面上无辜,满眼困惑的看了看紫衣少年,又扭头看了看自家皇姐,好像没有搞明白眼前的状况,“怎么了兄长?”
黛青侧了侧身子,咧了咧嘴,谁能明白,她可是全都看见了。
青衫男子静静地看了眼自家弟弟,拱手道:“看这两位装扮想必是二位公子的小厮,不知可否让出一间给在下?”
云锦若皱眉,她本是给黛青和黛汐也要了一间上房,毕竟赶了这么多天的路,黛青和黛汐跟在她身边又是事事周全妥帖地照料,便专门要了三间上房休整一晚明早再出城。
当下便要开口拒绝。
那掌柜见状,忙笑道:“几位公子来此,实在是蓬荜生辉,还剩下几间普通房间,虽说不如上房,却也干净宽敞,您看……”
说着,他看向云锦若一行人。
第70章 胡说!明明是为了太子
黛青和黛汐默默隐身,等着自家主子决断。
周围早就有不少人注意到了这里的情况,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观望着。
云锦若姣好的面容上露出一抹浅笑,在几人的注视下开口,“不换。”
云锦瑜顿时笑容满面,又朝对面的紫衣少年翻了个白眼,“还有那么多普通房间,够住了够住了。”
看着他幸灾乐祸,那紫衣少年眉眼直跳,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
瞧这家伙的模样,年纪看上去似乎比自己还要小上个一两岁呢,却比他还嚣张。
简直岂有此理。
云锦瑜将银子放在掌柜手中,朝小二挑了挑眉,扬声道:“小二,带路。”
“好嘞。”
“气死我了,大哥,这叫什么事啊!”
“说什么沈相来了永饶,哎,大老远地好不容易赶过来,都走一半了,才听说沈相已经走了,连个尾巴都没见着。”
云锦若上着楼梯地步伐顿了一下。
他拍着桌子,“没见着就没见着吧,还饿了一天,饿了一天就算了,好不容易找到了能住的地方,房间还没了,没了还不生气,关键你看——”
他指着正在上楼的云锦瑜,气的直哆嗦,“还被臭小子挑衅!”
挑衅就算了,那小子还很能装,看大哥看他这个弟弟一副无理取闹的眼神就知道!
“裴羡。”被称作裴羡的紫衣少年顿时蔫了下来,耷拉着脑袋。
“大哥,我错了,我饿了。”
他怕自己再多说一句,大哥就不给他饭吃了,他会饿死的。
裴时渊叹了声气,朝掌柜揖了一礼,“劳烦掌柜再安排一间普通房间,再备些饭菜。”
那掌柜忙笑道:“是是是,我这就去为两位公子安排。”
因着裴羡嚷嚷的有些大声,不少人都听到了他的话,开始谈论起清平县的传闻。
“听说那位长公主将那些犯人在县衙门前杀了个干净,到现在县衙门前还有血迹呢。”
“听说那新来的县令看到县衙门前的血迹被吓得做了噩梦。”
“你这不准,我听我二伯家的舅舅的弟弟他外甥说,太子殿下亲手给那些孩子做糖人,结果把那些孩子丑哭了。”
“哼,我还听说那位丞相大人是专门为了长公主才来的呢。”
“胡说!明明是奉皇上旨意才来的!”
“胡说!就是长公主!”
“胡说!明明是为了太子!”
四下顿时一静,纷纷看向说话的人,那人张了张嘴,好像也意识到自己口出了什么狂言,抄起茶杯就往嘴里灌。
云锦瑜朝小二嘱咐了两句便去了云锦若那边等着蹭饭。
“皇姐,那两人是奔着丞相来的,好像不是这的人。”
云锦若颔首,她方才也听到了一些,“能这样快听到消息赶来的,也就汝阳和平江两个地方了。”
她心中隐隐有个猜测,却又觉得太过巧合。
“丞相的追随者还真是多。”云锦瑜觑了一眼自家皇姐,哼,男女通吃。
云锦若横了他一眼,伸手将倒好的茶水推过去,“说了一路的话,也不嫌渴。”
云锦瑜看了眼有些缺口的茶杯,没忍住眼角抽搐,又抿了抿干涩的嘴唇,犹豫了一下,最终仰起头大张着嘴,双眼紧闭,将茶水灌了下去。
云锦若:……
就不该因为他死缠烂打带他出来。
云锦瑜睁开眼就见自家亲皇姐面带懊悔地看着他,有些奇怪,“皇姐,怎么了?”
云锦若摇了摇头,长叹一声。
见状,云锦瑜也没纠结,眼珠转了转,身子往前一倾,低声说道:“皇姐,我小声问你一个问题。”
“你什么时候招沈相为驸马啊?”
云锦若伸手,拍了下他伸过来的脑袋,“问这个做什么?”
云锦瑜故作老成地摇头叹气,“就是想知道,皇姐是打算招沈相为驸马呢,还是嫁去丞相府做丞相夫人。”
到时候朝中那些老头子肯定又有的吵了,父皇也该头疼了,嘿嘿。
“你倒开始管我了,三皇弟那边总领吏部和户部的事务,你倒好,父皇给你什么你不干,就知道瞎转悠。”
云锦瑜托着脑袋又叹了一口气,“皇姐,你不懂,领了职务就要围着那一个地打转,不领的话我就可以事事都沾一点,总览全局。”
三皇兄那边是三皇兄的事情,就算他有自己的盘算,又能干扰到自己这个太子几分?想及此,云锦瑜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云锦若勾了勾唇,“你自己心中有数就好。”
“自然。”
用过饭后,云锦瑜便回了自己的房间。梳洗过后,云锦若也让黛青二人回了房间,许是多日劳累的缘故,沾了床便睡了。
第二日,黛青敲门进来,“公主,太子点好了菜等您下去。”
云锦若颔首,一头青丝扎成马尾高高束在脑后,随着起身的动作微微晃动着。
凤眉修目,未见媚态,略有妖意,却被那双清冷沉静的眼眸压了下去。
“兄长,快来!”
“哥,快过来!”
正所谓冤家路窄,二人闻声一转头对视,顿时擦出火花。
裴羡见自己今日特地换了件白青色的衣裳,竟然又撞了,顿时怒从心中来。
“臭小子!”
“臭小子叫谁呢?你分明看样子跟我差不多大。”
“谁说的,老夫今年六十六了,机缘巧合得了仙丹返老还童了,谁像你这个毛头小子!”
“原来是个老不死的顽童。”
裴羡瞪大了眼,老不死的顽童?他听都未曾听过。
“你——”
“住嘴。”裴时渊走过来,打断他,朝云锦若二人拱手行了一礼,“舍弟顽劣,在下替他给二位赔个不是。”
云锦若回了一礼,“公子客气,我这弟弟向来也是不服管教。”
随即淡淡瞥了眼云锦瑜,云锦瑜缩了缩脑袋,转过身坐好。
云锦若又朝他点了下头,然后入座,开始用膳。
“大哥,我们就这样回去?”
“嗯。”
“不去清平瞧瞧吗?万一能得到画像也算是见到真人了啊。”
“画像是死物,终究不及真人。”
“那你见了沈相难不成还能得到他一个活人?”
裴时渊默不作声。
“不会吧?大哥,你真这样想的?”
裴时渊:……
他觉得这个弟弟要让三叔好好管教一番。
邻桌的云锦若可算是见识到了什么是口无遮拦,在这一点上连二表兄沐铭还有谭逸都比不上他。
第71章 到达汝阳,书院比试
——汝阳城
“公主,方才去前面打探过了,说是后日是他们的墨香节,这两日城中所有书院学堂皆会开放给所有人作为比试场地。”
墨香节?
云锦瑜摸了摸下巴,一听就是舞文弄墨的。
瞧着街上也是砚台、纸笔、诗集的摊贩数不胜数。
整个汝阳城简直是书卷成了精。
马车内,云锦若思量着。她的眉眼如画,眼尾微微上挑,一身男子装束为她绝美的面庞添了几分英气。
晟云除都城晟都之外,又分十六州,七十二城,城中设县。
他们出了晟都,只在永饶的清平县停留了十来日。
如今到了汝阳……
“黛青,你与黛汐先去找间客栈,我们就在城中安顿些时日,我跟锦瑜四处走走。”
说罢,已下了马车。
云锦若和云锦瑜漫步于街道上,四周的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纸香,让人仿佛置身于一幅流动的画卷之中。
街道两旁,甚至还有许多人现场挥毫泼墨,为过往的行人题字作画。
“看那边的书院,好像很热闹。”
云锦瑜指着不远处一座飞檐翘角,青砖黛瓦的建筑,门前聚集了不少人
云锦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书院的正门上方,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书“秋霁书院”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势非凡。
牌匾两侧,是一副对联,字迹飘逸:
左侧一联:秋水共长天一色
右侧一联:霁月与文心同光
两人正欲前往书院一探究竟,却听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你们也在这里?”
云锦若和云锦瑜转身,只见裴时渊和裴羡正站在他们身后,两人的脸上都带着惊讶的表情。
裴时渊一身淡蓝色绣竹衣衫,气质儒雅,而裴羡则是一袭青玉锦袍,正瞪着眼珠子,抬手指着云锦瑜,“你跟踪我们!”
云锦瑜不太想理他,气定神闲的耸了耸肩,“我和兄长只是听说汝阳城的墨香节,便来见识一番,你是谁我们都不知道。”
语调戏谑,仿佛在嘲笑裴羡的自作多情。
“与二位公子真是有缘。”裴时渊微笑着作揖,“在下裴时渊,这位是家中三弟裴羡,还未请教二位名姓。”
举止言行温和而有礼,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好感。
果然。
云锦若面带笑意地回了一礼,“原来是汝阳裴家的两位公子,失敬,在下严允,这是舍弟严过。”
裴羡扬了扬头,想到昨天在客栈的事就气闷,现在到了汝阳,他们裴家的地盘,看这两人还嘚不嘚瑟。
裴时渊顿了一下,见两人穿着不算华丽,却又不算普通,言行也不像是个平民百姓,可是从未听说过严姓的大家。
总不好直接询问人家身份,裴时渊敛了敛心思,也不再揣测。
“两位严公子若是想进这秋霁书院看看,正巧裴某可为二位引路。”
姐弟二人对视一眼,朝裴时渊颔首,“那就有劳大公子了。”
裴羡满心困惑的跟在后面,大哥怎么回事,不是要回家的吗?
“哎,是大公子和三公子过来了。”
“快,快让开。”
书院前的人看见裴时渊和裴羡忙让开道,俯身行礼。
“大公子,您可是要来比试一番?”
“去去去,你这眼里就只有比试了,一边去。”
裴时渊笑道:“我此番前来,是要带两位新认识的朋友进去参观一番,诸位尽兴便可。”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云锦若二人,忙招呼道:“这二位一看就不像本地人,俗话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大公子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
他们异于常人的热情,云锦若二人是万万没有想到的,一时间有些拘束。
一位穿着月白色雅士服的老先生,步履稳健地走过来。
“无规矩不成礼,虽说这两位是大公子的朋友,却也不能坏了秋霁书院的规矩,二位,请。”
他的话语中透露出对规矩的尊重,也流露出对外来客人的欢迎。
见状,云锦瑜看向裴时渊,问道:“这是?”
裴时渊歉然一笑,“是这样的,墨香节前后虽说城内书院全部对外开放,但要想畅通无阻是有规则的,这秋霁书院位于城中,亦是汝阳最大的书院,需得闯过三关才可。”
还有这样的规矩,还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云锦若的目光在裴时渊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后转向那穿着月白色雅士服的人,微微一笑,问道:“不知是哪三关?还望先生赐教。”
那人微微颔首,朗声道:“秋霁书院的三关,乃是考验诗文、书画和对弈。”
“二位,请吧。”
几人穿过人群走到书院门前。
青石铺就的地面上,摆放着一排排精致的桌案,每张桌案上都摆放着笔墨纸砚。
怪不得门前聚集了那么多人。
那身着雅士服的老先生宣布道:“第一关为‘文采飞扬’,需以墨香节为题,即兴赋诗一首,以半柱香的时间为限。”
说完,让人将香点燃。
云锦若勾起唇角,目光在书院的四周游走,最终定格在书院牌匾之上。
她提笔蘸墨,笔尖在宣纸上轻轻一点,便有墨香四溢。
心中早已有了成算。
裴时渊站在一旁,目光紧紧跟随着云锦若的笔尖。
他看得出来,这位严公子的字迹没有一丝滞涩,行笔如行云般流畅自然,笔锋转折间,如同春日之细柳随风轻摇,又不失坚韧之姿。
只是怎么看来看去都有些眼熟呢?
怎么跟……
云锦若心中思忖,若是照着她自己平日里书写的习惯,把字写的灵灵秀秀的,与她女扮男装的身份多有不符。
好在她临摹过皇兄和沈璟泽的字帖,将二者融合一下,再改动一番,应该就看不出什么了。
如此想,嘴角的笑意就更浓了几分。
完成后,云锦若将笔放下,一抬头就看裴时渊阴森森地盯着她,仿佛盯了有一会儿了,嘴角的笑意顿时一僵。
这人怎么回事?
云锦若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将纸张递给那老先生。
“秋雨过后天初霁,书院墨香迎客至。
笔锋横扫千军阵,诗心一点万古传。”
那老先生一边念着,一边将其递给裴时渊。
裴羡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第72章 这个三弟,要完蛋了
“好诗,将笔锋喻作战场上的千军万马,同时也隐喻咱们文人以笔为剑,这句‘笔锋横扫千军阵’意境绝妙啊!”
“明明那‘诗心一点万古传’才是最好的。”
围观的人群纷纷赞叹。
裴时渊看着最后一句,笑道:“看来严公子胸有成竹。”
再简短的诗作,也能跨越岁月,流传千古。
云锦若摇头,“大公子误会了,这诗前两句是写秋霁书院以墨香迎接四方来客,赞其宽容,后面两句自然也是,难不成大公子对自家学院没有自信不成?”
既然整首诗都是为了秋霁书院而作,与她何干?
裴时渊轻笑一声,“那就借公子吉言了。”
二人斗智斗勇,一旁的裴羡和云锦瑜也两相生厌。
裴羡低声警告道:“不管你们是何人,都休想在汝阳撒野。”
云锦瑜不屑地撇撇嘴,朝自家皇姐靠近了几分。
这裴家的兄弟有些奇葩,大公子儒雅呆板,见谁都拘礼。
这个三公子倒是跟传闻中的裴家人性子不符,穿着打扮是那么一回事,可气质完全败坏。
现在还各种胡乱揣测,云锦瑜摇了摇头,满眼笑意的凑过去,“兄长,第二关我来吧。”
裴羡看着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云锦瑜,皱了皱眉,这萝卜头也太狂妄了吧。
那身着月白色雅士服的老先生满意地笑道:“公子的诗作乃上乘之作,第一关算是过了。”
一挥手,有人上前将桌上水墨的补齐,他面向云锦瑜说道:
“第二关为‘墨舞飞白’,要求现场挥毫,作画一幅,时限是方才剩下的那柱香。”
言罢,便有人将方才熄灭的香重新点燃。
云锦瑜看了眼只缺了一小截的香,冷笑道:“若是方才第一关全燃尽了,是不是就到不了第二关了?”
怪不得,他就说,谁作一首诗要半炷香的时间,原来是在这等着呢,没想到自诩文人雅士的裴家也会这般狡诈。
裴羡轻哼一声,“这香可是都点着了,还不开始,一会时间不够了,可别哭鼻子。”
云锦瑜面容一沉。
一旁的云锦若淡淡地瞥了裴羡一眼。
云锦瑜深吸一口气,直接选了一支狼毫笔。
方才在皇姐作诗时,他心中就有了构图。
当下蘸墨挥毫,笔下墨色时而浓重如夜,时而淡如晨雾,变化莫测。
待到香燃尽,云锦瑜也放下了手中的笔。
众人凑上前去,但见画卷之上,群山巍峨,留白部分又似云雾缭绕。
层峦叠嶂,其间古木参天,翠竹掩映,山间江河宛如一条银带,蜿蜒于山谷之中。
江河之上,一叶扁舟轻荡,舟上渔人独坐。又有几株垂柳依依,随风轻摇。远处,几只飞鸟相伴而掠。
是一幅山水画卷,画中每一笔每一划,似乎引诱着人忘却尘世烦忧,只愿随舟远去,寄情山水之间。
裴羡围着画卷啧啧称奇,没想到自己还小看了他。
“扁舟一叶去,湖海任我行。”裴时渊赞赏的看着云锦瑜,“不想严过公子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胸怀和气度。”
“这山水之画,最绝伦的便是画圣公孙玄墨,不想这位小公子竟颇得公孙大师几分神韵。”
可惜公孙大师早已仙去,无缘得见。
那身着雅士服的老先生当下颇觉遗憾的摇了摇头。
云锦瑜闻言心中并未有什么涟漪。
皇姐最是喜欢收集公孙玄墨的画作,他日日看着,照猫画虎也得会几分了。
更何况……
他拱了拱手,“多谢夸奖。”
云锦若看着那幅画,眼眸微动。
裴时渊倒是没有多想,他觉得这幅画意境不错,但技法上还有所欠缺,只让人将画卷收好。
“第三关名为‘棋逢对手’,则是以棋会友。”那老先生看了眼裴时渊和裴羡,恭敬道:“既然大公子和三公子在,不若就由二位公子来与其过弈。”
“好啊,我来。”裴羡直接笑着走到另一边的棋盘处坐下。
云锦若也跟过去,面对面落座。
裴羡拂了拂衣袍,抬眼就见云锦若执了白子等待着。
他眉头一蹙,心中腹诽,这兄弟两个一个大白脸,一个小白脸,尤其是这个大白脸,生得倒是好看,就是感觉柔柔弱弱的,看着比他大哥还弱不禁风。
见他迟迟不动,云锦若有些不耐烦,声音便有些冷:“请。”
裴羡也不再啰嗦,执黑子先行。
没有丝毫犹豫的,直接落子天元。
见状,围观之人纷纷议论,“这三公子怎地起手天元?”
也有人反驳,“三公子的棋艺可是咱们汝阳数一数二的,自然有他的道理。”
棋局之中,天元是棋盘的中心点,也是最为关键的地方。
一子落天元,不是绝顶高手的自信之举,便是狂妄草包的鲁莽之行。
站在裴羡身后的裴时渊似乎也是不认可自家弟弟这一轻敌的行径。
见众人议论之声渐大,他给了那身着雅士服的老先生一个眼神。
后者得了示意,抬手压了压,朝众人道:“诸位,观棋不语。”
闻言,方才说话的人顿时安静了下来,继续看向棋盘。
云锦若轻笑一声,目光依旧平静如水,似乎并未因裴羡的第一步棋而有所动摇。
无论是这裴羡太过自信也好,还是看轻她也罢,这一局——
他只能输。
她将手中捏了许久的白子轻轻落下。
裴羡见他的白子并未与黑子挨着,却是在棋盘的一角随意落了子,眉头微挑,这严允搞什么鬼?
继续落下一子。
不知过了多久,裴羡擦了擦手心的汗,有些意外的看向对面的人。
他勾了勾唇,看着两方局势,转变了策略,开始悄无声息地在棋盘上游走。
云锦若也愣了愣,指尖的白子快速转着,一改方才不急不躁的模样,朝着另一边开始落子。
裴羡见状,嘴角的笑意更大,见她只顾着围堵一边,便与她反其道而行之。
还以为这严允很聪明呢,也不过如此。
裴时渊张了张嘴,要说什么,最后想到自己是观棋之人,只能长叹了一声。
这个三弟,要完蛋了。
第73章 以身入局,谋定而后动
随着时间的推移,棋局渐渐接近尾声。
棋盘上的黑子如同夜幕中挣扎的孤星,被白子团团围住,形势岌岌可危。
裴羡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每一次落子都显得异常艰难。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气闷,局势是如何悄然改变的呢?
方才他故意在左侧露出破绽,诱敌深入。同时一边悄无声息地在棋盘上游走,一边寻找着进攻的机会,在关键时刻给予对方致命一击。
于是便发现他进攻的机会越来越多,手上的黑子便也越落越快。
等到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直到现在,黑白两色的棋子交织在一起。纵使他的黑子如同狂风暴雨般占据了中心,严允的白子却如同坚固的堤坝,始终屹立不倒。
根本破不了这个防线!
裴羡紧紧攥着黑子,眼眶一红。
他怎么输了,输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大白脸。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丢死人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审视棋局。
却见对面的人朝他微微一笑,轻轻落下一子,“裴公子,你太急躁了。”
至此,再无翻盘可能。
几人倒吸一口气,看着步步为营,最终形成联合之势的白子,再看看溃不成军的黑子。
他们怎么觉着,三公子输得有些惨?
“你设计我?”裴羡抹了抹脸,抬头质问,声音中带着些许哭腔。
这人面上还装作一副慌乱无措的模样,就是为了骗他上当!
不待云锦若反应,裴时渊就走上前,拍了拍裴羡的肩膀,“三弟,是你技不如人。”
他在起初也以为严允敌不过裴羡,但到后面看得清楚,这个严允的棋风看似温和,实则暗藏杀机,每一步都在引着裴羡走入他精心布置的陷阱。
裴羡一边悄无声息的游走,一边进攻,殊不知每一次进攻,是早就落入了对方布好的陷阱。
若说裴羡想诱敌深入,那严允就是早一步看穿了他的心思,从边缘开始,占据实地,诱之食之。
当下对这个严允有了更新的认识。
不知想到什么,裴时渊突然看向云锦若,道:“时渊可否同严允公子过两招?”
“不是一局定胜负吗?”
裴时渊一愣,没反应过来。
云锦若笑道:“与三公子这一局是为了闯关,如今三关已过,难不成还要再下一局,三局两胜,才算通过?”
似乎是才想到这一点,裴时渊面上顿时一红。
“不……自然不是,是裴某唐突了,我这便带二位进书院参观。”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身深深鞠了一礼。
“二位应是来汝阳游玩,后日便是墨香节,不若二位就先住在裴府,适时我与三弟再带二位好好游玩一番。”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时渊是诚心相邀,也是诚心想跟公子讨教一番。”
云锦若的眉头轻蹙,“想必大公子知道,我们身边还跟着两个小厮,眼下正安置在客栈,若是……”
话语中满是纠结与不安。
裴时渊的眉宇间透露出一抹了然,立马道:“无妨,公子告知我在何处,我派人去寻便是,一同请到裴府,还望两位莫要推辞。”
云锦若拱手行了一礼,姿态大方随意而不失庄重,“既然如此,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裴时渊微垂着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神色,他转向那位身穿月白色雅士服的老先生。
“丘院长,我便亲自带他们两位去逛逛,您在此主持他们比试。”
原来这位身穿月白色雅士服的老先生就是秋霁书院的院长裴丘。
裴丘也眯着眼笑着看向他们。
这两个娃娃,看着就是个好苗子,若是能拐到我们裴家书院,那可是美事一桩。
不过瞧着怕是不简单。
随着人群的散去,裴羡静静地站在棋局旁,眉头紧锁,眼中流露出一丝郁闷。
裴丘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三公子,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输赢胜败乃是常有之事,公子就跟在他们身边学一学,看一看,或许会有所收获。”
裴羡抿了抿唇,行了一礼后,也踏入了书院的大门。
裴丘在原地,眸光有些暗沉,他招呼了两个人过来,“方才的棋局都记住了?”
那二人恭敬道:“记住了。”
裴丘满意地点头,吩咐道:“去,将这盘棋原封不动的拿去裴家给老家主,复盘给老家主看。”
“是。”
“重新拿副棋盘摆上。”
裴丘安排完后,负手而立,静静抬头望着牌匾上“秋霁书院”四个大字。
“诗心一点万古传啊……”
一阵风起,不知吹乱了谁的心绪。
云锦瑜轻轻拽了拽云锦若的衣袖,目光追随着前面裴时渊和裴丘的背影,低声道:“兄长。”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戏谑,“这裴家人除了一身书卷气,看来还是个直来直去的实心眼。”
不就是赢了他们一盘棋,就要将他们请到府上再切磋,生怕他们跑了。
云锦若知道他在说什么,摇头失笑,“你真觉得只是如此?”
“你未见过裴家的二公子,所以有些东西你不明白。”
裴家二公子?云锦瑜的心中泛起了疑惑。
看皇姐的模样好像认识,可是裴家人历代就蹲在这汝阳城中,皇姐也是第一次来这啊。
难不成,是朝中的?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你是说——”
话音未落,见裴羡转过头,他连忙憋了回去,只眨着眼看向自家皇姐。
云锦若伸手将他脑袋转过去,“看路。”
又面带嫌弃道:“莫忘了临行前家中的嘱咐。”
“允公子。”
裴时渊停住脚步,转身行了一礼。他的动作优雅而从容,每一次行礼都显得那么自然,仿佛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礼仪。
云锦若倒是不介意他变来变去的称呼,只是这裴时渊动不动就作揖行礼的习惯,她真的看着真的有些不习惯。
“我有一事想要询问。”
她微微颔首,表示回应,“请讲。”
“二位可是永饶之人?”
裴时渊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期待,他的目光紧紧地锁定在云锦若的脸上,似乎想从她的回答中寻找答案。
“不是。”云锦若干脆道,“我与舍弟只是听闻汝阳城学风浓厚,便来见识一番,途经永饶,不然也不会着急赶路,在客栈遇上二位。”
原来如此。
才怪,云锦瑜在心底默默补充道。
裴时渊若有所思,“听闻清平公审,丞相大人也在,不知二位可是见着了?”
见了,自然见着了。云锦瑜在心里疯狂点头。
云锦若面有难色,“我二人到了永饶城中时,听闻清平县的案审已过半,只在城中听说了一些,便赶着来汝阳了。”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遗憾,似乎对于未能亲眼目睹清平公审的全过程感到可惜。
言外之意也是表明自己来的地方未经过清平。
“这般。”裴时渊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多谢告知。”
云锦若微笑着的眸中多了几分深意,“裴公子不必客气,我们也是慕名而来,希望能在汝阳城中学到一些真知灼见。”
第74章 严允严过,过眼云烟
云锦瑜见他兴致一下不高了起来,好奇道:“大公子好像很仰慕您口中的这位丞相大人?”
“自然。”
裴时渊的面上顿时多了几分笑容。提起沈相,他的眼中闪烁着敬仰的光芒:
“丞相大人五岁能诵百家诗书,六岁作诗,七岁论史,八岁同沈太傅当堂辩论亦不落下风,十二作赋,陛下夸赞,十四岁御考,名为探花,却有状元之实,十六岁便位列百官之首,多年来,其所提政论亦是为国为民之大策,谁人不拜服。”
云锦瑜听着他一口气说了这般多,心中暗自发笑。
当真是如数家珍,滔滔不绝。
云锦若莞尔,“我听的却没有大公子说的这般夸张。”
五岁能诵百家诗书?
见自己说的被质疑,裴时渊眉头微蹙,儒雅的面容上浮现不认同。
“我虽未见过沈相大人本人,却听过不少,也见过画像,沈相乃是天下文人之首,我们汝阳自然多是崇敬沈相之人。
更何况沈相曾是先太子伴读,又是其挚友,先太子何等风光霁月,若是他——”
“大哥!”裴羡打断他,使了个眼神。
裴时渊反应过来,当下闭上嘴,施了一礼,“裴某失礼了。”
裴羡打着哈哈,“二位见谅,我大哥就是太过于痴迷丞相了,容不得别人多说半句。”
云锦若垂眸笑道:“无妨,大公子说的有理。”
云锦瑜悄悄打量了眼她的神色,看到自己熟悉的神情,面上顿时一垮。
皇姐又不开心了。
都怪——
这裴家大公子对沈相的敬仰之情着实疯狂。
云锦瑜的目光在远处的走廊上徘徊,那青石铺就的走廊泛着淡淡的光泽。
“这书院中学堂可是分开的?”
裴时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颔首道:“左侧是男子的学堂,右侧则是女子学堂,另有一处大堂是偶尔让男女共聚一处堂论所用。”
他介绍道:“有时会就朝廷颁发的新策,男女学子便会聚在大堂论辩,这也是当今圣上特许的,若是涉及各县,可将其策论结果写成折子交给各地县令,再上奏。”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自豪,许是为了弥补方才的失礼,裴时渊讲解的格外认真。
云锦若颔首,父皇特许策论一事她倒是知道。
“裴家书院还有诸多学堂遍及汝阳城,那你们裴家人会在学堂有专门讲职吗?”
裴羡摇头,“我们裴家书院倒是就那么几个,可是大大小小的学堂究竟有多少个到了如今也不清楚,不过都是由裴氏族人创办。”
他抬头看着书院,不紧不慢道:
“就如同秋霁书院,历来是由家中族老一辈担任院长,教书授课的也多是裴家长辈,我们这些小辈有时会来一同听讲,又或者去汝阳各处走走,到那些学堂讲学。”
云锦若心中有了数,眸底泛着波光。
四人一路来到藏书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岁月的味道。阳光透过高窗,洒在整齐排列的书架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云锦若的目光在书架间游移,她被一本泛黄的书册吸引,停下脚步,伸手轻轻抽出那本书。
书册的封面上写着《风月无边》,笔迹苍劲有力,透露出书写者不凡的气度
“水静则深流,山静则幽藏。”
她指尖微颤,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
“云生结海楼之际,雨降于薄雾之初。学问之途,亦复如是;点滴之积,方能汇江海。”
石立于溪流之侧,山成于岁月之久。立业之基,亦复如是;一砖一瓦,方能筑高楼。”
光影渐渐偏斜,角落里顿时暗了下来,只余一人静静翻着书页。
“治世之策,在于恤民。民为国之本,国为民所依。掌权者当以民为根,以国为荫,方能就永续之治,成万世宏图。”
永续之治,万世宏图。
云锦若静静地合上书册,闭上眼眸,再睁眼时,就见身边不声不响地站着一人。
“大公子?”
裴时渊歉意地笑了笑,“吓着允公子了,这书——”
他看了眼封面,“是先太子留下来的,他曾在汝阳待过一段时日,那时这秋霁书院规模还不是现在这般大,还要多亏了先太子。”
他的眼神中颇为感怀,“这最里侧的书向来是不对外开放的,不过都有抄本,放置在外间供人翻阅。”
云锦若颔首,将手中书册放回了原位。
随即转身看向他,眸中多了分锐利,“公子何意?”
既然不对外开放,为何引她前来,却又未制止。
他是从何时才发觉得呢?
裴时渊一改儒雅呆愣的形象,看了看那放回原位的书册。
“严允严过,过眼云烟,裴某读的书是多,却也不至于读成一个呆子,您说呢,嘉宁长公主?”
云锦若轻笑,幽幽道:“本宫曾见过裴二公子,自然不会天真的以为裴家人安于汝阳那么多年,能有读成书呆子的嫡系。”
只可惜,此时的裴时渊并没有往深处想。
闻此,裴时渊嘴角微扬,不卑不亢道:“那裴某便冒昧请长公主和太子殿下移驾府上一叙。”
云锦若柳眉微挑,“本宫若是不应,当如何?”
裴时渊却是沉稳不惊,“长公主切莫急于回绝,裴某只是欲尽地主之谊罢了,况且,公主此前已然应允。”
“锦瑜。”
云锦若移步至外间书架,轻声唤道。
云锦瑜愕然回首,见裴时渊和裴羡二人神情淡然,嘴角微扬。
“皇姐。”
匆忙将手中书卷放回原处。
裴羡瞄了一眼自家兄长,又瞧了瞧刚被放回的书册——《风月无边手抄本》。
这是打算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裴羡拜见长公主、太子殿下。”
云锦若嘴角泛起一抹深意,“三公子当真是深藏不露。”
裴羡垂首,答道:“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这裴家兄弟二人,一静一动,相得益彰。
云锦瑜故作叹息,“罢了,那便叨扰了。”
四人一同前往裴府。
迈入裴府大门,只见亭台楼阁布局严谨,回廊曲折幽深。另有奇花异草竞相绽放,假山嶙峋耸立其间,清泉汩汩流淌。
正厅肃穆庄重,两侧陈列着诸多名家墨宝。众人穿过庭院,步入内堂。
裴时渊嘱咐下人备好茶点。
此时,一位老者拄着拐杖徐徐走来。
裴时渊和裴羡二人赶忙趋前,“祖父。”
老人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最后停留在云锦若身上,眼神深邃难测。
第75章 容妃娘娘薨了
“嘉宁长公主与太子殿下亲临,裴府倍感荣幸。”
他的嗓音低沉而厚重,透着历经沧桑的威严。
微微弯曲的身躯仿佛难以掩盖他那一身文人的铮铮傲骨。
裴家的老家主裴道隐。
据他们所知,裴家的现任家主乃是老家主的次子裴宿。
而大公子裴时渊和三公子裴羡则分别出自其长子和三子。
云锦若的嘴角始终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浅笑。
她轻轻颔首,“裴老家主言重了。”
众人落座后,裴老家主看似漫不经心地言道:“适才老夫读了一本书,乃是着书之人对治国安邦的灼见,正读到其论及朝廷税赋之事便搁置了,着实遗憾。”
话头一转,“不知长公主有何看法?”
云锦若心中暗自思忖,这莫非是在试探?
她轻啜一口茶,茶水的温热在舌尖萦绕。
字里行间虽未言及时局,然其言辞之中,却又分明流露出他对时局的洞悉。
“茶似隐士,酒若豪杰;酒可交友,茶宜静品,不知裴家是哪一个?”
云锦若搁下茶盏,缓声问道。
裴老家主微微一笑,轻拂茶盏,“裴家之人爱茶不喜酒,莫非此茶不得公主欢心?”
“非也,只是茶须静心品味,此刻恐非适宜之时。”
裴老家主闻罢,沉凝片刻,而后朗声笑道:
“老夫与公主之见略有不同,茶之品类繁多,滋味各异,若仅能静品方得真味,岂不错失诸多佳茗。”
“公主尚未回应老夫先前所问。”
云锦若轻叩桌面,面色沉静,不着痕迹地向云锦瑜递了个眼色。
“何须皇姐作答,适才于秋霁书院,孤恰见一册关乎赋税之书,心中遂生些许想法,还望裴老家主指点一二。”
裴老家主这才将目光移到他的身上,恭敬道:“不敢,太子但言无妨。”
“赋税向来为国之根本,然今之赋税,重农而轻商,确有些许不妥,恰似文武之道,若仅一方独大,必不利于国之安稳,需得一文一武,相互制衡,张弛有度,方为长治久安之道,您说呢?”
裴老家主嘴角的笑容霎时变得高深莫测。
“太子殿下所言甚是,然您又如何知晓一方独大无一方独大之益处呢?”
裴时渊眉宇间也浮现出几分笑意,摩挲着一处桌角。
云锦瑜也并未恼怒,他轻扬嘴角,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那孤倒是真想见识一下这一方独大的益处。”
裴老家主放声大笑,“既如此,后日便是汝阳之墨香节,不妨二位留此尽情赏玩。”
言罢,看向裴时渊,“渊儿,长公主与太子殿下舟车劳顿,甚是辛苦,就交由你与羡儿悉心款待,切不可怠慢。”
“遵命。”
待送走裴老家主后,裴时渊转身向云锦若与云锦瑜拱手施礼,话语在静谧的内堂中更加清晰可闻。
“已为二位殿下备好房间,公主的人也已在外等候。”
云锦若起身,沉稳地整了整衣袖,面色透着几分凝重,缓声道:“有劳大公子了。”
门外,黛青黛汐二人见自家主子出来,赶忙行礼,“公主。”
正欲开口,云锦若眼神轻扫,黛青心领神会,立即噤声。
裴家兄弟领着云锦若几人朝后院客房行去。
途中,云锦若沉凝问道:“这一路行来为何不见他人?”
偌大的裴府,自入门至今,仅在内堂有两名丫鬟上了茶点,此外,再无他人身影。
“家中众人喜静,故而丫鬟仆从较少,再者二位殿下身份特殊,知晓之人自然是越少越好。”
云锦若微微颔首,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喜静?她自是不信。
她定要弄清楚裴家究竟意欲何为。
次日。
“公主,您这是又要作男子装扮?”
黛青“哗啦”一声推开门,一眼就瞧见自家公主穿着一身苍蓝隐纹锦袍,端坐在铜镜前,发髻都已经束好了。
云锦若闻声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来,“自然。”
唉,这下好了,不但不能给公主梳各种漂亮的发髻,戴各种发簪,还不能把公主打扮得美美的。
现在连穿衣束发都没她什么事儿了。
黛青心里那叫一个郁闷啊,低着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衣角,那模样,活脱脱就是在无声抗议。
只可惜,抗议无效。
——皇宫
“容妃娘娘薨了!”
永和宫内,云轻杳笔直地跪在地上,眼神空洞。
“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会如此……我不过才离开片刻……”
她的声音低沉,仿佛寒夜中的冷风。
“母妃,母妃您应应轻杳。”
“您当真不要女儿了吗?”
云轻杳紧握着容妃的手,似是还能感受到些许余温。
须臾间,她又哭又笑。
一旁的清儿心痛难忍,转过头去,不停地擦拭着泪水。
为何老天爷不能对她家公主多几分眷顾。
“四公主,娘娘留了遗言给您。”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宫女跪移到她到身边,轻抚着她的背。
“桑菊姑姑……”
桑菊拭去泪水,颤声道:“娘娘说,公主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生死有命,切莫过度哀伤,她已恳求皇后娘娘,日后……您会被养在皇后名下,若是在宫中觉得烦闷……”
“就让您去寻长公主,她会助您,娘娘让奴婢务必告知您,她已欠了长公主诸多恩情,还望公主能够明白,因不平而心生怨恨最为不妥,娘娘还说……无法亲眼看着您长大嫁人已成憾事,还望您珍重自身。”
除此之外,便再没有其他多余的话语了。
娘娘临终之前,心心念念、始终放心不下的便是轻杳公主,怕她会在冲动之下做出错误的选择,从而走上一条不归之路。
她侍奉娘娘多年,也同娘娘一样,由衷地期望着四公主可以把一切都看淡一些,不要一味地执着于过往的种种不快和委屈。
其实她能感受到,四公主已经在慢慢改变了,或许是因为身边多了长公主的缘故吧……
云轻杳静静地跪在那里,听完这番话后,整个人仿佛失去了灵魂一般,只是呆呆地木然点头。
然后艰涩地开口:“我知道了,桑菊姑姑,劳烦您去各宫通报吧。”
通报母妃离世的消息。
想起自己的母妃这些年来一直默默地为自己谋划、处处忍耐退让,明明是那般通透的母妃,却最终还是被困在了这冰冷无情的宫廷高墙之内,耗尽了自己的一生光阴。
想到这里,云轻杳的泪水再次忍不住夺眶而出。
从此以后,世上再也没有人会像母妃那样全心全意地关爱呵护着她了....
她再也没有母妃了。
自此,这皇宫之内,几人喜几人悲……
——汝阳城
“听说府上来了客人,大哥和三哥怎地也不告诉我。”
一道清丽的声音响起,原本安静祥和的院子瞬间被打破,仿若平静的湖面被猛地投入了一颗石子。
而正在专心对弈的两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所惊扰,棋局暂顿。
只见裴羡抬着头懒散地回应道:“都是男子,告诉你作甚。”
他的语气显得有些不以为意,似乎觉得这种事与她无关。
然而,坐在云锦若对面的裴时渊却不像他那般淡定。
听到声音后,他手中的棋子微微一顿,随后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当他的目光触及到来人的身影以及站在其身旁之人时,竟不由自主地放下了手中的棋子,站起身来。
“夫人怎么来了。”
裴时渊的话语中带着一丝惊讶,掺杂着一丝欣喜。
还没等对方回答,刚才开口说话的女子便轻轻地哼了一声,娇嗔道:“男子如何,女子又如何,难不成三哥是瞧不起我们这些小小的女子吗?”
她的语调清脆悦耳,却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娇蛮。
此时,一直静静观察着一切的云锦若嘴角轻轻勾起一抹弧度。
说话的女子身着一袭鹅黄罗裙,裙摆处绣着精美的海棠花纹,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盛开绽放。
那女子的头发则被挽成了一个简单的堕马髻,几支珠翠恰到好处地点缀其间,更衬得她面如桃花、娇艳动人。
她柳眉轻挑,双眸流转着温婉与慧黠,显然对裴羡的话不满。然而说话时唇角的弧度却透露出几分外显的自信。
而她身旁的女子作妇人打扮,身着一袭素雅的青莲色襦裙,面庞上挂着一抹和煦的微笑,倒是像极了裴时渊。
应是裴时渊的夫人了。
妇人拉了拉女子,轻声劝道:“四妹,莫要失了礼数。”
然后朝着云锦若等人福了福身,“惊扰贵客了,这丫头被惯坏了,不懂事。”
那女子对于众人的反应却是丝毫不以为意。
一双美眸滴溜溜地在云锦若和云锦瑜二人身上来回打转着,口中啧啧称赞道:
“瞧瞧这位公子,长得如此俊俏,简直如同仙人下凡一般,定然不是平凡之人!”
言罢,她竟是不顾旁人阻拦,又往前凑近了几步,想要更仔细地打量一番。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一旁的裴羡赶忙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张开双臂将女子拦住,一脸严肃地说道:“四妹,不得无礼!”
然而那女子却只是不满地撇了撇嘴,娇嗔道:“哎呀,三哥,你总是这么无趣!人家不过就是想看看嘛……”
裴时渊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对着云锦若和云锦瑜略带歉意地道:“实在不好意思,让二位见笑了,这位是我家中排行第四的小妹,平日里被宠坏了,性子难免有些跳脱,请二位多多包涵。”
说罢,他又介绍起身边的女子来,“这位是我的夫人。”
云锦若和云锦瑜心中了然。
裴染浓,乃是裴家二爷之女,也是裴家当今家主唯一的掌上明珠。
而裴时渊的夫人,听闻是裴家大夫人娘家那边的远房侄女。
都说裴家人向来以温和、守礼且懂得进退着称,但如今看来,似乎也不尽然啊。
先是有那行事散漫的裴家三公子裴羡,现在又来了个有些娇蛮任性的裴家四小姐裴染浓。
可是,谁知道这些是真是假呢?
第76章 将计就计,愿者上钩
云锦若可没错过这裴四小姐说话时眼底透着的精明之色。
真是有趣。
云锦若扔下手中的棋子:“在下严允,见过大少夫人,裴四小姐。”
云锦瑜也跟着行了一礼,“严过见过二位。”
“看来今日这棋是没法下了。”云锦若瞥了眼刚有起色的棋局,遗憾的叹了声。
“倒是我们扰了大哥还有严公子的棋兴,不若当做赔罪,便由染浓带着二位严公子好好逛一逛汝阳如何?”
裴染浓问道。
“没什么扰不扰的,不过既然是四小姐提议,那就有劳四小姐了。”
裴羡皱了皱眉,刚要说话,就被裴时渊拉住。
“四妹一个女子跟两个男子出行也多有不便,反正今日也凑齐了,不若一起吧。”
云锦若垂着眼眸微笑着,“都可。”
于是众人结伴同行。
一路上,裴染浓充当起了解说的角色,裴羡则是时不时地补充两句,裴时渊及其夫人倒是旁若无人的聊着些琐事。
还真是乏味的很。
如果只是看表面的话。
云锦若漫不经心地走着,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裴家众人的举动。
她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那就是裴家兄妹好像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和谐。
不出意外,裴染浓也知道了她和锦瑜的身份。她与锦瑜未跟这个裴四小姐碰过面,想来是专门注意着裴时渊和裴羡那边的动静。
裴时渊和裴羡呢,则是各自秉持着自己的性子尽量不搭理这个妹妹。
哦,还有裴时渊的夫人。
看来以文治家的裴家也是面和心不和,她还真是想见见裴老家主的三个儿子。
心中有了定论,云锦若觉得裴家这几人有些无趣。
“沈相沈大人亲笔字帖,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
“丞相大人的字帖。”
裴时渊心神一动,不待与几人招呼,直接朝那围满人的摊贩走去。
云锦若与云锦瑜对视一眼,也跟上去。
“大公子,是裴家的人来了。”
众人纷纷让开,躬身朝着裴家几人行礼。
裴时渊等人微微抬了抬手,像是习以为常。
不知想到什么,云锦若眉眼弯了弯,笑意不达眼底。
“大公子,这人说卖的是沈相的字帖,不知是真是假。”
“是啊,大公子,您帮我们看看。”
“定然是冒充的骗子。”
裴时渊伸手拿起几张字帖翻了翻,神情逐渐凝重起来。
怎么回事?竟与他收藏的字帖字迹一模一样。
裴时渊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迹,先是扫了眼云锦若,又看向那小贩。
“这些字帖是从何处得来?你可知仿照朝廷命官字迹制作赝品是大罪!”
“大公子是说这字帖是假的?”
裴羡翻来覆去看了几张,冷笑道:“这上面的墨迹一看就是才写不久,沈相如今远在晟都,更何况就算沈相现在就在汝阳,又何必将自己的字帖随便拿给人叫卖。”
那小贩直接跪在地上,“求大公子饶命,小的,小的是真不知道这是假的。”
“这些你是从何处得来?”
“是……是一个戴着帷帽的男人给了小的一锭金子,让小的将这些今日拿出来摆卖的,小的也不知那人究竟是谁啊。”
又问了几个问题,见实在问不出什么,裴时渊拿着字帖走向云锦若。
“裴某昨日就见允公子在书院比试时写的字眼熟,却一时没想起来,回府后才想起来允公子的字倒是与沈相的有几分神似。”
说着,将字帖递过去,一边打量着她的神色。
“想必是允公子也对沈相有所仰慕,你看这仿照的字迹如何?”
云锦若面色平静的看了两眼,点了点头:“的确相像。”
她看着站在一旁直哆嗦地小贩,皱眉问道:“那人是何时将这些给你的?”
“回,回公子的话,是四日前。”
“四日前?”裴时渊抿了抿唇,“你确定没有记错?”
“大公子,小的确定,那人就是四日前给了小的一锭金子。”
长公主和太子是昨日才到的汝阳,而前一日他们还与其在永饶的客栈相遇。
这小贩害怕的模样不像是说假话,所以四日前,长公主和太子还在清平县。
是他想岔了,可是不是他们又会是谁呢?
裴时渊余光瞥了眼裴染浓,却觉得不太可能。
云锦若似乎看出他的怀疑,脸上滑过不悦,眼神也冷了下来。
云锦瑜见状,也冷笑一声,“兄长,听闻这条街上的聚珍坊里的饰品古玩最是引人,不若去看看。”
见二人神色不佳,裴时渊等人面色变了变。
“我大哥最是仰慕沈相,方才也是一时心急,染浓替大哥赔个不是,还望二位莫要见怪。”裴染浓面有歉意的欠了欠身。
“四妹,你——”
裴染浓直接打断她,“大嫂,本来就是大哥做得不对,好了,我们一起去聚珍坊瞧瞧嘛,不知道又多了什么新鲜玩意儿。”
说着便一边撒娇一边将人拉走了。
云锦瑜转了转眼珠,看了眼裴家两兄弟,抬脚跟了上去。
之前和皇姐没想那么早暴露身份的,谁让他们主动揭穿。
现在知道了,就得看他们脸色行事了吧。
裴时渊紧紧攥着手中的字帖,一向儒雅的面庞上也浮现了几分恼怒,“将这些全都烧了,干净点。”
那小贩忙应下。
留下一些围观的人摸不清头脑。
裴羡跟在裴时渊后面,“大哥,这件事就这样算了?”
“不然还能如何,方才未注意,已经触怒了两位殿下,若是那人就是这般盘算,岂不是正中那人心怀。”
“难道是裴染浓干的?”
可是她是如何将字仿的那般像?
裴时渊摇头,“无论是谁,此事以后不准再提,就当什么都未发生。”
跟上了云锦若等人,兄弟二人便不再言语。
而此时的裴时渊几人只想着盘算时间线,却全然忘了“先发制人”四个字。
聚珍坊。
云锦瑜直接跑到了古玩玉器所在地,打量了一圈后目光停在一处。
眼睛顿时一亮。
云锦若看着眼前各式的发冠,方才锦瑜提议时,她就情不自禁的想到了远在晟都的某人。
算起来,她好像还未送过他什么东西。
不对,也是有的,小时候还送过他虫子。
只不过那些东西不太像样就是了。
第77章 小小年纪就有奸臣之相
想着,她挑了个白玉冠,端详了须臾,扬声问道:“店中可有系绳的发冠?”
正跟在裴时渊身后的掌柜闻得此言,摸着下巴想了想,忙颔首,“似是有的,还请公子稍等片刻,我去寻寻。”
裴染浓搁下手中的钗子,微微一笑,“在汝阳,男子系绳的发冠实不多见。”
“公主可是心有所属?”
是公主,非公子。
不知不觉间,店铺内便仅余他们这一行人。
云锦瑜迈步上前,沉声道:“原来四小姐知晓此事,本以为先前所言乃是全然不知,不过四小姐纵是管天管地,难道还能管得了他人的心上人不成?”
未料他言辞这般不客气,裴染浓嘴角微微一抽,旋即言道:“太子殿下言重了,我不过是对公主腰间这块玉佩略感好奇罢了。”
裴时渊和裴羡闻言也看过去。
那枚玉佩形状圆润,上面雕刻着一朵莲花。
之前未注意,如今裴染浓特意说起,裴时渊才认出来这块玉佩乃是沁心灵佩。
“我曾在书上看到过沁心灵佩,外雕莲花似舒似展,其内镂空,以世间奇花异草制成香料填之,一丈之内闻其香,神清之,亦可作解毒灵药。”
她一字一句地说着,“公主应是用了什么法子,让这气味没有散出来。”
云锦若直接颔首,没有否认。
她的确是让黛青想法子将玉佩内部的香料气味封住了。
“听闻这沁心灵佩被丞相得了去,献给了长公主当作及笄之礼。”
裴染浓眨巴着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容,轻声说着。
“依染浓看,能如此费心寻得这般珍贵宝物之人,定是对公主心怀倾慕之情,而您将其佩在身边,想必也是心中属意那位权倾朝野、智谋过人的丞相大人。”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在说到权倾朝野四个字时,略微停顿了一下。
裴染浓掩嘴轻笑起来,那笑声清脆悦耳,仿佛只是一个贪玩的孩子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然而,若是云锦若没有清楚她的性子,恐怕还真会被这看似单纯无害的笑容所迷惑。
此时此刻,裴染浓那狡黠的目光正透过笑意,紧紧地盯着云锦若。
随着裴染浓这句话的出口,原本就安静异常的聚珍坊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裴四姑娘聪慧。”
短短几个字,却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
虽然云锦若自己承认得极为干脆,但裴家众人对于这个事实的接受程度可就没那么爽快了。
只见裴羡微微扯动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看来传言果真信不得啊。”
他这句话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在场的几个人心里都是跟明镜儿似的。
就在这时,只听得一声高呼传来:“来了,找到了!”
掌柜的小心翼翼地将托盘端到了众人面前。
掌柜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说道:“公子,您要的这种样式实在是不太常见,小的可是特意跑到库房里翻腾了好一阵儿呢,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两个,还请公子过目,瞧瞧想要哪一个?”
云锦若闻言,当即迈步走上前去,仔细端详起托盘中的两件物品来。
其中一个发冠主体呈现出乌金色泽,上面雕刻着繁杂精美的花纹,一红两蓝的宝石镶嵌其间,系绳部分则是由暗红色的绸缎制成。
另一个发冠整体呈银白之色,宛如冬日的冰雪一般纯净清冷。其系绳则是蓝白色的丝带,丝带上还用银线精心点缀着,更显雅致华贵。
云锦若的目光在这两个发冠之间来回打量,最终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这两个我都要了。”
裴染浓站在一旁,目光闪烁不定。
这时,云锦瑜正准备跟着去结账,裴染浓却抢先一步开口:“全部记在我的账上即可,将东西派人送到裴府。”
话音刚落,她便转头望向姐弟二人,脸上挂着一抹热情真诚的笑容。
“二位远道而来,既是客人,到了咱们汝阳,我们裴家自当尽地主之谊,好生款待一番。”
面对裴染浓的举动,云锦若并未多做推辞,一来她确实不想在这种小事上费神周旋,二来也是因为此刻的她实在懒得再多说一句话。
随后,一行人离开了聚珍坊,径直朝着裴府走去。只是回去的路上,气氛比来时显得格外沉闷。
回到裴府之后,裴染浓以需要安排明日府中的家宴为由,率先离去。紧接着,裴时渊等人也纷纷跟着离开。
这一日来来回回地倒像是赶趟一般。
不知为何,自从裴染浓现身以来,裴家的两位兄弟就像是完全被压制住了一般,处处受到牵制。
而那裴时渊的夫人看似与裴染浓这个小姑子关系亲近,可更多的是充当着一个沉默寡言的角色。
房间里,云锦瑜如同一滩烂泥般瘫倒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抱怨道:“皇姐,我真是累坏了!只是与这些裴家人相处了短短两日,我便感觉自己已经心力交瘁了。”
云锦若轻轻地用手按着自己的额角,眉头微微皱起,心中暗自叹息着。
“你就再忍忍。”
“话是这般说。”云锦瑜轻哼一声,端起一杯冰凉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
待稍稍平复之后,他一脸严肃地对云锦若说道:“皇姐,如今这汝阳简直已经变成了他裴家的汝阳了。”
仅仅就在这短短的两日时间里,每次只要与裴家人一同出行,所经过的地方,如果只是受到一般程度的礼遇也就算了,但实际情况却远非如此简单。
那些沿途遇到的人,无论什么身份,一见到裴家的人出现,便会立刻恭敬地行礼问候。
怕是他们心中敬仰的沈相来了汝阳也难以受到这般礼遇。
到底是因为裴家真心实意地对待百姓,赢得了他们发自内心的尊敬和爱戴呢?
还是这一切不过是裴家苦心经营、精心谋划出来的表象而已?
云锦瑜思来想去,也是没有头绪。
紧接着,他又压低声音,凑到云锦若跟前继续说道:“而且,皇姐可要小心那个裴染浓,我总感觉她心怀不轨,绝对没安什么好心!”
目前看来,这裴家上下都得小心防备。
毕竟临行前连丞相大人都那般评价裴家人——善伪。
若非那一日皇姐及时出言提醒,他都差点儿忘了。
父皇说沈相不肖父,其父一身端正凛然之气,而生的孩子却像个小狐狸似的小小年纪就有奸臣之相。
虽然他不知道父皇为何如此说,但……
他小心翼翼地瞥了眼自家皇姐,都快成自己姐夫了不是么,听姐夫的话总归是没错的。
云锦若不知道自家弟弟心理活动如此“丰富”。
她微微颔首,似乎是赞同他的话,“依我猜测,她十有八九是冲着那家主之位,想要寻个助力。”
回想临行之前,沈璟泽提及,在裴家这一代人之中,最为出类拔萃者当属裴家二公子。这位二公子深得裴老家主的青睐与看重,可以说是裴老家主心目中继承家业的不二人选。
只可惜,不知因何缘故,这位裴家二公子竟被驱逐出了家族。
至于其他几位,如裴家大公子裴时渊,向来以儒雅随和着称;三公子裴羡则生性散漫随意;而四小姐裴染浓,则是有些小算计在身上。
可是,这世上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的戴着几层面具,谁知道真真假假呢。
既然不能全然相信,那便一个都不信。
无妨,便让她来个抽丝剥茧,分而治之。
不过,想来用不了多久,待他们返回晟都,便能见到那位裴家二公子——裴时章了。
“皇姐打算怎么办?”
云锦瑜看着眼前的姐姐,眼神中充满了疑惑与思虑。
云锦若轻轻摇了摇头,秀眉微蹙:“诸多事情目前只是猜测,暂时还不能轻易去动他们,也动不得,等明日墨香节结束之后,咱们就赶紧上路吧。”
听到这话,云锦瑜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没有开口。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紧攥着的袖口,轻声说道:“那我先回房休息了,皇姐您也早点歇息。”
云锦瑜走后,房间里只剩下云锦若一人静静地坐在那里。
她目光低垂,轻轻地摩挲着指尖那块温润的玉佩,思绪渐渐飘远。
其实,方才对云锦瑜所说的那些话都是真心实意的。
然而......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除此之外,她还有别的盘算。
想起昨日在聚珍坊时裴染浓所说的那些话,云锦若心中有些发冷。
转眼间就到了第二日。
汝阳城中热闹非凡,一年一度的墨香节正式拉开帷幕。
云锦若吩咐黛青和黛汐二人守在房门之外,并叮嘱她们不管是谁前来拜访,都要统一口径他们这几日四处游玩有些疲惫,需要好好休息,不便见客。
此时的房间内,云锦瑜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中的茶杯,偶尔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嘴里嘟囔着:“皇姐,外面这么热闹,你真的不打算出去瞧瞧吗?”
“有什么好看的。”
她淡淡地说道,语气中透着几分冷漠和不以为意。
“这几日你难道还没看够吗?”
云锦瑜闻言,不禁撇了撇嘴,心中暗自嘀咕:确实如此,除了一场接一场的比试还是比试,虽然也算是精彩,但看得多了难免会觉得有些乏味。
不过一直呆坐着也无事可做啊。
“我们真就要这样一直干坐着等下去吗?”
他忍不住再次开口问道,神色间流露出明显的焦躁。
云锦若微微颔首,轻声回应道:“今日裴府会举办家宴,你又何必担心没有机会出去透气呢?耐心等待便是。”
“话虽这么讲……”云锦瑜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托住自己的腮帮子,满脸愁容,“可是这样无所事事地呆在这里实在是太无聊了。”
听到这话,云锦若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不耐烦,心中突然生起一股莫名的躁意。
她冷冷地瞥了一眼云锦瑜,毫不留情地指责道:“既然觉得无聊,当初你就不应该跟着一起出来。”
云锦瑜被她突如其来的斥责吓了一跳,整个人顿时愣住,完全不明白方才还耐心宽慰着他的皇姐,怎地变得这般疾言厉色。
他怔怔地抬起头,望着云锦若,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皇姐?”
云锦若察觉到自己的情绪似乎有些失控,连忙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莫名涌起的烦躁感。
片刻之后,她缓缓睁开眼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总之,先安安静静地等着,我心里有数,到时候该怎么做,我自会拿定主意。”
第78章 委屈落泪的太子殿下
若有人从中搅扰,她必不会放过。
“我……我知晓了。”
云锦瑜仿若一个犯错的孩童,低垂下了脑袋。
虽不知皇姐究竟筹谋何事,但皇姐向来不会将所有事告知于他。
他理应早已习惯,不是么?
云锦若轻抿双唇,终究还是未再言语,起身走入内室。
她不知心中所猜是否为真,亦知有些事与锦瑜并无关联,本就不该责怪于他。
可是,她就是难以抑制,难以压抑住心中的怨怼和责怪。
明明一切不该如此。
“公主。”
黛青有些慌忙地推门而入,见到太子独自坐在桌前双眼泛红,不禁一怔。
太子与公主莫非又起争执了?
“何事?”云锦若清冷的声音自内室传来。
“公主,晟都有信送来,此外,宫中传来消息,容妃娘娘已于昨日薨逝。”
空气沉默了片刻。
云锦若自内室步出,取过黛青手中的信笺。
容妃已逝,并未在偌大的皇宫引起太大的波澜。皇祖母称病,依旧闭殿不出。韵姐姐在公主府和天幽阁守候。
皇叔已从封地启程。
轻杳的去处她早已安排妥当,只是依轻杳的性子,怕是不会主动向母后提及。
黛青抬眼瞄了一眼旁边的太子,低头道:“还有一事,皇后娘娘那边说若是公主您的事情办妥,就尽早带太子殿下回宫。”
云锦瑜身躯一颤,蓦地抬起头,“皇姐,我不想回去!”
云锦若将信置于烛火上点燃,沉默不语。
“皇姐,我亲自写信给母后。”
他一脸倔强,紧紧攥起拳头,心里害怕自己被赶回去。
云锦若凝视着那已然燃尽的纸灰,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讽笑。
“黛青,拿纸笔给他。”
言罢,便迈步离开了房间。
黛汐转身朝黛青颔首示意,紧紧跟了上去。
“黛青,你跟随皇姐时日最久,你是否知晓……”
云锦瑜垂首凝视着桌角,一时语塞,不知该从何问起。
为何皇姐对四皇姐那样好,处处周到,却对他这个亲弟弟毫无耐心。
为何总是对他发脾气。
为何皇姐的事外祖知晓,丞相知晓,连黛青等人都清楚,唯独他,只能自己去揣摩皇姐的心思。
他是那般害怕在皇姐面前提及皇兄,生怕令自己失望,更害怕再次见到皇姐那般神情。
然而,他又担心自己缄默不言,便会一无所知,被彻底排斥在外。
他承认自己有时确实任性贪玩了些,可他已然尽力改正,也期望皇姐看到他能开心,哪怕忘却片刻忧愁也好。
可是扪心自问,他真的做到了吗?
“太子殿下。”
黛青将纸笔置于桌上,屈膝行礼,“请恕奴婢斗胆,太子乃长公主的嫡亲弟弟,理应比旁人更了解公主才是。”
“才不是。”云锦瑜驳斥道,“至少丞相就比我更了解皇姐,皇姐也更信任他,不是吗?”
不就是皇兄的好友么,不就是说话行事稳重一些,他明明是皇姐的亲弟弟,不就是……
终究是难以抑制内心的酸楚,他当着婢女的面忍不住啜泣起来。
黛青嘴唇微张,面露无奈之色,最终还是决定说出来。
“太子心有不平,可是在您被皇后娘娘精心照料之际,公主却是跟在先太子和丞相身边长大的。”
云锦瑜抹去泪水,静静听着。
“为什么这样说。”
父皇和母后不是最宠爱皇姐了么。
“您与公主相差三岁,公主四五岁时,您还小,皇后娘娘自然更关注您。”
那个时候,皇后娘娘对太子可谓是关怀备至、寸步不离。
黛青眼神暗了暗,继续道:“皇上忙于政务,所以公主自然孤单了些,便跟在年长自己五岁的先太子身边,除了在学堂,诸多事物皆是先太子亲身教导,而沈相与先太子年岁相仿,且为挚友。”
她稍作停顿,“太子殿下难道觉得不应该吗?”
当初的锦若公主真的是什么都有吗?
实际上,何止是有所疏忽,那时自家公主想去凤仪宫探望一眼都需看着时辰,有时即便去了也难以见到人,后来公主也慢慢地很少前往了。
云锦瑜低头不语,像是受到了打击。
“从未有人向我提及这些。”
黛青苦笑一声,“只因知晓道出实情会令更多人伤心,且无力改变,再者怕是许多人都忘记了从前的二公主,只记得如今的长公主。”
她凝视着桌上的纸笔,“其实太子心中应当有些感觉,否则不会亲自给皇后娘娘写信,只是,恕奴婢直言,此信无论太子写或不写,我们公主回去都难免会遭责备。”
此时此刻,云锦瑜只感觉手中的笔犹如烙铁般滚烫。
“那为何皇姐……”
还让他写?
“这难道不是公主她默许太子留下了吗?”
“太子,公主善于谋定而后动,有些事未曾告知于您,或许是因为这棋局早已布置妥当,一切皆在掌控之中,不愿受到干扰,但这并不意味着公主不在乎。”
“我知晓了,我会慢慢的等,等到皇姐愿意告诉我。”
云锦瑜只觉她说的这些话听得人仿若在做梦一般,心中的雾好不容易挥开了一层又聚拢到一起。
黛青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公主心中总是有过不去的坎,若是太子也因此误解,姐弟离心,真不知该如何。
“那奴婢就先下去了,还望太子保密。”
她怕公主知道她跟太子说了这些会被关禁闭,跟酥饼关在一起。
云锦瑜在桌前坐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亲自动笔写封信。
无妨,日后他会再懂事些。
“店家,来一碗云吞。”
云锦若行至街边一处面摊前,端坐下来。
未用得几口,便丢下银钱,起身离去。
继续漫无目的游荡着。
等感觉到疲倦,才发现手中已买得诸多小物。
风车、泥塑、竹蜻蜓、纸灯笼、糖人……
她旋即折返到适才经过的巷口,将玩具分与在那嬉戏的几个孩童。
望着他们欢喜离去,云锦若嘴角微微扬起。
黛汐始终在不远处悄然尾随着,眼见自家主子自己付银钱买得诸多孩童玩物,又尽数分送出去,毫无留存。
她虽跟在公主身边不久,却也知道这时候不适合上前打扰,想着回去后便去信告知远在晟都的丞相大人。
只觉平日里明艳的长公主被一层淡淡的哀愁萦绕,让人远远看着,一颗心都不自觉的揪起。
待到回了裴府,裴家小厮趋前,“公子,晚宴即将开始,严过公子已然到了。”
云锦若颔首,“有劳带路。”
“裴家裴宿拜见长公主殿下。”
“近日鄙人外出有事,未能及时拜见公主,万望公主恕罪。”
云锦若稍稍抬手,“不必,是本宫叨扰了。”继而一同前往晚宴之所。
厅中的众人见云锦若到来,纷纷行礼。
云锦瑜看到她来,眼神中有一丝波动。
裴家墨香节的晚宴倒是隆重,没有歌舞升平,也没有丝竹管弦,只是裴府众人聚集在一起。
偶尔传来几句谈论这几日谁所作诗篇之声。
酒过三巡,裴宿站起敬酒。
第79章 真正的权力,不是靠一时的权谋算计
“据闻公主与太子明日即将启程,此酒权当为二位践行,裴宿先干为敬。”
裴宿的眉宇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的目光在长公主和太子之间游移,最终定格在云锦若神色平淡的面容上。
这般行事作风,倒是像极了那人。
他举起酒杯,不待回应便一饮而尽。
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自然而然的刚正之气。
云锦若拿起酒杯,轻轻晃了晃杯中酒液,琥珀色的液体在烛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裴家主客气了,此次前来本就打扰许久。”
说罢也仰头饮下。
说来也有趣,裴家无论是主子还是侍奉的下人,面对她和太子,除了恭敬以外,最多就是拘谨一些,全无半点谄媚畏缩之色。
就是不知道是修养甚佳,还是不把皇家放在眼里。
云锦若自入了席,就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之前未见过的裴老家主的三个儿子。
裴时渊和裴羡倒是随了各自的父亲,一个儒雅拘礼,一个散漫不羁。
裴家二爷,也就是家主裴宿,在与人交谈时透着若有若无的强硬,却又不失通透。
至于裴老家主,无论几个儿孙如何言语,从始至终端坐上位,不发一言。
云锦若拨弄着酒杯,其实无论这裴家人秉性如何,她想要知道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
其他的不过早晚的事。
这个晚宴过得没意思极了。
结束后,云锦若随着众人散去。
一切仿佛都是那般的风平浪静。
此时,有二人相伴走在庭院之中,月色洒在二人身上,更添了几分神秘。
“祖父。”
裴时渊微皱着眉头,“难道就这样让那二人离开?”
“那你想怎样?”裴老家主锐利的眸子射向他。
裴时渊顿了顿,“孙儿知错。”
裴老家主叹了一声气,眼角的细纹眯起来,“渊儿,你要知道细水长流,急则有失,想要成大事,就不可操之过急。”
“可我怕四妹那边似乎意在拉拢长公主,孙儿怕迟则生变。”
“糊涂!”
裴老家主厉声呵斥,“究竟是你怕迟则生变,还是怕这家主之位落不到你手上?”
迎着裴老家主洞悉的目光,裴时渊似乎是有些无所遁形,他沉默地低下了头。
裴老家主似乎是有些失望,他合了合双眼,再睁开,“你们这些孩子啊……”
“你们以为长公主是个女子,太子年纪又小,就缺少心计和手段?”
见裴时渊默不作声,他有些恨铁不成钢,“你可别忘了,太子就算年岁再小,也是一国储君,学的是帝王之术,而长公主呢,她身边那些人,还有她手里握着储君才能有的御影卫,她能是个简单的?!”
裴时渊的脸色微变,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短视和急躁,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
裴时渊咬了咬牙,“祖父教训的是,孙儿太过心急了。”
裴老家主点了点头,神色稍微缓了缓。
他知道这个孙子虽然有时会急躁,但终究该听的话还是能听进去的。
他拍了拍裴时渊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记住,真正的权力,不是靠一时的权谋算计,而是靠长久的布局和人心。”
“染浓那边,你二叔自有分寸,你好好想想,长公主来到这儿,是真的被你误打误撞地识破了身份,还是人家早有算计。”
说罢,拂袖离去,只余裴时渊在原地满心困惑。
他站在月光下,眉头紧锁,他的目光似乎要穿透夜色寻觅答案。
祖父最后的话让他心中涌起一股不安。长公主的出现,是偶然,还是她有意为之?
总觉得自己被什么紧紧套住,仿佛如今走的每一步都已不受所控。
另一边,裴染浓自回来就跪在地上。她的脸上满是泪痕,显得楚楚可怜。
“爹,女儿错了,女儿不该自作主张。”
裴宿皱着眉看着女儿,他的眼中既有责备也有怜爱:“你可知你此举有多鲁莽?长公主岂是轻易能被拉拢之人。”
裴染浓嗫嚅着,带着哭腔:“女儿只是想着为家族做点事,大哥和三哥那边一直联合起来咄咄逼人,女儿实在看不惯。”
裴宿冷笑,“是你大哥和三哥懒得跟你计较,你什么性子我这个当爹的还不清楚?”
裴染浓垂眸,跪在那里,她的身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倔强孤独。
见状,裴宿叹了口气,他的声音柔和了一些。
“你呀,太不懂事了,总之无论如何,拉拢长公主这个法子你还是不要再想了,否则只会离家主的位子越来越远。”
“为何?”裴染浓猛地抬头问道。
“日后你慢慢便会知晓。”裴宿幽幽长叹,话语中隐藏的深意让人摸不清头脑。
裴染浓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她不明白父亲的话中何意,但祖父和父亲他们必定藏着什么秘密。
……
云锦若的脚步在房间门口微微停顿,一股淡淡的檀香如同一层薄雾,轻轻拂过她的鼻尖,让她的神经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
她不喜欢这种香气,连带着其他各种香料,总是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压抑。
云锦若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回身看向身后的黛青,“房中怎地熏了香?”
黛青立刻感受到了公主的情绪变化。她知道自家公主对香料有着特别的敏感,也知晓公主不喜这些。
她赶忙解释道:“是今日裴府清扫的小厮不慎将檀香点上,奴婢发现后便立刻熄了。”
云锦若颔了颔首。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房间中走了出来,带着一丝犹豫和期待。“皇姐。”
云锦瑜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内显得格外清晰。
云锦若一顿,她的目光落在了云锦瑜的身上,心中不免有些惊讶。方才宴席一散,他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本以为他直接回了自己房间。
“在这等我?”
“皇姐,我有东西要给你。”
云锦瑜小心翼翼地递过来一个盒子。
云锦若接过盒子轻轻打开,只见里面躺着一个白虎雕像,雕刻得栩栩如生。
看着手中的盒子,是聚珍阁的。
她微微一愣,抬眼看向云锦瑜。
云锦瑜掰着手指,垂着头,“皇姐,我昨日在聚珍阁看到这个,便买下了,我不该总是任性,也不该总是想着玩乐,我知道错了,希望皇姐莫要再生我的气了。”
云锦若有些慌乱,似乎是不知该怎样应付这般情景。
她心中泛起一股酸涩,面上却故作镇静,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白虎雕像,感受着那冰冷的触感。
“还算你有心,我便原谅你了,早些回去歇着,明日一早我们便走。”
云锦瑜听到这话,脸上露出笑容,乖乖应了一声便离开了。
云锦若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垂下眼眸,素日里微微上挑的眼尾也含了几分落寞。就那样静静地注视着手中的盒子,那里面躺着的白虎玉雕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愧疚。
其实,都是她的错。
次日清晨,天边刚刚露出鱼肚白,云锦若和云锦瑜便准备离开。
他们才踏出院子,就看到裴家主裴宿站在一侧,仿佛已经等待了许久。
一袭深色的长袍,上面绣着裴家的家徽,纵使身为家主的他既不张扬也不低调,一切都那般恰到好处。
见二人出来,裴宿当即掩下了眼中的神色,眼角细微的皱纹随着笑容轻轻展开。
“长公主、太子殿下,父亲请二位到书房一叙。”
裴宿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云锦若的目光在裴宿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要从他的眼中读出一些信息。然而,裴宿只是姿态恭谨的立在那儿。
她转过头,和云锦瑜一同跟着裴宿过去。
书房门口,正站着裴时渊与裴羡二人,见他们来,裴时渊看向云锦若的眸子一时变得复杂起来。
书房内,只余裴老家主裴道隐、裴家主裴宿,以及云锦若姐弟二人。
裴宿站在裴老家主的身旁,手中拿着一个带着锁的匣子。
得到示意后,他从匣子内拿出一份陈旧的信笺递给云锦若。
云锦若满怀困惑地接过信笺,展开一看,脸色微变。
信笺虽有些泛黄,但字迹依旧清晰,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笔迹。
云锦若快速浏览着,她的脸色微变,心中的震惊如同潮水般涌来。她紧紧捏着信笺,手微微颤抖。
“这信从何而来?”
云锦若强压着心中的震惊,抬眼质问。她的声音虽然努力平静,但其中蕴含的急切和不安却是无法掩饰的。
裴老家主面上浮现着一种岁月的沧桑之感,缓缓开口:“先太子曾对裴家有恩,老夫虽不知其中具体缘由,但也曾大胆揣测,此信许是先太子有所预料,当年来到汝阳时托老夫保管此信,嘱咐以待合适时机交予公主。”
云锦瑜好奇地凑上前,想要一窥信笺的内容,但云锦若却快速地将信笺收起。动作虽然轻柔,却透露出一种决绝。
她竭力忽略掉云锦瑜受伤的目光,转而看向裴老家主,等待着他的进一步解释。
第80章 长公主不在,饭菜都失了滋味
“今日告知本宫,想必是时机已到,裴老家主有话不妨直说。”
裴宿看了眼一脸黯然的太子,又看了看自己的父亲。
看来许多事情长公主未告知自己的这个亲弟弟。
裴老家主眸光微闪,“长公主,此信多年来一直由我裴家保管,之前多番试探也是想要弄明白长公主的心意,还望长公主恕罪。”
一旁地裴宿拱手道:“裴家虽地处汝阳,但也心系朝堂,愿助长公主与太子殿下一臂之力。”
云锦若的目光在裴宿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评估他的诚意。
片刻后,她收起信笺,郑重道:“今日之恩,本宫记下了,日后定有重谢。”
然而,她低垂的眼中,在无人察觉的阴影中,却流露出一丝冷冽的光芒。
“如今,我也算是完成了故人所托,还望长公主与太子殿下万事顺遂。”
裴老家主与裴宿恭敬地行了个大礼。
云锦若点点头,带着云锦瑜离开书房。
“公主。”裴时渊迎上前来。
他似是思虑良久,才开口问道:“公主是否早就知晓了我的身份?”
听他问出这个问题,云锦若有些意外地转过身看向他。
“那大公子觉得,你能识出本宫的身份,是不是本宫有意为之?”
她的语调轻柔,却听的裴时渊身心一震。
这是昨晚祖父说过的话,他回去之后想了许久,想了无数个可能。
是在他袒露身份时定下的主意。
还是书院比试时将计就计。
又或者早在永饶就认出了他的身份。
如今听得此言,他突然想通了所有事情。
所以根本不是他与三弟认出了他们的身份。
无论是长公主一开始的诗书,那似有似无的字体相象,还是太子与公孙画圣一般的画风,又或是那最后一盘棋局,皆是算计。
想明白了,心中唯余苦涩。
“公主好算计。”裴时渊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自嘲。
云锦若笑了,眸中泛着得逞的光芒。
“本宫早就暗示了的。”
一旁的裴羡紧皱着眉头,有些不解与疑惑,“公主何意?”
“那盘棋啊,我以为二位看明白了。”
她笑得有些恶劣,“二位不妨猜猜,我究竟是那盘棋上的黑子,还是白子呢?”
裴时渊和裴羡静默了下来。
想起那日的比试。
她手执白子,虽说被动出手,却是蓄谋已久,只待黑子出手,她徐而图之,分而聚之,一一破之。
不,她不只做自己手中的那枚白子,有时还会心甘情愿地扮演黑子,成为白子的推手。
“二位裴公子如今也有些急躁呢。”
云锦若摇了摇头,轻笑道:
“或许下一次见面,本宫能给二位一个更直观地答案,告辞。”
只不过到那时,或许那盘棋有了新的解法也不一定呢。
裴羡握紧拳头,紧咬着牙,“大哥,我先回去了。”
说完,甩袖离去。
裴时渊定定的看着远处的地面。
原来这盘棋局不是被动开始的。
或许更早一点,从永饶城相遇,这场布局就开始了。
然而此时的裴家两兄弟心已乱,并未将云锦若最后说的那句话放在心上。
直到日后经久,方知事之精微,终至顿悟,却已恍若隔世。
姐弟俩离开裴家后,一路无话。
黛青与黛汐赶着马车,偶尔担忧地听着马车内的动静。
云锦若睁开眼睛,就正好对上云锦瑜来不及移开地眼眸。
她伸手将袖中的信笺递过去。
云锦瑜先是一愣,反应过来没敢去接,“皇姐?”
“看吧。”云锦若轻声道。
云锦瑜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展开信纸仔细端详。
待看完后,他双眼圆睁,满脸震惊,竟说不出一个字。
原来,皇兄竟是被害的……
云锦若面色凝重,说道:“现在你明白了,很多事我不得不瞒着你,并非是不愿意信任你。”
云锦瑜眼眶湿润,“可是皇姐,我想与你一同面对。”
云锦若嘴角微扬,“我知道,但是锦瑜,不是所有的用心都必须被成全,你是我的亲弟弟,于我而言,一方面是要护你周全,另一方面有些事只能由我自己去做。”
见他垂头丧气,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以示安慰。
“你不用觉得是自己的问题,我也从未想过堂堂太子需要被庇护于羽翼之下,只是诸多事情即便说清楚了,也无人能够心平气和地接受。”
她与璟泽,还有韵姐姐几人也是如此。他们这些人历经了漫长的时日,一日日的查探、触碰,再一日日的接受。
眼看着距离真相越来越近,就更要沉住气,此时不需要再有一人闯入,分担这份责任。
更不需要多一人来承受这份痛苦。
“可是皇姐,或许我迟早都会知晓,不是吗?”
“那也只会在所有事情真相大白之时。”云锦若微微一笑,美丽的面容上透着坚定。
在她未掌握确凿证据之前,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公之于众。
云锦瑜眨着眼睛,其实他知道皇姐说的是对的。依照自己的性子,若是他真的知道了,怕是会忍不住心事。
说到底,他还是不甘心。
云锦瑜将手中书信递回,沉凝道:“皇姐,我知晓了,有些事乃皇姐心中至深之疤,我亦不愿触及,只是皇姐……”
他稍作定神,缓声开口:“臣弟会在旁守望,若皇姐他日有需,只管告知臣弟。”
云锦若无奈颔首,“好。”
姐弟二人相视一笑,先前的隔阂似是淡去。
——晟都
天幽阁的雅间内,一股淡淡的寂寥弥漫着。
徐临之坐在紫檀木桌前,手中的银筷轻巧地夹起一片细嫩的肉丝。
“长公主不在,这天幽阁的饭菜都失了滋味。”
徐临之将夹起的肉丝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目光却瞥向对面的男子,故意扬声说着。
他就是故意说给对面的人听。
坐在对面的男子,一袭月白流光锦袍,衬得他那清贵的面容更加冰清玉润,眉宇间凝聚着深邃的静默。
眼前的筷箸还未动过,手中的茶杯轻轻转动着,动作缓慢而优雅,却不急于品尝,只是偶尔轻抿一口。
可是那目光似乎像是穿透了眼前的茶水,凝视着远方,却又仿佛什么也没在看。
“食不重肉,饭时缄口。”
沾着茶水的唇瓣轻启,沈璟泽语不带波澜地说道。
徐临之一顿,将夹起的肉丝再度塞入口中,又端起手边的银耳雪梨汤。汤水的温度恰到好处,带着一丝淡淡的甘甜。
他的目光在沈璟泽的脸上转了转,似乎在寻找着什么破绽。
沈璟泽眉头轻轻蹙起,“食不兼味。”
第81章 我不配有你这个儿子
“砰!”
一声重响,徐临之猛地将手中的瓷碗重重地放在了桌上,碗底与桌面相撞,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
“持箸捧碗,须臾轻放。”沈璟泽不紧不慢地补充道。
徐临之擦了擦嘴角,一抹玩味的笑意在他的脸上蔓延开来。
他拿起自己用过的筷子,迅速夹起一块肉和一块糕点放在沈璟泽面前的碟子里。
做完这些,他的目光在沈璟泽那不动声色的面容上打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友人亲馈,则拜而食。”徐临之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挑衅。
沈璟泽的手指轻轻拿起茶杯,动作从容而优雅,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仪式。
徐临之眼瞅着茶水倾倒而下,糕点和肉块融为一体,彻底没了食欲。
“变古易常,礼崩乐坏,我以为身为礼部尚书的徐大人会懂得‘古训不可篡’的道理。”
徐临之直接气笑了,“丞相大人,长公主不在,你这规矩倒是越发多了,莫不是在长公主面前,你也是这般?”
他就活该嘴贱,成了他的出气筒。
见他又不作声,徐临之挑了挑眉,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语气中带着一丝玩世不恭。
“皇上不准你请沐,大不了你自己偷偷溜走呗。”
“溜哪儿去啊?”苏韵推门而入,瞥了眼桌案上的饭菜,着人进来清理干净,便随意地在一边的坐榻上落座。
“你怎么来了?”
“我如何不能来?”苏韵轻笑一声,不客气的回怼着徐临之。
“对了,刚传出来的消息,玉华宫的安妃有了身孕,如今已经成了贵妃了,锦若怕是又要多个弟弟妹妹了。”
“这个安妃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是啊。”苏韵满不在意地笑笑,嘴上虽应着,但似乎并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先不说这个,沐洛两家要定亲了。”
徐临之颔首,“这倒是听说了,没想到洛辞川那小子动作还挺快,话说洛家老大是不是也要回来了,都……”
出门游历多少年了。
瞥到苏韵,徐临之适时地停住了话语。
苏韵愣了愣,迅速将心中的异样掩下去。
她看向沈璟泽,“你打算何时和锦若成亲?”
“如今时局未定——”
“闭嘴。”苏韵打断他,“没问你。”
徐临之面无表情地翻了个白眼,却又老实地住了嘴,转头看向沈璟泽。
沈璟泽低垂着双眸,言辞温和,“若是可以,一日都不愿错过。”
苏韵微微颔首,神色难辨,“有些事拖延愈久,变数愈大,既已确定心意,便当早日相守,以免日后抱憾。”
那双眼眸似笑非笑,又仿佛饱含着无尽的哀伤,莫名地有些令人不敢直视。
沈璟泽拱手,“我知晓。”
徐临之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面,“那你呢?”
是在询问苏韵。
苏韵微微一笑,“长公主府如此宽敞,难道锦若妹妹会不给我容身之所?”
话毕,房间内陷入一片沉寂。
苏韵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该说的都说完了,我先回去了。”
待她离开后,沈璟泽与徐临之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
“日后莫要在她跟前提这些了。”沈璟泽语带沉重地说了声。
徐临之以拳轻抵额头,有些慨叹:“我知道了。”
朝露易逝,夕霞难留,岁月匆匆,人事皆非。然,有些心绪,有些旧情,不随光阴淡褪,反倒越是挣扎,越是深陷。
云锦珣啊云锦珣,你这一去,又有多少人放不下啊……
五月中旬,春意阑珊,夏韵初启。
在浔州地界的一间雅致客栈中,一位女子静立窗前,凝望着天色。
窗外,天幕低垂,云层厚重如墨,缓缓地在天际翻滚,风雨欲来。
不一会儿,雨滴开始零星地落下,打在窗棂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云锦若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触着窗棂,感受着风中带来的湿润又燥热的气息。
未觉春已逝,转眼夏已深。
她轻轻掩上窗户,坐回桌前。
从汝阳离开,如今已经半月过去,一路上他们走走停停,倒也平静。
只是这场雨已经停停下下的连续了两日了。
皇叔已经到了晟都安置下来。
安妃有孕也一改往日高调的作风,安静下来。
母后跟着皇祖母去了灵静寺祈福。
云锦若摆弄着桌上的两封信件,“黛青。”
“公主。”
云锦若将其中一封信笺递给她,“日后母后的信件直接给锦瑜,不必再送到我手上。”
“是。”黛青恭敬地退下。
云锦若展开另一封信。
【姝儿,见信如唔。春去夏至,万物滋长;别后月余,殊深驰系。车马书慢,思念疾行;留此空城,盼卿归来。
晟都之境,万事顺遂。情长纸短,不尽依依,惟愿卿安。】
“这人,何时变得这般酸腐了。”
云锦若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无奈地笑容。
她想了想,随后提笔落字:
【久违月余,未料丞相怀思之深,竟至心疾难瘳。待吾得良方,归朝之日,必为丞相解此疾。
每念及丞相之风仪,似与春光争辉。春色虽去,丞相之姿犹能与春色平分一二。令吾心间甚喜,不觉时节更迭。】
——丞相府
“逆子,你给我过来!”
沈璟泽闻声起身,只见自家父亲和母亲大人正站在门外。
“父亲,母亲。”
沈父的脸色铁青,语气冷冽:“你还知道自己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你还知道自己有父亲母亲,我倒是不敢认了,你是个有主意的,最有主意了,我不配有你这个儿子。”
沈璟泽嘴角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只得将目光移向自家母亲。
“母亲。”
跟在身后的沈母仿若未闻,不紧不慢地抬起手,轻轻扶了扶头上的发簪。
父子斗法,与她何干?
可她的面容上虽有怒意,但见儿子略显无助的神情,眼神不禁柔和了几分。
沈母迅速瞥了一眼沈父的脸色,随即便语气严肃地呵斥道:“泽儿,你可知道自己错在何处?”
“儿子知错。”
沈父冷哼一声,他的目光犀利如剑,仿佛要洞穿沈璟泽的内心:“知错?若你真的知晓自己的过错,就不会在未与我们商议的情况下,便打算请旨赐婚。”
若非风彻那小子好骗,透露了口风,他还不知道他的儿子这么大本事。
公主都快拐进门了,他们当父母的还不知道。
沈璟泽待二人坐好,亲自倒了茶递过来。
“我不喝,我岂敢饮丞相大人的茶水。”沈父的声音中透着明显的讥讽,旋即紧闭双眸,侧过头去。
无奈,沈璟泽撩起衣袍,双膝跪地。
沈母一怔,“你这是何意!”
沈父原本紧闭的双眼徐徐睁开,便见自家那么大一个儿子跪在跟前。
手一抖,险些将杯子拂落。
他顿了一顿,复又转过头去,“你有一炷香的时间申辩。”
沈母有些无奈地以手扶额。
“孩儿知晓,此前曾应父亲,待局势安稳后再议此事,然,父亲母亲,或许是儿子没出息吧,与她互通心意后,孩儿便难以自控情感,实不愿与她之间再生波折。”
“你就是没出息。”沈父没忍住接了一句,好好的儿子如今情啊爱啊的挂在嘴边,他都替他害臊。
沈璟泽垂下眸子,也不反驳。
“我也曾想过,无论是为一国之相,还是为人挚友,我皆不敢有丝毫懈怠,可这般想着,却不知有些人早在不觉间成为心中羁绊,若非有人规劝,而今我恐仍会固执地认为,站于远处守望,方为上策。”
第82章 这是谁家的小娘子
“父亲,您曾教诲孩儿说,‘君子之道,譬如行远必自迩,譬如登高必自卑’,我从未忘却,然孩儿亦想先护身侧之人。”
“诸多教诲,你便只记这一句话?”沈父板着脸,不冷不热地说着。
“我亦曾言君子之道,不仅在于行远自迩、登高自卑,更在于审时度势,知进知退,明得明失,你都记到狗肚子里去了?”
仍旧跪在地上的人扯了下唇,面色沉静,眼神没有丝毫的回避。
“孩儿认为,纵使深谙进退之道,明辨是非之理,偶尔亦需顺心而动。”
他深深一拜,“恳请父亲母亲成全。”
沈父与沈母相视一眼,沈母笑着摇了摇头,随后便拿起了手侧的茶盏。
她看着那冷静又透着些任性的儿子,有些恍然。
自家儿子对长公主的情意她不是不知晓,只是能拿定这般主意,还是有些意外。
想必是怕了吧……
“即便要将整个沈家牵连其中?”
“父亲昔日也是太子太傅,何时竟也如此计较了?”
“呵,你倒是明白。”沈父冷哼一声,又问了一句:“不后悔?”
似乎在给他回心转意的余地。
“不悔。”
便是心意已决。
看着他此时的态度,沈父面前浮现出这个儿子幼时曾在学堂与他当堂辩论的模样。
沈父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微笑,但很快又被严肃的表情所取代,他话锋一转:
“我看你压根就没想直接去求陛下赐婚,就算准了你那手下口风不紧,故意让我与你母亲知道!”
沈璟泽定定地看着一处,不再言语。
赐婚之事,自然不能随着他自己的心意自作主张。
“出息!”沈父将茶水一饮而尽,重重放下,“反正也是你得了便宜,你年岁已长,长公主能相中你,乃是我沈家之幸,我又岂能管你。”
沈母见他愤然离去,起身扶起儿子,温声道:“既然你心中已然有了决定,那往后就要善待公主。”
她面露微笑,“说起来,我与你父亲向来对长公主十分喜爱,如今能得如此儿媳,也算是美梦成真。”
沈璟泽那与沈母相似的眉眼也缓和了许多。
“多谢母亲。”
“傻孩子。”沈母替他拂了拂衣袍,动作温柔而细致,“今日之意本就不在拦你。”
“我与你父亲虽是长辈,然有些路途,我们亦未曾走过,无人知晓孰对孰错,仅能略陈己见,最后究竟如何,全由你自行定夺,既已抉择,就莫要给自己留下悔恨之机。”
“再者——”沈母含笑的眼眸凝视着他,温婉端庄的面容上多了分无奈。
“你耍心眼,你父亲自然生气,难不成日后你娶了妻,也要将你在外面对别人的那一套搬回家?朝廷是朝廷,家是家,泽儿你要清楚了。”
面对母亲提醒的话语,沈璟泽竟感觉有些如梦似幻。
“儿子知晓了。”
沈母满意地点了点头,“请旨赐婚也是你身为男子该做的,但你要等长公主回来与她好好商议一番,不能由着你的性子胡来,也不要草草的写书信诉知,耐心等一等,再者,沐家那边你必须去拜会。”
沈璟泽一一应下。
待人走后,沈璟泽将风彻唤进来。
“瞧着近日府外多了些眼睛。”
说话的语气似乎毫无波澜。
风彻恭敬道:“除了秦家和苏家的眼线外,还多了宫里的。”
沈璟泽眸色暗了暗,“秦家的不用管,其余的眼睛太亮了,送回去。”
言罢,拍了拍桌上的一叠书册,“送进宫。”
风彻见到那一摞已经见怪不怪了,毕竟这再是寻常不过了,只不过不知道这次又是哪位官员的罪证。
他领命退下,打算先将那些眼睛太亮的送回去。
至于怎么送回去,自然是……挖了送回去。
——浔州
“公主,奴婢探听到一些消息。”
黛青回到客栈后就立马来禀报。
原本在翻着书的云锦瑜也停下动作,抬头听着。
“距离此地四十里处的曲沿镇有一家名为瑞春堂的医馆。”
“这医馆有何特别之处?”云锦若抬眸问道。
黛青忙回道:“去这医馆看病的人从早到晚络绎不绝,且只愿意去这一家,以至其方圆几里的医馆通通倒闭,只余其一家,还有一奇怪的是无论是何病,医馆的药方都只是这个。”
她将手中的纸包放在桌上摊开,露出里面的药材。
云锦若伸手拨弄着里面的药材。
枸杞、忍冬、陈皮、莲子……
她虽不通医术,却也认得这些普通的药材。
“就这些?混在一起能治什么病?”
云锦若抬眼看向一旁的黛汐。
“如公主所言,不过是当作日常茶饮调养之效。”说着,黛汐将其拿起,放在鼻尖嗅了嗅,又道:“未见其特殊。”
云锦瑜捏起几颗药材放在手心,“那些病患可有什么奇怪的?”
黛青想了想说道:“奴婢这两日暗中打听了一番,那些人只是对瑞春堂赞不绝口,并将这小小茶包奉为神药,并未觉得有何不妥之处。”
“神药?”云锦瑜嗤笑,“若真有神药能治百病,宫中的御医都可直接一头撞死了。”
云锦若笑了笑,“收拾行囊,我们现在便前去曲沿镇安顿下来。”
云锦瑜起身拂了拂袍子,顺手拿起桌上的折扇站在一旁等待着。
正所谓熟能生巧,他早就习惯了自家皇姐说走就走的性子了。
趁着夜色,一行人赶到了曲沿镇,就近找了家客栈安置下来。
夜色沉寂,云锦若一边梳着发,一边想起方才来的路上遇到的人,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算了,一切等明日再说吧。
次日,云锦瑜小心地扶着云锦若到了瑞春堂。
下马车前,云锦瑜仍旧有些担心,小声问道:“皇姐,真的没事吗?”
云锦若轻轻摇了摇头,面纱下的脸颊泛着不正常地红。
云锦瑜有些无奈,早知道他就拦一拦皇姐,这一路赶来到了定州连着几日阴雨,好不容易歇了歇,昨日又赶到这,今日一早皇姐就烧的不成样。
看着自家皇姐现在连话都不想说的样子,云锦瑜也只能安静下来,小心翼翼地扶着。
云锦若也有些无奈,昨日里还想着借什么由头,今日就病倒了,可不是巧了。
早上被黛青唤醒时,就感觉身处云端似的,神智都落不到实处。
此时,黛青正在里间排着队,黛汐去看了看,出来欠身道:“马上就要轮着了,小姐和公子先过去吧。”
二人随着黛青来到瑞春堂。只见不大不小的瑞春堂里人虽多,却异常安静,只余诊治交流声。一个老郎中正在给病人把脉,旁边的小童则熟练地包着药。
见她进来,黛青退出来,换了位置。
前面二人离开后,云锦瑜扶着云锦若坐在凳子上,有些焦急地开口:“我阿姐不知怎地,突发高热,现在连话都说不明白。”
老郎中温和地看了云锦若一眼,搭上她的脉搏,片刻之后眉头微皱。
他收回手,轻声说道:“小姐并无大碍,只是受了风寒又兼劳累,照着老夫的方子,吃上几剂便好。”
说完便提笔写下方子,又看了眼药童。
“去抓药。”
云锦瑜接过方子一看,又是那寻常的几种药材组合。
他心中疑窦丛生,面上皱着眉。
“可是我瞧着这些怎么不像治疗伤寒的方子?”
老郎中看了他一眼,见其气质不凡,笑道:“公子应是外地人,您有所不知,这茶包乃是祖传秘方,看似普通,实则可调和人体阴阳之气,大多数病症皆是体内阴阳失衡所致。”
云锦瑜面上浮现恍然大悟的神色,“原是如此,多谢。”
此时,药童将“抓好的药”递过来,云锦瑜接过,付了钱就要走,老郎中却轻声道:“还有一事,小姐脉象有些虚浮,似是曾中过毒,虽已清除,却仍有余损。”
云锦瑜一惊,“中毒?这怎么可能?”
他猛地转头,见自家皇姐也是一脸茫然,一颗心顿时有些不上不下。
“中了何毒?”
老郎中摆摆手,“老夫只是推测,或许有误。”
云锦若轻声咳了咳,“多谢告知。”声音有些虚弱沙哑,又懒散地抬了抬眼,“回去吧。”
“这是谁家的小娘子,怎的戴着面纱?”
出了门,还不待上马车,就有一道戏谑的声音传来。
云锦若不想理会,朝着马车走去。
云锦瑜立刻挡在她身侧,警惕的看着眼前的红衣男子,“阁下自重。”
第83章 做本公子的第九十九房小妾
红衣男子却不理会,轻巧地绕过云锦瑜,直逼云锦若。
面对黛青的攻击,他迅速收起折扇,轻盈地侧身避开,同时笑盈盈地说道:“真是粗鲁。”
云锦若只觉一股香风袭来,身子向后倒去,落入一个满是脂粉气的怀抱中。
红衣男子趁势摘下云锦若的面纱,当他看清她的面容时,身形微微一滞,随即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哟,果真是个美人儿。”他语带调笑道。
许是因为生病的缘故,眼前人那微微上挑的眼尾泛着红意,看起来诱人极了。
他伸手欲触碰她的脸颊,云锦若怒目而视,挥手欲打,却被红衣男子轻松捉住手腕,反扣在背后。
感受到她肌肤上散发的热度,男子似乎有些惊讶。
“原来是个病美人,不要动哦,不然我可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
他眼带挑衅地看着蓄势待发的黛青黛汐等人。
云锦瑜怒极,“登徒子,放开我阿姐!”
“这小娘子生得好生标致,不若就跟了我,做本公子的第九十九房小妾如何?”
他紧紧锁着怀中的人,俯身凑近耳边低语道:“不说话就是答应了,娘子。”
云锦若咬唇,强压怒火,声音有些沙哑:“公子自重。”
“哦,忘了,还未来得及让娘子看清我的长相。”
说罢,他松了松力道,将人转过来与他面对面,“娘子看看我,生的好看吗?”
声音带着些蛊惑。
云锦若直接别过头。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阵痛袭来,红衣男子强行抬起了她的下巴。
突然对上一张妖冶的面容。
没错,妖冶。
眼前的男子双眸狭长,犹如深邃幽潭,眼角似是特意涂了些红色的脂粉,微微上翘,似笑非笑间仿佛藏着无尽情思。
红润的嘴唇微微勾起一抹邪魅笑意,发丝仅用一根红色丝带随意扎起一部分,余下的发如墨染一般随意披散在肩头。一袭鲜艳夺目的红色衣袍领口像是故意拉开了一般,若隐若现地覆着胸膛。
“可还满意?”
云锦若被他逼迫着对视,心中恼怒更盛。
她深吸一口气,冷冷道:“姑娘美艳无双,世间罕有。”
红衣男子微微一怔,松开控着她下颚的力道,旋即大笑起来:“有趣,娘子不但长得美,嘴巴也厉害。”
“放开我家小姐。”黛青等人有些着急,若是公主没被挟制,她定会将这人砍上个千百刀。
该死的。
“我是傻的吗?放开了她我不就没命了。”红衣男子不悦地瞥了眼对面的几人。
“不过嘛……”他想了想,又重新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扣住,“也不是没有办法,你吻我一下,我便放了你。”
说完,还不忘威胁对面的三人,“说了别动,不然我可不会怜香惜玉。”
“当真?”
闻言,那红衣男子眼眸一亮,邪笑道:“自然。”
“可你这般扣着我,咳……我连动也动不了。”
“这好说。”他直接松开了对她的钳制,下一瞬拥住她的后脑,俯身就要吻上去。
“嘶——”
红衣男子身子一僵,侧首垂眸看了眼胸前抵住的匕首,喉中溢出愉悦的笑声。
下一瞬,他一把夺过匕首,见尖上沾着的鲜血,面上笑意更浓。
云锦瑜快步上前扶住她,二人迅速后退几步。
红衣男子舔了舔匕首上的血,眼神变得更加炽热,“小娘子够狠,我更喜欢了。”
云锦若气得浑身发抖,又剧烈咳嗽起来。
竟是什么倒霉事都让她遇上了。
登徒子就算了,竟然还是个变态。
黛青和黛汐直接闪身上前,招招致命。
红衣男子见状,一边躲闪,一边嚷着:“小娘子长得是好看,只是你这病秧子身体可不行。”
说着,他似乎收起了玩闹的心思,朝着黛青黛汐哼笑:“今日算你们走运。”
“不过你们可得小心了,这瑞春堂的药可吃不得哦。”
说完,他身形一闪,退后数步,朝远处掠去。
“回来。”云锦瑜制止了想要追上去的二人。
他扫了眼周围退避三舍却依旧瞧着热闹的人。
扬声问道:“诸位可否告知,方才那人是何人?”
“公子不是定州人吧。”有一人小心露出头来答道,“那是无期楼的无期公子,是个说一不二的主,便是当地官员也要给几分薄面。”
“你们招惹了他可要小心了。”
云锦若轻轻拽了拽云锦瑜的衣袖。
“走,咳咳……咳……”
许是一阵气,如今头昏脑涨的更加厉害了。
虽不知为何会跟无期楼扯上关系,但她不喜这般任人挟制的感觉。
见状,云锦瑜只好乖乖听话,搀着她上了马车。
客栈。
云锦若有些无奈地被按坐在桌前,云锦瑜等人如临大敌地盯着黛汐。
片刻后,黛汐把完脉,起身回道,“并未把出公主有中过毒的迹象。”
“可那郎中不是说皇姐脉象虚浮,中过毒吗?”云锦瑜焦急地问道,“是不是你医术不够精湛?”
黛汐也有些疑惑,难道真是自己医术不如那老郎中高明?
云锦若端桌上的药碗,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随后轻舒一口气,低声道:“那老郎中不也说是他猜测,许是妄言。”
她摆了摆手,不在意道:“若真有问题,在宫中整日请平安脉早便发现了,我有些困了。”
云锦瑜想了想,放下心来。
“那皇姐好好休息。”
关上房门后,云锦瑜面带严肃地低声吩咐着。
“皇姐这边我守着,去查查无期楼,还有带回来的药方,若是可以,让御影卫潜入瑞春堂查探,切记不得打草惊蛇。”
黛青和黛汐交换了一个眼神,恭敬地应道:“遵命。”
夜里,云锦若忽然惊醒。
云锦瑜听到动静进来,手中端着刚熬好的药,看到皇姐满头大汗,心疼不已。
“皇姐可是梦魇了?”
云锦若起身下榻,走到放置在一边的水盆处,拿起帕子拧干,轻轻覆在面上。
“无事,醒来后感觉精神了许多,我总觉得今日之事透着古怪。”
听她说话的声音比之前好了许多,面上也退了热,云锦瑜稍稍放了心。
“黛汐将在瑞春堂的抓的药看了一遍,虽与之前带回的一样,却多了样东西。”
“多了何物?”
云锦瑜抿了抿唇,“石珍散。”
云锦若皱眉,脑中过着各种读过的书籍,“石珍散有清热解毒、安神等效,在诸多药方中并不少见。”
云锦瑜点了点头,“可是那里面每一味药都浸泡了石珍散,对一个平常人来说已是过量。”
石珍散,若是过量或者长期服食,或中毒丧命,或致瘫而死。
第84章 行走的脂粉盒
这种东西在晟云本就是明令规定限制的,而一个小小的瑞春堂却……
“还有一事。”云锦瑜开口,“我让她们跟我身边的御影卫一同前去瑞春堂查探,竟是如同铜墙铁壁般,无从而入。”
云锦若若有所思,“无期楼呢?”
云锦瑜顿了顿,想起今日在街上遇见的事就生气。
“无期楼在定州一带虽不低调,却也不高调,当地的一些人说,无期楼以交易为生,无期楼的无期公子好色,喜欢折磨女子,卑鄙下流。”
“你何时也开始听信这些传言了。”
听到他话语中满满的怨气,云锦若不禁好笑。
“他今日那般对皇姐,不就是个登徒浪子,就算是传言也没有辱没他。”
云锦瑜越说越气,若不是皇姐病的厉害,他早就让御影卫把那人骚包的头颅砍下来了。
“筹码足够,交易必成,这是无期楼的规矩。”
话音刚落,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警惕的神色,“皇姐,你不会是打算……”
如果他家皇姐就这样被拐走了,那远在晟都的沈相岂不是要杀过来。
不行,他要阻止。
十二三岁正是想象丰富的年岁,云锦瑜正在脑中编织着一出“大戏”。
“虽然那登徒子有几分姿色,但是跟丞相比,他像极了青楼里的小倌,你可不能见异思迁。”
“小小年纪,你在想什么东西!”云锦若抬手照着他的脑袋打下去,却因是个病患,力道绵软无力。
云锦瑜撇了撇嘴,“我就是有些担心。”
常言道,美色诱人,毕竟那无期公子看起来就比丞相更会勾人,他担心皇姐一时被迷惑,那丞相又该如何是好。
虽然说丞相也没有达到他心中的标准,可至少知根知底啊。
“我错了,我不说了,皇姐快把药喝了吧。”
“公主,这是一些糕点,放在这儿,您饿了就拈点儿。”
黛青端着一盘糕点走进来,轻轻地放在桌上。
云锦若一口将药闷下,摆了摆手,催促着将人都赶出去。
等到人都离开,她坐着缓了会儿,直到疲倦再次涌上来,走至床榻躺下。
合上眼前,她心中暗道:真是应了那句“病来如山倒”,今日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躺了一天。
第二日,云锦若将自己好好打理了一番后,才觉得自己又重新活了过来。
只是几人才出客栈就又碰见了不想见的人。
来人一改昨日大红穿着,一身暗红色衣袍,摇着一把玄色玉扇,嘴角挂着戏谑的笑,径直迎上来。
云锦若欲转身避开。来人却一个箭步挡在面前,“小娘子,咱们又见面了,可否想好了,成为本公子第九十九房小妾?”
云锦若冷声道:“看来无期公子的伤好全了。”
听她提起昨日自己被刺的那一匕首,无期漫不经心地转了个圈,“好了啊。”
然后看着她上下一打量,嘴角噙着笑说道:“看来娘子的病也好的差不多了,不似昨日那般虚弱的像咽气一般。”
“放肆!”云锦瑜目光沉沉地盯着他,“你这个登徒子,对我阿姐放尊重点!”
“你都说我是登徒子了,登徒子会尊重人么?”
他从未见过这般厚颜无耻之人!此时此刻云锦瑜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把眼前这个对皇姐出言不逊的人千刀万剐。
随着他凑近,云锦若只觉得一阵又一阵地香风袭来,浓烈的让人有些窒息。
不知眼前这长相妖冶的人是什么癖好。就如同一个行走的脂粉盒一般。
云锦若也不想多做理会,绕开他往前走着。不知道这人为何会突然出现,便也不想与他多做纠缠。
无期见状,伸手就要将人抓过去,就在这时,一道剑光迅速刺来,他猛地将手缩回。
看着将剑收回的黛汐,无期甩了甩缩回来的手,有些后怕道:“姑娘好剑法。”
黛汐冷冷地盯着他。
云锦若冷笑一声,“无期公子可要小心了,我这婢女可见不得脏东西。”
无期也不恼,仍是笑嘻嘻地跟着。“小娘子莫要这么狠心,本公子对你可是一片真心。”
云锦若充耳不闻,一边走着,一边同云锦瑜低声交谈着。
无期就不紧不慢地跟着。
本来街边有不少人,可只要看见他们身边那长相妖冶的男子后,就如避蛇蝎般,全都避得远远的。
行至一处集市,人群熙熙攘攘。只是走了一圈之后,几人发现了不对劲。
“阿姐你看,又是一个没有人的摊位。”云锦瑜伸手一指。只见一个满是贵重首饰的摊位上摊主却不见了。而与其相隔两个摊位的面摊也是空着。
云锦若朝黛青点了下头,黛青会意。
“摊主,这两家摊位怎得一直不见人?”黛青走到一个摊位问道。
那摊主连头也没抬,摆着手,语气不耐烦道:“不知道不知道,快走开。”
黛青掏出一锭银子放到他面前,“耽误您片刻。”
见状,那摊主态度急转,将银子捧在手心里,面上止不住的笑意,“好说好说。”
“他们应当是去了西街的神庙,等会儿就回来了。”
“神庙?”黛青疑惑道:“为何在摆摊时前往?”
那摊主笑道:“自然是因为神庙有时辰限制了,那神庙啊特别应验的。”
云锦若听完黛青打探的消息,静默了会儿。
“不就是西街的那个破庙吗,我带你们去。”无期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挑逗,勾魂似的朝着云锦若眨了眨。
云锦若淡淡瞥了他一眼,略作犹豫,最终点了点头。
“那就有劳无期公子了。”
既然有人自告奋勇,那秉持着不用白不用的道理,云锦若直接应允了。
一行人便随着无期往西街走去。一路上,无期时不时地找话与云锦若说,后者神情淡淡,只当未听见。
云锦瑜见自家皇姐对这无期楼的无期公子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也懒得再计较,只是已经暗自防备着他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来到神庙外,看着那闭着的大门,气氛有些诡异。无期突然收敛了笑容,严肃道:“这里面有点古怪。”
黛青和黛汐也防备起来,“小姐,公子,的确有些不对劲。”
云锦若若有所思,照那摊主所说,这神庙这个时辰不应是这样大门紧闭的。
她抿了抿唇,吩咐道:“开门。”
黛青和黛汐领命上前,一左一右将木门推开。
“吱呀——”
随着木门被推开,院中的景象瞬间映入眼帘,距门十几步远,有一人趴在地上。
黛汐上前翻看,“死了。”
此时,云锦若等人已经走了进来。无期瞥了眼一旁的血迹,一脸嫌弃道:“看样子才死不久。”
第85章 求求我,我便救你
云锦若抬步前行,接连拐过两个拐角后,她回首望向身后之人,“一座寺庙,怎的这院子如此迂回曲折?”
见她目光投来,无期粲然笑道:“本公子又不信神啊佛啊的,这不过是个破庙罢了,若娘子想知道,我让楼中那些白吃闲饭的去查查?”
“不必了。”云锦若按下心中的疑虑,继续走着。
本以为只是布局曲折,可是几人像是走迷宫似的走了小半个时辰,才走到正堂。
尚未见到佛像,一股腐臭之味便汹涌袭来,云锦若面色一白,匆忙转身捂住口鼻。
“臭死了臭死了。”无期跑到一旁拿着扇子不住的扇着风,口中念念有词。
一阵香风袭来,云锦若翻涌的胃稍稍舒缓了些。她抬眸看了眼一手捏鼻一手扇风的人,还不待她说话,那人就凑上来。
“娘子可是害怕了?”
腐臭味再混杂着脂粉气,着实有些难言,她合了合眼,面带不悦地将凑到眼前地人拂开,回到一旁面色略显不佳的云锦瑜身边,又把目光投向黛青二人。
“小姐,这些人死了最少已有三日了,再加上天气炎热致使尸身腐臭,且与方才远中之人一样皆是剑伤,除香客之外就是寺庙中的僧侣。”
云锦瑜看向云锦若,“阿姐,你先离开这里。”
那些摊贩想必也遭了毒手,可想而知那些凶手应该还未走远,未摸清虚实前,不能让皇姐涉险。
黛青神色一凛,“不好。”
众人一惊,只见四周涌出一群黑衣人,个个手持利刃。
无期收起折扇,拍了拍手掌,略带苦恼地说道:“完了,趟了个浑水,现在走不掉了。”
“你们是何人?”黛青黛汐二人拔剑护在云锦若和云锦瑜身前。
黑衣人并不答话,直接攻了上来。黛青黛汐也赶忙迎战。
无期站在一旁仿若看好戏般,“小娘子,求求我,我便救你。”
却见云锦若专注地盯着打斗,并未对他的话做出反应,无期挑了挑眉,慢悠悠的转着手中的玄玉扇。
黛青二人逐渐占了上风,似是察觉到了这边尚有“漏网之鱼”,遂绕过二人,径直朝其他几人攻去。
云锦瑜唇一抿,迅速躲过刺过来的剑,趁其不备,抽出一把匕首瞬间刺入对方咽喉。
“哟,少年,好剑法!”
无期抚了抚掌,看热闹不嫌事大般评点着。
云锦瑜趁机夺过黑衣人的剑,不退反进,迎着另一个黑衣人砍去,同时剑尖向上挑起,划开了黑衣人手臂。那人捂着伤口,眼中凶光毕露,再度扑来。
正躲避不及之时,却见本来作势要扑来的黑衣人突然倒地不起,嘴角溢出乌黑的鲜血。
云锦瑜诧异地回头。
无期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玩意,“见血封喉的袖箭?”
云锦若拢下衣袖后朝着云锦瑜颔首。
姐弟二人的举动像是激怒了那些黑衣人,像发了疯似的朝他们掠过来。
此时,无期慢悠悠地晃进战局,手中折扇一挥,挡住了刺向云锦若的一剑,另一只手却压下她再次抬起的手臂。
“好东西要省着点用。”他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然而下手却毫不手软,“小娘子,我反悔了,可舍不得你香消玉殒呢,本公子便勉为其难趟一趟这浑水吧。”
说罢,他身形陡然加快,“真是烦人的紧。”
……
黑衣人眼见势不妙,为首者吹了声口哨。
“想跑?”无期身形一闪,拦住了部分黑衣人,与黛青几人联合绞杀。
“阿姐。”云锦瑜扔了剑走过来,见她无恙,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多谢无期公子出手相助。”云锦瑜拱手施礼,这人看着虽不怎么样,方才出手帮了他们是真。
无期将手中沾了血的扇子一扔,转头调侃道:“小娘子,这下欠我人情了,不如以身相许?”
闻言,云锦瑜本来稍微放松的心神顿时警惕起来,面色不善道,“你为什么帮我们?”
不会是故意设计想骗人情的吧?
无期勾了勾绯红的唇,“本公子乐意为之,而且这事儿怕是和瑞春堂有关联,我可不想看到仇人安稳。”
“小姐。”黛汐将一个半死不活的人扔到地上,“留了一个活口。”
“谁派你们来的?”
那黑衣人冷嗤一声,“你没资格知道。”
“蝼蚁而已,我亲自问你,已是对你天大的恩赐,说吧,为何要屠尽这寺庙众人?”
云锦若一番施舍的模样,一下激起了那人心中的怒火。
“想知道?”那黑衣人笑的狰狞且充满恶意,“他们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不是因为你么,长——”
“噗——”
匕首刺入咽喉,黑衣人瞪大了双眼,却是死不瞑目。
“啧啧,真够狠的呐,小娘子,看来昨日你对我还是留情了呢。”无期瞧着她染满鲜血的手,眨了眨眼睛。
“无期公子,我们来做个交易。”云锦若站起身,精致的面庞上透着冰寒之气。
无期挑了挑眉,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冷下来的脸色,颔了颔首。
“那就请各位移步无期楼吧。”
——无期楼
侍女将果盘、酒水一一端上来,而后恭敬地退下。
众人打量了一眼四周如同婚房一般的装束,再看了一眼面前的血玉琉璃盏,没忍住眼角抽搐。
看无期公子的模样,好似很喜欢红色,不,应该是过于狂热了。
“说说看。”
无期随手斟了杯酒一饮而尽,咂了咂嘴,开口道。
“我只有一个要求,让瑞春堂消失。”
“好大的胃口,你可知我虽看不惯,可从未想过将其除掉。”无期面色凝重了些许,“不过无期楼只要筹码足够,交易必成,不知——”
“你能给我什么筹码?”
云锦若神色坦然:“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无期公子但说无妨。”
无期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我无期楼什么都不缺,就凭小娘子你,又能给本公子什么?”
“重要的不是我能给什么,而是无期公子你需要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看着她如此笃定,还是什么,无期心中莫名地有些不爽。
第86章 瑞春堂走水了
“索性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来,这买卖就先不做了。”
无期随意的将手中的酒杯一抛,稳稳落在桌上。既然是做交易,总不能让他这个无期楼的主人委屈了,不然像个什么话。
“既是如此,那便依无期公子所言,这交易作罢。”云锦若干脆起身,“告辞。”
原本等人服软的无期:……
看着拦在面前的几个侍女,云锦若淡淡一笑,“怎么,无期公子这是要出尔反尔?”
“小娘子这脸色变得可真是比翻书还快呐。”无期无奈地挥挥手,示意手下退下,随后整个人慵懒地半倚半躺在榻上,眼神却一直注视着几人离去的背影。
“砰!”
一只上好的血玉琉璃盏摔在了地上,刹那间四分五裂。
“公子息怒。”几个侍女神色惶恐,匆忙跪下。
“碎的可真动听。”
无期笑着赞叹了一声,狭长的眼眸中闪烁着妩媚却又危险至极的流光,周身散发出一种宛若天成的妖娆与残酷气息。
“这人的气焰还真是压不得,不然容易弄巧成拙,你们说呢?”
见几人皆垂头不敢言,无期冷哼一声,“无趣。”
他倒是要瞧瞧,那几人能折腾出怎样的风浪。可令他失算的是,云锦若几人的手段干脆利落得超乎想象。
当天丑时,一场火徐徐燃起,照亮了天际。
“走水了,走水了!”
“瑞春堂走水了。”
得到消息的无期匆忙拢起身上松垮的红衣,怒喝道:“她疯了?那周围可都是无辜百姓!”
无期匆匆赶到瑞春堂附近,只见火势凶猛,百姓们四处奔逃。而云锦若却站在不远处,神色平静如水,不见丝毫波澜。
无期快步走到她身前,怒道:“你为何纵火于此,伤及无辜?”
云锦若轻轻挑眉,“与你何干?”
“你疯了?!这大火不及时扑灭的话,伤及的就是那些百姓!”无期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是么?”她抬眼望去,神色间尽是不以为然,“那无期公子是担心百姓,还是担心这马上要化为灰烬的瑞春堂呢?”
无期一时之间竟失了声,旋即直接别过头去,整个人就那么愣愣地杵在那儿。
只见那熊熊燃烧的火苗肆无忌惮地将瑞春堂整个吞噬,然而奇异的是,火势并未波及到周围的其他房屋。细细看去,周边与之相邻的房屋处有人不停的泼着水。
无期回过神来,眼中多了几分探究,“原来你早有准备,是我小瞧了你。”
不过他还是好奇,她是如何让这火燃烧的如此精准。
云锦若只是静静地看着火势,并不答话。
就在这时,云锦瑜带着几个官员打扮的人走了过来,“阿姐,差不多了。”
云锦若微微颔首,随后将目光投向那神色恭敬的官员,“那就烦请县令大人带人灭火了。”
眼见无期神色越发难看,云锦若又补充道:
“大人,瑞春堂假借神药之名,暗中投毒,杀害无辜神庙僧侣以及香客,作恶多端,以致天谴。”
“下官遵命。”那县令神色一喜,这样也算有了妥善的交代。
待到火势熄灭,无期始终站在原地,神色难辨。
“你从未想过要与无期楼交易。”
若是到现在都还没看明白,那他就成了白痴。
从在那神庙里遇到那些刺客,再到她亲手杀人,说要同无期楼交易除去瑞春堂,全都是她的障眼法。
瑞春堂的这场火不知道她动了什么手脚,也不知她筹谋了多久。
听到他笃定的话语,云锦若也爽快承认,“无期公子现在才明白,好像已经晚了。”
“娘子在说什么?什么晚了?我怎得有些听不懂?”
无期满脸的迷茫,那妖孽般的脸庞此刻尽是懵懂之色
见他依旧在装模作样,云锦若的神色间流露出些许不屑,不过她倒也不急于拆穿,只是将目光投向不远处那一堆断壁残垣,悠悠地叹息道:“这瑞春堂着实可惜,原本好好的根基,竟就这样毁于一旦了。”
言罢,她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无期眨了眨眼,也颔首附和,转变之快,好似方才面色阴沉的人不是他。
对于死皮赖脸不愿承认的人,云锦若向来不愿多作理会,当下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将后续的诸多事宜全权交给了跟来的几个官员。
果然还是……不能小觑了她啊。
无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再次看了一眼那被烧得一干二净的地方,然后大袖一挥,扬长而去。
翌日,县衙张贴告示:
【瑞春堂假借神药之名,暗中投毒,残忍杀害无辜神庙僧侣以及香客,恶行累累,以致遭受天谴。凡于瑞春堂诊治服药四次以上者,即日起前往官府领取解药。
另,日后凡有冠以“神佛”之名的物件,望诸位警醒明辨。】
不少亲眼目睹昨日火灾的百姓看到这告示后,向身边的人描述着当时的情景。
“我家就紧挨着瑞春堂,夜里听闻走水的时候,可把我给吓了一大跳,结果跑出去一看,你们猜猜是怎么回事。”
“怎么着?”
“那火啊,奇就奇在只烧瑞春堂这一处。”
其他人纷纷附和,“看来真的是遭了天谴了。”
一传十,十传百。瑞春堂大火一事在人们的口口相传中逐渐被“神话”。
要知道,除了瑞春堂在大火中付之一炬之外,其周围的住处竟无一受到殃及。如此情形,百姓们便都深信,定是瑞春堂平日里做了太多伤天害理之事,这才遭受了天谴。
“下官已经按照两位殿下的吩咐,张贴了告示。”
崔牧恭恭敬敬地行过礼后,稳稳站定,脸上那掩不住的喜色如同春日暖阳般灿烂。
云锦若颔首,“此次崔县令大功一件,待回宫后,我二人会禀明父皇。”
“皆是靠殿下算无遗策,下官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云锦瑜抬了抬手,“有功者理当奖赏,方才我与皇姐商议,不知崔大人可想调去晟都?”
第87章 抓住你了,我的若若
“这……”崔牧先是犹豫了片刻,而后说道:“还望两位殿下恩准下官继续留在这浔州,下官是浔州人,生于斯长于斯,若是可以,便请求赏赐下官一些真金白银,浔州靠近边防之地,偶尔会有难民涌入,每逢战乱之时,我们各县最缺的就是衣食钱粮,供下官应急也好。”
前往晟都受诸多规矩掣肘尚为小事,若不慎丢了性命那可就是大事。况且他亦想留于故土,竭尽所能治理好此处。
见其言辞恳切,云锦若取出一块令牌。
“那便先将此令牌赠予崔大人。”
崔牧双手接过令牌,惊讶道:“天幽阁?”
“此乃天幽阁的通行令,凭此令可向天幽阁支取一定数额的金银,且大人日后若是遇到难题,亦可传信于天幽阁。”云锦若解释道。
崔牧大喜过望,连忙再次行礼谢恩。
他的心中此时又惊又喜。昨日巡检司的人在那神庙发现了众多尸首,上报到他这里,他带人匆忙赶过去时,却见门外守着一个女子,后来才知晓那是长公主身边的侍女,也正因如此,他得以见到了长公主和太子殿下。
他这才知晓,瑞春堂所谓的“神药”,其实是将普通药材浸泡了石珍散。人食用之后,会身体发热,燥热不安,甚至产生幻觉。
而为了消除药效,众人便会四处奔走,这种行为被称为行散。那神庙的布局如同迷宫一般曲折复杂,便是为了方便那些人“行散”之用,不至于结伴在街头奔走,因行为异样而被轻易看出。
知晓这些事后,崔牧震惊得无以复加,但震惊过后便是一阵后怕,毕竟这是在自己的辖区,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出的事。
不过好在还有将功补过的机会。
再后来……便是那火烧瑞春堂的壮举。
“我向崔大人保证,不会殃及任何一个无辜百姓。”
这是当时长公主的承诺。
崔牧望着远去的两位殿下,心中感慨万千。
他满眼欣喜的看着手中的令牌,小心收好后,打算现在就要回县衙多办点公务。
瑞春堂没了,当时被它挤走了不少医馆和药铺,如今得赶紧补上,不能再让百姓为寻医问药而发愁。
对了,依着长公主和太子殿下的话语,那无期楼也绝非善类,得想想法子。
想到此处,他暗下决心,得先跟其他县的那些老家伙们通通气才行。
“公子,我们只找到了这个。”
无期楼,一红衣侍女递上一个铜管。
无期接过铜管,仔细地看了看,又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不知脑海中想到了什么,嘴角忽地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按计划行事。”
……
客栈内,云锦若紧紧攥着手中的字条,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气息有些不稳。
【吾知先太子之案真相,亦可解汝所中奇毒,日暮之时至东街四里处单独相见。】
云锦若眉头紧锁,虽说这可能是个陷阱,但她的心中还是抱着那么一丝希冀,犹豫再三之后,她最终还是决定赴约。
日暮将至,云锦若换了身轻便的衣裳,悄悄前往东街四里处。此处略显偏僻,四周静谧得让人害怕。
刚到约定地点,就听到一声轻笑,“小娘子果真是胆大之人。”
黑暗中缓缓走出一人影。
一袭红衣,生得妖冶风流之相。
“无期。”云锦若冷笑,“果然是你在搞鬼。”
“是啊,我猜的没错,也就只有云锦珣的事情才会引得你只身犯险。”
见她沉默不语,无期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几分狡黠,“可你身中奇毒也是真,难道你就不想知道其中详情?”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满心期待地等着她回答。
云锦若不禁想起之前在瑞春堂诊脉的那一幕,当时那老郎中便说她中过毒,留有余损。
因这事,黛汐没少给她把脉,可从小到大,别说中毒,她就连吃坏东西的情况都很少见,也从未觉得身体有任何不对之处。
如今这无期信誓旦旦的模样不似作假,她斟酌一番,开口道:“我如何信你?”
“信不信的,找个地方好好谈一谈不就知道了。”
“好。”
听她答应地如此干脆,无期挑了挑眉,装作不以为然般转过身,“那小娘子可要跟紧了。 ”
“咻”的一声,一枚袖箭裹挟着凌厉的风声直奔其而去。
无期反应极快,身形一晃,那袖箭险险地擦着他的肩膀而过。他低头看了看被袖箭划破的衣裳,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随即身形如电,径直朝着云锦若猛抓过去。
见自己失手,云锦若咬了咬唇,再次抬手准备攻击,却被无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力拽了过去。
“我说了,好用的东西要省着点,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呢。”无期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恼怒。
云锦若被他抓住手腕动弹不得,正欲挣扎,却感觉后颈一痛,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还是这样乖巧些。”
无期稳稳地接住瘫软下来的云锦若,看着怀中的人儿,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抓住你了,我的若若。”
在无人得见的角落,那笑容中透着几分疯狂与痴迷。
在离开前,他朝一处低声吩咐道:“那些尾巴交给你们了,若是连他们也对付不了,那你们也没必要回来了。”
……
云锦若彻底清醒之际,发现自己身处在一间密室之中。
这几日,她的意识一直断断续续。无期给她下了药,致使她整日处于昏睡状态,偶尔清醒几次,却又被强行逼迫着继续服药。她的脑海中不时闪过一些模糊的片段,唯一能记起的,便是自己曾走过水路。
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几日,她想到自己赴约前在桌上留下的纸条,希望锦瑜那边一切顺利。
密室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云锦若越发觉得窒息。这时,无期推门而入,端着一碗药汤。“哟,你醒了。”
“你究竟要做什么?”
无期坐在她对面,放下碗,悠悠地说:“你毁了我的瑞春堂,你那好弟弟如今又带人封了我的无期楼,现在我可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呢。”
第88章 我说了,你得乖乖听话
话虽如此,可他面色依旧,丝毫不见波澜,仿若此事并未有多重要。
“你还不知道吧,你已经失踪了五日了,你那好弟弟可担心了,不过呢,你不用担心,他找不到我们的,毕竟我们人都不在浔州了。”
五日,她身边的御影卫一点消息都没有,那就只能是出了事。可御影卫的身手一般人奈何不了,除非……
“谁在跟你通信?”
她心中莫名的有些慌乱,思绪在脑海中疯狂地搅动,犹如一团乱麻。
一个念头如同一把尖刀一般朝着她的心刺去。
她本以为此次与往昔无异,只要安排妥当,便无需烦忧,怎料眼下的情形已然偏离了她的规划。
无期并未作答,反倒闲庭信步般走到她跟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目光肆意地审视着她的神情,“眼睛怎的还红了,莫不是害怕了?”
云锦若呼吸愈发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不定,她骤然奋力挣脱开他的手,缓缓蹲下身去,只感内心犹如被熊熊烈火灼烧一般躁动难耐。
她紧紧闭着眼眸,全然不知自己究竟是何状况,竭力试图抓住一丝清明,以求稳住自己那有些失控的情绪。
无期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右侧正燃着的香炉,猛地将她拉起。
“我说了,你得乖乖听话。”
他拿起放置在一旁的药碗,“把这汤药喝了,我便带你出去逛逛。”
言罢,根本不等她作出反应,径直捏住她的下颚,强行把汤药给灌了下去。
——浔州
云锦瑜望着手中的书信,不禁犯了难。皇姐只是让他静候,然而却未告知他该如何处置丞相的书信。
总不能告知丞相皇姐失踪了,只留下一张纸条吧?可若是真这样说了,那他还有好日子过吗?
云锦瑜咬咬牙,决定先把丞相的书信压下,虽不知皇姐去处,可皇姐让他等,他就只能乖乖等着。
“黛汐,还是没有黛青的消息吗?”
“回太子殿下,没有。”
自从长公主失踪那日起,黛青也跟着消失得无影无踪,任凭他们想尽办法,也始终联系不上。
“继续找。”虽说一路行来,他跟在一旁也见识了皇姐的手段和能力,可是该担心的还是会担心。
他担忧皇姐的安危,不知她身在何处,是否遭遇危险。明明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可是皇姐的那些事情对他来说又好像是那么的陌生。
眼下只希望皇姐那边一切顺遂。
……
“如何,本公子言出必行吧,这不就带你出来了。”
无期带着云锦若四处走动,确切地说,是抓着她的手腕。
察觉到她的挣扎,无期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云锦若咬牙切齿:“你卑鄙。”
这无期真是防备的很,她想出来,他便给她服了软筋散,如今她当真是任人宰割。
“哼。”无期不以为然的轻哼一声。
知晓她此刻定然恨自己恨得牙痒痒,然而于他而言,只要人在自己手中便足矣。
想到此处,他朝她抛去一个媚眼,“你若哄哄我,说不定我一高兴,就把你想知晓的消息告知于你了。”
云锦若抿了抿唇,既然他们当下不在浔州,那依照地图上的路程,走水路四五日能够抵达的地方,也就是与浔州紧邻的鹤洲。
这本是她此次出巡的最后一处,可从未料到会以这般方式前来。秉持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念头,云锦若决定——
“无期公子生的一副倾城之姿,让人见之难忘。”
若不是知晓她是有意为之,无期恐怕要一掌拍过去了。
他咬了咬牙,神色略显难看,“什么话用于形容男子,什么用于形容女子,小娘子莫要告诉我你未曾读过书!”
云锦若冷笑,“或许无期公子应该唤我一声长公主。”
“长公主?”无期狠狠攥住她的手腕,他知晓她的身份又如何,难道自己想怎么称呼还得讲究不成?
直到瞥到她皓腕上的一圈红痕,无期才松了力道,“激怒我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我说了,只要你听话,我便不会对你如何。”
云锦若越发摸不准眼前人的心思,“你到底想要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无期微微歪着头,笑容灿烂,“你难道猜不出?”
云锦若沉默不语,她心中确有猜测,鹤洲位于晟云国最外围,与苍楚国接壤,已属边疆防御范畴。
只因无期带着她走了水路,便偏离了她原本规划的路线,她内心有些烦乱,面容上却依旧镇定自若。
“你并非晟云国人。”
无期没有马上回答她,而是拽着她走了几步到了一家茶馆坐下,“来壶好茶。”
茶水端上来后,无期扔出银子,让店家别来打扰,这才悠哉悠哉地看向她,回答道:“不是。”
“你从一开始便是带着目的接近我,或者说,无论是瑞春堂还是无期楼,都只是为了设局。”
无期抬手倒了两杯茶,撩了撩眼皮,“不错。”
说来,他可是耗费了极大的一番心血,虽说瑞春堂原本就是他的一个幌子,可他着实没料到她会那般干脆利落,直接一把火给烧了。
想到那些无辜丧生,还有要忍受“戒散”之苦的百姓,云锦若极力压制住心底的杀意,继续问道:
“我想知道我身边的御影卫现今在何处?”
