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房丫鬟上位记之血色侍寝太子爷》 第1章 无缘错过 东宫,太子寝殿内。 红烛摇曳。 轻萝帐幔,一对纠缠的身影。 “~~啊啊~~嗯嗯~~” “~~啊啊~~嗯嗯~~” 女子的娇喘声此起彼伏…… 而女子身上的独有的异香,令他痴迷,早已让男人失去了理智。 只剩下无尽的欲望。 萧景夜的手指带着薄茧。 他俯身覆上她时,呼吸滚烫地喷在她颈侧,动作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欲。 “~~浅浅~~ ~~浅浅~~” …… 声音哑的厉害。 疯狂的宣泄着自己的爱意。 忽上忽下,床榻晃动。 女子的眼角有泪,是幸福的泪水,还是无奈的酸涩…还是想起了什么别的,连她自己也分不清。 一个时辰后,烛火已燃过半,殿内渐渐静下来。 萧景夜的手臂圈着她的腰,掌心贴着她汗湿的后背。 “浅浅你是本宫的人,往后都是本宫的人。” 女子没有答话,只是往他的怀里缩了缩,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翌日清晨,萧景夜起身。 他的眼睛瞥见,床榻上铺着的白色巾帕依旧洁白无瑕。 凡是第一次侍寝,嬷嬷们都会事先准备好巾帕铺在床榻上。 萧景夜的眸子猩红如血,双拳紧握,指节发白。 他一把拉起躺在榻上的人,将白色的巾帕丢在了她的脸上。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萧景夜语气冰冷刺骨。 苏青浅的眼中泛起泪花,她摇头,她不想回答他。 “苏青浅,你说话,你为什么不说话,你的身子早就给了别人是与不是?” 苏青浅的眼泪滑落了下来。 苏青浅想的是这一切不正是太子殿下您一手安排的吗? 萧景夜狠狠的甩开她。 拿起了挂在床侧的匕首,刀刃亮得刺眼。 他甚至没多想,抬手就用刀刃在自己指尖划了一下。 “嗤”的一声轻响,血珠立刻冒了出来。 他攥着手指,将血滴在那方白巾帕上。 一滴,两滴…鲜红的血在洁白的帕子上晕开,像极了他此刻心里的疼。 那疼里有被背叛的愤怒,有被欺骗的羞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怕失去的恐慌…… 命运为何如此捉弄了人,时光倒回一年以前…… 南燕国三十七年——深冬。 寒风裹挟着年关的热闹,将青城县的大街小巷填得满满当当。 街头巷尾,吆喝声此起彼伏。 “热乎的包子、馒头、发糕啰…” “烧饼、油条、麻团、豆浆…” “糖葫芦、香甜可口的糖葫芦…” 这些质朴的叫卖声,如同冬日里的暖阳,暖着每一个路人的心。 “姐姐,快一些,父亲不在,我们尚可出来。多逛一会再回去可好?” 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传出。 只见前面在人群里穿梭的,是一位约莫十五六岁男子装扮的女子。 一袭月白素色长衫,衣角随着她雀跃的步伐轻轻飘动,恰似一只灵动的白鹿。 “瑶瑶,你慢一点,当心摔着了。” 身后,一位身着水蓝色长衫,也是男子装扮的女子,紧追不舍,她神色关切,眉眼间尽是温柔。 两人皆将长发束起,可那眉眼间的灵动俏皮,那举手投足间的温婉气质,还是让人一眼便能识别出她们的女儿家身份。 周围的商贩对这一对姐妹花并不陌生,她们正是青城县县令苏明哲之女,苏青浅与苏青瑶。 苏青浅,年方十六,生得眉如远黛,目若秋水,气质温婉娴静,恰似一朵绽放的幽兰。 苏青瑶则小她一岁,性格活泼俏皮,恰似一只欢脱小鹿,整日里蹦蹦跳跳,满是天真烂漫。 今日除夕,整座县城都沉浸在一片喜庆之中。 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像是一串串熟透的红柿子,透着融融的暖意。 街边的店铺琳琅满目,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年货。 春联、年画、新衣、美食,应有尽有,每一样都散发着浓浓的年味。 苏青瑶和苏青浅也被这热闹的氛围感染,她们趁着县令大人不在府中,偷偷溜了出来,一头扎进这热闹的人海里。 苏青瑶像一只欢快的小鸟,在人群中左顾右盼,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她时而停下脚步,盯着街边的小玩意儿出神。 时而拉着苏青浅的手,兴奋地指着远处的杂耍,嚷嚷着要去看。 苏青浅则满脸宠溺地跟在她身后,任由她带着自己四处闲逛。 苏青瑶回头,一把抓住苏青浅的手,拉着便跑,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姐姐快跟我来,前面有卖糖人的。” 苏青浅被她拉着,脚步踉跄了一下,却也不恼,只是笑着叮嘱:“慢点儿,别摔着。” 两人在人群中穿梭着。 前方,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缓缓驶来。 车身漆黑锃亮,车帘是上等的绸缎,绣着精致的花纹。 马车里,一位男子手托着额头正在小憩。 他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袍,袍身以银线绣流云纹,银线在日光下闪烁着微光,更衬得他气质高雅出尘。 他面容清俊,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仿若一尊精美的玉雕。 就在苏青瑶拉着苏青浅从马车旁穿过时,男子猛地睁开眼睛,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鼻翼轻动,闻到了淡淡的一抹熟悉的味道,从马车外飘进车内。 这味道让他心中一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心弦。 那是一种独特的幽兰香,淡雅清幽,但这香之中似乎还夹着药草香,与他记忆中的香有所不同。 “停车。” 男子低沉的声音在车内响起。 车夫听到命令,迅速地拉停了马车,动作娴熟利落。 一旁的守卫开口:“主子可是有事?” 他神色恭敬,微微欠身。 男人没有说话,缓缓起身,迈下马车。 他身姿挺拔,如同一棵苍松,傲然挺立在人群之中。 在青城县这样一个小地方,出现这样一位气质高贵、与众不同的人物,实属罕见,引得路上的行人纷纷驻足,指指点点。 女人们更是看得两眼发直,眼中满是红鸾星动的神色,暗自猜测着这位公子的身份。 男人下了马车,目光扫视着四周,开口道:“方才可有身带异香的年轻女子经过?”他的声音不大。 护卫疾风摇摇头道:“回主子的话,这…路上人来人往的,属下方才未瞧见有年轻女子路过。您是?”疾风一脸疑惑,不明白主子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他身为主子的护卫,哪有闲心看女人,若是问他有无看见可疑之人。他倒是能答得上来。 男子将目光投向远方,似在搜索着什么。 他跨步往前方追了几步,人潮众多,在这样的环境中找人,实属困难。 疾风又开口道:“主子咱们已将随州城底下的这几个州县转遍了,主子要找之人到底为何人?主子这都找了好几年了。” 疾风跟随萧景夜多年,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可多次的寻人之旅,却让他摸不着头脑。 萧景夜也不清楚,他要找之人到底是何人,只知道,那人的身上有股淡淡的幽兰香。 几年前在随州城遇刺时,遇见她,她还是个小姑娘,她对自己有救命之恩。 当时自己失血过多,神智不清,看不清她的容貌。 她为自己包扎,留下了一方兰花巾帕,很特别。 随后他跨步上了马车,声音低沉却又透着无奈:“起程回京都。” 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来这随州地界找人了吧。 多年的寻找无果,让他心中的希望渐渐黯淡,但他始终无法释怀,那缕幽兰香,就像一个解不开的谜团,萦绕在他的心头。 “姐姐看这糖人做的好精致啊。” 苏青瑶站在糖人摊前,眼睛紧紧盯着那些栩栩如生的糖人,脸上写满了欢喜。 “老板给我拿一个小兔子和一个小老虎。”苏青瑶对着老板开口,声音清脆悦耳。 “好嘞,两位这是又趁着县太爷不在,偷偷溜出来玩了。” 老板笑着说道,眼中满是亲切。 他在这街边摆摊多年,对这两位小姐的习性再熟悉不过。 苏青瑶将食指放在唇瓣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老板帮我们保密啊。”她眨眨眼睛,一脸俏皮。 老板点头:“两位小姐放心,小人什么都不会同苏大人说的。”老板憨厚地笑着。 苏青浅的脸色倒是有些微微发红,每次偷偷出来玩,都是苏青瑶提议的,她也不放心让妹妹独自一人出来,索性每次都陪着她。 她性格内敛,不像妹妹那般活泼,每次出来都有些忐忑,但看着妹妹开心的模样,又觉得一切都值得。 两人在热闹的街道上又逛了一会,手中的大包小包越来越多。 苏青浅看着天色渐晚,开口道:“瑶瑶,时辰不早了,我们早些回去吧,若是让父亲同祖母知道,又该挨罚了。”她神色有些担忧。 “姐姐,你的胆子怎么这么小啊,父亲和祖母每次说罚我们,也不过是骂几句,动手打两下、他俩比咱们都疼,哈哈哈……姐姐我都已经摸清他们的脾性了。姐姐您就别担心了,今天热闹,我们在去看会皮影戏吧。” 苏青瑶满不在乎地说道,她对父亲和祖母的“惩罚”早已习以为常,根本不放在心上。 苏青浅知道妹妹玩心未散,既然都出来了,索性就让她多玩一会吧。 平日里,苏明哲对两个女儿的管理甚严,几乎不让她们出府。 他一心想要将女儿们培养成知书达理的名门闺秀,对她们的言行举止、一举一动都要求极高。 而苏青瑶的性格,正好属于那种叛逆的,她觉得父亲的管教过于严苛了。 她向往外面的世界,渴望自由地玩耍,每次被关在府中,都觉得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 其实苏明哲有自己的担忧,两个女儿,从小便容貌出众,均有倾国倾城之资,尤其是自己的大女儿,不仅容貌出众且身带异香。他又怎么放心让这两枝鲜花外出,生怕她们遭遇不测,受到一丝伤害。 在这热闹的除夕街头,萧景夜的马车缓缓驶向京都。 而苏青瑶和苏青浅则继续沉浸在除夕的欢乐之中,丝毫不知一场灾难悄然而来…… 第2章 除夕未归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渐渐隐去。 苏青浅也不能再由着苏青瑶一直胡闹了。 苏青浅终于上前拉住她的衣袖:“好了,该回府了,父亲去知府衙门也该回来了。” 苏青瑶指尖还恋恋不舍,闻言垮了垮脸,却还是乖乖跟着转身:“好吧好吧,听姐姐的。” 苏青瑶虽然还想再玩一会。 但是她也不想让苏青浅过于为难。 她虽爱玩,却最敬这位沉稳的姐姐,脚步轻快地跟上。 天黑之前两人总算是赶回来了。 后门处,丫鬟秋菊正踮着脚张望,见两人身影出现,忙迎上来:“小姐们可算回来了!老夫人在前头问了好几遍呢。” 苏青浅拢了拢被夜风吹乱的鬓发,轻声问:“父亲回来了吗?” 秋菊摇摇头,声音压低些:“还没呢。老夫人怕是等急了。” 苏青瑶拉着姐姐往内院走,脚下带风:“快些换衣裳去给祖母请安,我还给她绣了个平安结呢。” 几人脚步急匆匆。 回到房中,丫鬟们早备好了衣裳。 又换回了女装,果真如同出水芙蓉,娇艳欲滴。 两人的美貌截然不同。 苏青浅换上一身月白色绣兰草的襦裙,外面套着淡粉色的暗纹碎花夹袄,乌发松松挽成垂挂髻,仅簪一支白玉簪,更衬得她眉目温婉,肌肤莹润如瓷,鼻梁秀挺,唇瓣嫣红如含露花瓣。 浅笑时颊边泛着浅梨涡。 苏青瑶她眼尾微微上翘,鼻尖沾着点薄红,笑起来时嘴角咧得弯弯,露出两颗小虎牙,俏皮可爱。 她则选了石榴红的袄裙,领口袖边都滚着金线,梳着双环髻,缀着赤金小铃,一动便叮当作响,活脱脱一团跳跃的火苗。 两人收拾好后,天色已微暗。 两人往祖母院里去时,远远就听见正屋传来老夫人带着些急的声音:“那两个丫头还没到?莫不是又跑哪儿野去了?” 苏青瑶抢先一步跨进门,脆生生喊:“祖母!我们来啦!” 说着就扑到老太太身边,献宝似的捧出个红绸小包,“您看,这是我绣的平安结,保您新岁安康。” 秋菊也适时呈上苏青浅缝制的锦缎夹袄:“老夫人,这是大小姐赶了半个月做的,说是料子软和,正合您穿。” 老夫人板着的脸顿时松了,接过平安结捏在手里,又摸了摸夹袄的针脚,叹了口气:“就你们嘴甜,会哄祖母开心。往后可得听你们父亲的话,别总让他操心。” 老夫人拉过苏青浅的手,接着开口:“浅浅你的性子向来沉稳,祖母对你也很是放心,可瑶瑶她活泼好动,你要看紧她,不能随事由着她的性子啊!” 苏青浅:“是,祖母,浅浅谨遵祖母教诲。” 苏青瑶噘嘴:“祖母…您同父亲总是偏心姐姐,瑶瑶可从未干过出格之事啊,为什么您总觉得瑶瑶不懂事?”她撒娇的诉苦。 苏青瑶接着说:“我也很听话?上次张嬷嬷教的女红,我也绣完了呀。” 老夫人点了点她的额头:“还敢说?绣的帕子上,那只鸳鸯看着倒像只鸭子。” 屋里顿时响起丫鬟们低低的笑声,苏青瑶脸一红,往老太太怀里蹭:“那我往后好好学就是了嘛。” 老夫人皱眉:“看看,看看,哪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往后同浅浅多学着点女儿家的东西。看看这往后去了夫家,你这什么都不会,如何做得了当家女主人。” “祖母,瑶瑶还小呢,再说了,心许往后瑶瑶永不嫁人,一直留在祖母与父亲身边尽孝,岂不更好。” 苏青浅抿唇而笑。 老夫人摇头:“这傻孩子,没两年都快及笄了,还是同个没长大的孩子一般。” 这两年,也一直有上门提亲的,但都被苏明哲以女儿年纪尚小拒绝了。 夜色渐深,这年夜晚膳也早已备好,却一直不见苏明哲回来。 祖母与苏青浅都有些着急起来。 老夫人开口道:“这今日怎会如此晚未归。” 苏青浅安慰道:“祖母宽心,父亲定是有要事所拌,昨日父亲临走前同女儿说过,知府大人若无急事也不会,昨日传见。想必有事未商谈完毕。所以耽搁了。他同女儿说会赶回来一家人吃年夜饭。” 几人一直等到亥时,让家奴上了年夜饭菜。 丫鬟小厮把年夜饭端了上来,八仙桌上摆满了菜肴,热气腾腾地冒着白气,却迟迟等不到男主人归来。 苏青瑶等得有些着急了,“姐姐,父亲当真说过今夜会回来同我们用膳吗?” 苏青浅点头。 老夫人心中多了几分担忧,儿子为官多年,清正廉明,为人正直,做了这么多年官,依旧是个县令。 担忧他为人不够圆滑,得罪人,而不自知。 官场如战场,一不小心也是万劫不复。 又过了半个时辰,依旧没有苏明哲回府的动静。 苏青浅开口:“祖母您与瑶瑶,先用膳吧,时辰也不早了,一会我去前厅等父亲。” “祖母哪有胃口,你与瑶瑶先吃吧,祖母先回屋了,你父亲若是回来了,派个人来通知祖母一声。”她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担忧。 “好,祖母您安心歇着。” “瑶瑶你吃吧!吃完也早些去歇着吧!” 苏青瑶嘟起了嘴巴:“父亲也真是的,有什么大事,不能过了节再谈吗?哼—” “瑶瑶不可这么说父亲。”苏青浅语气严厉。 苏青瑶本来等人等的就有些不耐烦了。 “这饭也是没法吃了。”随后起身,便离开了。 “瑶瑶!”苏青浅低喝一声。 苏青浅也只得无奈,她觉得妹妹年纪尚小,还未能体谅到父亲为官的难处。 “将饭菜都撤去厨房温着吧,待父亲回来再上。” 仆人回道:“是的大小姐。” 夜色沉沉,前厅的烛火摇曳,映着苏青浅独坐的身影。 更漏滴答,不知过了多久。 天色未明,苏青浅等待的趴在桌子上打起了盹。 忽听见。 院外终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呵斥声。 苏青浅心头一紧,猛地抬起头,站起身,迎了出去…… 第3章 家破人亡 苏青浅跑出府门傻眼了,来人竟是一队官兵。 这些人凶神恶煞,直往府内冲了进来。 她脚步一顿,手里的帕子簌簌往下掉,傻站在原地时,领头的校尉已掀了腰间令牌。 “奉太子手令——”那校尉声如洪钟,“青城县令苏明哲贪赃枉法,证据确凿!现查抄家产,苏家人口暂行看管,不得擅离!待清点完毕,听候发落!” “轰”的一声,苏青浅只觉脑子里炸开了锅。 父亲?贪赃枉法? 她心口猛地一缩,膝盖一软差点跌在青石板上,亏得扶住了影壁的雕花石柱才勉强站稳。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混着鼻尖的酸意堵得她发慌。 她咬着下唇走到那校尉面前,素日里连大声说话都怕惊扰旁人的姑娘,此刻竟挺直了脊背:“大人,我父亲自任青城令多年,修堤疏水、办学兴农,百姓有口皆碑,绝无贪赃之事!” 校尉斜睨她一眼,喉间滚出声冷笑:“太子殿下亲查,账册、人证俱全,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再敢阻挠公务,休怪我用铁链锁了你!” 说罢扬手一挥,身后的兵卒立刻如狼似虎地往里冲去,翻箱倒柜的声响、瓷器碎裂的脆响、仆妇们的惊叫声瞬间填满了这座往日清净的宅院。 苏青浅心急如焚地往祖母住的院落跑。 祖母年迈,哪禁得住这样的惊吓? “祖母!”她刚冲进月亮门,就见几个兵卒正从祖母的卧房里拖拽木箱,而暖榻边的地面上,祖母穿着单薄的藕荷色里衣倒在那里,鬓边的银发散乱着,身下的青砖洇开一小片暗红的血渍。 “祖母!”苏青浅扑过去将老人扶起,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得吓人。 她慌忙解下身上的披风,紧紧裹在祖母身上,抬头时眼里已燃着怒火:“你们怎能如此无礼!我祖母年迈体衰。” 一个兵卒挠了挠头,语气敷衍:“她自己没站稳摔了,真与我们无关。” 苏青浅死死盯着他,牙齿咬得咯咯响,却知道此刻争辩无用。 她将祖母抱得更紧些,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捂热那冰凉的身体。 这时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妹妹苏青瑶攥着裙角跑过来,小脸煞白:“姐姐,这是怎么了,到底发生何事?他们还说要把我们都带走……” 苏青浅回头时,正撞见苏青瑶眼里的恐惧。 她喉头哽了哽,刚要开口安慰,怀里的祖母却忽然颤了颤手指,气若游丝地说:“浅浅……祖母怕是……撑不住了……” “祖母您别说话,我这就去请大夫!”苏青浅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没用了……”老人缓缓摇头,目光转向苏青瑶,浑浊的眼里淌下泪来,“定是你父亲出事了……记住你父亲的话,你身子的秘密莫让人知晓……好好照顾瑶瑶,瑶瑶往后要听姐姐的话,往后没人护着你们了,要好好活下去……” “祖母——啊…啊…啊…”姐妹俩的哭声撕心裂肺。 而此时苏青浅的心里,已然对那位从未谋面高高在上的太子,产生了恨意,她觉得是他冤枉的父亲,才会造成如今苏家的惨状。 今日是新年第一天,昨夜刚贴的春联还红得刺眼,此刻却被兵卒踩在脚下。 天色渐亮时,天空忽然飘起鹅毛大雪,像是要把这满院的悲戚都掩埋,又像是替这蒙冤的一家无声地垂泪。 半个时辰后,查抄的兵卒开始清点物件,将苏家上下十余口人赶到前院。 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所有人都被勒令跪在雪地里,寒意从膝盖钻进骨头缝里,却没人敢出声。 “苏大人府抄没已毕,按例发落——”校尉展开文书,声音在雪地里格外刺耳。 “奉太子令:苏明哲革去官职,流放灵古塔!其子女贬为奴籍;苏家老弱病残全部发配漠北,即日起程;家中奴仆不论年限,尽数发卖!” “冤枉啊!”不知是谁先哭出声,紧接着便是一片哀嚎,有人不住地磕头。 却只换得校尉一句厉喝:“再吵便割了舌头!” 苏青瑶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攥着苏青浅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苏青浅回握住她,掌心的温度却暖不了两人冰凉的心。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藏青色如意纹袄子的太监走了过来,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姐妹俩身上:“苏明哲的两位千金,出列。” 苏青浅深吸一口气,扶着苏青瑶缓缓起身。 雪落在她们的衣衫上,很快积了一层白。 那太监啧啧两声,摇着头说:“啧啧,苏明哲倒会养女儿,这般模样,可惜了。” 他顿了顿,慢悠悠地宣读后续:“年长者苏青浅,入禁军府为婢;年幼者苏青瑶,暂寄内务府辛者库,往后再行定夺。两位,随咱家入京吧。” 苏青瑶怯生生地拉了拉姐姐的衣袖,声音细若蚊蚋:“姐姐,辛者库是什么地方?” 苏青浅的心沉了沉——她曾听祖母说过,辛者库是内务府管领下的罪籍之地,里面的人要做最脏最累的活,稍有不慎便会受罚。 她怎么能让年幼的妹妹去那种地方? 她强压下心头的酸楚,对那太监福了福身:“这位公公,妹妹尚小,从未吃过苦,可否将我与妹妹的去处调换?我去辛者库,让她去禁军府。” “糊涂!”太监挑眉。 “皇家旨意岂是说换就换的?不过你们也别灰心,凭这模样,若能讨得主子欢心,未必没有出头之日。往后叫咱家王公公便是。” 苏青浅咬了咬唇,知道再求无益,只能应道:“是,王公公。” 她顿了顿,又屈膝跪下,额头抵着冰冷的雪地,“小女…奴婢斗胆,请王公公开恩——祖母刚刚过世,可否容奴婢亲手将她安葬,再随公公离去?” 王公公瞥了眼后院的方向,不耐烦地挥挥手:“罢了,看在你们姐妹可怜的份上,咱家会让兵卒安葬的。快些吧,随杂家进京,这天寒地冻的。” “谢王公公。”苏青浅叩首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生活了多年的宅院。 她拉着青瑶往外走,泪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像她千疮百孔的心。 府门外,早已围了不少青城的百姓。 人群里爆发出整齐的呼喊:“苏大人是清官!冤枉啊!” “求官爷放过两位小姐!” 苏青浅望着那些冒着被牵连的风险为父亲喊冤的百姓,寒冬里,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暖流。 她停下脚步,对着人群深深一拜:“多谢各位乡亲为家父伸冤,苏青浅永世不忘。若有来日,定当报答!” 青瑶也跟着姐姐鞠躬,眼泪却掉得更凶了——她不懂什么冤屈,只知道从今往后,再也没有温暖的家,没有慈爱的祖母,只有和姐姐相依为命…… 第4章 入禁军府 马车碾过及踝的积雪,木轮碾过冰壳时发出“咯吱——咕噜”的声响。 两姐妹跟在押送的队伍里,踩着冻得发硬的路往京城方向挪。 从前她们是青城县县令嫡女,如今却成了入了奴籍的罪臣之女,连登上押送马车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走。 苏青浅把单薄的棉袄又往妹妹身上拢了拢,自己露在外面的手早已冻得通红。 走了快三个时辰,她鞋底子磨破了洞,脚心像是被细沙磨着疼。 身旁的苏青瑶已经撑不住了——小姑娘腿一软,往雪地里蹲了半截,眼泪啪嗒啪嗒砸在雪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姐姐,这离京城还有多远啊?” 苏青瑶带着哭腔拽住她的衣角,“瑶瑶实在走不动了,脚像被针扎一样疼……” 苏青浅蹲下身,看见妹妹布鞋的后跟磨穿了,袜子沾着血渍。 她们自小在深宅里被捧大,哪受过这种罪? 她自己的脚也早肿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看着妹妹哭红的眼,她只能咬着牙把泪憋回去。 “再忍忍。”她扶着妹妹想让她起来,目光却瞟向前方那辆挂着宫灯的马车——那是押送她们的王公公的座驾。 犹豫了片刻,她把妹妹扶到路边的枯树下靠着,自己提起裙摆小跑着追上去。 在马车旁微微屈膝:“王公公,求您开恩。妹妹她从小没走过远路,如今实在撑不住了,可否……可否让她在车边歇一会儿?” 车帘被掀开一角,露出王公公尚算和善的脸:“你们倒是金贵,这才刚出青城县就受不了?往后的苦日子还长着呢!” 话虽这么说,他却摆了摆手,“罢了,看你们也是遭难的,去后面那辆装杂物的马车吧,好歹能避避风雪。” 苏青浅眼睛一亮,忙屈膝行礼:“谢王公公!多谢王公公!” 王公公并非真的心善——这些宫里的老人精,见多了起起落落,保不齐哪日她们姐妹能有个翻身的,此刻卖个好,不过是未雨绸缪。 苏青浅赶忙跑回树下扶着苏青瑶,往后面的货车挪去时,脚步都轻快了些。 货车虽颠簸,好歹不用再踩在冰路上。 苏青瑶靠在姐姐肩头,没多久就累得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苏青浅替她擦了擦脸,望着车外掠过的枯树,心里像压着块冰——父亲被流放,她们被没入奴籍,前路茫茫。 青城县离京城本不算远,快马一日便能到,可她们这支队伍走得慢,足足走了七日才望见京城的城楼。 “姐姐!你看!”苏青瑶眼睛瞪得圆圆的,“这便是京城的门楼吗?好高啊!” 马车刚进城门,苏青瑶就被街上的景象惊住了——两旁店铺挂着绸缎幌子,马车牛车络绎不绝,连路边卖糖人的小贩都比青城县的花哨。 “京城好热闹啊!比咱们青城县那边气派多了!” 苏青瑶似乎都快忘记自己来这是做什么的。 苏青浅哪有心情欣赏眼前的一切。 她开始担忧起眼前这个心思单纯的妹妹。 她快速逝去眼中的泪水:“瑶瑶往后要照顾好自己,姐姐不在身边,你切莫冲动行事,凡事多忍耐,这皇宫不比外面,是一个礼仪规矩严格的地方。” 苏青瑶听见姐姐这么一说,收起了方才的神色,“姐姐,瑶瑶有些害怕。” “别怕。”苏青浅抱着她,声音发颤。 摸着她的头发:“等姐姐稳定下来了,便会找机会去看你。” 苏青瑶微微点头。 马车在一座朱漆大门前停了下来。 门楣上悬着“禁军统领府”的匾额。 王公公从前面的马车下来,指了指苏青浅:“你下来,随咱家过去。” 姐妹俩缓缓分开,苏青浅缓缓下了马车,一路的风尘仆仆,她的身上,脸上早已布满灰尘。 “瑶瑶,姐姐走了,记住我说的话,不要任性妄为。”苏青浅眼中再次含泪。 苏青瑶望着姐姐的样子,再次落泪:“姐姐你也要保重,瑶瑶不会忘记姐姐说得话的,你一定记得要来看瑶瑶。” 苏青浅点头,随即转身,她不想让妹妹瞧见她不舍,痛哭流涕的样子,这样只会让妹妹产生恐惧。 苏青浅跟在王公公身后。 禁军统领府的侍卫见来人是宫里的人,赶忙点头拱礼。 “见过王公公。” “陆大人可在府内。”王公公问道。 “回公公的话,在的。”侍卫回应。 “那便好,将她带进去,这是太子殿下赏赐给陆大人的婢子。咱家就不进去了,还要回宫复命。” “好的,公公。”侍卫应声。 侍卫将人领了进去,在正厅前院处碰见了管家。 崔管家打量了苏青浅一眼——虽满身尘土,可眉眼间透着股清秀气,想来是从前家里教养好的。 他点点头:“知道了,你去吧。” 又对苏青浅道:“在这儿等着,别乱走。” 苏青浅垂着眼应了声“是”,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衣角。 这府邸比她们苏家从前的宅子气派十倍,廊下挂着的宫灯、墙角摆着的奇石,都透着她从未见过的富贵。 可再富贵,也不是她的归宿,她如今只是个奴婢。 崔管家敲了敲书房的门,里面传来一声清冽的应答:“进来。” “大人,太子殿下赏了个婢子来,您看怎么安置?” 陆临渊正握着狼毫写帖子,闻言笔尖一顿。 他想起多日前萧景夜赖在他书房时说的话:“临渊君,你这府里除了墨色就是木色,跟个冰窖似的。下次本宫给你送个人来,添点颜色。” 当时他只当玩笑,没想到萧景夜真记在了心上。 他搁下笔,抬眼时,额间碎发垂在眉骨上,衬得那双眼睛愈发亮如寒星。 鼻梁直挺,唇角微勾时带点漫不经心的弧度——明明是极俊朗的相貌,却总带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送去尚书府吧。”他淡淡开口,“父亲母亲那边我平时去得少,多个人照应也好的。” 崔管家愣了一下——大人竟把太子赏的人往外推?但他不敢多问,只应了声“是”,转身往外走。 (就这么活脱脱的,把送到嘴里的老婆送走了?后面等着哭吧你——) 第5章 入尚书府 崔管家退出书房,脚步匆匆,径直阔步走到苏青浅的身边。 他开口道:“我家大人一片孝心,特意让你去伺候老爷与夫人。一会我会让小厮带你过去。” 说罢,他目光在苏青浅身上短暂停留。 “是。”苏青浅轻声回道。 她微微屈膝,行礼。 此刻,她心中满是疑惑,这安排是那位太子殿下的意思,可这位大人的举动,似乎另有深意……她暗自思忖,却猜不透其中缘由。 但身为罪臣之女,入了奴籍的她,已习惯了命运的无常,唯有顺从。 她默默想着,在哪里都是做奴婢,听从安排便是,多思无益。 不多时,一个年轻的小厮疾步而来,正是长安。 长安生得一张圆圆的脸,眼睛明亮有神,透着几分机灵劲儿。 长安带着苏青浅又出了禁军统领府。 陆临渊好奇的想出来看看,太子给他安排了位什么样婢子时,只远远的瞧见了一抹瘦小的背影。 长安方才看见苏青浅那一刻,仿若被一道光晃了眼,整个人都愣住了。 苏青浅虽一路风尘仆仆,衣衫沾染了些许灰尘,发丝也有些凌乱,依旧挡不住她美丽的容颜。 出府后长安摸了摸脑袋,脸上泛起一丝红晕,讨好地开口:“小的名唤长安,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苏青浅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礼貌的微笑,温柔道:“你好长安,奴婢名唤青浅。” 长安一听,开心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挠着后脑勺。 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青浅,这名字真好听,青浅姑娘有所不知,我带您去的这尚书府,离禁军府也不远,也就隔着几条街巷,抬脚便到。这尚书府,其实是我们老爷夫人的府邸,往后我们还会时常往来的。” 苏青浅微微点头。 她不明白长安为何要同她说这么多,她此刻满心忧虑,也实在没心思去探究两个府邸的关系。 一路上,长安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关枪,说个不停。 他时而讲讲尚书府里有趣的事儿,时而又提及禁军统领府的琐事,从府中的奇花异草,到各位主子的喜好,事无巨细。 苏青浅也不想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一声。 长安似乎察觉到苏青浅情绪不高,便特意说道:“青浅姑娘,尚书大人同尚书夫人人都很和善,您去了那儿,保管不会受委屈,千万别担心。” 这话倒是让苏青浅安心了不少,想着府中下人自是最了解自家主子的,如此看来,自己也算幸运,能遇到不错的主家。 想到这里,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到了瑶瑶身上,心中一阵酸涩。 也不知道,瑶瑶在宫中能否遇到好的主子与管事,她会不会被人欺负? 眼中泪光闪烁。 “青浅你怎么了,是不是我说错什么了?你可别担心,尚书府的那些人都是我的熟人,待会我再关照他们一声,保准让你顺顺当当的。” 长安看着苏青浅这副惹人怜爱的模样,心中满是心疼,忙不迭地安慰道。 “多谢你长安!”苏青浅扬起头,深吸一口气,努力收了收眼中的泪水。 不知不觉,俩人便已走到了尚书府。 尚书府的大门高大巍峨。 “今日的脚程怎么比平时快了那么多,感觉才两句话的时间,这就到了?” 长安满脸疑惑,心里还在回味着一路上与苏青浅的交谈。 苏青浅看着长安憨态可掬的模样,忍不住浅笑。 门口的侍卫见来人是长安,只是简单询问了几句,抬手示意他们进去。 长安轻车熟路地在前面带路,脚步轻快,一路上还不时回头看看苏青浅有没有跟上。 路上遇到不少熟人,大家纷纷与长安打招呼。 “长安今日过来了,怎么没有瞧见大少爷。”一名小厮好奇地开口问道。 “这会我还有事,回头说。” 长安心急着带苏青浅去见夫人,脚步都未做停留,匆匆回了一句。 那些丫鬟们则更关注长安身后的苏青浅,看着她衣着略显脏乱,却难掩美貌,不禁好奇地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苏青浅一直低着头,跟在长安身后。 她能感觉到那些异样的目光,心中有些不自在,只能加快脚步。 很快,长安将苏青浅带到了一处静谧的院子。 院子的大门敞开着,门上方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正安园”三个大字。 进了院子,长安开口:“青浅你在外面稍等会。我进去同夫人禀告一声。” 苏青浅乖巧地点点头,站在原地。 长安走到门口,和门口的丫鬟低声说着什么,两人一同进了屋内。 “长安参见夫人。”长安进了屋子,立刻单膝跪地,行了个大礼。 “起身吧,渊儿可有一同回来。” 夫人坐在主位上,看见长安,原本平淡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期待,眼尾不自觉地上扬,明显开心了起来。 “大少爷没有回来,不过他记挂着老爷夫人,特命小的,给夫人送了名婢子过来。”长安站起身,恭敬地回道。 夫人听见自己儿子没有回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中闪过一丝失落。 但又听见儿子给自己送来了婢子,便轻摇着头,有些无奈又有些欣慰地开口:“他这到底是记挂着我们,还是自己根本不想接触……” 说着,她脸上露出一丝苦恼的神色。 “算了,算了,把人带进来吧。” 夫人摆了摆手。 “是,夫人。”长安忙应声,转身出了屋子。 “青浅,跟我进来,夫人唤你。”长安微笑着开口。 苏青浅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紧张的心情,随着他进了正厅。 一进厅内,她便看见夫人端坐在主位上,雍容华贵。 苏青浅立刻有礼貌的跪了下来,声音清脆地说道:“奴婢参见夫人,夫人吉祥!” 夫人微微点头,目光在苏青浅身上打量着,满意道:“嗯,是个识礼数的姑娘。抬起头来。” 苏青浅缓缓抬起头,露出那张精致的脸庞。 夫人看着苏青浅这略带灰污的脸庞,都不禁赞叹:“生得如此标致,岂会有人不喜爱。大少爷见过你吗?” 苏青浅轻轻摇摇头,声音轻柔地说道:“回夫人的话,未曾。” 方才来的路上长安已经说了一大堆,苏青浅对禁军统领府与尚书府的关系,也算有了些了解。 听见苏青浅这么说,夫人突然乐呵了起来,脸上的皱纹都透着笑意。 连声道:“好,好,好往后你便留在我身边伺候着吧。” 这一连串的“好”,让一旁的丫鬟、长安连同苏青浅都整得不知所措,大家面面相觑,不明白夫人为何如此开心。 “今年多大了,叫什么名字,家中可还有其他人?” 夫人接着问道,眼神中满是温和。 “奴婢今年十七,名唤青浅,还有父亲与妹妹。”苏青浅如实回答。 “十七,青浅,不错不错。往后就叫青浅吧!” 夫人似乎对这个名字很满意,连连点头。 “多谢夫人。”苏青浅出自真心的感谢,眼中闪烁着感激的光芒。 她是知道的,入了奴籍的婢子,基本都是要让主家重新更名的,夫人居然保留了她的原名,这份尊重,让她怎能不感激。 长安也非常替苏青浅高兴,脸上洋溢着笑容。 一旁的丫鬟倒是觉得,夫人似乎对这新来的丫鬟,有些偏爱了,心中不禁有些嫉妒,眼神中闪过一丝怨愤,暗暗想着,这新来的丫头,凭什么一来就得到夫人的另眼相看 。 第6章 换名小莲 巍峨宫墙连绵不绝,朱红漆色在日头下泛着沉郁的光。 王公公引着苏青瑶穿过长长的夹道。 到了一处挂着“辛者库”木牌的院落前,王公公停下脚步,对着迎出来的中年妇人扬了扬下巴:“方姑姑,这人就交给你了。” 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仿佛递过去的不是个活生生的人。 方姑姑抬眼打量苏青瑶,目光在她未脱稚气却已显清丽的眉眼间打了个转,嘴角撇了撇:“呦,这模子倒是不错。” 又轻嗤一声,“不过可惜了。” 这声“可惜”像根细针,轻轻扎在苏青瑶心上。 苏青瑶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裙摆。 红墙太高,带着一种无形的重压,压得她胸口发闷。 她怕,怕往后的日子会是无边苦海;同时也有一探这高墙背后的景象的好奇心。 “方姑姑好,”她定了定神,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温顺些,“往后还请方姑姑多多照拂小女。” “哈哈哈……”方姑姑突然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院门口荡开,却没半分暖意。 “小女?入了咱们这辛者库的,都是卑贱的奴婢,哪有什么‘小女’的说法?” 她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苏青瑶,眼底的笑慢慢沉下去,染上几分过来人的凉薄:“你也不用妄想,觉得自己有几分姿色,便可有朝一日出了这里。别做梦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像敲在冰面上,“因为你永远不会有出了这里的机会。” 末了又笑起来,只是这笑声里裹着的,分明是藏不住的心酸。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从苏青瑶头顶浇到脚底。 她只觉得头晕目眩,脚步踉跄了一下,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原来连“小女”这样的自称,在这里都是奢望;原来从踏入这扇门开始,“出去”就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方姑姑没再看她,转身往里走:“跟我来。” 苏青瑶被领到一间简陋的屋子,里面没有像样的床,只有一排长长的通铺,铺着薄薄的褥子,边角都磨得发亮。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霉味和皂角混合的气息。 “瞧见这墙上的一长串名字了吗?”方姑姑指了指墙角,那里用炭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旁边打了勾。 “识字吧?” 苏青瑶点点头,声音有些发哑:“瞧见了,识字的,姑姑。” “这打过勾的,便是已经有人用了的名字。” 方姑姑指了指下方一个没打勾的名字,“下面这个,往后便是你的名字了。” “小莲?”苏青瑶盯着那两个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名字像根细刺,扎得她心口发疼——这不是她,她是苏青瑶啊。 “方姑姑,”她还想争取一下,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可以用自己原来的名字吗?” “这还没睡觉呢,就别做梦了。”方姑姑不耐烦地挥挥手。 “再说了,这里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以后你便睡在这里。别说姑姑不照顾你,今日就不让你干活了,先适应适应,明日起,好好干活。”说完,转身掀帘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苏青瑶一个人。 她走到通铺最里面的位置,那里看着还算干净,把怀里揣着的小包袱放下来——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 “小莲……”她喃喃自语,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 “名字都换了,姐姐还能找到瑶瑶吗?” 她趴在冰冷的通铺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起来。 她怕,怕姐姐来找她时,问遍了宫里的人,却没人知道“苏青瑶”是谁;怕那个总是护着她的姐姐,再也认不出这个叫“小莲”的奴婢。 其实都是一样的,两人都是婢子的身份,一个宫内一个宫外,怕是永无相见之日。 但两人都抱着一份期待,这未尝不是一种寄托。 哭了好一会儿,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把眼泪憋回去。 她站起身,走了出去。 院子里很热闹,却不是欢声笑语,而是此起彼伏的搓洗衣物声、木桶碰撞声。 每个人都低着头,手脚不停地忙着,脸上大多没什么表情,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日复一日的劳作。 苏青瑶在家时,从没干过粗活。 她往前走了走,一股难闻的气味飘了过来——不远处的角落里,几个婢女正蹲在大木盆前,搓洗着堆成小山的衣裳,看样式,像是宫女太监们换下的。 她皱着眉,又往前走了几步,那股气味越来越浓,甚至带着点难以言喻的腥臊。 再往前,靠近墙角的地方,两个婢女正拿着粗布刷子,用力刷着一排排恭桶,桶里的污水泛着浑浊的泡沫,气味直冲鼻腔。 苏青瑶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再也忍不住,捂住嘴猛地蹲下身,吐了起来——她早上没吃什么东西,吐出来的只有酸水。 “呦呦呦,这又是哪家的千金小姐落了难,到咱们这了?” 一个高个子婢女直起身,叉着腰看她,语气里满是调侃。 她是小烷,在辛者库待了三年,见多了这种初来乍到、受不了苦的新人。 另一个矮些的婢女也停下手里的活,撇撇嘴:“小烷姐说的没错。到了咱们这的,哪个不是家里人犯了事的?既然来了,就别在那装高贵了。” 苏青瑶吐得头晕眼花,听见这话,气得脸颊发红。 她刚想站起身理论,那高个子婢女却故意拿着湿漉漉的刷子,往她这边甩了甩,几滴带着异味的污水溅到了她的裙角。 “你们……你们怎可如此无理!”苏青瑶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可刚要冲上去,姐姐临别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瑶瑶,到了宫里,切莫冲动行事,凡事多忍耐……” 她死死抿住唇,咬着后槽牙,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回了屋子。 身后传来那两个婢女的哄笑声,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 她知道自己礼数学得不好,可也明白,方才那两人的所作所为,实在粗俗不堪。 更让她恐惧的是——她一想到自己往后也要做这些活,也要像她们一样刷恭桶,胃里就又开始难受。 若是真要干那些“秽厕之役”的活计,她觉得自己真的会疯掉。 苏青瑶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用手捂住脸,指缝里又渗出眼泪来。 就在这时,门帘被人掀开,一个穿着灰布衣裙的婢女端着一大盆东西走进来。 那婢女看着约莫十七八岁,眉眼还算温和。 她看见坐在地上的苏青瑶,愣了一下,随即开口:“小莲,可以过来帮帮我吗?” 苏青瑶起初没反应过来,还在想“小莲”是谁。 片刻后,才猛地想起——那是她现在的名字。 她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哑着嗓子问:“帮什么?” “你的名字往上数第六个便是我的名字” 苏青瑶往墙上看了看,开口“阿悠?” “我比你大,以后便唤阿悠姐吧。” 苏青瑶点点头,她看这婢子面色和善。 比方才外面的两位要好很多。 “这些是宫里宫女们不要的枕巾,方姑姑让我拿过来分给大家,帮我分一下。” “宫女不要的?” “是的,咱们这些身份卑贱的婢子,是没有资格用新物的。能得到赏赐依然难得。” “好。”她接过枕巾,一个个的发了下去。 直到此刻苏青瑶才意识到,她这到底是进了什么样的一个地方。 她不甘心啊!她的大好年华怎能在这种腌臜之地度过…… 第7章 怕娶媳妇? 尚书府,正安园内。 陆夫人端坐在紫檀木椅上。 “往后你便同夏香宿在一屋吧。”夫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主母的威严。 苏青浅连忙屈膝行礼:“是,夫人。” “夏香,”陆夫人抬眼看向一旁侍立的丫鬟,吩咐道:“你带青浅下去,好好收拾收拾,找两套新的婢子衣裳给她。” 夏香应了声“是”。 夫人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又添了句:“这天色也不早了,今日便不必过来伺候了。明日让春樱领 着你熟悉这园子里的活计,她会教你哪些该做,哪些要避着些。” 春樱是陆夫人身边的大丫鬟。 “是,夫人。”青浅和夏香一同应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长安,你留下。” 陆夫人忽然开口,叫住了正要跟着退出的长安。 长安连忙停住脚步,垂手立在原地。 陆夫人端起茶盏抿了口,半晌才慢悠悠地问:“渊儿最近可有说何时回来?” “回夫人的话,没有。”长安答得干脆。 “那……他可有结识哪家的女子?” “没有。” “府里可有女子过府?” “也没有。” 陆夫人“啪”地放下茶盏,茶沫子溅出了些在桌案的锦布上。 她终于按捺不住,声音陡然拔高:“他这整日都在忙些什么?都过了弱冠之年的人了!还不着急娶媳妇?知不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长安听得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夫人!小的是长安啊!” 他心里直打鼓:夫人您这话可真是错误了——大少爷他躲媳妇躲得比躲债主还急,我长安可是早就盼着能娶个媳妇,明年生个大胖小子呢! 这话他只敢在心里打转。 陆临渊还未成家,便搬离了尚书府,早就搬去了禁军统领府。 其中最重要的原因之一,便是不想整日听见陆夫人在他耳边絮叨着让他尽快成婚,什么“张家小姐温婉”“李家千金貌美”。 更怕府里三天两头办宴会,来的女眷个个眼神直往他身上瞟——那模样,活像市集上挑牲口似的。 陆临渊真的是被他这老母整怕了。 年前他借口查案,在城外营房住了大半个月;新年更绝,愣是跟皇上主动请缨职守禁城安防,连家都没回。 “罢了罢了,”陆夫人深吸口气。 “你回去告诉他,上元节必须归家。他要是敢不回,我就亲自去他那‘生人勿近’的统领府——到时候住上十天半月,看他还怎么躲!” 话音刚落,屋外就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不等通报,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母亲!您看儿子给您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来人穿着湖蓝锦袍,腰间系着玉带,眉眼飞扬,正是尚书府二少爷陆子期。 他和陆临渊有七分像,却少了兄长的沉稳,多了几分少年人的跳脱,此刻手里捧着个描金漆盒,笑嘻嘻地凑到陆夫人面前。 “没规矩。”陆夫人嗔了句,嘴角却悄悄松了些。 陆子期把盒子往夫人手里塞:“您先瞧瞧这个!方才在西市发现的,想着您定会喜欢。” 夫人脸上的怒色瞬间消散,嗔怪道:“你倒是会哄母亲开心,不过你要是胡来,别以为这些小恩小惠,母亲便不罚你。” 陆夫人打开盒子,一支玉簪静静卧在红绒布上——玉色温润得像浸了月光,雕工细密。 她指尖轻轻碰了碰玉簪,眼底的怒意早散了,笑着点头:“瞧这孩子,还挺会挑。” “那是自然!” 陆子期挨着夫人坐下,鼻尖动了动,“母亲方才在说大哥?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我都怪想他的。” 提到陆临渊,陆夫人又叹了口气:“我让他上元节必须回来。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听。这孩子,整日忙公务,你说他都多大了,也不操心自己的终身大事。就知道躲着我。” “母亲您别愁,”陆子期挠挠头,忽然眼睛一亮,“说不定大哥上元节回来,就给您带个大嫂呢?” 陆夫人被他逗笑,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你大哥的嘴要是有你一半会哄人,我也不用日日揪心了。” 她转向长安:“你先回去吧,记着把我的话带到。” “是,夫人。”长安应声退下。 心里却急得直打转——方才都没来得及跟青浅道别。 他走到月亮门时,特意拉住路过的小厮:“那个新来的丫鬟,你们多照看些。她要是被人欺负了,回头我告诉大少爷,有你们好果子吃。” 小厮们连忙点头——谁不知道长安是陆临渊身边最得力的人? 他的话,可比一般的管事管用多了。 等长安赶回禁军统领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府里静悄悄的,只有膳堂还亮着灯。 陆临渊正坐在案前用膳。 “人送过去了?”陆临渊头也没抬。 “回大少爷,送到了。” 长安答着,眼睛却瞟向空荡荡的膳堂——这里连个端茶递水的丫鬟都没有,青浅要是能回来就好了。 陆临渊放下筷子,忽然抬眼看向他:“怎么了?母亲又念叨你了?” 长安连忙摇头,却忍不住壮着胆子问:“大少爷,咱们府里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要不……让那婢子回来?她看着挺能干的。” 陆临渊挑了挑眉,指尖在桌案上顿了顿:“我倒忘了。长安,过了年你也十九了吧?” 长安一愣,脸“腾”地红了——大少爷这是……要跟他说亲? “是的,大少爷。” 他正想挠头傻笑,忽然拍了下脑门:“哎哟!差点忘了!夫人说,您上元节必须回去,要是不回,她就亲自过来,说不定还要在咱们府里住下呢!”他特意把“住下”两个字说得重了些。 陆临渊望着窗外的夜色,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拿这母亲也是办法不多,要不然也不会整日以公务繁忙,闭而不见。 真要是住过来了,怕是一天消停日子都没有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口菜,轻声道:“知道了。” 尚书府,北院。 这里几处简陋的院落,给了府中奴仆居住。 每间都不大,里面摆着两张旧木床。 苏青浅一直不敢换洗,因为她身体的秘密,父亲和祖母反复叮嘱过,她身上那股特殊的异香,除了未来的夫君,不要让旁人知晓。 苏青浅开了口:“夏香姐姐,府中在哪可以领到药材?我的身子不太好,每日需要用一些药。”她声音温软。 夏香唏嘘,长得挺漂亮的,没想到是个病秧子。 夏香抬起头,她放下针线,叹了口气:“我看咱俩年岁差不多,你也别唤我姐姐了,直接叫我夏香就行。至于药,咱们这北院可没有药材,府里的药房在东跨院,得经管事嬷嬷许可才能去取呢。” “谢谢你!夏香。”苏青浅对着她弯了弯眼。 自己从家里带来的药材还能用些日子,这几日,再想办法吧。 苏青浅洗漱了一番。她取出那件夏香给的丫鬟服,换上。 她推开门走进来,夏香一眼看见她,竟看得有些发怔。 她知道她漂亮,也不曾想清洗过后换了件干净的衣服,竟如此美丽。 “你…你睡左边那张铺子。”夏香脸颊微红,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她活了十几年,在尚书府里见过不少体面的姑娘,大小姐眉清目秀,表小姐明艳动人,她一直以为那就是顶好的模样了。 可眼前的这婢子,明明穿着最普通的丫鬟服,却有种说不出的温婉气质,竟比大小姐和表小姐还要美上数倍。 “好。”苏青浅对着她浅浅一笑。 第8章 顽石动心 翌日,辛者库。 天色还浸在浓墨里。 屋舍里的婢女们已窸窸窣窣地起身了。 这里从没有“睡懒觉”的说法——她们这些身份低微的婢子,向来是起得比鸡还早,睡得比守夜的犬还晚。 苏青瑶跟着人流起身。 推开门,立春的寒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呼”地刮在她白皙的脸上,她下意识地搓了搓冻得发僵的小手,赶紧捂在脸颊上。 简单洗漱后,大家排队去领早饭。 一碗白粥,一个冷硬的粗粮馒头。 苏青瑶望着手里的吃食,想起昨夜那碗干硬的糙米饭,配着炖得发糊、连盐味都淡得可怜的大白菜,当时她只咬了两口就咽不下去。 可今早不同,肚子早就“咕噜咕噜”叫得厉害。 她深吸一口气,暗暗告诉自己:这样的日子才刚开始,她必须适应。 就着寒风,她小口小口地把粥和馒头都咽了下去,胃里总算有了点暖意。 刚放下碗,方姑姑就走了过来,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苏青瑶身上:“小莲,这几日你便从濯衣做起吧。” 苏青瑶顺从地点头。 目光却落在自己身上那件所谓的“袄子”上——说是袄子,其实还不如好些的单衣暖和,里面根本没有棉絮,不过是把两层单布缝在一起,看着厚实些罢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方姑姑,这袄子有些薄了,有厚实一点的吗?” 方姑姑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她的眼神冰冷:“记住自己的身份。到了这里的婢子,是没有资格提要求的。” 说完,转身就走,再没多一个字。 苏青瑶攥了攥拳,没再说话。 她从没做过濯衣的活,只能悄悄打量旁边婢女的动作:挽起袖子,抓起泡在水里的衣物,用木槌反复捶打,再费力地揉搓。 她学着样子伸出手,可手指刚伸进那盆里的水,就像被针扎似的缩了回来——那水冰得刺骨。 就这一瞬间,她那双原本细嫩的手已经变得通红,指节处更是疼得像要裂开。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到眼眶里,她赶紧眨了眨眼,把泪意逼了回去。 “呵呵呵……还金贵着呢!”一阵讥笑声传来。 是昨日那两个婢女,她们今日也在濯衣,正好看见了这一幕。 名叫小烷的婢女叉着腰喊道:“告诉你,别想偷懒!这些活都是分摊好的,你少干一点,难道要我们替你不成?还不快动!” 昨日苏青瑶就憋着口气,今日被这么一呛,她直接抬眼回怼:“我只是第一次做,不熟悉而已。你们洗多少,我就洗多少,绝不会偷懒。” 另一个婢女嗤笑一声,和小烷对视一眼:“好啊,嘴巴倒挺硬。等会儿洗不完,可别当着我们的面哭鼻子,说我们欺负你。” 苏青瑶没再理她们,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猛地将两只手都浸进了冰水里。 她性子向来要强,怕苦怕痛是真的,但更怕别人说她“不行”。 就算疼得指尖发麻,她也咬着牙拿起了一件衣物,学着别人的样子捶打起来。 另一边,皇宫操练场却是另一番景象。 天刚蒙蒙亮,陆临渊就已带着士兵们在操练场上挥汗如雨。 “嘿!哈!”的呼喝声整齐有力,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发抖。 士兵们穿着厚重的铠甲,出拳、劈砍、格挡,动作如行云流水,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汇成水珠。 这时,门楼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萧景夜阔步走来,他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袄,上面绣着暗纹云龙,腰间系着玉带,走在晨光里,自带一股风度翩翩的贵气。 站岗的士兵见是太子,“唰”地一下全都单膝跪地:“参见太子殿下!” 萧景夜摆了摆手,没说话,径直走上操练台。 他脚步轻快,几乎没发出声音,走到陆临渊身后时,突然抬手就朝他后心攻去。 陆临渊早有察觉,身形猛地一侧,同时反手抓住了萧景夜袭来的手腕。 他腕力惊人,稍一用力,萧景夜便觉手臂发麻,被他顺势一甩,踉跄着退了两步。 但萧景夜反应极快,很快稳住身形,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了:“临渊的身手,又强了几分。” 陆临渊松开手,拱手行礼:“参见太子殿下!殿下过奖。” 萧景夜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能感觉到对方铠甲下紧实的肌肉:“好久没和你切磋了,本宫今日想讨教几招。” 话音刚落,他再次出手。 这次招式更显凌厉,掌风带着破空声直逼陆临渊面门。 陆临渊不敢怠慢,沉腰立马,全力应对。 两人你来我往,身影在操练台上快速交错,兵器碰撞发出“锵锵”的脆响,看得周围的士兵们都忘了操练,纷纷驻足喝彩。 打了几十回合,萧景夜突然变招,看似一记直拳攻向陆临渊胸口,实则是个虚招。 他借着陆临渊格挡的空隙,迅速贴近,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陆大人,本宫为你府里添的‘颜色’,你可还满意?” 陆临渊动作微微一滞——他说的,应是那婢子? 不等他细想,萧景夜已退开几步,朗声道:“果然武艺高强,本宫甘拜下风。” 陆临渊收了招,淡笑道:“殿下过谦了。多谢殿下‘赏赐’。” 萧景夜眼睛一亮:“这么说,你是满意了?你这块朽木,总算开窍了。这府中总算是放枝花了。” 陆临渊无奈地摇摇头,不想接这个话茬:“殿下还是多想想自己的太子妃人选吧。” 萧景夜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你——” 他明年就满二十了,选太子妃的事,皇后娘娘催了好几回。 可他总觉得还差些什么,具体差什么,又说不上来。 他是储君,往后的婚事多半要牵扯朝堂利益,由不得自己任性。 想到这里,心里难免有些烦闷。 就在这时,操练台侧面传来一阵轻手轻脚的响动。 一个披着雪白狐裘披风的小姑娘,像只小兔子似的,踮着脚尖往台上挪。 她梳着双丫髻,右边的发髻旁插着一支金丝蝴蝶发簪,走动时,蝴蝶翅膀上的碎钻在晨光里闪闪发亮,衬得她又娇又俏。 站岗的士兵刚要开口行礼,就被她瞪了一眼,还做了个“嘘”的手势,士兵们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小姑娘悄悄走上台,看准萧景夜的背影,踮起脚尖,伸手就想蒙他的眼睛——可她胳膊伸到最长,也还差着一截。 “咦……不好玩!”她懊恼地跺了跺脚,嘟着嘴嘟囔,“太子哥哥什么时候又长高了?” 萧景夜早听见动静了,刚想微微蹲下配合她,闻言忍不住笑出声,转身刮了刮她的鼻子:“灵儿,你自己也长个子了,怎么还是够不着哥哥?” 萧灵儿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七公主,性子娇俏活泼。 她被逗得脸一红,伸手轻轻捶了萧景夜一下:“都怪太子哥哥长得太快!” 打闹间,她的目光落在了旁边的陆临渊身上,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懊恼一扫而空,语气也软了下来:“临渊哥哥安好!” 陆临渊拱手行礼:“见过公主殿下。” 萧景夜在一旁打趣:“啧啧,到底谁是你哥哥?方才可没见你给本宫问安。” “太子哥哥!”萧灵儿的脸更红了,又去捶他,“你再胡言,灵儿以后都不理你了!” 萧景夜笑着躲开:“好,不说了,不说了。” 他转头看向萧灵儿,“对了,灵儿,你来得正好。你不是一直想学防身术吗?让你临渊哥哥教你啊,他的身手可是京中最好的。” 萧灵儿眼睛更亮了,几步跑到陆临渊身边,轻轻拉着他的袖子晃了晃,声音软得像:“临渊哥哥,你教教我吧?就教一点点。” 陆临渊看了眼萧景夜,对方正冲他挤眉弄眼。 他无奈地抽回袖子,道:“对不起公主殿下,稍后微臣还要巡城,怕是没空。” 萧灵儿脸上的光暗了暗,但很快又扬起笑脸:“没关系!那我等临渊哥哥下次有空的时候再学。” 萧景夜看着这一幕,心里暗笑:陆临渊这小子,油盐不进,连灵儿这么讨喜的小姑娘都请不动。 他倒要看看,往后到底什么样的女子,才能让这块顽石动一动心。 第9章 芷兰暗香 尚书府。 苏青浅有早起的习惯,她从不睡懒觉。 因为从小,苏明哲便请了嬷嬷,先生,教授她技艺。 嬷嬷卯时便会叩响她的房门。 琴棋书画要温,女红针黹(zhi)要练,就连插花的姿态都得对着铜镜练上百遍。 她从不懈怠,每日都会勤加练习,只可惜一身才艺还未有展现机会,便已落难。 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勤勉,落了难,更加不会懈怠。 苏家败了,如今握着的,只剩一双能做活计的手。 昨日陆夫人已经说过,留她在身边,想必这往后自己就是在正安园侍候着了。 她想同夏香一同过去的,似乎夏香不太喜欢她,自己走了,并没有让她跟着的意思。 苏青浅只得自己去。 沿途撞见的小厮丫鬟都忽然顿了脚步,有端着铜盆的丫鬟差点泼了水,有扛着扫帚的小厮直愣愣盯着她。 苏青浅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些目光,脸颊微微发烫,先前自己毕竟是小姐的身份,她忙低下头加快脚步。 “方才没瞧错吧?是昨日刚进府的那婢子?” 身后传来小厮压低的议论声,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错不了!怎么瞧着比昨日俊了十倍?这模样,便是京里的贵女也未必及得上,能娶回去当媳妇,少活十年都值!” 另一个声音更响了些,带着些轻佻的笑。 “你们敢在主子院子附近胡吣!”旁边一个丫鬟猛地转过身,手里的掸子往廊柱上一拍。 柳眉倒竖,“再胡言乱语,我这就报给管家,让你们去马房挑三天粪!” 两个小厮对视一眼,吐了吐舌头,“不说了不说了,干活去!”缩着脖子溜得飞快。 苏青浅攥紧了袖口,走到正安园月亮门边时,才悄悄舒了口气。 她发现夏香已经在忙碌着打扫了。 “你便是青浅吧?”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侧响起。 苏青浅侧过身,见是个穿月白比甲的丫鬟,约莫二十岁年纪,眉眼弯弯,看着十分和气。 “是,奴婢青浅。” “我叫春樱,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往后你唤我春樱姐就好。”春樱笑着引她往里走。 “听说你是从大少爷府上过来的?都会做些什么活计?” 苏青浅垂着眼道:“回春樱姐,昨日过府的,从前在自家时,学过些女红,寻常的缝补、绣活都还做得来。” 她并没有将她会的其它技艺说出来,如今身份不同,说多了让人误会。 春樱点点头:“府里虽有专门的绣娘,但夫人院里的帕子、枕套总需人打理,你既会女红,往后园子里的闲碎活计便交予你吧。” 说着引她进了一间偏房,屋里摆着一张靠窗的绣架,竹篮里放着各色丝线和半绣好的兰花帕子,“先熟悉熟悉,我去伺候夫人起身,稍后再来寻你。” 春樱走后,苏青浅坐在绣架前,指尖抚过光滑的绸缎,心里竟生出几分安定。 正安园里很静,长安果然没骗她,说陆夫人宽厚,府里下人也少些勾心斗角,看来是真的。 此时的正房里,春樱正伺候陆夫人梳妆。 陆夫人今年四十出头,穿着藕荷色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虽眼角有了细纹,却更添了几分温婉气度。 铜镜里映出她的眉眼,忽然想起昨日初见苏青浅时的模样——脸上沾着些尘土,眼神却清亮得像山涧的泉水。 “今日青浅过来了吗?”陆夫人看着镜中的自己,声音轻缓。 “已经到了,在偏房熟悉活计呢。”春樱正为她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手微微一顿,“瞧着是个本分的,说话做事都透着规矩。” 陆夫人嘴角弯了弯:“稍后把她叫来,我问问她话。” “是。”春樱应着。 尚书大人寅时就起身去上早朝了,临走前还特意让厨房给夫人留了碗燕窝。 为了不扰夫人休息,所以凡要上朝的日子,尚书大人也不宿在这院子里。 尚书大人同夫人的感情也非常好,这府里也没有别的夫人姨娘小妾。 所以也有人说大少爷是遗传了尚书大人的专情,一直不娶妻,只是还未遇见心动之人罢了。 京中的贵女,想要嫁给陆临渊的也是看见了,陆家的家风极好,哪位女子不想自己的夫君,对自己一心一意。 然放眼整个京都的权贵中,只有一房妻子的也仅有这尚书府。 府中的下人将早膳端了进来。 夫人一人也不愿去膳厅用膳,总感觉冷冷清清的。 大小姐陆明玥入了宫;二少爷陆子期是个爱睡懒觉的,不到日头晒屁股绝不起床;至于大少爷陆临渊……他自开府后便搬出去住了,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 “夫人,青浅来了。”春樱轻手轻脚地引着苏青浅进来。 苏青浅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夫人安。” 陆夫人放下玉筷,用锦帕擦了擦唇角,抬眼道:“免礼吧。” “青浅往后不用这么拘谨,在我面前不必头低的如此沉,抬起头来。”她继续说着。 “是,夫人。” 苏青浅抬起头的一瞬间,又震撼了一次陆夫人。 昨日瞧着是个标致的美人,这稍作收拾 当真是成鱼落雁闭月羞花。 她目光落在苏青浅身上,洗去尘垢,穿着那身浅碧色襦裙,比京里那些刻意描眉画眼的贵女更让人舒心。 “青浅昨日在府中休息的可还习惯?”陆夫人问她。 “回夫人的话,很好。”苏青浅点头回应。 “走近些说话。” 苏青浅依言抬头,一步步走到桌前。 那双眼眸清亮又温顺,看得陆夫人心里愈发满意——她家那个儿子,什么绝色没见过? 偏生油盐不进,二十出头了连个亲近的丫鬟都没有。 这青浅模样好,性子瞧着也柔和,或许真能让那石头心肠的小子动一动心思。 正想着,鼻尖忽然飘来一缕清苦又带着些草木香的气息。 陆夫人微微蹙眉:“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苏青浅脚步一顿:“回夫人,奴婢自小身子弱,大夫说需调理,身上便总带着些药味——是白芷和佩兰的香气。夫人闻不惯,奴婢可以站远些。” “罢了,不碍事。”陆夫人摆摆手,心里却咯噔一下——白芷佩兰虽能祛湿理气,可常年服药,身子骨怕是不结实。 她是知道她家的那臭小子眼光极高的。 虽说这丫头的身份卑微了一些,但只要能让儿子沾了荤腥。 她原想着,若是这姑娘能入了临渊的眼,哪怕先做个通房…… 这么好的模样,若是身子真弱,倒真是可惜了。 病秧子是肯定不能沾上她的宝贝儿子的。 她端起茶杯抿了口茶,心里的念头转了几转:先留着看看吧,或许只是小时候底子弱,好好养着,总能好。 第10章 寒夜失温 皇宫深处,辛者库。 苏青瑶这边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天寒地冻的。 苏青瑶手冻得发僵——这是她第一次干濯衣的粗活。 面前堆积如山的衣物沾着油污与尘土,在冷水里泡得硬挺,每捶打一下都要费尽全力。 周围的婢女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劳作,木槌起落间带着熟练的节奏,忙碌了一天收拾好自己的活计,裹紧单薄的袄衣缩进了屋。 没人回头看她一眼,辛者库的日子本就难熬,谁也没力气替旁人分担。 苏青瑶看着渐渐空下来的院子,木槌落下去的力道越来越轻,冷水顺着袖口灌进衣裳,从指尖凉到心口。 她从前在青城县的家里,连冷水都极少沾,冬日里总有暖炉煨着,衣物自有下人打理,可现在,连让手指灵活些都成了奢望。 日头渐渐沉下去,最后一点暖意被暮色吞掉。 苏青瑶的手早已冻得失去知觉,原本白皙的指尖肿得发红,又慢慢泛出青紫色。 她的小脸也冻得像块冰,嘴唇抿成了深紫,呼出的白气刚飘到眼前就散了。 晚上因活没有干完,也没有饭吃,此时的她又饿又累。 胃里空得发疼,四肢像散了架。 她蜷起身子,鼻尖忽然一酸,想起祖母总爱塞桂花糕给她,父亲会讲趣闻逗她笑,姐姐青浅总把暖和的披风让给她,还有秋菊嬷嬷,会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暖着…… 那些唾手可得的温暖,现在居然那么遥不可及,就连最基本的温饱都没有。 “姐姐……”她喃喃地念着,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角,“瑶瑶好想你……你来救救我好不好………呜呜呜….呜呜呜…” 亥时的梆子声响过。 苏青瑶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浑身的寒气像是钻进了骨头缝。 她知道自己撑不住了,眼前开始模糊,仿佛看见姐姐朝她走来,笑着要牵她的手。 “姐姐,瑶瑶怕是等不到你了……”她轻轻说着,眼角的泪还没干透,人已经倒在了冰凉的青石板上,意识沉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出去倒水洗漱的阿悠发现了她。 见状吓得脸都白了,一边大喊“不好了!小莲晕过去了!”一边去扶她。 屋里的人闻声探出头,有人撇撇嘴:“谁让她嘴皮子硬的,才第一天就不行了,咱们哪个不是冻过来、累过来的?偏她金贵。” 有几个婢子倒是出去帮忙,将苏青瑶,抬回了屋子里,放到了铺子上,赶紧拿东西给她盖了起来。 说话的是小烷,她进辛者库三年,见多了从富贵人家贬来的娇小姐,起初还会可怜,后来只觉得她们“小姐身子丫鬟命”,熬不过是自找的。 “小烷姐,少说两句吧。”阿悠费力地托着苏青瑶的背,声音带着急,“都是苦命人,何必落井下石?你看她脸都青了,万一……万一熬不过去呢?” 小烷被她说得噎了一下,终究没再开口——她们无冤无仇,犯不着咒人死。 有人赶紧把自己的薄被盖在她身上,有人搓着手直叹气:“这天气,再晚点发现,怕是真要出人命。” 阿悠安顿好苏青瑶,转身就往外跑:“我去找方姑姑拿药!你们帮我看着她!” 没过多久,方姑姑便同阿悠一同回来了。 方姑姑赶来时,一见苏青瑶青紫的脸,顿时拔高了声音:“你们都是死人啊,人冻成这样,就不知道搭把手吗?都傻站着干什么?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内务府查下来,我挨罚,你们谁也别想好过!” 屋里瞬间鸦雀无声。 一众人等都沉默的低着头,不敢说话。 辛者库的人身份卑贱,可内务府有规矩——新送来的人若是短时间没了,管事的要受罚,底下的人也得跟着遭殃。 众人这才慌了,纷纷把自己的被子抱过来,一层层盖在苏青瑶身上,有人帮着搓她的手脚。 方姑姑看着苏青瑶细弱的呼吸,也顾不上发火了。 心里也十分着急。 她在辛者库熬了多年,也是奇遇才坐上姑姑的位置,最懂这里的规矩,也最清楚一条人命在这地方的分量。 “阿悠,药呢?赶紧去煎!你们两个去烧热水。别怵在这。”她一边喊,一边抓起苏青瑶的手用力搓着。 几人纷纷点头应声。 屋里的众人也慌了起来,怕苏青瑶真出什么事,被姑姑怪罪,本来日子过的已经很苦了,更加害怕雪上加霜。 热水很快端来了,方姑姑拧了布巾,小心翼翼地给苏青瑶擦着手脚和脸颊,是一刻都不敢停下。 动作竟难得地轻柔。 忙活了半个时辰后,苏青瑶脸上的青紫渐渐退了些,呼吸也平稳了。 直到此刻方姑姑,才松了一口气。 阿悠煎好的药冒着热气,她又亲自接过,让婢女扶着苏青瑶,一点点把药汁喂进去。 药汁洒了一半,可总算有一部分咽了下去。 方姑姑这才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瞪了眼旁边的婢女:“都机灵点!夜里多看看她,要是再犯迷糊,仔细你们的皮!” “是,姑姑。” 方姑姑又嘱咐阿悠:“你今晚睡她边上,晚上照应着些吧,有动静立刻喊我。你们也都赶快休息吧,明日还要干活。好了,我回去了。”说完才跺着冻麻的脚走了。 方姑姑出去后,婢女们迅速关上了门。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还在呜呜地响。 大家也都没有在说话,各自躺下睡去。 关系好的会躺在一起取暖。 阿悠守在苏青瑶身边,摸了摸她的额头,见没那么凉了,才松了口气。 苏青瑶迷迷糊糊间,微微睁开眼睛,好像感觉到有人在给她盖被子,又好像闻到了熟悉的药香。 轻声呢喃:“姐姐……” 阿悠回了句:“你总算是醒了,好了,少说话,多休息吧!你今天整的这一出把大伙都吓坏了,身体也太弱了些,往后自己受不住,别硬撑,软个嘴,咱们这的人虽然说话不中听,但也非大恶之人。” 苏青瑶其实也没有听清,阿悠都说了些什么。 眼睛又缓缓的闭了起来…… 这一夜苏青瑶所觉的腌臜之地,似乎也并非真的腌臜,这里也有人情冷暖,毕竟她这条命,暂时是保住了…… 深夜,苏青浅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似得,翻来覆去睡不好,其实她心中是真的很担心苏青瑶。 如今她也算是在这尚书府,暂时稳定下来了,接下来便是想办法,看看如何才能与妹妹联系上了…… 第11章 上元节上 上元佳节。 京城的街道上和年节一般热闹。 朱阙大街上早早就挂满了花灯,生肖灯、荷花灯…… 最为火爆的摊头,莫过是卖着各式花灯的。 摊前挤满了人,有大人有孩童。 大家从摊位离开后,手中都提着各式的花灯,荷花灯居多。 孩童喜欢生肖灯,有些买的是自己喜欢的生肖,有些买的是自己的生肖。 连街角卖糖画的老艺人都支起了新架子——他今日特意多备了“生肖灯”的模子,孩童们攥着铜板围在摊前,指着模具嚷嚷。 “要小老虎的” “要小兔子的” …… 闹声能传到半条街外。 尚书府内。 今日也是另一番景象,府内众人早忙开了。 丫鬟、小厮、后厨、管家也都忙碌了起来。 后厨飘出桂花元宵的甜香… 小厮们踩着梯子往回廊挂“四季平安灯”…… 灯面是新绘的春桃夏荷,油墨味混着廊下玉兰的淡香,倒成了独一份的过节气味。 正安园里。 陆夫人坐在临窗的梨花木椅上。 “春樱,一会你带两个人去入沁园,把渊儿的屋子拾掇拾掇。 床品换上新的云纹锦,他素来喜欢干净。 案上的砚台记得添些清水,他若是回来,说不定要写几笔。” 春樱刚应了“是”,又忍不住多问:“夫人,大少爷今日当真会宿在府里?先前几次回来,都是用过晚膳就走的。” 陆夫人摇摇头:“又长了一岁,该懂些事了。” 春樱顺着话头,接话道:“大少爷志在护国,年纪轻轻便已成了禁军统领。 京城中还没有哪家世家公子,有咱们大少爷如今的成就呢。 论真本事没人能比。 您瞧东街王御史家的公子,仗着父亲的势才混了个闲职,哪像咱们大少爷,从禁军小将一步步做到统领,全是自己拼出来的。” 说到此处陆夫人也抿唇而笑,也为自己生了如此优秀的儿子而自豪。 陆临渊从小便爱习武,练字。 在京城世家公子中不靠关系,全靠自己本事的也寥寥无几。 陆夫人点点头:“若能早些成婚,为陆家开枝散叶就更好了。 她这做母亲的也就圆满了。 这次他回来,定得好好同他谈谈了,不能再由着他了,再这样下去,岂不连子期也一同耽误了。” “不会的,夫人您不用如此忧心,大少爷如此优秀,成婚早晚的事,京城中想要嫁过来的贵女数不胜数,还有…….” 春樱顿了顿,也不知道后面的话,当不当讲。 “还有什么?怎么说一半不说了?”夫人疑惑。 “大少爷与大小姐的关系甚好,何不让大小姐帮着劝诫。”春樱开口。 “明玥?”夫人摇摇头。 陆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前几日明玥托人带信,还问起他的婚事——宫里的日子本就难,我哪舍得让她再为娘家操心。” 她说着摆了摆手,“你快去忙吧,仔细些,别让渊儿挑出错处,他那性子,眼里可容不得半分马虎。” 春樱应着退出去。 转头就叫上了夏香和苏青浅。 入沁园。 这园子虽空着,却每日都有杂役来洒扫,倒像是主人随时会回来。 “夏香,你把院角的落叶归拢归拢,石桌上的茶具擦一遍,大少爷若是回来,说不定要在院里坐会儿。” 春樱指着竹帚。 又转向苏青浅,“青浅,你心细,去收拾屋里。 记住,所有东西擦完都放回原位,大少爷最不喜欢别人动他的摆设。 上次有个小丫鬟挪了他的剑鞘,他虽没说什么,却自己亲手摆了回去。” 苏青浅低眉应了“是”。 掀开门帘时,先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松墨香。 屋里的摆设极简单。 靠窗一张梨花木案桌,案上放着一方端砚,砚边的墨锭磨得只剩小半块。 墙上挂着柄素色剑鞘的长剑,剑柄缠着防滑的黑绳,一看就知是常用的。 书架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多是一些兵书。 只有最底层压着本边角磨旧的《书法论》。 她拿起布巾细细擦拭,指尖碰到书架时,才发现连缝隙里都没积灰——果然是日日打扫的。 转到案桌前,她忽然顿住了,宣纸上的字还带着微润的光泽。 “智以远虑,沉而定行”八个字。 苏青浅想着字意:深谋远虑当时之局势,沉着冷静谋定而后动。 在心里默默的为这句话竖起了大拇指。 笔锋刚劲有力,撇捺转圆处又带着韧劲,墨色浓淡得宜,收笔沉稳。 苏青浅的指尖在布巾上轻轻蜷了蜷。 她也是自幼练字,是懂些书法的。 看这字的风骨,便知写字人定是个心思缜密、性子坚毅的人。 只是这般严于律己的人,追求完美,要求极高的人,对旁人多半也苛刻。 “看出好来了?”春樱抱着锦缎床品走进来,见她盯着字看,便笑着说,“大少爷从小就练字,练武累了就铺开纸写几笔,说是能磨性子。” 苏青浅连忙低下头擦案桌边缘:“回春樱姐,我不懂书法,就是觉得写得齐整有力。” 其实方才苏青浅看到字的时候,她便在猜测这位从未蒙面的大少爷,是何种性格的人了。 都说字如其人,其实书法练习到一定的阶段,确实是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性格。 她不敢说自己能从笔锋里看出“律己甚严”,更不敢说这样的人怕是难相处。 苏青浅在心中暗暗想着:一般要求极高的男人,脾气多半不会太随和。 春樱没多想,只嘱咐:“小心些擦,别碰脏了纸角。”说着便去铺床,云纹锦在她手里展开。 苏青浅应着,眼角的余光却又扫过那宣纸。 握惯了剑的手,竟能写出这般刚柔相济的字,想来是个外冷内热的人? 可转念又想起春樱的话——连剑鞘位置都要亲自摆的人,怕是半点情面都不讲。 她轻轻吁了口气,还是离这位大少爷远些好。 另一边的禁军统领府。 却没什么过节的样子。 长安在府门外转得脚底板发烫,手里的灯笼被他晃得光影乱跳。 清晨陆临渊出府时,长安还怕他忘记今日要去尚书府的事,特意提醒他今日要去。 “天都黑了,大少爷怎么还不回?”他挠了挠头。 崔管家端着碗元宵从门里出来,见他像只热锅上的蚂蚁,便把碗往石桌上一放:“过来吃口元宵,晃得我眼晕。” “管家您哪懂,”长安搓着手,“这是夫人的吩咐,办砸了下次回去,她准要罚我。” 崔管家舀了个元宵塞进嘴里,慢悠悠道:“大人做事细心,你也不瞧瞧今儿什么日子,我看一时半会回不来。” 这一盆冷水给长安泼的是从头淋到脚。 其实他也不是着急等陆临渊,他是着急想去尚书府看看苏青浅。 而今日上元节,皇上也已经给陆临渊传过话了,说他新年值守皇城有功,允他今日可以早些回去。 可他依然在宫中巡防,天色已黑都还没有回去。 忽然他发现一个躲藏的人影。 “什么人?”他沉声喝问,右手已握住剑柄。 剑身半出鞘时,带起一阵冷冽的金属声…… 第12章 上元节中 陆临渊不过两步便已站定在水缸后。 未等那团瑟缩的影子反应,他带着薄茧的手指已如铁钳般揪住对方后领。 太监常服,掌下却传来纤细骨骼触感,与这身男装格格不入。 被揪起的人如受惊的雀鸟般浑身发颤,连呼吸都轻了些,显然是吓得不敢出声。 陆临渊目光扫过对方脖颈处若隐若现的细腻肌肤,又瞥见袖口露出的皓腕,眉峰微蹙:“你是个女人。” 并非疑问,字句冷得像淬了冰。 他指尖稍松,却仍扣着对方衣领,“穿太监服躲在此处,鬼鬼祟祟想做什么?” 穿着太监常服的人正是苏青瑶。 苏青瑶攥紧了袖中偷来的杂役腰牌,指节泛白。 脖颈被勒得发紧,她又怕又急地挣扎,陆临渊的手却纹丝不动,下一刻竟直接掐住了她的颈子。 “唔——”窒息感瞬间涌来,苏青瑶喉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觉对方指尖冰凉,力道却能轻易捏碎她的骨头。 “再不说话,本统领便当你是刺客,就地正法。”陆临渊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濒临窒息时,苏青瑶终于撑不住了,声音颤抖:“大、大人饶命……奴婢是辛者库的婢女……” 陆临渊缓缓松了手。 “咳咳咳——”苏青瑶猛地弓起身子咳嗽,脖颈上的红痕迅速浮起,眼泪混着生理性的水光滚落。 她望着眼前玄色衣袍的下摆,心里把这人恨到了骨子里——若不是他,此刻她该已混到宫门口,离那永无天日的辛者库远些了。 “辛者库宫女,穿太监服躲在水缸后?”陆临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清楚。” 苏青瑶咳得胸腔发疼,却不敢说实话,只能胡乱编借口:“奴婢……奴婢想家了,想、想上前门城楼看看……” 话没说完,自己先心虚地垂下眼。 “擅换服饰、私离当值,已是违了宫规。” 陆临渊语气陡然严厉,“你是要我把你交去内务府领三十鞭笞,还是直接送慎刑司受烙铁?” 陆临渊已猜到了她的真实意图。 他见得多了,每年都有辛者库的宫女想逃,总以为换身衣裳就能瞒天过海。 苏青瑶虽不知烙铁是什么滋味,但“鞭笞”二字听得真切。 “噗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大人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饶了奴婢这一回,求您开恩……”膝盖磕在青砖上的闷响。 陆临渊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在月光下微微发颤,终究没再逼问。 其实陆临渊也只是想吓唬吓唬她,好让她长长记性。 “下次别做蠢事。你以为出了前面的宫门就能回家?这宫里的人,牵一发而动全身,你闯了祸,你同屋的婢女、管事的姑姑,都会被杖责问罪。” 他顿了顿,声音缓和些许,“趁没人看见,赶紧回去。” 苏青瑶僵了僵,终究还是磕了个头,灰溜溜地往辛者库的方向走。 上次冻晕醒来时,她就发誓要离开那每日只得辛勤劳作的地方,离开那永无出头之日的辛者库。 可如今才知,这红墙深院,哪是说走就能走的。 陆临渊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出了皇宫。 今天碰见的恰巧是陆临渊,陆临渊的性子正如苏青浅的猜测一样,外冷内热,看起来也极不好相处,但其实他挺同情这些低等奴仆的。 包括他对尚书府与禁军府的奴婢,虽表情冷漠,却也从不苛待。 陆临渊看看时辰也差不多了,再不回去,怕是他老母真要冲到他的府上去 暮色早沉透了。 长安蹲在狮子脚边,下巴搁在膝盖上,手里的树枝在地上画了十几个圈,活脱脱一尊望眼欲穿的“望夫石”。 听见远处马车轱辘声,他“噌”地跳起来,:“大少爷!您可算回来了!再不来,小的膝盖都要蹲成石头了!” 陆临渊掀开车帘下车,看他急得鼻尖冒汗,忍不住逗他:“怎么,你比母亲还急着催我回府?” 长安挠挠头,嘿嘿笑:“小的是怕老爷夫人等急了!今天是上元节,想必尚书府那边也正等着您用膳呢。” 陆临渊失笑,跨步进府:“我换身常服就走,你在这等着。” “好的,大少爷。” 尚书府的膳厅内。 陆尚书捏着茶杯,眼尾瞟向一旁敲着桌面的夫人:“你确定渊儿会回来?” 陆子期把玩着茶盏,促狭道:“父亲放心,大哥今日肯定会回来——毕竟家里有头‘母老虎’等着他呢。” 陆夫人早已等得心烦气躁了。 “臭小子!”陆夫人伸手敲了他手背一下,转头又瞪向陆尚书。 “渊儿如今这样都怨你…” 尚书大人:“夫人这从何说起?怎么怪罪到了为夫头上了。” “还不是你从小在他耳边,念叨什么,男儿有志在四方,欲求亲显须名扬,且将私意暂相忘。好了你看看,现在全照着你教的来。” 陆尚书摸着胡须暗笑——儿子像他,有担当,有什么不好?嘴上却顺着说:“是是是,等他来了,我定好好说他。” 陆夫人满脸埋怨,觉得儿子现在逃避着成婚,也是从小耳濡过多的结果。 陆夫人冲他皱眉,顺便给了一个不信任的表情。 陆夫人正打算起身去趟禁军府。 门外小厮已经扯着嗓子喊:“大少爷回府啦…大少爷回府啦…” 膳厅里的三人瞬间都松了口气。 总算是露出了节日应有的笑容。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安好!孩儿不孝,公务繁忙多日未归。”陆临渊跨进门开口。 陆尚书开口道:“回来便好,入座吧。” 陆尚书有时入宫还能与儿子打个照面,自是知道,他确实每日都挺繁忙。 方才还一肚子气的陆夫人,此刻脸上只有心疼儿子的神情,看不出一丝的不悦。 陆临渊行过礼,刚坐下,陆子期就凑过来:“大哥,你可算回来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一次,大家都很想你。” “二弟近来习武可有长进?上次让你练的,练到第几式了?”陆临渊淡淡反问。 陆子期立刻蔫了,挠着头往后缩:“大哥还是先陪父亲母亲说话吧。” 陆夫人吩咐下人传膳。 陆夫人今日吩咐的后厨,做的大部分都是陆临渊平时爱吃的菜。 宴席开了,陆夫人不停给陆临渊夹菜,青瓷碗里堆得像座小山。 陆子期看着上来的菜开口:“母亲还是偏心大哥啊!这一桌子都是大哥爱吃的菜。” “你大哥多久才回一次家,你天天在家吃,凑什么热闹?”陆夫人瞪他一眼,眼里却带着笑。 陆尚书:“好了好了,都这个时辰了,好好用膳吧。” 长安见主子们吃得热闹,悄悄溜了,想找苏青浅唠唠嗑。 苏青浅今日忙完活计后,便一直在正安园偏房中,忙着扎花灯。 每年上元节,她都会自己动手扎,因为苏青瑶喜欢。 苏青瑶喜欢的老虎灯已经扎好了,黄布做的皮毛,眼珠子用黑线缝的,活灵活现。 旁边摆着个刚扎好的荷花灯,粉白花瓣层层叠叠。 荷花灯打算送给长安。 如今她在这府里确实是顺顺当当的,小厮丫鬟,对她也都挺客气,从没有人难为她,想必是长安背后说了好话的。 她听说今日长安也会过来,便想着送他一盏灯,表示自己的感激之情。 长安在长廊处,就见夏香从廊那头过来,手里端着空茶盘,赶紧招手,“夏香,看见青浅了吗?怎么没瞧见她。” 夏香本来笑盈盈的,听见“青浅”二字,脸瞬间垮了:“不知道。没事的话我回膳厅候着了。”说完扭头就走。 长安摸不着头脑。 “哎哎哎…”还想问点别的,夏香已经走远。 长安只得自己过去找,他是知道大少爷的,一会用完膳便会离开,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正在长安转身要抬脚去找苏青浅时,迎面便走来一名气质仿若仙子的婢子,手提荷花灯,长安看的眼睛都直了。 苏青浅被他这样看的有些不自然。 “长安,这个荷花灯是我亲手做的,送你,你别嫌弃。” 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柔和得像月下的水。 长安接过灯,脸“腾”地红了,结结巴巴道:“谢、谢谢你青浅,这花灯…比街上买的好看十倍!” 苏青浅被他逗笑了,眼尾弯成月牙:“你喜欢就好。是我该谢谢你!” “在尚书府的这些日子可还习惯,可有人为难你?”长安接话。 “这府里的人都很好,没有人为难我,同你说的一样,大家都很和善。” 长安点点头。 两人还在聊着一些琐事…… 第13章 一见倾心 膳厅里,桌上的几碟热菜已见了底。 陆夫人眼角余光瞥了眼身旁的尚书大人,他正捻着胡须。 她清了清嗓子,那声咳嗽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满桌人都听见。 尚书大人的手指顿了顿,胡须也不捻了。 他当然懂夫人的意思,可他偏过头看了眼对面的长子,陆临渊正垂着眼,明明是在吃饭,却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尚书大人喉结动了动,终究只是往夫人那边极轻地点了点头,又飞快转回头去,像是怕被儿子看出端倪。 但他似乎不想开口,因为他知道陆临渊不喜欢谈论这个话题。他怕开口说了,又把儿子送走。 “哼。”陆夫人撇着嘴,银筷“当啷”一声搁在碟边,给了尚书大人一个明晃晃的白眼。 这老东西,关键时候就装聋作哑。 她索性直起身子,看向陆临渊时,语气已软了几分:“渊儿,你今年都二十一了。可有看中的女子?前儿个李尚书家的小女儿还托人来问,我想着你若是有看中的,哪怕是商户家的姑娘,只要品行端正,身份悬殊不是太大,我和你父亲断不会拦着。” 坐在下首的陆子期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稳,他偷偷抬眼瞟向大哥——果然,那张俊朗的脸上半点波澜没有,仿佛母亲说的是“今日天气不错”。 “没有看中的女子。”陆临渊的声音淡得像秋日湖面的薄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陆夫人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手指在桌布上攥出几道褶子。 倒是陆子期,埋头笑着,也不敢搭话。 肩膀却控制不住地轻轻抖着——他可太清楚大哥这性子了,母亲这是自讨没趣。 陆夫人深吸口气,正要再说些什么,目光扫过膳厅角落,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守在门边的夏香立刻会意,轻手轻脚走过来。 陆夫人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去把青浅找来,就说我找她有事。” 夏香屈膝应了声“是”,转身脚步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渊儿,你总不能一直这么拖着。”陆夫人重新看向陆临渊。 语气里已带了些强硬,“你若自己不上心,母亲只得请人给你相看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陆临渊终于放下了筷子。 他就知道,回府这趟少不了要应付这些。 京城里的贵女们,不是娇纵蛮横就是心思太重,他见了只觉得累。 更何况,他向来对男女情爱没什么兴致,倒不如在营房里看兵书来得自在。 他欲起身离去。 “你给我站住!”陆夫人猛地拍了下桌子,青瓷碗都震得跳了跳。 “一说到婚事就想逃?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子期想想!长幼有序,你不成婚,难不成要让他也跟着你耗着?同你一起耽误?” 陆子期赶紧把脑袋埋得更低,声音像蚊子哼:“没关系,我还小呢,不急……” “你闭嘴!”陆夫人瞪了小儿子一眼。 陆子期缩了缩脖子,低下头,扒着碗中未吃完的那两粒米饭。 陆临渊的眉头拧得更紧,为了让母亲消停,他干脆道:“孩儿不孝,打算一辈子不成婚。母亲若着急,不如先给子期张罗婚事。” 此话一出把桌子上的三人都惊呆了,眼睛直直的盯着他。 “胡闹!简直胡闹!”尚书大人“嚯”地站起身。 平日里温和的脸涨得通红,连带着花白的胡须都在抖,“你是长子,肩负着延续香火的重任,怎能说这种混账话!” 陆夫人更是气得眼前发黑,捂着胸口直喘气。 身后的春樱赶紧上前扶住她,轻声劝着“夫人消消气”。 陆临渊眉头紧锁,语气坚定:“父亲,母亲,孩儿心意已决,不想为了成婚而成婚。婚姻当以两情相悦为基础,若勉强结合,日后也难有幸福。” “你……你这是要气死我才甘心啊!”陆夫人的声音都带了颤,“我辛苦把你拉扯大,就盼着你能成家立业,你竟说出这种话……” 陆临渊看着母亲发红的眼眶,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他不想把事情闹僵,转身就往外走。 就在这时,夏香领着穿着浅碧色襦裙的苏青浅匆匆进来。 陆临渊的脚步没停,刚跨出门槛,就撞上了正低头往里走的苏青浅。 苏青浅只觉得一股力道撞过来,身子顿时往后仰去。 她慌忙想抓些什么,指尖却只捞到一片空气。 眼瞅着就要摔在冰凉的青石板上,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带着她转了半圈。 下一秒,她撞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陆临渊攥住她手腕的瞬间,目光落在她脸上——清新脱俗的容貌,瞬间吸住了他的目光。 他的心脏忽然“咚咚咚”地跳个不停,比在战场上听到敌军号角时还要快。 等把她揽进怀里,又闻到一股淡淡的、独特的香味和药味,很好闻让他莫名觉得舒服。 他竟有些舍不得松手,直到怀里的人轻轻挣扎了一下,他才猛然回过神——自己竟抱着个陌生姑娘不放,实在失礼。 苏青浅不敢去看,高过自己一个头的男人。 她从未与男子如此亲密相触过,有些不知所措。 苏青浅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对不起,是奴婢失礼了。” 那声音软乎乎的,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陆临渊竟愣在原地,忘了说话,也忘了动。 膳厅里的人都看呆了——尚书大人捻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陆夫人忘了喘气,陆子期张着嘴巴。 直到长安从后面过来。 发现大少爷抱着苏青浅,大喊道:“大少爷。” 陆临渊这才缓缓松开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衣袖的触感。 长安凑到他耳边,小声提醒:“少爷,这就是太子殿下赏赐来的那个婢女,叫青浅。” 陆临渊没说话,其实他刚才看着这张脸,就已经猜到了。 苏青浅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撞上的竟是大少爷。 她赶紧屈膝行礼,低着头从他身侧快步走进膳厅。 而膳厅里的陆夫人,刚才还气得发红的脸,此刻竟慢慢舒展开来,眼底甚至带了点笑意。 刚才那一幕她看得清楚,这臭小子抱着青浅时,那眼神可不像对旁人那般冷淡,甚至有点舍不得撒手呢。 苏青浅走到厅中,给众人行了礼:“奴婢青浅,见过尚书大人,见过夫人,见过二少爷。” 陆子期瞪着眼睛,忍不住开口:“母亲,咱们府里啥时候来了这么好看的婢子?我怎么不知道?” 被人当面夸容貌,苏青浅的脸“腾”地红了,连耳尖都染上粉色,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陆夫人瞪了小儿子一眼,又朝苏青浅招招手,语气柔和了许多,“青浅,过来夫人这边。” “是。”苏青浅小步走到陆夫人身边,规规矩矩地站着。 而此时,膳厅外的陆临渊竟没走。 他转过身子,目光一直落在苏青浅身上——她站在母亲身边,浅碧色的襦裙衬得她皮肤像玉一样白。 陆夫人看在眼里,故意提高了声音:“青浅,你进府也有些日子了,觉着尚书府待你如何?我待你如何?” 苏青浅赶紧应声,声音清亮又恭敬:“尚书府和夫人待奴婢都极好,夫人更是对奴婢恩重如山,奴婢心里一直记着。” 陆夫人点点头,话锋一转:“那若是夫人让你做二少爷的房中人,你可愿意?” “咳咳咳——” 陆子期刚端起茶杯想喝口茶,一听这话,差点没呛死,捂着胸口咳个不停。 他没听错吧? 母亲这是来真的? 刚才还在催大哥,怎么突然就轮到自己了? 不过……他偷偷瞟了眼苏青浅,这么好看的美人,好像也不错? 心里竟有点偷偷的欢喜。 苏青浅愣住了,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她是府里的奴婢,主子的安排哪有她拒绝的份? 可一想到要被随意指给别人,心里又有些涩涩的——自己如今,竟真的像件物品,能被人随便安排去处。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道身影忽然从门外跨步进来,带着急切:“母亲,不可。她是太子殿下赏赐给孩儿的人。” 陆夫人心里偷着乐——来了来了,这臭小子总算肯开口护着人了。 但她面上还是装作疑惑:“太子赏赐的人,你不是前几日就送到我这儿来了吗?” 陆临渊一时语塞… 他当初把人送来母亲院里,是想多些人照应这边府上,母亲身边多个人也好,哪想到会这样。 “咳咳。” 尚书大人开口打圆场,“这婢女既是太子殿下赏赐的,夫人就别乱安排了,免得失了规矩。” 苏青浅垂着头,睫毛轻轻颤抖。 她能感觉到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像有针在扎。 原来自己的去处,从来由不得自己决定。 陆临渊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不知怎么,心里忽然有点不舒服…… 第14章 命运不同 方才陆夫人那句“把青浅指给子期”还悬在空气里。 每个人脸上露出的表情各不相同。 陆子期端着茶盏的手晃了晃,苏青浅垂在身侧的指尖悄悄蜷缩起来,而陆临渊放在膝头的手,指节已经泛了白。 陆子期率先打破僵局:“好了好了,我就知道母亲爱同孩儿开玩笑。”他说着起身。 “更深露重的,廊下都起露水了,大家都早些回去歇着吧。” 目光掠过众人,他特意在陆临渊面前站定,微微仰头看着这位比自己高出半头的大哥。 “大哥,都这么晚了,禁军府离这儿也有些路程,我看今夜您也别回了。” 陆临渊这一回倒是干脆,直接点了点头,眼皮都没抬,只喉间应了声: “嗯” 随即转向候在门边的长安:“长安,去入沁园整理一番。” 长安愣了几秒才应声。 就连他都快忘记大少爷,上次留宿尚书府是什么时间了。 是夫人生辰,大小姐回府,大少爷高兴,多喝了两杯,方才宿在了入沁园。 他正准备离去,就听一旁的春樱柔声开口:“大少爷放心,夫人一早就吩咐过了,入沁园的被褥都换了新的,炭盆也备着,保准暖和。” 这话落时,陆夫人的目光正黏在陆临渊身上。 她把儿子那点心思看得透亮,看他的眼睛都快长在苏青浅身上了。 她心里暗笑:果然应了那句“英雄难过美人关”,这木头儿子守了二十一年的心门,总算要被人打开了。 “都下去吧。”陆夫人挥了挥手。 春樱立刻上前搀扶,她走时特意回头看了眼苏青浅,眼尾带着点说不清的笑意。 苏青浅低着头跟在后面,耳后却能感觉到一道视线。 她知道那是谁,脚步不由得快了些。 身后陆临渊的手确实抬了起来,指尖离她的衣袖只剩半寸,此刻却想不出一个留住她的理由。 手僵在半空,最终只能看着那抹浅碧色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大少爷,您也早些去歇着吧。”长安的声音把他从怔忡中拉回来。 陆临渊“嗯”了声,转身往入沁园走。 而另一边,陆夫人刚走到后院就停了脚。 “青浅。” 苏青浅连忙停下:“在的,不知夫人有何吩咐?” “往后入沁园的整理活计,就由你负责吧。”陆夫人语气平淡。 她眼角的皱纹却藏着笑意。 自己儿子自己疼,这助攻她得送到位。 苏青浅心里“咯噔”一下。 方才膳厅里夫人还说要把她指给二少爷,怎么转眼就让她管大少爷的住处? 她指尖攥着帕子,不敢往深了想,只低头应道:“遵命,夫人。” “回去歇着吧。”陆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明日清晨到我园子里来,我还有话同你说。” 苏青浅点头应下,看着陆夫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才慢慢往丫鬟的院子走。 月光洒在青石板上,她却觉得心里乱糟糟的,比这霜气还凉。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的辛者库却没这般平静。 苏青瑶找了处偏僻的角落,哆哆嗦嗦地把太监常服换下来。 她把自己的灰布裙套回身上时,手指还在发颤。 可推开辛者库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她脸上的余温瞬间凉透了。 屋子正中央站着个穿墨色宫装的女人,鬓边插着银质刻花簪,眼神像淬了冰。 方姑姑垂着手站在一旁,脸色发白。 “你去了哪里?”那女人开口,声音比殿外的寒风还冷。 方才那位大人她尚可说想去城楼,而这会,说去城楼也是坏了规矩要挨罚的。 苏青瑶的舌头像打了结:“我……我去茅房了。” “茅房?” 女人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她攥在手里的包裹。 不等苏青瑶反应,包裹已经被她夺了过去。 太监常服从布包里滑出来时… 管事用恶狠狠的眼神瞪着她。 抬手便给了苏青瑶一巴掌,她的唇角瞬间流出鲜血,白皙的脸蛋上,映出红红的五个掌印。 一屋子的人没有人敢上前说句话劝阻,包括方姑姑。 苏青瑶捂着脸,眼中满是惊恐。 “好啊,你竟敢私自偷换衣服,还妄图扮成太监出宫?” 女人的指甲几乎要戳到苏青瑶脸上,“你可知这在宫里是多大的罪过?轻则杖毙,重则株连!” “不是的!”苏青瑶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磕在青砖上生疼。 “姑姑,我只是好奇,想看看城楼是什么样,没想着出宫,求您饶了我这一回吧!” 她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掉,却不敢抬手去擦。 那女人——也就是辛者库的陈管事,根本没听进去。 “好奇?这辛者库容不下你这不安分的东西!拖下去,重打二十板子,再关三天禁闭!” 两个膀大腰圆的嬷嬷立刻上前,像拎小鸡似的架起苏青瑶。 她拼命挣扎,哭喊着“我再也不敢了。” 哭声回荡在屋子里。 没一个人敢吭声。 这时,方姑姑犹豫了一下,壮着胆子开口:“陈管事,她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要不……” 陈管事斜睨了她一眼:“你倒是好心,若都像你这般心软,这辛者库还怎么管。人人岂不都敢反了天。还立什么规矩。” 方姑姑立刻闭了嘴。 苏青瑶被拖出去时,叫声连连。 板子落在身上的声音闷闷的,她起初还能哭喊,到后来只剩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意识渐渐不清。 再次醒来时,她已经被扔进了一间漆黑的小屋子。 墙角堆着发霉的草垛,空气里满是潮湿的霉味。 她动了动手指,后背的疼像潮水似的涌上来。 眼泪顺着眼角往草垛里渗,她咬着牙想:凭什么?凭什么以前在苏家时,她能穿着绫罗绸缎看花灯,现在却要在这鬼地方挨板子? 命运太不公了。 外面传来陈管事的吼声,隔着门板都带着戾气:“都给我记好了!谁要是敢学她坏规矩,这二十板子就是例子!” 屋子里的人都缩着脖子。 她们中不是没人想过逃跑,可去年有个婢女刚出了宫墙就被抓了,回来时腿都被打断了。 比起那个,苏青瑶这顿板子,已经算“轻”的了。 方姑姑看着紧闭的屋门,轻轻叹了口气。 这小丫头从进辛者库就没安生过,现在受点教训也好,至少能保命。 天还没亮透时,苏青瑶被一阵窸窣声惊醒。 一只灰溜溜的老鼠正顺着她的裤脚往上爬,圆溜溜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 她吓得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墙角缩,后背撞到冰冷的墙壁,疼得她倒抽冷气。 老鼠被吓跑了。 她摸着后背的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却让她清醒,她不能就这么认了。 这一次是她思虑不周。 她想着,原来以往都是父亲与祖母、姐姐宠着她,而这儿的人,不会允许她犯一点点的错。 她的冲动行事也受到了严厉的惩罚。 但她不信命运,她不该属于这里的,即使出不了这深宫,她也一定要离开这辛者库…… 第15章 北伐北沙 入沁园内。 身为禁军统领,陆临渊他每日入宫布防、巡查的时辰,总要比早朝提前一个时辰。 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也是他对禁军防务的执念。 昨夜见过苏青浅后,他其实睡得并不安稳,夜里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帐中烛火灭后,黑暗里脑海中总飘来苏青浅那清秀的脸庞。 陆临渊他不是毛头小子,此刻清晰意识到,这大约就是旁人说的“红鸾星动”,是心里头第一次,实实在在装下了个姑娘。 他陆临渊更深露重的想女人,他自己都有些不可思议…… 长安随他一起出了入沁园,走到游廊尽头时,陆临渊却又顿住脚,目光不自觉飘向北苑的方向。 那里是府中下人的住处,苏青浅就住在那边的院落里。 长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忽然拍了下额头:“糟了!我的荷花灯,方才放在窗台上忘了拿!” 他挠着后脑勺,脸上满是急色,“大少爷您先去去,小的去去就回,保准耽误不了朝会!” “去吧。” 陆临渊收回目光,声音听不出情绪。 他独自向府门走去,沿途遇见丫鬟、小厮,都纷纷停步行礼:“大少爷好。” 他微微颔首,脚步未停。 直到身后传来长安的脚步声,带着点小跑的急促。 “大少爷我来了!” 长安手提着荷花灯,一摇一晃的追跑了过来。 陆临渊瞥了他一眼:“都多大的人了,还玩花灯。” 长安可不管陆临渊怎么说他,这是青浅送他的,便是宝贝。 “您看这灯,是青浅亲手扎的,花瓣都是用细竹篾一点点弯出来的,大少爷怎么样,是不是比街市上卖的好看数倍。” 听见长安提到“青浅”这名字时,陆临渊这心里突然有股子莫名的不快之感。 就像好端端的棋盘上,突然落了颗不该有的子。 他侧头看了长安一眼,语气沉了沉:“你什么时候同她这么熟络了?还到了私相授受的地步?” 长安愣了愣,挠头笑道:“就上次送她过府啊,我们聊了一路,一来二去就熟了嘛。青浅姑娘性子温柔,说话又轻声细语,谁跟她相处都舒服。” 听见长安这么说,陆临渊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心里有着说不出的酸涩滋味。 “往后不允许与府里的婢子再私相授受,再让我发现的话,定要惩罚。” “这授受之物,少爷我没收了。” 长安还未反应过来。 陆临渊夺过长安手中的荷花灯,跨步坐上了马车。 长安站在马车外失了神。 “???” —— 长安面色也苦了起来,小声嘀咕:“大少爷今天怎么怪怪的……夏香姑娘以前也送过我东西,他也没说什么啊……” “还不快驾车。” 陆临渊的声音从马车内传来。 “是,大人。” 车夫回应。 车夫的眼神望向长安,示意他赶紧上车。 陆临渊的眼睛紧盯着这荷花灯的花瓣,好似苏清浅就在他眼前,他的手轻轻抚过…嘴角微微扬起,脸颊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长安不情不愿的上了马车,坐在了车夫身旁。 车夫一声“驾”。 马车快速离去…… 文和殿内。 檀香在铜炉里袅袅升腾。 今日百官朝会。 明朔帝萧启端坐在龙椅上。 明黄的龙袍上绣着十二章纹。 他将一份加急奏折放在案上,声音透过殿宇传来:“昨日收到北境八百里加急——北沙国三万铁骑破了边墙,已经连破三县,守军折损五千,现在正等援军。” “哗——”殿内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 “陛下!” 一名武将出身的御史立刻出列,抱拳朗声道。 “北沙国早有狼子野心,此次来犯定是蓄谋已久,当速派大军驰援,绝不能让他们再前进一步!” “可如今西境、南疆都有驻军,一时难以调回,京中能立刻调动的兵力实在有限啊。” 户部尚书忧心忡忡地出列。 “粮草也需时间筹备,国库……” “父皇!” 太子萧景夜忽然从队列中走出。 一身玉色蟒袍,身姿挺拔。 “儿臣愿领兵前往!区区北沙蛮夷,儿臣定将他们赶出南燕国土,收复失地!” 话音刚落,殿中又有两人同时出列。 大皇子萧景川与三皇子萧景则几乎异口同声:“父皇,儿臣也愿一同前往!” 两人说完,目光同时投向太子,眼神里藏着相似的情绪。 “不可!” 兵部尚书陆大人连忙出列。 躬身道,“陛下,众皇子身份尊贵,岂能同时涉险?边关战事凶险,万一有失,国本动摇啊!望皇上三思!” 陆尚书接着说:“边关告急,如急于用兵,暂可调用部分皇城禁军应急。” 明朔帝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扫过众皇子:“边关告急,确实急于用兵。陆尚书,皇城禁军可调多少?” 陆尚书拱手应道:“回陛下,为保皇城安防,可调两万禁军应急,这是目前能抽派的最大数目,再多,京中防卫就空了。” “两万,足矣。” 太子萧景夜立刻接话,语气带着少年人的锐气。 明朔帝没立刻接话,转而看向众臣:“各位爱卿,可有提议?此番御敌,主将人选该是谁?”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大臣们互相使着眼色,主将既要能统领禁军,还要让皇上放心,这人选并不好定。 “父皇,”萧景夜再次开口,目光坦荡,“既然无人应声,不如就让孩儿去吧?儿臣愿担此重任。” 明朔帝指尖停顿了一下。 他心里是愿意的——太子需要军功稳固地位,但又实在担心:敌众我寡,北沙骑兵凶悍,太子虽有谋略,让太子涉险他心中不安。 “禀皇上。” 宰相忽然出列。 “若已决定调派禁军,那主将的最佳人选,莫过于陆尚书的大公子——陆临渊统领。” 他顿了顿,看向众臣:“禁军都是陆统领一手训练的,将士们服他,作战时由他统领,最是顺理成章。” 陆尚书的目光落在宰相身上,深邃的眼眸里情绪难辨。 他这个儿子虽能力出众,却一向不喜卷入皇子纷争,宰相此刻举荐,是好意,还是另有打算? 明朔帝敲着龙椅扶手的手指停了,他点点头:“说得有理。” 随即扬声道,“宣禁军统领陆临渊进殿。” “宣——禁军统领陆临渊——进殿——” 司礼监太监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在殿外回旋。 片刻后,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陆临渊一身银甲,腰佩长剑,甲片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只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 他走到殿中,单膝跪地,声音清晰有力:“微臣陆临渊,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明朔帝看着他,年轻人眼中没有丝毫慌乱,只有军人的沉稳。 “北沙国犯我疆土,朕欲派你为主将,带禁军驰援北境,你可愿意?” 陆临渊抬头,目光直视龙椅,没有半分犹豫:“臣愿前往,为陛下分忧,为南燕退敌。” “好。” 明朔帝颔首,随即看向萧景夜。 “太子萧景夜,禁军统领陆临渊,听旨。” 萧景夜上前一步,与陆临渊并肩而立。 “北境告急,朕命太子为监军,统领禁军即刻驰援。地方粮草由太子节制,军中调度由陆统领主掌。你们二人,需同心协力,不得有误!两日后启程离京。” “儿臣领旨谢恩!” “微臣领旨谢恩!”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一个清亮,一个沉稳。 明朔帝挥了挥手:“退朝。” 众人齐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第16章 太子娶妻? 朝会结束后,皇上留了几名重臣去御书房,继续商议边关战事。 随着众朝臣的脚步蔓延至殿外,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对局势的担忧与思索。 众朝臣都散去后,宽阔的廊道上脚步声渐渐稀疏。 萧景夜叫住了陆临渊:“陆大人…哦,错了,错了,现在该换陆将军了,过两日便要离京了,我看你还是多回去陪陪尚书大人与夫人吧!这一去,还不知道何时归来。” 萧景夜神色关切,眼中透着真诚。 陆临渊闻言,微微点头,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温情:“多谢殿下提醒!” 其实两人能玩到一起,是因小时候萧景夜的性子与陆临渊的性子极像,都是那种冷冰冰的,像冬日里的寒潭,让人难以靠近 。 现在的萧景夜性子冷中带着热,让人摸不着头脑,根本不知道他对你的热情,是出自真心还是假意。 或许是因为少年时的那次被刺杀,生死之间的徘徊让他转变了心性,又或许是在皇室多年的经历,让他不得不戴上这样的面具。 但陆临渊也不知道为何,自从太子的性子转变后,与他反倒产生了疏离感。 双方现在似乎都不太爱把心中所想说与对方知晓,那些曾经毫无保留的倾诉,如今都被各自藏在了心底。 但两人是好朋友的这一点却从未变过,即使中间隔了一层难以言说的东西,那份情谊依旧在。 “殿下也去后宫看看皇后娘娘吧!”陆临渊也客套的回了句。 萧景夜点点头,他明白陆临渊的意思,自己确实很久没去看望母后了。 时间不多两人仅寒暄了两句,便各自离去。 他们的身影在廊道上渐行渐远,一个向左,一个向右,最终消失在不同的转角。 不远处的萧景川与萧景则,目光一直盯着两人离去的背影。 他们站在那里,神色晦暗不明。 “敌众我寡,大哥觉得,这战的胜算有多少?” 萧景则眉头微皱,声音压得很低。 萧景川摇摇头,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今日朝堂上太子胸有成竹,想必应战不难……” 萧景川说完嘴角露出一抹邪笑,那笑容里藏着些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两人也未再说话… 坤宁宫。 萧景夜朝会结束后,确实直接去了后宫。 “太子殿下到。” 廊下的太监看见萧景夜后,立即扯着嗓子通报。 声音打破了坤宁宫原本的宁静。 皇后娘娘听见是太子过来了,赶忙起身。 虽说都在这皇宫里,但萧景夜也甚少来她这坤宁宫。 平日他忙于政务,处理朝堂之事,能抽出的闲暇时间实在有限。 “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安好!” 萧景夜走进殿内,恭敬行礼。 “免礼,免礼。” 皇后眼中满是慈爱,急忙拉过萧景夜的手,“随母后过来坐。” 萧景夜点头,顺从地跟着皇后在靠近窗户边的贵妃榻坐下。 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 婢女们端了些糕点和茶水过来,放在了中间的榻几上。 糕点精致,茶水也散发着袅袅香气。 “母后近来身体可好?”萧景夜关切的问道。 他看着皇后略显憔悴的面容,心中泛起一丝愧疚。 皇后微微点头:“好多了,皇儿有心了。” 皇后微笑回应,笑容里带着几分欣慰。 萧景夜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接着开口:“母后…” 萧景夜的话语顿了顿。 他母后的性子他也是最了解的,接下来他要说的话,皇后定有些难以接受。 皇上子嗣众多,但皇后仅有萧景夜这么一个孩子,还是在婚后多年才生下的萧景夜。 所以一直以来皇后也特别宠爱萧景夜,萧景夜到现在未娶太子妃,也是因皇后不想强压。 虽一直催婚,都未付诸行动,要不然皇室娶亲,哪会拖到现在。 几年前萧景夜在随州遇刺,皇后得到消息当场便晕厥过去,好些日子都起不了身,一直忧心害怕。 后来还落下了咳疾的病症,每到秋冬,咳嗽总会加重,让她备受折磨。 “两天后,孩儿便要离开京城,前往北疆……” 他的话还未说完,皇后的手颤抖得已经将手中的茶盏滑落到了地上。 茶盏摔碎的声音清脆刺耳,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突兀。 “你…你父皇指派的?” 皇后声音颤抖,眼中满是惊恐与不舍,她不敢想象儿子远走北疆会面临怎样的危险。 “是儿臣主动请缨的。” 萧景夜语气坚定,眼神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他知道,此次出征责任重大,关乎国家安危,自己身为太子,理应承担这份责任。 “你糊涂啊你,难道你忘了几年前的刺杀,万一这是个陷阱,天高地远,你让本宫如何是好?” 皇后眼中眼泪晃动,声音带着哭腔。 那些痛苦的回忆瞬间涌上心头,她害怕历史重演,害怕失去自己唯一的儿子。 “母后放心,孩儿有把握打赢这场仗。” 萧景夜握住皇后的手,试图给予她安慰,可皇后的心依旧悬着,难以放下。 “你让母后如何放心,本宫就你这么一个皇儿,你要有什么闪失,本宫也就活不了了……呜呜呜……” 皇后拿着帕子哭诉着,泪水止不住地流。 她的哭声里满是担忧与无助,一个母亲对儿子最纯粹的牵挂。 “本宫要去找你父皇,求他开恩。” 皇后说着就要起身,被萧景夜一把拦住。 “母后,您相信儿臣好吗?圣旨已下,后宫不得干政,儿臣是不会让自己置身险境的。况且这次同孩儿一同去的还有陆临渊,他的本事母后也是知道的,他的禁军统领一职,可都是实打实的。他才是主将,您就放宽心吧。” 萧景夜耐心劝解,将陆临渊搬出来,希望能让皇后安心一些。 “可……” 皇上已经下了旨,皇后也知自己多说无益。 她将话风转向了另一边:“这一次母后不拦你,不过你也要答应母后一件事,让母后安心才行。” “什么事,母后说儿臣答应便是。” 萧景夜心想,只要能让母后安心,他定要应下。 “这几年选妃之事一直搁置着,你父皇与我也早已看好了太子妃人选,在你离京前,把这事定下再走。” 皇后目光灼灼,盯着萧景夜,语气中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在她看来,给儿子定下亲事,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即便他远走北疆,自己也能稍感安慰。 萧景夜也是无语…等于是这两天的时间要让他娶个媳妇回东宫,那他可真没做好准备。 他虽不像陆临渊那般排斥不亲近女子,可这时间未免也太仓促了些。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娶太子妃关乎东宫。 “母后这两天还有很多出征前的准备要做呢!这样,等儿臣凯旋归来,倒时风风光光迎娶太子妃岂不更好。” 萧景夜的脑子转的还是快的。 虽然选谁做太子妃目前他做不了主,但是成婚也不能如此随意吧,好歹也要让他将几位太子妃人选琢磨琢磨再纳入他的东宫吧。 要跟着自己一辈子的女人,他不想那么随意,他希望能找到一个真正懂他、与他携手一生的人。 皇后听他这么说,也只得答应。 在皇后心中萧景夜一直以来,也都是个听话懂事的孩子。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宠溺与无奈,两天时间娶亲,时间确实不够,其实皇后是想…… 第17章 临渊通房 陆临渊今日也没有在宫中多待。 待诸事安排妥当,他便出了那朱红宫墙。 马车一直在宫门外候着,他弯腰上车。 车夫见他上车,轻喝一声“驾”,马蹄便踏着青石板路缓缓离去。 皇宫离自己的府邸近些,陆临渊先回了禁军统领府。 下马车时,他特意将那盏荷花灯从车座旁拎了下来。 灯架是细竹扎的,外面糊着半透明的素纱,虽经了一夜,花瓣形状的纱面仍挺括如新。 他指尖捏着灯柄,阔步进府。 崔管家正站在门房外,这个时辰瞧见陆临渊,先是愣了愣,随即快步上前:“大人今日怎回来得如此早?” 崔管家跟着陆临渊多年,深知他向来严谨,若非有要紧事,从不会打乱日程。 陆临渊脚步未停,声音平稳:“两日后,我便要离京去北疆。待会我会去尚书府,这府里的事,往后多照应着些。” 北疆苦寒,战事已起,少说也要八九个月才能回。 崔管家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道:“是,大人放心。府里的事老奴定会盯紧,您在外万事小心,老奴这就让人给您备些御寒的衣物?” “不必,让长安收拾即可。” 陆临渊摆了摆手,转而扬声喊道:“长安——” 后院里正给锦鲤喂食的长安听见声响,手里的鱼食还没放下,就小跑着过来了。 他看见陆临渊手里的荷花灯,又看了看日头,挠了挠头:“大少爷,今日这么早回?” “去收拾整理一下,两日后同我一道出远门。”陆临渊又补充道:“一会先回尚书府。” 长安先是“啊”了一声,琢磨着“出远门”是去哪? 可听到“回尚书府”四个字,眼睛瞬间亮了,情绪也高涨了起来。 他脸上的疑惑立刻变成了笑:“好嘞大少爷!小的这就去收拾。” 说着便带着笑意转身,脚步轻快。 陆临渊提着荷花灯往书房走去。 他走到书架前,小心翼翼地将荷花灯挂在最上层的空档里,纱面在穿堂风里轻轻晃了晃,像朵真的荷花在动。 他盯着那盏灯看了片刻,嘴角噙着的笑意,竟比窗外的阳光还要暖些。 另一边的尚书府。 苏青浅如往常一样,天刚亮就起身了。 昨夜陆夫人,说今日要同她说话,她不敢怠慢,梳洗后先去夫人院外的偏房候着。 偏房里摆着一张小几,上面放着她未绣完的帕子。 她坐在窗边,指尖捏着绣花针,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帕子上。 她心里总有些不踏实,想起昨日陆夫人说要把她赐给二少爷的话,指尖的针就顿了顿…… 直到夏香来唤,她才放下针线,理了理衣襟,快步往正房走去。 进门时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青浅给夫人请安。” 陆夫人正坐在梳妆台前让春樱梳头,闻言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青浅起来吧。昨日我说要将你赐给二少爷,那是夫人的玩笑话,你别放在心上。” 陆夫人虽身份高贵,却最不喜用权势压人。 昨日她冒失的那么说,也不过想试探陆临渊有什么反应。 苏青浅垂着眼帘,声音轻却稳:“夫人,青浅并未往心中去。” 她知道自己身份低微,主子的话无论真假,都不该妄自揣测。 陆夫人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身上——这姑娘眉眼温顺,说话做事都透着细心,识大体懂规矩,面容甜美。 若不看身份,配自家那个冷硬的大儿子,倒真是合适。 今日让她过来,她是打算好了的,昨日陆临渊对苏青浅的态度已然明显。 陆夫人心中打定主意,让苏青浅往后给陆临渊先做个通房,待生下一儿半女再抬了她的位分。 她示意丫鬟退下。 夏香与春樱很快便退了出去。 亲自拉过苏青浅的手,指尖触到对方微凉的手,不由得放柔了语气:“青浅,往后每日我会让后厨给你炖些补身子的膳食。你的身子弱,要好好养着些。” 苏青浅被她突如其来的亲近惊得一怔:“夫人,这可使不得!这不合规矩啊!奴婢身份卑微,怎可让夫人如此厚爱?” 如今她身份低下,陆夫人这般待她,倒让她有些无措。 “你值得。” 陆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现在入沁园的活计交予了你,往后若是大少爷回来,帮夫人好好照顾大少爷便是。” 苏青浅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夫人是盼着她能用心照顾大少爷。 她心里一暖,眼眶竟有些发热:“夫人,照顾好大少爷本就是奴婢的本分,就算没有夫人的吩咐,奴婢也定会用心。” 陆夫人见她眼里泛起水雾,愈发觉得这姑娘实在:“你的身子不太好,往后有什么不舒服,直接去东院找府医,缺什么药就找管事嬷嬷取,不必客气。” 苏青浅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抵着地面:“青浅谢谢夫人厚爱!夫人大恩,青浅永生不忘!”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苏青浅眼中一层水雾,遇到如此通情达理得主家,她很感动,她一个身份卑微的奴婢,即使夫人什么都不说,不做。她也一样要好好做好主子交代的任务。 “好了,快起来吧,地上凉。” 陆夫人扶她起身,笑着挥了挥手,“去吧。” 苏青浅又福了一礼,才转身离去。 她往入沁园走时,脚步都轻快了些,心里想着:不管夫人是为了什么,这份恩情她都记着,往后定要好好打理入沁园。 可走到入沁园门口,她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大少爷是禁军统领。 若是能求他帮忙,是不是就能同瑶瑶见面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按了下去。 她与大少爷不过一面之缘,连话都没说过两句,人家怎会帮她这个婢女? 还是先好好做事,等得了大少爷的信任再说吧。 再求他帮忙,这样便能早日与瑶瑶相见。 她深吸一口气,跨进入沁园…… 第18章 嫌弃长安 苏青浅将入沁园的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又仔细整理了一遍。 整理到书案时,她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墙壁上挂着的那柄长剑上。 她盯着剑身上倒映出的自己,嘴角忽然微微上扬,像是忽然有了主意。 转身去取了针线笸箩,挑了块青蓝色的软缎,便在入沁园的偏房中坐了下来。 银针穿引,在布面上慢慢勾勒出模糊的轮廓,阳光从窗格漏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黄昏,日头渐渐西斜。 尚书府门口。 小厮见那熟悉的玄色马车转过街角,立刻扯开嗓子喊起来:“大少爷又回府啦…大少爷回府啦——” 声音又亮又急,好似就怕这府里的人听不见一样。 消息很快传到了正安园。 夏香手里的洒扫布巾都没来得及放下,一路小跑着冲进内室,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夫人,夫人,大少爷又回来了!” 陆夫人正对着账目,闻言指尖一顿,抬起头时,嘴角已不自觉地扬了起来:“这又回来了?” 她手里的玉算盘“啪”地合上,语气里带着点不敢置信。 她心里隐隐有个念头,难不成真是因为青浅那丫头? 这么想着,便连忙起身往门外走,刚出正安园的月亮门,就见陆临渊正从长廊那头走来。 “母亲。” 陆临渊停下脚步,抬手躬身行礼。 他今日穿了件玄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 “你们都下去吧,我陪母亲在前面的院子里走走。” 他挥退了随行的仆从,转身挽住陆夫人的胳膊,两人慢慢沿着长廊往里走。 廊下的山茶花谢了,只剩绿叶遮着头顶。 “今日怎会如此早回来?” 陆夫人终是忍不住问,指尖轻轻拍了拍儿子挽着自己的手背。 陆临渊脚步微顿,声音沉了沉:“母亲,圣上已下圣旨,封了孩儿为北伐大将军,两日后便要离京。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归,母亲要照顾好身体。” 他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即便是这样的消息,也说得直接。 陆夫人的手猛地一紧。 儿子虽不是第一次上战场,可每次回来,身上总带着伤——有次身上中了箭,躺了一个月才好利索。l 她转身握住陆临渊的手,指腹摩挲着他虎口处的厚茧:“你看看,这又要上战场,让母亲如何放心?早就让你娶妻生子,你偏不听。这次的战事怎这么急促?是不是很棘手?” “母亲放心。” 陆临渊反手覆上她的手,掌心温热有力,“这次出征用的都是禁军,是孩儿一手操练出来的,此战孩儿有信心。” 陆夫人抿着唇点点头,眼里的担忧却没散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要不……”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青浅的身子还没养好,而且儿子两日后就要走,这时候提,实在不合时宜。 “母亲想说什么?”陆临渊见她欲言又止,还当她仍在担心战事,又补了句,“此次同太子殿下一同前往,定会谋划周全。母亲切莫忧思。” 陆临渊继续宽慰陆夫人。 陆夫人点点头,这才应了声“好”。 两人又说了些家常…… 陆临渊从进入尚书府后,目光便四处张望,也未曾瞧见他想看见的那一抹身影。 又走了一段,陆临渊扶着陆夫人的胳膊:“母亲,儿子送您回去。” “不必,你去忙吧。”陆夫人拍了拍他的手,“等你父亲回来,一同用晚膳。” 陆临渊点点头。 唤来了丫鬟,随后陆临渊转身离去。 陆夫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心眼中又多了份担忧。 陆临渊看着母亲回了正安园,才转身往入沁园走。 一路上眼睛就没闲着,廊下、花丛边、假山后,都看了个遍,还是没见着人。 他停下脚步,扬声喊:“长安!” 长安刚把马车上的行囊卸下来,正擦着汗往正厅走,听见声音连忙小跑过来:“大少爷找小的何事?” 陆临渊眼神闪了闪,指了指不远处的入沁园方向:“内个…昨日床榻上的锦被都有些脏了,去找个丫鬟来,都换掉吧。” 长安愣了愣:“大少爷,这活小的就行啊。在禁军统领府时,哪次不是我给您铺床?” 陆临渊皱了皱眉,头微微一偏:“你铺的不平整,膈应人。” 长安:“???” 他铺了这么多年床,怎么突然就不平整了? 大少爷最近怎么总挑他毛病? 心里犯嘀咕,嘴上却不敢说,只能应道:“大少爷,那小的这便去给您找个做事细心,手脚利索的丫鬟过来。” 陆临渊点点头。 长安刚转身要走。 “等等。” 陆临渊忽然开口,声音有点不自然,“就……就叫青浅的那个丫鬟来吧。” 长安的眼神有些吃惊,有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长安猛地抬起头,眼睛都睁大了——大少爷这是头一回点名要丫鬟进他卧房! 他也只能躬身应道:“是,小的这就去。” 陆临渊看着长安的离去,才转身往入沁园走。 苏青浅在专心致志的做着绣活,并未发出任何声响。 不过随着陆临渊的脚步渐渐靠近,他开始闻到了昨夜那熟悉的味道,淡淡的药香。 他放轻脚步,推开那扇虚掩的雕花木门…… 第19章 心意初显 陆临渊指尖搭在雕花木门上,轻轻一推,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他阔步踏入偏房中。 心中一怔,他没有想到苏青浅居然会在他的园子里……心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漾开细碎的欣喜。 陆临渊喉间不自觉地动了动,原本因战事烦扰而沉凝的眉眼,竟悄悄漫开一丝暖意。 苏青浅垂首坐着,手里拈着绣绷,银线在缎面上穿梭,霞光落在她乌黑的发顶。 苏青浅一开始并未抬头,以为来人也是个丫鬟。 指尖的银针刚要刺入下一处,头顶却忽然覆上片阴影。 她下意识抬头,撞进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男人身着玄色锦袍,肩宽腰挺,墨发用玉冠束着,下颌线利落如刀削,周身既有武将的沉毅,又带着世家公子的俊朗。 “啊!” 一时惊慌,苏青浅惊得手一抖,银针尖猝不及防扎进指腹,一点殷红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 “小心!” 陆临渊几乎是本能地大步上前,掌心的温热刚覆上她微凉的指尖,才惊觉自己的唐突。 他慌忙松开手,指腹却还残留着她肌肤的细腻触感,“是我冒失了,吓到你了?” 声音里竟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连指尖都有些发僵。 苏青浅指尖还疼着,脑子却像被晨雾裹住,懵懵的。 方才那触感…… 她指尖抵在袖口蹭了蹭,脸颊像被炭火烘过,连耳根都红透了。 昨夜在膳厅外,慌乱她未敢看他。 那时只顾着低头行礼。 这声音,分明就是大少爷陆临渊。 “奴婢青浅,见过大少爷。”她慌忙起身行礼。 陆临渊的心跳也有些快,他也搞不清楚,方才自己怎么会想都没想,便抓起了苏青浅的手。 此时他的脸色也微微发红。 房间内的气氛有些羞涩与尴尬。 两人都僵滞了片刻无话…… 陆临渊看着她微颤的肩头,跳得过快的心跳还没平复。 他自己也纳闷,今日怎就管不住这双手? 他轻咳一声。 “咳” 打破着略显尴尬的局面。 声音比平时放柔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免礼。” 目光落在她还渗着血珠的指尖,有些疑惑的问道:“你怎会在此?” 他是知道母亲平日里会吩咐些下人,在这园子里打扫与整理。 可是没有人在这里做过活计。 苏青浅指尖的刺痛还在,声音却温温柔柔的:“大少爷,您别误会,是夫人安排奴婢过来的,夫人将这入沁园的活计都交由奴婢来打理了,今日是头一日过来。” 陆临渊这才恍然。 他这老娘还真会来事。 此刻倒觉得母亲这安排……实在妥帖。 他压下心头那点异样,视线又黏回她的手指:“还疼吗?” 说着便要再伸手。 “不碍事的。” 苏青浅往后缩了缩手,指尖的血珠已凝固成小红点,“做绣活扎到手是常有的事,奴婢早已习惯了。” “习惯也不行。” 陆临渊眉头皱得更紧,看着那点红痕,心口竟像被细针扎了下。 “这园子里不用绣品,往后这些绣活你不必再做,府中有绣娘这些活计往后交予她们去做。你只管打理好其他的事便可。” 他见不得她这副轻描淡写的模样。 苏青浅愣住了。 她先前也听府里的下人说过一些,关于这位大少爷的事。 大少爷性情冷淡,素来不与下人闲话,今日怎会管起丫鬟做活计的事? 这……苏青浅有些摸不清眼前这位大少爷的性子。 只低低应了声“是”,心里却打了个结。 陆临渊转身往正屋走:“随我过来。” 苏青浅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实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 苏青浅跟着陆临渊去了房中。 陆临渊将案桌上先前写的字,折了起来放到了一边。 “会研墨吗?”陆临渊问。 “会的。” 苏青浅上前,取过清水注入砚台,墨锭在她掌心缓缓研磨,墨香渐渐漫开。 陆临渊铺开一张宣纸。 陆临渊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忽然问:“识字吗?” “认得一些。” “那会写吗?” 苏青浅握着墨锭的手顿了顿,指尖还残留着针扎的钝痛:“略懂些皮毛。” 陆临渊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开始对苏青浅的过去产生了好奇。 他的目光投向她。 苏青浅并未抬头,只是专心的研着墨。 片刻后,墨研好,陆临渊开始提笔蘸墨,在宣纸上笔走游龙,仅写了一个字“战”。 这一个字表达了他当下的心绪。 “戍边卫国战北疆,此去归期未可量。”陆临渊口中喃喃道。 苏青浅听见了陆临渊口中的话,也是心头一震。 “他要去北疆战场了吗?那想见瑶瑶岂不又没了机会。” 苏青浅心中想着,失落感涌上心头。 她今日刚打算讨好这位大少爷,这位大少爷便要远行。 陆临渊又开口道:“青浅可是你的本名?” 苏青浅点点头,“回大少爷的话,是的,夫人厚爱,保留了奴婢的原名。” 陆临渊也点点头:“姓什么?哪里人氏?” 苏青浅恭敬回道:“奴婢姓苏,青城县人氏。” 提起青城县陆临渊方才想起,萧景夜年前去了随州城处理了一桩贪污的案子。 那苏青浅应当便是那案子中罪臣的家眷了。 陆临渊想问问她,经历的这些是否还好? 最终没有开口,两人的关系确实还没有到了可以谈论这些事的地步。 陆临渊却将手中的狼毫笔递到她面前:“你过来,想写什么都可以。” 苏青浅又是懵懵的,怎么好好的又让她写起了字。 苏青浅摇头,“大少爷,还是不必了,奴婢伺候您写字便可。” “你既会写,便过来试试。”陆临渊微笑着开口。 苏青浅看着那支笔,又看了看他眼中的坚持,终究还是接了过来。 陆临渊已铺好新的宣纸。 他往旁边退了半步,给她让出位置,目光落在她握着笔的手上——指尖那点红痕还在。 苏青浅深吸口气,笔尖蘸饱墨。 她本没心绪写字,可方才听见他念“戍边卫国战北疆,此去归期未可量”,心里便堵得慌。 若真要写点什么,或许该寄一份牵挂,无论是对远方的父亲,还是不能相见的瑶瑶…… 她笔尖落下,墨痕在宣纸上晕开,笔画先柔后刚,竟是八个字:朝暮至深,愿尔无虞。 陆临渊在她身后看着,眸色渐深。 她的字初看如弱柳扶风,横画轻如蝉翼,可竖笔却挺如孤竹,长撇如断虹掠空,捺画似裂帛展袖。 他不由得低叹:“柔如柳拂,坚似竹立,竟还有这般果敢豁达的气度。” 苏青浅写完便红了脸,将笔搁回笔山,指尖微微发颤:“让大少爷见笑了,谬赞了,青浅的字很普通,没有大少爷说的这么好。” 陆临渊却指着那八个字,声音里带了真切的笑意:“这字里有心意,有风骨,哪里是‘见笑’?” 苏青浅垂着眼帘,“不过是胡乱写的。” 陆临渊看着那“朝暮”二字,自然懂她是思恋亲人了。 他没点破,只看着她微红的耳垂,忽然觉得,这入沁园往后有了她…… 可自己马上便要离京。 苏青浅微微低着头,陆临渊轻抿唇瓣,眼睛紧盯着眼前的女子。 她的身上似乎还有很多值得他去探索之处,就像是一个深洞的宝库。 每进去一次,便能得到意想不到的宝物,令他痴迷的感觉,不知不觉便陷了进去…… 第20章 她不认命 “大少爷,小的……小的未找到人呢……” 长安垂着头,说话都带着几分磕巴,额角还沁着薄汗,显然是急着回话才跑得匆忙。 长安推开门的那一瞬间,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都有些傻眼。 屋内,苏青浅正低着头,而陆临渊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她的侧颜上,那眼神深邃,最让长安心惊的是,陆临渊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离苏青浅的发鬓不过寸许。 被这莽撞的动静惊扰,陆临渊迅速收回手,指节微微蜷了蜷。 他抬眼看向长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长安,你怎可如此无理,不知道进来前要先敲门吗?” “对不起大少爷,小的一时失礼,是小的糊涂了。” 长安连忙躬身道歉,微微低下了头。 苏青浅也觉得此刻的氛围格外尴尬,她悄悄抬眼瞥了陆临渊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莲步轻移,拉开了些距离。 轻声:“大少爷如果没有别的吩咐,那奴婢便先下去了。” 陆临渊其实还想同她多说几句话,聊聊别的琐事,但长安在这儿,有些话终究不方便说。 他喉结微动,只淡淡应了声:“好。” 苏青浅福了福身,转身欲退出去。 长安的目光不自觉地追了过去,那眼神里的倾慕几乎要溢出来。 这一眼,恰好被陆临渊瞧得真切,他眸色暗了暗,开口道:“长安,你过来。” “是,大少爷。” 长安立刻收回目光,快步上前,垂手侍立。 陆临渊缓声道:“这次同我一同前往北疆,好好办事。回来后,便许你一桩婚事可好?” 他语气平淡,却直接许下了说亲的承诺。 长安心中猛地一跳,狂喜瞬间涌上心头,他几乎要按捺不住嘴角的笑意——大少爷这是看出来了? 看出来自己对青浅姑娘的心思了? 他强压着激动,脸上却难掩喜色。 陆临渊确实看出来了,只是他心里想得却是另一回事。 苏青浅,是萧景夜赏赐过来的人,那便是他陆临渊的人。 长安的那点心思,在他眼里不值一提。 “谢谢大少爷为小的作主!小的定当全力以赴,绝不辜负大少爷的期望!” 长安拱手深深一揖,声音里满是感激。 天色渐暗。 皇宫,辛者库。 小黑屋里,苏青瑶蜷缩在角落,身上的伤火辣辣地疼,腹中的饥饿更是像无数只小手在抓挠,让她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快没了。 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她只能把自己缩得更紧些。 白日里,方姑姑过来督查活计时,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塞了个小包裹给阿悠。 在她耳边压低声音道:“这个,天黑的时候给那臭丫头送过去,小心些,别让人看见。” 阿悠连忙点点头,把包裹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待众人都忙完了一天的活计,辛者库的院落里渐渐恢复了寂静。 阿悠看着大家都在屋子里歇脚,便悄悄溜了出来。 她一路提心吊胆,贴着墙根快步走到苏青瑶被关的屋子门前,四下张望了好几圈,确认周围没人,才敢压低声音唤道:“小莲,小莲…….” 苏青瑶听见了有人唤她,那声音熟悉,像是阿悠,可她实在没力气应声,只能张了张嘴,发不出半点声音。 阿悠心里急,又怕耽搁久了被人发现,再次小声开口:“小莲,是我,阿悠。方姑姑给了你些东西,我放在这门口了,你赶紧过来取。” 门是从外面上了锁的,阿悠只能把东西从门板下方那条破旧的缝隙里慢慢塞进去。 包裹不大,但塞起来也费了些劲,她手指被粗糙的木头硌得生疼,也顾不上了。 好不容易把东西塞进去,阿悠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像只受惊的兔子似的,小心翼翼地溜回去。 小黑屋里,苏青瑶虽然没力气应声,却知道阿悠不会骗她。 那一定是能让她撑下去的东西。 她咬着牙,拖着沉重得像灌了铅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往门口爬。 地面冰冷刺骨,擦伤了她的手肘和膝盖,她却浑然不觉。 伸出的手早已因为寒冷有些麻木,指尖冻得通红,几乎失去了知觉。 借着从门缝透进来的一点点微弱月光,她费力地够向那个小包裹。 指尖触到包裹时,她心中欣喜,用尽全力把包裹勾了过来。 当包裹被抱在胸口时,她苍白虚弱的脸上,终于漾开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她颤抖着解开包裹的绳结,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个小小的瓷瓶,看那形状,像是药膏。 就是这些最普通不过的东西,让苏青瑶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馒头上。 在这一刻,这两个冷硬的馒头和那瓶药膏,比金银珠宝还要宝贵。 她拿起一个馒头,狠狠咬了一大口,馒头又冷又硬,可她却吃得格外用力。 泪水混着馒头的碎屑一起咽下去,她不觉得脏,也不觉得难吃——因为这些是能救她命的东西。 “我要活下去……” 她含着泪,在心里一遍遍默念,“只有活着,才能再见到姐姐,才能知道外面的事……我苏青瑶,不认命!” 第21章 端王秘密 端王府,大皇子萧景川的府邸。 膳厅内烛光摇曳。 映照着满桌丰盛的菜肴,热气腾腾。 这暖烘烘的氛围却怎么也驱散不了空气中那层若有若无、让人心里发凉的疏离之感。 萧景川身着一袭精致暗纹的锦袍,端坐在主位之上,面容冷峻,那深邃的眼眸中仿佛藏着无尽的心思。 王妃洛玉珠安静地陪坐在一旁,她容貌秀丽。 只是此刻,那白皙的脸上带着一丝落寞。 手里捏着筷子,对着满桌佳肴却没什么胃口,脑海中不断浮现这些年与萧景川之间那冰冷的相处画面。 小世子萧言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穿着一身小锦袍,模样十分可爱。 他正双手捧着一个油光发亮的大鸡腿,啃得津津有味,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小世子啃完最后一口鸡腿,满足地打了个小饱嗝,随手把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扔在碟子里。 麻溜地跳下椅子,迈着小短腿,颠颠地跑到萧景川身边。 他伸出那肉嘟嘟的小手,揪住萧景川的袖摆,仰着红扑扑的小脸,嘟着嘴巴。 眼里满是期待地哀求道:“父王,今夜陪陪言儿就寝好不好嘛?就一晚,就这一晚啦。” 小家伙之所以这么说,一半是打从心底里真的想跟萧景川 亲近亲近。 在他的小小记忆里,父王总是忙忙碌碌的,不是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公文之中,就是被各种王府事务缠身,很少能像别的孩童的爹爹那样,把他抱在怀里,陪他嬉笑玩耍。 另一半,则是有人在他耳边悄悄说的那些话,告诉他只要求求父王,或许父王心一软,就能多去母妃的院子里待一会儿,他虽年纪小,却也能感觉到母妃平日里的孤单和难过。 萧言今年已经三岁了,自打他记事起,每晚都是先在洛玉珠寝室里,睡着后,再由嬷嬷小心翼翼地抱回自己的房间。 洛玉珠坐在一旁,看着儿子那可爱又渴望的模样,心中满是酸涩,却又无能为力,只能暗自叹气。 萧景川听了儿子的请求,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蹙了一下。 他的语气平淡:“父王还有公务要处理,没空陪你,让你母妃陪你吧。” 他拒绝得干脆利落。 说完,给身后的侍卫玄凌递了个眼色。 玄凌瞬间心领神会。 “时辰不早了,送小世子回房休息。” 玄凌得到指令后,立刻上前一步,对着萧言微微躬身,声音温和,试图安抚这个失落的小家伙。 萧言满心期待被父王拒绝,小嘴瞬间瘪了起来,眼眶也跟着迅速红了。 他用力甩开玄凌伸过来的手,带着哭腔大声喊道:“父王坏!父王一点也不喜欢言儿!从来都不抱言儿!” 小家伙的声音在膳厅里回荡,带着委屈,带着不满。 萧景川本就对孩子没什么耐心,此刻听着孩子哭闹,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心烦意乱到了极点。 他脸色一沉,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往后好好教导孩子规矩,本王不想再听见他说这种无理的话。” 他的目光冷冷地扫向洛玉珠,那眼神里带着责备之色。 洛玉珠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指甲却不自觉地深深嵌进掌心。 她想质问,想问萧景川为什么要这么冷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们母子。 她想嘶吼,把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委屈和痛苦全都宣泄出来。 可话到嘴边,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声的苦笑。 萧景川与洛玉珠成婚已四年,仅大婚之日与他一同就寝。 这些年洛玉珠似乎从未感受过这位夫君的爱。 她也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何? 若是说萧景川不爱她,也不曾见过他有其他女子,这府中也仅有她这么一个王妃,可萧景川大婚那夜后便再也没有碰过她,甚至于她想靠近他,他都不许。 她的肚子倒是争气,头一胎便生下了小世子。 可这几年间她们夫妻之间,一直相敬如宾,过的同邻里一般。 洛玉珠——宰相大人洛思远的千金。 洛思远膝下无子,仅有三位千金,大女儿洛玉珠已嫁入端王府,做了萧景川的王妃,二女儿洛茜仪年前入了靖王府,成了萧景则的王妃,至于小女儿洛知吟年纪尚小然待自闺中。 但一直以来萧景川除了不与洛玉珠同房,对萧言也甚少关心以外,其他方面都是尽量满足她们母子…… 但这样的日子对洛玉珠来说,同守活寡已无区别。 萧言见父王动了气,吓得肩膀微微颤抖,委屈得不行,只能跑到洛玉珠身边,紧紧抱着她的腿。 哽咽着说:“母妃,我讨厌父王……” 那带着哭腔的话语,像一把尖锐的刀,直直刺进洛玉珠的心里。 她心疼地摸了摸儿子的头,刚想说些安慰的话,就见萧景川站起身,用力甩了甩袖子,那动作带着一丝不耐烦,然后径直向外走去,自始至终,没再看她们母子一眼。 玄凌站在原地,看着哭泣的母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下意识地想上前说些安慰的话,可刚迈出一步,脚步却顿住了。 他双手紧紧攥成拳,低声道:“王妃,您别怪王爷,他……他有他的苦衷。”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一丝不忍,可那秘密却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让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带小世子先回去歇着,我一会便回。”洛玉珠强压着心中的情绪,对着身旁的丫鬟吩咐道。 随后她又抬手示意其他下人退下。 眨眼间,偌大的膳厅仅剩下了玄凌与她两人。 玄凌见其他人都走了,欲想离开,却被她唤住:“你站住,本宫有话要问你。” 玄凌无奈,只得停住脚步,恭敬地回道:“是,王妃娘娘想问什么,能说的属下一定知无不言。” “你跟在王爷身边多年,王爷也最信任你,想必你也最清楚王爷的事…他是不是在外面有其她的女人了?” 洛玉珠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开口询问,那眼神紧紧盯着玄凌。 玄凌听了,心中一惊,赶忙回道:“没有,王爷绝对没有其她女人,王妃娘娘切莫多想。” 他回答得斩钉截铁,因为这确实是事实,王爷心里装着的那个人……只是这秘密,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口。 洛玉珠抬起头,眼里满是悲戚和怨恨,她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自嘲:“四年了,你告诉本宫他到底嫌弃我什么?是嫌我出身不够高,还是嫌我不够倾国倾城?自己到底哪里入不得他眼,就连言儿,他也从不关心,这到底是为何?”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这些年的委屈和不甘。 “王妃,属下……”玄凌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个秘密,关乎着整个端王府的安危,他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吐露半个字。 洛玉珠知道玄凌一定知道什么,可他就是不说。 如今孩子渐渐也大了,她一定会找到原因的。 洛玉珠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的委屈和愤怒一下子像决堤的洪水,汹涌爆发出来。 她猛地走到玄凌面前,双手用力揪住他的衣领,怒目圆睁,甩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空荡的膳厅里格外刺耳。 “果然是他养出来的忠诚的狗!”她红着眼,用几乎是嘶吼的声音骂道,“你们都瞒着我,都把我当傻子耍!” 骂完,她猛地松开手,转身踉跄着向外走去,脚步虚浮。 空荡的膳厅里,只剩下玄凌一个人。 他脸上火辣辣的疼,心里却比脸上更凉,像被浸在冰水里,冷到了骨子里。 他抬手抚上脸颊,低声喃喃:“对不起,王妃……”那声音里满是愧疚和无奈。 萧景川离开膳厅后,径直去到书房。 他走进书房,走到墙壁前,伸手按下机关。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墙壁内的暗格缓缓打开。 他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卷画轴,那动作轻柔。 他轻轻打开卷轴,将画铺在案桌上。 萧景川的指腹轻轻摩挲着画中之人,眼神里满是柔情,那温柔的模样与方才在膳厅对洛玉珠母子的态度截然不同, 简直判若两人。 他喃喃开口:“你想要的本王都可以给你,本王想要的你何时能给……” 那声音里带着思念,带着渴望,似对着画中的人倾诉着无尽的衷肠。 他将画轴轻轻抬起,放入怀中,好似这画中之人,就在眼前,能真切地感受到他的温度。 片刻后,他才恋恋不舍地将画轴收起,放回暗格。 “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 “进来。”萧景川沉声道,声音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冷峻和威严。 来人是玄凌。 萧景川一眼就发现了玄凌脸上的红痕。 “你心疼她们母子。”萧景川淡淡地说,不带一丝感情。 “属下不敢。” 玄凌语气有些紧张,赶忙低下头,不敢直视王爷的眼睛,生怕被王爷看穿自己内心的想法。 “信送出去了?”萧景川转开了另一个话题,对于洛玉珠母子并不太在意。 “送出去了。”玄凌恭敬地回答。 “来人可有说什么。”萧景川有所期待,希望能听到他想听的话语。 “只说了一句,按计划进行。”玄凌如实禀报。 萧景川闭上眼睛,双拳紧握,轻笑出声…… 心中想着:清珩…到底到何时,你才会不这么冷漠对本王。 第22章 讨好之礼 入沁园,暮色渐浓。 苏青浅退出房间后,去了偏房,将那方未完成的青蓝色绣布,拿起一同带出了入沁园。 她伸手将绣品拢进袖中,恍惚又听见陆临渊的声音。 今日陆临渊说了:府里不缺绣娘,这些活计不必你做。 而苏青浅的性子从不允许,做事情半途而废。 她抿了抿唇,转身快步穿过游廊,北院的方向已亮起零星灯火。 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屋子,苏青浅先点亮了桌上的铜灯。 烛火一跳,她寻了张矮凳坐下,将绣绷支在膝头,银针穿引间,青蓝色的缎面上,一朵云纹正渐渐舒展。 云脚要绣得像真的浮在天上那般,带着些微蜷曲的弧度。 暮色浓稠,偶尔有巡夜的仆役提着灯笼走过。 苏青浅的眼睫垂着,长而密的影子落在眼下,遮住了眸中的专注。 银针在指间翻飞。 不知过了多久,烛芯爆出个小小的灯花,“啪”地一声轻响。 苏青浅抬眼时,才发觉烛台里的蜡油已积了厚厚一层。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夏香走了进来。 一抬眼瞧见灯下的苏青浅,她先是愣了愣,随即挑了挑眉,脚步带着好奇挪了过来。 “你这是绣什么?” 夏香目光落在绣绷上,“这是……云纹?” 她虽也学过几手粗浅的绣活,不过是绣些帕子边角的兰草纹样,哪里见过这般精细的针脚? 那云纹的边缘用了晕色的绣法,色彩渐变间,竟真有几分云气流动的模样。 苏青浅手下的针顿了顿,含糊地应了声:“嗯~云纹。” 这绣活的用处,她实在不想让旁人知晓。 府里的丫鬟小厮们最是眼尖嘴快,若是知道她费心绣这些,指不定要传出多少闲话。 一个身份低微的丫鬟,竟想着给主子做东西,可不是攀高枝是什么? 夏香却没察觉她的局促,又往前凑了凑:“绣这云纹做什么?” “这个…做个……荷包或是巾帕罢了。” 苏青浅的声音更轻了,眼神飘向烛火,不敢看夏香的眼睛。 这话刚出口,夏香忽然笑了。 那笑意里却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些诡异:“送人?” 苏青浅握着针的手指紧了紧。 送是自然要送的,只是这话被夏香直白地问出来,倒让她有些无措。 苏青浅也觉得有些奇怪,平日里夏香也并不怎么搭理她,今日话怎也会比平时多些。 她含糊地“昂~”了一声。 目光重新落回绣布上,手里的针却差点戳到指尖。 夏香听后有些不高兴。 她忽然转身,走到自己的床铺边坐下,声音里的笑意淡了些,带着点试探:“你对长安有意?” “噗——” 苏青浅手里的银针当真没拿稳。 她抬眼时,眼里满是错愕,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怪事:“你说什么?” 苏青浅一脸:??? 这从何说起,怎会给夏香造成了如此误解。 “夏香,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与长安并无任何私情,长安性子活络,当初刚进府时,确实多亏了他指点与关照,可这怎么就扯上“有意”了?” 苏青浅不想让人误会她。 况且是这最让人产生不好联想的误会。 她心里乱糟糟的。 夏香的眼睛亮了亮,嘴角悄悄勾起个浅淡的弧度:“当真?” “自然是真的。”苏青浅用力点头,生怕她不信,“我一心想着做好分内事,哪敢想别的。” 夏香“哦”了一声,开始解头上的珠钗,动作轻快了不少。 临睡前,她还回头看了眼苏青浅。 烛火映着她的侧脸,:“也别绣太晚了,明日还要做活呢。” 苏青浅点点头,目送夏香躺好,才重新低下头。 夏香今日会问这么多,皆因长安今日着急找苏青浅的样子。 加上先前长安过来时,总是着急找苏青浅,让夏香产生了误会。 其实在苏青浅出现在尚书府以前,长安与夏香的关系一直不错。 也有下人时常调侃两人,是一对。 夏香对长安的印象也不错,也是有些想法的…… 原来夏香对长安是有这般心思的,难怪今日话格外多些。 苏青浅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将那些纷乱的念头抛开,重新握紧了银针。 窗外的梆子敲过四更,又敲过五更。 苏青浅终于将最后一针穿过布面,打了个细密的结。 轻揉了一下眼睑,一夜未眠,确实有些疲倦,不过看着手中的绣品,她很满意。 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 一个巴掌大的剑穗包静静躺在掌心。 她捏着剑穗包上沿的绦绳,轻轻一拧,剑穗包便晃悠起来。 “唔……” 隔壁床上传来夏香翻身的动静。 苏青浅连忙将剑穗包放好,塞进贴身的荷包里。 她站起身,时辰也差不多了。 她简单洗漱了一番。 走到下人的膳房时,那里刚摆上热气腾腾的粥菜,白粥冒着热气,配着腌得脆嫩的萝卜干。 她端着碗小口喝着。 她也不知陆临渊起身的时辰,索性便去的早些吧。 喝完粥,她将碗筷放回原处,指尖轻轻按了按藏着剑穗包的荷包。 转身朝着入沁园走去…… 第23章 淡香失魂 天色未亮,晨雾还未散尽。 苏青浅便已踏步进了入沁园。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揪着裙摆。 陆临渊的卧房,此刻窗纸上已映出摇曳的烛火。 苏青浅在廊下站定,她从未伺候过男子,更别说是陆家这位身份显赫的大少爷。 “青浅?” 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让她惊得一颤,回头见是长安。 正端着个铜盆从月亮门里走出来。 长安袖口卷着,露出结实的小臂,见了她便挑了挑眉:“这时候来园子,是要洒扫?” 苏青浅低着头,她本想说是来伺候的,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含糊的点头。 入沁园的活计确实都归了她,洒扫、浆洗,还有……“夫人让她好好伺候大少爷”。 屋内的陆临渊听见了,长安在同苏青浅说话。 直接开口:“你们俩进来。” 苏青浅看了一眼长安,两人一前一后跨入房间。 屋内的烛火比从外面看更亮。 陆临渊正坐在床榻边。 月白色的里衣松松垮垮地系着领口,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脖颈,发间还带着点未梳开的凌乱。 他抬眼看向两人,目光在苏青浅身上停了一瞬。 长安手里的铜盆“咚”的放在床榻边不远的洗漱架上。 长安先开口,“大少爷,小的侍候您洗漱吧?” 说着欲要去拿巾帕。 “咳咳”陆临渊咳嗽了两声。 “内个,既然母亲将青浅调来了入沁园,往后这些便交予她吧!你去打理别的事吧。”陆临渊轻声开口。 他伺候大少爷多年了,从束发少年到如今的挺拔青年,大少爷的习惯他闭着眼都知道。 怎么说换就换?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对上陆临渊微微蹙起的眉眼。 长安只得应了声“小的遵命”,退出去时还回头看了苏青浅一眼,心里有说不出的异样之感。 门“吱呀”一声合上,屋里只剩下两人。 苏青浅的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她未敢抬头。 陆临渊转身坐到床榻旁的梳妆凳上。 苏青浅听见他起身的动静,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袖口。 “你……”陆临渊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不自在的滞涩。 他对着旁人素来沉稳,唯独同苏青浅说话,总免不了磕巴。 苏青浅应声走近。 “帮我束发!” 陆临渊的声音较平时更为轻柔。 “是,大少爷。” 她低眉应着,伸手取过妆台上的桃木梳。 苏青浅屏住呼吸,指尖刚触到他的发丝,便忍不住微微一颤。 他一武将发丝竟如此顺滑。 她握着梳子的手放得极轻,一下一下顺着发流梳理,生怕稍重些便会扯疼这位大少爷。 “梳紧些。”陆临渊开口。 苏青浅手一顿,忙应了声“是”。 重新将散落的发丝拢起。 绾发时,她的指尖不小心擦过他颈后那块细腻的肌肤,陆临渊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偏了偏头。 “对不起,大少爷。” 她慌忙收回手,心跳得有些快,她紧张,连带着指尖都有些发颤。 她不习惯与男子如此近距离的接触。 不敢再多耽搁,她飞快取过妆台上的发冠,将绾好的发髻轻轻套住,又从妆盒里拣出一支素银发簪,从冠孔穿过,插进发髻深处固定。 “好了,大少爷。” 她低声说道,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些距离。 陆临渊“嗯~”了一声。 转身时,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苏青浅泛红的脸颊,才迈开长腿走向不远处的洗漱台。 铜盆里的温水还冒着热气。 苏青浅的脚步也赶忙跟随到了洗漱架旁。 她扯下巾帕,浸入温水后拎干,递到了陆临渊的手中。 苏青浅依旧微微低着头,片刻后… “拿衣裳。” 陆临渊的声音就在头顶响起。 苏青浅慌忙转身,去取衣架上的那石青色锦袍。 陆临渊张开了双臂。 苏青浅手忙脚乱地展开锦袍。 陆临渊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她只得踮着脚。 整理衣襟时,她的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喉结,陆临渊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 苏青浅猛地抬头,正好撞进他的目光里。 那双眼睛很黑,此刻正牢牢锁着她,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他的嘴角不知何时扬起了弧度,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 苏青浅的脸“腾”地红了,慌忙低下头去扯衣襟,指尖却不听话地抖起来。 接下来要系玉带,她的手得穿过他的腰侧。 这下离得更近了,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近到能听见他胸腔里传来的、越来越响的心跳声,像打鼓一样,“咚咚”地敲在她的耳膜上。 她的发顶几乎要碰到他的衣襟。 苏青浅想快点系好,可越急越出错,玉带的活扣怎么也扣不上,手指还不小心滑过他的腰侧。 陆临渊倒抽一口冷气,只觉得那触碰像电流,从腰间一路窜到四肢百骸,酥酥麻麻的,让他浑身都热了起来。 苏青浅的脸色也越来越红。 两人的距离也越贴越近,最后仅剩半寸。 她靠的越近,陆临渊闻到她身上的那股奇香也越发明显。 他整个人都不好了,这香味带着说不清的甜,勾得他心头发痒。 他忽然闭上眼,用力闭了闭气,喉结滚动了一下。 再这样下去,他怕自己真的会失控,会伸手把这个低着头、红着脸的小丫头揽进怀里。 他现在就想上手,想抱她,想亲亲她…… “我……我自己来吧。” 他的声音有点发紧,又开始结巴。 苏青浅如蒙大赦。 陆临渊的大手扶上腰间的玉带,又与苏青浅的双手相触。 又一股电流瞬间穿过陆临渊的全身,还是方才那股酥酥麻麻的感觉,他动作僵滞,眼睛也猛得睁开…… 他的手很暖,掌心带着薄茧,那触碰像火星,“滋啦”一声点燃了什么,苏青浅猛地缩回手。 “对、对不起大少爷,我毛手毛脚的……” 她的声音细若蚊吟,头几乎要埋到胸口。 陆临渊却笑了,“无碍,你做得很好。” 听见陆临渊这么说,苏青浅更加不好意思了,耳朵更红了起来,她不敢看他,一直低着头。 他看着她通红的耳朵,像沾了胭脂,心里头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他忽然想起方才闻到的香味,便随口问道:“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苏青浅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往后退了两步。 “是、是草药的味道,白芷和佩兰。” 她的声音发颤,她怕别人闻出她身上的异香。 陆临渊有些疑惑,白芷清苦,佩兰辛香,可他闻到的明明不是这个味道……那香气更淡,更柔,像藏在春风里的秘密,勾得人心里发痒。 但他没追问,忽然觉得逗弄她也是件有趣的事。 “用过早膳了?”他换了个话题,语气轻快了些,“没吃的话,同我一起。” 苏青浅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愕。 她从未见过哪个主子会让婢女同桌用膳,尤其是陆临渊这样身份的人。 烛火映在她眼里。 “奴…奴婢已经用过了,谢大少爷。” 陆临渊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陆临渊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他就是想与她多待一会儿。 他喜欢她在他身边的感觉,那种感觉极其特别,听她结结巴巴说话的声音,闻她身上那股勾人的淡香,这种感觉是他以前没有体会过的..…. 第24章 撒娇求人 陆临渊拉开房门,跨步出了房间。 今日他要入宫安排调度事宜。 “大少爷慢走。” 身后传来苏青浅温软的声音。 陆临渊的脚步顿住了,下一秒,他竟转身,大步朝她走来。 苏青浅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步。 陆临渊在离她不到一尺的地方停了,他忽然勾起唇角,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若是晚上我回来得迟了,在入沁园等我。”他的声音压得低,“我有话同你交代。” “是,大少爷。”苏青浅垂着眼,只盼着他赶紧走。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落在自己的脸上。 那视线带着灼人的温度,让她后背都泛起细密的汗。 陆临渊似乎很满意她这副乖顺的模样,终于颔首离去。 直到他的脚步声越走越远,苏青浅才猛地松了口气,抬手按在胸口。 轻轻吐出一句:“呼……” 陆临渊去到膳厅,坐在紫檀木餐桌旁用早膳。 他慢悠悠地开口:“长安,今日随我一同入宫。侍卫司有些重要的公文需要收拾,到时你仔细着些。” 长安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连忙应声:“是,大少爷。” 心里却打了个突,大少爷从未让他这个贴身小厮跟着收拾公文。 难不成今日的公务格外棘手?他偷偷抬眼,见陆临渊神色如常,便把疑惑按回了肚子里。 早膳毕,陆临渊起身离府,石青色锦袍外披着玄色披风,动作麻利的踏上马车。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渐渐驶远。 苏青浅在房中忙碌时,脑子里总晃着陆临渊的身影。 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侍候男人,虽性子沉稳,但是心里仍非常无措。 她一边擦拭着洗漱台,一边暗自思忖:陆夫人待她恩重如山,就算陆临渊性子难测,往后不愿帮她,她也该守好本分,把入沁园的活计做妥当。好好侍候这位大少爷…… 一切都整理完毕后,她从荷包里摸出昨夜熬夜绣的剑穗小包。 她取下墙上那柄长剑。 指尖捏着剑穗,她想起春樱先前说的话:“大少爷最不喜旁人乱碰他的东西。” 手猛地一顿,她咬了咬唇,心里犯起嘀咕:私自把剑穗挂上,他会不会动怒?可……这也是她想试试,像她这样身份低微的婢子,到底能不能尝试着讨好他一二。 犹豫半晌,她还是把剑穗系在了剑柄上。 云纹衬的暗沉的剑鞘,竟显出几分鲜活。 她把剑放回原处。 与此同时,东宫,太子寝殿内。 “公主殿下,您不能进去!太子殿下还未起身呢!” 内侍小全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被人推着往后退。 帐内的萧景夜猛地睁开眼,眸中睡意瞬间散去。 他刚坐起身,就见房门“砰”地被推开。 一道鹅黄色的身影旋风般冲了进来,正是他的皇妹,萧灵儿。 小全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太子殿下恕罪!奴才拦不住公主殿下!” “太子哥哥,你都睡多久啦?怎么比灵儿还贪睡。” 萧灵儿根本没看小全子,几步跑到床榻边,声音甜得发腻。 萧景夜朝小全子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退下。 小全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出去,反手带上门,才敢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 这位公主殿下的脾气,真是越来越让人招架不住了。 “灵儿,你越来越没规矩了。”萧景夜板起脸,指节敲了敲床沿。 “且不说这是东宫寝殿,你一个未出阁的公主,擅闯男子寝室,传出去像什么话?” “哎呀,太子哥哥!” 萧灵儿毫不在意地坐到床榻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脑袋往他肩上靠了靠。 “从小到大我不都这样找太子哥哥玩吗?在我心里,你才不是什么‘男子’,就是我最亲的太子哥哥呀!” 说起来也奇,萧灵儿和三皇子萧景则是一母同胞,却偏偏跟异母的太子萧景夜最亲。 贤贵妃私下里不知念叨过多少回,可这丫头就像长在了东宫似的,三天两头往这儿跑。 萧景夜被她缠得没法,忽然话锋一转,扬声逗趣道:“临渊。” 这两个字刚出口,萧灵儿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松开手站起身,眼睛亮晶晶地四处张望:“临渊哥哥来了?在哪儿呢?” 见她这副模样,萧景夜忍不住低笑出声。 对付这丫头,果然还得用陆临渊这招“杀手锏”。 “太子哥哥你骗我!”萧灵儿反应过来,气鼓鼓地嘟起嘴,伸手就要去拧他胳膊。 萧景夜早有防备,翻身下床躲开,两人围着屏风追闹起来。 “好了好了,不闹了。”最后萧景夜伸手按住她的脑袋,力道不轻不重。 “今日本宫还有公务要办。” 萧灵儿也伸出双手,假装要掐他的手,嘴里却正经起来:“谁跟你闹了?我今日来,是有正经事的。” 两人都松了手,萧景夜走到衣架旁取衣裳,随口问:“哦?什么要事?” “灵儿听说……明日太子哥哥和临渊哥哥就要去北疆了?” 萧灵儿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舍,“灵儿想在你们走之前,好好跟你们道个别。” 萧景夜穿衣裳的动作顿了顿。 他何尝看不出,妹妹这“道别”,多半是冲着陆临渊去的。 可陆临渊那人,性子冷硬得像块寒冰,对不感兴趣的人,向来是视而不见。 灵儿这心思,恐怕要落空。 但他看着妹妹那双期待的眼睛,又不忍心直接泼冷水。 毕竟她年纪还小,这点少女心思,或许过些日子就淡了。 “知道了,你的心意,我替临渊也领了。” 萧景夜系着玉带,头也不回地说,“回去吧,我一会儿还要见大臣。” “不行!” 萧灵儿急忙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袖子,“灵儿还没跟临渊哥哥说呢!太子哥哥,你带我去侍卫司好不好?我自己去不方便,你陪着我,就说两句话就走,绝不耽误太子哥哥办公务!” 她晃着他的胳膊,声音又软了下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太子哥哥,求求你了嘛……” 萧景夜还是挺宠爱他这皇妹的。 他叹了口气,转过身,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真是拿你没办法。谁让我们灵儿这么讨人喜欢呢?” “嘻嘻…我就知道太子哥哥最好了!” 萧灵儿立刻笑开了,眉眼弯弯的,像得了糖的孩子。 第25章 整军待发 陆临渊踏着晨露雾入了皇宫,朝侍卫司走去。 他走进侍卫司时,廊下佩剑的禁军早已列成两排。 众人齐刷刷抬眼,望见他们这位禁军统领。 陆临渊吩咐侍卫带长安去司署收拾整理。 两人行礼离去,长安回头望了眼。 只见陆临渊已阔步走向训练场,高台的木阶被他踏得咚咚响,玄色披风在风中展开。 台下的禁军霎时静了。 密密麻麻的人影里,有刚入营的少年攥紧了枪杆;也有满脸风霜的老兵抬手按了按腰间的箭囊。 陆临渊一声厉喝:“都站直了!” 此时晨光熹微,萧景夜带着萧灵儿也进了侍卫司。 萧景夜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挺拔。 身后跟着的萧灵儿却没那般安分,鹅黄色夹袄裙摆,跑动时裙裾翻飞,头上的红玛瑙流苏撞在一起,叮铃铃响得热闹。 “参见太子殿下,参见公主殿下!”禁军齐刷刷屈膝。 萧景夜抬手免礼,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高台上,唇边噙着抹淡笑。 众人方才站直身躯。 萧灵儿眼睛四下张望,脚步轻快,隔着老远便听见了,陆临渊在整顿军纪洪亮的声音。 萧灵儿踮着脚往台上望,刚瞥见陆临渊挺直的身影,就被他接下来的话钉在了原地。 “皇上有旨” 陆临渊的声音严肃,“北沙蛮夷越境叩关,屠我边民,焚我烽燧!” 他声音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口。 “明日卯时,我等随太子殿下出京,两万人马,直驱北疆。” 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有个圆脸小兵没忍住“啊”了一声,被身旁的老兵狠狠肘击了一下,慌忙低下头去。 远处听音的萧灵儿却望着高台上的人,看他玄色披风被风掀起,露出绷紧的肩线,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的撞了下,又酸又烫。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忙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却遮不住那抹藏不住的红。 “甲字营、乙字营为先锋,”陆临渊的声音又响起来,威严十足。 “午后校场点验兵器,弩箭按人头加配三成,记住,北沙人的弓比我们快,箭就得比他们更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丙字营随太子监军居中,管粮草,管调度。所有人记住,太子殿下的安危,就是你们的项上人头。谁要是敢在这上面出岔子。” 他忽然从腰间抽出长剑,寒光一闪,将案上的木牌劈成两半,“这就是下场!” 木片飞溅时,有个络腮胡队正往前跨了半步,铁甲撞出沉闷的响:“统领!京中防卫怎么办?” “留守的交由李副统领。” 陆临渊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你们只需记着,北沙人在边关杀了我们南燕多少弟兄,烧了多少村落。他们都等着我们去报仇。明日踏出城门,身后是京城万里,身前是家国河山。” 他忽然抬手,将案上的酒坛扫翻,琥珀色的酒液顺着木板往下淌。 “这坛壮行酒,等我们把北沙人赶回漠北,在流沙关的城楼上喝!”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最边排。 三个少年挤在一起,最小的那个脸上还有未脱的稚气,握枪的手都在抖。 陆临渊走下两级台阶,声音缓了些:“怕吗?” 瘦高个的少年脸涨得通红,枪杆被攥得咯吱响,忽然梗着脖子喊:“不怕!保家卫国,是…是男儿本色!” 另外两个也跟着附和,声音虽抖,却透着股豁出去的劲。 陆临渊的嘴角竟难得地勾起一丝浅痕,像冰面上裂开的细缝:“好。” 他转身拿起案上的虎符,“记住,你们是禁军,是南燕的刀锋。明日卯时点兵,迟到者——” “按逃兵论处!”禁军齐声应道,声浪掀得台边的旗幡猎猎作响。 陆临渊举起虎符,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展开。 “遵命!”众人单膝跪地的声响,甲叶碰撞声、兵器触地声、齐声呐喊声搅在一起,震得萧灵儿扶着廊柱的手都在抖。 她忽然觉得,那些平日里觉得无趣的礼法规矩,此刻都成了陆临渊身上最耀眼的光。 他站在那里,就是南燕的脊梁。 廊下观望的萧灵儿早已看呆,今日她强行让萧景夜带他来侍卫司的这一趟果然没错。 萧灵儿的心脏凸凸的跳个不停,手心扶着廊柱也全是汗液。 她心中暗自下了决心,她此生非临渊哥哥不嫁、她的驸马也应当是临渊哥哥,这样保家卫国的英雄…… “看傻了?” 萧景夜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眼底藏着笑意。 萧灵儿猛地回神,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微微低下头,此刻她确实有些害羞。 像是心事被人看穿似得。 陆临渊这一次是真真实实的走进了萧灵儿的心里。 陆临渊也从台上走了下来,他走向长廊这边。 萧灵儿迫不及待的迎了上去。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萧景夜也跟在她身后。 陆临渊见太子与公主一同过来侍卫司。 “临渊哥哥!”她忘了规矩,提着裙摆就往前跑,发髻上插着的红玛瑙流苏撞得更欢,像要把满心的欢喜都抖出来。 陆临渊在半丈外站定,躬身行礼。 “微臣参见太子殿下,公主殿下。” “临渊哥哥快免礼!” 萧灵儿又往前凑了半步,鹅黄色的身影几乎要撞到他身上。 “往后见了我,不必行礼的。” 陆临渊的头低着,声音平稳:“公主殿下恕罪,礼法不可废。” 萧灵儿,是公主她说什么,不会有下人胆敢指责,做臣子的可是有许多双眼睛看着,如若不遵礼法,被有心之人做起文章,影响很大。 所以陆临渊一直很遵守南燕的礼法规矩,这么多年他与萧景夜,私下是朋友。 但平时君臣的界限就得像刀刻的一样分明。 他是禁军统领,不是能与公主拉拉扯扯的闲人。 萧灵儿的笑容僵了僵,手指绞着腰间的彩带。 她知道陆临渊的性子,就像边关的磐石,认死理得很。 可方才他站在高台上,喊着“身后是京城万里,身前是家国河山”时,她看见他眼底的火,那火烫得她心口发疼,也让她笃定了。 这样的人,她要定了。 萧景夜开口:“好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去你的司署吧!本宫也有些事与你商谈。” 陆临渊躬身回应:“是,太子殿下。” 随后三人朝着统领司署而去。 自始至终,萧灵儿的眼睛都未离开过陆临渊,如今她还未及笄,不然现在她便想嫁去陆家…… 第26章 心性转变 辛者库。 院子里已覆上薄薄一层白霜,砖缝里的枯草都冻成了硬挺挺的模样。 今日方姑姑来得比往常更早,她身后跟着个面生的嬷嬷,嬷嬷手里那串黄铜钥匙沉甸甸的,走一步便“悉悉簌簌”碰撞起来。 苏青瑶蜷缩在禁闭屋子的角落,寒气早已顺着骨头缝往里钻,四肢冻得发僵,连动一动手指都觉得费力。 听见钥匙声,她的眼睫微微颤动着,颤了好几下才勉强掀开一条缝。 辛者库的众人早已开始了一天的活计。 远处传来“砰砰”的捶衣声,水声泼溅,混着几声低低的咳嗽。 还有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每个人都低着头,脚步匆匆。 “吱呀~”一声。 屋门被推开,冷风裹挟着寒气瞬间灌了进来,苏青瑶颤抖的厉害。 方姑姑站在门口,她扬着嗓子喊:“阿悠…阿悠!” 不远处井台边,阿悠正咬着牙捶打一件浸透了水里的棉袍,那水冰得刺骨,她的手早已冻得通红。 听见方姑姑的声音,她忙丢下手里的木槌,在身上那件粗布棉衣上胡乱擦了擦手上的水渍。 她小跑着过来,喘着气问:“姑姑,您唤奴婢何事?” 方姑姑往屋里努了努嘴:“你同嬷嬷一起,把这死丫头弄回去。” 她的手指指向屋内角落里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苏青瑶蜷缩在那里。 阿悠这才小心翼翼地跨进屋内。 屋里比外面还要冷,四处漏风。她一眼便看出苏青瑶是冻僵了,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出血,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阿悠心里一紧,连忙快步上前蹲下身子,轻轻晃着苏青瑶的胳膊,声音放得极柔:“小莲,你醒醒,禁闭的时辰过了,方姑姑让我带你回去呢。” 苏青瑶的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水,阿悠晃了好几下,她才勉强微微睁开眼睛,眨了眨眼。 她想对阿悠笑一笑,说声谢谢。 这短短数日,她连着两次差点丢了性命,若不是方姑姑看似严厉的提点,若不是阿悠这般细心的照拂,恐怕早已成了这深宫里的一缕冤魂。 可嘴唇刚一动,便牵扯到干裂的伤口。 阿悠与嬷嬷一左一右架起她的胳膊,苏青瑶浑身僵硬,几乎使不上力气,只能任由她们架着往通铺的房间走。 方姑姑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落在苏青瑶耳里。 “死丫头,这一回算你命大!我告诉你,往后再敢这般任性妄为,神仙也救不了你!” 苏青瑶没有睁眼,可方姑姑的话她听进了心里。 她知道,自己已经受够了教训。 从前在苏家当千金小姐时的娇纵任性,在这辛者库里根本一文不值,没人会袒护她,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往后,她必须收起所有棱角,小心谨慎地做事,绝不能再那么冲动了。 到了通铺房间,阿悠与嬷嬷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到通铺上。 方姑姑不知何时去端了一碗清粥来,粥还冒着热气,她递给阿悠,没好气地说:“喂给她。” 阿悠连忙接过来,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才送到苏青瑶嘴边。 粥很稀,几乎能照见人影,可在这缺衣少食的辛者库里,已是难得的暖和东西。 苏青瑶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粥滑过喉咙,淌进胃里,驱散了些许寒意,人也清醒了不少。 其实方姑姑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对苏青瑶这般“特别”。 或许是第一次见她时,那倔强又带着点天真的眼神,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一样有几分姿色,一样心性不成熟,一样胆子大,却也一样被命运捉弄,最终困在这整日苦役的深宫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不见尽头。 她看着苏青瑶喝了几口粥,脸色稍稍缓过来些,才开口,声音沉了沉:“小莲,你给我记住了。咱们这里,只需要老实本分干活的人,没有什么千金小姐,这里没有主子,更不会有哪个主子会来这里看你。你要是往后还存着别的心思,也莫怪姑姑我绝情。” 苏青瑶慢慢咽下嘴里的粥,听着方姑姑的话,用力点了点头。 就算方姑姑不说,她也明白,自己再也不能有半分冒失了。 方姑姑见她点头,神色缓和了些,又吩咐阿悠:“等会晌午,你去我那院子里,拿些菜食过来给她。” 阿悠连忙点头应道:“是,姑姑。” 苏青瑶听到这话,眼眶一下子就湿润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姑姑”,可嘴唇上全是裂开的血痕,一动就疼得厉害,最终只从喉咙里挤出:“谢…谢…” 方姑姑没再说话,转身出了屋子。 阿悠把剩下的粥一点点喂给她,又找了床稍微厚点的旧棉絮帮她盖上。 苏青瑶身上还有伤,一动就疼,只能侧躺着。 “你这两天先歇着吧,别想太多。” 阿悠帮她掖了掖被角,轻声说:“要是管事的来问,我就说你的活我帮你干了,你放心养着。” 苏青瑶看着阿悠真诚的眼睛,又点了点头,心里暖融融的。 阿悠的善心,像冬日里难得的阳光,还有方才方姑姑看似严厉下的照拂,都让她在这冰冷绝望的辛者库里,感受到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这暖意,像一粒种子,在她心里扎了根,让她在这里生活下去,有了更大的信心。 第27章 公主寄情 侍卫司统领司署内。 案几上堆叠着尚未整理完毕的卷宗。 三人前后踏入司署。 长安手忙脚乱,见来人是太子萧景夜、公主萧灵儿与自家大少爷陆临渊。 他慌忙敛衽跪地,声音仓促:“参见太子殿下、公主殿下、大少爷。” 萧景夜抬手,玄色锦袍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枚墨玉扳指,语气平淡:“起身吧。” 陆临渊目光扫过案上凌乱的文书,对长安道:“这里暂时不用收拾了,你先退下,一个时辰后再来。” “是,大少爷。” 长安躬身应下,悄悄抬眼瞥了眼站在太子身侧的萧灵儿,见她脸颊微红,眼神却直勾勾地落在自家少爷身上… 心头暗自嘀咕了两句,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司署内瞬间安静下来。 萧景夜转头看了眼身旁的妹妹,见她手指绞着裙角,眼神躲闪,便轻轻用手肘碰了碰她,递去一个“有话快说”的眼色。 今日他除了来送萧灵儿,还要与陆临渊敲定明日出征的最后细节,更要将手头几份紧急公务交接给大臣,实在耽误不得。 萧灵儿深吸一口气,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她上前一步,声音细若蚊蚋:“临渊哥哥多多保重,此去北疆路途遥远,战事凶险,灵儿……灵儿也会在宫中为你日日祈福,求佛祖保佑你平安顺遂。” 陆临渊闻言,微微颔首,语气恭敬带着疏离。 “多谢公主殿下挂怀,微臣感激不尽。” 这声客套的回应像一盆冷水,浇得萧灵儿心头一凉。 她动作一滞,随即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从腰间拿出一个湖蓝色的荷包。 荷包针脚圆润饱满,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她攥着荷包的手指微微发颤,迅速递到陆临渊面前,指尖几乎要触碰到他的衣袖。 “临渊哥哥,这是灵儿……灵儿亲手绣的,送给你。” 陆临渊的目光落在那荷包上,湖蓝的缎面上面用银线绣着两个小巧的“平安”二字。 他几乎没有犹豫,微微侧身避开了那只手,语气坚定。 “对不起,公主殿下,微臣无功不受禄,实在不能收殿下所赠之礼。” “无功不受禄”六个字像针一样扎在萧灵儿心上,她心头猛地一颤,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着急地往前递了递,声音带着哭腔:“临渊哥哥,这并非什么贵重之物,不过是灵儿的一片心意。你看,荷包上绣了平安二字,灵儿只盼你此去能平安归来,这难道也不行吗?” 站在一旁的萧景夜见状,赶紧上前打圆场。 他伸手拿过萧灵儿手中的荷包,不由分说地往陆临渊怀里塞:“你这性子就是太较真!灵儿不过是盼你平安,一个小小的平安包罢了,哪来那么多规矩?快拿着,再推托倒显得你矫情了。” 陆临渊被他推得踉跄半步。 他看着萧景夜眼中的恳切,又瞥见萧灵儿泛红的眼眶,终究是没能再避开。 “临渊哥哥一定要带着它。”萧灵儿的声音颤抖,眼眶里的泪珠在… “这样灵儿才能安心。” 陆临渊握着那方温热的荷包。 他知道此刻再推辞,难免驳了公主的面子,更会让太子为难。 无奈之下,只得勉强收下,将荷包小心地放进袖袋,低声道:“多谢公主殿下。” 这荷包其实并非萧灵儿亲手绣成。 她自小性子活泼好动,最是坐不住,针黹女红更是一窍不通。 昨日听闻陆临渊要远征,急得在寝殿里团团转,还是贴身侍女提醒她去尚衣局找绣娘。 她选了最衬陆临渊气质的湖蓝色缎面,让尚衣局最手巧的绣娘赶工,直到今早出发前才拿到手。 她特意让绣娘留下几针让她完成,这样才能展现出自己的心意。 此刻见陆临渊将荷包收进袖袋,萧灵儿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些,嘴角重新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眼底的水汽也消散了。 萧景夜看了眼窗外的日头,见时辰不早,便对萧灵儿道:“灵儿,时辰差不多了,我与临渊还有要事相商,你先回宫去吧。” 萧灵儿乖巧地点点头。 目光在陆临渊脸上流连片刻,才依依不舍地转身:“那灵儿这便回去了……” “恭送公主殿下。” 陆临渊拱手行礼,始终垂着眼帘,不曾抬头。 萧灵儿刚走出两步,又猛地转过身,望着两人朗声道:“两位哥哥一定要保重自己,待你们凯旋而归时,灵儿定会去城楼亲自迎接你们!” 说完,她怕自己再留下去会忍不住掉泪,便提着裙角,快步走了出去… 司署内再次恢复安静。 萧景夜看着陆临渊紧绷的侧脸,忽然轻笑一声,试探着问道:“临渊,我看灵儿对你这番心思,可不是普通的情谊。你若往后娶了她,成为驸马,既能与我亲上加亲,又能得一位真心待你的夫人,何乐而不为?” 陆临渊闻言,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刀:“太子殿下莫要开玩笑。公主殿下金枝玉叶,身份尊贵,微臣不过是臣子,实在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此事还望殿下往后莫要再提。”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萧景夜见他态度如此坚决,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道:“罢了罢了,是我唐突了。北疆战事吃紧,确实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我还是先将心思放在明日出征之事上吧。” 陆临渊这才颔首,转身走到案前,将散乱的卷宗一一归拢。 萧景夜也走上前,两人并肩站在案边,借着窗外的天光,开始低声商议起明日出征的粮草调度、兵力部署,以及北疆蛮族的最新动向…… 第28章 取药自由 尚书府,入沁园。 苏青浅收拾整理完后,转身脚步轻快走向东跨院。 路上遇见小厮丫鬟,大家都和善的点头打着招呼。 陆夫人先前已经允下她可自行去药房取药。 她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有了取药的自由,便不必再忧愁药材之事,她的秘密便不会被人发现。 东跨院的南侧,三间灰瓦白墙的屋子静立在老槐树下。 居中那间的门楣上,司药房三个隶书大字。 门檐下悬着的铜铃无风自摇,叮咚声里混着隐约的碾药声。 苏青浅深吸一口气,跨步进入。 刹那间,数十种药草的气息如潮水般涌来。 当归的甘醇混着黄连的苦涩,细辛的辛烈,而最让她心安的,是角落里若有若无的白芷与佩兰的芬芳。 她自幼便在药香里打滚,从小身上要带着药材,所以苏青浅也研习过药书,对简单的药理也有所了解。 当初在百种香草中选定这两种随身佩戴,不仅因为它们能巧妙遮蔽自己身上那股异香,更因白芷\"通窍醒神\";佩兰\"化浊驱秽\"的温润。 两者的味道她最为喜爱与她的性子最为贴合。 眼前的药柜足有一人高,黑漆的柜面上描着暗金色的缠枝纹,几十个抽屉整齐排列,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泥金小签,用工整的小楷写着药名。 嬷嬷正站在柜前,将晒干的金银花归入标有\"忍冬\"的抽屉。 她身后的小厮捧着一个铜盘,正把刚送来的药材按\"根茎花叶金石\"分类摆放。 靠窗的矮凳上,药童握着一柄黄铜药杵,在石臼里反复舂捣着什么,沉闷的\"咚咚\"声中,陈皮的香气愈发浓郁。 稍里间的案桌后,大夫正坐着书写。 \"是新来的青浅丫头吧!\" 嬷嬷转过身,迅速放下了手中的活计。 她穿着一身墨灰色的棉袍,领口与下摆处为黑色绒线绣的兰花,鬓边别着根银簪。 苏青浅连忙后退半步,双手在腹前虚握成拳,右脚轻轻后缩,屈膝行礼:\"是的,嬷嬷。\" 她的声音有些紧张。 \"先前夫人已经命人过来交代过了,你想取什么药同嬷嬷说?\" 嬷嬷从柜台后走出来,说话客气,好似并非将她当成是个丫鬟,倒像是邻里间的寒暄。 这时,里间的大夫放下笔。 \"过来让老夫瞧瞧,小小年纪,这药可不兴乱用啊!\" 苏青浅只觉后颈一凉,指尖猛地攥紧了袖口。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自己这副看似清瘦实则康健的身子,哪里经得住大夫的望闻问切? 若是被看出破绽,不仅多年的秘密会曝光,连陆夫人的恩情也会变成烫手山芋。 她定了定神,缓步走到案桌前,再次躬身行礼,这次的幅度比刚才更大些:\"谢谢您,奴婢的这病症小时候便有,先前家父已经找了很多大夫,为奴婢医治,都说这病症需要长期服药,短时间,不会好转。\" 大夫\"哦\"了一声,从椅上站起身。 走到苏青浅面前时,他习惯性地捻了捻山羊胡。 这是他诊病时的老毛病。 眼前的丫鬟虽然身形单薄,但肤色白皙中透着健康的红润,眼尾的卧蚕饱满,绝非长期病患该有的模样。 他正要开口再问,鼻尖却钻入一缕熟悉的香气:白芷的辛烈;佩兰的温润。 两种香气交织在一起。 大夫想着:她一姑娘既不愿让旁人插手,那他便不多这一事。 大夫收回了伸出的手,转身对嬷嬷道:\"取一些白芷与佩兰给她。\" 柳大夫尽直接点出了苏青浅所要的药材。 苏青浅眼睛瞪得溜圆。 她也庆幸自己方才并未让他诊治。 \"谢谢府医大人。\" 苏青浅掌心沁出薄汗,连忙屈身行礼。 \"他可不是什么大人。\" 王嬷嬷捂着嘴轻笑起来。 \"往后你便唤我王嬷嬷,他嘛,唤他柳老头便可。\" 苏青浅知道这是府里老人间的玩笑,便顺着话头道:\"那便有劳王嬷嬷您,为奴婢取药了。\" 王嬷嬷走到药柜前,熟练地拉开标着\"白芷\"的抽屉,用铜秤称了三钱,又从旁边的抽屉里取出同等分量的佩兰。 \"丫头,你的命不是一般的好啊,\"她一边用棉纸包药,一边絮絮叨叨地说,\"我在这尚书府待了几十年,还从未见夫人对个新来的婢子如此厚待。你是个有福之人呢!\" 她说着又笑起来。 苏青浅垂眸看着自己的鞋尖:\"是的嬷嬷,夫人待奴婢甚好,往后青浅必用心做好主子交代的活计。\" 她的声音真诚。 王嬷嬷将包好的药递过来。 \"往后需要药材随时来取,哪不舒服也可让那柳老头给你瞧瞧。\" 她拍了拍苏青浅的手背,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关怀。 \"多谢。\"苏青浅接过药包,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再次行礼,转身退出司药房。 王嬷嬷踏着小碎步走到了柳大夫的身前“柳老头看出来没?\" \"看出来什么?别搁这胡咧咧了。\" 柳大夫的声音里带着惯常的不耐烦。 \"呦…你也别给旁人看病了,赶紧治治你这带眼疾的眼睛吧。\" 王嬷嬷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这王婆子的嘴是真毒啊!\"柳大夫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惊讶,\"你是说…\" \"嘘~\" 王嬷嬷压低了声音,\"夫人既没说破,咱们何必多嘴?这丫头……\" 随后王嬷嬷转身又往回走。 她边走嘴里边念叨着:“是个有福的丫头……” 第29章 子期带玩 苏青浅刚出了东跨院的月亮门。 没走多远,便见花园小径那头,陆子期正手持折扇慢悠悠地晃过来。 他今日穿了件湖蓝色的锦袍,领口袖缘绣着暗雅的云纹。 陆子期老远便瞧见了她。 他脚步稍顿,待苏青浅走近了,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慢悠悠地停住了脚。 苏青浅见是他,忙敛衽躬身行礼:“奴婢见过二少爷。” 陆子期却没应声,反倒往前凑了两步,折扇“啪”地敲在掌心,伸着脖子往她跟前凑了凑。 他带着点探究的语气问:“你年方几何?” “回二少爷的话,奴婢年方十六。” 苏青浅垂着眼帘。 心里暗自纳闷,这位二少爷与她仅见过一面,怎会问到她的年纪。 “十六。”陆子期眉梢挑了挑,重复了一遍,嘴角慢慢勾起笑意。 “很好很好!整日里温书,对着那些拳脚把子习武,也太没意思了。不如……” 他忽然又往前凑了凑,几乎将脸贴到苏青浅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狡黠的笑意:“你同我一道出去转转?” 苏青浅吓得浑身一僵,猛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怎么会突然找到自己,还要带她出去? 这也太不合规矩了。 “二少爷不可。” 她定了定神,福了福身“夫人吩咐了,让奴婢好生照料入沁园,奴婢怎可擅离职守?” 陆子期却像是没听见她的话,折扇在掌心敲了敲,挑眉道:“谁说让你擅离了?少爷我要出去买些东西,你得跟着帮我提回来,这也是差事,算不上擅离吧?” 说完也不等她再推辞,转身便往旁边的游廊走去,步子迈得轻快,显然没打算给她拒绝的余地。 苏青浅站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的。 现在二少爷开口让她帮忙。 他也是主子,她一个新来的丫鬟,哪里敢违逆? 可就这么跟着二少爷出去……她咬着唇,看着陆子期渐渐走远的背影,脚像钉在地上似的,半天挪不动步子。 “快点!” 陆子期走了几步见身后没动静,停下脚步回头喊了一声,眉头微蹙,“时辰不早了,再磨蹭下去,待会儿回来天都得黑了!” 她低低应了声“是”,只得硬着头皮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从尚书府的角门走了出去。 门房见是二少爷带着个丫鬟,也不敢多问,忙不迭地开了门。 苏青浅跟在陆子期身后,走在京城的街道上,看着他随性自在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他这跳脱的性子,不拘小节的模样,竟让她想起了在家时总爱偷偷溜出去玩的苏青瑶。 那时候妹妹也是这样,不管不顾地拉着她,去市集上看杂耍,买糖人…… 想到这里,她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走到热闹的街市上,陆子期才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着,不由觉得好笑,开口问道:“叫青浅是吧?” 苏青浅闻声抬头,连忙点点头。 “跟紧点,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陆子期脸上的笑意更盛了,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转身加快了脚步,往街市深处走去。 苏青浅不敢怠慢,连忙加快脚步跟上。 两人在街市中央一处相对开阔的地方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家两层高的茶楼,朱漆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祥和茶楼”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楼里隐隐传来丝竹悠扬的声音,夹杂着茶客们的交谈声和茶杯碰撞的清脆声响。 陆子期又拍了拍折扇,笑道:“到了。”说着便要跨步进去。 苏青浅却停住了脚,脸上露出几分犹豫。 茶楼这种地方,多是男子聚集休闲娱乐之处,三教九流混杂,寻常女子是断断不能涉足的。 她开口喊道:“二少爷,这茶楼……奴婢还是不进去了,就在外面等着您吧。” “来都来了,陪少爷一起进去听听书。”陆子期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还没带过丫鬟来过呢,别怕,有我在。快点的,听说今儿说的是《三国》” 苏青浅只得低声应道:“……是,二少爷。” 两人刚一进茶楼,一个穿着青色长褂、肩上搭着块白毛巾的伙计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一眼就认出了陆子期,热络地招呼道:“哎哟,是陆二少爷啊!您可有好些日子没来了,快里面请,里面请!” 这一声招呼,让楼里不少茶客都抬起头看了过来。 苏青浅见状,连忙低下头,可即便如此,依旧能感觉到不少目光落在自己的侧脸上,让她浑身不自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伙计熟门熟路地将陆子期引到了一楼前排中间的一张桌子旁,这位置正对着说书先生的台子,视野极好。 “陆二少爷,您先歇着,小的这就去给您沏壶上好的龙井,再端点刚出炉的桂花糕来。” 伙计语气恭敬,说完便颠颠地往后堂跑去。 “青浅,你也坐下。” 陆子期大马金刀地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你站在那儿,会妨碍我听书。” 苏青浅连忙摆手,脸上带着几分惶恐:“二少爷,奴婢还是站着吧,这于礼不合。” “在我这儿可没那么多规矩。” 陆子期不以为然地摆摆手,眉头微蹙,“我可不像我大哥大姐,整日把那些规矩礼仪挂在嘴边,累不累?你听少爷我的,坐下!” 苏青浅见他语气威严,知道再推辞也没用,只得小心翼翼地拉开椅子,半个屁股挨着椅边坐了下来,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依旧低着头不敢看人。 心里却暗自思忖,这位看似玩世不恭的二少爷,其实倒也不难相处,是个随和的人。 就在这时,茶楼门口又站着两个人。 “三小姐,这里真的不能进啊!您就听奴婢一句劝,咱们还是回去吧,要是被相爷知道了,非罚您抄一百遍《女诫》不可!” 一个个子稍矮些的少年,穿着件灰布短衫,脸上满是焦急,压低了声音劝道。 “莲芝,你知不知道你很啰嗦?” 另一个身形稍高些的少年回过头,皱着眉瞪了她一眼,声音清亮,“你要是不敢进去,就在这门口等着。还有,什么三小姐?叫我三少爷!” 这两人,赫然也是女扮男装的。 被称作三小姐的,正是宰相大人洛思远小女儿洛知吟,跟在她身旁的是她的贴身丫鬟莲芝。 洛知吟今日穿了一袭墨绿纹锦长袍,衣料上绣着细密的暗纹。 一头青丝用一支羊脂白玉冠束起,冠侧斜插着一根银丝嵌珠的发簪,衬得她本就清俊的脸庞更添了几分英气。 腰间束着条玉带,将她纤细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处。 玉带旁还挂着个拇指大小的银铃,走动间便发出“叮铃叮铃”的清脆声响,在嘈杂的茶楼门口格外显眼。 她哼了一声,也不理会莲芝的劝阻,径直跨步走了进去。 莲芝无奈,只得哭丧着脸跟了进去。 “呦,客官欢迎光临!” 伙计刚送完茶水回来,见两人进来,连忙迎上去。 他虽不认识这两位,但见洛知吟衣着华贵,气度不凡,料想身份定然不一般,脸上的笑容越发殷勤了。 洛知吟扫了他一眼,给了莲芝一个眼色。 莲芝一时没反应过来,还在东张西望地打量着茶楼里的情形。 洛知吟见状,无奈地轻扶了一下额头,摇了摇脑袋,压低声音没好气地说:“掏银子。” “哦,是,三少爷。” 莲芝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在怀里摸摸索索地掏出个荷包,从里面捻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交到了伙计手中。 洛知吟扬了扬下巴,开口道:“给我找个好点的位置。” 伙计掂了掂手里的银子,眼睛都亮了,忙不迭地应道:“客官放心,小的这就给您安排个最好的位置!” 他在前面殷勤地带路,七拐八绕地穿过几张桌子,竟也是将洛知吟引到了前排的茶桌旁。 两人从苏青浅身旁经过时,一股淡淡的香气飘了过来。 这香气清雅柔和,分明是女儿家常用的熏香。 苏青浅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刚好瞧见洛知吟的侧脸,再看她身旁莲芝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心里顿时明白了。 她忍不住抿着唇瓣偷偷笑了笑,心想,原来也并非只有瑶瑶喜欢这样偷偷出来玩,这京城的小姐们,也是这般模样。 陆子期正端着茶杯要喝茶,见苏青浅忽然笑了,不由有些好奇,放下茶杯问道:“这还没开始说书呢,青浅你在笑什么?” “啊?二少爷恕罪,奴婢一时失礼了。” 苏青浅闻言,连忙敛起笑容,低下头,脸颊微微发烫。 “好了好了,”陆子期摆摆手,有些无奈,“一说话就是礼啊礼的,听着都无趣。往后在我面前,少提这些规矩,随意些就好。”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的威严,像是想把苏青浅那副小心翼翼的性子改过来。 苏青浅不敢反驳,只得低低地应了声“是”。 第30章 期吟亲抱 洛知吟款步入座时,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邻桌,见那男子竟带了个奴婢同来听书,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 这般将下人视作寻常物件带至茶楼这种场合,难免显得轻佻无礼,她心中对那男子的印象顿时落了几分。 恰在此时,台上铜锣“哐当”一声脆响。 说书的一老一少已立在案后。 茶楼的说书台子就搭在临窗处,那老者捻着三缕花白胡须,声音洪亮如撞钟:“……却说那关云长青龙偃月刀一举,温酒未冷便斩了华雄,帐外诸侯尽皆失色……” 话音刚落,旁边站着的姑娘已脆生生接了话:“要我说啊,那华雄逞凶时何等嚣张,提刀叫阵时眼珠子都快瞪出眶子,怎料遇上关二爷,就如猛虎扑了个空,反倒成了刀下亡魂…….” 她穿件月白色中式短袄,袄面上绣着银线勾的缠枝莲,配着条浅棕色百褶裙,裙摆随着说话的动作轻轻晃悠。 头上梳着双环髻,髻边簪了两朵珠花,说话时眼波流转,眉梢眼角竟将那股子少年英气模仿得活灵活现。 台下顿时哄堂叫好,茶碗碰撞的叮当声、拍着桌子叫好的砰砰声混作一团。 老者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刚要捻须往下说,东南角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一只茶碗摔在地上,碎瓷片溅得老远。 “好个俊俏的小娘子!” 一个满脸横肉的男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腰间别着把襄着翡翠的短刃。 他眯着眼打量着台上的姑娘,嘴角淌着涎水:“说书可惜了,不如跟爷回府,日日给爷一个人说,保你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银不用愁!” 他身后几个跟班顿时炸开了锅,有个瘦猴似的家伙还尖声吹了声口哨:“我们少爷看上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还不快谢恩?” 姑娘脸上的笑意瞬间敛了个干净,方才还带笑的眸子此刻冷得像冰。 老者往前一步,将她护在身后,拱手作揖道:“这位爷,说书人凭手艺吃饭,卖艺不卖身,还请自重。” “自重?” 那男子狞笑着逼近两步,唾沫星子喷得台边都是。 “在这茶楼,爷的话就是规矩!小娘子,识相的跟爷走,不然……” 他说着就往前一探手,推开老者,直往姑娘手腕抓去。 姑娘身子猛地一矮,像只灵巧的燕子般险险避开,反手抓起桌上的醒木就往他手背上敲去。 “啪”的一声脆响。 那男子“嗷”地叫起来,手背红了一片,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反了你了!给我抢!” 老者想拦,却被一个跟班猛地推倒在地。 “哎哟”一声跌坐在案边。 那姑娘虽拼力反抗,奈何对方人多,很快就被两名男子架住胳膊,死死钳住动弹不得。 台下顿时乱成一锅粥,有吓得缩脖子的,有小声骂娘的。 陆子期听得正入神,此刻只气得牙根发痒。 好好一场书被搅了不说,这等仗势欺人的行径,他最是看不惯。 “咻”的一声,陆子期已如狸猫般跃上台子,稳稳站定。 “放开她,不然别怪小爷我不客气!” 他身姿挺拔,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的锐气。 那满脸横肉的男子眯着眼上下打量他,一脸疑惑。 “哪来的毛头小子,也敢管爷的闲事?放了她?你算哪根葱,大爷我要听你的?” 陆子期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讥诮:“连我你都不认识,还敢在这京城晃悠?赶紧坐车回家洗洗睡吧,省得在这儿丢人现眼!” 陆子期这张嘴,也不是盖的。 台下,洛知吟身边的莲芝早已急得额头冒汗,一个劲扯着自家小姐的衣袖:“三少爷,咱们快走吧!这儿要打起来了,万一被误伤可怎么好?” 洛知吟却不为所动。 她难得出门一趟,好不容易遇上个热闹,兴致正浓时被人搅了,本就憋着股气,如今有好戏看,哪肯轻易走? 她转头指着台上的陆子期,饶有兴致地问莲芝:“那嚣张的小子是谁?倒有几分胆色。” 莲芝连连摇头,一脸茫然:“三少爷您就别问了,咱们真该走了!您看这乱的,桌椅都快被掀了!” 她平时虽常外出采买,却从未见过台上男主这号人物。 另一边桌子上,苏青浅早就坐不住了。 她看着台上剑拔弩张的架势,对方人多势众,陆子期虽是有些武艺,可双拳难敌四手,万一有个闪失可怎么办? 可她自己不会武,只能站在那儿急得团团转,手心都攥出了汗。 “管你是谁,给我打!” 那满脸横肉的男子被陆子期怼得火起,抬手就吩咐手下。 两个小喽啰刚往前冲,其中一个就被陆子期一脚飞踹出去。 “砰”地撞在后面的柱子上,滑落在地哼哼唧唧。 台下看戏的洛知吟看得兴起,忍不住拍着手叫好:“踹得好!再给那厮来一下!” 台上那男子听见叫好声,恶狠狠的目光“唰”地投了下来,直勾勾盯着洛知吟,眼神里的戾气吓得她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但洛知吟是谁?哪会轻易露怯,当即又挺直了腰板,还朝那男子扬了扬下巴。 男子气不打一处来,吼道:“都给我上!把这小子和台下那个多嘴的一起收拾了!” 台上的说书姑娘趁乱赶紧跑到后台躲了起来。 陆子期确实有些武艺在身。 陆临渊盯着他时,他不敢懈怠,拳脚功夫倒也练得扎实。 可如今少了管束,难免有些松懈,对付三两个地痞还行,遇上这一群无赖,就有些吃力了。 眼看两人朝着自己扑来,陆子期灵活一闪,躲过一人的拳头,顺势抓住那人的胳膊,借着对方的力道猛地一甩… 那跟班“哎哟”一声。 直直撞向另一个人,两人抱作一团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可对方人实在太多,很快又有几人围了上来,拳打脚踢间,陆子期渐渐有些招架不住。 不知是谁从背后绊了他一脚,他踉跄着往前扑去,瞬间被几人按住,反剪了双手压在地上,硬生生被拖拽到那满脸横肉的男子身前。 男子二话不说,抡起拳头就朝着陆子期的眼睛砸去。 陆子期也是个硬骨头,疼得闷哼一声,却不肯示弱,抬脚就朝着男子的裤裆踹去。 那男子瞬间吃痛,双手捂着命根子,“嗷嗷”直叫,那叫声尖利又凄惨,竟像极了过年时待宰的肥猪。 台下的苏青浅见状,急得四处张望,想找个人去尚书府报信。 可茶楼的掌柜和伙计,似乎也很怕这帮人,早就吓得躲进了后堂,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她见陆子期被死死按住,刚要咬着牙冲上去,却见旁边桌子的洛知吟已如轻盈的飞燕般掠上了台子。 洛知吟动作极快,从后面抬脚就踹,“砰砰”两声,架着陆子期的两个跟班应声倒地,疼得在地上打滚。 她拍了拍手,看着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陆子期,挑眉调侃道:“就这三脚猫功夫还敢强出头?不怕被打得满地找牙吗?” 陆子期揉了揉被扭得生疼的手腕,拱手道:“多谢兄台出手相救。” 洛知吟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忽觉背后一阵风来。 原来是个跟班绕到了她身后,抬脚就往她屁股上踹去。 她猝不及防,身子猛地往前一倾,直直朝着陆子期倒去。 混乱中,洛知吟将陆子期撞倒在地,两人的脸越靠越近,呼吸交缠间,洛知吟的唇瓣不偏不倚地撞上了陆子期的唇xoxo…… 第31章 怀疑断袖 两人唇瓣相触的瞬间,温热柔软的触感像电流般窜过陆子期的身体。 洛知吟睫毛剧烈颤抖着,瞳孔里清晰映出陆子期近在咫尺的脸。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定住。 洛知吟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一片空白,嗡嗡作响的轰鸣里,连耳根都烧得发麻。 她能清晰数出陆子期颤动的睫毛,看清他眼底同样翻涌的错愕。 陆子期僵在原地,方才还带着几分戏谑的眉眼此刻全然愣住,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起绯色。 他喉结滚动了两下,竟忘了该作何反应。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 “啪!” 清脆的巴掌声划破凝滞的空气。 洛知吟猛地抬手,掌心火辣辣的疼。 她像被烫到般猛地起身,手背在唇上来回擦拭,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红:“你……” 陆子期被打得偏过头,脸颊迅速浮起五指印。 也迅速站起身。 他捂着侧脸,懵b的愣在原地。 明明是这小子自己撞过来的! 况且他也非断袖,这初吻就这么让个男人夺走了,他皱着眉打量洛知吟,看他巴掌大的脸此刻气得通红,连脖颈都透着粉,不像个男人,十有八九是…… 陆子期心里咯噔一下,方才唇瓣相触时那阵奇异的酥麻还残留在皮肤上,可一想到对方是…… 他胃里猛地一阵翻腾,忍不住偏过头“呕~~”了两声。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洛知吟的怒火。 她本就又羞又气,见陆子期这副嫌恶模样,当即攥紧拳头就要冲上去:“你敢恶心我?” 就在这时,几道黑影从洛知吟身后猛冲过来,手里还攥着桌腿木凳。 陆子期反应极快,一把拽过洛知吟的手腕往旁急闪,两人踉跄着撞在柱子上才稳住身形。 木凳“哐当”砸在方才他们站着的地方,裂开一道大缝。 洛知吟甩开他的手,眼底已燃起火光。 她旋身避开迎面打来的拳头,手肘顺势撞在来人肋下,动作干脆利落。 陆子期刚想上前帮忙,却被另一人缠住,几下拳脚往来,竟落了下风。 台下的莲芝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使劲拍着大腿,:“坏了坏了!三少爷这性子,定要跟人拼命了!” 她急得直跺脚。 明眼人都看得出,洛知吟的身手要比陆子期利落得多。 她身形灵活如蝶,避开扫来的腿风时还能反手扣住对方手腕,只听“咔嚓”一声轻响,便传来痛呼。 不过片刻功夫,她已撂倒三人,径直冲到那肥头大耳的领头男子面前。 此时台下的苏青浅见那群人都已倒地,提着裙摆快步跑上台:“二少爷!您没事吧?” 陆子期的一只眼睛已经淤青,肿胀了起来,加上刚才洛知吟甩的那一巴掌,脸也微肿发红。 洛知吟正揪着那肥头肥头大耳男子的衣襟,左右开弓抽着他的脸,清脆的巴掌声在茶楼里回荡。 “啪啪啪…” 她像是把方才所有的羞恼都撒在这巴掌上,打得那男子脸颊红肿,嘴角淌出血来。 “你敢打我?!”男子气急败坏,手悄悄摸向腰间的短刃。 “小心!” 苏青浅眼尖,惊呼着扑过去。 刀锋划破空气时,跑了过去,她用手腕硬生生挡了一下,棉衣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浅青色的衣袖。 洛知吟眼神一厉,瞬间出掌拍在男子胸口,同时抬脚踹在他膝弯。 那男子惨叫着跪倒在地,短刃“当啷”落地。 陆子期几步冲到苏青浅身边,一把攥住她流血的手腕,声音急切:“青浅!你怎么样?” 苏青浅摇摇头,声音细弱:“二少爷,奴婢没事,就是点皮外伤。” 陆子期看着那道伤口,眉头拧得死紧。 这婢子真是傻,为了个陌生人竟不惜用手挡刀。 莲芝这时也冲到台上,一把抓住洛知吟的胳膊左看右看,眼泪啪嗒往下掉:“三少爷!您有没有事?伤着哪儿了没有?” 她指尖颤抖地拂过洛知吟的衣襟,连发丝都仔细检查了一遍。 “我好着呢。” 洛知吟拨开她的手,目光落在苏青浅渗血的衣袖上,对莲芝道:“你去给她包扎。” 她走到苏青浅面前,语气缓和了些:“方才多谢姑娘仗义出手,在下欠你一份恩情,往后若有需要,定当报答。” 随后将身上的银铃取下,放到了苏青浅的手中。 在她耳边轻声:“相府,洛知吟。” “往后姑娘若有事,可以来找在下。” 苏青浅刚想回绝,自己也是为了二少爷… 地上的男子却挣扎着指向洛知吟,声音嘶哑:“有本事报出姓名!老子…老子饶不了你!” …… 第32章 家风极好 洛知吟嗤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你这样的败类,也配知道我的名字?” 一旁的陆子期却梗着脖子接话:“怎么?打不过想回去搬救兵?好啊,你竖起耳朵听好了,小爷我——陆家~子期!” 陆子期坦荡的报出了名讳,年轻气盛的小伙子,说话做事总难免有些瞻前不顾后。 只觉得报上家门时胸膛都挺得更高了些。 肥头大耳的男子狠狠瞪着他:“好,原来是陆家老二,咱们走着瞧!” 地上躺着的跟班们这时也都挣扎着爬起来,手捂着伤处跌跌撞撞地凑到男子身边。 “一群废物!”男子啐了一口,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快扶我起来!” “站住。” 洛知吟冷冷开口,“砸了这么多东西,就想这么走了?” 茶楼掌柜这时才敢从柜台后探出头,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无碍无碍,几位少爷没事就好……” 他看着满地狼藉,额头直冒冷汗,却半个不字也不敢说。 洛知吟一眼便看穿了掌柜的惧意,无非是怕这群人回头报复。 男子看了眼身边的跟班,那人连忙从怀里掏出个钱袋,扔在桌上“哗啦”作响。 “我们走!” 男子被扶着,恶狠狠地剜了洛知吟一眼,一行人踉踉跄跄地出了茶楼。 莲芝刚想给苏青浅包扎,却被陆子期拦住:“等等,让我来。” 陆子期以为洛知吟有断袖之癖,所以会觉得……. 他掏出自己的帕子,想缠在苏青浅手腕上。 苏青浅却往后缩了缩:“少爷,还是奴婢自己来吧。” “你都伤成这样了,怎么自己来?” 陆子期语气强硬,不由分说地抓住她的胳膊,动作却放轻了许多,仔细地用帕子按住伤口。 洛知吟在一旁看得眉头紧锁,心里那点别扭更甚。 果然这两人关系不一般,连包扎都要亲自来,竟是半点不让旁人碰。 她冷哼一声,对莲芝道:“我们走。” “等等!”台子角落里,方才说书的姑娘提着裙摆跑出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板:“今日多谢几位搭救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 陆子期摆摆手,脸上还带着伤,却笑得坦荡:“小事一桩,姑娘起来吧。” 洛知吟与莲芝随后跨步出了茶楼。 掌柜这时也端着个托盘走过来,上面放着那袋碎银子。 他把银子递向陆子期,脸上堆着讨好的笑:“陆二少爷,今日让您在小店受了伤,是小的照顾不周。这点银子您拿着,权当医药费……” 他是真怕陆家追究起来,自己这茶楼就别想开了。 “不必。” 陆子期推回他的手,语气干脆,“男子汉大丈夫,这点伤算什么。” 他顿了顿,又问:“方才那伙人是什么来头?掌柜的好像很怕他们?” 掌柜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搓着手道:“这……” “但说无妨。” “他是刑部尚书家的大少爷。”掌柜的压低声音靠近陆子期耳边。 “平日里在这一带横行惯了,没人敢惹……” 陆子期了然点头,没再多问。 “时辰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他看了眼窗外,又转向苏青浅,“你的伤得赶紧找大夫看看。” 苏青浅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出了茶楼的门,才发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苏青浅望着渐浓的夜色,轻声开口:“二少爷,奴婢这伤真的不打紧,就是擦破点皮。这天色实在不早了,咱们还是赶紧回府吧?您要是回去晚了,夫人与老爷少不得要担心的。” “好啦好啦,你就别操心这些了。” 陆子期回头冲她摆了摆手,眼下的乌青泛着淡淡的紫。 他眼里笃定,“我自有办法应付父亲母亲,保准他们半句重话都不会说。跟我来…” 他说着,迈开步子往街角走,“前面拐个弯就有家医馆,耽误不了多少时辰。” 苏青浅看着他的背影,终究还是咬了咬唇,快步跟了上去。 她心里清楚,自己一个丫鬟,这时候跟少爷在外头逗留,传进府里,指不定要被嚼出多少闲话来。 正走着,苏青浅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她竟忘了陆临渊今早的吩咐。 说晚上要在入沁园等着,有要事交待。 她这不仅没在入沁园候着,还跟着二少爷出了府,若是被陆临渊知道了……那位大少爷素来性子严厉,怕是少不了要怪罪下来… 想到这里,苏青浅的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 腕间的伤口被牵扯着,隐隐作痛,可她顾不上了,只盼着能赶在陆临渊回府前到入沁园。 转过街角,便瞧见了仁心堂三个大字。 陆子期几步跨上门槛,扬声道:“大夫,麻烦过来看看,这边有人受伤了!” 话音刚落,里间便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一位老者走了出来。 “伤者在哪?老夫瞧瞧。” 他说话时,眼睛已经落在了跟进来的苏青浅身上。 苏青浅从陆子期身后往前站了站,将受伤的手腕微微抬起,轻声道:“大夫。” 大夫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解开她腕间的素色帕子。 帕子一松,那道寸许长的伤口便露了出来,看着倒不算太深。 他捻着花白的胡须仔细瞧了瞧,点点头道:“小伙子不必慌张,伤口不深。上了药,几日便可结痂恢复,不碍事的。” “那麻烦大夫您快给她上药吧!”陆子期在一旁催促道。 大夫应了声,转身走到柜台后,对着里间喊了声:“…取烈酒、金疮药和干净的棉布来!” 片刻后,一个十五六岁的药童端着个黑漆托盘快步出来。 托盘里放着个粗瓷小碗,里面盛着烈酒,旁边叠着几方雪白雪白的棉布,还有个小巧的锡盒,盒盖缝里透出淡淡的草药香。 “姑娘您坐下。” 药童把一张矮凳往苏青浅面前挪了挪,“小的先给您清洗伤口,可能会有些疼,您忍一忍。” “好。” 苏青浅依言坐下,将胳膊轻轻搁在旁边的红木条案上。 药童捏着块棉布,在碗里蘸了些烈酒,刚往伤口上一触,一阵尖锐的刺痛便猛地窜了上来,又带着火烧火燎的灼意。 苏青浅忍不住“嘶”了一声。 牙关下意识咬紧,眼泪在里面打着转,却死死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你轻着点!”陆子期在旁边看得眉头紧锁,忍不住出声。 药童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解释:“这位少爷,烈酒能杀伤口里的脏东西,忍过这一会儿就好了。” 他说着,手下的动作放得更轻了些,用棉布蘸着烈酒,一点点顺着伤口边缘擦拭。 “二少爷,奴婢没事。”苏青浅深吸一口气。 陆子期没再说话,却往前凑了半步。 好在清洗的过程不算长,药童很快用干净的棉布吸干了伤口周围的水渍,拿起那个小巧的锡盒,打开来,里面是淡黄色的药膏。 “这是咱们馆里自制的金疮药,上好的三七和血竭配的,能止疼,还长得快。”大夫在一旁捋着胡须说。 药童用竹片挑了点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伤口上。 药膏触到皮肤时,那阵火烧火燎的疼顿时减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凉的感觉,舒服了许多。 涂完药,药童又取了块干净的棉布,仔细地在她腕间缠了几圈。 “姑娘,这就好了。” 他收拾着托盘,又细细叮嘱道,“回去后三日换一次药,切记这几日伤口莫碰生水,也别使劲干活,不然容易裂开来。” “谢谢你小哥。” 苏青浅轻声道谢,抬起头时,目光不经意扫过陆子期的脸,才发现他眼下的乌青比刚才更显眼了。 她心里一动,忍不住开口:“二少爷,您的眼睛,也让大夫看看吧?瞧着肿得厉害。” 陆子期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满不在乎地摆手:“这点伤算什么,男人家磕磕碰碰是常事,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他说着,转身往柜台走,“掌柜的,算账。” 大夫却拦住了他:“小伙子,脸上的伤可不能马虎,尤其是这眼周,若是肿得厉害了,怕是要影响视物。” 说着,取了个小瓷瓶递给他,“这是去瘀青的药膏,用薄荷和红花熬的,回去每日涂两次,明日就能消些肿。” 陆子期本想推辞,可看到苏青浅望着他的眼神里满是关切,揣进了怀里,低声道了句“多谢”。 付了药钱,两人并肩走出医馆。 “二少爷,今日的事……”苏青浅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您放心,奴婢不会告诉老爷和夫人的,省得他们担心。” 她知道陆家规矩严,二少爷若是被知道在外面与人打架,少不得要被老爷训斥几句。 陆子期却笑了,灯笼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得那片乌青格外显眼,眼里的坦荡却分毫未减:“青浅,你当二少爷我是怕挨骂吗?” 他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傲气,“我陆家的人,行得正坐得端,就算回去说了,父亲母亲也只会夸我做得对。倒是你,别因为这事被旁人嚼舌根,受了委屈。” 苏青浅愣了愣,望着他挺直的背影,心里忽然暖融融的。 通过这一次的事,也确实让苏青浅看清了陆家的家风极好。 陆子期不仅善良,还有担当。 第33章 外出被逮 陆子期在前面走着,他抬眼望去,只见一家糕点铺子。 “你在这等会,我去去便回。” 他侧头对身后的苏青浅道。 苏青浅点头应声:“好的二少爷。” 不过片刻功夫,陆子期便提着个油纸包走了出来,纸包边角微微鼓起,还透着点温热。 “走吧。”陆子期率先迈步。 另一边,陆临渊在宫里将最后一份军报核完,他将公文仔细收拢,对身旁侍立的长安道:“备车,回府。” 马车辘辘驶离宫门… 陆临渊坐在车内,想着,今日他特意叮嘱过苏青浅,让她让她在入沁园等着,怕她会等的着急。 车刚在尚书府门前停稳,他便掀帘跨步而下。 长安并未跟着,马车上还有不少带回来的公文,他得整理。 门口的侍卫和小厮见陆临渊回来,垂首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大少爷好。” 昨日长安已特意交代过,这几日大少爷会宿在府中,不必像往常那般高声通报,以免惊扰内院。 陆临渊“嗯”了一声,脚步未停,径直往入沁园的方向去。 他原以为她该在那里等着,可越走近,心越往下沉。 院里竟是黑灯瞎火的,窗纸上连点烛影都没有,哪里像是有人的样子? 他心头那点不好的预感瞬间放大,转身便朝下人居所的方向疾步走去,只当是苏青浅忘了他的交代。 而膳厅内的陆夫人与尚书大人也在着急的等着两位儿子回来用膳。 陆夫人正对着一桌子渐渐失了热气的菜发愁,见尚书大人又皱着眉看窗外,忍不住叹了口气。 尚书大人放下手中的茶盏,沉声道:“子期是不是又跑出去玩了?男子是该历练历练,总不能一直这样晃荡。他这年纪,该好好管束,让他早日入仕方好。” “你别总想着让子期入仕。”陆夫人立刻反驳。 “子期是贪玩了些,但这孩子从小便懂得心疼人,如今明玥一年也回不了家一趟,临渊倒是听话懂事你瞧瞧,也是与咱们疏离得很。” 陆夫人诉苦着。 她会这么说皆因陆子期,每次出去玩,都不会空手而归,都会给陆夫人买些小物件。 所以陆夫人一直管教陆子期都不是太严格,往后他能否有大好的前程陆夫人也并不太在意。 似乎仅想孩子在身边陪伴着便好。 “我看子期志不在此,你不许逼他。他若愿意,我自然不拦着,可他若不想,何苦非要把他塞进那官场里去?”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再说,明日临渊又要远征了……” 话未说完,眼眶先红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顺着眼角滑落。 打从陆临渊入仕,一家人就聚少离多。 她这些年催着他成婚,不过是想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他身边好好照顾他。 “怎么说着说着还哭上了。” 尚书大人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放软了些。 “好了好了,不哭了。往后子期想做什么,都随他,好不好? 哪有父母不担心孩子的? 你以为陛下让太子出征,心里就不牵挂吗? 临渊这孩子,志向早已胜过为父,他一心想扞卫疆土,保家卫国,能得陛下赏识,大展宏图,也是他的造化。” 陆夫人用帕子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又开始念叨:“这俩孩子,到底什么时候才回来啊。” 再说陆子期和苏青浅,回来时走的依旧是角门。 守门的小厮见了他们,连忙迎上来:“二少爷您可算回来了!刚才管家来问了两回,估摸着老爷和夫人在膳厅等着您用膳呢!” 陆子期“嗯”了一声。 苏青浅心里着急了,她连忙屈膝道:“二少爷,那奴婢先回去了。” “青浅,你等等。”陆子期叫住她。 “今日带你出去,害你伤了手腕……”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苏青浅连忙打断:“奴婢的伤不碍事,同二少爷无关,二少爷不必挂心。” 她低着头,手腕下意识往袖子里缩了缩。 此时陆临渊正站在不远处的长廊内,双拳紧握,面色也十分难看。 见两人这么晚外出归来,让他的情绪有些失控。 眼神像淬了冰,落在两人身上,带着说不出的寒意。 陆临渊没说话,只迈开长腿,一步步朝他们走过来…… 第34章 吃弟弟醋 苏青浅抬眼望见来人,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地便往后缩了缩。 夜色沉沉,廊下的灯笼光影照在她脸上,更衬得她眼底的慌乱。 一旁的陆子期脸上也多了几分莫名的紧张,他偷偷抬眼打量着眼前的人,眉头微蹙。 心里暗自嘀咕:他还从没见过大哥这副模样,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像是有什么怒火正要喷发出来似的。 “大哥。” 陆子期定了定神,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试探。 苏青浅连忙与身旁的门房小厮一同躬身行礼,声音细细的:“大少爷好。” “你们这么晚了为何在此?还有子期你这眼睛怎么回事?” 陆临渊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气,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陆子期那只发肿的眼睛上。 “回大少爷的话…” 苏青浅刚要开口解释,却被陆子期抢了先。 陆子期接过话头,眼神闪烁了一下,故作轻松地说道:“我想去买些糕点给母亲,所以让青浅同我一起出去挑选,在街上玩了会儿。这眼睛是不小心撞树上了,没什么大碍。” 陆临渊哪里会相信他这番说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呵呵呵…” “你当大哥同母亲一般,是那么好糊弄的吗?” 他的目光如刀,直直地看向陆子期。 恰在此时,管家匆匆忙忙地从远处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焦急。 “两位少爷,怎地在此处耽搁?老爷夫人正等着二位少爷用膳呢。快随小的去膳厅吧!” 陆子期一听这话,像是逮着了救命稻草一般,连忙将手中的糕点塞进了管家的手中,像是生怕晚了一步就会被陆临渊抓住把柄。 “这是给母亲带回的枣泥糕,你拿过去交给母亲,我已经在外面吃过了,就先回房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脚下生风,撒腿就往自己的园子方向逃去。 心里清楚得很,他大哥的本事他是再了解不过了,再多说一句,今晚他怕是别想安稳睡觉了,指不定要被大哥盘问多久。 陆临渊本想伸手拦住他,可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还站着苏青浅,动作顿了顿,便暂且先随他去了,想着稍后再找他算账也不迟。 “这…大少爷您…” 管家手里提着枣泥糕,有些为难地看向陆临渊,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已经在宫中用过膳了,你同父亲母亲说一声,我便不去了。” 陆临渊淡淡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其实,陆临渊办完事便急着赶回府中,根本就没在宫中用膳,只是此刻他心思全不在吃饭上。 管家应了声“是”,提着枣泥糕,转身快步往膳厅方向走去。 陆临渊转过身,一把抓住苏青浅的手,便要带她离开。 可没成想,这一抓,刚好拉扯到了她手上的伤口。 “啊~” 苏青浅的伤口被他猛地一拉扯,一阵钻心的疼痛瞬间袭来,疼得她忍不住叫出了声,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嘶~” 她倒吸一口凉气。 映红的鲜血顺着白色的纱布缓缓印了出来。 苏青浅心中一惊,迅速将手背到了身后,眼神慌乱地看着陆临渊,生怕被他发现自己受伤的事情。 陆临渊侧身看向她,眉头微蹙,心里暗自思忖:方才自己的力道也并不大,她怎么会疼成这样? “你怎么了?” 陆临渊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他居然未曾意识到,自己这般直接抓住苏青浅手的举动,在两人如今的主仆关系下,显得有些怪异。 “大少爷,奴婢没事,您刚刚怎么会…” 苏青浅低着头,她也是满心纳闷,这陆临渊今晚的举动,实在是有些不太对劲…… 陆临渊这才意识到刚才自己直接上手,确实有些失了分寸,毕竟二人现在不过是主仆关系。 “额~我有话要问你,你快些跟过来…” 陆临渊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礼与尴尬,语气也缓和了些许。 苏青浅的手依旧疼得厉害,但她咬紧牙关,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生怕被陆临渊听见,引来更多的盘问。 两人一前一后,一同往入沁园的方向而去。 回到房间,陆临渊伸手燃起了房间里的烛火。 跳跃的烛火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也照亮了苏青浅的脸庞。 陆临渊看着她的脸,方才心中的怒气消散了很多,只剩下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走到靠窗边的紫檀木椅旁坐了下来,目光落在苏青浅身上。 “为何不在入沁园等候?” 陆临渊的声音轻缓了许多,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大少爷恕罪,奴婢一时忘记了您的嘱托。” 苏青浅低着头,小声地回应着他。 原本陆临渊的气都快消了,可一听她这话,像是被点燃了引线一般,心情瞬间又变得糟糕起来。 他的手不自觉地开始紧紧握着椅沿的扶手。 他的声音沉了沉,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同子期出去究竟所为何事?” “回大少爷的话,方才二少爷已经说了,正如二少爷所说,是去给夫人买糕点。” 苏青浅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头也埋得更低了。 自己已经答应了二少爷,不会出卖他,自然也不能同陆临渊说实话,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瞒下去。 陆临渊被她这番话气得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他实在不明白,苏青浅何时同陆子期这般熟络了,竟然到了这般维护他的地步,居然在他面前不说实话。 原本苏青浅离他还有两步的距离,他猛地一步向前,瞬间便靠近了她。 苏青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身体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 “你怕我?” 陆临渊的声音依旧深沉,目光紧紧锁着她。 苏青浅连忙摇了摇头,却依旧不敢抬头看他。 她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位陆家大少爷身上的气场总是让她有种莫名的畏惧,仿佛只要他一个眼神,就能让自己浑身发颤。 陆临渊平日里虽然严肃,但也甚少如此发怒,很明显,他今日的情绪与往日遇到陆子期出去玩时截然不同,似乎多了些别的什么。 陆临渊也察觉到了苏青浅今日的举动有些不同寻常。 她的一只手,一直放置在身后,这完全不符合一个丫鬟站立时的礼仪要求。 苏青浅是个识礼数的人,这般举动,实在不合常理。 陆临渊没有作声,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想要绕到她的身后看个究竟。 可他刚走到她的身侧,她便也微微侧过身子,巧妙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陆临渊见状,只得快步转到她的身后。 苏青浅心中一慌,也快速将手放到了身前,试图掩饰什么。 这一次,陆临渊更加确信她的手里一定有什么问题。 这会儿,陆临渊站在她的身后,苏青浅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心里更加慌张起来,肩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陆临渊缓缓低下头,靠近她的耳朵,温热的呼吸从她的耳后传来。 苏青浅的心脏像是要跳出了嗓子眼一般。 “咚咚”。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气息越来越近,似乎都快要拂过她的耳垂,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身体也僵硬得动弹不得。 而陆临渊现在的唇瓣,确实离她很近,几乎只有分毫的距离,便要贴近她的耳垂…… 第35章 温软蜜桃 又是那股子缠绵的淡香,丝丝缕缕缠上鼻尖。 陆临渊拢在袖中的手指猛地蜷缩,动作霎时停滞。 他的思想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开始不受控制地飘远。 那香气勾得人心头发痒,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视线落在她被烛光照的通透的耳垂上。 竟生出一种想一口“咬”住的冲动,想尝尝那香气源头是否如想象中般甜美。 他这样一动不动地站在苏青浅身后,呼吸拂过她的脖颈,带着沉稳的压迫感。 苏青浅被这沉默的注视烫得后背发僵,实在受不了这凝滞的空气,猛地转过身想开口询问,却不想动作太急,唇瓣竟不偏不倚地撞上了陆临渊的唇瓣。 那触感软得像云,温得像泉,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 本就被她身上那股媚香勾得失了神的陆临渊,被这突如其来的贴合惊得浑身一颤。 似有细密的电流顺着唇瓣蔓延至四肢百骸,酥麻感让他瞬间攥紧了拳。 她的唇瓣像熟透的水蜜桃,细腻温软,那点微甜顺着呼吸钻入肺腑,勾得他什么理智都散了。 陆临渊再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体面,大掌一伸便扣住她的后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按向自己,滚烫的吻铺天盖地落下。 苏青浅只觉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吓傻了,眼睛瞪得溜圆,长长的睫毛簌簌发抖。 她不过是转个身想说话,怎么就撞上了大少爷的唇? 等她后知后觉地想挣扎,后颈早已被牢牢按住,那力道让她动弹不得,只能从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呜咽。 “唔~唔~” 温热的呼吸交缠,他的吻带着隐忍的急切,烫得她唇瓣发麻。 苏青浅又气又急,心里直犯嘀咕:不过是不小心碰到,他怎么就……怎么就不肯松口了? 见他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苏青浅被逼得没办法,先是抬手用小拳头轻轻捶打他的后背,可他像是没知觉一般,吻得更紧了。 她咬了咬牙,只得微微用力,在他唇瓣上轻咬了一下。 “嘶~” 陆临渊吃痛,这才猛地回过神,方才缓缓松开了她。 唇上还残留着她的气息,那点甜意缠着舌尖,竟让他有些回味无穷。 再看自己的唇瓣,已被她咬出个小口,鲜红的血珠正缓缓渗出,挂在薄唇上。 他垂眸看向她,眼底还蒙着一层未散的情潮,带着几分含情脉脉的缱绻,可下一秒,视线扫过她一直藏在袖中的胳膊时,目光骤然一紧。 他一把抓住她躲闪的手,将袖子往上捋了捋。 那原本洁白的纱布,早已被血浸透,红得刺眼。 陆临渊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尖锐的疼意顺着心脏蔓延开来,竟比自己受伤时还要疼上数倍。 苏青浅早已被方才的亲吻羞得面色涨红,头埋得低低的,声音细若蚊蚋:“大少爷,对、对不起,方才……方才奴婢不是故意的。” 她还在为转身撞上他唇瓣的事道歉。 可陆临渊此刻满心都是她手腕上的伤,哪里还听得进她的道歉。 他二话不说,弯腰便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这……” 苏青浅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差点叫出声,整个人都懵了。 这人今夜到底是怎么了? 又是拉手,又是强吻,又是突然抱她的,每个举动都透着古怪。 她下意识地抬头,刚好撞见他唇上那抹刺目的血珠,又想起方才那个霸道的吻,心头猛地一跳。 他该不会是要把自己抱到床榻上去吧? 想到这里,苏青浅吓得浑身一僵,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大少爷!您快放开奴婢……男女授受不亲,这样不合规矩……” “听话,别动。” 陆临渊的声音沙哑,语气强硬,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他跨步,将她轻轻放在案桌后的檀木椅上。 苏青浅这才松了口气,后背都惊出一层薄汗,原来方才是自己想多了。 可她还是惴惴不安,抬头看向他,小声问道:“大少爷,您……您想怎么样?” 只见陆临渊转身走向书架旁的柜子,打开锁扣在里面翻找着什么,指尖划过一排排瓶瓶罐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没过多久,他拿着一个白瓷瓶和一卷干净的纱布走回来,“啪”地放在案桌上。 “你以为,少爷我想怎样?” 陆临渊垂眸看她,眼底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这话把苏青浅问得脸“腾”地一下又红透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方才确实以为……以为他会借着那个由头强迫自己…… 苏青浅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慌忙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慌乱,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椅面。 “在这等着,不许乱动。” 陆临渊丢下一句话,转身往门外走去。 片刻后,他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铜盆走了进来。 苏青浅看着他端着铜盆,又看了看案桌上的药瓶纱布,哪里还不明白他要做什么,连忙从椅子上弹起来,摆手道:“大少爷,不可!还是奴婢自己来吧,您身份尊贵,怎可让您做这些粗活?” 她实在受宠若惊。 在青城县家中时… 她这样一个官职低微的官家小姐,也从未亲手做过这些杂役活计。 而陆临渊,出身高官世家,如今自己更是位中权重,竟要亲手为她一个小小婢女处理伤口? 这要是被旁人瞧见了,传出去,可是大大的不敬之罪。 这样的罪名,她苏青浅担不起,更不敢让他担。 陆临渊却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了一丝丝吓唬的意味:“你坐好,不要再动了。难不成,想让我把你绑起来?” 他的眼神沉了沉。 苏青浅被他看得一缩脖子,只得乖乖地坐回椅子上,心里却七上八下的,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第36章 七日书信 陆临渊伸手,指尖轻轻拂过苏青浅腕间系着的纱布结。 那纱布因伤口渗血,他动作极轻,生怕稍一用力便会牵扯到她的痛处。 他将换下的纱布轻轻放在案桌上。 他取过一旁叠得整齐的细棉布巾,放进热气腾腾的铜盆里,手腕轻轻转动,让布巾在水中来回打着转,充分浸润在温热的水里。 丝丝缕缕的热气迅速飘散开来。 不过片刻功夫,铜盆中的水温便渐渐降了下来,刚好适合触碰。 陆临渊将布巾从水中捞起,双手轻轻一拧。 他顺势蹲下了身子,视线与苏青浅平齐,而后自然地拿起了她的手,轻轻放在了自己的掌心。 陆临渊的掌心带着常年习武留下的薄茧,却意外地温热,那温度透过肌肤传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苏青浅的手微微瑟缩了一下,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温度烫到一般,指尖下意识地蜷了蜷。 他立刻抬头看了她一眼,深邃的眼眸里盛满了安抚。 而后,他才用拧干的布巾,一点一点轻轻擦拭着她手腕上的伤口。 动作较方才解纱布更为小心。 苏青浅垂眸看着眼前的男人,烛光照在他乌黑的发间,映得他专注的侧脸轮廓愈发柔和。 他沉稳内敛,此刻却低着头,认真地为自己处理伤口,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让她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涟漪,暖暖的,又带着点微麻的悸动。 清洗干净伤口周围的血渍后,陆临渊起身走到案桌旁,拿起那只精致的白色瓷瓶。 “这是御赐的伤药。” 他拔出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 “你这样的伤口,用个两次往后不会留疤,你不用担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先前我在战场受伤,皇上赏赐的,药效极好。” “多谢大少爷厚爱…” 苏青浅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哽咽。 话音刚落,眼眶便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 她想起自己家破人亡的惨状,想起以最低下的身份进了陆家,本以为会受尽冷眼,却没想到陆家的每个人都待她甚好,从未让她受过半分委屈。 她暗自思忖:祖母,您在天有灵,也可安息了。 浅浅现在很好,陆家的人都对我很好,我一定会好好生活下去,一定会想办法早日联络上瑶瑶,不辜负您的嘱托。 陆临渊刚放下药瓶,抬头时刚好看见苏青浅眼中的水雾,那层薄薄的水汽让她的眼睛像含着一汪清泉,看得他心头一紧,连忙开口问道:“我弄疼你了?” 苏青浅用力摇头。 一滴泪珠不争气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滚落,晕开一小点湿痕。 “没有,大少爷,不是您…” 是她自己想起了太多往事,是她感念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 陆临渊当真是看不了一点她伤心流泪的样子,心里揪揪的难受,下意识地拿起布巾,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珠。 指尖触碰到她的肌肤,柔软得让他心头一颤。 “青浅…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喉咙里打转。 他想说,他喜欢她,从第一次看见她,便喜欢上了。 那一眼,仿佛便定了终身。 他想往后日日照顾她… 想同她一起看晨起的朝阳,想陪她度过每一个寻常的日子…… 可最终,到嘴边的话终究是一个字未说。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化作一句:“往后好好打理入沁园,不必理会子期。” “奴婢…” 苏青浅有些为难地抿了抿唇,陆子期也是陆家的少爷,同是主子,她一个丫鬟,怎能公然回绝二少爷的吩咐? “你不必担心,”陆临渊一眼便看出了她的顾虑,“一会我会去同子期交代清楚。” 他重新拿起药瓶,用药勺取了 一点药膏在指尖,轻轻涂抹在她的伤口上,动作依旧轻柔。 而后,取过干净的纱布,一圈圈仔细地为她包扎好。 陆临渊终究未将自己心中的情愫说出口。 他明日便要离京,此番远行前路未卜,归期更是难定。 在这样的时候,将这份突如其来的情感说给她听,他怕会吓到她,怕她难以接受这份仓促的心意。 他想要的,是两情相悦的欢喜,是水到渠成的相守,而不是用陆家少爷的身份去压迫她,让她勉强接受。 包扎好伤口,陆临渊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明日我便要离京,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他终于提及今早便想同她交代的事。 “何事大少爷,尽管吩咐奴婢便是。” 苏青浅连忙应道。 “明日我离京后,你每七日便将家中之事书信告知我…” 陆临渊的声音带着期待。 苏青浅下意识地点头,可转念一想,忽然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惊讶。 七日一次书信? 这样的频率,是不是太过频繁了些? 她在心中暗自琢磨,又想到,家中书信这般私密的东西,怎么会交由她一个奴婢来写? 这实在不合规矩。 “你不必担心,”陆临渊再次精准地看出了她的疑惑与担忧,解释道,“你写书信的这件事,我会同母亲说清楚,她会明白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父亲平日要忙于朝中公务,母亲一人打理陆家已是操劳,我不想让她再多一事。所以这事便交予你,青浅…你会好好书信予我的吧。” 其实陆临渊想说的是:你能明白我的心意吗? 他离开陆家,离开京城,心中最牵挂的便是她,希望能借着这一封封书信,悄悄表达自己的思念之情,让她知道,他在远方,也时刻惦记着她。 可就目前这情况,苏青浅自然是还不明白的。 