无期品茶的动作微微停顿,随即扬起一抹邪笑,“死了。”
看到她听闻这个消息后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无期眯了眯眼,补充道:“御影卫罢了,即便守护晟云历代储君,又并非是什么神人。”
话虽这般,云锦若紧紧攥着掌心,可御影卫出手,只要不是特殊指令,通常不会留活口。因而不太可能有人知晓御影卫的招式路数,更何况眼前之人并非晟云国人。
除非……她最不愿去想的那个人。
“宫中……有人专门给你透信是吗?”她有些艰难的开口。
这是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无期顶了顶腮,心中有些不爽,眼前之人不该这副神情。
第89章 不如你嫁给我
“是啊,你在无期楼见到的那些侍女,可都是我专门培养出来对付你那些影卫的呢,你猜猜告知我这些的是谁?”
毕竟是守护晟云历任储君的御影卫,自然是要做足了准备。
云锦若神色一暗,想到了沈璟泽之前的猜测,说是微服出巡,可是这一路来但凡与皇兄扯上点关系的,她又何尝不是处处打听。
究竟是为了确认多一点,还是逃避多一点,自己如今也弄不明白了。
皇祖母……究竟是为何。
“所以呢,她也不会让我活着回去?”
不知是在说给自己听,还是在询问。
见她仅是神色稍显痛苦,并非难以接受,无期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原以为当她知晓是自己身边亲近之人时,定会情绪崩溃,难以自抑。
可是看样子怕是早有猜测。
那就有趣了。
无期轻笑一声:“是啊,如今你孤身一人在这,就好好看看这最后的风景,成为你埋骨之地也不错。”
“那你呢?”
又为何掺和进来,与太后达成了什么?
“我?”无期歪着脑袋,那如瀑的黑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狭长的眼眸微眯,似是在思索着什么,“实不相瞒,本来我的确是与那老太婆做了交易的。”
他嘴角勾起一抹邪肆的笑,一身妖冶的红衣更显肆意,衬得他面容越发妖冶,“不过你这张脸着实迷人,不如你嫁给我,我带你离开如何?”
云锦若冷冷的瞥了他一眼,紧抿的朱唇透出倔强与不屑:“论样貌,谁人能及得上无期公子。”
她右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左手臂,袖箭尚在,只是不知这无期究竟意欲何为,自己每每试探,却都被对方四两拨千斤般打回来。
可这袖箭如今只剩一支,难不成要用来了结自己?
她不甘心,不过就是一个变故罢了,若是赔上自己的性命一切都不值,只要不到最后一刻,就有机会扭转。
她深吸一口气,既然无期暂时没有取她性命的打算,那就既来之则安之,反正鹤洲本就在此次出巡计划之中。
无期将她的小动作尽皆看在眼里,见她很快就冷静了下来,那绯红的唇微微上扬了几分。
三日后,晟都。
下朝之后,沈璟泽便被皇帝留了下来。
皇帝沉默不语,沈璟泽便也垂首静静地站立在一旁,同样一言不发。
侍奉在侧的夏公公小心翼翼地抬头,先看看这个,再瞅瞅那个,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过了许久,皇帝终于打破了这份沉寂,开口说道:“朕已经许久未收到若儿的信了。”
沈璟泽在心中斟酌了一番,然后不动声色地道:“回陛下,或许是路途太过遥远,信件有所耽搁。”
“已经半月有余都没收到了。”皇帝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
想到这半月来自己府上来往的信件,沈璟泽扯了扯嘴角。
夏公公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陛下许久未收到长公主的信,而丞相那边的信件却未曾间断,陛下一时看不过眼而发难,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长公主和太子如今应该身在浔州。”
“应该?”皇帝威严的目光一直紧盯着他,见他一副从容镇定的模样,心里便清楚,再这样僵持下去也是徒劳。
“那下次传信别忘了捎带一句让太子先回来,皇后那边催的紧。”
沈璟泽抿了抿唇,“微臣遵命。”
他又拜道:“臣想告假几日,还望陛下恩准。”
“朝中离了丞相朕始终不放心,有什么事就让徐爱卿替你去办,朕记得丞相与徐爱卿交情不错。”
上一次让他“重伤告假”,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的把自己女儿哄骗了去,如今再想告个假一去了之,想的倒是挺美。
这已是皇帝第二次驳回他的告假请求。
等候在外的徐临之打了个寒颤,他皱着眉头,缩了缩脖子,正琢磨着是不是自己穿得太过清凉,就瞧见沈璟泽走了出来。
“如何?”他赶忙迎上去问道。
沈璟泽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摇头说道:“无事。”
此时的徐临之没有察觉到沈璟泽在看到他时眼神中明晃晃的不爽,仍旧在絮叨着。
“下月不就是陛下寿宴,我家那老头子让我早早备下贺礼,不若你替我参谋参谋?”
沈璟泽摇了摇头,“我先回府了。”
“哎——不是……”
徐临之一头雾水地看着他就这样离开,跺了跺脚,嘴里嘟囔着:“这又是怎么了?”
满怀心事的回了府,沈璟泽看向风彻,问道:“还是没有消息?”
风彻摇头。自从十日前传了信给长公主那边,就再也没收到了。
沈璟泽叹了一口气,进了书房,片刻之后,他拿着一封信走了出来,将其交到风彻手上,语气严肃而急切:“再传。”
“这次,你带上几个暗卫亲自前去。”沈璟泽目光坚定地看着风彻。
“是。”风彻恭敬地接过信,看到上面的“太子亲启”四字,心中明白此事的重要性,领命后迅速带着暗卫快马加鞭赶往浔州。
而此时身在鹤洲的云锦若,身着一袭淡蓝色的长裙,美丽的面容上带着怒色。她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几个红衣侍女,微微上挑的眼角透着几分凌厉,怒喝道:“怎么,我还逛不得这院子?”
为首的侍女恭敬却冰冷地回道:“姑娘莫怪,主子吩咐,您只能待在房中。”
云锦若冷笑一声:“你们主子还真是体贴,这是怕我跑了不成?”
侍女们并不作答,只是静静守着。
云锦若神色骄横起来,呵斥道:“那你们出去,我不想看见你们,还有,去准备饭菜,我饿了。”
侍女们相互对视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退了出去。
云锦若趁此机会拿出袖中的铜管,一边注意着外间的动静,一边将铜管中的粉末倒在房间各个角落。
待粉末撒完,云锦若整理好衣袖,端坐在桌前。不多时,侍女送来了饭菜。云锦若抬眸看向饭菜,故意蹙起眉头,不满道:“这都是些什么粗陋食物,拿下去重做。”
侍女站着未动。
第90章 不过是别人的一条狗
云锦若猛地站起来,厉声道:“怎么,我的话便这般不管用?”
说着她伸手用力一挥,打翻了面前的餐盘。餐盘坠地发出清脆的声响,食物散落一地,一片狼藉。
一侍女实在忍无可忍,拔剑而出,呵道:“我杀了你。”
门外正好回来的无期听到动静,飞快走进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过剑,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朝着那侍女刺去。
那个侍女瞪大了双眼,眼中满是惊恐和不敢置信,却是死不瞑目。
血溅到云锦若的裙摆上,她眸中满是惊愕,随即将抬起的手腕掩下。
“哐当”一声,无期面无表情地将染了血的剑扔到地上,一脸邪肆的扫视着周围其他几个侍女,意有所指道:“这等不懂规矩的下人,留着也是祸害,不必留着。”
随后,他狭长的眼眸扫了眼散落在地的饭菜,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难不成这些饭菜不合胃口?”
下一瞬,他恶劣地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阴鸷,“那就饿着吧,看你能撑到几时。”
“你这般困着我,到底所图何事?”
无期缓缓走近她,修长的手指轻挑起她的一缕发丝,饶有兴致地把玩着,嘴角含笑。
“我说过,你生得好看,让人心生欢喜。”
变脸之快,堪比唱戏。
云锦若毫不犹豫地侧身躲开,怒喝道:“滚开。”
无期也不恼,“你就不怕我真的饿死你?”
“死了也好。”
无期看了看落空的手,见她落到这般境地还能如此硬气,心中暗自发笑。
“那你便饿着吧。”说罢,无期拂袖而去。
云锦若静静看着被拖下去的尸体,不再言语。
深夜,房间里静谧得如同被墨汁浸染,浓稠的黑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一丝光亮也无法渗透。
云锦若突然从睡梦中惊醒,她猛地起身,匆匆下榻,脚步踉跄,当她的手正要触到门时,身体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直愣愣地倒了下去。
房门忽然被打开,外间守着的两个红衣侍女听到动静,急忙快步走进来。当看到倒在地上的云锦若时,面色瞬间有些惊慌,其中一人颤抖着声音说道:“快,快去找主子。”
无几时,无期便匆匆赶来。他快步走到云锦若身旁,伸手为她把了把脉,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却是一下子沉了下去,犹如风雨欲来。
“照看好她,我去去就回。”
某处密室,一个红影闪进来,二话不说,抬起脚便直接将那燃着的香炉狠狠踹翻。
香炉倒地,火星四溅,烟雾瞬间弥漫开来。
“你竟然给她下毒!”
无期怒不可遏,吼声在密室中回荡。
“滚出来将解药给我。”
“不过是个女人,值得你如此大动肝火?”
一道幽幽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无期握紧拳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嗤笑道:“你不也是个女人,还是说你忘了自己的身份?”
“你将她从这里带去宅院藏着掖着,你以为你能藏的了几时?”
此时,一身着斗篷的人缓缓走出来,声音带着几分苍老和沙哑。在昏暗的烛火的映衬之下,她的面容隐匿在阴影之中,透着几分无端的阴沉。
无期冷笑道:“不过是别人的一条狗,你还没资格管我的事,再说一遍,将解药交出来。”
那人突然笑起来,笑声在密室中显得格外诡异。
“好一个郎有情妾无意,何须你多此一举,那本就不是什么厉害的毒药,她身上戴着沁心灵佩,醒来不过是早晚的问题而已。”
说完,她似是故意般,幽幽道:“你还不知道吧,那玉佩可是她与那位丞相大人的定情信物,便是片刻也不舍摘下。”
那声音依旧沙哑低沉,犹如被风沙侵蚀过的枯木,裹挟着几分刻意。
无期听后,眼神一凛。他虽早知道她身上一直佩戴着一枚玉佩,却没想到还有这样一段隐情。
“收好你的心思,再有下次,我可不管你是谁的狗。”
无期目光如炬,冷冷地抛下这句话后,便毅然转身离开密室。他疾步如飞,心急火燎地赶回去。
云锦若悠悠转醒,缓缓睁开双眼,当看到周围守着的都是无期的人时,心中瞬间被厌恶填满。
无期推门而入,看到清醒过来的云锦若,他高悬的心总算松了口气。然而,当目光不经意间落到她腰间的玉佩时,他的神色瞬间阴鸷起来。
他竟直接上前,粗暴地一把将玉佩拽了下来。
“还回来。”
云锦若怒目圆睁,死死地怒视着无期,怒火中烧,抬手就朝他脸上狠狠打去。无期反应极快,迅速捏住她纤细的手腕,冷哼一声:“你吃本公子的,住本公子的,就用它来抵押吧。”
“我再说一遍,还给我!”云锦若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因愤怒而变得尖锐。
无期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玉佩,看着她这般失控的模样,眼中狡黠地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邪肆的笑,“你说若是我将它摔了,会如何?”
说完,他挑衅似的将手中的玉佩高高举起,那玉佩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你试试。”云锦若紧咬银牙,目光狠厉地瞪着他,那眼神仿佛能喷出火来。
这枚玉佩,再加上御影卫,这些日子的所有回忆瞬间涌上心头,早就难以压制住她内心深处熊熊燃烧的恨意。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
无期的声音带着几分挑衅,紧紧盯着云锦若的双眸,试图从她的眼神中捕捉到一丝恐惧。
然而,云锦若依旧目光坚定,毫不畏惧。“你摔了它,无论是浔州那些无辜百姓 ,亦或是御影卫,若你现在不杀我,早晚有一日,我会让你还回来!”
她的声音冰冷刺骨,竟是前所未有的疾言厉色。
终于忍不住了吗?无期愣愣地看着她,心中不禁泛起一丝讶异。这几日,他一直在暗中观察,就想着她究竟能有多能忍。连听到自己身边手下覆灭的消息,她都能面不改色,毫无动静,仿佛那些人的生死与她毫无关联。
他原以为她已经被彻底击垮,没了反抗的意志,却没想到,如今竟如火山一般瞬间爆发了出来。
“无趣。”
无期将玉佩抛回她怀中,扭头离去。
云锦若紧紧握着玉佩,满心警惕地看着无期离去的背影。
确定人都走干净后,她缓了一口气,走至窗边,轻轻扣了扣。
第91章 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窗扇在轻微的声响中应声而开,一个黑影仿若鬼魅般轻巧地跃了进来。
“公主。”来人恭敬地行礼。
他身着一袭紧身的黑色锦缎衣袍,那衣料在微弱的烛光下隐隐泛出幽冷的光泽,仿佛夜空中最深沉的暗影。衣服上用银线绣着细密的花纹,若隐若现如同暗夜中的星子闪烁,却丝毫不显张扬,反倒透着低调神秘之感。
他的脸庞被一块黑色面具遮住,面具的左侧刻有一道蜿蜒的银色纹路,形似一条灵动的蛟龙,仿佛随时都能挣脱面具的束缚,腾飞而起。
在微弱的烛光映照下,面具泛着的冷光好似在暗暗流淌,只露出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眸,犹如寒潭般幽深冰冷,却又在望向云锦若时带着一抹忠诚的炽热。
来人正是云锦若身边的御影卫卫首,影寂。
“其他人呢?”云锦若轻声问道,声音平静无波,可眼神里却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犹如平静湖面下悄然涌动的暗流。
“黛青姑娘伤势已好,其他影卫也已无大碍。”
云锦若微微颔首,一直紧绷着的身子有了几分松懈。
得知黛青和御影卫安好,她那一直悬着的心也总算能稍稍放下一些。
“传令给太子,让他先行回宫,再让黛青去寻驻守在鹤洲的抚远将军宋岳,明日亥时准时行动。”
“得令。”
影寂领命而去,身影如风,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云锦若迅速掩好窗扇。
她走到门边,将门拉开后,径直迈着步子走了出去。还未走几步,就被一道身影拦住。
“主子让人为您备了膳食,请姑娘回去。”
那红衣侍女一脸警惕地看着她。
云锦若冷笑一声,“我现在不想吃,让开。”
红衣侍女却纹丝不动,“姑娘莫要为难奴婢,这是主子吩咐的。”她微微低着头,语气虽恭敬,态度却坚决无比。
云锦若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为难?我堂堂晟云长公主,你们截杀我的人时怎么没想过我会为难?我恨不得你们还有你们那自以为是的主子偿命!”
那红衣侍女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辩解,却最终一个字也未说出口。
另一个提着食盒的侍女神情陡然一凛,态度强硬道:“在这里没有什么长公主,您不过是个阶下囚而已,请姑娘速速回去。”
云锦若怒极反笑,“囚犯?我看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
说罢,她竟毫不犹豫地直接冲向眼前那红衣侍女。
那红衣侍女万万没想到云锦若竟敢公然反抗,一时之间不由得有些慌乱,但很快,她便强自镇定下来,侧身躲避的同时伸手去抓云锦若的手臂。然而云锦若早有防备,一个灵活的转身绕到她身后,迅疾地伸手抵住她的脖颈。
“放开红莲!”
“我管你红莲白莲的,劝你最好别动,否则我可不会注意什么轻重。”
云锦若紧紧捏着簪子,死死盯着那手提食盒的侍女,语气中满是威胁。
“我可从来不信什么虎落平阳被犬欺,带我去找你们主子。”
红莲感受到自己脖颈处抵着的尖锐物件,咬了咬牙,说道:“红月,带她去。”
红月狠狠地瞪了云锦若一眼,不甘地在前头领路。一路上,又遇见几个同样穿红衣的侍女,看到这般情形虽面露诧异,却无人敢阻拦。
穿过两条回廊庭院,来到一处精致幽静的庭院。红月站定,高声喊道:“启禀主子,红月求见。”
无期早已得了通报,闻言,房间内传来一声带着几分慵懒的轻笑,“让她进来吧。”
云锦若在红月的怒视下松开了红莲,踏入屋内。
只见无期慵懒地靠在榻上,轻纱幔帐半掩其身。
“小娘子好大的脾气呀。”无期打了个哈欠,语气戏谑。
“难道不是跟无期公子学的吗?”
“难道不是跟无期公子学的吗?” 云锦若冷笑道,脸上满是不屑。
无期闻言,好似也回想起在浔州初见时的情景,不禁低头轻轻笑了起来。
他坐直身子,动作缓慢而悠然地站起身,缓缓从轻纱中走了出来。那凌乱的袍子就那样松松垮垮地耷拉着,面上却并无被搅扰好眠的不耐之色,反倒是兴味十足。
“你自己睡醒了,就不让别人睡了,还真是霸道。”
无期围着她慢慢踱步,目光上下打量着她,眼神中带着审视与探究。
“长公主殿下,如今您可在我的地盘,还是收敛些性子为妙。”
“呵~”
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云锦若突然毫不掩饰地笑了起来,她抬手拭了拭眼角,半讥半讽道:“这里是鹤洲,我晟云国土,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无期听了云锦若的话,脸上笑容一滞,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他停住脚步,身子前倾,凑近云锦若耳边低语道:“那烦请晟云长公主说说,这深更半夜的,您来我房中又是作甚?”
云锦若猛地后退一步,眼神中满是掩藏不住的厌恶。
“我虽不知你究竟是何身份,可既然你与太后交易,无非是为了权财,她能给的,我亦能给。”
这般直白的提起此事,云锦若竟意外地觉得内心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无期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兴味,“长公主殿下如此自信?可太后许我的,恐怕不是您能轻易给出的。”
“这谁人不知,父皇赐予本宫嘉宁之名号,又封长公主之尊位,本宫手中特权,即便是太子也难以比肩,更遑论久居行宫的太后娘娘?”
无期行至桌前,抬手优雅地斟了一杯凉茶,缓缓饮下,“你那些手下皆丧命于我手,我岂会不知你对我恨之入骨,若是放你离去,你转头便找我寻仇又当如何?”
云锦若眼神微凝,轻哼一声,“而今你为刀俎,我为鱼肉,你若放我一马,我该向谁寻仇,自会有所考量,待我报答你的恩情后,他日你我再遇,谁生谁死,不过各凭本事罢了,莫非无期公子对自己没信心,认为他日相逢会死在我手上?”
第92章 皇后是皇后,太子是太子
无期放下茶杯,目光紧盯着云锦若,“你倒是能屈能伸,只是这口头承诺,实难让我安心。”
“信与不信,只在你一念之间,我虽不明你缘何一直将我禁锢于此,但我云锦若生来就应风华绝艳,又岂会甘于如此境况。”
“我可以晟云长公主之名立誓。”云锦若右手高高举起,目光决然,“若有半句虚妄之言,必遭天谴。”
无期微微眯起双眸,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且容我想想。”
“那我便静候无期公子消息。”
云锦若转身离开屋子,只见红莲和红月二人依旧等在院中。
她轻轻一笑:“我没有在这个时辰用膳的习惯,留给你们主子享用吧。”
“你——”
“红月!”红莲制止了她,朝着云锦若说道:“主子是考虑到您还未用膳,这才让人在这个时辰准备了饭菜。”
云锦若挑了挑眉,“那替我多谢你家主子好意,我瞧着街头那家面馆不错。”
说完,全然不顾二人的怒火,云锦若悠然自得地离去。
——浔州
“太子殿下,不知长公主现在何处?”
风彻待云锦瑜将信看完后,出声问道。
云锦瑜扯了扯嘴角,想到黛汐昨日收到的消息。皇姐让他先行回宫,却未告知自己她究竟在谋算何事,如今丞相直接派人找上门来,他要如何应付?
见云锦瑜不语,风彻面带询问的看向一旁的黛汐。
“公主有要事在身。”
风彻蹙了蹙眉,追问道:“不知究竟是何要事?”
他仔细打量着太子和黛汐,只见二人的神色都带着些许疲惫,心中不禁涌起一些不好的预感。
“可是长公主出了事?”
云锦瑜面露犹豫之色,不知这件事是否应当告知于他。然而想到皇姐对丞相的信任,他最终还是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如实道来。
……
“为何要压下书信,难道太子就丝毫不担心长公主的安危?”风彻带着质问的语气,声音急切地问道。
云锦瑜顿时一哽,自从皇姐失踪,他日夜不休,几乎快将整个浔州翻了个底朝天。直到皇姐身边的御影卫传来消息,称长公主一切安好,他这才放下心来。
可是皇姐却并未告诉他究竟身在何处,只是让他务必赶在父皇寿宴前回宫。如今面对风彻的质问,他的心中不由生出了许多莫名的委屈。
他心中又有些愧疚,也是他不够警惕,给了无期可乘之机,否则皇姐便不会无缘无故的失踪那么多天。
黛汐说道:“是我护主不力,待到公主回来,自会请罪。”
风彻见此情形,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有些失礼。他连忙请罪道:“属下一时心急,言语失当,望太子殿下恕罪。”
他方才一心只想着长公主已然失踪多日,而太子却未曾去信告知此事,从而忽略了太子乃是长公主的胞弟,在这些时日里太子想必也未曾安心过。
说到底,皇后是皇后,太子是太子,他着实不应该带着这般偏见去看待。
实际上,风彻一直跟随在沈璟泽身旁,对于皇后对待长公主和太子的天壤之别,他自然是有所了解的。
“无事。”自从黛青跟他说过那番话之后,他便想通了许多。
大概是心中觉得有所亏欠吧。
风彻拱手说道:“不知能否联络上长公主,属下此次带了不少人手,可前往接应。”
云锦瑜摇了摇头,“皇姐做事向来缜密,她既未让我们前去,必然有她的打算,我们此时贸然行动,怕是会打乱她的布局。”
风彻听后,也觉得在理,仔细思索了一番,还是决定先给远在晟都的主子去信告知当下的具体情况。
“还望太子即刻启程回宫。”
云锦瑜面露犹豫之色,想到皇姐以及丞相的书信,他如今留在这里似乎确实帮不上什么实质性的大忙,倒不如先回宫稳住母后。
他微微颔首道:“那你二人便继续留在这,等皇姐消息。”
“属下会让丞相府暗卫一路护送。”
云锦瑜也没有推辞,神色平静地应下了。
另一边,天际的尽头,微弱的天光逐渐变得明亮起来。云锦若安静地坐在那家面馆外的简陋凳子上,身形挺直却又透着几分闲适。
一旁的无期目光空洞呆滞,直勾勾地盯着她,仿佛灵魂出窍一般。
云锦若神色自若,不动声色地等待着,待到店家开灶,她便自顾自地点了一碗面。
“我也要一碗,给我点。”
无期紧闭着双眼,有气无力地说道,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只是在机械地重复着话语。
云锦若稍稍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店家,说道:“来两碗,他付银钱。”
店家心中虽感到奇怪,这二人为何大清早便守在自家店前,只为吃一碗面。
但看了看二人的穿着,还有守在一旁的两个侍女,便明白有些事情不该自己多问,于是便闭口不言,开始准备做面。
无期困倦地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手指有气无力地轻轻敲打着桌面,发出断断续续的轻响。
“就为了吃碗面?”
“无期公子若是不情愿,就让你的侍女看着我便可,无需您亲自作陪。”
无期哼了一声,“本公子既然答应陪你来,自是不会食言。”
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的面被端了上来。云锦若拿起筷箸,姿态优雅地开始吃起面来,而无期却迟迟没有动筷。
“怎么,莫不是嫌弃这民间食物?”
无期狠狠地白了她一眼,“本公子也是个普通的市井小民,这话怎讲?”
说着,也慢慢拿起筷箸。
云锦若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吃完面后,云锦若擦了擦嘴角,笑道:“多谢无期公子款待。”
无期皱着眉,越发摸不清她的心思,“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真以为本公子这么轻易就相信你了?”
云锦若盈盈一笑,“无期公子聪慧过人,想必心中已有答案,我眼下所求不过自由,与你并无利益冲突之处,反倒是……”
她话锋一转,有些意味深长地看向他,“无期公子从始至终的作态到让我有些看不明白,莫非我与你从前相识?”
往嘴中塞面的动作突然停住,无期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来,在看到她面带探究时,又迅速掩去了眸中的欣喜。
他缓了缓,嗤笑道:“何出此言?”
第93章 根本进不去
云锦若目光灼灼地盯着无期,似乎想要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些端倪。
她其实也不愿这般胡思乱想,然而眼前这人对待自己这个“阶下囚”实在是纵容得超乎常理,难道是自己这些日子不够折腾?
她自问自己已经想尽方法折腾了,难不成是他太能忍了?
无期丝毫不回避她那充满探究意味的打量,歪着脑袋,一脸无所谓地任由她审视。
“那或许真是我想多了。”云锦若轻轻挑眉,“总觉得无期公子待我不像初见之人。”
“无妨,本公子对待美人儿向来会留有几分情面,或许正是如此才给了小娘子这般错觉。”
他细长的眼角微微上挑,如钩子一般勾人心魄。
云锦若微哂,不再理会。
正所谓,时而为一事,乃为乱其心,而达己之实衷。
这一日,因着云锦若屡次提及与其合作之事,无期便以为她一直等着自己答应放她自由,不知不觉中,便也放松了对云锦若的看管。
定昏时分,正是夜深人寂时。
云锦若的目光一直落在眼前那烛芯渐短、蜡泪堆积的残蜡之上。
直至一声隐隐约约、沉闷而悠远的更鼓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响起,她的唇角流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
她缓缓打开手中的铜管,小心翼翼地将里面剩余的粉末均匀地覆撒在前日里撒过的地方。
不多时,一处火苗悄然燃起,如同暗夜之中苏醒的猛兽。她凝视着眼前越蹿越高的火苗,眸子亮得惊人。
见火势差不多,云锦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衣,抬手轻轻将发髻弄乱,让几缕发丝凌乱地垂落在脸颊两侧。
直到外面嘈杂的呼声、慌乱的奔走声骤然响起,她这才低下头,用手掩着面,边剧烈地咳嗽边踉跄地往外走,声音沙哑且带着几分惊慌失措:“咳咳……根本进不去。”
她努力装作刚刚从那滚滚浓烟中狼狈逃出的模样,“快……快去禀报主子……咳咳……”
然而,她并未朝着人多的地方走去,旁人见了,只当她是被那浓重的烟雾呛到,难以忍受。
“公主。”一只手覆上她的胳膊,云锦若先是心中一惊,随即反应过来,低声说道:“走。”
就在这时,一群人破门而入,身着整齐的铠甲,手持兵器,神情严肃而冷峻。
“是谁在此地纵火?”为首之人一声怒喝,声如洪钟。
几十余人瞬间如潮水般到处分散开来,一时间,整个宅院里混乱不堪,人声鼎沸,乱成了一团
无期匆匆赶来,看到眼前一幕,他那妖冶的面容因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
他三步并两步,身形如风般迅速上前抓住一人的衣领,怒吼道:“人呢?!”
那侍女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一愣,结结巴巴地说道:“主子,我们未见有人出来,火势太大,根本进不去,他们突然闯进来说有人在边防地纵火……咳咳……”
话语间,被突然滚过来的浓烟呛得咳嗽不止。
无期二话不说,直接将人狠狠地扔到一边,迅速在人群中穿梭搜寻着,滚滚烟雾缭绕在他身侧,肆意地熏染着他,白皙的肌肤渐渐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黑,却更添几分邪魅。
看着周围像是故意将烟雾扩大的士兵,他面色愈发的阴沉,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眼神突然一凝,身形猛地一转,朝一处飞掠而去。
“公主,这边。”宅子后面的狭窄小巷中,黛青紧紧地搀着云锦若,主仆二人不停歇地跑着。
在看到前方隐隐约约站着一个人影时,二人猛地停住了脚步。黛青毫不犹豫地挡到云锦若身前,全身戒备起来,眼神中充满了警惕防备。
“你想去哪?”无期缓缓转过身,那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直勾勾地定在云锦若身上
云锦若微微抬起头,眼中毫无惧意,坦然道:“无期公子,事已至此,我自是要离开。”
无期冷笑一声,似乎是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你觉得你能逃得出我的手掌心?还是说你这个婢女能打得过我?”
说着,无期一步步朝着云锦若逼近,“你利用我对你的纵容,设计这场大火。”
他一边说着,一边抛着手中的铜管,那铜管在他手中上下翻飞,“烧了瑞春堂,还想故技重施?”
云锦若平静地说道:“既然你都知晓了,那何必再为难于我。”
想当初她火烧瑞春堂,靠的的确正是这个铜管。
此铜管名为控火筒,里面装着一种极为特殊的药粉,这种药粉威力非凡,只要事先在角落均匀撒下此药粉,便可充当引火之物,并且能够精确控制火势的走向。只是此药粉气味颇为浓烈,极易被察觉,为了防止出现意外状况,她便先谨慎地布撒了半管。
这样就算之后被发现,她也能照常施行计划。
“只要你现在自己乖乖的走过来,我便既往不咎,不计较今日之事。”
云锦若皱了皱眉,心中揣测着他到底意欲何为。
“无期公子莫要空口白话,你言因我容貌而对我宽容,然世间美貌女子众多,我又如何能确定自己是那独一份的例外?”
无期微微一笑,眼神中闪过一丝精明,“事已至此,你仍妄图套我之话,其实,你若真想知晓,告知你亦无不可,只是你要先过来,莫要逼我亲自动手。”
他瞥了眼黛青,那狭长的眼眸犹如深不见底的幽潭,此刻涌动着阴沉的风暴。
“不然你这婢女身首异处也不太好看。”
“当真?”
“当真。”
云锦若犹豫了一瞬,随即便抬手轻轻推开黛青。
“公主!”黛青咬着牙,急切地唤道。
“黛青,你不是他的对手,罢了,你先回去。”
云锦若朝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安抚,而后便毅然朝无期走过去。
她走到无期面前,抬头直视他的眼睛:“现在可以说了吧。”
无期却突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轻,“你倒是胆大,就不怕我骗你?”
第94章 早亡的小妹
云锦若面上流露出些许失落,轻声唤道:“无期。”
无期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莫名一软,松开了手。
“其实,你长得像我早亡的小妹。”
这张口就来的话让云锦若不禁一愣,她怎么也没想到竟是这个原因。
不过却不妨碍她要做的事。
“那,你便去瞧一瞧你早亡的小妹吧!”
话音刚落,她迅速扣下机关,手中的袖箭应声而出。
无期没料到她还有这一手,身子一侧想要躲避却已经来不及。
“该死!”无期怒吼一声,他紧紧捂住胸口,只觉一股剧痛袭来,随后便直接吐出一口鲜血。
云锦若趁此时机转身就跑。
“影寂,断后。”
得到命令,影寂闪身而出,朝着无期攻去。
无期一边紧紧捂着不断流血的胸口,一边强忍着剧痛与之缠斗。
眼见着自己被影寂阻拦,云锦若的身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气急攻心之下,他又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脸色愈发苍白。
红莲等人被打斗的动静引来,影寂见状,朝无期虚晃一招之后趁机离开。
“主子,您中了箭。”
无期却像是没有听见一般,对下属的话充耳不闻,只是双目死死地望着云锦若逃离的方向,眼神阴鸷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给我追,无论如何也要把她抓回来。”
红莲还想继续劝说,“主子,请尽快取箭,那些官兵——”
“放肆!”无期一脚将人狠狠地踹翻在地,神色宛若疯魔一般,“去将人追回来!”
原先的妖孽邪肆,此刻已经被阴沉的戾气所笼罩。
红月见状,心一横直接上前,朝着无期的后颈猛地敲去。
“红莲,我们走。”红月将人接住,低声喝道。
红莲点头,上去帮忙将人扶起。
此举虽实在是有些大不敬,可眼下主子这副疯狂失控的模样,也只能如此了。
另一边,云锦若等人顺利抵达了抚远将军麾下的军营。
“末将宋岳参见长公主千岁。”
宋岳带人回来后,片刻未歇,径直去了大帐。
“这次还要多谢抚远将军相助,本宫铭记于心。”
宋岳面容刚毅,浓眉如剑,双目炯炯有神,深邃的眼眸中透着久经沙场的沉稳与果敢。
听到云锦若这番话语,他展颜一笑,竟露出了几分憨厚之态。
“末将也是得了先太子的提携才有今日,如今长公主您有难,末将自当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想当年,他不过是皇宫内一个小小的守门卫士,后来承蒙先太子的看重,得以去往边疆历练。历经了无数大大小小的战役,这才有了如今的成就。
只可惜未抓到那绑架长公主的贼人。
云锦若微微欠身,以示感激,“将军客气,此次事情紧急,本宫暂居于此,还望将军周全。”
宋岳抱拳应道:“军中已为公主备好营帐,末将这就为公主带路。”
宋岳引着云锦若来到营帐。营帐内布置得颇为妥帖舒适,各类用品一应俱全。云锦若满意地点了点头,一抬眼,却看到宋岳面带笑意地盯着自己。
“将军可是有事要说?”
宋岳搓了搓那双宽大的手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没事,殿下您先休息,末将先告退了。”
云锦若一头雾水地看着他离去,转头看向黛青。
黛青有些忍俊不禁,指了指自己的右脸,又指了指不远处的铜镜,示意她看。
云锦若走到铜镜前一瞧,发现自己脸上不知何时沾上了两道黑灰,再加上着急赶路,原本就凌乱的头发更是不堪入目。
她有些气恼地瞪了眼黛青,“还笑,快替我梳洗。”
黛青笑着过来为云锦若梳洗,边梳边说道:“公主这样子甚是可爱。”
云锦若无奈地摇了摇头,“此前未来得及,如今你详细说说我那日离开后发生的事情。”
黛青放下梳子,缓缓开口。“那日公主离开后,奴婢便在不远处跟着,直到您被带走,暗处跃出十几个红衣女子,将奴婢与御影卫拦了下来,那些人像是很熟悉我们的招式……”
黛青慢慢地回忆着,神情愈发凝重,“从公主失踪开始,我们便沿着线索追寻,可每次与那些人交手,我们都处于劣势,丝毫不占上风,而且越到后面,我们的伤势越重,渐渐地更加难以抵挡……”
他们一路跟到了鹤洲,期间经历了不少波折。直到公主在鹤洲四处走动时,多多少少地闹出了一些动静,这才让他们再次跟公主联络上。
云锦若眉头越皱越深,语气沉重地问道:“你是说那些人只是拦着你们,并未想着取你们性命?”
黛青颔首应道:“奴婢也觉得十分奇怪,虽说那些人对御影卫的情况了如指掌,可每次出手,最多只是将我们打伤,却并无赶尽杀绝之意。”
那为何无期却说他派人截杀了黛青她们?即便是后来她故意装作不知道黛青等人还活着,也只是为了让无期放松警惕。
那时她还以为是黛青他们用了什么方式假死迷惑了无期。
如今看来……
云锦若的脸上满是疑惑之色,目光直直地看向黛青,“我从小到大,可有见过无期?”她眉头紧蹙,努力在脑海中搜寻着关于无期那张脸的记忆,却怎么也没有丝毫的印象。
黛青也跟着认真思索起来,她在脑海中仔细过滤着过往的种种。无期那般惊艳的容貌,若是见过定然不会忘却。片刻之后,她坚定地摇了摇头,“未曾。”
公主自幼在沐家居住过一段时间,此后便一直居于宫中。除先太子在世时,每逢年末宫宴必到之外,其他大小宴会很少参与,自先太子离世这五年来,公主更是深居简出,鲜少露面。
闻此,云锦若眼神微闪,忆起今日无期说自己仿若他早逝的小妹,又想到自己射向他的那枚袖箭,轻抿双唇,“罢了,这两日若无要事,我们也当启程回宫了。”
原以为能就此清闲无扰,怎料刚放下心来,第二日事情就接踵而至。
第95章 军粮告急,锦若之计
清晨,云锦若正坐在营帐内,手托着下巴,思绪还沉浸在回宫的计划之中。这时,营帐外突然传来黛青的通报声:“公主,宋将军求见。”
“请将军进来。”
宋岳神色匆匆,一脸凝重地大步走进营帐,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道:“公主,末将有要事禀报。”
见此情形,云锦若心中便清楚,自己回宫的事宜恐怕要暂且告一段落了。
“将军请讲。”
“启禀公主,前日军中粮草匮乏,末将遂遣人至周边购粮,岂料那些粮铺不知通过何种途径获此消息,竟然哄抬粮价,若依其现今所定之价购粮,军中库银实难支应,末将恳请长公主亲笔书信,奏请陛下遣人押送粮草至鹤洲。”
宋岳语速沉稳,言辞恳切。方才他与诸将共同商议此事,考虑到若由他们呈交奏疏,一来朝中诸臣对此事定会意见纷纭,势必迁延日久;二来即便圣上恩准,此中过程亦会有所延误。
最终有人提议让长公主出手,凭她的身份请奏,必能省去诸多麻烦。
云锦若闻此,面色一沉,眼神冷厉地凝视着他,“往昔若遇此等状况,是如何处理的?”
宋岳赶忙答道:“以往或是向当地富商借粮,许以战后重赏;抑或紧急从邻近城池调运,然此次恰逢边防六州之一的邑州遭受匪患……”
云锦若抬手示意他无需再言,心中已然有了定夺。
“先引本宫去粮仓查看一番。”
宋岳领命,引着云锦若来到粮仓。
走进粮仓,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昏暗的光线中,只见粮仓的角落里堆积着为数不多的粮草,那一小堆粮食和草料在偌大的粮仓中显得格外渺小。
几个士兵正神情紧张地在清点数目,动作略显的慌乱,地上还散落着一些零星的谷粒。
云锦若秀眉微蹙,目光变得有些锐利,质问道:“军中没有专门照看的人么?为何非要等到粮草都见底了才来禀报?”
那么大的粮仓,能是什么原因才能导致沦落到这般境地?
宋岳赶忙低头,“回公主,负责之人前些日子染病去世,交接之时出了些差错,才导致如此。”
云锦若眼神冰冷,毫不留情道:“交接出错便是失职,亦是宋将军治军不严。”
一旁不少人听到云锦若这般指责宋将军,心中不禁不忿起来。
其中一人较为胆大地上前一步,恭敬地说道:“长公主殿下息怒,宋将军平日对我们甚是严苛,治军也极为严谨,这次确实是意外,负责粮草之事的李校尉突然暴毙,他身边的文书又一时慌乱记错了数量,才造成如今局面,宋将军知晓后,一刻也未曾耽误便开始着手处理此事了。”
“那可有查出什么?可有想到什么对策?事情可解决了?”
暴毙,又是暴毙,云锦若心中疑窦丛生。
连珠炮似的发问,问的那人沉默了下来,涨红着脸摇了摇头。
“真是荒唐,本宫问责,尔等便只说是意外,你们身为保家卫国的将士,难道不比我一个小小女子更懂得粮草对于军队的重要性?!”
她眼神犀利,美艳绝伦的面容上毫不掩饰地失望,此刻因为怒气更添了几分凌厉。
如此重要的粮草之事,竟然能被忽视至此,等到无粮可用了才开始琢磨购粮,她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守卫一方的将士。
见长公主发怒,众人皆噤若寒蝉,不敢言语。
云锦若见他们不再想着争辩,冷笑着压下心头的怒火,明白当下粮草之急必须解决,其他事需暂缓。
她看了一眼宋岳,冷声道:“宋将军,本宫暂且相信这只是一场意外,本宫会写信给父皇让人押运粮草到鹤洲,但远水难解近渴,只剩下这些粮草根本撑不到那时。”
“还请长公主明示。”
此时的宋岳,这位身经百战、向来沉稳刚毅的抚远将军听着长公主的斥责,不禁面露窘态。
在抬头看向她时,那古铜色的面庞染上了一层愧疚的红晕。
云锦若静静望着那所剩无几的粮草,略微沉吟,脑海中飞速思索着对策。
“如今粮商将价抬到了多少?”
“回公主,米价由原先的五十文一斗涨至了一百三十文,草料则是由每石八十文涨至了一百文左右。”回话之人低着头,声音略显紧张。
“那便放出消息,不管他们定价多少,军中愿以一百四十文一斗的价钱向粮商收购粮草。”云锦若朱唇轻启,语气果断。
“公主,万万不可!”有人出声阻止道,“那些粮商抬的价钱本就高的不像样,若是一百四十文,这……这根本就是闻所未闻!”
“对啊,这岂不是正中那些奸商下怀?”
云锦若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宋岳,目光中透着坚定,“本宫自有打算。”
宋岳浓眉紧蹙,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一咬牙,抱拳说道:“末将听凭公主吩咐。”
云锦若满意地点点头,“将军只需按照本宫所说行事即可。”
随后,尽管军中多有不服者,嘴里嘟囔、面上不情愿,但消息还是如预期般传了出去。
那些粮商们听闻军中愿意出高价购粮,皆是满心狐疑,并不相信。直到派人打听到军中已成交多笔买卖,这才彻底放了心,个个欣喜若狂,仿佛看到了金山银山,以为能借此机会大赚一笔,纷纷忙不迭地将家中囤积的粮草运往军营。
随着这消息“不胫而走”,周边各地的粮商都蜂拥而动,源源不断地把粮草运至鹤洲。
云锦若站在营帐前,看着来来往往忙碌的运粮队伍,嘴角微微上扬,然而那眼眸中却毫无笑意,反而透着深不见底的深邃与冷静。
宋岳站在一旁,一脸疑惑地问道:“公主,末将还是不明白,为何要出如此高价?”
云锦若轻轻抬起玉手轻拂衣袖,神色从容,缓缓说道:“将军莫急,且看他们如何动作。”
宋岳刚要说自己是个粗人,不能不急,可一想到眼前人发怒时那般凌厉的模样,就情不自禁地缩了缩脖子,咽下满肚子的疑问。
第96章 长公主的连环计
三日之后,军营外乃至鹤洲码头外堆满了粮草。云锦若悠然地站在营帐内,听着黛青的禀报,脸上缓缓绽放出一抹绚烂的笑容。
“公主,这已超过我们所定限额。”宋岳见她还能笑出来,面色有些阴晴不定。
“宋将军,按之前说好的,只以五十文一斗收米,八十文一石收草料,其余一概不收。”她语气平静,像是在说喝口水那般简单。
宋岳顿时惊愕得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这……”
一旁的黛青笑了笑,轻轻提醒道:“将军只管照公主说的去做,自会如愿。”
宋岳虽疑惑,却还是立即领命执行。
消息一传,告示一贴,那些粮商们顿时如遭雷击,一个个傻了眼,纷纷气急败坏地叫嚷起来。
有不少粮商结伴围堵至营帐外,宋岳急忙下令让人将那群情绪激愤的粮商拦着。
“还望将军给我们一个明白,为何要玩弄我们众人。”
宋岳听着外面一浪高过一浪的叫嚷,咧了咧嘴,心里也是叫苦不迭。不明白的何止他们,他自己也是一头雾水啊。
眼见着外面的声音愈发激烈,他只能强颜欢笑地看向云锦若,眼神中充满了求助。
“公主,您看?”
“就说军中从未说过一定会以一百四十文的价格购买,只是说愿意以此价收购,而他们自行抬高物价,意图联手哄抬军粮市价,此举本就招人气愤,如今我们肯以原价收下他们的粮草已是仁慈。”
宋岳叫来自己的副将,将原话告知。副将神情有些古怪地看着自家将军,满脸的难以置信。
宋岳眼神躲闪,不要看他,他什么也不知道。
黛青微笑着将擦的锃亮的剑递给他,“带上这个。”
副将看了看眼前笑眯眯的黛青,又看了眼手中泛着冷光的剑,神色有些复杂,欲言又止。
这个意思是传话后若是群起激愤,让他以武力镇之?
副将王义深吸了一口气后,转身出去。出营帐前,他最后又回首看了一眼自家将军,那眼神中颇有一种英勇就义的决然之态。
于是,帐中三人先是听到外面的声音陡然变得杂乱激烈,喧闹声、争吵声交织在一起,仿佛要将这方天地都掀翻。随即又归于平静,安静得仿佛一根针掉落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王义才口干舌燥地回来。他掀开帘子,入眼便见自家将军和长公主一人一边坐在案边,正悠哉悠哉地饮着茶。
见他进来,宋岳着急忙慌地放下茶杯,扯了扯嘴角,脸上的表情颇有几分感慨:
“回来了啊。”
话落,空气突然一静,宋岳这才反应过来,尴尬地咳了咳,又说道:“辛苦王副将了。”
王义将沾染了些尘土的剑还回去,面色有些难言。
“虽是暂时安抚好了情绪,可无人愿意以原价出售粮草,众多粮商依旧在营地不远处守着。”
说是安抚都是客气,那些人只不过是看在他们手中的刀剑面上才不敢放肆。
宋岳扭过头,脸上带着几分讪讪之色,小心翼翼地问道:“公主您看,我们接下来要如何做?”
总不能让那些人一直堵在营帐外,那成何体统。
见二人齐齐朝她看来,云锦若轻笑道:“找几个机灵的小兵装作粮商去城中售卖粮食,只比平时贵个半成一成的即可。”
宋岳先是一愣,眼神中满是疑惑,不过片刻之后,他的眼睛突然一亮,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兴奋地呼道:“妙啊!那些粮商会以为咱们故意压低价格挤兑他们,必然恐慌抛售,到时咱们便可低价购入。”
“不是咱们,是其他粮商。”云锦若提醒道,神色郑重,“此事需做得隐秘,切不可露出马脚。”
宋岳当即应承下来,随后带着副将风风火火地亲自去安排人手了。
接着云锦若又让宋岳挑选了一批可靠的士兵伪装成普通百姓混在人群中。
不多时,那些原本聚集在一起的粮商果然乱了阵脚。他们瞧见突然冒出的低价粮草,顿时慌了神,一边派人去查探是何人扰乱了他们的“联合”,一边又满心焦虑地观望。
随着观望的时间不断延长,一些沉不住气的粮商生怕手中的粮草砸在手里,纷纷跟风,照着只比原价高了半成或一成的价钱进行出售。
然而,大部分粮商仍旧心存犹疑,选择继续观望。
与此同时,那几个扮作平民百姓的士兵混在人群之中,故意“混淆视听”。
“那些将士们在前线保家卫国,一旦战争爆发,连吃饱穿暖都成问题,如今遇到困境,这些个无良奸商竟然将粮草抬至天价,真是毫无人性!”
那人混在看热闹的人群中,说完迅速隐去了身形跑到另一处,捏着嗓子继续喊:
“是啊,好在还有看不下去的粮商愿意按常价出售。”
“可不是,那些……”
这些话语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一传十、十传百。一时间,众粮商个个气得脸色铁青,心中又慌乱无比。
原本还在观望的部分粮商再也坐不住了,也开始降价出售粮草。一时间,整个场面混乱不堪,嘈杂声四起。
只是不到半日,宋岳又神色匆匆地赶来,额头上布满汗珠,脸上满是焦急与担忧,语气急切地说道:“长公主,末将按照您的吩咐派人混在粮商中按照比原价高半成的价钱自卖自买,可那些粮商最低也是跟着降到一样的价钱,再这般下去怕是不行啊。”
“商人重利,自是一点儿亏都吃不得。”云锦若轻轻笑了笑,伸手掀开营帐,只见外面一辆辆粮车来来往往。
其实这些天他们折腾出的动静虽说浩大,然而实际上并未花费多少银钱去购买粮草,不过是做做样子给那些人瞧瞧罢了。
她定了定神,缓声道:“立刻封锁军中所有粮草的消息,同时派人大肆放出风声,就说军中粮草充足,此次高价收购只是为了储备。”
话落,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那些粮商不是听到军粮告急,才这般肆无忌惮地抬价么,那若是让他们知晓军中不曾少粮,又该作何反应呢?
宋岳立刻照办。
第97章 应是出不了多少人命
此消息一经传出,粮商们又一次瞠目结舌,这接二连三的消息如同重锤一般,将他们砸得彻底慌了神。
其间甚至有个身材肥胖、满脸横肉的粮商,气势汹汹地想要强闯军营当面验证,却被王义领着一队威风凛凛的士兵给硬生生吓了回去。
王义手持长枪,大声呵斥道:“大胆狂徒,军营重地岂容你肆意妄为!”
那一瞬,王义觉得自己像极了土匪头头。
眼看着囤积的粮草无人问津,众粮商六神无主。
“究竟是谁一开始说军粮告急的?眼下怎么就变成了储备?”一个身形消瘦、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粮商不断走来走去,急得面红耳赤。
“眼下怎么办?我大老远从恬城过来,就是为了大赚一笔,来来回回走水路,耗费的人力物力不说,我那粮草……”
“若不是你提议我们一致涨价,说他们不得不买,也不会到这般境地。”一个满脸麻子的粮商怒指着旁边的同伴,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一般,唾沫星子横飞。
“李麻子,你这话什么意思?怎得又是我提议?明明是你听到消息来找的我,还说专门让你大舅家的远房表叔的外甥打听过了!”
众粮商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指责推诿起来,军营不远处一片混乱,吵闹声不绝于耳。
争吵过后,便是不死心,众人决定继续等等,不过也有见情形不对的,早早带着货物回了家。
这一等,又是一日悄然过去,军中依旧丝毫没有动静。倒是周边的客栈摊贩一类,乐得合不拢嘴,赚了个盆满钵满。
粮商们这下彻底坐不住了,纷纷聚在一起商量对策。
“看来只能降价出售了。”有人无奈地叹气道。
“不行,这一路损耗太多,如果降价,我们可是血本无归啊。”反对之声立刻响起。
“我们去求见抚远将军,咱们这么多人,就不信他不见。”
不知是谁这般提议道。
于是这群粮商再次浩浩荡荡地朝着将士驻扎的营地而去。不过这次众人学聪明了,百步外便停住脚步,只派了一个人前去求见。
一直守在外的副将王义,从看到他们结伴前来时,就快要压不住那快要咧到耳根的嘴角。他赶忙轻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的神情严肃起来,随后转身去通报。
宋岳正在营帐内悠闲地捧着碗,小口抿着茶,还津津有味地看着书。听闻粮商求见,他将手中的茶水一口闷干,目光转向端坐在案前优雅地饮茶看书的云锦若。
“长公主。”
云锦若放下茶杯,又将手边的木片夹在书页间,拂袖起身道:“让他们进来吧,戏也唱得差不多了。”
粮商们得到应允遂鱼贯而入,可一进营地便愣住,众人看着穿着打扮虽朴素却难掩贵气的女子,尤其是那双眼尾有几分上翘的双眸在漫不经心地扫向他们时,竟无端让人心头一紧。
“这位是……”
宋岳咧了咧嘴,大声说道:“还不速速拜见嘉宁长公主。”
众粮商一听是嘉宁长公主,顿时面色惊惶,赶忙下跪行礼。
云锦若姿态优雅地坐在副将王义搬来的太师椅上,神色淡然,朱唇轻启:“诸位起身瞧瞧,看看这是在何处?”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粮商们战战兢兢地起身,小心翼翼地抬头朝四处观望。眼前是一片开阔而坚实的泥土地,许是经过无数次将士们的踩踏和高强度的训练,土地已变得紧实且平整,不见一丝杂草。
前方场地正中央,是一座高大宽阔的木质高台,高台四周插满了军旗,一侧整齐地排列着一列列兵器架,长枪如林,刀剑生辉,各种兵器摆放有序,另一侧则是一排用于射箭训练的箭靶,靶心清晰可见,周围插满了用过的箭矢。
周边另有几口装满了清水的大缸。
“回长公主,这……不就是练武场。”
云锦若冷笑一声,“没错,是练武场,也是你们算计之人的练兵之地。”粮商们听出话中的不善,皆低下头不敢言语。
她微微抬眸,目光清冷地扫过众人,“你们可有什么要说的?”
粮商们面面相觑,不知所以。其中一人壮着胆子问道:“敢问外间此前传言军粮告急可是当真?”
“真的如何,假的又怎样?”
云锦若声音清冷,目光威严地扫过众人。
粮商们纷纷噤声。
“哄抬物价,妄图从军粮中大捞一笔,你们以为军队缺粮,便可肆意拿捏,实乃居心叵测。”
“这样说来,这些日子里我们听到的消息都是您的计谋?粮草是我们自己的,降不降价自然是我们自己说了算,难不成长公主殿下还要以权压人?”
一位身着锦衣,身材瘦削的粮商反驳道,眼神却闪烁不定。
云锦若淡淡一笑,并未将他故作强硬的话语放在心上,慢悠悠的唤道:“宋将军。”
“末将在。”宋岳抱拳应道。
“这附近可有山林等有野兽出没的地方?”她微微侧头,目光看向宋岳,手指轻轻拨弄着腰间的玉佩。
宋岳了然,朗声道:“回长公主,确有野兔之类的小动物。”
云锦若颔首道:“那传本宫令,组织将士们进山打猎,猎得之物虽不能完全替代粮草,但也可补充些许肉食,亦可派人寻些野菜换换味道。”
“左右买了粮食够用的,只不过诸位将士忙于生计,到时若是有外敌来犯,饿的手无缚鸡之力,又或者在外打猎,布防一时松懈,受苦的还会是百姓啊。”
云锦若装作苦恼地叹了声气,蛾眉微蹙,像是十分为难。
“不过想来不会这般凑巧,应是出不了多少人命。”
她眉头逐渐舒展,面上又浮现出明艳的笑意。
“我降。”一人出声道,他低垂着头,声音颤抖而又带着些许急切。
云锦若像是没听到般,神色淡然,随手指了指一边身材魁梧的士兵,漫不经心地说道:“你,带人去山林打猎去。”
那士兵目光坚定,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地应道:“属下这便去。”随后转身,步伐矫健地挥手便带着一队人马朝山林方向而去。
第98章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那些粮商看到这一幕后,面面相觑,眼神中满是犹豫和挣扎,似乎在内心激烈地权衡着利弊。
可是事到如今他们又有什么利弊好权衡的呢?眼前的长公主明摆着根本就不吃他们那一套。
“我降价。”
“我也愿意降价。”
见众多粮商都纷纷表态,云锦若轻轻颔首,“既然诸位愿意按照比市价还要低的价格售卖粮草,本宫也并非不是通情达理之人。”
“本宫清楚你们中有不少人是远道而来,一来一回自是费时费力,军中会各自购置你们一部分粮草,你们愿意降价,除了军中,众多百姓自然也会多多少少的购粮。”
有人阴阳怪气的嘟囔道:“长公主此举看似公正,只是如此一来,我们虽不至于血本无归,但利润也是微薄得很。”
看似小声,却又让人听的清清楚楚。
云锦若冷笑一声,目光如冰刀般扫向说话之人,“哼,本宫现在也是个商人,在商言商,尔等哄抬粮价之时,不见怜恤百姓,如今本宫这个商人便是站在将士和百姓一边,如今不过少赚些许,便在此怨声载道,本宫还未曾追究你们囤积居奇扰乱民生之罪,已是莫大的恩赐。”
“本宫也没那么大的耐性,出去的路你们应当记得,想带着自己的宝贝粮草走人本宫又何曾拦着你们。”她甩了甩衣袖,一脸的不屑。
那粮商顿时噤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云锦若心无波澜,她知道这样做有些粮商的确会有亏损,可这般做对他们来说又何尝不是个教训,若是这些粮商没有一开始听到消息联手抬价,又何至于一步步落到今日的境地。
无可奈何又怎样,此刻还是要对她感恩戴德。
若是日后人人都如此行事,岂不是要乱了套。
见众人不再言语,她缓缓起身说道:“宋将军,剩下的事便交由你了。”
“末将遵命。”
宋岳领命后,即刻带人着手粮草的买卖事宜。纵使一些粮商满心的不情愿,却也无计可施。
于是,粮草顺利开始售卖。百姓们听闻粮价降低,也纷纷前来购买,毕竟他们生在边疆之地,粮食一类最是弥足珍贵。经此一事,晟云也再无商贾敢轻易哄抬物价或是妄图囤积居奇了。
与此同时,百姓也知道嘉宁长公主微服出巡到了鹤洲,并且巧计为军中解决了粮草告急之事。
亦有人编录了此次事迹:
昭瑞二十年间,嘉宁长公主出巡至鹤州,遇军粮告急,众粮商抬价,公主使计高价佯购引其聚,旋即原价售粮使之惑,复遣小兵扮粮商,低价售粮惑其心,又以平民之声造势乱其神,终以军粮无缺之讯破其志。环环相扣,计计相连,令粮商如坠云雾,不知所措,终致其阵脚大乱,自乱方寸,此乃连环之计之妙也。
后世将其编制于《帝女策》中,称其为“帝女连环策”。
“既然此事已了,那便讲讲赏罚,军中有错必罚,此次事情,宋将军虽非直接过错者,但监管不力仍需受罚,责令拖至军营门口杖责二十以儆效尤。”
待一切办妥之后,宋岳再次来到营帐向云锦若复命。
还未等他缓上一口气,便听到了这般“冰冷”的话语。
宋岳立刻单膝跪地,朗声道:“末将甘愿受罚。”说完,便毫不犹豫地跟着行刑士卒走向营门。
周围将士见此情形,皆面露不忍之色,然无人敢去打断。
云锦若则在不远处静静地观望着。
军法如山,不可轻废。
待宋岳受完刑,刚从刑凳上起身,一瘸一拐的走到长公主跟前,还未来得及跪下。
“扑通——”
一个人被扔到他要跪的地方。
宋岳:(??д?)
“公主,奴婢将人带过来了。”
黛青拍了拍手,踱着优雅的小步走到云锦若身侧站定。
“是李校尉身边那个负责粮草的文书?”
有人认出了跪伏在地上的人。
黛青微微一笑,“之前长公主让人放出高价买粮的消息时,此人竟妄想向那些粮商告密。”
“宋将军,便交给你处置吧。”云锦若将目光缓缓转到宋岳身上,紧接着意味深长地说了声:“他的舌头被本宫命人割了。”
夜色渐暗,云锦若的帐中迎来一人。
她看着神情肃然的宋岳,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说道:“宋将军来了。”
宋岳欲言又止:“公主为何……”
“为何将他的舌头割掉交由你处置,为何知道李校尉是你杀的却不拆穿你,为何知道你肯带人救本宫另有目的却仍愿信你?”
见他沉默不语,云锦若笑意更浓了几分,悠悠说道:“本宫以为宋将军心中有数。”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过后,宋岳双膝跪地,向前挪动几步,说道:“长公主看过这些便明白了。”
黛青接过,双手捧着,恭敬地递了过去。
云锦若漫不经心地翻看着,许是心中有数,看见这些心中并未有太大的波澜。
“所以粮草之事并非你失察,而是有人故意扣着?”
她将那几封李校尉与晟都来往的信件扔到案上,语气平静的问着。
宋岳见她毫不惊讶,请罪道:“是末将利用了长公主。”
一旁的黛青听到此话,忍不住挑了挑眉,撇嘴笑了笑。
“将军可怪今日本宫当众处罚了你?”
“区区二十军棍,末将皮糙肉厚,不在话下。”宋岳抬起头,坚定刚毅的面容上毫无怨怼之色。
“将军是个聪明人。”云锦若看向宋岳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柔和。
“既然抚远将军肯做出选择,那本宫也会向将军保证,日后这种事不会再有第二次。”
宋岳心中清楚长公主这番话的深意,其实早在他不想受人胁迫决定杀李校尉的那一刻,便已注定自己做出了抉择。至于在粮草一事上他是否利用了长公主,或许连他自己都难以说清,又或许只是为了确定什么。
他缓缓抬头,凝视着眼前端坐在那浅笑嫣然的长公主。
不知怎的,眼前之人愈发与记忆中那人的身影重合……
“末将谢过长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以额触地,恭敬叩首。
待宋岳退出营帐,黛青在一旁轻声说道:“公主,这宋将军是个可用之才,只是这手段还不够干净。”
云锦若微微仰头,轻拂了一下衣袖,朱唇轻启:“毕竟是保家卫国的武将,整日驰骋沙场,浴血奋战,又不是生在深宫后宅或是朝堂那处处算计之中,本宫既然看重他,即便替他收拾残局,也无妨。”
更何况,他亦是皇兄看重之人……
第99章 将士送行,把酒言欢
“属下参见长公主。”
次日,军营之中再度迎来了几人。
“风彻?”云锦若满脸疑惑地瞧了瞧他,紧接着又将目光移向一旁的黛汐。她此前让黛青传信给黛汐,可怎么风彻也一同出现在这里?
“公主,这几封乃是丞相给您的书信,从大半个多月前开始的,全都在此处。”
糟了!
云锦若的心中猛地“咯噔”了一下,她竟把这件事给忘了。
她不动声色地接过信件,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内心却有些慌乱,想着回去后该怎么解释自己无故消失那么多天。
“劳烦你跑这一趟了。”
她望向风彻,目光中带着探寻之意,“你此次前来,丞相可有特别叮嘱你些什么事情?”
风彻仔细思索了一番,而后认真地摇了摇头,“主子已然知晓您身处鹤洲,吩咐属下护送您回晟都。”
云锦若微微颔首,刚要开口说话,营帐外蓦地传来一阵嘈杂声响。
“出去看看发生何事。”
于是几人随着云锦若一同走出营帐查看。
“长公主出来了。”
只见营帐前围满了人,以宋岳为首,上前拜道:
“听闻长公主明日要启程回晟都,军中将士们打了些野味,搞了个小小的野味宴聊表心意,还望长公主莫要嫌弃。”
云锦若笑了笑,轻声应道:“诸位将士有心了,那本宫便同大家共赴此宴。”
众人顿时欢呼起来,簇拥着她来到宴席之处。幕天席地,欢声笑语,几张简易的木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野味佳肴,还有那烤得金黄酥脆的野兔,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表皮滋滋冒油,让人垂涎欲滴。
不远处的篝火上,还架着几串鱼,跳动的火苗舔舐着鱼身,滋滋作响。一旁的将士一边抹着额头不断冒出的汗珠,一边满脸笑意地转动着烤鱼的架子。
云锦若看着眼前这充满欢声笑语的场景,心中要说不被触动那定然是假的。她的目光扫过一个个洋溢着喜悦的脸庞,感受着这真挚而热烈的氛围。
有几人大着胆子纷纷向云锦若敬酒。
“胡闹,这可是——”
宋岳还未说完,便见长公主毫不犹豫地将酒碗凑近唇边一饮而尽,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云锦若轻轻放下酒碗,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又接过另一碗,如瀑的黑发随着仰头的动作轻轻摆动。
烈……烈酒。
宋岳傻眼了。
“本宫干了,诸位随意!”
她面上绽放的笑容中带着几分豪爽与洒脱,眼神明亮而坚定,没有丝毫醉意。
场面先是有片刻的静谧,随后便是更加高涨的热情与欢笑。
“公主好酒量!”
酒过三巡,宋岳晃了晃脑袋,看着一直守在一旁的人,“你……哎,你不是那个啥……”
风彻连忙抱拳行礼,声音沉稳有力:“宋将军。”
宋岳眼睛猛地一瞪,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还真的是你,风彻。”
不对啊,这不是丞相身边的暗卫么,怎么跟在长公主身边?
难道……
他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风彻,接着又小心翼翼地瞄了眼长公主,难道是暗卫叛逃?
不对不对。宋岳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应该是长公主和丞相。
“你小子,来了这儿也不跟我知会一声,咱们可是有不少年头没见了,别在这傻站着了,喝酒喝酒。”宋岳大着嗓门说道,一把拉过风彻,将一碗酒塞到他手里。
其实还真不是风彻没有知会,只是他与黛汐到达军营时,宋岳正忙得不可开交,热火朝天地筹备宴席,是由副将王义领见的他们。
风彻无奈,见长公主那边也不需要自己守着,只好端起酒碗陪着喝了起来。
“奴婢有过,未能护主周全,还望公主降罪。”
黛汐跪地请罪,神色凝重。
云锦若微微抬手,示意黛青将她扶起,缓声道:“此事非你之过,何须请罪,说来是本宫思虑欠妥,让你们跟着忧心。”
此时她已有些微醺,脸颊泛红。
“今日尽兴,本宫很是高兴。”她站起身来,脚步虽有些虚浮但仪态仍旧端庄,缓缓走到桌前拿起一串烤鱼递给黛汐,“给你。”
黛汐愣愣地接过,神情有些古怪,眼神中透着疑惑,转头看了眼黛青。
后者朝她眨了眨眼,又指了指一边的酒碗,示意公主有些喝多了。
黛汐抿了抿唇,拿着手中的烤鱼走到角落默默蹲下。
另一边,被宋岳劝着接连几碗酒下肚,风彻的脸色也泛起了红晕。
“风彻啊,你说这长公主和丞相到底是啥情况?”
风彻闭着眼睛摆了摆手:“我不知道。”
宋岳将他胡乱摆动的手按下来,大着舌头说道:“哎呀,这里又没外人,你就跟我透个底儿。”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
营帐内,黛汐为云锦若准备了解酒汤。“公主,您今日这般饮酒容易伤身。”
云锦若轻笑着摇了摇头,“无妨,不过是许久未曾如此畅快罢了。”
随着军营中的喧闹声慢慢平息,这一日亦是在欢声笑语中缓缓度过。
次日清晨,阳光洒在军营中,云锦若等人准备踏上回晟都的路程。
宋岳带着几个将士前来送行,“长公主,一路保重!”
“长公主一走,我们弟兄总算是能光着膀子洗澡练武了。”一个身材魁梧的将士大大咧咧地说道。
“混账,说话没个把门,酒还没醒啊你!”宋岳一个大巴掌呼在了那人的脑袋上,又不好意思的挠着头咧嘴笑道:“都是一群糙汉子,公主莫见怪。”
云锦若闻言,不禁掩唇轻笑:“无妨,诸位将士的率真性情,本宫甚是喜欢,父皇下令押运的粮草已在路上,你们且好生操练,本宫期待下次相见。”
说罢登上马车,马车缓缓启动,风彻则是骑马跟随在侧。
宋岳再次抱拳:“公主一路顺风。”
云锦若掀开帘子微笑着颔首,“诸位留步,后会有期。”
“公主,这天愈发炎热了。”黛汐拿着扇子轻轻为云锦若打着风。
云锦若透过半撩起的车帘望着窗外炽热的阳光,轻叹了口气:“确实热得紧,回去后定要好好歇歇。”
第100章 儿臣只是觉得有些事无需多言
鹤洲的某处隐秘角落,面容妖冶的男子猛地睁开双眸。
他的眼神起初带着些许迷茫,紧接着便充满警惕,在仔细打量完四周之后,目光变得愈发的阴寒。
无期轻轻咳嗽一声,试图站起身来,然而不知是由于躺卧太久,还是其他缘故,手脚绵软,使不上力。
他闭上眼睛,先是大口地喘着粗气,随后踉跄着一把抓起不远处的水壶,仰头猛灌下去。
凉水入腹,意识也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外间的红莲听到动静,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径直跪在地上,“主子。”
无期将水壶重重摔下,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寒声道:“多久了?”
红莲低着头,声音微微颤抖,“回主子,从那日起算,您昏睡已将近十日了。”
话音刚落,周围的空气仿佛更加凝固了,无期竟笑出声来。
他那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似乎听到了极为有趣的话语,“再说一遍。”
红莲全身颤抖,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再次重复道:“主子,您已昏睡近十日了。”
无期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红莲,每一步都仿佛带着无尽的压迫感。他在红莲身前站定,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逼迫她抬起头来。
“违抗命令,以下犯上,你说该怎么罚?”
“怎么才醒来就这般大的火气。”一道低哑的声音传来,每个字都如同在干枯的树枝上艰难摩擦,带着令人不适的粗糙感,话语中还夹带着几分嘲讽之意。
来人全身都隐在宽松的斗篷之中,连面容都被遮得严严实实。红月低头跟在其身后,态度带着几分恭谨小心。
红莲看着来人,知道自己这条命算是暂时保了下来。
无期松开红莲,看向来人,眼带嘲讽:“昏迷了这么久,还得多亏你。”
他知道眼前人的手段,如果不是眼前人动了手脚,他也不至于昏迷这么久。
“若不是你那般轻而易举地遭了算计,也不至于有今日。”
那声音再次响起,犹如深秋里枯黄的落叶被狂风卷起。说着便自顾自地坐下,将一个玉瓶轻轻放在桌上。
无期冷哼一声,直接拿起玉瓶倒了两粒黑色的药丸仰头吞下。
他紧紧捏着玉瓶,“不过是被圈养的小猫挠了一下。”
只闻一声枯哑的冷笑。
“没有人说过你的声音难听的要死吗?”
无期不耐地揉了揉耳朵,毫不客气地说道。
那人却不在意,不顾他难看的神色,讥笑道:“你倒是嘴硬,若不是你这两个侍女求到我这里,你以为你还能醒过来?”
“是么?”
无期死死攥住手中的玉瓶,那日她毅然决然的举动在脑海中不断闪现。
可是,最终她还是没有狠下心对他下死手不是么……
眼见他迈步欲走出去,红月壮着胆子道:“主子,那人已经离开鹤州了。”
无期脚步一顿,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很快又大摇大摆的朝门外走去。
“你们主子倒是个情种,还望你们这些做奴婢的好好跟在身边提点着,莫要让他忘了正事。”
红莲红月听着这充满讥讽且带有警告意味的话语,沉默不言。
谁也不晓得无期出去究竟做了何事,只清楚他再次回来时,又变回了那副邪肆不羁,似乎一切皆不入眼的模样。
他慢悠悠地转着手中的折扇,看着静候在一旁的两人,轻轻笑开,“咱们也该回去了。”
下次再见,他可就不会这么轻易放手了。
那一身鲜艳夺目的红衣在他身上肆意张扬,仿佛燃烧的烈焰,又如流淌的鲜血。映照着面上逐渐放大的笑意,既魅惑人心,又透着几分凉薄与无情。
……
七月有余,云锦若等人趁着日头高悬,终于抵达了晟都。
一进入晟都城门,熟悉的喧嚣声便汹涌而来,云锦若掀开马车的车帘向外望去,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安稳地落了地。
那辆简约的马车一直行至公主府,才引起了各方的关注。
这也意味着此次出巡随着长公主回府落下了帷幕。
只是马车停在了公主府,云锦若搭着黛青的手下来,还未待入府,便被拦了下来。
“奴婢参见长公主。”翠心恭恭敬敬地行礼。
“翠心姑姑?”
翠心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从马上下来的风彻,而后笑道:“皇后娘娘听闻长公主归来,多月未见,对您思念至极,故而让奴婢前来请您进宫。”
听闻此言,风彻等人皆皱起眉头看向一旁备好的马车。
长公主刚刚回来,连府门都还没来得及踏入,就算皇后娘娘思女心切,也不该让公主如此匆忙地入宫。
更何况眼下日头正盛……
“公主……”黛青有些担忧。
云锦若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正巧我也许久未见母后了。”她转身朝黛汐吩咐道:“你先入府让甘嬷嬷他们准备着晚膳。”
说完,便登上了进宫的马车。她瞧着车内备下的冰块,那冰块放置在精致的铜盆之中,相互堆叠挤压,散发着丝丝缕缕的寒气。然而,或许是在这酷热的天气中放置太久,不少冰块已然开始融化。
融化的冰水顺着冰块的棱角缓缓流淌,与尚未融化的冰块相互交融。原本棱角分明的冰块,此刻边缘也变得圆润模糊,失去了最初的锐利与坚硬。尽管如此,残留的冰块依旧努力散发着那仅存的丝丝凉意,试图为这燥热的马车空间带来一丝清凉,可终究是抵不住酷热,逐渐与水融为一体,化作一滩冰冷的水泊。
她伸手拨了拨,面上依旧带着笑容。
风彻见马车远去,朝黛汐颔了颔首,“那我便先回去与主子复命。”
……
一路进了皇宫,却始终未等来步辇,云锦若神色安然地走着。有荫凉的地方,她便顺着前行,没有荫凉之处,便坦然暴露在炽热之下。
翠心有些不忍,斟酌了一番开口道:“长公主,皇后娘娘她——”
“本宫明白。”云锦若笑着打断她,那含着笑意的眼眸让翠心瞬间闭上了嘴。
黛青看着自家公主额头上沁出的汗珠,默默不语,只是静静地跟随着。
其实说的再多又有何用,亲眼所见、亲身所感才是最为真实的。
——凤仪宫
云锦若刚踏入凤仪宫,一股清凉之气便迎面扑来。皇后端坐在主位之上,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两侧的宫女轻轻地摇动着扇子。
“儿臣给母后请安。”云锦若盈盈下拜。
“起来吧。”皇后抬手示意,“此次出巡,可有遇到什么趣事?”
云锦若随意挑了些无关紧要之事说来,皇后也认真倾听,场面看起来是那般祥和。
半晌,皇后幽幽道:“本宫写给你的书信为何不回?”
云锦若一默,不再言语。
皇后见她沉默,突然笑了一声,“本宫的信件你不急着回,沈家那个你便巴巴的凑上前。”
此言一出,殿中皆静,打扇的宫女手上的动作愈发小心,唯恐惊扰到什么。
黛青站在自家公主身后,垂下的眸中满眼心疼。其实公主一开始收到皇后娘娘的书信时还是十分欢喜的,只是后来无一不是关于太子殿下,便将娘娘的书信直接给了太子。
此时听见皇后的指责,她不禁为自家公主抱屈。
云锦若抬眼,平静道:“母后,儿臣只是觉得有些事无需多言。”
皇后脸色微变,“你这是在怪本宫?”
云锦若心中有些无奈,她弯了弯眼眸,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儿臣并未,起初母后的书信都让锦瑜拿了去,后来没能回禀母后,是因为中间出了些差池。”
第101章 丞相大人这般大胆
因为自己一时任性大意出了差错,等到事情解决,锦瑜也已回宫,便也没有说的必要了。
皇后皱了皱眉,显然是不知道她是何意,却只是道:“倘若你老老实实待在公主府,不去寻思那什么微服出巡的花样,还把你皇弟带着,又怎会出现差池。”
云锦若垂首,“儿臣知错,日后定谨遵母后教诲。”
见她这般乖顺,皇后到底是软了话语,“可是还未用膳?先留下用些膳再回去吧。”
云锦若笑了笑,垂眸掩下眸中的嘲讽,阖宫上下可有半点准备膳食的模样。
随即轻声道:“多谢母后,儿臣来之前就已吩咐府上备下膳食了。”
皇后方才话说出口才恍然想起自己急匆匆地将人叫来,别说膳食,就连茶点都未曾让人准备。
面上划过几分自责,随后摆了摆手道:“罢了,既如此,那你便先回府吧。”
“儿臣告退。”
云锦若恭敬地福身离去。
“皇姐……母后,皇姐呢?”
云锦瑜小跑进来,气喘吁吁地朝四处张望了一番,急切地问道。
皇后皱了皱眉,“这般热的天气你跑来作甚,你那些落下的课业都补完了?”随后示意翠心给他添杯温茶。
见状,云锦瑜便知晓自己与皇姐错过了,他满脸颓丧地坐下,“那些东西儿臣早就看完了。”
他一脸抱怨,“母后,您与皇姐都说了些什么?儿臣已经好久未见到皇姐了。”
“不过是叮嘱她莫要再任性行事。”
见他撇嘴,皇后横了他一眼,“本宫难道还能害了你皇姐不成?”
云锦瑜赶忙赔笑,“儿臣不敢,儿臣只是想念皇姐。”
皇后蹙眉问道:“你皇姐说中间出了些差池,是何事?”
云锦瑜紧抿双唇,目光坚定地凝视着自家母后,沉声道:“儿臣与皇姐在浔州时,皇姐遭人劫持,期间曾失去联系一段时日。”
皇后与翠心相视一眼,面色瞬间一白。
“为何不告诉本宫。”她声音带着些微颤抖。
云锦瑜忙不迭解释:“皇姐怕您担心,所以不让儿臣说,再者皇姐当时失联,儿臣无力保皇姐周全,只顾着寻找皇姐消息。”
皇后气得手直发抖,“本宫养你们这么大,竟连这点事都瞒着本宫。”
片刻后,她缓了缓心绪,又问道:“究竟出了何事?”
云锦瑜摇了摇头,“后来是皇姐主动联系上的儿臣,当时皇姐已身在鹤洲,只让人传信给儿臣说她已无事,让儿臣赶在父皇寿宴前回宫,莫要让父皇母后担忧。”
皇后张了张嘴,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仿佛喉咙被一团乱麻堵住。
若儿在外遇险时,她这个做母亲的在做什么……一封封催促的信笺不间断地让人传着,满心只想着让若儿遵循规矩,让太子尽快回宫。
如今得知若儿遇险便是连亲弟弟都未曾告知,却只让瑜儿独自回宫,那……她今日都做了些什么啊……
皇后沉默良久,终是缓缓开口:“瑜儿,你先下去吧,母后有些乏累了。”
云锦瑜乖巧地点了点头,“儿臣告退。”
皇后挥了挥手,将众人都遣了下去,诺大的宫殿里只留下翠心一人陪伴在侧。
“今日本宫还那般质问她,翠心,若儿她定是又伤心了……”
翠心听着皇后满是自责与愧疚的话语,想到长公主今日入宫,在那烈日炎炎之下,走在宫道上却依然安然平静的模样。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默默地站在一旁。
而另一边,云锦若自出了凤仪宫便也没去其他地方,只沿着来时的路回去。
只是走了不到一半,就碰到了人。
“璟泽?”
沈璟泽听到这声轻唤,缓缓转过身来,撑着伞快步走过来为她遮去头顶上的烈日。
伞下,他的面庞如皎月般清冷出尘,剑眉微微扬起,高挺的鼻梁下,红唇轻抿,带着一抹让人安心的浅笑。
云锦若抬头看着他,“你怎么进宫了?”
明知故问,其实她自己也明白。
沈璟泽温和地凝视着她,“没能成为姝儿回了晟都见到的第一个人,总要成为第二个。”
总要亲眼见着了,才能放心。
听到这话,云锦若的一双美眸弯了弯,眸中的冷意彻底散去。
二人就这样共撑着一把伞,缓缓行走在宫道之上。
黛青落后几步,不远不近地跟随着,她望着眼前这温馨的一幕,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欣慰的神情,嘴角微微弯起。
行到马车处,云锦若看着收了伞的某人,轻笑道:“丞相可愿与本宫同乘,一同去公主府用膳?”
沈璟泽颔首微笑,应道:“正有此意。”
说罢,动作轻柔地扶着云锦若上了马车。
马车内两人相对而坐。云锦若轻挑眉梢,眼含笑意,带着几分打趣的口吻说道:“丞相大人这般大胆,就不怕别人参奏你一本?”
说罢,还故意眨了眨眼睛,一副等着看他如何回应的模样。
沈璟泽轻轻摩挲着她袖口的花纹,温润的眸子透着几分笑意,“公主都说臣大胆了。”
他将那满是水的铜盆朝角落移了移,目光认真且专注地看着她。
云锦若也同样认真地看着他,二人目光交汇,好似含了千言万语。
到了公主府,还不待云锦若下了马车站稳脚跟,身后就传来一道清丽的声音。
“哪还用我们眼巴巴的等着啊,瞧这不有人亲自将人送回来了。”
听到声音,云锦若松开握着的手,朝来人欢快地飞奔过去。
“韵姐姐。”
苏韵轻拍着她的背,目光仔细地在她身上打量着,见她除了脸上有些许疲惫之色,并无其他异样,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我还以为都要把我忘了呢。”语气中带着几分嗔怪,却难掩关切。
“皇姐。”
云轻杳在其身侧,面带笑意,声音轻柔地唤道。
“轻杳。”云锦若牵起她的手,仔仔细细地看了看,“才三四月未见,轻杳模样变了不少,出落得越发好看了。”
除了模样,其他地方亦比从前变了不少。
云轻杳害羞地笑了笑,双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皇姐也是,我与韵姐姐备了不少解暑的茶饮糕点,皇姐快去试试。”
二人皆心照不宣地未提及她至府门后又入宫一事。
“我得先去收拾一番。”云锦若将身后的沈璟泽扯到跟前来,“你们就先替我招待他吧。”说完又朝沈璟泽俏皮地眨了眨眼,便跟黛青快步离去。
苏韵敛起笑意,挑眉平静地看着沈璟泽,“都是熟人,不需招待,丞相自便。”
说完,拉着云轻杳就离开了。
沈璟泽倒也不拘束,神色自若,径直迈着沉稳的步伐入了府。
第102章 你可知这个吻于我而言意味着什么
一番沐浴完毕,云锦若耐不住黛青的坚持,任由其在自己面上涂抹着冰冰凉凉的药膏。
“公主,手上也抹一些,今日晒了不少太阳,若是晒坏了怎么办。”
就这般听着她嘟囔了约半盏茶的工夫,云锦若总算得以解脱,“好了,一会儿天都快暗了。”她沐浴后的头发都晾干了,黛青还在唠叨个没完。
见自己被嫌弃,黛青委屈巴巴的闭上了嘴。
终于逃离了紧箍咒,云锦若飞奔似的去了前厅。
沈璟泽将手中的牵绳递给她,云锦若看着体型大了三倍有余的白虎,蹲下身试探的拍了拍它的脑袋。
酥饼欢快地趴在地上打了个滚,又讨好地在她脚边蹭来蹭去。
“这小东西长得还真是快。”
沈璟泽颔首说道:“此前又训了不少时日,如今它愈发有灵性,不会无端伤人。”
云锦若接过他递来的糕点,放置在酥饼面前。酥饼先是嗅了嗅鼻子,接着轻轻张嘴咬住一端,最后仰头整个吞了下去,而后又眼巴巴地望着她。
云锦若点了点它的鼻子,示意黛青将其牵下去。
用膳之际,云轻杳提及离弦,“皇姐,在你回来的五日前,师父便离开了。”
云锦若颔首,此事她已然知晓。自从北玄烨一事之后,她便让人盯着师父,说她防备心重也好,亦或是心思敏感也罢,总归是不愿身边亲近之人那般行事的。
她咽下沈璟泽夹过来的蟹肉后,微微抬眸,目光温柔地看向云轻杳,“如今可还习惯?”
云轻杳轻轻笑了笑,其实没有什么习惯不习惯的,如今她记在皇后娘娘名下,虽说皇后对她算不上太上心,但总归还是会看顾着她的。
“我如今住在皇姐从前寝宫的一处偏殿,有时会去皇姐的寝殿中瞧瞧字画,无事时便来找韵姐姐说说话,倒也过得安稳。”
“若是觉得不自在,我去与母后说,你搬到公主府来与我同住。”
云轻杳闻言,手中的筷子停住,她先是看了眼云锦若,又看了眼苏韵,终是鼓足勇气,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说道:“我想与皇姐同住。”
云锦若并未意外,只是颔首应了声,“放心,我会与母后说。”
“朝澜倒是来过两次,只是你不在,她便念叨你几句就走了。”
朝澜郡主,顺昌王云烜独女云岫,也就是云锦若的堂姐,年长其两岁。
“你可见过他们了?”云锦若侧首望向沈璟泽。
后者颔首道:“都见过了。”
故人相见,倒也没什么波澜。
苏韵摇了摇头,意有所指道:“眼下你也回来了,日后可有的热闹了。”
……
饭后,云轻杳便回宫去了,苏韵也寻了个借口离开,于是便只留下了云锦若二人。
云锦若整个人扑进沈璟泽怀中,带着浓浓的眷恋说道:“我很想你。”
“我也是。”
沈璟泽将温香软玉揽入怀中,双臂紧紧地搂着她。
她抬起头,望着他温柔的眼眸,“让你担忧了,日后我不会再那般轻率了。”
“嗯。”沈璟泽轻轻应了一声,脸上没有丝毫的责问之色,也没有半点抱怨之意,只是无比温柔且坚定地包容着她的所有。
随后,他缓缓俯下身,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她的唇角。
云锦若的唇瓣微微张开,继而开始回应沈璟泽的吻,她的舌尖轻轻地触碰着他的,其间带着一丝羞涩和探索之意。
沈璟泽身躯猛地一震,他轻柔地抚摸着云锦若的发丝,进而开始更为热烈地回应。
良久,他轻声道:“姝儿,你可知道,这个吻于我而言意味着什么?”
云锦若抬起头来,她的眼睛中带着些许迷茫,还有一丝探究。
“意味着什么?”
沈璟泽叹了口气,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中,凑近她的耳畔低声说了几句。
云锦若刹那间红了脸,在他怀中轻轻点头。
“好。”
沈璟泽眸中难掩欣喜,又亲了她的额头一下才松开她。
“那我先回去了。”他众目睽睽之下进了公主府,若是留的太久,终归是不太妥当。
“明早见。”云锦若眨了眨眼,笑得狡黠。
次日朝堂之上。
“儿臣参见父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云锦若身着一袭华丽且庄重的暗红色长公主服,矗立在殿堂之上,举手投足间,朝服上的绣纹和配饰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声响。
“平身。”
“谢父皇。”
皇帝面上挂着几分笑意,说道:“且说说你此行之收获。”
云锦若颔首道:“永饶清平一案,父皇与诸位大臣已然尽悉,然儿臣想向父皇求个恩典。”
“何种恩典?但说无妨。”
“众多无辜稚子现今安置于琼林斋中,由怜香以及从前魅香楼的诸位姑娘看顾抚养,虽说衣食钱财不缺,可难免会有人妄加议论 ,故而,儿臣恳请父皇将琼林斋置于官府庇佑之下,以正其名。”
皇帝微微颔首,爽快应道:“此乃善举,朕准了,命清平县令吴允中负责此事。”
云锦若谢恩后接着说道:“儿臣在途经浔州曲沿之地时,有一唤作瑞春堂的药馆,借神药之名,在药物中掺杂‘石珍散’,诓骗黎民,害人性命,儿臣与太子前往当地百姓口中的‘神庙’探查时,里面香客僧侣死伤众多,更有刺客欲杀儿臣等人灭口,幸得负责管辖当地的县令崔牧援手,方才将瑞春堂等奸邪之徒铲除干净。”
“论及奖赏之事,崔县令仅言及浔州地势,兼及难民战乱与衣食钱粮,儿臣斗胆,此等心怀百姓之官员,实应嘉赏。”
言罢,即有大臣发声异议,“陛下,此前太子言及瑞春堂遭大火焚毁,乃其作恶多端遭致天谴,而县令崔牧仅是协助灭火而已,况且,若论功过,臣以为崔县令身为当地父母官,确有失察之过。”
开口之人,乃是御史张甫。
见其出言,御史台其余众人亦相继发言。
“臣亦觉县令崔牧纵容瑞春堂奸人荼毒百姓,本就罪责难逃,即便后来有功,亦不过是功过相抵罢了。”
第103章 本宫就赏自己一段姻缘
云锦若微微一笑,而后恭敬地向皇帝行礼,说道:“父皇,实则并无什么天谴之论,亦非无缘无故走水,乃是儿臣在与崔县令商议之后放的火。”
“‘筹码足够,交易必成’,想必诸位中亦有人听说过无期楼。”
云锦瑜接收到她的示意,开口道:“父皇,经儿臣与皇姐查探,瑞春堂乃是在无期楼的庇佑之下,受无期公子授意行事,儿臣后来带人查封无期楼,崔县令亦是功不可没。”
其实还有一点,皇姐失踪后,崔县令联合其他诸位县令打压无期楼,一边又协助他暗中寻找皇姐,那务实劲头便是连他都自愧不如。
“陛下,若真如长公主和太子所言,不如由陛下亲赐牌匾,再赏金银,也算是弥补其有功亦有过的折中之策。”
云锦若闻言,并未再言语,因为她明白这样便是崔牧所想。他不想离开故土,亦是实实在在的心怀百姓,升官加爵对他来说不若实在的金银更有助益。
皇帝略作沉吟,而后说道:“就依爱卿所言。”
“除开其他,嘉宁此次鹤州之行亦做的不错,朕心甚慰,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闻言,众人皆想起这半个多月来的传闻。
其实从长公主微服出巡开始,每到一地,诸般大小事宜,晟都之人所闻不在少数。而此亦昭示着眼前立于朝堂之上的嘉宁长公主,终将在晟云史册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页。
云锦若微微俯身,“儿臣未能及时赶回,以致错过父皇寿宴,实感惭愧,且此次出行,亦是儿臣分内之责,不想再讨要赏赐。”
不想再讨要赏赐,一句话说的一些大臣面面相觑,普天之下,再帝王面前这般干脆利索地说自己不想讨要赏赐的,怕也就眼前这位了。
“臣有一事,不知当讲否?”说话之人是张甫,听着话虽然迟疑,可那神色却半分犹豫也无,目光径直地望向云锦若。
见话是朝着她问的,云锦若扬了扬唇角,似笑非笑地说道:“张大人身为御史,有何不敢讲的?”
“臣听闻昨日长公主与丞相共乘马车前往公主府,且丞相于公主府停留了不少时辰,不知长公主作何解释?”
张甫挺直了身子,一脸严肃地质问。
徐临之好整以暇地看了看两人,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说道:“张大人管天管地,怎得还跟那北玄二皇子般管起传闻来了?”
此言一出,原本几位欲要出言的大臣纷纷噤声。毕竟上一个拿坊间传闻说事的,此刻还被拘禁在天牢里呢。
“非是微臣妄言,只是昨日长公主出宫与丞相共乘马车入府有不少人目睹,陛下赐公主嘉宁之名,又是长公主之尊,乃是天下女子之表率,如此行事,实在荒诞。”张甫言辞激烈,毫无退缩之意。
“此事当真?”皇帝微微后仰,靠在龙椅背上,脸上神色让人难以捉摸。
“回陛下,臣有事要奏。”
沈璟泽向前一步,恭敬地俯身行礼。
“准奏。”
“今日本应是长公主将微服出巡之详情呈报陛下,只论及国事,不谈私事,岂料张大人对国事不甚关注,反倒对臣与长公主之事颇为挂心。”
他面色沉稳,未等张甫言语,便接着说道:“既是张大人所言,那微臣便也不再隐瞒,微臣对长公主殿下心怀倾慕,昨日之事,实乃事出有因,只为向殿下问询其心意,以致行为有所冒犯,还望陛下责罚。”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撩袍而跪的丞相,又看了看一旁静默不语的长公主,面面相觑,最后不约而同地垂首,不敢再多言。
沈相倾慕长公主?
不是反过来吗?
张甫脸色阴晴不定,沉声道:“陛下,臣实不知丞相此言何意,臣只以为,朗朗乾坤之下,此二人之行有悖风化,况且此二人,一为陛下之爱女,一乃陛下之重臣,即便有何事,也须经陛下定夺,岂有国事私事之分?故丞相此言,实乃不当。”
“陛下,臣亦觉得张大人之言有理。”
“陛下……”
皇帝听着众人争辩,目光在沈璟泽和云锦若身上来回扫视。良久,才缓缓开口:“沈相说是为了表明心意,那嘉宁是如何说的?”
“儿臣——”
“嗯?”皇帝眉头一皱,声音微微上扬,不怒自威。
云锦若立马改口道:“还未,还未应允。”
皇帝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神色稍缓。
“既未答应,此事便就此作罢,退朝。”皇帝说完,挥了挥衣袖,站起身来。
见此事就这般不了了之,自然有人不满,可陛下已然走没影,便不敢再造次。
“臣等恭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长公主为何如此看着臣。”
张甫起身后,一抬眼,就看到长公主站在他面前,心中不由得一突。
云锦若正宛如一尊雕塑般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脸上笑意盈盈,那温柔的笑意在旁人看来毫无半分压迫之感,仿佛就是这般纯粹而又清澈,不含一丝杂质。
见他不断抚着胸口,云锦若眨了眨眸子,笑道:“依张大人看,本宫此次出巡所做诸事功劳如何?是否能与张大人相比?”
此时众臣散朝后并未离开,皆三三两两地或远或近驻足倾听着。
见他似乎很难作答的模样,云锦若笑了笑,换了个问题道:“那依张大人看,本宫是否有功?”
“自……自然。”张甫下意识地抚了抚额上根本不存在的汗,说话都有些不利索。
“嗯……”云锦若微微颔首,状若沉思,“有功当赏的话,不若本宫就赏自己一段姻缘吧,你说呢沈相?”
沈璟泽先是一愣,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嘴角勾起一抹温润的笑意,“全凭殿下做主。”
张甫听闻,瞪大了眼睛,急声道:“长公主,这不合规矩。”
云锦若挑眉,上翘的眼尾带着几分凌厉,提高了音量说道:“本宫做事何须你来指摘规矩?且你方才也说了本宫有功,那本宫赏自己一段姻缘有何不可?一不老财二不伤民,况且沈相也已表明心意,本宫如今应下便是。”
张甫被云锦若这番话怼得顿时脸色涨红。
第104章 非他不可
见她摆出这样一副强词夺理的姿态,众人皆面露愕然之色。局面一时间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长公主说的话有错吗?好像没有,毕竟有功的确当赏。
可是方才她自己说不想再讨赏的!再者这话说的也有些太突然了。
什么叫赏自己一段姻缘?这又不是月老!
就在这时,皇帝身边的夏公公匆匆赶来。只见他脚步匆忙,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站定后气喘吁吁地说道:“陛下口谕,长公主在外奔波辛苦,特让御膳房精心备了不少膳食,让您去尝尝鲜。”
这言下之意,就差没直接说让她赶紧将嘴闭上了。于是云锦若悠悠地轻叹一声,放过了张甫,微微整理了一下裙摆,身姿优雅地施施然朝殿外走去。
那高贵从容地步子像是一下一下地踩在了众人心上般,很快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云锦若离开后,众大臣们看着还未离开的沈璟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后,像是心有灵犀一般,一个个赶忙目不斜视地匆匆离去。
开什么玩笑,就算要议论也不可能当着人家的面啊,他们可不像张甫那般死脑筋,往那一站就是不停地谏言奏本的。
三皇子云锦晏和太子云锦瑜倒是走了过来,一时之间看着沈相却不知如何称呼。
云锦晏俯身微微作揖,而后迅速便离去。太子云锦瑜倒是犹豫了好半晌,才缓缓开口道:“你要对我皇姐好一些。”
只是,仅仅好一些,那也是远远不足够的。
沈璟泽未言语,只是神色庄重地朝着他深深一揖。
“走吧。”徐临之晃悠悠地走到沈璟泽跟前,他挑眉朝着那边望过来的谭韫轻轻颔了颔首,神色间满是不以为然。
——御书房
在外候着的黛青,满脸担忧地看着走出来的夏公公,声音略带急切:“公公,我家公主她……”
“放心,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陛下他一心向着长公主,怎会因为这点小事怪罪于公主。”夏公公微微躬着身,轻言宽慰道。
黛青轻轻颔了颔首,虽说陛下向来对长公主宠爱有加,可是倘若此事涉及国事,不知公主和丞相二人能否顺理成章。
毕竟就长公主和沈相的这桩事,陛下向来未曾在明面上表露过态度。
“父皇。”
皇帝自顾自地翻看着奏折,竟是连头都不曾抬起,仿若根本未听见她的声音一般。
“父皇~”云锦若轻移步子走到案边,拿起墨锭缓缓磨着墨,那尾音拖得长长的,一边娇声撒娇,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皇帝的神色。
“您说让御膳房给儿臣备了膳食,说谎便罢了,怎么连人都不理。”
那语气越说越是委屈,还带着几分嗔怪之意。
皇帝这才从奏折中抬起眼眸,脸上不冷不热地哼笑一声:“方才在殿上你还不是挺威风的?”
云锦若手上的动作先是一顿,随后不慌不忙地停下,接着后退几步,缓缓屈膝跪下,神情恳切道:“父皇,儿臣是真的喜欢他。”
话中所指之人,不言而喻。
皇帝扔下手中的奏折,面色愈发严肃,目光中透着威严与凝重:“朕知道你钟情于他,可你身为长公主,婚姻之事又岂止是儿女私情这般简单。”
“可是父皇,他对儿臣亦是真心实意,倘若儿臣真要寻觅一个余生相伴之人,定然非他沈璟泽不可。”云锦若毫不畏惧地抬眸对上皇帝威严的目光。
“他若是对你真心,如今跪在这求朕的便不是你而应是他自己。”
话音刚落,夏公公便小心翼翼地迈进来,“陛下,丞相在外求见。”
“不见!”皇帝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仿佛方才说那般话的人不是自己。
夏公公连忙低垂着头,恭顺地退了出去,将话原原本本地传了去。
“若儿,有时性子太过倔强不是好事。”
皇帝眼神复杂的打量着这个有时坚定执着的让他头疼的女儿,其实他倒不是反对这桩婚事,只是……
“儿臣知晓您的意思,可是父皇……儿臣已然长成了这副性子,又能如何?”
云锦若垂眸看着裙摆,说出的话却是平静中透着几分无奈和酸楚。
父皇和母后总是说她性子倔强,可是她都长这么大了,还能将自己磨的多软?而如今她也不愿再失了锋芒。
皇帝沉默良久,轻轻叹了口气。“朕是真不明白,他沈璟泽有什么好,值得你心心念念这般久。”
语气像是感叹,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有什么好吗?大抵是她每每将自己置身于阴霾时,那股柔和却又坚决地渗透进来的光亮吧,久而久之,她便不舍得放手了。甚至一想到日后他身边没有自己的身影,就想找个无人搅扰的地方将人关起来。
“罢了,既如此,那朕便为你们赐婚,让他进来。”
沈璟泽进得殿内,垂首恭敬地向皇帝行了大礼。
皇帝看着他,表情依旧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朕今日答应赐婚,你可知为何?”
沈璟泽沉稳答道:“全凭陛下圣恩。”
皇帝冷哼一声,“若非若儿执着,朕怎会轻易允诺,日后你若敢有半分辜负于她,朕定不轻饶。”
沈璟泽心中微动,叩首道:“微臣定当全心全意对待长公主,万死不辞。”
皇帝语气并未因他表态缓和下来,依旧强硬道:“朕希望你永远记得今日之言。”
……
自人离开后,皇帝盯着面前的奏折,许久都未曾移动目光。
“其实朕也明白沈家小子不错,可是他二人在脾性上又惊人地相似,依着沈璟泽年少成名的性子和手段,你说若是她拿捏不住,该如何是好?”
夏公公小心翼翼地陪笑着说道:“陛下,依奴才之见,长公主和丞相那简直就是天生的一对佳偶,之前长公主出巡那会儿,丞相那模样简直是对公主死心塌地的,陛下您放宽心,他们二人定然能够长长久久的。”
“朕也期望他们二人能够长长久久,不像朕……”
皇帝说到此处,声音逐渐变得低沉,神色之间流露出一抹难以掩饰的落寞。
夏公公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赶忙收起了笑容,眼睛微微低垂,身子不自觉地又弯了几分。
……
“哟,看来公主没法跟咱们一起出宫喽。”徐临之看着来人,先是挑了挑眉,又扫了眼二人。
第105章 赐婚,长公主与皇后的争吵
原本退了朝他就打算赶着回家的,毕竟这大热天的。
谁料某人径自去了御书房,他寻思着自己反正也没什么要紧事可做,干脆就跟着一起去了。可到了之后却没法进去,只能在御书房外面干巴巴地站着。
好不容易等二人都出来了,这还没走几步路,又要被截走了。
云锦若瞧见来人,无奈笑了笑,“我正好也有事寻母后,便不与你们一路了。”
说完,她朝着沈璟泽眨了眨眼,便带着黛青走了过去。远远便能瞧见二人不知说了些什么,翠心则恭敬地跟在后面,三人朝着凤仪宫的方向走去。
“怎么,担心你家公主?”
沈璟泽收回目光,并未反驳他话语中的称呼,只是摇头道:“总归是母女。”
毕竟是至亲之人,旁人又怎能随意插手。
他倒是宁愿皇后娘娘行的是诛心之事,比起偏心这般打一巴掌又时不时给颗甜枣,让姝儿想要狠心却又期待着,要好的多。
——凤仪宫
“若儿,昨日是母后不对,你该早告诉母后的。”
云锦若垂眸望着自己被牵着的手,心中已然明了应当是皇弟说了些什么。她浅然一笑,轻声说道:“母后言重了,儿臣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皇后抿了抿唇,有些不信,却只是叹气道:“你性子总是这般倔。”
云锦若眼睫微微颤动,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母后听闻你今日在朝堂之上与沈相……”
听着皇后这充满试探意味的话语,云锦若微微颔首说道:“父皇已应允为儿臣与他赐婚。”
就在这时,皇后的手缩了回去,云锦若的身体瞬间一顿,随后也表现得若无其事般将自己的手收了回来。她抬起眼眸,静静地凝视着自家母后的神色。
皇后听到她的话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之后,眉头紧紧皱起,脸上的神情似是担忧又似释然,缓缓说道:“你这孩子,做如此重大的决定,也不与母后商议一番,不过也好,你喜欢他,那孩子为人也不错,总归是了却了你的一桩心事。”
“嗯。”云锦若轻声应道,其实她方才真的很想问问自己母后,听到父皇为她赐婚的消息,她最先想到的是她这个女儿,还是太子皇弟。
可是,话到嘴边便如风中残烛般,闪烁几下便熄灭了。
她终究还是……不敢问出口。
“母后,儿臣想让四皇妹移到公主府与儿臣一同居住。”
皇后闻言毫不犹豫地拒绝道:“不行,让你皇妹住在你的公主府邸,这要是传出去,成何体统!”
“儿臣府邸那般大,让皇妹住进来与儿臣有个照应,平日里也能聊天解闷,儿臣保证不会传出不好的风声。”
她恳切地望着皇后。
皇后微微闭上眼睛,沉思了好一会儿,这才缓缓说道:“若儿,并非母后不通情达理,只是这宫廷的规矩森严,不可轻易打破,你府中已然住了人,如今容妃去世不久,若轻杳住进公主府,难免会惹人在你背后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云锦若只觉得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心瞬间凉透,语气也变得有些艰涩。她带着难以掩饰的失落与不解问道:“母后这是何意?”
皇后别过头去,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说道:“苏韵乃苏家大小姐,家中有长辈,有家不回却住在长公主府,本就引发了诸多非议,你身为长公主,如今又即将迎来婚事,更应当注重自己的名声,母后不允,也是为了你好。”
“母后早就想说这些了吧?”
嘴中说着轻杳不便住进公主府,其实是在借机敲打她不应跟苏韵扯上关系。
可是明明……
云锦若面上闪过一丝失望,却很快掩饰住,“儿臣以为,母后应当知晓儿臣这般做的缘由。”
皇后面色陡然一冷,“你这是在对母后表达不满?”
“儿臣不敢。”云锦若缓缓站起身来,“就算是会惹人非议,那也应当是非议苏家宠妾灭妻、弃嫡宠庶的行径。”
“那是苏家之事,与你有何关系,你何苦要去趟这浑水。”
云锦若像是被什么击中一般,震惊地看向她。
她不敢置信这是眼前人说出来的,明明从前母后对韵姐姐也是那般好。
“母后,苏韵对于儿臣而言,除了是姐姐之外,更是皇兄到死都牵挂于心的心爱之人,更是儿臣心中认定的皇嫂。”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皇后像是突然被激怒了一般,厉声道。
“儿臣说——”
“啪——”清脆的巴掌声响起,云锦若捂着左脸,眼神中满是不敢置信,呆呆地看着皇后。
皇后哆嗦着手,怒声斥道:“你的礼义廉耻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什么皇嫂?!”
云锦若咬着唇,任嘴唇被咬得泛白没有落泪,下一瞬却低低地笑了起来,似苦涩又似自嘲,“母后如此激动,究竟是因为儿臣不懂规矩,还是因为皇兄?”
她的思绪不禁飘回到五年前皇兄去世之时,那时的她满心悲愤地找到母后,不过说了几句皇兄枉死,便被母后狠狠地打了一巴掌,随后又被幽禁两日,出来之后母后牵着皇弟,若无其事地唤她用膳。或许是由于两日未进水米,骤然进食过多,至夜间竟呕吐发热,且连续三日,母后仅来探望过她一次,所言仅有一句,便是让她懂事些。
自那以后,她再也不敢在母后面前提及皇兄之事。那时的她,以为母后只是一时难以接受皇兄的离世,又担心她祸从口出才那般惩罚她。
可如今看来……
云锦若抬起眼眸,凄然一笑,竟觉得自己的母后是如此的陌生。
皇后气得浑身颤抖,手指直直地指着云锦若,“本宫看你就是缺乏管教,不知从何时起变得如此不知分寸!”
云锦若按了按眼尾,挺直了身子,“母后说的是,儿臣不服管教,不知礼数,自然比不得皇弟,千错万错都是儿臣的错。”
意有所指地话语让皇后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怒不可遏地将一旁的茶盏一把扫落在地,“你还敢跟你皇弟相提并论,倘若你能有锦瑜一半的懂事,今日便不会说出这些话,本宫看你是得了失心疯了!”
云锦若淡淡笑了笑,随后福了福身,“母后息怒,儿臣告退。”
言罢,毫不犹豫地直接转身离开凤仪宫。
第106章 母后为何要打皇姐
“公主。”黛青看到她左侧微红的脸颊,惊得倒吸了一口气。
翠心自听见里面传出吵闹之声时一颗心便高悬着,此刻再看到长公主走出来时面上那清晰的红印,面色瞬间一白,急切地说道:“公主,奴婢这就去给您找一些消肿止痛的药膏。”
云锦若红唇紧抿,轻轻摇了摇头,微垂的眼眸下是无尽的冷傲与疏离。
翠心见状,低声急切道:“您出去那段时日,安贵妃仗着身孕没少顶撞娘娘……娘娘一时糊涂,等过段时间娘娘想开了定然后悔今日对公主动手。”
云锦若静静听完后未应声,只是朝着黛青轻声说道:“走吧。
翠心知道自己劝不住公主,其实她也知道许多事跟长公主无关,只是皇后娘娘……
她忙福了福身,然后朝着殿里快步走去。
云锦若垂首快步走着,不知是日光太过耀眼的缘故,她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都灼热得厉害。
一直走到马车前,她看到有人守在那,脚步才顿了下来。
“你怎么还没走。”
沈璟泽一眼便瞧见了她空洞无神的眼神,随即目光落在了她泛着红印的脸颊上,手掌不自觉地紧了紧。
他上前牵起她的手,故作随意地说道:“徐临之那家伙太过聒噪了,我想与姝儿一同走。”
云锦若没有反抗,任由沈璟泽拉着她上了马车。进了车厢内,她像是失去了支撑一般靠在车壁上,眼神呆滞。
沈璟泽不语,只是轻柔地将她揽入了怀中。
“你对我这般好,是不是因为皇兄的嘱托?”说这句话时,她的眼眶泛红,强忍着泪水勉强扯出一抹笑容,声音似乎带着颤抖和不安。
沈璟泽认真地看着她,“姝儿若是厌弃我直说便是,用不着找这样的借口。”
她蹙眉,终是没忍住,哽咽了一声,满心委屈地道:“我没有。”
话音刚落,眼泪便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疼……好疼……”
“为什么……”
她抽噎着,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不停滚落,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人前高贵冷傲又明艳的嘉宁长公主,只是像极了一个受了委屈,无助又脆弱的孩子。
沈璟泽轻轻拭去她的泪水,柔声道:“让我看看,是谁哭成了酥饼。”
见她不住地遮掩躲藏,他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戏谑的调笑,“快让我看看是哪个花猫?”
“才没有……”云锦若手上使了使劲,在他腰间狠狠拧了一把,嘴上说着没有,自己却是忍不住破涕为笑。
马车外,黛青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马车缓缓前行,到了公主府,沈璟泽将她扶了下来。到了府中,又找了药膏给她敷上。
沈璟泽……你又给我下药……”
话音刚落,她的眼睛已经不受控制地合上。沈璟泽将手中的茶盏递给黛汐,起身小心地将人抱去了榻上。
苏韵自天幽阁归来,一眼便瞧见了这样的一副场景。当看到她白皙面庞上那醒目的红痕时,瞳孔骤然缩了缩,随即转向沈璟泽,质问道:“皇后娘娘做的?”
沉默便是默认。苏韵咬牙道:“皇后娘娘怎么越来越糊涂,好歹也是沐家的女儿,即便不心疼若儿,也不能说打就打!”
沈璟泽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床榻上安睡的人,他今日也以为皇后将人叫去不至于出什么事的。
“让她好好休息,我先回府。”
等他离去,苏韵走到外间,神色严肃地看向黛青:“究竟发生了何事?”
“当时殿中只有皇后娘娘和公主二人,公主应是提起四公主之事,到了后面二人才争执起来,只听到什么礼数管教,言语间好似还提到了……先太子。”
苏韵闻言一愣,缓缓闭上了眼睛,“我知晓了。”
她咬了咬牙,压下心头的自责与怒火。这些日子以来,她精心策划的布局也该到收网之时了,不能再拖宕下去了。
——丞相府
一回来,沈璟泽就将风彻唤了过来。
“去递个消息给太子。”
沈璟泽清冷的面容上神色难辨,幽幽吩咐了几句话。
风彻忍住心中的惊讶,反应过来后赶忙领命退下。
皇后娘娘打了长公主?
这若是传了出去,不知道会引起多大的风波。
“母后为何要打皇姐?”
凤仪宫内,云锦瑜红着眼睛,愤懑地质问道,“儿臣说了,出巡一事本就是儿臣缠着皇姐跟过去的。”
自从皇姐回宫,母后的种种行径反而让人愈发看不懂,他以为自己昨日说的已经能够让母后明白过来了,因着母后不断催促皇姐让他回宫,后来自己才与皇姐接上头就被赶回宫,如今就连皇姐在浔州失踪后究竟发生了何事他都不知。
母后究竟想做些什么?!
“放肆!你身为太子,竟跟母后如此无礼说话!”皇后怒目而视,大声呵斥道。
“母后知道儿臣是太子,那皇姐呢?她是一国长公主,即便是犯了错,也不应该任由母后掌掴,更何况儿臣不信皇姐能做错什么事!”
云锦若毫不退缩,神色和话语中满是对云锦若的维护。
皇后听闻太子这番言辞,雍容端庄的面容更是怒不可遏,“你的意思是你皇姐做错事,我教训她反倒是我的错了?!”
云锦瑜嘴唇动了动,没有反驳,也没有在此话题上停留,他垂着头,神色有些难过地说道:“母后今日一闹,若是传出去被有心人利用,前朝后宫又要翻出多少风浪,可是母后又可知道,为何从皇姐出宫到现在毫无风声?”
留下这番话后,他毫不犹豫地直接转身离去,只留下皇后一人端坐在那,面色不定。
“翠心,你也觉得本宫做错了么?”
皇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迷茫,其实皇后在动手打了云锦若的那一刻便已心生后悔,甚至不敢去看她的神色,生怕自己从那张脸上看到失望与怨怼。
可一听到自己的女儿为了别人与她争执,便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
第107章 赐婚圣旨
翠心低垂着头,轻声回道:“娘娘,奴婢不敢妄议,奴婢看在眼里,知道长公主殿下一向敬重娘娘,太子与长公主二人之间姐弟情谊深厚,此等情分在皇家实属难得,皇后娘娘或许应当尝试着松手。”
她不认为皇后娘娘过于干涉二位殿下的事情是件好事。
其实就拿今日的事情来说,她并未觉得长公主有何错,也着实不明白皇后娘娘为何如此大动肝火,若说单纯因为长公主顶撞皇后娘娘的缘故,却也怎么犯不着如此。。
而且倘若一直这样下去,长公主和太子二人要么姐弟反目成仇,要么就会与皇后娘娘心生嫌隙,这两种结果都不是个好的。
皇后听了这话,也没有再开口,只是仿若呆愣般盯着一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
“殿下,太子殿下,您这是要去哪儿?”
小六子脚下如风,不停地追赶着。
“去找皇姐。”云锦瑜回答得干脆利落,脚下的步伐未曾有丝毫减缓。
小六子喘着粗气,紧紧跟在云锦瑜身后,“殿下,您走慢些,等等奴才。”
云锦瑜仿若未闻,满心都是想着自己皇姐受了委屈,他要尽快见到皇姐,好好安慰一番。
“我的殿下哟,您这般贸然出宫,阖宫上下不就都知晓凤仪宫发生的事情了么?您这一找,不就是弄巧成拙了,再者说了,长公主可能此刻并不愿见您啊……”
云锦瑜突然停住脚步,猛地转过身来,恶狠狠的目光盯着他,质问道:“你说什么?!”
小六子忙稳住身形,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着急说了什么话之后,连忙找补道:
“奴……奴才的意思是长公主可能在这个时候不想见任何人,殿下去了恐怕也没什么用处,倒不如殿下您去为长公主寻觅一些新奇的玩意儿送过去,这样也好让长公主图个高兴。”
云锦瑜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随后转身,继续迈着大步向前走去。
“殿下,咱们现在是去?”小六子挤眉弄眼地试探着。
云锦瑜冷哼一声,“自然是去孤的私库。”
小六子听到云锦瑜的回答,心里松了一口气,连忙跟了上去。
直至次日,凤仪宫之事似乎除了少数知情人外,再无他人知晓。引发轩然大波的,乃是另一件事。
这日早朝结束之后,陛下身边的贴身太监夏公公领着一众浩浩荡荡的人马出了宫,瞧那架势,似乎是朝着丞相府的方向而去。
如此阵仗,引得许多心存好奇之人纷纷跟过去瞧个热闹。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之掌上明珠嘉宁长公主,温婉贤淑,德容兼备;丞相沈璟泽,才华横溢,辅国之良臣。朕念其情投意合,佳配天成,特赐良缘,另择良辰完婚。此后夫妻同心,共扶社稷,福泽绵长,以彰我朝和睦之象。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圣诏一出,众人皆大为震惊,他们无论认不认识,皆你看看我,我瞅瞅你。
嘉宁长公主和丞相?他们没听错吧?
沈璟泽恭恭敬敬地谢恩接旨,起身的那一刻,他看着手中的圣旨,极力忍住了想要当场打开的心情。
沈父在旁见着他这副呆呆愣愣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他看向夏公公,“公公留步,进府用些茶水再走不迟。”
夏公公眯缝着眼睛,笑着摆了摆手,说道:“咱家还得回宫向陛下复命呢,倒是陛下,每日里可有一箩筐的事务等着处理,繁忙得很呐,每每提及沈太傅,陛下也是颇多思念,若是您得空,也好入宫去陪陛下坐一坐,叙叙旧。”
“不敢不敢。”沈父的面上自始至终都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会太过热情,也不会显得太过疏离。
……
不到盏茶功夫,陛下赐婚的消息就传遍了晟都。
其传言之迅速,内容之“离奇”,足以令众多向来深信传闻且“固板印象”根深蒂固之人长时间陷入恍惚,难以回神。
不是一直有传言说长公主对丞相乃是单相思吗?那这圣旨中所言的情投意合究竟是何意?
于是,众多知情之人,纷纷讲述起那日朝堂之上所发生的种种,以及丞相情难自禁当街拦下长公主马车的惊人之举。
当然,另有一些人并非只是单纯地八卦闲谈,而是用心揣摩着圣旨中陛下的深层用意,诸如“辅国良臣”“共扶社稷”这般的字眼。
有人猜测陛下此举的意思是在敲打丞相,让其守好自己的本分,全心全意地做个辅国之臣。
有人猜测丞相与长公主的婚事意味着太子与丞相绑定,那也就意味着沐家和丞相府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只要中途不出现什么大的意外状况,太子之位必定稳如泰山,无可变更。
所以丞相娶了长公主,非但不会被剥权,反倒会蒸蒸日上?
想到长公主手中的权势,有些人不禁暗自发起愁。
那他们原本纠结于长公主和丞相,究竟是丞相卸去权力入赘公主府成为驸马,还是长公主下嫁进丞相府,并且想好了辩词,这一切又算什么?如今圣旨上虽没有清晰明了地写明,但也就差直接摆明态度了。
没办法,圣旨已下,谁让人家一个是陛下最宠爱的公主,一个是得陛下信任的重臣呢?
一时间,晟都内众说纷纭。
——公主府
“上一次见你,你跟那位还大有一副生死不再相见的模样,这次一回来你们倒是连婚事都敲定了。”
云岫托着腮,唉声叹气地瞧着云锦若。
只见她那如瀑般的乌黑秀发高高束起,在头顶绑得利落整齐,一条鲜艳的红丝带系于其上。随着她脑袋的晃动,那红丝带也肆意地飘动着。修长的眉毛微微上扬,恰似展翅欲飞的凤羽,眉下那双明亮的眼眸又有几分锐利暗含其间。
与另两人的冷艳贵气、温婉闲适迥异。云岫的一举一动,皆散发出一种沉稳的英气与爽朗。
然而三人坐于一处,却又显得格外的和谐。
第108章 朝澜郡主的意中人
云锦若淡淡一笑,“也没有多快,日子还未定下来,倒是朝澜姐姐你,与某人进展如何了?”
瞧着云锦若和苏韵那好奇的模样,云岫撇了撇嘴,“提他作甚,就是个死活不开窍的榆木脑袋。”
苏韵笑了笑,开口说道:“他要是真不开窍,当年也不会辞掉官职,一路跟着你去了定昌,听说任凭顺昌王如何驱赶都赶不走。”
云岫冷哼一声,“其实他倒是跟我提过几次,可是被我拒了。”
云锦若和苏韵面面相觑,异口同声地问道:“为何?”
云岫叹了口气,有些心烦意乱地拨弄着手指,“我也不知,总觉得我与裴时章之间还差了点儿什么,明明彼此心意都清楚,可偶尔还是感觉怪怪的。”
裴时章,便是与徐临之、沈璟泽于同一年参加御考,并且同列榜单之人。三人分别占据了那一年御考的状元、榜眼、探花之位。
后来三人一同在朝为官,因着沈璟泽御考名次是当时任太子太傅的沈父特意请求陛下恩典往后推排,故而本应得状元之名的沈璟泽与御考成绩本就紧挨他的裴时章,总是成为他人的谈资和比较对象。
后来不知是何缘故,为官一年后,裴时章突然辞官离去,也是在同一年,沈璟泽官拜丞相。而众人起初的奇怪和遗憾,随着岁月的逐渐流逝,不少人慢慢遗忘了那位才华和容貌可与当今丞相相媲美的裴状元。
直到此次顺昌王带着独女回到晟都,众人看到朝澜郡主身边那位眼熟的男子,才一解谜团。
原来当年裴大人突然消失,是跟着顺昌王一同去了封地!
云锦若轻轻拍了拍云岫的手,柔声安慰道:“那便再等等,说不定哪一日便能找到原因了。”
云岫颔了颔首,“但愿如此吧。”
她偏头瞧着正安慰着自己的堂妹,那白白净净的面庞上还有些红印,心底不禁涌起些许愤慨。
这么好看又贴心懂事的堂妹,也就皇后瞎了心一样,这么多年来,还真是一点没变。
“公主,丞相来了。”黛汐行过礼后,侧身让开站到一边。
云锦若眸子一亮,“你怎么来了?”
沈璟泽走进来,向众人微微颔首示意。而后,目光温柔地看向云锦若,“接了圣旨,又想着要去沐府拜会一番,却不知该挑个何时为宜,便来问问公主。”
话落,就有人毫不留情地笑了出来。
只见云岫笑的乐不可支,目光促狭地看着二人,“就赐了个婚,堂堂一国之相就连日子都不会挑了。”她的笑声在屋内回荡,充满了肆意和调侃,好不容易止住了些笑,喘了几口气,继续道:“那要是真到了自己成亲那日,是不是连路都不会走,还得锦若妹妹亲自搀着?”
云锦若被她意有所指的话说的面色有些不自然,嗔怪地看了她一眼。
沈璟泽却神色自若,只是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朝澜郡主这打趣人的本事愈发厉害了。”
苏韵也忍俊不禁道:“要不说还是咱们嘉宁长公主魅力大呢。”
云锦若瞪了她一眼,站起身拂了拂裙摆。
留下一句:“你们两个待着吧。”便拉着沈璟泽离开了。
出了屋子,云锦若小声嘟囔着:“她们今日真是吃了豹子胆,这般打趣我。”
沈璟泽宠溺地笑笑,“那依姝儿看,我何时去沐府拜会才算妥帖?”
云锦若下意识的摸了摸左颊,随后道:“明日吧,明日我陪你一同去。”
明日她脸上的伤应该就看不出来了。
握着她的手紧了几分,沈璟泽轻声应道:“好。”
另一边,云岫和苏韵还在屋子里谈笑。云岫突然严肃起来,“阿韵,苏家的事可要我帮忙?”
现今外界风传苏家大小姐忤逆亲父,排斥继弟继妹,适龄却不许婚事,背弃苏家,攀附长公主,更有甚者言其仗势欺压苏家。
自然也有人传言其已被苏家逐出家门,沦落在外,得长公主怜惜才留在公主府。
苏韵摇了摇头,朝她笑道:“放心,我自己能够解决。”
云岫还想说些什么,却听到外面一阵喧闹。
苏韵一笑:“应是轻杳来了。”
云岫颔首,她先前来公主府时倒是碰见过四公主云轻杳与阿韵说话,知道锦若妹妹对自己这个四皇妹格外的看护。
“锦若妹妹这般强硬的直接将人给带了过来,也不知我那皇伯母又要怎么想了。”
今日一大清早,云锦若毫不犹豫地让自己身边的黛青拿着她的令牌去了宫中,声称自己昨夜做了噩梦,心中害怕得紧,要接四公主来公主府小住几日。
陛下那边对于这一举动并未作出什么明确的反应,只是赏赐了不少珍贵的物品过来,连带着太子那边也送来了许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苏韵想到皇后,不禁摇了摇头,“若仅仅只是偏心倒也罢了,就怕她总是存着心思要把控若儿。”
这时,云轻杳进了屋,身后跟着黛青和清儿,看到云岫和苏韵,行了个礼。
“朝澜堂姐,韵姐姐,轻杳有礼了。”
云岫笑着扶起她,“都是自家人,四堂妹不必多礼。”
她素日行事有些率性而为,可对着这么大一个柔柔弱弱的小美人儿,虽然也是自己堂妹,但到底心里有些不太自在,于是对着她说话,声音都不自觉的柔和起来。
苏韵在一旁瞧着,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你呀,还是别这么拘着礼了,不然你这位朝澜堂姐一会儿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听到这话,云岫轻哼了一声,“一回晟都,父王就整日在我耳边念叨,耳提面命地让我牢记着规矩,还是在定昌的日子过得自在逍遥。”
虽说这些规矩她自小就开始学习了,可守与不守规矩的日子终究还是有着明显的区别。
云轻杳听了云岫的话,掩嘴轻笑,“怎得不见皇姐?。”
提到这,云岫长叹一声,“方才沈璟泽来了,这不,把人拐走了。”
“人拐没拐走不知道,不过倒是给朝澜姐姐带来一个人。”
几人一抬头,就见三人走过来。
除云锦若和沈璟泽以外,另外那人一袭剪裁得体的青蓝色长衫,愈发衬得其身形修长。
第109章 徐临之是个饿死鬼投胎
他眉如远黛,细长而舒展,带着一抹温和的弧度,目光流转时满是纯净与和善,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素色的发赞轻轻束起,行走间步履轻盈,仿若从诗画中走来的文人雅士,浑身散发着浓郁的书生气息,又仿佛长期浸润在墨香之中,透着一种内敛的光华。
云轻杳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心中已然明了,这位便是传闻中那一声不吭地突然辞官而去的状元郎,亦是朝澜堂姐的意中人。
念及他与沈相的传闻,云轻杳又悄然无声地暗自比较起两人来。
二人皆仿若那沉稳内敛、不苟言笑的翩翩公子之流,然而相较之下,裴时章更具书卷儒雅之气,乃智者贤士;而沈相则是权臣之威、文人之韵,自成一派清冷疏离之感。
云岫挑眉,“你怎么直接跑这来了。”
裴时章默默瞥了眼沈璟泽,实话实说道:“沈相让人传话说郡主身体突发不适。”
“应是下人传错话了,等回去后我会好好训诫一番。”
云轻杳听闻,因着刚来,不知前面发生了什么,她看向沈璟泽,只见对方说完这句话,神色淡然,并无异样。
云岫却猛地一拍桌子,没好气地说道:“不过就是稍稍调侃了几句,就这般记仇,还真是心胸狭隘、小肚鸡肠,锦若妹妹可得小心一些才是,谁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他给出卖了。”
云锦若无奈地笑了笑,“我都听朝澜姐姐的。”
云岫瞬间被顺了毛,挑衅地看了眼沈璟泽。
“既然丞相大人那么贴心地把人都给叫来了,那我们就勉为其难在这里用过晚膳再走吧。”
裴时章轻轻勾了勾唇角,应声道:“都听郡主的。”说罢,他转向云锦若,恭敬地揖了一礼,说道:“裴某叨扰了。”
云锦若似笑非笑地颔首,她可不信裴时章分辨不出来话的真假,却也懒得拆穿。
“公主,徐大人来了。”
云锦若听闻,不禁有些头疼地扶了扶额,心中暗自叫苦,这一会儿怎么人全都凑到一块儿了。
“若是不想见他,就当没听见,让他回去。”
听着他毫不留情地话语,云锦若刚要说话,就听——
“什么意思?沈璟泽你就是这样对我的?”
徐临之已经走了进来,好巧不巧将他的话一字不落地听了个正着。
“我还是不是你两肋插刀的好兄弟了?”
沈璟泽微微抬眸,眼中不见波澜,“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你不好好待在徐府,跑到这里作甚。”
徐临之的目光从那边的云岫和裴时章,移到坐在一起交谈的苏韵和云轻杳,最后又回到眼前这两人身上,瞬间感觉自己孤家寡人一个,仿佛被众人嫌弃了一般。
不对,他摇了摇头,厚着脸皮说道:“自然是想念长公主,这不几个月未曾相见,都快记不清长公主的模样了。”
“昨日在宫中你见的是鬼?”云锦若幽幽说道。
徐临之这才反应了过来。
可他徐临之是谁?从来就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让他知难而退。当下,他径直走到一边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咱们长公主殿下人美心善,应该不会差我这一副饭碗。”
众人被他这一番话语搞得一时之间无言以对,气氛也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云岫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徐大人这脸皮倒是越发的比城墙还厚了。”
徐临之也不恼,笑嘻嘻地回应道:“多谢朝澜郡主谬赞,这世间啊,唯有美食与权财不可辜负,在这两者面前,若是脸皮薄了那可不行。”
说完,他挑眉看向一旁一直不作声的裴时章,问道:“裴兄,你说呢?”
裴时章微微一笑,眼神清澈,语气平和地说道:“并未觉得。”
苏韵此时也毫不客气地说道:“你整日去我天幽阁吃饭,欠了足足十几顿的饭钱,可别忘了补上。”
徐临之神色不变,笑盈盈道:“那饭菜可不止我一人吃的,这不,咱们丞相大人还在这呢。”
云轻杳见他一对五辩还丝毫不落下风的模样,心中有些咂舌。另一方面,她又有些羡慕眼前几人如此融洽的相处。
她知道,眼前这几人定是都彼此相熟。
时间就在几人斗嘴打趣中度过,于是当到了晚膳时分,公主府又多了几副碗筷。
云岫看着徐临之那满满当当的碗,表情有些难以言喻,原本只当他是来凑热闹的,没想到人家是真真切切地来蹭饭的。
“徐临之你是个饿死鬼投胎吗?”
徐临之又扒拉了两口饭,才开口道:“小爷我从昨晚开始就没用膳,说起来还不是某二人昨日朝堂惊人之举,我家那老爷子自听说后,说我不孝,连饭都不给吃了。”
他家那老头子自从知道了丞相和长公主的事,他一回府,就气冲冲地踹开了他的房门,说他胳膊肘往外拐,有什么事偷着瞒着不跟他说。
一怒之下就禁了他的饭食。他想着饿一顿就饿一顿吧,无所谓的事,可是谁知今天左等右等都没看到一粒米的时候,跑去厨房一问才知道他那位好父亲自己吃完饭就给下人们放了假。
还专门吩咐不准给他送一粒米。
没办法,他只能出府觅食。可他这张嘴对吃食实在刁钻,寻常之物实在看不上眼。本来想着去丞相府蹭饭的,谁知道风彻那家伙说自己主子去了公主府。
于是他将天幽阁和公主府一对比,毫不犹豫地就到这来了。
云锦若和沈璟泽心有灵犀般,不动声色地将桌上的菜朝他跟前推了推。
徐临之不再言语,只是一味地干饭。
用过晚膳后,众人移步至花园散步消食。月光洒在园中的花草上,宛如铺上一层银纱。
“听闻长公主微服出巡时还途经了汝阳?”
云锦若停住脚步,精致的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是啊,汝阳风景甚好,民风也淳朴,诗书之气盛行,让人见之难忘。”
裴时章低笑一声,“听长公主这番话,我倒是有些想念汝阳了。”
第110章 裴时章 汝阳裴家之人
“难道是我记错了?”云锦若微微眯起双眸,嘴角上扬,“我分明记得二公子早就被逐出了族谱,还以为无论怎样都不至于怀念那里呢。”
听着她意有所指的话语,裴时章不紧不慢地反驳道:“公主此言差矣,毕竟是生养之地,我与裴家或许就如同您与皇后娘娘一般无二。”
话落,他的嘴角轻轻扯动,泛起一抹淡淡的苦笑。
云锦若轻嗤一声,眉梢轻挑,打量着眼前之人。月光之下,更衬得他像是画卷里走出来的一般,那周身散发的书墨之气同裴家人如出一辙。
倘若是不熟悉的人瞧见了,定然会认为他不过是个容貌出众的书呆子罢了。
他是这样,裴家人亦是如此。
没错,眼前之人,还有另一重身份,那就是汝阳裴家的二公子,裴时渊的亲弟弟。
只是不知因为何事,他被裴老家主逐出了家族,当着族亲的面划掉了他在族谱上的名字,并且对外宣扬说与他死生不复相见。
对此,世人多有猜测。有人传言裴时章执意踏上仕途之路,这与裴家一直以来的家规背道而驰。也有人议论裴时章为争夺家主之位,将家族搅得鸡犬不宁,这才被裴家狠心舍弃。
诸多的言论此起彼伏,然而直至如今,也无人知晓究竟哪一个说法才是真实的。
前面本来与徐临之说着话的沈璟泽突然停住了脚步,转身朝云锦若走来。
裴时章微微侧眸,避开了他投来的视线,悠悠叹道:“这世间之事,往往执棋之人反倒会成为局中之人,这样的情况屡见不鲜,只是不知公主在这棋局之中,究竟能够走到何种地步。”
云锦若微微挑眉,美目流转,先是眨了眨眼睛,面上瞬间浮现出一抹疑惑之色,似是对裴时章的话语感到费解。但这神情稍纵即逝,很快她便恢复了那高贵冷艳的姿态。
待到裴时章转身离去之时,她又狡黠地朝着沈璟泽眨了眨眼。
沈璟泽见她这般模样,不禁哑然失笑,嘴角扬起一抹宠溺的弧度。
他伸出修长的手,温柔地牵起云锦若的手,那清冷的声音此刻也变得格外温和,轻声说道:“明日,我已向陛下告了假。”
“父皇能应允?”云锦若有些不信,之前父皇就一直压下他休沐的请求,现在能那么好说话才怪。
“做了两手准备,方才还托了临之代为告假。”
临走前,徐临之也不知是出于报复还是其他什么缘由,专门挑了园中最名贵的花,折了好几朵拿去。
这举动看得几人无言以对。
“锦若妹妹,你若是得空,就来王府寻我玩,我可是从定昌带了不少东西来,王府的库房里都是我的宝贝。”
云岫依依不舍的拉着她的衣袖,大有一副将人拐走的架势。
云锦若浅笑道:“朝澜姐姐放心,得闲了我一定去。”
得了她的允诺,云岫才不依不舍地松了手,“这可是你说的。”
那模样像个没得到糖果的孩子,满心的不情愿。
待云岫与裴时章走后,沈璟泽有些不放心道:“裴时章那人向来心思深沉,姝儿莫要轻信他的话。”
“那可是我未来堂姐夫。”
“对啊,那可是你未来堂姐夫。”
云锦若和徐临之一人一句话,让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沈璟泽瞬间沉默了下来。
苏韵和云轻杳相视一眼,默契的后退,转身离去。
有些热闹她们还是不看为妙。
徐临之若无其事地摆弄着手中的花,轻咳了两声,说道:“那个……我走了,再晚些,我家那老头子说不定连门都要给我堵上了。”
剩下云锦若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不管他裴时章是谁,都改不了他是裴家人,你说呢?”