她只当他是出门在外,难免会有浓浓的思家之情,想通过书信了解家中近况罢了。 “大少爷放心,奴婢定会将这府中的事,一五一十写清楚告知大少爷。” 她认真地保证道:“夫人与老爷,或是二少爷,有何交代之言,奴婢也定会好好写入书信之中,绝不敢遗漏。” 陆临渊一时语塞,嘴角微微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终究是只当这是一份差事,一份传递家事的责任。 …… 房间的气氛忽然间安静下来。 两人四目相对,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似乎都在等对方先开口,打破这微妙的沉默。 结果,竟是两人同时开了口。 “青浅…” “大少爷…” 话音刚落,两人又同时停住,相视一笑,那点尴尬便消散了不少。 “大少爷您先说。” 苏青浅连忙低下头,轻声道。 “青浅你先说吧。” 陆临渊也缓过神,温和地说道。 “额…大少爷还有别的吩咐吗?没有的话,奴婢便先回去了。” 苏青浅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道。 她要走了?陆临渊的心中瞬间涌上一阵失落。 他明日就要走了,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为何她一句话都没有问,一句挽留或是叮嘱都没有? “嗯…没有了。” 他压下心头的失落,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你受伤了,早些回去休息吧。手未好前,入沁园的活你也不必再做,等好了再做吧。” “谢谢大少爷!” 苏青浅感激地福了福身。 他的心思真的很细,细到连她手头的活计都考虑到了,对她一个丫鬟都能这般体恤,让她心中暖意更甚。 她转身轻轻拉开房门,脚步轻缓地走了出去,留下陆临渊一个人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异香,让他心头的失落与不舍,愈发浓重了些…… 第37章 知吟禁足 宰相府的角门处。 洛知吟此刻却低着头,脚步极轻。 她身后跟着同样屏气的莲芝,两人提着衣摆,几乎是贴着墙角溜进了府内。 洛知吟加快了脚步,今日偷溜出去玩还晚归,要是被她爹发现这教训是少不了的。 可越怕什么,偏就来什么。 推开自己那间房门时,忽然灯火通明,本该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洛思远正端坐在檀木圆桌旁。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常服,手指间捏着串紫檀佛珠,见房门被推开,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洛知吟身上,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爹。” 洛知吟心里咯噔一下,慌忙低下了头,哪里还敢看他。 莲芝也跟着行礼:“参见相爷。” 身上的男装还没换下,天色刚黑就从外面回来,这光景被逮个正着…… 洛思远却没看她,只对着门外沉声唤道:“来人。” 两名身着玄色劲装的侍卫应声而入,步伐沉稳,抱拳躬身:“相爷有何吩咐?” “将莲芝拉下去,重打二十大板。” 洛思远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莲芝“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声音都带着哭腔:“相爷饶命啊!奴婢再也不敢了!饶了奴婢这一次吧!” 她一边说,一边不住地磕头,额角很快就红了一片。 洛知吟也急了,往前一步挡在莲芝身前,眼眶都红了:“爹,不要啊!您饶了莲芝吧!是女儿让她跟着的,要罚就罚女儿,跟她没有关系!” 她怎么也没想到,爹这次会动真格的,而且一罚就是二十大板。 那板子打在身上,不死也得脱层皮。 洛思远冷冷地扫了她一眼,语气严厉:“你也不用为她求情。你看看你这是什么样子?穿得男不男女不女,天黑了才从外面回来,还有没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简直不成体统!从今日起,你就禁足在房中,好好反省!” 洛知吟“咚”地一声跪了下来,膝盖撞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只仰头哀求:“爹,求求您了!莲芝是无辜的,您要罚就罚我一个人好了!是我非要出去,是我逼她跟着的……” “无辜?” 洛思远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跳,他怒目而视,“她是何身份,你是什么身份?莫要说今日她同你一同出去,就算她没出去,身为你的婢女,她就有劝诫你的职责!她未尽到职责,还陪着你胡闹,如何无辜?” 侍卫不等洛知吟再说话,架起瘫软在地的莲芝就往外拖。 莲芝的哭喊声撕心裂肺:“小姐!小姐救我啊!相爷饶命啊!” 很快,院子里就传来了板子落在皮肉上的声音。 “啪!啪!啪!” 一声比一声重,伴随着莲芝压抑不住的凄厉惨叫,一下下敲在洛知吟的心上。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这顿板子,是她害的。 “爹,您不觉得您太不近人情了吗?” 洛知吟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洛思远,声音里带着委屈和不解,“女儿不过是出去玩了一趟,您为何罚得如此之重?以往我也偷偷出去过,您最多罚我跪祠堂、抄女戒,可今日……” 洛思远没说话,只朝周围的下人使了个眼色。 下人们见状,纷纷低着头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知吟,先前爹的心思都放在你大姐与你二姐身上,对你管束甚少。现在爹可以告诉你,身为洛家的女儿,永远都要以洛家的荣辱为重。” 洛知吟愣住了,泪眼朦胧地看着父亲。 她从未听过爹说这样的话,更不明白这话里藏着什么意思。 大姐嫁了端王,二姐嫁了靖王,她们的婚事关乎洛家的权势,爹看重她们是应当的,可自己…… “爹,您为何突然同我说这些?” 她吸了吸鼻子,语气带着一丝茫然,“知吟虽贪玩,但也知道轻重,绝不会做出令洛家蒙羞的事,更不会做对不起洛家的事。” 她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 洛思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洛知吟有些害怕。 他缓缓道:“往后你自会明白。你只要记住,我洛思远的女儿,绝不可任性妄为。” 洛知吟没再说话,心里却像压了块大石头。 她从未见过爹如此严厉,更没听过他说这样古怪的话,那话语里的沉重,让她莫名地感到一阵寒意。 洛思远起身,没再看她,径直走出了房间。 门刚关上,就听到外面传来他的声音:“看好小姐,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踏出房门半步。” “是,相爷。”侍卫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洛知吟瘫坐在地上,望着紧闭的房门,心里一片冰凉。 这禁足,恐怕短时间内是不会结束了。 外面的板子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莲芝微弱的呻吟。 过了一会儿,传来下人的脚步声,应该是把她抬回下人院子了。 洛知吟蜷缩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第38章 共进晚膳 入沁园。 陆临渊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大步追了出去。 此时苏青浅已经走出了入沁园的月亮门,青色的丫鬟衣裙在夜色里勾勒出纤细的轮廓。 “青浅……” 陆临渊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响起,带着急切。 苏青浅闻言,脚步微顿,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得肤色愈发白皙。 “大少爷,可是还有其它的吩咐?” 她微微垂着眼帘,语气平和。 “我……” 陆临渊一时语塞,方才追出来的冲动此刻化作满腔纷乱的思绪,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望着她,目光落在她那只缠着白布的手上,忽然有了主意,“你受了伤,我送你回北院吧。” 苏青浅闻言:??? 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像是没料到他会说出这话,她抬眼望了他一下,又迅速低下头:“怎敢劳烦大少爷……” “走吧,”陆临渊打断她的话,语气温和,“刚好我还有些事要处理,顺路经过北院。” 他刻意加重了“顺路”二字,好似这样就能掩盖自己真实的心思。 苏青浅便顺从地侧过身子,微微屈膝:“好,那大少爷您先请。” 陆临渊却没有迈步,反而上前一步,与她并肩而立。 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能隐约闻到她身上的异香,陆临渊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两人一路沉默地走着,廊下的灯笼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陆临渊觉得这样的沉默有些难熬,忽然开口问道:“你是不是还未用膳?” 先前陆子期说过他在外面已经吃过了,苏青浅自然也只能顺着话头回:“回大少爷的话,奴婢同二少爷已在外面吃过了。” 陆临渊听她同陆子期一同用过膳,心气又有些不顺了。 “可我又有些饿了,”陆临渊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眼中带着期待,“你陪我一起再吃一些可好?” 他的语气放得很柔,像是在请求,而非命令。 苏青浅也跟着停下脚步,心中暗自诧异。 大少爷竟开口要她陪同用膳? 这于礼不合,可他是主子,她一个丫鬟,又岂能拒绝。 她定了定神,恭敬地点头回应:“好的,大少爷。” 两人便一同往后厨的方向走去。 夜色渐深,宅院里的下人大多已经回去歇息,一路走去,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 “青浅,你喜欢吃何种菜式?” 陆临渊边走边侧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被月光照亮的侧脸。 “待会我可以让后厨做。” 他想知道更多关于她的事,哪怕只是饮食喜好这般琐碎的细节。 苏青浅垂着眼,恭顺地回道:“大少爷,奴婢都可以,您喜欢吃什么就做什么吧。” 她不敢有自己的主张,也不想显得逾矩。 陆临渊心中微叹,他已知晓她同自己一样喜爱书法习字,这份共鸣让他觉得亲近,可她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又让他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他暗自思忖,或许还有其他共同爱好,只是尚未发现罢了。 两人一同来到后厨,远远便看见里面透出昏黄的烛火,还隐约听见有碗筷洗涮的声音从内传来。 陆临渊率先跨步进入,后厨里一个小厮正弯腰清洗着碗碟,见来人是大少爷,连忙直起身,躬身行礼:“大少爷晚上好!这么晚了大少爷来后厨,不知有何吩咐?” 他脸上带着几分惊讶,显然没料到陆临渊会在此刻出现在这里。 两人一同往里走了走,苏青浅目光一扫,便瞧见旁边的台子上还放着几份用罩子盖着的菜肴,看那样式,像是还未动过。 她心中一动,上前一步轻声说道:“大少爷,这里还有一些菜,应是方才两位少爷未去用膳撤回来的。 大少爷若是饿了,何不温热一下便可,厨子怕是已经休息,等他过来,还需不少时间。” 陆临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台子上放着清蒸鲈鱼、荷塘小炒、金沙虾仁、肉丝菌菇汤…… 都是他与子期平日里爱吃的几样。 他转头看了看苏青浅,见她眼神真诚,便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就用这些。” 说罢,他吩咐那小厮:“去把这些菜热一热。” “是,大少爷。” 小厮连忙应下,手脚麻利地开始准备。 后厨角落里放着一张简陋的木桌,旁边摆着几张长凳。 陆临渊走上前,拉开其中一张凳子,对苏青浅说道:“青浅,你坐这儿。” 苏青浅一看,旁边那小厮还在忙着热菜,正低头往灶里添柴,虽未往这边看,可终究是有旁人在的。 刚才在入沁园的房间里没有外人,她还能稍稍自在些,可这里还有下人,她一个丫鬟,怎可与大少爷同桌而坐? 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要落人口实? 她连忙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局促:“大少爷,万万不可,奴婢还是站着侍候您用膳吧。” 陆临渊却不由分说,上前一步轻轻拉过她的手臂,将她按在了凳子上。 “坐下。” 正在忙着温菜的小厮一心扑在火候上,并未将目光投向这边,可方才大少爷的话他听得真切,心里不禁暗自好奇… 大少爷今儿个是怎么了?竟从未见他在后厨用过膳,还让一个丫鬟坐下…… 不多时,小厮便将温好的膳食一一端了过来。 当他把菜放到桌上时,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顿,眼睛也瞪得溜圆,几乎要怀疑自己看错了。 那位新来的丫鬟,竟然真的同大少爷坐在一张桌子旁! 这也太不识规矩了吧? 可他眼角余光瞥见坐在旁边的陆临渊,脸上竟带着淡淡的微笑,丝毫没有不悦之色,便立刻低下头,只当什么都没看见,不敢再多看一眼。 “大少爷,菜都温好了,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 小厮恭恭敬敬地问道。 “没了,你退下吧。” 陆临渊挥了挥手,他此刻只想和苏青浅单独待着,不想有任何人打扰。 “是,大少爷。” 小厮连忙转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后厨。 后厨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将彼此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青浅,用膳吧。” 陆临渊拿起筷子,示意她不必客气。 苏青浅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桌上的菜上,轻声道:“大少爷您先请。” 陆临渊也不推辞,夹起一筷子荷塘小炒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着。 他抬眼看向苏青浅,见她只是拿着筷子,目光有些游离,便温声说道:“青浅,你不必拘谨,想吃什么菜尽管夹便是。” 他知道她守礼,怕是因为这不合规矩的场面而放不开。 苏青浅见陆临渊动了筷子,这才拿起筷子,目光在几道菜上扫了一圈。 其实她并不挑食,从前在家里用膳,都是哪个菜离得近便先夹哪个。 此刻金沙虾仁恰好就在她手边,她便自然地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陆临渊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莫名地涌上一丝失落。 这几道菜里,唯独金沙虾仁是子期最爱吃的,她第一筷竟夹了这个…… 他原本还期盼着,能从饮食上找到些两人的共鸣呢。 他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情绪,拿起一旁干净的筷子,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的鱼肉,然后放到了苏青浅的碗里,柔声道:“青浅,尝尝这鱼,肉质鲜嫩爽滑。” “谢谢大少爷!” 苏青浅连忙道谢,低头去夹碗里的鱼肉。 可她手上的伤… 稍一用力便有些牵扯,那滑嫩的鱼肉竟从筷子上掉了下来,落在了桌面上。 陆临渊见状,才猛然想起她手上带伤,用餐多有不便。 他心中一动,索性又夹起一块鱼肉,这次没有放到她碗里,而是直接将鱼肉送到了苏青浅的嘴边,语气带着几分自然的关切:“你的手受伤了,多有不便,还是我来吧。” 苏青浅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满是不可思议:??? 大少爷……居然在喂她用膳? 这样亲昵的举动,分明是亲密之人才会做的,他为何会对自己如此? 她与大少爷不过才见过几面,甚至连深谈都未曾有过……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心中冒了出来:莫非大少爷对她有意? 可这念头刚起,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怎么可能呢? 他是高高在上的兵部尚书府的大少爷,又是皇城的禁军统领,而她只是一个罪臣之女,是个卑微的丫鬟,身份悬殊,绝无可能。 可此刻,陆临渊已经将鱼肉稳稳地递到了她的嘴边,目光专注地看着她,她若是再闪躲,反倒显得刻意了。 苏青浅只得轻轻张开嘴巴,将那块鱼肉含了进去。 就在她张口的瞬间,两人的目光不经意间交汇。 他的眼神深邃而温和,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笑意;而她的眼神里,还残留着些许惊讶与局促,像只受惊的小鹿。 “口感如何?喜欢吗?” 陆临渊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紧张,他迫切地想知道,她是否喜欢这道菜,是否与自己口味相同。 苏青浅细细咀嚼着,那鱼肉确实如他所说,鲜嫩爽滑,带着清蒸特有的清甜。 她点了点头,轻声道:“大少爷,这鱼口感很好,奴婢喜欢的。” 听到“喜欢”二字,陆临渊的嘴角瞬间扬起一抹明显的笑意。 不知怎的,听着她说出喜欢,竟让他有种错觉,仿佛她说的是喜欢他这个人一般,心头一阵雀跃,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突突跳个不停,像是要跳出胸膛。 接下来便是陆临渊不停的投喂她…… 后厨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咀嚼声,空气中似弥漫开一种淡淡的、甜甜的气息…… 第39章 看上青浅 后厨里的灯火暖黄,两人用过膳。 陆临渊执起一方干净的巾帕,动作轻柔,细心的为苏青浅擦去唇角沾染的些许油渍。 那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的肌肤,苏青浅只觉一阵微麻的暖意顺着皮肤蔓延开来,脸颊不由得泛起淡淡的红晕,连忙垂下眼帘,不敢去看他。 经过这夜晚的相处,苏青浅对这位严苛自律的大少爷,心中已然生出了新的认识。 他并非只是个刻板冰冷、一心只有规矩的人。 他细心周到,会注意到她未曾言说的窘迫;他温柔体贴,那擦嘴的动作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呵护;他虽看重规矩,却独独对她破了例。 就在这一刻,苏青浅心中那个盘桓已久的念头愈发清晰起来。 她想求求陆临渊,求他帮自己联络宫中的妹妹。 自从妹妹入宫,两人便断了音讯,她日夜牵挂,却苦于没有门路。 大少爷身份尊贵,定有办法与宫中辛者库搭上联系。 “大少爷…奴婢…想…” 她鼓足勇气,声音细若蚊蚋,可话到了嘴边,却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终究还是没敢说出口,怕唐突了他,也怕时机未到 ,让这位大少爷觉得自己故意接近他,是有图谋… 再等等吧,等他归来,或许那时再说会更合适些。 “青浅你想说什么?” 陆临渊见她欲言又止,眼神里满是期待,赶忙接话。 他就是想听见她说话,无论她说什么,他都愿意听。 苏青浅心中一番挣扎,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低声道:“大少爷,时辰也不早了,就不妨碍您了,奴婢先回去了。” 陆临渊的心头猛地颤了颤,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涌上心头。 她是不喜欢同自己多待吗?为何总是想着要走… 他心中纵有万般不舍,却也不愿强人所难,只能强压下那份失落,哑声道:“好…” 随后两人一同起身,跨步走出了后厨。 “大少爷慢走。” 门外候着的小厮见陆临渊出来,连忙躬身行礼,恭敬地打了招呼。 “去收拾吧。” 陆临渊淡淡开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苏青浅的身影。 小厮应了声“是”,便转身进屋收拾去了。 两人并肩走着,一路无话。 行至北院小径口时,苏青浅停下了脚步。 “大少爷,今晚谢谢您。已经到北院了,您忙吧!” 她对着陆临渊盈盈行了一礼,然后便转身快步离去。 陆临渊站在原地,望着她那纤细的背影渐渐融入夜色,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心头那股不舍如同潮水般汹涌,几乎要将他淹没。 片刻后,陆临渊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陆子期的住处走去。 到了陆子期的屋门外,他抬手叩响了房门,“咚咚咚”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屋内的陆子期其实早就听见了脚步声,一听就知道是陆临渊来了,他眼珠一转,索性往床上一躺,用被子蒙住头,故意装作已经睡着了,压根不理会门外的动静。 陆临渊何等了解这个弟弟,他太清楚陆子期没有早睡早起的习惯了,此刻定然是在装睡。 他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扬声道:“子期…子期快些开门,不然一会大哥想办法进去了,你是知道大哥会怎么做的。” 屋内的陆子期一听,知道躲是躲不过去了,只得夸张地伸了个懒腰,发出一声长长的“啊~~”。 装作刚被吵醒的样子,不情不愿地应道:“来了来了…” 他麻溜地从床上爬起来,点燃了桌上的烛火,昏黄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房间。 他趿着鞋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脸上还带着几分惺忪的睡意。 “大哥~都这么晚了,有何要紧之事吗?” 陆子期揉着眼睛,故作疑惑地问道。 “你说何事?” 陆临渊走进屋,目光锐利地看向他,“先前在角门,大哥问你的话,你还未回答。” 顿了顿,他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还有,大哥问你,青浅的伤是怎么回事?不许胡诌!” 陆子期见状,知道这关是躲不过去了。 他挠了挠头,苦着脸道:“好吧大哥,子期同您说。是我们在茶楼遇到一群无赖,他们在调戏良家妇女,弟弟我看不惯,就仗义出手了…后来青浅为了救人,用手挡了一下,就被刀划伤了手腕。” 他知道,在这位心思细腻的大哥面前,撒谎是没用的,从小到大,他就没瞒住过。 陆临渊听了,眉头紧锁,语气里既有责备也有心疼:“你看看你,平日里让你好好习武,你总偷懒,如今连一群无赖都应付不了。” 他既心疼弟弟受了伤,更心疼苏青浅那道伤口,一想到她为了救人奋不顾身的样子,心里就一阵揪紧。 而听陆子期这么一说,他对苏青浅的那份情意,又浓厚了几分。 他实在没想到,那样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有如此过人的胆识,还有这般善良的心肠。 “今日那群人实在有些多,弟弟才会失手的。” 陆子期小声辩解了一句,然后眼神带着哀求地看着陆临渊,“这事,大哥您可千万别告诉母亲,我没说实话,也是不想让大家担心。” 陆临渊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说道:“往后你不许再随意带青浅出门,还有,她是我的婢女,往后你不许再使唤她。” 他是真的怕了,怕自己出征,这个弟弟再带着青浅到处闯祸,让她受到伤害。 陆子期一听这话,顿时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陆临渊,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似的。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陆临渊好几遍,然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促狭地问道:“大哥您不会真是看上青浅了吧?你这状态,不太对劲啊……” 第40章 临渊表白? 陆临渊站在房中,有些失神,方才陆子期那句“大哥,您真的看上青浅了吗”还在耳畔回响。 他对苏青浅那点藏在眼底眉梢的心思,竟被这整日不着调的弟弟瞧了去。 陆临渊眉头微蹙,连子期都能看出来,那青浅呢? “大哥?” 陆子期见他半天没动静,凑上前来,一脸“我懂你”的表情。 “您这魂都飞到哪儿去了?难不成被我说中了心事,不好意思了?” 陆临渊猛地回神,余光瞥见弟弟那促狭的笑,伸手便揪住他的耳朵,力道不算轻:“大哥的事,轮得到你插嘴?” “明日我离京远征,父亲母亲年纪大了,你少去外面惹事生非,在家好好待着,别让他们替你操心。听见没有?” “嘶——疼疼疼!” 陆子期疼得龇牙咧嘴,方才那点戏谑全没了,只剩下讨饶。 “大哥我错了!我保证乖乖在家,绝不出门惹事!您快放手,耳朵要掉了!” 陆临渊这才松了手,看着弟弟揉着耳朵跳开,嘴角却抿成一条直线。 他何尝不知,这弟弟看着不着调,心里比谁都透亮,只是这份透亮用在打趣自己身上,实在让人窝火。 “大哥你这心也太狠了,”陆子期退到桌子旁,见他没再动手,又开始得寸进尺,捂着耳朵故意叹气。 “我这身上还带着伤呢,您说揪就揪。像您这样铁石心肠的,青浅怕是不会……”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摇着头,“啧啧,难哦。” 这话像根火柴,“蹭”地一下点燃了陆临渊心里的引线。 他最听不得别人说苏青浅会不喜自己,尤其是这话从陆子期嘴里说出来,带着几分戏谑,几分笃定,偏生戳中了他藏得最深的那点不安。 “你这臭小子,皮又痒了是吧?” 陆临渊眼底翻起波澜,几步跨过去。 屋子里顿时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 椅子被撞得挪了位,茶杯在案上晃了晃,夹杂着陆子期“大哥饶命”的哀嚎和陆临渊低沉的斥骂。 一刻钟后,陆临渊理了理衣襟,嘴角噙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从屋里大步走出。 屋里,陆子期正扶着pG,一步一挪地蹭到床边,疼得龇牙咧嘴。 “这哪是亲哥啊,分明是活阎王!” 他趴在床榻上,揉着被揍的地方,嘴里嘟囔着,“在外头受了伤,回来还得挨顿揍,我这命也太苦了……” 他顿了顿,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确定陆临渊走远了,才故意拖长了调子,对着空气喊:“行,大哥你狠!那小弟就祝你…永远追不上青浅!” 这话要是被陆临渊听见,怕是得回来再“教训”他亿顿。 现在对他说追不上青浅,那简直是往他心窝子上扎刀子,伤透心肝。 正安园内,烛火摇曳。 陆夫人坐在梳妆台前,看着春樱将一件件棉衣、伤药、干粮…打包进包袱。 “渊儿这次远征,路途遥远,北方天寒,这些棉衣得多备几件。” 她拿起一件厚棉袄,“还有这伤药,是宫里赐的金疮药,效果好,让他贴身带着。” 春樱点点头,将包袱系紧:“夫人放心,该备的都备齐了。” 陆夫人叹了口气,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这些东西先放着吧,你明日一早再来,拿过去交给他。今夜就别去打扰他了,让他好好歇一晚。” “是,夫人。” 春樱点头应声。 陆临渊回到自己的院子,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 那是苏青浅身上常有的味道,他眼神微晃,恍惚间竟觉得她还在这屋里。 他走到案桌旁,抬眼便看见墙上挂着的那柄长剑。 剑柄处,不知何时多了个青蓝色的剑穗包。 陆临渊心头猛地一跳,快步上前取下剑穗包。 布料是锦缎,触手柔软,凑近鼻尖一闻,那股熟悉的清香更浓了…是苏青浅的气息。 他想起昨日在偏房撞见她的情景: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身上,她正低头绣着什么,手里拿着的,正是这青蓝色的布料。 当时他只当是寻常绣活,没多问,如今想来,莫非…… “是她特意为我绣的?” 陆临渊捧着剑穗包,指尖微微颤抖。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突突”地跳得飞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走到床榻边坐下,把剑穗包放在掌心反复摩挲,那细腻的触感像是她的指尖划过,带着暖意。 这剑穗包,他视若珍宝。 “青浅,你对我……可是也有几分意?” 他喃喃自语。 (平日里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在皇城内步步为营,从不信鬼神的陆大将军,此刻竟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对着一个小小的剑穗包,开始了自作多情的联想。 爱情这东西,果然能让人智商直线下降。 平日里再精明的人,一旦陷进去,也会把芝麻大的事往好处想,总觉得对方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是对自己的心意。 难怪古人说英雄难过美人关,这颗心一旦动了,再硬的骨头也能变得柔软。) 这是陆临渊出征前,在陆尚书府的最后一夜,注定无眠。 他坐在床榻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剑穗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仿佛那不是个绣品,而是苏青浅本人。 她就坐在对面,眉眼弯弯地看着他笑,眼里的光比烛火还要亮。 直到困意才如潮水般涌来。 陆临渊小心翼翼地将剑穗包放在胸口,缓缓闭上了眼睛…… “大少爷,您醒醒,时辰到了,该起身了。” 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几分熟悉的羞怯。 陆临渊猛地睁开眼,看见苏青浅就站在床边。 “青浅……” 他心头一热,猛地坐起身,不等她反应,伸手便将她拉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苏青浅惊呼一声,身子瞬间绷紧,微微发颤:“大少爷,您、您这是怎么了?” “别怕,”陆临渊的声音有些沙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侧脸,“我有话要对你说,我不想再等了。” 苏青浅微微转头,清澈的眸子与他对上。 “大少爷有什么话,您说便是。” 陆临渊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那点藏了许久的心思再也按捺不住,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青浅,我陆临渊喜欢你。不是一时兴起,是从第一次看见你,就喜欢了。这几日,我睁眼闭眼都是你,心里装的,也全是你……” 他的眼神灼热而深情,像要把她吸进去一般,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表白…… 第41章 春梦遗情 入沁园的卧房里似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暖意。 整个房间好似被粉色的雾气笼罩着一般,缠缠绵绵地裹着帐幔… “大少爷,其实……青浅也十分倾慕您……” 苏青浅垂着眼帘,她缓缓抬眸,那双往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羞怯的眼,此刻盛满了盈盈水光,眸光像是浸了蜜的糖,深情的望进陆临渊心底。 陆临渊只觉得喉头一紧。 这些日子的欲言又止,在此刻都有了答案。 她眼底的倾慕那样真切,瞬间驱散了他所有的克制与犹豫。 他再也按捺不住翻涌的情愫,伸出手,轻轻扶住她的双臂。 他不自觉地用了几分力,将她缓缓拉向自己。 距离一点点缩短,她身上的异香与药香越来越近,陆临渊的心跳骤然失序。 他温热的唇瓣轻轻覆上她的。 那触感娇软,像含了一颗水嫩的樱桃,让他下意识地放轻了所有动作。 时而轻啄,感受着她唇上的柔软;时而又忍不住加深几分,小心翼翼地吮吸着那抹清甜。 他试探着伸出舌尖,两舌相触的瞬间,似有电流窜过四肢百骸,让他愈发贪恋这份纠缠的温热。 苏青浅身子软软地靠在他怀里。 片刻后,他抬手,指尖带着几分颤抖,缓缓褪去她的衣裳。 轻轻放倒在床榻上,随即俯身而上,发丝垂落,拂过她的颈侧。 他抬起手,大掌带着薄茧,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 “青浅,我陆临渊在此立誓,往后眼里心里只会有你一人,生生世世,只爱你一人。” 苏青浅没有说话,只是唇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陆临渊的心被这抹笑意填得满满的,他再次低下头,吻从她光洁的发际开始,轻轻落下,一路向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 (至于到底下到了哪,必须读到的宝子拿尺子告知作者一二: ) 每一处触碰都像是带着电流,让陆临渊的呼吸愈发急促… 情到深处,陆临渊只觉得一种前所未有的快乐席卷了全身,像是置身于云端,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 屋内的景象渐渐变得模糊,帐幔的流苏在眼前晃动,苏青浅的面容也仿佛笼罩在一层水汽里,看不真切,却让他更加贪恋这份贴近。 床榻上的身影交缠在一起,伴随着压抑的轻吟与急促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陆临渊才渐渐停了下来,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伏在她身上,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洋溢着满足而幸福的光晕,眼神依旧黏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意犹未尽。 他正想再次靠近,却猛地发现,方才还在怀中的温软身躯竟消失了踪影。 他心里一空,急切地想要寻找,想要继续方才的温存……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陆临渊皱了皱眉,依旧不愿醒来,脑海里还残留着方才的余韵,只觉得刚刚的一切还不够……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比刚才重了许多,还夹杂着熟悉的呼喊:“大少爷,大少爷,您快醒醒啊!今日要出征,得早些出门准备呢!” 是长安的声音。 苏青浅昨日不小心伤了手,今早特意请了长安来帮忙伺候。 其实他昨日就说了,她手伤好之前,入沁园的活计不必她沾手,可她说今日他要出征,无论如何都要来看看,有没有能搭把手的地方。 “出征”二字像是一道惊雷,猛地在陆临渊脑海里炸开。 他浑身一震,如梦初醒般猛地睁开了眼睛。 帐幔依旧是熟悉的月白色,屋内哪有什么粉色雾气,只有清晨微凉的空气。 “进来。” 他的声音沙哑。 长安应声推门而入,脚步轻快地跨进房间。 陆临渊坐在床榻上,脑袋还有些懵懵的,像宿醉未醒般昏沉。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身子,却猛地僵住。 刚一动身发现了不对劲啊…他的身上怎么…… 苏青浅也跟着走了进来,想过来伺候他起身。 陆临渊看见她的那一刻,脸上“腾”地一下涌上热意,瞬间红透了耳根,连带着脖颈都泛起粉色。 他慌忙移开视线,语气有些结巴:“内个……青浅,你、你先出去吧,还是让长安伺候就好!” 苏青浅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是因为自己手伤了,动作不便是吗? 还是……他嫌弃自己伺候得不周? 她心里掠过一丝失落,却没有多问,只是温顺地屈膝行礼:“是,大少爷。” 说完便转身退出了房间。 长安听见陆临渊这么说,顿时觉得腰杆都挺直了几分,心里暗自得意:我就说嘛,照顾大少爷这么多年,论习惯和周到,青浅就算再细心,也未必比得上我。 他连忙应道:“是,大少爷,小的一定伺候您妥当!” 陆临渊没心思理会他的暗自思忖,只觉得身上黏腻得越发难受,催促道:“长安,快备水,我要沐浴。” 长安一听,顿时一脸懵逼,眼睛瞪得圆圆的:“啊?大少爷,这……” 眼下刚立春没多久,而且大少爷向来甚少在清晨沐浴,今日这是怎么了? “愣在那儿做什么?快去备水!” 陆临渊的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身上的湿意让他坐立难安。 “是,是!小的这就去!” 长安不敢再多问,应声后急忙转身跑了出去,心里还在嘀咕:大少爷今儿个是怎么了,莫不是昨晚没睡好? 房间里只剩下陆临渊一人,他这才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神色,嘴里喃喃自语: “我……我居然做梦那啥了青浅???” 他活了二十多年,驰骋沙场时从未怯过阵,此刻却像个懵懂的新兵蛋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对于男女之事本就一知半解,方才醒来时只觉得身上湿哒哒的,还以为是尿床了,或是夜里着了凉生病发汗,直到此刻冷静下来,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的梦有多荒唐。 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没过多久,长安就带着两个小厮,麻利地往桶里注满了热水,又撒了些安神的花瓣。 “大少爷,水备好了,小的伺候您沐浴吧?” 陆临渊摇摇头,声音还有些不自然:“你也在外面候着吧,好了我再唤你。” “是,大少爷。” 长安虽然满心疑惑,却还是乖乖退了出去,顺便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陆临渊脱了外衣,踏入温热的浴桶中。 热水带走了身上的黏腻,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他靠在桶壁上,闭上眼,脑海里却还是忍不住浮现出梦中的画面,脸上又开始发烫。 他深吸一口气,用热水泼了泼脸,试图驱散那些羞人的念头。 片刻后,他从浴桶中出来,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里衣,坐在桌旁的椅子上,这才觉得浑身利索了许多,头脑也彻底清醒了。 “长安,进来。”他扬声道。 长安应声而入,连忙小跑着取来棉布巾,上前为他擦拭湿发。 “大少爷,您今儿个气色看着好了不少,方才小的还担心您没睡好呢。” 陆临渊“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第42章 通房丫鬟1 入沁园的卧房内。 陆临渊将枕边的剑穗包,揣进贴胸的内袋。 他今日穿的银甲,是之前战场获胜归来时,陛下亲赐的。 铜镜里映出的面容褪去了平日的温润,添了几分杀伐果断,可眉梢眼角藏着的那点缱绻,却怎么也掩不住。 他快步出了房门,正撞见苏青浅立在阶前。 她站了许久,鼻尖冻得微微发红。 陆临渊脚步一顿,先对候在旁边的长安道:“长安,去外面等我。” “是,大少爷。” 长安应声退下,临走前还偷瞄了苏青浅一眼。 转身时,陆临渊的目光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心疼。 “青浅……你怎么还没走?昨日不是说了,让你养好伤再做活计?” 苏青浅垂着眼,声音轻得像羽毛:“大少爷您要远征了,青浅……祝您一路顺风,旗开得胜。” 她抬起头,眼里盛着比星光还亮的期盼。 望得陆临渊心头一热。 他喉结动了动,忽然上前一步,声音低沉。 “青浅,我可以抱抱你吗?” 这话来得太突然,苏青浅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直直地望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觉得脸颊烫得厉害,连带着耳朵根都烧了起来。 没等她回应,陆临渊已经轻轻将她揽进了怀里。 他的铠甲带着金属的凉意,可怀抱却异常温暖,隔着甲片,她依旧能清晰地听到他有力的心跳。 恰在此时,天空飘起了毛毛细雨,雨丝落在两人发顶,凉丝丝的,却浇不灭两人之间悄然滋生的暖意。 “青浅,等我凯旋归来。” 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似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带到千里之外的战场上去。 苏青浅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位平日里端庄自持的大少爷,是真的对自己动了心。 她缓缓闭上眼,鼻尖一酸,竟分不清是该为这份心意欢喜,还是该为这未知的别离哭泣…… 陆临渊松开她时,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脸颊,沾到一点湿意,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不敢再多看,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背影决绝,他怕自己有丝毫犹豫,便会有万分不舍。 苏青浅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手不自觉地抚上心口,那里正一阵阵地发紧。 她告诉自己,或许只是感念陆家待她恩重,才会这般牵念,可那擂鼓般的心跳,却骗不了人。 苏青浅转身再次进了房间,抬起头,方才发现,挂在剑柄上的剑穗包已没了踪影。 他带走了吗? 他喜欢,是真的喜欢吗? …… 另一边,春樱拎着个沉甸甸的包袱,快步走到正门外的马车旁。 陆夫人连夜备下的伤药、御寒的衣物、干粮,还有几包陆临渊爱吃的蜜饯….. 见长安在车边候着,她把包裹递过去,细细叮嘱:“这些是夫人准备的。夫人还说,让你务必照顾好大少爷,别让他仗着年轻什么事都不管不顾的硬扛。” 长安接过包裹,拍着胸脯保证:“春樱姐放心!跟着大少爷这么多年,我还能不知道分寸?保管让他平平安安回来!” 他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咧开个大大的笑。 心中想着:大少爷还答应给他娶媳妇呢! 说罢,眼睛瞟向府内的方向,笑得更欢了。 此时的膳厅里,陆夫人和尚书大人早已端坐等候。 陆尚书今日穿了件石青色朝服,眉头微蹙,显然是等得有些久了。 陆夫人则频频望向门口。 陆临渊走到半路,被管家拦下。 他今日起得稍迟,又沐浴更衣,确实耽误了些时辰。 “大少爷,老爷和夫人在膳厅等您用早膳呢。” 管家躬身道。 “知道了,这就过去。” 陆临渊快步走向膳厅。 跨步进入时,陆尚书和陆夫人同时站了起来。 他躬身行礼:“孩儿给父亲母亲请安。” “快起来吧,赶紧坐下用些早膳。” 陆夫人连忙招手,眼里满是心疼,“看你这眼圈,昨夜没睡好?” 陆临渊直起身,摇了摇头:“母亲,不必了,今日时辰紧,孩儿直接出发便是。” 他素来守时,这般重要的日子,更不会迟到。 陆尚书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子期那小子呢?大哥要出征,他倒好,还在睡懒觉?” “父亲,是孩儿让他不必来的。” 陆临渊忙解释,“昨夜他已跟我道别过了。” 他眼睛的伤还没好,陆临渊自是不想父母瞧见为他担心。 陆尚书这才作罢,没再多说。 陆临渊走到陆夫人面前,声音放轻了些:“母亲,孩儿已托青浅往后给孩儿书信。家中之事,您若有什么想告知的,便让她写下来;孩儿寄回的家书,也烦请她转交。” 陆夫人先是一愣,随即捂着嘴笑了起来,眼角的细纹都透着笑意。 这臭小子,才多大点功夫,就把心都系在人家姑娘身上了? 她故意板起脸:“这……怕是不妥吧?哪有让个丫鬟代传家书的道理?” 陆临渊急了,耳根都红了:“母亲,我信里也只写些平安话,断不会有出格的内容。您打理陆家已是辛苦,这种小事,就让青浅帮您分担些吧。” 他心里暗自着急,若是母亲不答应,他想借书信说些体己话的计划,可就全泡汤了。 陆夫人见他急得冒汗,终于绷不住了,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好了好了,逗你呢。你且安心去,定要平安归来。母亲也会把青浅的身子养得好好的,等你回来。” 陆临渊这才松了口气,只是“养得好好的”几个字,听得他觉得突兀的紧。 “时辰不早了,走吧。” 陆尚书开口催促,语气虽硬,眼底却藏着不舍。 三人一同往正门走去。 陆临渊对着父母深深一揖:“父亲母亲保重身体,孩儿去了。” 陆夫人别过脸,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哽咽着叮嘱:“万事小心,母亲等你平安回来。” 陆临渊点头,飞身上马。 银甲在晨光下熠熠生辉,他勒住缰绳,最后望了一眼尚书府的匾额,随即扬鞭而去。 陆尚书也上了马车,今日太子亲征,百官需到城门相送。 马蹄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街道尽头。 陆夫人站在门内,望着空荡荡的街道,许久才转过身,由春樱扶着往里走。 第43章 带点颜色 不多时,陆临渊便快马来到了皇城外的校场。 此时,点兵已经开始,主持点兵的正是太子萧景夜。 校场之上,两万禁军已列成整齐的方阵,犹如钢铁铸就的壁垒。 他们身着厚重的甲胄,在初阳的照耀下泛着森冷的光。 枪戟如林般挺立,密密麻麻。 整个校场鸦雀无声,将士们个个神情肃穆,目光坚定,唯有风卷着将旗猎猎作响。 太子萧景夜身着玄色蟒袍,外罩一件银纹软甲,更显英姿飒爽。 他身姿笔挺地立在点兵台正中,目光如炬,缓缓扫过阵列中的每一位将士。 虽年少,眉宇间却凝着与年龄不符的沉毅与果敢。 他抬手按在腰间佩剑上,声音沉稳而有力地说道:“北境急报,北沙已破三关。今日点兵,非为耀武,是为家国。” 这简短的话语,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撞击着每一位将士的内心,激起他们保家卫国的热血。 “众将士听令!” 太子突然扬声道,声音犹如洪钟,透过校场的风传向四方。 “卯时七刻出征,粮草军械随队而行,不得有误!” “喏!” 两万声应和声响如惊雷。 这整齐而响亮的回应,展现出禁军强大的凝聚力和战斗力,也彰显出他们对太子命令的绝对服从。 陆临渊快步走上台。 “臣参见太子殿下。” 他躬身行礼,声音恭敬。 “陆将军今日怎的有些迟了?” 萧景夜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带着笑意,看着他说道。 “回太子殿下,是稍迟了一些。还请太子殿下恕罪。” 陆临渊微微低头,诚恳地说道。 “本宫同你开玩笑的,你是将军,我为监军,谁点兵都一样。” 萧景夜笑着摆了摆手。 “谢太子殿下。” 陆临渊感激太子的宽容与理解。 陆临渊转身对传令兵扬旗示意,霎时间,方阵中响起整齐的甲叶摩擦声,那声音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过,震撼人心。 队伍如铁流般开始移动,向着城门的方向,向着北境的方向,缓缓开拔。 太子立在高台上,望着那片涌动的甲胄洪流,心中豪情万丈。 这是他第一次亲掌兵权,踏上远征之路,他深知此次任务的艰巨,但他心中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定要大胜归来,扬南燕之国威,让北沙知道南燕的领土不可侵犯,南燕的百姓不可欺凌。 浩浩荡荡的禁军甲胄队,迈着坚定的步伐穿过朱阙大街。 街道上的商贩停下了手中的生意,行人也纷纷驻足,他们分散在两侧,静静地观望,眼神中满是敬佩与担忧。 他们欢送着这支保家卫国的军队,心中默默祈祷着他们能够平安归来。 人群中,有人高声喊出:“大家都要平安归来。” 这简单的话语,饱含着百姓对将士们深深的关切与祝福。 也有人则是带着孩子,两眼抹泪,因为这些将士中也有她们的孩子或夫君。 他们深知战争的残酷,不知道这一别,是否还能再见。 萧景夜与陆临渊则是骑在高马上,一前一后,眼神锐利。 他们的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 他们肩负着国家的重任,百姓的期望,此刻,他们心中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胜利。 太子也仅带了一名护卫随同,便是疾风。 疾风也是骑着高马,紧紧追随在两人身后。 他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时刻护卫太子周全。 很快队伍行至城门口。 百官早已在城门处等候,他们身着朝服,神色庄重。 见太子殿下过来,百官迅速整理衣袍,以最庄重的姿态迎接太子。 萧景夜与陆临渊也侧身下马,与百官做最后的道别。 站在最前排的正是端王萧景川与靖王萧景则。 端王一身玄色常服,显得沉稳而大气。 他目光落在前方披挂银甲的太子身上,眼中关切。 他迅速上前,微微颔首:“此去路途遥远,太子殿下万事保重。” 三皇子靖王也一同上前。 “太子,这个你带着。虽说沙场之上凭的是真本事,但这平安符是我母妃,昨日去寺庙求来的,总归图个心安。” 他说着,将一枚精致的平安符递到太子手中。 太子萧景夜接过平安符。 他看了看面前的两位皇兄,眼底泛起些暖意,抬手拍了拍靖王的肩,又对端王点了点头。 “多谢两位皇兄,京中之事,有劳你们多费心。待我凯旋,咱们再痛饮一场。”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感激。 另一边尚书大人也走到了陆临渊身边。 “万事小心,护好太子周全。” 尚书大人做最后的叮嘱,眼神中满是担忧与不舍。 “父亲请放心,您也保重身体。” 陆临渊看着父亲。 他深知自己的责任重大,不仅要保护好太子,还要带领将士们取得胜利。 陆临渊随即飞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太子不再多言,也飞身上马,他双腿轻轻一夹马腹,战马便嘶鸣一声,向前奔去。 百官齐声:“恭送殿下!愿殿下马到成功,凯旋归来!” 毛毛细雨依旧在不停的下着,打在每个人的脸上。 端王与靖王立在城门口,望着那支队伍缓缓远去,直至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才相顾一眼,各自收回了目光…… 两个时辰后… “太子殿下,这已出了京城,这下着雨,您还是换乘马车吧。” 陆临渊策马来到太子身边,开口提醒道。 萧景夜点点头。 “一起吧…” 萧景夜想让陆临渊同自己一辆车,闲时也可以聊聊战事。 “殿下先换乘吧,臣,继续骑马前行。” 陆临渊想带着大军再走一段路程,他要时刻关注军队的行军情况,确保一切顺利。 萧景夜调转马头,往马车方向而去,疾风也追随着萧景夜一起。 萧景夜侧身下马,将马匹交予了禁军士兵手中。 他跨步上了马车,车内布置简洁而舒适,一张小桌,几张软垫,桌上还摆放着一些行军地图和文书。 坤宁宫。 一位衣着华丽的女子站在皇后娘娘的寝殿外。 太监瞧见来人赶忙通报:“启禀皇后娘娘,陈府表小姐陈云儿前来觐见。” 皇后娘娘点点头:“让她进来吧。” 声音温和而慈祥。 陈云儿福身行礼,“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恭敬。 皇后抬手示意免礼,温声道:“起来吧,到本宫身边来,许久不见,你母亲近来身子如何?” 陈云儿恭敬应声:“劳娘娘挂心,母亲身子康健,只是时常念着娘娘。让云儿进宫务必来给皇后娘娘请安。” 说着说着陈云儿忽然哭了起来,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怎么啦,这好端端的。” 皇后有些惊讶,关切地问道。 “姨母,方才云儿去了东宫,方知太子哥哥已经离京出征。有些担忧罢了。” 陈云儿抹着眼泪,眼中满是担忧与牵挂。 “是的,太子此番出征情况较急,并未做太多准备。你能替太子担忧,也是一片心意。” 提起太子出征皇后娘娘心情也较为沉重,但面上并未露出过多难过之色,她身为皇后,要保持沉稳与镇定。 “不过姨母可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太子已经答应归来时 ,便会迎妃入东宫。” 虽然陈云儿并不在太子妃候选名单之中,但皇后还是定了给陈云儿入东宫的名分。 陈云儿的父亲虽贵为侯爵,却并无实权,也是当年皇上看在皇后的面子上,才给陈家家主封的个闲散侯爵。 陈家对太子往后的政权并无助力,不过皇后娘娘仁心,念于娘家姐妹之情…让陈云儿伴随太子左右,往后若得一子半女,也是福份。 第44章 美男出场 流沙关,朔风卷着沙砾,在营帐外打着旋儿。 “主子,密函。” 一声低唤,只见一戴着玄铁面具的男子快步走入。 玄色劲装紧裹着身躯,行动间都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他步伐极轻,落地无声,显然是身怀上乘轻功的高手。 帐内被称作“主子”的男子,正背对着他站立。 闻言,他缓缓转过身来。 一袭白衣在昏暗的帐内仿佛自带光华,他手中持着一支浅绿色玉箫,温润通透。 再看他容颜,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鼻梁挺翘,唇瓣色泽嫣红,竟比寻常女子还要明艳几分。 可那份秀美中,却丝毫不见女气,反而透着一股清冷出尘的气韵,以及藏在眼底深处的、属于男子的锐利与风骨。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世人常以此句形容绝色男子,可真正见过他的人,才知这诗句的真正分量。 世间男子,或英武,或俊朗,或儒雅,却无一人能有他这般集秀美与英气于一身的独特气质。 世间女子,或娇媚,或清丽,或温婉,在他这张脸前,也多半要黯然失色。 他便是北沙国二皇子,沈星辰。 沈星辰接过密函,指尖纤细,骨节分明。 他拆开火漆封口,展开信纸,目光快速扫过。 片刻后,他唇边勾起一抹浅笑,那笑容极淡,似樱花骤然绽放,绚烂得让人几乎要沉醉其中。 “终于都来了,” 他开口,声音清润如山涧泉水,“很好,都在计划之中……” 语毕,他缓步走向帐角的烛台。 跳动的烛火映在他如玉的侧脸上,明明灭灭,竟添了几分诡异。 他将密函凑到烛火边,干燥的信纸瞬间被引燃,腾起一小团橘红色的火焰。 待火势渐弱,他松开手,燃尽的信纸化作一团灰烬,轻飘飘地落在地面上。 “南燕的军队已经过来了,” 沈星辰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已敛去,语气平淡却带命令,“去盯着他们,我要知道他们的每一步动向,一丝一毫都不能错漏。” 蒙面男子躬身领命:“是,属下现在便去。” 说罢,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问道:“主子可有密函需再带回南燕?” 沈星辰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箫的温润表面,眸光微沉:“暂时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冷意,“他是我在南燕的眼睛,也是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不到万不得已的关键时刻,绝不能轻易惊动他,以免坏了我的全盘计划。” “萧景夜、陆临渊……” 沈星辰缓缓念出这两个名字,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笑容里透着刺骨的寒。 “游戏开始了。两位南燕的新起之秀,国之栋梁……哈哈哈……” 他的笑声清脆,落在空旷的帐内,却让人听着脊背发凉,如坠冰窟。 那俊美容颜与这阴冷笑声形成的巨大反差,更添了几分诡异与可怖。 北沙国的皇位继承,向来与南燕不同。 南燕恪守嫡系子嗣继承制,规矩森严;而北沙则信奉强者为尊,只要是皇室血脉,有足够的能力,皆可角逐那至尊之位。 朝中大部份皇室宗亲,都倾向于安稳度日,主和避战,毕竟南燕国势强盛,国土辽阔,人才济济,硬拼绝非明智之举。 可这位北沙二皇子沈星辰,却偏偏野心勃勃,城府极深。 他暗中筹谋数年,布下了一张巨大的网。 此番看似悍然侵犯南燕国土,不过是他计划中的一个诱饵,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而这诱饵,自然是为了钓南燕太子萧景夜这条“大鱼”。 …… 南燕大军,已在前往北境的路上行进了七日。 这七日来,队伍日夜兼程,除了必要的休整与补给,几乎没有片刻耽搁。 北境战事迫在眉睫,每一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将士们心中都憋着一股劲,只盼着能早日抵达战点,抵御外敌。 夜色渐深,军营里的喧嚣渐渐平息。 陆临渊的将军营帐内,烛火摇曳。 他尚未休息,案桌上摊着几份军报,旁边放着一壶早已凉透的茶水。 他从怀中掏出苏青浅绣的剑穗包。 “青浅,” 陆临渊指尖轻轻拂过剑穗包上的云纹,口中喃喃自语,“已是第一个七日了,你……可有记得书信于我?” 他凝视着剑穗片刻,而后将其小心放下,提起笔,在砚台里细细蘸了墨。 第一张宣纸上,他写下的是给家中父母的平安信。 寥寥数语报了平安,询问了二老的康健,也顺带问了二弟的近况,言语间虽有牵挂,却并无过多赘言。 写完这封,他又取过一张新的宣纸,再次提笔蘸墨。 起初,他下笔神速,似乎有满肚子的话要说,可写了没几句,笔尖却顿住了。 他想知道她这几日在府中过得如何,想说说此刻心中的思念……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如何落笔。 终究,他只是盯着宣纸看了许久,最终只在原来的基础上,又添了寥寥数语,便有些仓促地将信纸叠好,放入了信函之中。 “大少爷,时辰不早了,小的侍候您早些歇着吧!明日还要赶路呢。” 帐帘被轻轻掀开,长安端着一个铜盆走了进来,盆里是温水。 陆临渊闻声,将那封信函随手放到一边,又下意识地拿起案桌上的剑穗包,小心地收进了怀中。 这一幕,恰好被眼尖的长安看在了眼里。 他跟着陆临渊多年,从未见陆临渊身上携带过这般精致的绣品,心中不禁暗自思忖:这物件瞧着秀气,倒像是女子的手笔……莫非,是公主殿下所赠? …… 尚书府,入沁园。 苏青浅正端坐在窗前的案桌旁。 她的手腕上,那道前些日子被划伤伤口,在陆临渊留下的伤药滋养下,不过短短几日,便已褪了痂,只余下一点极浅的印记,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来了。 案桌上,铺着一张素白的宣纸。 苏青浅提起笔,在砚台中轻轻蘸了蘸墨,凝神思索片刻,而后缓缓落笔。 “大少爷,府中一切都好,您莫要挂念。老爷夫人身体康健,二少爷的伤也已痊愈。您在外一定要多保重身体,万事小心。” 信中的内容,也主要是以报平安为主。 或许是因为陆临渊才离京没多久,彼此间似乎确实没什么太多紧要的事情可说。 写完信,她将信纸仔细吹干,叠好,放进了早已准备好的信封里,明日去驿站交予军中信史便可。 第45章 太子好奇 又是七日。 陆临渊坐在案前,指尖捻着一封素笺。 这是苏青浅寄来的第一封家书,字迹娟秀,可通篇不过是寥寥数语。 他喉间轻轻滚了滚,心底那点隐秘的期待变成失落之感。 可转念一想,自己送回的家书,何尝不是惜字如金? 不过是报了平安,提了句军中顺遂。 写给她的话语也…… 这般想着,失落便淡了些,化作指尖的微颤。 他低头,鼻尖几乎要触到纸面,仿佛能从那柔和的墨迹里闻出她的气息。 “陆将军,看什么看得如此出神?” 清朗的声音在身前响起,带着几分戏谑。 陆临渊猛地回神,像被抓了把柄的少年,慌忙将信纸放于案桌。 他看信失神,竟不知何事萧景夜已进入营帐内。 他垂眸敛去眼底的波澜,拱手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 萧景夜唇角总噙着三分笑意,尤其在见了陆临渊时,那笑意更浓,仿佛两人不是君臣,仍是京城酒肆里共饮的少年郎。 他的目光掠过案桌,恰好瞥见陆临渊未及收起的信纸,伸手便拾了起来。 展开一看,那字迹灵动,笔画间藏着女儿家的细腻。 “令堂的家书?” 萧景夜挑眉,指尖轻点着纸面,“这字倒是别致,瞧着更像……” “回太子殿下,并非母亲所书,是府中婢女所写。” 陆临渊打断他的话,声音些许紧绷。 萧景夜这才颔首,指尖在“青浅”二字的落款上轻轻一顿,笑道:“陆尚书府果然藏龙卧虎,一个婢女竟有这般笔墨功夫。往后回京,本宫倒要见见这位才女。” 陆临渊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 他没接话,只垂眸望着地面。 他太了解萧景夜了,这位太子殿下看似温润,实则眼光毒辣,与自己喜好又十分相投。 青浅那般好,他自己都是一眼便动了心,若真让萧景夜见了,又怎能保证他不会动心? 还是不见为好,他私心想着,要把这抹清丽藏在自己的眼底,不让任何人窥见。 帐内静了片刻。 陆临渊率先打破沉默:“太子殿下这么晚过来,可是有要事?” “睡不着,过来找你聊聊。” 萧景夜走到案旁,随手翻了翻桌上的行军图,“这越往北的夜,比京城冷多了。” “太子殿下请坐。长安,给太子殿下奉茶。” 陆临渊扬声唤道,帐外候着的长安连忙应声,捧着热茶进来,将茶盏轻放在萧景夜面前。 萧景夜端起茶盏问道:“临渊,你看看,以大军现在的速度,还要多久能到流沙关?” 陆临渊走到案前,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处关隘:“回殿下,若天气顺遂,无风沙阻滞,一月有余便能抵达。” 这些日子大军日夜兼程,他身为主将,更是身先士卒,连马车都未曾沾过,日日与将士们同乘战马,马鞍早已磨得发亮。 流沙关战事吃紧,多耽搁一日,便可能多一分变数。 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将身影投在帐壁上,忽明忽暗。 他们聊着粮草补给,议着先锋营的布防…… 翌日,京城内。 刑部尚书府的后园里,却透着一股阴郁的气息。 石桌旁,赵恒歪歪斜斜地坐着,一身锦袍。 他本就肥头大耳,此刻脸上的淤青虽消了些,却仍留着几块暗紫,那双小眼睛里的怨毒愈发狰狞。 上次在茶楼被陆子期和洛知吟一顿拳打脚踢,他回来躺了整整三日。 他思绪着:从茶楼回来后便请了医师,医师诊脉时那欲言又止的模样,他至今记得。 命根子倒是没坏,可非得静养一年,期间绝不能行房。 “呸!” 赵恒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肥硕的手掌狠狠拍在石桌上,震得茶杯里的水溅出不少。 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 好在自己早已娶妻生子,那日陆子期那小子的一脚,差点让他断子绝孙。 更可气的是,回来还被他爹赵尚书指着鼻子骂了顿“蠢货”,说他不该去招惹陆家的人。 怕他会毁了自己妹妹的前程,也毁了赵家的前景。 “蠢货?等老子报了仇,看谁才是蠢货!” 他喃喃自语,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这时,一个穿着短打的手下匆匆跑进来,猫着腰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赵恒听完,猛地直起身,脸上露出狞笑:“陆子期……你这臭小子!” 他顿了顿,又阴恻恻地补充,“不过你爹是兵部尚书,大哥是北伐将军,姐姐是娘娘,那又如何?老子的身份也不是任人随意拿捏的,暂时动不了你,还动不了你身边的人?” 那手下在一旁谄媚地附和:“少爷英明!那天看那丫鬟跟陆子期走得近,指不定是他心尖上的人呢!” “哼,心尖上的人?” 赵恒舔了舔肥厚的嘴唇,笑得越发阴险,“他让老子一年不能碰女人,老子也要让他的女人……消失!” 他凑近手下,压低声音,说了几句阴毒的计划。 “找个僻静的地方,做得干净点,别留下把柄。” 手下连忙点头哈腰:“少爷放心,小的定办得妥妥帖帖,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还有,”赵恒忽然想起什么,脸色沉了下来,“那天跟陆子期一起的两个小白脸,找到了没有?” 手下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吞吞吐吐:“回……回少爷,还没找到。那两人像是凭空从京城消失了一样,京城的世家公子中也没听说过有这号人物,查遍了客栈和城门的记录,都没踪迹……” “废物!” 赵恒一脚踹在石凳上,石凳“哐当”一声翻倒在地。 “两个大活人还能飞天遁地不成?给我接着找!我听那小子的口气,绝非普通人家子弟,说不定是什么勋贵之后,抓不到他们,难不成还能让他们一直躲着?” “是,是!小的这就去查!”手下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应着。 “先去办那丫鬟的事!” 赵恒厉声喝道,眼神狠戾,“这点小事要是办砸了,你就自己提着头来见我!” “少爷放心,定不辱使命!” 手下慌忙应着,转身一溜烟跑了出去。 园子里只剩下赵恒一人,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笑… “陆子期,你等着,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第46章 书信抒情 一大早晨的陆尚书府。 管家接过那封盖着军中印记的信函时,手指都有些发颤。 自打大少爷去了边关,府里人的心就跟着悬着。 他不敢耽搁,揣着信就往入沁园的方向疾步赶。 “青浅,青浅…” 入沁园里,苏青浅正拿着竹制的小扫帚,细细清扫着庭中昨夜落下的几片落叶。 听见管家的呼喊,她直起身。 “管家,奴婢在呢。” 她声音温软。 管家跑到她面前,已是气喘吁吁,一手扶着廊柱,一手将信递过去:“快……快拿去看看,大少爷的信!” 他脸上又是急又是喜。 苏青浅接过信函,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但她没有立刻拆开,只是将扫帚放到一旁的石凳旁,捧着信便往正安园快步走去。 这信是大少爷寄回府的家书,她一个丫鬟怎好先拆? 规矩她是懂的。 至于管家会先交到她手上,全因夫人早有吩咐。 陆夫人最是了解自己的儿子,临渊那孩子,把写家书的差事托给青浅,里头的心思,她这个做母亲的岂能看不明白? 到了正安园正房外。 守在门口的春樱见是她,笑着往里传话:“夫人,青浅来了。” “快让她进来。” 屋里传来陆夫人温和的声音。 苏青浅缓步进入。 陆夫人正坐在软榻上,见她进来,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 “青浅给夫人请安。” 苏青浅躬身行礼。 “免礼吧。” 陆夫人抬手,目光落在她捧着的信上,“是临渊的信?” “是,夫人。” 苏青浅将信函双手递过去。 陆夫人伸手要接,指尖快要碰到信时,却又缩了回去,眼底闪过一丝微妙的神色,随即笑道:“青浅,你拆开念给我听吧,我这几日眼神不大好。” 她哪里是眼神不好,不过是怕儿子在信里写些对青浅的儿女情长,她这个做母亲的看见了,反倒显得尴尬。 苏青浅点头应下,小心翼翼地启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 她定了定神,轻声念道: “父亲母亲安好: 孩儿在军中一切顺遂,衣食无忧,勿劳二老挂怀。 不知子期近日习武是否勤勉?有否贪顽偷跑出府? 孩儿临渊谨上!” 念完这张,她将其压在手下,又抽出第二张。 刚扫了一眼开头,脸颊“唰”地一下就红透了。 “青浅:” 她刚念出这两个字,声音就有些发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似的。 陆夫人一看她这模样,心里便全明白了,忍不住在心里嗔怪儿子:这孩子,也不知避讳些。 她随即开口:“剩下的就不用念了,你自己收着吧,回去吧。” 苏青浅如蒙大赦,赶紧将信纸叠好,塞进信封里,紧紧攥在手里,生怕被旁人瞥见只言片语。 连行礼都带着慌乱:“是,夫人。” 她快步退出房间,脚步匆匆地往入沁园赶,胸口的心脏“砰砰”直跳。 方才那寥寥数语,已经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帘,陆临渊竟在这封家书中,藏了给她的表白。 苏青浅进了偏房,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定了好一会儿神。 她走到桌边坐下,再次打开那封信,手指因为紧张微微发颤。 “青浅: 念你腕上旧伤,不知是否痊愈? 吾日夜挂怀,寝食难安。 你亲手绣的剑穗,吾视若珍宝,日夜佩于身侧。 因你所绣,触之便能闻见你的气息。 临渊书。” 字里行间的牵挂与温柔,像春日的暖流,一点点漫过苏青浅的心房。 她看着看着,眼眶瞬间就蒙上了一层水雾,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她手上的一点小伤,他竟记在心上,还因此“寝食难安”。 还有那剑穗,也不过是她为讨好、试探他所绣,他竟“视若珍宝”…… “大少爷……谢谢您对青浅的厚爱。” 她喃喃自语,声音带着哽咽。 这位她一直觉得遥不可及的大少爷,却将这样真挚的心意,捧到了她的面前。 她的心,有被撞到,再也无法平静。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陆子期咋咋呼呼的声音:“青浅,你在吗?” 苏青浅吓了一跳,慌忙将信折好塞了回去,又抬手拭去眼角的水雾,深吸一口气,才定了定神打开门。 “二少爷,奴婢在的,您找奴婢有何事?”她表现平静。 陆子期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嘴角噙着促狭的笑,眼神里满是好奇:“我听母亲说大哥来信了?拿来给我瞧瞧。” 他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心中想着:大哥写信给青浅,这瓜包不包熟?他怎么得尝尝闲蛋。 哈哈哈…… 苏青浅一听,脸又红了,有些为难地绞着手指:“这……” 陆子期见状,又往前凑了凑,伸着头逗她:“怎么了?还不能给我看吗?” 他故意把声音压得低低的。 “不是的,可以看的,二少爷。” 苏青浅连忙解释。 随后她将信交到了陆子期的手中。 陆子期见她这模样,反倒笑了:“哈哈哈……逗你的,大哥写的什么,不用看我也知道。” 他摆了摆手,根本没去接她要递过来的信。 苏青浅心里一阵发虚,这位二少爷的性子也太跳脱了,真让人猜不透。 她赶紧收回手,顺势将信往怀里拢了拢。 “对了青浅,”陆子期忽然正经起来,“你什么时候给大哥回信?我也想跟他说两句。” “回二少爷的话,今日便是给大少爷书信的日子。” 苏青浅答道。 “好啊,那现在就写吧。” 陆子期一听,立刻来了精神。 直接跨步往里走。 “好的,二少爷。” 苏青浅无奈,只得跟着他回到桌边。 她拿出宣纸铺好,研好墨,提笔蘸了蘸。 先是像上次一样,一一报了家中平安,说老爷夫人身体康健,府里一切如常。 “二少爷,您想说什么,奴婢替您写上。” 她抬眼看向陆子期,等着他的吩咐。 陆子期摸着下巴,踱着步子想了想,忽然一拍手: “嗯~有了! 青浅你就这么写:大哥你在外务必保重身体,平安归来,尔弟甚是挂念。 从您走后,这园子里也空落落的,弟弟瞧着青浅整日在园子里也甚是无趣,不如让她随弟弟一同出去玩玩吧……” 苏青浅听到这儿,握着笔的手顿住了,没有继续往下写。 大少爷临走前特意叮嘱过,不让她跟着二少爷,若是把这话写上去,大少爷定会不高兴的。 “青浅你怎么了?继续写啊……” 陆子期见她停笔,有些着急地催促道。 “这样写……是否不妥?” 苏青浅犹豫着问道,脸上满是为难。 “没事儿青浅,我话还没说完呢。” 陆子期摆了摆手,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我这样说,也是盼着大哥能平安归来罢了。” 苏青浅:??? 苏青浅一头雾水,实在不懂二少爷这跳脱的思绪到底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好。” 苏青浅开始继续写。 “大哥您放心,弟弟会照顾好父亲母亲还有青浅。”陆子期继续说着。 写到最后一句时,苏青浅总觉得这话听着有些诡异,像是藏着什么别的意思,但陆子期就在旁边盯着,她也不好多问,只得一笔一划地写了上去。 其实她还想再写些话给陆临渊,问问他军中的伙食是否合口,夜里是否寒冷,腕上的伤早已好了让他不必挂怀…… 可陆子期一直在旁边,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她根本没法写那些私密的话语,只得作罢。 反正七日之后还要再写家书,这一次,就先这样吧。 写完信,她将信纸仔细叠好,放进信封里,用火漆封好。 “二少爷,若是没别的事,那奴婢就去一趟驿馆送信了。”她起身说道。 “要我同你一道去吗?” 陆子期问道,眼里又闪过一丝看热闹的兴味。 “不必了二少爷,驿馆并不远,奴婢去过一次,认得路的。” 苏青浅连忙拒绝,她可不想再被二少爷缠着闹出什么幺蛾子。 “好吧,那你去吧,我还未用膳呢。” 陆子期摸了摸肚子,转身往门口走去,“记得早点回来啊。” 苏青浅点头应下,捧着信快步走出房间,往府外走去…… 第47章 青浅被埋 苏青浅脚步轻快踏出尚书府朱漆大门。 目不斜视地汇入街面熙攘人流。 对面角落里,三个玄色短打罩着藏青斗篷,帽檐压得极低的男子,互相使了使眼色,随后脚步匆匆的跟了上去。 苏青浅随着人潮穿过车水马龙的主街,拐进第一条巷子时,听见身后传来斗篷扫过墙角的窸窣声。 穿过第二条飘着晾衣绳的窄巷,那脚步声便更近了些,但她并未过多在意。 直到拐进第三条堆满杂物的深巷,周遭骤然安静,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与心跳,那道追踪的气息却诡异地消失了。 驿站的灰瓦在巷口露出一角,苏青浅松了口气,快步推门而入。 译史正低头核对文书,见她进来,立刻放下狼毫起身,脸上堆着热络。 “哟,是尚书大人府上的姑娘过来啦。” 她屈膝行礼,将信笺双手奉上:“劳烦译史大人,这是送往北伐军营给陆将军的家书。” 译史接过信时指尖微顿,目光在她身上上打了个转。 他掂了掂信笺,笑道:“姑娘何须亲自跑一趟?往后什么时辰有书信说一声,在下派小厮去取便是,省得你奔波。” 译史的话十分殷勤,似乎是尚书府一名丫鬟的身份都不容小觑似得。 苏青浅垂眸浅笑。 “大人客气了,驿站离府中不过一柱香的时辰,奴婢多走几步不打紧。” 译史见她坚持,也不再多言,提笔在登记簿上飞快记下,又扬声吩咐驿卒:“陆尚书府的信,优先送!” “多谢!那便不妨碍译史大人办公了,奴婢告退!” 待苏青浅再次行礼告退,他望着那抹青色身影消失在巷口… 返程的路格外漫长。 刚转过第二个巷子的拐角,后颈突然袭来一阵剧痛! 眼前瞬间炸开无数金星,身子软得像没了骨头。 她想回头,想呼救,喉咙里却只挤出一声细碎的呜咽,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动作麻利点!” 粗哑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麻袋呢?快套上!” 另一个声音带着慌张。 粗糙的麻布瞬间包裹住了她的身体,苏青浅被人粗鲁地打包起来。 “快,将她装上马车,先带到城外再说。” “好,老大。” 她像个破布娃娃被扔进车厢,后脑勺磕在坚硬的木板上,被撞击都未发出一声,想必那人方才后颈的那一掌使了全力。 其中一人坐在马车内看着苏青浅,另外两人坐在外面赶着马车。 马车快速行驶,不知过了多久,到城门口时,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其中一人下了马车,走向守门士兵。 亮了身份腰牌:“马车内,是我家大少爷在休息。” 随后掏了一锭银子交到了士兵的手中。 但士兵并未停下脚步,依旧朝着马车走去。 此时马车上的两人额头早已沁出汗珠,心中很是慌乱。 这绑的虽是个丫鬟,但这是陆尚书府的丫鬟,若是被现场抓住,那也是个死。 “里面的人,下车查验!” 是守城士兵的喝问。 这时不远处走来一名士官。 车厢外传来一阵低语,似乎有银锭碰撞的脆响。 “头,这是刑部赵尚书府中的马车,说是他家少爷在里头歇着呢。” 士兵开口。 “赵尚书?” 另一个声音带着迟疑,“按规矩,就算是官眷,也得……” 那人再次亮出了身份腰牌:“是的,将军我们少爷正在里面小憩。” “哎,这位士官大人 …”先前的声音更热络了,“您看这事儿,少爷昨晚应酬到半夜,这会儿正补觉呢,实在经不起折腾。这点心意,您先收着?” 又是一阵窸窣。 随后他将一锭银子交给这位士官。 片刻后,那被称作士官的人干咳两声:“行了行了,赵少爷的马车,还查什么?赵少爷既在休息,那你们便过去吧!放行!” “多谢,士官大人!” 随后他快速上了马车,驾车离去。 “头,这样会不会坏了规矩啊?平时就算有打赏,咱们也会随意瞧瞧的。今日您这是?” 士兵有些疑惑。 士官开口道:“这赵尚书家的大少爷,你可千万别得罪了他,这人记仇的很,弄不好小命就没了。你头我,今天算是救了你一命。” “啊,这么严重的吗?看他一眼都不能成吗?” 士兵也是被他的话吓的一额头的冷汗。 望着远去的马车,感到庆幸…… 车轮再次转动。 “吓死我了……刚才那士官要是真掀帘子,咱们全完了!” “闭嘴!赶紧出城… 马车颠簸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已到了京城边界地的一处破庙内。 一稍矮小的男子开口道:“老大,你们先回去吧,一会天黑了,我将她处理了。” 被称作老大的男子应声道:“你一个人能行吗?” 矮小的男子答道:“她在这麻袋里跑不了。这地方离小弟家不太远了,完事后小弟想回去看看。” 此时旁边的男子开口道:“老大,那咱们先回吧。” “不成,大少爷交待的任务,要是出了纰漏,咱们吃不了 兜着走。” 男子话语绝决。 苏青浅被两人拖拽下了马车。 “老大,这儿荒无人烟,什么时候处理了她?”个子矮小的男子问道。 被称作老大的人啐了一口:“急什么?大少爷吩咐了,不能留下半点痕迹。” 他顿了顿,踢了踢脚下的麻袋,“这丫头是陆尚书府的人,要是让人发现尸体,会很麻烦的。” “那……要不我现在结果了她?” 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刀鞘摩擦的声响。 “蠢货!你方才没带耳朵吗?” 老大低骂,“庙里有血,明天保不齐就被砍柴的发现了。 去,后面有片林子,找个背阴处挖坑,天黑了再埋!”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挖土的闷响。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破庙里的光线越来越稀薄,最后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两人将坑挖好后,天已经黑了下来。 随后两人回到庙中,抬着麻袋将苏青浅扔进了土坑中。 粗糙的麻布摩擦着脸颊,她被两人抬着,像抬一袋毫无生气的谷物。 身体重重摔进一个土坑,震得她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啊~” 她疼的发出惊叫声。 剧烈的疼痛,让她猛的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心中充满恐慌。 只听见旁边有脚步声和几个男人小声的嘀咕声。 “快点把土,都填进去。” 带头的男子开口。 “你们是谁?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为何要杀我?” 苏青浅惊恐颤抖的声音从麻袋中传出。 坑上传来老大冷漠的声音:“要怪就怪你家少爷。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你不过是替死鬼罢了。下辈子投个好胎…” 铁铲撞击泥土的声音响起,第一捧土落在麻袋上,第二捧,第三捧……土块砸在背上,越来越沉,越来越密。 少爷得罪的人? 苏青浅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是上次在茶楼遇上的那位? “瑶瑶,姐姐对不起你……姐姐要失约了……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的声音被泥土闷住,细若蚊蚋,“大少爷……对不起青浅要失约了……” 土越填越高,麻袋被压得越来越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黑暗中,苏青浅感到绝望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原来命运从不会给她喘息的机会,那些短暂的希望,不过是为了让坠落时更痛罢了。 最后一铲土落下时,她的意识渐渐模糊…… 第48章 刚出狼穴 京城,陆尚书府。 陆子期又闲步踱至入沁园。 青浅上午去了驿站送家书,按理说早该回来了。 起初,他并未放在心上。 府里的丫鬟平日里谨守本分,鲜少有出门的机会,许是送完信后,见街市热闹,便也像寻常女儿家那般,寻些新奇玩意儿瞧了,耽搁了时辰。 然而,日头渐渐西斜。 陆子期再次过来时,心中那点轻松渐渐被不安取代,他踏入院中,唤了几声“青浅”,依旧无人回应。 “遭了。” 他低咒一声,转身便往府门口疾奔。 府门口的守卫见二少爷一脸急色奔来,连忙躬身行礼:“二少爷。” “今日,青浅出府后,可有瞧见她回来?” 陆子期平日里温润的眼眸此刻满是焦灼。 守卫对视一眼,皆面露难色,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回道:“回二少爷的话,未曾瞧见青浅姑娘回来。” “果然……” 陆子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顾不上多言,转身便往正安园的方向狂奔。 刚冲到正安园的月亮门,他便扬声大喊:“母亲!母亲!青浅失踪了!” 正安园内,陆夫人听闻这声急吼,眉头当即蹙起。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由侍女搀扶着走出屋门,见儿子发丝微乱、气喘吁吁的模样,先是沉下脸训斥: “子期,怎可如此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母亲,来不及讲究这些了!” 陆子期上前一步,语速飞快,“青浅失踪了!她上午出去送信,到现在都没回来!” 陆夫人脸上的愠色瞬间褪去,心头猛地一颤。 “驿站的路程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青浅那孩子素来稳妥,断不会无故在街上逗留……难不成,真的出了什么事?” 她的声音惶急,苏青浅虽是丫鬟,却因聪慧细心,深得她几分看重,更重要的是,这丫头是临渊放在心上的人。 “母亲,这可怎么办?” 陆子期急得团团转。 陆夫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样,你即刻带几个得力的下人,分头到街上找找。务必去驿站问清楚,她是何时离开的,离开后往哪个方向去了。” “好!孩儿现在就去!” 陆子期转身便要走。 “等等。” 陆夫人叫住他,语气放缓了些,“凡事小心,先找着再说。” “嗯!” 陆子期重重点头,快步离去,很快便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下人,匆匆出了尚书府。 马车在街市上疾行,陆子期掀着车帘,目光急切地扫过路边的每一个身影。 他们第一站便直奔驿站,刚下马车陆子期便抓住一个正在埋头誊写文书的译史。 急声问道:“上午可有见过尚书府的丫鬟来送信件?” 译史被这突如其来的询问吓了一跳,抬头见是陆二少爷,连忙起身行礼。 “见过二少爷。上午姑娘送完信便走了,便未多留。” 他说着,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二少爷,这是出什么事了?” 陆子期无心解释,追问:“她离开时,是往哪个方向走的?” 译史抬手,指向驿站后门的方向:“是往那条巷子去了。” 未等他说完,陆子期已转身冲出驿站。 站在巷口,他望着那条幽深的窄巷。 “你们两个,往东边的街面上去找,仔细问问路边的摊贩。 你们两个,去西边瞧瞧。 你,跟我进这条巷子!” 他迅速分派任务。 “是,二少爷!” 下人们齐声应道,立刻四散开来。 陆子期则带着一名下人,快步走进了那条寂静的巷子,脚步声在巷中回荡。 而此时,城郊庙前的空地上,停着一辆马车。 “那我们先回京城了。” 他拍了拍另一个矮个子男人的肩膀,“你回家瞧瞧,明日一早也赶紧回京。那两个小白脸还没找到,咱们的事还没完。” 矮个子男人点头哈腰地应着:“好嘞,老大,明日一早我准到。” 男子哼了一声,跨上马车,扬鞭驱马,渐渐消失在通往京城的方向。 待马车走远,山神庙斑驳的围墙后,忽然窜出一个身影。 这人身材壮实。 矮个子男人见了他,脸上堆起谄媚的笑:“牛哥,您啥时候到的?我竟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来了有一阵子了。” 牛哥的声音低沉,目光扫过四周,“看你们的人一直在,便没出来。收到你的信函,我便赶了过来,人呢?” 矮个子男人压低声音道:“牛哥您跟我来。” 说罢,便领着牛哥往庙后的林子深处走去。 矮个子男人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下,指着地面:“就在这儿。” 两人立刻拿起早已藏在一旁的铲子,卖力地刨起土来。 泥土被一铲一铲地刨开,很快,一个麻袋的边角露了出来。 矮个子男人一边刨土,一边嘿嘿笑着: “牛哥,您可别瞧这女子是个丫鬟,那模样,真是绝色,要不然也不会被府中少爷看上。咱们之前那笔帐,就用她来抵了,成不?” 牛哥瞥了他一眼,冷哼道:“你这土埋得这么严实,说不定早就没气了。挖出来还有气再说。” “您放心!” 矮个子男人加快了动作。 “我埋的时候特意没压实,留了点缝,这才一小会,肯定没事!” 说话间,麻袋已被完全刨了出来。 两人合力将麻袋拽到地面,解开了系得紧紧的绳结。 昏暗中,苏青浅纤细的身影,被放了出来。 牛哥探出手,粗粝的手指在她鼻尖停留了片刻,随即收回手,沉声道:“还有气,只是弱得很。” 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将苏青浅抬到了破庙前的空地上。 “牛哥,”矮个子男人凑近了些,语气带着几分讨好。 “咱们可说好了,这丫鬟您得带远点,千万不能在京城附近露面,免得给咱们惹麻烦。” “放心。” 牛哥淡淡应道,“这丫鬟我还有用,不会让她在京城出现。你在这儿看着她,我去前面的村子牵马车。” “好嘞,牛哥您去吧,我在这儿守着。”矮个子男人连忙应下。 牛哥转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夜色中。 没过多久,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他驾着一辆破旧的马车回来了。 两人合力将依旧昏迷的苏青浅抬上马车,放进了车厢内 “牛哥,那咱们的账……” 矮个子男人搓着手,又问了一遍。 牛哥瞥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随后,他跳上马车,扬鞭赶车,载着毫无知觉的苏青浅,朝着远离京城的方向缓缓驶去。 车厢内,苏青浅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 她尚不知自己已落入何人之手,更不知这辆驶向未知的马车,将会把她带往一个怎样的去处…… 第49章 又入虎口 陆子期提着灯笼,在几个巷子里来回翻找。又在附近的街铺街道四寻… 一无所获。 “青浅你到底去了哪里?” 寻找了大约一个时辰后,巷口终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派出去的下人提着灯笼陆续聚集回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难掩的疲惫与歉疚。 “二少爷,前街后街东西街都找遍了,实在未发现青浅姑娘的踪迹。” 陆子期捏紧了手中的灯笼杆,指节泛白。 他沉默片刻,喉结滚动了两下,终是吐出两个字:“回府。” 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底的失落。 一路回府,陆子期靠在车壁上,眉头紧锁。 而此刻的正安园内,陆夫人早已在厅内来回踱步。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尚书大人身着藏青色官袍走了进来。 他刚换下朝服,便见夫人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由皱起了眉。 “老爷,府中出事了!” 陆夫人见他回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微颤。 陆尚书一愣,连忙上前扶住她:“夫人莫要着急,慢慢说,发生了何事?” 他素来沉稳,可瞧着夫人这急得泛红的眼眶,也不由得心头一紧。 话音未落,陆子期也随后急步跑了进来。 “父亲,母亲,整条街我们都找遍了,角角落落都没放过,就是未见着青浅。 您说……她会不会是觉得在府中拘束,不愿待了,所以自己走了?” 他说着,语气里也有些不确定… 青浅虽只是个身份卑微的丫鬟,可母亲待她向来亲厚,断没有走的道理。 陆夫人连连摇头,声音斩钉截铁:“青浅不会逃走的。她性子温顺又重情义。” 陆夫人比谁都清楚,如今大儿子去了北境,青浅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老爷,您看这可如何是好?要不咱们还是通知知府衙门,让他们帮忙找人吧?多点人手总是好的。” 陆夫人拉住丈夫的衣袖,满眼期盼。 陆尚书摸了摸颌下的胡须,眉头拧成了个川字。 他在厅内踱了两圈,片刻后终是摇了摇头:“不妥啊。 这丫头是太子亲自赏赐进府的,算起来才在府中待了月余,如今突然失踪,若是报官,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我陆家连个丫鬟都看不住? 更要紧的是,若是被有心人添油加醋,说我们陆家怠慢了太子赏赐的人,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官场上的风波诡谲,他不得不谨慎。 “那这如何是好?” 陆夫人急得眼眶都红了。 她望着丈夫,嘴唇嗫嚅着,却没敢说出口… 她知道大儿子陆临渊对青浅的心思,那孩子临走前对她说的话,便是善待青浅之意。 如今儿子刚走,人就没了,她怎么跟大儿子交代? 况且北境战事正紧,若是让临渊知道了这事,必定会心乱如麻,万一影响了战局…… 陆夫人简直不敢往后面想,只觉得手脚冰凉。 陆尚书沉吟片刻,看向陆子期:“子期,你明日拿着府中的令牌去城门口问问,各个关卡都仔细打听打听。若是她真的想不开自己走了,定会出城的,守城的卫兵或许能有印象。” “是,父亲。” 陆子期应声,心里却依旧沉甸甸的。 回房的路上,陆子期反复琢磨着青浅失踪的可能:青浅长的甜美漂亮,难不成是被哪个不长眼的恶徒盯上,绑走了? 可这也不大可能啊,光天化日之下,京城的治安向来严格,巡捕官兵随处可见,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天子脚下做这等事? 他又转念一想:难道是她在府外得罪了什么人? 可青浅平日里几乎也没怎么出过门,性子又温和,怎么会与人结怨? 想到这里,陆子期突然停住了脚步。 一个名字猛地窜入脑海:“难道是茶楼的那王八蛋……” 前些日子他在茶楼与人起了冲突,对方是个纨绔子弟,当时放了狠话要报复他。 可他又很快摇摇头,“不对,那混蛋要报仇也是冲我来,怎么会找个丫鬟下手?这不合常理啊。” 他百思不得其解,却不知自己恰好猜中了一半。 赵恒那混球确实记恨他,更误会苏青浅是他心尖上的人,才动了歪心思。 翌日清晨。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厢内,苏青浅依旧双目紧闭,静静地躺在铺着粗布的底板上。 不知走了多久,马车终于在一座城楼前停了下来。 “宁远城”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刻在巍峨的门楼上。 守城的卫兵穿着铠甲,手持长枪,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往来的行人。 赶车的牛哥从怀里掏出一块暗金色的令牌。 守卫士兵见了令牌,眼神微变,二话未说,抬手示意放行,连例行的盘问都省了。 马车缓缓驶入城内,穿过喧闹的大街。 马车却并未停留,径直穿过主街,在一座高大宏伟的宅府侧门处停了下来。 门楣上悬挂着“许府将军第”的匾额,虽不如尚书府那般古朴庄重,却处处透着张扬的富贵。 牛二跳下车,招呼来一个候在门边的小厮:“把车里的人先抬去柴房,看好了,我去给二爷回话。” “是,牛哥。” 小厮连忙应着,和另一个同伴一起,小心翼翼地将苏青浅从车里抬了出来,朝着侧门后的柴房走去。 牛二整了整衣襟,快步朝着宅院里走去。 穿过几重院落,在一座装饰奢华的院落门前停了下来。 院门口的两个守卫见了他,只是微微点头,并未阻拦。 “去通报一声,就说牛二有事同二爷禀报。” 牛二对着其中一个守卫说道。 守卫听后,不敢怠慢,迅速转身进去通报。 此时,屋内的床榻上。 一位穿着真丝睡袍的男子正慵懒地躺着,他衣衫不整,领口大开。 身侧躺着两位只穿着粉色肚兜的女子,肌肤雪白,发丝凌乱地铺在锦被上。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屋内的旖旎。 床上的三人被猛地吵醒。 其中一个女子媚眼如丝,手不老实的在男人胸前乱摸着。 声音软糯:“二爷,再睡会儿嘛……” 男人被扰了清梦,本就有些不耐烦,此刻更是眉头紧蹙。 他一把拿开那女子贴在他身上的手,随后猛地坐起身,长发散乱在肩头,语气带着怒意: “何事?” 声音隔着门板传出去,带着几分威慑。 门外的守卫连忙回话: “二爷,是牛二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身旁的女子却像条水蛇般,又缠了上来,柔软的手臂勾住他的脖颈,吐气如兰: “二爷~管他什么事,人家还想…” 男子被她缠得心头火起,却也没忘了正事。 他对着门外沉声道:“让他等着!” 话音刚落,便俯身将那女子压在身下,屋内很快又响起了暧昧的喘息声…… 第50章 记忆破碎 半炷香的功夫后。 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两个身着妖艳华服的女子,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走到廊下等候的牛二面前,其中一个女子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进去吧,二爷唤你。” 牛二连忙点头应是,腰身微微弓着,脚步轻快地往房间里走去。 他轻轻推开木门。 他跨步进入,一眼便瞧见坐在床榻边的男子,连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开口道: “牛二给二爷请安。” 榻上的男子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皮:“起来吧。” 牛二应声起身,垂手侍立在一旁,目光不敢随意乱瞟。 “找到合适的人了?” 二爷指尖轻轻敲击着榻沿。 “妈的,那死婆子挑剔得很!”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语气瞬间变得暴躁,眉头拧成一团。 “如今正是颜儿竞选太子妃的关键时刻,绝不能让老三抓到半分把柄,去太子殿下面前嚼舌根,影响了颜儿竞选太子妃。” “没想到平儿那丫头,性子那么烈。” 他越说越气,一掌拍在榻上。 牛二连忙躬身回道:“二爷放心,应当没什么问题。小的打听了,这婢子原先也颇受主子喜爱,想必能做得妥帖。” 二爷这才缓了缓神色,挥了挥手:“那你赶紧把人收拾收拾,给偏院那位送过去。” “是,小的这就去办。” 牛二应着,倒退两步,轻轻带上门,转身往柴房方向快步走去。 此时的柴房里,光线昏暗。 角落里,苏青浅缓缓有了些意识。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水,脑袋里昏昏沉沉的,一阵阵尖锐的疼从太阳穴蔓延开来。 浑身上下更是像散了架一般,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 她咬着牙,缓缓地从冰冷的地面上爬坐起来,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的衣衫早已被泥污浸透,裙摆上还沾着几根枯黄的草屑。 她抬手拍了拍发沉的脑袋,喃喃自语:“我是谁?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 声音嘶哑干涩,像是许久没有说过话。 她努力闭上眼睛,试图从一片混沌的脑海中抓住些什么。 零碎的画面开始闪现,耳边似乎响起一个和蔼亲切之音: “浅浅,你身子的秘密莫让旁人知晓,照顾好瑶瑶……” 那声音缥缈,抓不住,留不下。 她皱着眉,拼命回想,可脑海中翻来覆去,也只有这寥寥数语。 这到底是怎么了? 为什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浅浅……是我的名字吗?” 她轻声念着,“那瑶瑶是谁?是我很重要的人吗?好好照顾瑶瑶。” 她越用力想头越痛,只得暂时先作罢。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摸到一个包裹,打开一看,是些草药,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再往怀里探去,又触到一个冰凉的小东西,取出来一看,是个小巧的银铃,铃身刻着细密的花纹,轻轻一晃,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正在她对着银铃出神时,柴房的门被“哐当”一声推开。 牛二带着一个面容严肃的嬷嬷走了进来。 “嬷嬷,给她收拾收拾,同她说些偏院的规矩,然后把她带过去,伺候秦姨娘。” 牛二对着嬷嬷吩咐道。 “是。” 嬷嬷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苏青浅身上。 苏青浅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了一下,抬头看向他们,声音带着刚醒的茫然: “你们是什么人?这是什么地方?” “这个一会儿嬷嬷会跟你交代。” 牛二瞥了她一眼,语气生硬。 “往后在偏院好好做事,侍候好偏院那位,侍候得不好,小心你这条小命。也别生出什么旁的心思,更别想着逃跑,整个宁远城,如今都是我家主子说了算,否则有你好受的。” 苏青浅愣了愣,没太听出男人话里的警告意味。 她现在满心都是疑惑,自己到底是怎么失忆的? 但看眼下的情况,失忆或许只是暂时的,毕竟脑海里还有零星的碎片,说不定过些日子,就能记起所有事了。 她想站起身,可刚一用力,腿上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根本站不稳。 嬷嬷见状,上前一步,伸手粗鲁地将她拉了起来。 入手处尽是冰凉的湿泥,嬷嬷皱了皱眉,嫌弃地开口: “这身上怎么回事?弄得满身泥巴,脏死了。” 苏青浅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弄得这般狼狈。 “好了好了,赶紧带她去清理干净,别误了时辰。” 牛二在一旁催促道。 随后,嬷嬷半拉半扶着苏青浅出了柴房。 苏青浅这才发现,自己的腿上不知何时添了道伤口,血渍已经和泥污混在一起,走起路来一瘸一跛的,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口,疼得她额头直冒冷汗。 赵恒的人动作粗鲁,弄得苏青浅满身是伤,如今还因严重缺氧失忆。 如今走起路来也一瘸一跛的。 与原先的形象相比,属实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此刻的她,衣衫褴褛,满身泥污,脸上还有未消的淤青。 嬷嬷将她带到一间简陋的下人房,让她好好清理干净自己。 偏院的秦姨娘,虽眼睛不太好,视物模糊,性子却十分挑剔,还有严重的洁癖。 当初将军本是把她分在正内院的园子里,可这位姨娘却死活不愿意,说正院人多眼杂,“满是腌臜气”,吵着闹着要搬出去。 将军拗不过她,这才在府宅后面另建了一方偏院,让她单独居住,图个清静。 嬷嬷喊来两个端着衣物的小丫鬟,本想让她们帮苏青浅沐浴,却被苏青浅连忙拒绝了: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多谢嬷嬷。” 她脑海中突然闪过那句“保护好你身体的秘密”,心里一紧,下意识地不想让旁人碰自己。 小丫鬟们虽有些不解,但也没多问,放下衣物便退到了门外候着。 苏青浅反锁了房门,独自一人在房中褪去衣物。 当最后一件衣衫落下,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肌肤,一股淡淡的、清雅的幽兰香悄然弥漫开来,随着她用热水擦拭身体,香气愈发清晰,像山间清晨带着露珠的兰草,沁人心脾。 这股香气顺着门缝飘到了门外,守着的两个小丫鬟顿时被吸引了。 “咦~好香啊!” 其中一个高个子丫鬟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小声道。 “等她出来,问问她用的什么皂角,香气这么迷人。” 另一个矮些的丫鬟也点了点头,眼中带着好奇: “是啊,这香味闻着真舒服,不像府里那些胭脂水粉。” 房内的苏青浅听到门外的议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记忆中“身体的秘密”,就是这与生俱来的幽兰香。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包草药,想必是用来掩盖这体香的吧? 至于那银铃,能被自己贴身带着,定然也是极为重要的东西。 她不敢耽搁太久,匆匆洗好,换上了一旁备好的青绿色丫鬟服。 只是身上的伤口被水一浸,疼得她龇牙咧嘴,脸上的淤青也愈发明显,让本就清秀的容貌大打折扣。 苏青浅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嬷嬷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收拾得干净整齐,点了点头。 “嗯~看起来干净多了。”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交代:“现在同你说说伺候偏院的规矩。 偏院那位是我们府上的秦姨娘,她眼睛视物不清,但对身边的丫鬟要求极高,一点差错都容不得。 你若是做得不好,少不了要挨训受罚。 还有,她的食物必须在偏院自己做,不许从外面的小厨房端。 她的衣物也得你亲手缝制,不能假手他人,这些都记清楚了?” 苏青浅认真听着,点了点头。 趁嬷嬷停顿的间隙,轻声问道:“嬷嬷,能问问这是什么地方吗?” 她实在想知道自己如今身处何处。 嬷嬷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这里是镇远将军府。 如今将军和大爷都在镇守南疆,不在府中。 府里的事,都由夫人同二爷打理。 其他的事,你往后慢慢就熟悉了,不该问的别多问。” “镇远将军府。” 苏青浅默默记下,心里却越发觉得奇怪。 一个姨娘,为何会过得如此特别? 不仅单独住一个偏院,连饮食衣物都要亲力亲为,这实在不合常理。 她隐隐觉得,这将军府里,藏着不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第51章 小命难苟 京城的天刚蒙蒙亮。 陆子期已身着素色锦袍,面色沉凝地站在南城门口。 身后跟着两名尚书府的护卫。 他手中紧攥着兵部尚书府的令牌。 自打昨日发现青浅不见踪影,他这心就没踏实过。 总在不停推敲她的去向。 青浅她身上没有路引文书,在这京城之内尚可活动,可若想出京城,简直是难如登天。 守城的兵士对往来人等盘查极严。 以青浅那身浅碧色的丫鬟常服,还有那张清丽脱俗的脸庞,若是真出了城,守城的兵士没道理毫无印象。 京城的城门虽多,可平日里供百姓出入的,也就东西南北这四座。 赶上节庆或是特殊时日,其余城门尽皆关闭,只留南门一处通行,故而南门总是最热闹的所在,车水马龙,是人口流动最大的门楼。 陆子期心里存着一丝侥幸,想着青浅若真要走,或许会选这最繁忙的南门,混在人潮里试试运气。 他快步走上前,对着守门的兵士微微颔首,随即掏出了尚书府的令牌。 那兵士恰好是昨日当值的那位,昨日刑部尚书府的人刚来过,今日又撞见兵部尚书府的人。 他心里一紧,连忙挺直了腰板,脸上堆起谨慎的笑意,双手微微作揖。 “小人见过这位少爷。” 陆子期声音急切:“昨日,你可有见过一名穿浅碧色丫鬟常服的女子从此经过?她面容姣好,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 兵士闻言,眉头紧锁,仔细回想起来。 昨日往来的人太多,他得在脑海里一一筛过。 半晌,他才摇了摇头,语气肯定地回道:“回这位少爷的话,昨日确未见过这般模样的丫鬟出城。 小人对衣着鲜亮或是样貌出众的人总会多留意几分,若是真有,断不会记错。” “你可想清楚了?” 陆子期追问。 他实在不愿相信,青浅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兵士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却还是坚持道:“小人想清楚了,确实没有见过。” 陆子期的心沉了下去,一股失落感涌上心头。 这好端端一个大活人,怎么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紧了紧握着令牌的手,沉默片刻,才对着兵士略一点头:“多谢。” “这位少爷不必客气。” 兵士连忙应道,看着陆子期带着人转身离去的背影,长长地舒了口气。 陆子期带着护卫,又马不停蹄地赶往东城、西城、北城的城门,一一询问,得到的答复却如出一辙。 未曾见过。 “青浅,你到底在哪?” …… 与此同时,镇远将军府内。 嬷嬷眼神锐利地看着站在面前的苏青浅,她穿着一身丫鬟服,脸上青紫,尤其是那双腿,受了伤,此刻站着都有些不稳,微微发颤。 嬷嬷缓缓开口:“方才同你说的话,都记住了吗? 到了那边,谨言慎行,少说话多做事,主子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切不可出半点差错,否则,后果你是知道的。” 苏青浅轻轻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嬷嬷的话,奴婢都记下了。” “只是……奴婢这腿脚,现在走路都要人扶着,实在不便,怕是伺候不好那位主子。嬷嬷,能否宽限两日?” “等奴婢的腿好些了,再过去伺候?” 嬷嬷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无奈。 还是摇了摇头:“不成,这事耽搁不得,比较急。” “你等会就得过去。” “这样吧,我让这两个丫鬟陪着你过去,也好扶你一把。” “不过她们俩能不能留下,就得看那边主子的意思了,我可做不了主……” 说罢,她对着门外喊了一声:“你们两个进来。” 立刻有两名丫鬟走了进来,一个个子稍高,另一个个子稍矮。 “你们俩,扶着她,送她去静心院。能留下来便先留下。”嬷嬷吩咐道。 “是,嬷嬷。” 两人齐声应道,走上前一左一右地扶住了苏青浅的胳膊。 苏青浅只得由着她们搀扶着,慢慢往外偏院方向走去。 路过后花园时,恰逢许二爷从旁边的小径上走过。 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脸上带着几分傲慢。 他先是瞥了一眼,随即脸上露出明显的嫌弃之色,嘴角撇了撇,口中喃喃自语: “牛二那家伙,就弄了这么个歪瓜裂枣回来?瞧这病恹恹的样子,秦姨娘能留下她?” 当他的目光落在苏青浅走路一瘸一拐的样子上时,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满是不耐: “这事要是砸了,回头看我怎么收拾牛二!哼……” 说罢,他甩了甩袖子,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几人并未瞧见不远处的主子。 那高个子的丫鬟打量着苏青浅,忽然开口问道: “喂,方才你在屋里清洗的时候,用的是什么皂角啊? 怎么那么香?闻着怪舒服的,能否分些给我们?” 苏青浅一愣,她哪里用什么皂角,那是身体的秘密,没想到竟被她们闻到了。 她心念一转,灵机一动,回道: “那并不是什么皂角,是草药。我身上有伤,方才清洗时,便混合了些草药泡水,用来清洗伤口的。” “什么?居然是草药?” 高个子丫鬟惊讶地睁大眼睛。 “这草药的味道也太好闻了吧?是什么草药啊?回头我们也想带一些,洗洗身子也不错。” “还是算了吧。” 苏青浅连忙劝说,“这草药是用来治伤的,身体康健之人还是莫用为好,免得伤了脾胃。” 旁边矮一些的丫鬟也点头附和:“是啊,康健之人用草药做甚?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说我们没事找事?” 高个子丫鬟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便不再追问了。 几人边说边走,穿过几条回廊,绕过一片假山,很快便到了一处偏僻的院落前。 院门口的匾额上,题着“静心院”三个大字,里面似乎没什么人,显得有些冷清。 这院子里的景致,与方才一路走来看到的亭台楼阁、奇花异草截然不同,显得格外简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小小的院子,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偶尔有几片落叶散落。 院子正前方,是三间正房,白墙青瓦。 绕过正房旁边的连廊,穿过一扇月亮门,便到了二跨院,里面是五间瓦房,样式与正房相差无几。 此时已快正午,从旁边的灶房里,飘出了一阵烹煮米饭的清香。 高个子的丫鬟似乎来过这里,熟门熟路地朝着灶房走去,一边走一边扬声道: “秦姨娘,您在忙呢?还是奴婢来吧,您去歇着。” 话音刚落,一个略显憔悴却带着几分倔强的女声从灶房里传来,语气带着明显的怒意: “谁允许你跨入静心院的?这里不欢迎外人,还不快给我滚出去!” 高个子丫鬟被她吼得一愣,脚步顿住,脸上露出几分委屈和尴尬。 “是……是嬷嬷让奴婢过来照顾您的。您就留下奴婢吧,奴婢会洗衣做饭,什么活都能干。” “滚出去!全部都给我滚出去!” 秦姨娘的声音更大了,伴随着“哐当”一声,似乎是有人把锅铲重重地摔在了灶台上。 紧接着,她从灶房里冲了出来,眼神里满是烦躁和抗拒,随手就抄起了灶台上的一只瓷碗,看那样子,竟是准备朝着人砸过来。 高个子丫鬟见状,吓得脸色一白,哪里还敢多待,拉着旁边矮个子丫鬟的手就往外跑,边跑边对苏青浅喊道: “喂,那你就在这吧,我们俩就先回了!” 她们跑得匆忙,根本没留意到秦姨娘已经把碗扔了过来。 那碗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直地朝着苏青浅的额头砸去。 苏青浅几乎是本能地把头往旁边一闪,可还是慢了一步,碗沿重重地擦过她的额角。 “嘶~” 苏青浅只觉得额角一阵火辣辣的疼,像是被火烧一样。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指轻轻触碰,指尖立刻沾染上了温热的血渍。 她心里一惊,可转念一想,此时似乎也不是关心自己伤势的时候。 她必须想办法留下,柴房里牛二的话在她耳边,自己的这条命,似乎还与这静心院、与这位脾气暴躁的秦姨娘紧紧地挂着钩。 第52章 迷雾重重 静心院的晌午带着沉静。 方才嬷嬷特意嘱咐,秦姨娘性子烈,半点容不得懈怠,她若是露了半分娇气,怕这静心院很难留下她。 苏青浅忍着腿脚的疼痛,缓步挪至秦姨娘身前。 她定了定神,抬起头,看向盛怒未消的秦姨娘,随后膝盖一弯跪了下来。 “秦姨娘,奴婢……奴婢是来伺候您的,嬷嬷说,您身边缺个妥帖人。” “你受伤了?” 苏青浅的靠近,秦姨娘闻道了她身上的不同之处。 秦姨娘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不是问活计。 “身上怎么一股子药味?” 苏青浅愣了愣。 她原以为等来的该是盘问或是斥骂,毕竟方才她赶丫鬟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没成想秦姨娘先问的竟是这个。 她忙低下头:“回秦姨娘的话,是受了些伤,还没好利索。但奴婢手脚还能动,绝不会耽误伺候您的,您别……” 别嫌弃两个字哽在喉咙,她怕说出来,这位主子更瞧不上她。 秦姨娘没接话,半晌才又问:“是许夫人让你过来的?还是许二爷?” 她是真的记不起来。 醒来时就在将军府柴房里,浑身是伤,脑子里空空的,再别的,连自己姓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只能老实摇头:“不敢隐瞒秦姨娘,奴婢先前受了伤,失了记忆,谁安排奴婢来的……奴婢实在不知。” “起来吧。” 苏青浅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忙叩首:“谢秦姨娘!” 她撑着石板想站起来,可右腿一使劲,小腿就像要撕裂似的,身子晃了晃又跌坐回去。 她咬了咬唇,只挪着往门边爬了爬… 门框是实木的,倒能借力。 指尖抠住门框,指节都攥白了,才一点一点把身子撑起来,后背早被冷汗浸得透湿。 秦姨娘虽看不清她的样貌,但是苏青浅起身的动作,依旧让她的心头微微一颤。 “你可知,进了我这静心院,比别处丫鬟要辛苦?” 秦姨娘收回目光,声音又冷了些,“院里洒扫、洗衣、烧饭,针黹女红往后都归你。” “嬷嬷都跟奴婢说了。” 苏青浅赶紧应着。 “奴婢定会用心做,绝不让您烦心。” “灶房旁边这间屋,你就住那儿去。”秦姨娘说着便要离去。 “谢谢秦姨娘愿意留下奴婢。” 苏青浅又接着道:“秦姨娘您稍等!灶房的饭菜,奴婢这就给您端过来?” “不必了。” 秦姨娘脚步没停,头也不回地往院后走。 “就你这腿,别端着碗摔了,倒污了我的地。我去净房,回来自会用。” “多谢秦姨娘体恤!” 苏青浅望着她的背影,轻声道。 却飘来秦姨娘的话,冷得像冰:“体恤?一个粗鄙的丫鬟罢了,便是死了,也没人会多问一句。” 秦姨娘的话狠狠的砸在了苏青浅的心上。 她的心头微微发颤。 秦姨娘说的没错,如今自己的命运不正掌握在别人手里吗? 她扶着门框站着有些失神。 那以前呢,她是丫鬟吗? 似乎并不是呢,因为似乎她得脑海中识得四书五经 ,甚至更多并且还可以吟诗作对。 普通家庭的女子根本做不到这些… 自己先前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会成为丫鬟,进了将军府。 接下来便是尽快恢复记忆方好。 如若自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遭遇不测到了此处,那如今家中之人岂不很着急…… 苏青浅甩了甩头,先别想这些了。 她扶着墙,慢慢往灶房旁边的小屋挪。 屋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一股淡淡的皂角香飘出来,倒让她愣了愣。 屋内收拾得极干净。 靠墙摆着张木床,铺着蓝布褥子,叠得方方正正。 床对面是张桌台,上面放着个瓷碗,墙角立着洗漱架,铜盆擦得亮,连架子缝里都没积灰。 最里头是个旧衣柜,也擦得干净。 苏青浅走到衣柜前,犹豫了下还是拉开了门。 里头挂着几件丫鬟衣裳,青的、蓝的,布料跟她身上穿的一样。 却都平整,看得出来,先前住这儿的人是个爱干净的。 这屋子有人住? 为何秦姨娘让她住在这里? 苏青浅摇摇头。 有太多的疑问在她的心头萦绕… 她也不清楚,方才秦姨娘,为何一瞬之间又同意她留在了这偏院。 她弄了些水,清洗了额头上的伤口。 桌台边有面黄铜镜,她凑过去看,镜里映出她苍白的嘴唇,脸上多为撞击伤, “浅浅……”她抬手摸了摸镜中的脸。 “你到底经了什么?” 正怔着,听见灶房传来碗筷响。 该是秦姨娘回来了。 苏青浅目光扫过屋角,瞧见根木棍,她拾起来攥在手里,虽然短了一些,不过可以勉强先用着。 在无法借力时,她便用这根木棍做支柱。 进了灶房时,秦姨娘正端坐在桌边用膳。 菜品十分简单,与她的身份甚是不符。 “秦姨娘,”苏青浅拄着木棍站在一旁,“您用完膳,要奴婢做什么活尽管吩咐。奴婢腿脚不利索,手可还灵便…” 秦姨娘没看她,筷子顿了顿:“我用完你把灶房收拾干净就行。” 她嚼了两口青菜,又道,“往后你只负责内院的活,前院的活,我没让你做,你不许做。” “前院?”苏青浅愣了下。 “三少爷的屋子。” 秦姨娘声音沉了沉,“他不常回府,院里的东西你不许碰,不许靠近,听见没有?” “奴婢听见了。” 苏青浅赶紧应着,心里却犯嘀咕——三少爷? 是将军府的三少爷吗? 秦姨娘是他的生母? 她忍不住又问:“那……那屋里的……” 秦姨娘夹菜的手停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淡淡道:“用不上的都扔了吧。反正……也不会回来了。” 苏青浅张了张嘴没再问。 大户人家的丫鬟哪能随便“走”? ??? 要么是犯了错被发卖了,要么是……她不敢想下去,只低头应了声“是”。 灶房里静下来,只有秦姨娘用膳的轻响。 …… 更多的疑惑也只得,让时间慢慢揭晓答案了…… 先把伤养好了,把活干好,再慢慢等…等记忆回来…… 第53章 勿惹偏院 镇远将军府,膳厅里透出暖黄的烛光。 主位上的许夫人端坐着。 目光时不时瞟向膳厅那木门外,喉间轻咳一声,对着身旁侍立的丫鬟道:“去瞧瞧二爷过来了没有?” 丫鬟听了,忙垂手应道:“是夫人,奴婢现在便去请。” 说罢快步往外走。 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合上。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门被推开,一道身影翩然入内… 来人正是镇远将军的小女儿,许夕颜。 她身量纤巧,穿了件粉白相间的纱裙,外层搭着件月白色的绣花小袄,交领处衬着淡粉色的衣缘。 小袄的衣襟与肩头绣着几枝浅粉的海棠,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肤色愈发莹润。 再看她的模样,鼻梁高挺,双眼睛灵动似含星光,眼尾微微上挑,朱唇匀润。 墨色的长发松松地垂在腰后,只在头顶梳了个简洁的发髻,两侧插着两枝银质的簪花,簪上坠着细小的珍珠珠帘,随着她的动作顺着耳垂往下落。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许夕颜缓步进入。 “女儿给娘请安。” 许夕颜走到许夫人面前,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声音软乎乎的。 许夫人这才松了口气似的,脸上漾开笑意,拍了拍身旁的凳子。 “颜儿过来先坐。等你二哥哥过来后,咱们再一起用膳。” 许夕颜依言坐下,刚坐稳,就忍不住蹙了蹙眉,小声问道: “娘,前两天秦姨娘在西跨院吵吵闹闹那事,是不是真的?二哥哥房里已有几位妾室了,怎么还要犯如此糊涂之事? “她虽在深闺,可府里的事也不是全不知道。” “秦姨娘性子本就烈,前儿个听说在西跨院打砸咒骂,说二哥哥动了她院里的人,这事闹得府里下人们私下都在嚼舌根。” 许夫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只摇了摇头… “颜儿,这事不该你过问。如今你只管把宫里的礼仪与规矩学好,还有那些内务管理的法子…嬷嬷教你的账本,都看懂了吗?” “女儿明白,自当认真学习。” 许夕颜连忙应下,只是眉头还蹙着。 “可娘,您真要好好同二哥哥说说。” “女儿听说,太子殿下最是厌恶作风不正之人。 “二哥哥这般……您说,太子殿下还会选择女儿为太子妃吗?” 这话一问出口,她指尖都捏紧了。 她是太子妃的候选人之一,另一位是刑部尚书家的千金。 论家世,她爹手握兵权,远胜刑部尚书。 论样貌,她也有自信不输旁人。 皇上与皇后娘娘疼太子萧景夜,把决定权交到了太子手里,如今就等太子一句话… 可二哥哥要是在外头落了“好色”“无度”的名声,太子会不会连带着厌弃她? 许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带着安抚的力量: “颜儿不用想太多。你生得如此美貌,又有你父亲的势力撑腰,皇后娘娘心里也是属意你的,太子殿下定会选你的。” 话刚说完,就听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身着宝蓝色锦袍的男子大步走了进来。 正是许家二爷,许立仁。 “娘,颜儿,让你们久等了。”他拱手行了个礼。 “颜儿见过二哥哥。” 许夕颜起身福了福身。 许立仁点点头应了声“嗯”,便挨着许夫人另一边坐下了。 丫鬟们见状,连忙手脚麻利地布菜。 很快,桌上就摆上了七八道精致的菜肴。 许夫人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二儿子身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可余光瞥见一旁低头的女儿,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淡淡道:“快吃吧,菜都要凉了。”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 许夕颜心里装着事,没吃多少就放下了筷子。 许立仁倒是吃得香,只是许夫人总盯着他,他也吃得不怎么自在。 许夫人更是心不在焉,舀了两勺羹汤,也没尝出什么滋味。 好不容易用完膳,丫鬟们端上温水巾帕,几人擦了唇瓣,又净了手,许夫人这才率先开口: “颜儿你先回房歇息吧,娘同你二哥哥还有话要说。” “是,娘。” 许夕颜起身,又对许立仁道,“二哥哥,颜儿先回了。” 许立仁点点头:“好,慢走。” 又转头对许夕颜身后的两个丫鬟道,“你们俩送大小姐回房,路上小心着些,夜里风凉,给大小姐披件披风。” “是,二爷。” 两个丫鬟忙应下,取了披风给许夕颜披上,跟着她往外走。 等许夕颜的身影走远,许夫人才挥了挥手,对膳厅里剩下的几个下人说:“你们都退下吧。” 下人们纷纷退了出去,偌大的膳厅里很快就只剩母子二人。 “偏院那处理的如何了?” 许夫人这才开口,语气里没了方才对女儿的温和,变的严厉。 许立仁脸上的随意也收了起来,身子坐直了些。 “娘,您放心,孩儿都已安排妥当了。人晌午已经送过去了,偏院那边到现在没什么动静,想必是已经收下那丫鬟了。” “你说说你!” 许夫人猛地提高了声音。 “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做事总是如此没有分寸?你房中已经那么些女人了,还去动偏院的人做甚?” “娘,您就别说了。” 许立仁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孩儿也不曾想那丫头性子会如此烈。” “你还敢说!” 许夫人瞪了他一眼,“老三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同他娘一个样,都不是好招惹的主。” “他要是回来发现你动了偏院里的人,咱们这将军府怕是要鸡犬不宁!” “娘倒不是怕他们闹,可如今那臭小子在太子身边当差,保不齐会拿你这事在太子面前嚼舌根,说咱们许家作风不正。” “你可知此事关乎颜儿一生?” “她能不能成太子妃,就看太子怎么看咱们许家了!” “这也是咱们许家的荣辱!” 许夫人越说越忧心,指尖都在抖… 颜儿要是成了太子妃,将来就是皇后,许家便能更上一层楼。 可要是因为二儿子这事黄了,不仅颜儿的前程毁了,许家在朝中的地位也会受影响。 “娘,这事之前咱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吗?” 许立仁连忙安抚道,“交由孩儿处理您就放心吧,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老三又不长回府,他在东宫当差,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功夫管府里的事? 娘您也知道,秦姨娘眼睛不顶用,最多也就嚷个两天,如今我又给她添了个伶俐的丫头伺候着,她得了好处,自然不会再闹了。” 许夫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又追问:“那……那丫头处理的如何了?” “都处理妥当了。” 许立仁说得轻描淡写,“那丫头命薄,她就剩一个不务正业的哥哥,整天在赌场里混,孩儿已经命人给了他一大笔银子,让他连夜离开宁远城,永远不许回来。” “办妥了便好……” 许夫人深深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 “你爹与你大哥都不在府里。” “这次为娘就当什么事都未曾发生,也不会将此事说予你爹知晓。” “但往后,你给我安分些,不许再动偏院那边的人!” “还有,收收你的性子!” “许家将来说不定要交到你手里,你连府里都打理不好,弄一身臭名,往后如何能获得爵位?” “娘,孩儿知道错了,往后行事定当小心谨慎。” 许立仁连忙应下,说着还站起身,走到许夫人身后,给她捏起了肩。 他的力道不轻不重,许夫人闭着眼,似乎舒服了些,脸上的愠色渐渐褪去。 许立仁眼神也一点点变深,染上了几分阴鸷。 心里头,一个念头正翻涌着:许如影……早晚会让你们这些碍眼的,都同这名字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邪魅笑容,捏肩的力道又重了些,声音却依旧温和。 “娘,您别气了,孩儿以后再也不敢了。” 第54章 心被搅乱 时光荏苒,半月有余的光阴如同指尖流沙般悄然滑过。 大军一路向北,马蹄踏过尘土飞扬的官道,车辙碾过碎石遍布的荒野,距离那座横亘在边境、以风沙与险峻闻名的流沙关,已是越来越近。 空气中渐渐弥漫开干燥粗粝的气息,风里裹挟着远处沙丘的沙砾。 陆临渊的营帐就扎在队伍中段一处相对平坦的高地上。 这日夜幕,一名亲兵快步进帐,手中捧着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函,恭敬地递到他面前:“将军,京城来的家书。” 陆临渊正在案前看着舆图,闻言猛地抬眸,眼中瞬间迸发出急切的光。 他几乎是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狼毫笔,快步接过那封熟悉的信函。 他指尖微颤地撕开火漆,急切地抽出了里面的信纸。 信上依旧是苏青浅温和细腻的报平安之语。 陆临渊逐字逐句地看着,紧绷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可看着看着,他的目光顿住了,信纸后半段,那分明是陆子期那臭小子的口气! 陆临渊盯着那几行字,眉头“唰”地一下就拧成了川字,方才的暖意瞬间被一股怒气取代,面色也“唰”地沉了下来。 “臭小子!” 他低低地骂了一声。 “连大哥都敢这般嬉耍捉弄,等回去了,看大哥怎么扒了你的皮,好好收拾你!” 他下意识地就想将信纸狠狠攥紧,可指尖触及那娟秀的字迹时,又猛地顿住了… 这信上的每一个字,皆是青浅所书,那小子不过是托她代笔添了几句混账话。 若非如此,他真想当场就把这信纸撕得粉碎! 心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一阵莫名的慌乱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他怕,他真的怕。 他怕自己不在京中的这些日子里,陆子期那无法无天的小子真敢偷偷带青浅出府。 青浅身子弱,再遇上什么意外受伤了可怎么办? 他更怕……更怕那臭小子整日围着青浅打转,两人相处的时日久了,会生出些他最不愿意见到的“不好”的情愫来。 青浅那般美好,陆子期那小子虽说皮了些,可也是陆家嫡子,万一……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陆临渊用力按了下去,可心却慌得更厉害了。 远在京城的陆子期,此刻若是知道大哥的反应,怕是要偷着乐了。 他这辈子论打架,是万万打不过他这位战功赫赫、身手了得的大哥的,从小到大,挨揍的总是他。 估摸着,能这般捉弄大哥,让他心烦意乱的,也就这么一次机会了。 全当是报了这些年屁股上挨过的那些揍的仇了。 这会子在营帐里看完信的陆临渊,是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什么叫抓心挠肝的难受。 他简直恨不得自己能立刻长出一对翅膀来,扑棱扑棱地飞过这千山万水,现在就能飞回京城去看看… 看看苏青浅是不是安好,再顺便把陆子期那小子按在地上,结结实实地暴揍一顿,让他知道什么叫长兄如父(的威严)。 他在营帐里烦躁地踱了几步,口中还在低声喃喃:“臭小子,真是越来越不让大哥省心了!等回去非罚你抄一百遍兵法,再扎三天三夜的马步不可!” 念叨归念叨,正事还是不能忘。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焦躁,重新坐回案前,拿出洁净的宣纸,研好墨,开始提笔书写回信。 信里先是报了平安,说自己一切安好,大军行进顺利,让父母不必担忧。 接着又叮嘱他们保重。 然后笔锋一转,便开始声色俱厉地痛批陆子期… 警告他不许带青浅出去玩哪怕半步,不许没事就去找青浅闲聊,不许再踏入入沁园半步,更加不许仗着自己是主子的身份去招惹她、烦她…… 他越写越是气,也越写越觉得不够周全,奋笔疾书之下,一口气在一张宣纸上,密密麻麻地书写了N个“不许”,从日常行止到言行举止,几乎把陆子期能接触到苏青浅的所有可能都堵死了。 最后还不忘加上几句对陆子期的“恐吓”,说若是敢不听话,等他回去定要他好看。 他再取一纸,凝神落笔时,纸上未写旁的,只絮絮记着对苏青浅的思念之情。 写到末尾,笔锋渐缓,添的却是怯生生的问。 他盼着她见了这信,可以给他回应,不必多言,只让他知晓,她心里对自己到底存没存半分钟意他。 再让他明白,晨昏流转间,她会不会偶尔念起他,哪怕就那么一霎时。 写完,他指尖摩挲着纸角,心底默念:若真有这么一星半点,他便满足了。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这份饱含着他焦躁与关切的回信,其实早已成了多余。 他心心念念记挂着的青浅,早已不在陆家,不在他的入沁园了。 写完书信,将心头的担忧与怒火都宣泄了大半,陆临渊紧锁的眉眼方才稍稍疏松了些。 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放入信函中。 收拾整理完,天色已深,营帐外传来了巡营士兵的脚步声。 陆临渊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褪去外衣,躺到行军床上开始休息。 如今这行军路上,每日除了指挥大军前行,处理军务,偶尔还要同萧景夜一起在大帐里商谈对敌的战略部署、分析军情。 而那些难得闲下来的时间,无论是短暂的休憩,还是寂静的夜晚,他的脑海中便几乎被苏青浅的身影填满了。 未遇见苏青浅之前,他的人生里只有军务、兵法、家国天下,从未做过那些缠绵旖旎的梦。 可现在不一样了,自从出征前那一夜后,如今每回睡觉,清晨醒来时…… 身体总会出现与那天清晨一般的反应,带着少年人的青涩与壮年人的灼热,让他既有些无措,又有些隐秘的悸动。 他的起居饮食向来都是长安在打理,所以长安有时在收拾他换下的衣物时,看到那上面偶尔沾染的痕迹,便会忍不住偷偷摸摸地暗笑。 “咱们大少爷这一次出征,似乎是真的不同了。” 长安一边拿着皂角搓洗着衣物,一边在心里嘀咕,“瞧…这雄风也太勤了些。” “看来呀,咱们禁军统领府里,怕是很快就要有女主人了。” “这日思夜想惦记着女人的症状,真是越发明显咯。” 他摇了摇头,脸上却带着乐见其成的笑意。 又是数天的行军,风沙愈发大了,空气也愈发干燥。 …… 第55章 美人计? 流沙关,沈星辰的营帐内。 这一个多月以来,沈星辰的兵马盘踞在流沙关竟是没有任何异动。 既没有主动挑衅,也没有偷袭的动作,静静地蹲守着,似乎是在等待什么最佳的时机到来似的。 流沙关这地方,果然名不虚传。 长年累月的干旱少雨,使得这里水源极为稀缺,连带着空气都干燥得能让人鼻腔冒火。 而且风沙极大,白日里一阵狂风刮过,黄沙漫天,几乎能遮蔽了日光,让人睁不开眼。 到了夜晚,风声呼啸,如同鬼哭狼嚎一般。 就在这样一个风沙稍歇的午后,沈星辰的主营帐中,掀起了帘子。 一名身着一袭明艳红装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上身穿的是一件长袖短款上衣,领口袖边绣着繁复的金色花纹,勾勒出纤细的腰肢。 下配一条同色的纱质长裙,隐约可见底下穿着皮靴的小腿。 腰间系着一条宽大的棕红色皮带,皮带上还挂着几个小巧的金属饰物。 她头上戴着一顶缀满了圆润珍珠和彩色流苏的珠链头饰。 脸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红纱,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桀骜与锐利的眸子。 一头乌黑的长发如同瀑布般垂落腰际。 她手中拿着一条细长的皮鞭。 “娇娇参见主子。” 她走到营帐中央,对着主位上那个一袭白衣、容貌绝美的男子微微躬身行礼。 来人正是沈星辰麾下,最为得力人才之一的孟娇娇。 虽为女子,她的武艺却相当了得,尤其是一手鞭法,更是出神入化,寻常男子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这一次沈星辰亲自率军出征南燕,特意将她带在了身边,可见对她的信任与倚重。 “免礼。” 沈星辰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他正指尖捻着玉箫,目光落在箫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孟娇娇直起身,那双锐利的眸子看向沈星辰,直接问道: “主子唤娇娇前来,可是有任务交予娇娇?” 她性子向来直接,不喜欢拐弯抹角。 沈星辰这才抬眸看向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淡淡开口问道: “可知南燕陆临渊?” 孟娇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立刻点头回道: “回主子的话,听过。他是南燕近年来崛起的为数不多的将才,年纪轻轻便已掌管了整个京城的禁军,手握重兵。” “而且据说他领兵作战极有天赋,几次出征皆是大胜而归,算得上是南燕的栋梁之材了。” 她顿了顿,看向沈星辰,试探着问道:“主子的意思,是想让我去杀了他?” 在她看来,除掉对方最厉害的将领,无疑是削弱敌军战力的最好办法。 “你杀他?” 沈星辰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娇娇,你还不是他的对手,何谈杀他?” 他的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孟娇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服气,眉头微蹙道: “主子是不相信娇娇的实力?” 她自恃武艺高强,这些年来跟着沈星辰身边,无论是刺杀还是征战,她也从不畏缩,还从未被人如此小觑过。 沈星辰却像是没看到她的不悦,依旧慢悠悠地摸索着手中的玉箫,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我自然是相信你的实力,放眼整个北沙,你的身手也能排得上号。” “可即便如此,你也杀不了陆临渊。” 他语气笃定,“莫说是你,就是我亲自出手,与他正面对敌,也不见得就能稳胜他。” “人啊,要贵在有自知之明。” “轻敌,可是兵家大忌。” 他话锋一转,“对付他,自然是要智取,而非力敌。” 孟娇娇闻言,脸上的愠色稍退,她虽骄傲,却也并非不明事理之人。 沈星辰的话虽难听,却也有几分道理。 她收敛了情绪,恭敬地说道:“恕属下愚钝,不知该如何智取,还请主子明示。” 沈星辰抬眸望向营帐外,缓缓说道: “他们的军队离流沙关越来越近了,不出三日,便能抵达。” “到时候,你想办法将他支开。” “看看他可有什么软肋,能趁机拿下他最好。” “失败了也没有关系,他并非我此次的目标。”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据我所知,这陆临渊似乎是个不近女色的家伙,寻常的美人计,怕是对他无用。” 沈星辰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深,却依旧那么令人不寒而栗。 “所以,就得看你的本事了。尽力拖住他。” “是,主子!娇娇定不辱使命!” 孟娇娇立刻沉声应道,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越是有挑战性的任务,她反而越是感兴趣。 沈星辰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起身,缓步走到孟娇娇的身侧。 在她耳边轻声呢喃了几句。 用手中的玉箫轻轻敲了敲她的手臂。 语气阴冷狠厉:“保护好自己。陆临渊此人,心思缜密,武功高强,你务必小心。找到陆临渊的弱点。知己知彼 百战不殆。” “只要没了他的阻碍,南燕军中便再无人能与我抗衡,到时候取萧景夜的性命,自是唾手可得。”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至于陆临渊的命……他既然来了这流沙关,便已没了活路…只是早晚的事罢了。哈哈哈……” 又是这恐怖的笑声,在空旷的营帐中回荡着。 这样一张足以倾倒众生的绝美容颜之下,却发出如此极致的、冷若寒冰又带着残忍的声音,形成了一种诡异而令人心悸的反差。 孟娇娇垂眸听着,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皮鞭。 心中似已开启了与陆临渊交战的场景…… 第56章 将军破局上 陆临渊勒着缰绳,胯下的宝马喷着响鼻刨了刨蹄子。 放眼望去,绵延的南燕大军像条银灰色的长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前方流沙关,蜿蜒而去。 按这脚程算,顶多再走三日,便可抵达。 侧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哒哒哒”的声响在空旷的戈壁上格外清晰。 很快,一声尖锐的马嘶划过,紧接着是士兵用力拽紧缰绳。 陆临渊眉心微蹙,也跟着勒了勒缰绳,宝马应声停下。 来的是个浑身裹着沙尘的亲兵,那士兵侧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参见将军!流沙关急递的军报!” 说罢,他迅速起身,双手将一卷用牛皮裹着的军报高高递了上来。 陆临渊接过… 他没立刻看,转头对着身旁一位同样铠甲在身、面色沉稳的副将道:“这里交给你了,按原速推进。” 副将抱拳应声:“是,将军放心!” 陆临渊这才勒转马头,朝着队伍中段那辆被亲兵层层护着的黑色马车而去。 不过片刻功夫,马车便近在眼前。 守在车旁的是太子萧景夜的守卫疾风,老远就看见陆临渊骑马过来,待他到了近前,拱手行礼。 “见过陆将军。” “劳烦通报一声太子殿下。” 陆临渊侧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一旁迎上来的小兵,手里捏着那卷军报。 “流沙关有军报送到。” “好,陆将军稍等。” 疾风应得恭敬,转身走到马车旁,轻轻掀开了车帘一角。 马车内铺着厚厚的软垫,隔绝了外头的风沙与嘈杂。 萧景夜正斜倚着小憩,眉宇间带着几分连日赶路的疲惫。 听见动静,他没立刻睁眼,只睫毛颤了颤。 “主子,陆将军带了流沙关的军报过来。” 疾风的声音极轻。 萧景夜这才缓缓睁开眼睛,他抬起手指捏了捏眉心,指尖揉过舒展不开的褶皱,哑着嗓子应了声:“让他进来。” “是,主子。” 疾风放下车帘,又转向陆临渊。 “陆将军,太子殿下有请。” 陆临渊整了整铠甲,跨步踏上马车旁的踏板,弯腰钻进了车厢。 他对着萧景夜躬身行礼:“臣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吧,坐。” 萧景夜抬手示意了下对面的软垫,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牛皮军报上。 “谢殿下。” 陆临渊依言坐下,刚坐稳,便将那卷军报双手递了过去。 萧景夜接过,指尖解开牛皮上的绳结,抽出里面的纸卷。 他逐字看下来,眉头却慢慢蹙了起来… 上面就寥寥数语,说的还是北沙大军按兵不动那回事,跟先前几次收到的军报几乎没差,连措辞都大同小异,实在没什么特别的。 他看完,又将军报递回给陆临渊。 陆临渊接过来仔细看了两遍,眉头也锁得更紧了。 如今南燕大军都离流沙关这么近了,顶多三日的路程,北沙那三万大军却还是跟钉在营地里似的,半点动静没有。 这事儿太反常了,反常得让他心里直发沉,一股强烈的警觉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伸手从腰间的皮囊里摸出一张折叠得整齐的舆图,摊开在车厢中央的小台几上。 舆图上绘的,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川、河道、关隘和营地的位置,连几条隐蔽的小道都画得清清楚楚。 “可是看出军报中有何不妥之处?” 萧景夜见他这模样,先开了口。 “回殿下的话。” 陆临渊的手指点在舆图上流沙关的位置。 “军报本身倒没什么不妥,字里行间都是实情。可正是这太过平静的实情,让臣觉得心里头甚为不妥。” “说说你的见解。” 萧景夜身体微微前倾了些,目光也落在舆图上。 “是殿下。” 陆临渊清了清嗓子,指尖沿着舆图上南燕大军行进的路线划了划。 “自打咱们南燕大军从京城开拔,朝着流沙关过来,这一路上收到的军报不少。” “可从这些军报来看,北沙驻扎在流沙关外的大军,就跟突然歇了似的,很少有大动静了。” “臣算过,他们那三万兵力,真要硬攻流沙关,虽说流沙关地势险要,但守兵并不多,会耗些时日,折些兵力,但绝对可以早于,咱们援军赶到之前攻下来…” “毕竟流沙关的兵力与粮草军备都吃紧。” “可他们呢?” “就这么扎在营里,什么都没做,既不攻城,也不调兵,就这么耗着。” 他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实在有些反常。” 萧景夜指尖敲了敲台几的边缘,沉吟着提出自己的想法。 “你看,会不会是他们觉得攻下流沙关要消耗太多兵力?” “万一攻城后咱们援军到了,他们到时候守着一座残破的城,手里却没多少能用的兵,岂不是把自己置于险境了?” “说不定他们是在养精蓄锐,等咱们到了,再跟咱们正面交锋。” “殿下说的不无道理。” 陆临渊点头,却又很快摇了摇头。 “可这么大规模的休整,一日三餐的粮草消耗就是个天文数字。” “北沙此番举兵来犯北境,图的就是掠夺城池粮草、抢些物资。” “他们向来讲究速战速决,哪有带着三万大军耗在这儿,平白浪费粮草的道理?” “这跟他们来犯的目的根本对不上。” 他说着,心里那股蹊跷的感觉更重了。 北沙大军此番来犯,目的到底是什么? 若不是为了尽快拿下流沙关掠夺物资,那他们守在关外,到底在等什么? 总不能是等南燕的援军到齐了,好面对面打一场硬仗吧? 北沙的主将没这么蠢。 这一会儿,陆临渊是真的想不透了。 他征战沙场也不是一二回,没有遇见过如此对手? 这般摸不透战术、猜不透意图的,还真是头一遭。 心里反倒生出点较劲的意思… 遇上对手了。 但也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轻敌,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萧景夜听他这么一说,也一时哑了言。 带兵征战这些事,陆临渊比他有经验得多,连陆临渊都看不透这局势,他就更摸不着头绪了。 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 陆临渊的眼睛紧紧盯着舆图,目光在流沙关内外的营地位置、山川走势上来回逡巡,像是要从这密密麻麻的线条里找出什么破绽。 他得找到一个既能迎战,又能全身而退的出路… 这一次跟以往不同,他肩上的担子太重了。 不仅要救流沙关里被困的士兵和百姓,更要护住马车内这位太子殿下。 他布的每一个兵、走的每一步棋,都不能有半分差错,否则就是把萧景夜往险境里推。 他抿着唇,指尖在舆图上某处反复点着,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各种可能性,一时没再说话。 萧景夜也没催,只是靠回软枕上,指尖轻轻捏着眉心。 他在想陆临渊的话,也在想北沙的反常。 是真的在养精蓄锐? 还是另有图谋? 会不会……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流沙关? 可若不是流沙关,那又是哪里? 或者说…… 第57章 三少回府 陆尚书府。 自青浅失踪后,陆夫人的心就没踏实过。 她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让丫鬟去寻陆子期,一遍遍地嘱咐他再带着人往京城周遭多转几圈…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带回的消息始终是“没找到”,府里的空气都跟着一日比一日滞重。 这一段时间以来,陆子期像是被抽走了往日里的鲜活气。 从前他是出了名的“闲不住”,要么出去闲逛,要么凑在茶楼听戏逗乐,嘴角总挂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 可如今再看他,常是独自闷在房里,要么对着入沁园发呆,要么就带着人在外头奔波。 空下来的时辰,再不见他往热闹地方去。 正厅里,陆夫人与陆尚书端坐在主位上。 陆夫人这些天也没休息好,面色憔悴了不少。 陆子期坐在侧下方的木椅上,微微弓着身子,显出几分疲惫。 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连日没睡够,应是这些天找苏青浅,脚程没歇过,累着了。 “如今青浅已经失踪多日了……” 陆夫人先开了口。 “连一点消息都没有。老爷,您说……那丫头会不会已经……已经遭遇了不测?” 话问到最后,她自己先红了眼眶,忙别开脸,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陆尚书眉头紧锁着,沉声道:“这不好说啊。” “先前收到了渊儿的家书,那孩子他……” 陆夫人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陆临渊信中尽是对青浅的深情…… 如今这回信也只得一直拖到。 陆子期垂着眼,自然知道母亲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大哥去往边关征战本就辛苦,若是知道青浅没了下落,指不定要分心,所以这回信怕是不会再写了。 他心里又闷又慌,像压着块石头。 陆尚书沉默了片刻,缓声道:“如今大军怕是已快到前线了,这边的事暂且拖着吧,别再写家书给他。” “估摸着他接下来要应付战局,心思全在战场上,应也无心顾上家书之事。” 他顿了顿,看向陆子期,“她一个姑娘家,又离不了这京城地界,子期,你抽时间再去京城的外围找找吧?别放过那些偏僻的庄子、渡口。” “是,母亲,父亲。” 陆子期应声。 “去外围的话,便多带些人手吧。” 陆尚书又叮嘱了一句,“别赶得太急,注意安全。” “孩儿会注意的。” 陆子期点头应下。 他心里头乱得很,翻来覆去都是悔。 以前他哪会这样慌神? 说到底还是怪自己。 那天非着急让青浅给大哥写信,还故意在信里编了些玩笑话戏耍大哥… 当时还捧着信纸笑个不停,觉得逗大哥有趣得很。 这下好了,大哥是戏耍了,人却弄丢了。 他越想越心焦:这大哥要是回来,他肯定没好果子吃… 自己挨顿揍倒无所谓,打几下疼过就忘了。 可关键是青浅要是真出了什么意外…… 他光是想想,就觉得心口揪着疼。 大哥那样看重青浅,若是知道她出事,怕是要难过坏了,到时候他怎么跟大哥交代? 另一边,镇远将军府的偏院。 苏青浅站在灶台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 伤还没好全。 她找了些厚实的棉布紧紧裹住伤腿,可偏院的活计没停过,每日要挑水、洗衣、烧火做饭,伤口虽说结痂愈合了,可一走路还是牵扯着疼。 她抬手摸了摸额头,那里被秦姨娘用碗砸伤的地方,痂刚退没两天,留下了一浅浅的疤痕。 对着水缸里模糊的倒影看了看,倒也不算太显眼,对容貌影响不大。 正想着,院外传来秦姨娘的动静。 苏青浅收了思绪,端起灶上温着的饭菜,朝着秦姨娘的房中走去。 走到门口,她轻轻敲了两下门板,:“秦姨娘,奴婢已经将饭菜做好了。” 屋里传来秦姨娘淡淡的回应:“知道了,放在灶房吧,一会过去。” “好,那奴婢在灶房等着您。” 苏青浅应了句,转身往灶房走。 此时,将军府正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只见府门外,一个劲装黑衣束发的少年侧身跳下马。 他身形挺拔,动作利落,腰间还挂着柄弯刀。 “三少爷好。” 门口的小厮眼尖,赶忙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笑。 来人正是镇远将军府的三少爷许如影。 他如今是太子萧景夜的护卫。 萧景夜此次远征并未带上他,只让他留守东宫,盯着京里的动静。 今日轮休,他没歇着,特意快马赶回。 倒不是惦记府里的人,是放心不下偏院的那位。 他没跟小厮多话,只点了点头,便大步往府内而去。 脚步急匆匆的,途中遇见几个下人弯腰与他打招呼,他也只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半句没应。 穿过前院时,正经过正厅外的连廊,他走得急,没留意拐角处有人过来,“咚”一声,正巧与拐过来的许立仁撞了个正着。 许立仁冷不防被撞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幸好后面跟着的下人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才没让他跌坐到地上。 “哪个不长眼的东西!” 许立仁被撞得火冒三丈,捂着胳膊就骂,脸上的肉都气歪了。 旁边的下人看清来人是许如影,脸色一白,赶忙弯腰行礼:“见、见过三少爷。” 许立仁这才抬眼看清撞到自己的人是老三,那股火气像是被冷水浇了一般,脸上的怒容僵了僵,随即又挤出点笑来,语气也软了。 “老三回来啦?可用过膳了?二哥让厨房给你做些,给你送过去?” “不必。” 许如影冷冷地回了两个字,眼神都没在他身上停留。 他这二哥是什么人,府里谁不清楚? 表面上笑得热络,背地里净是算计。 捧着你的时候甜言蜜语,转头就能给你捅刀子。 许如影刚入将军府那会年纪小,没少被他用“哥哥带你玩”的由头坑骗,吃了不少暗亏,如今见了他,只觉得懒得应付。 他绕开许立仁,径直往偏院方向而去,脚步没半分停顿。 后面的许立仁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瞬间垮了,眼神阴沉沉的,对着地上啐了一口:“哼,看你还能神气多久?等太子那边……” 第58章 掐脖锁喉 许如影还未跨入偏院。 便听见里头传来一声惊恐的叫喊,不用细辨也知道是秦姨娘的。 苏青浅也听见那声惊叫,立即放下了手中的活计,猛地站起身就往声音来处快步赶… 那是净房的方向。 她跑得急,完全忘了自己的腿伤还未完全好... 她也顾不了自己,继续快步而去。 到了净房门口,她掀开门帘往里一瞧,心“咯噔”沉了下去。 秦姨娘歪在地上,脸色白得像张宣纸,双目紧闭着没了声响。 苏青浅刚要抬脚上前,眼角余光瞥见秦姨娘身侧的青砖地上,盘着一条通体墨黑的蛇,吐着分叉的信子,正微微昂首,像是随时要再扑上来似的。 苏青浅也吓得腿肚子一软,后背“唰”地冒了层冷汗。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可脚底下却还在往前挪… 秦姨娘还倒在那儿呢。 她哆嗦着往墙角摸,指尖好不容易碰到根粗木棍,刚攥紧了要往蛇那边挑,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许如影猛的掀着帘子从外面猛冲了进来。 那动静太突然,苏青浅被惊得手一抖,木棍“哐当”掉在地上,撞出好大的声响。 她下意识侧身,一道约六尺的身影压了下来。 许如影的目光扫过来,撞见她那张陌生的脸… 不是偏院伺候的丫鬟平儿。 “你是谁?” 许如影眉头拧得死紧,压根没看地上的人,也没瞧见那条蛇,只当她是来害秦姨娘的歹人,两步就冲上前,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往后拧。 那力道又快又猛,苏青浅只觉手腕像是要被生生掰断,还没等她喊疼,另一只手已经掐上了她的脖子,指节用力往中间收,勒得她喉间发紧,连气都吸不上来。 “你……” 苏青浅的脖子被掐得生疼,感觉骨头都在咯吱响。 她拼命挥舞着手去拍许如影的手背,可他的手跟铁钳似的,纹丝不动。 疼意混着窒息的恐慌涌上来,眼泪瞬间就在眼眶里打转转,顺着眼角往下淌,一双眸子雾蒙蒙的,满是委屈和惊恐,望着许如影。 许如影的目光,对上那双含着泪的眼睛,那点柔弱无辜的模样,让他心头莫名一颤,掐着她脖子的力道不自觉松了半分。 就在这时,地上的秦姨娘低低哼了一声。 一只手撑着地面想抬头,却又晃了晃,手扶住了额头。 “娘!” 许如影这才瞧见倒在地上的秦姨娘,脸色骤变,当即松了苏青浅,一把将她往旁边推。 苏青浅本就站不稳,被他这么一推,踉跄着往后倒,“咚”地摔在地上。 她顾不上疼痛,赶紧抬手扶住自己的脖子。 白皙的脖颈上映出五个红痕。 “有……有蛇……” 苏青浅咳了两声,嗓子哑着声提醒。 许如影这才转头,瞥见墙角那条黑蛇正往石缝里钻,眸光一厉,反手就抽出腰间佩刀。 刀鞘“噌”地落地,寒光一闪,他手腕翻转,“噗”一声,利落得将蛇斩成了两半。 蛇身在地上扭了扭,很快就不动了。 他收了刀,快步蹲下身抱起秦姨娘,动作轻柔。 只低声道:“娘,别怕,没事了。” 说着就抱着人往秦姨娘的卧房走。 苏青浅趴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起身,腿和胳膊都疼得厉害,她咬着牙,忍着疼跟在后面。 到了卧房门口,她喘得胸口起伏,扶着门框往里瞧,见秦姨娘被放在床上,赶紧道:“秦姨娘怎么样了?奴婢这就去正院请大夫过来。” “不必了。” 许如影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冰冷。 “那蛇无毒,娘是吓着了摔倒晕过去的,方才已经醒了。” 苏青浅心里咯噔一下… 娘? 这么说,这位就是秦姨娘的儿子,将军府那位常年在外的三少爷许如影? 难怪出手这么狠,方才那一下,差点没把她的脖子掐断。 “如影……你何时回来的?” 床上的秦姨娘缓过些神,声音还有些虚弱,望着许如影问道。 “娘,孩儿刚进偏院就听见您的声音,刚回来。” 许如影的语气缓和,伸手替秦姨娘掖了掖被角,“您先躺着歇会儿,等您好些了,孩儿再来看您。” 秦姨娘微微点了点头。 许如影站起身,没再看床上的人,径直走向门外,到了苏青浅跟前,冷声道:“你跟我过来。” “是,三少爷。” 苏青浅低着头应了,不敢看他。 卧房里的秦姨娘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一声“哎…”刚出口,又觉得头晕得厉害,只好又闭上了眼睛。 苏青浅跟在许如影身后,一步一挪地往书房去。 她走得颤颤巍巍,胳膊被拧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脖子上的指痕更是火辣辣的。 到了书房,许如影转身站定,目光扫过苏青浅:“你是何人派来偏院的?平儿呢?”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冰冷。 苏青浅心里发慌,下意识摇了摇头。 她是真不知道啊,她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目前也仅知道自己唤浅浅,醒来就在将军府的柴房,后来被嬷嬷分到偏院伺候秦姨娘,至于平儿…… 许如影见她摇头,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添了几分不耐烦。 “我问你的话,若是不愿说,就立刻离开这院子。这里不需要来历不明的人。” “别!” 苏青浅一听他要赶自己走,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慌得不行。 她就算能出这偏院,也出不了将军府,到时候指不定被分到哪个院子,遇上更难缠的主子,或是被随便发卖了,那日子可比现在难过多了。 如今在偏院虽然秦姨娘脾气躁,性子古怪,说话刻薄,但她觉得秦姨娘人并不坏,日子过得尚且安稳。 她也顾不上疼了,“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三少爷,奴婢真的不是有意瞒着您!奴婢失忆了,除了知道自己叫浅浅,别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是嬷嬷把奴婢分到偏院伺候秦姨娘的,求您别赶奴婢走……” 她说着,眼泪又涌了上来,顺着脸颊往下掉,看着实在可怜。 许如影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跪在地上,肩膀微微发颤,那哀求的样子不像是装的,倒真有几分茫然无措。 他沉默片刻,道:“先起来。” 苏青浅没敢动。 她现在赖在偏院,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要是真被赶走了,前路茫茫的,她不敢想。 许如影见她跪着不动,眉头又皱了皱,索性伸手想去拉她。 “啊~~” 一声惨叫。 方才许如影拧她胳膊时,力道太猛,估摸着是让骨头错了位。 这会儿他一拉,正好扯到那错位的地方,钻心的疼瞬间从胳膊蔓延开来。 苏青浅疼得浑身发抖,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哗哗往下掉,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咬着牙抽气。 许如影手一顿,松了手。 他低头看了看苏青浅那只垂着的胳膊,又想起刚才自己拧她时的力道,心里大概明白了。 是方才自己失手弄伤了她。 他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淡淡道:“自己站起来。” “是……” 苏青浅忍着疼,咬着牙撑着地面想起身,可胳膊一使劲就疼得钻心,刚站到一半又晃了晃。 许如影看着她费劲的样子,沉默了片刻,又道:“袖子卷起来。” …… 第59章 追问缘由 苏青浅惊得她眼睛“唰”地睁得溜圆,直勾勾望着许如影。 她的脸有些发烫,男女授受不亲,哪能再在男子跟前露半分肌肤? 她忙不迭摇头:“三少爷万万使不得!奴婢明日一早便去寻府医,不耽误事的。” 声音微颤,却把拒绝说得又急又坚定。 许如影眉峰微蹙,看出了她的顾虑,瞧着她攥着脱臼的手臂往后缩,像只受惊的鸟儿,倒也懒得再费唇舌。 他指尖刚触到她胳膊时,苏青浅还瑟缩了一下,下一瞬便觉一股不重却稳的力道托着她的手臂,只听“拉、转、推”三个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紧接着“嘎嘣”一声脆响。 “啊…” 苏青浅的惊叫声陡然拔高,下意识闭紧眼,预想中的剧痛却没缠上来。 不过一息的刺痛过后,她试探着动了动手,竟真能正常活动了! 虽比平日滞涩些,抬臂时还有点酸麻,可那钻心的僵痛确是散了。 她用左手捏了捏整个手臂到手腕,眼里还凝着惊惶,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起来。 许如影已转身走到案后,拉开木抽屉,取了个白瓷小瓶出来。 递到苏青浅手上时,他指尖没碰着她的肌肤:“这是上好的活血药,跌打损伤涂着管用,拿去用。” 苏青浅捏着瓷瓶,忽想起方才那利落的复位手法,话到嘴边却拐了弯… 本想问“您还会接骨?”,偏头时瞥见他沉静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改问:“三少爷,您……您还会……” 会赶我走吗? 后半句像被舌尖咬着,没敢说出口。 “先回房歇着吧。” 许如影打断她,目光落在她松快了些的眉眼上,缓了语气,“明早我若没找你,你便留下。” 苏青浅眼睛“噌”地亮了,方才的拘谨散了大半,脸上晕开浅淡的笑意:“谢三少爷!那奴婢先退下了。” 她攥着药瓶福了福身,脚步都轻快了些,走到门口时还回头望了一眼,见许如影正看着她,又慌忙低下头,快步出了书房。 待她身影消失,许如影才勾了勾唇角,这小丫鬟,倒真是傻得单纯可爱。 他今年也不过十六,可立在案前时,肩背挺得笔直,给人的感觉却是相当成熟,脸上看不出一丝少年人的稚气,倒是拥有成年人的沉稳与练达。 这会秦姨娘还在偏院歇着,苏青浅揣着药瓶回了自己那间小耳房,反手扣上门闩才松了口气。 整个右臂还有些隐隐的酸疼,她先脱了外面那件布衫,又小心翼翼把里衣袖子卷到肘弯。 药末带着清苦的草药香,刚涂在泛红的肌肤上时有点凉,揉着揉着,暖意便漫开了。 可就在这时,脑海里忽闪过几个碎影:青石板路上,一位眉眼生得俊朗的男子,蹲着身子,抚摸着她的手腕。 正望着她唤:“青浅……青浅……”。 再后来是低低的问句,带着些期盼:“你会好好书信予我的吧?” “唔……” 苏青浅扶着额头坐下,眉头拧成疙瘩。 那男子是谁?是哥哥?还是…… 她使劲闭着眼想抓牢那些影像,可画面像水中的碎月,抓得越紧散得越快。 只记得他唤她“青浅”。 这该是她的名字吧? 她咬着唇笑了笑,心里松快了些:记起一点了,总会记起更多的。 苏青浅走后没多久,许如影也出了书房。 径直往正院方向去——要去找许立仁。 没半刻便到了许立仁的园子外,守在月亮门外的两个护卫见是他,忙上前行礼,却伸手拦了路:“三少爷恕罪,二爷已经睡下了,您有要事,明日再来如何?” 许如影脚步没停,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滚开。凭你们两个,拦得住我?” 两个护卫脸色一白,往后退了两步。 谁不知道三少爷十二岁就能撂倒府里的武师? 他们哪敢阻拦? 许如影虽不是嫡出,却是许将军心尖上的儿子,当年顶着宗亲的唾沫,把身为外室的秦姨娘同他一起接回来。 手把手教骑射、请先生,后来送进千甲卫,又被太子瞧中留在东宫当差,府里谁不忌惮三分? 两人一路退到许立仁卧房门口,后背都贴到门板了。 许如影没费力气,一手一个揪住他们后领,稍一用力,两人便“哎哟”着摔在青砖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哼声。 “砰!” 他抬脚踹在木门上,门板晃了晃,门闩“啪”地断了。 屋内许立仁正搂着小妾歇着,小妾被这巨响吓得“啊”地尖叫,往被子里缩。 许立仁也惊醒了,睁眼瞧见立在床边的许如影,脸“唰”地白了。 “老三……三弟!你别太过分!我可是你二哥!” 声音里都带着颤,哪还有半分平日的嚣张? 许如影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人半拎起来。 许立仁衣领勒得脖子发紧,呛得直咳嗽。 自打五年前秦姨娘被人暗害,差点瞎了眼,许如影就像变了个人,眼里总凝着股肃杀气,瞧着人时,能让人后背冒冷汗。 “平儿呢?” 许如影的声音带着狠劲,“别让我再问第二遍。” 许立仁眼珠子乱转,慌忙道:“那丫头……那丫头生了恶病,娘怕过了病气给秦姨娘,已经命人送走了!” “许立仁,编瞎话也得编得像点。” 许如影手上加了力,捏得他衣领更紧,目光像刀子似的剜着他,“你当我会信?是不是你欺负了她?” “没有!绝对没有!” 许立仁脸涨得通红,手扒着他的手腕急道,“三弟你信二哥!真是娘经办的,你去问娘便知晓!” 他心里暗自庆幸… 幸好先前跟娘对好了说辞,不然今儿非得被这小子拆穿不可。 许如影盯着他慌里慌张的脸看了半晌,没接话,又问:“偏院那个新来的丫鬟,怎么回事?” “哦……你说那个啊!” 许立仁松了口气,赶紧顺着说,“平儿走后,秦姨娘身边没人伺候,她又不肯用府里的老人,我便让人从外面买了个伶俐的回来。” “在哪买的?” 许如影追问,指尖还抵着他的锁骨。 许立仁噎了一下,忙挠了挠头,装出含糊的样子:“三弟你也知道,府里杂事多,买个丫鬟这点小事,我哪会过问?” 许如影松开手,许立仁“咚”地摔回床榻,捂着脖子咳个不停。 他冷眼看着… 那丫头,八成是许立仁临时找来回避平儿下落的幌子。 也好,先留着吧。 他没再说话,转身便走,忽停住脚步:“偏院的一只蚂蚁你也不许动,否则下次别怪我不念及情份。” 狠狠的将人往床榻上一推,随后快步离开… 留下许立仁和小妾在屋里面面相觑,随后一巴掌使劲打在了小妾的脸上。 “都是废物,一个顶用的都没有……” 许立仁气的脸都歪了。 第60章 心的荡漾 偏院丫鬟的厢房内。 熟睡中的苏青浅忽然蹙紧了眉头。 她侧躺着,额角、鬓边全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滑,沾湿了枕巾。 她正陷在混沌的梦里—— 一片灰蒙蒙的雾里,冰冷的青石板地上。 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女子跪在地上,手臂上、脸颊上全是青紫的伤痕,嘴角还挂着血丝。 她仰着头,一双原本水灵的眼睛肿得只剩条缝,望着苏青浅的方向,声音哑的厉害。 “姐姐……姐姐……你怎么还不来看看瑶瑶?他们总打我,还不给我饭吃……瑶瑶过得好辛苦,快要撑不住了……” 苏青浅心口像被巨石压着,疼得喘不过气。 她想跑过去扶起那姑娘,双腿却像灌了铅,费了好大劲才挪到近前,刚要伸手碰到她的胳膊,眼前的人“呼”地一下散成了烟,没了踪影。 四周只剩白茫茫的雾,苏青浅慌了神,伸出手在雾里乱抓,喉咙里像堵着东西,却还是拼了命喊:“瑶瑶…瑶瑶你在哪儿?” “瑶瑶!” 一声惊叫,苏青浅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额上的汗珠子“啪嗒”掉在衣襟上。 她抬手摸眼睛,才发现眼泪早糊了满脸,连睫毛都湿漉漉地粘在一起。 “没用……” 她双手抱腿,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轻轻抖着,小声哭起来。 单薄的身子缩成一团,“真是个废人……” 那些模糊的片段总在梦里搅着她,可她什么都记不清,只知道心里空落落的疼。 她总觉得有谁在等她,等她去找,可她如今困在这将军府的偏院,连踏出院门都要小心翼翼,能做什么呢? “快了……会想起来的……” 她攥着衣角,指甲掐进掌心,哑着嗓子给自己打气。 天刚蒙蒙亮,秦姨娘便醒了。 她躺在床上眨了眨眼,昨夜头晕一口饭没吃,此刻肚子“咕咕”叫着,饿得直犯晕。 她披了件夹袄坐起来,刚要唤人,就听见院外传来轻微的动静。 苏青浅天不亮就起了身,轻手轻脚去了灶房。 先烧了锅热水,又从米缸里舀了小半碗米,淘洗干净煮上粥,煎了鸡蛋,又炒了几个小菜。 等秦姨娘醒时,灶房里已经飘着淡淡的米香。 “浅浅,你去瞧瞧三少爷醒了没有,醒了便唤他过来。” 秦姨娘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是。” 苏青浅用布巾擦了擦手,朝着前院去。 三少爷住在前院,她走到门前站定,抬手轻轻叩门:“咚咚咚。” 屋里静悄悄的,没半点声响。 苏青浅又叩了两下,放轻了声音喊:“三少爷您起身了吗?秦姨娘有请。” 还是没动静。 许是还没醒? 她犹豫了一下,想着秦姨娘还在等着,便往前凑了凑,将耳朵贴在门框上,想听听里面有没有动静。 谁知耳朵刚挨上木头门,“吱呀”一声,门竟被从里面猛地拉开了! 苏青浅正往前倾着身子,这下没了支撑,整个人往前扑去。 “哎呀”一声低呼,结结实实撞进一个温热的怀里。 苏青浅吓了一跳,心“怦怦”跳着,慌忙撑着对方的胳膊站直身子。 她低着头往后退了半步,脸颊发烫,刚要道歉,却被对方抬手扶了一下… “小心。” 她下意识抬头,刚好撞进许如影的目光里。 他的眼睛生得亮,瞳仁是深褐色的,此刻正望着她。 就这一眼,许如影忽然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下,有点麻,有点痒。 他别开眼,耳根竟悄悄红了,连带着脸颊也泛了点浅粉。 方才被她撞那一下太突然,她的额头抵在他胸口,软乎乎的,害得他心跳“突突”乱跳,这会儿还没平复下来。 她身上的味道怎会如此独特,怎会有种想要亲近之感…… 许如影的呆愣,被苏青浅的声音拉了回来。 “对不起三少爷,是奴婢莽撞了。” 苏青浅垂着眼,手指攥着衣襟。 许如影清了清嗓子,掩住那点不自在。 “咳咳~~走吧。” “是。” 苏青浅应着,垂手跟在他身后往内院走。 秦姨娘正站在连廊下等。 她望见许如影,脸上便漾开笑。 “娘,这清晨还有些凉,您怎么站在这儿等?” “娘怎么不在屋里等?” 许如影快步上前扶住她的胳膊,眉头微蹙,“小心着凉。” “娘想同你一同用膳。” 秦姨娘拍了拍他的手,目光柔得像水,“你今日便要走吗?” “嗯。” 许如影扶着她往灶房走“太子殿下虽不在京城,但东宫的守卫不能松懈。况且,殿下离京前交了些差事,得回去盯着。” 苏青浅跟在他们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把这话听得真切。 原来三少爷是在太子身边当差的。 只是……听到“太子”两个字时,她心口忽然“咯噔”一下,像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慌。 她皱了皱眉,又很快舒展开。 许是太子身份尊贵,自带威严,才让她没来由地觉得压抑吧。 她摇摇头,没敢再多想。 “浅浅,你过来。” 秦姨娘忽然回头唤她。 “是,秦姨娘。” 苏青浅快步走上前。 “三少爷喜欢吃面食,你去和面,做些汤面给三少爷当早膳吧。” 秦姨娘笑着吩咐,眼里带着疼惜,“他打小就爱吃面。” “好,奴婢现在便去。” 苏青浅刚要转身,却被许如影叫住了。 “等等。” 许如影看着她,语气温和,“不必麻烦了。今儿她做了什么便吃什么吧。娘,孩儿吃完就得赶去京城,路上还要些时辰,下次吧,下次孩儿早些回来。” 秦姨娘叹了口气,点点头:“好,那娘等你下次回来。” “奴婢将早膳端进膳厅吧?” 苏青浅轻声问。 平日里秦姨娘一个人的时候,基本都是在灶房用膳,在膳厅又觉太孤寂,她又不喜乱七八糟的菜味混在房中。 “不必。” 许如影摆摆手,“我同娘一直习惯了在灶房用膳。” 苏青浅愣了愣,没再说话。 灶房里烟火气重,又狭小,寻常主子哪会来这儿用膳? 就连有些体面的管家,都不屑于踏进来。 这母子俩,倒真是同旁人不一样。 许是从前受过苦,才不讲究这些吧。 她心里猜着,手脚却没停,转身去端灶上温着的粥和菜。 她知道今日三少爷在,特意多做了两样。 秦姨娘和许如影在灶房的小桌边坐下。 苏青浅给两人盛了粥,再布菜。 随后侍立在一旁。 “如影,你快尝尝,这丫头手艺不错。比正院那些厨子都强。” 秦姨娘笑着说。 “好。” 许如影夹起一口菜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味道鲜美,咸淡正好,确实爽口。 这一口口的美味,真得是吃进了许如影的心里。 他又舀了勺粥,米熬得软烂,入口温吞,熨帖得很。 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先抓住他的胃,鱼儿总是如此贪食。 “如何?” 秦姨娘盯着他问。 许如影点点头,目光掠过桌上的小菜,最后落在立在一旁的苏青浅身上——人长得清甜。 性子安静乖巧,手艺竟也这般好。 “往后你便好好留在偏院照顾我娘吧。” 许如影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听得真切。 苏青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对自己说。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连忙点头:“三少爷放心,奴婢一定会好好照顾秦姨娘的。” 许如影“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用膳。 一顿饭吃得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许如影吃得快,用完膳便扶着秦姨娘回了房间。 秦姨娘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叮嘱,无非是让他路上小心,在东宫当差别太较真,要顾着自己身子。 许如影一一应了,才轻轻带上房门。 苏青浅在门外候着,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三少爷,您没别的吩咐,那奴婢去收拾了。” 许如影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却又没开口。 他的目光一碰到苏青浅的眼睛,心跳就忍不住加快,连带着耳根又开始发热。 “你的手可用过药了?” 他终是开了口。 苏青浅愣了下,随即点头:“回三少爷的话,已经用过了。” “现在手已经完全好了,多谢三少爷关心。” “好了便好。” 许如影看着她那小动作,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又很快敛起,“我娘她眼睛不太好,你帮我细着些照顾她。” “好,三少爷您放心,奴婢会的。” 苏青浅认真应着。 “那我走了。” 许如影往后退了半步,作势要转身。 “三少爷慢走。” 苏青浅屈膝行了个礼。 许如影转身往外走。 苏青浅见许如影转身,立马也转身往灶房方向而去。 许如影走了两步,他忍不住停了脚,悄悄回头看。 发现苏青浅已走远。 他摇了摇头,唇边漾开一抹浅笑,这才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第61章 美人难缠 流沙关沈星辰的营帐里。 戴玄铁面具的男子,他立在帐中央。 “主子,南燕大军已到了漠月幽谷外沿。” 男子垂首禀告着。 沈星辰眉头微皱,沉思片刻后,他开口:“墨忍你带八百轻骑先去攻城。天黑后停攻。” “记住,劲势要缓,重点是虚张声势,让里头的人摸不清咱们的底。” “过了今晚,加派人手把流沙关各出入口盯死了,别说是人,就是一只苍蝇想飞出关,也得给我拦下来。” “是,主子。” 男子应声,指尖在袖下攥了攥。 “等后续大军到齐了,别擅作主张,听我信号再重新调兵。” 沈星辰又补了句,语气威严。 “遵命,主子。” 男子再无二话,躬身领命后,脚步轻缓地退出了营帐。 帐内只剩沈星辰一人,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标着“漠月幽谷”的位置,指尖轻轻点了点。 喃喃道:“娇娇,这步棋能不能成,可就看你的了,你可不能让我失望啊。” 漠月幽谷向来是兵家要地,谷道狭窄,两侧是陡峭的山壁。 过了这谷,往前再赶一日路,便能直抵流沙关。 陆临渊这两日几乎没怎么合眼,一直和萧景夜缩在马车内商议军情。 马车里小几上摆着一壶快凉透的茶,还有摊开的舆图,上面用朱砂笔标记着密密麻麻的记号。 萧景夜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带着倦意:“漠月幽谷地势太险,若是被人埋伏,咱们大军怕是插翅难飞。” 陆临渊指尖按着舆图沉声道:“臣也是这般顾虑,所以必须亲自往前先去探探。” 直至马车行到漠月幽谷外的空地处停下,陆临渊才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他回头嘱咐疾风:“疾风你上马车去,太子殿下还有事要交待。” “是,陆将军。” 疾风应声,快步钻进了马车。 陆临渊抬眼望了望漠月幽谷的入口。 大军人数众多,定然不能直接往里闯,他深吸口气,飞身上马。 行到副将李忠身前。 李忠见陆临渊过来,立刻拱手行礼:“将军。” “李副将,”陆临渊勒住马缰,目光沉静,“今日我带一队人马先入漠月幽谷探路,等看到我的信号,大军再随后跟进。” “遵命,将军。” 李忠干脆利落地应声,又追问了句,“将军带多少人手?要不要多派些精锐?” “不必,十人足够。” 陆临渊道,顿了顿又补充,“重中之重是保护好太子殿下,绝不能出半分差错。” “是!末将定会护着太子殿下!” 李忠拍着胸脯保证。 随后陆临渊点了十名亲兵,一行人往漠月幽谷前进。 他一路穿过幽谷,并无危险,也无埋伏,似乎一切都很平静。 陆临渊勒紧缰绳,双腿夹紧了马腹,加快了骑行的速度。 后面的人也同样跟了上去。 …… 另一边,孟娇娇也带着人往漠月幽谷赶。 她的穿戴还是那抹明艳的红色,在这沙漠中显得格外显眼。 依旧红纱遮面,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有眼底藏着一丝紧绷。 她身后跟着的十来人,个个用灰色纱巾蒙着头脸,只露出一双双警惕的眼睛,他们身姿挺拔,动作利落,一看就是常年习武、专司刺杀埋伏的好手。 “主子给的人都按位置埋伏好了?” 孟娇娇低声问身旁的一个男子,那男子闻言点头:“回首领,都按您的吩咐,埋伏好了。” 孟娇娇“嗯”了一声,目光往前瞥了瞥,能隐约看到漠月幽谷的出口了。 这时身旁的男子又犹豫着开口:“首领,万一……万一等会儿先从谷里出来的,不是陆临渊,是旁人该怎么办?” 孟娇娇眉头猛地一皱,厉声道:“你胆敢质疑主子的谋略?” 那男子身子一僵,忙低头:“属下不敢。” “主子心思缜密,算无遗策,这天下间能让他算错的事,还没几件。” 孟娇娇语气坚定,“陆临渊是什么人?南燕最年轻的将才,向来谨慎得很,漠月幽谷这等险要之地,他怎么可能放心让旁人来探路,把南燕大军的性命当儿戏?他必然会亲自前来。咱们在这等着便是,不必多心。” “是,属下明白了。” 那男子再不敢多言。 正如孟娇娇所说,沈星辰的确把陆临渊的性子摸得透透的。 陆临渊从不会将士兵的安危赌在旁人身上,这里地势特殊,探路这种事,他必定亲力亲为。 大概过了半炷香的功夫,寂静的谷内忽然传来“哒哒哒”的马蹄声,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能听出骑马人速度不慢。 “首领,有人来了!” 身旁的男子眼睛一亮,压低声音提醒,“咱们要不要先隐蔽起来?” “不必。” 孟娇娇抬手按住腰间的皮鞭,眼神锐利起来,“陆临渊那样的人,心思细得很,若是咱们刻意隐蔽埋伏,反倒会引起他的怀疑。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在这等着,他反倒猜不透咱们的意图。” “是。” 这一队人立刻调整了姿态,孟娇娇勒马站在前头,身后的人排成整齐的一排,皆是骑在马上,目光直直地盯着谷口方向,倒像是在此处等候多时一般。 陆临渊带着亲兵快马穿过峡谷,谷内光线昏暗,他全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直到冲出谷口的那一刻,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空旷的沙地铺展开来,远处是起伏的沙丘,风一吹,沙粒打着旋儿飞起来,迷得人眼睛发涩。 他刚勒住马,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目光就扫到了侧面。 孟娇娇一行人赫然立在那里,人数不多,但气势却透着几分不善。 身后的亲兵立刻警惕地拔刀,催马上前一步,低声道:“将军,有埋伏!” 陆临渊却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孟娇娇身上,沉声道:“不是埋伏。去发信号,让大军准备跟进。” 他看得分明,对方虽有敌意,却无隐蔽之举,不像是在此设伏的架势。 “是,将军!” 一名亲兵应声,立刻从箭囊里取出一支带着红色绸布的箭矢,搭弓拉弦,“嗖”地一声射向空中,箭矢划破天际,在半空炸开一团红色的烟火。 陆临渊这才夹了夹马腹,缓缓朝着孟娇娇的方向而去。 “来者何人?” 他在距离孟娇娇不远的地方停下,声音冰冷,“胆敢挡住南燕大军去路?” 孟娇娇也催马上前一步,与他对峙着,脸上扯出一抹算不上和善的笑。 “北沙孟娇娇,今日特来向陆将军讨教几招。久闻陆将军是南燕最年轻的将才,用兵如神,我倒想亲眼见识见识。” “本将从不杀女人。” 陆临渊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直接得不留余地。 “不想缺胳膊断腿,便速速离去,别挡了本将的路。” 孟娇娇放在缰绳上的手猛地一揪,指节瞬间绷得发白。 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悄悄握住了皮鞭,心里暗忖:这陆临渊果真同主子所说的一样,气场强大得压人,临着这等局面还能如此镇定。 她深吸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扬声道:“陆将军好大的口气!今日我既然来了,自然没有空手回去的道理。到底是谁缺胳膊断腿,还得试过才知道!” 话音落,她身后的人齐齐拔出了腰间的武器,寒光一闪…… 第62章 挥手摧花 漠月幽谷外的沙漠上,风裹着细沙掠过时,带着种干燥又凛冽的气息,刮得人眉骨生疼。 银色铠甲的将军勒马立在沙丘下,甲片在日头下泛着冷硬的光。 他身后的南燕士兵列着整齐的阵,甲胄相撞,透着肃杀之气。 而对面沙丘上,明艳红装的美人正垂着眼,紧握腰间的皮鞭,红裙下摆被风掀起。 两人对望着,谁都没先动。 陆临渊的目光沉得像深潭,扫过孟娇娇握着皮鞭的手。 那双手纤细。 孟娇娇抬眼时,明明是带着笑的眼,偏像淬了蜜的刀,要把他铠甲下的心思剖开来瞧。 高手过招从来如此,人还未动,神已在无形里拆了百十来招。 孟娇娇突然笑了一声,下一秒,驾马的同时,她腰间的皮鞭“嗖”地抽出,直朝陆临渊面门甩去。 几乎是同一刻,她身后那些蒙着纱巾的人也动了,身形如狸猫般蹿出,朝着南燕士兵猛扑过去,兵器相撞的“锵锵”声瞬间炸开。 陆临渊反应极快,身形猛地往后一倒,几乎贴在了马背上。 孟娇娇那记又快又狠的长鞭擦着他的肩甲掠过,鞭梢扫在他身后的沙地上,“啪”地抽起一片金黄的沙雾。 他身下的马似也通人性,稳稳地踏在原地,连晃都没晃一下。 沙漠的风更烈了,卷着沙砾往人脸上砸,打得脸颊又麻又疼。 孟娇娇手腕一拧,刚收回的皮鞭又“呼”地扫出,这一次她换了方向,鞭梢擦着陆临渊的肩头掠过,眼看要缠上他的手臂,陆临渊却似早有预判。 他催马侧身的同时,腰间的长剑已“噌”地出鞘半寸,一道寒光在日头下一闪,精准地格在了鞭身中段。 “啪”的一声脆响,力道透过鞭身传过来,孟娇娇只觉得手腕猛地一麻,连指尖都颤了颤。 她心里暗惊… 陆临渊的内力竟沉得这般厉害。 两匹马已在缠斗中越靠越近,几乎并驾齐驱。 马蹄踏在松软的沙土上。 陆临渊的长剑已完全抽出,剑身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的剑势极沉凝,每一招都不偏不倚,直朝着孟娇娇持鞭的手腕而来,逼得她只能不断收鞭、旋身躲闪。 孟娇娇咬了咬唇,她瞅着个空隙,突然手腕急转,皮鞭瞬间变了方向,像条灵活的灵蛇般缠向他的剑身。 借着剑势往回一扯的力道,她足尖在自己的马鞍上轻轻一点,动作如蜻蜓点水。 身型骤然腾空的瞬间,风“呼”地掀起她的衣摆,红裙在空中展开。 风光胜美~~ 陆临渊剑势猛地一顿,显然没料到她会来这么一手,正要收剑防备,孟娇娇已轻盈地落上他的马背,正正骑在他身后。 不等他回身,孟娇娇手臂一伸,竟直接缠了上来。 一只手紧紧扣着他的腰稳住身形。 隔着铠甲,她都能感受到他腰腹处紧实的肌理。 另一只手借着两人贴得极近的空隙,指尖在他胸前的衣襟上飞快摸索,动作又快又准。 “陆将军,”她故意把声音放得又软又媚,唇瓣几乎贴在他的耳后,吐气时带着点痒意。 “对待女子怎可如此冰冷?” 她这话是故意说的,就是要转移陆临渊的注意力。 陆临渊喉间低斥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愠怒,手肘猛地向后撞去。 孟娇娇早有准备,腰身一拧就灵活地避开了,反倒贴得更近了些,几乎整个身子都靠在他背上。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衣料下温热的体温,连他呼吸时胸腔的起伏都能触到。 指尖终于触到胸口处一个柔软的小包裹,那包裹上还坠着细细的流苏。 是那剑穗包! 她心里一喜,指尖刚攥紧,就觉背后一阵寒意袭来。 陆临渊的剑已回刺过来,锋芒几乎要擦到她的鬓角。 孟娇娇却勾了勾唇角,攥紧那小包裹的瞬间,足尖再次在他马鞍上借力,轻飘飘从他马背上翻落,稳稳落回自己的马背上。 她勒住缰绳,马儿“唏律律”一声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踏了踏又落下。 她抬手晃了晃手里的剑穗:“陆将军,多谢相赠。” 陆临渊握着剑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胸口处那处原本被小包裹贴着的地方,此刻空荡荡的。 那剑穗是青浅所赠,一直贴身放着。 他盯着孟娇娇手里的剑穗,眼神冷得像要结冰:“快把东西还予我,否则你今日便踏不出这沙漠。” 语气比刚才更冷了三分,那气势,仿佛下一刻就要挥剑将手拿剑穗的孟娇娇劈成两半。 “是吗?一个小小的剑穗而已,将军何必如此小气。” 孟娇娇笑得更张扬了,红裙在风里飘得厉害。 “那今日本姑娘倒要瞧瞧,陆将军有何本事可以拦住我。哈哈哈……” 她的笑声里满是挑衅。 这会陆临渊哪怕知道,这是诱敌之计,为了那剑穗,他也必须追上去。 他的东西就一定要在他的手里,只要他不放手,绝不允许别人来掠夺。 孟娇娇勒紧缰绳,扬鞭策马,马蹄扬起一阵沙尘,她的身影很快朝着沙漠深处掠去。 陆临渊看着她拿走了自己的心爱之物,哪里肯放过她? 立即挥鞭追了上去,马鞭“啪”地抽在马臀上,宝马吃痛,速度越来越快,四蹄翻飞着跟在孟娇娇身后猛追不舍。 孟娇娇也不敢怠慢,鞭绳用力地抽打着身下的马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把他带去埋伏地点,捉住他。 陆临渊在身后紧追,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快把东西还回来……” 然后…… 下一秒…… 谁都没料到陆临渊会这么快出手。 他甚至没等孟娇娇回头应一声,直接运起内力,将腰间挂着的一柄短剑猛地甩了出去。 那短剑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像道黑色的闪电,直直朝着孟娇娇后心砸了过去。 孟娇娇根本来不及反应。 她只觉背后一阵剧痛传来,像被重锤狠狠砸中,力道之大,让她瞬间失了平衡,身子一歪,直接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噗——” 孟娇娇摔下马后,在滚烫的沙土上翻滚了数圈,沙砾磨得她手肘、膝盖生疼,直到撞上一块半埋在沙里的石头才停下。 她趴在沙地上,后胸闷疼得厉害,嘴角猛地溢出一口鲜血,那血珠落在她蒙着的面纱一角,很快浸湿了一小片。 陆临渊迅速勒住马,飞身下马,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抽出腰间的佩剑就朝着孟娇娇走去。 …… 第63章 一二冇三 风沙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两人的眼睛早被迷得快睁不开,睫毛上都沾着细细的沙粒。 孟娇娇咬着牙忍着身体的钝痛,猛地从滚烫的沙地上站起身。 她脸上蒙着的红色面纱本就被风吹得乱飞,这会儿更是“呼”地一下被狂风掀飞,飘向远处的沙丘。 陆临渊的视线追着那片红影顿了瞬,再落回孟娇娇脸上时,握着剑柄的手倏地轻颤了一下。 那张脸,竟和青浅有两分像。 可这恍惚只持续了眨眼的工夫,他眼底便又凝上了冷意,长剑在沙地上划开一道浅痕。 “把东西还予我。” 话音落,长剑已带着风势向前一挥,寒光直逼孟娇娇面门。 “咳咳……” 孟娇娇仓促间侧身躲过,喉间的血气没压住,轻咳两声,手背抹去嘴角溢出的点点鲜血。 她却忽然轻笑出声:“呵呵……没想到南燕北伐大将军,竟为了个小小的剑穗,放着千军万马不管,追着小女子跑了这“大半”个沙漠。” 她往后退了两步,足尖碾过沙粒,留下浅浅的印子。 “有本事便过来取吧。入了我手的东西,哪有轻易还回去的道理?” 她得拖着他,他的人该快到了,只要等同伴赶来,陆临渊纵是有天大的本事也讨不到好。 她哪里知道,此刻沙漠上空早已被一股黑黄色的沙尘暴彻底笼罩。 她的人与陆临渊留在后方的亲兵,都被那堵遮天蔽日的沙墙拦在不远处。 狂风卷着沙砾打在人身上,连睁眼都难,更别说往前挪半步了。 念头刚落,她手腕一扬,长鞭“啪”地抽响空气,如灵蛇般带着破空声缠向陆临渊的腰际。 陆临渊脚步微错,侧身堪堪躲过,长鞭擦着他的衣摆扫过沙地,卷起点点沙粒。 他旋即手腕翻转,长剑顺势向上一挑,“叮”的一声脆响,剑尖精准地磕在鞭梢。 孟娇娇只觉掌心一股火辣辣的力道涌来,手腕被震得发麻,长鞭竟脱手飞了出去。 她心下一慌,下意识想提气跳跃去接长鞭,可身形刚起,陆临渊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欺近。 长鞭就这样轻而易举被陆临渊夺了去。 他掌心凝力,一掌拍在她肩侧。 孟娇娇只觉一股巨力袭来,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倒退几步,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事到如今已无退路,孟娇娇眼中闪过狠色,猛地抽出腰间两把短刃,足尖在滚烫的沙粒上一点,借着反作用力旋身而起。 她身影在空中一转,两把短刃一左一右,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刺陆临渊肋下。 就在两人身影交错的瞬间,脚下的沙地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震颤。 不是风卷沙的轰鸣,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巨大响声,地下翻动。 没等两人收势,脚边的流沙突然像活了般往下陷,原本看着坚实的沙面“嗡”地塌出个漏斗状的坑,沙粒“簌簌”地往坑里滑。 两人皆是一惊,下意识迅速往后退去。 可陆临渊站立的那边,坑壁突然“轰隆”一声又塌下一大片沙砾,他脚下一空,身子瞬间往坑洞歪去。 紧急关头他眼疾手快,猛地手腕一甩,鞭梢精准地勾住了孟娇娇的脚踝。 孟娇娇正往后退,脚踝突然被一股巨力拽住,她惊呼一声,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 就这样,两人一前一后,顺着漏斗状的坑壁坠进了那片骤然裂开的地底空洞。 下落时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还能听见头顶流沙簌簌合拢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迅速关上闸门。 坠落的瞬间,陆临渊的腿顺着岩壁有所借力。 “噗通”一声闷响,两人重重摔落 陆临渊还好些,下意识蜷了蜷身子缓冲,孟娇娇却是结结实实摔在沙上,疼得她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等缓过神再抬头,头顶只剩个小小的、透进微弱天光的窟窿,还被不断落下的沙粒渐渐堵得只剩一丝亮。 周遭瞬间暗了下来。 陆临渊撑着沙堆坐起身。 他侧耳听了听,听见不远处传来孟娇娇低低的咳嗽声。 方才剑拔弩张的戾气,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冲得一干二净…… 孟娇娇本就在同陆临渊的纠缠中,受了不小的内伤,方才坠落时又重重磕到了腿,这会儿试着动了动,左腿半点挪不了,怕是已经断了,稍一用力就疼得钻心。 洞里无光处漆黑一团,仅有上方洞口缝隙处有微光。 她忍不住朝着头顶大喊起来:“喂~上面有没有人?有人吗?!” “你住口!” 陆临渊即刻冷声阻止,“上面的情况还不清楚,你这样大叫,震得洞壁落沙,是想被活埋吗?” 方才她一喊,头顶果然又有沙粒“簌簌”往下掉,落在他肩头。 孟娇娇被他吼得一噎,随即更气了:“活埋也好过死在你这混蛋手里!方才若不是你用鞭子拽我,我又怎么会掉下来?” “你是不是忘了,你偷了我的东西。” 陆临渊的声音在黑暗中听着格外冷。 说着,他缓缓往孟娇娇的方向挪了挪几步。 “快拿出来。” 孟娇娇见他靠近,心里一紧,慌忙用手撑着沙堆,屁股往后挪了挪,此时身体的疼痛让她每挪半分,都疼的刺骨。 她咬着唇哼了声:“这东西既然对陆将军这么重要,那我偏不给你。有本事……你自己过来取啊。” 话音落,她动作极快地将那枚带着流苏的剑穗,塞进了胸口中间,紧紧贴在胸口。 做完这一切,她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故意坐直了身子,又扬着声音挑衅。 “陆将军,东西就在这呢。想要,尽管来取便是。” 陆临渊被她这无赖的举动气得额角跳了跳。 “你……” 他深吸口气,压着怒火。 “你别逼我,你会后悔的。” “后悔?” 孟娇娇嗤笑,“你想杀我?” “我不杀女人……” 陆临渊的声音沉得像冰。 “一、二……” “哼……随你便!” 孟娇娇梗着脖子,以为他不过是吓唬人。 可她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唰唰唰”几声轻响。 是利刃划破布料的声音。 她下意识低头,只觉胸前一凉。 …… 又是一片春光^_^ 第64章 衣不蔽体 陆临渊手中的长剑,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身前。 剑尖快得只剩残影,不过转瞬的工夫,她胸前的衣襟就被划成了碎片,塞在胸口处的剑穗掉落在沙地上。 陆临渊手腕一翻,剑尖轻巧地将剑穗挑了起来,随即转身便往另一边走去。 孟娇娇愣了足足两秒才反应过来,低头一看,自己胸前的衣服早已破烂不堪,露出胸前一大片雪白的肌肤。 洞里虽暗,可那点微光落在皮肤上,还是让她瞬间红了脸。 “啊啊啊……!” 她尖叫起来,声音又急又羞,震得头顶的沙子又“簌簌”流下不少。 “陆临渊!” 她又气又窘。 “没想到你这么卑鄙无耻!居然弄烂了人家的衣服!” 她穿的本就是便于行动的薄衫,这下可好,连遮都遮不住了,只得慌忙抬手死死捂着胸口。 其实她大可不必如此紧张。 这地底空洞光线昏暗,几乎看不清什么,陆临渊方才出剑时,早自觉地闭上了双眼,全凭听声辨位和对剑穗位置的感知动手,根本没瞧过她一眼。 他的眼里心里,自始至终只有苏青浅一个人。 这剑穗于他而言,是思念,是情愫…… 其他的女人,哪怕此刻脱光了站在他面前,他也不会多看一眼。 可这些,孟娇娇不知道。 她只觉得又羞又气,捂着胸口缩在洞壁边,眼眶都红了,却又不敢再大声喊,怕真引来流沙把自己活埋了,只能咬着牙在心里把陆临渊骂了千百遍。 还是这片茫茫沙漠,夜幕渐渐低垂了下来。 白日里有阳光炙烤,孟娇娇穿着薄衫倒未觉着凉意。 可这会在这地底空洞中,夜晚孤漠的寒凉,一点点侵蚀了她的整个身体。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双臂抱得更紧了。 身体的伤痛,加上长时间的无水无食,即便她习武,体质比寻常女子强健,此刻也早已耗尽了所有体力。 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只能蜷缩着身体,靠在洞壁上勉强维持着意识。 而不远处的陆临渊,手中握着剑穗。 他在等,等己方的援军,或是等北沙国的人找来,不管哪一方先到,他都能借此脱困。 只是此刻,他眉宇间多了几分忧色,倒不是担心自己的安危,而是有些挂念大军,不知流沙关如何,太子萧景夜是否安好。 后半夜,空洞里的寒意更甚。 孟娇娇瑟缩着抱成一团,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连呼吸都带着白雾。 她偷偷抬眼看向陆临渊的方向,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色背影,那人始终端坐那里。 而此刻,地面上的沙尘暴虽比白日小了些,狂风却依旧卷着沙砾,昏黄的沙幕遮天蔽日,无论是陆临渊一方的士兵,还是北沙的人马,都无法在这样的天气里前行。 双方的人都只能暂时停在原地,各自找了背风的沙丘或岩石躲避,一边警惕地盯着对方,一边缓缓往后退去,试图拉开安全距离,等待风沙平息。 与此同时,流沙关城楼之上,灯火通明。 沈星辰的北沙兵马已经停止了攻城,士兵们列着整齐的队伍,在城下静静待命。 城楼上,流沙关的知府周大人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年近五旬,鬓角已有些斑白,此刻额头上满是冷汗,脚步虚浮。 “大人,您快看,下面的北沙兵似乎真的停了攻城。” 师爷凑到城墙边,眯着眼睛往下看了看,连忙回头对周大人说道。 周大人停下脚步,扶着城墙往下望去,见北沙兵果然没了动静。 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却依旧紧锁眉头:“攻城的军报送出去了吗?我交待你的事,你可办妥了?” “送出去了,大人您放心!” 师爷连忙点头,“晌午就派了最快的斥候,走的是小道,大军想必明日便可抵达流沙关,有大军支援,大人可以稍放些心。” “放什么心啊……” 周大人长叹一声,用手中的素色巾帕抹着额头的细密汗珠,声音里满是忧虑。 “流沙关不比其他城关,虽有守军,可兵力薄弱,武器也陈旧,若是北沙兵真要全力攻城,咱们这点人,怕是守不了太久。” 他话音刚落,就见一名穿着铠甲的士兵跌跌撞撞地跑上城楼,脸上满是焦急:“报——禀大人!出大事了!” 周大人心里一紧,连忙上前:“何事如此慌张?慢慢说!” “禀大人,晌午送军报的斥候出发后,没过多久,咱们流沙关四周的官道、小道,就全被北沙国的兵严密把守了!” 士兵喘着粗气,语速飞快地说道,“方才小的想派人出去打探消息,结果出城的路他们重兵把守着,现在咱们的人已经被困在城里了,根本出不去!” “什么?” 周大人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在地。 他扶着城墙,脸色苍白如纸,喃喃道:“这……这北沙国的二皇子沈星辰,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先前一直让咱们自由传送军报,如今大军都快到了,他却突然一会攻城、一会围城的,这是想把咱们困死在流沙关里吗?” 师爷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周大人,对着旁边的士兵急声道:“快!赶紧扶知府大人去城楼后的休息室休息休息,再端碗温水来!” “是!” 士兵连忙应下,小心翼翼地扶着周大人往休息室走去。 而此时,距离流沙关几十里之外的大军营地。 李忠副将手持一份密封的军报,快步走向中军大帐,显然是刚接过军报就匆匆赶来。 守在中军大帐外的疾风见他过来,连忙上前拦住:“李副将,太子殿下正在休息,您有何事?” 李忠停下脚步,将手中的军报递过去,沉声道:“这是从流沙关送来的军报,事关流沙关安危,劳烦立刻交予太子殿下定夺。” 疾风接过军报,却没有立刻进去。 回道“李副将放心,我马上便交予殿下过目。您请回吧,殿下有交待,到达流沙关前,他要细研应对之策,任何人不得打扰。” 李忠吃惊却没再说话,拱了拱手离去。 第65章 以血为水 翌日清晨,空洞中。 一线微光自头顶缝隙斜斜漏下。 孟娇娇蜷缩在角落,经过一夜受冻,再加上先前身子的虚弱,此刻她浑身抖得厉害,牙齿不住打颤,干裂的嘴唇翕动着,细碎的“水…水…水……” 声断断续续从喉间挤出。 陆临渊不知何时已醒。 他听见那细碎的呓语,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随后起身走到孟娇娇身边,垂眸看着她蜷缩成一团的模样,指尖顿了顿,终究还是解下了身上那件绣着暗纹的玄色披风。 他没有多言,只将披风轻飘飘丢到她身前,动作间带着惯有的疏离。 孟娇娇颤抖着伸出手。 她将披风裹在身上,布料带着他身上残留的淡淡冷香。 她干裂的嘴唇早已破裂,渗出血丝,微微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落在陆临渊转身离去的背影上。 他那副冷漠疏离的模样,可刚刚他解披风丢给她,让她感觉到了一丝暖意。 原来,这个敌人,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无情。 孟娇娇眼皮愈发沉重,缓缓闭上了眼睛,陷入半梦半醒的昏沉中。 与此同时,萧景夜军营外。 疾风一身劲装,脚步匆匆地穿过营帐,径直走向李副将的中军帐。 他掀帘而入时,李副将正对着沙盘皱眉沉思,见他进来,连忙直起身。 “疾风护卫,可是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见过李副将,”疾风抱拳,语速极快地传达命令,“奉太子殿下令,今日不拔营,全军留守原地休整。” “什么?” 李副将惊得眼睛瞪得溜圆,嘴巴也微微张开,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上前一步,忍不住追问:“这……这是为何?大军自出征以来,除了必要的粮草补给,休整,从未中途停滞,如今离流沙关不过半日路程,为何突然要停?” 疾风站起身,面色凝重:“殿下并未说明缘由,只让末将传达命令。” 李副将重重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搓着手在帐内踱步,心中满是疑问:这要是陆临渊将军在,他还能上前问问缘由,可如今太子殿下深居帐中,连面都见不着。 大军行军这么久,将士们早已急于应战,突然停驻,怕是会动摇军心。 难道是在等陆将军? 可将军自昨日漠月幽谷探路后,便没了消息,难不成是先行去了流沙关部署? 他越想越乱,头不住地摇。 这还是他第一次与陆临渊一同出征,往日里只听闻陆将军用兵如神,可如今局势扑朔迷离,他竟有些摸不着头脑。 “罢了罢了,”李副将终是停下脚步,对着疾风拱手,“既然是太子殿下的命令,那便遵令!我这就去安排将士休整。” 疾风点头应下,转身匆匆离去,只留下李副将对着沙盘,眉头依旧紧锁。 另一边,沈星辰的营帐内。 天刚蒙蒙亮,沈星辰便已起身。 他身着玄色软甲,腰间未佩刀剑,只一如既往地手持那支玉箫。 他站在帐中,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箫身。 “来人。” 他沉声唤道。 一名士兵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属下在。” “孟娇娇的人可有回来?” 沈星辰的目光落在帐外。 士兵低头回道:“回二殿下,孟统领的人至今未曾归营。” 沈星辰握着玉箫的手微微一紧,箫身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冷静。 她是成功? 还是……失败了? 他沉吟片刻,沉声道:“传我命令!仅留三千兵马在流沙关外,不得有误!其余所有将士,黄昏前整合完毕,随我绕道流沙关东侧,在南燕大军必经之路设伏,准备迎战!” 这一次,他的声音沉稳有力,褪去了往日的儒雅阴冷,多了几分战场统帅的威严。 士兵心中一凛,连忙应道:“遵命!” 转身快步离去,帐内只留下沈星辰一人,他望着手中的玉箫,眼神愈发深邃。 …… 流沙关的天空,流云初时泛白,渐染澄蓝,继而漫成灰蒙,终是敛去了最后一抹霞光。 暮色渐浓。 沈星辰亲自率兵,在南燕大军必经的一道两侧设下埋伏。 按沈星辰的推算,此刻南燕大军本该抵达此处,可如今依旧静悄悄的。 …… “报——!” 一名斥候兵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他弯着腰,大口喘着粗气,声音带着几分急促。 “启禀二殿下!南燕大军……南燕大军今日未拔营,依旧停留在原地!” “什么?” 沈星辰猛地转身,眉头紧紧皱起,双拳在袖中紧握,指节泛白。 他快步走到道路中央,望着空无一人的道路,心中疑窦丛生:难道计划被他们识破了? 未拔营? 是在等陆临渊吗? 难不成是识破了他的布局? 娇娇的人至今未归,难道她失败了? 沈星辰的眼光快速流转,脑中飞速盘算着对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躁,对着斥候兵吩咐道:“再去探!密切关注南燕大军的动向,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随后,他又转向身旁的亲兵,沉声道:“你带人,去漠月幽谷附近探查,务必找到孟统领的踪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殿下!” 两名士兵齐声应道,转身迅速离去。 沈星辰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后埋伏的将士,终是咬牙道:“传令下去,全军安营扎寨!今夜密切戒备,明日再做打算!” 深夜,空洞中。 只有微弱的月光透过。 孟娇娇早已没了声响,蜷缩在披风里,一动不动。 陆临渊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他踢了踢她的小腿。 “喂,孟娇娇。”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孟娇娇。” 依旧毫无动静。 陆临渊眉头微蹙,终于蹲下身子,伸出手指,轻轻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有气,只是气息微弱。 他的手凑近她的面部,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他心中一凛。 她本就受伤,又受了一夜风寒,再加上缺水缺粮,五脏六腑早已被高热侵袭,若是再不救治,怕是真的活不到明日。 陆临渊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抽出了腰间的佩剑。 剑尖在手掌心轻轻一划,一道血痕立刻显现,鲜红的血液顺着指缝缓缓渗出。 他用另一只手捏住孟娇娇的下巴,她张开干裂的嘴巴,将流血的手掌凑到她唇边,让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入她口中。 冰冷的血液滑入喉咙,孟娇娇似乎有了些许模糊的意识,她以为是喝到了梦寐以求的水,干裂的嘴唇下意识地翕动着。 她猛地抬起手,紧紧抓住陆临渊的手腕,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力地吸食着唇瓣前的“水源”,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吞咽声。 片刻后,陆临渊感觉到掌心的伤口渐渐麻木,他抽回手,从怀中掏出方巾,将手掌的伤口包扎起来。 陆临渊站起身,转身回到自己的角落。 第66章 想你N天 又是一日,清晨空洞中。 孟娇娇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额间依旧滚烫,但若细细感受,那灼烧般的热度已褪去不少,不再似昨夜那般令人昏沉欲裂。 她费力地转动脖颈,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口中那股铁锈般的血腥气突然翻涌上来,她下意识地抬手摸向唇角,指尖触到一片粗糙。 再看自己的手,纹路间竟也沾染着暗红的血渍。 “难道昨夜……” 孟娇娇心头一震,昨夜昏沉中似乎做了个大口喝水的梦,可那温热的触感与此刻口中的血腥气重叠,一个大胆的念头让她脊背发凉。 “我喝的……是血?是他的血?” 她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根本无法起身。 沙哑的声音带着颤抖。 “你为何要救我?” 陆临渊听见了她微弱的声音。 “我说过,不杀女人。自然也不能让你死在我的身边。” 他语气平淡。 “你……” 孟娇娇被他这轻描淡写的态度噎了一下,刚想再说些什么,喉咙却一阵痒意,忍不住轻咳出声。 她缓了缓,眼神依旧倔强。 “别以为你救了我,我就会谢谢你。待我伤好,早晚要与你再一决高下。” 陆临渊闻言:??? 他眉梢微挑,眼底闪过诧异。 无奈地摇摇头,心中暗忖:这女人的嘴是真硬。 论武艺,她远不及自己。 眼下重伤带病,能不能活下去都是个问题,竟还惦记着日后较量? 还好,他的青浅从不这样,总是又乖又听话,笑起来的时候,眼底像盛着星光。 想到这里,他唇角的弧度不自觉地上扬,连眼神都柔和了几分。 手下意识地探入怀中,摸向剑穗… “青浅,你还好吗?” 他在心中轻声呢喃,“会想我吗?你看到我对你的情意了吗?” “我每天都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被困在这荒漠之中,愈发加重了他对苏青浅的思念,此刻怀中的剑穗仿佛就是她本人。 他紧紧地将其按在胸口,好似这样就能感受到她的温度。 再抬眼时,他的眸光早已没了往日的冷冽,满是化不开的柔情。 孟娇娇透过缝隙透进来的光源,恰好看见了陆临渊嘴角噙笑的模样。 阳光勾勒出他俊朗的容颜,那抹笑容竟带着几分惊心动魄的好看。 这些年,她跟在沈星辰身边,见惯了自家主子温润如玉的笑,一直觉得世间再无男子的笑容能与之相较。 可此刻,她竟觉得陆临渊这带着柔情的笑,比沈星辰的笑容还要迷人几分。 她晃了晃神,猛地闭上眼睛,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低声呵斥。 “孟娇娇,你到底在想什么!他是敌人,你怎么可以对敌人有这样的想法!” 沙漠上的阳光越来越烈,昨夜肆虐的沙尘暴也小了很多,只剩下零星的风沙卷起细沙。 另一边,陆临渊的亲兵早已整理好行装,纷纷上马,朝着先前陆临渊离去的方向追去。 可风沙过后,松软的沙土上早已没了马蹄踏过的痕迹,几人对视一眼,只能分成三队,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散开寻找。 而孟娇娇的人,也正快马加鞭地向着埋伏地点赶去。 为首的蒙面男子勒紧缰绳,回头对身后的人说:“若是首领成功把陆临渊引到埋伏地,想必人已经被捉住了。” “若是没动静,那首领怕是出事了,必须尽快找到她,否则回去没法跟主子交待!” 众人纷纷点头,加快了马速,马蹄扬起阵阵沙尘。 设伏点设在一处沙丘背面。 ……. “头,咱们在这埋伏这么久了,孟统领不会把咱们忘了吧?怎么这么久都没人影过来?” 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压低声音问道,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脸上满是焦躁。 随身携带的水囊早就空了,再等下去,不等敌人来,他们自己就要渴死在这荒漠里。 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再等等吧……这是二殿下亲自指派的任务,若是咱们私自行动坏了计划,谁都担不起这个罪责。” 他心里也急,可想起二殿下的手段,还是不敢轻举妄动。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哒哒哒”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埋伏的众人瞬间精神一振。 埋伏的这一队,以为孟娇娇带着人过来了。 都迅速绰起了家伙事,准备血拼一场的架势。 结果…… 马蹄声越来越近,很快,一队人马出现在沙丘尽头。 蒙着纱巾为首的男子,看清埋伏点的位置后,猛地勒紧缰绳。 对着这边大喊:“老二!老二!你们还在不在?” 这几声熟悉的呼喊,让埋伏的众人瞬间愣住。 被称作“老二”的男子仔细一听,顿时松了口气,连忙起身,从埋伏点冲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喊。 “家伙事都放下,是大哥的声音!” 众人这才纷纷放下手中的家伙事,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 刚才差一点,就对着自己人放了冷箭。 “大哥,怎么是你先过来了?可是计划有变?” 老二跑到为首的蒙巾男子面前,急切地问道。 蒙巾男子跃下马来,一把抓住老二的胳膊,语气急促:“可有见过孟统领的马经过?我们追了一路,都没看到她的踪迹。” 老二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脸色也沉了下来。 “没有啊,从埋伏那天到现在,除了你们,这附近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坏了!” 蒙巾男子瞳孔骤缩,声音里带着惊恐,“孟统领肯定是出事了……她一定是栽在陆临渊手上了!”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出口。 若是孟娇娇真的出事,他们这群人回去,怕是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他深吸一口气,当机立断。 “快!大家分开,以这里为中心,在三十里范围内散开找人!务必尽快找到孟统领!” 众人不敢耽搁,迅速分成几队,各自飞身上马,朝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扬起的沙尘,在荒漠中划出一道道杂乱的痕迹.….. 第67章 荒漠寻踪 今日南燕大军清早便已拔营。 拔营虽早,但是…… 太子殿下又让疾风传出了新的指令。 “太子有令,全军放缓行军速度,沿途严查周遭动静,不得有误!” 身旁的李副将,听见太子殿下的命令,眉头拧成川字,最终也只是沉声道:“传令各队,保持阵型,放缓行军速度。” 他也只得在心中暗叹:这一日路程,莫不是要行军三日。 太子此举究竟是谨慎,还是另有谋划? 他想破头也摸不透这其中的关窍。 与此同时,空洞内。 空气干燥得似要冒出火来。 孟娇娇依旧躺在沙土上,脸色白得像张薄纸,原本明艳的眼眸没有一丝鲜活光亮,只剩一丝微弱的气息。 先前她喝下了陆临渊掌心血。 虽有所缓解,可时隔数个时辰,那点微薄的生机早已被干涸的空气吞无,她只能靠残存的意志死死撑着。 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心中的疑云翻涌。 她也未想明白,为何她的人这么久了,没有了她的音讯,怎也无人前来寻她。 为何连半个人影都没见着? 难道……她从一开始就中了陆临渊的圈套? 一个北伐主将,真会为了一枚小小的剑穗,不顾大军安危追她至这荒无人烟的沙漠? 还是说,她在半途设下的埋伏早已被看穿,此刻她的人都已葬身黄沙? 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 陆临渊的亲兵也未出现,他身为主将,怎会故意让自己陷入这般困境? 若这一切都是他的算计,那此人的心机与手段,未免太过恐怖…… 思绪越缠越乱,她的体力终于撑到了极限。 唇角的干裂处因微微一动而撕裂,钻心的疼痛传来,眼前阵阵发黑。 她眼皮沉重得如同挂了铅,终是无力地垂了下去,彻底陷入半昏迷状态,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空洞的另一端,陆临渊也开始出现不适。 长时间缺水让他喉咙干得冒烟,胸腔里灼烧般的疼。 他背靠着石壁,目光却死死盯着上方洞口。 他在等,等空洞上方的声响… ……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终于从洞口上方不远处传来。 那声音苍劲有力,马蹄踏在沙地上的节奏明快,与南燕大军战马行军多日的疲乏截然不同。 陆临渊的心一紧:是孟娇娇的人。 可马蹄声只是疾驰而过,没有丝毫停留,显然他们并未发现,只是在漫无目的地搜寻。 而此刻,荒漠的另一头,陆临渊的亲兵们正心急如焚地四处探查。 他们已在沙漠里找了多时。 就在几人近乎绝望时,一名亲兵突然指着前方高喊:“快看!是将军的宝马!”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沙丘下,一抹黑色的身影正低头啜饮着一处微弱的水源。 那是陆临渊的坐骑“宝马”,出征从不离身。 “找到宝马了!将军肯定就在附近!” 亲兵们瞬间狂喜,催马狂奔过去,可等他们冲到近前,却只看到孤零零的宝马,不见陆临渊的人影。 狂喜瞬间凝固在脸上,每个人的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一名年轻的士兵声音发颤:“将军定是出事了!宝马从不与将军分离,如今有马无人,莫不是……莫不是已经遭了那妖女的毒手?” “休得胡言!” 年长的亲兵队长厉声喝止,他伸手抚了抚宝马的鬃毛,沉声道:“将军武功盖世,那妖女怎会是对手?” “当务之急是找人!宝马与将军心意相通,只要将军还在这片沙漠里,它定然能找到主人。” “您说得对!” 另一名亲兵立刻附和。 “往日里将军带宝马在野外撒欢,它跑再远都会回头找将军,就算将军故意躲起来逗它,它也只会在原地等着,绝不会乱跑。” “好!那就跟着宝马走!” 队长甩鞭轻抽马臀,宝马像是听懂了指令,立刻抬起头,朝着沙漠深处狂奔而去。 亲兵们不敢耽搁,立刻飞身上马,紧紧跟在宝马身后,马蹄扬起的沙尘…… 时辰渐渐临近黄昏,夕阳将漫天黄沙染成了金红色。 宝马奔跑的身影,像极了在外疯玩的孩子,急切地想要在天黑前赶回家人身边。 途中,他们曾与孟娇娇的手下擦肩而过。 双方都在马不停蹄地寻人,只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装束,便又朝着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此时也顾不得什么敌对你我。 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宝马的奔跑速度渐渐缓了下来。 它抬起头,朝着前方的沙丘嗅了嗅,耳朵高高竖起。 虽离空洞还有几十米之远,它却精准地捕捉到了主人的气息。 空洞内的陆临渊瞬间警觉。 他贴近石壁,清晰地听见急促的马蹄声正在靠近,那熟悉的节奏,正是他的亲兵! 他没有丝毫犹豫,快步走到昏迷的孟娇娇身边,捡起之前被自己长剑划落的红色衣料。 颜色明艳,在黄沙中格外显眼。 随后,他迅速拔下发冠上的长簪,将红布紧紧系在簪子顶端,手腕发力,做好了投掷的准备。 此时,亲兵们已跟着宝马停了下来。 四周除了几处沙丘,连个人影都没有。 几人跳下马,分散开来四处呼喊:“将军……将军……”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沙土下突然传来“噌”的一声轻响。 一抹明艳的红色骤然破土而出。 那是陆临渊用内力掷出的簪子,红布在风中,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快!那边有动静!” 眼尖的亲兵立刻发现了那抹红色,高声喊道。 众人立刻朝着沙丘奔去,脚步急切。 就在他们即将靠近沙丘顶端时,地底突然传来陆临渊沉稳的声音。 “止步!小心脚下,此处有空洞!” 亲兵们闻声骤停,神色瞬间变得谨慎。 他们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缓步前行。 直至到了红布几米范围方蹲下身。 其中一名亲兵对着地底喊道:“将军!是我们!您没事吧?我们这就救您上来!” …… 第68章 空洞救援 空洞周边的动静愈发剧烈。 洞口上方,细密的沙粒先是零星散落,很快便连成了簌簌的沙线。 孟娇娇混沌中隐约听见了声响,可眼皮重得连睁开一条缝都耗尽了力气,更别提分辨发生了什么。 此刻她像一摊烂泥般瘫在沙地上,意识浅薄。 “去把装备拿来,再把宝马牵过来!” 一名亲兵压低声音,语气急切。 另一名亲兵不敢耽搁,转身快步奔向不远处。 片刻后,他便扛着麻绳与铁制弯钩折返。 “将军,您在下方可有受伤?” 亲兵伏在洞口不远处,朝着漆黑的下方喊着,声音被不断滑落的沙声搅得有些模糊。 此时,周围的震动愈发明显,整片沙丘上大量沙粒如同水流般涌入空洞。 “我无碍,速将绳子抛下来!” 洞底传来陆临渊沉稳的声音。 “是,将军!这就抛下去!” 亲兵应道,双手一松,麻绳带钩的一头钩住了宝马身上的鞍环,另一头迅速抛向洞底,顺着洞口的岩壁快速下落。 沙粒滑落的速度越来越快,几乎形成了小型的沙瀑。 陆临渊快步走到孟娇娇身边,蹲下身。 随后拿起绳子,熟练地在她双肩与腰身缠了数圈,打了个紧实的结。 孟娇娇虚弱得连哼声都发不出,任由陆临渊摆弄,双眼紧闭着。 一切准备妥当,陆临渊朝着洞口大喊:“好了,拉上去!” 上方的亲兵立刻行动,两人拉紧绳子,另外一人则牵着宝马往前迈步。 这宝马力气惊人,此刻成了拉动绳索的主力。 孟娇娇的身体很快便被缓缓拉向洞口。 当她的身影出现在洞口时,上面的亲兵们纷纷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居然是她,将军为何要救这妖女?” 有人忍不住低喃,语气里满是不解。 就在孟娇娇的身体穿过洞口的瞬间,上方原本悬空的沙层突然崩裂,形成一个巨大的豁口! 旁边的沙丘失去支撑,大量沙粒如同洪水般涌向空洞,瞬间便将洞口堵了大半。 洞底的陆临渊反应极快,立刻贴近冰冷的岩壁,借着岩壁的摩擦力稳住身形。 上方的亲兵见状,也顾不上再议论,慌忙解开孟娇娇身上的绳子,再次将其抛向洞底。 可此时空洞已被沙土堵了大半,绳子只落下一半,便被堆积的沙子挡住,根本够不到洞底。 陆临渊眼神一凛,没有丝毫犹豫。 他将内力汇聚于脚尖,以洞壁为受力点,脚尖轻轻一点,身体便如同离弦之箭般向上弹起,伸手去抓那悬在半空的绳子。 可第一次跃起时,距离还是差了分毫,指尖堪堪擦过麻绳,身体便再次坠回洞底,重重落在沙地上,溅起一片沙尘。 没有时间犹豫,第二次,陆临渊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再次脚尖蹬壁而起。 这一次,他的速度更快,手臂伸得更直… 终于,指尖牢牢抓住了麻绳! 他立刻将绳子在胳膊上绕了几圈,死死攥住,借着上方的拉力稳住身形。 上面的亲兵见绳子有了动静,赶忙加快速度赶马,宝马吃痛,嘶鸣一声,奋力向前拉动。 就在陆临渊即将冲出洞口时,又一片沙土轰然滑下,瞬间填满了整个空洞! 千钧一发之际,陆临渊运起轻功,身形如同飞燕般破土而出,稳稳落在洞口旁的沙地上。 “将军!将军!” 几名亲兵立刻围了上来,见自家将军安然无恙,脸上终于露出劫后余生的欣喜,悬着的心也彻底放下。 陆临渊回头看了一眼被沙土填平的空洞,眸色深沉。 若方才没有先将孟娇娇救上来,此刻她怕是早已被埋在沙砾之下。 “走吧。” 他收回目光,对着亲兵们淡淡开口。 “是!” 亲兵们齐声应道,其中一人又忍不住问道:“将军,这妖女……要不要带走?” “不必,将她留在这便可。” 陆临渊语气平淡。 他走到宝马身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马的脑袋。 宝马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安抚,扬起头颅,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心。 随后,陆临渊飞身上马,他勒紧缰绳,双腿轻轻一夹马腹,宝马便扬起前蹄,朝着远方疾驰而去,扬起一片沙尘。 亲兵们也纷纷上马,紧随其后,很快便成了远处的一串黑点。 自始至终,陆临渊都没有再看孟娇娇一眼。 他素来不杀女人,自然也不会拿女人做人质… 救她,也不过是不想一个女人因他而死。 沙地上,只留下一抹被玄色披风包裹的黑色身影,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夕阳渐渐西沉,最后一抹霞光也消失在地平线后,天地间陷入一片昏暗。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的蒙巾男子眼神锐利,很快便发现了沙地上那抹黑。 “那是什么?” 有人低声问道。 众人勒马停下,一名男子率先跳下马,快步走上前。 起初他并未认出那是孟娇娇,毕竟他们首领穿的是红衣,而非这颜色。 直到走近了,他才看清那张苍白虚弱的脸,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转身大喊:“找到了!找到孟统领了!” 其余人立刻围了上来,一名男子颤抖着伸手,探了探孟娇娇的鼻息,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气流,才松了口气,对着刚下马的蒙巾男子回道:“大哥,还有气息!” 蒙巾男子皱紧眉头,蹲下身仔细查看了片刻,沉声道:“看这模样,怕是受了不轻的内伤。快,来几个人,小心将孟统领抬上马,立刻带回去救治!” “是!” 两名手下立刻上前,小心翼翼的将孟娇娇抬了起来。 就在这时,远处又传来一阵马蹄声,两名身着北沙军服的士兵赶到,翻身下马后抱拳道:“二殿下命我二人前来查探情况,不知孟统领此处可有变故?” 蒙巾男子回头,语气凝重地说道:“孟统领重伤昏迷,任务已失败。劳烦二位回去禀报二殿下,我们会迟些赶回军营。” “明白。” 两名士兵点头,再次抱拳后,勒马掉头,朝着原路疾驰而去。 第69章 将军破局中 沈星辰麾下的斥侯小兵,早已将南燕大军拔营前行的消息,快马加鞭传回了主营。 夜色渐浓,荒漠上。 陆临渊带着亲兵,自与大军分开后,眼下已无了阻碍,也并未急于追赶。 荒漠中水源稀缺,将士们唇干舌燥,连胯下战马都不住地喷着响鼻。 陆临渊勒住缰绳,目光扫过眼前连绵的沙丘,沉声道:“先找水源,休整片刻。” 亲兵们早已渴得不行,闻言立刻分散开来探查。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名亲兵高声来报:“将军!西北方向不远处有浅溪!” 众人循着方向赶去,果然见一道细流蜿蜒在沙丘间,溪水仅有一指来深,却清澈见底,溪水边还有些杂草。 陆临渊侧身下马,牵着宝马缓步走到溪边,动作间不见半分焦躁。 身后的亲兵们早已按捺不住,纷纷扑到溪边,掬起溪水大口吞咽,溅起的水花沾湿了衣甲也毫不在意。 陆临渊却不同。 他先是俯身,用溪水仔细洗净双手,指尖掠过水面时,还拂去了浮在表层的细沙。 随后才缓缓捧起一捧水,仰头饮下,动作优雅得不像身处荒漠的武将,反倒似在庭院中品茗。 亲兵们早已见怪不怪。 这与陆尚书府的儒雅教养有关。 陆临渊从小爱学,这些缛结礼仪他向来学的甚好。 喝完水,他抬手摸向剑穗。 那剑穗此刻沾了不少荒漠的细沙。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剑穗浸入溪水中,指尖轻柔地捻去沙粒,目光落在水面上,渐渐失了神。 今夜月光皎洁,银辉洒在溪面上,波光粼粼间,竟仿佛映出了苏青浅的脸庞。 她笑起来时眼角弯成月牙,唤他“大少爷”的声音甜得像蜜。 陆临渊不自觉地扬起嘴角,低声呢喃:“青浅,若一切顺利,不出数日战局便会结束……你可有想我?” 他又捧起一捧溪水,这一次,清甜的溪水似乎真的带上了她的气息,暖了心尖。 “将军!您瞧!” 一阵兴奋的呼喊打断了他的思绪。 只见一名亲兵提着几只肥硕的野兔和半袋野果跑过来,咧嘴笑道:“别看这地方荒,好家伙还不少!够咱们大伙垫垫肚子了!” 陆临渊点头:“去清理干净,烤了分给大家。” “得嘞!” 亲兵兴冲冲地去了。 这时,另一名亲兵走到他身边,神色有些急切:“将军,按路程算,昨日大军该已抵达流沙关了,咱们要不要连夜赶路追上?” “不必。” 陆临渊语气平淡,目光扫过疲惫的将士们,“这几日大家都辛苦,待休整好,再动身不迟。” “是!” 亲兵应声退下。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在沙地上的声音格外刺耳。 陆临渊瞬间警觉,猛地抬头望向声音来处。 夜色深沉,荒漠中极少有人深夜赶路,且马蹄声如此急促,定有要事。 那路唯一的去向便是流沙关,十有八九是北沙的人。 “拦下他们,是北沙的士兵。” 他声音冷了几分。 几名亲兵立刻抄起绳索,迅速来到道路两侧的沙丘后设伏。 片刻后,两匹快马疾驰而来,就在马蹄即将踏过绳索的瞬间,亲兵们猛地扯紧绳子。 只听“轰隆”一声,马匹被绊倒,马上的人直接摔得人仰马翻,兵器和行囊散了一地。 “果然是北沙的人。” 亲兵们围上前,看清了对方盔甲上的图腾,忍不住低声赞叹。 “将军厉害!仅凭马蹄声就猜得丝毫不差!” “咱们将军本就是神人!” 另一人附和道。 再看那两名北沙士兵,一人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另一人翻滚几圈后,口角溢血,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亲兵们用刀架住了脖颈。 陆临渊从溪边站起身,脸上却没了半分方才的温柔,只剩冰冷的锐利。 他缓步走到那名活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开口便是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你们是来找孟娇娇的。” 北沙士兵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银甲将军。 先前军中便传言,南燕领兵的陆将军心思缜密,洞察人心,今日一见,竟比传言中更可怕。 他未说一字,对方却已猜中了他们的目的。 这几秒的神色变化,全被陆临渊看在眼里。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邪笑,语气带着笃定:“看来我猜对了。” “把这两人拖去喂狼。” 他的声音平淡。 亲兵们心中虽有疑虑… 先前将军连实力强悍的孟娇娇都能暂时放过,为何对这两个小兵却如此不留情面? 但无人敢问,只能上前架起那名北沙士兵。 “将军饶命!” 北沙士兵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哭喊着求饶。 “我们只是奉二殿下之命,来打听孟统领的消息!求您饶我们一命!” 陆临渊居高临下,眼神冷得像冰:“你可知,你此刻踏的是南燕地界?他国士兵擅自入关,按律,当斩。” 话音落下,那士兵浑身筛糠般颤抖,嘴里只剩“饶命”二字。 亲兵们不再迟疑,拖着他便向沙丘深处走去,求饶声渐渐被风沙吞没,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陆临渊站在原地,望着月光下的溪水,方才因苏青浅而起的暖意,早已被冰冷的杀意取代。 他抬手摸了摸剑穗,指尖冰凉。 这两名士兵,传递的消息想必事关流沙关战局,容不得半分差错。 他若没猜错,孟娇娇拦路他的目的,便是设伏捉他,但是人算不如天算,谁都未料想到,两人会掉入空洞,同时又有沙尘拦路…… 显然昨夜大军未抵达流沙关,已经让沈星辰失了些分寸。 所以才会派人前来打探消息。 如今孟娇娇重伤,她的人,也不会有太快的速度前行。 第70章 三少通房 镇远将军府,偏院。 灶房内,一盏油灯悬在房梁上,灯芯跳跃不定,将墙壁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餐桌就摆在离灶台不远的地方,桌上只摆着三碟小菜。 秦姨娘坐在圈椅上。 她手中握着银筷,动作缓慢地拨着碗里的米粒。 苏青浅就侍立在桌旁一步远的地方。 她垂着眼帘,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这些日子,她每日晨昏定省,照顾秦姨娘的饮食起居,从不敢有半分懈怠。 秦姨娘虽嘴上从未说过什么,心里却早已对这个丫鬟十分满意。 苏青浅手巧,缝补的衣物针脚细密,厨艺也好。 心更细,见她眼睛不好,总会提前将饭菜温在灶上,把常用的帕子、茶盏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秦姨娘虽看不清她的容貌,听她说话时温和柔软的语调,便猜她定是个眉眼干净、性子柔顺的姑娘。 忽然,秦姨娘手中的银筷顿了顿,“当啷”一声落在瓷碟上,打破了灶房里的寂静。 她抬起头,朝着苏青浅的方向,缓缓开口,“浅浅。” 苏青浅立刻上前半步,躬身应道:“奴婢在,秦姨娘有何吩咐?” 秦姨娘语气沉了些。 “浅浅,你在这偏院也住了有段日子了,府里的事,想必也看明白了些…这偏院和正院那边,从来不是一条心。” 苏青浅垂着头,不敢接话。 她自然知晓,正院的夫人是将军的正妻,秦姨娘是个“外室”。 府里的下人都是看人下菜碟,往年只要将军不在府中,偏院这边的用度,从来都是克扣了又克扣。 直到这两年,许如影去了太子身边当差,正院那边对他们母子的态度才有所转变。 甚至有些殷勤,这与太子选太子妃之事脱不开关系。 太子萧景夜虽不是一个听信谗言之人,但若真有不正之风传入他的耳朵,想必他也会查探清楚的。 所以这两年这偏院的日子,过的也甚是不错,吃穿用度,缺了去取便成。 所以苏青浅在偏院的这些日子,虽辛苦但从来没有受过什么委屈。 她去领偏院这边的吃穿用度时,也非常顺利。 秦姨娘又继续道:“府里有规矩,主子身边的丫鬟,若是伶俐可靠,日后是能选做通房的。” “可正院那边的人,心思太深,我不放心把如影交给她们。”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恳切,“我知道你是个心细妥帖的,做事从不毛躁,待人也温和。” 提到儿子,秦姨娘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愁绪。 “老爷常年镇守边疆,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次,正院那边我管不了,也不会去管。如今如影都十六了,到了试婚的年纪,我这做娘的,也该为他张罗张罗了。” 她叹了口气,伸手摸索着抓住苏青浅的手腕。 “你也知道,我这双眼睛不行,这偏院就你一个丫鬟,三少爷身边连个贴心人都没有。” “如影那孩子,看着性子冷,其实最是缺人疼…他身边,也该有个知冷知热、能伺候他的人了。” 秦姨娘的手指微微用力,语气愈发郑重。 “能伺候三少爷,是你的福分。伺候好了他,日后你就是半个主子,不用再做这些洗衣做饭的粗活。等将来,再找个丫鬟来偏院,你便跟着如影,你的出路也就稳了。” “他在太子跟前做事,早晚有建功立业的机会,到时封了宅子,娶了妻,你便也能做个姨娘。” 这番话,秦姨娘说得苦口婆心。 可苏青浅却听得浑身一僵,像被泼一盆冷水。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愕。 秦姨娘这是要让她做三少爷的通房丫鬟?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乱作一团。 她连自己的身份都没弄清,如今怎可做这种失了清白的事? 更何况,她与三少爷许如影,不过见过一面。 苏青浅张了张嘴,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却找不到半分合适的借口。 她一个婢女如何回绝主子,只能僵在原地,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秦姨娘看不见她的神色,只当她是害羞,又追问了一句:“怎么了?让你伺候三少爷,你不愿意?”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扎醒了苏青浅。 她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声音带着几分慌乱。 “浅浅谢谢秦姨娘的看重,可……可奴婢的身子还有伤未愈,恐是伺候不好三少爷,误了正事。”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蹩脚的搪塞。 可秦姨娘却不吃这一套,她“嗤”了一声。 “你慌什么?如影如今在京城,难得有机会回来一次,下次回来还不知是何时。你那点小伤,就算是摔断了腿,到时候也该好了。” 她顿了顿,“我只是眼睛不好使,又不是心瞎。你每天忙前忙后,收拾院子、洗衣做饭,连口气都不喘,我看你这身子骨,比起我硬朗多了。” 苏青浅的手心沁出了冷汗,她咬着唇,还想再说些什么:“秦姨娘,我……” “好了好了,不用多说了。” 秦姨娘直接打断了她,语气干脆。 “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次如影回来,你便到他的屋子里伺候。” 苏青浅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知道从秦姨娘这里是走不通了。 她只能换个方向:“回秦姨娘的话,奴婢与三少爷不过见了一次,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奴婢怕……怕三少爷看不上奴婢,到时候反倒惹得他不快。” 她以为,三少爷性子冷酷,若是他不愿,秦姨娘总不会强人所难。 可秦姨娘却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如影那边你不用操心。下次他回来,我亲自同他说。他自小听我的话,不会不同意的。” 一句话,将苏青浅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灶房里的油灯又跳了一下。 苏青浅跪在地上,冰凉的寒意从膝盖蔓延到心口。 她看着秦姨娘模糊的轮廓,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真的要做三少爷的通房丫鬟吗? 晚风从灶房的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影子晃了晃,也晃得苏青浅的心,乱得没了章法。 …… “浅浅,一会用完膳,你随我去趟房中。姨娘有东西交予你。” 秦姨娘再次开口。 “是。” 片刻后,秦姨娘用完膳,苏青浅上前小心地扶住她的胳膊。 秦姨娘径直走到衣柜处,她蹲下身,指尖在衣柜最底层的木板上摸索,取出一个扁平的木质锦盒。 她捧着锦盒缓缓起身,走到苏青浅跟前,将盒子递过去。 “这里面的,你拿过去好好学着。” 苏青浅双手接过锦盒,这里面到底是什么? 主子让她学的,无论是什么,她都得学。 她恭恭敬敬地垂首:“是,秦姨娘。” “去吧。” 秦姨娘挥了挥手。 “是。” 苏青浅捧着锦盒退了出去。 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将锦盒送回自己的小屋,才转身去收拾碗筷、打扫灶房,等忙完所有活计。 她拖着有些酸胀的身子回到屋子,关上门,才终于松了口气。 她坐在床沿,把那锦盒取了出来放在腿上。 轻轻打开盒盖,里面放着几本薄厚大小差不多的线装册子,看着倒像是寻常的书本。 苏青浅皱了皱眉,心里嘀咕:难道是菜谱?或是少见的绣谱?毕竟府里的姑娘们,大多是靠这些手艺讨喜的。 她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封面上既无图片也无文字。 她将锦盒放到床边的台子上,正欲细细翻看,却在打开第一页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纸上并非她猜想的绣样或食谱,而是一幅工笔细描的画。 一男一女不着一物,女子屈膝而跪在男子身前,男子坐于榻上,姿态亲昵得令人面红耳赤。 那细腻的笔触将两人的神态勾勒得栩栩如生,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得刺眼。 “啊!” 苏青浅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册子像烫到一般被迅速扔飞出去。 这扔册子的速度不够快,仅0.9秒的时间,她已将图画上的细节,看了个清清楚楚。 这聪明人的脑袋好使,过目不忘。 (不过话说回来,像这种带功法的册子,给到作者是要细研一番的…毕竟刚看了一眼便被烫到,功法一定不简单……) “啪”地一声落在数米外的地上,书页散开来,露出更多不堪入目的画面。 她的脸瞬间红透,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颈,连耳垂都滚烫得像是要烧起来,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脑海中还存着刚才所见画面…… 她微微皱起眉,牙齿用力咬着下唇,呢喃出声:“秦姨娘…她…她…” 秦姨娘突然的来了这么一出。 给到苏青浅的打击巴,有点大… …… 第71章 斥候太子 北境荒漠,浅溪边的芦苇被吹得伏倒在地… 陆临渊的人食完野味又休整了一会。 “收拾收拾,准备上路。” 陆临渊的声音不高。 他抬手按了按腰间的佩剑,目光望向流沙关的方向… 那里隐在天际线下,只余下一道模糊的黑影 没人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 太子殿下,您此刻是否已平安抵达关内? 几日前在马车内与萧景夜密谈的画面,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两人对着舆图推演至深夜,最终敲定了这步险棋。 大军故意放缓行军速度,扰乱沈星辰的判断。 这棋走得极险,一旦暴露,萧景夜便会陷入重围。 可眼下局势逼人,敌众我寡,沈星辰的大军虎视眈眈,唯有出奇制胜,才能抢得先机。 这几日故意拖延行程,便是为了让沈星辰误以为他们在犹豫… 双方都在暗处布下迷阵,只等着对方先露出破绽。 夜,愈发深沉。 流沙关外的小道旁,一道黑色身影紧贴着石壁,呼吸极轻。 他屏息观察着前方… 沈星辰的人果然守得严密,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连成一道警戒线,将流沙关的大小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想要硬闯,无异于自投罗网。 破晓前夕,北沙埋伏军营外。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北沙的斥候小兵翻身滚下马鞍。 跌跌撞撞跑了进去,跪在沈星辰面前,声音带着喘息。 “禀二殿下,南燕大军虽速度稍缓,但先锋部队约莫半个时辰可抵达此处!” 帐内,沈星辰听到消息时,指尖的动作顿了顿。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萧景夜、陆临渊,还有整个南燕,很快就要落入他的手中。 可不知为何,如今人就快到了,那股不祥的预感陡然袭来。 “再探。” 他眉头紧锁,声音冷得像冰。 “是!” 斥候兵不敢多言,转身匆匆退下。 沈星辰猛地攥紧了纤细的手指,指节泛白:“来人,去通知墨忍,除了南城楼下的三千兵马,其余兵力全部调往东门行进埋伏点。” 他早已算过,流沙关不大,守城士兵加府衙官兵满打满算不过五千人。 留下三千人守南门,足够应付城内的兵马。 至于伤亡,他根本不在乎。 萧景夜的命,岂是千军万马能换的? 他要的,从来不止是萧景夜的人头,而是南燕的万里江山。 接到命令的墨忍不敢耽搁,立刻下令撤回看守各要道的兵力,亲率大军往东门疾驰而去。 马蹄扬起的沙尘,没了这些守卫,却也给了暗处人一个机会。 斥侯小兵不敢迟疑,猫着腰往北门方向移动。 城内早已宵禁,城门紧闭,城楼上的火把忽明忽暗,守军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他为了安全潜入,他什么证明身份的文书都没带。 若是被当成奸细抓住,轻则被囚,重则当场射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心像被火燎着。 他每迟一刻,大军就多一分危险。 风险再大,也容不得他犹豫了。 与此同时,陆临渊也已临近流沙关。 可他骑行的方向,却并非大军前行的东门,而是朝着南城… 那里本该是沈星辰的驻军之地。 身后的亲兵勒紧缰绳,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将军,错了…错了!这条道不是去与大军会合的路啊!” 他喘着粗气,看着陆临渊的背影,满心都是疑惑——将军这是要去哪? 陆临渊没有回头,声音透过风声传来:“谁同你说,本将要去与大军会合?” 话音落,他猛地一夹马腹。 “驾!” 宝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速度又快了几分。 亲兵愣在原地,足足三秒才回过神来,口中喃喃:“这是什么个情况…” 他看不懂陆临渊的意图,却不敢怠慢,连忙勒紧缰绳,带着其余亲兵紧跟上去。 待到抵达南城门,陆临渊勒住马,目光扫过。 果然如他所料,沈星辰的大军早已撤离,只余下不到十分之一的兵力,稀稀拉拉地守在城门处。 可当他抬头望向城楼时,瞳孔骤然收缩,心跳瞬间加快… 他不能在此等着。 “你们在这等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轻举妄动。” 陆临渊留下一句话,勒转马头,朝着城墙北侧疾驰而去。 而此时的北城门下。 此时城下的斥侯小兵,探查后找了一处守卫相对薄弱之处。 他迅速甩动绳钩,铁钩钩住城垛,他没有丝毫犹豫,脚尖在墙面上一点,像一只夜猫般向上攀爬。 就在他的手掌搭上城楼的那一刻,却猛地僵住。 地上坐着的几名守军,正瞪大了眼睛盯着他,手中的长枪瞬间举起。 “有奸细入城啦!有奸细入城啦!” 更多的守军闻声赶来,火把的光芒将斥侯兵的身影照得一清二楚。 周知府早有防备,怕北沙军夜袭,特意安排了“坐岗”的哨兵,轮换休息,既保持体力,又不会漏掉任何异动。 “别喊了!自己人!” 他连忙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急促。 可守军们根本不听,纷纷亮出兵器,将他围在中间。 为首的校尉冷声道:“知府大人早有交待,战时行迹诡谲者,宁杀错,不放过!上!” 士兵们蜂拥而上,长枪的枪尖寒光闪烁。 斥候小兵被逼得后退一步,怒喝出声:“大胆!本宫是当今太子萧景夜,此次北伐监军,你们竟敢对本宫动手?” 原来这便是萧景夜与陆临渊的计划…… 话音落下,城楼上的守军却爆发出一阵大笑。 “你是太子?” 校尉捂着肚子,指着他身上的斥候服饰,“就你这打扮,也敢冒充太子?太子印信呢?拿出来看看!” “印信未曾带在身上,”萧景夜的语气依旧威严,哪怕此刻身陷重围,气势也未减分毫,“速去通知周知府,让他前来接驾!” 守军们被他的气势震慑了一瞬,随即又反应过来。 哪有太子穿着斥候服爬城墙的? 校尉脸色一沉,挥了挥手:“大胆北沙奸细,竟敢冒充太子殿下,罪该万死!拿下他!” 长枪再次刺来,萧景夜侧身避开,心中却暗自焦急。 他没带印信,是为了怕被沈星辰的人抓住时暴露身份,可如今,这却成了证明自己的最大阻碍…… 第72章 将军破局下 流沙关北城楼上,萧景夜背靠着墙砖,眉头拧着。 这守城的兵士个个如铁板一块,任他如何解释,只认定他是北沙派来的奸细,半点通融不得。 他暗自攥紧了指节。 硬拼? 他虽自幼习武,可眼前是几十名手持长枪的守军,他孤身一人,根本没有胜算。 “咻——” 破空声骤然响起,一支长枪直刺他心口! 萧景夜瞳孔骤缩,身形猛地向侧后方一仰,同时反手抽出靴筒里的短匕。 “当!” 脆响刺耳,匕首精准格开枪尖,巨大的力道震得他手腕发麻。 可退势未止,后背“咚”地撞上冰冷的城墙,粗糙的砖石硌得他生疼。 已是退无可退。 “奸细还敢顽抗!” 怒喝声里,校尉亲自提刀劈来。 那刀是军中常用的环首刀,刀刃雪亮,带着呼啸的风声,眼看就要落在萧景夜颈间。 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如惊雷般从城下滚来。 “住手!” 陆临渊的声音穿透了城楼上的混乱。 他勒住缰绳,不等马稳便飞身下马,步伐急促地朝着城楼方向而来。 陆临渊抬手抓紧绳钩,脚尖在墙砖上轻轻一点,身形如飞燕般向上掠去。 城楼上的守军顿时乱了:“大人!不好了!又来了一个奸细!” 话音未落,陆临渊已一个空翻,稳稳落入城墙之内。 