如同福至心灵一般,沈璟泽也缓缓地笑了开来,说道:“姝儿说的是。”
月色溶溶如水,二人相对而立,目光交汇之间,千言万语仿佛都在那无言的默契中流转,亦仿佛悄然融进了这温柔的夜色。
第111章 沐家之行,前尘旧事
次日,不知徐临之那边是如何应付的,丞相府和公主府倒是风平浪静,热闹的是沐府。
上到年高之长者,下到儿孙之晚辈,齐聚一堂,那场面,颇有三堂会审的架势。
“那个,表……丞相大人。”在自己母亲那极具威慑力的死亡注视之下,沐铭迅速地改了口,“你是何时……额,看上我公主表妹的?”
真是没救了……
沐大夫人无声地扶额,一点都不想承认这是自家儿子。虽说之前觉得他性格愣头愣脑的,但人还算有点机灵劲儿可现在在军营里历练一番,不但晒得跟煤球似的,连脑子都变傻了。
沐铭挠了挠头,心里觉得自己没说错啊,不明白为什么母亲大人还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自己。
“二公子称呼我名姓便可。”沈璟泽浅笑着颔首,那如玉般精致面容上满是一副自己很好说话的样子。
沐铭听了沈璟泽的话,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嘿嘿一笑:“那怎么行。”
此时,沐家主沐承朗不动声色地给了自己大儿子一个眼色。沐祈心领神会,连忙接过话头。
“说来也是奇怪,从前只见表妹一心追逐于丞相左右,不知那些市井小巷的传闻丞相可有听过?”
“听过。”
沐祈得逞般地一笑,继续追问:“那不知丞相作何感想?”
“我与公主,两情相悦,沈某必然会向世人证明。”话语间语气仍旧温和从容,却有着毋庸置疑的决心。
见他面不改色的说出这番话,沐祈也没了话语,转头瞧向自己父亲。
沐承朗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下一瞬瞧了眼自家老父的眼色正色说道:“其实沐家是若儿外家,在其成长期间也对其多有忽视。”
说到此处,沐家众多人都不禁低下了头,沐祈沐盈等人有些紧张地看向云锦若。却见她从头至尾含笑静默。
“你原本大可不必前来拜会,我沐家也没有理由去干涉你和若儿的事情,然而现今你亲自前来,我们自当表明态度。”
沐承朗说完这番话,缓缓地站起身来,虽是中年之躯,可那动作却是显得那般沉重,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
他深吸一口气,而后朝着沐老爷子深深地俯身作揖,那弯腰的幅度极大。
沐承远以及沐祈等人见状,也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整齐划一地朝着沐老爷子俯身作揖,动作整齐而庄重。
沐老爷子与沐老夫人相视一眼,彼此的目光交汇,似在无声地交流着什么,而后轻轻颔首,一同看向沈璟泽与云锦若二人。
“沐家会站在若儿和太子这边。”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掷地有声,表明了身为世家之首的沐家所选择的立场。
沈璟泽和云锦若听闻,起身行至二老跟前下跪。
“外祖父,外祖母,若儿只有一事相问。”云锦若目光坚定,直直地看着他们,那眼神中带着急切与探寻。
“我皇兄是否真的是因病暴毙?”
沐老爷子似是早已料想到她会有此一问,神色有些凄苦又似有些释然,“若儿,你皇兄应当是染病不假,但并非因病暴毙。”
这一句话犹如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让在场众人瞳孔骤缩,脸上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云锦若紧咬下唇,唇色泛白,眼中满是恨意:“是谁?既然如此,为何当初说皇兄是暴毙而亡?”
她想到最有权势左右这条消息的人,当下只觉心中一闷,“是父皇?”
“表妹!”沐祈神色紧张,连忙出声打断她,害怕再从她口中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虽说这里除了他们别无其他人,就连下人也早早地被遣散下去,可有些话也不是随意就能说出口的。
沐老爷子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莫。“并非皇上。”他长叹一声,声音中满是无奈与沧桑,“是太后娘娘。”
“纵然是太后,可若是没有一国天子应允,我不信——”
沈璟泽紧紧握住云锦若微微颤抖的手,神色凝重,沉声道:“此事是否与苍楚国有关?”
沐承朗和沐承远相视一眼,然后齐齐看向自家父亲。
“是。”
听到答案后,他的神色瞬间一凛,眼眸中寒意更甚,紧抿的唇角透出一抹凌厉,原本平和的气息也陡然变得凌厉起来,让人不寒而栗。
云锦若用力拉着沈璟泽站起身来,声音微微发颤地问道:“那为何您以前从未对我提及此事,又为何今日愿意如此坦诚相告?”
说罢,她的目光紧紧地锁住沐老爷子,像是要从他的脸上找出答案。
沐老爷子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苦涩的笑意,嘴角微微向下耷拉着,眼睛里透着无奈与沧桑。
“若儿,当时形势所迫,沐家亦是无能为力。”他的目光有些空洞,像是陷入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回忆。
“而且我们也只是隐约知晓是太后与苍楚国暗中勾结,可直到现在,也不清楚他们之间究竟做了何种交易,再者,就算把真相揭露出来,又能怎样呢?又有何证据?”说到此处,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眼神中满是无力感。
是啊,有何证据。云锦若神色满是不甘,紧攥手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哪怕她已经有了一些头绪,也能明确地指出幕后之人,可是要想证实这一切,却需要千方百计的费尽心思。
然而越是这样,她心中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困惑就越多,仿佛要将她彻底淹没。
“我知道外祖父和舅舅们都有自己的考虑。”云锦若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微微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坚定,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那笑容却像是冬日里的残阳,没有多少温度。“沐家是我的外家,既然外祖父今天表明了态度,那我就不再过多地追问以前的事情了。”
从今往后,沐家不仅是与她有血缘的亲人,更是她的同盟,如此便已足够了。
看到两人转身离开,沐老夫人的眼眶有些泛红,她缓缓抬起手,用手帕轻轻抹了抹眼角。
第112章 沐铭和沐盈的共识
她的眼神里透着一丝懊悔,嘴唇微微颤抖着:“要是以前能够多留意这孩子一些,也许就不至于……”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一直追随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缓缓坐回椅子上,眼神里满是落寞。
沐家众人听闻此言,皆不再言语,一时间,厅内陷入一片寂静之中。唯有都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着一般。
沐老爷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中满是无奈与复杂的情绪,在这静谧的空间里回荡着。
自先太子去后,沐家开始隐匿,直到有一天,他们注意到了若儿在暗中的种种举动。才惊觉那个孩子从未放弃过,他也想着这个孩子脾气倔,碰了南墙自然会回头。
可谁能想到呢?她就那样一步一步地坚持了下来,在众人不经意间,在那皇宫里,已然成长起来。
沐铭此时已经从方才全程的震惊之中慢慢回过神来。
他的眼神中还残留着些许难以置信,看向自己的父亲,问道:“今日祖父说的这些事情,其实父亲你们一直都知道?”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询问道,直到他看见沐祈躲避的眼神,那眼神像是在刻意逃避着什么。
沐铭只感觉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断裂了一般,一阵刺痛。他声音中带着一丝绝望,“大哥你也知道?”
沐祈沉默了好一会儿,仿佛在做着什么艰难的抉择,终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沐铭顿时感觉心中一阵难受,就像被一块大石头重重地压住了。
“为什么?”
沐铭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他的眼睛里满是愤怒与不解,“就算是知道一些零碎的事情,那也可以说出来啊,为什么要瞒着?!”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锦若表妹那坚强又带着一丝落寞的面容,心中更加难受了。
那锦若表妹要多伤心。
想到这里,还有方才她所说的那些话语,沐铭的眼眶一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看着沐祈,声音中带着一丝嘲讽地说道:“怪不得别人都说大哥你日后定能坐得住家主之位,原来做家主的都得要有一样的心肠。”
接着,他又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自家二叔,那眼神就像是要喷出火来一般,“我一直以为二叔就是狡猾了些,心眼多了些,爱捉弄我们,没想到原来你们都是一个样!”
沐承远垂着眸,一向带笑的面上此刻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逆子放肆,我都怎么教你规矩的,竟然如此出言不逊!”沐承朗指着他,怒斥道。
“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沐铭的眼睛里噙着泪水,他抬起手臂,用力地抹着眼泪,那动作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倔强。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沙哑,几乎是在大吼着说道:“如果那些所谓的规矩教养,就是要把人变成你们这个样子,那我还不如不学!”
“你们一个个的,还说沈璟泽心机深沉,可我看表妹那么信任他,肯定是早就知道你们是这样的人!”
说到这里,他的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心中满是愧疚和失望。
他以后该怎么面对表妹,呜呜……
沐大夫人见此情形,急忙走上前来,想要拉住沐铭。然而,沐铭此时正在气头上,他用力一甩手臂,挣脱了沐大夫人的手,然后转头就朝着门外跑去。
沐盈缓缓站起身来,面容恬静。她朝着众人福了福身,动作优雅而端庄,平日里灵动带笑的眼眸里透着一种平静和坚定。
她说不来像堂哥那样的话,因为知道祖父和父亲们是隐瞒也好,还是如今选择坦白,都是权衡利弊的决断,是为了沐家,而她,也是沐家人。
可是即便她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却并不妨碍她在内心深处对这种做法的不认同。
她微微抿了抿嘴唇,然后转身离开,背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沐盈离开后,厅中气氛愈发压抑。沐祈看着自己的弟弟和妹妹相继离开,心中一时有些复杂难言。
……
沐铭一路狂奔出府,脚步踉跄而又急促,眼睛因为刚刚哭过而有些红肿。跑到府门外,他左右扭头看了看,眼神中带着一丝急切与期待,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人。
却并没有看到自己要看的人,他失望地抿了抿嘴唇,抬手用力地擦了擦脸上残留的眼泪,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擦掉一般。
随后,他快步走到马厩边,牵出自己的马,翻身上马,朝着后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到了后山的那个熟悉的地方,沐铭翻身下马。
他的动作有些粗暴,缰绳被他随手一扔,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抱膝,眼睛呆呆地望着前方,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不断回想着刚刚得知的一切。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那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他一般。沐铭原本有些呆滞的眼神突然有了一丝波动,他抬起头,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二哥,我就知道你在这里。”沐盈轻声说道。
沐铭哼了一声,转过头不理她。
“二哥,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其实我也是。”
沐盈缓缓坐到他身边,在这之前她一直以为锦若表妹一直在暗中查探先太子之死,那过去的几年他们沐家不知,等到知道后就想弥补她一些什么。
她以为沐家其他人都是这样想的,可是今日发生的一切,却让她彻底明白,有些事情一旦发生,即使是身为亲人,也难以弥补。
恰恰因为这一层血缘关系,当伤害来临的时候,反而更加让人难以释怀。
“难道家族门楣比血脉亲情还重要吗?表妹得多难过。”沐铭愤愤不平地说道,他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那二哥觉得呢?”沐盈微微歪着头,笑了笑,轻声问道。
“我不觉得。”沐铭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般说道,“如果让我选,我会跟表妹站在一起,明明先太子也是我们的亲表哥,我不会因为怕风险就丢弃自己的亲人。”
沐盈静静地看着沐铭,眼中闪过一丝触动,“二哥,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
沐铭有些惊讶地转过头,眼睛微微瞪大,不敢置信地看着沐盈,“真的?”随后又像是霜打的茄子般垂下了脑袋:“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二哥,方才来的路上我就想过了。”沐盈抬起头,看着远方的天空,“既然我们改变不了过去,那我们就好好的把握现在,虽说不知道做什么,可是若儿跟苏韵姑娘交好,心悦沈相,又格外照顾四公主。”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又继续认真地说道:“我们可以从这些入手,从今以后不管什么事,也不管祖父他们再做什么决断,我们就只站在锦若表妹这边,我们要让表妹知道,沐家不是所有人都以利弊为先。”
沐铭听完沐盈的话,眼睛一亮,那原本因为愤怒和痛苦而有些黯淡的眼神瞬间充满了光彩。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好,就这么办!”
兄妹二人坐在树荫下,斑驳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形成一片片光影。
二人相视一笑。
也就是在这样一个普通而又特殊的日子里,兄妹二人达成了共识。
第113章 将这大门给本宫卸了
“你说太后究竟想做些什么,为何直到如今都未见她再有什么动作?”
云锦若蛾眉微蹙,一双美眸中满是疑惑。自从太后回宫之后,除了在她及笄后出宫开府时见过那一回,其余时候听到的都是太后在闭宫静养的消息。
她端坐在公主府的软榻上,炎炎夏日,她却宛如一朵盛开在寒冬的冷梅般,高贵冷艳。
听到她的疑问,沈璟泽轻轻抬起头,目光沉静如水,“或许这亦是众人知晓她动手,却也这么多年来同样疑惑不解之处。”
云锦若听闻此言,一双眸子像是蕴含了风暴般,愈发的阴冷。那原本就上翘的眼尾,此时因为情绪的波动,染上了一抹猩红,让她整个人愈发的危险而迷人。
突然之间,云锦若像是被一股无名之火点燃,手臂猛地一挥,将茶盏狠狠地拂落在地。茶盏瞬间在地上破碎开来,一片片瓷片飞溅四散,那原本盛在其中的茶水也泼洒而出,发出一阵清脆而又突兀的声响。
沈璟泽忙拉住她的手,想要安抚她这突如其来的情绪。
“滚开!”
云锦若像是一只被激怒的小兽,用力一挣,便从他的手中挣脱开来。
吐出的两个字如同冰冷的刀刃般在沈璟泽的心头划过。他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愣然,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云锦若话一出口,自己也像是突然从愤怒的情绪中清醒过来一般,整个人愣在了那里。
她张了张嘴,有些嗫嚅地说道:“我方才……”
沈璟泽看着她,露出一个安抚似的笑容,轻声说道:“无事。”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阵温暖的春风,试图吹散那刚刚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的紧张和尴尬。
却让云锦若心中更愧疚了几分,她想说自己也不知为何突然对着他发火,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作何解释。
而在她没有注意到的角落,沈璟泽那双原本清冷的眸子,此刻像是被乌云笼罩的深潭,一沉再沉。
“公主,丞相……”一个婢女慌张跑来,打破了这僵局。
“觅儿?”
云锦若一眼就认出了她是服侍在苏韵身边的侍女,赶忙站起身来,向前走了两步问道:“出了何事?”
觅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满脸惊恐的带着哭腔说道:“公主,丞相大人,苏小姐她……她被人下毒了,现在昏迷不醒,苏府那边扣着不愿意放人。”
云锦若脸色一变,“带本宫过去,你在路上慢慢说。”
说着,她便提起裙摆,快步朝着外面走去。
沈璟泽先是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地上那碎裂的茶盏,随后便紧跟了上去。
“我跟皇姐一同去。”
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原来是听到消息的云轻杳也匆匆赶了过来。她的脸上带着担忧的神色,脚步迅速地朝着云锦若和沈璟泽的方向追去。
一路上,觅儿哭诉着事情经过。原来苏韵带着觅儿今日本来只是照例去天幽阁,谁知遇上了二小姐苏拂华和三公子苏拂涧,二人态度强硬地拦下苏韵,说苏家主病重,做足了姿态请苏韵回去。
而苏韵见引了不少人侧目,也怕继续纠缠下去耽误天幽阁的生意,就决定随着走一趟,谁知只饮了苏府的一杯茶水就吐了血,苏府为了不让事情宣扬出去,直接将人扣下。
云锦若等人赶到苏府,只见苏府大门紧闭。她直接上前用力拍打门环,高声喊道:“本宫特意前来拜会苏家主,还不开门!”
里面沉默良久才有下人颤巍巍的声音传来:“长……长公主殿下,家主正在养病,不见客。”
云锦若气得发出一声冷笑:“本宫今日定要进去,你们若是阻拦,便是抗旨。”
里面又是一阵静默,仿佛在权衡利弊。过了一会儿,才传来回应:“长公主又不是陛下,何来抗旨一说,还望长公主莫要强人所难。”
只是声音虽然强硬,但还是能听出一丝底气不足。
云锦若听到这话,怒极反笑,笑容中带着一种冰冷的杀意,眼神也变得更加犀利。
“本宫今日一定要带走苏韵,若她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整个苏府都担待不起。”
说完,也不再等里面的人回话,她后退了几步。
“黛青黛汐,将这大门给本宫卸了!”
得到命令,黛青黛汐二人毫不犹豫地闪身上前。不一会儿的功夫,只听“砰!”地一声巨响,大门轰然倒下。
那巨大的声响仿佛不只预兆着苏府大门的崩塌。
随着大门被暴力的卸下,尘土在空中弥漫开来,像是一层灰色的迷雾,在阳光的照射下,缓缓地飘散着。周围的空气也被这股冲击力震荡得微微颤抖,仿佛在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惊愕。
扬起的尘土还未完全散去,云锦若便迈着大步走进苏府。
几个苏府的小厮直接愣在了原地,看到他们要进来,想到自己接的命令,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长公主怎能如此无礼,强闯臣子府邸。”
“臣子?”云锦若听到这话,眉梢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抹不屑,二话不说,一脚将拦在她面前的人踹开,“苏家算哪门子臣子?”一句话,仿佛让周围的空气都降下了温度。
“长公主殿下莫不是想包庇毒害我父亲之人?”苏拂华迈着优雅的小步走来,先是扫了眼那倒塌的大门,又直勾勾的盯着云锦若。
而从长公主带着人出现,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开始,周围就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此时听到苏家二小姐这句话,众人都震惊万分,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云锦若冷笑:“本宫听到的是你们姐弟二人将人强硬带回了府,下了毒后还将人强硬扣在府中,本宫的耐性向来有限,劝你还是快些让开的好。”
苏拂华还要再说什么,却被黛青亮出的刀刃抵住了咽喉。
苏拂华面色一白,只能看着几人径直入了府。
“公主,正厅和后院都无人。”
云锦若眼神一凛,脑中灵光一闪,“去苏府的密室。”
说完,直接倒头朝一处偏僻的地方走去。寻到一处假山,看着有一些年头了。沈璟泽迈步上前,摸索到一块凸起的石块按了下去,一道入口出现在众人眼前。
云轻杳愣了愣,不知道自家皇姐和丞相为何会对苏府这般了如指掌,不过她也没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很快便回过神来,急忙跟了上去。
只是让众人傻眼的是,里面的情况并不像众人想象的那般。
密室之中,有一个铁笼,铁笼里关着两个人。而在不远处,有一个女子正悠闲地背对着他们而坐,那窈窕的身姿不是苏韵又是谁呢?
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苏韵先是浑身一紧,瞬间警惕起来。她迅速回身,目光扫过众人,待看到是云锦若他们时,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你们怎么来了?”
声音里的疑惑不是一星半点。
她不是让觅儿去传个话说自己无事,不用担心她,她可以解决吗?
此时地苏韵还不知道当时的觅儿自从看见苏韵喝了点茶水就吐血之后,整个人就像是丢了魂儿一样,神神愣愣地压根没听见她的吩咐,只听见让自己赶紧回公主府。
于是她一路狂奔,回公主府报信搬救兵。
于是便闹出了眼前的乌龙。
云锦若阖了阖眼眸,心中也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直接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并不打算搭理苏韵。
觅儿也有些心惊胆颤的低下了头,小心嗫嚅道:“奴婢好像……好像传错话了。”
她当时光想着去禀报公主,好像没有听见苏小姐的吩咐……(*?????)
第114章 苏二小姐还真是心思细腻
“韵姐姐,你……你这是?”
云轻杳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地打量着铁笼里的人。待她看清里面昏迷不醒的正是苏家主和苏家三公子苏拂涧时,嘴巴张得更大了。
苏韵无奈地叹了口气,“此事可就说来话长了,就在今日我才晓得我这好父亲给我定了一门婚事呢。”她微微抬起头,眼睛里透着一丝疲惫与自嘲。
“我就寻思着啊,既然苏拂华姐弟俩一门心思地想要掌控苏家,那我何不成全成全他们呢。”
所以就把人成全进了笼子里?
云锦若等人也带着同样的疑惑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不过谁让他们不听话呢。”苏韵挑了挑眉毛,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也只能动用一些非常手段了。”
说完,苏韵伸手打开笼子,那铁笼发出一阵“吱呀”的声响,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她走到苏家主和苏拂涧的身旁,抬手“轻轻”地拍了拍他们的脸。
见两人仍旧没有要转醒的迹象,苏韵皱了皱眉头,眼珠一转,干脆快步走到角落,抄起放在那里的水盆,毫不犹豫地朝着两人泼了上去。
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凉意刺激,悠悠转醒。
苏家主刚一睁开眼睛,看到苏韵正站在面前,顿时气得脸都红了,怒吼道:“逆女,你竟然敢如此对待为父!”。
苏韵冷冷一笑,“苏家主,你将我随意许给那等混账的时候,可曾有哪怕一丝念头,想到我是你的亲生女儿?试问谁做父亲做到你这个份上?”
苏韵的目光紧紧锁住苏家主,见对方神色依旧丝毫未变,她轻飘飘地向苏拂涧那边扫了一眼,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
“要不我说苏府没落了呢,如今苏家除了你们三个,还有什么?还口口声声说什么晟云世家,真是笑话。”
苏家主被苏韵这话噎得说不出话来,苏拂涧刚醒来还有些迷糊,此刻也清醒了许多,恶狠狠地瞪向苏韵。
“你以为你这样就能翻天了?族中的长辈们也不会放过你。”
苏韵不以为意地扯了扯唇,那些族中的长辈要是真的有心出面管一回事,也不至于她都已经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却还无动于衷了。
“公主,有官兵来了,是察事堂的人。”
黛青一直守在外面,听到动静忙进来禀报。
苏韵听到黛青的话,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我就知道苏拂华不会让我失望。”
毕竟一条咬人的狗,不咬下一块肉来是不会罢休的。
“正好这个地方狭窄,咱们就换个宽敞点的地方,锦若妹妹,麻烦你了。”
云锦若朝着黛青黛汐二人颔首示意,二人会意,于是一人拎起一个,一行人出了密室。
……
此时,外面的官兵已经将这处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那为首之人看到走出来的两道熟悉的人影时,眼睛瞬间瞪大,直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带着几分敬畏:“下官何正举拜见长公主殿下、丞相大人。”
“何司察请起。”
在晟都,设有司察监使,负责案件审查判决,其办案的地方名为“察事堂”,靠近刑部衙门。
何正举站起身,扭头有些疑惑地看了眼苏拂华。
这苏二小姐之前带着一群人气势汹汹地去了他们察事堂,一进去就哭闹着说什么状告苏家大小姐苏韵囚禁生父和亲弟,那模样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本来想找理由搪塞过去,不打算管这事,毕竟这晟都之中,苏家那些事不少人心中都跟明镜儿似的,谁掺和苏家的这趟浑水谁倒霉。
可是,他又转念一想,这苏韵毕竟是长公主护着的。要是苏韵真的出了什么事儿,长公主追究起来,自己肯定是脱不了干系的。思来想去,也只好带着官兵走这一遭,想着找办法应付过去再说。
谁知长公主本人就在这,就连今日没去上朝的丞相也在,这苏二小姐闹得是哪一出?
何正举心中不禁犯起了嘀咕,这苏二小姐到底是闹得哪一出,论断案谁断的过丞相,那些贪污犯罪的证据一个劲的往陛下面前扔,找他干嘛?
云锦若站在那里,身姿优雅而高贵,那美的惊心动魄的面容上,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她微微侧头,目光轻飘飘地落在苏拂华的身上,那眼神就像是在审视一个有趣的小物件一般,“苏二小姐还真是心思细腻呢。”
苏拂华听到云锦若的话,身体微微一僵,不过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她轻轻拂了拂自己身上的衣袂,那衣袂是用淡蓝色的绸缎制成的,上面绣着精致的兰花图案。
“长公主殿下,您一向公正,如今我状告苏韵囚禁生父和亲弟,这等大罪,我知道您向着长姐,但现在有司察监使大人在此,还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总不能徇私吧。”
苏家主站在一旁,他的头发有些凌乱,此刻听到苏拂华的话,一边用袖子抹着眼泪,一边哭诉着:“我不过是让华儿和涧儿叫这丫头回趟家,不想只因多言数语,惹恼了她,便这般对我,又是囚禁又是泼水虐待。”
苏韵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苏家主可真会颠倒黑白,若不是你在我茶水里下毒,又何至于此?”
“你胡说,明明是你自己——”
“我自己?我又不是傻子,自己下毒谋害自己,苏家主还真是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了。”
“你……”苏家主涨红了脸,随即看向云锦若和沈璟泽二人。“长公主和丞相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个逆女胡作非为?”
云锦若轻轻挑眉,“苏家主莫急,本宫自然是相信苏韵姑娘的,且不说苏韵姑娘平日里的为人,单说今日之事,本宫也有所耳闻。”
说着,她美眸转向何正举,“何司察,你不妨先查查看苏府众人哪些地方是否有毒药残留。”
何正举应诺,命手下人检查。果不其然,在苏家主和苏拂涧卧房中搜到了与杯中相同的毒药。
第115章 登闻鼓响,苏韵状诉苏家
“怎么可能?”苏拂华面色一白,随后直接看向云锦若。
“长公主都已经这般明目张胆地偏帮长姐了么?”
云锦若眨了眨眼,笑道:“二小姐说的本宫怎么听不懂?”
“本宫只知道,自己从来不会受任何人牵制,有何司察在,正好剩了本宫手下的事呢。”
“苏家主,您也莫要狡辩了。”沈璟泽开口。“本相虽未全程参与,但也略知一二,苏韵姑娘向来行事磊落,若非被逼至绝境,怎会如此对待家人?”
“丞相大人,您怎能仅凭臆测就断定姐姐无辜?”
“臆测?”沈璟泽冷笑一声,“是不是臆测,或许待苏韵姑娘拿出证据,一切皆能明了。”
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苏韵。
苏韵微微一笑,从袖间掏出一封信笺,“这是苏家主与外族人暗中勾结贩卖盐铁的证据,若是苏家主真心疼爱子女,为何要做这种灭族之事?”
众人一片哗然。苏家主脸色惨白,指着苏韵大骂:“你这个孽障,伪造证据污蔑老夫。”
苏韵不急不缓地道:“信上字迹与苏家主笔迹一致,还有印章为证,何司察可以查验。”
何正举接过信件仔细查看后,对着苏家主沉声道:“苏家主,这的确是你的笔迹和印章,你还有何话说?”
“何司察,今日本就不是我姐弟二人强硬将其留在府中,苏韵为了夺取苏家之权,何事都做的出来,更何况还有长公主和丞相协助,伪造也是轻而易举之事。”
“黛青,掌嘴。”
话音刚落,黛青已经上前重重给了苏拂华两巴掌。
苏拂华捂着瞬间肿起来的脸颊,又惊又怒。
何正举吓了一跳,哆哆嗦嗦地弓着身,“长公主息怒。”
云锦若轻轻摆了摆手,“无妨,这苏二小姐口不择言,该罚。”
沈璟泽向前一步,“苏家主贩卖盐铁,此乃重罪,按律当斩,苏拂涧和苏拂华为人子女助纣为虐,一同论罪,至于苏拂华,诬陷他人,也不能轻饶。”
“大人,求您开恩,都是苏韵陷害我们,我们冤枉啊。”
何正举皱眉,不知如何是好。正待权衡之时,一个身影如鬼魅般快速掠来,“陛下有旨,苏家之事交由刑部再审,所有人暂押大牢候审。”
众人一惊,待看清那道身影,身上的穿着服饰,竟是御影卫的装扮。
再仔细一看,此人正是陛下身边的御影卫卫首。而他能那么快的出现在这里,也是在明摆着告诉所有人陛下他也在关注着苏府的事情。
“长公主殿下,陛下让您进宫。”那人朝着云锦若恭敬地说道。
云锦若微微颔首,她的目光轻轻扫过沈璟泽,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便带着黛青和黛汐离去。可是不知为何,看着她淡定离去的背影,给人感觉仿佛发生的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这一行人走后,何正举像是得到了明确的指示一般,有了陛下的准信,他立马精神一振,大声吩咐手下的人:“来人呐,将这些人都给我拿下,关到刑部大牢里去。”
正要押住苏韵时,沈璟泽出声道:“苏韵姑娘早已不是苏家人,何司察难道忘了?”
他忘,他能忘么?之前苏家大小姐与苏家断绝关系这件事可是闹得满城风雨,整个晟云国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何正举心中暗暗叫苦,可是苏韵归根到底终究是苏家的人。
故此,何正举面露难色,“可陛下那边……”
“待何司察将这些人押到大牢,便能再见着了。”
沈璟泽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让何正举疑惑更甚。
“放心,不会让何大人为难的。”苏韵轻声说道。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随后跟着沈璟泽和云轻杳离去。
唯独留下何正举摸不着头脑。
“大人,咱们这是?”他的一个手下忍不住开口问道,“要不要去追?”
小伙子的身子微微前倾,仿佛只要何正举一声令下,他就会像离弦之箭一般冲出去。
“追……”何正举下意识地吐出一个字,可话还没说完,他就反应过来了,顿时没好气地伸手把那个伸着脖子、跃跃欲试要去追人的属下拉了回来。
“追什么追!”何正举有些恼怒地呵斥道,“你去把沈相关到牢里?你是不是脑子糊涂了!且不说你关不关的进去,你要是真这么做了,长公主跟你没完!到时候,别说你这小小的职位保不住,恐怕连脑袋都得搬家!”
像是在训斥属下,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皇宫
“跪下。”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冰冷而威严。
云锦若依言跪下,她垂着头,眼睛看着地面,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
皇帝坐在龙椅上,神色不明地打量着她。
“朕听闻今日苏家之事甚是热闹。”
“是有些热闹。”云锦若抬起头来,眼睛清澈如水,语气中带着些无辜,就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没事人一样。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嘴角甚至还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朕的长公主倒是管得宽。”皇帝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怎么听说你直接将人苏府的大门都给卸了?”
听到御影卫传来的消息时,他都有些不敢置信,那般暴力的是他的女儿?
云锦若抬头看着皇帝,“父皇,儿臣这也是为了公正,那苏家主犯下的罪行数不胜数,还妄图毒害嫡女,儿臣实在看不下去。”
皇帝冷哼一声:“你倒是正义凛然,不过苏家之事牵扯众多,朕本不想这么早插手。”
云锦若眼珠一转:“父皇英明,儿臣只是先替父皇梳理一番罢了,而且儿臣相信,无论怎样审查,结果都是那样。”
见皇帝似乎面色有些松动,云锦若继续道:“再说父皇不是也打算趁着今年的盛会之行将世家清洗一番吗,如今苏家正当头,倒是省了心力。”
皇帝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呀,别以为朕不知道你说这些话是为了谁,不过那苏韵,单看她能经营起天幽阁,倒是朕小看了她。”
之后,父女俩就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以往云锦若总是坐不住,没说几句话就想着离开,但今天她却一反常态,没有丝毫要离开的迹象。她静静地坐在那里,偶尔回应着皇帝的话,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直到——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传来,皇帝心头一跳,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云锦若,只见她正一脸诡计得逞的模样,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那副模样就像是一只偷到了鱼的小狐狸。
第116章 再去准备些碳火
皇帝见状,原本想要发作的火气一下子就像被戳破的皮球,顿时没了脾气。
“你倒是给朕玩上了伎俩了,朕真是养了个白眼狼。”
云锦若笑眯眯地上前,“父皇,您就原谅儿臣这一次,儿臣为您正冠。”
登闻鼓被敲响,那沉闷的鼓声毫无预兆地打破了宫廷的宁静,就像是一道无声的诏令。
要知道敲登闻鼓,得需先行提交诉状,由官员初步审查后,申冤人才能敲击登闻鼓。
一道道流程下去,自然会有不少曲折,这般毫无预兆突然敲响的确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乾政殿内,诸位大臣们接二连三地匆匆赶到,目光交汇间仿佛有无数的疑问在闪烁,而后便压低声音窃窃私语起来。
直到看到人来,众人都心照不宣的静默了下来。
“陛下,是丞相亲自带着苏府的嫡女苏韵入的宫敲响了登闻鼓,现今二人以及诸位大臣皆在殿中等候。”
夏公公迈着小碎步,急匆匆地进来禀报道。
听到是丞相亲自带人入的宫,皇帝伸出手指指向她,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又似有几分洞悉一切的了然:“朕就知道,你们二人只要凑到一块儿,准没什么好事。”
说完,皇帝整了整衣袍,直接向着乾政殿走去。
云锦若站在原地,并没有着急跟上去。她目光一转,看向一旁的夏公公,眼神里透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狡黠,吩咐道:“夏公公,你瞧这大热天的,诸位大臣都是匆忙赶来,定是热得很,不如先去准备些冰块,在殿里摆放着,也好让大家降降暑气。”
夏公公连忙应声:“是,还是长公主心思细腻,奴才这就去安排。”
听到夸奖,云锦若唇角弧度不禁又扩大了几分。她轻轻摇了摇头,又接着说道:“仅有冰块怕是不够,不若再去准备些炭火,在一旁烧着,说不定一会儿还能派上用场呢。”
“啊?”夏公公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大热天的,要冰块还合理,这要炭火是何意?
他满心疑惑,可是一抬头对上云锦若那不容置疑的神情,心中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地应道:“是是是,奴才谨遵长公主之命。”
直到人离去,云锦若面上的笑容散去,只是嘴角却隐约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那笑容没有一丝暖意,更像是一种对自己命令被服从的满意。
乾政殿,众人见皇帝驾临,纷纷行礼。
皇帝坐在高位,视线落在苏韵身上,“苏韵,你既敲响登闻鼓,定是有莫大冤屈,今日当着众臣的面,你且说来。”
苏韵上前一步,从容地展开手中状纸,将苏家主所犯诸般恶行一一细数。
“民女苏韵,状告苏家主宠妾灭妻,残害槽糠之妻,贩卖盐铁,私练死士。”
皇帝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平静地问道:“可有证据?”
苏韵俯身而拜,像是风雪中摇曳的素梅。
“贩卖盐铁的证据已交由何司察,其余证据以及诉状皆在这里。”
说着,苏韵拿出一个匣子,将其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据纸张,上面写满了各种字据,任谁看了都会被这数量之多和内容之详尽而一愣。
站在一旁的云锦若上前轻轻接过苏韵手中的匣子递了上去。
“其中有血书一封,乃民女之母亲笔所书,民女之母,本为苏家明媒正娶之当家主母,昔日亦曾于艰难之际,细辛陪伴苏家主打拼,然其后竟听信妾室柳氏谗言,罔顾禁令,于城郊私设工坊,擅自开采盐矿、铁矿,继而将此等私炼之盐铁贩售至各地,母亲屡屡劝谏,却仅换来苏家主幽禁及毒打。”
说到此处,苏韵的眼中泛起泪花,她咬了咬嘴唇,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继续说道:“当年外间传闻民女与苏家断绝关系,只知是民女为了自己母亲鸣不平,其实不然,有此血书为证。”
“另则,除私建作坊以外,苏家主还利欲熏心,勾结朝中贪官一同开采盐矿、铁矿,他们将这些本应属于朝廷的资源,偷偷运出贩卖,为了掩人耳目,他们还逼迫那些挖矿的工人签下生死状,若有泄露者,便是祸及家人,所涉名单账目亦在其中。”
皇帝翻阅着匣子里的证据,脸色越来越阴沉。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那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般:“将苏家人带上来。”
何司察得到命令,将苏家三人带入了殿中,事到如今,他可算明白了沈相说的那句等他将人押到大牢,就能再见了。
他前脚将人扔进了大牢,后脚登闻鼓就响了,还没回过神,就把刚关进大牢里的人揪了出来,一直在外等候。说来也奇怪,明明又不是他做错了事,那心里就像揣了只兔子一样,七上八下的。
他低垂着头,不敢直视皇帝威严的目光,双手恭敬地捧着原先苏韵递上来的信笺,小心翼翼地递了上去,
苏家主一进殿便瘫软在地。皇帝坐在高位之上,目光冰冷地看着苏家主,他的手指缓缓摩挲着手中的纸张,那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皇帝看了两眼纸张上面的私印,眼神更加冷峻,他冷冷地开口道:“尔等还有何话可说?”
云锦若不动声色地将匣子接过,递给沈璟泽,交由诸臣传阅。
不少人看着看着,眉头渐渐皱起,目光中满是嫌恶与鄙夷,他们的眼神像是利箭,每一道目光都带着无声的谴责,直直地刺向瘫坐在地的苏家主。
当那私采盐铁的名册展现在众人眼前时,更像是一道惊雷在平静的湖面炸开,有几人看到那名册上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顿时面色灰败,然后“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地上。
皇帝目光冰冷地扫视着跪在地上的这几人,那眼神就像是在看着几个已经死去的人,没有一点温度。
“陛下,草民亦有事禀明。”苏拂涧跪在地上,突然开口道。
第117章 太后保下苏家姐弟
“诸多事宜,实非苏韵一人所言那般,嫡母因草民之母被扶正,又因家父对我姐弟略有偏爱,故而心生怨怼,且草民生母亦命丧苏韵之手。”
苏拂涧一字一顿地诉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众人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此话当真?”皇帝皱了皱眉头,目光扫视着苏韵,眼神中带着审视。
苏韵犹豫了片刻,迎着帝王沉凝的目光,最终,她还是轻轻应道:“是,柳氏的死的确出自民女之手。”
说罢,她迎着众人诧异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苦笑。那笑容像是一朵在寒风中挣扎的小花,透着一丝倔强与无畏,像是在告诉众人,她并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又仿佛是已经做好了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
“诸位方才也看了,我母亲虽说是被苏家主残害,却也是跟柳氏脱不了一点干系,一命抵一命,有何不可?”
苏韵的声音虽然轻柔,却在这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可闻。她的话让许多人陷入了沉思,那些刚刚传阅过的东西中种种细节不断浮现,众人心中亦有些复杂。
“即便如此,你擅自杀害他人亦是有罪,律法面前,不容私情。”御史张甫义正言辞道。
“张大人还真是不放过一点机会啊。”徐临之双手抱在胸前,脸上带着一抹嘲讽的笑意,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变通的迂腐之人。
“其实此事儿臣也知晓。”
这时,云锦若走到苏韵身边,缓缓地屈膝,挨着她一同跪下,“父皇,有些事情韵姐姐不便启齿,便由儿臣来说吧。”
她抬起那张精致绝美的面庞,一双明眸像是盛着星辰的湖水,清澈而深邃。
“皇兄在世时,韵姐姐被钦定为太子妃,那时的苏家主可不像这般,说是百般讨好也不为过,后来皇兄薨逝,苏家主便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对韵姐姐动辄打骂。”
“后来又逼死了主母唐氏,其心思之歹毒又岂是区区偏袒之言就能涵盖的?”
她只是平静地叙述着,然而那话语之中却又蕴含着无尽的深意。
云锦若叩首,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儿臣所说尽是事实,亦是苏家苏韵多年来委屈自己一直默默承受之事,望父皇明鉴。
经她这么一番话的提醒,不少臣子的脑海中像是被打开了一扇门,纷纷想起苏韵曾经被钦定为太子妃这一往事。
从前,先太子和苏家大小姐之间也传出了不少佳话,若是先太子尚在,那如今……
众人顿时有些唏嘘不已。
苏韵眼眸微动,不动声色地将头垂得低了些,而一直关注着她的云锦若,却是瞧见了那晶莹的泪珠。
“好,好的很。”皇帝似乎是被踩住了痛点,声音低沉而压抑,面色止不住的震怒。
所有的臣子都战战兢兢地躬身而立,大气都不敢出,恭敬而又惶恐地等待着帝王做出最后的决断。
不知为何,他们隐隐约约有种预感,苏家,怕是要不复存在了……
“苏佑罔顾皇恩,私自采贩盐铁,诸罪并罚,传朕旨意,抄没苏家全部家产,苏佑斩首示众,其子女知情不报,同罪论处。”
“涉案官员,一律斩首。”皇帝的目光如同犀利的刀刃,扫过那些一直跪伏在地的官员,没有一丝怜悯。
“陛下,冤枉啊——”
与苏家人不同的是,那些参与私采盐矿、铁矿的官员却是惨白着脸谢恩。他们的嘴唇毫无血色,身体像风中的落叶般瑟瑟发抖。可是他们知道自己与苏家不一样,苏家是彻底完了。
圣命已下,他们若是哭嚎,便不只是自己的脑袋不保的事了,更会祸及家人,毕竟曾不是没有过前车之鉴。
曾有大臣犯事,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多番狡辩,妄图逃脱罪责。他那不知死活的行径彻底惹恼了皇帝,龙颜大怒之下,原本只是一人之罪,最后却演变成了满门抄斩,那惨烈的景象至今还让许多人心有余悸。
“交由刑部两日后执行。”
刑部尚书陆望宗恭敬地从群臣中走出,“臣领命。”
“陛下,太后身边的慧嬷嬷求见。”夏公公匆匆走进大殿,小心翼翼地禀报道。
皇帝听闻,微微皱了皱眉头,他的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毕竟在这处理苏家之事的当口,他并不想被其他事情打扰。但太后的面子却也不能不给,于是他挥了挥衣袖,示意夏公公将人带进来。
慧嬷嬷匆匆走进殿内,先是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随后说道:“奴婢参见皇上,太后自从回了宫,再加上暑热,身子总不利落,前些日子苏家姐弟进献了特制的丹丸,太后服用后果然见效,今日听闻苏二小姐和三公子都在,特让奴婢前来一问,可有特制的方子?”
众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中满是惊讶与疑惑。苏家的这一双儿女刚刚才被判了死刑啊,这事儿还没个定论呢,太后那边却又派人来请人,而且听着还是因为这二人有对太后病情有益的功劳。
这一下,整个大殿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那这不是乱成一锅粥了么。
云锦若摩挲着自己白皙的手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那笑容看似平静温和,可仔细看去,却能发现她那低垂的眼眸此刻却像是在酝酿着冰霜一般,暗流涌动。
若是想要方子,这宫中御医众多,那些太医也都不是吃闲饭的。何至于要亲自来请人?这不是明晃晃地告诉众人,太后想要保下这二人么?
“太后的病多年不见好,朕倒是不知,苏家有这般奇效的药丸?”
皇帝刚说完,苏拂华便跪地趋前数步,缓声道:“陛下,民女与舍弟自小钻研医术,听闻太后因旧疾常于行宫调养,心生好奇。”
“上次太后回宫,民女得睹太后真容,又经多方探询,忆起与民女所阅古书中病情相仿,遂与舍弟历经数十次尝试,寻遍各种珍稀药物,方制成几粒药丸。”
第118章 手捧红碳证真心
皇帝微微眯眼,打量着苏拂华,“如此说来,你倒也算有心。”
苏拂华赶忙诚惶诚恐地不住磕头说道:“民女只希望太后凤体安康,并无他意。”
皇帝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龙椅之上。他的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打着龙椅的扶手,像是在仔细思虑她话语的真假。
“这样倒是让父皇有些为难。”云锦若轻轻摇了摇头,像是真的陷入了苦恼之中一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看向慧嬷嬷,朱唇轻启:“嬷嬷才来还不知道,苏家主可是犯了足以诛九族的大罪,可是父皇心善,只抄了家,并判其及子女斩首,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可是如今苏家姐弟对于皇祖母来说又有功劳,真是让人有些为难。”
不少大臣听了这话,都不由自主地赞同地点了点头。
可不是,一边是国法,一边是孝道,更何况圣谕已下,眼下可不就是像绳索一样紧紧绕着,只等陛下决断。
慧嬷嬷听闻此言,眸光微微一闪,她将目光投向苏家姐弟,脸上满是讶异之色,说道:“奴婢确实不知竟还有这等事,可是那药……”
她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斟酌着用词,随即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般,福身道:“奴婢这就去回禀太后,苏家姐弟犯了事,理应惩处,太后只是因为旧疾治愈有望,一时高兴过头,才让奴婢前来,若是一早知道,定是说什么都不会让奴婢过来。”
她这一番话,表面上是认错,却是在撇清干系的同时,提及太后的身体,若是真的惩治了苏家姐弟,于太后的病情有损,这孝道上可就有了亏缺。
皇帝微微眯起眼睛,突然,他盯着慧嬷嬷冷笑出声,像是一把冰刃划过众人的心头。
苏家姐弟跪在地上,苏拂华偷偷看了一眼皇帝,又赶忙低下头去,她的手在袖子里紧紧握成拳头,指甲几乎嵌入手心,心中忐忑。
一旁的云锦若则是轻轻挑起了眉梢,她那精致的面容上带着一抹淡淡的探究之色。她先是看了看皇帝,试图从皇帝的表情中读出些什么,接着又看了看慧嬷嬷,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太后这样怎么不算干涉朝政,忤逆圣意呢?她就是要让父皇清楚的体会到,这样才方便她往后行事。
“父皇,儿臣有一个法子。”云锦若清灵而又冷淡的声音打破了大殿中的寂静
皇帝抬抬手示意她说下去。
云锦若开口:“苏家姐弟虽有罪,但念在对皇祖母有功,可以让他们戴罪立功,命他们研制出药方或者养生之道献给皇祖母,若半年内有所成效,便免去死罪,贬为庶人;若不成,再按律处置。”
“不成。”御史张甫立刻站出来反驳道。
他坚定的向前走了几步,然后恭敬地向皇帝行了一礼,接着说道:“陛下圣谕已下,怎么能够出尔反尔?若是今日因为苏家姐弟开了这个先例,日后朝堂之上如何能服众?这国法的威严又将置于何地?”
“那张大人有何高见呢?”云锦若像是因被反驳而泛起了几分不悦,原本带笑的面容渐渐笼上了一层怒意。
“皇祖母多年旧疾难愈,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法子,若是父皇不允,日后这天下人岂不是都要指责父皇不孝?”
慧嬷嬷在一旁听着,脸色微变,刚欲开口,云锦若却是未曾给她这个机会。
“况且,本宫并未说不惩治。”
她勾起红唇,朝着一直留意这边动静的夏公公微微颔首示意。
夏公公立刻心领神会,轻轻挥了挥手,很快就有几个小太监抬着一盆炭火走了进来。
众人看着那在盆中烧得通红的碳火,炽热的火焰呼呼作响,不断地向上蹿腾着,心中疑惑,这大热天的长公主让人备着碳火干什么。
炭火被放置好后,距离近的几位大臣不由自主的往后缩了缩身子。
沈璟泽了然,清墨般的眼眸中含着笑意,“我朝史册上,曾有一位姓苏的将军手捧红炭证真心的典故,苏家姐弟虽与其情形有所出入,但亦可效仿一二。”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苏家姐弟面露惊恐,而苏家主早已在中途被堵上嘴,拖了下去。
皇帝大手一挥,“准了。”
第119章 所受委屈,又何止这些
苏拂华朝慧嬷嬷求助似的看了一眼,慧嬷嬷避开她的目光,别过脸去,全然当作没看见。
苏拂华咬咬牙,明白只能靠自己了。她转头看向弟弟,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决绝。
苏拂华深吸一口气,率先朝着那盆炭火移动脚步。每走一步,似乎都能感受到那炭火散发出来的炽热气息扑面而来。
她缓缓伸出双手,可是不管再怎么压抑内心的恐惧,双手却仍旧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就在她马上要触碰到那烧得通红的炭火时,一只修长而白皙的手迅速地拉住了她。
苏拂华悚然抬头,入目却是云锦若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眸,恰似猫戏耗子时的玩味,令人难以揣度。
“莫急,本宫的话尚未说完。”她松开苏拂华的手腕,理了理衣袖。
“毕竟你们是为皇祖母研药之人,双手自然是要好好保护的,要是因为这炭火而废了一双手,耽误了给皇祖母研药的大事,本宫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说完,只见云锦若轻轻一抬手,一个小太监,恭敬地拿出两根铁签,稳稳地插在了炭火上。
“握着这两根铁签,坚持一炷香的时间便好了。”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偷偷地看了看皇帝的脸色,见皇帝坐在龙椅上没有作声,看不出神色。于是,众人也都默契地没有异议,便由着苏家姐弟手握铁签“自证”。
大殿之中几处摆放着用来降温的冰块,已经慢慢地融化成了水。一炷香也已燃尽。
苏拂华与苏拂涧像是得到了解放,迅速的松开铁签,那一瞬间,钻心的疼痛如汹涌的潮水般席卷而来。
他们的双手早已被烫得红肿不堪,皮肉与滚烫的铁签粘连在一起,在手心离开铁签的时候,不可避免地扯下了些许皮肉。
苏拂华紧咬着下唇,那原本粉嫩的嘴唇瞬间失去了血色,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却又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只能强忍着剧痛。
苏拂涧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脸因为疼痛而变得扭曲,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哆嗦着双手,想要抬起却又无力地垂下,只能任由其无力地垂在身侧。
二人只得咬着牙,跪在地上,听候发落。
“既然如此,朕便依长公主所言,给你们半年时间。”
苏拂华和苏拂轩如蒙大赦,忙不迭地谢恩。只是心中却将今日所经受的一切全都算在了苏韵头上。
皇帝却是又将目光转向神色平静的苏韵,开口道:“另外,传朕旨意,苏家苏韵端庄柔婉,品行俱佳,可为世范,特册封为清和县主,赐金册、玉印,食邑千户,望其谨守礼仪,修身立德。”
苏韵恭敬地叩首谢恩,知道这意味着陛下不会再追究柳氏之事。
而云锦若却是知道,这后来的册封,又何尝不是摆明了父皇对太后的不满,毕竟再怎么样,太后终究还是忤逆了圣意。
诸事了结之后,云锦若款步走到苏韵身旁,拉起她的手,垂眸试图掩去那满溢而出的心疼。
其实韵姐姐经历的何止这些,不过是为了方便除掉苏家将其中合适的理由搬上明面而已。
再次抬眸时,她的眼中已盈满笑意,声音轻快地说道:“韵姐姐,咱们回家吧。”
苏韵的眼眸中泛起一丝波动,浅笑着摇了摇头,轻叹一声:“终究还是借了你的势。”
“我知道就算没有我插手,韵姐姐也可以做到的。”云锦若紧紧握住苏韵的手,目光中满是真诚与亲昵,“可是我们是亲人,亲人之间相互扶持本就是应当的,又何必如此讲究呢?”
苏韵听了云锦若的话,心中似有一股暖流缓缓涌起,那股暖意在心底不断盘旋,直冲向眼眶,她强忍着才没让泪水落下。
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些许难以抑制的哽咽:
“嗯,锦若妹妹说得在理。”
云锦若嘴角向上弯起,绽出一个明媚动人的笑容,她轻柔地拉着苏韵的手,朝着正在与张甫交谈的沈璟泽所在的方向走去。
张甫看到她,躬了躬身子,“长公主。”
“在说什么呢?”
沈璟泽回道:“适才正与张大人请教该如何做个公正无私的贤臣。”
“哦?是这样吗?”云锦若的眼尾轻轻上挑,宛如一只翩跹的蝴蝶轻振蝶翼,话语里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
“要不是本宫知晓张大人身为御史,一向公正严明,都要以为张大人是看本宫不顺眼,所以每次都故意找本宫的茬儿呢。”
张甫一听这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声音也变得有些生硬:“此话从何说起,长公主莫要污蔑老臣。”
云锦若只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继而抛下一句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意味深长的话语:
“只是好奇张大人身为御史,是否一直这般刚正不阿,从不有失公允呢?”
说完便不再看张甫一眼,拉起沈璟泽就扬长而去。
苏韵站在一旁,和徐临之对视了一眼。目光交汇的瞬间,二人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然后齐齐朝张甫投去了意味深长的目光,那目光犹如实质一般,一下子就让张甫觉得仿佛如芒刺在背,浑身不自在。
张甫自己望着远去的几人,心中突然生出一种莫名的不安。
第120章 一直将她看作孩子的沈母
几人出了宫,遇到了一直等候着的云轻杳。
她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来回扫视,待看到所有人都安然无恙后,这才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要知道今日无论是苏家之事,还是皇姐被带进宫,亦或者是丞相亲自带人入宫击鼓鸣冤,一件接着一件让人缓不过来神。
而在众人出宫前,最先传出来的却是苏家败落的消息,说的委婉一点是败落,实际上苏家落到这般境地与彻底覆灭又有什么区别。
自今日始,苏家于晟云五大世家之列直接除名,不知将给其余世家引发何种动荡。
——丞相府
沈父亲自招呼着人准备饭菜,丞相府的仆役们皆垂首敛眉,忙碌地穿梭于厨房与膳厅之间,不敢有丝毫懈怠。
而在府中的一处厅堂内,沈母正与云锦若相对而坐。
自从跟着沈璟泽来了丞相府,沈母已经像现在这样瞧着她笑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
难得云锦若觉得有些局促,手指不自觉的捻了捻。
沈璟泽在一旁瞧见了,无奈地轻轻唤了一声:“母亲。”
被儿子这么一提醒,沈母像是突然回过神来,她轻轻咳了咳,试图掩饰自己刚才的失态,然后有些不太自然地说道:“那个……你师长让人备了不少你喜欢吃的菜,一会儿啊,你看看你喜欢吃哪个。”
云锦若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句话。她愣了一下,随后失笑道:“好,多谢师娘。”
沈母似乎也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废话,不禁老脸泛红,嗔怪地瞪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儿子。
“这小子自己倒是经常往外跑,我与他父亲催了不少次,可算舍得把人带过来了。”
说着,沈母又慈爱地看向云锦若,“以后常来玩呀,你小的时候倒是经常来这里玩耍,日后便也当作第二个家。”
听着语气却是将她当成孩子哄了,云锦若乖巧地点点头。沈母见状,脸上的欢喜之色又更多了几分。
其实云锦若小时候常常跟着云锦珣出宫到沈府来。那时候,她总是对沈太傅存着一种畏惧心理,每次只要云锦珣和沈璟泽有要事交谈的时候,她一个人就会躲着跑到沈府的角落里去,唯恐瞧见那严厉的太傅。
后来被沈母发现了,于是就被她拿着糕点“诱拐”了去,慢慢的一到沈府她除了跟在自己皇兄身边转悠,便是跑去找沈母了。
中间虽然隔了一些岁月未曾相见,如今她心中除了见到未来婆婆的腼腆,并未有什么其他的改变。
“这是当初我过府时,泽儿的祖母传给我的。”沈母一边说着,一边从一个锦盒里取出一只血红色的镯子。
镯子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金线镶嵌其中,那金线像是一条灵动的小蛇,蜿蜒游走在血红色的玉石之间,衬得起更加瑰丽。
“师娘给你带上。”
云锦若微微垂首,低垂的眉眼间透着乖巧温顺。她轻轻抬起手臂,缓缓伸出手,那白皙的皓腕就这样慢慢展露出来
沈母轻轻将镯子套在云锦若手腕上,那镯子刚一戴上,就隐隐泛起温润的光泽,衬得手腕愈发白皙柔美。
……
在丞相府用过晚膳之后,沈璟泽便送云锦若回公主府。
临分别时,云锦若忽然转身,紧紧地抱住了沈璟泽。
“今日无端冲你发火,并非我存心如此。”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愧疚和懊恼,在这静谧的夜里轻轻响起,如同一片羽毛飘落,却重重地砸在了沈璟泽的心间。
沈璟泽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怀中的云锦若身上,眼中满是快要溢出来的爱意。他伸出手,轻柔地拍着她的后背,温和地回应道:“我知晓的。”
云锦若缓缓松开双臂,抬起眼眸,眼神中流露出一抹迷茫与困惑,沉声道:“不知何时起,我发觉自己有时难以掌控自己的情绪,就如同先前在浔州之时……”
沈璟泽静静听着她的讲述,眸色在不经意间渐渐变深,如同深不见底的幽潭。
“如姝儿所说,那无期绝对不简单,或许此次盛会之行,一切都会揭开。”
像是看穿了她内心的不安,沈璟泽将目光转向她腰间的玉佩,说道:“沁心灵佩有安神静心之效,将气味放出来试试。”
云锦若略一思索后点了点头,目前也没有法子了,她自从察觉自己不对劲,不是没让人请过脉,却总是得到并无大碍的回答。
之前在瑞春堂那位老郎中所说的话,就像一道难以驱散的魔咒,时不时地在她耳畔嗡嗡作响。
她也曾猜测那人是不是无期故意用来迷惑她的,可是后来自己情绪每每失控时的迹象让她不得不去怀疑。
第121章 收下又何妨
沈璟泽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温润的眸子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却又在她回望过来时,恰到好处的遮掩了过去。
“姝儿,早些休息。”
云锦若弯了弯眼睛,“好。”
或许即便再用心的筹谋,有些意外还是发生了,沈璟泽如是想,他怀着心事回到了丞相府。
丞相府的书房里,沈璟泽独自静坐,仿若一座冷峻的雕像。夜色如墨,缓缓地浸透了整个房间,他却浑然不觉,就这样枯坐了一夜。索性次日休沐,他依旧把自己幽闭在书房之中。
风彻端着饭菜,小心翼翼地走进书房。刚一踏入,便瞧见自家主子那冷峻凌厉的神色,不禁打了个寒颤。他深知自家主子向来有着不同的面孔,虽说清冷自持是一贯的表象,私下里又有着别样的情绪起伏,只是这般凌厉的神情,着实许久未曾得见了。
风彻的思绪不禁飘远,上一次见到主子这般模样,还是知晓先太子之死与太后有所瓜葛的时候。
这一次……
风彻猜测着应该是与长公主有关。
“苏家收尾之事皆在此处,交予三皇子。”沈璟泽的话语平静如水,却又透着丝丝寒意,一下子截断了风彻的思绪。
风彻不禁诧异地脱口问道:“不交由太子吗?”
往昔这些事务,向来都是交予太子,或者由主子亲自向皇上禀明的,这是一贯的规矩。
话语刚落,便撞进沈璟泽那似笑非笑的目光里。风彻心头一惊,赶忙低下头去,声音带着一丝惶恐:“属下知错。”
“出去。”
“是。”风彻急忙抱起那摞东西,迅速退了出去,又谨慎地关好房门。
门外,风彻抱着一摞东西,转身望向紧闭的房门,叹了口气。
要是长公主在这儿就好了,风彻暗暗想着。每次主子在长公主身边的时候,那神情总是温和的,连带着对他们这些属下都耐性非常。
可风彻也清楚得很,要是他现在有胆去公主府把长公主请来,主子说不定真能当场扒了他的皮。
“老大,你是不是惹主子生气了?”
几个手下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突然窜了出来,他们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眼睛里却又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神色,小声地问道。
风彻摇了摇头,“什么?暗烬你刚刚说主子什么?”风彻突然提高了音量,还故意扭头朝着书房喊。
被点着名字的暗烬立马一哆嗦,不停的摆着手示意自家老大小点声,可是已经晚了。
只听书房里传来一声平静中却又难掩怒气的声音:
“每人去领二十鞭。”
众暗卫一听,顿时都不敢吭声了,一个个噤若寒蝉,眼睛里却满是对风彻的仇视。
风彻却只是冷笑了一声,抱着那摞东西,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就凭他们,还想嘲笑自己,真是不自量力。
正在户部处理事情的三皇子云锦晏,看到风彻前来挑了挑眉。
风彻走上前,将东西递了过去,然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说道:“主子命我将这些东西带给您,他说殿下您总领吏部和户部,关于苏家的善后之事,这些想必对您有所助益。”
云锦晏听了,随手翻了翻那些东西,嘴角渐渐泛起一抹笑意,“既然丞相如此好意,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收下了。”
风彻面无表情的离开后,有人上前说道:“殿下,无缘无故的,丞相突然将这些送来,莫不是有诈?”
云锦晏听了,只是轻轻挑了挑眉梢,那抹笑意依旧挂在嘴边。他侧过身子,随手从那摞东西里抽出几本,递给那人,“你看看与我们查到的可有出入。”
那人仔细比对了几项数目后,摇头道:“并无。”
“这就是了。”云锦晏嗤笑一声,“往常都是送去太子皇弟那的,如今能想到我,定是那边有人做了什么事得罪了他或是……皇姐。”
说到这儿,云锦晏停顿了一下,随后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管他是什么,既然对我有利,收下又何妨。”
就是不知道其他人知道了,会如何作想。
在云锦晏带着所有东西回禀了陛下之后,自然不出意外的获得了陛下的嘉奖与夸赞。
消息传到东宫,云锦瑜靠坐在桌案上一动不动,眼神放空。
小六子在一旁看着自家殿下这般模样,心中满是担忧,于是小心翼翼地轻轻唤了一声:“殿下?”
云锦瑜缓缓抬起眼眸,向来澄澈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丞相这是做给孤看呢。”
话语中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殿下的意思是?”
云锦瑜面上浮现出懊恼,有些急切的询问道:“母后那边近日可是又去找皇姐了?”
第122章 不要告诉皇姐
小六子听闻,脑袋如同拨浪鼓一般连忙摇了摇。自从上次太子殿下去找了皇后娘娘闹了一场,就没有动静了。
那会是因为什么?
他本以为自己对皇姐要做的事情已经了解得足够透彻了,毕竟他一直都很关注皇姐的一举一动。
可是随着时日越长,事情越多,所有的东西就如同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对于皇姐,从前他只是想扮演好一个乖巧听话的好弟弟的角色。可是后来意识到一些事情与他想象中的不一样,心里便总想着知道那些答案,总想着掺和进皇姐的计划当中。
因为他不想做那个只需要在皇姐身后享受庇护的弟弟,心中渴望更多的便是认可。
毕竟……他也是晟云的太子。
可是那一趟微服出巡的经历就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中刚刚燃起的火苗。他清晰地意识到,皇姐并不打算让他掺和到那些事情当中。
那么他只好退而求其次,再变回以前皇姐口中那个乖巧听话的“锦瑜”。
没错,说什么不插手,站在一边等着皇姐需要什么的话都是假的。
可那又怎样?
云锦瑜揉了揉眼角,决定亲自去拜会一番他这位未来的姐夫——不对,是皇姐未来的驸马。
说走就走,云锦瑜直接换了行头,悄悄溜出了宫。
……
云锦瑜刚踏入丞相府的院子,沈璟泽便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幽潭一般直直望向他。
看样子像是等了许久。
云锦瑜拱了拱手,抬眼直视沈璟泽,“丞相大人在此等候,想必是料到孤会来吧。”
沈璟泽微微欠身,“殿下聪慧。”
果然,就是为了引他过来。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相视而立,片刻的寂静在空气中蔓延。
云锦瑜率先开口,“丞相今日之举,可是与皇姐有关?”
沈璟泽淡淡回应:“殿下何必明知故问。”
云锦瑜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他的眼睛里满是疑惑。原本就略带稚气的面容此刻浮现出一抹倔强,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孤不懂丞相之意。”
沈璟泽目光深沉,“殿下心中有数。”
云锦瑜不耐烦道:“孤说了不明白你的意思。”
沈璟泽轻笑出声,“殿下明白也好,不明白也罢,只是希望殿下莫要再插手不该插手之事。”
云锦瑜面色一白,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你知道了?”
沈璟泽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他那修长而白皙的手指捏着一块令牌,令牌在阳光下闪烁着光泽。
“太子殿下的人手脚并不利索。”
看着那枚熟悉的令牌,云锦瑜咬了咬牙,捏紧了拳头,暗骂一声。
“那又如何,孤插手苏家之事,本就是为了帮皇姐。”
云锦瑜的声音带着愤怒,像是一只被激怒的小狮子。
“然长公主无需殿下插手。”
沈璟泽的声音依旧不冷不热,他垂着双眸,静静地看着云锦瑜,那审视的目光再加上说出的话让云锦瑜更加怒从心中起。
“丞相莫要以为得了皇姐欢心便可肆意揣测皇姐,还在此对孤说教。”
沈璟泽缄默不语,宛如雕塑般静立于原地,任凭他的情绪和言语如何汹涌澎湃,只是用那一贯沉稳而又平静的语气阐述着云锦瑜自己心中也再清楚不过的道理。
良久,云锦瑜别过头去,声音也变得有些低弱:
“不要告诉皇姐。”
说完这句话,他原本坚定地挺起来的肩膀,像是突然失去支撑,瞬间垮了下去,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狗,耷拉着脑袋。
他又轻轻重复了一句,“不要让皇姐知道。”
不能让皇姐知道是他故意让人将苏家姐弟引去了天幽阁,才使得苏韵不得不去了苏府。
其实外界对苏韵的揣测传言,而这些传言中有不少都把皇姐也牵扯了进去,尤其是皇姐这次微服出巡回来之后,传言更甚,甚至有些难听的话传到他耳中。
虽说他觉得皇姐或许不会把这些流言蜚语放在心上,可他就是听不惯那些人如此诋毁皇姐。于是,他便派人去仔细查探这些传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顺藤摸瓜,自然就查出来是苏家在背后搞的鬼。
与此同时,他也知晓了苏韵的布局。他心想,既然如此,那他就来个将计就计,给她找一个突破口。
可谁知道,后面皇姐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还以为苏韵遭了毒手,竟然直接强闯了苏府。
见他满眼祈求,沈璟泽微微颔首,算是答应。
云锦瑜这才松了口气,整个人看起来没刚才那般紧绷。
“殿下,您身为太子,理当以江山社稷为重,着眼于如何安邦定国。”
云锦瑜冷哼了一声,他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服气,抬高了下巴反驳道:“丞相身为一国之相,难道就不用着眼于江山社稷,经邦纬国?”
沈璟泽闻言,只是淡定一笑:“您是太子,未来君主。”
言外之意,他又不是。
云锦瑜心头一梗,想要反驳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话语。
有些气愤地跺了跺脚,“孤知道了。”说完直接气呼呼的甩袖离去。
待云锦瑜离开后,沈璟泽望着他远去的方向,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的神情,喃喃自语道:“终究还是个孩子。”
一阵清风起,吹散了他那声悠长的叹息。
云锦瑜回到东宫后谁都没理会,径直钻到了书房。
国策、兵书、史册……
其实他心中明白丞相话里的意思。
虽然嘴上反驳丞相的话,可他又不禁暗想,是不是以前皇兄也是这般做的,如果是,那他……
也愿意成为像皇兄那样的储君,成为一个真正能够担当起江山社稷的人。
他暗暗给自己鼓了一把气。
只是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那低垂的眸子里,藏着满满的黯然。
第123章 让御史台的张甫随行
时间一晃,已是八月。
“公主,近日安贵妃那边折腾的很,今早跟皇后娘娘请安时,吵着自己宫殿拥挤,硬是将兰贵人打发去了贤妃宫中。”
黛青轻声禀报着,一边又小心地打量着云锦若的神色。
云锦若原本正专注地翻看着手中的策论,自黛青开口,她的动作便戛然而止。她静静地听着,直至黛青说完,这才将手中的策论轻轻扔到了案上。
“翠心来找过你了?”她平静的目光落在黛青身上。
黛青颔首,“今日已经是第四次了,之前奴婢觉得那些不过都是些琐碎之事,公主也不方便出面,可……”
她欲言又止,话语像是被卡在了喉咙里,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说下去。
“可是本宫已经许久未进宫了,总归是母女,没有隔夜仇,再者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没有必要闹得那么难看。”
云锦若接着她的话顺了下去,像是在说着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
黛青扑通一声跪下,“奴婢该死,但奴婢绝没有这般想。”
“本宫知道。”云锦若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可是有人会这般想。”
黛青听了这话,默默地低下了头,她心里清楚,自家公主说的确实是实情。
前几次皇后娘娘身边的翠心姑姑来找她的时候,或多或少也透露过这样的意思。如今被公主如此平静地说破,她的心里不禁有些难过。
有些事情即便她刻意瞒着,可是自家公主心思通透,又怎会不清楚呢?
云锦若笑了笑,不紧不慢地吩咐道:“备车,本宫进宫一趟。”
马车晃晃悠悠朝着皇宫驶去。云锦若静静地坐在车内,有些百无聊赖的透过车窗的缝隙看着外面的街景。
到了宫中,她估摸着时辰,倒是没有直接去凤仪宫,而是转头去了御书房。
御书房外的守卫见是长公主前来,赶忙恭敬地行礼,随后有人迅速进去通报。
“公主,陛下让您快进去呢。”夏公公满脸堆笑地走了出来,毕恭毕敬地迎着她。
云锦若微微点头,迈着轻盈的步子进了御书房。
“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忙放下手中朱笔,朝着她慈爱地招了招手。
状似随意道:“你在公主府小日子过得不错,跟你母后闹了别扭,这么长时间都没再进宫了,连父皇也不见了。”
云锦若浅笑不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皇帝看着她这般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摆了摆手说道:“罢了,罢了,朕心里清楚,这事不是你的错,朕刚刚就不该提这一茬,来,过来看看这个。”
云锦若这才走了过去,只见桌上摊开一个名册,密密麻麻的皆是人名。
这字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云锦若扯了扯唇,轻声问道:“是璟泽呈上来的随行名册?”
听着她对沈璟泽如此亲昵的称呼,皇帝的面容不着痕迹地绷紧了几分。
“父皇?”
皇帝轻咳了几声,说道:“不错。”
“若儿有何看法?”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那摊开的名册上,看似漫不经心地问着。
云锦若拿起名册仔细端详着,手指轻轻划过一个个名字,目光专注而认真。
“不如让御史台的张大人也一同随行吧。”
“他?”皇帝有些诧异的挑眉,“张甫为人古板呆愣,若是他去了,一路上有你头疼的。”
云锦若轻轻一笑,“正因为他古板,儿臣才想带着他,此次出行队伍庞大,人员繁杂,有张大人在,定能时刻警醒众人循规蹈矩,不至于生出乱子。”
皇帝听着她的解释,沉思片刻后点了点头,“那就依你所言。”
“此次出行,当以安全为重,朕也安排了不少武将随行。”
云锦若却摇了摇头,“儿臣倒是与父皇有不同的看法。”
“哦?说说看。”皇帝好奇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父皇可不要忘了,您让儿臣趁着此次盛会给各大世家整顿,若是安全过于到位了,儿臣怎么会有空子可钻呢?”
云锦若有些俏皮却又有条不紊地阐述着自己的想法。
皇帝听完云锦若的话,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不愧是朕的女儿,想得周全。”
谁知云锦若却轻哼了一声,“明明是父皇早有打算,否则也不会用朱笔将其中几人圈点起来,还说什么询问儿臣的看法。”
皇帝听了她的话,手指佯装生气地指着她,而后转头看向一旁的夏公公,“你看看她,这丫头,得了便宜还卖乖。”
夏公公在一旁陪着笑,恭敬地说道:“俗话说虎父无犬女,长公主聪慧,自然是随了陛下。”
“父皇,除了张大人外,儿臣还想推举几人。”
“说来听听。”皇帝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汝阳裴家。”云锦若不疾不徐地说出这几个字。
“汝阳裴家?”皇帝微微皱眉,面色有些不愉,“裴家世代居于汝阳,以诗书为伴,子孙后代不入朝堂,就出来裴时章这么一个另类,若儿让他们随行,可是有何打算?”皇帝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她,像是要穿透她的内心一般。
云锦若不慌不忙地答道:“那父皇觉得若是眼下五大世家名位缺一,而裴家如何都不亚于其他世家,他们又会作何选择呢?”
“你是说……”皇帝听到云锦若的话,心中微微一动,开始顺着她的思路思量起来。
略微沉吟之后,他像是想通了什么,抚掌笑道:“既然如此,此事亦全权交由你来办。”
云锦若盈盈一拜,“父皇英明。”
从御书房出来,云锦若径直走向凤仪宫。
而在她走后,皇帝一双眸子明灭不定。
“朕的女儿大了,心思也越发缜密了。”
皇帝的声音在安静的御书房里低低地响起,话语中带着一丝感慨。
夏公公弓着身子,为其添上了茶水,小心翼翼道:“奴才觉得长公主与陛下这样才像是寻常人家的父女。”
皇帝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眼神淡漠,听着他的话,倒是露出几分笑意,“朕岂会不知,朕自己的女儿自然信得过,她若真有心,也是她的本事,朕倒想看看她究竟能做到何种地步。”
第124章 让贤妃协助操办
云锦若轻步踏入凤仪宫,宫女们纷纷屈膝行礼,恭敬地退至两侧。皇后抬眸,眼中掠过一丝惊喜,旋即又归于平静。
“儿臣给母后请安。”云锦若盈盈一拜,姿态端庄典雅。
皇后侧首,语气中带着几分疏离:“你倒是还记得本宫?”
云锦若自顾自的起身,神色自若道:“儿臣方才去见了父皇,父皇交代了些南狄之行的事宜。”
皇后闻言,眉间微蹙,先前的冷淡被一抹忧色取代,“历届盛会皆非太平之地,此次你父皇下令,世家子弟皆需随行,恐怕风波难平。”
说着,皇后目光微凝,语气中带着几分郑重:“你与瑜儿此行,无论遇到何事,定要与沐家互相照应,切莫逞强。”
云锦若颔首,“那是自然。”
殿内一时静默,唯有殿外传来几声零星的蝉鸣。皇后欲言又止,唇边似有千言万语,却终究化作一声轻叹。
翠心见状,忙笑着打圆道:“眼瞧着仲秋节将至,宫中事务繁杂,往年有公主在宫中帮着操持,娘娘还能轻松些,如今公主出了宫,娘娘身边可少了个帮手呢。”
历年仲秋节宴皆是由皇后全权筹备,自八月初起,宫中便忙碌起来。坐席安排、膳食调配、花饰装点,无一不需精心布置。
往年,云锦若一般着手各品类桂花的养护摆放,只是今年……
见她迟迟未应声,皇后眉头微蹙,侧目瞥了翠心一眼,随即问道:“可是有什么心事?”
云锦若抬眸环顾四周,神色间似有迟疑。
皇后见状,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你这是许久不进宫,连带着与母后都生疏了?”
“八月十四是丞相的生辰,儿臣想亲自为他办个生辰宴。”
云锦若话音落下,殿内顿时响起几声低低的轻笑。
皇后不悦地朝几个宫女扫了一眼,笑声戛然而止,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皇后转眸看向云锦若,见她面色微红,神情间带着几分羞赧,不由得无奈一笑,语气缓和了几分:“罢了,左右贤妃近日无事,母后便让她来帮着操办吧。”
“你与沈家那个……”她顿了顿,瞥到了她腕间带的镯子,叹了口气,“沈家门第自然没得挑,可是若儿,你要记住一件事。”
皇后神色郑重,语气中带着几分告诫:“凡事涉及情之一字,皆无顺遂之事,你再喜欢他,也要懂得分寸,你身为一国长公主,莫要因为一个男人放低了自己的身份。”
云锦若微微一笑,“儿臣谨遵母后教诲。”
离开了凤仪宫,她又去太后那走了一遭。
踏入殿内,只见太后倚靠在软榻上,神色略显疲惫,见她进来,脸上却浮起一抹慈爱的笑意,朝她招了招手:
“若儿,快过来,让皇祖母好好瞧瞧。”
云锦若缓步上前,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太后身侧的苏拂华,眸中闪过一丝冷意,语气却依旧温和:“听闻苏家姐弟进献了灵丹妙药,说是对皇祖母的病情大有裨益,可如今已过月余,皇祖母为何还不见好转?”
太后闻言,轻轻摆了摆手,笑意不减:“若儿何必拿他们出气?皇祖母这是老毛病了,哪能是几颗丹药就能立竿见影的?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总得慢慢来。”
她语气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云锦若一眼,又道:“再说了,抓个犯人不也得循序渐进,急不得的。”
云锦若听出太后话中深意,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浅笑:“皇祖母说得是,未到最后,一切尚未可知,不过既然有了法子,便不能拖沓,总得让人督促着点,免得有些人偷懒懈怠,误了正事。”
她话音落下,好像只是在单纯的就事论事。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苏拂华,后者神色一僵,低垂着头,避开她的视线。
太后见状,轻笑一声,拍了拍云锦若的手背:“你这孩子,心思最是细腻。”
又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话,云锦若才告辞离去。
待云锦若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太后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目光转向一旁的慧嬷嬷,淡淡道:“慧嬷嬷,你瞧着她今日来,究竟是为了何事?”
慧嬷嬷接过苏拂华手中的扇子,示意她退下。苏拂华低眉顺眼地福了一礼,悄然退出殿外。殿内只剩下太后与慧嬷嬷二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静谧中透着几分压抑。
慧嬷嬷一边轻轻打着扇,一边恭敬答道:“奴婢瞧着长公主到底是年轻气盛,沉不住气。”
太后缓缓闭上眼睛,语气平静:“她一向聪慧,能察觉到也不奇怪,只是你觉得她今日来,是为了试探,还是为了提醒?”
慧嬷嬷沉吟片刻,低声道:“奴婢以为,长公主今日来是试探您对苏家姐弟的态度,似是要对苏家姐弟动手。”
太后闻言,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是么。”
慧嬷嬷点了点头,声音又低了几分:“奴婢是怕长公主对苏家之事并非只是有所察觉,就担心其已经掌握了些什么。”
太后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深邃如潭,语气淡淡,却带着几分冷意。
“是啊,就像你说的,她到底是年轻气盛,沉不住气,不过,这也未必是坏事。”
“您的意思是?”
太后摆了摆手,叹道:“告诉那边,该准备起来了。”
慧嬷嬷闻言,心中一凛,连忙低头应声:“是,奴婢这就去办。”
太后重新闭上眼睛,神色平静,仿佛刚才的对话不过是闲谈家常。然而,她的指尖轻轻敲击着软榻的扶手,节奏缓慢而有力,仿佛在盘算着什么。
……
回府的路上,云锦若坐在马车中,手中轻摇着一柄绣着兰花的团扇,神色悠然。黛青坐在一旁,几次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开口道:“公主,奴婢有一事不解。”
云锦若抬眸看她,唇角含笑:“还以为你要一路憋着回府。”
黛青讪讪笑了笑,有些疑惑道:“奴婢原先以为公主会插手安贵妃之事,可是为何公主没有提及?”
云锦若轻轻摇着手中的扇子,语气淡然道:“母后不也没跟本宫提吗?”
见她仍旧困惑,云锦若干脆道:“自然是因为母后已经找到了帮手。”
黛青闻言,眼中灵光一闪,压低声音道:“公主是说……贤妃娘娘?”
云锦若但笑不语,神色间带着几分高深莫测。
从她婉拒帮忙操办仲秋节宴,到皇后毫不犹豫地让贤妃接手,她便猜到母后与贤妃早已就安贵妃之事达成了共识。
安贵妃不容分说的将那能折腾的兰贵人扔去贤妃宫中,而贤妃虽然待人和善,性子温温柔柔的,可是后宫中又有谁是整日吃素的。
既然如此,那她多问无益,更何况,安贵妃的那些小打小闹的伎俩在她看来不值一提。
锦瑜稳坐太子之位,她又是父皇亲封的长公主,不知道母后究竟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公主真要为丞相亲自办生辰宴?”
第125章 主子很像是被长公主抛弃了
云锦若闻言斜睨她一眼,鬓边金累丝步摇垂下的珍珠轻轻摇晃着。
“怎么,你这丫头如今连本宫的事也要置喙了?”
黛青一边摆手一边摇头,“奴婢不敢,奴婢只是想着公主要是真的为丞相亲自置办生辰宴,那丞相一定会感动的死去活来。”
云锦若嗤笑出声,用团扇虚点了点她眉心。“你这油嘴滑舌的怕是真得跟黛汐好好学着收敛收敛。”
也不知道黛青这嘴皮子是怎么练就的,现在说话是越来越不着实际了。
“既如此,本宫便赏你个美差。”云锦若招了招手,示意她凑过来。
黛青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果然,不知道云锦若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只见黛青小脸瞬间垮了下去。
“公主……”
无视她可怜兮兮的神情,云锦若给了她一个眼神,“本宫相信你。”
“奴婢......遵命。”四个字说得百转千回,活像吞了十斤黄连。
……
沈璟泽站在公主府门前,一袭月白色锦衣随着偶尔吹过的风轻轻拂动,衣襟上绣着的银丝竹纹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抬眸神色平静地望着紧闭的朱漆大门,门环上的铜兽首在余晖中显得格外冷硬,眼底隐隐透着一丝暗沉。
已经十多日了,他没有见到姝儿一面,起初听说她在忙,他便想着过几日等她清闲了,自己事务也处理完了再来寻人。
可直到第七日,连带着派去打听的风彻被黛青和黛汐联手挡了回来,他将手头事务处理完,便亲自来了公主府。
紧闭的大门。
紧闭的大门……
“主子,不如属下去敲门?”风彻试探着问道。
昨日主子来的时候,也是面对紧闭的大门不言不语也不敲门,硬是站了两个时辰,最后无功而返。
今日眼看又是一样的情景。
沈璟泽抿了抿唇,未答话,只是自行上前,修长的手指轻轻叩了叩门环。铜环撞击门板的声音格外清晰,却无人回应。
风彻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几步,总觉得此时还是远离自家主子更安全一些。这几日府中上下都笼罩着一股低气压,连沈老爷和夫人都躲得远远的,生怕触了霉头。
沈璟泽面色平静,等了片刻,见仍旧无人回应,又抬手敲了几下门。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却无端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要不……”还是算了吧。
风彻却透过自家主子的背影看到了一股惨兮兮的感觉。
沈璟泽似有所感,转头冷冷的看向风彻,吓得他立马闭上了嘴。
没办法,自家主子真得很像是被长公主抛弃了。
沈璟泽转身走下台阶,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清风。他刚迈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门轴转动的声响。
他脚步一顿,迅速回身,只见朱漆大门缓缓开启,一抹倩影从门内款款走出。
“丞相这便走了?”
云锦若从府内走出来,笑盈盈地走到他身边。
沈璟泽看着她,神色依旧平静,眼底却隐隐泛起波澜:“姝儿愿意见我了?”
云锦若轻咳一声,唇角微扬:“自然。”她眨了眨眼,眸中闪过一丝促狭,“毕竟丞相昨日都已站在我府外等了两个时辰,若是今日我再闭门不出,那不出明日,本宫始乱终弃的名声不就传遍了?”
说着,她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沈璟泽顺势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却握得极紧。
他低声问道:“姝儿近日在忙什么?”
云锦若笑意更深,眸中带着几分得意:“忙着为丞相大人准备生辰宴呀。”
沈璟泽微微一怔,将方才听到的话在心中过了一遍,眼底的墨色渐渐化开。
云锦若伸手在他面前摆了摆,眼尾微微上翘,带着几分慵懒与狡黠,“傻了?”
沈璟泽回过神来,低低“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情难自禁的沙哑,随即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他身上干净淡雅的味道像是晨露中的竹叶,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不过是个生辰,何必让姝儿如此劳心。”
云锦若靠在他怀里轻声道:“这可是我为你办的第一个生辰宴,自然要用心。”
她可是专门与师长他们商量过的,瞒着他偷偷准备生辰宴,再者父皇将设义仓一事交由他处理,原本以为时间足够,谁知昨日他就来府外守着了。
好在生辰宴也准备的差不多了,今日开始发请帖,就等着后日了。
沈璟泽低头看着她,眸中满是柔情。他伸手轻轻拂过她鬓边的碎发,低声道:“姝儿有心了。”
“韵姐姐她们正在交代着分发请帖,我带你进去看看。”
风彻站在原地,左右看了看,大有一副功成身退的模样,悄无声息地隐去了身形。
沈璟泽握着云锦若的手踏入府门,迎面袭来一阵清甜的桂香。
府内一片忙碌景象,廊下十来个侍女捧着鎏金托盘鱼贯而行。
转过影壁便见苏韵坐在紫檀翘头案前,淡紫色广袖被风鼓起,正提笔蘸取云岫磨好的松烟墨,听见脚步声抬头时,笔尖悬在洒金笺上凝成一点墨晕。
见他们俩过来,几人纷纷停下了手中的事情。
苏韵一袭淡紫色罗裙,眉目如画,手中正拿着一份请帖,见二人走到跟前,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云岫挑了挑英气的眉,打趣道:“哟,咱们的寿星官终于进来了,不然再多上两日,你跟你府中的人绕着府墙,怕是要搁府外踩出条护城河了。”
云轻杳噗嗤笑出声,鹅黄衫子外罩的冰绡纱随肩头轻颤泛起涟漪。她指尖还捏着未穿完的珊瑚珠帘,“这一路可是不容易呢。”
沈璟泽面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任由她们打趣,广袖下的手悄悄勾了勾云锦若手心,随后拱手朝几人行了一礼,“多谢各位姑娘费心。”
一句话惹得几人诧异失笑。苏韵摇了摇头,眸中带着几分笑意:“丞相大人这话可真是折煞我们了。”
云岫将磨好的墨递给云轻杳,又接过她手中的珠串,“对啊,我们不过是帮衬一二,真正费心的可是咱们的公主殿下。”说罢,还促狭的朝云锦若眨了眨眼,眸中满是戏谑。
苏韵搁下手中的狼毫笔,将刚写好的洒金笺递给候着的黛汐,笺上墨迹未干的“沐”字还泛着水光,朝着云锦若说道:“这边交给我们,你就带着他去别处吧。”
云锦若笑着应了一声,在几人打趣的目光下带着人离开了庭院。
第126章 试试这件衣裳
穿过回廊,云锦若带着沈璟泽来到一间布置雅致的厢房。她推开雕花木门,指了指桌上叠放整齐的衣物,“试试这身衣裳,若是合适,你生辰那日便穿着。”
沈璟泽低头看了看那件暗红色的锦袍,唇角微扬,故意问道:“若是不合适呢?”
云锦若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那便扔了。”说完,她气呼呼地走到外间,顺手带上了门。
沈璟泽拿起那件锦袍,指尖触到细腻的布料,感受到其上精致的绣纹。不出意外,他的手指在袖口处摸到一个微微凸起的“姝”字,绣工精巧,显然是她亲手所为。
他眸中闪过一丝温柔,唇角微微扬起,随即换上衣裳,对着铜镜整理了一番。
云锦若正站在门外,手中无意识地揉搓着面前一盆桂花的叶子,指尖碾碎翠叶渗出清苦汁液,染得葱白指尖泛起淡淡的青,眸中带着几分出神。
听到动静,她抬眸看去。
抬眸的刹那,斜阳正掠过廊檐洒照过来。沈璟泽立在碎金般的光影里,暗红锦袍上的银丝云纹流转着细碎的光。
那衣料原是边地进贡的浮光锦,平日里瞧着不过是寻常暗色,此刻被暮色一照,竟似晚霞凝作锦缎披在他肩头。
而最惊艳的莫过于那张脸——眉如远山含黛,眼似寒星坠玉。他向来束得齐整的墨发此刻散落几缕,随着穿堂风轻拂过玉雕般的侧脸。
这般艳色被暗红锦袍压着,竟生出几分凛然不可侵的威仪。偏那袖口处自己亲手绣的“姝”字随着他抬手的动作若隐若现,生生将这身朝堂重臣的威仪化作了绕指温柔。
谁人不知沈家儿郎生的一副好颜色,不过是因为年纪轻轻位居丞相之位,除了本人性子清冷少言以外,再加上那称得上干脆果决又狠厉的手段,才让人敬而远之。
美色当前,又是自己亲手做的衣裳,云锦若心中自然更高兴了几分。
她望着眼前人,指尖抚过暗红锦袍上细密的银丝云纹,伸手替他整理衣领时,惊觉他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滑动,玉色肌肤下淡青的血管若隐若现。
“倒是很合身。”她尾音打着转儿,故意用蔻丹染红的指甲尖掠过他的脖颈。那处立即泛起薄红,倒像是绣娘失手在素绢上点了胭脂。
沈璟泽突然扣住她手腕,掌心灼得惊人,他将她指尖按在自己颈侧跳动的脉搏上,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影,“姝儿的眼光和手艺一向很好。”
“那是自然。”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若是你穿着不合身,我可真要扔了。”
沈璟泽轻笑出声,声音清明而温柔:“那便多谢姝儿手下留情了。”
云锦若勾起红唇,眸中闪过一丝狡黠,“这样就满意了?”她挑了挑眉,上翘的眼尾带着几分轻佻,“还有东西呢。”
说完,又带着他进了屋子,从妆镜台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雕花木匣递到他手里。
“打开看看。”
沈璟泽顺从地接过匣子打开。匣内铺着柔软的绸缎,上面静静躺着两个发冠。
一只是由乌金打造,边缘镶嵌着暗红色的系绳;另一只是银白质地,通体莹润如月,边缘缠绕着蓝白色的丝带。
又听眼前人笑道:“微服出巡时在汝阳看到的,我瞧着都衬你,便一并买回来了。”
虽说没用着自己的银两。
沈璟泽微微一笑,眼中带着几分调侃:“究竟是这两个发冠衬我,还是姝儿你偏爱这种款式呢?”
云锦若被他点破心思,脸上泛起一丝羞恼,轻哼一声:“爱要不要。”说罢,便伸手欲将发冠夺回。
沈璟泽眼疾手快,轻轻一躲,顺势将她揽入怀中。”
“是我的错。”
他低声认错,双臂紧紧环住她,感受着她在他怀中轻微的挣扎。他柔声哄道:“别生气,我自然是极喜欢的。”
他的声音里还带着几分轻微的哽咽,像是压抑着什么情绪。像是意识到什么,云锦若微微一怔,原本的恼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
“你怎么了?”
沈璟泽没有回答,只是将脸埋在她的颈间,轻轻蹭了蹭,像是贪恋她身上的温度。过了片刻,他才低低开口:“我高兴……”
高兴?高兴到落泪?
云锦若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心里却软成了一片。她撇了撇嘴,故作不满地嘟囔道:“你这人真是……高兴就高兴,怎么还……”
顿了顿,继续说道:“要是让别人瞧见,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又要说我以权压人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试图抬头去看他,奈何被他牢牢锁在怀里,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索性放弃了。
“好了好了,我没生气,你快放开我。”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又透着宠溺。
沈璟泽却没有松手,反而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执拗:“再抱一会儿。”
云锦若被他这副模样逗得有些想笑,却又忍不住心疼。
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在她面前,除却之前一段时日,他向来是比在别人面前多了几分温润柔和,眼下却仿佛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将自己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她面前。
第127章 丞相生辰宴
竟让她有些慌乱和错愕。毕竟谁能想到平日里冷峻自持的丞相大人,眼下竟会像个孩子似的,抱着她不肯撒手呢?
云锦若想到这里,忍不住轻笑出声。
“笑什么?”他闷闷地问。
“笑你啊,”她故意逗他,“堂堂丞相大人,竟然在我面前哭鼻子,这要是传出去,你的威严可就全没了。”
沈璟泽闻言,终于松开了她一些,低头对上她的眼睛。他的眼眶还有些泛红,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传出去又如何?反正我都是姝儿的人了,即便是笑话,难道姝儿能独善其身?”
“油嘴滑舌。”云锦若低声嘟囔了一句,又瞪了他一眼,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沈璟泽轻笑一声,终于放开了她,却仍牵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走吧,”他柔声道,“我们出去走走。”
云锦若点了点头,任由他牵着,跟在他身侧。两人并肩走出房门,秋日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修长,交织在一起。远处的天际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风中夹带着若隐若现的桂花香。
云锦若侧头看向身旁的人,目光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或许,这就是皇兄所说的——
真心相伴之人。
她想起皇兄曾对她说过的话:“锦若,这世间繁华万千,可唯有真心相伴之人,才能让你在纷扰中找到安宁。”
那时的她虽然懵懂,却也觉得皇兄的话说的过于绝对,他们生在皇室,总是求真心做什么,只会更添乱罢了。
可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包括眼下之景,却让她明白了其中的意味。
沈璟泽察觉到她的目光,侧过头来看她,眸中带着几分询问,“怎么了?”
云锦若摇了摇头,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样很好。”
沈璟泽闻言,眼中笑意更深。他紧了紧握着她的手,低声道:“是啊,这样很好。”
可是……
无论是他们二人,亦或是前面庭院中,他们都还有放不下的事。
与此同时,苏韵等人已将写好的帖子派人送往各家。众人收到帖子后,看到上面的内容,一个个傻了眼。
一直到第二日,晟都三品以上官员府邸皆收到了鎏金洒花帖,长公主为丞相办生辰宴的消息也传遍了整个晟都。
丞相的生辰宴,公主府的帖子。
等等,丞相的生辰宴在哪办?
公主府?
于是原本听信过传闻的人再次受到了打击。
什么长公主单恋丞相,丞相无动于衷的屁话,他们现在开始唾弃以前把传言当真的自己。
某位官员府上,有人抖着帖子对月长叹,“老夫当年押注十两金赌沈相不婚,这下不光赔给兵部老匹夫,还要每每被其嘲笑,无妄之灾啊!”
茶楼里,说书人正拍醒木:“要说这长公主与丞相的情缘,还得从……”
八月十四,丞相生辰,公主府宾客盈门。
众人踏入府中,只见庭院中张灯结彩,桂花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显得格外喜庆,廊下摆满了各色菊花,层层叠叠,宛如锦绣铺就。
沈璟泽身着暗红色锦袍,衣料上的银丝云纹泛着细碎的光泽,头上的乌金发冠与暗红锦袍相得益彰,更衬得清冷矜贵,气质卓然。虽是一贯的清冷神色,却因眸中那抹温柔而显得格外惑人。
云锦若则一袭绯色穿花裙衫,裙摆上绣着金线牡丹,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她发间簪着金丝缠珠步摇,垂下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映得她肌肤如玉,眉眼如画。
众人有些喟叹,若是论起天姿、国色,眼前二人不就是活生生的一幅画么。
“你倒是不声不响的做了件大事。”
沐盈打量着四周的布置,眸中满是惊讶与赞叹。毕竟谁能想到,金枝玉叶的嘉宁长公主,竟会不声不响地为心上人亲手布置生辰宴呢?
云锦若朝正招待朝中大臣的沈璟泽瞥了眼,随后笑道:“表姐还说我,听二舅母说,你与洛二公子的婚事定在了明年开春?”
沐盈轻哼一声,眸中带着几分娇嗔:“之前的定亲宴你就没赶上,若是婚宴再有事,我可不依。”
不待云锦若回应,就见洛辞川走了过来,一袭蓝色锦袍,眉目清朗。他先是朝沐盈笑着点了点头,随后拱手行礼,“见过长公主。”
一袭浅绿色襦裙的洛璃跟在其身侧,眉眼间带着几分柔和与灵动。跟着洛辞川盈盈施了一礼,声音清脆:“见过长公主。”
云锦若朝眉目流转的二人看了眼,红唇轻扬,“我去那边看看。”
“臣等见过长公主。”
诸位大臣见她过来,皆停止了交谈,恭敬的行礼。
“本是丞相的生辰宴,请诸位来热闹一番,不必拘礼。”
她似笑非笑的眸子瞥了眼张甫,“张大人觉得如何,是否觉得本宫这等行径有失妥当?”
“臣不敢。”张甫面带微笑,拱了拱手道:“长公主与丞相情比石坚,乃我晟云之幸。”
云锦若挑了挑眉,有些讶异他的回答。她正欲再说什么,忽听一声通禀:
“谭家人到——”
不待众人望过去,又听一声通禀:
“太子殿下到——”
“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众人纷纷行礼,声音整齐划一。
云锦瑜走进庭院,一袭明黄色锦袍,发间戴着白玉冠,眉目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英气。
他摆了摆手,丢下一句:“免礼。”便径直朝云锦若走过去。
站定后,他还扶了扶发上的白玉冠,却在看到沈璟泽时,本来高高兴兴的脸色一垮。
沈璟泽淡笑着拱手,神色从容:“太子。”
云锦若看了眼自家皇弟发上的白玉冠,正是前日她让人送去的。
在汝阳统共带回来三个发冠,一个给了云锦瑜,另两个都在沈璟泽那里。
她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佯装不知地问道:“怎么了,进了我这公主府就垮起脸来?”
云锦瑜自顾自地找了个位子坐下,神色看似平静,语气却酸溜溜的:“没有,就是觉得丞相的衣裳和发冠好看的紧,倒是衬得孤这身蟒袍俗气了。”
第128章 谭小逸就是不如我洛辞川的妹妹聪明
云锦若:……
与苏韵和云轻杳一同落座的云岫,听到他的话,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了眼丞相今日的装扮,听太子的这话,莫不是……
对,一定就是!
太子殿下都醋味冲天了。
谭逸站在一旁,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忍住了想要逃离的冲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旁边的沐祈见状,朝谭韫使了个眼色。
谭韫见自家弟弟一副失落的模样,心中无奈。之前陛下赐婚一事就让谭逸闹了一阵,他不吃不喝也不讲话,把自己关在书房整整四天,最后出来时直接晕了过去。
等到人醒过来,便再未提及前事,只说要吃饭。当时父亲母亲还以为他是看开了,连带着他这个大哥也以为自家弟弟是死心了。毕竟陛下亲自下旨赐婚,更何况丞相和长公主也承认了彼此两情相悦。
直到前日收到帖子,知道了生辰宴一事,谭逸也没说一言。今日他出门赴宴时,却硬是跟了来。
谭韫低声提醒道:“注意着点自己的言行。”
谭逸点了点头,神色黯然。他抬眸看向云锦若,她正与沈璟泽并肩而立,眉眼间满是笑意。
那笑容刺得他心头一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开来。
云锦若似是察觉到什么,刚要寻着看去,就见沈璟泽挡在了她面前。
“还少些人,过会儿就能开宴了。”
云锦若颔了颔首。
云岫拿了个酒壶递给云锦瑜,眸中带着几分戏谑:“撅什么嘴呢,尝尝,这是你皇姐亲自酿的桂花酒。”
云锦瑜撇了撇嘴,却还是乖巧地接过酒壶,语气中带了几分不满:“只是觉得某些人太过招摇罢了。”
苏韵几人闻言,皆是忍俊不禁,却又不敢笑出声来,只得低头装作品茶。
一直到宴会快开始,三皇子与秦家人才姗姗来迟。
看着秦家人相聊甚欢的云锦晏,云锦若淡淡一笑,与其寒暄过后,示意开席。
酒过三巡,众人兴致渐浓。庭院中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桂花的香气混着酒香,弥漫在空气中。
“这杯酒,祝丞相生辰喜乐。”
不知何时,谭逸走到了沈璟泽跟前。
沈璟泽微微一笑,随即端起酒杯回敬,语气淡然:“多谢谭二公子。”
谭逸仰头饮尽杯中酒,随后将目光转向云锦若。
自顾自地再次斟满一杯酒,“这一杯敬……长公主,愿殿下芳华永驻。”
说完便一饮而尽,云锦若微微一愣,旋即浅笑道:“多谢。”
说罢轻轻抿了一口酒便放下。
谭逸的目光紧紧盯着那未失多少酒水的酒杯,眼底深处藏着难以言说的黯然。
便是连他敬的酒……都不愿多饮么。
如是想着,谭逸嘴角噙着一抹苦笑转身离开。
这一举动让周围的气氛略显怪异,不少人暗中交换着眼色。
而本来与沐盈交谈着的洛璃,一边关注着那边,一边不动声色的看了眼云锦若,想到自己,暗自摇头叹了口气。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酒盏,眸中闪过一丝黯然。
“女孩子家的,整日叹气小心变丑。”
一道清朗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洛璃被吓了一跳,抬头看到自家二哥洛辞川正端着酒杯,轻轻嗅着酒香,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般。
“二哥?”洛璃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公主府的酒就是好啊。”洛辞川一边赞叹着,一边给沐盈递了一块糕点,随后转头看向洛璃,眸中带着几分促狭。
“咱们洛家祖坟风水怕是不好,净出自讨苦吃的痴人。”
洛璃一愣,鼻尖一酸,眸中顿时泛起水光。
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盏的边缘,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二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洛辞川轻笑一声,“谭小逸就是不如我洛辞川的妹妹聪明,你说呢?”
说着,他朝一处抬了抬下巴。
洛家有一个自讨苦吃的大哥就足够了。
洛璃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谭逸已回到席间。谭韫正低声说着什么,眉头紧锁,神色严肃,而谭逸虽看似在听,目光却始终追随着那道绯色身影。
“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呢?”沐盈凑过来,手中还捏着半块莲蓉酥,眼中满是好奇。
洛璃迅速眨了眨眼,将眼底的黯然掩去,扬起一抹俏皮的笑:“在说二哥自从与盈盈你定了亲,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沐盈闻言,有些好奇地追问:“变成什么样了?”
“自然是变得体贴入微了。”
洛璃故作夸张地叹了口气,“从小到大,我可从未觉得二哥有当兄长的样子,如今这般变化,可都是盈盈你的功劳。”
沐盈脸颊微红,却还是忍不住看向洛辞川。
后者正执壶为她添茶,闻言勾唇一笑:“我向来是个体贴的人,只是某些人从前不懂欣赏罢了。”
“油嘴滑舌。”
一句话听的沐盈无言的翻了个白眼。
洛璃看着二人,心中既欣慰又酸涩,目光再次投向远处,却发现自己的心情已渐渐平静下来。
或许眼下这般其实挺好的,洛璃心中暗自思忖。
她也犯不着因为喜欢沈相就去招惹长公主,更不愿因一己私情给他们洛家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自然也希望谭逸能够看开点,毕竟无论是沈相还是长公主都不是他们能够招惹的。说是私情,却难免会演变成权贵之间的博弈,一旦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苏家的覆灭便是最好的前车之鉴。
想到苏家,洛璃的心不由得一沉。那场突如其来的灭门之祸,至今仍是晟都人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苏家虽在五大世家中排名最末,且近年来已有衰败之象,但谁能想到说没就没了。即便苏拂华和苏拂涧被太后保了下来,可又能如何?苏家的根基已断,剩下的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她还记得消息传开的那日,父亲与二哥凝重的神情。当时父亲久久未语,最终只是长叹一声,叮嘱他们守好规矩。
“恭祝丞相生辰喜乐。”
第129章 洛辞川你嘲笑我
不知是谁率先开了头,众人纷纷朝沈璟泽举杯附和道:“恭祝丞相生辰喜乐。”
沈璟泽笑着一一回应,眼神不经意间扫向云锦若,只见她也正举着酒杯,嘴角噙着一抹浅笑。
“公主,夏公公来了。”
甘嬷嬷步履匆匆的过来,身后跟着夏公公一行人。
夏公公行了礼后,微微躬身,脸上堆着笑容:“陛下听闻公主府今日热闹非凡,特命老奴前来送上赏赐,恭贺丞相生辰。只是陛下事务繁忙,实在抽不得空亲自前来,还望丞相多多担待。”
这句话说的不可谓不重,毕竟哪有帝王让臣子多“担待”的道理?
尤其是夏公公在说到“事务繁忙”时,特意加重了语气,语调十八拐,仿佛在暗示什么。
沈璟泽神色如常,仿佛未曾听出其中的弦外之音,只是一味地接旨谢恩:“多谢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劳烦夏公公跑这一趟,实在惭愧。”
做足了恭敬谦逊的姿态。
夏公公眼角微微抽搐,脸上的笑容却依旧不减:“老奴不过是奉命行事,丞相不必客气。”
说完,他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小太监将赏赐一一摆好,随后在云锦若似笑非笑的目光下,带着人匆匆离去。
走出公主府的大门,夏公公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没办法啊,陛下交代的话他不得不说啊,可这夹在中间的日子,实在是难熬啊!
伺候了一个主子,便不能再伺候另一个,这差事,真是越来越难做了……
夏公公走后,宴会的氛围稍有停滞,很快又恢复了热闹。
云锦瑜凑到云锦若身旁,低声问道:“皇姐,明日宫中的仲秋宴,你是要跟四皇姐一同过去么?”
云锦若闻言,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沈璟泽,随后淡淡一笑,语气轻描淡写:“自然。”
云锦瑜眸子一亮,随即有些不放心的追问道:“不与丞相一起么?”
云锦若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好啊,那就与丞相一起。”
“我不是……”云锦瑜小脸一垮,懊恼地嘟囔着,“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心中暗自懊悔,刚刚明明皇姐说要与四皇姐一同赴宴,怎么自己多嘴一问,反倒让皇姐改了主意?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多那句嘴。
啊啊啊,气死了!
这时,云岫站起身来,朝云锦若微微颔首,语气爽利:“这生辰也贺了,我就先回去了。”
差点忘记了,某人今日没出来,还待在府里呢。
没办法,这几日她跟苏韵几人帮着云锦若操办生辰宴,冷落了裴时章不少。
云锦若弯了弯眼眸,颔首道:“好,路上小心。”
随即,她示意黛青去相送。
瞧着云岫离去的背影,苏韵微微挑眉,调侃道:“有人挂念就是不一样,瞧云岫大大咧咧的性子,如今倒是收敛了不少。”
从前她可是拿着个鞭子,一言不合就恨不得把人抽成两半的,如今性子倒是柔和了许多。
云锦若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垂下眸子掩去了眼底那一抹意味深长的情绪。
想到裴时章,再想到裴家,她心中有些微妙。
只希望朝澜堂姐的一颗真心莫要被辜负。
否则……
云锦若轻轻抿了一口酒,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不知不觉间,宴会已近尾声。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起身告辞,侍女们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杯盘。
一片繁华过后便是无端的静谧。
谭韫眉头紧锁地扶着谭逸,有些气短。
他明明看着他不让他多喝了,结果还是喝成了这样,早知道就直接将他关在府中不让他跟来。
谭逸醉眼朦胧,脚步虚浮,整个人几乎倚在谭韫身上,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哟,谭小逸这是喝醉了?”
洛辞川从一旁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
沐盈早已随着沐家人离去,洛辞川说话便也无所顾忌起来。
他拍了拍谭逸的肩膀,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平日里不是自诩千杯不醉吗?怎么今日才喝了几杯就成了这副模样?”
谭逸勉强抬起头,瞪了洛辞川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服:“我没醉,洛辞川你少嘲笑我。”他说着,想要推开谭韫自己站直,却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谭韫连忙扶住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行了行了,没醉没醉,咱们先回去再说。”他转头看向洛辞川,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低声道:“实在对不住,还要麻烦辞川兄搭个手,将人送回府上。”
他这个样子,他一个人实在看不住。
洛辞川直接笑出了声,示意他转头。
谭韫一愣,猛地转头,却发现方才还倚在自己身上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云锦若正与沈璟泽低声交谈,突然一道人影蹿到跟前,吓得她下意识往沈璟泽身边缩了缩。
待看清来人,她才缓了一口气,“谭逸你突然跑过来作甚?”
谭逸红着眼眶,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云锦若,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执拗:“我喜欢你……你为什么吓唬我?”
长公主吓唬他?
不对不对,谭家二公子喜欢长公主?
周围瞬间静止了下来,众人都一脸惊愕地看着谭逸。
虽说人都差不多了走尽了,可是这会儿看戏的仍旧不少。
收拾残局的侍女收回视线,屏息凝神,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洛璃站在一旁,目光在四处探寻了一番,最后落在自己那正一脸看戏似的二哥身上。她抿了抿唇,悄悄挪动步子,朝苏韵和云轻杳那边靠了过去。
云锦若一时愣住,不知如何作答。沈璟泽不动声色地侧身一步,将云锦若挡在身后,面色冷峻地看着谭逸,语气沉稳却带着几分警告:
“谭公子怕是醉得糊涂了,还是早些回去休息为好。”
谭逸却像是铁了心一般,脚步踉跄地绕过沈璟泽,再次对着云锦若问道:“你……你为何吓唬我?”
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委屈,仿佛一个被辜负的孩子。
谭韫赶忙上前拉住谭逸,使劲照着他的胳膊拧了下去,语气严厉地呵斥道:“你清醒一点,莫要胡言乱语!”
第130章 他仿佛才是那个后来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沈璟泽和云锦若投去歉意的目光,勉强笑道:“舍弟鲁莽,酒后失态,还望长公主和丞相莫怪。”
然而执拗起来的谭逸又岂是谭韫能轻易拉住的。
谭逸猛的将他推开,自己也踉跄了几下。
他抬眸,竟然隐约泛着泪光,不只是委屈还是谭韫拧的痛了。
“说啊,你明知道我的心意,为何要吓唬我?”
云锦若抿了抿唇,眉头微蹙,一时被他问得摸不清头脑。
“我何时吓唬你了?”
谭逸听到云锦若这么问,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声音哽咽而破碎:“你当着我的面杀人,还有……拜师宴上故意说那些话,分明就是吓唬我,让我知难而退!”
他的声音越说越大,仿佛要将心中的委屈一股脑儿倾泻出来。
洛辞川挑了挑眉,有些诧异但不多。
他就说,谭小逸脑袋哪有那么笨,这不就回过味来了。
竟然反应过来了么?
云锦若按了按额角,眼中闪过一丝疲惫。
她看着谭逸哭得涕泪横流的模样,心中既无奈又有些烦躁,却又实在不愿跟一个醉鬼多计较。
她耐着性子,语气平静地问道:“那你想如何?”
谭逸抹了抹眼泪,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站在云锦若身旁的沈璟泽,声音哽咽却带着几分执拗:“别……跟他成亲,他不是个好人……”
沈璟泽:……
沈璟泽眸色一沉,唇角微微抿起,却并未开口反驳。
那又如何?姝儿喜欢的是他。
再说,他怎么不是好人了?
谭韫扶额,直接找了个位子坐下。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心想丑也出了,人也得罪了,倒要看看这个逆弟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复杂地看着谭逸,有些生无可恋。
他倒要看看这个逆弟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云轻杳轻轻拽了拽苏韵的衣袖,“韵姐姐,这……”
苏韵摇了摇头,示意她噤声,面色也满是无奈。
云轻杳眨了眨眼,只好按捺住满心的疑问,继续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
看着谭逸这副孩子气的模样,云锦若不禁又好气又好笑,“谭逸,你还是孩子么?”
“不是。”谭逸立马反驳道,声音中带着几分倔强。
然而,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缓缓放下了手,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中带着几分迷茫与失落,低声喃喃道:“可是你是小若儿,我是小逸儿,不是么?”
沈璟泽:……
“早就不是了。”云锦若回的干脆。
“早就……不是了……”谭逸默默重复着这句话,声音中带着几分难以接受的痛苦与委屈。他的眼眶愈发红了,泪水在眼中打转,声音颤抖:“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的从始至终都只是他沈璟泽一人。”
云锦若毫不犹豫地说着,声音清冷而坚定,仿佛一把锋利的刀刃,直直刺入谭逸的心口。
“谭逸,你心中清楚,若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等你清醒了,我们再好好谈谈。”
谭逸听到这话,身体晃了晃,仿佛遭受了巨大的打击。他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地看着她。
谭韫见状,赶紧起身再次扶住谭逸,这次谭逸没有挣扎。
“抱歉,叨扰了,改日谭某登门谢罪。”谭韫沉着脸,拉着谭逸快步离开。众人看着谭韫死劲拽着,而谭逸踉跄着几近摔倒的模样一阵唏嘘。
洛辞川笑着叹了口气,朝云锦若二人拱了拱手,又看向出神的小妹。
“还看呢,是想要跟他好好学学么?”
洛璃面色一红,狠狠瞪了自家二哥一眼。随后朝云锦若拂了拂身,跟着离去。
苏韵和云轻杳早就在谭家兄弟离开后溜的没影了。
如今只剩下了沈、云二人相顾无言。
沈璟泽轻轻握住云锦若的手,轻声说道:“今日之事,你莫要放在心上。”
本是替他办的生辰宴,却是让他安慰自己,云锦若心中有些过意不去。
她摇了摇头,“我并未在意,只是没想到他竟然想明白了。”
想明白她是故意吓唬他。
“理当如此。”沈璟泽面色平静地将她拥入怀。
没有什么事是能够一直瞒着看不懂的,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
“他总会明白的,感情之事强求不得。”
……
沈璟泽冷着脸回了丞相府,一路上眉头紧锁,神色间透着一股压抑的寒意。
风彻跟在身后,手中捧着一份礼单,心中有些拿不准主意。
不过想着既然主子什么也没吩咐,那他就不要多嘴了,就放在公主府呗。
反正主子人都是长公主的。
“回来了。”
沈父沈母正用着晚膳,见他回来,沈母招呼了一声。
然而见他似乎神色不佳,沈父沈母对视一眼,默契地装作没看见,继续低头用膳。
不应该啊,正常来说,自家儿子不应该欢天喜地的回府么?
还不知公主府最后上演了一出闹剧的沈父沈母还以为自家儿子是受到了什么打击。
比如觉得长公主太优秀了自己配不上之类的。
沈璟泽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等二人用完膳,从袖中取出两个精致的锦盒,递到沈母面前。
沈母接过锦盒,有些讶异:“今年还是双份呢?”
不怪她惊讶,自家这个儿子自打懂事起,每年他自己生辰这日,总会为她这个母亲准备一份礼物。
起初她以为他只是送着玩,后来发现他年年如此,便渐渐明白了他的心意。心中感动之余,她也习惯了这份来自儿子的体贴。
可是这次不一样,又多了一份,多出的那一份,自然不言而喻。
沈母也不拆开,只是拢在怀中,等着自己回去慢慢看。
“不过今日可没有给你备什么长寿面。”
“吃过了。”沈璟泽唇角微扬,语气柔和。
今日一早过去,姝儿便亲自给他煮了一碗面。
沈父微微一哂,就看不得他这副不值钱的模样。
“明日宫中还有仲秋宴,回你自己院子去。”
沈璟泽点了点头,起身向二人行了一礼,随后转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夜风微凉,沈璟泽走在回廊上,心中却依旧难以平静。
今日谭逸的那番闹剧,虽未对他造成实质性的影响,却让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快。
因为若是论起先来后到,他仿佛才是那个后来的。
第131章 仲秋宫宴
次日,仲秋宫宴。
暮色四合时,御花园已漫起清冽的桂香。鎏金错银的食盒次第揭开,各色珍馐美馔摆满了长案,蒸腾的热气裹着蜜酿的甜香,与廊下金丝笼中雀鸟的啾鸣声缠绕着漫过朱栏。
琉璃宫灯缀满枝头,将雕栏玉砌映得宛如白昼,连青石砖缝里都流淌着暖金色的光。丝竹之声悠扬婉转,宫娥身着彩衣,穿梭其间。
云锦若一早便入了宫,同云轻杳一道去了凤仪宫叙了会儿话,之后便在从前的寝宫待着,赶到开宴前才过来。
最后一缕暮色也渐渐黯淡,席间已坐满了人。
见她过来,纷纷起身行礼。
云锦若轻轻颔首,暗紫色宫装裹着她纤细的身形,银丝牡丹在袖口绽放,随着她的步履摇曳生姿。
发间的玉蝶流光步摇随着她颔首的动作碰撞,泛着晶莹的光泽,衬得她愈发的高贵冷艳,却又透着几分不容忽视的威仪。
她缓步入了席位,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终落在了沈璟泽的身上。
历来仲秋节宴,许是为了展现和气,皆许朝臣身穿常服。
沈璟泽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衣襟处绣着暗金色的竹纹,宫灯映照,清冷出尘的翩翩公子。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微微侧头,与她的视线交汇,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呵~”
一声轻笑在耳边突兀地响起。
沈璟泽收回目光,朝一身靛青锦袍的徐临之望去。
“丞相,昨日生辰宴过得可好?”徐临之笑的咬牙切齿。
“尚可。”
好,好的很。
他在外奔波多日,为义仓之事忙得脚不沾地,回来就听说长公主亲自为丞相操办了生辰宴,什么二人情深似海、神仙眷侣……
他呢?忙前忙后的就算了,还一口吃的都没混上!
这叫他如何不气?
“给你留了不少桂花酿。”
闻言,徐临之眉头一挑,“公主亲自酿的?”
沈璟泽颔首。
果然,徐临之顿时两眼放光,方才的怨气一扫而空,迫不及待地说道:“那我要全都带回府喝!”
就这样被哄好了。
……
陛下和皇后并未相携而来。
皇后一身凤袍,端庄典雅,神色平静地独自入了座后,皇上才前来。
只见其身旁跟着一袭绯色宫装的安贵妃,即使孕肚隆起,却也掩不住那妖娆的身段,步履间带着几分慵懒与傲气。
她微微抬着下巴,待看到最后皇后一人端坐在席位上时,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众人默默留意着这一幕,心中各有思量。听闻这位安贵妃仗着身孕,没少在宫中作威作福,连皇后娘娘都不得不忍让三分。今日这般场面,倒真是让人唏嘘不已
“臣妾听闻昨日公主府热闹得很,长公主亲自为沈相操办了生辰宴,此举倒真是头一件呢。”
声音娇柔又带着几分挑衅。
安贵妃话音一落,席间顿时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云锦若与沈璟泽,仿佛在等待一场好戏的开场。
今日宴席上有不少去了昨日生辰宴的人,虽说是昨日之事,但是该传的都传了出去,又有什么值得好奇的。
这人才刚坐下,就迫不及待的找事情。
云锦若心中只觉有些好笑,她不过是及笄出宫开了府,又不是死了。
不知道安贵妃是真的没脑子还是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倚仗的,拿她开刀。
“这生辰宴本就是图个喜庆,丞相为国操劳,父皇又为皇姐和丞相赐了婚,再者皇姐乐意,倒也不足为奇。”
云轻杳掩唇轻笑,先一步开了口,语气温婉却带着几分锋芒,话语中满是维护之意。
安贵妃闻言,眸中闪过一丝冷意。她本就看不惯容妃,容妃死了,她还没来得及对云轻杳下手,就被皇后收了去。如今又攀上了云锦若,更是让她心中怒火中烧。
安贵妃面上不显,语气讥讽:“四公主如今嘴巴倒是厉害了不少。”
“那可不是。”云岫毫不掩饰对安贵妃的厌恶,直接开口道:“这不还要多亏了本郡主,怕她软弱的性子受了恶人欺负,这不教了许久才见效。”
“放肆!”
一声洪亮的呵斥骤然响起,打破了席间的微妙气氛。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顺昌王身着墨色锦衣,浓眉紧锁,目光如炬,与当今圣上如出一辙的威严气势扑面而来。
他板着脸,目光沉沉地落在云岫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怒意:“朝澜,还不快向贵妃娘娘赔罪!”
云岫看着自家父王装模作样的神情,冷哼一声别过头。
顺昌王见状,叹了口气,满脸歉意地朝皇帝拱手道:“臣弟教女无方,才让她口无遮拦,还请陛下恕罪。”
皇帝摆了摆手,神色淡然,似乎并未将方才的事放在心上:“无妨,朝澜性子直率,倒也不失乐趣。”他语气温和,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然而,安贵妃却不这么认为。她端坐在席间,手中捏着茶盏的指尖微微发白。
皇帝宣布开席后,席间气氛渐入佳境。安贵妃端坐在席间,像模像样地用了几箸菜,便停下筷子,朝一旁侍奉的宫女低声说了句话。
那宫女闻言,神色恭敬地退下,不多时面有难色的回来。
不知说了什么,安贵妃抿了抿唇,眉间微蹙,一脸苦恼地叹了声气,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上首的皇帝听见。
“爱妃为何事叹气?”皇帝放下手中的酒盏,目光温和地看向她。
安贵妃抬眸,眼中带着几分娇嗔与委屈,声音柔柔地说道:
“回陛下,臣妾近日总想吃些酸的,饮些酸梅汤,只是御医叮嘱,说多饮总归不好,可适当饮些清淡酒酿换换口味,今日闻着这桂花香,嘴馋便想尝些桂花酿,可惜……”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
“桂花酿?”皇帝目光转向那宫女,疑惑道:“宫中没有吗?”
“回陛下,方才去问过了,说是因着皇后娘娘特意吩咐这宫中桂花是供仲秋宴观赏所用,因此无人敢采摘了去做桂花酿。”
皇帝闻言,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了然:“爱妃原是为此叹息。”
安贵妃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臣妾也只是随口一提,陛下不必放在心上。”
皇帝笑了笑,目光转向另一侧的皇后,语气温和:“朕记得若儿昨日送了几坛桂花酿来?”
皇后闻言,唇角微扬,神色从容地回道:“不错,陛下那边一坛去了,余下几坛也分了出去,想着贵妃不便饮酒,也就略过了。”
“朕那坛也没了。”皇帝有些苦恼的皱着眉头。
席间虽不算安静,却也不算吵闹,因此几人的对话清晰地落入了众人耳中。
云锦若坐在席间,神色淡然,仿佛并未听见这些对话。她轻轻抿了一口茶,目光扫过安贵妃,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第132章 口出狂言的六皇子
安贵妃见皇帝面露苦恼,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她轻轻抚了抚微微隆起的小腹,抬眸看向云锦若,娇声道:“长公主殿下,听闻您昨日的生辰宴上还有不少桂花酿呢,我实在馋得紧,能否匀一些给我?”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安静了几分,听着这话的徐临之面色一变。
怎么一回事,这次席吃上了,他的酒要没了?
云锦若勾唇浅笑,她总算是看出来了,这安贵妃一再跳脱是在自家母后以及其他人那得了气焰,便想着也能借着自己身怀龙嗣的由头,压一压她这个受宠的长公主的风头。
该说些什么好呢?
“我懂了,安娘娘是想抢皇姐的东西。”
一道稚嫩的声音从席间传来,众人闻声望去,只见六皇子云锦鸿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一脸天真地看着安贵妃。
他身旁的谢昭容原本正静静地剔着鱼肉,对席间的热闹不闻不问,乍一听见自家儿子“口出狂言”,伸出去捂他嘴的手都僵在半空,只得硬生生缩了回去。
谢昭容连忙起身,神色惶恐地请罪道:“鸿儿年少无知,口无遮拦,还请贵妃姐姐莫要怪罪于他,千错万错都是妹妹的错,未能管教好他。”
安贵妃脸色一沉,眸中闪过一丝冷意,却碍于皇帝在场,不好发作。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六皇子年纪尚小,童言无忌,本宫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母妃我说错了吗?”
云锦鸿大大的眼睛眨啊眨,一脸天真的看着她。
谢昭容:……
倒是云锦瑜觉得自己整日投喂这个六皇弟没白费,有些愉快的咧了咧嘴。
安贵妃面上浮现一层委屈,“也怪我不知怎的,自打有了身孕便换着法的嘴馋。”
“这有何难。”
云锦若眼尾微微上翘,眸中闪过一丝冷意。她放下手中的筷箸,唇角扬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语气温温和和的,却泛着凉意:“本宫之前便听闻安贵妃这胎金贵,与其他人不同,折腾得很,许是本宫素日里书读得还是太少,竟不知这身怀有孕者还能饮桂花酿。”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不过是个桂花酿而已,本宫回府取给安贵妃便是。”
言罢,她直接站起身,广袖轻拂,暗紫色宫装衬得她身形修长,衣襟上的银丝牡丹泛着幽蓝的光泽。
尤其是那张惑人的面容在宫灯映照下愈发绝艳如画。
谢昭容见长公主这般干脆利落,陛下又一副看戏的模样,索性直接欠了欠身坐了回去。
她拿起一块糕点,塞到自家儿子嘴里,以防扰她清静。
云锦瑜见自家皇姐真要离席,心中有些不悦,转头看向安贵妃时,眼中带着几分怒意。
再转向云锦若时,声音又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委屈:“不过就是坛酒,何必皇姐亲自去拿?让宫人去取便是了。”
云锦若轻笑一声,语气淡然却意味深长,“公主府离这有一段距离,总要亲自盯着才放心,毕竟在宫中都如此,更何况经由宫外。”
这话说得直白,就差明说怕安贵妃栽赃陷害了。席间众人闻言,神色各异,有的低头抿茶,有的假装夹菜,却一个个的都竖起了耳朵。
安贵妃听到云锦若的话,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她原本是想借着身孕的由头,踩云锦若一头,连皇后都得给她几分脸面,她自然也想让云锦若知道,即便她是长公主,出了宫开了府,也算不了什么。
可她万万没想到,云锦若竟会如此干脆地提出亲自回府取酒。
若是真让她回去了,明日“长公主亲自为宫妃取酒”的消息就得传遍整个晟都了,悠悠众口如何能抵。
“咳咳。”
皇帝轻咳一声,朝云锦若招手,“坐下。”随后看向安贵妃,目光有几分凌厉,“实在嘴馋,就多饮些酸梅汤。”
安贵妃一愣,眸中闪过一丝错愕,声音中带着几分委屈:“陛下?”
众人面面相觑,方才安贵妃还说御医叮嘱多饮酸梅汤不好,如今陛下这话……
难道陛下并不看重安贵妃腹中的龙嗣?
一时间,众人心中有了计较。
毕竟安贵妃招惹的是长公主,陛下对长公主那可不是纵容两个字就能概括的。
再看看朝澜郡主,沈相,还有一个将生父拱手送上断头台的苏韵,这一个个的哪一个是好惹的。
安贵妃咬了咬牙,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想来是本宫一时嘴馋昏了头,这来回折腾公主多有不妥,本宫还是忍一忍便是。”
云锦若微微挑眉,眼尾上翘,眸中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她并未回应,只是轻轻抿了一口茶,面上是一副什么东西都不放在眼里的模样。
二皇子云锦晏嘴角噙着笑,方才见太子一脸委屈开口,便看着姐弟俩作戏,等着安贵妃自讨苦吃。
有些人就是看不清自己的位置,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到头来不过是一个笑话。
想来是受了打击,安贵妃到后面终于安静了下来,不再作妖。
仲秋之夜,皓月当空,银辉洒满御花园,将满园的金桂映得愈发璀璨。就在这时,夜空中忽然多了些许明灯,缓缓升腾,如同点点星辰,点亮了漆黑的夜幕。
众人的目光被夜空中的明灯吸引,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
“皇姐,你瞧,那祈天灯竟飞的那么高。”云轻杳指着最高的一盏祈天灯,语气欢快道。
云锦若顺着云轻杳所指的方向看去,浅笑道:“确实飞得极高。”
她的目光追随着那盏明灯,心中却想到了尚在公主府的苏韵。
眼看着气氛差不多了,待了会儿便离席了。
云轻杳随后跟了出去,接着云岫、沈璟泽、徐临之……
几人先后离席,自然有不少人都注意到了,只是陛下都未作声,只当未看见,他们自然不会自讨没趣。
云锦瑜坐在席间,有些闷闷地往嘴里塞了块糕点,目光却时不时瞥向云锦若离去的方向。
皇帝瞥了他一眼,唇角微扬,语气中带着几分宠溺:“去跟着你皇姐出宫去玩玩,别在这儿闷着了。”
云锦瑜眸子一亮,立刻就要起身,却被皇后皱眉拦下:“身为太子,这于理不合。”
第133章 月色正浓,人也正好
皇帝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仲秋团圆,自然不能光顾着宴席之乐,用完膳食,出去走走也无妨。”
见状,皇后也不再阻拦。
云锦瑜利落地起身,脸上掩不住的欢喜。他正要迈步离开,却忽然感觉衣角被人拽住。
低头一看,只见云锦鸿不知何时跑了过来,正抓着他的衣角,仰着小脸,脆生生地朝皇帝说道:“父皇,儿臣也想跟着太子皇兄出去找皇姐玩。”
云锦瑜:……
谢昭容一个没看住,自家儿子就跑了过去。
云锦鸿抓着云锦瑜的衣角,脆生生地朝皇帝说道:“父皇,儿臣也想跟着太子皇兄出去找皇姐玩。”
贤妃掩着唇轻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这长公主一走,跟牵绳的蚂蚱似的,一个个都跟着去了,索性让晏儿也跟着一同去瞧瞧。”
云锦晏顺从地起身,“儿臣也正有此意。”
谢昭容有些无奈,自己儿子年纪小,见玩眼开,她管不住。
皇帝面上也多了几分温和,“去吧去吧,看看你们皇姐在府中又捣鼓了什么新奇玩意,回来跟朕说说。”
……
宫门口,守门的侍卫先是看着长公主和四公主还有朝澜郡主出来,接着是丞相和徐尚书紧随其后,正好奇时,又有人跑了过来。
“你跟着孤作甚,都怪你腿短,害得孤追不上皇姐了。”
守门的侍卫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没了人影。
侍卫们面面相觑,心中暗自嘀咕:方才那是太子殿下,后面还跟着个尾巴?看样子好像是六皇子。
不是宫宴么,怎么一个个都出宫去了?
几人有些奇怪地摇了摇头,却也不敢多言,只得继续守着自己的岗位。
与此同时,云锦若几人已回到了公主府。府中灯火通明,前厅的院子里,苏韵和黛汐等人正围着一堆奇怪的器具摆弄着。
看到她们回来,苏韵抬起头,笑着朝云岫问道:“朝澜,顺昌王府方才送来的这些架子,说是你让搬过来的?”
云岫挑眉应道:“不错,是我在定昌时,封地将士们常用的烧烤架子,宫中宴会着实无聊,规矩又多,还不如回府烧烤自在些。”
正说着,沈璟泽和徐临之也到了。沈璟泽一进院子,目光便落在了云锦若身上。
他走到她身旁,低声道:“后面又跟来了不少尾巴,你这公主府有热闹了。”
徐临之绕着那黑黢黢的烧烤架子转了几圈,眉头微皱,眼中带着几分嫌弃与好奇。他伸手敲了敲架子,发出几声沉闷的响声,随后转头看向云锦若,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之前在外没来得及吃上什么生辰宴,这酒可不能再少了我的。”
云锦若正低头摆弄着沈璟泽的衣袖,闻言抬眸看了徐临之一眼,唇角微扬,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徐大人这是来讨债了?”
她转头朝黛青吩咐道:“去把剩下的桂花酿取出来,让徐大人喝个够,免得他总惦记着。”
黛青领命而去,很快带着几名侍女将酒窖中剩下的几坛桂花酿全都搬了过来。
徐临之见状,眼中顿时一亮,迫不及待地揭开一坛酒的封泥,浓郁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
“好酒!”
云岫有些嫌弃的皱了皱眉,随后吩咐着人生火,然后将准备好的食材放上去。
云锦瑜和云锦鸿气喘吁吁地跑来,看到这场景眼睛放光。
“皇姐,你们竟然背着我们吃好东西。”云锦鸿奶声奶气地抱怨。
云锦若无奈,“你们怎么来了。”
这一个个的都跟着她过来父皇都不管管的吗?
“臣弟也过来了,皇姐有东西可不能藏私。”
云锦晏笑着进来,身侧还跟着一人。
云岫见裴时章也到了,直接不客气的招呼着,“正好都来了,按着我刚才教的做。”
她像抓壮丁似的,将云锦晏、云锦瑜等人一一指派过去,自己则在一旁指点着火候和技巧。
“错了,不能朝炭火里面怼,你看这还能吃吗?!”
“你要朝上面撒点料,你自己烤的自己吃了!”
“小六你够不着别添乱,去端盘子去。”
走到裴时章跟前时,云岫停了下来,目光在他手中的肉串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不错,不愧是我教出来的,这技巧掌握得刚刚好。”
裴时章嘴角的笑有些无奈,见她略过自己继续朝其他人看去,摇了摇头,低头继续翻动手中的肉串,火光映照在他的侧脸上,显得格外柔和。
徐临之看了眼自己手中烤得焦黑的炭,又瞥了眼旁边裴时章烤盘上金黄诱人的成品,干脆直接将手中的“黑炭”扔到刚被黛青牵过来的酥饼面前。
酥饼嗅了嗅鼻子,随后抬起一只肉乎乎的爪子遮住了鼻子。
徐临之:……
暗恨恨地“随手”从裴时章的烤盘上拿起一根肉串,毫不犹豫地放到嘴边咬了一口。
“嘶——”徐临之被烫得倒吸一口冷气,却还是着急忙慌地咽了下去,只觉得整个心都被烫得突突直跳。
裴时章看了眼自己少了一根烤肉的烤盘,又看了眼窜上窜下的徐临之,开口道:“徐兄这贪吃的性子还是未变。”
徐临之眉头一挑,戏谑道:“怎么,难不成裴兄变了?”
裴时章将手中烤好的一串鱼递到云岫手中,然后走回来说道:“大抵是有些。”
徐临之不以为然的说道:“这是好事,就是不知是怎么个变法,我近来最是讨厌那些变脸的戏法,就希望裴兄换个新鲜的,也有趣些。”
闻言,裴时章嘴角的笑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另一边,云锦若看着沈璟泽烤出来的肉串,终于忍不住叹了声气:“你再这样烤下去,我就不用吃了。”
沈璟泽抿了抿唇,一向清冷出尘的面容上多了几分惭愧。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烤得半生不熟却已经焦黑的肉串,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姝儿坐一会,我再试试。”
“皇姐。”云轻杳走过来,将两只烤鱼递过来。
云锦若含笑接了一只,“我们去那边坐着。”
云轻杳颔首。
此时的苏韵站在一旁,看着众人手忙脚乱的样子不禁莞尔。
第134章 九月初启,盛会之行
或许起初没有那么多人的,她心中明白若儿几人离席的目的,正是因为知道,看到这一幕,不论其他,心中多是感动。
最终云锦若还是吃上了丞相大人亲手烤出来的肉串。
云锦瑜将自己烤出来的东西全都递给了云锦鸿,自己反倒跑到四处蹭吃去了。
云锦鸿捏着竹签的手指微微发颤,炭火余烬随风飘起几点火星。他盯着眼前这团焦黑扭曲的不明物,鼻尖还残留着炭火燎过的刺鼻气息,恍惚间想起昨日自己刚学会的成语——暴殄天物。
一时间陷入了沉思,他眨了眨大眼睛,小声嘀咕:“这……还能吃吗?”
远处传来云岫中气十足的呵斥声:“裴时章,你往我的酒里兑水了是不是!\"
云锦晏瞧见那盘黑黢黢的东西笑出了声,他伸手揉了揉云锦鸿的脑袋,语气中带着几分宠溺:“小六,别勉强自己,那桌上都是烤好的,去吃那些,你太子皇兄方才把松枝当香茅草撒,这鹿肉怕是比御医的避毒丹还金贵。”
“好的。”云锦鸿闻言,立刻将手中的一串“黑炭”丢到一旁,转身跑向摆放着烤好的肉串的桌子。
他拿起一串金黄诱人的肉串,咬了一口,顿时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好吃!”
一时间,欢声笑语在公主府的院子里回荡。月色正浓,人也正好,火光映照在众人脸上,映出一片温暖的光辉。
“公主,烟花已经备好了。”甘嬷嬷缓步走来,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意,低声禀报道。
“走,我们去放烟花。”云岫闻言,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兴奋,率先蹿了出去。
“堂姐等等我。”云锦瑜跟着跑了过去。
甘嬷嬷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角的细纹堆满了笑意。她在宫中服侍了大半辈子,见惯了宫闱中的勾心斗角与冷清寂寥,还是头一次见着今日这般融洽温馨的场景。她轻轻叹了口气,心中不知怎的满是欣慰。
“砰!”
鎏金火筒骤然吐出赤色流星,惊得云锦鸿手中鹿肉串险些落地。小皇子慌忙踮脚张望,却见甘嬷嬷提着莲花灯引路,云岫捧着火折子站在月洞门下。老宫人眼角细纹堆叠成慈祥的褶皱,像是要把这满院星火都收进皱纹里。
“郡主仔细火星子!”甘嬷嬷话音未落,云岫茜色裙裾已卷着夜风掠过回廊。
五彩斑斓的烟花腾空而起,在夜空中绽放出绚丽的光芒。烟花如流星般划过天际,绽放出朵朵璀璨的花火,照亮了整个公主府的夜空。
云锦若等人掩着耳朵后退,却又欢喜的抬头看着那五彩斑斓的烟火。
或许,这也是一种团圆吧。
苏韵抬头看着夜空中绽放的烟火,一个转瞬即逝,另一个紧跟着绽放,仿佛在诉说着生命的短暂与绚烂,就如同她曾经拥有的那些美好时光,终究化作了回忆。
烟火的光芒映在眸中,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酒杯,仿佛想要抓住些什么,却又无可奈何地松开。
然而,当她转头看向身旁的众人时,心中的阴霾却渐渐散去。
烟花再次炸开时,苏韵看清了云锦若眼底的笑意,还有那与她并肩而立的沈相。
裴时章默不作声将新烤的肉串放进云岫盘中,云锦鸿正顶着满脸炭灰被太子拿着绢子追着跑。
云轻杳满眼笑意的看着……
烟火依旧在夜空中绽放,仿佛在为这仲秋之夜画上一个完美的句点。
夜风卷着硝烟掠过檐角铜铃,最盛大的团圆并非是在九重宫阙的礼乐中,而是于眼前的烟火缭绕时。
……
九月初启,秋意渐浓,金风送爽,整个晟都城都笼罩在一片忙碌而紧张的氛围中。
四国盛会即将拉开帷幕,皇帝早在这之前就公布了随行的榜单。
待听到陛下下旨此次行程由长公主和太子领头,且一切事宜皆要听从长公主之令时,不少人觉得不妥,却又觉得合理。
公主府内,云锦若正与沈璟泽、苏韵、云岫等人商议着出使南狄的筹备事宜。案几上摊开着一幅详尽的地图,上面标注着从晟云到南狄的路线、沿途的驿站以及可能的风险点。
云锦若的指尖正点在羊皮地图某处。烛火将她鬓边珍珠步摇的影子拉长,投在“南狄”二字上晃成一片碎光。
“此处瘴林,可是三十年前令我军折戟之地?”
沈璟泽修长的手指划过地图上的几处关键位置,语气沉稳:“正是,书中所载,当年毒瘴三日不散,飞鸟触之即坠。”
他修长的手指沿着朱砂标记的路线游走,在某个隘口重重一叩:“改走水路虽多耗五日,但胜在——”
“胜在能让南狄准备的‘厚礼’扑个空。”苏韵突然截过话头,面色肃然,“我收到风声,南狄那边,早在半月前就往瘴林送了十车‘驱虫药’。”
云轻杳捧着药典的手微微一颤,书页间晒干的艾草飘落案几:“若是寻常毒虫,何须十车之数?”
徐临之站在一旁,手中捧着一份名单,补充道:“除咱们这一行人外,其中包括护卫、医官、礼官,再加上驯兽师,共计百余人,至于礼的话,依长公主看——”
“昨日本宫与父皇商议过了,此次只奔着盛会,不谈交易。”
云锦若淡淡一笑,他们只是去南狄参加盛会,又不是朝贡,带什么礼品。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随即默契地笑了起来。云岫挑眉道:“你这是打算空手套白狼?”
不知怎的,总感觉这一行会相当有趣。
云锦瑜手中拿着一份关于南狄风俗记载的书册,开口道:“南狄民风开放,多是长在马背上的人,就怕到时他们故意刁难咱们。”
云锦若笑道:“若是他们敢无故刁难,那我们便不讲什么礼数情面。”
“除了南狄以外,苍楚、北玄两国也要多注意一些,别忘了咱们最大的筹码可不是针对南狄。”
云锦若修长的手指突然停在羊皮地图某处,指尖挑起的皱褶恰盖住“北玄”二字。她抬眸时,眼底映着烛火跳动的金芒。
说到筹码,众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至今仍被关押着的北玄二皇子北玄靖。
在扣押北玄二皇子一事上,就有足够的理由让北玄发难,也难保北玄与南狄不会联合起来打压他们。
“所以这北玄靖不光是带着那么简单。”云岫突然说道。“看守他的人手要着重安排,必须防着他在路上使诈逃脱或者被劫走。”
云锦若轻轻敲打着桌面,“本宫会安排御影卫专门看守他,等到了地方,会先对外宣称他染了重病,不宜露面。”
众人纷纷颔首。
随后几日,众人紧锣密鼓地准备着。终于到了出发之日。
第135章 到达南狄边境
卯时的更漏声撞碎宫墙薄雾时,玄铁囚车的锁链发出清响。北玄靖苍白的手指扣住栅栏缝隙,腕间镣铐在曦光中泛着冷光。
他望着百步外那辆鎏金九鸾轿,突然低笑出声:“你们长公主的轿辇,倒是比本皇子的囚车宽敞许多。”
话音未落,寒光乍现。云岫一身利落的骑装染着晨露,手中三尺青锋堪堪悬在他咽喉三寸:“二皇子若是羡慕,本郡主不介意让你躺进棺材体验体验——保证比轿辇宽敞。”
北玄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并未言语,云岫收起剑,翻身上马。
天色还未大亮,街道上便探出了不少人。出行的队伍整齐排列在宫门外,车马辎重一应俱全,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云锦若踩着满地碎金似的晨曦走来,暗红蹙金宫装逶迤过青砖,裙摆暗绣的九尾凤凰在走动间若隐若现。
沈璟泽落后半步,腰间玉带钩缠着半截鲛绡帕子。
皇帝携后妃百官踏出宫门时,朝阳恰好攀上龙纹琉璃瓦。
皇帝目光深沉,语气中带着几分威严与关切:“此次出使南狄,路途遥远,锦若,锦瑜,你们姐弟二人务必小心行事,莫要让朕失望。”
云锦若与云锦瑜齐齐行礼,语气恭敬而坚定:“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必当竭尽全力,护我朝威仪。”
另一边,世家子弟与家主长辈们也纷纷告别。云岫在顺昌王面前,难得敛了平日的飞扬神色,“父王且宽心,女儿定当……”
“宽心?”顺昌王冷哼一声,犀角扳指叩在她的额间,“你还能让人宽心?”
说着转向裴时章,“小子,你心眼多,给本王盯紧这皮猴。”
一袭青衫的裴时章含笑拱手,“是。”
……
“我晟云儿郎,从不在他国檐下低头。”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使团队伍缓缓启程。
车队行至城郊十里处时,忽闻后方辎重车队传来骚动。
云锦若掀开车帘时,正见侍卫统领面色古怪地跪在道旁:“禀长公主,是……六殿下。”
队伍行进暂停,云锦若扶着黛青的手踏下鸾车。
泛着些许凉意的官道上,锦衣小郎君正被侍卫搀着走来。
云锦鸿的织金圆领锦袍上此刻沾满了草屑,玉冠歪斜,颊边还蹭着道灰痕。
“皇姐……”
稚嫩的嗓音裹着晨露般的颤意,云锦鸿偷偷抬眼,正撞进云锦若寒潭似的眸子里,慌忙又垂下头去,绞着腰间的流苏穗子。
远处观望的人瞧着六皇子做错事般垂首立在长公主面前,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你倒是好本事,躲过了查验,藏在装物件的车上。”
云锦若的声音泛着冷意,眼神里透着不悦。
“皇姐,我……我想去看看四国盛会。”云锦鸿小声嗫嚅着,眼睛偷偷抬起来看了一眼云锦若。
“先不说此次出行名单上有没有你,就算你想去,也得禀报父皇,而不是这样瞒着众人偷偷溜出来!”云锦若呵斥道。
周围的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不敢出声。
“皇姐,我知道错了,可是我真的很想去,而且我保证不会给大家添麻烦的。”云锦鸿抬起头,眼里满是祈求。
云锦若却不吃他这一套,朝负责护卫的嘱咐着,“好在行进不远,你派两个得力的人护送六皇子回去,我会让人暗中跟着。”
那统领刚要应声,就见云锦鸿拽紧了云锦若的衣袖,“皇姐,让我去好不好,皇姐就捎信给父皇和母妃说一声,我保证紧跟着人,绝不添麻烦。”
云锦瑜见此情景,先是皱了皱眉,之后像是想到什么,替他开口求情,“皇姐,反正他都已经溜出来了,我让人送信给父皇还有谢昭容,不如就让我看护着他。”
云锦若听了云锦瑜的话,犹豫片刻后朝那些探头的人扫了一眼,“也罢,既然如此,你就跟着吧,但丑话说在前头——”
众人只听见那端肃的声音里漏出一丝叹息:“若敢离队伍超过十步,本宫便把你拴在孙统领的剑穗上。”
云锦鸿尚未来得及欢呼,后领已被云锦瑜拎起。
队伍重新启程,一路前行倒也算顺利。
因着路线规划,以及干粮等物准备的足够充分,除了偶尔停下歇歇脚,整个队伍倒也没出什么事。
只是到底是长途跋涉,一行人无论男女到底是有些不太适应,便偶有水土不服之症。
行了数日,离南狄边境越来越近。一日傍晚,队伍扎营休息。
云锦若叮嘱了云锦瑜等人几句,便和沈璟泽单独出去了。
翌日清晨,队伍整装待发时,众人正疑惑长公主与丞相的去向,忽见远处尘烟滚滚,几骑快马疾驰而来。待到近前,众人看清云锦若与沈璟泽身后跟着三位陌生男女,皆是风尘仆仆,却难掩气度不凡。
云岫目光扫过那三人,眉头微蹙,转头看向裴时章,却见他神色如常。
“这几位是汝阳裴家之人,此次与我们同行,因路程安排,本宫请示父皇,特令他们在此等候会合。”
说罢,她不再多言,径直上了马车。众人面面相觑,心中疑惑更甚。
“这……陛下和长公主此举究竟是何意?”
一个官员出声问道,不仅让世家子弟随行,连裴家的人都召来了。
这阵仗,当真只是去参加四国盛会?
虽说这四国盛会是盛大正式,可也不至于这般啊。
旁边的同僚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陛下不是说了吗?四国盛会是不费一兵一卒扬我国威的好时机,让小辈们趁机磨练磨练。”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声音压得更低,“至于其他的……帝王之心,谁敢搬到明面上说道呢?”
那问话的官员闻言,神色一凛,随即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云岫听着众人的议论,心中隐隐不安。她策马靠近裴时章,低声问道:“锦若妹妹此前从未提过此事。”
裴时章微微一笑,目光悠远:“郡主不必多虑,此行无论如何,皆是为陛下分忧罢了。”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云岫心中的疑虑更深了几分。
队伍再次启程,那三名裴家之人很快融入队伍之中。一路上,不少人暗中留意着他们的举动。
毕竟,除了这三人之外,队伍中还有另一位裴家人——朝澜郡主身边的裴时章。虽说他早已被逐出家族,可这血缘关系到底是斩不断的。
然而,令众人失望的是,纵使中途停下歇息过几次,裴时章与那三人却像是刻意避开一般,彼此之间毫无交流,甚至连眼神都未曾交汇。
第136章 接风宴
眼见临近南狄国都,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只见一队人马飞奔而来,尘土飞扬。为首之人身着南狄特有的华丽服饰,腰间佩刀,气势非凡。
他勒马停住,拱手行礼,声音洪亮:“晟云贵客,吾乃南狄将军乌托,奉我王圣命,特来迎接各位!”
云锦若掀开车帘,盈盈一笑,眸中闪过一丝深意:“那便有劳乌托将军了,不知其他两国贵客可已到了?”
乌托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在云锦若身上,眼中闪过一抹惊艳之色,旋即恢复正常。
他微微颔首,语气恭敬:“苍楚与北玄两国贵客已至王都,待各位安顿好后,我王将设接风宴,为各位接风洗尘。”
队伍随着乌托等人的带领朝着国都行进,然而行至半途,晟云的队伍却突然停了下来。
乌托眉头一皱,转头看向刚刚抬手示意停下的云锦瑜,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贵客这是何意?”
云锦瑜坐在马上,朝面色有些不愉的乌托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孤听闻贵国素来喜爱辽阔草原,王室之人多居于北郊草原,而非王都。”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乌托略显僵硬的面容,“不知此次盛会,贵国将我们安排在何处?要知道我晟云最怕麻烦,尤其是扑空绕路之事。”
乌托却是缓了缓神情,笑道:“自是安排诸位在王宫附近的上等驿馆,绝无绕路之事。”
“是么?”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璟泽打马上前,他目光如寒潭般深邃,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诮:“依将军的意思,盛会既在王都举办,那便令我朝护卫侍从先行一步,去王都周围安营扎寨,至于我们,便与将军慢慢前行,如何?”
乌托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干笑两声,拍了拍额头:“瞧本将军这记性!盛会确是在草原举办,接风宴则在王宫,今日事务繁忙,倒是多亏了贵客提醒。”
“既然如此。”沈璟泽轻笑一声,“孙统领,就麻烦你带人先行去北郊安置。”
“卑职遵命!”孙统领抱拳领命,毫不犹豫地带人离去。
他心中清楚,前几日丞相便已提醒过,南狄素来喜好草原,盛会极有可能在北郊举办。若今日真被乌托带去了王都,只怕会被戏弄得人仰马翻。
那孙统领带着一部分人先行离去后,队伍行礼便轻简了不少,继续跟着乌托往王宫方向行去。
“这南狄果然是心思狡诈。”
马车内,苏韵叹了一口气,“就算是真的带错了路,到时候也可以说接风宴在王都的借口说些其他的。”
云锦若不置可否的笑了笑,“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咱们可没打算迁就他们。”
云轻杳与苏韵对视一眼,心中了然。早在刚到南狄边境时,云锦若便已交代过,此次盛会上至官员,下至侍从,但凡遇到为难之事,皆可还击,无需忍气吞声。
一路到了南狄王都,百姓的交谈声不时传入众人耳中。
“这下晟云的人也来了,可算是到齐了。”
“是啊,就等着后日盛会正式开始了,不知道今年的盛会又会有什么精彩的。”
在乌托等人的带领下,云锦若等人先行在王宫附近的驿馆安顿了下来。
“公主,沐家的两位公子和小姐来了。”黛汐在门外禀报道。
“让他们进来。”云锦若淡淡应了一声,手中正执着一支玉簪,对着铜镜细细端详。
沐祈几人进了门,见黛青正为她上妆,静静地等了一会,待她收拾好之后,才开口:
“那北玄靖你打算何时交出来?”
云锦若唇角微扬,眸中闪过一丝玩味:“若是心情好,今晚接风宴就能交出去。”
她语气轻描淡写,却让沐祈几人面面相觑。
言外之意是全凭心意处置?
几人有些摸不到头脑,但看她有主意,便不再多言。
——南狄宫廷
云锦若一行人踏入殿内,瞬间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那些投来的目光中,却隐隐夹杂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直到他们被引至席位前,才明白这目光背后的深意。
与其他宾客的低位座椅不同,晟云的席位被特意安排在一片高椅靠背的座位中。那些椅背高耸,形似石碑,若是坐上去,远远望去,便如同一排排墓碑矗立,显得格外刺眼。
“尔等这是何意?”晟云队伍中,一名年轻的礼官忍不住出声质问,语气中满是愤慨。
一名南狄官员假惺惺地站出来,故作恭敬地说道:“这可是我王特意为晟云准备的尊位,以显敬重之意。”
云锦瑜冷笑一声:“这尊位怕是你们南狄用来羞辱人的手段吧。”
殿中顿时窃窃私语起来,听着那些谈论,晟云众人脸色铁青,心中怒火中烧。
就在这时,一人大步上前,绕着那奇怪的椅子转了一圈,随后猛地抽出腰间软剑,寒光一闪,直接将那高耸的椅背削去大半。
“现在这椅子看着顺眼多了。”沐铭收剑入鞘,语气淡然,仿佛方才只是随手修剪了一株花草。
“大胆,尔等竟然持剑入殿!”
沐铭却不慌不忙,朗声道:“是吗,倒是没人提前告知不准持剑入殿,还是说南狄待客之道便是如此,设此羞辱之座,还不许人修正?”
南狄众人一时语塞,殿内气氛骤然凝滞。
此时,一直未出声的南狄王忽然哈哈一笑,打破僵局:“晟云的勇士果然果敢,方才只是小小玩笑,莫要介怀,这坐席在我南狄看来并未有什么奇怪之处,只是因为席位不够,才与其他人不一样,还望晟云贵客莫要见怪。”
他语气轻松,言外之意却是晟云众人小题大做,自己多心了。
云锦若轻笑一声,明艳的面容上笑意盈盈,眸中却冷若寒霜:“看来南狄并未将此次盛会放在心上,竟连个小小接风宴的坐席都未安排好,既然如此,这席我们便不入了,先行前往北郊草原等候各位。”
说罢,她转身便往殿外走去,裙摆翩然,宛若一朵盛开的牡丹。
云锦瑜见状,立马跟了上去,衣袍在殿内烛火下泛着流光。
他唇角微扬,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诮:“唉,本来还想着能让北玄二皇子与亲人见个面的,没想到啊没想到。”
话音刚落,北玄的队伍中有人猛地站起身来,神情惊愕。
见自家长公主和太子都走了,晟云众人看着那碑座,一个个默契的转身朝外走去。
只剩下大殿中面面相觑的众人,明明此刻殿内一片寂静,却又有什么显得格外的刺耳。就连那原本用来羞辱晟云的碑座,都变得格外刺眼。
南狄王的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冷冷瞥了一眼北玄使团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恼怒。
北玄烨的脸色同样难看至极。他原本与南狄王暗中商议,借这碑座给晟云一个下马威,却没想到云锦若竟如此强硬,丝毫不给面子,甚至反将一军。
云锦若……
还真是好样的!
第137章 不小心拽着了二皇子的头发
晟云这般强硬的姿态,不仅打了南狄和北玄一个措手不及,连晟云自己人心中也难免忐忑。
一名年长的官员忍不住低声劝道:“长公主,我们就如此离去,岂不是落人话柄?”
“是啊,长公主,如此一来,不利于两国邦交啊。”
沈璟泽忽地笑出声,声音温和道:“那不如两位大人回去,试试那碑椅如何?待回了晟云,也好向陛下详细描述一番坐上去的感受。”
那两名官员顿时语塞,脸色涨得通红,讪讪道:“丞相这话说的,还真是……”
“一如既往地直接。”沐铭在一旁接话,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
洛、谭两家的人闻言,忍不住低笑出声,沐家人更是摇头失笑,显然对沈璟泽的作风早已习以为常。
夜色如墨,星辰稀疏,一行人趁着月色,一路疾行至北郊草原。夜风拂过,草浪翻滚,仿佛在迎接他们的到来。
此处营帐林立,晟云先行到达的将士已将一切安置妥当。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宛如繁星落地。
除了他们,其他三国的人见晟云众人泱泱而来,皆露出惊讶之色。
“长公主,太子殿下,这是?”
孙统领揉了揉眼睛,没记错的话,不是说南狄王宫正备着接风宴么,怎得全来这了?
当下有人忿忿不平的将殿中的事讲述了一遍,听的孙统领等人气愤不已:“南狄竟如此欺人太甚!”
“诸位皆去各自安置下来,趁着还未到盛会,也好好歇息一番,养精蓄锐。”
“是。”
众人应声散去。
云锦若与沈璟泽则跟着孙统领去往一处偏僻的营帐。帐内,北玄靖正倚靠在简陋的床榻上,听见动静,抬起眸来,见是他们二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两位还真是鹣鲽情深,连探监都要一同前来。”
“二皇子倒是真的不知死活,到了这般境地还有心思嘴硬。”云锦若淡淡扫了他一眼。
北玄靖虽被关了许久,面庞瘦削了些,神情也有些萎靡,但整个人并未显得太过狼狈。
他强撑起身子,手脚上的镣铐叮当作响,声音沙哑却依旧带着傲气:“长公主此来,怕不是专门来看我的惨状吧?”
许是他们晟云狱中的待遇太好了些。
“长公主此来,怕不是专门来看我的惨状吧。”北玄靖强撑起身子,手脚上的镣铐叮当作响。
云锦若轻轻挑眉,眸中闪过一丝戏谑:“二皇子可莫要自作多情。本宫只是来看看,北玄国未来的储君,值不值得本宫利用。”
北玄靖脸色一变,“你们晟云好大的胆子,竟敢妄图利用我北玄皇室之人。”
沈璟泽上前一步,“二皇子还真是被关的久了,开始听不懂人话了。”
北玄靖怒视着沈璟泽,咬牙切齿道:“你们休要张狂,若我父皇知晓你们如此对待我,定不会善罢甘休。”
“哈哈哈哈……”云锦若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却带着几分讥讽。她笑得眼角泛出泪光,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北玄靖被她笑得心中发毛,“你笑什么?”
云锦若止住笑声,语气不屑道:“本宫笑你天真,你以为你为何会被囚在晟云那么久?以为父王如今还有精力管你?还是说你觉得你那太子皇兄会给你这个机会。”
北玄靖一怔,心中泛起一丝慌乱。
纵使他再厌恶云锦若,也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每一句话都直戳要害。数月过去,他早已不知北玄国内究竟是何状况,诸多问题如毒蛇般缠绕在他心头,令他难以安心。
见他神情似有松动,云锦若唇角微扬,语气放缓,循循善诱道:“不过,你若肯配合我们,或许我们可以助你稳固地位。”
一句话,却让北玄靖瞬间警惕起来。他眯起眼睛,冷冷问道:“你想怎样?”
云锦若把玩着腰间的玉佩,漫不经心地说:“很简单,二皇子只需按我们所说,在这盛会上为晟云所用即可。”
北玄靖冷哼一声:“如果我不呢?”
“二皇子有的选吗?”
北玄靖循声望去,讥笑道:“名满天下的沈相,何时也成了长公主的走狗。”
“嘶——”北玄靖话音刚落,忽然倒吸一口冷气,头皮传来一阵剧痛。
“放肆!”
云锦若松了手,看着咬牙切齿恨不得杀她而后快的北玄靖,笑道:“本宫一时失神,不小心拽着了二皇子的头发,还请见谅。”
北玄靖怒视着她,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却因手脚被镣铐束缚,无法动弹,只能咬牙切齿道:“云锦若,你——”
云锦若却不再理会他,转身走到沈璟泽身旁,语气轻快:“二皇子好好想想,本宫随时恭候。”
两人走出营帐,夜风拂面,带来一丝凉意。
沈璟泽低声说道:“只怕这北玄靖不太好掌控。”
云锦若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闻言漫不经心道:“一个人无路可走时,再骄傲的性子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困兽之斗罢了。”
沈璟泽轻笑一声,手中握着一方素白帕子,细致地为她擦拭指尖,动作温柔而专注。
“姝儿说的是,只是困兽犹斗,还需多加小心。”
云锦若抽回了手,指尖在他脸颊上轻轻捏了捏,语气中带着几分慵懒:“沈相说的是,不过今日有些累了,我先回营帐歇息了。”她转身时,衣袂轻扬,带起一阵淡淡的香气。
沈璟泽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她消失在营帐的帘幕后,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帕子,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随即转身朝另一处营帐走去。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草原上的雾气还未散尽,云锦若才出营帐,便碰见了一个熟人。
“哟,小美人儿,我们又见面了。”
一道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响起,随即一张妖孽般的面容直接怼在她面前。
来人那双妖冶的眸子微微眯起,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一只慵懒的狐狸,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自己的猎物。
云锦若面色未改,甚至连眼神都未曾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径直掠过他,走向正往这边走来的沈璟泽。
那人被忽视,却也不恼,悠哉悠哉地转过身,待看清来人时,挑眉打了个招呼:“沈相。”
沈璟泽抬眸扫了他一眼,神色淡然,语气中带着几分疏离:“苍楚五皇子。”
见自己的身份被他认出,扶珏那双妖冶的眸子中笑意更盛,仿佛找到了什么有趣的玩物。
他懒洋洋地靠在一边的营帐柱上,语气轻佻:“说起来,本殿下倒是更希望人唤我‘无期’呢。”
第138章 本殿下跟晟云长公主喝茶呢
沈璟泽并未对扶珏的话有所反应。他自顾自地牵起云锦若的手,指尖轻轻扣住她的掌心,语气温和道:“我们去那边瞧瞧。”
云锦若微微颔首,眸中闪过一丝笑意,任由他牵着朝远处走去。二人步履从容,仿佛扶珏的存在不过是路旁的一株草木。
留在原地的扶珏,暗红色的眼尾衬得他本就妖冶的面容更加勾魂摄魄。他望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幽幽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几乎随风而散:“还真是……让人不太愉悦呢。”
见走了许久,身边的人都不做声,云锦若侧首问道:“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
“姝儿想让我问什么?”
见他如此淡然,云锦若不由皱了皱眉。沈璟泽见状,略一沉吟,还是开口道:“若我没猜错,他就是那位无期公子。”
云锦若颔首,她是有猜测无期另有身份,却没想到竟是苍楚国的五皇子。
只是这样一来,她心中不免更加疑惑。
这扶珏究竟是为了什么?
沈璟泽像是看透她心中所想,轻声道:“无论他有何目的,我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云锦若摇头,“我只是有些奇怪,按理说我跟他从未有过交集。”
从未有过交集吗?怕是不见得……
沈璟泽想到方才看到扶珏看她的眼神,眸色暗沉,心中隐隐有些不悦,却在云锦若看过来时,迅速掩去了心绪,神色恢复如常。
……
好不容易度过了半日休闲自在的时日,晌午过后,其他几国的人陆续抵达北郊草原,原本空旷的营地顿时热闹起来。
各国之人你来我往,寒暄声、笑声交织在一起,一时间,好不热闹。
只是,晟云众人看着跟在他们长公主身边的妖孽男子,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人,莫不是长公主的新欢?那如此说来,他们丞相大人……
直到苍楚国来人,才为他们解了惑。
“五殿下,太子到了,让您过去呢。”
此时此刻,扶珏正坐在晟云营地范围内,姿态慵懒地翘着二郎腿。
闻言,他漫不经心地瞥了来人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到了就到了,敢情让本殿下去给他端茶倒水?”
“这……”那侍从被他的态度噎住,一时语塞。对于他们这位五殿下那张出口不饶人的嘴,苍楚国上至陛下,下至侍奉的宫人,早已领教过无数次。
眼见着身处晟云营地之中,周围投来不少看戏的目光,那侍从只得硬着头皮,低声下气道:“殿下,太子说有事与您商议,请您务必过去一趟。”
扶珏闻言,轻笑一声,眸中闪过一丝讥诮:“商议?他何时需要与本殿下商议了?不过是找个由头使唤人罢了。”
他说着,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云锦若的方向,见她正与沈璟泽低声交谈,神色温柔,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分给自己,心中不由泛起一丝不悦。
那侍从无奈,抹了抹额角的冷汗,“那属下就去回禀太子说您在这……”
扶珏懒洋洋地挥了挥手,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就说本殿下跟晟云长公主喝茶呢。”
那人闻言,诧异的看向那长得跟天仙似的晟云长公主。
人家正跟那位沈相姿态亲昵的说着话,瞧着眼不待瞅他们五殿下一眼的。
这就是传说中的襄王有梦,神女无心?
那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压着心中的震惊,匆匆告退。
扶珏见人离开,慢悠悠站起身朝着云锦若走去。
扶珏见人离开,慢悠悠地站起身,朝着云锦若走去。他唇角含笑,眸中带着几分戏谑,语气轻佻:“小娘子,可否赏脸与我单独聊聊?”
他这话一出,周围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这是什么状况?”洛辞川眼瞧着这苍楚五皇子跟狗皮膏药似的粘着人,有些讶异地出声。
洛璃也朝沐盈投去了询问的目光。沐盈摆了摆手,示意她也不知道。
眼瞧着沈璟泽面色阴沉,风雨欲来,徐临之有些幸灾乐祸地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低声笑道:“这怕不是咱们长公主又从哪里惹的风流债吧。”
沈璟泽挡在扶珏面前,神色冷峻,语气中带着几分警告:“看来五殿下的礼数并不怎么周全。”
“若是处处礼数规矩,岂不是成了一板一眼的老头子了,无趣得很。”扶珏轻笑一声,语带不屑。
“总比开口闭口一副地痞无赖的作态要好的多。”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却没看见四周围观的人瞧着他们的眼神越发不对劲。
“咳咳。”
云锦若轻轻拉了拉沈璟泽的衣袖,转向扶珏说道:“本宫并不觉得有什么可与五皇子单独交谈的,待你何时学会说话,本宫再考虑也无碍。”
扶珏并不奇怪她会回绝自己,只是邪邪一笑,“或许本殿这有你想知道的事情呢。”
云锦若闻言,眸中闪过一丝冷意。之前上过一次当,如今她已不再轻易相信他话中的真假,索性不再理睬。
“来人。”她扬声吩咐道,“将这位五殿下送回苍楚,让他们看好自己的人,莫要再走错了地方。”
扶珏听了云锦若的话,也不恼,反而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放肆与不羁:“长公主当真有趣,也罢,我们明日再见。”
他说完,故意朝沈璟泽挑了挑眉,擦着他身侧离去,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张扬。
“咳咳。”
待人走后,四周传来陆陆续续的轻咳声,仿佛在掩饰某种尴尬。
待人走后,四周传来陆陆续续的轻咳声。
沈璟泽望着扶珏远去的背影,长睫覆盖之下的眼眸带着散不尽的阴霾。
“话说锦若妹妹怎的就招惹了个这种桃花。”
云岫挨着苏韵,英气的眉挑了挑。
这苍楚五皇子可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
苏韵摆弄着手指,若有所思的看着似有心事的云锦若。
若是她没猜错,这苍楚五皇子就是那位无期楼的公子无期了。
有一件事她一直没提过。就是那次云锦若回来后,她检查了她的袖箭。
之前将袖箭给她时,三枚袖箭再加上三剂毒药皆是对等的,只是她在修整时发现只剩下了一份毒药。
这袖箭是给她保命来用,依着云锦若的性子,若是决定出手,那便是一击毙命。因此,苏韵有些奇怪,出巡路上究竟是什么让她一反常态。
不是没有问过黛青等人一路上发生的事情,自然也知道无期楼之事,以及后来接应的时候云锦若的最后一枚袖箭便是射向了无期。
第139章 久仰嘉宁长公主大名
如今事情已然明了,只是不知这位苍楚国的五皇子与云锦若之间究竟有什么渊源。苏韵眉头微蹙,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阿韵,你想什么呢?”云岫见她不出声,抬手晃了晃她的胳膊,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
苏韵回过神来,轻轻摇头,低声道:“只是觉得这苍楚五皇子来意不善,怕是别有用心。”
闻言,云岫轻哼一声,眸中闪过一丝凌厉:“他若敢对锦若妹妹心怀不轨,本郡主就将他大卸八块,管他是哪国的皇子!”
……
夜色渐深,营帐内烛火摇曳,映照出云锦若明艳冷情的面容。她对着镜子,缓缓卸下头上的珠钗,黛青在一旁低声说道:“公主,今日那五皇子……”
云锦若有些头疼的扶了扶额角,有些后悔当初心思一动,没将那最后一枚袖箭染了毒。
“那边有动静了吗?”
黛青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
云锦若轻轻叹了口气,摆手示意黛青退下:“继续盯着,有任何异动,立即禀报。”
“是。”黛青应声退下,帐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轻轻摇曳的声音。
另一边,扶珏在自己的营帐中把玩着一枚袖箭,指尖轻轻摩挲着箭身,眸中闪过一丝深意。
忽然,他的目光移到帐帘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丞相大人深夜来访,有失远迎啊。”
话落,一袭紫袍的男子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帐内。
扶珏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眸中带着几分讥讽:“白日还不许人跟我单独相处,深夜自己倒是偷鸡摸狗地来了,你说,本殿该说些什么好呢?”
沈璟泽的目光在他手中转动的袖箭上停留了一瞬,眸色微深,语气清冷如霜:“来跟五殿下谈个交易。”
扶珏手上把玩袖箭的动作微微一顿,红唇轻启,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与不屑:“本殿没听错吧?名满天下的晟云沈相,竟要跟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皇子谈交易?”
沈璟泽并未理会他的嘲讽,只是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身前的案上,动作优雅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这是打算贿赂——”
扶珏原本满是戏谑的面容,在看到桌案上的东西时顿时僵住。
下一瞬,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将那枚鱼形刻印拢在手中,眸中凌厉如刀,声音冷得刺骨:“这东西怎会在你那?!”
沈璟泽神色未变,眸中却闪过一丝淡淡的讥诮:“不然,你以为应该在谁手中?”
“你——”扶珏紧紧攥着那枚鱼形刻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咬牙切齿道:“好,好样的!”
沈璟泽平静地看着扶珏愤怒的样子,面上渐渐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只要一样东西,想必五殿下会对我提出的交易感兴趣。”
“呵~”
扶珏冷笑一声,眸中寒意更甚,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与挑衅:“好啊,不过在这之前,本殿送你一个字。”
他微微倾身,红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滚。”
……
次日清晨,整个南狄紧锣密鼓,角声震天。
北郊草原上早已人声鼎沸,盛会的序幕正缓缓拉开。
“公主,盛会就要开始了,丞相正在外等着。”黛青轻声提醒着。
“嗯,走吧。”
她掀开帐帘,晨光洒落在她的肩头,映得她一身华服更显高贵冷艳。远处,沈璟泽一袭玄袍,负手而立,目光沉静如水,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到了场地,只见会场中央已经摆上了各国自己珍藏或搜罗的奇珍异宝。
扶珏斜倚在铺着锦缎的座椅上,一袭大红色锦袍衬得他愈发妖冶夺目。他唇角微扬,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眸中透着几分慵懒与讥诮,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漫不经心。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人群,引得不少人为之侧目。
看到云锦若和沈璟泽一同前来,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悦,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宝物展览中,众人看着独属于晟云的那一处,只放了个图纸。
“这晟云是没什么珍宝可拿了么?就弄一张地形图糊弄人。”
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
“是啊,堂堂大国,竟如此寒酸。”另一人附和道。
“久仰晟云嘉宁长公主之名。”
一道浑厚而略带沙哑的嗓音骤然在跟前响起,云锦若抬眸,只见一名身穿南狄服饰的男子横挡在她面前。
他身形魁梧,眉骨高耸,一双鹰隼般的眸子直直盯着她,眸底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惊艳。
她微微蹙眉,一双眼眸漆黑如墨,仿佛深不见底的古井,叫人望而生畏。
阿史那格被她这般目光一刺,心头竟无端生出一丝寒意,方才的贪婪之色也收敛了几分。
他干笑一声,右手抚胸,行了一个南狄国礼:“阿史那格见过晟云长公主。”
云锦若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原来是大王子,久闻大名。”
阿史那格见她态度疏离,心中有些不悦,目光一转,指向晟云展台上的地形图,故作恭敬道:“听闻长公主聪慧过人,想必此图定有深意,本王子愿洗耳恭听。”
云锦若淡淡一笑,摇头道:“如诸位所见,只是一份地形图,并未有什么奇特之处。”
接下来,无论他再说什么,云锦若皆是一副四两拨千斤的淡然姿态。
最终阿史那格讨了个没趣,只能心有不甘的离开。
沈璟泽将这一插曲收入眼底,浅笑着看着杯中的酒水,正好将其满是寒意的眼眸映入其中。
他的姝儿,还真是什么东西都要觊觎一番啊……
待到鼓声停歇,上首的南狄王举起酒盏,朗声道:“诸位齐聚一堂,便是以才学本领会友之时。今年乃我南狄做东,若有不周到之处,还望诸位海涵。”
众人纷纷举杯对饮,酒香四溢间,南狄王话锋一转,目光投向晟云队伍:“在盛会开始前,寡人承北玄太子之情,来为北玄当个说客。”
说着,众人跟着他的目光纷纷看向了晟云的队伍。
“不知这北玄二皇子身在何处?”
在所有人都以为要费一番口舌之时,谁知晟云那边像是早就预料到一般,直接将人带了过来。
“二弟。”
北玄烨立马站起身,急切的唤道,在打量了一番见他身上并无伤痕之后,眼中有暗芒划过。
北玄靖面色恳请,“大哥,还请大哥救我。”
北玄烨伸手欲扶,却被一道寒光生生拦下。黛汐手持长剑,剑尖直指他的手腕,冷声道:“太子殿下,请自重。”
“你们这是何意?”北玄烨扭头,狠狠地盯着为首的云锦若。
“莫急。”云锦若示意黛汐收回剑,“既然有南狄王充当说客,本宫自然是要给面子的,只是……”
她故作苦恼蹙眉的模样让人心中无端生出几分不忍。
“长公主有话便说,何故如此作态!”
“北玄太子有话便说,何必如此大动肝火?!”云锦瑜一句话接了过去。
这个北玄烨,竟敢凶他皇姐。
别以为他没认出来,他就是那个庄烨!
第140章 最喜貌美之人
云锦若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如清泉般泠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本宫不喜将到手的东西平白无故地送人,故北玄太子还是要拿些诚意来交换的好。”
此刻场内已是一片寂静,众人屏息凝神,目光在北玄烨与云锦若之间来回游移。
事已至此,其他两国皆作壁上观,看似无意插手,实则默契地试探着双方的虚实。
南狄王抚着酒杯,眸中闪过一丝兴味。
北玄烨脸色阴沉如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北玄坐席中一名年长的使臣忍不住出声斥责:“四国盛会,邦交往来,晟云长公主这般要求,怕是不妥吧?”
“方才南狄王不是说了,这盛会还未开始,阁下耳有疾否?”沐铭快言快语,毫不客气地回击,引得周围一阵低笑。
北玄烨强压下怒火,冷声问道:“长公主想要何物?”
云锦若抬了抬手,黛青立即从她身侧走出。她走到展示台前,拿起那份泛黄的图纸,缓缓展开,举在北玄烨面前。图纸上的山川河流、关隘要塞清晰可见,周围不少人纷纷探头。
“本宫想过了,也不要什么城池兵马的,不如就将晋池、沣州两地的北玄商队交出来如何?”
话落,一片死寂。晋池和沣州皆属国境交界之地,不仅是北玄与晟云的商贸重镇,更是南狄与苍楚商队的必经之路。这两地的商队往来,说是涉及四国的利益纠葛亦不为过,若是北玄将自己的商队交出去,那……
北玄烨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咬牙道:“长公主莫不是在开玩笑?这两地商队涉及诸多事务,岂是说交就能交的?”
“本宫像是在开玩笑?”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儿,挑眉笑看着北玄烨,“北玄太子若是舍不得,那本宫也不强求,二皇子便留在晟云好了。”
北玄靖一听,急忙喊道:“大哥,救救我,那两地商队她想要给她便是。”
给她,给她,什么叫做想要便给她?!
北玄烨心中怒火翻涌,几乎要冲破胸膛。他死死盯着北玄靖,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这个二弟,当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他心中暗骂,却不得不强压下怒火,想到此行父皇的叮嘱,咬牙道:“好,本太子答应了。”
“太子爽快。”云锦若唇角微扬,眸中闪过一丝愉悦。她轻轻挥了挥手,黛青立即上前,将那份泛黄的图纸奉上,又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文书,双手递到北玄烨面前。
“烦请北玄太子在图纸和这张承诺书上盖上私印。”
北玄烨面色阴沉,手指微微颤抖,却不得不从怀中取出私印,重重地盖在纸上。
黛青接过盖好印的文书,仔细检查后,才示意黛汐放了北玄靖。
众人才回过味来,哪是南狄和北玄起了联盟,分明是晟云早有准备。
“多谢大哥!日后若有用得着臣弟的,臣弟定为大哥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北玄靖一得自由,立刻跑到北玄烨身边,满脸感激地说道。
“二弟客气了,这是大哥应该做的。”
北玄烨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面色却僵硬如铁。他心中暗恨,却不得不强装大度,手上刚失了两处商队,此刻还要摆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简直令他如鲠在喉。
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这一出过后,晟云那边一片和乐,直到南狄王宣布盛会开始,面对诸多挑衅也是面带笑意有来有往,既不落下风,也不失风度。
就在此时,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传入众人耳中。只见一名女子款步走来,身着一袭华丽的拖地长裙。
那裙料是用南狄特有的七彩绸缎制成,每走一步,裙摆上绣制的精美花纹便如同流动的彩虹般绚烂。她上身穿着一件紧身锦缎短衣,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纤细的腰肢。袖口用金线绣着复杂的花纹,延伸至手腕处则挂满了细细的银铃,随着手臂的摆动发出清脆的响声。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她吸引,而她的话更是让会场一片哗然:“久闻苍楚五皇子天人之姿,不知可有婚配?”
扶珏斜倚在座椅上,一袭大红色锦袍衬得他愈发妖冶夺目。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那女子,眸中满是慵懒与讥诮,慢悠悠地开口:“本殿的婚事,何时轮到一个丑女操心了?”
那女子脸上柔媚的笑容瞬间凝固,眸中闪过一丝羞恼与不可置信。
众人:……
众人心中暗自咋舌。这苍楚五皇子说话也太不给面子了些,虽说与他一个男儿相比,这南狄公主确实逊色,但也算得上是个难得的美人了。
开口便说人“丑女”,未免有些……
“你这人真是狂妄,本公主看你生的好看,恭维你几句,你还——”
云岫侧着身子凑近云锦若,“这是南狄王唯一的女儿,乌尔娅提,听说最喜貌美之人。”
云锦若听着越来越近的铃铛声,失笑道:“看出来了。”
众人见乌尔娅提本来正在怒斥着扶珏,突然住了声,转头就朝一处走去。
“你是……晟云的长公主?”
她不等云锦若回答,便迫不及待地继续问道:“可有婚配?”
云锦若:……
众人:……
“咳咳,贵客在此,吾儿不得无礼!”
乌尔娅提被南狄王呵斥,面上娇纵不屑,仍倔强地看着云锦若。
云锦若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有的。”
乌尔娅提眼中一暗,面上难掩失望之色,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沈璟泽,眼睛又顿时一亮,惊讶道:“这就是你的夫婿?”
沈璟泽先是朝云锦若温和的笑了笑,随后朝正盯着他的乌尔娅提淡淡颔首。
“不错,比一些人懂礼,长得也衬你。”
云岫和苏韵等人本来被她突然的举动弄得措手不及,如今听她这般直白的言语,心中皆憋着笑意。这南狄公主对待貌美之人还真是无论男女皆公平对待,只是哪有人说别人“长得衬人”的?
乌尔娅提却浑然不觉自己的言语有何不妥,目光依旧直勾勾地盯着云锦若,语气中带着几分期待:“我觉得你生得比较合我眼缘,不如我们结为姐妹,以后也好互相照应。”
不少人闻言,再次认真的打量起云锦若来。不得不说,这晟云长公主的确是姿容艳绝无双,眉目如画,举手投足间皆是引人注目。
只可惜,美人早已名花有主,而那夫婿沈璟泽也是一顶一的样貌,总是在座之人心思各异,看着二人,谁又能不叹一句璧人。
除晟云以外,自然有不少人有识得沈璟泽的,心中又多了番思量。
云锦若微微一笑,语气温柔却坚定:“多谢公主美意,只是结为姐妹之事,恐怕有些不妥。”
乌尔娅提闻言,虽有些不情愿,却也没有强求,只是撇了撇嘴,嘟囔道:“罢了罢了,你们晟云人就是规矩多。”
第141章 君子六艺,微末而已
四国盛会,历来是各国才俊展示风采的舞台。骑射、琴棋书画……各类比试应有尽有,擂台林立,众人或参与或观赏,皆乐在其中。
然而今年,盛会又添新彩——为期三日的狩猎活动,更是令人期待。
“那边有摔跤的,我们去看看。”云岫兴致勃勃,一把抓起云锦若的手,快步朝摔跤场走去。
她还不忘回头招呼苏韵和云轻杳:“你们两个快些,别错过了精彩。”
被落下的沈璟泽和裴时章彼此相视无言。
“不去上个擂台玩玩?”
沈璟泽挑眉,“该比的沈某倒是一个也没少过,倒是裴二公子第一次来,不去试试?”
云锦若等人正在摔跤场看的津津有味,就见人群慢慢朝一处涌去。
正自疑惑,就见云锦瑜拽着云锦鸿找回来,一大一小的脸皆带着兴奋,“皇姐,皇姐!”
“皇姐!”
“有事便说。”
云锦鸿刚要张嘴就被云锦瑜捂住了,“丞相跟裴二公子在那边擂台对上了!”
云锦若和云岫闻言,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
云锦瑜急切地说道:“皇姐,我们快去看看!听说他们已经打了好几个擂台了,再这样下去,怕是没人敢上台比试了。”
云岫也忍不住笑道:“这倒是有趣,走,去看看热闹。”
几人随着人群朝擂台方向走去,耳边不时传来围观者的议论声。
“话说一个是晟云的那位沈相,另一个怎么没见过?”
另一人接道:“兴许是第一次来这盛会,不过这晟云还真是卧虎藏龙,想当年……”
想当年他们可是在北玄见识过这位沈相,彼时他跟在晟云太子身边,也是像今日这般独挑数个擂台,寻遍四国皆无敌手。
如今又多了个能与之相较的生面孔,却还是晟云之人。
云锦若等人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进来,徐临之眼尖,瞧见她们,赶忙招手道:“这呢这呢。”
晟云的人瞧见长公主和朝澜郡主过来,纷纷自觉的让开了路。
不出意外,这场上一个驸马一个郡马是跑不了了。
此时,擂台上的比试项目是“猜覆”。
规则简单却极考验人的记忆力与观察力——在不同器具下放置不同物件,让人说出里面是什么。
场上,负责比试的人当着沈璟泽和裴时章的面,将各种器具扣在不同物件上。随后,他抬手示意:“请两位作答。”
沈璟泽目光沉稳,逐一扫过器具,缓缓开口:“念珠。”
裴时章微微一笑,接道:“泥哨。”
“弹弓。”
……
二人语速平稳,答案却分毫不差。直到最后一个铜器前,两人的目光同时定住,不约而同地说道:“香囊。”
负责比试的人高声宣布:“晟云沈相答对二十一道,晟云裴公子答对二十一道,平局!”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这又是平局!前面几场擂台也是平局,这两人到底谁更胜一筹啊?”
云岫则凑到云锦若耳边,低声笑道:“这二人要是出起风头来,还真是没咱们什么事了。”
云锦若轻轻摇头,唇角却微微扬起:“向来如此。”
云锦瑜眨了眨眼,心中有些惊讶这裴时章竟然丝毫不亚于沈璟泽。
难怪晟云人人皆说这位裴状元与沈探花曾经是旗鼓相当的人物,如今亲眼所见,何止是旗鼓相当,几场比试下来,简直就是棋逢对手。
“大哥如今亲眼见到二哥,不知心中是何滋味?”
裴时渊对上裴染浓笑意盈盈的眸子,不紧不慢道:“只是觉得二弟糊涂。”
“是么?”裴染浓满不在意的撇了撇唇,压低声音道:“可若是二哥不糊涂,焉有我们今日。”
裴羡敛了敛眸子,目光始终盯着台上那与沈相并肩而立的二堂哥。
是啊,若是二哥不糊涂,焉有他们今日,可是……
一场擂台结束,人群又跟着二人去了另一个场地。
沐铭正搭弓射箭与另外几人比试着,见突然多了许多人,心底默默扣出了问号。
有一南狄人看到了来人,“沈相这是也要来比试?”
沈璟泽但笑不语,只入了场,拿起一支弓箭试了试。
裴时章也默不作声地入了场。
同样的动作,一般无二的风华。
二人就光是持弓立在那里,就已是自成一道风景。
拉弓搭箭,箭发。
远处高悬的两个葫芦应声裂开,其中的花瓣顿时散落开来。
喝彩声此起彼伏。
原先在比试的人也退到一边,看着二人箭无虚发。
不知是第几箭,一只悬挂的葫芦被身穿,却并未应声裂开。
裴时章有些遗憾地放下弓,笑道:“倒是我输了。”
沈璟泽看着那挂在葫芦上方的箭,“一时偏了方向也是在所难免的。”
说完,“咻”地一声,手中的箭直冲其中心而去,那葫芦应声炸开。
“好箭法!”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
裴时章敛眉轻笑,转身下了场。
“别急着走啊,本殿下也来凑个热闹。”扶珏悠哉悠哉地走了过来,停在了要离去的沈璟泽眼前。
他勾唇邪笑道:“光射葫芦有什么有趣的,不如比个好玩的。”
沈璟泽眉梢微挑,淡淡道:“比什么?”
扶珏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抬手一指远处高台上悬挂的两串铜铃,笑道:“不如比谁能一箭射断那铜铃的绳子,且铜铃落地时不能发出声响。如何?”
此言一出,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那铜铃悬挂在高处,绳子纤细如丝,且铜铃落地不响,简直是难上加难。
沈璟泽的目光淡淡扫过那铜铃,唇角微扬,语气依旧平静:“殿下既然有此雅兴,沈某奉陪便是。”
已经下了场的裴时章走到云岫身边,听到他这番话,再将场中的暗流涌动尽收眼底,不着痕迹地看了眼云锦若。
“你觉得谁会赢?”云岫侧首问他,眼中满是好奇与期待。
裴时章轻笑一声,目光转向场中持弓而立的沈璟泽,语气悠然:“这就要问长公主了,觉得二人谁更胜一筹。”
云锦若闻言,浅笑道:“胜负未定,何不拭目以待?”
“咻——”
两支箭几乎同时离弦,破空之声划破长空。众人屏息凝神,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两支箭的轨迹。
一只箭精准无比地射断了铜铃的绳子,铜铃缓缓下落,却在即将触地的瞬间,被随后而至的一支箭轻轻一挑,稳稳地落在了地上,未发出一丝声响。
另一支箭在射断了绳子的同时,连带着铃铛心射穿,狠狠地钉在了地上,亦是未发出一丝声响。
以箭挑铃,一箭穿心。
全场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惊叹声。
“神乎其技!好箭法!”
扶珏随手将弓扔到一边,笑的意味深长:“沈相还真是让人开了眼。”
沈璟泽收起弓箭,神色从容道:“君子六艺,微末而已。”
第142章 对本宫的人说话客气些
前一日沈璟泽与裴时章、扶珏的比试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以至于今日,追随他们几人的目光更多了些。
“韵姐姐,你昨日去了哪?到后来怎得没见你?”云锦若侧首看向苏韵,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
苏韵指尖微微一顿,随后若无其事地笑了笑,道:“围着各个擂台转了一圈,本来想去你们那瞧热闹的,谁知人太多了,便随便走了走。”
云锦若颔了颔首,并未多想。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可否请长公主赏个脸去棋场走一遭?”
扶珏手持一把折扇,笑意盈盈地凑了过来,目光直直落在云锦若身上。
云锦若神色淡然,语气疏离:“不得空。”
扶珏也不恼,依旧摇着扇子,笑意不减:“那本殿邀嘉宁长公主一战,不知可有荣幸?”
苏韵的目光似有深意般在两人身上流转。
“瞧五皇子几次三番的找过来,倒像是跟我们长公主有些渊源。”
扶珏眉梢一挑,盯着云锦若已经走远的背影笑道:“是有些渊源。”
似乎是对他的回答在意料之中,苏韵敛眉笑道:“希望五皇子莫要将一些不入流的手段耍在不该耍的人身上。”
扶珏闻言,手中折扇轻轻一点,笑意收敛,眸中闪过一丝阴厉:“苏姑娘还是操心操心自己的事吧。”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透着几分冷意。
棋局擂台旁,早已聚集了不少晟云和苍楚的人。
徐临之眼瞅着台上起势的二人,侧首看向身边的沈璟泽,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你就这般看着?”
沈璟泽淡淡的瞥了他一眼,迈步朝台上走去。
徐临之见状,耸了耸肩,低笑出声:“这有些人啊,表面看似不在意,其实骨子里可是在意的要命呐。”
台上,扶珏已执黑子落下一子,笑意盈盈地看向对面的云锦若:“长公主,请。”
云锦若神色从容,执白子轻轻落下,语气淡然:“五皇子,棋局如人心,落子无悔。”
沈璟泽走到云锦若身后站定,目光扫过棋盘,只是静静立在那儿,无声却不容忽视。
扶珏抬眸,笑意不减:“沈相也来观棋?莫非是对本殿与长公主的棋局感兴趣?”
“沈某站在这儿,名正言顺。”
扶珏举着棋子的手在空气中微顿,他哼笑一声,目光转向另一人,“长公主就没什么想要问的。”
云锦若勾唇,指尖轻轻敲击着棋盘边缘,发出细微的声响。
“等棋局结束了,五皇子再说这句话也不迟,还有——”她顿了顿,微挑的眼尾带着几分凌厉,“对本宫的人说话客气些。”
扶珏嗤笑一声,手中的棋子终于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看向云锦若,眼中带着几分玩味:“长公主就那么怕本殿唐突了佳人?”
站在一旁的“佳人”:……
洛辞川打了个呵欠,朝谭韫说道:“这哪是在下棋,说是争风吃醋还差不多。”
秦哲闻言,瞥了眼谭韫身侧的谭逸,摇头叹道:“怕是又要多个伤心人了。”
“伤心人”谭逸:……
说人就说人,有必要说的这般意有所指吗?
场上,下至中盘,棋势胶着,扶珏开口:“长公主还真是喜欢一味地将人往死路逼啊。”
“错了。”云锦若弯了弯眉眼,“本宫是喜欢将对手赶尽杀绝,不留活路。”
扶珏扬眉轻笑道:“原来还是个蛇蝎美人。”
洛辞川看着场上的局势,忍不住又打了个呵欠,“这一来一去的,得到什么时候。”
“快了。”
裴时渊和裴羡兄弟二人不知何时到了近前,接过了话头。
“裴大公子这是如何说?”
裴时渊谦逊的朝几人拱了拱手,“在下只是在汝阳亲自领教过长公主的棋艺,能得长公主出手,怕是在开始前,便是胜负已定。”
“既然是裴大公子所言,那我们便静观其变。”
……
扶珏看着棋盘,眉头微蹙,手中的棋子迟迟未落。片刻后,他轻笑一声,将棋子扔回棋盒,“愿赌服输。”
他站起身,扶了扶衣裳,问道:“不知长公主有没有什么困惑需要解的?”
云锦若压低声音,问道:“我所中之毒,是否与你有关?”
她此话一说出口,愣住的不只是扶珏一人。
沈璟泽手心紧了紧,手掌不知何时已经握成了拳。
扶珏朝云锦若凑近几分,微微俯身,声音低沉而暧昧:“是也不是。”
云锦若眼眸微眯,寒芒一闪而过。
她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棋盘边缘,发出细微的声响,仿佛在压抑心中的怒意。片刻后,她忽然展颜一笑,起身转向沈璟泽说道:“我们走吧。”
“好。”
“无趣。”扶珏晃着脑袋叹了一口气,摇着折扇离了场。
众人见无热闹可瞧,也散了场。
人群散去后,一道身着明黄色锦袍的身影悄然立于不远处,眸色暗沉,目光落在扶珏离去的方向,“扶珏何时跟晟云的长公主有了牵扯?”
他身后,一名身着黑衣的随从躬身答道:“回太子殿下,这晟云长公主生得一副好颜色,依五殿下的性子,怕是……”
闻言,扶邕冷笑一声,“一个女人就能引得他这般,果真是个废物。”
云锦若与沈璟泽并肩而行,穿过草原上的营帐群,清风拂过,带来几分凉意。
云锦若忽然停下脚步,抬眸看向沈璟泽,语气中带着几分认真:“你近来是愈发的沉默了。”
沈璟泽微微一怔,随即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肌肤,目光温柔却又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眷恋:“有么?”
云锦若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隐隐泛起一丝不安。她轻轻依偎在他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低声道:“璟泽,还是那句话,我不希望你有事瞒着我。”
沉默,就代表着有心事,问了却不愿说出口的心事,多半与她有关。
沈璟泽修长的指尖顺着她的墨发缓缓滑下,心中充斥着无奈。
他的姝儿,向来都是这般敏锐。
他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风中:“洛辞笙也在这儿。”
洛辞笙,洛家的长子,那个在外游历多年、为情所伤的男子。
云锦若听到这个名字,却并未露出惊讶之色,只是微微抬眸,目光直视着沈璟泽,语气中隐隐带出几分试探:“就只是如此?”
她的目光如秋水般清澈,却又带着几分凌厉,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穿他。
“是。”沈璟泽坚定的应道,目光也丝毫不避让的任她打量。
云锦若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然而,他的神情太过平静,平静得让她一时分不清真假。
她轻笑一声,那艳绝的面容上却多了几分冷意。
“我乏了,先回去了。”
她淡淡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疏离,随即转身离去,裙摆随风轻扬,仿佛一只翩然离去的蝶。
沈璟泽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渐行渐远。
第143章 你还会骑马
夜色渐深,草原上的风愈发凛冽,卷起层层草浪,发出低沉的呜咽声。远处的篝火在风中摇曳,火光忽明忽暗,映照出营帐群模糊的轮廓。
天边乌云密布,隐隐有雷声滚动,仿佛一场风雨即将席卷而来。
云锦若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卷书册,却迟迟未曾翻动一页。她的目光落在案上的烛火上,眸中映出跳动的火光。
“洛辞笙……”她低声呢喃,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出来。”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现身,影寂单膝跪地,恭敬地低下头:“公主。”
“去查洛辞笙的底细,本宫要知道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属下遵命。”
与此同时,沈璟泽站在自己的营帐外,目光沉沉地望着天边,眸中映出天边翻滚的乌云。风卷起他的衣袍,带来几分凉意,他却仿佛浑然不觉。
“夜半时分,丞相大人独自在这儿,是有心事?”
“裴兄不也在此。”
裴时章笑了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来今夜怕是躲不过要有一场雨了。”
入了夜,果真下了一场雨,一直持续到第二日,众人皆待在各自所属的营地。
入了夜,果真下了一场雨,雨势如注,一直持续到次日。众人皆待在各自所属的营地,帐外雨声淅沥,天地间一时竟只剩下这无尽的雨声。
晌午时分,雨势渐小,外间却响起一阵欢笑声。黛青掀开帐帘,恭敬地行礼,“公主,南狄公主在外说要见您。”
“请进来。”
乌尔娅提兴高采烈地走进来,蹿到云锦若跟前,眸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你怎么一直闷在营帐里,我带你出去逛逛。”她的声音清脆如银铃,带着几分天真与热情。
闻言,正摆弄着香囊的云轻杳出声道:“这外面不是在下雨么。”
乌尔娅提将她们一个接一个拉起来,“就是有雨才好玩,我们去踩水,外面热闹得很。”
二人耐不住她的热情,左右只是些轻丝细雨,便顺从地跟着她去了外面。
果真如她所言,外面已有不少人在雨中追逐打闹。
“我教你们跳舞啊。”乌尔娅提转了个圈,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乌尔娅提欢快地舞动着,那充满异域风情的舞姿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云锦若和云轻杳对视一眼,此刻二人像是两块木头一般站在那一动不动。
乌尔娅提回首,见她们依旧站在原地,不由得蹙了蹙眉,说道:“你们这样可不好。”
她指了指另一边,“那边有水坑,我领着你们去踩水吧。”
说罢,她快步走到二人中间,一手拉住云锦若,一手牵起云轻杳,不由分说地带着她们往前奔去。
……
“对,就像这样踩,很好玩的!”
乌尔娅提的笑声在雨中回荡,带着几分肆意与畅快。她的发丝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上,眸中却闪烁着明亮的光芒,仿佛这雨中的世界是她一人独有。
云锦若起初还有些拘谨,看着那些水坑,脚步略显迟疑,但随后像是被乌尔娅提的热情感染,渐渐的放开。
她的唇角微微扬起,眸中闪过一丝难得的轻松与愉悦。
“不行了……”云轻杳终于停下脚步,双手撑在膝上喘着气,声音中却满是笑意,“皇姐,我有些累,踩不动了。”
她的发髻微微松散,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被雨水打湿,贴在肌肤上,像是一只淋了雨的小白兔,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云锦若也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拂去脸上的水珠,眸中映出乌尔娅提那依旧活力四射的身影。她的心中竟生出一丝羡慕,羡慕她那无拘无束的洒脱与自由。
乌尔娅提站在水坑中央,双手张开,仰头迎着雨点,仿佛在与天地共舞。她的笑声清脆悦耳,只是这般看着听着,就让人心生愉悦。
云锦若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裙角,唇角的弧度复又降下来。
可是有些事情她不得不去做。
……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草原上的薄雾尚未散去,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草香与泥土的气息。
四国的队伍已陆续集结于狩猎场,各自整装待发。
乌尔娅提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上,身着一袭火红色的骑装,衣袂随风轻扬,仿佛一团燃烧的火焰。她的长发编成数条细辫,发间点缀着几颗红色的宝石,在晨光中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看到云锦若动作利落的上了马,她眼睛一亮,脱口道:“你还会骑马?”
云锦若朝她挑了挑眉,笑道:“不足为奇。”
乌尔娅提眨了眨眼,不是她大惊小怪,属实是她长得那么美,看着也像是个白白净净的弱美人,没想到这般利落的上了马。
云锦若似乎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勾唇笑了笑,回身朝留守在原地的苏韵、云轻杳二人颔了颔首。
“出发!”
随着一声令下,众人齐齐向狩猎场进发,马蹄声在草原上回荡,仿佛战鼓般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晨光洒在众人的身上,映照出他们各异的神情。
云锦若纵马穿行在林间,马蹄踏过松软的草地,溅起几片零星的落叶。她的唇角微微抿起,眉目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寒意,昭示着心中的不悦。
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马蹄声,节奏分明,距离不远不近。
自然也知道是谁骑马跟在她身后,仿佛在默默守护,又仿佛在等待她的回应。可她却偏偏不愿回头,甚至连余光都不愿扫向他。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马儿的鬃毛,心思不定。
明明最初该说的话已经说开了,可他却仍旧选择有事瞒着她。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令她心中愈发不快。
她的眸中闪过一丝冷光,手中的缰绳微微收紧,马儿在她的操控下加快了步伐,仿佛要将身后的人远远甩开。
不远处,云岫与裴时章正骑马并行。云岫的目光扫过前方那两道一前一后的身影,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她侧头看向裴时章,低声问道:“他们二人这是怎么了?之前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像是闹了别扭?”
裴时章微微一笑,随后摇头说道:“兴许是有些误会,他们之间的事,我们也不便掺和。”
云岫若有所思的颔首,她抬眸看向前方,见云锦若的身影已渐渐消失在林间,便转头对裴时章说道:“说的也是,既然如此,咱们去那边瞧瞧吧。”
裴时章点头应下,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好,听你的。”
第144章 林中遇刺
说完,二人调转马头,朝着另一方向行去。
马蹄声在林间回荡,渐渐远去,只留下几片被风卷起的落叶,在空中轻轻飘荡。
另一边,云锦若纵马穿过一片密林,来到一处开阔地带,身后的马蹄声愈发清晰。
她勒住缰绳,马儿缓缓停下。
然而,身后传来的却是另一道声音,带着几分轻佻与笑意,“长公主独自一人在这林中穿行,可是在等什么人?”
云锦若的眸中陡然一冷,猛地回头,见扶珏正骑马停在不远处。一袭银朱色的锦袍,如玉般的肌肤,妖冶至极,一头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
这一身装扮行头倒是看不出半分狩猎的模样。
扶珏微微一笑,“怎么,长公主见到我,似乎有些失望?莫非是在等别人?”
他的声音低沉而慵懒,带着几分蛊惑人心的力量,仿佛能轻易撩拨人心。
云锦若的眸中冷光闪烁,唇角微微扬起一抹冷笑,“本宫等谁,与你何干?”
扶珏的笑意更深,眸中闪过一丝挑衅,“长公主何必如此冷淡?我不过是见你独自一人,担心你的安危,这才跟了上来,倒是你那位丞相,怎得如此放心你孤身在这狩猎场穿行?”
说着,他还故作苦恼的皱了皱眉。
云锦若的眸中闪过一丝冷意,手中的长弓已拉满,箭矢直指扶珏。
扶珏瞧着她,唇角微微勾起,眸中闪烁着妖异的光芒,仿佛一只勾人心魄的妖孽,他缓缓开口道:“长公主这是作何,本殿可没什么恶意。”
云锦若的眸中闪过一丝不耐,手中的长弓微微一动,箭矢已离弦而出,直取扶珏的面门。扶珏眸中冷光一闪,手中的折扇轻轻一挥,瞬间将箭矢击落。
“还真是一点耐心都没有啊。”
话音未落,林中突然传来一阵异动。紧接着,几支箭矢穿林而来,直冲二人射来。
扶珏纵身一跃而起,将云锦若捞了过来,避开射过来的箭矢。
扶珏眸中冷光一闪,身形如鬼魅般迅速。他纵身一跃而起,长臂一伸,直接将云锦若从马背上捞了过来。
云锦若还未反应过来,便已落入他的怀中,鼻尖萦绕着一股浓烈的脂粉气息。
“抱紧了。”扶珏的声音低沉而慵懒,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
“松开本宫。”
云锦若声音冷冽如冰。
扶珏的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妖冶的笑意。他并未强求,手指轻轻松开,任由她从自己的怀中挣脱。
云锦若迅速退后几步,迅速跑到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棵树前。她的目光紧紧盯着林中窜出的几道黑影。
说完,云锦若一把将他推开,迅速跑到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棵树前,盯着窜出来的几道黑影,开口唤道:“影寂。”
“影寂。”
话音刚落,影寂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她身侧。
“解决他们。”云锦若眸中闪过凌厉。
得到指令,影寂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直冲那几道黑影而去。
林间顿时响起一阵短促的惨叫声,随即又归于沉寂。
扶珏轻笑一声,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动作优雅地拂了拂因打斗而略显凌乱的袍袖,仿佛方才的厮杀不过是场无关紧要的戏码。
“长公主的御影卫,果然名不虚传。”
云锦若冷冷瞥了他一眼,眸中冷光不减,声音如冰,“比不得五殿下的红衣侍。”
扶珏坦然的颔了颔首,笑意更深,“也是。”
云锦若冷笑一声,不再多言。她的马因方才的打斗受惊跑远了,此刻她也不愿再与扶珏纠缠,转身便顺着原路返回。
“长公主就打算将这些尸体扔在这不管不问?”扶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戏谑。
云锦若脚步一顿,回首看向他,目光凌厉,似讥似讽道:“你们苍楚皇室自相残杀,本宫今日已经算是受了无妄之灾,五殿下莫非以为本宫是绣娘,专门为他人做嫁衣?”
见她道出这些刺客的来历,扶珏面上并无意外。
见她抬步就走,扶珏迈步追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别急啊,既然长公主知道这些人的来历,不如咱们合作一番,共谋大计?”
云锦若的目光冷冷落在他的手上,眸中闪过一丝暴怒的寒意。
似有所感,扶珏瞬间松了手。
“大计?”云锦若嗤笑,“本宫与你之间有什么大计?你又有什么值得本宫信任的?”
扶珏却不恼,双手抱胸悠然道:“如你所见,本殿也不过是个朝不保夕的苦命皇子,自然渴望权利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感觉,至于如何能让长公主信任……”
他状似思索了一番,眸中闪过一丝狡黠,“本殿先拿解药来换,如何?”
第145章 我没话同你说
听到解药二字,云锦若的目光微微一凝,她盯着扶珏,仿佛要望进他的心底。
片刻后,她轻轻笑开。
扶珏一时被眼前的笑容迷了眼,只觉一颗心像是被注入了灵泉,顿时鲜活起来。
“不可闻檀香,一旦急火攻心便易失去理智。”
她一字一句的说着,像是在数落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还有么?”
扶珏瞳孔微颤,像是掩饰什么,急忙垂下眸子,勾了勾唇角,“若是不服解药,放任这般,便无需借助外物,随时都能变成一个疯子了。”
“长公主考虑考虑,本殿的诚意,可不止于此。”
“成交。”
扶珏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方才听到了什么。他的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意放大,那双勾人的眸子愈加的摄人心魄。
“合作愉快。”
猎场某处,沈璟泽站在一棵树下,目光沉沉地望向远处。
“你就这般放心她与那人独处?”一道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璟泽微微侧目,见洛辞笙正倚在树干上,手中把玩着一片落叶,眸中满是笑意。
他抿了抿唇,声音低沉而温和:“扶珏不会伤害她。”
洛辞笙闻言,顿时笑了起来,声音中带着几分调侃,“你倒是自信,也心大,就不怕那妖孽将人勾了去,你落得个人财两空?”
沈璟泽目光微沉,看向洛辞笙,“你呢,外出游历,怎得却跟在扶珏身边?”
洛辞笙叹了声气,声音中带着几分无奈与感慨,“说来话长,他于我有救命之恩。”
沈璟泽的眸中闪过一丝深意,问道:“盛会结束后,可打算跟着队伍回去?
洛辞笙笑了笑,眸中满是怀念与期待,“自然,回晟云看看,也看看你和她掀起来的风云。”
……
云锦若和扶珏的身影出现在营地边缘时,原本喧闹的营地顿时安静了下来。不少留守在营地的人以及归来的狩猎队伍,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他们,眼中满是惊讶与疑惑。
“那是……晟云的长公主和苍楚的五殿下?”有人低声议论,声音中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这……”
“公主。”黛青和黛汐迎上来,见她毫发无损才松了一口气。
“丞相未归吗?”
黛青警惕的看了一眼扶珏,随后颔首道:“并未,公主和丞相走散了吗?”
云锦若的目光微微凝滞,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她的目光扫过营地,随后朝着苏韵和云轻杳等人所在的方向走去。
苏韵见她过来,忙拉着她坐下,眸中满是关切,“你怎的跟他一同回来?”她的声音虽低,却掩不住其中的惊讶与疑惑。
周边有不少人也伸长了耳朵,似乎想从她们的对话中窥探出什么。
云锦若并未压低声音,语气平静而淡然,仿佛在叙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在猎场遇到了刺客,幸得苍楚五殿下相救,只是惊跑了马,又劳烦五殿下亲自将本宫护送回来。”
就在这时,沈璟泽的身影出现在营地边缘。他的目光落在云锦若身上,眸中带着几分复杂的光芒。
他缓步走到她面前站定,“姝儿,我有些话想同你说。”
云锦若的眸中闪过一丝波动,却依旧倔强地不肯退让。
“我没话同你说。”
第146章 望太子殿下明日小心行事
苏韵轻轻拉了拉云轻杳的衣袖,两人默契地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个空位来。
云轻杳的目光在云锦若和沈璟泽之间来回游移,眸中带着几分担忧与疑惑,却终究没有开口。
沈璟泽凝视着空位,又将目光移向冷若冰霜的她,心中暗暗挣扎着。
他究竟该如何将那荒谬至极的猜测说出口。
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沈璟泽便转身离开了。
云锦若垂着的眼帘微颤,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
苏韵拍了拍她的手,指尖传来的温暖却让云锦若微微一颤。
她浅笑着摇了摇头,笑容中带着几分苦涩。“韵姐姐,我有些累了,先回营帐了。”
云轻杳察觉出了她的疲惫,蹙了蹙眉,柔婉内敛的神情上浮现一丝气愤,“丞相这般,属实是有些不知好歹了。”
苏韵讶异的看向她,问道:“你知道发生了何事?”
云轻杳摇了摇头,坦然道:“不知道,但是皇姐不会没有理由的乱发脾气,再说了,丞相方才一句话不说就那般离开了,难不成皇姐非他不可么?”
她瞧着那苍楚的五皇子就不错,样貌也不输丞相,要是其为人简单一些,倒是勉为其难能和皇姐相配。
苏韵自然知道如今在她心中,没人能比得过云锦若,失笑道:“你啊,看着安静内敛,实际上内里跟锦若倒是相像的很。”
……
营帐内,烛火摇曳,映得云锦若的面容忽明忽暗。她手中握着一只空空的青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一边听着影寂的禀报。
“你是说,洛辞笙是跟在扶珏身边?”
影寂恭敬地颔首道:“回长公主,经属下查探,洛大公子已跟在苍楚五殿下身边两年半左右,似乎深得其信任。”
“再者,洛大公子出现在四国盛会已有不少人见过,清和县主便是其一,二人曾有过短暂交谈。”
听到后半句话,云锦若转着茶盏的动作微顿,猛的想起沈璟泽与裴时章比试那日,苏韵短暂的失散。
当时她虽心有疑虑,却未曾深究。
“知道了,退下吧,明日狩猎,替本宫盯紧太子。”
影寂恭敬应声,身形如鬼魅般悄然退去,帐内顿时恢复了一片寂静。
暮色时分,营地内复又热闹起来,不时传来清点猎物的喧闹声。
云锦瑜一身玄色锦袍,步履匆匆地穿过人群,目光四处搜寻着云锦若的身影。
他一把抓住正欲溜走的云锦鸿的后颈。云锦鸿害怕的缩了缩脑袋,随后腆着脸扬起一抹笑容,“皇兄。”
见他这样,云锦瑜就知道他定是又做了什么亏心事,但是现在他心中没想去纠结他又做了什么,只是问道:“皇姐呢?”
云锦鸿不假思索道:“四皇姐不是跟清和县主待在一起吗?”
云锦瑜咬了咬牙,“孤问的是孤的亲皇姐!”
云锦鸿眨了眨滴溜溜的大眼,认真想了想,回答道:“应该在营帐里。”
“什么叫应该?你不是一直待在营帐这吗?”
云锦瑜有些气急败坏地松开他的衣领。
云锦鸿后退了几步,随后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吞吞吐吐道:“其实……我没有一直待在营帐……”
后面越说越小声,几不可闻,却仍旧被耳尖的云锦瑜捕捉到,他上前一把揪起云锦鸿的耳朵,“你说什么?你忘记皇姐答应你留下来的条件了,你竟然还敢乱跑,云锦鸿你长胆子了!”
“疼……疼疼疼……”
云锦鸿捂着耳朵哀嚎着,滴溜溜的大眼睛泪水涟涟,急忙说道:“我没有乱跑,是那个谭逸叫我去吃糕点了,他说我长得好看。”
云锦瑜松了手,疑惑道:“谭家二公子?”
随后打量了他一眼,嗤笑道:“他骗你的。”
临走前,云锦瑜盯着他,再三警告道:“孤再重申一遍,若是你不听话乱跑,不用皇姐教训你,孤就先拧断你的耳朵,明日你就老老实实的待在营帐习字。”
云锦鸿不服气的朝着他的后背努了努嘴,嘟囔道:“讨人厌的太子皇兄。”
……
黛青看着来人,急忙屈膝行礼,“太子殿下。”
云锦瑜抬了抬手,“皇姐在吗,孤回来时听说皇姐在猎场遇到了刺客,可有受伤?”
黛青颔首道:“公主已经歇下了,今日遇刺幸得苍楚五皇子相救,并无大碍,公主说若是太子过来——”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望您明日务必小心行事。”
云锦瑜眸光一闪,重重点头,“孤知道了,你好生照看皇姐,孤便先回去了。”
“奴婢遵命。”
黛青目送他远去,轻轻松了一口气,转身悄然退回营帐内。
第147章 你干脆去当神棍吧
“公主,太子回去了。”
“嗯。”云锦若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沙哑而微弱。黛青察觉到异样,急忙上前,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灼热的温度让她心头一紧。
“公主,您发热了!奴婢这就去叫御医来。”黛青语气焦急,转身便要往外走。
“不必。”云锦若挥了挥手,“将黛汐叫来便好。”
若是叫了御医,又免不了一顿来往惊动折腾。
黛青不敢违逆,只得匆匆去唤黛汐。不多时,黛汐快步赶来,跪坐在榻边,轻轻搭上云锦若的脉搏。
片刻后,她眉头微蹙,低声道:“公主应是前日淋了雨,今日又受了冷风,加之气血不畅,才导致发热,奴婢这就去熬些药,公主服下后再好生歇息,明日应当能好些。”
黛汐退下后,营帐内只剩下黛青一人守着。她看着云锦若苍白的脸色,忍不住低声埋怨:“昨日公主就不该随南狄公主去踩什么水,如今病倒了,没有一两日怕是难以痊愈。”
云锦若闭着眼靠在软枕上,额角隐隐作痛,耳边是黛青絮絮叨叨的声音,心中愈发烦躁。
她眉头紧蹙,声音冷了几分:“住嘴。”
黛青闻言,立刻噤声,低下头不敢再多言。云锦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不再理会她。
片刻后,黛汐端了药进来,云锦若勉强撑起身子,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随后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退下,自己闷头缩进了被子里。
夜深人静,营帐内只余一盏孤灯,昏黄的光影摇曳不定。
云锦若蜷缩在床榻上,浑身发烫,意识渐渐模糊。她口中不停呢喃着,声音断断续续,似梦似醒。
黛青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听到她的呓语:
“皇兄……”
“你睁开眼,睁开眼……不要走……”
只觉心中一阵酸楚,黛青取来湿布,轻轻擦拭云锦若滚烫的额头,动作温柔而细致。
尽管知道此时的公主听不到,她还是低声安慰:“公主,您安心歇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二日,晨曦微露,阳光透过营帐的缝隙洒落进来,映在云锦若苍白的脸上。
她缓缓睁开眼,只觉得头疼欲裂。黛青端着一盏温水轻步走进来,见她醒来,忙上前扶她坐起,柔声道:“公主,狩猎的队伍已经出发了。”
云锦若接过茶盏,轻轻啜了几口温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声音沙哑地问道:“可有人问起?”
黛青低眉顺目地答道:“倒是有几人问起为何今日不见公主,奴婢只说公主昨日遇刺受了惊,需静养,倒也无人敢多言。”
“丞相呢?”
似乎是不经意间的问起。
黛青闻言,神色一滞,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她的脸色,低声道:“丞相……也随狩猎队伍去了。”
云锦若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自嘲与凉意,“他倒是问也不问一句。”
她抬眸看向黛青,眼中似有深意,“黛青,你说他究竟想做什么?”
黛青犹豫了一下,小声回道:“奴婢猜不透丞相心思,不过公主眼下还是凤体为重,先养好身子。”
云锦若微微颔首,似乎将她的劝慰听了进去,只是那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决然之色。
狩猎场上,马蹄声阵阵,尘土飞扬。
徐临之策马追上沈璟泽,脸上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喂,我说,你这是跟长公主闹别扭了?”
沈璟泽目光冷冷扫过他,“闹别扭?”
徐临之重重点头,语气笃定:“对啊,昨日你与长公主说了不到两句话便不欢而散,各自回了营帐,可是不少人都看在眼里,今日长公主未现身,按理说你应当去寻人的,结果你却……”
他说着,朝沈璟泽扬了扬下巴,“怎么看都不对劲。”
要么是因着什么事闹了误会,要么是二人在计划着什么。
可是怎么想都想不到就这二人的性子,无美色诱惑,又没钱权夺利的,能有什么误会。
徐临之暗自想着,只是却唯独错了方向。
沈璟泽神色未变,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别扭。”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语气清明而冷静:“只是有件事,但凡是让人知道了,皆会明白不该说。”
徐临之嗤笑一声,不客气地揶揄道:“总是这般神神秘秘,做什么丞相,你干脆去当神棍吧。”
若是说了,照如今的形势,只怕乱的是人心。
话音刚落,徐临之忽然瞪大了眼睛,只见沈璟泽手中不知何时已搭上了一支箭,弓弦拉满,箭尖正对着他。
徐临之心中一紧,脱口而出:“不是你——”
就说了这么一句话,没必要要他的命吧?
话未出口,就见箭矢擦着他的身侧直奔身后。
“砰。”
只听重物摔下马的声音。
第148章 沈相失踪
“大胆!竟敢刺杀太子!”一队人马迅速围了上来,刀剑出鞘,寒光凛冽,将沈璟泽和徐临之二人团团围住。
扶邕从人群后缓步走出,衣袍上还沾着几片草叶,显得有几分狼狈。他目光阴沉地盯着沈璟泽。
“原来是苍楚国的太子,本相还以为是什么野兔野鹿在那边。”
扶邕握了握拳,指节微微发白,目光如刀般刺向沈璟泽:“沈相。”
两方对峙,邕冷笑一声,挥了挥手,围在二人周围的侍卫立刻散去。
“沈相还真是好兴致,不守着晟云长公主,反倒在这儿狩猎,我那五皇弟,可是两双眼睛都牢牢盯着她呢。”
沈璟泽扯了扯唇角,清冷矜贵的面上多了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太子的好意,本相记下了。”
待沈璟泽与徐临之走远,一侍从低声问道:“殿下,您这是要引他对付五皇子?”
扶邕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眼中满是算计:“没有一个男人,看到自己的心爱之物被觊觎,还能无动于衷。”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更何况,被觊觎的还是心爱的女人。”
暮色四合,天边残阳如血,映得整片狩猎场笼罩在一片肃杀之气中。
等来的并非是各队伍满载而归的喜悦,而是各个队伍在狩猎场中遭遇了突袭。
四国营帐,人来人往,气氛凝重。云锦若与云锦瑜并肩而坐,听着侍卫的禀报。
“禀两位殿下,已遵从命令,派人在各处搜寻失踪之人。”
“长公主觉得是何人所为?”谭韫出声问道。
云锦若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谭大公子以为呢?”
……
大帐内,四国领头齐聚。
“南狄王,此次狩猎还请给我们一个交代。”
南狄王面色阴沉,正欲开口,却被帐外一声急报打断:“报——晟云侍卫求见!”
南狄王看了眼云锦若那边,朝那人点了点头。
来人急匆匆的入了大帐,云锦若只觉心头一紧,不待她开口,便听侍卫声音颤抖地开口:“长公主,丞相……丞相他失踪了!”
“什么?”云锦若猛地站起,衣袖带翻了案几上的茶盏,茶水溅湿了裙摆,她眸中闪过一丝慌乱。
来人垂着头,战战兢兢地重复了一遍,“徐尚书和沈相同行,我们只找到了昏迷的徐尚书,之后在发现徐尚书的地方,以及周边沿路都找遍了,仍旧未见到——”
话音未落,那道纤细的身影便已跑了出去。
“皇姐。”
云锦瑜赶忙唤道。
只是人已经冲出了营帐。
“随本宫去寻人。”
她步履凌乱,面色如霜,眸中却燃着一簇火焰。
大帐内,众人一时有些无言。
云锦瑜拱了拱手,“此次狩猎,唯我晟云损失惨重,若是无事,孤还需回去处理事宜。”
他语气冷硬,目光如刀,直指南狄王:“此次盛会出此意外,还望南狄给个交代。”
……
“璟泽,沈璟泽——”
天色渐暗,仍旧没有丝毫的消息。
除了一片沾血的衣角。
云锦若按了按眼角,指尖冰凉,红唇已不见一丝血色。
“公主,您的风寒未愈,湿气又重,您先回去等着。”
云锦若抓住黛青的手,声音颤抖:“黛青,他会没事的,对不对?”
黛青红着眼眶,却不知如何回答。
从暮色时分找到现在,杳无音讯。若丞相真的无事,一个大活人怎会凭空消失?
夜色渐深,凉风阵阵,云锦若带着人四处搜寻,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摇曳不定,映得面容愈发苍白。
她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却被一双手稳稳扶住。
“璟——”
她满心欢喜地转头,却在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挣脱开来。
扶珏抿了抿唇,目光复杂地看着她。眼前的女子,面色苍白,眼角泛红,发髻也有些凌乱,与素日里那个风华绝艳的嘉宁长公主判若两人。
“你看看你的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人还没找到,自己先倒下了!”
云锦若甩开他的手,“还望五殿下莫要多管闲事。”
多管闲事?
扶珏咬了咬牙,气极反笑,“就一个沈璟泽,值得你这副模样,若是他死了,那你是不是还要为他——”
殉情。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扶珏偏过头,抬手抹了抹自己的嘴角,阴厉的目光在触及那一双盈满泪水的眼眸时,顿时泄了气。
“公主,找到了!人在这里!”远处传来侍卫的呼喊。
云锦若闻声,毫不犹豫地朝声音的方向奔去。
扶珏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终缓缓垂下。
他望着她的背影,嘴角扬起一抹自嘲的笑,低声喃喃:“还真是……自作自受。”
第149章 沈相中箭,命在旦夕
夜色如墨,斜坡旁的火把在风中摇曳,映照出众人紧张而忙碌的身影。
几名侍卫小心翼翼地合力将人从斜坡下抬了上来。
“沈相中了一箭,箭矢在胸口,需尽快处理。”
“快,将人抬回营帐,小心些,莫要颠簸!”云锦若的声音冷冽而急促,眸中却掩不住深深的担忧。她紧紧攥着衣袖,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黛青闻言,应声道:“奴婢先回去请御医侯着!”说完,她提起裙摆,快步朝营帐方向奔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营帐外,云锦若静静伫立,冷风拂过她的面颊,带起几缕凌乱的发丝。
她的目光始终紧锁在营帐的帘幕上,仿佛能透过那厚重的布料,看到那了无生气的人。
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锦若。”一道温婉清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韵快步走近,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她的手掌轻抚着云锦若的背,声音柔和而坚定:“莫担心,沈相不会有事的。”
云锦若靠在苏韵肩头,声音哽咽,带着几分脆弱:“韵姐姐,我……我怕……”
苏韵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无事的,妹妹,御医都在呢,我们慢慢等,姐姐陪着你啊。”
“皇姐,我们陪你一起。”云锦瑜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他站在不远处,目光中满是关切。他的身后,还站着云轻杳、洛璃等人。
云锦若深吸一口气,缓缓从苏韵怀中抬起头。她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抬眸看向云锦瑜等人,缓了缓声问道:“其他人如何了?”
云锦瑜抿了抿唇,语气沉重:“徐尚书无碍,只是仍在昏迷,沐家两位表兄受了些轻伤,已包扎妥当,秦家那边……仍在寻人。”
“秦家庶子秦舟至今下落不明,裴家那边,裴四小姐惊马摔折了腿,需静养一段时日,我们带来的侍卫随从亦折了近三十人。”
云锦若微微颔首,声音虽轻却带着决断:“再多派些人手出去寻人,至于那些折损的人……”
她顿了顿,似乎轻叹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悲悯:“将其尸身火化,带回晟云,本宫亲自为他们安葬。”
云锦瑜面色沉重,眼中似有悲怆之色。他点了点头,“都听皇姐的。”
云锦若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今日人仰马翻,我这边无事,你们各自去忙吧,不必都守在这里。”
“皇姐。”云锦瑜眉头微皱,神色有些不认同。
云轻杳打断他,“你是太子,此时还有许多事需要你处理,皇姐这边走不开,三皇兄也在忙着调查此次突袭,皇姐这边有我们陪着便好。”
云锦瑜撇了撇嘴,不情不愿道:“好吧,那我去找三皇兄,有事便派人告知我。”
说完,便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黛青与黛汐此时已找了些干柴,在帐外不远处生起一堆篝火。火光跳跃,映照在几人的脸上,驱散了几分夜色的寒意。
几人围坐在篝火旁,默契地沉默着,只有柴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
火光映照在云锦若的脸上,她的神情虽平静,但那双眸子却时不时投向那紧闭的营帐,眸中满是担忧与期盼。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揉搓着几片草叶,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长公主,沈相那般的人,定会逢凶化吉的。”洛璃轻声开口宽慰道。
云锦若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被夜风淹没。
沐盈坐在一旁,清秀的面容上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忧色。她的两位兄长在狩猎场也受了些轻伤,简单包扎妥当后,便同洛辞川等人一同去探查此次事件了。
让人心中难安的是,不知是何人,竟敢在四国盛会上动手,真是胆大包天……
“嘉宁长公主。”
一道清脆的声音传来,打破了众人的思绪。
黛青见到来人,立刻警觉地上前一步,挡在云锦若身前。
云锦若却抬了抬手,示意黛青退下,语气平静:“无妨。”
第150章 苍楚秘药
红月微微颔首,神色恭敬却不卑不亢。她手中捧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白玉瓶,瓶身雕刻着繁复的花纹。
“这是主子吩咐送来的,乃是苍楚秘药,可迅速止血,对伤口愈合有奇效。”
云锦若目光微凝,并未立即接过,她的眸中闪过一丝疑虑。
红月见状,神色未变。她手腕一翻,不知何时已多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毫不犹豫地朝自己的手背划去。
鲜血瞬间从手背涌出,红月却神色如常,仿佛感受不到疼痛。她将白玉瓶中的药粉轻轻撒在伤口上,只见那原本血流不止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
红月抬眸看向云锦若,语气依旧平静:“还请长公主收下。”
云锦若眸中的疑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的神色。她微微颔首,声音清冷:“黛青,拿去给御医。”
黛青接过白玉瓶,快步朝营帐走去。云锦若则看向红月,语气中带着几分郑重:“多谢。”
红月似乎松了一口气,敛眉低首,恭敬道:“长公主言重了,皆是主子的吩咐,奴婢告退。”
苏韵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眉头微蹙,心中隐隐生出一丝疑虑。
她张了张口,想要询问云锦若是否与扶珏达成了什么交易,但目光扫过一旁的洛璃和沐盈,又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罢了,待此事了结,再寻机会问个清楚。
没过多久,营帐内传出一阵动静。云锦若立刻站起身来,众人的目光也都急切地望向营帐门口。
帐帘掀开,御医走了出来,众人围了上去。
“如何?”云锦若焦急地问。
御医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回长公主,箭矢已取出,血也止住了,现下正在包扎,沈相虽失血过多,但性命无虞,只是……”
他顿了顿,眉头微皱,“那箭矢停留的时间太久,伤口恐有溃烂发炎之虞,臣还需去配置复元散,以防万一。”
云锦若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下来,她点了点头:“有劳御医了,务必确保沈相无恙。”
御医恭敬应声,转身匆匆离去。
不一会儿,守在里面的几个御医也满脸疲惫地走了出来,看到守在外面的几人,忙强打起精神行礼,“臣等参见长公主、四公主。”
云锦若摆了摆手,“他何时能醒来。”
几名御医对视一眼,面有难色。其中一人犹豫片刻,低声道:“回长公主,若是伤口未发炎引起高热,或许过了今夜便能苏醒,若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若是伤口发炎,只怕会有些麻烦。”
“方才陈大人已去配制复元散了,若是夜间伤口发炎,便能派上用场,只是如此一来,丞相身边需有人守着,以防万一。”
云锦若颔首,“本宫知晓了,辛苦诸位大人了。”
御医们恭敬退下,云锦若则转身看向身后的四人,“你们都去歇息吧,我在这守着。”
苏韵眉头微蹙,眼中满是担忧。她轻声劝道:“锦若,你昨日还染了风寒,今日又是寻人又是惊乍的,若是撑不过便莫要逞强,适当的歇息也好。”
云锦若含笑应了一声,“韵姐姐放心,我自有分寸。”说完,她转身掀开帐帘,走进了营帐。
苏韵有些无奈,转头看向黛青和黛汐,语气中带着几分严肃:“你们二人守好她,若是不听话,便打晕了让她歇息,换人守着。”
黛青和黛汐对视一眼,神色郑重地点头:“是。”
二人语气坚定,大有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看得几人忍俊不禁。
第151章 不知晟云太子能否做得了主
营帐内,烛火摇曳,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云锦若放轻了脚步,走到床榻旁。
沈璟泽静静地躺在床榻上,面容苍白如纸,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血色。他的眉宇间依旧带着那股清冷矜贵的气质,即便是在昏迷中,也未曾减损半分。
她轻轻坐下,伸手覆上他的手,冰凉的触感让她心中一颤。
“你若是好好的醒来,我便不同你计较了。”她低声喃喃,漂亮的眸中此刻满是内疚。
这一夜,云锦若紧紧握着他的手,守在床榻旁,寸步不离。烛火渐渐暗淡,眼皮也开始沉重起来。
“姝儿,姝儿……”
忽然,沈璟泽无意识地低喃出声,声音沙哑而微弱。
“璟泽?”
云锦若猛地惊醒,连忙拨了拨烛火,借着明亮的光朝他看去。本以为他醒了,却见他依旧紧闭双眼,眉头微蹙。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顿时心中一紧——他的额头滚烫,显然起了高热。
“黛青,去叫御医来!”云锦若急声唤道,声音中带着几分慌乱。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御医匆匆赶来,为沈璟泽施针用药。热意渐渐消散,天边也渐渐泛起鱼肚白。
御医擦了擦额上的汗,恭敬道:“长公主,丞相已脱离危险期了,还望长公主顾好凤体,莫要累垮了身子。”
临行前,陛下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恪尽职守,若是长公主出了问题,那等到回去,他们可没办法向陛下交代。
“本宫知道了,辛苦陈御医了。”
待御医退下后,云锦若按了按发胀的额角,眸中闪过一丝疲惫。她低声唤道:“风彻。”
“长公主。”风彻从暗处现身,单膝跪地,神色恭敬。
风彻只觉一道凌厉的目光直射向自己,待抬头时,却只看到长公主平静的目光。
“守着你家主子,本宫去歇会儿。”
“是。”风彻不疑有他,恭敬应声,立在一旁。
云锦若缓缓起身,脚步虽有些虚浮,却依旧挺直了脊背。她掀开帐帘,走出营帐,晨光洒在她的脸上,映出一抹淡淡的疲惫。她抬头望向天边,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
“嘉宁长公主为何不在?”
南狄大帐,气氛有些沉闷。
晟云众人齐齐将目光看向说话的北玄烨。
云锦瑜面色如常,抬眸与北玄烨对视,语气淡然道:“皇姐在与不在,都不耽误今日我们要商讨之事,倒是北玄太子不知有何高见?”
北玄烨笑道:“高见倒是算不得,只不过本太子记得晟云发号施令者向来是长公主,而非太子,今日商讨皆是要事,长公主不在,不知晟云太子能否做得了主?”
众人看向云锦瑜的目光顿时意味深长起来。
毕竟,晟云皇帝对那位嫡出长公主的宠爱与看重众人皆知,赋予她的权力甚至比肩太子。
北玄烨此言,属实是明目张胆的挑拨了。
一向沉默的三皇子云锦晏轻笑出声:“北玄太子这话倒是新鲜,乍一听,不知道的还以为皇姐与太子皇弟是什么死对头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北玄烨,语气中带着几分恍然大悟:“照此说来,北玄发号施令者是你北玄太子,为何如今在位的还是北玄帝,而非太子你呢?”
他话音一落,帐内顿时响起几声低笑。
本意是针对太子云锦瑜的,却被三皇子云锦晏挡了去。
这北玄对上晟云,还真是一点甜头都没尝到啊。
北玄烨脸色微变,眸中闪过一丝阴鸷,却很快被他压下。他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挑衅:“晟云三殿下平日里不显山露水,却未曾想也是个牙尖嘴利的。”
云锦晏闻言,语气悠然道:“我晟云不显山露水之人多的是,便是我们在座之人,诸位又了解多少?”
“呵。”
一声轻笑在帐内响起,带着几分慵懒与讥讽。扶珏单手托腮,另一只手随意地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云锦瑜身上。他的唇角微扬,笑意邪肆而张扬,仿佛对眼前的一切都带着几分不屑与玩味。
“说得好似你晟云个个皆是能人,其他皆是蠢材似的。”
你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云锦瑜敛起神色,语调沉稳而带着几分锐利:“蠢不蠢材的,诸位心中自有论断,至少就目前来看,这愚笨之名,还落不到我晟云头上,五殿下认为呢?”
他将话锋一转,直接将问题抛回给扶珏。
扶珏闻言,百无聊赖地瞥了一眼北玄烨,眸中带着几分玩味,似是思索片刻,随后轻轻颔首,语气慵懒:“是有些。”
苍楚国这边的人默默低下了头,心中暗自叫苦。
五殿下向来口无遮拦,性情不定,他们也很无奈啊……
扶邕目光凌厉地看向扶珏,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五弟,切莫再胡言乱语。”
扶珏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并不打算搭理他。
他这般态度,自是激怒了扶邕。无论是在朝堂之上,亦或是其他场合,扶珏向来不把他这个太子放在眼里。
想及此,扶邕心中怒火中烧,眸中闪过一丝阴鸷。然而,他面上却挂着一抹歉意与无奈,仿佛对这位五弟的任性毫无办法。
南狄王见几人言语交锋已至尾声,这才缓缓开口,声音浑厚而沉稳:“诸位,昨日猎场之事,我南狄实在是有愧于各位,经查探,我们抓获一人,据其口供,乃是一批亡命之徒越过北郊的防守界限,潜入猎场,目的便是为了扰乱此次四国盛会。”
他话音一落,众人神色各异,显然对这番说辞并不全然信服。
“不知此人现在何处?”
南狄王面色犹豫,长叹一声,语气中满是遗憾:“那人……已服毒自尽。”
“服毒自尽?”云锦瑜冷笑一声,眸中寒意骤起,“依南狄王的意思是,如今死无对证,此事便就此揭过了?”
“据孤所知,昨日猎场,南狄也折了不少人,南狄王再如何宽以待己,也该给我们其他几国一个交代吧?毕竟,此事若不能查个水落石出,恐怕难以服众。”
云锦瑜目光顿时一暗,语气中透着讥讽,“据孤所知,昨日猎场,南狄也折了不少人,南狄王再如何宽以待己,也该给我们其他几国一个交代吧。”
他这话一出,帐内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南狄王,此事若不能给个明确的说法,恐怕四国之间的信任,也会因此受损啊。”
“寡人已然言明,此乃那亡命之徒的蓄意诬陷,至于是否牵涉更深,尚需问问诸位,毕竟此次盛会人员复杂,我南狄亦为受害一方。”
扶邕疑惑道:“南狄王这是怀疑我们中有人自导自演?”
“说不定呢?毕竟昨日狩猎可是有人无故缺席呢。”
乌尔娅提看了眼突然出声的阿史那格,蹙了蹙眉。
大哥这是什么意思?父王怎得也不制止。
阿史那格的话虽未明指,却让不少人想起了昨日称病的云锦若。一时间,帐内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云轻杳闻言,唇角扬起一抹冷笑,神色间难掩怒意,“大王子的意思是我晟云自导自演,用得着拿一国之相的命给你们设局?”
她这话一出,众人顿时想起如今重伤昏迷的沈璟泽。
昨日晟云长公主亲自去寻人,直到后来人被抬回来时那凶险的模样,不少人都亲眼目睹。再加之听闻昨夜长公主寸步不离地守在沈相身边,夜间救治的动静也引得不少人查探。
若说这是晟云自导自演的苦肉计,未免太过牵强。
第152章 不知长公主可听说过鼠刑
“不若本宫来给诸位一个交代?”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云锦若缓步走进来,一袭青蓝绣蝶织锦裙熠熠生辉。
青蓝色本是清雅之色,然而穿在她身上,却仿佛被赋予了新的色彩,明艳似朝霞,容华若桃李。只是立在那儿,便不由自主地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扶珏原本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此刻却端了端身子,妖冶的面容上多了分笑意。
南狄王见状,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嘉宁长公主,方才言语间还提及你,不知贵国丞相情况如何了?”
只是此话一出,云锦若那本就没有多少温度的神色又冷了几分。
“本宫便是为此而来,既然南狄给不了我们想要的交代,那只得我晟云‘自食其力’了。”
话音刚落,几名侍卫抬着一具担架走了进来,紧随其后的是面色沉郁的秦哲,以及沐、洛两家的人。
待看清担架上那人的面容时,顿时惊呼出声:“是秦家的人!”
没错,那躺着的,正是已经没了气息的秦家庶子秦舟。
原本听闻晟云仍有一人失踪未寻到踪迹,却不想如今找回来了,竟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南狄王皱了皱眉,平静道:“不知诸位这是何意?”
秦哲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带着几分怒意:“听闻昨日猎场突袭之人是一批亡命之徒,如今我秦家之人的尸首在此,秦某心有疑虑,便求长公主来做个见证。”
“将人带上来。”
黛青黛汐二人押着一人进来,毫不客气地将那人扔到地上。那人衣衫褴褛,面容狼狈,显然是受了不少折磨。
“不巧得很,昨日事出后,我晟云有不少人前去查探,倒是也抓了一个漏网之鱼,诸位看看,可识得此人?”
黛汐毫不客气地掰起那人的脸,让众人得以看清他的长相。那人面容虽狼狈,眼中却透着一股狠厉,倒是符合南狄的“亡命之徒”的说法。
阿史那格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北玄那边。
然而,他这细小的动作却未能逃过云锦若的眼睛。她垂眸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既然无人领认,那不如我们当堂会审。”
她话音一落,黛青毫不客气地扯下那人嘴里塞着的布团。
“再给你一次机会,说还是不说?”
那人得了空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咬向自己的舌头。黛青眼疾手快,一把捏住他的下巴,用力一卸,只听“咔嚓”一声,那人的下巴便脱了臼,再也无法咬合。
洛辞川见状,朝云锦若恭敬道:“公主,此人嘴硬的很,我们抓到他的时候,他便几欲自寻短见。”
“是么?”云锦若若有所思的回道:“可是除了咬舌自尽,他又能怎么个死法呢?既然如此——”
她话音一顿,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诮:“黛青,将他舌头割了。”
“是。”黛青应声,手中匕首寒光一闪,动作干脆利落。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地上便多了一块模糊不清的肉块。
那人痛得浑身颤抖,却因下巴脱臼而无法发出声音,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黛青嫌弃地皱了皱眉,将匕首在那人衣服上擦了擦,随后退到一旁。
洛辞川等人侧了侧身子,对于云锦若这般处置似乎并不意外。
云锦若淡淡扫了一眼帐内众人,语气清浅:“不知诸位可有什么审讯的手段刑罚,可供本宫一试?”
扶珏闻言,来了兴趣,面上扬起一抹邪肆的笑意,开口道:“不知长公主可听说过鼠刑?”
“愿闻其详。”
“在一端开口的箱子里装上老鼠,将开口端扣在人身上,然后想方设法的刺激老鼠,这畜生一受惊便想着法的逃脱,逃来逃去的没法,自然就会在人身上打洞。”
仿佛在讲述着一件极其有趣的事情。那双邪肆的双眸越说越亮,甚至能感受到他满满的期待。
众人听得一阵恶寒,只觉得这苍楚的五皇子白瞎了一副好样貌,内里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云锦若若有所思地看向南狄王,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不知可否请南狄王派人捉些老鼠过来?”
南狄王倒也没托辞,“既然是为了调查真相,寡人自当配合。”
一时间,倒是有些静默。
看着地上已经被绑好的人,直觉告诉他们,接下来的画面不会太好看。
不多时,侍卫便提着一个装满老鼠的铁匣子走了进来。老鼠在匣子里吱吱乱叫,声音刺耳而令人不适。云锦若淡淡扫了一眼,唇角微扬:“开始吧。”
黛青与黛汐二人将那人按倒在地,随后将铁匣子的开口端扣在他的腹部。老鼠在匣子里疯狂窜动,尖锐的爪子在那人身上抓挠,试图寻找逃脱的出口。
洛铭递过来一个火折子,随后迅速退到一旁,跑得远远的。谭逸见他这般举动,有些疑惑,正欲开口询问,却听洛铭意味深长地说道:“你不懂。”
谭逸:……
老鼠受热受惊,顿时更加疯狂地窜动起来,尖锐的爪子在那人身上抓挠,甚至开始撕咬他的皮肉。
那人痛得浑身颤抖,口中发出“嗬嗬”的声音。帐内众人看得心惊胆战,有的甚至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嘉宁长公主。”
红月忽然走上前来,手中拿着一个燃着的火把,“主子说这个好用些。”
云锦若闻言,抬眸看向扶珏,却见他笑意盈盈地看着她,蹙了蹙眉。
黛青不动声色的接过。
火把的火焰熊熊燃烧,靠近铁匣子后,老鼠的窜动更加疯狂。铁匣子被烤得灼热,老鼠的尖叫声与那人的喘息声混杂在一起,场面令人毛骨悚然。
火把燃烧的油烟味,再混杂着血腥味,弥漫在整个帐内,令人作呕。那人痛得浑身抽搐,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
“唔——唔呼,喔……”那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在哀求,却又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云锦若微微颔首,示意黛青将火把拿开。那人瘫软在地,似乎是已经放弃了挣扎。
“人都在这儿,指指看。”云锦若冷冷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人颤抖着抬起头,目光在帐内扫视了一圈,最终定在某处。他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抬起,掠过北玄烨,最终指向了北玄靖的方向。
北玄靖目光一颤,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四面八方的目光齐齐投向他,有怀疑,有震惊,也有幸灾乐祸。
“公主,没气了。”黛青探了探那人的鼻息,低声禀报道。
那人惨叫一声,竟是被老鼠穿肠烂肚而死。帐内众人看得心惊胆战,有的甚至忍不住干呕起来。
北玄烨目光阴沉,猛地站起身,怒声道:“嘉宁长公主,这人已被你折磨而死,不能凭此人一人之言,就一口咬定是我北玄所为吧?”
第153章 有趣的猎物
“是与不是,北玄太子为何不问一问是不是你那好皇弟所为?”
北玄二皇子北玄靖曾在晟云饱受牢狱之苦,此事早已成为四国间的谈资笑柄。若他心怀怨恨,蓄意报复,倒也合情合理。
北玄烨闻言,脸色骤变,义正言辞地呵斥道:“不可能!二皇弟不是这般人!”
他此刻看起来倒像是个十足十维护手足的好兄长。
“嘉宁长公主是怀疑我了?”
北玄靖嗤笑一声,语气中满是自嘲与讥讽:“我如今什么境况,长公主最是清楚不过了,说起来这还都要拜你所赐,即便我有通天之能,也不能这般快的在猎场各处安排人手。”
他的言语间颇为气愤,看向云锦若等人的目光也很是不善。
北玄队伍中一名官员见状,忍不住出声反驳:“就算贵国长公主想报一己私仇,也没必要血口喷人吧?!”
晟云这边立刻有人回怼,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做没做的你们自己心里清楚!不然为何不指别人,偏偏是你们?!”
北玄不甘示弱,扬声道:“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故意设计,妄想诬陷我们北玄!”
一时间,北玄与晟云双方唇枪舌剑,争执不休。
“嘉宁长公主,寡人都说了,是那些亡命之徒混入了猎场,便是为了挑拨四国关系,如今这场面,不就是正中了他们心怀?”
云锦若不躲不避的对上南狄王似笑非笑的双眼。
“既是如此,那便是南狄布防不当,才出了这般事,还望南狄王有个态度,也让本宫有个交代。”
扶邕见状,适时附和道:“我苍楚亦折了两个将领,孤同晟云长公主一般,也想让南狄王给个交代。”
南狄王面色一沉,眸中闪过一丝不悦,缓声道:“此乃必然,寡人将亲呈国书予诸位国君,给诸位一个说法。”
云锦若勾了勾唇,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本宫亦会亲修书一封呈于父皇,看看当讨何补偿,料想南狄不会如北玄那般,遭人诟病。”
她这话一出,北玄众人脸色骤变,仿佛被人当众打了一记耳光。北玄烨眸中闪过一丝阴鸷,却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未再开口。
云锦若不再多言,甩袖转身,径直出了大帐。
扶珏懒洋洋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没戏看喽~”
他走到那装着老鼠的铁匣子旁,踢了踢,眸中满是兴味:“这可是个好东西。”
“那不如给五殿下送去,好好观赏一番?”
扶珏抬眼看向比自己矮了一截的云锦瑜,唇角微扬,笑意邪肆:“好啊,本殿同长公主一起赏玩一番。”
云锦瑜闻言,眸中闪过一丝怒意,咬牙道:“离孤的皇姐远一些!”
扶珏耸了耸肩,对他的威胁丝毫不放在眼里,悠哉悠哉的晃了出去。
“长公主。”秦哲等人快步跟了上来,一路走到晟云的营地。秦哲忽然上前一步,挡住了云锦若的去路,声音低沉而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我秦家儿郎不可白白丧命。”
云锦若停下脚步,目光冷冽地看向秦哲,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错了,是我晟云儿郎不可白白丧命。”
秦哲一愣,眸中闪过一丝疑惑:“长公主的意思是?”
云锦若并未立即回答,而是淡淡扫了一眼身后一直未离去的众人。除却秦哲、洛辞川等世家子弟,云锦瑜、云岫、云轻杳等人也紧随其后。他们的目光中带着不甘与愤懑,显然对今日的结果并不满意。
他们在等,等一个交代,等一个能让所有人信服的答案。而这,正是云锦若想要的。
她微微抬眸,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中带着几分深意:“本宫说了,想讨这个交代,得我们自食其力,明日狩猎,会有一个有趣的猎物,诸位先回去耐心等着,明日便会知晓。”
她这话说得意味深长,众人神色各异,心中暗自揣测。秦哲眉头微皱,似乎还想再问些什么,却被沐祈轻轻拉住。
沐祈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言。
“皇姐,丞相那边……”
云锦瑜有些犹豫的开口,好像有什么话要说,被云锦若一个眼神制止,“丞相这边有我亲自照料,你们都回吧。”
她的语气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众人见状,只得压下心中的疑虑,纷纷告退。
谭韫走到云锦瑜身边,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太子殿下方才好似有话跟长公主说?”
云锦瑜瞥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孤只是担心丞相,是否要加派人手守着。”
怎么又让他逮着了,这人一逮着机会就拐弯抹角的试探个没完。
“是吗?”谭韫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不然谭大谋士以为呢?”云锦瑜眨了眨眼,翩然离去。
谭逸见状,快步走到谭韫身边,疑惑地问道:“大哥,你方才为何那般问太子殿下?”
谭韫摇了摇头,眸中闪过一丝深意,低声道:“你不懂。”他说完,便转身离去,留下谭逸一人站在原地,满脸茫然。
接连从两个人口中听到两遍“你不懂”,谭逸握了握拳,心中一阵气闷。他低声喃喃:“一个个都神神秘秘的,是要成神么?”
云锦若目送他们离去,眸中闪过一丝冷意。她转身走进营帐,风彻依旧守在一旁,神色恭敬。
云锦若将他打发了下去,独自陪坐在沈璟泽榻前。
不知过了多久,沈璟泽的眼睫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他的目光有些茫然,直到看清云锦若的脸,才轻轻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虚弱和沙哑:“姝儿?”
云锦若陡然回过神来,眸中闪过一丝惊喜:“你醒了。”她说着,伸手小心地将他扶坐起来。
“可有哪里不舒服?”
沈璟泽咳了两声,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沙哑:“无碍。”
云锦若递给他一杯水,看着他缓缓喝下。等他喝完,她将杯子放在一旁,双眸认真地看向他。
沈璟泽目光中带着几分了然,“姝儿可是有话要说?”
云锦若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严肃:“是谁伤了你?”
沈璟泽垂眸,沉默片刻,似乎在想该如何回答。
云锦若见状,语气中多了几分冷意:“沈璟泽,原先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你何时想说了再说,我再问你一遍,这伤怎么来的?”
沈璟泽眼睫微颤,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几分无奈:“姝儿,做戏需做全套。”
一句话便是告诉了她答案。
云锦若一时有些无言。在得知北玄的人也掺和在其中时,她先想到的就是北玄烨。可是后来细想,单单北玄烨的人又怎能伤他这般?
直到看见风彻完好无损地守在一旁,她才有些明白了。可是,她又不愿相信,他竟然会拿自己的性命去做戏。
云锦若猛地伸手,用力掰起他的下颚,逼他抬起头,眸中满是怒意:
“你疯了吗?!”
“你拿你的命去做戏?”
“若是真的出了事,要怎么办?”
一声一声的质问,她的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抖,仿佛在压抑着内心的恐惧与愤怒。沈璟泽对上她泛红的眼眶,心中一阵抽痛,低声道:“抱歉。”
云锦若抿了抿唇,松开了手。她转身背对着他,扬了扬头,似乎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眼中的情绪。
她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冷意:“我知道我没事先告诉你是我不对。可是沈璟泽,你这般,究竟是在算计谁?”
“是在算计自己,还是在算计我?”
沈璟泽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背影,低声道:“我从未想要算计过姝儿,只是……想让姝儿你莫要离我太远。”
“混账!”
云锦若猛地转身,扬起的手几乎要落下,却在最后一刻停在了半空。她看着沈璟泽,眸中满是复杂的神色,最终化为了无奈。
沈璟泽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一抹笑意,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温柔,“姝儿,我是病人。”
云锦若心中有些复杂,突然想到从前有一次父皇跟她谈心时提及沈璟泽。
那时父皇曾言道,像沈璟泽这般人,是表面看着有害,实则也最难掌控。若为同道,则如静水无波;若与之敌对,便是汹涌暗流,稍有碰触,便会引发惊涛骇浪。
不知怎的,她竟有些后怕。
第154章 北玄烨命丧猎场
晨雾未散,北郊之处仿若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薄纱中。云锦若一袭红衣窄袖骑装立于山崖边,银冠束发,墨色发丝在风中飞扬。她俯视着猎场东南角,唇角勾起一抹冷意。
那处地势比起其他几处颇为险峻,草木也密集,却早已被她圈定下来。
“长公主,那边已经开始了。”
影寂悄无声息地跪在身后,袖口沾着晨露,“沐、洛两家的人马正去往西边,秦谭两家还有裴家则是在东边,太子与三皇子等人则是与北玄的队伍相距不远。”
云锦若微微颔首,声音冷冽如霜:“消息放出去了?”
影寂点头,语气恭敬:“朝澜郡主那边传话来,一切就绪。”
云锦若勾了勾唇,眸中闪过一丝狠厉。她抬手指向一处,声音轻如呢喃,却是暗含杀意:“你说那处拿来葬人如何?”
影寂朝她指的地方看去,恭敬道:“回长公主,正适合不过。”
云锦若满意一笑,指尖轻轻拂过腰间的玉佩,“很好,今日这彩头,本宫便等着了。”
她可是精心圈划了一个场地呢。
……
“这头彩竟是一只二尾的白狐,你说这南狄王不会又是在戏弄人吧?”
“你又怎知这不是真的?”
那两名随从看见来人,忙行礼道:“朝澜郡主,裴公子。”
云岫策马而来,一袭紫金云缎劲装裹着银丝软甲熠熠生辉。她腰间的长鞭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晃动,鞭梢缀着一枚小巧的银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她挑了挑眉,目光如炬,问道:“你们不是跟着太子的么,怎得擅离职守?”
“回郡主,是太子殿下让我们留在此处,单独去猎那二尾白狐,殿下说人多了反而碍手碍脚,惊了白狐。”
云岫点了点头,了然道:“既如此,你二人也别拘着,那二尾白狐可不多见,也去碰碰运气。”
“朝澜郡主认为真有此物?”其中一人略有些疑惑,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一旁的裴时章微微一笑,声音温润如玉:“此次盛会,那南狄王失了不少面子,自然要找些新奇的玩意冲冲排面,先不问那狩猎的头彩是何物,单单是那二尾白狐就足够引人了。”
云岫扬唇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说的是,咱们走吧,锦若妹妹好似对那东西喜爱的紧,不知在猎场何处呢。”她话音未落,却是已策马而去,
“说的是,咱们走吧,锦若妹妹好似对那东西喜爱的紧,不知在猎场何处呢。”
她扬唇笑着,策马离去。风过林梢,只余下银铃的余音,久久不散。
这一段对话,却全都被另一队人马收入耳中。
“太子,看来晟云和苍楚的队伍都还未寻到那二尾白狐。”一名侍卫低声禀报。
北玄烨扬了扬眉,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意:“这般大的动静,能寻到才怪。”说完,他扬了扬手,目光冷峻:“走,咱们换一处。”
另一边,红月红莲紧跟在扶珏身后,眉头微皱。
“殿下,晟云的队伍似乎有些不对劲。”红月低声说道,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扶珏姿态闲适地骑在马背上,手中把玩着缰绳,闻言轻笑一声,语气慵懒:“没听他们说吗,嘉宁长公主喜爱那白狐。”
红月二人仍有疑虑。他们经过几处均看见晟云的队伍在搜寻白狐,却唯独未看见那位长公主,只是直觉告诉他们,那嘉宁长公主不像是为了只白狐而整出一番大动静的人。
扶珏将二人的神色收入眼底,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看来这猎场里,不止一只‘狐狸’啊。”他顿了顿,忽然扬声道:“通知咱们那些侍卫,凡是发现或是猎到白狐的,本殿赏黄金千两。”
红月蹙眉,张嘴欲言,却被红莲拉住。她摇了摇头,低声道:“主子的性子你难道不清楚吗,说了他也不听。”
于是,苍楚五皇子以黄金千两赏白狐的消息一出,各处反应不同,但无一例外的是,那猎夺白狐的角逐更激烈了些。
“大王子,咱们是不是也要去争夺那白狐?”
阿史那格拍了拍马头,闻言哼笑道:“什么二尾白狐,不过是父王不知从哪搜刮来的一只长相残缺的狐狸,也值得这些人争得头破血流的。”
他摩挲着下巴,言语间充斥着觊觎:“不过那晟云的长公主的确是个尤物,性子也引人的很,咱们也去瞧瞧。”
此时此刻,原本分散在东、西两处的狩猎队伍,也逐渐向猎场深处推进。
时间流逝,四国队伍一无所获。
就在这时,不知从何处传开的消息,说是有人在东南角看见了白狐。虽不知真假,却仍有不少人往那边去。
“太子,东南处多密林,地势比之其他要险峻隐蔽,若是万一……”一名亲卫低声提醒。
北玄烨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言,当下有了决断:“咱们去另一边。”他盯着陆续有人过去的东南方向,笑了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想引我前去?云锦若啊云锦若,你还是嫩了点。”
北玄靖勒住缰绳,见北玄烨一行人朝西南方而去,蹙了蹙眉。
这次可不是他不合作,实在是他这皇兄性子狡猾,怕是早已发现了端倪。
看来一些人的计划要落空了。
“长公主,北玄烨带人往西去了。”黛青匆匆赶来。
云锦若闻言,面上绽放了一抹笑意,说话的语气却透着几分冷意:“命洛辞川率人将鹿群驱往东侧。”
她将手中的鎏金铃铛抛给黛青,“传信风彻,备好火油箭。”
……
“殿下,此处好像有些不对。”一名亲卫俯身查探泥地上的蹄印,却见几片枯叶下隐约透出暗红。他捡起那片枯叶,嗅了嗅,脸色骤变:“是火油!”
破空声来得猝不及防。三支裹着火油的箭矢擦着北玄烨耳畔掠过。不待北玄烨下令,火焰顿时轰腾而起,惊马嘶鸣着将两名亲卫甩进火海。
“保护太子!”侍卫们慌乱中高喊。
数道掺杂着火油的箭矢落下,一时间,前路口通通被封。
北玄烨脸色阴沉,咬牙道:“往南跑,驾——”
此时此刻,他心中明白自己已然上了当。
该死的云锦若,她就是个疯子!北玄烨暗恨恨的咬牙,策马疾驰。
风彻拉箭,瞄准了北玄烨的马,眸中冷光一闪,箭矢破空而出。
另一处。
原本闻声从东南处折回的队伍,却迎面撞上了受惊的鹿群。鹿群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尘土飞扬。几个队伍顿时被冲得大乱,马匹嘶鸣,人影交错,场面一片混乱。
云锦若立于崖顶,冷眼俯瞰下方的火海。她唇角微勾,那盈盈笑意中难掩狠厉。
她可是在这边特意划定了一处“火场”送给北玄烨呢,至于东南处……
“火候还差了些,还是得亲自去看看。”云锦若转身,衣袂翻飞,策马而行。
……
“云锦若,是你!”
云锦若勒马停步,抬头对上了北玄烨惊怒交加的双目,她看着北玄烨,笑容清浅,“北玄太子,别来无恙。”
北玄烨身后是漫天火海,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他唯一的退路已被堵死,身边的手下也所剩无几,狼狈不堪。他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恨意。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火烧猎场!”
见他竟然还有功夫说这些,云锦若有些意外的眨了眨眼,这北玄烨莫非是个傻子?
这般想着,云锦若面上也浮现出几分轻蔑,“你该感谢本宫,活活烧死实在不是个好死法,本宫第一次来这四国盛会,有些摸不清头脑,不如你先死一个吧。”
这一副施恩的语气说出的话却让北玄烨脸色骤变,满目惊恐:“你个疯子!”
云锦若也不恼,好整以暇的看着他,好似在看着一只用尽全力挣扎的畜生,“谁叫北玄太子命大,活着从晟云离开了,让本宫的人失了手,这次就当是还回来了,你说呢?”
她顿了顿,朱唇轻启,缓缓吐出两个字:“师弟。”
她不再多言,抬手一挥。以风彻为首的暗卫,以及影寂领头的御影卫瞬间将北玄烨团团围住。刀光剑影间,北玄烨的手下纷纷倒下,只剩他一人孤零零地站在火海前。
风彻等人步步逼近,北玄烨被逼至绝境,退无可退。他盯着云锦若,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那日猎场之事,是你——”
北玄烨话未说完,一支箭矢已破空而来,正中他的胸口。
他瞪大了眼睛,低头看向胸口的箭矢,鲜血缓缓渗出。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最终重重倒了下去,瞪大的眼中满是不甘与恐惧。
云锦若放下手中的弓,神色淡漠,仿佛方才不过是射中了一只无关紧要的猎物。她扫了一眼北玄烨的尸体,冷冷道:“火海抛尸,不用本宫教了吧?”
风彻见御影卫迅速撤去,只剩下他们,嘴角抽了抽,“是。”
与此同时,扶珏提着一只笼子出现在山头。他望着蔓延至半片猎场的火势,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真狠呐。”
他低头瞅了眼笼子里蜷缩成一团的白狐,红唇勾起一抹邪肆的笑意:“你太丑了。”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将笼子丢了下去。笼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终坠入火海。扶珏拍了拍手,转身离去。
猎场的火势仍在蔓延,浓烟遮蔽了天空,火光映红了整片山林。
第155章 皇姐,扶珏实非良人
适逢秋日,又借火势,北郊猎场更显萧瑟。待火势终于得以控制,已是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
北玄与南狄两国忙得焦头烂额。北玄国出动所有人手,四处搜寻太子北玄烨的下落,却始终一无所获。南狄国则一边忙着救火,一边也派出人手协助搜寻,毕竟堂堂一国太子,若在南狄境内出事,南狄无法交代。
南狄大王子阿史那格在折回营地的途中,突遇受惊的鹿群,马匹失控,他被甩下马背,又遭鹿群践踏,硬生生摔断了一条腿。消息传回营地,众人唏嘘不已。
毕竟虽说阿史那格个性阴厉狠辣,不得人心,但若是真成了残废,那便注定与那个位置无缘了。
谁能想到,今日这般竟是与前日的景象全然反了过来。
猎场内,众人追寻那传说中的二尾白狐未果,又恰逢大火,只得陆续撤回营地。营地里,篝火已燃起,炊烟袅袅,与远处的浓烟形成鲜明对比。
“皇姐!”云锦瑜眼睛亮晶晶地朝云锦若走来,脸上带着几分少年特有的朝气。他身后跟着沐祈等人,见到云锦若,皆躬身行礼,恭敬道:“长公主。”
云锦若抬了抬手,神色淡然:“免礼。”她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朝澜郡主那边正搭烤架,你们无事便去搭把手吧。”
话虽如此,但搭个烤架何须朝澜郡主或是他们亲自动手?众人心领神会,知道长公主这是有话要单独与太子说,便纷纷告退。
对于猎场之事,皆是默契的无人提及。
待众人走远,云锦若的目光落在云锦瑜身上,神色渐渐严肃起来。云锦瑜被她盯得有些不自然,挠了挠头,低声唤道:“皇姐……”
“要我亲自问吗?”
“我错了。”云锦瑜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像极了做错事的孩子。
这般干脆的认错,在往常也并不少见,云锦若轻叹道:“我记得今日只交代给你一件事,为何要去跟苍楚作对?”
原来,在等待收网的过程中,影寂来报,说太子在扰乱北玄烨视线的过程中,竟与苍楚那边起了冲突,尤其针对苍楚国的五殿下扶珏。
云锦瑜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委屈,只觉得皇姐是在为那扶珏说话。
他低声道:“皇姐可知,那扶珏得知皇姐要猎那二尾白狐,竟赏金千两让人去寻,可他在得手之后,不但不信守承诺,还在那人讨赏金之时,取了那人性命。”
他越说越激动,语气中带着几分愤慨,见他数落了一番扶珏的恶行,云锦若蹙了蹙眉,有些摸不清头脑,“所以呢?”
他看不惯才去寻那扶珏的麻烦?
云锦瑜一愣,随即抬头看向她,眼中满是认真:“皇姐,那扶珏恶贯满盈,心如毒蝎,实非良人。”
耳边传来一声冷笑,云锦瑜知道那是皇姐发怒的前兆。
“跟本宫过来!”
云锦瑜缩了缩脑袋,像只受惊的小兽,乖乖跟在她身后。
远处,云岫正半倚半靠在裴时章身上,姿态随意地把玩着一把精致的匕首。她的目光远远落在云锦瑜身上,瞧见他低着头跟在云锦若身后,一副蔫头耷脑的模样,唇角不禁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
“锦瑜这小子要麻烦咯。”
裴时章抬手,动作自然地扶了扶她的肩膀,他唇角含笑,语气平和:“太子心性尚需磨砺。”
云岫挑了挑眉,转头看向裴时章,语气中带着几分揶揄:“磨砺?我看是挨训吧。”
她说着,手中的匕首轻轻一转,刀尖在指尖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随即稳稳停住。
她收起匕首,转身朝篝火处走去,连行走间摆动的衣袂都透着几分潇洒。
走了几步,见裴时章并未跟上,她回首扬声道:“还不过来,等着去见你的老相好?”
“胡闹!”
伴随着一声轻斥声,这番话传入了正往嘴里塞烤肉的云锦鸿耳中,大大的眼睛满是好奇,“老相好?朝澜堂姐有情敌?”
徐临之轻咳一声,顺手又塞给他一个肉串,语气中带着几分威胁与恐吓:“小孩子别问那么多,吃你的肉。”
云锦鸿撇了撇嘴,虽有些不甘,但还是乖乖咬了一口肉串,含糊不清地嘟囔道:“谁是小孩子了,我可是皇子……”
倒是周围几个知情的人,听到云岫的话,忍不住传出几声轻笑。有人低声打趣道:“裴公子这是被朝澜郡主拿捏得死死的啊。”
裴时章耳尖微红,他快步走到云岫身旁,低声说道:“你总是这般口无遮拦。”
云岫轻笑一声,眼中满是狡黠:“怎么,我说错了?”
裴时章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委屈:“你明知不是,何必故意打趣我?”
云岫耸了耸肩,语气轻松:“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嘛。”她说着,随手拿起一串烤肉,咬了一口,眼中满是满足:“嗯,味道不错。”
裴时章站在她身旁,目光温和,仿佛这世间的一切喧嚣都在她的笑容中化为了宁静。
“二哥好像变了不少。”裴羡将手中烤好的鱼递给裴染浓,话却是跟裴时渊说的。
裴染浓皱了皱眉,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烤鱼,眼中闪过一丝嫌弃,但还是接了过来。她咬了一小口,眉头皱得更紧,低声嘟囔道:“火候过了,有点焦。”
裴羡没好气地回嘴,“娇气鬼,爱吃不吃!”
裴时渊沉默片刻,目光深邃,缓缓回应道:“许是因为郡主吧。”
也因为……脱离了裴家。
裴染浓看了看手中的烤鱼,余光瞥见裴时渊与裴羡,又抬起头,目光在裴时章和云岫之间扫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天色渐晚,篝火依旧熊熊燃烧。欢声笑语中,火光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所有的勾心与芥蒂都被暂时抛诸脑后,只剩下这一刻的宁静与温暖。
沈璟泽见云锦若回来,面上浮现出笑意,然而在看到身后还跟着一人时,眉头不禁微微一蹙,“太子?”
云锦瑜亦步亦趋地跟在云锦若身后,低着头,一言不发,像极了做错事的孩子。沈璟泽目光在二人之间扫过,转向云锦若,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可是出了什么事?”
“砰——”
一声重响骤然响起,云锦若将手中的茶杯重重磕在桌案上,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将毫无防备的沈璟泽和云锦瑜都吓了一跳。
“你问问他,今日做了什么,方才又说了什么,心里究竟又想着什么?!”
云锦若绝艳的面容上此刻布满了薄怒。她的话语间,连带着将沈璟泽也一并牵连了进去,“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挺会给本宫装样子!”