他落地时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城垛间的僵局。 “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 他声音冷得发颤,右手猛地高举。 一块鎏金令牌,“这位是当朝太子殿下!谁敢再动?” 将军令的威慑力,远胜千言万语。 守军们面面相觑,方才还紧绷的手臂骤然松弛,手中的长枪、大刀“哐当哐当”垂落地面。 那校尉更是脸色煞白,握刀的手僵在半空,随即“噗通”一声踉跄着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砖石。 “末将……末将不知是太子殿下,罪该万死!” 萧景夜缓缓站直身形,抬手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 他瞥了眼地上的校尉,声音没有半分温度:“起来吧。周知府何在?” “回、回禀太子殿下,”校尉忙不迭起身,垂首躬身,语气恭敬得近乎颤抖。 “周大人这几日都坚守在南城楼,日夜盯着城外动静,未敢有半分松懈。” 陆临渊这时才快步上前,目光一瞬不瞬地打量着萧景夜,确认他身上没有伤口,紧绷的下颌线才稍稍松弛了些。 “殿下,让您受惊了。” “无妨。” 萧景夜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显然,方才赶来时,他也是捏了把汗。 萧景夜转头,目光越过城垛,望向东门方向。 “沈星辰的伏兵,就在东门之外?” “是。” 陆临渊点头,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他调走了南门的主力,只留了少量兵力虚张声势,故意营造南门吃紧的假象,如今东门的兵力才是最盛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我们也未必没有机会。”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 沈星辰自以为布下的迷阵,早已被他们看穿。 如今,该轮到他们反击了。 不多时,几人策马来到南城门下。 先前那名校尉跪倒在地:“太子殿下稍等,属下这就去请周大人过来接驾!” “不必。” 萧景夜勒住马缰,声音沉了下来,“时间紧迫,耽误不得。” 说罢,他与陆临渊同时翻身下马,快步登上了南城楼。 与此同时,东门方向的行军道路上,疾风正勒马立于一支骑兵阵前。 “临近流沙关东门附近时,切莫记住,分散前行,切勿扎堆——” 这是萧景夜离开前,特意交待他的行军策略。 “一旦遇伏,立刻分兵突围,一部分引开敌军,一部分往流沙关方向撤退,切记不可恋战。” 疾风深吸一口气,催马来到李副将身前。 “李副将,太子有令,命你先调一百骑兵,向前探路,务必查清东门之外的伏兵部署。” 李忠闻言,眉头皱了起来。 他勒住马,目光落在疾风身上,语气审慎。 “先前未调动兵马,本将自然听从疾风护卫的安排,可如今要调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整齐排列的骑兵,“还请出示兵符,或是太子殿下亲自前来下令。” 军中规矩森严,调兵之事,绝非一句“太子有令”便能算数。 疾风也不废话,当即从怀中掏出兵符。 李忠见状,瞳孔骤然一缩,脸上满是震惊。 这兵符,他分明记得,按规矩该由陆将军保管,怎么会在疾风手中? 他猛地反应过来… 原来,将军和太子殿下早就定下了计策,陆将军故意不与大军同路,就是为了麻痹沈星辰,而太子殿下…… 疾风上前一步,俯身凑到李忠耳边,压低声音,将萧景夜的计策细细说了一遍。 李忠越听,眼中的震惊越浓,随即化为深深的敬佩。 他直起身,双手抱拳:“本将领命!” 说罢,他转身,对着身后的骑兵高声下令:“第一队百人骑兵,先行出发!切记,前行时保持间距,遇敌不可慌!” “喏!” 百名骑兵齐声应和,声音震得空气都在发颤。 不多时,马蹄声响起,一队骑兵如离弦之箭,朝着东门方向疾驰而去。 而此时,北沙的埋伏地点。 一片沙丘之后,沈星辰正负手而立。 他穿着一身玄色软甲,腰间挂着一支玉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箫身。 远远望见南燕的骑兵疾驰而来,且只有百余人,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萧景夜你让我等的太辛苦了,还以为派百来人就能探清我的底细?” 可等着等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 那百名骑兵行至沙丘前,竟突然分散开来,有的往左侧绕,有的往右侧迂回,根本不按他预想的路线走。 显然,他的设伏计划,已经被识破了! 沈星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双手死死握拳。 他猛地抬头,眼中布满了阴鸷的血丝,嘶吼出声:“给我杀!” 话音未落,他已翻身上马,亲自率领埋伏的兵马,如潮水般朝着南燕的骑兵疾驰而去。 短兵相接的瞬间,喊杀声震天。 南燕的百名骑兵虽早有准备,可北沙的兵力实在太多,一番厮杀下来,还是死伤过半。 幸存的骑兵不敢恋战,按照之前的计策,部分冲破重围,朝着流沙关的方向撤退。 当两军真正对垒时,沈星辰勒马立于阵前。 他玄甲染血,气势依旧凌人,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南燕的军阵,最终落在了领头将领的身上。 沈星辰嗤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嘲讽。 “南燕是已无人可用了吗?竟派了这么一个无名宵小前来应战!你们的陆将军,还有那位太子殿下,是不敢出来了?” 李忠脸色不变,手中长枪一挺,枪尖直指沈星辰,声音洪亮如钟。 “北沙悍匪,不过是蛮夷小国,也敢挑衅我南燕泱泱大国!对付你们这帮鸡鸣狗盗之辈,何须陆将军与太子殿下亲自出马?本将一人,便足以收拾你!” “哈哈哈……” 沈星辰仰头大笑,笑声里带着彻骨的阴狠与嗜血之气。 “好!很好!本殿最喜欢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今日,便先拿你开刀。” 第73章 两军对战 萧景夜与陆临渊并肩快步登上楼。 二人神色凝重,步履匆匆。 校尉立刻快步朝着内堂高声通报:“知府大人!知府大人!太子殿下与陆将军到了!” “什么?到哪了?” 城楼内堂里,周大人正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榻上小憩,身上盖着的旧棉袍还沾着些许风沙。 自从北沙兵过来,他便日夜守在这城楼上,吃住办公全在此处,眼下眼底的乌青重得如同染了墨。 “就在外面!” 校尉连忙回话。 话音刚落,萧景夜与陆临渊已跨步进入内堂。 周深见状,慌忙从榻上翻身爬起,顾不得整理衣袍,快步上前跪下行礼,声音因急促而微微发颤。 “臣周深,参见太子殿下,参见陆将军!” “快起来吧,”萧景夜抬手示意,语气急促,“如今军情紧急,没时间讲究这些规矩礼仪了。” 说罢,他转头看向身侧的陆临渊,轻轻点了点头。 陆临渊会意,向前一步,周身的气场瞬间变得威严凛冽,沉声道:“知府周深听令!北沙亲兵来犯我南燕城池,现命你即刻调兵出城迎战!” “臣遵令!” 周深躬身领命,随即面露难色,犹豫着问道,“只是……城内可调兵马不过五千,敢问将军,援军此刻在何处?” “援军怕是已在半路与北沙军厮杀,无暇支援此处,”陆临渊语气坚定,“周大人莫要再耽误时辰!眼下敌众我寡,咱们打的就是出其不意!” “是!臣这就去调兵出城迎战!” 周知府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因急切。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城楼下方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与甲胄碰撞的脆响。 城中守城军已迅速集结完毕。 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陆临渊与萧景夜并驾齐驱,二人胯下骏马躁动不安。 陆临渊拔出腰间长剑,他高举长剑,朝着众将士高声呐喊:“将士们!随我一同上阵,保家卫国,斩杀侵虐之徒!” “保家卫国!斩杀来犯者!” 众士兵齐声高呼,声音震耳欲聋,将风沙的呼啸都压了下去。 他们的眼中燃着斗志,有陆临渊这位威名赫赫的将军领头,所有人的信心都增了百倍。 而关外的北沙兵,此刻见南燕军队气势如虹,再听闻领头将领是陆临渊,阵脚顿时乱了几分,不少士兵脸上露出了怯意。 陆临渊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双腿一夹马腹,大喝一声,一马当先冲入敌阵。 手中长剑如龙出海,左突右刺,寒光闪过之处,北沙兵纷纷倒地,不过片刻便斩杀数人。 萧景夜紧随其后,他的武艺虽不及陆临渊那般登峰造极,但对付这些北沙兵卒也绰绰有余。 他手持长枪,动作利落,每一次挥枪都精准地避开敌人的攻击,同时给予致命一击。 潜伏在不远处沙丘后的陆临渊亲兵,见将军已然冲锋陷阵,立刻勒马扬鞭,如离弦之箭般冲入混战,与守城军一同奋勇杀敌。 混战中,一名身材高大的北沙将领双眼赤红,挥舞着一柄沉重的大刀,朝着陆临渊狠狠砍来。 刀锋带着凌厉的风声,直逼面门。 陆临渊不慌不忙,侧身一闪,险之又险地避开攻击,手中长剑顺势刺向对方咽喉。 那将领急忙举刀格挡,“当”的一声脆响,火花四溅,二人瞬间战在一处。 可那北沙将领的内力与陆临渊相差甚远,不过几个回合,便被陆临渊寻到破绽。 长剑一挥,寒光闪过,北沙将领的头颅应声落地,滚落在黄沙之中。 其余北沙士兵瞧见将领被当场斩杀,再也没了半点士气,如同丧家之犬般纷纷四散逃散。 南燕士兵见状,正要策马追击,却被陆临渊抬手拦下。 “众将士听令!” 陆临渊高声喝道,“随我一同前往流沙关东侧,与南燕大军会合,合围北沙敌军!” “是!” 将士们齐声应和,声音在流沙关南城门前久久回荡。 再看战场之上,已是一片尸山血海。 除了四散逃窜的部分北沙兵,其余敌军尽数被斩杀,而南燕军队的伤亡不过百人。 众人迅速勒转马头,朝着东门进发,马蹄声哒哒作响,在空旷的关外响彻云霄。 与此同时,流沙关东侧。 当沈星辰与李忠的距离渐渐拉近时… 李忠先是一愣,随即满脸不屑地嗤笑出声。 “你……这北沙国是没人了吗?竟来了这么个娘们唧唧的货色。” 话音未落,他便抱着胳膊哈哈大笑,那笑声里的嘲弄毫不掩饰。 沈星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娘们唧唧”四个字,无疑精准踩中了他最忌讳的雷点。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别人拿他的模样说事儿,将他与“女人”挂钩。 方才还算平静的眼底,此刻已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愠怒。 他迅速抽出缠在腰封上的玄铁软剑,剑身细而坚韧,在他手中如同活物。 他的出剑速度快得惊人,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只看见一道道寒光在眼前闪过。 李忠慌忙抽刀格挡,可不过片刻,刀光剑影之间,他的手臂、肩头已被沈星辰的剑锋划出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甲胄滴落。 正在后方抵御北沙兵的疾风瞧见这一幕,心知李忠绝非沈星辰的对手。 他瞬间脚尖轻点地面,身形如轻燕般飞身上马,驾着骏马迅速来到李忠身侧,挥剑替他挡下了沈星辰的致命一击。 “你没事吧,李副将?” 疾风问道,目光紧紧盯着对面的沈星辰,不敢有丝毫松懈。 “疾风护卫!” 李忠又急又气,“你怎可离开太子殿下的座驾?快回去保护太子殿下要紧!” 他哪里知道,萧景夜早已脱离大军,沿着小道悄悄进入了流沙关。 “李副将,”疾风一边与沈星辰周旋,一边沉声道,“您现在是大军的统帅,您不能有事,大军还得靠您振作士气!” 李忠沉默着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眼下他独自一人,确实无法应付沈星辰,只能与疾风合作,共同抵挡对方的攻击。 就在这时,墨忍也从军阵后方赶了过来。 沈星辰朝他递了个眼色,墨忍立刻心领神会,主子是让他应付这两人。 沈星辰快马加鞭朝着萧景夜的座驾疾驰而去。 他手中的软剑如同灵蛇般,朝着马车内狠狠刺入。 马车内,一道身穿银色软甲的人影迅速窜出。 正在前方与墨忍交手的李忠瞧见这一幕,顿时大惊失色,朝着疾风高声喊道:“太子殿下有危险!你快去护卫殿下的安全!” 可疾风却依旧守在李忠身旁,帮他抵挡着墨忍的攻击,沉声道:“李副将您放心,太子殿下不会有事的。” 李忠哪里肯信? 他答应过陆临渊,要拼尽全力保护太子殿下的安危。 他强忍着身上的剧痛,猛地调转马头,朝着沈星辰的方向冲去。 此刻,沈星辰的软剑正朝着那道窜出的人影刺去,剑尖距离对方的胸口仅差分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忠的长刀及时赶到,“当”的一声挡住了软剑。 沈星辰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他迅速抽出腰间的玉箫,指尖按下箫身的机关——几根银针瞬间从箫内弹射而出,精准地射入了那名银甲男子的后脖颈。 银甲男子闷哼一声,当场毙命,直直地向后倒去。 “太子殿下——!” 李忠目眦欲裂,失声大喊。 可当他与沈星辰看清倒下之人的脸面时,二人都愣住了。 那根本不是萧景夜! “不是太子殿下……” 李忠失声喃喃,满脸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中计了。” 沈星辰的脸色瞬间冷如寒冰,攥着玉箫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千算万算,竟没想到萧景夜早已不在行军队伍中。 他这是来了招金蝉脱壳之法。 “好!既然杀不了萧景夜,那你们便都去死!” 沈星辰的怒火彻底爆发,眼中闪过狠厉。 他誓要将所有怒火发泄在南燕将士身上,斩杀眼前的所有人。 他的软剑再次挥出,直逼李忠握刀的手腕。 剑速快得惊人,李忠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经脉已被剑锋挑断。 长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星辰手腕再次旋转,软剑调转方向,朝着李忠的脖颈削去。 他身形一晃,一个漂亮的半旋,已背对着李忠,手中的软剑随手落在地上。 下一秒,李忠脖颈处的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沈星辰的软甲之上。 第74章 强者对决 陆临渊与萧景夜的马蹄声如惊雷般踏过沙地。 身后随行的骑兵紧随其后,甲胄碰撞的脆响与马蹄踏地的闷声交织。 城楼下那场突袭虽胜,士兵们眼底的血火尚未熄灭,但二人心中清楚,真正的死局仍在前方。 在流沙东侧的主力大军,每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全军覆没的风险。 而流沙关东侧的战场,早已是人间炼狱。 疾风的长剑与墨忍的玄铁剑再次碰撞,火星在昏暗中迸溅,震得疾风虎口发麻。 他余光瞥见不远处的李忠,此刻正仰面倒在血泊中,脖颈狰狞的伤口还在汩汩涌血,双眼圆睁着望向灰蒙蒙的天。 一股尖锐的痛楚猛地攥住心口。 “李副将——” 他嘶吼出声,枪尖骤然发力,想抽身冲过去,可墨忍的剑却如跗骨之蛆,死死缠住他的长剑。 两人战力本就旗鼓相当,墨忍的剑招狠戾刁钻,招招直指要害。 疾风的剑法刚猛沉稳,却因心绪大乱,渐渐露出破绽。 周围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士兵的惨叫连成一片… 南燕的兵马本就寡不敌众,如今没了主将,更是如散沙,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忽的,一道凌厉的风声自侧后方袭来。 沈星辰勒紧缰绳,他手中的软剑如毒蛇吐信,寒光一闪便朝着疾风后心刺去。 此时的沈星辰早已杀红了眼,周身的南燕士兵无一人能挡他一剑,软剑划过皮肉,鲜血横飞,士兵纷纷倒地。 疾风感知到身后的杀意时已迟了一步。 他与墨忍刚从马上缠斗到马下,双脚尚未站稳,沈星辰的软剑便已狠狠划过他的后胸。 布料碎裂的声音伴随着皮肉撕裂的剧痛,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了后背的战袍。 疾风吃痛踉跄向前,墨忍却抓住这转瞬即逝的先机,手中的玄铁剑如闪电般刺向他的胸口! 千钧一发之际,疾风猛地侧身,剑尖擦着他的肋骨穿过,狠狠钉进他的左臂。 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可还未等他反应,墨忍的一脚已狠狠踹在他的小腹上。 疾风被踹飞数米,重重摔在沙地上,一口鲜血当即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尘土。 他咬牙用手背抹去唇角的血渍,颤抖着将剑拄在地上,硬生生撑着站起身来。 左臂的伤口还在不断流血,每动一下都像是骨头被碾碎般疼。 墨忍脸上的玄铁面具在夜色中泛着冷光,遮住了所有表情,只露出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他握着剑,一步步朝着疾风逼近,每一步都踏在血与沙之上,带着碾碎一切的压迫感。 两人再次缠斗在一起,可此时的疾风早已力竭,剑招变得迟缓无力,接墨忍的剑时,手臂都在不住发抖。 玄铁剑的寒光一次次逼近他的咽喉、胸口,每一次格挡都让他的伤口撕裂得更厉害。 终于,墨忍的剑尖直刺他的胸口,疾风连连后退,脚下被一具尸体绊倒,眼看那冰冷的剑尖就要穿透自己的心脏—— “锵!”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骤然响起。 身后快马疾驰而来,一道强劲的内力裹挟着长剑,狠狠打在墨忍的玄铁剑上。 墨忍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剧痛,手中的剑竟被震飞出去,插在不远处的沙地里嗡嗡作响。 来人勒紧缰绳,宝马前蹄高高踏起,发出一声长嘶。 来人正是陆临渊! 他一身银色铠甲,眼神锐利如鹰。 “陆将军!” 疾风沙哑着嗓子喊道,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几乎要再次栽倒。 紧随其后的,是一身斥候装束的萧景夜。 “将军!是将军回来了!” “太子殿下也在!我们有救了!” 南燕的士兵们看清来人后,死寂的士气瞬间被点燃。 方才因李副将战死而笼罩在心头的畏惧烟消云散。 他们举起兵刃,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朝着敌军反扑而去,眼底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萧景夜望着眼前的战局,心中却突然掠过一抹异样的感觉…… 而沈星辰看见陆临渊时,眉头骤然拧紧。 他勒着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软剑的剑柄,心中喃喃:“果然,娇娇还是失败了。” 可下一秒,他嘴角却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容,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算计。 他轻夹马腹,缓缓上前,一边拍手鼓掌,一边用带着戏谑的语气说道:“久仰陆将军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气度不凡,名不虚传。” 此时天空已亮起微光,晨曦的光芒驱散了夜色,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当陆临渊与萧景夜的目光落在沈星辰脸上时,都不由得瞳孔一缩…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带着几分俊雅的年轻人,竟然就是挑起这场战乱、害死无数将士的罪魁祸首。 沈星辰似乎很满意他们的反应,他的目光缓缓移到陆临渊身侧的萧景夜身上。 “我竟不知,南燕太子殿下如此能屈能伸,甘愿扮作斥候兵,偷偷溜进了流沙关。” 他前面的话看似在夸赞陆临渊,实则是在暗戳戳地贬低萧景夜… 嘲讽他身为太子,却只能靠乔装打扮苟活,毫无储君的气度。 这无疑是挑拨离间的毒计。 陆临渊与萧景夜自然听出了他的恶意。 萧景夜冷笑一声,手中长枪直指沈星辰。 “沈星辰,你挑起战火,残杀我南燕无辜将士,今日我便代表所有惨死的将士,让你血债血偿!” “哈哈哈……” 沈星辰仰头大笑,笑声里满是不屑。 “凭你?若是没有陆将军帮你,你怕是连我一根手指头都碰不到。” 这句话,恰好戳中了萧景夜的软肋。 这些年,他的武力始终不及陆临渊,虽贵为太子,无需靠武力立足,可他生性要强,最恨别人拿这一点贬低自己。 此刻被沈星辰当众羞辱,他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当即挥起长枪,便要冲上去与沈星辰一决高下。 “太子殿下不可!” 陆临渊及时拦住了他,沉声道,“他这是激将法,沈星辰诡计多端,殿下莫要中计。” 萧景夜闻言,脸上非但没有冷静,反而露出一抹邪笑。 他拍了拍陆临渊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几分狠厉。 “谁说我要同他单打独斗?我们一起上,看他等会儿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陆临渊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赞同的弧度,缓缓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催动马匹,朝着沈星辰的方向杀去。 银色的铠甲与朴素的斥候服在晨曦中交织,长枪与长剑同时出鞘… 沈星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眉头紧紧蹙起。 他没料到,萧景夜的心智竟如此坚定… 无论他如何言语挑拨、贬低,对方都未被激怒,反而直接选择了最直接的联手反击。 这一刻,沈星辰心中涌起一个清晰的念头: 这一仗,他要输了。 兵刃碰撞的脆响、士兵的呐喊、战马的嘶鸣,交织成一片…… 而沈星辰的软剑,在陆临渊与萧景夜的夹击下,渐渐显得力不从心…… 第75章 计中连环 黄沙漫卷的流沙关前,喊杀声响彻天地。 陆临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擒贼先擒王,此刻若能拿下北沙二皇子沈星辰,便是降低己方伤亡最直接的办法。 沈星辰手中的软剑本就灵动,应付陆临渊一人时尚能勉强周旋,可一旁萧景夜持枪加入战局,局势已定。 两人一剑一枪配合得天衣无缝,动作快得只余下残影,内力更是惊人。 沈星辰左支右绌,软剑在身前舞出层层剑花,却依旧疲于应招,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不远处,戴着面具的墨忍看得心急如焚,手按腰间短刃便要上前相助。 可就在这时,沈星辰眼角余光瞥见他的动作,骤然递去一个冰冷的眼色。 那眼神锐利,藏着不容置喙的命令,示意他趁着混乱找机会离去。 墨忍面具下的瞳孔骤然一缩,瞬间读懂了主子的用意。 这是他们事前计划好的后路:若此番任务失败,损兵折将,沈星辰暂时无颜回北沙,便由他先撤,为后续计划多留一线生机。 他咬了咬牙,趁着两军混战、迅速翻身上马,马鞭一扬,黑马嘶鸣着冲破重围,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远处,疾风恰好瞧见墨忍撤离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急色,想要起身阻拦,可刚一用力,便牵扯到伤口,一口鲜血喷吐而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黑影消失在风沙中。 战场中央,沈星辰的软剑在萧景夜与陆临渊的夹击下,格挡得越来越吃力。 剑身上已布满缺口,每一次碰撞都让他手臂发麻,显然是螳臂当车,毫无制胜可能。 他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突然左手一翻,从袖中抽出那支玉箫,指尖在箫身上迅速一按。 “咔嗒”一声轻响,箫口瞬间射出多枚泛着幽蓝光泽的银针,直取萧景夜胸口 “小心!” 陆临渊眼疾手快,几乎在银针射出的瞬间,便飞身挡在萧景夜身前,长剑横劈而出。 “噼里啪啦”几声脆响,几枚银针被剑身弹飞。 可还是慢了一步,一银针擦着剑身飞过,“噗”地一声射入萧景夜左胸上方。 萧景夜低头看了一眼,并未觉察到明显的痛感。 疾风看见自己主子中了暗器,急得嘶吼:“太子殿下!” 他挣扎着想要上前,却连挪动半步都做不到。 陆临渊心中一紧,反手挥剑的力道陡然加重。 “铮”的一声,沈星辰手中的软剑被生生打落,插在沙地里兀自颤抖。 紧接着,陆临渊的长剑剑尖直刺而下,精准地刺穿了沈星辰身上的玄色软甲,距离他的心口仅差一寸。 “莫要杀他。” 就在剑尖即将入体的瞬间,萧景夜上前一步。 “太子殿下!您的伤势如何?” 陆临渊立刻收了几分力道,转头看向萧景夜,语气满是担忧。 “无碍。” 萧景夜摆了摆手,可话音刚落,便被沈星辰的笑声打断。 “无碍?萧景夜,你知不知道你就快死了……哈哈哈……” 沈星辰被剑尖抵住胸口,却依旧笑得阴鸷,眼中满是疯狂的快意。 “那银针里淬的是剧毒,半个时辰内没有解药,你便会全身麻痹,七窍流血而亡!” “银针有毒?” 陆临渊脸色骤变,猛地看向萧景夜。 萧景夜这才感觉到左胸传来一阵细微的麻意,顺着经脉缓缓蔓延开来。 他伸手一摸,指尖触及之处,皮肤已失去了知觉。 陆临渊的眼神瞬间冰冷,长剑又用力向前递了半分,剑尖刺入沈星辰的皮肉,鲜红的血液顺着剑身缓缓滴落。 “快交出解药!否则这流沙关,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焦急。 他不怕沈星辰耍诈,却怕萧景夜出事。 “陆将军这一剑刺得好啊,真是护主心切。” 沈星辰疼得闷哼一声,唇角却依旧微微勾起,带着几分嘲讽。 “既想杀我,何不多用些力?反正你们太子殿下,很快就要来陪我了……” “你的命,不配与太子殿下相比。” 陆临渊咬牙,眼中满是杀意。 “哦?” 沈星辰挑眉,笑得愈发阴狠。 “那陆将军这么说,岂不是表示,现在我的命,也同太子殿下一般贵不可言?能让南燕太子陪我一同共赴黄泉,这买卖,岂不美哉?哈哈哈……” “你这个疯子!” 陆临渊皱眉,手中的剑又紧了紧。 “杀了他,岂不便宜了他?” 萧景夜突然再次上前,语气阴阳怪气,目光却如寒刀般盯着沈星辰。 “既然二皇子这么喜欢我南燕疆土,那便将你带回皇城,让你好好欣赏欣赏我南燕的大好河山,如何?” “是殿下。” 陆临渊立刻应声,手腕一转,长剑收回少许,却依旧架在沈星辰颈间。 萧景夜凑近,在陆临渊耳边低语了几句。 他已感觉到毒性开始发作,胸口的麻意蔓延到了手臂,双腿也有些发软,必须尽快控制住北沙士兵,再回流沙关解毒。 陆临渊听完,点了点头,伸手扣住沈星辰的肩膀,将他拖到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坡上。 随后,陆临渊长剑一横,架在沈星辰的脖子上,朝着下方混乱的北沙士兵高声喝道:“北沙敌军听着!你们的主将二皇子沈星辰,已经被俘!想要活命者,迅速放下手中兵器,缴械归顺我南燕!否则,今日便让你们全部葬身于此,杀无赦!” 声音穿透风沙,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北沙士兵耳中。 他们抬头望去,只见土坡上,自家二皇子被南燕将军扣着,长剑紧贴脖颈,玄色软甲上的血迹刺目。 一瞬间,所有北沙士兵都像泄了气的气球,手中的刀枪再也无力挥砍,“哐当”“哐当”的声响此起彼伏,兵器被纷纷扔在地上。 “赢了!我们赢了!” 南燕士兵见状,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举着手中的兵器高喊,“太子殿下英勇!陆将军威武!” 欢呼声震彻云霄。 流沙关东侧的荒地上,到处都是尸山血海,残肢断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沈星辰看着下方缴械的士兵,眼中闪过不甘,拳头死死攥紧,指甲嵌入掌心。 但很快,那不甘便被阴鸷的笑意取代。 他虽被俘,这场仗,还没结束…… 陆临渊却丝毫没有获胜后的欣喜。 他望着满地的尸体,眼中满是痛惜。 这些禁军士兵,平日里都跟着他一同练武、一同扎营,个个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如今却变成了冰冷的尸体,铺满了流沙关的土地。 他的心像被刀割一般,痛得无法呼吸。 这场以沈星辰为首的疆土争夺战,终于暂时告一段落。 …… 第76章 内含乾坤 红日高升,流沙关战场之上。 萧景夜只觉胸口的麻意骤然加剧,像是有无数条细小的毒蛇,顺着经脉疯狂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指尖发麻,双腿一软,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殿下!” 陆临渊眼疾手快,反手屈指,指尖凌厉的劲风瞬间点中沈星辰的肩颈大穴。 沈星辰身子一僵,刚要抬起的手顿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冷笑取代。 陆临渊顾不上多看他一眼,转身大步上前,稳稳扶住萧景夜发软的手臂。 太子的身体滚烫,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冰凉,陆临渊的心猛地一沉,语气急切如焚。 “您撑住,咱们先回流沙关解毒!”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指节泛白。 对沈星辰,他半分也不敢放心。 萧景夜的命太重了,不仅系着整个南燕,更牵着整个陆家。 一旦太子在此地出事,别说他这个领兵将军,整个陆家上下都将难逃株连之罪。 沈星辰这人,眼底藏着的算计比流沙关的风沙还要深,谁知道这中毒背后,是不是还有更阴狠的阴谋在等着? 城楼之下,周知府早已领着一众人在等候。 他原本是想等着迎太子和将军大胜归来。 可看清远方乱象时,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吓得两腿打颤,连站都站不稳了。 这好不容易把北沙军打退,担惊受怕了整整几个月,刚盼来战事平定的曙光,太子殿下竟在他的地界出了这种事! 周知府盯着被搀扶着的萧景夜,只觉得后脑勺一阵发凉,心里直打鼓:这命咋就这么难保呢? 这颗脑袋,是非得掉不可了? 他越想越慌,眼眶泛红,差点当场哭出来。 军医早已提着药箱飞奔而来,周知府又命人请了流沙关最有名的老大夫,此刻两人都围在萧景夜身边,大气不敢喘。 老大夫小心翼翼地拨开萧景夜染血的衣襟,一枚二寸长的银针赫然插在左胸心口上方处,银针周围的皮肤已泛起暗沉的青黑色。 “嘶——” 军医倒抽一口凉气,脸色骤然变得凝重。 他颤抖着伸手搭在萧景夜的腕脉上,指尖刚触及,眉头便拧成了死结,面露忧色地颤声道:“殿下,此毒猛烈至极,半个时辰内若找不到解药,恐怕……恐怕回天乏术啊!”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陆临渊猛地转头,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射向被两名士兵押着的沈星辰。 他大步上前,声音冷得如冰雪:“快交出解药!” 沈星辰被粗麻绳绑着,手腕勒出了红痕,却依旧不改倨傲。 他冷唇微扬,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陆将军看在下这样,双手被缚,如何给你解药?” 他顿了顿,:“我还不想这么早死,更不想给你们太子殿下陪葬——这解药,我自然会给。” 陆临渊盯着他的眼睛,片刻后,终是咬牙走了过去,屈指解开了他的穴道,松开缚住他的麻绳。 如今北沙军大势已去,沈星辰孤身一人,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沈星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缓缓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瓷瓶。 他将瓶子递到陆临渊手中。 “给他吃一颗,性命便可无虞。” 沈星辰忽然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诡异。 “不过要想完全解毒,还得每日服用特制草药,足足半年……哈哈哈……” “你……” 陆临渊猛地攥紧瓷瓶,上前一步揪住沈星辰的衣领,眼神凶狠。 “我怎知你说的真假?又在耍什么花样!” 沈星辰的眉头瞬间皱起,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厌恶。 他最讨厌别人用这种粗鲁的方式对他,先前胸口中剑时,他都不曾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陆将军放心好了,”他冷冷推开陆临渊的手,整理着被扯皱的衣襟,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我说了,我还不想给太子殿下陪葬。如今我的命都在你们手里,你到底在怕什么?” 陆临渊盯着他看了半晌,终是转身将瓷瓶递给了军医。 军医打开瓶塞,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指尖沾了一点药粉仔细查看,随即对着陆临渊郑重地点了点头。 “将军,这确实是解毒的主药。” “那便赶紧让太子殿下服下解药!” 陆临渊催促道,声音焦急。 “好!” 军医不敢耽搁,迅速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小心翼翼地喂进萧景夜的口中,又用温水慢慢送服。 一旁的沈星辰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邪笑,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在心中暗自思忖:陆临渊,你既坏了我的大事,那我便要你全家陪葬。 他从来都不是心慈手软之人,骨子里的狠辣,简直是完全复制了他的父皇——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多少人被他那张俊美的容颜迷惑,以为他是个温润如玉的公子,却不知这皮囊之下,藏着怎样一颗阴狠的心。 果然,那药丸真的是解药。 不过片刻工夫,萧景夜苍白的脸色便渐渐有了血色,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虚弱地喘了口气。 周知府见状,脸上总算露出了一丝劫后余生的笑容。 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对着萧景夜连连作揖,声音哽咽:“菩萨保佑啊!太子殿下没事便好,没事便好!” 萧景夜靠在软榻上,缓了片刻,才开口道:“周知府,如今战事已平,边境的清点战场、安抚阵亡将士家属、加固城防等善后收尾事宜,便交由你全权负责了。” 周知府连忙应声,腰弯得更低了:“太子殿下放心,臣定当竭尽全力,将所有事宜办得妥妥当当,绝不让您操心!” “陆将军这几日,便帮着周大人一同处理吧。” 萧景夜转头看向陆临渊,语气虽虚弱,威严然在。 “遵命,殿下。” 陆临渊拱手领命。 萧景夜的目光缓缓移向远处被士兵看守着的沈星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早日处理完,也可早日带着这位远道而来的北沙二殿下,回皇城一揽风光。” 沈星辰迎上萧景夜的目光,忽的一怔。 那眼神里的冷冽、算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孤绝,竟与他自己身上的影子如出一辙。 他的眉锋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心中泛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第77章 初尝香唇 宁远城镇远将军府。 夕阳还未落山,府门外的青石路上,“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门口的小厮正踮着脚往远处跳望,仲夏的日头虽斜了,余温仍烤得人发燥。 很快,一抹玄色身影便出现在视野里,马背上的人脊背挺得笔直,玄色劲装勾勒出紧实的肩背线条,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三少爷您回来啦!” 小厮快步迎上去,熟练地接过许如影手中的缰绳。 许如影只淡淡点了点头,便抬脚往府内走,步履匆匆。 花园庭院中许立仁正摇着折扇纳凉,瞥见那道疾行的身影,皱了皱眉,问身旁的下人。 “方才唰过去的,是老三?” 下人挠了挠头,喏喏道:“回二爷,瞧着像,就是走得太快,小的没看清脸。” 许立仁瞪了他一眼,折扇“啪”地合上。 “不对劲啊,以往老三哪回不是披星戴月地回,第二天天不亮就走?今儿太阳还没沉呢,怎的就回来了?” 小厮不敢接话,只低着头摇头。 许立仁摸索着下巴,琢磨了片刻,也只当是寻常变故,便背着手往自己院儿去了。 偏院木门被轻轻推开。 灶房里早已飘起了饭菜香,苏青浅正站在灶台前忙活,浅蓝布衣裙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细腻的手腕。 她正专注地翻炒着锅里的红烧牛腩,酱汁咕嘟冒泡,浓郁的肉香混着八角、桂皮的气息,飘了出去。 许如影顺着连廊往秦姨娘的住处径直走去。 他敲了敲房门,里头传来秦姨娘的声音:“进来吧。” 秦姨娘还以为是苏青浅。 许如影推门而入。 “娘,是孩儿回来了。” 秦姨娘正坐在窗边摇晃着手中的团扇。 她将目光投向门外面,天还未黑。 “如影,今日怎的回来得这么早?” “娘,您忘了?上回我便说过,下次会早些回。” 听许如影这么一说,秦姨娘方才想起来,是有那么回事。 许如影在她一旁坐下,目光不自觉往灶房的方向飘。 秦姨娘当即明白了,薄唇微勾:“是想尝尝那丫头的手艺了?” 许如影耳尖微热,却也不否认:“她做的菜,确实合胃口。” “浅浅这会儿就在灶房呢,”秦姨娘笑着起身,“我去让她给你添两道爱吃的——” “娘,不必。” 许如影连忙起身拦住她,“我自己去就行,您歇着。” 秦姨娘看着他略显局促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挥了挥手:“去吧去吧。” 许如影点点头,转身往灶房走。 越靠近,那股香气便越浓。 灶房里,苏青浅正低头往锅里加冰糖。 许如影放轻脚步走进去,站在她身后,看她专注地搅动着锅里的酱汁。 直到瞥见锅里浓稠的汤汁裹着大块牛腩,才轻声问:“这是烧着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苏青浅吓了一跳,手中的铁铲“当啷”一声掉在灶台上。 她慌忙转身,屈膝行礼,声音还有些发颤:“三…三少爷好,您回来了。” 许如影捡起铁铲递还给她,目光落在锅里:“看着像是牛肉?” “回三少爷的话,是红烧牛腩,奴婢今日做了这个。” 苏青浅低着头,指尖攥紧了围裙,心跳得飞快。 秦姨娘上次说的话还在耳边响:“下次三少爷回来,你便去他房里伺候。” 许如影却没注意到她的紧张,只盯着锅里的菜,嘴角扬起一抹浅笑:“很香,看着就好吃。” 他顿了顿,又道:“浅浅,今日能做些面条吗?上次走得急。” “可以的!” 苏青浅连忙应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那您先出去等会儿吧,灶房里乱,别弄脏了您的衣裳。” 许如影的目光恰与她对上。 她的眼睛很亮,像含着星子,睫毛轻轻颤动着。 他忽然就愣了神,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连话都忘了答。 “三少爷?” 苏青浅温软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 “无碍,”许如影定了定神,“我留下来帮你,能快些。” 苏青浅有些诧异:“三少爷您也会做面食?” “不会,”许如影坦诚道,“不过小时候看娘做,在旁搭过手。我帮你揉面吧。” 苏青浅点点头,很快将面粉和水按比例调好,倒在石台上。 许如影挽起袖口,学着记忆里的样子伸手去揉,可第一下力道没掌握好,面粉“噗”地溅了出来,不仅他胸前的玄色劲装沾了白,连苏青浅的蓝布裙摆上也落了些粉。 苏青浅忍着笑,抬眼望了他一下,眼里满是“您确定做过”的疑惑。 许如影有些窘迫,咳了一声:“刚才是失误。你去忙别的吧,揉好我唤你。” “好。” 苏青浅转身去处理锅里的牛腩,眼角却忍不住瞟向他。 许如影深吸一口气,运起内力稳住力道,掌心贴着面团慢慢揉起来。 他习武多年,手上力道掌控本就精准,没一会儿,松散的面粉便成了光滑的面团。 他又揉了片刻,直到面团变得q弹紧实,才喊:“浅浅,你过来看看。” 苏青浅走过去,指尖轻轻按在面团上,面团瞬间回弹,表面细腻得没有一丝纹路。 她忍不住赞叹:“三少爷您真厉害,这么快就揉得这么好。” 说着,她抬头看向许如影,忽然笑了:“三少爷,您的脸。” 许如影摸了摸脸,才发现揉面时沾了不少面粉,额角、脸颊上都有。 他抬手用手背去擦,结果越擦越花,连鼻尖都沾了白。 苏青浅笑得更欢了,眉眼弯弯:“嘻嘻…三少爷还是奴婢帮您吧。” 她说着,从身上掏出巾帕,踮起脚,轻轻替他擦拭脸上的面粉。 她靠得很近,身上特殊的香味,加上帕子上也都是她的味道,丝丝缕缕钻进许如影的鼻尖。 他看着她认真的眉眼,感受着巾帕拂过脸颊的轻柔触感,心跳忽然像擂鼓般“砰砰”响起来,连呼吸都乱了。 想起上次她撞入自己怀里那触感。 不知不觉间,他往前挪了半步,腰腹刚好碰到她的胸脯处,声音有些沙哑:“浅浅…好香…你…好香。” 苏青浅的手猛地顿住,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慌忙想收回手。 “三少爷,奴…奴婢擦好了…” 可刚一动,手腕便被许如影攥住。 他的掌心很热,力道却不算重。 许如影的身子向前倾去。 “别躲…浅浅,我…” 苏青浅下意识的身子往后仰,腰部抵在了台子上。 “三少爷您….” 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喉结动了动,没等她话说完,唇瓣便轻轻贴了上去。 温软的触感传来,像咬了口刚蒸好的糖糕,甜得他心头发颤。 他甚至不敢用力,只轻轻碰了碰。 他的这一举动还是有些吓到了苏青浅。 苏青浅彻底懵了,下意识想推他,可他的手臂环在她身侧,她根本推不动,只能发出细碎的“唔”声。 许如影这毛头小子,看上人家姑娘了,也不问问人家愿意与否,就这么堂而皇之的直接上了“口”。 第78章 通房丫鬟 灶房内的气氛有些凝滞… 就在这时,灶房门口传来秦姨娘的声音:“浅浅,晚膳都准备好了吗?” 许如影猛地回神,迅速松开手,仓促地抬起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觉得自己方才的行为有些唐突。 竟在灶房这种地方,攥住了她的手腕,直接亲了上去。 苏青浅像是受惊的小鹿,飞快地挣开他的手,跑到秦姨娘身边,双手交握在身前,低着头小声道:“回秦姨娘的话,就…就快好了。” 秦姨娘只瞥见两人方才距离贴近,并未看清具体动作,只笑着抬手拍了拍苏青浅的肩:“那快些吧,别让三少爷等急了,他今日从京城回来,定是饿坏了。” 他确实饿了,方才已经开始“吃人了”。 许如影轻咳一声,以此掩饰自己的窘迫,转身往门口走,墨色的发梢下,耳尖却红得能滴出血来,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红。 苏青浅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指尖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发烫的唇瓣… 许如影走远后,秦姨娘拉过苏青浅。 “一会准备些温水,给三少爷送过去,他素来怕热,今日天燥,让他擦擦身子舒坦些。” “是。” 苏青浅低声应着。 “还有,”秦姨娘话锋一转,声音放柔了些,“上次姨娘同你说的事,今日你便去吧,好好服侍三少爷。” 苏青浅听着秦姨娘的话,又想起方才三少爷的举动。 今日之事,怕是躲不过去了。 她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纠结。 “你不必害羞,”秦姨娘只当她是头一回经历这种事,有些害羞与紧张,便柔声安慰,“伺候主子,服侍夫君,本就是每个女子应做的本分,你这般伶俐,如影定会喜欢你的。” 苏青浅咬了咬唇,心里打定主意:一会还是同许如影如实说了吧。 在自己的身份弄清楚前,她还不想给他当通房… 她隐约记得自己并非丫鬟,似乎家中还有亲人,甚至…或许早已定过亲。 她只希望许如影是个通情达理的主子,听过她的解释后,能不再勉强她。 “好,秦姨娘,”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底多了几分坚定,“一会奴婢准备好膳食便去。” 秦姨娘见她应下,满意地点点头。 不多时后,苏青浅便将烧好的牛腩、清炒时蔬,还有一大碗手擀面条都端上了餐桌,碗筷也摆放得整整齐齐。 “秦姨娘,奴婢去请三少爷过来用膳。”她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轻声说道。 “去吧。” 秦姨娘挥了挥手,看着她的背影,嘴角露出一抹笑。 苏青浅脚步匆匆地来到许如影的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三少爷,可以用膳了。” 门几乎是立刻被拉开,许如影走了出来。 他鬓角的头发都湿透了,几缕发丝贴在额前,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水汽。 原来他刚从灶房出来,便端了盆冷水泼了泼脸,方才那阵因靠近苏青浅而起的燥热,直到冷水浇下,才总算压下去几分。 “浅浅,”他看着她,眼神带着几分试探,又有些局促,“刚才我…有些情不自禁。你不会怪我吧?” 苏青浅愣住了,她以为许如影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没曾想他竟如此直接地说了出来。 她的脸上瞬间又红了几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说话都有些结巴:“额~,没有,奴婢…奴婢怎么会怪罪三少爷。” “没有便好,”许如影松了口气,往前凑了半步,似乎想说些什么,“浅浅其实我…” “三少爷!” 苏青浅怕他再说下去,会说出更让她不好收场的话,急忙打断他,指了指灶房的方向,“秦姨娘还在等您用膳呢,那碗手擀面放久了会糊,该不好吃了。” 许如影看着她紧张得攥紧衣角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也好,先去用膳。” 两人往灶房走,一路无话,只听得见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刚进灶房,秦姨娘便笑着起身,对着许如影招手:“快坐下,尝尝这牛腩,还有这面。” 许如影依言坐下,目光却落在站在一旁的苏青浅身上,开口道:“坐下同我们一起用膳吧,这么多菜,我和娘也吃不完。” “谢三少爷抬爱,”苏青浅着实没想到他会让自己一同用餐,有些吃惊,连忙摆手,“奴婢还有活要做,得去收拾,您同秦姨娘用膳吧,不用管奴婢。” 一旁的秦姨娘已听出儿子的心思,见苏青浅推辞,便笑着打圆场:“既是有活要做,那你先去忙,忙完了再过来吃也成。” 说着,秦姨娘示意她可以先去准备送水的事。 苏青浅会意,连忙躬身行礼,退出了灶房。 灶房内仅剩下母子二人,许如影拿起勺子,挖了一大勺炖得香喷喷的牛腩,倒在面前盘子里的手作面上,用筷子随意拨弄了几下,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面香扑面而来。 他不再多想,大口朵颐起来,面条劲道,牛腩软硬适中,汤汁浓郁,比府里大厨做的还要合他胃口。 “甚是美味,”他咽下口中的食物,对着秦姨娘赞叹道,“娘您也快尝尝,浅浅的手艺真是好。” 秦姨娘也噙着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腩,慢慢嚼着,状似无意地问道:“如影,娘问你,你觉着浅浅这丫头如何?” 许如影正吞着面条,闻言动作一顿,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眼底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她很好。” 说完,又低下头,大口吃了起来,只是这一次,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你觉着好那便成,”秦姨娘放下筷子,看着儿子的模样,心中了然,“一开始浅浅那丫头还担心你会不钟意她,如今看来,你是不是对她也有些欢喜?” 许如影舀汤的手顿了顿,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秦姨娘:“娘,怎么会突然问这些?” “娘让浅浅去你房中侍候了,”秦姨娘笑得温和,“往后她便是你的通房丫鬟,伺候你起居。” “咳咳…咳!” 许如影猛地被面条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颊涨得通红… 他万万没想到,母亲竟这么快就给他房中安排了人。 “慢点吃,没事吧?” 秦姨娘见他咳嗽得厉害,连忙递过一杯茶,有些焦急地拍着他的背。 “没事,没事。” 许如影接过茶盏,大口喝了几口,才总算缓过劲来,他放下茶盏,看向秦姨娘,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娘您将浅浅安排在孩儿房中,她可愿意?” “自是愿意,”秦姨娘笑得理所当然,“你是主子,她是咱们偏院的丫鬟,能伺候你也是她的造化。若是你喜欢,往后给她个名份,都随你。” 许如影点点头,心中却松了口气,暗自想着:原来她是愿意的,难怪刚才自己对她无理,她也未说什么,原来是早已将自己当作了他的房中人。 这样想着,他舀起一勺牛腩,吃得比刚才更香甜了些。 …… 第79章 房事被拒 许如影站在廊下,玄色劲装早已被汗湿了好几回,贴在背上,勾勒出少年人挺拔却略显紧绷的脊背。 他抬手扯了扯领口。 他想着方才灶房内他娘同他说的话,有些激动,又有些紧张。 突然多了个通房丫鬟,他心里有欢喜,但更多的是不适应。 毕竟头一回,他也是有些害羞的。 心口像是揣了只乱撞的兔子,一下下跳得他发慌。 自打苏青浅来到偏院,见她眉眼清浅,笑起来时嘴角有个小小的梨涡,她贴近的悸动之感,早已在心中埋下情愫的种子。 先前在千甲卫当差时,听那些成了亲的兄弟们打趣,说男人头一遭最是紧张,得沉住气,别让姑娘家先开了口,若是慌了神泄了气,往后可就抬不起头了。 许如影在连廊里来回踱着步。 走累了便倚着廊柱站会儿,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柱子上的木纹,脑子里乱糟糟的。 说到底还是太年轻,没有经验,有些失方寸… 磨磨蹭蹭耗了半炷香的功夫,暮色渐浓,他才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脚朝着房间的方向走去。 苏青浅等了快有一个时辰,眼皮子都在打架,若不是天气热,桶里的水怕是早凉透了。 她伸手探了探水温,指尖触到温温的水,刚松了口气,就听见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许如影跨步进来,目光扫过苏青浅时,只对着她匆匆点了点头,便径直往耳房浴桶那边走。 苏青浅连忙起身,刚想说“三少爷….”。 这会知道她在这就是给自己做通房的,许如影都不好意思看她的脸。 苏青浅跟了上去,是想同他说事,他倒自己脑补上了,以为苏青浅是要给他沐浴。 话还没出口,就见许如影猛地转过身,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你在外面等我,我自己来就好。” 苏青浅愣了愣,看着他慌乱的背影,轻轻“嗯”了一声,转身退到了门外。 她靠在门框上,心跳得飞快,双手紧紧揪着衣裙。 没等多久,耳房的门再次被拉开。 许如影穿着件玄色的薄纱里衣,衣襟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结实的胸膛。 他刚洗过澡,发梢还滴着水,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带着股子清冽的香气。 他一步步朝着苏青浅走来,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她笼罩,让她莫名地有些发慌。 脑子里乱哄哄的。 苏青浅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看他,声音支支吾吾的:“三…三少爷,奴…奴婢有话想跟您说……” 许如影却以为她要开口说些害羞的话,连忙打断她,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浅浅,你不用说,让我说。” 他上前一步,双手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微微俯下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娘都跟我说了。” 苏青浅的耳朵痒得厉害,刚想抬头,就听见他带着几分紧张却无比认真的声音:“我——许如影,喜欢你。” 这句话像颗小石子投进了苏青浅的心湖里,让她猛地瞪大了眼睛,抬头撞进他眼底。 许如影的眸子亮得像夜空里的星,带着少年人的赤诚与期待,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苏青浅惊呼一声,鼻尖蹭到他颈间,脸更红了。 等她回过神想说话时,已经被轻轻放在了床榻上。 她的脸越来越红,越来越热,但依旧开口道:“等等,三少爷奴婢有话说。” “有什么话,明早再说,现在你不许说话。” 许如影答得也干脆。 锦被柔软,可下一秒,许如影的身子就压了下来,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紧实的胸膛,压在了她那软软的胸口处,唇瓣也跟着覆了上来。 她身子看着瘦瘦的,没成想这么有肉感,贴上去很舒服… 这吻也比刚刚的还要重些,带着少年人笨拙的急切。 许如影的呼吸渐渐急促,一只手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开始不安分地探索。 苏青浅被他吻得有些发懵,推搡他的手却被他反扣在头顶,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有个硬邦邦的东西膈在两人之间,瞬间皱起了眉。 画册画面不合时宜地闪过脑海,她秒懂了是什么,脸烫得快要冒烟。 (课代表:秒懂了… 学渣:懂… 作者:一脸懵… 读者: ) (注:没慧根的不建议看什么功法册子,容易走火入魔。好东西只渡有缘人,寻常的渡芸芸众生。) 他的唇畔想要索取更多。 她好香真的好香。 此时的许如影也早已没了什么神智,只剩那疯狂到要爆炸的欲望。 而在他这番霸道的攻掠之下,苏青浅的脑子里像炸开了一般,出现了另一番画面。 是陆临渊吻她的画面。 她不停的回忆着。 她的呼吸也开始有些困难, 瞬时也同咬陆临渊那般咬了许如影。 “嘶——” 许如影吃痛,猛地松开了她的唇瓣,眼底还带着情潮的迷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疼痛拉回了些神智。 可还没等他开口,苏青浅的嘴里就无意识地冒出了三个字:“大少爷……” 这三个字像一盆冰水,从许如影的头顶浇到脚底。 方才的燥热与情动瞬间消散,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他怔怔地看着苏青浅,扣着她手腕的手渐渐松开,身体也缓缓直起身,眼底的期待一点点碎裂,只剩下受伤与不可置信。 “你方才在唤谁?你心里还有旁人?” 他的声音发颤,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苏青浅这才彻底回过神,看着许如影苍白的脸,连忙从床榻上爬起来,跪在他面前,头埋得低低的。 “三少爷,对不起,奴婢不能做您的通房丫鬟。” 苏青浅跪在地上身子也有些微微发颤,她一个婢子居然这样拒绝主子,同打主子脸已无区别。 她不知道许如影会不会罚她。 许如影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这辈子头一次跟姑娘表白,等来的却是这样一句拒绝。 他仰起头,盯着帐顶的流苏,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是许家三少爷,不能在丫鬟面前失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调整好情绪,声音听着沉稳,却藏不住哽咽:“你心中既有旁人,我许如影又岂会做强迫你的事。你出去吧。” “三少爷……” 苏青浅抬头,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心里也有些发涩。 “你不用担心,娘那边我会跟她说清楚。” 许如影别过脸,不敢再看她,怕一看见她的眼睛,自己好不容易绷住的情绪就会崩掉。 苏青浅起身屈膝行了个礼,轻声道:“多谢三少爷体恤。” 她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就被许如影叫住了。 “等等。”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可以不让你做通房丫鬟,也不管以前你是谁的人,但你记住,从你进这偏院起,你就是我的人。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离开这里半步。” 苏青浅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背对着自己,肩膀微微颤抖,便轻轻应了声:“好,三少爷,我答应您。” 脚步声渐渐远去,木门被轻轻带上。 许如影缓缓闭上眼,眼泪还是忍不住滑落在了脸颊上。 他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意传来,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此时他才明白,千甲卫那帮兄弟话中的含义。 苏青浅跑回小屋,背脊抵着门板。 她抬手按揉发紧的眉心,她努力去回想… 陆临渊清隽的眉眼、她为他束发、入沁园里的点滴、陆夫人温和的笑,还有陆子期少年气的脸庞。 忽有清脆笑语撞入耳膜:“姐姐好厉害!这小老虎灯扎得活灵活现,瑶瑶以后定要赖着你,姐姐便是这天下至宝。” 眼前是苏青瑶笑靥如花的模样。 下一瞬,画面骤变。 官兵的甲胄寒光刺眼,苏家大宅一片狼藉,祖母倒在在血泊中。 苏青浅喉间涌上腥甜,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顺着颤抖的下颌滴在衣襟上。 “瑶瑶……” 她猛地睁大眼睛,泪水如断线珍珠般滚落。 她双手颤抖… “姐姐对不起你……竟把你忘了这么久……” 呜咽声从喉间溢出,她顺着门板滑坐在地,双手用力捂住脸,哭声压抑却撕心裂肺:“瑶瑶…对不起……都是姐姐的错……” …… 第80章 春宵一刻 京城,宰相府朱漆大门前。 一辆装饰奢华的马车正缓缓驶来,车檐四角悬挂的银铃随风轻晃,叮咚作响。 车内,软垫铺就的坐榻上,端王妃洛玉珠正襟危坐。 她身着一袭烟霞色绣暗纹宫装,乌发挽成飞天髻,仅用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固定,眉眼间温婉贵气。 身旁的小世子萧言,坐在一旁,洛玉珠抚摸着他的小脑袋。 “王妃娘娘,已至宰相府门前。” 车外传来丫鬟轻柔的声音。 洛玉珠抬手理了理裙摆,声音温和:“先将小世子抱下去。” “母妃抱,言儿要母妃抱才下!” 萧言立刻扑进洛玉珠怀中,小脑袋在她颈间蹭了蹭,语气满是撒娇。 洛玉珠无奈又好笑地拍了拍他的背,耐心解释:“乖言儿,马车内空间狭小,母妃抱着你下车容易摔跤。听话,母妃随后就来。” 见萧言仍是嘟着嘴不愿,洛玉珠话锋一转,笑着哄道:“咱们许久没回来看外公和小姨了,他们定是想你得紧。你不是最惦记小姨,盼着她陪你玩吗?再磨蹭,小姨可要等急了。” “小姨!” 萧言眼睛瞬间亮了,立刻从洛玉珠怀中直起身,手脚并用地爬向车门,“言儿现在就去找小姨!” 丫鬟应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萧言抱下马车。 洛玉珠透过车窗看着儿子雀跃的模样,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真切的喜色,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郁结也消散了不少。 萧言的脚刚沾地,便挣脱丫鬟的手,朝着宰相府内跑去。 洛玉珠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下车,见状连忙喊道:“言儿慢些跑,当心脚下!” 说着,她给了丫鬟一个眼色。 丫鬟会意,立刻快步跟上萧言。 门前的侍卫们刚要拱手行礼,萧言的两条小短腿已经迈过了门槛。 此时,宰相洛思远正听闻消息,从书房匆匆赶来。 他身着藏青色朝服,精神抖擞。 刚走到庭院,便被一个小小的身影撞了个正着。 萧言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却没哭,反而揉了揉屁股,抬头看见洛思远,立刻咧嘴笑了,满脑子都是找小姨的事。 洛思远连忙弯下身子,将他稳稳抱起,语气是掩不住的欢喜:“我的乖外孙,慢点跑,小心摔疼了。” “外公!” 萧言搂着洛思远的脖子,声音软乎乎的,瞬间融化了洛思远的心。 “多日不见,咱们言儿又高了、又重了,外公都快抱不动咯。” 洛思远低头看着怀中的小家伙,眼神里满是疼爱,连平日里严肃的眉头都舒展开来。 洛玉珠这时也走进府中,见此情景,微微欠身行礼:“女儿给爹请安。” “免礼!一路辛苦,到正厅里说话。” 洛思远摆摆手。 “是,爹。” 洛玉珠应道。 “外公,言儿要去找小姨玩!” 萧言在洛思远怀中扭动起来,一刻也坐不住。 洛思远哪里抱得住这般闹腾的小家伙,只好将他放了下来。 “来人。” 洛思远对着一旁的下人吩咐,“先带小世子去花园玩,再拿些他爱吃的桂花糕和蜜饯来。” “是,相爷。” 一旁的丫鬟连忙上前,牵着萧言的手往花园方向走去。 萧言一步三回头,嘴里还念叨着“小姨快出来”。 洛玉珠跟着洛思远走进正厅。 “坐吧。” 待洛玉珠坐下,才开口问道,“今日回来怎的没让人提前通传?此事可同王爷商议过?” 洛玉珠端起丫鬟递来的茶,轻轻抿了一口,低声回道:“回爹的话,女儿已同王爷说过。爹也知道,王爷平日里政务繁忙,对女儿的事向来甚少过问,只要是女儿想做的,他从不会阻拦。” 这话听着是夫妻相敬如宾,可其中的苦楚,只有洛玉珠自己和端王府的人清楚。 她与端王萧景川,始终是相敬如“冰”,从未有过寻常夫妻的温情。 这些事洛玉珠也未在洛思远跟前提过。 娘又不在身边。 洛思远道:“那便好。” “爹近来身子可好?”洛玉珠关切地问道。 “爹身子硬朗得很,你不必担心。” 洛思远摆摆手,语气轻松。 洛玉珠点点头,沉默片刻,终于说起今日回府的正事。 “爹,女儿已有许久没去妙善寺看望娘了。如今女儿身份特殊,出城多有不便,想让三妹妹替女儿去一趟,给娘带些衣物和书信。”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 只见一位衣着华丽的妇人走了进来,头戴赤金镶红宝石的发钗,身后跟着一位老嬷嬷。 来人正是宰相府如今的主母。 洛玉珠与三小姐洛知吟皆是大夫人所生,后来大夫人因一桩难以言说的秘密,遁入空门,去了妙善寺带发修行,二夫人这才被扶正,成了宰相府的主母。 洛玉珠见状,立刻起身行礼:“玉珠见过二娘。” 虽说她是二娘,但自大夫人走后,她对洛玉珠姐妹俩向来温和,从未苛待,府中一应待遇也与从前无异。 因此,洛玉珠对她始终保持着应有的礼仪。 她连忙上前笑着说:“免礼免礼!玉珠你可是稀客,平日里难得回府,二娘也没来得及准备什么……” 说着,她转头对身后的老嬷嬷吩咐,“去告诉后厨,多备些玉珠爱吃的松鼠鳜鱼和莲子羹…” “是,夫人。” 老嬷嬷躬身退下。 “多谢二娘。” 洛玉珠轻声道谢。 “方才我在门外,听见你说想让知吟去看望大姐?” 语气温和地问道。 “是的,二娘。” 洛玉珠点头。 她转头看向洛思远,眼神带着几分劝说之意。 她知道,洛知吟自上次偷偷溜出府游玩,已被洛思远禁足在房中数月,至今仍未解禁。 洛玉珠此次不请自来,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实则是为了替妹妹求情。 “相爷,”洛氏轻声开口,“大姐在妙善寺修行,确实有不少日子没人去探望了。玉珠一片孝心,让知吟去一趟也好,既能代姐姐尽孝,也能让她出去散散心。” 洛思远沉默片刻,想到禁足的时日也确实够了,便点了点头:“来人,去通知三小姐,说她大姐姐来了,让她收拾一下,出来一同用膳。” “是,相爷。” 下人应声离去。 洛玉珠闻言,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她知道父亲性子固执,他决定的事向来不会轻易改变,否则大夫人当年也不会丢下两个女儿遁入空门。 洛玉珠将目光投向二娘,点了点头,意思是谢谢二娘帮忙做了说客。 只有洛氏心中明白,禁足的时间也差不多了,她不过顺水推舟罢了,这种一次俘获众人心的事,自己又没有损失,干嘛不做。 …… 第81章 出城探亲 当下人喜形于色地将解禁的消息告知洛知吟时,她的身子猛地一僵,随即眼泪便落了下来。 几个月了,日日被关在房间。 起初她还能靠练功、看书打发时光,到后来只剩满心焦躁,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真真是快被逼疯了。 “大姐姐,你可真是我的福星啊。” 洛知吟用帕子拭着泪,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慨。 话音刚落,莲芝便端着铜盆走了进来,她将盆放在架上,屈膝行礼。 “三小姐,奴婢帮您重新梳髻,也好去前院见相爷和夫人。” “莲芝,你上次的伤怎么样了?” 洛知吟忽然想起,上次自己晚归闯祸,连累莲芝被打得不轻。 “多谢三小姐挂心,早已经好了。” 莲芝笑着回话,指尖灵巧地解开洛知吟头上简单的发绳,“您放心,奴婢如今身子结实着呢。” 洛知吟点点头,未再说话,只是望着镜中自己略显憔悴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片刻后,焕然一新的洛知吟跨入正厅。 她今日穿了套水蓝色襦裙,领口绣着细密的金边。 头顶的长发被编成粗辫绕成圆环,两侧各垂着一股细辫盘成的小花环,耳畔还有两股更细的辫子自然垂落,余下的青丝披在肩头,既不失少女的俏皮,又透着几分利落。 这般装扮的洛知吟本就生得娇俏,再加上自幼习武,走起路来与寻常闺阁女子截然不同。 步子迈得稳当,落地苍劲有力。 “知吟给爹爹请安,给二娘请安。” 她屈膝行礼,声音清脆,“大姐姐好。” 厅中众人纷纷点头。 洛思远放下手中的茶盏,沉声道:“好了,坐吧。今日你大姐姐在,先前晚归闯祸的事,就不再提了。往后在府里、在外头,都得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莫要再任性。” “是,女儿谨遵爹爹教诲。” 洛知吟乖乖应下,心里却暗自嘀咕… 上次不过是去茶楼,碰见了无赖,才回来晚了,就被禁足这么久,她一时半会可不敢再乱来。 她悄悄将目光投向坐在一旁的洛玉珠,对着她俏皮地眨巴了两下眼睛,眼底满是“多亏了大姐姐”的感激。 这时,洛夫人开口了:“三丫头,方才你大姐姐说,让你去妙善寺看看大姐,你看看何时动身?” 听见这话,洛知吟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心里掠过一丝不快。 当年大夫人离开时,她才六岁,抱着母亲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母亲依旧走得决绝,连回头看她一眼都没有。 这些年,她对这个亲娘,始终又怨又念。 她下意识看向洛玉珠,见洛玉珠朝她轻轻点头,眼中带着期盼,才压下心头的涩意。 “三妹妹,”洛玉珠柔声开口,语气里满是温柔,“如今你也出落得亭亭玉立了,去给娘问个好。就说大姐姐也很想她,让她多保重身体,往后得了空,大姐姐也会去看她。” 说起娘亲,洛玉珠眼中忽然蒙上一层水雾。 这些年她在府里受的委屈、无人可说的苦楚,让她渐渐懂了——当年母亲那般决绝,定是这个家触了她的底线,让她再也待不下去。 当年洛玉珠问过母亲原因,可母亲只字未提,想来是藏着不愿言说的痛。 看着大姐姐眼中的期盼,洛知吟怎忍心拒绝? 她吸了吸鼻子,轻声道:“大姐姐放心,知吟最近找个天气好些的日子便去。” 洛玉珠欣慰地点点头,眼底满是笑意。 洛知吟真的长大了,开始体谅她这个做姐姐的难处了。 此时洛思远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目光落向身侧洛知吟:“既得出城,便顺道去宁远城镇远将军府,看看你表姐。前日听闻,她身子不大爽利,届时多备些滋补的礼,府里长辈们也都去问声安。” 洛思远这样的安排,可不单单只是为了这么点个亲情血脉,他有着自己的深谋远虑…… “顺便也替我给表姐带句问候。前儿姑母来端王府时,听闻表姐身子不大爽利,我这心里一直记挂着。表姐嫁去许家这些年,待人接物向来周全,可偏生没能添个一儿半女,许家又是讲究这些的人家,想来她日常光景未必舒心。更别说表姐夫常年戍守边疆,一年到头也难回一趟,夜里孤灯冷院的,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咱们虽是做妹妹的,可骨肉至亲,这点关怀总要送到,别叫她觉得娘家没人疼她才好。” 洛玉珠坐在一旁,闻言也微微蹙了眉,语气添了几分关切。 她是最能体会表姐在许家的日子,想必比她在端王府更加难熬。 洛知吟立刻应下:“好,爹爹、大姐姐放心,知吟早想去瞧瞧表姐了。等去过妙善寺,我便直接过去。” “要去宁远城?那我陪着三丫头一同去吧。” 洛夫人连忙开口,话落时不自觉看了眼洛思远。 洛知吟忙摆手,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不必了二娘,女儿略通武艺,寻常路程应付得来。” 洛玉珠也跟着劝:“二娘,您身子本就不耐劳,路上车马颠簸,反倒让我们记挂,实在不必去。” 洛知远放下茶盏,沉声道:“好了,你便留府中吧。让张嬷嬷带着莲芝随行,再从护卫队里挑两个稳妥的,跟着照料,也免得路上出事。” ……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孩童笑声从门外传来,萧言蹦蹦跳跳地从后花园跑了进来,口中喊着:“小姨,小姨!” 他一下子扑到洛知吟身前。 洛知吟笑着弯腰,一把将他抱了起来,故意捏了捏他圆滚滚的脸蛋:“呀,才数月不见,言儿又重了不少!是不是把你母妃的大鸡腿都抢来吃了?瞧你母妃,都瘦了一圈。” “才没有!小姨乱说!” 萧言撅着小嘴反驳,小手紧紧抓着洛知吟的衣领,“是娘经常不吃饭,上次我看见她把燕窝都赏给下人了……” 这话说出口,厅中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洛玉珠,眼神里满是关切。 洛思远皱起眉头,语气带着责备:“玉珠,怎么回事?怎可不吃饭?你是端王府的当家女主人,身子是自己的,怎可这般作贱?” “没有的事,爹莫要听言儿胡言。” 洛玉珠慌忙解释,脸颊泛起红晕,“只是偶有身子不适时没胃口,并非刻意不食。” 洛知吟见她尴尬,怕萧言这小不点再说出什么“实话”,赶忙打岔:“言儿,小姨带你去后花园玩蹴鞠好不好?上次你说要赢小姨,今日咱们再比一比!” “好呀好呀!” 萧言一下子忘了方才的话,兴奋地拍着小手,拽着洛知吟的衣袖就往外走。 “去吧,小心些,别摔着。” 洛夫人笑着摆手。 洛玉珠这趟回府,言行举止间的疲惫、还有那句“偶有不适”,洛思远与洛夫人都看出了些许端倪,只是碍于场合,都未挑明。 几人在厅中寒暄着,聊了些府里的琐事、外头的见闻,不时能听见后花园传来洛知吟与萧言的嬉笑声…… 直至午后,众人用过膳,洛玉珠才牵着哈欠连天的萧言准备回府。 她走到洛知吟身前,细细叮嘱:“往后在府里,别由着性子闯祸,别让大姐姐担心,也别再顶撞爹爹……” 洛知吟一一点头,乖乖应下。 “往后无事,便到端王府来坐坐。” 洛玉珠又补了一句,这话看似随意,实则是在提点她——女儿家该有女儿家的样子,别总在外头乱跑,失了礼仪。 “大姐姐,你也保重。” 洛知吟轻声道,“知吟都记着了。” 洛玉珠摸了摸她的头,转身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渐渐消失在巷口。 洛知吟站在府门前,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轻轻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第82章 起程回京 刑部尚书府,内院。 赵恒眉头拧成了一道深沟,语气里满是不耐:“那两个小白脸找到没有?” 回话的手下垂得几乎贴到胸口:“还…还没有……” 他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往赵恒脸上瞟,生怕那怒火牵连到自己身上。 “都是一群饭桶!” 赵恒猛地转身,一脚踹在手下膝盖上。 手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硬是咬着牙没敢哼出声。 “这都几个月了?两个活生生的人,都找不到。” 就在赵恒怒火难平之际,另一个心腹凑上前来,小心翼翼地开口:“少爷,小的猜那两人许不是京城人氏,说不定早跑出城了。不过大少爷要是真想解气,眼下倒有个现成的机会。” 赵恒的脸色稍稍缓和,斜睨着他:“什么机会?” “陆家那小子,陆子期啊。” 心腹压低声音,“近两个月他天天在京郊附近打转,看那样子,八成是在找先前失踪的那个丫鬟。” 这话刚落,赵恒脸上瞬间绽开一抹喜色,拍着桌子笑出声。 “好啊!这臭小子之前敢跟我叫板,我就知道他和那丫鬟不清不楚。看来那丫鬟还真是他心尖上的人。” 他顿了顿,眼神阴鸷下来。 “上次处理那丫鬟的事,都干净了吧?没留下什么把柄?” “爷您放心!” 心腹连忙献媚地笑,“小的都处理得干干净净,连根头发丝都没留下,保准查不到咱们府上。” “那你说的机会到底是什么?”赵恒又追问。 “咱们不如在京郊设个局,好好收拾收拾陆子期。” 心腹说着,却被赵恒摆手打断。 “不行。” 赵恒摸了摸下巴,眼神沉了沉。 “陆府先前刚丢了个丫鬟,这会要是陆子期再出事,难免不会怀疑到咱们头上,太冒险。” 心腹见状,凑到赵恒耳边,低声说了一通计划。 赵恒听着听着,眼睛越来越亮,脸上露出狠厉的神色。 “这法子好!收拾他一顿也算出了气。钱不是问题,关键是要做得干净。别把人弄死,给点教训就行,重点是……把他那宝贝小老弟给我废了!” “是!小的这就去准备,保证办得妥妥帖帖!” 心腹躬身退下,留下赵恒站在房中。 与此同时,京城皇宫的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八百里加急的捷报被呈到萧启面前,他展开信纸,原本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捷报上写着流沙关大捷,南燕军队大获全胜。 “伤亡虽重,但皇儿安然无恙,不多日便可率军归京,好,好啊!” 萧启放下捷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太子萧景夜此次出征,不仅守住了流沙关,更挫败了敌国的锐气,这无疑为日后太子掌权继承大统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萧景夜竟只字未提自己中毒之事。 想来是怕皇上和皇后担心,打算回京后再细说。 …… 流沙关的风沙渐渐平息。 周知府穿着官袍,对着萧景夜和陆临渊深深作揖,语气满是感激。 “此次多亏太子殿下与陆将军率军支援,才保住了流沙关,救了满城百姓啊!” 萧景夜扶起他,“周大人客气了。这一切皆是皇恩浩荡,陛下圣明,派我等前来驰援,方能有此结果。” 陆临渊也抱拳附和:“太子殿下指挥有方,末将不过是听从调遣,尽了分内之事罢了。” 话音刚落,街道上传来一阵喧闹。 只见城内的百姓们提着竹篮,里面装着自家养的鸡鸭、刚摘的果蔬,簇拥着来到城门口。 为首的老人拄着拐杖,对着萧景夜和陆临渊跪下磕头:“多谢太子殿下!多谢陆将军!若不是你们,我们的家就没了,家里的壮丁也回不来了啊!” 一时间,“多谢太子殿下”“多谢陆将军”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响彻流沙关南门的街道。 萧景夜看着百姓们脸上真切的感激,心中涌起一阵暖流。 他此次选择出征,果然没有错。 南燕的子民,本就该由他来守护。 就在这时,两名士兵押着沈星辰走了过来。 沈星辰眼神犀利。 士兵对着萧景夜抱拳:“太子殿下,此人是否用囚车押回京城?” 萧景夜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怎可如此对待‘贵客’?去寻一辆最好的豪华马车来,该给二殿下的礼仪,可不能少。” “遵命!” 士兵领命退下。 沈星辰用审视的目光盯着萧景夜,嘴角微微上扬,内心却翻江倒海。 他之前用毒针射伤萧景夜,对方不杀他,他能理解,自己还有利用价值。 可自被擒后,除了行动受限,萧景夜竟一直让手下以贵宾之礼相待,每日好酒好菜伺候。 看来眼前这位太子,远比他想象中更难对付,之前的计划,怕是要重新调整了。 一旁的陆临渊看着萧景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如今的萧景夜,心思深如寒潭,让人猜不透。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并肩说笑的挚友,而是需要他全心敬畏的君主。 不久后,浩浩荡荡的军队整齐划一地离开了流沙关。 来时两万大军,如今归去的却不足一半。 陆临渊骑在马上,望着身后渐渐远去的城关,眼中没有胜仗的喜悦,只有战后的疲乏与孤寂,还有对那些战死士兵的愧疚。 …… 清晨,京城朱阙大街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两辆马车正缓缓驶过,车厢内铺着柔软的锦缎,洛知吟斜靠在软垫上,眼神有些恍惚。 她今日要去郊外的妙善寺,见许久未见的娘亲,还要去宁远城看望表姐。 莲芝从食盒取出一碟精致的点心递过来。 “三小姐,您尝尝?这是我今早刚做的点心。” 洛知吟浅尝了一口,她却没什么胃口,轻轻放在了碟子里。 “莲芝,我睡一会,到了妙善寺你再唤我。” 说着,她便侧过身,闭上了眼睛。 莲芝见状,放轻了动作,安静地守在一旁。 可洛知吟哪里睡得着? 她睁着眼睛,心中满是烦躁。 这么多年,她只去过一次妙善寺,上次见到母亲,她因为紧张和无措,一句话未说就转身跑了。 这次再见,她该说些什么? 是该问母亲这些年过得好不好,还是该抱怨这些年的思念与委屈? 马车咕噜咕噜地在官道上行驶着,窗外的景色渐渐从繁华的街市变成了郊外的田野…… 第83章 通房丫鬟2 端王府书房内。 萧景川端坐在案桌前,指尖摩挲着案桌上的锦盒。 “咚咚咚” 急促的叩门声打破沉寂。 “进来。” 萧景川声线平稳,目光却未离开案上的锦盒。 玄凌大步跨入,一身玄色劲装,旋即单膝跪地抱拳:“参见主子。北沙战事已了,二殿下……被俘归京。” 萧景川猛地抬眸,墨色眼底翻涌着惊涛,他霍然起身,“他可有受伤?” “来人只报战事结果,未提二殿下伤情,属下已遣人快马去查。”玄凌垂首回禀。 萧景川背着手在屋中疾步踱走。 片刻后他在窗下站定,望着窗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便以计行事……” “遵命主子。” 待玄凌退去,书房重归寂静。 萧景川缓缓攥紧双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低声呢喃:“四年了……你的心中,当真只有南燕这万里疆土吗?” …… 妙善寺后山的密林深处。 赵恒的人将一个沉甸甸的青布钱袋扔在青石上。 “这是我家主子给的定钱。” 他眼角扫过四周晃动的树影,“事成之后,另一半分文不少。事做的干净利索点,别露出什么马脚。” 对面为首的汉子身材魁梧,正是雷公寨的寨主谢虎。 他弯腰捡起银子掂了掂,嘴角勾起一抹狠笑。 “放心,咱雷公寨吃这碗饭二十年,从没有走漏过风声的先例。哪怕是官府来查,也撬不开兄弟们的嘴。” 赵恒的人上前一步,在谢虎耳边又低语几句。 谢虎听完,他重重点头。 “放心吧,这小事好办。” 赵恒的人随后离去。 谢虎冲身后几个精瘦的汉子递了个眼色,几人立刻四散开来,有的安排人手,有的去探路,有的去埋伏,只留下满地凌乱的脚印。 日头升至中天。 临近妙善寺,马车缓缓停下。 “三小姐,到了。” 莲芝轻轻拍了拍洛知吟的胳膊。 “嗯。” 莲芝先跳下车,回身去扶她。 洛知吟掀开车帘的动作滞了滞。 下了马车,香火气息顺着风飘来,让她愈发紧张。 她突然往后缩了缩,拉着莲芝的衣袖小声道:“莲芝,要不你同张嬷嬷先进去?就说我身子不适,在这门口等你们。” “这可不行!” 莲芝连忙摆手,她太了解自家小姐了——昨日在相府正厅答应得爽快,原是早想好了要临阵脱逃。 “您都到这儿了,大小姐交待的话,您亲自进去说才好。” 话音刚落,张嬷嬷提着礼品从后面赶来。 她拍了拍洛知吟的肩,语气温和:“三小姐,东西都备妥了。大夫人虽是出家人,可心里记挂着您,您好好同她说说话,比什么都强。” 洛知吟看着石阶尽头朱红的寺门,知道躲不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将裙摆理了理,抬步踏上石阶。 寺内香火缭绕,大雄宝殿的钟声刚过,余音在庭院里荡着。 张嬷嬷正与一位穿灰布僧袍的师太说话,那师太眉眼温和,手中念珠转得极慢。 洛知吟走上前,屈膝行礼:“见过师太。” “施主不必多礼。” 师太点点头,声音轻缓如流水,“了尘居士在西院清修,随贫尼来吧。” 几人跟着师太穿过抄手游廊,西院偏僻。 还未进院门,便听见“笃、笃、笃”的木鱼声,敲得人心头发沉。 师太推开虚掩的木门,轻声唤道:“了尘,外面有施主来看你。” 屋内佛龛前,一个身着浅灰僧袍的妇人正跪坐着诵经,闻言手中的木鱼骤然停住。 她缓缓站起身,转过身来——正是洛知吟的母亲,曾经的相府大夫人。 洛知吟自上次一别,已有多年未见… 她头发已添了几缕银丝,脸颊瘦削,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是洛知吟记忆里的模样,温柔却藏着化不开的愁绪。 洛知吟咽了咽口水,指尖掐着手心,强压下喉间的哽咽,跨步进屋。 莲芝与张嬷嬷连忙行礼,她却僵在原地,半晌才想起说辞。 “大姐姐让我来看看您,她……她让您保重身体。” 说着,她伸手去接莲芝手中的礼品,指尖却抖得厉害。 “这些个都是大姐姐给您准备的。她还说往后有时间会过来看看您。” 大夫人看着她,眼眶渐渐红了。 眼前的女儿已快长到及笄之年,眉眼间有了当年自己的影子,却比她更清丽。 她想上前拉住洛知吟的手,指尖刚抬起,洛知吟却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她的触碰。 明慧师太见状,轻声道:“各位施主慢聊,贫尼先去前院打理佛事。” 说完便退了出去。 张嬷嬷也拉着莲芝往外走,临出门时回头看了洛知吟一眼… “三小姐,不着急,您与夫人好好叙叙旧。奴婢们就就在外面,有事您唤奴婢。” 随后都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母女二人。 “端王妃在王府,过得可还顺意?” 大夫人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带着出家后的清寂。 洛知吟猛地抬头,心口窜起一股无名火。 她最恨母亲这样——明明是自己抛下相府、抛下她们姐妹,如今却用这样疏离的称呼,问着与她无关的事。 “大姐姐很好,不劳师太挂心。” 她刻意加重“师太”二字,语气冷了几分。 “该说的我都说完了,不打扰您清修。” 洛知吟转身就要走,手腕却被大夫人攥住。 那双手骨节突出,攥得却极紧。 “吟儿,”大夫人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往后若是遇到真心待你的人,别管你爹爹,也别管相府——离开那里,才是你的活路啊。” 洛知吟猛地甩开她的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活路?” 她声音发颤,“你当年不管不顾离开相府,扔下我与大姐姐,如今却又想让我忤逆爹爹?你根本就是自私!你从来都没有尽过做母亲的责任!” 她看着大夫人通红的眼睛,只觉得心口像被针扎着疼。 多年的挂念与委屈,此刻都化作冰冷的失望。 “这里我再也不会来了,您……多保重。” 话音落,洛知吟猛地拉开房门,踉跄着跑了出去。 大夫人听她说完这番话,心也是狠狠地被刺痛着。 闭上眼睛默默流着眼泪。 “三小姐!您怎么跑这么快?” 莲芝正守在院外,见她哭着出来,连忙上前扶住她。 洛知吟用衣袖抹着脸,泪水却越擦越多,哽咽着说不出话。 张嬷嬷也赶了过来,见状眉头微蹙:“三小姐,老奴已经同师太说好了,今晚在寺中留宿,明日再赶路。您……” “不要留宿!” 洛知吟猛地抬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现在就走,立刻备车!” 莲芝愣了愣,连忙点头:“好,好,奴婢这就去通知车夫。三小姐您别急,咱们这就走。” “可…这会赶路到宁远城怕是赶不急了,三小姐。” 嬷嬷有些着急,天黑赶路不安全。 “无事,到时找家客栈歇下。” 洛知吟一刻不想多待,径直往外走去。 马车再次驶上官道,洛知吟靠在车壁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不知道,母亲那句“离开相府才是活路”,藏着怎样的惊天秘密…… 第84章 通房丫鬟2.0 陆子期勒住缰绳,为了寻找苏青浅,这京郊的村落、山林、他几乎踏遍,却始终毫无踪迹。 他身后跟着的五名侍卫,他们不仅要协助陆子期寻人,更肩负着陆尚书的嘱托。 他虽习过些拳脚却远不及大哥陆临渊那般骁勇,这郊外藏着未知的风险,护他周全才是首要之事。 “二少爷,过了这片林子,前面有个镇子,咱们去镇上歇脚打探一番?” 领头的侍卫放缓马速,低声请示。 陆子期微微颔首,刚要开口应允,耳畔忽的掠过一阵极轻的破空声。 “二少爷小心!” 侍卫反应快如闪电,话音未落便已抽出腰间佩刀,刀刃“铮”的一声挡在陆子期身前。 三支羽箭如黑色闪电般疾驰而来,箭矢直指陆子期的坐骑! 马匹受惊,前蹄猛地扬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腿部已被箭羽穿透。 失控的马儿疯了般向前狂奔,缰绳在陆子期手中剧烈震颤,他只觉重心一失,忙松开手,身体从马背跃下,重重摔在碎石的土路上。 碎石划破了他的锦袍,掌心和手肘被蹭得出血,他强忍剧痛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卸去冲力,最终后背撞到土堆方停了下来。 几名侍卫早已飞身下马,五人迅速围成一个圈将陆子期护在中央,佩刀出鞘,刀刃对着官道两侧的密林,眼神警惕。 “二少爷,您怎么样?伤着哪儿了?” 侍卫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扶起陆子期,目光扫过他渗血的手肘,眉头紧锁。 陆子期抬手推开他,忍着后背的钝痛站直身子,伸手拍了拍锦袍上的尘土。 他抬头望向密林深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此伏击,到底是什么人?” 话音刚落,密林中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三十多个手持刀棍的壮汉跑了出来,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男子。 他双手叉腰,粗声粗气地喊道:“此树是爷栽,此路是爷开,要想打此过,留下小弟来!” 话音落下,不仅陆子期和侍卫们愣住了,连他身后的那帮汉子也齐刷刷地看向他,眼神里满是疑惑。 “老大……” 一个瘦高个汉子凑上前,小声提醒,“您是不是说错了?” 说话的壮汉——正是谢虎,猛地一拍脑门,粗糙的手掌在嘴唇上蹭了蹭,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装镇定地改口:“啊……凸噜嘴了!是留下钱财来!” 他心里暗自懊恼:该死,怎么把雇主的真实目的说漏嘴了! 他特意带着弟兄们装成山匪,就是想事后让官府追查不到山寨头上,毕竟他们的寨子远在百里之外,谁能想到他们的人会跑到京城郊外作案? 想到这儿,谢虎又得意起来,觉得自己这计策天衣无缝,简直是聪明绝顶。 陆子期看着他这副蠢笨的模样,又气又笑,往前踏出一步,冷声道:“大胆山贼,可知我们是谁?竟敢在京郊劫掠,就不怕官府派兵剿了你们的老巢?” “哈哈哈!” 谢虎仰头大笑,身后的汉子们也跟着哄笑起来,笑声粗野刺耳,“咋滴?你是玉皇大帝不成?就算是皇亲国戚,到了老子的地盘,也得乖乖把钱交出来!” 另一个矮胖的汉子掂了掂手中的铁棍,嚣张地补充:“老子既然敢劫,就没怕过谁!识相的赶紧把银子拿出来,不然别怪我们刀棍无眼!” 陆子期最恨这种欺善怕恶的宵小之辈,气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刚要拔剑,却被侍卫死死按住手腕。 “二少爷,不可!” 侍卫压低声音,眼神焦急,“他们人多势众,足足有三十多个,咱们只有五人,您的安全要紧,不如先把银子给他们,等回到城里再报官追查?” 陆子期顺着侍卫的目光看向对方,只见那帮汉子个个凶神恶煞,手中的刀棍闪着寒光,确实不好对付。 他不禁想起大哥,若是大哥在此,别说三十多人,就算再来一倍,也能分分钟把这些人打得跪地求饶。 可他自己……空有一腔热血,拳脚功夫却稀松平常。 “哎,平时总觉得拳脚无用,真到了用场,才知道自己差得远。” 陆子期叹了口气,摸了摸发烫的耳根,转头看向侍卫们,试探着问:“你们一人打五个,有没有把握?” 侍卫面露难色,斟酌着回答:“回二少爷,若是拼命,一人打三个尚可,五个……” “二少爷,真打起来风险太大了,您金贵之躯,不能冒险啊!” 另一名侍卫也跟着劝道。 陆子期咬了咬牙,心里却明白侍卫们说得对。 这荒郊野外的,若是真杀红了眼,对方狗急跳墙,他这条小命说不定真要交代在这儿。 他眼珠一转,忽然提高声音,故作不屑地说:“给我上……去把银子给他们!不是怕了你们,是嫌你们这些粗鄙的山贼脏了小爷的衣裳!” 侍卫等人依言从行囊里取出银子,整整五十两纹银,用布包着递到谢虎手中。 谢虎掂量了一下… 就在陆子期等人转身要走时,谢虎突然大喝一声:“站住!” 他几步上前。 “这么点碎银子,打发要饭的?” 谢虎眼神阴鸷地盯着陆子期,突然扬起手,“上!把那白白净净的小子给我绑了!” 随着他的手势,众多个汉子如饿狼般扑了上来,手中的刀棍直逼侍卫们的要害。 陆子期脸色骤变,忍不住爆了粗口:“小爷我屮你大爷!” 向来温文尔雅的他,此刻被这群匪人的出尔反尔气得浑身发抖,拔出腰间佩剑,大喊道:“都给我上!今天跟他们拼了!” 侍卫等人立刻迎了上去,佩刀与对方的铁棍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侍卫们既要应付眼前的敌人,又要分心留意陆子期的安危,一时间竟有些手忙脚乱。 府里的人都知道,陆家大少爷武艺超群,二少爷却只是花架子,真要动起手来,连普通护卫都不如。 刀光剑影中,侍卫们被死死缠住,谢虎却眼尖地瞅准了空隙,提着一把刀直冲向陆子期。 他脑子里只想着雇主的嘱托:人别弄死,废了小老二就行。 于是他如疯魔般,招招都攻向陆子期的下盘,左攻右攻前攻后攻的… 逼得陆子期连连后退,屁股左躲右闪,姿势狼狈得像在跳滑稽的舞蹈。 “停停停!” 陆子期实在招架不住,猛地往后一跳,大声喊道,“你到底是劫财还是劫色?把话说明白!若是想劫色,小爷就是死,也不会从了你!” 他实在纳闷——哪有山贼劫道专攻下盘的? 这要是真被他砍中,他这辈子就毁了! 谢虎哪里理会他,挥刀又要上前…… 正在此时,洛知吟所乘的马车缓缓驶来…… 第85章 救弟之恩 马车内,月白色纱帘被风掀起一角,洛知吟正斜倚着车窗。 眉宇间凝着的愁绪,方才在妙善寺,她娘的话,像根细针,反复刺着她的心头。 “三小姐,前面好像有人打斗!” 赶车的护卫突然开口。 洛知吟猛地回过神,习武多年的警觉性让她脊背一挺,原本松散的气息骤然收束。 “停车。” 她话音未落,纤手已掀开车帘,指尖一勾,便将放在手边的剑握在掌心。 她足尖点在车辕上,身姿利落,稳稳落在了地上。 莲芝连忙跟着跳下车,小手紧紧攥住她的衣袖,声音发颤:“三小姐,前面太危险了!咱们还是绕路走吧?万一伤着您!” 洛知吟侧头,拍了拍莲芝微凉的胳膊,声音沉稳如石:“无妨,我去看看情况。你们在马车旁等着,别过来。” 说罢,她转向身后两名身着劲装的护卫,沉声道:“你们两个,跟我来。” “是,三小姐!” 两名护卫齐声应道,抽出佩刀,紧随她身后。 三人沿着官道旁的草丛,脚步放得极轻。 行至一处拐角,洛知吟抬手示意停下,透过灌木丛的缝隙,望向远处的打斗地点。 当看清被壮汉逼得节节败退的身影时,她的瞳孔骤然一缩:“是他!” 那个在茶楼里,挺身而出,救下说书女,最后挨了揍,依旧趾高气扬的陆家子期! 此时的陆子期锦袍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脸上沾着泥土和暗红的血迹,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 只能凭着几分粗浅的拳脚勉强抵挡。 突然,谢虎,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他的前胸! 陆子期闷哼一声,整个人踉跄着后退几步,胸口又被谢虎抓住空隙,一个旋身踢踹正着。 他像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后背重重撞在一棵树上,“噗”的一声,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在草叶上。 他缓缓滑落在地,手指抠着泥土,疼得他起身异常困难。 谢虎狞笑着走上前。 他抬起穿着黑靴的脚,就要朝着陆子期的下盘踹去。 这一脚要是落下,陆子期的老弟怕是要废了。 洛知吟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转身对身后的侍卫急声道:“把弓箭给我!” 护卫立刻取下背上的弓,连同箭囊里的羽箭一同递到她手中。 洛知吟接过弓箭,搭箭拉弓,动作一气呵成。 弓弦如满月,羽箭离弦的瞬间,带着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如流星般射出,精准地射中了谢虎的小腿! “啊——!” 谢虎发出一声惨叫,小腿传来钻心的疼痛,他踉跄着摔倒在地。 他忍着痛,朝着混战的手下们嘶吼:“小心!有暗箭!什么人偷袭,给老子出来!” 洛知吟趁机从拐角处走出,剑斜指地面。 她一步步走向谢虎,声音如冰冷得刺骨:“光天化日之下,在官道旁劫掠伤人,你们倒是好大的胆子。” “臭丫头,爷的闲事你也敢管? ”谢虎腿上的伤口不断渗血,说话时脸都扭曲了,他朝着手下们吼道:“给我上!把这多管闲事的丫头拿下,爷要让她知道,多事的下场!” 陆子期趁着这空隙,咬着牙撑着树干站起身。 他捂着发疼的胸口,听着那姑娘的声音,总觉得有些耳熟,像是在哪听过,怎么也想不起来。 洛知吟不再废话,持剑快步助跑上前,随后腰身一拧,一个漂亮的前空翻,稳稳落在了匪众中间。 两名护卫也紧随其后,佩刀挥舞,很快与土匪缠斗起来。 十数名土匪见状,挥着刀棍围了上来。 洛知吟足尖点地,旋身避开迎面砍来的刀,长剑寒光乍起,左挑右刺间,两名土匪握刀的手腕已被划开,鲜血喷涌而出,惨叫着丢了兵器。 其余土匪凶性更盛,几根木棍齐齐朝着她的后背砸来。 洛知吟旋身避过,剑尖一送,直抵最前面一人的咽喉,那人顿时僵住,不敢再动。 她又借力踹飞身后袭来的匪徒,剑穗在风中翻飞,不过片刻,地上已倒了大半匪众,余下几人看着她手中滴血的长剑,脸上皆露出惧色,脚步不由自主地后退。 谢虎见势不妙,忍着腿伤,想趁机绕到陆子期身后,再抓个人质。 洛知吟眼角余光瞥见,当即一个跃身,腾起的瞬间,脚尖轻点过一名匪人的胸口,如踏青云般飞身跃到谢虎身前。 长剑挥出,谢虎慌忙举刀反挡,“铛”的一声脆响,火花四溅,他被震得手臂发麻,连连后退。 陆子期见状,也想上前帮忙,朝着谢虎的后背出拳。 可他本就受伤,动作迟缓,不仅没伤到谢虎,反倒让对方有了可乘之机。 谢虎见他过来,挡下洛知吟一剑后,突然调转刀口,朝着陆子期挥去! “小心!” 洛知吟大喊一声,手腕急转,加快剑速刺向谢虎的肩胛,想逼他回防。 哪知谢虎这是诱敌之计! 他左手猛地掏向怀中,旋即转身,朝着洛知吟的面门撒出一把白色粉末。 洛知吟躲闪不及,粉末瞬间迷住了双眼,眼睛里传来一阵灼烧般的疼痛,手中的剑也刺偏了,只划破了谢虎的衣角。 “姑娘,你怎么样了?” 陆子期见她捂着眼睛,脸色发白,跑到她身前,伸手想扶她,又怕碰伤她。 洛知吟的眼睛已经睁不开,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她强撑着站稳,声音带着几分虚弱:“眼睛…看不见了。” “是滑石粉!” 陆子期心头一紧,立刻扶着她的胳膊,“快跟我来,前面不远处有个小溪,我带你去洗眼睛。” 他记得来时路过那处溪涧,溪水清澈,正好能清理。 谢虎看着地上倒着的兄弟,又看了看洛知吟这边,知道再打下去只会全军覆没。 他咬了咬牙,朝着剩下的几个手下大喊:“撤!快撤!” 余下几人如蒙大赦,连兵器都顾不上捡,跟着谢虎一瘸一拐地钻进了密林深处,很快没了踪影。 陆子期扶着洛知吟,快步走向一旁的黑马。 “姑娘,得罪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扶上马背,自己也跃身上马,双手环着她的腰,轻声道:“坐稳了,我带你去溪边。” 洛知吟的护卫剑尖直指对方,脸色铁青:“那小子把我家小姐带哪去了?要是我家小姐少了一根头发,我饶不了你们!” 陆子期的侍卫也是一脸无奈,摊了摊手:“我家少爷也是为了救令小姐,去前面的小溪洗眼睛了。” 护卫转身道:“快!咱们赶紧跟上,绝不能让三小姐出事!” 黑马蹄声哒哒,很快载着两人来到了小溪边。 溪水清澈见底。 陆子期先侧身下马,再小心翼翼地扶着洛知吟下来,轻声道:“姑娘,你当心脚下,这边有块干净的石头,你先坐下。” 他扶着她坐在石头上,又问:“姑娘,你身上有巾帕吗?我帮你沾水清理一下。” 洛知吟点点头,凭着感觉,从袖中摸索出一方素色的锦帕,递了过去。 她心里安定了些——上次茶楼之事,虽只是一面之缘,但陆子期那份打抱不平的的善举,她还记得,算是个正直之人。 陆子期接过巾帕,快步走到溪边,反复在溪水中浸洗了好几遍,又拧干多余的水分,才快步回到洛知吟身边。 他蹲下身,动作轻柔得用湿巾帕轻轻擦拭着她脸上和眼周的石灰粉末,低声道:“可能会有点凉,很快就好。” 溪水的凉意透过巾帕传来,缓解了几分灼烧感。 洛知吟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动,耳边是潺潺的溪水声,还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第86章 探望表姐 残阳如金。 陆子期额间沁着薄汗,又一次拿着干净的锦帕,小心翼翼地凑到洛知吟面前。 他动作轻柔,来回跑了好几趟,才终于将洛知吟脸上、发梢上那些细碎的粉末彻底清理干净,这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直起身,愣愣地盯着眼前女子的脸庞。 那眉如远山含黛,肌肤莹白如玉,明明是陌生的容颜,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 可他仔细回想,自己记忆里,从未有过这般会武艺的女子。 正思忖间,他的目光不自觉移到洛知吟的唇上。 那唇瓣晶莹通透,像沾染了晨露的花瓣,娇嫩得让人移不开眼。 陆子期喉结猛地滚动了两下,甚至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吞咽口水的声响。 “混球,乱想什么呢?” 他猛地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心里又羞又恼。 “居然想着轻薄救命恩人,真是该死!” 陆子期是个切切实实的“学渣”。 他与兄长陆临渊截然不同,陆临渊自幼饱读诗书,兵书、史书、礼记样样精通。 而他,打小就爱玩,调皮捣蛋的事没少做,那些枯燥的典籍,他连翻页的心思都没有。 不过,别瞧他不爱看书,书房里压箱底的宝贝可不少。 那些全是他在集市的小摊上淘来的小人书、画本子、小册子,满满当当堆了半个箱子。 先前被陆临渊发现过一两回,书全被扔了,可他转头又偷偷摸摸买了些回来,藏在书架最底层的暗格里,至今没再被陆临渊察觉。 也正因如此,他虽年纪小,在情感方面,却比木讷的兄长开窍早得多。 洛知吟闭着眼睛,感受着脸上的触感消失许久,耳边也没了动静,便轻声问道:“好了吗?” “啊……奥!” 陆子期猛地回过神,声音不自觉放得极低,“姑娘,已经都擦干净了,您睁开眼睛看看,好点没有?” 洛知吟的睫毛轻轻颤动,如蝶翼般扑闪了两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时视线还有些模糊,待看清眼前景象时,却见陆子期的脸近在咫尺,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脸。 洛知吟吓得心头一跳,下意识抬起一脚,只听“噗通”一声,陆子期整个人摔进了一旁的小溪里。 他屁股先着地,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衣袍,狼狈不堪。 “哎呦喂……疼死了!” 陆子期揉着发疼的屁股,龇牙咧嘴地大叫起来,“姑娘你怎么踹人呢?” 洛知吟从地上站起身,看着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颊上的狼狈模样,嘴角忍不住噙起一抹笑意。 “你……你刚刚贴我那么近干嘛?” 说话间,她的脸颊微微发红。 “在下只是想看清楚你眼睛上的粉末擦干净没有啊。” 陆子期委屈地辩解着,撑着溪底的石头想站起来。 可他先前受了伤,方才又挨了一脚,刚直起身,脚下一滑,“扑通”一声,又摔了一跤,像只笨拙的蛤蟆似的趴在溪水中,溅起的水花比刚才还要大。 这一跤,彻底把洛知吟逗得哈哈大笑。 她捂着嘴,笑声清脆。 “笨蛋。” 陆子期皱着眉,心里暗暗腹诽:这女人方才出手相救时,还觉着她可爱,怎么转眼就变得这般“凶巴巴”? 倒像他画本子里写的那些娇蛮小魔女。 想着,他还不自觉打了个寒战,赶紧从溪水里爬起来,生怕再挨一脚。 他走到岸边,拢了拢湿透的衣袍,对着洛知吟郑重抱拳道:“今日多谢姑娘出手相救,在下陆子期。往后姑娘若是有事需要帮忙,可到京城陆尚书府找我。” 洛知吟点点头,嘴角依旧微微上扬,眼底藏着笑意。 正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两名护卫焦急的呼喊声:“三小姐……三小姐……您在哪儿?” “我还有事,后会有期。” 洛知吟听到声音,转身就要离开。 “喂!” 陆子期急忙叫住她,“还不知道姑娘高姓大名呢?” 洛知吟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容狡黠:“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若是有缘,你自会知晓。” 说罢,便朝着护卫的方向快步而去。 陆子期站在小溪边,望着她的背影,挠了挠头,一脸疑惑:“问个姓名而已,用得着讲得这么高深吗?”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也走向路边,翻身上马,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另一边,洛知吟乘着马车,往宁远城方向而行。 她靠在车窗边,脑海里又浮现出陆子期被自己一脚踹进小溪的模样,忍不住露出了“姨母般”的笑容,眼底满是笑意。 一旁的丫鬟莲芝见她心情大好,也跟着开心起来,笑着说道:“三小姐出去一趟,心情变的甚好啊。” 洛知吟收敛了笑容,轻轻叹了口气:“不过是遇到点趣事罢了。” …… 第三日清晨,镇远将军府的朱漆大门前便热闹起来。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停下。 车门打开,洛知吟身着一身淡紫色衣裙,裙摆绣着精致的花纹。 她快速走下马车,身后跟着莲芝和张嬷嬷。 几人一同上前,走到府门口。 莲芝上前一步,对着守门的小厮礼貌说道:“劳烦通传一声,宰相府三小姐求见。” 小厮连忙躬身道:“三小姐稍等,小的现在便去通传。” 说罢,转身快步跑进府内。 片刻后,府内传来一阵脚步声。 许夫人带着几名丫鬟和一名嬷嬷走了出来。 她一见到洛知吟,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快步上前,拉过洛知吟的手,语气亲昵。 “哟,是三丫头过来啦!这一晃眼,又好几年未见了,倒是越发的漂亮了,比你表姐当年还要出挑。” 洛知吟微微屈膝,盈盈福身。 “表婆母安好。多年未见,表婆母风采依旧,比从前更显年轻了。” “见过许夫人。” 莲芝与张嬷嬷也跟着行礼,语气恭敬。 随后将带的礼交给了许夫人身后的丫鬟。 “表婆母,这是爹爹让知吟备的一些薄礼,都是些滋补身子,您莫嫌弃。” 许夫人拉着洛知吟的手,上下打量着她,越看越满意,连连点头:“好,好,人来便成,下次莫要带什么礼品。快随我进去,坐着说话。” 说着,便引着一行人往府内走去。 一行人穿过庭院,来到正厅。 分宾主落座后,许夫人命丫鬟奉茶。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关切地问道:“三丫头这次来宁远城,是有什么事吗?若是需要表婆母帮忙,尽管开口。” 洛知吟也抿了口茶,放下茶盏,笑道:“知吟许久未来看望表婆母与表姐,心中挂念,便想着过来瞧瞧。再者,爹爹与大姐姐也说,让知吟来给表婆母与将军府中的长辈问安。” 许夫人笑着点头,眼中满是欣慰:“你这孩子,倒是有心了。不像我那大儿媳,嫁来许家几年,连个孩子都没生出来,身子还病秧秧的,整日里躺在榻上,连请安都难得来一次。” 说起大儿媳,许夫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语气中满是不悦。 她心里正愁着给大儿子再纳一房妾室,好为许家开枝散叶。 可寻来寻去,要么是家世不够,要么是品性不佳,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选。 眼下瞧见洛知吟,她心中忽然一动, 洛知吟是宰相府的三小姐,家世显赫,容貌出众,品性也端庄,若是能让她嫁进许家,是极好的。 不过,许夫人转念一想,洛知吟是堂堂宰相府小姐,想让她嫁过来,确实有些委屈她了,而且宰相大人那边,恐怕也不会同意。 她眉头微蹙,心里暗暗盘算:老大媳妇多年无所出,本就犯了七出之条,若是能找个由头让她“下堂”,再风风光光迎娶洛知吟做正妻,倒也两全其美。 只是这事得从长计议,不能急。 洛知吟见许夫人这样说自己的表姐,心里瞬间不舒服起来,她很想回怼两句,但想着对长辈不能无理,便算了。 笑着转移话题:“表婆母,知吟先去瞧瞧表姐吧?许久未见,我也想跟她说说心里话。” “好,好,我让人带你过去。” 许夫人回过神,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对着门外喊道,“来人,带表三小姐去大少夫人的园子。” “是,夫人。” 一名丫鬟应声上前,对着洛知吟恭敬行礼,“表三小姐,请随奴婢来。” 洛知吟起身,对着许夫人福了福身:“谢谢表婆母,知吟就先过去了。” 说罢,便跟着丫鬟离去…… 第87章 浅浅银铃 洛知吟一行人跟随着引路丫鬟,顺着游廊缓缓前行。 忽的,一阵细碎的银铃声从旁边月亮门的方向飘来,那铃声清脆又绵密。 洛知吟脚步一顿,下意识停了下来。 这银铃的声音,竟同她的那只一样,连铃铛碰撞时那细微的顿挫感都如出一辙。 她的那只已经送了陆子期身边那丫鬟了,怎会出现在此? 身后的丫鬟莲芝见她驻足,连忙上前半步,低声问道:“三小姐,您怎么了?怎么突然停下来了?” 洛知吟侧耳又听了片刻,那铃声却渐渐淡了下去。 她回头望向月亮门,门后栽着几株芭蕉,宽大的叶片挡住了视线。 “莲芝,”她转头看向身边人,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你方才……有没有听见银铃的声音?” 莲芝仔细凝神听了听,随即摇了摇头,困惑道:“没有啊小姐,许是您听错了?” 洛知吟轻轻蹙眉。 她自幼习武,五感本就比常人敏锐数倍,方才那铃声虽轻,却真切地落在了耳中。 可莲芝既没听见,想来是自己太过念旧,才会对相似的声音生出错觉。 这时,引路丫鬟也停下脚步,回头躬身道:“三小姐,咱们该走了。” “嗯。” 洛知吟轻轻应了一声,又忍不住回头望了望月亮门的方向。 她轻叹一声,暗自摇头:“许是物有相似,声音也难免撞了巧吧。” 说罢,便收回目光,跟着丫鬟继续往前走。 她却不知,那月亮门后并非旁人,正是苏青浅。 她所听的相似之音,也正是她的银铃。 每隔两日,苏青浅都会来正院领取食材,府中其他的日常必需品,若是偏院没有了,也可随时来这里支取。 方才她走到月亮门旁时,脚下不慎被一块凸起的石板绊了一下,手中提着的菜篮才会落地,她慌忙弯腰去捡,挂在腰间上的银铃被手臂碰撞,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恰好被路过的洛知吟听了去。 自打在镇远将军府的偏院安定下来,苏青浅便将这银铃一直带在身上。 这时,一名路过的小厮见她蹲在地上,连忙上前几步,拱手笑道:“浅浅姑娘,要帮忙吗?这菜篮看着沉,东西又多,不好拿的话,我帮你送回偏院吧?” 苏青浅闻言,连忙直起身,将最后一包干货塞进篮子里,笑着摆手回绝。 “多谢小哥好意,不劳烦您了。秦姨娘素来喜静,不喜旁人随意去偏院打扰,我自己提着回去就好。” 说罢,她拎起菜篮,微微屈膝行了一礼,便转身快步往偏院方向走去。 她脚步匆匆,生怕耽误了时辰——秦姨娘眼睛不好,每次她出偏院,她担心秦姨娘长时间看不到她,难免会着急。 故而她每次来正院,都是快去快回,连多余的话都不多说,领了东西便即刻返程,出发前也总会特意跟秦姨娘打声招呼,让她安心。 洛知吟一行人没再耽搁,跟着引路丫鬟穿过两道月亮门,很快便来到了大少夫人居住的园子。 刚一跨入园子,洛知吟便觉一股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园中的花草虽有人打理,却少了几分生机… “咳咳咳…咳咳…” 她正暗自诧异,屋内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那咳嗽声粗重又急促,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夹杂着微弱的喘息,听得人心头发紧。 洛知吟心中一紧,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莲芝等人也连忙跟上,脸上多了几分担忧。 引路丫鬟快步走到屋门前,抬手正要敲门禀报,屋内的咳嗽声却再次响起,一声接一声,将她的话音完全淹没。 洛知吟见状,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上前一步按住丫鬟的手,沉声道:“别敲了,先进去看看。” 说罢,不等里面回应,便轻轻推开了房门。 一股浓重的草药味瞬间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刺鼻得让人忍不住蹙眉。 屋内光线有些昏暗。 偌大的房间里,竟没有一个伺候的丫鬟,只有床榻边的矮凳上放着一碗早已凉透的药汤。 “表姐!” 洛知吟快步走到床边,看着榻上的人,心头一酸,轻声唤道。 榻上的大少夫人正歪靠在枕上,脸色苍白,连嘴唇都没有半点血色。 她眼神游离,往日里清亮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灰雾,毫无光泽。 因着长时间卧床,她头上的发髻早已散乱,几缕枯黄的发丝贴在面颊上,衬得那本就消瘦的脸愈发尖细。 听见洛知吟的声音,大少夫人缓缓转动眼珠,待看清来人是自己的表妹,她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挣扎着想要起身。 可刚一动,便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她捂着胸口,咳得浑身发抖,单薄的被褥都跟着轻轻颤动。 “知吟表妹……好、好久不见……” 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大少夫人的声音沙哑,每说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喘息。 她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房间,又看向洛知吟,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来……来人,帮我、帮我梳妆。” 洛知吟见状,连忙给了身后的莲芝一个眼色。 莲芝心领神会,立刻上前,恭敬地福了福身:“表小姐,奴婢来伺候您梳妆。” 又让张嬷嬷去柜子里找几套衣裳过来。 洛知吟则伸手轻轻扶起表姐,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动作轻柔:“表姐,莲芝是一直在我跟前伺候的,手脚麻利,让她给您梳髻,您放心。” 她一边说,一边用帕子轻轻拭去表姐嘴角咳出的血丝。 大少夫人靠在洛知吟怀里,气息渐渐平稳了些。 她看着洛知吟年轻娇俏的脸庞,眼中泛起几分怀念:“上回……咱们见面的时候,还是在我成婚……的时候。这一转眼……都过了、过了好些年了。知吟三妹妹……倒是越发娇俏……动人了,跟当年那个跟在我身后的小丫头,一点都不一样了。” 洛知吟听着她虚弱的话语,鼻尖一酸。 她想起表姐成婚那日,十里红妆,凤冠霞帔,站在红毡上的表姐眉眼含笑,美得像画中人。 可眼前的人,颧骨高耸,脸颊凹陷,枯瘦的手腕连玉镯都戴不住,松松地滑在小臂上,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模样。 “是啊表姐,”洛知吟强忍着泪意,声音温柔,“知吟现在都还记得您出嫁那天的样子,凤冠上的珍珠垂下来,映得您满脸红光,穿着大红的霞帔,一步步走上花轿,好多人都在夸您是京城第一美人呢。” 她听着洛知吟的话,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黯淡下来。 这时,莲芝已经端来了梳妆盒,洛知吟便扶着表姐,在丫鬟的搀扶下,慢慢挪到了梳妆台前。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有些恍惚。 她已经记不清多久没有照过镜子了,自从缠绵病榻,她便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梳妆打扮。 她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指尖的触感粗糙又干瘪,完全不像记忆中细腻的肌肤。 “现在……都老了……” 她喃喃自语。 “再也没有年轻时的样貌了。知吟你看……表姐现在是不是……很难看?” 话音刚落,她又忍不住咳嗽起来,咳得身子前倾,洛知吟连忙扶住她的后背,轻轻拍着。 看着表姐这副模样,洛知吟眼中瞬间蒙上一层水雾。 她强忍着泪,握着表姐的手柔声说:“没有的事,表姐您别这么说。您只是这几日没收拾,等莲芝把您的头发整理好,再换件漂亮的衣裳,保管还是和以前一样漂亮,说不定比当年还要有风韵呢。” 她闻言,虚弱地笑了笑,咳嗽声也渐渐停了。 “这几年……不见,三妹妹的……小嘴巴倒是越来越甜了……” “不是甜言蜜语,”洛知吟认真地看着她,眼神真挚,“是表姐在知吟心里,一直都很漂亮。不管是当年的新娘子,还是现在的您,都是最好看的。” 听着表妹的话,她眼中的灰雾似乎淡了些,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驱散了几分病容的憔悴。 第88章 至今处子 莲芝的手指纤细灵巧,穿梭在大少夫人如墨的发丝间。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先前散乱如枯草的长发已被打理得服服帖帖。 她从取出一支赤金点翠发簪,指尖微微用力,便将发髻稳稳固定。 又在鬓边挑了支珍珠步摇。 随后取过妆台上小刷蘸了些淡淡的米粉,在大少夫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细细匀开,避开了眼下的青黑,遮住几分病气。 最后蘸了点胭脂,在两颊晕开,不多时,镜中人便添了几分活气。 洛知吟早让嬷嬷备好了衣裳,外面是一件暗红织金披风,里面衬着一件绯红软缎襦裙。 莲芝伺候着大少夫人换上,洛知吟站在一旁看着,忽然眼中一亮:那绯红衬得她苍白的面色添了几分病里的娇妍。 莲芝也笑着上前,屈膝行了个礼,声音带着讨好。 “表小姐,装扮好了。您瞧瞧这镜子,依旧是当年将军府里最标致的大美人呢!” 大少夫人缓缓抬眼,望向铜镜中的自己。 镜里的女子穿着明艳的红装,鬓边珍珠摇曳,脸上虽仍有病容,却真真切切有了几分往日的影子。 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对着镜子轻轻转了转头… 她忍不住会心一笑,她双手微微张开,试着像从前练舞时那样转半圈。 可刚转了一半,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猛地袭来,眼前瞬间发黑,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晃,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好在洛知吟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稳稳地将她搀住。 “表姐小心!” 她惊呼一声,连忙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大少夫人靠在她怀里,大口喘着气,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的自嘲,咳嗽了几声才说。 “咳……咳咳……现在表姐真是越来越没用了,连转个圈都做不到,还差点摔了……” 洛知吟听着,心里猛地一酸,鼻尖也跟着发涩。 她忽然想起表姐自幼便习舞,师从京城最有名的舞姬,表姐一支惊鸿舞惊艳全城。 可如今,她却连转个圈都能眩晕,这般天差地别的落差,任谁看了都会心疼。 洛知吟扶着表姐在旁边的梨花木椅上坐下,轻轻拍着她的背顺气,柔声安慰道:“怎么会没用呢?表姐只是现在身子弱,等病养好了,定能像从前一样翩翩起舞。” 大少夫人听着她的话,眼中的光亮慢慢黯淡下去,又变得有些呆滞。 真的还能翩翩起舞吗? 就算舞技未忘,这破败的身子也撑不住了。 更何况,再好的舞,若无人欣赏,跳了又有什么意思? 她的夫君,从来没看过她跳舞,甚至连正眼瞧她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想到这里,她脸上露出淡淡的苦笑,那笑容里藏着说不尽的委屈与悲凉。 不过片刻,她又很快回过神来,怕洛知吟担心,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微弱。 “好……借你吉言。” 洛知吟看了看窗外,只见晨光正好。 她心中一动,笑着说:“表姐,今日天气这么好,我们去外面走走吧?晒晒太阳,对身子也好。” 大少夫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 沉默了片刻,她缓缓点头:“好……那便去走走。” 洛知吟搀扶着她的左臂,莲芝连忙上前扶住她的右臂,几人慢慢往屋外走去。 “表姐往后别总待在屋子里,”洛知吟一边走一边说,“多出来走走,瞧瞧这些花草鱼鸟,听听虫鸣,心情好了,这病自然也就好得快了。” 大少夫人听着她的话,忽然停下脚步,侧过身对身后跟着的丫鬟嬷嬷摆了摆手。 “你们..都退下吧,我…与表小姐说几句话。” 众人连忙应了声“是”,纷纷退到远处的回廊下候着。 庭院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大少夫人握住洛知吟的手,指尖微微颤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 “知吟表妹,你往后嫁人……定要思虑周全…找一个真心待你…眼里只有你的人。莫要……像表姐这般,咳咳咳……只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等到明白过来…早已悔恨晚矣…毁了自己一辈子。” 洛知吟闻言,瞬间皱起眉头,心中咯噔一下,连忙问道:“表姐怎么突然说这个?是表姐夫欺负你了,还是许家的人苛待你?你告诉我,我去替你说理!” 大少夫人摇了摇头,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哽咽。 “都不是,他们待我……算不得差,只是……” 她顿了顿,忽然凑近洛知吟的耳边,用气音说道,“表姐……至今仍是完璧之身……咳咳咳……” “什么?” 洛知吟如遭惊雷,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差点惊呼出声。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表姐,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怎么会……怎会如此?表姐夫他……他不喜欢表姐吗?还是说,他心里有别人?” 大少夫人缓缓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片刻后才低声道:“刚嫁来…许家那会,我也是…这么以为的,也猜测过……他是不是有…心仪的女子,甚至想着,若是他喜欢,纳进府来…也无妨,只要能好好过日子。可婚后,他一直…宿在书房,从不与我同榻,直到那一晚……我才发现那个…天大的秘密。” 她的目光飘向远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那天晚上,狂风呼啸,雷声阵阵,雨点砸在窗棂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她在房中辗转难眠,想着嫁过来一年,夫君对自己始终冷淡,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心中实在委屈,便想着去书房找他谈谈,哪怕只是问清楚缘由也好。 那时已是子时,府中下人早已歇下,整个庭院静悄悄的。 她提着一盏小小的灯笼,莲步轻移地行至书房门外。 越是靠近,便越能听见里面传来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的心猛地一紧,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她原以为房中除了许家大爷,还有其他女子在,可那声音却有些不对劲,没有女子的软语,只有男子的喘息与低吟,一声声的口中唤着的名字,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轻轻戳破了窗户纸,将眼睛凑了上去。 昏黄的烛火下,她看见自己的夫君… 许家大爷,光着身子,手里拿着一件墨色的披风在…… 她当场傻眼了,脑中一片空白,忍不住惊叫了一声,手中的灯笼“啪”地掉在地上,烛火瞬间熄灭。 她向后倒退了几步,脚下一软,重重地跌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衣裳和头发。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她喃喃自语,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表情,整个人像是被吓傻了一般,连雨水打在脸上都毫无知觉。 她认得那件墨色披风,那是表妹夫的……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里面的人显然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已经收拾好了衣衫。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门口那人的脸。 他的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红晕,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只剩下冰冷与不耐。 “谁让你到这里来的?” 他的声音像这雨夜一样冰冷,没有丝毫温度。 不等她回答,便上前一把将她拉进了书房,随手关上了门。 “既然你都瞧见了,我不妨告诉你,”他看着跌坐在地上的她,语气平静得可怕,“就是你所见的那样……” “那你为何还要娶我?” 她终于回过神来,止不住地流泪,声音嘶哑地质问。 “你明知自己的心思,为何还要毁我终身?” 他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终究只是淡淡地说:“父母之命,我无法违抗。你放心,许家会待你如初,不会亏待你。” 可这句话,在她听来,却比任何指责都要伤人。 她这一辈子,就这样毁了…… “他是个断袖。” 大少夫人收回目光,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解脱,像是终于把这个压在心底许久的秘密说了出来。 洛知吟又是一阵震惊,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像是被雷劈中一般。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来宁远城探望表姐,竟会听到这样炸裂的消息。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表姐,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大少夫人没有告诉洛知吟,许家大爷暗喜之人是谁… 她娘家如今已无什么权势,都是沾着许家的光…… 如若多嘴再得罪王府,娘家怕是日子会很难… “知吟表妹,表姐…同你说的事,你万不可…说予旁人…知晓,你大姐姐…那也莫要提,你还未嫁,表姐…同你说这些…是希望你能…遇上好的夫君,幸福一生…” “好的,表姐您放心,这种事情,知吟绝不外传。” 这种事情若是传出去了,怕是整个许家都会失了颜面。 直至此刻,洛知吟才彻底明白,为何这些年表姐一直无所出,更为何表姐会病成如今这个样子。 她不是身体病了,是心里苦,是日复一日的孤独与绝望,把她的身子一点点拖垮了。 想必许家大爷是断袖之事,除了表姐,许家上下都不知情,否则也不会一直怪罪是表姐无所出,让许家大爷断了香火。 洛知吟看着表姐苍白的脸,心中一阵心疼,她轻轻抱住表姐,低声道:“表姐,委屈你了……以后有我,我得空了便会来看你,不会让你一个人孤零零的。” 大少夫人靠在她的怀里,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打湿了洛知吟的衣襟。 这些年的委屈、孤独与绝望,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地方。 …… 第89章 初次交锋 偏院的午后,日头已过了正中。 苏青浅收拾整理完后,便轻手轻脚来到秦姨娘跟前,福身道:“秦姨娘,奴婢去正院拿些药材,很快便回。” 先前秦姨娘便已经提醒过她:正院不比偏院清净,记着,见着许家二爷,务必绕着走。别在正院多待,更不能往那些偏僻的连廊、花园乱转,免得惹上是非。 这些个苏青浅都谨记在心。 …… 从正院药房取完药材,苏青浅揣在怀里,便顺着墙根往回走。 她低着头,脚步放得极轻,尽量贴着廊柱走,生怕碍着谁的路。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 她只觉肩头猛地一撞,一股力道传来,她踉跄着后退两步,怀里的药包险些掉在地上。 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葱绿衫子的丫鬟也捂着胸口,满脸惊慌。 正是分神想着事、同样没看路的翠竹。 翠竹手中的小竹筐已经翻落在地,里面五颜六色的丝线撒了一地。 翠竹脸色霎时煞白,眼泪都快涌出来了。 这些丝线可不是普通的绣线,是大小姐许夕颜特意让她去库房取的,里面掺了金缕和银线,是要给即将回京的太子殿下绣衣裳所用。 大小姐还在房里等着用,若是耽误了时辰,或是丝线脏了用不了,她这丫鬟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她猛地抬头,指着苏青浅,声音都带着哭腔:“哪来的丫鬟!走路不长眼吗?你可知你闯了多大的祸!” 苏青浅也有些发懵,她明明走得极靠边,怎么会撞上? 可眼下丝线撒了一地,她连忙弯腰,一边去捡地上的丝线,一边轻声道:“对不起,这位姐姐,是我走路没留神,我来捡,我这就捡。” 她的手指纤细,捏着那些柔软的丝线,尽量将缠在一起的线团解开,可石板上的尘土已经沾在了丝线上。 翠竹见她捡得认真,却更急了,上前一把揪住苏青浅的手腕,力道大得让苏青浅疼得蹙了蹙眉。 “你捡有什么用?你必须跟我去见大小姐,当面赔罪!” 苏青浅的手腕被她攥得生疼。 她抬起头,对上翠竹焦急的眼神,轻声道:“好,我随您去见大小姐赔罪,只是您能不能先松开我的手腕?我不会跑的。” 翠竹本想再用力些,可当她看清苏青浅的脸时,却猛地愣了神。 这丫鬟生得也太好看了些。 即使穿着最普通的丫鬟衫,也难掩那份清丽脱俗的气质。 府里什么时候有过这般美艳的丫鬟? 她下意识松开了手,好奇地问:“你是哪个院的?我在府里待了这么久,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奴婢是秦姨娘偏院的丫鬟。” 苏青浅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轻声回答。 “秦姨娘偏院的?” 翠竹的脸色瞬间变了,语气也软了几分。 她虽只是大小姐身边的丫鬟,却也知道,偏院的秦姨娘看似低调,实则是将军府里最不能得罪的人之一。 若是真惹了秦姨娘不快,别说她一个丫鬟,就是大小姐也要掂量掂量。 她连忙改口,语气急促了些:“既是秦姨娘院里的,那更得赶紧去见大小姐了,别耽误了时辰。” 说罢,便弯腰帮着苏青浅将剩下的丝线捡进筐里。 苏青浅跟着翠竹往许夕颜的院子走去。 两人很快到了许夕颜的院中。 许夕颜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细微的绣花针穿过布料的声音。 翠竹先推门进去,将竹筐放在桌子上,对着坐在绣架前的许夕颜福身道:“大小姐,方才在连廊上,这婢子走路不看路,把您要的丝线撞翻,都弄脏了。” 许夕颜正绣到关键处,手中的绣花针在绣布上灵巧地穿梭。 她闻言,并未立刻抬头,只是淡淡道:“让她进来。” 翠竹连忙回头,朝着苏青浅使了个眼色:“还不快给大小姐请安。” 苏青浅走进屋,对着许夕颜的背影福身行礼,声音恭敬:“奴婢,给大小姐请安。” 许夕颜绣完最后最后一针,才缓缓放下绣花针,转过身来。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罗裙,眉宇间带着几分高傲。 她的目光先落在竹筐上,当看到那些沾了尘土的丝线,尤其是那几缕失去光泽的金缕线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可知你犯了重罪?” “这些丝线并非普通之物,是要给太子殿下做衣物的。如今被你弄脏,断然不能再用了,你说,该如何处置?” 苏青浅垂首道:“奴婢知错,愿听大小姐发落。” “念在你是初犯,便拖下去,重责三十大板,让你长长记性,往后莫要这般冒失。” 许夕颜说话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苏青浅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翠竹已经吓得脸色惨白。 她知道府里的大板有多重,三十大板下去,就算不死,也得躺两三个月才能下床。 这苏青浅是秦姨娘院里唯一的丫鬟,若是她被打残了,秦姨娘那边没人照顾,定会闹到三少爷那里,到时候别说她,就是大小姐也得被三少爷质问。 翠竹急忙上前一步,跪在地上,声音颤颤巍巍:“禀大小姐,这婢子怕是不能这么罚……” 许夕颜眉头一皱,冷冷地看向翠竹:“何时轮到你来教本小姐做事了?掌嘴。” 翠竹吓得浑身发抖,急忙解释:“大小姐息怒,奴婢不是要教您做事,只是这婢子是秦姨娘院里的人。若是重打,她定是不能再侍候秦姨娘了,奴婢怕到时秦姨娘那边会不高兴,惹出是非来。” “秦姨娘院里的?” 许夕颜这才将目光真正落在苏青浅身上,“抬起头来。” 苏青浅缓缓抬起头,迎上许夕颜的目光。 许夕颜看着她的脸,瞳孔微微一缩,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她没料到,一个丫鬟的容貌,竟然比自己这个将军府的大小姐还要出挑几分。 那眉眼间的灵气,那皮肤的白皙细腻,都让她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嫉妒之感。 这种感觉,她从未有过,让她很不舒服。 但她很快便压下了这股情绪。 她是将军府的大小姐,未来极有可能成为太子妃,跟一个丫鬟比容貌,简直有失身份。 不过一个丫鬟而已,就算再漂亮,也终究是个下人,永远到不了她的高度。 她语气缓和了几分:“你既是秦姨娘的人,正院这边便不重罚你了。秦姨娘院里就你这么一个丫鬟,她院里不能没人伺候。” 顿了顿,她又道:“你便去院外跪半个时辰,时辰到了,便回偏院去吧。” 翠竹松了口气,连忙对着苏青浅道:“大小姐今日对你开恩,还不快谢大小姐轻饶之恩。” 苏青浅对着许夕颜福身:“谢大小姐饶恕之恩。” 她刚要起身,许夕颜又开口道:“记住,无事少往正院跑,尤其是前厅和后花园,不许去。听见了吗?” 苏青浅点头:“奴婢记下了,绝不乱走。” 许夕颜满意地点点头。 她昨日刚收到宫里的书信,太子殿下已经在回京的途中,这正是关键时候。 她的二哥哥向来不是个省油的灯,若是让他撞见秦姨娘院里的人,指不定又会惹出什么乱子,还是提防着点好。 “去吧。” 许夕颜挥了挥手,重新拿起绣花针,不再看她。 苏青浅跟着翠竹走出房门,翠竹看着她,低声道:“你运气好,大小姐看在秦姨娘的面子上,没真罚你。快去院外跪着吧,时辰到了就赶紧回偏院,别再惹事了。” 苏青浅应了一声,走到院外的空地上,跪了下来。 午后的阳光格外浓烈,像火一样炙烤着大地,她的后背很快就被汗水浸湿,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她跪在那里,脑海里想的却不是自己的处境,也不是许夕颜的惩罚,而是许夕颜提到的“太子殿下”。 又是他。 这位太子殿下,似乎天生克她。 只要与这太子殿下有牵扯,就没有什么好下场,只是撞翻了几缕丝线,也能和他扯上关系。 想到这里,苏青浅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眼底满是无奈。 第90章 觊觎美色 而此时,偏院那边,洛知吟正带着张嬷嬷来看望秦姨娘。 张嬷嬷站在院门外,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朗声道:“秦姨娘在吗?相府洛三小姐前来拜访。” 连唤了三声,院内静悄悄的,不见有人应答。 她转头看向洛知吟,见小姐微微颔首,便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院门。 屋内的秦姨娘听见院门外的动静,起身从里屋走了出来。 先前许将军回府小住时,秦姨娘便打听过,京中与儿子许如影年纪相仿的权贵子女。 她心里清楚,如影是庶出,如今尚未立业,若能攀附上一门好亲事,对他将来的前程大有裨益。 而相府的三小姐洛知吟,家世显赫,便是她暗中记下的人选之一。 洛知吟见秦姨娘出来,连忙快步上前,对着她福身行礼。 “相府洛知吟,给秦姨娘请安。” “快免礼,快免礼!” 秦姨娘脸上立刻露出热情的笑容,连忙上前两步,伸手扶住洛知吟的胳膊,轻轻将她扶起,又拉着她的手往屋里引,语气亲昵。 “三丫头快屋里坐,外头日头大,仔细晒着。” 两人在屋里坐下,张嬷嬷环顾了一圈偏院,见院里空荡荡的,连个伺候的下人都没有,便主动开口道:“小姐,秦姨娘,我去厨房沏壶茶来。” 秦姨娘笑着点头应了,待张嬷嬷走后,才解释道:“我素来喜静,院里就只留了一个丫鬟,方才让她去正院给我拿药了,想来也快回来了。” 洛知吟轻轻点头,心中却暗自思忖。 她早就听说过,这位秦姨娘和她的儿子性子都有些古怪,不喜与人交往,常年待在偏院,今日一见,倒觉得秦姨娘颇为和善,只是这偏院的冷清,确实异于府中其他院落。 她端坐在椅子上说道:“出府前爹爹,特意吩咐我,此次来将军府,一定要过来给您请安。” “相爷日理万机,掌管着朝中那么多大事,还记挂着我这偏院的闲人,真是折煞我了。” 秦姨娘嘴上客气着,心里却泛起了波澜。 相爷能特意让女儿亲自来偏院请安,这可不是寻常的礼节,莫不是相爷…… 她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兆头,看向洛知吟的眼神也愈发温和。 两人坐在屋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 只是洛知吟并未多想秦姨娘的心思,她此次来许家,主要是为了看望表姐,给秦姨娘请安,不过是遵了爹爹的吩咐,尽一份礼数罢了。 不知不觉间,半个时辰过去了。 苏青浅依旧直直地跪在滚烫的青石板上。 太阳越来越烈,石板被晒得发烫,她的膝盖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 头晕乎乎的,眼前阵阵发黑,耳边也嗡嗡作响。 她咬着牙,缓缓撑着地面起身,刚一站起来,双腿便一软,踉跄了一下。 好在她反应快,及时扶住了旁边的廊柱,才没有摔倒。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膝盖,原本白皙细腻的皮肤已经被磨破了。 她不敢耽搁,秦姨娘还在偏院等着她,若是回去晚了,姨娘怕是要担心了。 她扶着廊柱,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脸上被太阳烤得通红,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额前的碎发。 恰在偏院与正院交汇处,许立仁正带着一个心腹下人,慢悠悠地从旁边游廊走来。 这个地方,正是他第一次见到苏青浅被两个丫鬟扶着走过的地方。 “你站住。” 许立仁的目光落在了苏青浅的身上,忽的开口叫住了她。 苏青浅听见有人叫她,身子猛地一僵,瞬间把头低了下去,乖乖地站在原地。 她现在浑身酸痛,实在没力气再应付任何人。 许立仁带着身边的下人快步走了过去。 他对府里的下人向来不怎么上心,这偏院的丫鬟入府也有数月了,他先前见过一次,只记得是个跛腿的,便没放在心上。 今日又在这里碰见,倒想再看看,是不是还是上次那个歪瓜裂枣的样子。 身旁的下人见苏青浅低着头,没有行礼,立刻厉声呵斥道:“大胆丫鬟!见了二爷还不快些行礼,难道是不想活了?” 方才苏青浅头晕目眩,没听清是谁在叫她,故而没来得及行礼。 这会听见“二爷”两个字,身子瞬间有些发颤。 秦姨娘早就嘱咐过她,许家二爷许立仁是个好色成性、行事霸道的人,让她平日里一定要躲着他,万万不能被他注意到。 苏青浅只得把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对着许立仁福礼问安:“奴婢给二爷请安。” 许立仁身边的女人不计其数,口味也与常人不同,他今日竟对苏青浅这清甜的声线来了兴致。 他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开口道:“抬起头来说话。” “是…是,二爷。” 苏青浅的心跳得飞快,手心都冒出了冷汗,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了头。 当苏青浅的面容映入许立仁眼中的那一刻,他的表情瞬间僵住了,呆立在原地。 许立仁的眼珠像是被黏在了她的脸上,许久都没有反应。 苏青浅被他这般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她连忙又微微低下了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一旁的手下见许立仁半天没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苏青浅,心中便已猜到七八分。 二爷这是又看上这个丫鬟了! 他连忙开口问道:“你是哪个院的丫鬟?” “奴婢…奴婢是偏院秦姨娘院里的丫鬟。” 苏青浅依旧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偏院的?” 手下听见“偏院”两个字,身子微微一颤,心里暗道一声“不好”。 他转头看向许立仁,又加重语气说了一遍:“二爷,她是偏院秦姨娘院里的丫鬟。” 他这话是在提醒许立仁,偏院的人不能动,会惹怒三少爷,若是二爷真动了他院里的丫鬟,怕是会惹出麻烦。 见许立仁还是没反应,手下又轻轻拉了拉他的胳膊,低声唤道:“二爷…二爷?” 许立仁这才回过神来,眼神复杂地看了苏青浅一眼。 许立仁此刻心里正犯嘀咕:这偏院的丫鬟,上回瞧着明明是个不起眼的跛腿子,怎么突然变成个大美人了? “嗯…偏院的丫鬟,去吧。” 许立仁挥了挥手,语气听不出喜怒。 手下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心想:经过上次和三少爷的冲突,二爷现在果然稳重了不少,看来是听进我的提醒了。 对着苏青浅摆了摆手:“还不快走。” “是,奴婢告退。” 苏青浅如蒙大赦,连忙福身行礼,转身慢慢朝着偏院走去。 …… 第91章 何去何从 许立仁盯着苏青浅离去的背影,眼神微微眯起,嘴角露出了一抹邪恶笑容。 等苏青浅的身影消失,他才转头对着手下吩咐道:“去把牛二那混账给爷找来,越快越好。” “是,二爷。” 手下虽然疑惑,但还是恭敬地应了声,转身快步离去。 很快,牛二便一路小跑过来。 “牛二见过二爷!”他弓着身子,语气讨好又殷勤。 许立仁却没给半点好脸色,不等他话音落地,手起掌落。 “啪”的一声脆响,狠狠甩在牛二脸上。 这一耳光力道极重,牛二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瞬间红透,连耳朵都嗡嗡作响。 他捂着脸,眼里满是茫然。 最近他没敢做半件惹二爷不痛快的事,这打骂来得也太蹊跷了! 没等他想明白,许立仁又是一脚踹在他小腹上。 牛二“哎哟”一声跪倒在地,疼得额角冒冷汗。 许立仁却还不解气,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瞎了眼的蠢货!我让你找个丫鬟,你倒好,把那么个绝色美人送到老三院里去!” 牛二趴在地上,彻底懵了,脸上的疼都忘了顾,只瞪着眼一脸茫然。 “二爷……小的、小的没有啊!” 他只是买了个丫鬟送过去,压根没碰过什么“美人”的事。 “没有?” 许立仁冷笑一声,抬脚狠狠碾过他的手背。 “你上回给老三院里送的那个丫鬟!那是个绝色!你竟半点没瞧出来?” 牛二这才恍然,可随即更委屈了:“二爷恕罪!那日天擦黑,那丫鬟脸上又带着伤,沾着泥污,黑乎乎的一团,小的哪里能瞧出模样?当时您催着给偏院找个丫鬟,正好有人急着卖,便赶紧给送过去了,真没多想啊!” 他趴在地上,脑袋磕得“咚咚”响,满心都是冤枉。 许立仁却听不进解释,只觉得一股火气从脚底窜到头顶。 他来回踱着步,嘴里不住地骂骂咧咧:“我养的都是些什么废物!偏偏老三那小子运气好得离谱,什么好事都往他头上砸!一个丫鬟都能是绝色,凭什么?” 他越想越不甘心。 那美人本该是他的! 若不是他当时嫌麻烦,让牛二直接送老三院里,此刻哪轮得到别人占去便宜? 一想到那丫鬟以后对着老三巧笑嫣然,他心里就像被猫爪挠似的,又痒又恨。 忽然,他脚步一顿,眼里闪过一丝阴鸷的狠光,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 “呵呵呵…不过……也不算晚。” 牛二抬头,对上许立仁那双淬了毒似的眼睛,心里莫名一寒,隐约觉得,这位二爷怕是又要琢磨什么阴损主意了。 …… 苏青浅晃悠悠地回到偏院时,洛知吟和张嬷嬷已经离开。 秦姨娘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等着她,见她走路摇摇晃晃,连忙起身上前扶住她,满脸担忧地问道:“浅浅,你怎么了?怎么去了这么久才回来?” 苏青浅靠在秦姨娘的身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虚弱地说道:“姨娘,我没事,就是在正院那边,不小心撞翻了大小姐的丝线篮,被大小姐罚跪了半个时辰,现在有些头晕。” “这群混账东西!” 秦姨娘一听,顿时怒上心头,脸色沉了下来。 “我早就提醒过你,正院那群人没几个好东西,让你离他们远些,你偏不听!快,赶紧去屋里歇着。” 她嘴上说着气话,手上的动作却十分轻柔,扶着苏青浅往屋里走。 “好,谢谢姨娘,那奴婢去歇一会。” 秦姨娘扶着她回到屋里的小床上躺下,又去给她倒了水。 “歇着吧,我先出去了。” 秦姨娘出去,带上了屋门。 苏青浅喝了些水,感觉稍微舒服了一些,便躺了下去。 她回想起在正院时听到的。 大小姐正在赶制给太子殿下的衣物,太子殿下不久后就要归京? 太子殿下要归京了,那大少爷呢? 他是不是也会一同归京? “大少爷…您若回京,会找青浅吗?” 她在心里默默念叨着,眼泪不知不觉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可她转念一想,自己已经答应了三少爷,会一直留在偏院陪着秦姨娘,不会离开,就算大少爷回来会找她,她又该何去何从呢? …… 洛知吟在许府小住了几日,便向许府众人辞了行,带着随行的下人,登上了回京的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将军府,朝着京城的方向而去…… 第92章 戏言避谈 多日后,南燕大军归京路上。 疾风身受重伤,虽经军医连日调治,终究未能痊愈。 如此一来,护卫太子的重任,便落在了陆临渊身上。 萧景夜坐在宽敞的马车内,他忽然掀开那层车窗帘,将脑袋探了出去,目光落在不远处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陆临渊身上。 朗声道:“临渊君,进来马车内,同本宫闲聊会。” 他这说话的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熟稔,让陆临渊后背莫名一凉。 自打认识萧景夜起,他便摸透了这位太子的性子。 但凡唤他“临渊君”,而非“陆将军”或“临渊”,十有八九是憋着什么坏主意要捉弄他。 若不是碍于对方太子的身份,需恪守君臣之礼,陆临渊真想装作没听见,继续在马背上吹吹风,总好过进马车里应对这尊难伺候的主。 可眼下,君命难违。 陆临渊无奈地勒住马缰绳,侧身下马,弯腰钻进了马车内。 萧景夜早已挪到一旁的软榻上坐好,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坐吧。这就快到京城了,我瞧着你这几日整日精神紧绷着,连话都少了许多,多无趣啊。不如你同本宫说说,先前在漠月幽谷外,你都遇到了什么阻碍?” 陆临渊在他对面坐下,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他抬眼看向萧景夜,对方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可他实在猜不透这位太子到底想知道些什么。 是想打听沈星辰的部署,还是单纯想找个由头调侃他? 思忖片刻,他觉得多说多错,便随口回了句:“沈星辰安排了人在幽谷外拦截臣,双方交手了一阵。” 萧景夜原本还支着下巴,等着他继续往下说,结果等了半天,陆临渊就没了下文,只留下这么一句干巴巴的话。 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没了?临渊君,你这回答也太敷衍了吧。我怎么听说,有个妖女对你动手动脚的?” 其实萧景夜早就从随行的士兵口中听说了,陆临渊在漠月幽谷外不仅遭遇了埋伏,还遇到了一个北沙女子,名叫孟娇娇,据说那女子生得极美,性子也泼辣,当时对着陆临渊又是动手又是纠缠。 他今日提起此事,便是想看看这位素来冷面冷心的陆将军,会不会露出些不一样的神情。 陆临渊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再次看向萧景夜,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殿下想知道什么?” 他实在不明白,一个无关紧要的北沙女子,有什么好打听的。 “哎呀,别这么严肃嘛。” 萧景夜摆了摆手,凑近了些,语气里的玩笑意味更浓了。 “我就是想问问,那妖女漂不漂亮?虽说她是北沙女子,身份上或许有些不妥,不过临渊君若是喜欢的话,等回京后,本宫去跟父皇说说,也不是不能让她给你做个侍妾什么的。” 他这话里,一半是玩笑,一半是试探。 试探陆临渊对那女子是否有心思。 陆临渊轻抿了抿唇瓣,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他向来不喜欢别人拿他的私事开玩笑,尤其是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情。 “臣不喜欢,更不会有其它想法。” “殿下还是少拿臣开玩笑,此事无关紧要,不值得一提。” “哈哈哈……” 萧景夜见他这副严肃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就知道每次一说这种话题你就不高兴,真是个木头。不过说真的,你打算一直这么单着吗?这次回京,本宫可是答应母后要纳妃了,以后怕是没人陪你单着了。” 听着萧景夜主动说起要纳妃的事,陆临渊心中不知为何,竟莫名地升起一丝窃喜。 心里思绪着:你赶紧成亲吧,到时候有了太子妃,你就没时间整天盯着我的事,也不会像个女子似的,整天打听这些八卦了。 他压下心头的那点笑意,面上却难得地露出了几分真诚:“那臣便祝福太子殿下,日后——夫妻和睦,早生贵子。” 这一次,陆临渊的嘴角是真的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浅淡的笑容。 萧景夜原本还在笑着,见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他指着陆临渊。 “你……” 他顿了顿,忽然又想到了一个逗他的主意,故意板起脸,故作严肃地说:“你信不信,这次回去,本宫就让父皇赐婚与你?堂堂南燕陆大将军,年纪也不小了,怎可一直孤身一人?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们南燕亏待了你呢。” 真要赐婚,也得有合适的人选才行,更何况还有他那宝贝皇妹萧灵儿。 萧灵儿对陆临渊的心思,整个皇宫上下几乎无人不知,若是真敢随便给陆临渊赐婚,萧灵儿怕是能把他的东宫给闹翻天。 可陆临渊却当了真。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眉头重新皱了起来,语气也急切。 “殿下,臣不爱这样的玩笑话。臣日后自是会成亲,但此事臣自有打算,殿下不用替臣操心。” 他是真的怕萧景夜在皇上和皇后面前提这么一嘴。 若是皇上真的下旨赐婚,到时候说什么都晚了。 在他心里,早已认定了青浅一人,这辈子,他只想和青浅在一起,旁人再好,也入不了他的眼。 萧景夜原本只是想逗逗他,可听他这么一说,瞬间来了精神。 他凑近陆临渊,眼中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哦?这么说,你是有钟意的人了?是谁啊?哪家的千金?家世如何?模样品行配得上我们的陆将军吗?” 陆临渊看着他这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模样,心中暗自懊恼。 他就知道,不该上这马车,更不该接他的话。 于是,他索性闭上了嘴,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任凭萧景夜怎么问,都不肯透露一个字。 萧景夜可不干了。 他可是从很久以前就好奇,陆临渊这样的人,以后会看上什么样的女人。 如今好不容易抓住了点苗头,他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他伸手推了推陆临渊的胳膊,催促道:“快说呀?别卖关子了,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还信不过我吗?我保证,绝不告诉别人。” 陆临渊被他催得有些无奈,又不想说出青浅的事,只好找了个借口,含糊道:“方才其实是同殿下开玩笑的,臣并未有中意之人。” 萧景夜:“???” 他愣了一下,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怎么感觉……自己被这块木头给戏弄了? 他认识陆临渊这么多年,陆临渊向来沉稳,从不开这样的玩笑,今日这是怎么了? 他盯着陆临渊看了好一会儿,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可陆临渊的表情依旧平静,看不出丝毫破绽。 萧景夜忍不住问道:“临渊君,你认真的吗?你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太子殿下,”陆临渊适时地打断了他的话,站起身,“臣肚子有些不舒服,先下去了,殿下自便。” 说着,不等萧景夜反应过来,他便快速转身,弯腰钻出了马车。 “喂……你等等!” 萧景夜急忙起身,想要叫住他,可马车的帘子已经被陆临渊放下。 这一下,萧景夜是真的有些郁闷了。 他坐回软榻上,心里反复琢磨着陆临渊方才的话。 他是真的在开玩笑… 他是很了解陆临渊的,尤其是在这种事情上。 那么,方才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萧景夜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起来,他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回京后,一定要找个时间,好好去他的府上瞧瞧。 他缓缓靠在软榻上,眸子渐渐沉了下来,低声喃喃自语:“真有看上的女人了吗?” 说着,他缓缓掏出了藏在胸前的那方兰花巾帕。 他看着巾帕,心中一阵酸涩——真就有缘无份吗? 他攥紧巾帕,将其凑到鼻尖。 巾帕上早已没了原来的幽兰香气,可他似乎还能闻到那股熟悉的、让他心安的气息。 他缓缓躺在软榻上,闭上眼睛,那香气,他一辈子都不会忘。 每晚入睡时,他都会将这方巾帕放在枕边。 尤其是在他重伤的那段日子,每次疼得睡不着觉,只要闻到巾帕上残存的那点气息,身上的伤痛似乎就能被抚平。 当真是要等到他登基,再在全天下广发布诰,才能找到人吗? 那时她会不会已经嫁人生子? 可萧景夜的眼神瞬间变得坚定起来。 他想要的东西,即使对方已经嫁人生子又如何? 只要是他想要的,最终都必须是他的。 …… 第93章 冲撞公主 皇宫深处,辛者库。 此起彼伏的捣衣声、搓揉声、刷桶声便已交织成一片嘈杂。 “阿悠姐,这恭桶的活您歇着,您的手还肿着呢,我来替您。” 苏青瑶放下手中活,快步走到阿悠身边,不由分说拿走她手边的恭桶。 阿悠望着她额角渗出的细汗,无奈地笑了笑:“傻丫头,咱们一起做,傍晚前总能赶完。” 阿悠前日捶打衣物时走了神,木槌狠狠砸在指节上,至今还肿得像发面馒头。 苏青瑶低头刷着恭桶,嘴角却悄悄扬起。 在这里的几个月,阿悠待她就像亲姐姐,总把轻松些的活让给她,经常帮助她。 她早已不是刚贬来的那个惶恐无措的“楞头青”,在这整日劳作的的辛者库,阿悠照亮了她。 这里的人都是苦命人,没有内廷的明争暗斗,也没有主子间的尔虞我诈。 只要踏实干活,不偷奸耍滑,不摆从前的架子,大家便不会相互排挤。 苏青瑶想着,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都停手!” 尖利的声音突然划破嘈杂,方姑姑带着一名小太监快步走进来。 方姑姑交待着新任务。 她扫过众人,目光最终落在角落里的两个身影上:“御花园的草坪该除杂草了,上回内务府已经派人修整过了,现又过了些日子,又长出来不少杂草,这边派两个人过去除草小莲、小烷,跟着这位公公过去,日落前必须清理干净。” 苏青瑶的心猛地一跳,御花园。 那是她入宫数月,只在红墙后想象过的地方。 她曾是县令之女,却因父亲获罪,一夜之间从云端跌入泥沼,没了接近美好生活的机会。 “是,姑姑。” 苏青瑶和小烷齐声应下,跟着那位公公走出了辛者库。 穿过层层回廊,红墙在身后渐渐远去。 当朱漆宫门被推开的那一刻,苏青瑶的呼吸骤然停滞。 花红柳绿的场景迅速映入眼帘。 她多久没见过这样鲜活的景致了? 在辛者库,只有永远洗不完的衣物、潮湿的水汽和刺鼻的皂角味。 苏青瑶的眼眶不知不觉蒙上一层水雾,指尖微微发颤。 她本是翱翔于天际的自由飞鸟,如今却成了困在金丝笼里的卑贱犬只,连欣赏美景的资格都成了奢望。 “别愣着,快走!”小烷拉了拉她的衣袖,压低声音提醒,“公公还在前面等着呢。” 苏青瑶回过神,快步跟上。 两人被带到一片草坪前,那公公面色严肃地叮嘱:“在这里好好除草,不许说话,不许偷懒,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这园子里常有主子过来,见到了要立刻下跪行礼,莫失了规矩!” “是,公公。” 两人齐声应道。 随后拿起工具铲蹲下身,开始清理杂草。 太阳渐渐西斜。 苏青瑶的额角渗满了汗珠,手指被草叶割出细小的伤口,可她却不敢停下…… 终于,在日落前,草坪上的杂草被清理干净。 两人正欲收拾离开,一阵叮当的声响伴随着脚步声传来。 “快跪!” 小烷脸色骤变,猛地拉着苏青瑶跪在地上,额头紧紧贴住鹅卵石小径。 前面走着的是公主萧灵儿与靖王妃洛茜仪。 身后跟随着几名婢女。 洛茜仪倒是学到了她娘身上的一些精髓,嫁过来没多久,便与这位小姑子处的同亲姐妹一般。 常用言语赞美不说,还将自己的不少陪嫁首饰,都赠与了这位年纪尚小的公主。 萧灵儿因为有皇上的宠爱,她的话自然也是举足轻重的。 洛茜仪心中有着自己的盘算。 往后若是遇到什么难处,萧灵儿定能派上用场。 苏青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感觉到几道身影从面前走过,裙摆扫过地面的微风带着淡淡的熏香。 她不敢抬头,只能从眼角的余光瞥见一双绣着金线的月白色金线绣鞋,和一双缀着珍珠的粉色罗袜。 她们这样的低等奴婢,是没有资格仰望主子天容的。 忽然两人走过时,脚下踩到了方才两人整理杂草留下的湿泥土。 “啊——!” 尖锐的叫声突然响起,萧灵儿猛地后退一步,看着自己鞋面上沾着的湿泥,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狗奴才!你们是怎么做事的?石径上怎么会有这么多泥巴?” 这双月白色金线珍珠玛瑙鞋是皇上刚赏她的,却被泥土污了鞋底与鞋面。 小烷吓得浑身发抖,她早就听说这位公主脾气暴躁,稍有不顺心便会打骂宫人。 整个皇宫没有人敢得罪这位公主殿下。 看一眼都发毛的那种,就怕哪边做的不好,惹得这位公主不悦。 此时洛茜仪也跟着补刀:“狗奴才,做事都不长眼睛,竟落下如此多的泥土,污了公主殿下的鞋子,该当何罪。” 情急之下,她猛地指向苏青瑶:“公主饶命!是她……是她收拾杂草时不小心把泥巴弄到路上的,她是新来的,不懂规矩!” 苏青瑶浑身一僵,她没想到小烷会直接将她供了出来。 地上的泥土,也确实是苏青瑶方才收拾时不小心落下的。 小烷此时将她供出来也是不想自己被连累。 苏青瑶赶忙向前跪了些,依然埋着头。 她虽不了解公主的脾性,但是方才公主发怒的样子,已经吓到她了。 此刻她只能连连磕头,颤颤巍巍开口::“公主殿下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这就帮您清理干净。” 说着,她膝行向前,伸手想去擦鞋面上的泥巴。 “滚开,滚开…” 萧灵儿像是见了什么脏东西,猛地抬脚踹开她,“你这恶臭的奴才,也配碰我的鞋子?” 辛者库的衣服确实破旧,加上今日又刷了恭桶,又除的草,苏青瑶的身上,确实有些异味。 这在养尊处优的萧灵儿看来,这味道令人作呕。 一旁的洛茜仪再次开口:“公主殿下,这些奴才就是不知规矩,竟敢弄脏您的鞋子,还冲撞您,若是不严惩,日后怕是更无法无天了。” 她说着,朝身后的婢女使了个眼色,“来人,把这不知好歹的奴才拖下去,交予内务府处置!” 两名婢女立刻上前,架起苏青瑶的胳膊就往外拖。 苏青瑶吓得魂飞魄散,她听说过内务府的手段,轻则杖责,重则发配到更苦的地方,甚至可能丢了性命。 “公主殿下饶命,方才奴婢只是想上前帮您清理干净泥土,没想到会冲撞了您。求求您饶了奴婢吧。” 她一边挣扎,一边不停磕头,额头撞在鹅卵石上,很快渗出了血痕。 可萧灵儿根本不为所动,甚至嫌恶地别过脸。 正在此时,御花园吵闹的声音,引起不远处男人的注意…… 第94章 初见成孽 苏青瑶的指节紧紧攥着衣角,心口的绝望波涛汹涌。 周围宫人皆低着头,无人敢多看一眼,御花园里馥郁的花香在此刻竟成了催命的迷障,让她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何人在御花园中吵闹。” 清越沉稳的男子嗓音自不远处的月洞门后传来。 那声音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让周遭原本低眉顺眼的宫人瞬间僵住,纷纷下意识地转身望去。 只见一名男子缓步跨步走近。 墨青色锦缎长袍上绣着暗纹云卷,腰间系着玉带,挂着一枚圆白玉佩。 他身姿挺拔如松,宽肩窄腰,墨发用银冠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走近时,方能看清他面容——剑眉斜飞入鬓,眼眸如深潭,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男子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被婢女架着的苏青瑶脸上。 此刻的苏青瑶,鬓发已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贴在颊边,脸上满是未干的泪痕。 一双原本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却盛满了害怕、惶恐与无助,像受惊的小鹿般楚楚可怜。 可即便如此,她眉如远黛,目含秋水,些许灰蒙的脸上,依旧藏不住那白里透粉的肤色,哪怕沾了些尘土,也难掩那份清甜之气。 男子的眼色在苏青瑶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眼底便生出了几分怜悯之情。 “参见王爷!” 待看清来人是靖王萧景则,周遭的宫人瞬间反应过来,纷纷屈膝行礼,声音整齐敬畏。 洛茜仪身为靖王妃,姿态更为得体,她微微欠身,声音柔婉:“参见王爷。” 唯有萧灵儿一脸不耐,她双手叉腰,噘着嘴,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不满:“灵儿见过三皇兄。” 萧景则闻言,目光转向萧灵儿,笑意深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瞧瞧,这又是谁惹我们小公主不高兴了?脸都快鼓成小包子了。” 萧灵儿一听,立刻委屈地将脚往前伸了伸,月白色的绣鞋上,一块褐色的泥土格外显眼。 “还不是这些奴才!皇兄您看父皇赏赐灵儿的鞋子,都被弄脏了!” 她声音娇嗲,表情委屈,自己的心爱之物,被弄脏的难受之感涌在心头。 萧景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瞧见那点泥土,忍不住笑出了声。 声音爽朗:“皇兄还以为多大的事呢。不过是一点泥土,让宫人拿去用软布蘸着清水擦干净,仔细保养便是,皇妹何必为了这点小事动气?” “三皇兄你不懂!” 萧灵儿气鼓鼓地跺脚,裙摆随之晃动。 “这是父皇特意让人给我做的,上面的花纹是江南最好的绣娘绣的,灵儿最喜欢了,况且明日太子哥哥便回京了……” 明日太子哥哥回京,她的临渊哥哥也回来了,她今日穿着新鞋试试是否磨脚,没成想刚走了没多会,便弄脏了。 “好好好,是皇兄不对。” 萧景则见状,连忙放软语气哄着,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下次有机会皇兄去江南,让那边的绣娘给你绣两双更好的,好不好?一双鞋而已,别影响了一会同母妃用膳的心情。” 洛茜仪在一旁瞧着,立刻见风使舵地附和:“王爷说得是。今日天气好,大家难得聚在一起陪母妃用膳,本是件开心的事,莫要因为个奴才的失误,坏了这般好兴致。” 萧灵儿听两人都这么说,脸色才缓和了些。 她瞥了一眼还被架着的苏青瑶,语气依旧带着命令。 “好吧好吧,今日既然三皇兄开口,那便饶了她。但也不能就这么轻易放过她,得让她长点记性!”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脚下的鹅卵石小径,冷声道:“你跪着,把这小径上的所有灰尘都给我清理干净,方可离去。若是让本公主知道你清理得不干净,或是敢偷懒,小心你的狗命!” 两名宫女得了命令,立刻松开了苏青瑶的胳膊。 苏青瑶踉跄了一下,连忙跪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谢谢公主殿下开恩,谢谢王爷开恩,谢王妃娘娘开恩。” 萧景则看着她单薄的身影,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开口补充道:“不必清理所有灰尘,把这些潮湿的泥土清理干净,便可。” “三皇兄~” 萧灵儿不满地拉了拉他的衣袖,觉得这样太便宜苏青瑶了。 此时洛茜仪听见自家王爷,竟袒护起了一名低贱的宫婢,眉头微簇,将目光投向了身旁的萧景则的脸上,似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不一样的端倪一般。 “好了,时辰不早了,母妃还在等着呢。” 萧景则没再顺着她,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别再纠结。 随后,便带着洛茜仪和萧灵儿,以及一众宫人,转身离开了御花园。 只有洛茜仪在走了几步后,又微微侧身,看了一眼眼前这个有些邋遢粗鄙的宫婢苏青瑶。 眼神有些厌恶的随即转身。 她觉得自己想多了,像这种粗鄙不堪的人,怎么敢肖想她的人。 待众人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周围恢复了寂静,小烷才缓缓从一旁走出来。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苏青瑶,脸上带着几分愧疚,声音压得很低。 “小莲,你也别怨我。方才公主发怒,我若是不说你,咱们俩都得被送去内务府。一人受罚总好过两人受罚,今日算是我出卖你,往后辛者库的活,我帮你多做一些,算是补偿你。” 方才公主发怒时,小烷怕自己受牵连,便直接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苏青瑶身上。 此刻看着苏青瑶孤零零的身影,她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她知道,若是真被送去内务府,冲撞公主殿下的罪名,苏青瑶最少也得脱层皮,如今只是跪着清理小径,已是万幸。 她说这番话,也是想让自己的心里好受一些。 苏青瑶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丝毫怨怼,反而对着小烷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 “小烷姐,我没怪你。本来这件事就是我的粗心造成的,不该连累你。你回去吧,帮我同阿悠姐说一声,我今日可能要迟一些回辛者库。” 见她这般通情达理,小烷心中的愧疚更甚,点了点头。 “好,那你赶紧清理,若是累了就歇会儿,我回去给你留些吃食。” 说完,便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转身匆匆离去。 御花园里只剩下苏青瑶一人。 她跪坐在冰冷的鹅卵石上,看着满地潮湿的泥土,没有旁的工具,只得从怀中掏出巾帕。 她将巾帕铺在掌心,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地将小径上的泥土拢到一起,再用巾帕裹住,起身扔进不远处的花丛里。 鹅卵石凹凸不平,硌得她的膝盖生疼,每挪动一下,都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着皮肉。 可她不敢停歇,只能咬着牙,一遍遍地重复着弯腰、清理、起身的动作。 直到月亮高悬在夜空,洒下清冷的月光,她才终于将小径上的细小泥土都收拾干净。 此时,她的膝盖早已疼得麻木,连动一下都觉得艰难,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衫也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身上。 第95章 淑德慧妃 就在她准备缓缓起身,想找个地方歇口气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了孩童的嬉笑声。 苏青瑶心中一紧,生怕再冲撞了哪位主子,连忙跪着往小径边上挪了挪,将自己缩在阴影里,埋着头,不敢多看一眼。 可这人倒霉起来,喝水都能塞牙缝。 辛者库的衣服都是苍旧的蓝灰色,在黑夜中本就不显眼,加上她缩在路边,更是难以被察觉。 一个穿着莫迪咖色锦袍的小男孩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显然是玩得正开心。 他跑得飞快,直到冲到苏青瑶身前,才发现这小径边上的绿植旁,竟跪着个人,吓得他猛地顿住脚步,连退了几步,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倒在了旁边的草坪上。 “啊!” 小男孩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苏青瑶听见孩童摔倒的声音,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猛地抬起头。 她顾不上膝盖的疼痛,刚想起身去扶,可跪了太久,双腿早已失去知觉,刚起了一半,便重心不稳,又重重地栽倒在了鹅卵石的小径上。 膝盖磕在坚硬的石头上,原本就已经磨破的伤口瞬间被撕裂,血渍很快便将膝盖处的蓝灰色布料浸湿。 可她根本顾不上身体的疼痛,只想着不能让这位小主子出事,挣扎着还想再次起身,可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只能趴在地上,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就在这时,一名宫女和一名嬷嬷匆匆追了上来。 嬷嬷一眼就看到了趴在地上的苏青瑶,又瞧见摔倒在草坪上的小男孩,顿时怒声道:“大胆奴婢!竟敢惊吓七殿下!你是活腻了不成?” 苏青瑶趴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只能一个劲地摇头,嘴里想说着“不是故意的”,可紧张得连一句完整的求饶话都不知怎么开口,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嬷嬷也顾不上再训斥她,连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了小男孩,语气瞬间变得无比温柔,满眼都是担忧。 “七殿下,您没事吧?有没有磕到哪?摔疼了没?快让嬷嬷看看。” 小男孩摇了摇头,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声音软乎乎的,像一样,却没有普通孩童的娇气。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小小年纪,眼神中便有着一股子正气。 “没有,就是被这婢女吓了一下,不疼。” 旁人都说外甥像舅舅,这话果然不假——这七殿下,身上确实有几分他大舅陆临渊的影子,那股子沉稳劲儿,一点都不像个孩童。 “发生何事?” 一道声线温婉柔和的女子嗓音传来,如同春日里的细雨,抚平了方才的慌乱。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女子在宫人的簇拥下缓缓走来。 她身穿果绿色宫装,裙摆上绣着精致的花纹,乌黑的长发挽成飞天髻,插着一支金镶翡翠莲花步摇,衬得她面容愈发清丽。 这女子,正是七皇子的生母,皇上的妃子,封号慧妃的陆明玥。 陆临渊的长姐。 七殿下一见她,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快步跑到她身前,仰着小脸道:“母妃,方才皇儿在这儿跑,没瞧见这小径边上跪着个人,故被吓到,摔了一跤。” 慧妃弯下腰身,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 又检查了一下他的手脚,确认没有伤口,才松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却满是疼爱。 “有没有哪里疼?下次夜间外出,可得小心些,看清前路再走,知道了吗?莫要再这般冒失。” “不疼,知道了,母妃。” 小不点认真地点了点头,小脸上满是乖巧。 慧妃站起身,目光转向趴在地上的苏青瑶。 一旁的嬷嬷见状,立刻开口呵斥:“大胆奴婢!见到慧妃娘娘还不赶紧行礼?” 苏青瑶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用手臂撑着地面,艰难地磕了个头,声音颤抖。 “参见慧妃娘娘。” 慧妃的目光温和,却十分敏锐。 她一眼便瞧见了月光照耀下,鹅卵石上那几点暗红的血迹,又看了看苏青瑶膝盖处湿透的布料,眉头微蹙,语气温柔。 “起身吧。” 苏青瑶愣住了,像是听错了一样。 方才她让七殿下摔倒,这位慧妃娘娘不仅没有斥责她,反而让她起来? 她一时竟忘了动作,呆愣在原地。 “谢慧妃娘娘仁心。” 反应过来后,她连忙道谢,可膝盖实在疼痛难忍,手撑在地上借了好几次力,依旧站不直,身体还不住地摇晃。 慧妃看着她狼狈的模样,对着身旁的两名宫女吩咐道:“你们两个过去,扶她一下。” “是,娘娘。” 两名宫女恭敬地应了声,立刻快步走到苏青瑶身边,一左一右地扶住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将她扶了起来。 站稳后,苏青瑶依旧低着头,不敢直视慧妃。 慧妃看着她身上的蓝灰色衣衫,轻声问道:“你是辛者库的宫女?” “回娘娘的话,是的。” 苏青瑶小声应答。 慧妃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地上残留的血迹,对着宫女吩咐道:“你和她一起,送她回辛者库,路上慢些走。你留在这里,把地上的血迹清理干净,莫要留下痕迹。” “是,娘娘。” 宫女齐声应道。 苏青瑶听到这话,眼中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 她微微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慧妃。 这位娘娘不仅人长得漂亮,声音温柔,心肠竟也这么善良。 比起今日遇到的公主和王妃,还有那些冷漠的宫人,慧妃娘娘简直就像天上的菩萨。 “谢谢慧妃娘娘,谢谢娘娘体恤。” 苏青瑶真心实意地感谢着,声音哽咽。 慧妃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轻轻摆了摆手。 “好了,快回去吧。往后做事,也小心着些,别总是把自己弄得到处是伤…” “是,奴婢记住了。” 苏青瑶用力点了点头。 随后,在宫女的搀扶下,苏青瑶缓缓地朝着辛者库的方向走去。 出了御花园,远离了那片是非之地,苏青瑶忍不住对着身旁的宫女小声感叹道:“慧妃娘娘真好,不仅漂亮,还这么温柔,一点娘娘的架子都没有。” 宫女闻言,脸上露出几分骄傲的神色。 笑着说道:“那是自然。我们娘娘性子最温和了,待宫里的下人也极好,从不随意打骂。今日你能遇到我们娘娘,算你命好,若是换了别的主子,今日这事,你最少也得挨顿板子。” 苏青瑶听着,心中愈发感激。 她觉得,今日虽然受了罚,膝盖也疼得厉害,但却遇到了两位贵人。 一位是替她说话的靖王,另一位便是这位心地善良的慧妃娘娘。 有了这份温暖,今日所受的委屈和疼痛,似乎也减轻了许多……. 第96章 论功行赏 别时暮春尽,归时已深秋。 萧景夜身穿一袭银纹软甲。 他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身姿挺拔如松,行止在马队最前端,墨发被玉冠束起,仅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陆临渊则身披银色铠甲,骑在宝马上,伴在萧景夜的侧后方。 最惹眼的是他腰间佩剑,今日竟多了个饰物。 是苏青浅绣的剑穗。 先前在前线时,他一直将这剑穗放在胸膛处,怕厮杀打斗时弄脏,只有闲下时,才会悄悄拿出来摩挲片刻。 今日归京回府,他特意将剑穗系在剑柄上,只盼着进府时,苏青浅能第一眼便瞧见。 她送的东西,他有多宝贝,有多喜欢。 朱阙大街早已挤满了百姓。 城墙下,金装千甲卫列着整齐的仪仗。 城门口马蹄声由远及近,萧景夜和陆临渊轻夹马腹,缓缓前行。 “太子哥哥!临渊哥哥!” 一道清脆如银铃的声音从城门高台上传来。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萧灵儿穿一身鹅黄色宫装,站在高台边缘挥手。 今日来迎接太子凯旋的,除了萧灵儿,还有端王萧景川。 他站在萧灵儿身侧,身穿藏青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脸上神色却有些复杂。 似在担忧着什么,目光时不时扫过马队后方,像是在寻找什么人。 其余皇室宗亲与重臣,皆在皇宫文和殿等候…… 萧灵儿挥了好一会儿手,见马队离城门越来越近,便迫不及待地转身跑下台阶,侍女们连忙跟上,想上前搀扶,却被她笑着推开。 萧景川也跟着缓步走下城楼。 萧景夜抬头望见高台上的萧灵儿,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抬手朝她挥了挥。 马队行到城门近前,稳稳停下。 萧灵儿快步跑下最后几级台阶,停在萧景夜的马前,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太子哥哥,你可算回了!这半年你在前线,母后天天在佛前为你祈福,念叨着你有没有吃饱穿暖…灵儿也天天想你!” 萧景夜见她一脸娇憨的模样,侧身下马,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打趣道:“我们灵儿又长高了些,也越来越漂亮了。说吧,当真是想太子哥哥?” 萧灵儿被他说得脸颊一红,跺了跺脚,转过身去,目光落在陆临渊身上,脸上的羞涩瞬间被欢喜取代。 阳光下,陆临渊眉眼间虽带着战场留下的凌厉,却丝毫不减英气,他的临渊哥哥,永远都是这么英俊威武。 她快步走到陆临渊马前,仰着头问:“临渊哥哥,你在前线没受伤吧?我听父皇说,打得很凶险,我担心了好些天呢!” 陆临渊侧身下马。 他对着萧灵儿颔首:“劳公主挂心,不过是些小伤,早已痊愈,不妨事。” 萧灵儿的目光扫过陆临渊的剑柄,瞥见那抹悬着的穗子,心头猛地一跳——像极了自己先前送他的平安荷包。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漫开欣喜。 正要开口相问,视线凝定细看,却见穗子的纹样与流苏长短都不对,并非她送的那荷包。 方才燃起的暖意瞬间淡了下去,一丝失落像细针般轻轻刺了下心口。 这时,萧景川也走了过来,脸上挤出一抹笑容,对着二人拱手道:“此次北伐大获全胜,收复失地,辛苦太子与陆将军了。” 萧景夜上前一步,与萧景川并肩时,略侧了侧身,语气亲和。 “大皇兄过誉了。此次北伐能胜,全靠将士们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每一寸收复的土地,都是他们用性命换来的。” “更有父皇在京中坐镇,稳定朝局,大皇兄你在后方帮衬着处理政务,我才能在前线无后顾之忧。” “哪敢独揽这份功劳?倒是要谢大皇兄特意来接,一路辛苦了。” 陆临渊也对着萧景川抱拳行了个礼,再转向萧景夜。 “端王殿下、太子殿下,末将不敢当辛苦二字。” “保家卫国本就是臣的本分,此次大捷,全赖太子殿下亲自督战、调度得当,将士们才心齐如一人;又有陛下的圣谕指引方向,臣只是遵令行事,不敢居功。” “能随太子殿下得胜归来,不负朝廷与陛下所托,便是末将最大的幸事。” 萧景川闻言,笑着摆了摆手。 “大家就不在这多言了,父皇还在宫中等着你们呢,将士们也还在城外等候,咱们还是速速进宫,莫让父皇久等。” 萧景夜对着萧灵儿温声道:“灵儿,宫里还有母后等着,回宫再说。” 萧灵儿乖巧地点点头,拉着他的衣袖,蹦蹦跳跳地跟在一旁。 萧景川的目光却悄悄扫过马队后方,像是在寻找什么,可看了一圈,都没瞧见那抹他想见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失落,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跟上众人的脚步。 城楼上的钟鼓声骤然响起,浑厚的声响混着百姓的欢呼,漫过长街…… 一行人进了宫,直奔文和殿。 殿内更是庄严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身穿朝服。 皇上萧启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上。 他目光先落在殿中缓步走入的萧景夜与陆临渊身上。 随即扫过二人身后被侍卫押解的身影,神色威严。 萧景夜与陆临渊走到殿中,对着龙椅上的皇上跪地行礼,声音铿锵。 “儿臣萧景夜,参见父皇。” “微臣陆临渊,参见陛下。” 被押在阶下的敌国二皇子沈星辰,双手戴着厚重的镣铐。 他虽身为战俘,却依旧抬着下巴,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冷然扫过殿内的文武百官,眼神中满是不屑,自始至终未发一语。 众朝臣瞧见沈星辰容貌时,皆颇为震惊,都下意识朝周遭同袍递了个眼色,眼底藏着难掩的疑惑。 即便他双手锁着冰冷的镣铐,那气质仍如谪仙临尘,这般温润如玉的男子,实在看不出竟能挑动战火。 只有站在一侧的萧景川,在看见沈星辰时,双手不自觉地蜷缩了起来,指节微微泛白,眼眶微微发涩。 他的目光在沈星辰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迅速移开,喉结滚动了一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皇上抬手:“平身。北伐半载,你二人率军深入北境,收复三城失地,更擒获敌国皇子沈星辰,解我边境之危,辛苦了。” 两人起身,陆临渊率先开口:“托陛下洪福,赖太子殿下在前线居中调度、安抚军心,将士们方能一心奋勇杀敌,无后顾之忧。” “此番擒获沈星辰,亦是前线将士合力围堵之功,臣身为北伐大将军,不过是尽守土之责,不敢独揽其功。” 皇上微微点头,目光先落在陆临渊身上。 “陆临渊,你本为禁军统领,朕当初授你北伐大将军印,便是信你有领兵之才、将帅之勇。” “此番你在前线身先士卒,亲率骑兵冲杀敌阵,收复疆土,更擒获敌首皇子,震慑北境,让南燕军威大振!朕没有看错你。” 说罢,他转向殿中百官,朗声道:“传朕旨意!陆临渊,北伐大捷,擒获敌国二皇子沈星辰,功不可没,特晋封镇国大将军,仍兼领禁军统领一职,赐黄金两千两,锦缎二百匹,以彰其功!” 随即,皇上目光转向萧景夜,语气欣慰,甚有骄傲。 “太子萧景夜,以监军之职赴前线,虽未直接领兵作战,却能协调诸将、稳定军心,为大捷奠定根基。” “特赐黄金一千两,锦缎百匹,御赐‘仁勇储君’匾额一方,其功绩载入东宫起居,以彰储君担当,为百官表率!” 百官齐齐躬身,齐声喊道:“陛下圣明!”。 萧景夜与陆临渊再次跪地。 “儿臣,谢父皇恩典!” “微臣,谢陛下恩典!” 阶下的沈星辰听到对二人的封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眼神中满是嘲讽。 皇上摆手让二人起身,目光落向阶下的沈星辰。 “沈星辰身为北沙皇子,虽系战俘,却身份特殊,不可轻慢,亦不可放纵。” “着内侍即刻将其带往西苑偏殿安置,加派二十名禁军严守,非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亦不得擅自出入。” “待朕与朝臣商议妥帖两国后续事宜,再行定夺其最终处置。” 身旁的侍卫闻言,上前半步,对着沈星辰做了个“请”的手势,沉声道:“请吧,二皇子。” 沈星辰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他愣了一瞬,却依旧未多言,只是抬步,随着侍卫向外走去。 皇上又道:“此次北伐,军中将士皆有功劳,按功行赏。今日设宴庆功,为镇国大将军、太子与众将士接风洗尘,君臣同庆!” 萧灵儿站在殿侧的屏风旁,听到陆临渊被封镇国大将军,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又偷偷朝萧景夜比了个“厉害”的手势,小脸上满是得意,像是自己受了封赏一般。 萧景夜瞥见她的小动作,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与陆临渊一同再次谢恩,随后退至一旁,静候皇上后续吩咐。 …… 第97章 哪个媳妇 文和殿的庆功仪式结束后,陆临渊与萧景夜便紧随萧启往御书房去。 御书房内,龙涎香在鼎中缓缓燃烧。 陆临渊刚跨过门槛,未等萧启落座,便“扑通”一声跪伏在地,额头抵着金砖:“此番北伐,微臣有罪,恳请陛下责罚。” 一旁的萧景夜刚要随他屈膝,见状猛地顿住动作,忙朝他递去眼色。 眼睑飞快眨了两下,唇瓣无声翕动,示意他先噤声。 早在返程的马车里,他便拉着陆临渊商议过,自己中毒之事暂不可禀明父皇。 他身为储君,中毒的消息若传开,朝中必有人心浮动,搅得朝堂不宁。 更何况,捷报刚传,正是军心振奋之时,岂能因他一人之事扫了兴? 可陆临渊有自己的考量。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 太子同他一同出征,如今身中剧毒未清,哪怕萧景夜自己想瞒,他这个护驾将领也难辞其咎。 捷报里未提此事已是疏漏,若此刻再因太子的顾虑闭口不言,他日太子毒发难治,或是消息从别处泄露,他便是欺君之罪,届时不仅自己万劫不复,还可能连累整个陆家。 太子的安危,比朝堂一时的安稳更重,这隐瞒的后果,他承担不起。 “此战大捷,俘获北沙二皇子,北疆暂安,爱卿何罪之有?” 萧启坐在龙椅上,语气温和,显然对陆临渊的请罪有些意外。 “流沙关一战虽胜,可微臣护驾不利,致使太子殿下中毒受伤。” 陆临渊的声音低沉。 “什么?” 萧启猛地从龙椅上弹起身,一双深邃的眼眸骤然睁大,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 “捷报之中,为何只字未提此事?” 他的目光“唰”地投向站在一旁的萧景夜,带着质问的锐利。 萧景夜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瞒不住了,索性也屈膝跪下,墨发垂落在肩前,语气带着几分撒娇似的委屈。 “父皇,儿臣是怕您同母后担忧,毕竟战事刚平,若因儿臣这点伤让宫里乱了阵脚,反倒不好。” “胡闹!你简直胡闹!” 萧启勃然大怒,猛地一拍御案。 “你是储君,你的安危关乎国本,此等有关朝堂安稳的大事,怎可擅自隐瞒?” “父皇您看,儿臣现在不是好好的嘛。” 萧景夜抬起头,露出一张依旧俊朗的脸。 “儿臣只是不想因自己这点事,抹了众将士的功绩。您放心,儿臣不会有事的,只是……只是毒还未清而已。” “什么?” 萧启听到“毒还未清”四个字,只觉得心口一紧,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陛下小心!” 陆临渊见状,忙伸手想去扶,却又碍于君臣之礼,只跪直了身子提醒。 萧启扶住龙椅的扶手,定了定神,才缓缓坐回椅上,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几分平静,对陆临渊道:“陆卿暂先退下,朕有话问太子。” “微臣遵旨。” 陆临渊叩首起身,退出去时,余光瞥见萧景夜朝他递来一个安心的眼神,心里却依旧沉甸甸的。 太子的毒一日未解,他这颗心就一日悬着。 禁军统领府大门前。 长安从马车上跳下来,动作利落,马车里堆得满满当当:叠得整齐的锦缎被褥、浆洗干净的素色里衣、装着笔墨纸砚的木匣,还有几包从北疆带回来的特产。 崔管家早已得了消息,候在门口,见长安回来,忙快步上前,脸上满是关切。 “怎么样?此番大人出征,一切可还顺利?有没有受伤?” 长安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管家放心,大少爷一切安好,受了点小伤,不碍事!这会子正在宫里给皇上复命呢,估计晚些时候就能回来。” 他顿了顿,指了指马车,“管家,您找两个人来帮忙把东西搬进去呗?我收拾完了,想去趟老爷夫人府上” 说到这儿,他的耳朵微微泛红,眼底的喜色藏都藏不住。 崔管家笑着应道:“好,我这就叫人来。” 说着便吩咐身后的两个小厮上前搬东西。 长安看着小厮们搬东西,心里美滋滋的。 他想起出征前,陆临渊答应过他:“等回来,就给他办婚事的” 青浅姑娘,长得跟画里的小仙女似的,温柔又体贴。 一想到再过不久,小仙女就要变成自己的媳妇,他就激动得想原地蹦三尺高,连搬东西的力气都大了几分。 皇宫,萧景夜从御书房出来后,便回了东宫的书房中。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渐渐沉下的落日,沉默片刻,忽然拍了拍手。 “唰——”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屋顶飞掠而下,落地时悄无声息,正是他的暗卫暗夜。 暗夜单膝跪地,声音低沉:“主子有何吩咐?” “起身。” 萧景夜转过身,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暗夜随即颔首:“是,属下现在便去。” 片刻后,萧景夜又扬声道:“许如影。” “属下参见太子殿下。” 许如影从门外走进来,单膝跪地。 “免礼起身。” 萧景夜抬了抬手,“本宫让你留意的事,可有发现?” “回殿下的话,未曾发现有何不妥。” 许如影站起身,垂首道,“朝中大臣每日上朝、退朝,一切如平常一般,既无聚众议事,也无异常调动,就连几位王爷,也都安分守己地待在府里。” “嗯。” 萧景夜应了一声,看着许如影眼底的疲惫,缓声道,“这些时日你也辛苦了,庆功宴结束后,你回去休息两日吧,陪陪家人。” “多谢殿下体恤,属下不辛苦。” 许如影低头谢恩,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涩。 回家?他已经有数月没回过家了。 上次他向苏青浅表白,却被拒绝。 他接受不了自己喜欢的姑娘,喜欢的是旁人。 可此刻殿下一提“回家”,那道温柔的身影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在眼前,让他心口又痛了起来。 不多时,暗夜便折返回来,手里托着一个小巧的白瓷瓶。 “主子,拿到了。” 萧景夜接过瓷瓶,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瓶身,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邪笑。 “沈星辰,”他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语气里满是狠戾。 “你给本宫等着,这世间最“美妙”的滋味本宫亲赏你。” …… 第98章 太子疯阴 庆功宴的鼓乐声已隐约从皇城正殿方向传来…… 萧景夜换了绣云纹的太子常服。 许如影跟在身侧。 二人径直往西苑偏殿方向而去。 西苑本是皇家弃用的旧苑,仅余下几座破败宫殿。 此刻暮色四合。 “参见太子殿下!” 禁军守卫见来人是萧景夜,忙不迭躬身行礼。 萧景夜脚步未停,只淡淡抬了抬下巴。 “免礼。父皇口谕,着本宫亲自审问殿中北沙俘虏,无关人等,退远些。” 禁军守卫心中虽有疑虑——白日里陛下明明吩咐过“严加看管,无诏不得擅入”。 但太子殿下既搬出陛下,他怎敢多问? 只得恭敬应了声“是”,挥手让卫士们退到殿外,自己则守在门口,目光警惕地盯着殿门缝隙。 萧景夜推开门,殿内陈设极简,几乎可称简陋:靠北墙放着一张旧木床,床上挂着白纱帘,风一吹便晃晃悠悠。 一方简单的矮桌凳摆放在殿中。 东侧墙根立着一个梳妆台,铜镜蒙着灰。 沈星辰正斜倚在床头。 他单手支着下颌,听见脚步声,才缓缓转过头来,缓慢起身。 他的手腕和脚踝都锁着粗重的玄铁镣铐,铁链拖在地上,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哗啦”的轻响。 “二殿下,”萧景夜走到他跟前。 “这一路过来,我泱泱南燕的山川风光,二殿下觉得如何?” 沈星辰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语速不紧不慢。 “风光甚好,尤其是流沙关的黄沙,差点把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埋了进去。” “哈哈哈……” 他抬眼望向萧景夜,“只是太子殿下倒是好兴致,庆功宴的吉时快到了,满朝文武都在正殿等着您这位功臣,您却跑到我这囚殿来,难不成真是闲得慌,来陪我这俘虏聊天解闷?” 萧景夜闻言,忽然低笑一声,又走近他两步。 他比沈星辰略高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视线缓缓下移,落在沈星辰手腕的镣铐上。 “本宫自然是来看望二殿下的。” 萧景夜的手指轻轻挑起镣铐上的铁环。 “二殿下毕竟是北沙皇子,如今虽为阶下囚,也是我南燕的贵客。” 他转头对着门口喊了一声,“门外的人,没看见贵客受此委屈吗?还不赶紧把镣铐解开!” 沈星辰眉头骤然拧紧,黑眸中满是警惕。 他与萧景夜接触数次,深知此人素来心思深沉,表面温和,实则不然。 可此刻萧景夜突然要解他镣铐,是想玩什么把戏? 果然,门外的禁军守卫听见这话,立刻急声道:“太子殿下不可!此人身负上乘武功,若是解开,恐对殿下不利啊!” 萧景夜像是才想起这回事,猛地后退两步,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 “对哦!瞧瞧本宫这记性,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忘了?” 他说着,右手缓缓抚上自己的胸口,眉头微微蹙起,声音里添了几分虚弱。 “说起这个,本宫这胸口还隐隐作痛呢——在流沙关,本宫还中了二殿下的毒针,到现在胸口还疼得发慌,如今毒也未清,算捡回一条命。这份大礼,本宫可是一直记着呢。” “哈哈哈……” 他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低沉而诡异,在空荡的殿内来回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 “萧景夜!” 沈星辰猛地站直身子,铁链“哗啦”一声绷直,他怒视着萧景夜,黑眸里燃着怒火。 “你少在我面前装模作样!有什么手段,尽管亮出来,别像个妇人般演戏!” 萧景夜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懊恼”与“虚弱”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好像刚才那个温和的太子只是幻象。 “呃…被发现了。” 他挑眉,语气带着玩味。 “既然如此,那本宫也不装了。” 他缓缓道:“上回在流沙关有人说,如果不是陆将军,想碰二殿下一根手指都费劲是吗?” 话音未落,他忽然给身侧的许如影递了个眼色。 许如影早已蓄势待发,见状立刻上前。 沈星辰察觉不对,刚要运气反抗,却见许如影指尖快如闪电。 “点”“点” 两下,精准地落在他颈侧的“哑门穴”和腰间的“章门穴”上。 他只觉得浑身一麻,内力瞬间滞涩,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许如影从袖中取出那只药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粒暗红色的药丸。 许如影左手捏住沈星辰的下颌,右手将药丸递到他唇边。 沈星辰死死抿着嘴,眼中满是抗拒,可许如影的指力极大,捏得他下颌生疼,不得不张开嘴。 药丸入口即化,带着一股苦涩的腥气,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腥气在食道里灼烧的痛感。 待药丸完全咽下,许如影才松开手,又在他肩后轻轻一点,解开了他的穴道。 沈星辰猛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他捂着胸口,脸色因咳嗽而涨得通红,喉结还在不住滚动,显然是那药丸的滋味让他极为不适。 “你给我吃了什么?” 沈星辰缓过劲来,怒目圆睁地盯着萧景夜,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黑眸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萧景夜慢条斯理地走到窗下,脸上挂着一抹残忍的笑意。 “二殿下何必这么急?来而不往非礼也,我自然要回赠一份薄礼。”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语调。 “放心,不是什么要命的毒药,我萧景夜向来以怨报“德”,这药丸可是好东西。它呀,不仅能在半个时辰内废了你八成功力,还能让二殿下在每个月圆之夜……” 他忽然跨步凑近沈星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恶意的调侃,“欲仙欲死。” “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拍了拍手,脸上的笑意更浓。 “今夜便是月圆之夜,二殿下不妨好好感受一下,我这份大礼的‘妙处’。” “哈哈哈……” 说罢,他又仰头大笑起来,笑声比刚才更甚。 “萧景夜你这个混蛋!疯子!” 沈星辰气得浑身发抖,挣扎着想要上前揍萧景夜一顿,却发现双腿软得像没了骨头,有些站不稳。 “我不会放过你的!我北沙铁骑迟早会踏平南燕,我要将你碎尸万段,不得好死!” “是吗?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怕是动本宫根手指头都费劲。” 萧景夜收住笑,眼神冷得像冰。 “我等着。不过二殿下,你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他对着门口喊了一声,“进来,把他的镣铐解开。” 门外的禁军守卫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来,不解地看着萧景夜。 “太子殿下,这……” “无妨,”萧景夜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他现在这个样子,也就比街边的乞丐强那么一点点,伤不了人。” 他顿了顿,又看向沈星辰,补充道,“哦,忘了告诉你,这药丸,没有解药。” 话音未落,他突然抬脚,狠狠踹在沈星辰的膝盖上。 沈星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木地板上。 不等他缓过劲,萧景夜的黑靴又碾上他按在地上的手指。 “啊!” 沈星辰疼得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再发出一点示弱的声音。 只恶狠狠地瞪着萧景夜,眼神里满是恨意。 萧景夜看着他痛苦的模样,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反而带着一丝快意。 他收回脚,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模样,转身对着守卫吩咐。 “找个手脚伶俐的宫女来伺候二殿下,毕竟是北沙皇子,该给的体面还是要给的。” “是,太子殿下!” 守卫忙躬身应下,“小的这就去内务府带人过来。” 萧景夜不再看地上的沈星辰,带着许如影大步跨出殿门。 许如影跟在他身后,回头望了一眼殿内,只见沈星辰趴在地上,身形微微颤抖,快步跟上了萧景夜的脚步。 殿内,禁军守卫解开沈星辰的镣铐。 沈星辰的手指却还在不住地颤抖,指腹被靴底碾得通红。 守卫解完镣铐便匆匆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的瞬间,沈星辰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趴在地板上,浑身冒起冷汗。 额头上的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滑落。 他的面色由白转绯,又由绯转青,经脉里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从百会穴到丹田,每一寸都疼得他浑身痉挛。 他渐渐蜷缩起身子,脊背弓起,手臂死死抱着肚子,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萧景夜竟会玩得这么阴。 那个笑容温和、对谁都彬彬有礼的太子,那个在外人眼里“不拘小节、仁德宽厚”的储君,竟藏着这样一副狠辣心肠。 看来,不仅是他,连南燕的文武百官,都被萧景夜那副伪善的面具骗了。 沈星辰的心里涌起一股绝望。 他的计划是被俘入南燕,趁机联系潜伏在京城的暗线,可如今,刚入南燕,计划尚未展开,他便被萧景夜废了武功、下了奇毒。 这哪里是阶下囚? 这分明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绝境! “萧景夜……你这个疯子……” 他咬着牙,低声咒骂着,牙齿咬得牙龈生疼,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他忽然想起萧景夜说的“月圆之夜,欲仙欲死”,心里咯噔一下。 那混蛋给他下的,难道还有“合欢散”? 时辰还未到…… 正想着,腹中的药力突然爆发,一股灼热的气流顺着经脉窜遍全身,与之前的痛感交织在一起,疼得他浑身骨头像是要散架一般。 他感觉自己的内力正在一点点消散…… “啊——!” 沈星辰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在空荡的殿内回荡着。 第99章 画像寻人 禁军统领府大门前,长安揣着满肚子的话,几乎是蹦跳着冲了出来。 他刚随大少爷打完胜仗,此刻浑身的劲儿还没散,迅速往尚书府而去。 他今日穿了身青布短打。 到了尚书府门口,脸上的笑容堆得像朵花,对着守门的侍卫和小厮连连拱手。 “张大哥、李小子,好久不见!可把你们盼着了!” “哟,是长安回来了!” 守门的侍卫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这一趟随大少爷出征,可是立了功的,瞧这精气神,比去时更壮实了!” 旁边的小厮凑上来,好奇地拍了拍他的胳膊,挤眉弄眼道:“长安哥,大少爷没说怎么赏你?” 长安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却故意卖了个关子,挠了挠头道:“这个嘛,等大少爷回府,你们不就知道了,我还有急事,先进去啦!” 说着,他冲众人摆了摆手,脚步轻快地往里走。 他心里记挂着入沁园的苏青浅,脚步不由得加快。 可到了入沁园门口,院里静悄悄的,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长安心里咯噔一下,正琢磨着要去丫鬟的院子问问,刚转身,就撞见了迎面走来的陆子期。 陆子期穿着件淡蓝色的锦袍,见了长安,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走上前,脸上的担忧藏都藏不住,率先开口问道。 “长安,大哥怎么样?这次北伐凶险,他可有受伤?” 他是真的担心陆临渊,毕竟等大哥回府,要是知道青浅失踪的消息,指不定会急成什么样。 长安忙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 “小的见过二少爷,给二少爷请安。大少爷一切都好,战场上虽有几次险情,但都化险为夷,您放心便是。” “好,好,没事就好。” 陆子期松了口气,摆了摆手,“免礼吧。” 长安直起身,心里还记挂着青浅,便急着告辞。 “二少爷要是没事,小的就先去……” “等等,”陆子期突然叫住他,眉头拧了起来,“你要去哪儿?” 长安脸上泛起几分不好意思的红,挠了挠耳后,声音有些扭捏。 “小的……小的想去看看青浅姑娘,跟她问声好就走,不多留。” “不用去了,你见不到她了。” 陆子期听见“青浅”两个字,心脏猛地一缩,声音瞬间沉了下去,声线带着忧郁。 长安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急切地追问。 “二少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见不到了?青浅姑娘她怎么了?” 他说着,伸手拉住了陆子期的胳膊,眼神里满是慌张。 陆子期看着他焦急的模样,喉咙发紧,声音都有些哽咽。 “她……她已经失踪好几个月了。你们走了没多久,她出府送信后便再也没有回来。我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她的踪迹。” 他找了苏青浅那么久,从最初的满心期待到后来的满心绝望,那种滋味,没人能懂。 长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眼神呆滞地看着陆子期,嘴唇哆嗦着。 “二少爷,您……您说的是真的?没跟小的开玩笑吧?您平时最爱捉弄人了……” “这种事,我怎么会跟你开玩笑?” 陆子期的声音无奈。 “我要是能找到她,早就找到了。” 长安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松开了陆子期的手,嘴里喃喃着。 “失踪了……青浅姑娘失踪了……怎么会这样……我要去找她……我要去找她……” 说着,他转身就往外疯狂跑去,脚步踉跄,像是失去了方向。 陆子期在后面急得大喊:“喂,长安!你知道她在哪吗?你要去哪找啊!” 可长安根本没听见,很快就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 与此同时,皇宫里的中宫宴已经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陆尚书虽早在宫里见过陆临渊,却没敢提苏青浅失踪的事,只想着等宫宴结束,回府后再慢慢跟儿子说。 他太了解陆临渊的性子了,要是现在说了,这孩子怕是当场就要冲出去找人,到时候冲撞了帝后,可不是闹着玩的。 大殿内,帝后端坐在主位之上,凤冠霞帔,雍容华贵。 众朝臣分坐在两侧的席位上,面前摆满了珍馐美味。 舞姬们穿着轻盈的舞衣,随着悠扬的乐章翩翩起舞,裙摆翻飞。 这场庆功宴,热闹非凡。 席间,众朝臣纷纷端着酒杯,向太子和陆临渊敬酒,嘴里说着各种恭贺的话。 陆临渊端着酒杯,象征性地饮了几口薄酒回应。 他心里根本没心思应酬,只盼着宴会能快点结束,好早点回尚书府,去见他心心念念的青浅。 先前战事吃紧,两人断了联络,他不知道她这几个月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想他,他有一肚子的话想跟她说。 他的心思早已不在这金碧辉煌的大殿里,早已飞到了尚书府的入沁园, 飞到了那个他日思夜想的姑娘身边。 …… 而长安此刻正在大街上焦急地寻人。 他倒也机灵,跑到街边的画坊,找画师凭着记忆画出了苏青浅的样貌。 画纸上的姑娘眉眼如画,气质温婉,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绝色。 长安拿着画纸,见人就问,声音里满是急切。 “这位大哥\/大姐,请问您有没有见过这位姑娘?她长得很漂亮,大概这么高,几个月前失踪的……” 路人见画纸上的姑娘确实绝色,纷纷停下脚步多看两眼。 有人摇头说没见过,有人则皱着眉思索,可问了半天,却没一个人说见过苏青浅。 …… 终于,宫宴在夜色渐深时结束了。 陆临渊不等众人散去,便急匆匆地向帝后行了礼,转身箭步如飞地退出了宴会厅,成了最先退出去的人。 路过萧景夜身边时,他只是匆匆点头示意,脚步丝毫没有停顿。 陆尚书在后面想叫住他,刚张开嘴,就见儿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殿门外,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出了宫门,陆临渊一眼便看见了自己的宝马,当即迅速飞身上马。 他一身玄色长袍,外袍是宽大连襟的样式,肩部绣着大面积的暗纹,衣身细节处也点缀着暗纹,腰间束带亦饰有暗色花纹。 他猛地一甩马鞭,宝马长嘶一声,便朝着尚书府的方向一路疾驰而去,衣摆在空中纷飞。 夜空中,明月依旧高悬。 明月映照着他飞驰的身影,谁都能看出他内心的焦急。 很快,马蹄声便传到了尚书府门口。 陆临渊直接飞身下马,不等门口的小厮上前接缰绳,便随手将缰绳丢在地上,箭步往府内冲去。 途中遇见下人向他行礼打招呼,他也全然不顾,径直朝着入沁园的方向跑去,连先去给母亲问声安都忘了,只想着快点见到他的青浅。 火急火燎…… 第100章 欲仙欲死 另一边,皇宫西苑偏殿内,黑灯瞎火,仅有月光洒进殿内,依旧不能完全看清里面的陈设。 庆功宴那边丝竹悦耳、歌舞升平,可这西苑偏殿可就凄惨了点。 萧景夜下的毒,方才在沈星辰体内炸开时,便如万千钢针狠狠扎进经脉,硬生生废了他身上八成内力。 此刻他早已疼得昏厥过去,白衣染尘,狼狈地蜷缩在床榻边的地板上。 禁军守卫面无表情地站在殿门口,身后跟着个低眉顺眼的宫女,是遵了萧景夜的命令特意带来的。 “进去吧,太子殿下有交待,好好伺候里面的人。” “是。” 宫女怯生生应了声,指尖微微攥紧了衣袖。 她身穿一件白色长袖交领上衣,外搭一件绣着几株淡粉色花卉的浅杏色对襟短款比甲,下身是一条浅杏与淡粉相间的齐腰百褶裙。 年岁约莫二十上下,眉眼普通,是那种丢在宫女堆里便找不着的长相,此刻眼底藏着几分忐忑,又有几分对“伺候二殿下”这差事的隐秘好奇。 宫女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往殿内走去。 殿内漆黑一片,没有半点声响。 她不敢耽搁,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嗤”地一声点燃,迅速引燃了殿角那盏烛台。 昏黄的光线下,她终于瞧见殿侧床榻边,一个白衣男子躺在地板上,墨色的长发散乱开来,大半张面庞都被遮住。 宫女心中一紧,忙快步上前,蹲下身轻轻拍了拍男子的背部,声音放得极柔:“二殿下,您醒醒?二殿下?” 沈星辰毫无反应,眉头紧紧蹙着,即便在昏迷中,也难掩那深入骨髓的痛苦,薄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宫女没办法,只得伸出手,轻轻将他往身前起拉。 她将他半扶着坐起身。 当沈星辰半靠在她臂弯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时,原先被墨发遮住的容颜终于显露出来。 他眉眼如画,睫毛纤长浓密,鼻梁高挺,皮肤白皙。 宫女看清他脸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呼吸骤然停滞。 她在宫中多年,见过的皇子、侍卫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男子,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仙人,连此刻这般狼狈的模样,都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看呆了,扶着他身子的手不知不觉间松了力道,眼神发直,竟鬼使神差地想伸手去摸摸他微凉的脸颊,想确认这绝世容颜是不是真的。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一瞬间,沈星辰的身子忽然软软地向后仰去。 宫女这才猛地回过神,意识到他根本坐不稳,心头一慌,急忙伸手去拉他。 可终究慢了一步,沈星辰的身体重重倒下去,后脑勺“咚”的一声磕地板上。 宫女惊呼一声,因拉扯的惯性,整个人也失重向前倒去,直接压在了他的胸膛上。 不知怎的,她的心跳瞬间快得像是要跳出嗓子眼,脸颊也倏地发烫。 沈星辰看着清瘦,胸膛却紧实有肉,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还有那“咚咚咚”有力的心跳声,顺着她的掌心传进心里,让她浑身都泛起一阵酥麻。 她竟鬼使神差地贪恋上这种在美男子胸前的感觉。 脸颊渐渐绯红,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竟完全忘了自己是来“伺候”二殿下的。 心里像是有万马奔腾而过,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他真好看……他的心跳好有力……他会不会…… 宫女还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仿佛此刻她们不是压在冰冷的地板上,而是被美男温柔地拥入怀中。 就在这时,沈星辰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的双目赤红,像是被血色浸染,瞳孔里没有丝毫感情,只有一片冰冷的疯狂,像是一头失控的野兽。 不等宫女反应过来,沈星辰猛地反身,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死死压在身下。 按照常理来说,此刻宫女应该吓得魂飞魄散,开始大声尖叫才对。 可她没有,看着近在咫尺的绝世容颜,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热气息,她竟抿唇笑了起来。 眼底竟有期待之感,甚至悄悄挺了挺胸,想离他更近一些。 沈星辰俯下身,墨色的长发垂落下来,发丝扫过宫女的脖颈,带来一阵痒意,让她忍不住轻轻颤了颤。 下一秒,他的唇瓣贴上她的脖颈,那微凉的触感瞬间让她浑身泛起酥酥麻麻的电流,连骨头都快要酥了。 可还没等她沉浸在这份温柔中,沈星辰猛地一口咬住了她的脖颈! 牙齿刺破皮肤,鲜血瞬间顺着他的唇瓣流了出来,染红了他苍白的唇。 宫女只轻哧了一声,非但没有大叫,反而伸手想去搂他的腰,眼底的痴迷更甚。 恰在此刻,屋顶“嗖”地一声,一抹黑色的身影如鬼魅般跃下,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他一把揪住沈星辰的后领,将他狠狠从宫女身上拉开,力道之大,却又在触碰到沈星辰身体时,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随后他迅速俯下身,抽出宫女发间那支普通的银簪,毫不犹豫地扎进了她的脖颈——正是沈星辰方才咬过的地方。 鲜血瞬间顺着簪子流淌下来,染红了地板,也染湿了宫女的杏色衣物。 宫女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惊恐,也没有痛苦,依旧带着方才那抹痴迷的笑,似还沉浸在被美男压在身下的温柔乡中。 直到最后一口气咽下,眼睛还直勾勾地望着沈星辰的方向。 “碰他的人,都得死!” 黑衣男子的声音狠厉刺骨,没有丝毫感情。 他随即转身急忙扶起沈星辰。 但此刻的沈星辰意识涣散,双目依旧赤红,完全认不出眼前的人。 他像是一头失控的困兽,上手便死死掐住了黑衣男子的脖子。 虽没了大半内力,可这力道依旧不小,勒得黑衣男子微微蹙眉。 黑衣男子无奈,两手一攥,轻轻将他的手腕扣住,傅于胸前。 沈星辰的手被制住,便开始胡乱踢打,双脚在空中乱蹬,嘴里发出模糊的低吼,像是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清珩,你怎么了?是我。” 蒙面黑衣男子低声唤他,语气中带着一丝焦急。 可沈星辰的动作丝毫没有停下,依旧在他怀中挣扎,眼神凶狠,像是要将眼前的人撕碎。 黑衣男子没办法,只得抬起手,指尖在他肩颈处的穴位轻轻一点。 沈星辰的身体瞬间僵住,随后软软地倒在他怀里。 被点穴后,他似乎更加痛苦了,眉头紧紧锁在一起,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嘴唇也因疼痛而微微颤抖。 黑衣男子将他小心翼翼地扶到床榻上躺下来,自己则坐在床边,静静看着他。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沈星辰的脸颊,触感细腻。 无数个日日夜夜,他都在思念着这张脸,梦里梦外都是他的身影,如今这人就在他眼前,他却半点都高兴不起来。 看他痛苦的样子,像是有人在一寸寸剜他的肉,每一下都疼在他的心上。 他叹了口气,将沈星辰轻轻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随后运起内力,掌心贴在他的后背,缓缓将真气输入他体内。 真气进入体内后,沈星辰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一些,涣散的眼神也恢复了几分清明,双目褪去了方才嗜血的赤红,终于认出了眼前的人。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咳咳…你不该来这的,快走……” 他的神智虽恢复了些,可身体里的毒依旧在肆虐,仿佛有万只蚂蚁在啃咬他的经脉,难受得让他只想蜷缩起来。 他双手紧紧揪着床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白日瞧见你,还好好的,谁把你伤成这样的?” 黑衣男子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看着他苍白的脸,心疼得快要碎了。 沈星辰靠在他怀里,大口喘着粗气,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耗费全身的力气。 “你们这皇宫里……还能有谁?你的好弟弟……萧景夜,他骗过了你们所有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平日里看着温和有礼,待人真诚和善,实则是个彻头彻尾的阴鸷小人。他给我服了药,废了我八成的功力,现在你看到的……都是那药的杰作。” “萧景夜——” 黑衣男子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咯咯作响,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话音刚落,沈星辰体内的毒又开始发作,他疼得浑身抽搐,从黑衣男子怀里滑下去,在床榻上打起了滚。 黑衣男子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急忙按住他,声音急切。 “我去给你找解药!我一定会想办法拿到解药!” “你快走……” 沈星辰艰难地开口。 “不要再过来,也没有解药,你不用白费力气。” “不行!我不能看着你这样痛苦!我受不了!” 黑衣男子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受这样的罪? 沈星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若是往常,他有内力在身,真想一脚将这固执的男人踹到房顶上,让他赶紧滚蛋,免得在这里添乱。 他心里憋着一肚子火,想骂人,可此刻浑身疼得厉害,连张嘴的力气都快没了。 只能虚弱地说:“你想害死我,毁了我的计划……随你便……” 说完,他捂着胸口,艰难地翻过身,背对着黑衣男子,身体蜷缩成一团,独自承受着剧痛。 他应是疼到了极致,冷汗浸湿了后背,连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可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喊一个“疼”字。 他就是这样的人。 不仅拥有世间男子少有的绝世容颜,更有一身刻在骨子里的傲骨。 从不向任何人低头,从不轻易展露脆弱,哪怕疼得快要死去,也不愿在别人面前示弱。 这就是为什么,黑衣男子会这般执着于他。 他想要的,他想得到的,自己都会无条件地帮他。 哪怕知道他们之间没有半分可能,他依旧心甘情愿,全心全意为他付出,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第101章 通房丫鬟a 陆尚书府。 陆临渊通往入沁园的路上,忽的顿住脚步,此刻夜已深,想来青浅已经回去歇下了。 他喉结滚了滚,旋即转身时衣袍带起一阵风。 可他不知,此刻陆夫人得知他回府的消息,攥着帕子的手还在抖,一旁的陆子期更是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坐立难安。 “你大哥既已回府,定是先去寻青浅,咱们得拦着……” 陆夫人的声音里带着慌乱,话音未落,便拉起陆子期的手腕。 “快走,去入沁园那边截住他,不然渊儿怕是要翻天。” 一行人脚步声急促,刚转过游廊尽头的月亮门,便撞上了迎面而来的陆临渊。 陆临渊脚步一顿,看见母亲,眼眶先热。 他立刻撩袍躬身:“孩儿给母亲请安。多月不见,母亲身子可还安好?边关战事紧,未能及时传信,让母亲挂心了。” 陆夫人望着儿子清瘦了一圈的脸,颧骨比先前突出,眼底还带着未消的疲惫,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着转,模糊了视线。 她快步上前,一把拉住陆临渊的手——他的手掌比去时更硬。 “母亲一切都好,”她的声音发颤,抬手用帕子拭去眼角的泪,反复摩挲着儿子的手背。 “你平安归来,比什么都好,比什么都好……” 一旁的陆子期,早没了往日里跟在大哥身后插科打诨的模样。 他缩着脖子,脚尖蹭着地面,心里又虚又慌。 不是怕挨揍,是怕大哥那双锐利的眼睛,一瞧就瞧出他藏了半年的事。 他攥着衣角,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怯生生地喊了声:“大哥……” 声音不大,像蚊子哼似的,喊完就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生怕对上陆临渊的目光。 陆临渊瞧他这副模样,心里先咯噔了一下,却还是上前一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触到他绷紧的肌肉,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兄长的戏谑。 “臭小子,你给大哥等着,回头再跟你算账。” 说完,他转身看向陆夫人,语气放柔:“母亲,今日时辰不早了,您早些回去歇着吧。明日孩儿再去您园子里,陪您用早膳,好好说说边关的事。我先去看看青浅。” 话音刚落,他便要抬步,却被陆夫人伸手拦住。 陆夫人看了一眼身旁头垂得更低的陆子期,斟酌着开口:“渊儿,今日太晚了,还是明日再说吧。” “是啊大哥!” 陆子期立刻跟着接话。 “今日真的太晚了,你赶路回来也累,先歇着,明日再找青浅也不迟!” 陆临渊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向陆子期,这小子平日里最是嘴贫,今日却不敢看他,眼神慌乱地往旁边躲,像是在刻意避开“青浅”两个字。 那躲闪的眼神里,藏着一丝他再熟悉不过的慌张。 这臭小子,定是有事瞒着他。 他心里的不安瞬间翻涌上来,上前一把将陆子期拉到一旁,力道大得让陆子期踉跄了一下。 “臭小子,”他的声音瞬间沉了下来,带着急切的质问,“你是不是又偷偷带青浅出去,让她受了伤?还是你闯了祸,连累了她?” 陆子期吓得连连摇头,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怎么说? 说青浅失踪了半年,他们找遍了京城都没找到? 说大哥心心念念的人,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身后的陆夫人叹了口气。 她知道,大儿子心思缜密,子期这点小伎俩,根本瞒不住。 她走上前,轻轻拉住陆临渊的胳膊,语气沉重。 “渊儿,你先冷静些,听母亲说。母亲要同你说件事,你千万不要激动,更不要冲动。” “冷静?” 陆临渊的声音都带着点发紧,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各种可怕的猜测涌上心头。 青浅是不是伤得很重? 还是子期这小子不懂事,也对青浅动了心思?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母亲您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陆夫人闭了闭眼,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吐出那句话。 “青浅……她失踪已近半载了。” “失踪……半载?” 陆临渊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怔怔地看着母亲,又看向陆子期,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母亲那句话在反复回荡:。 “失踪已近半载了……失踪已近半载了……” 这么算来,青浅给他书写了最后一封信,后来再也没有书信,原来从那时起,她便已不在府里了? 他原以为是临近战事,父亲母亲怕他战事分心,才停了青浅的书信。 原来不是的…...不是的。 “哈哈哈……” 他的笑声中带着哭腔。 “大哥,你还好吧?” 陆子期望着他瞬间褪去血色的脸,从喜悦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的惨白。 心里又慌又怕,伸手想去拉他,却被陆临渊一把挥开。 陆临渊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低喃:“半载……呵呵……也就是说,她给我书写完最后一封信,便已不在陆府了?” “是的,大哥……” 陆子期的声音带着哭腔,终于敢抬头看他,却见陆临渊的眼睛里,像是瞬间熄灭了所有的光。 下一秒,陆临渊猛地攥住陆子期的双肩,力道大得让陆子期疼得闷哼一声。 他的眼珠剧烈地转动着,眼底的血丝瞬间蔓延开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吼。 “我问你!后来你到底有没有带她出去过?你老实说!” “渊儿!你松手!” 陆夫人赶紧上前拉他。 “这事与子期无关!子期也在外找了她多日,京城的茶楼、街巷、甚至城外的寺庙、村落,他都找遍了,可就是没有踪迹啊!” 陆子期疼得额头冒冷汗,却不敢喊疼,只是红着眼眶摇头。 “没有……大哥,信里写的那些,说我带她去玩,都是小弟同您开玩笑的……我捉弄您是我不对……” 陆临渊猛地松开手,像是脱了力一般,踉跄着后退一步,单手扶住身后的廊柱,闭上了眼睛。 不能乱,他告诉自己,不能乱。 青浅不是那种会不告而别的人,她是罪臣家眷,没有身份文书,根本出不了京城。 她一定是出事了,一定是。 他的脑海里飞速闪过半年前的事。 临行前,子期带青浅去茶楼,遇上了一帮无赖,青浅为了救人手被划伤。 当时他还骂了子期一顿,让他以后不准再带青浅出去。 难道…… 他猛地睁开眼,眼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他又一把揪住陆子期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声音因为极致的慌乱而变得嘶哑。 “我出征前,你在茶楼起冲突的无赖到底是何人?你说!快说!” 陆夫人愣住了:“子期?你何时在茶楼与人起过冲突?怎么从未同我说过?”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陆子期,满是震惊。 陆子期被大哥的样子吓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 “茶楼那次……不会的,大哥,不会是他……” 他先前也想过,可又不敢信。 “他要报复的话,也该找我,怎么会找到青浅身上……她只是个丫鬟啊……” “你想急死大哥吗!” 陆临渊的眼眶彻底红了,额头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像是要炸开一般,他晃着陆子期的胳膊,几乎是吼出来的。 “快说!到底是谁!” 陆子期的心理防线彻底垮了,眼泪掉了下来,带着哭腔喊道:“是……是刑部尚书府的赵恒!” “赵恒……” 陆临渊的身体猛地一软,松开陆子期的手,踉跄着靠在廊柱上,脸色惨白得像纸。 他虽未与赵恒打过太多交道,却早有耳闻——此人睚眦必报,手段阴狠,连朝中不少官员都要让他三分。 若是青浅落入他的手里…… 他不敢再想下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恐惧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从指尖到心脏,都在剧烈地颤抖。 他死死咬着牙,却还是止不住身体的战栗,眼底的绝望和痛苦,让一旁的陆夫人和陆子期都不敢出声。 原来,他心心念念要回来见的人,早在半年前,就可能因为他弟弟的一时疏忽,落入了那样一个恶魔的手里。 他回来晚了。 他回来得太晚了。 无边的悔恨和心痛瞬间将他吞噬…… 第102章 打草惊蛇 陆夫人见他身形晃了晃,脸色白得像张宣纸,心一下子揪紧了,忙不迭地想上前扶他。 却被他抬手稳稳拦住。 他垂眸摸了摸腰间佩剑。 下一瞬,他猛地站直身体。 “子期,”他声音沙哑,带着命令,“你带母亲回房休息,在府上好好陪着她,半步不许离开府中。” 陆夫人颤抖着手拉住儿子的衣袖,指尖冰凉,她死死盯着陆临渊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的急躁、担忧,甚至还有一丝决绝,让她心头警铃大作。 这样的渊儿,她从未见过,这出去,定是要出大事的! “渊儿你要去做什么?你不能去!” 她拽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母亲不能让你胡闹!你既回来了,找青浅的事急不得,待你父亲从宫宴回来,咱们一家子坐下来好好商谈一番,总能想出办法的,啊?” 可陆临渊此刻哪里还有心情在府中等候? 青浅失踪的事像一把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抬手想拂开母亲的手,语气却软了几分。 “母亲,我等不了,我现在便要去把事情弄清楚。” 他顿了顿:“即使挖地三尺,我也要把她找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母亲,对不起,恕孩儿不孝。” “若是能找回青浅,孩儿定当跪在您面前,任您打骂请罪……” 他背对着陆夫人始终未曾回头。 没人看见,他眼眶早已泛红,几欲滴泪。 他也不确定,自己将要做的事有多疯狂,更不敢想,如若青浅真的遭遇不测……那他,兴许也回不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使劲,挣脱了陆夫人拉着他的手。 “你不能去……不能去啊!” 陆夫人被他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踉跄了一下,看着儿子决绝的背影,她彻底慌了,声音都在发抖。 她也从未见过儿子如此不冷静的模样。 她太清楚自己的儿子了,若是青浅真的有个三长两短,以他现在的情绪,定会失控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巨大的担忧和恐惧像潮水般涌来,陆夫人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母亲!母亲!” 陆子期赶紧上前扶住她,声音里满是慌乱,他抱着母亲软倒的身体,转头对着不远处的春樱大喊。 “春樱!快过来帮忙!” 春樱原本站在廊下,瞧见陆夫人晕了过去,吓得脸色发白,赶忙快步上前。 急声道:“二少爷,夫人是急火攻心晕过去了!您先把夫人送回正安园,奴婢这就去请柳大夫!” “好,你快去!” 陆子期一边应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将母亲打横抱起,脚步匆匆地往正安园去。 他此刻的心情也是乱得快要疯了:大哥不顾一切地跑出去找青浅,母亲晕了过去,父亲还在宫里参加宫宴未归,偌大的陆府,瞬间没了主心骨。 他抱着母亲,只觉得双腿发软,脚下发颤,心里更是慌得厉害。 而另一边,陆临渊早已飞身上了宝马,缰绳勒得紧紧的。 他双腿一夹马腹,朝着刑部尚书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要去找赵恒。 “哒哒哒”的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急促响起,同他跳的飞快的心脏一般。 很快,马匹在刑部尚书府那朱红漆的大门前停了下来,陆临渊飞身下马。 他迅速走到门房处,掏出自己的禁军统领令牌。 门房小厮一见令牌,又瞧清来人是近日里传遍京城的“大胜归来的陆将军”,吓得赶紧站直了身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小的见过陆将军!不知陆将军深夜到访,有何要事?” 陆临渊没心思和他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声音冰冷。 “本将找府上大少爷赵恒,有劳你进去通传一声。” “好的陆将军,您稍等,小的这便去通禀!” 小厮不敢怠慢,一路小跑着穿过府内的回廊,来到赵恒的房门前,轻轻叩响了房门。 “咚咚咚——” 房内传来赵恒不耐的声音。 “这么晚了,何事?” 虽已夜深,但他还未休息,房中侍妾正跪坐在贵妃榻旁,给他按摩着肩膀。 他闭着眼,心里却在盘算:这一年不能碰女人的日子,可真是难熬,往后定要好好补偿自己。 小厮在门外小心翼翼地回话。 “大少爷,门外有客人求见,是禁军统领陆临渊将军。” “陆临渊?” 赵恒猛地睁开眼,吓得一个激灵,慌忙从贵妃榻上爬了起来。 “他来干什么?” 他心里瞬间慌了神。 他和陆临渊无任何交情,更不曾有过交集,这人今日刚从边关回来,转头就找到自己门上,莫不是…… 莫不是上次那个丫鬟,还有埋伏陆子期的事,漏了风声?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他定了定神,对着门外低吼:“你,去同他说,我已经歇下了,有什么事明日再来!” “是,大少爷。” 小厮刚要转身离去,又被赵恒叫住。 “等等!” 赵恒眼珠一转,补充道,“务必把他打发走,他走了之后,立刻回来向我禀告!” “是。” 打发走小厮,赵恒又对着门外喊道:“来人!去把朱富贵给爷唤来!” 他得让朱富贵赶紧过来,商量一下对策,若是陆临渊真的查到了什么,也好早做准备。 “是,大少爷。” 门口的护卫应声,迅速转身离去。 另一边,小厮一路小跑回到大门处,气喘吁吁地对着陆临渊道:“对不住了陆将军,我家少爷已经歇下了,您看……要不明日再来?” 陆临渊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直直地看向小厮。 “当真歇下了?” 那一眼,带着煞气,小厮被看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结结巴巴地应道:“是……是的,大少爷确实已经歇下了,小的不敢欺瞒将军。” 陆临渊用深邃的眼神往府内看了一眼,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飞身上马,驾着马转身离去。 小厮见陆临渊真的走了,长长地松了口气,又赶紧转身往赵恒的院子里跑,生怕晚了挨骂。 可他不知道,陆临渊刚将宝马拐进不远处的一条僻静巷子,便跃身下马,将宝马安置好。 随后,他脚尖轻轻一点地面,借力墙体,身形如箭般跃上街道旁的房顶,几个起落间,便又折返了回去。 方才他没有直接冲进去找赵恒,不过是想做最后的确认。 他给赵恒来了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 第103章 青浅下落 长安在街道上已经打探了约莫三个时辰。 他逢人便问,嗓子早已干哑,可得到的回应不是摇头,就是含糊的“没见过”,依旧一无所获。 此时夜色已深,街道上的行人稀稀拉拉,连街边的灯笼都灭了大半,只剩下几盏孤零零地在风里晃悠。 恰在此时,一辆装饰雅致的马车缓缓驶来。 马车里坐着的正是洛知吟,丫鬟莲芝则提着一盏灯笼,小心翼翼地跟在马车外。 今日大军归京,端王一早便离了王府。 洛知吟本就不太喜欢这位大姐夫,总觉得他冷冰冰的。 以往她也听萧言私下抱怨过,说端王待他与母妃冷淡。 这次也是特意趁着端王一时半会回不了王府,才去端王府探望大姐姐和小侄子。 晚上萧言拉着她说话,小侄子更是黏人,抱着她的胳膊不肯撒手,直到她哼着童谣把小家伙哄睡着,才总算得以脱身。 长安瞧见有马车过来,几乎是踉跄着跑上前去,双手高高举起苏青浅的画像,声音带着哀求。 “姑娘,麻烦您帮忙瞧瞧,可有见过画像上这位女子?” 一开始莲芝见他这般冒失,吓得赶紧上前一步,想拦住他,生怕惊扰了车里的洛知吟。 可当她看清长安手中的画像时,眼睛猛地睁大,颇为吃惊。 画像上的女子正是她们半年前在茶楼遇见的那位丫鬟! 那样出众的容貌,见过一次便绝不会忘记。 “三小姐……三小姐……” 莲芝回头看向马车,声音惊讶。 “停车。” 马车里传来洛知吟的声音。 “怎么了莲芝?发生何事?” 长安敏锐地察觉到莲芝的神色,眼底总算是燃起了一簇微弱的希望。 他往前凑了凑,急切地追问:“这位姑娘,您可是见过画像上之人?麻烦您告诉我,她现在在哪?” 莲芝不敢耽搁,赶紧将画像从长安手中接过,撩开车帘递了进去。 “三小姐,您看这画像。” 洛知吟低头一看,秀眉微蹙。 是半年前在茶楼,在陆子期身边的那个丫鬟。 她掀开车帘,目光落在长安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审视。 “你是她什么人?为何深夜在此找她?她可是尚书府的丫鬟?” 长安像是抓住了救命绳,忙道:“小姐当真见过她?太好了!她是小人未过门的媳妇,她失踪许久了,是尚书府的丫鬟……还请小姐告知,您最后见她是在何处?” 洛知吟闻言,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她分明记得,当时这丫鬟是跟着陆子期的,怎么会变成眼前这男子“未过门的媳妇”? 她心里满是疑惑,却也没再多问,只是如实说道:“半年前,我与这丫鬟在茶楼遇见过她,后来便再未见过。她……出什么事了?” “半年前……” 长安嘴里重复着这三个字,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浇灭,心像是沉进了冰窖,凉了半截。 他失魂落魄地接过画像,声音沙哑:“多谢两位小姐,打扰了。” 说完,他转身又要往黑暗里走,准备去问下一个可能遇见的路人。 他没心思跟洛知吟解释其中的缘由,此刻满心都是绝望,恨不得在这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哭一场,祈求老天爷能可怜可怜他,给点关于青浅的消息。 “走吧。” 洛知吟吩咐车夫,马车缓缓朝着相府方向驶去。 可她靠在车壁上,脑子里却始终盘旋着…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直到马车停在相府门口,洛知吟猛地坐直了身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记得在宁远城许家将军府时,曾听到过她的银铃声。 当时她就觉得奇怪。 那银铃是她从小佩戴的,声音独特,与寻常银铃有所不同,她绝不会听错,那时急着见表姐,未放心上! 难道……当时在许家将军府听到的银铃声,真是那丫鬟佩戴了我相赠的银铃? 她又怎会落到了宁远城的许家? 她迅速推开车门跳下车,拉着莲芝的手就往府里跑:“莲芝,快跟我来!” 回到房间,洛知吟来不及喘口气,拿起纸笔,飞快地写了起来。 写完后,她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递给莲芝,语气急切。 “你现在立刻去一趟陆尚书府,务必把这封信亲自交到陆子期手中,千万不能耽误!” “是,三小姐!” 莲芝接过信,知道事情紧急,转身就要走。 洛知吟又叮嘱道:“让府里的护卫骑马送你过去,路上快些,注意安全。” 此时,陆尚书已经从宫宴归来。 他一身官服未脱,脚步有些虚浮。 宫宴上喝了不少酒,虽未醉倒,但酒劲上来了,脑袋昏昏沉沉的。 他径直走向正安园,想问问夫人,大儿子陆临渊今日归家的情况。 刚推开门,陆子期就红着眼睛迎了上来,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身子都在发抖。 “父亲!您可算回来了!出事了!出大事了!” 他此刻的模样,显然是被眼前的局面吓慌了。 大哥冲动离府,母亲昏迷不醒,父亲又不在家,这一切的起因,说到底都是因为他当初带苏青浅出去,惹上了赵恒! 他真怕事情最后闹得不可收拾。 陆尚书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酒劲醒了大半,急忙问道:“慌什么?发生何事了?慢慢说!” “大哥……大哥他怕是去刑部尚书府找赵恒了!” 陆子期带着哭腔,语速飞快。 “母亲知道大哥要去找赵恒,急得晕了过去,到现在还没醒!父亲,您快想想办法,这可如何是好啊?” “什么?” 陆尚书闻言,脸色骤变,一着急,酒精彻底上头,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在地。 “父亲!您没事吧?” 陆子期赶紧上前扶住他,将他扶到一旁的凳子上坐下。 “我没事……” 陆尚书手扶着额头,用力按了按太阳穴,试图让自己清醒些,“柳大夫呢?去请了吗?” “已经让春樱去请了,许是柳大夫歇下了,到现在还没来。” 陆子期急得直跺脚。 陆尚书深吸一口气,缓了缓神,又问:“你方才说,你大哥去找赵尚书之子赵恒?这怎么会和赵家扯上关系?” “是孩儿的错……” 陆子期低下头,声音带着愧疚。 “先前我带青浅出去,在茶楼与赵恒起了冲突,大哥回来后知道青浅失踪了,情绪一下子就失控了,他肯定是猜测,青浅的失踪同赵恒有关……” 陆尚书一听,心瞬间沉了下去。 临渊那孩子心思缜密,若是青浅失踪真与赵恒有关,以他现在的情绪,怕是会闹出大事啊! 他越想越怕,手指颤抖着指着陆子期,说话都有些结巴。 “你……你赶紧去召集府中的侍卫,随我一同去赵家!快!” 他太了解自己的大儿子了,那丫头,怕是他的底线……否则他不会茂然去找人。 若是赵恒真的对青浅做了什么,大儿子怕是会不管不顾,真要闯下大祸! “是!孩儿现在就去!” 陆子期不敢耽搁,转身就往门外跑。 刚出门,就和匆匆赶来的柳大夫撞了个满怀,好在他反应快,一把拉住了柳大夫的胳膊。 “柳大夫!您可算来了!快进去瞧瞧我母亲,她晕过去了,一直没醒!” “好,二少爷莫急,老夫这就去。” 柳大夫提着药箱,快步走去。 陆尚书见柳大夫来了,赶紧说道:“柳大夫,麻烦您速去瞧瞧夫人,务必用心诊治。春樱,你在一旁好好照应夫人,若是夫人醒了,就跟她说莫要着急,我与二少爷去寻大少爷,很快就回来。” “是,老爷放心,春樱一定好好照顾夫人。” 春樱红着眼睛应道。 陆尚书扶着桌子,缓缓起身,带着醉意的身躯有些摇晃,却还是快步朝着门外走去。 他必须尽快找到陆临渊,不能让他出事! 正当陆子期集结好府中侍卫,与陆尚书准备上马赶往刑部尚书府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是相府的护卫护送着莲芝赶到了。 莲芝在护卫的搀扶下下马,刚站稳,便看见准备出发的陆子期,赶紧快步上前,气喘吁吁地喊道:“陆家二少爷!等一下!这是我家小姐让交予您的,非常重要。” 陆子期此刻心急如焚,哪有心思管其他事,他皱着眉,不耐烦地说:“让开!我不认识你家小姐,小爷这会有要事在身,你有什么事改日再来!” 说着,他一把推开莲芝,就要去牵马。 “二少爷!” 莲芝急得大喊,生怕误了大事。 “这封信可能跟您的丫鬟有关!” “我的丫鬟?” 陆子期脚步一顿,猛地转身,大步走到莲芝身边,急切地问。 “你说的可是……长相特别清秀,眼睛很亮的那个?” 他身边根本没有其他丫鬟,先前带苏青浅出去,也不过是觉得她长相甜美,带出去长长脸面罢了。 莲芝赶紧点头,将信封递了过去。 陆子期一把夺过信封,飞快地拆开,目光扫过信纸,原本紧皱的眉头渐渐松了些许,眼里也多了几分光亮。 “子期!你磨蹭什么呢?快些走!” 不远处的陆尚书又在催促,他此刻头晕得厉害,心里更是只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 “来了父亲!” 陆子期将信纸小心收好,对着莲芝抱了抱拳,真诚地道,“多谢姑娘,也替我多谢你家小姐!这份恩情,陆子期记下了!” 说完,他翻身上马,与陆尚书一同带领着府中侍卫,朝着刑部尚书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 第104章 剑削左耳 赵尚书的马车也回来了,他是喝得烂醉如泥回来的,这会走路都走不了。 小厮与车夫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他脚尖擦着地面。 门口值守的小厮见了,忙不迭丢了手里的灯笼跑上前,三个人吃力地架着赵尚书往内院挪。 而就在这一片混乱的阴影里,房檐上掠过一道轻盈的身影。 陆临渊脚尖在瓦当轻点,身形便如飞燕般掠过几重屋脊。 他目光如鹰隼,扫过赵府错落的院落。 大户人家院落,主人房屋布局,皆是有讲究的,除特殊情况外,基本都是在相应的位置。 不远处的房屋,窗纸上映着晃动的人影,门口还立着两个腰佩长刀的侍卫。 他脚步更轻了,悄无声息地往那处院落滑去。 此时,赵恒的房中,朱富贵也刚到。 他便是上次掳走苏青浅的人,也是赵恒手里最得力的一条狗。 专替他办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什么阴损勾当都做得出来。 “噔噔噔——”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先前去回禀消息的小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扶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回禀:“大、大少爷,小的……瞧见陆将军他……他已经走了!” 