云锦瑜感受到沈璟泽那带着疑问又暗含深意的目光,吞吞吐吐道:“我……让人给扶珏使了点绊子。”
“为何?”沈璟泽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云锦瑜有些不敢置信地抬头,似乎没想到沈璟泽会这般问。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将目光战战兢兢地投向云锦若。
云锦若见他吞吞吐吐又犹豫不决的样子,冷笑一声,“本宫的好皇弟觉得本宫看上了扶珏。”
明明说这句话的是自己皇姐,可是云锦瑜却恨不得将脑袋埋在地底下。
早在方才皇姐领着自己往这来时,他就觉得大事不妙。
第156章 被偏爱的人有恃无恐
“皇姐,我知道错了。”他低声认错,语气中满是懊悔。
他不该一时犯浑,看着那扶珏整日来眼前晃荡,觉得自家皇姐会被扶珏那不男不女的妖孽迷了眼。
沈璟泽默默地坐到云锦若身边,动作轻柔地为她斟了一杯茶,递到她手边。
云锦若瞥了眼他有些苍白的面容,心软了软,神色稍稍缓和了几分。
她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随即看向云锦瑜,语气也缓和了些许:“你觉得我是在恼你去找扶珏的麻烦?”
云锦瑜沉默地颔了颔首。
还真敢点头。
云锦若怒极反笑,眸中闪过一丝失望,“你也不想想,本宫身边的人在忙着探查各处的布局,怎得就有空盯着你派去找扶珏麻烦的人?”
云锦瑜一愣,猛地抬头,“皇姐是说——”
云锦若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锦瑜,皇姐不得不说,在心智权术这一处,三皇弟要比你更耐得住。”
今日她将三皇弟与他安排在一处,二人一路而行。云锦晏不光将他暗处指派的人去了哪、做了什么摸得清楚,甚至让消息借着她的人传到她耳中。
同样也是知道她不会允许锦瑜这般做。
“他就跟在你身边窥探,你竟没有丝毫的察觉防备,若不是扶珏之事,是其他的呢?”
云锦瑜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只得低下头,声音微弱:“皇姐,我……”
云锦若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语气依旧严厉:“锦瑜,皇姐从来不觉得你年纪小,就想着凡事皆要等,有些东西不能拿年纪小去当做借口,你是太子,是晟云的储君,不能被手足或是情感控了心智,率性而为,即便是涉及我,以及父皇母后,这些帝王权术是储君必修之课,不应由我来说。”
云锦瑜眼睫微颤,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父皇也曾这般告诫过他,可他总觉得手足之情不该被权术所染,如今竟连皇姐也这般说……
沈璟泽见状,轻轻拍了拍云锦若的手,轻声开口:“重情重义是好事,亦是难得,你皇姐的意思并不是身为储君就要断情绝爱,而是不能因此被人左右,成了弱点,既担了太子之名,便不能是虚名。”
云锦若将杯中茶水饮尽,起身走了出去。
只剩下沈璟泽与云锦瑜二人。
“太子请坐。”沈璟泽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语气平静。
云锦瑜垂头丧气地坐下,神色间满是懊悔。
沈璟泽扯了扯唇,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太子可知,为何长公主设下今日之局,直接要了北玄烨的性命,难道单单只是为了秦家庶子?”
云锦瑜摇了摇头,语气坚定:“自然不是。”
可是再多的,他也不知道。那便只能是因为皇兄吧……
沈璟泽看着他,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他心中所想,声音清冷而沉稳:“北玄烨一死,北玄国内必生动荡,首当其冲的便是南狄,此时,北玄靖便派上了用场,可对今日之事心知肚明的晟云之人来说,长公主此举是为了替秦家庶子,还有那些随从侍卫讨回公道。”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这样一来,人心便在,世家名门被打压已久,可是太子也看到了,盛会之上,那些儿郎个个意气风发,这些是压不住的。”
云锦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他回想起此次盛会种种场面。
无论是面对他国的为难挑衅,亦或是擂台比试,狩猎场上的比拼较量,那些人每个人眉目间皆有着独属于自己的气魄。
无论是平日里的谦卑内敛也好,潇洒张扬也罢,骨子里都改不了鸿鹄桀骜的事实。
沈璟泽继续说道:“太子心中猜测固然不错,北玄与先太子之死脱不了干系,可是你也亲眼看见了,局势至今,晟云皇室才是那个获益者。”
云锦瑜缓缓舒出一口气,神色间多了几分明悟:“是孤错了。”
他此刻也想明白了皇姐让三皇兄与他同行的用意。
皇姐将南狄和北玄,甚至他们自己人的人心皆算计其中,与之截然相反的,他做了些什么。
似乎是看出他心中所想,沈璟泽话锋一转,“苍楚暂时不能动,若是猜得不错,太子今日派去的人怕是有去无回了。”
云锦瑜默然,派过去的两名暗卫,皆已命丧扶珏之手。
他有些困惑,抬头看向眼前清风如月的男子,犹豫片刻,还是问道:“那扶珏对皇姐的心思就差写在脸上了,丞相就不担心?”
沈璟泽闻言,失笑出声。他修长的指尖轻轻划过衣袖,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太子殿下认为臣应该担心什么?”
被偏爱的人有恃无恐。
云锦瑜脑中突然浮现出这一句话。但是细细想了想,一时间却又不知该如何作答。而且皇姐好像也不是那种为色所迷的人,再说丞相容貌也不输那个扶珏。
此时的云锦瑜尚不得知,自家皇姐从前便是先被眼前人迷了眼,再迷了心。
他猛然想起搁置的一件事,“丞相的伤,那日……”
沈璟泽摇了摇头,“若想棋局布的精妙,不易被发觉,偶尔便需以身入局,乱人耳目。”
可那明明是他与皇姐布的局,并未……
仍有诸多话语梗在喉间,只因此刻的云锦瑜听闻眼前之人所言,内心涌起一阵强烈的震惊,而渐渐地又归于释然。
见他不语,沈璟泽缓缓起身,清冷的声音中夹杂着几分笑意:“时辰应该差不多了,若是太子殿下还未拿定主意,那接下来便先看着,路还长,不必急于一时。”
他说完,顿了顿,又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殿下无需总是想着长公主会怎么看待自己,亦无需伪装,心思既定,便无需束缚。”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出了营帐。
云锦瑜坐在原地,因着被说穿了心事,眼睫微颤。
他竟有些庆幸,今日同他说这番话的,是丞相。
第157章 北玄太子被烧成了烤肉
正所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北玄烨的失踪本已让整个局面陷入混乱,而随着几具焦尸的发现,寻人的动静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经北玄之人以及二殿下北玄靖的指认,其中一具右手戴白玉扳指的尸体,正是北玄烨。
消息一经传开,无人不心头巨震。北玄太子竟在猎场中葬身火海,此事足以掀起四国风云。然而,除了震惊与惶恐,有些人却显得格外平静。
“某人可是朝这边瞧了好几眼了,你打算这般靠着我到何时?”
苏韵微微侧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揶揄。她早已察觉到不远处那道如炬的目光,正频频投向她们这边。
云锦若懒散地依偎在苏韵肩上,双目微阖,似乎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她轻声回应,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近几日有些累了。”
话音刚落,她的鼻尖忽然动了动,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云锦若缓缓睁开眼,视线从面前展开的烤肉上移到了那张惊为天人的面容上。
困倦一扫而空,她唇角微扬,绽开一抹笑意:“做什么,想诱惑我?”
虽这般说着,云锦若却已经站起了身,扯着某人的衣袖走了过去。这一幕落在不少人眼中,众人神色各异。
云锦瑜就这样看着丞相拿了块烤鹿肉把自家皇姐引了过去。
不是,他皇姐什么时候这般没有定力了?
云轻杳凑到苏韵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二人齐齐笑出了声。
几位大臣本想上前行礼,却见长公主理都没理他们,径直走到丞相身边坐了下来。接着就见丞相亲手将一块烤鹿肉递到长公主唇边,而长公主也毫不避讳地咬了一口,神情间满是享受这种……投喂?
“你这手艺倒是比之前精进了不少,是不是背着人偷偷学了?”云锦若歪着脑袋,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笑意盈盈地打量着沈璟泽。
沈璟泽神色自若,唇角微扬,语气温柔而坦然:“只要姝儿满意便好。”
云锦若接过他手中的匕首,动作有些生疏地剃了几片鹿肉,递到沈璟泽唇边。沈璟泽眸光一闪,唇角抑不住的笑意,顺从地张开嘴,那双含情凝睇的目光始终落在云锦若脸上。
不知怎的,许是美人用餐也格外的养眼,云锦若好似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一般,不断往沈璟泽嘴边喂着东西。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嘴中还念叨着什么丞相是伤患。
“锦若妹妹,你这是喂什么呢,当心把人噎死了。”
云岫见不得他二人这般腻歪,出声揶揄道。
云锦若的动作顿了顿,低头看了看那少了一大半的烤肉,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尴尬。
好像……是喂多了一点?
她抬头看向沈璟泽,见他神色平静,唇角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不由得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吃够了说一声不就好了,本宫手都酸了。”
说完,她迅速别开眼,掩饰自己的窘迫。
沈璟泽也不拆穿她,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是臣的错,让长公主费心了。”
“还是你们晟云这热闹啊。”
来人戏谑的声音引得所有人朝他看去。
只见扶珏旁若无人地走来。他一改平日里妖冶红袍的装束,一身玄色长袍,衣袂飘飘,眉目间莫测又邪气。
他先在云锦瑜面前转了一圈,对着他笑了笑,笑容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随后,他又走到云锦若面前,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北玄太子的尸身找到了,也不知是结了什么仇什么怨,恶劣到将人烧的跟这烤肉一般。”
扶珏语气轻描淡写,却让众人顿时没了食欲,纷纷目光不善地看向他。
扶珏恍若未觉,只是弯着眸子,笑意却不达眼底:“不知嘉宁长公主如何看?”
云锦若抬眸,认真且严肃道:“本宫甚是痛心,只是不知这次是否又是那些亡命之徒生的事,只能等南狄如何说了。”
第158章 便是强求,那又如何
“说的也是。”扶珏轻轻一拍掌,好似非常认可她的话,“这亡命之徒还真是胆大妄为,火烧南狄北郊猎场,猎杀北玄太子,若是知道是何人,真是名垂千史也不为过。”
云锦若嘴角抽了抽,只觉得这扶珏说话意有所指,心中暗自警惕。她正欲开口,却听身旁的沈璟泽忽然咳嗽了一声。
“咳咳。”沈璟泽捂着胸口,眉头微蹙,脸色略显苍白。云锦若立刻转头,眼中满是担忧:“是不是伤口疼了?”
沈璟泽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只是喉咙有些干涩,许是方才烤肉吃多了些。”他说完,若有若无地瞥了扶珏一眼,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扶珏见状,唇角笑意更深,语气中带着几分挑衅:“丞相大人可要保重身体,毕竟这猎场风大,若是染了风寒,可就不好了。”
“有长公主悉心照料,自是无碍。”
“素来听闻晟云沈相才冠天下,不想竟像是个人比花娇的文弱书生。”
“自是不比五殿下貌美如花,妖娆之姿。”
围观众人:……
一个清冷如月,一个妖冶邪肆,只看样貌,皆是勾人心魂。然而此刻,两人之间的气氛却剑拔弩张,火药味十足。
众人虽不敢明言,却纷纷竖起耳朵,乐得看这场好戏。
云锦若眉头微蹙,正欲开口,却被不知何时窜过来的云岫一把拽了过去。
她侧头看向云岫,疑惑地开口:“朝澜姐姐?”
云岫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低声道:“妹妹别急,你家丞相可没有那么娇弱,你若一直护着,可不得被人看低了去。”
虽是这样说,却掩饰不了她幸灾乐祸想看好戏的事实。
“不知五殿下此番为何而来,难不成是寻着这烤肉的香味而来?”
他言语间将扶珏比作寻味而来的狗,讽刺之意不言而喻。
扶珏闻言,抚眉轻笑,眸中却无半分笑意。
“本殿初闻北玄太子丧命,心中惊异非常,一时不知该找何人诉说,这不就想到了嘉宁长公主,顺便问问——”
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顺便问问,嘉宁长公主何时应邀跟本殿一同去我苍楚看看。”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惊,目光纷纷投向云锦若。
云岫讶异地瞪大了眼睛,猛地转头看向云锦若,压低声音问道:“你答应的?”
云锦若冷笑一声,眸中寒光乍现,语气阴森森地说道:“我杀了他还差不多。”
云岫缩了缩脖子,开口安抚道:“别急,再看看。”
沈璟泽垂眸浅笑,掩住了眸中那抹幽深的冷意。他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玉,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地叹息。
“五殿下其实何必?本相虽可理解有些人的爱美之心,但是不该肖想的还是不要强求的好。”
扶珏被他这一副大方说教的姿态彻底激怒。
“沈丞相好大的口气,本殿肖想什么,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他微微倾身,语气中带着几分挑衅与不屑,“便是强求,那又如何?”
这番剑拔弩张的对峙简直让周围众人直呼精彩。
洛辞川见状,忍不住用手肘捅了捅身旁的谭逸,压低声音道:“看见没?这不卑不亢的,好好学学。”话音未落,便对上谭韫投来的不善目光,顿时讪讪地咧了咧嘴。
坏了,一时没管住嘴,忘了谭家的大魔头还在了。洛辞川暗自懊恼,正想找补几句,却被突然出现的人提打断了思绪。
南狄公主带着一队侍卫款款而来。她先是环视了一圈剑拔弩张的场面,目光最终落在云锦若身上,却不像初见时那般热情洋溢,反而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复杂神色。
“父王请晟云长公主和太子等人前去议事。”乌尔娅提的声音,却透着一丝凝重。
众人有些意外是南狄公主亲自带人来请。
云锦若对她颔首示意,随后众目睽睽之下,牵起沈璟泽的手便走了。
苏韵见状,无奈地碰了碰身旁的云岫:%你还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云岫扬了扬眉,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现成的热闹不瞧白不瞧,咱们也该去看看成果了。”
说罢便快步跟了上去,那一袭红衣在夜色中格外醒目,潇洒的背影处处透着欢快。
乌尔娅提故意落后几步,目光在扶珏身上来回打量,眼神中透着几分困惑与探究。
扶珏察觉到她的视线,唇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南狄公主的眼睛若是不知该放在何处,不若本殿亲自动手处理了如何?”
乌尔娅提闻言,美目一瞪,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挺直了腰杆:“你喜欢嘉宁长公主。”
她敏锐地注意到自己说完这句话后,扶珏的神色骤然阴沉了下来。
虽然心中有些害怕,但她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把柄。
随即她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说道:“你说话那般难听,一点都不让人讨喜,她才不喜欢你呢。”
第159章 美丽又无害
云锦若看着突然窜到身边的乌尔娅提,见她神色慌张似在躲避什么,不由得疑惑地回头张望。这个动作却被沈璟泽轻轻一扯,迫使她不得不加快脚步。
“你做什么?连路都走不好了?”云锦若没好气地瞪了沈璟泽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嗔怪。
沈璟泽那张如玉的面庞上突然浮现出几分委屈,声音也低了几分:“方才姝儿为何不帮我说话?”
云锦若无奈,直接将锅甩了出去,“这你就要去问朝澜姐姐了,是她将我硬拉走的。”
“可是,书颖瞧着,长公主方才也在看丞相和苍楚五殿下争执呢。”一道突兀的女声突然插入对话。
几人同时蹙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说话的女子——谭家庶女谭书颖。
“什么时候又有你插嘴的份了?!”谭逸轻斥一声。
谭书颖见状,似乎是被惊吓到,“我……我只是实话实说。”
“看见没,简直跟你方才装出来的一模一样。”云锦若没忍住,揶揄道。
沈璟泽闻言,心头一梗。他什么时候这般矫揉造作过?
当即收起委屈的表情,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模样。他的目光冷冷扫向谭韫,只一个眼神,谭韫就明白了其中警告的意味。
“父王,人到了。”
乌尔娅提行过礼之后便回了坐席,在南狄王看过去时,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
云锦若余光瞥见这一幕,不动声色地带着众人入座。只见南狄王高坐主位,神情凝重肃穆。不知先前各方都说了些什么,北玄使团频频投来目光,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压抑的怒意。而苍楚那边虽然表面平静,但偶尔流露出的神色也透着几分异样。
南狄王目光一一扫过众人,缓缓开口:“想必诸位都知道了,此次北玄太子丧命于我南狄猎场,此事干系重大,请诸位前来,是给北玄一个交代。”
众人皆沉默不语,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敢问晟云长公主今日究竟去了何处?”
说话的是北玄之人,文弱中透着凛然正气,再看其装束,似乎是言官一类。
“黛青。”
云锦若轻唤了一声,黛青恭敬地应声,朝那人微微俯身行了个礼。
“我们长公主今日去了猎场。”
这句话对在座之人来说并不陌生,今日无论是身在猎场还是不在的,皆听闻晟云长公主为了猎那二尾白狐,去了猎场。
“长公主是一直在猎场?可为何我们皆未见到过,不知长公主是去了猎场何处?”那文官继续追问,语气越发不客气。
云锦若似乎被他不客气的语气问的有些不悦,柳眉轻蹙。
黛青不卑不亢地回答:“长公主入猎场不久,就在南边猎到了白狐,随后便回来了。”
那人一愣,“白狐?”
他们可从未听说这白狐被晟云长公主猎去了。
就连扶珏也坐直了身子,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云锦若,似乎在揣测她的用意。
他可不信这猎场还能从哪翻找出第二只二尾白狐。
便连晟云的人,都不知他们长公主猎到了白狐,心中讶异的同时,又觉摸不清这位长公主的套路。
乌尔娅提适时开口,笑容明媚:“那二尾白狐确实是我们安排在此次狩猎中的头彩,没想到被嘉宁长公主猎得,不知能否让我们一睹真容?”
“好啊。”云锦若弯了弯眼眸,分外美丽而又无害的面容看的人一阵恍惚。
黛汐提着一只笼子进来,放到正中间,任由人打量。笼中赫然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
“这分明就是一只普通狐狸!”北玄之人怒不可遏。“晟云长公主如此戏弄我等,简直目中无人!”
听到她的话,云锦若困惑的抚了抚眼角。
“若真要糊弄诸位,我们长公主又何必在此多费唇舌?”
沐盈毫不客气地反驳。虽然她也不明白表妹的用意,但直觉告诉她这其中必有深意。表妹不会无故拿一只普通的白狐充当那二尾白狐。
第160章 南狄一面之词
云锦若轻抚衣袖,神色从容地开口:“自听闻这头彩是只二尾白狐,本宫便早早去了猎场,找了许久,谁想到最后猎到的竟是只普通白狐。”
她微微蹙眉,露出一丝不耐,“本宫也不是那般有耐性的人,再加上丞相箭伤未愈,便一早回来了。”
说着,她一脸担忧地看向沈璟泽。后者适时地轻咳两声,面色略显苍白。
云锦若眨了眨眼,转向南狄王:“本宫走后,听说有人在东南边发现了那二尾白狐的踪迹,加之本宫曾说要猎到白狐去去晦气,我晟云的队伍便在四处找寻,本宫则安心在帐中静候。”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众人可能的质问尽数堵了回去。毕竟,晟云队伍四处寻找白狐的举动,在场众人都亲眼所见。
“不知长公主回营帐时,可有人亲眼所见?”南狄王沉声问道。
云锦若面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肃:“南狄王这话是何意?”
她声音陡然提高,“本宫还在疑惑为何一进来就被诸位咄咄相逼,敢情是认定本宫是杀人凶手?”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
“即便不是嘉宁长公主所为,说清了便是,何必这般动怒?”
“四国盛会之上,你们堂而皇之拿孤的皇姐当作犯人审问,心有不悦亦能被诸位说道,孤也想知道,前日里我晟云的丞相遭袭重伤,世家亦有一儿郎丧命,却被南狄王轻巧揭过,只说是什么亡命之徒。”
云锦瑜盯着南狄王,怒气难掩,“出于两国邦交,不让那亡命之徒伎俩得逞,我晟云也信任南狄给的交代,就那日情景,即便真的要寻仇亦是寻北玄二皇子的仇,为何单单要去猎杀北玄太子?”
“太子殿下所言极是。”徐临之起身,草草向南狄王拱了拱手,“那日种种证据都指向北玄二皇子,因南狄王一言,我晟云才放下成见安心狩猎,今日却莫名其妙要拿我晟云开刀,是何道理?”
“就是。”又有人不忿地应声道:“火烧猎场,猎杀北玄太子,又岂是长公主一人或是几人能够做到的,难不成是怀疑我们所有人联合起来给北玄太子布下了天罗地网,南狄王未免也太瞧得起我们了。”
倒也不是不可能。
一部分人默契地想着。只可惜这位说话的大人不知道,火是长公主放的,人也是长公主杀的,不过再详细的他们也不知,只是接到任务,在猎场各处混淆视线罢了。
谁知长公主一出手,便闹了这般大,这疑问他们也还没来得及问出来。不过从事情开始的那一刻,猎杀北玄太子之事,已然成为他们心照不宣要共同守护的秘密。
“其实本宫不是不能体谅诸位想找出凶手的心情。”云锦若忽然幽幽一叹。
那绝美的面容上似乎萦绕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哀伤。不及细想,就听她开口道:“诸位有所不知,北玄太子说起来还是本宫的师弟呢。”
迎着众人惊讶的目光,云锦若的目光转向云轻杳,“琴艺一道,本宫与四皇妹皆师从离弦先生,当时四皇妹的拜师宴上,师父同我们互相介绍,当日在公主府,北玄太子是以‘庄烨’自称,跟着师父在公主府小住了几日。”
她娓娓道来,真假难辨,却让众人不由自主跟着她的思路走:“后来师弟主动表明身份,原是思念手足心切,特意来向本宫打探北玄二皇子的消息,那时父皇已与北玄帝达成书信,无奈之下,师弟只得离去。”
“北玄二皇子应当知晓?”
北玄靖目露悲切,抿了抿唇,回道:“确有此事。”
有了北玄靖作证,原本将信将疑的众人也打消了些许疑虑。离弦先生琴圣之名,闻名天下,自然也做不得假。
“是以——”云锦若话锋一转,“虽不知南狄王究竟是因何缘由将师弟的死牵引到晟云,说句不中听的,无论是那二尾白狐,还是那亡命之徒,皆是南狄一面之词,我们其他三国从未亲眼得见,谁知南狄又从中扮演什么角色?”
“嘉宁长公主年纪尚轻,有些话还是斟酌一番再说的好。”
南狄王双目微眯,声音低沉得可怕,显然一副风雨欲来之势。
第161章 一国私欲,祸水东引
“斟不斟酌的另说,倒是那所谓的二尾白狐,任我众人如何搜寻都未得见,焉知不是南狄设下的噱头?丞相以为如何?”云锦若轻笑着看向沈璟泽,二人姿态闲适,仿佛只是在闲谈风月。
沈璟泽修长的手中正拿着一根银针朝茶盏中探,一边若有所思地回道:“长公主此言有理,听闻大王子为寻此狐还折了一条腿,若真如南狄所言是亡命之徒所为,这南狄守卫未免太过懈怠,一而再再而三让人得手,若是......”
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住,意味深长地瞥向某个方向。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恍然——
这两日发生的种种,若说是北玄针对晟云,可桩桩件件似乎都与南狄脱不了干系。
“放肆!”
南狄王拍案怒斥,“黄口小儿,伶牙俐齿,当真以为寡人再三忍让,是怕了你们不成?!”
“啪——”
茶盏重重摔在地上,碎瓷四溅。云锦若霍然起身。
“南狄王以为倚老卖老,本宫便会受你威胁?”
“本宫今日就将话放在这儿,本宫与北玄太子同为离弦先生门下,师门相残,欺师灭祖的行径本宫还做不出来!”
“倒是你们南狄,从踏入南狄国土开始,便轮流给我众人设套,那日乌托将军前来迎接我等,按理说盛会布置在北郊,未免杂乱,应将此事提前告知我等,可是南狄是如何做的?即便是直言询问却仍旧避而不答,从那时起,试问南狄将我们三国置于何处?”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场不少人暗暗点头。确实,不止晟云,北玄和苍楚两国初到南狄时,也都遭遇了类似的戏弄。
“除了擂台比试稍显安稳,接风宴上,猎场突袭,乃至今日之事,无论是针对我晟云,还是其他两国,南狄王可否自问,其所行之事可有丝毫大国风范?”
一连串的质问夹杂着怒气宣泄而出,云锦若字字如刀,胸口起伏,似乎真的是被气急了。
她缓了缓,看向北玄,“今日北玄在座的诸位,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本宫言尽于此,便是让本宫与北玄太子的魂魄亲自对峙,本宫也是同样的话,就是不知南狄王,是否也是如此坦然?!”
这番话一出,北玄使团众人神色动摇,显然是有了重新的考量。
云锦若看着眼前泛着冷光的剑刃,嗤笑道:“怎么,南狄的四国盛会是只许来不许走?”
她面无惧色地与南狄王对视,她缓缓抬手,指尖轻触剑尖,“昔日本宫皇兄自盛会归朝,曾与本宫言及四国官员儿郎之风采,言那般情景令人心向往之,若有机缘,欲再睹一番旧人风姿。”
默了默,她看向那颤颤巍巍的剑尖,红唇轻启:“可在本宫眼里,只看到了一国私欲,祸水东引。\"
不知何时,云锦若身侧多了许多人。
他们身后是手持刀剑的南狄士兵围堵在营帐出口,身前是神情各异的北玄、苍楚以及南狄人。
事已至此,南狄王也算是戎马半生的人,在面对这般场面,心中只觉一阵无力。
原本只当晟云太子年幼,长公主也不过是个娇纵任性的女子,直到现在才发觉自己一步步被牵着鼻子走。
如今北玄烨已死,亲信也未留一个,那些暗中的交易不会宣之于世,那些脏水,他无从辩驳。
这个哑巴亏,南狄不得不咽。
南狄王挥了挥手,兵将退下,云锦若等人毫不犹豫的走了出去。
“虽说晟云实力勉强算作四国之首,可也当不得这般针对,我们太子与长公主还要回晟云安葬那些无辜丧命的儿郎,便与诸位告辞。”
徐临之嫌火势不够大,又添了一柴。转身之际刚好挡住沈璟泽与某人的视线交汇。
帐外,夜色暗沉如墨,却也吞噬不了那些熊熊燃烧的火焰。
第162章 老胳膊老腿的
“此番盛会,倒是让孤受益良多。”扶邕施施然起身,朝南狄王行了一礼,面上笑意真挚得挑不出半点毛病,“到此,我苍楚明日一早也要离去,便先向南狄王告个辞。”
晟云与苍楚接连离去,偌大的大帐中只剩下南狄与北玄两两相望。
至于两国之间是否又生争端,众人不知。
营地驻扎区内,不少人都目睹了晟云使团一出来就雷厉风行地拔帐装车的场景。
显然一副连夜赶路的架势。
“云锦若。”
突如其来的呼唤,扰乱了正交谈的几人,云岫蹙了蹙眉,朝一旁的裴时章说道:“这人还真是缠着锦若妹妹没完没了了。”
裴时章含笑颔首,似乎很是认同。
“本殿说的话,一直作数。”
云锦若微微一愣,随后看向那邪肆不羁的扶珏,平静道:“本宫不信。”
说罢,不理会扶珏那瞬时僵硬的笑容,吩咐道:“若是一切妥当,即刻启程回朝。”
“是。”
不远处,扶邕静静地望着这支队伍折腾出的动静,若有所思。直到队伍离去,他才缓步走到扶珏身旁,意味深长地说道:“五弟倒是对那位嘉宁长公主情根深种啊。”
扶珏挑了挑眉,像是看怪物一样看向扶邕,“美人绝色倾人心,太子皇兄可知这皮囊的用处多的是,像那嘉宁长公主那般皮囊,最合适做成美人扇,日日把玩。”
疯子。
扶邕眸底闪过一丝厌恶,语带警告:“晟云这趟浑水,五弟还是少蹚为妙。”
扶珏满不在乎地耸耸肩,“皇兄无需担心我。”说完,直接走远了。
他担心扶珏?
扶邕未说完的话因扶珏这一句话,哽在喉中,不上也不下。
不过……
扶邕望了一眼南狄大帐,其内两国,帐外亦是两国,这般局面拜谁所赐,不言而喻。
他此刻竟有些庆幸早早选择了去当这旁观之人,看来有些人有些事,如今需要重新估量了。
——晟云。
“陛下,长公主命人快马加鞭的信笺到了。”
夏公公恭敬的进来,将一金丝镂空花笺呈递过去,待皇帝接过后,又俯着身子退到一边站定。
那原本神色肃穆的帝王,在看到那花笺时,面上浮现出无奈,“若儿就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语气中却透着掩不住的宠溺。
长公主府每每出的帖子,以及信笺说是整个晟云最为精致的都不为过,便是平日里上疏的奏折也得弄些华丽的装饰点缀。
夏公公笑着应和:“长公主生的美,这用的物件什么的自然也要挑拣着好看的来,让人看了,也心生欢喜不是。”
“哼。”皇帝冷哼一声,不知想到了什么,“你的意思是这人也得挑拣着好看的让人心生欢喜?”
夏公公心里一紧,忙扑通一声跪地:“陛下恕罪,奴才失言,奴才掌嘴。”
皇帝摆摆手,面色不耐:“起来吧,朕也不过是打趣你,你这老胳膊老腿的,下次别一下跪那么狠。”
“是,奴才一定谨记。”
皇帝摇了摇头,遂展开信笺,仔细阅读起来,脸色逐渐凝重。看完后,他将信笺放在御案上,陷入沉思。
许久,他开口道:“等若儿一回来,便去传朕口谕,宣她前来觐见。”
“是。”夏公公小心翼翼地应声。
“算了。”皇帝摆了摆手,改口道:“次日再宣。”
夏公公心中暗忖,虽说不知陛下为何看完长公主的信笺后脸色骤变,方才那般神情分明是发怒的前兆。但最后却还是改了口,只能说长公主在陛下心中的分量,终究非比寻常。
第163章 裴家兄妹辞行
距那场惊变已过三日,北玄太子身死、晟云使团愤然离去的消息早已传遍四方。
至于南狄与北玄后续如何交涉,已非他们所需挂怀之事。
这日黄昏,队伍如常在一处开阔林地休整。篝火点点,炊烟袅袅,侍卫们三三两两围坐闲谈。忽闻远处传来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林间的静谧。
顿时警觉起来。
“可算是赶上了。”
来人于数十步外骤然勒马,骏马前蹄高扬,在暮色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长嘶声中,马蹄溅起一片细碎草屑,在夕阳余晖下如同散落的金粉。
他翻身而下的动作行云流水,玄色斗篷在晚风中猎猎翻飞。腰间悬着的鎏金酒壶随着动作轻晃。
发间束着的靛青丝带早已松散,几缕墨发垂落额前,更显得风尘仆仆。偏生那张清俊的面容上,唇角天然带着三分笑意。这般风尘仆仆的模样,反因他眉宇间的洒脱气度,化作浑然天成的风流意态。
“洛辞笙?”
有人认出了他。
洛辞笙快步走来,步履从容却不失礼数。他先向云锦瑜等人行了礼,起身时,目光含笑望向云锦若,便是说话时也满是让人心悦的笑意:“长公主不介意回去的路途上多洛某一个人吧?”
同洛辞川一般,二人不愧是亲兄弟,笑面虎。
只不过洛辞川的恶意是就差写在明面上,而洛辞笙……
云锦若微哂,“洛大公子出门游历多年,如今能回来,本宫自然不介意。”
洛辞笙笑着颔首,目光却不经意间掠过站在一旁的苏韵,快得几乎让人难以察觉。随后他转身朝洛家所在方向走去,将解下的斗篷随手递给洛家的随从。
“大哥!”洛辞川与洛璃几乎是同时出声,脸上掩不住的欣喜。
洛辞笙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盒面上绣着并蒂莲的纹样。他递给洛辞川时,眼中带着兄长特有的温和:“这是给你还有未来弟妹的。”
说着,他拍了拍洛辞川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大哥之前未赶回来参加你的定亲宴,这个就当是补偿。”
“多谢大哥!”
洛辞川接过锦盒,迫不及待地就要打开,却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住动作,脸上露出少年般的腼腆笑容。
没等洛辞笙多说几句,洛辞川就匆匆朝着沐家几人所在的方向快步走去。
洛璃见状,忍不住掩嘴轻笑,眼中带着狡黠的光芒:“大哥不知道,二哥自从订了亲,不光一颗心被沐家姐姐牵住了,连人都变得体贴了许多,之前在府中,还特意去向母亲请教煲汤的法子呢。”
“是好事。”洛辞笙笑着应道,却在低头整理袖口的瞬间,掩下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洛璃敏锐地察觉到什么,笑容渐渐敛去。她犹豫片刻,轻声道:“大哥……”
洛辞笙适时打断她欲言又止的话,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珍宝。
他微微侧首,似是不经意地问道:“这些年在京城,可有遇到自己喜欢的男子?”
闻言,洛璃抿了抿唇,轻轻摇头,发间的珠钗也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无妨。”
洛辞笙变戏法似的又从袖中取出另一个锦盒。他递给洛璃时,眼中满是宠溺与骄傲:“妹妹这般聪慧漂亮又温柔,眼界自然要放高一些,这世间好儿郎多的是,不必急于一时。”
洛辞川捧着锦盒兴冲冲走向沐家营地,却在三步开外被两道凌厉的目光钉在原地。
“大哥,二哥。”洛辞川笑意不减,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气。
沐铭抱臂而立,下颌微扬:“叫错人了,你大哥在那边。”说着朝洛辞笙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玄铁护腕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洛辞川恍若未觉,又向前迈了半步:“大舅哥,二舅哥。”
这次唤得更加亲热。
“你叫早了。”沐祈神色淡淡,却不影响想撕人的心,“婚约未成,谁是你舅哥?”
沐盈在一旁忍俊不禁,一如往常的出来打圆场。
不远处,云锦若无意识攥紧了衣袖。一缕风掠过她单薄的肩头,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
“可是冷了?”
沈璟泽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同时落下的还有件月白锦缎披风。他修长的手指系带时不经意擦过她颈侧。
“有些。”她顺势靠向身后温暖的胸膛,闭了闭眼。
沈璟泽的手臂无声环上她的腰肢。他分明看见她方才眼中闪过的艳羡,像夜昙一现又迅速隐没在长睫之下。
又行了几日的路,裴家兄妹三人与云锦若辞行。
临行前,云锦若认真的看着裴时渊,“本宫的提议,还望三位能够好好考虑。”
裴时渊躬身行礼,“时渊回去后会将长公主的话告知祖父,还望长公主静候。”
“自然。”
行至一处,裴时渊突然驻足。晨光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他看着裴时章正俯身为马匹梳理鬃毛,青衫下摆沾满草屑,哪里还有当年裴二公子执卷临风的模样。
“二弟。”这声呼唤在喉间辗转多年,此刻带着晨露的湿意。裴时渊解下腰间玉佩,“真不回去看看祖父?他总念叨你少时临的《幽兰序》。”
裴羡与裴染浓转身望着他们二人。
裴时章抚过马鬃的手指微微一顿。他转身时衣袂翻飞,看了一眼那枚悬着的玉佩,并未伸手去接。
他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看似随意,却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疏离。
“志合者,不以山海为远;道乖者,不以咫尺为近。”他的声音清润如玉,在晨风中格外清晰,“这一点,并不因血缘亲疏而有所改变,大哥明白,祖父他们也知晓,又何必强求?”
林间的虫鸣声忽然静了一瞬。裴羡闻言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又似含着说不尽的复杂心绪:“这么说来,看不开的倒是我们了?”
裴时章抬眸,目光如水般平静地望向远方。晨光中,他的侧脸线条格外分明,像是被精心雕琢过一般,十分的赏心悦目。
“得失相依,各有选择。”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你们又怎知长公主和太子等人会被蒙蔽?换句话说,如今这般,当真是三位想要的么?”
清风拂过,卷起他青翠色的衣袂。那衣袂上绣着的暗纹在暮光下若隐若现,如同他此刻晦暗不明的心绪。裴家三兄妹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趁着几人怔忡之际,裴时章转身离去。他的步伐从容不迫,背影显得格外清瘦挺拔。
“我们三人加起来可都不见得能说过二哥一人。”裴染浓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忍不住努了努嘴。
裴时渊紧紧攥着那枚玉佩,掌心被硌出深深的红痕。他忽然想起临行前祖父的叹息:“裴家的棋局,终究是缺了一子。”
第164章 我与阿韵有同样的看法
“叙过话了?”
云锦若并未抬眸,只是看着手中的书信,语气淡淡。
“长公主料事如神。”
裴时章长身玉立,虽是说着这般话,语气中却毫无半分的恭维。
云锦若缓缓抬头,眯起眼打量着他,说了句,“在晟云,人人都说你与沈相相似,可本宫总觉得这人跟人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裴时章挑眉,饶有兴致地问:“哦?长公主不妨说说,这不同之处在哪?”
云锦若放下书信,站起身来,上下打量着他,“沈相沉稳内敛,喜怒不形于色,而你……”
她突然凑近,盯着裴时章的眼睛,“你眼底藏着不羁,连伪装都带着锋芒。”
裴时章忽而低笑出声,“长公主好眼力,不过,若人人都戴同样面具,这戏台岂不乏味?于长公主而言,重要的是我能为你所用。”
见他如此上道,云锦若嘴角上扬,“不错,本宫要的就是你这份聪明。”
这时,沈璟泽走了过来,看了眼裴时章,又看向云锦若,“姝儿,时辰不早了,该启程了。”
云锦若点了点头,在经过裴时章时说道:“裴公子且记住今日之言,本宫最厌——背信之人。”
裴时章拱手行礼,“愿为长公主效犬马之劳。”
队伍重新启程,沉香木马车内,云锦若刚掀帘而入,就对上了三双灼灼眼眸。苏韵执扇半掩面,云岫环臂斜倚软枕,云轻杳则乖巧地捧着茶盏——分明是守株待兔的架势。
她脖子一缩,“马车太挤了,我还是去骑马。”
却被云岫一个动作锁住,她勾了勾唇,“锦若妹妹的借口,比西市说书人的话本还拙劣,这队伍都启程了,你一下去,耽误行程暂且不说,更何况这马车便是再坐两个你,也坐得下。”
云锦若讪讪的坐到云轻杳身边,与苏韵和云岫面对面而视,迎着三人的目光,她眨了眨眼,美丽的面容上顿时浮现几分无辜。
云轻杳适时递上蜜饯:“皇姐吃颗梅子润润喉。”
云锦若两指拈起梅子,眼尾一挑便换了副天真神色。蜜饯入口,她干笑两声,“也没什么,就是邀裴家为我所用。”
云岫双手抱胸,“就这么简单?你觉得我们会信吗?”
先不说汝阳裴氏一族的势力,就单单是此前云锦若对裴家的盘算,她们能信才有鬼了。
云锦若讪讪地往云轻杳身后躲,却被苏韵的团扇拦住去路。美人执扇掩唇,眼波流转:“若儿可知,你每次扯谎时……”
扇面突然下移,露出似笑非笑的唇,“右手中指与拇指会不自觉的摩挲?”
云锦若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没别的,不过是想让裴家补齐晟云五大世家的位置,再加上裴时章答应日后为我效力。”
她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弱弱地抬起眼来偷瞄了一眼云岫的神色。
正巧被一直盯着她的云岫捉住,“怎么,你觉得本郡主是个为色所迷,分不清正事的人?”
云锦若讨好的笑了笑,“朝澜姐姐英姿飒爽,明察秋毫,自然是分得清的。”
云轻杳见状掩唇轻笑,虽说自从入了长公主府,几人相处日久,也时不时地会见到自家皇姐一副讨乖卖巧的模样,可是每每见到,还是会忍不住被逗笑。
她这位素日威仪万千的皇姐,也只有在两位姐姐面前才会露出这般模样。
云岫轻哼一声,“谅你也不敢拿正事开玩笑,不过这裴家,也不是那么好拉拢的,汝阳裴氏底蕴深厚,不会轻易站队。”
苏韵忽然轻笑:“除非...”扇骨轻敲案几,“咱们长公主要的不是裴家站队,而是——”
“裴家分裂。”云轻杳脱口而出,又慌忙掩唇。
车内霎时寂静。窗外马蹄声与车轮声混杂在一起,云锦若的笑靥愈发深不可测:“还是韵姐姐和轻杳脑袋转的更快些。”
“若儿。”苏韵开口,“这些时日,你的动作太快了,有时快到让我们也跟不上,虽不知你下一步要做些什么,但是对于裴家,还是慎重一些的好。”
云岫颔首,“我问过几次时章脱离裴家的缘由,却每每闭口不言,在这一点上,我与阿韵同样的看法。”
锦若妹妹近来布局太急,就像是心中烧着把看不见的火。
事到如今,不知这番提醒她能否听得进去。
云轻杳不语,只是静静听着几人的对话。
云锦若认真地点头,“我明白两位姐姐的意思,你们放心,我自有分寸。”
又是这句话。
云岫翻了个白眼,“谁管你有没有分寸?自有人——”她意有所指地瞥了眼车外骑马的沈璟泽,“该操心这些。”
云锦若靠在云轻杳肩上,只当做没听见。马车在平稳的行驶中,几人又聊了些别的,气氛渐渐轻松起来。
洛辞笙打着马上前,他顺着谭韫的目光望去,只见沈璟泽、裴时章与徐临之三人并辔而行,若有所思的摩挲着下巴。
“谭兄这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倒是不常见。”
第165章 物有所至,事有固然
看来此次盛会之行,长公主的所作所为扰了不少人的心啊,便连谭家的智囊都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
洛辞笙如是想,也这般说了。
“看来谭兄的心乱了。”
谭韫收回目光,扯了扯唇,“以前只当不足为惧,待发觉了,棋局已深,不容变更。”
“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谭兄为何要去纠结这些?”洛辞笙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若世事不定,局势不明,又有一番想要作为的心思,与其这般思虑,不如放手一搏。”
谭韫听了洛辞笙的话,沉默片刻,半晌,侧首深深的看向他,“洛兄倒是豁达。”
洛辞笙朝他原本瞧着的某处扬了扬下巴,“非我豁达,实在是物有所至,事有固然,不过是让这乱了的局势回到正轨,再简单不过。”
再简单不过么……
此时一阵秋风掠过,卷起道旁落叶纷飞。远处传来几声清越欢快的笑声,洛辞笙眯起眼睛,看着前方那辆华贵显眼的马车,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可算回来了!”徐临之伸着懒腰嚷嚷,“小爷我可想念死天幽阁的饭菜了。”
他转头朝云锦若挤眉弄眼:“长公主,这回禀之事就不用我们了吧?”
“父皇携百官后妃相迎,又在宫中备好了洗尘宴,徐尚书可不要说本宫没提醒。”
徐临之扯了扯嘴角,忙摆了摆手,“当我没说,没说。”
云锦若没再搭理他,同云锦瑜、云锦晏等人齐齐朝前走。
“儿臣拜见父皇母后,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母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人跟着下拜。
皇帝笑容满面地看着他们,“南狄之行,朕悉有耳闻,心中甚慰。”
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起身。
“母妃。”云锦鸿蹑手蹑脚的挪过去,有些不敢直视自家母妃的眼睛。
谢昭容面上保持着得体的笑意,说出的话却咬牙切齿,“你偷偷溜出去的账,我回去再给你算。”
云锦鸿突觉一阵凉风直窜后脖颈,向云锦晏投去求救的目光,却见三皇兄正专心陪在贤妃身侧,对他视而不见。
云锦若瞥见皇后拉着云锦瑜上下打量的模样,唇角微扬。
她朝皇帝福身:“父皇,儿臣……”
“知道知道。”皇帝摆摆手,“洗尘宴你照例缺席是吧?随你去。”
平日里这种事这个女儿就能避则避,左右也无甚重要的,便随她去。
转头看向沈璟泽时,语气淡了几分:“沈卿的伤……”
“回陛下,臣已大好。”
见状,皇帝叹了一口气,“罢了,你也先回府休整吧,别留下病根。”
任谁都能听出这番话的敷衍。虽说是有些真切的关心在身上,但并不多。
皇后在听到云锦若的声音后,本来正拉着云锦瑜来回打量的动作一顿。
云锦瑜抿了抿唇,“这一路都有皇姐护着,儿臣真的无事。”
夏公公垂首而立,眼角余光却将一切尽收眼底。陛下嘴上说着不喜沈相,可长公主刚说不参加宫宴,怕长公主无聊,就立刻放了丞相同去——这刀子嘴豆腐心的性子,真是几十年如一日。
至于其他人,虽然心中也迫不及待的想回去,但奈何没有这般殊遇,只好老老实实的进了宫。
苏韵与云轻杳、云岫三人一道而行。
云锦若与沈璟泽并未乘马车回去,就那样并肩行着。
“丞相的伤……”云锦若忽然驻足,指尖虚点他心口位置,“当真无碍了?”
沈璟泽轻笑,握住她悬在半空的手:“长公主若不信,不妨亲自查验。”
“本宫看丞相是伤好了,胆子也大了。”
第166章 没数就去照照镜子
街市上,叫卖声此起彼伏,糖炒栗子的甜香混着桂花酿的醇厚,交织成独特的市井气息。
“长公主殿下可要看看簪花?”
一位身着粗布衣裳的妇人挎着竹篮走近,篮中丝绢堆叠如云。云锦若从思绪中回神,指尖拈起一朵牡丹绢花——那花瓣层层叠叠,蕊心还缀着晶莹露珠般的琉璃。
沈璟泽已取出一锭雪花银,那妇人却连连摆手:“要不得这般多!丞相和长公主能看上民妇的手艺,已是天大的福分。”
“收下吧。”云锦若浅笑,“这绢花针脚细密,配色精妙,值这个价,你收了银子,我再挑两朵。”她声音轻柔,莫名的让人安心。
说着,便真的又俯首认真的挑了两朵。
妇人便不再推辞,笑着收下了银钱。
云锦若打量着手中的花,看向眼前的男人,鸦羽般的长发垂落肩头,露出如玉的侧颜。
“俯下身来。”她忽然道。
沈璟泽顺从地弯下腰身,云锦若抬手将牡丹别在他发间。绯色花瓣衬着墨发,竟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好了。”
“好花配佳人。”云锦若退后两步打量,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丞相这般姿色,倒比御花园精心培植的牡丹还动人三分。”
沈璟泽眸光微动,忽然伸手握住她尚未收回的指尖。掌心相贴处,他拇指轻轻摩挲她腕间跳动的脉搏:“公主这般夸赞……”
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是要臣当街失态么?”
云锦若耳尖倏地染上绯色,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总不能一直这样绑着你。”她别过脸去,“你回去吧,师长和师母还在等你。”
“好。”沈璟泽忽然松开手,却在侧身时自然地接过她手中另外两朵绢花,“听姝儿的,我们一同回去。”
“你——”云锦若抬头,正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那目光中所承载的东西,将她未尽的话语都化作唇边一声轻笑。
“好。”
倘若存在那么一个人,能领会你欲言又止的犹豫,也看穿你笑容背后的黯然,即便你倔强地藏起脆弱,他也会小心绕过那些隐痛,而你亦知晓,他的陪伴如檐下避雨的方寸之地,不言却安稳。
沈璟泽于云锦若来说,便是那不灼人却长明的微光。
他看得见她所有的裂缝,却从不伸手触碰,而她也在这微光无声所明之处,慢慢愈合。
“来,这雪霞羹,还有桂花蒸糕是师母亲手所做,试试看。”
豆腐映蟹黄,似雪映霞光。
“师母的手艺一向最好了。”云锦若舀起一勺,鲜香顿时在舌尖绽开。她眼睛一亮,“若是师母得空,可否教教我?”
“还用你学?”沈父突然插话,手中银箸精准地挑着鱼刺,头也不抬地哼道:“某个臭小子早把看家本事都学全了。”
说着瞥了眼正在盛汤的沈璟泽,“要是再让你亲自动手,可就真白废了。”
“是啊。”沈母抿唇一笑,将一碟玲珑虾饺推到云锦若面前,她眼波在父子二人之间转了个来回,意有所指道:“横竖在这家里,什么玲珑卷、炖乳鸽、醉仙鸡的——”
“夫人!你……”沈父挑拣鱼刺的动作一顿。沈母好整以暇的看向他,“嗯?”
“食不言,寝不语。”
良久,沈父板着脸说了这么一句。
云锦若忍俊不禁,低头抿了口桂花酿。酒液清甜,恰如此刻心头暖意。桌下忽然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脚尖——沈璟泽正借着端碗的动作,对她眨了眨眼。那神情恍如年少时,他偷偷往她书袋里塞蜜饯时的模样。
后者将最后一口汤饮尽,起身整了整衣衫,“吃好了,我带公主出去转转。”
云锦若闻言立即起身,裙裾如流水般滑过椅面。
“时候不早了,锦若先告辞,改日再来叨扰师长与师母。”
就在她想要跑路前,沈母叫住了她。
云锦若脚步一顿,回眸时正对上沈母慈爱的目光。只见沈母低声吩咐了一声,立即有两个丫鬟捧着精致的食盒进来。
“这是刚蒸好的桂花糕,用今年新摘的金桂做的。”沈母亲自揭开食盒,甜香顿时溢满整个花厅。她又取出一个青瓷小罐:“这是蜜渍梅子,知道你爱酸甜口,特意多放了些蜂蜜。”
沈母一边说着,一边细心地将食盒盖好,“如今秋凉转冬,夜里风凉,回去记得让丫鬟煮碗姜茶……”
她伸手替云锦若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亲生女儿:“若是想吃师母做的菜了,随时来便是,不必递帖子。”
沈父与沈璟泽并肩而立。沈父板着脸,手中的茶盏却一直举在半空,忘了放下。沈璟泽则微微歪头,看着母亲对云锦若无微不至的关怀,唇角不自觉扬起温柔的弧度。
云锦若一一应着。
侍立在侧的丫鬟们偷偷交换着眼色,有个年纪小的甚至忍不住用袖子掩住了上扬的嘴角。烛光将这一幕映照得格外温馨——沈家父子站在一旁,倒像是两个局外人。
出了丞相府。
云锦若终于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月光洒在她精致的侧脸上,为她镀上了一层银辉。
“怎么?”沈璟泽挑眉,眼中含着促狭的笑意,“在我家用膳竟让你这般紧张?”
“你不懂。”云锦若轻叹,眼中浮现追忆之色,“小时候师母总爱捉弄我,要么把点心藏在最高处,要么故意说被猫叼走了……”她说着不自觉摸了摸发髻,“现在师母这般热情,我反倒不知如何应对了。”
沈璟泽忽然低笑出声,清朗的笑声在夜色中格外动听:“我倒记得,你那时最怕的是父亲,每次来都要先躲在回廊柱子后面打量一番,然后拉着人遮掩着才敢进门。”
“你取笑我?”云锦若佯装生气地打了他一下。
“送我回公主府。”
“遵命。”
沈璟泽微微躬身,行了个夸张的礼,惹得她忍俊不禁。
二人走后,沈母优雅地夹起一块剃净刺的鱼肉,慢条斯理道:“你不要总板着一张脸,都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你这样会吓着小锦若的。”
沈父放下茶盏,眉头微蹙:“长公主早已及笄……”话音未落,就被妻子瞪了回去。
“你照照镜子。”
沈母轻哼一声,“活像尊门神似的。”
其实要说实话,沈璟泽生的那般姿容,作为父亲自然也差不到哪去,不过是因着身担教书育人之责,又承太子太傅之位,自然比其他人更严谨一些,而幼时的云锦若又是一副跳脱性子,所以对于她来说,每次看见沈父,便不由的生出天敌一般的畏惧心理。
不过沈母可不管那般多,只觉得是沈父的问题。
沈父无奈,“那夫人日后在外人面前也多给我留些面子。”
不要动不动揭他老底,只说儿子一人做的事不就够了。
啪——
“沈恪,那是你儿媳妇,你方才说什么?什么外人?!”
重点是在这里吗?
沈父立马赔笑:“是是是,是我的错,夫人莫气。”他伸手想为妻子添茶,却被避开。
“还有那日你私自进宫的事。”
沈母冷笑一声,“我可告诉你,这事没完。”
沈父神色一僵,他不是已经认过错了吗?
第167章 你这是在跟谁置气
——公主府
黛青提着琉璃宫灯迎上来,暖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她恭敬地福身行礼:“公主,丞相,夏公公方才来传话,陛下宣您明日入宫。”顿了顿,又补充道:“皇后娘娘差人送了几件皮裘和氅衣来,嘱咐您试试。”
云锦若眸光微动,颔首道:“去看看。”
沈璟泽将食盒递给另一个侍女,随她步入府中。
云锦若指尖刚触及那件绛霞狐皮大氅,一缕若有若无的白檀香便钻入鼻尖——这是宫中特有的熏香,却绝非凤仪宫惯用的方子。
她动作一顿,随即转头看向跟过来的黛青。
“谁送来的?”她声音陡然冷了几分。
黛青身子一颤,低声道:“回公主,是苏拂华……如今侍奉在凤仪宫。”
她刻意避开“皇后身边”这样的字眼,可即便这样,又有何区别。
“下去。”云锦若拂袖。
黛青躬身退下时,朝沈璟泽又行了一礼,眼含求助。
云锦若苦笑着抚过氅衣上精致的纹样:“母后究竟想做什么?”
她本想装作不在意,明明前一刻已经忘记了,明明已经开心了的。
为何总是在她心情渐好时来个当头棒喝。
沈璟泽从身后轻轻环住她,下颌抵在她发顶:“姝儿,去苍楚吧。”
他的声音温柔却坚定,“这里的事交给我。”
怀中的人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诧。
“我同他做了个交易。”沈璟泽微微一笑,将她身子转过来,“你幼时见过他,待你去了苍楚,他会将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你。”
“你要丢下我?”
沈璟泽抱着她的动作紧了紧,“不会。”
温热的掌心贴在她后背:“我很快会去寻你。”他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姝儿,不管发生什么事,对你,我绝不会放手。”
姝儿的毒,不能再拖了。
“苍楚之行势在必行,我知道姝儿此前早有打算,可又放心不下晟云之事,如今前局已稳,何不试试?”
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云锦若晦暗不明的神色。良久,她才轻声道:“再说吧。”
“我明日还要进宫,你先回去吧。”
见沈璟泽仍凝视着她,云锦若扯出一抹笑,指尖轻点他心口:“回去吧。”
语气不容置疑。
待脚步声远去,云锦若独自坐在软榻上。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在墙上。
她的目光从那些衣物,慢慢移到案几上的金剪上——那是她平日修剪花枝用的,锋利的刃口此刻竟泛着冷光。
……
“公主!”
黛青与黛汐同时跪倒在地,惊慌失措地看着满地狼藉。绛霞氅的碎片散落一地,狐毛如血般刺目,又掺杂着白色的皮裘碎料。云锦若手中仍紧攥着一块残料,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你这是在做什么?”
一道翠蓝身影伴着粉紫衣裙先后闯入内室。苏韵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夺过云锦若手中的剪刀。
“不喜欢就扔了!”苏韵气得眼眶发红,声音都在发抖,“何必这样糟践自己?”她指着满地碎片,难得有些疾言厉色:“你这是在跟谁置气?”
云轻杳小心翼翼地接过剪刀,示意黛青二人退下,又将房门关上。
云锦若将手中残料狠狠掷在地上:“我是不是根本不配为人女?”
她声音嘶哑,泪水滚落,“不够体贴、不够懂事,事事要人迁就,就不该……”
那委屈凄惶的模样,与素日里明艳傲然的嘉宁长公主判若两人。
“不该跟任何人扯上关系……”
苏韵抹了抹眼泪,恨铁不成钢的戳着她的脑袋,“无缘无故地又开始给自己泼脏水,这就是你硬将沈璟泽赶走的理由?”
指尖触及冰凉的肌肤,力道又不自觉的放轻。她指了指自己和一旁一脸担忧云轻杳,“你说这些话,是要气死谁?如果真的看不惯我们,干脆现在就将我二人赶出府,大不了露宿街头,省的扰你清净!”
“皇姐。”云轻杳掏出绣帕,轻柔地为她拭泪,“你答应过母妃要照顾我的,总不能食言,轻杳才不要跟着韵姐姐一同睡大街。”
云锦若别过头,却仍旧忍不住抽泣,“谁说要将你们赶出去了。”
“你之前还怪姓沈的给你下药让你昏睡,我若是他,直接将你毒哑算了!白长了一个脑子尽想些有的没的。”
话虽这样说,却还是掩不住眸中的心疼。
扯过她的手看了看,没见到伤口,才舒了一口气,又忍不住戳了戳她的脑袋。
“别戳了,疼……”
这句带着鼻音的抱怨,倒让三人同时破涕为笑。云锦若像只委屈的猫儿,缩进苏韵怀里。苏韵叹着气,“你说说你,平日张牙舞爪的,偏偏有时候就跟个受气包似的,让人看的咬牙切齿。”
“我也不想。”云锦若闭了闭眼,长睫上还挂着泪珠。
三人就这样倚坐在满地狼藉中,直到腿脚发麻。起身时互相搀扶,望着彼此狼狈的模样,不禁笑作一团。
“明日你还要进宫。”苏韵为她理好散乱的鬓发,“早些歇息。”
云锦若乖巧的应下,目送二人出去。
公主府外,一道身影似有似无的隐匿在夜色中,已经在那站立了许久。又过了片刻,他闭了闭眼,终究转身离去。
第168章 朕替你守着
青石小径上,灯笼的光晕将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云轻杳脚步微顿,欲言又止地望向苏韵。
“有话要说?”苏韵侧首,耳坠上的明珠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云轻杳轻咬下唇:“皇姐她……一直都这样吗?”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夜色。
在她们看不到的地方,会是那样脆弱吗?
苏韵叹了一口气,抬眸看着被灯笼照亮的青石路,摇了摇头,“或许吧。”
若不是像今日这般被告知,又或者被别人当面撞见看穿,谁知道那个傻丫头会偷偷憋着多久。
明明是个杀伐决断的长公主,骨子里却还是个怕被丢下的小孩子。
云轻杳若有所思地,又侧首问道:“那我们……?”
“轻杳。”苏韵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说:“你很聪明。”
少女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若论亲疏,太子才是她胞弟。”苏韵指尖轻轻点在她心口,“可你懂得何时该看,何时该听,而不是一味地插手过问。”
她拍了拍云轻杳的手,“这样很好,你于她来说终是有些特殊,而——”
“皇姐于我来说也是同样的。”
苏韵并未因自己被他打断而生恼,她认真的点头,“所以说这样很好,她的身边如今容不下别有用心的人,明白吗?”
云轻杳轻轻的应了一声,迎着苏韵温婉又灼人的目光,“我们要多陪陪她,让皇姐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还有,帮她一起解决晟云的事,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苏韵眼中闪过欣慰。这就是为什么,无论是她,还是云岫,都愿意倾心接纳这个可以算得上“突如其来”的小公主。不仅是为了云锦若,更是因为云轻杳本身就值得这份真心。
“走吧。”苏韵挽起云轻杳的手臂,两人的裙裾在夜风中交织,“那我们就去好好地计划一下。”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御书房的地砖上投下斑驳光影。云锦若静静跪在地上,垂首不语。金砖的凉意透过裙裾渗入膝盖,她却恍若未觉。
皇帝坐在龙案后,茶盏中的热气早已散尽。自他沉声令她跪下起,已过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这个女儿竟能倔强至此,连个眼神都不肯给他。
“哑巴了?”皇帝终是忍不住拍案。
云锦若睫毛微颤:“儿臣觉得地上有些凉。”
“朕还以为你哑巴了!”皇帝气极反笑,“滚那坐着!”
她缓缓起身,裙裾纹丝不乱,走到软椅前端庄落座。
“说说吧。”皇帝摩挲着扳指,“为何自作主张,去南狄前朕是如何交代的?”
“父皇只说整顿世家。”云锦若指尖轻扣扶手,“并未言明手段,儿臣以为所做并无错处。”
“你以为朕在追究这个?”皇帝突然起身,龙袍带起一阵风,“朕问的是北玄太子!是不是你动的手?”
“是。”
茶盏被扫落在地,碎瓷四溅。
皇帝额角青筋暴起:“你可知,一旦失了手,你会怎样?随行众人会怎样?整个晟云又会怎样?!\"
“儿臣有十分把握。”她抬眼直视帝王,“绝不会失手。”
“你——”皇帝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面前,高举的手掌在空中颤抖,最终狠狠指向她,“你这个不孝女,是要气死朕!”
云锦若抚过扶手上精致的龙纹:“儿臣为何如此,父皇应该明白。”
当她抬起脸时,眼中氤氲的水光让皇帝一怔。那双眼尾泛红的模样,像极了她幼时委屈又倔强的神情。
出乎意料的是,她说出这句话后,原本暴怒的皇帝,竟突然平息了下来。
“不演了?”
“父皇要教训儿臣直说便是。”她别过脸,“何必拐弯抹角,您自己也生气。”
一只温暖的大掌突然落在她发顶,轻轻拍了拍。皇帝长叹一声,在她身侧坐下,语气透着几分沧桑:“等了多久了?”
云锦若低头,深吸一口气后抬头忽然绽开笑颜:“从皇兄去世后,一直等。”
一直等。
这三个字在御书房内回荡,仿佛一场无声的对峙。
属于父女两人之间的对峙。
良久,皇帝眼中的阴沉渐渐化作释然。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烫金国书:“苍楚要与我朝共建皇家书院。”将国书递给她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你代朕去一趟。”
云锦若心中一颤,轻唤道:“父皇……”
皇帝抬手制止了她,“去一趟,快些回来,护好自己,朕替你守着。”
朕替你守着。
只这简单的五个字,瞬间击溃了云锦若所有防线。
“儿臣谢父皇隆恩。”
“还是没跪够。”皇帝故意板起脸,却不敢看她泪眼,“若迟归……”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与沈家小子的婚事就别想了。”
御书房外的汉白玉阶上,云锦若刚踏出门槛,一抹熟悉的身影让她眸光一暗。
“长公主。”
翠心福身行礼,鬓间的银蝶钗微微颤动。
云锦若将国书递给黛青,指尖在烫金龙纹上摩挲而过。她径自向前走去,绣着金凤的裙裾泛着流光。
翠心小步跟上,“皇后娘娘听闻长公主一早进了宫,特意吩咐御膳房备了早膳,皆是殿下爱吃的。”
“太子也在,昨日您未进宫,太子殿下还念叨了好久。”
直到云锦若脚步一顿,转了方向,翠心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却没瞧见长公主眼中闪过的讥诮。
“皇姐。”
云锦瑜起身迎上来,云锦若应了一声,行过礼后便坐到一边。
金丝楠木桌旁,三人静默用膳。宫女们屏息侍立,连银箸碰触瓷盘的声响都显得格外刺耳。
“皇姐,这是?”
云锦瑜接过云锦若递过来的手册,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是北玄在晋池、沣州两地的商队名册和据点。”
“皇姐是想让我接手?”
云锦若颔首,“掌握好这两地商队,亦是等同于有了两条消息路径,我已禀报过父皇,你放手去做便可。”
云锦瑜撇了撇嘴,“皇姐为何不自己来。”
云锦若舀了一口汤放入嘴中,“放在我手中无用,再者眼下我也无暇去顾这些。”
“过些时日我要去一趟苍楚。”声音平静的像是在谈论天气。
第169章 两唇相贴,两心雀跃
这句话飘进皇后耳中,她执勺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云锦瑜蹙眉,“是为了两国皇家书院之事?”
昨日倒是听父皇略微提起,可这山高路远的,为何又要折腾皇姐,派个官员去交涉不就行了。
云锦若颔首,“正好也想去苍楚瞧瞧,听闻那里四季常春。”
皇后自始至终只是静静地听着姐弟二人的谈话,只是在谈及启程的日子时,才开口,“这次你可要等盈儿与洛家的婚事之后再启程。”
云锦若颔首应道:“儿臣正有此意。”
沐家三小姐沐盈与洛家二公子洛辞川的婚事就定在腊月二十三,算算日子,也就还有半月左右便到了。
“这样说来,岁末的宫宴,就见不到皇姐了。”
云锦若嗤笑一声,“少摆出这一副臭脸。”仿佛跟她不回来了似的。
她接过帕子擦了擦嘴,“你也别闲着,接下来有你忙的。”
“皇祖母身子可还好?”
皇后面上挂着温婉的笑意,“你皇祖母身子倒是比之前见好了不少,只是到底是喜静,不让人前去请安打扰。”
云锦若了然,“看来苏拂华的那‘神丹妙药’到底是起了些用处,想必不久苏家姐弟就能脱离罪籍了。”
皇后手中的银箸“叮”地碰在碟沿。
云锦若微微一笑,“儿臣听闻那苏拂涧如今在太医院当值,这姐弟二人倒是比从前出息了不少。”
云锦若承认自己是故意的,字字不提苏拂华侍奉凤仪宫之事,却又句句不离苏家姐弟。
“儿臣用好了,先告退了。”
云锦若拂了拂身,含笑离去。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与自己的母后如隔两岸,那些温言软语,都成了精心编织的假面。
云锦瑜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为叹息。
“儿臣也告退了。”
殿内忽然安静得可怕。皇后望着满桌几乎未动的膳食,明明都是她从前最爱的吃食。
似乎有什么在逐渐远去……
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涌上心头,像是有细密的针扎在肺腑间,连呼吸都带着隐痛。
她下意识的不去想那些。
翠心让人收拾了桌子,待人都退下,她跪了下来。
“娘娘,您就听奴婢一声劝,苏拂华此人不可用。”
更何况清和县主与苏家之事摆在那儿,又是长公主庇佑之人,这般做,不就等于是在跟长公主唱反调吗?
“本宫是他们的母后,难不成他们还能反了不成?!”
这话说得凌厉,尾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翠心以额触地,硬着头皮道:“娘娘,恕奴婢多嘴,单是论及品行,这苏家姐弟就心思不纯,更何况如今娘娘与长公主,母女二人愈发疏远,若是长此以往,只怕是最后落得个母女离心……”
“锦线难续”四个字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没敢说出口。
皇后捏紧手掌,深吸一口气,“翠心,本宫心里有数,苏拂华有她可用之处,若儿那边,本宫自有办法应对。”
翠心见皇后心意已决,不敢再多言,只得默默退下。
皇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往日的威严。她知道翠心所言并非全无道理,可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难回头。就像此刻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痕,明知道会疼,却还是忍不住越掐越深。
——公主府
甘嬷嬷迎上来,见她神色倦怠,小心问道:“四公主同清和县主殿下一道用过膳了,公主可要传膳?”
“不了,在宫里用过了。”她想了想,忽的问道:“今日府上可有人来?”
甘嬷嬷摇了摇头,有些疑惑:“并无访客,长公主是在等谁?”
“罢了。”云锦若摆摆手,金步摇的流苏随着动作轻晃,在颊边投下细碎的阴影。她刚走出两步,忽然驻足:“黛汐。”
“公主。”
“去丞相府传个话,就说本宫快病死了。”
“啊?”黛汐瞪圆了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
黛青连忙扯了扯她袖子,一边使眼色,一边压低声音道:“相思病,还得丞相来解,你只管去传话。”
黛汐霎时间明白过来,眨了眨眼,“晓得了。”
提着裙摆就小跑出去,发间的珠花欢快地跳跃着。
风彻捏着黛汐送来的笺纸,面色古怪地寻到后院。沈璟泽正倚在白玉栏杆边喂鱼,修长的手指捻着鱼食,心不在焉地撒向池中的锦鲤。
“主子。”风彻硬着头皮禀报,“公主府来人说,长公主病入膏肓……”
话音未落,眼前青影一闪。鱼食簌簌洒落一地,惊得池中锦鲤四散。
风彻摇头拾起剩下的鱼食,对着争食的鱼儿嘀咕着,也不知碎碎念了些什么。
美人香风扑满怀。
云锦若正在书房临帖,忽觉一阵风动。她还未抬头,就被卷入一个泛着清香的怀抱。
“松手!”她佯怒,指尖抵在沈璟泽胸口,“青天白日的……”
沈璟泽却将脸埋在她颈间,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垂:“想姝儿了。”声音闷闷的,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
云锦若被他蹭得发痒,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伸手去掐他腰间软肉:“别闹。”
“我错了。”
是为昨日之事。
“好的坏的都让姝儿说了,就是不肯给点补偿。”
闻言,云锦若眸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这可是他说的。
她勾了勾手指,“低下头来。”
沈璟泽顺从的凑过来。
云锦若抬起手,纤长如玉的手指轻轻覆上他的双眼。她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自己掌心轻颤,像蝴蝶振翅,又似春夜细雨落在湖面时泛起的涟漪,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尖,让她呼吸微滞。
下一刻,她踮起脚尖,温软的唇轻轻覆上他的。
只闻一声轻笑,沈璟泽忽而抬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覆在他眼上的手掌扯下,腕间的红玉镯与腰间的玉佩碰撞在一起,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另一只手却已环住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带入怀中。这个吻突然变得炽热起来,唇舌交缠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云锦若呼吸一乱,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襟。她睁开眼,正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眸子——那里面翻涌着的情愫浓烈得几乎要将她灼伤。
“这补偿……可还满意?”她轻喘着问道,声音因方才的纠缠而微微发颤。
沈璟泽低笑一声,那笑声从胸腔深处传来,震得她耳根发麻。他的拇指抚过她微微红肿的唇瓣,眼神暗了暗。
“不够。”他哑声道。
话音未落,他的唇再次覆了上来。
两唇相贴,两心雀跃。
云锦若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溺其中。指尖不自觉地攀上他的肩颈,与他交颈相拥。
良久,二人气息渐乱,沈璟泽才稍稍退开,却仍将她锢在怀中。云锦若眼睫轻颤,缓缓睁开眼,正见他唇畔沾染了一抹胭脂红,艳色灼灼,衬得他本就俊美清逸的面容愈发昳丽。
她抿唇低笑,抬手执起绣帕,指尖轻轻抚过他的唇角,为他拭去那一抹艳色。
“等盈表姐完婚,我便启程。”
“嗯。”沈璟泽轻声应着,“需有礼部和工部官员随行,礼部到时可让徐临之亲自前往。”
云锦若倒没意见,反正徐临之身为礼部尚书,虽说平日里吊儿郎当没个正形,但办起事来还是让人放心的。
只是自己的耳朵怕是要受老罪了。
“去看看酥饼吧,那家伙如今越发懒散不爱动弹了。”
第170章 太子殿下,人小鬼大
昭瑞二十年,腊月二十三,洛家二公子与沐家小姐大婚。
这一日,天光初霁,沐府内外张灯结彩,红绸高挂。府门外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孩童们嬉笑着在人群中穿梭,时不时踮脚张望。有小贩趁机兜售起红枣、花生、桂圆、瓜子,吆喝声混着鞭炮的噼啪声,愈发显得喜气洋洋。
沐盈的闺房内,暖香氤氲。
除了洛璃、云锦若外,云岫、苏韵和云轻杳也早早到了,正围着妆台说笑添妆。丫鬟们捧着胭脂水粉、珠钗步摇进进出出,脚步轻快如蝶。
一个小丫头不慎碰倒了妆匣,金镯玉坠叮当滚了一地,惹得众人一阵低呼,全福嬷嬷在一旁笑着圆场:“莫慌莫慌,今日纵是摔了金山银山,也是喜气。”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沐二夫人执起缠了红绸的玉梳,轻轻拢过女儿如瀑的青丝。她眼角微湿,声音却稳,一句句吉祥话像是裹了蜜。几个小丫鬟一边收拾着,一边偷偷瞧着屋内的人。
梳毕,全福嬷嬷接过梳子,又取来五彩丝线为沐盈绞面。少女光洁的额头沁出细汗,丫鬟忙递上浸了玫瑰露的帕子,嬷嬷边忙着手上的动作边打趣道:“新娘子且忍忍,待会儿上了妆,保管美得天仙似的。”
沐盈坐在妆台前,脸颊绯红,眼中满是羞涩与期待。
洛璃等人也在一边打着下手,帮忙寻递着东西。
直到沐盈换上婚服出来,让众人眼前一亮。
一袭金线密绣的龙凤呈祥嫁衣,外披流霞般的正红云锦大袖衫,珠翠凤冠垂下细密的金丝流苏,半遮她含羞带怯的容颜。腰间束以缂丝缠枝牡丹宽封带,更衬得身姿如柳,端庄华贵。莲步轻移时,环佩叮咚,裙裾逶迤生辉,竟叫人一时看呆了去。
“你们这样盯着我,倒叫我有些不好意思了。”沐盈指尖绞着袖口金线,颊边飞红更甚嫁衣。
“有什么好害羞的!”云锦若笑着将一支累丝金凤钗插入她发间,“今日盈表姐大婚,这新郎官还没到呢,若是一会儿花轿临门,表姐难不成要羞得躲进锦被里?”
话音未落,她忽觉腰间一痒,却是沐盈反手来挠她。
“好啊你个锦若,竟敢打趣我!”
沐盈眼波流转,忽然凑近她,“待到你与沈相大婚那日,我定要看看你是如何‘从容镇定、面不改色’地出阁。”
她故意将那八字咬得极重,引得满屋女眷掩唇轻笑。
云锦若顿时成了众矢之的。苏韵倚着雕花屏风轻笑,洛璃正往沐盈腕上系红绳的手顿了顿,连正在整理嫁衣的云轻杳都投来促狭的目光。
沐二夫人见状,忙将鎏金缠枝烛台往妆台中央挪了挪,笑着解围:“你急什么?若儿大婚那可是要司天台专门请期,还要由礼部递折子请陛下御批的。”
“听起来比我麻烦多了。”沐盈吐了吐舌尖。
沐二夫人没好气的揪住她的耳朵轻轻一拧,屋内又笑作了一团。
忽听得府门外爆竹炸响,紧接着是震天的锣鼓声。一个小厮跌跌撞撞跑进院来,险些被门槛绊倒:“迎亲队伍到街口了!”
听到声音,沐盈端坐的背脊僵了僵,“这么快就到了?”
洛璃替她正了正鬓边累丝金簪,戏谑道:“方才还嫌时辰慢,这会儿倒怕了?”
全福嬷嬷笑着往她手里塞了个苹果:“小姐莫慌,这起轿吉时还未到,新郎官要进这院门,还得过了这重重关卡,”
沐盈望向窗外,隐约可见府墙外飘着的彩绸。她突然扯住云锦若的衣袖:“昨日我瞧见两位兄长拉着太子殿下嘀咕到深夜,不知想了些什么刁钻主意。”
云锦若一脸无辜的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我可未参与。”
此刻沐府大门外,洛辞川一袭大红喜袍端坐马上,金线绣的麒麟纹在朝阳下熠熠生辉。见朱漆大门紧闭,眼皮跳了跳。
“今日这关怕是有些不好过啊。”
洛辞笙这样说着,撸起袖子上前拍门,“大喜的日子怎得紧闭大门,还不快快开门迎喜。”
“哟!”门内突然传来清越的少年音,“洛大公子亲自叫门,这面子不能不给啊!”谭逸的声音隔着门板都透着狡黠,“只是这喜气嘛,不知是从外头来,还是从里头生呢?”
一听这欠揍的声音就知道是哪个混小子。
“你们谭家小子叛变?”
洛辞笙回头瞥向谭韫。
谭韫苦笑道:“今晨天还没亮,沐铭那小子就带着太子口谕把人劫走了。”
神不知鬼不觉的,沐铭那鬼精灵摸到谭府拉着人就跑,拽都拽不住。
洛辞笙清了清嗓,朗声道:“今日我洛家来迎亲,是为了促成一段美满姻缘,此喜自然内外皆有,本是两姓之喜,还望各位高抬贵手,开了门,促成这‘皆大欢喜’。”
话音刚落,门内传来一阵哄笑。
谭逸挠了挠脑袋,回头看向身后的人,“我说不过他。”
沐铭一把将他推开,贴着门喊道:“洛大哥好口才,不过要开门可没那么容易,我这里有两个对子,对上了便开门迎你们进来。”
秦哲扬眉,“洛铭何时钻研起对对子了?”
“就怕是有高人指点啊。”洛辞川失笑。不过嘛,他们也不怕。
“听着啊——”
沐铭展开纸条,高声念道:
“墨池笔架描眉黛。”
洛辞笙摆了摆手,“这可是早有准备啊。”
队伍中让出一个身影,“裴兄可想好了?”
“雪案书灯照鬓丝。”
沐铭看了眼站在一角的沈璟泽,咕哝道:“失策了,怪不得朝澜郡主一个人过来的,原来是裴时章被拉过去了。”
他有些哀怨的看了眼谭逸,顿时觉得自己拉的人有些废。
谭逸被他的眼神看的有些受伤,气的冷哼一声,“这可不能怪我。”
谁让沈相不将题目出的难一些。
一个沈相,一个裴时章,如今分属不同的阵营。本来还以为可以难住迎亲队伍的,现下看来只能后面发点力了。
沐祈狠狠地拍了下沐铭的脑袋,“你还想将人堵门外一辈子啊,快念下一个。”
沐铭一边揉着脑袋,一边念道:“红梅并蒂香盈户。”
最后在裴时章的一句“紫燕双飞喜满堂”中,开了府门。
第171章 沈郎裴郎,难分短长
两边对望,全是熟人。
洛辞川面带笑意,拱了拱手,“还望诸位手下留情,辞川感激不尽。”
放在在平日,可能还会客气的来回,不过接亲嘛,想得美。
消息传到后院,几位女眷乐不可支。
不知是谁感叹了一句,“这两边啊,可都是人精。”
“我倒觉得这出上联和对下联的人更有趣。”
可不是,屋内的含着笑意的目光均落在另两人身上。
一个是当今的丞相,一个是曾经的状元郎,二人的命运似乎在那年御考中就注定了纠缠一般,无论是御考成绩,还是样貌才华向来都是别人谈论比较的饭后茶余之资。
如今两人各自喜欢的女子也在这里,同样也是两位令人仰望钦羡的明艳女子。
云岫笑了笑,侧身跟云锦若揶揄道:“要不说他二人是老相好呢。”
云锦若也像是想起了什么,跟着掩唇笑起来。
那年金殿传胪,二人并列而立,一个如松竹凌霜,一个似芝兰玉树。无论是从前还是如今,倒应了当年街头巷尾的童谣——
“沈郎裴郎,难分短长”。
一时间,屋子里笑语盈盈,屋外喜气洋洋。
正当洛辞川等人要跨过第二道院门时,忽见八名金甲侍卫鱼贯而出,围观人群如潮水般退开,在甬道两侧让出一条通路。
露出其间一袭明黄锦袍的身影——太子云锦瑜手中拿着一个系了红绸的核桃转着,似笑非笑地挡在路中央。
“孤昨夜翻阅《仪礼》,发现这‘射礼迎亲’的古礼甚妙。”
云锦瑜广袖一展,指向廊下。众人这才注意到那尊通体碧玉雕成的投壶,壶身缠枝莲纹间似乎有些神秘,那壶口却仅比箭矢粗上一圈,在日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晕。
“规矩简单。”云锦瑜抽出一支箭在指间翻转,“中三箭即可过关。”
“这般简单?”
云锦瑜笑而不语,示意侍从将鎏金箭筒递过去,里头十二支红翎箭尾羽上都缀着米粒大的东珠。
“若请帮手,需翻倍。”
洛辞川拢了拢大红喜袍的广袖,修长手指拈起一支箭。
箭矢破空而去,却在触及壶口时突然被弹开,叮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这壶应是工部特制的,壶口会转。”谭韫略有些犹豫地说道。
看了眼胸有成竹又幸灾乐祸的几人,谭韫无奈地摇了摇头,才制出来的,怕是陛下都没瞧见,就被太子拿来了这里。
太子殿下,人小鬼大。
洛辞川眉头微皱,又取了一支箭。他凝神屏气,目光紧紧锁住那转动的壶口。这一次,箭如流星般射去,却又擦着壶口而过。
“这般下去不是办法。”秦哲等人小声嘀咕着,突然,目光齐齐转向了裴时章。
裴时章扯了扯唇,“给我些喜钱,我试试。”
“哎——拦着他,有人要去搬救兵!”
对面拦亲的少年们顿时炸开锅,场面一时混乱不堪。只是奈何有洛辞笙等人的掩护,裴时章还是顺利的溜了进去。
屋内早注意着前面消息的众人,在裴时章出现在门外求见朝澜郡主时,顿时笑倒一片。
“堂姐,他当真拿着喜钱来赎你了!”
云轻杳隔着屏风朝门外望了望。
云岫眨了眨眼,“这就要看新娘子了,要不要放我这个救兵过去。”
沐盈面上一红,在满屋促狭的目光中,开口道:“那就……有劳郡主了。”
云岫笑着起身,跟着裴时章出了门。
众人看到裴时章折回,身边又跟着朝澜郡主,顿时意会的让了让场子。
云锦瑜清了清嗓子,“堂姐,可说好了的,若是有人帮忙,则要翻倍。”
“瞧好了。”高挺的鼻梁下,红唇微扬,英气的眉宇间透着几分信手拈来的随意。
投壶而已,想当年她打街溜马,什么鞭法、箭术的可是出神入化,更别说什么小小投壶机关。
云岫拿过一支红翎箭,身姿优雅地站定,微微眯眼,打量着那转动的壶口。只见她手腕轻抖,箭如离弦之箭般飞射而出,精准地撞在壶耳,震得机关暂歇。
第二箭则是趁着余势未消钉入壶口。
围观众人惊叹,齐声喝彩。
不出意外,投壶一关也顺利通过。
云锦瑜有些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他的皇姐还有堂姐,果真皆是为色所迷的人。
沐祈轻咳了一声,沐铭等人立即带头起哄,高声喊道:“都守好了,喜钱给不够,一个都不准放进去!”
话音一落,早已摩拳擦掌的众人顿时一拥而上,将洛辞川等人团团围住。红绸包裹的铜钱如雨点般抛洒,在阳光下划出耀眼的弧线。
云岫眼明手快,一把将裴时章拽到廊柱后。她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握箭的力度,不轻不重地戳了戳裴时章的胸口:“待你我大婚时……”
话到一半忽然顿住,将手中的金叶子塞回他掌心,“我也要设这样的投壶,看你还能不能投机取巧。”
裴时章唇角微扬,“那是自然,我定当好好准备。”
云岫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忽然轻声道:“你可不许耍赖。”
裴时章伸手轻轻牵起她的手,“耍赖的一直是你才对。”
后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前去探看的小丫鬟提着裙摆匆匆跑回,脸颊因奔跑泛着红晕:“新郎官已过了垂花门,马上就要到了!”
沐二夫人忙不迭招呼道:“快,盖头,盖头呢。”
云锦若将盖头递过去,朝那丫鬟问道:“朝澜郡主还未回来吗?”
小丫鬟抿嘴摇头:“方才瞧见郡主被裴公子拦在了那边。”
苏韵等人会意地对视一眼——得,这是被人拐走了。
“我们出去拦着,盈表姐,你且安心待着。”
云锦若等人相偕着,款款而出。
门外,洛辞川望着比先前又多了不少人的拦亲队伍,不禁扶额。
他朝为首的云锦若拱手:“长公主,沈相可在我这儿讨了两份喜钱的。”
说着示意秦哲将准备好的红绸锦囊一个接一个的递上去。
云锦若朝沈璟泽看了一眼,“这喜钱你可未白给,毕竟前面可是给你们放了水的。”
第172章 沐洛大婚
洛璃也凑上前,发间珠翠随着她的动作轻晃:“二哥想接新娘子,总得说些好听的。”她促狭地眨眨眼,“不光给我们听,更要给新娘子听。”
对于自家妹妹胳膊肘往外拐的作风,洛辞川有苦说不出。
洛辞笙站在一旁,目光不经意掠过站在云锦若身边的女子,轻咳一声:“二弟,这回我们可帮不上忙了。”
整理了下被扯得有些凌乱的喜袍,洛辞川朝里间扬声道:“不知夫人想听些什么?”
这一声“夫人”喊得众人哄堂大笑。
“这人还没见到,夫人就先喊着了。”
屋内的沐盈听到这话,脸颊绯红。她轻咳一声,隔着帘子轻声道:“你且作首诗来,若能打动我,便放你进来。”
院中霎时安静下来。洛辞川沉吟片刻,清朗的嗓音在庭院中回荡:
“沐月披星寻玉真,盈眸一笑抵千金;
辞却琼楼三千座,川流只绕碧梧荫。”
众人听到这藏头诗,纷纷调笑,唯有沐盈眸中潋起水光,她忽然松开手中紧握的木牌,是一块半旧的梧桐木牌,上头稚拙地刻着“盈”字。
是十岁那年在书院,他将墨水泼在了她练字时垫纸的木砧,非但不道歉,反而还将她气哭了去。
再之后,也就是次日,她便在自己的书桌上瞧见了一块崭新的木砧,只是上面刻着的字属实丑陋。
再加上书院的一棵碧梧树莫名其妙被人砍了半截,她就更不敢拿出来了。
没听到回应,洛辞川故作镇定道:“夫人可还满意?若是不满意,府中书房的暗格里头还存着这些年写的情诗草稿,可留给夫人……慢慢品鉴。”
这下,就不止起哄了。
“辞川兄,深藏不露啊~”
“好你个洛辞川,竟然这般诡计多端!”
“原是早有预谋。”
在一片笑闹声中,新娘子终于出阁。
拜别时,除却沐老爷子和老夫人等人,一向洒脱的沐二爷罕见地红了眼眶,依依不舍的拍着女儿的手。
他转向洛辞川,声音微哑:“盈儿就交给你了,若有半点委屈……”
未尽的话语里满是父亲的威严。
洛辞川郑重长揖:“婿必当珍之重之,此生不负。”
沐祈背着她上了花轿,松手前,沐祈轻声说了句:“妹妹,要好好的。”
盖头下,沐盈早早湿了眼眶,重重的点头,应了一声。
“起轿——”
随着喜娘清亮的嗓音划破长空,花轿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锣鼓声中缓缓抬起。漫天飞舞的红纸屑中,送亲队伍如游龙般蜿蜒前行。
沈璟泽穿过喧闹的人群,回到云锦若身侧。他修长的手指间垂落两个红绸锦囊,流苏轻轻摇曳。
“做什么?”云锦若抬眸问道。
“今日讨的喜钱。”他清冷的声线里含着在面对心上人时常见的温软,将锦囊放入她掌心,“交由姝儿收着。”
指尖相触的刹那,恍若回到了从前,每岁除夕,这人也是这样把压岁红包塞到自己手中,说着差不多的话。
只是中间到底是空了几年。
不知是喜乐太喧闹,还是心跳太剧烈,云锦若只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来的突然又汹涌——
她竟迫切的想与他成婚。
一想到这两日过后,或许又要别离数月,她竟生出一种近乎霸道的念头——想要将他收为自己的所有物,想要走到哪里都带着他,寸步不离。
沐家大夫人踩着满地红纸走来,含笑看了两人一眼。
“若儿。”
大夫人温暖的手掌包裹住云锦若微凉的指尖,将鎏金缠枝手炉轻轻塞进她手中。手炉上细细雕刻着并蒂莲纹,触手生温,“你二舅母她们都在前厅张罗,你外祖他们特意嘱咐我来看看。”
大夫人说话时,目光不由落在正低头为云锦若系披风的沈璟泽身上。
大夫人眼底笑意更深,眼尾漾起温柔的细纹,“待会到了洛府,看着点沐铭那几个皮猴儿,让他们别闹得太过。”
云锦若笑着应下,她却还是不放心,又叮嘱道:“管不住到时候自有人教训他们,如今天冷,你别跟着任由那群小子胡闹,照看好自己。”
“大舅母放心。”
到了洛府,拜堂的喜乐还未散尽,果不其然,沐家大夫人口中的那几个“皮猴”早已拼起了酒。
云轻杳提着裙摆快步走过来,翡翠禁步在腰间叮咚作响:“皇姐!”
她扯了扯云锦若的衣袖,朝角落努嘴。
苏韵正独自坐在一处花窗下,浅云色的水裾铺展如莲。见云锦若走近,她扶着额角抬眸,眼底含着微醺的水光。
两人相视一笑,云锦若在她对面坐下,执壶斟了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夜光杯中荡漾,拿起酒杯与她对饮。
“长公主,四公主,清和县主。”
洛辞笙不知何时已立在案前,手中白玉杯映着烛火。他执礼时目光轻扫,在苏韵染霞的面颊上停留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举杯时袖口暗纹浮动,“我敬三位一杯。”
苏韵指尖一顿,杯中的月亮便碎成了粼粼波光,她起身时裙裾如流水般漾开,不着痕迹地侧身,将云锦若隔在自己与洛辞笙之间。几人举杯共饮时,她垂眸盯着杯中残酒,长睫在眼下投落一片阴影。
洛辞笙唇角笑意未减,饮尽杯中酒后从容告退,好似只是因瞧见了人便随意的过来敬杯酒。
云锦若转眸间,正见沈璟泽自一处缓步而来。她往前迎了两步,绣着金线的裙裾在地上扫过,“说过了?”
沈璟泽微微颔首,“他们顾忌着太子,倒也未太过分。”
反而是洛辞川那边东倒西歪的。
说着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后方略显醉态的苏韵身上。女子倚在云轻杳肩头,素来温婉灵动的仪态此刻多了几分慵懒与……失意。
“要回去?”他声音放轻了几分。
云锦若顺着他的视线回首,略一沉吟:“我和轻杳送韵姐姐回府。”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你若觉无趣,也早些回去歇息。”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便是无需他跟着了。不过看眼下这般情况,自己也的确不方便跟过去。
沈璟泽眸色微动,温顺地应了声好。
目送三人上了马车,直到那道影子消失在长街尽头,他才收回视线。
第173章 红烛未点,长灯先明
“沈相。”
一道清润嗓音自身后响起。洛辞笙执盏而立,锦袍在烛灯下泛着微光,不知在这看了多久。他唇角噙着笑,眼底却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喝几杯?”
沈璟泽目光在他面上停留一瞬。这位洛家大公子骨子里刻着几分傲气与不羁,此刻眉宇间却笼着层淡淡郁色——想来方才苏韵的“避而不见”,终究是让他失了从容。
“不饮酒。”沈璟泽淡淡道。
洛辞笙轻笑一声,指尖转着白玉杯:“不饮,又不是不能饮。”
杯中琼浆晃出细碎波纹,映着他微黯的眸子,“左右长夜漫漫,不如去天幽阁小酌几杯?应是耽误不了沈相明日的早朝。”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喜宴的余韵。
“带路。”
马车缓缓停在公主府门前,琉璃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云锦若伸手欲扶,苏韵却摆了摆手,声音含糊:“没醉……”
话音未落,脚下便是一个踉跄。云锦若与云轻杳连忙一左一右搀住。
“黛青,去煮些醒酒汤。”
清语轩内,黛青端着醒酒汤刚至门前,便听得里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她迅速放下鎏金托盘,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将门扉掩得严严实实。
“骗子,就是个骗子……\"苏韵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云锦若未听清,凑近了些:“韵姐姐?”
苏韵蓦然抬眸,醉眼朦胧中,眼前那张担忧的面容此刻却化作了另一个人,“云锦珣……你是个骗子!”
云轻杳心头一跳,想了想,轻声道:“皇姐,我先回院子了。”
得到回应之后,云轻杳悄声退了出去,临走前,看向在不远处守着的黛青,叹了声气。
屋内烛火摇曳,苏韵醉眼朦胧,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抓着云锦若的手,似是在埋怨,“你说过会娶我的,可你却食言了……”
云锦若轻拍她颤抖的背脊,喉间发紧。
又能怎么劝慰呢?
世人曾称羡的太子与准太子妃,那年暮春,东宫流苏树开得正盛,细碎白花如雪纷扬。他们几人围坐在白玉石案旁,看那对璧人执手立于花雨之中。
陛下亲笔题了“佳偶天成”的匾额,连大婚的吉日都让司天台选了三个上上签,大婚礼服都已在绣娘的金线间渐次成形。
可谁能料到,吉服未成,先备了素缟;红烛未点,先燃了长明灯。鸳鸯谱上的墨迹还未干透,就添了最痛的一笔离殇。
这般触景生情时,纵有他人千般劝慰之语,又怎能熨平心上那道陈年裂痕?
更何况,便是她也未走出来过不是么。
不由得想起及笄那日沈璟泽夹在匣中的泛黄书信,其实她也想告诉皇兄,若是能遗忘便是最好的,可难的是一边想着遗忘,告诉自己往前走,却让从前种种更加深刻入骨。
那些劝人释怀的话语,不过是同病相怜者,在彼此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勉强覆上一层自欺欺人的纱。
云锦若就一言不发的听着苏韵借着醉酒吐露心声,待到她慢慢安静下来,默默喂着她醒酒汤。
心中不禁泛起苦涩,其实要真的细细纠结起来,他们一个个的日子还真是一团乱。
天幽阁雅间,沉香袅袅。
洛辞笙执壶的手已有些不稳,琥珀色的酒液洒在案几上,映着窗外阑珊的灯火。
他望着对面始终未动酒杯的沈璟泽,忽然笑了:“有时候真羡慕你。”
沈璟泽抬眸,清冷的眸光落在洛辞笙泛红的眼尾。
“羡慕你能与心爱之人两情相悦。”洛辞笙摇晃着起身,倚在雕花窗棂边,“不像我……”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永远比不过一个……已死之人。”
夜风穿堂而过,吹散了未尽的话语。
“我以为游历这些年,你已放下。”沈璟泽淡淡道。
“放下?”洛辞笙嗤笑一声,指尖摩挲着杯沿,“五年前离开时,我也是这般想的。”
他转身又斟满一杯,“可有些人,就像刻在骨头里的刺,越是挣扎,扎得越深。”
说完,他看着对面仍旧未动一下的酒杯,笑道:“丞相应当明白这其中滋味。”
“毕竟过去的那几年,你也是从未放下。”
后面的四个字特意放慢了语速。
沈璟泽垂眸,杯中倒映出他微蹙的眉。良久,他执杯一饮而尽。
洛辞笙挑了挑眉,长叹道:“你与长公主二人,如今任谁不叹一句天作之合,所以我倒羡慕你们这般兜兜转转终归一处的,更羡慕辞川与沐家的小姐那般。”
毕竟有情人终成眷属本就是世间最美好不过的事情。
“你这几年当真只是跟在扶珏身边?”
这话一问出口,沈璟泽便紧盯着洛辞笙,不愿放过他一丝一毫的反应。
洛辞笙执壶的手微微一顿,旋即笑道:“沈相还真是公事公办。”
便是连旁人的倾诉也不听得。
他又抬手替眼前的人空了的酒杯中斟满了酒。
“扶珏于我有救命之恩,游历的那段时间漫无目的的,后来自然是在苍楚待了两年,丞相大人是在怀疑什么?”
沈璟泽淡淡一笑,“不过是感情之事,容不得第三人而已,你与扶珏关系密切,他行事诡秘,我不得不防。”
见他如此说,洛辞笙满不在乎地笑了笑,“你多虑了,虽说我与扶珏有些渊源,但终归也不过是萍水相逢之人。”
他晃了晃脑袋,继续道:“令我惊讶的是原来沈相竟然还会忌惮这个‘情敌’。”
沈璟泽垂眸,长睫掩去眼底锐光。
“放心。”洛辞笙靠回椅背,懒懒道,“我与扶珏……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他晃了晃空了的酒壶,“就像今夜,我求一醉,沈相求……一个答案。”
哐当一声,人已伏在案上醉去,墨发满背。
方才说的话,究竟几真几假,无从探寻。
窗外更鼓传来,沈璟泽望着杯中残酒。有些秘密,就像这酒液里的倒影,看似清晰,触之即碎。
后来斟的那杯酒,终究是未动。
第174章 皇叔自己给自己陪葬
苏韵将装好的袖箭轻轻搁在檀木案几上,指尖在袖箭的花纹上打着转。
云锦若被她的目光看的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明日就要启程前往苍楚,就不打算与我说些什么?”
“说什么?”
云锦若手中描眉的动作微微一顿,黛粉在宣纸上洇开一小片青灰。
苏韵轻轻点了点那袖箭,“上次的三枚袖箭,有一支咱们的长公主可是心软了呢。”
“心软?”云锦若搁下黛笔,她知道苏韵猜到了——那枚未淬毒的袖箭,与“无期公子”有关。
但是她并不想解释太多,或者说,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为何当初在鹤洲,只剩那最后一箭却偏了三分?为何在那种关头收了杀意?
“璟泽说我幼时见过他。”
苏韵不置可否,“他倒是放心让你去苍楚涉险,有什么事不能直说?!”
“那不重要。”
云锦若忽然挽起左袖。皓腕如雪,红玉镯上方却缠绕着诡异的红黑丝线,如同毒蛛吐出的丝,几乎爬满整个腕部。
“你——”
苏韵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指尖发颤。
“什么时候的事?谁下的毒?”
她声音陡然转冷,眼底泛起寒芒,“与苍楚有关?那你这次岂不是羊入虎口?”
云锦若打断了苏韵要继续的话语,示意她冷静下来。
她抽回手,衣袖垂落,重新掩住那触目惊心的痕迹。
她将许多未曾过的话娓娓道来,包括之前出巡遇见扶珏以无期公子的身份示人时,她察觉到他身边有人在暗中窥视着她。
约莫是从瑞春堂那场大火开始,那双眼睛便如影随形,却又总是在她追寻时消失无踪。
“会不会是洛辞笙?”
苏韵蹙眉,她知道洛辞笙是跟在扶珏身边许久。
云锦若摇了摇头,“不是。”她说的毫不犹豫,“这才是我决定前往苍楚的原因。”
她抬眸,清澈幽黑的眼眸如同淬了寒星,“至于羊入虎口……”
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我可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苏韵静默片刻,忽然将袖箭推到她面前:“我同你一起去。”
“不行。”云锦若摇头,“公主府需要有人坐镇,黛青和黛汐我会都带着,若是我们都走了,那——”
“还有我。”
二人闻声齐齐朝外望去,珠帘忽被挑起,云轻杳缓步走进来,发上珠钗轻晃。
她扬起一抹笑容,“我帮皇姐守着这边的消息,两位姐姐一同去,轻杳也放心。”
三人相视良久,云锦若终是点头:“好。”
不过在出发之前她还要去一个地方。
顺昌王府。
云烜正转着拇指上的犀角扳指。这位战功赫赫的王爷眯着眼,打量着眼前难掩风华的侄女。
他虎须微颤,清了清嗓子出声道:“说吧,憋着什么坏主意?”
“皇叔说笑了。”云锦若执起青瓷杯,茶汤映着她精致如画的眉眼,“侄女只是来话别。”
云烜冷哼一声,他回来这么久了,也不见这个侄女儿正经的上门来拜访,如今说这些鬼话骗谁呢。
“本王好的很,你堂姐他们不在,赶紧走人。”
赶人之意简直不要太明白。
谁知云锦若非但没有告辞之意,反而还悠哉悠哉的品着茶。
“我不寻堂姐。”
云烜虎目圆睁,额角青筋直跳。他总算明白皇兄为何总说这丫头气死人不偿命。
也不知道自家皇兄平日里怎么忍得住这小妮子的,换作是他,恨不得一巴掌拍飞出去。
“明日你就要启程出使苍楚,眼下礼部工部众官员正忙人仰马翻,你倒是清闲。”
“有丞相操持,侄女自然清闲。”云锦若眉眼弯弯,语气轻快地毫无压力。
云烜:……
再这样下去,他能被气死。
云锦若瞧着,知道自己如果再不开口可能真的会被扔出去,便决定不再拐弯抹角。
“我想要皇叔手中的私兵。”
“啪!”云烜猛地站起,案几上的兵书都被震落在地。
“你再说一遍?!”
果真脾气跟她父皇一样大。
云锦若笑容清浅,又重复了一遍,“借皇叔手中的禁卫一用。”
她唇角含笑,眸光却清冽如霜,与方才判若两人。
云烜面色几经变幻,最终化为凝重:“你的御影卫个个是以一当十的好手,要本王的杂牌军作甚?”
“御影卫虽精,却不及皇叔兵多。”云锦若指尖轻叩案几,“您麾下私兵,拢共该有千余人吧?”
近千人,足以成为一支披靡的军队了。
云烜扶手上的指节瞬间泛白。一个王爷,手下千人私兵,意味着什么,二人均心知肚明。
云烜此时心中竟不自觉的浮现出一丝颤意。
“皇叔,我就借个百来人,事成之后原数还你。”
“事成?”云烜冷笑,神情狠厉,“怕不是要本王给你陪葬!”
“皇叔多虑了,侄女保证,您担心的事,绝不会发生。”在顺昌王阴沉的目光下,默默的补上了一句,“若是陪葬,皇叔不借不也照样能自己给自己陪葬?”
云烜瞳孔骤缩,告诉自己要冷静。他深吸一口气,粗声问:“你到底要拿来做什么?”
保证?她拿什么保证?最后要命的又不是她。
此时此刻,云烜心中将眼前的丫头片子骂了个底朝天。
他想到身死在南狄的北玄太子,坊间有不少传闻,其中便有说是嘉宁长公主的手段。
他知道这丫头向来有主意,从云岫那爽朗还有一些回避的言语中,也大概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
只不过此次她是为两国书院之事前往苍楚,要人手做什么?
杀了苍楚的太子?
云锦若被他的眼神看的莫名其妙。
“待的怪久的。”云锦若忽而起身,理了理裙裾,“丞相该在王府外等急了。”
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云烜是骑虎难下了,可这虎又杀不得。
“行,就借你一百人。”
云烜脸色铁青,却知已无转圜余地。他大步走向里间,取出一枚玄铁令牌重重拍在案上:“带着它,还有门外面那个,滚!”
“多谢皇叔。”云锦若执礼如仪,“改日必当厚报。”
见着那道欢快的背影离去,云烜捂着闷痛的胸口跌坐椅中。
厚报?他可是拿命在跟这个祖宗玩,别成报复他就谢天谢地了。
第175章 到达苍楚
顺昌王府门外,沈璟泽正负手而立。见云锦若出来,他目光落在她狡黠的面容上,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王爷可还安好?”
“好得很。”云锦若举起右手在脸颊旁晃了晃,眉眼间尽是狡黠,“就是可能需要传医官看看心疾。”
……
晨光微熹中,出行的队伍已整装待发。晟云百姓远远望着那熟悉的仪仗,早已习以为常——他们的长公主又要出远门了。
“殿下啊殿下,微臣还没在晟都享受几日清闲,这就又被外派了。”
徐临之打马走在马车旁,声音拖得老长,“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归?风餐露宿的,您看微臣这张俊脸都憔悴了。”
他故意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脸颊,“到了苍楚,该不会是那个妖里妖气的五皇子来接咱们吧?”
“长公主……”
马车内,苏韵忍无可忍地掀开帘子:“徐大人,你这张嘴就不能消停会儿?”
“县主此言差矣。”徐临之往嘴里扔了颗蜜饯,“长路漫漫,总得有人说说话解闷不是?
云锦若揉了揉额角:“再聒噪,本宫就命人把你捆了扔回晟都。”
话音刚落,黛汐和黛青立刻目光炯炯地盯着徐临之,仿佛随时准备动手。
徐临之挑眉一笑,策马向前溜去。所过之处,随行之人纷纷低头抬头或四顾不暇,生怕被这位话痨尚书缠上。
“张御史啊,你怎么又跟出来了?”
张甫:……
他也想知道,为何自己一个御史会被陛下派出来跟着长公主前往苍楚。
“莫不是你做了什么错事,惹得陛下不快,所以陛下不想多看你一眼,就将你扔出来了?”
张甫的羊须胡颤了颤,“徐大人慎言,你我为人臣子,怎可随意揣测圣意。”
“哦,这般说来张大人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得罪了人。”
张甫:……
“张大人一把老骨头了,一路骑马还能受得了颠簸?怎得不乘坐马车?”
张甫面上肃然,语气不悦道:“徐大人莫要觉得背后有人撑腰,就能如此出言不逊!”
“怎会?”徐临之悠哉悠哉道,“我孤家寡人的,怎会有人撑腰,若是说撑腰,还得是张大人啊。”
张甫被他意有所指的话,说的瞳孔微缩,拽紧了缰绳,“徐大人莫要满口胡言,血口喷人!”
“有吗?”徐临之朝身后的马车瞥了一眼,“我说话随意惯了,有什么说什么,若是张大人觉得不中听,别往心里去。”
苏韵放下车帘,轻笑道:“张大人有罪受了。”
云锦若眸光闪了闪,“对付这种人,还得徐临之这样的泼皮无赖。”
至于是什么人,自然是——
古板又……虚伪之人。
相比于四国盛会,此次苍楚之行的队伍轻便了不少,只半月左右,就抵达了苍楚边境。
苏韵见她自下了船,面色就有些苍白,有些担心,“可是哪里不舒服?”
云锦若摆了摆手,只觉得胸口闷的厉害。
“无事,许是这几日坐船坐的久了,有些眩晕。”
关口处,徐临之递上关书。守卫查验后恭敬道:“请诸位稍候片刻。”
不多时,一小兵匆匆返回,神色古怪。
“哟,长公主可算来了。”
熟悉的嗓音,熟悉的面容。
除了扶珏还能有谁。
“卑职等参见五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扶珏手中拿着不知从哪里折的花,在身后一众臣子随从惊诧的目光中,凑近了云锦若。
“别来无恙啊。”他唇角噙着惯常的玩味笑意,将花枝往前一递,花枝尚未触及云锦若的衣袖,一道玄色身影已横插进来。
“花不错。”徐临之接过花枝放在鼻尖轻嗅,迎着扶珏骤然冷下的目光微微一笑。
那花红得太过浓烈,花瓣纹理间隐约可见暗色脉络,如同人体皮下涌动的血色。
扶珏冷笑一声,目光从徐临之身上打量一番,“这不是沈相的跟班吗?如今改换门庭了?”
徐临之嘴角一勾,“五殿下这话说得,下官不过是奉陛下之命护送长公主,五殿下何出此言?再说了,是跟着沈相还是长公主,又有何分别呢?”
就差将“你管得着吗”写在脸上了。
这番绵里藏针的话让扶珏眯起眼睛。他忽然轻笑一声,紫玉冠上的流苏随着摇头的动作轻晃:“嘴倒是厉害,不过本殿下懒得与一个小小臣子多费口舌。”
说罢,他绕过徐临之,再次看向云锦若,“长公主,此次来我苍楚,可要多留些时日,前面备好了驿馆,咱们明日再进城。”
那双含情目瞥向她时,如同浸在琥珀里的毒药——美得惊心,又危险得彻骨。
“殿下!”随行官员急步上前,“按礼制该即刻入宫觐见……”
扶珏只当未听见,“请吧。”
那官员还要再劝,扶珏却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一同僚拽住那人的衣袖:“五殿下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压低的声音里满是无奈,“横竖问责也落不到咱们头上。”
那说话的官员蹙着眉,愤愤道:“人来了,自当先行入宫觐见陛下,这般行径,算怎么一回事?”
其他人默默地跟了上去,似乎是形成了“装聋作哑”的默契。
“看来五殿下的行径,不足以服众啊。”
走在前面的扶珏忽然回头,金线刺绣在转身时划出耀眼的弧光:“服众?”
他像是听到什么笑话,“那是什么玩意儿?”
苏韵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拉着云锦若快步离开这是非之地。
虽说不知扶珏为何做出此等安排,但是他们一行人巴不得停下休整一会儿。
到了驿馆,直接传唤了陈御医,黛青黛汐二人守在门外,不让人近前。
云锦若瞧着苏韵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失笑道:“我真的无事。”
“无事?”苏韵捏着她的下巴转向铜镜,“自己瞧瞧这脸色,不知道的还以为刚从地府还魂。”
镜中人面色算得上是惨白,连唇色都淡得泛白。
云锦若下意识的摸了摸脸颊,识趣的闭上了嘴。
第176章 油尽灯枯之相
陈御医将丝帕缓缓收入药箱,面色有些凝重,“殿下舟车劳顿,气血有亏,需静养调理。\"
苏韵一听,蛾眉紧蹙。
“陈大人身为御医首座,怎得诊治结论就这般敷衍了事?”
见他面有难色,云锦若淡淡一笑,继续道:“本宫以为陈御医在南狄时就有所结论。”
“长公主明鉴!”陈御医突然跪伏于地,“非是臣刻意隐瞒,实在是陛下之命,臣不敢不从。”
苏韵一愣,看向云锦若。
云锦若像是早早预料一般,开口道:“父皇信任陈御医,本宫自然也信得,你只管说本宫如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是。”陈御医深吸一口气,说道:“殿下所中之毒,世所罕见,臣翻遍所有古法典籍,亦不知其究竟是何毒,只能诊断出此毒会蚕食气血,以至殿下凤体越来越亏损,长此以往,若不得解,只怕……只怕是有油尽灯枯之相。”
他还记得,当初回宫将此事回禀给陛下之时,那素来威严的帝王踉跄着扶住龙案,案上奏折被带落一地。
最后颤抖着双手将他扶起来,询问他是否有诊治之法。在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又单独召见了丞相。
云锦若突然低笑起来,玉佩在她指间转出冷光。
原来不只会变成一个疯子,竟还要如风中之烛般狼狈熄灭?
这种死法可不是她想要的。
“本宫知道了,下去吧。”
云锦若像是下定了决心,在陈御医走后,看向苏韵,“我出去片刻。”
“你要去找扶珏?”
苏韵有些担心,却又没阻止,只让她将黛青等人带上。
厢房外,红莲看见她独自前来,有些意外,恭敬的行礼,“主子已恭候您多时。”
恭候?云锦若不置可否的笑笑。
一大桌菜,扶珏正毫无形象的靠在椅子上,长靴踏着另一把椅子的雕花扶手。见人来,他慢悠悠起身,绛紫衣袍滑落。
“说吧,要如何做。”云锦若开门见山。
扶珏用银箸轻敲翡翠盏,“先吃菜,可莫要辜负了这一桌手艺。”
“本宫没心思跟你在这些事上花功夫。”
玉箸在瓷盘上撞出清响。扶珏忽然倾身向前,“那跟谁肯花心思?”
他眼底浮起阴鸷的笑,“沈璟泽吗?”
云锦若眸光一冷,“不然呢?还能是你?”
“呵~”
扶珏怒极反笑,银箸“啪”地折断在扶珏指间。他忽然倾身向前,断箸尖端抵在云锦若影白玉瓷般的颈侧,“你还真是知道该如何才能激怒我。”
云锦若反手拍开断箸,“不要用那些脏东西来碰本宫。”
扶珏被她的话说的一滞,看了眼手中的断箸,红唇微勾。
“长公主,没有人告诉你,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你这般高高在上,倒是让本殿下无所适从,不知该从何谈起啊。”
云锦若拿起装着茶水的玉壶,随意的浇注在桌上的碟子上,看着那些佳肴失了原本的菜色,随手将空壶抛到扶珏跟前。
“那本宫也好言相劝一句,交易成与不成,全在五殿下的态度。”
她不喜欢被人威胁,也不喜欢别人跟她绕弯,尤其是在这个人还摸不清楚之前。
在她这里,从来没有非一人不可。
扶珏看着脚边的碎片,眸中划过一丝嗜血的笑意,在看向云锦若时,又恢复如常。
“说的也是。”他瞥了眼桌上“惨遭毒手”的菜肴,扬了扬眉。
“明日你入宫觐见后,本殿会给嘉宁长公主一个满意的答复。”
次日,苍楚皇宫笙歌乐舞,金殿之上灯火辉煌。
苍楚百官、嫔妃皆朝这位晟云的嘉宁长公主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或惊艳,或揣测,亦有暗藏敌意者。
“吾等拜见苍楚陛下。”
云锦若微微垂首,行的是两国平礼,既不失晟云威仪,亦不损苍楚颜面。
一袭明黄色龙袍的帝王高坐于龙椅之上,面上神色难辨。他指节轻叩扶手,目光如渊,缓缓扫过面前参拜的众人,最终落在云锦若身上。
“长公主远道而来,朕心甚慰。”他嗓音低沉,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此次两国共建书院之事,不想云皇竟舍得让自己的掌上明珠前来。”
冕旒后的薄唇勾起讥诮的弧度,“朕还以为,这等要事该由贵国太子出面。”
云锦若倏然抬眸。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看清了冕旒后那双眼睛——
鬓角已染风霜,可那目光却如一把锈蚀的刀,浸在经年的血里,淬出森寒的戾气。
第177章 两国结盟
云锦若唇角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无论是长公主还是太子,又或是其他人,只要是能够代表我皇,又有何分别?”
苍楚皇帝微微颔首,“所言甚是。”
“赐座。”
随着太监尖细的唱喏,几名宫女捧着桌案绣墩疾步而来。
云锦若等人入座之后,便有人上来斟酒。
“朕敬嘉宁长公主一杯。”
云锦若垂眸看着杯中清酒,却并未立即饮下,“饮酒之前,本宫尚有疑惑需陛下解答。”
苍楚皇帝示意她开口。
“对于两国共建书院之事,不知其根源是为了苍楚与晟云的往来与文流之雅事,还是另有隐情?”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瞬间凝固,众人皆将目光聚焦在云锦若身上。
徐临之正将一块芙蓉酥送入口中,闻言差点咬到舌尖。他斜眼望去,这哪是谈判,分明是撕开锦缎亮出里子的匕首。
苍楚皇帝眼神微眯,指节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击,“隐情?”
“不错。”云锦若轻轻颔首,“比方说除了传道授业以外,还代表着联合之势?”
说到这,便是已经涉及朝政之事了。
苍楚皇帝有些隐晦的目光扫过在座之人,众人不由得绷紧了身子。
徐临之不疾不徐的往嘴中放了块糕点,心中不禁感叹。
这绕弯子和直截了当两种方式,他们长公主都做得,偏偏每次还是让人摸不清,全凭她心情。
苍楚皇帝只是略作沉吟,便开了口:“朕心中自然是有些盘算,就是不知晟云是如何想法?”
云锦若唇角微扬,抬手示意。黛青立即捧上一个木匣,匣面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四角包着鎏金。她将木匣恭敬地呈递至御前。
“里面除却两国就书院一事达成的国书外,另有一册,还望苍楚陛下过目。”
苍楚皇帝接过木匣,取出最上层的书册细细翻阅。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良久,他抬眸问道:“这国书上的内容,长公主可知?”
“自然。”云锦若理所当然地应道,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国书而已,本宫有何看不得?”
国书而已,国书……而已?
她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殿内众人纷纷为之侧目。
国书乃是涉及机密要务,岂能由人随意翻阅?可看这位长公主的神情语气,仿佛这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
苍楚皇帝凝视着她明艳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无论是眼前这个黄毛丫头当着众人的面逼他表态也好,还是想将一些事昭示众人也罢,他已然有了决断。
片刻后,他沉声道:“拿玉玺来。”
老太监立即躬身退下,不多时便捧着一个锦盒匆匆返回。
苍楚皇帝接过玉玺,在那崭新的国书上郑重盖下。
苍楚皇帝将玉玺重新放回锦盒,缓缓开口:“既如此,这书院之事便定了。”
云锦若盈盈起身,再次行礼:“多谢陛下,相信这书院作为两国联盟的首份诚意,定会不负众望。”
她的话音刚落,殿内众人便都明白了国书上的内容——这分明是两国结盟的盟约!
两国结盟的大事,就在一国帝王与一国长公主的一言一行中落下了帷幕,而他们,好像被人有意的牵扯其中做了……见证。
苍楚皇帝眼尾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书院一事,由太子全权负责,至于晟云诸位,且暂居——”
“父皇。”
扶珏突然起身,打断了帝王的话。
“儿臣以为,嘉宁长公主远道而来,儿臣手底下宅院甚多,可让长公主及其随行随意挑选,也让儿臣替父皇与太子皇兄分分忧。”
苍楚皇帝的目光在两位皇子之间游移片刻,最终点头道:“如此也好。”
扶珏嘴角噙着一抹笑,目光却直直看向云锦若。
待到宴席之事尘埃落定,苍楚朝野上下尚未来得及消化晟云使团带来的震撼,另一桩“惊世骇俗”之事便如惊雷般炸响——
嘉宁长公主,竟入住了浮云阁。
浮云阁是何等地方?那是苍楚五皇子扶珏最负盛名的“奢靡之罪”,亦是满朝文武多年来弹劾奏折里必提的“败德之所”。
五皇子扶珏,除却乖戾无常的性情外,最令人咋舌的,便是他极其喜好网罗天下奇宅。亭台楼阁、别苑山庄,但凡入得他眼的,必重金求购,而后大兴土木,极尽雕琢。
而这浮云阁,更是他心血所凝,堪称穷奢极欲之极致。
传闻当年修建时,五皇子命人凿穿三座玉山为基,熔金为柱,琉璃作瓦。阁中一应陈设,皆由明珠缀顶,暖玉铺地,就连阶前随意一株盆景,都得价值连城。
曾有工匠酒后失言,说单是阁内一道屏风上磨损的半点金漆,便足够寻常的百姓一生富足无忧。
这般挥霍无度,自然引得朝野震怒。御史们连番上奏,痛斥五皇子“奢靡败国”;更是有年老臣子当廷以头抢地,哭先帝俭德。
当今陛下亦曾数次严词训斥,甚至罚俸禁足,可最终,这座“荒唐至极”的楼阁,却仍完好无损地矗立在皇城东南角。
久而久之,众人便暗自揣测——浮云阁中那般隐秘,定是因其中藏有不可示人之物。
有人说里头堆着五皇子搜刮的奇珍异宝;也有人传阁中囚着绝世美人;更有甚者,信誓旦旦称那里头根本是五皇子炼制邪术的秘所……
然而自浮云阁建成以来,从未有人真正踏入过半步。曾有他国使者好奇窥探,第二日便被发现横尸驿馆,双眼被生生剜去。
五皇子将其列为禁地,更是张扬宣称:擅近者,轻则断手,重则殒命。
可如今——
晟云的嘉宁长公主,不仅堂而皇之地住了进去,更是五皇子将人带去的。
鎏金马车碾过永清大街的青石板,在浮云阁鎏金嵌玉的大门前缓缓停驻。
掀开车帘的刹那,饶是见惯奢华的云锦若,也不由得瞳孔微缩。珊瑚本就珍贵,而能寻到如此完整且色泽浓郁的血珊瑚,更是世间罕有。
可在这里,它们竟被生生剖开,镶嵌成门楼纹饰,每一道缝隙间都流淌着近乎奢靡的华光。
长街两侧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有人踮脚张望,想一睹传闻中“一砖一瓦值千金”的浮云阁真容。
更多人的目光却黏在马车里若隐若现的身影上——那位让五皇子破例的晟云长公主,究竟是何等人物?
“进去看看?”扶珏斜倚在车辕,朝她伸出手。
云锦若目光在那修长苍白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随即优雅地搭了上去,借力下了马车。
她的指尖微凉,触之如握寒玉。
扶珏一怔,竟忘了松手。
第178章 冰凉奢靡的死物
“不是要进去看看?”云锦若轻轻抽回手,语调悠然。
扶珏这才回过神来,指节无意识地收拢,仿佛要留住那一瞬的冰凉触感。眼底暗芒微闪,却在眨眼间化作潋滟笑意。
“去……”他忽然倾身,薄唇几乎贴上她耳畔的珍珠坠,“本殿亲自带路。”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刻意放轻的嗓音里藏着几分蛊惑。
云锦若不着痕迹地偏头避开,唇角却勾起一抹浅笑,“有劳。”
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将市井的喧嚣与无数探究的目光尽数隔绝。
“方才那位就是晟云的长公主?”卖胭脂的小贩搓着手,眼睛还直勾勾盯着紧闭的大门,“当真是如那传闻一般天仙下凡。”
茶楼二楼,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扶着栏杆,痴痴道:“当真是……雪思玉骨月思眸, 风慕青丝柳慕柔——”
话音未落就被同伴捂住嘴拖回雅间。
……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飞檐翘角上悬着金铃,风过时,铃声清越如碎玉。奇花异草争奇斗艳,有些甚至是只在古籍上见过的珍稀品种。脚下小径以五彩玉石铺就,每一块都经过精心打磨,光可鉴人。
扶珏跟在她身后半步,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我这处府邸如何? ”
“府邸?”云锦若轻笑,指尖拂过一旁的白玉栏杆,触手生温,“倒不如说是金屋更妥当些。 ”
出乎意料的是,扶珏竟没否认,反而顺着她的话颔首,“是啊,金屋。”
他缓缓贴近她耳畔,呼吸拂过她鬓边珠钗,“藏娇的金屋。”
门廊处,绛红色的云雾绡随风轻扬。那寸绡寸金的珍品,在晟云皇宫也不过用作皇后凤袍的衬里,此刻却如寻常纱幔般悬于门廊,任由风吹日晒。
云锦若猛地转身,扶珏眉眼间来不及收敛的笑意与恶意均凝固其间。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忽而莞尔,笑意却不达眼底。
“是挺奢华。”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冰凉奢靡的死物,就像是它的主人一样。”
扶珏猝不及防对上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本该是平静而澄澈的像一泓秋水,可此刻却如同封存了千年的蜜酒——甜香里淬着毒,饮之穿肠。
他恍惚间像是站在悬崖边缘,脚下碎石正簌簌坠落。
那日的扶珏,可以算得上很没有出息的落荒而逃。
他甚至忘了自己是如何转身的,只记得踏出门槛时,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如羽毛拂过耳畔,却让他彻底乱了分寸。
浮云阁的禁令像是随着扶珏的离去一同消弭。苏韵、黛青等人来去自如,侍卫们垂首而立,无人阻拦。这座曾经森严如铁桶的禁地,竟成了任人出入的寻常府邸。
云锦若就乐得清闲的在浮云阁四处走动,直到这日,扶邕带人上门。
云锦若正坐在浮云阁最高的楼阁上抚琴。
此处视野极佳,可俯瞰整座府邸景象。她指尖拨动琴弦,曲调清冷孤绝,似雪落寒江,又似鹤唳九天。琴音袅袅,随风散入各处。
一曲终了,掌声响起。
“托长公主的福,今日能够进得这浮云阁一饱眼福。”
第179章 皇家猎苑
扶邕拾级而上,一袭靛青色锦袍上绣着暗纹龙蟒,腰间悬着的饰品随着步伐轻晃。他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带着几分深沉,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身后跟着的几位公子小姐衣着华贵,其中一位身着淡粉色纱裙的少女格外引人注目——她发间簪着的金步摇随着步伐轻颤,一双杏眼不住地打量着云锦若。
素手拨弦,发出一声清越的颤音。
“是么。”云锦若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扶邕,“太子殿下带来这么多眼睛……”
她突然将琴推下高楼,在众人惊呼中莞尔一笑,“单是为了来看风景?”
扶邕像是习惯了她的行事作风,微笑着上前两步,“孤怕长公主无聊,今日特带了几位友人前来,与长公主一同赏景谈天。”
云锦若扫视一圈目光围绕着她打转的众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太子殿下倒是有心,既是赏景,这浮云阁诸位随意走动便是。”
至于谈天就不必了。
几人似乎没有想到她如此不给面子,面色一时有些难看。
“不知嘉宁长公主可会骑马?”
那位身着淡粉衣裙的小姐上前,盈盈福身,“马场新得了几匹上等好马,此间景色虽奢华却单调,不若去我们苍楚国的皇家猎苑瞧瞧?”
云锦若眼眸微抬,笑意清浅,“好啊。
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皇家猎场。消息自然也传入了扶珏耳中。
“你是说那几个歪瓜裂枣都聚到一起去了?”
扶珏斜倚在软榻上,一袭绯色锦袍松松垮垮地披着,露出精致的锁骨。他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枚黑玉棋子,俊美如妖的面容上带着几分讥诮。
红莲唇角僵了僵,虽然这样的称呼在自家主子口中说出来不是一次两次了,但是每次还是让人不知该如何接话。
“是,这会儿应是已经到猎苑了。”
扶珏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
猎苑草场上,云锦若凝视眼前通体雪白的骏马,马儿的鬃毛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那马瞳色浅金,额间一缕红毛如血,当她伸手欲抚时,却猛地甩头避开,鼻间喷出粗重的气息,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溅起细碎的草屑,似乎很是不耐。
云锦若眸子顿时冷了下来。
“此马性子烈,长公主不如换一匹?”扶邕上前半步,玉冠下的眉眼含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云锦若唇角微扬,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发间的金凤步摇,随着她摇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本宫就看上它了,黛汐——”
就见跟在云锦若身后的其中一名婢女应声而出,纵身一跃上了马。
白马立时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鬃毛如银浪翻涌。它疯狂地扭动身躯,试图将背上之人甩下。黛汐却如附骨之疽,双腿如铁钳般夹住马腹,手中缰绳在她指间游走如蛇。
就在那匹马剧烈挣扎间,她袖中无声无息地滑出一包淡黄色粉末与几根银针,随着她抚过马颈的动作悄然渗入皮毛。
不过三息,方才还狂躁的骏马突然安静下来,眼中凶光褪去,乖顺地垂下头颅。
“公主。”黛汐翻身下马,退回原位时,指尖在裙摆上轻轻一抹,残余的粉末随风飘散。
云锦若牵过缰绳,她翻身上马时,余光瞥见场边众人各异的神色,只觉得精彩的过分。
“本宫四处走走。”说完,她一夹马腹,那骏马如离弦之箭冲出。
留下原地几人面面相觑。
着淡粉纱裙的少女扯住扶邕衣袖:“表哥,这......”
扶邕没有答话,此刻他正凝视着远处飞扬的尘土,忽然轻笑道:“那马怕是活不过今日了。”
“为何?”有人惊问。
“用了药。”角落里一个蓝衣公子突然开口,他面容俊朗,却给人一副浑身通透的气派。
他若有所思地望向远处那道身影,笑道:“既然是来骑马,不若肆意欢纵一番,其他事暂且往后搁一搁。”
说罢,人已翻身上马,朝着云锦若离开的方向疾驰而去。
“言尘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与五皇子交好,兴许是好奇那样的人喜欢的女人会是什么样。”
“喜欢?”
一个紫衣青年嗤笑一声,“怕不是当成玩物差不多。”
只是话音刚落,那方才出言不逊的紫衣男子就从马上跌落了下来。
“放肆!”
一群锦衣男女看向那动手之人,正是方才跟在晟云长公主身边驯马的那婢女。
“大胆婢女,竟敢出手打伤镇国公世子!”
黛汐神色不屑地看向眼前那一群怒气冲冲的锦衣男女,将手中的银花簪回发间,“奴婢身份卑贱,原不该以下犯上。”
她一字一句道,“可要论起来,我们嘉宁长公主也不容得卑贱之人以下犯上。”
那一群人被黛汐的话噎住,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扶邕眸光微闪,上前打圆场道:“不过是小误会,镇国公世子向来言行无状,不是有心,贵国长公主也并非小气之人,想必不会计较。”
镇国公世子秦霖甩开搀扶的人,脸色铁青,但在扶邕的警告的眼神示意下,也只能冷哼一声,恶狠狠地盯着黛汐。
“计不计较的,我们公主自有论断。”
留下这句话,黛汐转身远离了他们。
“当真是什么人跟着什么主子,太子——”
“住嘴!”扶邕厉声制止,将身侧众人的神色一一收入眼中,警告道:“她不是能够轻易招惹之人。”
另一边,黛青听到后面的动静,“公主。”
她低声提醒,手指不着痕迹地按在腰间软剑上。
“无妨。”云锦若轻轻一笑,勒住了马。
白马在她掌下温顺得不像话,唯有不断抽搐的耳尖暴露了什么。
“久仰大名,嘉宁长公主。”
言尘的声音忽然从侧后方传来。云锦若并未回头,直到听见马蹄踏碎草叶的声响近在咫尺,才懒懒侧目。
青年轮廓分明,眉如剑锋,眼若寒星,本该是锐利的长相,却因眼下那抹青灰而显出几分倦意。
云锦若挑眉,上下打量着他,“久仰大名?不知靖北王世子仰的是本宫的什么大名?”
第180章 靖北王世子言尘
言尘先是一怔,须臾,嘴角微扬,缓声道:“拒婚并关押北玄二皇子,出巡斩杀奸官污吏,鹤洲连环计,火烧南狄猎场,抑或——废了南狄大王子,又设局使北玄太子殒命?”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不知这些够不够?”
“朝不保夕、无依无靠的苦命皇子,今日见到世子,才知扶珏竟没有一句话是真的。”
言尘唇角的笑意一僵,似乎是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什么,他目光落在那匹安静得过分的白马身上,只见马耳微微抽搐,金色瞳仁已开始涣散。
“这马或许撑不了多久了,长公主还是快些回去的好。”
云锦若漫不经心地颔首,衣袖在风中轻扬,“多谢提醒,是该回去了。”
说罢,毫不停留的策马顺着原路返回。
言尘看了眼草上零星的血迹,摇了摇头,轻叹道:“可惜了一匹良驹。”
温骨散,能令猛兽短时间内温顺如羔羊,代价却是待得药效过后心脉俱损。
云锦若甫一回到围场,便觉一道淬毒般的目光钉在背上。她随手将缰绳抛下,接过黛汐递来的雪蚕丝帕,帕子浸过兰露,拭过指尖时带起一缕幽香。
只是还不待她去逗弄那些“猎物”,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只见扶珏策马狂奔而来,胯下那匹赤红如血的烈马嘶鸣着冲入场中,前蹄高高扬起,溅起一片尘土。
“吁——”
扶珏勒住缰绳,一个利落的翻身下马。他看也不看周围众人,径直朝那匹倒地的白马走去。当他看到白马嘴角泛着诡异的蓝色泡沫,鼻孔不断渗出暗红色血迹时,那张俊美如妖的面容瞬间阴沉如墨。
“你做的?”
扶珏猛地转身死死盯着云锦若,狭长的凤眼中翻涌着暴戾的暗潮。
云锦若神色平静地与他对视,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她什么也没说。
扶珏突然暴起,五指成爪直取云锦若咽喉。黛青和黛汐反应极快,两道身影如鬼魅般闪出,将云锦若护在身后。
“看吧,我就说像扶珏这样的疯子。”秦霖抱着双臂站在一旁,嘴角挂着讥讽的冷笑,“疯起来的时候连匹马都能当祖宗供着。”
扶邕站在人群中央,神色淡然地看着这场闹剧,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其他人见状,也都默契地站在原地观望,只有几个刚回来的公子哥站在不远处虚情假意地劝着。
盏茶工夫后,扶珏已经扼住黛汐的脖子,“再动一下,我就让她颈上开朵红梅。”他舔了舔唇角,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扶珏!”
言尘疾步而来,发间靛青发带已被汗水浸透。他看了眼气绝的白马,又瞥向作壁上观的众人,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我不知那是你的马。”云锦若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懊恼。她垂下眼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显得格外无辜。
“不知?长公主莫非当我是傻子?”
云锦若的声音更低了,浓密的羽睫轻颤如蝶翼,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我初来乍到,如何能未卜先知,不过是有人……”
她突然抬眼,目光如淬毒的银针,直刺向人群中的粉衣女子,“故意将马牵到我面前。”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转向那身着粉色衣裙的女子,此刻像极了受惊的兔子般瑟瑟发抖。扶珏缓缓松开黛汐,红唇微扬,朝着那几人走去。
“莞仪郡主是没关好笼子,将自己放了出来?”
莞仪郡主,也就是镇国公之女,世子秦霖之妹——秦菀。
秦菀脸色煞白的看向那亮闪闪的匕首,“你……你要做什么?”
扶珏冷笑一声,步步紧逼,“自然是为我的马讨回一个公道。”
秦菀踉跄后退,绣鞋踩到裙摆险些跌倒。她死死攥住扶邕的衣袖,指甲几乎要掐进锦缎里,“表哥……救我……”
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中满是面对扶珏的恐惧。
扶邕见状,上前一步,挡在秦菀身前,“五弟,适可而止,那马原本该待在马厩,却是被牵了出来,理应是马房的奴才失职,与莞仪无关。”
扶珏挑眉,眼中满是挑衅,“太子皇兄这是要护着自己未来的侧妃?不知太子妃嫂嫂可知道自己要添个手足了?”