赵恒正端着茶杯抿茶,只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 挥挥手:“知道了,下去吧。” “是。” 小厮转身,忙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珠。 方才在门口瞧见陆临渊那冷得像冰的眼神,他到现在腿肚子还发颤。 他不敢多留,转身又往大门方向跑去。 房檐上的陆临渊看着小厮跑来的方向,眼底寒光一闪。 他循着那相反的方向,很快便锁定了赵恒的房间。 他蹲在屋顶,手指轻轻叩了叩身下的瓦片,屋内的人半点没察觉。 接着,他指尖发力,几片瓦片被悄无声息地揭开,露出一道窄缝,屋内的对话像,顺着缝隙钻了出来。 “上次那丫鬟……你们到底怎么处理的?” 赵恒的声音带着几分慌乱。 “还有上次教训陆子期那小子的事,是不是走漏了风声?不然陆临渊今日刚从边关回来,怎么就直接找上门来了?” 朱富贵“嗤”笑一声。 “少爷您放心!那丫鬟我们处理得干净极了,也查不到咱们头上!至于陆子期那小子,上次雷公寨的人冒充山匪揍了他一顿,后来虽然有人救了他,但那帮人早跑没影了,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那丫鬟处理得干净极了。” 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陆临渊的心上! 他瞬间双目赤红,红得像要滴血,眼白里布满了狰狞的血丝,仿佛下一秒就要迸裂开来。 他双拳死死攥着,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骨的疼痛却压不住心口那股滔天的怒火。 那是他放在心尖上疼的人啊,是他在边关日思夜想的人,他们竟然……竟然说她被处理得“干净”? 陆临渊此刻的气息里都带着嗜血的冷意。 他不再隐藏,身形如一道黑色闪电,从屋顶一跃而下,衣袂翻飞间。 “有刺客!” 门口的侍卫刚瞥见一道黑影落下,立刻拔刀大喊,可话还没说完,陆临渊的脚已经到了眼前! “嘭”的一声闷响。 左边的侍卫被他一脚踹中胸口,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似的撞在房门上。 木门被撞得“吱呀”一声裂开一道缝,又“哐当”一下弹开。 侍卫滑落在地,口吐鲜血,昏死过去。 右边的侍卫刚要挥剑刺来,陆临渊反手握住剑柄,剑鞘如铁棍般横扫而出,“啪”“啪”“啪”三声脆响。 分别打在他的后背、前胸和膝盖骨上! 侍卫惨叫一声,膝盖一软,“噗通”跪在地上,疼得浑身抽搐,手里的长刀也掉在了地上。 屋内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傻了。 赵恒手里的茶杯“哐当” 摔在地上,茶水溅了他一裤腿,他却浑然不觉,只瞪大了眼睛看着门口。 当看清来人是陆临渊时,他的腿瞬止不住地发颤,牙齿都开始打哆嗦。 “陆、陆临渊!你别乱来!” 赵恒强撑着后退两步,指着他的鼻子大喊,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这可是赵府!你私自闯入,是犯国法的!别以为你刚打了胜仗回来,就可以目无王法!这是天子脚下,我爹可也是尚书!你赶紧走,不然我…我定让我爹参你一本,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陆临渊却像没听见他的话似的,只是用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杀意,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他周身散发着冷若冰霜的肃杀之气,连屋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冷得让人窒息。 “唰!” 陆临渊猛地拔出佩剑,剑尖直指赵恒的喉咙,冰冷的剑锋映着他眼底的血色,他的声音低沉得像来自地狱:“我只说一遍,那丫鬟,人在哪?” 他希望他听见的是错的,他的青浅还好好的,只是被他们藏了起来。 赵恒被他这气场吓得连连后退,只一个劲地摇头。 “我、我不知道你说什么……什么丫鬟……” 朱富贵见赵恒被剑指着,知道自己躲不过去,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就要抽腰间的刀。 “陆临渊!你别太过分!这里是赵府,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可他刚跨出一步,陆临渊的剑锋“唰”地转向他,剑尖离他的喉咙只有一寸! 朱富贵吓得浑身一僵,刚要抽刀的手顿在半空,陆临渊手腕一转,剑身在他刀鞘上猛地一震。 “当啷”一声。 朱富贵手里的刀竟被震得飞了出去,插在墙上,刀柄还在嗡嗡作响。 对付这些只有三脚猫功夫的人,对陆临渊来说,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他一把揪住朱富贵的衣领,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提了起来,声音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方才你说的‘处理得干净’,是什么意思?” 他的眼神像要吃人。 “她在,你们活,若她不在了…”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味。 “今日你们都得死。” 说完,他手一松,朱富贵“噗通”摔在赵恒身边,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哼一声。 赵恒彻底怕了。 他看着陆临渊那双嗜血的眼睛,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这人是从死人堆里爬过的将军,杀个人对他来说,或许比踩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尚书公子的体面,扯开嗓子大喊:“来人啊!有刺客!快救命啊!” “聒噪。” 陆临渊眉头一皱,手腕猛地一扬。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赵府的夜空。 赵恒捂着自己的左耳,鲜血从他的指缝里汩汩涌出,染红了他的锦袍。 他疼得在地上打滚,身体蜷缩成一团,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流,嘴里不停地哀嚎。 “我的耳朵!我的耳朵!” 陆临渊看着他,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方才我的话,你没听见。既然这耳朵没用,留着也碍事。” 说完,他的目光又转向了朱富贵。 朱富贵吓得魂飞魄散。 “噗通”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很快就磕出了这。 “陆将军饶命!陆将军饶命啊!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错了!求您饶了小的吧!” 陆临渊举起剑,剑尖对准他的手腕,只要再往下一寸,他的手就要和身体分家。 就在这时,朱富贵突然尖叫起来。 “我说!我说!那丫鬟在城郊的破庙!她还活着!将军饶命啊!” “城郊破庙……” 陆临渊的剑停在半空,眼底的赤红稍稍褪去了几分,可随即又被更深的怒火取代。 而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是赵府的侍卫听到了动静,正往这边赶来。 整个赵府瞬间乱成了一锅粥,灯笼的光从各个方向照过来,人影晃动,脚步声、呼喊声、女眷的惊叫声混在一起,鸡飞狗跳。 陆临渊弯腰,又一把揪住朱富贵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他看着朱富贵那张布满恐惧的脸,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绝望和杀意。 “呵呵……呵呵……城郊破庙?”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她被掳走了数月,你告诉我,她在城郊破庙?” 朱富贵吓得脸色惨白,张了张嘴想解释,可陆临渊根本不给她机会。 他猛地推开朱富贵,手腕一翻,长剑如一道闪电,“噗嗤”一声,直接刺穿了朱富贵的心脏! 鲜血瞬间喷溅而出,染红了陆临渊的手。 陆临渊拔出剑,剑身上的血顺着剑尖滴落,“滴答”“滴答”,落在青石板上。 他转过身,走向还在地上打滚的赵恒。 赵恒疼得浑身颤抖,见陆临渊走过来,吓得魂都没了,他挣扎着往后爬。 嘴里大喊:“陆临渊你疯了!为了一个小丫鬟,你要杀我?杀了我,我爹不会放过你的!你也别想活!” 直到此刻,他还在妄想用这些话吓唬陆临渊。 他饱读诗书,深知礼法,自然知道私闯府宅、伤人杀人是目无法纪的大罪。 陆临渊懒得跟他废话,一把拎起他的后脖颈衣领,像提一只死狗似的,将他拖出门外。 “你想干什么?要带我去哪?” 赵恒的声音颤抖的厉害,双脚在地上乱蹬,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此时,赵家的侍卫已经赶到,二三十人手持长刀,将陆临渊团团围住,刀尖对着他,却没人敢上前。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哭腔的女声传来。 “恒儿!我的恒儿!” 赵夫人,头发披散着,由丫鬟搀扶着跑了过来,她身后跟着赵家二小姐赵嫣然,脸上满是惊慌。 赵夫人一眼就看到了赵恒血淋淋的左耳,以及陆临渊手里那把还在滴血的剑,她腿一软。 指着陆临渊哭喊道:“陆临渊!你对我儿做了什么?你快放了他!你…你深夜入府行凶,莫要欺人太甚!” …… 第105章 恃她如命 此时刑部尚书府门外,马蹄声急促如鼓点。 陆尚书与陆子期同乘一骑,陆子期便率先跃下,转身稳稳扶住马背上的父亲。 陆尚书毕竟饮了酒,加之年岁已高,双脚刚沾地面,身形便晃了晃,若非陆子期及时托住他的胳膊,险些栽倒。 “父亲,慢些。” 陆子期低声叮嘱,目光扫过府门前乱作一团的景象,眉头紧锁。 陆尚书摆了摆手,定了定神,对身后随行的侍卫沉声道:“尔等在此等候,无需入内。” 侍卫们齐声应“是。” 守在门口的小厮与赵家侍卫见来人竟是兵部尚书陆大人,赶忙上前,脸上堆着焦急的神色。 那小厮搓着手,声音都带着颤音:“呦……陆大人!您可算来了!您快进去瞧瞧吧,咱们府里现在乱成一锅粥了!陆临渊将军……他…他正在里头行凶呢!赵少爷被他揪着,满脸是血,再晚一步怕是要出人命!您快劝劝陆将军……” 陆尚书脸色一沉,语气冷硬:“赵尚书何在?” 小厮苦着脸摇头:“我家老爷今晚也喝了不少酒,此刻醉得不省人事,现在怕是还在房里睡呢,根本唤不醒。” “那赵夫人呢?” 陆子期追问,脚步已经朝着府内迈了半步。 “夫人倒是在里头,方才还听见她的声音,可这会儿……好像也被吓着了。陆大人、陆公子,您二位快进去吧,再迟真的来不及了!” 陆尚书不再多言,朝陆子期递了个眼色,两人跟着小厮,脚步匆匆地往赵恒的院落赶去,沿途只听见隐约的哭喊声。 …… “娘!娘快救我!您快救救孩儿啊!” 赵恒被陆临渊剑指脖颈,双腿发软地跪在地上,脸上的血混着泪水往下淌。 “这陆临渊他疯了!他真的疯了!他要杀了我!他要杀了我啊娘!” 赵夫人本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浑身发抖,听见儿子喊着“要被杀了”,心口猛地一揪,双腿瞬间没了力气,身子直直往旁边倒去。 幸好身边的赵嫣然和丫鬟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扶住了她。 “娘!您怎么样?” 赵嫣然急声问道,伸手探了探赵夫人的鼻息,只觉得她气息微弱。 赵夫人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东西,只能发出“呜呜”的呜咽声,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眼前一阵阵发黑,没撑多久,头一歪,竟直接昏厥了过去。 “娘!” 赵嫣然惊呼,连忙将娘亲交给身边的丫鬟。 “快扶夫人回房休息,找大夫过来!” 丫鬟扶着昏迷的赵夫人,脚步踉跄地退了出去。 赵嫣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恐惧,壮着胆子往前迈了两步,目光直视着陆临渊,声音虽带颤抖,却字字清晰。 “陆将军。” 陆临渊冷冷瞥了她一眼,眼神里的杀意让赵嫣然心头一颤,但她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您是我们南燕的大英雄,是三军将士的楷模!” “您在战场上保家卫国、浴血奋战的事迹,小女这些年便有所耳闻,心中一直敬佩不已。” “可今日您闯我赵府行凶,将我兄长逼至这般境地,实非明智之举!” 她顿了顿,见陆临渊没有立刻发作,又接着道:“陆将军,您与我兄长之间或许有过节、有恩怨,是非曲直,自有公断。您此刻动用私刑,即便占理,也成了不义。” “您并非不明事理之人,何必因一时冲动,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更何况陆将军,您身后尚有高堂,有整个陆氏门楣。我赵家即便有错,自有国法家规处置。您这一剑下去,痛快是一时,可陆尚书一生清誉,又当如何?” “求将军……三思!” “您若当真杀了兄长,到时候赵家定会向皇上参奏,说陆尚书教子不严。” “此刻又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您与陆家?刚刚大胜归来,便目无王法,擅杀官员家眷的重罪,您让陛下如何想?让朝堂百官如何议?” 陆临渊心中一震。 他倒是没料到,赵恒这般草包,竟有一个如此有胆识、有谋略的妹妹。 她的话,字字句句都戳在了他的软肋上。 他自己的性命早已抛诸脑后,可陆家… 是父亲一辈子的心血,他不能因为自己的冲动,让整个陆家跟着遭殃。 如今太子中毒未清,皇上今日并未责罚于他,可难保后面事情传开,被人诟病。 若赵家真的参奏,父亲即便无罪,也难逃责罚。 就在陆临渊犹豫的瞬间,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陆尚书气急败坏的喊声:“陆临渊!你这混账东西!” 陆尚书和陆子期快步冲进院子,一眼便看见陆临渊手上沾着鲜血,赵恒满脸是血地跪在他脚边。 陆尚书只觉得眼前一黑,又险些栽倒,幸好陆子期及时扶住了他。 “你、你还不快些放了赵家少爷!” 陆尚书指着陆临渊,气得声音都在发抖,“你可知你在做什么?你想毁了自己,还是想毁了整个陆家!” 陆临渊转过头,看见父亲苍白的脸色和弟弟担忧的眼神,双眼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声音哽咽。 “父亲……对不起……孩儿不孝……” 他手上的剑离赵恒的脖子略远了些。 陆临渊看着父亲,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 “可赵恒这畜生……他杀了青浅!他杀了青浅啊!” 这句话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话音刚落,他胸口猛地一闷,一口鲜血“噗”地喷了出来,溅在地上。 陆尚书浑身一僵,脸上的怒气瞬间褪去,只剩下震惊。 他愣了愣,随即明白了过来。 一向沉稳冷静的儿子,为何会如此失控。 他比陆夫人更懂这个大儿子…… 陆临渊抹去嘴角的血迹,眼中再次燃起杀意,抬手便要挥剑斩杀赵恒。 “大哥!不要啊!” 陆子期大喊一声,猛地冲上前,一把抓住陆临渊的手腕,在他耳边低声呢喃了一句。 陆临渊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陆子期,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 “你……你说什么?” 他声音颤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骗大哥是不是?方才赵恒的人在房里亲口说,青浅已经被他们害了……” “大哥,我没有骗你!” 陆子期急声道,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函。 陆临渊颤抖着接过信函。 他快速打开信纸,目光扫过上面的每一个字。 陆临渊看完信,紧绷的身体瞬间松了下来,眼中的杀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失而复得的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地上还在喘息的赵恒,沉声道:“今日之事,暂且作罢。但你给我记着,赵恒,倘若你当真残害我陆临渊的人,我陆临渊就算拼上性命,也绝不会饶恕你!” 说完,他一脚将赵恒踹飞数米远。 赵恒惨叫一声。 旁边的赵家侍卫赶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赵恒扶起来,远远地退到一边,生怕再触怒陆临渊。 赵嫣然见状,连忙吩咐道:“快!把大哥哥扶下去医治!” “是,二小姐。” 两名侍卫应了声,搀扶着赵恒,匆匆离开了院子。 陆临渊转过身,一步步走到陆尚书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哽咽。 “父亲…孩儿不孝…让您担心了。” 陆尚书看着儿子满身的血迹和苍白的脸色,眼眶瞬间湿润。 他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陆临渊的肩膀,声音沙哑:“起来吧,孩子。” 陆临渊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父亲,青浅她……她是孩儿的命。无论如何,孩儿都要找到她,就算走遍天涯海角,我也要把她找回来。” 陆尚书伸出手,拭去陆临渊脸上的泪水和血迹,叹了口气。 “傻孩子,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吧。”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 “陆家永远是你的后盾,父亲永远相信你。你只管去寻她,家中的事,有我和你母亲,还有你弟弟在。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你也不是一个人。” “父亲……” 陆临渊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把抱住陆尚书,将头埋在他的肩膀上,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谢谢您……谢谢您的体谅…….” 陆尚书拍着他的背,“你是我的儿子,我了解你。去吧,早去早回,我和你母亲在府中等你……” 陆临渊点了点头,擦干眼泪,站起身,看向陆子期。 “子期,大哥要去寻青浅,帮大哥好好照顾父亲母亲。母亲性子急,若是知道此事,定然会担心,你替我好好劝劝她,告诉她,我一定会把青浅平安带回来。” 陆子期重重地点头。 “大哥,您放心!家里的事交给我,我一定会照顾好父亲和母亲,您只管专心去寻青浅。” “好。” 陆临渊应了声,深深看了一眼父亲和弟弟,随后转身,脚步轻盈地跃上院墙,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茫茫黑夜之中。 陆尚书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眼中满是牵挂。 …… (命就是女主的,为女主而生,为女主而死!) (打完东家打西家——媳妇靠命抢) 第106章 等着受死 陆临渊足尖猛地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般腾空跃起,稳稳落在安置在街巷中的宝马背上。 那马似也通了主人的急意,未等缰绳勒紧便扬起前蹄,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 随即四蹄翻飞,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洛知吟的信上只寥寥数语,未提苏青浅的半分踪迹,唯有一句“陆府失踪的丫鬟兴许在宁远城将军府”。 而就是这么一句话,成了陆临渊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乌云席卷着狂风,很快骤雨毫无征兆地砸落,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地打在陆临渊脸上,浸透了他的衣襟。 这雨凉得刺骨,就像他此刻的心。 一半悬在半空盼着生机,一半沉在谷底怕见绝望。 两种情绪在胸腔里翻涌肆虐,搅得他连呼吸都带着疼。 马蹄踏过积满雨水的道路,水花被狠狠掀起。 他俯身贴在马颈上,一手死死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指腹反复摩挲着冰冷的剑鞘。 前路漫漫,他既盼着快些抵达宁远城将军府,盼着能看见苏青浅安好的模样,又怕那所谓的“踪迹”只是一场空,怕满心的期待最终都化作泡影。 他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面对敌军千军万马的围堵,他都能面不改色地挥剑破阵,可如今不过是一场寻人的征途,却让他慌了神。 他不敢想,若苏青浅真出了什么事,他该如何自处。 或许,这世上便再也没有陆临渊此人。 …… 东宫的烛火已燃至深夜。 庆功宴的喧嚣散去后,许如影送萧景夜回寝殿。 自己回到住处时,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萧景夜刚准了他两日假,按理说该松口气,可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苏青浅的影子。 数月没归家,他不是不想回去,只是没做好面对苏青浅的准备。 他将被褥猛地往上拉,盖住了整个脑袋,试图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可越想忘,记忆就越清晰。 她笑起来时眼底的光,她是那样的甜,那样的美,那样的香…… 没一会儿,他猛地掀开被褥坐起身,眼底闪过一丝执拗,低声自语:“浅浅,你现在不喜欢我没关系,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你喜欢上我的。日久生情,亦是情。” 话音落下,他迅速起身,伸手抓过搭在屏风上的墨色暗纹劲装,胡乱地系好腰带,又抓起墙角的斗笠和蓑衣,大步踏出门外。 外面的雨已下得瓢泼,天地间一片迷蒙。 他飞身上马,缰绳一勒,马儿便迎着暴雨,朝着宁远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从未在这样的深夜、这样的暴雨里赶过路,可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些见到浅浅,快些让她知道,他可以等她,等她喜欢自己的那一天。 就这样,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骑着快马穿梭在暴雨之中,朝着同一个目的地奔去。 陆临渊的马快得像一道闪电。 两人心境截然不同,却同样在雨夜里,将一颗心都系在了苏青浅的身上。 …… 宁远城镇远将军府内,许立仁的卧房里还亮着烛火。 烛焰摇曳,映得他脸上的阴鸷越发明显。 “都准备好了吗?时辰差不多了,老三那臭小子从来没在这个时辰回来过,加上这雷暴雨天气,他断然不可能现在回来。” 站在一旁的牛二连忙点头,却又带着几分犹豫。 “二爷,都准备好了,去偏院观察过好些时日了,那现在便去吗?只是……这事若是让夫人发现了可如何是好?先前夫人特意下令,不许动偏院那边的人。” 他说着,手心已冒出了冷汗,想起许夫人平日里的威严,心里就发慌。 “你哪来的那么多废话?” 许立仁瞪了他一眼。 “我若不是筹谋了这么久,能选今日动手吗?放心,这一次保准让她们谁都发现不了,爷我手脚轻些,不留痕迹……保准那丫头醒了都察觉不出异样。” 他说着,嘴角勾起一抹贪婪的笑。 他惦记苏青浅可不是一天两天了,今日总算能得手。 “是,二爷!” 牛二不敢再多问,连忙抱拳应下,转身退出卧房,带着两个心腹偷偷摸摸地往偏院方向而去。 暴雨还在下,雷声时不时划破夜空,将几人的脚步声、呼吸声都掩盖得严严实实。 他们蹑手蹑脚地翻墙进入偏院,落地时特意踩在草丛里,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偏院里静悄悄的,苏青浅与秦姨娘的屋子都黑着灯,想来还在熟睡。 一人先绕到秦姨娘的屋子窗下,从怀里掏出一根中空的长竹,小心翼翼地拨开窗缝,将竹管伸进去,另一端对着嘴边,轻轻吹送着蒙汗药。 药顺着竹管飘进屋内,很快便弥漫开来。 另一人则来到苏青浅的屋门前,手指搭在门栓上。 他知道苏青浅睡觉有栓门栓窗的习惯,若是弄破窗户纸,难免留下把柄,只能用刀缓缓撬动门栓。 “咔吧”一声轻响,刚落,忽的一道巨雷炸响。 那细微的门栓声被雷声彻底掩盖,几人心中一喜,动作更快了。 屋内,苏青浅被雷声惊得眼皮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缝,可浓重的睡意很快又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那人连忙将竹管伸进屋内,吹送完蒙汗药,又等了片刻,才轻轻推门而入。 他看到苏青浅躺在床上,呼吸均匀,显然已被药迷晕。 他快步上前,用一块黑布将苏青浅裹得严严实实,随后与门外的人合力,将她抬了起来。 就在他们挪动苏青浅身体的瞬间,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手指也轻轻动了动。 没人注意到这细微的异样。 …… 清晨已至,可暴雨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天空依旧暗黑一片,像是被一块巨大的黑布罩住了。 陆临渊骑着的宝马依旧没有减速,反而勒紧缰绳,让马儿跑得更快了些。 前方便是宁远城的城门,守卫们正缩在避雨的棚子里打盹,听到马蹄声抬头时,只看到一道模糊的身影疾驰而来。 不等他们开口阻拦,便瞥见那人手中举着的金色令牌。 那是只有京城权贵才能持有的信物。 “这是京城来的贵人啊,这么急着进城,不知是为何事?” 一名守卫喃喃自语,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城内,心里满是疑惑。 陆临渊这一夜片刻都未曾停歇,原本快马也要走大半天的路程,他只用了约莫三个时辰。 宝马的四条腿都在微微发颤。 这马怕是都快骑成小黑龙了。 直到行至镇远将军府旁,陆临渊才猛地勒住缰绳,宝马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前蹄扬起。 他侧身下马,手指轻轻摸了摸马的脑袋,声音沙哑,像是在对马说话。 “在这等着我,不要乱跑。” 宝马似听懂了他的话,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心。 …… 赵尚书府,陆临渊离去后。 赵嫣然开口道:“陆伯父今日也多谢您过来救了家兄。” 陆尚书摇头,他这哪是救赵恒啊,他这是在救他自己儿子罢了。 “今日爹爹宿醉,娘亲身子不适,嫣然便不多留陆伯父了,有何事待明日爹爹醒来,再做商议。” 陆尚书点点头,在陆子期的搀扶下离开了府中。 这事闹得这么大,定是要给个交代与说法的…… 第107章 心在嗓眼 黑丫丫的云层沉沉压在镇远将军府的屋檐之上。 牛二在前面小心的带着路,身后的人扛着苏青浅,另一人扶住她的身体。 几人沿着抄手游廊拐过三道弯,终于偷摸的将人带到了许立仁的卧房。 “吱呀”一声,门板被轻轻推开,一股淡淡的酒气扑面而来。 牛二将苏青浅往屋内的床榻上一丢,动作粗鲁。 床榻上的锦缎被褥被砸得凹陷下去,苏青浅的身子微微弹了弹,手指动弹的幅度更大了些。 “二爷,妥当了,人给您放床榻上了。” 牛二转过身,脸上堆起谄媚的笑。 许立仁换了件宽松的袍子从耳房走了出来,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淫邪的光。 他慢悠悠踱到床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苏青浅的腿,见她毫无反应,嘴角的笑意更浓。 “做得不错,下去吧,把门给爷关好,没爷的吩咐,谁也不准进来。” “哎!好嘞!” 牛二连忙应下,带着两名下人倒退着退出房间。 屋内,许立仁伸手扯掉裹在苏青浅身上的黑布,一张清丽绝伦的脸瞬间暴露在昏黄的烛火下。 即便昏迷着,唇瓣依旧透着淡淡的粉,惹得他忍不住伸手想去触碰。 …… 另一边,陆临渊抬手掀开马鞍旁的鞍囊,从中取出一面玄铁打造的面具。 面具表面雕刻着繁复的暗纹,覆在脸上时,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与紧抿的薄唇。 他不确定苏青浅是否真的在这将军府。 今日这阴暗的天气,仿佛是为他来探查精心设计似的。 他足尖猛地点地,身形如离弦之箭般跃起,稳稳落在将军府的围墙上。 目光快速扫过府内的布局。 此刻已有不少下人打着哈欠起身,提着水桶、拿着扫帚,开始了一天的活计。 “得快点。” 陆临渊心中暗道。 若是在这找不到苏青浅,他也不清楚接下来他该何去何从。 他俯下身,如猫般悄无声息地从墙头跃下,落在一处假山后,借着石缝的遮挡,观察着往来的下人。 将军府占地极广,想要短时间悄无声息在这偌大的府中,找到一个可能存在的人,有些困难。 陆临渊贴着墙根快速移动,身影在回廊的阴影与树木的枝叶间不断闪现。 他停在一处月洞门后,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眉头紧锁。 再这么找下去,天色若明,府里的人越来越多,只会更难行动。 “只能从下人嘴里套话了。” 陆临渊打定主意,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名缓步走来的丫鬟身上。 那丫鬟脚步慢悠悠的。 陆临渊待丫鬟走近,猛地从月洞门后闪出,左手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整个人拖到门后的阴影里。 丫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浑身一僵,眼睛瞬间瞪得滚圆,瞳孔放大,死死盯着眼前戴着面具的男子。 她想尖叫,可嘴巴被捂住,只能发出“呜呜”声,身子颤抖,双手胡乱地抓挠着,却被陆临渊牢牢按住。 “别出声。” 陆临渊的声音低沉沙哑。 “我问你几个问题,好好回答,我便不伤害你。” 丫鬟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连连点头,眼中满是哀求。 “府中近几个月,可有绝色女子入府?无论是丫鬟、妾室,还是姨娘,你见过吗?” 丫鬟咽了口唾沫,惊魂未定地摇了摇头。 “没……没有。近几个月倒是有几个丫鬟入府,还有一位姨娘是三个月前抬进来的,可长相都平平,算不上绝色。” 陆临渊的心猛地一沉,又追问道:“那你可听过一个叫‘青浅’的丫鬟?她约莫十六七岁。” 丫鬟皱着眉仔细想了想,依旧摇着头:“没听过这个名字。” 陆临渊的心一点点冷下去,指尖微微颤抖。 他盯着丫鬟的眼睛,见她眼神真诚,不似说谎,便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他抬手快准狠地劈在丫鬟的脖颈侧,丫鬟的眼睛瞬间失去意识,身子一软,便晕了过去。 陆临渊将她拖到假山后的草丛里。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假山上,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脚步也有些虚浮,方才的冷静与沉稳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恐慌。 青浅若是当真在这府中,便不会有人对她没有印象。 若青浅不在这府中,那她到底在哪里… 到底怎么回事,他心慌极了… 陆临渊用力甩了甩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忽的想起,苏青浅身上总带着药味,如若在这府中,想必定会去取药。 “药房!” 陆临渊眼前一亮,心中重新燃起希望。 他不再犹豫,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如飞燕般跃起,抓住回廊的廊檐,借力翻上房檐。 他蹲在房檐上,目光快速扫过府内的建筑,很快便在西北角发现了药房的院落。 他沿着房檐快速穿梭,动作轻盈,片刻便来到药房上空。 他低头望去,只见药房的门已经开了,一名药童正从里面走出来。 陆临渊屏住呼吸,待药童走到回廊下,他足尖在房檐上轻轻一点,身形如落叶般飘下,落在药童身后。 同时,腰间的长剑“噌”地出鞘半寸,寒光闪烁的利刃瞬间搭在了药童的脖颈上,冰冷的触感让药童浑身一颤。 “别……别杀我!” 药童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双腿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他看不清身后人的长相,只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背后袭来。 “回答我的问题,我便放你一条生路。” 陆临渊的长剑又往前送了半分,锋利的剑刃已经触碰到药童的皮肤。 “您……您问!小的知道的,一定都说!” 药童连忙说道,牙齿打颤,声音里满是恐惧。 “近几个月,府中可有绝色女子来药房取药?无论是丫鬟、妾室,还是姨娘。” 陆临渊紧紧盯着药童的背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既期待又害怕听到答案。 药童想都没想,立刻点头:“有!有一位丫鬟,约莫几个月前开始来药房取药,长得极美,皮肤白得像雪,眼睛又大又亮,凡是见过她的人,没有不夸她漂亮的!” “当真?” 陆临渊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瞬间迸发出耀眼的光芒,握着剑柄的手都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千真万确!小的不敢骗您!” 药童连忙说道,“她每个月都会来一两次。” “她唤何名?” 陆临渊追问,声音抑制不住的急切。 “她……她叫浅浅,我们都叫她浅浅姑娘。” 药童回忆道,“她性子很安静,每次来都低着头,话很少,取了药就走。” “浅浅……浅浅……” 陆临渊喃喃自语,这个名字像一道暖流,瞬间淌过他冰冷的心田。 他猛地仰头,发出低低的笑声,笑声里满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激动,面具下的眼睛早已被水雾沁满,模糊了视线。 “太好了……你没有死……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继续问道:“她住在何处?是哪个院子的丫鬟?” “她是秦姨娘偏院的丫鬟,就住在将军府后方的偏院。” 药童连忙答道,生怕晚一秒就会丢了性命。 陆临渊得到答案,不再多言,抬手如法炮制,一掌劈在药童的脖颈侧。 药童闷哼一声,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陆临渊将他拖到阴暗处,随即转身,朝着偏院的方向而去。 方才在房檐上穿梭时,他已大致摸清了将军府的布局,偏院确实在府的最后方。 陆临渊的脚步飞快,身形在雨中穿梭,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再快点,他要立刻见到苏青浅。 不过片刻的功夫。 他便来到了偏远门外。 院子里太过安静了,安静得有些诡异。 这院子显然有人居住,可此刻却静悄悄的,连半点声响都没有,甚至连下人的脚步声、说话声都听不到。 他的心又一点点沉下去,方才的狂喜被不安取代。 苏青浅若是真的在这里做丫鬟,这个时辰理应起身干活了,即便不在院子里,屋内也该有动静才对。 他不再犹豫,快步朝着内院的屋子走去。 外院的屋子没有人,他来到内院这里有三间卧房,其中较小的那间卧房的门,竟是敞开着的。 他心中的不安更甚,转身快步走向那间敞开的屋子。 刚走到门口,一股熟悉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那是苏青浅身上独有的药香,和她身上特有的香味。 陆临渊的心脏猛地一跳,连忙走了进去。 陆临渊伸手摸向怀中,取出火折子,想要点亮照明。 可他一路冒雨而来,火折子早已被雨水浸湿,无论他怎么吹,都点不亮,只能放弃。 他慢慢在屋内摸索。 脚下的地板,踩上去,他感觉到脚底有些湿滑,有几处未干的水迹。 屋子里仅还有一股淡淡的其它药物的味道。 药物虽被风吹散,但他依旧闻出了那是蒙汗药的味道。 “不好!” 陆临渊心中涌起愤怒。 他紧握双拳。 他来迟了,又一次来迟了! …… 第108章 智逃魔爪 许立仁的卧房内。 他的手指死死攥着裹在苏青浅身上的黑色布料。 许立仁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呼吸骤然粗重。 黑色布料被拉开,露出苏青浅内里月白色的中衣。 许立仁的目光瞬间黏在她脸上,烛火的光落在苏青浅紧闭的眼睫上,鼻梁小巧挺直,唇瓣是天然的樱粉色,即便昏迷着,依旧美得让他心尖发颤。 “美……真是好美的女子……” 许立仁喃喃自语,口水差点从嘴角溢出来。 他在许家这些年,府里稍有姿色的丫鬟,没几个能逃过他的手。 这会人躺在自己床榻上,他反倒紧张起来。 许立仁的双手悬在半空,好半天才敢落在苏青浅胸口的里衣绳结上。 他笨拙地勾着绳头,手指却不听使唤地发颤,此刻竟连一个小小的结都解不开。 他又试了两次,绳结非但没开,反而被他扯得更紧,中衣的领口绷得笔直,隐约能看见苏青浅锁骨的轮廓。 焦躁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头,许立仁没了耐心,双手抓住中衣的领口,猛地向两边一扯! 苏青浅的肩头瞬间露了出来,肤色白得晃眼。 也正是这股拉扯的力道,让本就被药效催得意识模糊的苏青浅,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刚醒来时,视线还是模糊的,等视线渐渐清晰,她才看清眼前的男人。 许立仁半俯在床前,双手还抓着她的中衣,眼睛里的欲望像饿狼一样,几乎要将她生吞活剥。 苏青浅的眉头瞬间拧起,心脏也被揪着,恐惧顺着脊椎往上爬。 她想挣扎,可刚一动,就发现手脚软得像没了骨头,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 这样的情况来硬的反抗实非明智之举。 苏青浅飞快地在心里盘算。 不如……先稳住他,等体力恢复些,再想办法制造动静,说不定外面的人能听见。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颤抖,故意让声线放得又软又糯,甚至带着几分刚醒的懵懂:“你……” 许立仁正沉浸在即将得手的兴奋里,冷不丁听见头顶传来女子的声音,吓得手一抖,猛地向后退了一步。 他瞪着苏青浅,眼睛里满是惊愕。 “你……你怎么醒过来了?” 他吩咐过牛二多下些蒙汗药的。 苏青浅的目光落在许立仁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 她没想到,许家二爷竟会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把她迷晕掳到卧房里。 可脸上却不能露半分,她甚至还微微蹙起眉,装作困惑的样子。 “二爷?奴婢怎么会在这?莫不是奴婢的梦魂之症又犯了,走迷了路,被二爷您发现了?” 她故意提“梦魂之症”。 这话既给了许立仁台阶下,也让自己的出现显得合情合理。 许立仁果然松了口气,心里暗赞这借口找得好,连忙顺着话头接道:“啊……没错!就是你方才迷迷糊糊走到正院,脸色发白,我怕你出事,才把你带回来歇着。” 他说着,还故意露出一副“关切”的模样,只是那眼神依旧黏在苏青浅的肩头。 苏青浅垂下眼,盯着自己破损的中衣,声音委屈。 “多谢二爷体恤……只是奴婢现在有些渴,您能扶奴婢起来喝些水吗?” 她能感觉到药效在慢慢退去,手指已经能微微用力,只要能坐起来,离逃跑就更近一步。 许立仁见她温顺的样子,心里的那点不安早就飞到九霄云外了,忙不迭点头。 “好!想喝水是吧?爷扶你起来,这就给你倒茶水!” 他说着,伸手就想去扶苏青浅的胳膊,指尖刚要碰到她的皮肤,却被苏青浅轻轻避开了。 “多谢二爷,还是奴婢自己来吧,不敢劳烦二爷。” 苏青浅微微侧身,借着调整姿势的动作,悄悄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 虽然还是软,但比刚才好多了。 许立仁也不勉强,只觉得她这副“害羞”的模样更勾人,笑着转身往圆桌走去。 “没关系,你坐着别动,爷去给你倒。 许立仁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刚要转身,就听见苏青浅又开口了。 “二爷,”她的声音轻轻的,“奴婢的口实在太干了,一杯恐怕不够……您能扶奴婢去桌子那边喝吗?坐着喝,也方便些。” 她要尽量拖延时间,让体力恢复得更多些,同时也想离门口更近一点。 许立仁哪里经得起她这么软声软气的请求,当下就乐开了花,连忙走回来。 “好好好!二爷扶你!” 他伸手揽住苏青浅的腰,入手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麻,连骨头都快酥了。 苏青浅强忍着生理性的不适,顺着他的力道慢慢站起来,脚步踉跄了一下,故意往他身边靠了靠。 她知道,越是这样,许立仁就越会放松警惕。 走到圆桌边,许立仁扶着她坐下,又给她倒了一杯茶。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却在悄悄观察…… 屋外噼里啪啦的雨点打在屋檐上。 她喝了两盏茶,感觉手脚的力气又恢复了些,至少能自己站稳了。 这时,许立仁凑了过来,脸上带着油腻的笑:“浅浅是吧?我听府里的下人都这么唤你。” “回二爷的话,是的。” 苏青浅放下茶杯,微微低头,一副恭敬顺从的样子。 许立仁见状,胆子更大了,伸手想去碰她的头发,声音里满是诱惑。 “浅浅,二爷很喜欢你。你要是愿意跟着二爷,二爷绝不会亏待你——明日我就禀明娘,抬你做姨娘,如何?” 苏青浅没有回话,也没有抬头,只是手指轻轻绞着衣角,脸上没什么表情。 果然,许立仁见她没反应,又加了筹码,声音急切。 “你要是不愿做姨娘也没关系,往后我再跟娘商议,让你做二少夫人!只要你愿意跟着我,不管你想要什么,二爷都能给你办到。你信我吗?” 他说着,就伸手去抱苏青浅,手臂刚要环住她的肩膀,苏青浅却轻轻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红晕。 “二爷,奴婢不是这个意思……二爷在许家的份量,奴婢怎会不信呢?”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故意露出几分羞怯。 “二爷英俊潇洒,又这么体贴,奴婢能得二爷青睐,是奴婢的福分。只要二爷不嫌弃,奴婢……奴婢会好好伺候二爷的。” 这话像蜜糖一样,瞬间甜到了许立仁的心里。 他只觉得浑身的燥热都涌了上来,连呼吸都变得滚烫,只是听她这么说,就已经酥麻到了骨子里。 他迫不及待地又要上前,却被苏青浅轻轻按住了手臂。 “二爷,”苏青浅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袖口,语气娇嗔,“奴婢……奴婢爱干净。您不如先去沐浴?奴婢在这儿等您。” 她说着,耳尖微微发红,像是真的害羞了一样。 许立仁愣了一下,随即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心里更是得意。 这说明她是真的愿意跟自己,才会在意这些细节。 他虽然馋得不行,恨不得立刻就把人抱上床,但美人开口了,他自然不会拒绝。 况且耳房里早就备好了热水,沐浴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好!浅浅你等着我!” 许立仁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忙转身往耳房走去…… 苏青浅看着他走进耳房,听见里面传来脱衣服的声音和水声,心里的弦瞬间绷紧。 她迅速站起身,伸手拿起桌上的茶盏和茶壶。 她蹑手蹑脚地开门推出卧房。 天色依旧昏暗,但远处已经传来了梆子声,府里的下人应该已经起身开始干活了。 只要能冲出这个院子,惊动大小姐或者许夫人,她兴许能得救。 苏青浅深吸一口气,快步冲了出去。 她踉跄着往前跑,因为体力还没完全恢复,脚步有些虚浮,好几次差点摔倒。 她很快就跑到了院门口,可刚要跨出去,就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院门口站着人,两个穿着侍卫服的壮汉,还有两个是牛二和他的手下。 牛二也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苏青浅,他原本是奉命守在院门口,却没想到苏青浅会自己跑出来。 他愣了一下,随即就皱起了眉。 蒙汗药的药效他最清楚,就算是身强体壮的男子,至少也得半个时辰才能醒,苏青浅一个弱女子,怎么会醒得这么快? 苏青浅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手里紧紧攥着茶壶,脸上挤出一副镇定的表情。 “二爷在屋里想喝茶,可屋中没有热水了,他命奴婢出来取一壶,你们快让开,别耽误了二爷的事。” 她故意提起许立仁,想借着许立仁的名头让他们放行。 牛二的手下对视了一眼,显然有些犹豫,他们知道许立仁的脾气,若是耽误了他的事,肯定没好果子吃。 可牛二却没动,他盯着苏青浅的眼睛,狐疑地打量着她。 他才不信苏青浅的话,许立仁那点心思,他比谁都清楚,怎么可能让到手的美人出来干活? 苏青浅的心一沉,知道牛二是在怀疑自己。 她攥着茶壶的手更紧了,指节泛白,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若是牛二不让开,她该怎么办? …… 第1章 无缘错过 东宫,太子寝殿内。 红烛摇曳。 轻萝帐幔,一对纠缠的身影。 “~~啊啊~~嗯嗯~~” “~~啊啊~~嗯嗯~~” 女子的娇喘声此起彼伏…… 而女子身上的独有的异香,令他痴迷,早已让男人失去了理智。 只剩下无尽的欲望。 萧景夜的手指带着薄茧。 他俯身覆上她时,呼吸滚烫地喷在她颈侧,动作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欲。 “~~浅浅~~ ~~浅浅~~” …… 声音哑的厉害。 疯狂的宣泄着自己的爱意。 忽上忽下,床榻晃动。 女子的眼角有泪,是幸福的泪水,还是无奈的酸涩…还是想起了什么别的,连她自己也分不清。 一个时辰后,烛火已燃过半,殿内渐渐静下来。 萧景夜的手臂圈着她的腰,掌心贴着她汗湿的后背。 “浅浅你是本宫的人,往后都是本宫的人。” 女子没有答话,只是往他的怀里缩了缩,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翌日清晨,萧景夜起身。 他的眼睛瞥见,床榻上铺着的白色巾帕依旧洁白无瑕。 凡是第一次侍寝,嬷嬷们都会事先准备好巾帕铺在床榻上。 萧景夜的眸子猩红如血,双拳紧握,指节发白。 他一把拉起躺在榻上的人,将白色的巾帕丢在了她的脸上。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萧景夜语气冰冷刺骨。 苏青浅的眼中泛起泪花,她摇头,她不想回答他。 “苏青浅,你说话,你为什么不说话,你的身子早就给了别人是与不是?” 苏青浅的眼泪滑落了下来。 苏青浅想的是这一切不正是太子殿下您一手安排的吗? 萧景夜狠狠的甩开她。 拿起了挂在床侧的匕首,刀刃亮得刺眼。 他甚至没多想,抬手就用刀刃在自己指尖划了一下。 “嗤”的一声轻响,血珠立刻冒了出来。 他攥着手指,将血滴在那方白巾帕上。 一滴,两滴…鲜红的血在洁白的帕子上晕开,像极了他此刻心里的疼。 那疼里有被背叛的愤怒,有被欺骗的羞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怕失去的恐慌…… 命运为何如此捉弄了人,时光倒回一年以前…… 南燕国三十七年——深冬。 寒风裹挟着年关的热闹,将青城县的大街小巷填得满满当当。 街头巷尾,吆喝声此起彼伏。 “热乎的包子、馒头、发糕啰…” “烧饼、油条、麻团、豆浆…” “糖葫芦、香甜可口的糖葫芦…” 这些质朴的叫卖声,如同冬日里的暖阳,暖着每一个路人的心。 “姐姐,快一些,父亲不在,我们尚可出来。多逛一会再回去可好?” 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传出。 只见前面在人群里穿梭的,是一位约莫十五六岁男子装扮的女子。 一袭月白素色长衫,衣角随着她雀跃的步伐轻轻飘动,恰似一只灵动的白鹿。 “瑶瑶,你慢一点,当心摔着了。” 身后,一位身着水蓝色长衫,也是男子装扮的女子,紧追不舍,她神色关切,眉眼间尽是温柔。 两人皆将长发束起,可那眉眼间的灵动俏皮,那举手投足间的温婉气质,还是让人一眼便能识别出她们的女儿家身份。 周围的商贩对这一对姐妹花并不陌生,她们正是青城县县令苏明哲之女,苏青浅与苏青瑶。 苏青浅,年方十六,生得眉如远黛,目若秋水,气质温婉娴静,恰似一朵绽放的幽兰。 苏青瑶则小她一岁,性格活泼俏皮,恰似一只欢脱小鹿,整日里蹦蹦跳跳,满是天真烂漫。 今日除夕,整座县城都沉浸在一片喜庆之中。 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像是一串串熟透的红柿子,透着融融的暖意。 街边的店铺琳琅满目,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年货。 春联、年画、新衣、美食,应有尽有,每一样都散发着浓浓的年味。 苏青瑶和苏青浅也被这热闹的氛围感染,她们趁着县令大人不在府中,偷偷溜了出来,一头扎进这热闹的人海里。 苏青瑶像一只欢快的小鸟,在人群中左顾右盼,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她时而停下脚步,盯着街边的小玩意儿出神。 时而拉着苏青浅的手,兴奋地指着远处的杂耍,嚷嚷着要去看。 苏青浅则满脸宠溺地跟在她身后,任由她带着自己四处闲逛。 苏青瑶回头,一把抓住苏青浅的手,拉着便跑,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姐姐快跟我来,前面有卖糖人的。” 苏青浅被她拉着,脚步踉跄了一下,却也不恼,只是笑着叮嘱:“慢点儿,别摔着。” 两人在人群中穿梭着。 前方,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缓缓驶来。 车身漆黑锃亮,车帘是上等的绸缎,绣着精致的花纹。 马车里,一位男子手托着额头正在小憩。 他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袍,袍身以银线绣流云纹,银线在日光下闪烁着微光,更衬得他气质高雅出尘。 他面容清俊,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仿若一尊精美的玉雕。 就在苏青瑶拉着苏青浅从马车旁穿过时,男子猛地睁开眼睛,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鼻翼轻动,闻到了淡淡的一抹熟悉的味道,从马车外飘进车内。 这味道让他心中一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心弦。 那是一种独特的幽兰香,淡雅清幽,但这香之中似乎还夹着药草香,与他记忆中的香有所不同。 “停车。” 男子低沉的声音在车内响起。 车夫听到命令,迅速地拉停了马车,动作娴熟利落。 一旁的守卫开口:“主子可是有事?” 他神色恭敬,微微欠身。 男人没有说话,缓缓起身,迈下马车。 他身姿挺拔,如同一棵苍松,傲然挺立在人群之中。 在青城县这样一个小地方,出现这样一位气质高贵、与众不同的人物,实属罕见,引得路上的行人纷纷驻足,指指点点。 女人们更是看得两眼发直,眼中满是红鸾星动的神色,暗自猜测着这位公子的身份。 男人下了马车,目光扫视着四周,开口道:“方才可有身带异香的年轻女子经过?”他的声音不大。 护卫疾风摇摇头道:“回主子的话,这…路上人来人往的,属下方才未瞧见有年轻女子路过。您是?”疾风一脸疑惑,不明白主子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他身为主子的护卫,哪有闲心看女人,若是问他有无看见可疑之人。他倒是能答得上来。 男子将目光投向远方,似在搜索着什么。 他跨步往前方追了几步,人潮众多,在这样的环境中找人,实属困难。 疾风又开口道:“主子咱们已将随州城底下的这几个州县转遍了,主子要找之人到底为何人?主子这都找了好几年了。” 疾风跟随萧景夜多年,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可多次的寻人之旅,却让他摸不着头脑。 萧景夜也不清楚,他要找之人到底是何人,只知道,那人的身上有股淡淡的幽兰香。 几年前在随州城遇刺时,遇见她,她还是个小姑娘,她对自己有救命之恩。 当时自己失血过多,神智不清,看不清她的容貌。 她为自己包扎,留下了一方兰花巾帕,很特别。 随后他跨步上了马车,声音低沉却又透着无奈:“起程回京都。” 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来这随州地界找人了吧。 多年的寻找无果,让他心中的希望渐渐黯淡,但他始终无法释怀,那缕幽兰香,就像一个解不开的谜团,萦绕在他的心头。 “姐姐看这糖人做的好精致啊。” 苏青瑶站在糖人摊前,眼睛紧紧盯着那些栩栩如生的糖人,脸上写满了欢喜。 “老板给我拿一个小兔子和一个小老虎。”苏青瑶对着老板开口,声音清脆悦耳。 “好嘞,两位这是又趁着县太爷不在,偷偷溜出来玩了。” 老板笑着说道,眼中满是亲切。 他在这街边摆摊多年,对这两位小姐的习性再熟悉不过。 苏青瑶将食指放在唇瓣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老板帮我们保密啊。”她眨眨眼睛,一脸俏皮。 老板点头:“两位小姐放心,小人什么都不会同苏大人说的。”老板憨厚地笑着。 苏青浅的脸色倒是有些微微发红,每次偷偷出来玩,都是苏青瑶提议的,她也不放心让妹妹独自一人出来,索性每次都陪着她。 她性格内敛,不像妹妹那般活泼,每次出来都有些忐忑,但看着妹妹开心的模样,又觉得一切都值得。 两人在热闹的街道上又逛了一会,手中的大包小包越来越多。 苏青浅看着天色渐晚,开口道:“瑶瑶,时辰不早了,我们早些回去吧,若是让父亲同祖母知道,又该挨罚了。”她神色有些担忧。 “姐姐,你的胆子怎么这么小啊,父亲和祖母每次说罚我们,也不过是骂几句,动手打两下、他俩比咱们都疼,哈哈哈……姐姐我都已经摸清他们的脾性了。姐姐您就别担心了,今天热闹,我们在去看会皮影戏吧。” 苏青瑶满不在乎地说道,她对父亲和祖母的“惩罚”早已习以为常,根本不放在心上。 苏青浅知道妹妹玩心未散,既然都出来了,索性就让她多玩一会吧。 平日里,苏明哲对两个女儿的管理甚严,几乎不让她们出府。 他一心想要将女儿们培养成知书达理的名门闺秀,对她们的言行举止、一举一动都要求极高。 而苏青瑶的性格,正好属于那种叛逆的,她觉得父亲的管教过于严苛了。 她向往外面的世界,渴望自由地玩耍,每次被关在府中,都觉得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 其实苏明哲有自己的担忧,两个女儿,从小便容貌出众,均有倾国倾城之资,尤其是自己的大女儿,不仅容貌出众且身带异香。他又怎么放心让这两枝鲜花外出,生怕她们遭遇不测,受到一丝伤害。 在这热闹的除夕街头,萧景夜的马车缓缓驶向京都。 而苏青瑶和苏青浅则继续沉浸在除夕的欢乐之中,丝毫不知一场灾难悄然而来…… 第2章 除夕未归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渐渐隐去。 苏青浅也不能再由着苏青瑶一直胡闹了。 苏青浅终于上前拉住她的衣袖:“好了,该回府了,父亲去知府衙门也该回来了。” 苏青瑶指尖还恋恋不舍,闻言垮了垮脸,却还是乖乖跟着转身:“好吧好吧,听姐姐的。” 苏青瑶虽然还想再玩一会。 但是她也不想让苏青浅过于为难。 她虽爱玩,却最敬这位沉稳的姐姐,脚步轻快地跟上。 天黑之前两人总算是赶回来了。 后门处,丫鬟秋菊正踮着脚张望,见两人身影出现,忙迎上来:“小姐们可算回来了!老夫人在前头问了好几遍呢。” 苏青浅拢了拢被夜风吹乱的鬓发,轻声问:“父亲回来了吗?” 秋菊摇摇头,声音压低些:“还没呢。老夫人怕是等急了。” 苏青瑶拉着姐姐往内院走,脚下带风:“快些换衣裳去给祖母请安,我还给她绣了个平安结呢。” 几人脚步急匆匆。 回到房中,丫鬟们早备好了衣裳。 又换回了女装,果真如同出水芙蓉,娇艳欲滴。 两人的美貌截然不同。 苏青浅换上一身月白色绣兰草的襦裙,外面套着淡粉色的暗纹碎花夹袄,乌发松松挽成垂挂髻,仅簪一支白玉簪,更衬得她眉目温婉,肌肤莹润如瓷,鼻梁秀挺,唇瓣嫣红如含露花瓣。 浅笑时颊边泛着浅梨涡。 苏青瑶她眼尾微微上翘,鼻尖沾着点薄红,笑起来时嘴角咧得弯弯,露出两颗小虎牙,俏皮可爱。 她则选了石榴红的袄裙,领口袖边都滚着金线,梳着双环髻,缀着赤金小铃,一动便叮当作响,活脱脱一团跳跃的火苗。 两人收拾好后,天色已微暗。 两人往祖母院里去时,远远就听见正屋传来老夫人带着些急的声音:“那两个丫头还没到?莫不是又跑哪儿野去了?” 苏青瑶抢先一步跨进门,脆生生喊:“祖母!我们来啦!” 说着就扑到老太太身边,献宝似的捧出个红绸小包,“您看,这是我绣的平安结,保您新岁安康。” 秋菊也适时呈上苏青浅缝制的锦缎夹袄:“老夫人,这是大小姐赶了半个月做的,说是料子软和,正合您穿。” 老夫人板着的脸顿时松了,接过平安结捏在手里,又摸了摸夹袄的针脚,叹了口气:“就你们嘴甜,会哄祖母开心。往后可得听你们父亲的话,别总让他操心。” 老夫人拉过苏青浅的手,接着开口:“浅浅你的性子向来沉稳,祖母对你也很是放心,可瑶瑶她活泼好动,你要看紧她,不能随事由着她的性子啊!” 苏青浅:“是,祖母,浅浅谨遵祖母教诲。” 苏青瑶噘嘴:“祖母…您同父亲总是偏心姐姐,瑶瑶可从未干过出格之事啊,为什么您总觉得瑶瑶不懂事?”她撒娇的诉苦。 苏青瑶接着说:“我也很听话?上次张嬷嬷教的女红,我也绣完了呀。” 老夫人点了点她的额头:“还敢说?绣的帕子上,那只鸳鸯看着倒像只鸭子。” 屋里顿时响起丫鬟们低低的笑声,苏青瑶脸一红,往老太太怀里蹭:“那我往后好好学就是了嘛。” 老夫人皱眉:“看看,看看,哪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往后同浅浅多学着点女儿家的东西。看看这往后去了夫家,你这什么都不会,如何做得了当家女主人。” “祖母,瑶瑶还小呢,再说了,心许往后瑶瑶永不嫁人,一直留在祖母与父亲身边尽孝,岂不更好。” 苏青浅抿唇而笑。 老夫人摇头:“这傻孩子,没两年都快及笄了,还是同个没长大的孩子一般。” 这两年,也一直有上门提亲的,但都被苏明哲以女儿年纪尚小拒绝了。 夜色渐深,这年夜晚膳也早已备好,却一直不见苏明哲回来。 祖母与苏青浅都有些着急起来。 老夫人开口道:“这今日怎会如此晚未归。” 苏青浅安慰道:“祖母宽心,父亲定是有要事所拌,昨日父亲临走前同女儿说过,知府大人若无急事也不会,昨日传见。想必有事未商谈完毕。所以耽搁了。他同女儿说会赶回来一家人吃年夜饭。” 几人一直等到亥时,让家奴上了年夜饭菜。 丫鬟小厮把年夜饭端了上来,八仙桌上摆满了菜肴,热气腾腾地冒着白气,却迟迟等不到男主人归来。 苏青瑶等得有些着急了,“姐姐,父亲当真说过今夜会回来同我们用膳吗?” 苏青浅点头。 老夫人心中多了几分担忧,儿子为官多年,清正廉明,为人正直,做了这么多年官,依旧是个县令。 担忧他为人不够圆滑,得罪人,而不自知。 官场如战场,一不小心也是万劫不复。 又过了半个时辰,依旧没有苏明哲回府的动静。 苏青浅开口:“祖母您与瑶瑶,先用膳吧,时辰也不早了,一会我去前厅等父亲。” “祖母哪有胃口,你与瑶瑶先吃吧,祖母先回屋了,你父亲若是回来了,派个人来通知祖母一声。”她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担忧。 “好,祖母您安心歇着。” “瑶瑶你吃吧!吃完也早些去歇着吧!” 苏青瑶嘟起了嘴巴:“父亲也真是的,有什么大事,不能过了节再谈吗?哼—” “瑶瑶不可这么说父亲。”苏青浅语气严厉。 苏青瑶本来等人等的就有些不耐烦了。 “这饭也是没法吃了。”随后起身,便离开了。 “瑶瑶!”苏青浅低喝一声。 苏青浅也只得无奈,她觉得妹妹年纪尚小,还未能体谅到父亲为官的难处。 “将饭菜都撤去厨房温着吧,待父亲回来再上。” 仆人回道:“是的大小姐。” 夜色沉沉,前厅的烛火摇曳,映着苏青浅独坐的身影。 更漏滴答,不知过了多久。 天色未明,苏青浅等待的趴在桌子上打起了盹。 忽听见。 院外终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呵斥声。 苏青浅心头一紧,猛地抬起头,站起身,迎了出去…… 第3章 家破人亡 苏青浅跑出府门傻眼了,来人竟是一队官兵。 这些人凶神恶煞,直往府内冲了进来。 她脚步一顿,手里的帕子簌簌往下掉,傻站在原地时,领头的校尉已掀了腰间令牌。 “奉太子手令——”那校尉声如洪钟,“青城县令苏明哲贪赃枉法,证据确凿!现查抄家产,苏家人口暂行看管,不得擅离!待清点完毕,听候发落!” “轰”的一声,苏青浅只觉脑子里炸开了锅。 父亲?贪赃枉法? 她心口猛地一缩,膝盖一软差点跌在青石板上,亏得扶住了影壁的雕花石柱才勉强站稳。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混着鼻尖的酸意堵得她发慌。 她咬着下唇走到那校尉面前,素日里连大声说话都怕惊扰旁人的姑娘,此刻竟挺直了脊背:“大人,我父亲自任青城令多年,修堤疏水、办学兴农,百姓有口皆碑,绝无贪赃之事!” 校尉斜睨她一眼,喉间滚出声冷笑:“太子殿下亲查,账册、人证俱全,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再敢阻挠公务,休怪我用铁链锁了你!” 说罢扬手一挥,身后的兵卒立刻如狼似虎地往里冲去,翻箱倒柜的声响、瓷器碎裂的脆响、仆妇们的惊叫声瞬间填满了这座往日清净的宅院。 苏青浅心急如焚地往祖母住的院落跑。 祖母年迈,哪禁得住这样的惊吓? “祖母!”她刚冲进月亮门,就见几个兵卒正从祖母的卧房里拖拽木箱,而暖榻边的地面上,祖母穿着单薄的藕荷色里衣倒在那里,鬓边的银发散乱着,身下的青砖洇开一小片暗红的血渍。 “祖母!”苏青浅扑过去将老人扶起,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得吓人。 她慌忙解下身上的披风,紧紧裹在祖母身上,抬头时眼里已燃着怒火:“你们怎能如此无礼!我祖母年迈体衰。” 一个兵卒挠了挠头,语气敷衍:“她自己没站稳摔了,真与我们无关。” 苏青浅死死盯着他,牙齿咬得咯咯响,却知道此刻争辩无用。 她将祖母抱得更紧些,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捂热那冰凉的身体。 这时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妹妹苏青瑶攥着裙角跑过来,小脸煞白:“姐姐,这是怎么了,到底发生何事?他们还说要把我们都带走……” 苏青浅回头时,正撞见苏青瑶眼里的恐惧。 她喉头哽了哽,刚要开口安慰,怀里的祖母却忽然颤了颤手指,气若游丝地说:“浅浅……祖母怕是……撑不住了……” “祖母您别说话,我这就去请大夫!”苏青浅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没用了……”老人缓缓摇头,目光转向苏青瑶,浑浊的眼里淌下泪来,“定是你父亲出事了……记住你父亲的话,你身子的秘密莫让人知晓……好好照顾瑶瑶,瑶瑶往后要听姐姐的话,往后没人护着你们了,要好好活下去……” “祖母——啊…啊…啊…”姐妹俩的哭声撕心裂肺。 而此时苏青浅的心里,已然对那位从未谋面高高在上的太子,产生了恨意,她觉得是他冤枉的父亲,才会造成如今苏家的惨状。 今日是新年第一天,昨夜刚贴的春联还红得刺眼,此刻却被兵卒踩在脚下。 天色渐亮时,天空忽然飘起鹅毛大雪,像是要把这满院的悲戚都掩埋,又像是替这蒙冤的一家无声地垂泪。 半个时辰后,查抄的兵卒开始清点物件,将苏家上下十余口人赶到前院。 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所有人都被勒令跪在雪地里,寒意从膝盖钻进骨头缝里,却没人敢出声。 “苏大人府抄没已毕,按例发落——”校尉展开文书,声音在雪地里格外刺耳。 “奉太子令:苏明哲革去官职,流放灵古塔!其子女贬为奴籍;苏家老弱病残全部发配漠北,即日起程;家中奴仆不论年限,尽数发卖!” “冤枉啊!”不知是谁先哭出声,紧接着便是一片哀嚎,有人不住地磕头。 却只换得校尉一句厉喝:“再吵便割了舌头!” 苏青瑶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攥着苏青浅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苏青浅回握住她,掌心的温度却暖不了两人冰凉的心。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藏青色如意纹袄子的太监走了过来,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姐妹俩身上:“苏明哲的两位千金,出列。” 苏青浅深吸一口气,扶着苏青瑶缓缓起身。 雪落在她们的衣衫上,很快积了一层白。 那太监啧啧两声,摇着头说:“啧啧,苏明哲倒会养女儿,这般模样,可惜了。” 他顿了顿,慢悠悠地宣读后续:“年长者苏青浅,入禁军府为婢;年幼者苏青瑶,暂寄内务府辛者库,往后再行定夺。两位,随咱家入京吧。” 苏青瑶怯生生地拉了拉姐姐的衣袖,声音细若蚊蚋:“姐姐,辛者库是什么地方?” 苏青浅的心沉了沉——她曾听祖母说过,辛者库是内务府管领下的罪籍之地,里面的人要做最脏最累的活,稍有不慎便会受罚。 她怎么能让年幼的妹妹去那种地方? 她强压下心头的酸楚,对那太监福了福身:“这位公公,妹妹尚小,从未吃过苦,可否将我与妹妹的去处调换?我去辛者库,让她去禁军府。” “糊涂!”太监挑眉。 “皇家旨意岂是说换就换的?不过你们也别灰心,凭这模样,若能讨得主子欢心,未必没有出头之日。往后叫咱家王公公便是。” 苏青浅咬了咬唇,知道再求无益,只能应道:“是,王公公。” 她顿了顿,又屈膝跪下,额头抵着冰冷的雪地,“小女…奴婢斗胆,请王公公开恩——祖母刚刚过世,可否容奴婢亲手将她安葬,再随公公离去?” 王公公瞥了眼后院的方向,不耐烦地挥挥手:“罢了,看在你们姐妹可怜的份上,咱家会让兵卒安葬的。快些吧,随杂家进京,这天寒地冻的。” “谢王公公。”苏青浅叩首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生活了多年的宅院。 她拉着青瑶往外走,泪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像她千疮百孔的心。 府门外,早已围了不少青城的百姓。 人群里爆发出整齐的呼喊:“苏大人是清官!冤枉啊!” “求官爷放过两位小姐!” 苏青浅望着那些冒着被牵连的风险为父亲喊冤的百姓,寒冬里,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暖流。 她停下脚步,对着人群深深一拜:“多谢各位乡亲为家父伸冤,苏青浅永世不忘。若有来日,定当报答!” 青瑶也跟着姐姐鞠躬,眼泪却掉得更凶了——她不懂什么冤屈,只知道从今往后,再也没有温暖的家,没有慈爱的祖母,只有和姐姐相依为命…… 第4章 入禁军府 马车碾过及踝的积雪,木轮碾过冰壳时发出“咯吱——咕噜”的声响。 两姐妹跟在押送的队伍里,踩着冻得发硬的路往京城方向挪。 从前她们是青城县县令嫡女,如今却成了入了奴籍的罪臣之女,连登上押送马车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走。 苏青浅把单薄的棉袄又往妹妹身上拢了拢,自己露在外面的手早已冻得通红。 走了快三个时辰,她鞋底子磨破了洞,脚心像是被细沙磨着疼。 身旁的苏青瑶已经撑不住了——小姑娘腿一软,往雪地里蹲了半截,眼泪啪嗒啪嗒砸在雪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姐姐,这离京城还有多远啊?” 苏青瑶带着哭腔拽住她的衣角,“瑶瑶实在走不动了,脚像被针扎一样疼……” 苏青浅蹲下身,看见妹妹布鞋的后跟磨穿了,袜子沾着血渍。 她们自小在深宅里被捧大,哪受过这种罪? 她自己的脚也早肿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看着妹妹哭红的眼,她只能咬着牙把泪憋回去。 “再忍忍。”她扶着妹妹想让她起来,目光却瞟向前方那辆挂着宫灯的马车——那是押送她们的王公公的座驾。 犹豫了片刻,她把妹妹扶到路边的枯树下靠着,自己提起裙摆小跑着追上去。 在马车旁微微屈膝:“王公公,求您开恩。妹妹她从小没走过远路,如今实在撑不住了,可否……可否让她在车边歇一会儿?” 车帘被掀开一角,露出王公公尚算和善的脸:“你们倒是金贵,这才刚出青城县就受不了?往后的苦日子还长着呢!” 话虽这么说,他却摆了摆手,“罢了,看你们也是遭难的,去后面那辆装杂物的马车吧,好歹能避避风雪。” 苏青浅眼睛一亮,忙屈膝行礼:“谢王公公!多谢王公公!” 王公公并非真的心善——这些宫里的老人精,见多了起起落落,保不齐哪日她们姐妹能有个翻身的,此刻卖个好,不过是未雨绸缪。 苏青浅赶忙跑回树下扶着苏青瑶,往后面的货车挪去时,脚步都轻快了些。 货车虽颠簸,好歹不用再踩在冰路上。 苏青瑶靠在姐姐肩头,没多久就累得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苏青浅替她擦了擦脸,望着车外掠过的枯树,心里像压着块冰——父亲被流放,她们被没入奴籍,前路茫茫。 青城县离京城本不算远,快马一日便能到,可她们这支队伍走得慢,足足走了七日才望见京城的城楼。 “姐姐!你看!”苏青瑶眼睛瞪得圆圆的,“这便是京城的门楼吗?好高啊!” 马车刚进城门,苏青瑶就被街上的景象惊住了——两旁店铺挂着绸缎幌子,马车牛车络绎不绝,连路边卖糖人的小贩都比青城县的花哨。 “京城好热闹啊!比咱们青城县那边气派多了!” 苏青瑶似乎都快忘记自己来这是做什么的。 苏青浅哪有心情欣赏眼前的一切。 她开始担忧起眼前这个心思单纯的妹妹。 她快速逝去眼中的泪水:“瑶瑶往后要照顾好自己,姐姐不在身边,你切莫冲动行事,凡事多忍耐,这皇宫不比外面,是一个礼仪规矩严格的地方。” 苏青瑶听见姐姐这么一说,收起了方才的神色,“姐姐,瑶瑶有些害怕。” “别怕。”苏青浅抱着她,声音发颤。 摸着她的头发:“等姐姐稳定下来了,便会找机会去看你。” 苏青瑶微微点头。 马车在一座朱漆大门前停了下来。 门楣上悬着“禁军统领府”的匾额。 王公公从前面的马车下来,指了指苏青浅:“你下来,随咱家过去。” 姐妹俩缓缓分开,苏青浅缓缓下了马车,一路的风尘仆仆,她的身上,脸上早已布满灰尘。 “瑶瑶,姐姐走了,记住我说的话,不要任性妄为。”苏青浅眼中再次含泪。 苏青瑶望着姐姐的样子,再次落泪:“姐姐你也要保重,瑶瑶不会忘记姐姐说得话的,你一定记得要来看瑶瑶。” 苏青浅点头,随即转身,她不想让妹妹瞧见她不舍,痛哭流涕的样子,这样只会让妹妹产生恐惧。 苏青浅跟在王公公身后。 禁军统领府的侍卫见来人是宫里的人,赶忙点头拱礼。 “见过王公公。” “陆大人可在府内。”王公公问道。 “回公公的话,在的。”侍卫回应。 “那便好,将她带进去,这是太子殿下赏赐给陆大人的婢子。咱家就不进去了,还要回宫复命。” “好的,公公。”侍卫应声。 侍卫将人领了进去,在正厅前院处碰见了管家。 崔管家打量了苏青浅一眼——虽满身尘土,可眉眼间透着股清秀气,想来是从前家里教养好的。 他点点头:“知道了,你去吧。” 又对苏青浅道:“在这儿等着,别乱走。” 苏青浅垂着眼应了声“是”,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衣角。 这府邸比她们苏家从前的宅子气派十倍,廊下挂着的宫灯、墙角摆着的奇石,都透着她从未见过的富贵。 可再富贵,也不是她的归宿,她如今只是个奴婢。 崔管家敲了敲书房的门,里面传来一声清冽的应答:“进来。” “大人,太子殿下赏了个婢子来,您看怎么安置?” 陆临渊正握着狼毫写帖子,闻言笔尖一顿。 他想起多日前萧景夜赖在他书房时说的话:“临渊君,你这府里除了墨色就是木色,跟个冰窖似的。下次本宫给你送个人来,添点颜色。” 当时他只当玩笑,没想到萧景夜真记在了心上。 他搁下笔,抬眼时,额间碎发垂在眉骨上,衬得那双眼睛愈发亮如寒星。 鼻梁直挺,唇角微勾时带点漫不经心的弧度——明明是极俊朗的相貌,却总带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送去尚书府吧。”他淡淡开口,“父亲母亲那边我平时去得少,多个人照应也好的。” 崔管家愣了一下——大人竟把太子赏的人往外推?但他不敢多问,只应了声“是”,转身往外走。 (就这么活脱脱的,把送到嘴里的老婆送走了?后面等着哭吧你——) 第5章 入尚书府 崔管家退出书房,脚步匆匆,径直阔步走到苏青浅的身边。 他开口道:“我家大人一片孝心,特意让你去伺候老爷与夫人。一会我会让小厮带你过去。” 说罢,他目光在苏青浅身上短暂停留。 “是。”苏青浅轻声回道。 她微微屈膝,行礼。 此刻,她心中满是疑惑,这安排是那位太子殿下的意思,可这位大人的举动,似乎另有深意……她暗自思忖,却猜不透其中缘由。 但身为罪臣之女,入了奴籍的她,已习惯了命运的无常,唯有顺从。 她默默想着,在哪里都是做奴婢,听从安排便是,多思无益。 不多时,一个年轻的小厮疾步而来,正是长安。 长安生得一张圆圆的脸,眼睛明亮有神,透着几分机灵劲儿。 长安带着苏青浅又出了禁军统领府。 陆临渊好奇的想出来看看,太子给他安排了位什么样婢子时,只远远的瞧见了一抹瘦小的背影。 长安方才看见苏青浅那一刻,仿若被一道光晃了眼,整个人都愣住了。 苏青浅虽一路风尘仆仆,衣衫沾染了些许灰尘,发丝也有些凌乱,依旧挡不住她美丽的容颜。 出府后长安摸了摸脑袋,脸上泛起一丝红晕,讨好地开口:“小的名唤长安,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苏青浅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礼貌的微笑,温柔道:“你好长安,奴婢名唤青浅。” 长安一听,开心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挠着后脑勺。 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青浅,这名字真好听,青浅姑娘有所不知,我带您去的这尚书府,离禁军府也不远,也就隔着几条街巷,抬脚便到。这尚书府,其实是我们老爷夫人的府邸,往后我们还会时常往来的。” 苏青浅微微点头。 她不明白长安为何要同她说这么多,她此刻满心忧虑,也实在没心思去探究两个府邸的关系。 一路上,长安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关枪,说个不停。 他时而讲讲尚书府里有趣的事儿,时而又提及禁军统领府的琐事,从府中的奇花异草,到各位主子的喜好,事无巨细。 苏青浅也不想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一声。 长安似乎察觉到苏青浅情绪不高,便特意说道:“青浅姑娘,尚书大人同尚书夫人人都很和善,您去了那儿,保管不会受委屈,千万别担心。” 这话倒是让苏青浅安心了不少,想着府中下人自是最了解自家主子的,如此看来,自己也算幸运,能遇到不错的主家。 想到这里,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到了瑶瑶身上,心中一阵酸涩。 也不知道,瑶瑶在宫中能否遇到好的主子与管事,她会不会被人欺负? 眼中泪光闪烁。 “青浅你怎么了,是不是我说错什么了?你可别担心,尚书府的那些人都是我的熟人,待会我再关照他们一声,保准让你顺顺当当的。” 长安看着苏青浅这副惹人怜爱的模样,心中满是心疼,忙不迭地安慰道。 “多谢你长安!”苏青浅扬起头,深吸一口气,努力收了收眼中的泪水。 不知不觉,俩人便已走到了尚书府。 尚书府的大门高大巍峨。 “今日的脚程怎么比平时快了那么多,感觉才两句话的时间,这就到了?” 长安满脸疑惑,心里还在回味着一路上与苏青浅的交谈。 苏青浅看着长安憨态可掬的模样,忍不住浅笑。 门口的侍卫见来人是长安,只是简单询问了几句,抬手示意他们进去。 长安轻车熟路地在前面带路,脚步轻快,一路上还不时回头看看苏青浅有没有跟上。 路上遇到不少熟人,大家纷纷与长安打招呼。 “长安今日过来了,怎么没有瞧见大少爷。”一名小厮好奇地开口问道。 “这会我还有事,回头说。” 长安心急着带苏青浅去见夫人,脚步都未做停留,匆匆回了一句。 那些丫鬟们则更关注长安身后的苏青浅,看着她衣着略显脏乱,却难掩美貌,不禁好奇地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苏青浅一直低着头,跟在长安身后。 她能感觉到那些异样的目光,心中有些不自在,只能加快脚步。 很快,长安将苏青浅带到了一处静谧的院子。 院子的大门敞开着,门上方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正安园”三个大字。 进了院子,长安开口:“青浅你在外面稍等会。我进去同夫人禀告一声。” 苏青浅乖巧地点点头,站在原地。 长安走到门口,和门口的丫鬟低声说着什么,两人一同进了屋内。 “长安参见夫人。”长安进了屋子,立刻单膝跪地,行了个大礼。 “起身吧,渊儿可有一同回来。” 夫人坐在主位上,看见长安,原本平淡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期待,眼尾不自觉地上扬,明显开心了起来。 “大少爷没有回来,不过他记挂着老爷夫人,特命小的,给夫人送了名婢子过来。”长安站起身,恭敬地回道。 夫人听见自己儿子没有回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中闪过一丝失落。 但又听见儿子给自己送来了婢子,便轻摇着头,有些无奈又有些欣慰地开口:“他这到底是记挂着我们,还是自己根本不想接触……” 说着,她脸上露出一丝苦恼的神色。 “算了,算了,把人带进来吧。” 夫人摆了摆手。 “是,夫人。”长安忙应声,转身出了屋子。 “青浅,跟我进来,夫人唤你。”长安微笑着开口。 苏青浅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紧张的心情,随着他进了正厅。 一进厅内,她便看见夫人端坐在主位上,雍容华贵。 苏青浅立刻有礼貌的跪了下来,声音清脆地说道:“奴婢参见夫人,夫人吉祥!” 夫人微微点头,目光在苏青浅身上打量着,满意道:“嗯,是个识礼数的姑娘。抬起头来。” 苏青浅缓缓抬起头,露出那张精致的脸庞。 夫人看着苏青浅这略带灰污的脸庞,都不禁赞叹:“生得如此标致,岂会有人不喜爱。大少爷见过你吗?” 苏青浅轻轻摇摇头,声音轻柔地说道:“回夫人的话,未曾。” 方才来的路上长安已经说了一大堆,苏青浅对禁军统领府与尚书府的关系,也算有了些了解。 听见苏青浅这么说,夫人突然乐呵了起来,脸上的皱纹都透着笑意。 连声道:“好,好,好往后你便留在我身边伺候着吧。” 这一连串的“好”,让一旁的丫鬟、长安连同苏青浅都整得不知所措,大家面面相觑,不明白夫人为何如此开心。 “今年多大了,叫什么名字,家中可还有其他人?” 夫人接着问道,眼神中满是温和。 “奴婢今年十七,名唤青浅,还有父亲与妹妹。”苏青浅如实回答。 “十七,青浅,不错不错。往后就叫青浅吧!” 夫人似乎对这个名字很满意,连连点头。 “多谢夫人。”苏青浅出自真心的感谢,眼中闪烁着感激的光芒。 她是知道的,入了奴籍的婢子,基本都是要让主家重新更名的,夫人居然保留了她的原名,这份尊重,让她怎能不感激。 长安也非常替苏青浅高兴,脸上洋溢着笑容。 一旁的丫鬟倒是觉得,夫人似乎对这新来的丫鬟,有些偏爱了,心中不禁有些嫉妒,眼神中闪过一丝怨愤,暗暗想着,这新来的丫头,凭什么一来就得到夫人的另眼相看 。 第6章 换名小莲 巍峨宫墙连绵不绝,朱红漆色在日头下泛着沉郁的光。 王公公引着苏青瑶穿过长长的夹道。 到了一处挂着“辛者库”木牌的院落前,王公公停下脚步,对着迎出来的中年妇人扬了扬下巴:“方姑姑,这人就交给你了。” 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仿佛递过去的不是个活生生的人。 方姑姑抬眼打量苏青瑶,目光在她未脱稚气却已显清丽的眉眼间打了个转,嘴角撇了撇:“呦,这模子倒是不错。” 又轻嗤一声,“不过可惜了。” 这声“可惜”像根细针,轻轻扎在苏青瑶心上。 苏青瑶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裙摆。 红墙太高,带着一种无形的重压,压得她胸口发闷。 她怕,怕往后的日子会是无边苦海;同时也有一探这高墙背后的景象的好奇心。 “方姑姑好,”她定了定神,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温顺些,“往后还请方姑姑多多照拂小女。” “哈哈哈……”方姑姑突然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院门口荡开,却没半分暖意。 “小女?入了咱们这辛者库的,都是卑贱的奴婢,哪有什么‘小女’的说法?” 她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苏青瑶,眼底的笑慢慢沉下去,染上几分过来人的凉薄:“你也不用妄想,觉得自己有几分姿色,便可有朝一日出了这里。别做梦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像敲在冰面上,“因为你永远不会有出了这里的机会。” 末了又笑起来,只是这笑声里裹着的,分明是藏不住的心酸。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从苏青瑶头顶浇到脚底。 她只觉得头晕目眩,脚步踉跄了一下,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原来连“小女”这样的自称,在这里都是奢望;原来从踏入这扇门开始,“出去”就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方姑姑没再看她,转身往里走:“跟我来。” 苏青瑶被领到一间简陋的屋子,里面没有像样的床,只有一排长长的通铺,铺着薄薄的褥子,边角都磨得发亮。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霉味和皂角混合的气息。 “瞧见这墙上的一长串名字了吗?”方姑姑指了指墙角,那里用炭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旁边打了勾。 “识字吧?” 苏青瑶点点头,声音有些发哑:“瞧见了,识字的,姑姑。” “这打过勾的,便是已经有人用了的名字。” 方姑姑指了指下方一个没打勾的名字,“下面这个,往后便是你的名字了。” “小莲?”苏青瑶盯着那两个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名字像根细刺,扎得她心口发疼——这不是她,她是苏青瑶啊。 “方姑姑,”她还想争取一下,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可以用自己原来的名字吗?” “这还没睡觉呢,就别做梦了。”方姑姑不耐烦地挥挥手。 “再说了,这里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以后你便睡在这里。别说姑姑不照顾你,今日就不让你干活了,先适应适应,明日起,好好干活。”说完,转身掀帘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苏青瑶一个人。 她走到通铺最里面的位置,那里看着还算干净,把怀里揣着的小包袱放下来——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 “小莲……”她喃喃自语,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 “名字都换了,姐姐还能找到瑶瑶吗?” 她趴在冰冷的通铺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起来。 她怕,怕姐姐来找她时,问遍了宫里的人,却没人知道“苏青瑶”是谁;怕那个总是护着她的姐姐,再也认不出这个叫“小莲”的奴婢。 其实都是一样的,两人都是婢子的身份,一个宫内一个宫外,怕是永无相见之日。 但两人都抱着一份期待,这未尝不是一种寄托。 哭了好一会儿,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把眼泪憋回去。 她站起身,走了出去。 院子里很热闹,却不是欢声笑语,而是此起彼伏的搓洗衣物声、木桶碰撞声。 每个人都低着头,手脚不停地忙着,脸上大多没什么表情,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日复一日的劳作。 苏青瑶在家时,从没干过粗活。 她往前走了走,一股难闻的气味飘了过来——不远处的角落里,几个婢女正蹲在大木盆前,搓洗着堆成小山的衣裳,看样式,像是宫女太监们换下的。 她皱着眉,又往前走了几步,那股气味越来越浓,甚至带着点难以言喻的腥臊。 再往前,靠近墙角的地方,两个婢女正拿着粗布刷子,用力刷着一排排恭桶,桶里的污水泛着浑浊的泡沫,气味直冲鼻腔。 苏青瑶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再也忍不住,捂住嘴猛地蹲下身,吐了起来——她早上没吃什么东西,吐出来的只有酸水。 “呦呦呦,这又是哪家的千金小姐落了难,到咱们这了?” 一个高个子婢女直起身,叉着腰看她,语气里满是调侃。 她是小烷,在辛者库待了三年,见多了这种初来乍到、受不了苦的新人。 另一个矮些的婢女也停下手里的活,撇撇嘴:“小烷姐说的没错。到了咱们这的,哪个不是家里人犯了事的?既然来了,就别在那装高贵了。” 苏青瑶吐得头晕眼花,听见这话,气得脸颊发红。 她刚想站起身理论,那高个子婢女却故意拿着湿漉漉的刷子,往她这边甩了甩,几滴带着异味的污水溅到了她的裙角。 “你们……你们怎可如此无理!”苏青瑶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可刚要冲上去,姐姐临别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瑶瑶,到了宫里,切莫冲动行事,凡事多忍耐……” 她死死抿住唇,咬着后槽牙,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回了屋子。 身后传来那两个婢女的哄笑声,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 她知道自己礼数学得不好,可也明白,方才那两人的所作所为,实在粗俗不堪。 更让她恐惧的是——她一想到自己往后也要做这些活,也要像她们一样刷恭桶,胃里就又开始难受。 若是真要干那些“秽厕之役”的活计,她觉得自己真的会疯掉。 苏青瑶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用手捂住脸,指缝里又渗出眼泪来。 就在这时,门帘被人掀开,一个穿着灰布衣裙的婢女端着一大盆东西走进来。 那婢女看着约莫十七八岁,眉眼还算温和。 她看见坐在地上的苏青瑶,愣了一下,随即开口:“小莲,可以过来帮帮我吗?” 苏青瑶起初没反应过来,还在想“小莲”是谁。 片刻后,才猛地想起——那是她现在的名字。 她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哑着嗓子问:“帮什么?” “你的名字往上数第六个便是我的名字” 苏青瑶往墙上看了看,开口“阿悠?” “我比你大,以后便唤阿悠姐吧。” 苏青瑶点点头,她看这婢子面色和善。 比方才外面的两位要好很多。 “这些是宫里宫女们不要的枕巾,方姑姑让我拿过来分给大家,帮我分一下。” “宫女不要的?” “是的,咱们这些身份卑贱的婢子,是没有资格用新物的。能得到赏赐依然难得。” “好。”她接过枕巾,一个个的发了下去。 直到此刻苏青瑶才意识到,她这到底是进了什么样的一个地方。 她不甘心啊!她的大好年华怎能在这种腌臜之地度过…… 第7章 怕娶媳妇? 尚书府,正安园内。 陆夫人端坐在紫檀木椅上。 “往后你便同夏香宿在一屋吧。”夫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主母的威严。 苏青浅连忙屈膝行礼:“是,夫人。” “夏香,”陆夫人抬眼看向一旁侍立的丫鬟,吩咐道:“你带青浅下去,好好收拾收拾,找两套新的婢子衣裳给她。” 夏香应了声“是”。 夫人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又添了句:“这天色也不早了,今日便不必过来伺候了。明日让春樱领 着你熟悉这园子里的活计,她会教你哪些该做,哪些要避着些。” 春樱是陆夫人身边的大丫鬟。 “是,夫人。”青浅和夏香一同应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长安,你留下。” 陆夫人忽然开口,叫住了正要跟着退出的长安。 长安连忙停住脚步,垂手立在原地。 陆夫人端起茶盏抿了口,半晌才慢悠悠地问:“渊儿最近可有说何时回来?” “回夫人的话,没有。”长安答得干脆。 “那……他可有结识哪家的女子?” “没有。” “府里可有女子过府?” “也没有。” 陆夫人“啪”地放下茶盏,茶沫子溅出了些在桌案的锦布上。 她终于按捺不住,声音陡然拔高:“他这整日都在忙些什么?都过了弱冠之年的人了!还不着急娶媳妇?知不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长安听得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夫人!小的是长安啊!” 他心里直打鼓:夫人您这话可真是错误了——大少爷他躲媳妇躲得比躲债主还急,我长安可是早就盼着能娶个媳妇,明年生个大胖小子呢! 这话他只敢在心里打转。 陆临渊还未成家,便搬离了尚书府,早就搬去了禁军统领府。 其中最重要的原因之一,便是不想整日听见陆夫人在他耳边絮叨着让他尽快成婚,什么“张家小姐温婉”“李家千金貌美”。 更怕府里三天两头办宴会,来的女眷个个眼神直往他身上瞟——那模样,活像市集上挑牲口似的。 陆临渊真的是被他这老母整怕了。 年前他借口查案,在城外营房住了大半个月;新年更绝,愣是跟皇上主动请缨职守禁城安防,连家都没回。 “罢了罢了,”陆夫人深吸口气。 “你回去告诉他,上元节必须归家。他要是敢不回,我就亲自去他那‘生人勿近’的统领府——到时候住上十天半月,看他还怎么躲!” 话音刚落,屋外就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不等通报,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母亲!您看儿子给您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来人穿着湖蓝锦袍,腰间系着玉带,眉眼飞扬,正是尚书府二少爷陆子期。 他和陆临渊有七分像,却少了兄长的沉稳,多了几分少年人的跳脱,此刻手里捧着个描金漆盒,笑嘻嘻地凑到陆夫人面前。 “没规矩。”陆夫人嗔了句,嘴角却悄悄松了些。 陆子期把盒子往夫人手里塞:“您先瞧瞧这个!方才在西市发现的,想着您定会喜欢。” 夫人脸上的怒色瞬间消散,嗔怪道:“你倒是会哄母亲开心,不过你要是胡来,别以为这些小恩小惠,母亲便不罚你。” 陆夫人打开盒子,一支玉簪静静卧在红绒布上——玉色温润得像浸了月光,雕工细密。 她指尖轻轻碰了碰玉簪,眼底的怒意早散了,笑着点头:“瞧这孩子,还挺会挑。” “那是自然!” 陆子期挨着夫人坐下,鼻尖动了动,“母亲方才在说大哥?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我都怪想他的。” 提到陆临渊,陆夫人又叹了口气:“我让他上元节必须回来。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听。这孩子,整日忙公务,你说他都多大了,也不操心自己的终身大事。就知道躲着我。” “母亲您别愁,”陆子期挠挠头,忽然眼睛一亮,“说不定大哥上元节回来,就给您带个大嫂呢?” 陆夫人被他逗笑,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你大哥的嘴要是有你一半会哄人,我也不用日日揪心了。” 她转向长安:“你先回去吧,记着把我的话带到。” “是,夫人。”长安应声退下。 心里却急得直打转——方才都没来得及跟青浅道别。 他走到月亮门时,特意拉住路过的小厮:“那个新来的丫鬟,你们多照看些。她要是被人欺负了,回头我告诉大少爷,有你们好果子吃。” 小厮们连忙点头——谁不知道长安是陆临渊身边最得力的人? 他的话,可比一般的管事管用多了。 等长安赶回禁军统领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府里静悄悄的,只有膳堂还亮着灯。 陆临渊正坐在案前用膳。 “人送过去了?”陆临渊头也没抬。 “回大少爷,送到了。” 长安答着,眼睛却瞟向空荡荡的膳堂——这里连个端茶递水的丫鬟都没有,青浅要是能回来就好了。 陆临渊放下筷子,忽然抬眼看向他:“怎么了?母亲又念叨你了?” 长安连忙摇头,却忍不住壮着胆子问:“大少爷,咱们府里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要不……让那婢子回来?她看着挺能干的。” 陆临渊挑了挑眉,指尖在桌案上顿了顿:“我倒忘了。长安,过了年你也十九了吧?” 长安一愣,脸“腾”地红了——大少爷这是……要跟他说亲? “是的,大少爷。” 他正想挠头傻笑,忽然拍了下脑门:“哎哟!差点忘了!夫人说,您上元节必须回去,要是不回,她就亲自过来,说不定还要在咱们府里住下呢!”他特意把“住下”两个字说得重了些。 陆临渊望着窗外的夜色,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拿这母亲也是办法不多,要不然也不会整日以公务繁忙,闭而不见。 真要是住过来了,怕是一天消停日子都没有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口菜,轻声道:“知道了。” 尚书府,北院。 这里几处简陋的院落,给了府中奴仆居住。 每间都不大,里面摆着两张旧木床。 苏青浅一直不敢换洗,因为她身体的秘密,父亲和祖母反复叮嘱过,她身上那股特殊的异香,除了未来的夫君,不要让旁人知晓。 苏青浅开了口:“夏香姐姐,府中在哪可以领到药材?我的身子不太好,每日需要用一些药。”她声音温软。 夏香唏嘘,长得挺漂亮的,没想到是个病秧子。 夏香抬起头,她放下针线,叹了口气:“我看咱俩年岁差不多,你也别唤我姐姐了,直接叫我夏香就行。至于药,咱们这北院可没有药材,府里的药房在东跨院,得经管事嬷嬷许可才能去取呢。” “谢谢你!夏香。”苏青浅对着她弯了弯眼。 自己从家里带来的药材还能用些日子,这几日,再想办法吧。 苏青浅洗漱了一番。她取出那件夏香给的丫鬟服,换上。 她推开门走进来,夏香一眼看见她,竟看得有些发怔。 她知道她漂亮,也不曾想清洗过后换了件干净的衣服,竟如此美丽。 “你…你睡左边那张铺子。”夏香脸颊微红,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她活了十几年,在尚书府里见过不少体面的姑娘,大小姐眉清目秀,表小姐明艳动人,她一直以为那就是顶好的模样了。 可眼前的这婢子,明明穿着最普通的丫鬟服,却有种说不出的温婉气质,竟比大小姐和表小姐还要美上数倍。 “好。”苏青浅对着她浅浅一笑。 第8章 顽石动心 翌日,辛者库。 天色还浸在浓墨里。 屋舍里的婢女们已窸窸窣窣地起身了。 这里从没有“睡懒觉”的说法——她们这些身份低微的婢子,向来是起得比鸡还早,睡得比守夜的犬还晚。 苏青瑶跟着人流起身。 推开门,立春的寒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呼”地刮在她白皙的脸上,她下意识地搓了搓冻得发僵的小手,赶紧捂在脸颊上。 简单洗漱后,大家排队去领早饭。 一碗白粥,一个冷硬的粗粮馒头。 苏青瑶望着手里的吃食,想起昨夜那碗干硬的糙米饭,配着炖得发糊、连盐味都淡得可怜的大白菜,当时她只咬了两口就咽不下去。 可今早不同,肚子早就“咕噜咕噜”叫得厉害。 她深吸一口气,暗暗告诉自己:这样的日子才刚开始,她必须适应。 就着寒风,她小口小口地把粥和馒头都咽了下去,胃里总算有了点暖意。 刚放下碗,方姑姑就走了过来,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苏青瑶身上:“小莲,这几日你便从濯衣做起吧。” 苏青瑶顺从地点头。 目光却落在自己身上那件所谓的“袄子”上——说是袄子,其实还不如好些的单衣暖和,里面根本没有棉絮,不过是把两层单布缝在一起,看着厚实些罢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方姑姑,这袄子有些薄了,有厚实一点的吗?” 方姑姑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她的眼神冰冷:“记住自己的身份。到了这里的婢子,是没有资格提要求的。” 说完,转身就走,再没多一个字。 苏青瑶攥了攥拳,没再说话。 她从没做过濯衣的活,只能悄悄打量旁边婢女的动作:挽起袖子,抓起泡在水里的衣物,用木槌反复捶打,再费力地揉搓。 她学着样子伸出手,可手指刚伸进那盆里的水,就像被针扎似的缩了回来——那水冰得刺骨。 就这一瞬间,她那双原本细嫩的手已经变得通红,指节处更是疼得像要裂开。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到眼眶里,她赶紧眨了眨眼,把泪意逼了回去。 “呵呵呵……还金贵着呢!”一阵讥笑声传来。 是昨日那两个婢女,她们今日也在濯衣,正好看见了这一幕。 名叫小烷的婢女叉着腰喊道:“告诉你,别想偷懒!这些活都是分摊好的,你少干一点,难道要我们替你不成?还不快动!” 昨日苏青瑶就憋着口气,今日被这么一呛,她直接抬眼回怼:“我只是第一次做,不熟悉而已。你们洗多少,我就洗多少,绝不会偷懒。” 另一个婢女嗤笑一声,和小烷对视一眼:“好啊,嘴巴倒挺硬。等会儿洗不完,可别当着我们的面哭鼻子,说我们欺负你。” 苏青瑶没再理她们,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猛地将两只手都浸进了冰水里。 她性子向来要强,怕苦怕痛是真的,但更怕别人说她“不行”。 就算疼得指尖发麻,她也咬着牙拿起了一件衣物,学着别人的样子捶打起来。 另一边,皇宫操练场却是另一番景象。 天刚蒙蒙亮,陆临渊就已带着士兵们在操练场上挥汗如雨。 “嘿!哈!”的呼喝声整齐有力,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发抖。 士兵们穿着厚重的铠甲,出拳、劈砍、格挡,动作如行云流水,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汇成水珠。 这时,门楼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萧景夜阔步走来,他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袄,上面绣着暗纹云龙,腰间系着玉带,走在晨光里,自带一股风度翩翩的贵气。 站岗的士兵见是太子,“唰”地一下全都单膝跪地:“参见太子殿下!” 萧景夜摆了摆手,没说话,径直走上操练台。 他脚步轻快,几乎没发出声音,走到陆临渊身后时,突然抬手就朝他后心攻去。 陆临渊早有察觉,身形猛地一侧,同时反手抓住了萧景夜袭来的手腕。 他腕力惊人,稍一用力,萧景夜便觉手臂发麻,被他顺势一甩,踉跄着退了两步。 但萧景夜反应极快,很快稳住身形,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了:“临渊的身手,又强了几分。” 陆临渊松开手,拱手行礼:“参见太子殿下!殿下过奖。” 萧景夜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能感觉到对方铠甲下紧实的肌肉:“好久没和你切磋了,本宫今日想讨教几招。” 话音刚落,他再次出手。 这次招式更显凌厉,掌风带着破空声直逼陆临渊面门。 陆临渊不敢怠慢,沉腰立马,全力应对。 两人你来我往,身影在操练台上快速交错,兵器碰撞发出“锵锵”的脆响,看得周围的士兵们都忘了操练,纷纷驻足喝彩。 打了几十回合,萧景夜突然变招,看似一记直拳攻向陆临渊胸口,实则是个虚招。 他借着陆临渊格挡的空隙,迅速贴近,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陆大人,本宫为你府里添的‘颜色’,你可还满意?” 陆临渊动作微微一滞——他说的,应是那婢子? 不等他细想,萧景夜已退开几步,朗声道:“果然武艺高强,本宫甘拜下风。” 陆临渊收了招,淡笑道:“殿下过谦了。多谢殿下‘赏赐’。” 萧景夜眼睛一亮:“这么说,你是满意了?你这块朽木,总算开窍了。这府中总算是放枝花了。” 陆临渊无奈地摇摇头,不想接这个话茬:“殿下还是多想想自己的太子妃人选吧。” 萧景夜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你——” 他明年就满二十了,选太子妃的事,皇后娘娘催了好几回。 可他总觉得还差些什么,具体差什么,又说不上来。 他是储君,往后的婚事多半要牵扯朝堂利益,由不得自己任性。 想到这里,心里难免有些烦闷。 就在这时,操练台侧面传来一阵轻手轻脚的响动。 一个披着雪白狐裘披风的小姑娘,像只小兔子似的,踮着脚尖往台上挪。 她梳着双丫髻,右边的发髻旁插着一支金丝蝴蝶发簪,走动时,蝴蝶翅膀上的碎钻在晨光里闪闪发亮,衬得她又娇又俏。 站岗的士兵刚要开口行礼,就被她瞪了一眼,还做了个“嘘”的手势,士兵们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小姑娘悄悄走上台,看准萧景夜的背影,踮起脚尖,伸手就想蒙他的眼睛——可她胳膊伸到最长,也还差着一截。 “咦……不好玩!”她懊恼地跺了跺脚,嘟着嘴嘟囔,“太子哥哥什么时候又长高了?” 萧景夜早听见动静了,刚想微微蹲下配合她,闻言忍不住笑出声,转身刮了刮她的鼻子:“灵儿,你自己也长个子了,怎么还是够不着哥哥?” 萧灵儿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七公主,性子娇俏活泼。 她被逗得脸一红,伸手轻轻捶了萧景夜一下:“都怪太子哥哥长得太快!” 打闹间,她的目光落在了旁边的陆临渊身上,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懊恼一扫而空,语气也软了下来:“临渊哥哥安好!” 陆临渊拱手行礼:“见过公主殿下。” 萧景夜在一旁打趣:“啧啧,到底谁是你哥哥?方才可没见你给本宫问安。” “太子哥哥!”萧灵儿的脸更红了,又去捶他,“你再胡言,灵儿以后都不理你了!” 萧景夜笑着躲开:“好,不说了,不说了。” 他转头看向萧灵儿,“对了,灵儿,你来得正好。你不是一直想学防身术吗?让你临渊哥哥教你啊,他的身手可是京中最好的。” 萧灵儿眼睛更亮了,几步跑到陆临渊身边,轻轻拉着他的袖子晃了晃,声音软得像:“临渊哥哥,你教教我吧?就教一点点。” 陆临渊看了眼萧景夜,对方正冲他挤眉弄眼。 他无奈地抽回袖子,道:“对不起公主殿下,稍后微臣还要巡城,怕是没空。” 萧灵儿脸上的光暗了暗,但很快又扬起笑脸:“没关系!那我等临渊哥哥下次有空的时候再学。” 萧景夜看着这一幕,心里暗笑:陆临渊这小子,油盐不进,连灵儿这么讨喜的小姑娘都请不动。 他倒要看看,往后到底什么样的女子,才能让这块顽石动一动心。 第9章 芷兰暗香 尚书府。 苏青浅有早起的习惯,她从不睡懒觉。 因为从小,苏明哲便请了嬷嬷,先生,教授她技艺。 嬷嬷卯时便会叩响她的房门。 琴棋书画要温,女红针黹(zhi)要练,就连插花的姿态都得对着铜镜练上百遍。 她从不懈怠,每日都会勤加练习,只可惜一身才艺还未有展现机会,便已落难。 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勤勉,落了难,更加不会懈怠。 苏家败了,如今握着的,只剩一双能做活计的手。 昨日陆夫人已经说过,留她在身边,想必这往后自己就是在正安园侍候着了。 她想同夏香一同过去的,似乎夏香不太喜欢她,自己走了,并没有让她跟着的意思。 苏青浅只得自己去。 沿途撞见的小厮丫鬟都忽然顿了脚步,有端着铜盆的丫鬟差点泼了水,有扛着扫帚的小厮直愣愣盯着她。 苏青浅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些目光,脸颊微微发烫,先前自己毕竟是小姐的身份,她忙低下头加快脚步。 “方才没瞧错吧?是昨日刚进府的那婢子?” 身后传来小厮压低的议论声,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错不了!怎么瞧着比昨日俊了十倍?这模样,便是京里的贵女也未必及得上,能娶回去当媳妇,少活十年都值!” 另一个声音更响了些,带着些轻佻的笑。 “你们敢在主子院子附近胡吣!”旁边一个丫鬟猛地转过身,手里的掸子往廊柱上一拍。 柳眉倒竖,“再胡言乱语,我这就报给管家,让你们去马房挑三天粪!” 两个小厮对视一眼,吐了吐舌头,“不说了不说了,干活去!”缩着脖子溜得飞快。 苏青浅攥紧了袖口,走到正安园月亮门边时,才悄悄舒了口气。 她发现夏香已经在忙碌着打扫了。 “你便是青浅吧?”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侧响起。 苏青浅侧过身,见是个穿月白比甲的丫鬟,约莫二十岁年纪,眉眼弯弯,看着十分和气。 “是,奴婢青浅。” “我叫春樱,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往后你唤我春樱姐就好。”春樱笑着引她往里走。 “听说你是从大少爷府上过来的?都会做些什么活计?” 苏青浅垂着眼道:“回春樱姐,昨日过府的,从前在自家时,学过些女红,寻常的缝补、绣活都还做得来。” 她并没有将她会的其它技艺说出来,如今身份不同,说多了让人误会。 春樱点点头:“府里虽有专门的绣娘,但夫人院里的帕子、枕套总需人打理,你既会女红,往后园子里的闲碎活计便交予你吧。” 说着引她进了一间偏房,屋里摆着一张靠窗的绣架,竹篮里放着各色丝线和半绣好的兰花帕子,“先熟悉熟悉,我去伺候夫人起身,稍后再来寻你。” 春樱走后,苏青浅坐在绣架前,指尖抚过光滑的绸缎,心里竟生出几分安定。 正安园里很静,长安果然没骗她,说陆夫人宽厚,府里下人也少些勾心斗角,看来是真的。 此时的正房里,春樱正伺候陆夫人梳妆。 陆夫人今年四十出头,穿着藕荷色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虽眼角有了细纹,却更添了几分温婉气度。 铜镜里映出她的眉眼,忽然想起昨日初见苏青浅时的模样——脸上沾着些尘土,眼神却清亮得像山涧的泉水。 “今日青浅过来了吗?”陆夫人看着镜中的自己,声音轻缓。 “已经到了,在偏房熟悉活计呢。”春樱正为她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手微微一顿,“瞧着是个本分的,说话做事都透着规矩。” 陆夫人嘴角弯了弯:“稍后把她叫来,我问问她话。” “是。”春樱应着。 尚书大人寅时就起身去上早朝了,临走前还特意让厨房给夫人留了碗燕窝。 为了不扰夫人休息,所以凡要上朝的日子,尚书大人也不宿在这院子里。 尚书大人同夫人的感情也非常好,这府里也没有别的夫人姨娘小妾。 所以也有人说大少爷是遗传了尚书大人的专情,一直不娶妻,只是还未遇见心动之人罢了。 京中的贵女,想要嫁给陆临渊的也是看见了,陆家的家风极好,哪位女子不想自己的夫君,对自己一心一意。 然放眼整个京都的权贵中,只有一房妻子的也仅有这尚书府。 府中的下人将早膳端了进来。 夫人一人也不愿去膳厅用膳,总感觉冷冷清清的。 大小姐陆明玥入了宫;二少爷陆子期是个爱睡懒觉的,不到日头晒屁股绝不起床;至于大少爷陆临渊……他自开府后便搬出去住了,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 “夫人,青浅来了。”春樱轻手轻脚地引着苏青浅进来。 苏青浅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夫人安。” 陆夫人放下玉筷,用锦帕擦了擦唇角,抬眼道:“免礼吧。” “青浅往后不用这么拘谨,在我面前不必头低的如此沉,抬起头来。”她继续说着。 “是,夫人。” 苏青浅抬起头的一瞬间,又震撼了一次陆夫人。 昨日瞧着是个标致的美人,这稍作收拾 当真是成鱼落雁闭月羞花。 她目光落在苏青浅身上,洗去尘垢,穿着那身浅碧色襦裙,比京里那些刻意描眉画眼的贵女更让人舒心。 “青浅昨日在府中休息的可还习惯?”陆夫人问她。 “回夫人的话,很好。”苏青浅点头回应。 “走近些说话。” 苏青浅依言抬头,一步步走到桌前。 那双眼眸清亮又温顺,看得陆夫人心里愈发满意——她家那个儿子,什么绝色没见过? 偏生油盐不进,二十出头了连个亲近的丫鬟都没有。 这青浅模样好,性子瞧着也柔和,或许真能让那石头心肠的小子动一动心思。 正想着,鼻尖忽然飘来一缕清苦又带着些草木香的气息。 陆夫人微微蹙眉:“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苏青浅脚步一顿:“回夫人,奴婢自小身子弱,大夫说需调理,身上便总带着些药味——是白芷和佩兰的香气。夫人闻不惯,奴婢可以站远些。” “罢了,不碍事。”陆夫人摆摆手,心里却咯噔一下——白芷佩兰虽能祛湿理气,可常年服药,身子骨怕是不结实。 她是知道她家的那臭小子眼光极高的。 虽说这丫头的身份卑微了一些,但只要能让儿子沾了荤腥。 她原想着,若是这姑娘能入了临渊的眼,哪怕先做个通房…… 这么好的模样,若是身子真弱,倒真是可惜了。 病秧子是肯定不能沾上她的宝贝儿子的。 她端起茶杯抿了口茶,心里的念头转了几转:先留着看看吧,或许只是小时候底子弱,好好养着,总能好。 第10章 寒夜失温 皇宫深处,辛者库。 苏青瑶这边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天寒地冻的。 苏青瑶手冻得发僵——这是她第一次干濯衣的粗活。 面前堆积如山的衣物沾着油污与尘土,在冷水里泡得硬挺,每捶打一下都要费尽全力。 周围的婢女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劳作,木槌起落间带着熟练的节奏,忙碌了一天收拾好自己的活计,裹紧单薄的袄衣缩进了屋。 没人回头看她一眼,辛者库的日子本就难熬,谁也没力气替旁人分担。 苏青瑶看着渐渐空下来的院子,木槌落下去的力道越来越轻,冷水顺着袖口灌进衣裳,从指尖凉到心口。 她从前在青城县的家里,连冷水都极少沾,冬日里总有暖炉煨着,衣物自有下人打理,可现在,连让手指灵活些都成了奢望。 日头渐渐沉下去,最后一点暖意被暮色吞掉。 苏青瑶的手早已冻得失去知觉,原本白皙的指尖肿得发红,又慢慢泛出青紫色。 她的小脸也冻得像块冰,嘴唇抿成了深紫,呼出的白气刚飘到眼前就散了。 晚上因活没有干完,也没有饭吃,此时的她又饿又累。 胃里空得发疼,四肢像散了架。 她蜷起身子,鼻尖忽然一酸,想起祖母总爱塞桂花糕给她,父亲会讲趣闻逗她笑,姐姐青浅总把暖和的披风让给她,还有秋菊嬷嬷,会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暖着…… 那些唾手可得的温暖,现在居然那么遥不可及,就连最基本的温饱都没有。 “姐姐……”她喃喃地念着,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角,“瑶瑶好想你……你来救救我好不好………呜呜呜….呜呜呜…” 亥时的梆子声响过。 苏青瑶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浑身的寒气像是钻进了骨头缝。 她知道自己撑不住了,眼前开始模糊,仿佛看见姐姐朝她走来,笑着要牵她的手。 “姐姐,瑶瑶怕是等不到你了……”她轻轻说着,眼角的泪还没干透,人已经倒在了冰凉的青石板上,意识沉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出去倒水洗漱的阿悠发现了她。 见状吓得脸都白了,一边大喊“不好了!小莲晕过去了!”一边去扶她。 屋里的人闻声探出头,有人撇撇嘴:“谁让她嘴皮子硬的,才第一天就不行了,咱们哪个不是冻过来、累过来的?偏她金贵。” 有几个婢子倒是出去帮忙,将苏青瑶,抬回了屋子里,放到了铺子上,赶紧拿东西给她盖了起来。 说话的是小烷,她进辛者库三年,见多了从富贵人家贬来的娇小姐,起初还会可怜,后来只觉得她们“小姐身子丫鬟命”,熬不过是自找的。 “小烷姐,少说两句吧。”阿悠费力地托着苏青瑶的背,声音带着急,“都是苦命人,何必落井下石?你看她脸都青了,万一……万一熬不过去呢?” 小烷被她说得噎了一下,终究没再开口——她们无冤无仇,犯不着咒人死。 有人赶紧把自己的薄被盖在她身上,有人搓着手直叹气:“这天气,再晚点发现,怕是真要出人命。” 阿悠安顿好苏青瑶,转身就往外跑:“我去找方姑姑拿药!你们帮我看着她!” 没过多久,方姑姑便同阿悠一同回来了。 方姑姑赶来时,一见苏青瑶青紫的脸,顿时拔高了声音:“你们都是死人啊,人冻成这样,就不知道搭把手吗?都傻站着干什么?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内务府查下来,我挨罚,你们谁也别想好过!” 屋里瞬间鸦雀无声。 一众人等都沉默的低着头,不敢说话。 辛者库的人身份卑贱,可内务府有规矩——新送来的人若是短时间没了,管事的要受罚,底下的人也得跟着遭殃。 众人这才慌了,纷纷把自己的被子抱过来,一层层盖在苏青瑶身上,有人帮着搓她的手脚。 方姑姑看着苏青瑶细弱的呼吸,也顾不上发火了。 心里也十分着急。 她在辛者库熬了多年,也是奇遇才坐上姑姑的位置,最懂这里的规矩,也最清楚一条人命在这地方的分量。 “阿悠,药呢?赶紧去煎!你们两个去烧热水。别怵在这。”她一边喊,一边抓起苏青瑶的手用力搓着。 几人纷纷点头应声。 屋里的众人也慌了起来,怕苏青瑶真出什么事,被姑姑怪罪,本来日子过的已经很苦了,更加害怕雪上加霜。 热水很快端来了,方姑姑拧了布巾,小心翼翼地给苏青瑶擦着手脚和脸颊,是一刻都不敢停下。 动作竟难得地轻柔。 忙活了半个时辰后,苏青瑶脸上的青紫渐渐退了些,呼吸也平稳了。 直到此刻方姑姑,才松了一口气。 阿悠煎好的药冒着热气,她又亲自接过,让婢女扶着苏青瑶,一点点把药汁喂进去。 药汁洒了一半,可总算有一部分咽了下去。 方姑姑这才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瞪了眼旁边的婢女:“都机灵点!夜里多看看她,要是再犯迷糊,仔细你们的皮!” “是,姑姑。” 方姑姑又嘱咐阿悠:“你今晚睡她边上,晚上照应着些吧,有动静立刻喊我。你们也都赶快休息吧,明日还要干活。好了,我回去了。”说完才跺着冻麻的脚走了。 方姑姑出去后,婢女们迅速关上了门。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还在呜呜地响。 大家也都没有在说话,各自躺下睡去。 关系好的会躺在一起取暖。 阿悠守在苏青瑶身边,摸了摸她的额头,见没那么凉了,才松了口气。 苏青瑶迷迷糊糊间,微微睁开眼睛,好像感觉到有人在给她盖被子,又好像闻到了熟悉的药香。 轻声呢喃:“姐姐……” 阿悠回了句:“你总算是醒了,好了,少说话,多休息吧!你今天整的这一出把大伙都吓坏了,身体也太弱了些,往后自己受不住,别硬撑,软个嘴,咱们这的人虽然说话不中听,但也非大恶之人。” 苏青瑶其实也没有听清,阿悠都说了些什么。 眼睛又缓缓的闭了起来…… 这一夜苏青瑶所觉的腌臜之地,似乎也并非真的腌臜,这里也有人情冷暖,毕竟她这条命,暂时是保住了…… 深夜,苏青浅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似得,翻来覆去睡不好,其实她心中是真的很担心苏青瑶。 如今她也算是在这尚书府,暂时稳定下来了,接下来便是想办法,看看如何才能与妹妹联系上了…… 第11章 上元节上 上元佳节。 京城的街道上和年节一般热闹。 朱阙大街上早早就挂满了花灯,生肖灯、荷花灯…… 最为火爆的摊头,莫过是卖着各式花灯的。 摊前挤满了人,有大人有孩童。 大家从摊位离开后,手中都提着各式的花灯,荷花灯居多。 孩童喜欢生肖灯,有些买的是自己喜欢的生肖,有些买的是自己的生肖。 连街角卖糖画的老艺人都支起了新架子——他今日特意多备了“生肖灯”的模子,孩童们攥着铜板围在摊前,指着模具嚷嚷。 “要小老虎的” “要小兔子的” …… 闹声能传到半条街外。 尚书府内。 今日也是另一番景象,府内众人早忙开了。 丫鬟、小厮、后厨、管家也都忙碌了起来。 后厨飘出桂花元宵的甜香… 小厮们踩着梯子往回廊挂“四季平安灯”…… 灯面是新绘的春桃夏荷,油墨味混着廊下玉兰的淡香,倒成了独一份的过节气味。 正安园里。 陆夫人坐在临窗的梨花木椅上。 “春樱,一会你带两个人去入沁园,把渊儿的屋子拾掇拾掇。 床品换上新的云纹锦,他素来喜欢干净。 案上的砚台记得添些清水,他若是回来,说不定要写几笔。” 春樱刚应了“是”,又忍不住多问:“夫人,大少爷今日当真会宿在府里?先前几次回来,都是用过晚膳就走的。” 陆夫人摇摇头:“又长了一岁,该懂些事了。” 春樱顺着话头,接话道:“大少爷志在护国,年纪轻轻便已成了禁军统领。 京城中还没有哪家世家公子,有咱们大少爷如今的成就呢。 论真本事没人能比。 您瞧东街王御史家的公子,仗着父亲的势才混了个闲职,哪像咱们大少爷,从禁军小将一步步做到统领,全是自己拼出来的。” 说到此处陆夫人也抿唇而笑,也为自己生了如此优秀的儿子而自豪。 陆临渊从小便爱习武,练字。 在京城世家公子中不靠关系,全靠自己本事的也寥寥无几。 陆夫人点点头:“若能早些成婚,为陆家开枝散叶就更好了。 她这做母亲的也就圆满了。 这次他回来,定得好好同他谈谈了,不能再由着他了,再这样下去,岂不连子期也一同耽误了。” “不会的,夫人您不用如此忧心,大少爷如此优秀,成婚早晚的事,京城中想要嫁过来的贵女数不胜数,还有…….” 春樱顿了顿,也不知道后面的话,当不当讲。 “还有什么?怎么说一半不说了?”夫人疑惑。 “大少爷与大小姐的关系甚好,何不让大小姐帮着劝诫。”春樱开口。 “明玥?”夫人摇摇头。 陆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前几日明玥托人带信,还问起他的婚事——宫里的日子本就难,我哪舍得让她再为娘家操心。” 她说着摆了摆手,“你快去忙吧,仔细些,别让渊儿挑出错处,他那性子,眼里可容不得半分马虎。” 春樱应着退出去。 转头就叫上了夏香和苏青浅。 入沁园。 这园子虽空着,却每日都有杂役来洒扫,倒像是主人随时会回来。 “夏香,你把院角的落叶归拢归拢,石桌上的茶具擦一遍,大少爷若是回来,说不定要在院里坐会儿。” 春樱指着竹帚。 又转向苏青浅,“青浅,你心细,去收拾屋里。 记住,所有东西擦完都放回原位,大少爷最不喜欢别人动他的摆设。 上次有个小丫鬟挪了他的剑鞘,他虽没说什么,却自己亲手摆了回去。” 苏青浅低眉应了“是”。 掀开门帘时,先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松墨香。 屋里的摆设极简单。 靠窗一张梨花木案桌,案上放着一方端砚,砚边的墨锭磨得只剩小半块。 墙上挂着柄素色剑鞘的长剑,剑柄缠着防滑的黑绳,一看就知是常用的。 书架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多是一些兵书。 只有最底层压着本边角磨旧的《书法论》。 她拿起布巾细细擦拭,指尖碰到书架时,才发现连缝隙里都没积灰——果然是日日打扫的。 转到案桌前,她忽然顿住了,宣纸上的字还带着微润的光泽。 “智以远虑,沉而定行”八个字。 苏青浅想着字意:深谋远虑当时之局势,沉着冷静谋定而后动。 在心里默默的为这句话竖起了大拇指。 笔锋刚劲有力,撇捺转圆处又带着韧劲,墨色浓淡得宜,收笔沉稳。 苏青浅的指尖在布巾上轻轻蜷了蜷。 她也是自幼练字,是懂些书法的。 看这字的风骨,便知写字人定是个心思缜密、性子坚毅的人。 只是这般严于律己的人,追求完美,要求极高的人,对旁人多半也苛刻。 “看出好来了?”春樱抱着锦缎床品走进来,见她盯着字看,便笑着说,“大少爷从小就练字,练武累了就铺开纸写几笔,说是能磨性子。” 苏青浅连忙低下头擦案桌边缘:“回春樱姐,我不懂书法,就是觉得写得齐整有力。” 其实方才苏青浅看到字的时候,她便在猜测这位从未蒙面的大少爷,是何种性格的人了。 都说字如其人,其实书法练习到一定的阶段,确实是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性格。 她不敢说自己能从笔锋里看出“律己甚严”,更不敢说这样的人怕是难相处。 苏青浅在心中暗暗想着:一般要求极高的男人,脾气多半不会太随和。 春樱没多想,只嘱咐:“小心些擦,别碰脏了纸角。”说着便去铺床,云纹锦在她手里展开。 苏青浅应着,眼角的余光却又扫过那宣纸。 握惯了剑的手,竟能写出这般刚柔相济的字,想来是个外冷内热的人? 可转念又想起春樱的话——连剑鞘位置都要亲自摆的人,怕是半点情面都不讲。 她轻轻吁了口气,还是离这位大少爷远些好。 另一边的禁军统领府。 却没什么过节的样子。 长安在府门外转得脚底板发烫,手里的灯笼被他晃得光影乱跳。 清晨陆临渊出府时,长安还怕他忘记今日要去尚书府的事,特意提醒他今日要去。 “天都黑了,大少爷怎么还不回?”他挠了挠头。 崔管家端着碗元宵从门里出来,见他像只热锅上的蚂蚁,便把碗往石桌上一放:“过来吃口元宵,晃得我眼晕。” “管家您哪懂,”长安搓着手,“这是夫人的吩咐,办砸了下次回去,她准要罚我。” 崔管家舀了个元宵塞进嘴里,慢悠悠道:“大人做事细心,你也不瞧瞧今儿什么日子,我看一时半会回不来。” 这一盆冷水给长安泼的是从头淋到脚。 其实他也不是着急等陆临渊,他是着急想去尚书府看看苏青浅。 而今日上元节,皇上也已经给陆临渊传过话了,说他新年值守皇城有功,允他今日可以早些回去。 可他依然在宫中巡防,天色已黑都还没有回去。 忽然他发现一个躲藏的人影。 “什么人?”他沉声喝问,右手已握住剑柄。 剑身半出鞘时,带起一阵冷冽的金属声…… 第12章 上元节中 陆临渊不过两步便已站定在水缸后。 未等那团瑟缩的影子反应,他带着薄茧的手指已如铁钳般揪住对方后领。 太监常服,掌下却传来纤细骨骼触感,与这身男装格格不入。 被揪起的人如受惊的雀鸟般浑身发颤,连呼吸都轻了些,显然是吓得不敢出声。 陆临渊目光扫过对方脖颈处若隐若现的细腻肌肤,又瞥见袖口露出的皓腕,眉峰微蹙:“你是个女人。” 并非疑问,字句冷得像淬了冰。 他指尖稍松,却仍扣着对方衣领,“穿太监服躲在此处,鬼鬼祟祟想做什么?” 穿着太监常服的人正是苏青瑶。 苏青瑶攥紧了袖中偷来的杂役腰牌,指节泛白。 脖颈被勒得发紧,她又怕又急地挣扎,陆临渊的手却纹丝不动,下一刻竟直接掐住了她的颈子。 “唔——”窒息感瞬间涌来,苏青瑶喉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觉对方指尖冰凉,力道却能轻易捏碎她的骨头。 “再不说话,本统领便当你是刺客,就地正法。”陆临渊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濒临窒息时,苏青瑶终于撑不住了,声音颤抖:“大、大人饶命……奴婢是辛者库的婢女……” 陆临渊缓缓松了手。 “咳咳咳——”苏青瑶猛地弓起身子咳嗽,脖颈上的红痕迅速浮起,眼泪混着生理性的水光滚落。 她望着眼前玄色衣袍的下摆,心里把这人恨到了骨子里——若不是他,此刻她该已混到宫门口,离那永无天日的辛者库远些了。 “辛者库宫女,穿太监服躲在水缸后?”陆临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清楚。” 苏青瑶咳得胸腔发疼,却不敢说实话,只能胡乱编借口:“奴婢……奴婢想家了,想、想上前门城楼看看……” 话没说完,自己先心虚地垂下眼。 “擅换服饰、私离当值,已是违了宫规。” 陆临渊语气陡然严厉,“你是要我把你交去内务府领三十鞭笞,还是直接送慎刑司受烙铁?” 陆临渊已猜到了她的真实意图。 他见得多了,每年都有辛者库的宫女想逃,总以为换身衣裳就能瞒天过海。 苏青瑶虽不知烙铁是什么滋味,但“鞭笞”二字听得真切。 “噗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大人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饶了奴婢这一回,求您开恩……”膝盖磕在青砖上的闷响。 陆临渊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在月光下微微发颤,终究没再逼问。 其实陆临渊也只是想吓唬吓唬她,好让她长长记性。 “下次别做蠢事。你以为出了前面的宫门就能回家?这宫里的人,牵一发而动全身,你闯了祸,你同屋的婢女、管事的姑姑,都会被杖责问罪。” 他顿了顿,声音缓和些许,“趁没人看见,赶紧回去。” 苏青瑶僵了僵,终究还是磕了个头,灰溜溜地往辛者库的方向走。 上次冻晕醒来时,她就发誓要离开那每日只得辛勤劳作的地方,离开那永无出头之日的辛者库。 可如今才知,这红墙深院,哪是说走就能走的。 陆临渊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出了皇宫。 今天碰见的恰巧是陆临渊,陆临渊的性子正如苏青浅的猜测一样,外冷内热,看起来也极不好相处,但其实他挺同情这些低等奴仆的。 包括他对尚书府与禁军府的奴婢,虽表情冷漠,却也从不苛待。 陆临渊看看时辰也差不多了,再不回去,怕是他老母真要冲到他的府上去 暮色早沉透了。 长安蹲在狮子脚边,下巴搁在膝盖上,手里的树枝在地上画了十几个圈,活脱脱一尊望眼欲穿的“望夫石”。 听见远处马车轱辘声,他“噌”地跳起来,:“大少爷!您可算回来了!再不来,小的膝盖都要蹲成石头了!” 陆临渊掀开车帘下车,看他急得鼻尖冒汗,忍不住逗他:“怎么,你比母亲还急着催我回府?” 长安挠挠头,嘿嘿笑:“小的是怕老爷夫人等急了!今天是上元节,想必尚书府那边也正等着您用膳呢。” 陆临渊失笑,跨步进府:“我换身常服就走,你在这等着。” “好的,大少爷。” 尚书府的膳厅内。 陆尚书捏着茶杯,眼尾瞟向一旁敲着桌面的夫人:“你确定渊儿会回来?” 陆子期把玩着茶盏,促狭道:“父亲放心,大哥今日肯定会回来——毕竟家里有头‘母老虎’等着他呢。” 陆夫人早已等得心烦气躁了。 “臭小子!”陆夫人伸手敲了他手背一下,转头又瞪向陆尚书。 “渊儿如今这样都怨你…” 尚书大人:“夫人这从何说起?怎么怪罪到了为夫头上了。” “还不是你从小在他耳边,念叨什么,男儿有志在四方,欲求亲显须名扬,且将私意暂相忘。好了你看看,现在全照着你教的来。” 陆尚书摸着胡须暗笑——儿子像他,有担当,有什么不好?嘴上却顺着说:“是是是,等他来了,我定好好说他。” 陆夫人满脸埋怨,觉得儿子现在逃避着成婚,也是从小耳濡过多的结果。 陆夫人冲他皱眉,顺便给了一个不信任的表情。 陆夫人正打算起身去趟禁军府。 门外小厮已经扯着嗓子喊:“大少爷回府啦…大少爷回府啦…” 膳厅里的三人瞬间都松了口气。 总算是露出了节日应有的笑容。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安好!孩儿不孝,公务繁忙多日未归。”陆临渊跨进门开口。 陆尚书开口道:“回来便好,入座吧。” 陆尚书有时入宫还能与儿子打个照面,自是知道,他确实每日都挺繁忙。 方才还一肚子气的陆夫人,此刻脸上只有心疼儿子的神情,看不出一丝的不悦。 陆临渊行过礼,刚坐下,陆子期就凑过来:“大哥,你可算回来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一次,大家都很想你。” “二弟近来习武可有长进?上次让你练的,练到第几式了?”陆临渊淡淡反问。 陆子期立刻蔫了,挠着头往后缩:“大哥还是先陪父亲母亲说话吧。” 陆夫人吩咐下人传膳。 陆夫人今日吩咐的后厨,做的大部分都是陆临渊平时爱吃的菜。 宴席开了,陆夫人不停给陆临渊夹菜,青瓷碗里堆得像座小山。 陆子期看着上来的菜开口:“母亲还是偏心大哥啊!这一桌子都是大哥爱吃的菜。” “你大哥多久才回一次家,你天天在家吃,凑什么热闹?”陆夫人瞪他一眼,眼里却带着笑。 陆尚书:“好了好了,都这个时辰了,好好用膳吧。” 长安见主子们吃得热闹,悄悄溜了,想找苏青浅唠唠嗑。 苏青浅今日忙完活计后,便一直在正安园偏房中,忙着扎花灯。 每年上元节,她都会自己动手扎,因为苏青瑶喜欢。 苏青瑶喜欢的老虎灯已经扎好了,黄布做的皮毛,眼珠子用黑线缝的,活灵活现。 旁边摆着个刚扎好的荷花灯,粉白花瓣层层叠叠。 荷花灯打算送给长安。 如今她在这府里确实是顺顺当当的,小厮丫鬟,对她也都挺客气,从没有人难为她,想必是长安背后说了好话的。 她听说今日长安也会过来,便想着送他一盏灯,表示自己的感激之情。 长安在长廊处,就见夏香从廊那头过来,手里端着空茶盘,赶紧招手,“夏香,看见青浅了吗?怎么没瞧见她。” 夏香本来笑盈盈的,听见“青浅”二字,脸瞬间垮了:“不知道。没事的话我回膳厅候着了。”说完扭头就走。 长安摸不着头脑。 “哎哎哎…”还想问点别的,夏香已经走远。 长安只得自己过去找,他是知道大少爷的,一会用完膳便会离开,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正在长安转身要抬脚去找苏青浅时,迎面便走来一名气质仿若仙子的婢子,手提荷花灯,长安看的眼睛都直了。 苏青浅被他这样看的有些不自然。 “长安,这个荷花灯是我亲手做的,送你,你别嫌弃。” 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柔和得像月下的水。 长安接过灯,脸“腾”地红了,结结巴巴道:“谢、谢谢你青浅,这花灯…比街上买的好看十倍!” 苏青浅被他逗笑了,眼尾弯成月牙:“你喜欢就好。是我该谢谢你!” “在尚书府的这些日子可还习惯,可有人为难你?”长安接话。 “这府里的人都很好,没有人为难我,同你说的一样,大家都很和善。” 长安点点头。 两人还在聊着一些琐事…… 第13章 一见倾心 膳厅里,桌上的几碟热菜已见了底。 陆夫人眼角余光瞥了眼身旁的尚书大人,他正捻着胡须。 她清了清嗓子,那声咳嗽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满桌人都听见。 尚书大人的手指顿了顿,胡须也不捻了。 他当然懂夫人的意思,可他偏过头看了眼对面的长子,陆临渊正垂着眼,明明是在吃饭,却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尚书大人喉结动了动,终究只是往夫人那边极轻地点了点头,又飞快转回头去,像是怕被儿子看出端倪。 但他似乎不想开口,因为他知道陆临渊不喜欢谈论这个话题。他怕开口说了,又把儿子送走。 “哼。”陆夫人撇着嘴,银筷“当啷”一声搁在碟边,给了尚书大人一个明晃晃的白眼。 这老东西,关键时候就装聋作哑。 她索性直起身子,看向陆临渊时,语气已软了几分:“渊儿,你今年都二十一了。可有看中的女子?前儿个李尚书家的小女儿还托人来问,我想着你若是有看中的,哪怕是商户家的姑娘,只要品行端正,身份悬殊不是太大,我和你父亲断不会拦着。” 坐在下首的陆子期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稳,他偷偷抬眼瞟向大哥——果然,那张俊朗的脸上半点波澜没有,仿佛母亲说的是“今日天气不错”。 “没有看中的女子。”陆临渊的声音淡得像秋日湖面的薄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陆夫人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手指在桌布上攥出几道褶子。 倒是陆子期,埋头笑着,也不敢搭话。 肩膀却控制不住地轻轻抖着——他可太清楚大哥这性子了,母亲这是自讨没趣。 陆夫人深吸口气,正要再说些什么,目光扫过膳厅角落,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守在门边的夏香立刻会意,轻手轻脚走过来。 陆夫人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去把青浅找来,就说我找她有事。” 夏香屈膝应了声“是”,转身脚步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渊儿,你总不能一直这么拖着。”陆夫人重新看向陆临渊。 语气里已带了些强硬,“你若自己不上心,母亲只得请人给你相看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陆临渊终于放下了筷子。 他就知道,回府这趟少不了要应付这些。 京城里的贵女们,不是娇纵蛮横就是心思太重,他见了只觉得累。 更何况,他向来对男女情爱没什么兴致,倒不如在营房里看兵书来得自在。 他欲起身离去。 “你给我站住!”陆夫人猛地拍了下桌子,青瓷碗都震得跳了跳。 “一说到婚事就想逃?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子期想想!长幼有序,你不成婚,难不成要让他也跟着你耗着?同你一起耽误?” 陆子期赶紧把脑袋埋得更低,声音像蚊子哼:“没关系,我还小呢,不急……” “你闭嘴!”陆夫人瞪了小儿子一眼。 陆子期缩了缩脖子,低下头,扒着碗中未吃完的那两粒米饭。 陆临渊的眉头拧得更紧,为了让母亲消停,他干脆道:“孩儿不孝,打算一辈子不成婚。母亲若着急,不如先给子期张罗婚事。” 此话一出把桌子上的三人都惊呆了,眼睛直直的盯着他。 “胡闹!简直胡闹!”尚书大人“嚯”地站起身。 平日里温和的脸涨得通红,连带着花白的胡须都在抖,“你是长子,肩负着延续香火的重任,怎能说这种混账话!” 陆夫人更是气得眼前发黑,捂着胸口直喘气。 身后的春樱赶紧上前扶住她,轻声劝着“夫人消消气”。 陆临渊眉头紧锁,语气坚定:“父亲,母亲,孩儿心意已决,不想为了成婚而成婚。婚姻当以两情相悦为基础,若勉强结合,日后也难有幸福。” “你……你这是要气死我才甘心啊!”陆夫人的声音都带了颤,“我辛苦把你拉扯大,就盼着你能成家立业,你竟说出这种话……” 陆临渊看着母亲发红的眼眶,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他不想把事情闹僵,转身就往外走。 就在这时,夏香领着穿着浅碧色襦裙的苏青浅匆匆进来。 陆临渊的脚步没停,刚跨出门槛,就撞上了正低头往里走的苏青浅。 苏青浅只觉得一股力道撞过来,身子顿时往后仰去。 她慌忙想抓些什么,指尖却只捞到一片空气。 眼瞅着就要摔在冰凉的青石板上,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带着她转了半圈。 下一秒,她撞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陆临渊攥住她手腕的瞬间,目光落在她脸上——清新脱俗的容貌,瞬间吸住了他的目光。 他的心脏忽然“咚咚咚”地跳个不停,比在战场上听到敌军号角时还要快。 等把她揽进怀里,又闻到一股淡淡的、独特的香味和药味,很好闻让他莫名觉得舒服。 他竟有些舍不得松手,直到怀里的人轻轻挣扎了一下,他才猛然回过神——自己竟抱着个陌生姑娘不放,实在失礼。 苏青浅不敢去看,高过自己一个头的男人。 她从未与男子如此亲密相触过,有些不知所措。 苏青浅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对不起,是奴婢失礼了。” 那声音软乎乎的,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陆临渊竟愣在原地,忘了说话,也忘了动。 膳厅里的人都看呆了——尚书大人捻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陆夫人忘了喘气,陆子期张着嘴巴。 直到长安从后面过来。 发现大少爷抱着苏青浅,大喊道:“大少爷。” 陆临渊这才缓缓松开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衣袖的触感。 长安凑到他耳边,小声提醒:“少爷,这就是太子殿下赏赐来的那个婢女,叫青浅。” 陆临渊没说话,其实他刚才看着这张脸,就已经猜到了。 苏青浅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撞上的竟是大少爷。 她赶紧屈膝行礼,低着头从他身侧快步走进膳厅。 而膳厅里的陆夫人,刚才还气得发红的脸,此刻竟慢慢舒展开来,眼底甚至带了点笑意。 刚才那一幕她看得清楚,这臭小子抱着青浅时,那眼神可不像对旁人那般冷淡,甚至有点舍不得撒手呢。 苏青浅走到厅中,给众人行了礼:“奴婢青浅,见过尚书大人,见过夫人,见过二少爷。” 陆子期瞪着眼睛,忍不住开口:“母亲,咱们府里啥时候来了这么好看的婢子?我怎么不知道?” 被人当面夸容貌,苏青浅的脸“腾”地红了,连耳尖都染上粉色,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陆夫人瞪了小儿子一眼,又朝苏青浅招招手,语气柔和了许多,“青浅,过来夫人这边。” “是。”苏青浅小步走到陆夫人身边,规规矩矩地站着。 而此时,膳厅外的陆临渊竟没走。 他转过身子,目光一直落在苏青浅身上——她站在母亲身边,浅碧色的襦裙衬得她皮肤像玉一样白。 陆夫人看在眼里,故意提高了声音:“青浅,你进府也有些日子了,觉着尚书府待你如何?我待你如何?” 苏青浅赶紧应声,声音清亮又恭敬:“尚书府和夫人待奴婢都极好,夫人更是对奴婢恩重如山,奴婢心里一直记着。” 陆夫人点点头,话锋一转:“那若是夫人让你做二少爷的房中人,你可愿意?” “咳咳咳——” 陆子期刚端起茶杯想喝口茶,一听这话,差点没呛死,捂着胸口咳个不停。 他没听错吧? 母亲这是来真的? 刚才还在催大哥,怎么突然就轮到自己了? 不过……他偷偷瞟了眼苏青浅,这么好看的美人,好像也不错? 心里竟有点偷偷的欢喜。 苏青浅愣住了,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她是府里的奴婢,主子的安排哪有她拒绝的份? 可一想到要被随意指给别人,心里又有些涩涩的——自己如今,竟真的像件物品,能被人随便安排去处。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道身影忽然从门外跨步进来,带着急切:“母亲,不可。她是太子殿下赏赐给孩儿的人。” 陆夫人心里偷着乐——来了来了,这臭小子总算肯开口护着人了。 但她面上还是装作疑惑:“太子赏赐的人,你不是前几日就送到我这儿来了吗?” 陆临渊一时语塞… 他当初把人送来母亲院里,是想多些人照应这边府上,母亲身边多个人也好,哪想到会这样。 “咳咳。” 尚书大人开口打圆场,“这婢女既是太子殿下赏赐的,夫人就别乱安排了,免得失了规矩。” 苏青浅垂着头,睫毛轻轻颤抖。 她能感觉到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像有针在扎。 原来自己的去处,从来由不得自己决定。 陆临渊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不知怎么,心里忽然有点不舒服…… 第14章 命运不同 方才陆夫人那句“把青浅指给子期”还悬在空气里。 每个人脸上露出的表情各不相同。 陆子期端着茶盏的手晃了晃,苏青浅垂在身侧的指尖悄悄蜷缩起来,而陆临渊放在膝头的手,指节已经泛了白。 陆子期率先打破僵局:“好了好了,我就知道母亲爱同孩儿开玩笑。”他说着起身。 “更深露重的,廊下都起露水了,大家都早些回去歇着吧。” 目光掠过众人,他特意在陆临渊面前站定,微微仰头看着这位比自己高出半头的大哥。 “大哥,都这么晚了,禁军府离这儿也有些路程,我看今夜您也别回了。” 陆临渊这一回倒是干脆,直接点了点头,眼皮都没抬,只喉间应了声: “嗯” 随即转向候在门边的长安:“长安,去入沁园整理一番。” 长安愣了几秒才应声。 就连他都快忘记大少爷,上次留宿尚书府是什么时间了。 是夫人生辰,大小姐回府,大少爷高兴,多喝了两杯,方才宿在了入沁园。 他正准备离去,就听一旁的春樱柔声开口:“大少爷放心,夫人一早就吩咐过了,入沁园的被褥都换了新的,炭盆也备着,保准暖和。” 这话落时,陆夫人的目光正黏在陆临渊身上。 她把儿子那点心思看得透亮,看他的眼睛都快长在苏青浅身上了。 她心里暗笑:果然应了那句“英雄难过美人关”,这木头儿子守了二十一年的心门,总算要被人打开了。 “都下去吧。”陆夫人挥了挥手。 春樱立刻上前搀扶,她走时特意回头看了眼苏青浅,眼尾带着点说不清的笑意。 苏青浅低着头跟在后面,耳后却能感觉到一道视线。 她知道那是谁,脚步不由得快了些。 身后陆临渊的手确实抬了起来,指尖离她的衣袖只剩半寸,此刻却想不出一个留住她的理由。 手僵在半空,最终只能看着那抹浅碧色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大少爷,您也早些去歇着吧。”长安的声音把他从怔忡中拉回来。 陆临渊“嗯”了声,转身往入沁园走。 而另一边,陆夫人刚走到后院就停了脚。 “青浅。” 苏青浅连忙停下:“在的,不知夫人有何吩咐?” “往后入沁园的整理活计,就由你负责吧。”陆夫人语气平淡。 她眼角的皱纹却藏着笑意。 自己儿子自己疼,这助攻她得送到位。 苏青浅心里“咯噔”一下。 方才膳厅里夫人还说要把她指给二少爷,怎么转眼就让她管大少爷的住处? 她指尖攥着帕子,不敢往深了想,只低头应道:“遵命,夫人。” “回去歇着吧。”陆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明日清晨到我园子里来,我还有话同你说。” 苏青浅点头应下,看着陆夫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才慢慢往丫鬟的院子走。 月光洒在青石板上,她却觉得心里乱糟糟的,比这霜气还凉。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的辛者库却没这般平静。 苏青瑶找了处偏僻的角落,哆哆嗦嗦地把太监常服换下来。 她把自己的灰布裙套回身上时,手指还在发颤。 可推开辛者库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她脸上的余温瞬间凉透了。 屋子正中央站着个穿墨色宫装的女人,鬓边插着银质刻花簪,眼神像淬了冰。 方姑姑垂着手站在一旁,脸色发白。 “你去了哪里?”那女人开口,声音比殿外的寒风还冷。 方才那位大人她尚可说想去城楼,而这会,说去城楼也是坏了规矩要挨罚的。 苏青瑶的舌头像打了结:“我……我去茅房了。” “茅房?” 女人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她攥在手里的包裹。 不等苏青瑶反应,包裹已经被她夺了过去。 太监常服从布包里滑出来时… 管事用恶狠狠的眼神瞪着她。 抬手便给了苏青瑶一巴掌,她的唇角瞬间流出鲜血,白皙的脸蛋上,映出红红的五个掌印。 一屋子的人没有人敢上前说句话劝阻,包括方姑姑。 苏青瑶捂着脸,眼中满是惊恐。 “好啊,你竟敢私自偷换衣服,还妄图扮成太监出宫?” 女人的指甲几乎要戳到苏青瑶脸上,“你可知这在宫里是多大的罪过?轻则杖毙,重则株连!” “不是的!”苏青瑶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磕在青砖上生疼。 “姑姑,我只是好奇,想看看城楼是什么样,没想着出宫,求您饶了我这一回吧!” 她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掉,却不敢抬手去擦。 那女人——也就是辛者库的陈管事,根本没听进去。 “好奇?这辛者库容不下你这不安分的东西!拖下去,重打二十板子,再关三天禁闭!” 两个膀大腰圆的嬷嬷立刻上前,像拎小鸡似的架起苏青瑶。 她拼命挣扎,哭喊着“我再也不敢了。” 哭声回荡在屋子里。 没一个人敢吭声。 这时,方姑姑犹豫了一下,壮着胆子开口:“陈管事,她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要不……” 陈管事斜睨了她一眼:“你倒是好心,若都像你这般心软,这辛者库还怎么管。人人岂不都敢反了天。还立什么规矩。” 方姑姑立刻闭了嘴。 苏青瑶被拖出去时,叫声连连。 板子落在身上的声音闷闷的,她起初还能哭喊,到后来只剩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意识渐渐不清。 再次醒来时,她已经被扔进了一间漆黑的小屋子。 墙角堆着发霉的草垛,空气里满是潮湿的霉味。 她动了动手指,后背的疼像潮水似的涌上来。 眼泪顺着眼角往草垛里渗,她咬着牙想:凭什么?凭什么以前在苏家时,她能穿着绫罗绸缎看花灯,现在却要在这鬼地方挨板子? 命运太不公了。 外面传来陈管事的吼声,隔着门板都带着戾气:“都给我记好了!谁要是敢学她坏规矩,这二十板子就是例子!” 屋子里的人都缩着脖子。 她们中不是没人想过逃跑,可去年有个婢女刚出了宫墙就被抓了,回来时腿都被打断了。 比起那个,苏青瑶这顿板子,已经算“轻”的了。 方姑姑看着紧闭的屋门,轻轻叹了口气。 这小丫头从进辛者库就没安生过,现在受点教训也好,至少能保命。 天还没亮透时,苏青瑶被一阵窸窣声惊醒。 一只灰溜溜的老鼠正顺着她的裤脚往上爬,圆溜溜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 她吓得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墙角缩,后背撞到冰冷的墙壁,疼得她倒抽冷气。 老鼠被吓跑了。 她摸着后背的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却让她清醒,她不能就这么认了。 这一次是她思虑不周。 她想着,原来以往都是父亲与祖母、姐姐宠着她,而这儿的人,不会允许她犯一点点的错。 她的冲动行事也受到了严厉的惩罚。 但她不信命运,她不该属于这里的,即使出不了这深宫,她也一定要离开这辛者库…… 第15章 北伐北沙 入沁园内。 身为禁军统领,陆临渊他每日入宫布防、巡查的时辰,总要比早朝提前一个时辰。 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也是他对禁军防务的执念。 昨夜见过苏青浅后,他其实睡得并不安稳,夜里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帐中烛火灭后,黑暗里脑海中总飘来苏青浅那清秀的脸庞。 陆临渊他不是毛头小子,此刻清晰意识到,这大约就是旁人说的“红鸾星动”,是心里头第一次,实实在在装下了个姑娘。 他陆临渊更深露重的想女人,他自己都有些不可思议…… 长安随他一起出了入沁园,走到游廊尽头时,陆临渊却又顿住脚,目光不自觉飘向北苑的方向。 那里是府中下人的住处,苏青浅就住在那边的院落里。 长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忽然拍了下额头:“糟了!我的荷花灯,方才放在窗台上忘了拿!” 他挠着后脑勺,脸上满是急色,“大少爷您先去去,小的去去就回,保准耽误不了朝会!” “去吧。” 陆临渊收回目光,声音听不出情绪。 他独自向府门走去,沿途遇见丫鬟、小厮,都纷纷停步行礼:“大少爷好。” 他微微颔首,脚步未停。 直到身后传来长安的脚步声,带着点小跑的急促。 “大少爷我来了!” 长安手提着荷花灯,一摇一晃的追跑了过来。 陆临渊瞥了他一眼:“都多大的人了,还玩花灯。” 长安可不管陆临渊怎么说他,这是青浅送他的,便是宝贝。 “您看这灯,是青浅亲手扎的,花瓣都是用细竹篾一点点弯出来的,大少爷怎么样,是不是比街市上卖的好看数倍。” 听见长安提到“青浅”这名字时,陆临渊这心里突然有股子莫名的不快之感。 就像好端端的棋盘上,突然落了颗不该有的子。 他侧头看了长安一眼,语气沉了沉:“你什么时候同她这么熟络了?还到了私相授受的地步?” 长安愣了愣,挠头笑道:“就上次送她过府啊,我们聊了一路,一来二去就熟了嘛。青浅姑娘性子温柔,说话又轻声细语,谁跟她相处都舒服。” 听见长安这么说,陆临渊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心里有着说不出的酸涩滋味。 “往后不允许与府里的婢子再私相授受,再让我发现的话,定要惩罚。” “这授受之物,少爷我没收了。” 长安还未反应过来。 陆临渊夺过长安手中的荷花灯,跨步坐上了马车。 长安站在马车外失了神。 “???” —— 长安面色也苦了起来,小声嘀咕:“大少爷今天怎么怪怪的……夏香姑娘以前也送过我东西,他也没说什么啊……” “还不快驾车。” 陆临渊的声音从马车内传来。 “是,大人。” 车夫回应。 车夫的眼神望向长安,示意他赶紧上车。 陆临渊的眼睛紧盯着这荷花灯的花瓣,好似苏清浅就在他眼前,他的手轻轻抚过…嘴角微微扬起,脸颊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长安不情不愿的上了马车,坐在了车夫身旁。 车夫一声“驾”。 马车快速离去…… 文和殿内。 檀香在铜炉里袅袅升腾。 今日百官朝会。 明朔帝萧启端坐在龙椅上。 明黄的龙袍上绣着十二章纹。 他将一份加急奏折放在案上,声音透过殿宇传来:“昨日收到北境八百里加急——北沙国三万铁骑破了边墙,已经连破三县,守军折损五千,现在正等援军。” “哗——”殿内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 “陛下!” 一名武将出身的御史立刻出列,抱拳朗声道。 “北沙国早有狼子野心,此次来犯定是蓄谋已久,当速派大军驰援,绝不能让他们再前进一步!” “可如今西境、南疆都有驻军,一时难以调回,京中能立刻调动的兵力实在有限啊。” 户部尚书忧心忡忡地出列。 “粮草也需时间筹备,国库……” “父皇!” 太子萧景夜忽然从队列中走出。 一身玉色蟒袍,身姿挺拔。 “儿臣愿领兵前往!区区北沙蛮夷,儿臣定将他们赶出南燕国土,收复失地!” 话音刚落,殿中又有两人同时出列。 大皇子萧景川与三皇子萧景则几乎异口同声:“父皇,儿臣也愿一同前往!” 两人说完,目光同时投向太子,眼神里藏着相似的情绪。 “不可!” 兵部尚书陆大人连忙出列。 躬身道,“陛下,众皇子身份尊贵,岂能同时涉险?边关战事凶险,万一有失,国本动摇啊!望皇上三思!” 陆尚书接着说:“边关告急,如急于用兵,暂可调用部分皇城禁军应急。” 明朔帝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扫过众皇子:“边关告急,确实急于用兵。陆尚书,皇城禁军可调多少?” 陆尚书拱手应道:“回陛下,为保皇城安防,可调两万禁军应急,这是目前能抽派的最大数目,再多,京中防卫就空了。” “两万,足矣。” 太子萧景夜立刻接话,语气带着少年人的锐气。 明朔帝没立刻接话,转而看向众臣:“各位爱卿,可有提议?此番御敌,主将人选该是谁?”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大臣们互相使着眼色,主将既要能统领禁军,还要让皇上放心,这人选并不好定。 “父皇,”萧景夜再次开口,目光坦荡,“既然无人应声,不如就让孩儿去吧?儿臣愿担此重任。” 明朔帝指尖停顿了一下。 他心里是愿意的——太子需要军功稳固地位,但又实在担心:敌众我寡,北沙骑兵凶悍,太子虽有谋略,让太子涉险他心中不安。 “禀皇上。” 宰相忽然出列。 “若已决定调派禁军,那主将的最佳人选,莫过于陆尚书的大公子——陆临渊统领。” 他顿了顿,看向众臣:“禁军都是陆统领一手训练的,将士们服他,作战时由他统领,最是顺理成章。” 陆尚书的目光落在宰相身上,深邃的眼眸里情绪难辨。 他这个儿子虽能力出众,却一向不喜卷入皇子纷争,宰相此刻举荐,是好意,还是另有打算? 明朔帝敲着龙椅扶手的手指停了,他点点头:“说得有理。” 随即扬声道,“宣禁军统领陆临渊进殿。” “宣——禁军统领陆临渊——进殿——” 司礼监太监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在殿外回旋。 片刻后,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陆临渊一身银甲,腰佩长剑,甲片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只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 他走到殿中,单膝跪地,声音清晰有力:“微臣陆临渊,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明朔帝看着他,年轻人眼中没有丝毫慌乱,只有军人的沉稳。 “北沙国犯我疆土,朕欲派你为主将,带禁军驰援北境,你可愿意?” 陆临渊抬头,目光直视龙椅,没有半分犹豫:“臣愿前往,为陛下分忧,为南燕退敌。” “好。” 明朔帝颔首,随即看向萧景夜。 “太子萧景夜,禁军统领陆临渊,听旨。” 萧景夜上前一步,与陆临渊并肩而立。 “北境告急,朕命太子为监军,统领禁军即刻驰援。地方粮草由太子节制,军中调度由陆统领主掌。你们二人,需同心协力,不得有误!两日后启程离京。” “儿臣领旨谢恩!” “微臣领旨谢恩!”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一个清亮,一个沉稳。 明朔帝挥了挥手:“退朝。” 众人齐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第16章 太子娶妻? 朝会结束后,皇上留了几名重臣去御书房,继续商议边关战事。 随着众朝臣的脚步蔓延至殿外,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对局势的担忧与思索。 众朝臣都散去后,宽阔的廊道上脚步声渐渐稀疏。 萧景夜叫住了陆临渊:“陆大人…哦,错了,错了,现在该换陆将军了,过两日便要离京了,我看你还是多回去陪陪尚书大人与夫人吧!这一去,还不知道何时归来。” 萧景夜神色关切,眼中透着真诚。 陆临渊闻言,微微点头,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温情:“多谢殿下提醒!” 其实两人能玩到一起,是因小时候萧景夜的性子与陆临渊的性子极像,都是那种冷冰冰的,像冬日里的寒潭,让人难以靠近 。 现在的萧景夜性子冷中带着热,让人摸不着头脑,根本不知道他对你的热情,是出自真心还是假意。 或许是因为少年时的那次被刺杀,生死之间的徘徊让他转变了心性,又或许是在皇室多年的经历,让他不得不戴上这样的面具。 但陆临渊也不知道为何,自从太子的性子转变后,与他反倒产生了疏离感。 双方现在似乎都不太爱把心中所想说与对方知晓,那些曾经毫无保留的倾诉,如今都被各自藏在了心底。 但两人是好朋友的这一点却从未变过,即使中间隔了一层难以言说的东西,那份情谊依旧在。 “殿下也去后宫看看皇后娘娘吧!”陆临渊也客套的回了句。 萧景夜点点头,他明白陆临渊的意思,自己确实很久没去看望母后了。 时间不多两人仅寒暄了两句,便各自离去。 他们的身影在廊道上渐行渐远,一个向左,一个向右,最终消失在不同的转角。 不远处的萧景川与萧景则,目光一直盯着两人离去的背影。 他们站在那里,神色晦暗不明。 “敌众我寡,大哥觉得,这战的胜算有多少?” 萧景则眉头微皱,声音压得很低。 萧景川摇摇头,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今日朝堂上太子胸有成竹,想必应战不难……” 萧景川说完嘴角露出一抹邪笑,那笑容里藏着些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两人也未再说话… 坤宁宫。 萧景夜朝会结束后,确实直接去了后宫。 “太子殿下到。” 廊下的太监看见萧景夜后,立即扯着嗓子通报。 声音打破了坤宁宫原本的宁静。 皇后娘娘听见是太子过来了,赶忙起身。 虽说都在这皇宫里,但萧景夜也甚少来她这坤宁宫。 平日他忙于政务,处理朝堂之事,能抽出的闲暇时间实在有限。 “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安好!” 萧景夜走进殿内,恭敬行礼。 “免礼,免礼。” 皇后眼中满是慈爱,急忙拉过萧景夜的手,“随母后过来坐。” 萧景夜点头,顺从地跟着皇后在靠近窗户边的贵妃榻坐下。 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 婢女们端了些糕点和茶水过来,放在了中间的榻几上。 糕点精致,茶水也散发着袅袅香气。 “母后近来身体可好?”萧景夜关切的问道。 他看着皇后略显憔悴的面容,心中泛起一丝愧疚。 皇后微微点头:“好多了,皇儿有心了。” 皇后微笑回应,笑容里带着几分欣慰。 萧景夜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接着开口:“母后…” 萧景夜的话语顿了顿。 他母后的性子他也是最了解的,接下来他要说的话,皇后定有些难以接受。 皇上子嗣众多,但皇后仅有萧景夜这么一个孩子,还是在婚后多年才生下的萧景夜。 所以一直以来皇后也特别宠爱萧景夜,萧景夜到现在未娶太子妃,也是因皇后不想强压。 虽一直催婚,都未付诸行动,要不然皇室娶亲,哪会拖到现在。 几年前萧景夜在随州遇刺,皇后得到消息当场便晕厥过去,好些日子都起不了身,一直忧心害怕。 后来还落下了咳疾的病症,每到秋冬,咳嗽总会加重,让她备受折磨。 “两天后,孩儿便要离开京城,前往北疆……” 他的话还未说完,皇后的手颤抖得已经将手中的茶盏滑落到了地上。 茶盏摔碎的声音清脆刺耳,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突兀。 “你…你父皇指派的?” 皇后声音颤抖,眼中满是惊恐与不舍,她不敢想象儿子远走北疆会面临怎样的危险。 “是儿臣主动请缨的。” 萧景夜语气坚定,眼神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他知道,此次出征责任重大,关乎国家安危,自己身为太子,理应承担这份责任。 “你糊涂啊你,难道你忘了几年前的刺杀,万一这是个陷阱,天高地远,你让本宫如何是好?” 皇后眼中眼泪晃动,声音带着哭腔。 那些痛苦的回忆瞬间涌上心头,她害怕历史重演,害怕失去自己唯一的儿子。 “母后放心,孩儿有把握打赢这场仗。” 萧景夜握住皇后的手,试图给予她安慰,可皇后的心依旧悬着,难以放下。 “你让母后如何放心,本宫就你这么一个皇儿,你要有什么闪失,本宫也就活不了了……呜呜呜……” 皇后拿着帕子哭诉着,泪水止不住地流。 她的哭声里满是担忧与无助,一个母亲对儿子最纯粹的牵挂。 “本宫要去找你父皇,求他开恩。” 皇后说着就要起身,被萧景夜一把拦住。 “母后,您相信儿臣好吗?圣旨已下,后宫不得干政,儿臣是不会让自己置身险境的。况且这次同孩儿一同去的还有陆临渊,他的本事母后也是知道的,他的禁军统领一职,可都是实打实的。他才是主将,您就放宽心吧。” 萧景夜耐心劝解,将陆临渊搬出来,希望能让皇后安心一些。 “可……” 皇上已经下了旨,皇后也知自己多说无益。 她将话风转向了另一边:“这一次母后不拦你,不过你也要答应母后一件事,让母后安心才行。” “什么事,母后说儿臣答应便是。” 萧景夜心想,只要能让母后安心,他定要应下。 “这几年选妃之事一直搁置着,你父皇与我也早已看好了太子妃人选,在你离京前,把这事定下再走。” 皇后目光灼灼,盯着萧景夜,语气中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在她看来,给儿子定下亲事,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即便他远走北疆,自己也能稍感安慰。 萧景夜也是无语…等于是这两天的时间要让他娶个媳妇回东宫,那他可真没做好准备。 他虽不像陆临渊那般排斥不亲近女子,可这时间未免也太仓促了些。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娶太子妃关乎东宫。 “母后这两天还有很多出征前的准备要做呢!这样,等儿臣凯旋归来,倒时风风光光迎娶太子妃岂不更好。” 萧景夜的脑子转的还是快的。 虽然选谁做太子妃目前他做不了主,但是成婚也不能如此随意吧,好歹也要让他将几位太子妃人选琢磨琢磨再纳入他的东宫吧。 要跟着自己一辈子的女人,他不想那么随意,他希望能找到一个真正懂他、与他携手一生的人。 皇后听他这么说,也只得答应。 在皇后心中萧景夜一直以来,也都是个听话懂事的孩子。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宠溺与无奈,两天时间娶亲,时间确实不够,其实皇后是想…… 第17章 临渊通房 陆临渊今日也没有在宫中多待。 待诸事安排妥当,他便出了那朱红宫墙。 马车一直在宫门外候着,他弯腰上车。 车夫见他上车,轻喝一声“驾”,马蹄便踏着青石板路缓缓离去。 皇宫离自己的府邸近些,陆临渊先回了禁军统领府。 下马车时,他特意将那盏荷花灯从车座旁拎了下来。 灯架是细竹扎的,外面糊着半透明的素纱,虽经了一夜,花瓣形状的纱面仍挺括如新。 他指尖捏着灯柄,阔步进府。 崔管家正站在门房外,这个时辰瞧见陆临渊,先是愣了愣,随即快步上前:“大人今日怎回来得如此早?” 崔管家跟着陆临渊多年,深知他向来严谨,若非有要紧事,从不会打乱日程。 陆临渊脚步未停,声音平稳:“两日后,我便要离京去北疆。待会我会去尚书府,这府里的事,往后多照应着些。” 北疆苦寒,战事已起,少说也要八九个月才能回。 崔管家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道:“是,大人放心。府里的事老奴定会盯紧,您在外万事小心,老奴这就让人给您备些御寒的衣物?” “不必,让长安收拾即可。” 陆临渊摆了摆手,转而扬声喊道:“长安——” 后院里正给锦鲤喂食的长安听见声响,手里的鱼食还没放下,就小跑着过来了。 他看见陆临渊手里的荷花灯,又看了看日头,挠了挠头:“大少爷,今日这么早回?” “去收拾整理一下,两日后同我一道出远门。”陆临渊又补充道:“一会先回尚书府。” 长安先是“啊”了一声,琢磨着“出远门”是去哪? 可听到“回尚书府”四个字,眼睛瞬间亮了,情绪也高涨了起来。 他脸上的疑惑立刻变成了笑:“好嘞大少爷!小的这就去收拾。” 说着便带着笑意转身,脚步轻快。 陆临渊提着荷花灯往书房走去。 他走到书架前,小心翼翼地将荷花灯挂在最上层的空档里,纱面在穿堂风里轻轻晃了晃,像朵真的荷花在动。 他盯着那盏灯看了片刻,嘴角噙着的笑意,竟比窗外的阳光还要暖些。 另一边的尚书府。 苏青浅如往常一样,天刚亮就起身了。 昨夜陆夫人,说今日要同她说话,她不敢怠慢,梳洗后先去夫人院外的偏房候着。 偏房里摆着一张小几,上面放着她未绣完的帕子。 她坐在窗边,指尖捏着绣花针,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帕子上。 她心里总有些不踏实,想起昨日陆夫人说要把她赐给二少爷的话,指尖的针就顿了顿…… 直到夏香来唤,她才放下针线,理了理衣襟,快步往正房走去。 进门时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青浅给夫人请安。” 陆夫人正坐在梳妆台前让春樱梳头,闻言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青浅起来吧。昨日我说要将你赐给二少爷,那是夫人的玩笑话,你别放在心上。” 陆夫人虽身份高贵,却最不喜用权势压人。 昨日她冒失的那么说,也不过想试探陆临渊有什么反应。 苏青浅垂着眼帘,声音轻却稳:“夫人,青浅并未往心中去。” 她知道自己身份低微,主子的话无论真假,都不该妄自揣测。 陆夫人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身上——这姑娘眉眼温顺,说话做事都透着细心,识大体懂规矩,面容甜美。 若不看身份,配自家那个冷硬的大儿子,倒真是合适。 今日让她过来,她是打算好了的,昨日陆临渊对苏青浅的态度已然明显。 陆夫人心中打定主意,让苏青浅往后给陆临渊先做个通房,待生下一儿半女再抬了她的位分。 她示意丫鬟退下。 夏香与春樱很快便退了出去。 亲自拉过苏青浅的手,指尖触到对方微凉的手,不由得放柔了语气:“青浅,往后每日我会让后厨给你炖些补身子的膳食。你的身子弱,要好好养着些。” 苏青浅被她突如其来的亲近惊得一怔:“夫人,这可使不得!这不合规矩啊!奴婢身份卑微,怎可让夫人如此厚爱?” 如今她身份低下,陆夫人这般待她,倒让她有些无措。 “你值得。” 陆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现在入沁园的活计交予了你,往后若是大少爷回来,帮夫人好好照顾大少爷便是。” 苏青浅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夫人是盼着她能用心照顾大少爷。 她心里一暖,眼眶竟有些发热:“夫人,照顾好大少爷本就是奴婢的本分,就算没有夫人的吩咐,奴婢也定会用心。” 陆夫人见她眼里泛起水雾,愈发觉得这姑娘实在:“你的身子不太好,往后有什么不舒服,直接去东院找府医,缺什么药就找管事嬷嬷取,不必客气。” 苏青浅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抵着地面:“青浅谢谢夫人厚爱!夫人大恩,青浅永生不忘!”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苏青浅眼中一层水雾,遇到如此通情达理得主家,她很感动,她一个身份卑微的奴婢,即使夫人什么都不说,不做。她也一样要好好做好主子交代的任务。 “好了,快起来吧,地上凉。” 陆夫人扶她起身,笑着挥了挥手,“去吧。” 苏青浅又福了一礼,才转身离去。 她往入沁园走时,脚步都轻快了些,心里想着:不管夫人是为了什么,这份恩情她都记着,往后定要好好打理入沁园。 可走到入沁园门口,她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大少爷是禁军统领。 若是能求他帮忙,是不是就能同瑶瑶见面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按了下去。 她与大少爷不过一面之缘,连话都没说过两句,人家怎会帮她这个婢女? 还是先好好做事,等得了大少爷的信任再说吧。 再求他帮忙,这样便能早日与瑶瑶相见。 她深吸一口气,跨进入沁园…… 第18章 嫌弃长安 苏青浅将入沁园的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又仔细整理了一遍。 整理到书案时,她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墙壁上挂着的那柄长剑上。 她盯着剑身上倒映出的自己,嘴角忽然微微上扬,像是忽然有了主意。 转身去取了针线笸箩,挑了块青蓝色的软缎,便在入沁园的偏房中坐了下来。 银针穿引,在布面上慢慢勾勒出模糊的轮廓,阳光从窗格漏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黄昏,日头渐渐西斜。 尚书府门口。 小厮见那熟悉的玄色马车转过街角,立刻扯开嗓子喊起来:“大少爷又回府啦…大少爷回府啦——” 声音又亮又急,好似就怕这府里的人听不见一样。 消息很快传到了正安园。 夏香手里的洒扫布巾都没来得及放下,一路小跑着冲进内室,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夫人,夫人,大少爷又回来了!” 陆夫人正对着账目,闻言指尖一顿,抬起头时,嘴角已不自觉地扬了起来:“这又回来了?” 她手里的玉算盘“啪”地合上,语气里带着点不敢置信。 她心里隐隐有个念头,难不成真是因为青浅那丫头? 这么想着,便连忙起身往门外走,刚出正安园的月亮门,就见陆临渊正从长廊那头走来。 “母亲。” 陆临渊停下脚步,抬手躬身行礼。 他今日穿了件玄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 “你们都下去吧,我陪母亲在前面的院子里走走。” 他挥退了随行的仆从,转身挽住陆夫人的胳膊,两人慢慢沿着长廊往里走。 廊下的山茶花谢了,只剩绿叶遮着头顶。 “今日怎会如此早回来?” 陆夫人终是忍不住问,指尖轻轻拍了拍儿子挽着自己的手背。 陆临渊脚步微顿,声音沉了沉:“母亲,圣上已下圣旨,封了孩儿为北伐大将军,两日后便要离京。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归,母亲要照顾好身体。” 他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即便是这样的消息,也说得直接。 陆夫人的手猛地一紧。 儿子虽不是第一次上战场,可每次回来,身上总带着伤——有次身上中了箭,躺了一个月才好利索。l 她转身握住陆临渊的手,指腹摩挲着他虎口处的厚茧:“你看看,这又要上战场,让母亲如何放心?早就让你娶妻生子,你偏不听。这次的战事怎这么急促?是不是很棘手?” “母亲放心。” 陆临渊反手覆上她的手,掌心温热有力,“这次出征用的都是禁军,是孩儿一手操练出来的,此战孩儿有信心。” 陆夫人抿着唇点点头,眼里的担忧却没散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要不……”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青浅的身子还没养好,而且儿子两日后就要走,这时候提,实在不合时宜。 “母亲想说什么?”陆临渊见她欲言又止,还当她仍在担心战事,又补了句,“此次同太子殿下一同前往,定会谋划周全。母亲切莫忧思。” 陆临渊继续宽慰陆夫人。 陆夫人点点头,这才应了声“好”。 两人又说了些家常…… 陆临渊从进入尚书府后,目光便四处张望,也未曾瞧见他想看见的那一抹身影。 又走了一段,陆临渊扶着陆夫人的胳膊:“母亲,儿子送您回去。” “不必,你去忙吧。”陆夫人拍了拍他的手,“等你父亲回来,一同用晚膳。” 陆临渊点点头。 唤来了丫鬟,随后陆临渊转身离去。 陆夫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心眼中又多了份担忧。 陆临渊看着母亲回了正安园,才转身往入沁园走。 一路上眼睛就没闲着,廊下、花丛边、假山后,都看了个遍,还是没见着人。 他停下脚步,扬声喊:“长安!” 长安刚把马车上的行囊卸下来,正擦着汗往正厅走,听见声音连忙小跑过来:“大少爷找小的何事?” 陆临渊眼神闪了闪,指了指不远处的入沁园方向:“内个…昨日床榻上的锦被都有些脏了,去找个丫鬟来,都换掉吧。” 长安愣了愣:“大少爷,这活小的就行啊。在禁军统领府时,哪次不是我给您铺床?” 陆临渊皱了皱眉,头微微一偏:“你铺的不平整,膈应人。” 长安:“???” 他铺了这么多年床,怎么突然就不平整了? 大少爷最近怎么总挑他毛病? 心里犯嘀咕,嘴上却不敢说,只能应道:“大少爷,那小的这便去给您找个做事细心,手脚利索的丫鬟过来。” 陆临渊点点头。 长安刚转身要走。 “等等。” 陆临渊忽然开口,声音有点不自然,“就……就叫青浅的那个丫鬟来吧。” 长安的眼神有些吃惊,有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长安猛地抬起头,眼睛都睁大了——大少爷这是头一回点名要丫鬟进他卧房! 他也只能躬身应道:“是,小的这就去。” 陆临渊看着长安的离去,才转身往入沁园走。 苏青浅在专心致志的做着绣活,并未发出任何声响。 不过随着陆临渊的脚步渐渐靠近,他开始闻到了昨夜那熟悉的味道,淡淡的药香。 他放轻脚步,推开那扇虚掩的雕花木门…… 第19章 心意初显 陆临渊指尖搭在雕花木门上,轻轻一推,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他阔步踏入偏房中。 心中一怔,他没有想到苏青浅居然会在他的园子里……心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漾开细碎的欣喜。 陆临渊喉间不自觉地动了动,原本因战事烦扰而沉凝的眉眼,竟悄悄漫开一丝暖意。 苏青浅垂首坐着,手里拈着绣绷,银线在缎面上穿梭,霞光落在她乌黑的发顶。 苏青浅一开始并未抬头,以为来人也是个丫鬟。 指尖的银针刚要刺入下一处,头顶却忽然覆上片阴影。 她下意识抬头,撞进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男人身着玄色锦袍,肩宽腰挺,墨发用玉冠束着,下颌线利落如刀削,周身既有武将的沉毅,又带着世家公子的俊朗。 “啊!” 一时惊慌,苏青浅惊得手一抖,银针尖猝不及防扎进指腹,一点殷红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 “小心!” 陆临渊几乎是本能地大步上前,掌心的温热刚覆上她微凉的指尖,才惊觉自己的唐突。 他慌忙松开手,指腹却还残留着她肌肤的细腻触感,“是我冒失了,吓到你了?” 声音里竟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连指尖都有些发僵。 苏青浅指尖还疼着,脑子却像被晨雾裹住,懵懵的。 方才那触感…… 她指尖抵在袖口蹭了蹭,脸颊像被炭火烘过,连耳根都红透了。 昨夜在膳厅外,慌乱她未敢看他。 那时只顾着低头行礼。 这声音,分明就是大少爷陆临渊。 “奴婢青浅,见过大少爷。”她慌忙起身行礼。 陆临渊的心跳也有些快,他也搞不清楚,方才自己怎么会想都没想,便抓起了苏青浅的手。 此时他的脸色也微微发红。 房间内的气氛有些羞涩与尴尬。 两人都僵滞了片刻无话…… 陆临渊看着她微颤的肩头,跳得过快的心跳还没平复。 他自己也纳闷,今日怎就管不住这双手? 他轻咳一声。 “咳” 打破着略显尴尬的局面。 声音比平时放柔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免礼。” 目光落在她还渗着血珠的指尖,有些疑惑的问道:“你怎会在此?” 他是知道母亲平日里会吩咐些下人,在这园子里打扫与整理。 可是没有人在这里做过活计。 苏青浅指尖的刺痛还在,声音却温温柔柔的:“大少爷,您别误会,是夫人安排奴婢过来的,夫人将这入沁园的活计都交由奴婢来打理了,今日是头一日过来。” 陆临渊这才恍然。 他这老娘还真会来事。 此刻倒觉得母亲这安排……实在妥帖。 他压下心头那点异样,视线又黏回她的手指:“还疼吗?” 说着便要再伸手。 “不碍事的。” 苏青浅往后缩了缩手,指尖的血珠已凝固成小红点,“做绣活扎到手是常有的事,奴婢早已习惯了。” “习惯也不行。” 陆临渊眉头皱得更紧,看着那点红痕,心口竟像被细针扎了下。 “这园子里不用绣品,往后这些绣活你不必再做,府中有绣娘这些活计往后交予她们去做。你只管打理好其他的事便可。” 他见不得她这副轻描淡写的模样。 苏青浅愣住了。 她先前也听府里的下人说过一些,关于这位大少爷的事。 大少爷性情冷淡,素来不与下人闲话,今日怎会管起丫鬟做活计的事? 这……苏青浅有些摸不清眼前这位大少爷的性子。 只低低应了声“是”,心里却打了个结。 陆临渊转身往正屋走:“随我过来。” 苏青浅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实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 苏青浅跟着陆临渊去了房中。 陆临渊将案桌上先前写的字,折了起来放到了一边。 “会研墨吗?”陆临渊问。 “会的。” 苏青浅上前,取过清水注入砚台,墨锭在她掌心缓缓研磨,墨香渐渐漫开。 陆临渊铺开一张宣纸。 陆临渊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忽然问:“识字吗?” “认得一些。” “那会写吗?” 苏青浅握着墨锭的手顿了顿,指尖还残留着针扎的钝痛:“略懂些皮毛。” 陆临渊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开始对苏青浅的过去产生了好奇。 他的目光投向她。 苏青浅并未抬头,只是专心的研着墨。 片刻后,墨研好,陆临渊开始提笔蘸墨,在宣纸上笔走游龙,仅写了一个字“战”。 这一个字表达了他当下的心绪。 “戍边卫国战北疆,此去归期未可量。”陆临渊口中喃喃道。 苏青浅听见了陆临渊口中的话,也是心头一震。 “他要去北疆战场了吗?那想见瑶瑶岂不又没了机会。” 苏青浅心中想着,失落感涌上心头。 她今日刚打算讨好这位大少爷,这位大少爷便要远行。 陆临渊又开口道:“青浅可是你的本名?” 苏青浅点点头,“回大少爷的话,是的,夫人厚爱,保留了奴婢的原名。” 陆临渊也点点头:“姓什么?哪里人氏?” 苏青浅恭敬回道:“奴婢姓苏,青城县人氏。” 提起青城县陆临渊方才想起,萧景夜年前去了随州城处理了一桩贪污的案子。 那苏青浅应当便是那案子中罪臣的家眷了。 陆临渊想问问她,经历的这些是否还好? 最终没有开口,两人的关系确实还没有到了可以谈论这些事的地步。 陆临渊却将手中的狼毫笔递到她面前:“你过来,想写什么都可以。” 苏青浅又是懵懵的,怎么好好的又让她写起了字。 苏青浅摇头,“大少爷,还是不必了,奴婢伺候您写字便可。” “你既会写,便过来试试。”陆临渊微笑着开口。 苏青浅看着那支笔,又看了看他眼中的坚持,终究还是接了过来。 陆临渊已铺好新的宣纸。 他往旁边退了半步,给她让出位置,目光落在她握着笔的手上——指尖那点红痕还在。 苏青浅深吸口气,笔尖蘸饱墨。 她本没心绪写字,可方才听见他念“戍边卫国战北疆,此去归期未可量”,心里便堵得慌。 若真要写点什么,或许该寄一份牵挂,无论是对远方的父亲,还是不能相见的瑶瑶…… 她笔尖落下,墨痕在宣纸上晕开,笔画先柔后刚,竟是八个字:朝暮至深,愿尔无虞。 陆临渊在她身后看着,眸色渐深。 她的字初看如弱柳扶风,横画轻如蝉翼,可竖笔却挺如孤竹,长撇如断虹掠空,捺画似裂帛展袖。 他不由得低叹:“柔如柳拂,坚似竹立,竟还有这般果敢豁达的气度。” 苏青浅写完便红了脸,将笔搁回笔山,指尖微微发颤:“让大少爷见笑了,谬赞了,青浅的字很普通,没有大少爷说的这么好。” 陆临渊却指着那八个字,声音里带了真切的笑意:“这字里有心意,有风骨,哪里是‘见笑’?” 苏青浅垂着眼帘,“不过是胡乱写的。” 陆临渊看着那“朝暮”二字,自然懂她是思恋亲人了。 他没点破,只看着她微红的耳垂,忽然觉得,这入沁园往后有了她…… 可自己马上便要离京。 苏青浅微微低着头,陆临渊轻抿唇瓣,眼睛紧盯着眼前的女子。 她的身上似乎还有很多值得他去探索之处,就像是一个深洞的宝库。 每进去一次,便能得到意想不到的宝物,令他痴迷的感觉,不知不觉便陷了进去…… 第20章 她不认命 “大少爷,小的……小的未找到人呢……” 长安垂着头,说话都带着几分磕巴,额角还沁着薄汗,显然是急着回话才跑得匆忙。 长安推开门的那一瞬间,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都有些傻眼。 屋内,苏青浅正低着头,而陆临渊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她的侧颜上,那眼神深邃,最让长安心惊的是,陆临渊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离苏青浅的发鬓不过寸许。 被这莽撞的动静惊扰,陆临渊迅速收回手,指节微微蜷了蜷。 他抬眼看向长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长安,你怎可如此无理,不知道进来前要先敲门吗?” “对不起大少爷,小的一时失礼,是小的糊涂了。” 长安连忙躬身道歉,微微低下了头。 苏青浅也觉得此刻的氛围格外尴尬,她悄悄抬眼瞥了陆临渊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莲步轻移,拉开了些距离。 轻声:“大少爷如果没有别的吩咐,那奴婢便先下去了。” 陆临渊其实还想同她多说几句话,聊聊别的琐事,但长安在这儿,有些话终究不方便说。 他喉结微动,只淡淡应了声:“好。” 苏青浅福了福身,转身欲退出去。 长安的目光不自觉地追了过去,那眼神里的倾慕几乎要溢出来。 这一眼,恰好被陆临渊瞧得真切,他眸色暗了暗,开口道:“长安,你过来。” “是,大少爷。” 长安立刻收回目光,快步上前,垂手侍立。 陆临渊缓声道:“这次同我一同前往北疆,好好办事。回来后,便许你一桩婚事可好?” 他语气平淡,却直接许下了说亲的承诺。 长安心中猛地一跳,狂喜瞬间涌上心头,他几乎要按捺不住嘴角的笑意——大少爷这是看出来了? 看出来自己对青浅姑娘的心思了? 他强压着激动,脸上却难掩喜色。 陆临渊确实看出来了,只是他心里想得却是另一回事。 苏青浅,是萧景夜赏赐过来的人,那便是他陆临渊的人。 长安的那点心思,在他眼里不值一提。 “谢谢大少爷为小的作主!小的定当全力以赴,绝不辜负大少爷的期望!” 长安拱手深深一揖,声音里满是感激。 天色渐暗。 皇宫,辛者库。 小黑屋里,苏青瑶蜷缩在角落,身上的伤火辣辣地疼,腹中的饥饿更是像无数只小手在抓挠,让她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快没了。 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她只能把自己缩得更紧些。 白日里,方姑姑过来督查活计时,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塞了个小包裹给阿悠。 在她耳边压低声音道:“这个,天黑的时候给那臭丫头送过去,小心些,别让人看见。” 阿悠连忙点点头,把包裹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待众人都忙完了一天的活计,辛者库的院落里渐渐恢复了寂静。 阿悠看着大家都在屋子里歇脚,便悄悄溜了出来。 她一路提心吊胆,贴着墙根快步走到苏青瑶被关的屋子门前,四下张望了好几圈,确认周围没人,才敢压低声音唤道:“小莲,小莲…….” 苏青瑶听见了有人唤她,那声音熟悉,像是阿悠,可她实在没力气应声,只能张了张嘴,发不出半点声音。 阿悠心里急,又怕耽搁久了被人发现,再次小声开口:“小莲,是我,阿悠。方姑姑给了你些东西,我放在这门口了,你赶紧过来取。” 门是从外面上了锁的,阿悠只能把东西从门板下方那条破旧的缝隙里慢慢塞进去。 包裹不大,但塞起来也费了些劲,她手指被粗糙的木头硌得生疼,也顾不上了。 好不容易把东西塞进去,阿悠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像只受惊的兔子似的,小心翼翼地溜回去。 小黑屋里,苏青瑶虽然没力气应声,却知道阿悠不会骗她。 那一定是能让她撑下去的东西。 她咬着牙,拖着沉重得像灌了铅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往门口爬。 地面冰冷刺骨,擦伤了她的手肘和膝盖,她却浑然不觉。 伸出的手早已因为寒冷有些麻木,指尖冻得通红,几乎失去了知觉。 借着从门缝透进来的一点点微弱月光,她费力地够向那个小包裹。 指尖触到包裹时,她心中欣喜,用尽全力把包裹勾了过来。 当包裹被抱在胸口时,她苍白虚弱的脸上,终于漾开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她颤抖着解开包裹的绳结,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个小小的瓷瓶,看那形状,像是药膏。 就是这些最普通不过的东西,让苏青瑶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馒头上。 在这一刻,这两个冷硬的馒头和那瓶药膏,比金银珠宝还要宝贵。 她拿起一个馒头,狠狠咬了一大口,馒头又冷又硬,可她却吃得格外用力。 泪水混着馒头的碎屑一起咽下去,她不觉得脏,也不觉得难吃——因为这些是能救她命的东西。 “我要活下去……” 她含着泪,在心里一遍遍默念,“只有活着,才能再见到姐姐,才能知道外面的事……我苏青瑶,不认命!” 第21章 端王秘密 端王府,大皇子萧景川的府邸。 膳厅内烛光摇曳。 映照着满桌丰盛的菜肴,热气腾腾。 这暖烘烘的氛围却怎么也驱散不了空气中那层若有若无、让人心里发凉的疏离之感。 萧景川身着一袭精致暗纹的锦袍,端坐在主位之上,面容冷峻,那深邃的眼眸中仿佛藏着无尽的心思。 王妃洛玉珠安静地陪坐在一旁,她容貌秀丽。 只是此刻,那白皙的脸上带着一丝落寞。 手里捏着筷子,对着满桌佳肴却没什么胃口,脑海中不断浮现这些年与萧景川之间那冰冷的相处画面。 小世子萧言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穿着一身小锦袍,模样十分可爱。 他正双手捧着一个油光发亮的大鸡腿,啃得津津有味,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小世子啃完最后一口鸡腿,满足地打了个小饱嗝,随手把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扔在碟子里。 麻溜地跳下椅子,迈着小短腿,颠颠地跑到萧景川身边。 他伸出那肉嘟嘟的小手,揪住萧景川的袖摆,仰着红扑扑的小脸,嘟着嘴巴。 眼里满是期待地哀求道:“父王,今夜陪陪言儿就寝好不好嘛?就一晚,就这一晚啦。” 小家伙之所以这么说,一半是打从心底里真的想跟萧景川 亲近亲近。 在他的小小记忆里,父王总是忙忙碌碌的,不是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公文之中,就是被各种王府事务缠身,很少能像别的孩童的爹爹那样,把他抱在怀里,陪他嬉笑玩耍。 另一半,则是有人在他耳边悄悄说的那些话,告诉他只要求求父王,或许父王心一软,就能多去母妃的院子里待一会儿,他虽年纪小,却也能感觉到母妃平日里的孤单和难过。 萧言今年已经三岁了,自打他记事起,每晚都是先在洛玉珠寝室里,睡着后,再由嬷嬷小心翼翼地抱回自己的房间。 洛玉珠坐在一旁,看着儿子那可爱又渴望的模样,心中满是酸涩,却又无能为力,只能暗自叹气。 萧景川听了儿子的请求,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蹙了一下。 他的语气平淡:“父王还有公务要处理,没空陪你,让你母妃陪你吧。” 他拒绝得干脆利落。 说完,给身后的侍卫玄凌递了个眼色。 玄凌瞬间心领神会。 “时辰不早了,送小世子回房休息。” 玄凌得到指令后,立刻上前一步,对着萧言微微躬身,声音温和,试图安抚这个失落的小家伙。 萧言满心期待被父王拒绝,小嘴瞬间瘪了起来,眼眶也跟着迅速红了。 他用力甩开玄凌伸过来的手,带着哭腔大声喊道:“父王坏!父王一点也不喜欢言儿!从来都不抱言儿!” 小家伙的声音在膳厅里回荡,带着委屈,带着不满。 萧景川本就对孩子没什么耐心,此刻听着孩子哭闹,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心烦意乱到了极点。 他脸色一沉,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往后好好教导孩子规矩,本王不想再听见他说这种无理的话。” 他的目光冷冷地扫向洛玉珠,那眼神里带着责备之色。 洛玉珠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指甲却不自觉地深深嵌进掌心。 她想质问,想问萧景川为什么要这么冷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们母子。 她想嘶吼,把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委屈和痛苦全都宣泄出来。 可话到嘴边,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声的苦笑。 萧景川与洛玉珠成婚已四年,仅大婚之日与他一同就寝。 这些年洛玉珠似乎从未感受过这位夫君的爱。 她也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何? 若是说萧景川不爱她,也不曾见过他有其他女子,这府中也仅有她这么一个王妃,可萧景川大婚那夜后便再也没有碰过她,甚至于她想靠近他,他都不许。 她的肚子倒是争气,头一胎便生下了小世子。 可这几年间她们夫妻之间,一直相敬如宾,过的同邻里一般。 洛玉珠——宰相大人洛思远的千金。 洛思远膝下无子,仅有三位千金,大女儿洛玉珠已嫁入端王府,做了萧景川的王妃,二女儿洛茜仪年前入了靖王府,成了萧景则的王妃,至于小女儿洛知吟年纪尚小然待自闺中。 但一直以来萧景川除了不与洛玉珠同房,对萧言也甚少关心以外,其他方面都是尽量满足她们母子…… 但这样的日子对洛玉珠来说,同守活寡已无区别。 萧言见父王动了气,吓得肩膀微微颤抖,委屈得不行,只能跑到洛玉珠身边,紧紧抱着她的腿。 哽咽着说:“母妃,我讨厌父王……” 那带着哭腔的话语,像一把尖锐的刀,直直刺进洛玉珠的心里。 她心疼地摸了摸儿子的头,刚想说些安慰的话,就见萧景川站起身,用力甩了甩袖子,那动作带着一丝不耐烦,然后径直向外走去,自始至终,没再看她们母子一眼。 玄凌站在原地,看着哭泣的母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下意识地想上前说些安慰的话,可刚迈出一步,脚步却顿住了。 他双手紧紧攥成拳,低声道:“王妃,您别怪王爷,他……他有他的苦衷。”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一丝不忍,可那秘密却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让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带小世子先回去歇着,我一会便回。”洛玉珠强压着心中的情绪,对着身旁的丫鬟吩咐道。 随后她又抬手示意其他下人退下。 眨眼间,偌大的膳厅仅剩下了玄凌与她两人。 玄凌见其他人都走了,欲想离开,却被她唤住:“你站住,本宫有话要问你。” 玄凌无奈,只得停住脚步,恭敬地回道:“是,王妃娘娘想问什么,能说的属下一定知无不言。” “你跟在王爷身边多年,王爷也最信任你,想必你也最清楚王爷的事…他是不是在外面有其她的女人了?” 洛玉珠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开口询问,那眼神紧紧盯着玄凌。 玄凌听了,心中一惊,赶忙回道:“没有,王爷绝对没有其她女人,王妃娘娘切莫多想。” 他回答得斩钉截铁,因为这确实是事实,王爷心里装着的那个人……只是这秘密,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口。 洛玉珠抬起头,眼里满是悲戚和怨恨,她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自嘲:“四年了,你告诉本宫他到底嫌弃我什么?是嫌我出身不够高,还是嫌我不够倾国倾城?自己到底哪里入不得他眼,就连言儿,他也从不关心,这到底是为何?”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这些年的委屈和不甘。 “王妃,属下……”玄凌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个秘密,关乎着整个端王府的安危,他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吐露半个字。 洛玉珠知道玄凌一定知道什么,可他就是不说。 如今孩子渐渐也大了,她一定会找到原因的。 洛玉珠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的委屈和愤怒一下子像决堤的洪水,汹涌爆发出来。 她猛地走到玄凌面前,双手用力揪住他的衣领,怒目圆睁,甩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空荡的膳厅里格外刺耳。 “果然是他养出来的忠诚的狗!”她红着眼,用几乎是嘶吼的声音骂道,“你们都瞒着我,都把我当傻子耍!” 骂完,她猛地松开手,转身踉跄着向外走去,脚步虚浮。 空荡的膳厅里,只剩下玄凌一个人。 他脸上火辣辣的疼,心里却比脸上更凉,像被浸在冰水里,冷到了骨子里。 他抬手抚上脸颊,低声喃喃:“对不起,王妃……”那声音里满是愧疚和无奈。 萧景川离开膳厅后,径直去到书房。 他走进书房,走到墙壁前,伸手按下机关。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墙壁内的暗格缓缓打开。 他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卷画轴,那动作轻柔。 他轻轻打开卷轴,将画铺在案桌上。 萧景川的指腹轻轻摩挲着画中之人,眼神里满是柔情,那温柔的模样与方才在膳厅对洛玉珠母子的态度截然不同, 简直判若两人。 他喃喃开口:“你想要的本王都可以给你,本王想要的你何时能给……” 那声音里带着思念,带着渴望,似对着画中的人倾诉着无尽的衷肠。 他将画轴轻轻抬起,放入怀中,好似这画中之人,就在眼前,能真切地感受到他的温度。 片刻后,他才恋恋不舍地将画轴收起,放回暗格。 “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 “进来。”萧景川沉声道,声音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冷峻和威严。 来人是玄凌。 萧景川一眼就发现了玄凌脸上的红痕。 “你心疼她们母子。”萧景川淡淡地说,不带一丝感情。 “属下不敢。” 玄凌语气有些紧张,赶忙低下头,不敢直视王爷的眼睛,生怕被王爷看穿自己内心的想法。 “信送出去了?”萧景川转开了另一个话题,对于洛玉珠母子并不太在意。 “送出去了。”玄凌恭敬地回答。 “来人可有说什么。”萧景川有所期待,希望能听到他想听的话语。 “只说了一句,按计划进行。”玄凌如实禀报。 萧景川闭上眼睛,双拳紧握,轻笑出声…… 心中想着:清珩…到底到何时,你才会不这么冷漠对本王。 第22章 讨好之礼 入沁园,暮色渐浓。 苏青浅退出房间后,去了偏房,将那方未完成的青蓝色绣布,拿起一同带出了入沁园。 她伸手将绣品拢进袖中,恍惚又听见陆临渊的声音。 今日陆临渊说了:府里不缺绣娘,这些活计不必你做。 而苏青浅的性子从不允许,做事情半途而废。 她抿了抿唇,转身快步穿过游廊,北院的方向已亮起零星灯火。 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屋子,苏青浅先点亮了桌上的铜灯。 烛火一跳,她寻了张矮凳坐下,将绣绷支在膝头,银针穿引间,青蓝色的缎面上,一朵云纹正渐渐舒展。 云脚要绣得像真的浮在天上那般,带着些微蜷曲的弧度。 暮色浓稠,偶尔有巡夜的仆役提着灯笼走过。 苏青浅的眼睫垂着,长而密的影子落在眼下,遮住了眸中的专注。 银针在指间翻飞。 不知过了多久,烛芯爆出个小小的灯花,“啪”地一声轻响。 苏青浅抬眼时,才发觉烛台里的蜡油已积了厚厚一层。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夏香走了进来。 一抬眼瞧见灯下的苏青浅,她先是愣了愣,随即挑了挑眉,脚步带着好奇挪了过来。 “你这是绣什么?” 夏香目光落在绣绷上,“这是……云纹?” 她虽也学过几手粗浅的绣活,不过是绣些帕子边角的兰草纹样,哪里见过这般精细的针脚? 那云纹的边缘用了晕色的绣法,色彩渐变间,竟真有几分云气流动的模样。 苏青浅手下的针顿了顿,含糊地应了声:“嗯~云纹。” 这绣活的用处,她实在不想让旁人知晓。 府里的丫鬟小厮们最是眼尖嘴快,若是知道她费心绣这些,指不定要传出多少闲话。 一个身份低微的丫鬟,竟想着给主子做东西,可不是攀高枝是什么? 夏香却没察觉她的局促,又往前凑了凑:“绣这云纹做什么?” “这个…做个……荷包或是巾帕罢了。” 苏青浅的声音更轻了,眼神飘向烛火,不敢看夏香的眼睛。 这话刚出口,夏香忽然笑了。 那笑意里却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些诡异:“送人?” 苏青浅握着针的手指紧了紧。 送是自然要送的,只是这话被夏香直白地问出来,倒让她有些无措。 苏青浅也觉得有些奇怪,平日里夏香也并不怎么搭理她,今日话怎也会比平时多些。 她含糊地“昂~”了一声。 目光重新落回绣布上,手里的针却差点戳到指尖。 夏香听后有些不高兴。 她忽然转身,走到自己的床铺边坐下,声音里的笑意淡了些,带着点试探:“你对长安有意?” “噗——” 苏青浅手里的银针当真没拿稳。 她抬眼时,眼里满是错愕,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怪事:“你说什么?” 苏青浅一脸:??? 这从何说起,怎会给夏香造成了如此误解。 “夏香,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与长安并无任何私情,长安性子活络,当初刚进府时,确实多亏了他指点与关照,可这怎么就扯上“有意”了?” 苏青浅不想让人误会她。 况且是这最让人产生不好联想的误会。 她心里乱糟糟的。 夏香的眼睛亮了亮,嘴角悄悄勾起个浅淡的弧度:“当真?” “自然是真的。”苏青浅用力点头,生怕她不信,“我一心想着做好分内事,哪敢想别的。” 夏香“哦”了一声,开始解头上的珠钗,动作轻快了不少。 临睡前,她还回头看了眼苏青浅。 烛火映着她的侧脸,:“也别绣太晚了,明日还要做活呢。” 苏青浅点点头,目送夏香躺好,才重新低下头。 夏香今日会问这么多,皆因长安今日着急找苏青浅的样子。 加上先前长安过来时,总是着急找苏青浅,让夏香产生了误会。 其实在苏青浅出现在尚书府以前,长安与夏香的关系一直不错。 也有下人时常调侃两人,是一对。 夏香对长安的印象也不错,也是有些想法的…… 原来夏香对长安是有这般心思的,难怪今日话格外多些。 苏青浅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将那些纷乱的念头抛开,重新握紧了银针。 窗外的梆子敲过四更,又敲过五更。 苏青浅终于将最后一针穿过布面,打了个细密的结。 轻揉了一下眼睑,一夜未眠,确实有些疲倦,不过看着手中的绣品,她很满意。 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 一个巴掌大的剑穗包静静躺在掌心。 她捏着剑穗包上沿的绦绳,轻轻一拧,剑穗包便晃悠起来。 “唔……” 隔壁床上传来夏香翻身的动静。 苏青浅连忙将剑穗包放好,塞进贴身的荷包里。 她站起身,时辰也差不多了。 她简单洗漱了一番。 走到下人的膳房时,那里刚摆上热气腾腾的粥菜,白粥冒着热气,配着腌得脆嫩的萝卜干。 她端着碗小口喝着。 她也不知陆临渊起身的时辰,索性便去的早些吧。 喝完粥,她将碗筷放回原处,指尖轻轻按了按藏着剑穗包的荷包。 转身朝着入沁园走去…… 第23章 淡香失魂 天色未亮,晨雾还未散尽。 苏青浅便已踏步进了入沁园。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揪着裙摆。 陆临渊的卧房,此刻窗纸上已映出摇曳的烛火。 苏青浅在廊下站定,她从未伺候过男子,更别说是陆家这位身份显赫的大少爷。 “青浅?” 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让她惊得一颤,回头见是长安。 正端着个铜盆从月亮门里走出来。 长安袖口卷着,露出结实的小臂,见了她便挑了挑眉:“这时候来园子,是要洒扫?” 苏青浅低着头,她本想说是来伺候的,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含糊的点头。 入沁园的活计确实都归了她,洒扫、浆洗,还有……“夫人让她好好伺候大少爷”。 屋内的陆临渊听见了,长安在同苏青浅说话。 直接开口:“你们俩进来。” 苏青浅看了一眼长安,两人一前一后跨入房间。 屋内的烛火比从外面看更亮。 陆临渊正坐在床榻边。 月白色的里衣松松垮垮地系着领口,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脖颈,发间还带着点未梳开的凌乱。 他抬眼看向两人,目光在苏青浅身上停了一瞬。 长安手里的铜盆“咚”的放在床榻边不远的洗漱架上。 长安先开口,“大少爷,小的侍候您洗漱吧?” 说着欲要去拿巾帕。 “咳咳”陆临渊咳嗽了两声。 “内个,既然母亲将青浅调来了入沁园,往后这些便交予她吧!你去打理别的事吧。”陆临渊轻声开口。 他伺候大少爷多年了,从束发少年到如今的挺拔青年,大少爷的习惯他闭着眼都知道。 怎么说换就换?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对上陆临渊微微蹙起的眉眼。 长安只得应了声“小的遵命”,退出去时还回头看了苏青浅一眼,心里有说不出的异样之感。 门“吱呀”一声合上,屋里只剩下两人。 苏青浅的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她未敢抬头。 陆临渊转身坐到床榻旁的梳妆凳上。 苏青浅听见他起身的动静,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袖口。 “你……”陆临渊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不自在的滞涩。 他对着旁人素来沉稳,唯独同苏青浅说话,总免不了磕巴。 苏青浅应声走近。 “帮我束发!” 陆临渊的声音较平时更为轻柔。 “是,大少爷。” 她低眉应着,伸手取过妆台上的桃木梳。 苏青浅屏住呼吸,指尖刚触到他的发丝,便忍不住微微一颤。 他一武将发丝竟如此顺滑。 她握着梳子的手放得极轻,一下一下顺着发流梳理,生怕稍重些便会扯疼这位大少爷。 “梳紧些。”陆临渊开口。 苏青浅手一顿,忙应了声“是”。 重新将散落的发丝拢起。 绾发时,她的指尖不小心擦过他颈后那块细腻的肌肤,陆临渊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偏了偏头。 “对不起,大少爷。” 她慌忙收回手,心跳得有些快,她紧张,连带着指尖都有些发颤。 她不习惯与男子如此近距离的接触。 不敢再多耽搁,她飞快取过妆台上的发冠,将绾好的发髻轻轻套住,又从妆盒里拣出一支素银发簪,从冠孔穿过,插进发髻深处固定。 “好了,大少爷。” 她低声说道,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些距离。 陆临渊“嗯~”了一声。 转身时,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苏青浅泛红的脸颊,才迈开长腿走向不远处的洗漱台。 铜盆里的温水还冒着热气。 苏青浅的脚步也赶忙跟随到了洗漱架旁。 她扯下巾帕,浸入温水后拎干,递到了陆临渊的手中。 苏青浅依旧微微低着头,片刻后… “拿衣裳。” 陆临渊的声音就在头顶响起。 苏青浅慌忙转身,去取衣架上的那石青色锦袍。 陆临渊张开了双臂。 苏青浅手忙脚乱地展开锦袍。 陆临渊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她只得踮着脚。 整理衣襟时,她的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喉结,陆临渊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 苏青浅猛地抬头,正好撞进他的目光里。 那双眼睛很黑,此刻正牢牢锁着她,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他的嘴角不知何时扬起了弧度,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 苏青浅的脸“腾”地红了,慌忙低下头去扯衣襟,指尖却不听话地抖起来。 接下来要系玉带,她的手得穿过他的腰侧。 这下离得更近了,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近到能听见他胸腔里传来的、越来越响的心跳声,像打鼓一样,“咚咚”地敲在她的耳膜上。 她的发顶几乎要碰到他的衣襟。 苏青浅想快点系好,可越急越出错,玉带的活扣怎么也扣不上,手指还不小心滑过他的腰侧。 陆临渊倒抽一口冷气,只觉得那触碰像电流,从腰间一路窜到四肢百骸,酥酥麻麻的,让他浑身都热了起来。 苏青浅的脸色也越来越红。 两人的距离也越贴越近,最后仅剩半寸。 她靠的越近,陆临渊闻到她身上的那股奇香也越发明显。 他整个人都不好了,这香味带着说不清的甜,勾得他心头发痒。 他忽然闭上眼,用力闭了闭气,喉结滚动了一下。 再这样下去,他怕自己真的会失控,会伸手把这个低着头、红着脸的小丫头揽进怀里。 他现在就想上手,想抱她,想亲亲她…… “我……我自己来吧。” 他的声音有点发紧,又开始结巴。 苏青浅如蒙大赦。 陆临渊的大手扶上腰间的玉带,又与苏青浅的双手相触。 又一股电流瞬间穿过陆临渊的全身,还是方才那股酥酥麻麻的感觉,他动作僵滞,眼睛也猛得睁开…… 他的手很暖,掌心带着薄茧,那触碰像火星,“滋啦”一声点燃了什么,苏青浅猛地缩回手。 “对、对不起大少爷,我毛手毛脚的……” 她的声音细若蚊吟,头几乎要埋到胸口。 陆临渊却笑了,“无碍,你做得很好。” 听见陆临渊这么说,苏青浅更加不好意思了,耳朵更红了起来,她不敢看他,一直低着头。 他看着她通红的耳朵,像沾了胭脂,心里头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他忽然想起方才闻到的香味,便随口问道:“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苏青浅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往后退了两步。 “是、是草药的味道,白芷和佩兰。” 她的声音发颤,她怕别人闻出她身上的异香。 陆临渊有些疑惑,白芷清苦,佩兰辛香,可他闻到的明明不是这个味道……那香气更淡,更柔,像藏在春风里的秘密,勾得人心里发痒。 但他没追问,忽然觉得逗弄她也是件有趣的事。 “用过早膳了?”他换了个话题,语气轻快了些,“没吃的话,同我一起。” 苏青浅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愕。 她从未见过哪个主子会让婢女同桌用膳,尤其是陆临渊这样身份的人。 烛火映在她眼里。 “奴…奴婢已经用过了,谢大少爷。” 陆临渊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陆临渊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他就是想与她多待一会儿。 他喜欢她在他身边的感觉,那种感觉极其特别,听她结结巴巴说话的声音,闻她身上那股勾人的淡香,这种感觉是他以前没有体会过的..…. 第24章 撒娇求人 陆临渊拉开房门,跨步出了房间。 今日他要入宫安排调度事宜。 “大少爷慢走。” 身后传来苏青浅温软的声音。 陆临渊的脚步顿住了,下一秒,他竟转身,大步朝她走来。 苏青浅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步。 陆临渊在离她不到一尺的地方停了,他忽然勾起唇角,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若是晚上我回来得迟了,在入沁园等我。”他的声音压得低,“我有话同你交代。” “是,大少爷。”苏青浅垂着眼,只盼着他赶紧走。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落在自己的脸上。 那视线带着灼人的温度,让她后背都泛起细密的汗。 陆临渊似乎很满意她这副乖顺的模样,终于颔首离去。 直到他的脚步声越走越远,苏青浅才猛地松了口气,抬手按在胸口。 轻轻吐出一句:“呼……” 陆临渊去到膳厅,坐在紫檀木餐桌旁用早膳。 他慢悠悠地开口:“长安,今日随我一同入宫。侍卫司有些重要的公文需要收拾,到时你仔细着些。” 长安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连忙应声:“是,大少爷。” 心里却打了个突,大少爷从未让他这个贴身小厮跟着收拾公文。 难不成今日的公务格外棘手?他偷偷抬眼,见陆临渊神色如常,便把疑惑按回了肚子里。 早膳毕,陆临渊起身离府,石青色锦袍外披着玄色披风,动作麻利的踏上马车。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渐渐驶远。 苏青浅在房中忙碌时,脑子里总晃着陆临渊的身影。 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侍候男人,虽性子沉稳,但是心里仍非常无措。 她一边擦拭着洗漱台,一边暗自思忖:陆夫人待她恩重如山,就算陆临渊性子难测,往后不愿帮她,她也该守好本分,把入沁园的活计做妥当。好好侍候这位大少爷…… 一切都整理完毕后,她从荷包里摸出昨夜熬夜绣的剑穗小包。 她取下墙上那柄长剑。 指尖捏着剑穗,她想起春樱先前说的话:“大少爷最不喜旁人乱碰他的东西。” 手猛地一顿,她咬了咬唇,心里犯起嘀咕:私自把剑穗挂上,他会不会动怒?可……这也是她想试试,像她这样身份低微的婢子,到底能不能尝试着讨好他一二。 犹豫半晌,她还是把剑穗系在了剑柄上。 云纹衬的暗沉的剑鞘,竟显出几分鲜活。 她把剑放回原处。 与此同时,东宫,太子寝殿内。 “公主殿下,您不能进去!太子殿下还未起身呢!” 内侍小全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被人推着往后退。 帐内的萧景夜猛地睁开眼,眸中睡意瞬间散去。 他刚坐起身,就见房门“砰”地被推开。 一道鹅黄色的身影旋风般冲了进来,正是他的皇妹,萧灵儿。 小全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太子殿下恕罪!奴才拦不住公主殿下!” “太子哥哥,你都睡多久啦?怎么比灵儿还贪睡。” 萧灵儿根本没看小全子,几步跑到床榻边,声音甜得发腻。 萧景夜朝小全子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退下。 小全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出去,反手带上门,才敢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 这位公主殿下的脾气,真是越来越让人招架不住了。 “灵儿,你越来越没规矩了。”萧景夜板起脸,指节敲了敲床沿。 “且不说这是东宫寝殿,你一个未出阁的公主,擅闯男子寝室,传出去像什么话?” “哎呀,太子哥哥!” 萧灵儿毫不在意地坐到床榻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脑袋往他肩上靠了靠。 “从小到大我不都这样找太子哥哥玩吗?在我心里,你才不是什么‘男子’,就是我最亲的太子哥哥呀!” 说起来也奇,萧灵儿和三皇子萧景则是一母同胞,却偏偏跟异母的太子萧景夜最亲。 贤贵妃私下里不知念叨过多少回,可这丫头就像长在了东宫似的,三天两头往这儿跑。 萧景夜被她缠得没法,忽然话锋一转,扬声逗趣道:“临渊。” 这两个字刚出口,萧灵儿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松开手站起身,眼睛亮晶晶地四处张望:“临渊哥哥来了?在哪儿呢?” 见她这副模样,萧景夜忍不住低笑出声。 对付这丫头,果然还得用陆临渊这招“杀手锏”。 “太子哥哥你骗我!”萧灵儿反应过来,气鼓鼓地嘟起嘴,伸手就要去拧他胳膊。 萧景夜早有防备,翻身下床躲开,两人围着屏风追闹起来。 “好了好了,不闹了。”最后萧景夜伸手按住她的脑袋,力道不轻不重。 “今日本宫还有公务要办。” 萧灵儿也伸出双手,假装要掐他的手,嘴里却正经起来:“谁跟你闹了?我今日来,是有正经事的。” 两人都松了手,萧景夜走到衣架旁取衣裳,随口问:“哦?什么要事?” “灵儿听说……明日太子哥哥和临渊哥哥就要去北疆了?” 萧灵儿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舍,“灵儿想在你们走之前,好好跟你们道个别。” 萧景夜穿衣裳的动作顿了顿。 他何尝看不出,妹妹这“道别”,多半是冲着陆临渊去的。 可陆临渊那人,性子冷硬得像块寒冰,对不感兴趣的人,向来是视而不见。 灵儿这心思,恐怕要落空。 但他看着妹妹那双期待的眼睛,又不忍心直接泼冷水。 毕竟她年纪还小,这点少女心思,或许过些日子就淡了。 “知道了,你的心意,我替临渊也领了。” 萧景夜系着玉带,头也不回地说,“回去吧,我一会儿还要见大臣。” “不行!” 萧灵儿急忙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袖子,“灵儿还没跟临渊哥哥说呢!太子哥哥,你带我去侍卫司好不好?我自己去不方便,你陪着我,就说两句话就走,绝不耽误太子哥哥办公务!” 她晃着他的胳膊,声音又软了下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太子哥哥,求求你了嘛……” 萧景夜还是挺宠爱他这皇妹的。 他叹了口气,转过身,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真是拿你没办法。谁让我们灵儿这么讨人喜欢呢?” “嘻嘻…我就知道太子哥哥最好了!” 萧灵儿立刻笑开了,眉眼弯弯的,像得了糖的孩子。 第25章 整军待发 陆临渊踏着晨露雾入了皇宫,朝侍卫司走去。 他走进侍卫司时,廊下佩剑的禁军早已列成两排。 众人齐刷刷抬眼,望见他们这位禁军统领。 陆临渊吩咐侍卫带长安去司署收拾整理。 两人行礼离去,长安回头望了眼。 只见陆临渊已阔步走向训练场,高台的木阶被他踏得咚咚响,玄色披风在风中展开。 台下的禁军霎时静了。 密密麻麻的人影里,有刚入营的少年攥紧了枪杆;也有满脸风霜的老兵抬手按了按腰间的箭囊。 陆临渊一声厉喝:“都站直了!” 此时晨光熹微,萧景夜带着萧灵儿也进了侍卫司。 萧景夜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挺拔。 身后跟着的萧灵儿却没那般安分,鹅黄色夹袄裙摆,跑动时裙裾翻飞,头上的红玛瑙流苏撞在一起,叮铃铃响得热闹。 “参见太子殿下,参见公主殿下!”禁军齐刷刷屈膝。 萧景夜抬手免礼,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高台上,唇边噙着抹淡笑。 众人方才站直身躯。 萧灵儿眼睛四下张望,脚步轻快,隔着老远便听见了,陆临渊在整顿军纪洪亮的声音。 萧灵儿踮着脚往台上望,刚瞥见陆临渊挺直的身影,就被他接下来的话钉在了原地。 “皇上有旨” 陆临渊的声音严肃,“北沙蛮夷越境叩关,屠我边民,焚我烽燧!” 他声音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口。 “明日卯时,我等随太子殿下出京,两万人马,直驱北疆。” 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有个圆脸小兵没忍住“啊”了一声,被身旁的老兵狠狠肘击了一下,慌忙低下头去。 远处听音的萧灵儿却望着高台上的人,看他玄色披风被风掀起,露出绷紧的肩线,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的撞了下,又酸又烫。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忙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却遮不住那抹藏不住的红。 “甲字营、乙字营为先锋,”陆临渊的声音又响起来,威严十足。 “午后校场点验兵器,弩箭按人头加配三成,记住,北沙人的弓比我们快,箭就得比他们更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丙字营随太子监军居中,管粮草,管调度。所有人记住,太子殿下的安危,就是你们的项上人头。谁要是敢在这上面出岔子。” 他忽然从腰间抽出长剑,寒光一闪,将案上的木牌劈成两半,“这就是下场!” 木片飞溅时,有个络腮胡队正往前跨了半步,铁甲撞出沉闷的响:“统领!京中防卫怎么办?” “留守的交由李副统领。” 陆临渊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你们只需记着,北沙人在边关杀了我们南燕多少弟兄,烧了多少村落。他们都等着我们去报仇。明日踏出城门,身后是京城万里,身前是家国河山。” 他忽然抬手,将案上的酒坛扫翻,琥珀色的酒液顺着木板往下淌。 “这坛壮行酒,等我们把北沙人赶回漠北,在流沙关的城楼上喝!”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最边排。 三个少年挤在一起,最小的那个脸上还有未脱的稚气,握枪的手都在抖。 陆临渊走下两级台阶,声音缓了些:“怕吗?” 瘦高个的少年脸涨得通红,枪杆被攥得咯吱响,忽然梗着脖子喊:“不怕!保家卫国,是…是男儿本色!” 另外两个也跟着附和,声音虽抖,却透着股豁出去的劲。 陆临渊的嘴角竟难得地勾起一丝浅痕,像冰面上裂开的细缝:“好。” 他转身拿起案上的虎符,“记住,你们是禁军,是南燕的刀锋。明日卯时点兵,迟到者——” “按逃兵论处!”禁军齐声应道,声浪掀得台边的旗幡猎猎作响。 陆临渊举起虎符,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展开。 “遵命!”众人单膝跪地的声响,甲叶碰撞声、兵器触地声、齐声呐喊声搅在一起,震得萧灵儿扶着廊柱的手都在抖。 她忽然觉得,那些平日里觉得无趣的礼法规矩,此刻都成了陆临渊身上最耀眼的光。 他站在那里,就是南燕的脊梁。 廊下观望的萧灵儿早已看呆,今日她强行让萧景夜带他来侍卫司的这一趟果然没错。 萧灵儿的心脏凸凸的跳个不停,手心扶着廊柱也全是汗液。 她心中暗自下了决心,她此生非临渊哥哥不嫁、她的驸马也应当是临渊哥哥,这样保家卫国的英雄…… “看傻了?” 萧景夜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眼底藏着笑意。 萧灵儿猛地回神,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微微低下头,此刻她确实有些害羞。 像是心事被人看穿似得。 陆临渊这一次是真真实实的走进了萧灵儿的心里。 陆临渊也从台上走了下来,他走向长廊这边。 萧灵儿迫不及待的迎了上去。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萧景夜也跟在她身后。 陆临渊见太子与公主一同过来侍卫司。 “临渊哥哥!”她忘了规矩,提着裙摆就往前跑,发髻上插着的红玛瑙流苏撞得更欢,像要把满心的欢喜都抖出来。 陆临渊在半丈外站定,躬身行礼。 “微臣参见太子殿下,公主殿下。” “临渊哥哥快免礼!” 萧灵儿又往前凑了半步,鹅黄色的身影几乎要撞到他身上。 “往后见了我,不必行礼的。” 陆临渊的头低着,声音平稳:“公主殿下恕罪,礼法不可废。” 萧灵儿,是公主她说什么,不会有下人胆敢指责,做臣子的可是有许多双眼睛看着,如若不遵礼法,被有心之人做起文章,影响很大。 所以陆临渊一直很遵守南燕的礼法规矩,这么多年他与萧景夜,私下是朋友。 但平时君臣的界限就得像刀刻的一样分明。 他是禁军统领,不是能与公主拉拉扯扯的闲人。 萧灵儿的笑容僵了僵,手指绞着腰间的彩带。 她知道陆临渊的性子,就像边关的磐石,认死理得很。 可方才他站在高台上,喊着“身后是京城万里,身前是家国河山”时,她看见他眼底的火,那火烫得她心口发疼,也让她笃定了。 这样的人,她要定了。 萧景夜开口:“好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去你的司署吧!本宫也有些事与你商谈。” 陆临渊躬身回应:“是,太子殿下。” 随后三人朝着统领司署而去。 自始至终,萧灵儿的眼睛都未离开过陆临渊,如今她还未及笄,不然现在她便想嫁去陆家…… 第26章 心性转变 辛者库。 院子里已覆上薄薄一层白霜,砖缝里的枯草都冻成了硬挺挺的模样。 今日方姑姑来得比往常更早,她身后跟着个面生的嬷嬷,嬷嬷手里那串黄铜钥匙沉甸甸的,走一步便“悉悉簌簌”碰撞起来。 苏青瑶蜷缩在禁闭屋子的角落,寒气早已顺着骨头缝往里钻,四肢冻得发僵,连动一动手指都觉得费力。 听见钥匙声,她的眼睫微微颤动着,颤了好几下才勉强掀开一条缝。 辛者库的众人早已开始了一天的活计。 远处传来“砰砰”的捶衣声,水声泼溅,混着几声低低的咳嗽。 还有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每个人都低着头,脚步匆匆。 “吱呀~”一声。 屋门被推开,冷风裹挟着寒气瞬间灌了进来,苏青瑶颤抖的厉害。 方姑姑站在门口,她扬着嗓子喊:“阿悠…阿悠!” 不远处井台边,阿悠正咬着牙捶打一件浸透了水里的棉袍,那水冰得刺骨,她的手早已冻得通红。 听见方姑姑的声音,她忙丢下手里的木槌,在身上那件粗布棉衣上胡乱擦了擦手上的水渍。 她小跑着过来,喘着气问:“姑姑,您唤奴婢何事?” 方姑姑往屋里努了努嘴:“你同嬷嬷一起,把这死丫头弄回去。” 她的手指指向屋内角落里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苏青瑶蜷缩在那里。 阿悠这才小心翼翼地跨进屋内。 屋里比外面还要冷,四处漏风。她一眼便看出苏青瑶是冻僵了,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出血,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阿悠心里一紧,连忙快步上前蹲下身子,轻轻晃着苏青瑶的胳膊,声音放得极柔:“小莲,你醒醒,禁闭的时辰过了,方姑姑让我带你回去呢。” 苏青瑶的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水,阿悠晃了好几下,她才勉强微微睁开眼睛,眨了眨眼。 她想对阿悠笑一笑,说声谢谢。 这短短数日,她连着两次差点丢了性命,若不是方姑姑看似严厉的提点,若不是阿悠这般细心的照拂,恐怕早已成了这深宫里的一缕冤魂。 可嘴唇刚一动,便牵扯到干裂的伤口。 阿悠与嬷嬷一左一右架起她的胳膊,苏青瑶浑身僵硬,几乎使不上力气,只能任由她们架着往通铺的房间走。 方姑姑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落在苏青瑶耳里。 “死丫头,这一回算你命大!我告诉你,往后再敢这般任性妄为,神仙也救不了你!” 苏青瑶没有睁眼,可方姑姑的话她听进了心里。 她知道,自己已经受够了教训。 从前在苏家当千金小姐时的娇纵任性,在这辛者库里根本一文不值,没人会袒护她,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往后,她必须收起所有棱角,小心谨慎地做事,绝不能再那么冲动了。 到了通铺房间,阿悠与嬷嬷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到通铺上。 方姑姑不知何时去端了一碗清粥来,粥还冒着热气,她递给阿悠,没好气地说:“喂给她。” 阿悠连忙接过来,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才送到苏青瑶嘴边。 粥很稀,几乎能照见人影,可在这缺衣少食的辛者库里,已是难得的暖和东西。 苏青瑶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粥滑过喉咙,淌进胃里,驱散了些许寒意,人也清醒了不少。 其实方姑姑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对苏青瑶这般“特别”。 或许是第一次见她时,那倔强又带着点天真的眼神,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一样有几分姿色,一样心性不成熟,一样胆子大,却也一样被命运捉弄,最终困在这整日苦役的深宫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不见尽头。 她看着苏青瑶喝了几口粥,脸色稍稍缓过来些,才开口,声音沉了沉:“小莲,你给我记住了。咱们这里,只需要老实本分干活的人,没有什么千金小姐,这里没有主子,更不会有哪个主子会来这里看你。你要是往后还存着别的心思,也莫怪姑姑我绝情。” 苏青瑶慢慢咽下嘴里的粥,听着方姑姑的话,用力点了点头。 就算方姑姑不说,她也明白,自己再也不能有半分冒失了。 方姑姑见她点头,神色缓和了些,又吩咐阿悠:“等会晌午,你去我那院子里,拿些菜食过来给她。” 阿悠连忙点头应道:“是,姑姑。” 苏青瑶听到这话,眼眶一下子就湿润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姑姑”,可嘴唇上全是裂开的血痕,一动就疼得厉害,最终只从喉咙里挤出:“谢…谢…” 方姑姑没再说话,转身出了屋子。 阿悠把剩下的粥一点点喂给她,又找了床稍微厚点的旧棉絮帮她盖上。 苏青瑶身上还有伤,一动就疼,只能侧躺着。 “你这两天先歇着吧,别想太多。” 阿悠帮她掖了掖被角,轻声说:“要是管事的来问,我就说你的活我帮你干了,你放心养着。” 苏青瑶看着阿悠真诚的眼睛,又点了点头,心里暖融融的。 阿悠的善心,像冬日里难得的阳光,还有方才方姑姑看似严厉下的照拂,都让她在这冰冷绝望的辛者库里,感受到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这暖意,像一粒种子,在她心里扎了根,让她在这里生活下去,有了更大的信心。 第27章 公主寄情 侍卫司统领司署内。 案几上堆叠着尚未整理完毕的卷宗。 三人前后踏入司署。 长安手忙脚乱,见来人是太子萧景夜、公主萧灵儿与自家大少爷陆临渊。 他慌忙敛衽跪地,声音仓促:“参见太子殿下、公主殿下、大少爷。” 萧景夜抬手,玄色锦袍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枚墨玉扳指,语气平淡:“起身吧。” 陆临渊目光扫过案上凌乱的文书,对长安道:“这里暂时不用收拾了,你先退下,一个时辰后再来。” “是,大少爷。” 长安躬身应下,悄悄抬眼瞥了眼站在太子身侧的萧灵儿,见她脸颊微红,眼神却直勾勾地落在自家少爷身上… 心头暗自嘀咕了两句,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司署内瞬间安静下来。 萧景夜转头看了眼身旁的妹妹,见她手指绞着裙角,眼神躲闪,便轻轻用手肘碰了碰她,递去一个“有话快说”的眼色。 今日他除了来送萧灵儿,还要与陆临渊敲定明日出征的最后细节,更要将手头几份紧急公务交接给大臣,实在耽误不得。 萧灵儿深吸一口气,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她上前一步,声音细若蚊蚋:“临渊哥哥多多保重,此去北疆路途遥远,战事凶险,灵儿……灵儿也会在宫中为你日日祈福,求佛祖保佑你平安顺遂。” 陆临渊闻言,微微颔首,语气恭敬带着疏离。 “多谢公主殿下挂怀,微臣感激不尽。” 这声客套的回应像一盆冷水,浇得萧灵儿心头一凉。 她动作一滞,随即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从腰间拿出一个湖蓝色的荷包。 荷包针脚圆润饱满,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她攥着荷包的手指微微发颤,迅速递到陆临渊面前,指尖几乎要触碰到他的衣袖。 “临渊哥哥,这是灵儿……灵儿亲手绣的,送给你。” 陆临渊的目光落在那荷包上,湖蓝的缎面上面用银线绣着两个小巧的“平安”二字。 他几乎没有犹豫,微微侧身避开了那只手,语气坚定。 “对不起,公主殿下,微臣无功不受禄,实在不能收殿下所赠之礼。” “无功不受禄”六个字像针一样扎在萧灵儿心上,她心头猛地一颤,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着急地往前递了递,声音带着哭腔:“临渊哥哥,这并非什么贵重之物,不过是灵儿的一片心意。你看,荷包上绣了平安二字,灵儿只盼你此去能平安归来,这难道也不行吗?” 站在一旁的萧景夜见状,赶紧上前打圆场。 他伸手拿过萧灵儿手中的荷包,不由分说地往陆临渊怀里塞:“你这性子就是太较真!灵儿不过是盼你平安,一个小小的平安包罢了,哪来那么多规矩?快拿着,再推托倒显得你矫情了。” 陆临渊被他推得踉跄半步。 他看着萧景夜眼中的恳切,又瞥见萧灵儿泛红的眼眶,终究是没能再避开。 “临渊哥哥一定要带着它。”萧灵儿的声音颤抖,眼眶里的泪珠在… “这样灵儿才能安心。” 陆临渊握着那方温热的荷包。 他知道此刻再推辞,难免驳了公主的面子,更会让太子为难。 无奈之下,只得勉强收下,将荷包小心地放进袖袋,低声道:“多谢公主殿下。” 这荷包其实并非萧灵儿亲手绣成。 她自小性子活泼好动,最是坐不住,针黹女红更是一窍不通。 昨日听闻陆临渊要远征,急得在寝殿里团团转,还是贴身侍女提醒她去尚衣局找绣娘。 她选了最衬陆临渊气质的湖蓝色缎面,让尚衣局最手巧的绣娘赶工,直到今早出发前才拿到手。 她特意让绣娘留下几针让她完成,这样才能展现出自己的心意。 此刻见陆临渊将荷包收进袖袋,萧灵儿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些,嘴角重新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眼底的水汽也消散了。 萧景夜看了眼窗外的日头,见时辰不早,便对萧灵儿道:“灵儿,时辰差不多了,我与临渊还有要事相商,你先回宫去吧。” 萧灵儿乖巧地点点头。 目光在陆临渊脸上流连片刻,才依依不舍地转身:“那灵儿这便回去了……” “恭送公主殿下。” 陆临渊拱手行礼,始终垂着眼帘,不曾抬头。 萧灵儿刚走出两步,又猛地转过身,望着两人朗声道:“两位哥哥一定要保重自己,待你们凯旋而归时,灵儿定会去城楼亲自迎接你们!” 说完,她怕自己再留下去会忍不住掉泪,便提着裙角,快步走了出去… 司署内再次恢复安静。 萧景夜看着陆临渊紧绷的侧脸,忽然轻笑一声,试探着问道:“临渊,我看灵儿对你这番心思,可不是普通的情谊。你若往后娶了她,成为驸马,既能与我亲上加亲,又能得一位真心待你的夫人,何乐而不为?” 陆临渊闻言,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刀:“太子殿下莫要开玩笑。公主殿下金枝玉叶,身份尊贵,微臣不过是臣子,实在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此事还望殿下往后莫要再提。”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萧景夜见他态度如此坚决,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道:“罢了罢了,是我唐突了。北疆战事吃紧,确实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我还是先将心思放在明日出征之事上吧。” 陆临渊这才颔首,转身走到案前,将散乱的卷宗一一归拢。 萧景夜也走上前,两人并肩站在案边,借着窗外的天光,开始低声商议起明日出征的粮草调度、兵力部署,以及北疆蛮族的最新动向…… 第28章 取药自由 尚书府,入沁园。 苏青浅收拾整理完后,转身脚步轻快走向东跨院。 路上遇见小厮丫鬟,大家都和善的点头打着招呼。 陆夫人先前已经允下她可自行去药房取药。 她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有了取药的自由,便不必再忧愁药材之事,她的秘密便不会被人发现。 东跨院的南侧,三间灰瓦白墙的屋子静立在老槐树下。 居中那间的门楣上,司药房三个隶书大字。 门檐下悬着的铜铃无风自摇,叮咚声里混着隐约的碾药声。 苏青浅深吸一口气,跨步进入。 刹那间,数十种药草的气息如潮水般涌来。 当归的甘醇混着黄连的苦涩,细辛的辛烈,而最让她心安的,是角落里若有若无的白芷与佩兰的芬芳。 她自幼便在药香里打滚,从小身上要带着药材,所以苏青浅也研习过药书,对简单的药理也有所了解。 当初在百种香草中选定这两种随身佩戴,不仅因为它们能巧妙遮蔽自己身上那股异香,更因白芷\"通窍醒神\";佩兰\"化浊驱秽\"的温润。 两者的味道她最为喜爱与她的性子最为贴合。 眼前的药柜足有一人高,黑漆的柜面上描着暗金色的缠枝纹,几十个抽屉整齐排列,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泥金小签,用工整的小楷写着药名。 嬷嬷正站在柜前,将晒干的金银花归入标有\"忍冬\"的抽屉。 她身后的小厮捧着一个铜盘,正把刚送来的药材按\"根茎花叶金石\"分类摆放。 靠窗的矮凳上,药童握着一柄黄铜药杵,在石臼里反复舂捣着什么,沉闷的\"咚咚\"声中,陈皮的香气愈发浓郁。 稍里间的案桌后,大夫正坐着书写。 \"是新来的青浅丫头吧!\" 嬷嬷转过身,迅速放下了手中的活计。 她穿着一身墨灰色的棉袍,领口与下摆处为黑色绒线绣的兰花,鬓边别着根银簪。 苏青浅连忙后退半步,双手在腹前虚握成拳,右脚轻轻后缩,屈膝行礼:\"是的,嬷嬷。\" 她的声音有些紧张。 \"先前夫人已经命人过来交代过了,你想取什么药同嬷嬷说?\" 嬷嬷从柜台后走出来,说话客气,好似并非将她当成是个丫鬟,倒像是邻里间的寒暄。 这时,里间的大夫放下笔。 \"过来让老夫瞧瞧,小小年纪,这药可不兴乱用啊!\" 苏青浅只觉后颈一凉,指尖猛地攥紧了袖口。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自己这副看似清瘦实则康健的身子,哪里经得住大夫的望闻问切? 若是被看出破绽,不仅多年的秘密会曝光,连陆夫人的恩情也会变成烫手山芋。 她定了定神,缓步走到案桌前,再次躬身行礼,这次的幅度比刚才更大些:\"谢谢您,奴婢的这病症小时候便有,先前家父已经找了很多大夫,为奴婢医治,都说这病症需要长期服药,短时间,不会好转。\" 大夫\"哦\"了一声,从椅上站起身。 走到苏青浅面前时,他习惯性地捻了捻山羊胡。 这是他诊病时的老毛病。 眼前的丫鬟虽然身形单薄,但肤色白皙中透着健康的红润,眼尾的卧蚕饱满,绝非长期病患该有的模样。 他正要开口再问,鼻尖却钻入一缕熟悉的香气:白芷的辛烈;佩兰的温润。 两种香气交织在一起。 大夫想着:她一姑娘既不愿让旁人插手,那他便不多这一事。 大夫收回了伸出的手,转身对嬷嬷道:\"取一些白芷与佩兰给她。\" 柳大夫尽直接点出了苏青浅所要的药材。 苏青浅眼睛瞪得溜圆。 她也庆幸自己方才并未让他诊治。 \"谢谢府医大人。\" 苏青浅掌心沁出薄汗,连忙屈身行礼。 \"他可不是什么大人。\" 王嬷嬷捂着嘴轻笑起来。 \"往后你便唤我王嬷嬷,他嘛,唤他柳老头便可。\" 苏青浅知道这是府里老人间的玩笑,便顺着话头道:\"那便有劳王嬷嬷您,为奴婢取药了。\" 王嬷嬷走到药柜前,熟练地拉开标着\"白芷\"的抽屉,用铜秤称了三钱,又从旁边的抽屉里取出同等分量的佩兰。 \"丫头,你的命不是一般的好啊,\"她一边用棉纸包药,一边絮絮叨叨地说,\"我在这尚书府待了几十年,还从未见夫人对个新来的婢子如此厚待。你是个有福之人呢!\" 她说着又笑起来。 苏青浅垂眸看着自己的鞋尖:\"是的嬷嬷,夫人待奴婢甚好,往后青浅必用心做好主子交代的活计。\" 她的声音真诚。 王嬷嬷将包好的药递过来。 \"往后需要药材随时来取,哪不舒服也可让那柳老头给你瞧瞧。\" 她拍了拍苏青浅的手背,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关怀。 \"多谢。\"苏青浅接过药包,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再次行礼,转身退出司药房。 王嬷嬷踏着小碎步走到了柳大夫的身前“柳老头看出来没?\" \"看出来什么?别搁这胡咧咧了。\" 柳大夫的声音里带着惯常的不耐烦。 \"呦…你也别给旁人看病了,赶紧治治你这带眼疾的眼睛吧。\" 王嬷嬷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这王婆子的嘴是真毒啊!\"柳大夫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惊讶,\"你是说…\" \"嘘~\" 王嬷嬷压低了声音,\"夫人既没说破,咱们何必多嘴?这丫头……\" 随后王嬷嬷转身又往回走。 她边走嘴里边念叨着:“是个有福的丫头……” 第29章 子期带玩 苏青浅刚出了东跨院的月亮门。 没走多远,便见花园小径那头,陆子期正手持折扇慢悠悠地晃过来。 他今日穿了件湖蓝色的锦袍,领口袖缘绣着暗雅的云纹。 陆子期老远便瞧见了她。 他脚步稍顿,待苏青浅走近了,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慢悠悠地停住了脚。 苏青浅见是他,忙敛衽躬身行礼:“奴婢见过二少爷。” 陆子期却没应声,反倒往前凑了两步,折扇“啪”地敲在掌心,伸着脖子往她跟前凑了凑。 他带着点探究的语气问:“你年方几何?” “回二少爷的话,奴婢年方十六。” 苏青浅垂着眼帘。 心里暗自纳闷,这位二少爷与她仅见过一面,怎会问到她的年纪。 “十六。”陆子期眉梢挑了挑,重复了一遍,嘴角慢慢勾起笑意。 “很好很好!整日里温书,对着那些拳脚把子习武,也太没意思了。不如……” 他忽然又往前凑了凑,几乎将脸贴到苏青浅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狡黠的笑意:“你同我一道出去转转?” 苏青浅吓得浑身一僵,猛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怎么会突然找到自己,还要带她出去? 这也太不合规矩了。 “二少爷不可。” 她定了定神,福了福身“夫人吩咐了,让奴婢好生照料入沁园,奴婢怎可擅离职守?” 陆子期却像是没听见她的话,折扇在掌心敲了敲,挑眉道:“谁说让你擅离了?少爷我要出去买些东西,你得跟着帮我提回来,这也是差事,算不上擅离吧?” 说完也不等她再推辞,转身便往旁边的游廊走去,步子迈得轻快,显然没打算给她拒绝的余地。 苏青浅站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的。 现在二少爷开口让她帮忙。 他也是主子,她一个新来的丫鬟,哪里敢违逆? 可就这么跟着二少爷出去……她咬着唇,看着陆子期渐渐走远的背影,脚像钉在地上似的,半天挪不动步子。 “快点!” 陆子期走了几步见身后没动静,停下脚步回头喊了一声,眉头微蹙,“时辰不早了,再磨蹭下去,待会儿回来天都得黑了!” 她低低应了声“是”,只得硬着头皮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从尚书府的角门走了出去。 门房见是二少爷带着个丫鬟,也不敢多问,忙不迭地开了门。 苏青浅跟在陆子期身后,走在京城的街道上,看着他随性自在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他这跳脱的性子,不拘小节的模样,竟让她想起了在家时总爱偷偷溜出去玩的苏青瑶。 那时候妹妹也是这样,不管不顾地拉着她,去市集上看杂耍,买糖人…… 想到这里,她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走到热闹的街市上,陆子期才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着,不由觉得好笑,开口问道:“叫青浅是吧?” 苏青浅闻声抬头,连忙点点头。 “跟紧点,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陆子期脸上的笑意更盛了,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转身加快了脚步,往街市深处走去。 苏青浅不敢怠慢,连忙加快脚步跟上。 两人在街市中央一处相对开阔的地方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家两层高的茶楼,朱漆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祥和茶楼”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楼里隐隐传来丝竹悠扬的声音,夹杂着茶客们的交谈声和茶杯碰撞的清脆声响。 陆子期又拍了拍折扇,笑道:“到了。”说着便要跨步进去。 苏青浅却停住了脚,脸上露出几分犹豫。 茶楼这种地方,多是男子聚集休闲娱乐之处,三教九流混杂,寻常女子是断断不能涉足的。 她开口喊道:“二少爷,这茶楼……奴婢还是不进去了,就在外面等着您吧。” “来都来了,陪少爷一起进去听听书。”陆子期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还没带过丫鬟来过呢,别怕,有我在。快点的,听说今儿说的是《三国》” 苏青浅只得低声应道:“……是,二少爷。” 两人刚一进茶楼,一个穿着青色长褂、肩上搭着块白毛巾的伙计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一眼就认出了陆子期,热络地招呼道:“哎哟,是陆二少爷啊!您可有好些日子没来了,快里面请,里面请!” 这一声招呼,让楼里不少茶客都抬起头看了过来。 苏青浅见状,连忙低下头,可即便如此,依旧能感觉到不少目光落在自己的侧脸上,让她浑身不自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伙计熟门熟路地将陆子期引到了一楼前排中间的一张桌子旁,这位置正对着说书先生的台子,视野极好。 “陆二少爷,您先歇着,小的这就去给您沏壶上好的龙井,再端点刚出炉的桂花糕来。” 伙计语气恭敬,说完便颠颠地往后堂跑去。 “青浅,你也坐下。” 陆子期大马金刀地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你站在那儿,会妨碍我听书。” 苏青浅连忙摆手,脸上带着几分惶恐:“二少爷,奴婢还是站着吧,这于礼不合。” “在我这儿可没那么多规矩。” 陆子期不以为然地摆摆手,眉头微蹙,“我可不像我大哥大姐,整日把那些规矩礼仪挂在嘴边,累不累?你听少爷我的,坐下!” 苏青浅见他语气威严,知道再推辞也没用,只得小心翼翼地拉开椅子,半个屁股挨着椅边坐了下来,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依旧低着头不敢看人。 心里却暗自思忖,这位看似玩世不恭的二少爷,其实倒也不难相处,是个随和的人。 就在这时,茶楼门口又站着两个人。 “三小姐,这里真的不能进啊!您就听奴婢一句劝,咱们还是回去吧,要是被相爷知道了,非罚您抄一百遍《女诫》不可!” 一个个子稍矮些的少年,穿着件灰布短衫,脸上满是焦急,压低了声音劝道。 “莲芝,你知不知道你很啰嗦?” 另一个身形稍高些的少年回过头,皱着眉瞪了她一眼,声音清亮,“你要是不敢进去,就在这门口等着。还有,什么三小姐?叫我三少爷!” 这两人,赫然也是女扮男装的。 被称作三小姐的,正是宰相大人洛思远小女儿洛知吟,跟在她身旁的是她的贴身丫鬟莲芝。 洛知吟今日穿了一袭墨绿纹锦长袍,衣料上绣着细密的暗纹。 一头青丝用一支羊脂白玉冠束起,冠侧斜插着一根银丝嵌珠的发簪,衬得她本就清俊的脸庞更添了几分英气。 腰间束着条玉带,将她纤细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处。 玉带旁还挂着个拇指大小的银铃,走动间便发出“叮铃叮铃”的清脆声响,在嘈杂的茶楼门口格外显眼。 她哼了一声,也不理会莲芝的劝阻,径直跨步走了进去。 莲芝无奈,只得哭丧着脸跟了进去。 “呦,客官欢迎光临!” 伙计刚送完茶水回来,见两人进来,连忙迎上去。 他虽不认识这两位,但见洛知吟衣着华贵,气度不凡,料想身份定然不一般,脸上的笑容越发殷勤了。 洛知吟扫了他一眼,给了莲芝一个眼色。 莲芝一时没反应过来,还在东张西望地打量着茶楼里的情形。 洛知吟见状,无奈地轻扶了一下额头,摇了摇脑袋,压低声音没好气地说:“掏银子。” “哦,是,三少爷。” 莲芝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在怀里摸摸索索地掏出个荷包,从里面捻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交到了伙计手中。 洛知吟扬了扬下巴,开口道:“给我找个好点的位置。” 伙计掂了掂手里的银子,眼睛都亮了,忙不迭地应道:“客官放心,小的这就给您安排个最好的位置!” 他在前面殷勤地带路,七拐八绕地穿过几张桌子,竟也是将洛知吟引到了前排的茶桌旁。 两人从苏青浅身旁经过时,一股淡淡的香气飘了过来。 这香气清雅柔和,分明是女儿家常用的熏香。 苏青浅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刚好瞧见洛知吟的侧脸,再看她身旁莲芝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心里顿时明白了。 她忍不住抿着唇瓣偷偷笑了笑,心想,原来也并非只有瑶瑶喜欢这样偷偷出来玩,这京城的小姐们,也是这般模样。 陆子期正端着茶杯要喝茶,见苏青浅忽然笑了,不由有些好奇,放下茶杯问道:“这还没开始说书呢,青浅你在笑什么?” “啊?二少爷恕罪,奴婢一时失礼了。” 苏青浅闻言,连忙敛起笑容,低下头,脸颊微微发烫。 “好了好了,”陆子期摆摆手,有些无奈,“一说话就是礼啊礼的,听着都无趣。往后在我面前,少提这些规矩,随意些就好。”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的威严,像是想把苏青浅那副小心翼翼的性子改过来。 苏青浅不敢反驳,只得低低地应了声“是”。 第30章 期吟亲抱 洛知吟款步入座时,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邻桌,见那男子竟带了个奴婢同来听书,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 这般将下人视作寻常物件带至茶楼这种场合,难免显得轻佻无礼,她心中对那男子的印象顿时落了几分。 恰在此时,台上铜锣“哐当”一声脆响。 