故意在“未来的侧妃”上加重了语气。
扶邕与镇国公府的人面色齐变。
秦霖猛地冲上前来,“这事情本就与我妹妹无关,你何必说些有的没的,那药是谁所下,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难不成五殿下还真是为色所迷,被一个女人的三言两语说昏了头?!”
此话一出,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云锦若迎着那道愤恨的目光,走上前来。
“镇国公世子好大的胆子,当着本宫的面血口喷人,本宫何时说过那药是莞仪郡主所下?不过是陈述有人将马牵到我面前这一事实罢了。”
她目光扫过众人,“倒是世子,如此维护妹妹,莫不是心里有鬼?”
秦霖脸色一变,刚要反驳,扶邕却抬手制止了他。“因着五弟对那匹白马向来爱护有加,不怎么示人,没来得及阻止长公主纵马而去,只是那马为何变得如此模样,言世子应当也知晓。”
见众人看来,言尘轻咳一声,目光若有似无地瞥了眼云锦若,“嘉宁长公主似乎喜欢让自己看上的东西变得温顺一些。”
扶珏把玩着手中的匕首,锋利的刀刃在他指间翻转,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好不容易养大的马儿,说废便废了,这可怎么办好呢?”他红唇微启,吐出的字句却如同蛇蝎般腻人冰凉。
“说来也是本宫之过。”在愈加沉凝的气氛中,云锦若开口,“算是本宫欠五殿下一个人情,本宫定会找机会偿还。”
扶珏殷红的唇角勾起一抹诡艳的笑,眼尾余光扫过扶邕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他忽然伸手,一把扣住云锦若纤细的手腕,“那就请长公主现在还吧。”
匕首擦着秦菀颈侧而过,险些跌坐在地。
罪魁祸首却已然走远。
马车内,扶珏懒洋洋地倚在软枕上。
“戏演完了就翻脸?”他指尖绕着云锦若一缕发丝,“方才利用我时可不是这般态度。”
云锦若反手打落他的手指,“五殿下不是乐在其中么?”
扶珏却未回答,只是话锋一转,说道:“那群歪瓜裂枣无趣得很,若是你在浮云阁无聊,我带你逛一逛苍楚。”
歪瓜裂枣?云锦若偏了偏头,与眼前这个妖孽相比,那些人似乎还真是……显得索然无味。
“好啊。”云锦若透过车帘看着外面的景色,随意的应着。
第181章 丞相明日不活了?
晟云。
文武百官发现他们的丞相这一个多月来除了上朝以外行踪不定,但是每每上朝的劲头十足,似乎要将未来几年的政务一股脑处理完。
“陛下,此乃义仓设立以来,各地收支,其中有三州十一县因经营不当亏空共计白银三万六千两。”
“陛下,此乃去岁各地官员考核绩效,优者二十七人,劣者一百四十三人,其中三十六人当革职查办。”
户部侍郎捧着笏板的手微微发抖,那本足有三指厚的账册分明是昨夜子时才送进相府的啊!
今日就看完了?
“陛下,此乃今岁开春御考名录。”
“北玄与南狄自盛会之后,屡起冲突,致民生凋敝,流民众多,流入我境,臣恳请陛下,遣官员专辟一地,以为收容之所。”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图,“暴乱防范、疫病隔离及其相关事宜,俱已绘成详图。\"
“苏氏姐弟承蒙太后庇佑,暂居宫中。然太后凤体虽略有起色,然收效甚微。若非有意迁延,便是其医术仅止于此。况且苏家祖上传家之术,一为医术,一为经商,此前并未闻苏氏姐弟于医术有何过人之能。”
“此外,现今宫中有妃嫔身怀龙裔待产,即便太后慈悲为怀,庇佑苏氏姐弟,留苏拂华于宫中侍奉,然其毕竟身负罪责,其弟苏拂涧断不可在太医院任职。”
文武百官:……
皇帝:……
丞相明日不活了?
刚过完年,丞相,这对吗?
“义仓缺漏之处,由户部整理成册,负责调配。”
云锦晏:“儿臣遵命。”
“考核绩效……”
他亲自过目。
“御考事宜,交由太子和三皇子督促,再请沈老太傅坐阵。”
云锦晏及云锦瑜:“是。”
人在家中坐的沈父:“阿嚏,阿嚏……嚏!”
“流民一事,朕记得岷州有大片荒地,由户部和兵部统领此事,另,派李爱卿带兵前往,切记不得妄动刀兵。”
兢兢业业的兵部官员与李将军,皆同情的看了眼总领吏部与户部的三皇子。
云锦晏:……儿臣领命。
“至于苏家姐弟……”皇帝叹了一口气,“传朕口谕,苏拂华以罪民之身暂留宫中,苏拂涧逐出宫去。”
“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额头青筋直跳,终是没忍住。退朝后,大手一挥,单独将沈璟泽叫去了御书房。
众臣面面相觑,欲哭无泪。
“突然多了这么多差事,这到底先做哪一个啊?”
“前天抄家一事我们都还没来得及分出人手去抄,大前天那残缺的卷宗还未补充好……”
云锦瑜深吸一口气,敷衍地安慰着群臣:“不急,就按着丞相所列,一个一个来。”
云锦晏也机械地点着头,“对,一个个来。”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_?????)???
——御书房
“朕原以为有若儿一个任性的便足够了。”
皇帝指尖轻叩案几,翡翠扳指与木案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你这是要把朕的朝堂搅得天翻地覆?”
一想到自己御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奏折文书,皇帝顿时就头大如斗。
“臣……”他微微抬眸,鸦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只是在尽为人臣子的本分。”
“本分?”皇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沈璟泽,笑意不达眼底。
“朕亦无需与你兜圈子,除若儿之外,便就是你,以及你们那群土鸡瓦犬,莫非是想逼朕去处死太后不成?”
“太后之举,自有陛下圣裁。”沈璟泽不卑不亢,声音如清泉泠然,“臣只知,无论前朝还是后宫,这晟云天下,唯陛下一人独尊。”
“好一个独尊。”皇帝猛地起身,九旒冕上的玉珠剧烈晃动,“朕看你这丞相,才是对皇权最大的威胁!”
帝王的心思和杀意在言语中展露无遗。他的目光如刀,一寸寸剐过沈璟泽的面容,似要看穿这副恭谨皮囊下藏着的究竟是忠骨,还是反骨。
“臣惶恐。”
沈璟泽跪地俯首,姿态恭顺至极,可那嗓音却如寒潭静水,不起波澜。
皇帝怒而摔盏。瓷盏在沈璟泽面前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衣角,碎瓷飞溅,在他手背上划出一道细痕,血珠缓缓渗出,在玄色袖口洇开暗色痕迹。
炸裂的声响,惊得殿外候着的夏公公浑身一颤。
“滚!”
“臣领命。”沈璟泽缓缓起身,躬身而退,玄色官袍的衣摆掠过满地狼藉。
高高在上的帝王盯着那道背影,眼底怒意未消,却又隐隐浮起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
——苍楚
“我不明白——”苏韵指尖拂过书架上嵌着的夜明珠,莹白的光晕映得她双眼微眯,“当时扶珏提议带你来浮云阁,你怎就一口应下了?”
她今日穿着鹅黄撒花烟罗裙,发间簪着一支累丝金雀钗,却被满室珠光压了光芒。
苏韵看着满屋嵌着的夜明珠,蹙了蹙眉。
谁家书房布置成这样,书没看到,先被满屋子的夜明珠闪瞎了眼。
云锦若倚在窗边湘妃榻上,月白广袖垂落榻沿,袖口银线绣的昙花在明珠映照下若隐若现。
她并未回答,只是道:“书院地基打好了?”
“前日便成了。”苏韵提起裙摆在她对面坐下,腕间翡翠镯子碰着案几叮咚作响,“苍楚的工匠倒是麻利,照着咱们拟定的图纸,怕是再过半月有余便能见雏形。”
她忽然狡黠一笑,“就是徐临之那厮有些懈怠,整日念叨着说你变心了。”
茶盏与案几相触,发出清脆的“嗒”声。云锦若抬眸,幽黑的瞳孔在珠光中流转,“若我真变心了,会如何?”
“你认真的?”苏韵猛地前倾身子。待看清对方神色,又悻悻靠回引枕,“如今外面的人不是传苍楚五殿下被晟云长公主美色所迷,就是传你迷于男色,我劝你还是悠着点的好。”
说完,她便噤了声,因见云锦若指尖正摩挲着腰间玉佩,那是某人去年生辰所赠。
第182章 喜欢上了一个没有结果的人
“让徐临之管好舌头。”云锦若声音轻浅,“别说不该说的。”
“怎么?”苏韵掩唇轻笑,“使美人计还怕某人知道?”
又是赏花放灯,又是听戏游玩的,真要传入某人耳中,怕是要完蛋了。
不过,倒是那扶珏……
如今苏韵也算看明白了,顶着那样一副容貌和性情,却是真的喜欢上了这样一个难有——不,是没有结果的人。
“哟,县主也在呢。”
扶珏一袭胭脂红织金蟒袍立在帘外,腰间蹀躞带缀满细碎的红宝石,走动时如流淌的血珠。他眼尾描着淡淡的金粉,衬得那双面容愈发妖冶。走来时,周身似乎萦绕着淡淡的脂粉香。
苏韵无语的抿了抿唇,该说不说,虽说这副面容配上这身打扮的确亮眼的很,但就跟这间书房的装饰一般,有些……一言难尽。
外面有黛青她们守着,她自然不担心刚才的话被人听了。
苏韵起身时故意将茶盏碰得叮当响:“我去寻那烦人精。”
“看看这个。”
扶珏在云锦若身旁落座,将手中的金丝笼放置在桌案上。他手指修长苍白,关节处却有几道新鲜的伤痕。笼中蜷着团雪球似的小兽,随着笼子晃动发出细弱的呜咽。
云锦若蹙眉的瞬间,扶珏已打开笼门。那团雪球滚落案几,抖了抖蓬松的皮毛,竟露出两只琉璃般的眼睛——和两条毛茸茸的尾巴
“双尾雪狐,北境雪山得的。”扶珏用受伤的手指轻抚小狐头顶,“想着你会喜欢。”
他说话时目光却落在云锦若腰间玉佩上,眼底闪过一丝阴翳。
云锦若此时目光有些复杂,在南狄时,她想要猎得二尾白狐的消息不过是个套,眼前人分明也知晓。
“心领了。”
扶珏勾唇,侧了侧头,“不收?”
云锦若迎上他那双冷静到诡异的眸子,并未开口,只那冷漠的态度却说明了一切。
“好,好的很。
“噗嗤——”
利刃没入雪狐咽喉的声响格外清晰。小兽琉璃般的眼睛骤然睁大,两条蓬松的尾巴剧烈抽搐着,将案几上的茶盏扫落在地。
云锦若猛地起身,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攥紧了腰间的玉佩。
黛青黛汐破门而入时,正看见扶珏慢条斯理地拔出匕首。
鲜血顺着刃尖滴在他胭脂色的衣摆上,与衣料本身的暗红融为一体,仿佛一朵朵妖异的花在绽放。
“我以为再不济,你这戏还能演些时日。”
他站起身,看着闻声而来的两个婢女,不屑的笑了笑,抚过自己染血的指尖,在荧光下欣赏那抹艳色。
云锦若闭了闭眼,强忍着那股恶心,“他说我幼时见过你,你去过晟云?”
他?
“他倒是大方。”半晌,扶珏扯出一个笑,唇色比衣摆的血迹还要艳上三分,“竟会告诉你这些。”
黛青二人收到主子眼神,迟疑着退到门外。
云锦若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递了过去。
“不错,是见过。”扶珏目光有些意味深长,将匕首扔到一边,他接过帕子,指腹故意擦过她冰凉的指尖,“不过你不记得。”
是不记得,而不是忘记。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素白帕子很快被血污浸透,如同那些早已面目全非的旧事。
对于云锦若来说,此时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那么,敢问本宫究竟做了什么,让五殿下抓着不放,执着至今?”
“那他沈璟泽又做了什么,让你念念不忘,非他不可?”
扶珏突然逼近,身上脂粉香混着隐隐约约的血腥气,他抬手想碰她发间玉簪,却被偏头躲开。
云锦若气结,只觉得没有了交谈的必要。
“他是本宫的驸马,也是我未来的夫婿,五殿下这话说的,不觉得可笑吗?”
扶珏冷笑一声,“我若将你困在身边,你那未来的夫婿又能如何?”
这句话几乎是贴着耳垂说出来的,温热的气息却让她浑身发冷。
睫毛剧烈颤抖起来,她知道他做得到,因为那解药,只能暂时压制她体内的毒性。
下一瞬——
扶珏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那截雪白的肌肤立刻泛红。
“我说了,别拿你那破袖箭对着我,云锦若,你以为我还会再上第二次当?”
他暴怒地将人抵在书架上,“你信不信,我将给你做这袖箭的人也杀了,就跟这只狐狸一样,割喉断头,让她死在你面前!”
“啪!”
一记耳光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脆。扶珏偏着头,左颊迅速浮现指痕。
云锦若收回手,看着眼眶猩红的扶珏,哆嗦着身子。
黛汐想要进去,却被黛青死死按住。
“公主没吩咐,那便是不需要我们。”
她们二人不是那扶珏的对手,更何况他还培养了一批红衣侍,这便是每次公主不让她们动手的理由,她们太弱了。
黛汐死死咬着嘴唇,对她们来说,保护不了主子,反倒要主子委屈求全护着她们,简直就是……
第二次了。
他在心里默数,每次都是这样,明明气得想掐死她,可一看见那双蒙着水雾的眼睛,就……
扶珏叹了一口气,眼底翻涌的杀意渐渐化作一片荒芜。他好似说了一句什么,云锦若没太听清。
半晌,扶珏忽然拉过她的手,轻轻在她手中放了一个东西。
“还是那句话,你拿着这个,只要你在苍楚一天……”他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我便护你一天。”
说完这句话时,那低垂的眼眸中满是无人可见的祈求。
云锦若看着掌中由水玉雕成的鱼形刻印,鱼的眼睛是两颗细小的红宝石,在灯光下像两滴血泪,眸光微动。
她缓缓收拢手指,“如今于我而言,你才是最大的隐患。”
扶珏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自嘲的苦笑,“解药我会给你,你也别想着再使伎俩,不会耽误你的回程。”
云锦若沉默片刻,将那鱼形刻印收了起来。“希望你这次言出必行。”
看着她的动作,扶珏心中五味杂陈。
罢了,就算是骗他也好,只希望她能多骗他些时日。
他转身时,蟒袍上的金线蟒纹明明灭灭。待那抹红色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云锦若才松开紧攥的手。
此时的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第183章 我就是个苦命的
那日之后,云锦若与扶珏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除却例行巡视书院以外,云锦若便是在苍楚各处赏玩,漫游于街巷之间。对于一些人有意无意的“窥探”,则是任凭心意。
今日谁办了宴会递了帖子,明日谁邀请同游。
那些王公贵女们像是约好了似的——但凡设宴什么的,无论熟识与否,请柬上总少不了“嘉宁长公主”五个烫金小字。
只是……
似乎无论云锦若出现在哪,身边除了跟这个扶珏之外,还多了一人——
靖北王世子言尘。
比方说现在,一早便被扶珏嚷嚷着带来了城东街角的一处老面馆。
云锦若坐在靠窗的榆木方桌前,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粗陶茶碗。
她今日着了件藕荷色绣银丝昙花的对襟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倒像是刻意要融进这市井烟火里。
茶碗中的茉莉香片早已凉透,浮沉的茶叶在碗底打着旋。云锦若的目光掠过窗外叫卖的货郎,又扫过一侧空着的木凳——扶珏说是去给她买什么点心,这一去已过了近两刻钟了。
竹帘突然被掀起,带进一缕微凉的晨风。言尘一袭靛青织银长衫立在门口,他眼角微垂,带着几分无害的笑意。
“长公主一人在这?”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桌上两副碗筷,唇角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言世子何必明知故问?”云锦若唇角微扬。
言尘轻咳一声,朝柜台方向颔首道:“一碗云吞。”
从容落座时袖中滑出一方素帕,不动声色地拭去桌沿一点油渍。
“好嘞!世子您稍等。”
言尘自顾自地在她对面坐下,也不问扶珏去了哪。
“听闻书院那边的工匠在赶进度,贵国的那位徐大人似乎很着急回去?”
云锦若的银勺在汤碗里划出细小的漩涡,搅碎了倒映其中的面容,“那言世子呢?”
她突然抬眸,似在探寻,“是否巴不得本宫快些离去?”
言尘疑惑的挑了挑眉,“长公主何意?”
云锦若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正当此时,竹帘被粗暴地掀起。扶珏拎着油纸包大步踏入,胭脂色锦袍下摆似乎多了些褶皱。他今日未束冠,墨发用红绳随意绑着,发梢还沾着几片血色花瓣,似是成了点缀般。
扶珏蹙眉,看着多出来的一人,“你怎的在这?”
“如今这整个苍楚谁不知道,找五皇子得从嘉宁长公主找起。”言尘意有所指,见到云锦若平静的神色,似乎有些诧异。
扶珏拎起铜壶,滚水在竹筷上腾起一片白雾。
他嘴角噙着抹玩味的笑:“怎么,你家那位‘德高望重’的老不死又参我一本了?”
刻意拖长的尾音里满是讥诮,手上却极细致地将烫好的竹筷横放在云锦若面前的粗陶碗上。
“何止家父,你现如今连日缺席朝会,弹劾的折子怕都快堆成山了。”
言尘的目光扫过那双根本用不上的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糊涂到这个地步了?
扶珏似乎并不将他的话放在眼里,“不过是些惯会见风使舵的老顽固而已,你说呢?”
他偏头看向云锦若。
云锦若执勺的手顿了顿,红唇微扬:“是啊。”她搅动着碗里的云吞,“不过的确是有些恼人,此次前来,我便专程带了一个,不如请五殿下帮我整治整治?”
言尘有些好奇,据世人所言,这位长公主在晟云威信颇高,再者晟云的陛下极其宠爱这个女儿,几乎可以算得上是说一不二的主,又怎会需要借他人之手?
不等询问,云锦若笑了笑,“说起来,这个人与五殿下或许还是旧识。”
扶珏盯着她水光潋滟的眼睛,忽然低笑:“好。”
三人成行,自然是引来不少的目光。
言尘却是若有所思,只觉得照这样下去,有的人怕是……再也走不出来了。
……
徐临之正躺在临时搭建的竹棚下,一边摇着折扇,一边轻晃着椅子。
“再加把劲!那边的墙今日必须砌完!”他扬着脖子喊着,“完工后本大人请诸位去酒楼吃酒!”
两国的官员和工匠:……
这话已经听的他们耳朵起茧了,偏偏这位礼部尚书每日都要念叨许多遍,跟鼓劲似的,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在某日突然就开始了,如今已持续了半月有余。
徐临之喊完,又继续悠哉悠哉的朝嘴中丢着葡萄。
苏韵见他催命似的催完,自己又在那快活似神仙,颇觉好笑,“你再这般催也没用,这建成的速度,可赶不上某人来的速度。”
徐临之将葡萄皮发射出去,长叹一声,突然捂着心口,“没办法,我就是个苦命的,——”
他拖长了音调,活像戏台上的青衣,“上有严君,下有悍友,家有虎父……”
气氛一到,说演就演。
苏韵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
干嚎了几声,徐临之突然闭了嘴。他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正在悠闲品茶的苏韵。
“看你这般似乎是忙完了,你那生意……已经铺开了?”
苏韵轻笑,“本就存在的根基,何须我多费心。”
徐临之微愣,猛地坐直了身子,“你说真的?”
苏韵但笑不语,只是优雅地抿了口茶。徐临之猛地靠回椅背,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是意味深长地竖起大拇指:“佩服佩服。”
千映斋,扶珏名下的一处宅院。
“不知长公主有何要事?”
张甫躬身行礼,目不斜视。
云锦若抬手,神色微妙,“要事谈不上,就是闲来无事来找张大人谈谈心。”
她环顾四周,明知故问道:“今日就只有张大人自己在?”
张甫默了默,他当然知道其他人都去哪了——徐临之每日赶鸭子上架,活像赶牲口似的将那些同僚往书院赶。
此时此刻,张甫心中预感不太好。
“张大人,许久不见。”
一道胭脂色的身影突然从屏风后转出。扶珏扬起一抹灿烂艳丽的笑容,看的张甫眼前一黑。
“见过五殿下。”
“见过?”扶珏挑眉,“我们当然见过了。”
无视张甫有些发白的面色,扶珏继续说道:“不对,是没见过面。”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看着张甫如蒙大赦般松了一口气时,突然又来了一句——
“可是咱们在书信中见过啊!张御史不记得了吗?还有太后……”
张甫猛地转首看向云锦若。
那位始终含笑的长公主,此刻正用绢帕细细擦拭那尊青铜爵,仿佛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
完了,一切都完了……
第184章 阴沟之鼠,可悲至极
“张大人可还记得本宫曾说过的话?”
沉香燃尽的灰烬在博山炉中无声坍塌。云锦若指尖轻抚过案几上那方端砚,墨色在她雪白的指腹留下一道刺目的黑痕
“身为御史,是否一直刚正不阿,从不有失公允呢?”
“昭瑞十五年,张大人是如何让整个御史台……”她俯身凑近,扫过张甫剧烈颤抖的嘴唇,“众口一词的?”
“臣……臣……”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子,“不知长公主究竟在说什么……”
云锦若看着眼前这个鬓发斑白的老臣,忽然觉得荒唐至极。
皇兄,你看……
有些人啊就是这样。
明明事实就摆在他们面前,却偏要装作看不见。仿佛只要咬死不认,自己好像就没做错过事,那些血淋淋的过往就能真的不存在似的。
曾经标榜着‘铁面无私’的张甫,骨子里也不过是个贪生怕死、谎话连篇的懦夫罢了。
“看来张御史还是不明白,为何南狄和苍楚之行,本宫要特意向父皇请示带上你,而为何父皇……次次应允。”
张甫心中一震。
陛下?
所以一切皆是陛下的默许……
张甫惊起一身冷汗。云锦若冷眼看着他面色由青转白,最后变成死灰般的颜色。
“实不相瞒,父皇对太后屡次干政早已不满,尤其是——”红唇轻启,吐出毒蛇般的低语,“苏氏姐弟一事。”
事到如今,她没有一个棋子是白落的。
张甫喉结滚动,忽然重重叩首,“先太子已仙逝多年,百姓敬之爱之,世人称颂钦佩,长公主何必执着往事?!”
他声音嘶哑,却带着御史台特有的铿锵,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言官之首。
执着于往事?
云锦若一把拽住他花白的发髻,张甫的头皮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被迫仰起头,浑浊的老眼瞪得极大,满眼不可置信。
扶珏手中的茶盏停在唇边,言尘从一开始便愣在那里。
满室死寂中,只余下那道歇斯底里的声音。
“什么死后哀荣!什么万民称颂!通通是狗屁!若是换作你张甫——”她猛地将老臣的头颅撞向案几,“会要这些虚名吗?!”
张甫颤抖的手紧紧抓住案角。
云锦若双眼猩红,手上的力道加大了几分。
“张大人也算是两朝元老,本宫平日敬你,称你一声大人,已经给足了你脸面,往日你递折子不分是非,不辨黑白的参奏本宫,真不知那颗心是什么做的。”
“身为朝中重臣,你理应以身作则,垂范后昆,岂料却为虎作伥,欺上瞒下;身为御史,理应公正廉明,刚正不阿,却甘为一条蒙昧之犬,专门舔食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如今你这副样子,就好似那阴沟之鼠,全无亮节清流之风范,当真可悲至极!”
云锦若怒极,狠狠将张甫甩到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松开的手掌几缕灰白的发丝飘落在地。
张甫狼狈地趴在地上,老泪纵横。
“长公主难不成还要对自己的皇祖母动手?”他嘶声喊道,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侥幸。
只闻一声嗤笑。
云锦若面色冰冷,“昔年参与此事的人,本宫会一个个,亲手送他们上路。”
张甫猛地抬头,浑浊又震惊的目光对上了云锦若冰冷的眸子。那一刻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位长公主,眼底凝结的是怎样彻骨的寒霜。
那根本不是愤怒,而是经年不化的恨意。
“有……有朝一日,长公主定会后悔!”
云锦若的脚步在门槛处微顿。暮色透过雕花窗棂,在她侧脸投下斑驳光影。她忽而勾唇,“让你们都活着,本宫才会悔到夜夜难寐。”
留下这句话,云锦若甩袖而出。
张甫叫住了转身的扶珏,“昔年五殿下也参与其中,如今背信弃约,你可知后果?”
扶珏回首,眼中怜悯仿佛在看一条垂死的老狗,“本殿与那老太婆,从来都是各取所需,可不像御史大人,还能不能安然回晟云都不好说。”
说罢,还一边摇头一边叹息地离开了。
言尘含笑朝他点了点头,心绪复杂。
一国重臣,两朝元老,都能轻易落此地步,那位晟云的陛下还真是……
随着脚步声远去,脑海中仿若有惊涛骇浪掀起,张甫霎时如风中残叶般飘摇。
他终于记起昭瑞十五年,灵堂之上,年仅十岁的公主抱着牌位说的那句话:“记住你们每个人今日所言所行,终有一日,因果不空!”
记忆里稚嫩的孩童声音与方才离去的冰冷女声重叠。
当年那颗埋下的种子,如今已长成噬人的荆棘。
他凝视着自己微微颤动的双手,这双手曾持笔草拟“太子因病暴毙”的奏折,曾与朝中众臣联名上奏陛下,也曾承接太后赐予的丰厚赏赐。
“呵……呵呵……”老臣突然发出夜枭般的惨笑。
他终于明白,沈相与长公主那言语间的深意,徐临之口中的“妄言”,也明白了为何每次出使,陛下都毫不犹豫地准允长公主带上自己——那不是纵容,是默许,是……凌迟前的戏耍。
这把悬在心口的刀子来的还真是落的毫不犹豫。
恍惚间,似有更漏声传来,他看见自己的一生在眼前流转——
那个背着破旧书箱进出学堂书院的寒门学子的模样最先浮现。
先帝在位的第三十个年头,那年他刚及弱冠,胸前红绸在风中猎猎作响。国子监的老祭酒拍着他的肩说:“张生此去,当为天下清流。”
记忆忽而转到初入朝堂的那日。他捧着象牙笏板,在铜镜前反复练习奏事的仪态。镜中人眉目清正,意气风发。
往后的画面愈发模糊,先帝驾崩,新帝登基……
再后来,他跪在锦绣地毯上,听着那道声音慢条斯理地说:“爱卿曾得先帝看重,却遭人构陷,致使官途受阻,难展抱负……”
初入御史台那日,老御史带他走过长长的回廊。两侧历代御史的画像在灯笼映照下如同活物。
第185章 太子殿下薨了
昭瑞七年,原御史大夫暴毙。张甫在灵前哭得最悲切,转身却收下了太后赐的獬豸冠。
那夜暴雨如注。他在祠堂跪了整宿,看着“刚正不阿”的匾额被闪电一次次照亮。
昭瑞九年秋,他弹劾当朝丞相的奏章震动朝野。
他捧着罪证在殿前跪了整日,秋雨浸透官袍,却衬得他眉眼愈发清正,也为他赢得了“铁面御史”的美名。
“此冠重若千钧,望尔永记初心。”
张甫茫然抬头,年轻的面孔,原来是当年前那个因直谏被杖毙的门生。
年轻人浑身是血,却还固执地重复着他的教导,“御史当为……君王耳目……无愧于心。”
那时,心中的苦果便在逐渐的发芽。
昭瑞十五年三月初六。
“大人!”记忆里的小厮惊慌失措地跑来,“太子……太子殿下薨了!”
他记得那日灵堂的白幡像索命的冤魂,记得自己如何声泪俱下。
曾有一人,天赐锦衣,朗月正冠,张驰之间,负山河气度。
万民俯首时,他眼中映着稻穗低垂的弧度;群臣争锋处,他袖里藏着社稷安稳的良方。那人志于九州,抚万民身,便是再端正之人立于其身前,也会自惭形秽。
这般人物,原该在青史中挥毫泼墨,却终究成了史册中最仓促的断章。
可即便终局仓皇,史官朱笔犹颤,百姓夜话尚温。
敢倾沧海水,来洗砚池尘。
他终于看清了——这些年所谓的宦海沉浮,不过是从清流到浊流的蜕变,从玉堂金马到泥犁地狱的堕落。
可是曾几何时,那句“天下清流”的勉励,也曾随着飘落的杏花瓣一起,深深烙进骨髓。
御史台早已不是君王耳目,似乎早已被那位少年丞相替代,又或者说,是他自己早早的放弃,被权欲腌渍成了腐鼠滋味。
“一念之差……”
他此一生,做了一件错事,却也只做了那一件……
便因此万劫不复。
更漏声碎,往事如烟。
“你来了。”
……
人群熙攘如潮,瞳孔中映着街市热闹流动的景象,像两潭深不见底的秋水。
“你就无话问我?”
云锦若收回目光,反问道:“我应该问你什么?”
扶珏无所谓道:“不问问我是否与云锦珣的死有关。”
云锦若云锦若眼尾微挑,唇角勾起似有若无的弧度,“若是你长我几岁,自然要问。”
可是他们年龄相仿,多年前不过也是个不谙世事的稚子。
扶珏轻笑,不知是为她的一针见血,还是如今涉及云锦珣仍旧清醒的头脑。
“是比某人岁数要小些。”
云锦若:……
她自然听明白了他意有所指的话语,不过此时却无暇细究,“今日逛也逛了,戏也看了,二位随意吧。”
黛青已然来到她身边,“清和县主那边说要被徐尚书烦死了。”
云锦若颔首,“去看看。”
主仆二人走远后,言尘想到方才那幕,突然轻笑道:“你们如今这般相处,倒叫我诧异。”
扶珏未语,望着那抹消失的身影,眼底暗潮涌动。
多年前的那个小姑娘,分明是已经想起他了。
第186章 苍楚太子妃
二人进了一处客栈,上到二层厢房,黛青刚叩响门扉,雕花木门便吱呀开启。
徐临之与苏韵正端坐在里间,见她来,均颔首示意。
云锦若接过苏韵递过来的令符,收回袖中。
“苍楚太子妃的母族可不简单。”苏韵压低声音,指尖蘸着茶水在案几上勾画,“萧家先祖与开国皇帝马踏连营,如今太子妃的父亲,也就是当朝大将军萧徽掌北境三十万大军。”
水痕在楠木案几上蜿蜒出苍楚的疆域轮廓。
“更妙的是,萧府与靖北王府有些渊源,萧将军的夫人与靖北王妃是远房表亲,听说未出阁前,关系也十分要好。”
徐临之突然“啧”了一声,“那就奇怪了,既有这层关系,那太子扶邕为何还要拉拢镇国公府?”
那太子妃可是萧将军的独女,这扶邕这般“脚踏两只船”,就不怕树大招风?
徐临之有些想不通。
苏韵默了默,转向云锦若,“你怎么看?”
云锦若在她勾画的几处精简轮廓上轻轻一点,笑道:“靖北王是外姓王,萧将军与镇国公自是更不用说,若单以权术来论说,这三方手中各掌控着苍楚的军权,区区制衡之术而已。”
被她这样一点,苏韵二人有些恍然。
靖北王姓言不姓楚,萧家再显赫也是外姓将领。
靖北王掌西线,萧徽控北境,镇国公握京畿,对于一国帝王来说,确实是绝妙的制衡。
徐临之一拍桌子,“难道说靖北王府的立场跟萧府不同,那扶邕才又去拉拢镇国公府作新倚仗?”
云锦若皱眉,想到一直跟在扶珏身边的靖北王世子言尘。
靖北王府支持的是五皇子吗?
“看来是时候要会一会这位太子妃了。”
徐临之看着眼前浅笑嫣然的素衣女子,冷不丁打了个激灵。
“丞相可到了?”云锦若突然发问。
“他来了?!”徐临之瞪大了眼,惊讶道:“什么时候的事?在哪?”
见他这般反应,云锦若蹙了蹙眉。
难不成是她看错了?
“怎么了?”苏韵好奇道。
云锦若摇了摇头,“有一件事,要你们帮我去查探一番。”
“在这苍楚皇城,可有隐秘之地——譬如……”
她顿了顿,“能种植特殊花草的泥泞场所。”
徐临之表情古怪,“长公主殿下,按这说法,城里城外随便找片野地都是,能不能再准确一些。”
“初到苍楚那日,扶珏手中的那朵花,你可还记得?”云锦若眸光转冷。
徐临之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之语,“您该不会对那丑花......”
在云锦若杀人的目光中急忙改口,“我是说,那种血色怪花确实蹊跷!”
“去找。”云锦若声音骤然沉下来,“若能辨明花种,有意外收获便是最好不过。”
苏韵若有所思,“你是有了什么发现。”
云锦若抿唇,想到扶珏今晨将她带去面馆之后,匆匆出去了一趟,归来时衣摆的泥渍与发间花瓣。
苍楚四季如春,自他们到来,也未见雨天,买个点心糕点的,又怎会沾染了泥泞与落花?
“如今还只是猜测,等有了结果再说。”云锦若说道。
徐临之颔首,朝苏韵使了个眼色。
苏韵咳了一声,压低声音,说起方才她来前,自己与徐临之正讨论的事情,“轻杳传来消息,安贵妃诞下皇子了。”
她顿了顿,“原本……该是位公主。”
云锦若原本要饮茶的动作微微一滞。
茶汤映出她瞬间冷肃的面容——这等偷龙转凤的把戏,他们能知道,母后又岂会不知?
“过几日是那位太子妃的生辰,你们先暗中查探方才的事,其他容后再议。”
她放下茶盏,瓷底与案几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先回去了。”
临走前,她冷不防的转头盯着徐临之,吓了他一个激灵。
“书院的工期放慢些,否则你自己先滚回晟云。”
门啪嗒一声合上。
徐临之:……
他有些哀怨的看向苏韵。
“我就说吧,殿下她变了,果然是被那只红狐狸给迷了去。”
苏韵朝他扬起一个和善的笑容,“你再这般口无遮拦,我就去告诉若儿你方才骗了她。”
徐临之心中一梗,默默闭上了嘴。
他这是为了谁。
第187章 来自五皇子的毒舌攻击
二月二十一,太子妃萧诺安的生辰。
晨起的凉风裹挟着桃李芬芳卷入东宫朱门。
侍女接过烫金帖,不露痕迹的打量着她身侧的人。
云锦若含笑开口,“带了两个友人来贺贵国太子妃生辰之喜,想必不会有所唐突。”
侍女屈膝行礼,鬓边宫花却纹丝不动。
“嘉宁长公主哪里的话,我们太子妃早就吩咐过,凡来者皆是客,长公主的友人便是东宫的贵客,几位请。”
黛青将贺礼递上去,便快步跟上。
穿过九曲回廊,但见满园锦绣。宴席间穿梭的宫娥手捧鎏金酒壶,在宾客间斟满琥珀色的佳酿。
苏韵打量了眼流水席,与周围布置,“看来这位太子妃还是个心思细腻之人。”
云锦若踏着满地落花行来,月白色蹙金广袖裙在春风中扬起优雅的弧度。发间那支九鸾衔珠步摇纹丝不动,唯有垂落的东珠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她身后半步,徐临之腰间玉带銙上的晟云徽记熠熠生辉,苏韵一袭淡紫烟罗散花裙随着莲步轻移如花绽开。
满园宾客的目光如潮水般涌来。
有官家贵女们团扇后闪烁的窥探,亦有王孙公子酒盏间隐晦的打量。
这位晟云长公主在苍楚盘桓了月余,却仍如初见时般令人移不开眼。
除却那令人见之难忘的容貌以外,更教人侧目的是她甫至苍楚,便引得那位素来乖张、连陛下都头疼的五皇子扶珏倾心相待,日日追随左右。
“嘉宁长公主,许久不见。”
一道绯红身影倏然拦在路前。莞仪郡主秦菀今日梳着惊鸿髻,金累丝红宝头面在阳光下耀目生辉。
她的目光从苏韵和徐临之面上掠过,“晟云的水土还真是养人,听闻长公主的驸马姿容绝世……”
突然提高声调:“就是不知与我们苍楚的五皇子相比,谁更胜几分?”
满园谈笑倏然一静。几位苍楚贵女以团扇掩面,眼中闪着看好戏的光。
徐临之拿着不知从哪里搞来的花扇子,“唰”地展开,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半张俊脸,然后翻了个白眼。
“到底是在苍楚啊——”
这声叹息拖得九曲十八弯,尾音在“啊”字上打了个旋儿。
他扇面轻摇,露出的一双眼睛明明白白写着“不知礼数”四个大字,活似戏台上唱白脸的角儿。
那神情,倒比直接骂人还要羞辱三分。
满园芳菲间忽起几声窃笑,暗香浮动中,一位着湖蓝银线襦裙的少女排众而出。
她发间珍珠步摇随昂首动作泠泠作响,“莞仪郡主不过好奇相询,长公主若心中坦荡,何不直言相告?纵容下属这般无状,未免有失贵国体统。”
云锦若广袖轻拂,眼尾微挑,毫不客气道:“本宫倒要问问,你是何人?她又算什么东西?”
眉眼朝秦菀的方向轻抬,“也配在本宫面前放肆?”
苏韵适时上前半步,淡紫裙摆如烟霞舒展。她唇角噙着温婉笑意,吐字却字字诛心。
“二位若是不懂规矩,不妨去请教你们苍楚的陛下,想必贵国陛下自会好好教导你们一番,什么叫做——尊卑有别。”
你一言我一语,让那秦莞与出言之人脸色涨红,脸上精致的胭脂也掩不住那抹难堪之色。
再看云锦若三人,往那一站,倒像极了专门来砸场子的。
席间忽闻一声轻笑。
靖北王世子言尘执盏立在一处,靛青织锦袍上的暗纹在光下若隐若现。他垂眸浅酌,将这场交锋尽收眼底,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这秦菀还真是弱的有些过分,不过好在“愈挫愈勇”,能勉强看一出戏打发闲暇。
“正因长公主远来是客——”秦莞强撑笑意,朱唇轻启间字字带刺,“本郡主才不得不提醒,您在晟云尚有驸马,若是在苍楚闹出什么喜新厌旧的风流韵事……”
她无辜笑道:“毕竟人言可畏。”
满座哗然。这哪里是提醒,分明是当众撕破了脸。几位贵女手中的团扇都忘了摇,只等着看这场好戏要如何收场。
当下也有人暗暗好奇,这位晟云的长公主和莞仪郡主究竟是何时结下的梁子。
若按云锦若素日脾性,怕是要冷笑一声道:不过是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跳梁小丑,整日里吃饱了撑的,非要来触这霉头。
往昔她确实懒得与这等货色浪费唇舌。但今时不同往日——
既然有人非要往刀尖上撞,她倒不介意借这东风,唱一出请君入瓮的好戏。
……
“你算个什么东西?”
张扬到理所当然的语气,一道胭脂色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
扶珏快步走来,见到那几人畏惧后退的动作,不屑道:“不过就是扶邕又找的一条狗,就在这东宫随意拿捏出主人姿态,要不要本殿提醒一下你,还没入东宫呢。”
他目光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的扫视着秦菀,嗤笑一声,“这宫中绣品披到一条狗身上,还真是可惜,不过你方才说什么喜新厌旧?这倒是个好词,我那好皇兄若是不喜新厌旧又怎会有你什么事,不过他眼光着实不太好,看上你这么个丑八怪。”
扶珏这番无差别的言辞攻击,惊得满园宾客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颈。
莞仪郡主丑吗?平心而论,莞仪郡主秦菀生得杏眼桃腮,在苍楚贵女中也算得上佼佼者。可是既然五殿下这样说……
那就丑呗。
能这样毫不顾忌的,也就只有眼前这位五殿下了。
毕竟是素日里文武百官参奏的家常便饭,更是让陛下训斥都找不到人的主儿。
太子属意镇国公之女,欲立秦菀为侧妃之事,原是朝野心照不宣的秘密。朝堂上,镇国公没少为太子党摇旗呐喊,而平日里,秦菀更是常以“表妹”身份伴太子左右。
连太子妃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避其锋芒。
如今却被五殿下当众撕开了那层遮羞布,表哥表妹的……
那些原本落在云锦若身上的目光,此刻全化作利箭射向秦菀。
第188章 跟他老子一样的官位
徐临之执扇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惊叹——若论毒舌功夫,自己那点本事与眼前这位相比,简直是萤火之于皓月。
他暗自摇头,心想自己到底还是太善良了一些。
秦菀面对扶珏,有些畏惧,却又有些不屑。
“素来听说晟云的陛下疼爱长公主,莫说定了亲事,便是没定,也不舍的自己的女儿远嫁,五殿下这般用心,难不成想要跟去做个面首不成。”
此言一出,再没了声音。
只见红影一闪,秦菀被掐着脖颈提起,绣鞋上的珍珠在空中乱颤。她双手徒劳地掰着扶珏铁钳般的手指,眼中交织着恐惧。
扶珏眸中血色骤现。他唇角勾起妖异的弧度,手上力道又重三分,“你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声音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秦菀的双脚在空中无力踢蹬,发髻散乱,金钗坠地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就在她翻起白眼,舌根不受控制地外吐时——
“五弟,在本宫生辰宴上,你这是要闹出人命吗?”
一道雍容华贵的身影分开人群。太子妃萧诺安头戴九凤衔珠冠,正红色宫装上的金线牡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目光如电扫过狼狈的秦菀。
“不过是个没品的郡主,五弟何必跟她置气,权当给本宫个面子。”
扶珏冷笑松手,秦菀如破布娃娃般跌落在地。镇国公府的婢女慌忙上前,却见她脖颈上已浮现触目惊心的青紫指痕。
“还不快扶你们郡主下去歇息。”
镇国公府的婢女连忙左右搀扶起秦菀,退了下去。
扶珏冷笑一声,“皇嫂倒是好气量。”
萧诺安并未理会他的言语讽刺,而是看向云锦若等人,微笑道:“让诸位见笑了,今日是本宫生辰,莫要为这些琐事坏了心情。”
“嘉宁长公主大驾光临,本宫荣幸之至。”
“太子妃生辰,岂有不到之理。”
云锦若浅笑回礼,月白广袖轻拂间,眸光不着痕迹地扫过眼底尚存几分戾气的扶珏。
萧诺安又热情地招呼众人入席,仿佛方才的事只是个意外,一场风波就这样平息。
“这位晟云的长公主当真是……”礼部尚书之子齐明晦压低的声音飘入言尘耳中,“走到哪儿都是众星捧月。”
言尘轻晃着手中酒盏,目光却落在远处那抹月白身影上。
确实,这般姿容绝世又手握实权的女子,即便静立如画,也自有一番摄人心魄的气度。
此时的他有些好奇,晟云那位据说与长公主曾势同水火,后来又化为绕指柔的权臣,不知又是何等风采?
毕竟他也是存了一丝看好戏的心理。
“齐兄,在说什么呢?”
徐临之突然蹦出来,吓了几人一跳。
言尘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齐明晦。
见他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没忍住扯了扯唇。
齐明晦被他的称呼搞的有些头大。眼前之人顶着跟他老子一样的官位,却是跟他同龄。
当下扯了个牵强的笑容,回道:“徐兄也来了。”
徐临之狡黠的眨了眨眼,没打算放过他,“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齐明晦谎话拈手就来,“方才正和言兄说平日里都没机会在这种场合见到五殿下,没想到今日竟会出现。”
徐临之挑了挑眉,面上不动声色,“是么,方才跟在我们长公主身边,见他突然就掐人脖子,吓得我一激灵,还好没出人命。”
齐明晦干笑两声,打着哈哈,“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
宴会上,众人推杯换盏,笑语不断。可云锦若却敏锐地察觉到,萧诺安总是有意无意地盯着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云锦若抬眸,在她再一次看过来时,视线与她交汇,萧诺安面上先是一僵,随后笑了笑。
“听闻晟云四季变换,不似苍楚景色向来单调,长公主可还习惯?”
云锦若回以一笑,“苍楚景色气候宜人,也不用因着季节的变换去琢磨换季的衣衫样式,本宫倒是很喜欢。”
萧诺安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量,转而看向她身边的紫衣女子。
“这位就是清和县主了?”
苏韵颔首报之一笑,“太子妃直接称呼我苏韵便可。”
萧诺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又很快掩饰下去。
苏家苏韵,世家嫡女,晟云先太子定下的准太子妃,先太子亡故后,便脱离苏家,得长公主庇护,后大义灭亲,废了整个苏家。
竟是这样一个温婉娴静的女子吗?
“太子妃可善骑射?”
云锦若突然出声。
萧诺安默了默,随即点头,“自然。”
她出生在武将世家,父亲又是当朝大将军,马术一类,自然不在话下。
还不待云锦若说话,另一道声音就插了进来——
“你又要去马场?我可没有马供你糟蹋了。”
扶珏端着酒杯,晃晃悠悠地挪了过来。
云锦若:……
萧诺安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打量,突然笑出了声。
“无妨,本宫倒是养了两匹良驹,改日请长公主一同品鉴一番。”
云锦若眸光微闪,“那便多谢太子妃了。”
笙歌乐舞,自有贵女公子上场表演才艺助兴。
只是……
云锦若环顾四周——镇国公府除了那个被抬走的秦菀,竟再无他人出席。
而萧家的人又远在边关戍守未归。
宴席开始到现在,也未见太子扶邕的人影。
她抬眸,随意朝黛青看了一眼,黛青立即会意,悄然退出了宴席。
萧诺安看着云锦若腰间的玉佩,好奇道:“这可是沁心灵佩?”
云锦若颔首,“正是。”
萧诺安眼中划过一丝羡慕,见她看着玉佩的神情不一般,问道:“是长公主的心上人送的?”
云锦若颔了颔首。
扶珏脸色一垮。
萧诺安见他变脸,觉得有意思极了。
对眼前的这位长公主更好奇了几分。
“长公主素日里都喜欢做些什么?”
云锦若见她是真的单纯的好奇,便斟酌了一番回道:“除却琴棋那些,便是四处游逛……”
“还喜欢吃人不吐骨头。”扶珏淡淡接道。
云锦若眉心一跳,这人是脑子出问题了?
扶珏却像是故意一般,她说一句,他便顶一句。
“你今日吃错药了?”
扶珏扬起大大的笑容,“没吃药。”
实话实说,他又没病,吃什么药。
二人怼的有来有回,其他人兀自惊奇。
云锦若闭了闭眸,不再搭理他。
她算是发现了,有些人你越是搭理,越是蹬鼻子上脸。
萧诺安以袖掩唇,险些笑出声来,便继续与云锦若说起话来。
她看向云锦若与苏韵的衣裳,“你们二人这衣裙看着是晟云的款式,改日我叫人做几件我们苍楚的衣衫款式送去,定也十分的好看。”
说着拈起块梅花酥递来,那姿态活像在逗弄一只矜贵的猫儿。
云锦若只觉得事情发展的有些偏离掌控,没忍住看了眼苏韵。
见她呆呆愣愣的,苏韵笑着接过话头:“多谢太子妃好意,那我们便不客气了。”
萧诺安闻言笑意更深,亲自执壶为二人斟满花酿。
满园宾客面面相觑,谁也没料到太子妃与晟云长公主竟相处得这般融洽。
第189章 张甫自缢
“唔……表哥……”
东宫的一处院落,房门紧闭。
菱花窗棂透出的日光,将锦帐内交叠的人影投在山水屏风上,随喘息声起伏摇曳。
男子埋在女子颈间,在那片雪肤上烙下点点红痕。
腰间玉带不知何时已松脱,玄色外袍半褪,露出内里的明黄中衣。
“还委屈么?”喘息声里,扶邕指尖抚过秦菀颈间上有些骇人的掐痕。
秦菀泪盈于睫,染着蔻丹的指甲深深陷入男子后背,“你这分明是纵容……你那太子妃今日与扶珏一同折辱我……”
断断续续的泣诉混着喘息,\"还有那个云锦若......同他们合起伙来欺负于我。”
突然的力道惊得秦菀一声娇呼。
扶珏擒住她纤细的腰肢,喉间滚出低哑的笑:“孤此刻不正在你榻上,还不够证明么?”
他咬住她的耳垂,“莫要再提那些扫兴之人。”
鬓间钗饰早不知滚落何处,青丝散乱如瀑。
……
一直到宾客散尽,也未见扶邕的身影。
萧诺安似乎没有看见那些人异样的眼神,从始至终都面色如常。
“过两日我带你去游——”
“公主。”
游船二字还未说完,就被突然的打断,扶珏有些不悦的看向黛青。
谁知那婢女隐晦的撇了他一眼,然后低声说了句什么。
云锦若面色一变,顿时加快了出宫的步伐。
本来正与人寒暄的徐临之见状也发觉了不对,朝齐明晦等人拱了拱手,“咱们改日再会,改日再会。”
“这是出事了?”
齐明晦看向言尘。
言尘若有所思,“兴许不久咱们就会知道了。”
张甫死了。
据发现的人说,是自缢而死。
千映斋。
众人皆跪在院子里,大气不敢出。
云锦若掀开覆着的白布,看向陈御医,“确定是自缢?”
“回长公主,已确定无疑。”
这下轮到云锦若疑惑了。按说已经过了几日,总不该是想了几日想不通直接自缢了结了性命?
可上下都仔细盘问过,并无不妥之处。
这边发生的事很快传了出去。
毕竟云锦若等人匆忙离去,又是一国御史大夫无端吊死在异国,自然波动了几方。
苍楚皇宫很快又来了人。
身为宅院主人的扶珏首当其冲。
云锦若入了殿时,便见扶珏面前已经散落着瓷片,两侧已跪了不少人。
见到她来,苍楚陛下稍稍敛了怒色。
“长公主,此事你怎么看?”苍楚陛下目光锐利地看向云锦若。
“此事是本宫一人之错。”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诧不已。
云锦若淡淡道:“张大人犯了不可饶恕的错,遭了本宫的训斥,本想待回了晟云再另行处置,却不想他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是本宫的疏忽。”
扶珏眉头微蹙,目光有些复杂的看向她。
苍楚陛下冷笑一声,“长公主倒是说的轻巧,可一国御史大夫死在我苍楚,此事若不妥善解决,一旦传出去,生出流言蜚语,叫我苍楚颜面何存?”
云锦若不卑不亢道:“陛下放心,本宫已经下令,此次晟云随行的所有人,凡有议论生事者,皆立地处决,必不会传出苍楚一丝风声。”
见到她这般严肃坚定的态度和话语。此时此刻,或许他们才意识到晟云并不是随意派了一位公主。
只是这样潦草的处置发落了一国御史,未免让人心寒,倒是不知那位张大人究竟犯了何错。
这般想着,也有人出声询问。
云锦若只说是晟云皇室辛秘,不便告知,搪塞了过去。
这一场风波,来的快,散的也快。
次日,云锦若去书院那边走了一遭,但见徐临之正与几位苍楚官员谈笑风生。双方互相执礼,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
书院竣工在即,她也该行动了。
返程途中,青帷马车忽地一顿。云锦若刚掀开车帘,便撞进一双勾人的眼眸——扶珏一袭胭脂色锦袍立在道中。
不太想看到他。
只是还不待她将帘子放下,就被人不由分说地捞下了马车。
“这个时辰回去多无趣,画舫都定好了。”
云锦若堪堪站稳,广袖一甩,挣脱他的触碰,“不去。”
第190章 吃醋的沈璟泽
扶珏却不依不饶,嘴角勾起一抹邪笑,“堂堂御史自缢他国,长公主便这般轻拿轻放?”
云锦若却像是真的不在意般,“罪有应得之人,本宫还要给他风光大葬不成?”
扶珏挑眉,凑近她轻声道:“若我说...…这背后还藏着条大鱼呢?你难道不想知道?”
云锦若眸光微闪,却见扶珏已退开半步,好整以暇地等着她回应。
“跟你去游湖,你便告诉我?”
扶珏展眉,意思再简单不过。
就在扶珏以为云锦若会答应时,谁知,耳边刮来了两个淡淡的字:“不去。”
扶珏脸色一垮。
“你还真是跟那种清汤寡水的人待久了,也越来越无趣了。”
语气轻佻,又似有寒意。
清汤寡水?
云锦若疑惑的看向他。扶珏却像是有意逗弄她,指尖轻勾她鬓边垂落的流苏。
云锦若侧头避开。
“再碰一下,我不介意废了你。”
扶珏丝毫不怀疑她这句话的真实性,悻悻收手。
只是二人方才的情景,在远处看着像极了打情骂俏。
“脾气越来越大了,不过你真不想知道这张甫是为何自缢?”
云锦若心中一动,想到她让徐临之和苏韵去查探的事,目光落在扶珏那戏谑的笑脸上,不置可否。
“你若想说,何至于这样卖关子。”
扶珏眼底光芒骤然黯淡。
“于我,你便是连句虚与委蛇的话都不愿意施舍。”
被他没由来的委屈和埋怨的语气搞的一愣,云锦若定定的盯着他似真似假的神情。
此时此刻,眼前之人与记忆中的某个影子重叠。
她忽然按住腰间玉佩,一字一顿道:“扶珏,我们从来就不是彼此命定的那个人。”
“扶珏,于你于我,我们皆非彼此良人。”
扶珏笑意凉薄,眼底尽是讥诮。
命定?她什么时候信天命了?
“未曾试过,你又怎知——”
“我有心上人。”云锦若斩断他的话,“此生唯他一人。”
见他面色愈加冷凝,云锦若不想与他在大庭广众下起冲突,转身上了马车。
直到人远去,扶珏袖中紧攥着的手才松开。
一只缠了红线的银镯子已经扭曲变形,就那样落在了地上。
……
“公主。”
才下了马车,就对上黛青欲言又止的神情。
云锦若步伐未停,“有话便说。”
“公主似乎心软了。”
云锦若脚步一顿,转身看向垂着头的黛青。
缓缓开口,“那你觉得我该如何做?”
黛青当即跪地,沉声道:“奴婢不敢,奴婢只是觉着公主对那位五殿下的态度,较之前似有不同……”
照这样发展下去,对公主来说,似乎并不是一件好事。
云锦若沉默片刻,扶起黛青,“我未曾怪罪你,其实你也未曾说错。”
“公主是说……”
黛青对上自家主子含笑的眸子,有些惊诧。
“一直拦着你和黛汐,并不是因为你们二人打不过他,觉得你们护住不力,其实是我自己在犹豫,说是交易,却不知何时竟开始信任他。”
不待黛青反应,云锦若却已经松了手,“我有些累了,先去歇息。”
黛青似有所感,蹙眉回身,却只来得及捕捉到一抹翩然离去的红色衣角。
这是……
穿过几处回廊,四下静谧。
云锦若一回房,就察觉了一丝异样。
不待她探寻,便落入了一个怀抱。
心中一颤,待反应过来那抹熟悉的气息,云锦若猛地回首,声音中带了几分欣喜,“璟泽?”
暗红官袍掠过她眼角,身后的男子紧紧锢着她,指尖摩挲着女子的红唇。
云锦若嗅到一股熟悉的花香,那味道是她日常用来净手洗面的药粉味道。还不待她将目光移到妆镜前的水盆,就突然腾了空。
天旋地转间,她心中一颤,攀上他的脖子,质问还没出口,就被扔到了床榻上。
此时云锦若再迟钝,也知道要出事了。
不由分说地,那人温热的唇覆了上来。
沈璟泽像极了一个直奔猎物的狩猎者,没有一丝拖泥带水,更不给猎物反抗的余地。
直到身下的人逐渐舒缓,他才哑着嗓子出声,“姝儿想要去游船?”
云锦若紧紧拽着他胸前的衣服,在他怀中摇头,青丝散落如瀑。
“要同扶珏一起?”沈璟泽咬着她耳垂低语,那声音再是温润平和不过。
云锦若再度摇头。
“姝儿为何只摇头,是不愿与我说话吗?”
该死的,他明知道。
云锦若紧咬着唇,双眼紧闭着蜷缩在他怀中。
奈何再极力的忍耐也抵不住某人的坏心思,非要逼她出声。
“唔……不……不是……”
“那是同谁一起?”
“同……嗯……不去,哪里都不去。”
沈璟泽眸色幽深,“是吗?那岂不是清汤寡水、乏味无趣的很?”
他忽然抽手,看着怀中人隐隐的颤抖。
清汤寡水是这样用的吗?
云锦若眼尾泛红,沁出了泪,仰首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沈璟泽眸色渐深,反客为主的扣住她后脑,另一只手再次隐匿在繁复华丽的裙摆中。
云锦若涣散的目光似乎透过纱帐落在了那水波荡漾的水盆中。
那盆掺着药粉与花瓣的清水,似乎早已浑浊不堪。
一声呜咽过后,云锦若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般,软软地瘫倒在他怀中,沈璟泽的目光停留在那片被水色洇湿的衣袍上,微微闪了闪。
他们还未成婚,有些事只得点到为止。
“姝儿可还欢喜?”沈璟泽轻柔地为她拭去额间细汗。
原本默不作声,只等他出声的云锦若,未想到听到的第一句话竟是这般。
瞧见她出神的模样,沈璟泽轻笑一声。
“姝儿不习惯吗?”他轻声说道,声音中似乎带着一丝戏谑,“我可是……”
他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云锦若面色顿时爆红。
“无耻!”
“若是我再晚些来,姝儿是不是就要寻个面首回去解闷了?”
什么有的没的,云锦若依偎在他怀中,听着他口中那些不着边际的话,实在没忍住,气的去拧他的手臂。
“姝儿惯会欺负人。”
他垂首轻轻啄了啄她的脸颊。
第191章 翻开旧账
云锦若恼羞成怒,抬手去打他,“明明是你胡说八道在先,我怎会做那样的事。”
沈璟泽捉住她的手,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我自然知晓姝儿不会。”
沈璟泽指尖缠绕着她一缕发丝,声音闷在她颈窝,“只是你与扶珏同进同出,心里总归是像压着块烧红的炭。”
云锦若听他这般说,心中的怒气消了几分,莫名的有些心虚,转又问道:“你何时来的?”
沈璟泽眸光一闪,“昨日到的。”
云锦若定定的望着他,有些不信,“昨日到的,却今日才来见我?”
沈璟泽替她理了理鬓角的乱发,“昨日到了之后,便听了你与扶珏的诸多传言,自然心生醋意,便想先晾你一晾,可又实在忍不住,今日便寻了个机会过来。”
“沈相今年贵庚?”云锦若哼了一声,“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一样。”
“姝儿是嫌弃我年岁比你长一些吗?”
云锦若只觉得这次见他跟变了一个人似的,难道真被那些传言刺激到了?
当下轻轻将他推开,“跟你说不下去了,起开,我要去沐浴。”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衫,听见身后的动作,“不准跟过来!”
沈璟泽在她身后低笑,“听公主的。”
云锦若红着脸快步出门去了隔间的汤池。
收拾妥当后,回来便见沈璟泽也已经换上了一身蓝白色的衣衫,正坐在案前执壶斟茶,而那案上多了个紫檀描金匣子,看着像是首饰盒。
云锦若诧异的走过去,“哪里来的?”
指尖刚触到紫檀匣上的缠枝纹,沈璟泽手中的青瓷茶盏便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云锦若淡淡地睨了他一眼。
沈璟泽的面色平静极了,语气也温和的紧,“扶珏遣人送来的,说是还特意叮嘱了明日带你去游湖。”
被赶走的黛青此时正在某个角落暗暗叫苦,但凡她在这里,听到丞相的话,多少也得说一句,自己压根没说什么特意叮嘱。
那扶珏让自己的红衣侍将东西送来,自己老老实实的去禀报,谁知自家公主不在,反而是丞相大人一直紧盯着她手中的盒子,害得她话都说不利索。
丞相什么时候来的啊,公主要害死她了!
云锦若眉头紧皱,掀开匣盖。
除却几支款式精致的发钗步摇外,还有几款苍楚时兴的面花与额饰。
不得不说,是很好看,可是眼前某人一副被始乱终弃的神情是怎么一回事?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手中的盒子,走到他身后,环住他的脖颈。
“我明日真得去。”
沈璟泽放下茶杯,神情愈加的酸涩。
“果然,女子在芙蓉帐里的温言软语,皆当不得真。”
云锦若面色一红,耳尖腾地烧起来,轻声斥道:“你在说什么?!”
“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说着,她快步走到一处,拿了个什么东西返回来,放在他面前。
沈璟泽看着那枚崭新的水玉雕成的鱼形刻印。
神色一僵。
耳边传来质问声,“眼熟吗?”
沈璟泽长睫微颤,干脆闭着眼说瞎话,“臣不记得了。”
云锦若一默,只觉得眼前人不知何时变得这般无赖不讲理。
“我六岁时见的那个‘女童’就是扶珏对不对?后来我捡到一块木鱼符,结果没出几天便莫名其妙丢了,你真的不记得了?”
沈璟泽扯了扯嘴角,“似乎想起来了。”
云锦若狠狠捏了捏他的脸,“你个狗东西。”
沈璟泽吃痛,一把抓住云锦若作乱的手,将她拉进怀里,“我错了,是我不对,不该瞒着你。”
云锦若压根不吃他这一套,一把将他的头推开。
“我明日还约了太子妃,韵姐姐也会同去。”
沈璟泽似是舒了一口气,“那我也同去。”
既然还约了别人一道,那便是不跟扶珏独处,还故意让他着急。
云锦若倒觉得他去不去的影响不大,就是怕他跟扶珏碰了面有的闹腾。
她叹了口气道:“你若想去便去吧,只是你跟扶珏莫要起争执。”
沈璟泽声音有些闷闷,“我怎会随意与别人起争执。”
说了等于没说。
只是对于扶珏,云锦若没有多做解释,沈璟泽也是默契的没有多问,但也不妨碍心中醋意翻腾。
第192章 你想不想当皇帝
次日,早早到了湖边的几人,你看我我看你。
看着寒意逼人的扶珏,徐临之默默离远了些。在长公主殿下没来之前,他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萧诺安一袭郁金裙衫临风而立,褪去了太子妃繁复的珠翠华服,眉宇间平添几分英气。
她轻咳一声打破沉寂:“是长公主邀本宫前来的。”
云锦若与苏韵联袂而至时,扶珏见她面色毫无波澜,怒极反笑。
“你还真是打的好算盘。”
云锦若佯装未懂,心中正好奇沈璟泽说好要一同来的,一大早却不见了人影。
“太子妃,请。”锦若抬手示意画舫。
萧诺安眸光微动,余光扫过扶珏冷凝的面容,唇角噙着浅笑拾级而上。
众人各怀心思登船。
华美的画舫缓缓驶离岸边。雕栏朱漆,纱幔低垂,船身随着水波微微摇晃,倒映在碧波中的影子被涟漪搅碎,又缓缓拼合,恰似此刻隐而不显的局势。
画舫内茶香袅袅,萧诺安执盏轻啜:“五弟这番心意,怕是要付诸东流了。”
却见云锦若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腰间玉佩,“世间心意,何必尽系儿女情长?”
她忽而抬眸,“听闻萧将军不日便要班师回朝了。”
茶盏在案几上发出清脆声响。萧诺安指节微紧,周身气势陡然凌厉——此刻方显出将门虎女的真本色。
云锦若满意地勾起唇角,这才是褪去太子妃华服后该有的锋芒。
“长公主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直白几分。”
云锦若淡淡一笑,“本宫只不过是想尽快了结此间事务,早早回晟云罢了。”
萧诺安抬眸睨了眼不远处的扶珏,见他一直看着这边,蹙了蹙眉,低声道:“我一直都有些疑惑,按理说你应该厌恶五弟才是,难不成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
迎着她探究的目光,云锦若避而不答,“你想不想让萧家摆脱太子桎梏,把扶邕拉下储君之位?”
萧诺安:“……”
如果说方才她还说眼前的女子直白,那现在就是直白的不能再直白。
萧诺安指尖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锐芒,随即又恢复如常。她轻笑一声,似嘲似叹:“长公主这话,可是大逆不道。”
都说晟云的长公主聪慧,可她怎么觉得这脑子都分给了容貌?
云锦若此时还不知道,自己在萧诺安心中已经逐渐被当成傻子看待了。
只见她眨着那双漂亮的大眼,将天真无邪演绎的入木三分,“可是我看那扶邕正在拉拢国公府,好像是要对付将军府啊,再者,在太子妃心中,当真甘愿做一辈子的笼中雀?倒不如咱们联手换个太子。”
舱外,扶珏似有所觉,侧首望来,目光如刃,直刺云锦若。她迎上他的视线,唇角笑意不减,眸中却是一片冷然。
萧诺安呼吸微滞,“你想扶持五弟?”
“这个嘛……”云锦若忽然朝舱外招手,葱白指尖在晨光中莹莹生辉,“扶珏,你过来。”
扶珏有些莫名其妙的走过来,还不待他摆脸色,就听——
“你想不想当皇帝?”
一句话震得船上的几人里焦外嫩。
画舫内死寂如坟,唯闻湖水轻拍船身的声响。
扶珏与萧诺安四目相对,一个眸色晦暗难明,一个惊疑不定。
偏偏罪魁祸首还不自知,非常认真的掰着手指细数:
“靖北王府站你这边,加上将军府……”她突然抬眸看向扶珏,浅笑盈盈,“把扶邕拉下马,这样等你登基后,我也有了信得过的人行我方便,岂不两全?”
萧诺安瞬间有些警惕的看向她,犀利的目光几乎要把她盯出一个窟窿。
扶珏喉结微动,扯了扯僵硬的嘴角,不知这个女人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
谁知云锦若却是眨眼间又像是变了一个人般,收敛了方才那副笑意盈盈的神色。
勾唇瞥了眼扶珏,“你又骗了我呢。”
扶珏一愣,还不待反应,却见她已起身。
“所幸这船还没行多远,靠岸吧。”
徐临之闻言,忙吆喝道:“靠岸靠岸,快靠岸!。”
嗓音中压不住的雀跃。
这一趟,来的突然去的也突然。
转瞬间画舫空空,唯余茶香袅袅。
二人相对无言。
“被耍了哎。”萧诺安叹了一口气,有些好笑的看向扶珏,“五弟,看来你的如意算盘要落空了。”
“不劳皇嫂挂心。”
扶珏拂袖而去,衣袂扫落案上茶盏,瓷片碎如他此刻阴鸷的脸色。
“还真如殿下所料。”徐临之啃着酱肘子含糊道,“扶邕压根没想动将军府。”
苏韵见她有些食不知味,默默补充了一句,“那扶珏与扶邕之间猫腻也不少。”
这下,云锦若彻底放下了筷子。
是的,今日所行本就是为了试探。
试探扶邕是否真的是要拉拢镇国公一脉施压将军府,试探靖北王府是否属于扶珏一派。
更要试扶珏称帝之心。
人在措手不及之时的心态表露最为真实。所以她故意一股脑的将那些抖落出来,如今也算是明白了。
她怕是被扶邕扶珏两兄弟给耍了。
什么苦命落魄皇子求权谋位,什么互利交易,通通是狗屁!
徐临之见她面色逐渐阴沉,打了个激灵,顿时觉得眼前的饭菜都不香了。
“那个……公主殿下,我就说那扶珏不是好东西,要我说,咱们就该快点回晟云。”
云锦若瞪了他一眼,“我让你查的事有眉目了?”
扶珏立刻拿起帕子抹了抹嘴,一本正经道:“自然。”
……
听完徐临之的禀报,云锦若和苏韵的面色都沉了下来。
“她竟还活着。”苏韵轻声道,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出来的。她面上浮现出恨意,忽然看向云锦若,“若儿,此事拖不得,我只想要她的命。”
云锦若伸手握住苏韵颤抖的指尖,郑重颔首,“韵姐姐所求,亦是我所愿。”
两人目光相接,无需多言,多年的默契让她们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绝。
徐临之唇角笑意绽开,这一趟,可是收获颇丰啊。
所有的事情都在朝预想中的那般发展,这也意味着笼罩在他们心头的阴云很快就要散去。
第193章 我与公主本为一体
浮云阁内安静如斯,云锦若刚踏入内室,不待她开口询问,沈璟泽便将一卷染血的绢帛递至她眼前。
血色在素绢上晕开,像极了冬日里绽放的红梅。
“这是......”
云锦若指尖微颤,迅速展开绢帛。目光在字句间飞速掠过,最终死死钉在末尾那四个刺目的字上——
张甫绝笔。
血书中详尽记录了张甫帮助太后所行之事。字迹时而工整时而凌乱,可见书写之人当时心绪之乱。
“姝儿想必已经知道,张甫自缢前还见过其他人。”
云锦若微微颔首。徐临之确实禀报过,自她下令追查以来,几个可疑方位都有人日夜盯着。
那日千映斋对峙后,确实有个披着斗篷的神秘人潜入过。
手下回禀之后,徐临之便寻着这一条线,剥茧抽丝,这才将那幕后之人找了出来。
沈璟泽眸光沉沉,“我是在她之后去的。”
彼时风彻来向他禀报后,他当即决定亲自走这一趟。可当他赶到时,只余下那位曾经的文官之首狼狈难堪的姿态。
见到他来,张甫先是震惊,继而转为释然。
“丞相也来了。”
“本相不问方才来人是谁,只请张大人临死前再做件好事,权当让自己死后有些脸面去见先太子。”
于是本该当场自尽的张甫,被他生生拦了下来。这才有了眼前这封字字泣血的自白。
云锦若嗤笑一声,将那卷血书扔回给他,“你先收着吧。”
那模样像是在嫌弃什么脏东西般。
随后却又像是想起什么,“丞相不是说自己前日才来的么?”
沈璟泽凑过去,轻轻蹭着她的脸颊,“我错了。”
他顶着这样一张脸偏偏要做出这副装乖卖巧的模样,云锦若实在有些受不住。
索性直接将他按坐在软榻上,整个人懒洋洋地窝进他怀里,寻了一个舒适的姿势,“让我眯会儿。”
沈璟泽背靠雕花窗棂,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她的发尾,温和地应了声:“好。”
只是不到半个时辰,云锦若突然惊醒。睁开眼便撞进他如墨的眸子里,那里面盛着的温柔让她恍惚了一瞬。
她微微定了定心神,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借力坐起身,顺势在他唇角亲了亲,又看了眼窗外明媚的天色,问道:“带你出去走走?”
沈璟泽一手扣住她纤细的腰肢,一手替她理顺微乱的青丝,没有拒绝。
屏退了黛青等人,云锦若与沈璟泽二人漫步在苍楚皇城的街市上。
起初二人真的是随意的游逛,直到发觉身侧人异常安静。
转头望去,只见素来端方自持的丞相大人,此刻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不远处一个炊饼摊子。热腾腾的白雾里,金黄的饼面正滋啦作响。
云锦若心头一跳——坏了,好像忘记给她家丞相嘱咐膳食了!
“你一大早跑没影了,我也没让黛青她们准备早膳。”她佯装恼怒地扯了扯他的衣袖,“那么大个人了,饿了也不知道说一声?”
沈璟泽垂眸浅笑,任由她数落。那温顺模样倒让云锦若生出几分欺负良家民男的心虚来,索性拽着他往华香楼走去。
华香楼,苍楚最为热闹闻名的酒楼。
“嘉宁长公主!”掌柜远远望见那道倩影,忙不迭迎上前。
待看清她身侧的男子时,却猛地怔住——
“这……这位是?”
乖乖,跟来的不是他们五皇子。
此人相貌气度却丝毫不亚于他们那位妖孽五皇子,只是他们苍楚没有这号人啊。
不是苍楚的,看这穿着装束或许是……晟云的。
当下,那掌柜收敛了神情,也不敢等贵人亲自告知,“这楼上的位置,皆被太子殿下包了,您看——”
云锦若明了,便打消了在这用膳的念头。
只是,还不待二人转身离开,楼上便传来了熟悉的声音,“长公主和沈相大人既然来了,正巧我们这也宽敞,不知孤可否请二位一同小酌一番?”
说话的正是太子扶邕。云锦若抬眸望去,只见他斜倚在楼上栏杆处,身后还跟着几位……熟人。
事已至此,云锦若转眼看了眼沈璟泽,“走吧。”
带你去吃饭。
沈璟泽只当不懂她未尽的话语,挂着温润得体的笑跟在她身侧。
二人上了楼,楼下三五成群的人才反应过来,顿时炸开了锅。
沈相?
晟云的那位丞相大人?
那不就是嘉宁长公主未来的驸马?竟然也来了苍楚!
楼下的嘈杂自然穿不透这楼阁的限制,也传不到他们的耳中。
沉香袅袅的雅间里,空气凝滞得可怕。自二人入席后,那些往日黏在云锦若身上的目光,此刻都转向了沈璟泽。
这让她有些不喜。
仿佛有一种自己的所有物被人觊觎了的感觉。
“沈相何时到的苍楚?竟也不提前知会孤一声,倒是孤失礼了。”扶邕今日穿着靛青色云纹锦袍,玉冠束发,执壶斟酒时袖口金线暗纹若隐若现。他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眼底却暗藏审视。
沈璟泽面上挂着温润的笑意,只那姿态却疏离如隔云端。
“原应同公主一道前来,不过有事耽搁来迟了些,我与公主本为一体,自然不必分礼待之。”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只是话中所含之意又引得几人侧目。
扶邕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最终落在云锦若毫无波澜的玉容上,微微颔首,“沈相所言极是。”
“说起来,今晨在五弟的画舫本宫与长公主才见过,当时未见长公主提起,沈相是何时到的苍楚?”萧诺安好奇道。
沈璟泽目光扫过扶邕身后悄然退下的侍从,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晌午才到。”
他转向云锦若,袖中手指轻轻勾住她的指尖,“来得匆忙,只得央公主带臣出来觅食了。”
云锦若:?
她斜睨了他一眼,眼见他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愈发炉火纯青,一时间心绪有些难言。
萧诺安状似了然,随后担忧道:“可安顿好了住处?沈相毕竟远来是客,不知是要随长公主一同住在五弟的浮云阁,还是需要太子与本宫禀明父皇,另安排住处?”
她这话说完,不止扶邕笑意深了些,连带着言尘等人的目光也变得幽深起来。
听到“浮云阁”三字,沈璟泽那张清贵无双的面容上恰到好处的浮现了一丝惊讶。他转向云锦若,轻声问道:“姝儿如今住在浮云阁?”
好像跟他真的不知道似的。
云锦若勾了勾唇,回了个明艳的笑容,“是啊,五殿下盛情难却,只好客随主便。”
沈璟泽微微颔首,而后看向萧诺安,“多谢太子妃关心,我既与公主同行,自然是要与公主同——”
“我不同意!”
“砰”的一声巨响,雕花木门被猛地推开。
扶珏神色阴冷地走进来,目光直逼沈璟泽,“孤男寡女,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到底有失妥当,枉你沈相还是天下文人之表率,竟也不知礼法为何物。”
此话说的不可谓不重。
第194章 弟弟太嫩还得练
沈璟泽眸光微动,先是欲言又止地望了云锦若一眼。今日他束发的玉冠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衬得眉目如画。随后转向扶珏时,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
“我与公主有婚约在身,临行前吾皇又叮嘱了一番照顾公主的事宜,自是要与公主同邻而居更好一些。”
话音一顿,忽而转向扶邕,“不知可否劳烦太子安排个邻近的居所?”
正在看戏的扶邕被他的话锋一转搞的笑意一僵。
瞥了眼气急败坏的扶邕,失笑道:“理应如此。”
没办法,弟弟太嫩还得练。
言尘见状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其他几位公子哥也默契地退开半步,生怕被卷入这场暗潮汹涌的交锋。
云锦若执起银箸,夹了块水晶肴肉放在沈璟泽面前的青玉碟中,盯着他用完,又顺手盛了些汤推给他。
沈璟泽从善如流,进食时连衣袖都不曾沾到桌面。
萧诺安眼神微闪,轻笑道:“沈相与长公主感情真好。”
云锦若瞥了眼角落处神情哀怨的秦菀,意味深长道:“太子和太子妃也不差。”
扶邕眸色一沉,似含警告一般看向云锦若。
云锦若恍若未见,反而笑得更明媚,“今日是什么好日子?诸位齐聚于此……”
她故作恍然,“莫不是太子的好日子?”
众人倒吸一口气,目光在扶邕、萧诺安和秦菀之间来回游移,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这位嘉宁长公主还真是……什么都敢说啊。
“莞仪郡主怎的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似是遇到了什么负心汉。”
众人再次倒吸一口气,一时间四周落针可闻,偶尔听见楼下的交谈声。
几位公子哥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生怕被殃及池鱼。
“诸位怎得都不说话,难不成是本宫说错什么了?”
看着众人精彩纷呈的脸色,云锦若心情大好地转着腰间的玉佩。
早这样安安静静地多好啊,非要逼她动嘴,真是的。
沈璟泽拿出帕子优雅的擦了擦嘴,温和道:“用好了。”
“若无什么事,本宫与丞相便先离开了,诸位慢用。”
云锦若起身时,裙摆上的金线刺绣在光下流转。沈璟泽紧随其后,广袖轻扬,似有若无地拂过她的衣角。
二人就这样从容离去,连眼风都未扫过那位红衣男子。
“哗啦——”
红木雕花圆桌被整个掀翻,精美的瓷盘在空中划出弧线,碎成一地狼藉。
扶邕松开护着萧诺安的手,玄色锦袍上溅到的汤汁格外刺目:“放肆!你又在发什么疯?”
未能及时躲开的几人狼狈不堪,锦衣上沾满菜渍,却只敢低着头擦拭,连大气都不敢出。
太子与五殿下斗法,他们只能避退,避退不及那就只能自认倒霉。
“放肆?”扶珏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褶皱,殷红的衣袍衬得他眉眼冷厉,“不是皇兄特意派人请我来的么?”
他忽然俯身拾起一个完好的酒盏,在指尖轻轻转动,“既然宴席散了,臣弟帮忙收拾有何不妥?”
收拾?
这是收拾?被他这样一收拾,还能待人吗?
敌不过那个沈璟泽,就窝里横,只知道对着他撒野?!
扶邕气得满脸通红,正要发作,萧诺安却突然上前拉住他的衣袖,柔声道:“殿下息怒,莫要为了这点小事坏了心情。”
扶邕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冷冷道:“罢了,今日且饶过你。”
扶珏嘴角勾起一抹讽笑,转头就走。
用得着他饶?
秦菀站在一旁,眼眶泛红,眼神怨毒地看着萧诺安。萧诺安似有所觉,偏头对她莞尔一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
长街上,沈璟泽忽然收拢五指,骨节分明的手指将她的柔荑牢牢扣住。云锦若诧异地驻足回首,却见他素来清冷的眉眼间竟透出几分罕见的委屈与脆弱。
似乎……满是受伤?
云锦若心一颤,不由放软了语调,“怎么了?”
沈璟泽垂着眼睫,语气闷闷道:“姝儿,方才他们都想看我的笑话,还有那个扶珏,直接那般说我,这样对我很不公平。”
明知这人七分真里掺着三分演,云锦若心尖还是像被针扎似的疼了起来。她下意识勾住他的小指,轻声道:“是我不好,我会尽快处理好的。”
沈璟泽抬眸,眼中似有波光流转,“那姝儿可要补偿我。”
云锦若挑眉,“你想要怎么补偿?”
他执起云锦若的柔荑,轻轻贴在自己脸颊边蹭了蹭,温凉的肌肤相触间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听说绮裳坊有一批新出的衣裳款式 我想试试。”
云锦若耳尖微热,迅速抽回手。不过听到他的话,眼眸却一亮,苍楚时兴的衣裳款式以及装扮与晟云的还是有些出入的,黛青也总是在她耳边念叨,如今他提起,她也想去看看。
再说绮裳坊也算是……他们自己的产业,正好也去看看韵姐姐是不是又整治了稀奇古怪的布局。
“那走吧。”
她主动牵起沈璟泽的手,后者顺势将她的手拢入袖中,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街角某处。唇角勾起的弧度略显张扬。
……
不得不说扶邕办事效率极高,待他们从绮裳坊回来时,浮云阁隔壁的宅院便已收拾妥当。云锦若亲自陪着沈璟泽里外转了一圈,确认各处妥帖方才回转。
不过一日时间,晟云沈相抵达苍楚,与长公主相携玩乐的消息便传了个遍。
翌日清晨,鎏金宫车已候在府前。
踏入大殿时,满朝朱紫皆在。行过见礼,苍楚皇帝的目光在沈璟泽身上停留许久。
君子如玉,温润而泽,一如传闻。
再看身侧佳人——
灼灼牡丹,姝色无双,一见难忘。
也难怪……
苍楚皇帝轻咳两声,“朕听太子说昨日见着晟云丞相,便想着让丞相进宫一叙,顺便与诸位爱卿认识认识。”
沈璟泽不卑不亢地拱手道:“陛下抬爱,臣能得此机会与苍楚诸位大人结识,实乃荣幸。”
苍楚皇帝满意地点点头。
不骄不躁,端正如风,这般气度再兼他在晟云的手腕政绩,不得不说是个非常得力的臂膀,只可惜这般经天纬地之才,不能为苍楚所用。
他目光转向云锦若时,神色忽然变得微妙,“另有一事要告知长公主。”
云锦若抬眸,似乎有几分疑惑。
只见苍楚皇帝眉头紧蹙,面上似有几分无奈古怪之色,开口道:“朕昨日接获云皇来函,言及长公主生辰将至,然因你一时难以折返晟云,故望朕能于苍楚为长公主置办一场生辰宴。”
第195章 最经不得美人指尖柔
话落,别说苍楚的大臣官员的反应,就连云锦若自己也有些失语。
先不说身在异国,让一国陛下为她置办生辰宴,就说父皇与苍楚的陛下关系,私下还会互通信函,怎么觉得怪怪的?
龙椅上的苍楚皇帝面如平湖,唯有贴身内侍知晓今晨拆信时,陛下可是将云皇的墨宝摔在地上狠狠踩了三脚,接着第一时间就把云皇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趁着捡起时,迅速瞄了一眼。
大抵是云皇说什么他的公主在苍楚人生地不熟,生辰将至,却又没有他这个父皇陪着,既然两国已成盟国,生辰一事自然有他们苍楚的皇帝多多照看。
陛下恶狠狠的念叨着,说什么拳拳爱女之言,两国邦交往来,他就只看到了炫耀挖苦!
真是岂有此理!
不过身为帝王,自己私下骂骂也就算了,众人面前还是要维护他高大威严的帝王形象的。
见云锦若没有别的想法提议,苍楚皇帝大手一挥,直接将此事交给了皇后去头疼。
云锦若只觉得有些什么荒唐极了。
未出宫门,就直直的撞上了……扶珏。
云锦若抿了抿唇,有些头疼地看着那人直冲冲地朝自己过来。
就在一步之遥的距离,沈璟泽反手将她拉到了身后。
“五殿下安好。”
温润含笑的眸子不遮不掩地对上那双阴戾冷觉的眼眸。
“若若,你之前可不是这样对我的。”
此话一出,沈璟泽目光顿时冷下来,紧紧锁着扶珏那委屈邪肆的神情上。
云锦若嘴角一抽,再一抽。
这人莫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体了?
“我不该骗你,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沈璟泽只觉得是自己低估了眼前之人的厚脸皮程度。
云锦若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从沈璟泽肩后探出半张脸,狠狠瞪了扶珏一眼,“你有病!”
扶珏却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依旧深情款款地看着她。
正值散朝时分,三人又位于必经之路,不少朝臣纷纷驻足。
有的假意整理玉带,实则斜眼偷瞄;有的干脆驻足假山旁,衣袖半掩着上扬的嘴角;还有的干脆停下来三三两两凑到一起,在宫道上商讨起“要事”来。
云锦若想拉着沈璟泽直接走,谁知扶珏像是打定了主意般,拦着他们。
嘴里还不停说着些不着边际的话。周围朝臣的目光越来越异样,云锦若心中蓦地腾起一股杀意。
袖中淬毒的袖箭似乎就在腕间,这般近的距离,又有璟泽身形遮掩,只需稍一抬腕,轻轻扣动……
“姝儿?”
温凉掌心突然覆上她已绷紧的手腕,生生截住杀招。
“无碍。”云锦若长睫轻颤,再抬眼时已换上浅笑,她指尖轻按额角,“只是晨起风凉,有些倦怠。”
沈璟泽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不待开口,便有一道一道清越女声蓦地插入。
“奴婢参见五殿下,见过嘉宁长公主、沈相大人。”
但见身着藕荷色宫装的侍女盈盈下拜,“奴婢凉珠,奉皇后娘娘口谕,请长公主移步未央宫商议生辰宴事宜。”
她侧身引向华盖凤辇,“凤驾已备妥。”
皇后的凤辇?云锦若似是有些意外。
“你先回去吧,无需等我。”
云锦若顺势抽回被握住的手,广袖翻飞间已恢复长公主威仪。
待凤辇远去,沈璟泽意味不明地扫了眼一旁的扶珏,“初至贵宝地,昨日华香楼的酒菜令人难忘,不知五殿下可愿赏光共饮?”
扶珏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邪笑,“沈相大人相邀,本殿自然不会拒绝。”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一个如冰湖映月清冷矜贵,温润中透着不可亵玩的疏离。
一个似幽冥鬼火邪肆张扬,阴鸷里混着致命的吸引力。
“请。”
……
云锦若随凉珠步入未央宫时,鎏金兽首香炉正吐着缕缕青烟。皇后端坐凤座,发饰在殿内烛火映照下流光溢彩。萧诺安居于左下首,一袭苍葭色宫装衬得肤若凝脂。几位嫔妃分列两侧,珠翠轻晃间暗香浮动。
“公主且坐。”皇后颔首示意,“陛下既将生辰宴交由本宫操办,公主有何喜好但说无妨。”
云锦若随意拣了张填漆玫瑰椅落座,裙摆上的金线绣花在光影间若隐若现。
“我素日里喜好随性,客随主便,皇后娘娘安排便是。”
萧诺安忽然轻笑:“听闻晟云多雅乐,不知长公主可愿赏鉴苍楚的破阵舞?”
她腕间金镶玉镯碰出清响,“还有金橘水团,最是清心可口。”
“太子妃有心了。”云锦若眼波流转,步摇垂珠在颊边投下细碎光影,“既是太子妃推选,想必是极好的。”
皇后微微扬起唇角,“既如此,便让太子妃协理此事,你们年轻人也好说话。”
萧诺安先朝皇后欠身应是,又转向云锦若,“长公主随时可遣人往东宫递话。”
言已至此,云锦若倒也不在乎是谁操办,左右无需她过多关心,便随意应付了几句。
人凑在一起,自然少不了八卦的天性。
“听闻方才长公主与沈相被五皇子拦了下来,可是出了何事?”
一袭青蓝色宫裳的妃子开口询问。
皇后睨了她一眼,半带轻笑道:“妍妃的嘴总是闲不住。”
声音听不出褒贬,那妍妃掩了掩唇,“非是妾身多嘴,实在是娘娘您也知道,五殿下那风风雨雨的行事作风,这男儿骨,最经不得美人指尖柔,更何况两虎相争,若是万一出了什么事,这可如何是好。”
话是对着皇后说的,言语却是在内涵云锦若的。
殿内霎时一静,萧诺安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云锦若的神色。
“下次本宫让人将小五叫来,让妍妃你好好教导教导他。”
妍妃面色一变,哂笑道:“皇后娘娘哪里的话,妾身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去教导五皇子。”
“既然觉得没那个本事,那就少在这儿嚼舌根。”皇后语气带着几分警告。
妍妃心中一凛,不敢再言语。
“五弟向来随性惯了,若是有何得罪之举,长公主莫要放在心上才好。”
第196章 敲打甘嬷嬷
云锦若抬眸看了一眼萧诺安,双眸盈满笑意,“有太子妃这句话,本宫自然不会放在心上,毕竟像五殿下那般的人,本宫身边也不算罕见。”
她扶了扶鬓边的步摇,“若是要一个个在意,那还了得。”
这话说的连自始至终端坐主位的皇后面色都有些裂变。
若是换作其他女子,言语间巴不得避之不及,可眼前的这位晟云长公主偏偏说出这样的话。
说她狂妄?
可当那双美目微微一挑,眼波流转间尽是慑人光华,朱唇轻启间明明说着最轻慢的话,却任谁都说不出半句反驳。
除却那张欺霜赛雪的容颜,老天偏又赋予了她与美貌相匹配的锋芒。
扶珏那边,皇后倒是懒得操心,反正陛下那边都未作反应。
又拉扯了片刻,皇后摆摆手,众人很有眼力见的起身告退。
“长公主留步。”
萧诺安快步上前,“长公主当真一点不在意五弟?”
“太子妃想让本宫如何在意?”
“长公主既然不喜欢,何必故意吊着人胃口?”
云锦若嗤笑出声,笑意中满是讽刺,“左右是他招惹的我,我未嫌他麻烦,肯利用一番,已是赏脸。”
萧诺安呼吸一滞。
身影翩然而去,徒留暗香浮动。萧诺安怔立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日光为那人勾勒出璀璨轮廓,九重宫阙都成了陪衬。
将人利用一番,已是赏脸?
都说晟云的嘉宁长公主云锦若集万千荣华于一身,萧诺安方才才算是真切的感受到,她身上那与生俱来的高贵从容,与自高位俯视的傲然。
那语气中的理所当然,不是故作骄矜的炫耀,而是骨子里透出的认知——仿佛这世间万物,本就该任她取舍。
……
踏入浮云阁的脚步一顿,广袖轻拂间转了方向。
风彻瞧见长公主前来,忙躬身行礼,原本欲言又止的话终是作罢。
反正主子又没吩咐,况且来人又是长公主,那应当是不用拦的。
云锦若步入内室,以为他又像往常一般不是在品茶就是在看书之类的,谁知推开内室雕花门的瞬间,便听到屏风后面稀稀落落的声音,隐约可见男子劲瘦的脊背轮廓。
她脚步一顿,立马便要回身。
“姝儿既来,何故要走?”
沈璟泽转出屏风时,雪色中衣松松垮垮地披着,衣襟处露出的锁骨还凝着水珠。湿漉漉的墨发蜿蜒在肩头,在月白色绸衣上洇开深色水痕。他随手将玄色外袍搭在臂弯,眸中流转的波光比平日更潋滟三分。
云锦若目光掠过他颈间滚落的水珠,耳尖泛起薄红,“青天白日的……”
沈璟泽故意欺近半步,带着皂角清香的热气拂过她耳畔,“与扶珏周旋时饮了些薄酒,况且,我算着你该回来了,总要沐浴更衣一番。”
他将另一只手的帕子递给她,满目期待。
云锦若睨了他一眼,接过帕子直接覆在他湿漉漉的发上,没好气地揉搓起来。
“轻些。”沈璟泽低笑,却配合地俯下身。他眉眼舒展的模样,像极了被顺毛的雪狐,哪有半分在外清冷自持的模样。
不知不觉间,云锦若感到些许倦意袭来。沈璟泽留意到她抬手扶额的举动,缓声问道:“怎么了?”
云锦若摇了摇头,压下心中的异样,“无事。”
她的目光落在他单薄的衣衫上,蹙眉道:“昨日在绮裳坊挑的那些衣裳,怎么不见你穿?”
沈璟泽笑了笑,“这不是方沐浴熏香完,还未待换上,姝儿就来了。”
说话间,他还故意扯了扯松散的衣襟。
“油嘴滑舌。”云锦若嗔道,指尖却不自觉替他拢了拢衣襟。忽而想起什么,神色一肃,“临之那边盯了这些时日,是时候该收网了。”
沈璟泽眸中笑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锐利的锋芒,“自然。”
——晟云。
云锦瑜搁下朱笔,摸了摸日渐消瘦的脸颊,案头堆积的御考名册已高过鎏金笔架,墨迹未干的奏折散落如雪。
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锦袍袖口沾着的朱砂像极了斑斑血泪。
“皇姐啊——”太子殿下哀叹一声,额头抵在冰凉的紫檀案几上。本该协助他的三皇兄此刻正在户部焦头烂额,千算万算,丞相离去前留下的政务最后还是赶在一起了。
小六子轻手轻脚地整理着狼藉的案台,心中想笑却又不敢,只得出言宽慰道:“长公主已去多时,想来不久便会回了,太子殿下您再耐心等等。”
云锦瑜长叹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两月有余,两月有余啊……皇姐的生辰孤都不能陪伴左右。”
语气中带了几分委屈与遗憾。
更令他头疼的是,近来母后不知怎的,竟开始琢磨着往东宫塞人,还说什么相看太子妃要趁早……
他如今还未满十三,这也太早了一些吧?!
偏偏自身政务不容延误,身为太子,他需督促好御考事宜,故而尽量减少了前往凤仪宫请安的次数。
再看今年那御考名录上几位在册之人,他长叹一声。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去丞相府拜会师长一番。
——公主府。
云轻杳接过清儿递来的青瓷茶盏,只轻抿一口便放在桌案上。一袭月白色绣兰纱裙如水般倾泻而下,裙摆处银线绣的兰草若隐若现。
与往日温柔似水的模样判若两人,此刻她眉宇间凝着霜雪之色,连唇角那抹浅笑都带着寒意。
审视的目光放在那低眉敛目的甘嬷嬷身上,“甘嬷嬷的心最近似乎飘得远了。”
甘嬷嬷闻言,眼神一闪,随即神色从容道:“四公主这话从何说起,老奴一心都在公主府,绝无二心。”
云轻杳冷笑一声,“嬷嬷承不承认并不重要,本公主只是想提点嬷嬷一句,这公主府里,从来只有皇姐一个主子。”
“老奴这颗心,从来都是为长公主殿下打算的。”甘嬷嬷双手交叠于腹前,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低垂的眼帘掩去眸中闪烁,嘴角却扯出个恰到好处的恭顺弧度。
云轻杳忽而轻笑,“这府里府外,为皇姐打算的人能从晟都排到苍楚,可无论是谁,都不能越过皇姐去自作裁断。”
甘嬷嬷心中一凛,福身时腰弯得极低,“四公主教训的是,老奴谨记。”
“最好是真明白。”云轻杳重新靠回椅背,指尖轻抚盏沿,“皇姐归期在即,嬷嬷可要好自为之。”
甘嬷嬷忙不迭点头告退。
她走后,侍奉在一旁的清儿撇了撇嘴,“公主,您这样不痛不痒的敲打有用吗?”
云轻杳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若是她聪明,那便知道收敛,安心照看府中,若是一味犯蠢,等皇姐回来,自会有办法处置。”
甘嬷嬷是皇后给皇姐的人,单看皇姐一直让她打理府中,而身侧仍是黛青等人贴身侍奉便知道,皇姐心中是有盘算的。
“让那几个暗卫盯着她,有什么风吹草动及时来报。”
如今宫中热闹,太子皇弟等人又不得暇,皇姐她们不在,得防着让人钻了空子。
第197章 孤与皇姐想法一致
与此同时,丞相府中,云锦瑜正与沈老太傅两眼相望。
对于这位曾经的先太子太傅沈恪,年岁也不过四十左右,“沈老太傅”这个称呼更多的是当今圣上特许的尊称。
秉持着再僵持下去也无用的想法,云锦瑜恭敬地行了一礼,开口道:“师长,此次御考名录诸多事务繁杂,锦瑜实在有些力不从心。”
沈父微微一笑,温和道:“太子殿下不必忧心,这御考乃是选拔人才的大事,自然需得慎重,只是殿下也莫要过于劳累,凡事循序渐进便可。”
一个太极打了个来回,又绕了回去。
怪不得都说子肖其父,看这所差无几的行事风格就知道。
年轻的太子轻扯唇角,“父皇特意下旨,让师长坐镇,这御考之事,还望师长能多担待些。”
沈父看着云锦瑜那无奈又恳切的模样,心中也是苦哈哈的。他好不容易辞了官,自己儿子顶了上去,本想着能纵情山水,逍遥度日,谁知陛下总是有意无意的给他寻些麻烦。
“殿下言重了。”
沈父拱手一礼,“老夫自当尽力而为。”
心中却想着等到此间事了,他就与夫人寻个世外桃源游山玩水去,管其他人怎么折腾。
云锦瑜这才松了口气,将名录递上。
光影在青砖地上缓缓游移。沈父接过那名录,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摩挲,目光扫过那些被朱砂圈出的名字——
沐祈,秦哲,谭逸,洛辞川。
世家子弟,向来各自为政,如今却悄无声息的齐齐浮出水面,让人措手不及。
沈父忽然轻笑,眼角皱纹微微舒展,却透着一丝意味深长,“殿下是怕选错人,还是……”指尖在名册某处轻轻一叩,声音轻缓却如投石入湖,“怕选对人?”
云锦瑜眸光微垂,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孤与皇姐想法一致。”
沈父眉梢微挑,似有些意外,随即又化作一抹了然的笑意,眼底却深不可测,“既如此,太子殿下又为何来此呢?”
难不成,还想拉着他一个辞官之人对抗皇上?
被戳破心思,云锦瑜神色依旧从容,只是袖中手指微微收紧,语气愈发恳切,“孤想知道,当年太傅辞官,是为先皇兄,还是为了推子上位,以此避讳?”
沈父面色一怔,随即又恢复如常,直截了当道:“二者皆有之。”
云锦瑜眸色微暗,沉吟片刻,终是低声问道:“那……皇姐他们所查之事,是否极其危险?”
沈父抬眸,眸光淡若尘烟,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语焉不详:“是也不是。”
云锦瑜:……
知道自己再问不出什么,他索性拱手告退,转身时衣袂微扬,背影挺拔如松,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待人走后,沈父摇头轻叹,“这些孩子啊……”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子时三刻,残月被乌云吞没。东北郊外的茅舍在夜风中簌簌作响,枯草拍打着斑驳土墙。十余名黑影如鬼魅般掠过荒原,将小屋围得水泄不通。
“公主,是座空宅。”黛青反握短刃,玄色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难不成跑了?不可能啊,我可是一直让人盯着那老太婆的。”徐临之眉头紧蹙,似乎是在想自己哪里出了差池。
云锦若冷笑一声,朗声道:“即便是跑,也跑不了多远,只怕还在这方寸之间。”
她转向徐临之吩咐道:“你带人沿途去搜寻,其他人随我进去。”
“是。”
随着她一声令下,徐临之带着半数人散入夜色。剩余人手随着云锦若破门而入,腐朽的木门在重击下轰然倒地,扬起漫天尘埃。
黛青等人已经在四处搜寻起来。
突然,云锦若驻足在一盏鹤嘴铜灯前——灯油只剩薄薄一层,灯盏却锃亮如新。
她朝黛青示意。
黛青会意,指尖抚上灯座浮雕的仙鹤羽翼。三转两拧间,机关齿轮发出刺耳的“咔嗒”声。
“轰隆隆——”
妆台旁的青砖地突然塌陷,露出道幽深阶梯。
“公主,让属下先行探路,您先在此——”
“不必。”云锦若制止了影寂,“迟则生变,本宫同你们一起下去。”
众人举着火把顺着密道小心翼翼地往下走,潮湿的墙壁不断有水滴落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腐臭味。
密道两侧悬挂着黄白的布幔,映着墙壁上微弱的烛火,更加阴森渗人。
一阵诡异的响动从深处传来。突然,数十只灰影从暗处窜出!
“是鼠群!”
云锦若目光一凛,正要有所动作,却被黛青拉倒一边,“公主莫怕,有奴婢在。”
云锦若动作一顿,扯了扯唇,顺势缩在黛青身后,“这些畜生应当是怕火的,快将它们赶走。”
声音中透着几分厌恶与害怕。
混乱中不知谁踩中了机关,“轰隆”一声巨响,石壁陡然翻转,碎石簌簌落下。黛青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云锦若的纤腰,足尖点地急掠而出。
两人踉跄着站稳时,身后已是一道闭合的断龙石。
“公主可安好?”黛青急急查看,却见云锦若发间金钗已歪斜。
云锦若定了定神,抬指将散落的鬓发别至耳后,将那歪斜的金钗随意丢在了地上,“无碍,既然退路已断,不如探个究竟。”
黛青严肃的点了点头。
此时密道里的机关仍在不断运转,墙壁时而收缩时而扩张。
黛青拉着云锦若的手,直奔向前。
直到前方亮堂起来。
眼前是一个宽敞的地下室,除却石桌与一些陶陶罐罐的器物外,还摆放着几株干花,另有几盆妖冶暗红之花。
与她们在院子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
“公主殿下别来无恙。”
沙哑如砂纸摩擦的声音骤然响起。烛影摇红处,一道裹在玄色斗篷中的身影缓缓转身。宽大的兜帽投下深重阴影,连身形轮廓都模糊难辨。
云云锦若唇角微扬,“看来,阁下在此恭候多时了。”
那人发出一阵怪笑,“锦若公主如今倒是长进了不少,只是……这为了感情而意气用事还是同从前一般,您猜猜,今日可还出得去?”
云锦若冷笑道:“本宫猜你今日会死在这儿。”
第198章 嬷嬷的坟头三月长青
那人又是一阵怪笑,“好大的口气!”
话音刚落,一道红衣倩影直朝二人掠去。
黛青持剑而上,寒芒闪过间已将来人逼退三步。待看清对方面容,眉头紧皱道:“红莲?”
红莲冷冷道:“让开,我会让你主子死的痛快些!”
她们红衣侍乃是主子精心培育,专门用以抗衡御影卫的,黛青压根就不是她的对手。
“痴人说梦!”黛青剑势陡变,招招直取要害。
二人杀招尽出。
“公主殿下可要试试老奴的大礼?”
听着她的自称,云锦若尚未来得及言语,四周石壁突然翻转,数十支弩箭破空而来。
黛青讯速躲过一击,看到这边情况,心中一紧。
“铮铮挣——”
一道玄色身影自密道掠出,扶珏手中折扇飞舞,几个动作间,将弩箭尽数击落。
被护在怀中的云锦若一顿,收回了手中的动作。
扶珏似乎察觉到什么,低头迅速扫了她一眼,那张妖冶魅惑的脸上流露出嫌恶之情。
他迅速松开手,转身面对斗篷人,妖冶的面容布满寒霜,“我说过,不准伤她!”
那人枯哑着嗓音,“怪只怪,是你毁约在先。”
另一边红莲因扶珏的出现而分神,被黛青抓住破绽,剑锋划过臂膀,鲜血顿时浸透红衣。
扶珏忽然轻笑,眼中却毫无温度:“既如此……”他缓步退开,“你们继续。”
他这一出,让几人都摸不清头脑。
那身着斗篷的人缓了缓语气,“你能想开,最好不过。”
然而,这次不待她动作,就又有人闯了进来。
“关嬷嬷,别来无恙。”
一道冷然淡漠的声音传来,随后出现在几人视野中的,是沈璟泽、徐临之、苏韵以及……云锦若。
明艳绝伦的面容与先前那位如出一辙。只那微挑的眼尾,自然流露出的几分睥睨姿态宛如天神俯视蝼蚁。
“多年不见,嬷嬷还是这般——不成体统。”
黛青与假扮的“云锦若”对视一眼,同时出手。关嬷嬷仓促抵挡,厉声喝道:\"红莲!\"
红莲咬牙看向扶珏,见他毫无反应,只得挥剑迎上。
黛青二人终究是不敌了些,很快落了下风。
云锦若出声示意二人退下。
“关嬷嬷这般藏头露尾。”她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莫不是这些年,连见人的胆量都没了?”
“嗬嗬……”
难听刺耳的笑声,让云锦若下意识的蹙了蹙眉。
关嬷嬷枯树般的手指缓缓攀上兜帽边缘。随着布料滑落,一张堪称恐怖的面容逐渐显露——整张脸如同被暴戾撕碎的画卷,布满紫红色的增生疤痕。左眼被扭曲的皮肉拉扯得几乎闭合,右眼却异常突出,浑浊的眼白上爬满血丝。鼻梁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斜贯而下,将嘴唇撕裂成不对称的怪诞形状。
最骇人的是额头上那个清晰的烙铁印记——“叛”字的笔画深深嵌入骨肉。
“公主金枝玉叶,自然见不得这等腌臜面相。”
见到她的真容,徐临之先是倒吸一口冷气,随后嗤笑道,果然是你这个老妖婆,看来是作恶多端遭了报应。”
关嬷嬷仿若浑不在意自身有多么骇人,眼神自几人身上缓缓扫过,渐渐泛起笑容,“岁月如梭,往昔的孩童,而今已然能够撑起一片天了。”
“是啊。”苏韵指尖寒光一闪,淬毒的银针在指间翻飞,“足够让嬷嬷的坟头三月长青。”她声音轻柔,眼中却凝着化不开的寒冰。
关嬷嬷突然咯咯笑起来,“苏小姐是个可怜人。”
她顿了顿,隐隐透着几分神秘,“但最可笑的还要是咱们的锦若公主啊……”
扶珏闻言猛地看向云锦若,却在瞥见她和沈璟泽十指相扣时,眸中血色翻涌。
“本宫没空听你胡言乱语。”云锦若目光冷肃,“只问一次——太后为何要对皇兄下手?”
关嬷嬷像是早已料到她会有此一问,
“太后娘娘行事自然是有其不得不行的理由,至于公主——”
话音未落,她猛地挥袖,一团猩红烟雾骤然炸开。沈璟泽早有防备,月白广袖如流云般翻卷,将云锦若严严实实护在怀中。
“闭气!”
众人纷纷屏气凝神。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穿透烟雾。关嬷嬷僵硬地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剑尖,鲜血正顺着鎏金纹路滴落。“你……”她不可置信地扭头,“明明知道——”
扶珏妖冶的面容在烟雾中若隐若现。他手腕一翻,剑刃在胸腔内残忍地绞,“聒噪。”
烟雾散尽时,众人只见扶珏漫不经心地拔出佩剑。关嬷嬷如破布般瘫软在地,那双浑浊的眼睛仍死死瞪着虚空。
“主子!”红莲凄厉的呼喊划破死寂。她不顾臂上伤口,踉跄着扑向扶珏:“您为何——”
红衣女子的话语戛然而止。她纤细的脖颈上,一道血线渐渐绽开。那双往日比起红月总是多了几分稳重内敛的眼眸瞪得极大,倒映着扶珏冷漠的身影,最终凝固成永恒的困惑与忠诚。
自己精心培养出来的红衣侍说杀就杀。
满室死寂中,扶珏随手将染血的长剑掷于地上。
“叮”的一声脆响,惊醒了怔愣的众人。
“在她这你问不出什么结果,不如杀了省事。”
扶珏踏过蔓延的血泊,在云锦若面前站定,递给她一个羊脂玉瓶。“这两日,你先服用着这个。”
云锦若冷冷的瞥了他一眼,“我的事,还轮不到你自作主张。”
看到公主离开,徐临之忍住想要骂人的冲动。
“白费了那么多天,什么都没捞着!”
说罢,他咬牙切齿地瞪了一眼扶珏,连带着地上直挺挺的尸体,甩袖离去。
苏韵缓步上前,琉璃瓶中的紫色液体倾泻而下。关嬷嬷的尸身发出“嗤嗤”声响,青烟腾起,关嬷嬷狰狞的面容开始扭曲融化,像蜡像遇火般层层剥落,腐败的血肉化为腥臭的浊流。
苏韵垂眸凝视着这诡异的“净化”仪式,唇边绽开一抹令人心惊的温柔笑意。
这样才算干净啊……
转身时,她眼波在扶珏手中的玉瓶上停留一瞬,又掠过沈璟泽清冷的眉眼,未做言语。
一时间重归死寂,唯余两道颀长身影相对而立。
沈璟泽接过他手中的玉瓶,道了声:“多谢。”
二字轻若落雪,却让扶珏眼中寒芒骤盛,“装模作样。”
沈璟泽没理会他言语上的讥讽,转身跟上云锦若。
御影卫再次隐去了身形。
第199章 其香可诱蛊虫
众人离开此处时,黛汐已经卸去了易容,月光下露出原本清秀的面容。她犹豫再三,终是上前低声道:“公主,您出现前,那个苍楚的五皇子似乎已经认出了奴婢的伪装。”
沈璟泽指尖微颤,同其他人一样,余光注视着云锦若的反应,谁知她只是轻轻的应了一声,便不再有其他回应。
一行人直到分开,谁都没有再言语。
浮云阁内,鎏金烛台映得纱帐朦胧。
云锦若接过黛青递来的玉瓶,指尖在瓶身摩挲,“丞相未过来?”
黛青低眉道:“丞相将药瓶交给奴婢后便……”话音未落,忽见主子掩唇咳嗽,素白帕子上绽开刺目猩红。
“公主,您……”
“奴婢去请陈御医!”
转身刹那,险些撞上来人。黛青来不及行礼,只匆匆一瞥,便又加快了步子。
云锦若闭了闭眼,从玉瓶中取出两粒药丸来咽了下去。忽觉背后贴上一片温热,云锦若侧首,在男子那温润的眉眼上停留了一瞬,顺势倚靠在他怀中。
“你在想些什么?”
面对她的询问,沈璟泽垂眸苦笑,“想让姝儿好起来。”
顿了顿,又补充道:“更想让姝儿眼中心中只余我一人。”
只是,他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这次,云锦若沉默了。
察觉到颈间的温热,云锦若心中一颤,陡然回身,见着他泛红的眼眶,像极了被人欺负了的小媳妇。
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她鬼使神差的亲上他的嘴角,安抚道:“只有你一个。”
沈璟泽长睫低垂,将人牢牢锁在怀中。再抬眼时,哪里还有半分泪意,唯余深不见底的幽潭。
此时的云锦若丝毫未察觉,自己被某人凭着一张脸迷惑的有多深。
陈御医提着药箱转过屏风时,鎏金烛台上的火光正微微摇曳。暖黄的光晕里,只见丞相大人执着一柄象牙梳,修长的手指穿梭在长公主如瀑的青丝间,为其卸着钗环。
那向来凌厉的长公主则斜倚在丞相身上,脸半埋在丞相胸膛前,只露出半张苍白的侧颜,长睫在眼下投落一片阴影,像是一只虚弱倦极的蝶。
想到长公主身边婢女方才的禀报,陈御医当下不敢耽搁,快步迈了进去。
“臣参见长公主殿下,丞相大人。”
云锦若想正起身,奈何被某人禁锢着腰身,便只好伸出手,任由陈御医把脉。
盏茶功夫后,陈御医收回丝帕,他斟酌着词句道:“殿下脉象弦急,显是郁结于心,又逢情绪激荡,以致气血逆行。”
余光瞥见丞相骤然沉下来的眸色,急忙补充道:“幸而及时服药,症状已得缓解。”
“动怒伤神”四字在沈璟泽心头重重一撞。
是为了谁呢?
他如今竟也是拿不准了。
“病因……”沈璟泽声音听上去平静如常,“还是未找到?”
陈御医犹豫一瞬,最终还是说了出来:“下官先前从徐尚书处得了那妖异之花,翻阅古籍无所得,直至前日得了一本无所出处的杂书,恕臣斗胆,殿下所患,恐怕非毒,而是……蛊。”
说此话时,陈御医额角沁出冷汗,不止丞相这边想要一个答复,便是陛下那边也等着回复,可他身为御医首座,得陛下器重,才命自己一路随行。而今仅凭那“天外飞来”的“杂书”便妄断嘉宁长公主之病情,若传扬出去,莫说晚节难保,恐陛下盛怒之下,牵连九族亦未可知。
且说那书册是天外飞来的杂书一点不为过。因着两国共建书院,除却施工之事,自然少不了各种书籍整理,他奉命参与整理医典,自然要借此机会翻阅一番苍楚的医药典籍,可惜一连多日未果。
直到徐尚书将一笼怪异的血色之花带到他面前,未隔多久,这册无名古籍就突兀地出现在案头,只好先将其归为“杂书”,谁知不过随意翻阅……
这也让他从毒转到蛊的方向来。
蛊毒之术,虽为医道分支,却因有违天和,早被各国列为禁忌。典籍焚毁,传承断绝,如今要查明具体蛊种,怕是难如登天。
只是一则长公主的身子亏损的实在严重,二则这书册突兀的出现本就让人疑心。书页陈旧却无出处,字迹工整却避讳全无,分明是有人精心伪造。更可疑的是,其中关于“荼雾”的记载详尽得过分,连饲育之法都一一载入。
陈御医把心一横,索性将发现和盘托出。横竖有丞相作证,日后陛下问起也算有个交代。
接过陈御医递来的“杂书”,沈璟泽翻了几页,目光落在那狰狞的“荼雾”二字上,配图正是那妖异的红花。注解小字如毒蛇般钻入眼底:
『荼雾,本为素雪之色,需以人血饲之,经年可得妖艳。其香可诱蛊虫,其毒可蚀心脉......』
“杂书?”
沈璟泽指尖在书脊上重重一叩,那声冷笑让陈御医后背陡然生寒。鎏金烛台突然爆了个灯花,映得丞相俊美的侧脸明明灭灭。
怀中人忽然轻颤,竟是不知何时昏睡过去。沈璟泽立即收敛了周身寒意,小心翼翼地将云锦若安置在软榻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琉璃,连为她掖被角的指尖都带着克制不住的轻颤。
烛光下,他凝视着那张苍白的睡颜,眸中翻涌着难以言说的痛楚。
“继续研磨。”沈璟泽将书册递还时,语气比方才舒缓了几分,“以备不时之需。”
陈御医双手接过,心中疑窦丛生。丞相这话分明暗示长公主已有解毒之法,为何还要他继续钻研?莫不是……对那医治之人存疑?
他偷眼看向榻边——丞相正用沾湿的帕子轻拭长公主额间细汗,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对待举世无双的珍宝。
“下官告退。”
陈御医抱着药箱退出去,黛青早已候在廊下,见他出来忙迎上前:“陈大人,公主她......”
“脉象已趋平稳,暂无大碍。”陈御医拭了拭汗,又细细叮嘱了一番。想起方才被这丫头拎着衣领飞奔的场景,老腰还在隐隐作痛。
黛青刚要开口相送,陈御医已连连摆手,“留步!老夫认得路。”
说罢紧了紧药箱系带,逃也似地往外走——天知道这丫头拎着他飞奔时,他这把老骨头险些散在半路。
望着陈御医踉跄的背影,黛青似乎也想到了,讪讪地摸了摸鼻尖。
重帘深处,沈璟泽执起云锦若的手。鎏金烛台渐次熄灭,唯余几颗夜明珠在帐外泛着光。侧身而卧时,他垂落的发丝与她的青丝交缠在锦枕上,分不清彼此。
唇瓣擦过她微凉的脸颊,“很快就能结束了。”
第200章 小兔子精
三月初六,重华宫的琉璃瓦映着晚霞流光溢彩。殿前丹墀两侧,苍楚宫娥手持鎏金孔雀灯,绛纱宫灯在暮色中连成星河。
“听说晟云陛下爱女心切,让咱们陛下务必隆重操办这生辰宴啊。”一位绯袍官员压低声音。
“是啊,咱们为官几十载,可从未见过异国公主能有此等排场。”
都说天家父子尚且要讲究君臣之分,可晟云皇帝对这位公主的宠爱,简直到了不顾礼数的地步。
这般明目张胆的爱护,何尝不是昭告天下——此女身后站着的是整个晟云王朝的威严与荣光。
……
生辰宴设于重华宫。殿中的锦簇花团之间,身着苍楚服饰的云锦若与沈璟泽自现身起,便始终是全场瞩目的焦点。
苍楚帝后象征性地饮过三巡便起驾离去,将盛宴交给太子夫妇主持。
“你何时成了小兔子精了?”
扶珏慵懒的嗓音突然插入,他斜倚在席位案几旁,大红锦袍上的暗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修长的手指把玩着酒盏,眸中带着几分戏谑。
侍立在侧的黛青顿时瞪圆了眼睛。她今早可是卯足了心思为公主梳了这个双环望仙髻,明明美若天仙,怎么到这苍楚五殿下嘴里就变了味?
会不会说话?!
其实不怪扶珏这般形容,云锦若今日这身装扮确实与往日大相径庭——
头顶上两边发髻用珍珠流苏点缀,胸前两侧自耳后各分出一缕青丝,配上这身粉紫渐变的高腰流光裙,裙摆上还绣着若隐若现的莲花纹,行走时宛如水中绽放。
比起平日里拒人千里的冷情,多了几分灵动俏皮,一眼望上去,还真像极了一个粉糯的小兔子。
“姝儿。”
沈璟泽执盏而来,青蓝广袖上已沾了些许酒渍,清冷的面容泛着些许薄红,“我挡不了太多酒。”
云锦若原本想答话的心思被这掺杂着委屈的话语转移,立即接过他手中的酒杯。抬眼扫过四周时,那护短的眼神让几个正欲上前的官员生生止步。
“嗒——”
扶珏突然将酒杯重重搁在案上,他执壶斟满一杯,转瞬几步便到了她跟前。
云锦若忽觉一阵浓郁的草药气息扑面而来,不由蹙起黛眉。
往日这扶珏恨不得将整个人浸在脂粉堆里,今日怎会带着这么重的草药味?
“我还未敬过,锦若公主,生辰喜乐。”
他唇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眼见着自己这般称呼让眼前人眉心微蹙,心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
云锦若并未接过他递来的酒,而是就着方才沈璟泽的杯子一饮而尽。
“多谢。”二字冷淡得近乎敷衍。
“锦若,快过来。”
苏韵的呼唤适时响起。云锦若顺势牵起沈璟泽的手腕,转身便往声源处走去。
原本还想看戏的众人,见那么快就散了,顿时没了兴致。
扶珏看着她的背影,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若是细看,便会发现那双含笑的眼眸深处,翻涌着令人心惊的执念。
苏韵朝她招了招手,“徐临之不知从哪里搞来的签筒,挺有意思的,你试试。”
云锦若挑眉看向徐临之,“你又弄什么玄虚?”
徐临之眨了眨眼,故作神秘地晃了晃签筒。竹签碰撞声里,他刻意扬声道:“殿下今日芳辰,您就抽一个试试,看看能不能抽个稀罕的签。”
说完,便恭敬地将签筒递到她面前。
云锦若无奈,顺手抽了一个,放在他们面前。
“生辰喜乐。”
徐临之瞪大了眼,“巧了不是,我这两日学的解签里就有这个。”
他伸出右手,装模作样地掐指推算。
“生辰喜乐……此签主近日诸事顺遂,百福具臻,喜乐安康呐!”
徐临之摇头晃脑地解着签。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轻笑。云锦若指尖轻点案几,揶揄道:“徐大人这般能耐,待在礼部着实委屈了,不若改日荐你去司天台观星?”
“好啊,改日我还想弄个丞相当当,试试滋味呢!”
沈璟泽扯了扯唇,“期待之至。”
徐临之掩唇轻咳两声,“言归正传,言归正传。”
说着,他连忙正色,击掌三声。霎时间,随行的晟云臣子们整齐起身,众人执礼如仪,声震殿宇——
“吾等恭祝长公主殿下生辰喜乐,千岁千岁千千岁。”
齐明晦轻抚着衣袍,目光在晟云众人脸上逡巡。那些人虽看似是被那位礼部尚书安排好的,但眉宇间的敬重之情却是做不得假。这般发自肺腑的拥戴一位女子,实属罕见。
“看来这位长公主在晟云……”他低声感叹,“确是深得人心。”
“哼!”镇国公世子秦霖突然冷笑,他阴鸷的目光扫过晟云众人,字字带刺道:“一群外臣,在我苍楚的地界上耀武扬威,做足了排场,不知道的,还当这是她晟云的朝堂呢!”
齐明晦手中玉箸微微一顿,余光瞥见秦霖脖颈上还未消退的鞭痕——那是上月这厮当街冲撞嘉宁长公主,被镇国公得知亲手抽了二十鞭留下的。据说之后将人关了半月禁闭才放出。
他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只当未闻。这镇国公世子睚眦必报的性子,今日怕是要生事端。
这时,扶邕执杯起身,“这生辰宴虽不及贵国盛况,也是我苍楚一片心意,孤谨以此酒,祝公主芳辰永驻,喜乐长安。”
苍楚众人纷纷起身,“敬嘉宁长公主生辰喜乐。”
云锦若起身执杯回礼。
少顷,殿内金钟玉磬之声骤起,如惊雷破空。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十二名红衣侍女踏着鼓点鱼贯而入。她们身着烈焰般的朱红舞衣,腰间金铃随着步伐叮当作响,在殿中央摆开战阵之势。
“这不是五殿下府上的红衣侍?”
“不错,看这阵仗,莫非要她们来奏跳破阵舞?”
听闻周边议论,云锦若指尖在杯沿一顿,蓦地想起那日在萧诺安的提议。她抬眸望向太子妃席位,正对上萧诺安含笑的眸子。
不知道这又是在玩哪一出。
第201章 自讨苦吃的秦霖
十二名红衣侍女踏着雷霆般的鼓点翩然而入,她们未持刀剑,仅凭一袭流云广袖便在殿中舞出万千气象。
水袖翻飞间,时而如战旗猎猎,时而似剑光凛凛,竟将沙场肃杀之气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是苍楚赫赫有名的破阵舞,由军中战舞演变而来,素来以雄浑刚健着称,多为男子所跳。
如今竟让一群女子来完成,实在新奇。
“妙啊!”
席间爆发阵阵惊叹。
但见那些女子纤腰轻折,长袖破空时带起飒飒风声。忽而袖如游龙盘旋而上,忽而袖似惊涛拍岸而下,刚柔并济处,倒比真刀真枪更多了几分意境之美。
只是偏偏有的人并不买账,立志要成为扫兴之人。
秦霖冷哼一声,“这破阵舞本是彰显我苍楚将士之威,如今让一群女子来跳,成何体统!”
他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几分。扶珏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秦世子觉得本殿不懂苍楚礼制?”
在场众位苍楚官员不约而同地垂下眼帘,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五殿下您何止是不懂礼制,根本就是视礼法如无物。
往日里被他折腾得苦不堪言的记忆,此刻在众人脑海中鲜活起来。
秦霖被那毒蛇般的目光刺得心头一跳,却仍梗着脖子道:“我只是觉得,军威国威不容儿戏,这般……”他恶狠狠地瞪向云锦若,“讨好外邦之人,损的是我苍楚颜面!”
这话简直是把矛头直指云锦若,顺带着连扶珏也被一并骂了进去。
言尘见状急忙借着斟酒的动作按住秦霖肩膀:“秦兄怕是醉了。”
“要你多管闲事!”秦霖猛地挥开他的手,醉眼猩红地瞪向云锦若。
言尘并未因秦霖的无礼而牵动心绪,他不动声色的拂了拂衣袖,似有似无的轻叹一声。
却见云锦若正执盏浅酌,连睫毛都未颤动半分。殿中央的红衣舞姬依旧翩跹,仿佛方才那番挑衅不过是蚊蝇嗡鸣。
酒意混着怒意在血脉中贲张,秦霖一把掀翻面前案几,“本世子在跟你说话!”
酒器碟盘砸落在地的脆响惊得乐师们指尖一颤,数十道或惊诧或玩味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聚来,另有几位女眷以团扇掩面,惊呼出声。
云锦若的目光这才自场中移开,目光流转间将众人百态皆收入眼底,最后定格在秦霖略显狰狞的面容上。
她忽地弯了弯唇,微挑的眼尾潋滟生姿。
明明笑意盈盈,却让人无端脊背发凉。秦霖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头一跳,酒意都散了几分,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本宫应当说些什么?”
她红唇微启,嗓音低柔,尾音却像浸了蜜的钩子,轻轻巧巧地挑进人心里,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意。
秦霖被她这般气定神闲的姿态激得双目赤红,扯着嗓子冷笑道:“不妨说一说长公主如何不要脸面追在沈相身后,才换得怜惜,又是如何见异思迁,投入五殿下怀抱的?”
说着突然转向沈璟泽,阴阳怪气道:“可惜沈相来的迟,未能亲眼看到二人形影不离的亲昵模样。”
“秦霖,你放肆了!”扶邕拍案呵斥。
谁知这声呵斥反倒像往火堆里泼了油,秦霖不但不退,反而挺直腰背,醉醺醺地行了个歪歪斜斜的礼。
“太子表哥明鉴,非是我口出狂言,如今这谁人不知咱们的五殿下与眼前这位长公主纠缠不清,不知道的还以为五殿下要入赘去晟云呢。”
此言一出,众人面色皆变,目光霎时惊恐起来。
扶邕眸中寒光乍现,手中酒杯裹挟着劲风直袭秦霖面门。
秦菀失声惊呼,“大哥小心!”
秦霖仓皇侧身,酒杯擦着他脸颊飞过,在他颈侧划出一道血痕,最终在地上摔得粉碎。
竟是直奔着取他性命而去的。
殿中乐声戛然而止。原本翩跹起舞的红衣侍骤然停住,宽袖中倏地射出的红绸,如毒蛇吐信般朝秦霖缠去。
原本坐在秦霖周围的人纷纷躲闪,有人不慎撞翻案几,珍馐美馔洒了一地。
“五弟,住手!”
扶邕见事态失控,再难作壁上观,厉声喝道:“今日若闹出人命,父皇面前你如何交代!”
只是扶珏向来不是一个听人话的,此刻他紧紧盯着秦霖,嫣红带笑的唇角勾起,眼尾那抹胭脂色在烛光下愈发妖冶,为那雌雄莫辨的容颜更添了几分致命的诱惑。
“莫急,要他一条命而已。”
话语间,秦霖早已被夹击的狼狈不堪,那些红绸如影随形,每一次抽打都在他华贵的锦袍上留下血痕。他仓皇躲避间重重撞上蟠龙金柱,闷哼一声跌坐在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眼见红衣侍只听一人之令,秦菀忙跪下,叩头道:“大哥只是醉酒一时迷了心智才说胡话,还望五殿下看在镇国公府的面子上,高抬贵手,饶我大哥一命!”
秦霖狼狈的躲闪,“我错了,求殿下饶命,殿下……”
秦霖涕泪横流,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他手脚并用地爬向殿门,却在半途被一道红绸缠住脚踝,狠狠拖回。
又一个躲避不及,撞翻了席位,喷出一口血来。
秦菀见扶珏不为所动,突然转身扑向云锦若。她跪行数步,额头重重磕在金砖地上,发出一声声闷响。
“求长公主出言阻止!秦菀愿替大哥赔罪受罚!”
一声声的闷响,实实在在的叩首。
云锦若垂眸看着这个狼狈的贵女,颇觉好笑,“郡主不应去求太子出手阻止么,与我有何干系?”
太子出手……
秦菀身形一滞,下意识抬眼望向扶邕。只见那位储君面上虽带着焦急之色,眼底却闪烁着某种隐秘的期待——他分明是在等着看这场闹剧如何收场。
这个认知让秦菀心头一凉,飞快垂下眼帘,长睫掩去眸中黯然。
“恳请长公主垂怜。”
云锦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看来扶邕的心思并未瞒得过镇国公府啊。
只是眼下云锦若并未打算干涉其中。
一则她并非以德报怨之人,秦霖秦菀兄妹二人几次三番的挑衅早已触及她的底线;二则……她目光扫过扶珏那张脸,心中暗自思忖——扶珏突如其来的杀意,恐怕不仅仅是因为那些冒犯之词。
那些惊恐的目光中,分明藏着更深的忌讳。
第202章 红颜软肋,溃不成军
扶珏似有所感,倏然转头,正对上云锦若探究的目光。他眸色一深,忽然歪了歪脑袋,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竟朝她眨了眨眼——那神情活像个讨糖吃的孩童,仿佛在问:要我放过他吗?
云锦若微微蹙眉,移开目光。
“今日是长公主的生辰,见血总归是坏了心情,不若请五殿下高抬贵手,放此人一马。”
满殿哗然,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落在沈璟泽身上。
这位沈相可是从方才开始就静静的端坐在嘉宁长公主身边,未发一言的,现在竟然替秦霖求情?
沈璟泽似是未察觉到周围异样的目光,“那日与五殿下论及诗酒,谈及‘轻重缓急’,颇有心得,还未与公主诉说。”
云锦若不知他酒壶里卖的什么药,就算秦霖今日命丧于此,于他们也无甚妨碍。
只是她了解眼前之人从不说无用之言。此刻突然提及什么“轻重缓急”,必有所指。
她余光扫过殿角瑟瑟发抖的秦霖,又瞥向扶珏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忽然心念电转。
扶珏眸光骤然一冷,与沈璟泽隔空对视。片刻后,他忽地轻笑一声,玉白的手指微微抬起。那些索命红绸应声而退,如潮水般缩回袖中。
秦霖如获大赦,瘫软在地剧烈咳嗽。秦菀连忙扑上前想要将他扶起,却被兄长满身血污惊得手足无措。
满殿宾客面面相觑,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谁也想不明白,究竟什么心得那么神奇,怎就能让暴怒的五殿下瞬间收了杀心?
扶邕掩下眼底的锋芒,适时吩咐道:“还不快扶秦世子下去休整,传最好的医官诊治。”
齐明晦朝言尘挪了挪,压低了声音道:“言世子不觉得奇怪吗?方才秦世子的话可是犯了大忌,却被沈相三言两语压了去。”
言尘目光扫过沈璟泽,又看向云锦若,笑道:“许是因着谈论颇有心得,定了约呢?”
齐明晦听得一头雾水,正欲再问,却见言尘已施施然起身。
殿内因方才的“打斗”,秦霖所在那侧的席位尽数损毁,珍馐美酒洒了一地,这场生辰宴显然无法继续。
云锦若扶着案几起身时,忽然身形一晃。沈璟泽眼疾手快地托住她的手臂,指尖在广袖遮掩下微微收紧:“可是饮多了酒?”
“才没有……”
云锦若声音里带着几分娇嗔的醉意,身子却不着痕迹地往他那边靠了靠。
瞥见她泛着薄红的眼尾,沈璟泽眸光一暗,手臂稳稳地承住她的重量。
“这便是醉了。”他状若无意地替她遮掩,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宠溺。
众人见状,纷纷收回目光行礼告退。
萧诺安的目光落在因着醉意虚靠在男人怀中的云锦若身上,笑了笑,“这醉仙酿后劲最是厉害,我这有个特制的醒酒方子,待会儿差人送过去。”
因着被苏韵等人有意无意的遮掩,扶邕与萧诺安二人虽到了近前,却也未注意到云锦若微微发颤的身子。她似是有些依恋地向沈璟泽怀中又靠了靠,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衣袖,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面上挂着醉意朦胧的笑意。
“那便多谢了。”说话时,沈璟泽的目光一直紧锁着怀中女子,那神情中的关怀与温柔做不得半点假。
“告辞。”
言罢,便小心搀扶着她向外走去。
萧诺安心中生出几分艳羡。若是细看今日席面,便会发现长公主席上的菜肴与旁人截然不同。
萧诺安忆起那日沈璟泽来访时的情形,仍觉心头微震。那时她正在核对宴席单子,听闻沈相求见,她原以为不过是二人一心,又为了朝局之事,想从她这边入手周旋,谁知却只是为了……
“生辰宴那日,劳烦太子妃吩咐膳房添这几道菜。”
意料之外的话语,让她愣在了原地。
面对她诧异的神情,男人却只是让人递上几道菜色方子,“原料已备好,只需太子妃让人吩咐下去便可。”
“长公主不喜姜蒜辛辣,若是去腥提鲜……”
当时她看着晟云这位在外人面前的冷面丞相,虽说不似在心上人面前那般温润柔和的近乎……乖顺,可那唇角不自觉扬起的弧度还是骗不了人的。
今日宴席上,他默不作声、神情专注地布菜添汤,面对周遭打量探寻目光,动作熟稔得仿佛已做过千百遍。
她曾将那日的事说与太子听,彼时太子摇头叹息:“红颜软肋,溃不成军。”
她听出了太子语气中的不赞同,当时的她笑而不语,如今看着二人离去,却是在想,若是动了这软肋,不知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
出了重华宫,行至丹凤门外,沈璟泽一把抱起云锦若朝马车走去。
“不是备了药么?怎会如此?”苏韵疾步跟上,声音压得极低。
从方才沈璟泽说锦若醉酒时,她便觉出异样——那醉仙酿便是后劲再大,锦若不过饮了几杯,按照她的酒量,又何至那般醉态。
眼下瞥见她面色苍白,依偎在沈璟泽怀中苍白虚弱的模样,质问的目光如刀锋般刺向沈璟泽。
“已非药物可控。”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抱着云锦若的指节泛出青白,却又不得不小心翼翼。
马车一路疾驰,刚入浮云阁,便见扶珏斜倚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红衣男子原本好整以暇的等在院中,见他们归来,漫不经心抬眼一瞥——
“把她交给我。”
扶珏三步并作两步拦在他面前,广袖翻飞间药香浮动。
二人目光在半空相撞,激起无形火花。
扶珏嗤笑:“你心中明白,如今只有我才能救她,要么将她交给我,要么你守着她,任她香消玉殒。”
沈璟泽手臂骤然收紧,怀中人微弱的呼吸拂过他颈侧,像一把钝刀在心上反复研磨,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力道。
“若你再耍花招……”沈璟泽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却在交托的瞬间骤然凌厉,“我会让整个苍楚付出代价。”
扶珏稳稳接过云锦若,闻言轻笑出声,“随、意。”
苏韵正要跟上,忽见一道绯色身影拦在面前。
红月冷冷道:“我们主子不动绮裳坊,可不是因着县主面子大。”
第203章 你心里是有我的
院中落叶无风自动,沈璟泽站在原地未动,唯有袖中玉扳指裂开一道细纹。原本清朗的夜空像是被浓墨浸染,一寸寸黯淡下去。
“你就这般放心的下?!”