说书的一老一少已立在案后。 茶楼的说书台子就搭在临窗处,那老者捻着三缕花白胡须,声音洪亮如撞钟:“……却说那关云长青龙偃月刀一举,温酒未冷便斩了华雄,帐外诸侯尽皆失色……” 话音刚落,旁边站着的姑娘已脆生生接了话:“要我说啊,那华雄逞凶时何等嚣张,提刀叫阵时眼珠子都快瞪出眶子,怎料遇上关二爷,就如猛虎扑了个空,反倒成了刀下亡魂…….” 她穿件月白色中式短袄,袄面上绣着银线勾的缠枝莲,配着条浅棕色百褶裙,裙摆随着说话的动作轻轻晃悠。 头上梳着双环髻,髻边簪了两朵珠花,说话时眼波流转,眉梢眼角竟将那股子少年英气模仿得活灵活现。 台下顿时哄堂叫好,茶碗碰撞的叮当声、拍着桌子叫好的砰砰声混作一团。 老者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刚要捻须往下说,东南角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一只茶碗摔在地上,碎瓷片溅得老远。 “好个俊俏的小娘子!” 一个满脸横肉的男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腰间别着把襄着翡翠的短刃。 他眯着眼打量着台上的姑娘,嘴角淌着涎水:“说书可惜了,不如跟爷回府,日日给爷一个人说,保你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银不用愁!” 他身后几个跟班顿时炸开了锅,有个瘦猴似的家伙还尖声吹了声口哨:“我们少爷看上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还不快谢恩?” 姑娘脸上的笑意瞬间敛了个干净,方才还带笑的眸子此刻冷得像冰。 老者往前一步,将她护在身后,拱手作揖道:“这位爷,说书人凭手艺吃饭,卖艺不卖身,还请自重。” “自重?” 那男子狞笑着逼近两步,唾沫星子喷得台边都是。 “在这茶楼,爷的话就是规矩!小娘子,识相的跟爷走,不然……” 他说着就往前一探手,推开老者,直往姑娘手腕抓去。 姑娘身子猛地一矮,像只灵巧的燕子般险险避开,反手抓起桌上的醒木就往他手背上敲去。 “啪”的一声脆响。 那男子“嗷”地叫起来,手背红了一片,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反了你了!给我抢!” 老者想拦,却被一个跟班猛地推倒在地。 “哎哟”一声跌坐在案边。 那姑娘虽拼力反抗,奈何对方人多,很快就被两名男子架住胳膊,死死钳住动弹不得。 台下顿时乱成一锅粥,有吓得缩脖子的,有小声骂娘的。 陆子期听得正入神,此刻只气得牙根发痒。 好好一场书被搅了不说,这等仗势欺人的行径,他最是看不惯。 “咻”的一声,陆子期已如狸猫般跃上台子,稳稳站定。 “放开她,不然别怪小爷我不客气!” 他身姿挺拔,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的锐气。 那满脸横肉的男子眯着眼上下打量他,一脸疑惑。 “哪来的毛头小子,也敢管爷的闲事?放了她?你算哪根葱,大爷我要听你的?” 陆子期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讥诮:“连我你都不认识,还敢在这京城晃悠?赶紧坐车回家洗洗睡吧,省得在这儿丢人现眼!” 陆子期这张嘴,也不是盖的。 台下,洛知吟身边的莲芝早已急得额头冒汗,一个劲扯着自家小姐的衣袖:“三少爷,咱们快走吧!这儿要打起来了,万一被误伤可怎么好?” 洛知吟却不为所动。 她难得出门一趟,好不容易遇上个热闹,兴致正浓时被人搅了,本就憋着股气,如今有好戏看,哪肯轻易走? 她转头指着台上的陆子期,饶有兴致地问莲芝:“那嚣张的小子是谁?倒有几分胆色。” 莲芝连连摇头,一脸茫然:“三少爷您就别问了,咱们真该走了!您看这乱的,桌椅都快被掀了!” 她平时虽常外出采买,却从未见过台上男主这号人物。 另一边桌子上,苏青浅早就坐不住了。 她看着台上剑拔弩张的架势,对方人多势众,陆子期虽是有些武艺,可双拳难敌四手,万一有个闪失可怎么办? 可她自己不会武,只能站在那儿急得团团转,手心都攥出了汗。 “管你是谁,给我打!” 那满脸横肉的男子被陆子期怼得火起,抬手就吩咐手下。 两个小喽啰刚往前冲,其中一个就被陆子期一脚飞踹出去。 “砰”地撞在后面的柱子上,滑落在地哼哼唧唧。 台下看戏的洛知吟看得兴起,忍不住拍着手叫好:“踹得好!再给那厮来一下!” 台上那男子听见叫好声,恶狠狠的目光“唰”地投了下来,直勾勾盯着洛知吟,眼神里的戾气吓得她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但洛知吟是谁?哪会轻易露怯,当即又挺直了腰板,还朝那男子扬了扬下巴。 男子气不打一处来,吼道:“都给我上!把这小子和台下那个多嘴的一起收拾了!” 台上的说书姑娘趁乱赶紧跑到后台躲了起来。 陆子期确实有些武艺在身。 陆临渊盯着他时,他不敢懈怠,拳脚功夫倒也练得扎实。 可如今少了管束,难免有些松懈,对付三两个地痞还行,遇上这一群无赖,就有些吃力了。 眼看两人朝着自己扑来,陆子期灵活一闪,躲过一人的拳头,顺势抓住那人的胳膊,借着对方的力道猛地一甩… 那跟班“哎哟”一声。 直直撞向另一个人,两人抱作一团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可对方人实在太多,很快又有几人围了上来,拳打脚踢间,陆子期渐渐有些招架不住。 不知是谁从背后绊了他一脚,他踉跄着往前扑去,瞬间被几人按住,反剪了双手压在地上,硬生生被拖拽到那满脸横肉的男子身前。 男子二话不说,抡起拳头就朝着陆子期的眼睛砸去。 陆子期也是个硬骨头,疼得闷哼一声,却不肯示弱,抬脚就朝着男子的裤裆踹去。 那男子瞬间吃痛,双手捂着命根子,“嗷嗷”直叫,那叫声尖利又凄惨,竟像极了过年时待宰的肥猪。 台下的苏青浅见状,急得四处张望,想找个人去尚书府报信。 可茶楼的掌柜和伙计,似乎也很怕这帮人,早就吓得躲进了后堂,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她见陆子期被死死按住,刚要咬着牙冲上去,却见旁边桌子的洛知吟已如轻盈的飞燕般掠上了台子。 洛知吟动作极快,从后面抬脚就踹,“砰砰”两声,架着陆子期的两个跟班应声倒地,疼得在地上打滚。 她拍了拍手,看着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陆子期,挑眉调侃道:“就这三脚猫功夫还敢强出头?不怕被打得满地找牙吗?” 陆子期揉了揉被扭得生疼的手腕,拱手道:“多谢兄台出手相救。” 洛知吟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忽觉背后一阵风来。 原来是个跟班绕到了她身后,抬脚就往她屁股上踹去。 她猝不及防,身子猛地往前一倾,直直朝着陆子期倒去。 混乱中,洛知吟将陆子期撞倒在地,两人的脸越靠越近,呼吸交缠间,洛知吟的唇瓣不偏不倚地撞上了陆子期的唇xoxo…… 第31章 怀疑断袖 两人唇瓣相触的瞬间,温热柔软的触感像电流般窜过陆子期的身体。 洛知吟睫毛剧烈颤抖着,瞳孔里清晰映出陆子期近在咫尺的脸。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定住。 洛知吟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一片空白,嗡嗡作响的轰鸣里,连耳根都烧得发麻。 她能清晰数出陆子期颤动的睫毛,看清他眼底同样翻涌的错愕。 陆子期僵在原地,方才还带着几分戏谑的眉眼此刻全然愣住,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起绯色。 他喉结滚动了两下,竟忘了该作何反应。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 “啪!” 清脆的巴掌声划破凝滞的空气。 洛知吟猛地抬手,掌心火辣辣的疼。 她像被烫到般猛地起身,手背在唇上来回擦拭,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红:“你……” 陆子期被打得偏过头,脸颊迅速浮起五指印。 也迅速站起身。 他捂着侧脸,懵b的愣在原地。 明明是这小子自己撞过来的! 况且他也非断袖,这初吻就这么让个男人夺走了,他皱着眉打量洛知吟,看他巴掌大的脸此刻气得通红,连脖颈都透着粉,不像个男人,十有八九是…… 陆子期心里咯噔一下,方才唇瓣相触时那阵奇异的酥麻还残留在皮肤上,可一想到对方是…… 他胃里猛地一阵翻腾,忍不住偏过头“呕~~”了两声。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洛知吟的怒火。 她本就又羞又气,见陆子期这副嫌恶模样,当即攥紧拳头就要冲上去:“你敢恶心我?” 就在这时,几道黑影从洛知吟身后猛冲过来,手里还攥着桌腿木凳。 陆子期反应极快,一把拽过洛知吟的手腕往旁急闪,两人踉跄着撞在柱子上才稳住身形。 木凳“哐当”砸在方才他们站着的地方,裂开一道大缝。 洛知吟甩开他的手,眼底已燃起火光。 她旋身避开迎面打来的拳头,手肘顺势撞在来人肋下,动作干脆利落。 陆子期刚想上前帮忙,却被另一人缠住,几下拳脚往来,竟落了下风。 台下的莲芝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使劲拍着大腿,:“坏了坏了!三少爷这性子,定要跟人拼命了!” 她急得直跺脚。 明眼人都看得出,洛知吟的身手要比陆子期利落得多。 她身形灵活如蝶,避开扫来的腿风时还能反手扣住对方手腕,只听“咔嚓”一声轻响,便传来痛呼。 不过片刻功夫,她已撂倒三人,径直冲到那肥头大耳的领头男子面前。 此时台下的苏青浅见那群人都已倒地,提着裙摆快步跑上台:“二少爷!您没事吧?” 陆子期的一只眼睛已经淤青,肿胀了起来,加上刚才洛知吟甩的那一巴掌,脸也微肿发红。 洛知吟正揪着那肥头肥头大耳男子的衣襟,左右开弓抽着他的脸,清脆的巴掌声在茶楼里回荡。 “啪啪啪…” 她像是把方才所有的羞恼都撒在这巴掌上,打得那男子脸颊红肿,嘴角淌出血来。 “你敢打我?!”男子气急败坏,手悄悄摸向腰间的短刃。 “小心!” 苏青浅眼尖,惊呼着扑过去。 刀锋划破空气时,跑了过去,她用手腕硬生生挡了一下,棉衣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浅青色的衣袖。 洛知吟眼神一厉,瞬间出掌拍在男子胸口,同时抬脚踹在他膝弯。 那男子惨叫着跪倒在地,短刃“当啷”落地。 陆子期几步冲到苏青浅身边,一把攥住她流血的手腕,声音急切:“青浅!你怎么样?” 苏青浅摇摇头,声音细弱:“二少爷,奴婢没事,就是点皮外伤。” 陆子期看着那道伤口,眉头拧得死紧。 这婢子真是傻,为了个陌生人竟不惜用手挡刀。 莲芝这时也冲到台上,一把抓住洛知吟的胳膊左看右看,眼泪啪嗒往下掉:“三少爷!您有没有事?伤着哪儿了没有?” 她指尖颤抖地拂过洛知吟的衣襟,连发丝都仔细检查了一遍。 “我好着呢。” 洛知吟拨开她的手,目光落在苏青浅渗血的衣袖上,对莲芝道:“你去给她包扎。” 她走到苏青浅面前,语气缓和了些:“方才多谢姑娘仗义出手,在下欠你一份恩情,往后若有需要,定当报答。” 随后将身上的银铃取下,放到了苏青浅的手中。 在她耳边轻声:“相府,洛知吟。” “往后姑娘若有事,可以来找在下。” 苏青浅刚想回绝,自己也是为了二少爷… 地上的男子却挣扎着指向洛知吟,声音嘶哑:“有本事报出姓名!老子…老子饶不了你!” …… 第32章 家风极好 洛知吟嗤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你这样的败类,也配知道我的名字?” 一旁的陆子期却梗着脖子接话:“怎么?打不过想回去搬救兵?好啊,你竖起耳朵听好了,小爷我——陆家~子期!” 陆子期坦荡的报出了名讳,年轻气盛的小伙子,说话做事总难免有些瞻前不顾后。 只觉得报上家门时胸膛都挺得更高了些。 肥头大耳的男子狠狠瞪着他:“好,原来是陆家老二,咱们走着瞧!” 地上躺着的跟班们这时也都挣扎着爬起来,手捂着伤处跌跌撞撞地凑到男子身边。 “一群废物!”男子啐了一口,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快扶我起来!” “站住。” 洛知吟冷冷开口,“砸了这么多东西,就想这么走了?” 茶楼掌柜这时才敢从柜台后探出头,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无碍无碍,几位少爷没事就好……” 他看着满地狼藉,额头直冒冷汗,却半个不字也不敢说。 洛知吟一眼便看穿了掌柜的惧意,无非是怕这群人回头报复。 男子看了眼身边的跟班,那人连忙从怀里掏出个钱袋,扔在桌上“哗啦”作响。 “我们走!” 男子被扶着,恶狠狠地剜了洛知吟一眼,一行人踉踉跄跄地出了茶楼。 莲芝刚想给苏青浅包扎,却被陆子期拦住:“等等,让我来。” 陆子期以为洛知吟有断袖之癖,所以会觉得……. 他掏出自己的帕子,想缠在苏青浅手腕上。 苏青浅却往后缩了缩:“少爷,还是奴婢自己来吧。” “你都伤成这样了,怎么自己来?” 陆子期语气强硬,不由分说地抓住她的胳膊,动作却放轻了许多,仔细地用帕子按住伤口。 洛知吟在一旁看得眉头紧锁,心里那点别扭更甚。 果然这两人关系不一般,连包扎都要亲自来,竟是半点不让旁人碰。 她冷哼一声,对莲芝道:“我们走。” “等等!”台子角落里,方才说书的姑娘提着裙摆跑出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板:“今日多谢几位搭救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 陆子期摆摆手,脸上还带着伤,却笑得坦荡:“小事一桩,姑娘起来吧。” 洛知吟与莲芝随后跨步出了茶楼。 掌柜这时也端着个托盘走过来,上面放着那袋碎银子。 他把银子递向陆子期,脸上堆着讨好的笑:“陆二少爷,今日让您在小店受了伤,是小的照顾不周。这点银子您拿着,权当医药费……” 他是真怕陆家追究起来,自己这茶楼就别想开了。 “不必。” 陆子期推回他的手,语气干脆,“男子汉大丈夫,这点伤算什么。” 他顿了顿,又问:“方才那伙人是什么来头?掌柜的好像很怕他们?” 掌柜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搓着手道:“这……” “但说无妨。” “他是刑部尚书家的大少爷。”掌柜的压低声音靠近陆子期耳边。 “平日里在这一带横行惯了,没人敢惹……” 陆子期了然点头,没再多问。 “时辰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他看了眼窗外,又转向苏青浅,“你的伤得赶紧找大夫看看。” 苏青浅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出了茶楼的门,才发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苏青浅望着渐浓的夜色,轻声开口:“二少爷,奴婢这伤真的不打紧,就是擦破点皮。这天色实在不早了,咱们还是赶紧回府吧?您要是回去晚了,夫人与老爷少不得要担心的。” “好啦好啦,你就别操心这些了。” 陆子期回头冲她摆了摆手,眼下的乌青泛着淡淡的紫。 他眼里笃定,“我自有办法应付父亲母亲,保准他们半句重话都不会说。跟我来…” 他说着,迈开步子往街角走,“前面拐个弯就有家医馆,耽误不了多少时辰。” 苏青浅看着他的背影,终究还是咬了咬唇,快步跟了上去。 她心里清楚,自己一个丫鬟,这时候跟少爷在外头逗留,传进府里,指不定要被嚼出多少闲话来。 正走着,苏青浅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她竟忘了陆临渊今早的吩咐。 说晚上要在入沁园等着,有要事交待。 她这不仅没在入沁园候着,还跟着二少爷出了府,若是被陆临渊知道了……那位大少爷素来性子严厉,怕是少不了要怪罪下来… 想到这里,苏青浅的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 腕间的伤口被牵扯着,隐隐作痛,可她顾不上了,只盼着能赶在陆临渊回府前到入沁园。 转过街角,便瞧见了仁心堂三个大字。 陆子期几步跨上门槛,扬声道:“大夫,麻烦过来看看,这边有人受伤了!” 话音刚落,里间便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一位老者走了出来。 “伤者在哪?老夫瞧瞧。” 他说话时,眼睛已经落在了跟进来的苏青浅身上。 苏青浅从陆子期身后往前站了站,将受伤的手腕微微抬起,轻声道:“大夫。” 大夫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解开她腕间的素色帕子。 帕子一松,那道寸许长的伤口便露了出来,看着倒不算太深。 他捻着花白的胡须仔细瞧了瞧,点点头道:“小伙子不必慌张,伤口不深。上了药,几日便可结痂恢复,不碍事的。” “那麻烦大夫您快给她上药吧!”陆子期在一旁催促道。 大夫应了声,转身走到柜台后,对着里间喊了声:“…取烈酒、金疮药和干净的棉布来!” 片刻后,一个十五六岁的药童端着个黑漆托盘快步出来。 托盘里放着个粗瓷小碗,里面盛着烈酒,旁边叠着几方雪白雪白的棉布,还有个小巧的锡盒,盒盖缝里透出淡淡的草药香。 “姑娘您坐下。” 药童把一张矮凳往苏青浅面前挪了挪,“小的先给您清洗伤口,可能会有些疼,您忍一忍。” “好。” 苏青浅依言坐下,将胳膊轻轻搁在旁边的红木条案上。 药童捏着块棉布,在碗里蘸了些烈酒,刚往伤口上一触,一阵尖锐的刺痛便猛地窜了上来,又带着火烧火燎的灼意。 苏青浅忍不住“嘶”了一声。 牙关下意识咬紧,眼泪在里面打着转,却死死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你轻着点!”陆子期在旁边看得眉头紧锁,忍不住出声。 药童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解释:“这位少爷,烈酒能杀伤口里的脏东西,忍过这一会儿就好了。” 他说着,手下的动作放得更轻了些,用棉布蘸着烈酒,一点点顺着伤口边缘擦拭。 “二少爷,奴婢没事。”苏青浅深吸一口气。 陆子期没再说话,却往前凑了半步。 好在清洗的过程不算长,药童很快用干净的棉布吸干了伤口周围的水渍,拿起那个小巧的锡盒,打开来,里面是淡黄色的药膏。 “这是咱们馆里自制的金疮药,上好的三七和血竭配的,能止疼,还长得快。”大夫在一旁捋着胡须说。 药童用竹片挑了点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伤口上。 药膏触到皮肤时,那阵火烧火燎的疼顿时减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凉的感觉,舒服了许多。 涂完药,药童又取了块干净的棉布,仔细地在她腕间缠了几圈。 “姑娘,这就好了。” 他收拾着托盘,又细细叮嘱道,“回去后三日换一次药,切记这几日伤口莫碰生水,也别使劲干活,不然容易裂开来。” “谢谢你小哥。” 苏青浅轻声道谢,抬起头时,目光不经意扫过陆子期的脸,才发现他眼下的乌青比刚才更显眼了。 她心里一动,忍不住开口:“二少爷,您的眼睛,也让大夫看看吧?瞧着肿得厉害。” 陆子期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满不在乎地摆手:“这点伤算什么,男人家磕磕碰碰是常事,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他说着,转身往柜台走,“掌柜的,算账。” 大夫却拦住了他:“小伙子,脸上的伤可不能马虎,尤其是这眼周,若是肿得厉害了,怕是要影响视物。” 说着,取了个小瓷瓶递给他,“这是去瘀青的药膏,用薄荷和红花熬的,回去每日涂两次,明日就能消些肿。” 陆子期本想推辞,可看到苏青浅望着他的眼神里满是关切,揣进了怀里,低声道了句“多谢”。 付了药钱,两人并肩走出医馆。 “二少爷,今日的事……”苏青浅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您放心,奴婢不会告诉老爷和夫人的,省得他们担心。” 她知道陆家规矩严,二少爷若是被知道在外面与人打架,少不得要被老爷训斥几句。 陆子期却笑了,灯笼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得那片乌青格外显眼,眼里的坦荡却分毫未减:“青浅,你当二少爷我是怕挨骂吗?” 他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傲气,“我陆家的人,行得正坐得端,就算回去说了,父亲母亲也只会夸我做得对。倒是你,别因为这事被旁人嚼舌根,受了委屈。” 苏青浅愣了愣,望着他挺直的背影,心里忽然暖融融的。 通过这一次的事,也确实让苏青浅看清了陆家的家风极好。 陆子期不仅善良,还有担当。 第33章 外出被逮 陆子期在前面走着,他抬眼望去,只见一家糕点铺子。 “你在这等会,我去去便回。” 他侧头对身后的苏青浅道。 苏青浅点头应声:“好的二少爷。” 不过片刻功夫,陆子期便提着个油纸包走了出来,纸包边角微微鼓起,还透着点温热。 “走吧。”陆子期率先迈步。 另一边,陆临渊在宫里将最后一份军报核完,他将公文仔细收拢,对身旁侍立的长安道:“备车,回府。” 马车辘辘驶离宫门… 陆临渊坐在车内,想着,今日他特意叮嘱过苏青浅,让她让她在入沁园等着,怕她会等的着急。 车刚在尚书府门前停稳,他便掀帘跨步而下。 长安并未跟着,马车上还有不少带回来的公文,他得整理。 门口的侍卫和小厮见陆临渊回来,垂首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大少爷好。” 昨日长安已特意交代过,这几日大少爷会宿在府中,不必像往常那般高声通报,以免惊扰内院。 陆临渊“嗯”了一声,脚步未停,径直往入沁园的方向去。 他原以为她该在那里等着,可越走近,心越往下沉。 院里竟是黑灯瞎火的,窗纸上连点烛影都没有,哪里像是有人的样子? 他心头那点不好的预感瞬间放大,转身便朝下人居所的方向疾步走去,只当是苏青浅忘了他的交代。 而膳厅内的陆夫人与尚书大人也在着急的等着两位儿子回来用膳。 陆夫人正对着一桌子渐渐失了热气的菜发愁,见尚书大人又皱着眉看窗外,忍不住叹了口气。 尚书大人放下手中的茶盏,沉声道:“子期是不是又跑出去玩了?男子是该历练历练,总不能一直这样晃荡。他这年纪,该好好管束,让他早日入仕方好。” “你别总想着让子期入仕。”陆夫人立刻反驳。 “子期是贪玩了些,但这孩子从小便懂得心疼人,如今明玥一年也回不了家一趟,临渊倒是听话懂事你瞧瞧,也是与咱们疏离得很。” 陆夫人诉苦着。 她会这么说皆因陆子期,每次出去玩,都不会空手而归,都会给陆夫人买些小物件。 所以陆夫人一直管教陆子期都不是太严格,往后他能否有大好的前程陆夫人也并不太在意。 似乎仅想孩子在身边陪伴着便好。 “我看子期志不在此,你不许逼他。他若愿意,我自然不拦着,可他若不想,何苦非要把他塞进那官场里去?”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再说,明日临渊又要远征了……” 话未说完,眼眶先红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顺着眼角滑落。 打从陆临渊入仕,一家人就聚少离多。 她这些年催着他成婚,不过是想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他身边好好照顾他。 “怎么说着说着还哭上了。” 尚书大人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放软了些。 “好了好了,不哭了。往后子期想做什么,都随他,好不好? 哪有父母不担心孩子的? 你以为陛下让太子出征,心里就不牵挂吗? 临渊这孩子,志向早已胜过为父,他一心想扞卫疆土,保家卫国,能得陛下赏识,大展宏图,也是他的造化。” 陆夫人用帕子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又开始念叨:“这俩孩子,到底什么时候才回来啊。” 再说陆子期和苏青浅,回来时走的依旧是角门。 守门的小厮见了他们,连忙迎上来:“二少爷您可算回来了!刚才管家来问了两回,估摸着老爷和夫人在膳厅等着您用膳呢!” 陆子期“嗯”了一声。 苏青浅心里着急了,她连忙屈膝道:“二少爷,那奴婢先回去了。” “青浅,你等等。”陆子期叫住她。 “今日带你出去,害你伤了手腕……”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苏青浅连忙打断:“奴婢的伤不碍事,同二少爷无关,二少爷不必挂心。” 她低着头,手腕下意识往袖子里缩了缩。 此时陆临渊正站在不远处的长廊内,双拳紧握,面色也十分难看。 见两人这么晚外出归来,让他的情绪有些失控。 眼神像淬了冰,落在两人身上,带着说不出的寒意。 陆临渊没说话,只迈开长腿,一步步朝他们走过来…… 第34章 吃弟弟醋 苏青浅抬眼望见来人,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地便往后缩了缩。 夜色沉沉,廊下的灯笼光影照在她脸上,更衬得她眼底的慌乱。 一旁的陆子期脸上也多了几分莫名的紧张,他偷偷抬眼打量着眼前的人,眉头微蹙。 心里暗自嘀咕:他还从没见过大哥这副模样,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像是有什么怒火正要喷发出来似的。 “大哥。” 陆子期定了定神,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试探。 苏青浅连忙与身旁的门房小厮一同躬身行礼,声音细细的:“大少爷好。” “你们这么晚了为何在此?还有子期你这眼睛怎么回事?” 陆临渊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气,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陆子期那只发肿的眼睛上。 “回大少爷的话…” 苏青浅刚要开口解释,却被陆子期抢了先。 陆子期接过话头,眼神闪烁了一下,故作轻松地说道:“我想去买些糕点给母亲,所以让青浅同我一起出去挑选,在街上玩了会儿。这眼睛是不小心撞树上了,没什么大碍。” 陆临渊哪里会相信他这番说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呵呵呵…” “你当大哥同母亲一般,是那么好糊弄的吗?” 他的目光如刀,直直地看向陆子期。 恰在此时,管家匆匆忙忙地从远处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焦急。 “两位少爷,怎地在此处耽搁?老爷夫人正等着二位少爷用膳呢。快随小的去膳厅吧!” 陆子期一听这话,像是逮着了救命稻草一般,连忙将手中的糕点塞进了管家的手中,像是生怕晚了一步就会被陆临渊抓住把柄。 “这是给母亲带回的枣泥糕,你拿过去交给母亲,我已经在外面吃过了,就先回房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脚下生风,撒腿就往自己的园子方向逃去。 心里清楚得很,他大哥的本事他是再了解不过了,再多说一句,今晚他怕是别想安稳睡觉了,指不定要被大哥盘问多久。 陆临渊本想伸手拦住他,可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还站着苏青浅,动作顿了顿,便暂且先随他去了,想着稍后再找他算账也不迟。 “这…大少爷您…” 管家手里提着枣泥糕,有些为难地看向陆临渊,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已经在宫中用过膳了,你同父亲母亲说一声,我便不去了。” 陆临渊淡淡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其实,陆临渊办完事便急着赶回府中,根本就没在宫中用膳,只是此刻他心思全不在吃饭上。 管家应了声“是”,提着枣泥糕,转身快步往膳厅方向走去。 陆临渊转过身,一把抓住苏青浅的手,便要带她离开。 可没成想,这一抓,刚好拉扯到了她手上的伤口。 “啊~” 苏青浅的伤口被他猛地一拉扯,一阵钻心的疼痛瞬间袭来,疼得她忍不住叫出了声,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嘶~” 她倒吸一口凉气。 映红的鲜血顺着白色的纱布缓缓印了出来。 苏青浅心中一惊,迅速将手背到了身后,眼神慌乱地看着陆临渊,生怕被他发现自己受伤的事情。 陆临渊侧身看向她,眉头微蹙,心里暗自思忖:方才自己的力道也并不大,她怎么会疼成这样? “你怎么了?” 陆临渊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他居然未曾意识到,自己这般直接抓住苏青浅手的举动,在两人如今的主仆关系下,显得有些怪异。 “大少爷,奴婢没事,您刚刚怎么会…” 苏青浅低着头,她也是满心纳闷,这陆临渊今晚的举动,实在是有些不太对劲…… 陆临渊这才意识到刚才自己直接上手,确实有些失了分寸,毕竟二人现在不过是主仆关系。 “额~我有话要问你,你快些跟过来…” 陆临渊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礼与尴尬,语气也缓和了些许。 苏青浅的手依旧疼得厉害,但她咬紧牙关,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生怕被陆临渊听见,引来更多的盘问。 两人一前一后,一同往入沁园的方向而去。 回到房间,陆临渊伸手燃起了房间里的烛火。 跳跃的烛火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也照亮了苏青浅的脸庞。 陆临渊看着她的脸,方才心中的怒气消散了很多,只剩下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走到靠窗边的紫檀木椅旁坐了下来,目光落在苏青浅身上。 “为何不在入沁园等候?” 陆临渊的声音轻缓了许多,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大少爷恕罪,奴婢一时忘记了您的嘱托。” 苏青浅低着头,小声地回应着他。 原本陆临渊的气都快消了,可一听她这话,像是被点燃了引线一般,心情瞬间又变得糟糕起来。 他的手不自觉地开始紧紧握着椅沿的扶手。 他的声音沉了沉,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同子期出去究竟所为何事?” “回大少爷的话,方才二少爷已经说了,正如二少爷所说,是去给夫人买糕点。” 苏青浅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头也埋得更低了。 自己已经答应了二少爷,不会出卖他,自然也不能同陆临渊说实话,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瞒下去。 陆临渊被她这番话气得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他实在不明白,苏青浅何时同陆子期这般熟络了,竟然到了这般维护他的地步,居然在他面前不说实话。 原本苏青浅离他还有两步的距离,他猛地一步向前,瞬间便靠近了她。 苏青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身体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 “你怕我?” 陆临渊的声音依旧深沉,目光紧紧锁着她。 苏青浅连忙摇了摇头,却依旧不敢抬头看他。 她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位陆家大少爷身上的气场总是让她有种莫名的畏惧,仿佛只要他一个眼神,就能让自己浑身发颤。 陆临渊平日里虽然严肃,但也甚少如此发怒,很明显,他今日的情绪与往日遇到陆子期出去玩时截然不同,似乎多了些别的什么。 陆临渊也察觉到了苏青浅今日的举动有些不同寻常。 她的一只手,一直放置在身后,这完全不符合一个丫鬟站立时的礼仪要求。 苏青浅是个识礼数的人,这般举动,实在不合常理。 陆临渊没有作声,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想要绕到她的身后看个究竟。 可他刚走到她的身侧,她便也微微侧过身子,巧妙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陆临渊见状,只得快步转到她的身后。 苏青浅心中一慌,也快速将手放到了身前,试图掩饰什么。 这一次,陆临渊更加确信她的手里一定有什么问题。 这会儿,陆临渊站在她的身后,苏青浅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心里更加慌张起来,肩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陆临渊缓缓低下头,靠近她的耳朵,温热的呼吸从她的耳后传来。 苏青浅的心脏像是要跳出了嗓子眼一般。 “咚咚”。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气息越来越近,似乎都快要拂过她的耳垂,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身体也僵硬得动弹不得。 而陆临渊现在的唇瓣,确实离她很近,几乎只有分毫的距离,便要贴近她的耳垂…… 第35章 温软蜜桃 又是那股子缠绵的淡香,丝丝缕缕缠上鼻尖。 陆临渊拢在袖中的手指猛地蜷缩,动作霎时停滞。 他的思想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开始不受控制地飘远。 那香气勾得人心头发痒,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视线落在她被烛光照的通透的耳垂上。 竟生出一种想一口“咬”住的冲动,想尝尝那香气源头是否如想象中般甜美。 他这样一动不动地站在苏青浅身后,呼吸拂过她的脖颈,带着沉稳的压迫感。 苏青浅被这沉默的注视烫得后背发僵,实在受不了这凝滞的空气,猛地转过身想开口询问,却不想动作太急,唇瓣竟不偏不倚地撞上了陆临渊的唇瓣。 那触感软得像云,温得像泉,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 本就被她身上那股媚香勾得失了神的陆临渊,被这突如其来的贴合惊得浑身一颤。 似有细密的电流顺着唇瓣蔓延至四肢百骸,酥麻感让他瞬间攥紧了拳。 她的唇瓣像熟透的水蜜桃,细腻温软,那点微甜顺着呼吸钻入肺腑,勾得他什么理智都散了。 陆临渊再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体面,大掌一伸便扣住她的后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按向自己,滚烫的吻铺天盖地落下。 苏青浅只觉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吓傻了,眼睛瞪得溜圆,长长的睫毛簌簌发抖。 她不过是转个身想说话,怎么就撞上了大少爷的唇? 等她后知后觉地想挣扎,后颈早已被牢牢按住,那力道让她动弹不得,只能从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呜咽。 “唔~唔~” 温热的呼吸交缠,他的吻带着隐忍的急切,烫得她唇瓣发麻。 苏青浅又气又急,心里直犯嘀咕:不过是不小心碰到,他怎么就……怎么就不肯松口了? 见他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苏青浅被逼得没办法,先是抬手用小拳头轻轻捶打他的后背,可他像是没知觉一般,吻得更紧了。 她咬了咬牙,只得微微用力,在他唇瓣上轻咬了一下。 “嘶~” 陆临渊吃痛,这才猛地回过神,方才缓缓松开了她。 唇上还残留着她的气息,那点甜意缠着舌尖,竟让他有些回味无穷。 再看自己的唇瓣,已被她咬出个小口,鲜红的血珠正缓缓渗出,挂在薄唇上。 他垂眸看向她,眼底还蒙着一层未散的情潮,带着几分含情脉脉的缱绻,可下一秒,视线扫过她一直藏在袖中的胳膊时,目光骤然一紧。 他一把抓住她躲闪的手,将袖子往上捋了捋。 那原本洁白的纱布,早已被血浸透,红得刺眼。 陆临渊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尖锐的疼意顺着心脏蔓延开来,竟比自己受伤时还要疼上数倍。 苏青浅早已被方才的亲吻羞得面色涨红,头埋得低低的,声音细若蚊蚋:“大少爷,对、对不起,方才……方才奴婢不是故意的。” 她还在为转身撞上他唇瓣的事道歉。 可陆临渊此刻满心都是她手腕上的伤,哪里还听得进她的道歉。 他二话不说,弯腰便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这……” 苏青浅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差点叫出声,整个人都懵了。 这人今夜到底是怎么了? 又是拉手,又是强吻,又是突然抱她的,每个举动都透着古怪。 她下意识地抬头,刚好撞见他唇上那抹刺目的血珠,又想起方才那个霸道的吻,心头猛地一跳。 他该不会是要把自己抱到床榻上去吧? 想到这里,苏青浅吓得浑身一僵,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大少爷!您快放开奴婢……男女授受不亲,这样不合规矩……” “听话,别动。” 陆临渊的声音沙哑,语气强硬,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他跨步,将她轻轻放在案桌后的檀木椅上。 苏青浅这才松了口气,后背都惊出一层薄汗,原来方才是自己想多了。 可她还是惴惴不安,抬头看向他,小声问道:“大少爷,您……您想怎么样?” 只见陆临渊转身走向书架旁的柜子,打开锁扣在里面翻找着什么,指尖划过一排排瓶瓶罐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没过多久,他拿着一个白瓷瓶和一卷干净的纱布走回来,“啪”地放在案桌上。 “你以为,少爷我想怎样?” 陆临渊垂眸看她,眼底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这话把苏青浅问得脸“腾”地一下又红透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方才确实以为……以为他会借着那个由头强迫自己…… 苏青浅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慌忙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慌乱,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椅面。 “在这等着,不许乱动。” 陆临渊丢下一句话,转身往门外走去。 片刻后,他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铜盆走了进来。 苏青浅看着他端着铜盆,又看了看案桌上的药瓶纱布,哪里还不明白他要做什么,连忙从椅子上弹起来,摆手道:“大少爷,不可!还是奴婢自己来吧,您身份尊贵,怎可让您做这些粗活?” 她实在受宠若惊。 在青城县家中时… 她这样一个官职低微的官家小姐,也从未亲手做过这些杂役活计。 而陆临渊,出身高官世家,如今自己更是位中权重,竟要亲手为她一个小小婢女处理伤口? 这要是被旁人瞧见了,传出去,可是大大的不敬之罪。 这样的罪名,她苏青浅担不起,更不敢让他担。 陆临渊却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了一丝丝吓唬的意味:“你坐好,不要再动了。难不成,想让我把你绑起来?” 他的眼神沉了沉。 苏青浅被他看得一缩脖子,只得乖乖地坐回椅子上,心里却七上八下的,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第36章 七日书信 陆临渊伸手,指尖轻轻拂过苏青浅腕间系着的纱布结。 那纱布因伤口渗血,他动作极轻,生怕稍一用力便会牵扯到她的痛处。 他将换下的纱布轻轻放在案桌上。 他取过一旁叠得整齐的细棉布巾,放进热气腾腾的铜盆里,手腕轻轻转动,让布巾在水中来回打着转,充分浸润在温热的水里。 丝丝缕缕的热气迅速飘散开来。 不过片刻功夫,铜盆中的水温便渐渐降了下来,刚好适合触碰。 陆临渊将布巾从水中捞起,双手轻轻一拧。 他顺势蹲下了身子,视线与苏青浅平齐,而后自然地拿起了她的手,轻轻放在了自己的掌心。 陆临渊的掌心带着常年习武留下的薄茧,却意外地温热,那温度透过肌肤传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苏青浅的手微微瑟缩了一下,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温度烫到一般,指尖下意识地蜷了蜷。 他立刻抬头看了她一眼,深邃的眼眸里盛满了安抚。 而后,他才用拧干的布巾,一点一点轻轻擦拭着她手腕上的伤口。 动作较方才解纱布更为小心。 苏青浅垂眸看着眼前的男人,烛光照在他乌黑的发间,映得他专注的侧脸轮廓愈发柔和。 他沉稳内敛,此刻却低着头,认真地为自己处理伤口,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让她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涟漪,暖暖的,又带着点微麻的悸动。 清洗干净伤口周围的血渍后,陆临渊起身走到案桌旁,拿起那只精致的白色瓷瓶。 “这是御赐的伤药。” 他拔出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 “你这样的伤口,用个两次往后不会留疤,你不用担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先前我在战场受伤,皇上赏赐的,药效极好。” “多谢大少爷厚爱…” 苏青浅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哽咽。 话音刚落,眼眶便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 她想起自己家破人亡的惨状,想起以最低下的身份进了陆家,本以为会受尽冷眼,却没想到陆家的每个人都待她甚好,从未让她受过半分委屈。 她暗自思忖:祖母,您在天有灵,也可安息了。 浅浅现在很好,陆家的人都对我很好,我一定会好好生活下去,一定会想办法早日联络上瑶瑶,不辜负您的嘱托。 陆临渊刚放下药瓶,抬头时刚好看见苏青浅眼中的水雾,那层薄薄的水汽让她的眼睛像含着一汪清泉,看得他心头一紧,连忙开口问道:“我弄疼你了?” 苏青浅用力摇头。 一滴泪珠不争气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滚落,晕开一小点湿痕。 “没有,大少爷,不是您…” 是她自己想起了太多往事,是她感念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 陆临渊当真是看不了一点她伤心流泪的样子,心里揪揪的难受,下意识地拿起布巾,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珠。 指尖触碰到她的肌肤,柔软得让他心头一颤。 “青浅…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喉咙里打转。 他想说,他喜欢她,从第一次看见她,便喜欢上了。 那一眼,仿佛便定了终身。 他想往后日日照顾她… 想同她一起看晨起的朝阳,想陪她度过每一个寻常的日子…… 可最终,到嘴边的话终究是一个字未说。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化作一句:“往后好好打理入沁园,不必理会子期。” “奴婢…” 苏青浅有些为难地抿了抿唇,陆子期也是陆家的少爷,同是主子,她一个丫鬟,怎能公然回绝二少爷的吩咐? “你不必担心,”陆临渊一眼便看出了她的顾虑,“一会我会去同子期交代清楚。” 他重新拿起药瓶,用药勺取了 一点药膏在指尖,轻轻涂抹在她的伤口上,动作依旧轻柔。 而后,取过干净的纱布,一圈圈仔细地为她包扎好。 陆临渊终究未将自己心中的情愫说出口。 他明日便要离京,此番远行前路未卜,归期更是难定。 在这样的时候,将这份突如其来的情感说给她听,他怕会吓到她,怕她难以接受这份仓促的心意。 他想要的,是两情相悦的欢喜,是水到渠成的相守,而不是用陆家少爷的身份去压迫她,让她勉强接受。 包扎好伤口,陆临渊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明日我便要离京,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他终于提及今早便想同她交代的事。 “何事大少爷,尽管吩咐奴婢便是。” 苏青浅连忙应道。 “明日我离京后,你每七日便将家中之事书信告知我…” 陆临渊的声音带着期待。 苏青浅下意识地点头,可转念一想,忽然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惊讶。 七日一次书信? 这样的频率,是不是太过频繁了些? 她在心中暗自琢磨,又想到,家中书信这般私密的东西,怎么会交由她一个奴婢来写? 这实在不合规矩。 “你不必担心,”陆临渊再次精准地看出了她的疑惑与担忧,解释道,“你写书信的这件事,我会同母亲说清楚,她会明白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父亲平日要忙于朝中公务,母亲一人打理陆家已是操劳,我不想让她再多一事。所以这事便交予你,青浅…你会好好书信予我的吧。” 其实陆临渊想说的是:你能明白我的心意吗? 他离开陆家,离开京城,心中最牵挂的便是她,希望能借着这一封封书信,悄悄表达自己的思念之情,让她知道,他在远方,也时刻惦记着她。 可就目前这情况,苏青浅自然是还不明白的。 她只当他是出门在外,难免会有浓浓的思家之情,想通过书信了解家中近况罢了。 “大少爷放心,奴婢定会将这府中的事,一五一十写清楚告知大少爷。” 她认真地保证道:“夫人与老爷,或是二少爷,有何交代之言,奴婢也定会好好写入书信之中,绝不敢遗漏。” 陆临渊一时语塞,嘴角微微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终究是只当这是一份差事,一份传递家事的责任。 …… 房间的气氛忽然间安静下来。 两人四目相对,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似乎都在等对方先开口,打破这微妙的沉默。 结果,竟是两人同时开了口。 “青浅…” “大少爷…” 话音刚落,两人又同时停住,相视一笑,那点尴尬便消散了不少。 “大少爷您先说。” 苏青浅连忙低下头,轻声道。 “青浅你先说吧。” 陆临渊也缓过神,温和地说道。 “额…大少爷还有别的吩咐吗?没有的话,奴婢便先回去了。” 苏青浅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道。 她要走了?陆临渊的心中瞬间涌上一阵失落。 他明日就要走了,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为何她一句话都没有问,一句挽留或是叮嘱都没有? “嗯…没有了。” 他压下心头的失落,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你受伤了,早些回去休息吧。手未好前,入沁园的活你也不必再做,等好了再做吧。” “谢谢大少爷!” 苏青浅感激地福了福身。 他的心思真的很细,细到连她手头的活计都考虑到了,对她一个丫鬟都能这般体恤,让她心中暖意更甚。 她转身轻轻拉开房门,脚步轻缓地走了出去,留下陆临渊一个人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异香,让他心头的失落与不舍,愈发浓重了些…… 第37章 知吟禁足 宰相府的角门处。 洛知吟此刻却低着头,脚步极轻。 她身后跟着同样屏气的莲芝,两人提着衣摆,几乎是贴着墙角溜进了府内。 洛知吟加快了脚步,今日偷溜出去玩还晚归,要是被她爹发现这教训是少不了的。 可越怕什么,偏就来什么。 推开自己那间房门时,忽然灯火通明,本该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洛思远正端坐在檀木圆桌旁。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常服,手指间捏着串紫檀佛珠,见房门被推开,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洛知吟身上,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爹。” 洛知吟心里咯噔一下,慌忙低下了头,哪里还敢看他。 莲芝也跟着行礼:“参见相爷。” 身上的男装还没换下,天色刚黑就从外面回来,这光景被逮个正着…… 洛思远却没看她,只对着门外沉声唤道:“来人。” 两名身着玄色劲装的侍卫应声而入,步伐沉稳,抱拳躬身:“相爷有何吩咐?” “将莲芝拉下去,重打二十大板。” 洛思远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莲芝“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声音都带着哭腔:“相爷饶命啊!奴婢再也不敢了!饶了奴婢这一次吧!” 她一边说,一边不住地磕头,额角很快就红了一片。 洛知吟也急了,往前一步挡在莲芝身前,眼眶都红了:“爹,不要啊!您饶了莲芝吧!是女儿让她跟着的,要罚就罚女儿,跟她没有关系!” 她怎么也没想到,爹这次会动真格的,而且一罚就是二十大板。 那板子打在身上,不死也得脱层皮。 洛思远冷冷地扫了她一眼,语气严厉:“你也不用为她求情。你看看你这是什么样子?穿得男不男女不女,天黑了才从外面回来,还有没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简直不成体统!从今日起,你就禁足在房中,好好反省!” 洛知吟“咚”地一声跪了下来,膝盖撞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只仰头哀求:“爹,求求您了!莲芝是无辜的,您要罚就罚我一个人好了!是我非要出去,是我逼她跟着的……” “无辜?” 洛思远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跳,他怒目而视,“她是何身份,你是什么身份?莫要说今日她同你一同出去,就算她没出去,身为你的婢女,她就有劝诫你的职责!她未尽到职责,还陪着你胡闹,如何无辜?” 侍卫不等洛知吟再说话,架起瘫软在地的莲芝就往外拖。 莲芝的哭喊声撕心裂肺:“小姐!小姐救我啊!相爷饶命啊!” 很快,院子里就传来了板子落在皮肉上的声音。 “啪!啪!啪!” 一声比一声重,伴随着莲芝压抑不住的凄厉惨叫,一下下敲在洛知吟的心上。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这顿板子,是她害的。 “爹,您不觉得您太不近人情了吗?” 洛知吟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洛思远,声音里带着委屈和不解,“女儿不过是出去玩了一趟,您为何罚得如此之重?以往我也偷偷出去过,您最多罚我跪祠堂、抄女戒,可今日……” 洛思远没说话,只朝周围的下人使了个眼色。 下人们见状,纷纷低着头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知吟,先前爹的心思都放在你大姐与你二姐身上,对你管束甚少。现在爹可以告诉你,身为洛家的女儿,永远都要以洛家的荣辱为重。” 洛知吟愣住了,泪眼朦胧地看着父亲。 她从未听过爹说这样的话,更不明白这话里藏着什么意思。 大姐嫁了端王,二姐嫁了靖王,她们的婚事关乎洛家的权势,爹看重她们是应当的,可自己…… “爹,您为何突然同我说这些?” 她吸了吸鼻子,语气带着一丝茫然,“知吟虽贪玩,但也知道轻重,绝不会做出令洛家蒙羞的事,更不会做对不起洛家的事。” 她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 洛思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洛知吟有些害怕。 他缓缓道:“往后你自会明白。你只要记住,我洛思远的女儿,绝不可任性妄为。” 洛知吟没再说话,心里却像压了块大石头。 她从未见过爹如此严厉,更没听过他说这样古怪的话,那话语里的沉重,让她莫名地感到一阵寒意。 洛思远起身,没再看她,径直走出了房间。 门刚关上,就听到外面传来他的声音:“看好小姐,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踏出房门半步。” “是,相爷。”侍卫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洛知吟瘫坐在地上,望着紧闭的房门,心里一片冰凉。 这禁足,恐怕短时间内是不会结束了。 外面的板子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莲芝微弱的呻吟。 过了一会儿,传来下人的脚步声,应该是把她抬回下人院子了。 洛知吟蜷缩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第38章 共进晚膳 入沁园。 陆临渊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大步追了出去。 此时苏青浅已经走出了入沁园的月亮门,青色的丫鬟衣裙在夜色里勾勒出纤细的轮廓。 “青浅……” 陆临渊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响起,带着急切。 苏青浅闻言,脚步微顿,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得肤色愈发白皙。 “大少爷,可是还有其它的吩咐?” 她微微垂着眼帘,语气平和。 “我……” 陆临渊一时语塞,方才追出来的冲动此刻化作满腔纷乱的思绪,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望着她,目光落在她那只缠着白布的手上,忽然有了主意,“你受了伤,我送你回北院吧。” 苏青浅闻言:??? 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像是没料到他会说出这话,她抬眼望了他一下,又迅速低下头:“怎敢劳烦大少爷……” “走吧,”陆临渊打断她的话,语气温和,“刚好我还有些事要处理,顺路经过北院。” 他刻意加重了“顺路”二字,好似这样就能掩盖自己真实的心思。 苏青浅便顺从地侧过身子,微微屈膝:“好,那大少爷您先请。” 陆临渊却没有迈步,反而上前一步,与她并肩而立。 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能隐约闻到她身上的异香,陆临渊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两人一路沉默地走着,廊下的灯笼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陆临渊觉得这样的沉默有些难熬,忽然开口问道:“你是不是还未用膳?” 先前陆子期说过他在外面已经吃过了,苏青浅自然也只能顺着话头回:“回大少爷的话,奴婢同二少爷已在外面吃过了。” 陆临渊听她同陆子期一同用过膳,心气又有些不顺了。 “可我又有些饿了,”陆临渊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眼中带着期待,“你陪我一起再吃一些可好?” 他的语气放得很柔,像是在请求,而非命令。 苏青浅也跟着停下脚步,心中暗自诧异。 大少爷竟开口要她陪同用膳? 这于礼不合,可他是主子,她一个丫鬟,又岂能拒绝。 她定了定神,恭敬地点头回应:“好的,大少爷。” 两人便一同往后厨的方向走去。 夜色渐深,宅院里的下人大多已经回去歇息,一路走去,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 “青浅,你喜欢吃何种菜式?” 陆临渊边走边侧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被月光照亮的侧脸。 “待会我可以让后厨做。” 他想知道更多关于她的事,哪怕只是饮食喜好这般琐碎的细节。 苏青浅垂着眼,恭顺地回道:“大少爷,奴婢都可以,您喜欢吃什么就做什么吧。” 她不敢有自己的主张,也不想显得逾矩。 陆临渊心中微叹,他已知晓她同自己一样喜爱书法习字,这份共鸣让他觉得亲近,可她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又让他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他暗自思忖,或许还有其他共同爱好,只是尚未发现罢了。 两人一同来到后厨,远远便看见里面透出昏黄的烛火,还隐约听见有碗筷洗涮的声音从内传来。 陆临渊率先跨步进入,后厨里一个小厮正弯腰清洗着碗碟,见来人是大少爷,连忙直起身,躬身行礼:“大少爷晚上好!这么晚了大少爷来后厨,不知有何吩咐?” 他脸上带着几分惊讶,显然没料到陆临渊会在此刻出现在这里。 两人一同往里走了走,苏青浅目光一扫,便瞧见旁边的台子上还放着几份用罩子盖着的菜肴,看那样式,像是还未动过。 她心中一动,上前一步轻声说道:“大少爷,这里还有一些菜,应是方才两位少爷未去用膳撤回来的。 大少爷若是饿了,何不温热一下便可,厨子怕是已经休息,等他过来,还需不少时间。” 陆临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台子上放着清蒸鲈鱼、荷塘小炒、金沙虾仁、肉丝菌菇汤…… 都是他与子期平日里爱吃的几样。 他转头看了看苏青浅,见她眼神真诚,便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就用这些。” 说罢,他吩咐那小厮:“去把这些菜热一热。” “是,大少爷。” 小厮连忙应下,手脚麻利地开始准备。 后厨角落里放着一张简陋的木桌,旁边摆着几张长凳。 陆临渊走上前,拉开其中一张凳子,对苏青浅说道:“青浅,你坐这儿。” 苏青浅一看,旁边那小厮还在忙着热菜,正低头往灶里添柴,虽未往这边看,可终究是有旁人在的。 刚才在入沁园的房间里没有外人,她还能稍稍自在些,可这里还有下人,她一个丫鬟,怎可与大少爷同桌而坐? 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要落人口实? 她连忙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局促:“大少爷,万万不可,奴婢还是站着侍候您用膳吧。” 陆临渊却不由分说,上前一步轻轻拉过她的手臂,将她按在了凳子上。 “坐下。” 正在忙着温菜的小厮一心扑在火候上,并未将目光投向这边,可方才大少爷的话他听得真切,心里不禁暗自好奇… 大少爷今儿个是怎么了?竟从未见他在后厨用过膳,还让一个丫鬟坐下…… 不多时,小厮便将温好的膳食一一端了过来。 当他把菜放到桌上时,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顿,眼睛也瞪得溜圆,几乎要怀疑自己看错了。 那位新来的丫鬟,竟然真的同大少爷坐在一张桌子旁! 这也太不识规矩了吧? 可他眼角余光瞥见坐在旁边的陆临渊,脸上竟带着淡淡的微笑,丝毫没有不悦之色,便立刻低下头,只当什么都没看见,不敢再多看一眼。 “大少爷,菜都温好了,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 小厮恭恭敬敬地问道。 “没了,你退下吧。” 陆临渊挥了挥手,他此刻只想和苏青浅单独待着,不想有任何人打扰。 “是,大少爷。” 小厮连忙转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后厨。 后厨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将彼此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青浅,用膳吧。” 陆临渊拿起筷子,示意她不必客气。 苏青浅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桌上的菜上,轻声道:“大少爷您先请。” 陆临渊也不推辞,夹起一筷子荷塘小炒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着。 他抬眼看向苏青浅,见她只是拿着筷子,目光有些游离,便温声说道:“青浅,你不必拘谨,想吃什么菜尽管夹便是。” 他知道她守礼,怕是因为这不合规矩的场面而放不开。 苏青浅见陆临渊动了筷子,这才拿起筷子,目光在几道菜上扫了一圈。 其实她并不挑食,从前在家里用膳,都是哪个菜离得近便先夹哪个。 此刻金沙虾仁恰好就在她手边,她便自然地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陆临渊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莫名地涌上一丝失落。 这几道菜里,唯独金沙虾仁是子期最爱吃的,她第一筷竟夹了这个…… 他原本还期盼着,能从饮食上找到些两人的共鸣呢。 他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情绪,拿起一旁干净的筷子,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的鱼肉,然后放到了苏青浅的碗里,柔声道:“青浅,尝尝这鱼,肉质鲜嫩爽滑。” “谢谢大少爷!” 苏青浅连忙道谢,低头去夹碗里的鱼肉。 可她手上的伤… 稍一用力便有些牵扯,那滑嫩的鱼肉竟从筷子上掉了下来,落在了桌面上。 陆临渊见状,才猛然想起她手上带伤,用餐多有不便。 他心中一动,索性又夹起一块鱼肉,这次没有放到她碗里,而是直接将鱼肉送到了苏青浅的嘴边,语气带着几分自然的关切:“你的手受伤了,多有不便,还是我来吧。” 苏青浅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满是不可思议:??? 大少爷……居然在喂她用膳? 这样亲昵的举动,分明是亲密之人才会做的,他为何会对自己如此? 她与大少爷不过才见过几面,甚至连深谈都未曾有过……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心中冒了出来:莫非大少爷对她有意? 可这念头刚起,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怎么可能呢? 他是高高在上的兵部尚书府的大少爷,又是皇城的禁军统领,而她只是一个罪臣之女,是个卑微的丫鬟,身份悬殊,绝无可能。 可此刻,陆临渊已经将鱼肉稳稳地递到了她的嘴边,目光专注地看着她,她若是再闪躲,反倒显得刻意了。 苏青浅只得轻轻张开嘴巴,将那块鱼肉含了进去。 就在她张口的瞬间,两人的目光不经意间交汇。 他的眼神深邃而温和,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笑意;而她的眼神里,还残留着些许惊讶与局促,像只受惊的小鹿。 “口感如何?喜欢吗?” 陆临渊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紧张,他迫切地想知道,她是否喜欢这道菜,是否与自己口味相同。 苏青浅细细咀嚼着,那鱼肉确实如他所说,鲜嫩爽滑,带着清蒸特有的清甜。 她点了点头,轻声道:“大少爷,这鱼口感很好,奴婢喜欢的。” 听到“喜欢”二字,陆临渊的嘴角瞬间扬起一抹明显的笑意。 不知怎的,听着她说出喜欢,竟让他有种错觉,仿佛她说的是喜欢他这个人一般,心头一阵雀跃,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突突跳个不停,像是要跳出胸膛。 接下来便是陆临渊不停的投喂她…… 后厨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咀嚼声,空气中似弥漫开一种淡淡的、甜甜的气息…… 第39章 看上青浅 后厨里的灯火暖黄,两人用过膳。 陆临渊执起一方干净的巾帕,动作轻柔,细心的为苏青浅擦去唇角沾染的些许油渍。 那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的肌肤,苏青浅只觉一阵微麻的暖意顺着皮肤蔓延开来,脸颊不由得泛起淡淡的红晕,连忙垂下眼帘,不敢去看他。 经过这夜晚的相处,苏青浅对这位严苛自律的大少爷,心中已然生出了新的认识。 他并非只是个刻板冰冷、一心只有规矩的人。 他细心周到,会注意到她未曾言说的窘迫;他温柔体贴,那擦嘴的动作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呵护;他虽看重规矩,却独独对她破了例。 就在这一刻,苏青浅心中那个盘桓已久的念头愈发清晰起来。 她想求求陆临渊,求他帮自己联络宫中的妹妹。 自从妹妹入宫,两人便断了音讯,她日夜牵挂,却苦于没有门路。 大少爷身份尊贵,定有办法与宫中辛者库搭上联系。 “大少爷…奴婢…想…” 她鼓足勇气,声音细若蚊蚋,可话到了嘴边,却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终究还是没敢说出口,怕唐突了他,也怕时机未到 ,让这位大少爷觉得自己故意接近他,是有图谋… 再等等吧,等他归来,或许那时再说会更合适些。 “青浅你想说什么?” 陆临渊见她欲言又止,眼神里满是期待,赶忙接话。 他就是想听见她说话,无论她说什么,他都愿意听。 苏青浅心中一番挣扎,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低声道:“大少爷,时辰也不早了,就不妨碍您了,奴婢先回去了。” 陆临渊的心头猛地颤了颤,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涌上心头。 她是不喜欢同自己多待吗?为何总是想着要走… 他心中纵有万般不舍,却也不愿强人所难,只能强压下那份失落,哑声道:“好…” 随后两人一同起身,跨步走出了后厨。 “大少爷慢走。” 门外候着的小厮见陆临渊出来,连忙躬身行礼,恭敬地打了招呼。 “去收拾吧。” 陆临渊淡淡开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苏青浅的身影。 小厮应了声“是”,便转身进屋收拾去了。 两人并肩走着,一路无话。 行至北院小径口时,苏青浅停下了脚步。 “大少爷,今晚谢谢您。已经到北院了,您忙吧!” 她对着陆临渊盈盈行了一礼,然后便转身快步离去。 陆临渊站在原地,望着她那纤细的背影渐渐融入夜色,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心头那股不舍如同潮水般汹涌,几乎要将他淹没。 片刻后,陆临渊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陆子期的住处走去。 到了陆子期的屋门外,他抬手叩响了房门,“咚咚咚”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屋内的陆子期其实早就听见了脚步声,一听就知道是陆临渊来了,他眼珠一转,索性往床上一躺,用被子蒙住头,故意装作已经睡着了,压根不理会门外的动静。 陆临渊何等了解这个弟弟,他太清楚陆子期没有早睡早起的习惯了,此刻定然是在装睡。 他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扬声道:“子期…子期快些开门,不然一会大哥想办法进去了,你是知道大哥会怎么做的。” 屋内的陆子期一听,知道躲是躲不过去了,只得夸张地伸了个懒腰,发出一声长长的“啊~~”。 装作刚被吵醒的样子,不情不愿地应道:“来了来了…” 他麻溜地从床上爬起来,点燃了桌上的烛火,昏黄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房间。 他趿着鞋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脸上还带着几分惺忪的睡意。 “大哥~都这么晚了,有何要紧之事吗?” 陆子期揉着眼睛,故作疑惑地问道。 “你说何事?” 陆临渊走进屋,目光锐利地看向他,“先前在角门,大哥问你的话,你还未回答。” 顿了顿,他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还有,大哥问你,青浅的伤是怎么回事?不许胡诌!” 陆子期见状,知道这关是躲不过去了。 他挠了挠头,苦着脸道:“好吧大哥,子期同您说。是我们在茶楼遇到一群无赖,他们在调戏良家妇女,弟弟我看不惯,就仗义出手了…后来青浅为了救人,用手挡了一下,就被刀划伤了手腕。” 他知道,在这位心思细腻的大哥面前,撒谎是没用的,从小到大,他就没瞒住过。 陆临渊听了,眉头紧锁,语气里既有责备也有心疼:“你看看你,平日里让你好好习武,你总偷懒,如今连一群无赖都应付不了。” 他既心疼弟弟受了伤,更心疼苏青浅那道伤口,一想到她为了救人奋不顾身的样子,心里就一阵揪紧。 而听陆子期这么一说,他对苏青浅的那份情意,又浓厚了几分。 他实在没想到,那样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有如此过人的胆识,还有这般善良的心肠。 “今日那群人实在有些多,弟弟才会失手的。” 陆子期小声辩解了一句,然后眼神带着哀求地看着陆临渊,“这事,大哥您可千万别告诉母亲,我没说实话,也是不想让大家担心。” 陆临渊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说道:“往后你不许再随意带青浅出门,还有,她是我的婢女,往后你不许再使唤她。” 他是真的怕了,怕自己出征,这个弟弟再带着青浅到处闯祸,让她受到伤害。 陆子期一听这话,顿时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陆临渊,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似的。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陆临渊好几遍,然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促狭地问道:“大哥您不会真是看上青浅了吧?你这状态,不太对劲啊……” 第40章 临渊表白? 陆临渊站在房中,有些失神,方才陆子期那句“大哥,您真的看上青浅了吗”还在耳畔回响。 他对苏青浅那点藏在眼底眉梢的心思,竟被这整日不着调的弟弟瞧了去。 陆临渊眉头微蹙,连子期都能看出来,那青浅呢? “大哥?” 陆子期见他半天没动静,凑上前来,一脸“我懂你”的表情。 “您这魂都飞到哪儿去了?难不成被我说中了心事,不好意思了?” 陆临渊猛地回神,余光瞥见弟弟那促狭的笑,伸手便揪住他的耳朵,力道不算轻:“大哥的事,轮得到你插嘴?” “明日我离京远征,父亲母亲年纪大了,你少去外面惹事生非,在家好好待着,别让他们替你操心。听见没有?” “嘶——疼疼疼!” 陆子期疼得龇牙咧嘴,方才那点戏谑全没了,只剩下讨饶。 “大哥我错了!我保证乖乖在家,绝不出门惹事!您快放手,耳朵要掉了!” 陆临渊这才松了手,看着弟弟揉着耳朵跳开,嘴角却抿成一条直线。 他何尝不知,这弟弟看着不着调,心里比谁都透亮,只是这份透亮用在打趣自己身上,实在让人窝火。 “大哥你这心也太狠了,”陆子期退到桌子旁,见他没再动手,又开始得寸进尺,捂着耳朵故意叹气。 “我这身上还带着伤呢,您说揪就揪。像您这样铁石心肠的,青浅怕是不会……”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摇着头,“啧啧,难哦。” 这话像根火柴,“蹭”地一下点燃了陆临渊心里的引线。 他最听不得别人说苏青浅会不喜自己,尤其是这话从陆子期嘴里说出来,带着几分戏谑,几分笃定,偏生戳中了他藏得最深的那点不安。 “你这臭小子,皮又痒了是吧?” 陆临渊眼底翻起波澜,几步跨过去。 屋子里顿时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 椅子被撞得挪了位,茶杯在案上晃了晃,夹杂着陆子期“大哥饶命”的哀嚎和陆临渊低沉的斥骂。 一刻钟后,陆临渊理了理衣襟,嘴角噙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从屋里大步走出。 屋里,陆子期正扶着pG,一步一挪地蹭到床边,疼得龇牙咧嘴。 “这哪是亲哥啊,分明是活阎王!” 他趴在床榻上,揉着被揍的地方,嘴里嘟囔着,“在外头受了伤,回来还得挨顿揍,我这命也太苦了……” 他顿了顿,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确定陆临渊走远了,才故意拖长了调子,对着空气喊:“行,大哥你狠!那小弟就祝你…永远追不上青浅!” 这话要是被陆临渊听见,怕是得回来再“教训”他亿顿。 现在对他说追不上青浅,那简直是往他心窝子上扎刀子,伤透心肝。 正安园内,烛火摇曳。 陆夫人坐在梳妆台前,看着春樱将一件件棉衣、伤药、干粮…打包进包袱。 “渊儿这次远征,路途遥远,北方天寒,这些棉衣得多备几件。” 她拿起一件厚棉袄,“还有这伤药,是宫里赐的金疮药,效果好,让他贴身带着。” 春樱点点头,将包袱系紧:“夫人放心,该备的都备齐了。” 陆夫人叹了口气,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这些东西先放着吧,你明日一早再来,拿过去交给他。今夜就别去打扰他了,让他好好歇一晚。” “是,夫人。” 春樱点头应声。 陆临渊回到自己的院子,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 那是苏青浅身上常有的味道,他眼神微晃,恍惚间竟觉得她还在这屋里。 他走到案桌旁,抬眼便看见墙上挂着的那柄长剑。 剑柄处,不知何时多了个青蓝色的剑穗包。 陆临渊心头猛地一跳,快步上前取下剑穗包。 布料是锦缎,触手柔软,凑近鼻尖一闻,那股熟悉的清香更浓了…是苏青浅的气息。 他想起昨日在偏房撞见她的情景: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身上,她正低头绣着什么,手里拿着的,正是这青蓝色的布料。 当时他只当是寻常绣活,没多问,如今想来,莫非…… “是她特意为我绣的?” 陆临渊捧着剑穗包,指尖微微颤抖。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突突”地跳得飞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走到床榻边坐下,把剑穗包放在掌心反复摩挲,那细腻的触感像是她的指尖划过,带着暖意。 这剑穗包,他视若珍宝。 “青浅,你对我……可是也有几分意?” 他喃喃自语。 (平日里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在皇城内步步为营,从不信鬼神的陆大将军,此刻竟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对着一个小小的剑穗包,开始了自作多情的联想。 爱情这东西,果然能让人智商直线下降。 平日里再精明的人,一旦陷进去,也会把芝麻大的事往好处想,总觉得对方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是对自己的心意。 难怪古人说英雄难过美人关,这颗心一旦动了,再硬的骨头也能变得柔软。) 这是陆临渊出征前,在陆尚书府的最后一夜,注定无眠。 他坐在床榻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剑穗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仿佛那不是个绣品,而是苏青浅本人。 她就坐在对面,眉眼弯弯地看着他笑,眼里的光比烛火还要亮。 直到困意才如潮水般涌来。 陆临渊小心翼翼地将剑穗包放在胸口,缓缓闭上了眼睛…… “大少爷,您醒醒,时辰到了,该起身了。” 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几分熟悉的羞怯。 陆临渊猛地睁开眼,看见苏青浅就站在床边。 “青浅……” 他心头一热,猛地坐起身,不等她反应,伸手便将她拉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苏青浅惊呼一声,身子瞬间绷紧,微微发颤:“大少爷,您、您这是怎么了?” “别怕,”陆临渊的声音有些沙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侧脸,“我有话要对你说,我不想再等了。” 苏青浅微微转头,清澈的眸子与他对上。 “大少爷有什么话,您说便是。” 陆临渊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那点藏了许久的心思再也按捺不住,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青浅,我陆临渊喜欢你。不是一时兴起,是从第一次看见你,就喜欢了。这几日,我睁眼闭眼都是你,心里装的,也全是你……” 他的眼神灼热而深情,像要把她吸进去一般,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表白…… 第41章 春梦遗情 入沁园的卧房里似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暖意。 整个房间好似被粉色的雾气笼罩着一般,缠缠绵绵地裹着帐幔… “大少爷,其实……青浅也十分倾慕您……” 苏青浅垂着眼帘,她缓缓抬眸,那双往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羞怯的眼,此刻盛满了盈盈水光,眸光像是浸了蜜的糖,深情的望进陆临渊心底。 陆临渊只觉得喉头一紧。 这些日子的欲言又止,在此刻都有了答案。 她眼底的倾慕那样真切,瞬间驱散了他所有的克制与犹豫。 他再也按捺不住翻涌的情愫,伸出手,轻轻扶住她的双臂。 他不自觉地用了几分力,将她缓缓拉向自己。 距离一点点缩短,她身上的异香与药香越来越近,陆临渊的心跳骤然失序。 他温热的唇瓣轻轻覆上她的。 那触感娇软,像含了一颗水嫩的樱桃,让他下意识地放轻了所有动作。 时而轻啄,感受着她唇上的柔软;时而又忍不住加深几分,小心翼翼地吮吸着那抹清甜。 他试探着伸出舌尖,两舌相触的瞬间,似有电流窜过四肢百骸,让他愈发贪恋这份纠缠的温热。 苏青浅身子软软地靠在他怀里。 片刻后,他抬手,指尖带着几分颤抖,缓缓褪去她的衣裳。 轻轻放倒在床榻上,随即俯身而上,发丝垂落,拂过她的颈侧。 他抬起手,大掌带着薄茧,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 “青浅,我陆临渊在此立誓,往后眼里心里只会有你一人,生生世世,只爱你一人。” 苏青浅没有说话,只是唇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陆临渊的心被这抹笑意填得满满的,他再次低下头,吻从她光洁的发际开始,轻轻落下,一路向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 (至于到底下到了哪,必须读到的宝子拿尺子告知作者一二: ) 每一处触碰都像是带着电流,让陆临渊的呼吸愈发急促… 情到深处,陆临渊只觉得一种前所未有的快乐席卷了全身,像是置身于云端,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 屋内的景象渐渐变得模糊,帐幔的流苏在眼前晃动,苏青浅的面容也仿佛笼罩在一层水汽里,看不真切,却让他更加贪恋这份贴近。 床榻上的身影交缠在一起,伴随着压抑的轻吟与急促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陆临渊才渐渐停了下来,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伏在她身上,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洋溢着满足而幸福的光晕,眼神依旧黏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意犹未尽。 他正想再次靠近,却猛地发现,方才还在怀中的温软身躯竟消失了踪影。 他心里一空,急切地想要寻找,想要继续方才的温存……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陆临渊皱了皱眉,依旧不愿醒来,脑海里还残留着方才的余韵,只觉得刚刚的一切还不够……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比刚才重了许多,还夹杂着熟悉的呼喊:“大少爷,大少爷,您快醒醒啊!今日要出征,得早些出门准备呢!” 是长安的声音。 苏青浅昨日不小心伤了手,今早特意请了长安来帮忙伺候。 其实他昨日就说了,她手伤好之前,入沁园的活计不必她沾手,可她说今日他要出征,无论如何都要来看看,有没有能搭把手的地方。 “出征”二字像是一道惊雷,猛地在陆临渊脑海里炸开。 他浑身一震,如梦初醒般猛地睁开了眼睛。 帐幔依旧是熟悉的月白色,屋内哪有什么粉色雾气,只有清晨微凉的空气。 “进来。” 他的声音沙哑。 长安应声推门而入,脚步轻快地跨进房间。 陆临渊坐在床榻上,脑袋还有些懵懵的,像宿醉未醒般昏沉。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身子,却猛地僵住。 刚一动身发现了不对劲啊…他的身上怎么…… 苏青浅也跟着走了进来,想过来伺候他起身。 陆临渊看见她的那一刻,脸上“腾”地一下涌上热意,瞬间红透了耳根,连带着脖颈都泛起粉色。 他慌忙移开视线,语气有些结巴:“内个……青浅,你、你先出去吧,还是让长安伺候就好!” 苏青浅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是因为自己手伤了,动作不便是吗? 还是……他嫌弃自己伺候得不周? 她心里掠过一丝失落,却没有多问,只是温顺地屈膝行礼:“是,大少爷。” 说完便转身退出了房间。 长安听见陆临渊这么说,顿时觉得腰杆都挺直了几分,心里暗自得意:我就说嘛,照顾大少爷这么多年,论习惯和周到,青浅就算再细心,也未必比得上我。 他连忙应道:“是,大少爷,小的一定伺候您妥当!” 陆临渊没心思理会他的暗自思忖,只觉得身上黏腻得越发难受,催促道:“长安,快备水,我要沐浴。” 长安一听,顿时一脸懵逼,眼睛瞪得圆圆的:“啊?大少爷,这……” 眼下刚立春没多久,而且大少爷向来甚少在清晨沐浴,今日这是怎么了? “愣在那儿做什么?快去备水!” 陆临渊的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身上的湿意让他坐立难安。 “是,是!小的这就去!” 长安不敢再多问,应声后急忙转身跑了出去,心里还在嘀咕:大少爷今儿个是怎么了,莫不是昨晚没睡好? 房间里只剩下陆临渊一人,他这才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神色,嘴里喃喃自语: “我……我居然做梦那啥了青浅???” 他活了二十多年,驰骋沙场时从未怯过阵,此刻却像个懵懂的新兵蛋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对于男女之事本就一知半解,方才醒来时只觉得身上湿哒哒的,还以为是尿床了,或是夜里着了凉生病发汗,直到此刻冷静下来,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的梦有多荒唐。 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没过多久,长安就带着两个小厮,麻利地往桶里注满了热水,又撒了些安神的花瓣。 “大少爷,水备好了,小的伺候您沐浴吧?” 陆临渊摇摇头,声音还有些不自然:“你也在外面候着吧,好了我再唤你。” “是,大少爷。” 长安虽然满心疑惑,却还是乖乖退了出去,顺便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陆临渊脱了外衣,踏入温热的浴桶中。 热水带走了身上的黏腻,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他靠在桶壁上,闭上眼,脑海里却还是忍不住浮现出梦中的画面,脸上又开始发烫。 他深吸一口气,用热水泼了泼脸,试图驱散那些羞人的念头。 片刻后,他从浴桶中出来,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里衣,坐在桌旁的椅子上,这才觉得浑身利索了许多,头脑也彻底清醒了。 “长安,进来。”他扬声道。 长安应声而入,连忙小跑着取来棉布巾,上前为他擦拭湿发。 “大少爷,您今儿个气色看着好了不少,方才小的还担心您没睡好呢。” 陆临渊“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第42章 通房丫鬟1 入沁园的卧房内。 陆临渊将枕边的剑穗包,揣进贴胸的内袋。 他今日穿的银甲,是之前战场获胜归来时,陛下亲赐的。 铜镜里映出的面容褪去了平日的温润,添了几分杀伐果断,可眉梢眼角藏着的那点缱绻,却怎么也掩不住。 他快步出了房门,正撞见苏青浅立在阶前。 她站了许久,鼻尖冻得微微发红。 陆临渊脚步一顿,先对候在旁边的长安道:“长安,去外面等我。” “是,大少爷。” 长安应声退下,临走前还偷瞄了苏青浅一眼。 转身时,陆临渊的目光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心疼。 “青浅……你怎么还没走?昨日不是说了,让你养好伤再做活计?” 苏青浅垂着眼,声音轻得像羽毛:“大少爷您要远征了,青浅……祝您一路顺风,旗开得胜。” 她抬起头,眼里盛着比星光还亮的期盼。 望得陆临渊心头一热。 他喉结动了动,忽然上前一步,声音低沉。 “青浅,我可以抱抱你吗?” 这话来得太突然,苏青浅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直直地望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觉得脸颊烫得厉害,连带着耳朵根都烧了起来。 没等她回应,陆临渊已经轻轻将她揽进了怀里。 他的铠甲带着金属的凉意,可怀抱却异常温暖,隔着甲片,她依旧能清晰地听到他有力的心跳。 恰在此时,天空飘起了毛毛细雨,雨丝落在两人发顶,凉丝丝的,却浇不灭两人之间悄然滋生的暖意。 “青浅,等我凯旋归来。” 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似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带到千里之外的战场上去。 苏青浅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位平日里端庄自持的大少爷,是真的对自己动了心。 她缓缓闭上眼,鼻尖一酸,竟分不清是该为这份心意欢喜,还是该为这未知的别离哭泣…… 陆临渊松开她时,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脸颊,沾到一点湿意,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不敢再多看,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背影决绝,他怕自己有丝毫犹豫,便会有万分不舍。 苏青浅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手不自觉地抚上心口,那里正一阵阵地发紧。 她告诉自己,或许只是感念陆家待她恩重,才会这般牵念,可那擂鼓般的心跳,却骗不了人。 苏青浅转身再次进了房间,抬起头,方才发现,挂在剑柄上的剑穗包已没了踪影。 他带走了吗? 他喜欢,是真的喜欢吗? …… 另一边,春樱拎着个沉甸甸的包袱,快步走到正门外的马车旁。 陆夫人连夜备下的伤药、御寒的衣物、干粮,还有几包陆临渊爱吃的蜜饯….. 见长安在车边候着,她把包裹递过去,细细叮嘱:“这些是夫人准备的。夫人还说,让你务必照顾好大少爷,别让他仗着年轻什么事都不管不顾的硬扛。” 长安接过包裹,拍着胸脯保证:“春樱姐放心!跟着大少爷这么多年,我还能不知道分寸?保管让他平平安安回来!” 他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咧开个大大的笑。 心中想着:大少爷还答应给他娶媳妇呢! 说罢,眼睛瞟向府内的方向,笑得更欢了。 此时的膳厅里,陆夫人和尚书大人早已端坐等候。 陆尚书今日穿了件石青色朝服,眉头微蹙,显然是等得有些久了。 陆夫人则频频望向门口。 陆临渊走到半路,被管家拦下。 他今日起得稍迟,又沐浴更衣,确实耽误了些时辰。 “大少爷,老爷和夫人在膳厅等您用早膳呢。” 管家躬身道。 “知道了,这就过去。” 陆临渊快步走向膳厅。 跨步进入时,陆尚书和陆夫人同时站了起来。 他躬身行礼:“孩儿给父亲母亲请安。” “快起来吧,赶紧坐下用些早膳。” 陆夫人连忙招手,眼里满是心疼,“看你这眼圈,昨夜没睡好?” 陆临渊直起身,摇了摇头:“母亲,不必了,今日时辰紧,孩儿直接出发便是。” 他素来守时,这般重要的日子,更不会迟到。 陆尚书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子期那小子呢?大哥要出征,他倒好,还在睡懒觉?” “父亲,是孩儿让他不必来的。” 陆临渊忙解释,“昨夜他已跟我道别过了。” 他眼睛的伤还没好,陆临渊自是不想父母瞧见为他担心。 陆尚书这才作罢,没再多说。 陆临渊走到陆夫人面前,声音放轻了些:“母亲,孩儿已托青浅往后给孩儿书信。家中之事,您若有什么想告知的,便让她写下来;孩儿寄回的家书,也烦请她转交。” 陆夫人先是一愣,随即捂着嘴笑了起来,眼角的细纹都透着笑意。 这臭小子,才多大点功夫,就把心都系在人家姑娘身上了? 她故意板起脸:“这……怕是不妥吧?哪有让个丫鬟代传家书的道理?” 陆临渊急了,耳根都红了:“母亲,我信里也只写些平安话,断不会有出格的内容。您打理陆家已是辛苦,这种小事,就让青浅帮您分担些吧。” 他心里暗自着急,若是母亲不答应,他想借书信说些体己话的计划,可就全泡汤了。 陆夫人见他急得冒汗,终于绷不住了,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好了好了,逗你呢。你且安心去,定要平安归来。母亲也会把青浅的身子养得好好的,等你回来。” 陆临渊这才松了口气,只是“养得好好的”几个字,听得他觉得突兀的紧。 “时辰不早了,走吧。” 陆尚书开口催促,语气虽硬,眼底却藏着不舍。 三人一同往正门走去。 陆临渊对着父母深深一揖:“父亲母亲保重身体,孩儿去了。” 陆夫人别过脸,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哽咽着叮嘱:“万事小心,母亲等你平安回来。” 陆临渊点头,飞身上马。 银甲在晨光下熠熠生辉,他勒住缰绳,最后望了一眼尚书府的匾额,随即扬鞭而去。 陆尚书也上了马车,今日太子亲征,百官需到城门相送。 马蹄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街道尽头。 陆夫人站在门内,望着空荡荡的街道,许久才转过身,由春樱扶着往里走。 第43章 带点颜色 不多时,陆临渊便快马来到了皇城外的校场。 此时,点兵已经开始,主持点兵的正是太子萧景夜。 校场之上,两万禁军已列成整齐的方阵,犹如钢铁铸就的壁垒。 他们身着厚重的甲胄,在初阳的照耀下泛着森冷的光。 枪戟如林般挺立,密密麻麻。 整个校场鸦雀无声,将士们个个神情肃穆,目光坚定,唯有风卷着将旗猎猎作响。 太子萧景夜身着玄色蟒袍,外罩一件银纹软甲,更显英姿飒爽。 他身姿笔挺地立在点兵台正中,目光如炬,缓缓扫过阵列中的每一位将士。 虽年少,眉宇间却凝着与年龄不符的沉毅与果敢。 他抬手按在腰间佩剑上,声音沉稳而有力地说道:“北境急报,北沙已破三关。今日点兵,非为耀武,是为家国。” 这简短的话语,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撞击着每一位将士的内心,激起他们保家卫国的热血。 “众将士听令!” 太子突然扬声道,声音犹如洪钟,透过校场的风传向四方。 “卯时七刻出征,粮草军械随队而行,不得有误!” “喏!” 两万声应和声响如惊雷。 这整齐而响亮的回应,展现出禁军强大的凝聚力和战斗力,也彰显出他们对太子命令的绝对服从。 陆临渊快步走上台。 “臣参见太子殿下。” 他躬身行礼,声音恭敬。 “陆将军今日怎的有些迟了?” 萧景夜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带着笑意,看着他说道。 “回太子殿下,是稍迟了一些。还请太子殿下恕罪。” 陆临渊微微低头,诚恳地说道。 “本宫同你开玩笑的,你是将军,我为监军,谁点兵都一样。” 萧景夜笑着摆了摆手。 “谢太子殿下。” 陆临渊感激太子的宽容与理解。 陆临渊转身对传令兵扬旗示意,霎时间,方阵中响起整齐的甲叶摩擦声,那声音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过,震撼人心。 队伍如铁流般开始移动,向着城门的方向,向着北境的方向,缓缓开拔。 太子立在高台上,望着那片涌动的甲胄洪流,心中豪情万丈。 这是他第一次亲掌兵权,踏上远征之路,他深知此次任务的艰巨,但他心中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定要大胜归来,扬南燕之国威,让北沙知道南燕的领土不可侵犯,南燕的百姓不可欺凌。 浩浩荡荡的禁军甲胄队,迈着坚定的步伐穿过朱阙大街。 街道上的商贩停下了手中的生意,行人也纷纷驻足,他们分散在两侧,静静地观望,眼神中满是敬佩与担忧。 他们欢送着这支保家卫国的军队,心中默默祈祷着他们能够平安归来。 人群中,有人高声喊出:“大家都要平安归来。” 这简单的话语,饱含着百姓对将士们深深的关切与祝福。 也有人则是带着孩子,两眼抹泪,因为这些将士中也有她们的孩子或夫君。 他们深知战争的残酷,不知道这一别,是否还能再见。 萧景夜与陆临渊则是骑在高马上,一前一后,眼神锐利。 他们的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 他们肩负着国家的重任,百姓的期望,此刻,他们心中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胜利。 太子也仅带了一名护卫随同,便是疾风。 疾风也是骑着高马,紧紧追随在两人身后。 他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时刻护卫太子周全。 很快队伍行至城门口。 百官早已在城门处等候,他们身着朝服,神色庄重。 见太子殿下过来,百官迅速整理衣袍,以最庄重的姿态迎接太子。 萧景夜与陆临渊也侧身下马,与百官做最后的道别。 站在最前排的正是端王萧景川与靖王萧景则。 端王一身玄色常服,显得沉稳而大气。 他目光落在前方披挂银甲的太子身上,眼中关切。 他迅速上前,微微颔首:“此去路途遥远,太子殿下万事保重。” 三皇子靖王也一同上前。 “太子,这个你带着。虽说沙场之上凭的是真本事,但这平安符是我母妃,昨日去寺庙求来的,总归图个心安。” 他说着,将一枚精致的平安符递到太子手中。 太子萧景夜接过平安符。 他看了看面前的两位皇兄,眼底泛起些暖意,抬手拍了拍靖王的肩,又对端王点了点头。 “多谢两位皇兄,京中之事,有劳你们多费心。待我凯旋,咱们再痛饮一场。”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感激。 另一边尚书大人也走到了陆临渊身边。 “万事小心,护好太子周全。” 尚书大人做最后的叮嘱,眼神中满是担忧与不舍。 “父亲请放心,您也保重身体。” 陆临渊看着父亲。 他深知自己的责任重大,不仅要保护好太子,还要带领将士们取得胜利。 陆临渊随即飞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太子不再多言,也飞身上马,他双腿轻轻一夹马腹,战马便嘶鸣一声,向前奔去。 百官齐声:“恭送殿下!愿殿下马到成功,凯旋归来!” 毛毛细雨依旧在不停的下着,打在每个人的脸上。 端王与靖王立在城门口,望着那支队伍缓缓远去,直至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才相顾一眼,各自收回了目光…… 两个时辰后… “太子殿下,这已出了京城,这下着雨,您还是换乘马车吧。” 陆临渊策马来到太子身边,开口提醒道。 萧景夜点点头。 “一起吧…” 萧景夜想让陆临渊同自己一辆车,闲时也可以聊聊战事。 “殿下先换乘吧,臣,继续骑马前行。” 陆临渊想带着大军再走一段路程,他要时刻关注军队的行军情况,确保一切顺利。 萧景夜调转马头,往马车方向而去,疾风也追随着萧景夜一起。 萧景夜侧身下马,将马匹交予了禁军士兵手中。 他跨步上了马车,车内布置简洁而舒适,一张小桌,几张软垫,桌上还摆放着一些行军地图和文书。 坤宁宫。 一位衣着华丽的女子站在皇后娘娘的寝殿外。 太监瞧见来人赶忙通报:“启禀皇后娘娘,陈府表小姐陈云儿前来觐见。” 皇后娘娘点点头:“让她进来吧。” 声音温和而慈祥。 陈云儿福身行礼,“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恭敬。 皇后抬手示意免礼,温声道:“起来吧,到本宫身边来,许久不见,你母亲近来身子如何?” 陈云儿恭敬应声:“劳娘娘挂心,母亲身子康健,只是时常念着娘娘。让云儿进宫务必来给皇后娘娘请安。” 说着说着陈云儿忽然哭了起来,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怎么啦,这好端端的。” 皇后有些惊讶,关切地问道。 “姨母,方才云儿去了东宫,方知太子哥哥已经离京出征。有些担忧罢了。” 陈云儿抹着眼泪,眼中满是担忧与牵挂。 “是的,太子此番出征情况较急,并未做太多准备。你能替太子担忧,也是一片心意。” 提起太子出征皇后娘娘心情也较为沉重,但面上并未露出过多难过之色,她身为皇后,要保持沉稳与镇定。 “不过姨母可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太子已经答应归来时 ,便会迎妃入东宫。” 虽然陈云儿并不在太子妃候选名单之中,但皇后还是定了给陈云儿入东宫的名分。 陈云儿的父亲虽贵为侯爵,却并无实权,也是当年皇上看在皇后的面子上,才给陈家家主封的个闲散侯爵。 陈家对太子往后的政权并无助力,不过皇后娘娘仁心,念于娘家姐妹之情…让陈云儿伴随太子左右,往后若得一子半女,也是福份。 第44章 美男出场 流沙关,朔风卷着沙砾,在营帐外打着旋儿。 “主子,密函。” 一声低唤,只见一戴着玄铁面具的男子快步走入。 玄色劲装紧裹着身躯,行动间都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他步伐极轻,落地无声,显然是身怀上乘轻功的高手。 帐内被称作“主子”的男子,正背对着他站立。 闻言,他缓缓转过身来。 一袭白衣在昏暗的帐内仿佛自带光华,他手中持着一支浅绿色玉箫,温润通透。 再看他容颜,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鼻梁挺翘,唇瓣色泽嫣红,竟比寻常女子还要明艳几分。 可那份秀美中,却丝毫不见女气,反而透着一股清冷出尘的气韵,以及藏在眼底深处的、属于男子的锐利与风骨。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世人常以此句形容绝色男子,可真正见过他的人,才知这诗句的真正分量。 世间男子,或英武,或俊朗,或儒雅,却无一人能有他这般集秀美与英气于一身的独特气质。 世间女子,或娇媚,或清丽,或温婉,在他这张脸前,也多半要黯然失色。 他便是北沙国二皇子,沈星辰。 沈星辰接过密函,指尖纤细,骨节分明。 他拆开火漆封口,展开信纸,目光快速扫过。 片刻后,他唇边勾起一抹浅笑,那笑容极淡,似樱花骤然绽放,绚烂得让人几乎要沉醉其中。 “终于都来了,” 他开口,声音清润如山涧泉水,“很好,都在计划之中……” 语毕,他缓步走向帐角的烛台。 跳动的烛火映在他如玉的侧脸上,明明灭灭,竟添了几分诡异。 他将密函凑到烛火边,干燥的信纸瞬间被引燃,腾起一小团橘红色的火焰。 待火势渐弱,他松开手,燃尽的信纸化作一团灰烬,轻飘飘地落在地面上。 “南燕的军队已经过来了,” 沈星辰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已敛去,语气平淡却带命令,“去盯着他们,我要知道他们的每一步动向,一丝一毫都不能错漏。” 蒙面男子躬身领命:“是,属下现在便去。” 说罢,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问道:“主子可有密函需再带回南燕?” 沈星辰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箫的温润表面,眸光微沉:“暂时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冷意,“他是我在南燕的眼睛,也是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不到万不得已的关键时刻,绝不能轻易惊动他,以免坏了我的全盘计划。” “萧景夜、陆临渊……” 沈星辰缓缓念出这两个名字,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笑容里透着刺骨的寒。 “游戏开始了。两位南燕的新起之秀,国之栋梁……哈哈哈……” 他的笑声清脆,落在空旷的帐内,却让人听着脊背发凉,如坠冰窟。 那俊美容颜与这阴冷笑声形成的巨大反差,更添了几分诡异与可怖。 北沙国的皇位继承,向来与南燕不同。 南燕恪守嫡系子嗣继承制,规矩森严;而北沙则信奉强者为尊,只要是皇室血脉,有足够的能力,皆可角逐那至尊之位。 朝中大部份皇室宗亲,都倾向于安稳度日,主和避战,毕竟南燕国势强盛,国土辽阔,人才济济,硬拼绝非明智之举。 可这位北沙二皇子沈星辰,却偏偏野心勃勃,城府极深。 他暗中筹谋数年,布下了一张巨大的网。 此番看似悍然侵犯南燕国土,不过是他计划中的一个诱饵,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而这诱饵,自然是为了钓南燕太子萧景夜这条“大鱼”。 …… 南燕大军,已在前往北境的路上行进了七日。 这七日来,队伍日夜兼程,除了必要的休整与补给,几乎没有片刻耽搁。 北境战事迫在眉睫,每一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将士们心中都憋着一股劲,只盼着能早日抵达战点,抵御外敌。 夜色渐深,军营里的喧嚣渐渐平息。 陆临渊的将军营帐内,烛火摇曳。 他尚未休息,案桌上摊着几份军报,旁边放着一壶早已凉透的茶水。 他从怀中掏出苏青浅绣的剑穗包。 “青浅,” 陆临渊指尖轻轻拂过剑穗包上的云纹,口中喃喃自语,“已是第一个七日了,你……可有记得书信于我?” 他凝视着剑穗片刻,而后将其小心放下,提起笔,在砚台里细细蘸了墨。 第一张宣纸上,他写下的是给家中父母的平安信。 寥寥数语报了平安,询问了二老的康健,也顺带问了二弟的近况,言语间虽有牵挂,却并无过多赘言。 写完这封,他又取过一张新的宣纸,再次提笔蘸墨。 起初,他下笔神速,似乎有满肚子的话要说,可写了没几句,笔尖却顿住了。 他想知道她这几日在府中过得如何,想说说此刻心中的思念……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如何落笔。 终究,他只是盯着宣纸看了许久,最终只在原来的基础上,又添了寥寥数语,便有些仓促地将信纸叠好,放入了信函之中。 “大少爷,时辰不早了,小的侍候您早些歇着吧!明日还要赶路呢。” 帐帘被轻轻掀开,长安端着一个铜盆走了进来,盆里是温水。 陆临渊闻声,将那封信函随手放到一边,又下意识地拿起案桌上的剑穗包,小心地收进了怀中。 这一幕,恰好被眼尖的长安看在了眼里。 他跟着陆临渊多年,从未见陆临渊身上携带过这般精致的绣品,心中不禁暗自思忖:这物件瞧着秀气,倒像是女子的手笔……莫非,是公主殿下所赠? …… 尚书府,入沁园。 苏青浅正端坐在窗前的案桌旁。 她的手腕上,那道前些日子被划伤伤口,在陆临渊留下的伤药滋养下,不过短短几日,便已褪了痂,只余下一点极浅的印记,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来了。 案桌上,铺着一张素白的宣纸。 苏青浅提起笔,在砚台中轻轻蘸了蘸墨,凝神思索片刻,而后缓缓落笔。 “大少爷,府中一切都好,您莫要挂念。老爷夫人身体康健,二少爷的伤也已痊愈。您在外一定要多保重身体,万事小心。” 信中的内容,也主要是以报平安为主。 或许是因为陆临渊才离京没多久,彼此间似乎确实没什么太多紧要的事情可说。 写完信,她将信纸仔细吹干,叠好,放进了早已准备好的信封里,明日去驿站交予军中信史便可。 第45章 太子好奇 又是七日。 陆临渊坐在案前,指尖捻着一封素笺。 这是苏青浅寄来的第一封家书,字迹娟秀,可通篇不过是寥寥数语。 他喉间轻轻滚了滚,心底那点隐秘的期待变成失落之感。 可转念一想,自己送回的家书,何尝不是惜字如金? 不过是报了平安,提了句军中顺遂。 写给她的话语也…… 这般想着,失落便淡了些,化作指尖的微颤。 他低头,鼻尖几乎要触到纸面,仿佛能从那柔和的墨迹里闻出她的气息。 “陆将军,看什么看得如此出神?” 清朗的声音在身前响起,带着几分戏谑。 陆临渊猛地回神,像被抓了把柄的少年,慌忙将信纸放于案桌。 他看信失神,竟不知何事萧景夜已进入营帐内。 他垂眸敛去眼底的波澜,拱手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 萧景夜唇角总噙着三分笑意,尤其在见了陆临渊时,那笑意更浓,仿佛两人不是君臣,仍是京城酒肆里共饮的少年郎。 他的目光掠过案桌,恰好瞥见陆临渊未及收起的信纸,伸手便拾了起来。 展开一看,那字迹灵动,笔画间藏着女儿家的细腻。 “令堂的家书?” 萧景夜挑眉,指尖轻点着纸面,“这字倒是别致,瞧着更像……” “回太子殿下,并非母亲所书,是府中婢女所写。” 陆临渊打断他的话,声音些许紧绷。 萧景夜这才颔首,指尖在“青浅”二字的落款上轻轻一顿,笑道:“陆尚书府果然藏龙卧虎,一个婢女竟有这般笔墨功夫。往后回京,本宫倒要见见这位才女。” 陆临渊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 他没接话,只垂眸望着地面。 他太了解萧景夜了,这位太子殿下看似温润,实则眼光毒辣,与自己喜好又十分相投。 青浅那般好,他自己都是一眼便动了心,若真让萧景夜见了,又怎能保证他不会动心? 还是不见为好,他私心想着,要把这抹清丽藏在自己的眼底,不让任何人窥见。 帐内静了片刻。 陆临渊率先打破沉默:“太子殿下这么晚过来,可是有要事?” “睡不着,过来找你聊聊。” 萧景夜走到案旁,随手翻了翻桌上的行军图,“这越往北的夜,比京城冷多了。” “太子殿下请坐。长安,给太子殿下奉茶。” 陆临渊扬声唤道,帐外候着的长安连忙应声,捧着热茶进来,将茶盏轻放在萧景夜面前。 萧景夜端起茶盏问道:“临渊,你看看,以大军现在的速度,还要多久能到流沙关?” 陆临渊走到案前,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处关隘:“回殿下,若天气顺遂,无风沙阻滞,一月有余便能抵达。” 这些日子大军日夜兼程,他身为主将,更是身先士卒,连马车都未曾沾过,日日与将士们同乘战马,马鞍早已磨得发亮。 流沙关战事吃紧,多耽搁一日,便可能多一分变数。 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将身影投在帐壁上,忽明忽暗。 他们聊着粮草补给,议着先锋营的布防…… 翌日,京城内。 刑部尚书府的后园里,却透着一股阴郁的气息。 石桌旁,赵恒歪歪斜斜地坐着,一身锦袍。 他本就肥头大耳,此刻脸上的淤青虽消了些,却仍留着几块暗紫,那双小眼睛里的怨毒愈发狰狞。 上次在茶楼被陆子期和洛知吟一顿拳打脚踢,他回来躺了整整三日。 他思绪着:从茶楼回来后便请了医师,医师诊脉时那欲言又止的模样,他至今记得。 命根子倒是没坏,可非得静养一年,期间绝不能行房。 “呸!” 赵恒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肥硕的手掌狠狠拍在石桌上,震得茶杯里的水溅出不少。 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 好在自己早已娶妻生子,那日陆子期那小子的一脚,差点让他断子绝孙。 更可气的是,回来还被他爹赵尚书指着鼻子骂了顿“蠢货”,说他不该去招惹陆家的人。 怕他会毁了自己妹妹的前程,也毁了赵家的前景。 “蠢货?等老子报了仇,看谁才是蠢货!” 他喃喃自语,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这时,一个穿着短打的手下匆匆跑进来,猫着腰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赵恒听完,猛地直起身,脸上露出狞笑:“陆子期……你这臭小子!” 他顿了顿,又阴恻恻地补充,“不过你爹是兵部尚书,大哥是北伐将军,姐姐是娘娘,那又如何?老子的身份也不是任人随意拿捏的,暂时动不了你,还动不了你身边的人?” 那手下在一旁谄媚地附和:“少爷英明!那天看那丫鬟跟陆子期走得近,指不定是他心尖上的人呢!” “哼,心尖上的人?” 赵恒舔了舔肥厚的嘴唇,笑得越发阴险,“他让老子一年不能碰女人,老子也要让他的女人……消失!” 他凑近手下,压低声音,说了几句阴毒的计划。 “找个僻静的地方,做得干净点,别留下把柄。” 手下连忙点头哈腰:“少爷放心,小的定办得妥妥帖帖,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还有,”赵恒忽然想起什么,脸色沉了下来,“那天跟陆子期一起的两个小白脸,找到了没有?” 手下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吞吞吐吐:“回……回少爷,还没找到。那两人像是凭空从京城消失了一样,京城的世家公子中也没听说过有这号人物,查遍了客栈和城门的记录,都没踪迹……” “废物!” 赵恒一脚踹在石凳上,石凳“哐当”一声翻倒在地。 “两个大活人还能飞天遁地不成?给我接着找!我听那小子的口气,绝非普通人家子弟,说不定是什么勋贵之后,抓不到他们,难不成还能让他们一直躲着?” “是,是!小的这就去查!”手下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应着。 “先去办那丫鬟的事!” 赵恒厉声喝道,眼神狠戾,“这点小事要是办砸了,你就自己提着头来见我!” “少爷放心,定不辱使命!” 手下慌忙应着,转身一溜烟跑了出去。 园子里只剩下赵恒一人,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笑… “陆子期,你等着,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第46章 书信抒情 一大早晨的陆尚书府。 管家接过那封盖着军中印记的信函时,手指都有些发颤。 自打大少爷去了边关,府里人的心就跟着悬着。 他不敢耽搁,揣着信就往入沁园的方向疾步赶。 “青浅,青浅…” 入沁园里,苏青浅正拿着竹制的小扫帚,细细清扫着庭中昨夜落下的几片落叶。 听见管家的呼喊,她直起身。 “管家,奴婢在呢。” 她声音温软。 管家跑到她面前,已是气喘吁吁,一手扶着廊柱,一手将信递过去:“快……快拿去看看,大少爷的信!” 他脸上又是急又是喜。 苏青浅接过信函,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但她没有立刻拆开,只是将扫帚放到一旁的石凳旁,捧着信便往正安园快步走去。 这信是大少爷寄回府的家书,她一个丫鬟怎好先拆? 规矩她是懂的。 至于管家会先交到她手上,全因夫人早有吩咐。 陆夫人最是了解自己的儿子,临渊那孩子,把写家书的差事托给青浅,里头的心思,她这个做母亲的岂能看不明白? 到了正安园正房外。 守在门口的春樱见是她,笑着往里传话:“夫人,青浅来了。” “快让她进来。” 屋里传来陆夫人温和的声音。 苏青浅缓步进入。 陆夫人正坐在软榻上,见她进来,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 “青浅给夫人请安。” 苏青浅躬身行礼。 “免礼吧。” 陆夫人抬手,目光落在她捧着的信上,“是临渊的信?” “是,夫人。” 苏青浅将信函双手递过去。 陆夫人伸手要接,指尖快要碰到信时,却又缩了回去,眼底闪过一丝微妙的神色,随即笑道:“青浅,你拆开念给我听吧,我这几日眼神不大好。” 她哪里是眼神不好,不过是怕儿子在信里写些对青浅的儿女情长,她这个做母亲的看见了,反倒显得尴尬。 苏青浅点头应下,小心翼翼地启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 她定了定神,轻声念道: “父亲母亲安好: 孩儿在军中一切顺遂,衣食无忧,勿劳二老挂怀。 不知子期近日习武是否勤勉?有否贪顽偷跑出府? 孩儿临渊谨上!” 念完这张,她将其压在手下,又抽出第二张。 刚扫了一眼开头,脸颊“唰”地一下就红透了。 “青浅:” 她刚念出这两个字,声音就有些发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似的。 陆夫人一看她这模样,心里便全明白了,忍不住在心里嗔怪儿子:这孩子,也不知避讳些。 她随即开口:“剩下的就不用念了,你自己收着吧,回去吧。” 苏青浅如蒙大赦,赶紧将信纸叠好,塞进信封里,紧紧攥在手里,生怕被旁人瞥见只言片语。 连行礼都带着慌乱:“是,夫人。” 她快步退出房间,脚步匆匆地往入沁园赶,胸口的心脏“砰砰”直跳。 方才那寥寥数语,已经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帘,陆临渊竟在这封家书中,藏了给她的表白。 苏青浅进了偏房,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定了好一会儿神。 她走到桌边坐下,再次打开那封信,手指因为紧张微微发颤。 “青浅: 念你腕上旧伤,不知是否痊愈? 吾日夜挂怀,寝食难安。 你亲手绣的剑穗,吾视若珍宝,日夜佩于身侧。 因你所绣,触之便能闻见你的气息。 临渊书。” 字里行间的牵挂与温柔,像春日的暖流,一点点漫过苏青浅的心房。 她看着看着,眼眶瞬间就蒙上了一层水雾,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她手上的一点小伤,他竟记在心上,还因此“寝食难安”。 还有那剑穗,也不过是她为讨好、试探他所绣,他竟“视若珍宝”…… “大少爷……谢谢您对青浅的厚爱。” 她喃喃自语,声音带着哽咽。 这位她一直觉得遥不可及的大少爷,却将这样真挚的心意,捧到了她的面前。 她的心,有被撞到,再也无法平静。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陆子期咋咋呼呼的声音:“青浅,你在吗?” 苏青浅吓了一跳,慌忙将信折好塞了回去,又抬手拭去眼角的水雾,深吸一口气,才定了定神打开门。 “二少爷,奴婢在的,您找奴婢有何事?”她表现平静。 陆子期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嘴角噙着促狭的笑,眼神里满是好奇:“我听母亲说大哥来信了?拿来给我瞧瞧。” 他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心中想着:大哥写信给青浅,这瓜包不包熟?他怎么得尝尝闲蛋。 哈哈哈…… 苏青浅一听,脸又红了,有些为难地绞着手指:“这……” 陆子期见状,又往前凑了凑,伸着头逗她:“怎么了?还不能给我看吗?” 他故意把声音压得低低的。 “不是的,可以看的,二少爷。” 苏青浅连忙解释。 随后她将信交到了陆子期的手中。 陆子期见她这模样,反倒笑了:“哈哈哈……逗你的,大哥写的什么,不用看我也知道。” 他摆了摆手,根本没去接她要递过来的信。 苏青浅心里一阵发虚,这位二少爷的性子也太跳脱了,真让人猜不透。 她赶紧收回手,顺势将信往怀里拢了拢。 “对了青浅,”陆子期忽然正经起来,“你什么时候给大哥回信?我也想跟他说两句。” “回二少爷的话,今日便是给大少爷书信的日子。” 苏青浅答道。 “好啊,那现在就写吧。” 陆子期一听,立刻来了精神。 直接跨步往里走。 “好的,二少爷。” 苏青浅无奈,只得跟着他回到桌边。 她拿出宣纸铺好,研好墨,提笔蘸了蘸。 先是像上次一样,一一报了家中平安,说老爷夫人身体康健,府里一切如常。 “二少爷,您想说什么,奴婢替您写上。” 她抬眼看向陆子期,等着他的吩咐。 陆子期摸着下巴,踱着步子想了想,忽然一拍手: “嗯~有了! 青浅你就这么写:大哥你在外务必保重身体,平安归来,尔弟甚是挂念。 从您走后,这园子里也空落落的,弟弟瞧着青浅整日在园子里也甚是无趣,不如让她随弟弟一同出去玩玩吧……” 苏青浅听到这儿,握着笔的手顿住了,没有继续往下写。 大少爷临走前特意叮嘱过,不让她跟着二少爷,若是把这话写上去,大少爷定会不高兴的。 “青浅你怎么了?继续写啊……” 陆子期见她停笔,有些着急地催促道。 “这样写……是否不妥?” 苏青浅犹豫着问道,脸上满是为难。 “没事儿青浅,我话还没说完呢。” 陆子期摆了摆手,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我这样说,也是盼着大哥能平安归来罢了。” 苏青浅:??? 苏青浅一头雾水,实在不懂二少爷这跳脱的思绪到底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好。” 苏青浅开始继续写。 “大哥您放心,弟弟会照顾好父亲母亲还有青浅。”陆子期继续说着。 写到最后一句时,苏青浅总觉得这话听着有些诡异,像是藏着什么别的意思,但陆子期就在旁边盯着,她也不好多问,只得一笔一划地写了上去。 其实她还想再写些话给陆临渊,问问他军中的伙食是否合口,夜里是否寒冷,腕上的伤早已好了让他不必挂怀…… 可陆子期一直在旁边,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她根本没法写那些私密的话语,只得作罢。 反正七日之后还要再写家书,这一次,就先这样吧。 写完信,她将信纸仔细叠好,放进信封里,用火漆封好。 “二少爷,若是没别的事,那奴婢就去一趟驿馆送信了。”她起身说道。 “要我同你一道去吗?” 陆子期问道,眼里又闪过一丝看热闹的兴味。 “不必了二少爷,驿馆并不远,奴婢去过一次,认得路的。” 苏青浅连忙拒绝,她可不想再被二少爷缠着闹出什么幺蛾子。 “好吧,那你去吧,我还未用膳呢。” 陆子期摸了摸肚子,转身往门口走去,“记得早点回来啊。” 苏青浅点头应下,捧着信快步走出房间,往府外走去…… 第47章 青浅被埋 苏青浅脚步轻快踏出尚书府朱漆大门。 目不斜视地汇入街面熙攘人流。 对面角落里,三个玄色短打罩着藏青斗篷,帽檐压得极低的男子,互相使了使眼色,随后脚步匆匆的跟了上去。 苏青浅随着人潮穿过车水马龙的主街,拐进第一条巷子时,听见身后传来斗篷扫过墙角的窸窣声。 穿过第二条飘着晾衣绳的窄巷,那脚步声便更近了些,但她并未过多在意。 直到拐进第三条堆满杂物的深巷,周遭骤然安静,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与心跳,那道追踪的气息却诡异地消失了。 驿站的灰瓦在巷口露出一角,苏青浅松了口气,快步推门而入。 译史正低头核对文书,见她进来,立刻放下狼毫起身,脸上堆着热络。 “哟,是尚书大人府上的姑娘过来啦。” 她屈膝行礼,将信笺双手奉上:“劳烦译史大人,这是送往北伐军营给陆将军的家书。” 译史接过信时指尖微顿,目光在她身上上打了个转。 他掂了掂信笺,笑道:“姑娘何须亲自跑一趟?往后什么时辰有书信说一声,在下派小厮去取便是,省得你奔波。” 译史的话十分殷勤,似乎是尚书府一名丫鬟的身份都不容小觑似得。 苏青浅垂眸浅笑。 “大人客气了,驿站离府中不过一柱香的时辰,奴婢多走几步不打紧。” 译史见她坚持,也不再多言,提笔在登记簿上飞快记下,又扬声吩咐驿卒:“陆尚书府的信,优先送!” “多谢!那便不妨碍译史大人办公了,奴婢告退!” 待苏青浅再次行礼告退,他望着那抹青色身影消失在巷口… 返程的路格外漫长。 刚转过第二个巷子的拐角,后颈突然袭来一阵剧痛! 眼前瞬间炸开无数金星,身子软得像没了骨头。 她想回头,想呼救,喉咙里却只挤出一声细碎的呜咽,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动作麻利点!” 粗哑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麻袋呢?快套上!” 另一个声音带着慌张。 粗糙的麻布瞬间包裹住了她的身体,苏青浅被人粗鲁地打包起来。 “快,将她装上马车,先带到城外再说。” “好,老大。” 她像个破布娃娃被扔进车厢,后脑勺磕在坚硬的木板上,被撞击都未发出一声,想必那人方才后颈的那一掌使了全力。 其中一人坐在马车内看着苏青浅,另外两人坐在外面赶着马车。 马车快速行驶,不知过了多久,到城门口时,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其中一人下了马车,走向守门士兵。 亮了身份腰牌:“马车内,是我家大少爷在休息。” 随后掏了一锭银子交到了士兵的手中。 但士兵并未停下脚步,依旧朝着马车走去。 此时马车上的两人额头早已沁出汗珠,心中很是慌乱。 这绑的虽是个丫鬟,但这是陆尚书府的丫鬟,若是被现场抓住,那也是个死。 “里面的人,下车查验!” 是守城士兵的喝问。 这时不远处走来一名士官。 车厢外传来一阵低语,似乎有银锭碰撞的脆响。 “头,这是刑部赵尚书府中的马车,说是他家少爷在里头歇着呢。” 士兵开口。 “赵尚书?” 另一个声音带着迟疑,“按规矩,就算是官眷,也得……” 那人再次亮出了身份腰牌:“是的,将军我们少爷正在里面小憩。” “哎,这位士官大人 …”先前的声音更热络了,“您看这事儿,少爷昨晚应酬到半夜,这会儿正补觉呢,实在经不起折腾。这点心意,您先收着?” 又是一阵窸窣。 随后他将一锭银子交给这位士官。 片刻后,那被称作士官的人干咳两声:“行了行了,赵少爷的马车,还查什么?赵少爷既在休息,那你们便过去吧!放行!” “多谢,士官大人!” 随后他快速上了马车,驾车离去。 “头,这样会不会坏了规矩啊?平时就算有打赏,咱们也会随意瞧瞧的。今日您这是?” 士兵有些疑惑。 士官开口道:“这赵尚书家的大少爷,你可千万别得罪了他,这人记仇的很,弄不好小命就没了。你头我,今天算是救了你一命。” “啊,这么严重的吗?看他一眼都不能成吗?” 士兵也是被他的话吓的一额头的冷汗。 望着远去的马车,感到庆幸…… 车轮再次转动。 “吓死我了……刚才那士官要是真掀帘子,咱们全完了!” “闭嘴!赶紧出城… 马车颠簸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已到了京城边界地的一处破庙内。 一稍矮小的男子开口道:“老大,你们先回去吧,一会天黑了,我将她处理了。” 被称作老大的男子应声道:“你一个人能行吗?” 矮小的男子答道:“她在这麻袋里跑不了。这地方离小弟家不太远了,完事后小弟想回去看看。” 此时旁边的男子开口道:“老大,那咱们先回吧。” “不成,大少爷交待的任务,要是出了纰漏,咱们吃不了 兜着走。” 男子话语绝决。 苏青浅被两人拖拽下了马车。 “老大,这儿荒无人烟,什么时候处理了她?”个子矮小的男子问道。 被称作老大的人啐了一口:“急什么?大少爷吩咐了,不能留下半点痕迹。” 他顿了顿,踢了踢脚下的麻袋,“这丫头是陆尚书府的人,要是让人发现尸体,会很麻烦的。” “那……要不我现在结果了她?” 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刀鞘摩擦的声响。 “蠢货!你方才没带耳朵吗?” 老大低骂,“庙里有血,明天保不齐就被砍柴的发现了。 去,后面有片林子,找个背阴处挖坑,天黑了再埋!”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挖土的闷响。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破庙里的光线越来越稀薄,最后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两人将坑挖好后,天已经黑了下来。 随后两人回到庙中,抬着麻袋将苏青浅扔进了土坑中。 粗糙的麻布摩擦着脸颊,她被两人抬着,像抬一袋毫无生气的谷物。 身体重重摔进一个土坑,震得她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啊~” 她疼的发出惊叫声。 剧烈的疼痛,让她猛的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心中充满恐慌。 只听见旁边有脚步声和几个男人小声的嘀咕声。 “快点把土,都填进去。” 带头的男子开口。 “你们是谁?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为何要杀我?” 苏青浅惊恐颤抖的声音从麻袋中传出。 坑上传来老大冷漠的声音:“要怪就怪你家少爷。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你不过是替死鬼罢了。下辈子投个好胎…” 铁铲撞击泥土的声音响起,第一捧土落在麻袋上,第二捧,第三捧……土块砸在背上,越来越沉,越来越密。 少爷得罪的人? 苏青浅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是上次在茶楼遇上的那位? “瑶瑶,姐姐对不起你……姐姐要失约了……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的声音被泥土闷住,细若蚊蚋,“大少爷……对不起青浅要失约了……” 土越填越高,麻袋被压得越来越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黑暗中,苏青浅感到绝望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原来命运从不会给她喘息的机会,那些短暂的希望,不过是为了让坠落时更痛罢了。 最后一铲土落下时,她的意识渐渐模糊…… 第48章 刚出狼穴 京城,陆尚书府。 陆子期又闲步踱至入沁园。 青浅上午去了驿站送家书,按理说早该回来了。 起初,他并未放在心上。 府里的丫鬟平日里谨守本分,鲜少有出门的机会,许是送完信后,见街市热闹,便也像寻常女儿家那般,寻些新奇玩意儿瞧了,耽搁了时辰。 然而,日头渐渐西斜。 陆子期再次过来时,心中那点轻松渐渐被不安取代,他踏入院中,唤了几声“青浅”,依旧无人回应。 “遭了。” 他低咒一声,转身便往府门口疾奔。 府门口的守卫见二少爷一脸急色奔来,连忙躬身行礼:“二少爷。” “今日,青浅出府后,可有瞧见她回来?” 陆子期平日里温润的眼眸此刻满是焦灼。 守卫对视一眼,皆面露难色,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回道:“回二少爷的话,未曾瞧见青浅姑娘回来。” “果然……” 陆子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顾不上多言,转身便往正安园的方向狂奔。 刚冲到正安园的月亮门,他便扬声大喊:“母亲!母亲!青浅失踪了!” 正安园内,陆夫人听闻这声急吼,眉头当即蹙起。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由侍女搀扶着走出屋门,见儿子发丝微乱、气喘吁吁的模样,先是沉下脸训斥: “子期,怎可如此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母亲,来不及讲究这些了!” 陆子期上前一步,语速飞快,“青浅失踪了!她上午出去送信,到现在都没回来!” 陆夫人脸上的愠色瞬间褪去,心头猛地一颤。 “驿站的路程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青浅那孩子素来稳妥,断不会无故在街上逗留……难不成,真的出了什么事?” 她的声音惶急,苏青浅虽是丫鬟,却因聪慧细心,深得她几分看重,更重要的是,这丫头是临渊放在心上的人。 “母亲,这可怎么办?” 陆子期急得团团转。 陆夫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样,你即刻带几个得力的下人,分头到街上找找。务必去驿站问清楚,她是何时离开的,离开后往哪个方向去了。” “好!孩儿现在就去!” 陆子期转身便要走。 “等等。” 陆夫人叫住他,语气放缓了些,“凡事小心,先找着再说。” “嗯!” 陆子期重重点头,快步离去,很快便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下人,匆匆出了尚书府。 马车在街市上疾行,陆子期掀着车帘,目光急切地扫过路边的每一个身影。 他们第一站便直奔驿站,刚下马车陆子期便抓住一个正在埋头誊写文书的译史。 急声问道:“上午可有见过尚书府的丫鬟来送信件?” 译史被这突如其来的询问吓了一跳,抬头见是陆二少爷,连忙起身行礼。 “见过二少爷。上午姑娘送完信便走了,便未多留。” 他说着,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二少爷,这是出什么事了?” 陆子期无心解释,追问:“她离开时,是往哪个方向走的?” 译史抬手,指向驿站后门的方向:“是往那条巷子去了。” 未等他说完,陆子期已转身冲出驿站。 站在巷口,他望着那条幽深的窄巷。 “你们两个,往东边的街面上去找,仔细问问路边的摊贩。 你们两个,去西边瞧瞧。 你,跟我进这条巷子!” 他迅速分派任务。 “是,二少爷!” 下人们齐声应道,立刻四散开来。 陆子期则带着一名下人,快步走进了那条寂静的巷子,脚步声在巷中回荡。 而此时,城郊庙前的空地上,停着一辆马车。 “那我们先回京城了。” 他拍了拍另一个矮个子男人的肩膀,“你回家瞧瞧,明日一早也赶紧回京。那两个小白脸还没找到,咱们的事还没完。” 矮个子男人点头哈腰地应着:“好嘞,老大,明日一早我准到。” 男子哼了一声,跨上马车,扬鞭驱马,渐渐消失在通往京城的方向。 待马车走远,山神庙斑驳的围墙后,忽然窜出一个身影。 这人身材壮实。 矮个子男人见了他,脸上堆起谄媚的笑:“牛哥,您啥时候到的?我竟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来了有一阵子了。” 牛哥的声音低沉,目光扫过四周,“看你们的人一直在,便没出来。收到你的信函,我便赶了过来,人呢?” 矮个子男人压低声音道:“牛哥您跟我来。” 说罢,便领着牛哥往庙后的林子深处走去。 矮个子男人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下,指着地面:“就在这儿。” 两人立刻拿起早已藏在一旁的铲子,卖力地刨起土来。 泥土被一铲一铲地刨开,很快,一个麻袋的边角露了出来。 矮个子男人一边刨土,一边嘿嘿笑着: “牛哥,您可别瞧这女子是个丫鬟,那模样,真是绝色,要不然也不会被府中少爷看上。咱们之前那笔帐,就用她来抵了,成不?” 牛哥瞥了他一眼,冷哼道:“你这土埋得这么严实,说不定早就没气了。挖出来还有气再说。” “您放心!” 矮个子男人加快了动作。 “我埋的时候特意没压实,留了点缝,这才一小会,肯定没事!” 说话间,麻袋已被完全刨了出来。 两人合力将麻袋拽到地面,解开了系得紧紧的绳结。 昏暗中,苏青浅纤细的身影,被放了出来。 牛哥探出手,粗粝的手指在她鼻尖停留了片刻,随即收回手,沉声道:“还有气,只是弱得很。” 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将苏青浅抬到了破庙前的空地上。 “牛哥,”矮个子男人凑近了些,语气带着几分讨好。 “咱们可说好了,这丫鬟您得带远点,千万不能在京城附近露面,免得给咱们惹麻烦。” “放心。” 牛哥淡淡应道,“这丫鬟我还有用,不会让她在京城出现。你在这儿看着她,我去前面的村子牵马车。” “好嘞,牛哥您去吧,我在这儿守着。”矮个子男人连忙应下。 牛哥转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夜色中。 没过多久,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他驾着一辆破旧的马车回来了。 两人合力将依旧昏迷的苏青浅抬上马车,放进了车厢内 “牛哥,那咱们的账……” 矮个子男人搓着手,又问了一遍。 牛哥瞥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随后,他跳上马车,扬鞭赶车,载着毫无知觉的苏青浅,朝着远离京城的方向缓缓驶去。 车厢内,苏青浅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 她尚不知自己已落入何人之手,更不知这辆驶向未知的马车,将会把她带往一个怎样的去处…… 第49章 又入虎口 陆子期提着灯笼,在几个巷子里来回翻找。又在附近的街铺街道四寻… 一无所获。 “青浅你到底去了哪里?” 寻找了大约一个时辰后,巷口终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派出去的下人提着灯笼陆续聚集回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难掩的疲惫与歉疚。 “二少爷,前街后街东西街都找遍了,实在未发现青浅姑娘的踪迹。” 陆子期捏紧了手中的灯笼杆,指节泛白。 他沉默片刻,喉结滚动了两下,终是吐出两个字:“回府。” 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底的失落。 一路回府,陆子期靠在车壁上,眉头紧锁。 而此刻的正安园内,陆夫人早已在厅内来回踱步。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尚书大人身着藏青色官袍走了进来。 他刚换下朝服,便见夫人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由皱起了眉。 “老爷,府中出事了!” 陆夫人见他回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微颤。 陆尚书一愣,连忙上前扶住她:“夫人莫要着急,慢慢说,发生了何事?” 他素来沉稳,可瞧着夫人这急得泛红的眼眶,也不由得心头一紧。 话音未落,陆子期也随后急步跑了进来。 “父亲,母亲,整条街我们都找遍了,角角落落都没放过,就是未见着青浅。 您说……她会不会是觉得在府中拘束,不愿待了,所以自己走了?” 他说着,语气里也有些不确定… 青浅虽只是个身份卑微的丫鬟,可母亲待她向来亲厚,断没有走的道理。 陆夫人连连摇头,声音斩钉截铁:“青浅不会逃走的。她性子温顺又重情义。” 陆夫人比谁都清楚,如今大儿子去了北境,青浅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老爷,您看这可如何是好?要不咱们还是通知知府衙门,让他们帮忙找人吧?多点人手总是好的。” 陆夫人拉住丈夫的衣袖,满眼期盼。 陆尚书摸了摸颌下的胡须,眉头拧成了个川字。 他在厅内踱了两圈,片刻后终是摇了摇头:“不妥啊。 这丫头是太子亲自赏赐进府的,算起来才在府中待了月余,如今突然失踪,若是报官,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我陆家连个丫鬟都看不住? 更要紧的是,若是被有心人添油加醋,说我们陆家怠慢了太子赏赐的人,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官场上的风波诡谲,他不得不谨慎。 “那这如何是好?” 陆夫人急得眼眶都红了。 她望着丈夫,嘴唇嗫嚅着,却没敢说出口… 她知道大儿子陆临渊对青浅的心思,那孩子临走前对她说的话,便是善待青浅之意。 如今儿子刚走,人就没了,她怎么跟大儿子交代? 况且北境战事正紧,若是让临渊知道了这事,必定会心乱如麻,万一影响了战局…… 陆夫人简直不敢往后面想,只觉得手脚冰凉。 陆尚书沉吟片刻,看向陆子期:“子期,你明日拿着府中的令牌去城门口问问,各个关卡都仔细打听打听。若是她真的想不开自己走了,定会出城的,守城的卫兵或许能有印象。” “是,父亲。” 陆子期应声,心里却依旧沉甸甸的。 回房的路上,陆子期反复琢磨着青浅失踪的可能:青浅长的甜美漂亮,难不成是被哪个不长眼的恶徒盯上,绑走了? 可这也不大可能啊,光天化日之下,京城的治安向来严格,巡捕官兵随处可见,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天子脚下做这等事? 他又转念一想:难道是她在府外得罪了什么人? 可青浅平日里几乎也没怎么出过门,性子又温和,怎么会与人结怨? 想到这里,陆子期突然停住了脚步。 一个名字猛地窜入脑海:“难道是茶楼的那王八蛋……” 前些日子他在茶楼与人起了冲突,对方是个纨绔子弟,当时放了狠话要报复他。 可他又很快摇摇头,“不对,那混蛋要报仇也是冲我来,怎么会找个丫鬟下手?这不合常理啊。” 他百思不得其解,却不知自己恰好猜中了一半。 赵恒那混球确实记恨他,更误会苏青浅是他心尖上的人,才动了歪心思。 翌日清晨。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厢内,苏青浅依旧双目紧闭,静静地躺在铺着粗布的底板上。 不知走了多久,马车终于在一座城楼前停了下来。 “宁远城”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刻在巍峨的门楼上。 守城的卫兵穿着铠甲,手持长枪,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往来的行人。 赶车的牛哥从怀里掏出一块暗金色的令牌。 守卫士兵见了令牌,眼神微变,二话未说,抬手示意放行,连例行的盘问都省了。 马车缓缓驶入城内,穿过喧闹的大街。 马车却并未停留,径直穿过主街,在一座高大宏伟的宅府侧门处停了下来。 门楣上悬挂着“许府将军第”的匾额,虽不如尚书府那般古朴庄重,却处处透着张扬的富贵。 牛二跳下车,招呼来一个候在门边的小厮:“把车里的人先抬去柴房,看好了,我去给二爷回话。” “是,牛哥。” 小厮连忙应着,和另一个同伴一起,小心翼翼地将苏青浅从车里抬了出来,朝着侧门后的柴房走去。 牛二整了整衣襟,快步朝着宅院里走去。 穿过几重院落,在一座装饰奢华的院落门前停了下来。 院门口的两个守卫见了他,只是微微点头,并未阻拦。 “去通报一声,就说牛二有事同二爷禀报。” 牛二对着其中一个守卫说道。 守卫听后,不敢怠慢,迅速转身进去通报。 此时,屋内的床榻上。 一位穿着真丝睡袍的男子正慵懒地躺着,他衣衫不整,领口大开。 身侧躺着两位只穿着粉色肚兜的女子,肌肤雪白,发丝凌乱地铺在锦被上。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屋内的旖旎。 床上的三人被猛地吵醒。 其中一个女子媚眼如丝,手不老实的在男人胸前乱摸着。 声音软糯:“二爷,再睡会儿嘛……” 男人被扰了清梦,本就有些不耐烦,此刻更是眉头紧蹙。 他一把拿开那女子贴在他身上的手,随后猛地坐起身,长发散乱在肩头,语气带着怒意: “何事?” 声音隔着门板传出去,带着几分威慑。 门外的守卫连忙回话: “二爷,是牛二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身旁的女子却像条水蛇般,又缠了上来,柔软的手臂勾住他的脖颈,吐气如兰: “二爷~管他什么事,人家还想…” 男子被她缠得心头火起,却也没忘了正事。 他对着门外沉声道:“让他等着!” 话音刚落,便俯身将那女子压在身下,屋内很快又响起了暧昧的喘息声…… 第50章 记忆破碎 半炷香的功夫后。 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两个身着妖艳华服的女子,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走到廊下等候的牛二面前,其中一个女子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进去吧,二爷唤你。” 牛二连忙点头应是,腰身微微弓着,脚步轻快地往房间里走去。 他轻轻推开木门。 他跨步进入,一眼便瞧见坐在床榻边的男子,连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开口道: “牛二给二爷请安。” 榻上的男子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皮:“起来吧。” 牛二应声起身,垂手侍立在一旁,目光不敢随意乱瞟。 “找到合适的人了?” 二爷指尖轻轻敲击着榻沿。 “妈的,那死婆子挑剔得很!”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语气瞬间变得暴躁,眉头拧成一团。 “如今正是颜儿竞选太子妃的关键时刻,绝不能让老三抓到半分把柄,去太子殿下面前嚼舌根,影响了颜儿竞选太子妃。” “没想到平儿那丫头,性子那么烈。” 他越说越气,一掌拍在榻上。 牛二连忙躬身回道:“二爷放心,应当没什么问题。小的打听了,这婢子原先也颇受主子喜爱,想必能做得妥帖。” 二爷这才缓了缓神色,挥了挥手:“那你赶紧把人收拾收拾,给偏院那位送过去。” “是,小的这就去办。” 牛二应着,倒退两步,轻轻带上门,转身往柴房方向快步走去。 此时的柴房里,光线昏暗。 角落里,苏青浅缓缓有了些意识。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水,脑袋里昏昏沉沉的,一阵阵尖锐的疼从太阳穴蔓延开来。 浑身上下更是像散了架一般,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 她咬着牙,缓缓地从冰冷的地面上爬坐起来,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的衣衫早已被泥污浸透,裙摆上还沾着几根枯黄的草屑。 她抬手拍了拍发沉的脑袋,喃喃自语:“我是谁?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 声音嘶哑干涩,像是许久没有说过话。 她努力闭上眼睛,试图从一片混沌的脑海中抓住些什么。 零碎的画面开始闪现,耳边似乎响起一个和蔼亲切之音: “浅浅,你身子的秘密莫让旁人知晓,照顾好瑶瑶……” 那声音缥缈,抓不住,留不下。 她皱着眉,拼命回想,可脑海中翻来覆去,也只有这寥寥数语。 这到底是怎么了? 为什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浅浅……是我的名字吗?” 她轻声念着,“那瑶瑶是谁?是我很重要的人吗?好好照顾瑶瑶。” 她越用力想头越痛,只得暂时先作罢。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摸到一个包裹,打开一看,是些草药,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再往怀里探去,又触到一个冰凉的小东西,取出来一看,是个小巧的银铃,铃身刻着细密的花纹,轻轻一晃,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正在她对着银铃出神时,柴房的门被“哐当”一声推开。 牛二带着一个面容严肃的嬷嬷走了进来。 “嬷嬷,给她收拾收拾,同她说些偏院的规矩,然后把她带过去,伺候秦姨娘。” 牛二对着嬷嬷吩咐道。 “是。” 嬷嬷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苏青浅身上。 苏青浅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了一下,抬头看向他们,声音带着刚醒的茫然: “你们是什么人?这是什么地方?” “这个一会儿嬷嬷会跟你交代。” 牛二瞥了她一眼,语气生硬。 “往后在偏院好好做事,侍候好偏院那位,侍候得不好,小心你这条小命。也别生出什么旁的心思,更别想着逃跑,整个宁远城,如今都是我家主子说了算,否则有你好受的。” 苏青浅愣了愣,没太听出男人话里的警告意味。 她现在满心都是疑惑,自己到底是怎么失忆的? 但看眼下的情况,失忆或许只是暂时的,毕竟脑海里还有零星的碎片,说不定过些日子,就能记起所有事了。 她想站起身,可刚一用力,腿上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根本站不稳。 嬷嬷见状,上前一步,伸手粗鲁地将她拉了起来。 入手处尽是冰凉的湿泥,嬷嬷皱了皱眉,嫌弃地开口: “这身上怎么回事?弄得满身泥巴,脏死了。” 苏青浅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弄得这般狼狈。 “好了好了,赶紧带她去清理干净,别误了时辰。” 牛二在一旁催促道。 随后,嬷嬷半拉半扶着苏青浅出了柴房。 苏青浅这才发现,自己的腿上不知何时添了道伤口,血渍已经和泥污混在一起,走起路来一瘸一跛的,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口,疼得她额头直冒冷汗。 赵恒的人动作粗鲁,弄得苏青浅满身是伤,如今还因严重缺氧失忆。 如今走起路来也一瘸一跛的。 与原先的形象相比,属实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此刻的她,衣衫褴褛,满身泥污,脸上还有未消的淤青。 嬷嬷将她带到一间简陋的下人房,让她好好清理干净自己。 偏院的秦姨娘,虽眼睛不太好,视物模糊,性子却十分挑剔,还有严重的洁癖。 当初将军本是把她分在正内院的园子里,可这位姨娘却死活不愿意,说正院人多眼杂,“满是腌臜气”,吵着闹着要搬出去。 将军拗不过她,这才在府宅后面另建了一方偏院,让她单独居住,图个清静。 嬷嬷喊来两个端着衣物的小丫鬟,本想让她们帮苏青浅沐浴,却被苏青浅连忙拒绝了: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多谢嬷嬷。” 她脑海中突然闪过那句“保护好你身体的秘密”,心里一紧,下意识地不想让旁人碰自己。 小丫鬟们虽有些不解,但也没多问,放下衣物便退到了门外候着。 苏青浅反锁了房门,独自一人在房中褪去衣物。 当最后一件衣衫落下,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肌肤,一股淡淡的、清雅的幽兰香悄然弥漫开来,随着她用热水擦拭身体,香气愈发清晰,像山间清晨带着露珠的兰草,沁人心脾。 这股香气顺着门缝飘到了门外,守着的两个小丫鬟顿时被吸引了。 “咦~好香啊!” 其中一个高个子丫鬟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小声道。 “等她出来,问问她用的什么皂角,香气这么迷人。” 另一个矮些的丫鬟也点了点头,眼中带着好奇: “是啊,这香味闻着真舒服,不像府里那些胭脂水粉。” 房内的苏青浅听到门外的议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记忆中“身体的秘密”,就是这与生俱来的幽兰香。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包草药,想必是用来掩盖这体香的吧? 至于那银铃,能被自己贴身带着,定然也是极为重要的东西。 她不敢耽搁太久,匆匆洗好,换上了一旁备好的青绿色丫鬟服。 只是身上的伤口被水一浸,疼得她龇牙咧嘴,脸上的淤青也愈发明显,让本就清秀的容貌大打折扣。 苏青浅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嬷嬷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收拾得干净整齐,点了点头。 “嗯~看起来干净多了。”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交代:“现在同你说说伺候偏院的规矩。 偏院那位是我们府上的秦姨娘,她眼睛视物不清,但对身边的丫鬟要求极高,一点差错都容不得。 你若是做得不好,少不了要挨训受罚。 还有,她的食物必须在偏院自己做,不许从外面的小厨房端。 她的衣物也得你亲手缝制,不能假手他人,这些都记清楚了?” 苏青浅认真听着,点了点头。 趁嬷嬷停顿的间隙,轻声问道:“嬷嬷,能问问这是什么地方吗?” 她实在想知道自己如今身处何处。 嬷嬷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这里是镇远将军府。 如今将军和大爷都在镇守南疆,不在府中。 府里的事,都由夫人同二爷打理。 其他的事,你往后慢慢就熟悉了,不该问的别多问。” “镇远将军府。” 苏青浅默默记下,心里却越发觉得奇怪。 一个姨娘,为何会过得如此特别? 不仅单独住一个偏院,连饮食衣物都要亲力亲为,这实在不合常理。 她隐隐觉得,这将军府里,藏着不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第51章 小命难苟 京城的天刚蒙蒙亮。 陆子期已身着素色锦袍,面色沉凝地站在南城门口。 身后跟着两名尚书府的护卫。 他手中紧攥着兵部尚书府的令牌。 自打昨日发现青浅不见踪影,他这心就没踏实过。 总在不停推敲她的去向。 青浅她身上没有路引文书,在这京城之内尚可活动,可若想出京城,简直是难如登天。 守城的兵士对往来人等盘查极严。 以青浅那身浅碧色的丫鬟常服,还有那张清丽脱俗的脸庞,若是真出了城,守城的兵士没道理毫无印象。 京城的城门虽多,可平日里供百姓出入的,也就东西南北这四座。 赶上节庆或是特殊时日,其余城门尽皆关闭,只留南门一处通行,故而南门总是最热闹的所在,车水马龙,是人口流动最大的门楼。 陆子期心里存着一丝侥幸,想着青浅若真要走,或许会选这最繁忙的南门,混在人潮里试试运气。 他快步走上前,对着守门的兵士微微颔首,随即掏出了尚书府的令牌。 那兵士恰好是昨日当值的那位,昨日刑部尚书府的人刚来过,今日又撞见兵部尚书府的人。 他心里一紧,连忙挺直了腰板,脸上堆起谨慎的笑意,双手微微作揖。 “小人见过这位少爷。” 陆子期声音急切:“昨日,你可有见过一名穿浅碧色丫鬟常服的女子从此经过?她面容姣好,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 兵士闻言,眉头紧锁,仔细回想起来。 昨日往来的人太多,他得在脑海里一一筛过。 半晌,他才摇了摇头,语气肯定地回道:“回这位少爷的话,昨日确未见过这般模样的丫鬟出城。 小人对衣着鲜亮或是样貌出众的人总会多留意几分,若是真有,断不会记错。” “你可想清楚了?” 陆子期追问。 他实在不愿相信,青浅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兵士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却还是坚持道:“小人想清楚了,确实没有见过。” 陆子期的心沉了下去,一股失落感涌上心头。 这好端端一个大活人,怎么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紧了紧握着令牌的手,沉默片刻,才对着兵士略一点头:“多谢。” “这位少爷不必客气。” 兵士连忙应道,看着陆子期带着人转身离去的背影,长长地舒了口气。 陆子期带着护卫,又马不停蹄地赶往东城、西城、北城的城门,一一询问,得到的答复却如出一辙。 未曾见过。 “青浅,你到底在哪?” …… 与此同时,镇远将军府内。 嬷嬷眼神锐利地看着站在面前的苏青浅,她穿着一身丫鬟服,脸上青紫,尤其是那双腿,受了伤,此刻站着都有些不稳,微微发颤。 嬷嬷缓缓开口:“方才同你说的话,都记住了吗? 到了那边,谨言慎行,少说话多做事,主子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切不可出半点差错,否则,后果你是知道的。” 苏青浅轻轻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嬷嬷的话,奴婢都记下了。” “只是……奴婢这腿脚,现在走路都要人扶着,实在不便,怕是伺候不好那位主子。嬷嬷,能否宽限两日?” “等奴婢的腿好些了,再过去伺候?” 嬷嬷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无奈。 还是摇了摇头:“不成,这事耽搁不得,比较急。” “你等会就得过去。” “这样吧,我让这两个丫鬟陪着你过去,也好扶你一把。” “不过她们俩能不能留下,就得看那边主子的意思了,我可做不了主……” 说罢,她对着门外喊了一声:“你们两个进来。” 立刻有两名丫鬟走了进来,一个个子稍高,另一个个子稍矮。 “你们俩,扶着她,送她去静心院。能留下来便先留下。”嬷嬷吩咐道。 “是,嬷嬷。” 两人齐声应道,走上前一左一右地扶住了苏青浅的胳膊。 苏青浅只得由着她们搀扶着,慢慢往外偏院方向走去。 路过后花园时,恰逢许二爷从旁边的小径上走过。 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脸上带着几分傲慢。 他先是瞥了一眼,随即脸上露出明显的嫌弃之色,嘴角撇了撇,口中喃喃自语: “牛二那家伙,就弄了这么个歪瓜裂枣回来?瞧这病恹恹的样子,秦姨娘能留下她?” 当他的目光落在苏青浅走路一瘸一拐的样子上时,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满是不耐: “这事要是砸了,回头看我怎么收拾牛二!哼……” 说罢,他甩了甩袖子,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几人并未瞧见不远处的主子。 那高个子的丫鬟打量着苏青浅,忽然开口问道: “喂,方才你在屋里清洗的时候,用的是什么皂角啊? 怎么那么香?闻着怪舒服的,能否分些给我们?” 苏青浅一愣,她哪里用什么皂角,那是身体的秘密,没想到竟被她们闻到了。 她心念一转,灵机一动,回道: “那并不是什么皂角,是草药。我身上有伤,方才清洗时,便混合了些草药泡水,用来清洗伤口的。” “什么?居然是草药?” 高个子丫鬟惊讶地睁大眼睛。 “这草药的味道也太好闻了吧?是什么草药啊?回头我们也想带一些,洗洗身子也不错。” “还是算了吧。” 苏青浅连忙劝说,“这草药是用来治伤的,身体康健之人还是莫用为好,免得伤了脾胃。” 旁边矮一些的丫鬟也点头附和:“是啊,康健之人用草药做甚?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说我们没事找事?” 高个子丫鬟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便不再追问了。 几人边说边走,穿过几条回廊,绕过一片假山,很快便到了一处偏僻的院落前。 院门口的匾额上,题着“静心院”三个大字,里面似乎没什么人,显得有些冷清。 这院子里的景致,与方才一路走来看到的亭台楼阁、奇花异草截然不同,显得格外简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小小的院子,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偶尔有几片落叶散落。 院子正前方,是三间正房,白墙青瓦。 绕过正房旁边的连廊,穿过一扇月亮门,便到了二跨院,里面是五间瓦房,样式与正房相差无几。 此时已快正午,从旁边的灶房里,飘出了一阵烹煮米饭的清香。 高个子的丫鬟似乎来过这里,熟门熟路地朝着灶房走去,一边走一边扬声道: “秦姨娘,您在忙呢?还是奴婢来吧,您去歇着。” 话音刚落,一个略显憔悴却带着几分倔强的女声从灶房里传来,语气带着明显的怒意: “谁允许你跨入静心院的?这里不欢迎外人,还不快给我滚出去!” 高个子丫鬟被她吼得一愣,脚步顿住,脸上露出几分委屈和尴尬。 “是……是嬷嬷让奴婢过来照顾您的。您就留下奴婢吧,奴婢会洗衣做饭,什么活都能干。” “滚出去!全部都给我滚出去!” 秦姨娘的声音更大了,伴随着“哐当”一声,似乎是有人把锅铲重重地摔在了灶台上。 紧接着,她从灶房里冲了出来,眼神里满是烦躁和抗拒,随手就抄起了灶台上的一只瓷碗,看那样子,竟是准备朝着人砸过来。 高个子丫鬟见状,吓得脸色一白,哪里还敢多待,拉着旁边矮个子丫鬟的手就往外跑,边跑边对苏青浅喊道: “喂,那你就在这吧,我们俩就先回了!” 她们跑得匆忙,根本没留意到秦姨娘已经把碗扔了过来。 那碗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直地朝着苏青浅的额头砸去。 苏青浅几乎是本能地把头往旁边一闪,可还是慢了一步,碗沿重重地擦过她的额角。 “嘶~” 苏青浅只觉得额角一阵火辣辣的疼,像是被火烧一样。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指轻轻触碰,指尖立刻沾染上了温热的血渍。 她心里一惊,可转念一想,此时似乎也不是关心自己伤势的时候。 她必须想办法留下,柴房里牛二的话在她耳边,自己的这条命,似乎还与这静心院、与这位脾气暴躁的秦姨娘紧紧地挂着钩。 第52章 迷雾重重 静心院的晌午带着沉静。 方才嬷嬷特意嘱咐,秦姨娘性子烈,半点容不得懈怠,她若是露了半分娇气,怕这静心院很难留下她。 苏青浅忍着腿脚的疼痛,缓步挪至秦姨娘身前。 她定了定神,抬起头,看向盛怒未消的秦姨娘,随后膝盖一弯跪了下来。 “秦姨娘,奴婢……奴婢是来伺候您的,嬷嬷说,您身边缺个妥帖人。” “你受伤了?” 苏青浅的靠近,秦姨娘闻道了她身上的不同之处。 秦姨娘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不是问活计。 “身上怎么一股子药味?” 苏青浅愣了愣。 她原以为等来的该是盘问或是斥骂,毕竟方才她赶丫鬟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没成想秦姨娘先问的竟是这个。 她忙低下头:“回秦姨娘的话,是受了些伤,还没好利索。但奴婢手脚还能动,绝不会耽误伺候您的,您别……” 别嫌弃两个字哽在喉咙,她怕说出来,这位主子更瞧不上她。 秦姨娘没接话,半晌才又问:“是许夫人让你过来的?还是许二爷?” 她是真的记不起来。 醒来时就在将军府柴房里,浑身是伤,脑子里空空的,再别的,连自己姓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只能老实摇头:“不敢隐瞒秦姨娘,奴婢先前受了伤,失了记忆,谁安排奴婢来的……奴婢实在不知。” “起来吧。” 苏青浅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忙叩首:“谢秦姨娘!” 她撑着石板想站起来,可右腿一使劲,小腿就像要撕裂似的,身子晃了晃又跌坐回去。 她咬了咬唇,只挪着往门边爬了爬… 门框是实木的,倒能借力。 指尖抠住门框,指节都攥白了,才一点一点把身子撑起来,后背早被冷汗浸得透湿。 秦姨娘虽看不清她的样貌,但是苏青浅起身的动作,依旧让她的心头微微一颤。 “你可知,进了我这静心院,比别处丫鬟要辛苦?” 秦姨娘收回目光,声音又冷了些,“院里洒扫、洗衣、烧饭,针黹女红往后都归你。” “嬷嬷都跟奴婢说了。” 苏青浅赶紧应着。 “奴婢定会用心做,绝不让您烦心。” “灶房旁边这间屋,你就住那儿去。”秦姨娘说着便要离去。 “谢谢秦姨娘愿意留下奴婢。” 苏青浅又接着道:“秦姨娘您稍等!灶房的饭菜,奴婢这就给您端过来?” “不必了。” 秦姨娘脚步没停,头也不回地往院后走。 “就你这腿,别端着碗摔了,倒污了我的地。我去净房,回来自会用。” “多谢秦姨娘体恤!” 苏青浅望着她的背影,轻声道。 却飘来秦姨娘的话,冷得像冰:“体恤?一个粗鄙的丫鬟罢了,便是死了,也没人会多问一句。” 秦姨娘的话狠狠的砸在了苏青浅的心上。 她的心头微微发颤。 秦姨娘说的没错,如今自己的命运不正掌握在别人手里吗? 她扶着门框站着有些失神。 那以前呢,她是丫鬟吗? 似乎并不是呢,因为似乎她得脑海中识得四书五经 ,甚至更多并且还可以吟诗作对。 普通家庭的女子根本做不到这些… 自己先前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会成为丫鬟,进了将军府。 接下来便是尽快恢复记忆方好。 如若自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遭遇不测到了此处,那如今家中之人岂不很着急…… 苏青浅甩了甩头,先别想这些了。 她扶着墙,慢慢往灶房旁边的小屋挪。 屋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一股淡淡的皂角香飘出来,倒让她愣了愣。 屋内收拾得极干净。 靠墙摆着张木床,铺着蓝布褥子,叠得方方正正。 床对面是张桌台,上面放着个瓷碗,墙角立着洗漱架,铜盆擦得亮,连架子缝里都没积灰。 最里头是个旧衣柜,也擦得干净。 苏青浅走到衣柜前,犹豫了下还是拉开了门。 里头挂着几件丫鬟衣裳,青的、蓝的,布料跟她身上穿的一样。 却都平整,看得出来,先前住这儿的人是个爱干净的。 这屋子有人住? 为何秦姨娘让她住在这里? 苏青浅摇摇头。 有太多的疑问在她的心头萦绕… 她也不清楚,方才秦姨娘,为何一瞬之间又同意她留在了这偏院。 她弄了些水,清洗了额头上的伤口。 桌台边有面黄铜镜,她凑过去看,镜里映出她苍白的嘴唇,脸上多为撞击伤, “浅浅……”她抬手摸了摸镜中的脸。 “你到底经了什么?” 正怔着,听见灶房传来碗筷响。 该是秦姨娘回来了。 苏青浅目光扫过屋角,瞧见根木棍,她拾起来攥在手里,虽然短了一些,不过可以勉强先用着。 在无法借力时,她便用这根木棍做支柱。 进了灶房时,秦姨娘正端坐在桌边用膳。 菜品十分简单,与她的身份甚是不符。 “秦姨娘,”苏青浅拄着木棍站在一旁,“您用完膳,要奴婢做什么活尽管吩咐。奴婢腿脚不利索,手可还灵便…” 秦姨娘没看她,筷子顿了顿:“我用完你把灶房收拾干净就行。” 她嚼了两口青菜,又道,“往后你只负责内院的活,前院的活,我没让你做,你不许做。” “前院?”苏青浅愣了下。 “三少爷的屋子。” 秦姨娘声音沉了沉,“他不常回府,院里的东西你不许碰,不许靠近,听见没有?” “奴婢听见了。” 苏青浅赶紧应着,心里却犯嘀咕——三少爷? 是将军府的三少爷吗? 秦姨娘是他的生母? 她忍不住又问:“那……那屋里的……” 秦姨娘夹菜的手停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淡淡道:“用不上的都扔了吧。反正……也不会回来了。” 苏青浅张了张嘴没再问。 大户人家的丫鬟哪能随便“走”? ??? 要么是犯了错被发卖了,要么是……她不敢想下去,只低头应了声“是”。 灶房里静下来,只有秦姨娘用膳的轻响。 …… 更多的疑惑也只得,让时间慢慢揭晓答案了…… 先把伤养好了,把活干好,再慢慢等…等记忆回来…… 第53章 勿惹偏院 镇远将军府,膳厅里透出暖黄的烛光。 主位上的许夫人端坐着。 目光时不时瞟向膳厅那木门外,喉间轻咳一声,对着身旁侍立的丫鬟道:“去瞧瞧二爷过来了没有?” 丫鬟听了,忙垂手应道:“是夫人,奴婢现在便去请。” 说罢快步往外走。 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合上。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门被推开,一道身影翩然入内… 来人正是镇远将军的小女儿,许夕颜。 她身量纤巧,穿了件粉白相间的纱裙,外层搭着件月白色的绣花小袄,交领处衬着淡粉色的衣缘。 小袄的衣襟与肩头绣着几枝浅粉的海棠,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肤色愈发莹润。 再看她的模样,鼻梁高挺,双眼睛灵动似含星光,眼尾微微上挑,朱唇匀润。 墨色的长发松松地垂在腰后,只在头顶梳了个简洁的发髻,两侧插着两枝银质的簪花,簪上坠着细小的珍珠珠帘,随着她的动作顺着耳垂往下落。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许夕颜缓步进入。 “女儿给娘请安。” 许夕颜走到许夫人面前,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声音软乎乎的。 许夫人这才松了口气似的,脸上漾开笑意,拍了拍身旁的凳子。 “颜儿过来先坐。等你二哥哥过来后,咱们再一起用膳。” 许夕颜依言坐下,刚坐稳,就忍不住蹙了蹙眉,小声问道: “娘,前两天秦姨娘在西跨院吵吵闹闹那事,是不是真的?二哥哥房里已有几位妾室了,怎么还要犯如此糊涂之事? “她虽在深闺,可府里的事也不是全不知道。” “秦姨娘性子本就烈,前儿个听说在西跨院打砸咒骂,说二哥哥动了她院里的人,这事闹得府里下人们私下都在嚼舌根。” 许夫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只摇了摇头… “颜儿,这事不该你过问。如今你只管把宫里的礼仪与规矩学好,还有那些内务管理的法子…嬷嬷教你的账本,都看懂了吗?” “女儿明白,自当认真学习。” 许夕颜连忙应下,只是眉头还蹙着。 “可娘,您真要好好同二哥哥说说。” “女儿听说,太子殿下最是厌恶作风不正之人。 “二哥哥这般……您说,太子殿下还会选择女儿为太子妃吗?” 这话一问出口,她指尖都捏紧了。 她是太子妃的候选人之一,另一位是刑部尚书家的千金。 论家世,她爹手握兵权,远胜刑部尚书。 论样貌,她也有自信不输旁人。 皇上与皇后娘娘疼太子萧景夜,把决定权交到了太子手里,如今就等太子一句话… 可二哥哥要是在外头落了“好色”“无度”的名声,太子会不会连带着厌弃她? 许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带着安抚的力量: “颜儿不用想太多。你生得如此美貌,又有你父亲的势力撑腰,皇后娘娘心里也是属意你的,太子殿下定会选你的。” 话刚说完,就听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身着宝蓝色锦袍的男子大步走了进来。 正是许家二爷,许立仁。 “娘,颜儿,让你们久等了。”他拱手行了个礼。 “颜儿见过二哥哥。” 许夕颜起身福了福身。 许立仁点点头应了声“嗯”,便挨着许夫人另一边坐下了。 丫鬟们见状,连忙手脚麻利地布菜。 很快,桌上就摆上了七八道精致的菜肴。 许夫人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二儿子身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可余光瞥见一旁低头的女儿,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淡淡道:“快吃吧,菜都要凉了。”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 许夕颜心里装着事,没吃多少就放下了筷子。 许立仁倒是吃得香,只是许夫人总盯着他,他也吃得不怎么自在。 许夫人更是心不在焉,舀了两勺羹汤,也没尝出什么滋味。 好不容易用完膳,丫鬟们端上温水巾帕,几人擦了唇瓣,又净了手,许夫人这才率先开口: “颜儿你先回房歇息吧,娘同你二哥哥还有话要说。” “是,娘。” 许夕颜起身,又对许立仁道,“二哥哥,颜儿先回了。” 许立仁点点头:“好,慢走。” 又转头对许夕颜身后的两个丫鬟道,“你们俩送大小姐回房,路上小心着些,夜里风凉,给大小姐披件披风。” “是,二爷。” 两个丫鬟忙应下,取了披风给许夕颜披上,跟着她往外走。 等许夕颜的身影走远,许夫人才挥了挥手,对膳厅里剩下的几个下人说:“你们都退下吧。” 下人们纷纷退了出去,偌大的膳厅里很快就只剩母子二人。 “偏院那处理的如何了?” 许夫人这才开口,语气里没了方才对女儿的温和,变的严厉。 许立仁脸上的随意也收了起来,身子坐直了些。 “娘,您放心,孩儿都已安排妥当了。人晌午已经送过去了,偏院那边到现在没什么动静,想必是已经收下那丫鬟了。” “你说说你!” 许夫人猛地提高了声音。 “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做事总是如此没有分寸?你房中已经那么些女人了,还去动偏院的人做甚?” “娘,您就别说了。” 许立仁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孩儿也不曾想那丫头性子会如此烈。” “你还敢说!” 许夫人瞪了他一眼,“老三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同他娘一个样,都不是好招惹的主。” “他要是回来发现你动了偏院里的人,咱们这将军府怕是要鸡犬不宁!” “娘倒不是怕他们闹,可如今那臭小子在太子身边当差,保不齐会拿你这事在太子面前嚼舌根,说咱们许家作风不正。” “你可知此事关乎颜儿一生?” “她能不能成太子妃,就看太子怎么看咱们许家了!” “这也是咱们许家的荣辱!” 许夫人越说越忧心,指尖都在抖… 颜儿要是成了太子妃,将来就是皇后,许家便能更上一层楼。 可要是因为二儿子这事黄了,不仅颜儿的前程毁了,许家在朝中的地位也会受影响。 “娘,这事之前咱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吗?” 许立仁连忙安抚道,“交由孩儿处理您就放心吧,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老三又不长回府,他在东宫当差,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功夫管府里的事? 娘您也知道,秦姨娘眼睛不顶用,最多也就嚷个两天,如今我又给她添了个伶俐的丫头伺候着,她得了好处,自然不会再闹了。” 许夫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又追问:“那……那丫头处理的如何了?” “都处理妥当了。” 许立仁说得轻描淡写,“那丫头命薄,她就剩一个不务正业的哥哥,整天在赌场里混,孩儿已经命人给了他一大笔银子,让他连夜离开宁远城,永远不许回来。” “办妥了便好……” 许夫人深深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 “你爹与你大哥都不在府里。” “这次为娘就当什么事都未曾发生,也不会将此事说予你爹知晓。” “但往后,你给我安分些,不许再动偏院那边的人!” “还有,收收你的性子!” “许家将来说不定要交到你手里,你连府里都打理不好,弄一身臭名,往后如何能获得爵位?” “娘,孩儿知道错了,往后行事定当小心谨慎。” 许立仁连忙应下,说着还站起身,走到许夫人身后,给她捏起了肩。 他的力道不轻不重,许夫人闭着眼,似乎舒服了些,脸上的愠色渐渐褪去。 许立仁眼神也一点点变深,染上了几分阴鸷。 心里头,一个念头正翻涌着:许如影……早晚会让你们这些碍眼的,都同这名字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邪魅笑容,捏肩的力道又重了些,声音却依旧温和。 “娘,您别气了,孩儿以后再也不敢了。” 第54章 心被搅乱 时光荏苒,半月有余的光阴如同指尖流沙般悄然滑过。 大军一路向北,马蹄踏过尘土飞扬的官道,车辙碾过碎石遍布的荒野,距离那座横亘在边境、以风沙与险峻闻名的流沙关,已是越来越近。 空气中渐渐弥漫开干燥粗粝的气息,风里裹挟着远处沙丘的沙砾。 陆临渊的营帐就扎在队伍中段一处相对平坦的高地上。 这日夜幕,一名亲兵快步进帐,手中捧着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函,恭敬地递到他面前:“将军,京城来的家书。” 陆临渊正在案前看着舆图,闻言猛地抬眸,眼中瞬间迸发出急切的光。 他几乎是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狼毫笔,快步接过那封熟悉的信函。 他指尖微颤地撕开火漆,急切地抽出了里面的信纸。 信上依旧是苏青浅温和细腻的报平安之语。 陆临渊逐字逐句地看着,紧绷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可看着看着,他的目光顿住了,信纸后半段,那分明是陆子期那臭小子的口气! 陆临渊盯着那几行字,眉头“唰”地一下就拧成了川字,方才的暖意瞬间被一股怒气取代,面色也“唰”地沉了下来。 “臭小子!” 他低低地骂了一声。 “连大哥都敢这般嬉耍捉弄,等回去了,看大哥怎么扒了你的皮,好好收拾你!” 他下意识地就想将信纸狠狠攥紧,可指尖触及那娟秀的字迹时,又猛地顿住了… 这信上的每一个字,皆是青浅所书,那小子不过是托她代笔添了几句混账话。 若非如此,他真想当场就把这信纸撕得粉碎! 心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一阵莫名的慌乱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他怕,他真的怕。 他怕自己不在京中的这些日子里,陆子期那无法无天的小子真敢偷偷带青浅出府。 青浅身子弱,再遇上什么意外受伤了可怎么办? 他更怕……更怕那臭小子整日围着青浅打转,两人相处的时日久了,会生出些他最不愿意见到的“不好”的情愫来。 青浅那般美好,陆子期那小子虽说皮了些,可也是陆家嫡子,万一……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陆临渊用力按了下去,可心却慌得更厉害了。 远在京城的陆子期,此刻若是知道大哥的反应,怕是要偷着乐了。 他这辈子论打架,是万万打不过他这位战功赫赫、身手了得的大哥的,从小到大,挨揍的总是他。 估摸着,能这般捉弄大哥,让他心烦意乱的,也就这么一次机会了。 全当是报了这些年屁股上挨过的那些揍的仇了。 这会子在营帐里看完信的陆临渊,是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什么叫抓心挠肝的难受。 他简直恨不得自己能立刻长出一对翅膀来,扑棱扑棱地飞过这千山万水,现在就能飞回京城去看看… 看看苏青浅是不是安好,再顺便把陆子期那小子按在地上,结结实实地暴揍一顿,让他知道什么叫长兄如父(的威严)。 他在营帐里烦躁地踱了几步,口中还在低声喃喃:“臭小子,真是越来越不让大哥省心了!等回去非罚你抄一百遍兵法,再扎三天三夜的马步不可!” 念叨归念叨,正事还是不能忘。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焦躁,重新坐回案前,拿出洁净的宣纸,研好墨,开始提笔书写回信。 信里先是报了平安,说自己一切安好,大军行进顺利,让父母不必担忧。 接着又叮嘱他们保重。 然后笔锋一转,便开始声色俱厉地痛批陆子期… 警告他不许带青浅出去玩哪怕半步,不许没事就去找青浅闲聊,不许再踏入入沁园半步,更加不许仗着自己是主子的身份去招惹她、烦她…… 他越写越是气,也越写越觉得不够周全,奋笔疾书之下,一口气在一张宣纸上,密密麻麻地书写了N个“不许”,从日常行止到言行举止,几乎把陆子期能接触到苏青浅的所有可能都堵死了。 最后还不忘加上几句对陆子期的“恐吓”,说若是敢不听话,等他回去定要他好看。 他再取一纸,凝神落笔时,纸上未写旁的,只絮絮记着对苏青浅的思念之情。 写到末尾,笔锋渐缓,添的却是怯生生的问。 他盼着她见了这信,可以给他回应,不必多言,只让他知晓,她心里对自己到底存没存半分钟意他。 再让他明白,晨昏流转间,她会不会偶尔念起他,哪怕就那么一霎时。 写完,他指尖摩挲着纸角,心底默念:若真有这么一星半点,他便满足了。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这份饱含着他焦躁与关切的回信,其实早已成了多余。 他心心念念记挂着的青浅,早已不在陆家,不在他的入沁园了。 写完书信,将心头的担忧与怒火都宣泄了大半,陆临渊紧锁的眉眼方才稍稍疏松了些。 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放入信函中。 收拾整理完,天色已深,营帐外传来了巡营士兵的脚步声。 陆临渊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褪去外衣,躺到行军床上开始休息。 如今这行军路上,每日除了指挥大军前行,处理军务,偶尔还要同萧景夜一起在大帐里商谈对敌的战略部署、分析军情。 而那些难得闲下来的时间,无论是短暂的休憩,还是寂静的夜晚,他的脑海中便几乎被苏青浅的身影填满了。 未遇见苏青浅之前,他的人生里只有军务、兵法、家国天下,从未做过那些缠绵旖旎的梦。 可现在不一样了,自从出征前那一夜后,如今每回睡觉,清晨醒来时…… 身体总会出现与那天清晨一般的反应,带着少年人的青涩与壮年人的灼热,让他既有些无措,又有些隐秘的悸动。 他的起居饮食向来都是长安在打理,所以长安有时在收拾他换下的衣物时,看到那上面偶尔沾染的痕迹,便会忍不住偷偷摸摸地暗笑。 “咱们大少爷这一次出征,似乎是真的不同了。” 长安一边拿着皂角搓洗着衣物,一边在心里嘀咕,“瞧…这雄风也太勤了些。” “看来呀,咱们禁军统领府里,怕是很快就要有女主人了。” “这日思夜想惦记着女人的症状,真是越发明显咯。” 他摇了摇头,脸上却带着乐见其成的笑意。 又是数天的行军,风沙愈发大了,空气也愈发干燥。 …… 第55章 美人计? 流沙关,沈星辰的营帐内。 这一个多月以来,沈星辰的兵马盘踞在流沙关竟是没有任何异动。 既没有主动挑衅,也没有偷袭的动作,静静地蹲守着,似乎是在等待什么最佳的时机到来似的。 流沙关这地方,果然名不虚传。 长年累月的干旱少雨,使得这里水源极为稀缺,连带着空气都干燥得能让人鼻腔冒火。 而且风沙极大,白日里一阵狂风刮过,黄沙漫天,几乎能遮蔽了日光,让人睁不开眼。 到了夜晚,风声呼啸,如同鬼哭狼嚎一般。 就在这样一个风沙稍歇的午后,沈星辰的主营帐中,掀起了帘子。 一名身着一袭明艳红装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上身穿的是一件长袖短款上衣,领口袖边绣着繁复的金色花纹,勾勒出纤细的腰肢。 下配一条同色的纱质长裙,隐约可见底下穿着皮靴的小腿。 腰间系着一条宽大的棕红色皮带,皮带上还挂着几个小巧的金属饰物。 她头上戴着一顶缀满了圆润珍珠和彩色流苏的珠链头饰。 脸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红纱,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桀骜与锐利的眸子。 一头乌黑的长发如同瀑布般垂落腰际。 她手中拿着一条细长的皮鞭。 “娇娇参见主子。” 她走到营帐中央,对着主位上那个一袭白衣、容貌绝美的男子微微躬身行礼。 来人正是沈星辰麾下,最为得力人才之一的孟娇娇。 虽为女子,她的武艺却相当了得,尤其是一手鞭法,更是出神入化,寻常男子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这一次沈星辰亲自率军出征南燕,特意将她带在了身边,可见对她的信任与倚重。 “免礼。” 沈星辰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他正指尖捻着玉箫,目光落在箫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孟娇娇直起身,那双锐利的眸子看向沈星辰,直接问道: “主子唤娇娇前来,可是有任务交予娇娇?” 她性子向来直接,不喜欢拐弯抹角。 沈星辰这才抬眸看向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淡淡开口问道: “可知南燕陆临渊?” 孟娇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立刻点头回道: “回主子的话,听过。他是南燕近年来崛起的为数不多的将才,年纪轻轻便已掌管了整个京城的禁军,手握重兵。” “而且据说他领兵作战极有天赋,几次出征皆是大胜而归,算得上是南燕的栋梁之材了。” 她顿了顿,看向沈星辰,试探着问道:“主子的意思,是想让我去杀了他?” 在她看来,除掉对方最厉害的将领,无疑是削弱敌军战力的最好办法。 “你杀他?” 沈星辰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娇娇,你还不是他的对手,何谈杀他?” 他的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孟娇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服气,眉头微蹙道: “主子是不相信娇娇的实力?” 她自恃武艺高强,这些年来跟着沈星辰身边,无论是刺杀还是征战,她也从不畏缩,还从未被人如此小觑过。 沈星辰却像是没看到她的不悦,依旧慢悠悠地摸索着手中的玉箫,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我自然是相信你的实力,放眼整个北沙,你的身手也能排得上号。” “可即便如此,你也杀不了陆临渊。” 他语气笃定,“莫说是你,就是我亲自出手,与他正面对敌,也不见得就能稳胜他。” “人啊,要贵在有自知之明。” “轻敌,可是兵家大忌。” 他话锋一转,“对付他,自然是要智取,而非力敌。” 孟娇娇闻言,脸上的愠色稍退,她虽骄傲,却也并非不明事理之人。 沈星辰的话虽难听,却也有几分道理。 她收敛了情绪,恭敬地说道:“恕属下愚钝,不知该如何智取,还请主子明示。” 沈星辰抬眸望向营帐外,缓缓说道: “他们的军队离流沙关越来越近了,不出三日,便能抵达。” “到时候,你想办法将他支开。” “看看他可有什么软肋,能趁机拿下他最好。” “失败了也没有关系,他并非我此次的目标。”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据我所知,这陆临渊似乎是个不近女色的家伙,寻常的美人计,怕是对他无用。” 沈星辰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深,却依旧那么令人不寒而栗。 “所以,就得看你的本事了。尽力拖住他。” “是,主子!娇娇定不辱使命!” 孟娇娇立刻沉声应道,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越是有挑战性的任务,她反而越是感兴趣。 沈星辰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起身,缓步走到孟娇娇的身侧。 在她耳边轻声呢喃了几句。 用手中的玉箫轻轻敲了敲她的手臂。 语气阴冷狠厉:“保护好自己。陆临渊此人,心思缜密,武功高强,你务必小心。找到陆临渊的弱点。知己知彼 百战不殆。” “只要没了他的阻碍,南燕军中便再无人能与我抗衡,到时候取萧景夜的性命,自是唾手可得。”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至于陆临渊的命……他既然来了这流沙关,便已没了活路…只是早晚的事罢了。哈哈哈……” 又是这恐怖的笑声,在空旷的营帐中回荡着。 这样一张足以倾倒众生的绝美容颜之下,却发出如此极致的、冷若寒冰又带着残忍的声音,形成了一种诡异而令人心悸的反差。 孟娇娇垂眸听着,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皮鞭。 心中似已开启了与陆临渊交战的场景…… 第56章 将军破局上 陆临渊勒着缰绳,胯下的宝马喷着响鼻刨了刨蹄子。 放眼望去,绵延的南燕大军像条银灰色的长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前方流沙关,蜿蜒而去。 按这脚程算,顶多再走三日,便可抵达。 侧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哒哒哒”的声响在空旷的戈壁上格外清晰。 很快,一声尖锐的马嘶划过,紧接着是士兵用力拽紧缰绳。 陆临渊眉心微蹙,也跟着勒了勒缰绳,宝马应声停下。 来的是个浑身裹着沙尘的亲兵,那士兵侧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参见将军!流沙关急递的军报!” 说罢,他迅速起身,双手将一卷用牛皮裹着的军报高高递了上来。 陆临渊接过… 他没立刻看,转头对着身旁一位同样铠甲在身、面色沉稳的副将道:“这里交给你了,按原速推进。” 副将抱拳应声:“是,将军放心!” 陆临渊这才勒转马头,朝着队伍中段那辆被亲兵层层护着的黑色马车而去。 不过片刻功夫,马车便近在眼前。 守在车旁的是太子萧景夜的守卫疾风,老远就看见陆临渊骑马过来,待他到了近前,拱手行礼。 “见过陆将军。” “劳烦通报一声太子殿下。” 陆临渊侧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一旁迎上来的小兵,手里捏着那卷军报。 “流沙关有军报送到。” “好,陆将军稍等。” 疾风应得恭敬,转身走到马车旁,轻轻掀开了车帘一角。 马车内铺着厚厚的软垫,隔绝了外头的风沙与嘈杂。 萧景夜正斜倚着小憩,眉宇间带着几分连日赶路的疲惫。 听见动静,他没立刻睁眼,只睫毛颤了颤。 “主子,陆将军带了流沙关的军报过来。” 疾风的声音极轻。 萧景夜这才缓缓睁开眼睛,他抬起手指捏了捏眉心,指尖揉过舒展不开的褶皱,哑着嗓子应了声:“让他进来。” “是,主子。” 疾风放下车帘,又转向陆临渊。 “陆将军,太子殿下有请。” 陆临渊整了整铠甲,跨步踏上马车旁的踏板,弯腰钻进了车厢。 他对着萧景夜躬身行礼:“臣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吧,坐。” 萧景夜抬手示意了下对面的软垫,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牛皮军报上。 “谢殿下。” 陆临渊依言坐下,刚坐稳,便将那卷军报双手递了过去。 萧景夜接过,指尖解开牛皮上的绳结,抽出里面的纸卷。 他逐字看下来,眉头却慢慢蹙了起来… 上面就寥寥数语,说的还是北沙大军按兵不动那回事,跟先前几次收到的军报几乎没差,连措辞都大同小异,实在没什么特别的。 他看完,又将军报递回给陆临渊。 陆临渊接过来仔细看了两遍,眉头也锁得更紧了。 如今南燕大军都离流沙关这么近了,顶多三日的路程,北沙那三万大军却还是跟钉在营地里似的,半点动静没有。 这事儿太反常了,反常得让他心里直发沉,一股强烈的警觉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伸手从腰间的皮囊里摸出一张折叠得整齐的舆图,摊开在车厢中央的小台几上。 舆图上绘的,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川、河道、关隘和营地的位置,连几条隐蔽的小道都画得清清楚楚。 “可是看出军报中有何不妥之处?” 萧景夜见他这模样,先开了口。 “回殿下的话。” 陆临渊的手指点在舆图上流沙关的位置。 “军报本身倒没什么不妥,字里行间都是实情。可正是这太过平静的实情,让臣觉得心里头甚为不妥。” “说说你的见解。” 萧景夜身体微微前倾了些,目光也落在舆图上。 “是殿下。” 陆临渊清了清嗓子,指尖沿着舆图上南燕大军行进的路线划了划。 “自打咱们南燕大军从京城开拔,朝着流沙关过来,这一路上收到的军报不少。” “可从这些军报来看,北沙驻扎在流沙关外的大军,就跟突然歇了似的,很少有大动静了。” “臣算过,他们那三万兵力,真要硬攻流沙关,虽说流沙关地势险要,但守兵并不多,会耗些时日,折些兵力,但绝对可以早于,咱们援军赶到之前攻下来…” “毕竟流沙关的兵力与粮草军备都吃紧。” “可他们呢?” “就这么扎在营里,什么都没做,既不攻城,也不调兵,就这么耗着。” 他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实在有些反常。” 萧景夜指尖敲了敲台几的边缘,沉吟着提出自己的想法。 “你看,会不会是他们觉得攻下流沙关要消耗太多兵力?” “万一攻城后咱们援军到了,他们到时候守着一座残破的城,手里却没多少能用的兵,岂不是把自己置于险境了?” “说不定他们是在养精蓄锐,等咱们到了,再跟咱们正面交锋。” “殿下说的不无道理。” 陆临渊点头,却又很快摇了摇头。 “可这么大规模的休整,一日三餐的粮草消耗就是个天文数字。” “北沙此番举兵来犯北境,图的就是掠夺城池粮草、抢些物资。” “他们向来讲究速战速决,哪有带着三万大军耗在这儿,平白浪费粮草的道理?” “这跟他们来犯的目的根本对不上。” 他说着,心里那股蹊跷的感觉更重了。 北沙大军此番来犯,目的到底是什么? 若不是为了尽快拿下流沙关掠夺物资,那他们守在关外,到底在等什么? 总不能是等南燕的援军到齐了,好面对面打一场硬仗吧? 北沙的主将没这么蠢。 这一会儿,陆临渊是真的想不透了。 他征战沙场也不是一二回,没有遇见过如此对手? 这般摸不透战术、猜不透意图的,还真是头一遭。 心里反倒生出点较劲的意思… 遇上对手了。 但也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轻敌,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萧景夜听他这么一说,也一时哑了言。 带兵征战这些事,陆临渊比他有经验得多,连陆临渊都看不透这局势,他就更摸不着头绪了。 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 陆临渊的眼睛紧紧盯着舆图,目光在流沙关内外的营地位置、山川走势上来回逡巡,像是要从这密密麻麻的线条里找出什么破绽。 他得找到一个既能迎战,又能全身而退的出路… 这一次跟以往不同,他肩上的担子太重了。 不仅要救流沙关里被困的士兵和百姓,更要护住马车内这位太子殿下。 他布的每一个兵、走的每一步棋,都不能有半分差错,否则就是把萧景夜往险境里推。 他抿着唇,指尖在舆图上某处反复点着,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各种可能性,一时没再说话。 萧景夜也没催,只是靠回软枕上,指尖轻轻捏着眉心。 他在想陆临渊的话,也在想北沙的反常。 是真的在养精蓄锐? 还是另有图谋? 会不会……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流沙关? 可若不是流沙关,那又是哪里? 或者说…… 第57章 三少回府 陆尚书府。 自青浅失踪后,陆夫人的心就没踏实过。 她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让丫鬟去寻陆子期,一遍遍地嘱咐他再带着人往京城周遭多转几圈…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带回的消息始终是“没找到”,府里的空气都跟着一日比一日滞重。 这一段时间以来,陆子期像是被抽走了往日里的鲜活气。 从前他是出了名的“闲不住”,要么出去闲逛,要么凑在茶楼听戏逗乐,嘴角总挂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 可如今再看他,常是独自闷在房里,要么对着入沁园发呆,要么就带着人在外头奔波。 空下来的时辰,再不见他往热闹地方去。 正厅里,陆夫人与陆尚书端坐在主位上。 陆夫人这些天也没休息好,面色憔悴了不少。 陆子期坐在侧下方的木椅上,微微弓着身子,显出几分疲惫。 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连日没睡够,应是这些天找苏青浅,脚程没歇过,累着了。 “如今青浅已经失踪多日了……” 陆夫人先开了口。 “连一点消息都没有。老爷,您说……那丫头会不会已经……已经遭遇了不测?” 话问到最后,她自己先红了眼眶,忙别开脸,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陆尚书眉头紧锁着,沉声道:“这不好说啊。” “先前收到了渊儿的家书,那孩子他……” 陆夫人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陆临渊信中尽是对青浅的深情…… 如今这回信也只得一直拖到。 陆子期垂着眼,自然知道母亲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大哥去往边关征战本就辛苦,若是知道青浅没了下落,指不定要分心,所以这回信怕是不会再写了。 他心里又闷又慌,像压着块石头。 陆尚书沉默了片刻,缓声道:“如今大军怕是已快到前线了,这边的事暂且拖着吧,别再写家书给他。” “估摸着他接下来要应付战局,心思全在战场上,应也无心顾上家书之事。” 他顿了顿,看向陆子期,“她一个姑娘家,又离不了这京城地界,子期,你抽时间再去京城的外围找找吧?别放过那些偏僻的庄子、渡口。” “是,母亲,父亲。” 陆子期应声。 “去外围的话,便多带些人手吧。” 陆尚书又叮嘱了一句,“别赶得太急,注意安全。” “孩儿会注意的。” 陆子期点头应下。 他心里头乱得很,翻来覆去都是悔。 以前他哪会这样慌神? 说到底还是怪自己。 那天非着急让青浅给大哥写信,还故意在信里编了些玩笑话戏耍大哥… 当时还捧着信纸笑个不停,觉得逗大哥有趣得很。 这下好了,大哥是戏耍了,人却弄丢了。 他越想越心焦:这大哥要是回来,他肯定没好果子吃… 自己挨顿揍倒无所谓,打几下疼过就忘了。 可关键是青浅要是真出了什么意外…… 他光是想想,就觉得心口揪着疼。 大哥那样看重青浅,若是知道她出事,怕是要难过坏了,到时候他怎么跟大哥交代? 另一边,镇远将军府的偏院。 苏青浅站在灶台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 伤还没好全。 她找了些厚实的棉布紧紧裹住伤腿,可偏院的活计没停过,每日要挑水、洗衣、烧火做饭,伤口虽说结痂愈合了,可一走路还是牵扯着疼。 她抬手摸了摸额头,那里被秦姨娘用碗砸伤的地方,痂刚退没两天,留下了一浅浅的疤痕。 对着水缸里模糊的倒影看了看,倒也不算太显眼,对容貌影响不大。 正想着,院外传来秦姨娘的动静。 苏青浅收了思绪,端起灶上温着的饭菜,朝着秦姨娘的房中走去。 走到门口,她轻轻敲了两下门板,:“秦姨娘,奴婢已经将饭菜做好了。” 屋里传来秦姨娘淡淡的回应:“知道了,放在灶房吧,一会过去。” “好,那奴婢在灶房等着您。” 苏青浅应了句,转身往灶房走。 此时,将军府正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只见府门外,一个劲装黑衣束发的少年侧身跳下马。 他身形挺拔,动作利落,腰间还挂着柄弯刀。 “三少爷好。” 门口的小厮眼尖,赶忙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笑。 来人正是镇远将军府的三少爷许如影。 他如今是太子萧景夜的护卫。 萧景夜此次远征并未带上他,只让他留守东宫,盯着京里的动静。 今日轮休,他没歇着,特意快马赶回。 倒不是惦记府里的人,是放心不下偏院的那位。 他没跟小厮多话,只点了点头,便大步往府内而去。 脚步急匆匆的,途中遇见几个下人弯腰与他打招呼,他也只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半句没应。 穿过前院时,正经过正厅外的连廊,他走得急,没留意拐角处有人过来,“咚”一声,正巧与拐过来的许立仁撞了个正着。 许立仁冷不防被撞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幸好后面跟着的下人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才没让他跌坐到地上。 “哪个不长眼的东西!” 许立仁被撞得火冒三丈,捂着胳膊就骂,脸上的肉都气歪了。 旁边的下人看清来人是许如影,脸色一白,赶忙弯腰行礼:“见、见过三少爷。” 许立仁这才抬眼看清撞到自己的人是老三,那股火气像是被冷水浇了一般,脸上的怒容僵了僵,随即又挤出点笑来,语气也软了。 “老三回来啦?可用过膳了?二哥让厨房给你做些,给你送过去?” “不必。” 许如影冷冷地回了两个字,眼神都没在他身上停留。 他这二哥是什么人,府里谁不清楚? 表面上笑得热络,背地里净是算计。 捧着你的时候甜言蜜语,转头就能给你捅刀子。 许如影刚入将军府那会年纪小,没少被他用“哥哥带你玩”的由头坑骗,吃了不少暗亏,如今见了他,只觉得懒得应付。 他绕开许立仁,径直往偏院方向而去,脚步没半分停顿。 后面的许立仁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瞬间垮了,眼神阴沉沉的,对着地上啐了一口:“哼,看你还能神气多久?等太子那边……” 第58章 掐脖锁喉 许如影还未跨入偏院。 便听见里头传来一声惊恐的叫喊,不用细辨也知道是秦姨娘的。 苏青浅也听见那声惊叫,立即放下了手中的活计,猛地站起身就往声音来处快步赶… 那是净房的方向。 她跑得急,完全忘了自己的腿伤还未完全好... 她也顾不了自己,继续快步而去。 到了净房门口,她掀开门帘往里一瞧,心“咯噔”沉了下去。 秦姨娘歪在地上,脸色白得像张宣纸,双目紧闭着没了声响。 苏青浅刚要抬脚上前,眼角余光瞥见秦姨娘身侧的青砖地上,盘着一条通体墨黑的蛇,吐着分叉的信子,正微微昂首,像是随时要再扑上来似的。 苏青浅也吓得腿肚子一软,后背“唰”地冒了层冷汗。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可脚底下却还在往前挪… 秦姨娘还倒在那儿呢。 她哆嗦着往墙角摸,指尖好不容易碰到根粗木棍,刚攥紧了要往蛇那边挑,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许如影猛的掀着帘子从外面猛冲了进来。 那动静太突然,苏青浅被惊得手一抖,木棍“哐当”掉在地上,撞出好大的声响。 她下意识侧身,一道约六尺的身影压了下来。 许如影的目光扫过来,撞见她那张陌生的脸… 不是偏院伺候的丫鬟平儿。 “你是谁?” 许如影眉头拧得死紧,压根没看地上的人,也没瞧见那条蛇,只当她是来害秦姨娘的歹人,两步就冲上前,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往后拧。 那力道又快又猛,苏青浅只觉手腕像是要被生生掰断,还没等她喊疼,另一只手已经掐上了她的脖子,指节用力往中间收,勒得她喉间发紧,连气都吸不上来。 “你……” 苏青浅的脖子被掐得生疼,感觉骨头都在咯吱响。 她拼命挥舞着手去拍许如影的手背,可他的手跟铁钳似的,纹丝不动。 疼意混着窒息的恐慌涌上来,眼泪瞬间就在眼眶里打转转,顺着眼角往下淌,一双眸子雾蒙蒙的,满是委屈和惊恐,望着许如影。 许如影的目光,对上那双含着泪的眼睛,那点柔弱无辜的模样,让他心头莫名一颤,掐着她脖子的力道不自觉松了半分。 就在这时,地上的秦姨娘低低哼了一声。 一只手撑着地面想抬头,却又晃了晃,手扶住了额头。 “娘!” 许如影这才瞧见倒在地上的秦姨娘,脸色骤变,当即松了苏青浅,一把将她往旁边推。 苏青浅本就站不稳,被他这么一推,踉跄着往后倒,“咚”地摔在地上。 她顾不上疼痛,赶紧抬手扶住自己的脖子。 白皙的脖颈上映出五个红痕。 “有……有蛇……” 苏青浅咳了两声,嗓子哑着声提醒。 许如影这才转头,瞥见墙角那条黑蛇正往石缝里钻,眸光一厉,反手就抽出腰间佩刀。 刀鞘“噌”地落地,寒光一闪,他手腕翻转,“噗”一声,利落得将蛇斩成了两半。 蛇身在地上扭了扭,很快就不动了。 他收了刀,快步蹲下身抱起秦姨娘,动作轻柔。 只低声道:“娘,别怕,没事了。” 说着就抱着人往秦姨娘的卧房走。 苏青浅趴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起身,腿和胳膊都疼得厉害,她咬着牙,忍着疼跟在后面。 到了卧房门口,她喘得胸口起伏,扶着门框往里瞧,见秦姨娘被放在床上,赶紧道:“秦姨娘怎么样了?奴婢这就去正院请大夫过来。” “不必了。” 许如影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冰冷。 “那蛇无毒,娘是吓着了摔倒晕过去的,方才已经醒了。” 苏青浅心里咯噔一下… 娘? 这么说,这位就是秦姨娘的儿子,将军府那位常年在外的三少爷许如影? 难怪出手这么狠,方才那一下,差点没把她的脖子掐断。 “如影……你何时回来的?” 床上的秦姨娘缓过些神,声音还有些虚弱,望着许如影问道。 “娘,孩儿刚进偏院就听见您的声音,刚回来。” 许如影的语气缓和,伸手替秦姨娘掖了掖被角,“您先躺着歇会儿,等您好些了,孩儿再来看您。” 秦姨娘微微点了点头。 许如影站起身,没再看床上的人,径直走向门外,到了苏青浅跟前,冷声道:“你跟我过来。” “是,三少爷。” 苏青浅低着头应了,不敢看他。 卧房里的秦姨娘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一声“哎…”刚出口,又觉得头晕得厉害,只好又闭上了眼睛。 苏青浅跟在许如影身后,一步一挪地往书房去。 她走得颤颤巍巍,胳膊被拧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脖子上的指痕更是火辣辣的。 到了书房,许如影转身站定,目光扫过苏青浅:“你是何人派来偏院的?平儿呢?”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冰冷。 苏青浅心里发慌,下意识摇了摇头。 她是真不知道啊,她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目前也仅知道自己唤浅浅,醒来就在将军府的柴房,后来被嬷嬷分到偏院伺候秦姨娘,至于平儿…… 许如影见她摇头,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添了几分不耐烦。 “我问你的话,若是不愿说,就立刻离开这院子。这里不需要来历不明的人。” “别!” 苏青浅一听他要赶自己走,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慌得不行。 她就算能出这偏院,也出不了将军府,到时候指不定被分到哪个院子,遇上更难缠的主子,或是被随便发卖了,那日子可比现在难过多了。 如今在偏院虽然秦姨娘脾气躁,性子古怪,说话刻薄,但她觉得秦姨娘人并不坏,日子过得尚且安稳。 她也顾不上疼了,“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三少爷,奴婢真的不是有意瞒着您!奴婢失忆了,除了知道自己叫浅浅,别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是嬷嬷把奴婢分到偏院伺候秦姨娘的,求您别赶奴婢走……” 她说着,眼泪又涌了上来,顺着脸颊往下掉,看着实在可怜。 许如影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跪在地上,肩膀微微发颤,那哀求的样子不像是装的,倒真有几分茫然无措。 他沉默片刻,道:“先起来。” 苏青浅没敢动。 她现在赖在偏院,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要是真被赶走了,前路茫茫的,她不敢想。 许如影见她跪着不动,眉头又皱了皱,索性伸手想去拉她。 “啊~~” 一声惨叫。 方才许如影拧她胳膊时,力道太猛,估摸着是让骨头错了位。 这会儿他一拉,正好扯到那错位的地方,钻心的疼瞬间从胳膊蔓延开来。 苏青浅疼得浑身发抖,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哗哗往下掉,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咬着牙抽气。 许如影手一顿,松了手。 他低头看了看苏青浅那只垂着的胳膊,又想起刚才自己拧她时的力道,心里大概明白了。 是方才自己失手弄伤了她。 他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淡淡道:“自己站起来。” “是……” 苏青浅忍着疼,咬着牙撑着地面想起身,可胳膊一使劲就疼得钻心,刚站到一半又晃了晃。 许如影看着她费劲的样子,沉默了片刻,又道:“袖子卷起来。” …… 第59章 追问缘由 苏青浅惊得她眼睛“唰”地睁得溜圆,直勾勾望着许如影。 她的脸有些发烫,男女授受不亲,哪能再在男子跟前露半分肌肤? 她忙不迭摇头:“三少爷万万使不得!奴婢明日一早便去寻府医,不耽误事的。” 声音微颤,却把拒绝说得又急又坚定。 许如影眉峰微蹙,看出了她的顾虑,瞧着她攥着脱臼的手臂往后缩,像只受惊的鸟儿,倒也懒得再费唇舌。 他指尖刚触到她胳膊时,苏青浅还瑟缩了一下,下一瞬便觉一股不重却稳的力道托着她的手臂,只听“拉、转、推”三个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紧接着“嘎嘣”一声脆响。 “啊…” 苏青浅的惊叫声陡然拔高,下意识闭紧眼,预想中的剧痛却没缠上来。 不过一息的刺痛过后,她试探着动了动手,竟真能正常活动了! 虽比平日滞涩些,抬臂时还有点酸麻,可那钻心的僵痛确是散了。 她用左手捏了捏整个手臂到手腕,眼里还凝着惊惶,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起来。 许如影已转身走到案后,拉开木抽屉,取了个白瓷小瓶出来。 递到苏青浅手上时,他指尖没碰着她的肌肤:“这是上好的活血药,跌打损伤涂着管用,拿去用。” 苏青浅捏着瓷瓶,忽想起方才那利落的复位手法,话到嘴边却拐了弯… 本想问“您还会接骨?”,偏头时瞥见他沉静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改问:“三少爷,您……您还会……” 会赶我走吗? 后半句像被舌尖咬着,没敢说出口。 “先回房歇着吧。” 许如影打断她,目光落在她松快了些的眉眼上,缓了语气,“明早我若没找你,你便留下。” 苏青浅眼睛“噌”地亮了,方才的拘谨散了大半,脸上晕开浅淡的笑意:“谢三少爷!那奴婢先退下了。” 她攥着药瓶福了福身,脚步都轻快了些,走到门口时还回头望了一眼,见许如影正看着她,又慌忙低下头,快步出了书房。 待她身影消失,许如影才勾了勾唇角,这小丫鬟,倒真是傻得单纯可爱。 他今年也不过十六,可立在案前时,肩背挺得笔直,给人的感觉却是相当成熟,脸上看不出一丝少年人的稚气,倒是拥有成年人的沉稳与练达。 这会秦姨娘还在偏院歇着,苏青浅揣着药瓶回了自己那间小耳房,反手扣上门闩才松了口气。 整个右臂还有些隐隐的酸疼,她先脱了外面那件布衫,又小心翼翼把里衣袖子卷到肘弯。 药末带着清苦的草药香,刚涂在泛红的肌肤上时有点凉,揉着揉着,暖意便漫开了。 可就在这时,脑海里忽闪过几个碎影:青石板路上,一位眉眼生得俊朗的男子,蹲着身子,抚摸着她的手腕。 正望着她唤:“青浅……青浅……”。 再后来是低低的问句,带着些期盼:“你会好好书信予我的吧?” “唔……” 苏青浅扶着额头坐下,眉头拧成疙瘩。 那男子是谁?是哥哥?还是…… 她使劲闭着眼想抓牢那些影像,可画面像水中的碎月,抓得越紧散得越快。 只记得他唤她“青浅”。 这该是她的名字吧? 她咬着唇笑了笑,心里松快了些:记起一点了,总会记起更多的。 苏青浅走后没多久,许如影也出了书房。 径直往正院方向去——要去找许立仁。 没半刻便到了许立仁的园子外,守在月亮门外的两个护卫见是他,忙上前行礼,却伸手拦了路:“三少爷恕罪,二爷已经睡下了,您有要事,明日再来如何?” 许如影脚步没停,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滚开。凭你们两个,拦得住我?” 两个护卫脸色一白,往后退了两步。 谁不知道三少爷十二岁就能撂倒府里的武师? 他们哪敢阻拦? 许如影虽不是嫡出,却是许将军心尖上的儿子,当年顶着宗亲的唾沫,把身为外室的秦姨娘同他一起接回来。 手把手教骑射、请先生,后来送进千甲卫,又被太子瞧中留在东宫当差,府里谁不忌惮三分? 两人一路退到许立仁卧房门口,后背都贴到门板了。 许如影没费力气,一手一个揪住他们后领,稍一用力,两人便“哎哟”着摔在青砖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哼声。 “砰!” 他抬脚踹在木门上,门板晃了晃,门闩“啪”地断了。 屋内许立仁正搂着小妾歇着,小妾被这巨响吓得“啊”地尖叫,往被子里缩。 许立仁也惊醒了,睁眼瞧见立在床边的许如影,脸“唰”地白了。 “老三……三弟!你别太过分!我可是你二哥!” 声音里都带着颤,哪还有半分平日的嚣张? 许如影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人半拎起来。 许立仁衣领勒得脖子发紧,呛得直咳嗽。 自打五年前秦姨娘被人暗害,差点瞎了眼,许如影就像变了个人,眼里总凝着股肃杀气,瞧着人时,能让人后背冒冷汗。 “平儿呢?” 许如影的声音带着狠劲,“别让我再问第二遍。” 许立仁眼珠子乱转,慌忙道:“那丫头……那丫头生了恶病,娘怕过了病气给秦姨娘,已经命人送走了!” “许立仁,编瞎话也得编得像点。” 许如影手上加了力,捏得他衣领更紧,目光像刀子似的剜着他,“你当我会信?是不是你欺负了她?” “没有!绝对没有!” 许立仁脸涨得通红,手扒着他的手腕急道,“三弟你信二哥!真是娘经办的,你去问娘便知晓!” 他心里暗自庆幸… 幸好先前跟娘对好了说辞,不然今儿非得被这小子拆穿不可。 许如影盯着他慌里慌张的脸看了半晌,没接话,又问:“偏院那个新来的丫鬟,怎么回事?” “哦……你说那个啊!” 许立仁松了口气,赶紧顺着说,“平儿走后,秦姨娘身边没人伺候,她又不肯用府里的老人,我便让人从外面买了个伶俐的回来。” “在哪买的?” 许如影追问,指尖还抵着他的锁骨。 许立仁噎了一下,忙挠了挠头,装出含糊的样子:“三弟你也知道,府里杂事多,买个丫鬟这点小事,我哪会过问?” 许如影松开手,许立仁“咚”地摔回床榻,捂着脖子咳个不停。 他冷眼看着… 那丫头,八成是许立仁临时找来回避平儿下落的幌子。 也好,先留着吧。 他没再说话,转身便走,忽停住脚步:“偏院的一只蚂蚁你也不许动,否则下次别怪我不念及情份。” 狠狠的将人往床榻上一推,随后快步离开… 留下许立仁和小妾在屋里面面相觑,随后一巴掌使劲打在了小妾的脸上。 “都是废物,一个顶用的都没有……” 许立仁气的脸都歪了。 第60章 心的荡漾 偏院丫鬟的厢房内。 熟睡中的苏青浅忽然蹙紧了眉头。 她侧躺着,额角、鬓边全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滑,沾湿了枕巾。 她正陷在混沌的梦里—— 一片灰蒙蒙的雾里,冰冷的青石板地上。 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女子跪在地上,手臂上、脸颊上全是青紫的伤痕,嘴角还挂着血丝。 她仰着头,一双原本水灵的眼睛肿得只剩条缝,望着苏青浅的方向,声音哑的厉害。 “姐姐……姐姐……你怎么还不来看看瑶瑶?他们总打我,还不给我饭吃……瑶瑶过得好辛苦,快要撑不住了……” 苏青浅心口像被巨石压着,疼得喘不过气。 她想跑过去扶起那姑娘,双腿却像灌了铅,费了好大劲才挪到近前,刚要伸手碰到她的胳膊,眼前的人“呼”地一下散成了烟,没了踪影。 四周只剩白茫茫的雾,苏青浅慌了神,伸出手在雾里乱抓,喉咙里像堵着东西,却还是拼了命喊:“瑶瑶…瑶瑶你在哪儿?” “瑶瑶!” 一声惊叫,苏青浅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额上的汗珠子“啪嗒”掉在衣襟上。 她抬手摸眼睛,才发现眼泪早糊了满脸,连睫毛都湿漉漉地粘在一起。 “没用……” 她双手抱腿,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轻轻抖着,小声哭起来。 单薄的身子缩成一团,“真是个废人……” 那些模糊的片段总在梦里搅着她,可她什么都记不清,只知道心里空落落的疼。 她总觉得有谁在等她,等她去找,可她如今困在这将军府的偏院,连踏出院门都要小心翼翼,能做什么呢? “快了……会想起来的……” 她攥着衣角,指甲掐进掌心,哑着嗓子给自己打气。 天刚蒙蒙亮,秦姨娘便醒了。 她躺在床上眨了眨眼,昨夜头晕一口饭没吃,此刻肚子“咕咕”叫着,饿得直犯晕。 她披了件夹袄坐起来,刚要唤人,就听见院外传来轻微的动静。 苏青浅天不亮就起了身,轻手轻脚去了灶房。 先烧了锅热水,又从米缸里舀了小半碗米,淘洗干净煮上粥,煎了鸡蛋,又炒了几个小菜。 等秦姨娘醒时,灶房里已经飘着淡淡的米香。 “浅浅,你去瞧瞧三少爷醒了没有,醒了便唤他过来。” 秦姨娘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是。” 苏青浅用布巾擦了擦手,朝着前院去。 三少爷住在前院,她走到门前站定,抬手轻轻叩门:“咚咚咚。” 屋里静悄悄的,没半点声响。 苏青浅又叩了两下,放轻了声音喊:“三少爷您起身了吗?秦姨娘有请。” 还是没动静。 许是还没醒? 她犹豫了一下,想着秦姨娘还在等着,便往前凑了凑,将耳朵贴在门框上,想听听里面有没有动静。 谁知耳朵刚挨上木头门,“吱呀”一声,门竟被从里面猛地拉开了! 苏青浅正往前倾着身子,这下没了支撑,整个人往前扑去。 “哎呀”一声低呼,结结实实撞进一个温热的怀里。 苏青浅吓了一跳,心“怦怦”跳着,慌忙撑着对方的胳膊站直身子。 她低着头往后退了半步,脸颊发烫,刚要道歉,却被对方抬手扶了一下… “小心。” 她下意识抬头,刚好撞进许如影的目光里。 他的眼睛生得亮,瞳仁是深褐色的,此刻正望着她。 就这一眼,许如影忽然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下,有点麻,有点痒。 他别开眼,耳根竟悄悄红了,连带着脸颊也泛了点浅粉。 方才被她撞那一下太突然,她的额头抵在他胸口,软乎乎的,害得他心跳“突突”乱跳,这会儿还没平复下来。 她身上的味道怎会如此独特,怎会有种想要亲近之感…… 许如影的呆愣,被苏青浅的声音拉了回来。 “对不起三少爷,是奴婢莽撞了。” 苏青浅垂着眼,手指攥着衣襟。 许如影清了清嗓子,掩住那点不自在。 “咳咳~~走吧。” “是。” 苏青浅应着,垂手跟在他身后往内院走。 秦姨娘正站在连廊下等。 她望见许如影,脸上便漾开笑。 “娘,这清晨还有些凉,您怎么站在这儿等?” “娘怎么不在屋里等?” 许如影快步上前扶住她的胳膊,眉头微蹙,“小心着凉。” “娘想同你一同用膳。” 秦姨娘拍了拍他的手,目光柔得像水,“你今日便要走吗?” “嗯。” 许如影扶着她往灶房走“太子殿下虽不在京城,但东宫的守卫不能松懈。况且,殿下离京前交了些差事,得回去盯着。” 苏青浅跟在他们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把这话听得真切。 原来三少爷是在太子身边当差的。 只是……听到“太子”两个字时,她心口忽然“咯噔”一下,像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慌。 她皱了皱眉,又很快舒展开。 许是太子身份尊贵,自带威严,才让她没来由地觉得压抑吧。 她摇摇头,没敢再多想。 “浅浅,你过来。” 秦姨娘忽然回头唤她。 “是,秦姨娘。” 苏青浅快步走上前。 “三少爷喜欢吃面食,你去和面,做些汤面给三少爷当早膳吧。” 秦姨娘笑着吩咐,眼里带着疼惜,“他打小就爱吃面。” “好,奴婢现在便去。” 苏青浅刚要转身,却被许如影叫住了。 “等等。” 许如影看着她,语气温和,“不必麻烦了。今儿她做了什么便吃什么吧。娘,孩儿吃完就得赶去京城,路上还要些时辰,下次吧,下次孩儿早些回来。” 秦姨娘叹了口气,点点头:“好,那娘等你下次回来。” “奴婢将早膳端进膳厅吧?” 苏青浅轻声问。 平日里秦姨娘一个人的时候,基本都是在灶房用膳,在膳厅又觉太孤寂,她又不喜乱七八糟的菜味混在房中。 “不必。” 许如影摆摆手,“我同娘一直习惯了在灶房用膳。” 苏青浅愣了愣,没再说话。 灶房里烟火气重,又狭小,寻常主子哪会来这儿用膳? 就连有些体面的管家,都不屑于踏进来。 这母子俩,倒真是同旁人不一样。 许是从前受过苦,才不讲究这些吧。 她心里猜着,手脚却没停,转身去端灶上温着的粥和菜。 她知道今日三少爷在,特意多做了两样。 秦姨娘和许如影在灶房的小桌边坐下。 苏青浅给两人盛了粥,再布菜。 随后侍立在一旁。 “如影,你快尝尝,这丫头手艺不错。比正院那些厨子都强。” 秦姨娘笑着说。 “好。” 许如影夹起一口菜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味道鲜美,咸淡正好,确实爽口。 这一口口的美味,真得是吃进了许如影的心里。 他又舀了勺粥,米熬得软烂,入口温吞,熨帖得很。 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先抓住他的胃,鱼儿总是如此贪食。 “如何?” 秦姨娘盯着他问。 许如影点点头,目光掠过桌上的小菜,最后落在立在一旁的苏青浅身上——人长得清甜。 性子安静乖巧,手艺竟也这般好。 “往后你便好好留在偏院照顾我娘吧。” 许如影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听得真切。 苏青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对自己说。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连忙点头:“三少爷放心,奴婢一定会好好照顾秦姨娘的。” 许如影“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用膳。 一顿饭吃得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许如影吃得快,用完膳便扶着秦姨娘回了房间。 秦姨娘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叮嘱,无非是让他路上小心,在东宫当差别太较真,要顾着自己身子。 许如影一一应了,才轻轻带上房门。 苏青浅在门外候着,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三少爷,您没别的吩咐,那奴婢去收拾了。” 许如影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却又没开口。 他的目光一碰到苏青浅的眼睛,心跳就忍不住加快,连带着耳根又开始发热。 “你的手可用过药了?” 他终是开了口。 苏青浅愣了下,随即点头:“回三少爷的话,已经用过了。” “现在手已经完全好了,多谢三少爷关心。” “好了便好。” 许如影看着她那小动作,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又很快敛起,“我娘她眼睛不太好,你帮我细着些照顾她。” “好,三少爷您放心,奴婢会的。” 苏青浅认真应着。 “那我走了。” 许如影往后退了半步,作势要转身。 “三少爷慢走。” 苏青浅屈膝行了个礼。 许如影转身往外走。 苏青浅见许如影转身,立马也转身往灶房方向而去。 许如影走了两步,他忍不住停了脚,悄悄回头看。 发现苏青浅已走远。 他摇了摇头,唇边漾开一抹浅笑,这才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第61章 美人难缠 流沙关沈星辰的营帐里。 戴玄铁面具的男子,他立在帐中央。 “主子,南燕大军已到了漠月幽谷外沿。” 男子垂首禀告着。 沈星辰眉头微皱,沉思片刻后,他开口:“墨忍你带八百轻骑先去攻城。天黑后停攻。” “记住,劲势要缓,重点是虚张声势,让里头的人摸不清咱们的底。” “过了今晚,加派人手把流沙关各出入口盯死了,别说是人,就是一只苍蝇想飞出关,也得给我拦下来。” “是,主子。” 男子应声,指尖在袖下攥了攥。 “等后续大军到齐了,别擅作主张,听我信号再重新调兵。” 沈星辰又补了句,语气威严。 “遵命,主子。” 男子再无二话,躬身领命后,脚步轻缓地退出了营帐。 帐内只剩沈星辰一人,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标着“漠月幽谷”的位置,指尖轻轻点了点。 喃喃道:“娇娇,这步棋能不能成,可就看你的了,你可不能让我失望啊。” 漠月幽谷向来是兵家要地,谷道狭窄,两侧是陡峭的山壁。 过了这谷,往前再赶一日路,便能直抵流沙关。 陆临渊这两日几乎没怎么合眼,一直和萧景夜缩在马车内商议军情。 马车里小几上摆着一壶快凉透的茶,还有摊开的舆图,上面用朱砂笔标记着密密麻麻的记号。 萧景夜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带着倦意:“漠月幽谷地势太险,若是被人埋伏,咱们大军怕是插翅难飞。” 陆临渊指尖按着舆图沉声道:“臣也是这般顾虑,所以必须亲自往前先去探探。” 直至马车行到漠月幽谷外的空地处停下,陆临渊才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他回头嘱咐疾风:“疾风你上马车去,太子殿下还有事要交待。” “是,陆将军。” 疾风应声,快步钻进了马车。 陆临渊抬眼望了望漠月幽谷的入口。 大军人数众多,定然不能直接往里闯,他深吸口气,飞身上马。 行到副将李忠身前。 李忠见陆临渊过来,立刻拱手行礼:“将军。” “李副将,”陆临渊勒住马缰,目光沉静,“今日我带一队人马先入漠月幽谷探路,等看到我的信号,大军再随后跟进。” “遵命,将军。” 李忠干脆利落地应声,又追问了句,“将军带多少人手?要不要多派些精锐?” “不必,十人足够。” 陆临渊道,顿了顿又补充,“重中之重是保护好太子殿下,绝不能出半分差错。” “是!末将定会护着太子殿下!” 李忠拍着胸脯保证。 随后陆临渊点了十名亲兵,一行人往漠月幽谷前进。 他一路穿过幽谷,并无危险,也无埋伏,似乎一切都很平静。 陆临渊勒紧缰绳,双腿夹紧了马腹,加快了骑行的速度。 后面的人也同样跟了上去。 …… 另一边,孟娇娇也带着人往漠月幽谷赶。 她的穿戴还是那抹明艳的红色,在这沙漠中显得格外显眼。 依旧红纱遮面,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有眼底藏着一丝紧绷。 她身后跟着的十来人,个个用灰色纱巾蒙着头脸,只露出一双双警惕的眼睛,他们身姿挺拔,动作利落,一看就是常年习武、专司刺杀埋伏的好手。 “主子给的人都按位置埋伏好了?” 孟娇娇低声问身旁的一个男子,那男子闻言点头:“回首领,都按您的吩咐,埋伏好了。” 孟娇娇“嗯”了一声,目光往前瞥了瞥,能隐约看到漠月幽谷的出口了。 这时身旁的男子又犹豫着开口:“首领,万一……万一等会儿先从谷里出来的,不是陆临渊,是旁人该怎么办?” 孟娇娇眉头猛地一皱,厉声道:“你胆敢质疑主子的谋略?” 那男子身子一僵,忙低头:“属下不敢。” “主子心思缜密,算无遗策,这天下间能让他算错的事,还没几件。” 孟娇娇语气坚定,“陆临渊是什么人?南燕最年轻的将才,向来谨慎得很,漠月幽谷这等险要之地,他怎么可能放心让旁人来探路,把南燕大军的性命当儿戏?他必然会亲自前来。咱们在这等着便是,不必多心。” “是,属下明白了。” 那男子再不敢多言。 正如孟娇娇所说,沈星辰的确把陆临渊的性子摸得透透的。 陆临渊从不会将士兵的安危赌在旁人身上,这里地势特殊,探路这种事,他必定亲力亲为。 大概过了半炷香的功夫,寂静的谷内忽然传来“哒哒哒”的马蹄声,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能听出骑马人速度不慢。 “首领,有人来了!” 身旁的男子眼睛一亮,压低声音提醒,“咱们要不要先隐蔽起来?” “不必。” 孟娇娇抬手按住腰间的皮鞭,眼神锐利起来,“陆临渊那样的人,心思细得很,若是咱们刻意隐蔽埋伏,反倒会引起他的怀疑。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在这等着,他反倒猜不透咱们的意图。” “是。” 这一队人立刻调整了姿态,孟娇娇勒马站在前头,身后的人排成整齐的一排,皆是骑在马上,目光直直地盯着谷口方向,倒像是在此处等候多时一般。 陆临渊带着亲兵快马穿过峡谷,谷内光线昏暗,他全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直到冲出谷口的那一刻,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空旷的沙地铺展开来,远处是起伏的沙丘,风一吹,沙粒打着旋儿飞起来,迷得人眼睛发涩。 他刚勒住马,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目光就扫到了侧面。 孟娇娇一行人赫然立在那里,人数不多,但气势却透着几分不善。 身后的亲兵立刻警惕地拔刀,催马上前一步,低声道:“将军,有埋伏!” 陆临渊却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孟娇娇身上,沉声道:“不是埋伏。去发信号,让大军准备跟进。” 他看得分明,对方虽有敌意,却无隐蔽之举,不像是在此设伏的架势。 “是,将军!” 一名亲兵应声,立刻从箭囊里取出一支带着红色绸布的箭矢,搭弓拉弦,“嗖”地一声射向空中,箭矢划破天际,在半空炸开一团红色的烟火。 陆临渊这才夹了夹马腹,缓缓朝着孟娇娇的方向而去。 “来者何人?” 他在距离孟娇娇不远的地方停下,声音冰冷,“胆敢挡住南燕大军去路?” 孟娇娇也催马上前一步,与他对峙着,脸上扯出一抹算不上和善的笑。 “北沙孟娇娇,今日特来向陆将军讨教几招。久闻陆将军是南燕最年轻的将才,用兵如神,我倒想亲眼见识见识。” “本将从不杀女人。” 陆临渊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直接得不留余地。 “不想缺胳膊断腿,便速速离去,别挡了本将的路。” 孟娇娇放在缰绳上的手猛地一揪,指节瞬间绷得发白。 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悄悄握住了皮鞭,心里暗忖:这陆临渊果真同主子所说的一样,气场强大得压人,临着这等局面还能如此镇定。 她深吸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扬声道:“陆将军好大的口气!今日我既然来了,自然没有空手回去的道理。到底是谁缺胳膊断腿,还得试过才知道!” 话音落,她身后的人齐齐拔出了腰间的武器,寒光一闪…… 第62章 挥手摧花 漠月幽谷外的沙漠上,风裹着细沙掠过时,带着种干燥又凛冽的气息,刮得人眉骨生疼。 银色铠甲的将军勒马立在沙丘下,甲片在日头下泛着冷硬的光。 他身后的南燕士兵列着整齐的阵,甲胄相撞,透着肃杀之气。 而对面沙丘上,明艳红装的美人正垂着眼,紧握腰间的皮鞭,红裙下摆被风掀起。 两人对望着,谁都没先动。 陆临渊的目光沉得像深潭,扫过孟娇娇握着皮鞭的手。 那双手纤细。 孟娇娇抬眼时,明明是带着笑的眼,偏像淬了蜜的刀,要把他铠甲下的心思剖开来瞧。 高手过招从来如此,人还未动,神已在无形里拆了百十来招。 孟娇娇突然笑了一声,下一秒,驾马的同时,她腰间的皮鞭“嗖”地抽出,直朝陆临渊面门甩去。 几乎是同一刻,她身后那些蒙着纱巾的人也动了,身形如狸猫般蹿出,朝着南燕士兵猛扑过去,兵器相撞的“锵锵”声瞬间炸开。 陆临渊反应极快,身形猛地往后一倒,几乎贴在了马背上。 孟娇娇那记又快又狠的长鞭擦着他的肩甲掠过,鞭梢扫在他身后的沙地上,“啪”地抽起一片金黄的沙雾。 他身下的马似也通人性,稳稳地踏在原地,连晃都没晃一下。 沙漠的风更烈了,卷着沙砾往人脸上砸,打得脸颊又麻又疼。 孟娇娇手腕一拧,刚收回的皮鞭又“呼”地扫出,这一次她换了方向,鞭梢擦着陆临渊的肩头掠过,眼看要缠上他的手臂,陆临渊却似早有预判。 他催马侧身的同时,腰间的长剑已“噌”地出鞘半寸,一道寒光在日头下一闪,精准地格在了鞭身中段。 “啪”的一声脆响,力道透过鞭身传过来,孟娇娇只觉得手腕猛地一麻,连指尖都颤了颤。 她心里暗惊… 陆临渊的内力竟沉得这般厉害。 两匹马已在缠斗中越靠越近,几乎并驾齐驱。 马蹄踏在松软的沙土上。 陆临渊的长剑已完全抽出,剑身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的剑势极沉凝,每一招都不偏不倚,直朝着孟娇娇持鞭的手腕而来,逼得她只能不断收鞭、旋身躲闪。 孟娇娇咬了咬唇,她瞅着个空隙,突然手腕急转,皮鞭瞬间变了方向,像条灵活的灵蛇般缠向他的剑身。 借着剑势往回一扯的力道,她足尖在自己的马鞍上轻轻一点,动作如蜻蜓点水。 身型骤然腾空的瞬间,风“呼”地掀起她的衣摆,红裙在空中展开。 风光胜美~~ 陆临渊剑势猛地一顿,显然没料到她会来这么一手,正要收剑防备,孟娇娇已轻盈地落上他的马背,正正骑在他身后。 不等他回身,孟娇娇手臂一伸,竟直接缠了上来。 一只手紧紧扣着他的腰稳住身形。 隔着铠甲,她都能感受到他腰腹处紧实的肌理。 另一只手借着两人贴得极近的空隙,指尖在他胸前的衣襟上飞快摸索,动作又快又准。 “陆将军,”她故意把声音放得又软又媚,唇瓣几乎贴在他的耳后,吐气时带着点痒意。 “对待女子怎可如此冰冷?” 她这话是故意说的,就是要转移陆临渊的注意力。 陆临渊喉间低斥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愠怒,手肘猛地向后撞去。 孟娇娇早有准备,腰身一拧就灵活地避开了,反倒贴得更近了些,几乎整个身子都靠在他背上。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衣料下温热的体温,连他呼吸时胸腔的起伏都能触到。 指尖终于触到胸口处一个柔软的小包裹,那包裹上还坠着细细的流苏。 是那剑穗包! 她心里一喜,指尖刚攥紧,就觉背后一阵寒意袭来。 陆临渊的剑已回刺过来,锋芒几乎要擦到她的鬓角。 孟娇娇却勾了勾唇角,攥紧那小包裹的瞬间,足尖再次在他马鞍上借力,轻飘飘从他马背上翻落,稳稳落回自己的马背上。 她勒住缰绳,马儿“唏律律”一声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踏了踏又落下。 她抬手晃了晃手里的剑穗:“陆将军,多谢相赠。” 陆临渊握着剑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胸口处那处原本被小包裹贴着的地方,此刻空荡荡的。 那剑穗是青浅所赠,一直贴身放着。 他盯着孟娇娇手里的剑穗,眼神冷得像要结冰:“快把东西还予我,否则你今日便踏不出这沙漠。” 语气比刚才更冷了三分,那气势,仿佛下一刻就要挥剑将手拿剑穗的孟娇娇劈成两半。 “是吗?一个小小的剑穗而已,将军何必如此小气。” 孟娇娇笑得更张扬了,红裙在风里飘得厉害。 “那今日本姑娘倒要瞧瞧,陆将军有何本事可以拦住我。哈哈哈……” 她的笑声里满是挑衅。 这会陆临渊哪怕知道,这是诱敌之计,为了那剑穗,他也必须追上去。 他的东西就一定要在他的手里,只要他不放手,绝不允许别人来掠夺。 孟娇娇勒紧缰绳,扬鞭策马,马蹄扬起一阵沙尘,她的身影很快朝着沙漠深处掠去。 陆临渊看着她拿走了自己的心爱之物,哪里肯放过她? 立即挥鞭追了上去,马鞭“啪”地抽在马臀上,宝马吃痛,速度越来越快,四蹄翻飞着跟在孟娇娇身后猛追不舍。 孟娇娇也不敢怠慢,鞭绳用力地抽打着身下的马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把他带去埋伏地点,捉住他。 陆临渊在身后紧追,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快把东西还回来……” 然后…… 下一秒…… 谁都没料到陆临渊会这么快出手。 他甚至没等孟娇娇回头应一声,直接运起内力,将腰间挂着的一柄短剑猛地甩了出去。 那短剑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像道黑色的闪电,直直朝着孟娇娇后心砸了过去。 孟娇娇根本来不及反应。 她只觉背后一阵剧痛传来,像被重锤狠狠砸中,力道之大,让她瞬间失了平衡,身子一歪,直接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噗——” 孟娇娇摔下马后,在滚烫的沙土上翻滚了数圈,沙砾磨得她手肘、膝盖生疼,直到撞上一块半埋在沙里的石头才停下。 她趴在沙地上,后胸闷疼得厉害,嘴角猛地溢出一口鲜血,那血珠落在她蒙着的面纱一角,很快浸湿了一小片。 陆临渊迅速勒住马,飞身下马,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抽出腰间的佩剑就朝着孟娇娇走去。 …… 第63章 一二冇三 风沙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两人的眼睛早被迷得快睁不开,睫毛上都沾着细细的沙粒。 孟娇娇咬着牙忍着身体的钝痛,猛地从滚烫的沙地上站起身。 她脸上蒙着的红色面纱本就被风吹得乱飞,这会儿更是“呼”地一下被狂风掀飞,飘向远处的沙丘。 陆临渊的视线追着那片红影顿了瞬,再落回孟娇娇脸上时,握着剑柄的手倏地轻颤了一下。 那张脸,竟和青浅有两分像。 可这恍惚只持续了眨眼的工夫,他眼底便又凝上了冷意,长剑在沙地上划开一道浅痕。 “把东西还予我。” 话音落,长剑已带着风势向前一挥,寒光直逼孟娇娇面门。 “咳咳……” 孟娇娇仓促间侧身躲过,喉间的血气没压住,轻咳两声,手背抹去嘴角溢出的点点鲜血。 她却忽然轻笑出声:“呵呵……没想到南燕北伐大将军,竟为了个小小的剑穗,放着千军万马不管,追着小女子跑了这“大半”个沙漠。” 她往后退了两步,足尖碾过沙粒,留下浅浅的印子。 “有本事便过来取吧。入了我手的东西,哪有轻易还回去的道理?” 她得拖着他,他的人该快到了,只要等同伴赶来,陆临渊纵是有天大的本事也讨不到好。 她哪里知道,此刻沙漠上空早已被一股黑黄色的沙尘暴彻底笼罩。 她的人与陆临渊留在后方的亲兵,都被那堵遮天蔽日的沙墙拦在不远处。 狂风卷着沙砾打在人身上,连睁眼都难,更别说往前挪半步了。 念头刚落,她手腕一扬,长鞭“啪”地抽响空气,如灵蛇般带着破空声缠向陆临渊的腰际。 陆临渊脚步微错,侧身堪堪躲过,长鞭擦着他的衣摆扫过沙地,卷起点点沙粒。 他旋即手腕翻转,长剑顺势向上一挑,“叮”的一声脆响,剑尖精准地磕在鞭梢。 孟娇娇只觉掌心一股火辣辣的力道涌来,手腕被震得发麻,长鞭竟脱手飞了出去。 她心下一慌,下意识想提气跳跃去接长鞭,可身形刚起,陆临渊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欺近。 长鞭就这样轻而易举被陆临渊夺了去。 他掌心凝力,一掌拍在她肩侧。 孟娇娇只觉一股巨力袭来,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倒退几步,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事到如今已无退路,孟娇娇眼中闪过狠色,猛地抽出腰间两把短刃,足尖在滚烫的沙粒上一点,借着反作用力旋身而起。 她身影在空中一转,两把短刃一左一右,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刺陆临渊肋下。 就在两人身影交错的瞬间,脚下的沙地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震颤。 不是风卷沙的轰鸣,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巨大响声,地下翻动。 没等两人收势,脚边的流沙突然像活了般往下陷,原本看着坚实的沙面“嗡”地塌出个漏斗状的坑,沙粒“簌簌”地往坑里滑。 两人皆是一惊,下意识迅速往后退去。 可陆临渊站立的那边,坑壁突然“轰隆”一声又塌下一大片沙砾,他脚下一空,身子瞬间往坑洞歪去。 紧急关头他眼疾手快,猛地手腕一甩,鞭梢精准地勾住了孟娇娇的脚踝。 孟娇娇正往后退,脚踝突然被一股巨力拽住,她惊呼一声,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 就这样,两人一前一后,顺着漏斗状的坑壁坠进了那片骤然裂开的地底空洞。 下落时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还能听见头顶流沙簌簌合拢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迅速关上闸门。 坠落的瞬间,陆临渊的腿顺着岩壁有所借力。 “噗通”一声闷响,两人重重摔落 陆临渊还好些,下意识蜷了蜷身子缓冲,孟娇娇却是结结实实摔在沙上,疼得她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等缓过神再抬头,头顶只剩个小小的、透进微弱天光的窟窿,还被不断落下的沙粒渐渐堵得只剩一丝亮。 周遭瞬间暗了下来。 陆临渊撑着沙堆坐起身。 他侧耳听了听,听见不远处传来孟娇娇低低的咳嗽声。 方才剑拔弩张的戾气,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冲得一干二净…… 孟娇娇本就在同陆临渊的纠缠中,受了不小的内伤,方才坠落时又重重磕到了腿,这会儿试着动了动,左腿半点挪不了,怕是已经断了,稍一用力就疼得钻心。 洞里无光处漆黑一团,仅有上方洞口缝隙处有微光。 她忍不住朝着头顶大喊起来:“喂~上面有没有人?有人吗?!” “你住口!” 陆临渊即刻冷声阻止,“上面的情况还不清楚,你这样大叫,震得洞壁落沙,是想被活埋吗?” 方才她一喊,头顶果然又有沙粒“簌簌”往下掉,落在他肩头。 孟娇娇被他吼得一噎,随即更气了:“活埋也好过死在你这混蛋手里!方才若不是你用鞭子拽我,我又怎么会掉下来?” “你是不是忘了,你偷了我的东西。” 陆临渊的声音在黑暗中听着格外冷。 说着,他缓缓往孟娇娇的方向挪了挪几步。 “快拿出来。” 孟娇娇见他靠近,心里一紧,慌忙用手撑着沙堆,屁股往后挪了挪,此时身体的疼痛让她每挪半分,都疼的刺骨。 她咬着唇哼了声:“这东西既然对陆将军这么重要,那我偏不给你。有本事……你自己过来取啊。” 话音落,她动作极快地将那枚带着流苏的剑穗,塞进了胸口中间,紧紧贴在胸口。 做完这一切,她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故意坐直了身子,又扬着声音挑衅。 “陆将军,东西就在这呢。想要,尽管来取便是。” 陆临渊被她这无赖的举动气得额角跳了跳。 “你……” 他深吸口气,压着怒火。 “你别逼我,你会后悔的。” “后悔?” 孟娇娇嗤笑,“你想杀我?” “我不杀女人……” 陆临渊的声音沉得像冰。 “一、二……” “哼……随你便!” 孟娇娇梗着脖子,以为他不过是吓唬人。 可她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唰唰唰”几声轻响。 是利刃划破布料的声音。 她下意识低头,只觉胸前一凉。 …… 又是一片春光^_^ 第64章 衣不蔽体 陆临渊手中的长剑,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身前。 剑尖快得只剩残影,不过转瞬的工夫,她胸前的衣襟就被划成了碎片,塞在胸口处的剑穗掉落在沙地上。 陆临渊手腕一翻,剑尖轻巧地将剑穗挑了起来,随即转身便往另一边走去。 孟娇娇愣了足足两秒才反应过来,低头一看,自己胸前的衣服早已破烂不堪,露出胸前一大片雪白的肌肤。 洞里虽暗,可那点微光落在皮肤上,还是让她瞬间红了脸。 “啊啊啊……!” 她尖叫起来,声音又急又羞,震得头顶的沙子又“簌簌”流下不少。 “陆临渊!” 她又气又窘。 “没想到你这么卑鄙无耻!居然弄烂了人家的衣服!” 她穿的本就是便于行动的薄衫,这下可好,连遮都遮不住了,只得慌忙抬手死死捂着胸口。 其实她大可不必如此紧张。 这地底空洞光线昏暗,几乎看不清什么,陆临渊方才出剑时,早自觉地闭上了双眼,全凭听声辨位和对剑穗位置的感知动手,根本没瞧过她一眼。 他的眼里心里,自始至终只有苏青浅一个人。 这剑穗于他而言,是思念,是情愫…… 其他的女人,哪怕此刻脱光了站在他面前,他也不会多看一眼。 可这些,孟娇娇不知道。 她只觉得又羞又气,捂着胸口缩在洞壁边,眼眶都红了,却又不敢再大声喊,怕真引来流沙把自己活埋了,只能咬着牙在心里把陆临渊骂了千百遍。 还是这片茫茫沙漠,夜幕渐渐低垂了下来。 白日里有阳光炙烤,孟娇娇穿着薄衫倒未觉着凉意。 可这会在这地底空洞中,夜晚孤漠的寒凉,一点点侵蚀了她的整个身体。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双臂抱得更紧了。 身体的伤痛,加上长时间的无水无食,即便她习武,体质比寻常女子强健,此刻也早已耗尽了所有体力。 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只能蜷缩着身体,靠在洞壁上勉强维持着意识。 而不远处的陆临渊,手中握着剑穗。 他在等,等己方的援军,或是等北沙国的人找来,不管哪一方先到,他都能借此脱困。 只是此刻,他眉宇间多了几分忧色,倒不是担心自己的安危,而是有些挂念大军,不知流沙关如何,太子萧景夜是否安好。 后半夜,空洞里的寒意更甚。 孟娇娇瑟缩着抱成一团,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连呼吸都带着白雾。 她偷偷抬眼看向陆临渊的方向,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色背影,那人始终端坐那里。 而此刻,地面上的沙尘暴虽比白日小了些,狂风却依旧卷着沙砾,昏黄的沙幕遮天蔽日,无论是陆临渊一方的士兵,还是北沙的人马,都无法在这样的天气里前行。 双方的人都只能暂时停在原地,各自找了背风的沙丘或岩石躲避,一边警惕地盯着对方,一边缓缓往后退去,试图拉开安全距离,等待风沙平息。 与此同时,流沙关城楼之上,灯火通明。 沈星辰的北沙兵马已经停止了攻城,士兵们列着整齐的队伍,在城下静静待命。 城楼上,流沙关的知府周大人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年近五旬,鬓角已有些斑白,此刻额头上满是冷汗,脚步虚浮。 “大人,您快看,下面的北沙兵似乎真的停了攻城。” 师爷凑到城墙边,眯着眼睛往下看了看,连忙回头对周大人说道。 周大人停下脚步,扶着城墙往下望去,见北沙兵果然没了动静。 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却依旧紧锁眉头:“攻城的军报送出去了吗?我交待你的事,你可办妥了?” “送出去了,大人您放心!” 师爷连忙点头,“晌午就派了最快的斥候,走的是小道,大军想必明日便可抵达流沙关,有大军支援,大人可以稍放些心。” “放什么心啊……” 周大人长叹一声,用手中的素色巾帕抹着额头的细密汗珠,声音里满是忧虑。 “流沙关不比其他城关,虽有守军,可兵力薄弱,武器也陈旧,若是北沙兵真要全力攻城,咱们这点人,怕是守不了太久。” 他话音刚落,就见一名穿着铠甲的士兵跌跌撞撞地跑上城楼,脸上满是焦急:“报——禀大人!出大事了!” 周大人心里一紧,连忙上前:“何事如此慌张?慢慢说!” “禀大人,晌午送军报的斥候出发后,没过多久,咱们流沙关四周的官道、小道,就全被北沙国的兵严密把守了!” 士兵喘着粗气,语速飞快地说道,“方才小的想派人出去打探消息,结果出城的路他们重兵把守着,现在咱们的人已经被困在城里了,根本出不去!” “什么?” 周大人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在地。 他扶着城墙,脸色苍白如纸,喃喃道:“这……这北沙国的二皇子沈星辰,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先前一直让咱们自由传送军报,如今大军都快到了,他却突然一会攻城、一会围城的,这是想把咱们困死在流沙关里吗?” 师爷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周大人,对着旁边的士兵急声道:“快!赶紧扶知府大人去城楼后的休息室休息休息,再端碗温水来!” “是!” 士兵连忙应下,小心翼翼地扶着周大人往休息室走去。 而此时,距离流沙关几十里之外的大军营地。 李忠副将手持一份密封的军报,快步走向中军大帐,显然是刚接过军报就匆匆赶来。 守在中军大帐外的疾风见他过来,连忙上前拦住:“李副将,太子殿下正在休息,您有何事?” 李忠停下脚步,将手中的军报递过去,沉声道:“这是从流沙关送来的军报,事关流沙关安危,劳烦立刻交予太子殿下定夺。” 疾风接过军报,却没有立刻进去。 回道“李副将放心,我马上便交予殿下过目。您请回吧,殿下有交待,到达流沙关前,他要细研应对之策,任何人不得打扰。” 李忠吃惊却没再说话,拱了拱手离去。 第65章 以血为水 翌日清晨,空洞中。 一线微光自头顶缝隙斜斜漏下。 孟娇娇蜷缩在角落,经过一夜受冻,再加上先前身子的虚弱,此刻她浑身抖得厉害,牙齿不住打颤,干裂的嘴唇翕动着,细碎的“水…水…水……” 声断断续续从喉间挤出。 陆临渊不知何时已醒。 他听见那细碎的呓语,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随后起身走到孟娇娇身边,垂眸看着她蜷缩成一团的模样,指尖顿了顿,终究还是解下了身上那件绣着暗纹的玄色披风。 他没有多言,只将披风轻飘飘丢到她身前,动作间带着惯有的疏离。 孟娇娇颤抖着伸出手。 她将披风裹在身上,布料带着他身上残留的淡淡冷香。 她干裂的嘴唇早已破裂,渗出血丝,微微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落在陆临渊转身离去的背影上。 他那副冷漠疏离的模样,可刚刚他解披风丢给她,让她感觉到了一丝暖意。 原来,这个敌人,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无情。 孟娇娇眼皮愈发沉重,缓缓闭上了眼睛,陷入半梦半醒的昏沉中。 与此同时,萧景夜军营外。 疾风一身劲装,脚步匆匆地穿过营帐,径直走向李副将的中军帐。 他掀帘而入时,李副将正对着沙盘皱眉沉思,见他进来,连忙直起身。 “疾风护卫,可是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见过李副将,”疾风抱拳,语速极快地传达命令,“奉太子殿下令,今日不拔营,全军留守原地休整。” “什么?” 李副将惊得眼睛瞪得溜圆,嘴巴也微微张开,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上前一步,忍不住追问:“这……这是为何?大军自出征以来,除了必要的粮草补给,休整,从未中途停滞,如今离流沙关不过半日路程,为何突然要停?” 疾风站起身,面色凝重:“殿下并未说明缘由,只让末将传达命令。” 李副将重重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搓着手在帐内踱步,心中满是疑问:这要是陆临渊将军在,他还能上前问问缘由,可如今太子殿下深居帐中,连面都见不着。 大军行军这么久,将士们早已急于应战,突然停驻,怕是会动摇军心。 难道是在等陆将军? 可将军自昨日漠月幽谷探路后,便没了消息,难不成是先行去了流沙关部署? 他越想越乱,头不住地摇。 这还是他第一次与陆临渊一同出征,往日里只听闻陆将军用兵如神,可如今局势扑朔迷离,他竟有些摸不着头脑。 “罢了罢了,”李副将终是停下脚步,对着疾风拱手,“既然是太子殿下的命令,那便遵令!我这就去安排将士休整。” 疾风点头应下,转身匆匆离去,只留下李副将对着沙盘,眉头依旧紧锁。 另一边,沈星辰的营帐内。 天刚蒙蒙亮,沈星辰便已起身。 他身着玄色软甲,腰间未佩刀剑,只一如既往地手持那支玉箫。 他站在帐中,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箫身。 “来人。” 他沉声唤道。 一名士兵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属下在。” “孟娇娇的人可有回来?” 沈星辰的目光落在帐外。 士兵低头回道:“回二殿下,孟统领的人至今未曾归营。” 沈星辰握着玉箫的手微微一紧,箫身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冷静。 她是成功? 还是……失败了? 他沉吟片刻,沉声道:“传我命令!仅留三千兵马在流沙关外,不得有误!其余所有将士,黄昏前整合完毕,随我绕道流沙关东侧,在南燕大军必经之路设伏,准备迎战!” 这一次,他的声音沉稳有力,褪去了往日的儒雅阴冷,多了几分战场统帅的威严。 士兵心中一凛,连忙应道:“遵命!” 转身快步离去,帐内只留下沈星辰一人,他望着手中的玉箫,眼神愈发深邃。 …… 流沙关的天空,流云初时泛白,渐染澄蓝,继而漫成灰蒙,终是敛去了最后一抹霞光。 暮色渐浓。 沈星辰亲自率兵,在南燕大军必经的一道两侧设下埋伏。 按沈星辰的推算,此刻南燕大军本该抵达此处,可如今依旧静悄悄的。 …… “报——!” 一名斥候兵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他弯着腰,大口喘着粗气,声音带着几分急促。 “启禀二殿下!南燕大军……南燕大军今日未拔营,依旧停留在原地!” “什么?” 沈星辰猛地转身,眉头紧紧皱起,双拳在袖中紧握,指节泛白。 他快步走到道路中央,望着空无一人的道路,心中疑窦丛生:难道计划被他们识破了? 未拔营? 是在等陆临渊吗? 难不成是识破了他的布局? 娇娇的人至今未归,难道她失败了? 沈星辰的眼光快速流转,脑中飞速盘算着对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躁,对着斥候兵吩咐道:“再去探!密切关注南燕大军的动向,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随后,他又转向身旁的亲兵,沉声道:“你带人,去漠月幽谷附近探查,务必找到孟统领的踪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殿下!” 两名士兵齐声应道,转身迅速离去。 沈星辰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后埋伏的将士,终是咬牙道:“传令下去,全军安营扎寨!今夜密切戒备,明日再做打算!” 深夜,空洞中。 只有微弱的月光透过。 孟娇娇早已没了声响,蜷缩在披风里,一动不动。 陆临渊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他踢了踢她的小腿。 “喂,孟娇娇。”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孟娇娇。” 依旧毫无动静。 陆临渊眉头微蹙,终于蹲下身子,伸出手指,轻轻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有气,只是气息微弱。 他的手凑近她的面部,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他心中一凛。 她本就受伤,又受了一夜风寒,再加上缺水缺粮,五脏六腑早已被高热侵袭,若是再不救治,怕是真的活不到明日。 陆临渊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抽出了腰间的佩剑。 剑尖在手掌心轻轻一划,一道血痕立刻显现,鲜红的血液顺着指缝缓缓渗出。 他用另一只手捏住孟娇娇的下巴,她张开干裂的嘴巴,将流血的手掌凑到她唇边,让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入她口中。 冰冷的血液滑入喉咙,孟娇娇似乎有了些许模糊的意识,她以为是喝到了梦寐以求的水,干裂的嘴唇下意识地翕动着。 她猛地抬起手,紧紧抓住陆临渊的手腕,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力地吸食着唇瓣前的“水源”,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吞咽声。 片刻后,陆临渊感觉到掌心的伤口渐渐麻木,他抽回手,从怀中掏出方巾,将手掌的伤口包扎起来。 陆临渊站起身,转身回到自己的角落。 第66章 想你N天 又是一日,清晨空洞中。 孟娇娇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额间依旧滚烫,但若细细感受,那灼烧般的热度已褪去不少,不再似昨夜那般令人昏沉欲裂。 她费力地转动脖颈,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口中那股铁锈般的血腥气突然翻涌上来,她下意识地抬手摸向唇角,指尖触到一片粗糙。 再看自己的手,纹路间竟也沾染着暗红的血渍。 “难道昨夜……” 孟娇娇心头一震,昨夜昏沉中似乎做了个大口喝水的梦,可那温热的触感与此刻口中的血腥气重叠,一个大胆的念头让她脊背发凉。 “我喝的……是血?是他的血?” 她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根本无法起身。 沙哑的声音带着颤抖。 “你为何要救我?” 陆临渊听见了她微弱的声音。 “我说过,不杀女人。自然也不能让你死在我的身边。” 他语气平淡。 “你……” 孟娇娇被他这轻描淡写的态度噎了一下,刚想再说些什么,喉咙却一阵痒意,忍不住轻咳出声。 她缓了缓,眼神依旧倔强。 “别以为你救了我,我就会谢谢你。待我伤好,早晚要与你再一决高下。” 陆临渊闻言:??? 他眉梢微挑,眼底闪过诧异。 无奈地摇摇头,心中暗忖:这女人的嘴是真硬。 论武艺,她远不及自己。 眼下重伤带病,能不能活下去都是个问题,竟还惦记着日后较量? 还好,他的青浅从不这样,总是又乖又听话,笑起来的时候,眼底像盛着星光。 想到这里,他唇角的弧度不自觉地上扬,连眼神都柔和了几分。 手下意识地探入怀中,摸向剑穗… “青浅,你还好吗?” 他在心中轻声呢喃,“会想我吗?你看到我对你的情意了吗?” “我每天都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被困在这荒漠之中,愈发加重了他对苏青浅的思念,此刻怀中的剑穗仿佛就是她本人。 他紧紧地将其按在胸口,好似这样就能感受到她的温度。 再抬眼时,他的眸光早已没了往日的冷冽,满是化不开的柔情。 孟娇娇透过缝隙透进来的光源,恰好看见了陆临渊嘴角噙笑的模样。 阳光勾勒出他俊朗的容颜,那抹笑容竟带着几分惊心动魄的好看。 这些年,她跟在沈星辰身边,见惯了自家主子温润如玉的笑,一直觉得世间再无男子的笑容能与之相较。 可此刻,她竟觉得陆临渊这带着柔情的笑,比沈星辰的笑容还要迷人几分。 她晃了晃神,猛地闭上眼睛,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低声呵斥。 “孟娇娇,你到底在想什么!他是敌人,你怎么可以对敌人有这样的想法!” 沙漠上的阳光越来越烈,昨夜肆虐的沙尘暴也小了很多,只剩下零星的风沙卷起细沙。 另一边,陆临渊的亲兵早已整理好行装,纷纷上马,朝着先前陆临渊离去的方向追去。 可风沙过后,松软的沙土上早已没了马蹄踏过的痕迹,几人对视一眼,只能分成三队,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散开寻找。 而孟娇娇的人,也正快马加鞭地向着埋伏地点赶去。 为首的蒙面男子勒紧缰绳,回头对身后的人说:“若是首领成功把陆临渊引到埋伏地,想必人已经被捉住了。” “若是没动静,那首领怕是出事了,必须尽快找到她,否则回去没法跟主子交待!” 众人纷纷点头,加快了马速,马蹄扬起阵阵沙尘。 设伏点设在一处沙丘背面。 ……. “头,咱们在这埋伏这么久了,孟统领不会把咱们忘了吧?怎么这么久都没人影过来?” 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压低声音问道,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脸上满是焦躁。 随身携带的水囊早就空了,再等下去,不等敌人来,他们自己就要渴死在这荒漠里。 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再等等吧……这是二殿下亲自指派的任务,若是咱们私自行动坏了计划,谁都担不起这个罪责。” 他心里也急,可想起二殿下的手段,还是不敢轻举妄动。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哒哒哒”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埋伏的众人瞬间精神一振。 埋伏的这一队,以为孟娇娇带着人过来了。 都迅速绰起了家伙事,准备血拼一场的架势。 结果…… 马蹄声越来越近,很快,一队人马出现在沙丘尽头。 蒙着纱巾为首的男子,看清埋伏点的位置后,猛地勒紧缰绳。 对着这边大喊:“老二!老二!你们还在不在?” 这几声熟悉的呼喊,让埋伏的众人瞬间愣住。 被称作“老二”的男子仔细一听,顿时松了口气,连忙起身,从埋伏点冲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喊。 “家伙事都放下,是大哥的声音!” 众人这才纷纷放下手中的家伙事,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 刚才差一点,就对着自己人放了冷箭。 “大哥,怎么是你先过来了?可是计划有变?” 老二跑到为首的蒙巾男子面前,急切地问道。 蒙巾男子跃下马来,一把抓住老二的胳膊,语气急促:“可有见过孟统领的马经过?我们追了一路,都没看到她的踪迹。” 老二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脸色也沉了下来。 “没有啊,从埋伏那天到现在,除了你们,这附近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坏了!” 蒙巾男子瞳孔骤缩,声音里带着惊恐,“孟统领肯定是出事了……她一定是栽在陆临渊手上了!”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出口。 若是孟娇娇真的出事,他们这群人回去,怕是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他深吸一口气,当机立断。 “快!大家分开,以这里为中心,在三十里范围内散开找人!务必尽快找到孟统领!” 众人不敢耽搁,迅速分成几队,各自飞身上马,朝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扬起的沙尘,在荒漠中划出一道道杂乱的痕迹.….. 第67章 荒漠寻踪 今日南燕大军清早便已拔营。 拔营虽早,但是…… 太子殿下又让疾风传出了新的指令。 “太子有令,全军放缓行军速度,沿途严查周遭动静,不得有误!” 身旁的李副将,听见太子殿下的命令,眉头拧成川字,最终也只是沉声道:“传令各队,保持阵型,放缓行军速度。” 他也只得在心中暗叹:这一日路程,莫不是要行军三日。 太子此举究竟是谨慎,还是另有谋划? 他想破头也摸不透这其中的关窍。 与此同时,空洞内。 空气干燥得似要冒出火来。 孟娇娇依旧躺在沙土上,脸色白得像张薄纸,原本明艳的眼眸没有一丝鲜活光亮,只剩一丝微弱的气息。 先前她喝下了陆临渊掌心血。 虽有所缓解,可时隔数个时辰,那点微薄的生机早已被干涸的空气吞无,她只能靠残存的意志死死撑着。 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心中的疑云翻涌。 她也未想明白,为何她的人这么久了,没有了她的音讯,怎也无人前来寻她。 为何连半个人影都没见着? 难道……她从一开始就中了陆临渊的圈套? 一个北伐主将,真会为了一枚小小的剑穗,不顾大军安危追她至这荒无人烟的沙漠? 还是说,她在半途设下的埋伏早已被看穿,此刻她的人都已葬身黄沙? 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 陆临渊的亲兵也未出现,他身为主将,怎会故意让自己陷入这般困境? 若这一切都是他的算计,那此人的心机与手段,未免太过恐怖…… 思绪越缠越乱,她的体力终于撑到了极限。 唇角的干裂处因微微一动而撕裂,钻心的疼痛传来,眼前阵阵发黑。 她眼皮沉重得如同挂了铅,终是无力地垂了下去,彻底陷入半昏迷状态,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空洞的另一端,陆临渊也开始出现不适。 长时间缺水让他喉咙干得冒烟,胸腔里灼烧般的疼。 他背靠着石壁,目光却死死盯着上方洞口。 他在等,等空洞上方的声响… ……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终于从洞口上方不远处传来。 那声音苍劲有力,马蹄踏在沙地上的节奏明快,与南燕大军战马行军多日的疲乏截然不同。 陆临渊的心一紧:是孟娇娇的人。 可马蹄声只是疾驰而过,没有丝毫停留,显然他们并未发现,只是在漫无目的地搜寻。 而此刻,荒漠的另一头,陆临渊的亲兵们正心急如焚地四处探查。 他们已在沙漠里找了多时。 就在几人近乎绝望时,一名亲兵突然指着前方高喊:“快看!是将军的宝马!”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沙丘下,一抹黑色的身影正低头啜饮着一处微弱的水源。 那是陆临渊的坐骑“宝马”,出征从不离身。 “找到宝马了!将军肯定就在附近!” 亲兵们瞬间狂喜,催马狂奔过去,可等他们冲到近前,却只看到孤零零的宝马,不见陆临渊的人影。 狂喜瞬间凝固在脸上,每个人的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一名年轻的士兵声音发颤:“将军定是出事了!宝马从不与将军分离,如今有马无人,莫不是……莫不是已经遭了那妖女的毒手?” “休得胡言!” 年长的亲兵队长厉声喝止,他伸手抚了抚宝马的鬃毛,沉声道:“将军武功盖世,那妖女怎会是对手?” “当务之急是找人!宝马与将军心意相通,只要将军还在这片沙漠里,它定然能找到主人。” “您说得对!” 另一名亲兵立刻附和。 “往日里将军带宝马在野外撒欢,它跑再远都会回头找将军,就算将军故意躲起来逗它,它也只会在原地等着,绝不会乱跑。” “好!那就跟着宝马走!” 队长甩鞭轻抽马臀,宝马像是听懂了指令,立刻抬起头,朝着沙漠深处狂奔而去。 亲兵们不敢耽搁,立刻飞身上马,紧紧跟在宝马身后,马蹄扬起的沙尘…… 时辰渐渐临近黄昏,夕阳将漫天黄沙染成了金红色。 宝马奔跑的身影,像极了在外疯玩的孩子,急切地想要在天黑前赶回家人身边。 途中,他们曾与孟娇娇的手下擦肩而过。 双方都在马不停蹄地寻人,只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装束,便又朝着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此时也顾不得什么敌对你我。 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宝马的奔跑速度渐渐缓了下来。 它抬起头,朝着前方的沙丘嗅了嗅,耳朵高高竖起。 虽离空洞还有几十米之远,它却精准地捕捉到了主人的气息。 空洞内的陆临渊瞬间警觉。 他贴近石壁,清晰地听见急促的马蹄声正在靠近,那熟悉的节奏,正是他的亲兵! 他没有丝毫犹豫,快步走到昏迷的孟娇娇身边,捡起之前被自己长剑划落的红色衣料。 颜色明艳,在黄沙中格外显眼。 随后,他迅速拔下发冠上的长簪,将红布紧紧系在簪子顶端,手腕发力,做好了投掷的准备。 此时,亲兵们已跟着宝马停了下来。 四周除了几处沙丘,连个人影都没有。 几人跳下马,分散开来四处呼喊:“将军……将军……”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沙土下突然传来“噌”的一声轻响。 一抹明艳的红色骤然破土而出。 那是陆临渊用内力掷出的簪子,红布在风中,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快!那边有动静!” 眼尖的亲兵立刻发现了那抹红色,高声喊道。 众人立刻朝着沙丘奔去,脚步急切。 就在他们即将靠近沙丘顶端时,地底突然传来陆临渊沉稳的声音。 “止步!小心脚下,此处有空洞!” 亲兵们闻声骤停,神色瞬间变得谨慎。 他们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缓步前行。 直至到了红布几米范围方蹲下身。 其中一名亲兵对着地底喊道:“将军!是我们!您没事吧?我们这就救您上来!” …… 第68章 空洞救援 空洞周边的动静愈发剧烈。 洞口上方,细密的沙粒先是零星散落,很快便连成了簌簌的沙线。 孟娇娇混沌中隐约听见了声响,可眼皮重得连睁开一条缝都耗尽了力气,更别提分辨发生了什么。 此刻她像一摊烂泥般瘫在沙地上,意识浅薄。 “去把装备拿来,再把宝马牵过来!” 一名亲兵压低声音,语气急切。 另一名亲兵不敢耽搁,转身快步奔向不远处。 片刻后,他便扛着麻绳与铁制弯钩折返。 “将军,您在下方可有受伤?” 亲兵伏在洞口不远处,朝着漆黑的下方喊着,声音被不断滑落的沙声搅得有些模糊。 此时,周围的震动愈发明显,整片沙丘上大量沙粒如同水流般涌入空洞。 “我无碍,速将绳子抛下来!” 洞底传来陆临渊沉稳的声音。 “是,将军!这就抛下去!” 亲兵应道,双手一松,麻绳带钩的一头钩住了宝马身上的鞍环,另一头迅速抛向洞底,顺着洞口的岩壁快速下落。 沙粒滑落的速度越来越快,几乎形成了小型的沙瀑。 陆临渊快步走到孟娇娇身边,蹲下身。 随后拿起绳子,熟练地在她双肩与腰身缠了数圈,打了个紧实的结。 孟娇娇虚弱得连哼声都发不出,任由陆临渊摆弄,双眼紧闭着。 一切准备妥当,陆临渊朝着洞口大喊:“好了,拉上去!” 上方的亲兵立刻行动,两人拉紧绳子,另外一人则牵着宝马往前迈步。 这宝马力气惊人,此刻成了拉动绳索的主力。 孟娇娇的身体很快便被缓缓拉向洞口。 当她的身影出现在洞口时,上面的亲兵们纷纷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居然是她,将军为何要救这妖女?” 有人忍不住低喃,语气里满是不解。 就在孟娇娇的身体穿过洞口的瞬间,上方原本悬空的沙层突然崩裂,形成一个巨大的豁口! 旁边的沙丘失去支撑,大量沙粒如同洪水般涌向空洞,瞬间便将洞口堵了大半。 洞底的陆临渊反应极快,立刻贴近冰冷的岩壁,借着岩壁的摩擦力稳住身形。 上方的亲兵见状,也顾不上再议论,慌忙解开孟娇娇身上的绳子,再次将其抛向洞底。 可此时空洞已被沙土堵了大半,绳子只落下一半,便被堆积的沙子挡住,根本够不到洞底。 陆临渊眼神一凛,没有丝毫犹豫。 他将内力汇聚于脚尖,以洞壁为受力点,脚尖轻轻一点,身体便如同离弦之箭般向上弹起,伸手去抓那悬在半空的绳子。 可第一次跃起时,距离还是差了分毫,指尖堪堪擦过麻绳,身体便再次坠回洞底,重重落在沙地上,溅起一片沙尘。 没有时间犹豫,第二次,陆临渊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再次脚尖蹬壁而起。 这一次,他的速度更快,手臂伸得更直… 终于,指尖牢牢抓住了麻绳! 他立刻将绳子在胳膊上绕了几圈,死死攥住,借着上方的拉力稳住身形。 上面的亲兵见绳子有了动静,赶忙加快速度赶马,宝马吃痛,嘶鸣一声,奋力向前拉动。 就在陆临渊即将冲出洞口时,又一片沙土轰然滑下,瞬间填满了整个空洞! 千钧一发之际,陆临渊运起轻功,身形如同飞燕般破土而出,稳稳落在洞口旁的沙地上。 “将军!将军!” 几名亲兵立刻围了上来,见自家将军安然无恙,脸上终于露出劫后余生的欣喜,悬着的心也彻底放下。 陆临渊回头看了一眼被沙土填平的空洞,眸色深沉。 若方才没有先将孟娇娇救上来,此刻她怕是早已被埋在沙砾之下。 “走吧。” 他收回目光,对着亲兵们淡淡开口。 “是!” 亲兵们齐声应道,其中一人又忍不住问道:“将军,这妖女……要不要带走?” “不必,将她留在这便可。” 陆临渊语气平淡。 他走到宝马身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马的脑袋。 宝马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安抚,扬起头颅,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心。 随后,陆临渊飞身上马,他勒紧缰绳,双腿轻轻一夹马腹,宝马便扬起前蹄,朝着远方疾驰而去,扬起一片沙尘。 亲兵们也纷纷上马,紧随其后,很快便成了远处的一串黑点。 自始至终,陆临渊都没有再看孟娇娇一眼。 他素来不杀女人,自然也不会拿女人做人质… 救她,也不过是不想一个女人因他而死。 沙地上,只留下一抹被玄色披风包裹的黑色身影,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夕阳渐渐西沉,最后一抹霞光也消失在地平线后,天地间陷入一片昏暗。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的蒙巾男子眼神锐利,很快便发现了沙地上那抹黑。 “那是什么?” 有人低声问道。 众人勒马停下,一名男子率先跳下马,快步走上前。 起初他并未认出那是孟娇娇,毕竟他们首领穿的是红衣,而非这颜色。 直到走近了,他才看清那张苍白虚弱的脸,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转身大喊:“找到了!找到孟统领了!” 其余人立刻围了上来,一名男子颤抖着伸手,探了探孟娇娇的鼻息,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气流,才松了口气,对着刚下马的蒙巾男子回道:“大哥,还有气息!” 蒙巾男子皱紧眉头,蹲下身仔细查看了片刻,沉声道:“看这模样,怕是受了不轻的内伤。快,来几个人,小心将孟统领抬上马,立刻带回去救治!” “是!” 两名手下立刻上前,小心翼翼的将孟娇娇抬了起来。 就在这时,远处又传来一阵马蹄声,两名身着北沙军服的士兵赶到,翻身下马后抱拳道:“二殿下命我二人前来查探情况,不知孟统领此处可有变故?” 蒙巾男子回头,语气凝重地说道:“孟统领重伤昏迷,任务已失败。劳烦二位回去禀报二殿下,我们会迟些赶回军营。” “明白。” 两名士兵点头,再次抱拳后,勒马掉头,朝着原路疾驰而去。 第69章 将军破局中 沈星辰麾下的斥侯小兵,早已将南燕大军拔营前行的消息,快马加鞭传回了主营。 夜色渐浓,荒漠上。 陆临渊带着亲兵,自与大军分开后,眼下已无了阻碍,也并未急于追赶。 荒漠中水源稀缺,将士们唇干舌燥,连胯下战马都不住地喷着响鼻。 陆临渊勒住缰绳,目光扫过眼前连绵的沙丘,沉声道:“先找水源,休整片刻。” 亲兵们早已渴得不行,闻言立刻分散开来探查。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名亲兵高声来报:“将军!西北方向不远处有浅溪!” 众人循着方向赶去,果然见一道细流蜿蜒在沙丘间,溪水仅有一指来深,却清澈见底,溪水边还有些杂草。 陆临渊侧身下马,牵着宝马缓步走到溪边,动作间不见半分焦躁。 身后的亲兵们早已按捺不住,纷纷扑到溪边,掬起溪水大口吞咽,溅起的水花沾湿了衣甲也毫不在意。 陆临渊却不同。 他先是俯身,用溪水仔细洗净双手,指尖掠过水面时,还拂去了浮在表层的细沙。 随后才缓缓捧起一捧水,仰头饮下,动作优雅得不像身处荒漠的武将,反倒似在庭院中品茗。 亲兵们早已见怪不怪。 这与陆尚书府的儒雅教养有关。 陆临渊从小爱学,这些缛结礼仪他向来学的甚好。 喝完水,他抬手摸向剑穗。 那剑穗此刻沾了不少荒漠的细沙。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剑穗浸入溪水中,指尖轻柔地捻去沙粒,目光落在水面上,渐渐失了神。 今夜月光皎洁,银辉洒在溪面上,波光粼粼间,竟仿佛映出了苏青浅的脸庞。 她笑起来时眼角弯成月牙,唤他“大少爷”的声音甜得像蜜。 陆临渊不自觉地扬起嘴角,低声呢喃:“青浅,若一切顺利,不出数日战局便会结束……你可有想我?” 他又捧起一捧溪水,这一次,清甜的溪水似乎真的带上了她的气息,暖了心尖。 “将军!您瞧!” 一阵兴奋的呼喊打断了他的思绪。 只见一名亲兵提着几只肥硕的野兔和半袋野果跑过来,咧嘴笑道:“别看这地方荒,好家伙还不少!够咱们大伙垫垫肚子了!” 陆临渊点头:“去清理干净,烤了分给大家。” “得嘞!” 亲兵兴冲冲地去了。 这时,另一名亲兵走到他身边,神色有些急切:“将军,按路程算,昨日大军该已抵达流沙关了,咱们要不要连夜赶路追上?” “不必。” 陆临渊语气平淡,目光扫过疲惫的将士们,“这几日大家都辛苦,待休整好,再动身不迟。” “是!” 亲兵应声退下。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在沙地上的声音格外刺耳。 陆临渊瞬间警觉,猛地抬头望向声音来处。 夜色深沉,荒漠中极少有人深夜赶路,且马蹄声如此急促,定有要事。 那路唯一的去向便是流沙关,十有八九是北沙的人。 “拦下他们,是北沙的士兵。” 他声音冷了几分。 几名亲兵立刻抄起绳索,迅速来到道路两侧的沙丘后设伏。 片刻后,两匹快马疾驰而来,就在马蹄即将踏过绳索的瞬间,亲兵们猛地扯紧绳子。 只听“轰隆”一声,马匹被绊倒,马上的人直接摔得人仰马翻,兵器和行囊散了一地。 “果然是北沙的人。” 亲兵们围上前,看清了对方盔甲上的图腾,忍不住低声赞叹。 “将军厉害!仅凭马蹄声就猜得丝毫不差!” “咱们将军本就是神人!” 另一人附和道。 再看那两名北沙士兵,一人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另一人翻滚几圈后,口角溢血,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亲兵们用刀架住了脖颈。 陆临渊从溪边站起身,脸上却没了半分方才的温柔,只剩冰冷的锐利。 他缓步走到那名活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开口便是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你们是来找孟娇娇的。” 北沙士兵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银甲将军。 先前军中便传言,南燕领兵的陆将军心思缜密,洞察人心,今日一见,竟比传言中更可怕。 他未说一字,对方却已猜中了他们的目的。 这几秒的神色变化,全被陆临渊看在眼里。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邪笑,语气带着笃定:“看来我猜对了。” “把这两人拖去喂狼。” 他的声音平淡。 亲兵们心中虽有疑虑… 先前将军连实力强悍的孟娇娇都能暂时放过,为何对这两个小兵却如此不留情面? 但无人敢问,只能上前架起那名北沙士兵。 “将军饶命!” 北沙士兵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哭喊着求饶。 “我们只是奉二殿下之命,来打听孟统领的消息!求您饶我们一命!” 陆临渊居高临下,眼神冷得像冰:“你可知,你此刻踏的是南燕地界?他国士兵擅自入关,按律,当斩。” 话音落下,那士兵浑身筛糠般颤抖,嘴里只剩“饶命”二字。 亲兵们不再迟疑,拖着他便向沙丘深处走去,求饶声渐渐被风沙吞没,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陆临渊站在原地,望着月光下的溪水,方才因苏青浅而起的暖意,早已被冰冷的杀意取代。 他抬手摸了摸剑穗,指尖冰凉。 这两名士兵,传递的消息想必事关流沙关战局,容不得半分差错。 他若没猜错,孟娇娇拦路他的目的,便是设伏捉他,但是人算不如天算,谁都未料想到,两人会掉入空洞,同时又有沙尘拦路…… 显然昨夜大军未抵达流沙关,已经让沈星辰失了些分寸。 所以才会派人前来打探消息。 如今孟娇娇重伤,她的人,也不会有太快的速度前行。 第70章 三少通房 镇远将军府,偏院。 灶房内,一盏油灯悬在房梁上,灯芯跳跃不定,将墙壁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餐桌就摆在离灶台不远的地方,桌上只摆着三碟小菜。 秦姨娘坐在圈椅上。 她手中握着银筷,动作缓慢地拨着碗里的米粒。 苏青浅就侍立在桌旁一步远的地方。 她垂着眼帘,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这些日子,她每日晨昏定省,照顾秦姨娘的饮食起居,从不敢有半分懈怠。 秦姨娘虽嘴上从未说过什么,心里却早已对这个丫鬟十分满意。 苏青浅手巧,缝补的衣物针脚细密,厨艺也好。 心更细,见她眼睛不好,总会提前将饭菜温在灶上,把常用的帕子、茶盏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秦姨娘虽看不清她的容貌,听她说话时温和柔软的语调,便猜她定是个眉眼干净、性子柔顺的姑娘。 忽然,秦姨娘手中的银筷顿了顿,“当啷”一声落在瓷碟上,打破了灶房里的寂静。 她抬起头,朝着苏青浅的方向,缓缓开口,“浅浅。” 苏青浅立刻上前半步,躬身应道:“奴婢在,秦姨娘有何吩咐?” 秦姨娘语气沉了些。 “浅浅,你在这偏院也住了有段日子了,府里的事,想必也看明白了些…这偏院和正院那边,从来不是一条心。” 苏青浅垂着头,不敢接话。 她自然知晓,正院的夫人是将军的正妻,秦姨娘是个“外室”。 府里的下人都是看人下菜碟,往年只要将军不在府中,偏院这边的用度,从来都是克扣了又克扣。 直到这两年,许如影去了太子身边当差,正院那边对他们母子的态度才有所转变。 甚至有些殷勤,这与太子选太子妃之事脱不开关系。 太子萧景夜虽不是一个听信谗言之人,但若真有不正之风传入他的耳朵,想必他也会查探清楚的。 所以这两年这偏院的日子,过的也甚是不错,吃穿用度,缺了去取便成。 所以苏青浅在偏院的这些日子,虽辛苦但从来没有受过什么委屈。 她去领偏院这边的吃穿用度时,也非常顺利。 秦姨娘又继续道:“府里有规矩,主子身边的丫鬟,若是伶俐可靠,日后是能选做通房的。” “可正院那边的人,心思太深,我不放心把如影交给她们。”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恳切,“我知道你是个心细妥帖的,做事从不毛躁,待人也温和。” 提到儿子,秦姨娘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愁绪。 “老爷常年镇守边疆,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次,正院那边我管不了,也不会去管。如今如影都十六了,到了试婚的年纪,我这做娘的,也该为他张罗张罗了。” 她叹了口气,伸手摸索着抓住苏青浅的手腕。 “你也知道,我这双眼睛不行,这偏院就你一个丫鬟,三少爷身边连个贴心人都没有。” “如影那孩子,看着性子冷,其实最是缺人疼…他身边,也该有个知冷知热、能伺候他的人了。” 秦姨娘的手指微微用力,语气愈发郑重。 “能伺候三少爷,是你的福分。伺候好了他,日后你就是半个主子,不用再做这些洗衣做饭的粗活。等将来,再找个丫鬟来偏院,你便跟着如影,你的出路也就稳了。” “他在太子跟前做事,早晚有建功立业的机会,到时封了宅子,娶了妻,你便也能做个姨娘。” 这番话,秦姨娘说得苦口婆心。 可苏青浅却听得浑身一僵,像被泼一盆冷水。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愕。 秦姨娘这是要让她做三少爷的通房丫鬟?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乱作一团。 她连自己的身份都没弄清,如今怎可做这种失了清白的事? 更何况,她与三少爷许如影,不过见过一面。 苏青浅张了张嘴,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却找不到半分合适的借口。 她一个婢女如何回绝主子,只能僵在原地,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秦姨娘看不见她的神色,只当她是害羞,又追问了一句:“怎么了?让你伺候三少爷,你不愿意?”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扎醒了苏青浅。 她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声音带着几分慌乱。 “浅浅谢谢秦姨娘的看重,可……可奴婢的身子还有伤未愈,恐是伺候不好三少爷,误了正事。”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蹩脚的搪塞。 可秦姨娘却不吃这一套,她“嗤”了一声。 “你慌什么?如影如今在京城,难得有机会回来一次,下次回来还不知是何时。你那点小伤,就算是摔断了腿,到时候也该好了。” 她顿了顿,“我只是眼睛不好使,又不是心瞎。你每天忙前忙后,收拾院子、洗衣做饭,连口气都不喘,我看你这身子骨,比起我硬朗多了。” 苏青浅的手心沁出了冷汗,她咬着唇,还想再说些什么:“秦姨娘,我……” “好了好了,不用多说了。” 秦姨娘直接打断了她,语气干脆。 “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次如影回来,你便到他的屋子里伺候。” 苏青浅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知道从秦姨娘这里是走不通了。 她只能换个方向:“回秦姨娘的话,奴婢与三少爷不过见了一次,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奴婢怕……怕三少爷看不上奴婢,到时候反倒惹得他不快。” 她以为,三少爷性子冷酷,若是他不愿,秦姨娘总不会强人所难。 可秦姨娘却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如影那边你不用操心。下次他回来,我亲自同他说。他自小听我的话,不会不同意的。” 一句话,将苏青浅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灶房里的油灯又跳了一下。 苏青浅跪在地上,冰凉的寒意从膝盖蔓延到心口。 她看着秦姨娘模糊的轮廓,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真的要做三少爷的通房丫鬟吗? 晚风从灶房的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影子晃了晃,也晃得苏青浅的心,乱得没了章法。 …… “浅浅,一会用完膳,你随我去趟房中。姨娘有东西交予你。” 秦姨娘再次开口。 “是。” 片刻后,秦姨娘用完膳,苏青浅上前小心地扶住她的胳膊。 秦姨娘径直走到衣柜处,她蹲下身,指尖在衣柜最底层的木板上摸索,取出一个扁平的木质锦盒。 她捧着锦盒缓缓起身,走到苏青浅跟前,将盒子递过去。 “这里面的,你拿过去好好学着。” 苏青浅双手接过锦盒,这里面到底是什么? 主子让她学的,无论是什么,她都得学。 她恭恭敬敬地垂首:“是,秦姨娘。” “去吧。” 秦姨娘挥了挥手。 “是。” 苏青浅捧着锦盒退了出去。 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将锦盒送回自己的小屋,才转身去收拾碗筷、打扫灶房,等忙完所有活计。 她拖着有些酸胀的身子回到屋子,关上门,才终于松了口气。 她坐在床沿,把那锦盒取了出来放在腿上。 轻轻打开盒盖,里面放着几本薄厚大小差不多的线装册子,看着倒像是寻常的书本。 苏青浅皱了皱眉,心里嘀咕:难道是菜谱?或是少见的绣谱?毕竟府里的姑娘们,大多是靠这些手艺讨喜的。 她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封面上既无图片也无文字。 她将锦盒放到床边的台子上,正欲细细翻看,却在打开第一页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纸上并非她猜想的绣样或食谱,而是一幅工笔细描的画。 一男一女不着一物,女子屈膝而跪在男子身前,男子坐于榻上,姿态亲昵得令人面红耳赤。 那细腻的笔触将两人的神态勾勒得栩栩如生,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得刺眼。 “啊!” 苏青浅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册子像烫到一般被迅速扔飞出去。 这扔册子的速度不够快,仅0.9秒的时间,她已将图画上的细节,看了个清清楚楚。 这聪明人的脑袋好使,过目不忘。 (不过话说回来,像这种带功法的册子,给到作者是要细研一番的…毕竟刚看了一眼便被烫到,功法一定不简单……) “啪”地一声落在数米外的地上,书页散开来,露出更多不堪入目的画面。 她的脸瞬间红透,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颈,连耳垂都滚烫得像是要烧起来,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脑海中还存着刚才所见画面…… 她微微皱起眉,牙齿用力咬着下唇,呢喃出声:“秦姨娘…她…她…” 秦姨娘突然的来了这么一出。 给到苏青浅的打击巴,有点大… …… 第71章 斥候太子 北境荒漠,浅溪边的芦苇被吹得伏倒在地… 陆临渊的人食完野味又休整了一会。 “收拾收拾,准备上路。” 陆临渊的声音不高。 他抬手按了按腰间的佩剑,目光望向流沙关的方向… 那里隐在天际线下,只余下一道模糊的黑影 没人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 太子殿下,您此刻是否已平安抵达关内? 几日前在马车内与萧景夜密谈的画面,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两人对着舆图推演至深夜,最终敲定了这步险棋。 大军故意放缓行军速度,扰乱沈星辰的判断。 这棋走得极险,一旦暴露,萧景夜便会陷入重围。 可眼下局势逼人,敌众我寡,沈星辰的大军虎视眈眈,唯有出奇制胜,才能抢得先机。 这几日故意拖延行程,便是为了让沈星辰误以为他们在犹豫… 双方都在暗处布下迷阵,只等着对方先露出破绽。 夜,愈发深沉。 流沙关外的小道旁,一道黑色身影紧贴着石壁,呼吸极轻。 他屏息观察着前方… 沈星辰的人果然守得严密,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连成一道警戒线,将流沙关的大小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想要硬闯,无异于自投罗网。 破晓前夕,北沙埋伏军营外。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北沙的斥候小兵翻身滚下马鞍。 跌跌撞撞跑了进去,跪在沈星辰面前,声音带着喘息。 “禀二殿下,南燕大军虽速度稍缓,但先锋部队约莫半个时辰可抵达此处!” 帐内,沈星辰听到消息时,指尖的动作顿了顿。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萧景夜、陆临渊,还有整个南燕,很快就要落入他的手中。 可不知为何,如今人就快到了,那股不祥的预感陡然袭来。 “再探。” 他眉头紧锁,声音冷得像冰。 “是!” 斥候兵不敢多言,转身匆匆退下。 沈星辰猛地攥紧了纤细的手指,指节泛白:“来人,去通知墨忍,除了南城楼下的三千兵马,其余兵力全部调往东门行进埋伏点。” 他早已算过,流沙关不大,守城士兵加府衙官兵满打满算不过五千人。 留下三千人守南门,足够应付城内的兵马。 至于伤亡,他根本不在乎。 萧景夜的命,岂是千军万马能换的? 他要的,从来不止是萧景夜的人头,而是南燕的万里江山。 接到命令的墨忍不敢耽搁,立刻下令撤回看守各要道的兵力,亲率大军往东门疾驰而去。 马蹄扬起的沙尘,没了这些守卫,却也给了暗处人一个机会。 斥侯小兵不敢迟疑,猫着腰往北门方向移动。 城内早已宵禁,城门紧闭,城楼上的火把忽明忽暗,守军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他为了安全潜入,他什么证明身份的文书都没带。 若是被当成奸细抓住,轻则被囚,重则当场射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心像被火燎着。 他每迟一刻,大军就多一分危险。 风险再大,也容不得他犹豫了。 与此同时,陆临渊也已临近流沙关。 可他骑行的方向,却并非大军前行的东门,而是朝着南城… 那里本该是沈星辰的驻军之地。 身后的亲兵勒紧缰绳,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将军,错了…错了!这条道不是去与大军会合的路啊!” 他喘着粗气,看着陆临渊的背影,满心都是疑惑——将军这是要去哪? 陆临渊没有回头,声音透过风声传来:“谁同你说,本将要去与大军会合?” 话音落,他猛地一夹马腹。 “驾!” 宝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速度又快了几分。 亲兵愣在原地,足足三秒才回过神来,口中喃喃:“这是什么个情况…” 他看不懂陆临渊的意图,却不敢怠慢,连忙勒紧缰绳,带着其余亲兵紧跟上去。 待到抵达南城门,陆临渊勒住马,目光扫过。 果然如他所料,沈星辰的大军早已撤离,只余下不到十分之一的兵力,稀稀拉拉地守在城门处。 可当他抬头望向城楼时,瞳孔骤然收缩,心跳瞬间加快… 他不能在此等着。 “你们在这等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轻举妄动。” 陆临渊留下一句话,勒转马头,朝着城墙北侧疾驰而去。 而此时的北城门下。 此时城下的斥侯小兵,探查后找了一处守卫相对薄弱之处。 他迅速甩动绳钩,铁钩钩住城垛,他没有丝毫犹豫,脚尖在墙面上一点,像一只夜猫般向上攀爬。 就在他的手掌搭上城楼的那一刻,却猛地僵住。 地上坐着的几名守军,正瞪大了眼睛盯着他,手中的长枪瞬间举起。 “有奸细入城啦!有奸细入城啦!” 更多的守军闻声赶来,火把的光芒将斥侯兵的身影照得一清二楚。 周知府早有防备,怕北沙军夜袭,特意安排了“坐岗”的哨兵,轮换休息,既保持体力,又不会漏掉任何异动。 “别喊了!自己人!” 他连忙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急促。 可守军们根本不听,纷纷亮出兵器,将他围在中间。 为首的校尉冷声道:“知府大人早有交待,战时行迹诡谲者,宁杀错,不放过!上!” 士兵们蜂拥而上,长枪的枪尖寒光闪烁。 斥候小兵被逼得后退一步,怒喝出声:“大胆!本宫是当今太子萧景夜,此次北伐监军,你们竟敢对本宫动手?” 原来这便是萧景夜与陆临渊的计划…… 话音落下,城楼上的守军却爆发出一阵大笑。 “你是太子?” 校尉捂着肚子,指着他身上的斥候服饰,“就你这打扮,也敢冒充太子?太子印信呢?拿出来看看!” “印信未曾带在身上,”萧景夜的语气依旧威严,哪怕此刻身陷重围,气势也未减分毫,“速去通知周知府,让他前来接驾!” 守军们被他的气势震慑了一瞬,随即又反应过来。 哪有太子穿着斥候服爬城墙的? 校尉脸色一沉,挥了挥手:“大胆北沙奸细,竟敢冒充太子殿下,罪该万死!拿下他!” 长枪再次刺来,萧景夜侧身避开,心中却暗自焦急。 他没带印信,是为了怕被沈星辰的人抓住时暴露身份,可如今,这却成了证明自己的最大阻碍…… 第72章 将军破局下 流沙关北城楼上,萧景夜背靠着墙砖,眉头拧着。 这守城的兵士个个如铁板一块,任他如何解释,只认定他是北沙派来的奸细,半点通融不得。 他暗自攥紧了指节。 硬拼? 他虽自幼习武,可眼前是几十名手持长枪的守军,他孤身一人,根本没有胜算。 “咻——” 破空声骤然响起,一支长枪直刺他心口! 萧景夜瞳孔骤缩,身形猛地向侧后方一仰,同时反手抽出靴筒里的短匕。 “当!” 脆响刺耳,匕首精准格开枪尖,巨大的力道震得他手腕发麻。 可退势未止,后背“咚”地撞上冰冷的城墙,粗糙的砖石硌得他生疼。 已是退无可退。 “奸细还敢顽抗!” 怒喝声里,校尉亲自提刀劈来。 那刀是军中常用的环首刀,刀刃雪亮,带着呼啸的风声,眼看就要落在萧景夜颈间。 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如惊雷般从城下滚来。 “住手!” 陆临渊的声音穿透了城楼上的混乱。 他勒住缰绳,不等马稳便飞身下马,步伐急促地朝着城楼方向而来。 陆临渊抬手抓紧绳钩,脚尖在墙砖上轻轻一点,身形如飞燕般向上掠去。 城楼上的守军顿时乱了:“大人!不好了!又来了一个奸细!” 话音未落,陆临渊已一个空翻,稳稳落入城墙之内。 他落地时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城垛间的僵局。 “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 他声音冷得发颤,右手猛地高举。 一块鎏金令牌,“这位是当朝太子殿下!谁敢再动?” 将军令的威慑力,远胜千言万语。 守军们面面相觑,方才还紧绷的手臂骤然松弛,手中的长枪、大刀“哐当哐当”垂落地面。 那校尉更是脸色煞白,握刀的手僵在半空,随即“噗通”一声踉跄着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砖石。 “末将……末将不知是太子殿下,罪该万死!” 萧景夜缓缓站直身形,抬手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 他瞥了眼地上的校尉,声音没有半分温度:“起来吧。周知府何在?” “回、回禀太子殿下,”校尉忙不迭起身,垂首躬身,语气恭敬得近乎颤抖。 “周大人这几日都坚守在南城楼,日夜盯着城外动静,未敢有半分松懈。” 陆临渊这时才快步上前,目光一瞬不瞬地打量着萧景夜,确认他身上没有伤口,紧绷的下颌线才稍稍松弛了些。 “殿下,让您受惊了。” “无妨。” 萧景夜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显然,方才赶来时,他也是捏了把汗。 萧景夜转头,目光越过城垛,望向东门方向。 “沈星辰的伏兵,就在东门之外?” “是。” 陆临渊点头,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他调走了南门的主力,只留了少量兵力虚张声势,故意营造南门吃紧的假象,如今东门的兵力才是最盛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我们也未必没有机会。”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 沈星辰自以为布下的迷阵,早已被他们看穿。 如今,该轮到他们反击了。 不多时,几人策马来到南城门下。 先前那名校尉跪倒在地:“太子殿下稍等,属下这就去请周大人过来接驾!” “不必。” 萧景夜勒住马缰,声音沉了下来,“时间紧迫,耽误不得。” 说罢,他与陆临渊同时翻身下马,快步登上了南城楼。 与此同时,东门方向的行军道路上,疾风正勒马立于一支骑兵阵前。 “临近流沙关东门附近时,切莫记住,分散前行,切勿扎堆——” 这是萧景夜离开前,特意交待他的行军策略。 “一旦遇伏,立刻分兵突围,一部分引开敌军,一部分往流沙关方向撤退,切记不可恋战。” 疾风深吸一口气,催马来到李副将身前。 “李副将,太子有令,命你先调一百骑兵,向前探路,务必查清东门之外的伏兵部署。” 李忠闻言,眉头皱了起来。 他勒住马,目光落在疾风身上,语气审慎。 “先前未调动兵马,本将自然听从疾风护卫的安排,可如今要调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整齐排列的骑兵,“还请出示兵符,或是太子殿下亲自前来下令。” 军中规矩森严,调兵之事,绝非一句“太子有令”便能算数。 疾风也不废话,当即从怀中掏出兵符。 李忠见状,瞳孔骤然一缩,脸上满是震惊。 这兵符,他分明记得,按规矩该由陆将军保管,怎么会在疾风手中? 他猛地反应过来… 原来,将军和太子殿下早就定下了计策,陆将军故意不与大军同路,就是为了麻痹沈星辰,而太子殿下…… 疾风上前一步,俯身凑到李忠耳边,压低声音,将萧景夜的计策细细说了一遍。 李忠越听,眼中的震惊越浓,随即化为深深的敬佩。 他直起身,双手抱拳:“本将领命!” 说罢,他转身,对着身后的骑兵高声下令:“第一队百人骑兵,先行出发!切记,前行时保持间距,遇敌不可慌!” “喏!” 百名骑兵齐声应和,声音震得空气都在发颤。 不多时,马蹄声响起,一队骑兵如离弦之箭,朝着东门方向疾驰而去。 而此时,北沙的埋伏地点。 一片沙丘之后,沈星辰正负手而立。 他穿着一身玄色软甲,腰间挂着一支玉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箫身。 远远望见南燕的骑兵疾驰而来,且只有百余人,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萧景夜你让我等的太辛苦了,还以为派百来人就能探清我的底细?” 可等着等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 那百名骑兵行至沙丘前,竟突然分散开来,有的往左侧绕,有的往右侧迂回,根本不按他预想的路线走。 显然,他的设伏计划,已经被识破了! 沈星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双手死死握拳。 他猛地抬头,眼中布满了阴鸷的血丝,嘶吼出声:“给我杀!” 话音未落,他已翻身上马,亲自率领埋伏的兵马,如潮水般朝着南燕的骑兵疾驰而去。 短兵相接的瞬间,喊杀声震天。 南燕的百名骑兵虽早有准备,可北沙的兵力实在太多,一番厮杀下来,还是死伤过半。 幸存的骑兵不敢恋战,按照之前的计策,部分冲破重围,朝着流沙关的方向撤退。 当两军真正对垒时,沈星辰勒马立于阵前。 他玄甲染血,气势依旧凌人,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南燕的军阵,最终落在了领头将领的身上。 沈星辰嗤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嘲讽。 “南燕是已无人可用了吗?竟派了这么一个无名宵小前来应战!你们的陆将军,还有那位太子殿下,是不敢出来了?” 李忠脸色不变,手中长枪一挺,枪尖直指沈星辰,声音洪亮如钟。 “北沙悍匪,不过是蛮夷小国,也敢挑衅我南燕泱泱大国!对付你们这帮鸡鸣狗盗之辈,何须陆将军与太子殿下亲自出马?本将一人,便足以收拾你!” “哈哈哈……” 沈星辰仰头大笑,笑声里带着彻骨的阴狠与嗜血之气。 “好!很好!本殿最喜欢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今日,便先拿你开刀。” 第73章 两军对战 萧景夜与陆临渊并肩快步登上楼。 二人神色凝重,步履匆匆。 校尉立刻快步朝着内堂高声通报:“知府大人!知府大人!太子殿下与陆将军到了!” “什么?到哪了?” 城楼内堂里,周大人正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榻上小憩,身上盖着的旧棉袍还沾着些许风沙。 自从北沙兵过来,他便日夜守在这城楼上,吃住办公全在此处,眼下眼底的乌青重得如同染了墨。 “就在外面!” 校尉连忙回话。 话音刚落,萧景夜与陆临渊已跨步进入内堂。 周深见状,慌忙从榻上翻身爬起,顾不得整理衣袍,快步上前跪下行礼,声音因急促而微微发颤。 “臣周深,参见太子殿下,参见陆将军!” “快起来吧,”萧景夜抬手示意,语气急促,“如今军情紧急,没时间讲究这些规矩礼仪了。” 说罢,他转头看向身侧的陆临渊,轻轻点了点头。 陆临渊会意,向前一步,周身的气场瞬间变得威严凛冽,沉声道:“知府周深听令!北沙亲兵来犯我南燕城池,现命你即刻调兵出城迎战!” “臣遵令!” 周深躬身领命,随即面露难色,犹豫着问道,“只是……城内可调兵马不过五千,敢问将军,援军此刻在何处?” “援军怕是已在半路与北沙军厮杀,无暇支援此处,”陆临渊语气坚定,“周大人莫要再耽误时辰!眼下敌众我寡,咱们打的就是出其不意!” “是!臣这就去调兵出城迎战!” 周知府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因急切。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城楼下方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与甲胄碰撞的脆响。 城中守城军已迅速集结完毕。 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陆临渊与萧景夜并驾齐驱,二人胯下骏马躁动不安。 陆临渊拔出腰间长剑,他高举长剑,朝着众将士高声呐喊:“将士们!随我一同上阵,保家卫国,斩杀侵虐之徒!” “保家卫国!斩杀来犯者!” 众士兵齐声高呼,声音震耳欲聋,将风沙的呼啸都压了下去。 他们的眼中燃着斗志,有陆临渊这位威名赫赫的将军领头,所有人的信心都增了百倍。 而关外的北沙兵,此刻见南燕军队气势如虹,再听闻领头将领是陆临渊,阵脚顿时乱了几分,不少士兵脸上露出了怯意。 陆临渊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双腿一夹马腹,大喝一声,一马当先冲入敌阵。 手中长剑如龙出海,左突右刺,寒光闪过之处,北沙兵纷纷倒地,不过片刻便斩杀数人。 萧景夜紧随其后,他的武艺虽不及陆临渊那般登峰造极,但对付这些北沙兵卒也绰绰有余。 他手持长枪,动作利落,每一次挥枪都精准地避开敌人的攻击,同时给予致命一击。 潜伏在不远处沙丘后的陆临渊亲兵,见将军已然冲锋陷阵,立刻勒马扬鞭,如离弦之箭般冲入混战,与守城军一同奋勇杀敌。 混战中,一名身材高大的北沙将领双眼赤红,挥舞着一柄沉重的大刀,朝着陆临渊狠狠砍来。 刀锋带着凌厉的风声,直逼面门。 陆临渊不慌不忙,侧身一闪,险之又险地避开攻击,手中长剑顺势刺向对方咽喉。 那将领急忙举刀格挡,“当”的一声脆响,火花四溅,二人瞬间战在一处。 可那北沙将领的内力与陆临渊相差甚远,不过几个回合,便被陆临渊寻到破绽。 长剑一挥,寒光闪过,北沙将领的头颅应声落地,滚落在黄沙之中。 其余北沙士兵瞧见将领被当场斩杀,再也没了半点士气,如同丧家之犬般纷纷四散逃散。 南燕士兵见状,正要策马追击,却被陆临渊抬手拦下。 “众将士听令!” 陆临渊高声喝道,“随我一同前往流沙关东侧,与南燕大军会合,合围北沙敌军!” “是!” 将士们齐声应和,声音在流沙关南城门前久久回荡。 再看战场之上,已是一片尸山血海。 除了四散逃窜的部分北沙兵,其余敌军尽数被斩杀,而南燕军队的伤亡不过百人。 众人迅速勒转马头,朝着东门进发,马蹄声哒哒作响,在空旷的关外响彻云霄。 与此同时,流沙关东侧。 当沈星辰与李忠的距离渐渐拉近时… 李忠先是一愣,随即满脸不屑地嗤笑出声。 “你……这北沙国是没人了吗?竟来了这么个娘们唧唧的货色。” 话音未落,他便抱着胳膊哈哈大笑,那笑声里的嘲弄毫不掩饰。 沈星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娘们唧唧”四个字,无疑精准踩中了他最忌讳的雷点。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别人拿他的模样说事儿,将他与“女人”挂钩。 方才还算平静的眼底,此刻已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愠怒。 他迅速抽出缠在腰封上的玄铁软剑,剑身细而坚韧,在他手中如同活物。 他的出剑速度快得惊人,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只看见一道道寒光在眼前闪过。 李忠慌忙抽刀格挡,可不过片刻,刀光剑影之间,他的手臂、肩头已被沈星辰的剑锋划出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甲胄滴落。 正在后方抵御北沙兵的疾风瞧见这一幕,心知李忠绝非沈星辰的对手。 他瞬间脚尖轻点地面,身形如轻燕般飞身上马,驾着骏马迅速来到李忠身侧,挥剑替他挡下了沈星辰的致命一击。 “你没事吧,李副将?” 疾风问道,目光紧紧盯着对面的沈星辰,不敢有丝毫松懈。 “疾风护卫!” 李忠又急又气,“你怎可离开太子殿下的座驾?快回去保护太子殿下要紧!” 他哪里知道,萧景夜早已脱离大军,沿着小道悄悄进入了流沙关。 “李副将,”疾风一边与沈星辰周旋,一边沉声道,“您现在是大军的统帅,您不能有事,大军还得靠您振作士气!” 李忠沉默着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眼下他独自一人,确实无法应付沈星辰,只能与疾风合作,共同抵挡对方的攻击。 就在这时,墨忍也从军阵后方赶了过来。 沈星辰朝他递了个眼色,墨忍立刻心领神会,主子是让他应付这两人。 沈星辰快马加鞭朝着萧景夜的座驾疾驰而去。 他手中的软剑如同灵蛇般,朝着马车内狠狠刺入。 马车内,一道身穿银色软甲的人影迅速窜出。 正在前方与墨忍交手的李忠瞧见这一幕,顿时大惊失色,朝着疾风高声喊道:“太子殿下有危险!你快去护卫殿下的安全!” 可疾风却依旧守在李忠身旁,帮他抵挡着墨忍的攻击,沉声道:“李副将您放心,太子殿下不会有事的。” 李忠哪里肯信? 他答应过陆临渊,要拼尽全力保护太子殿下的安危。 他强忍着身上的剧痛,猛地调转马头,朝着沈星辰的方向冲去。 此刻,沈星辰的软剑正朝着那道窜出的人影刺去,剑尖距离对方的胸口仅差分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忠的长刀及时赶到,“当”的一声挡住了软剑。 沈星辰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他迅速抽出腰间的玉箫,指尖按下箫身的机关——几根银针瞬间从箫内弹射而出,精准地射入了那名银甲男子的后脖颈。 银甲男子闷哼一声,当场毙命,直直地向后倒去。 “太子殿下——!” 李忠目眦欲裂,失声大喊。 可当他与沈星辰看清倒下之人的脸面时,二人都愣住了。 那根本不是萧景夜! “不是太子殿下……” 李忠失声喃喃,满脸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中计了。” 沈星辰的脸色瞬间冷如寒冰,攥着玉箫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千算万算,竟没想到萧景夜早已不在行军队伍中。 他这是来了招金蝉脱壳之法。 “好!既然杀不了萧景夜,那你们便都去死!” 沈星辰的怒火彻底爆发,眼中闪过狠厉。 他誓要将所有怒火发泄在南燕将士身上,斩杀眼前的所有人。 他的软剑再次挥出,直逼李忠握刀的手腕。 剑速快得惊人,李忠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经脉已被剑锋挑断。 长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星辰手腕再次旋转,软剑调转方向,朝着李忠的脖颈削去。 他身形一晃,一个漂亮的半旋,已背对着李忠,手中的软剑随手落在地上。 下一秒,李忠脖颈处的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沈星辰的软甲之上。 第74章 强者对决 陆临渊与萧景夜的马蹄声如惊雷般踏过沙地。 身后随行的骑兵紧随其后,甲胄碰撞的脆响与马蹄踏地的闷声交织。 城楼下那场突袭虽胜,士兵们眼底的血火尚未熄灭,但二人心中清楚,真正的死局仍在前方。 在流沙东侧的主力大军,每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全军覆没的风险。 而流沙关东侧的战场,早已是人间炼狱。 疾风的长剑与墨忍的玄铁剑再次碰撞,火星在昏暗中迸溅,震得疾风虎口发麻。 他余光瞥见不远处的李忠,此刻正仰面倒在血泊中,脖颈狰狞的伤口还在汩汩涌血,双眼圆睁着望向灰蒙蒙的天。 一股尖锐的痛楚猛地攥住心口。 “李副将——” 他嘶吼出声,枪尖骤然发力,想抽身冲过去,可墨忍的剑却如跗骨之蛆,死死缠住他的长剑。 两人战力本就旗鼓相当,墨忍的剑招狠戾刁钻,招招直指要害。 疾风的剑法刚猛沉稳,却因心绪大乱,渐渐露出破绽。 周围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士兵的惨叫连成一片… 南燕的兵马本就寡不敌众,如今没了主将,更是如散沙,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忽的,一道凌厉的风声自侧后方袭来。 沈星辰勒紧缰绳,他手中的软剑如毒蛇吐信,寒光一闪便朝着疾风后心刺去。 此时的沈星辰早已杀红了眼,周身的南燕士兵无一人能挡他一剑,软剑划过皮肉,鲜血横飞,士兵纷纷倒地。 疾风感知到身后的杀意时已迟了一步。 他与墨忍刚从马上缠斗到马下,双脚尚未站稳,沈星辰的软剑便已狠狠划过他的后胸。 布料碎裂的声音伴随着皮肉撕裂的剧痛,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了后背的战袍。 疾风吃痛踉跄向前,墨忍却抓住这转瞬即逝的先机,手中的玄铁剑如闪电般刺向他的胸口! 千钧一发之际,疾风猛地侧身,剑尖擦着他的肋骨穿过,狠狠钉进他的左臂。 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可还未等他反应,墨忍的一脚已狠狠踹在他的小腹上。 疾风被踹飞数米,重重摔在沙地上,一口鲜血当即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尘土。 他咬牙用手背抹去唇角的血渍,颤抖着将剑拄在地上,硬生生撑着站起身来。 左臂的伤口还在不断流血,每动一下都像是骨头被碾碎般疼。 墨忍脸上的玄铁面具在夜色中泛着冷光,遮住了所有表情,只露出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他握着剑,一步步朝着疾风逼近,每一步都踏在血与沙之上,带着碾碎一切的压迫感。 两人再次缠斗在一起,可此时的疾风早已力竭,剑招变得迟缓无力,接墨忍的剑时,手臂都在不住发抖。 玄铁剑的寒光一次次逼近他的咽喉、胸口,每一次格挡都让他的伤口撕裂得更厉害。 终于,墨忍的剑尖直刺他的胸口,疾风连连后退,脚下被一具尸体绊倒,眼看那冰冷的剑尖就要穿透自己的心脏—— “锵!”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骤然响起。 身后快马疾驰而来,一道强劲的内力裹挟着长剑,狠狠打在墨忍的玄铁剑上。 墨忍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剧痛,手中的剑竟被震飞出去,插在不远处的沙地里嗡嗡作响。 来人勒紧缰绳,宝马前蹄高高踏起,发出一声长嘶。 来人正是陆临渊! 他一身银色铠甲,眼神锐利如鹰。 “陆将军!” 疾风沙哑着嗓子喊道,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几乎要再次栽倒。 紧随其后的,是一身斥候装束的萧景夜。 “将军!是将军回来了!” “太子殿下也在!我们有救了!” 南燕的士兵们看清来人后,死寂的士气瞬间被点燃。 方才因李副将战死而笼罩在心头的畏惧烟消云散。 他们举起兵刃,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朝着敌军反扑而去,眼底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萧景夜望着眼前的战局,心中却突然掠过一抹异样的感觉…… 而沈星辰看见陆临渊时,眉头骤然拧紧。 他勒着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软剑的剑柄,心中喃喃:“果然,娇娇还是失败了。” 可下一秒,他嘴角却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容,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算计。 他轻夹马腹,缓缓上前,一边拍手鼓掌,一边用带着戏谑的语气说道:“久仰陆将军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气度不凡,名不虚传。” 此时天空已亮起微光,晨曦的光芒驱散了夜色,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当陆临渊与萧景夜的目光落在沈星辰脸上时,都不由得瞳孔一缩…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带着几分俊雅的年轻人,竟然就是挑起这场战乱、害死无数将士的罪魁祸首。 沈星辰似乎很满意他们的反应,他的目光缓缓移到陆临渊身侧的萧景夜身上。 “我竟不知,南燕太子殿下如此能屈能伸,甘愿扮作斥候兵,偷偷溜进了流沙关。” 他前面的话看似在夸赞陆临渊,实则是在暗戳戳地贬低萧景夜… 嘲讽他身为太子,却只能靠乔装打扮苟活,毫无储君的气度。 这无疑是挑拨离间的毒计。 陆临渊与萧景夜自然听出了他的恶意。 萧景夜冷笑一声,手中长枪直指沈星辰。 “沈星辰,你挑起战火,残杀我南燕无辜将士,今日我便代表所有惨死的将士,让你血债血偿!” “哈哈哈……” 沈星辰仰头大笑,笑声里满是不屑。 “凭你?若是没有陆将军帮你,你怕是连我一根手指头都碰不到。” 这句话,恰好戳中了萧景夜的软肋。 这些年,他的武力始终不及陆临渊,虽贵为太子,无需靠武力立足,可他生性要强,最恨别人拿这一点贬低自己。 此刻被沈星辰当众羞辱,他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当即挥起长枪,便要冲上去与沈星辰一决高下。 “太子殿下不可!” 陆临渊及时拦住了他,沉声道,“他这是激将法,沈星辰诡计多端,殿下莫要中计。” 萧景夜闻言,脸上非但没有冷静,反而露出一抹邪笑。 他拍了拍陆临渊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几分狠厉。 “谁说我要同他单打独斗?我们一起上,看他等会儿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陆临渊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赞同的弧度,缓缓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催动马匹,朝着沈星辰的方向杀去。 银色的铠甲与朴素的斥候服在晨曦中交织,长枪与长剑同时出鞘… 沈星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眉头紧紧蹙起。 他没料到,萧景夜的心智竟如此坚定… 无论他如何言语挑拨、贬低,对方都未被激怒,反而直接选择了最直接的联手反击。 这一刻,沈星辰心中涌起一个清晰的念头: 这一仗,他要输了。 兵刃碰撞的脆响、士兵的呐喊、战马的嘶鸣,交织成一片…… 而沈星辰的软剑,在陆临渊与萧景夜的夹击下,渐渐显得力不从心…… 第75章 计中连环 黄沙漫卷的流沙关前,喊杀声响彻天地。 陆临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擒贼先擒王,此刻若能拿下北沙二皇子沈星辰,便是降低己方伤亡最直接的办法。 沈星辰手中的软剑本就灵动,应付陆临渊一人时尚能勉强周旋,可一旁萧景夜持枪加入战局,局势已定。 两人一剑一枪配合得天衣无缝,动作快得只余下残影,内力更是惊人。 沈星辰左支右绌,软剑在身前舞出层层剑花,却依旧疲于应招,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不远处,戴着面具的墨忍看得心急如焚,手按腰间短刃便要上前相助。 可就在这时,沈星辰眼角余光瞥见他的动作,骤然递去一个冰冷的眼色。 那眼神锐利,藏着不容置喙的命令,示意他趁着混乱找机会离去。 墨忍面具下的瞳孔骤然一缩,瞬间读懂了主子的用意。 这是他们事前计划好的后路:若此番任务失败,损兵折将,沈星辰暂时无颜回北沙,便由他先撤,为后续计划多留一线生机。 他咬了咬牙,趁着两军混战、迅速翻身上马,马鞭一扬,黑马嘶鸣着冲破重围,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远处,疾风恰好瞧见墨忍撤离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急色,想要起身阻拦,可刚一用力,便牵扯到伤口,一口鲜血喷吐而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黑影消失在风沙中。 战场中央,沈星辰的软剑在萧景夜与陆临渊的夹击下,格挡得越来越吃力。 剑身上已布满缺口,每一次碰撞都让他手臂发麻,显然是螳臂当车,毫无制胜可能。 他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突然左手一翻,从袖中抽出那支玉箫,指尖在箫身上迅速一按。 “咔嗒”一声轻响,箫口瞬间射出多枚泛着幽蓝光泽的银针,直取萧景夜胸口 “小心!” 陆临渊眼疾手快,几乎在银针射出的瞬间,便飞身挡在萧景夜身前,长剑横劈而出。 “噼里啪啦”几声脆响,几枚银针被剑身弹飞。 可还是慢了一步,一银针擦着剑身飞过,“噗”地一声射入萧景夜左胸上方。 萧景夜低头看了一眼,并未觉察到明显的痛感。 疾风看见自己主子中了暗器,急得嘶吼:“太子殿下!” 他挣扎着想要上前,却连挪动半步都做不到。 陆临渊心中一紧,反手挥剑的力道陡然加重。 “铮”的一声,沈星辰手中的软剑被生生打落,插在沙地里兀自颤抖。 紧接着,陆临渊的长剑剑尖直刺而下,精准地刺穿了沈星辰身上的玄色软甲,距离他的心口仅差一寸。 “莫要杀他。” 就在剑尖即将入体的瞬间,萧景夜上前一步。 “太子殿下!您的伤势如何?” 陆临渊立刻收了几分力道,转头看向萧景夜,语气满是担忧。 “无碍。” 萧景夜摆了摆手,可话音刚落,便被沈星辰的笑声打断。 “无碍?萧景夜,你知不知道你就快死了……哈哈哈……” 沈星辰被剑尖抵住胸口,却依旧笑得阴鸷,眼中满是疯狂的快意。 “那银针里淬的是剧毒,半个时辰内没有解药,你便会全身麻痹,七窍流血而亡!” “银针有毒?” 陆临渊脸色骤变,猛地看向萧景夜。 萧景夜这才感觉到左胸传来一阵细微的麻意,顺着经脉缓缓蔓延开来。 他伸手一摸,指尖触及之处,皮肤已失去了知觉。 陆临渊的眼神瞬间冰冷,长剑又用力向前递了半分,剑尖刺入沈星辰的皮肉,鲜红的血液顺着剑身缓缓滴落。 “快交出解药!否则这流沙关,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焦急。 他不怕沈星辰耍诈,却怕萧景夜出事。 “陆将军这一剑刺得好啊,真是护主心切。” 沈星辰疼得闷哼一声,唇角却依旧微微勾起,带着几分嘲讽。 “既想杀我,何不多用些力?反正你们太子殿下,很快就要来陪我了……” “你的命,不配与太子殿下相比。” 陆临渊咬牙,眼中满是杀意。 “哦?” 沈星辰挑眉,笑得愈发阴狠。 “那陆将军这么说,岂不是表示,现在我的命,也同太子殿下一般贵不可言?能让南燕太子陪我一同共赴黄泉,这买卖,岂不美哉?哈哈哈……” “你这个疯子!” 陆临渊皱眉,手中的剑又紧了紧。 “杀了他,岂不便宜了他?” 萧景夜突然再次上前,语气阴阳怪气,目光却如寒刀般盯着沈星辰。 “既然二皇子这么喜欢我南燕疆土,那便将你带回皇城,让你好好欣赏欣赏我南燕的大好河山,如何?” “是殿下。” 陆临渊立刻应声,手腕一转,长剑收回少许,却依旧架在沈星辰颈间。 萧景夜凑近,在陆临渊耳边低语了几句。 他已感觉到毒性开始发作,胸口的麻意蔓延到了手臂,双腿也有些发软,必须尽快控制住北沙士兵,再回流沙关解毒。 陆临渊听完,点了点头,伸手扣住沈星辰的肩膀,将他拖到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坡上。 随后,陆临渊长剑一横,架在沈星辰的脖子上,朝着下方混乱的北沙士兵高声喝道:“北沙敌军听着!你们的主将二皇子沈星辰,已经被俘!想要活命者,迅速放下手中兵器,缴械归顺我南燕!否则,今日便让你们全部葬身于此,杀无赦!” 声音穿透风沙,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北沙士兵耳中。 他们抬头望去,只见土坡上,自家二皇子被南燕将军扣着,长剑紧贴脖颈,玄色软甲上的血迹刺目。 一瞬间,所有北沙士兵都像泄了气的气球,手中的刀枪再也无力挥砍,“哐当”“哐当”的声响此起彼伏,兵器被纷纷扔在地上。 “赢了!我们赢了!” 南燕士兵见状,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举着手中的兵器高喊,“太子殿下英勇!陆将军威武!” 欢呼声震彻云霄。 流沙关东侧的荒地上,到处都是尸山血海,残肢断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沈星辰看着下方缴械的士兵,眼中闪过不甘,拳头死死攥紧,指甲嵌入掌心。 但很快,那不甘便被阴鸷的笑意取代。 他虽被俘,这场仗,还没结束…… 陆临渊却丝毫没有获胜后的欣喜。 他望着满地的尸体,眼中满是痛惜。 这些禁军士兵,平日里都跟着他一同练武、一同扎营,个个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如今却变成了冰冷的尸体,铺满了流沙关的土地。 他的心像被刀割一般,痛得无法呼吸。 这场以沈星辰为首的疆土争夺战,终于暂时告一段落。 …… 第76章 内含乾坤 红日高升,流沙关战场之上。 萧景夜只觉胸口的麻意骤然加剧,像是有无数条细小的毒蛇,顺着经脉疯狂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指尖发麻,双腿一软,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殿下!” 陆临渊眼疾手快,反手屈指,指尖凌厉的劲风瞬间点中沈星辰的肩颈大穴。 沈星辰身子一僵,刚要抬起的手顿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冷笑取代。 陆临渊顾不上多看他一眼,转身大步上前,稳稳扶住萧景夜发软的手臂。 太子的身体滚烫,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冰凉,陆临渊的心猛地一沉,语气急切如焚。 “您撑住,咱们先回流沙关解毒!”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指节泛白。 对沈星辰,他半分也不敢放心。 萧景夜的命太重了,不仅系着整个南燕,更牵着整个陆家。 一旦太子在此地出事,别说他这个领兵将军,整个陆家上下都将难逃株连之罪。 沈星辰这人,眼底藏着的算计比流沙关的风沙还要深,谁知道这中毒背后,是不是还有更阴狠的阴谋在等着? 城楼之下,周知府早已领着一众人在等候。 他原本是想等着迎太子和将军大胜归来。 可看清远方乱象时,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吓得两腿打颤,连站都站不稳了。 这好不容易把北沙军打退,担惊受怕了整整几个月,刚盼来战事平定的曙光,太子殿下竟在他的地界出了这种事! 周知府盯着被搀扶着的萧景夜,只觉得后脑勺一阵发凉,心里直打鼓:这命咋就这么难保呢? 这颗脑袋,是非得掉不可了? 他越想越慌,眼眶泛红,差点当场哭出来。 军医早已提着药箱飞奔而来,周知府又命人请了流沙关最有名的老大夫,此刻两人都围在萧景夜身边,大气不敢喘。 老大夫小心翼翼地拨开萧景夜染血的衣襟,一枚二寸长的银针赫然插在左胸心口上方处,银针周围的皮肤已泛起暗沉的青黑色。 “嘶——” 军医倒抽一口凉气,脸色骤然变得凝重。 他颤抖着伸手搭在萧景夜的腕脉上,指尖刚触及,眉头便拧成了死结,面露忧色地颤声道:“殿下,此毒猛烈至极,半个时辰内若找不到解药,恐怕……恐怕回天乏术啊!”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陆临渊猛地转头,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射向被两名士兵押着的沈星辰。 他大步上前,声音冷得如冰雪:“快交出解药!” 沈星辰被粗麻绳绑着,手腕勒出了红痕,却依旧不改倨傲。 他冷唇微扬,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陆将军看在下这样,双手被缚,如何给你解药?” 他顿了顿,:“我还不想这么早死,更不想给你们太子殿下陪葬——这解药,我自然会给。” 陆临渊盯着他的眼睛,片刻后,终是咬牙走了过去,屈指解开了他的穴道,松开缚住他的麻绳。 如今北沙军大势已去,沈星辰孤身一人,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沈星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缓缓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瓷瓶。 他将瓶子递到陆临渊手中。 “给他吃一颗,性命便可无虞。” 沈星辰忽然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诡异。 “不过要想完全解毒,还得每日服用特制草药,足足半年……哈哈哈……” “你……” 陆临渊猛地攥紧瓷瓶,上前一步揪住沈星辰的衣领,眼神凶狠。 “我怎知你说的真假?又在耍什么花样!” 沈星辰的眉头瞬间皱起,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厌恶。 他最讨厌别人用这种粗鲁的方式对他,先前胸口中剑时,他都不曾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陆将军放心好了,”他冷冷推开陆临渊的手,整理着被扯皱的衣襟,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我说了,我还不想给太子殿下陪葬。如今我的命都在你们手里,你到底在怕什么?” 陆临渊盯着他看了半晌,终是转身将瓷瓶递给了军医。 军医打开瓶塞,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指尖沾了一点药粉仔细查看,随即对着陆临渊郑重地点了点头。 “将军,这确实是解毒的主药。” “那便赶紧让太子殿下服下解药!” 陆临渊催促道,声音焦急。 “好!” 军医不敢耽搁,迅速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小心翼翼地喂进萧景夜的口中,又用温水慢慢送服。 一旁的沈星辰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邪笑,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在心中暗自思忖:陆临渊,你既坏了我的大事,那我便要你全家陪葬。 他从来都不是心慈手软之人,骨子里的狠辣,简直是完全复制了他的父皇——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多少人被他那张俊美的容颜迷惑,以为他是个温润如玉的公子,却不知这皮囊之下,藏着怎样一颗阴狠的心。 果然,那药丸真的是解药。 不过片刻工夫,萧景夜苍白的脸色便渐渐有了血色,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虚弱地喘了口气。 周知府见状,脸上总算露出了一丝劫后余生的笑容。 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对着萧景夜连连作揖,声音哽咽:“菩萨保佑啊!太子殿下没事便好,没事便好!” 萧景夜靠在软榻上,缓了片刻,才开口道:“周知府,如今战事已平,边境的清点战场、安抚阵亡将士家属、加固城防等善后收尾事宜,便交由你全权负责了。” 周知府连忙应声,腰弯得更低了:“太子殿下放心,臣定当竭尽全力,将所有事宜办得妥妥当当,绝不让您操心!” “陆将军这几日,便帮着周大人一同处理吧。” 萧景夜转头看向陆临渊,语气虽虚弱,威严然在。 “遵命,殿下。” 陆临渊拱手领命。 萧景夜的目光缓缓移向远处被士兵看守着的沈星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早日处理完,也可早日带着这位远道而来的北沙二殿下,回皇城一揽风光。” 沈星辰迎上萧景夜的目光,忽的一怔。 那眼神里的冷冽、算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孤绝,竟与他自己身上的影子如出一辙。 他的眉锋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心中泛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第77章 初尝香唇 宁远城镇远将军府。 夕阳还未落山,府门外的青石路上,“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门口的小厮正踮着脚往远处跳望,仲夏的日头虽斜了,余温仍烤得人发燥。 很快,一抹玄色身影便出现在视野里,马背上的人脊背挺得笔直,玄色劲装勾勒出紧实的肩背线条,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三少爷您回来啦!” 小厮快步迎上去,熟练地接过许如影手中的缰绳。 许如影只淡淡点了点头,便抬脚往府内走,步履匆匆。 花园庭院中许立仁正摇着折扇纳凉,瞥见那道疾行的身影,皱了皱眉,问身旁的下人。 “方才唰过去的,是老三?” 下人挠了挠头,喏喏道:“回二爷,瞧着像,就是走得太快,小的没看清脸。” 许立仁瞪了他一眼,折扇“啪”地合上。 “不对劲啊,以往老三哪回不是披星戴月地回,第二天天不亮就走?今儿太阳还没沉呢,怎的就回来了?” 小厮不敢接话,只低着头摇头。 许立仁摸索着下巴,琢磨了片刻,也只当是寻常变故,便背着手往自己院儿去了。 偏院木门被轻轻推开。 灶房里早已飘起了饭菜香,苏青浅正站在灶台前忙活,浅蓝布衣裙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细腻的手腕。 她正专注地翻炒着锅里的红烧牛腩,酱汁咕嘟冒泡,浓郁的肉香混着八角、桂皮的气息,飘了出去。 许如影顺着连廊往秦姨娘的住处径直走去。 他敲了敲房门,里头传来秦姨娘的声音:“进来吧。” 秦姨娘还以为是苏青浅。 许如影推门而入。 “娘,是孩儿回来了。” 秦姨娘正坐在窗边摇晃着手中的团扇。 她将目光投向门外面,天还未黑。 “如影,今日怎的回来得这么早?” “娘,您忘了?上回我便说过,下次会早些回。” 听许如影这么一说,秦姨娘方才想起来,是有那么回事。 许如影在她一旁坐下,目光不自觉往灶房的方向飘。 秦姨娘当即明白了,薄唇微勾:“是想尝尝那丫头的手艺了?” 许如影耳尖微热,却也不否认:“她做的菜,确实合胃口。” “浅浅这会儿就在灶房呢,”秦姨娘笑着起身,“我去让她给你添两道爱吃的——” “娘,不必。” 许如影连忙起身拦住她,“我自己去就行,您歇着。” 秦姨娘看着他略显局促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挥了挥手:“去吧去吧。” 许如影点点头,转身往灶房走。 越靠近,那股香气便越浓。 灶房里,苏青浅正低头往锅里加冰糖。 许如影放轻脚步走进去,站在她身后,看她专注地搅动着锅里的酱汁。 直到瞥见锅里浓稠的汤汁裹着大块牛腩,才轻声问:“这是烧着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苏青浅吓了一跳,手中的铁铲“当啷”一声掉在灶台上。 她慌忙转身,屈膝行礼,声音还有些发颤:“三…三少爷好,您回来了。” 许如影捡起铁铲递还给她,目光落在锅里:“看着像是牛肉?” “回三少爷的话,是红烧牛腩,奴婢今日做了这个。” 苏青浅低着头,指尖攥紧了围裙,心跳得飞快。 秦姨娘上次说的话还在耳边响:“下次三少爷回来,你便去他房里伺候。” 许如影却没注意到她的紧张,只盯着锅里的菜,嘴角扬起一抹浅笑:“很香,看着就好吃。” 他顿了顿,又道:“浅浅,今日能做些面条吗?上次走得急。” “可以的!” 苏青浅连忙应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那您先出去等会儿吧,灶房里乱,别弄脏了您的衣裳。” 许如影的目光恰与她对上。 她的眼睛很亮,像含着星子,睫毛轻轻颤动着。 他忽然就愣了神,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连话都忘了答。 “三少爷?” 苏青浅温软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 “无碍,”许如影定了定神,“我留下来帮你,能快些。” 苏青浅有些诧异:“三少爷您也会做面食?” “不会,”许如影坦诚道,“不过小时候看娘做,在旁搭过手。我帮你揉面吧。” 苏青浅点点头,很快将面粉和水按比例调好,倒在石台上。 许如影挽起袖口,学着记忆里的样子伸手去揉,可第一下力道没掌握好,面粉“噗”地溅了出来,不仅他胸前的玄色劲装沾了白,连苏青浅的蓝布裙摆上也落了些粉。 苏青浅忍着笑,抬眼望了他一下,眼里满是“您确定做过”的疑惑。 许如影有些窘迫,咳了一声:“刚才是失误。你去忙别的吧,揉好我唤你。” “好。” 苏青浅转身去处理锅里的牛腩,眼角却忍不住瞟向他。 许如影深吸一口气,运起内力稳住力道,掌心贴着面团慢慢揉起来。 他习武多年,手上力道掌控本就精准,没一会儿,松散的面粉便成了光滑的面团。 他又揉了片刻,直到面团变得q弹紧实,才喊:“浅浅,你过来看看。” 苏青浅走过去,指尖轻轻按在面团上,面团瞬间回弹,表面细腻得没有一丝纹路。 她忍不住赞叹:“三少爷您真厉害,这么快就揉得这么好。” 说着,她抬头看向许如影,忽然笑了:“三少爷,您的脸。” 许如影摸了摸脸,才发现揉面时沾了不少面粉,额角、脸颊上都有。 他抬手用手背去擦,结果越擦越花,连鼻尖都沾了白。 苏青浅笑得更欢了,眉眼弯弯:“嘻嘻…三少爷还是奴婢帮您吧。” 她说着,从身上掏出巾帕,踮起脚,轻轻替他擦拭脸上的面粉。 她靠得很近,身上特殊的香味,加上帕子上也都是她的味道,丝丝缕缕钻进许如影的鼻尖。 他看着她认真的眉眼,感受着巾帕拂过脸颊的轻柔触感,心跳忽然像擂鼓般“砰砰”响起来,连呼吸都乱了。 想起上次她撞入自己怀里那触感。 不知不觉间,他往前挪了半步,腰腹刚好碰到她的胸脯处,声音有些沙哑:“浅浅…好香…你…好香。” 苏青浅的手猛地顿住,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慌忙想收回手。 “三少爷,奴…奴婢擦好了…” 可刚一动,手腕便被许如影攥住。 他的掌心很热,力道却不算重。 许如影的身子向前倾去。 “别躲…浅浅,我…” 苏青浅下意识的身子往后仰,腰部抵在了台子上。 “三少爷您….” 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喉结动了动,没等她话说完,唇瓣便轻轻贴了上去。 温软的触感传来,像咬了口刚蒸好的糖糕,甜得他心头发颤。 他甚至不敢用力,只轻轻碰了碰。 他的这一举动还是有些吓到了苏青浅。 苏青浅彻底懵了,下意识想推他,可他的手臂环在她身侧,她根本推不动,只能发出细碎的“唔”声。 许如影这毛头小子,看上人家姑娘了,也不问问人家愿意与否,就这么堂而皇之的直接上了“口”。 第78章 通房丫鬟 灶房内的气氛有些凝滞… 就在这时,灶房门口传来秦姨娘的声音:“浅浅,晚膳都准备好了吗?” 许如影猛地回神,迅速松开手,仓促地抬起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觉得自己方才的行为有些唐突。 竟在灶房这种地方,攥住了她的手腕,直接亲了上去。 苏青浅像是受惊的小鹿,飞快地挣开他的手,跑到秦姨娘身边,双手交握在身前,低着头小声道:“回秦姨娘的话,就…就快好了。” 秦姨娘只瞥见两人方才距离贴近,并未看清具体动作,只笑着抬手拍了拍苏青浅的肩:“那快些吧,别让三少爷等急了,他今日从京城回来,定是饿坏了。” 他确实饿了,方才已经开始“吃人了”。 许如影轻咳一声,以此掩饰自己的窘迫,转身往门口走,墨色的发梢下,耳尖却红得能滴出血来,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红。 苏青浅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指尖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发烫的唇瓣… 许如影走远后,秦姨娘拉过苏青浅。 “一会准备些温水,给三少爷送过去,他素来怕热,今日天燥,让他擦擦身子舒坦些。” “是。” 苏青浅低声应着。 “还有,”秦姨娘话锋一转,声音放柔了些,“上次姨娘同你说的事,今日你便去吧,好好服侍三少爷。” 苏青浅听着秦姨娘的话,又想起方才三少爷的举动。 今日之事,怕是躲不过去了。 她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纠结。 “你不必害羞,”秦姨娘只当她是头一回经历这种事,有些害羞与紧张,便柔声安慰,“伺候主子,服侍夫君,本就是每个女子应做的本分,你这般伶俐,如影定会喜欢你的。” 苏青浅咬了咬唇,心里打定主意:一会还是同许如影如实说了吧。 在自己的身份弄清楚前,她还不想给他当通房… 她隐约记得自己并非丫鬟,似乎家中还有亲人,甚至…或许早已定过亲。 她只希望许如影是个通情达理的主子,听过她的解释后,能不再勉强她。 “好,秦姨娘,”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底多了几分坚定,“一会奴婢准备好膳食便去。” 秦姨娘见她应下,满意地点点头。 不多时后,苏青浅便将烧好的牛腩、清炒时蔬,还有一大碗手擀面条都端上了餐桌,碗筷也摆放得整整齐齐。 “秦姨娘,奴婢去请三少爷过来用膳。”她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轻声说道。 “去吧。” 秦姨娘挥了挥手,看着她的背影,嘴角露出一抹笑。 苏青浅脚步匆匆地来到许如影的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三少爷,可以用膳了。” 门几乎是立刻被拉开,许如影走了出来。 他鬓角的头发都湿透了,几缕发丝贴在额前,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水汽。 原来他刚从灶房出来,便端了盆冷水泼了泼脸,方才那阵因靠近苏青浅而起的燥热,直到冷水浇下,才总算压下去几分。 “浅浅,”他看着她,眼神带着几分试探,又有些局促,“刚才我…有些情不自禁。你不会怪我吧?” 苏青浅愣住了,她以为许如影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没曾想他竟如此直接地说了出来。 她的脸上瞬间又红了几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说话都有些结巴:“额~,没有,奴婢…奴婢怎么会怪罪三少爷。” “没有便好,”许如影松了口气,往前凑了半步,似乎想说些什么,“浅浅其实我…” “三少爷!” 苏青浅怕他再说下去,会说出更让她不好收场的话,急忙打断他,指了指灶房的方向,“秦姨娘还在等您用膳呢,那碗手擀面放久了会糊,该不好吃了。” 许如影看着她紧张得攥紧衣角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也好,先去用膳。” 两人往灶房走,一路无话,只听得见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刚进灶房,秦姨娘便笑着起身,对着许如影招手:“快坐下,尝尝这牛腩,还有这面。” 许如影依言坐下,目光却落在站在一旁的苏青浅身上,开口道:“坐下同我们一起用膳吧,这么多菜,我和娘也吃不完。” “谢三少爷抬爱,”苏青浅着实没想到他会让自己一同用餐,有些吃惊,连忙摆手,“奴婢还有活要做,得去收拾,您同秦姨娘用膳吧,不用管奴婢。” 一旁的秦姨娘已听出儿子的心思,见苏青浅推辞,便笑着打圆场:“既是有活要做,那你先去忙,忙完了再过来吃也成。” 说着,秦姨娘示意她可以先去准备送水的事。 苏青浅会意,连忙躬身行礼,退出了灶房。 灶房内仅剩下母子二人,许如影拿起勺子,挖了一大勺炖得香喷喷的牛腩,倒在面前盘子里的手作面上,用筷子随意拨弄了几下,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面香扑面而来。 他不再多想,大口朵颐起来,面条劲道,牛腩软硬适中,汤汁浓郁,比府里大厨做的还要合他胃口。 “甚是美味,”他咽下口中的食物,对着秦姨娘赞叹道,“娘您也快尝尝,浅浅的手艺真是好。” 秦姨娘也噙着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腩,慢慢嚼着,状似无意地问道:“如影,娘问你,你觉着浅浅这丫头如何?” 许如影正吞着面条,闻言动作一顿,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眼底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她很好。” 说完,又低下头,大口吃了起来,只是这一次,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你觉着好那便成,”秦姨娘放下筷子,看着儿子的模样,心中了然,“一开始浅浅那丫头还担心你会不钟意她,如今看来,你是不是对她也有些欢喜?” 许如影舀汤的手顿了顿,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秦姨娘:“娘,怎么会突然问这些?” “娘让浅浅去你房中侍候了,”秦姨娘笑得温和,“往后她便是你的通房丫鬟,伺候你起居。” “咳咳…咳!” 许如影猛地被面条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颊涨得通红… 他万万没想到,母亲竟这么快就给他房中安排了人。 “慢点吃,没事吧?” 秦姨娘见他咳嗽得厉害,连忙递过一杯茶,有些焦急地拍着他的背。 “没事,没事。” 许如影接过茶盏,大口喝了几口,才总算缓过劲来,他放下茶盏,看向秦姨娘,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娘您将浅浅安排在孩儿房中,她可愿意?” “自是愿意,”秦姨娘笑得理所当然,“你是主子,她是咱们偏院的丫鬟,能伺候你也是她的造化。若是你喜欢,往后给她个名份,都随你。” 许如影点点头,心中却松了口气,暗自想着:原来她是愿意的,难怪刚才自己对她无理,她也未说什么,原来是早已将自己当作了他的房中人。 这样想着,他舀起一勺牛腩,吃得比刚才更香甜了些。 …… 第79章 房事被拒 许如影站在廊下,玄色劲装早已被汗湿了好几回,贴在背上,勾勒出少年人挺拔却略显紧绷的脊背。 他抬手扯了扯领口。 他想着方才灶房内他娘同他说的话,有些激动,又有些紧张。 突然多了个通房丫鬟,他心里有欢喜,但更多的是不适应。 毕竟头一回,他也是有些害羞的。 心口像是揣了只乱撞的兔子,一下下跳得他发慌。 自打苏青浅来到偏院,见她眉眼清浅,笑起来时嘴角有个小小的梨涡,她贴近的悸动之感,早已在心中埋下情愫的种子。 先前在千甲卫当差时,听那些成了亲的兄弟们打趣,说男人头一遭最是紧张,得沉住气,别让姑娘家先开了口,若是慌了神泄了气,往后可就抬不起头了。 许如影在连廊里来回踱着步。 走累了便倚着廊柱站会儿,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柱子上的木纹,脑子里乱糟糟的。 说到底还是太年轻,没有经验,有些失方寸… 磨磨蹭蹭耗了半炷香的功夫,暮色渐浓,他才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脚朝着房间的方向走去。 苏青浅等了快有一个时辰,眼皮子都在打架,若不是天气热,桶里的水怕是早凉透了。 她伸手探了探水温,指尖触到温温的水,刚松了口气,就听见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许如影跨步进来,目光扫过苏青浅时,只对着她匆匆点了点头,便径直往耳房浴桶那边走。 苏青浅连忙起身,刚想说“三少爷….”。 这会知道她在这就是给自己做通房的,许如影都不好意思看她的脸。 苏青浅跟了上去,是想同他说事,他倒自己脑补上了,以为苏青浅是要给他沐浴。 话还没出口,就见许如影猛地转过身,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你在外面等我,我自己来就好。” 苏青浅愣了愣,看着他慌乱的背影,轻轻“嗯”了一声,转身退到了门外。 她靠在门框上,心跳得飞快,双手紧紧揪着衣裙。 没等多久,耳房的门再次被拉开。 许如影穿着件玄色的薄纱里衣,衣襟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结实的胸膛。 他刚洗过澡,发梢还滴着水,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带着股子清冽的香气。 他一步步朝着苏青浅走来,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她笼罩,让她莫名地有些发慌。 脑子里乱哄哄的。 苏青浅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看他,声音支支吾吾的:“三…三少爷,奴…奴婢有话想跟您说……” 许如影却以为她要开口说些害羞的话,连忙打断她,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浅浅,你不用说,让我说。” 他上前一步,双手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微微俯下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娘都跟我说了。” 苏青浅的耳朵痒得厉害,刚想抬头,就听见他带着几分紧张却无比认真的声音:“我——许如影,喜欢你。” 这句话像颗小石子投进了苏青浅的心湖里,让她猛地瞪大了眼睛,抬头撞进他眼底。 许如影的眸子亮得像夜空里的星,带着少年人的赤诚与期待,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苏青浅惊呼一声,鼻尖蹭到他颈间,脸更红了。 等她回过神想说话时,已经被轻轻放在了床榻上。 她的脸越来越红,越来越热,但依旧开口道:“等等,三少爷奴婢有话说。” “有什么话,明早再说,现在你不许说话。” 许如影答得也干脆。 锦被柔软,可下一秒,许如影的身子就压了下来,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紧实的胸膛,压在了她那软软的胸口处,唇瓣也跟着覆了上来。 她身子看着瘦瘦的,没成想这么有肉感,贴上去很舒服… 这吻也比刚刚的还要重些,带着少年人笨拙的急切。 许如影的呼吸渐渐急促,一只手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开始不安分地探索。 苏青浅被他吻得有些发懵,推搡他的手却被他反扣在头顶,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有个硬邦邦的东西膈在两人之间,瞬间皱起了眉。 画册画面不合时宜地闪过脑海,她秒懂了是什么,脸烫得快要冒烟。 (课代表:秒懂了… 学渣:懂… 作者:一脸懵… 读者: ) (注:没慧根的不建议看什么功法册子,容易走火入魔。好东西只渡有缘人,寻常的渡芸芸众生。) 他的唇畔想要索取更多。 她好香真的好香。 此时的许如影也早已没了什么神智,只剩那疯狂到要爆炸的欲望。 而在他这番霸道的攻掠之下,苏青浅的脑子里像炸开了一般,出现了另一番画面。 是陆临渊吻她的画面。 她不停的回忆着。 她的呼吸也开始有些困难, 瞬时也同咬陆临渊那般咬了许如影。 “嘶——” 许如影吃痛,猛地松开了她的唇瓣,眼底还带着情潮的迷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疼痛拉回了些神智。 可还没等他开口,苏青浅的嘴里就无意识地冒出了三个字:“大少爷……” 这三个字像一盆冰水,从许如影的头顶浇到脚底。 方才的燥热与情动瞬间消散,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他怔怔地看着苏青浅,扣着她手腕的手渐渐松开,身体也缓缓直起身,眼底的期待一点点碎裂,只剩下受伤与不可置信。 “你方才在唤谁?你心里还有旁人?” 他的声音发颤,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苏青浅这才彻底回过神,看着许如影苍白的脸,连忙从床榻上爬起来,跪在他面前,头埋得低低的。 “三少爷,对不起,奴婢不能做您的通房丫鬟。” 苏青浅跪在地上身子也有些微微发颤,她一个婢子居然这样拒绝主子,同打主子脸已无区别。 她不知道许如影会不会罚她。 许如影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这辈子头一次跟姑娘表白,等来的却是这样一句拒绝。 他仰起头,盯着帐顶的流苏,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是许家三少爷,不能在丫鬟面前失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调整好情绪,声音听着沉稳,却藏不住哽咽:“你心中既有旁人,我许如影又岂会做强迫你的事。你出去吧。” “三少爷……” 苏青浅抬头,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心里也有些发涩。 “你不用担心,娘那边我会跟她说清楚。” 许如影别过脸,不敢再看她,怕一看见她的眼睛,自己好不容易绷住的情绪就会崩掉。 苏青浅起身屈膝行了个礼,轻声道:“多谢三少爷体恤。” 她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就被许如影叫住了。 “等等。”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可以不让你做通房丫鬟,也不管以前你是谁的人,但你记住,从你进这偏院起,你就是我的人。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离开这里半步。” 苏青浅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背对着自己,肩膀微微颤抖,便轻轻应了声:“好,三少爷,我答应您。” 脚步声渐渐远去,木门被轻轻带上。 许如影缓缓闭上眼,眼泪还是忍不住滑落在了脸颊上。 他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意传来,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此时他才明白,千甲卫那帮兄弟话中的含义。 苏青浅跑回小屋,背脊抵着门板。 她抬手按揉发紧的眉心,她努力去回想… 陆临渊清隽的眉眼、她为他束发、入沁园里的点滴、陆夫人温和的笑,还有陆子期少年气的脸庞。 忽有清脆笑语撞入耳膜:“姐姐好厉害!这小老虎灯扎得活灵活现,瑶瑶以后定要赖着你,姐姐便是这天下至宝。” 眼前是苏青瑶笑靥如花的模样。 下一瞬,画面骤变。 官兵的甲胄寒光刺眼,苏家大宅一片狼藉,祖母倒在在血泊中。 苏青浅喉间涌上腥甜,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顺着颤抖的下颌滴在衣襟上。 “瑶瑶……” 她猛地睁大眼睛,泪水如断线珍珠般滚落。 她双手颤抖… “姐姐对不起你……竟把你忘了这么久……” 呜咽声从喉间溢出,她顺着门板滑坐在地,双手用力捂住脸,哭声压抑却撕心裂肺:“瑶瑶…对不起……都是姐姐的错……” …… 第80章 春宵一刻 京城,宰相府朱漆大门前。 一辆装饰奢华的马车正缓缓驶来,车檐四角悬挂的银铃随风轻晃,叮咚作响。 车内,软垫铺就的坐榻上,端王妃洛玉珠正襟危坐。 她身着一袭烟霞色绣暗纹宫装,乌发挽成飞天髻,仅用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固定,眉眼间温婉贵气。 身旁的小世子萧言,坐在一旁,洛玉珠抚摸着他的小脑袋。 “王妃娘娘,已至宰相府门前。” 车外传来丫鬟轻柔的声音。 洛玉珠抬手理了理裙摆,声音温和:“先将小世子抱下去。” “母妃抱,言儿要母妃抱才下!” 萧言立刻扑进洛玉珠怀中,小脑袋在她颈间蹭了蹭,语气满是撒娇。 洛玉珠无奈又好笑地拍了拍他的背,耐心解释:“乖言儿,马车内空间狭小,母妃抱着你下车容易摔跤。听话,母妃随后就来。” 见萧言仍是嘟着嘴不愿,洛玉珠话锋一转,笑着哄道:“咱们许久没回来看外公和小姨了,他们定是想你得紧。你不是最惦记小姨,盼着她陪你玩吗?再磨蹭,小姨可要等急了。” “小姨!” 萧言眼睛瞬间亮了,立刻从洛玉珠怀中直起身,手脚并用地爬向车门,“言儿现在就去找小姨!” 丫鬟应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萧言抱下马车。 洛玉珠透过车窗看着儿子雀跃的模样,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真切的喜色,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郁结也消散了不少。 萧言的脚刚沾地,便挣脱丫鬟的手,朝着宰相府内跑去。 洛玉珠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下车,见状连忙喊道:“言儿慢些跑,当心脚下!” 说着,她给了丫鬟一个眼色。 丫鬟会意,立刻快步跟上萧言。 门前的侍卫们刚要拱手行礼,萧言的两条小短腿已经迈过了门槛。 此时,宰相洛思远正听闻消息,从书房匆匆赶来。 他身着藏青色朝服,精神抖擞。 刚走到庭院,便被一个小小的身影撞了个正着。 萧言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却没哭,反而揉了揉屁股,抬头看见洛思远,立刻咧嘴笑了,满脑子都是找小姨的事。 洛思远连忙弯下身子,将他稳稳抱起,语气是掩不住的欢喜:“我的乖外孙,慢点跑,小心摔疼了。” “外公!” 萧言搂着洛思远的脖子,声音软乎乎的,瞬间融化了洛思远的心。 “多日不见,咱们言儿又高了、又重了,外公都快抱不动咯。” 洛思远低头看着怀中的小家伙,眼神里满是疼爱,连平日里严肃的眉头都舒展开来。 洛玉珠这时也走进府中,见此情景,微微欠身行礼:“女儿给爹请安。” “免礼!一路辛苦,到正厅里说话。” 洛思远摆摆手。 “是,爹。” 洛玉珠应道。 “外公,言儿要去找小姨玩!” 萧言在洛思远怀中扭动起来,一刻也坐不住。 洛思远哪里抱得住这般闹腾的小家伙,只好将他放了下来。 “来人。” 洛思远对着一旁的下人吩咐,“先带小世子去花园玩,再拿些他爱吃的桂花糕和蜜饯来。” “是,相爷。” 一旁的丫鬟连忙上前,牵着萧言的手往花园方向走去。 萧言一步三回头,嘴里还念叨着“小姨快出来”。 洛玉珠跟着洛思远走进正厅。 “坐吧。” 待洛玉珠坐下,才开口问道,“今日回来怎的没让人提前通传?此事可同王爷商议过?” 洛玉珠端起丫鬟递来的茶,轻轻抿了一口,低声回道:“回爹的话,女儿已同王爷说过。爹也知道,王爷平日里政务繁忙,对女儿的事向来甚少过问,只要是女儿想做的,他从不会阻拦。” 这话听着是夫妻相敬如宾,可其中的苦楚,只有洛玉珠自己和端王府的人清楚。 她与端王萧景川,始终是相敬如“冰”,从未有过寻常夫妻的温情。 这些事洛玉珠也未在洛思远跟前提过。 娘又不在身边。 洛思远道:“那便好。” “爹近来身子可好?”洛玉珠关切地问道。 “爹身子硬朗得很,你不必担心。” 洛思远摆摆手,语气轻松。 洛玉珠点点头,沉默片刻,终于说起今日回府的正事。 “爹,女儿已有许久没去妙善寺看望娘了。如今女儿身份特殊,出城多有不便,想让三妹妹替女儿去一趟,给娘带些衣物和书信。”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 只见一位衣着华丽的妇人走了进来,头戴赤金镶红宝石的发钗,身后跟着一位老嬷嬷。 来人正是宰相府如今的主母。 洛玉珠与三小姐洛知吟皆是大夫人所生,后来大夫人因一桩难以言说的秘密,遁入空门,去了妙善寺带发修行,二夫人这才被扶正,成了宰相府的主母。 洛玉珠见状,立刻起身行礼:“玉珠见过二娘。” 虽说她是二娘,但自大夫人走后,她对洛玉珠姐妹俩向来温和,从未苛待,府中一应待遇也与从前无异。 因此,洛玉珠对她始终保持着应有的礼仪。 她连忙上前笑着说:“免礼免礼!玉珠你可是稀客,平日里难得回府,二娘也没来得及准备什么……” 说着,她转头对身后的老嬷嬷吩咐,“去告诉后厨,多备些玉珠爱吃的松鼠鳜鱼和莲子羹…” “是,夫人。” 老嬷嬷躬身退下。 “多谢二娘。” 洛玉珠轻声道谢。 “方才我在门外,听见你说想让知吟去看望大姐?” 语气温和地问道。 “是的,二娘。” 洛玉珠点头。 她转头看向洛思远,眼神带着几分劝说之意。 她知道,洛知吟自上次偷偷溜出府游玩,已被洛思远禁足在房中数月,至今仍未解禁。 洛玉珠此次不请自来,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实则是为了替妹妹求情。 “相爷,”洛氏轻声开口,“大姐在妙善寺修行,确实有不少日子没人去探望了。玉珠一片孝心,让知吟去一趟也好,既能代姐姐尽孝,也能让她出去散散心。” 洛思远沉默片刻,想到禁足的时日也确实够了,便点了点头:“来人,去通知三小姐,说她大姐姐来了,让她收拾一下,出来一同用膳。” “是,相爷。” 下人应声离去。 洛玉珠闻言,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她知道父亲性子固执,他决定的事向来不会轻易改变,否则大夫人当年也不会丢下两个女儿遁入空门。 洛玉珠将目光投向二娘,点了点头,意思是谢谢二娘帮忙做了说客。 只有洛氏心中明白,禁足的时间也差不多了,她不过顺水推舟罢了,这种一次俘获众人心的事,自己又没有损失,干嘛不做。 …… 第81章 出城探亲 当下人喜形于色地将解禁的消息告知洛知吟时,她的身子猛地一僵,随即眼泪便落了下来。 几个月了,日日被关在房间。 起初她还能靠练功、看书打发时光,到后来只剩满心焦躁,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真真是快被逼疯了。 “大姐姐,你可真是我的福星啊。” 洛知吟用帕子拭着泪,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慨。 话音刚落,莲芝便端着铜盆走了进来,她将盆放在架上,屈膝行礼。 “三小姐,奴婢帮您重新梳髻,也好去前院见相爷和夫人。” “莲芝,你上次的伤怎么样了?” 洛知吟忽然想起,上次自己晚归闯祸,连累莲芝被打得不轻。 “多谢三小姐挂心,早已经好了。” 莲芝笑着回话,指尖灵巧地解开洛知吟头上简单的发绳,“您放心,奴婢如今身子结实着呢。” 洛知吟点点头,未再说话,只是望着镜中自己略显憔悴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片刻后,焕然一新的洛知吟跨入正厅。 她今日穿了套水蓝色襦裙,领口绣着细密的金边。 头顶的长发被编成粗辫绕成圆环,两侧各垂着一股细辫盘成的小花环,耳畔还有两股更细的辫子自然垂落,余下的青丝披在肩头,既不失少女的俏皮,又透着几分利落。 这般装扮的洛知吟本就生得娇俏,再加上自幼习武,走起路来与寻常闺阁女子截然不同。 步子迈得稳当,落地苍劲有力。 “知吟给爹爹请安,给二娘请安。” 她屈膝行礼,声音清脆,“大姐姐好。” 厅中众人纷纷点头。 洛思远放下手中的茶盏,沉声道:“好了,坐吧。今日你大姐姐在,先前晚归闯祸的事,就不再提了。往后在府里、在外头,都得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莫要再任性。” “是,女儿谨遵爹爹教诲。” 洛知吟乖乖应下,心里却暗自嘀咕… 上次不过是去茶楼,碰见了无赖,才回来晚了,就被禁足这么久,她一时半会可不敢再乱来。 她悄悄将目光投向坐在一旁的洛玉珠,对着她俏皮地眨巴了两下眼睛,眼底满是“多亏了大姐姐”的感激。 这时,洛夫人开口了:“三丫头,方才你大姐姐说,让你去妙善寺看看大姐,你看看何时动身?” 听见这话,洛知吟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心里掠过一丝不快。 当年大夫人离开时,她才六岁,抱着母亲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母亲依旧走得决绝,连回头看她一眼都没有。 这些年,她对这个亲娘,始终又怨又念。 她下意识看向洛玉珠,见洛玉珠朝她轻轻点头,眼中带着期盼,才压下心头的涩意。 “三妹妹,”洛玉珠柔声开口,语气里满是温柔,“如今你也出落得亭亭玉立了,去给娘问个好。就说大姐姐也很想她,让她多保重身体,往后得了空,大姐姐也会去看她。” 说起娘亲,洛玉珠眼中忽然蒙上一层水雾。 这些年她在府里受的委屈、无人可说的苦楚,让她渐渐懂了——当年母亲那般决绝,定是这个家触了她的底线,让她再也待不下去。 当年洛玉珠问过母亲原因,可母亲只字未提,想来是藏着不愿言说的痛。 看着大姐姐眼中的期盼,洛知吟怎忍心拒绝? 她吸了吸鼻子,轻声道:“大姐姐放心,知吟最近找个天气好些的日子便去。” 洛玉珠欣慰地点点头,眼底满是笑意。 洛知吟真的长大了,开始体谅她这个做姐姐的难处了。 此时洛思远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目光落向身侧洛知吟:“既得出城,便顺道去宁远城镇远将军府,看看你表姐。前日听闻,她身子不大爽利,届时多备些滋补的礼,府里长辈们也都去问声安。” 洛思远这样的安排,可不单单只是为了这么点个亲情血脉,他有着自己的深谋远虑…… “顺便也替我给表姐带句问候。前儿姑母来端王府时,听闻表姐身子不大爽利,我这心里一直记挂着。表姐嫁去许家这些年,待人接物向来周全,可偏生没能添个一儿半女,许家又是讲究这些的人家,想来她日常光景未必舒心。更别说表姐夫常年戍守边疆,一年到头也难回一趟,夜里孤灯冷院的,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咱们虽是做妹妹的,可骨肉至亲,这点关怀总要送到,别叫她觉得娘家没人疼她才好。” 洛玉珠坐在一旁,闻言也微微蹙了眉,语气添了几分关切。 她是最能体会表姐在许家的日子,想必比她在端王府更加难熬。 洛知吟立刻应下:“好,爹爹、大姐姐放心,知吟早想去瞧瞧表姐了。等去过妙善寺,我便直接过去。” “要去宁远城?那我陪着三丫头一同去吧。” 洛夫人连忙开口,话落时不自觉看了眼洛思远。 洛知吟忙摆手,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不必了二娘,女儿略通武艺,寻常路程应付得来。” 洛玉珠也跟着劝:“二娘,您身子本就不耐劳,路上车马颠簸,反倒让我们记挂,实在不必去。” 洛知远放下茶盏,沉声道:“好了,你便留府中吧。让张嬷嬷带着莲芝随行,再从护卫队里挑两个稳妥的,跟着照料,也免得路上出事。” ……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孩童笑声从门外传来,萧言蹦蹦跳跳地从后花园跑了进来,口中喊着:“小姨,小姨!” 他一下子扑到洛知吟身前。 洛知吟笑着弯腰,一把将他抱了起来,故意捏了捏他圆滚滚的脸蛋:“呀,才数月不见,言儿又重了不少!是不是把你母妃的大鸡腿都抢来吃了?瞧你母妃,都瘦了一圈。” “才没有!小姨乱说!” 萧言撅着小嘴反驳,小手紧紧抓着洛知吟的衣领,“是娘经常不吃饭,上次我看见她把燕窝都赏给下人了……” 这话说出口,厅中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洛玉珠,眼神里满是关切。 洛思远皱起眉头,语气带着责备:“玉珠,怎么回事?怎可不吃饭?你是端王府的当家女主人,身子是自己的,怎可这般作贱?” “没有的事,爹莫要听言儿胡言。” 洛玉珠慌忙解释,脸颊泛起红晕,“只是偶有身子不适时没胃口,并非刻意不食。” 洛知吟见她尴尬,怕萧言这小不点再说出什么“实话”,赶忙打岔:“言儿,小姨带你去后花园玩蹴鞠好不好?上次你说要赢小姨,今日咱们再比一比!” “好呀好呀!” 萧言一下子忘了方才的话,兴奋地拍着小手,拽着洛知吟的衣袖就往外走。 “去吧,小心些,别摔着。” 洛夫人笑着摆手。 洛玉珠这趟回府,言行举止间的疲惫、还有那句“偶有不适”,洛思远与洛夫人都看出了些许端倪,只是碍于场合,都未挑明。 几人在厅中寒暄着,聊了些府里的琐事、外头的见闻,不时能听见后花园传来洛知吟与萧言的嬉笑声…… 直至午后,众人用过膳,洛玉珠才牵着哈欠连天的萧言准备回府。 她走到洛知吟身前,细细叮嘱:“往后在府里,别由着性子闯祸,别让大姐姐担心,也别再顶撞爹爹……” 洛知吟一一点头,乖乖应下。 “往后无事,便到端王府来坐坐。” 洛玉珠又补了一句,这话看似随意,实则是在提点她——女儿家该有女儿家的样子,别总在外头乱跑,失了礼仪。 “大姐姐,你也保重。” 洛知吟轻声道,“知吟都记着了。” 洛玉珠摸了摸她的头,转身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渐渐消失在巷口。 洛知吟站在府门前,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轻轻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第82章 起程回京 刑部尚书府,内院。 赵恒眉头拧成了一道深沟,语气里满是不耐:“那两个小白脸找到没有?” 回话的手下垂得几乎贴到胸口:“还…还没有……” 他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往赵恒脸上瞟,生怕那怒火牵连到自己身上。 “都是一群饭桶!” 赵恒猛地转身,一脚踹在手下膝盖上。 手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硬是咬着牙没敢哼出声。 “这都几个月了?两个活生生的人,都找不到。” 就在赵恒怒火难平之际,另一个心腹凑上前来,小心翼翼地开口:“少爷,小的猜那两人许不是京城人氏,说不定早跑出城了。不过大少爷要是真想解气,眼下倒有个现成的机会。” 赵恒的脸色稍稍缓和,斜睨着他:“什么机会?” “陆家那小子,陆子期啊。” 心腹压低声音,“近两个月他天天在京郊附近打转,看那样子,八成是在找先前失踪的那个丫鬟。” 这话刚落,赵恒脸上瞬间绽开一抹喜色,拍着桌子笑出声。 “好啊!这臭小子之前敢跟我叫板,我就知道他和那丫鬟不清不楚。看来那丫鬟还真是他心尖上的人。” 他顿了顿,眼神阴鸷下来。 “上次处理那丫鬟的事,都干净了吧?没留下什么把柄?” “爷您放心!” 心腹连忙献媚地笑,“小的都处理得干干净净,连根头发丝都没留下,保准查不到咱们府上。” “那你说的机会到底是什么?”赵恒又追问。 “咱们不如在京郊设个局,好好收拾收拾陆子期。” 心腹说着,却被赵恒摆手打断。 “不行。” 赵恒摸了摸下巴,眼神沉了沉。 “陆府先前刚丢了个丫鬟,这会要是陆子期再出事,难免不会怀疑到咱们头上,太冒险。” 心腹见状,凑到赵恒耳边,低声说了一通计划。 赵恒听着听着,眼睛越来越亮,脸上露出狠厉的神色。 “这法子好!收拾他一顿也算出了气。钱不是问题,关键是要做得干净。别把人弄死,给点教训就行,重点是……把他那宝贝小老弟给我废了!” “是!小的这就去准备,保证办得妥妥帖帖!” 心腹躬身退下,留下赵恒站在房中。 与此同时,京城皇宫的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八百里加急的捷报被呈到萧启面前,他展开信纸,原本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捷报上写着流沙关大捷,南燕军队大获全胜。 “伤亡虽重,但皇儿安然无恙,不多日便可率军归京,好,好啊!” 萧启放下捷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太子萧景夜此次出征,不仅守住了流沙关,更挫败了敌国的锐气,这无疑为日后太子掌权继承大统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萧景夜竟只字未提自己中毒之事。 想来是怕皇上和皇后担心,打算回京后再细说。 …… 流沙关的风沙渐渐平息。 周知府穿着官袍,对着萧景夜和陆临渊深深作揖,语气满是感激。 “此次多亏太子殿下与陆将军率军支援,才保住了流沙关,救了满城百姓啊!” 萧景夜扶起他,“周大人客气了。这一切皆是皇恩浩荡,陛下圣明,派我等前来驰援,方能有此结果。” 陆临渊也抱拳附和:“太子殿下指挥有方,末将不过是听从调遣,尽了分内之事罢了。” 话音刚落,街道上传来一阵喧闹。 只见城内的百姓们提着竹篮,里面装着自家养的鸡鸭、刚摘的果蔬,簇拥着来到城门口。 为首的老人拄着拐杖,对着萧景夜和陆临渊跪下磕头:“多谢太子殿下!多谢陆将军!若不是你们,我们的家就没了,家里的壮丁也回不来了啊!” 一时间,“多谢太子殿下”“多谢陆将军”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响彻流沙关南门的街道。 萧景夜看着百姓们脸上真切的感激,心中涌起一阵暖流。 他此次选择出征,果然没有错。 南燕的子民,本就该由他来守护。 就在这时,两名士兵押着沈星辰走了过来。 沈星辰眼神犀利。 士兵对着萧景夜抱拳:“太子殿下,此人是否用囚车押回京城?” 萧景夜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怎可如此对待‘贵客’?去寻一辆最好的豪华马车来,该给二殿下的礼仪,可不能少。” “遵命!” 士兵领命退下。 沈星辰用审视的目光盯着萧景夜,嘴角微微上扬,内心却翻江倒海。 他之前用毒针射伤萧景夜,对方不杀他,他能理解,自己还有利用价值。 可自被擒后,除了行动受限,萧景夜竟一直让手下以贵宾之礼相待,每日好酒好菜伺候。 看来眼前这位太子,远比他想象中更难对付,之前的计划,怕是要重新调整了。 一旁的陆临渊看着萧景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如今的萧景夜,心思深如寒潭,让人猜不透。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并肩说笑的挚友,而是需要他全心敬畏的君主。 不久后,浩浩荡荡的军队整齐划一地离开了流沙关。 来时两万大军,如今归去的却不足一半。 陆临渊骑在马上,望着身后渐渐远去的城关,眼中没有胜仗的喜悦,只有战后的疲乏与孤寂,还有对那些战死士兵的愧疚。 …… 清晨,京城朱阙大街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两辆马车正缓缓驶过,车厢内铺着柔软的锦缎,洛知吟斜靠在软垫上,眼神有些恍惚。 她今日要去郊外的妙善寺,见许久未见的娘亲,还要去宁远城看望表姐。 莲芝从食盒取出一碟精致的点心递过来。 “三小姐,您尝尝?这是我今早刚做的点心。” 洛知吟浅尝了一口,她却没什么胃口,轻轻放在了碟子里。 “莲芝,我睡一会,到了妙善寺你再唤我。” 说着,她便侧过身,闭上了眼睛。 莲芝见状,放轻了动作,安静地守在一旁。 可洛知吟哪里睡得着? 她睁着眼睛,心中满是烦躁。 这么多年,她只去过一次妙善寺,上次见到母亲,她因为紧张和无措,一句话未说就转身跑了。 这次再见,她该说些什么? 是该问母亲这些年过得好不好,还是该抱怨这些年的思念与委屈? 马车咕噜咕噜地在官道上行驶着,窗外的景色渐渐从繁华的街市变成了郊外的田野…… 第83章 通房丫鬟2 端王府书房内。 萧景川端坐在案桌前,指尖摩挲着案桌上的锦盒。 “咚咚咚” 急促的叩门声打破沉寂。 “进来。” 萧景川声线平稳,目光却未离开案上的锦盒。 玄凌大步跨入,一身玄色劲装,旋即单膝跪地抱拳:“参见主子。北沙战事已了,二殿下……被俘归京。” 萧景川猛地抬眸,墨色眼底翻涌着惊涛,他霍然起身,“他可有受伤?” “来人只报战事结果,未提二殿下伤情,属下已遣人快马去查。”玄凌垂首回禀。 萧景川背着手在屋中疾步踱走。 片刻后他在窗下站定,望着窗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便以计行事……” “遵命主子。” 待玄凌退去,书房重归寂静。 萧景川缓缓攥紧双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低声呢喃:“四年了……你的心中,当真只有南燕这万里疆土吗?” …… 妙善寺后山的密林深处。 赵恒的人将一个沉甸甸的青布钱袋扔在青石上。 “这是我家主子给的定钱。” 他眼角扫过四周晃动的树影,“事成之后,另一半分文不少。事做的干净利索点,别露出什么马脚。” 对面为首的汉子身材魁梧,正是雷公寨的寨主谢虎。 他弯腰捡起银子掂了掂,嘴角勾起一抹狠笑。 “放心,咱雷公寨吃这碗饭二十年,从没有走漏过风声的先例。哪怕是官府来查,也撬不开兄弟们的嘴。” 赵恒的人上前一步,在谢虎耳边又低语几句。 谢虎听完,他重重点头。 “放心吧,这小事好办。” 赵恒的人随后离去。 谢虎冲身后几个精瘦的汉子递了个眼色,几人立刻四散开来,有的安排人手,有的去探路,有的去埋伏,只留下满地凌乱的脚印。 日头升至中天。 临近妙善寺,马车缓缓停下。 “三小姐,到了。” 莲芝轻轻拍了拍洛知吟的胳膊。 “嗯。” 莲芝先跳下车,回身去扶她。 洛知吟掀开车帘的动作滞了滞。 下了马车,香火气息顺着风飘来,让她愈发紧张。 她突然往后缩了缩,拉着莲芝的衣袖小声道:“莲芝,要不你同张嬷嬷先进去?就说我身子不适,在这门口等你们。” “这可不行!” 莲芝连忙摆手,她太了解自家小姐了——昨日在相府正厅答应得爽快,原是早想好了要临阵脱逃。 “您都到这儿了,大小姐交待的话,您亲自进去说才好。” 话音刚落,张嬷嬷提着礼品从后面赶来。 她拍了拍洛知吟的肩,语气温和:“三小姐,东西都备妥了。大夫人虽是出家人,可心里记挂着您,您好好同她说说话,比什么都强。” 洛知吟看着石阶尽头朱红的寺门,知道躲不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将裙摆理了理,抬步踏上石阶。 寺内香火缭绕,大雄宝殿的钟声刚过,余音在庭院里荡着。 张嬷嬷正与一位穿灰布僧袍的师太说话,那师太眉眼温和,手中念珠转得极慢。 洛知吟走上前,屈膝行礼:“见过师太。” “施主不必多礼。” 师太点点头,声音轻缓如流水,“了尘居士在西院清修,随贫尼来吧。” 几人跟着师太穿过抄手游廊,西院偏僻。 还未进院门,便听见“笃、笃、笃”的木鱼声,敲得人心头发沉。 师太推开虚掩的木门,轻声唤道:“了尘,外面有施主来看你。” 屋内佛龛前,一个身着浅灰僧袍的妇人正跪坐着诵经,闻言手中的木鱼骤然停住。 她缓缓站起身,转过身来——正是洛知吟的母亲,曾经的相府大夫人。 洛知吟自上次一别,已有多年未见… 她头发已添了几缕银丝,脸颊瘦削,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是洛知吟记忆里的模样,温柔却藏着化不开的愁绪。 洛知吟咽了咽口水,指尖掐着手心,强压下喉间的哽咽,跨步进屋。 莲芝与张嬷嬷连忙行礼,她却僵在原地,半晌才想起说辞。 “大姐姐让我来看看您,她……她让您保重身体。” 说着,她伸手去接莲芝手中的礼品,指尖却抖得厉害。 “这些个都是大姐姐给您准备的。她还说往后有时间会过来看看您。” 大夫人看着她,眼眶渐渐红了。 眼前的女儿已快长到及笄之年,眉眼间有了当年自己的影子,却比她更清丽。 她想上前拉住洛知吟的手,指尖刚抬起,洛知吟却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她的触碰。 明慧师太见状,轻声道:“各位施主慢聊,贫尼先去前院打理佛事。” 说完便退了出去。 张嬷嬷也拉着莲芝往外走,临出门时回头看了洛知吟一眼… “三小姐,不着急,您与夫人好好叙叙旧。奴婢们就就在外面,有事您唤奴婢。” 随后都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母女二人。 “端王妃在王府,过得可还顺意?” 大夫人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带着出家后的清寂。 洛知吟猛地抬头,心口窜起一股无名火。 她最恨母亲这样——明明是自己抛下相府、抛下她们姐妹,如今却用这样疏离的称呼,问着与她无关的事。 “大姐姐很好,不劳师太挂心。” 她刻意加重“师太”二字,语气冷了几分。 “该说的我都说完了,不打扰您清修。” 洛知吟转身就要走,手腕却被大夫人攥住。 那双手骨节突出,攥得却极紧。 “吟儿,”大夫人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往后若是遇到真心待你的人,别管你爹爹,也别管相府——离开那里,才是你的活路啊。” 洛知吟猛地甩开她的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活路?” 她声音发颤,“你当年不管不顾离开相府,扔下我与大姐姐,如今却又想让我忤逆爹爹?你根本就是自私!你从来都没有尽过做母亲的责任!” 她看着大夫人通红的眼睛,只觉得心口像被针扎着疼。 多年的挂念与委屈,此刻都化作冰冷的失望。 “这里我再也不会来了,您……多保重。” 话音落,洛知吟猛地拉开房门,踉跄着跑了出去。 大夫人听她说完这番话,心也是狠狠地被刺痛着。 闭上眼睛默默流着眼泪。 “三小姐!您怎么跑这么快?” 莲芝正守在院外,见她哭着出来,连忙上前扶住她。 洛知吟用衣袖抹着脸,泪水却越擦越多,哽咽着说不出话。 张嬷嬷也赶了过来,见状眉头微蹙:“三小姐,老奴已经同师太说好了,今晚在寺中留宿,明日再赶路。您……” “不要留宿!” 洛知吟猛地抬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现在就走,立刻备车!” 莲芝愣了愣,连忙点头:“好,好,奴婢这就去通知车夫。三小姐您别急,咱们这就走。” “可…这会赶路到宁远城怕是赶不急了,三小姐。” 嬷嬷有些着急,天黑赶路不安全。 “无事,到时找家客栈歇下。” 洛知吟一刻不想多待,径直往外走去。 马车再次驶上官道,洛知吟靠在车壁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不知道,母亲那句“离开相府才是活路”,藏着怎样的惊天秘密…… 第84章 通房丫鬟2.0 陆子期勒住缰绳,为了寻找苏青浅,这京郊的村落、山林、他几乎踏遍,却始终毫无踪迹。 他身后跟着的五名侍卫,他们不仅要协助陆子期寻人,更肩负着陆尚书的嘱托。 他虽习过些拳脚却远不及大哥陆临渊那般骁勇,这郊外藏着未知的风险,护他周全才是首要之事。 “二少爷,过了这片林子,前面有个镇子,咱们去镇上歇脚打探一番?” 领头的侍卫放缓马速,低声请示。 陆子期微微颔首,刚要开口应允,耳畔忽的掠过一阵极轻的破空声。 “二少爷小心!” 侍卫反应快如闪电,话音未落便已抽出腰间佩刀,刀刃“铮”的一声挡在陆子期身前。 三支羽箭如黑色闪电般疾驰而来,箭矢直指陆子期的坐骑! 马匹受惊,前蹄猛地扬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腿部已被箭羽穿透。 失控的马儿疯了般向前狂奔,缰绳在陆子期手中剧烈震颤,他只觉重心一失,忙松开手,身体从马背跃下,重重摔在碎石的土路上。 碎石划破了他的锦袍,掌心和手肘被蹭得出血,他强忍剧痛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卸去冲力,最终后背撞到土堆方停了下来。 几名侍卫早已飞身下马,五人迅速围成一个圈将陆子期护在中央,佩刀出鞘,刀刃对着官道两侧的密林,眼神警惕。 “二少爷,您怎么样?伤着哪儿了?” 侍卫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扶起陆子期,目光扫过他渗血的手肘,眉头紧锁。 陆子期抬手推开他,忍着后背的钝痛站直身子,伸手拍了拍锦袍上的尘土。 他抬头望向密林深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此伏击,到底是什么人?” 话音刚落,密林中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三十多个手持刀棍的壮汉跑了出来,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男子。 他双手叉腰,粗声粗气地喊道:“此树是爷栽,此路是爷开,要想打此过,留下小弟来!” 话音落下,不仅陆子期和侍卫们愣住了,连他身后的那帮汉子也齐刷刷地看向他,眼神里满是疑惑。 “老大……” 一个瘦高个汉子凑上前,小声提醒,“您是不是说错了?” 说话的壮汉——正是谢虎,猛地一拍脑门,粗糙的手掌在嘴唇上蹭了蹭,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装镇定地改口:“啊……凸噜嘴了!是留下钱财来!” 他心里暗自懊恼:该死,怎么把雇主的真实目的说漏嘴了! 他特意带着弟兄们装成山匪,就是想事后让官府追查不到山寨头上,毕竟他们的寨子远在百里之外,谁能想到他们的人会跑到京城郊外作案? 想到这儿,谢虎又得意起来,觉得自己这计策天衣无缝,简直是聪明绝顶。 陆子期看着他这副蠢笨的模样,又气又笑,往前踏出一步,冷声道:“大胆山贼,可知我们是谁?竟敢在京郊劫掠,就不怕官府派兵剿了你们的老巢?” “哈哈哈!” 谢虎仰头大笑,身后的汉子们也跟着哄笑起来,笑声粗野刺耳,“咋滴?你是玉皇大帝不成?就算是皇亲国戚,到了老子的地盘,也得乖乖把钱交出来!” 另一个矮胖的汉子掂了掂手中的铁棍,嚣张地补充:“老子既然敢劫,就没怕过谁!识相的赶紧把银子拿出来,不然别怪我们刀棍无眼!” 陆子期最恨这种欺善怕恶的宵小之辈,气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刚要拔剑,却被侍卫死死按住手腕。 “二少爷,不可!” 侍卫压低声音,眼神焦急,“他们人多势众,足足有三十多个,咱们只有五人,您的安全要紧,不如先把银子给他们,等回到城里再报官追查?” 陆子期顺着侍卫的目光看向对方,只见那帮汉子个个凶神恶煞,手中的刀棍闪着寒光,确实不好对付。 他不禁想起大哥,若是大哥在此,别说三十多人,就算再来一倍,也能分分钟把这些人打得跪地求饶。 可他自己……空有一腔热血,拳脚功夫却稀松平常。 “哎,平时总觉得拳脚无用,真到了用场,才知道自己差得远。” 陆子期叹了口气,摸了摸发烫的耳根,转头看向侍卫们,试探着问:“你们一人打五个,有没有把握?” 侍卫面露难色,斟酌着回答:“回二少爷,若是拼命,一人打三个尚可,五个……” “二少爷,真打起来风险太大了,您金贵之躯,不能冒险啊!” 另一名侍卫也跟着劝道。 陆子期咬了咬牙,心里却明白侍卫们说得对。 这荒郊野外的,若是真杀红了眼,对方狗急跳墙,他这条小命说不定真要交代在这儿。 他眼珠一转,忽然提高声音,故作不屑地说:“给我上……去把银子给他们!不是怕了你们,是嫌你们这些粗鄙的山贼脏了小爷的衣裳!” 侍卫等人依言从行囊里取出银子,整整五十两纹银,用布包着递到谢虎手中。 谢虎掂量了一下… 就在陆子期等人转身要走时,谢虎突然大喝一声:“站住!” 他几步上前。 “这么点碎银子,打发要饭的?” 谢虎眼神阴鸷地盯着陆子期,突然扬起手,“上!把那白白净净的小子给我绑了!” 随着他的手势,众多个汉子如饿狼般扑了上来,手中的刀棍直逼侍卫们的要害。 陆子期脸色骤变,忍不住爆了粗口:“小爷我屮你大爷!” 向来温文尔雅的他,此刻被这群匪人的出尔反尔气得浑身发抖,拔出腰间佩剑,大喊道:“都给我上!今天跟他们拼了!” 侍卫等人立刻迎了上去,佩刀与对方的铁棍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侍卫们既要应付眼前的敌人,又要分心留意陆子期的安危,一时间竟有些手忙脚乱。 府里的人都知道,陆家大少爷武艺超群,二少爷却只是花架子,真要动起手来,连普通护卫都不如。 刀光剑影中,侍卫们被死死缠住,谢虎却眼尖地瞅准了空隙,提着一把刀直冲向陆子期。 他脑子里只想着雇主的嘱托:人别弄死,废了小老二就行。 于是他如疯魔般,招招都攻向陆子期的下盘,左攻右攻前攻后攻的… 逼得陆子期连连后退,屁股左躲右闪,姿势狼狈得像在跳滑稽的舞蹈。 “停停停!” 陆子期实在招架不住,猛地往后一跳,大声喊道,“你到底是劫财还是劫色?把话说明白!若是想劫色,小爷就是死,也不会从了你!” 他实在纳闷——哪有山贼劫道专攻下盘的? 这要是真被他砍中,他这辈子就毁了! 谢虎哪里理会他,挥刀又要上前…… 正在此时,洛知吟所乘的马车缓缓驶来…… 第85章 救弟之恩 马车内,月白色纱帘被风掀起一角,洛知吟正斜倚着车窗。 眉宇间凝着的愁绪,方才在妙善寺,她娘的话,像根细针,反复刺着她的心头。 “三小姐,前面好像有人打斗!” 赶车的护卫突然开口。 洛知吟猛地回过神,习武多年的警觉性让她脊背一挺,原本松散的气息骤然收束。 “停车。” 她话音未落,纤手已掀开车帘,指尖一勾,便将放在手边的剑握在掌心。 她足尖点在车辕上,身姿利落,稳稳落在了地上。 莲芝连忙跟着跳下车,小手紧紧攥住她的衣袖,声音发颤:“三小姐,前面太危险了!咱们还是绕路走吧?万一伤着您!” 洛知吟侧头,拍了拍莲芝微凉的胳膊,声音沉稳如石:“无妨,我去看看情况。你们在马车旁等着,别过来。” 说罢,她转向身后两名身着劲装的护卫,沉声道:“你们两个,跟我来。” “是,三小姐!” 两名护卫齐声应道,抽出佩刀,紧随她身后。 三人沿着官道旁的草丛,脚步放得极轻。 行至一处拐角,洛知吟抬手示意停下,透过灌木丛的缝隙,望向远处的打斗地点。 当看清被壮汉逼得节节败退的身影时,她的瞳孔骤然一缩:“是他!” 那个在茶楼里,挺身而出,救下说书女,最后挨了揍,依旧趾高气扬的陆家子期! 此时的陆子期锦袍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脸上沾着泥土和暗红的血迹,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 只能凭着几分粗浅的拳脚勉强抵挡。 突然,谢虎,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他的前胸! 陆子期闷哼一声,整个人踉跄着后退几步,胸口又被谢虎抓住空隙,一个旋身踢踹正着。 他像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后背重重撞在一棵树上,“噗”的一声,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在草叶上。 他缓缓滑落在地,手指抠着泥土,疼得他起身异常困难。 谢虎狞笑着走上前。 他抬起穿着黑靴的脚,就要朝着陆子期的下盘踹去。 这一脚要是落下,陆子期的老弟怕是要废了。 洛知吟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转身对身后的侍卫急声道:“把弓箭给我!” 护卫立刻取下背上的弓,连同箭囊里的羽箭一同递到她手中。 洛知吟接过弓箭,搭箭拉弓,动作一气呵成。 弓弦如满月,羽箭离弦的瞬间,带着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如流星般射出,精准地射中了谢虎的小腿! “啊——!” 谢虎发出一声惨叫,小腿传来钻心的疼痛,他踉跄着摔倒在地。 他忍着痛,朝着混战的手下们嘶吼:“小心!有暗箭!什么人偷袭,给老子出来!” 洛知吟趁机从拐角处走出,剑斜指地面。 她一步步走向谢虎,声音如冰冷得刺骨:“光天化日之下,在官道旁劫掠伤人,你们倒是好大的胆子。” “臭丫头,爷的闲事你也敢管? ”谢虎腿上的伤口不断渗血,说话时脸都扭曲了,他朝着手下们吼道:“给我上!把这多管闲事的丫头拿下,爷要让她知道,多事的下场!” 陆子期趁着这空隙,咬着牙撑着树干站起身。 他捂着发疼的胸口,听着那姑娘的声音,总觉得有些耳熟,像是在哪听过,怎么也想不起来。 洛知吟不再废话,持剑快步助跑上前,随后腰身一拧,一个漂亮的前空翻,稳稳落在了匪众中间。 两名护卫也紧随其后,佩刀挥舞,很快与土匪缠斗起来。 十数名土匪见状,挥着刀棍围了上来。 洛知吟足尖点地,旋身避开迎面砍来的刀,长剑寒光乍起,左挑右刺间,两名土匪握刀的手腕已被划开,鲜血喷涌而出,惨叫着丢了兵器。 其余土匪凶性更盛,几根木棍齐齐朝着她的后背砸来。 洛知吟旋身避过,剑尖一送,直抵最前面一人的咽喉,那人顿时僵住,不敢再动。 她又借力踹飞身后袭来的匪徒,剑穗在风中翻飞,不过片刻,地上已倒了大半匪众,余下几人看着她手中滴血的长剑,脸上皆露出惧色,脚步不由自主地后退。 谢虎见势不妙,忍着腿伤,想趁机绕到陆子期身后,再抓个人质。 洛知吟眼角余光瞥见,当即一个跃身,腾起的瞬间,脚尖轻点过一名匪人的胸口,如踏青云般飞身跃到谢虎身前。 长剑挥出,谢虎慌忙举刀反挡,“铛”的一声脆响,火花四溅,他被震得手臂发麻,连连后退。 陆子期见状,也想上前帮忙,朝着谢虎的后背出拳。 可他本就受伤,动作迟缓,不仅没伤到谢虎,反倒让对方有了可乘之机。 谢虎见他过来,挡下洛知吟一剑后,突然调转刀口,朝着陆子期挥去! “小心!” 洛知吟大喊一声,手腕急转,加快剑速刺向谢虎的肩胛,想逼他回防。 哪知谢虎这是诱敌之计! 他左手猛地掏向怀中,旋即转身,朝着洛知吟的面门撒出一把白色粉末。 洛知吟躲闪不及,粉末瞬间迷住了双眼,眼睛里传来一阵灼烧般的疼痛,手中的剑也刺偏了,只划破了谢虎的衣角。 “姑娘,你怎么样了?” 陆子期见她捂着眼睛,脸色发白,跑到她身前,伸手想扶她,又怕碰伤她。 洛知吟的眼睛已经睁不开,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她强撑着站稳,声音带着几分虚弱:“眼睛…看不见了。” “是滑石粉!” 陆子期心头一紧,立刻扶着她的胳膊,“快跟我来,前面不远处有个小溪,我带你去洗眼睛。” 他记得来时路过那处溪涧,溪水清澈,正好能清理。 谢虎看着地上倒着的兄弟,又看了看洛知吟这边,知道再打下去只会全军覆没。 他咬了咬牙,朝着剩下的几个手下大喊:“撤!快撤!” 余下几人如蒙大赦,连兵器都顾不上捡,跟着谢虎一瘸一拐地钻进了密林深处,很快没了踪影。 陆子期扶着洛知吟,快步走向一旁的黑马。 “姑娘,得罪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扶上马背,自己也跃身上马,双手环着她的腰,轻声道:“坐稳了,我带你去溪边。” 洛知吟的护卫剑尖直指对方,脸色铁青:“那小子把我家小姐带哪去了?要是我家小姐少了一根头发,我饶不了你们!” 陆子期的侍卫也是一脸无奈,摊了摊手:“我家少爷也是为了救令小姐,去前面的小溪洗眼睛了。” 护卫转身道:“快!咱们赶紧跟上,绝不能让三小姐出事!” 黑马蹄声哒哒,很快载着两人来到了小溪边。 溪水清澈见底。 陆子期先侧身下马,再小心翼翼地扶着洛知吟下来,轻声道:“姑娘,你当心脚下,这边有块干净的石头,你先坐下。” 他扶着她坐在石头上,又问:“姑娘,你身上有巾帕吗?我帮你沾水清理一下。” 洛知吟点点头,凭着感觉,从袖中摸索出一方素色的锦帕,递了过去。 她心里安定了些——上次茶楼之事,虽只是一面之缘,但陆子期那份打抱不平的的善举,她还记得,算是个正直之人。 陆子期接过巾帕,快步走到溪边,反复在溪水中浸洗了好几遍,又拧干多余的水分,才快步回到洛知吟身边。 他蹲下身,动作轻柔得用湿巾帕轻轻擦拭着她脸上和眼周的石灰粉末,低声道:“可能会有点凉,很快就好。” 溪水的凉意透过巾帕传来,缓解了几分灼烧感。 洛知吟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动,耳边是潺潺的溪水声,还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第86章 探望表姐 残阳如金。 陆子期额间沁着薄汗,又一次拿着干净的锦帕,小心翼翼地凑到洛知吟面前。 他动作轻柔,来回跑了好几趟,才终于将洛知吟脸上、发梢上那些细碎的粉末彻底清理干净,这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直起身,愣愣地盯着眼前女子的脸庞。 那眉如远山含黛,肌肤莹白如玉,明明是陌生的容颜,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 可他仔细回想,自己记忆里,从未有过这般会武艺的女子。 正思忖间,他的目光不自觉移到洛知吟的唇上。 那唇瓣晶莹通透,像沾染了晨露的花瓣,娇嫩得让人移不开眼。 陆子期喉结猛地滚动了两下,甚至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吞咽口水的声响。 “混球,乱想什么呢?” 他猛地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心里又羞又恼。 “居然想着轻薄救命恩人,真是该死!” 陆子期是个切切实实的“学渣”。 他与兄长陆临渊截然不同,陆临渊自幼饱读诗书,兵书、史书、礼记样样精通。 而他,打小就爱玩,调皮捣蛋的事没少做,那些枯燥的典籍,他连翻页的心思都没有。 不过,别瞧他不爱看书,书房里压箱底的宝贝可不少。 那些全是他在集市的小摊上淘来的小人书、画本子、小册子,满满当当堆了半个箱子。 先前被陆临渊发现过一两回,书全被扔了,可他转头又偷偷摸摸买了些回来,藏在书架最底层的暗格里,至今没再被陆临渊察觉。 也正因如此,他虽年纪小,在情感方面,却比木讷的兄长开窍早得多。 洛知吟闭着眼睛,感受着脸上的触感消失许久,耳边也没了动静,便轻声问道:“好了吗?” “啊……奥!” 陆子期猛地回过神,声音不自觉放得极低,“姑娘,已经都擦干净了,您睁开眼睛看看,好点没有?” 洛知吟的睫毛轻轻颤动,如蝶翼般扑闪了两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时视线还有些模糊,待看清眼前景象时,却见陆子期的脸近在咫尺,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脸。 洛知吟吓得心头一跳,下意识抬起一脚,只听“噗通”一声,陆子期整个人摔进了一旁的小溪里。 他屁股先着地,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衣袍,狼狈不堪。 “哎呦喂……疼死了!” 陆子期揉着发疼的屁股,龇牙咧嘴地大叫起来,“姑娘你怎么踹人呢?” 洛知吟从地上站起身,看着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颊上的狼狈模样,嘴角忍不住噙起一抹笑意。 “你……你刚刚贴我那么近干嘛?” 说话间,她的脸颊微微发红。 “在下只是想看清楚你眼睛上的粉末擦干净没有啊。” 陆子期委屈地辩解着,撑着溪底的石头想站起来。 可他先前受了伤,方才又挨了一脚,刚直起身,脚下一滑,“扑通”一声,又摔了一跤,像只笨拙的蛤蟆似的趴在溪水中,溅起的水花比刚才还要大。 这一跤,彻底把洛知吟逗得哈哈大笑。 她捂着嘴,笑声清脆。 “笨蛋。” 陆子期皱着眉,心里暗暗腹诽:这女人方才出手相救时,还觉着她可爱,怎么转眼就变得这般“凶巴巴”? 倒像他画本子里写的那些娇蛮小魔女。 想着,他还不自觉打了个寒战,赶紧从溪水里爬起来,生怕再挨一脚。 他走到岸边,拢了拢湿透的衣袍,对着洛知吟郑重抱拳道:“今日多谢姑娘出手相救,在下陆子期。往后姑娘若是有事需要帮忙,可到京城陆尚书府找我。” 洛知吟点点头,嘴角依旧微微上扬,眼底藏着笑意。 正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两名护卫焦急的呼喊声:“三小姐……三小姐……您在哪儿?” “我还有事,后会有期。” 洛知吟听到声音,转身就要离开。 “喂!” 陆子期急忙叫住她,“还不知道姑娘高姓大名呢?” 洛知吟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容狡黠:“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若是有缘,你自会知晓。” 说罢,便朝着护卫的方向快步而去。 陆子期站在小溪边,望着她的背影,挠了挠头,一脸疑惑:“问个姓名而已,用得着讲得这么高深吗?”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也走向路边,翻身上马,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另一边,洛知吟乘着马车,往宁远城方向而行。 她靠在车窗边,脑海里又浮现出陆子期被自己一脚踹进小溪的模样,忍不住露出了“姨母般”的笑容,眼底满是笑意。 一旁的丫鬟莲芝见她心情大好,也跟着开心起来,笑着说道:“三小姐出去一趟,心情变的甚好啊。” 洛知吟收敛了笑容,轻轻叹了口气:“不过是遇到点趣事罢了。” …… 第三日清晨,镇远将军府的朱漆大门前便热闹起来。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停下。 车门打开,洛知吟身着一身淡紫色衣裙,裙摆绣着精致的花纹。 她快速走下马车,身后跟着莲芝和张嬷嬷。 几人一同上前,走到府门口。 莲芝上前一步,对着守门的小厮礼貌说道:“劳烦通传一声,宰相府三小姐求见。” 小厮连忙躬身道:“三小姐稍等,小的现在便去通传。” 说罢,转身快步跑进府内。 片刻后,府内传来一阵脚步声。 许夫人带着几名丫鬟和一名嬷嬷走了出来。 她一见到洛知吟,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快步上前,拉过洛知吟的手,语气亲昵。 “哟,是三丫头过来啦!这一晃眼,又好几年未见了,倒是越发的漂亮了,比你表姐当年还要出挑。” 洛知吟微微屈膝,盈盈福身。 “表婆母安好。多年未见,表婆母风采依旧,比从前更显年轻了。” “见过许夫人。” 莲芝与张嬷嬷也跟着行礼,语气恭敬。 随后将带的礼交给了许夫人身后的丫鬟。 “表婆母,这是爹爹让知吟备的一些薄礼,都是些滋补身子,您莫嫌弃。” 许夫人拉着洛知吟的手,上下打量着她,越看越满意,连连点头:“好,好,人来便成,下次莫要带什么礼品。快随我进去,坐着说话。” 说着,便引着一行人往府内走去。 一行人穿过庭院,来到正厅。 分宾主落座后,许夫人命丫鬟奉茶。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关切地问道:“三丫头这次来宁远城,是有什么事吗?若是需要表婆母帮忙,尽管开口。” 洛知吟也抿了口茶,放下茶盏,笑道:“知吟许久未来看望表婆母与表姐,心中挂念,便想着过来瞧瞧。再者,爹爹与大姐姐也说,让知吟来给表婆母与将军府中的长辈问安。” 许夫人笑着点头,眼中满是欣慰:“你这孩子,倒是有心了。不像我那大儿媳,嫁来许家几年,连个孩子都没生出来,身子还病秧秧的,整日里躺在榻上,连请安都难得来一次。” 说起大儿媳,许夫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语气中满是不悦。 她心里正愁着给大儿子再纳一房妾室,好为许家开枝散叶。 可寻来寻去,要么是家世不够,要么是品性不佳,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选。 眼下瞧见洛知吟,她心中忽然一动, 洛知吟是宰相府的三小姐,家世显赫,容貌出众,品性也端庄,若是能让她嫁进许家,是极好的。 不过,许夫人转念一想,洛知吟是堂堂宰相府小姐,想让她嫁过来,确实有些委屈她了,而且宰相大人那边,恐怕也不会同意。 她眉头微蹙,心里暗暗盘算:老大媳妇多年无所出,本就犯了七出之条,若是能找个由头让她“下堂”,再风风光光迎娶洛知吟做正妻,倒也两全其美。 只是这事得从长计议,不能急。 洛知吟见许夫人这样说自己的表姐,心里瞬间不舒服起来,她很想回怼两句,但想着对长辈不能无理,便算了。 笑着转移话题:“表婆母,知吟先去瞧瞧表姐吧?许久未见,我也想跟她说说心里话。” “好,好,我让人带你过去。” 许夫人回过神,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对着门外喊道,“来人,带表三小姐去大少夫人的园子。” “是,夫人。” 一名丫鬟应声上前,对着洛知吟恭敬行礼,“表三小姐,请随奴婢来。” 洛知吟起身,对着许夫人福了福身:“谢谢表婆母,知吟就先过去了。” 说罢,便跟着丫鬟离去…… 第87章 浅浅银铃 洛知吟一行人跟随着引路丫鬟,顺着游廊缓缓前行。 忽的,一阵细碎的银铃声从旁边月亮门的方向飘来,那铃声清脆又绵密。 洛知吟脚步一顿,下意识停了下来。 这银铃的声音,竟同她的那只一样,连铃铛碰撞时那细微的顿挫感都如出一辙。 她的那只已经送了陆子期身边那丫鬟了,怎会出现在此? 身后的丫鬟莲芝见她驻足,连忙上前半步,低声问道:“三小姐,您怎么了?怎么突然停下来了?” 洛知吟侧耳又听了片刻,那铃声却渐渐淡了下去。 她回头望向月亮门,门后栽着几株芭蕉,宽大的叶片挡住了视线。 “莲芝,”她转头看向身边人,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你方才……有没有听见银铃的声音?” 莲芝仔细凝神听了听,随即摇了摇头,困惑道:“没有啊小姐,许是您听错了?” 洛知吟轻轻蹙眉。 她自幼习武,五感本就比常人敏锐数倍,方才那铃声虽轻,却真切地落在了耳中。 可莲芝既没听见,想来是自己太过念旧,才会对相似的声音生出错觉。 这时,引路丫鬟也停下脚步,回头躬身道:“三小姐,咱们该走了。” “嗯。” 洛知吟轻轻应了一声,又忍不住回头望了望月亮门的方向。 她轻叹一声,暗自摇头:“许是物有相似,声音也难免撞了巧吧。” 说罢,便收回目光,跟着丫鬟继续往前走。 她却不知,那月亮门后并非旁人,正是苏青浅。 她所听的相似之音,也正是她的银铃。 每隔两日,苏青浅都会来正院领取食材,府中其他的日常必需品,若是偏院没有了,也可随时来这里支取。 方才她走到月亮门旁时,脚下不慎被一块凸起的石板绊了一下,手中提着的菜篮才会落地,她慌忙弯腰去捡,挂在腰间上的银铃被手臂碰撞,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恰好被路过的洛知吟听了去。 自打在镇远将军府的偏院安定下来,苏青浅便将这银铃一直带在身上。 这时,一名路过的小厮见她蹲在地上,连忙上前几步,拱手笑道:“浅浅姑娘,要帮忙吗?这菜篮看着沉,东西又多,不好拿的话,我帮你送回偏院吧?” 苏青浅闻言,连忙直起身,将最后一包干货塞进篮子里,笑着摆手回绝。 “多谢小哥好意,不劳烦您了。秦姨娘素来喜静,不喜旁人随意去偏院打扰,我自己提着回去就好。” 说罢,她拎起菜篮,微微屈膝行了一礼,便转身快步往偏院方向走去。 她脚步匆匆,生怕耽误了时辰——秦姨娘眼睛不好,每次她出偏院,她担心秦姨娘长时间看不到她,难免会着急。 故而她每次来正院,都是快去快回,连多余的话都不多说,领了东西便即刻返程,出发前也总会特意跟秦姨娘打声招呼,让她安心。 洛知吟一行人没再耽搁,跟着引路丫鬟穿过两道月亮门,很快便来到了大少夫人居住的园子。 刚一跨入园子,洛知吟便觉一股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园中的花草虽有人打理,却少了几分生机… “咳咳咳…咳咳…” 她正暗自诧异,屋内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那咳嗽声粗重又急促,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夹杂着微弱的喘息,听得人心头发紧。 洛知吟心中一紧,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莲芝等人也连忙跟上,脸上多了几分担忧。 引路丫鬟快步走到屋门前,抬手正要敲门禀报,屋内的咳嗽声却再次响起,一声接一声,将她的话音完全淹没。 洛知吟见状,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上前一步按住丫鬟的手,沉声道:“别敲了,先进去看看。” 说罢,不等里面回应,便轻轻推开了房门。 一股浓重的草药味瞬间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刺鼻得让人忍不住蹙眉。 屋内光线有些昏暗。 偌大的房间里,竟没有一个伺候的丫鬟,只有床榻边的矮凳上放着一碗早已凉透的药汤。 “表姐!” 洛知吟快步走到床边,看着榻上的人,心头一酸,轻声唤道。 榻上的大少夫人正歪靠在枕上,脸色苍白,连嘴唇都没有半点血色。 她眼神游离,往日里清亮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灰雾,毫无光泽。 因着长时间卧床,她头上的发髻早已散乱,几缕枯黄的发丝贴在面颊上,衬得那本就消瘦的脸愈发尖细。 听见洛知吟的声音,大少夫人缓缓转动眼珠,待看清来人是自己的表妹,她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挣扎着想要起身。 可刚一动,便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她捂着胸口,咳得浑身发抖,单薄的被褥都跟着轻轻颤动。 “知吟表妹……好、好久不见……” 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大少夫人的声音沙哑,每说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喘息。 她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房间,又看向洛知吟,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来……来人,帮我、帮我梳妆。” 洛知吟见状,连忙给了身后的莲芝一个眼色。 莲芝心领神会,立刻上前,恭敬地福了福身:“表小姐,奴婢来伺候您梳妆。” 又让张嬷嬷去柜子里找几套衣裳过来。 洛知吟则伸手轻轻扶起表姐,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动作轻柔:“表姐,莲芝是一直在我跟前伺候的,手脚麻利,让她给您梳髻,您放心。” 她一边说,一边用帕子轻轻拭去表姐嘴角咳出的血丝。 大少夫人靠在洛知吟怀里,气息渐渐平稳了些。 她看着洛知吟年轻娇俏的脸庞,眼中泛起几分怀念:“上回……咱们见面的时候,还是在我成婚……的时候。这一转眼……都过了、过了好些年了。知吟三妹妹……倒是越发娇俏……动人了,跟当年那个跟在我身后的小丫头,一点都不一样了。” 洛知吟听着她虚弱的话语,鼻尖一酸。 她想起表姐成婚那日,十里红妆,凤冠霞帔,站在红毡上的表姐眉眼含笑,美得像画中人。 可眼前的人,颧骨高耸,脸颊凹陷,枯瘦的手腕连玉镯都戴不住,松松地滑在小臂上,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模样。 “是啊表姐,”洛知吟强忍着泪意,声音温柔,“知吟现在都还记得您出嫁那天的样子,凤冠上的珍珠垂下来,映得您满脸红光,穿着大红的霞帔,一步步走上花轿,好多人都在夸您是京城第一美人呢。” 她听着洛知吟的话,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黯淡下来。 这时,莲芝已经端来了梳妆盒,洛知吟便扶着表姐,在丫鬟的搀扶下,慢慢挪到了梳妆台前。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有些恍惚。 她已经记不清多久没有照过镜子了,自从缠绵病榻,她便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梳妆打扮。 她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指尖的触感粗糙又干瘪,完全不像记忆中细腻的肌肤。 “现在……都老了……” 她喃喃自语。 “再也没有年轻时的样貌了。知吟你看……表姐现在是不是……很难看?” 话音刚落,她又忍不住咳嗽起来,咳得身子前倾,洛知吟连忙扶住她的后背,轻轻拍着。 看着表姐这副模样,洛知吟眼中瞬间蒙上一层水雾。 她强忍着泪,握着表姐的手柔声说:“没有的事,表姐您别这么说。您只是这几日没收拾,等莲芝把您的头发整理好,再换件漂亮的衣裳,保管还是和以前一样漂亮,说不定比当年还要有风韵呢。” 她闻言,虚弱地笑了笑,咳嗽声也渐渐停了。 “这几年……不见,三妹妹的……小嘴巴倒是越来越甜了……” “不是甜言蜜语,”洛知吟认真地看着她,眼神真挚,“是表姐在知吟心里,一直都很漂亮。不管是当年的新娘子,还是现在的您,都是最好看的。” 听着表妹的话,她眼中的灰雾似乎淡了些,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驱散了几分病容的憔悴。 第88章 至今处子 莲芝的手指纤细灵巧,穿梭在大少夫人如墨的发丝间。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先前散乱如枯草的长发已被打理得服服帖帖。 她从取出一支赤金点翠发簪,指尖微微用力,便将发髻稳稳固定。 又在鬓边挑了支珍珠步摇。 随后取过妆台上小刷蘸了些淡淡的米粉,在大少夫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细细匀开,避开了眼下的青黑,遮住几分病气。 最后蘸了点胭脂,在两颊晕开,不多时,镜中人便添了几分活气。 洛知吟早让嬷嬷备好了衣裳,外面是一件暗红织金披风,里面衬着一件绯红软缎襦裙。 莲芝伺候着大少夫人换上,洛知吟站在一旁看着,忽然眼中一亮:那绯红衬得她苍白的面色添了几分病里的娇妍。 莲芝也笑着上前,屈膝行了个礼,声音带着讨好。 “表小姐,装扮好了。您瞧瞧这镜子,依旧是当年将军府里最标致的大美人呢!” 大少夫人缓缓抬眼,望向铜镜中的自己。 镜里的女子穿着明艳的红装,鬓边珍珠摇曳,脸上虽仍有病容,却真真切切有了几分往日的影子。 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对着镜子轻轻转了转头… 她忍不住会心一笑,她双手微微张开,试着像从前练舞时那样转半圈。 可刚转了一半,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猛地袭来,眼前瞬间发黑,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晃,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好在洛知吟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稳稳地将她搀住。 “表姐小心!” 她惊呼一声,连忙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大少夫人靠在她怀里,大口喘着气,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的自嘲,咳嗽了几声才说。 “咳……咳咳……现在表姐真是越来越没用了,连转个圈都做不到,还差点摔了……” 洛知吟听着,心里猛地一酸,鼻尖也跟着发涩。 她忽然想起表姐自幼便习舞,师从京城最有名的舞姬,表姐一支惊鸿舞惊艳全城。 可如今,她却连转个圈都能眩晕,这般天差地别的落差,任谁看了都会心疼。 洛知吟扶着表姐在旁边的梨花木椅上坐下,轻轻拍着她的背顺气,柔声安慰道:“怎么会没用呢?表姐只是现在身子弱,等病养好了,定能像从前一样翩翩起舞。” 大少夫人听着她的话,眼中的光亮慢慢黯淡下去,又变得有些呆滞。 真的还能翩翩起舞吗? 就算舞技未忘,这破败的身子也撑不住了。 更何况,再好的舞,若无人欣赏,跳了又有什么意思? 她的夫君,从来没看过她跳舞,甚至连正眼瞧她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想到这里,她脸上露出淡淡的苦笑,那笑容里藏着说不尽的委屈与悲凉。 不过片刻,她又很快回过神来,怕洛知吟担心,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微弱。 “好……借你吉言。” 洛知吟看了看窗外,只见晨光正好。 她心中一动,笑着说:“表姐,今日天气这么好,我们去外面走走吧?晒晒太阳,对身子也好。” 大少夫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 沉默了片刻,她缓缓点头:“好……那便去走走。” 洛知吟搀扶着她的左臂,莲芝连忙上前扶住她的右臂,几人慢慢往屋外走去。 “表姐往后别总待在屋子里,”洛知吟一边走一边说,“多出来走走,瞧瞧这些花草鱼鸟,听听虫鸣,心情好了,这病自然也就好得快了。” 大少夫人听着她的话,忽然停下脚步,侧过身对身后跟着的丫鬟嬷嬷摆了摆手。 “你们..都退下吧,我…与表小姐说几句话。” 众人连忙应了声“是”,纷纷退到远处的回廊下候着。 庭院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大少夫人握住洛知吟的手,指尖微微颤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 “知吟表妹,你往后嫁人……定要思虑周全…找一个真心待你…眼里只有你的人。莫要……像表姐这般,咳咳咳……只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等到明白过来…早已悔恨晚矣…毁了自己一辈子。” 洛知吟闻言,瞬间皱起眉头,心中咯噔一下,连忙问道:“表姐怎么突然说这个?是表姐夫欺负你了,还是许家的人苛待你?你告诉我,我去替你说理!” 大少夫人摇了摇头,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哽咽。 “都不是,他们待我……算不得差,只是……” 她顿了顿,忽然凑近洛知吟的耳边,用气音说道,“表姐……至今仍是完璧之身……咳咳咳……” “什么?” 洛知吟如遭惊雷,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差点惊呼出声。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表姐,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怎么会……怎会如此?表姐夫他……他不喜欢表姐吗?还是说,他心里有别人?” 大少夫人缓缓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片刻后才低声道:“刚嫁来…许家那会,我也是…这么以为的,也猜测过……他是不是有…心仪的女子,甚至想着,若是他喜欢,纳进府来…也无妨,只要能好好过日子。可婚后,他一直…宿在书房,从不与我同榻,直到那一晚……我才发现那个…天大的秘密。” 她的目光飘向远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那天晚上,狂风呼啸,雷声阵阵,雨点砸在窗棂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她在房中辗转难眠,想着嫁过来一年,夫君对自己始终冷淡,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心中实在委屈,便想着去书房找他谈谈,哪怕只是问清楚缘由也好。 那时已是子时,府中下人早已歇下,整个庭院静悄悄的。 她提着一盏小小的灯笼,莲步轻移地行至书房门外。 越是靠近,便越能听见里面传来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的心猛地一紧,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她原以为房中除了许家大爷,还有其他女子在,可那声音却有些不对劲,没有女子的软语,只有男子的喘息与低吟,一声声的口中唤着的名字,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轻轻戳破了窗户纸,将眼睛凑了上去。 昏黄的烛火下,她看见自己的夫君… 许家大爷,光着身子,手里拿着一件墨色的披风在…… 她当场傻眼了,脑中一片空白,忍不住惊叫了一声,手中的灯笼“啪”地掉在地上,烛火瞬间熄灭。 她向后倒退了几步,脚下一软,重重地跌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衣裳和头发。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她喃喃自语,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表情,整个人像是被吓傻了一般,连雨水打在脸上都毫无知觉。 她认得那件墨色披风,那是表妹夫的……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里面的人显然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已经收拾好了衣衫。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门口那人的脸。 他的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红晕,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只剩下冰冷与不耐。 “谁让你到这里来的?” 他的声音像这雨夜一样冰冷,没有丝毫温度。 不等她回答,便上前一把将她拉进了书房,随手关上了门。 “既然你都瞧见了,我不妨告诉你,”他看着跌坐在地上的她,语气平静得可怕,“就是你所见的那样……” “那你为何还要娶我?” 她终于回过神来,止不住地流泪,声音嘶哑地质问。 “你明知自己的心思,为何还要毁我终身?” 他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终究只是淡淡地说:“父母之命,我无法违抗。你放心,许家会待你如初,不会亏待你。” 可这句话,在她听来,却比任何指责都要伤人。 她这一辈子,就这样毁了…… “他是个断袖。” 大少夫人收回目光,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解脱,像是终于把这个压在心底许久的秘密说了出来。 洛知吟又是一阵震惊,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像是被雷劈中一般。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来宁远城探望表姐,竟会听到这样炸裂的消息。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表姐,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大少夫人没有告诉洛知吟,许家大爷暗喜之人是谁… 她娘家如今已无什么权势,都是沾着许家的光…… 如若多嘴再得罪王府,娘家怕是日子会很难… “知吟表妹,表姐…同你说的事,你万不可…说予旁人…知晓,你大姐姐…那也莫要提,你还未嫁,表姐…同你说这些…是希望你能…遇上好的夫君,幸福一生…” “好的,表姐您放心,这种事情,知吟绝不外传。” 这种事情若是传出去了,怕是整个许家都会失了颜面。 直至此刻,洛知吟才彻底明白,为何这些年表姐一直无所出,更为何表姐会病成如今这个样子。 她不是身体病了,是心里苦,是日复一日的孤独与绝望,把她的身子一点点拖垮了。 想必许家大爷是断袖之事,除了表姐,许家上下都不知情,否则也不会一直怪罪是表姐无所出,让许家大爷断了香火。 洛知吟看着表姐苍白的脸,心中一阵心疼,她轻轻抱住表姐,低声道:“表姐,委屈你了……以后有我,我得空了便会来看你,不会让你一个人孤零零的。” 大少夫人靠在她的怀里,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打湿了洛知吟的衣襟。 这些年的委屈、孤独与绝望,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地方。 …… 第89章 初次交锋 偏院的午后,日头已过了正中。 苏青浅收拾整理完后,便轻手轻脚来到秦姨娘跟前,福身道:“秦姨娘,奴婢去正院拿些药材,很快便回。” 先前秦姨娘便已经提醒过她:正院不比偏院清净,记着,见着许家二爷,务必绕着走。别在正院多待,更不能往那些偏僻的连廊、花园乱转,免得惹上是非。 这些个苏青浅都谨记在心。 …… 从正院药房取完药材,苏青浅揣在怀里,便顺着墙根往回走。 她低着头,脚步放得极轻,尽量贴着廊柱走,生怕碍着谁的路。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 她只觉肩头猛地一撞,一股力道传来,她踉跄着后退两步,怀里的药包险些掉在地上。 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葱绿衫子的丫鬟也捂着胸口,满脸惊慌。 正是分神想着事、同样没看路的翠竹。 翠竹手中的小竹筐已经翻落在地,里面五颜六色的丝线撒了一地。 翠竹脸色霎时煞白,眼泪都快涌出来了。 这些丝线可不是普通的绣线,是大小姐许夕颜特意让她去库房取的,里面掺了金缕和银线,是要给即将回京的太子殿下绣衣裳所用。 大小姐还在房里等着用,若是耽误了时辰,或是丝线脏了用不了,她这丫鬟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她猛地抬头,指着苏青浅,声音都带着哭腔:“哪来的丫鬟!走路不长眼吗?你可知你闯了多大的祸!” 苏青浅也有些发懵,她明明走得极靠边,怎么会撞上? 可眼下丝线撒了一地,她连忙弯腰,一边去捡地上的丝线,一边轻声道:“对不起,这位姐姐,是我走路没留神,我来捡,我这就捡。” 她的手指纤细,捏着那些柔软的丝线,尽量将缠在一起的线团解开,可石板上的尘土已经沾在了丝线上。 翠竹见她捡得认真,却更急了,上前一把揪住苏青浅的手腕,力道大得让苏青浅疼得蹙了蹙眉。 “你捡有什么用?你必须跟我去见大小姐,当面赔罪!” 苏青浅的手腕被她攥得生疼。 她抬起头,对上翠竹焦急的眼神,轻声道:“好,我随您去见大小姐赔罪,只是您能不能先松开我的手腕?我不会跑的。” 翠竹本想再用力些,可当她看清苏青浅的脸时,却猛地愣了神。 这丫鬟生得也太好看了些。 即使穿着最普通的丫鬟衫,也难掩那份清丽脱俗的气质。 府里什么时候有过这般美艳的丫鬟? 她下意识松开了手,好奇地问:“你是哪个院的?我在府里待了这么久,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奴婢是秦姨娘偏院的丫鬟。” 苏青浅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轻声回答。 “秦姨娘偏院的?” 翠竹的脸色瞬间变了,语气也软了几分。 她虽只是大小姐身边的丫鬟,却也知道,偏院的秦姨娘看似低调,实则是将军府里最不能得罪的人之一。 若是真惹了秦姨娘不快,别说她一个丫鬟,就是大小姐也要掂量掂量。 她连忙改口,语气急促了些:“既是秦姨娘院里的,那更得赶紧去见大小姐了,别耽误了时辰。” 说罢,便弯腰帮着苏青浅将剩下的丝线捡进筐里。 苏青浅跟着翠竹往许夕颜的院子走去。 两人很快到了许夕颜的院中。 许夕颜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细微的绣花针穿过布料的声音。 翠竹先推门进去,将竹筐放在桌子上,对着坐在绣架前的许夕颜福身道:“大小姐,方才在连廊上,这婢子走路不看路,把您要的丝线撞翻,都弄脏了。” 许夕颜正绣到关键处,手中的绣花针在绣布上灵巧地穿梭。 她闻言,并未立刻抬头,只是淡淡道:“让她进来。” 翠竹连忙回头,朝着苏青浅使了个眼色:“还不快给大小姐请安。” 苏青浅走进屋,对着许夕颜的背影福身行礼,声音恭敬:“奴婢,给大小姐请安。” 许夕颜绣完最后最后一针,才缓缓放下绣花针,转过身来。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罗裙,眉宇间带着几分高傲。 她的目光先落在竹筐上,当看到那些沾了尘土的丝线,尤其是那几缕失去光泽的金缕线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可知你犯了重罪?” “这些丝线并非普通之物,是要给太子殿下做衣物的。如今被你弄脏,断然不能再用了,你说,该如何处置?” 苏青浅垂首道:“奴婢知错,愿听大小姐发落。” “念在你是初犯,便拖下去,重责三十大板,让你长长记性,往后莫要这般冒失。” 许夕颜说话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苏青浅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翠竹已经吓得脸色惨白。 她知道府里的大板有多重,三十大板下去,就算不死,也得躺两三个月才能下床。 这苏青浅是秦姨娘院里唯一的丫鬟,若是她被打残了,秦姨娘那边没人照顾,定会闹到三少爷那里,到时候别说她,就是大小姐也得被三少爷质问。 翠竹急忙上前一步,跪在地上,声音颤颤巍巍:“禀大小姐,这婢子怕是不能这么罚……” 许夕颜眉头一皱,冷冷地看向翠竹:“何时轮到你来教本小姐做事了?掌嘴。” 翠竹吓得浑身发抖,急忙解释:“大小姐息怒,奴婢不是要教您做事,只是这婢子是秦姨娘院里的人。若是重打,她定是不能再侍候秦姨娘了,奴婢怕到时秦姨娘那边会不高兴,惹出是非来。” “秦姨娘院里的?” 许夕颜这才将目光真正落在苏青浅身上,“抬起头来。” 苏青浅缓缓抬起头,迎上许夕颜的目光。 许夕颜看着她的脸,瞳孔微微一缩,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她没料到,一个丫鬟的容貌,竟然比自己这个将军府的大小姐还要出挑几分。 那眉眼间的灵气,那皮肤的白皙细腻,都让她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嫉妒之感。 这种感觉,她从未有过,让她很不舒服。 但她很快便压下了这股情绪。 她是将军府的大小姐,未来极有可能成为太子妃,跟一个丫鬟比容貌,简直有失身份。 不过一个丫鬟而已,就算再漂亮,也终究是个下人,永远到不了她的高度。 她语气缓和了几分:“你既是秦姨娘的人,正院这边便不重罚你了。秦姨娘院里就你这么一个丫鬟,她院里不能没人伺候。” 顿了顿,她又道:“你便去院外跪半个时辰,时辰到了,便回偏院去吧。” 翠竹松了口气,连忙对着苏青浅道:“大小姐今日对你开恩,还不快谢大小姐轻饶之恩。” 苏青浅对着许夕颜福身:“谢大小姐饶恕之恩。” 她刚要起身,许夕颜又开口道:“记住,无事少往正院跑,尤其是前厅和后花园,不许去。听见了吗?” 苏青浅点头:“奴婢记下了,绝不乱走。” 许夕颜满意地点点头。 她昨日刚收到宫里的书信,太子殿下已经在回京的途中,这正是关键时候。 她的二哥哥向来不是个省油的灯,若是让他撞见秦姨娘院里的人,指不定又会惹出什么乱子,还是提防着点好。 “去吧。” 许夕颜挥了挥手,重新拿起绣花针,不再看她。 苏青浅跟着翠竹走出房门,翠竹看着她,低声道:“你运气好,大小姐看在秦姨娘的面子上,没真罚你。快去院外跪着吧,时辰到了就赶紧回偏院,别再惹事了。” 苏青浅应了一声,走到院外的空地上,跪了下来。 午后的阳光格外浓烈,像火一样炙烤着大地,她的后背很快就被汗水浸湿,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她跪在那里,脑海里想的却不是自己的处境,也不是许夕颜的惩罚,而是许夕颜提到的“太子殿下”。 又是他。 这位太子殿下,似乎天生克她。 只要与这太子殿下有牵扯,就没有什么好下场,只是撞翻了几缕丝线,也能和他扯上关系。 想到这里,苏青浅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眼底满是无奈。 第90章 觊觎美色 而此时,偏院那边,洛知吟正带着张嬷嬷来看望秦姨娘。 张嬷嬷站在院门外,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朗声道:“秦姨娘在吗?相府洛三小姐前来拜访。” 连唤了三声,院内静悄悄的,不见有人应答。 她转头看向洛知吟,见小姐微微颔首,便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院门。 屋内的秦姨娘听见院门外的动静,起身从里屋走了出来。 先前许将军回府小住时,秦姨娘便打听过,京中与儿子许如影年纪相仿的权贵子女。 她心里清楚,如影是庶出,如今尚未立业,若能攀附上一门好亲事,对他将来的前程大有裨益。 而相府的三小姐洛知吟,家世显赫,便是她暗中记下的人选之一。 洛知吟见秦姨娘出来,连忙快步上前,对着她福身行礼。 “相府洛知吟,给秦姨娘请安。” “快免礼,快免礼!” 秦姨娘脸上立刻露出热情的笑容,连忙上前两步,伸手扶住洛知吟的胳膊,轻轻将她扶起,又拉着她的手往屋里引,语气亲昵。 “三丫头快屋里坐,外头日头大,仔细晒着。” 两人在屋里坐下,张嬷嬷环顾了一圈偏院,见院里空荡荡的,连个伺候的下人都没有,便主动开口道:“小姐,秦姨娘,我去厨房沏壶茶来。” 秦姨娘笑着点头应了,待张嬷嬷走后,才解释道:“我素来喜静,院里就只留了一个丫鬟,方才让她去正院给我拿药了,想来也快回来了。” 洛知吟轻轻点头,心中却暗自思忖。 她早就听说过,这位秦姨娘和她的儿子性子都有些古怪,不喜与人交往,常年待在偏院,今日一见,倒觉得秦姨娘颇为和善,只是这偏院的冷清,确实异于府中其他院落。 她端坐在椅子上说道:“出府前爹爹,特意吩咐我,此次来将军府,一定要过来给您请安。” “相爷日理万机,掌管着朝中那么多大事,还记挂着我这偏院的闲人,真是折煞我了。” 秦姨娘嘴上客气着,心里却泛起了波澜。 相爷能特意让女儿亲自来偏院请安,这可不是寻常的礼节,莫不是相爷…… 她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兆头,看向洛知吟的眼神也愈发温和。 两人坐在屋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 只是洛知吟并未多想秦姨娘的心思,她此次来许家,主要是为了看望表姐,给秦姨娘请安,不过是遵了爹爹的吩咐,尽一份礼数罢了。 不知不觉间,半个时辰过去了。 苏青浅依旧直直地跪在滚烫的青石板上。 太阳越来越烈,石板被晒得发烫,她的膝盖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 头晕乎乎的,眼前阵阵发黑,耳边也嗡嗡作响。 她咬着牙,缓缓撑着地面起身,刚一站起来,双腿便一软,踉跄了一下。 好在她反应快,及时扶住了旁边的廊柱,才没有摔倒。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膝盖,原本白皙细腻的皮肤已经被磨破了。 她不敢耽搁,秦姨娘还在偏院等着她,若是回去晚了,姨娘怕是要担心了。 她扶着廊柱,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脸上被太阳烤得通红,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额前的碎发。 恰在偏院与正院交汇处,许立仁正带着一个心腹下人,慢悠悠地从旁边游廊走来。 这个地方,正是他第一次见到苏青浅被两个丫鬟扶着走过的地方。 “你站住。” 许立仁的目光落在了苏青浅的身上,忽的开口叫住了她。 苏青浅听见有人叫她,身子猛地一僵,瞬间把头低了下去,乖乖地站在原地。 她现在浑身酸痛,实在没力气再应付任何人。 许立仁带着身边的下人快步走了过去。 他对府里的下人向来不怎么上心,这偏院的丫鬟入府也有数月了,他先前见过一次,只记得是个跛腿的,便没放在心上。 今日又在这里碰见,倒想再看看,是不是还是上次那个歪瓜裂枣的样子。 身旁的下人见苏青浅低着头,没有行礼,立刻厉声呵斥道:“大胆丫鬟!见了二爷还不快些行礼,难道是不想活了?” 方才苏青浅头晕目眩,没听清是谁在叫她,故而没来得及行礼。 这会听见“二爷”两个字,身子瞬间有些发颤。 秦姨娘早就嘱咐过她,许家二爷许立仁是个好色成性、行事霸道的人,让她平日里一定要躲着他,万万不能被他注意到。 苏青浅只得把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对着许立仁福礼问安:“奴婢给二爷请安。” 许立仁身边的女人不计其数,口味也与常人不同,他今日竟对苏青浅这清甜的声线来了兴致。 他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开口道:“抬起头来说话。” “是…是,二爷。” 苏青浅的心跳得飞快,手心都冒出了冷汗,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了头。 当苏青浅的面容映入许立仁眼中的那一刻,他的表情瞬间僵住了,呆立在原地。 许立仁的眼珠像是被黏在了她的脸上,许久都没有反应。 苏青浅被他这般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她连忙又微微低下了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一旁的手下见许立仁半天没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苏青浅,心中便已猜到七八分。 二爷这是又看上这个丫鬟了! 他连忙开口问道:“你是哪个院的丫鬟?” “奴婢…奴婢是偏院秦姨娘院里的丫鬟。” 苏青浅依旧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偏院的?” 手下听见“偏院”两个字,身子微微一颤,心里暗道一声“不好”。 他转头看向许立仁,又加重语气说了一遍:“二爷,她是偏院秦姨娘院里的丫鬟。” 他这话是在提醒许立仁,偏院的人不能动,会惹怒三少爷,若是二爷真动了他院里的丫鬟,怕是会惹出麻烦。 见许立仁还是没反应,手下又轻轻拉了拉他的胳膊,低声唤道:“二爷…二爷?” 许立仁这才回过神来,眼神复杂地看了苏青浅一眼。 许立仁此刻心里正犯嘀咕:这偏院的丫鬟,上回瞧着明明是个不起眼的跛腿子,怎么突然变成个大美人了? “嗯…偏院的丫鬟,去吧。” 许立仁挥了挥手,语气听不出喜怒。 手下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心想:经过上次和三少爷的冲突,二爷现在果然稳重了不少,看来是听进我的提醒了。 对着苏青浅摆了摆手:“还不快走。” “是,奴婢告退。” 苏青浅如蒙大赦,连忙福身行礼,转身慢慢朝着偏院走去。 …… 第91章 何去何从 许立仁盯着苏青浅离去的背影,眼神微微眯起,嘴角露出了一抹邪恶笑容。 等苏青浅的身影消失,他才转头对着手下吩咐道:“去把牛二那混账给爷找来,越快越好。” “是,二爷。” 手下虽然疑惑,但还是恭敬地应了声,转身快步离去。 很快,牛二便一路小跑过来。 “牛二见过二爷!”他弓着身子,语气讨好又殷勤。 许立仁却没给半点好脸色,不等他话音落地,手起掌落。 “啪”的一声脆响,狠狠甩在牛二脸上。 这一耳光力道极重,牛二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瞬间红透,连耳朵都嗡嗡作响。 他捂着脸,眼里满是茫然。 最近他没敢做半件惹二爷不痛快的事,这打骂来得也太蹊跷了! 没等他想明白,许立仁又是一脚踹在他小腹上。 牛二“哎哟”一声跪倒在地,疼得额角冒冷汗。 许立仁却还不解气,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瞎了眼的蠢货!我让你找个丫鬟,你倒好,把那么个绝色美人送到老三院里去!” 牛二趴在地上,彻底懵了,脸上的疼都忘了顾,只瞪着眼一脸茫然。 “二爷……小的、小的没有啊!” 他只是买了个丫鬟送过去,压根没碰过什么“美人”的事。 “没有?” 许立仁冷笑一声,抬脚狠狠碾过他的手背。 “你上回给老三院里送的那个丫鬟!那是个绝色!你竟半点没瞧出来?” 牛二这才恍然,可随即更委屈了:“二爷恕罪!那日天擦黑,那丫鬟脸上又带着伤,沾着泥污,黑乎乎的一团,小的哪里能瞧出模样?当时您催着给偏院找个丫鬟,正好有人急着卖,便赶紧给送过去了,真没多想啊!” 他趴在地上,脑袋磕得“咚咚”响,满心都是冤枉。 许立仁却听不进解释,只觉得一股火气从脚底窜到头顶。 他来回踱着步,嘴里不住地骂骂咧咧:“我养的都是些什么废物!偏偏老三那小子运气好得离谱,什么好事都往他头上砸!一个丫鬟都能是绝色,凭什么?” 他越想越不甘心。 那美人本该是他的! 若不是他当时嫌麻烦,让牛二直接送老三院里,此刻哪轮得到别人占去便宜? 一想到那丫鬟以后对着老三巧笑嫣然,他心里就像被猫爪挠似的,又痒又恨。 忽然,他脚步一顿,眼里闪过一丝阴鸷的狠光,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 “呵呵呵…不过……也不算晚。” 牛二抬头,对上许立仁那双淬了毒似的眼睛,心里莫名一寒,隐约觉得,这位二爷怕是又要琢磨什么阴损主意了。 …… 苏青浅晃悠悠地回到偏院时,洛知吟和张嬷嬷已经离开。 秦姨娘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等着她,见她走路摇摇晃晃,连忙起身上前扶住她,满脸担忧地问道:“浅浅,你怎么了?怎么去了这么久才回来?” 苏青浅靠在秦姨娘的身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虚弱地说道:“姨娘,我没事,就是在正院那边,不小心撞翻了大小姐的丝线篮,被大小姐罚跪了半个时辰,现在有些头晕。” “这群混账东西!” 秦姨娘一听,顿时怒上心头,脸色沉了下来。 “我早就提醒过你,正院那群人没几个好东西,让你离他们远些,你偏不听!快,赶紧去屋里歇着。” 她嘴上说着气话,手上的动作却十分轻柔,扶着苏青浅往屋里走。 “好,谢谢姨娘,那奴婢去歇一会。” 秦姨娘扶着她回到屋里的小床上躺下,又去给她倒了水。 “歇着吧,我先出去了。” 秦姨娘出去,带上了屋门。 苏青浅喝了些水,感觉稍微舒服了一些,便躺了下去。 她回想起在正院时听到的。 大小姐正在赶制给太子殿下的衣物,太子殿下不久后就要归京? 太子殿下要归京了,那大少爷呢? 他是不是也会一同归京? “大少爷…您若回京,会找青浅吗?” 她在心里默默念叨着,眼泪不知不觉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可她转念一想,自己已经答应了三少爷,会一直留在偏院陪着秦姨娘,不会离开,就算大少爷回来会找她,她又该何去何从呢? …… 洛知吟在许府小住了几日,便向许府众人辞了行,带着随行的下人,登上了回京的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将军府,朝着京城的方向而去…… 第92章 戏言避谈 多日后,南燕大军归京路上。 疾风身受重伤,虽经军医连日调治,终究未能痊愈。 如此一来,护卫太子的重任,便落在了陆临渊身上。 萧景夜坐在宽敞的马车内,他忽然掀开那层车窗帘,将脑袋探了出去,目光落在不远处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陆临渊身上。 朗声道:“临渊君,进来马车内,同本宫闲聊会。” 他这说话的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熟稔,让陆临渊后背莫名一凉。 自打认识萧景夜起,他便摸透了这位太子的性子。 但凡唤他“临渊君”,而非“陆将军”或“临渊”,十有八九是憋着什么坏主意要捉弄他。 若不是碍于对方太子的身份,需恪守君臣之礼,陆临渊真想装作没听见,继续在马背上吹吹风,总好过进马车里应对这尊难伺候的主。 可眼下,君命难违。 陆临渊无奈地勒住马缰绳,侧身下马,弯腰钻进了马车内。 萧景夜早已挪到一旁的软榻上坐好,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坐吧。这就快到京城了,我瞧着你这几日整日精神紧绷着,连话都少了许多,多无趣啊。不如你同本宫说说,先前在漠月幽谷外,你都遇到了什么阻碍?” 陆临渊在他对面坐下,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他抬眼看向萧景夜,对方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可他实在猜不透这位太子到底想知道些什么。 是想打听沈星辰的部署,还是单纯想找个由头调侃他? 思忖片刻,他觉得多说多错,便随口回了句:“沈星辰安排了人在幽谷外拦截臣,双方交手了一阵。” 萧景夜原本还支着下巴,等着他继续往下说,结果等了半天,陆临渊就没了下文,只留下这么一句干巴巴的话。 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没了?临渊君,你这回答也太敷衍了吧。我怎么听说,有个妖女对你动手动脚的?” 其实萧景夜早就从随行的士兵口中听说了,陆临渊在漠月幽谷外不仅遭遇了埋伏,还遇到了一个北沙女子,名叫孟娇娇,据说那女子生得极美,性子也泼辣,当时对着陆临渊又是动手又是纠缠。 他今日提起此事,便是想看看这位素来冷面冷心的陆将军,会不会露出些不一样的神情。 陆临渊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再次看向萧景夜,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殿下想知道什么?” 他实在不明白,一个无关紧要的北沙女子,有什么好打听的。 “哎呀,别这么严肃嘛。” 萧景夜摆了摆手,凑近了些,语气里的玩笑意味更浓了。 “我就是想问问,那妖女漂不漂亮?虽说她是北沙女子,身份上或许有些不妥,不过临渊君若是喜欢的话,等回京后,本宫去跟父皇说说,也不是不能让她给你做个侍妾什么的。” 他这话里,一半是玩笑,一半是试探。 试探陆临渊对那女子是否有心思。 陆临渊轻抿了抿唇瓣,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他向来不喜欢别人拿他的私事开玩笑,尤其是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情。 “臣不喜欢,更不会有其它想法。” “殿下还是少拿臣开玩笑,此事无关紧要,不值得一提。” “哈哈哈……” 萧景夜见他这副严肃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就知道每次一说这种话题你就不高兴,真是个木头。不过说真的,你打算一直这么单着吗?这次回京,本宫可是答应母后要纳妃了,以后怕是没人陪你单着了。” 听着萧景夜主动说起要纳妃的事,陆临渊心中不知为何,竟莫名地升起一丝窃喜。 心里思绪着:你赶紧成亲吧,到时候有了太子妃,你就没时间整天盯着我的事,也不会像个女子似的,整天打听这些八卦了。 他压下心头的那点笑意,面上却难得地露出了几分真诚:“那臣便祝福太子殿下,日后——夫妻和睦,早生贵子。” 这一次,陆临渊的嘴角是真的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浅淡的笑容。 萧景夜原本还在笑着,见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他指着陆临渊。 “你……” 他顿了顿,忽然又想到了一个逗他的主意,故意板起脸,故作严肃地说:“你信不信,这次回去,本宫就让父皇赐婚与你?堂堂南燕陆大将军,年纪也不小了,怎可一直孤身一人?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们南燕亏待了你呢。” 真要赐婚,也得有合适的人选才行,更何况还有他那宝贝皇妹萧灵儿。 萧灵儿对陆临渊的心思,整个皇宫上下几乎无人不知,若是真敢随便给陆临渊赐婚,萧灵儿怕是能把他的东宫给闹翻天。 可陆临渊却当了真。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眉头重新皱了起来,语气也急切。 “殿下,臣不爱这样的玩笑话。臣日后自是会成亲,但此事臣自有打算,殿下不用替臣操心。” 他是真的怕萧景夜在皇上和皇后面前提这么一嘴。 若是皇上真的下旨赐婚,到时候说什么都晚了。 在他心里,早已认定了青浅一人,这辈子,他只想和青浅在一起,旁人再好,也入不了他的眼。 萧景夜原本只是想逗逗他,可听他这么一说,瞬间来了精神。 他凑近陆临渊,眼中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哦?这么说,你是有钟意的人了?是谁啊?哪家的千金?家世如何?模样品行配得上我们的陆将军吗?” 陆临渊看着他这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模样,心中暗自懊恼。 他就知道,不该上这马车,更不该接他的话。 于是,他索性闭上了嘴,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任凭萧景夜怎么问,都不肯透露一个字。 萧景夜可不干了。 他可是从很久以前就好奇,陆临渊这样的人,以后会看上什么样的女人。 如今好不容易抓住了点苗头,他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他伸手推了推陆临渊的胳膊,催促道:“快说呀?别卖关子了,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还信不过我吗?我保证,绝不告诉别人。” 陆临渊被他催得有些无奈,又不想说出青浅的事,只好找了个借口,含糊道:“方才其实是同殿下开玩笑的,臣并未有中意之人。” 萧景夜:“???” 他愣了一下,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怎么感觉……自己被这块木头给戏弄了? 他认识陆临渊这么多年,陆临渊向来沉稳,从不开这样的玩笑,今日这是怎么了? 他盯着陆临渊看了好一会儿,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可陆临渊的表情依旧平静,看不出丝毫破绽。 萧景夜忍不住问道:“临渊君,你认真的吗?你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太子殿下,”陆临渊适时地打断了他的话,站起身,“臣肚子有些不舒服,先下去了,殿下自便。” 说着,不等萧景夜反应过来,他便快速转身,弯腰钻出了马车。 “喂……你等等!” 萧景夜急忙起身,想要叫住他,可马车的帘子已经被陆临渊放下。 这一下,萧景夜是真的有些郁闷了。 他坐回软榻上,心里反复琢磨着陆临渊方才的话。 他是真的在开玩笑… 他是很了解陆临渊的,尤其是在这种事情上。 那么,方才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萧景夜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起来,他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回京后,一定要找个时间,好好去他的府上瞧瞧。 他缓缓靠在软榻上,眸子渐渐沉了下来,低声喃喃自语:“真有看上的女人了吗?” 说着,他缓缓掏出了藏在胸前的那方兰花巾帕。 他看着巾帕,心中一阵酸涩——真就有缘无份吗? 他攥紧巾帕,将其凑到鼻尖。 巾帕上早已没了原来的幽兰香气,可他似乎还能闻到那股熟悉的、让他心安的气息。 他缓缓躺在软榻上,闭上眼睛,那香气,他一辈子都不会忘。 每晚入睡时,他都会将这方巾帕放在枕边。 尤其是在他重伤的那段日子,每次疼得睡不着觉,只要闻到巾帕上残存的那点气息,身上的伤痛似乎就能被抚平。 当真是要等到他登基,再在全天下广发布诰,才能找到人吗? 那时她会不会已经嫁人生子? 可萧景夜的眼神瞬间变得坚定起来。 他想要的东西,即使对方已经嫁人生子又如何? 只要是他想要的,最终都必须是他的。 …… 第93章 冲撞公主 皇宫深处,辛者库。 此起彼伏的捣衣声、搓揉声、刷桶声便已交织成一片嘈杂。 “阿悠姐,这恭桶的活您歇着,您的手还肿着呢,我来替您。” 苏青瑶放下手中活,快步走到阿悠身边,不由分说拿走她手边的恭桶。 阿悠望着她额角渗出的细汗,无奈地笑了笑:“傻丫头,咱们一起做,傍晚前总能赶完。” 阿悠前日捶打衣物时走了神,木槌狠狠砸在指节上,至今还肿得像发面馒头。 苏青瑶低头刷着恭桶,嘴角却悄悄扬起。 在这里的几个月,阿悠待她就像亲姐姐,总把轻松些的活让给她,经常帮助她。 她早已不是刚贬来的那个惶恐无措的“楞头青”,在这整日劳作的的辛者库,阿悠照亮了她。 这里的人都是苦命人,没有内廷的明争暗斗,也没有主子间的尔虞我诈。 只要踏实干活,不偷奸耍滑,不摆从前的架子,大家便不会相互排挤。 苏青瑶想着,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都停手!” 尖利的声音突然划破嘈杂,方姑姑带着一名小太监快步走进来。 方姑姑交待着新任务。 她扫过众人,目光最终落在角落里的两个身影上:“御花园的草坪该除杂草了,上回内务府已经派人修整过了,现又过了些日子,又长出来不少杂草,这边派两个人过去除草小莲、小烷,跟着这位公公过去,日落前必须清理干净。” 苏青瑶的心猛地一跳,御花园。 那是她入宫数月,只在红墙后想象过的地方。 她曾是县令之女,却因父亲获罪,一夜之间从云端跌入泥沼,没了接近美好生活的机会。 “是,姑姑。” 苏青瑶和小烷齐声应下,跟着那位公公走出了辛者库。 穿过层层回廊,红墙在身后渐渐远去。 当朱漆宫门被推开的那一刻,苏青瑶的呼吸骤然停滞。 花红柳绿的场景迅速映入眼帘。 她多久没见过这样鲜活的景致了? 在辛者库,只有永远洗不完的衣物、潮湿的水汽和刺鼻的皂角味。 苏青瑶的眼眶不知不觉蒙上一层水雾,指尖微微发颤。 她本是翱翔于天际的自由飞鸟,如今却成了困在金丝笼里的卑贱犬只,连欣赏美景的资格都成了奢望。 “别愣着,快走!”小烷拉了拉她的衣袖,压低声音提醒,“公公还在前面等着呢。” 苏青瑶回过神,快步跟上。 两人被带到一片草坪前,那公公面色严肃地叮嘱:“在这里好好除草,不许说话,不许偷懒,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这园子里常有主子过来,见到了要立刻下跪行礼,莫失了规矩!” “是,公公。” 两人齐声应道。 随后拿起工具铲蹲下身,开始清理杂草。 太阳渐渐西斜。 苏青瑶的额角渗满了汗珠,手指被草叶割出细小的伤口,可她却不敢停下…… 终于,在日落前,草坪上的杂草被清理干净。 两人正欲收拾离开,一阵叮当的声响伴随着脚步声传来。 “快跪!” 小烷脸色骤变,猛地拉着苏青瑶跪在地上,额头紧紧贴住鹅卵石小径。 前面走着的是公主萧灵儿与靖王妃洛茜仪。 身后跟随着几名婢女。 洛茜仪倒是学到了她娘身上的一些精髓,嫁过来没多久,便与这位小姑子处的同亲姐妹一般。 常用言语赞美不说,还将自己的不少陪嫁首饰,都赠与了这位年纪尚小的公主。 萧灵儿因为有皇上的宠爱,她的话自然也是举足轻重的。 洛茜仪心中有着自己的盘算。 往后若是遇到什么难处,萧灵儿定能派上用场。 苏青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感觉到几道身影从面前走过,裙摆扫过地面的微风带着淡淡的熏香。 她不敢抬头,只能从眼角的余光瞥见一双绣着金线的月白色金线绣鞋,和一双缀着珍珠的粉色罗袜。 她们这样的低等奴婢,是没有资格仰望主子天容的。 忽然两人走过时,脚下踩到了方才两人整理杂草留下的湿泥土。 “啊——!” 尖锐的叫声突然响起,萧灵儿猛地后退一步,看着自己鞋面上沾着的湿泥,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狗奴才!你们是怎么做事的?石径上怎么会有这么多泥巴?” 这双月白色金线珍珠玛瑙鞋是皇上刚赏她的,却被泥土污了鞋底与鞋面。 小烷吓得浑身发抖,她早就听说这位公主脾气暴躁,稍有不顺心便会打骂宫人。 整个皇宫没有人敢得罪这位公主殿下。 看一眼都发毛的那种,就怕哪边做的不好,惹得这位公主不悦。 此时洛茜仪也跟着补刀:“狗奴才,做事都不长眼睛,竟落下如此多的泥土,污了公主殿下的鞋子,该当何罪。” 情急之下,她猛地指向苏青瑶:“公主饶命!是她……是她收拾杂草时不小心把泥巴弄到路上的,她是新来的,不懂规矩!” 苏青瑶浑身一僵,她没想到小烷会直接将她供了出来。 地上的泥土,也确实是苏青瑶方才收拾时不小心落下的。 小烷此时将她供出来也是不想自己被连累。 苏青瑶赶忙向前跪了些,依然埋着头。 她虽不了解公主的脾性,但是方才公主发怒的样子,已经吓到她了。 此刻她只能连连磕头,颤颤巍巍开口::“公主殿下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这就帮您清理干净。” 说着,她膝行向前,伸手想去擦鞋面上的泥巴。 “滚开,滚开…” 萧灵儿像是见了什么脏东西,猛地抬脚踹开她,“你这恶臭的奴才,也配碰我的鞋子?” 辛者库的衣服确实破旧,加上今日又刷了恭桶,又除的草,苏青瑶的身上,确实有些异味。 这在养尊处优的萧灵儿看来,这味道令人作呕。 一旁的洛茜仪再次开口:“公主殿下,这些奴才就是不知规矩,竟敢弄脏您的鞋子,还冲撞您,若是不严惩,日后怕是更无法无天了。” 她说着,朝身后的婢女使了个眼色,“来人,把这不知好歹的奴才拖下去,交予内务府处置!” 两名婢女立刻上前,架起苏青瑶的胳膊就往外拖。 苏青瑶吓得魂飞魄散,她听说过内务府的手段,轻则杖责,重则发配到更苦的地方,甚至可能丢了性命。 “公主殿下饶命,方才奴婢只是想上前帮您清理干净泥土,没想到会冲撞了您。求求您饶了奴婢吧。” 她一边挣扎,一边不停磕头,额头撞在鹅卵石上,很快渗出了血痕。 可萧灵儿根本不为所动,甚至嫌恶地别过脸。 正在此时,御花园吵闹的声音,引起不远处男人的注意…… 第94章 初见成孽 苏青瑶的指节紧紧攥着衣角,心口的绝望波涛汹涌。 周围宫人皆低着头,无人敢多看一眼,御花园里馥郁的花香在此刻竟成了催命的迷障,让她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何人在御花园中吵闹。” 清越沉稳的男子嗓音自不远处的月洞门后传来。 那声音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让周遭原本低眉顺眼的宫人瞬间僵住,纷纷下意识地转身望去。 只见一名男子缓步跨步走近。 墨青色锦缎长袍上绣着暗纹云卷,腰间系着玉带,挂着一枚圆白玉佩。 他身姿挺拔如松,宽肩窄腰,墨发用银冠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走近时,方能看清他面容——剑眉斜飞入鬓,眼眸如深潭,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男子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被婢女架着的苏青瑶脸上。 此刻的苏青瑶,鬓发已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贴在颊边,脸上满是未干的泪痕。 一双原本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却盛满了害怕、惶恐与无助,像受惊的小鹿般楚楚可怜。 可即便如此,她眉如远黛,目含秋水,些许灰蒙的脸上,依旧藏不住那白里透粉的肤色,哪怕沾了些尘土,也难掩那份清甜之气。 男子的眼色在苏青瑶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眼底便生出了几分怜悯之情。 “参见王爷!” 待看清来人是靖王萧景则,周遭的宫人瞬间反应过来,纷纷屈膝行礼,声音整齐敬畏。 洛茜仪身为靖王妃,姿态更为得体,她微微欠身,声音柔婉:“参见王爷。” 唯有萧灵儿一脸不耐,她双手叉腰,噘着嘴,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不满:“灵儿见过三皇兄。” 萧景则闻言,目光转向萧灵儿,笑意深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瞧瞧,这又是谁惹我们小公主不高兴了?脸都快鼓成小包子了。” 萧灵儿一听,立刻委屈地将脚往前伸了伸,月白色的绣鞋上,一块褐色的泥土格外显眼。 “还不是这些奴才!皇兄您看父皇赏赐灵儿的鞋子,都被弄脏了!” 她声音娇嗲,表情委屈,自己的心爱之物,被弄脏的难受之感涌在心头。 萧景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瞧见那点泥土,忍不住笑出了声。 声音爽朗:“皇兄还以为多大的事呢。不过是一点泥土,让宫人拿去用软布蘸着清水擦干净,仔细保养便是,皇妹何必为了这点小事动气?” “三皇兄你不懂!” 萧灵儿气鼓鼓地跺脚,裙摆随之晃动。 “这是父皇特意让人给我做的,上面的花纹是江南最好的绣娘绣的,灵儿最喜欢了,况且明日太子哥哥便回京了……” 明日太子哥哥回京,她的临渊哥哥也回来了,她今日穿着新鞋试试是否磨脚,没成想刚走了没多会,便弄脏了。 “好好好,是皇兄不对。” 萧景则见状,连忙放软语气哄着,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下次有机会皇兄去江南,让那边的绣娘给你绣两双更好的,好不好?一双鞋而已,别影响了一会同母妃用膳的心情。” 洛茜仪在一旁瞧着,立刻见风使舵地附和:“王爷说得是。今日天气好,大家难得聚在一起陪母妃用膳,本是件开心的事,莫要因为个奴才的失误,坏了这般好兴致。” 萧灵儿听两人都这么说,脸色才缓和了些。 她瞥了一眼还被架着的苏青瑶,语气依旧带着命令。 “好吧好吧,今日既然三皇兄开口,那便饶了她。但也不能就这么轻易放过她,得让她长点记性!”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脚下的鹅卵石小径,冷声道:“你跪着,把这小径上的所有灰尘都给我清理干净,方可离去。若是让本公主知道你清理得不干净,或是敢偷懒,小心你的狗命!” 两名宫女得了命令,立刻松开了苏青瑶的胳膊。 苏青瑶踉跄了一下,连忙跪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谢谢公主殿下开恩,谢谢王爷开恩,谢王妃娘娘开恩。” 萧景则看着她单薄的身影,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开口补充道:“不必清理所有灰尘,把这些潮湿的泥土清理干净,便可。” “三皇兄~” 萧灵儿不满地拉了拉他的衣袖,觉得这样太便宜苏青瑶了。 此时洛茜仪听见自家王爷,竟袒护起了一名低贱的宫婢,眉头微簇,将目光投向了身旁的萧景则的脸上,似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不一样的端倪一般。 “好了,时辰不早了,母妃还在等着呢。” 萧景则没再顺着她,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别再纠结。 随后,便带着洛茜仪和萧灵儿,以及一众宫人,转身离开了御花园。 只有洛茜仪在走了几步后,又微微侧身,看了一眼眼前这个有些邋遢粗鄙的宫婢苏青瑶。 眼神有些厌恶的随即转身。 她觉得自己想多了,像这种粗鄙不堪的人,怎么敢肖想她的人。 待众人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周围恢复了寂静,小烷才缓缓从一旁走出来。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苏青瑶,脸上带着几分愧疚,声音压得很低。 “小莲,你也别怨我。方才公主发怒,我若是不说你,咱们俩都得被送去内务府。一人受罚总好过两人受罚,今日算是我出卖你,往后辛者库的活,我帮你多做一些,算是补偿你。” 方才公主发怒时,小烷怕自己受牵连,便直接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苏青瑶身上。 此刻看着苏青瑶孤零零的身影,她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她知道,若是真被送去内务府,冲撞公主殿下的罪名,苏青瑶最少也得脱层皮,如今只是跪着清理小径,已是万幸。 她说这番话,也是想让自己的心里好受一些。 苏青瑶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丝毫怨怼,反而对着小烷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 “小烷姐,我没怪你。本来这件事就是我的粗心造成的,不该连累你。你回去吧,帮我同阿悠姐说一声,我今日可能要迟一些回辛者库。” 见她这般通情达理,小烷心中的愧疚更甚,点了点头。 “好,那你赶紧清理,若是累了就歇会儿,我回去给你留些吃食。” 说完,便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转身匆匆离去。 御花园里只剩下苏青瑶一人。 她跪坐在冰冷的鹅卵石上,看着满地潮湿的泥土,没有旁的工具,只得从怀中掏出巾帕。 她将巾帕铺在掌心,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地将小径上的泥土拢到一起,再用巾帕裹住,起身扔进不远处的花丛里。 鹅卵石凹凸不平,硌得她的膝盖生疼,每挪动一下,都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着皮肉。 可她不敢停歇,只能咬着牙,一遍遍地重复着弯腰、清理、起身的动作。 直到月亮高悬在夜空,洒下清冷的月光,她才终于将小径上的细小泥土都收拾干净。 此时,她的膝盖早已疼得麻木,连动一下都觉得艰难,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衫也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身上。 第95章 淑德慧妃 就在她准备缓缓起身,想找个地方歇口气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了孩童的嬉笑声。 苏青瑶心中一紧,生怕再冲撞了哪位主子,连忙跪着往小径边上挪了挪,将自己缩在阴影里,埋着头,不敢多看一眼。 可这人倒霉起来,喝水都能塞牙缝。 辛者库的衣服都是苍旧的蓝灰色,在黑夜中本就不显眼,加上她缩在路边,更是难以被察觉。 一个穿着莫迪咖色锦袍的小男孩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显然是玩得正开心。 他跑得飞快,直到冲到苏青瑶身前,才发现这小径边上的绿植旁,竟跪着个人,吓得他猛地顿住脚步,连退了几步,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倒在了旁边的草坪上。 “啊!” 小男孩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苏青瑶听见孩童摔倒的声音,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猛地抬起头。 她顾不上膝盖的疼痛,刚想起身去扶,可跪了太久,双腿早已失去知觉,刚起了一半,便重心不稳,又重重地栽倒在了鹅卵石的小径上。 膝盖磕在坚硬的石头上,原本就已经磨破的伤口瞬间被撕裂,血渍很快便将膝盖处的蓝灰色布料浸湿。 可她根本顾不上身体的疼痛,只想着不能让这位小主子出事,挣扎着还想再次起身,可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只能趴在地上,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就在这时,一名宫女和一名嬷嬷匆匆追了上来。 嬷嬷一眼就看到了趴在地上的苏青瑶,又瞧见摔倒在草坪上的小男孩,顿时怒声道:“大胆奴婢!竟敢惊吓七殿下!你是活腻了不成?” 苏青瑶趴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只能一个劲地摇头,嘴里想说着“不是故意的”,可紧张得连一句完整的求饶话都不知怎么开口,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嬷嬷也顾不上再训斥她,连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了小男孩,语气瞬间变得无比温柔,满眼都是担忧。 “七殿下,您没事吧?有没有磕到哪?摔疼了没?快让嬷嬷看看。” 小男孩摇了摇头,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声音软乎乎的,像一样,却没有普通孩童的娇气。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小小年纪,眼神中便有着一股子正气。 “没有,就是被这婢女吓了一下,不疼。” 旁人都说外甥像舅舅,这话果然不假——这七殿下,身上确实有几分他大舅陆临渊的影子,那股子沉稳劲儿,一点都不像个孩童。 “发生何事?” 一道声线温婉柔和的女子嗓音传来,如同春日里的细雨,抚平了方才的慌乱。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女子在宫人的簇拥下缓缓走来。 她身穿果绿色宫装,裙摆上绣着精致的花纹,乌黑的长发挽成飞天髻,插着一支金镶翡翠莲花步摇,衬得她面容愈发清丽。 这女子,正是七皇子的生母,皇上的妃子,封号慧妃的陆明玥。 陆临渊的长姐。 七殿下一见她,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快步跑到她身前,仰着小脸道:“母妃,方才皇儿在这儿跑,没瞧见这小径边上跪着个人,故被吓到,摔了一跤。” 慧妃弯下腰身,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 又检查了一下他的手脚,确认没有伤口,才松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却满是疼爱。 “有没有哪里疼?下次夜间外出,可得小心些,看清前路再走,知道了吗?莫要再这般冒失。” “不疼,知道了,母妃。” 小不点认真地点了点头,小脸上满是乖巧。 慧妃站起身,目光转向趴在地上的苏青瑶。 一旁的嬷嬷见状,立刻开口呵斥:“大胆奴婢!见到慧妃娘娘还不赶紧行礼?” 苏青瑶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用手臂撑着地面,艰难地磕了个头,声音颤抖。 “参见慧妃娘娘。” 慧妃的目光温和,却十分敏锐。 她一眼便瞧见了月光照耀下,鹅卵石上那几点暗红的血迹,又看了看苏青瑶膝盖处湿透的布料,眉头微蹙,语气温柔。 “起身吧。” 苏青瑶愣住了,像是听错了一样。 方才她让七殿下摔倒,这位慧妃娘娘不仅没有斥责她,反而让她起来? 她一时竟忘了动作,呆愣在原地。 “谢慧妃娘娘仁心。” 反应过来后,她连忙道谢,可膝盖实在疼痛难忍,手撑在地上借了好几次力,依旧站不直,身体还不住地摇晃。 慧妃看着她狼狈的模样,对着身旁的两名宫女吩咐道:“你们两个过去,扶她一下。” “是,娘娘。” 两名宫女恭敬地应了声,立刻快步走到苏青瑶身边,一左一右地扶住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将她扶了起来。 站稳后,苏青瑶依旧低着头,不敢直视慧妃。 慧妃看着她身上的蓝灰色衣衫,轻声问道:“你是辛者库的宫女?” “回娘娘的话,是的。” 苏青瑶小声应答。 慧妃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地上残留的血迹,对着宫女吩咐道:“你和她一起,送她回辛者库,路上慢些走。你留在这里,把地上的血迹清理干净,莫要留下痕迹。” “是,娘娘。” 宫女齐声应道。 苏青瑶听到这话,眼中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 她微微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慧妃。 这位娘娘不仅人长得漂亮,声音温柔,心肠竟也这么善良。 比起今日遇到的公主和王妃,还有那些冷漠的宫人,慧妃娘娘简直就像天上的菩萨。 “谢谢慧妃娘娘,谢谢娘娘体恤。” 苏青瑶真心实意地感谢着,声音哽咽。 慧妃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轻轻摆了摆手。 “好了,快回去吧。往后做事,也小心着些,别总是把自己弄得到处是伤…” “是,奴婢记住了。” 苏青瑶用力点了点头。 随后,在宫女的搀扶下,苏青瑶缓缓地朝着辛者库的方向走去。 出了御花园,远离了那片是非之地,苏青瑶忍不住对着身旁的宫女小声感叹道:“慧妃娘娘真好,不仅漂亮,还这么温柔,一点娘娘的架子都没有。” 宫女闻言,脸上露出几分骄傲的神色。 笑着说道:“那是自然。我们娘娘性子最温和了,待宫里的下人也极好,从不随意打骂。今日你能遇到我们娘娘,算你命好,若是换了别的主子,今日这事,你最少也得挨顿板子。” 苏青瑶听着,心中愈发感激。 她觉得,今日虽然受了罚,膝盖也疼得厉害,但却遇到了两位贵人。 一位是替她说话的靖王,另一位便是这位心地善良的慧妃娘娘。 有了这份温暖,今日所受的委屈和疼痛,似乎也减轻了许多……. 第96章 论功行赏 别时暮春尽,归时已深秋。 萧景夜身穿一袭银纹软甲。 他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身姿挺拔如松,行止在马队最前端,墨发被玉冠束起,仅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陆临渊则身披银色铠甲,骑在宝马上,伴在萧景夜的侧后方。 最惹眼的是他腰间佩剑,今日竟多了个饰物。 是苏青浅绣的剑穗。 先前在前线时,他一直将这剑穗放在胸膛处,怕厮杀打斗时弄脏,只有闲下时,才会悄悄拿出来摩挲片刻。 今日归京回府,他特意将剑穗系在剑柄上,只盼着进府时,苏青浅能第一眼便瞧见。 她送的东西,他有多宝贝,有多喜欢。 朱阙大街早已挤满了百姓。 城墙下,金装千甲卫列着整齐的仪仗。 城门口马蹄声由远及近,萧景夜和陆临渊轻夹马腹,缓缓前行。 “太子哥哥!临渊哥哥!” 一道清脆如银铃的声音从城门高台上传来。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萧灵儿穿一身鹅黄色宫装,站在高台边缘挥手。 今日来迎接太子凯旋的,除了萧灵儿,还有端王萧景川。 他站在萧灵儿身侧,身穿藏青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脸上神色却有些复杂。 似在担忧着什么,目光时不时扫过马队后方,像是在寻找什么人。 其余皇室宗亲与重臣,皆在皇宫文和殿等候…… 萧灵儿挥了好一会儿手,见马队离城门越来越近,便迫不及待地转身跑下台阶,侍女们连忙跟上,想上前搀扶,却被她笑着推开。 萧景川也跟着缓步走下城楼。 萧景夜抬头望见高台上的萧灵儿,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抬手朝她挥了挥。 马队行到城门近前,稳稳停下。 萧灵儿快步跑下最后几级台阶,停在萧景夜的马前,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太子哥哥,你可算回了!这半年你在前线,母后天天在佛前为你祈福,念叨着你有没有吃饱穿暖…灵儿也天天想你!” 萧景夜见她一脸娇憨的模样,侧身下马,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打趣道:“我们灵儿又长高了些,也越来越漂亮了。说吧,当真是想太子哥哥?” 萧灵儿被他说得脸颊一红,跺了跺脚,转过身去,目光落在陆临渊身上,脸上的羞涩瞬间被欢喜取代。 阳光下,陆临渊眉眼间虽带着战场留下的凌厉,却丝毫不减英气,他的临渊哥哥,永远都是这么英俊威武。 她快步走到陆临渊马前,仰着头问:“临渊哥哥,你在前线没受伤吧?我听父皇说,打得很凶险,我担心了好些天呢!” 陆临渊侧身下马。 他对着萧灵儿颔首:“劳公主挂心,不过是些小伤,早已痊愈,不妨事。” 萧灵儿的目光扫过陆临渊的剑柄,瞥见那抹悬着的穗子,心头猛地一跳——像极了自己先前送他的平安荷包。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漫开欣喜。 正要开口相问,视线凝定细看,却见穗子的纹样与流苏长短都不对,并非她送的那荷包。 方才燃起的暖意瞬间淡了下去,一丝失落像细针般轻轻刺了下心口。 这时,萧景川也走了过来,脸上挤出一抹笑容,对着二人拱手道:“此次北伐大获全胜,收复失地,辛苦太子与陆将军了。” 萧景夜上前一步,与萧景川并肩时,略侧了侧身,语气亲和。 “大皇兄过誉了。此次北伐能胜,全靠将士们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每一寸收复的土地,都是他们用性命换来的。” “更有父皇在京中坐镇,稳定朝局,大皇兄你在后方帮衬着处理政务,我才能在前线无后顾之忧。” “哪敢独揽这份功劳?倒是要谢大皇兄特意来接,一路辛苦了。” 陆临渊也对着萧景川抱拳行了个礼,再转向萧景夜。 “端王殿下、太子殿下,末将不敢当辛苦二字。” “保家卫国本就是臣的本分,此次大捷,全赖太子殿下亲自督战、调度得当,将士们才心齐如一人;又有陛下的圣谕指引方向,臣只是遵令行事,不敢居功。” “能随太子殿下得胜归来,不负朝廷与陛下所托,便是末将最大的幸事。” 萧景川闻言,笑着摆了摆手。 “大家就不在这多言了,父皇还在宫中等着你们呢,将士们也还在城外等候,咱们还是速速进宫,莫让父皇久等。” 萧景夜对着萧灵儿温声道:“灵儿,宫里还有母后等着,回宫再说。” 萧灵儿乖巧地点点头,拉着他的衣袖,蹦蹦跳跳地跟在一旁。 萧景川的目光却悄悄扫过马队后方,像是在寻找什么,可看了一圈,都没瞧见那抹他想见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失落,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跟上众人的脚步。 城楼上的钟鼓声骤然响起,浑厚的声响混着百姓的欢呼,漫过长街…… 一行人进了宫,直奔文和殿。 殿内更是庄严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身穿朝服。 皇上萧启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上。 他目光先落在殿中缓步走入的萧景夜与陆临渊身上。 随即扫过二人身后被侍卫押解的身影,神色威严。 萧景夜与陆临渊走到殿中,对着龙椅上的皇上跪地行礼,声音铿锵。 “儿臣萧景夜,参见父皇。” “微臣陆临渊,参见陛下。” 被押在阶下的敌国二皇子沈星辰,双手戴着厚重的镣铐。 他虽身为战俘,却依旧抬着下巴,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冷然扫过殿内的文武百官,眼神中满是不屑,自始至终未发一语。 众朝臣瞧见沈星辰容貌时,皆颇为震惊,都下意识朝周遭同袍递了个眼色,眼底藏着难掩的疑惑。 即便他双手锁着冰冷的镣铐,那气质仍如谪仙临尘,这般温润如玉的男子,实在看不出竟能挑动战火。 只有站在一侧的萧景川,在看见沈星辰时,双手不自觉地蜷缩了起来,指节微微泛白,眼眶微微发涩。 他的目光在沈星辰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迅速移开,喉结滚动了一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皇上抬手:“平身。北伐半载,你二人率军深入北境,收复三城失地,更擒获敌国皇子沈星辰,解我边境之危,辛苦了。” 两人起身,陆临渊率先开口:“托陛下洪福,赖太子殿下在前线居中调度、安抚军心,将士们方能一心奋勇杀敌,无后顾之忧。” “此番擒获沈星辰,亦是前线将士合力围堵之功,臣身为北伐大将军,不过是尽守土之责,不敢独揽其功。” 皇上微微点头,目光先落在陆临渊身上。 “陆临渊,你本为禁军统领,朕当初授你北伐大将军印,便是信你有领兵之才、将帅之勇。” “此番你在前线身先士卒,亲率骑兵冲杀敌阵,收复疆土,更擒获敌首皇子,震慑北境,让南燕军威大振!朕没有看错你。” 说罢,他转向殿中百官,朗声道:“传朕旨意!陆临渊,北伐大捷,擒获敌国二皇子沈星辰,功不可没,特晋封镇国大将军,仍兼领禁军统领一职,赐黄金两千两,锦缎二百匹,以彰其功!” 随即,皇上目光转向萧景夜,语气欣慰,甚有骄傲。 “太子萧景夜,以监军之职赴前线,虽未直接领兵作战,却能协调诸将、稳定军心,为大捷奠定根基。” “特赐黄金一千两,锦缎百匹,御赐‘仁勇储君’匾额一方,其功绩载入东宫起居,以彰储君担当,为百官表率!” 百官齐齐躬身,齐声喊道:“陛下圣明!”。 萧景夜与陆临渊再次跪地。 “儿臣,谢父皇恩典!” “微臣,谢陛下恩典!” 阶下的沈星辰听到对二人的封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眼神中满是嘲讽。 皇上摆手让二人起身,目光落向阶下的沈星辰。 “沈星辰身为北沙皇子,虽系战俘,却身份特殊,不可轻慢,亦不可放纵。” “着内侍即刻将其带往西苑偏殿安置,加派二十名禁军严守,非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亦不得擅自出入。” “待朕与朝臣商议妥帖两国后续事宜,再行定夺其最终处置。” 身旁的侍卫闻言,上前半步,对着沈星辰做了个“请”的手势,沉声道:“请吧,二皇子。” 沈星辰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他愣了一瞬,却依旧未多言,只是抬步,随着侍卫向外走去。 皇上又道:“此次北伐,军中将士皆有功劳,按功行赏。今日设宴庆功,为镇国大将军、太子与众将士接风洗尘,君臣同庆!” 萧灵儿站在殿侧的屏风旁,听到陆临渊被封镇国大将军,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又偷偷朝萧景夜比了个“厉害”的手势,小脸上满是得意,像是自己受了封赏一般。 萧景夜瞥见她的小动作,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与陆临渊一同再次谢恩,随后退至一旁,静候皇上后续吩咐。 …… 第97章 哪个媳妇 文和殿的庆功仪式结束后,陆临渊与萧景夜便紧随萧启往御书房去。 御书房内,龙涎香在鼎中缓缓燃烧。 陆临渊刚跨过门槛,未等萧启落座,便“扑通”一声跪伏在地,额头抵着金砖:“此番北伐,微臣有罪,恳请陛下责罚。” 一旁的萧景夜刚要随他屈膝,见状猛地顿住动作,忙朝他递去眼色。 眼睑飞快眨了两下,唇瓣无声翕动,示意他先噤声。 早在返程的马车里,他便拉着陆临渊商议过,自己中毒之事暂不可禀明父皇。 他身为储君,中毒的消息若传开,朝中必有人心浮动,搅得朝堂不宁。 更何况,捷报刚传,正是军心振奋之时,岂能因他一人之事扫了兴? 可陆临渊有自己的考量。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 太子同他一同出征,如今身中剧毒未清,哪怕萧景夜自己想瞒,他这个护驾将领也难辞其咎。 捷报里未提此事已是疏漏,若此刻再因太子的顾虑闭口不言,他日太子毒发难治,或是消息从别处泄露,他便是欺君之罪,届时不仅自己万劫不复,还可能连累整个陆家。 太子的安危,比朝堂一时的安稳更重,这隐瞒的后果,他承担不起。 “此战大捷,俘获北沙二皇子,北疆暂安,爱卿何罪之有?” 萧启坐在龙椅上,语气温和,显然对陆临渊的请罪有些意外。 “流沙关一战虽胜,可微臣护驾不利,致使太子殿下中毒受伤。” 陆临渊的声音低沉。 “什么?” 萧启猛地从龙椅上弹起身,一双深邃的眼眸骤然睁大,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 “捷报之中,为何只字未提此事?” 他的目光“唰”地投向站在一旁的萧景夜,带着质问的锐利。 萧景夜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瞒不住了,索性也屈膝跪下,墨发垂落在肩前,语气带着几分撒娇似的委屈。 “父皇,儿臣是怕您同母后担忧,毕竟战事刚平,若因儿臣这点伤让宫里乱了阵脚,反倒不好。” “胡闹!你简直胡闹!” 萧启勃然大怒,猛地一拍御案。 “你是储君,你的安危关乎国本,此等有关朝堂安稳的大事,怎可擅自隐瞒?” “父皇您看,儿臣现在不是好好的嘛。” 萧景夜抬起头,露出一张依旧俊朗的脸。 “儿臣只是不想因自己这点事,抹了众将士的功绩。您放心,儿臣不会有事的,只是……只是毒还未清而已。” “什么?” 萧启听到“毒还未清”四个字,只觉得心口一紧,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陛下小心!” 陆临渊见状,忙伸手想去扶,却又碍于君臣之礼,只跪直了身子提醒。 萧启扶住龙椅的扶手,定了定神,才缓缓坐回椅上,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几分平静,对陆临渊道:“陆卿暂先退下,朕有话问太子。” “微臣遵旨。” 陆临渊叩首起身,退出去时,余光瞥见萧景夜朝他递来一个安心的眼神,心里却依旧沉甸甸的。 太子的毒一日未解,他这颗心就一日悬着。 禁军统领府大门前。 长安从马车上跳下来,动作利落,马车里堆得满满当当:叠得整齐的锦缎被褥、浆洗干净的素色里衣、装着笔墨纸砚的木匣,还有几包从北疆带回来的特产。 崔管家早已得了消息,候在门口,见长安回来,忙快步上前,脸上满是关切。 “怎么样?此番大人出征,一切可还顺利?有没有受伤?” 长安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管家放心,大少爷一切安好,受了点小伤,不碍事!这会子正在宫里给皇上复命呢,估计晚些时候就能回来。” 他顿了顿,指了指马车,“管家,您找两个人来帮忙把东西搬进去呗?我收拾完了,想去趟老爷夫人府上” 说到这儿,他的耳朵微微泛红,眼底的喜色藏都藏不住。 崔管家笑着应道:“好,我这就叫人来。” 说着便吩咐身后的两个小厮上前搬东西。 长安看着小厮们搬东西,心里美滋滋的。 他想起出征前,陆临渊答应过他:“等回来,就给他办婚事的” 青浅姑娘,长得跟画里的小仙女似的,温柔又体贴。 一想到再过不久,小仙女就要变成自己的媳妇,他就激动得想原地蹦三尺高,连搬东西的力气都大了几分。 皇宫,萧景夜从御书房出来后,便回了东宫的书房中。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渐渐沉下的落日,沉默片刻,忽然拍了拍手。 “唰——”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屋顶飞掠而下,落地时悄无声息,正是他的暗卫暗夜。 暗夜单膝跪地,声音低沉:“主子有何吩咐?” “起身。” 萧景夜转过身,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暗夜随即颔首:“是,属下现在便去。” 片刻后,萧景夜又扬声道:“许如影。” “属下参见太子殿下。” 许如影从门外走进来,单膝跪地。 “免礼起身。” 萧景夜抬了抬手,“本宫让你留意的事,可有发现?” “回殿下的话,未曾发现有何不妥。” 许如影站起身,垂首道,“朝中大臣每日上朝、退朝,一切如平常一般,既无聚众议事,也无异常调动,就连几位王爷,也都安分守己地待在府里。” “嗯。” 萧景夜应了一声,看着许如影眼底的疲惫,缓声道,“这些时日你也辛苦了,庆功宴结束后,你回去休息两日吧,陪陪家人。” “多谢殿下体恤,属下不辛苦。” 许如影低头谢恩,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涩。 回家?他已经有数月没回过家了。 上次他向苏青浅表白,却被拒绝。 他接受不了自己喜欢的姑娘,喜欢的是旁人。 可此刻殿下一提“回家”,那道温柔的身影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在眼前,让他心口又痛了起来。 不多时,暗夜便折返回来,手里托着一个小巧的白瓷瓶。 “主子,拿到了。” 萧景夜接过瓷瓶,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瓶身,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邪笑。 “沈星辰,”他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语气里满是狠戾。 “你给本宫等着,这世间最“美妙”的滋味本宫亲赏你。” …… 第98章 太子疯阴 庆功宴的鼓乐声已隐约从皇城正殿方向传来…… 萧景夜换了绣云纹的太子常服。 许如影跟在身侧。 二人径直往西苑偏殿方向而去。 西苑本是皇家弃用的旧苑,仅余下几座破败宫殿。 此刻暮色四合。 “参见太子殿下!” 禁军守卫见来人是萧景夜,忙不迭躬身行礼。 萧景夜脚步未停,只淡淡抬了抬下巴。 “免礼。父皇口谕,着本宫亲自审问殿中北沙俘虏,无关人等,退远些。” 禁军守卫心中虽有疑虑——白日里陛下明明吩咐过“严加看管,无诏不得擅入”。 但太子殿下既搬出陛下,他怎敢多问? 只得恭敬应了声“是”,挥手让卫士们退到殿外,自己则守在门口,目光警惕地盯着殿门缝隙。 萧景夜推开门,殿内陈设极简,几乎可称简陋:靠北墙放着一张旧木床,床上挂着白纱帘,风一吹便晃晃悠悠。 一方简单的矮桌凳摆放在殿中。 东侧墙根立着一个梳妆台,铜镜蒙着灰。 沈星辰正斜倚在床头。 他单手支着下颌,听见脚步声,才缓缓转过头来,缓慢起身。 他的手腕和脚踝都锁着粗重的玄铁镣铐,铁链拖在地上,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哗啦”的轻响。 “二殿下,”萧景夜走到他跟前。 “这一路过来,我泱泱南燕的山川风光,二殿下觉得如何?” 沈星辰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语速不紧不慢。 “风光甚好,尤其是流沙关的黄沙,差点把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埋了进去。” “哈哈哈……” 他抬眼望向萧景夜,“只是太子殿下倒是好兴致,庆功宴的吉时快到了,满朝文武都在正殿等着您这位功臣,您却跑到我这囚殿来,难不成真是闲得慌,来陪我这俘虏聊天解闷?” 萧景夜闻言,忽然低笑一声,又走近他两步。 他比沈星辰略高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视线缓缓下移,落在沈星辰手腕的镣铐上。 “本宫自然是来看望二殿下的。” 萧景夜的手指轻轻挑起镣铐上的铁环。 “二殿下毕竟是北沙皇子,如今虽为阶下囚,也是我南燕的贵客。” 他转头对着门口喊了一声,“门外的人,没看见贵客受此委屈吗?还不赶紧把镣铐解开!” 沈星辰眉头骤然拧紧,黑眸中满是警惕。 他与萧景夜接触数次,深知此人素来心思深沉,表面温和,实则不然。 可此刻萧景夜突然要解他镣铐,是想玩什么把戏? 果然,门外的禁军守卫听见这话,立刻急声道:“太子殿下不可!此人身负上乘武功,若是解开,恐对殿下不利啊!” 萧景夜像是才想起这回事,猛地后退两步,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 “对哦!瞧瞧本宫这记性,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忘了?” 他说着,右手缓缓抚上自己的胸口,眉头微微蹙起,声音里添了几分虚弱。 “说起这个,本宫这胸口还隐隐作痛呢——在流沙关,本宫还中了二殿下的毒针,到现在胸口还疼得发慌,如今毒也未清,算捡回一条命。这份大礼,本宫可是一直记着呢。” “哈哈哈……” 他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低沉而诡异,在空荡的殿内来回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 “萧景夜!” 沈星辰猛地站直身子,铁链“哗啦”一声绷直,他怒视着萧景夜,黑眸里燃着怒火。 “你少在我面前装模作样!有什么手段,尽管亮出来,别像个妇人般演戏!” 萧景夜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懊恼”与“虚弱”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好像刚才那个温和的太子只是幻象。 “呃…被发现了。” 他挑眉,语气带着玩味。 “既然如此,那本宫也不装了。” 他缓缓道:“上回在流沙关有人说,如果不是陆将军,想碰二殿下一根手指都费劲是吗?” 话音未落,他忽然给身侧的许如影递了个眼色。 许如影早已蓄势待发,见状立刻上前。 沈星辰察觉不对,刚要运气反抗,却见许如影指尖快如闪电。 “点”“点” 两下,精准地落在他颈侧的“哑门穴”和腰间的“章门穴”上。 他只觉得浑身一麻,内力瞬间滞涩,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许如影从袖中取出那只药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粒暗红色的药丸。 许如影左手捏住沈星辰的下颌,右手将药丸递到他唇边。 沈星辰死死抿着嘴,眼中满是抗拒,可许如影的指力极大,捏得他下颌生疼,不得不张开嘴。 药丸入口即化,带着一股苦涩的腥气,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腥气在食道里灼烧的痛感。 待药丸完全咽下,许如影才松开手,又在他肩后轻轻一点,解开了他的穴道。 沈星辰猛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他捂着胸口,脸色因咳嗽而涨得通红,喉结还在不住滚动,显然是那药丸的滋味让他极为不适。 “你给我吃了什么?” 沈星辰缓过劲来,怒目圆睁地盯着萧景夜,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黑眸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萧景夜慢条斯理地走到窗下,脸上挂着一抹残忍的笑意。 “二殿下何必这么急?来而不往非礼也,我自然要回赠一份薄礼。”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语调。 “放心,不是什么要命的毒药,我萧景夜向来以怨报“德”,这药丸可是好东西。它呀,不仅能在半个时辰内废了你八成功力,还能让二殿下在每个月圆之夜……” 他忽然跨步凑近沈星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恶意的调侃,“欲仙欲死。” “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拍了拍手,脸上的笑意更浓。 “今夜便是月圆之夜,二殿下不妨好好感受一下,我这份大礼的‘妙处’。” “哈哈哈……” 说罢,他又仰头大笑起来,笑声比刚才更甚。 “萧景夜你这个混蛋!疯子!” 沈星辰气得浑身发抖,挣扎着想要上前揍萧景夜一顿,却发现双腿软得像没了骨头,有些站不稳。 “我不会放过你的!我北沙铁骑迟早会踏平南燕,我要将你碎尸万段,不得好死!” “是吗?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怕是动本宫根手指头都费劲。” 萧景夜收住笑,眼神冷得像冰。 “我等着。不过二殿下,你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他对着门口喊了一声,“进来,把他的镣铐解开。” 门外的禁军守卫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来,不解地看着萧景夜。 “太子殿下,这……” “无妨,”萧景夜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他现在这个样子,也就比街边的乞丐强那么一点点,伤不了人。” 他顿了顿,又看向沈星辰,补充道,“哦,忘了告诉你,这药丸,没有解药。” 话音未落,他突然抬脚,狠狠踹在沈星辰的膝盖上。 沈星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木地板上。 不等他缓过劲,萧景夜的黑靴又碾上他按在地上的手指。 “啊!” 沈星辰疼得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再发出一点示弱的声音。 只恶狠狠地瞪着萧景夜,眼神里满是恨意。 萧景夜看着他痛苦的模样,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反而带着一丝快意。 他收回脚,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模样,转身对着守卫吩咐。 “找个手脚伶俐的宫女来伺候二殿下,毕竟是北沙皇子,该给的体面还是要给的。” “是,太子殿下!” 