面对苏韵的质问,沈璟泽缓缓转身,眼底翻涌的暗色如浓墨般化不开。他并未答话,只是那眼神中不自觉流露出的阴鸷,已让周遭温度骤降。
“那扶珏分明是早有准备!”徐临之气喘吁吁地冲入院中,衣袍上还沾着追踪时蹭到的枝叶,“才跟到半路就——”
“谁让你多事了?”苏韵冷声打断,眼尾泛红,“自作主张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说罢广袖一甩,径直离去。
徐临之被噎得喉头一哽,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这是谁又惹着这位姑奶奶了?”
回应他的,是男人不发一言的离开。
留下徐临之对着“金光闪闪”的浮云阁唉声叹气。
目光转向守在不远处的黛青二人,徐临之故作轻松地挑眉,“殿下既不在,这浮云阁借我赏玩片刻如何?”
黛青连眼皮都未抬,冷声道:“徐大人请便。”
“得嘞,知道你们一个个的心情不好,本大人懒得计较。”
沈璟泽回到自己所属的宅院时,风彻已在院中跪候多时,却仍保持着笔直的姿势纹丝不动。
察觉到主子周身气压低得骇人,他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传信洛辞笙。”
“暗访离弦下落。”
风彻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在触及主子森冷的目光之后,他立刻垂首,“属下即刻去办。”
檐角铜铃无风自动,发出细碎的呜咽。沈璟泽矗立在院中良久,直到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孤绝,仿佛与这夜色融为一体。
他缓缓摊开掌心,看着被碎玉划出的血痕。忽然,他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讥诮,几分森然。
“棋子就该有棋子的觉悟。”
与此同时,一辆青帷马车碾着月色驶入深山。
山路蜿蜒,马车却一路畅通无阻。两侧密林中偶有黑影闪动,又迅速隐没。行至半山腰处,一座隐蔽的山庄赫然出现,朱漆大门无声开启,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主子,药池已备好。”一名灰衣老者躬身立在阶下,声音嘶哑,“按您的吩咐,加了雪灵芝和千年参。”
扶珏抱着云锦若跃下马车,红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怀中人轻得仿佛没有重量,苍白的脸颊贴在他胸前,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大步穿过回廊,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廊下众人纷纷跪伏,额头紧贴地面,不敢抬眼。
“即日起,闭庄戒严。”扶珏一脚踹开内室雕花木门,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擅入者——死。”
“遵命。”数道红色身影无声退下,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室内烛火通明,药香氤氲。扶珏将云锦若轻轻放在铺着雪貂皮的软榻上,指尖拂过她冰凉的脸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忽然,他目光一凝,落在她腰间那枚莹润的玉佩上——原本玉佩散发出的清浅宜人的香气似乎愈发浓烈起来。
“碍眼的东西。”他冷笑一声,修长的手指粗暴地扯断丝绦。玉佩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滚落墙角,在烛光下泛着凄冷的光。
他修长的手指扣住她的左手腕,缓缓撩开那垂落的广袖。如雪的肌肤在烛火下泛着莹润光泽,却被腕间那枚红玉镯衬出几分病态的苍白,更刺目的是镯下蔓延的红黑丝线——如同毒蛛吐出的蛛网,又似活物般在皮下微微蠕动,正是血蛊发作的征兆。
转而检查她的右腕,确认并无痕迹后,他紧绷的下颌线才稍稍缓和。
他转身从金玉匣中取出两枚赤玉丹丸,在烛光下,那丹药泛着诡异的血色光泽,在指尖碾成粉末。药粉落入茶盏的瞬间,整杯水都变成了血色。
“沈璟泽那个废物……”扶珏将云锦若揽入怀中,仰首将药液尽数含入口中。他捏住她下巴的力道恰到好处,迫使她唇齿微张。药液渡入时,他猩红的眼眸紧紧锁住她苍白的容颜,喉结轻轻滚动。
“最后......”他拇指抚过她染了药液而泛红的唇瓣,声音暗哑,“还不是要靠我救你。”
语毕,他毫不犹豫地将另一枚丹丸送入口中。
他忽然俯身,再次攫住那红艳诱人的唇瓣。
许是觊觎已久。
这个吻来得凶狠而缠绵,像是压抑多年的渴望终于决堤。修长的手指深深插入她的青丝间,近乎暴戾地扣住她的后脑。唇齿交缠间带着几分泄愤般的啃咬,却又在触及她微弱的呼吸时化作小心翼翼的辗转厮磨。
“唔......”
昏迷中的云锦若无意识地轻哼一声,却让扶珏浑身一颤。
他猛地抬头,眼尾泛着病态的潮红。指尖颤抖着抚过她被蹂躏得艳红的唇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你心里是有我的,对不对?”
回答他的只有满室寂静。云锦若依旧双眸紧闭,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片阴影,仿佛沉睡的瓷娃娃。
“呵……”
一声低不可闻的轻笑在寂静的空气中荡开,那笑声里浸着说不尽的嘲讽与苦涩。扶珏以袖掩面,大红的广袖垂落,遮住了他此刻的表情,唯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室外有雨声渐急,一滴水珠从檐角坠落。
……
云锦若在混沌中浮沉,意识如同被潮水反复冲刷的沙岸,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剧烈的疼痛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她无意识地蜷缩起身体,纤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却怎么也睁不开那沉重的眼帘。
恍惚间,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时而温柔似水,时而狠厉如刀。
“若若......”那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耳畔,却又在下一刻化作威胁,“若是再不醒来,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这里了!”
“你个小没良心的。”
这声音......好熟悉......
疼痛稍稍缓解的间隙,她的思绪忽然飘回了遥远的童年。记忆中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一地碎金,年幼的自己踮着脚尖,小手紧紧攥着母后绣着金凤的裙裾。
“母后,儿臣是要有个弟弟了吗?”稚嫩的声音里满是期待。
彼时母后温柔一笑,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发顶。
“若儿乖。”母后的声音像春风般柔和,“是不是弟弟还不知道呢。”
第204章 陷入回忆
是吗?可是那日御医来诊脉,她明明在殿外时听到的……
“公主殿下?”
翠心姑姑温柔的嗓音将她飘远的思绪拉回。
身着藕荷色宫装的侍女蹲下身,指尖轻轻抚平她微蹙的眉心,“是弟弟还是妹妹,要等娘娘临盆那日才能知晓呢。”
翠心笑着将一枚蜜饯塞进她手心,“公主更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小小的人儿噘着嘴巴,粉雕玉琢的小脸露出认真的神色,阳光透过琉璃窗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影,回答道:“母后已经有了我和皇兄,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我都喜欢。”
“儿臣身为姐姐,一定会照顾好弟弟妹妹们的。”小云锦若仰着脸,眼中盛满星辰般璀璨的光彩。
母后欣慰地将她拥入怀,“我的若儿最懂事了。”
那时的时光温暖得如同春日里最和煦的阳光。母后会抱着她坐在临窗的软榻上,给她讲着不同的故事;会在她睡前轻抚她的发丝,哼唱童谣;会在她撒娇时,轻轻刮她的小鼻子。
可不知从何时起,这样的时刻越来越少了。
“二公主已到了入学堂的年纪。”翠心姑姑捧着一卷卷画轴走进殿内,笑容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陛下特意下旨,在世家贵女中为您择选伴读。这些都是画像,公主看看可有入眼的?”
云锦若正趴在案几上描红,闻言抬起头来,“母后呢?”
她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声音里满是委屈,“我想让母后陪我挑......”
翠心蹲下身,用绢帕轻轻拭去她额角的汗珠,又爱怜地捏了捏她粉嫩的脸颊,“皇后娘娘最近夜里总是睡不安稳,这会儿刚服了安神汤歇下。”
见小公主失落地垂下眼睫,连忙补充道:“这些画像娘娘都亲自看过了,还特意在几个合眼缘的画轴上系了金线呢。”
似乎有被安慰到。
她去翻那些画轴,果然有几卷画轴的丝带上缠着细细的金线。遂开始认真的看翠心递来的画像。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稚嫩的脸庞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粉雕玉琢的小脸上,一双眼眸格外灵动,时而因看到喜欢的画像而亮起,时而因不满意而微微蹙眉。
“咦?”
她突然抬起头,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飘动,“朝澜姐姐呢?“她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红润的小嘴微微嘟起,“我不可以选她吗?”
翠心闻言,手中的茶盏险些打翻。她蹲下身,替小公主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斟酌着词句道:“朝澜郡主她……性子活泼,不喜被拘在学堂里,顺昌王府特意请了夫子,在府中教导郡主功课呢。”
实际上,那位小郡主早已气走了七八位夫子。上月还闹出翻墙出府,带着一群纨绔子弟在街上斗蛐蛐的荒唐事,把顺昌王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皇上和皇后娘娘哪敢让这么个混世魔王来当伴读,只怕不出三日,就能把乖巧可爱的二公主也带得爬树翻墙。
小云锦若闻言,粉雕玉琢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她气鼓鼓地将那些精致的画轴一推,镶着珍珠的衣袖在案几上扫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我就不要伴读了!太子皇兄也在学堂,我跟着皇兄就好了。”
说着还赌气似的转过身去,其实她本就是有些生气的。她连五岁生辰都还未过,实在想不明白为何父皇母后这般急着要将她送入学堂。
是不是……是不是嫌她整日在母后跟前转悠,太过烦人了?
翠心见状,连忙柔声哄道:“公主莫要生气,陛下和娘娘也是心疼公主,想给您寻几个玩伴……”
“我有皇兄就够了!”小公主倔强地抿着唇,白嫩的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她心里委屈极了,却又不知该如何表达,只能红着眼眶瞪着那些画像,仿佛它们才是罪魁祸首。
翠心叹了口气,知道小主子这是钻了牛角尖,只得将散落的画轴一一收好。临走时,她回头看了眼仍坐在绣墩上生闷气的小公主——阳光透过窗棂,在她单薄的背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显得格外孤单。
翠心将小公主的反应如实禀报皇上时,御书房内檀香袅袅。年轻的帝王正在批阅奏章,闻言竟轻笑出声。
“罢了,就让她跟着太子读书吧,横竖太子稳重,也能照看一二。”
自记事起,她就很少在凤仪宫见到太子皇兄。虽是一母同胞,但皇兄年长她五岁,早早就搬去了东宫。除却每日定时来给母后请安,其余时辰总是不见人影。
第一日上学堂,她有些紧张。前一日里,父皇一边批改奏折,一边抽出空闲叮嘱她要好好听太傅的话,说她跟着太傅会学到不少东西。
那时的她并不知父皇的用心良苦。入学前夜,她抱着锦被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中全是宫人们私下议论——那位太子太傅沈恪,人如其名,古板严肃,声如洪钟,一把戒尺毫不留情,可怕至极。
突然被人轻轻拍了拍发顶,云锦若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从绣墩上跳起来。仰头一看,正对上太子皇兄含笑的眼眸,当即鼓起腮帮子,没好气道:“皇兄吓死我了!”
云锦珣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梁,玄色锦袖上银线绣的云纹很是亮眼。
“是皇兄的不是,只是看你眼珠子转得跟小松鼠似的,想知道我们小锦若在盘算什么大事?”
云锦若警惕地四下张望,见没有人注意,这才拽着太子的衣袖让他蹲下来,兄妹俩脑袋凑在一起。
她小声问道:“太傅是不是老凶了,皇兄被太傅打过吗?”
云锦珣先是一愣,随即忍俊不禁。他学着她的样子压低嗓音,却掩不住笑意,“皇兄还未曾挨过打。”
见妹妹仍是一脸忧心忡忡,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瓜,“太傅最是明事理,况且——”他指了指自己,“有皇兄在呢。”
明事理的人才可怕呢!
云锦若不悦的撇了撇嘴,“那我要跟皇兄坐在一起。”
“好。”太子不假思索地应下。
在她面前,他好像永远都不会是端方持重的储君,而只是宠溺妹妹的寻常兄长。
第205章 初入学堂,课上酣睡
文华殿内,沉香袅袅。
沈太傅执卷立于案前,目光扫过学堂内多出的那个精致小人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在讲论经史子集时,特意多留意了几眼。
云锦若起初还强打精神,小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案几上。可随着太傅抑扬顿挫的讲学声,她也逐渐进入了状态——
小脑袋一点一点的,耳边垂下的珍珠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她每次快要彻底睡过去时,又会突然惊醒,她强撑着精神的样子,活像只被惊醒的奶猫。随后瞪圆眼睛做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浓密的睫毛像小扇子似的扑闪几下,然后——又慢慢耷拉下来。
“……君子不器……”
太傅的声音忽远忽近,云锦若只觉得眼前的字句都变成了游动的小鱼。就在她脑袋快要磕到案几的刹那,一只温暖的手掌稳稳托住了她的额头。
她迷迷糊糊地抬头,正对上皇兄含笑的眼眸,下意识地咧嘴露出个甜笑,又安心地阖上眼帘。就在她即将坠入梦乡之际,忽听一声清咳如惊雷炸响——
“二公主。”沈太傅戒尺“啪”地敲在案几上,“请问这则典故有何深意?”
云锦若霎时惊醒,有些慌乱的站起身,察觉到四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眨了眨水雾朦胧的眼眸,挺直腰板,学着太子皇兄平日与别人说话的模样,一板一眼道:“方才太傅所讲典故,寓意深远……”
清脆的童音在殿内回荡,“正所谓‘观今宜鉴古,无古不成今’。”
她边说边偷瞄皇兄的神色,见对方微微颔首,胆子更大了几分,“遇事不决,却想知其来,察盛衰之理,便离不开借鉴前人典故,读千年兴替,谋万世太平,也是一样的道理。”
最后一个字落地,她还郑重其事地颔首。
满座学子先是听得入神,待反应过,都不禁掩口轻笑。连素来严肃的太傅嘴角都抽了抽——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半点没答到点子上。
“公主高见。”沈太傅板着脸,戒尺在掌心轻敲,“那依公主之见,这典故中人,做得对还是不对?”
云锦若求助的目光看向自家皇兄,见着皇兄面前,白纸黑字的写着两个大字。
云锦若一下便懂了,方才太傅所讲的典故是哪一个。
经史记载,曾有两位霸主争夺天下,一位名为沛庆,一位则叫籍羽,相传籍羽有一位谋士名为增兆,有经天纬地之才,籍羽所取功业,离不开这位谋士的辅佐。然则增兆在沛庆羽翼未丰之时,几次三番奏请籍羽除掉沛庆,可惜籍羽从未放在心上,直到最后,被沛庆逼至绝路,一代枭雄落得自刎而死,让人唏嘘叹惋。
云锦若心思回转,佯装自然地收回目光,想到自己看过的那些书册,清脆的声音响起:“籍羽有取天下之才,而无取天下之虑;沛庆得天下于机变,而乏正天下之心;谋士增兆具王佐之实,然失匡君之道,若单以对错而论,未免肤浅。”
沈太傅的戒尺悬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小公主不过垂髫之年,竟能将史事剖析得如此透彻。他不由看向太子,却见云锦珣眼中的担忧早已化作惊喜,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的妹妹。
太傅终于放下戒尺,严肃的脸上罕见地露出笑意,“那依公主高见,若身处增兆之位,当如何自处?”
学堂众人似乎都很好奇这位年仅五岁的公主,会再说出什么。
云锦若眨了眨眼,忽然露出狡黠的笑容,“我若是增兆……”她故意拖长声调,小手一摊,“定要早早辞官归隐!反正籍羽不听劝,沛庆又不可信,不如泛舟游湖四处玩耍,逍遥自在。”
满座哄笑,这般跳脱的见解从一个孩童口中说出,既天真又通透。
沈太傅抬手示意她坐下,“二公主的言论新奇有趣,想必在经史典籍上已下过苦功,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见解,实属难得。”
他话锋一转,重新将戒尺拿回手中,“只望下堂课,公主能端正态度,虚心听讲才是。”
待太傅离去,云锦珣一边替她整理书册,一边摇头叹息,“你啊你,嘴里说着惧怕太傅,倒还敢在课上酣睡。”
面对皇兄的数落,她轻哼一声,将方才讨来的松子糖咬得咯吱响,“那些书籍我都看过了,为何还要浪费时间再学一遍。”
“温故而知新,你记性好,能够将学到的东西拼凑在一起,却只触及皮毛。”
见妹妹不服气地瞪圆眼睛,他轻笑道:“即使你能讲出来,却未能体会深层含义,还敢瞪皇兄……敢情我平日里给你的那些书籍还给错了?”
眼见着她跟皇兄争论,其他人是不敢凑上前的。
她整了整小裙子,起身就朝外面跑,“我去找母后,才不要听你唠叨呢!”
只是……
一直到后来,她像是被遗忘了一样。
“翠心姑姑,母后呢?”
“皇后娘娘带着五皇子去寻陛下了,奴婢来陪公主玩。”
又一日。
“母后在休息吗?我可以去抱弟弟玩吗?”
“公主您还小,万一摔着碰着,奴婢可担待不起。”
明明之前不是这样说的。为什么有了弟弟,母后就好像看不见她了一样,为什么……
那日趁着宫人不备,云锦若悄悄溜进了五皇子的寝殿。锦瑜正躺在摇篮里酣睡,粉嫩的小脸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忍不住伸出小手,轻轻戳了戳弟弟肉嘟嘟的脸颊——真软,像她爱吃的糯米糍。
“你在做什么?!”
一声厉喝如惊雷炸响。云锦若还未来得及收回手,就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她踉跄着后退几步,眼睁睁看着母后如一阵风般掠过她身侧,将啼哭的锦瑜紧紧搂在怀中。
“你身边伺候的人呢?!”母后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厉,“谁准你擅自来这里的?!”
她呆立原地,母后凤眸中的寒意让她如坠冰窟。她低头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手,不知所措极了。
第206章 再也不要在路边乱捡东西了
“儿臣……”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声音哽咽得不成调,“只是想看看弟弟……每日上下学堂都见不到母后……呜呜……”
皇后似乎被这哭声惊醒,凌厉的神色稍缓,“若儿……”
她却不想再听,一气之下跑出了凤仪宫。
她跑的那样急,只顾着伤心,泪水模糊了视线,直到一头撞进个怀抱。
“我看看是哪个小花猫,横冲直撞的。”
“皇兄——”
听到熟悉的声音,云锦若“哇”地哭出声来,死死攥住太子皇兄的衣襟,仿佛抓住最后的浮木。
那日后,任凭翠心如何劝说,她执意躲进了东宫。奇怪的是,父皇得知后竟未加阻拦。每日下了学堂,她就跟着皇兄去御书房;夜里宿在东宫偏殿,有事没事地还能赖在皇兄身边撒娇。
“皇兄,我要这个砚台!”
“好。”
“皇兄,我想在你院里种花!”
“依你。”
“皇兄……”
凡她所求,皇兄无有不允。
在死皮赖脸的央求下,她还在东宫有了自己精巧的住所,皇兄的书案旁专门为她设了张小几,摆满蜜饯果子。
“殿下,这不合规矩......”
太子只是笑着将妹妹脸上的墨渍拭去,“孤的东宫,就是规矩。”
只是待了不足半月,她还是被接回了凤仪宫。
“成何体统!堂堂公主整日厮混东宫,传出去像什么话!”
小小的人儿缩在自己皇兄身后,看着母后凌厉的凤眸,突然觉得陌生极了。曾经为她梳发簪花的温柔母后,如今眉宇间只剩不耐。
“儿臣知错。”太子将她护在身后,声音平静,“只是若儿课业......”
“珣儿!”皇后打断他,“你如今是太子,该把心思放在朝政上。”她冷冷扫了眼云锦若,“明日就搬回凤仪宫。”
那日,云锦若抱着枕头站在廊下,看母后身边的宫人收拾她的小物件。
“皇兄......”她声音闷闷的,“我的《策论》注解还没写完......”
太子蹲下身,他眼底有着她一直未看懂的复杂情绪,“无妨,若儿还是可以随时来东宫寻我的,只是怕是不能日日有空陪若儿了。”
果然,自那日后,皇兄出现在学堂的次数越来越少。即便她去东宫寻他,也扑了好几次空。
渐渐地,太傅讲学变得更加索然无味。这日午后,她百无聊赖地趴在案几上,
趁人不注意,她在沈太傅的茶盏里偷偷撒了一把盐,那是学堂众人头一次见太傅那么失态,当着众人的面,将喝进去的水全喷了出来。
“谁……谁干的?!”
眼见着找不出凶手,太傅要罚所有人抄写,她正在犹豫要不要一人做事一人当,主动承认时。
“我看到了,是皇姐做的。”
三皇子云锦晏,真是她的好皇弟。
云锦若狠狠瞪了他一眼,急中生智道:“天气炎热,昨日我翻阅医书,见上面说夏日饮些盐水可清热泻火。”
她挺直腰板,说得煞有介事,“太傅每日授课辛劳,这是学生的一片心意。”
沈太傅的嘴角抽搐得厉害,两条眉毛都快竖起来了。他深吸一口气,书卷在空中虚点,“二公主既然无心向学,今后不必再来学堂,臣自会向陛下禀明。”
太好了,终于不用再来了!
不过或许是因着原本便害怕,再加上做了亏心事心虚,她自那以后便避着沈太傅。
“师长未将你做的事告知父皇,不用这般害怕。”数日后,难得清闲的太子在御花园拦下躲躲闪闪的她。
面对皇兄的劝解,云锦若摇头叹息,“皇兄你还不懂。”
云锦珣:……
她出宫在外祖家,也就是沐家住过一段时日,多了很多玩伴。期间认识了一个最是调皮捣蛋的小子,谭家的小公子谭逸。
在路边捡到跌坐在地,灰头土脸仰头哭泣的他,起初还以为是个乞丐什么的,幻想自己跟话本子里一样,救到一个俊美非常的落魄子弟,然后成为自己的贴身侍卫,忠心耿耿地效忠于她。
谁知道最后得知是谭府离家出走的小公子,还硬要把自己拐带回家。
这怎么行,情急之下,她便被没出息的吓哭了。得亏皇兄来得及时,替她解决了“祸端”,她也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要在路边乱捡东西了。
但是自那日起,谭逸像是块牛皮糖一样黏上了她,时不时到沐府寻她,后来她回了宫,二人见面次数便少了起来。
上树溜猫逗狗的本事都是跟他学的。
回宫后的日子愈发无聊。直到某日去东宫寻皇兄,遇到了那个让她见色起意的少年——
沈璟泽,沈太傅的独子。
眉如远山,眸若寒星……
“云锦若,你到底醒不醒了?!”
气急败坏的声音扰乱了她的梦境,一阵恍惚后,突然身体不受控制的飘去了另一个场景。
“苍楚派人来了,说是要送个质子给咱们。”
那日她正缠着皇兄教她临帖,被一起传召至乾政殿。
她对大人们之间的高谈阔论一点不感兴趣,只乖巧地偎在父皇膝边,指尖绕着龙袍上的金线把玩。
不知为何,她又开始泛起困意。再醒来时,大殿内百官跪了一地。
“若儿。”父皇突然抚上她的发顶,“想不想多个玩伴?”
玩伴?有皇兄和璟泽哥哥不就好了吗?
还有喜欢热闹的朝澜姐姐陪着她。
“不了吧。”她端正坐姿,学着皇兄议事的模样,一本正经道:“儿臣觉得两国往来,贵在诚信相交,若非要以质子为质,反倒显得生分了。”
“换作是儿臣,父皇定然也舍不得的,不是吗?”
一番话她说得是大义凛然,实则心里打着小算盘——那些话本子还有戏文里的敌国质子,哪个不是隐忍多年、伺机报复的祸端?再加上谭逸那个前车之鉴,她可不想再乱“捡”人呢。
父皇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朕的公主说的对。”
苍楚送质子一事最终不了了之,云锦若很快便将这事抛到了脑后。
第207章 本公主再也不是晟云第一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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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连这个你也要管
“你们主子呢?”
“请长公主离开。”红月又重复了一遍。
云锦若静静看着她,直到红月别开目光,她才轻笑出声,“你恨本宫?”
“是因为红莲,还是因为扶珏?”
红月眸中恨意如有实质,答道:“不管是哪一个,不都跟长公主有关吗?”
她咬牙说着,每个字都像淬了毒,“只可惜您金枝玉叶,从来不会把蝼蚁的性命放在心上。”
“是啊。”云锦若勾了勾唇,“所以你又有什么资格对本宫大放厥词。”
留下这样一句理所当然的话后,她掠过红月径直走了出去。
云锦若漫无目的地在山庄中行走,所经之处侍从纷纷行礼,却在听到她开口问询时皆默契地垂首,避而不答。
“长公主殿下安好。”
一道清朗嗓音从转角处传来。她抬眸望去,只见青衫公子端坐在前方凉亭处,清俊面容上,唇角天然自带三分笑意,一副洒脱风流贵公子作态。
“洛辞笙。”她驻足,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
“公主过来喝点茶水。”洛辞笙弯了弯眼眸,抬手在另一只空杯斟上清茶。
……
“璟泽让你来的?”
洛辞笙扬了扬眉,也没瞒着,“是啊,公主要找扶珏?”
云锦若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没有否认。
“不知可否冒昧问公主一个问题?”
“说。”
“公主这般急切寻他,是担心扶珏安危,还是对他……动了心?”
洛辞笙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云锦若端着茶盏的手晃了晃,将茶盏放回桌上,垂眸沉默。
洛辞笙静静地等待着。
“担心他。”她终于开口,抬眸时眼底一片清明,“他在何处?”
洛辞笙怔了怔,忽而失笑,“公主通透。”
……
云锦若循着洛辞笙的指引,来到山庄最偏僻的院落。青苔爬满石阶,若非刻意寻找,任谁都会错过这处隐蔽的所在。
轻轻推门而入,室内一片寂静,浓烈的草药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她下意识的想要作呕。
忍着不适,她绕过屏风,目光落在床榻上——
扶珏只着素白中衣静静躺着,鸦羽般的长发散在枕畔,衬得脸色愈发苍白。这般安静的模样,与素日里那个妄为恣意的妖孽判若两人。
云锦若心头一紧。往日她还未近身,这人就该警觉地睁眼了。
“扶珏?”
没有回应。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刚要触及他的鼻息,突然被一把扣住手腕。
扶珏蓦地睁开眼,待看清来人时,松了力气。他猛地坐起,一个旋身将她牢牢锁在怀中。
“怎么找到这来了?”
云锦若挣了挣,却被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一刺。
“我该走了。”她轻叹。
扶珏把玩着她披散着的青丝,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她抬起头,在他苍白的面容上停留一瞬,顿了顿,终是开口道:“扶珏,别再喜欢我了。”
把玩发丝的手指蓦地顿住。
“连这个你也要管?”他声音冷得像冰。
“你会遇见更好的女子,何——”
“滚!”
扶珏猛地推开她,力道大得让云锦若踉跄着后退数步。
“要走就快走,省得碍眼!”
他抬手指着门,一反常态地怒声道。
云锦若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沉默地转身。
“砰——”
房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震得人耳边发麻。
“嘉宁长公主,还请借一步说话。”
一道苍老却不失清朗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云锦若抬眸,只见一位身着灰布长衫的老者立于阶前。他鬓发如霜,身形却挺拔如松,眉眼间沉淀着岁月磨砺出的从容。
“阁下是?”云锦若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衣袖。
老者躬身一礼,“老夫姓蓝,是这山庄的管家。”他抬眼的刹那,眸中精光乍现又归于沉静,“也算是......五殿下的母族旧人。”
“蓝?”云锦若瞳孔微缩。
老者恭敬的将手中的沁心灵佩递还,又侧身让出道路,“请长公主移步。”
……
几十年前,有一支避世隐居的蓝氏一族,掌握着通天彻地的玄门秘术,却立下铁律——永不涉足俗世纷争。
故此独立于天下诸国之外,自成一派。
规矩一旦长久,就会有人质疑,想要打破。
蓝族第三百二十一届族长的独女,便是这样一位女子。
身为蓝族世家嫡小姐,蓝清晏自千娇万宠中长大。她生得极美,侍女们常说,清晏小姐的美是带着神性的。墨发用一根星纹银带松松束着,发间永远缀着三枚玉铃铛,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静静望着你时,瞳孔总是像极了坠入深潭的星子。
她昭如日月,风华绝代,得族人信任,早早被立为少族长。她总爱在雨天推开雕窗,任雨丝打湿案上宣纸,笑说要“听听苍生的哭声”,也自有一番心怀苍生,云卷波澜之志。
只是蓝族身为隐世一族,有着“不得随意涉世,不与外族通婚”的祖训。由于诸多限制,蓝清晏苦于一身本领,被困于家族方寸之地,难以施展,曾多番与族长争论,她说唯有亲近民生,才知民生之艰,艰在何处,而身居高处,发号施令,终难体其辛。
“父亲,我们空有济世之能,却要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吗?”
“胡闹!”族长摔碎了茶盏,“蓝氏一族世代避世,岂能因你一时意气破戒?”
争执未果,蓝族长气急之下,将女儿关进了祠堂反省,奈何蓝清晏本就是个心高气傲性子,认为自己没有错,趁人不注意,离家出走。
临走前留下了一封书信——
清晏此去,非为叛族,实为证道。隐世非避世,若苍生得救不算功德,若济世活人反成罪过,女儿愿以身试法。看这天理,究竟在祖训碑文之上,还是在黎民泪血之间。清晏会向父亲和家族证明。
然则世间常理,皆有其因果。凡欲改弦更张者,当知旧规如古树年轮,一圈一圈,刻着的都是前人写就的生存之道。祖宗之法,非是无端而立;先人之规,必有其深意存焉。
第209章 蓝氏一族,灭门之祸
她带着暗卫四处行走,随遇而安,治病救人。直到后来遇到了微服出巡的当今苍楚皇帝。像是既定的命运,她隐瞒了身份,他藏起了龙纹玉佩,二人以寻常百姓的身份相知相恋。后来那位苍楚皇帝主动表明了身份,然则蓝清晏有所保留,并未将自己隐世一族身份告知。
可是帝王多疑,最后还是得知了蓝清晏的身份,并派人前往蓝族,本是为了巩固统治,然而注意蓝氏一族,欲寻其动向的势力又何止一处。
彼时的蓝清晏不知道自己送往家里的一封封书信,早已被誊抄呈上御案,成了招致灭门之祸的引子。
后来的蓝贵妃被逼诞下皇子后,一直郁郁寡欢,陛下愧疚,下了朝就待在贵妃宫中,然任其说什么,贵妃也无任何反应,那时她已心死,曾尝试毒杀帝王,毒杀亲子,却终究狠不下心。
她说她已不爱那陌路之人,只是一国帝王如若殒命,到时朝野动乱,百姓无辜。
她说她悔了,不该违抗父亲,违抗家族,不该凭着少女时期的一股意气和幻想行事。
她终日倚在窗边,望着宫墙外枯死的花木。帝王每日下朝便来,带着四处搜罗来的奇珍——南海鲛珠串成的帘,上等雪狐裘裁的毯,却再换不回她一个眼神。
帝王与贵妃所生的皇子,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在五皇子可以稳步走路,能够清晰的喊出“母妃”的那日,蓝贵妃抱着儿子哭了许久。再后来,蓝贵妃屏退众人,一杯无解的毒酒,去了性命。
在众人的哭喊中,她好似又做回了蓝清晏,只是到底是不一样了……
贵妃死后,帝王悲极吐血,沉浸在伤痛中,后来晟云和苍楚两国战事初平,和谈之时,陛下突然下令要将五皇子送去晟云为质,然则晟云陛下说两国和谈在平等基础上,无需遣送质子。
就这样,年幼的小皇子又辗转回来,被扔弃在宫中一角,直到皇后在偏殿发现饿得啃食烛台的扶珏,带去了未央宫。
……
“管家将这些事说于本宫听,是为了什么?”
“那长公主耐心的听老夫絮叨这许久,又是为了什么?”灰衣老者苍老的脸上浮现出洞悉世事的笑意。
云锦若并未因他的话有什么反应,“据书简所载,蓝族身为隐世大族,能人辈出,禁止与外族通婚,只是这姻亲一事上,还有一个颇为惊世骇俗的族规,与世间纲常背道而驰,是吗?”
灰衣老者面上的笑意褪了下去,说道:“是,还望长公主体谅。”
与世俗男子三妻四妾截然相反,这个传承百年的隐世大族,始终延续着母系氏族的传统。族中女子及笄后,可自行择选多位夫侍,郎君需入赘女家。
“没有什么体谅不体谅的,该说的本宫也说了,其余的便是他自己的事了。”
“是,长公主的人已等候在山庄外了。”
山庄门在她身后紧闭,她没有回首,只朝着前方等候的人走去。
“姝儿。”
云锦若将手放入他掌心,触到一层薄茧。车帘垂落的刹那,她似乎瞥见山庄阁楼上,一道绯色身影隐在纱幔之后。
“临之那边已经妥当,前日书院落成,苍楚陛下办了落成宴,你未——”
沈璟泽开始跟她细数这几日的琐事。
“好了。”云锦若打断他,“既然事情都了了,我们便启程回去吧。”
平日里他不像是这般如数家珍碎碎念的人,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明日启程?”
沈璟泽试探道。
云锦若抬手揉了揉眉心,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颔首道:“可以,你安排吧。”
前几日还在称病的嘉宁长公主再次现于人前,却已是晟云之人即将启程了。
“原说有机会请长公主去看一看我养的马驹,没想到还没得空,你就要离开了。”却是萧诺安满脸遗憾的说道。
云锦若环视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唇角微扬,“来日方长,总有机会的。”她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届时定要去见识见识太子妃的宝马。”
众人听她这么说,都笑着应和。
“适时长公主和丞相大婚,可别忘了给我们苍楚递上请帖。”
说话的是言尘,不得不说此话由他说来,的确是僭越了。
云锦若广袖轻拂,眼底笑意未达深处,“心有所属是好事,敢于言明更是难得......”她顿了顿,眸光如刃,“就怕这心思,为世道所不容,世子以为呢?”
她话音刚落,就见言尘神色猛的一变,“长公主说什么,言某不懂。”
云锦若意味深长的瞥了他一眼,却让言尘神色更僵硬了几分。
这一幕落在其他人眼中,只以为是言尘身为五殿下好友,为其打抱不平,并未多想。
而言尘本人对其意有所指的话再明白不过了,一时间心中多了几分隐秘被人窥探的慌乱。
扶邕与沈璟泽相对而立,郑重道:“如今晟云与苍楚二国已成盟友,若是以后有机会,还望丞相多多照应。”
沈璟泽将目光从云锦若身上移开,微笑道:“太子言重了,两国交好乃民心所向,若有所需,沈某自当竭尽全力。”
“告辞。”
“再会。”
简单的告别在晨风中飘散。当马车缓缓驶出城门时,谁都没注意到城楼阴影处,绯衣一角转瞬即逝。
风卷起满地落花,迷了众人眼睛。等花瓣散尽时,只余车辙远去痕迹,和离去那人手中被攥得变形的染了血的手帕。
原定的返程路线突然变更,当云锦若提出要绕道汝阳时,随行众人都露出诧异之色。
提起汝阳,自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汝阳裴家,莫不是陛下那边又有要事交代了?
“汝阳?”苏韵有些疑惑地看向云锦若,“你又在打什么算盘?”
云锦若把玩着腕间玉镯,笑而不语。唯有沈璟泽眉头微蹙,指尖在舆图上裴家的位置摩挲良久,终究没有开口。
也就是在他们一行人赶往汝阳之时,裴家突遭巨变。
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裴家突遭贼人洗劫,听闻动静闹得很大,放火烧院惊动了不少人,更有许多人夜间惊醒自发去帮忙。
就是这一帮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原来贼人在裴家所属名下各个宅邸店铺洗劫,拿不动或是带不了的便就地销毁,其中就有烧毁的典籍,粉碎的古玩……
第210章 私藏龙袍,私制玉玺
这还不算是惊天动地的,因为有不少人目睹了裴家——私藏龙袍,私制玉玺。
这般大逆不道之罪,便是垂髫稚子也知其罪当诛。众目睽睽之下,那碎裂的龙袍和玉玺可不是开玩笑的!
然裴氏一族桃李众多,自然多的是有人不信,为其辩驳乃是贼人蓄意陷害。
当地官员正忙的焦头烂额,只觉证据都摆在面前,可因着那么多人跪地请命,要求还裴家公道,只觉无从下手。
直到这日嘉宁长公主与丞相等人听闻消息,赶来汝阳。
马车到了汝阳,云锦若带着众人径直前往裴家。裴家主听闻长公主到访,忙不迭地出来迎接。
“长公主大驾光临,裴家蓬荜生辉。”
裴家主裴宿恭敬行礼,跟着一起的,还有裴四小姐裴染浓。
云锦若一言不发地盯着裴宿,“本宫想听一个解释。”
裴宿叹了口气,满脸悲戚道:“长公主明鉴,我裴家一向忠心耿耿,不知为何会遭此横祸,被人诬陷谋反,此等罪责,我裴家万万不敢犯下。”
裴染浓也盈盈下拜,眼中坚定,“还望长公主为我裴家主持公道。”
云锦若冷笑道:“证据确凿,你们让本宫如何信你们?”
裴宿忙道:“长公主,我裴氏一族谨遵家规祖训,从不敢行差踏错,定是有人蓄意陷害,想置我裴家于死地,还望长公主和丞相大人彻查此事。”
“巧言令色!”云锦若面色一沉,“若说众目睽睽之下,贼人从府中搜罗出的东西是为陷害,那官兵为求证搜查出的赃物又作何解释?”
“长公主为何才到汝阳,就这般急着给裴家定罪?”
裴时渊与裴羡自外面而来,听说长公主到了的消息急忙从官府赶来,刚入府中就听到了这句话。
裴羡审视的目光直直落在云锦若凌厉的面庞上,“我裴家世代忠良,居于汝阳,从不屑于这城外繁华,倒是长公主,怎的裴家刚出事,您就从苍楚到了汝阳,这般急着给裴家定罪,是为了什么?”
“住嘴!”一道苍老却浑厚的声音传来,裴老家主在仆从搀扶下颤巍巍走来,恭敬下跪行礼,“拜见长公主殿下。”
云锦若未出言让他们平身,裴时渊等人看到一直跪在地上的裴老家主,面色几经变换。
“儿孙无状,冲撞凤驾,皆是老夫教导无方,万死难辞其咎,只是我们裴家世代忠良,从来都忠于陛下,还请长公主殿下明察。”
裴府众人纷纷下跪,“请长公主明察。”
云锦若垂眸看着满地裴家人,神色微动,“本宫会在汝阳停留三日。”
她声音不疾不徐,却让在场众人脊背生寒,“这三日,本宫给你们留足自证的机会,若是这三日你们拿不出说服本宫,说服父皇的理由,后果你们应当知晓。”
说罢,她抬手一挥,“自然,为保安全起见,由明日起,这三日内,裴家上下不得随便与外人接触,进出需得严谨核查。”
徐临之看着突然出现的一群人,面上十分惊讶,不自觉地朝沈璟泽身边缩了缩。
长公主带兵围困裴府的消息很快传开。
然则长公主所居驿站又有重兵把守,寻常人轻易不得进。
“我等替裴家请命,望长公主和丞相彻查案情。”
次日天光大明时,驿馆门前已跪满了门生故吏。
“学生周子陵,愿以性命担保恩师清白!”裴家得意门生重重叩首,额上鲜血染红青石板,“此案必有冤情,求长公主宽限时日,求长公主明察!”
他身后三百学子齐声高呼,声浪震得门匾嗡嗡作响。更有人高举万民书,绢帛上密密麻麻的红指印触目惊心。
驿馆二楼,苏韵倚窗而立。
她收回目光,落在那一直静坐在桌前的女子身上,“你这一步棋,下的有些着急了,怕是会不好收场。”
“是么,可是我却是抱定了一击毙命的心态。”
苏韵闻言一愣,看她这模样,倒是还有后手,她的一颗心也不由得松懈了下来。
任凭外面的人再如何高呼请命,云锦若似乎不为所动。日影渐移,请愿声越来越弱。
直到——
“求长公主宽限时日,彻查裴氏一案。”
这道清冷如玉的声音,让苏韵险些失态,她猛地起身望向窗外。
“沈璟泽?!”
窗外,那道熟悉的身影正撩袍跪地。玄色官袍铺展在青石板上,像一片化不开的墨。
“锦若,他……”
她转头目光复杂地看向云锦若,原本搭在窗棂上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
怎么办?沈璟泽怎会一声不吭的为民请命,他又不是傻子,不可能不知道……
那一瞬,苏韵脑中闪过千万个念头。
丞相跪地请命,自然又引来了更多的人。
驿馆大门“吱呀”开启时,围观众人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云锦若在沈璟泽面前站定,垂眸看他低垂的眉眼。
“起来。”
他始终垂着眼帘,目光落在她裙裾的珍珠上。
“我已下令允许裴家众人自证清白,你还想怎样?”
他这样分明是在打她的脸。
“公主,围困搜查,与定罪何异?”他官袍下的手紧握成拳,“公主心里当真认定裴家有罪?”
这句话像把钝刀,狠狠扎进她心口。
“裴家罪证桩桩件件摆在那里,本宫未即刻问斩已是仁慈,丞相是要本宫大开府门,任他们销毁证物不成?”
“微臣不敢,只是长公主未审先判,恐有失公允。”
他以长公主相称,神色间满是不认同,却似乎让眼前人顿时冷了心。
云锦若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像是碎冰落入深潭。
“丞相这是在指责本宫?”
她缓缓俯身,指尖抚过沈璟泽的面颊,最后狠狠捏住他的下颚,强迫他抬头。
“什么生死相随的誓言,原来......”她挑眉,“不过是个笑话。”
“公主切莫意气用事。”
沈璟泽抬眸,终于直视她的眼睛。那双看向她时总是温柔含笑的眸子此刻却透着令人心惊的坚定。
那一刻,云锦若瞳孔骤缩,竟一时有些分不清真假。
第211章 长公主与沈相反目
“我若不呢?”
云锦若红唇轻启,声音如碎玉坠地,清脆而冰冷。她微微抬起下颌,那双如墨玉般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听闻云锦若的反问,沈璟泽如画的眉目紧缩如峰,他修长的手指缓缓抚向腰间。
寒光出鞘的刹那,四周响起一片抽气声。
“若公主执意如此——”
他反手一转,匕首的尖刃已抵在自己颈间,“臣唯有以死相谏。”
四下寂静如死,众人屏息望着阶前对立的二人。
云锦若瞳孔猛地收缩,藏在广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掐入掌心。
明明是一开始说好的,可为什么她还是忍不住去猜忌……
一国丞相跪在长公主面前,执剑以命相谏,眼前这般场景因二人之间微妙的气氛而显得格外诡异。
“好,好的很,沈璟泽。”她一字一顿地唤他的全名。她侧首朝身旁的黛青吩咐道:“传本宫令,撤去裴府各处守卫,将此事全权交由丞相处置。”
“本宫等着丞相的‘公道’。”
她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那笑容未达眼底,反而让那双凤眸更显冷冽。
沈璟泽仍保持着跪姿,视线始终追随着她的身影,他张口欲言,却被云锦若接下来的话钉在原地。
“还有……”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我们的婚约就此作废。”
男人手中的剑铿锵落在了地上,如玉的面容瞬间血色尽褪,他的视线紧紧锁着她的面容,似乎是在确认什么,心中快速掠过一丝慌乱。
云锦若却早已转身背对着他,不再予他一点目光。
茶楼酒肆间。
“听说了吗?丞相大人为了裴家案子,连婚约都不要了。”
“话说这样一来,沈相与长公主算不算是为了裴家反目……”
这样的对话在城中各处悄然流传。不知从何时起,坊间传闻的风向已悄然转变——丞相沈璟泽为官清正,宁肯舍弃与长公主的婚约也要秉公执法;而长公主云锦若却因私废公,一怒之下断情绝义。
“丞相为我裴家所做,我等铭记于心。”
裴府正厅内,裴家老少十余口齐齐跪拜。沈璟泽端坐主位,修长手指轻叩案几,发出规律的轻响。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清俊面容上投下斑驳光影,让人看不清他眼中情绪。
“诸位请起。”他声音温润如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非是为了裴家,而是本相应尽之职,这几日只望裴府众人配合我与府衙调查。”
待人离开后,裴家众人关起门来,皆神色凝重。
“这分明就是长公主给咱们设的套。”
裴羡满面怒色,“否则她远在苍楚,如何能这般‘及时’到了汝阳。”
厅门紧闭的瞬间,裴染浓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烛火将室内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如同鬼魅。她目光从裴时渊和裴羡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父亲和祖父身上。
“祖父,父亲。”她声音有些发颤,“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那次她想拉拢长公主助她取得家主之位,父亲的警告犹在耳畔。如今长公主明目张胆针对裴家,全家上下竟无一人露出意外之色。
究竟有什么是裴时渊和裴羡知道,唯独她被瞒在葫芦里的?
只是这个时候,室内众人都没有心思去为她解惑。
裴时渊看向裴老家主,神情犹豫,“祖父觉得沈相是否可信?”
裴老家主摇了摇头,反问道:“你们觉得呢?”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裴宿作为现任家主,率先开口道:“儿子以为,比起沈相与长公主当真反目,更像是——”
他斟酌着词句,“沈相身为百官之首,清正廉明,讲究证据,才不满长公主意气行事,独断专横,但说到底,二人还是一条心的。”
见裴宿发话,其他人也一个接一个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想。
“儿子觉得,不管沈相可不可信,沈相与长公主又是否反目都不重要,当务之急是这谋逆之事我们做没有做。”裴家三爷开口道。
裴羡见自家父亲开口,也接道:“不错,但是如今长公主可以说是给咱们裴家设了个死局。”
此话一出,重又回归寂静。
裴染浓站在角落,看着众人脸上晦暗不明的神色,心中突生凄凉。
他们裴家世代清贵,在汝阳扎根百年,与城中百姓素来亲厚。那日火起,半个城的百姓都来帮忙救火,众目睽睽之下,那些要命的物件根本无从掩饰。
已是引起诸多猜测,即便说是有人栽赃陷害,可裴家向来秉持与人为善,从未结过什么明面的仇怨,总不能凭空捏造一个仇家。
难道要一口咬定是当朝长公主陷害他们?那才真是自寻死路!
“老大留下,其他人出去。”裴老家主突然开口,声音虽轻却不容置疑,“你们只要记住,这几日好好配合沈相和官府调查,其余之事一律不许自作主张。”
“是。”
众人齐声应下,依次退出去。裴染浓走在最后,关门时她看见大伯裴潜躬身立在祖父面前。厚重的木门缓缓闭合,将那一老一少的身影隔绝在内。
老家主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道:“时渊那几个孩子,已经见过时章了。”
裴潜手指微颤,“儿子知道。”
“潜儿。”老家主声音沙哑,“你可怨为父?”
裴潜攥紧了手掌,复又松开,“父亲曾问过儿子此话。”
裴老家主看着他的目光顿时又暗了几分,“我卧房那副棋子丢了一颗,你亲自前往一趟晟都吧。”
裴潜猛的抬头,“父亲,您……”
裴老家主抬手挥了挥,“去吧,要快。”
“四小姐。”
守在书房外的老仆躬身行礼。裴染浓心不在焉地颔首,目光越过他望向紧闭的房门:“父亲在吗?”
“家主已经吩咐了,若是四小姐寻来,直接进去便可。”
裴染浓抿了抿唇,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绣纹。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第212章 裴家辛秘,皇帝召见
书房内光线昏暗,裴宿独坐案前,手中握着一卷竹简却并未展开。烛火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显得比平日更加憔悴。
“大伯通过密道直接去了城外。”
裴宿面上并无意外,只是捏着眼角微微颔首,“你祖父的吩咐,你不要多管。”
“那关于长公主呢?”裴染浓上前一步,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大哥三哥他们都知道,父亲到现在还不愿告诉女儿吗?”
竹简被重重搁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裴宿抬眼看向女儿,似乎是早有预料般开口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裴染浓心跳骤然加速。她没想到父亲会这么轻易让步,准备好的质问卡在喉头,一时竟不知从何问起。烛火噼啪声中,她终是将心中疑问倾泻而出。
“长公主为何要针对裴家,将我们置于死地,二哥究竟又是为何被逐出家族,是不是与……那位有关?”
最后一个问题她问得极轻,几乎只是气音。那位——那个她如今甚至有些不敢宣之于口的存在。
裴宿长叹一声,“是。”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让裴染浓如遭雷击。她眉眼微动,脑中思绪飞转。虽说父亲只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但有什么在她脑中逐渐成型——一个可怕得令她不敢深思的猜测。
她喉头发紧,声音不自觉地压得更低,“那……咱们裴家到底忠的是谁?”
问出这句话的瞬间,裴染浓感到一阵眩晕。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却好似成了裴家最大的禁忌。
从小到大,她在耳濡目染中,只觉得他们裴家世代忠良,却从未深究过这“忠”字背后的真正含义。
裴宿闭了闭眼,手指在茶杯中沾了少许茶水。他动作极慢,仿佛每一个细微的移动都需要莫大的勇气。水珠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在檀木案几上,发出几乎不可闻的轻响。
裴染浓屏住呼吸,看着父亲的手指在案几上缓缓移动。茶水在木纹上留下深色的痕迹,一笔一划,逐渐成形。
她不由自主地凑近,直到那两个字完整地呈现在眼前。
“怎会?!”
裴染浓死死盯着那两个字,仿佛要透过它们看穿什么可怕的真相。
裴宿迅速用袖口抹去水痕,摇头示意她噤声,“详情为何,为父也不知道,只知咱们裴家是听命行事。”
他声音压得极低,语重心长道:“如今将事情告诉你,让你心中有数,一旦你有不妥之举,只怕咱们整个裴家……”
裴染浓心中突生颓败之感,只觉得父亲与祖父他们是疯了。
父亲未尽的话语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胆寒。裴染浓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
怪不得她想拉拢长公主时,父亲会说自己要是继续下去,只会离家主的位子越来越远。
怪不得长公主之前拉拢裴家,提到让裴家替代苏家位居世家之列,祖父他们面上答应,却是迟迟不回应,甚至在她提起时训斥了她。
二哥呢?也是因为早知道此事,选择了背弃家族,站在了相反的阵营,还是说……也是祖父他们未雨绸缪的棋子?
——晟云,顺昌王府。
云烜得知了手下私兵的动向,将案几拍得震天响。
来报的下属心疼地看着金镶玉的案几——哦不,是王爷宽厚的大手。那手掌已经通红,可见王爷气得不轻。
“本王说什么……说什么来着?”云烜气的口不择言,额上青筋暴起,“这小畜生就没有什么好心眼。”
下属默默擦了擦冷汗,骂当今长公主是小畜生,那陛下不就是……
王爷真敢说啊。
此时的云烜已经气的两眼发蒙。那云锦若从他手中威逼利诱“借去”的私兵,竟然用来围了汝阳裴家。
这般明目张胆,但凡有心人一查,压根就没法遮掩。那死丫头这是想让他死无葬身之地啊!
云烜只觉双腿有些发软,偏偏屋漏又逢连夜雨,王府管家慌慌张张地跑来禀报陛下身边的夏公公来了,说是奉旨传话。
云烜脸色瞬间煞白。夏公公是皇帝身边侍奉最得力的,眼下前来能有好事才怪!他强自镇定,整理了一下衣冠,“请夏公公到正厅稍候,本王随后就到。”
待管家退下,云烜立刻揪住下属的衣领,“去,立刻派人去汝阳,把那群私兵给本王撤回来!一个不留!”
“可长公主那边……”
“管她什么长公主短公主!”云烜低吼,“再不撤兵,本王的脑袋就要搬家了!”
下属连滚带爬地跑去传令。云烜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心情,这才迈步走向正厅。
正厅内,夏公公正端坐着品茶。见云烜进来,他放下茶盏,起身行礼。
“奴才给王爷问安。”
安你个大头鬼!怕是安息还差不多。
虽是这样想着,云烜面上一片镇定,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夏公公怎得来了,可是皇兄交代了什么事情?”
夏公公笑着摇头,“陛下请王爷进宫,说是长公主来了封信,跟王爷有关。”
云烜眼皮狠狠一跳,后颈的汗毛瞬间竖起。
他嘴角抽了抽,强撑着扯出一抹笑,语气故作轻松,“若儿丫头不是在苍楚吗?可是又发现了什么新鲜玩意,想让本王瞧瞧?”
夏公公笑容又深了几分,那叫一个明媚和煦,“王爷进了宫自然就知道了。”
进了宫他还有命回来吗?云烜目光扫过夏公公身后的几人,待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庞后,认命的闭了闭眼。
皇上身边的御影卫都出动了,他怕是……
此时此刻,他来不及去恨云锦若了,心中的恐惧占了上风。
云烜一路上思索着对策。
御书房内,龙涎香沉郁,烛火摇曳,映得皇帝的面容晦暗不明。云烜刚踏入殿内,甚至来不及行礼,两份奏折便“啪”地一声砸在他面前。
他膝盖一软,当即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声音发颤,“皇兄息怒!”
“息怒?”皇帝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那你倒是说说,朕怒从何来?”
云烜额头渗出冷汗,顺着眉骨滑落,砸在地上。他强压着狂跳的心脏,硬着头皮道:“皇兄,臣弟不知……”
第213章 陛下召见,云岫疑虑
“不知?”皇帝冷笑一声,指尖在龙案上不轻不重地叩击着。那一声声轻响,却如同重锤般砸在云烜紧绷的神经上。
“这两份奏折,一份弹劾你私养兵马,图谋不轨;另一份指控你与长公主暗中勾结,意图颠覆朝纲。”
“你自己看看,这到底是诬陷,还是确有其事?”
云烜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头顶。他颤抖着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两份仿佛烙铁般滚烫的奏折。
当他的目光扫过奏折上那些字字诛心的内容时,额角的冷汗终于抑制不住地滑落。
“皇兄明鉴!”他猛地将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声音因恐惧而发颤。
“这定是有人蓄意陷害臣弟!臣弟对皇兄忠心耿耿,天地可鉴,从未私养过什么兵马!至于与锦若丫头勾结……这更是无稽之谈!”
皇帝的目光如利剑般直刺而来,声音陡然凌厉:“那若儿用你的私兵围了裴家,你又作何解释?”
云烜心中叫苦不迭,恨不得立刻飞到汝阳,将那个无法无天的侄女揪到面前掐死。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与惶恐。
“皇兄明察!此事……此事确实是臣弟疏忽,但绝非奏折上所言之罪啊!”
“哦?”皇帝眉梢微挑,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似乎静待着他的“分辩”。
云烜喉结滚动,咽下口中干涩,语速不由得加快几分。
“都是岫儿那丫头!她应了锦若的要求,拍着胸脯说替她照看训练几个人,说好了过些时日就还。可皇兄您是知道的,岫儿那性子最是跳脱不过,没几日就将人丢在一旁不管不问,臣弟……臣弟也是后来被烦的不行了,才接手这烂摊子。”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确有其事。
他硬着头皮继续道:“臣弟当时也觉不妥,特意询问过锦若丫头其中缘由,可她神神秘秘的,只说‘时机到了自见分晓’,臣弟只当是小女儿家准备了什么新奇玩意,万万没想到她竟敢……”
所谓张口就来,眼下便是。
“臣弟有罪!未能及时察觉其中关窍,更未早早禀报皇兄,臣弟甘愿领罪!”
左右云锦若那个死丫头有言在先,他索性将事情全推到那丫头身上,不是想治罪吗?事情是你最宠爱的女儿干的,能奈他何?
他心中冷笑——既然云锦若不仁,就休怪他不义。横竖这事是她起的头,如今捅破了天,倒要看看他的这位好皇兄要如何处置他最宠爱的女儿。
云烜面上却是一派痛心疾首,仿佛真的悔不当初,只从低垂的眼帘下偷偷观察皇帝的神色。
“这么说来,都是若儿的错了?”
云烜喉头一哽,险些没能维持住脸上的表情。
——不然呢?!
——若不是你的好女儿兴风作浪,他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斟酌再三,终是挤出一番恳切之词。
“锦若毕竟年纪尚轻,行事难免欠妥,说来也是我这个做皇叔的疏忽,当初未能细细追问,只是那丫头向来行事有度,此番举动,想来必有她的道理……”
皇帝闻言,面上冷笑,语气莫测,“照皇弟这么说,倒是朕冤枉你了?”
“既如此,待若儿回京,朕自会问个明白,也好给朝野上下一个交代——毕竟,如今外间可都在传,朕的皇弟,有谋逆之心。”
云烜瞳孔骤缩,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他真的很想弑君。
对亲兄弟便是雷霆手段,轮到自己的宝贝女儿,就轻描淡写一句“问个明白”?
还有……什么叫做给朝野上下一个交代?
他想弑君。
弑君!
天幽阁。
云岫斜倚在窗边,英气的眉宇间凝着几分愁绪。她指尖轻转,一柄精致的匕首在指间翻飞,寒光流转间映出她微蹙的眉头。
“锦若妹妹怎么还不回来?”
她低声抱怨,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她再耽搁下去,只怕晟都的天都要翻了。”
坐在她对面的裴时章闻言轻笑,温润的嗓音如春风拂过。
“长公主殿下怕是要在汝阳多耽搁些时日了,不过我瞧着你倒不像是真担心,反倒是遗憾错过了什么热闹。”
云岫抬眸睨了他一眼,想到近日城中那些沸沸扬扬的传闻,再看他这般云淡风轻的模样,不由得长叹一声。
“你不懂,阿韵传信来说,沈璟泽那厮竟带头为……裴家跪地请命,两人闹得连婚约都要作废了。”
她手中的匕首倏地停住,语气里满是无奈,“锦若现在一个人闷着,连阿韵都不肯见了。”
说罢,又长叹一声。
裴时章眸光微动,唇畔依旧挂着那抹淡淡的笑意,修长的手指轻抚茶盏边缘。却始终未对云岫的话作出更多回应。
“王爷可是被陛下传进了宫,你就不担心?”
“我爹那八面玲珑、见风——咳,精明的性子,能有什么事。”
云岫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她爹不把她这个女儿给卖了就是好事。
再说像谋反这样的事,她早就说了他爹根本不是那块料。
也不想想锦若都能知道,当真能瞒得过身为帝王的皇伯父?
她爹要是真有那个本事,当初登上皇位的就不会是皇伯父了。
裴时章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似乎早已看透她心中所想。
他不再纠缠此事,话锋一转:“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云岫把玩匕首的动作一顿,回身而坐,右手支着下巴,懒洋洋地瞧着他。
“我问了,你就会说?”
“自然。”裴时章答得从容。
云岫唇角一勾,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道:“对于汝阳的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裴时章眨了眨眼,“自然是希望能够帮得上忙。”
闻言,云岫背脊倏地挺直,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这是裴时章再熟悉不过的戒备姿态。
“怎么帮?”
帮谁?
裴时章似乎是有些无奈,“还要等等,待那边来人。”
“你是说裴家会派人前来?”
云岫眯起眼眸,警惕之色愈浓。她也接到了锦若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是裴家长子裴潜已经离开了汝阳。
裴潜,裴时章的亲生父亲。他此刻来晟都,究竟所为何事?
无外乎两种可能——
或是为裴家寻求脱身之计,或是要给锦若她们一个措手不及。而达成目的的关键,她曾猜测要么在裴时章身上,要么……就在她那深居宫中的皇祖母身上。
如今裴时章既肯主动提及此事,那便意味着她们更需留心宫中的动向。
裴时章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瓷器与木案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裴家如今陷入困境,虽然非我所愿。”
他的声音温润,却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沉,“但我亦明白,有些事非我所能左右,我只愿无论最终结果如何,都能护得所在乎的人周全。”
尽管他言辞恳切,云岫心中仍萦绕着一丝难以消散的疑虑。
对于裴时章的“坦言”,在一切真相大白之前,她向来习惯保留三分猜度。
或许他们二人之间,总是她疑虑较多吧。云岫有些兴致缺缺地想。
不过,他先坦白总归是好的。
第214章 大不了跟她和盘托出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烛火摇曳,映照着扶珏苍白而妖冶的侧脸。他静坐案前,自接到消息后便一言不发,仿佛化作了一尊冰冷的玉雕。
洛辞笙盯着他看了半晌,终是忍不住打破了沉寂。
“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好不容易从阎王手里抢回条命,现在倒是连脑子也一块儿丢了?”
闻言,扶珏眼睫微颤,却只是将身上的外衣又拢紧几分。
病弱的苍白冲淡了他面容的攻击性,出口的话语却依旧锋利如刀。
“你可以滚回晟云了。”
洛辞笙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精彩,活像是吞了只苍蝇。合着他方才苦口婆心劝了这半天,这人竟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眼珠一转,忽然换上一副促狭的神情,凑近几分道:“其实吧,方才那些都是明面上的话,你若当真不甘心,管她长公主与那姓沈的是真闹掰还是做戏?你可是为她拼过命的人,我看长公主待你也并非无情。”
“俗话说烈女怕缠郎,不如随我同去晟云,亲眼瞧瞧他俩究竟在搞什么名堂,若真是决裂了……”
他拖长了语调,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岂不正是你的可乘之机?”
洛辞笙一口气说完,仔细打量着扶珏的反应,却见他依旧神色漠然,仿佛全然未闻。
他不由有些泄气,索性使出最后的杀手锏,故作轻松道:“你不乐意便算了,横竖若是那姓沈的当真负了长公主,殿下伤心一阵也就过去了。”
“若是做戏,我这趟回去说不定还能赶上一杯喜酒。”
“砰!”
话音未落,扶珏掌风已至。
洛辞笙眼疾手快掷出手边茶盏格挡,刚要反击,却见那人猛地捂住胸口,直挺挺喷出一口鲜血。
他一怔,急忙收势,蹙眉斥道:“一个月内不得动武,更不可妄动内力!你这条命还要不要了?”
扶珏抬手抹去唇边血迹,眼神阴鸷地盯着他。
“想要我相助就直说,别在这跟我耍弄把戏。”
洛辞笙没料到自己的心思被一眼看穿,先是愣住,随即恍然轻笑。
“确实需要你相助,毕竟那个真相……你也至今未曾告诉她。”
“她”指的是谁,二人彼此心知肚明。
扶珏眉宇间掠过一丝厌弃,目光骤然阴沉。
“大不了跟她和盘托出,我倒要看看那人如何收场。”
你舍得么?
洛辞笙在心中暗忖,却不敢明言。今日他已说得太多,深知见好就收的道理。
若真将这句话说出口,他毫不怀疑自己能否活着离开此地。
不过平心而论,真相与否与他并无太大干系。横竖不过是晟云那边要闹上一场——至于要闹多大,就未可知了。
毕竟事情发展到如今地步,他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自那日风波后,云锦若便闭门不出,任谁求见都一概回绝。若有官员前来,黛青便三言两语将人挡在门外,只说长公主舟车劳顿,不慎染了风寒。
“天大的事自有丞相大人顶着,何必叨扰长公主殿下休养。”
黛青语带讥诮,说得阴阳怪气,让人不多想都难。
驿馆房间内,云锦若静坐着,目光久久停留在沈璟泽身上。他此刻正垂首而立,一副伏低做小的姿态,与朝堂上那个运筹帷幄的丞相判若两人。
沈璟泽被这样的目光盯得如芒在背,终是忍不住开口:“说好只是作戏,不知公主为何当真动怒了?”
他低垂着眉眼,俨然一副知错认错的态度。
云锦若疏离的面容上终于泛起一丝波动,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
“本宫仔细想了想,若有些事丞相存心要瞒,本宫又能如何?横竖丞相大人手段高明,有的是法子糊弄过去。”
话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嘲讽。她想起上回,自己不过气他有所隐瞒,冷了他,这人便使出苦肉计来。
先前父皇曾说她把控不住这人,如今想来……
“明日会审。”她冷冷别开视线,”希望丞相莫要出什么岔子。”
沈璟泽垂眸静立,竟是无从辩驳。
云锦若心中蓦地涌起一阵厌烦。
沉默,又是沉默。
往昔的一幕幕在她脑海中掠过,多的是这般相对无言的画面。从前尚能体谅,如今却只觉得无比倦怠。
“你若无事,便退下吧。”
沈璟泽抬眸,唇边掠过一丝苦笑。他深知她虽这般说,自己却绝不能就此离去。否则,怕是哪日她身边就再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泛起阵阵烦闷与慌乱。相伴这些年,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人骨子里藏着几分喜新厌旧的性子。
所以有些时候,他不得不主动争取。
云锦若从纷乱的思绪中回神,却见沈璟泽仍站在原地,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她不由蹙起秀眉,“我让你走,你没听见吗?”
“天色已晚,恐明日生变。”沈璟泽从容不迫地躬身,“今夜臣愿守在公主身边,望公主收容。”
见他故技重施,又耍起无赖,云锦若冷笑一声:“怎么,丞相这是要为本宫暖榻?”
本是想羞辱他,谁知那人竟顺势而下,径直走向床榻,一边还不紧不慢地宽衣解带。
云锦若眼睁睁看着沈璟泽外袍落地,里衣的系带也被挑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一小片结实的胸膛。她一时竟怔在原地,直到那人真的要掀被上榻,才猛地回过神。
“沈璟泽!你放肆!”
她霍然起身,指尖几乎要戳到他鼻尖,“谁准你上本宫的床榻?”
沈璟泽动作一顿,抬眸看她。烛光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竟显出几分无辜,“不是殿下让臣暖榻的么?”
“你——”
云锦若气结,耳根却不争气地泛红。他的无赖真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刷新她的认知。
她强自镇定,冷笑道:“丞相这是连脸面都不要了?”
“比起脸面,”沈璟泽忽然上前一步,逼得她不得不后退,“臣更怕失去公主。”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在寂静的房内格外清晰。云锦若心跳漏了一拍,竟一时忘了反驳。
趁她失神的刹那,沈璟泽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倒。
第215章 长公主的温存试探
云锦若一个不察,直接朝着他扑了过去。后者则是直接将她抱了个满怀。
“放开。”她试图挣脱,却被他搂得更紧。
“姝儿可知,”沈璟泽将她的脸掰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我以死相谏时,心里想的什么?”
云锦若别开脸不去看他,“丞相深谋远虑,本宫怎会知道。
“我在想,”他缓缓道,“若姝儿当真不要我了,那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这话说得极轻,却像重锤般砸在云锦若心上。她猛地转头,对上他认真的目光。
四目相对,一时静默无言。
她的态度倏地软了下来,纤纤玉臂环上他的脖颈,轻轻将脸埋进他温暖的胸膛,像只寻求安慰的猫儿般蹭了蹭。
“从前说好的。”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委屈,“你我之间,事事都不该相瞒,可你食言在先……偏生又总有法子让我心软。”
沈璟泽正欲开口,却听她继续低语,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可是沈璟泽……我心中没有着落,我会害怕,怕不能为皇兄报仇,怕多年筹谋毁于一旦,更怕身边最亲近之人,终有一日会背弃我......”
滚烫的泪珠无声滑落,那温度几乎要灼伤他的心脏。
他面上掠过一丝痛楚,手臂收紧,轻拍着她的背脊,声音低沉而歉疚。
“是我不对......”
若此时他低下头,便会看见怀中的心上人虽面颊带泪,眼底却是一片令人心惊的冷静。
事到如今,他还是不愿说。
云锦若闭了闭眼,带着哭腔轻声道:“我有些困了,你在这里,或许我也安心些。”
他轻轻颔首,“好。”
门外,原本要敲门的黛青听着房中动静渐息,沉吟片刻,转身朝厨房走去。不多时,她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返回,轻叩门扉。
“公主,安神汤熬好了。”
房门应声而开。
黛青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丞相,公主入睡前还请让她服下这碗汤药。”
沈璟泽接过药碗,眉心微蹙,“先前未见她有这个习惯。”
黛青神色略显犹豫,低声道:“不过是老毛病了,只是夜间偶尔会惊梦,奴婢担心长此以往有损公主凤体,便请御医开了方子。”
“知道了,退下吧。”
沈璟泽端着药碗回到内室,轻轻放在床边的案几上。
云锦若似乎被惊动了,闭着眼睛,嗓音带着睡意慵懒地问道:“怎么了?”
他晃了晃她手臂,“起来将安神汤喝了再睡。”
安神汤?
云锦若心中暗自好笑,要不说黛青那丫头深得她心呢。
她转了个身,懒散道:“我都要睡着了还喝什么。”
又有些含糊地嘟囔着:“是药三分毒,你就是存心想毒死我……”
沈璟泽:……
罢了,不与这半梦半醒的人计较。
只是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安稳。在梦中辗转反侧,最后终究还是被他轻声唤醒,迷迷糊糊地服下汤药,才重新沉沉睡去。
夜色深沉,沈璟泽轻抚着她的背脊,耳边却不断回响着她方才梦中的呢喃。那些支离破碎的呓语,像一根根细针刺进他心里。
温润如玉的面容上,终于现出了一丝裂痕。
次日,官府内外早已聚满了官员与百姓。
直到日上三竿,云锦若才姗姗来迟,所到之处,众人纷纷俯首行礼。
整个官衙也随之陷入一片肃静,似乎都在等待着这场决定裴府命运的会审。
说来也怪,此事闹得沸沸扬扬,晟都那边却始终没有传来任何旨意,这不很难不让人揣测。
难道说陛下默许了长公主的处理方式,还是有意让丞相与长公主相互牵制,那位静观其变?
“时限已过,”云锦若端坐主位,声音清冷,“结果如何?”
她似乎对官府与裴府这些时日的进展一无所知,只等着底下人细细禀报。
裴府一众主事之人早已跪在堂下。
裴宿抬起头,神色镇定道:“所有证物来源均已查清,绝非我裴家所为,还望长公主明鉴。”
云锦若微微抬手,立即有人将一应证物呈上。她垂眸审视,指尖轻轻划过那方伪造的玉玺,唇边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官差收到沈璟泽的示意,忙上前躬身禀报:“启禀长公主殿下,此前从裴府搜出的假玉玺与龙袍,其来历已有了眉目。”
“这玉玺用的是糟玉雕刻,这种玉并不稀有,凡是普通人家都会用其代替美玉雕琢成首饰,然此玉玺制料又与一般糟玉有所不同。”
话音刚落,便有人端着漆盘上前。
盘中并排放着两块玉石,官差指着左边那块解释道:“长公主请看,这块是普通糟玉,色泽黄润带褐,而右边这块……”
他的手指移向另一块玉石,“色泽偏绿,若是对着光细看,其中还隐约流动着朱色纹路。”
云锦若抬眸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沈璟泽,问道:“丞相以为呢?”
沈璟泽缓步上前,执起那块色泽偏绿的玉石端详片刻。
“方才所说的第二种糟玉,又名朱珀石,以其间能提炼出最纯粹的朱色而闻名——”
他微微一顿,“多产于苍楚。”
云锦若眉心一跳。
果不其然,接着便有人插嘴道:“听闻之前在定州,无期楼的无期公子最喜艳红色,整日命手下四处搜罗朱珀石提炼。”
说来,无期楼还是被长公主和太子亲自命人抄的呢。
云锦若唇角微勾。若是让扶珏知道有人把他推出来顶罪,不知要如何跳脚。
“依诸位之意,是无期楼从中作祟,陷害裴家?”她眸光流转,“那无期楼又为何要行此等事?”
裴羡上前一步,拱手道:“长公主明鉴,听闻您与太子殿下微服至定州,曾与无期楼打过交道。”
“那无期公子手段阴私,残害百姓,且其势力隐蔽难测,这等居心叵测之辈盘踞在晟云国土,其意图……长公主应当比我等更清楚。”
云锦若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沈璟泽,随即收回目光,声音陡然转冷:“当初铲除无期楼,本宫全权交由太子督办,裴公子此言,是在指责太子办事不力,纵容漏网之鱼反噬朝廷,陷害忠良,意图动摇皇权?”
这一顶帽子扣下来,分量太重。
裴羡竟一时失了言。
第216章 双面戏,困兽局
然而有备而来的,又岂止她云锦若一人。
“启禀长公主殿下,”裴时渊适时上前,双手奉上一物,“那日走水现场混乱,近日在丞相大人与官府的协助下,寻得了此物,还请长公主过目。”
无期楼的令牌。
那日发现此物时,包括丞相沈璟泽在内的多位官员都在场见证,更有曾与无期楼打过交道的人纷纷指认确系真品。
云锦若心中冷笑。
看来她的皇祖母,终究是不放心与扶珏的合作。
眼见着她话锋一转,裴府众人非但没有松口气,反而齐齐生出不祥的预感。
这一出出戏码背后是何人主导,他们心知肚明。如今这般大张旗鼓地兴师问罪,却要轻描淡写地收场,当真会如此简单?
惶惑之下,不少人下意识将目光投向始终静立一旁的丞相沈璟泽,不期他能出面周旋,只望能看出个所以然。
然而,只能让他们失望了。
只见他一改当日与长公主针锋相对的态度,除却刚开始的发言,随后便一直是垂眸敛目的姿态,仿佛眼前这场风波与他毫无干系。
就在这诡异的气氛中,官府门外突然锣鼓震天。
一道清朗的声音穿透喧嚣,响彻公堂:
“臣徐临之有本状告,望长公主殿下英明决断!”
随着徐临之疾步而入的,竟是多日未曾露面的苏韵。
她步履从容地跟随在徐临之身后,往日唇畔那抹温婉笑意已不见踪迹,取而代之的是凝霜覆雪般的清冷。
一袭素白衣袂在行进间翩跹翻飞,宛如一只破雾而来的白鹤。
云锦若端坐堂上,指尖轻轻敲击案几,她对上苏韵那双泛着冷意的双眸,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
好戏,这才刚刚开场。
“你二人前来所为何事?”
徐临之整肃衣冠,长揖及地。
“臣要状告裴家狼子野心,草芥人命,谋害我朝先太子!”
“砰——”
惊堂木重重落下,却压不住堂下轰然炸开的哗然。
云锦若眸光如电,声音陡然凌厉。
“徐临之,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
“臣状告裴家勾结奸佞,谋害先太子,更蒙蔽圣听,祸乱朝纲!”
徐临之字字铿锵。
一时间,裴家众人看向他的目光各个如淬寒冰。
“徐大人何出此言?此等逆天恶行,我裴家何以担当?!”
谁知徐临之竟看也不看他,径直向堂上拱手道:“殿下,四国盛会期间,北玄太子暴毙,丞相重伤失踪,皆与裴家脱不了干系,臣与县主已寻得关键人证。”
苏韵适时上前,“确有此事,还请殿下恩准人证上堂。”
既然布下的棋局已起,那她便不会让任何一人扰乱,更不会让任何一人……脱身。
真的很是迫不及待呢。
云锦若压下眸底浓浓的兴味,朱唇轻启:
“准。”
“罪民秦舟拜见长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秦舟?你还活着?!”
堂下有人失声惊呼。
那个本该葬身于四国盛会火海的秦家庶子,此刻竟完好无损地立于人前。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秦舟朝着云锦若再拜道:“当初在南狄,只因撞破裴家与南狄人密谋,才遭灭口之祸。”
“谁知无端牵连北玄太子与众多晟云将士殒命,罪民万死难辞其咎,求长公主治罪!”
“信口雌黄!简直——”
“放肆!”
云锦若广袖一拂,满堂霎时寂静。
众人看着突然出现在裴家众人身旁的那些身影,皆噤若寒蝉。
御影卫。
传闻中历代储君和帝王的心腹与利刃。
“你且将当日所见所闻,一五一十从实道来。”
“若有半字虚言——定斩不赦!”
秦舟深吸一口气,目光决然地扫过面色铁青的裴家众人。
“狩猎前两日,我因听闻彩头是一只二尾白狐,心中好奇,想着出去走走,打听一番是否属实,谁知便撞见了裴家人与南狄人的交谈。”
“信口雌黄,四国盛会,从始至终我裴家众人皆跟随在队伍中,诸多眼睛皆可作证,岂有你三言两语颠倒是非。”
“是。”
秦舟顺着裴家人的话应道。
“起初我见那与南狄人交谈之人气度不凡,听他口中提及‘我裴家众人’时,还在猜测究竟是裴家哪位人物,直到听见他们互相称呼,才知一位是南狄大王子,另一位……正是裴家大老爷裴潜。”
“你血口喷人——”
裴羡的怒斥戛然而止。一柄寒刃已抵在他颈间,几缕被削断的黑发缓缓飘落。
他死死盯着颈间的利刃,额角青筋暴起,却再不敢妄动分毫。
“若再对长公主不敬,”影寂的声音冷如坚冰,“下次断的就不是头发了。”
“继续。”
云锦若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所有人都感受到那股隐而不发的怒意。
若是徐尚书状告之言证实,那裴家怕是就此……
“二人密谈时,南狄大王子曾言既然裴家能插手先太子之死,那也定能取得晟云几处要塞的布防图,若是让背后之人将长公主作为俘虏献上,那......”
话音未落,整个公堂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放肆!”
云锦若尚未开口,堂下突然涌来一群青衣学子,齐刷刷跪倒在地。
为首之人高声道:
“长公主明鉴!我等皆受裴氏恩泽,裴家满门忠烈,绝不可能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还望殿下勿信奸佞谗言,枉害忠良!”
“望长公主三思!”
声浪阵阵,竟是在公堂之外跪了黑压压一片。
文人之骨,最是难折。
上阵杀敌时,他们有些人或许是最先退却的一群,可若要论起不畏生死的铮铮傲骨,却从来少不了他们的身影。
他们可以迂腐,可以颓唐,却也能在关键时刻坚守心中的道义,执拗得连性命都可以置之度外。
云锦若太明白这一点。
正因如此,即便她可以轻易将裴氏连根拔起,却终究不能这般行事。
不过……多绕几个弯子罢了。
想到此处,她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如蜻蜓点水,转瞬无踪。
她挑眉瞥向沈璟泽,却见他已上前一步。
“臣恳请长公主明察。”
众人皆是一怔。
在这种情势下,丞相竟再次为裴家进言。谁人不知先太子与长公主兄妹情深,而丞相又曾是先太子伴读?
他们本想赞一句丞相大义,可抬眼望见长公主、徐尚书与清和县主几人面上的神色,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丞相这是要跟本宫作对到底了?”
云锦若满面怒意。
”前日玉玺之事你要查,本宫允了,还宽限了诸多时日,如今牵扯到先太子之死,人证已在堂前,你又要明察。”
“丞相究竟是公平公正还是有所包庇?”
说着说着,她面露讥诮,“若是所察属实,你又当如何?”
“长公主息怒。”沈璟泽面色肃穆,“臣只是觉得若因秦舟一人之言断定难免有失偏颇,不如传唤当事人当堂对峙。”
这话仿佛提醒了众人。堂下一片窃窃私语,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学子们也不禁面面相觑。
自沈璟泽开口的那刻起,裴道隐的眉头就止不住地跳动。他浑浊的目光在云锦若与沈璟泽之间来回逡巡,苍老的脸上渐渐浮现出决然之色。
长子裴潜至今未归,连半点消息都无,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这本就是一步险棋,如今看来,终究是走到了绝路。
第217章 裴潜现身
“在传唤长子之前,不知老夫可询问几个问题?”
云锦若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这位始终隐在裴家幕后、执棋布局的老家主,终究还是被她逼到了台前。
她倒要看看,这条蛰伏多年的老泥鳅,在雷霆加身时会使出怎样的手段。
因此,此时此刻云锦若特别想知道接下来他会如何挣扎。
“准。”她轻抬玉手,示意秦舟应答。
裴道隐浑浊却锐利的目光钉在秦舟身上。
“秦公子既听闻如此惊天密谋,为何当时不立即上奏,反要等到今日才现身?又是如何从火场死里逃生的?”
秦舟发出一声讥诮的冷笑。
“那日听得秘辛,心神震动间不慎惊动了南狄守卫,也是我命不该绝,恰逢北玄太子在附近围猎,只得将追兵引向那边,这才侥幸脱身。”
他话音陡然转沉。
“谁知裴家眼线遍布,未等我面见长公主,便遭追杀,本以为要葬身火海,却得贵人相救——”
他刻意停顿,目光扫过面色骤变的裴家众人,一字一句道:
“救我性命的,正是裴家二公子,裴、时、章。”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裴时章”三字如同惊雷,在公堂之上炸开。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以裴道隐为首的裴家众人,惊疑、审视、揣测……种种视线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局势发展至此,任谁都看得出——
这场风波早已超出寻常案件的范畴,正朝着不可控的深渊滑去。
裴家要害人,偏偏又被自家人所救。而这对立场截然相反的父子,此刻更是将这出戏推向了匪夷所思的高潮。
裴道隐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震惊,警告性地瞥了眼欲要开口的裴时渊。
随即,他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望向秦舟的目光慈爱得如同关心晚辈的长者。
“原来竟是章儿救了你……那孩子,可曾与你说了什么?”
像是一位关心子孙的慈爱长辈,丝毫没有在意对方的“污蔑”。
秦舟嘴角也牵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回以一个看似纯良的笑容。
“他说——他与裴家,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恰到好处的好奇。
“在下有一事始终不解,当年裴二公子天纵奇才,本是众望所归的下任家主,究竟为何会被逐出宗族,甚至……从族谱上除名?”
这话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窦。
堂上堂下无数人屏息凝神,连侍立的衙役都不自觉地向前倾身。
裴道隐似乎并不意外秦舟会这样问。
他长叹一声,皱纹里仿佛都盛满了痛惜。
“章儿确实是老夫最看重的孙儿,但我裴氏祖训有云:族中子弟学成之后,或开办学堂教化百姓,或游历四方扶危济困,唯独不可入朝为官,追逐功名利禄。”
他忽然转向云锦若,深深一揖。
“这也正是长公主数次邀裴家迁居晟都、许以世家之位,而我等始终不敢应承的缘故。”
“裴氏一族愿为陛下鞠躬尽瘁,却万万不敢违背祖训,涉足官场。”
长公主竟曾多次招揽裴家?
有些人心思顿时活络起来。
晟都五大世家,苏家覆灭,只余沐、秦、洛、谭四大家族,长公主既然想让裴家移居晟都,算不算是皇家抛出的橄榄枝?
可听裴老家主这话里话外的意思,竟是屡次推拒了长公主的美意?
裴道隐这番话说得似是而非,分明是要让人以为,云锦若是因招揽被拒而恼羞成怒,方才罗织罪名。
而看堂下诸多闪烁的目光,显然已有不少人正顺着这条藤蔓往下想。
“裴老家主这番话当真是高明。”
苏韵见他故意说得模棱两可,不由冷笑。
“当初长公主不过是念在裴氏清名,想请几位子弟入晟都执教,也曾想过授意与苍楚共建书院之任,造福天下学子,倒是您的几位孙儿口口声声祖训难违,这才作罢。”
她话音微顿,意味深长地扫过裴家众人。
“至于裴时章——”
“究竟是因追逐名利被逐出家门,还是自请脱离宗族呢?”
“这倒奇了怪了。”
徐临之适时接话,目光先与沈璟泽短暂交汇,继而缓缓扫过裴家众人。
“当年徐某与沈相、裴二公子同科入仕,也算知交,以我所见,时章兄绝非贪慕权贵之人。”
沈郎裴郎,难分短长。
众人心中不由得想起当年街头巷尾流行的歌谣。
裴时章、徐临之、沈璟泽三人正是那年御前钦点的状元、榜眼、探花。
最令人津津乐道的,除了沈璟泽本有状元之才却屈居探花的旧事,便是裴时章与沈璟泽二人常被拿来比较。
连陛下都曾赞许二人“才学造诣,难分伯仲”。
堂下众多文人学子,哪个不敬重沈璟泽这位丞相?哪个又不追崇这位天下文人之首?
他们既敬重沈璟泽之大才,又怎会相信能与沈相并称的裴时章,竟是个汲汲营营之辈?
经这一点拨,众人再品裴家方才的说辞,不由疑窦丛生。
云锦若见火候已到。
“本宫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
她声音清越,却字字千钧,“其一,道出裴时章脱离家族的真相;其二,请裴潜上堂当面对质,否则——”
她广袖轻扬,御影卫应声退至两侧,让出一条通路。
“本宫会按自己的方式,处置裴家。”
最后四字说得极轻,却让人脊背生寒。
“想好了再说。”
她眸光流转,扫过那些蠢蠢欲动的学子,“若有闲杂人等胆敢干涉——”
“斩立决。”
轻飘飘的三个字,让所有人对这位长公主纷纷侧目。这是明晃晃的以权压人,却压得让人不敢置喙。
如今关键全系于裴家的选择。事到如今,许多人内心开始动摇起来。
裴家当真如表面那般清白吗?
谋逆之罪,真是被人诬陷?
他们为何要谋害先太子?
“长公主何必咄咄逼人。”
一道低沉的嗓音自堂外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风尘仆仆的青衫男子摘下帷帽,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沈璟泽与徐临之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心头同时一沉。
裴潜去了晟都,裴时章按理说会拖住他的脚步,如今人却出现在了这里,扰乱了他们的计划。
第218章 裴潜身死
裴潜踏入公堂时步履微晃,青衫下摆沾着连夜奔波的尘灰。
“秦舟所言……”他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如砂砾磨过,“我,概不认罪。”
缓缓抬首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望向云锦若。
这个曾经儒雅从容的裴家长子眼底已爬上蛛网般的红丝,下颌新生的胡茬泛着青灰,唯有一字一句仍如铁钉凿木。
“若长公主今日定要以权势论是非。”他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裴潜认栽便是。”
云锦若先是怔住,随后竟抑制不住地低笑出声。
那笑声起初极轻,渐渐漫开,她抬手轻按眼角。
待笑意骤收时,面上已覆满寒霜。
“好一个笑话!”
“从私造玉玺案发至今,本宫给足了你们时日自查,可如今桩桩件件皆指向裴家,你们倒来指责本宫仗势欺人——”
她凤眸微眯,“好一个清流世家!”
“难怪那日问及裴时章……”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毒的冰棱,“他始终三缄其口,原是早已看透,不愿再与你们有半分瓜葛!”
若论言辞诛心,当真是无人能出其右。
秦舟眼睫微颤,借着垂首的动作,指尖在袖中极轻地蜷了蜷。
裴潜的脸色在瞬间褪尽血色。他死死攥住袖口,布料下那件硬物硌得掌心生疼,却不及心口万分之一刺痛。
章儿……
那个自幼聪慧过人,被他亲手启蒙,一字一句教着读过圣贤书的孩子。
那个在祠堂月下立誓决绝而去的少年。
此番晟都之行,他既未能完成父亲的密令,也有负整个裴氏一族……
他闭目长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所有挣扎彷徨都已沉淀为一片死寂的荒原。
“事已至此,殿下若已先入为主,纵有万般证据,千种辩白,又有何意?”
他的目光缓缓移过父亲沧桑的面容,掠过兄弟惶然的神情,最终落在长子裴时渊惊疑的脸上。
他极轻地勾了勾嘴角——那笑容淡得像晨雾,一触即散。
“我裴氏一族,百年来安居汝阳,耕读传家,虽未跻身朝堂,却也守着这方水土,教化乡邻,纳税缴粮……”
他喉头哽了哽,突然提高声量,字字泣血,“一朝蒙冤,竟要落得个谋逆叛国的罪名——天理何在!”
男儿有泪不轻弹。
可此刻裴潜浑身剧颤,紧攥的拳背上青筋暴突如虬龙,滚烫的泪水早已浸透前襟,在青衫上洇开大片深色的水渍。
裴时渊震惊地望着父亲。
这绝不是他记忆中那个沉稳持重的父亲会说的话。
“今日——”裴潜猛地抽出袖中短刃,寒光映亮他决绝的眼,“裴潜便剖心自证,以明清白!”
“父亲不可——!”
“大哥!”
惊呼声未落,刀刃已没入胸膛。
血光迸溅。
他倒在逐渐漫开的血泊中,唇边扯出一抹凄凉的笑:“裴潜来世……仍愿做晟云子民……以偿……此生亏欠……”
却再不愿入裴家门。
妻离子散不得见。
未尽之言凝固在翕动的唇间,终是随着最后一口气,消散在弥漫的血腥味里。
“潜儿……”
裴道隐踉跄扑倒在尸身前,枯槁的手颤抖着悬在半空,几次想要触碰儿子尚且温热的额角,却终究没有落下。
“潜儿啊——”
一声悲鸣,泣血锥心。
“按晟云律法——”秦舟的声音突兀响起,带着不合时宜的冷静,“畏罪自杀,当以叛国论处,株连九族。”
沈璟泽眉心骤紧,锐利的目光如箭矢般射向秦舟。
云锦若原本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裴家众人围在尸身旁的悲恸景象,闻言缓缓转向秦舟。
从方才起,她就隐约察觉此人神态有异。
秦舟甫一触及她审视的目光,慌忙垂首,做出惶恐不安之态。
坏了,嘴快了……
堂外百姓的议论声渐起,已有学子愤然高呼“裴公高义”。
云锦若垂眸,唇边掠过一丝极冷的笑意。
他能剖心自证,可其他人呢?
不过是白白送命,当真可笑。
“待事了之后将裴潜尸首收殓,押送回京。”
云锦若抬手指向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声音清越如碎玉,“其余人等——”
目光自裴家众人面上一一扫过,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幽光:
“现在,继续传证。”
还要继续?
难道……还有证据?!
原本激愤的人群蓦然死寂。
裴染浓跌坐在地,面色惨白如纸,瞳孔涣散地映着那滩逐渐暗沉的血迹。
“大伯……”
破碎的气音从她唇间溢出。
一本靛蓝封面的书册被恭敬呈到云锦若手中。
不少人见过那封面,出声道:“是风月无边手抄本。”
“这不是先太子所着,一直藏于秋霁书院的么?”
云锦若指尖抚过熟悉的靛蓝封面,触到内页的刹那,心脏还是不可抑制地传来细密的刺痛
“水静则深流,山静则幽藏。”
“云生结海楼之际,雨降于薄雾之初。学问之途,亦复如是;点滴之积,方能汇江海。”
石立于溪流之侧,山成于岁月之久。立业之基,亦复如是;一砖一瓦,方能筑高楼。”
她一字一句地将书中字句诵于人前。
苏韵低垂着的眼眸泛着细碎的光。
“当初本宫初至汝阳时,裴大公子曾说是先皇兄留下的。”
裴时渊抬起头,眼眶赤红如血,望向云锦若的目光里翻涌着刻骨的恨意。
“是。”
“那便请裴家人告诉本宫,皇兄为何独独在汝阳留下这本手札?其上所言又是因何而生?”
她的疑问让众人一时摸不清头脑。
“先太子仁德爱民,游历至汝阳体察民情,心有所感而作。”
裴时渊字字铿锵,“我裴家奉若珍宝,珍藏于书院供天下学子瞻仰,有何不妥?”
云锦若眼中最后一丝残存的笑意,终于彻底碎裂。
“是么?”
“你裴家上下皆是这般以为?”
裴羡咬牙,“不知长公主有何高见?”
“本宫自幼得皇兄亲自教导。”云锦若缓缓起身,指尖拂过书页上那些力透纸背的字迹,“他心系黎民,所言所行皆是为百姓谋福祉,却从未以君主之尊在‘立业筑基’这等事上着过笔墨。”
她抬起眼,眸光如淬寒冰。
“皇兄所做的一切,从来不是为了那个位置铺路,所以自与裴老家主初见那日起,本宫心中便存了疑,而今这一桩桩、一件件——”
她说出的每个字都重重地砸在裴家人心上。
“才让本宫彻底明白,裴家,非惩不可。”
第219章 裴染浓的不甘心
沈璟泽适时开口,声音清越如磬。
“与其说先太子书上所写是为君之言,不如说是对裴家的劝诫,裴氏一族百年基业来之不易,若心生妄念、行不义之事,恐有倾覆之危。”
看着裴家众人骤变的脸色,云锦若那颗始终悬着的心,反而一寸寸沉静下来。
皇兄明明早就有所察觉,却……
“裴老家主,我们只想求一句实话,长公主所言,是否属实?你们裴家是否当真做了有愧先太子之事?”
有人高声质问。
裴道隐的目光死死胶着在那本靛蓝封面的书册上,枯瘦的身躯似乎被风一吹便倒。
当初先太子游历至汝阳,初时曾大赞汝阳民风学风,更是倾力支持秋霁书院建成事宜。可后来离开时,郑重地将这本书册交给他,说……说——
“治学处事如为人,本宫希望其上所书能予家主以及裴氏子孙有所助益。”
当时他还以为这是先太子对裴家的期许,原来……
竟是悬在头顶的剑。
祸根。
早在那时便已种下的祸根。
裴道隐缓缓、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在众人没有注意的时候,裴染浓向前一步。
“我认罪。”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惊雷炸响在公堂之上。
裴宿猛地转头,目眦欲裂:“孽女!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裴染浓缓缓吸气,胸膛微微起伏。
她没有看父亲,而是将目光笔直地投向那位跌坐在血泊旁的老人。
“大伯已经用性命为裴家抵了债。”她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祖父,难道您还要一错再错,将裴家这一脉彻底拖进万劫不复吗?”
她早已接到密信——裴氏宗族的几位族老已商议将他们这一支嫡系从族谱除名,以保全其他旁系血脉。
即便此刻死不认罪,他们又能撑到几时?
更何况……她不甘心!
凭什么祖父他们犯下的罪孽,父亲知晓,兄长知晓,连那个不成器的裴羡都知晓。
唯独她,像个傻子般被蒙在鼓里。
凭什么如今东窗事发,却要她和他们一同赴死?
或许这般想是自私的,她确实享受了裴家嫡女的一切尊荣。
可难道祖父他们就不自私吗?
裴道隐知道,从这个孙女开口的那一刻起,一切便已成定局。
裴染浓直挺挺地跪在地上,朝着云锦若的方向,郑重地、缓慢地磕下一个响头。
额骨触及冰凉的地砖时,她忽然想起初见那日,自己竟还妄图借长公主之势,争夺家主之位。
如今想来,真是荒唐得可笑。
“先太子之死,却有裴家插手,可也是逼不得已,长公主亦当明白,权势逼人,我裴家不得不俯首。”
这话里藏着的锋芒,让堂上不少人骤然变色。
可云锦若偏偏不满意。
“权势逼人?”
她笑了笑,“本宫想知道,裴四小姐所说之人,是谁?”
她竟不在乎皇室丑闻吗?
按裴染浓所想,那人可是当朝太后,她的亲皇祖母!
太后谋害储君,这等惊天秘闻一旦传出,便是陛下也难压天下悠悠之口。
可为何……
裴染浓对上云锦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时,心脏猛地一沉。
——长公主从始至终都知道。
所以她的最终目的,从来不是查明真相,而是……
跪在一旁的裴道隐目光开始变得浑浊。
这位执掌裴家数十年的老人,此刻只觉得满心荒凉如寸草不生的旷野。他苦心经营的一切,他以为能平衡的棋局,原来从一开始,就早已被人看透。
而他的孙女,正亲手将最后一枚棋子,推向早已布好的陷阱。
裴染浓攥紧手心,决定为自己搏一把。
“当今太后。”
此言一出,公堂内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裴染浓。
裴道隐面色如死灰,裴家众人也都垂头不语。
云锦若脸上却没有太多惊讶之色,她冷冷开口:“裴四小姐,可不要信口雌黄。”
裴染浓咬了咬嘴唇,“长公主,我有证据,当年先太子来汝阳前,裴家便收到的太后的密令,前几日祖父派大伯前去晟都,若是所猜不错,密令此刻应当在大伯身上。”
云锦若挑眉,看向离的最近的徐临之。
徐临之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就请徐大人搜尸吧。”
徐临之心中嫌弃的要死,他正寻思着能找什么借口糊弄过去这晦气的差事。
“孽女!”
裴宿一巴掌狠狠的甩过去。
裴染浓被打的跌坐在地。
云锦若一个手势,不待众人反应,便有人头落地。
裴染浓就那样直愣愣地看着自己父亲的头颅滚落在她的面前。
影寂收回刀,淡淡地瞥了眼徐临之。
徐临之冷冷打了个寒颤,赶紧撇过头去。
搜尸好啊,搜尸好。
他惹不起。
只是——
“回殿下,并未发现有何异物。”
云锦若眼眸微眯,看向裴染浓的目光冰冷如霜,似在要一个解释。
裴染浓哆嗦着嘴唇,“不……应当在才是。”
“事已至此,裴家所犯之罪已成事实,剥夺裴氏一族在汝阳的一切特权,将裴道隐裴宿等人即刻斩首,除裴染浓外,其余女眷贬为官奴,男眷发卖流放,如有不服者,杀。”
这是在越过帝王直接下旨。
然则看着她手中的象征着帝王身份的金龙令牌,无人再敢有异议。
众多官员应声领命。
“至于后续收尾事宜——”
云锦若顿了顿,“既然丞相先前为了他们不惜与本宫翻脸,余下的事交由丞相相必也无人有异议。”
沈璟泽:……
本就说好了做戏给他们看,也方便后续他贴近那些被裴家“恩泽”的文人学子,怎的现在还故意阴阳怪气的?
公堂之上,裴家众人被押解下去,哭声、叫骂声此起彼伏。
云锦若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是平淡的不能再平淡。
她会扳倒一个又一个蛀虫,这其中的曲折与血腥她也早已做好了准备。
下一步,便是回宫了。
云锦若扶额,这公堂上的血腥到底是让她有些不适。
沈璟泽如今尚且扮演着一个同她反目却子打耳光的角色,虽看出了她的不适,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到底是成了限制。
第220章 回到晟都
“长公主明鉴。”
徐临之躬身行礼,言辞恳切,“丞相虽有失察之过,但归根结底是裴家伪装得太好,蒙蔽了天下人的眼睛,还望殿下莫要因此过于苛责丞相。”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听得不少在场文人学子面露愧色。
他们默默垂首——说到底,当初正是丞相率先为裴家说话,才与长公主生了嫌隙。
虽不愿相信,却不得不承认。
“是我等识人不清。”有人率先跪地,“请长公主宽宥。”
云锦若不动声色地瞥了苏韵一眼。后者几不可察地轻轻摇头。
“本宫与丞相之间是私事,”她声音清冷,“与诸位无关,本宫知晓天下文士敬重丞相,那么安抚人心之事,便交由丞相处置最为妥当。”
她顿了顿,似仍有余怒未消,又流露出几分无可奈何的疲惫。
“至于其他……本宫先回宫了。”
沈璟泽神色如常,袖中的指尖却微微一顿——计划里可没说要把他一个人丢在这儿。
徐临之在心底啧啧称奇——瞧瞧这炉火纯青的演技,一番欲说还休的示弱,愣是把百姓文士哄得满心愧疚。
高居云端的长公主主动展露无奈与疲惫,比任何雷霆手段都更能戳中人心。
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赤裸裸的阳谋,偏偏真假参半、情理交融,让裴家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摊上这么位主儿,也只能算是他们的报应了。
不过——
他徐临之是谁?从来最擅长的就是火上浇油、看热闹不嫌事大。什么兄弟情义、同僚之谊,压根不存在。
“那便由臣护送殿下回宫罢。”
他施施然上前,甚至还朝沈璟泽抛去一个明目张胆的挑衅眼神。
这场汝阳之行,至此彻底落下帷幕。
云锦若最终也没有亲眼去看裴道隐一行人的行刑。
在她眼中,那种场面并不值得浪费时间。
她只要结果。
——晟云
朝堂之上,鸦雀无声。
自汝阳的消息昨夜传回,今晨这殿内的空气便凝滞如铁。文武百官垂首屏息,无一人敢轻易言语,只等御座之上的天子开口定调。
毕竟,这桩案子牵扯的可是当朝太后与先太子——一言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陛下,”
内侍趋步上前,“朝澜郡主与……时章公子,在殿外求见。”
云烜眉头一蹙。这两人,此刻又来添什么乱?
皇帝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半分波澜:“传。”
“传——朝澜郡主、裴时章觐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裴时章并未起身,而是双手捧起一物,深深躬身。
“罪民自知戴罪之身,本无颜面圣,此乃家父裴潜赴京时所持密令原物,今特呈御前——望陛下,赐罪。”
夏公公趋前接过那枚令牌,指尖微颤,垂首不敢直视,小心翼翼奉至御案。
“望陛下决断。”
裴时章的声音在大殿中平稳响起,不卑不亢,没有惶恐亦无悲怆,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百官心中滋味难言——这般姿态,已然印证了众人心中的猜测。
当年那位惊才绝艳的裴家二公子脱离宗族,确是主动割席,而非被逐。
可他的出现,也彻底坐实了从汝阳传来的惊天之讯。
那枚令牌……
御座之上,皇帝垂眸凝视着案上那枚玄铁令,久久未语。
殿内空气随着他的沉默一寸寸凝固,压得人喘不过气。
“请陛下——”刑部尚书陆望宗率先出列,声音铿锵,“严惩元凶,以正国法,以慰先太子在天之灵!”
有人领头,百官纷纷俯身,声浪如潮:
“请陛下严惩元凶,以正视听!”
声息渐落,殿内重归死寂。
“传朕旨意。”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沉缓如深潭之水。
“太后凤体违和,自即日起于懿安宫静养,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扰其清静。”
他目光扫过伏地众臣,一字一顿:“待长公主回宫,朕,将亲审此案。”
“陛下圣明!”
山呼声中,有人暗松一口气,有人心底发寒。
眼下,谁也不敢计较陛下为何非要等长公主回朝再行定夺。
对他们而言,先是裴家谋逆,再是曾经的东宫储君遇害,最后竟牵出当朝太后。
这一环扣一环的惊天之变,早已超出所有人的认知边界。
他们也在等,等那位远在汝阳的嘉宁长公主回朝,亲手揭开这层层迷雾之下的真相。
懿安宫内,檀香袅袅。
正在软榻上假寐的太后听见外间动静,缓缓睁开眼。
见夏公公立在殿中,身后影影绰绰立着数名御前侍卫,她只轻轻抬了抬手,示意欲上前阻拦的慧嬷嬷退至一旁。
“陛下有旨,”夏公公垂首宣诏,声音平稳无波,“太后凤体违和,自即日起于懿安宫静养,无陛下亲笔手谕,任何人不得擅入惊扰,待长公主殿下回宫后,陛下将……亲审先太子一案。”
太后唇边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不见半分惊惶,反而像是等到了意料之中的结局。
“去告诉皇帝,”她抬手理了理袖口繁复的缠枝纹,语气从容得仿佛在吩咐今日的茶点,“哀家,也等着锦若回来。”
夏公公躬身应是,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这位自小伺候在帝王身侧的内廷总管,早已练就了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本事。
待众人退至殿外,慧嬷嬷疾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太后,老奴愿舍了这条命,护您出宫——”
太后摆了摆手,姿态闲适地靠回软枕,全然不似身负弑储罪名、千夫所指的模样。
“哀家的小锦若啊……到底还是太年轻。”
那声叹息里,竟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近似怜惜的意味。
云锦若一行人日夜兼程,竟在第二日早朝百官尚且安睡的时辰,悄然抵达了晟都。
公主府早已接到飞鸽传书,朱门彻夜大开,灯火通明如昼。
云轻杳提着裙摆疾步迎至前庭,眼中盛满欣喜:“皇姐!韵姐姐!”
云锦若风尘仆仆,只朝她微微颔首,便径直吩咐:“传秦舟,即刻来见本宫。”
黛青应声离去,身影迅速没入黎明前最浓的夜色中。
第221章 将头颅送到皇叔府上
“你还要进宫面圣,”
苏韵上前轻触她冰凉的手背,蹙眉低语,“连片刻都不愿歇息么?”
云锦若摆了摆手,玄色披风上沾着的夜露在灯火下泛着微光。
“你与轻杳先回院安置,有些事……须在早朝前安排妥当。”
她的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也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苏韵与云轻杳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目中看到同样的无奈。
谁也拗不过这位长公主。
最终,二人只得相携转身离去。
只是……不能够安心的又何止她一人呢。
苏韵去往清语轩的脚步转了方向,悄悄出了府。
“秦舟参见长公主殿下。”
黛青无声退至帷幔一侧,目光如针,紧锁着秦舟每一寸动作。
云锦若静坐主位,指尖轻搭在扶手上,打量他的目光淡得像在看一件器物。
“顺昌王的禁卫,处置得如何了?”
“一百人中,三十一人誓死不从,另有二十七人心怀异志。”
秦舟垂首禀报,声音平稳无波,“那几人皆已处置妥当,空缺之位,已由我们的人补上。”
当初四国盛会假死脱身的并非只有他秦舟一人。
而这所有的一切,都早已在眼前这位女子指间算定。
“你果真没让本宫失望。”
云锦若唇角浮起一抹近乎残忍的笑意。
她缓慢地抚摸着衣袖。
“本宫的皇叔,倒不像是会背信弃义之人,禁卫反叛,多半是那贴身亲信从中挑拨——”
她逐渐抬起的眼眸泛着笑意,“去,将那人的头颅送到皇叔府上,就说……本宫送他一份薄礼,让他宽宽心。”
秦舟抱拳,“是。”
就当秦舟转身欲走时,云锦若却忽然开口。
“等等。”
秦舟脚步一顿,立即回身,“殿下还有何吩咐?”
云锦若缓缓起身,踱步向他靠近。
她的目光如细密的网,一丝不漏地罩住他脸上每一寸肌理。
“你……见过扶珏?”
秦舟眼睫极快地眨动了一下,随即微微蹙眉,露出谨慎的困惑。
“只在四国盛会上遥遥见过一面,不知殿下为何有此一问?”
云锦若忽然伸手,指尖径直抚向他的脸颊。
秦舟如触电般猛地低头避开,耳根泛起不易察觉的红,“殿下——”
触手温热,肌理真实。
不是人皮面具。
云锦若收回手,缓缓坐回椅中,声音里淬着冰。
“本宫既接了你的投名状,容你在身边行走,要的便是绝对忠诚,若让本宫发觉你有二心……”
她没说完,但未尽之言比刀锋更利。
秦舟背后惊出一层冷汗,定了定神,重重叩首。
“秦舟谨记殿下教诲,此生此世,唯愿为殿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待他离去,黛青悄步上前斟茶,轻声问:“公主怀疑秦舟?”
云锦若揉了揉太阳穴,“只是直觉,汝阳那日着实有些不对劲。”
或许是她想多了?
将乱七八糟的念头抛之脑后,她站起身,望向窗外渐染晨光的天际。
“时辰不早了,更衣,准备进宫。”
黛青看向案上那杯刚斟好,还腾着袅袅热气的茶,唇瓣微抿,终究没再多言,疾步跟上。
乾政殿内,百官肃立。
当那袭正红色宫装出现在殿门处时,满朝文武精神皆是一振。
云锦若行至丹墀之下,广袖垂落,敛衽而拜。
“儿臣拜见父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清越,响彻晨殿。
“平身。”
皇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眼底深意难辨。
云锦若谢恩起身,正红宫装上的金线凤凰在晨光中流转生辉。她背脊挺直如松,立于百官之前,仿佛昨夜那场千里奔袭的疲惫从未存在。
“此次苍楚之行,儿臣幸不辱命,已完成父皇嘱托。”
云锦若声音清朗,在寂静的大殿中一字一句响起,“然返程途经汝阳时,意外牵出裴家勾结外敌、残害先太子、意图谋逆之案——今人证物证俱在,请父皇圣裁。”
她广袖轻扬,身后侍从将数只漆盘呈至御前。
盘中之物逐一显露——
私铸的玉玺、僭越规制的五爪龙袍,另有伪造的令牌、金杯……林林总总,触目惊心。
虽早有耳闻,但当这些证物赤裸裸呈现在眼前时,满朝文武仍禁不住倒吸凉气。
“另有裴家四小姐裴染浓亲笔画押的供状在此——”
云锦若自袖中取出一卷素帛,由夏公公转呈御案,“其中详述裴家与太后往来密谋之事,请父皇过目。”
皇帝面色一寸寸沉冷下去。
他抬眸,目光如实质般刺向阶下姿态强硬的云锦若。
云锦若不闪不避,坦然迎视,那双凤眸里竟无半分犹疑或畏缩。
“裴道隐等主犯已伏法。”她声音陡然转厉,字字铿锵,“然此案牵涉宫闱——王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儿臣恳请父皇,依律处置,以正国法,以慰皇兄在天之灵!”
朝堂死寂。
百官垂首屏息,心中皆已了然。
不知从何时起,但凡这位长公主现身之处,必掀腥风血雨。
皇帝久久未言。
不知是在权衡利弊还是另做他想。
“传太后。”
夏公公躬身领命,碎步疾趋而出。
天子的目光再度落回云锦若身上。
这一次,那目光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审视,质问,或许还有一丝难以捕捉的痛惜。
这个女儿,终究还是脱离了他的掌控。
云锦渝微微侧首,望向与父皇无声对峙的皇姐。
他看见她挺直的脊背,看见她眼底不曾动摇的决绝。
多年筹谋,一朝落定。
他知道,皇姐多年筹谋的事,今日终要有个结果了。
“听说小锦若回来了,让哀家好好看看。”
那道雍容含笑的嗓音自殿外响起时,众人纷纷循声望去。
可当目光触及太后身侧那道身影时,满朝文武齐齐怔住,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云锦若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怔怔望着太后身旁那位身着月白常服的男子,双眸不可抑制地微微睁大,连呼吸都滞住了。
那人迎上她的视线,朝她轻轻颔首,随即绽开一抹温润如旧的笑意。
玉树芝兰,皎皎风华。
那一笑,不知恍惚了多少人的心神。
第222章 皇祖母老糊涂了
“皇兄……”
云锦若唇瓣微颤,那两个字轻得几乎逸散在空气里。
她无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右手不受控地抬起,指尖在虚空中微微发抖,仿佛想要触碰眼前这道温柔得近乎残忍的幻影。
“皇姐!”
云锦渝急促的呼唤如冰水迎头浇下,瞬间惊醒了她迷离的神思。
她猛地缩回手,五指蜷进掌心,指甲深深陷进皮肉。再抬眸时,眼底所有翻涌的惊涛骇浪已被她生生压回深渊,重新凝成一片寒潭般的平静。
只是她的目光,仍如被无形丝线牵引着,不受控地、固执地缠绕在那道月白身影上。
云锦渝从一开始的震惊转为了担忧。
怎么会有这般巧的事……
皇帝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眼风向夏公公微微一掠。
夏公公立即躬身捧上一物,“敢问太后——可识得此物?”
太后看着慧嬷嬷手中接过来的东西,眼角的细纹更加的和蔼,“这不是哀家的令牌吗?怎么,陛下今日是要同哀家论起宫规来了?”
“既然母后承认令牌属您所有,”皇帝目光如炬,声音沉缓如压城的云,“那勾结裴家、密谋弑储、意图动摇国本之事——母后,又当如何解释?”
满殿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太后却依旧神色从容,甚至抬手理了理袖口繁复的缠枝绣纹,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这不过是有人存心构陷罢了,一块令牌,便能定哀家的罪?陛下未免太过儿戏。”
云锦若闻言眼神骤然一凛。
太后那从容含笑的姿态,像一根淬了冰的细针,直直扎进她心口最痛的那处旧伤。
她瞥了眼那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人。
蓦地笑道:“皇祖母带来的人,倒是跟太子皇兄长得相像非常,不知意欲何为?”
这话问出了满殿文武压抑在心底的疑问。
太后面色不改,依旧端着那抹雍容得体的笑意。
“不过是哀家寻来的一位故人之后,模样生得肖似先太子,哀家瞧着亲切,便带在身边做个念想罢了。”
故人之后。
何等轻巧的托词。
云锦若唇边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好一个‘故人之后’,如今裴家谋逆证据确凿,桩桩件件直指宫闱深处,皇祖母不急着自证清白,倒有闲心寻个容貌相似之人在身边。”
皇帝眉头紧锁,指节在御案上轻轻一叩,声音沉缓却不容置疑:
“母后,此事关乎国本社稷,还望您——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最后半句,字字千钧。
太后幽幽叹了口气,目光转向皇帝时,眼底隐隐浮起几分失望与压迫。
“皇帝,哀家对云氏江山、对列祖列宗,绝无二心,这其中定是有人蓄意构陷,离间天家亲情。”
恰在此时,那位酷似先太子的男子忽然温声开口。
“长公主殿下,罪证虽摆在眼前,却也可能是有人精心设局,欲借裴家之手达成不可告人之目的。还望殿下三思而后行。”
云锦若目光倏然紧锁住他,语气如淬寒冰,“你,有何资格在此说话?”
那人蓦地一怔,看向她的眼神中先是掠过一丝错愕,随即竟化为一种近乎悲悯的包容。
这般神态变化,悉数落入云锦若眼中。那一瞬,她竟有些恍惚。
那种神情,像极了记忆中皇兄对她偶尔任性时,无奈又纵容的模样。
太后见状,唇角悄然扬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声音却愈发哀戚。
“若儿也觉得他像极了珣儿是不是?哀家只是想留他在身边,就当珣儿……还在一样。”
她说着,眼角竟隐隐泛起水光。
满朝文武皆是一愣。
这般情真意切的悲容……实在不像是能狠心谋害亲生孙儿之人。
云锦若眼神一暗。
她绝不允许有人顶着一张与皇兄肖似的脸,在这庙堂之上作态弄权。
那是亵渎。
“影寂。”
她声音平静,没有半分犹豫。
“杀。”
话音未落,寒光已至。
剑刃穿透胸膛的声音极轻,却惊碎了满殿死寂。
那张与先太子一般无二的脸庞上瞬间血色尽褪,惊恐瞪大的眼中映出云锦若冰冷的身影。
他挣扎着抬起头,嘴唇翕动,未及吐出一字,便软软瘫倒在地。
“啊——!”有臣子失声惊呼。
太后踉跄后退半步,猛地抬头看向云锦若,雍容的面具第一次出现裂痕,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竟敢——!”
“如何?”
云锦若迎着她震骇的目光,唇角缓缓扬起一抹近乎天真的笑意。
“皇兄一生风光霁月,高洁如天上月……岂容这等赝品玷污模仿?”
她微微偏首,语气轻柔得像在哄孩童:
“皇祖母,您真是……老糊涂了。”
她转向御座上面无表情的皇帝,盈盈一拜,姿态恭谨如仪。
“此次苍楚之行,张御史已于异国他乡自尽,死前亲口供认太后如何授官卖爵、如何谋害储君、又如何联络朝臣统一口径。”
“桩桩件件,皆记录在册。”
她从袖中徐徐抽出一卷暗褐色的绢帛,“此乃张御史临死前咬破指尖所书的血供,请父皇过目。”
低垂的眼睫掩去眸底一丝冰冷的讥诮。
时至今日,与这位皇祖母当堂对峙,她心中竟是一片异样的平静——平静得近乎索然无味。
算算时辰,也该到了。
“当初在苍楚时,儿臣有多发觉,本欲回来禀明父皇再行处置,奈何太后身边身故已久的关嬷嬷死而复生,欲杀人灭口。”
她微微蹙眉,像是在讲话本一般“娓娓道来”。
“幸而丞相及时赶到,这才在张御史咽气前保下了这份血书。”
太后盯着那卷血迹斑驳的绢帛,脸色终于变了。
方才恢复的从容镇定寸寸碎裂,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
然而朝堂之上,终究有站定太后一党的官员硬着头皮出列。
“敢问长公主,除这血书外,可还有其他实证?”
云锦若轻轻瞥了那臣子一眼,唇角噙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是在质疑丞相,还是在质疑本宫?”
那人躬身更低几分,声音却仍硬挺。
“臣不敢,只是断案论罪,终须人证物证俱全,便是长公主殿下也不能仅凭一面之词定夺。”
恰在此时,殿外通传声起。
“陛下,丞相在殿外求见。”
“宣。”
第223章 扶珏到来
皇帝的目光如无形的丝线,在太后与云锦若之间缓缓游移,眼底深意难辨。
于他而言,无论最终是肃清宫闱、斩断外戚,还是两败俱伤、双双折损——
身为帝王,皆乐见其成。
云锦若垂眸,鸦羽般的眼睫掩去瞳中一闪而逝的冰棱。
她始终参不透父皇这暧昧不明的姿态。
究竟是要借她这把刀问罪太后、涤荡朝堂,还是……在耐心等待她们斗至两败俱伤,再从容坐收渔翁之利?
此次回来,那份来自九五之尊的忌惮,她已能隐约感知。
而这忌惮所指,并非针对那位手眼通天、弑害储君的太后。
却分明——
是冲着她来的。
御座之上,当真没有半分骨肉温情么……
“微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璟泽的声音清越沉稳,响彻寂静的大殿。
皇帝那句“平身”刚出口,目光却骤然定格在他身侧那道突兀的身影上,眉头瞬时紧锁如峰。
沈璟泽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线,下颌线条绷紧,明明白白昭示着他此刻心情极差。
他朝前两步,衣袂无声拂动,不动声色地站定在云锦若左前方半步处。
那是一个微妙的位置,恰是既能守护,又能隔绝的态势。
“扶珏——”
那道赤红身影悠然出列,声音里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恣意。
“见过晟云陛下。”
满殿目光齐刷刷聚焦而去。
一袭招摇到近乎挑衅的金丝绣线赤红长袍,一张妖冶近邪、雌雄莫辨的容颜,一副玩世不恭、仿佛天下皆在掌中的神态。
嘴上说着拜见,却连腰都不曾弯下半分,偏偏那举手投足间的风流姿态,又让人挑不出礼数上的错处。
已有不少官员认出了那张脸。
苍楚那位以“疯”闻名的五皇子。
众人的目光顿时变得意味深长,偷偷瞥向长公主的方向。
即便不识的,在听到“扶珏”二字时,心中也陡然一惊。
“扶”乃苍楚皇姓,这位竟是苍楚的五皇子!
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他跟着丞相出现在晟云,况且还是在这种……敏感时候。
再想起关于这位五殿下的传闻……
哦,是了。
都说苍楚五皇子性情阴戾、行事莫测,却独独对他们晟云的嘉宁长公主情根深种。
这是从苍楚千里迢迢追回来了?
众人又悄悄瞥向面色冷峻如覆寒霜的沈相。
不是盛传丞相与长公主因裴家案生了嫌隙、婚约濒临破裂么?
那这位苍楚皇子的出现……
莫不是来趁虚而入的?
殿内气氛,陡然陷入一种不合时宜的、暗流涌动的微妙。
文武百官竭力按捺住眼底跃跃欲试的八卦光芒,故作镇定地瞄一眼那位红衣妖冶的不速之客,偷瞧一眼面色冷凝的长公主,再“不经意”地、飞快地瞥向丞相大人。
云锦若微微侧首,朝身侧的沈璟泽递去一道无声的疑问。
后者的目光刚从地上那具早已凉透的尸身上抽离,寒意未散。
借着抬袖掩唇的动作,他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三个字:
“洛、辞、笙。”
那语气里,竟透着一股罕有的、近乎磨牙的恼恨。
云锦若:“……”
她默默转回头,望向殿中那位笑得恣意张扬的红衣男子,忽然觉得今日这朝堂怕是要彻底收不了场了。
而那厢扶珏,拜完皇帝后,又故作惊讶地转向面色阴沉如水的太后,笑得眉眼弯弯,仿佛见着了什么久别重逢的故人。
“太后娘娘——许久不见,扶珏可是惦记得紧呐。”
皇帝的目光骤然锐利,如鹰隼般锁定话语中的关键:“太后见过苍楚五皇子?”
扶珏红唇轻勾,眸光流转间绽出一抹近乎纯良的笑意,投向太后的眼神亲近得仿若至亲血脉。
“太后娘娘贵人多忘事,可扶珏却一直惦念着您的‘恩情’呢。”
太后凝神端详他片刻,似恍然忆起,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讶异与慈蔼。
“原来是你这孩子……”
“哀家当初在行宫静养时,恰巧遇见你遭人追杀,身中奇毒,见你年幼无依、奄奄一息,这才动了恻隐之心,出手相救。”
她语气愈发温软,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寒的光。
“不想竟是苍楚皇室血脉……当年那毒凶险异常,可还有什么后遗症?”
俨然一位真心关切晚辈的慈祥长辈。
只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她在提及“奇毒”二字时,话音陡然加重。
云锦若倏然侧首,目光直直看向扶珏。
却见扶珏神色未变分毫,反而笑盈盈地,一字一句砸下惊雷。
“您老人家怕是记岔了——”
“那毒,是您亲手喂我喝下的。”
“追杀我的人,是您亲自派的。”
“至于您派来的那些手下……”
他红唇轻扬,笑意妖冶如盛放的罂粟。
“自然,全被我杀了。”
满殿死寂。
众人瞠目结舌地看向扶珏。
那红衣妖孽浑不在意满殿惊骇的目光,反倒悠哉地朝殿外一扬手。
“将本殿特地为太后备下的‘见面礼’呈上来。”
一只四四方方的红漆木匣被恭敬捧入。扶珏亲自掀开匣盖,动作轻慢得像在打开一件珍玩。
“去,让晟云的诸位大人都瞧瞧本殿的诚意。”
红月面无表情地捧着木匣在朝臣行列间缓步穿行。
每经过一人,那股隐隐的腐臭便浓重一分。
最终,她停在太后身前三步处,静静立定。
“放肆!”
太后身侧的慧嬷嬷厉声尖喝,护主心切。
“朝堂圣地,岂容你这蛮夷之徒携带污秽之物惊扰圣——”
“住口!”
云锦若冷声截断,目光如淬冰的刀锋刮过。
她朝身侧的影寂微一颔首。
影寂会意,剑光如电闪掠——
“哐当!”
木匣应声炸裂。
里面所盛之物骨碌碌滚出,在光滑的地上转了数圈,最终停在殿心最明亮处。
也让所有人——包括高坐御案的皇帝看了个清清楚楚。
“嗬……”
殿内响起一片倒抽冷气之声。
那是一颗人头。
皮肤呈现死寂的青灰色,双目骇人地圆睁着,眼珠早已萎缩。嘴唇微张,仿佛死前最后一刻仍在嘶喊。
更令人作呕的是,那头颅颈项的断口处皮肉翻卷,隐隐散发出腐败的甜腥恶臭。
第224章 并非帝王血脉
扶珏的目光从云锦若身上收回,嫌弃地皱了皱鼻子,执袖在鼻尖扇了扇风。
“本殿特意让人用冰室和水晶棺好生供着,怎的还是臭了。”
“真是,扫兴。”
而看见那颗首级的太后与慧嬷嬷,早已面色惨白如纸。
“早已‘身故’多年的关嬷嬷,为何会出现在苍楚行宫——”
沈璟泽冰冷的目光如箭矢般直射太后,“还望太后娘娘,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扶珏瞥了沈璟泽一眼,颇看不惯他那套冠冕堂皇的审问做派。
横竖他不是晟云的人,要掀桌,不如掀得更彻底些。
他唇角勾起一抹近乎顽劣的戏谑笑意,朝太后眨了眨眼。
“太后娘娘,这人可是您亲自派来的,您许我晟云三州之地,要我配合您逼宫夺位……如今我人亲自来了,咱们是不是该好好——筹谋一番?”
满朝文武:“……”
太后一口气硬生生哽在喉头,咽不下也吐不出。
她何时说过?!
这疯子竟敢当众口出狂言!偏偏她确实拿这个不要命的混账毫无办法。
早知扶珏桀骜难控,可能反水,却万万没想到他能疯到这般地步,连自己的性命和后路都不要了。
她缓缓将目光移向御座,声音陡然染上哀戚。
“皇帝……你也听信这些无稽之谈,要治哀家的罪么?”
皇帝目光明灭不定,在面含痛心、姿态羸弱的太后,与神色执拗、脊背笔直的云锦若之间反复游移。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沉如钟磬。
“朕身为君王……便是母后犯错,亦无法以私情遮掩国法。”
此言一出,相当于一锤定音。
谁知太后竟是放声大笑。
那笑声癫狂而肆意,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令人脊背生寒。
“既然陛下说了这样的话……看来哀家,也不得不实话实说了。”
她满含笑意的眸子带着掩不住的恶意,从沈璟泽、扶珏等人身上一一掠过,最后定定地锁住云锦若。
“若儿与珣儿兄妹情深,你满怀仇恨、步步为营走到今日,可曾问过你的好母后,当年究竟做了什么?”
“太后!”
皇帝厉声喝止,却未能截断那淬毒的话语。
太后笑得眼角沁出泪来,一字一句,如毒蛇吐信。
“哀家忘了……你的好父皇、好母后,从未告诉过你——”
她刻意停顿,欣赏着云锦若骤然绷紧的神色,缓缓吐出最致命的一句:
“你的好皇兄云锦珣,根本……并非帝王血脉!”
轰——
朝堂之上彻底炸开了锅。
云锦若在巨大的震惊中猛地转头看向沈璟泽,却见后者也像是被这惊雷般的消息击中,面色苍白,竟未能及时反应。
她握着袖角的手指倏然收紧,骨节泛白。
一股寒意沿着脊背窜上——
有什么东西,正彻底脱离掌控。
扶珏没想到她直接将此等辛秘暴露出来。下意识的反应看向云锦若。
可太后似乎还嫌不够。
她含笑的目光燃烧着癫狂的恶意,继续朝已然沸腾的锅底添柴。
“你的好父皇——堂堂帝王,却对弟弟的王妃情根深种!为了那个女人,他冷落中宫,不顾妻儿,甚至将那贱人的孙子偷天换日,充作自己的血脉,奉为储君!”
“哀家与元贵妃斗了半生,呕心沥血才将你扶上这皇位!”
太后猛地指向皇帝,声音陡然凄厉,“可你呢?转头便将那贱人的孙子如珠如宝地护着、疼着!我儿的江山,凭什么要给那个女人的后人?!”
她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燃烧着半生积压的怨毒。
“哀家今日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拨乱反正,又有何错?!”
话音落地,满殿死寂。
唯有那声嘶力竭的回响,在梁柱间久久不散。
元贵妃……
所以——先太子云锦珣,竟是元贵妃之子、赟王云衍的血脉?
赟王云衍。
这个名字在众人记忆中,早已蒙尘多年。若不是太后今日癫狂撕开这桩秘辛,恐怕没有多少人还会想起,当年先帝也曾有过一位惊才绝艳的皇子。
那时先帝尚在,后宫最煊赫的并非中宫皇后,而是那位宠冠六宫、风头无两的元贵妃。
她与皇后分庭抗礼数十年,竟从未落过下风。连她所出的赟王云衍,都比彼时还是太子的当今圣上更得圣心。
朝野间曾不止一次风传,先帝有过废太子、改立赟王之意。
当年先帝驾崩时,朝堂曾分裂成泾渭分明的两派。
一派拥立当今太后所出的太子——也就是如今的陛下;另一派,则死心塌地追随元贵妃所出的赟王。
可后来……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元贵妃暴毙宫中,死因成谜。
赟王悲痛欲绝,却在先帝灵前失心疯般持剑惊扰,侍卫阻拦不及,血溅灵柩。
而那个众人印象中温婉美丽的赟王妃,彼时已身怀六甲,即将临盆。
她跪在乾政殿外为夫请命,从晨光熹微跪到暮色沉沉,却始终未能得见天颜。
等来的,是夫君自刎而死的噩耗。
她当场动了胎气,被抬到偏殿时已面如金纸。
生产之时,产婆跪了一地,声声哀求,却唤不来她求生的意志。
一尸两命。
母子俱亡。
赟王一脉,就此断绝。
当年那场朝堂剧变,最终以皇后之子顺利登基、赟王满门覆灭告终。朝臣们心照不宣地闭上了嘴,再无人敢提起那段血色往事。
唏嘘么?
自然是唏嘘的。
可唏嘘过后,日子照旧,江山依旧。
直到今日,太后亲手掀开这尘封的棺盖,将那具早已腐烂的尸骸,重新暴晒在青天白日之下。
云锦若只觉天旋地转。
眼前那张曾经慈蔼的面容,此刻扭曲成狰狞的模样。
耳畔的控诉被抽离成遥远的风声,大殿里的一切——太后癫狂的笑、朝臣惊恐的脸、御座上父皇晦暗不明的神情……都在视野里扭曲、模糊、旋转。
她身子微微一晃,鬓边那支九凤衔珠步摇随之轻颤,垂落的珍珠流苏慌乱地撞击着,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
沈璟泽瞬间回神。
他侧身握住她的手,指节收紧,力道沉而稳。平日那双清润如泉的眼眸,此刻满是毫不掩饰的焦灼,目光紧紧锁在她煞白的脸上,一瞬不瞬。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屏息凝神,噤若寒蝉。
没有人敢出声,没有人敢动弹。他们今日见到听到的可不是一般的秘闻,若是……
不少大臣已软了腿,跪坐在冰凉的地砖上。
“先帝驾崩当日,赟王不尽孝道,反持剑闯入灵堂,惊扰先帝梓宫!”
第225章 赟王一脉
太后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冰锥凿入众人耳中,“按律,本该废除封号,贬为庶民流放!是哀家网开一面,只将其软禁王府,留他一条性命!”
她凤冠上的明珠随着情绪的激荡剧烈颤动,折射出刺目的寒光。
“可赟王妃呢?那个贱人,不思反省,反倒在皇上面前装痴卖乖、迷惑君心!她怀着那个孽种,跪在乾政殿外,跪给谁看?!还不是逼着皇上心软,逼着哀家让步!”
“你们以为她那一跪是为夫请命?”
太后冷笑,眼底尽是讥诮。
“她是为自己搏命!为那个本不该来到世上的孽种搏命!”
“皇上被她迷了心窍,竟真的护下了那个孽种,将他藏在宫中,养在身边,甚至——”
她指向御座之上面色铁青的帝王,声音凄厉如裂帛,“甚至将那个贱人的孙子,立为储君!”
她的声音渐渐染上一丝沙哑,那双曾经温和雍容的眼眸,此刻盛满了令人心悸的怨毒与悲凉。
“你们说,哀家该不该恨?”
太后猛地环视殿中,目光所及之处,众臣纷纷垂首,无人敢应。
她满眼失望地扫过眼前的一切——那些她曾为之倾尽心血肃清的朝堂,那个她一手扶上皇位的儿子,那些在她权势下俯首帖耳的臣子。
此刻,全都在与她为敌。
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与失望。
“母后。”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沉缓如深潭之水,“旧人已逝,旧事已矣,母后又何必……非要旧事重提?”
太后闻言,唇边缓缓扯出一抹冷笑。她竟不知自己乖顺的儿子已虚伪到这种地步。
“究竟是哀家旧事重提,还是皇帝你从未放下过那个贱人?”
她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御座之上那个威严肃穆、与她血脉相连的帝王。
“你扪心自问,这些年与哀家母子反目、渐行渐远,究竟是谁一手促成?”
“走到今日这一步——”
她一字一顿,字字泣血:
“皇帝,你且扪心自问,谁才是那幕后的牵引之人?”
太后的话语,如惊雷余音,在殿堂间久久回荡,压得人喘不过气。
掌心传来的温度,是云锦若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她垂眸看了一眼那双紧紧握住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温热。
她没有急于抽离,反而轻轻回握了一下,指尖在他掌心极轻地一按。
那是只属于他们二人的暗语:放心,我没事。
沈璟泽紧绷的下颌微微一松,缓缓松开她的手。
这一幕落在扶珏眼中,刺眼至极。
他从始至终都不在意那母子反目的戏码,什么旧怨新仇、什么储君血脉,与他何干?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黏腻地缠绕在云锦若身上,像一条执拗的蛇,不肯挪开半分。
此刻见她与沈璟泽旁若无人地掌心相握、无声交流,他眼底的笑意冷了几分。
“管他新事旧事,所谓清算,从来不分新旧轻重,只论对错。”
这话再明理不过,再公道不过。可在此刻当着天子的面、当着太后的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出来,便有了几分令人心惊的意味。
云锦若却浑然不觉,或者说,浑然不惧。
满殿目光齐刷刷聚焦于她。
嘉宁长公主云锦若。
方才那片刻的恍惚与苍白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不敢逼视的沉静与锋芒。
那张脸依旧是昳丽生姿的,眉眼如画,唇若点樱。可此刻让人移不开眼的,却不是那绝世的容貌——
而是那满身风华。
如同盛放的牡丹,不因风雨摧折而垂首,反而在雷霆将至时,绽出最惊心动魄的艳色。
扶珏望着那道身影,只觉得心口某处,隐隐发烫。
“无论是皇祖母与元贵妃当年如何争斗,还是父皇如何情根深种——”
云锦若的声音清越如碎玉,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大殿上,“儿臣只觉得,皇兄无辜,黎民百姓无辜。”
“先太子云锦珣,为人为君为子究竟如何,非我一人能道尽,这天下识他之人、不识他之人,皆有资格评说。”
她眸光环顾四周,“可谁又觉得他有半分不是?”
云锦若的目光所到之处,是众人纷纷垂首的退缩。
她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这些人不是不知道皇兄有多好,只是畏惧罢了。
畏惧站队,畏惧惹祸上身,畏惧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刻,多说一句便是灭顶之灾。
“御史张甫,当年因直言敢谏触怒龙颜,满朝无人敢言,是皇兄奔走调和,亲自向父皇求情,更说服张甫的政敌放下芥蒂联名上书,父皇惊奇之下,这才宽恕其罪。”
“抚远将军用兵如神,却因一次兵败被诬投敌叛国,满朝文武避之不及,是皇兄一力担保,不惜以储君之位作保,助他洗脱罪名,保他满门无恙。”
“刑部陆尚书当年遭奸人寻仇,亦是皇兄早早察觉,暗中派人守护,才护下了他的老母与一双妻儿。”
陆望宗终于抬起头,深深一揖,声音微颤,“此恩此德,臣……从未敢忘。”
当年他依法惩治奸贼,那贼人家族不忿,雇凶欲害他至亲。若非先太子警觉,暗中派人日夜守护,他早已家破人亡。
这份恩情,早已超脱君臣之礼。
“有百姓当街拦路辱骂,满朝皆言当斩,是皇兄不动声色派人查访,方知那人含冤莫白、求告无门,是皇兄不动声色派人彻查,亲自督办,还他清白,更因此上书父皇,设立‘察事堂’,监察晟都大小冤案,让底层百姓有处可诉。”
“每年以百姓之名向灵静寺捐赠香火钱,为民祈福;专为贫寒子弟设立学堂,免收束修,让多少贫苦人家孩子有了出头之日……”
云锦若的声音渐渐染上一丝哽咽,却依旧字字清晰。
“刺客行刺,是他义无反顾挡在父皇身前,箭矢擦着心口而过,只差半寸便当场殒命。”
“皇祖母凤体违和,亦是皇兄不辞辛劳,四处寻医访药,亲伺汤药于榻前,从无半分懈怠。”
“便是儿臣幼时任性,父皇母后忙于政务无暇顾及,也是皇兄从未落下对我的开导,他教我读书识字,教我明辨是非,教我——”
她声音微颤,“教我做人当堂堂正正,无愧于心。”
话至此处,一滴滴泪珠无声滑落。
别人不敢说的,她敢。
如今她一件件揭开、一桩桩披露,满殿公卿,又有几人敢正视?
第226章 断发代首,以死相谏
“为人君,他为民立心,不疑臣下,治绩昭彰。”
云锦若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一字一句,如泣如诉,“为人子,他问安视膳,孝悌忠信,事必躬亲。”
她顿了顿,泪眼朦胧中仿佛又看见那个温润皎洁的身影,正立在晨光里,朝她温柔地笑。
苏韵早已泪流满面,她接过云锦若的话,声音沙哑却坚定:
“为夫——他克己复礼,体贴入微,坦诚包容。”
那是她的夫君。
是那个会在她茫然彷徨时轻声安慰她的人;是那个记得她每一处细微喜好的人;是那个即使政务再繁忙,也会暗中留意她在苏府的动向,在她受委屈时,第一时间站出来为她撑腰的人。
那个曾对她说“此生定不负卿”的人。
“为友——”
“他一诺千金,从不虚言。”
听着沈璟泽的话,徐临之眼睫轻颤。
他是无缘得见,可即便只听寥寥数语,便能想见……那样的人,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云锦若再也忍不住,泪如雨下。
那张明艳的面容被泪水冲刷得有些狼狈。
“可是为什么?!”
她猛地抬头,哭腔中带着撕心裂肺的质问与不解。
那风平浪静的表象,终于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
“为什么这一切最后都成了他死亡的推手?!”
“就因为他太好了?好到让人忌惮?好到让人陷害?好到让这满朝衮衮诸公容不下他?!”
“他投人以琼瑶,被人还以砒霜!”
“当真是——”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凄厉如裂帛:
“可笑!可笑!可笑!”
三声“可笑”,一声比一声尖锐,一声比一声绝望,如惊雷般在乾政殿上空炸响,振聋发聩。
云锦晏默默别过头,死死咬着牙,眼眶泛红。
云锦瑜紧握双拳,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几欲夺眶而出,却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
满殿大臣,皆跪伏于地,以额触砖,无人敢动,无人敢言。
没有人能回应长公主那无助的质问,没有人能回答那泣血的“为什么”。
沈璟泽上前两步,仍旧将云锦若挡在身后,他直面御座之上那道深沉如渊的目光,自袖间掏出一把匕首。
“大胆!竟敢——”
夏公公的“持刃上殿”还未出口,就见沈相手中已多了一缕断发。
沈璟泽将断发掷于御前,拂袖屈膝而跪。
“望陛下正本清源,匡谬正俗,臣等愿追随陛下,兴匡正之治,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断发代首,以死相谏。
云锦瑜与云锦晏对视一眼,眼底皆有瞬间的怔愣。
百官倒吸凉气后,也是一致的请愿高呼,“望陛下正本清源,匡谬正俗。”
“望陛下正本清源,匡谬正俗。”
“望陛下正本清源,匡谬正俗。”
声浪如雷,震得殿宇梁柱都似在微微发颤。
那一声声请愿,既是向御座之上的帝王施压,也是向这段纠缠半生的旧怨新仇,讨一个公道。
扶珏不知何时已退至殿角的暗处。
他斜倚着朱漆殿柱,姿态依旧是那副懒散的闲适,仿佛这满殿的风云变幻与他毫无干系。
可那张惯常挂着玩世不恭笑意的脸上,此刻却没了往日的轻佻。
薄唇微抿,眉眼低垂,那双总是黏腻地缠绕在云锦若身上的眼眸,此刻却越过重重人影,落在了最前方那道月白身影上。
一袭素衣,未着官服,难掩日夜奔赴的一身风尘。
可偏偏就是这个人,在方才那一刻,以断发明志的决绝姿态,挡在了所有人面前。
又让他装上了。
扶珏磨了磨后槽牙,牙缝里挤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
他不会承认,方才那人抽刀断发、掷缕于前的刹那,他竟有片刻的怔愣。
那动作太快,快到让人来不及反应。
可那将人护在身后的姿态,那理所应当到近乎本能的举动,却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扎进了他心里某个从未被触及的角落。
理所应当。
是啊,理所应当地站在她身前,理所应当地替她挡下未知风雨,理所应当地——以身为盾。
扶珏垂下眼,唇边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那一刻,他心里生出的,是羡慕。
是酸涩的、难以言说的羡慕。
“正本清源,匡谬正俗——”
山呼之声仍在继续,一浪高过一浪,如潮水般席卷整座大殿。
扶珏抬眼,望向那一声声请愿中越发凝重的朝堂氛围。
若往好了说,这是臣子忠君爱国、拨乱反正的本分。
可眼前这阵势……
他眸光微转,扫过那些跪伏的身影,扫过御座之上那张晦暗不明的脸,最后落在太后唇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上。
怎么瞧,都像是逼宫啊。
扶珏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晟云的这场大戏,可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求陛下纳忠言,纠偏过,还世人真相!”
殿外骤然传来高呼声。
一名侍卫慌慌张张奔入殿内,单膝跪地禀报。
“启禀陛下——是洛家二公子及其夫人沐氏,还有沐家小公子,在殿外跪地请愿!”
他抬手擦了擦额角渗出的冷汗,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还……还有,谭大人和朝澜郡主等人……也来了。”
顺昌王云烜闻言,眼皮狠狠一跳。
这个逆女!
他昨晚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今日老老实实待在府中,天塌下来也有他这个做爹的顶着。
那混账东西嘴里答应得乖巧,点头点得比谁都诚恳——结果呢?
还是来了!
裴时章那臭小子也是个不中用的!让他看着人,他倒好,把人看到朝堂上来了!
云烜咬牙切齿地在心里把那两个不省心的混账骂了八百遍。
而殿外,那一声声请愿,正穿透暮色,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太后站在殿侧,望着这满殿跪伏的朝臣,望着那道跪在最前方、脊背却挺得笔直的青衫身影,唇边缓缓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那笑里,有嘲讽,有悲凉,也有——大势已去的了然。
沐府正厅,愁云惨淡。
沐承朗与沐承远兄弟二人端坐主位,望着眼前来回踱步的几位家主,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洛家主背着手在厅中绕了第三十八圈,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
“我儿子和儿媳妇可是去了有一阵子了,怎么到现在还没传出消息?!”
第227章 世家齐聚
谭家主一拍大腿,急得胡子直翘。
“谭韫和沐铭那两个混账小子,擅离军营,无召进宫,陛下要是治他们个忤逆之罪,可咋整啊!”
秦家主搓着手凑到沐承朗面前,一张老脸皱成了苦瓜。
“沐兄,我家那刚找回来的小子,怎么突然就‘死而复生’跑到长公主身边去了?你这可得帮我好好问问,我这几天吃不下睡不着,心里七上八下的啊。”
沐承朗刚要开口,洛家主又挤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亲家!你再派人打听打听?你闺女和我儿子可去了老半天了!这万一陛下震怒,直接把人都扣在宫里……”
沐承远:我才是你亲家!
“长公主和丞相这一次可是跟陛下和太后作对,你说这万一有个好歹……”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我看要不咱们几个老东西就别坐在这了,一起去宫里找那几个混账!”
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嗡嗡嗡如苍蝇绕梁。
沐承朗这个一句,那个一句的嘴皮子都劝破了,看着他们喋喋不休转来转去的,怒气直达顶峰。
他深吸一口气——
“啪!”
一掌狠狠拍在桌案上。
满厅骤然一静。
众人齐齐看向那张黄花梨木桌——完好无损,连道裂缝都没有。
然后——
“哄”的一声,议论声再起,比方才更热闹。
“我说秦兄,你来什么啊,你不是不在意你那庶子吗?”
“哎呦,我这个心急哟,虽然早知有这么一天,但我这还是没做好准备啊,谭韫那混账羔子一声不响的就站到长公主那边了,这可咋办啊。”
沐承远默默看着自家兄长那只明显肿了一圈的手掌,无声叹息。
劝?劝不动。
打?打不得。
骂?骂不听。
纯被折磨。
而正厅另一侧,远离“风暴中心”的廊下,几个年轻人正百无聊赖地或坐或倚。
沐祈、秦哲、洛辞笙、谭逸、洛璃、谭书颖。
从日头初露熬到日光高悬,他们已经听长辈们变着花样把同一番话重复了不下二十遍。
“我爹今天嗓子不错,中气比昨儿足。”洛辞笙懒洋洋点评。
“谭叔伯那句‘混账羔子’今天喊了十八……十九遍了。”秦哲面无表情计数。
话音未落,厅内又传来谭家主中气十足的一嗓子——
“混账羔子!”
秦哲嘴角微微一抽:“……二十。”
“我爹已经拍了十三次桌子了。”沐祈扶额。
“第四十七圈。”谭逸盯着厅内秦家主那道来回穿梭的身影,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军情。
几人默契地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站起身,朝庭院走去。
惹不起,躲得起。
“听说洛兄是跟着丞相和苍楚五皇子一同回来的?”
沐祈状似随意的问道
洛辞笙手中转动的折扇停了停,随即扬起唇角,笑得眉眼弯弯。
“这不是欠了点人情,被逼着还上了。”
“哦?”沐祈也笑,笑意却不达眼底,“说到底扶珏终非我族类,阴戾擅伪,到时出了乱子,怕是不好收场,洛兄以为呢?”
洛辞笙的目光投向正厅方向,又慢悠悠地收回来,落在沐祈脸上。
那眼神说不上锐利,却让沐祈莫名觉得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再无情狠厉之人,也有心。”
洛辞笙嘴角的笑意逐渐放大,语气却淡得像在说今日天色不错,“不过是看这心,是在金银、权势、声名……还是人身上。”
他顿了顿,折扇“唰”地一声展开,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
“我想长公主殿下,自会分辨,毕竟——”
他拖长了尾音,慢条斯理地补上一刀:
“沐家事到如今,不也还在观望么?”
沐祈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竟无话可说。
谭逸听着二人你来我往,想到平日里自家大哥与沐祈争论都常会拜于下风。
怪不得大哥说洛家兄弟一个比一个笑里藏刀,打蛇打七寸,就算不咬人,也得膈应死人。
他叹了一口气,转而看向一旁静默的秦哲。
“秦舟可回过秦家?”
秦哲摇了摇头,“倒是我们小看了他,如今他在长公主手下做事,想来当初在洛家的赏琴宴上,他就已搭上了长公主这条船。”
却还装出那样一副畏畏缩缩、上不得台面的模样。
洛辞笙摇了摇头,手中折扇轻敲掌心,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秦哲眉间微蹙,眼底浮起一丝困惑:“不知洛兄有何见解?”
洛辞笙扬了扬眉,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不是小瞧了秦舟,而是小瞧了长公主。”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在秦哲心头激起层层涟漪。
“她的算计,可不是一日两日。”
洛辞笙转过身,倚着廊柱望向广阔的天际,声音淡得像在自言自语,“只怕是你们秦家还不知道有秦舟这号人时,他就已经是她的人了。”
秦哲心头猛地一震。
他从未想过这个可能。
不过想到今日宫中……
这个猜测,忽然又变得再合理不过。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眼底多了几分自嘲与叹服。
“洛兄点醒了我,毕竟苏氏倒台,裴氏覆灭,哪一样是朝夕之功。”
“咱们走的一步,怕是长公主与丞相早已提前算好的千千万万步。”
清风拂过庭院,吹动几个年轻人的衣袂。
无人再说话。
只有洛辞笙手中那把折扇,仍在轻轻转动。
一下,又一下。
洛璃和谭书颖慢慢的远离了他们。
谭书颖一直垂着头,沉默得像一株被晚霜打蔫了的花。
洛璃侧眸看了她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在想什么?”
谭书颖猛地抬头,眼中掠过一丝惊讶——洛璃竟会主动与她搭话?
她慌乱地摇了摇头,又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一张脸腾地红透,连耳尖都染上了胭脂色,多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娇俏。
洛璃静静等着,没有催促。
半晌,谭书颖才犹犹豫豫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飞檐上的雀。
“我只是在想……今日以前,我还羡慕过长公主。”
她顿了顿,垂眸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
“羡慕她拥有那么多东西,权势、地位、那样多的追随者,就连心悦她的男子,都是那般……”
话没说完,又沉默了。
洛璃柔和的面上划过了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当作安慰。
“是啊,当初我心悦丞相时也是这般想的。”
谭书颖倏然抬头,眼中满是惊愕。
洛璃迎着她的目光,微微一笑,那笑意里没有自怜,也没有尴尬,只有淡淡的自嘲和释然。
“好在我们都没有做出什么蠢事,不是吗?”
她收回手,语气轻快了些:
“有回头的机会。”
谭书颖怔了怔,随即轻轻“嗯”了一声。
是啊,好在一切都还早,她没有做出什么蠢事,来得及选择。
只是……她不由得担心尚在宫中的几人。
天子震怒,绝非虚言,只望长公主他们一切顺利。
清风徐来,吹动两人的裙裾。
正厅里头,长辈们的声音隐约传来。
庭院的另一头,几位少年又开始搭着话。
而这一角,两个少女并肩站着,望向同一个方向。
沉默,却并不孤单。
第228章 太后倒台
日影西斜,将庭院的青石板路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几个年轻人的身影投在地上,随着日头一寸寸沉落,忽而拉长,忽而缩短,像是他们此刻焦灼难安的心绪。
正厅里不知何时终于安静下来了——不是不急了,是实在没了力气。
庭院这头,几个年轻人也彻底安静了下来。
洛辞笙那把转了一天的折扇终于停了,他倚着廊柱,望着宫城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沐祈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栏杆。
秦哲依旧沉默,只是眉头比白日里皱得更深。
谭逸叹了口气,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五十三次叹气。
没有人说话。
可谁都清楚,每个人心里都在数着时辰,都在想着同一件事——
宫里,到底怎么样了?
“嗒。”
一声轻响,是洛辞笙合上了折扇。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本公子出去走走。”
沐祈抬眼看他,“去哪儿?”
洛辞笙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
“随便走走,说不定走着走着,就走到宫门口了。”
“你——”
“放心,”洛辞笙抬手打断他,“我有分寸……”他顿了顿,望向宫城方向,“在那儿等着,总比在这儿干坐着强。”
沐祈张了张嘴,终是没再说什么。
洛辞笙迈步往外走,经过廊下那一角时,脚步顿了顿。
洛璃和谭书颖依旧并肩站着。
两个少女没有回头,依旧望着宫城的方向。暮色将她们的侧脸勾勒成柔和的剪影,裙摆在晚风中轻轻拂动,像两只依偎的蝶。
洛辞笙看着妹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那个在他记忆里总是温柔笑着、从不多话的妹妹,此刻站在暮色里,脊背挺直,目光坚定,像一株静静生长的树。
不再是需要人护在身后的小姑娘了。
他弯了弯唇角,没有惊动她们,继续往外走。
“大哥。”
洛璃忽然开口。
洛辞笙脚步一顿。
洛璃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早去早回。”
洛辞笙愣了愣,随即笑了。
“知道了。”
庭院里重归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庭院这头,谭逸正要开口,忽然顿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望向府门方向。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府门大开,一道身影快步而入。
暮色中,那张脸渐渐清晰。
是府中派去打探消息的小厮,此刻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额角满是汗珠,衣襟都跑散了,却顾不得整理。
“出来了——”
他声音沙哑,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出来了!宫里传消息来了!”
“哗”的一声,庭院里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沐祈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小厮,“怎么样?如何了?”
小厮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却咧开嘴,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太后——被押入冷宫了!”
满院一静。
那片刻的寂静,像是所有人都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随即——
“轰”的一声,正厅里炸开了锅。
“什么?!”秦家主第一个冲出来,动作之迅猛,一把揪住小厮的袖子,“太后倒了?真的倒了?!”
“真的倒了!千真万确!”
小厮被摇得东倒西歪,却笑得合不拢嘴。
洛家主紧随其后,声音都在发颤:“那我儿子呢?我儿子和儿媳呢?他们怎么样?”
“好着呢!都好着呢!”小厮连忙道,“长公主和丞相都好着呢!先太子的冤情——终于要大白于天下了!”
谭书颖眼眶一热,下意识攥紧了洛璃的手。
洛璃没有抽开,只是轻轻握了回去。
沐祈唇角扬起一抹笑意,“就说嘛,长公主出手,岂有不赢的道理?”
谭逸望着宫城方向,声音轻得像叹息:“终于……结束了。”
秦哲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结束?”
一道苍老却沉厚的声音忽然响起,如一粒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众人循声望去——
沐老家主携沐老夫人及一干女眷,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不远处。
沐老家主拄着拐杖,白发在暮色中如霜似雪,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缓缓扫过庭院中每一张脸,最后望向宫城方向,摇了摇头。
“结束了?这才刚刚开始。”
众人一愣。
“父亲是说——”
沐承朗快步迎上前,下意识想要搀扶,却被老父抬手挡开。
沐老家主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庭院中央。月光洒在他花白的发上,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
“太后倒台,先太子平反……”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像深潭之水,看不见底,“接下来才是真正清算的时候。”
话音落下,庭院里一片寂静。
方才的喜悦,被这句话冲得七零八落。
是啊,太后倒了,可太后的党羽呢?那些年依附太后的人呢?那些参与过、默许过、袖手旁观过的人呢?
还有——陛下。
今日这场逼宫般的请愿,满朝文武跪地高呼“正本清源”……
这阵仗,落在任何人眼里,都是逼宫。
落在帝王眼里呢?
陛下彼时默许了,可心中当真毫无芥蒂?
九五之尊,至高无上,被自己的女儿、臣子、满朝文武逼到这个份上,日后……
没有人敢往下想。
庭院里陷入一片沉默。
那沉默比等待时更沉,比焦灼时更闷,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沐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抬手理了理鬓角的白发,声音温和却清晰:
“都站着做什么?该来的总会来,该过的总得过。”
她望向院中几个年轻人,目光里带着几分慈爱,几分通透。
“今夜能笑,就笑着吧。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众人面面相觑,终是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轻,却像是一缕风吹散了些什么。
是啊,今夜能笑,就笑着吧。
沐老夫人拍了拍身旁儿媳的手,声音温和却有力。
“都饿着了吧?快去让人迎一迎,看那几个小子到哪里了。”
话音刚落——
“不用迎了,祖母!我们回来了!”
第229章 平安回来,沐盈的怨气
人未到,沐铭那咋咋呼呼的大嗓门先一步在人耳边炸开来。
众人齐刷刷望向府门方向。
话音落下不久,三道身影并肩踏入庭院——
沐铭一身风尘,袍角还沾着宫门口的石子尘土,却笑得见牙不见眼。
洛辞川跟在他身侧,面色虽有些疲惫,眉眼间却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沐盈走在最后,那张素来爱笑的脸上,此刻竟挂着两道未干的泪痕。
洛璃眼眶倏地一热。
她顾不得什么礼数,快步朝沐盈走过去,一把握住她的手,声音微微发颤。
“你一声不吭就跟着二哥进了宫……也不让人告知我一声……”
沐盈牵起唇角,想笑。
可嘴角才扬起,眼泪却先一步夺眶而出。
“是我的错……”
她哽咽着,反手握住洛璃的手,握得那样紧,“都怪我……让你担心了……”
沐大夫人站在人群中,望着自己那个从小皮到大的儿子,眼眶泛红。她没忍住别过头去,抬手飞快地擦了擦眼角。
沐铭一抬眼正好看见,顿时急了,“娘,您别哭啊!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一根汗毛都没少!”
“少贫嘴!”
沐大夫人瞪了儿子一眼,那眼神凶巴巴的,声音却带着压不住的发颤,尾音都在轻轻抖着。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说着,抬手在沐铭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像是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的、活的、全须全尾的。
沐铭咧嘴笑着任她打,眼眶却悄悄红了。
沐大夫人拍够了,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越过三个年轻人,在他们身后搜寻着——
空空荡荡的府门,只有夜色漫进来。
“若儿呢?长公主呢?还有丞相——他们怎么没一起回来?”
沐铭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抹了把眼角残留的湿意,声音低了下去。
“长公主和丞相……”
话到嘴边,忽然说不下去。
洛辞川接过话头,声音沉沉的,“他们被留在了宫中。”
“留在宫里?”
沐承远眉头瞬间锁紧,“什么意思?”
“具体我们也不清楚……我们在殿外跪着,殿内大臣们一出来就快步离开了,谁也不肯多留,只听说是陛下留他们说话。”
沐铭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憋闷。
“我们本还想在外头等着,好歹等个准信,结果被顺昌王爷撞见,二话不说就把我们赶回来了。”
“就只留了他们二人?”沐承朗追问,“太子呢?三皇子他们呢?”
这话像是触到了什么开关。
沐盈刚擦净眼泪,闻言眼眶又红了。
这次却不是因为难过。
“太子被皇后娘娘派人押回去了。”
她咬着牙,声音里染上几分压不住的怒气。
“三皇子、四公主,还有朝澜郡主,都还在那儿等着消息,我们身份不便,不能在宫中久留,只能先回来。”
她顿了顿,那股火气终于憋不住了。
“可皇后姑姑究竟是怎么想的?!那般怕太子惹上是非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表妹跟先太子一样——”
“住嘴!”
沐承远呵斥住女儿。
沐盈被他这一声吼得愣住了,剩下的话生生卡在喉咙里。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噘着嘴猛地扭过头去,不再看任何人。
胸膛却还在剧烈起伏着。
洛辞川不动声色地往前一步,将妻子护在身侧,那只手轻轻揽着她的腰,摆明了撑腰的姿态。
“盈儿说的是实话。”
他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今日从头到尾,未见皇后娘娘出面。却在散朝之后,来了那么一出——”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凉意,
“幸而长公主被留在殿内,未曾亲眼见到,否则,怕是心寒至极。”
沐盈得了夫君撑腰,那股憋了许久的怨气更是压不住了。
“要我说,太子也够无用的!”她柳眉倒竖,“四公主都敢进宫,偏他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却连反抗都不能!”
“也不知是随了谁——”她咬着牙,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恼火,“优柔寡断,瞻前顾后,只会观望!观望!观望!”
三个“观望”,一个比一个重,砸在庭院里,砸得几位家主面面相觑。
其他几位家主听着,略显尴尬的看着沐家主等人。
这是他们能听的吗?
沐承远拿自己的女儿无法,一方面嫁出去的女儿,身边有个黑心眼的女婿护着,另一方面……
她说的是实话。
最后众人依旧选择聚在一起等候消息。
按理说,他们应该各自打道回府。世家大族这般聚在一起,过于招摇,容易引人侧目。
可今日从一早的长公主逼宫请愿,到现在的聚众等消息,早就一条船上的人了。
避嫌?
避什么嫌。
“走走走,进去等。”秦家主第一个迈步,“反正破罐子破摔了。”
他们只能寄希望于长公主,盼着那二人能平安出宫。
毕竟连沈老太傅都在丞相府按兵不动,他们也只能再等等。
众人就这样聚在一起,用了晚膳。
说来也怪。
平日里这些家主们聚在一处,不是明争暗斗就是虚与委蛇,一餐饭能吃出八百个心眼子。可今夜的饭桌,竟出奇地和谐。
夜色渐深。
一更,二更,三更。
谁也没有困倦的意思。
“宫门关了。”
谭韫忽然喃喃道。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压在了每个人心上。
是啊,宫门关了。
到了这个时辰,宫里的人出不来,宫外的人进不去。
洛辞川蹙眉,“大哥也还未回来。”
他们回来的路上并未瞧见大哥,只以为是错过,可眼下过去了那么久,他究竟去了哪里?
就在众人的心一沉再沉时,一道身影窜了进来。
“回去了。”
是洛辞笙。
“长公主和丞相出来了,现今人已回了丞相府。”
“可无恙?”
洛辞笙叹了口气。
“丞相……”他斟酌着措辞,“断发代首,朝臣施压,陛下自是震怒。”
这话说得委婉,可在场的都是人精,谁听不出那“震怒”二字的分量?
“好在三皇子他们留在那儿,关键时刻求情,愿分担罪责,最后丞相被打了七十大板,人昏迷着被抬出了宫。”
满厅一静。
七十大板。
那是能要人命的数。
“若儿呢?”沐老夫人声音发紧,“若儿无事?”
第230章 把我当成一把刀
洛辞笙摇了摇头,目光不经意地掠过站在一旁的沐祈,唇边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
“苍楚五皇子扬言心悦长公主,要拿城池换美人,插科打诨,把一殿的人都闹懵了,倒也是变相护着了长公主。”
只那怒气便都发在了丞相身上。
沐祈扯了扯嘴,他不过就说了扶珏一嘴,洛辞笙没完了。
“好。”沐老夫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丞相府。
沈母站在阶前,望着那顶从宫门一路抬回的软轿,望着轿中被小心翼翼抬出的那道身影,衣衫上洇开大片深色的血迹,面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
她身子一晃,眼泪夺眶而出。
“泽儿……”
那一声呼唤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沈母踉跄着往前奔去。
“快……快叫大夫……”
“御医跟来了!”云锦若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沈母摇摇欲坠的身子,“先将他抬入房中,动作轻些!”
风彻应声而动,指挥着人将人小心翼翼抬进门。
沈父匆忙跟了上去,袍角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却顾不上回头。
云锦若扶着沈母的手臂,那只手微微发颤。
她张了张嘴,声音却堵在喉咙里,好半晌才挤出一句:“师母,我……”
“好孩子,”沈母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坚定,“我知道,不怪你。”
她抬手,为云锦若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那动作轻柔得像小时候,像很多年前,这个孩子第一次来府上时,她也是这样替她拢发。
“我让人温着饭菜,”沈母眼含泪水,却努力扯出一个笑,“你去用一些,别怕。”
她握住云锦若冰凉的手,用力握了握,“我们都在。”
云锦若望着她,望着那双盛满泪却依旧温柔的眼睛,望着那张明明在哭却还要笑着安慰她的脸。
她没忍住。
所有强撑的镇定、所有的冷静自持,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她扑进沈母怀中,紧紧抱住她,像一个终于可以哭出来的孩子。
“师母……”
那一声呼唤,带着哭腔,带着愧疚,带着后怕,也带着说不尽的委屈。
……
七十大板,行刑的人到底没敢下重手。
那是丞相,是先太子伴读,是长公主的心上人,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真往死里打。
可即便如此,被长公主一脚踹开时,那行刑的宦官还是吓得魂飞魄散,瘫在地上瑟瑟发抖,以为自己这条命今夜就要交代在这儿。
只是到底是伤筋动骨,要将养一段时日。
次日,两道圣旨接连颁下,如惊雷滚过朝野。
第一道圣旨,昭示先太子云锦珣真实身份——赟王遗孤。同时,赟王夫妇死亡真相大白于天下。
赟王并非失心疯惊扰灵柩,而是被构陷逼迫,自刎于先帝梓宫前;赟王妃亦非难产而亡,而是被活活逼上绝路。
第二道圣旨,昭告太后罪行。
买通先太子身边近侍下毒,玩弄巫蛊之术,残害赟王夫妇,谋害皇室子孙,干涉朝政,联合党羽混淆先太子去世真相……
张甫等为首的太后党羽,已自裁谢罪。
太后夺金印,废尊号,幽禁冷宫,终身不得出。
丞相府。
云锦若坐在正厅,陪沈父沈母说话。茶盏里的茶早已凉透,她却没有喝一口。
“所以,”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父皇不是不知道。”
沈父抬眼看她。
“他从始至终都知道。”云锦若望着窗外,目光淡淡的,“只是把我当成一把刀。”
一场他和太后母子相争的利刃。
用她去查,用她去闯,用她去撕开那些陈年旧伤。
而他只需稳坐高位,等结果。
沈父摇了摇头,叹息声沉沉的:“帝王之心,到底难测。”
云锦若静默了一瞬。
这一路走来,她见过太多,也懂了太多。
曾经她以为父皇是被蒙蔽,是身不由己,是需要她这个女儿去揭开真相、还皇兄清白。
可如今圣旨一出,她才真正看清。
他什么都知道。
他什么都清楚。
他只是需要一个推手,需要一个能替他背负骂名、替他冲锋陷阵的人。
然后,在他觉得合适的时机,轻轻落下一子。
让一切,都像是他的决断。
云锦若垂下眼,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笑意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透了的了然。
寡情薄幸。
虚伪凉薄。
她终于肯正视这几个字,正视她的父皇,正视那九五之尊的帝王之心。
如今圣旨一出,百姓皆赞帝王英明决断,大公无私,千古明君。
无人知晓这背后的推手,正是那稳坐高位的陛下。
无人知晓这把刀,是她。
也无人知晓,那些被她亲手撕开的伤疤,原本就摊在帝王眼前,他只是等着,等她千方百计、费尽心思地去撕。
她端起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苦涩入喉。
她几不可闻地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淡得像晨雾,转眼就散了。
“我去看看璟泽。”
话音落下,她已起身往外走。裙裾拂过门槛,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沈母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眉头紧锁,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若儿与陛下……”
话说一半,又咽了回去。
有些话,说出来太沉。
沈父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那茶是今年的新茶,本该清香甘醇,此刻入喉却只剩苦涩。
“皇家的亲情免不了算计与利用,只望她能想明白些,接下来的路也更好走些。”
说罢,看着她离开的地方,终究是忍不住叹息。
“这些孩子,一个比一个执着。”
沈母总觉得他神神叨叨的话中有话。
她盯着沈父看了半晌,后者却浑然不觉,依旧端着那盏茶,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沈母的眉头越皱越紧。
忽然——
她一把抄起桌上的茶壶,转身就往窗外鱼池丢去。
沈父一愣:“夫人?”
“哗——”
茶壶连水带茶叶,被狠狠扔进了鱼池。几条锦鲤吓得四散逃窜,池面泛起层层涟漪。
第231章 花开花落皆有时
沈母拍拍手,转过身来,怒目而视。
“儿子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你还有闲情逸致喝茶?!”
“我——”
“喝西北风去吧你!”
说完,她衣袖一甩,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父端着那盏茶,愣在原地。
夜风吹过,池水荡漾,几片茶叶浮在水面上,可怜巴巴地打着转。
风彻守在廊下,远远瞧见长公主的身影,连忙迎上去行礼。待她推门而入,他识趣地退后几步,替二人掩上了房门。
云锦若放轻脚步走到榻前,在床边坐下。
沈璟泽趴在榻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伸出手,轻轻探了探他的额头。
烧已经退了,触手温热,不再像昨夜那般烫得吓人。
她刚要抽回手,手腕却被一把攥住。
那双眼睛缓缓睁开,眸子里带着刚醒来的惺忪,却亮得惊人。
云锦若愣了一瞬,随即眼眶倏地红了。
“混账!”她狠狠掐了一把他的脸,力道不小,“吓死我了!”
沈璟泽被掐得龇牙咧嘴,“疼——”
“疼死你算了!”她嘴上骂着,手上却松了力道,指尖轻轻抚过那道红痕,“谁让你逞能?谁让你把别人的板子都给受了?”
沈璟泽望着她那双泛红的眼睛,唇角慢慢弯起来。
“这不是陛下下旨……”他声音还有些虚,语气却带着惯常的温吞,“我也不能抗旨。”
“再说,”他眨了眨眼,笑意更深了些,“我受了伤,姝儿才会好好陪在我身边,算来也不亏。”
“你!”云锦若眼眶微红,声音轻了些,“混蛋玩意儿。”
沈璟泽笑开了。
可这一笑,牵动了背后的伤。他眉头猛地一蹙,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又褪了几分血色,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云锦若连忙俯身,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起身。那动作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瓷器,生怕多用一分力。
“要不……”她看着他那龇牙咧嘴的模样,犹豫道,“你趴着?”
沈璟泽额上青筋跳了跳。
趴着?
那样姿势,也太不雅观了。
“不用。”他咬着牙,强撑着坐直了些,声音虚虚的,“我坐着就行。”
云锦若看着他那一本正经逞强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她抿了抿唇,没戳穿他,只是伸手将一旁备好的几个软枕塞到他腰后。
顺道把自己也塞到他怀里。
沈璟泽愣了一下,随即自然地搂住她,下颚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温柔。
“这点伤,”他声音还虚着,语气却轻松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用不了两日便好了,别愁眉苦脸的了,嗯?”
云锦若听他这哄小孩一样的口吻,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依偎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比任何言语都让人安心。
接下来的几日,云锦若便在丞相府住了下来。
日升月落,晨昏交替。
她寸步不离地陪着沈璟泽,亲自盯着他喝药、换药、用膳。
丞相府的大门,像一道沉默的屏障,将外界所有的腥风血雨、明枪暗箭,都隔绝在外。
待风波渐渐平息,天气也彻底晴朗起来。
沈璟泽和云锦若二人悄悄绕开了众人视线,从丞相府后门溜了出去。
落樱坡。
山风拂过,卷起几片残瓣,飘飘摇摇落在他二人肩头。
沈璟泽望着眼前这片樱林,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到底是没赶上时候。”
曾经满树云霞的盛景,如今只剩下零星几朵挂在枝头,更多的已化作一地残红,铺成浅浅的粉色绒毯。
见他这副伤春悲秋的模样,云锦若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沈璟泽转过头,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嘴角也不由自主跟着扬了起来。他伸手,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
“笑什么?我是真觉得可惜。”
云锦若止住笑,眼眸里却还盛着星星点点的笑意。她拉起他的手,握得紧紧的。
“花开花落皆有时,没赶上花开,总不能错过了花落。”
说着,她拉着他继续往前走。
沈璟泽摇了摇头,那笑意却更深了些。他反手一握,将她的手整个包进掌心,与她并肩而行。
云锦若脚步一顿,侧头瞪了他一眼。
沈璟泽只当没看见,唇角噙着笑,握得更紧了些。
故地重游,像去年一般,将那些走过的地方一一又走了一遍。
每一处都留着去岁的影子,却又与去年不尽相同。少了些喧嚣,多了几分静谧,没了那般热闹,却也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回程的马车上,暮色渐沉。
云锦若蜷在沈璟泽怀中,像一只倦极了的猫。马车轻轻摇晃,车帘缝隙里透进最后一缕夕阳,落在她脸上,又缓缓移开。
沈璟泽一直低着头看她。
那目光静静的,软软的,像在看什么珍宝。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车厢里只有马蹄哒哒的声响,和彼此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云锦若闭了闭眼,将脸更深地埋进他胸膛。
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倦意。
“我不想去沐家。”
沈璟泽低头看她,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抚了抚她的发。
“不想进宫。”她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轻,“不想面对父皇母后,不想面对锦瑜……”
顿了顿,那一句终于说出口:
“我好累。”
真的好累。
她走了太久,撑了太久,装了太久。
她真的不想去客气,去交代,去争论什么。
她不想再去客气寒暄,不想再去交代解释,不想再去面对那些或探究、或同情、或算计的目光。
“那便不去面对。”
沈璟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没有丝毫犹豫,稳得像一座山。
“一切交由我。”
他低下头,唇轻轻贴了贴她的发顶,声音低沉却笃定。
“姝儿只管待在公主府,不会有任何一个不长眼的人,去打扰你。”
云锦若心中一动。
她微微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在暮色中依旧温柔的眼睛,忽然就笑了。
“那就这样说定了。”
沈璟泽也笑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低的。
“说定了。”
第232章 发落甘嬷嬷
还不待那些伸长脖子、等着打听消息的人先登门,沈璟泽便已先一步站在了朝堂之上。
他一袭朝服端严,眉眼沉静,一如往昔。
看不出这几日的风波和暗流涌动,对他有过半分影响。
睿智,冷静,从容自持。
他站在那儿,便是一道无声的屏障,将所有探究的目光、所有欲言又止的试探,都轻轻挡了回去。
不给人任何窥探的缝隙。
与此同时,公主府。
云岫、苏韵和云轻杳三人原本围着酥饼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她一踏入院子,三双眼睛便齐刷刷转了过来。
“嗷呜——!”
一道白影朝前扑来。
酥饼撒开四条小短腿,炮弹似的冲了过来,一头扎进云锦若脚边,仰起毛茸茸的脑袋,喉咙里发出委屈巴巴的呜咽声。
云锦若弯腰,俯身拍了拍它毛茸茸的脑门。酥饼被拍得眯起眼睛,那模样倒是没有半分林中之王的姿态。
她直起身,在廊下的躺椅上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云岫抱着手臂,笑得意味深长,“哟,舍得回来了?”
云锦若靠在躺椅上,懒洋洋地掀起眼皮,唇角微微扬起,
“美人在府,怎能辜负?”
她目光从云岫脸上扫过,落在苏韵身上,最后停在云轻杳那儿,笑意更深了些。
苏韵“啧”了一声,语气揶揄道:“美人在府,哪敌美人在侧啊?”
云锦若装作听不懂,“现在不就是美人在侧吗?”
她说着,目光扫过眼前这三张脸——
一个挑眉打趣的,一个含笑揶揄的,一个掩唇轻笑的。
气氛融洽,奈何总有人闲不住。
“长公主——”
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从月洞门处传来,打破了这一院子的岁月静好。
“宫里头递了消息,说是陛下寿辰将近,皇后娘娘的意思是——望长公主进宫一趟,帮着操持操持。”
话音落下,院子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云轻杳那双自始至终含笑的眼睛,瞬间染上了一层薄怒。
几双眼睛,齐刷刷朝来人看去。
甘嬷嬷像是浑然不觉,依旧垂首站着,嘴角甚至还挂着那抹得体的笑意。
她觉得长公主与皇后娘娘这么多年小打小闹习惯了,不过是闹几天脾气而已。
只要娘娘肯低头,长公主哪有不顺从的道理。
云锦若不紧不慢地抬起眼,轻轻瞥了甘嬷嬷一眼。
只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甚至称不上凌厉,却让甘嬷嬷从脊背窜上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她膝盖一软,“噗通”一声,直挺挺跪在了地上。
“说说,你觉得本宫该如何做?”
她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问今日的天气。
“奴……奴婢不敢……”甘嬷嬷伏在地上,额角冷汗涔涔,“只是、只是长公主与皇后娘娘总归是母女,陛下寿诞,若是长公主不出席,总归是让外人看了笑话……”
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又隐约透着几分笃定。
“黛青。”
云锦若懒得跟她废话。
“在。”
“去将人都叫过来。”
没一会儿,黛青黛汐连叫带拎的将人聚到了面前。
侍女、婆子、护卫——黑压压站了一片。
众人面面相觑,目光落在跪伏在地的甘嬷嬷身上,隐隐明白了什么。
院子里的气氛,陡然变了。
云岫和苏韵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笑了笑。
把锦若生气了,那可有好戏看喽。
云锦若缓缓勾了勾唇,撑着躺椅扶手站起身来。
“去。”她声音轻轻的,“将库房搁置的那几样东西取来。”
黛青眸光一闪,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领命而去。
片刻后,黛青回来了。
她手中捧着一个红漆托盘,不紧不慢地穿过人群,走到庭院中央。
托盘上,安安静静地放着一只白瓷碗和几块圆润通透的白玉。
玉色温润,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还记得——”云锦若缓缓开口,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仆从,“来这府上的第一日,本宫说了什么吗?”
众人面色齐齐一变。
见他们都回忆起来。
云锦若轻轻笑开。
“耳闻到底不如亲眼一见。”她收回目光,落在跪在最前头的甘嬷嬷身上,“嬷嬷说是么?”
甘嬷嬷早已面如土色,浑身抖得像筛糠。
“公、公主——”她膝行往前爬了两步,“您不能这样!奴婢对您忠心耿耿!奴婢是皇后娘娘派来的,您不能——”
云锦若懒得再听。
她抬了抬下巴。
黛青会意,拔出腰间短刀,一步上前,拽过甘嬷嬷的手,狠狠一划。
“啊——!”
一声凄厉的嚎叫划破庭院。
血从腕间涌出,汩汩落入白瓷碗中。
云锦若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
神情平淡得像在看花开雨落。
日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明艳的面容映得越发清冷。
跪了一地的仆从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半碗。
云锦若抬了抬手。
黛青收刀,将那块白润的玉轻轻放入碗中。血顷刻间漫上来,将白玉染成触目惊心的红。
甘嬷嬷瘫软在地,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云锦若弯下腰,无害地笑了笑。
那笑容明媚得像春日的阳光,落在甘嬷嬷眼里,却比恶鬼还可怕。
“嬷嬷别晕。”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关切似的温柔,“好玉自然要用好方法养着,这人血是最好的养料。”
她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碗中殷红的血。
“只是到底易凝固——待这半碗血一凝,还要重新取血,如此反复,才能养出好的血玉。”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甘嬷嬷惨白的脸上,笑意更深了些。
“嬷嬷说,是不是?”
甘嬷嬷两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满院寂静。
云锦若垂眸看了她一眼,唇边的笑意淡了下去,只剩一片清凌凌的冷。
“拖下去。”她开口,“好生照料着——可别让这血,断了供。”
“是。”黛青一挥手,两个护卫上前,将瘫软如泥的甘嬷嬷拖了下去。
地上留下一道蜿蜒的血痕,触目惊心。
看样子,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跪了一地的仆从瑟瑟发抖,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动弹,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轻,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惹来那位主儿的注意。
云锦若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本宫不在府中,”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凡事自有另外两位主子做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人群中几个浑身发抖的侍女身上,唇角微微扬起。
“还轮不到其他人——来指手画脚。”
那“其他人”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众人心头一凛,忙不迭叩首:“是!谨遵长公主吩咐!”
“下去吧。”
众人如蒙大赦,匆匆散了。
庭院里重归清净。
云岫抱着手臂,看着那滩还没来得及清理的血迹,挑了挑眉,“杀鸡儆猴,只是你这日子,怕是不得安生了。”
谁知云锦若只是轻轻一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不得安生?”她重新在躺椅上坐下,“这几日我便待在府中寻欢作乐,旁人还扰不到我跟前来。”
云岫几人面面相觑。
看来这是有底了。
第233章 沈璟泽的心甘情愿
接下来的日子,公主府中——
赏花,听琴,逗鸟,听戏,吟诗,作曲。
好不快活。
府门外,却是另一番景象。
夜色已深,灯笼在风中摇曳,将门前那道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管家捧着那封还没来得及送出的邀帖,面色煞白地站在阶前,见沐承朗从书房走出来,连忙躬身禀报:“家主……帖子被截了。”
沐承朗脚步一顿,眉头倏地拧紧:“谁截的?”
那可是送往公主府的邀帖,是他斟酌再三,亲自过目后才让人送出的。
什么人竟敢截沐家的帖子?
管家的腰又弯了几分,声音压得极低,“是……丞相。”
……
厅堂内,静默逐渐蔓延。
烛火在铜盏中轻轻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明明灭灭。
沐承朗坐在上首,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封还没来得及送出的邀帖上。帖子静静地躺着,封口处那一抹朱红刺眼得很。
沐祈那双锐利的眉眼如今略有些浮躁,指节在椅背上轻轻叩了叩。
“才送出去便被截了——看来是早早便注意着了。”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父亲,“父亲,会不会是表妹那边……”
沐承朗面色沉了下来。
他没有接话,只是盯着那封帖子,目光幽深。
妹妹身为皇后,在宫中处处受安贵妃掣肘,举步维艰。
如今又与若儿母女有隙,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本想借着此次机会,以问候之名送去关切,顺便探一探若儿的口风,劝慰几句,缓和一下那道裂痕。
可如今——
帖子连门都没出,就被截了。
沐承远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兄长身侧,“大哥,非是弟弟多嘴。”
“父亲说过,长公主心思重,敏感多虑,咱们之前的行事,在她眼里已是出尔反尔,说好了要站在她身边,最后却还是为了家族利益,选择了观望。”
“就算没对长公主造成什么实质影响,”他摇了摇头,“这道坎儿,她心里怕是过不去,留下的那根刺,也拔不出来。”
不然为何父亲那边多次提及却总是缄默不语。
沐承朗眉头紧锁,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悦,“沐家是她的外家。难不成她还想抛弃这份倚仗?”
沐承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兄长那张固执的脸,忽然觉得有些累。
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
说再多,听不进去也是白搭。
他叹了口气,没再开口,只是朝兄长拱了拱手,转身往厅外走去。
“父亲。”
沐祈站起身,鞠了一躬,“表妹她……从未倚仗过沐家。”
他定定地望着上首的父亲,那目光里有着从未有过的清醒,也有着无法言说的疲惫。
“反而是沐家和皇后姑姑还有太子离不开表妹。”
一字一句,像是在揭开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沐承朗的手微微一顿。
他望着眼前这个素来锐利果决的儿子,忽然发现他眼底多了一些自己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清醒,是无奈,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悲凉。
沐祈垂下眼,又抬起,声音放得更缓了些。
“孩儿以前也以为,丞相府有沈老太傅在,守的定然是陛下,是这云氏江山。”
他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苦笑。
“可后来孩儿明白了,自先太子一去,丞相府早已被长公主握在了手里。”
“而这份掌控,”他抬起头,“是沈璟泽心甘情愿交出去的。”
心甘情愿。
那四个字,比任何说辞都重。
不是夺,不是争,不是算计——是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命门交到她手中。
这样的信任,这样的交付,沐家拿什么比?
沐承朗闭了闭眼,靠在椅背上,那张素来威严的脸上,忽然多了几分沧桑。
烛火映在他脸上,将那些岁月刻下的纹路照得分外清晰。
他不愿意承认,可是……
“我何尝不知。”
他的声音沉沉的,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
“只是皇后娘娘身在宫中,多少事身不由己,安贵妃步步紧逼,陛下心思难测,她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若是她们母女再离心……”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于太子何益?于江山社稷又何益?”
沐祈张了张嘴,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
父亲说得对,他何尝不知。
可他知道了又能如何?那些权衡,那些考量,那些不得不做的选择——每一桩每一件,都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把沐家死死缠住,动弹不得。
他忽然有些羡慕。
羡慕沐铭。
那个莽撞的、一根筋的弟弟,从做出选择后,便坚定地站在长公主身边,从不犹豫,从不摇摆。
他的世界简单得近乎奢侈——觉得对,就去做;觉得错,就不做。
也羡慕沐盈。
那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妹妹,在关键时刻却能毫不犹豫地站出来,站在她的表妹身边,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怕,试图用她的热情与灵动去感化那样一颗封闭了的心。
而他呢?
他想得太多,顾虑得太深,权衡得太久。
瞻前顾后。
犹豫不定。
明明知道对错,却走不出那道名为“家族”的牢笼。
沐祈垂下眼,烛火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丞相按下了沐家的帖子,这一边倒是识趣地静了下来。
然而宫里的人,却来了一个又一个。
这几日,公主府外的巷子里,时不时便会多出几张生面孔。
“主子,这人在公主府外鬼鬼祟祟。”
风彻单手拎着一人,像拎死鱼一样往地上一扔。那人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哼,随即瑟瑟发抖地蜷成一团。
沈璟泽站在阶上,垂眸看了一眼。
是个女子,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发髻散乱,脸上沾着尘土,模样狼狈得很。
那女子哆哆嗦嗦地抬起头,对上沈璟泽的目光,浑身一颤,连忙伏在地上。
“丞……丞相大人,奴婢并非贼人!”
“奴婢是凤仪宫的人!是皇后娘娘宫里的!求丞相开恩,将奴婢送入公主府……娘娘吩咐了话,让奴婢亲口转告长公主殿下——”
话音未落。
一道寒光掠过。
那女子的话戛然而止。
她瞪大着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那柄刺入自己咽喉的剑。鲜血从唇角溢出,沿着下颌滴落,染红了地面。
她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咯咯”的气音。
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
沈璟泽面色如常。
他将剑从女子颈间抽出,随手扔给风彻。
剑身上还带着温热的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被风彻稳稳接住。
“处理干净。”
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风彻躬身应道:“是。”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如今倒是不明目张胆的宣旨了,却是玩起了乔装打扮。
他唇角微微动了动,那弧度浅得几乎没有,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想来宫中那位也明白,自己与姝儿的母女情分,现如今已经淡薄得可怜。
“将人送至东宫。”
风彻一愣。
“告诉他——”
沈璟泽顿了顿,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多了几分晦暗不明的光。
“这太子的位置,有的是人想坐。”
风彻浑身一个激灵,脊背瞬间绷紧。
“是。”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书房走去。
书房里,案上堆着这几日从各处送来的密函。
沈璟泽拿起最上面那一封,目光扫过。
踱了几步站定在窗前,日光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碎碎地落在他身上,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挡住了,怎么也照不进那双幽深的眼眸。
那张脸像是上天精心雕琢的器物,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缺。
可此刻,那眉宇间凝着霜雪。
不是那种张扬的冷厉,而是一种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寒意。像是深冬的湖面,看起来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足以将人吞噬的暗流。
他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修长的指节,骨节分明,像是玉雕出来的一般,轻轻摩挲着手中的密函,那动作极慢,极轻,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考虑要不要将它撕碎。
“该去会会故人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又似乎透露着这一刻的杀伐决断。
第234章 冲动是魔鬼
公主府,今日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庭中花开烂漫,本该是赏景品茶的悠闲午后,却被那抹张扬的赤红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扶珏懒洋洋地坐在石凳上,右手托着腮,整个人斜倚着石桌,姿态闲散得像是在自家后院。
他打了个呵欠,眼尾泛起一丝慵懒的水光,那双媚眼却一瞬不瞬地、死死地黏在对面那道风华绝代的身影上。
云锦若端坐在那儿,一袭水粉色宫装,软化了清冷的眉目。
她抬眸,对上那双灼灼的眼睛,眉心微微蹙起。
“你该回苍楚了。”
扶珏勾了勾唇。
那笑意从唇角漾开,一路蔓延到眼角眉梢,衬得那张妖冶的脸愈发摄人心魄。
他歪了歪头,换了个姿势,依旧是托着腮,依旧是目不转睛。
“你同我一起——”
他顿了顿,嗓音懒懒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蛊惑。
“今日便走。”
云轻杳:!!!
她瞪大眼睛,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住。
走?走去哪儿?苍楚?这人脑子没毛病吧?!
她下意识扭头去看苏韵,眼神里写满了的慌张。
苏韵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手指却已经悄悄攥紧了袖口。
沈璟泽人呢?怎的将这人放进来了?!
扶珏浑然不觉那几道快要将他戳穿的视线,依旧托着腮,盯着云锦若,笑得眉眼弯弯,像一只餍足的狐狸。
日光落在他身上,将那袭赤红长袍映得愈发艳丽。
像是话本里走出来的祸水,专勾人心魄的那种。
云锦若声若碎玉,“不可能。”
扶珏毫不意外地挑了挑眉,懒洋洋道:“那我便留在这儿。”
云锦若静静望着他。
扶珏也歪着头,带着那抹妖冶的笑意,坦然迎上她的目光。
那目光,黏腻得像化不开的糖,又灼热得像烧不尽的火。
庭中静默。
花开烂漫,日光正好,可那氛围却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沉得像压在心口的石头,让人喘不过气来。
良久。
“随你。”
云锦若丢下这两个字,广袖一拂,起身便走。
扶珏望着那道背影,唇角的笑意终于淡了些。
眼底却燃得更亮了。
云岫一直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幕。
她本不想开口。毕竟这是锦若的府邸,这人是走是留,轮不到她置喙。
可那人的目光,实在是让人不舒服。
黏腻,灼热,肆无忌惮。
像一头盯着猎物的狼。
她一向不喜欢惹自家堂妹不开心的人。
她英气的眉宇微微蹙起,眉眼间带着武将独有的凌厉。
“你身为一国皇子,何至于这么不识趣?”
“即便纠缠到底,也得不到什么。”
扶珏这才将目光从回廊方向收回来,慢悠悠地落在云岫身上。
他拂袖起身,那袭赤红长袍在日光下张扬得刺眼。
“千金难买我乐意。”他勾了勾唇,笑意懒洋洋的,却带着一股子让人不舒服的凉意,“朝澜郡主还是少管闲事为好。”
云岫冷笑一声。
她上前一步,毫不退让地迎上那道目光。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这里是晟云,在本郡主面前放肆——你配吗?”
“呵~”
扶珏轻笑出声。
那笑声轻飘飘的,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他歪了歪头,目光从云岫脸上缓缓滑过,最后落在那双满是敌意的眼睛上。
“那又如何?”
四个字,轻慢至极。
四目相对。
火花四溅。
空气仿佛一瞬间被抽干,连日光都变得锋利起来。
苏韵站在一旁,还没来得及开口说点什么。
两道身影已经同时动了。
“砰!”
桌案翻倒,茶盏碎裂,一地的碎瓷混着茶水,在日光下泛着凌乱的光。
苏韵以手扶额,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扭头看向一旁的觅儿,语速极快:
“去叫长公主。”
觅儿不敢耽搁,提起裙摆就往外跑。
妆镜前,云锦若正垂眸把玩着手中的沁心灵佩。那玉佩在她指尖轻轻转动,温润的光泽映在她脸上,衬得眉眼愈发沉静。
黛青快步走进来,脚步比平日急了几分。
“公主,朝澜郡主与那苍楚五皇子打起来了。”
云锦若手上的动作一顿。
她闭了闭眼,只觉得额角突突地跳。
刚才为何不顺势把人赶出去?
“影寂!”
暗处一道黑影无声现身,单膝跪地,“在。”
“将人赶出去。”
……
院中,两道身影正缠斗在一起。
云岫招式凌厉,招招往要害招呼,毫不留情。扶珏身法诡异,虽被逼得节节后退,却总能堪堪避开那些致命一击。
忽然,一道黑影跃入战圈。
影寂出手了。
云岫余光瞥见那道身影,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她虚晃一招,趁扶珏闪避的空隙,倏然后撤,退出战圈。
扶珏刚要追击,却被影寂缠住。
云岫退出战圈,找准时机,从背后疾掠而至。
一掌,狠狠拍在扶珏后心。
“噗——”
扶珏整个人向前踉跄数步,才堪堪卸掉那股冲力。他一手捂住胸口,一口鲜血再也压不住,猛地喷出,染红了阶前的砖。
“殿下有命。”影寂收掌而立,声音冷得像冰,“送客。”
扶珏低着头,胸口剧烈起伏。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
抬手,用袖口擦掉唇角的血。那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然后,他笑了。
那笑意从唇角漾开,蔓延到眼角眉梢,衬得那张苍白的脸愈发妖冶。
“她倒是足够狠心。”
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沙哑,却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语调。
也够绝情。
总是这般……
他望着回廊的方向,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苏韵见他这般狼狈模样,想到洛辞笙说的话。
当初他为了救锦若……
“她如今只想清闲下来好好放松自己,你若是为她好,也不该在此时打搅她,请回吧。”
扶珏冷笑一声,这次倒没再多说什么。
云岫站在原地,有些诧异地望向苏韵。
在她心里,阿韵向来不是多管闲事之人。她那双秋水般的眸子,素来只装着该装的事,从不多看旁人一眼。
更何况扶珏几次三番纠缠不清,那张妖冶的脸底下藏着什么心思,谁也看不透。
如今他在锦若面前看着死心塌地的模样,可照他那阴晴不定的秉性,谁知哪天会不会反水?
她不想让这样一个不定时的危险靠近锦若。
“阿韵。”
她皱着眉,面上带着质问,目光直直落在苏韵脸上。
“你帮他说话?”
苏韵迎上那道目光。
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此刻流露出一丝不忍。那不忍很淡,淡得像晨雾,却偏偏让云岫看了个分明。
“这一路来,他到底帮了锦若不少。”
苏韵叹了口气,“连沈璟泽那家伙都拿他没法,你又何尝看不出……”
她顿了顿,望向扶珏消失的方向,目光有些复杂,“这又何尝不是锦若的意思呢?”
“你是说……”她眉头皱得更紧了,声音里带上一丝不可置信,“锦若对他心软?”
苏韵摇了摇头。
“我也说不清。”
她收回目光,缓缓道:“他们三人之间,似乎有些外人不知道的旧事,还是交由锦若自己解决才好。”
云岫撇了撇嘴。
小锦若主意真是越来越大了。
只是方才自己那一掌——
从背后袭去的那一招,此刻想起来,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那招式……
不光彩。
唉,冲动是魔鬼,幸好裴时章那小子不在,不然有的烦了。
第235章 长公主的性子简直是魔丸来着
洛辞笙踏入院子时,那道倚在廊柱下的身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颜色,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嘴角抽了抽,快步上前。
“你这是何苦?”
那作天作地的妖孽抬眸看了他一眼,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血迹,衬得那张本就妖冶的脸愈发触目惊心。
他想说什么,却先咳了两声,牵动了伤处,眉头微微一蹙。
洛辞笙心里骂了一句。
他在府中正悠闲着,就听眼线来报,说他在城东那处私宅闯进了一个“强盗”。
洛辞笙当时就翻了个白眼。
强盗?全晟都的强盗加一块儿,也没有一个想着去动他手底下的宅子。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于是急忙避过府中人,悄悄赶了过来。
结果呢?
一进门,就看见这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
洛辞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去了一趟长公主府,就成了这模样?
到底是又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把人惹急了?
他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红月。
那女子脸色铁青,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指节泛白,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他轻轻叹了口气——这模样,他见得多了。扶珏身边的人,哪个不是有一颗恨不得替他去死的忠心?
可偏偏摊上了这样一个主子。
红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杀意。
方才主子让她守在府门外。她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动静,提心吊胆,几次想要推门而入,却终究不敢擅动。
后来门开了。
主子走出来,脚步虚浮,面色苍白。
然后——
当着她的面,一口血喷了出来。
那血溅在地上,艳得刺眼。她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手已经按上了剑柄,恨不得立刻冲进去,管她什么长公主不长公主。
可主子只是摆了摆手,强硬的示意她回去。她便只能生生忍住那股杀意,将人扶上马车,带到此处。
她不明白,那位长公主难道就没有心吗?
主子眼下这般还不是当初为了救她……
“洛公子。”
红月上前一步,单膝跪地,看向晕厥过去的人。
“还望您救救主子。”
洛辞笙垂眸看了她一眼,抬手摆了摆。
“你出去待命。”
他咬重了“待命”二字。
不是“退下”,是“待命”,变相的警告。
警告她不准轻举妄动,警告她歇了那寻仇的心思。
红月咬了咬牙。
那一声“是”,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她起身,退了出去。脚步声渐远,屋门轻轻合上。
洛辞笙又叹了一口气。
他认命地弯下腰,将那个半死不活的人扶到床榻上。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几分嫌弃——可那嫌弃底下,分明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他从袖中摸出一卷银针。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那动作却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指尖捻起一根,找准穴位,稳稳刺入。
一根,两根,三根……
“真是作孽。”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话音刚落,最后一根针刚收好,榻上那人便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扶珏斜睨他一眼,即便重伤,那双狐狸眼里却丝毫不减那股子妖冶的锐利。
“你又跑去长公主跟前大放厥词去了?”洛辞笙挑眉。
扶珏坐起身,牵动了伤处,眉头微微一蹙。他抬手按了按胸口,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凉意。
“不会说话,我不介意亲自把你的舌头拔下来。”
洛辞笙:“……”
他不会说话?
究竟是谁的一张嘴跟抹了毒似的,句句往人心窝子上戳?
他深吸一口气,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你到底喜欢长公主什么?”
这个问题,他憋了很久了。
便是有幼时那么点相处的点滴,却也仅是点滴而已。几面之缘,几句童言,能有多深?能有多重?”
况且在他看来——
就长公主那性子,简直是魔丸来着。
冷起来能冻死人,狠起来能要人命。那女人浑身上下长了八百个心眼子,随便一个眼神都能让人琢磨半天,有时行事又过于随心所欲,以为她会周旋一番,结果直接快刀斩乱麻。
洛辞笙实在想不通。
可眼前这人,偏偏就一头栽进去了,栽到现在这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还不肯回头。
这还是在沈璟泽那家伙没出手针对的情况下,就已经这么惨了。
扶珏抬眸看他。
“那你又喜欢苏韵什么?”
洛辞笙:“…………”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扶珏虚弱的嗓音夹杂着掩饰不住的恶意。
二人谁也不让谁,专戳肺管子。
影寂回去时,便看着自家主子端坐窗前,一副等候的姿态。
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却照不进那双幽深的眼眸里。
“人走了。”
云锦若应了一声,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垂眸摆弄着手中的发簪,那簪子在她指尖轻轻转动。
黛青站在一旁,皱了皱眉。
她瞥了一眼影寂,那人立在门边,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可那微微僵硬的姿态,分明藏着什么话。
“你有话就直说,”黛青毫不留情地开口,“作甚这副姿态?”
影寂脊背一僵。
面具下的脸看不清表情,可那片刻的停顿,已经暴露了什么。
“……这次与五皇子交手,”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属下占了上风。”
他顿了顿。
“虽说属下实力有所提升,但按照与他之前交手状况来看不至如此,看样子……似乎是受了严重内伤所致。”
屋内静了一瞬。
云锦若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那双美丽的眼眸里,迅速划过一丝迷茫。
她垂下眼,继续摆弄手中的发簪。
她不懂。
不懂一个人为什么会那么执着。
明明当初分别时,她已经表明了态度。
可那人还是跟来了。
来了晟云,来了朝堂,来了公主府,来了她面前。
一次,两次,三次。
被她拒绝,被她冷待,还是不走。
要是像谭逸一样好赶的话……
她的心,忽然有些乱。
她端坐了会儿,似乎是在思索什么。
良久。
她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接下来,你去亲自协助秦舟处理那些人。”
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可那语气里分明有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影寂垂首领命,“是。”
当初南狄一行,诈死的不止秦舟一人。那些侍卫为了后续的行动,在那场大火中借死隐姓埋名,被安插进了晟都各处。
如今大局已定,免不了要回到家人身边,自是需要一番妥善安排。
这些事,交给他去办,最合适不过。
影寂退下后,屋内只剩云锦若与黛青二人。
第236章 各有风华
她站起身,走到紫金漆木台案前,看着那瓶新插上的花,指尖轻轻抚过花瓣,忽然一掐——将那朵开得最艳的花折了下来。
她将花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花香清冽,却掩不住她眼底那抹幽深。
“黛青。”
“奴婢在。”
“你说——”她顿了顿,把玩着手中的花,“父皇寿宴,本宫该准备什么寿礼呢?”
黛青微微一怔。
她敛下眉眼,斟酌着开口,“公主往年都会在陛下的寿礼上别出心裁。”
这话说得委婉,却藏着深意。
——去年主子错过了陛下寿宴。
——今年又是多事之秋,太后刚倒,先太子平反,朝堂上暗流涌动。
若是今年的寿礼平平无奇,不知会引得多少人猜测不休。
主子这个“最受宠的女儿”,怕是要被人嚼舌根了。
云锦若听了这话,眼角眉梢忽然染上了笑意。
那笑意从唇角漾开,一路蔓延到眼底,衬得那张明艳的脸愈发夺目。
“是啊。”
她轻轻开口,声音柔得像在自言自语:
“毕竟我可是父皇母后最宠爱的女儿。”
最后几个字,她咬得极轻。
却听得黛青心头一凛。
那语气里,没有半分被宠爱的欢喜。
只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讽刺。
云锦若垂下眼,将手中的花轻轻放回瓶子里。那朵花躺在瓶口,花瓣微微蜷缩,像是被掐断了生机。
她转身,往内室走去。
那朵被掐断的花,静静地躺在瓶口。
从鲜活的树上被折下,移插在这精致的花瓶里,有侍女日日悉心照料,换水、修剪、避风,还能存活几日。
如今枝头被硬生生掐断了。
连那几日的苟延残喘都没有了。
花瓣依旧艳丽。
却已经死了。
七月初九,帝王寿诞,与天同庆,与民同乐。
这一日,晟都城的街头巷尾张灯结彩,通往宫城的御街上,一辆又一辆华丽的马车络绎不绝,载着满朝的文武、世家的贵眷,往那最中心的方向驶去。
公主府的大门,也终于在这一日敞开了。
朱红的府门缓缓推开,门房躬身而立,没有人敢探头张望,只见一辆马车径直驶了出来,没有丝毫停留。
华丽的马车,四角垂着金铃,车身上镌刻着繁复的凤凰纹样。车帘低垂,遮住了里面贵人的面容。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地入了宫门。
宫门口的禁卫远远瞧见那辆马车,齐刷刷躬身行礼,没有一人敢上前盘问。
沿途的宫人们远远看到公主府的马车,皆侧身避让,垂首行礼。有那胆大的,悄悄抬眸瞥了一眼,却只来得及看见马车驶过的残影。
太和殿。
殿内已是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朝臣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着什么;世家的贵眷们端坐席间,手中摇着团扇,眼角眉梢都是得体的笑意。
云岫百无聊赖地坐在席间,手中转着一只酒盏,目光却落在不远处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裴时章。
那个被她从府中拽出来的人,此刻正跟在她父王身后,被拉着挡酒。
她叹了声气。
明明是她将人带来的。她父王倒好,上来就抢,说什么“本王不善言辞,时章替本王挡两杯”。
不善言辞?
他堂堂顺昌王,平日里在朝堂上跟人吵架吵得唾沫横飞,谁灌他酒?谁敢灌他酒?
不就是昨儿个她提了一嘴“女儿可能要嫁人了”么……
用得着这样?
云岫收回目光,仰头灌了一口酒,懒得再看。
正在这时——
“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殿门口传来一阵参拜的呼声。
那呼声由近及远,一层层传进来。
不少人下意识抬起头,朝殿门口望去。
就见一身黑金裙袍的女子迎着满殿的目光走来。
那裙袍剪裁利落,黑底上以金线绣着繁复的凤凰纹样,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矜贵。她步伐不疾不徐,鬓边的赤金步摇随着步子轻轻摇晃,垂落的流苏在颊边划出一道道细碎的光。
红唇微微上扬,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弧度,却偏偏让那双微挑的眼尾多了几分勾人的意味,也恰恰将那眼底的淡漠压下了几分。
不冷,却也不热。
恰到好处的疏离。
云锦若的身后,左侧跟着一袭绛紫色衣裙的女子。
苏韵。
那绛紫色衬得她肤光胜雪,斜垂的发髻上几缕流苏铃铛垂落,随着步子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她嘴角微微勾起,浸润着世家贵女独有的娴雅端庄,却不显得疏远,反倒让人觉得亲近。
只是那亲近,也仅仅是一种得体的姿态罢了。
众人的目光从苏韵身上掠过,落向右侧——
然后,不少人瞳孔微微一缩。
四公主。
云轻杳。
只是一些时日不见,四公主便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
从前那个总是微微垂着眼、说话轻声细语、一看就知道软糯好拿捏的人,如今竟隐约多了几分凌厉。
她穿着一袭冰蓝色的衣裙,那颜色清冷如霜雪,衬得人如幽兰初绽。本该是幽静典雅的气质,却因那双毫无起伏的淡漠眼眸,显得整个人清冷疏离,高不可攀。
她就那样走着,步伐稳稳,目不斜视,周身的气场沉静如水,却又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隐约间,竟有了几分比肩长公主的不怒自威。
满殿的目光,在那三道身影之间来回流转。
有人悄悄交换眼色。
云锦若却仿佛没有察觉那些目光一般,依旧不疾不徐地往前走。
步摇轻晃。
裙裾逶迤。
倾城国色的身侧跟着的两个人,一个端庄娴雅,一个清冷疏离。
各有各的风华。
却都敛在她的身侧。
云岫坐在席间,远远望见那道身影,面上顿时浮现出笑意。她放下手中的酒盏,起身便迎了过去。
同样起身的,还有太子云锦瑜,以及三皇子云锦晏等人。
“皇姐。”
云锦瑜上前一步,微微躬身。他的目光落在云锦若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亲近。
云锦若朝他颔首,又朝三皇子云锦晏等人点了点头。
那动作不偏不倚,恰到好处。
云锦瑜心中却微微一黯。
皇姐看他的眼神,与看三皇兄他们……并无不同。
那目光淡淡的,疏离得恰到好处,亲近得也恰到好处,却唯独少了从前的那份熟稔。
他垂下眼,将那一瞬间的情绪敛去。
“皇姐!皇姐!”
一道清脆的童音忽然响起。
六皇子云锦鸿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他仰着头,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云锦若,咧嘴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
“皇姐,一段日子不见,你又变美了!”
第237章 长公主与太子之间的疏离
此话一出,惹得周围不少人笑起来。
云岫“噗嗤”一声,伸手拍了拍他的小脑袋瓜。
“你这个小马屁精!那你倒是说说,难道就你皇姐变美了?其他人呢?”
云锦鸿被拍得脑袋一晃,却也不恼,只是眨了眨那双提溜乱转的大眼睛。
他看看云岫,又看看苏韵,再看看云轻杳……
那小脑瓜转得飞快,却偏偏不接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牵着的人。
云锦鸿眼睛一亮,把锅往她身上一扔。
“小七快见过皇姐!”
说着,他一把将云锦策往前拽了拽,自己则往旁边跨了半步。
七皇子云锦策要比云锦鸿小上两岁,此刻中从云锦鸿身后探出头来,“皇……皇姐。”
那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几分怯意,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小手交叠在身前,粉雕玉琢的脸上努力做出大人般郑重的模样。
“四皇姐好……堂姐好。”
云锦若伸出手,轻轻在他发顶拍了拍。
那动作很轻,却让云锦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小脸上漾开一个傻乎乎的笑。
云锦若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淡淡一笑,收回手,和苏韵一同往席位走去。
身后,云锦策还站在原地,小手摸了摸自己被拍过的头顶,嘴角咧得更大了一些。
云锦鸿凑过来,酸溜溜地哼了一声:“小七,你倒是挺会来事。”
沈璟泽和徐临之一到场,便瞧见了那最热闹的一处——人群簇拥,笑语盈盈,分明是有什么人吸引了满殿的目光。
徐临之踮脚张望了一眼,忍不住啧了一声。
“还以为她今日不会来呢,谁曾想……”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调侃道:“却是比往日更招摇于人前。”
沈璟泽懒得理会他的聒噪,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朝自己的席间走去。
那步子不疾不徐,衣袂随着步伐轻轻拂动,周身的气场沉静如水,却又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果然——
他一路走过,沿途的朝臣们纷纷侧身避让,目光躲闪,像是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人。有那胆子小的,甚至悄悄往后挪了半步,恨不得把自己藏进人群里。
顺昌王云烜正和人聊得起劲,一转头,就瞧见一个冷面阎王停在了自己身边。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王爷安好。”
云烜嘴角抽了抽,硬着头皮挤出一个字:“好。”
好你个大头鬼!
他心里疯狂腹诽——这段日子,这人把多少折腾得死去活来?朝堂上那些见了他就躲的,宫门外那些远远绕道的,哪一个不是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一进来,那么多人的目光躲闪,他就知道!这个阎王,这段日子定然没少惹是非!
见了他,跟耗子见了猫似的。
便连沐家的人,都远远避着,没一个敢上前搭话。
云烜暗自叹气,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
一旁的裴时章笑着朝他颔首。
那边席间,云锦若正与人说着话,眼角的余光却早已捕捉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抬眸,透过层层人影,目光越过满殿的喧嚣,落在他身上。
沈璟泽恰好也望过来。
四目相对。
他唇角微微弯起,那笑意从眼角漾开,带着几分旁人看不懂的温柔。
云锦若也弯了弯唇角,回以一笑。
这几日她都没见着人,此刻隔着满殿的人群,这样遥遥望上一眼,竟也觉得心头微暖。
二人这般眉目传情,自然落在了不少人眼中。
徐临之在沈璟泽身侧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酒,目光却还在那边席间流连。
“我说,”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你俩这般眉来眼去的,也不怕人戳脊梁骨?”
沈璟泽端起茶盏,淡淡瞥了他一眼。
“戳什么?”
“戳你——”徐临之噎了一下,忽然发现自己还真说不出什么来。人家未婚夫妻,名正言顺,戳什么戳?
他悻悻地灌了口酒,小声嘟囔:“行行行,你清高,你了不起。”
沈璟泽懒得理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往那边飘去。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内侍尖细的嗓音骤然响起,打断了满殿的暗流涌动。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高呼万岁。
皇帝携皇后缓步而入,满殿的烛火映在那张威严的面孔上,看不出喜怒。
皇后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云锦若身上。
母女二人隔着重重的身影,遥遥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云锦若垂下眼,敛去眸中所有的情绪。
身后,苏韵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云锦若没有回头,只是反手轻轻握了回去。
“众卿平身。”
皇帝落座,抬手虚扶。
寿宴,正式开始了。
丝竹声起,舞姬鱼贯而入,水袖翻飞间,满殿的觥筹交错又热闹起来。方才那片刻的凝滞,仿佛从未发生过。
云锦若坐回席间,端起茶盏,目光却似有若无地落在上首。
皇后正与贤妃说着什么,面上的笑意得体温婉,却始终没有往这边看。
倒是安贵妃,隔着几道席位,目光一直往这边打量。
那视线毫不遮掩,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揣测,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云锦若抬眸,对上那道目光。
安贵妃微微一怔,随即弯起唇角,朝她遥遥举了举杯。
云锦若没有回应,只是淡淡收回目光,不屑的勾了勾唇。
丝竹声渐歇,舞姬们翩然退去,满殿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向了上首。
按例,该是献礼的环节了。
每年陛下的寿宴,最热闹的莫过于此。朝臣们争奇斗艳,世家们各显神通,一件件奇珍异宝流水似的呈上来,既是贺寿,也是较劲。
内侍尖细的嗓音再度响起:
“献礼开始——诸位大臣、宗亲、命妇,依次献礼贺寿——”
话音落下,早有准备的朝臣们纷纷起身。
最先出列的是几位老臣,送的无非是些中规中矩的贺礼——玉如意、金寿桃、名家字画,礼数周全,却也无甚出彩。皇帝含笑点头,内侍一唱名登记,场面和乐融融。
云锦若端坐席间,手中瓷勺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桃花羹,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那些献礼的朝臣身上。
贺词一套接一套,翻来覆去不过是“万寿无疆”“福如东海”那几个词,听得人耳朵起茧。
她舀了一勺羹送入口中,桃花清浅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倒比那些虚头巴脑的祝祷有滋味得多。
“顺昌王府献礼——”
云烜笑呵呵地起身,身后跟着的侍从捧上一只锦盒。那盒子不大,却雕工精细,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陛下,这是臣弟托人从海外寻来的夜明珠,夜间观之,光华璀璨,正合陛下寿诞之喜。”
内侍打开锦盒,满殿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那夜明珠足有婴儿拳头大小,通体莹润,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微光。
皇帝龙颜大悦,“顺昌有心了。”
云烜得意地瞥了一眼四周,目光扫过云锦若时,微微一滞。
那丫头面上淡淡,看不出什么表情,却让他莫名有些心虚。
他摸了摸鼻子,退了下去。
黑心肝的……
第238章 别出心裁
接下来是几位世家献礼。
洛家献上一株三尺高的红珊瑚,枝干虬结盘错,殷红如血,据说是深海千年之物,打捞时折了三条船才得了这一株。
烛火映照下,那珊瑚通体流光,满殿生辉,引得不少人伸长脖子张望。
沐家紧随其后,送的是一套十二扇的紫檀屏风。每一扇都雕着不同的祝寿图案——麻姑献寿、八仙贺寿、松鹤延年……栩栩如生,纤毫毕现,据说是十位工匠赶制了整整一年才完成。
一家接一家,贺礼一件接一件的贵重……
皇帝一一含笑点头,看不出偏好。那些贺礼在他面前流水似的过,他的目光始终淡淡的。
殿中众人心里都明镜似的——每年寿宴,最引人注目的从来不是这些世家朝臣,而是那位长公主。
就是不知今年……
“每年贺礼,唯长公主别出心裁,最得圣意。”安贵妃以团扇掩唇,笑意盈盈地开口,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云锦若身上,“不知今年长公主为陛下备了什么心意?”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把满殿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好在今年的贺礼,儿臣有用心准备。”她起身,朝皇帝浅浅福身,声音清越如碎玉,“否则若是随便拿个什么——安贵妃话在前,儿臣岂不是要羞愧而死?”
最后几个字咬得轻巧,却让安贵妃的笑容微微一僵。
皇帝笑着摇头,眼底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宠溺:“单你贫嘴。”
满殿会心一笑。
他们的陛下和长公主父女之情还是照旧。
云锦若也不再多言,只微微侧首,朝黛青递了个眼色。
黛青躬身出列,手中捧着一只不大的锦盒。那盒子通体漆黑,没有多余的纹饰,朴素得与今日满殿的珠光宝气格格不入。
众人好奇地伸长脖子。
黛青将锦盒轻轻打开。
盒中躺着的,竟是一个精巧的机关人偶。约莫成人手掌大小,通体以黄杨木雕成,纹理细腻,打磨得光润如玉。那人偶身着锦袍,头戴冠冕,眉眼虽只是寥寥几刀刻成,却栩栩如生。
“这是天幽阁的新品,”云锦若声音清越,不疾不徐,“机关人偶,能歌善舞——儿臣想着父皇见惯了奇珍异宝,不如换个新鲜的,博父皇一笑。”
云锦若抬手,指尖在人偶发顶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
人偶竟动了。
它缓缓抬起双臂,宽大的袍袖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然后躬身一拜。那动作虽小,却行云流水,丝毫不逊于一个活人的礼数。
“恭祝陛下,万寿无疆。”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人偶腹中传出,字正腔圆,声如金石。
满殿哗然。
“这……这是如何做到的?”
云锦若唇角微弯,眼底漾开一抹淡淡的笑意:“清和县主通晓机关巧术,融合了些音律,才制成了这个,儿臣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
她顿了顿,侧首看向皇帝:
“父皇若是喜欢,回头让县主将图纸呈上,工部若能仿制,倒也是一桩雅事。”
皇帝看着那还在躬身行礼的小小人偶,龙颜大悦,难得开怀地笑出了声:“好好好,这礼,朕喜欢。”
他抚掌而笑,目光落在那只不知疲倦的木偶上,眼底满是兴味。
“便让清河县主将图纸交由工部,”皇帝大手一挥,“多研究一些这小玩意,让其他人也看看。”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应和之声。
有人惊叹于机关之术的精妙,有人则在心里暗暗掂量。
长公主这一手,看似讨巧,实则把天幽阁的东西送到了陛下眼前,还顺带抬举了清和县主。
真是一箭双雕。
“还请陛下与诸位贵人,移步外面观赏烟火。”
内侍话音落下,皇帝与皇后相携起身,率先迈步而出。
明黄的龙袍与凤红的宫装在夜色中交织,帝后难得并肩而行,引得众人纷纷垂首,不敢多看。
众人鱼贯跟随,衣料窸窣声与细碎的交谈声混在一处,却压不住头顶夜空中那一团团炸开的烟火。
云锦若落了几步,故意放慢了脚步。
身侧,那道熟悉的身影果然也慢了下来。
“公主。”沈璟泽低声道。
云锦若斜睨他一眼。
他心领神会,唇角微弯,声音压得更低了。
“姝儿。”
众人的目光都专注于夜空中此起彼伏的烟火,没人注意到队伍末尾这两道悄悄贴近的身影。
沈璟泽悄悄伸出手,借着宽大袍袖的遮掩,轻轻勾住了她的小指。
触手温凉,他剑眉微蹙。
“这几日入了夜总是多风,可备了披风?”
云锦若笑了笑,那笑意在烟火明灭间忽隐忽现,“黛青去寝宫取了,差不多该回来了。”
话音才落下——
“公主,丞相。”
黛青快步走近,手中捧着一件浅紫色的披风。她行了礼,非常有眼色地将披风递给了沈相。
沈璟泽接过,绕到她身后。他轻轻拢起她肩后披散的长发,指尖不经意地拂过她后颈的肌肤,那触感温凉细腻,让他动作微微一顿。
随即,他将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低头,仔细系好系带。
云锦若微微侧头,对上他专注的目光。
夜空中烟火炸开,明明灭灭的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深邃的眼眸映得忽明忽暗。
四目相对。
云锦若朝眼前的男子绽开笑颜。
那笑意从眼角眉梢漾开,比头顶的烟火更绚烂,比夜空的星辰更明亮。
沈璟泽心中一荡,情不自禁地握紧了她的手。
烟花此起彼伏,一簇簇在夜空中炸开,将整个天幕照得如同白昼。
光影落在二人身上,定格了这一幕。
不知是谁最先看到这幅画面,目光落在那两道相携而立的身影上,又飞快地移开。
皇帝收回目光,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不少人注意到这边,见陛下未置一词,也默契的当作没看见,纷纷转回头去,继续仰头看那漫天烟火。。
烟火渐渐稀疏,最后一簇火花在夜空中散尽,只余一缕青烟缓缓飘散。
众人正要收回目光,准备回席就坐——
忽然,几声清脆的锣鼓声响彻夜空。
“铛——铛——铛——”
那声音清越悠扬,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
众人齐齐抬头。
原本暗下来的夜空,忽然冉冉升起了几盏明灯。
一盏,两盏,三盏……
灯盏越来越多,色彩也越来越丰富——朱红、明黄、月白、翠绿……像是有人将天上的星星摘了下来,一盏盏挂在了夜幕上。
奇怪的是,那些灯升起到一定的高度,便稳稳地停在了那里,不再乱飞。
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静静地悬在半空中。
众人仰头望着,满心疑惑。
片刻后——
一副壮观的景象,徐徐展现在众人面前。
那些灯,竟然组成了几个大字——
万 岁 千 秋
生 辰 喜 乐
在夜空中熠熠生辉,仿佛是天上的神明亲手写下的祝福。
第239章 万岁千秋,请命赐婚
满殿寂静。
随即——
“祝愿陛下万岁千秋,生辰喜乐!”
不知是谁率先跪拜,山呼之声如潮水般涌起,一浪高过一浪,响彻整座宫城。
皇帝望着夜空中那八个大字,龙颜大悦,眼底是掩不住的笑意。他抬手虚扶:“众卿平身。”
众人起身,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投向那道黑金色的身影。
——能想出这般奇巧心思的,除了这位一脸淡然,毫无意外的长公主,还能有谁?
皇帝的目光也落在云锦若身上,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是你想出的主意?”
云锦若盈盈一笑,衬得那张明艳的脸愈发夺目。
她微微垂首,姿态乖巧得像只邀功的小猫。
“儿臣可是费了好一番心思,”她抬眸,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狡黠,“父皇不满意吗?”
皇帝没忍住瞪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却没有半分怒意,只有无奈和宠溺。
“朕若是说不满意,怕是今日这寿宴别想好过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张笑盈盈的脸上,声音放缓了几分:“说说吧,想要什么奖赏?”
云锦若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她还以为要再兜一番圈子,却未想到父皇直接这般问。
她按捺住心底那几分讶异,面上不露分毫,唇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几分,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
“儿臣倒是没有什么想要的奖赏——”
她顿了顿,那双明亮的眼眸弯了弯,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不过既然父皇想给,不若就让儿臣快些和丞相成婚,可好?”
此话一出,便是她身侧的沈璟泽也愣住了一瞬。
皇帝的目光倏地冷了下来。
那笑意从那张威严的面孔上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寒意。他的目光在云锦若和沈璟泽之间来回一扫,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只是转身,朝殿内走去。
龙袍的衣角在夜风中翻飞,步伐沉稳,却分明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压。
众人不敢停留,纷纷垂首跟上。
“姝儿——”沈璟泽压低声音,眉头微蹙。
“别说话。”
云锦若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道远去的明黄身影上,唇角的笑意已经敛去。
“今日你只需站在我身旁,不要说,也不要问。”
她顿了顿,终于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有笃定,有决绝,还有一丝……释然。
“一切交由我。”
说完,她收回目光,提步往殿内走去。
沈璟泽望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一瞬,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抬步跟了上去。
大殿内,歌舞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满殿寂静。
烛火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明明灭灭。
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只有衣料窸窣的细微声响,和偶尔传来的杯盏轻碰声。
云锦若与沈璟泽并肩跪在御前,脊背挺直,姿态恭谨。
“承蒙父皇为儿臣与丞相赐下良缘,”她的声音清越,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如今这天下太平,儿臣也想早日与丞相完婚,还望父皇恩准。”
若是从前,皇帝会毫不犹豫地恩准这门婚事。
云锦若是他最宠爱的女儿,沈璟泽是他最倚重的臣子,二人自幼青梅竹马,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可如今——
心态到底是不一样了。
太后倒台,先太子平反,朝堂上暗流涌动,各方势力重新洗牌。
而这两个人,一个是他最忌惮的女儿,一个是他最倚重却也越来越看不透的臣子。
二人的联手之势,他需要好好斟酌。
本想拖一拖,放一放,等局势更明朗些再做决断。
大不了随意找个不容拒绝理由将二人的婚约撤回。
却未曾想到,她竟当着满殿朝臣的面,就这样提了出来。
皇帝心中涌起一阵被逼迫的不悦。
那不悦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他看向云锦若的目光多了几分冷意。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身侧的皇后身上。
“皇后以为如何?”
那声音沉沉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满殿的人心头一紧。
皇后的手微微收紧,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她垂着眼,故意不去看云锦若的目光,声音放得极缓,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锦若还是孩子心性。”
“当初是她亲口说与沈相断恩绝义、作废婚事,百姓皆知此事,如今却又这般要求——”
她终于抬眸,目光从云锦若面上轻轻掠过,很快又收了回去。
“着实任性,还望陛下恕罪。”
云锦若听着这番话,唇角微微扯了扯。
她的好母后,将她当初用来离间裴家与汝阳百姓的手段,拿来当作为自己“请罪”的理由。
还真是……为她着想呢。
那双美眸里掠过一丝轻蔑,随即归于平静。
“母后所言——”
她朱唇轻启,声音不疾不徐:
“儿臣不认。”
皇后倏地抬眸,眼底闪过一丝震惊。
云锦若却没有看她,只是微微侧首,目光落向御座之上那道威严的身影。
“父皇、母后,儿臣当日那般做,是有不得已的理由。”
“事关皇室颜面,若是父皇母后想听,那儿臣也有告知的义务,也好给众人一个交代,免得背上愚弄臣子百姓的罪名。”
这话说得轻巧,可话里藏着的分量,在场谁听不出来?
若真要说出来,牵扯到的那些阴私旧事、皇室秘辛——可就不是她能做得了主的了。
这分明是要撕破脸的节奏啊。
皇后听着这番话,微微瞪大了眼眸,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她看着云锦若,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个站在殿中、言辞犀利、寸步不让的女子,真的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吗?
云锦若却只是平静地回望着她。
那目光里,没有怨怼,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失望。
只有一片……淡淡的疏离。
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母是母,女是女。
仅此而已。
皇帝伸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那眉心的褶皱像是刻上去的,怎么也抚不平。
殿内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明黄身影上,等着他的决断。
良久。
“朕和你母后本想多留你在身边些时日,”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又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妥协,“你却总想着嫁出去——当真是女大不中留。”
他顿了顿,抬眸看了云锦若一眼。那目光里有无奈,有宠溺,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罢了,罢了。”
他摆了摆手,像是不愿再多说。
“既如此,朕便让司天台择个吉日。”
“儿臣谢父皇恩典!”
皇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起身,目光淡淡地扫过满殿。那目光所及之处,众人纷纷垂首,无人敢与之对视。
此事罢,皇帝没有再待下去,后脚便让夏公公领着云锦若去了御书房。
第240章 小嘴淬了毒的朝澜郡主
众人见父女二人相继离去,心思各异。
安贵妃端坐在席间,手中的团扇慢悠悠地摇着,唇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长公主还真是女中豪杰,”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即便是要嫁人,也非得与其他女子与众不同——当众逼婚,这满晟都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那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嘲讽,像是在说笑,又像是在挑事。
云岫坐在对面,原本在喜滋滋的品着酒,闻言冷笑一声,放下手中的酒盏。
“我们锦若妹妹自然是与众不同,”她抬眸,目光直直地落在安贵妃脸上,毫不避让,“跟那些只会嘴上逞强、内里空空的畜生,自然是云泥之别。”
“放肆!”
安贵妃面色一青,手中的团扇“啪”地拍在案上。她恶狠狠地看向云岫,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来。
“朝澜郡主的教养,还真是让本宫大开眼界!”
云岫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那笑意凉薄得像腊月的风。她端起酒盏,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荡漾。
“本郡主的父王安在,”她抬眸,那双英气的眉眼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挑衅,“教养自然是有顺昌王府撑着,父王与皇伯父的教养皆承先帝——”
她顿了顿,将酒盏送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补上后半句:
“倒还用不着你一个小小贵妃,来评头论足。”
安贵妃气得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云岫放下酒盏,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
“说的好听些,是本郡主心善,懒得跟你计较。”
“说的难听些,就是本郡主不屑与你搭话。”
她的话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扎进安贵妃的胸口。
“因为恶心。”
满殿寂静。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弹。那些目光在云岫和安贵妃之间来回穿梭,有惊愕,有幸灾乐祸,也有暗暗叫好的。
安贵妃的脸色精彩极了。
青了红,红了白,白又转青。
她猛地转头,将矛头指向端坐上首的皇后,声音尖利:“皇后娘娘便如此任由一个郡主,来辱骂臣妾?”
那语气里带着质问,带着不甘,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颐指气使,仿佛她不是妃嫔,而是与皇后平起平坐的人物。
顺昌王眼观鼻,鼻观心,端着酒盏的手纹丝不动。
他全当没听到自家女儿那优美动听的话语,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张略显圆润的脸上,是一副“本王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跟本王没关系”的无辜表情。
只是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这死丫头,回去再收拾你。
皇后心中本就存了怒气。
安贵妃仗着自己诞下皇子,又仗着兄长在边关立下的军功,在后宫作威作福惯了。平日里不把她这个皇后放在眼里也就罢了,如今竟当着满殿朝臣的面,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她冷冷开口,“朝澜是小辈,年幼心直口快了些,你同她计较什么?”
那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安抚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云岫冷笑一声。
她可不打算给谁面子,也懒得再演什么戏码。
“本郡主吃饱喝足了,先回王府了。”
话音落下,她连礼都没行一个,朝裴时章那边瞥了一眼,拂袖便走。
那姿态足够嚣张,裙裾翻飞间,众人纷纷侧身避让。
可无人再置喙。
毕竟比起从前的朝澜郡主,今日这阵仗,已经算是小巫见大巫了。
——御书房。
夏公公弓着身子,将茶盏轻轻放在两位金贵的主子手边,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掩上了门。
殿内只剩下父女二人。
烛火摇曳,将两道身影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一刚一柔,却隔着说不清的距离。
云锦若低垂着眸子,细嫩的指尖轻轻摸索着温热的瓷杯,沿着杯沿一圈一圈地转着。那动作漫不经心,又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天真,仿佛她真的只是在好奇地研究杯中茶水的纹路。
面上是淡然,是安安静静的乖巧。
“你今日设计这一出又是为了什么?”
上首地质问打破了原本的平静。
云锦若指尖微微一顿。
随即,她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眸里盛满了恰到好处的困惑。
“儿臣不懂。”
三个字,不卑不亢,不慌不忙。
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可帝王没有意料中的发怒。
他只是坐在那里,周身的气压沉沉的,像压着一座看不见的山。那张威严的面孔上看不出喜怒,唯有那双眼睛——
深得像望不见底的幽潭。
烛火映在瞳仁里,明明灭灭,像是潭底藏着什么暗涌,却又被厚厚的冰层封住了。
他就那样看着她。
不怒,不斥,不逼。
只是看着。
那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慢慢地、慢慢地收紧,让人无处可逃。
云锦若垂眸,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汤温热,入口微苦。她却品出了几分回甘,像是在这满殿的威压里,偷到了片刻喘息。
“朕说过,”皇帝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沉沉的,“沈璟泽并非你良配。”
这话不是第一次说了。
从前是提醒,后来是警告,如今呢?云锦若抬眸,淡淡一笑,那笑意不达眼底,却偏偏让人挑不出错处。
“那谁是?”
她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过,声音不疾不徐。
“父皇,身为皇家公主,儿臣本不该追逐那些可笑的真心,也不该妄想什么他人情义,规矩是这么教的,道理儿臣也懂。”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上首那道威严的身影,眼底多了几分认真:
“可是幸运的是——儿臣拥有这些。”
殿内静了一瞬。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那张明艳的面容上,有一种近乎倔强的平静。
“为何总是要告诉儿臣,那是妄想、是无法掌控的呢?”
她微微歪头,像是在认真请教一个困扰已久的问题,“命倒是自己的,也无法掌控——难道就因为这样,就能现在一头撞死、不活了吗?”
“你……”
皇帝语塞。
那张威严的面孔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无奈,有恼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动容。
她起身,理了理裙裾,然后缓缓跪下。
脊背挺直,姿态恭谨。
第241章 父女博弈
“父皇,儿臣此生,感情这一方,只想与他沈璟泽白头偕老。”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是在许一个不能反悔的誓言。
“既做此选择,也承担得起后果。”
那双明亮的眼眸里漾开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笃定。
“若有一日,他真的背叛、欺辱儿臣——”
“那儿臣会亲手取了他的性命。”
她一字一顿:
“绝不做他人手中匕首。”
皇帝望着她,目光复杂。
他张了张嘴,想要驳斥她这番太过理想的话语——这世间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感情不是你想如何就如何,人心不是你以为怎样就怎样。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那张威严的面孔上,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疲惫。
波澜够多了。
他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一下,一下,像是某种权衡。
太后倒了,先太子平反了,朝堂上那些蠢蠢欲动的人也该老实一阵子了。他只想过段安生日子,不想再折腾了。
更何况——
他也清楚,当下最好的处理方式是什么。
那便是赐婚。
皇帝心思回转,五味杂陈地看着跪在殿中的女儿。
那张明艳的面孔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坚定。不是任性,不是赌气,而是一种……打定主意的决绝。
像极了年轻时的……谁?
他闭了闭眼,将那抹不该有的情绪压了下去。
“那扶珏突然到访,”他睁开眼,目光落在云锦若脸上,“朕可未收到苍楚那边任何消息,你——自当斟酌。”
云锦若捏着玉佩的指尖微微一紧。
这话是提醒,也是警告。
一个苍楚皇子,不请自来,在朝堂上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还扬言要拿城池换美人。
这不是儿女情长的小事,这是牵扯两国邦交的大事。
“儿臣知晓。”
殿外的夜风穿过窗棂,吹动烛火轻轻摇曳。
父女二人,一个坐在高处,一个跪在阶下。
隔着一丈的距离,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良久。
“退下吧。”
云锦若叩首,起身,倒退了几步,转身往外走去。
她的手搭上门扉,却没有立刻推开。
“父皇。”
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儿臣从未想过要做谁的刀。”
“从前,儿臣想做父皇母后满意的女儿,想做弟弟妹妹满意的阿姊,想做晟云子民满意的长公主。”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仍努力保持着平稳。
“可是有些东西,总是儿臣再如何努力,都达不到的。”
那语气里没有怨怼,只有一种……淡淡的、认清了事实的了然。
“如今,儿臣只是……想做自己。”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的殿门缓缓合拢,将那满室的烛火,和那道略显疲惫的身影,一并关在了里面。
“咔哒”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彻底落定了。
廊下,夜风拂面。
云锦若站在夜色中,仰头望向漫天星子。
天很黑,星很亮。
一颗一颗,像是谁洒在天幕上的碎钻,明明灭灭,静静地看着人间。
她的眼眶有些发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底打转,滚烫滚烫的。
可她没有掉下一滴泪。
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那片浩瀚的星空。
夜风拂过她的鬓发,拂过她的衣襟,拂过她微微泛红的眼角。
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睁眼时,那双明亮的眼眸里,已是一片沉静的清明。
她提起裙摆,迈步走下台阶。
宫灯一盏一盏,在她身后依次亮起,将她的身影映得纤长。
她还有未解决完的事情,要急切的去寻求一个答案。
长公主府,寝殿内。
微弱的烛光在鎏金灯架上轻轻摇曳,将帷帐中那两道交叠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墙上,朦胧暧昧,支离破碎。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混着夜风的凉意,让人昏昏沉沉,又清醒得可怕。
云锦若将人强硬的留下。
说是强硬,却似乎正中某人下怀。
沈璟泽没有挣扎,没有推拒,甚至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还藏着几分纵容的、明知故犯的笑意。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帷帐之内,两道呼吸交织在一起,滚烫而紊乱。
沈璟泽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颈间,带着压抑的、隐忍的灼热。他极力克制着什么,嗓音低哑得几乎听不真切,却偏偏悦耳得过分。
“姝儿……”
云锦若勾唇浅笑。
烛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双明亮的眼眸照得波光潋滟。她向右侧过身子,纤长白嫩的手臂缠上他的脖颈,指尖微微收紧,像是怕他跑掉似的。
右手顺势扯住他胸前的衣襟,指节用力,将那平整的布料攥出一道道皱褶。
她拉近了二人的距离。
近到鼻尖几乎相触,近到彼此的呼吸都交融在一起,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那簇越烧越旺的火。
“可惜了,”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几分慵懒的挑衅,“我这没备下你的寝衣,难赏一抹好景。”
沈璟泽眸光微动。
那双眼眸本就深邃,此刻更是暗沉得像化不开的墨。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气息微沉,胸膛的起伏都变得沉重起来。
可他没有动。
只是那样看着她,目光里翻涌着克制与渴望的矛盾。
那双搂在她腰间的手,指节微微收紧,又松开,再收紧——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我们这样,”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不合规矩。”
云锦若轻轻笑出了声。
那笑意从唇角漾开,带着几分讥诮,几分嗔怪,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她歪了歪头,眸光潋滟地望着他,一字一顿:
“怎么?以往同床共枕,沈相怎么就不觉得不合规矩?”
她眨了眨眼,语气里多了几分促狭的凉意。
“当时追到苍楚,那般放肆亵玩本宫时就合规矩了?”
说罢,她泄愤似的狠狠咬上了他的肩膀。
那一口咬得不轻,齿痕隔着薄薄的衣料深深印在肩头,带着连日来积压的怨气、委屈、不甘,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
沈璟泽倒吸一口凉气,眉头倏地蹙起,搂抱着她腰身的双臂却微微收紧,将她箍得更紧了些。
他想到她提及的那一次——苍楚之行,他追她追到千里之外,那些放肆的、越界的、不合规矩的举动,此刻一幕幕在脑海中翻涌。
第242章 他还活着
怀中人松了口。
他心头一荡,有些难耐地低下头,以唇相覆。
“唔……”
那一声轻吟被吞没在唇齿之间。
云锦若闭上眼,却在心底冷笑。
她将人留下,本就不是为了温存。她有怨气——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积攒下来的怨气。
从前在宫里,她要尊崇礼法,处处掣肘。即便贵为长公主,行事也不能任性,不能随心,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总有人不满意,无论她做得多好……
凭什么呢?
她付出满腔热情去认真扮演一个个角色时,却换不来回应。
她是晟云长公主,对外,她是当今陛下和皇后最器重宠爱的女儿。她本就该享万千荣光,本就该随心而动,凭什么要被那些条条框框困住?
所以父皇寿宴上,她任性了。
不去扮演一个懂事无害的女儿。
她用了手段,得了旨意,将自己和沈璟泽牢牢绑在一起。
她不想听父皇的告诫。什么“沈璟泽并非你良配”,什么“感情是妄想、是无法掌控”……
她一个字都不想听。
可是——
眼前这个男人,的的确确有事瞒着她。
直到现在,也不肯坦言。
这让她气愤。
她的耐性是有限的。
她可以在意一个人,可以为一个人付出,可以为他筹谋、为他算计。
可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
——值得。
假若清楚自己所为之付出的人事不值得,那她也不会非其不可。
不过——
在彻底抛弃之前,怎么样都要讨点利息。
戏耍一番,玩弄一番,也不枉自己这一番付出。
于是眼下,一直想着该怎样尽情玩弄完、然后毫不留恋地将人丢掉的云锦若,自然不满足于这蜻蜓点水般的亲吻。
她偏过头,避开他的追逐,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
“取悦我。”
两个字,轻飘飘的,带着命令的口吻,又带着几分慵懒的挑衅。
她的气息拂在他耳畔,温热而暧昧。
沈璟泽的呼吸骤然一滞。
对于他来说,眼前的人此刻像极了一块可口诱人的点心,甜腻的香气扑鼻而来,诱惑着他沉溺深陷。
可他太了解她了。
这块点心,此刻也沾染了毒素。
反常得很。
他抬眸,对上她那双眼眸。
那双眼睛里,有欲念,有挑衅,有审视,还有一丝……让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沈璟泽清冷克制的面容,此刻多了几分摄人心魄的昳丽。
烛火映在他脸上,将那棱角分明的轮廓照得愈发深邃,眉眼间是隐忍的、克制的、快要压不住的情动。
胸口衣襟微敞,露出精瘦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方才离开皇宫时,我本打算告知姝儿一桩心事,奈何姝儿将我极力诱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是打算将我用完便丢弃吗?那今日姝儿求来的赐婚,又算什么?”
???
云锦若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彻底懵了。
她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脑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搅成了一团浆糊。
他的气息还萦绕在耳畔,带着灼热的温度。她又急又恼,还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猛地推开他,轻喘着坐起身。
衣襟微乱,鬓发松散。
她垂下眼,飞快地整理好衣衫,指尖却微微发颤。系好最后一根系带,她掀开帷帐,快步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随即是沉稳的脚步声。
昏暗中,沈璟泽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那狡黠很快被收敛干净,他理了理衣袍,面上又恢复了那副清冷克制的模样,像是方才那个在帷帐中情难自已的人,根本不是他。
云锦若已经端坐在案前,面色冷凝得像覆了一层霜。
她拿起案上的茶盏,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又重重放下。
“砰”的一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沈璟泽将两盏蜡烛引燃,昏黄的光晕在二人之间铺开,将彼此的面容映得明明灭灭。
伸手,轻轻触碰她的面颊。
指尖触到那微凉的肌肤,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然后,她蹙眉,别过头去。
沈璟泽收回手,垂眸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沉默了片刻。
“我自认为在喜欢你一事上,足够放低姿态,可你却总是不把我,不将我的话放在心上。”
那双明亮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太多的情绪——怨怼、委屈、不甘,还有一丝……让人心疼的疲惫。
“我从未有过这种想法。”他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顿。
“从前皇兄一事,任我如何哭闹你便咬紧了牙不愿告知于我,哪怕我怀疑你、怨恨你,对你动手,你也不肯松口。”
“如今又是这般,明明说过了要彼此信任,遇事不准再一人抉择面对,可你不光食言,在我因此生气时,却有的是法子对付我。”
“你算准了我会心软,算准了我会妥协,算准了我拿你没办法。”
“一直这般,倒是挺没意思的。”
那四个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却重重地砸在他心上。
“难道真的要耗尽我的耐心,让我转头喜欢上别人——”
她顿了顿,喉头微微滚动,“你才甘心吗?”
对于她的这些话,他是早有预料的。
她想要的答案,那些追问,那些怨怼,那些藏在每一句冷言冷语底下的不安——他都知道。
经过深思熟虑,他也做出了决定。只是没想到,自己的犹豫,终究是给她带来了这样的伤害。
“怀尘他……”
顿了顿。
那两个字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沉重得像铅块。
“似乎还活着。”
周围空气骤然冷了下去。
不是夜风的凉,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让人浑身发僵的寒意。
云锦若瞪大眼眸,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惊愕,最后是一种不敢置信的、近乎碎裂的光。
她抬起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指尖用力到泛白。
声音止不住地发颤:“你……说什么?”
沈璟泽不忍闭上双眼。他不敢看她此刻的表情——那张总是笑意盈盈、运筹帷幄的面孔上,此刻该是怎样的一副光景?
“他还活着。”
“那皇兄在哪?”
云锦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尖锐的颤意。
“为何那么多年无只字片语?可是受了什么打击?还是失了记忆?”
她紧盯着他,目光像一把淬了毒的刀,一刀一刀地剜在他脸上。
“你为何这般表情?说啊!”
那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
沈璟泽睁开眼,对上她的目光。
第243章 是我们一直在被欺骗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愧疚,有心疼,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那悲哀太深,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枯井,像是他自己也在这口井里泡了许多年,泡到麻木,泡到认命,却在这一刻被她那双眼睛逼得无处可藏。
“什么事情都没有。”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
“他好好的活着。”
“是我们……”
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苦涩的东西。
“是我们一直在被欺骗。”
轰——
云锦若霎时面色惨白。
那血色从她脸上褪得干干净净,像是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宣纸,苍白得没有一丝生气。她张了张嘴,唇瓣微微发颤,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良久。
“你在骗我。”
她听见自己说,语气斩钉截铁,像是在说服他,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一点一点,从瞳孔深处蔓延开来,像冰面上的裂纹,细密而不可逆。
沈璟泽伸手,将她揽进怀里。那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易碎的东西。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从胸腔里传出来。
“是。”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压抑的颤抖。
“是我骗你。”
他也不愿承认。
自己的挚友——那个与他同窗共读、把酒言欢、志同道合的人,那个他曾以为可以托付生死的兄弟,布了一场惊天大局,欺骗了所有人。
可他从初始的怀疑,到一步步试探、一环环揭露,终究还是确定了。
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刃上行走。
每确认一分,心就冷一分。
他想着,万一呢?万一是自己多虑、是猜疑呢?还是不要告诉她了。
让她以为皇兄是真的死了,让她不必面对这血淋淋的真相,让她安心地做她的长公主——手握权柄,说一不二,谁也不敢欺,谁也不敢负。
这样,也好。
那些深夜里翻来覆去的煎熬,那些被她质问时只能沉默的无力,那些看着她复仇时心底涌起的痛苦——他自己扛着就好。
直到前日,他亲眼确认。
那个人,似乎一直在等待着他的到来。
面对他歇斯底里的质问,那张熟悉的脸上,是那般熟悉的淡然笑意。
眉眼没有变,声音没有变,甚至寒暄带笑的姿态都没有变。
可沈璟泽看着那张脸,只觉得陌生。
彻骨的陌生。
像是一具披着故人皮囊的陌生人,坐在他对面,用他最熟悉的声音,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他忽然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从心脏最深处一点一点往外蔓延,冻得他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被最信任的人欺骗,是什么滋味。
那姝儿呢?
自己胸口的衣襟正一片一片地被她的泪水洇湿,滚烫的,像要把他的心也烫出一个洞来。
云锦若闭上眼,靠在他怀中。
那胸膛宽阔而温暖,心跳沉稳有力。可她此刻靠在这具熟悉的怀抱里,却得不到一丝平静,也得不到一丝安慰。
她闭着眼,任由泪水无声地划过脸庞。
像是要把这些年积攒的所有委屈、所有不安、所有被最信任的人欺骗的愤怒,都一并流尽。
良久。
“黛青。”
一直守候殿外的黛青听到呼唤,立马推门进来。烛火在她身后扑了一瞬,又稳住了。
她抬眼望去,便看到自家主子猩红着眼眶站在那儿,面上泪痕未干,却已不见半分脆弱。而丞相也微红着眼眶,站在一旁,满是担忧地紧盯着公主。
黛青心头一凛。两人这是……
不待她细想,便听自家公主的声音传来。威严,冷漠,不带一丝情绪,像是一柄出鞘的剑,锋利而无情。
“将四周侍奉的人全都打发下去,你和黛汐将外面盯紧了,不准任何人靠近,如有违者,就地斩杀。”
黛青心神一凛,躬身领命:“奴婢领命!”
她退出殿外,轻轻合上门。殿内重归寂静。
烛火轻轻摇曳,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相对而立,却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深渊。
她的神态已恢复如常。那张明艳的面孔上,没有哭过的痕迹,没有愤怒的余烬,只有一种沉到骨子里的冷静。
“我要知道所有。”
沈璟泽望着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缓缓开口。
“第一次生疑,是在南狄。”
扶珏曾受过云锦珣恩惠,他的出现让他产生了许多可能性的揣测。
紧接着便是洛辞笙的现身。
他挣扎过,不知该如何将那荒谬至极的猜测说出口。
只能逃避。
洛辞川与沐盈大婚那日,他也几番试探过醉酒的洛辞笙。
旁敲侧击,问了许多似是而非的话。洛辞笙醉眼朦胧,笑着打哈哈,看似什么都说了,实则什么都没说。
得到的只是糊弄。
可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就会发芽,就会长成一棵遮天蔽日的树,把所有的光照都挡住。
他不再选择去旁人身上拼凑只言片语,而是自己去寻找蛛丝马迹。
他开始再次翻阅卷宗,查旧案,调当年的密档,走访那些早已被世人遗忘的人。一桩桩,一件件,每一条线索都像是拼图的一角,拼到最后,赫然呈现出一张让他不敢直视的脸。
可在这过程中,他一直在欺瞒她。
他抬眸,对上她那双眼眸。那双眼睛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因为自己也不确定。”他闭了闭眼,像是要把那些日子的煎熬都咽下去,“不想让你也早早陷入其中。”
不想让她陪着他在黑暗中摸索,不想让她也承受那些不确定的折磨,不想让那双明亮的眼睛也染上他眼底的阴翳。
他想,等他确定了,等一切都水落石出了,再告诉她。哪怕那时她会怨他、恨他、怪他——至少,这个在等待中辗转反侧、备受煎熬的过程,她不用熬。
更何况,万一真的只是他想多了呢?万一那些蛛丝马迹都只是巧合,那些疑点都只是他多心呢?
云锦若静静地听完,没有再责怪,她明白他的顾虑。
毕竟……
谁又能想到呢。
她嘴角泛出一抹苦笑。
他还活着。
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我要见他。”
“现在。”
闻言,沈璟泽郑重颔首。
第244章 一个比一个魔头罢了
马车从公主府后门悄无声息地驶出,没有仪仗,没有随从,连车帘都是最普通的青灰色。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将一切都吞没在沉沉的黑暗里。
车厢内没有点灯,只有帘缝里偶尔透进来的一线月光,在二人脸上匆匆掠过,又消失不见。
云锦若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如松。
那张明艳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不哭,不笑,不怒,不悲。可那双手,在沈璟泽的掌心里,止不住地颤抖。
沈璟泽紧紧回握着她的手。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将她冰凉的手指一寸一寸地包裹住,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
马车一路颠簸。碾过青石板路,碾过碎石小道。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车轮辘辘的声音和马匹偶尔打响鼻的声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期间二人未说一句话。
灵静寺。
夜色沉沉,山门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灰白色。寺前的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落叶,夜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什么人在低声耳语。
寺庙建在半山腰,四周古木参天,将月光切割成一片片零落的光斑,洒在青石板上,像碎了一地的银子。
僧人被敲门声惊醒,披着袈裟匆匆赶来,嘴里嘟囔着“这么晚了会是谁”。
他拉开门闩,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借着月光,他看见门外站着两个戴着帷帽的年轻人。
男子身量颀长,一袭长袍在夜风中轻轻翻飞,腰间束着墨色革带,并无多余佩饰,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矜贵与从容。帷帽的轻纱垂至肩下,遮住了他的面容,却遮不住那周身的气度。
他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将身旁的女子护在身后半步。
女子身量纤细,着一袭月白衣裙,她的帷帽比男子的略小些,轻纱也更薄,月光透过纱幔,隐约可辨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
小僧人提着灯笼站在门内,一时看的惊奇。
女子开口时,声音清越如碎玉,不疾不徐。
“我与夫君是离弦先生的旧识,得先生指示,若遇困事便来此地寻他,不知先生可在?”
那小僧人一愣,疑惑地挠了挠头。他眯着眼打量着眼前的二人。
衣着虽不张扬,料子却极好,绝非寻常百姓。可他从没听离弦先生提过有什么旧识要来寻。再说了,离弦先生在此处的事,可是一直对外保密的。
可若是不是旧识,他们怎么知道离弦先生在寺中?
小僧人的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犹豫了片刻,才道:“你们等等,我去问问。”
他转身的瞬间,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檐角飘落。
“影寂。”
小僧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丝声响,便软软地倒了下去。影寂稳稳接住他的身体,轻轻靠在门边的石墙上。
帷帽下,云锦若抬眸,望向寺庙深处。
寺中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只沉默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来者。
她迈步跨过门槛。
沈璟泽紧跟在她身侧。
二人穿过前院,踏上青石铺就的长廊。廊下种着几株古松,枝叶虬结,在月光下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夜风穿过松针,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一点不像是香火旺盛的佛家清净之地。
大殿的门敞开着。
烛火通明,佛像端坐莲台,慈悲低眉,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在摇曳的烛光中显得格外意味深长。香炉里青烟袅袅,在大殿上空盘旋缭绕。
明通大师盘坐在蒲团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低眉垂目,似在入定。烛光映在他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平静祥和。
他似乎已恭候多时。
云锦若在大殿门前停住脚步。
明通缓缓转过身。
他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落在那个面色冷凝的女子身上,没有惊讶,没有慌张,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微微一笑,那笑意从唇角漾开,沿着皱纹的纹路蔓延到整张脸上,慈眉善目,祥和得像一幅画。
“阿弥陀佛。”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山间寺庙里传来的晨钟暮鼓,“嘉宁长公主,许久不曾踏入这里了。”
云锦若抿了抿唇,唇线绷成一条冷硬的弧。
她知道明通大师何出此言。当年皇兄暴毙,她心中悲痛欲绝,却也根本不信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
她曾孤身寻上灵静寺,只求明通看在往日与皇兄的交情上,指点迷津,告诉她真相。哪怕只是一句暗示,一个方向,都好。
可那时的明通,只是叹了一声“天命不可违”。
他说,有些事,不必强求;有些人,该总归困不住。他说,长公主何必执着于此,让亡者不安?
她只觉可笑。
自那以后,她再也不尊这个皇兄旧友,也再也不信什么佛法无边。
“呵。”
云锦若冷笑出声,看着眼前伪善的面孔,“佛也会骗人吗?”
明通微微一愣,捻着佛珠的手指顿了顿。那片刻的怔忪很快被敛去,他垂下眼,从容道:“佛渡人。”
“是渡人还是渡鬼——”
云锦若长袖一挥,那月白的衣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起一阵冷风,吹得佛前的烛火猛地一晃。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本宫自有分辨。”
那双明亮的眼眸扫过明通苍老的面孔,扫过那尊低眉垂目、慈悲无言的佛像。
她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裙裾在地上拖曳出一道清冷的痕迹。
“明通大师忧国忧民,心怀大义,就劳烦大师在殿中替本宫为民祈福了。”
“本宫会吩咐人——好生照看大师的。”
言罢,她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去。
明通微微一笑,捻着佛珠的手指重新恢复了节奏。
他这是——被变相囚禁在这大殿中了。
抬头看向要离开的男子。
“长公主杀戮之心过重,贫僧以为,丞相会规劝。”
沈璟泽垂眸看他。
那目光淡淡的,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他就那样看着明通,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件不值得在意的旧物。
“身为帮凶,明通大师应当没资格说这样的话才是。”
他整了整袖口,动作从容不迫,像是在跟一位故人寒暄。
“本相倒是规劝大师,早日还俗为好。”
“佛祖,早已为它失去了一个忠诚的信徒,而肝肠寸断。”
明通:“……”
他捻着佛珠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
烛火轻轻摇曳,映在他那张苍老的脸上。那上面依旧有慈眉,依旧有善目,依旧有祥和的笑意。
可那笑意底下,分明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他望着沈璟泽离去的背影,好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一个比一个魔头罢了。
第245章 一场笑话
后山密室内,烛火摇曳,将两道身影投在斑驳的石壁上,忽长忽短。
离弦眉头紧锁,脸上的皱纹又多了几分。
他满脸不赞同地看着对面那个端坐如松的人。
“你当真要面对她?”
“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先不说——”
“晚了。”
悦耳的男声响起,不疾不徐,像山间溪流淌过圆润的卵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循声望去,蓝衫男子端坐于烛火最亮处。衣料并非宫中常见的云锦织金,只是寻常素绫,可穿在他身上,便无端生出几分说不出的清贵——仿佛不是衣衬人,而是人赋予了衣以魂魄。
他的五官生得极好。玉色无瑕的面容波澜不惊,眉目间是化不开的沉静,像深秋里一潭不起涟漪的湖水。没有沈璟泽那种清冷克制的棱角分明,也没有扶珏那种妖冶摄魄的锋芒毕露。
他是另一种——
温和到极致,干净到极致。
眉尾微微下垂,带着几分天生的悲悯,像是在为世间的苦难无声叹息。上唇微微上翘,下唇饱满,即便不笑时也抿着一抹温和的弧度,像是在无声地抚慰着什么。
玉质无瑕,清贵出尘。
这便是云锦珣。
那个让天下人想要窥探、让晟云百官折服、让闺中女子倾倒、让宵小之辈忌惮的先太子。那个被所有人怀念了这么多年的人。
他活着。
“影寂方才已查探到了这里。”
“是啊,所以师傅和皇兄可准备好了说辞来继续搪塞我?”
离弦身子一抖,猛地转头朝身后看去。
那张老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心虚,从心虚到惶恐,他的嘴唇微微张合,好半晌才挤出来字:“徒……徒儿。”
拐角处,一男一女相携而立。
女子面上笑意盈盈,那双明亮的眼眸弯成好看的弧度,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冷得像冬日的霜。
男子站在她身侧,面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周身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靠近的疏离。
明明二人皆笑语盈盈,却让离弦莫名觉得胆寒。
云锦若抬头,四处打量着这道密室。
她的目光从石壁上的烛台扫到角落里的青瓷花瓶,从案上摊开的书卷扫到架子上摆放整齐的盆栽。
“空气通畅,气温宜人,便连这花花草草也养得喜人。”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真的在夸赞什么,“比本宫的宫殿都要雅致上几分,还真是让人好生羡慕。”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道端坐在烛火最亮处的蓝色身影上,唇角微微上扬,“皇兄也很流连忘返吧?”
云锦珣的眸子从二人出现的那一刻起,便紧紧盯着。
那张玉色无瑕的面容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平静,仿佛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闻言,他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整个人像是从水中浮上来的一轮明月,清冷,皎洁,触不可及。
隔着摇曳的烛火,他与她对视。
“皇妹。”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又像是阔别多年后终于说出口的呼唤。然后他的目光移向她身侧的那个人,“璟泽。”
沈璟泽撇过头去,没有应声。
他牵着云锦若的手,走到一旁的椅凳上坐下。他替她理了理裙裾,将拖曳在地的衣角仔细收拢,动作是那般的自然。
“不若先太子好好跟我们说说这些年——”他的声音不急不缓,“您的惊险经历。”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省的待会儿算起账来,有所误会。”
云锦珣微垂着眉,睫毛在他那白得过分的眼睑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那阴影微微颤动着,像是什么被压抑着的东西在努力挣脱。
他沉默了许久。
“抱歉。”
云锦若死死拽着沈璟泽的胳膊,指尖用力到泛白。
她的脸偏向一侧,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微绷紧,那张明艳的面孔上没有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怨恨。
只是不肯看那边一眼。
一眼都不肯。
云锦珣看着那道不肯转过来的侧影,眼底溢满了苦涩。他垂下眼,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当年我察觉到自己被人加害时,为时已晚,所中之毒日积月累,早已药石无医,索性便将计就计,假死脱身,想着外出逛逛,看最后一眼人间红尘,也算是不枉此生。”
他苦笑。
那笑意从唇角漾开,却未抵达眼底,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无声无息。
“后来……命运弄人,阴差阳错,碰上了解毒的法子。”
他闭上眼,像是在回忆那段不愿再提起的日子。
“可是走到那一步——无论是我原本的身份,还是晟云的变局,都已容不得我再回头。”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空洞而悠远。
他的存在,只会让朝堂动荡,让身边的人永无宁日。太后会视他为眼中钉,那些拥护他的人会为他掀起腥风血雨,而那些恨他的人,会利用他伤害他在乎的人。
“阴差阳错?”
云锦若开口。
带着一种让人心颤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怨恨,而是一种……麻木。
像是被人一刀一刀剜了太久,终于感觉不到疼了。
却让在场每个人的心都揪了起来。
“一句‘阴差阳错’,就能掩盖你假死脱身、杳无音信这些年?”
她终于转过头,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那我又算什么?”
声音陡然拔高。
“父皇、太后、裴家、扶珏——这些人,我走的每一步,是不是都在你的算计之内?”
她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一字一句,像连珠的箭,每一箭都射在最疼的地方。
“璟泽呢?”
“那些缅怀你的朝臣百姓,算什么?”
“韵姐姐呢——你将她置于何地?”
“我们是不是都是你的棋子?”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带着这些年的委屈、愤怒、不甘,还有那颗被伤得千疮百孔却还在跳动的心。
“即便你厌倦了这皇室倾轧,不想再沾半分肮脏——”她用力咬着下唇,逼得唇瓣泛白,不肯让那滚烫的泪落下半滴。
“那你为何不能告知于我们?哪怕只是一个安慰,一句‘我还活着’,都好。”
“可笑……可笑这么多年,我们怀揣仇恨,步步为营,为你报仇雪恨,哪怕忤逆犯上,招致诸多怨恨。”
她想起那些深夜独坐的夜晚,想起那些与沈璟泽争吵后独自舔舐伤口的时刻,想起那些被人指着脊梁骨骂“长公主心狠手辣”的日子。
还有亲近之人指责她执拗、伤人害己时的不理解。
她都忍了。
只因她觉得,值得。
只因她在为她最敬爱的皇兄,讨回一个公道。
“他们总说,旧事已过,为何不放下向前看,何苦如此伤人伤己。”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千斤重的绝望。
“如今看来,从头至尾,都只是一场可悲可叹的笑话……”
她猛地闭上眼,一滴积攒了太久的泪终于还是从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不过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字字泣血,句句锥心,将这些年的隐忍与痛苦尽数剖开,血淋淋地呈现在对方面前。
周遭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连风都仿佛停了,只剩下那沉重得让人窒息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第246章 你可曾想过苏韵
离弦站在角落里,垂着头,不敢看,也不敢听。
沈璟泽始终握着她的手。他没有说话,没有劝慰,静静地看着云锦珣,也在等一个答案。
云锦珣站在那里。
隔着满室的烛火,隔着这些年的谎言与亏欠,隔着那道再也跨不过去的鸿沟,他看着那个曾经追在他身后、软软地喊“皇兄”的小姑娘。
她长大了。
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长公主,长成了让满朝文武忌惮的狠角色,长成了眼底有风霜、嘴角有冷笑的大人。
可此刻,她红着眼眶站在他面前,像极了小时候摔倒了不肯哭、非要自己爬起来,却在他伸手时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的那个小丫头。
云锦珣垂下眼。
再抬眸时,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已没有了波澜,只剩下一种深到骨子里的平静。
“皇妹,我知道你怨恨我。”
他的声音很轻,“可在我的立场,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他的目光清亮而决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不后悔。”
“太后专政已久,帝王心中日益不满。”他缓步走到烛火前,指尖轻轻拨弄着跳动的火焰,声音不疾不徐,“裴家狼子野心,有世代基业却不潜心奉公,意图联合太后把持朝政,私下更是把控舆情,妄造冤孽。”
他转过身,目光从云锦若面上掠过,又落在沈璟泽身上。
“张甫为首的那些大臣,早已忘记了自己的初心,摒弃了为君王耳目的责任。”
“若是不除,他日必成大患。”
“他们既已奉我为眼中钉,联合起来将我置之死地——我别无选择。”
“我只能……避开他们的耳目,抱着将死之心,做最后的布局。”
“事实证明——”他望着云锦若,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深潭里泛起的涟漪,很轻,很淡,却让人无法忽视,“你们每一步都做得很好。”
他的唇角微微弯起,那笑意里,有欣慰,也有愧疚。
“我很欣慰。”他的声音轻了几分,“又……惭愧。”
欣慰他们的成长,欣慰他们在他不在的日子里,把自己活成了他最期待的模样。又惭愧——惭愧于自己无法再与他们并肩,惭愧于让他们独自承受了那么多。
云锦若的眼眶更红了,却死死咬着唇,眼底满是不甘。
“所以你就看着我们在明处挣扎?看着我们被所谓的仇恨蒙蔽双眼?”
“锦若。”云锦珣唤她,那声音里带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无奈,有心痛,有一丝快要压不住的哽咽。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溢满了悲伤。那悲伤太浓,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将他整个人都染成了灰色。
可只一瞬,那悲伤便被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那双眼睛里一贯的、温柔的笑意。
像春日里第一缕穿过薄雾的阳光,温暖,却让人想哭。
“我也有我的无奈。”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云锦若别过脸去,不肯再看那双眼睛。她怕自己再看下去,就会像小时候那样,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可她再也不是那个小孩子了。
云锦珣看着她倔强的侧脸,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赟王和王妃很是恩爱。”他的声音平缓下来,像在讲述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听过的故事,“他们二人曾许诺对方——在天比翼,在地连理。”
他是赟王之子。那个被如今的帝王夺了妻子、夺了性命、夺了一切的男人,是他的父亲。那个被幽禁宫院、沉默至死的女人,是他的母亲。
可他要叫那个罪魁祸首为父皇。
敬他爱他。
“我见证了母妃被那位高高在上的父皇幽禁宫院中的沉默。”
“夜深人静时,她萦绕在耳边的话语,我一句都不敢忘。”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她说她跟父王的相知相许、两相深情,说她一人苟活于世的错误……”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是浓得化不开的苦涩。
“其实,我何尝又不是一个错误?因我的存在,宫中也不得安宁。”
他点到为止。那些更深、更暗、更不堪的往事,他没有再说下去。
他只是看着云锦若,平和地笑了笑。那笑意里,有释然,有歉意,还有一种让人心酸的……温柔。
云锦若深吸一口气,胸口堵得厉害。
是啊。她从前不知母后为何那般对皇兄不假辞色,为何对她这个亲生女儿也若即若离。
这些都是真相,不是吗?那些她曾经想不通的、猜不透的、辗转反侧也想不明白的,早便有了答案。
“你可曾想过苏韵?”
沈璟泽的声音忽然响起。他紧紧盯着云锦珣,眼底有不甘,有不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你可以拿这些来试图解释这么多年的一切,那苏韵呢?”
云锦珣的面容依旧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已死之人,何须再谈前缘。”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服自己。“皇权斗争,我作为一个不该活下来的存在,无论假死与否,最终走的路也不过是条不归路。”
他看着沈璟泽,一字一句:
“难不成你想让她隐姓埋名,跟着我一生?”
“你怎知她不愿?”
云锦若反驳道。
“是我不愿!”
云锦珣难得多了几分疾言厉色,像是一块温润的玉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那些从未示人的、血淋淋的东西。
“当年将事实告知她,换来她生死相随?”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让她像老鼠一般跟着我东躲西藏,丢弃名姓,一辈子活在黑暗当中——”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一人,难道还不够吗?”
那声音里有压抑太久的痛苦,有深到骨子里的孤独,有看不见尽头的黑暗。
可这所有的一切,都被那一层薄薄的平静裹着,底下惊涛骇浪,上面波澜不惊。
“这不是爱。”
他的声音终于恢复了平静,可那平静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地碎了。
“是累赘,是绑缚。”
他看向云锦若,目光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与决绝。
“锦若,就算苏家待她不好,可是她仍旧是清清白白的世家大小姐——明媚,自由。”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得像在说一个梦,“她的身边,陪伴的应该也是一群肆意明媚的人,应该自由地欢笑。”
而不是被困在黑暗中,陪着一个本该死去的影子。
第247章 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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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击鞠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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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诡计多端的徐临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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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王爷您能让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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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丞相被抢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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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朝澜郡主对上沈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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