守卫忙躬身应下,“小的这就去内务府带人过来。” 萧景夜不再看地上的沈星辰,带着许如影大步跨出殿门。 许如影跟在他身后,回头望了一眼殿内,只见沈星辰趴在地上,身形微微颤抖,快步跟上了萧景夜的脚步。 殿内,禁军守卫解开沈星辰的镣铐。 沈星辰的手指却还在不住地颤抖,指腹被靴底碾得通红。 守卫解完镣铐便匆匆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的瞬间,沈星辰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趴在地板上,浑身冒起冷汗。 额头上的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滑落。 他的面色由白转绯,又由绯转青,经脉里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从百会穴到丹田,每一寸都疼得他浑身痉挛。 他渐渐蜷缩起身子,脊背弓起,手臂死死抱着肚子,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萧景夜竟会玩得这么阴。 那个笑容温和、对谁都彬彬有礼的太子,那个在外人眼里“不拘小节、仁德宽厚”的储君,竟藏着这样一副狠辣心肠。 看来,不仅是他,连南燕的文武百官,都被萧景夜那副伪善的面具骗了。 沈星辰的心里涌起一股绝望。 他的计划是被俘入南燕,趁机联系潜伏在京城的暗线,可如今,刚入南燕,计划尚未展开,他便被萧景夜废了武功、下了奇毒。 这哪里是阶下囚? 这分明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绝境! “萧景夜……你这个疯子……” 他咬着牙,低声咒骂着,牙齿咬得牙龈生疼,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他忽然想起萧景夜说的“月圆之夜,欲仙欲死”,心里咯噔一下。 那混蛋给他下的,难道还有“合欢散”? 时辰还未到…… 正想着,腹中的药力突然爆发,一股灼热的气流顺着经脉窜遍全身,与之前的痛感交织在一起,疼得他浑身骨头像是要散架一般。 他感觉自己的内力正在一点点消散…… “啊——!” 沈星辰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在空荡的殿内回荡着。 第99章 画像寻人 禁军统领府大门前,长安揣着满肚子的话,几乎是蹦跳着冲了出来。 他刚随大少爷打完胜仗,此刻浑身的劲儿还没散,迅速往尚书府而去。 他今日穿了身青布短打。 到了尚书府门口,脸上的笑容堆得像朵花,对着守门的侍卫和小厮连连拱手。 “张大哥、李小子,好久不见!可把你们盼着了!” “哟,是长安回来了!” 守门的侍卫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这一趟随大少爷出征,可是立了功的,瞧这精气神,比去时更壮实了!” 旁边的小厮凑上来,好奇地拍了拍他的胳膊,挤眉弄眼道:“长安哥,大少爷没说怎么赏你?” 长安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却故意卖了个关子,挠了挠头道:“这个嘛,等大少爷回府,你们不就知道了,我还有急事,先进去啦!” 说着,他冲众人摆了摆手,脚步轻快地往里走。 他心里记挂着入沁园的苏青浅,脚步不由得加快。 可到了入沁园门口,院里静悄悄的,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长安心里咯噔一下,正琢磨着要去丫鬟的院子问问,刚转身,就撞见了迎面走来的陆子期。 陆子期穿着件淡蓝色的锦袍,见了长安,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走上前,脸上的担忧藏都藏不住,率先开口问道。 “长安,大哥怎么样?这次北伐凶险,他可有受伤?” 他是真的担心陆临渊,毕竟等大哥回府,要是知道青浅失踪的消息,指不定会急成什么样。 长安忙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 “小的见过二少爷,给二少爷请安。大少爷一切都好,战场上虽有几次险情,但都化险为夷,您放心便是。” “好,好,没事就好。” 陆子期松了口气,摆了摆手,“免礼吧。” 长安直起身,心里还记挂着青浅,便急着告辞。 “二少爷要是没事,小的就先去……” “等等,”陆子期突然叫住他,眉头拧了起来,“你要去哪儿?” 长安脸上泛起几分不好意思的红,挠了挠耳后,声音有些扭捏。 “小的……小的想去看看青浅姑娘,跟她问声好就走,不多留。” “不用去了,你见不到她了。” 陆子期听见“青浅”两个字,心脏猛地一缩,声音瞬间沉了下去,声线带着忧郁。 长安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急切地追问。 “二少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见不到了?青浅姑娘她怎么了?” 他说着,伸手拉住了陆子期的胳膊,眼神里满是慌张。 陆子期看着他焦急的模样,喉咙发紧,声音都有些哽咽。 “她……她已经失踪好几个月了。你们走了没多久,她出府送信后便再也没有回来。我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她的踪迹。” 他找了苏青浅那么久,从最初的满心期待到后来的满心绝望,那种滋味,没人能懂。 长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眼神呆滞地看着陆子期,嘴唇哆嗦着。 “二少爷,您……您说的是真的?没跟小的开玩笑吧?您平时最爱捉弄人了……” “这种事,我怎么会跟你开玩笑?” 陆子期的声音无奈。 “我要是能找到她,早就找到了。” 长安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松开了陆子期的手,嘴里喃喃着。 “失踪了……青浅姑娘失踪了……怎么会这样……我要去找她……我要去找她……” 说着,他转身就往外疯狂跑去,脚步踉跄,像是失去了方向。 陆子期在后面急得大喊:“喂,长安!你知道她在哪吗?你要去哪找啊!” 可长安根本没听见,很快就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 与此同时,皇宫里的中宫宴已经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陆尚书虽早在宫里见过陆临渊,却没敢提苏青浅失踪的事,只想着等宫宴结束,回府后再慢慢跟儿子说。 他太了解陆临渊的性子了,要是现在说了,这孩子怕是当场就要冲出去找人,到时候冲撞了帝后,可不是闹着玩的。 大殿内,帝后端坐在主位之上,凤冠霞帔,雍容华贵。 众朝臣分坐在两侧的席位上,面前摆满了珍馐美味。 舞姬们穿着轻盈的舞衣,随着悠扬的乐章翩翩起舞,裙摆翻飞。 这场庆功宴,热闹非凡。 席间,众朝臣纷纷端着酒杯,向太子和陆临渊敬酒,嘴里说着各种恭贺的话。 陆临渊端着酒杯,象征性地饮了几口薄酒回应。 他心里根本没心思应酬,只盼着宴会能快点结束,好早点回尚书府,去见他心心念念的青浅。 先前战事吃紧,两人断了联络,他不知道她这几个月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想他,他有一肚子的话想跟她说。 他的心思早已不在这金碧辉煌的大殿里,早已飞到了尚书府的入沁园, 飞到了那个他日思夜想的姑娘身边。 …… 而长安此刻正在大街上焦急地寻人。 他倒也机灵,跑到街边的画坊,找画师凭着记忆画出了苏青浅的样貌。 画纸上的姑娘眉眼如画,气质温婉,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绝色。 长安拿着画纸,见人就问,声音里满是急切。 “这位大哥\/大姐,请问您有没有见过这位姑娘?她长得很漂亮,大概这么高,几个月前失踪的……” 路人见画纸上的姑娘确实绝色,纷纷停下脚步多看两眼。 有人摇头说没见过,有人则皱着眉思索,可问了半天,却没一个人说见过苏青浅。 …… 终于,宫宴在夜色渐深时结束了。 陆临渊不等众人散去,便急匆匆地向帝后行了礼,转身箭步如飞地退出了宴会厅,成了最先退出去的人。 路过萧景夜身边时,他只是匆匆点头示意,脚步丝毫没有停顿。 陆尚书在后面想叫住他,刚张开嘴,就见儿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殿门外,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出了宫门,陆临渊一眼便看见了自己的宝马,当即迅速飞身上马。 他一身玄色长袍,外袍是宽大连襟的样式,肩部绣着大面积的暗纹,衣身细节处也点缀着暗纹,腰间束带亦饰有暗色花纹。 他猛地一甩马鞭,宝马长嘶一声,便朝着尚书府的方向一路疾驰而去,衣摆在空中纷飞。 夜空中,明月依旧高悬。 明月映照着他飞驰的身影,谁都能看出他内心的焦急。 很快,马蹄声便传到了尚书府门口。 陆临渊直接飞身下马,不等门口的小厮上前接缰绳,便随手将缰绳丢在地上,箭步往府内冲去。 途中遇见下人向他行礼打招呼,他也全然不顾,径直朝着入沁园的方向跑去,连先去给母亲问声安都忘了,只想着快点见到他的青浅。 火急火燎…… 第100章 欲仙欲死 另一边,皇宫西苑偏殿内,黑灯瞎火,仅有月光洒进殿内,依旧不能完全看清里面的陈设。 庆功宴那边丝竹悦耳、歌舞升平,可这西苑偏殿可就凄惨了点。 萧景夜下的毒,方才在沈星辰体内炸开时,便如万千钢针狠狠扎进经脉,硬生生废了他身上八成内力。 此刻他早已疼得昏厥过去,白衣染尘,狼狈地蜷缩在床榻边的地板上。 禁军守卫面无表情地站在殿门口,身后跟着个低眉顺眼的宫女,是遵了萧景夜的命令特意带来的。 “进去吧,太子殿下有交待,好好伺候里面的人。” “是。” 宫女怯生生应了声,指尖微微攥紧了衣袖。 她身穿一件白色长袖交领上衣,外搭一件绣着几株淡粉色花卉的浅杏色对襟短款比甲,下身是一条浅杏与淡粉相间的齐腰百褶裙。 年岁约莫二十上下,眉眼普通,是那种丢在宫女堆里便找不着的长相,此刻眼底藏着几分忐忑,又有几分对“伺候二殿下”这差事的隐秘好奇。 宫女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往殿内走去。 殿内漆黑一片,没有半点声响。 她不敢耽搁,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嗤”地一声点燃,迅速引燃了殿角那盏烛台。 昏黄的光线下,她终于瞧见殿侧床榻边,一个白衣男子躺在地板上,墨色的长发散乱开来,大半张面庞都被遮住。 宫女心中一紧,忙快步上前,蹲下身轻轻拍了拍男子的背部,声音放得极柔:“二殿下,您醒醒?二殿下?” 沈星辰毫无反应,眉头紧紧蹙着,即便在昏迷中,也难掩那深入骨髓的痛苦,薄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宫女没办法,只得伸出手,轻轻将他往身前起拉。 她将他半扶着坐起身。 当沈星辰半靠在她臂弯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时,原先被墨发遮住的容颜终于显露出来。 他眉眼如画,睫毛纤长浓密,鼻梁高挺,皮肤白皙。 宫女看清他脸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呼吸骤然停滞。 她在宫中多年,见过的皇子、侍卫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男子,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仙人,连此刻这般狼狈的模样,都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看呆了,扶着他身子的手不知不觉间松了力道,眼神发直,竟鬼使神差地想伸手去摸摸他微凉的脸颊,想确认这绝世容颜是不是真的。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一瞬间,沈星辰的身子忽然软软地向后仰去。 宫女这才猛地回过神,意识到他根本坐不稳,心头一慌,急忙伸手去拉他。 可终究慢了一步,沈星辰的身体重重倒下去,后脑勺“咚”的一声磕地板上。 宫女惊呼一声,因拉扯的惯性,整个人也失重向前倒去,直接压在了他的胸膛上。 不知怎的,她的心跳瞬间快得像是要跳出嗓子眼,脸颊也倏地发烫。 沈星辰看着清瘦,胸膛却紧实有肉,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还有那“咚咚咚”有力的心跳声,顺着她的掌心传进心里,让她浑身都泛起一阵酥麻。 她竟鬼使神差地贪恋上这种在美男子胸前的感觉。 脸颊渐渐绯红,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竟完全忘了自己是来“伺候”二殿下的。 心里像是有万马奔腾而过,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他真好看……他的心跳好有力……他会不会…… 宫女还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仿佛此刻她们不是压在冰冷的地板上,而是被美男温柔地拥入怀中。 就在这时,沈星辰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的双目赤红,像是被血色浸染,瞳孔里没有丝毫感情,只有一片冰冷的疯狂,像是一头失控的野兽。 不等宫女反应过来,沈星辰猛地反身,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死死压在身下。 按照常理来说,此刻宫女应该吓得魂飞魄散,开始大声尖叫才对。 可她没有,看着近在咫尺的绝世容颜,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热气息,她竟抿唇笑了起来。 眼底竟有期待之感,甚至悄悄挺了挺胸,想离他更近一些。 沈星辰俯下身,墨色的长发垂落下来,发丝扫过宫女的脖颈,带来一阵痒意,让她忍不住轻轻颤了颤。 下一秒,他的唇瓣贴上她的脖颈,那微凉的触感瞬间让她浑身泛起酥酥麻麻的电流,连骨头都快要酥了。 可还没等她沉浸在这份温柔中,沈星辰猛地一口咬住了她的脖颈! 牙齿刺破皮肤,鲜血瞬间顺着他的唇瓣流了出来,染红了他苍白的唇。 宫女只轻哧了一声,非但没有大叫,反而伸手想去搂他的腰,眼底的痴迷更甚。 恰在此刻,屋顶“嗖”地一声,一抹黑色的身影如鬼魅般跃下,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他一把揪住沈星辰的后领,将他狠狠从宫女身上拉开,力道之大,却又在触碰到沈星辰身体时,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随后他迅速俯下身,抽出宫女发间那支普通的银簪,毫不犹豫地扎进了她的脖颈——正是沈星辰方才咬过的地方。 鲜血瞬间顺着簪子流淌下来,染红了地板,也染湿了宫女的杏色衣物。 宫女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惊恐,也没有痛苦,依旧带着方才那抹痴迷的笑,似还沉浸在被美男压在身下的温柔乡中。 直到最后一口气咽下,眼睛还直勾勾地望着沈星辰的方向。 “碰他的人,都得死!” 黑衣男子的声音狠厉刺骨,没有丝毫感情。 他随即转身急忙扶起沈星辰。 但此刻的沈星辰意识涣散,双目依旧赤红,完全认不出眼前的人。 他像是一头失控的困兽,上手便死死掐住了黑衣男子的脖子。 虽没了大半内力,可这力道依旧不小,勒得黑衣男子微微蹙眉。 黑衣男子无奈,两手一攥,轻轻将他的手腕扣住,傅于胸前。 沈星辰的手被制住,便开始胡乱踢打,双脚在空中乱蹬,嘴里发出模糊的低吼,像是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清珩,你怎么了?是我。” 蒙面黑衣男子低声唤他,语气中带着一丝焦急。 可沈星辰的动作丝毫没有停下,依旧在他怀中挣扎,眼神凶狠,像是要将眼前的人撕碎。 黑衣男子没办法,只得抬起手,指尖在他肩颈处的穴位轻轻一点。 沈星辰的身体瞬间僵住,随后软软地倒在他怀里。 被点穴后,他似乎更加痛苦了,眉头紧紧锁在一起,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嘴唇也因疼痛而微微颤抖。 黑衣男子将他小心翼翼地扶到床榻上躺下来,自己则坐在床边,静静看着他。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沈星辰的脸颊,触感细腻。 无数个日日夜夜,他都在思念着这张脸,梦里梦外都是他的身影,如今这人就在他眼前,他却半点都高兴不起来。 看他痛苦的样子,像是有人在一寸寸剜他的肉,每一下都疼在他的心上。 他叹了口气,将沈星辰轻轻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随后运起内力,掌心贴在他的后背,缓缓将真气输入他体内。 真气进入体内后,沈星辰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一些,涣散的眼神也恢复了几分清明,双目褪去了方才嗜血的赤红,终于认出了眼前的人。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咳咳…你不该来这的,快走……” 他的神智虽恢复了些,可身体里的毒依旧在肆虐,仿佛有万只蚂蚁在啃咬他的经脉,难受得让他只想蜷缩起来。 他双手紧紧揪着床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白日瞧见你,还好好的,谁把你伤成这样的?” 黑衣男子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看着他苍白的脸,心疼得快要碎了。 沈星辰靠在他怀里,大口喘着粗气,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耗费全身的力气。 “你们这皇宫里……还能有谁?你的好弟弟……萧景夜,他骗过了你们所有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平日里看着温和有礼,待人真诚和善,实则是个彻头彻尾的阴鸷小人。他给我服了药,废了我八成的功力,现在你看到的……都是那药的杰作。” “萧景夜——” 黑衣男子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咯咯作响,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话音刚落,沈星辰体内的毒又开始发作,他疼得浑身抽搐,从黑衣男子怀里滑下去,在床榻上打起了滚。 黑衣男子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急忙按住他,声音急切。 “我去给你找解药!我一定会想办法拿到解药!” “你快走……” 沈星辰艰难地开口。 “不要再过来,也没有解药,你不用白费力气。” “不行!我不能看着你这样痛苦!我受不了!” 黑衣男子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受这样的罪? 沈星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若是往常,他有内力在身,真想一脚将这固执的男人踹到房顶上,让他赶紧滚蛋,免得在这里添乱。 他心里憋着一肚子火,想骂人,可此刻浑身疼得厉害,连张嘴的力气都快没了。 只能虚弱地说:“你想害死我,毁了我的计划……随你便……” 说完,他捂着胸口,艰难地翻过身,背对着黑衣男子,身体蜷缩成一团,独自承受着剧痛。 他应是疼到了极致,冷汗浸湿了后背,连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可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喊一个“疼”字。 他就是这样的人。 不仅拥有世间男子少有的绝世容颜,更有一身刻在骨子里的傲骨。 从不向任何人低头,从不轻易展露脆弱,哪怕疼得快要死去,也不愿在别人面前示弱。 这就是为什么,黑衣男子会这般执着于他。 他想要的,他想得到的,自己都会无条件地帮他。 哪怕知道他们之间没有半分可能,他依旧心甘情愿,全心全意为他付出,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第101章 通房丫鬟a 陆尚书府。 陆临渊通往入沁园的路上,忽的顿住脚步,此刻夜已深,想来青浅已经回去歇下了。 他喉结滚了滚,旋即转身时衣袍带起一阵风。 可他不知,此刻陆夫人得知他回府的消息,攥着帕子的手还在抖,一旁的陆子期更是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坐立难安。 “你大哥既已回府,定是先去寻青浅,咱们得拦着……” 陆夫人的声音里带着慌乱,话音未落,便拉起陆子期的手腕。 “快走,去入沁园那边截住他,不然渊儿怕是要翻天。” 一行人脚步声急促,刚转过游廊尽头的月亮门,便撞上了迎面而来的陆临渊。 陆临渊脚步一顿,看见母亲,眼眶先热。 他立刻撩袍躬身:“孩儿给母亲请安。多月不见,母亲身子可还安好?边关战事紧,未能及时传信,让母亲挂心了。” 陆夫人望着儿子清瘦了一圈的脸,颧骨比先前突出,眼底还带着未消的疲惫,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着转,模糊了视线。 她快步上前,一把拉住陆临渊的手——他的手掌比去时更硬。 “母亲一切都好,”她的声音发颤,抬手用帕子拭去眼角的泪,反复摩挲着儿子的手背。 “你平安归来,比什么都好,比什么都好……” 一旁的陆子期,早没了往日里跟在大哥身后插科打诨的模样。 他缩着脖子,脚尖蹭着地面,心里又虚又慌。 不是怕挨揍,是怕大哥那双锐利的眼睛,一瞧就瞧出他藏了半年的事。 他攥着衣角,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怯生生地喊了声:“大哥……” 声音不大,像蚊子哼似的,喊完就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生怕对上陆临渊的目光。 陆临渊瞧他这副模样,心里先咯噔了一下,却还是上前一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触到他绷紧的肌肉,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兄长的戏谑。 “臭小子,你给大哥等着,回头再跟你算账。” 说完,他转身看向陆夫人,语气放柔:“母亲,今日时辰不早了,您早些回去歇着吧。明日孩儿再去您园子里,陪您用早膳,好好说说边关的事。我先去看看青浅。” 话音刚落,他便要抬步,却被陆夫人伸手拦住。 陆夫人看了一眼身旁头垂得更低的陆子期,斟酌着开口:“渊儿,今日太晚了,还是明日再说吧。” “是啊大哥!” 陆子期立刻跟着接话。 “今日真的太晚了,你赶路回来也累,先歇着,明日再找青浅也不迟!” 陆临渊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向陆子期,这小子平日里最是嘴贫,今日却不敢看他,眼神慌乱地往旁边躲,像是在刻意避开“青浅”两个字。 那躲闪的眼神里,藏着一丝他再熟悉不过的慌张。 这臭小子,定是有事瞒着他。 他心里的不安瞬间翻涌上来,上前一把将陆子期拉到一旁,力道大得让陆子期踉跄了一下。 “臭小子,”他的声音瞬间沉了下来,带着急切的质问,“你是不是又偷偷带青浅出去,让她受了伤?还是你闯了祸,连累了她?” 陆子期吓得连连摇头,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怎么说? 说青浅失踪了半年,他们找遍了京城都没找到? 说大哥心心念念的人,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身后的陆夫人叹了口气。 她知道,大儿子心思缜密,子期这点小伎俩,根本瞒不住。 她走上前,轻轻拉住陆临渊的胳膊,语气沉重。 “渊儿,你先冷静些,听母亲说。母亲要同你说件事,你千万不要激动,更不要冲动。” “冷静?” 陆临渊的声音都带着点发紧,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各种可怕的猜测涌上心头。 青浅是不是伤得很重? 还是子期这小子不懂事,也对青浅动了心思?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母亲您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陆夫人闭了闭眼,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吐出那句话。 “青浅……她失踪已近半载了。” “失踪……半载?” 陆临渊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怔怔地看着母亲,又看向陆子期,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母亲那句话在反复回荡:。 “失踪已近半载了……失踪已近半载了……” 这么算来,青浅给他书写了最后一封信,后来再也没有书信,原来从那时起,她便已不在府里了? 他原以为是临近战事,父亲母亲怕他战事分心,才停了青浅的书信。 原来不是的…...不是的。 “哈哈哈……” 他的笑声中带着哭腔。 “大哥,你还好吧?” 陆子期望着他瞬间褪去血色的脸,从喜悦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的惨白。 心里又慌又怕,伸手想去拉他,却被陆临渊一把挥开。 陆临渊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低喃:“半载……呵呵……也就是说,她给我书写完最后一封信,便已不在陆府了?” “是的,大哥……” 陆子期的声音带着哭腔,终于敢抬头看他,却见陆临渊的眼睛里,像是瞬间熄灭了所有的光。 下一秒,陆临渊猛地攥住陆子期的双肩,力道大得让陆子期疼得闷哼一声。 他的眼珠剧烈地转动着,眼底的血丝瞬间蔓延开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吼。 “我问你!后来你到底有没有带她出去过?你老实说!” “渊儿!你松手!” 陆夫人赶紧上前拉他。 “这事与子期无关!子期也在外找了她多日,京城的茶楼、街巷、甚至城外的寺庙、村落,他都找遍了,可就是没有踪迹啊!” 陆子期疼得额头冒冷汗,却不敢喊疼,只是红着眼眶摇头。 “没有……大哥,信里写的那些,说我带她去玩,都是小弟同您开玩笑的……我捉弄您是我不对……” 陆临渊猛地松开手,像是脱了力一般,踉跄着后退一步,单手扶住身后的廊柱,闭上了眼睛。 不能乱,他告诉自己,不能乱。 青浅不是那种会不告而别的人,她是罪臣家眷,没有身份文书,根本出不了京城。 她一定是出事了,一定是。 他的脑海里飞速闪过半年前的事。 临行前,子期带青浅去茶楼,遇上了一帮无赖,青浅为了救人手被划伤。 当时他还骂了子期一顿,让他以后不准再带青浅出去。 难道…… 他猛地睁开眼,眼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他又一把揪住陆子期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声音因为极致的慌乱而变得嘶哑。 “我出征前,你在茶楼起冲突的无赖到底是何人?你说!快说!” 陆夫人愣住了:“子期?你何时在茶楼与人起过冲突?怎么从未同我说过?”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陆子期,满是震惊。 陆子期被大哥的样子吓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 “茶楼那次……不会的,大哥,不会是他……” 他先前也想过,可又不敢信。 “他要报复的话,也该找我,怎么会找到青浅身上……她只是个丫鬟啊……” “你想急死大哥吗!” 陆临渊的眼眶彻底红了,额头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像是要炸开一般,他晃着陆子期的胳膊,几乎是吼出来的。 “快说!到底是谁!” 陆子期的心理防线彻底垮了,眼泪掉了下来,带着哭腔喊道:“是……是刑部尚书府的赵恒!” “赵恒……” 陆临渊的身体猛地一软,松开陆子期的手,踉跄着靠在廊柱上,脸色惨白得像纸。 他虽未与赵恒打过太多交道,却早有耳闻——此人睚眦必报,手段阴狠,连朝中不少官员都要让他三分。 若是青浅落入他的手里…… 他不敢再想下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恐惧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从指尖到心脏,都在剧烈地颤抖。 他死死咬着牙,却还是止不住身体的战栗,眼底的绝望和痛苦,让一旁的陆夫人和陆子期都不敢出声。 原来,他心心念念要回来见的人,早在半年前,就可能因为他弟弟的一时疏忽,落入了那样一个恶魔的手里。 他回来晚了。 他回来得太晚了。 无边的悔恨和心痛瞬间将他吞噬…… 第102章 打草惊蛇 陆夫人见他身形晃了晃,脸色白得像张宣纸,心一下子揪紧了,忙不迭地想上前扶他。 却被他抬手稳稳拦住。 他垂眸摸了摸腰间佩剑。 下一瞬,他猛地站直身体。 “子期,”他声音沙哑,带着命令,“你带母亲回房休息,在府上好好陪着她,半步不许离开府中。” 陆夫人颤抖着手拉住儿子的衣袖,指尖冰凉,她死死盯着陆临渊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的急躁、担忧,甚至还有一丝决绝,让她心头警铃大作。 这样的渊儿,她从未见过,这出去,定是要出大事的! “渊儿你要去做什么?你不能去!” 她拽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母亲不能让你胡闹!你既回来了,找青浅的事急不得,待你父亲从宫宴回来,咱们一家子坐下来好好商谈一番,总能想出办法的,啊?” 可陆临渊此刻哪里还有心情在府中等候? 青浅失踪的事像一把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抬手想拂开母亲的手,语气却软了几分。 “母亲,我等不了,我现在便要去把事情弄清楚。” 他顿了顿:“即使挖地三尺,我也要把她找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母亲,对不起,恕孩儿不孝。” “若是能找回青浅,孩儿定当跪在您面前,任您打骂请罪……” 他背对着陆夫人始终未曾回头。 没人看见,他眼眶早已泛红,几欲滴泪。 他也不确定,自己将要做的事有多疯狂,更不敢想,如若青浅真的遭遇不测……那他,兴许也回不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使劲,挣脱了陆夫人拉着他的手。 “你不能去……不能去啊!” 陆夫人被他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踉跄了一下,看着儿子决绝的背影,她彻底慌了,声音都在发抖。 她也从未见过儿子如此不冷静的模样。 她太清楚自己的儿子了,若是青浅真的有个三长两短,以他现在的情绪,定会失控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巨大的担忧和恐惧像潮水般涌来,陆夫人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母亲!母亲!” 陆子期赶紧上前扶住她,声音里满是慌乱,他抱着母亲软倒的身体,转头对着不远处的春樱大喊。 “春樱!快过来帮忙!” 春樱原本站在廊下,瞧见陆夫人晕了过去,吓得脸色发白,赶忙快步上前。 急声道:“二少爷,夫人是急火攻心晕过去了!您先把夫人送回正安园,奴婢这就去请柳大夫!” “好,你快去!” 陆子期一边应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将母亲打横抱起,脚步匆匆地往正安园去。 他此刻的心情也是乱得快要疯了:大哥不顾一切地跑出去找青浅,母亲晕了过去,父亲还在宫里参加宫宴未归,偌大的陆府,瞬间没了主心骨。 他抱着母亲,只觉得双腿发软,脚下发颤,心里更是慌得厉害。 而另一边,陆临渊早已飞身上了宝马,缰绳勒得紧紧的。 他双腿一夹马腹,朝着刑部尚书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要去找赵恒。 “哒哒哒”的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急促响起,同他跳的飞快的心脏一般。 很快,马匹在刑部尚书府那朱红漆的大门前停了下来,陆临渊飞身下马。 他迅速走到门房处,掏出自己的禁军统领令牌。 门房小厮一见令牌,又瞧清来人是近日里传遍京城的“大胜归来的陆将军”,吓得赶紧站直了身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小的见过陆将军!不知陆将军深夜到访,有何要事?” 陆临渊没心思和他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声音冰冷。 “本将找府上大少爷赵恒,有劳你进去通传一声。” “好的陆将军,您稍等,小的这便去通禀!” 小厮不敢怠慢,一路小跑着穿过府内的回廊,来到赵恒的房门前,轻轻叩响了房门。 “咚咚咚——” 房内传来赵恒不耐的声音。 “这么晚了,何事?” 虽已夜深,但他还未休息,房中侍妾正跪坐在贵妃榻旁,给他按摩着肩膀。 他闭着眼,心里却在盘算:这一年不能碰女人的日子,可真是难熬,往后定要好好补偿自己。 小厮在门外小心翼翼地回话。 “大少爷,门外有客人求见,是禁军统领陆临渊将军。” “陆临渊?” 赵恒猛地睁开眼,吓得一个激灵,慌忙从贵妃榻上爬了起来。 “他来干什么?” 他心里瞬间慌了神。 他和陆临渊无任何交情,更不曾有过交集,这人今日刚从边关回来,转头就找到自己门上,莫不是…… 莫不是上次那个丫鬟,还有埋伏陆子期的事,漏了风声?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他定了定神,对着门外低吼:“你,去同他说,我已经歇下了,有什么事明日再来!” “是,大少爷。” 小厮刚要转身离去,又被赵恒叫住。 “等等!” 赵恒眼珠一转,补充道,“务必把他打发走,他走了之后,立刻回来向我禀告!” “是。” 打发走小厮,赵恒又对着门外喊道:“来人!去把朱富贵给爷唤来!” 他得让朱富贵赶紧过来,商量一下对策,若是陆临渊真的查到了什么,也好早做准备。 “是,大少爷。” 门口的护卫应声,迅速转身离去。 另一边,小厮一路小跑回到大门处,气喘吁吁地对着陆临渊道:“对不住了陆将军,我家少爷已经歇下了,您看……要不明日再来?” 陆临渊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直直地看向小厮。 “当真歇下了?” 那一眼,带着煞气,小厮被看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结结巴巴地应道:“是……是的,大少爷确实已经歇下了,小的不敢欺瞒将军。” 陆临渊用深邃的眼神往府内看了一眼,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飞身上马,驾着马转身离去。 小厮见陆临渊真的走了,长长地松了口气,又赶紧转身往赵恒的院子里跑,生怕晚了挨骂。 可他不知道,陆临渊刚将宝马拐进不远处的一条僻静巷子,便跃身下马,将宝马安置好。 随后,他脚尖轻轻一点地面,借力墙体,身形如箭般跃上街道旁的房顶,几个起落间,便又折返了回去。 方才他没有直接冲进去找赵恒,不过是想做最后的确认。 他给赵恒来了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 第103章 青浅下落 长安在街道上已经打探了约莫三个时辰。 他逢人便问,嗓子早已干哑,可得到的回应不是摇头,就是含糊的“没见过”,依旧一无所获。 此时夜色已深,街道上的行人稀稀拉拉,连街边的灯笼都灭了大半,只剩下几盏孤零零地在风里晃悠。 恰在此时,一辆装饰雅致的马车缓缓驶来。 马车里坐着的正是洛知吟,丫鬟莲芝则提着一盏灯笼,小心翼翼地跟在马车外。 今日大军归京,端王一早便离了王府。 洛知吟本就不太喜欢这位大姐夫,总觉得他冷冰冰的。 以往她也听萧言私下抱怨过,说端王待他与母妃冷淡。 这次也是特意趁着端王一时半会回不了王府,才去端王府探望大姐姐和小侄子。 晚上萧言拉着她说话,小侄子更是黏人,抱着她的胳膊不肯撒手,直到她哼着童谣把小家伙哄睡着,才总算得以脱身。 长安瞧见有马车过来,几乎是踉跄着跑上前去,双手高高举起苏青浅的画像,声音带着哀求。 “姑娘,麻烦您帮忙瞧瞧,可有见过画像上这位女子?” 一开始莲芝见他这般冒失,吓得赶紧上前一步,想拦住他,生怕惊扰了车里的洛知吟。 可当她看清长安手中的画像时,眼睛猛地睁大,颇为吃惊。 画像上的女子正是她们半年前在茶楼遇见的那位丫鬟! 那样出众的容貌,见过一次便绝不会忘记。 “三小姐……三小姐……” 莲芝回头看向马车,声音惊讶。 “停车。” 马车里传来洛知吟的声音。 “怎么了莲芝?发生何事?” 长安敏锐地察觉到莲芝的神色,眼底总算是燃起了一簇微弱的希望。 他往前凑了凑,急切地追问:“这位姑娘,您可是见过画像上之人?麻烦您告诉我,她现在在哪?” 莲芝不敢耽搁,赶紧将画像从长安手中接过,撩开车帘递了进去。 “三小姐,您看这画像。” 洛知吟低头一看,秀眉微蹙。 是半年前在茶楼,在陆子期身边的那个丫鬟。 她掀开车帘,目光落在长安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审视。 “你是她什么人?为何深夜在此找她?她可是尚书府的丫鬟?” 长安像是抓住了救命绳,忙道:“小姐当真见过她?太好了!她是小人未过门的媳妇,她失踪许久了,是尚书府的丫鬟……还请小姐告知,您最后见她是在何处?” 洛知吟闻言,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她分明记得,当时这丫鬟是跟着陆子期的,怎么会变成眼前这男子“未过门的媳妇”? 她心里满是疑惑,却也没再多问,只是如实说道:“半年前,我与这丫鬟在茶楼遇见过她,后来便再未见过。她……出什么事了?” “半年前……” 长安嘴里重复着这三个字,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浇灭,心像是沉进了冰窖,凉了半截。 他失魂落魄地接过画像,声音沙哑:“多谢两位小姐,打扰了。” 说完,他转身又要往黑暗里走,准备去问下一个可能遇见的路人。 他没心思跟洛知吟解释其中的缘由,此刻满心都是绝望,恨不得在这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哭一场,祈求老天爷能可怜可怜他,给点关于青浅的消息。 “走吧。” 洛知吟吩咐车夫,马车缓缓朝着相府方向驶去。 可她靠在车壁上,脑子里却始终盘旋着…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直到马车停在相府门口,洛知吟猛地坐直了身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记得在宁远城许家将军府时,曾听到过她的银铃声。 当时她就觉得奇怪。 那银铃是她从小佩戴的,声音独特,与寻常银铃有所不同,她绝不会听错,那时急着见表姐,未放心上! 难道……当时在许家将军府听到的银铃声,真是那丫鬟佩戴了我相赠的银铃? 她又怎会落到了宁远城的许家? 她迅速推开车门跳下车,拉着莲芝的手就往府里跑:“莲芝,快跟我来!” 回到房间,洛知吟来不及喘口气,拿起纸笔,飞快地写了起来。 写完后,她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递给莲芝,语气急切。 “你现在立刻去一趟陆尚书府,务必把这封信亲自交到陆子期手中,千万不能耽误!” “是,三小姐!” 莲芝接过信,知道事情紧急,转身就要走。 洛知吟又叮嘱道:“让府里的护卫骑马送你过去,路上快些,注意安全。” 此时,陆尚书已经从宫宴归来。 他一身官服未脱,脚步有些虚浮。 宫宴上喝了不少酒,虽未醉倒,但酒劲上来了,脑袋昏昏沉沉的。 他径直走向正安园,想问问夫人,大儿子陆临渊今日归家的情况。 刚推开门,陆子期就红着眼睛迎了上来,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身子都在发抖。 “父亲!您可算回来了!出事了!出大事了!” 他此刻的模样,显然是被眼前的局面吓慌了。 大哥冲动离府,母亲昏迷不醒,父亲又不在家,这一切的起因,说到底都是因为他当初带苏青浅出去,惹上了赵恒! 他真怕事情最后闹得不可收拾。 陆尚书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酒劲醒了大半,急忙问道:“慌什么?发生何事了?慢慢说!” “大哥……大哥他怕是去刑部尚书府找赵恒了!” 陆子期带着哭腔,语速飞快。 “母亲知道大哥要去找赵恒,急得晕了过去,到现在还没醒!父亲,您快想想办法,这可如何是好啊?” “什么?” 陆尚书闻言,脸色骤变,一着急,酒精彻底上头,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在地。 “父亲!您没事吧?” 陆子期赶紧上前扶住他,将他扶到一旁的凳子上坐下。 “我没事……” 陆尚书手扶着额头,用力按了按太阳穴,试图让自己清醒些,“柳大夫呢?去请了吗?” “已经让春樱去请了,许是柳大夫歇下了,到现在还没来。” 陆子期急得直跺脚。 陆尚书深吸一口气,缓了缓神,又问:“你方才说,你大哥去找赵尚书之子赵恒?这怎么会和赵家扯上关系?” “是孩儿的错……” 陆子期低下头,声音带着愧疚。 “先前我带青浅出去,在茶楼与赵恒起了冲突,大哥回来后知道青浅失踪了,情绪一下子就失控了,他肯定是猜测,青浅的失踪同赵恒有关……” 陆尚书一听,心瞬间沉了下去。 临渊那孩子心思缜密,若是青浅失踪真与赵恒有关,以他现在的情绪,怕是会闹出大事啊! 他越想越怕,手指颤抖着指着陆子期,说话都有些结巴。 “你……你赶紧去召集府中的侍卫,随我一同去赵家!快!” 他太了解自己的大儿子了,那丫头,怕是他的底线……否则他不会茂然去找人。 若是赵恒真的对青浅做了什么,大儿子怕是会不管不顾,真要闯下大祸! “是!孩儿现在就去!” 陆子期不敢耽搁,转身就往门外跑。 刚出门,就和匆匆赶来的柳大夫撞了个满怀,好在他反应快,一把拉住了柳大夫的胳膊。 “柳大夫!您可算来了!快进去瞧瞧我母亲,她晕过去了,一直没醒!” “好,二少爷莫急,老夫这就去。” 柳大夫提着药箱,快步走去。 陆尚书见柳大夫来了,赶紧说道:“柳大夫,麻烦您速去瞧瞧夫人,务必用心诊治。春樱,你在一旁好好照应夫人,若是夫人醒了,就跟她说莫要着急,我与二少爷去寻大少爷,很快就回来。” “是,老爷放心,春樱一定好好照顾夫人。” 春樱红着眼睛应道。 陆尚书扶着桌子,缓缓起身,带着醉意的身躯有些摇晃,却还是快步朝着门外走去。 他必须尽快找到陆临渊,不能让他出事! 正当陆子期集结好府中侍卫,与陆尚书准备上马赶往刑部尚书府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是相府的护卫护送着莲芝赶到了。 莲芝在护卫的搀扶下下马,刚站稳,便看见准备出发的陆子期,赶紧快步上前,气喘吁吁地喊道:“陆家二少爷!等一下!这是我家小姐让交予您的,非常重要。” 陆子期此刻心急如焚,哪有心思管其他事,他皱着眉,不耐烦地说:“让开!我不认识你家小姐,小爷这会有要事在身,你有什么事改日再来!” 说着,他一把推开莲芝,就要去牵马。 “二少爷!” 莲芝急得大喊,生怕误了大事。 “这封信可能跟您的丫鬟有关!” “我的丫鬟?” 陆子期脚步一顿,猛地转身,大步走到莲芝身边,急切地问。 “你说的可是……长相特别清秀,眼睛很亮的那个?” 他身边根本没有其他丫鬟,先前带苏青浅出去,也不过是觉得她长相甜美,带出去长长脸面罢了。 莲芝赶紧点头,将信封递了过去。 陆子期一把夺过信封,飞快地拆开,目光扫过信纸,原本紧皱的眉头渐渐松了些许,眼里也多了几分光亮。 “子期!你磨蹭什么呢?快些走!” 不远处的陆尚书又在催促,他此刻头晕得厉害,心里更是只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 “来了父亲!” 陆子期将信纸小心收好,对着莲芝抱了抱拳,真诚地道,“多谢姑娘,也替我多谢你家小姐!这份恩情,陆子期记下了!” 说完,他翻身上马,与陆尚书一同带领着府中侍卫,朝着刑部尚书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 第104章 剑削左耳 赵尚书的马车也回来了,他是喝得烂醉如泥回来的,这会走路都走不了。 小厮与车夫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他脚尖擦着地面。 门口值守的小厮见了,忙不迭丢了手里的灯笼跑上前,三个人吃力地架着赵尚书往内院挪。 而就在这一片混乱的阴影里,房檐上掠过一道轻盈的身影。 陆临渊脚尖在瓦当轻点,身形便如飞燕般掠过几重屋脊。 他目光如鹰隼,扫过赵府错落的院落。 大户人家院落,主人房屋布局,皆是有讲究的,除特殊情况外,基本都是在相应的位置。 不远处的房屋,窗纸上映着晃动的人影,门口还立着两个腰佩长刀的侍卫。 他脚步更轻了,悄无声息地往那处院落滑去。 此时,赵恒的房中,朱富贵也刚到。 他便是上次掳走苏青浅的人,也是赵恒手里最得力的一条狗。 专替他办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什么阴损勾当都做得出来。 “噔噔噔——”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先前去回禀消息的小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扶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回禀:“大、大少爷,小的……瞧见陆将军他……他已经走了!” 赵恒正端着茶杯抿茶,只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 挥挥手:“知道了,下去吧。” “是。” 小厮转身,忙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珠。 方才在门口瞧见陆临渊那冷得像冰的眼神,他到现在腿肚子还发颤。 他不敢多留,转身又往大门方向跑去。 房檐上的陆临渊看着小厮跑来的方向,眼底寒光一闪。 他循着那相反的方向,很快便锁定了赵恒的房间。 他蹲在屋顶,手指轻轻叩了叩身下的瓦片,屋内的人半点没察觉。 接着,他指尖发力,几片瓦片被悄无声息地揭开,露出一道窄缝,屋内的对话像,顺着缝隙钻了出来。 “上次那丫鬟……你们到底怎么处理的?” 赵恒的声音带着几分慌乱。 “还有上次教训陆子期那小子的事,是不是走漏了风声?不然陆临渊今日刚从边关回来,怎么就直接找上门来了?” 朱富贵“嗤”笑一声。 “少爷您放心!那丫鬟我们处理得干净极了,也查不到咱们头上!至于陆子期那小子,上次雷公寨的人冒充山匪揍了他一顿,后来虽然有人救了他,但那帮人早跑没影了,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那丫鬟处理得干净极了。” 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陆临渊的心上! 他瞬间双目赤红,红得像要滴血,眼白里布满了狰狞的血丝,仿佛下一秒就要迸裂开来。 他双拳死死攥着,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骨的疼痛却压不住心口那股滔天的怒火。 那是他放在心尖上疼的人啊,是他在边关日思夜想的人,他们竟然……竟然说她被处理得“干净”? 陆临渊此刻的气息里都带着嗜血的冷意。 他不再隐藏,身形如一道黑色闪电,从屋顶一跃而下,衣袂翻飞间。 “有刺客!” 门口的侍卫刚瞥见一道黑影落下,立刻拔刀大喊,可话还没说完,陆临渊的脚已经到了眼前! “嘭”的一声闷响。 左边的侍卫被他一脚踹中胸口,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似的撞在房门上。 木门被撞得“吱呀”一声裂开一道缝,又“哐当”一下弹开。 侍卫滑落在地,口吐鲜血,昏死过去。 右边的侍卫刚要挥剑刺来,陆临渊反手握住剑柄,剑鞘如铁棍般横扫而出,“啪”“啪”“啪”三声脆响。 分别打在他的后背、前胸和膝盖骨上! 侍卫惨叫一声,膝盖一软,“噗通”跪在地上,疼得浑身抽搐,手里的长刀也掉在了地上。 屋内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傻了。 赵恒手里的茶杯“哐当” 摔在地上,茶水溅了他一裤腿,他却浑然不觉,只瞪大了眼睛看着门口。 当看清来人是陆临渊时,他的腿瞬止不住地发颤,牙齿都开始打哆嗦。 “陆、陆临渊!你别乱来!” 赵恒强撑着后退两步,指着他的鼻子大喊,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这可是赵府!你私自闯入,是犯国法的!别以为你刚打了胜仗回来,就可以目无王法!这是天子脚下,我爹可也是尚书!你赶紧走,不然我…我定让我爹参你一本,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陆临渊却像没听见他的话似的,只是用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杀意,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他周身散发着冷若冰霜的肃杀之气,连屋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冷得让人窒息。 “唰!” 陆临渊猛地拔出佩剑,剑尖直指赵恒的喉咙,冰冷的剑锋映着他眼底的血色,他的声音低沉得像来自地狱:“我只说一遍,那丫鬟,人在哪?” 他希望他听见的是错的,他的青浅还好好的,只是被他们藏了起来。 赵恒被他这气场吓得连连后退,只一个劲地摇头。 “我、我不知道你说什么……什么丫鬟……” 朱富贵见赵恒被剑指着,知道自己躲不过去,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就要抽腰间的刀。 “陆临渊!你别太过分!这里是赵府,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可他刚跨出一步,陆临渊的剑锋“唰”地转向他,剑尖离他的喉咙只有一寸! 朱富贵吓得浑身一僵,刚要抽刀的手顿在半空,陆临渊手腕一转,剑身在他刀鞘上猛地一震。 “当啷”一声。 朱富贵手里的刀竟被震得飞了出去,插在墙上,刀柄还在嗡嗡作响。 对付这些只有三脚猫功夫的人,对陆临渊来说,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他一把揪住朱富贵的衣领,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提了起来,声音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方才你说的‘处理得干净’,是什么意思?” 他的眼神像要吃人。 “她在,你们活,若她不在了…”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味。 “今日你们都得死。” 说完,他手一松,朱富贵“噗通”摔在赵恒身边,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哼一声。 赵恒彻底怕了。 他看着陆临渊那双嗜血的眼睛,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这人是从死人堆里爬过的将军,杀个人对他来说,或许比踩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尚书公子的体面,扯开嗓子大喊:“来人啊!有刺客!快救命啊!” “聒噪。” 陆临渊眉头一皱,手腕猛地一扬。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赵府的夜空。 赵恒捂着自己的左耳,鲜血从他的指缝里汩汩涌出,染红了他的锦袍。 他疼得在地上打滚,身体蜷缩成一团,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流,嘴里不停地哀嚎。 “我的耳朵!我的耳朵!” 陆临渊看着他,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方才我的话,你没听见。既然这耳朵没用,留着也碍事。” 说完,他的目光又转向了朱富贵。 朱富贵吓得魂飞魄散。 “噗通”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很快就磕出了这。 “陆将军饶命!陆将军饶命啊!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错了!求您饶了小的吧!” 陆临渊举起剑,剑尖对准他的手腕,只要再往下一寸,他的手就要和身体分家。 就在这时,朱富贵突然尖叫起来。 “我说!我说!那丫鬟在城郊的破庙!她还活着!将军饶命啊!” “城郊破庙……” 陆临渊的剑停在半空,眼底的赤红稍稍褪去了几分,可随即又被更深的怒火取代。 而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是赵府的侍卫听到了动静,正往这边赶来。 整个赵府瞬间乱成了一锅粥,灯笼的光从各个方向照过来,人影晃动,脚步声、呼喊声、女眷的惊叫声混在一起,鸡飞狗跳。 陆临渊弯腰,又一把揪住朱富贵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他看着朱富贵那张布满恐惧的脸,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绝望和杀意。 “呵呵……呵呵……城郊破庙?”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她被掳走了数月,你告诉我,她在城郊破庙?” 朱富贵吓得脸色惨白,张了张嘴想解释,可陆临渊根本不给她机会。 他猛地推开朱富贵,手腕一翻,长剑如一道闪电,“噗嗤”一声,直接刺穿了朱富贵的心脏! 鲜血瞬间喷溅而出,染红了陆临渊的手。 陆临渊拔出剑,剑身上的血顺着剑尖滴落,“滴答”“滴答”,落在青石板上。 他转过身,走向还在地上打滚的赵恒。 赵恒疼得浑身颤抖,见陆临渊走过来,吓得魂都没了,他挣扎着往后爬。 嘴里大喊:“陆临渊你疯了!为了一个小丫鬟,你要杀我?杀了我,我爹不会放过你的!你也别想活!” 直到此刻,他还在妄想用这些话吓唬陆临渊。 他饱读诗书,深知礼法,自然知道私闯府宅、伤人杀人是目无法纪的大罪。 陆临渊懒得跟他废话,一把拎起他的后脖颈衣领,像提一只死狗似的,将他拖出门外。 “你想干什么?要带我去哪?” 赵恒的声音颤抖的厉害,双脚在地上乱蹬,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此时,赵家的侍卫已经赶到,二三十人手持长刀,将陆临渊团团围住,刀尖对着他,却没人敢上前。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哭腔的女声传来。 “恒儿!我的恒儿!” 赵夫人,头发披散着,由丫鬟搀扶着跑了过来,她身后跟着赵家二小姐赵嫣然,脸上满是惊慌。 赵夫人一眼就看到了赵恒血淋淋的左耳,以及陆临渊手里那把还在滴血的剑,她腿一软。 指着陆临渊哭喊道:“陆临渊!你对我儿做了什么?你快放了他!你…你深夜入府行凶,莫要欺人太甚!” …… 第105章 恃她如命 此时刑部尚书府门外,马蹄声急促如鼓点。 陆尚书与陆子期同乘一骑,陆子期便率先跃下,转身稳稳扶住马背上的父亲。 陆尚书毕竟饮了酒,加之年岁已高,双脚刚沾地面,身形便晃了晃,若非陆子期及时托住他的胳膊,险些栽倒。 “父亲,慢些。” 陆子期低声叮嘱,目光扫过府门前乱作一团的景象,眉头紧锁。 陆尚书摆了摆手,定了定神,对身后随行的侍卫沉声道:“尔等在此等候,无需入内。” 侍卫们齐声应“是。” 守在门口的小厮与赵家侍卫见来人竟是兵部尚书陆大人,赶忙上前,脸上堆着焦急的神色。 那小厮搓着手,声音都带着颤音:“呦……陆大人!您可算来了!您快进去瞧瞧吧,咱们府里现在乱成一锅粥了!陆临渊将军……他…他正在里头行凶呢!赵少爷被他揪着,满脸是血,再晚一步怕是要出人命!您快劝劝陆将军……” 陆尚书脸色一沉,语气冷硬:“赵尚书何在?” 小厮苦着脸摇头:“我家老爷今晚也喝了不少酒,此刻醉得不省人事,现在怕是还在房里睡呢,根本唤不醒。” “那赵夫人呢?” 陆子期追问,脚步已经朝着府内迈了半步。 “夫人倒是在里头,方才还听见她的声音,可这会儿……好像也被吓着了。陆大人、陆公子,您二位快进去吧,再迟真的来不及了!” 陆尚书不再多言,朝陆子期递了个眼色,两人跟着小厮,脚步匆匆地往赵恒的院落赶去,沿途只听见隐约的哭喊声。 …… “娘!娘快救我!您快救救孩儿啊!” 赵恒被陆临渊剑指脖颈,双腿发软地跪在地上,脸上的血混着泪水往下淌。 “这陆临渊他疯了!他真的疯了!他要杀了我!他要杀了我啊娘!” 赵夫人本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浑身发抖,听见儿子喊着“要被杀了”,心口猛地一揪,双腿瞬间没了力气,身子直直往旁边倒去。 幸好身边的赵嫣然和丫鬟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扶住了她。 “娘!您怎么样?” 赵嫣然急声问道,伸手探了探赵夫人的鼻息,只觉得她气息微弱。 赵夫人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东西,只能发出“呜呜”的呜咽声,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眼前一阵阵发黑,没撑多久,头一歪,竟直接昏厥了过去。 “娘!” 赵嫣然惊呼,连忙将娘亲交给身边的丫鬟。 “快扶夫人回房休息,找大夫过来!” 丫鬟扶着昏迷的赵夫人,脚步踉跄地退了出去。 赵嫣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恐惧,壮着胆子往前迈了两步,目光直视着陆临渊,声音虽带颤抖,却字字清晰。 “陆将军。” 陆临渊冷冷瞥了她一眼,眼神里的杀意让赵嫣然心头一颤,但她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您是我们南燕的大英雄,是三军将士的楷模!” “您在战场上保家卫国、浴血奋战的事迹,小女这些年便有所耳闻,心中一直敬佩不已。” “可今日您闯我赵府行凶,将我兄长逼至这般境地,实非明智之举!” 她顿了顿,见陆临渊没有立刻发作,又接着道:“陆将军,您与我兄长之间或许有过节、有恩怨,是非曲直,自有公断。您此刻动用私刑,即便占理,也成了不义。” “您并非不明事理之人,何必因一时冲动,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更何况陆将军,您身后尚有高堂,有整个陆氏门楣。我赵家即便有错,自有国法家规处置。您这一剑下去,痛快是一时,可陆尚书一生清誉,又当如何?” “求将军……三思!” “您若当真杀了兄长,到时候赵家定会向皇上参奏,说陆尚书教子不严。” “此刻又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您与陆家?刚刚大胜归来,便目无王法,擅杀官员家眷的重罪,您让陛下如何想?让朝堂百官如何议?” 陆临渊心中一震。 他倒是没料到,赵恒这般草包,竟有一个如此有胆识、有谋略的妹妹。 她的话,字字句句都戳在了他的软肋上。 他自己的性命早已抛诸脑后,可陆家… 是父亲一辈子的心血,他不能因为自己的冲动,让整个陆家跟着遭殃。 如今太子中毒未清,皇上今日并未责罚于他,可难保后面事情传开,被人诟病。 若赵家真的参奏,父亲即便无罪,也难逃责罚。 就在陆临渊犹豫的瞬间,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陆尚书气急败坏的喊声:“陆临渊!你这混账东西!” 陆尚书和陆子期快步冲进院子,一眼便看见陆临渊手上沾着鲜血,赵恒满脸是血地跪在他脚边。 陆尚书只觉得眼前一黑,又险些栽倒,幸好陆子期及时扶住了他。 “你、你还不快些放了赵家少爷!” 陆尚书指着陆临渊,气得声音都在发抖,“你可知你在做什么?你想毁了自己,还是想毁了整个陆家!” 陆临渊转过头,看见父亲苍白的脸色和弟弟担忧的眼神,双眼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声音哽咽。 “父亲……对不起……孩儿不孝……” 他手上的剑离赵恒的脖子略远了些。 陆临渊看着父亲,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 “可赵恒这畜生……他杀了青浅!他杀了青浅啊!” 这句话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话音刚落,他胸口猛地一闷,一口鲜血“噗”地喷了出来,溅在地上。 陆尚书浑身一僵,脸上的怒气瞬间褪去,只剩下震惊。 他愣了愣,随即明白了过来。 一向沉稳冷静的儿子,为何会如此失控。 他比陆夫人更懂这个大儿子…… 陆临渊抹去嘴角的血迹,眼中再次燃起杀意,抬手便要挥剑斩杀赵恒。 “大哥!不要啊!” 陆子期大喊一声,猛地冲上前,一把抓住陆临渊的手腕,在他耳边低声呢喃了一句。 陆临渊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陆子期,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 “你……你说什么?” 他声音颤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骗大哥是不是?方才赵恒的人在房里亲口说,青浅已经被他们害了……” “大哥,我没有骗你!” 陆子期急声道,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函。 陆临渊颤抖着接过信函。 他快速打开信纸,目光扫过上面的每一个字。 陆临渊看完信,紧绷的身体瞬间松了下来,眼中的杀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失而复得的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地上还在喘息的赵恒,沉声道:“今日之事,暂且作罢。但你给我记着,赵恒,倘若你当真残害我陆临渊的人,我陆临渊就算拼上性命,也绝不会饶恕你!” 说完,他一脚将赵恒踹飞数米远。 赵恒惨叫一声。 旁边的赵家侍卫赶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赵恒扶起来,远远地退到一边,生怕再触怒陆临渊。 赵嫣然见状,连忙吩咐道:“快!把大哥哥扶下去医治!” “是,二小姐。” 两名侍卫应了声,搀扶着赵恒,匆匆离开了院子。 陆临渊转过身,一步步走到陆尚书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哽咽。 “父亲…孩儿不孝…让您担心了。” 陆尚书看着儿子满身的血迹和苍白的脸色,眼眶瞬间湿润。 他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陆临渊的肩膀,声音沙哑:“起来吧,孩子。” 陆临渊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父亲,青浅她……她是孩儿的命。无论如何,孩儿都要找到她,就算走遍天涯海角,我也要把她找回来。” 陆尚书伸出手,拭去陆临渊脸上的泪水和血迹,叹了口气。 “傻孩子,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吧。”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 “陆家永远是你的后盾,父亲永远相信你。你只管去寻她,家中的事,有我和你母亲,还有你弟弟在。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你也不是一个人。” “父亲……” 陆临渊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把抱住陆尚书,将头埋在他的肩膀上,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谢谢您……谢谢您的体谅…….” 陆尚书拍着他的背,“你是我的儿子,我了解你。去吧,早去早回,我和你母亲在府中等你……” 陆临渊点了点头,擦干眼泪,站起身,看向陆子期。 “子期,大哥要去寻青浅,帮大哥好好照顾父亲母亲。母亲性子急,若是知道此事,定然会担心,你替我好好劝劝她,告诉她,我一定会把青浅平安带回来。” 陆子期重重地点头。 “大哥,您放心!家里的事交给我,我一定会照顾好父亲和母亲,您只管专心去寻青浅。” “好。” 陆临渊应了声,深深看了一眼父亲和弟弟,随后转身,脚步轻盈地跃上院墙,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茫茫黑夜之中。 陆尚书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眼中满是牵挂。 …… (命就是女主的,为女主而生,为女主而死!) (打完东家打西家——媳妇靠命抢) 第106章 等着受死 陆临渊足尖猛地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般腾空跃起,稳稳落在安置在街巷中的宝马背上。 那马似也通了主人的急意,未等缰绳勒紧便扬起前蹄,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 随即四蹄翻飞,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洛知吟的信上只寥寥数语,未提苏青浅的半分踪迹,唯有一句“陆府失踪的丫鬟兴许在宁远城将军府”。 而就是这么一句话,成了陆临渊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乌云席卷着狂风,很快骤雨毫无征兆地砸落,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地打在陆临渊脸上,浸透了他的衣襟。 这雨凉得刺骨,就像他此刻的心。 一半悬在半空盼着生机,一半沉在谷底怕见绝望。 两种情绪在胸腔里翻涌肆虐,搅得他连呼吸都带着疼。 马蹄踏过积满雨水的道路,水花被狠狠掀起。 他俯身贴在马颈上,一手死死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指腹反复摩挲着冰冷的剑鞘。 前路漫漫,他既盼着快些抵达宁远城将军府,盼着能看见苏青浅安好的模样,又怕那所谓的“踪迹”只是一场空,怕满心的期待最终都化作泡影。 他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面对敌军千军万马的围堵,他都能面不改色地挥剑破阵,可如今不过是一场寻人的征途,却让他慌了神。 他不敢想,若苏青浅真出了什么事,他该如何自处。 或许,这世上便再也没有陆临渊此人。 …… 东宫的烛火已燃至深夜。 庆功宴的喧嚣散去后,许如影送萧景夜回寝殿。 自己回到住处时,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萧景夜刚准了他两日假,按理说该松口气,可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苏青浅的影子。 数月没归家,他不是不想回去,只是没做好面对苏青浅的准备。 他将被褥猛地往上拉,盖住了整个脑袋,试图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可越想忘,记忆就越清晰。 她笑起来时眼底的光,她是那样的甜,那样的美,那样的香…… 没一会儿,他猛地掀开被褥坐起身,眼底闪过一丝执拗,低声自语:“浅浅,你现在不喜欢我没关系,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你喜欢上我的。日久生情,亦是情。” 话音落下,他迅速起身,伸手抓过搭在屏风上的墨色暗纹劲装,胡乱地系好腰带,又抓起墙角的斗笠和蓑衣,大步踏出门外。 外面的雨已下得瓢泼,天地间一片迷蒙。 他飞身上马,缰绳一勒,马儿便迎着暴雨,朝着宁远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从未在这样的深夜、这样的暴雨里赶过路,可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些见到浅浅,快些让她知道,他可以等她,等她喜欢自己的那一天。 就这样,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骑着快马穿梭在暴雨之中,朝着同一个目的地奔去。 陆临渊的马快得像一道闪电。 两人心境截然不同,却同样在雨夜里,将一颗心都系在了苏青浅的身上。 …… 宁远城镇远将军府内,许立仁的卧房里还亮着烛火。 烛焰摇曳,映得他脸上的阴鸷越发明显。 “都准备好了吗?时辰差不多了,老三那臭小子从来没在这个时辰回来过,加上这雷暴雨天气,他断然不可能现在回来。” 站在一旁的牛二连忙点头,却又带着几分犹豫。 “二爷,都准备好了,去偏院观察过好些时日了,那现在便去吗?只是……这事若是让夫人发现了可如何是好?先前夫人特意下令,不许动偏院那边的人。” 他说着,手心已冒出了冷汗,想起许夫人平日里的威严,心里就发慌。 “你哪来的那么多废话?” 许立仁瞪了他一眼。 “我若不是筹谋了这么久,能选今日动手吗?放心,这一次保准让她们谁都发现不了,爷我手脚轻些,不留痕迹……保准那丫头醒了都察觉不出异样。” 他说着,嘴角勾起一抹贪婪的笑。 他惦记苏青浅可不是一天两天了,今日总算能得手。 “是,二爷!” 牛二不敢再多问,连忙抱拳应下,转身退出卧房,带着两个心腹偷偷摸摸地往偏院方向而去。 暴雨还在下,雷声时不时划破夜空,将几人的脚步声、呼吸声都掩盖得严严实实。 他们蹑手蹑脚地翻墙进入偏院,落地时特意踩在草丛里,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偏院里静悄悄的,苏青浅与秦姨娘的屋子都黑着灯,想来还在熟睡。 一人先绕到秦姨娘的屋子窗下,从怀里掏出一根中空的长竹,小心翼翼地拨开窗缝,将竹管伸进去,另一端对着嘴边,轻轻吹送着蒙汗药。 药顺着竹管飘进屋内,很快便弥漫开来。 另一人则来到苏青浅的屋门前,手指搭在门栓上。 他知道苏青浅睡觉有栓门栓窗的习惯,若是弄破窗户纸,难免留下把柄,只能用刀缓缓撬动门栓。 “咔吧”一声轻响,刚落,忽的一道巨雷炸响。 那细微的门栓声被雷声彻底掩盖,几人心中一喜,动作更快了。 屋内,苏青浅被雷声惊得眼皮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缝,可浓重的睡意很快又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那人连忙将竹管伸进屋内,吹送完蒙汗药,又等了片刻,才轻轻推门而入。 他看到苏青浅躺在床上,呼吸均匀,显然已被药迷晕。 他快步上前,用一块黑布将苏青浅裹得严严实实,随后与门外的人合力,将她抬了起来。 就在他们挪动苏青浅身体的瞬间,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手指也轻轻动了动。 没人注意到这细微的异样。 …… 清晨已至,可暴雨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天空依旧暗黑一片,像是被一块巨大的黑布罩住了。 陆临渊骑着的宝马依旧没有减速,反而勒紧缰绳,让马儿跑得更快了些。 前方便是宁远城的城门,守卫们正缩在避雨的棚子里打盹,听到马蹄声抬头时,只看到一道模糊的身影疾驰而来。 不等他们开口阻拦,便瞥见那人手中举着的金色令牌。 那是只有京城权贵才能持有的信物。 “这是京城来的贵人啊,这么急着进城,不知是为何事?” 一名守卫喃喃自语,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城内,心里满是疑惑。 陆临渊这一夜片刻都未曾停歇,原本快马也要走大半天的路程,他只用了约莫三个时辰。 宝马的四条腿都在微微发颤。 这马怕是都快骑成小黑龙了。 直到行至镇远将军府旁,陆临渊才猛地勒住缰绳,宝马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前蹄扬起。 他侧身下马,手指轻轻摸了摸马的脑袋,声音沙哑,像是在对马说话。 “在这等着我,不要乱跑。” 宝马似听懂了他的话,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心。 …… 赵尚书府,陆临渊离去后。 赵嫣然开口道:“陆伯父今日也多谢您过来救了家兄。” 陆尚书摇头,他这哪是救赵恒啊,他这是在救他自己儿子罢了。 “今日爹爹宿醉,娘亲身子不适,嫣然便不多留陆伯父了,有何事待明日爹爹醒来,再做商议。” 陆尚书点点头,在陆子期的搀扶下离开了府中。 这事闹得这么大,定是要给个交代与说法的…… 第107章 心在嗓眼 黑丫丫的云层沉沉压在镇远将军府的屋檐之上。 牛二在前面小心的带着路,身后的人扛着苏青浅,另一人扶住她的身体。 几人沿着抄手游廊拐过三道弯,终于偷摸的将人带到了许立仁的卧房。 “吱呀”一声,门板被轻轻推开,一股淡淡的酒气扑面而来。 牛二将苏青浅往屋内的床榻上一丢,动作粗鲁。 床榻上的锦缎被褥被砸得凹陷下去,苏青浅的身子微微弹了弹,手指动弹的幅度更大了些。 “二爷,妥当了,人给您放床榻上了。” 牛二转过身,脸上堆起谄媚的笑。 许立仁换了件宽松的袍子从耳房走了出来,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淫邪的光。 他慢悠悠踱到床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苏青浅的腿,见她毫无反应,嘴角的笑意更浓。 “做得不错,下去吧,把门给爷关好,没爷的吩咐,谁也不准进来。” “哎!好嘞!” 牛二连忙应下,带着两名下人倒退着退出房间。 屋内,许立仁伸手扯掉裹在苏青浅身上的黑布,一张清丽绝伦的脸瞬间暴露在昏黄的烛火下。 即便昏迷着,唇瓣依旧透着淡淡的粉,惹得他忍不住伸手想去触碰。 …… 另一边,陆临渊抬手掀开马鞍旁的鞍囊,从中取出一面玄铁打造的面具。 面具表面雕刻着繁复的暗纹,覆在脸上时,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与紧抿的薄唇。 他不确定苏青浅是否真的在这将军府。 今日这阴暗的天气,仿佛是为他来探查精心设计似的。 他足尖猛地点地,身形如离弦之箭般跃起,稳稳落在将军府的围墙上。 目光快速扫过府内的布局。 此刻已有不少下人打着哈欠起身,提着水桶、拿着扫帚,开始了一天的活计。 “得快点。” 陆临渊心中暗道。 若是在这找不到苏青浅,他也不清楚接下来他该何去何从。 他俯下身,如猫般悄无声息地从墙头跃下,落在一处假山后,借着石缝的遮挡,观察着往来的下人。 将军府占地极广,想要短时间悄无声息在这偌大的府中,找到一个可能存在的人,有些困难。 陆临渊贴着墙根快速移动,身影在回廊的阴影与树木的枝叶间不断闪现。 他停在一处月洞门后,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眉头紧锁。 再这么找下去,天色若明,府里的人越来越多,只会更难行动。 “只能从下人嘴里套话了。” 陆临渊打定主意,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名缓步走来的丫鬟身上。 那丫鬟脚步慢悠悠的。 陆临渊待丫鬟走近,猛地从月洞门后闪出,左手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整个人拖到门后的阴影里。 丫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浑身一僵,眼睛瞬间瞪得滚圆,瞳孔放大,死死盯着眼前戴着面具的男子。 她想尖叫,可嘴巴被捂住,只能发出“呜呜”声,身子颤抖,双手胡乱地抓挠着,却被陆临渊牢牢按住。 “别出声。” 陆临渊的声音低沉沙哑。 “我问你几个问题,好好回答,我便不伤害你。” 丫鬟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连连点头,眼中满是哀求。 “府中近几个月,可有绝色女子入府?无论是丫鬟、妾室,还是姨娘,你见过吗?” 丫鬟咽了口唾沫,惊魂未定地摇了摇头。 “没……没有。近几个月倒是有几个丫鬟入府,还有一位姨娘是三个月前抬进来的,可长相都平平,算不上绝色。” 陆临渊的心猛地一沉,又追问道:“那你可听过一个叫‘青浅’的丫鬟?她约莫十六七岁。” 丫鬟皱着眉仔细想了想,依旧摇着头:“没听过这个名字。” 陆临渊的心一点点冷下去,指尖微微颤抖。 他盯着丫鬟的眼睛,见她眼神真诚,不似说谎,便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他抬手快准狠地劈在丫鬟的脖颈侧,丫鬟的眼睛瞬间失去意识,身子一软,便晕了过去。 陆临渊将她拖到假山后的草丛里。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假山上,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脚步也有些虚浮,方才的冷静与沉稳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恐慌。 青浅若是当真在这府中,便不会有人对她没有印象。 若青浅不在这府中,那她到底在哪里… 到底怎么回事,他心慌极了… 陆临渊用力甩了甩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忽的想起,苏青浅身上总带着药味,如若在这府中,想必定会去取药。 “药房!” 陆临渊眼前一亮,心中重新燃起希望。 他不再犹豫,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如飞燕般跃起,抓住回廊的廊檐,借力翻上房檐。 他蹲在房檐上,目光快速扫过府内的建筑,很快便在西北角发现了药房的院落。 他沿着房檐快速穿梭,动作轻盈,片刻便来到药房上空。 他低头望去,只见药房的门已经开了,一名药童正从里面走出来。 陆临渊屏住呼吸,待药童走到回廊下,他足尖在房檐上轻轻一点,身形如落叶般飘下,落在药童身后。 同时,腰间的长剑“噌”地出鞘半寸,寒光闪烁的利刃瞬间搭在了药童的脖颈上,冰冷的触感让药童浑身一颤。 “别……别杀我!” 药童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双腿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他看不清身后人的长相,只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背后袭来。 “回答我的问题,我便放你一条生路。” 陆临渊的长剑又往前送了半分,锋利的剑刃已经触碰到药童的皮肤。 “您……您问!小的知道的,一定都说!” 药童连忙说道,牙齿打颤,声音里满是恐惧。 “近几个月,府中可有绝色女子来药房取药?无论是丫鬟、妾室,还是姨娘。” 陆临渊紧紧盯着药童的背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既期待又害怕听到答案。 药童想都没想,立刻点头:“有!有一位丫鬟,约莫几个月前开始来药房取药,长得极美,皮肤白得像雪,眼睛又大又亮,凡是见过她的人,没有不夸她漂亮的!” “当真?” 陆临渊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瞬间迸发出耀眼的光芒,握着剑柄的手都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千真万确!小的不敢骗您!” 药童连忙说道,“她每个月都会来一两次。” “她唤何名?” 陆临渊追问,声音抑制不住的急切。 “她……她叫浅浅,我们都叫她浅浅姑娘。” 药童回忆道,“她性子很安静,每次来都低着头,话很少,取了药就走。” “浅浅……浅浅……” 陆临渊喃喃自语,这个名字像一道暖流,瞬间淌过他冰冷的心田。 他猛地仰头,发出低低的笑声,笑声里满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激动,面具下的眼睛早已被水雾沁满,模糊了视线。 “太好了……你没有死……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继续问道:“她住在何处?是哪个院子的丫鬟?” “她是秦姨娘偏院的丫鬟,就住在将军府后方的偏院。” 药童连忙答道,生怕晚一秒就会丢了性命。 陆临渊得到答案,不再多言,抬手如法炮制,一掌劈在药童的脖颈侧。 药童闷哼一声,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陆临渊将他拖到阴暗处,随即转身,朝着偏院的方向而去。 方才在房檐上穿梭时,他已大致摸清了将军府的布局,偏院确实在府的最后方。 陆临渊的脚步飞快,身形在雨中穿梭,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再快点,他要立刻见到苏青浅。 不过片刻的功夫。 他便来到了偏远门外。 院子里太过安静了,安静得有些诡异。 这院子显然有人居住,可此刻却静悄悄的,连半点声响都没有,甚至连下人的脚步声、说话声都听不到。 他的心又一点点沉下去,方才的狂喜被不安取代。 苏青浅若是真的在这里做丫鬟,这个时辰理应起身干活了,即便不在院子里,屋内也该有动静才对。 他不再犹豫,快步朝着内院的屋子走去。 外院的屋子没有人,他来到内院这里有三间卧房,其中较小的那间卧房的门,竟是敞开着的。 他心中的不安更甚,转身快步走向那间敞开的屋子。 刚走到门口,一股熟悉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那是苏青浅身上独有的药香,和她身上特有的香味。 陆临渊的心脏猛地一跳,连忙走了进去。 陆临渊伸手摸向怀中,取出火折子,想要点亮照明。 可他一路冒雨而来,火折子早已被雨水浸湿,无论他怎么吹,都点不亮,只能放弃。 他慢慢在屋内摸索。 脚下的地板,踩上去,他感觉到脚底有些湿滑,有几处未干的水迹。 屋子里仅还有一股淡淡的其它药物的味道。 药物虽被风吹散,但他依旧闻出了那是蒙汗药的味道。 “不好!” 陆临渊心中涌起愤怒。 他紧握双拳。 他来迟了,又一次来迟了! …… 第108章 智逃魔爪 许立仁的卧房内。 他的手指死死攥着裹在苏青浅身上的黑色布料。 许立仁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呼吸骤然粗重。 黑色布料被拉开,露出苏青浅内里月白色的中衣。 许立仁的目光瞬间黏在她脸上,烛火的光落在苏青浅紧闭的眼睫上,鼻梁小巧挺直,唇瓣是天然的樱粉色,即便昏迷着,依旧美得让他心尖发颤。 “美……真是好美的女子……” 许立仁喃喃自语,口水差点从嘴角溢出来。 他在许家这些年,府里稍有姿色的丫鬟,没几个能逃过他的手。 这会人躺在自己床榻上,他反倒紧张起来。 许立仁的双手悬在半空,好半天才敢落在苏青浅胸口的里衣绳结上。 他笨拙地勾着绳头,手指却不听使唤地发颤,此刻竟连一个小小的结都解不开。 他又试了两次,绳结非但没开,反而被他扯得更紧,中衣的领口绷得笔直,隐约能看见苏青浅锁骨的轮廓。 焦躁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头,许立仁没了耐心,双手抓住中衣的领口,猛地向两边一扯! 苏青浅的肩头瞬间露了出来,肤色白得晃眼。 也正是这股拉扯的力道,让本就被药效催得意识模糊的苏青浅,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刚醒来时,视线还是模糊的,等视线渐渐清晰,她才看清眼前的男人。 许立仁半俯在床前,双手还抓着她的中衣,眼睛里的欲望像饿狼一样,几乎要将她生吞活剥。 苏青浅的眉头瞬间拧起,心脏也被揪着,恐惧顺着脊椎往上爬。 她想挣扎,可刚一动,就发现手脚软得像没了骨头,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 这样的情况来硬的反抗实非明智之举。 苏青浅飞快地在心里盘算。 不如……先稳住他,等体力恢复些,再想办法制造动静,说不定外面的人能听见。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颤抖,故意让声线放得又软又糯,甚至带着几分刚醒的懵懂:“你……” 许立仁正沉浸在即将得手的兴奋里,冷不丁听见头顶传来女子的声音,吓得手一抖,猛地向后退了一步。 他瞪着苏青浅,眼睛里满是惊愕。 “你……你怎么醒过来了?” 他吩咐过牛二多下些蒙汗药的。 苏青浅的目光落在许立仁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 她没想到,许家二爷竟会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把她迷晕掳到卧房里。 可脸上却不能露半分,她甚至还微微蹙起眉,装作困惑的样子。 “二爷?奴婢怎么会在这?莫不是奴婢的梦魂之症又犯了,走迷了路,被二爷您发现了?” 她故意提“梦魂之症”。 这话既给了许立仁台阶下,也让自己的出现显得合情合理。 许立仁果然松了口气,心里暗赞这借口找得好,连忙顺着话头接道:“啊……没错!就是你方才迷迷糊糊走到正院,脸色发白,我怕你出事,才把你带回来歇着。” 他说着,还故意露出一副“关切”的模样,只是那眼神依旧黏在苏青浅的肩头。 苏青浅垂下眼,盯着自己破损的中衣,声音委屈。 “多谢二爷体恤……只是奴婢现在有些渴,您能扶奴婢起来喝些水吗?” 她能感觉到药效在慢慢退去,手指已经能微微用力,只要能坐起来,离逃跑就更近一步。 许立仁见她温顺的样子,心里的那点不安早就飞到九霄云外了,忙不迭点头。 “好!想喝水是吧?爷扶你起来,这就给你倒茶水!” 他说着,伸手就想去扶苏青浅的胳膊,指尖刚要碰到她的皮肤,却被苏青浅轻轻避开了。 “多谢二爷,还是奴婢自己来吧,不敢劳烦二爷。” 苏青浅微微侧身,借着调整姿势的动作,悄悄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 虽然还是软,但比刚才好多了。 许立仁也不勉强,只觉得她这副“害羞”的模样更勾人,笑着转身往圆桌走去。 “没关系,你坐着别动,爷去给你倒。 许立仁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刚要转身,就听见苏青浅又开口了。 “二爷,”她的声音轻轻的,“奴婢的口实在太干了,一杯恐怕不够……您能扶奴婢去桌子那边喝吗?坐着喝,也方便些。” 她要尽量拖延时间,让体力恢复得更多些,同时也想离门口更近一点。 许立仁哪里经得起她这么软声软气的请求,当下就乐开了花,连忙走回来。 “好好好!二爷扶你!” 他伸手揽住苏青浅的腰,入手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麻,连骨头都快酥了。 苏青浅强忍着生理性的不适,顺着他的力道慢慢站起来,脚步踉跄了一下,故意往他身边靠了靠。 她知道,越是这样,许立仁就越会放松警惕。 走到圆桌边,许立仁扶着她坐下,又给她倒了一杯茶。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却在悄悄观察…… 屋外噼里啪啦的雨点打在屋檐上。 她喝了两盏茶,感觉手脚的力气又恢复了些,至少能自己站稳了。 这时,许立仁凑了过来,脸上带着油腻的笑:“浅浅是吧?我听府里的下人都这么唤你。” “回二爷的话,是的。” 苏青浅放下茶杯,微微低头,一副恭敬顺从的样子。 许立仁见状,胆子更大了,伸手想去碰她的头发,声音里满是诱惑。 “浅浅,二爷很喜欢你。你要是愿意跟着二爷,二爷绝不会亏待你——明日我就禀明娘,抬你做姨娘,如何?” 苏青浅没有回话,也没有抬头,只是手指轻轻绞着衣角,脸上没什么表情。 果然,许立仁见她没反应,又加了筹码,声音急切。 “你要是不愿做姨娘也没关系,往后我再跟娘商议,让你做二少夫人!只要你愿意跟着我,不管你想要什么,二爷都能给你办到。你信我吗?” 他说着,就伸手去抱苏青浅,手臂刚要环住她的肩膀,苏青浅却轻轻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红晕。 “二爷,奴婢不是这个意思……二爷在许家的份量,奴婢怎会不信呢?”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故意露出几分羞怯。 “二爷英俊潇洒,又这么体贴,奴婢能得二爷青睐,是奴婢的福分。只要二爷不嫌弃,奴婢……奴婢会好好伺候二爷的。” 这话像蜜糖一样,瞬间甜到了许立仁的心里。 他只觉得浑身的燥热都涌了上来,连呼吸都变得滚烫,只是听她这么说,就已经酥麻到了骨子里。 他迫不及待地又要上前,却被苏青浅轻轻按住了手臂。 “二爷,”苏青浅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袖口,语气娇嗔,“奴婢……奴婢爱干净。您不如先去沐浴?奴婢在这儿等您。” 她说着,耳尖微微发红,像是真的害羞了一样。 许立仁愣了一下,随即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心里更是得意。 这说明她是真的愿意跟自己,才会在意这些细节。 他虽然馋得不行,恨不得立刻就把人抱上床,但美人开口了,他自然不会拒绝。 况且耳房里早就备好了热水,沐浴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好!浅浅你等着我!” 许立仁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忙转身往耳房走去…… 苏青浅看着他走进耳房,听见里面传来脱衣服的声音和水声,心里的弦瞬间绷紧。 她迅速站起身,伸手拿起桌上的茶盏和茶壶。 她蹑手蹑脚地开门推出卧房。 天色依旧昏暗,但远处已经传来了梆子声,府里的下人应该已经起身开始干活了。 只要能冲出这个院子,惊动大小姐或者许夫人,她兴许能得救。 苏青浅深吸一口气,快步冲了出去。 她踉跄着往前跑,因为体力还没完全恢复,脚步有些虚浮,好几次差点摔倒。 她很快就跑到了院门口,可刚要跨出去,就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院门口站着人,两个穿着侍卫服的壮汉,还有两个是牛二和他的手下。 牛二也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苏青浅,他原本是奉命守在院门口,却没想到苏青浅会自己跑出来。 他愣了一下,随即就皱起了眉。 蒙汗药的药效他最清楚,就算是身强体壮的男子,至少也得半个时辰才能醒,苏青浅一个弱女子,怎么会醒得这么快? 苏青浅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手里紧紧攥着茶壶,脸上挤出一副镇定的表情。 “二爷在屋里想喝茶,可屋中没有热水了,他命奴婢出来取一壶,你们快让开,别耽误了二爷的事。” 她故意提起许立仁,想借着许立仁的名头让他们放行。 牛二的手下对视了一眼,显然有些犹豫,他们知道许立仁的脾气,若是耽误了他的事,肯定没好果子吃。 可牛二却没动,他盯着苏青浅的眼睛,狐疑地打量着她。 他才不信苏青浅的话,许立仁那点心思,他比谁都清楚,怎么可能让到手的美人出来干活? 苏青浅的心一沉,知道牛二是在怀疑自己。 她攥着茶壶的手更紧了,指节泛白,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若是牛二不让开,她该怎么办? …… 第109章 青浅入怀 牛二垂着脑袋,檐角滴下的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偷瞄了眼苏青浅紧绷的侧脸。 “姑娘稍等……小的这便去问一声二爷的意思。” 话音刚落,苏青浅的指尖瞬间冰凉,紧张的身体微颤,连呼吸都滞缓起来。 要去问许立仁? 不行!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目光慌乱地扫过院门口的长廊。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许立仁的房门狠狠撞在墙上。 他赤着脚跨出房门,胸前系带松松垮垮垂着,露出半截泛着油光的胸膛。 眼底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他原以为苏青浅会乖乖待在榻上,等着他来疼宠,没想到这丫头竟敢偷溜! “把人给爷带过来!” 许立仁看见院门口的苏青浅,怒吼着喊道。 苏青浅浑身一僵,知道这回是真的逃不了了。 她瞧着手中的茶盏茶壶,心一横。 “夫人!大小姐救命啊!” 她喊得声音都破了,同时猛地将手中的茶盏与茶壶往前丢去。 “哐当…哗啦…” 青花瓷茶盏撞在青石板上,碎瓷溅起半尺高,那声响在雨幕里格外刺耳。 这里离主院不远,这么大的动静,总能惊动府里其他主子。 秦姨娘如今在府中过的日子,在府中定有几分权势,绝不会任由许立仁胡来。 茶盏碎裂的巨响,果然吸引了不远处忙碌的下人,他们停下手中的活计,探头探脑地往这边望。 虽有雨声,但从偏院出来的陆临渊,依旧听见瓷器落地的碰撞声。 听见那声脆响后,瞳孔骤然一缩 他迅速飞身朝着声源方向赶来。 玄色衣袍在雨里划出一道残影,足尖点着廊柱飞身而起。 牛二这边早已慌了神,他看着地上的碎瓷,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要是被许夫人知道,他这条小命怕是难保! 粗糙的大掌死死捂住苏青浅的嘴,另一只手扣着她的胳膊往卧房拖。 “姑娘别闹!”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哀求。 苏青浅脚尖在青石板上乱蹬,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眼泪混着雨水落在牛二的手背上。 她能听见院外传来的脚步声,却偏偏没人敢进来。 许立仁在府里的蛮横,下人们哪个不清楚? 刚被拖进卧房,许立仁便一把抓住苏青浅的胳膊,指节用力。 声音里满是暴戾:“浅浅,二爷待你不够好?你偏要逃,是想跟着许如影那小子?” 苏青浅却故意拔高了声音,盼着能有人听见。 “二爷!秦姨娘已经做主,奴婢是三少爷的通房!您不能动奴婢,这是坏了府里的规矩!” “规矩?” 许立仁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猛地将苏青浅扛在肩上。 “许如影算什么东西?他的人,爷偏要动!” “二爷,您快放了我!救命……救命啊….” 苏青浅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卧房里回荡。 “青浅的声音!” 屋檐上,陆临渊刚贴着瓦片蹲下身,雨丝打在面具上。 那声带着哭腔的“救命”,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让他本就焦急的喘息变得更加急促。 他抽出腰间长剑,内力灌注剑身,“铮”的一声,剑刃划破空气,对着屋顶的瓦片狠狠劈下! “哗啦啦——” 成片的瓦片往下掉,带着泥土和雨水砸进房间,像骤然泼下的瀑布,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 陆临渊足尖点着掉落的瓦片,旋身而下,稳稳落地。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许立仁肩上的女子。 那熟悉的侧脸,即使沾了泪,睫毛湿漉漉地垂着,也依旧是他日思夜想的模样。 眼底的肃杀瞬间褪去,冰凉的内心瞬间激起暖意,只剩下浓密的柔情。 他连嘴角都不自觉地扬了扬,眼角的泪终于忍不住,混着雨水滚落。 还好,她好好的,还好好的。 苏青浅眨了眨眼,看着那张覆着面具的脸,只觉得那眼神有些熟悉,却不知道是谁。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身子因为害怕还在轻轻发抖。 许立仁被屋顶的动静吓了一跳,猛然转身对上陆临渊的眼神。 那眼神瞬间又变得嗜血肃杀,看得他浑身发麻,连牙齿都开始打颤。 单衣下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指着陆临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是谁?胆敢擅闯镇远将军府,你不要命了?来人!侍卫呢!快抓刺客!” 没等许立仁喊完,陆临渊身形一闪,几乎是瞬间就到了他面前。 长剑带着凌厉的风声,“噗嗤”一声刺进许立仁的腹部。 许立仁踉跄着后退两步,扛着苏青浅的手再也使不出力气,松了开来。 苏青浅刚觉得身子一轻,就要摔在满是碎瓷的地上,却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接住。 那怀抱很暖。 “青浅,不要怕,是我。” 陆临渊的声音低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苏青浅的眼泪瞬间决堤,哽咽着喊:“大少爷……是你……真的是你…….你真的来找青浅了……” “呜呜呜……” “抱紧我。” 陆临渊收紧手臂,将她护在怀里,声音依旧温柔。 “我带你离开这里,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 苏青浅听他的话,双手紧紧的勾住了他的脖颈。 此时,卧房外早已乱作一团。 侍卫们举着刀冲进来,牛二跟在后面,看见屋里的景象,腿一软差点跪下。 许立仁倒在血泊里,陆临渊抱着苏青浅正要踏桌而起。 众人瞧见玄色衣袍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踩着桌子腾空而起,从屋顶的破洞跃了出去,很快便消失在雨幕里。 许夫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看见地上的许立仁,尖叫一声:“老二!” 她扑过去抱住他,手指沾了满手的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快!快去找大夫!” 许立仁张了张嘴,血沫从嘴角溢出来,声音细若游丝,却还在喊:“抓……抓刺客……别让他们……跑了……” 说完,他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老二!你醒醒!你不能死啊!” 许夫人抱着许立仁,哭声撕心裂肺,眼泪止不住往下淌。 她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睛盯着侍卫们,声音里满是崩溃的怒吼。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追!一定要把刺客抓回来!谁要是敢偷懒,我饶不了他!” “是,夫人!” 侍卫们不敢耽搁,急忙往外跑去。 许夕颜扶着丫鬟的手走进来,刚进门就看见地上的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身子软得像没了骨头,全靠丫鬟撑着才没倒下。 “娘……二哥哥他……他怎么会这样……” 她长这么大,从未见过如此血腥的场景,声音里满是恐惧与无措。 雨还在下,镇远将军府里到处是脚步声、呼喊声、哭声。 牛二带着府中众多侍卫往府门外追去。 整个将军府,此刻乱成了一锅粥。 …… 第110章 用爱发电 陆临渊左臂环着苏青浅的腰,指腹攥紧她单薄的中衣。 中衣被雨水浸湿,贴在身上。 陆临渊抱着苏青浅,他足尖点在屋檐上穿梭,虽抱着一人,每一次起落依旧身轻如燕。 都不用慌,以陆将军的体力,抱个200斤的壮汉,照飞。 苏青浅的脸埋在他胸前。 她不敢睁眼,双手紧紧勾着他的脖颈。 耳旁是风掠过的呼啸,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陆临渊胸腔里沉稳的心跳。 “别怕。” 陆临渊的声音贴着她的发顶落下,“我会护好你的。” 话音刚落,他足尖猛地一蹬,身形如离弦之箭般从许府屋檐跃下。 落地时悄无声息。 他抬手吹了声哨。 不过片刻,远处便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那是宝马听见召唤,正冲破雨帘奔来。 宝马奔到近前时还亲昵地用脑袋蹭了蹭陆临渊的手臂。 陆临渊将苏青浅轻轻放下。 他低头看着她:她的头发贴在脸颊上,睫毛沾着水珠,嘴唇冻得有些发白,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里还蒙着未散的惊惶。 他抬手解下自己的玄色外袍,宽大的衣料裹住她的身子。 不等苏青浅说话,陆临渊的双手已抚上她的脸颊。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蹭过她冰凉的耳垂。 下一秒,他微微低头,唇便覆了上来。 不是轻柔的触碰,而是带着失而复得的急切与后怕,辗转间竟有些用力,像是要将她的气息彻底揉进自己身体。 苏青浅的眼睛“唰”地瞪得溜圆。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唇上的凉意,还有他胸膛里传来的、比刚才更快的心跳。 脸颊瞬间烧得滚烫,手脚都变得僵硬。 在这种时候居然亲她??? 合适否??? 这真是失而复得的至宝。 必须得先亲口,方能续命,先前的心差点死去,一时半会根本缓不过来。 用爱发电自是最好的法子。 陆临渊却没给她反应的时间。 他松开唇时,指腹还轻轻蹭了蹭她的下唇,声音沙哑:“先记着,回头再跟你算账。” 苏青浅懵懵的。 说着,他弯腰将她抱起来,稳稳放在宝马的马鞍上,自己则脚尖一点地面,身形如飞燕般跃上马背,坐在她身后。 手臂环住她的腰,勒紧马缰的瞬间,宝马便朝着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溅起的水花打在两侧的墙面上。 刚经过许府门前,便听见身后传来牛二的怒吼:“速上马追截!别让那刺杀二爷的刺客跑了!” 苏青浅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十几个侍卫正翻身上马,马蹄声杂乱地追了上来。 她攥紧了陆临渊的衣袖,小声道:“他们追上来了……” “没事。” 陆临渊低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依旧沉稳。 正在此时许如影也抄近道赶了回来。 府门处早已乱作一团。 朱红大门敞开着,几名披甲侍卫正从府内疾步冲出,甲胄碰撞的“哐当”声混着“快追!别让刺客跑了”的呼喊。 “三少爷!您回来的正好!” 小厮喘着粗气上前。 他额头上满是冷汗,声音发颤:“府里出大事了!方才来了刺客,二爷在卧房被人刺伤,此刻生死未卜。” 许如影握着缰绳的手没动,许家二爷的事他懒得管,此刻听闻他被刺,心里竟没半点波澜,只淡淡“嗯”了一声,心里暗道“死了才好”,刚欲下马。 小厮却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声道:“三少爷,您等等!还有件事,方才那刺客行凶后,还把您院里的丫鬟给一并掳走了!” 他院里的丫鬟,那不是浅浅,许如影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消失。 他指尖猛地攥紧缰绳,指节泛白。 “驾!”许如影二话不说,猛地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 骏马吃痛,长嘶一声,前蹄扬起,随即调转方向,朝着侍卫们离去的方向狂奔。 他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眼底满是焦躁:将军府守卫森严,何人有这么大的胆子,不仅敢刺伤许立仁,还能带着一个人全身而退? 许如影的眉头瞬间蹙成一团,整个神经都紧绷着,他担心浅浅的安危,不知对方是何人,为何要掳走她。 他再次勒了勒缰绳。 而此刻,陆临渊依旧被身后牛二所带侍卫追赶着。 原本陆临渊的马速是要较其他的马快的,可过来时已消耗了不少马力,还未补充能量,加上如今又多了一人。 不多时便有被后面侍卫追上的迹象。 他已救出苏青浅,不想再与许家人多做纠缠。 眼看前方就是城门口,陆临渊正想催马冲过去,却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洪亮的呼喊:“镇远将军府令!速关城门——速关城门!” 是将军府的侍卫长!他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城门另一侧,正对着城楼上的守卫挥手。 城门口的两名守卫一听,立刻放下手里的长枪,转身去推那沉重的城门。 苏青浅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她抬头望去,只见城楼处那扇厚重的铜门正缓缓合上。 守城的卫兵也都举起长枪。 陆临渊勒紧马缰,宝马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硬生生停在离城门口不远的地方。 他低头,嘴唇贴近苏青浅的耳边,声音温柔:“在这儿等我,很快就好。” 不等苏青浅点头,他已飞身下马。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可他持剑的手却稳如磐石,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玄色的衣角在风雨中微微卷起,明明只有一人,气势强大的仿若身后有千军万马。 牛二的马此刻也追了上来,他坐在马背上,指着陆临渊嘶吼:“大胆狂徒!竟敢私闯将军府,伤了许二爷,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陆临渊抬眼望去,眼神冷得像冰。 他握着剑柄的手指紧了紧,声音威严如雷:“凭你们,有那个本事吗?速速让开道来,否则一会便让你们竖着过来,横着回去。”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静了下来。 将军府的马竟被他身上强大气场吓得往后退了退,马蹄在地上蹭出细碎的声响。 牛二张了张嘴,原本到了嘴边的狠话,被那眼神一逼,竟咽了回去,连喉咙都忍不住动了动。 “大胆狂徒,好大的口气!” 侍卫长催马上前,拔出腰间的长刀,“众侍卫听令,速将此狂徒拿下!” 话音刚落,几名侍卫便举着刀蜂拥而上,刀刃划破雨幕,朝着陆临渊砍来。 苏青浅坐在马背上,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 她知道陆临渊厉害。 可此刻看着那么多刀朝着他劈去,她还是忍不住慌了。 手指死死攥着马鬃,嘴里无意识地喊:“小心!” 陆临渊身形猛地跃起。 他脚尖在最前面那名侍卫的肩膀上一点,借力旋身,手中的长剑横扫而出。 “砰!”几声闷响,最先围上来的三个侍卫瞬间被踢飞,重重摔在地上,疼得闷哼出声,手里的刀也飞了出去。 另一名侍卫趁机从侧面砍来,陆临渊侧身避开,左手一把擒住他持剑的胳膊,右手的剑光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只听“嗤啦”一声,那侍卫的外袍连同里面的中衣被削成了碎片,连裤子都顺着脚踝滑落在地,露出两条光溜溜的腿。 那侍卫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怒,却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陆临渊手腕一用力,“咔嚓”一声,那侍卫的胳膊便被掰得脱臼。 “啊——” 凄厉的惨叫声穿透雨幕,长刀“哐啷”一声掉在地上。 其他侍卫见状,都吓得停下了脚步,手里的刀抖得厉害,没人敢再上前。 唯有牛二还在马背上硬撑,扯着嗓子喊:“上!都给我上!” 陆临渊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直戳得牛二浑身发寒。 他猛地闭了嘴,咽了口口水,连看都不敢再看陆临渊。 就在这时,侍卫长催马冲了过来,长刀朝着陆临渊的后背劈去。 苏青浅看得心都要跳出来了,刚想喊出声,就见陆临渊踏着一名半跪在地的侍卫的肩膀,身形骤然腾空。 他转身的瞬间,长剑直刺而出,剑尖精准地指向侍卫长的咽喉。 距离不过一寸,冷冽的剑气让侍卫长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连马都不敢再往前动一步。 侍卫长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握着刀的手开始发抖。 陆临渊的剑尖又往前递了半寸,声音冷得像霜:“开门。” 与此同时,许如影正骑着马狂奔。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他却连擦都不擦。 许如影的心像被火燎了一样,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 第111章 将军的人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嗒嗒”声穿透密集的雨幕,如惊雷般滚过街道。 是许如影驾马赶来。 他一身墨色劲装,腰间双弯刀的银鞘在雨水中泛着冷光。 见前方剑拔弩张,当即左脚踩住马镫,身形如掠空的雨燕般纵身一跃,足尖在街边屋檐上轻轻一点,便稳稳立在檐角。 不等众人反应,许如影手腕一振,腰间左侧弯刀“唰”地脱鞘,寒光破开雨帘,带着“呜呜”的破风之声直逼陆临渊后心。 那力道极猛,刀身划过空气时,竟将密集的雨点割出一道细碎的空当,三道银弧几乎连成一线。 陆临渊的耳廓在雨水中微微颤动,兵器破风的锐响刚入耳膜,他手中长剑便如活物般回卷。 “铛!铛!铛!” 三声脆响连成一片,火星在雨雾中一闪而逝,弯刀被震得偏开半寸,擦着他的肩甲钉进身后的青石板。 许如影见状,身影从檐上坠下,右手如探囊取物般扣住刀柄。 目光冷厉地扫过场中,落在陆临渊身上时,瞳孔不自觉地缩了缩。 这身形竟有些眼熟。 牛二与侍卫长见来人是三少爷,原本佝偻的背脊猛地挺直。 牛二一手抹掉脸上的雨水,声音发颤:“三少爷!您回来了真是太好了!这狂徒重伤了二爷,夫人说了,无论如何也得把他擒获!” 侍卫长也忙挥手让手下围拢,十几柄刀剑同时出鞘,“唰唰”声混着雨声,将陆临渊牢牢圈在中央,底气足得像是瞬间换了拨人。 许如影却没接牛二的话,只紧攥着弯刀,目光在陆临渊戴着面具的脸上。 直到陆临渊指尖捻着剑穗,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开口道:“许如影,你也想拦我?” 那声音清冽如冰,许如影这才猛地看清。 陆临渊手中那柄泛着冷光的长剑,正是青冥剑。 他的目光瞬间飘向不远处的宝马,马背上的女子是浅浅! 心口闷得发疼,他总算明白,浅浅先前念着的“大少爷”,竟是这位威名远扬的陆将军。 自卑如潮水般涌来:出身,他是将军府庶子,比不得陆临渊的尚书府嫡脉;武功,陆临渊少年成名,是陛下亲封的“少年统领”;就连家世地位,许家虽也是将门,却不及陆家势大。 唯一能勉强相较的,不过是那几寸身高,和勉强打个平手的样貌。 可这些,在陆临渊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他喉结滚动了两下,压下心头的涩意,声音发紧。 “您伤人之事,如影可以不予追究,但带走我的丫鬟不行。” 他刻意加重“我的丫鬟”四个字,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哈哈哈……哈哈哈……” 陆临渊突然低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冷意,“你再说一遍,她是你的丫鬟?” 话音未落,他的双拳已瞬间紧握,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眼中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下翻涌的戾气。 长剑微微颤动,剑身在雨水中映出他冷厉的眉眼。 “我竟不知,许将军府还干些强抢民女、颠倒黑白的勾当。连青浅是谁都不清楚,也敢说她是你的丫鬟?” “我不管她以前是何人,”许如影也红了眼,双手同时握住双刀刀柄,寒光更盛,“她既入了我的院子,只要她不离去,你便不能带走她!” 两人周身的气压瞬间降到冰点,雨水仿佛都被这剑拔弩张的气势冻住。 雨点渐渐小了一些,苏青浅看清了方才从高处跃下之人正是许如影。 她更加着急了。 马背上的苏青浅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清楚地看到许如影紧握弯刀的手、陆临渊长剑上的寒光。 一触即发的打斗随时展开。 她不想看见他们俩受伤。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下马,可路面积水滑得厉害,靴底刚沾地,便重心不稳,“扑通”一声摔在地上,手肘磕在青石板上。 “青浅!” “浅浅!” 陆临渊和许如影几乎同时惊呼出声,先前的戾气瞬间消散。 陆临渊足尖一点,身形比许如影快了半步,一把将苏青浅拉起来,大手紧紧搂住她的腰肢,语气里满是心疼。 “有没有摔疼?” 许如影也赶到近前,伸手想扶,却被陆临渊用长剑挡住,剑尖离他的咽喉不过三寸,冷声道:“别碰她。” 苏青浅忍着手肘的疼,伸手拉住陆临渊的胳膊。 “大少爷,不要!三少爷他没有恶意,这件事和他没关系,您别伤他,让我跟他说几句话,好不好?” 她抬起头,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长长的睫毛上挂着雨珠,那模样让陆临渊的心瞬间软了下来。 他见不得苏青浅哭,更见不得她求自己。 陆临渊缓缓将长剑垂下,剑尖点在地上,对着她轻轻点头,声音也放软了。 “好,听你的。” 缓缓松开她腰肢。 苏青浅走到许如影面前,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将他往旁边带了几步,避开陆临渊的视线。 她抬起头,对着许如影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只是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歉意,眼角还泛着红。 “三少爷,好久不见,您一切可还好吗?” 听到“三少爷”这三个字,许如影只觉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也回应了他一抹浅浅的笑意。 他想见到她,此刻再见她,却只能站在雨里,听她用这般客气的语气问话。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压下哽咽的冲动,声音微哑。 “浅浅,我很好……我这阵子忙,没来得及回来,你…你还好吗?” 苏青浅点点头,指尖微微蜷缩。 她知道接下来的话会伤他。 “奴婢很好,多谢三少爷挂心。” 不远处的陆临渊看着许如影对着苏青浅笑,那笑容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眉头紧紧皱起,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手指不自觉地又握紧了长剑。 他看不见苏青浅的表情,只能看到她微微侧着的身影,心中竟生出几分莫名的烦躁。 他不喜欢苏青浅和许如影靠这么近。 许如影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开口,眼中满是期待。 “浅浅,你可愿留在偏院?你若是愿意,我可以跟娘说,让你……” “三少爷,对不起!” 苏青浅不等他说完,便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 她垂下眼眸,声音愧疚。 “是浅浅失言了。浅浅本就是陆尚书府的丫鬟,是大少爷的丫鬟。浅浅不能留在这儿,也不能跟您走。” 这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许如影的心口,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深抿着双唇,努力想维持平静,可先前只是微红的眼眶,此刻却迅速蓄满了泪水。 他微微仰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鼻翼轻轻抽动着,唇瓣也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想把眼泪憋回去,可那些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顺着眼角滑落,混在雨水中,几乎看不见。 可他泛红的眼圈、颤抖的唇瓣,却暴露了所有的脆弱。 他对着苏青浅,勉强挤出一抹苦笑,声音沙哑得厉害。 “好……既如此,我放你们走。” 苏青浅听到他的话,鼻子一酸,蒙着水雾的眼睛再也忍不住,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她对着许如影深深鞠了一躬。 “三少爷,谢谢您……您多保重。” 她转身刚走两步,便被许如影叫住:“浅浅!”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舍。 “往后若是遇到困难,不管是在哪里,都可以来找我。只要我能做到,一定会帮你。” 苏青浅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她闭上双眼,眼眶里的眼泪瞬间汹涌而出。 她失信于他,他不仅没怪她,还愿意帮她…… 陆临渊见状,上前两步,一把将苏青浅拉到自己身边,手臂紧紧环着她的肩膀。 对着许如影冷声说道:“不必了,有我陆临渊在,她不会遇到任何困难,她也不需要你的帮忙。” 他的声音里带着强烈的占有欲,目光冷厉地看着许如影。 …… (没事的,没事的,三少爷您先哭,下一个哭的就是别人。) 第112章 因爱放手 许如影站在雨里,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的酸涩还没压下去,指腹便用力抹了把脸。 冰凉的雨水混着温热的眼泪一同被拭去,连带着那点不该有的脆弱,也被他狠狠按回了心底。 他抬步朝着城门口大步而去。 到了城门前,他停下脚步,喉结滚了滚,大声开口:“打开城门。” 守城的侍卫们瞬间僵住,你看我我看你,眼底满是犹豫。 许将军府三少爷的脸,宁远城的官差哪个不认得? 可方才另一边说什么都要扣下那“刺客”,这两边都是主子,谁也得罪不起。 “等等!”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牛二和侍卫长几乎是同时从马背上翻下来。 几步便扑到许如影跟前。 牛二急得声音都发颤:“三少爷,此人刺杀二爷,您绝不能放了他啊!这要是放跑了,夫人怪罪下来……” 侍卫长也跟着上前,双手垂在身侧。 “是啊三少爷,夫人特意交代,定要抓住此人!属下们要是放了人,回去根本没法跟夫人交代啊!” 许如影眉峰猛地拧成结,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往前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声音里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威慑。 “放肆!我是主子还是你们是主子?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质疑我的决定了?” 那语气里的冷意,让牛二和侍卫长齐齐噤声。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无奈。 三少爷虽平日不常管府中事,可真要摆起主子的架子,谁也不敢违逆。 犹豫片刻,两人终究还是低了头,拱手应道:“是,属下不敢。” “至于夫人那边,”许如影缓了缓语气,“你们不用担责,人是我放走的,回头我自会去跟她解释。” 这话像颗定心丸,侍卫长与牛二都松了口气,立刻转身朝着城门处喊:“都听三少爷的!打开城门,放行!” 厚重的城门“吱呀”作响,缓缓向两侧拉开。 陆临渊站在马旁,目光扫过许如影,没多言语,只伸手将苏青浅稳稳抱上马鞍。 随后他足尖一点,飞身上马,稳稳坐在苏青浅身后,一只手圈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攥紧缰绳。 “驾!” 一声轻喝,宝马踏着雨水往前奔去。 苏青浅想回头再看看许如影,身体却被陆临渊紧紧的抱着,动弹不得。 许如影只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身影。 雨雾模糊了视线,那匹马轮廓越来越小,直到彻底融进灰蒙蒙的天色里,他的眼神有些发怔。 “三少爷?” 侍卫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还带着轻轻的拍肩动作,许如影这才回过神。 他迅速收了收神色,将眼底的涩意压下去,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 “收拾收拾,回将军府。” “是!” 侍卫长应声,立刻招呼手下的人整队。 一行人踏着雨水返回将军府时,雨势已经小了许多。 许如影与一众人等返回将军府后。 径直朝着许立仁的院子而去。 一进院子许如影便瞧见了,一片狼藉,四处都是破碎的瓦砾。 许如影踩着碎瓦砾往里走。 刚进房间,他便抬头看向屋顶。 一个不小的窟窿赫然在目,雨丝正从窟窿里漏下来。 他心里门儿清:定是陆临渊直接破了屋顶闯进来的。 他往里走了几步,目光落在床榻上的许立仁身上。 对方脸色惨白得像纸,唇瓣毫无血色,大夫正跪在床边,手里捏着银针,眉头皱得紧紧的。 许夫人坐在床边,见许如影进来,刚要开口… 旁边的许夕颜却先站了起来,眼神警惕地盯着他,显然是以为他来寻衅。 许如影没理会许夕颜,只扫了眼房间里的人,语气冰冷。 “除了大夫和许夫人,其他人都出去。” 这话一出,房间里的丫鬟仆妇们都愣住了。 这些年许如影确实没规矩惯了,从不唤许夫人“娘”,连府里的哥哥们,也都是直呼其名。 可他如今身份不同,没人敢违逆,只能纷纷躬身退出。 许夕颜犹犹豫豫地看了许夫人一眼,最终还是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三人,许如影才开口,语气平淡。 “您要抓的人,我放走了。” “你……你怎可如此心肠!” 许夫人猛地站起来,手指着许如影,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又尖又颤。 “你再怎么不喜这将军府,他也是你二哥哥!你怎可帮着外人,私放那擅闯宅府的杀人之贼?” 许如影垂着眼,视线落在地上的碎瓷片上,语气没半分起伏,可每句话都像冰锥子。 “他许立仁是什么人,您比我清楚。我放了那人,不是帮外人,是不想整个将军府跟着遭殃——今日入府的人,不是将军府能惹得起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许夫人,眼神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还有,我院里的丫鬟,为何会出现在许立仁的院子?那人为何非要带她走?您就没好好想过吗?今日许立仁若是死了,那是他罪有应得;若是侥幸活下来,希望他以后能夹着尾巴做人。就他干的那些龌龊勾当,够他死百回的。” “你…你…….” 许夫人被他气得够呛,原本便因为担心许立仁,心跳不稳,许如影又过来补这么几刀,差点把许夫人气得背过去。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脚刚迈出去,却又顿住。 他没回头:“这两日我都在府中,您要是真想追究入府的是谁,尽管来问。只是丑话说在前头,这事一旦传开,必定惊动皇上和太子殿下,到时候那场面,莫说你我,就算爹回来了,也挽回不了。” 话音落,他便大步离去,只留下许夫人站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眉头拧成了疙瘩。 她脑子里乱哄哄的,许如影的话像一团乱麻,缠得她心慌。 是真是假?她分不清。 可眼下许立仁还躺着,能不能活下来都难说,其他的事,也只能先放一放了。 就这样气愤的看着他跨出了卧房。 许如影回到偏院时,屋檐下的雨渐渐停了下来。 他去看秦姨娘。 他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蒙汗药味便飘了过来,秦姨娘正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见他进来,立刻撑着身子坐起来。 “如影,你可算回来了。方才娘醒了,身上一点力气没有,唤了浅浅好一会,都没见她应声,你去瞧瞧,她怎么了。” 许如影的心猛地一沉,飞快垂下眼,避开秦姨娘的目光。 他怕娘看见他眼底的涩意与心中的难过。 “娘,浅浅往后不会回来了,她回她原来的主子那边去了。” “原来的主子?” 秦姨娘皱着眉,手还抓着被子,有些不解。 “是正院那边吗?” “娘,您别问了。” 许如影打断她的话,怕再说下去,自己会忍不住自己的情绪。 “这两日太子殿下准了孩儿的假,我会去给您重新买个妥帖的丫鬟,再找个靠谱的护卫回来,以后您身边有人照应,孩儿也放心。” 秦姨娘看着儿子躲闪的眼神,心里虽还有疑惑,却也知道他不愿多说。 她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胳膊,发现他的衣袖都是湿的。 “好,娘不问了,你也别太累,快去换身干衣裳,别着凉了。” 许如影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他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心里却比这天,还要阴沉。 第113章 亿点饥渴 陆临渊手臂紧紧圈着苏青浅的腰。 胯下的“小黑龙”似也懂主人心急,四蹄翻飞,带着两人往京城方向疾驰。 行至一处山崖边时,陆临渊手腕突然缓缓勒住了缰绳。 “小黑龙”通人性,前蹄猛地收住,发出一声低嘶。 苏青浅身子微晃,刚要开口询问,便被陆临渊拦腰抱起,轻轻转了个方向,正对着他。 崖边雾气缭绕,仿若仙境。 苏青浅惊呼一声后,目光落在了陆临渊的脸上。 他的目光胶在她脸上,从额前被雨水打湿的碎发开始,一寸寸往下移。 那几缕乌发粘在白皙的脸颊上。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她的唇瓣上。 那唇瓣本就粉嫩,此刻沾了细密的雨珠,透着水润的光泽,让人心头发痒。 苏青浅被他看得不自在,缓缓低下头:“大少爷您怎么了?” 陆临渊喉结狠狠滚动了两下,声音温柔。 “青浅…我有些难受,你可以帮我吗?” “是不是方才打斗时伤着了?” 苏青浅顿时慌了,伸手便去摸他的胳膊、胸口… 一顿摸索,指尖碰到他湿透的衣料,便被陆临渊攥住了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苏青浅能清晰感受到他掌心的薄茧,使得她手腕发麻。 “我没受伤。” 陆临渊摇摇头,眼神灼热。 “就是渴,很渴…想喝水…” 苏青浅皱起眉,环顾四周。 “可这里都是雾气,哪来的水源?大少爷,要不我们再往前跑一段,说不定能找到人家…” “你有水源。” 陆临渊打断她,往前凑了凑,两人的距离瞬间贴得更近了一些,他温热的呼吸扑在她脸上。 “愿意给我吗?” 他的脸颊渐渐发烫,耳尖红得像染了胭脂,声音带着恳求。 苏青浅还没理清他话里的意思。 刚开口说:“大少爷,奴婢真的没有,有的话定会给您。” “好!” 他指尖已勾住面具边缘,猛地一扯取下,手腕轻扬便将其抛了出去。 面具在空中画出道轻盈弧线,随即直直坠向悬崖,很快消失在雾气萦绕处。 陆临渊的手臂突然收紧,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下一秒,他微凉的唇瓣便覆了上来,轻轻贴上她的唇。 那触感很轻,像羽毛拂过,带着雨水的凉意。 苏青浅浑身一僵,眼睛倏地睁大,瞳孔里映出陆临渊闭上眼的模样。 紧接着,他的吻渐渐加深,舌尖轻轻扫过她的唇瓣,将上面的水珠一一吸走,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他是真的渴了。 雾气顺着风卷过来,裹住两人的身影,让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苏青浅能清晰感受到他唇瓣的温度,从微凉渐渐变得滚烫,还有他舌尖的柔软,一点点侵占她的呼吸。 她的手指蜷缩起来。 身体略显僵硬。 陆临渊的手掌贴在她的后背,指腹轻轻按压着她的肩胛骨,将她牢牢锁在怀里。 他吻得越来越深,越来越急,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的担忧、思念都融进这个吻里。 他的衣服虽是湿的,可此时他身上的火是一团又一团的燃烧着他的心脏。 炙烤的他浑身燥热难耐。 苏青浅的唇瓣甜甜的,又甜进了他的心里。 他现在便想…他想…… 唇齿相依间,苏青浅能感受到他的心跳。 起初的僵硬慢慢褪去,她的身体放松下来,手指不再蜷缩,而是轻轻抚上他的胸膛,感受着那温热的肌肤下,有力的心跳。 另一只手悄悄绕到他的后腰,轻轻环住,像是在回应他的拥抱。 悬崖边仅剩两人交缠的呼吸,还有“小黑龙”偶尔的低嘶。 它甩了甩尾巴,像是在抗议这两人无视它的存在。 也只差开口说话:劝你俩回家洗洗睡。 当真是苦命的牛马:呜呜呜……“小黑龙”再次嘶鸣了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某人的肚子突然“咕噜”响了一声,打破了这份缠绵。 两人缓缓分开,额头贴着额头相视羞涩一笑。 两人的脸上都成了绯红之色。 看得出来,陆临渊的唇瓣莹润饱满,想必方才水定是喝饱了。 他唇角微扬,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指腹轻轻揉着她的发顶,声音里满是笑意。 “青浅,我们先去找些吃的,再休息一会,把身上的湿衣服换一下。” 苏青浅闷闷地“嗯”了一声。 陆临渊将她抱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可以暖一些。 他勒紧缰绳,“小黑龙”得了指令,再次迈开蹄子,朝着山下的方向跑去。 盘山官道蜿蜒曲折。 不多时,前方便出现了一座县城的轮廓。 虽不大,却很热闹。 乌云早已散去,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 “小黑龙”在人流中缓步前行,最终停在一家客栈前。 客栈门口挂着招牌,上面写着“月来客栈”四个大字,看着简朴,却透着几分雅致。 店小二眼尖,瞧见陆临渊身上的锦袍虽湿,却难掩贵气。 赶忙跑上前,脸上堆着笑:“客官您好!请问是住店还是打尖?” 陆临渊先侧身下马,再伸手将苏青浅抱下来。 “住店。” 他淡淡开口,目光落在“小黑龙”身上。 “把我的马带去好生喂养,给上等的草料,银两不是问题。” 昨夜“小黑龙”拼了命地跑,才及时救下青浅,确实该好好犒劳。 “客官放心!小的定把马爷伺候得舒舒服服,保准下次跑起来更精神!” 店小二连忙应下,牵着“小黑龙”往后院走,还不忘回头多看了苏青浅一眼。 这姑娘生得真俊,跟这位客官站在一起,真是般配。 陆临渊挽着苏青浅的腰,跨步走进客栈。 掌柜的正拨着算盘,见两人进来,立刻放下算盘,脸上堆着笑:“欢迎两位客官!不知要几间房?” “一间上房。” 陆临渊几乎是脱口而出。 “两间。” 苏青浅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她抬头看向陆临渊,她们目前的身份,并不合适同住一间房…… 陆临渊被她看得有些尴尬,轻咳了几声,耳尖又红了。 “咳咳…昨夜淋了一夜雨,我方才觉得有些发冷,许是染了风寒,你同我住一间方便照顾我,可以吗?” 他说着,还故意皱了皱眉,装出几分虚弱的样子。 苏青浅微微皱眉,方才在悬崖边上的事她还历历在目。 也不知道他真的假的…… “好!” 苏青浅微微低下了头。 …… 第114章 青浅沐浴 掌柜的往前凑了半步,眼神闪烁的探问:“敢问姑娘芳名?” 陆临渊眉峰瞬间拧起。 陆临渊警惕的看着掌柜的,朝廷的制度是有规定住店需要出示身份文书。 但一般这样的小县城也并不会细到每个人都需要提供。 方才陆临渊进门时也已出示过了。 不问文书只提姓名,未免反常。 他语气低沉:“方才文书已验过,掌柜这是何意?” “客官莫怪,莫怪!” 掌柜慌忙摆手,腰弯得更低了些,声音里带着讨好。 “这是我家主子特意给小店立的规矩,凡住店的女客,都要问声姓名,小的也是照章办事。” 苏青浅站在陆临渊身侧,听见解释,才缓缓抬起头。 她眼睫垂着,轻声应答:“小女名唤青浅。” “青浅……好名字。” 掌柜念叨着,忽然眼睛一亮,脸上堆起更热络的笑。 “姑娘有所不知,我家主子还说了,凡名中带‘月’字的女子,住店可减免房费,您这‘青’字里藏着‘月’,正好能减一半房费!” (此处一班人看不懂,有二班的吗?) 苏青浅这下是真的愣了,眉梢轻轻蹙起,眼底浮起茫然。 她转头看陆临渊,眸子里明晃晃写着古怪的规定。 哪有客栈东家专盯着女客姓名,还凭字眼减房费的? 陆临渊心里的疑惑更甚,只觉得这客栈的东家怕不是个行事乖张的怪人。 但他看了眼苏青浅微湿的发梢,发尾还滴着水,显见得是冷着了。 纠结这些事倒不如先安顿下来,他压下心底的疑虑。 “房费的事稍后再说,掌柜的速找人备热水,再去订两套全套好些料子的素色衣物,即刻送来。” “哎!客官放心!” 掌柜笑得眼睛都眯了,忙不迭应着。 “热水锅炉一直烧着,小的这就叫人提上去,衣裳也让小伙计跑一趟,保准快!” 话还没说完,陆临渊已牵住了苏青浅的手。 他掌心依旧滚烫,裹着她微凉的指尖,暖意顺着指缝一路传到心口。 苏青浅被他拉着往楼上走,耳尖却悄悄红了。 跟陆临渊她有太多的第一次。 进了房间,苏青浅站在门后。 先前在陆府入沁园,不过是与他单独待了一盏茶的功夫,她的心跳就乱得像打鼓。 如今历经生死,两人共处这方寸客房,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脸上涌。 他于她,就像寒夜里的一束光,总亮得让她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想靠近。 可闺中习得的礼仪教养又在拉扯,让她连抬头看他都觉得羞涩,只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没一会儿,店小二就提着铜壶来了,热水倒进屏风后的浴桶。 苏青浅听见动静,头垂得更低,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 “大少爷,您先沐浴吧,奴婢帮您调水温。” 陆临渊转过身,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眸色沉了沉,眼底笑意变浓。 “你先沐浴,方才淋了雨,别再着凉——忘了你还得照顾我这个“病人”了?” 苏青浅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她缓缓抬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恳求:“那……大少爷,您能先出去吗?奴婢要……要沐浴了。” “好。” 陆临渊答应得干脆,只是转身时,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我在门外等你,有事随时唤我。” 说罢,他轻轻带上门。 苏青浅这才松了口气,走到屏风后。 浴桶里的水汽暖得她浑身都软了。 她先解下陆临渊的玄色外袍。 接着取出贴身的药袋,那药袋早已被雨水打湿,她随手放在一旁,才缓缓褪去月白色的中衣。 月白色的肚兜上绣着几株兰花,针脚细密,是她亲手绣的。 她赤着脚踩在木质脚踏上,肌肤像白玉般透着光,缓缓踏入水中。 温暖的水包裹住身体,瞬间驱散了阴冷,缓缓解下肚兜,丢在浴桶边缘。 身上的幽兰香随着水汽漫开,顺着门缝飘到门外。 陆临渊本靠在门外的柱子上,闻到那香气时,浑身一僵。 这味道竟比先前夹杂着药香的那味道,更加迷人数百倍。 轻轻扎在他心上,勾得他心痒难耐。 他想推门而入…喉结滚动了一下,手刚触到雕花木门,又猛地收回。 干脆直接将手放进了嘴巴里,他闭上了眼睛,手被咬出了齿痕,才勉强压下心底的躁动。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脚步声。 小二领着个女子上来,女子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叠得整齐的素色衣物。 刚上二楼,陆临渊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站直身体,脸色沉了下来。 “止步,不许再往前。” 小二吓得一缩脖子,忙解释:“客官,小的是带‘月裳阁’的姑娘来送衣裳的,您方才要的……” 陆临渊没等他说完,就伸手接过女子手里的托盘,语气冰冷。 “这里不用你们了,下去吧,银两结账时一起算。” “哎!好勒!” 小二拉着那怯生生的女子,几乎是逃也似的下了楼。 陆临渊端着托盘,站在房门前,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指尖敲了敲门,声音温柔:“青浅,我可以进去吗?” 浴桶里的苏青浅刚泡软了身子,听见敲门声时还愣了愣。 水汽糊了她的耳朵,没听清他说什么,只下意识地轻轻“啊~”了一声。 那声音软乎乎的。 陆临渊听见这声“应答”,眼底的急切没来得及掩饰,几乎是立刻就推开了门。 托盘还端在手里,他站在门口,两眼便望向屏风那处。 屏风后的水汽四散开来。 这哪里还是战场上沉稳果决的陆将军? 分明是个急不可耐想靠近心上人的少年郎。 …… 第115章 神游天宫 苏青浅听见了门轴“吱呀”一声轻响,她有些害怕。 她慌忙攥紧浴桶边缘,声音微微发颤:“大少爷,是您吗?” 陆临渊的声音温柔,像是怕惊着她。 “是我,我拿衣裳进来给你,你…莫要怕。” 他的目光落一直停在屏风上,虽看不见里面的人,却能想象出她缩在温水里的模样。 “哦,大少爷,奴婢已经好了,您把衣物放下可以出去了。” 苏青浅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温水把她的脸泡得通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尖,她下意识往浴桶深处缩了缩,总觉得这样隔着屏风说话,也依旧浑身不自在。 陆临渊:“…….” 他好不容易有借口进来的,他不想出去… 陆临渊没动,只盯着屏风上晃动的光影,喉结轻轻滚了滚。 他沉默了片刻,脑子里飞快转着念头,最后索性往后退了半步,故意扶了扶额,声音里掺了点假意的虚弱。 “呃……内个青浅,我忽然觉得有些头晕,你能过来扶我一把吗?” 说这话时,他垂着眼,眼底藏着点狡黠的笑意,耳廓却悄悄红了。 他就是想逗逗她,看看她会是什么反应。 屏风后紧接着便是“哗啦”一声水响。 苏青浅听见“头晕”两个字,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哪里还顾得上避讳,慌慌张张从水里钻了出来。 水花四溅,她墨黑的长发还滴着水,顺着肩头滑到腰际,莹润如玉的肌肤,倒真像朵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芙蓉。 可刚直起身子,她便猛地想起自己没穿衣裳,又飞快蹲了回去。 “大……大少爷,您还好吗?奴婢没穿衣裳,不……不能出去扶您。” 她的脸更红了,连说话都结结巴巴。 陆临渊在外面听得真切,怕她当真着急磕碰到哪。 “青浅,你当心别摔跤了,我……好一些了。” 他把衣物放在了桌子上,又补充道,“衣裳在这里,需要我给你递过去吗?” “谢谢您大少爷,不必了,奴婢自己可以。” 苏青浅的声音轻轻的。 “好,那……你出来的时候小心地滑,我在门外等你。” 陆临渊嘴角噙着笑,跨步退出房间才轻轻带上房门。 他靠在门外的廊柱上。 苏青浅听见房门关上的轻响,才缓缓松了口气,扶着浴桶边缘慢慢站起身。 她赶紧伸手从架子上取下浴巾,三两下裹在身上。 她小心翼翼地绕过屏风,目光飞快扫过屋子。 确实没人,只有桌上那叠衣物格外显眼。 她快步走过去,指尖刚碰到衣物,便觉得面料格外垂顺。 展开一看,竟是件浅黄色的齐胸襦裙,胸口边缘绣着精致的白色纹路,外搭的薄纱披帛也是同色系,袖口处还绣着白色纹路。 穿好后,苏青浅的脸更红了。 这衣裳也太“露”了些,薄纱披帛贴在胳膊上,连肌肤的颜色都能隐约看见。 她从未穿过这样的衣物,捏着襦裙的手指都有些发颤,只好先把湿漉漉的头发分成两半,小心地搁到胸前,想遮住些领口。 可头发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落到襦裙上,让胸前的肌肤更加若隐若现。 苏青浅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眉头轻轻皱起,实在觉得不忍直视,可又没别的衣裳可换,只好咬咬牙,拢紧披帛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她又顿住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手指绞着披帛的边角。 “大少爷,奴婢好了,您可以进来了。” 说完,她赶紧往旁边挪了挪,把门口让出来,不敢抬头。 门外的陆临渊听见声音便迅速转身,手轻轻推开木门。 他迫不及待地走进来,目光扫过屋子,却没看见苏青浅的身影,转身关门时,才瞥见门后站着的人。 那一瞬间,陆临渊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脚步顿在原地,一动不动。 苏青浅穿着浅黄色的襦裙,头发还湿着,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微透披帛下…呼吸时胸口的起伏格外明显。 这身装束显得她整个人都特别娇媚动人,令人欲罢不能。 他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直直地盯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衣裳穿在她身上,竟会这么好看。 苏青浅被他这样盯着,浑身都不自在,手指紧紧攥着披帛,连耳尖都烫了起来。 她赶紧抬起头,小声道:“大少爷,这衣裳奴婢穿着不太合适。” 可陆临渊还是一动不动,像个木桩子似的杵在那里,眼神里的惊艳都快溢出来,显然已经变成了一个“大傻子”。 …… 苏青浅没办法,只好轻轻抬起手,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 陆临渊这才恍惚回神,喉结轻轻滚了一下,耳尖瞬间爆红。 其实方才他已经神游了一遍天宫…懂得都懂。 他略显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手碰到脸颊时才发现,自己的脸也烫得厉害。 “青浅你说什么?” 苏青浅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两人不过一臂的距离,他刚才到底在想什么,竟连自己的话都没听见? 她只好又重复了一遍,“大少爷,这衣裳不太合适奴婢穿。” 陆临渊抿唇轻笑,目光落在她胸前的头发上,眼底的温柔都快藏不住。 “不会,很合适,很美。” 心里却在偷偷想——这掌柜的果然会办事,下次他还来。 苏青浅微微皱眉,实在有些无语,只好转移话题。 “那大少爷,我去让小二过来换水。您稍等一会。” 说完,她便想绕开他往外走。 可刚迈出一步,手腕被他猛地拉住。 陆临渊的手指扣住她的胳膊,力度不重,轻轻一拉,便将她拉得贴近自己的胸前。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不必,里面的水刚刚好。” 苏青浅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脸懵地看着他。 她心跳快得像要跳出来。 “大少爷,里面的水,奴婢已经用过了。” “无碍。” 陆临渊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顶,声音更柔了,“你很香,你用过得水,定然也是香的。” 苏青浅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赶紧低下头。 她刚才只顾着穿衣裳,竟忘了把潮湿的药包放进衣裳里。 陆临渊拉着她的手腕,往屏风后走。 到了浴桶边,他才松开手,展开双臂,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点期待。 苏青浅当然懂——他是让自己帮他宽衣。 她是他的丫鬟,照顾他本就是分内之事,可看着他展开的双臂,她的羞涩之感依旧藏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往他身前走了一步。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专注地解腰带。 解完腰带,她又绕到他身后,手指轻轻褪去他玄色劲装。 等转到他身前,解他月白里衣的系带时,苏青浅的视线更是不敢往下看。 系带解开的瞬间,里衣微微敞开,露出他紧实的胸膛,连肌理的线条都清晰可见。 她的脸烫得厉害,只好微微踮起脚尖,可踮脚时裙摆轻轻晃动,不小心蹭到他的腿,两人的距离又近了几分。 两人这暧昧的姿势,外加苏青浅身上那股诱惑的幽兰香,再加上这她这一身轻薄微露肌肤的装扮。 这但凡任何一个寻常男子,怕是早都把持不住了。 但此刻陆临渊这样不一般的男子,也是想把自己珍藏多年的大宝剑,掏出来送给她…… 第116章 珍藏宝剑 他想让她摸摸他… 她……感觉到了,她不敢接! 又他大的粗又! 她能感觉出自己单手根本握不住! 常年习武用剑的男子,身上配有几把剑很正常。 ……. “青浅…….” 陆临渊的声音从发顶落下来… 苏青浅猛一松手… 她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眼睛闭得死死的,声音微微发颤。 “大~大~大少爷,好了!奴婢先出去了!” “哎……” 陆临渊的话还没出口,便见她转身一溜烟就往门外跑。 他从没见过她这样慌急的样子。 苏青浅迅速跑到了门外,带上了房门。 到了门外有微风吹过,却吹不散苏青浅脸上的热意。 额头抵在冰凉的柱子上,才觉那股烫意稍稍退了些。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下一秒就要跳出来似的。 她虽还是未出阁的姑娘,可秦姨娘那一课太深刻。 她现在可是拥有一双见过大世面的眼睛。 屋内,陆临渊望着空了的房间,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头轻斥:“都怪你,把人家吓跑了。” 说着,他自己伸手将里衣褪下来,刚要去放好,目光便瞥见浴桶边的青砖上,落着一方月白色的小衣。 他跨步过去,指尖捏着小衣的系带。 喉结又滚了滚,踏着脚踏跨入浴桶。 温水裹住身子时,还能闻到水里飘着的幽兰香,整个浴桶里都是她的味道。 他指尖划过水面,涟漪一圈圈散开… 渐渐的他将身子滑了下去。 片刻后,他从浴桶里钻出来,水珠顺着黑发往下滴。 迅速拿起浴巾擦了擦身子。 湿发用发冠随意束着,几缕碎发贴在颈侧。 他换上纯白色交领长衫,领口绣着暗纹,外披的广袖披风垂到脚踝,腰间以白色束腰带束紧,将他宽肩窄腰的身形衬得愈发挺拔。 他素来爱穿深色衣物,这般素白的模样,倒真像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书香公子,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温润。 拉开房门时,微风拂过,吹得他衣摆翻飞。 苏青浅就站在门外等候,见门被拉开,迅速转身,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连他走近了都没察觉。 直到陆临渊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她才惊回神,慌忙挪开视线,耳尖又开始发烫。 “愣着做什么?” 他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拉着她往屋里走,“外面风大,进去里面。” 苏青浅被他攥着手腕,只觉掌心暖暖的。 “青浅你想吃什么?我去吩咐掌柜的一声。” “大少爷,奴婢什么都可以。” 苏青浅抬头时,眼尾还凝着淡红,柔声应道。 虽明白他的心意,但两人的身份依旧悬殊,她不想过于僭越。 “好,那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很快便会回来。” 陆临渊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 转身下楼时,脚步加快了些。 陆临渊走到柜台前,掌柜的见是他,忙笑着迎上来:“客官有什么需要?” 他往掌柜的跟前靠了靠,低语了几句。 掌柜的听后指了指方向。 陆临渊便快速跨步出了客栈。 不多会,客栈的饭菜也准备好了,陆临渊也从外面提着一个包裹与一个果篮走了进来。 他将包裹交予掌柜的。 掌柜的点点头双手接过,眼神里满是“懂了”的意味。 “客官您这饭菜也刚刚备好,小的这便让小二给您送上去。” 掌柜的脸上堆满了笑容,说着就要喊伙计,却被陆临渊拦住。 “不必了,我自己带上去,半个时辰后让小二上去收拾便可。” 他沉声道。 陆临渊将饭菜端着往楼上走去。 方才苏青浅在房中也没有闲着。 她端坐在紫檀圆桌旁,思索着如何同陆临渊开口,帮她见妹妹的事。 同瑶瑶分离已有数月,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瑶瑶的性子本就不是做事细致的人,宫里规矩严格繁琐,她很害怕妹妹在宫里受苦遭罪。 她想去看望她。 想着想着,她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正在此时陆临渊推门而入。 “青浅等着急了没有?” 陆临渊的声音突然传来,苏青浅慌得用衣袖去擦眼泪。 她转身时,正撞进他的目光里。 他手里端着个托盘,可他的视线却没在吃食上,直直落在她发红的眼眶上。 托盘“轻”地放在圆桌上。 下一秒,陆临渊竟半跪了下去。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裹着她微凉的指尖,声音里满是自责。 “青浅,是不是方才吓到你了?对不起,都怪我不好,我……” 苏青浅被他这姿势惊得连忙摇头,想去扶他起来,轻声道:“大少爷,您快起身!同您没关系,奴婢没事,真的没事……您方才已经饿了,先用膳好不好?” 她说着,努力牵起嘴角,想让笑容看起来自然些。 她不能用自己忧伤的情绪影响身边的人。 见她笑了,他慌了的情绪总算是放了下来。 …… 他顺着她的力道站起身,随后两人入坐。 陆临渊拿起汤匙舀了勺羹汤,吹凉了才递到她唇边:“先喝些汤,润润嗓子。” 苏青浅张口接住,眼眶却又热了。 陆临渊见她吃了羹,紧绷的肩线才松了些,他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放在她碗里:“这个也尝尝。” 她原是想用完膳,求他帮自己见瑶瑶的事,此刻被他这样温柔待着,倒有些说不出口了。 …… 第117章 大义灭亲? 京城的午后,赵尚书府。 尚书卧房内,锦被半掩着床榻,赵尚书歪靠在床头,一只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宿醉的钝痛一阵阵往头顶涌。 “水……” 他哑着嗓子开口,话音刚落,一旁凳上坐着的赵夫人立刻起身。 端来茶水递了过去 赵夫人今日眼眶却红得像浸了血,方才不过是用帕子轻轻按着眼角。 此刻见丈夫睁眼,积攒了一夜的委屈瞬间决堤,眼泪一下全流淌了出来。 “呜呜呜……老爷您总算是醒了!您要是再不醒,妾身……妾身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双手攥着赵尚书的衣袖。 “您可一定要为恒儿做主啊!那陆家老大简直是无法无天!” 赵尚书喝了茶,脑子稍稍清明了些。 昨夜庆功宴,一句句“赵大人日后便是国舅爷”听得他心花怒放,一时忘了节制,被众人敬得酩酊大醉。 他皱着眉抽回衣袖,语气里带着宿醉的不耐 。 “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没瞧见我这头还晕着吗?有话慢慢说。” “慢慢说?” 赵夫人的哭声陡然拔高,眼泪流得更凶了。 “老爷您昨夜醉得不省人事,哪里知道府里出了天塌下来的事!那陆家老大陆临渊,竟敢夜闯咱们尚书府后宅,拿着剑就行凶伤人!”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咽得几乎断气,伸手往门外指了指。 “恒儿……恒儿的一只耳朵,都被他给削去了啊!呜呜呜……我的儿啊!” “什么?” 赵尚书猛地从床榻上坐直身子。 他脸色瞬间从苍白转为铁青,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赵夫人,声音发颤。 “你……你方才说什么?恒儿的耳朵?你再说一遍!” “老爷,是真的啊!” 赵夫人扑到床边,抓住他的手。 “昨夜恒儿在房中,那陆家老大持剑闯入,打伤护卫,杀了朱富贵……等妾身赶到时,地上全是血,恒儿的左耳已经……已经没了啊!” 赵尚书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 宿醉的眩晕和突如其来的震惊搅在一起,让他浑身发软。 他扶着床头的栏杆,才勉强稳住身形,正要开口追问。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裹着白色纱布的身影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是赵恒。 他头上的纱布缠得极厚,边缘还渗着淡红色的血迹,一只手死死捂着受伤的耳朵,另一只手撑着门框,肩膀微微倾斜。 瞧见赵尚书坐在床上,脸色铁青,他原本强忍的委屈瞬间爆发。 “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爹!您可算醒了!您一定要替孩儿做主啊!” 赵恒的哭声嘶哑。 “那陆家仗着势大,就敢闯进咱们府里杀人!您瞧瞧孩儿这耳朵……孩儿现在就是个残废了!往后怎么见人?” 赵尚书看着儿子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再想起他平日里游手好闲、惹是生非的德行,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怒气问道:“你老实说,是不是你背后又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是不是你先招惹了陆家,才让人家找上门来的?” 赵恒闻言,身子猛地一僵。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都伤成这样了,他爹非但不心疼,反而先质问起他来。 他慌忙磕头,矢口否认。 “爹!您怎么能这么不相信孩儿?上回您教训过孩儿,让孩儿莫招惹陆家,孩儿记着呢!这回真不是孩儿的错啊!” 赵夫人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她扑到赵恒身边,将他护在身后,对着赵尚书喊道: “恒儿差点连命都没了,你不找陆家评理,反倒质问自己的儿子?你难道是怕了陆家不成?咱们赵家虽说如今不如陆家,但也不能任由人这么欺负!” “娘!” 一个细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赵夫人的话。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赵嫣然提着淡紫色的襦裙,缓步走了进来。 她语气恭敬行礼:“女儿见过爹娘,见过大哥哥。” 赵尚书和赵夫人见她进来,脸上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些。 赵嫣然是府里最聪慧的孩子,做事向来稳妥,此刻她来,或许能说句公道话。 “嫣然,你来得正好!” 赵夫人拉着她的手,急切地说,“你快劝劝你爹,恒儿都伤成这样了,他不仅不心疼,还帮着外人说话!” 赵嫣然轻轻抽回手,目光落在赵恒身上,眼神带着探究。 “娘,女儿在门外听了几句,只是…即便要找陆家评理,也得先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理清楚才是。倘若……倘若大哥哥当真做了什么让陆家无法容忍的事,那这事闹大了,也只会不利赵家。” 她顿了顿,看向赵恒,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紧迫感。 “大哥哥,咱们关起门来是一家人,有什么事都好商量。可若是闹到皇上那里,您要是真的伤了陆家的人——尤其是陆临渊那般护短的性子,他若在皇上面前陈情,说您行凶在先,皇上定会治您的罪。到时候,咱们赵家就算有理,也变成无理了。您可要想清楚啊!” 赵恒被她这番话吓得浑身发抖,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 他知道,赵嫣然向来聪慧。 赵尚书见他这副模样,哪里还不明白,怒火再次涌上心头。 “你这混账东西!” 赵尚书指着赵恒,气得脸色通红。 “你果然是做了不该做的事!” 话音未落,他便冲上前去,一脚踹在赵恒的胸口。 “爹!” 赵恒惨叫一声,被踹得向后倒去,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甚至溢出血丝。 “老爷!你不能这样!” 赵夫人见状,赶忙扑上去抱住赵尚书的腿,哭喊着。 “恒儿已经伤成这样了,你再打他,他哪里受得住啊!” 赵嫣然也上前拉住赵尚书的胳膊,轻声劝道:“爹,您息怒,大哥哥已经受了伤,再罚也无济于事,还是先问清楚情况吧。” 赵尚书被两人拉着,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恒骂道:“你这逆子!快说!你到底对陆家做了什么?” 赵恒躺在地上,疼得眼泪直流,又怕父亲再动手,终于松了口。 “我……我就是让人杀了陆家的一个丫鬟而已!那丫鬟是陆家老二陆子期的人,上回陆子期把我伤了,我就是想给他点教训……谁知道陆临渊居然为了个低贱的丫鬟,要杀我啊!” “你……你真是要气死我!” 赵尚书听完,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他扶着额头,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神,对着门外喊道:“来人!” 守在门外的护卫听到传唤,立刻推门进来,躬身行礼。 “大人,不知有何吩咐?” “把这逆子拉下去,重打五十大板!” 赵尚书的声音冰冷 护卫们面面相觑,都愣住了。 赵恒头上还裹着纱布,显然伤得不轻,这五十大板下去,怕是要了他半条命。 他们迟疑着,不敢上前。 “爹!不要啊!” 赵恒吓得魂飞魄散,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孩儿已经被陆临渊削了耳朵,您还要打我?您不能这么对孩儿啊!” “老爷,您饶了恒儿吧!” 赵夫人跪在地上,拉着赵尚书的衣摆哭求。 “恒儿要是再受这么重的罚,身子就垮了啊!” “妇人之仁!” 赵尚书甩开她的手,对着护卫怒吼。 “还愣着做什么?带下去!” “是!” 护卫们不敢再迟疑,上前架起赵恒的胳膊。 赵恒拼命挣扎,手脚乱踢,哭喊着:“爹!孩儿知错了!您就饶了孩儿这一回吧!下次再也不敢了!” 可赵尚书只是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护卫们架着赵恒,一路哭喊着将他拖了出去,院子里的哭声渐渐远了。 赵夫人还在低声啜泣,赵嫣然却站在一旁,神色平静。 她知道,他爹这看似狠心的惩罚,实则是在保全赵家。 五十大板,既是惩戒赵恒的鲁莽,也是在给陆家一个交代。 如今太子妃临选在即,赵家本就势弱,若是因为这事闹到皇上面前,别说她进不了东宫,整个赵家都可能被牵连。 与其让陆家找上门来,不如主动认罚,还能留几分体面。 第118章 临渊夫人 月来客栈的厢房内。 “青浅,你吃饱了吗?” 陆临渊轻声开口。 苏青浅点点头,指尖捏着一方素色巾帕,轻轻按过唇角,将那点若有若无的油污拭去。 “大少爷,奴婢吃饱了,您呢?” 她抬眼望他,眼里盛着亮光。 陆临渊喉结轻轻滚了滚。 “我…嗯…其实没有。” 他同苏青浅在一起时,总不像对着旁人那般冰冷寡言,话也多了些。 苏青浅满是疑惑地看向他,又转头扫过案上的菜碟:明明还剩着不少吃食,怎么会没吃饱? 陆临渊见她这副懵懂模样,嘴角的弧度忍不住更大些。 深情的眼神全落在苏青浅脸上。 “我说的不是这些。” 他声音放得柔缓,带着点刻意的引诱。 这会苏青浅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他说的“未吃饱”,哪里是指桌上的膳食? 脸颊“唰”地红透,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脖颈,赶紧将头埋得低低的。 她忽然觉得,这次再见陆临渊,同先前很不一样,他总爱这样有意无意地引着她心动。 这般想着,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膝盖一弯。 “扑通”一声便跪在了下来。 这一下来得太突然,将陆临渊吓得够呛。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手臂都在微微发颤,声音里满是慌乱。 “青浅你若是不喜欢我这样说话,以后我便不这样好不好?” 苏青浅:??? 被他抱在怀里,整个人都懵了。 大少爷这是想到哪里去了? 方才在心里琢磨好的那些话,被他这么一搅,倒像是乱了线的珠子,连从哪句开始说都忘了。 “大少爷,不是的,不是您想的那样。” 她急得轻轻挣了挣,有些急促,还想往下滑,再跪下去把话说清楚。 可陆临渊的手紧紧攥着她的胳膊,半点不肯松。 苏青浅无奈,只能软声道:“大少爷,您能先松开奴婢吗?” 陆临渊听她这么说,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慢慢松开了手。 他也发现,这次回来后同她在一起,自己的判断总爱往“她不喜欢”的方向偏,心里的害怕,总在不经意间冒出来。 他怕苏青浅不喜欢他的亲近。 或许是许如影先前的话有刺痛他,更怕自己会失去她。 可他手刚一松,苏青浅“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这一次陆临渊反应极快,几乎是和她同时弯了膝盖。 单膝跪在地上与她望着她的眼睛,伸手想去扶她,又怕唐突了她,声音放得格外软,带着恳求。 “青浅你怎么了?有何事你同我说便可,你不需要跪我,永远都不要。” 他猜她定是有难事求他,才会这般郑重。 苏青浅听他这话,鼻子一酸,心里涌满了感激。 她到陆家时间并不长,大少爷这般厚爱,让她如何能不记在心里? 便是没事求他,奴婢跪主子本也是应当的,可他偏不允。 她定了定神,才轻声道:“大少爷,奴婢想求您一件事。” “青浅你的事便是我的事。” 陆临渊一听求字,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更加坚定。 “你不用求我,只要你说的,我陆临渊能做到的即刻便做,做不到的我也想办法做。你先起来再说好不好?你这样跪着,我心都疼了。” 这话像一根定海神针,一下子扎进苏青浅心里,先前悬着的那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伸手抱住陆临渊的腰,脸颊贴在他的外袍上。 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打湿了他的衣料。 他连她要求什么都不问,便给了这样的承诺,这样的他,叫她怎能不交付真心? “大少爷,您对青浅这么好……青浅都不知该如何报答您的恩情……”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眼泪越流越凶,肩膀一抽一抽的。 陆临渊轻轻拍着她的背,待她哭声稍缓,才慢慢将她松开一点,让她能看着自己的眼睛。 他眼里满是认真:“青浅,你记住,我陆临渊为你永不需要报答,皆我心甘情愿。”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像是鼓足了勇气。 “嗯……青浅,若是你真得想报答……那便永远陪在我身边,做陆临渊的夫人好不好?”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得苏青浅瞬间愣住,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不可置信。 她如今是贱籍身份,连陆家的二等丫鬟都比不上,莫说做尚书府大少爷的夫人。 便是做个妾室,也是坏了礼法、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便是想做个通房丫鬟,也得陆夫人点头应允才行。 他居然……他居然说要让她做夫人? 她赶紧低下头,声音慌乱。 “大少爷您别同奴婢开玩笑了,您身份尊贵,奴婢有自知之明,配不上大少爷您的。您若是当真喜欢奴婢……回去禀明了陆夫人,奴婢愿意做您的通房丫鬟。” 自小习得的礼教规矩早已刻进骨子里,她怎能不顾规矩,让尚书大人和夫人为难? 更何况还有大小姐是娘娘的特殊身份在,她怎敢有半分逾矩的念头? 陆家长子娶个贱籍婢子为妻,这是万万不可行的。 陆临渊伸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让她抬头看着自己,眼底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只有不容置疑的坚定。 “青浅,你相信我,这辈子我陆临渊若娶妻,只你一人,否则我将终身不娶!” 他不管什么礼法规矩,不管旁人怎么说,他要娶的人,唯有她一人。 苏青浅看着他眼底的热烈与坚定,晶莹的泪珠又一次涌满眼眶,顺着脸颊滚落。 她这辈子,不,或许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才能遇见陆临渊这样的好男人,愿意为了她付出这么多。 陆临渊见她又哭了,赶紧站起身,随后小心翼翼地将她也抱了起来,声音轻柔。 “好了,不哭了,我们先不说这些,回京后再议。” 说着,他抱着她,脚步轻轻一转,竟在这不大的厢房里转起了圈圈。 苏青浅身上的薄纱披帛随着旋转轻轻飞舞。 陆临渊白色的衣袍衣角也在风中翻飞,与她的披帛缠在一起。 见苏青浅眉间愁绪尽散,片刻后,陆临渊将她抱转至床榻边,缓缓放下。 …… 第119章 登门请罪 京城,陆尚书府。 内院卧房里,陆夫人斜倚在床榻上,眼窝下泛着淡淡的青黑。 昨夜柳大夫诊脉开方后,她虽从昏沉中醒转,心却一直悬着,一夜未眠。 直到清晨,才熬不住倦意,浅浅眯了片刻。 昨夜回府后,陆尚书瞒下了陆临渊在赵府伤人的事。 妇道人家经不起惊扰。 只字未提陆临渊的去向,让她好生歇着,有事明日再做商议。 倒是陆子期,今早端着汤药进来时,见母亲眼神恍惚,终究是没忍住,低声说了句“大哥去了宁远城许家”。 陆夫人听见陆临渊出了京城,眼底的担忧又深了几分。 挨到午后,府里用膳时,圆桌上的几道菜都没动多少。 陆尚书沉声道:“渊儿这去了一日,若明日仍未归,便派两个人去宁远城许家探探?” 陆夫人轻声应道:“也好,总比在这儿干等着强,我这心总悬着。” 陆子期也点头:“父亲说得是,我去安排人。” 一家三口就着这事商议着,谁都没提陆临渊在赵府的纠葛,却都心知肚明,那桩事没彻底过去。 …… 府门外。 一个身影踉跄着从巷口走来,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面容憔悴,正是长安。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画像。 长安走得急,胸膛剧烈起伏着,直到快到府门前,守在门口的小厮才认出他来。 小厮赶紧上前,见他这副狼狈模样,惊得声音都高了些。 “长安哥?你这是咋了?怎么整的这么憔悴…….” “别问了!” 长安声音沙哑,他一把推开小厮,就要往府里闯。 “我找大少爷,有急事!” 小厮赶紧拉住他,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你还不知道?昨夜府里也出了事,大少爷昨儿晚上出府后,便没回来过。” “什么?” 长安猛地停下脚步,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抓着小厮的胳膊追问,“出了什么事?老爷和二少爷呢?” 小厮摇摇头:“昨夜大少爷出去没多会儿的功夫,老爷和二少爷就带着人出去了,听管家说事不小,具体的也没敢问。”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长安头上,眼神瞬间发直。 他先回了禁军统领府,没见着陆临渊,才火急火燎地跑来找,如今连陆府都没大少爷的踪迹,他去哪里找帮手? 青浅还等着他寻呢! 长安愣在原地,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最后只是失魂落魄地挪着脚步,慢慢离开了陆府门口,背影瞧着比来时更疲惫了。 他刚走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马车轱辘声响。 一辆乌木打造的豪华马车从巷口驶来。 马车缓缓在陆府门前停下,车帘被小厮掀开,刑部尚书赵大人扶着小厮的手,慢慢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深紫色锦袍,腰系玉带。 守府的小厮见是赵尚书,赶紧躬身行礼,声音恭敬。 “小的见过赵大人!” “你们家陆大人可在府中?” 赵尚书的声音带着官场上的沉稳,目光扫过府门。 “在的在的!” 小厮忙应着,一边往府里跑,一边回头道,“您请进,小的这就去通禀我家老爷!” 赵尚书微微颔首,提着锦袍的下摆,缓步往正厅方向走。 来之前他在马车上演练了好几遍说辞,可一想到陆临渊那嫉恶如仇的性子,心中依旧没底。 小厮一路小跑,径直找到管家,喘着气说:“管家,刑部的赵大人来了,现在正厅等着见老爷!” 管家一听赵大人,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敢耽搁,撩着衣摆就往内院跑,到了陆夫人卧房门口,手指叩门的声音都带着急:“咚咚咚——” “进来。” 陆尚书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管家推门进去,躬身行了一礼,压低声音道:“老爷,刑部尚书府的赵大人求见,此刻正在正厅等候。” 陆尚书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看了眼床榻上的陆夫人,温声道:“夫人你好生休息,我去瞧瞧。” 一旁的陆子期赶紧起身:“父亲,我同您一道过去吧,也好有个照应。” 陆尚书却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谨慎。 “你在这儿陪着你母亲,她性子急,我不在,你多劝着点。赵大人这时候来,不知…,有晚辈在场,有些话不好说。” “是,父亲。” 陆子期应下,看着父亲快步走出卧房。 正厅里,赵尚书在侧椅上略坐了片刻,便起身来回踱步。 他手里攥着袖角,目光时不时瞟向厅外,像是在等陆尚书。 丫鬟端着一盏刚泡好的龙井进来,青瓷茶杯放在桌上,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直到听见厅外传来脚步声,他才赶紧收住脚步,脸上瞬间堆起几分笑意。 陆尚书跨进正厅时,身上已换了件深青色的锦袍,他对着赵尚书拱手,语气客气。 “赵大人今日大驾光临,真是让我这陆府蓬荜生辉。” “陆大人客气了!” 赵尚书赶紧上前回礼,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语气里带着些歉意。 “今日不请自来,还望陆大人莫要见怪。” “赵大人说的哪里话,”陆尚书侧身让他坐下。 “我正想着今日忙完府里的事,就去府上看望您,没想到您倒先来了。快坐,坐下说话。” 赵尚书坐下后,目光却在厅里的管家和丫鬟身上扫了一圈,眼神里带着几分暗示。 陆尚书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对着下人挥了挥手。 “都下去吧,没有吩咐,不许进来。” “是。” 管家领着丫鬟躬身退出,轻轻带上了厅门,正厅里顿时只剩下两人。 方才还带着笑意的赵尚书,此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刻意的哽咽。 “陆大人,不瞒您说,昨夜我宿醉未醒,午后才刚起身,一听说昨夜令郎夜入我府的事,心里真是又惊又急啊。” 他顿了顿,抬手揉了揉眼角,像是在压制情绪。 “陆将军的为人,我赵某是清楚的,他向来嫉恶如仇,绝非那等不明事理、目无王法之人。这次的事,说到底,都是犬子不成器!” 说到犬子,他猛地捶了一下桌面,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竟真的泛起了红。 “我已经查清楚了,全是那孽障先惹的事,我一气之下,已经重责了他五十大板,如今他还躺在床上,只剩半条性命了!” 这话让陆尚书彻底愣住了。 他原本还在担心赵尚书是来兴师问罪的,毕竟陆临渊削了赵家公子一只耳朵,这事说出去,总归是陆家理亏。 可没成想,赵尚书不仅没提追责,反倒先“大义灭亲”,还把过错全揽在了自己儿子身上,这反常的举动,让他心里反倒犯了嘀咕。 “赵大人,您这话就过了。” 陆尚书赶紧开口,“渊儿那逆子擅闯赵府,本就是目无法纪,如今他还没回来,等他回来,我定好好教训他,让他亲自上门给您赔罪。” “不可!万万不可!” 赵尚书急忙摆手,声音更显激动,竟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陆大人,这事真不怪陆将军!犬子有错在先,陆将军是气头上才失了分寸,虽鲁莽,却也情有可原。” 他说着,竟往前迈了一步,膝盖微微弯曲,像是要下跪的模样。 陆尚书见状,赶紧上前一步,双手死死扶住他的胳膊。 “赵大人使不得!快起来,这成何体统!” “陆大人,”赵尚书被扶住,却依旧低着头,声音带着哀求,“犬子虽有错,却也受了重罚,还望您和陆将军高抬贵手,莫要再追究此事了!” 陆尚书见他这般姿态,心里的疑虑更甚,却也只能先应下来。 “赵大人放心,等渊儿回来,我定好好劝说他,这事……就此作罢。” 听见这句承诺,赵尚书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 他又抬手用衣袖擦了擦眼角,假意抹掉不存在的眼泪,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多谢陆大人!您这份情,赵某记在心里了。” 又寒暄了几句,陆尚书起身送赵尚书出府。 马车停在府门前,赵尚书在小厮的搀扶下上了车,撩起车帘的瞬间,他回头对着陆尚书拱了拱手,脸上依旧是那副谦卑的模样。 可一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底只剩下冰冷。 他从袖中掏出一方手帕,轻轻擦了擦眼角。 “回府。” 他对着车外的小厮冷冷吩咐,声音里没有半分方才的温和。 第120章 将军摸了 月来客栈厢房内。 方才抱着她转圈时,陆临渊顺手,便从果篮里拿了一个,自己在街市上买的橘子,握在手中。 陆临渊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到柔软的床榻上。 床榻边垂着的淡粉色纱帘被风拂得微动。 他半跪在地,视线与坐在床沿的苏青浅相交。 声音温柔:“青浅,方才你想说的事,现在说吧。” 苏青浅垂着眼,粉唇抿了又抿,才缓缓抬眼看向他。 “大少爷,奴婢……奴婢有个妹妹在宫里当差,被安排在辛者库。先前分离时答应过她,定会尽快去看她,可如今已过了数月,我不知道她在里面吃得饱不饱,有没有人欺负她……”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染上了哭腔,眼眶瞬间红了大半。 陆临渊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几乎没有思索,便点了头。 “这事不难,回京后我便想办法,尽快带你去见她,好不好?” 他说得干脆,语气里满是笃定。 虽是禁军统领,出入宫门尚算自由,可辛者库是宫中人迹罕至的苦地,平日里极少踏足。 而苏青浅是女儿身,非宫中之人,若想悄悄带她进去而不被察觉,难度还是极大的。 可他见不得她这般忧心,哪怕前路难行,也只想先安了她的心。 情之一字,令人不暇深思。 苏青浅显然也想到了其中的难处,见他毫不犹豫便应下,眼眶更热,豆大的泪珠滚落在手背上。 “大少爷,会不会给您添麻烦?” 她是想问,若带她进宫,会不会给陆临渊惹来什么祸端。 陆临渊唇角微微上扬,他拉起她的手,将那只微凉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让她感受自己有力的心跳。 “不会,回京后你把妹妹的模样画下来,再做筹划,有我在,你不用担心。” 掌心下的心跳沉稳而有力,苏青浅望着他认真的眉眼,忽然觉得鼻尖发酸。 陆临渊松开她的手,剥开了橘子,伸手将一瓣橘子,放进了她的唇间。 “尝尝很甜。” 陆临渊微笑着对她开口。 橘汁在口中爆开,其实并没有他说的那样甜,还带了些酸。 但苏青浅给到他的回应也是甜甜的。 她伸出右手,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或许是这触感太过亲昵,或许是他太过温柔。 她什么都未做,这个男人却待她这般好! 苏青浅鬼使神差地俯下身,微凉的唇瓣轻轻贴上了他的温唇。 陆临渊浑身一僵,原本的心跳便如一团乱麻,全靠强撑。 这下好了,狂风暴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先前他也亲吻过她,可此刻她主动贴近的柔软,比那时的触感要强烈百倍。 酥酥麻麻的电感从唇瓣蔓延开来,顺着血液流遍四肢百骸,让他连指尖都开始发软。 陆临渊:她唇瓣的香甜加上橘汁的酸甜,爽到了…爽到了……. 他的手不自觉地揽住她的腰,感受着她腰身的纤细。 苏青浅似乎也被这亲昵的举动鼓舞,先是学着他先前的模样。 轻轻啄吻他的唇瓣,随后胆子渐大,唇瓣慢慢下移,吻过他的下巴,再落到他的脖颈喉结处。 温热的呼吸拂过肌肤,让陆临渊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他的手也不再拘谨,缓缓向上,触到那柔软的弧度时,软软的,弹弹的,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亲着亲着,他感觉他又饿了,他好想吃……. 原来遇见苏青浅之前的那些年,他竟从未尝过这般心动美妙的滋味。 他正想反客为主,将她紧紧地拥在怀里。 却忽然感觉到苏青浅的另一只手慢慢向下。 还是那方向,那熟悉的物件。 这一次她尝试着亲触了试试。 陆临渊:……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两人的动作越来越大,苏青浅顺势被陆临渊的力道压在了柔软的床榻上。 他刚要说:“他饿了…” 他想嘿嘿嘿…… 就在这时,“咚咚咚”的敲门声骤然响起,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滚烫的炭火上。 “客官,您用好膳了吗?掌柜的让小的上来收拾一下碗筷。” 小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陆临渊:$&@%# 他方才只顾着安抚苏青浅,竟把自己交代掌柜“半个时辰后派人来收拾”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这张破嘴,简直是给自己找罪受! 苏青浅也猛地僵住,所有亲昵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 脸颊“唰”地红透,像熟透的樱桃。 她慌忙往床榻内侧挪了挪,双手攥着被角,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那些主动的举动,哪里还有半分闺秀的矜持,简直是有辱斯文。 她又羞又窘,干脆拉起锦被,将自己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 陆临渊原本翻涌的欲火瞬间熄灭,只剩下满心的无奈。 他凑到床榻边,声音压得极低。 “等我一会儿。” 说着,他伸手将床榻边的纱帘放了下来,遮住了里面的景象,才转身走向房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小二刚探进头,便对上了陆临渊冰冷的眉眼。 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快去收拾,不许乱看。”陆临渊语气不悦的开口。 这叫谁也得不悦,正办国家大事呢!被叨扰了! 小二吓得一个激灵,连忙低下头:“小的这就收拾,这就收拾!” 他刚走进厢房,便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气。 小二在客栈做了这些多年,房中的各种香他闻的不少,可这般好闻的“闺房香”,还是头一回闻见。 他心里忍不住嘀咕:他正想开口问问,往后讨了媳妇,也能派上用场。可一抬头看到陆临渊那张冰渣子似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般名贵的香料,哪里是他这种伙计能买得起的? 再说了,看客官这脸色,怕是问了就要挨揍。 小二不敢再多想,连忙拿起桌上的碗筷,动作麻利地往食盒里装。 他瞥见屏风旁边还沾着些水渍,便又小心翼翼地问:“客官,浴桶那边需要收拾吗?” “不必。” 陆临渊的声音里满是催促,“收拾好就出去。” “哎,好嘞!” 小二连忙应下,抓起食盒便快步退出了厢房,连门都忘了关。 陆临渊沉着脸关上门,转身走向床榻。 纱帘后,苏青浅正缓缓掀开锦被,露出一张粉嫩娇羞的脸颊。 她慢慢坐起身,双脚刚要沾地,便被陆临渊拦住了。 陆临渊:??? 刚才的事……就这么结束了? 他双手下意识地抚上脸颊,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 喉结滚了滚,才支支吾吾地开口:“青浅……刚刚……” 他想说“刚刚的事,我们还能继续吗”,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方才那般亲昵,如今被打断后,再开口竟觉得有些羞耻。 苏青浅却像是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从床榻上下来,站在他身边,仰着头问道:“大少爷,您先前说受了点风寒,现在身子好一些了吗?若是无碍,奴婢……是不是?” 陆临渊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问,整个人都愣了一下,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脑勺,耳根也泛起红。 “呃……好、好一些了,但是……我还是想你陪着我,好不好?” 苏青浅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笑容像是在说:陆将军,原来你也有这么慌乱的时候,我可发现你的小秘密啦! …… 第121章 买下丫鬟 宁远城镇远将军府。 三名大夫围着床榻忙了整整一夜,直到午后,为首的老大夫才直起身,枯瘦的手指松开许立仁腕脉时,指节都在发颤。 “夫人,许二爷性命算是保住了。” 老大夫声音干涩。 那床幔缝隙里漏出的锦被上,暗红血渍早已凝成硬痂。 “只是长剑入腹伤了脏器,往后……怕是连提重物都难,更别说……” 许夫人僵在原地。 大夫的言外之意,她也是明白了,许立仁往后形同废人。 她望着帐内无声躺着的次子,指尖死死掐进掌心。 老大成婚几年无子嗣,如今老二成了这副废人模样,许家往后的爵位承袭、岂不是要旁落偏院那边? 她心口像是堵了团烧红的炭,恨那行刺的蒙面人,更恨那个处处透着古怪的老三许如影。 昨夜她分明听见许如影说“那人权势不小”,定是他故意放走了贼人,不过是拿大话唬她! 如今将军府靠着许将军在边关的军功,早已不是从前任人拿捏的小门小户。 许夫人深吸一口气,扶着丫鬟的手站直身子:等颜儿与太子大婚定下,将军从边关回京,定要让他为老二做主,许家也定不饶了那贼人。 午后许如影出了将军府往街市走。 偏院没了浅浅的照应,怎能让他丢下秦姨娘一人回京,想着去牙行挑个手脚利落的丫鬟回来。 街上的叫卖声刚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从不远处传来,伴着尖厉的咒骂。 “臭丫头!还敢跑?看我抓到你,不打断你的腿!” 许如影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脸上涂着厚粉的妇人快步追来,身后跟着三个膀大腰圆的壮汉,粗布短褂下的胳膊青筋暴起。 而前面奔跑的女子,看着不过十六七岁,衣裙被扯得破烂,露出的小臂上还有几道红痕,头发散乱,似乎是拼尽全力在逃跑。 她是刚从春风楼逃出来的女子。 靠近了一看,原来是秋菊。 今日楼里来了个年过半百的茶商,见她还是清白身子,竟出了一百两银子要她的初夜。 她本是苏府的丫鬟,因主子获罪才被发卖到这烟花之地,怎肯就此认命? 趁着看守松懈,才拼死逃了出来。 可她毕竟是个弱女子,没跑几步,身后的脚步声便越来越近。 秋菊慌得回头看了一眼,再转头时,竟直直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 她被撞得往后一弹,重重跌坐在青石板上,尾椎骨传来一阵剧痛。 “抓住她!” 老鸨追上来,叉着腰喘着气,指着秋菊对壮汉喊道。 秋菊吓得浑身发抖,顾不上疼,慌忙爬起来躲到那高大男子身后,双手紧紧攥住对方的衣袖。 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望着眼前的男子:他身形挺拔,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疏离,却透着一股沉稳。 “这位少爷,求您救救我!” 秋菊声音哽咽,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衣襟上,“只要您能救我,往后我全听您吩咐,洗衣做饭、针黹女红,我什么都会做……” 她望着许如影的眼睛,那眼神里满是期许,好似只要他说一个不字,她所有的希望便会瞬间崩塌。 许如影本不是爱管闲事的人。 他扫了眼追来的几人。 老鸨头上插着俗艳的珠花,壮汉腰间别着短棍,一看便是烟花之地的人。 他此行是为偏院买个丫鬟,但不会带个青楼出身的女子回去。 “在下不需要青楼女子,姑娘,我帮不了你。” 许如影语气平淡,轻轻抽回被秋菊攥住的衣袖。 “不!求求您了……” 秋菊跪在地上,死死拉住他的衣角,哭喊着摇头。 “我并非青楼女子!我本是官宦人家的丫鬟,主子获罪后才被发卖到这里,我还是清白的,绝不会辱了少爷您的名声!” 她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绝望的哀求,生怕这唯一的救命稻草也离她而去。 许如影脚步微顿,却还是继续往前走。 老鸨见状,立刻使了个眼色,两个壮汉上前,粗鲁地架起秋菊的胳膊。 秋菊挣扎着,却被壮汉攥得生疼。 老鸨扬起手,对着秋菊的脸,恶狠狠地说:“臭丫头,还敢跑?今日便让你知道厉害!” 秋菊绝望地闭上眼,预想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来。 她缓缓睁开眼,只见许如影不知何时转过身,一只手稳稳抓住了老鸨的手腕。 老鸨皱着眉,刚要怒斥,却被许如影眼中的冷意逼得把话咽了回去。 “这姑娘多少银子?我买下她。” 许如影松开老鸨的手,语气依旧平静,不怒自威。 老鸨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谄媚的笑。 她本以为这丫头长相平平,没人会愿意赎,没成想竟遇上这么个俊朗的公子! “呦,小哥您真是好心!” 老鸨搓着手,眼珠转了转,“您别看这丫头模样一般,今日可有位客官出了二百两买她的初夜呢!您要是想替她赎身,妈妈我也不多要,三百两便成!”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顿时炸开了锅。 三百两可不是小数目,足够寻常人家过一辈子了! 秋菊也急了,红着眼喊道:“你胡说!当初你买我时,明明只花了二十两!” 她怕许如影嫌贵,更怕他就此放弃,身子不住地发抖。 许如影却只是淡淡瞥了老鸨一眼,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没问题。” 老鸨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以为自己遇上了冤大头,连忙伸出手。 “那不知小哥何时……” 话还没说完,许如影便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 那令牌正面赫然刻着“太子卫率”四个篆字。 老鸨看清令牌上的字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腿一软,若不是身旁的壮汉及时扶住她,怕是早就瘫倒在地。 “今日我身上未带这么多银两。” 许如影收起令牌,“我乃镇远将军府许如影,你可上府中找管家取银两。” 镇远将军府! 整个宁远城谁不知道,许将军手握兵权,是当今圣上倚重的重臣,将军府更是权势滔天! 老鸨哪里敢去将军府讨银子,连忙堆着笑,弯腰鞠躬。 “原来是许家三少爷!您说笑了,您既想要这丫头,奴家怎敢收您的银两?这丫头……这丫头便送您了!” 许如影却没领情,从怀中掏出一锭三十两的银锭,扔给老鸨。 “该给的,一分不少。” 说完,他给秋菊递了个眼色,示意她跟上。 秋菊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自己真的得救了。 她望着许如影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暖,暗暗下定决心:往后定要好好伺候主子,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许如影带着秋菊又去挑了个身材魁梧、眼神沉稳的护卫。 第122章 准备选妃 东宫,太子寝殿内。 殿内还残留着昨夜庆功宴的御酒醇香,混着铜炉里飘出的龙涎香。 锦被下的萧景夜却睡得不安稳,眉头紧蹙,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连呼吸也变得急促。 他又坠入了那个缠绕多年的梦境。 暗黑的巷子,墙角堆着发霉的柴垛与废弃的陶瓦,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年幼的苏青浅跪坐在地上,粉白的小脸涨得通红,眼眶微红。 她穿着浅青上襦与浅绿罗纱裙,裙摆绣着的缠枝莲纹,腰间同色系丝带。 乌发盘成双丫髻,两侧发髻上的浅青发带被风吹得轻轻飘着。 她小小的手攥着萧景夜的衣袖,一遍遍地摇晃着他。 “小哥哥,你快醒醒,别睡了,快醒醒!” 萧景夜躺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月白色的衣衫被大片暗红血迹浸透,连脸上都沾着早已凝固的、发黑的血渍。 他面色苍白得近乎发青,嘴唇干裂,不知是失血过多的虚弱,还是中毒后的昏沉。 苏青浅晃了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地落在小姑娘身上,喉咙里发出细碎的气音。 “太好了,你总算醒了!” “小哥哥你的伤口,我用帕子给你包扎起来了。你不要睡着了,你伤得很重,得赶紧找大夫才行。需要我出去帮你找大夫过来吗?” 萧景夜却猛地摇头,声音断断续续。 “不…要…不要…告诉…任何人。” 话音刚落,他的眼皮便重重垂下,又陷入半昏迷的状态。 就在这时,巷子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人低声交谈的声音,越来越近。 苏青浅心里一紧,连忙起身往巷子口跑,想看看是谁来了。 可当她看清来人的模样时,却愣住了:那穿着藏青色官袍、面容严肃的,竟是她的父亲苏明哲。 “啊——” 萧景夜猛地从梦中惊醒,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打湿了碎发。 他大口喘着气,眼前还残留着梦境里黑衣人刀剑向他砍来的寒光。 缓了片刻,他才伸手摸到床头的巾帕,胡乱地盖在脸上,遮住眼底未散的惊慌。 昨夜北伐庆功宴上,他陪着父皇喝了不少御酒,本就因中毒未清的身子,此刻更添了几分昏沉。 片刻后,他掀开巾帕,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高喊道:“小全子。” “奴才在!” 殿门几乎是立刻被推开,小全子穿着青色太监服,手里还捧着叠好的常服,快步走了进来,脸上满是恭敬。 “殿下,您醒啦?昨夜您高兴,喝得多了些,今儿奴才瞧您正午未醒,也未敢叨扰。方才皇后娘娘宫里来人了,说请您起身后过去一趟,想跟您说说话。” 萧景夜点点头,撑着身子坐起来。 “本宫要沐浴,去准备吧。”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只是眼底仍有几分疲惫。 “是,奴才这就去。” 小全子躬身应下,又小心翼翼地问,“那太医送来的汤药,要不要一并端去温泉池那边?” “嗯。” 萧景夜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 沈星辰说他体内的余毒必须每日服用这汤药,连服半年才能清干净。 他起初是不信的,可他在流沙关时,让多位医师看过药方后,竟都一致说这药方对症,是解那毒的。 他虽仍有疑虑,却也只能按方服药。 不多时,温泉池便已备好一切。 水汽弥漫在殿内,池边的白玉台上摆着干净的浴袍与熏香。 萧景夜褪去衣物,踏入池中,温热的水包裹住身体,稍稍缓解了他四肢的僵硬。 他抬手摸向手臂。 那里有一道浅褐色的疤痕,是当年遇刺时留下的。 “当年的刺客……到底是谁?” 他低声自语,眼神冷了几分。 这么多年了,他派人暗中追查,却始终没有线索,仿佛那些黑衣人从未出现过一般。 手指轻轻摩挲着疤痕,在摸向胸口,他的嘴角却忽然勾起一抹邪笑。 昨夜沈星辰那副痛苦的模样,想来也是生不如死,也算是替他出了口恶气。 这时,小全子端着汤药走了进来,将药碗放在池边的玉台上:“殿下,汤药温着呢,您现在喝吗?” 萧景夜从池中起身,拿起玉台上的毛巾擦了擦手,接过药碗。 他仰头一饮而尽。 放下药碗,他又泡了片刻,光溜溜的站起身,擦干身体,穿上小全子递来的常服。 一件月白色的锦袍,领口与袖口绣着暗金色的纹路,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 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流畅紧实,没有一块多余的赘肉,身上的几道疤痕非但不显狰狞,反而添了几分英气。 整理好衣袍,他便脚步匆匆地往坤宁宫去。 昨日庆功宴事多繁杂,没能给母后请安,今日自然要过去。 “太子殿下驾到——” 坤宁宫门外,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刚落,殿内的皇后便立刻放下了手中的银剪。 身旁的宫女连忙上前,轻轻扶住她的手肘:“娘娘,您慢些。” 皇后点点头,扶着宫女的手往门口走,刚到殿门,便见萧景夜大步跨入。 他见了皇后,立刻屈膝行了跪拜礼,声音恭敬。 “儿臣给母后请安!” “快起来,快起来!” 皇后连忙上前,双手拉住萧景夜的胳膊,将他扶起,眼底满是真切的欢喜与心疼。 “昨儿宴会人多繁杂,母后都没好好跟你说上话。你这孩子,北伐离京数月,可把母后担心坏了。” 萧景夜站起身,看着皇后略显苍白的脸色,心里一阵愧疚。 “儿臣北伐离京数月未归,让母后忧心,儿臣有罪。” 他知道母后的旧疾。 当年他年少时遇刺,母后因日夜担心他,竟忧虑成疾,落下了咳喘的病根,这么多年来一直时好时坏。 此次他中毒未清的事,昨日在御书房与父皇商议后,便决定暂且瞒着母后,以免她过于担心,再激起旧疾。 “傻皇儿,说什么傻话呢?” 皇后伸手摸了摸萧景夜的手背,语气里满是宠溺。 “这次北伐,你平定北敌,护我南燕疆土,可是咱们南燕的骄傲!你何罪之有?母后高兴还来不及呢。” “如今儿臣已经长大了,往后切莫因儿臣受些小伤而忧心,坏了身子。” 萧景夜看着皇后,语气认真。 这话一是真心关心母后,二也是提前打个预防针,若是日后母后知道他中毒的事,也能少些担心。 提到“受伤”,皇后立刻皱起眉头,伸手拉过萧景夜的胳膊,上下打量着他。 “此番征战,你可有受伤?战场上刀剑无眼,你可千万不能逞强。” 萧景夜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微微勾起嘴角,转了个身。 笑道:“母后您看,儿臣这挺拔的身姿,像受伤的样子吗?” 皇后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点了点他的额头:“这孩子…” 可刚说完,萧景夜却忽然咳嗽了两声。 皇后听了瞬间收住了笑容。 她立刻转头对宫女吩咐:“来人,速给太子奉茶!要温的,别太烫。” “是,娘娘。” 宫女连忙躬身应下,快步去了偏殿泡茶。 “皇儿过来,坐下说话。” 皇后拉着萧景夜,走到窗户旁的长榻上坐下。 萧景夜顺从地坐下,心里却已经猜到,母后接下来要说的话了。 不多时,宫女端着茶盏过来,将茶盏递到两人手中。 萧景夜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喉咙的痒意,随后便将茶盏放在了旁边的小几上。 皇后也喝了一口茶,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离京前,你答应母后的事,可还记得?” 萧景夜抬眸看向皇后,眼底没有丝毫掩饰,坦然点头。 “儿臣记得。” 选妃入东宫的事,他确实拖了够久了。 “那便好。” 皇后见他如此干脆,脸上立刻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母后这边安排好,再同你说便是。” “好,都听母后的。” 萧景夜微微颔首,语气恭敬。 皇后笑得更开心了,拍了拍他的手。 “那过几日,母后便让礼部的人去安排,让入选的秀女进宫,你也好好瞧瞧,选个合心意的太子妃。” 萧景夜微笑着点头。 …… 第123章 清珩谁的人 端王府。 萧景川坐在书房的檀木案后,指腹下的宣纸被反复揉出细褶。 这庆宫宴哪是庆功,分明是场淬了毒的较量,除了萧景夜宿醉睡的不错,后入梦境被惊醒外,其他无一人入睡。谁不是睁着眼到天明? 他昨夜从宫里回来,便守着这盏孤灯坐到现在。 原有的计划被打乱,局势于他们而言,如今是逆风而行,每一步都得踩在刀刃上。 他揉了揉发沉的额角,眼底泛着红血丝,一夜未眠不仅是因为筹谋,更因为心头悬着的那个人。 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萧景夜出手如此狠绝,也是他没有料想到的,他同清珩一样,都有些小瞧了萧景夜。 他也怪自己疏漏,让清珩如今陷入如此境地。 不仅废了他大半功力,还在他经脉里种下了每月发作的毒,发作时如万蚁噬心,痛得他连站都站不稳。 昨夜在宫里,他是想多陪他一会的。 但他的性子依旧冷冽,让他不敢多留。 他太懂清珩的脾气了,别说两人现在只是盟友,就算交情再深些,若是惹毛了他,那人翻脸便不认人,定会断了所有牵扯。 他不敢赌,若是清珩真不理他了,这暗无天日的筹谋里,他连一点光都没了,他会疯,真的会疯。 好在现在心里还揣着一份期许与念想。 思绪飘回初遇那年,也是这样的深秋。 他远远看见清珩站在红叶树下,白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阳光落在他发梢,竟让周遭的红叶都失了颜色。 那时他便想,世间怎会有这样的人,郎艳独绝,世无其二,一眼望去,便觉往后再无人能入他眼。 哪怕只是能与清珩朝夕相伴,哪怕只是做个寻常朋友,他也觉得此生足矣。 可这份心思,他藏了这么多年,终究是“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沈星辰:我tm拿你当盟友,你居然想弄我。别让我知道,不然打屎你这混球。) 一别四年,再见时清珩眉眼间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沉稳,可那份让人心动的气韵却更甚,只一眼,他的心跳便比当年初见时更烈,像擂鼓般撞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直到清晨,萧景川才缓过神,喉间泛起干涩,他扬声唤来玄凌。 “我们的人安排进去了吗?” 玄凌躬身恭敬回应:“回王爷的话,已经按您的吩咐,安插进去了。” “去通知所有人,”萧景川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所有行动暂缓,计划有变。” “是。” 玄凌应声要退,却被萧景川叫住。 “另外,派人盯着陆尚书府与禁军统领府,”萧景川指尖点在案上“陆临渊”三个字上,眼神冷了几分。 “最重要的是盯好陆临渊,“他的局专为他,专为整个陆家所设。 “切莫打草惊蛇,离远些,那人心思缜密得很,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起疑。” “属下知道,这便安排。”玄凌低头应道。 “等等,”萧景川抬眼。 “这件事,你亲自去办。陆家是整个计划的关键,绝不能出一点错。” 萧景川的语气威严,带着阴狠。 想起清珩,指节猛地攥紧,掌心里的狼毫笔“啪嗒”一声断裂,笔杆崩飞的木屑落在案上。 “萧景夜,我的人你也敢动,你的账,我迟早会算,你且多高兴几天。” 玄凌退下后,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萧景川靠在檀木椅上,疲惫终于漫了上来,他闭着眼,眉头却依旧皱着,连睡梦中,都在为他担忧。 月来客栈,厢房内。 陆临渊坐在床沿,看着站在桌边的苏青浅,语气里满是温柔。 “青浅,今日早些歇着,明日我们早些回京,父亲母亲应还在挂心着。” 原来他还记得家中父母在担心,原以为他眼里只有媳妇,忘了家中父母呢。 她走上前,声音软乎乎的:“大少爷,您快歇下吧,您连夜赶往宁远城救奴婢,定是累坏了。” 她自己倒还好,虽然马背上颠簸了一路,可看着他一路风尘仆仆的样子,倒比自己累着还心疼。 陆临渊握住她的手,却让她耳尖一热。 他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嘴角勾起笑意:“要同我一起歇下吗?” 这卧子里就一张大床,他怕自己一会睡着了,她羞于同榻,倒不如提前邀她,省得她夜里拘谨。 虽两人已有肌肤之亲,可听见这话,苏青浅还是羞涩地低下了脑袋,手指绞着腰间的披帛,指尖微微发颤。 “大少爷您先歇着,奴婢还不困,奴婢看着您睡!” “看着我睡?” 她说要看着他睡。 陆临渊重复了一遍,心里像灌了蜜,美滋滋。 他忍不住笑出声,眼底的宠溺都要溢出来。 “好,那我先歇下了!” 他褪去外袍,苏青浅上前接过,轻轻挂衣架上。 陆临渊躺到床榻上,特意往床榻里侧挪了挪,外侧空出一大片地方,显然是给她留的。 他朝着苏青浅点了点头,才闭上眼。 没关系,就算睡着了,媳妇也会出现在梦里,这样想着,嘴角的笑意都没落下。 没一会,床榻上便传来陆临渊均匀的呼吸声。 苏青浅站在床边,心里想着:他应当是很累了,方才在路上还一直照顾她的情绪,怕她想起宁远城的事害怕。 客栈里也一直哄着她。 她悄悄凑上前,脖子往里侧伸了伸,看清了他的睡颜。 他睡着的时候依旧俊朗,长长的睫毛垂在眼下,像两把小扇子,鼻翼微微翕动。 苏青浅走到屏风后,目光扫过架上的长剑,忽然停住了。 剑穗是她绣的,是他出征那天特意拿走的。 这都过了数月,剑穗却依旧如新,想来他是细心爱护着的,只是现在剑穗上沾了些血迹,还是新的,应是昨夜救她时沾到的。 她轻轻取下剑穗。 他既喜欢,那回京后她便再绣一个送给他,这沾了他人血迹的剑穗,终究是不太吉利。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微风吹进来,带着些凉意。 大少爷已经应下帮她见瑶瑶,瑶瑶的事总算有了着落,可父亲呢? 也不知他现在可还安好…… 她攥紧了衣角,眼底泛起一丝忧虑,轻声呢喃:“父亲,您一定要平安啊。” 好一会,倦意漫了上来,苏青浅揉了揉眼睛,走回床榻边。 她蹲坐在床榻旁的脚榻上,手肘撑在床沿,下巴抵着掌心,看着陆临渊的睡颜,渐渐的,眼皮越来越重,最后趴在床边睡着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月亮慢慢爬了上去。 …… 第124章 同榻而眠 皇宫西苑偏殿,晨光落在殿内的地板上,却驱不散殿内冰凉的寒意。 沈星辰侧趴在榻上,缓缓睁开眼睛。 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了重拼,稍一动弹,昨夜那钻心的疼痛便会从四肢百骸涌来。 昨夜他疼了足有两个时辰,经脉受损浑身无力。 他的目光落在殿中,昨夜被刺死的宫女,还直挺挺地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宫装被凝固的血渍染成深褐色。 沈星辰喉间猛地一紧,一股恶心感直冲上来。 昨夜混乱中,他似乎还曾被推搡着与这宫女贴近过,那触感此刻回想起来,似被蠕虫爬过一般。 他素来是个极其爱干净的人,如今只觉得这具尸体、这满殿的血腥气,都污秽了他的衣物,脏了他待的地方。 “萧景夜那王八蛋……” 沈星辰咬着牙,低声咒骂。 萧景夜像是精准掐住了他的七寸,用最狠的法子折磨他。 此刻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往后定要把萧景夜剁成肉泥,拿去喂宫外的野狗。 他撑着榻沿,一点点挪到地上。 雕花殿门被他拉开时,发出“吱呀”一声脆响,风裹着晨间的凉意灌进去。 刚要跨步出去,却被门槛绊了个正着。 身子向前扑去,手掌重重擦过青石板,整个人狼狈地摔在殿外的石阶上。 院外守着的禁军听见动静,瞬间冲进来四五人,手里的长枪还握在手中,可看清地上的人时,都愣住了。 眼前的北沙二殿下,先前哪怕是作为阶下囚,也始终挺直脊背,眼神里满是目空一切的傲气,如今却趴在满是灰尘的地上,锦袍蹭脏了,发髻也散了,活像只丧家之犬。 沈星辰趴在地上,指甲深深抠进石板缝里,眼中的肃杀之气几乎要溢出来。 这些南燕禁军的眼神,有惊讶,有鄙夷,还有藏不住的胆怯,每一道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那几个禁军,吓得最前面的人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扶……” 最先冲过来的禁军本想伸手扶他,可对上沈星辰那淬了冰的眼神,手刚伸到一半就迅速收回,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星辰喘着粗气,自己扶着殿门的木柱,一点点爬起来。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怒火,声音沙哑。 “把里面的尸体……赶紧弄走。” “尸、尸体?” 禁军们脸色瞬间变白,冲进去一看,才发现殿中那具宫女的尸体。 地面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在地板上留下一片刺目的印记。 一名禁军蹲下摸了摸尸体的温度,脸色凝重地回头。 “都头,人已经死透了,怕是……昨夜就没气了。” 禁军都头皱着眉,走到沈星辰面前,试探问道:“二殿下,您得给属下一个解释,这宫女好端端的怎么会死?属下也好向上面交待。” “解释?” “哈哈哈…” 沈星辰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嘲讽。 “直接去问萧景夜那混蛋,他会告诉你怎么回事。” “大胆!” 都头脸色一沉,厉声斥责。 “竟敢对太子殿下直呼其名,不敬之罪,你担待得起?” 沈星辰却懒得跟他争辩,只抬了抬下巴,语气依旧是目中无人的倨傲。 “赶紧让人把这里清理干净,血渍、尸体,一点都别剩。然后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都头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暗自腹诽。 这北沙二殿下果然不是善茬,都落到这份田地了,傲气还没卸下来。 可转念一想,对方再落魄也是北沙的皇子,不是他一个禁军都头能惹的,便只能压下火气,挥手道:“来人,把尸体抬去内务府报备,再拿水来,把殿内的血渍擦干净!” 禁军们忙忙碌碌地收拾,沈星辰靠在殿门旁,看着他们的背影,指甲深深剜进肉里。 他想起自己之前的布局,明明有内应 ,调查了那么多,做了那么布局,可最后还是输了,输在他太轻敌,以为萧景夜不过是个养尊处优的太子,没料到对方的心机和手段竟如此狠辣,较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萧景夜,”他在心里默念,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定要让你比我痛苦千倍万倍。” …… 月来客栈里,二更天的梆子声刚过,厢房内。 她没好意思上床榻,只趴在床沿,脸颊贴着锦缎。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后颈发凉,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鼻尖突然一阵发痒,“阿嚏”一声,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这声喷嚏刚落,床榻上的陆临渊瞬间睁开了眼睛。 他发现苏青浅没上床,只以为她是害羞,此刻听见她打喷嚏,心里顿时一紧。 他迅速掀开盖在身上的锦被,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弯腰将她抱了起来。 苏青浅的身体冰凉,陆临渊下意识地将她往怀里紧了紧。 她肩上的披帛不知何时滑了下去,露出胸前莹白如雪的肌肤。 陆临渊的目光恰好落在那片肌肤上,瞳孔微微一缩,耳尖瞬间发烫。 “唔……” 苏青浅被他抱起来时,迷迷糊糊地醒了,睡眼朦胧地看着陆临渊,眼神还有些发懵。 直到她顺着陆临渊的目光低头,看见自己胸前的光景,才猛地反应过来,双手迅速捂在胸口,脸颊瞬间红透。 “咳、咳咳……” 陆临渊尴尬地咳嗽了几声,眼神飘向别处,声音有些不自然。 “我、我方才听见你打喷嚏了,地上凉,到榻上睡吧,别着凉了。” 苏青浅没说话,只扬起唇瓣对着他笑,眼角眉梢都带着羞涩的暖意。 她心里偷偷想着:大少爷,人都已经在你怀里了,爱往哪抱,就往哪抱呗。 陆临渊:宝儿,你倒是给个回音呀。 被她这一笑,心跳得更快了,抱着她的手臂都有些发僵。 他就这么抱着她站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到床榻的里侧,又拿起锦被,轻轻盖在她身上,还细心地把被角掖好,怕风再吹进来。 “快睡吧,”他坐在床沿,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放得极柔。 “这一次,轮到我看着你睡。” 苏青浅还是没说话,只是对着他笑得更羞涩了。 陆临渊在她的额头落下深深一吻。 然后她缓缓闭上眼睛。 锦被里还残留着陆临渊身上的体温,暖融融的,裹着她,让她瞬间觉得浑身都暖和了起来,困意也再次袭来。 陆临渊看着她熟睡的侧脸。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躺下,侧着身,目光依旧落在她的脸上,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随后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厢房内很静,只听得见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 第125章 神仙眷侣 街上的梆子声刚撞破五更天的寂静。 陆临渊便已醒了,侧身躺着,手肘撑着枕头,指尖悬在苏青浅鬓边半寸处,不敢碰,怕惊醒她。 他心里又甜又痒,暗道:怎么就这么好看? 看了半宿,还是看不够。 赶紧启程回京城,往后日日夜夜都能抱着贴贴… 正想着,厢房外忽然传来轻叩门的声音,三下。 陆临渊瞬间直起身,动作轻柔,生怕吵醒身侧的人。 快步走向门边,手指刚碰到门栓,就听见身后传来细微的动静——苏青浅醒了。 她没立刻说话,只是裹着锦被坐起身。 开门时,门外站着驿站的掌柜,手里提着个大包袱。 他见了陆临渊,立刻躬身,语气恭敬。 “客官,您的东西,小的给您送来了。还有事要吩咐吗?没事的话,小的就先下去了。” “再备些热乎的吃食,要粥品和软糕,别太油。” 张掌柜连忙应下:“好嘞!小人这就让后厨去做,一刻钟准给您送上来。” 说罢又躬了躬身,才转身下楼,脚步轻快。 陆临渊关上门,刚转过身,就见苏青浅已经坐直了身子,手里还攥着锦被的一角。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笑着开口:“青浅,吵醒你了?还困不困?要是困,再躺会儿,吃食还得等会儿。” 苏青浅摇摇头。 她昨日歇得早,虽比往常起得早,却也不困。 “大少爷昨日说了,要早些回京城,怕老爷夫人惦记。奴婢不困,咱们早些启程也好。” 陆临渊点头,把手里的大包袱递到她面前。 “这里离京城不远,骑马一个时辰,可达,等吃了热乎的再走。你先看看这个。” 苏青浅接过包袱,触手温软。 她解开绳结,刚掀开一角,眼神就顿住了:里面叠着好几套衣裳,料子都是上好的云纹锦和软罗纱,颜色也都是她偏爱的浅色系,最上面那套浅青绿色的。” “大少爷,您什么时候买了这么些衣裳?” 她抬眼看向陆临渊,眼底满是诧异。 昨日她不过随口提了句,穿的衣裳有些不合适,没想到他竟记在了心上,还特意去买了这么多。 陆临渊抿唇笑,指尖挠了挠耳根,带着羞涩。 “昨日听你说衣裳不合适,我便去街上的成衣铺子挑的。” 他心里却在嘀咕:昨日见她穿的那套衣裳,领口略低,露出锁骨,虽好看,也只能他自己看,不想被旁人瞧见。 这些衣裳领口都收得妥帖,料子又软,她穿得舒服,他也放心。 苏青浅的指尖轻轻抚过衣料,心里暖暖的。 她攥着衣裳的一角,轻声道:“谢谢您大少爷。” 话音刚落,指尖又碰到了包袱底层的东西。 硬邦邦的,还带着点药味。 她伸手摸出来,是个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白芷和佩兰。 正是她每日带在身上,用来遮蔽体香的药材。 她的眼神瞬间变了,抬头看向陆临渊,刚要说话,就见他先开了口。 “青浅,我好像发现了你的秘密。” 他顿了顿,见苏青浅的耳尖泛红,连忙补充。 “你放心,我会帮你保守秘密的。昨日在门外,便闻到你身上的香味了,后来靠近时,才分清是你自带的体香,不是熏香。想着你药材许是快用完了,就顺带买了些。” 他心里却在暗下决心:青浅的体香那么特别,只能他一个人闻。往后得帮她把药材备足了,绝不能让旁人发现。 她昨日忘了把药材放在身上,就猜到陆临渊许是发现了。 却没想到他不仅没追问,还特意帮她买了药材,想得这么周全。 她低下头,声音轻柔:“谢谢您大少爷,为奴婢想得这么细致。” 陆临渊笑着起身,“你先换衣裳,我在门外等你。” 苏青浅应了声“好”,等陆临渊走出门,才拿起包袱里的衣裳换上。 内层是浅白绿的交领衬裙,多层罗纱叠着,外层是齐胸襦裙,裙身垂坠,广袖从浅青渐变成浅白,袖面上绣着三朵小碎花。 腰间束了同色的罗带,打了个小巧的蝴蝶结。 乌发挽成垂云髻,簪上白玉发簪,鬓边还系了两条浅绿色的软烟罗飘带,长及腰际。 收拾妥当,她才轻轻拉开房门。 门外的陆临渊刚转过身,眼神又就定住。 软烟罗飘带被风一吹,轻轻拂过她的肩头,真像从画里走下来的仙女。 他特意挑这套,就是因为“青浅”的名字里带了个“青”字,想着她穿肯定好看。 看来他们还是心意相通的。 他的喉结轻轻滚了滚。 正看得入神,就听见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小二端着托盘走了过来,嘴里还吆喝着:“客官,您要的膳食来啰!小心烫着!” 陆临渊这才收回目光,却见那小二刚走到门口,眼神就直了,端着托盘的手猛地晃了晃。 小二的眼睛死死黏在苏青浅身上,连嘴都微微张着,显然是看呆了。 陆临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峰拧成疙瘩。 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往哪看呢?再看一眼,信不信我现在就抠了你眼珠子!” 小二被他的话吓得一哆嗦,将吃食放好后,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转身就跑。 慌慌张张间没注意门槛,“咚”地撞在木门框上,捂着额头跌跌撞撞地跑下了楼。 苏青浅见了,忍不住轻轻皱了皱眉,看向陆临渊。 “大少爷,您的话是不是重了些?他只是看了看,也没别的意思。” 陆临渊暗自思忖:宝儿,你哪懂,多看你两眼的男子便是给予你的容颜,已产非分之想。 他从包袱里拿出一件玄色的连帽披风,走过去,轻轻披在她肩上。 “不重。他那眼神太直白,我不喜欢。” 他说着,还伸手拢了拢披风的领口,“早上风大,披着暖和。” 苏青浅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抿唇笑了,摇摇头,没再说话… 两人很快便用完膳,陆临渊收拾时,却突然慌了。 他翻遍了周围,额角的汗都冒了出来,剑穗被弄丢了。 苏青浅见他着急,连忙走过去。 “大少爷,您在找什么?” “呃…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他还在低头四处找着。 苏青浅走到窗台边,弯腰捡起那枚剑穗。 再转身走向他,轻轻展开手心。 “大少爷,是在找这个吗?” 陆临渊看见剑穗的瞬间,眼睛就亮了,快步走过去接过,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是这个!还好没丢。” 他攥着剑穗,像是攥着什么稀世珍宝。 “大少爷,这剑穗上有血渍,不吉利。” 苏青浅看着那片暗红,轻声道,“您若是喜欢,回去后,奴婢再为您绣个一模一样的。” 陆临渊却摇摇头。 “不用。” 他看着苏青浅,眼底满是珍视。 “青浅,你送我的东西,就算破了、旧了,我也当宝贝。这点血渍,回去用温水泡一泡就洗干净了,不用重新绣。” 苏青浅看着他执拗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笑他——傻瓜。 明明是个杀伐果断的将军,可这…… 两人收拾好东西,下楼结账。 张掌柜亲自送他们到门口,笑着道:“两位客官慢走,欢迎下次再来咱们客栈住下歇脚啊!” 陆临渊点头,刚要说话,就见小二牵着小黑龙走了过来。 马身上的毛梳得油光水滑,小二凑上前讨好地笑。 “客官您瞧,昨日小的将马爷伺候的甚是如是,今日跑起来保准又快又稳!” 陆临渊没说话,只是弯腰伸出手臂,稳稳地将苏青浅抱上了马背。 他自己旋即飞身而上,双腿一夹马腹,手臂从身后环住她的腰肢,牢牢护住她。 他轻轻勒了勒缰绳,小黑龙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两人一马的身影越来越远,只留下一串马蹄声,渐渐消失在前方。 小二站在门口,搓着手,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忍不住跟张掌柜念叨:“掌柜的,您瞧见没?这才叫郎才女貌,神仙眷侣呢!咱这辈子都未必能见到这么般配的一对儿!” 张掌柜笑着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羡慕了,赶紧去干活吧!” “希望咱们主子也能早日如愿方好啊!” 第126章 回家同房3 辰时未到,京城的晨雾还未散尽。 陆临渊勒住缰绳,小黑龙收住脚步,鼻间喷出两道白气。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身前马背上的苏青浅身上。 她裹着一件玄色披风,帽檐压得略低,露出的半截下颌。 “青浅,往后留在我的府中可好?” 他的声音轻柔,在宁远城找到她时,她鬓发凌乱、脸色苍白的模样,至今仍让他害怕。 苏青浅微微偏过头,帽檐下的目光清澈。 “大少爷,您先前已将奴婢安排给尚书府,如今若直接回您府中,怕是不妥。” 她垂了垂眸,“老爷与夫人知晓了,也会觉得青浅不知礼数。” 陆临渊闻言,喉结滚了滚,心底涌起一阵悔意。 当初若非他一时仓促,下令将她送去父亲母亲府中,怎会让她落入陷境? 他是真想乎自己两巴掌。 强压下情绪,温声道:“青浅你放心,此事我会同母亲商议,定将你顺顺利利接回府中。” 说罢,他夹紧马腹,小黑龙得了指令,再次迈开蹄子,朝着陆尚书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辰时刚至,陆尚书府那两扇朱漆大门前,薄雾已散了大半。 陆尚书眉头微蹙地望着街口方向。 身侧的陆子期,往日里总是带笑的脸上此刻满是焦躁,双手在身侧攥了又松,时不时踮脚望向远方。 昨日府中已商议好,若是今日清晨还不见陆临渊回府,便即刻派人去宁远城查探。 “父亲,要不孩儿亲自去一趟吧?” 陆子期的声音急切,眼底还有未消的红血丝。 这两日他也几乎没合眼,满脑子都是大哥在外的安危。 “在家中待着,孩儿这心里总不踏实,万一……” “不成。” 陆尚书立刻打断他,“你大哥在外,我与你母亲本就心惊胆战。你若再出去,要是没了音讯,你母亲怕是要急得病倒。” 他拍了拍陆子期的肩。 话音刚落,门口的两名护卫已翻身上马,正欲扬鞭离去,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哒哒,哒哒”,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小黑龙昨日在宁远城被精心照料了一夜,此刻跑得分外欢快。 陆子期最先瞥见那匹熟悉的宝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声音发颤。 “父亲!是大哥的宝马!大哥回来了!” 话音未落,眼泪已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他抬手抹了把脸,却越抹越多。 这两日,他总在夜里梦到大哥出事,那种生离死别的恐惧,是他长这么大从未体会过的。 如今瞧见宝马的身影,心中的巨石总算轰然落地,连带着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嘤嘤嘤……呜呜呜……我陆子期的太阳,总算升起来了!” 顷刻间,小黑龙已奔至府门前。 陆临渊动作利落得很,飞身下马时,还不忘伸手稳住身前的苏青浅,随后小心翼翼地将她抱了下来。 苏青浅站稳后,抬手放下披风后的帽子,露出那张清丽的脸庞。 陆尚书与陆子期这才看清马前的人是苏青浅,后者更是激动,张开双臂就想上前抱抱她。 苏青浅失踪了半载,他日日都在担心,如今人平安回来,总算能回到从前的模样了。 “啊啊啊…青浅…” 可他刚迈出一步,陆临渊已抢先一步站在了苏青浅身前,伸手揪住了他的耳朵。 “臭小子,两只手不想要了是吧?” 陆子期疼得龇牙咧嘴,忙不迭求饶:“大哥,我错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陆临渊松开手,陆子期揉着耳朵,还不忘朝苏青浅挤了挤眼。 苏青浅唇角微扬着朝他点了点头。 随后,陆临渊转过身,朝着陆尚书拱手行礼,声音恭敬:“父亲。” “好,好啊!” 陆尚书看着儿子平安归来,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眼底泛起一丝暖意。 “平安回来便好!都进去说吧,你母亲在正安园,一直等着你的消息呢。” 一行人顺着石板路往里走,刚到正安园门口,就见春樱的身影匆匆跑出来。 她听见外面的喧哗声,探头一看,瞧见陆临渊的身影,顿时满脸欣喜,转身就往卧房里跑,声音哽咽。 “夫人!太好了!大少爷回府了!您不用再担心了!” 这两日,陆夫人为了陆临渊的事,茶不思饭不想,夜里也总睡不着。 春樱看着心疼,此刻见大少爷平安归来,眼泪也忍不住落了下来。 卧房里,陆夫人听见春樱的话,猛地从榻上站起身。 她本就因担心过度身体虚弱,起得太急,眼前顿时一黑,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春樱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搀着她站直。 “夫人,您慢点,别着急。” 陆夫人定了定神,指尖攥着春樱的胳膊,声音还有些发颤:“快,扶我出去看看。” 刚走到卧房门口,就见陆尚书率先走了进来,陆临渊、陆子期与苏青浅紧随其后。 陆临渊一看见陆夫人,膝盖“咚”的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苏青浅见状,也跟着跪了下来,头埋得低低的,双手放在膝上。 陆子期愣了一下,也连忙跟着跪了下去,三人齐刷刷地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 “父亲,母亲,”陆临渊的声音带着愧疚,额头抵着地面。 “孩儿不孝,孩儿有罪,让您二位担忧了,请父亲母亲责罚。” 他心里清楚,这次救青浅,他不仅违逆了父母,还入府伤人,虽说是事出有因,可终究是冲动行事,若被有心人抓住把柄,定会给尚书府、给陆家招来不小的麻烦,甚至可能触犯国法。 苏青浅听见他的话,心里更不是滋味。 她知道,陆临渊之所以冲动,全是为了她。 “老爷,夫人…”她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哽咽。 “这一切都怨青浅。若不是青浅外出时不小心遭人掳走,也不会让大家替青浅操心;大少爷也是因为奴婢,才会做出冲动之事。老爷夫人要罚,便罚奴婢吧,与大少爷无关。” 说罢,她又重重地磕了个头。 陆夫人先前的目光一直落在陆临渊身上,此刻才注意到苏青浅也回来了。 她心中其实满是欢喜,儿子平安,青浅也回来了,悬了许久的心总算放下了。 可她脸上却没露出半分笑意,反而透着几分冷冽,指尖攥着手帕。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威严,每个字都掷地有声:“现如今你们既已都回来了,那今日,便同你们好好说说陆家的规矩。” 她的目光落在陆临渊身上,语气没有半分缓和。 “临渊,你身为陆家长子,违逆父母之言,以身试险,置家族安危于不顾,已犯‘不孝’之过。一会去祠堂,受刑五十鞭笞,你可认罚?” 陆临渊没有丝毫犹豫,再次磕头:“孩儿认罚。” 苏青浅与陆子期听了,都一脸震惊。 苏青浅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动了动,想替陆临渊求情,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可五十鞭笞,足以让人身受重伤。 陆子期更是傻了眼,他从未见过一向和蔼亲切的母亲如此严厉。 嘴唇嗫嚅着,还是忍不住开口:“母亲,大哥是有些冲动,可……可这惩罚是不是太重了些?” 陆夫人的目光转向陆子期,语气依旧冰冷。 “子期,你身为陆家次子,不勤学务实,反倒外出惹事生非,若不是你先前在外面与人结怨,怎会给陆家招致祸端?你已犯‘教令’之过,鞭笞二十,你可有异议?” 陆子期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有种引火烧身之感。 他低下头,耳朵微微发红。 这次的事,确实是他先惹出来的,若不是他,得罪赵恒,更不会有后面的麻烦。 他哪里还好意思为自己辩解,只能闷闷地应了声:“孩儿……孩儿无异议。” 一旁的陆尚书自始至终一言未发,只是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儿子,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他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陆夫人的责罚。 陆家向来以规矩立身,此次两个儿子犯了错,若不严厉惩处,日后恐难再约束。 房间里静了下来,苏青浅跪在地上,心里满是愧疚。 …… 第127章 浅浅身份 宁远城将军府偏院。 昨日傍晚,秋菊跟护卫踏进这方院落。 “你们将前院这的偏房收拾收拾,往后便宿在里面。” 许如影将两人都安排在了前院,并未将苏青浅住的小屋给秋菊。 两人收拾整理完,又听许如影说了一些偏院与正院的规矩。 天色也早已黑了下来。 简单的做了些吃食大家都歇下了。 他自己未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去了苏青浅的小屋,这里还有她的气息。 屋里的陈设没动过,桌上还摆着她没绣完的绣活。 许如影坐在床沿,指尖轻轻碰了碰床褥,眼前忽的晃出她的身影,对着他笑。 再一晃眼,一切皆为虚幻。 “陆临渊的人品,京城里谁不夸?”他的指尖蜷了蜷,“浅浅跟着他,也是极好的。” 话虽这么说,喉间却堵得发慌,眼眶也渐渐热了。 他就这么歪在小床上,伴着满室熟悉的气息,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夜里竟还梦到她,梦到她端着一碗热汤进来,说“三少爷,天凉了,喝碗汤暖暖”。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秋菊便早早起身。 她轻手轻脚,叠好被褥,摸黑到了灶房。 昨日许如影特意跟她说过秦姨娘的喜好。 她心里琢磨着多做几样。 这是她头一回伺候新主子,既是想讨秦姨娘欢心,更是感念许如影的救命之恩。 灶火燃起时,橘红的光映着她的脸,她揉面的动作格外轻,忽然想起苏青浅从前教她做面食的模样。 大小姐总说“秋菊,揉面要顺着一个方向,力道匀了,面才筋道”,还会把调好的酱汁舀一勺让她尝,问“咸淡怎么样?”。 很快膳食的香气,顺着窗缝飘进小屋,许如影正从梦里醒过来。 那香气太熟悉,像极了苏青浅做的。 他猛地睁开眼,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朝着灶房的方向快步走。 雾气从灶房涌出来,隐约能看见一个忙碌的身影在灶台前晃动。 许如影的心跳骤然快了起来,脚步也慢了,一步一步挪到她身后。 他伸出手,指尖离那身影还有一寸远时,喉间先溢出了声音:“浅浅……” 那声音又沙又哑,带着疲乏,像是昨夜哭了半宿,尾音发颤。 “啊!” 灶前的人猛地转过身。 秋菊被这突然的呼唤吓了一跳,身子往后缩了缩,哆嗦着福了福身。 “三、三少爷?您怎么醒了?” 她抬眼时,正好看见许如影红肿的眼睑,还有他悬在半空的手,心里纳闷:方才他叫的是“倩倩”吗?是三少爷要给自个儿赐的新名字? 许如影的手僵在半空。 不是他心心念念的浅浅。 他迅速收回手,垂在身侧攥成拳,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没回答他的话。 可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灶台上:一碗刚盛好的膳食,小菜,那酱汁的颜色、和苏青浅做的一模一样。 他心里猛地一动,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急切:“你从前,在哪个官宦人家当差?” 秋菊垂着头,手指绞着围裙角,轻声答道:“回三少爷,奴婢五岁就进了青城县县令苏大人的府里,一直伺候到今年年节。” “青城县……苏大人……” 许如影重复着这两个词,指尖微微发颤。 他好像在哪听过青城县的苏县令,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他盯着秋菊,又追问了一句:“你原先的府里,有没有一个叫浅浅的丫鬟?” 秋菊愣了愣,随即摇了摇头:“回三少爷,府里的丫鬟里没有叫浅浅的。” 许如影的肩膀瞬间垮了下去,眼眸也垂了下来,连看秋菊的兴致都没了。 原来只是巧合。 他转身就要走,脚步刚挪开,就听见身后传来秋菊带着哭腔的声音。 “不过……三少爷,奴婢家的大小姐,乳名就叫浅浅。” 许如影猛地转身,快步上前,一把揪住了秋菊的胳膊。 他的手指用了极大的力气,指节都泛了白:“你说什么?你家大小姐叫浅浅?” 秋菊被捏得疼了,蹙眉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是……奴婢以前所在的府中,大小姐叫苏青浅,乳名浅浅。今年年节,老爷犯了事,大小姐和二小姐被人带往京城,之后便没了消息……奴婢后来被发卖到青楼,不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了……” 她说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抬手擦了擦。 “大小姐人勤快又善良,待奴婢好,教奴婢认字,刺绣,还教奴婢做这些吃食……” “呵呵……呵呵……” 许如影忽然笑了起来,可眼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掉,肩膀还不住地发抖。 他想起陆临渊跟他说的话。 “连青浅是谁你都没弄清楚,竟敢说他是你的丫鬟。” 陆临渊扎心的话在他耳边回响。 他忽的想起来,年前疾风同他提过一嘴要同太子殿下去随州城,查办件案子。 原来她是罪臣之女,是被太子殿下查抄的苏县令的女儿! 疾风跟着太子办过这案子,疾风一定知道更多! 他松开秋菊的胳膊,转身就往门外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尽快回京城,要查清楚一些事情,浅浅也一定很想知道关于他父亲的事。 “三少爷!早膳快好了,您不再等等吗?” 秋菊揉着被捏红的胳膊,朝着他的背影喊道,可许如影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院门外。 许如影没跑多远,就去了秦姨娘的住处。 他敲了敲门,声音依旧沙哑:“娘,孩儿还有要事去京城,这就走了。” 门很快开了,秦姨娘披着外衣站在门内,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怎么这么早?声音还这么哑。先吃了早膳再走,不然娘不放心。” 她的语气里满是担忧,皱了皱眉。 许如影看着母亲担忧的样子,肚子也适时地叫了一声。 他昨日就没吃东西,此刻闻着远处飘来的香气,确实饿了。 他点了点头:“好,听娘的。” 两人往灶房走时,许如影的心里还在琢磨:或许弄清楚苏大人的案子,是他唯一能帮到浅浅的事了。 到了灶房,秋菊已经把早膳摆好。 秦姨娘先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条放进嘴里,刚嚼了两下,就停下了动作,眼睛亮了起来。 “这味道……” 许如影也夹了一口,面条筋道,酱汁咸淡刚好,和他记忆里浅浅做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 他的眼眶又有些发热,慢慢咀嚼着,好像又回到了之前,浅浅笑着说“三少爷,面条,凉了、糊了,就不好吃了”。 “秦姨娘,三少爷,奴婢做的早膳还合口味吗?” 秋菊站在一旁,见两人吃得动容,小声问道,耳朵还悄悄红了。 秦姨娘放下筷子,笑着点头:“不错不错,是个灵巧的丫头。” 秋菊害羞地低下头,手指绕着围裙:她会的很多事,都是苏青浅教她的,苏青浅爱琢磨吃食,每回研究出新菜谱,都会让她先尝;苏青浅还爱画绣样,院里丫鬟们的绣活,好多绣样都是她画的…… 许如影抬眼看她,语气比之前温和了些:“往后在偏院,你帮我好好照顾娘。你唤什么名字?” “回三少爷,奴婢原先叫秋菊,”秋菊恭敬地福了福身,“请三少爷赐名。” 府里的丫鬟换了主子,大多会让新主子赐个新名字,她也以为许如影会给她改个名字。 许如影却摇了摇头,轻声道:“就还叫秋菊吧。” 秋菊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应道:“是,谢三少爷。” 吃完早膳,许如影又跟秦姨娘叮嘱了几句,特意同她说了“先别与秋菊说浅浅在偏院待过的事”,才提着包袱离开。 走到偏院门口时,心里默念:浅浅,我许如影会尽全力帮你的。 第128章 房中之人 陆尚书府的正安园内,秋风卷着半黄的落叶。 陆夫人刚训完两个儿子,眉间还凝着寒气,指尖捏着的素色帕子,目光却缓缓落向了跪着的苏青浅。 “你们俩去祠堂领罚,也让你们长长记性。”语气依旧严厉。 转而对着苏青浅时,语气虽未软,却少了几分严厉。 “青浅,你留下,夫人有话同你说。” 苏青浅垂着眼,恭顺地回应:“是,夫人。” 陆临渊与弟弟一同起身,他却猛地顿住了脚步。 目光先落在苏青浅微垂的侧脸上。 她跪了许久,想来膝盖早该酸了。 随即又急急忙忙转向一旁静坐的陆尚书。 眉峰微蹙,眼底藏着显而易见的担忧,那目光像是带着哀求。 喉结轻轻动了动,却没说一句话,只盼着父亲能懂他的心思:莫让母亲迁怒于她。 陆尚书将儿子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无声地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陆临渊这才松了口气,跟着弟弟退出了出去,临走前还忍不住回头望了苏青浅一眼。 待兄弟俩的身影彻底消失,陆夫人脸上的寒冰才缓缓褪去。 她抬手按了按眼角,便觉一阵热意涌上来,眼眶瞬间红了。 声音也变得哽咽,带着疲惫:“老爷,你也先出去吧,我有话要同青浅单独说。” 陆尚书起身,走到她身边时,又叮嘱了一句:“好,夫人,那你当心身体,莫要气急伤了自己。” 说罢,便也转身离开了。 一旁候着的春樱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陆夫人的胳膊,将她引到窗边的檀木软椅上坐下。 又轻声问了句“夫人要不要先喝口热茶”。 见陆夫人摇头,便也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青浅,你起身,到夫人身边来。” 陆夫人的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苏青浅缓缓起身,膝盖抵在冰凉的地砖上许久,这会儿一伸直,便传来一阵酸痛,她下意识地用手撑了撑地面,才稳住身形。 而后小步轻挪,走到陆夫人身侧站定,依旧垂着眼。 “抬起头来。” 陆夫人的声音很轻。 苏青浅依言抬头,视线与陆夫人相对。 她看见陆夫人眼底还未褪去的红意,那里面没有了方才的严厉,只剩几分真切的关切。 “青浅,被掳走的这些日子,过得还好吗?” 陆夫人语气里满是疼惜。 苏青浅心口微微一暖,她轻声答道:“奴婢多谢夫人关心,奴婢很好,未曾受太多苦。” 其实那日在宁远城,她曾以为自己再也回不来。 陆夫人点点头,目光飘向窗外,像是陷入了回忆。 “渊儿自小就懂事,他勤奋好学,总比旁人刻苦,天不亮就起来温书,练武,极少让我和老爷操心,是个骨子里要强的孩子。” 说起大儿子,她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眼里满是骄傲。 “他的仕途,未曾靠过家里半分,全凭自己的本事一步步打拼得来。陆家有他,将来便不愁后继无人了。” 话音顿了顿,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牵挂。 “唯一让我一直挂心的,便是他的婚事。这些年,上门说亲的人家不少,可他总说未遇心意之人 ,我和老爷也急,却也不能逼他。”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又落回苏青浅身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直到你出现在尚书府,我第一眼见到你,便心生欢喜,那时便暗暗觉得,渊儿也定会喜欢你。” “果然,在他出征前,我便看出他对你的情意,所以我才特意安排你去入沁园照料。” 陆夫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这一次你失踪,他凯旋回京一知道你失踪的消息,当场就失了分寸,整个人都变了,疯魔了一般,从前他做事素来沉稳,可那日,他做事冲动鲁莽,全然不顾后果。这是我最不愿见到的。” “他如今身为朝廷重臣,承蒙陛下赏识,可朝堂上人心复杂,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就盼着他出点错。若再因私事失了分寸,难免招人非议,若是被人抓住把柄,后患无穷啊。” 陆夫人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语气里的担忧与期盼字字真切。 苏青浅又岂会不明白?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从眼角滚落。 在收到陆临渊寄来的书信时,她便已经明白了他的心意。 这一次,他赶到宁远城,救她于许家二爷的魔爪,他身上的血腥味与急促的心跳,让她更知他对她用情至深。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声音哽咽。 “夫人的意思,奴婢明白。大少爷因奴婢失了该有的分寸,给陆家惹了麻烦,奴婢万死难辞其咎。今后,奴婢定当谨守本分,绝不再给大少爷添麻烦,也一定不会再让老爷与夫人为难。” 说着,她便要再次跪下去。 陆夫人旋即起身,将她扶了起来。 满是疼惜:“起来说话,地上凉,别再跪了。夫人还有话要问你。” 苏青浅被陆夫人拉着站起身,垂着眼,还在轻轻拭泪。 “你是个好姑娘,性子温顺,又懂得顾全大局。” 陆夫人看着她,语气认真,“我问你,你对渊儿,是否有意?” 苏青浅没想到,自己才刚回府,夫人便如此直接地问了这个问题。 她带泪的脸颊瞬间微微红了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裙摆,轻轻点了点头。 陆夫人见她这般模样,忍不住扬起了唇角。 “青浅,你既对渊儿有意,他也十分喜欢你,那夫人安排你做他的房中之人,你可愿意?” 听见夫人这么说,她的脸瞬间更烫了。 她垂着头,声音低沉:“奴婢愿意,一切听从夫人安排。” 陆夫人伸手拉过她的手:“好,好姑娘,你这么懂事,夫人往后便可以放心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也不用担心没有出头之日,在我们陆家,品行端庄。往后若是有了子嗣,自是可以提了位份,做他的侧室,将来若是渊儿的正妻贤淑,你们也能和睦相处。” 苏青浅连忙摇头,眼神里满是真诚:“夫人,奴婢不在乎这些。奴婢只愿留在大少爷身边,照顾他,陪着他便够了。” 陆夫人看着苏青浅这般无所求的模样,眼底的满意更甚,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点了点头。 “今日罚他五十鞭笞。青浅,这几日,你须帮着好生照看渊儿。” 话落,陆夫人泪如雨下,终究是打在儿身,痛在娘心。 “夫人放心,青浅必尽心照顾好大少爷。” 苏青浅心中愈发明白陆夫人的无奈与苦心。 再聪慧的子女,若犯了错,也需及时匡正,否则管教失当,日后恐酿大祸。 第129章 包养皇二 东宫崇文殿。 殿内气氛沉郁。 禁军都头攥着腰间的佩刀,身旁的内务府王公公则垂着头,两人一同跪在地砖上。 “免礼起身。” 萧景夜的声音从御座方向传来。 听不出他的情绪如何。 禁军都头忙撑着膝盖起身,恭敬道:“禀太子殿下,您前日调拨去照顾北沙二皇子的宫女,昨日被发现死于西苑偏殿中,仅一个晚上便殒命,故臣今日同王公公前来禀明。” 他说着,偷偷抬眼瞥了萧景夜一眼,见太子面色平静。 萧景夜缓缓起身,他双手背在身后,一步步走向禁军都头。 “人怎么死的?” 他语气依旧平淡,可眼底深处却藏着锐利。 “回太子殿下,臣带人查验过,宫女颈部有清晰的齿痕,像是生前被人咬过,但若说致命伤,却是一支银质发簪刺中了颈侧大动脉,血涌不止而亡。” 禁军都头垂着头,将查验结果一字不差地禀报。 萧景夜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峰轻轻蹙了一下,似在思索什么。 “齿痕…发簪…”他轻声呢喃着。 他在殿中踱了几步,忽地,他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带着几分邪魅,让一旁的王公公心头发紧。 “往后若是北沙二殿下那边缺人了,便让内务府拨给他。” 他看向王公公,语气轻飘飘的,却异常威严。 王公公闻言,身子猛地一僵,脸上露出明显的为难。 他偷偷抬眼,见萧景夜正盯着自己,忙又低下头。 “太子殿下,调拨人手本是奴才的本分,可……可如今北沙皇子那边出了这等事,若是再调去宫女,万一再出意外,奴才怕……怕陛下责罚下来,奴才担待不起啊。” 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小的几乎听不清。 谁不知道皇上宠太子,可这人命关天的事,少了尚可应付,多了他也怕牵连到自己。 萧景夜看穿了他的那点心思,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些,却没了温度。 “怎么?王公公是害怕了?不愿听本宫的话?还是觉得,真出了事,父皇会先罚你,再怪本太子?” 他上前一步,语气里的压迫感让王公公几乎喘不过气。 “奴才不敢!奴才这就回去调拨人过去,绝不敢耽误北沙二殿下的用度!” 王公公忙躬身应下,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他哪敢说半个“不”字,皇上对太子的宠爱,早已到了予取予求的地步,别说调拨几个人,便是太子要了内务府的印信,皇上怕是也会笑着给。 “那死去的宫女厚葬,安家费从东宫的月银里出,不必动内务府的银两。” 萧景夜转身走回案前,拿起一支狼毫笔,漫不经心地在纸上划着。 王公公一听,又急了,忙上前一步。 “太子殿下,这万万不妥!东宫的月银是皇上特批的,奴才怎敢缩减您宫里的用度?再说,安葬宫女本是内务府的职责,哪能让东宫出银两……” “好了。” 萧景夜打断他的话,笔锋一顿,纸上留下一个墨点。 “你们那点小心思,本宫还不清楚?既怕担责,又怕得罪本宫的。” 他抬眼,目光扫过王公公,“东宫如今没有旁的开销,每月的月银都有结余,况且父皇平日里给的赏赐也十分丰厚。就这么办,别再多言。” “是,殿下。” 王公公不敢再反驳,只能躬身应下。 他与禁军都头对视一眼,正欲一同行礼退出,却听萧景夜又开口了。 “且慢。” 萧景夜手指指向禁军都头,“你留下,本太子还有事交待。” 禁军都头心里一紧,忙停下脚步,对着萧景夜躬身。 “太子殿下您请吩咐,臣万死不辞。” “往后看着北沙二皇子,除了限制他的自由,不让他离开偏殿范围,他提的其他要求,尽量应允了他。” 萧景夜语气平淡,可眼底的神色复杂。 “是,殿下,臣记住了。” 禁军都头虽疑惑太子为何对北沙二皇子这般“宽容”,却也不敢多问,只恭敬应下。 “退下吧。” 禁军都头行礼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崇文殿,殿门缓缓合上,将外面的喧嚣隔绝在外。 宽阔的殿内只剩下萧景夜一人,他脸上的平静瞬间褪去,笑容变得诡谲多变,眉峰紧锁着,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泄愤。 他走到殿中央,望着空荡荡的大殿,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殿内回荡。 “沈星辰,你说你这辈子,怕是再也遇不上像我这般待你好的敌人了吧?唯有我,还拿银两养着你,宠着你,让你在南燕安安稳稳地活着……哈哈哈……” 笑声渐歇,他眼底却只剩下一片冷意。 与此同时,陆府祠堂内。 祠堂正中供奉着陆家历代祖宗的牌位,香烛的烟气缭绕。 陆临渊光着上身,五十鞭笞,刑鞭之人虽刻意手下留情,可每一鞭下去,还是让他皮肉绽开,鲜血淋漓。 最后十鞭时,刑鞭之人见他后背已是血肉模糊,便想轻轻带过,可陆临渊却猛地开口。 “不必手下留情,我是陆家长子,错了便该受罚,若是连这点刑罚都担不住,往后如何管束府中下人,如何让人信服?” 刑鞭之人一愣,随即咬了咬牙,将剩下的几鞭咬牙抽下。 陆临渊的后背肌肉猛地绷紧,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可他自始至终没发出一声痛呼,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直至最后一鞭落下,刑鞭“啪”地一声脆响,陆临渊才缓缓吸了口气。 小厮忙上前,捧着一件里衣,小心翼翼地为他披上。 轮到陆子期时,他一开始还学着大哥的模样,咬着牙挺了挺胸膛,心里暗下决心要做个硬汉。 可前几鞭下去,他还能强忍着,到第十鞭时,“啪”的一声,他终于忍不住痛呼出声:“啊——疼!大哥!” 后面的十鞭,更是每一鞭都伴随着他的惨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知道母亲这次是真的动了怒,才会如此重罚他们两兄弟。 最后一鞭落下时,他几乎瘫在蒲团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往后再也不敢胡乱自曝家门,更不敢在外惹事生非了,这鞭子太疼了! “呜呜呜……母亲这一回也太狠了,简直把我和大哥当外人打,一点也不像亲生的……” 陆临渊吩咐:“来两个人,把二少爷扶起来,送回他的院子,让大夫赶紧上药,别耽误了伤势。” 陆临渊站在一旁,看着弟弟后背渗出的血迹,眉头皱得更紧。 平时他也常因陆子期犯错而揍他,可多半是虚张声势,从未下过这般重手。 “是,大少爷。” 两个下人上前,小心翼翼地架着陆子期的胳膊,将他扶了出去。 陆子期被架着走了几步,忽然微微抬头,瞄了一眼站在原地的陆临渊,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哼。 “大哥……小弟……小弟先走一步了,你……你也赶紧去上药……” 陆临渊看着他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心里又气又笑,在心里暗忖:看你这臭小子往后还不长记性! 随后,他自己也转身,朝着入沁园的方向而去。 虽后背伤口剧痛,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皮肉,可他的脚步依旧稳健。 另一边,苏青浅从正安园出来。 她本是想去祠堂找陆临渊,脚步匆匆。 可刚走没几步,便看见远处走来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是陆临渊。 苏青浅的心猛地一紧,快步跑了上去。 “大少爷!您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 她的目光落在陆临渊的脸上,眼圈微微泛红。 陆临渊见是她,原本紧绷的脸色瞬间柔和了下来。 “我没事,青浅你不用担心。对了,母亲她……可有为难你?” 他最担心的便是自己犯错,连累苏青浅受罚。 “大少爷,奴婢很好,夫人她没有为难奴婢,还……还……” 苏青浅说着,耳尖忽然泛红,手指攥着帕子,低下头。 “还什么?” 陆临渊见她这副模样,心里泛起几分疑惑,又带着几分期待,忍不住追问。 傻瓜,还问?人家都害羞不好意思说了。 苏青浅心里嘀咕着,脸上更烫了,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陆临渊,从袖中取出一个药瓶,递了过去。 “大少爷您挨了鞭刑,身上定是有伤的,夫人给了奴婢一瓶上好的金疮药,让奴婢……让奴婢为您抹上。” “上药?” 陆临渊听到这两个字,眼睛忽然亮了些,后背的疼痛仿佛都减轻了不少。 他看着苏青浅泛红的耳尖,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好,那我们回入沁园。” 苏青浅握着玉瓶的手指微微收紧,心跳得飞快。 两人心中都有着各自的小心思,一前一后,面色微红,略显害羞朝着入沁园的方向迈去。 第130章 傻瓜更香了 入沁园。 时隔半载,苏青浅又回到了这园子里。 园子里倒没什么大变化,依旧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寻不见,应是夫人让人日日仔细打理着。 两人踏着桂香进了卧房。 陆临渊又一次张开了双臂。 他后背挨了五十鞭,外衣本不该穿在身上的,可陆临渊向来是个讲究人,便是在家中,也从不肯有半分邋遢,总是将自己收拾的妥帖,方才会出门。 苏青浅走上前,这一次,她没有先前那般紧张得指尖发僵,也没有半分少女的羞涩,心里只装着满满的担心。 她先轻轻褪下他的外袍,再伸手去解他腰带。 待腰带松了,她又慢慢褪去他的中衣,当那层月白的里衣露出来时,苏青浅的呼吸骤然停了。 里衣的后襟早已被暗红的血迹浸透,甚至有些地方还洇着新鲜的红,看得人触目惊心。 苏青浅褪衣物的手猛地顿住,指尖瞬间冰凉,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顺着脸颊往下掉。 她怕他听见自己的哽咽,赶紧转到他身前,却又低下头。 用手背去擦眼泪,可越擦,眼泪越多,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她伸手去解里衣的系带,指尖慌乱间,竟一下摸到了陆临渊的胸口。 陆临渊的身子微微一颤,胸口传来的触感让他愣了一下。 他挑了挑眉,心里还打趣着:青浅,莫不是故意摸错地方? 他光顾着琢磨这点小事,竟没留意到苏青浅早已哭得不成样子。 苏青浅摸到他胸口的瞬间,脸也红了,可更多的是心疼带来的慌乱。 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双手攥着衣角,努力压下喉咙里的哽咽。 陆临渊:??? 他这一次可什么都没做,既没逗她,也没碰她,怎么突然就转过去了? 他试探着伸出手,大掌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青浅,你怎么了?” 苏青浅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却没敢开口。 一开口,怕就是忍不住的哭腔。 陆临渊见她不肯说,干脆用掌心扣住她的肩膀,轻轻将她转了过来。 他微微俯身,伸出指腹,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这一看,他的心猛地一揪。 苏青浅的眼睛哭得红肿,白皙细腻的脸颊上全是泪痕,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连鼻尖都泛着红。 看到她哭成这样,陆临渊方才的打趣心思瞬间没了,心口跟着微微发颤。 他用指腹轻轻抹去她眼角刚滑出的眼泪。 此刻他才明白,她定是看见了自己后背的伤口,才会哭得这么伤心。 原来,她是心疼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陆临渊的心里竟泛起一阵异样的暖意。 他抬手又擦了擦她的脸颊,柔声安慰。 “青浅,你别哭,也别担心。是不是我后背的伤吓到你了?你别怕,就是一点小伤而已,不疼的。” “大少爷!” 苏青浅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还含着泪,声音哽咽。 “您后背都渗满了血,那么多伤口,怎么会不疼?您不用这样安慰奴婢的……” 她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陆临渊看着她这副紧张又担心的模样,看着她眼底满满的在乎,唇角竟忍不住微微勾了起来,眼底也染上了笑意。 他故意逗她:“你不信?那我做给你看……” 话音刚落,他不等苏青浅反应,便伸出手臂,打横将她抱了起来。 后背的伤口被这动作牵扯着,他不在乎,又抱着她转起了圈圈。 苏青浅:这虎啦吧唧的大少爷。 “不要……不要转了!” 她用纤手轻轻拍打着他的胸口,语气里满是焦急。 “大少爷,您这样会弄疼自己的,快放奴婢下来!” 陆临渊其实真的疼,后背的伤口像被针扎似的,一阵阵抽痛。 可比起这点疼,他更喜欢哄她开心。 这样鲜活的她,让他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他又转了半圈,才缓缓将她放了下来。 苏青浅站稳后,看着他额角微微渗出的薄汗,又气又心疼,忍不住脱口而出。 “傻瓜!” 这两个字没带半分敬语,像寻常夫妻间的嗔怪,软乎乎地落在陆临渊耳里。 他愣了一下,随即心跳漏了一拍,耳尖竟悄悄泛红。 这还是苏青浅第一次这样跟他说话,没有“大少爷”的称呼,没有“奴婢”的拘谨,只有满满的关心。 怎么办? 他竟觉得这声“傻瓜”比任何情话都好听,哪怕是骂他,他也很喜欢。 苏青浅说完也愣了,才发觉自己失了分寸,赶紧低下头:“大少爷,不闹了,奴婢先帮您处理伤口。” 陆临渊含笑点头,眼底的暖意都要溢出来了。 他暗自想着:那五十鞭挨得算赚了,起码让他看清了,青浅心里是真的在乎他,真的心疼他。 苏青浅转身去取清理伤口的物品。 等她回来时,陆临渊已经自己将里衣褪了下来。 他后背的伤口彻底露了出来,一道道鞭痕纵横交错,有的还渗着血,看得苏青浅又红了眼眶。 苏青浅先用干的巾布拭去了他后背的血渍,再用温水洗净后背的伤口,巾布拧干一点一点轻柔的擦拭干净。 陆临渊感受着她指尖的温柔,后背似乎真的一点都不疼似得。 等血渍都擦干净了,苏青浅才开口:“大少爷,您躺到床榻上吧,奴婢帮您上药。” “好。” 陆临渊应着,慢慢转过身,小心翼翼地趴在床榻上,还特意往里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 “大少爷,您别动了。” 苏青浅跪在床榻边的脚榻上。 “这样的高度,给您抹药刚好。” 陆临渊侧过头,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嘴角弯了弯。 “青浅,辛苦你了。” 苏青浅打开瓷瓶,小心翼翼地将药粉倒在陆临渊的伤口上。 一瓶药几乎都用完了,她又用指腹轻轻蘸了些药粉,沿着他后背的伤口边缘,一点一点抹开,确保每个伤口都敷到了药。 她的指尖触到陆临渊的肌肤时,他的身子又轻微地颤了颤。 这一次,不是因为疼,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感,从后背传到心口。 他喜欢这种感觉,喜欢她的指尖贴着自己的肌肤,喜欢她这样温柔地待他。 等所有药都均匀地敷在伤口上,苏青浅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柔软。 “大少爷,药上好了,您慢些起身,奴婢给您包扎起来。” “好。” 陆临渊嘴上应着,心里却又起了点小主意。 他不等苏青浅准备好,竟一瞬就坐了起来。 苏青浅跪了半天,膝盖早就麻了,她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正想拿纱布,手腕却被陆临渊一把拉住。 她重心不稳,往前踉跄了一下,目光刚好落在他的胸前。 他没穿衣服,紧实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八块腹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他坐在那一动不动的,苏青浅都已经看见了他心脏那处颤动个不停。 “扑通、扑通、扑通”的跳着。 苏青浅的脸颊瞬间红透了,赶紧移开目光,手腕轻轻挣了挣:“大少爷,您快松开,奴婢去拿纱布……” 第131章 临渊君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金疮药香,混着苏青浅身上的味道,缠成一团甜软的气息,包裹着整个房间。 苏青浅指尖捏着素白纱布,身子微微前倾,歪着脑袋看榻上的人,乌黑的睫毛垂下来。 还不站起来? 她未说话,陆临渊明白了她的意思。 陆临渊望着她这副模样。 鬓边的碎发垂到颊边,手里的纱布还晃了晃,眼神里满是认真的小模样,心底的甜浓的化不开。 他嘴角的弧度根本藏不住,眼底盛着的笑意快要溢出来,同苏青浅在一起的他哪还有将军的冷硬? 他撑着榻沿起身,又乖乖张开双臂,像个傻傻呆呆的孩子似的。 苏青浅拿着纱布从他腰际缠起,指尖轻轻按着纱布边缘,一圈一圈往上绕。 两人的距离贴的极近。 缠圈时,她抬手调整纱布的松紧,胸口不经意蹭过他的肋骨处,软得像团棉花,又带着点温热的触感,就这样来来回回轻轻摩擦着。 陆临渊先前挨鞭刑都没哼过一声,此刻却僵着身子。 那点痒意从肋骨处窜上来,顺着脊椎往头顶爬,痒的他都快死了。 啊啊啊—— 他喉结悄悄滚了滚,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心跳更是像擂鼓般,“咚咚”地撞着胸膛。 苏青浅缠到他胸口时。 她抬头看他,见他俊脸泛红,额角还沁了点薄汗,呼吸也乱了,心跳的那么快,看着都有些吓着了。 不由得皱起眉:“大少爷您没事吧?可是扯到伤口了?” 陆临渊深情的眼神看着她…… 苏青浅没再多问,也顾不得那么多,只想着先把伤口包扎好,再说。 缠到最上方要从肩膀穿过时,她够不着,只能轻轻垫起脚尖,身子再往前凑了凑。 胸口顺着他的肋骨一点点往上贴,最后抵在他疯狂跳动的心脏处。 那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连她自己的脸颊都悄悄热了。 陆临渊彻底绷不住了。 疯了。 他眼神瞬间变得炽热,像燃了火。 再也顾不得伤口,猛地低下头,一只手轻轻圈住她的腰身,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 下一秒,他的唇便覆了上去,带着急切的、滚烫的爱意,狠狠吻住她的唇瓣。 苏青浅被这突如其来的吻惊得瞪大眼,喉咙里溢出一声轻软的“唔”。 指尖下意识攥住他的衣襟,连手里的纱布都松了些。 陆临渊吻得又轻又急,待她渐渐软下来,才慢慢移开唇,又去吻她泛红的脸颊。 “大少爷,还没有包扎好呢,您不要乱动好不好?” 苏青浅皱着眉推他,声音里带着点气音。 陆临渊哪还管得了包扎? 他贴着她的耳畔,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撒娇的意味。 “不好,我要亲亲。” 说着,又低头去啄她的唇。 苏青浅又气又笑,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 “你再这样的话,就不理你了。”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 陆临渊瞬间停了动作,眼神里的炽热褪去,多了点委屈,像只被训了的大狗。 “好,我不动了。” 苏青浅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抿唇轻笑,指尖轻轻刮了下他的下巴。 “傻瓜。” 陆临渊望着她的笑眼,只觉得自己这条命,算是彻底栽在她手里了。 往后爱她、宠她、听她的话,怎么都不够。 他乖乖配合着蹲下些身子,让她方便包扎。 不过片刻,纱布便缠好了。 苏青浅又拿过一旁叠得整齐的干净里衣,帮他穿上。 指尖碰到他微凉的肩头时,陆临渊还是忍不住颤了颤,先前压下去的欲火又冒了点苗头。 他试探着拉了拉她的手,声音放得极软:“青浅,可不可以……” 苏青浅抬眼看他,见他眼底的期待,却还是摇了摇头,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大少爷,您的伤没好之前,不可以。” 单手扶着额,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 “这这这,天塌了……” 他顿了顿,又急着追问,“那亲亲抱抱也不可以吗?我会小心,绝不会弄到后背的伤口。” 他心里盼着早些回府,能抱着她贴贴呢,这会儿连这点念想都要被掐灭,只觉得连伤口都开始隐隐作痛。 苏青浅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到榻边坐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温声开口。 “大少爷,伤好以前,您不许乱动,得好好养着。” 陆临渊耷拉着肩膀,眼神都没了神采,整个人蔫得像霜打了的茄子。 就在他满心失落时,苏青浅却轻轻咬了咬唇,小声补充道:“不过……夫人说了,让奴婢先做您的房中之人,好好照顾您。” “房中人?” 陆临渊猛地抬头,眼神瞬间亮了,抓着她的手,声音激动,“青浅,你愿意?” 苏青浅点了点头,脸颊微红:“大少爷您忘了吗?在客栈时,奴婢便说了,愿意做您的通房丫鬟。” 陆临渊听见这话,眼眶瞬间就湿了。 他将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青浅,你不是我的通房丫鬟。你既愿意,那往后便是我的夫人,我唯一的夫人。” “大少爷,不可。” 苏青浅急忙摇头,眉头又皱了起来。 “您不可以再忤逆夫人的安排,奴婢的身份,本就不适合做您的夫人。况且……青浅也是真心喜欢大少爷您的,奴婢并不看中名分。” 她怕他为了娶自己,又和陆夫人起争执,索性把话说得明明白白。 陆临渊握着她的手更紧了,眼神坚定得很。 “青浅,你放心,我不忤逆母亲。但往后只有我们两人时,你便不是我的丫鬟,是我的夫人。从今日起,在我面前,你不用再自称奴婢,也不用唤我大少爷。” “这样不合礼数的,大少爷。” 苏青浅还是觉得不妥,小声反驳。 “咦,青浅,这个你便答应我吧。” 陆临渊往前凑了凑,眼神里带着哀求。 苏青浅望着他这双盛满期待的眼睛,心早就软了,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那往后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候,我便不唤您大少爷。可……那唤您什么?陆将军?陆大人?” 陆临渊立刻摇头,伸手把她带到自己腿上坐下。 “都不好。” 他贴着她的耳畔,声音温柔。 “既是我的夫人,自当唤我夫君。” 苏青浅坐在他腿上,身子一僵,眼睛都睁大了:??? 怎么觉得他越来越不正经了? 这声“夫君”,她怎么也叫不出口。 她微微低下头,指尖绞着自己的裙摆,小声提议。 “不如……唤您临渊君?” 陆临渊听见这三个字,头皮瞬间麻了。 萧景夜那家伙平日里戏弄他时,就爱这么唤他,每次都听得他牙根痒痒。 可此刻这三个字从苏青浅嘴里出来,裹着她酥软的气息,竟连这名字都沾了些暧昧的甜,瞬间变得不一样了。 他心里的那点别扭早没了,只剩下欢喜,连连点头:“好,夫人。” 苏青浅抬眼望着他眼底的笑意,脸颊又热了,轻轻唤了声:“临渊君。” 就这一声,软得像浸了蜜的糖,顺着陆临渊的耳朵钻进去,甜到了心底。 他只觉得整个人都飘了起来。 …… 第132章 是否含冤 另一边,许如影又是快马加鞭的往京城方向赶。 他一刻都未停歇,背脊挺得笔直,指尖紧扣缰绳,只盼着早一些回京。 弄清原委,似乎能打听到一点消息,能让浅浅开心,他也会很开心一般。 京城,申时的日头已偏西。 许如影勒住马缰,他目光扫过街边的铺子。 买了几样礼品,付了银钱便转身,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未留。 疾风跟着太子萧景夜多年,早已离了东宫分府而居。 许如影也只知道他住在这里,却从未过府。 他策马到府门前,飞身下马,随手将缰绳拴在门边的树上。 抬手轻叩铜环,“咚咚咚”。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见了许如影,先是愣了愣,才搓着手问道:“您找哪位?” “敢问大叔,疾风大人可在府中?” 许如影微微躬身,拱手行礼,语气平和“晚辈许如影,是东宫的人,特来拜访。” 老管家眼睛一亮,连忙侧身让开:“是找我家大人啊!在的,在的!您快请进,随我来,大人刚在院里练武呢!” 许如影提着礼品包跟上,穿过前院时,便听见一阵“呼喝”声,夹杂着拳脚破风的响动。 进了中院,果然见疾风赤着上身,正抬手打一套拳。 他胸前背后皆有伤疤。 “大人,有人找您!”老管家扬声喊道。 疾风收拳转身,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刚要开口,看清来人是许如影时,眼睛瞬间睁大了些,随即咧嘴笑了。 “哟,这不是如影吗?今天是什么风把你这小子吹到我这儿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搭在石桌上的布巾擦汗,语气里满是调侃。 “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除了东宫和镇远将军府,就不会踏足别的地方了。” 许如影走上前,轻声道:“风哥,听说您此番出征流沙关受了重伤,方才看您练武,倒像是全好了?” 疾风闻言,索性耍了几招,先是快速出拳,拳风带得石桌上的茶盏轻轻晃了晃。 接着一个旋身,踢腿时脚尖几乎碰到院中的屋檐。 最后纵身一跃,在空中翻了两个干净利落的空翻,落地时稳稳当当。 他拍了拍胸口,得意道:“怎么样?休息了数月,早好利索了!” 许如影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忍不住点点头,真心敬佩:“风哥雄风依旧,宝刀未老。” 这话刚说完,疾风就像是被风灌了脖子,猛地打了个哆嗦,伸手拍了拍许如影的肩膀。 “你小子,这是变相说我老呢?我才二十出头,怎么就未老了?” 许如影被他拍得肩膀微沉,耳尖微微发红,有些局促地抓了抓脑袋。 “风哥,如影不太会说好听的话,您别见怪。” 他本就不善溜须拍马之言,此刻更是怕自己说错话,惹疾风不快。 “行了行了,跟你这小子计较这些。” 疾风笑着摆摆手,转身往屋里走。 “进屋聊。” 又转头对老管家喊,“管家,让下人沏壶好茶来。” “哎,好嘞!”老管家应着,转身离去。 许如影跟着疾风进了屋,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四把木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图。 他将手里的礼品包放在桌上。 “风哥,小弟没带什么好东西,这些都是街边随手买的,您莫要嫌弃。” 疾风瞥了一眼,笑道:“你这小子,还跟我客气?咱们都是跟着太子殿下办事的,说起来也算一家人,下次再来,可别带这些了。我这儿什么都不缺。” 不多时,下人端着茶盘进来,茶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疾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头舒展开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开口:“如影,你是不知道,这次我在流沙关,差一点就噶在那儿了!” 许如影握着茶盏的手一顿,抬眸看向他。 “当时我们被敌军围困,李副将被杀,北沙二殿下与他的手下,都朝我攻来。” “多亏了陆将军!他带着轻骑及时赶过来,一剑扫来,愣是把我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他是真的厉害!” “陆将军”三个字入耳,许如影的心脏骤然缩紧,微微发颤。 他垂眸看着茶盏里的茶叶,指尖慢慢攥紧了杯沿。 以前听人说陆临渊的事迹,他心里满是敬佩。 敬佩他年纪轻轻便战功赫赫,敬佩他带兵打仗的勇猛,甚至暗暗把他当作榜样,想着总有一天自己也能像他一样,为太子效力,为朝廷建功。 可现在不一样了。 一想到陆临渊能日日守在浅浅身边,能看见浅浅的笑,能听浅浅说话,那份敬佩就渐渐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取代。 疾风后面又说了很多他的事…… 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够了。” 一声高喝突然从许如影口中溢出,声音冰冷。 疾风正说得兴起,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了一跳。 他猛地抬眸看向许如影,眼神里满是诧异。 他认识许如影这么久,从没见他发过脾气。 这小子在东宫办事时,向来是沉默寡言的性子,哪怕受了委屈也只会闷在心里,今日怎么会突然如此失态? “如影,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许如影也意识到自己方才失了态,连忙松开攥紧的杯沿,垂着眼。 “对不起风哥,最近家中出了些事,心绪不宁,方才一时失了分寸,您别见怪。” “家中出事?” 疾风皱起眉,往前凑了凑,“能让你这般失态,定不是小事。你今日来找我,莫不是为了这事?” 许如影抬眸,眼里终于露出几分真切的急切。 “风哥,我今日来府上还想向您打听一件事。” 疾风更诧异了,镇远将军府,许如影的父亲更是当朝将军,竟还有需要向他打听的事? 他点点头:“你说,只要我知道,定不瞒着你。” “是关于府里的丫鬟,”许如影斟酌着开口,语气尽量平和。 “先前府里的老丫鬟走了,今日新找了一位,却听说是从前罪臣府上发卖出来的。我娘身子弱,我怕这丫鬟来历不明,心里总不踏实,想着风哥跟着太子殿下办过不少案子,或许知道些内情。” “罪臣府上?” 疾风摸了摸下巴,眼神里带着思索,“哪个罪臣?” “那丫鬟原是随州城那边的,”许如影故意顿了顿,装作回忆的样子。 “好像……年前风哥您还跟着太子殿下去过随州城办个案子?不知道是不是和那罪臣有关。” 疾风闻言,两指按在太阳穴上,慢慢回忆。 他每年跟着萧景夜跑东跑西,办的案子不少,一时竟有些记不清。 片刻后,他忽然“哦”了一声,拍了下桌子。 “你说的是随州那贪腐案吧?年前确实跟着太子去了一趟!” 许如影故意蹙起眉,摇了摇头。 “贪腐案?我倒没听仔细,只知道那罪臣是个县令。” “是青城县的县令,姓苏,”疾风解释道。 “那案子办得顺得很,原本太子殿下还想着要深挖一下,看看有没有同伙,结果那苏县令见了我们,没等审就直接认罪了,连辩解都没辩解一句,当场就领了流放的罪名。刚好赶上年节,我们在随州没待几日,便回京了。” 许如影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微微发凉。 他原还抱着一丝希望,想着或许是案子有冤情,能帮上忙浅浅或许会开心些。 可如今听疾风说,竟是他爹自己认了罪…… “那丫鬟若是从苏家发卖的,倒也不必担心。” 疾风没注意到他的失神,继续说道。 “苏家定罪后,太子便让人去抄了家,家里的仆役要么发卖,要么遣散,都是按规矩来的。那苏县令犯的是贪腐罪,又不是谋逆、通敌的大罪,一个丫鬟能有什么问题?” 许如影坐在那里,只觉得心里的那点希望一点点凉了下去,像被泼了盆冷水。 他垂着眼,看着茶盏里渐渐沉底的茶叶,耳边疾风的声音仿佛隔了一层雾,模糊不清。 疾风喊了他两声,他才猛地回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多谢风哥告知,我心里总算踏实了。” 疾风看着他眼底的失落,虽不知缘由,却也没多问,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踏实了就好。若是还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许如影点点头,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第133章 狗狗求怜 暮色降临,苏青浅将所有事情都整理完后。 同陆临渊一起在房间内用了晚膳。 晚膳过后,陆临渊撑着桌沿起身,慢慢走到案桌旁。 他指尖捻起一张雪白的宣纸,轻轻展平,又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细毫笔,才回头看向苏青浅,语气温柔。 “夫人,可会画人像?” 这声“夫人”落进耳里,苏青浅还是没忍住垂了眸。 一时半会听他叫这名字还是很不适应。 她定了定神,走到案旁点点头:“学过几笔。” 话刚说完,她又想起什么,眉头轻轻皱起。 “大…临渊君。”她还是没习惯直呼其名,顿了顿才继续。 “妹妹的事,要不等你的伤好了,再去吧?皇宫里人多眼杂,万一……” 她也有些担忧,毕竟是皇宫里的事,陆临渊这刚为了自己被家法处罚。 要是再出什么岔子让她心里如何安心。 “夫人莫要担心。” 陆临渊往前挪了两步,反而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掌心的温度暖得让人心安。 “画像画好后,知道了她的容貌,只是便于我在辛者库众人中,可以一眼认出她。真要带夫人去见她,还需再谋划。” 他说着,眼神沉了沉,认真再次开口:“夫人相信我便好。” 苏青浅望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盛着她熟悉的坚定,还有藏不住的疼惜。 他明明自己还带着伤,却总把她的事放在第一位。 她喉间有点发涩,轻轻“嗯”了一声:“好。” “你歇着吧,我画好了,拿给你。” 苏青浅脱离他的手,走到案前坐下,开始研墨。 她闭眼想了想妹妹的模样… “我在这看着你画。” 陆临渊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她握笔的手上。 她指尖纤细,握着笔杆时指节微微泛白,笔尖在宣纸上轻轻一点,先勾出了瑶瑶的眉形,再顺着眉尾往下,慢慢画出眼眶的弧度。 他看得有些出神。 先前只知道苏青浅识文断字书法精湛,绣活灵动,心思细,却没料到她连画画都这般传神。 不过片刻,宣纸上的人便渐渐鲜活起来。 杏眼明亮,鼻梁小巧,活脱脱就是记忆里那个娇俏的小姑娘。 她特意画了一张苏青瑶微笑的画像,露出了那特征明显的虎牙。 “夫人,你怎么什么都会。” 陆临渊的声音里满是惊喜,伸手想碰画像,眼神亮晶晶地看着苏青浅。 苏青浅:??? 她什么时候让他觉得她什么都会了。 苏青浅被他夸得耳尖又红了,赶紧把笔搁在笔山上。 “小时候跟着先生学过几笔,不算什么本事。” 声音细弱,像怕被他再夸下去,连头都低了下去。 “夫人放心,小姨子的容貌很有辨识度,明日我便入宫看看,试着先找到她。” 小姨子?他倒是很会给自己的身份做加持。 “好,那你当心一些,你还有伤在身。” 陆临渊倾着身子凑过去,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顶,语气里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夫人真这么关心我,便亲亲我吧?” 话音刚落,他便默默闭上了眼睛。 后背的伤口扯得他闷哼了一声,却还是没动。 只为了等那一下浅浅的亲吻。 苏青浅看着他,又气又笑。 他总是这样,一点都不像以前的陆家大少爷,更不像个将军,就变着法地撒娇。 她无奈地叹口气,伸出食指,轻轻在他唇瓣上摩挲了两下。 像碰了块温热的玉,软乎乎的,她立刻缩了回来。 她不知道为何,摸着他的唇瓣,还真有些想亲他的冲动。 陆临渊猛地睁开眼,舌尖下意识往前探了探,却只碰到了空气。 眼底的期待落了空,他委屈地皱起眉,像个没吃到糖的孩子:“夫人又逗我。” “快去休息,不许乱想,好好养伤。” 苏青浅微微皱眉,撇了撇嘴,手指着床榻道。 “好,夫人会同我一起的吧?” 陆临渊拉着她的手腕,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皮肤,声音放得更软了。 “你身上有伤,一起睡不太好,我在旁边耳房歇下。有事你便唤我。” 陆临渊:“……” “一起吧,我保证不乱动,不会碰着伤口。医书里说,外伤夜里容易起热,要是没人在旁边看着,万一烧糊涂了怎么办?” 他眼神亮晶晶的,像在撒娇,连眉头都皱得可怜。 苏青浅心里一动。 她知道陆临渊可能在忽悠她,可“夜里起热。” 这几个字,还是让她放不下心。 她想了想,终究是他的身体更重要,便点了点头:“好。” 陆临渊的眼睛瞬间亮了,瞬间满足的笑着。 他偷偷在心里想:夫人果然心软,稍微说两句就依了,真好哄。 嘿嘿嘿……. 两人洗漱完后,陆临渊迫不及待地趴到了床榻上,还特意往里面挪了挪,留出能让她躺下的位置。 他脑袋歪着,眼巴巴地看着苏青浅,像只等着被顺毛的狗狗。 苏青浅看着他这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浅梨涡陷进去。 她故意放慢脚步,朝着床榻走近,却在快到床边时,突然转了方向,走向了衣柜。 陆临渊顿时懵了,嘴里不停“哎,哎,哎”地喊着。 看着她从衣柜里抱出被褥,铺在床榻旁边的地上。 他赶紧撑着胳膊坐起来,后背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却还是不敢置信地看着地上的被褥。 “夫人……你这是做什么?不一起吗?”语气里的委屈都快溢出来了。 “快趴好,不许再动了,会扯到伤口的。” 苏青浅皱起眉,伸手把他按回床榻上,“我睡在这,晚上也一样方便照顾你。” 她早就想好了,陆临渊待她向来没什么分寸,要是真睡在一张床榻上,他肯定忍不住要抱她,到时候牵动伤口就不好了。 还是保持点距离,最稳妥。 陆临渊被按在床榻上,看着地上的被褥,心里又委屈又无奈。 他偷偷撇了撇嘴,心里默默叹气:夫人你是懂怎么折磨夫君的…… 早知道就不装可怜说什么起热了。 可看着苏青浅严肃的眼神,他又不敢反驳,只好蔫蔫地趴好,连耳朵都耷拉了下来。 两人同房的第一日,便这样一上一下地躺着。 月光透过窗纸,洒在地上的被褥上,形成淡淡的光斑,房间里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夜深时,陆临渊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原本均匀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他昏昏沉沉的脑袋里,渐渐织出了一个噩梦—— 梦里,许如影穿着一身锦袍,站在不远处,手里拉着苏青浅的手腕,脸上带着挑衅的笑。 “陆将军,你已经老了,身体也不中用了,浅浅跟着你又岂会有幸福?快把她还给我。” “许如影你这毛头小子,本将的人你也敢抢!” 陆临渊气得浑身发抖,想冲过去拉开两人,可腿像灌了铅一样,挪动不了半分。 “青浅已经是我的夫人了,往后你休要白日做梦!” “哈哈哈……什么你的夫人?她是我的!” 许如影笑得更得意了,伸手想去摸苏青浅的脸,“浅浅跟我走,别理他这老弱病残。” 陆临渊看着苏青浅被许如影拉着往前走,心里像被火烧一样,急得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他眼睁睁看着两人的身影越来越远,急得老血都快喷出来。 最后终于冲破了喉咙的禁锢,撕心裂肺地喊出声:“夫人…青浅...不要跟他走,不要——” 最后那声“不要”喊得又急又响,把熟睡中的苏青浅吓了一跳。 …… 第134章 枕胸而眠 苏青浅猛地从地上坐起来,指腹揉了揉发涩的眼尾。 昨夜怕陆临渊夜里不适,她特意守在床榻边。 为方便照顾他,特意留了一盏油灯,她看向榻上的人,心瞬间揪紧。 陆临渊额前的碎发全被冷汗浸湿,贴在额头边,眉头拧得紧紧的,骨节分明的手在空中胡乱抓着。 苏青浅心口发紧的疼,她连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快步爬着过去,将掌心贴上他的额头。 掌心刚贴上便被那灼人的温度烫得一缩。 不是错觉,是真的烧起来了。 “大少爷,临渊君!你醒醒,别吓我。” 她声音发颤,指尖捏着他的手腕轻轻晃了晃,又从床头摸过棉帕,小心翼翼地擦着他额角的汗。 陆临渊的声音沙哑无助:“青浅,不要,不要走,别走…” “临渊君,我在呢,只是做梦,没事的……” 陆临渊喉间的喃喃声从模糊的“别走”渐渐低了下去,眉头也缓缓舒展开些。 片刻后他缓缓睁开眼时,长睫上还沾着细密的水汽,眼眶泛着淡淡的红,看向苏青浅的眼神里满是未散的慌乱。 “临渊君,你在这等会,我去找大夫过来。” 苏青浅见他醒了,心里稍定,却更担心他的烧势,刚要起身,手腕却被他猛地攥住。 “不要,青浅你不要走,我没事,一会便好了……喝水。” “好,我去给你倒水。” “不要走…” 苏青浅:??? 我的大少爷,我要去给你倒水啊。 苏青浅软声应着,刚要挣开手,却发现他攥得更紧。 她瞧着他眼底的不安,无奈又心疼。 “临渊君,青浅不走,乖乖松开手,我去倒水给你喝,不然怎么解渴呀?” 苏青浅哄着他,柔声的又说了一次。 这次他像是听清了,指尖慢慢松了些,却还轻轻勾着她的衣角。 苏青浅快步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才端回床榻边放在小几上。 小心翼翼地托稳住他的手臂与后颈,将人轻轻扶起来。 “临渊君,坐起来喝些水。” 陆临渊借着她的力坐直,脸色还泛着淡淡的红,呼吸也略有些急。 他唇瓣碰着微凉的杯沿,仰头便喝了大半,喉结滚动的幅度不大,带着病中的虚弱。 “还要吗?我再去倒一些。” 苏青浅见他喝得急,连忙问。 陆临渊摇头。 “那你在这好好的,我去请大夫过来瞧瞧。” 他再次摇了摇头,声音低哑:“不必找大夫,我很好……你不要走,我便不会有事。” 苏青浅皱着眉,看着他病中难得流露的脆弱,纵有万般道理也说不出口。 可他偏还补了句,声音软得像撒娇:“方才是梦到你走了,急得慌,才出了这么多汗,不是真的发烧。” 苏青浅:??? 话音刚落,他的手臂便绕过她的肩胛,轻轻环住她的身子,脑袋往她颈窝蹭了蹭,贴得紧实,像是要把她揉进怀里。 苏青浅感受着他身体的温度,叹了口气。 这病中的大少爷,倒像个黏人的孩子,她哪还舍得推开,只能任由他抱着。 他是有法子的人,抱不到宝宝不睡觉的那种。 苏青浅被她抱着也不敢动,渐渐的她也困了累了,靠向床架,没一会也睡着了。 ……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院外的树枝上便传来叽叽喳喳的鸟叫,清脆的声音打破了院子的静谧。 苏青浅刚睁开眼,便觉得胸口压着沉沉的重量,连呼吸都比平时沉了些。 她竟躺在柔软的床榻上,而不是昨晚靠着的床架。 低头一看,陆临渊的脑袋正趴在她的胸口,墨色的发丝散在她的衣襟上,呼吸温热而平稳,均匀地拂过她的肌肤。 “什么时候睡成这样的?” 她一头雾水,却先顾不上琢磨,指尖避开他的发丝,小心翼翼地抚上他的额头。 熟悉的温热触感取代了昨夜的灼烫,悬了一夜的心总算落了下来,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可她没察觉,身下的人眼睫悄悄颤了颤。 陆临渊其实一刻钟前便已醒来,胸口处柔软的触感让他舍不得起身。 这是正儿八经的高床软枕。 他想手口齐上来着,终究还是忍住了。 一连几日他的身体像要崩炸般,很不是滋味,极限已至。 来~日~方~长~ 只悄悄闭着眼,感受着她平稳的心跳。 直到她的指尖抚上他的额头,他才忍不住将唇角咧得更大些,连眼尾都染上了笑意。 苏青浅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声音软糯:“临渊君,醒了没?” 他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长睫颤了颤,装作刚醒的懵懂模样,眼底却藏不住笑意。 “啊……夫人,你怎么躺在床榻上?我记得昨晚你还在地上守着我呢。” 苏青浅看着他这装模作样的样子,眉头轻轻皱了皱,心里隐隐觉得不对。 总像是又掉进了他设的小圈套里,可又抓不到证据,只能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他坐起身,语气轻快:“时辰不早了,该起了,今日还得去见见小姨子呢。” “你身子真的没事了?” 苏青浅还是不放心,眼神落在他的脸上细细打量。 “昨晚还烧得厉害,别硬撑。” 陆临渊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语气得意:“好得很!别说去见小姨子,就是现在抱起夫人转两圈都没问题。” 苏青浅听着他三句话不离“亲亲抱抱”,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也迅速起身。 照顾着陆临渊更衣洗漱。 今日他穿的常服,并未穿官服,还在休假中。 陆临渊对着门外唤了声“来人”,等下人躬身进来,才开口道:“把早膳端到入沁园来,往后都送这来。” 这样他们两人在一起怎么都方便自在一些。 “是,大少爷。” 陆夫人也是担心他的伤势,昨晚便吩咐了下人,熬了些滋补身子的汤食,一早便备在了膳房。 用过膳,陆临渊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起身准备去宫里交接。 皇上允了他三日假期,今日刚好到期。 苏青浅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又轻轻蹙了起来,眼底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他回头见她这副模样,脚步又退了回来,双手轻轻捧住她的脸颊,指腹温柔地蹭了蹭她的下颌线,声音低沉又温柔。 “别担心,不会有事的,我一定给你带好消息回来。” 话音落,他微微低下头,在她的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见她耳尖泛红,他才笑着转身,大步离去。 第135章 万人迷 皇宫西苑,偏殿。 一大早,便有个穿着与上次一样宫装的宫女站在殿外。 这宫女亦是长相平平。 她便是内务府新派来的宫女,心里正七上八下的。 听说这位住在这里的是他国皇子,脾气古怪得很,先前派来的那位姐姐,才进去一天便没了消息,谁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内务府管事隐瞒了宫女的死讯,赔了一笔丰厚的银两,给到其在外的家属。 她越想越怕,脚都忍不住轻轻发颤。 这时,禁军都头走了过来。 他见内务府又派了个宫女来,眉头忍不住皱了皱,走上前,压低声音叮嘱道。 “你是新来的?记住了,这殿里的二殿下可不好惹,进去后只管用点心干活,端茶倒水、扫地铺床,别的事别问,更别乱看,知道吗?” 他其实也纳闷,先前那宫女到底为何会死的,太子殿下没说,也没让人查,就跟没这回事一样。 但他知道,这种事越少打听越好,免得惹祸上身。 宫女忙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 “是,大人,奴婢记住了,奴婢一定安分干活,不多嘴,不多看。” 禁军都头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模样老实,才点了点头,走向殿门。 他抬手敲了敲殿门。 “二殿下,内务府又给您送了名宫女过来,您要是有什么活计,只管吩咐她做。” 殿内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禁军都头回头给了宫女一个眼色,示意她自己进去。 宫女连忙点点头,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推开殿门。 殿门“吱呀”一声轻响,她提着裙摆,脚步放得极轻,生怕弄出一点动静惹得里面的人不快。 殿内的光线有些暗,只有几缕晨光从窗棂间透进来。 沈星辰正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月白色的锦被。 他经脉的伤痛才刚好一些,前两日因为伤疼,几乎没怎么合眼,今日难得睡得安稳,眉头还微微蹙着。 宫女轻手轻脚地走到床榻边,抬眼看向床榻上挂着的白色纱帘。 那纱帘是半透明的,隐约能瞧见里面躺着一位白衣男子的身影。 她本想先给二殿下请个安,再问问有没有什么需要自己做的,轻轻福了福身。 轻声开口:“奴婢是内务府安排过来伺候二殿下的新宫女,给二殿下请安!” 说完,她等了片刻,殿内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宫女心里犯了嘀咕,难道是自己的声音太小,二殿下没听见? 她咬了咬下唇,又往前挪了两步,离床榻更近了些。 就在这时,床上的沈星辰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虽然没了多少内力,但多年习武养成的警觉性还在,一听见有人靠近的脚步声,手便立刻伸到枕下,指尖精准地捏住了一枚早已备好的绣花针。 针尖锋利,针尾还系着一点淡红色的丝线。 他手腕微微一扬,绣花针便带着一丝细微的破空声,朝着宫女的膝盖飞了过去。 “啊——” 宫女只觉得膝盖突然一麻,紧接着一阵尖锐的痛感顺着膝盖蔓延到小腿,她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倒在地。 这声惊叫来得突然,把殿外还没走远的禁军都头吓得浑身一哆嗦,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该不会这刚进去的宫女,又被二殿下弄死了吧? 他不敢多想,转身就往殿内跑,盔甲碰撞着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而床榻上的沈星辰,已经利落地支起手肘,一个漂亮的半悬动作坐了起来。 他墨色的长发没有束起,顺着肩颈滑落,垂在胸前和背后。 今日他的气色好了不少,脸上不再像之前那样苍白,唇瓣也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晕,只是眼神依旧冰冷,带着几分不耐。 “蠢货。” 他看着跌坐在地上的宫女,声音里没有丝毫温度。 宫女原本还在疼得抽气,可当她抬眼看清沈星辰的容貌时,瞬间就忘了疼痛,两眼发直,嘴巴都微微张开了。 她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男子。 眉如墨画,眼若寒星,鼻梁高挺,唇形完美。 哪怕只是随意地坐在那里,也俊美的不像个凡人,让人移不开眼。 禁军都头冲进来,一眼就看到跌在地上的宫女和坐在床榻上的沈星辰。 连忙问道:“发生何事?二殿下,这宫女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宫女这才回过神来,忙从地上爬起来。 虽然膝盖还在疼,但还是强忍着躬身说道:“都头大人,没事,是奴婢自己没站稳,不小心摔了一跤,不怪二殿下。” 禁军都头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低头扫了扫地面,没看到血迹,也没看到什么异常,才松了口气,对着宫女皱了皱眉。 “下次小心着些,别毛手毛脚的。” 说完,又对着沈星辰躬身行了一礼,才转身慢慢退了出去。 宫女见禁军都头走了,才敢伸手去摸自己的膝盖,指尖碰到绣花针的针尾,轻轻一拔,那枚银针刺着的地方立刻渗出了一点血珠。 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还是强忍着,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微笑,再次给沈星辰行礼。 “参见二殿下,往后奴婢便是您这殿里的宫女,您有什么需要奴婢做的,尽管吩咐,奴婢一定尽心尽力。” 说话时,她的目光忍不住又落在沈星辰身上,脸颊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心跳也快了几分。 沈星辰手指抵着额头,心里暗自腹诽:萧景夜那混蛋,就爱搞这些出其不意的诡计,上次的宫女没了,这次居然什么都没说,又派了个过来。 不过……他现在确实需要一个宫女。 经脉受损后,身子也总是困乏。 他从小到大,手指就没沾过阳春水,身边定是要有个做粗活,伺候的人。 从前在北沙,他是尊贵的二皇子,习武多半是以内功心法,软剑、飞针、暗器,但凡内力在他之下的人,他都能轻松应付。 可现在呢? 内力大半被废,经脉受损。 他越想越烦躁,抬眼看向眼前的宫女,声音冰冷。 “去,给本殿下找只玉箫过来。” 在北沙的时候,从来没有宫女敢这样盯着他看。 宫女听到“玉箫”两个字,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她愣了愣,结结巴巴地说:“玉箫…这…这…” 她只是个低等宫女,每个月的月钱少得可怜,平日里只能做些端茶倒水、扫地擦桌的琐事,哪里有本事弄到玉箫这种贵重物品? “办不了?” 沈星辰眉头皱得更紧了。 “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留你何用?” 宫女被他的语气吓得身子一僵,连忙说道:“呃…二殿下您放心!奴婢能办!奴婢一定会想办法,把玉箫给您找来!” 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她攒了半年的月钱,还有母亲临走前给她的那只银镯子,应该能换一支不错的玉箫。 只要能让二殿下满意,花光这些钱又算什么? 刚才只看了一眼,她便像是着了魔一样,满脑子都是想让这位二殿下开心。 他想要的东西,她就算拼尽全力,也要给他弄到。 沈星辰见她答应了,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宫女又躬身行了一礼,才慢慢转过身,忍着膝盖的疼痛,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殿内,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去哪里能买到玉箫。 第136章 小姨子上 出了尚书府朱漆大门,陆临渊才慢悠悠顿住脚步。 他垂眸扫了眼,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还有长安那么一号人! (大少爷,您怎么能忘了长安!长安真是看错您了!有了新欢便把长安抛到九霄云外?连回府都忘了叫上?) 陆临渊抬眼看向候在门边的小厮。 那小厮见主子看过来,忙不迭躬身行礼。 “大少爷,您有吩咐?” “去趟禁军统领府,告知长安,把我先前让他整理的文书,迅速收拾好拿过来。” “是,大少爷!”小厮恭敬应声。 陆临渊则转身走向不远处停着的马车。 “去皇宫。”陆临渊淡淡吩咐。 他抬手撩开纱帘,缓缓弯腰钻进车厢。 …… 陆临渊在侍卫司交接完后,便往辛者库方向而去。 按理今日还未轮到他当值,他本不能在宫中长时间随意走动,可一想起苏青浅提到妹妹时的着急模样,便觉得这点破例算不得什么。 他得早些找到人,也可让苏青浅早日安心。 途中遇见一些宫女太监,见了他都会热情地打招呼。 小太监端着托盘从旁经过,见了他忙侧身站定,托盘微微前倾:“统领大人安。” 远处,一名宫女正提着裙摆小跑,眼角瞥见那抹熟悉的身影,顿时眼睛一亮,脚下跑得更急了。 …… 她迅速冲进萧灵儿的寝殿,还在大口喘着气,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按着胸口。 断断续续道:“公主殿下…公主殿下…陆…陆将军回宫了,方才奴婢回来时,刚好瞧见,便急着回来禀告公主殿下!” “什么?” 她猛地站起身。 “你瞧见临渊哥哥了?在哪看见的?快带我去!” 这几日她日日在宫门口盼着,就想同他说上几句话… 刚要跟着宫女往外走,她又猛地顿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常服。 她皱着眉,转身往梳妆台跑:“快,动作快些!给本公主重新梳妆,换那件衣裳,再把那支赤金点翠步摇拿来!” 可手指刚碰到梳妆台上的玉梳,她又想起什么,猛地转身,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不弄了,不弄了!一会临渊哥哥说不定便走了!” 她喜欢他,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哪怕他一句话都不说,只要能见到他,这一天都能变得开开心心的。 说罢,她拔腿就往外跑。 这边,陆临渊已走到辛者库所在。 他刚迈步进去,便闻见了一股不可言说之味,这里满是苦役之地的粗粝。 院子里晾着一排排浆洗的衣物,布料在风里晃荡。 几个宫女正坐在石凳上捶打着衣物,一番嘈杂景象。 原本忙碌的辛者库,因他的突然到来瞬间静了下来。 宫女们手里的活计停了,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玄色锦袍绣着暗纹,身姿挺拔,这般气宇轩昂的俊朗男子,她们在这辛者库从未见过。 平日里来的,不是催活的太监,就是同她们一样的宫婢。 有几个在宫里待了年限长的宫婢,依稀认出了他,凑在一起小声嘀咕:“是统领大人…禁军的陆统领。” 旁边刚入宫不久的小宫女睁大眼睛,语气里满是吃惊。 “就是那个护着皇城的陆统领?这么年轻就坐上这么重要的位置,也太厉害了…长得还这么俊朗。” 她的眼神黏在陆临渊身上,都看直了。 “好了,别犯花痴了。” 旁边的宫女扯了扯她的袖子。 “他这样的人物,是天上的月亮,哪是我们这些苦役宫女能肖想的?看两眼便罢了,别痴心妄想。” “我知道…就是忍不住嘛,多看两眼也不碍事儿。” 小宫女小声反驳,却还是悄悄收回了些目光,只是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正在这时,陆临渊朝她们走了过来。 走到那两个宫女面前时,微微颔首,声音温和。 “请问管事的姑姑何在?本统领有事相询。” 那两个宫女哪见过这般温和的权贵? 慌得连忙丢下手里的活计,屈膝跪了下来。 “参见统领大人。”说话时,两人的耳尖都红透了,声音结巴,眼神不敢直视他。 “免礼起身。” 陆临渊的声音依旧温和,没有半分架子。 在这里待久了,见惯了权贵的冷脸与呵斥,还从未有哪个大人物对她们这般客套过。 两人连忙站起身,其中一个胆子稍大些的宫女,指着不远处的一间屋子。 “管…管事的方姑姑,就在那边的屋子里歇着,大人…大人往那边走便好。” “多谢。” 陆临渊微微点头,转身朝那间房子走去。 他刚走没几步,身后便传来那小宫女压抑着兴奋的低语:“他方才朝我笑了!你看见了吗?还谢了我呢!” 另一个宫女也小声应着:“看见了看见了…这位统领大人也太温柔了,就算不能做他的枕边人,能做他院里的丫鬟,端茶倒水也愿意啊。” 而另一边,萧灵儿跟着宫女赶到时,却连陆临渊的影子都没见着。 她急得额头冒了汗。 “人呢?赶紧去给本宫找。” 宫女也是四下问了不少宫女太监侍卫,才打听到了陆临渊离去的方向。 萧灵儿一路过去,不停的打听陆临渊的去向。 …… 此时,陆临渊已找到了方姑姑。 方姑姑正坐在房里缝补。 屋门被叩响。 “进来。” 见来人居然是他,她连忙站起身,快步走上前,躬身行礼。 “给统领大人请安。不知大人驾临这腌臜之地,有何吩咐?” 她在宫里待了多年,与陆临渊照面过不少次。 可两人从未有过半分交流,如今这位身份尊贵的统领竟亲自找到她这辛者库,实在是件奇事。 方姑姑心里又好奇又不安。 这位统领大人若非有重要的事,绝不会纡尊降贵来这里。 “本统领有事请姑姑帮忙。” 陆临渊微微前倾身体,语气依旧温和。 “统领大人有事找到奴,不必客气。” 方姑姑连忙直起身,脸上堆着恭敬的笑。 “能帮到统领大人是奴才的荣幸,大人尽管开口,奴才定当尽力。” 陆临渊的目光沉了沉,语气真诚。 “出征前,本统领的属下在这附近办差时,遗失了一块玉坠,不知可有人拾得,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现如今他已在战场上战亡,本统领想帮他找到玉坠,也好还给他的家人,了却他一桩心愿。” 方姑姑听着,连连点头,眼里也多了几分同情。 “可怜见的…那不知统领大人想怎么找?” “只需将辛者库的人招齐,问清楚便可。若是有人拾到,本统领必以重金重赏,绝不亏待。” “统领大人这是哪的话!” 方姑姑连忙摆手,语气诚恳。 “帮大人的忙,也是奴应做的,哪能要赏?只是…这时辰还有不少婢子在各宫帮着做粗活,还没回来呢。” 她说着,语气略显歉意。 陆临渊闻言,轻轻摆了摆手。 “无碍,不急于这一时。有劳姑姑先帮着问一声今日在这儿的人吧,剩下的等她们回来再说也不迟。” “好,那您稍等会,奴这便去召集众人询问。” …… 第137章 小姨子中 陆临渊将一锭沉甸甸的纹银,随手递向方姑姑。 语气平淡:“劳烦姑姑跑一趟。” 方姑姑的眼瞬间亮了。 宫里主子赏奴才本是常事,可像陆统领这样出手阔绰的,十成里难寻其一。 她嘴上还假意推搡着,身子却已微微前倾。 “统领大人这可使不得,为您办事是奴才的本分……” 话没说完,终究还是把银子攥进了袖袋,脸上堆着褶子笑道:“您放心,奴这就去,保准在这方院落的一个不落!” 她转身疾步往外走,方姑姑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平日里压人的威严。 “都停手!有要事询问你们,赶紧都过来。” 宫女们愣了愣,迅速放下了手中的活计。 方姑姑另外让人四下找找有没有在角落未听见呼喊的人。 陆临渊跟着走出来。 他站在院内,目光扫过渐渐站成三排的宫女,眉峰微蹙。 按他往日的习惯,这般人数不过三十有余,片刻功夫便能辨清每张脸,可今日不同,找小姨子他要仔细着些。 他的目光慢了下来,每张脸都陌生。 陆临渊的指尖悄悄收紧,心慢慢沉了下去,他答应苏青浅要带好消息回去的,不想失信于她。 “都站齐了!”方姑姑走到队伍前,清了清嗓子,故意把声音提得更高,好让每个人都听清。 “今日叫大家来,是陆统领要寻个玉坠——几个月前他的故人遗失,若是有谁捡到了,交出来,统领大人自有重赏!” 话音刚落,底下顿时炸开了锅。 宫女们你推我搡,交头接耳。 “玉坠?什么样的玉坠啊?” “要是我捡到就好了,能跟统领大人多说两句话呢!” “你看统领大人长得多俊,比宫里的王爷还好看……” 有几个胆子大些的,偷偷抬眼瞄陆临渊,耳尖红得像染了胭脂。 “有吗?” 方姑姑又喊了一声,语气里带了点催促。 “若是拾到了,速速取来,切不可私藏!” 这话刚落,站在第二排的一个宫女突然往前迈了一步,从袖中取出个坠子。 这坠子是她自己的,并非她拾得,此刻站出来,也不过是想与这位英俊的统领大人,有些许接触机会。 在这样的苦役之地,平日里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这样有身份的人。 “统、统领大人,您看看……这是您要找的吗?” 她头低着,耳尖几乎要滴血,目光不敢与陆临渊对视,一副羞怯模样。 …… 此时的辛者库外,萧灵儿正提着裙摆快步走来。 离着院子还有数十米远,一股难闻的气息便飘了过来。 她下意识地掏出丝帕,紧紧捂在口鼻,眉头拧成了个疙瘩,脚步都变得迟缓。 “公主殿下,”跟在身后的宫女赶紧上前,声音里满是担忧。 “这辛者库是宫里最腌臜的地方,到处是脏水烂布,您金枝玉叶的,要是沾了污秽可怎么好?要不您先回,奴婢替您找陆将军?” 萧灵儿没接话,目光落在院门上那块木牌上——辛者库。 她心里犯起了嘀咕:临渊哥哥怎么会来这种地方?莫不是方才的宫人们指错了路? 正疑惑着,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女子声,脆生生的,还带着点雀跃:“统领大人,您看我这个是不是?” “大人,我这儿有个银坠子,您瞧瞧!” “临渊哥哥?” 萧灵儿心里一紧。 什么腌臜味、污秽地,此刻全被她抛到了脑后。 她提着裙摆就往院里冲。 身后的宫女赶紧跟上,一边跑一边喊:“公主慢点!当心脚下!” 刚冲进院门,萧灵儿就愣住了。 只见几名宫女围着陆临渊,有的凑得极近,几乎要贴到他身上。 有两个胆子大的,手都伸到了他的衣角,指尖都碰到了那玄色的锦袍。 阳光落在陆临渊身上,他微微蹙眉,似乎想退开,却被宫女们围得动弹不得。 “你们好大的胆子!” 萧灵儿的怒火“噌”地就上来了,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一眼瞥见洗衣台上放着个木盆,里面泡着皂角。 她几步冲过去,一把抓起盆里的水瓢,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转身就朝着那围在最前面的三个宫女冲了过去。 此刻的宫女们还都盯着陆临渊,没人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直到“哗啦”一声,带着皂角味的冷水劈头盖脸泼过来,三个宫女才惊叫着跳开。 后背的衣服全湿了,皂角水顺着头发往下滴,黏糊糊地贴在脸上。 方姑姑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她看见萧灵儿的那一刻,魂都吓飞了一半,即刻跪了下来。 她颤抖着身子,头埋得几乎要碰到地面。 “参…参见公主殿下……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其他宫女也慌了,不管手里拿着什么,纷纷跪了下来,头都低着,声音参差不齐。 “参见公主殿下……” 众人跪下后,陆临渊才缓缓转过身。 他看见萧灵儿,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躬身行礼。 “臣陆临渊,参见公主殿下。” “临渊哥哥快免礼!” 萧灵儿的怒火瞬间消了大半,刚才还铁青的脸,此刻软了下来,连声音都放柔了。 她快步走到陆临渊身边,想去拉他的衣袖,却突然收回了手。 可当她的目光扫过地上跪着的宫女,尤其是那两个刚才碰过陆临渊衣角的宫女时,火气又上来了。 她叉着腰,下巴抬得高高的,语气尖利。 “大胆贱婢!竟敢如此不知羞耻,当众勾引陆将军!来人啊,把她们统统送去内务府,每人杖责三十!” “公主饶命啊!” “我们没有勾引将军!” “公主开恩啊!” 辛者库里顿时一片哭喊声,宫女们吓得浑身发抖,有的甚至开始磕头。 方姑姑见状,赶紧跪着往前挪了挪。 她抬起头,脸上挂着哭腔:“公主殿下,求您开恩!方才大家聚在一起,真的是想帮统领大人找丢失的玉坠,绝没有故意接近将军的意思……求您明察!” 萧灵儿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淬了冰,方姑姑吓得赶紧闭上嘴,往后缩了缩,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说的话,萧灵儿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在她眼里,这些卑贱的宫女凑到陆临渊身边,就没安什么好心,不过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自不量力! “公主殿下,此事与这些婢女无关。是臣特意来辛者库寻失物,她们皆是好意帮忙,并无您所说的不当之举。还望殿下莫要与她们计较。若殿下实在要追责,便追责臣一人便可。” 萧灵儿心里一慌。 她知道陆临渊的脾气,向来不喜欢骄纵跋扈的女子。 太子哥哥也同她说过,临渊哥哥喜欢温柔贤惠的女子。 此刻听见他这么说,她心里的不满顿时烟消云散,语气也软了下来,带着点委屈。 “既然是临渊哥哥的事,那便是灵儿看错了。临渊哥哥莫要不悦,是灵儿冲动了。” 她转头看向地上的宫女,摆了摆手:“你们统统起身退下吧,下次莫要再这般围着旁人。” 宫女们这才松了口气,纷纷磕头谢恩:“谢公主殿下开恩!” 她们扶着彼此站起来,有的腿麻得站不稳,赶紧低着头往外走,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往萧灵儿和陆临渊这边瞟。 方姑姑也擦了擦额头的汗,跟着宫女们退到一旁,心里暗自庆幸:还好陆统领替她们求情,不然今天这顿杖责是躲不过了。 萧灵儿看着陆临渊,脸上又露出了笑容,伸手揪着他的衣袖。 “临渊哥哥,你要找的玉坠是什么样的?灵儿帮你一起找,多个人多份力嘛。” 陆临渊无奈地摇了摇头,一个用力甩开了萧灵儿揪着他的衣袖。 …… 第138章 小姨子下 辛者库的院门敞开着。 陆临渊立在门内,目光掠过众宫婢,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他要找的人依旧不见踪影。 倒是萧灵儿的出现,恰好为他这不合时宜的停留找了个妥当借口。 “这里不方便说话,公主有何话,随臣出去说便可。” 萧灵儿立刻点头。 “好,临渊哥哥,这里太污秽了,灵儿也不想在这多待。” 此时的萧灵儿,眼底亮得像盛了星子,全然忘了,方才瞧见宫人纠缠陆临渊时,心中翻涌的怒意。 在她眼里,陆临渊就像披了层柔光,连辛者库的晦暗都能被这光冲淡。 她转身往外走,身后跟着的宫女们紧随其后。 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辛者库内方才紧绷的气氛才稍稍松缓。 宫婢们你看我我看你,终于敢悄悄抬起头,只是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惊惶。 方姑姑扶着一旁的水缸,方才公主那双眼瞪过来时,像淬了冰,让她到现在后背还覆着一层冷汗。 她是知道些流言的,公主对这位禁军统领的心思,只是没人敢明着说。 “你们一个个别白日做梦!” 方姑姑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警告。 “往后离那位统领大人远一些,小心着些你们的小命!” 她扫过面前垂首的宫婢,见她们眼底那点不该有的憧憬渐渐褪去,才稍稍放心。 “是,姑姑。” 宫婢们齐声应着,头垂得更低了。 她们再想想自己辛者库宫婢的身份,便只剩满心的自惭形秽。 他那样好的人,别说亲近,便是想当他身边端茶递水的丫鬟,也是她们够不着的奢望。 众人默默拿起方才丢下的木槌,继续捶打盆里的衣物,水声与木槌撞击声再次填满了庭院,只是没了先前的窃窃私语。 院门外不远处,陆临渊站定,终于将目光从辛者库的方向收回,转向身侧的萧灵儿。 “公主殿下今日怎会到此?” 他语气平淡,目光却不自觉地往一旁的宫道瞟去。 方才在辛者库里没找到人,想来是被分到别处做活了,他多待片刻,说不定就能碰上。 萧灵儿闻言,脸颊瞬间染上红晕,声音柔软。 “方才听宫人说,在宫中瞧见了临渊哥哥,灵儿这才会追随至此。自打临渊哥哥回京后,灵儿都还未同临渊哥哥好好说过话呢。” 她抬眼望着陆临渊,眼底满是期待。 陆临渊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别处,连她的话也只是偶尔点头应和。 萧灵儿并未察觉他的走神,依旧兴致勃勃地说着:“临渊哥哥,听说下月季蜀山的红枫极美,太子哥哥说会带灵儿去赏枫,灵儿想邀您一同去,不知可否?” 她屏住呼吸,等着他的回答,心尖都在发颤。 陆临渊此刻正瞥见两个宫婢提着水桶走过,不是他要找的人,便随意点了点头。 萧灵儿却瞬间喜上眉梢。 上次与陆临渊一同游玩还是小时候,那时也是沾了太子萧景夜的光,如今他竟直接应了自己,怎能不让她开心? 她一时忘形,伸手便揪住了陆临渊的胳膊。 力道没收住,竟猛地拽了一下。 “嘶——” 陆临渊后背的伤口,被这么一扯,瞬间裂开,他眉头骤然拧紧。 他强忍着没出声,只往后退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拉开了距离。 萧灵儿见状,顿时慌了,连忙松开手,眼眶微微泛红。 “临渊哥哥对不起,灵儿方才太高兴,弄疼你了。” 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满心都是愧疚。 陆临渊缓了缓,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疏离。 “公主殿下,下次记得与臣保持些许距离方好。臣身为外臣,与公主殿下如此亲近,恐引人非议。” 萧灵儿的脸颊更红了,方才的喜悦褪去大半,只余下几分羞赧。 “好,往后灵儿会注意的。” 她低下头,心里却有些委屈。 她只是太想亲近他了。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萧灵儿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话多得像倒不完的泉水…... 一旁的宫女几次想提醒天色不早,却都被萧灵儿一个眼神制止了。 陆临渊偶尔点头,目光却始终在来往的宫婢中扫过,心越来越沉。 方才已有不少辛者库的宫婢回院,却始终没见到那张他记下的脸。 宫墙上的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陆临渊看了眼天色,知道不能再等了。 “公主时辰不早了,您也早些回寝宫吧。” 萧灵儿虽有些不舍,却也知道不能再缠着他,便点了点头。 “好,临渊哥哥,那我们一起吧,前面还有一段路可以同行。” “走吧。” 陆临渊应着,脚步却走得极慢,每走几步便会顿一下,目光依旧在两侧的宫道上扫着,像在等待某个奇迹的发生。 萧灵儿跟在他身侧,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他却一句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那个可能出现的身影。 刚走了约莫百来步,一阵细碎的说话声从旁边的岔道里传出来。 陆临渊的脚步骤然停住,眼神瞬间亮了。 他立刻转向身侧的宫女。 “送公主回宫,便在此别过了,臣还有事。”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快步朝着岔道走去,连萧灵儿的呼唤都没回头。 “哎,临渊哥哥——” 萧灵儿伸出手,想叫住他,可陆临渊的身影已经拐进了岔道。 她咬了咬唇,心里有些失落,却也知道不能再追。 再缠着,只会让他厌烦,今日他能同她一起待这么久,实属不易,也是个好的开始。 想着想着唇角又上扬了一个弧度。 她深吸一口气,对宫女道:“回寝宫。” 因着秋季落叶多,打扫的活计繁重,便都派给了辛者库的宫婢。 苏青瑶对身旁的两人笑道:“小烷姐、阿悠姐,今日扫了这么多落叶,你们累不累?” 小烷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笑着摇头:“累是累点,好在这活不重,就是手和腰有些酸麻。” 阿悠也跟着点头,刚想说些什么,却见岔道的入口处拐进来一个身影。 小烷一眼便认出了他,连忙跪了下来。 “见过统领大人。” 阿悠和苏青瑶见状,也瞬间反应过来,连忙跟着跪下,头垂得低低的。 方才刚拐进来,陆临渊的目光便已扫过三人容貌。 当目光落在苏青瑶脸上时,他强压着心头的激动,声音尽量平稳。 “都免礼起身吧。” 阿悠起身时,忍不住抬眼瞟了他一眼。 昏黄的暮色里,陆临渊的侧脸线条分明,鼻梁高挺,唇瓣紧抿,眼神深邃,看得她心脏骤然加速,脸颊也微微发红,连忙又低下头去。 苏青瑶听着头顶传来的声音,只觉得异常熟悉,像在哪里听过。 她缓缓起身,依旧垂着头,这声音,让她莫名地有些心慌。 陆临渊的目光落在苏青瑶身上,眼底的光芒越来越亮,却依旧不动声色开口:“半载前,你们三人可有在这附近捡到一方玉坠?” “玉坠?”三人对视一眼,都皱着眉想了想,随后均摇了摇头。 小烷连忙道:“回大人,奴婢们从未见过什么玉坠。” “切莫有拾得瞒而不告,我已与你们方姑姑说过此事,你们三人报上名来。” 三人吓得身子一颤,连忙应道:“大人,奴婢们不敢隐瞒……” “奴婢阿悠。” “奴婢小烷。” 轮到苏青瑶时,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安,低声道:“奴婢小莲。” 听到“小莲”两个字,陆临渊的唇角弯了起来,眼底也染上了几分笑意。 他在心里暗忖:小莲,姐夫终于抓住你了。 也是在此刻,苏青瑶猛地想起了什么。 半载前,她刚进辛者库,受不了苦想逃跑,就是被眼前这个人抓住。 他一手扣着她的咽喉,力道大得几乎要拧断她的脖子。 他当时说的话,她到现在还记得:再敢逃,便送你去内务府、慎刑司受刑。 那样冰冷无情的声音,她怎么会忘? 苏青瑶的身子瞬间僵住,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她死死地垂着头,不敢抬头看他的脸。 此人简直是魔鬼。 她生怕自己被认出来,连身子都在微微发颤。 陆临渊语气平淡:“既没有捡到,便去吧。” 三人如蒙大赦,连忙快步往外走。 只有阿悠,走了几步后,又忍不住微微侧过身子,偷偷看了一眼身后的陆临渊。 她看了一眼,便连忙转过头,加快脚步追上了前面的两人。 第139章 越大越好 陆临渊出宫后,坐上马车,马车在朱阙大街上行驶着。 他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街面上渐次亮起的灯笼,并未吩咐车夫回府。 马车最终停在街市最热闹的街角,陆临渊下了车。 径直走向一家铺子。 掌柜的抬眼瞥见他的瞬间,贵气的装束,透着股官家气派,立刻堆起笑,快步迎上去。 “客官看看要买些什么?小的给您介绍介绍?” 陆临渊只淡淡点了点头,目光掠过货架,四处望了望。 他显然早有目标,只是在寻找符合心意的物件。 看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他才转向掌柜。 “内个,掌柜,这样的,把你们店铺里最大号的给我拿过来。” 掌柜的笑着转身,从最上层货架取下一对。 “客官,您瞧,这已经是本店最大的尺寸了。” “太小了,不行。” 陆临渊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嫌弃。 掌柜的脸上的笑僵了僵,又凑近了些。 “客官,这真不小啊!全京城,咱这儿尺寸算顶大的了,没有比这更大的尺寸了。” 陆临渊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在掌柜耳边嘀咕。 掌柜的眼睛倏地睁大,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他做了二十年生意,从没听过这样的要求。 他搓了搓手,面露难色。 “这,这不好办啊!客官您这要求太特殊,不好弄啊!” 陆临渊没多废话,直接从袖袋里掏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指尖夹着递过去。 掌柜的目光落在上面,瞳孔瞬间收缩。 他见过阔绰的客人,却没见过要求这么怪、出手还这么大方的。 他连忙接过银票,指腹摩挲着,确认无误后立刻拍着胸脯。 “客官放心!咱就是停个半月不做旁的生意,也得给您这事办得妥妥当当!” 陆临渊唇角终于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又追问:“对了,大约需要几日能完成?” “一般店里的现成尺寸,三到五日就能做好,您这定制的特殊款,少说也得半月。” 掌柜的掰着手指算。 “这么久,不成。” 陆临渊脸色微沉,“必须快,七日内必须做好。” 话音刚落,他又从袖袋里掏出一张银票,交予掌柜的。 “多找些熟练的师傅,日夜赶工,一定要尽快完工。” 这七日,已是他能等的极限。 掌柜的看着银票,眼睛都直了,忙把银票叠好塞进怀里。 “客官放心!小的这就去叫师傅们来,今晚就开工,七日之内定给您做好!” 陆临渊没再多说,转身跨步出了铺子。 他没上马车,沿着街市又走了片刻,进了另一家铺子,跟着掌柜的攀谈了许久,方才走了出来。 又在周边的铺子买了些东西,天色早已黑透。 快步上了马车,声音急切:“赶紧回尚书府。” 与此同时,禁军统领府里,长安正跌跌撞撞地进门。 脸上满是灰污。 这几日他跑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见人就递,嗓子都喊哑了。 崔管家正站在门口来回踱步,见他回来,立刻迎上去。 “长安,你可算是回来了!大人那边让人传信,让你把他常用的文书赶紧收拾收拾,送到尚书府去!” 长安的脚步猛地顿住,眼睛瞬间亮了。 “您说什么?大少爷他回尚书府了?是真的吗?” “你这小子,问这么多做什么!” 崔管家拍了他一下,“赶紧去收拾,大人定是等着用呢!” 可长安哪还顾得上收拾,他心里只装着苏青浅的消息,转身就往门外跑,连管家的喊声都没听见。 他沿着街道一路狂奔,呼吸急促得像要炸开,只想着快点到尚书府,快点见到陆临渊。 尚书府入沁园里,苏青浅正坐在桌边做绣活。 烛火摇曳着,映得她脸上的愁绪。 她一方面担心陆临渊的身体,另一方面又怕自己妹妹的事会连累他。 往日里沉稳的性子,此刻全没了踪影,手里的绣针戳歪了好几次,指尖被针尖扎出个小红点,只盯着窗外黑漆漆的庭院发呆,心里盼着陆临渊能早点回来。 突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响亮的呼喊:“大少爷!大少爷!” 苏青浅心里一紧,以为是陆临渊回来了,连忙放下绣活,提着裙摆就往门外跑。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她刚跨出门,就看见一个身影冲了进来。 那人头发散乱,脸上满是灰污,下巴上的胡茬冒了出来,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皱,活像个街边的乞丐。 苏青浅愣住了,盯着那人看了好一会儿,才不确定地开口:“长安?” “青浅!” 长安看见她的瞬间,眼睛里的焦急立刻被狂喜取代,脚步踉跄着就往前冲。 他原本是来求陆临渊帮忙找苏青浅的,没成想竟在这里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人,悬了几天的心终于落了地,声音都带着颤。 他往前跨了一大步,伸手就想抱她,可刚伸出手,又瞥见自己满是灰污的掌心,手指僵了僵,又猛地收了回去,在衣摆上蹭了蹭,他怕弄脏了她。 “长安,你怎么会弄成这样?” 苏青浅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心里一阵发酸。 “我回来后听说你失踪了,这几天都在外面找你。” 长安说着,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 “还好,你回来了,真好。” “长安,谢谢你这么关心我。” 苏青浅的声音也有些哽咽。 “是大少爷把我救回来的,我现在没事了。”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连忙问,“这么晚了,你吃过晚膳了吗?” 长安摇了摇头,肚子很配合地“咕噜”叫了一声,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还没有,光顾着找你,忘了。” “那你随我去后厨,我给你做些热食,垫垫肚子。” 苏青浅拉着他的袖子就要走。 长安却往后缩了缩,低头看了看自己又脏又臭的衣服,脸上露出几分窘迫。 “我这身上又脏又臭的,还是不必了。” “没关系的。” 苏青浅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 “你先去洗漱,等我做好了,给你端过去。” 两人正说着,园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 …… 第140章 泪花亲吻 苏青浅与长安正准备离开时,陆临渊提着个鼓囊囊的油纸包,跨步进入。 他抬眼扫过来时,瞧见长安与苏青浅靠的极近。 眉头瞬间就蹙成了川字,语气变冷。 “长安,你怎么在这儿?还有为何弄成这样?不知道收拾干净再过来吗?” 话音里的不悦,落在长安耳里却没听出别的意思。 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笑着回话,声音疲惫沙哑。 “长安见过大少爷。您不知,小的这几日将京城各处转了个遍,寻找见过青浅姑娘的人,几宿都没合眼,身上的衣裳蹭了泥、沾了灰,才会这般狼狈。” 他是真没瞧出陆临渊那点藏在眉梢的占有欲,只当自家主子是嫌他邋遢碍眼。 可陆临渊心里跟明镜似的。 早在半年前,他就瞧出长安看苏青浅的眼神不对了,那眼里的护着、疼着,分明是动了心。 之前他故意支开长安,可这蠢小子倒好,半点没察觉自己是在避嫌。 陆临渊盯着长安那副憨厚的模样,心里暗叹:跟在自己身边这么多年,怎么连这点察言观色的本事都没学会? “赶紧下去收拾干净。”语气急躁。 这急躁劲儿,平日里在处理军务时都少见,只有关乎苏青浅的事,他才会这般情绪难控。 “我会让后厨做些吃的给你,对了,我让你收拾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长安这才猛地拍了下脑袋,脸上瞬间露出懊恼的神色。 管家还特意提醒他,结果一着急,就把这事抛到九霄云外了。 “大少爷,小的这就回统领府收拾!保准明日一早亲自给您送过来,绝不敢耽误您的事!” 话音未落,人就跟一阵风似的跑了。 苏青浅看着长安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泛起几分酸涩。 方才她还想着,等长安歇会儿,就去小厨房给他煮些热乎的吃食。 他这几日肯定没吃好,可现在倒好,人都走了。 她转过身,看着陆临渊,声音轻轻的:“大少爷,您同长安说话时,能不能温柔些?他也是为了找我,才弄成这样的。” 陆临渊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他就是个榆木疙瘩,我都明示暗示那么多次了,他还不明白我的意思。” 苏青浅眨了眨眼,眼里满是疑惑:“您明示暗示什么了?我怎么没听出来?” 陆临渊看着她那副懵懂的模样,眼底涌上几分无奈,语气软了下来。 “我不想他总在你身边晃悠。” “大少爷,您……您这说的什么呀。长安他从未说过对我有意,兴许他就是把我当做妹妹一般看待,您想多了。” 陆临渊摇了摇头,他不想再在长安这个话题上纠结。 再说下去,指不定自己又要吃醋。 他话锋一转:“今晚你说错话了,要罚你。” 苏青浅愣住了,眼里满是茫然。 她不过是帮长安说了两句话,怎么就说错话了? 她微微蹙起眉头,抬眼看向陆临渊,想问问清楚。 陆临渊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唇角微微勾起,伸出手,轻轻牵住她的手。 “进屋说,我有好消息告诉你。” 一听到“好消息”,苏青浅蹙着的眉头瞬间松开了,眼里迸发出明亮的光,脸上也露出了喜色。 她着急地追问,声音颤抖。 “你见到瑶瑶了是不是?真的见到她了?她在宫里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 问着问着,她原本带着笑容的脸上,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落了下来。 她太想妹妹了。 从小她们姐妹就没了母亲的疼爱,瑶瑶总跟在她身后,甜甜地叫“姐姐”。 现在瑶瑶进了宫,她连妹妹的一点消息都没有,夜里总想着妹妹会不会害怕、会不会饿肚子。 陆临渊把手里的油纸包放在桌上。 他见苏青浅哭了,心里瞬间就软了,也顾不上别的,双手轻轻捧着她的脸颊,指腹温柔地擦过她的泪痕。 “你乖乖的,不要哭,我才告诉你。” 苏青浅一听这话,立刻用力眨了眨眼睛,把剩下的眼泪憋了回去,声音带着点鼻音。 “好,我不哭,不哭了,你快说。” 陆临渊从胸口掏出一方巾帕。 他用巾帕细细地拭去她眼角残留的泪水,随后俯下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又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夫人,真乖。” 苏青浅被叫得脸颊又热了起来,她在他怀里轻轻推了推他,声音带着点娇嗔。 “你快同我说说妹妹的事,别再岔开话题了。” 陆临渊笑着把她按坐在凳子上,随后打开了桌上的油纸包。 里面装着热乎乎的糖炒栗子、桂花糕…。 他拿起一颗还冒着热气的栗子,用指尖轻轻剥去壳,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栗子肉,递到苏青浅的唇间。 “这栗子要吃热的,冷了就不甜不糯了,先尝尝。” 苏青浅心里急着知道妹妹的消息,哪有心思吃栗子? 可看着陆临渊递过来的栗子,她还是张嘴咬了下去。 栗子又甜又糯。 她嚼了嚼,咽下去后,立刻又追问:“我吃了,你快说瑶瑶的事。” 陆临渊故意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遗憾。 “今日我在宫里等了好久,都没见到她。” 苏青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眼里的光也暗了下去,声音低低的:“没见到吗?” 陆临渊故意摇了摇头。 苏青浅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语气里满是失落。 “那你要告诉我的好消息是什么?” 陆临渊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邪魅的笑容,眼底满是狡黠。 “好消息便是,刚才是逗你的。” “你……” 苏青浅又气又急,她这么担心妹妹,他竟然还逗她! 她也顾不上什么矜持了,抬起两只纤手,胡乱地捶打着他的胸口。 “咳咳咳……” 陆临渊适时地咳嗽了几声。 苏青浅一听他咳嗽,立刻停了手,脸上满是愧疚,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胸口。 “对不起,是不是我弄疼你了?我忘了你还有伤。” 陆临渊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温柔。 “我不疼,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便永远不会疼。” 苏青浅看着他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深情,软软的。 她轻轻说了一句:“傻瓜。” “我见到她了。”陆临渊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她在宫里改了名字,叫小莲。” 一听到妹妹改了名字,苏青浅的眼泪又忍不住缓缓掉了下来。 她能想象到,妹妹刚进宫时,面对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该有多无助、多害怕。 以前在家里,什么事情都有苏青浅护着她,现在却要一个人在宫里生活,还要改名字,肯定受了不少委屈。 陆临渊见她又哭了,真是没辙了,一把将她拉起来,让她坐到自己的腿上。 这次他也不用巾帕擦眼泪了,直接低下头,吻上她的脸颊。 眼泪落到哪里,他便吻到哪里,从她的下巴,到她的脸颊,再到她的眼角。 苏青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随后脸颊越来越热,原本还在掉的眼泪,也被他的吻弄得没了踪影。 陆临渊见她不再流泪,深情的望着她,又再次上去吻住了她的红唇。 苏青浅的双手也顺势的勾住了他的脖颈。 片刻后,苏青浅看着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下巴:“你是小狗吗?” 她脸上的眼泪都被他舔干净了,现在脸上还带着他的口水,黏糊糊的,却一点都不讨厌。 陆临渊低笑出声,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又温柔:“只做你的小狗。” “青浅,我一定会让你尽快见到妹妹的。” 苏青浅看着他坚定的眼神与真诚的话语,默默地将头埋进他的胸口。 …… (作者两眼都看呆了,写不下去了,只能到这…) 第141章 秀女进宫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陆临渊便已起身。 屋内静得能听见苏青浅匀净的呼吸声。 昨日两人依旧是一上一下地睡着。 陆临渊放缓所有动作,膝盖轻触冰凉的地面,以跪姿俯身,指尖先试探着碰了碰苏青浅的肩头,见她未醒,才小心翼翼地将人抱入怀中。 起身稳稳安置在床榻中央,又替她掖好锦被,他才拿过搭在屏风上的锦袍,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 长安来得比晨雾还早。 昨夜回去后,他好好的将自己收拾打理了一番。 这才坐在灯下整理陆临渊要的文书。 刚跨过月亮门,手腕就被人轻轻拽住,陆临渊恰好从偏房出来。 拉着出了入沁园。 “长安,还记得出征前少爷我同你说过什么吗?”他语气平淡。 长安的耳朵“唰”地红了,嘴角不受控地咧到耳根,略显羞涩地躬身。 “记得,小的记得大少爷说,等凯旋归来,便许小主一桩婚事。” “嗯,这你倒是记得清楚。” 陆临渊挑了挑眉。 “父亲母亲这府中的丫鬟里,适龄的也确实不少,针线、持家样样拿得出手,少爷自是会挑选一位性情和顺、手脚勤快的给你做媳妇。” 长安的脸更红了,舌头像是打了结,半天只挤出一句。 “一切听从大少爷安排!” “好,那你也去准备准备,剩下的事待我回来与母亲说了再通知你。” “哎!长安谢谢大少爷赐婚!” 他对着陆临渊的背影深深一揖,直起身时,连脚步都飘了起来。 陆临渊未再回头,大步穿过回廊。 …… 大清早,神武门的朱红宫门刚推开一道缝隙,许夕颜、赵嫣然、陈云儿三人便已并肩站在宫道上。 说是让太子萧景夜选妃,实则这东宫主母的位置早已内定。 三人之中,唯有一人最能帮太子巩固政权。 萧景夜素来深谙权术,岂会在这种大事上犯糊涂? 不过是未说破前,给了所有人一点念想罢了。 “嫣然见过两位姐姐!” 赵嫣然率先敛衽行礼,眉眼弯弯,语气温顺得恰到好处。 她不管对方身份高低,总先把姿态放得极低。 许夕颜朝着她点了点头,鬓边的金饰步摇微微晃动,神色平静。 陈云儿却下巴微抬,连眼角都没扫她一下,嘴角撇出几分不屑。 她确实有资本傲气,谁让她的后台硬呢。 先前因萧景夜以“年纪尚小,心智不熟”为由,选妃之事搁置了三年。 如今三人都已及笄,心智都已成熟,这场迟来的选妃倒也算恰逢其时。 宫中的老嬷嬷们从阴影里走出来,领头的是在东宫当差多年的张嬷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抬手示意。 “三位小主随老奴来。” 她们被引往东宫旁的偏殿——玉秀殿。 进了内殿,嬷嬷们便按规矩带三人入了耳房验身。 与三年前那次不同,这次不仅有银针试毒、药草验贞,连发丝的柔顺度、指甲的光洁度都一一检查,张嬷嬷的目光像尺子般在三人身上扫过,半点不含糊。 不多时后验身完毕,银针未变色,药草也保持原状,嬷嬷们才松了口气。 “这玉秀殿刚好有三间住屋,小主们可自行选用。” 张嬷嬷交待着,枯瘦的手指指了指院中的三间厢房,“小主们便在此好生歇着,老奴们先退下了。” 说罢便带着一众嬷嬷转身离去,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渐行渐远。 前脚刚走,内务府的人就到了。 领头的王公公穿着绣着孔雀纹的副总管袍,老远就堆起笑容,进门便躬身行礼。 “奴才内务府副总管王公公,见过几位小主。小主一路辛劳,皇后娘娘特意吩咐奴才备好玉秀殿的起居用度,锦褥、纱帐、青瓷盏皆是按正六品规制陈设,小主们若有任何差遣,只需让身边宫人知会奴才一声,奴才定当即刻办妥,不敢有半分怠慢。” 许夕颜微微颔首,指尖已从袖中摸出个沉甸甸的银锭,递到王公公面前。 “多谢王公公安排。往后在宫中,夕颜希望公公可以多多照拂。” 她想起临行前母亲的叮嘱。 后宫之中,除了帝后太子,最不能得罪的便是这些掌着实权的太监,他们一句话,便能让你在深宫里走得顺坦几分。 陈云儿的眉头瞬间蹙了起来,下巴抬得更高,暗戳戳地撇了撇嘴,声音不大却足够在场人听见。 “哼,用银子讨好太监,真是上不得台面。” 王公公的目光在银锭上顿了顿,飞快地接过来揣进袖中,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嘴上却赶忙道:“陈小主说得是,奴才本就该为各位小主尽心尽力,哪用得着银子打点。” 许夕颜并不生气,只是淡淡一笑。 她暗忖陈云儿还是太蠢,若不是靠着皇后这层靠山,以她那骄纵性子,怕是连神武门的门槛都踏不进来。 赵嫣然见状,也从袖中拿出个小巧的荷包递过去,声音轻柔。 “王公公辛苦,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王公公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道了三声“多谢小主”,才挥手让身后的宫女上前听候分派。 “那三位小主便在此歇下吧,奴才也就不打扰了。” 说罢又躬身行了一礼,才转身离去。 陈云儿反应最快,不等旁人开口,已经抬步朝着正中间的屋子走去。 那间屋朝南,光线最足。 “这屋我要了。”她语气笃定,连回头都懒得回。 赵嫣然看着剩下的两间住房,侧身对许夕颜道:“姐姐您先选吧。” 许夕颜倒也不同她客气,目光扫过两间屋子,朝着东边那间走了过去。 最后一间西住房自然归了赵嫣然,她推门进去时,还不忘回头对着两人的方向轻轻欠了欠身。 不多时,宫女太监们便忙了起来…… 第142章 求长姐帮忙 另一边,陆临渊巡查完后,回到了侍卫司。 他刚卸下佩剑,揉了揉肩颈,门外便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女子轻柔的说话声。 一名禁军侍卫快步进来,垂首禀告:“大人,惠妃娘娘宫里的锦禾姑娘求见。” 陆临渊原本略带疲惫的眼神倏然一亮。 唇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一抹真切的弧度。 他正愁如何不着痕迹地安排青浅与小莲见面,长姐的人就来了。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快请她进来。”声音轻快。 一名身着淡粉宫装、举止得体的宫女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正是惠妃陆明玥身边的贴身宫女锦禾。 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奴婢见过陆大人。惠妃娘娘口谕,听闻大人已回京,心中挂念,若大人得空,请往永和宫一叙。” 陆临渊心中大定,语气和缓:“有劳锦禾姑娘回禀娘娘,臣稍作整理,即刻便去永和宫向娘娘请安。” “是,奴婢告退。” 锦禾再次行礼,悄然退去。 望着锦禾离去的背影,陆临渊眼中闪过一抹筹谋已定的光芒,低声自语。 “长姐啊长姐,你可真是为弟的及时雨!” …… 永和宫内,熏香袅袅,气氛宁静祥和。 惠妃陆明玥斜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手中虽拿着一卷书,目光却不时飘向殿外。 她身着淡蓝色宫装,头戴简单的珠钗,虽已是皇子之母,却依旧容色秀美。 “娘娘,锦禾回来了。”宫女轻声通传。 陆明玥立刻坐直了身子,将书卷放到一旁。 锦禾入内,将陆临渊的话如实回禀。 陆明玥脸上绽开真切的笑容,对锦禾吩咐道:“快去准备些茶点过来。年节后便未再见过他,这次非得留他多说会儿话不可。” 她的语气中带着长姐特有的、毫不掩饰的疼惜。 在这个深宫里,唯有血脉相连的弟弟,能让她暂时卸下惠妃的端庄持重,流露出几分旧日在闺阁中的性情。 从小姐弟俩关系便特别好,陆临渊有时不愿同父母说的话,也都会同这位长姐诉说。 对陆子期更多的是说教与管束。 不多时,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陆临渊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快步走入殿中,依足规矩,抱拳行礼,声音清朗。 “臣弟,陆临渊,参见惠妃娘娘!” “快免礼,起来说话。” 陆明玥笑容温婉,抬手虚扶,“赐坐。” “谢娘娘。” 陆临渊应声起身,锦禾已麻利地搬来了一个圆檀木绣墩。 “锦禾留下伺候,其余人都退下吧。” 陆明玥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最信任的心腹宫女。 待宫人尽数退去,殿内只剩下姐弟二人与锦禾,之前那层无形的皇家礼仪隔膜仿佛瞬间消融。 “阿渊,”陆明玥唤着他的小名,关切的目光在他脸上。 “这次北伐凶险,可有受伤?自皇上提起你回京的消息,我这心里又是高兴又是后怕,就盼着你来,能亲口听你说一句安好。” 陆临渊迎上长姐担忧的眼神,心头一暖,放缓了声音。 “劳长姐挂心,一切都好,未伤分毫。长姐在宫中一切可还顺意?景轩呢?可有按时习武练字,没惹您生气吧?” 提到儿子,陆明玥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慈爱与骄傲,她微笑着点头。 “你没受伤,长姐便放心了。你出征这些日子,我日日提心吊胆。轩儿那孩子,性子、爱好都像极了你小时候,武枪弄棒比读书写字精神头足多了,也懂事,知道体贴我,很少让我操心。” 陆临渊看着长姐谈及儿子时那发自内心的光彩,便知外甥萧景轩定然出色,心中也为他高兴。 “父亲和母亲身子如何?可还康健?” 陆明玥话锋一转,又问起父母。 此言一出,陆临渊脸上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睫低垂,避开了长姐敏锐的视线。 顿了顿才道:“父亲母亲……一切都好。” 陆明玥向来了解他,岂能看不出他这瞬间的迟疑? 她心中一紧,倾身向前,语气急切。 “阿渊,你瞒不过我。从小到大,你心里有事,眼神第一个藏不住。快说,府里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父亲母亲身体不适?” 陆临渊心下惭愧。 他惹出的风波,虽暂时压下,却让父母担惊受怕。 前几日他为了寻找苏青浅彻夜不归,二老不知如何忧心如焚。 而许、赵两家按兵不动,无非是因太子选妃在即,投鼠忌器。 他本不愿让深宫中的长姐再为此事劳神,但深知若不说清楚,以长姐的性子,只怕会更加寝食难安。 他暗暗吸了口气,尽量将事情轻描淡写。 “回京后,我……一时冲动,伤了刑部尚书赵大人之子赵恒,还有镇远将军府的许立仁。” “什么?” 陆明玥惊得骤然从贵妃榻上站起,脸色都白了几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弟弟,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颤。 “你……你怎可如此糊涂!” 她急急踱了两步,猛地回头,眉头紧锁。 “阿渊,这绝非你平日行事之风!你何时变得这般鲁莽?到底所为何事?竟要同时与两位重臣之子动手?” 两名朝廷大员的儿子被伤,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身在宫闱、见惯了风浪的陆明玥比谁都清楚。 “他们……” 陆临渊抿了抿唇,知道瞒不过去,终是沉声坦白。 “他们设计,差点杀了臣弟院里的一个丫鬟。” “丫鬟?” 陆明玥一怔,满是错愕,“你为了一个丫鬟,竟如此大动干戈,不惜同时开罪赵许两家?” “是。” 陆临渊抬起头,目光坦然,语气却异常坚定,一字一句道。 “因为她不是普通丫鬟。她是臣弟心之所系,是臣弟的挚爱。” “挚爱?” 陆明玥彻底愣住,缓缓坐回榻上,审视着弟弟。 “你何时对府里的丫鬟动了真心?我怎么从未听闻?是……新入府的?” “是,长姐。” 陆临渊迎着她的目光,毫不退缩。 “糊涂!” 陆明玥忍不住低斥一声,胸口起伏。 她看着弟弟眼中那不容置疑的认真与情意,深知他这次是彻底陷进去了。 自己这个弟弟,眼光何其之高,多少名门闺秀都入不了他的眼,如今却偏偏对一个身份卑微的丫鬟情根深种!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权衡着。 两家至今未有太大动作,必是因选妃之事暂时隐忍,但这无疑是埋下了一根巨刺,日后稍有不慎,便会爆发。 这简直是悬在陆家头上的一把利剑! 殿内一时寂静,只闻熏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陆临渊接着话头,上前一步。 “长姐,臣弟现有一事,想求长姐帮忙。” 陆明玥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抬眼看他:“何事?” “她的妹妹,如今在辛者库服役。臣弟想求长姐出面,安排她们姐妹二人见上一面。” 陆临渊早已思虑周全,唯有借长姐永和宫的名义,调用小莲前来一趟,再让青浅入宫,方可掩人耳目,不落口实。 …… 第143章 入宫计划 陆明玥并未急于应下他,纤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桌面。 对她来说,安排这事确实不算难事,但让她心绪难平的是自己这个素来恪守规矩的弟弟,竟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为同一个女子打破原则。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陆临渊。 从前他是最守宫中规矩的,言行举止从无半分越矩,如今却为了个丫鬟,甘愿冒着这般风险触犯宫规。 这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那个女子究竟有何魔力。 “阿渊,”陆明玥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忧虑。 “你可知道这事若被有心人察觉,会是什么后果?” 陆临渊抬起头,目光坚定:“长姐,我知道轻重。但青浅她……自从妹妹入宫后便日夜忧心,我只想让她见上一面,了却这桩心事。” 陆临渊眼神恳切:“求长姐成全。” 陆明玥凝视着他良久,终是轻叹一声:“罢了,我若不帮你,你定会另寻他法,到时反而更加危险。”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 “但你要记住,这是最后一次。你身为陆家长子,肩上担着整个家族的荣辱,切不可再为儿女情长冲昏头脑。” “多谢长姐!” 陆临渊眼中顿时绽放出光彩。 “弟弟谨记教诲。” 二人仔细商议了安排苏青浅进宫的具体事宜。 …… 从永和宫出来时,夕阳已将宫墙染成一片金黄。 陆临渊步履轻快,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想到即将告诉苏青浅这个好消息,他恨不能立刻飞回府中。 若是从前,他定会在宫中多值守一个时辰,将各项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可如今府中有了让他牵挂的人,下值时辰一到,他便片刻不愿多留。 家有娇妻等候的滋味,确实让人归心似箭。 暮色渐浓,尚书府的朱漆大门前。 陆临渊下了马车,径直往入沁园走去。 途中恰巧遇见了夏香。 “大少爷好!”夏香恭敬行礼问安。 陆临渊依旧未理会,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脚步。 转身叫住了夏香:“等等,随我去正安园母亲那一趟。” 夏香微微一怔,连忙应道:“是,大少爷。” 她心中暗自纳闷,大少爷平日从不使唤她,今日不知为何特意叫上她。 怀着几分忐忑,她跟着陆临渊往正安园走去。 刚到院门,春樱便迎了上来:“大少爷安好。” 说着朝里间通传:“夫人,大少爷来了。” 陆临渊整了整衣襟,走进屋内,朝端坐在榻上的陆夫人行礼:“孩儿给母亲请安。” 陆夫人仔细端详着他的面色,见已无大碍,这才稍稍安心。 “身上的伤可好些了?可怪母亲罚得太重?” “母亲言重了。” 陆临渊语气诚恳,“是孩儿有错在先,让母亲忧心,怎敢心存怨怼。只求母亲能够原谅孩儿此番鲁莽。” 陆夫人闻言,眼眶微微发红,取出绢帕拭了拭眼角。 “渊儿,你向来最是懂事,为何这次就……” “孩儿知错了。” 陆临渊躬身道,“往后定当谨言慎行,不再让母亲操心。” 陆夫人点点头,缓和了语气:“今日过来,可是有事要与母亲说?” “确有一事。” 陆临渊看了眼垂手侍立在门边的夏香,“出征前,孩儿曾许诺长安,待凯旋归来便为他操办婚事。如今他年岁已不小,想请母亲在府中为他择一良配。” 听到这话,夏香的心猛地一跳。 她偷偷抬眼,正对上陆临渊意味深长的目光,顿时羞得低下头去,脸颊泛起红晕。 陆夫人会意,目光在春樱和夏香之间流转,最终落在夏香身上。 “夏香,你在府中伺候多年,觉得长安这人如何?” 夏香绞着手中的帕子,声音细若蚊吟:“长安他……为人正直,待人和气……” “那若是将你许配给他,你可愿意?”陆夫人温和地问道。 夏香的脸更红了,低着头轻声道:“奴婢……全凭夫人和大少爷做主。” 陆夫人与陆临渊相视一笑。 “既然如此,这事便定下了。你们都是府里的老人,婚事自然不会亏待你们。待择个吉日,便为你们风风光光地办一场。” 夏香激动得当即跪下磕头:“谢夫人!谢大少爷!” …… 待陆临渊回到入沁园时,月上枝头,园中已点起盏盏灯笼。 苏青浅正坐在窗下专心致志地缝制一件长衫。 烛光映照着她专注的侧脸,针线在她指尖灵活穿梭,每一个针脚都细致入微。 听到脚步声,她迅速将手中的活盖了起来。 站起身向门口迎去,抬起头来,眼中顿时盈满笑意:“你回来了。” 陆临渊快步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今日又回来晚了,可有想我?” 长时间被陆临渊撩的,她这大家闺秀似乎也适应起了她说话的方式。 微微点了点头。 陆临渊心中涌起一阵暖流,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青浅,我今日进宫,已经求了长姐安排你与妹妹相见之事。” 苏青浅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盈满泪水。 “真的?什么时候?” “就在五日后,到时太子殿下选妃,宫中繁忙,注意力自然集中在东宫选妃的事宜上。” 陆临渊拭去她眼角的泪珠。 “到时你以小厮身份我先将你带进宫中,再做安排,便能与妹妹相见了。” 苏青浅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泪水止不住地流淌。 自从妹妹进宫,她便日夜悬心,如今终于能亲眼确认妹妹安好,这让她如何不感激涕零。 “临渊君…谢谢你……”她哽咽道。 陆临渊轻抚她的发丝,柔声道:“你想的我皆会满足于你,何必言谢。只要你开心,我便心满意足。” 窗外月色如水,窗内烛影摇曳,二人相拥的身影映在窗纸上,宛若一幅动人的画卷。 第144章 晚上洞房 五日后,天还未亮,晨雾还像一层薄纱似的笼着庭院。 她将铜盆搁在床头,才轻轻解开系在陆临渊腰后的结。 纱布一圈圈落下,露出后背那片已经结痂的肌肤。 淡粉色的痂皮边缘还泛着点红。 苏青浅的手腹贴着痂皮轻轻摩挲,动作极轻柔,却泛起细碎的心疼。 她想起陆临渊后背满是鲜血的模样,他却还笑着对她说“无妨,不疼”,只让她别担心。 认识他这么久了,他的坚韧、柔情、果决、智谋……每一处都打动着她。 她的心就这样一点一点,完全被他俘获。 她摸得专注,没察觉身前人的身体早绷成了一张弓。 被苏青浅温热的指尖一碰,那点痒意瞬间就变了味,顺着脊椎往四肢百骸窜。 她抚摸的倒是轻松,站着的陆临渊可是一点都不淡定了。 辛苦了这么多天了,这最后一天,苏青浅还来了一个火上浇油。 没等苏青浅反应过来,陆临渊已经迅速转过身,动作迅速,他伸手就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后背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做做运动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苏青浅惊呼一声。 “临渊君,你快放我下来!你后背的伤还没好全呢!” 她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急,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肩膀。 陆临渊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神里盛着她熟悉的深情,却又多了点狡黠。 他没说话,只抱着她走到床榻边,小心翼翼地将她放躺下去,自己则撑着手臂俯在她上方。 又是那深情的眼神。 苏青浅现在都不敢看他那深邃又深情的眼睛。 苏青浅看一眼就慌了,连忙偏过头。 她怕自己出不来,会不自控的与他一起沉沦。 “这一次,可是夫人先撩起火来的。” 陆临渊的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的磁性,呼吸轻轻拂在苏青浅的耳尖。 “既撩了,就得负责灭火才行。” 苏青浅猛地转头看他,眼睛瞪得圆圆的。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她抬手想解释,却被陆临渊攥住了手腕,他的掌心带着薄茧,裹着她的手。 “我就是想看看你的伤好没好,怕还有没长好的地方……” “夫人哪里知道…”陆临渊低头,鼻尖快要碰到她的鼻尖。 “你可知道,无论你摸夫君何处,都是在撩火。”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何况你这么香香软软的,我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说着,他的身体又往下压了压,唇瓣先在她的额头上轻轻碰了碰,接着往下,落在她的脸颊上,到唇瓣时狠狠啃了一口。 苏青浅的脸瞬间就红透了。 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还有……某个硬硬的东西抵着她的身体,让她瞬间就慌了神,手脚都有些发软。 “临渊君,不要……” 她声音带着点颤,伸手推了推他的胸膛。 “今日要去皇宫的,你忘了吗?过几日,好不好?” 陆临渊看着她着急得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他抬手捏了捏她泛红的脸颊,语气带着点打趣。 “现在饶了你也可以,但不是过~几~日。”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苏青浅紧张地盯着他的眼睛,才继续说,“择~日不如撞~日,晚上回来,我们便洞房,好不好?” 苏青浅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睁得更大了。 “这么着急吗?” 陆临渊低头,在她的唇瓣上轻轻咬了一下,声音带着点委屈,又有点暧昧。 “夫人当真没感觉到?这几日我忍着伤,可没少想你。” 苏青浅的脸烧得更厉害了。 她别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心里又羞又恼。 明明是他先暧昧的,怎么到最后倒成了她的错? 不能再说下去了,再说下去,苏青浅感觉她湿湿的也~快~流~泪了。 “好,好,我答应你……晚上回来便……”她的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 “便什么?” 陆临渊故意追问。 苏青浅被他逗得没了办法,微微皱起眉,伸手在他的腰腹上轻轻掐了一下。 “不许明知故问!” 她说完,赶紧将脸埋进了枕头里,连头发都垂下来,遮住了泛红的脸颊。 陆临渊看着她害羞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 陆临渊脸上的笑容弧度也越来越大了。 心里想着:可爱至极,成了…哈哈哈…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香香软软的夫人等着晚上好好盘她。 他不再逗她,帮她理了理凌乱的发丝:“好了,不逗你了,该换衣裳了。” 苏青浅这才敢抬头,看着他去拿放在衣架上的小厮服。 她接过衣服,走到屏风后换上,就听到陆临渊在外头说:“转过来让我看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小厮服衬得她皮肤更白了,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脖颈,头发被她挽成了男子的发髻。 陆临渊看着她,现在的她,连穿小厮服的模样,都让他心动不已。 陆临渊给她的药袋里放了更多的药片,现在就连他这习武之人也闻不出她身上的异香。 就是这药香也太重了些。 药味确实比之前重了些,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这么多药味,会不会引起宫里人的注意?” “无妨。你的体香杀伤力多大,我比谁都清楚——我一个自控力这么强的人,都忍不住想靠近你。” 他顿了顿,看着她担忧的眼神,又补充道:“你在宫里待的时间不长,只去长姐的永和宫,那里都是长姐的人,不会有人多嘴的。” 苏青浅这才点了点头。 吃完早膳,马车已经在府门外等着了。 那是一辆乌金马车,苏青浅跟着坐进去。 苏青浅坐在靠窗的位置,和陆临渊隔着一拳的距离。 她看着窗外的街景,心里还是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坐垫的边角。 “坐近些,我有话跟你说。” 陆临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青浅犹豫了一下,还是往他那边挪了挪。 没等她坐稳,陆临渊就主动往她这边靠了靠,手臂轻轻搭在她身后的坐垫上。 “入宫后,你不用慌,也不用怕。” 陆临渊看着她的眼睛。 “宫里的宫女和侍卫很多,没人认识你,你就按照我给你的线路图走。” 苏青浅点点头,这几日她每天都拿出来看,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 从神武门到达永和宫的路程并不远,也并不难记,她只是有些紧张。 可一想到要进皇宫,要面对那么多陌生人,她还是忍不住紧张,手心都有些出汗。 陆临渊察觉到她的紧张,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入宫时,我可以陪你走一段路,出宫时,你直接去侍卫司找我就行。”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若是真遇上有人问话,就按照我教你的说。” “在宫里头,有我护着你,不要担心。” 苏青浅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那里没有丝毫玩笑,只有满满的认真和温柔。 她心里的紧张瞬间就消散了大半,又用力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临渊君。” 陆临渊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友情提醒:老夫掐指一算,今夜大部有雨,各位要保持干燥,小心湿身。) 第145章 入了皇宫 皇宫,巍峨的神武门。 苏青浅跟着陆临渊的身影从马车上下来。 她头埋的很低跟在陆临渊身后,小小一只。 跟在他身后她是有安全感的。 陆临渊走在前面,那背影宽阔而挺拔,像一道坚实的屏障。 苏青浅的目光黏在他的后背上,连脚步都不自觉地跟着他的节奏,生怕落得太远。 直到神武门两侧的守卫齐齐躬身。 “参见统领大人!”苏青浅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 这声“统领大人”提醒了她对皇宫的敬畏,也让她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 等她反应过来,陆临渊已经走出两步,她慌忙抬步去追,鼻尖险些撞上他的后背,惊得她赶紧往后缩了缩。 陆临渊似乎察觉到她的慌乱,脚步微缓,侧头看了她一眼,只有淡淡的安抚。 苏青浅迎着他的目光,连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侍卫司。 侍卫司的院落里静悄悄的,只有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偶尔传来。 陆临渊将她带进内堂。 “在这里等片刻,长姐安排的人很快就到。” 苏青浅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坐下,双手放在膝上。 与此同时,永和宫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陆明玥坐在铺着软垫的贵妃椅上。 “锦禾,别忘了我同你交待的话,速去一趟辛者库,将人给我带过来。” 陆明玥做事也是同样谨慎小心。 锦禾躬身回话:“娘娘放心,奴婢这就过去。” 她提着裙摆快步往辛者库去。 辛者库的院落还是那般给人一种沧桑感。 陈管事正在用着早膳,见锦禾来了,脸上堆起谄媚的笑。 “哟,是锦禾啊!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锦禾站定,开口:“传惠妃娘娘口谕,永和宫人手不够,从辛者库调一人去打理落叶。” 随后从袖袋里掏出碎银,递了过去。 陈管事双手接过锦袋,指尖捏了捏,掂量出分量,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惠妃娘娘发话,那还有说的?莫说一个,就是三个,老奴也能做主调派!” “不必麻烦,”锦禾打断他,“娘娘素来爱干净,前几日去各处清理落叶的婢女做得不错,我要自己选一个。” 陈管事连忙点头:“那是自然!您随我来,她们刚用过早膳,都在等着安排活呢。” 此刻大家都整齐的站立在院内,等待着方姑姑的安排。 见陈管事带着人进来,众人连忙站直,齐齐躬身行礼。 “见过陈管事。” 陈管事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 “前几日去各处清理落叶的,都站到外面来!” 院内顿时静了下来。 苏青瑶攥紧了袖口,心里咯噔一下。 莫不是自己上次清理御花园时,漏了哪片角落? 她偷偷抬眼,瞥见阿悠也皱着眉,小烷更是紧张得低下了头。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磨蹭了片刻,才慢吞吞地走到众人前面。 “磨磨蹭蹭的做什么?” 陈管事瞪了她们一眼,随即又转向锦禾,语气瞬间软下来。 “您别见怪,这些婢子没见过世面。其实她们活计做得好。” 转头对着几人开口:“惠妃娘娘特意下了口谕,要从你们里头挑一个今日去永和宫当差,可得好好干,别给娘娘丢脸!” 苏青瑶一听惠妃娘娘,瞬间头抬得高高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她认识惠妃娘娘,人非常好,她想去她宫里干活。 她往前跨了一步,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急切。 “陈管事,派奴婢去吧!奴婢一定好好干!” 几乎是同时,阿悠也往前迈了一步,只是声音比苏青瑶小了些:“奴婢也……” 自上次阿悠近距离见过陆临渊后,她回去后也悄摸摸得向几位老人打听过。 也是知道这位惠妃娘娘便是陆临渊的长姐。 有这样的机会,她也是想去瞧瞧的。 “多嘴!” 陈管事没好气地瞪了苏青瑶一眼。 阿悠吓得赶紧缩回脚,低下头。 随后陈管事又笑着对着锦禾道:“您瞧瞧带谁过去。” 锦禾走上前,目光落在苏青瑶脸上,细细打量了片刻。 “你叫什么名字?” 苏青瑶赶紧垂下眼帘,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回这位姐姐的话,奴婢小莲。” 锦禾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没想到这么顺利就找到了人。 她点点头:“好,那便就你,随我去永和宫吧。” 苏青瑶的心瞬间飞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再也藏不住,一对小虎牙露了出来,脸颊也染上了红晕。 一旁的阿悠倒是有些失落,她觉得是自己说迟了一步,这样的机会才没有落到自己头上。 锦禾带着苏青瑶往永和宫的方向走去。 永和宫的寝宫奢华,大气。 苏青瑶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恭敬:“奴婢小莲,参见惠妃娘娘。” “免礼起身。” 陆明玥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温和却带着贵气。 苏青瑶慢慢站起身,未敢抬头,双手紧紧贴在身侧。 “抬起头来。” 陆明玥又说,“在永和宫里,只要不犯错,便不会苛责你。” 苏青瑶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 陆明玥原本正端着茶盏,见了她的脸,手指微微一顿。 “是你。” 苏青瑶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想必是上次在御花园撞见时,娘娘记住了自己。 她连忙低下头,声音微颤:“娘娘您居然还记得奴婢,那真是奴婢的荣幸。” 陆明玥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上次是晚上,借着月光只瞧得个大概,如今白日里一看,这容貌确实出挑…… 她收回目光,给锦禾递了个眼色。 锦禾会意,悄无声息地躬身退了出去。 “旁边的偏殿,今日便交由你过去重新整理,”陆明玥开口,“细着些,莫要碰坏了里面的东西。” 苏青瑶心里疑惑,不是说打理落叶吗? 怎么换成整理偏殿了? 但她不敢多问,连忙点头。 “是,娘娘。” “去吧。” 苏青瑶转身去往偏殿。 而侍卫司这边,锦禾已经端着一个托盘,快步赶了过来。 托盘上放着几个瓷瓶。 侍卫见了她,连忙进去躬身通报:“大人,惠妃娘娘宫里的锦禾姑娘求见。” “让她进来。” 陆临渊闻言抬头,语气干脆。 锦禾走进来,将托盘轻轻放在桌上,躬身行礼,随后对着陆临渊点了点头。 那是约定好的信号。 陆临渊放下手中的笔,起身道:“跟我来内堂。” 说罢,便朝着内堂走去,锦禾紧随其后。 …… 第146章 姐妹相见 侍卫司的内堂里。 锦禾正踮着脚,帮苏青浅将最后一缕发丝拢进双环髻里。 银质花形发簪斜斜插进发髻时,细小的珍珠流苏串轻轻晃了晃,落在苏青浅耳侧。 耳间垂着细小珍珠耳坠。 手指顺着淡粉色丝质襦裙的裙摆抚过,那裙身叠了三层,最外层的暗纹是细密的缠枝莲,领口与襟边的花卉绣样用的是浅粉与米白的丝线。 她又帮着将浅灰色系带在苏青浅腰间收紧,打了个小巧的蝴蝶结。 不多时后,从内堂走出来的两人,已对换了装束。 苏青浅换成了锦禾的装束。 陆临渊站在堂门口,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竟看得有些发怔。 往日里宫里来来往往的宫女不少,他从不多看一眼。 可此刻苏青浅穿着这身普通的襦裙,还是那么好看,哪怕是最素净的宫女服,他都能想入非非。 他就觉得她穿什么衣裳都漂亮。 永远都是他的小仙女。 “咳咳。” 锦禾故意清了清嗓子,眼底藏着笑意。 她在宫里多年,还从没见过陆大人用这样的眼神看女子,那目光里的温柔与痴迷,几乎要溢出来了。 陆临渊这才回过神。 他快步走上前,将手中的空托盘递到苏青浅面前。 他俯身,温热的气息落在她耳边:“走吧,我陪着你走一小段。” 苏青浅点点头,接过托盘时手指微微蜷起。 两人一道走出侍卫司。 苏青浅始终低着头,将托盘紧紧抱在怀里,脚步轻缓。 陆临渊跟在她身后,目光扫过路过的每一个宫人,若是有太监或宫女朝这边看,他便不动声色地往前挡了挡,替苏青浅遮去那些探究的目光。 护着她走了一小段后,两人开始分开,剩下的路要她自己去走。 苏青浅抬眼飞快看了他一眼,便朝着永和宫的方向走去。 她亦步亦趋,手心早已沁出薄汗。 一路上遇到几个身份低等的宫女和太监,他们见了她这身装扮,都纷纷停下脚步,屈膝行礼,口中说着“姐姐好”。 苏青浅不敢停留,也不敢应声,只是把头埋得更低,脚步加快,匆匆走过。 偶尔周围静下来,没有脚步声和说话声时,她才敢微微抬起头,飞快扫一眼前方的路,确认方向没错。 好在运气不错,这一路竟没遇见什么位份高的主子或管事嬷嬷。 很快,她便瞧见了前方挂着的“永和宫”鎏金宫牌。 苏青浅松了口气,心跳却更快了。 她跨步走进永和宫,园内种着桂花,花碎落在青石板路上,带着淡淡的香气。 她径直朝着主殿走去。 殿门敞着,她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殿内传来陆明玥温和的声音。 苏青浅深吸一口气,走进殿内。 殿里燃着檀香,惠妃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 苏青浅不敢抬头,快步走到殿中,“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紧张:“奴婢参见惠妃娘娘。” 陆明玥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先是扫过那身淡粉色襦裙,这装束是锦禾的,可眼前人身上却带着一股药味。 便知人已经换了。 她搁下手中的茶盏,语气平和:“免礼起身吧。” “谢惠妃娘娘。” 苏青浅慢慢站起身,指尖依旧紧紧抓着裙摆,微微抬起头。 陆明玥这才看清她的容貌。 穿着普通的宫女服,也难掩那份明艳。 她不由得微微吃惊,口中缓缓道:“果然是倾国倾城,明艳动人。” 苏青浅被她这么一夸,耳尖瞬间红了,说话都有些结巴:“谢,谢惠妃娘娘夸赞。” 此刻陆明玥总算明白,为何自己那个向来对女子没兴致的弟弟,会为了这个姑娘不顾后果。 这样的容貌与气质,哪怕放在后宫里,也是独一无二的,换做任何一个男人,怕是都会动心吧。 她笑了笑,语气柔和:“她在左边的偏殿,你先过去瞧瞧她吧。” “多谢惠妃娘娘体恤。” 苏青浅的眼眶瞬间热了。 她对着惠妃屈膝行了一礼,便转身退出主殿,朝着左边的偏殿走去。 越是靠近偏殿,她的脚步就越慢,心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着,又酸又胀。 姐妹俩分开这么久,此刻终于要见面了,她的身子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偏殿的门是雕花木门,轻轻一推便“吱呀”响了一声。 苏青浅推开门走进去,殿内的光线比主殿暗些。 苏青瑶正蹲在地上,拿着一块抹布,仔细地擦拭着桌脚的雕花,动作又慢又认真。 她只听见有人进来,却没抬头。 在宫里做活的这些日子,她早已养成了专心做事、不乱看不乱听的习惯,生怕一不小心就惹了麻烦。 苏青浅站在原地,望着妹妹的背影。 苏青瑶穿着一身粗布灰蓝布宫女服。 她蹲着身子,后背微微弓着,那背影比记忆里瘦了许多。 苏青浅的眼泪瞬间便波涛汹涌的全部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 她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苏青瑶身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任由眼泪不停地流。 直至苏青瑶擦完桌脚,眼角余光瞥见身边垂着的粉色裙摆,才愣了愣。 她原以为进来的人是锦禾,……怎么有这么浓的药味? 她疑惑地抬起头,笑着开口:“姐姐过来是有事要交待吗?” 声音细细的,嘴角还带着那熟悉的小虎牙。 可当苏青瑶的目光对上苏青浅那张泪流满面的脸时,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下意识地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姐姐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应该在宫外吗? 可再仔细一看,那眉眼,那神情,分明就是她日思夜想的姐姐! “姐姐……姐姐,真的是你吗?” 苏青瑶的声音抖得厉害。 她试探着伸出手,指尖碰到苏青浅的衣袖,感受到那丝质的柔软,才确定这不是梦。 她一把抱住苏青浅,将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放声大哭。 “呜呜呜……瑶瑶没有在做梦吗?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姐姐,瑶瑶,是姐姐来看你了。” 苏青浅紧紧回抱住妹妹,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 “姐姐对不起你,过了这么久才来看你,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受苦……” “呜呜呜……姐姐,瑶瑶好想你,我以为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苏青瑶抱着她的腰,哭得更凶了,肩膀不停地颤抖。 偏殿里,只剩下姐妹俩的哭声,交织着,回荡在小小的空间里,满是久别重逢的委屈与思念。 片刻后,苏青浅慢慢平复了情绪,从袖中掏出一方巾帕,轻轻为苏青瑶拭去脸上的泪水。 她的手抚过妹妹的脸颊,又缓缓下移,握住了苏青瑶的手。 当指尖触到那些粗糙的茧子,摸到掌心和指腹上大大小小的细碎伤疤时,苏青浅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得厉害。 “瑶瑶……是姐姐没用。” 苏青浅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 “姐姐没有照顾好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你在宫里,过得一定很苦很累,对不对?” 苏青瑶摇摇头,反过来安慰她:“姐姐你别难过,瑶瑶现在都习惯了。” 她举起自己的手,笑着说:“你看,我现在会的可多了,擦桌子、洒扫、洗衣、涮桶,什么活都会干,姑姑有时候还会夸我呢。” 可她越是这么说,苏青浅就越自责。 她的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力道大得让唇瓣渗出了血丝,她却一点都没感觉到疼痛。 那些茧子和伤疤,都是妹妹在宫里受苦的证明,而她这个姐姐,却什么都做不了。 “姐姐,你不要这样。” 苏青瑶看见她唇上的血,急得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的嘴巴都流血了,快别咬了。” 她想掏出自己的帕子给姐姐擦,可低头一看,自己的帕子早就被灰尘染得发黑,手也脏得很。 她只好抬起袖子,小心翼翼地替苏青浅擦去脸上的泪水,动作笨拙却满是心疼。 “姐姐,瑶瑶现在都长大了,苦的日子瑶瑶已经走过来了,现在瑶瑶真的不觉得苦,现在还能在这深宫中见到你,瑶瑶就更加不怕了。” …… 第147章 为了阿渊 苏青浅听见苏青瑶那句我长大了,心像被扎的疼。 她望着妹妹清瘦得脸颊,越发觉得是自己没能护好她,彻底辜负了祖母临终前攥着她手的嘱托。 要是能带你走就好了…… 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指尖掐进掌心。 她猛地想起什么,慌忙解下腰间的荷包,指尖颤抖着将里面的首饰交到妹妹手中。 这些皆是先前在客栈,陆临渊买衣裳时,一并买回来的。 进宫前她特意挑了几样,就怕妹妹在宫里受了委屈没个傍身的物件。 “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苏青瑶连忙往后缩手,“瑶瑶在辛者库天天干活,穿的都是粗布衣裳,哪能戴这些贵重东西?你自己留着或是应急也好。” 苏青浅却不由分说地将首饰塞进她掌心,用自己的手紧紧裹住妹妹的手。 “瑶瑶听话,这些你务必收好。宫里的管事公公嬷嬷最是势力,万一哪天活没干好挨了罚,或是想换口热饭吃,拿一件出来打点,总能少受些罪。” 她顿了顿,又补了句定心话,“我带的不多,就算被人看见,你便说是惠妃娘娘赏的。主子们赏奴婢些小玩意,再寻常不过。” 苏青瑶望着姐姐眼底的恳切,指尖攥着温热的首饰,鼻尖一酸,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东西塞进了衣襟内侧。 待情绪稍定,她忽然想起什么,拉着苏青浅的衣袖急声问:“对了姐姐,你怎么能进来宫里?宫里守卫如此森严,要是被人发现你私闯皇宫,后果不堪设想。” “是惠妃娘娘帮忙安排的,姐姐没事,你别担心。” 苏青浅拍了拍她的手,试图安抚。 “惠妃娘娘真好!” 可苏青瑶的眉头突然皱得更紧,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 “对了姐姐,你在禁军统领府还好吗?那统领大人,冷酷无情又残忍,他有没有苛待你?” 苏青瑶诉说着陆临渊的罪状。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状告之人即将成为她的姐夫。 “瑶瑶你认识他,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苏青浅疑惑,为何妹妹对陆临渊的印象会那么差。 “没有误会,当初瑶瑶刚进宫没多久,被他抓住,他用力的掐着我的脖子,差一点就拎断了。” 苏青瑶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大颗的泪珠落了下来。 她哭其实是想起那晚不仅被掐了脖子,还挨了陈管事掌掴和打板子,后又关了禁闭,孤身一人在黑屋子里的恐惧,比脖颈的疼更让人难熬。 苏青浅见状心疼得无以复加,当即信了妹妹的话,抬手拭去她的泪水,语气斩钉截铁。 “瑶瑶不哭,都是姐姐不好,没能护着你。他要是当真伤你,姐姐定帮你讨回公道!” 苏青浅理解成陆临渊当真是伤到她妹妹了。 竟没细想向来沉稳的他为何会对一个小宫婢动粗。 “姐姐你方才还没说,你在统领府过得怎么样?” 苏青瑶吸了吸鼻子,把话题拉了回来。 苏青浅眉眼柔和了些,声音也放轻:“你放心,姐姐过得很好。府里的主子们都宽厚,正因如此,姐姐才有机会求了人情进来见你。” 姐妹俩坐在偏殿的凳子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分别后的日子。 两人不知疲倦的一直畅聊着。 日影渐渐西斜,不知不觉竟聊到了午后。 苏青浅抬头望了望天边,心猛地一沉。 拉着苏青瑶的手不舍地说:“瑶瑶,时辰不早了。在宫里无论对谁,都切莫妄言是非,更别提及咱们今日相见的事。往后……往后若有机会,姐姐再来看你。”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清楚,这次能进来,是陆临渊求了惠妃娘娘,两人都担着不小的风险,她实在不忍心再让他们为自己涉险。 苏青瑶用力点头,指尖紧紧攥着姐姐的手。 “姐姐放心,瑶瑶长大了。辛者库的人都只顾着干活活命,谁也没心思管旁人的闲事。” 她顿了顿,又笑着补充,“而且这永和宫的惠妃娘娘人特别好,上次瑶瑶冲撞了小皇子,她不仅没有怪罪责罚,还让人送我回去,真是人美心善。” 苏青浅闻言抿唇轻笑,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可知,这位惠妃娘娘,就是你口中那位冷酷无情统领大人的亲姐姐?” “什么?” 苏青瑶惊得睁圆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怎么会?他们的脾气差得也太远了!” “这次我能进宫,其实也是多亏了陆统领。是他求了惠妃娘娘帮忙,姐姐才能这么顺利见到你。” 苏青浅柔声解释,看着妹妹眼中的震惊渐渐化作恍然。 “瑶瑶,姐姐真的要走了。” 苏青浅站起身,再次将妹妹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 “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今日之事切莫与任何人提起,以免给惠妃娘娘与你带来祸事。” 苏青浅再次提醒。 相聚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刚暖热了彼此的手,就要再次分离,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苏青瑶的衣襟上。 “姐姐你也是,出宫一定要小心。” 苏青瑶埋在她怀里,肩膀微微颤抖。 “今日的事,我绝不会对任何人说,定不会连累惠妃娘娘。” 两人依依不舍地分开,苏青浅拭去眼角的泪水,又叮嘱了一句。 “你在这儿等着惠妃娘娘的安排,我去同她辞别。” 说完,她深深看了妹妹一眼,才转身一步步朝寝殿走去,脚步沉重得厉害。 进了陆明玥的寝殿,苏青浅二话不说就跪了下去,额头贴在冰凉的地砖上,真切的感激。 “奴婢多谢惠妃娘娘成全,让奴婢能与妹妹相见。这份恩情,奴婢没齿难忘。” 陆明玥正坐在窗边翻着书卷,闻言并未抬头,也没让她起身。 在陆明玥看来,如今眼前这女子已经影响到了整个陆家。 更夸张点说便是红颜祸水。 只淡淡开口:“你不必谢我,我并非帮你,只是在帮阿渊。” 她终于合上书,目光落在苏青浅身上,眼神审视。 “我不想看见他为了你涉险,更不想看见他为了一个女子,失了陆家子弟的分寸。” “你能让阿渊对你用情至此,想必也是个心思灵巧的聪明人,我话中的意思你能明白吧?” 这话虽不重,却像块石头砸在苏青浅心上。 她连忙叩首:“奴婢明白惠妃娘娘的意思。往后定不会再让大少爷为奴婢分心,更不会让他做有违身份、危及自身的事,请娘娘放心。” 其实即便陆明玥不说,她也早已打定主意,陆临渊为她做的已经够多了,她不能再贪心,更不能拖累他。 陆明玥看着她低垂的发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只是挥了挥手。 “起来吧,趁着天色还早,早些与阿渊会合,早些出宫,以免发生其他变故。” “谢娘娘。” 苏青浅缓缓起身,又深深行了一礼,才转身退出了寝殿。 走出永和宫的大门时,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这一次她将眼中的泪水憋回了眼眶之中。 …… 第148章 选定太子妃 东宫。 太子萧景夜早已身着朝服踏出了宫门。 朝会结束还得处置东宫递呈的各类文书。 故而将这场牵动朝野的选妃事宜,妥帖安排在了午后。 ….. 御花园的亭子早被打理得雅致妥帖。 亭中设着一张汉白玉圆桌,案上摆着各式精巧点心,与各式水果。 一壶茶水,袅袅热气裹着茶香。 皇后端坐在白玉圆墩上,目光落在亭外的锦鲤池上,嘴角却掩不住笑意。 说到底,她此刻满心都是盼着太子早日定下妃妾,好早些抱上皇孙,了却一桩心头大事。 不多时,远处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萧景夜一身暗红缎面广袖锦袍,领襟、门襟及袖口处绣的简化暗色龙纹,锦袍下摆偶尔掀开,露出内里明黄的衬里。 外覆的玄色清透薄纱上织着细密的云纹,风一吹便轻轻贴在他挺拔的身姿上,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 他墨色长发用一支鎏金发冠束起,额前几缕细碎的发垂着,衬得剑眉星目愈发俊朗。 双眼皮纹路清晰,瞳孔深如寒潭,鼻梁高挺,唇形薄厚适中,不笑时自带威严,一笑却又添了几分温和与洒脱。 他身侧跟着的是许如影。 “儿臣参见母后,母后万福金安!” 萧景夜走到亭前,恭敬屈膝行礼。 皇后连忙抬手,语气疼惜。 “快起身,刚忙完政务就过来,累坏了吧?坐。” 她指着自己身旁的白玉石凳。 许如影屈膝行礼。 一旁侍立的宫女连忙上前,提起银壶给萧景夜斟了杯热茶。 此刻的御花园里,连洒扫的宫女、巡逻的侍卫都忍不住悄悄侧目。 谁都好奇,这位容貌、才情、权势皆冠的太子,最终会选哪位秀女做太子妃。 皇后身侧的女官,她见时辰差不多了,轻轻屈膝,开口:“启禀娘娘,今日备选的三位秀女已在园外候着,是否此刻传见?” 皇后执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淡淡颔首:“传吧。” 女官应声起身,步至亭外不远处,清了清嗓子,扬声道:“传秀女许氏、赵氏、陈氏谨见——” 她的声音清亮,远远传了出去。 话音落了不过片刻,便见三位身着浅粉宫装的秀女,款步从园门外走来。 走在最前的陈云儿,她性子本就跳脱,刚走近亭子,忍不住想抬头瞧瞧亭中的太子,眼尾刚要往上挑,手腕忽然被女官轻轻碰了一下。 女官走在她身侧,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警示:“目视地面,步幅莫要过大,仔细失了仪态。” 陈云儿眉头微微一蹙,心里虽有些不服气,却也知道这是宫规,只好悄悄攥了攥裙摆,放慢了脚步,将原本略大的步幅收得小了些,目光也乖乖垂了下去。 三人依次在亭前站定,身姿笔直。 女官退到一侧,再次屈膝回话:“皇后娘娘,三位秀女已到。” 说罢便静立不动。 皇后微微点头,目光扫过三人,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镇远将军之女许夕颜参见皇后娘娘,太子殿下。” “刑部尚书之女赵嫣然参见皇后娘娘,太子殿下。” “荣安侯之女陈云儿参见皇后娘娘,太子殿下。” 三人皆躬身行礼。 “免礼。”皇后娘娘打量着三人。 “都抬起头来,让本宫与太子好好瞧瞧。” 三人闻言,缓缓抬起头。 许夕颜站在最左,中间的是赵嫣然,最右的陈云儿。 陈云儿抬头时眼神中满是雀跃,她眼睛又大又亮。 盯着萧景夜的方向,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一股子“这世上再没有比太子更俊朗威武的人”的神色,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皇后瞧着陈云儿那毫不掩饰的痴迷眼神,无奈地轻咳一声:“咳咳。” 陈云儿这才回过神,眼角余光瞥见皇后微微皱起的眉头,以及那带着点警示的目光,脸颊瞬间红了,赶紧低下头,不敢再乱看。 皇后的目光重新落在三人脸上,心里暗自盘算。 论样貌,许夕颜的端庄大气,确实要胜过另外两位几分,且镇远将军手握兵权,于太子而言也是助力。 她转头看向萧景夜,征询道:“皇儿,你看看,可有合你心意的?” 萧景夜的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眼神很平静,落在许夕颜身上时,带着些审视。 落在赵嫣然身上时,只是淡淡一扫。 落在陈云儿身上时,眼底却掠过无奈。 他从小看着陈云儿长大,一直把她当妹妹,实在没什么男女之情。 不过皇后娘娘的安排,他也只能顺着皇后娘娘的意思一并收入东宫。 片刻后,他起身拿起桌上早已备好的凤凰赤金步摇。 他身姿挺拔地站在那里,墨发垂落,愈发显得丰神俊朗。 三位秀女的心脏跳动猛的加快,尤其是与他目光相触时,脸色瞬间红透。 许夕颜耳尖泛红,手指悄悄绞着衣角。 赵嫣然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 陈云儿虽低着头,却忍不住偷偷抬眼,目光黏在他身上。 这样一位身居高位,又如此英俊不凡的男子,哪位女子见了能不心动呢? 萧景夜忽的面露微笑,语气沉稳而郑重。 “今日见了三位,本宫皆是满意。不过太子妃人选,仅为一人,自当综合考虑家世、品行与贤德。无论今日本宫选谁为太子妃,都希望她能有自己的气节与贤德,辅佐本宫管理好东宫事宜。” 这话像一颗定心丸,让三位秀女都松了口气。 至少,太子对她们都是认可的。 可只有萧景夜自己心里清楚,他并没有多少心动的感觉。 他甚至隐隐怀疑,是不是受了陆临渊的影响。 陆临渊素来不喜亲近女子,他如今竟也有了几分相似的心思,对这些娇俏的女子,总觉得隔着一层。 他不再多想,拿着步摇,从陈云儿身前走过。 陈云儿感觉到他的气息靠近,心跳得更快了,想抬头又怕太张扬。 萧景夜没有停留,走到赵嫣然身前站定,又迈了一步,停在许夕颜面前。 许夕颜感觉到他的靠近,紧张得几乎屏住呼吸,身子微微发颤。 萧景夜的手指轻轻,将那支凤凰赤金步摇,稳稳地插入了她的发髻中。 冰凉的金饰贴着头皮,让她激动得身子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她连忙屈膝叩拜。 “谢皇后娘娘,太子殿下赏识!往后夕颜定当用心辅佐太子殿下,管理好东宫内务,不辜负殿下与娘娘的信任。” 萧景夜微微点头,转身拿起桌上另一支首饰。 那是一支镶有蓝宝石的海棠金簪,是给侧妃的信物。 他走到赵嫣然面前,目光扫过她的发髻,将金簪插入她的发间。 赵嫣然的身子也微微颤抖,她连忙跪拜在地,声音柔糯:“谢皇后娘娘,太子殿下恩典!嫣然定当恪守本分,辅佐太子妃与殿下,打理好东宫之事。” 最后,萧景夜拿起桌上的鎏金缠枝莲纹手镯。 他走到陈云儿面前,弯腰握住她的手腕,将手镯轻轻戴在了她的手腕上。 陈云儿虽也高兴,眼底却掠过一丝失落。 她知道,这只手镯意味着什么。 但她还是乖乖跪拜。 “谢皇后娘娘,太子殿下恩典!云儿往后会听话,不给殿下添麻烦。” 皇后见太子选妃这件大事终于落定,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脸上的笑意愈发真切。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太子选妃已定,你们且都下去吧。待钦天监选好良辰吉时,再由礼部、内务府安排大婚事宜。” “是,皇后娘娘。” 三人齐声应道,再次屈膝行礼后,才缓缓退出了御花园。 许夕颜走在最前,腰背挺得更直了,发髻上的凤凰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赵嫣然跟在后面,脚步轻缓。 陈云儿走在最后,还忍不住回头偷偷看了一眼亭中的萧景夜。 亭中,皇后看着萧景夜,欣慰道:“皇儿,你选得很好。夕颜端庄,嫣然温婉,云儿活泼,往后东宫也能热闹些了。” 萧景夜重新坐下,端起早已凉了些的茶,轻轻抿了一口,低声道:“全凭母后安排。” 他心里清楚,这场选妃,终究还是掺杂了太多东西。 至于心动,或许,往后日子长了,总会有的吧。 第149章 撞出火花 苏青浅刚踏出永和宫的朱漆门槛,便觉天光骤然一暗。 方才还透着几分暖意的日头,此刻已被乌云彻底吞没。 她心头一紧,想必是要下雨了,遂不敢耽搁,提着裙摆便顺着来时的宫道往回赶。 不过数步的光景,细密的雨丝已如针般斜斜落下,打湿了她的发梢。 苏青浅加快了脚步,沿着宫墙根快步疾行。 而在御花园的皇后娘娘与萧景夜也早已发现了天气的变化。 皇后娘娘在宫人的搀扶下往寝宫而去。 不远处,萧景夜正与许如影说着话,也颔首道:“回东宫。” 两人一前一后,萧景夜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苏青浅只顾着低头赶路,眼角的余光只敢贴着宫墙游走。 行至一处“t”字形宫道口,她未及细看转角的动静,便快步迈了出去,只听“嘭”的一声闷响,额头重重撞上一堵坚实的“墙”。 那力道之沉,让她惊呼一声未及出口,便已重心失衡,狼狈地跌坐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尾椎骨传来一阵尖锐的疼。 萧景夜身形不过微顿,垂在身侧的右手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苏青浅脑中“嗡”的一声,瞬间清醒。 她闯祸了! 顾不得身上的疼痛,连滚带爬地跪了下去,将头埋得极低,额头几乎要触碰到冰凉的地面。 她未敢开口说话。 “大胆奴婢,胆敢冲撞太子殿下!”许如影上前一步,声音清冷如霜,目光扫过地上的苏青浅。 三少爷,是三少爷的声音。 完了,怎么会这么不小心,撞到了最不该撞的人。 听见许如影说她撞的人是太子殿下,她吓的身子微微发颤起来。 萧景夜眉头微蹙,往前方又迈了两步,脚步忽的停住。 方才相撞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药香便钻入鼻腔。 许如影亦早已闻到这味道,心头巨震,暗自思忖:这药香……竟与浅浅身上的一模一样,难道…… 他也对这宫女产生了一探究竟的兴致。 “你是哪个宫的宫女,为何身上会有如此重的药味?” 萧景夜的声音带着质疑,目光掠过她的宫装。 分明是近身伺候主子的上等宫女,怎会让身上沾着这样重的药气? 他素来敏锐,除了武力值稍逊于陆临渊,洞察人心的本事在朝中数一数二。 未等到苏青浅开口回话。 “太子殿下,交由属下来查看吧。”许如影立刻开口,语气恭敬。 萧景夜颔首应允。 许如影快步走到苏青浅身前,缓缓俯下身子,刻意站在萧景夜与她之间,挡住了那双探究的视线。 他伸出手指,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抬起了苏青浅的下巴。 那张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 真的是浅浅,是他日思夜想的人! 许如影的眼眶瞬间发热,湿意悄然漫上,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指尖迅速收回。 “回禀殿下,此宫女身上有药汤渍,应是煎药时不慎溅在身上的,还未来得及更换。” 他随即拿起她腰间的宫牌,“是永和宫的人。” 萧景夜一听“永和宫”三字,眉头微舒。 惠妃素来谨守本分,她宫中的人想必也只是无心之失,便不再追究,转头对许如影道:“走吧。” 许如影又深深看了苏青浅一眼,目光中藏着安抚。 向她微微点了点头,随后快步跟上萧景夜的步伐,消失在雨幕深处。 苏青浅跪在原地,膝盖抵着冰冷的积水,浑身僵硬。 直至宫道上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敢缓缓抬起头,胸口仍在剧烈起伏。 确认四周无人后,她慌忙站起身,踉跄着往侍卫司的方向快步而去。 …… 苏青浅走后不过片刻,永和宫内,陆明玥正倚在软榻上,对身旁的宫女吩咐道:“把偏殿的宫女带过来吧。” 宫女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引着苏青瑶入内。 苏青瑶连忙跪下身,感激道:“谢谢惠妃娘娘今日的安排,奴婢才能见到姐姐。” “起身吧。” 陆明玥的声音平淡,“你姐姐应当已经同你说了,离开永和宫后,不可妄语吧?” “回惠妃娘娘的话,是的,姐姐已经交待过了。” 苏青瑶连忙点头。 “请娘娘放心,奴婢保证出去后绝不会随意乱说一个字。” 陆明玥微微颔首,摆了摆手:“你也收拾收拾回去吧。” “是,娘娘。”苏青瑶再次行礼,而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这半载以来,今日无疑是苏青瑶最开心的一天。 能见到朝思暮想的姐姐,哪怕只是匆匆片刻,也足以让她心头的阴霾散去大半。 她踏出永和宫时,雨势已比刚才大了许多,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 雨水顺着她的发鬓往下淌,打湿了肩头的衣衫,可苏青瑶却全然不觉,脸上依旧挂着藏不住的喜色。 只是她初来乍到,对这边的路径不熟,此刻慌着回去,更是记不清该从哪条宫道走。 犹豫片刻后,她只得随意选了一条看起来眼熟的宫道,低着头往里走。 行至一个拐角,她才猛然发现不对。 这宫道旁的石狮纹样,根本不是来时见过的模样。 苏青瑶心头一慌,连忙转身往回赶,脚步急切间,竟踩在了一块覆着青苔的湿滑石板上。 “哎呀!”她惊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前直直栽去。 恰在此时,靖王萧景则正带着宫人路过此处。 他刚欲抬手接过一旁公公手中的雨伞,便觉怀中一沉,一个温软的身子直直撞了进来,竟带着他一同向后倒去,重重摔在青石板上。 苏青瑶的头恰好埋在了萧景则的腹部。 摔倒的瞬间,萧景则腰间系着的玉佩松脱,苏青浅先前给她的几样首饰也散落出来,叮叮当当落在萧景则的下腹处。 “对不起,对不起!” 苏青瑶慌忙抬头,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眼中蓄满了泪水,一边慌乱地道歉,一边伸手去捡那些散落的首饰。 她的小手在萧景则的下腹处慌乱地抓啊抓啊抓的。 萧景则的身体猛地一僵,一股异样的燥热悄然升起,差点让他起了反应… 他被一个小宫女撞得摔倒,心中已燃起几分火气,正想开口呵斥,可抬眼看清那张梨花带雨、我见尤怜的小脸时,到了嘴边的话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丫头……不是上次在御花园见到的那个小宫女吗? 萧景则的火气瞬间消散,反倒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浅笑。 一旁的太监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想去扶萧景则,口中还厉声呵斥。 “大胆奴婢,你小命不想要了是吧!竟敢冲撞靖王殿下,还不快跪下请罪!” 萧景则眉头微蹙,抬眼冷冷瞥了那太监一眼。 不过一个眼神,却带着十足的威压。 太监吓得一激灵,伸出去的手猛地缩了回来,嘴唇哆嗦着,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苏青瑶这才听清“靖王殿下”四个字,心头又是一惊。 是自己的贵人,靖王殿下,才敢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眼前之人。 她连忙跪直身子,膝行到萧景则身旁,头埋得极低。 “靖王殿下恕罪,是奴婢鲁莽,冲撞了您,请您饶了奴婢这一回吧!” 萧景则坐在湿滑的青石板上,竟没有起身的意思。 他就那样定定地盯着眼前瑟缩的身影,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150章 触发心动 天空像被灰纱蒙住,雨水淅淅沥沥落着,细密地打在苏青瑶的发髻上。 她本就单薄的粗布宫女服早已被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弱的身形。 雨水顺着她白皙后颈的发丝滑落,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身子微微发颤。 不远处的萧景则也好不到哪里去,锦袍被雨水淋得半透,衣摆垂在地上。 目光自始至终落在那抹瑟缩纤细身影上。 见苏青瑶发颤的样子,他的心竟也跟着一揪一揪地发颤。 他忽的站起身,一枚金簪从身上滑落青石板上。 萧景则弯腰捡起金簪,指腹摩挲着簪头光滑的纹路,刚要开口。 一旁候着的公公已快步上前,眼神警惕地扫过苏青瑶。 压低声音道:“王爷,这婢子定有问题!您看这金簪,她一个辛者库的低贱婢女,身上怎会有如此贵重之物?” 苏青瑶听见这话,吓得身子猛地一僵,连忙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颤音解释。 “回禀靖王殿下,奴婢今日一早便去永和宫做活,帮惠妃娘娘整理宫殿,院落,娘娘喜欢奴婢,便赏赐了奴婢一些首饰,绝不是偷拿或是来路不明的,您千万别误会!” 萧景则听完,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没看苏青瑶,反倒侧过脸看向身侧的公公,语气冰冷:“掌嘴。” 公公瞬间脸色煞白,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多嘴,哪里还敢辩解,连忙躬着身子,抬手“啪啪”给了自己两记响亮的耳光。 打完后低声懊恼道:“奴才多嘴,奴才知错了,还请王爷恕罪。” 萧景则没再看他,径直上前,微微俯下身子,伸出手轻轻扶住了仍跪在地上的苏青瑶。 将那支金簪,递到了她的手中。 苏青瑶双手接过金簪,指尖轻轻攥着,抬头时恰好撞进萧景则的眼眸里。 雨珠还挂在他的发梢,顺着额角滑落,却没半点折损他的俊朗。 她觉得他好温柔,又没有王爷该有的架子。 居然会扶她一个身份卑贱的婢女。 她心里又暖又慌,连忙开口道谢:“谢谢靖王殿下。” 说话时,她唇角微微扬起,露出可爱的虎牙,雨水打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神干净又澄澈。 就是这样一个简单又纯粹的笑容,像一缕暖阳,瞬间穿透了漫天雨雾,直直拨动了萧景则的心弦。 他见过无数宫妃精心装扮后的笑颜,却从未见过这般,美得不刻意,灵动可爱的模样。 一时间竟看得有些失神,只觉得周遭的雨声渐渐变小,时间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这般怔愣了片刻,公公才敢举着一把油纸伞,小心翼翼地上前,躬身提醒:“王爷,您的衣裳都湿透了,风一吹容易着凉,不如随奴才去文阁配殿,换一套干爽的衣裳吧?” 萧景则这才缓缓回过神,收回落在苏青瑶脸上的目光,却没立刻回应公公的话,而是重新看向眼前的小姑娘。 “你是辛者库的婢女,唤什么名字?” “回靖王殿下的话,奴婢是辛者库婢女,名唤小莲。” 苏青瑶连忙收回目光,双手将金簪紧紧攥在掌心,语气恭敬。 萧景则轻轻点了点头,抬手理了理自己湿透的衣襟,淡淡道:“随我过来。” 苏青瑶心里满是诧异,忍不住悄悄抬眼瞥了他一眼,实在猜不透这位身份尊贵的靖王殿下,要带自己一个卑贱婢女去哪里。 不过想来,他是自己的贵人,连忙应了声“是”,提着湿透的衣摆,颠颠地跟在了萧景则身后,亦步亦趋。 不多时,两人便走到一座不大的宫殿前,朱红色的殿门上方,清晰写着“文阁殿”。 殿外候着的宫人见萧景则浑身湿透地过来,连忙都围了上来站定。 “去找一身干净的宫女服过来。” 萧景则没理会宫人递来的毛巾,径直对着身旁的公公吩咐道。 公公刚挨了掌嘴,此刻半点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应道:“是,王爷,奴才这便去!” 文阁殿内的奴才们也都忙了起来,去内殿取干爽的锦袍、毛巾… “小莲,你在这稍等会吧,我去内殿拭发换衣,很快就出来。” 苏青瑶连忙点头应下,乖乖站在殿内的角落,目光不敢随意乱瞟,只盯着自己的鞋尖。 没一会儿,萧景则便换好了衣裳从内殿走出来。 他穿了一身干爽的锦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束着,更显温润俊雅。 几乎是同时,李公公也提着一个木盒回来了,里面装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宫女服。 萧景则对着身旁的两个宫女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带苏青瑶去换衣。 苏青瑶见状,连忙摆了摆手,脸上满是惶恐。 小声道:“靖王殿下,这不合适,也不合规矩的。奴婢身份低微,哪能在这宫殿里换衣裳,而且奴婢身上的湿衣忍忍就干了,不换也没关系的!” 她虽入宫时间不长,很多宫规还没完全记熟,却也清楚,主子用的宫殿岂是她们这些卑贱婢女能随意进出的,若是传出去,不仅自己要受罚,说不定还会连累靖王殿下。 萧景则没多说什么,只是又给那两个宫女递了个眼神。 两个宫女连忙上前,一左一右轻轻扶着苏青瑶的胳膊,柔声劝道:“姑娘快跟我们来吧。” 苏青瑶没了办法,只能跟着宫女往偏殿走。 偏殿里早已备好了热水和干布,宫女帮她褪去湿透的粗布衣裳,又用温热的毛巾擦了擦头发和身子,才帮她换上那套新的宫女服。 上衣是一件纯白色的交领长袖,外搭一件浅杏色的对襟短比甲,上面用淡粉色的丝线绣了几株花朵。 下身则是一条浅杏与淡粉相间的齐腰百褶裙,裙摆垂在脚踝。 换好衣裳后,宫女又将她原本凌乱的头发理顺,梳成了宫女最常梳的双丫髻。 不过是一套最普通的宫女服,却将她原本就丽质的眉眼衬得愈发灵动。 这比起她在辛者库穿的很粗布衣裳,简直是天壤之别。 不知为何,看着这样的自己,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鼻尖也微微发酸。 她知道,这都是因为萧景则的体贴,才让她在这冰冷的皇宫里,感受到了温暖。 整理妥当后,苏青瑶才提着裙摆,缓步走了出来,轻轻唤了一声:“靖王殿下。” 萧景则原本正站在殿门口,望着殿外淅淅沥沥的落雨,听见她的声音,立刻转过身来。 当看到苏青瑶这一身装扮时,他眼底瞬间漾起柔和的笑意。 目光在她的身上开口:“这身很好。” 他这一笑,像暖阳,瞬间让苏青瑶的脸颊变得滚烫,她连忙低下头。 萧景则见状,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往前走出两步,站定在她面前。 认真道:“往后你在宫里若是遇到什么难处,或是有人欺负你,都可以来找我。我几乎每天都会进宫处理事务,很容易找到。” 这番话像一股暖流,直直涌入苏青瑶的心里,她原本就有些发热的眼眶,此刻瞬间蓄满了泪水,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差点就要掉下来。 她只是一个在辛者库苦苦挣扎、连温饱都勉强维持的卑贱婢女,何德何能,能得到身份如此尊贵的靖王殿下这般厚爱? 既能为她解围,又肯给她换干爽的衣裳,还特意许下这样的承诺。 她实在不敢抬头与萧景则对视,连忙双腿一弯,跪在了地上,声音哽咽。 “谢谢靖王殿下厚爱,奴婢……奴婢无以为报!” 萧景则见状,立刻又俯下身子,伸出双手轻轻抓住她的胳膊,将她稳稳扶了起来。 扶起身之后,他又转头对着身旁的宫人吩咐:“去拿一把伞给她。” 宫人连忙应下,快步取来一把伞,双手递到了苏青瑶手中。 苏青瑶紧紧攥着伞柄,指尖都在微微用力,又对着萧景则躬身行了一礼,才转身往殿外走。 走出文阁殿的大门,她走了几步后,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住,忍不住回过头,朝着殿内望了一眼。 雨雾轻轻笼罩着殿门,模糊了周遭的景致,却清晰地看见萧景则仍站在方才的位置,目光温柔地落在自己身上。 苏青瑶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对着殿内的身影轻轻点了点头,才转过身,撑着伞快步往辛者库的方向走去。 从这一刻开始,那颗原本懵懂无知的少女心,悄悄多了一份不一般的情愫。 第151章 谁克谁 苏青浅撩着湿透的裙摆,快速到了侍卫司门前。 陆临渊的身影也一直徘徊在门前。 自午后起,他的目光便一直望向旁边的宫道。 就在他再次抬眼的瞬间,那个熟悉的纤弱身影撞入眼帘,她的步子有些踉跄。 陆临渊心中顿感不妙。 苏青浅低着头,发丝黏在额角,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 陆临渊几乎是本能地迈大步迎上去,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 廊下值守的侍卫们交换着隐晦的眼神,嘴角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 这两日永和宫的人来得也太勤了。 陆临渊半扶半揽着苏青浅往内堂走去。 进了内堂,不顾她身上的湿意,一把将人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藏着难掩的颤抖。 “没事的,没事的。” 掌心紧紧贴着她的后背。 苏青浅埋在他的胸前,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 方才在雨道中与太子相撞的惊惧、淋雨的寒意,此刻都被这坚实的怀抱驱散了大半。 她鼻尖一酸,无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衣袍,冰凉的脸颊贴着温热的布料,终于找回了些许安稳。 片刻后,陆临渊轻轻松开她,眼底的焦灼化作细致的叮嘱。 “快换衣服,别冻出病来。” 待苏青浅和锦禾换好,锦禾向着陆临渊点了点头匆匆离去。 “今日如何,还顺利吗?” 陆临渊递过一杯温热的茶水,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 苏青浅捧着茶杯暖手,指尖的寒意渐渐褪去,她轻轻点头。 “去的时候很顺利,同瑶瑶聊了好久,可……回来的时候出了些意外。” 话音刚落,她的指尖便微微收紧。 陆临渊的心猛地一沉,握住她的手追问。 “你莫要慌,可是有人见到你,质疑你了?” “是的,”苏青浅咬了咬下唇,声音带着后怕,“我从永和宫出来时,突然下起了雨,走得有些急,出宫道口时没留神,直接撞到了太子殿下。” “你撞到了太子?他看见你的脸了?” “未曾,”苏青浅连忙解释,眼底掠过一丝庆幸,“是三少爷刚好同太子在一起,替我解了围,太子殿下没多问便走了。” 陆临渊松了口气,“许如影……他既帮你解围,想必此事他便不会再同太子殿下提起。” 心里却暗戳戳的想着:许如影那臭小子,果然还是贼心未死,惦记着他的人。 他对萧景夜也是忠诚的很,今日居然为了青浅,当着太子的面撒谎。 陆临渊的拳头缓缓攥紧,不能再拖了…… 与此同时,辛者库的通铺房里早已炸开了锅。 苏青瑶刚踏进门槛,原本嘈杂的屋子瞬间安静下来,多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她身上那套簇新的宫装上。 羡慕的、好奇的、甚至带着点嫉妒的目光交织在一起,让苏青瑶有些手足无措地攥紧了衣角。 “小莲!” 几个相熟的宫女立刻围了上来,其中一个胆子大的伸手摸了摸衣料,语气里满是艳羡。 “你这身衣裳哪来的?是哪个主子赏赐的吧?” “主子赏赐”四个字一出,苏青瑶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靖王殿下温和俊朗的面容。 他看向她时不带丝毫轻视的目光,微笑时温柔的样子,都让她脸颊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带着羞涩地点点头。 “是主子赏赐的。” “我的天!”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呼,“小莲你运气也太好了吧!定是惠妃娘娘赏的,听说永和宫的主子脾气最好,底下宫人得的赏赐也最多!” 另一个宫女凑得更近了些,眼神亮晶晶的:“小莲你长的这么漂亮,主子又特意送你宫女服,会不会是看上你了,要把你调到永和宫当差啊?那可是天大的福气!”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苏青瑶张了张嘴想解释。 这身衣裳不是惠妃娘娘赏的,是靖王殿下赏的。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反正都是宫里的主子,误会了也没什么,若是说出来,反倒不知该怎么解释与靖王的交集。 “好了好了,都散开吧!” 阿悠拨开人群走了过来,“挤在这里像什么样子,要是让管事姑姑看见了,大家都得挨骂!” 说着,她悄悄拽了拽苏青瑶的手腕,把她往床铺边拉。 小烷也跟了过来,脸上带着真心的笑意:“恭喜你啊小莲,能得主子赏赐。” “谢谢你小烷姐。” 苏青瑶的脸颊依旧发烫。 待人群散去,阿悠才拉着苏青瑶的手,眼底藏不住好奇。 “惠妃娘娘对你这么好,她有没有同你说,要把你安排去永和宫当差啊?” 苏青瑶茫然地摇摇头:“没有。” 两人闲聊了几句,苏青瑶见旁人都各自忙活去了,便悄悄从袖袋里掏出那支苏青浅给的金簪。 “阿悠姐,这也是娘娘赏赐的,送给你。” 这些日子在辛者库,若不是阿悠像亲姐姐一样照拂她,她恐怕早就撑不下去了。 这份恩情,她一直记在心里。 阿悠接过金簪时,眼睛瞬间瞪圆了。 “小莲,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你自己留着吧。” 苏青瑶把簪子重新塞进她手里。 “阿悠姐你放心,我还有好些呢,娘娘赏赐了不少。” 这话彻底让阿悠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握着簪子,心里的羡慕像潮水般涌上来。 惠妃娘娘竟如此看重小莲? 若是今日去永和宫的是自己,会不会也能得到这样的赏识? 这样的念头只在脑海里闪了一瞬,便被她按了下去。 她用力点了点头,把簪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对着苏青瑶露出一个感激的笑。 …… 很快到了陆临渊下值的时辰。 天空依旧飘着细雨。 苏青浅跟着陆临渊一前一后出了宫门,熟练地钻进了等候在外的马车。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软垫,暖意融融,可苏青浅还是忍不住缩了缩肩膀。 今日撞到萧景夜的场景如同烙印般刻在脑海里,她几乎以为自己要暴露了。 若不是许如影解围,后果不堪设想。 “还在怕?”陆临渊将她揽进怀里,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许如影既然应下了,就不会出事。” 苏青浅往他怀里蹭了蹭,鼻尖蹭过他的衣襟。 暗自思忖:太子就是个瘟神,怎么偏偏就让我撞上了……无论到哪里总能和他扯上点关系…真是她的克星。 那场面差点把她魂吓没了。 马车“咕噜咕噜”行驶在朱阙大街上。 行至街角那家熟悉的店铺时,陆临渊忽然示意车夫慢些,小心翼翼地将靠在他怀里睡着的苏青浅扶到软枕上,才轻手轻脚地下了马车。 不过片刻功夫,他便提着两大包东西回来了。 他将东西放进马车后的储物箱,刚坐回原位,苏青浅便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陆临渊立刻将她抱回怀里,“感觉好一些了没有?” 苏青浅眨了眨眼,点点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好多了。” …… 第152章 洞房花烛上 马车不多时便稳稳停在尚书府朱漆大门外。 陆临渊先一步下车,指尖稳稳扶住苏青浅的手腕。 “小心些。”他低声叮嘱。 待她站定,才扬声吩咐候在一旁的小厮:“将马车后箱内的物品,全部送去入沁园卧房,仔细些,莫要磕碰了。” 小厮连声应是,抬眼瞥见大少爷竟牵着个身形纤细、低垂着头的人往里走,惊得慌了神。 门旁的侍卫们也都看呆了,眼神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打转,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方才大少爷牵着的是谁?” 一人凑到同伴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前头的人听见。 另一人眉头紧锁,目光追着那抹瘦小的身影,疑惑道:“瞧这身段,绝不是长安。”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惊疑,随即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其中一人嘴唇翕动,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大少爷该不会是……断袖吧?” “嘘!” 同伴急忙捂住他的嘴,眼神慌乱地扫了四周。 “这话也是能乱说的?” 两人立刻垂首敛目,不敢再看,可心里的嘀咕却止不住地冒出来:难怪大少爷年过二十仍不成婚,京中多少贵女抛来橄榄枝都不见他动心,原来是好这一口…… 陆临渊只牵着苏青浅的手,脚步轻快地往入沁园去。 苏青浅的头垂得低低的。 陆临渊将苏青浅带去了偏房,扶着苏青浅坐下,指尖拂过她额前的碎发。 “夫人先在此稍等,我过一会再回来,稍后会让下人送热水和膳食来。” 他语气认真,眼神里藏着一丝神秘。 苏青浅抬眸望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小声应道:“好。” 心中却满是疑惑:今日为何要将她安排在偏房? 陆临渊看着她乖巧的模样,俯身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待他退出房间,正遇上提着东西进来的小厮,也不知这两大包都什么东西,沉的很,小厮过来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陆临渊接过小斯手中的东西。 便又吩咐道:“立刻备热水送进偏房,再让厨房将晚膳也送来偏房。” “是,大少爷!” 小厮不敢耽搁,放下东西便撒腿往外跑。 陆临渊提着东西走进卧房,刚关上门,嘴角的弧度便忍不住扬了起来,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此刻,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份欢喜的由来。 他将包裹往床榻边一放,解开系带。 他挽起袖管,开始动手,一顿操作猛如虎。 动作虽有些笨拙,指尖却带着十足的认真。 往日里舞枪弄剑的手,此刻…竟有些不知所措。 说句实话,练武扎马步时他都未觉得这般累过,可今日为了给她一个惊喜,即便做着平日里下人干的活计,也甘之如饴。 这些活计于他而言确实棘手,但他素来心细,耐着性子琢磨片刻,倒也做得有模有样。 偏房这边,下人早已将热水抬了进来。 苏青浅白日里淋了雨,浑身泛着寒意,此刻见了热水,正合心意。 她沐浴过后,换上了干净的襦裙,刚坐下没多久,晚膳便也端了过来。 “他到底去做什么了?怎么还不回来?” 苏青浅小声嘀咕着。 她本想等陆临渊一同用膳,可左等右等,直到菜都凉透了,也未见他的身影。 卧房内的陆临渊早已忙得汗流浃背,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浸湿了里衣。 (我说大少爷,这力气都用完了?晚上怎么干活?) 将近一个时辰后,陆临渊总算忙完了。 浑身汗津津的,他立刻唤来下人,又备了一桶热水,匆匆沐浴更衣。 沐浴时,他也没闲着,从屏风后摸出几日前悄悄买回来的画本子,借着烛光细细翻阅。 那些描绘着男女之事的图画,确实受教,但不多。 片刻后,他将画本子扔到一边,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不过尔尔,一点难度都没有,待会看我的。” 他自幼习武,内力深厚,身手敏捷,想来那些图画上的动作,于他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 内核驱动发达,他已经做好了独战的一切准备。 此刻的他,只盼着给她一场完美的夜晚,只要她能幸福,便足够了。 陆临渊快速从浴桶中起身,用巾布擦干身体,随意束起长发,穿上衣裳。 看了一眼自己的杰作,甚是满意的勾起唇角。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条早已备好的红色绸带。 出了卧房,正遇上跨步出门的苏青浅。 她显然等得有些着急了,眉头微蹙,见他出来,眼睛瞬间亮了亮。 陆临渊快步走上前,指尖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是不是等着急了?” 他脸上的笑容从未停歇,眼底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今晚的他,开心得仿佛不知天南地北。 “你方才去做什么了?” 苏青浅仰头望他,甚是好奇。 先前他从不会把她一人丢在一边这么久。 陆临渊却只是勾着唇角笑,并未回答她的问题,转而握住她的手:“你用过膳了吗?” “我一直在等你,还没吃。” 陆临渊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语气宠溺:“傻瓜,怎的饿着肚子等这么久?” “那膳食岂不是都凉了?” 他立刻唤来下人,让他们把菜品拿去重新热一热。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饭菜便又端了回来。 “快吃吧,饿坏了我的傻瓜夫人。” 陆临渊坐在一旁,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苏青浅确实饿极了,也不再客气,拿起银箸大口吃了起来。 吃到几口,她抬头看向陆临渊,见他只是看着自己,一口未动,便疑惑地问:“临渊君,你怎么不吃?快些吃啊!” “我?” 陆临渊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灼热,笑容也愈发魅惑,脸颊竟泛起一丝微红。 “我不吃这些,一会我吃点好的。” 苏青浅满脸不解,却也没再多问,低头继续吃饭。 片刻后,苏青浅放下银箸,用锦帕擦了擦嘴。 “临渊君,我吃好了。” 这期间,陆临渊真就一直在一旁看着她,眼神从未离开过,愣是一口饭都没吃。 苏青浅心里的疑惑更甚,他一会要吃的“好东西”,到底是什么? 忽的,她想起今日清晨答应他的事。 待两人晚上回到府中,便圆房。 看着他今晚这般反常的模样,又一直盯着自己,她脸颊瞬间染上红晕,害羞地低下了头,指尖不自觉地揪紧了裙摆。 “青浅,一会给你个惊喜。” 陆临渊俯身,双手轻轻抓着她的肩膀,语气里满是神秘。 苏青浅的心怦怦直跳,暗自思忖:他的惊喜,定然是要同她洞房了。 她轻声问:“什么惊喜?” 陆临渊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拿起那条红色的绸带,轻柔地蒙在了她的眼睛上。 黑暗瞬间笼罩下来,苏青浅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衣袖,耳边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别怕,我在。” 紧接着,他弯腰将她打横抱起,脚步稳健地往卧房走去。 苏青浅看不见东西,只能牢牢地勾着他的脖颈,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能清晰听见他有力的心跳声。 她的心跳也跟着快了起来,既紧张又期待。 …… 第153章 洞房花烛中 回了卧房,陆临渊几乎是将苏青浅整个人拢在怀里,随后轻缓放下。 苏青浅眼上蒙着的红色绸带,隔绝了光线,她下意识地将陆临渊的胳膊抓得更紧,此刻唯一的安全感来源。 “青浅,你准备好了吗?” 陆临渊微微俯身,唇瓣几乎贴在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细腻的肌肤。 苏青浅的心尖轻轻颤了颤,唇角已先一步勾起浅浅的弧度。 方才在偏房时,她便瞥见他眼底藏不住的雀跃,那鲜活的情绪几乎要从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溢出来,让她早已猜到几分端倪。 她顺从地点了点头。 陆临渊扶着她的肩,极轻柔地将她转了个方向。 下一秒,绸带的绳结被轻轻扯开,光线袭来,让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待适应了光亮,苏青浅缓缓睁开眼,整个人都怔住了。 房间里的烛火比往日添了数倍,鎏金铜灯里的蜜蜡燃得正旺,跳跃的火光将满室的红色映得愈发浓烈。 整个卧房被陆临渊方才的一顿忙碌。 原本素雅的卧房,此刻已然变成了喜庆的婚房模样。 暗红的罗绸从房梁上垂落,层层叠叠如霞帔,上面缀着的玲珑同心结随着微风轻轻晃动,碰撞出细碎的声响。 床榻四周挂着红色垂铃纱帐,风一吹便叮当作响。 床单被褥与枕头皆是簇新的正红色,上面绣着的鸳鸯戏水图案栩栩如生。 就连床榻边的脚榻,也铺上了厚厚的红色绒毯。 她往前挪了几步,目光落在衣架上。 那里挂着一套绣着缠枝莲纹的喜服,红得鲜亮。 苏青浅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指尖细腻的触感让她眼眶瞬间发热。 她抬眼望去,梳妆台上还放着一顶精致的凤冠。 那些她曾以为此生无法拥有的仪式感,他一样会想办法给她。 他爱她,爱到了骨子里,比她能想到的还要多得多。 她转身走向床榻时,床榻里侧,玫瑰花瓣铺成了两朵紧紧相依的爱心。 床榻中央铺着一方红绸金边流苏锦帕,上面用花生、桂圆、红枣、莲子整齐地摆成了“早生贵子”四个字。 看着这些满是心意的布置,苏青浅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眶里的湿意却更浓了。 此刻陆临渊也缓步走了过来,双手轻轻搭在她的双肩上,下巴抵了抵她的发顶。 紧张开口:“都是我自己准备的,喜欢吗?” 苏青浅转过身,看着他眼底的期待,嘴巴勾着的弧度愈发明显,鼻尖发酸,用力点头。 “喜欢,特别喜欢。” 他拉过她的手,将她牵到妆台前坐下。 小心翼翼的开始为她戴凤冠。 铜镜里映出她明艳的脸庞,无需施粉黛便已足够动人。 陆临渊拿起桌上的唇脂,指尖微顿,随后小心翼翼地为她涂抹——嫣红的色泽衬得她唇瓣饱满莹润。 苏青浅望着镜中他认真的眉眼,睫毛轻轻颤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无声的浅笑。 随后他扶着她起身,耐心地为她换上那套正红色缎面广袖敷罗纱礼服。 最后,他拿起一旁的红盖头,轻轻覆在她的头上,才扶着她重新坐回床榻边。 “青浅,你再等我一小会。” 陆临渊的声音隔着盖头传来,依旧温柔。 “好。”苏青浅轻声应着。 盖头外传来衣物窸窣的声响,她能想象出他换装时的模样。 他快速走到衣架旁,开始换装,也同样换上了正红色的喜服。 这应该是他这样一个成稳的男人,换衣裳最快的一次。 不过片刻,脚步声便重新靠近,沉稳而有力。 苏青浅透过盖头的缝隙,隐约看见一道红色的身影在她身前站定。 即便两人早已心意相通、朝夕相伴,此刻她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紧张又期待。 陆临渊握着称心杆的手微微收紧。 他望着眼前被红盖头笼罩的身影,眼眶瞬间就热了。 这些日子以来的忐忑、期盼与珍视,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他没有做梦,今晚,青浅真的要成为他陆临渊的夫人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指尖的颤抖,用称心杆缓缓挑向那方红盖头。 随着盖头一点点滑落,苏青浅的脸庞逐渐清晰地映入眼帘。 陆临渊望着她,眼眶里蓄满泪水,模糊了视线,让他几乎看不清眼前的新娘。 盖头彻底落地的那一刻,苏青浅缓缓抬起头,撞进陆临渊满是泪光的眼眸里。 她心头一紧,立刻站起身,伸手抚上他的脸颊,声音哽咽:“傻瓜。” 她努力踮起脚尖,先是轻轻吻了吻他的脸颊,随后又凑上他的唇瓣,辗转轻啄。 可往常主动热烈回应她的人,此刻却一动不动,只任由她的吻落在脸上。 苏青浅松开他,却见陆临渊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肩膀抑制不住地轻颤,鼻翼也一抽一抽的,像个受了委屈却终于得偿所愿的孩子。 苏青浅愣住了,心里泛起一丝哭笑不得的柔软。 明明该感动落泪的人是她才对,怎么他反倒哭得比自己还凶? “临渊君,你别哭呀,怎么还伤心了?”她抬手为他拭泪,声音软软的。 陆临渊猛地将她一把拉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沙哑破碎:“我不是伤心,是喜极而泣……往后,你真的是我陆临渊的夫人了,对不对?” “嗯嗯。” 苏青浅埋在他的怀里,轻轻点头,抬手回抱住他的腰。 “不会再离开我,对不对?” “嗯嗯。” “心里从头到尾,都只有我一个人,对不对?” “嗯嗯。” 苏青浅被他一连串的追问逗得微微笑了,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听见他有力的心跳声。 陆临渊似乎终于得到了安心的答案,收紧的手臂微微放松了些,拉着她的手走向桌边。 眼底的泪光未干,嘴角却已扬起满足的笑意。 …… 第154章 洞房花烛下 红烛高燃,陆临渊执起桌上的白玉酒壶,澄澈酒液倾入两只精致的合卺杯中。 苏青浅指尖因紧张而微颤,下一刻便被一只温暖的大手轻柔握住手腕。 两人手臂交缠,鼻息相近,杯中酒液随着动作晃出浅浅涟漪。 “与夫人共饮此杯,此后春秋相依,岁岁不离。” 陆临渊的声音低沉温润。 苏青浅心尖发烫,仰头饮尽杯中酒。 微辣的酒气散开,带来一丝微醺,她垂眸,声音轻软:“愿与夫君共守此生,不离不弃。” 放下酒杯时,苏青浅忽然想起他未曾用膳,连忙抬眸,眼中带着真实的关切:“夫君,你先前说的好吃的,在何处?快些用吧,别饿坏了。” 陆临渊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漫上浓郁的笑意与某种深意,那笑容让他俊朗的面容带上几分邪气,促狭又迷人。 “内个…一会吃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他慢条斯理地说着,修长的手指带着灼人的温度,一顿指。 苏青浅:“你……” 她瞬间明白了他的“食物”所指何物,一股热浪直冲全身。 她害羞地背过了身子。 陆临渊低笑出声,又一次耐心地扶过她的肩膀,将她转回面对自己。 苏青浅的脸又红又烫,他刚才的话那么直白露骨,真真是羞煞她这自小受礼教熏陶的大家闺秀了。 “今夜我会好好爱夫人,爱你一被子。” 他刻意咬重了音,目光缱绻,将她牢牢笼罩。 他的手又指了指卧中的红烛道:“今夜烛火不灭,我便不离。” 苏青浅哪曾听过这般孟浪之言,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被他撩拨得烧灼起来…… 周遭空气都变得稀薄而暧昧。 他将唇瓣再次贴近她敏感的耳廓,温热气息拂过,嗓音带着诱人的沙哑。 “夫人说哦,我说好,好不好?” 苏青浅被他搅得心神迷乱,晕乎乎地未及细想他话中的陷阱。 只照着那诱人的声音指引,回了一个字:“哦”。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陆临渊的唇角翘起一抹得逞的、邪魅的弧度,迅速应声:“好。” 话音未落,他已弯腰,轻而易举地将她打横抱起。 苏青浅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揽住他的脖颈。 他将她放在桌沿,身躯贴近,将她困于自己与桌案之间。 “夫人,还记得夫君刚刚说的话吧!” 她看见了案桌后的东西。 再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温柔与戏谑,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句“哦”和“好”意味着什么。 她羞恼交加,嗔道:“陆临渊……” 她开始两只手一起上,捏住他俊朗的两颊,轻轻往外扯。 她现在觉得这男人不是一点坏,是真的坏得离谱! 那点子世家公子的温文尔雅,全是骗人的! 此刻在他眼里她只能看见涩涩。 案桌之后,静静立着一对超乎寻常规格的龙凤花烛,几乎有成人腰身那般粗壮。 这是陆临渊早早就花费重金特意定制的,目测估算,若要让这对花烛自然燃尽,恐怕需三月之久,甚至更久。 陆临渊回身,将床榻上象征吉祥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等“早生贵子”果品轻轻拂到一旁,空出中间的位置。 随后,他将苏青浅小心翼翼地放置于铺着大红锦被的床榻中央。 他俯下身,阴影笼罩下来,目光锁住眼波流转、娇艳不可方物的新娘,开始了细密而温柔的吻。 他的吻起初如羽毛般轻柔,依次落在她的额头、眼睑、鼻尖,最后覆上那两片柔软如花瓣的唇,温柔而珍重。 苏青浅的心湖被这温柔搅动,泛起层层涟漪。 她闭上眼,轻轻回应着他的吻,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的心跳与呼吸。 良久,陆临渊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气息微喘,眼中盛满了化不开的深情。 纱帐内开始传出女子压抑不住的细碎的呻吟声,像小猫的爪子,挠在陆临渊的心尖上。 陆临渊极有耐心,也懂如何取悦她。 床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吱呀吱呀” …… 这~泪~水,未免多了一些。 苏青浅的双手无力的放置在头侧,脸颊微侧。 就在这时她忽然发现枕侧当着什么东西。 她一只手摸索过去 ,拿到眼前,竟是一对彩色的瓷娃娃。 粉雕玉琢,一男一女,穿着喜庆的红色肚兜,笑的憨态可掬。 陆临渊……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将一对粉雕玉琢的瓷娃娃。 轻轻放在两人交叠的掌心之间。 “夫人,”他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对未来的期许,“给夫君生这样可爱的娃娃,好不好?” 苏青浅抬眸,望进他那双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深情与爱意的眼眸,心神俱醉。 断断续续地回应:“好…啊嗯…生…给你生娃娃…” …… “青浅…我爱你,好爱好爱你,一直爱你,每日都要这般爱你。” 他的誓言混着情动的话语,一字一句烙进她灵魂深处。 “临渊君,我也爱你…” ……. 她终于抛开所有羞涩,顺本心回应着他炽烈的情感。 两人相视而笑,面色微红,情意融融。 纱帐四角垂挂的细小金铃,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一连串细碎而清越的声响,久久不绝。 连窗棂外偶然经过的野猫,也停下了脚步,发出几声叫唤,仿佛在应和这满室的温柔。 一个时辰后,烛火依旧明亮,映照着相拥而坐的两人。 苏青浅靠在他肩头,眼中满是依恋与安心。 陆临渊轻轻抚着她的发…… 苏青浅摇摇头,只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这一夜,红烛高照,情意绵长,没有尽头。 …… 第155章 身体携香 翌日清晨。 院内寂静,没半点声响。 (昨夜永动机是何时停的作者也不清楚,毕竟作者有早睡的习惯。) 内室的床榻上,苏青浅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软泥,锦被松松地裹着她的腰腹,露出白皙的肩胛、修长的美腿,还有那粉嫩的玉足。指尖搭在被沿,连动一下都觉得费劲。 瞧陆临渊的样子像是一夜未眠。 他侧躺着看了苏青浅半晌,见她眉头微蹙,还在浅眠,便轻轻掖了掖她身侧的锦被。 随后才起身,从衣架上取下衣裳,脚步放得极轻,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卧室。 去了偏房洗漱,防止吵醒苏青浅,其实昨夜加班干活的明明是他,可苏青浅感觉比他更累。 所以这内力惊人,会武的男人能不能沾,自己斟酌吧。 洗漱完,陆临渊径直去了膳厅。 昨夜嘴上是“饱”了,可肚子里空荡荡的,早饿得咕咕叫。 他刚一跨进膳厅,伺候的丫鬟和管家便齐齐垂手行礼。 鼻尖却不约而同地萦绕起一股陌生的香味。 不是府里常用的熏香,裹在他的身上,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漾开。 没人敢多问。 几个丫鬟对视一眼,都把到了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只垂着手恭顺地布菜。 陆临渊自己倒没察觉,许是昨夜同苏青浅缠得久了,让他已经适应了这股香气。 陆临渊胃口极好,没一会便吃完了身前的好几盘膳食。 待他放下筷子,才想起还在睡的苏青浅,转头对一旁的下人吩咐:“青浅若是醒了,给她送点炖好的血燕窝送过去,再煮一锅艾叶水,给她解解乏。” “是,大少爷。” 下人躬身应下。 陆临渊精神抖擞地出了膳厅,刚走没多久,陆尚书便来了。 他一眼扫过桌上空了的碗碟。 眉头顿时挑了起来,语气里满是诧异:“这,这么些都是大少爷一人用的?” “回老爷,”管家连忙回话,“大少爷今早胃口极好,吃了不少。” “这孩子,”陆尚书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食量什么时候变这么大了?下回早膳多给大少爷备些。” “这多半还是在长身体。” …… 同一时刻,靖王府的寝室里也亮了光。 萧景则站在衣架前,手指反复拨弄着叠好的朝服,眉头微微蹙着。 那枚玉佩平日里系在腰带上从不离身,此刻却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他抬手摸了摸腰带扣,昨日在宫中同苏青瑶相撞的画面突然浮上来:小姑娘慌慌张张地撞进他怀里,东西都掉落了下来,莫不是那时玉佩从扣子里滑掉了? 想到苏青瑶那可怜又可爱的模样,萧景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连找玉佩的焦急都忘却了些。 “王爷,”洛茜仪穿着寝衣,从屏风后走出来,手指轻轻晃着他的衣袖,眼尾带着柔媚的笑意,声音柔软。 “听说下月季蜀山的红枫特别艳丽,漫山遍野都是红的,到时王爷可以陪臣妾一同观赏吗?” 萧景则这才收回思绪,低头看了眼身旁的女子,语气温和。 “好,下月枫红的时候,本王陪你去。说起来,本王也好多年没去过季蜀山了。” 洛茜仪一下子扑进他怀里,手臂环着他的腰,声音更软了。 “谢谢王爷,王爷您真好。” “好了好了,快松开,”萧景则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动作轻缓,“早朝就要迟了。” 说着,他轻轻掰开她的手,转身拿起朝冠,大步出了寝室。 神武门前的晨雾渐渐散了。 陆临渊从马车上下来,脚步比往日轻快了不少,连带着眉眼间的严肃都淡了,面带笑意。 守卫的禁军早已习惯了他沉稳严肃的模样,今日见他微笑走来,颇为诧异,连忙拱手行礼:“陆大人早!” 往日里,陆临渊大多只是颔首示意,今日却眼尾带笑,温和应声:“诸位早。” 待他走远,几个侍卫才悄悄交换了个眼神,压低声音嘀咕:“大人身上那香味,你闻着没?莫不是咱们大人有心上人了?” “小声点!”旁边的侍卫拉了他一把,“大人的事哪轮得到咱们议论,好好站值!” 陆临渊没察觉身后的议论,径直去了侍卫司。 没多会儿,他便去了操练场。 禁军自上次出征后,扩招了不少新人,今日得去看看训练进度。 另一边,禁军统领府门口也热闹了些。 长安乘着一辆轻便的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里面坐着他满头白发的老母亲,手里攥着个布包。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母亲下车。 陆临渊说给他安排婚事,他特意回了趟老家将老母亲接过来。 安顿好母亲,长安便急匆匆地往尚书府赶。 …… 这些天他心情格外舒爽,走路都带着风,嘴角就没下来过。 大少爷许了他婚事,说不定这月就能办喜事了。 他想着美娇娘的模样,同府里的下人打招呼时,声音都比往常洪亮了一些。 到了尚书府,长安先去了入沁园。 园子又是那般安静得有些反常。 他绕着屋子转了一圈,没见着人,只得转身往别处找。 在远处的长廊处就见春樱端着个食盒迎面走来。 春樱见着他,笑着停下脚步,语气打趣:“长安,瞧你眉开眼笑的,开心了吧,大少爷给你选了一位那么漂亮能干的媳妇。” “托大少爷的福。谢谢你,春樱姐。”长安脸上抑制不住的喜悦之色。 心中想的是:大少爷这事办的真是快,这么快,已经将青浅与自己成婚的事,与夫人说好了。 “那你忙吧,我还要去给夫人取些茶点。”春樱侧身离开。 长安继续往北苑走,又碰见了夏香。 夏香见着长安,耳朵尖一下子红了,连忙低下头,声音轻缓:“长安。” “夏香,”长安停下脚步,随口问道,“你见着青浅了吗?我去入沁园没找着她。” 夏香抬眼瞧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失落。 手指攥紧托盘,还是老实回话:“嗯,青浅这些日子都在大少爷的入沁园伺候,大少爷被夫人罚了鞭笞。” “大少爷被罚?”他有疑惑。 “行,那我再去瞧瞧。” 长安没注意到她的情绪,说完便转身匆匆走了,连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夏香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手里的托盘攥的更紧了些,小嘴撅得能挂个油瓶。 小声嘀咕:“哼,眼里就只有青浅,青浅,我才是要跟你成婚的人呢……找她有什么好的?” 说着,她还跺了跺脚,转身气呼呼地走了,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 第156章 一抹暗红 入沁园,巳时已至。 卧房里还残留着昨夜旖旎的气息。 苏青浅侧躺在床榻上,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 陆临渊那混球球,把她盘的跟丢了魂似的。 自打她记事起,每日早早便会准时醒,何曾有过巳时还赖在床榻上的光景? 这时,院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是长安。 他已在入沁园转了大半圈,愣是没见着苏青浅的影子。 最后,目光落在了陆临渊的卧房。 这是唯一没进去看过的地方。 房门关得严实。 长安走上前,指节轻轻敲了两下。 “青浅?你在里面吗?” 屋里没应声,他又敲了一次,可依旧没动静。 第三次敲门时,长安力道加重了些,木门发出“笃笃”的闷响,比前两次响了不少。 “唔……” 床榻上的苏青浅终于被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她还有些晕乎乎的。 她抬手拍了拍发胀的脑袋,指尖触到的鬓发乱得很,再往身旁摸去,被褥早已凉透,没了陆临渊的身影。 昨夜的事像场混沌的梦,可身上的酸痛又真实得很,让她脸颊一阵发烫。 她缓缓坐起身,身体目之所及之处全是红痕。 苏青浅咬着下唇,眉头拧成个小疙瘩,指尖捏着被褥的边角。 这时她想起妹妹说的,陆临渊差一点拎断她的脖子,应当是真的。 先前她还当妹妹夸张,如今瞧着她这一身…… “青浅你在里面吗?”长安的声音又传了进来,比刚才更急了些。 苏青浅这才想起回话,刚一张嘴,嗓子就哑得厉害,还带着点痒,忍不住咳了两声。 “我…咳咳…在里面,长安你等一会。” 话出口,她才反应过来这沙哑的嗓音是怎么来的。 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连耳尖都烧得慌。 门外的长安听见应声,松了口气,连忙应道:“青浅我不着急,你慢慢来。” 可他心里还是犯嘀咕:青浅这是在里面做什么? 苏青浅撑着身子下床,脚刚沾地,就觉得腿一软,差点栽倒,幸好扶住了床柱。 她低头瞅了瞅自己这小身板,又气又无奈。 就她这小身板子,哪受的了陆临渊那动力折腾。 憋坏了,索求无度。 她不敢耽搁,快手快脚地找衣裳穿。 穿好衣裳,她又弯腰捡起地上的药包。 可脖颈上的痕迹却没法藏。 一颗一颗的脖颈上好几处。 苏青浅对着铜镜瞧了瞧,只能把散着的头发往颈间拢了拢,先把长安打发走再说。 很快,她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小缝隙,低着头走了出来。 长安听见门响,立刻转身,可瞧见苏青浅的模样时。 脸“唰”地就红了。 她的头发没挽,就那么松松地披在肩头,肌肤白皙,垂着的眼睫像两把小扇子,竟比平日里多了说不出的魅惑。 他慌忙移开目光,声音紧张:“青浅你的头发……” 苏青浅摸了摸发梢,连忙找了个借口:“额,方才整理屋子,头发沾了灰尘,刚打算解下来清洗。” 话音刚落,长安忽然上前一步,指尖轻轻捏住她发间的一片东西。 是片红色的玫瑰花瓣。 “你头发上有一片这个。” 他把花瓣递过去,手指都不敢碰到她的发丝。 苏青浅接过花瓣,指尖微微发烫,连忙转移话题。 “呃…谢谢!长安你找我有事吗?” 长安这才想起正事,可话到嘴边,又有点不好意思。 他挠了挠头,脸憋得通红,说话磕磕绊绊的:“青浅…大少爷…我…你成婚…” 这话落在苏青浅耳里,却让她心猛地一跳。 成婚? 她下意识就以为长安知道了昨夜洞房的事,脸颊瞬间烧得厉害,手指绞着裙角。 “呃…你知道啦?” 她真没想到,昨夜刚圆了房,今日就有人提起,一时间连头都不敢抬,只觉得耳根子都在发烫。 “太好了!” 长安没听出她的窘迫,反而松了口气,笑着说,“那我们便等着夫人安排吉日便可。” 苏青浅愣了愣,脑子里一团乱。 什么吉日? 她不过是个通房,通房哪用得着选吉日? 可她此刻实在没心思追问,卧房里的狼藉还等着收拾,万一被长安瞧见,那不是很难看。 她连忙开口:“长安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要进去整理了。” “我帮你一起整理吧!” 长安连忙说,“这会我也无事,多个人快些。” 苏青浅吓得连忙摆手,又惊慌又着急:“不必不必!大少爷的卧房交给了我,自当我来好好收拾,你去忙别的吧。” 她生怕长安进去,瞧见卧房内凌乱的样子。 长安见她坚持,也没再多说,点了点头:“好,那等你空了我们再聊。” 苏青浅连忙点头,看着长安转身走出入沁园,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她才松了口气,手心里全是汗。 她赶紧回到卧房,“咔嗒”一声把门关好,背靠着门板。 她走向床榻边。 最先收拾的便是那凌乱不堪入目的床铺。 反正就当全是陆临渊的杰作了。 苏青浅的眼睛瞧见了床榻中间的那一抹暗红。 他捂住脸,心里又羞又恼:“昨夜也太疯狂了些……” 她咬着牙,伸手就把床榻上的锦被、枕套全扯了下来。 这样的布置,她可不想让其他人瞧见,不然指不定会怎么胡乱猜疑。 陆临渊做这些,是为了她,可她如今只是个通房,这般张扬,若是被陆夫人瞧见,定会觉得她恃宠而骄。 她一点点把房间恢复成往日的模样。 可刚把帐幔挂好,她就累得腿一软,趴坐在床榻边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腰腹的酸痛又涌了上来,她靠在床柱上,喘着气,嘴里嘀咕:“陆临渊……” 想起昨夜他的模样,又想起自己此刻的狼狈。 苏青浅暗暗下了决心:往后一月,都不让他碰自己! …… 已近晌午,丫鬟见苏青浅久未出来,放心不下,便过来瞧瞧。 屋内,苏青浅正对着铜镜整理妆容,只是脖颈间的印记却棘手得很,总得想法子遮住才是。 她蘸了些水粉细细拍在颈间,奈何水粉轻薄,压根盖不住那深浅不一的痕迹。 实在没了法子,只得取了条月白丝巾,松松系在颈间,堪堪掩住那些惹眼的印记。 刚推开门,便与在外等候的丫鬟撞了个正着。 “青浅,你总算出来了!” 丫鬟连忙上前,“晨起大少爷便吩咐了,让厨房备了温补的炖品与艾水,只是你一直未出屋,倒不知该何时送进来才好。” 苏青浅:“……” 别以为做这些,便能抵消昨夜的折腾? 即便如此,今夜也别想轻易饶过他。 …… 第157章 太子猜疑 秋日的晨光斜斜泼洒在皇宫操练场上。 士兵们的呼喝声此起彼伏,握拳、出腿、挺枪,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生涩的力道,却格外认真。 陆临渊身着禁军统领甲,腰间悬着一柄玄铁剑,剑穗随步伐轻轻晃动。 他巡视着队列,目光锐利,扫过每一个新兵的动作。 见右侧队尾一名少年出枪时手腕偏了,他当即停下脚步,大步上前。 “腕力沉下去,”伸手扣住少年的手腕,微微发力调整角度,“枪尖要稳,若对面是敌人,这半寸便是生死之差。” 少年脸颊涨红,顺着他的力道重新出枪,动作果然标准了许多。 这般亲力亲为的指导,是他做禁军统领以来的习惯。 他麾下的兵,无论新兵老兵,他都要亲手带过才放心。 此时的宫道上,萧景夜刚结束早朝。 太子朝服还未换下。 他没有回东宫的方向,反而脚步径直转向侍卫司。 侍卫司的值守士兵见他来,忙不迭单膝跪地,“参见太子殿下!” 萧景夜停下脚步,平淡开口:“你们陆大人可在里面?” “回太子殿下的话,大人不在。” 最前面侍卫恭敬回应,“大人出去有一会了,临走时说要去操练场巡查新兵。” 萧景夜闻言,颔首示意他们起身,没再多问一句,转身便朝着操练场的方向走去。 与沿途巡逻的禁军擦肩而过时,士兵们皆屈膝行礼,他脚步未停。 离操练场还有数十步,萧景夜便听见了陆临渊指导士兵的声音。 他放缓脚步,远远望去,只见陆临渊正将几名动作不到位的新兵单独拎出来,手把手纠正他们的持枪姿势,阳光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 周遭的禁军见太子亲临,纷纷停下动作,整齐划一屈膝:“参见太子殿下!” 陆临渊听见动静,握着新兵手腕的手一顿,随即转身。 恰在此时,萧景夜已走到他身前几步之遥。 就在两人目光相接的瞬间,萧景夜鼻尖忽的闻见了那股,他梦寐以求的香味。 他的脚步骤然停顿,眼神微顿,随即四下张望。 这香味绝不可能来自周遭。 直到陆临渊上前,躬身行礼时,那股香气随着他的动作愈发清晰,丝丝缕缕缠上鼻尖。 萧景夜心中一沉,确定这香气竟来自陆临渊身上。 “参见太子殿下。” 陆临渊躬身行礼。 萧景夜没有立刻叫他起身,反而绕到他身侧,刻意凑近了些。 那股他朝思暮想的香气更浓了,萦绕在鼻尖,搅得他心湖翻涌。 他伸手,指尖轻轻拍了拍陆临渊的肩甲,语气随意:“免礼。临渊君何时换了熏香?这味道倒有些特别。” 陆临渊站直身子,闻言眉峰微蹙。 太子说的香味…… 他脑中忽的闪过昨夜与青浅相处的画面。 难道是昨夜沾染上的,他竟毫无察觉? “回太子殿下的话,臣未曾用熏香。” 他压下心头的微慌,声线平稳,“许是昨日在母亲房中待得久了,沾染上了母亲房内香气。” 说这话时,他刻意避开了萧景夜的目光。 萧景夜的手指猛地攥紧。 撒谎。 他认识陆临渊多年,从少年时一同读书习武,到如今一人为太子、一人为禁军统领,他从未见陆临渊撒过谎。 更何况,南燕国所有品类的兰香他都亲自熏试过,连宫中秘藏的贡品都不例外,从未找到过他要的这香味。 他眼底的墨色渐渐沉下去,像蒙了一层薄雾的深潭,晦暗不明。 “哈哈哈……” 萧景夜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却有些干涩,听不出半分真心。 “这香味确实特别,只是……”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陆临渊的脸,“此等带着缠绵魅惑的闺房之香,与临渊君这禁军统领的身份,可不太相配。” 陆临渊并未察觉他话里的试探,忙躬身道:“谢太子殿下提醒,臣往后会多注意。” 他暗自庆幸,太子从未见过青浅,定不会联想到她身上。 “不知太子殿下过来,可是有何事?” 陆临渊岔开话题,目光重新落回操练场上,想尽快结束这场对话。 太子今日的眼神,总让他觉得有些不自在。 萧景夜原本是想找陆临渊聊聊其他要事,可那香气,早已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他脑中反复盘旋着陆临渊缘何撒谎。 猜着陆临渊为何要瞒着他。 “嗯,无事。” 他压下心头的猜疑,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笑容如谜。 “自回京后,你我便未再单独相见,本宫……还是有些想念临渊君你的。” 陆临渊看着他这笑容,后背忽的泛起一阵凉意。 他太熟悉萧景夜这种笑了。 看似温和,实则藏着说不清的疏离与审视,总让他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他忙躬身:“太子殿下若是没有其他事,臣便继续巡查新兵操练了,殿下请自便。” 说罢,便要转身归队。 “等等。” 萧景夜突然伸手,再次按住他的肩膀,指尖的力道比刚才重了几分,“本宫昨日已选定了太子妃。” 陆临渊脸随即道:“那臣恭喜太子殿下。” “恭喜的话,倒不必急着说。” 萧景夜的声音压低了些,目光紧紧盯着他,“咱俩上次在马车上聊的话,好似你还未说完,不打算同本宫说清楚吗?” 他本没打算提这事,可此刻只想通过追问私事,试图探出他想知晓之事。 陆临渊闻言,心里顿时涌上一股不耐。 太子总是这样,爱打探他的私事,明明是一国储君,却偏偏有这样八卦的性子。 他皱着眉,语气冷了一些:“太子殿下,有关臣的私事,还是等臣下值后再谈吧。眼下新兵操练要紧,臣便不陪殿下了。” 说罢,行礼,转身便朝着新兵队列走去,声音重新恢复了统领的严肃。 “都愣着做什么?继续操练!” 萧景夜站在原地,看着陆临渊挺拔的背影,眸色渐渐沉得像深夜的寒潭。 他嘴上却轻轻说着:“好,临渊君。改日,本宫定会找你好好聊一番。” 说完,他也不再停留,转身迈步离开操练场。 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带着一股莫名的狂躁。 他必须知道,他迫切想知道他身上的香是怎么来的,陆临渊到底在瞒着他什么。 东宫承贤殿。 “参见太子殿下!”小全子迎上前躬身行礼,脸上堆着恭敬的笑。 萧景夜却像没听见一般,径直走到书桌后坐下,眉头紧紧皱着,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将殿内的暖意驱散。 小全子见状,不敢多言,小心翼翼跟在一旁,准备随时侍候。 “滚出去。” 萧景夜突然开口,声音冰冷刺骨,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小全子吓得哆嗦。 他跟着太子这么多年,萧景夜极少发这么大的脾气,一旦发火,必定是出了大事。 他不敢多问,忙躬身退下,脚步踉跄地退出殿外,轻轻带上殿门,额头上已渗出一层冷汗。 殿内恢复了寂静,萧景夜靠在椅背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上的玉扳指。 他猛地抬手,拍了拍。 “啪啪” 掌声清脆,下一秒,一道黑影悄然落下。 来人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脸上戴着一张面具。 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低沉而恭敬:“主子有何吩咐?” 是暗夜,萧景夜培养多年的暗卫,只听他一人调遣。 萧景夜的声音压得极低。 “去盯着禁军统领府,我要知道,陆临渊最近都与何人接触过。” 他的眼神里翻涌着狠厉。 “是,主子,属下现在便去。”暗夜应声,起身便要离去。 “且慢。” 萧景夜突然叫住他,语气急切,“这事要快,无论查到什么,必须尽快回来回话。” “是。” 暗夜再次躬身,随即身形一跃,掠过窗棂,瞬间消失在殿外。 萧景夜独自坐在空旷的承贤殿内,目光落在桌案上摊开的奏折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缓缓开口:“陆临渊,你可千万……莫要让本宫失望。” 话音未落,他的手指猛地攥紧,随即狠狠拍在檀木桌案上。 “砰!”一声闷响,拇指上的玉扳指应声碎裂。 第158章 改口大嫂 皇宫西苑偏殿。 一道箫声传出。 不是那种清亮的脆响,贴着帷幔绕着圈。 吹箫人该是用了心的,每一个转音都柔软回肠,却又藏着点化不开的寂,落在空殿里,竟把“孤寂”二字都填得满了。 廊下的宫女正攥着抹布擦栏杆,听见箫声便顿住了手。 宫女走了狗屎运,想着找人帮忙买支玉箫送给沈星辰。 她将身上所有的银两都掏了出来,包括一些个不太值钱的首饰。 前几日她瞅着负责采买的德公公要出宫,心都快跳出来了,攥着银两的手心全是汗,蹲在宫道旁等了半个时辰才敢上前。 “德公公,您看……能不能帮奴婢寻支玉箫?” 她当时头埋得低,连声音都发颤,生怕被拒绝。 宫里的公公哪会轻易帮她这般小宫女办事? 可公公竟应了,只说“瞧着有缘分便帮你带”。 第二日清晨,德公公果然把箫送来了。 那玉箫通体温润,吹口处还磨得光滑,显然是被人好生养过的。 “卖箫的是个书生,说家里娘子病了,急着用钱才卖的。” 德公公同她这么说。 其实这些皆是萧景川特意安排。 萧景川知道清珩喜欢吹箫,便记在了心里。 此后但凡遇见品相好的玉箫,他都悄悄买下,藏在书房,只盼着哪日能亲手送到清珩手里,听他吹一曲。 只是现在二人的身份,让他无法接近他,心里异常不是滋味。 宫女又听了会儿箫声,不知不觉靠在了廊柱上。 只望着殿内那道隐约的身影笑。 若是二皇子一辈子都待在这西苑,若是能日日听着这箫声,帮他扫扫阶前的落叶,递杯温好的茶水,她也愿意在这里守一辈子。 …… 另一边尚书府,暮色已经染透了朱红的大门。 陆临渊下值刚到门口,他便迅速出了马车。 他心里记挂着入沁园的人,昨夜那只“小白兔”被他缠得没力气,今早出门时还缩在被子里,不知这会儿身子好些没,有没有按时用膳。 “大少爷好!” 一道兴冲冲的声音撞过来,陆临渊抬头,就见长安跑过来,圆圆的脸上满是笑意。 陆临渊颔首,“你的事情都准备好了吗?母亲将你的婚事安排在了月底。” “都妥了都妥了!”长安赶紧点头,声音难掩雀跃。 “我娘也接了过来,安排在了您府中,待办完喜事,再送她回乡下老家去。” 长安刚要再说什么,又挠了挠头,声音低了些:“大少爷,要不……往后还是让小的侍候您吧?” 他藏着点小心思。 陆临渊哪能看不出他的心思? 若是旁人敢这么说,他早就让人轰出去了,可长安不一样,长安跟随他多年,做活也从不偷懒,看着机灵,怎么就这么没有眼力见。 他拍了拍长安的肩膀,语气放缓:“等你成婚后,我让人给你些银两,去外面置办个宅子。这些年你跟着我,有功。” 长安的耳朵一下子红了,又赶紧躬身行礼:“长安谢大少爷赏赐!” “没事的话,就去陪陪你娘吧,月底再过来帮忙。” 陆临渊挥了挥手。 “哎!”长安应了声,又乐颠颠地跑了。 陆临渊看着他跑远,无奈地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傻弟弟陆子期。 这小子也被母亲罚了鞭笞,他这几日忙,有好些日子没去瞧他了。 这么想着,他便转身朝着陆子期的院子走去。 一个小厮正端着托盘从卧房里出来,见了陆临渊,赶紧躬身:“大少爷好。” 陆临渊没说话,径直走进卧房。 陆子期正趴在床上,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脸上瞬间堆起笑,可刚要坐直,又扯到了后背的伤,疼得“嘶”了一声,眉头皱成了一团。 “大哥!你可算来了!我这后背怎么这么疼?” 他凑着陆临渊,眼神里满是好奇。 “大哥,你上次受的伤比我重多了,怎么好得比我快?是不是有什么秘方?快给我说说!” 陆临渊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眼神沉了沉,开玩笑道:“知道大哥今日过来是做什么的吗?” 陆子期眨了眨眼,老实摇头:“不知。” “自然是来收拾你这臭小子的。” 陆临渊说着,作势要伸手。 “啊!不行不行!” 陆子期赶紧往后缩,眼睛瞬间红了,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狗。 “母亲不仅打了我二十鞭,还让我抄二十遍家规!弟弟我苦啊!前几日有时疼得连饭都吃不下,大哥你就饶了我吧!” 陆临渊看着他装可怜的模样,又气又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后背:“伤好得怎么样了?别装可怜虎大哥。” 陆子期被碰得一缩,却也不敢再装,嘿嘿笑了两声。 “其实……伤口差不多结痂了,就是一动还是有点疼。哪像大哥你,受伤了都跟没事人一样。” 陆临渊叹了口气。 “你也不小了,往后行事定要想清后果。赵恒那样的人,京城里多的是,这样的祸端也只会招致更多。行侠仗义,出手救人也得动动脑筋,凡事都要思虑周全,懂吗?” “懂!懂!”陆子期赶紧点头,脸上没了之前的嬉皮笑脸,认真得很。 “大哥,我往后肯定不冲动了。” 心中却在暗自嘀咕:大哥你也一样冲动,为了青浅,差一点将两尚书府都掀翻了,哎…这突然动真情的男子真是可怕。 就这一点,他感觉他比他大哥强点。 陆临渊见他听进去了,便起身:“那大哥便先回去了。” “哎!大哥等等!” 陆子期赶紧叫住他,眼睛亮了亮。 “下月季蜀山有红枫节,可热闹了!往年都是我一个人去,今年咱们一起去吧?还有不少节目,到时候还能吃那边的糖炒栗子,可甜了!” 陆临渊顿了顿,心里想着后院的人,没立刻应:“到时再看吧。” 他刚转身,就听见陆子期又开口:“大哥,青浅失踪了那么久,我这几日实在无聊,让她过来跟我聊会儿天呗?” 陆临渊的脚步瞬间停住,后背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他转过身,伸手扣住陆子期的肩膀,把他转了个身,然后俯身,在他耳边压低声音,带着点警告。 “往后在大哥面前,不许叫青浅,改叫大嫂。“ 陆子期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屁股被使劲踹了一脚,整个人扑到了床上,软乎乎的被褥接住了他。 他愣了愣,“哎呦喂…知道了!大嫂!” 陆临渊没再理他,转身出了卧房,嘴角却悄悄勾了勾。 这傻弟弟,总算还有点眼力见。 第159章 被老婆罚 苏青浅将屋子的里收拾妥当,后腰早已酸得直不起来。 这般忙碌下来,额角沁出的薄汗黏住了鬓发,她用拳头轻轻捶打着后腰、臀部、大腿、小腿,各处都有些酸胀。 她让人午后将艾水送了过来。 淡淡的药香漫开来。 苏青浅褪去外衫,将身子浸入水中,温热的水流漫过腰腹,方才紧绷的筋骨渐渐松快下来。 房梁上垂落的暗红罗绸,太高了,只能作罢,等他回来,让他自己取吧。 苏青浅太累了,午后泡完药浴,她又躺在床榻上,本想休息片刻,却又睡着了。 …… 陆临渊回到入沁园时,房间内仅有微弱的烛火亮着。 他轻缓推开屋门,发现他布置的婚房仅剩下垂落的暗红罗绸还悬挂着。 开门的风卷进来,罗绸轻轻晃着,玲珑同心结也一同摆晃起来,他才发现房内的喜字、挂花早已被卸得干净,只剩这罗绸还孤零零悬着。 他循着烛火往床榻走,脚步极轻。 榻上的人睡得正熟,苏青浅侧躺着,脸颊埋在软枕里,呼吸轻得很。 陆临渊在床脚榻上跪下,手肘搭在床沿边,就这么静静看着她的睡颜,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这是他的夫人,最美的夫人。 他伸手,指腹轻轻拂过她额前垂落的碎发,将那缕碍事的发丝别到耳后。 指尖触到她温热的耳廓,再看向她的脸蛋白皙透粉,唇瓣莹润,心尖像是被羽毛挠了一下,痒得厉害。 他忍不住向前靠近,脸颊一点点贴近她的,只想就这么亲下去,已经是他的夫人,无需克制。 可他的唇刚要碰到她的额头,苏青浅的眼睫忽然颤了颤。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清是他,才哑着嗓子开口:“你…你回来了。” 说着,她抬眼望了望窗外,夜色如墨,顿时有些局促。 “我今日有些累,才会…才会就这么睡了。” 虽知陆临渊宠她,可夫君归家,她却还赖在床榻上,亦是很不合礼数的,让她觉得自己失仪。 苏青浅垂着眼,有些羞愧。 “怪我,都怪我。” 陆临渊连忙接话,语气里满是歉疚,“与夫人无关,是我昨夜不知节制,累着你了。” 苏青浅原本还想着,等他回来,好好跟他说昨夜的事,让他往后莫要那般不休不止。 可他倒好,不等她开口,先主动认了错。 她心里的那点嗔怪散了些,刚要开口夸他一句“你倒也知晓错处”,却听见他又补了一句:“夫人,今夜我们一个时辰,便歇息,行否?” 他说着,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那模样,活像讨食的小狗,半点没有平日里严峻模样。 苏青浅刚松下来的眉又蹙起来,指尖顿在锦被上,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坐直身子,拢了拢衣襟,脸上的倦意散得干净,换上了陆临渊从未见过的郑重。 “临渊君,我有很重要的话要同你说。” “夫人请说。” 陆临渊依旧笑着,那神态,仿佛无论她要说什么,他都能从容应对。 苏青浅深吸一口气,抬眼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其一:往后你我相处,不可再如昨夜般欲无止境,需惜身养性才是,你若再如昨夜般……不知收敛,那你我便唯有分榻而眠。其二:上元节那日,你在宫中,是不是掐过一个假扮太监的宫女?” 话音刚落,陆临渊脸上的笑意就僵住了。 他抬手抹了把脸,手心竟沁出了汗。 上元节宫里的事,他倒是有印象,当时只当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宫人想私逃,便出手拦了,此刻被苏青浅这般郑重地问起,他猛地想起那多半是她妹妹了。 坏了,这回怕是真要糟了。 他喉结滚动了两下,声音放低了些:“夫人,当时她假扮太监想溜出皇宫,那法子太拙劣了,若是被禁军在城门拦下,定会以私逃出宫论处,送入内务府,那后果…不堪设想。我拦下她,本是为了她好。” “可你差点拎断了她的脖子。” 苏青浅打断他的解释,声音心疼,“你可知她是谁?” 他那日的力道应当没有那么重吧?他记不太清楚了。 陆临渊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他垂着眼,艰涩地开口:“是…是小姨子?” 陆临渊:这小姨子是真会坑他。 “是她。” 苏青浅看着他,眼底情绪复杂,“她昨日说起这事时还哭得特别伤心。你执行宫规是一回事,下手毫无轻重,险些酿成大祸,又是另一回事,你伤了瑶瑶是事实。” “夫人,我错了!” 陆临渊立刻直起身,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当时只当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宫人!明日便去找她,向她赔罪,她要打要罚,我绝无半句怨言!” 见他认错态度诚恳,苏青浅心里的气消了些,但脸色依旧没缓和。 “赔罪是你该做的,但罚,也不能免。” 陆临渊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问:“夫人想如何罚?” 苏青浅沉吟片刻,缓缓道:“接下来的一月,你都不许再碰我。”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陆临渊头上,他眼睛顿时瞪大了,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昨日初尝仙果,正是腻歪的时候,一个月不许碰她,这怕是要爆体而亡的。 这哪里是罚,简直是要他的命! “不要啊夫人!” 他急得往前凑了凑,拉过苏青浅的手,紧紧攥在掌心,又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声音哀求。 “体罚夫君好不好?罚我抄家规,杖责,罚跪,都好!夫君不要这个惩罚,求求你,求求你了!” 他的掌心滚烫,苏青浅被他攥得想抽回手,可他抓得太紧,仿佛她一松手,就再也不会理他似的。 一副可怜巴巴求怜爱的样子。 体罚??? 苏青浅皱着眉,声音里带了些气音:“陆临渊。”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她真的动了气,陆临渊心里一慌,连忙松开了手,可还是不死心,头摇得像拨浪鼓。 “夫人,这惩罚太重了,改一改好不好?哪怕改成三日,或是五日,都好啊。” 苏青浅摇了摇头,不再看他,掀开被子从床榻上起身。 可陆临渊却没动,依旧跪在床榻前,背脊绷得直直的,却透着股委屈。 “你快起来,一会该用晚膳了。” 苏青浅站在榻边,语气缓和了些。 陆临渊却低着头,轻轻摇了摇:“夫人若是不应,我只得长跪不起。” 他竟耍起了无赖。 苏青浅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刚回来,一会儿管家该来问何时传膳了,他这样跪在床边,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她走到他身前,俯身看着他:“快起来,不然一月…变三月。” 这话刚落,陆临渊瞬间从地上爬了起。 他望着苏青浅,眼底满是委屈。 昨日之前,她还是那个乖乖软软靠在他怀里,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姑娘,怎么才做了一日女人,就变得这般“狠心”了? 陆临渊耷拉着肩膀,像只被雨淋湿的大狗,可怜巴巴地看着她,连声音都低了些:“夫人…真的不能改了吗?我们才刚成婚一日。” …… 第160章 太子城府 几日后,东宫承贤殿。 暗夜单膝跪地,他垂首,字字清晰:“回禀主子,属下去了禁军统领府观察,发现陆大人均未归府,后来属下转去陆尚书府,见陆大人近日来,确实都回了尚书府,只是属下怕被察觉,陆大人回府后并未过于靠近,府内并无可疑人员出入。” 萧景夜缓缓起身,他走到殿中。 “宿在尚书府。” 他重复了一遍,手指摩挲着新换上的墨色扳指,此刻他心底疑云丛生。 他太了解陆临渊了。 自打陆临渊分府后,便甚少留宿尚书府,可如今接连几日宿在那里,偏生又查不出半点异常,这正常反倒比异常更让人不安。 到底哪个环节是他所遗漏的。 “起身吧。”萧景夜的声音依旧淡漠,可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指节已微微泛白。 幽兰香——小姑娘——随州城——刺杀——中毒重伤——陆临渊——京城——撒谎——尚书府——幽兰香 脑海里的线索像断了线的珠子,反复碰撞。 暗夜依言起身,抱拳,似有话未说完。 等了片刻,他终是低声道:“谢主子,属下这几日在统领府与尚书府暗查时,虽未查到陆大人的异常,却另有发现。” 萧景夜猛地转头,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暗夜脸上,沉声道:“何发现?” “属下在两府附近,均发现每日都有熟面孔出现,目光也时不时锁定府门。昨日属下故意撞了其中一人的肩膀,那人手快得很,瞬间就扣住了属下的手腕,看那架势,像是江湖上的死士,而非官府中人。属下怕打草惊蛇,只假装是失手冲撞,趁机退开了。” “可知是何方人马?”萧景夜往前走了两步。 “回主子的话,属下不知。属下想着此事需先禀明主子,便没敢擅自追查。若是主子吩咐,属下现在就去查那几人的底细。” 暗夜躬身,等候指令。 听了暗夜的禀告,萧景夜的眉头皱的更加紧了一些。 难道另一波人也是为了那幽兰香? 还是说,陆临渊身上藏着比“香”更重要的秘密? 他迫切想知道,尚书府那道朱红大门后,到底藏着什么能让陆临渊反常,让众人皆盯上了他。 萧景夜走到案前,拿起支毫笔,笔杆在指间缓缓旋转。 此刻他的心绪,也如同这支旋转的毫笔,无法静下。 事情的走向,似乎比他预想的更复杂。 若是暗夜去查,万一打草惊蛇,恐怕会断了所有线索;可若不查,另一波人的存在,又像悬在头顶的剑。 片刻后,他停下转笔的动作,将笔搁在砚台上。 “先不必。本宫要亲自去一趟。其他的事,便让它按原来的轨迹继续。” “是。”暗夜应下,又问,“主子可还有其他事吩咐?” “先去休息吧,过几日再说。” 萧景夜挥了挥手,目光重新落回案上那叠奏折,可心思早已飘到了尚书府。 他向来不焦不躁,哪怕查到关键线索,也会耐着性子等对手露出破绽。 他永远都让对手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要做什么。 等对手失于防范他才会主动出击。 查陆临渊身上的香,他已非常着急,但依旧让暗夜先去暗探了一番。 此刻他下了决定,便是自己得去亲探,只是这时间还得斟酌。 暗夜抱拳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承贤殿。 殿内只剩萧景夜一人…… 月底的陆尚书府后院,从清晨便飘着甜香。 厨房里,婆子们正蒸着红枣糕和喜饼,热气裹着糖味从窗缝里钻出来,缠上廊下悬挂的红绸,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意。 长安也一早把他娘从统领府带了过来。 她一路上嘴就没合上过,一直说着主家的好,长安有福。 虽说长安与夏香都是府中下人,婚事比不得主子们隆重,可陆夫人早已吩咐下去,给长安备了礼金,还让裁缝铺做了两身红绸礼服,连喜房都收拾在了后院的厢房,铺着新褥子,挂着新帐子,比府里不少管事的住处都体面。 苏青浅是前几日从陆临渊口中知道今日是长安和夏香的婚事。 她一早整理好入沁园,便去往后院方向。 刚走到丫鬟们住的厢房外,就听见里面传来叽叽喳喳的笑声。 “夏香恭喜你,觅得良缘。”苏青浅推开门,笑着开口。 屋里挤了四五个丫鬟,有的在帮夏香叠嫁衣,有的在摆首饰盒,夏香坐在床沿,身上穿着件水红色的襦裙,听见声音,抬头时脸上掠过一抹淡淡的羞涩,只是看向苏青浅的眼神里,依旧带着几分疏离。 “谢谢。”夏香小声应着。 正在给夏香描眉的春樱见苏青浅进来,立刻笑着招手。 “青浅你可算来了!快过来帮忙!你那手巧,盘发髻比外头首饰楼的师傅还厉害,夏香今日可要做最美的新娘子!” 苏青浅点点头。 “春樱姐先描眉,我来准备发髻。” 她说着,拿起梳子,轻轻梳理夏香的长发。 不多时,一个玲珑的垂挂髻便盘好了。 苏青浅把珠花插在发髻一侧,珍珠垂在耳后,随着夏香的动作轻轻晃。 春樱放下眉笔,凑过来看了看,忍不住拍手。 “哎哟!这才叫好看!你看这发髻,衬得夏香的脸都圆乎乎的,像个大家小姐似的!” 夏香对着铜镜看了一眼,嘴角噙着笑意。 此时后院的乐声已经响了起来。 春樱连忙拿起一旁的红盖头,小心翼翼地盖在夏香头上,又叮嘱道:“别急,待会儿我扶着你走,脚步慢些,别绊着。” 陆夫人说了“府里许久没热闹了,得给他们办得像样些”。 尚书府待下人向来厚道,有不少老下人被放良后,还愿意把子女送回府里当差,图的就是这份安稳。 后院的六角亭里,陆夫人端坐在主位上,脸上满是笑意。 长安的娘则坐在旁侧的椅子上,手里攥着帕子,眼睛一直盯着亭外的路。 …… 第161章 成婚 今日长安成婚,尚书大人与陆临渊,这个时辰都不在府中。 旁人只当是主家宽厚,才让一个仆妇在婚宴上有了座位,却不知这背后藏着段旧情。 长安的娘年轻时原是陆夫人的陪房丫鬟。 当年陆夫人刚嫁进尚书府,身边最得力的就是她。 后来家里老父病重,急需银子,又怕耽误了年纪,便红着眼眶求陆夫人放她出府。 陆夫人念她伺候得尽心,不仅没要赎身钱,还额外给了她三十两银子做往后的嫁妆。 后家乡闹灾那年,丈夫没了,只剩她和长安娘俩,是陆夫人听说后,又让人送了粮食和银子,还应了她的恳求,把三岁的长安接进府里当差。 如今儿子能在府里立足,还能风风光光成婚,她心里又感激又忐忑,总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妥,辜负了主家的好意。 亭外的空地上,府里的嬷嬷、丫鬟和小厮站了一圈。 长安早已换好了一身红色礼服。 他站在亭外的台阶下,后背挺得笔直,手却不知该往哪儿放,激动的等候着新娘子的到来。 一会儿下意识地拽拽衣襟,一会儿又双手交握在身前搓了搓。 耳廓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方才小厮帮他整理礼服时,还凑在他耳边调侃。 “长安哥,你这紧张劲儿,比当年跟着大少爷去考武举时还厉害呢!” “新娘子来喽!”站在台阶上的嬷嬷突然高声喊了一句。 陆夫人听见喊声,身子往前探了探,眼角眉梢都带着笑,转头对长安的娘说:“你看这孩子,站得比柱子还直,眼睛都快黏在厢房那边了。” 长安的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儿子果然盯着厢房的方向,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忍不住也笑了,抬手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湿意,声音带着些哽咽。 “多亏了夫人您和大人照拂,不然这孩子哪能这么顺遂……当年奴婢走投无路,是您给了我们娘俩活路,如今他还能有这样的好日子,这辈子能遇到您这样的主子,是我们娘俩的福气。” 她说着就要起身行礼,却被陆夫人抬手按住了。 “坐着吧,今日是喜事,不用多礼。” 陆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温和,“长安这孩子懂事,临渊也常夸他,能看着他成家,我也高兴。”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伴着丫鬟们低低的笑语。 夏香在春樱的搀扶下,一步步朝着亭子走来。 她头上盖着块红盖头,盖头边缘垂着黄色流苏。 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可从她微微颤抖的肩膀能看出,她也紧张得厉害。 春樱扶着她的胳膊,小声安慰:“夏香,别紧张,长安忠厚老实,往后定会好生待你。你看夫人都亲自在这儿等着,多体面啊。” 几个相熟的丫鬟簇拥在她们身后。 苏青浅走在最后面,没有挤上前去。 看着夏香的背影,她心里轻轻感叹,在这样的府邸里,能寻得一个知心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也是一种难得的福气。 不远处的乐声早已响了起来。 而原本在卧房里看画本子的陆子期,听见外面的乐声,也顾不上把画本子合上,随手扔在床头就跑了出来凑热闹。 他其实一点也不关心长安与夏香的婚礼,满脑子都惦记着另一件事。 陆临渊归京回府的出事那晚,他着急出府去找大哥。 当时连夜过来给他送信的那个丫鬟,他忙得忘了问是谁家府里的。 这几日养伤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若不是那个丫鬟及时送信,他说不定就错过阻止大哥的机会,万一大哥出了什么事,他一辈子都不会安心,这也算是欠了人家一份恩情。 今日府里热闹,青浅肯定也在,正好找她打探打探,就算大哥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 他拨开人群,像只灵活的小猴子似的挤过下人们的队伍。 四下张望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苏青浅。 在一众丫鬟里,她的肌肤白皙透粉,在阳光下特别夺目,哪怕只是站在角落,也能让人一眼注意到,更何况她身上总带着股草药香。 他大步跨到苏青浅跟前。 周围几个丫鬟小厮,见了他都连忙躬身行礼,小声唤着“二少爷”。 此时吹鼓手们已经正式奏响了乐声,缠缠绵绵的,虽不算喧闹,却也让近处的人说话很难听清。 陆子期怕苏青浅听不见,便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苏青浅正望着夏香的方向出神,被这一拍吓了一跳。 她连忙转头,见是陆子期,便屈膝行了个礼,“二少爷。” “别行礼了,大嫂我可受不起。” 陆子期摆了摆手,声音比平时大了些,可还是被乐声盖了大半。 苏青浅根本没听清他嘴里说的什么,只看见他摆手的动作,便有些疑惑地摇了摇头,眉梢微微蹙起。 陆子期见她没听清,也急了,便在一旁一顿比划。 他先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远处安静的回廊,再摊开手做出询问的样子,意思是“换个安静的地方,我有话问你”。 可苏青浅还是没明白,只一个劲地摇头,眼里的疑惑。 陆子期没了办法,索性伸手抓住她的手腕,轻轻往远处拉。 “走,咱们去那边说,这里太吵了!” 苏青浅被他拽着,心里有些慌乱,指尖轻轻挣了挣。 她如今已是陆临渊的人。 在这么多下人面前,与陆子期这般拉扯,传出去难免会让人说闲话。 可不等她再说什么,陆子期已经拽着她往回廊的方向走了几步,离人群远了些。 此时春樱已经搀扶着夏香走到了台阶下,离长安只有几步远。 长安望着眼前的红盖头,心里的紧张又多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却没闻到熟悉的草药香。 往日里苏青浅身上总带着药味。 他只当是今日大喜的日子,苏青浅特意洗了澡,又换了新衣裳,把药味盖过去了,便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眼里满是期待。 …… 第162章 新娘错了 就在这时,嬷嬷往前站了一步,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吉时到,成婚仪式正式开始——一拜天地!” 苏青浅这边终于走到了回廊下,乐声弱了些,能听清彼此说话了。 她连忙抽出自己的手臂,往后退了半步,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小声问道:“二少爷,您找奴婢有何事吗?” “确实是有些重要的事情,想向大嫂打听打听。” 陆子期脸上带着笑,语气很是急切,一点也没注意到苏青浅的局促,还在为自己终于能说上话而高兴。 苏青浅听他这么唤自己,瞬间皱起了眉头,声音渐沉。 “二少爷您别如此唤奴婢,这样很是不妥,让旁人听了去不好。” 她与陆临渊在卧房里如何亲昵称呼,那是两人之间的私事,可如今身处众人眼皮底下,他这般叫她“大嫂”,若是被其他人听见,指不定会传出什么闲话,说她恃宠而骄,坏了礼仪规矩。 陆子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失了礼,连忙点点头。 “好,好,是我莽撞了。青浅,你之前失踪了那么久,我都还没同你好好聊过呢,我有好些事想问你。” 他说着就往前凑了凑,想把话说得更清楚些。 苏青浅很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二少爷还真会挑时辰,今日府里这么多下人聚集,她又是如今的身份,与他这般单独站在回廊下交谈,本就容易引人注意,若是再聊些无关紧要的事,更是不妥。 她抬眼望了望不远处的亭子,见长安和夏香已经开始拜天地,便又劝道:“二少爷可以改日再说吗?今日这般场合,实在不太合适。” “这有何不合适的?” 陆子期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些孩子气的执拗。 “他们成婚拜堂,咱们说咱们的话,又不耽误什么。再说了,我找你问的事也很重要呢。” 他从小在府里被宠着长大,性子本就直率,没觉得这种时候找人说话有什么不妥,只想着赶紧把自己的疑问解开。 苏青浅看着他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满是问号。 她方才已经摆明了拒绝此刻闲聊,他难道听不懂吗? 可转念一想,陆子期本就心思单纯,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或许真没意识到场合不对,只是单纯想找她问事。 她无奈地抿了抿唇,只得妥协:“那二少爷有何事要问,请问吧,长话短说。” 陆子期立刻来了精神,眼睛都亮了,刚要开口,就听见亭子那边传来张嬷嬷的第二声高喊:“二拜高堂——” 紧接着是第三声,更响亮些:“夫妻对拜——” 恰在此时,不知从哪窜出来一只野猫,许是被人群的喧闹惊到了,又或许是看见了夏香盖头上晃动的流苏,觉得好玩,竟猛地朝着夏香扑了过去! 那猫的爪子,直直挠向垂落的流苏。 夏香吓得惊呼一声,声音尖锐,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去。 春樱没扶住她,她踉跄着退了两步,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头上的红盖头也随着动作猛地坠落,掉在地上,露出了她满是惊慌的眼睛,嘴唇都在轻轻颤抖。 在场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野猫闹场惊出了一身冷汗。 嬷嬷惊呼着上前,想扶住夏香,丫鬟们连忙去赶猫,连陆夫人都站了起来。 而长安站在原地,看着眼前那张熟悉却并非心仪之人的脸,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施了定身术。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夏香,瞳孔微微收缩,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反应过来什么,“噗通”一声跪在了陆夫人面前。 “夫人,错了,错了!” 他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说着。 “长安心仪之人并非夏香,这婚事……这婚事不对啊!您是不是弄错了?小的要娶的不是她啊!” 陆夫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蒙圈了。 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安,又看了看一旁同样惊慌的夏香,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紧紧皱起,语气里带着些严厉。 “长安,你说什么胡话?今日是你的大喜日子,怎能说这样的话?” 一旁长安的母亲更是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她连忙扑过去拉儿子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 “儿啊,你别胡说!今日是你的好日子,可不能乱说话啊!这姑娘多好的人,你怎么能这么说她?快起来,别惹夫人生气!” 她用力想把长安拉起来,可长安却像钉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 嬷嬷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脸色铁青,语气严厉地呵斥。 “大胆长安!怎可言语如此无礼?什么夫人错了?你在此胡言乱语,还是想抗命不成?夫人、老爷、大少爷,待你不薄,你怎能这般不知好歹!” 她说着就想让人把长安拉起来。 苏青浅瞥见亭中乱作一团,夏香的哭声混着嬷嬷的呵斥飘过来,也顾不上再和陆子期纠缠。 急忙道:“二少爷,那边似是出了事,奴婢先过去看看!”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往人群里钻,只留陆子期在回廊下跺脚,连追问的机会都没抓住。 亭内,长安仍跪着。 陆夫人的目光冰冷,落在他脸上。 “你说心仪之人不是夏香,那是谁?今日你若说不出个缘由,便是欺瞒主家、扰乱婚典,这罪名你担得起?” 谁都知道,长安若说不出个所以然,今日必少不了受罚。 长安喉结滚了滚,张了张嘴,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小的……小的…”他把头埋得更低,声音发颤。 陆夫人眉梢一挑,语气更沉:“不能说?还是不敢说,还是根本在胡编乱造,想毁了府里安排的喜事?” 长安感受到那道锐利的目光,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忍不住抬起头,飞快地往人群边缘瞥了一眼。 苏青浅刚挤到离亭子不远的地方。 长安的目光扫过亭外的人群,像是在搜寻什么。 陆夫人一眼便瞧出了些许端倪。 长安这一眼的落点,她看得真切;他方才吞吞吐吐的模样,此刻眼神里的慌乱与在意,瞬间串成了线。 她顺着长安的目光看去,恰好瞥见苏青浅,心里顿时有了数。 难怪长安不肯说,原来是觊觎上了那丫头。 她刻意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苏青浅的方向,又落回长安身上。 “你自小在府中长大,怎会如此不识府中规矩。大少爷身边的人,岂是你可以僭越的。”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长安头上。 他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难以置信。 大少爷?青浅竟和大少爷有关系? 她不过是去入沁园收拾整理了些时日。 怎么会这样? 难怪大少爷归京后会去找她,他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苏青浅在人群里,把陆夫人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又感受到亭中投来的目光,脸色瞬间煞白。 这好好的喜事,怎么又会同她扯上点关系。 “夫人……”长安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哭腔,还想辩解什么,却被陆夫人打断。 “不必多说了。”陆夫人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今日这婚事,是府里定下的,岂容你胡闹?你觊觎主家近侍,抗命不遵,扰乱婚典,桩桩件件都是罪过。” 她转头看向嬷嬷,语气严厉,“嬷嬷,按府规,奴仆抗命该如何处置?” 嬷嬷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回夫人,按府规,当杖责三十,以儆效尤。” 长安浑身一颤,他望着陆夫人冰冷的脸,又看向苏青浅,心里的委屈、不甘与愤怒瞬间翻涌。 他只是想娶自己心仪的人,有错吗? 明明是他先喜欢青浅的,大少爷不喜将她送来的尚书府,他怎会落到这般境地? 恨意像种子,悄悄在他心底扎了根。 “夫人,求您开恩……” 长安的娘突然扑过来,跪在陆夫人脚边,连连磕头。 “是老奴教子无方,求您饶了长安这一次吧!他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陆夫人闭了闭眼,语气没有丝毫松动:“规矩就是规矩,不能坏。带去刑堂领罚。” 两个小厮立刻上前,架起还在发愣的长安。 长安没有挣扎,只是死死地盯着苏青浅的方向,眼神里满是痛苦与不甘。 他把这一切,都归咎到了陆临渊身上。 苏青浅看着被架起来的长安,心里五味杂陈。 陆子期这时也挤了过来,看到这一幕,惊得张大了嘴:“这……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要打长安?” 他看向苏青浅,眼里满是疑惑,“青浅,你知道吗?” 苏青浅摇了摇头,避开他的目光。 …… 第163章 因爱生恨 满院红绸还未来得及撤下,这场婚事便潦草收场。 原本该是喜庆的尚书府,此刻却静得有些压抑,每个人的脸上都压着沉沉的郁色。 人群中,夏香的身影格外单薄。 她攥着帕子的手指早已泛白,心口像是被钝器反复碾过,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是真心喜欢长安的,她总觉得,他们都是府里不起眼的下人,身份相当,性子也合得来,若能安稳过一生,便是最好的归宿。 可她也早看在眼里,长安看向青浅时,眼神里总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温柔与欣喜。 她原以为长安只是出于对青浅新人的照顾,直到今日这场闹剧,她才彻底明白,那份心思早已越过了界限。 可她怎么也没料到,长安竟糊涂到这般地步! 青浅是什么样的人? 便是穿着最普通的粗布衣裙,也难掩那份清绝的容貌与脱俗的气质。 哪怕是府里最下等的丫鬟,岂会看上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厮? 更何况,大少爷对青浅的心思,府里稍有眼色的人都能察觉,长安怎的就看不清? 当着满院下人的面质疑主子的安排? 夏香望着长安被架走的方向,眼底的痛惜混着无奈…… 刑堂的木板声还在长安耳边回响,三十板子下来,他的身体也已沁出血渍。 挨完板子,两名小厮架着他的胳膊,几乎是拖着他往前走,他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脸色苍白得像纸,唯有咬得死紧的牙关,还透着一丝倔强。 小厮将他送回了下人房。 他缓缓抬起手,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剜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他怪自己蠢,蠢得看不清身份悬殊的鸿沟,他更怪自己无能,空有一腔喜欢,连靠近她的机会都被人夺走。 大少爷对青浅的心意,那般明显。 多少次故意支开他,不让他与青浅有相处的机会,甚至北伐,特意把他带在身边,断了他与青浅相处的可能。 临行前许下婚事予他,原来一切都是大少爷计划好的。 还有青浅送的那盏花灯,上元节青浅亲手做的,明明是送给自己的,却被大少爷以私相授受夺走,至今还挂在禁军统领府他的书房里。 陆临渊明明有无数选择,京城里的名门贵女挤破头想嫁给他,连公主殿下都对他青睐有加,可他偏偏要同自己抢一个身份卑微的丫鬟! 这份恨意像是毒藤,在他心底疯狂蔓延,缠绕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望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缕微光,眼中翻涌着悲愤与不甘,眼眶渐渐湿润,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儿啊……我的儿啊……” 房门被轻轻推开,长安的母亲急急忙忙赶来的。 她踉跄着走到床边,一眼看到长安背上的伤,眼泪瞬间决堤,滴落在长安的衣衫上。 “你怎可如此糊涂!主子操办的婚事,岂是我们这些下人能置喙的?便是那姑娘你不钟意,你也只得默默接纳,怎可当着那么多下人的面说主子不是啊!” 她伸出手,想碰碰儿子的伤口,又怕弄疼他,手指在半空颤抖着,最后只是轻轻抚上他的头发。 长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娘,孩儿心中有数了。” 他挣扎着从身上摸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他攒下的碎银子,“孩儿不能送您回去了,这银子您拿着,雇一辆马车,路上买点热乎的吃。待孩儿伤好了,空了再回去看您。” 他不敢告诉母亲真相,不敢说他的心上人被大少爷抢走,不敢说他的不甘与怨恨。 这些话,说出来只会让他娘更伤心。 他娘接过布包,泪水哭得更凶了,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她知道儿子心里有苦。 出了这样的事,她也再没脸面留在尚书府了。 最后看了一眼躺在炕上的儿子,母亲咬了咬牙,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提着布包,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下人房,走出了尚书府。 …… 而此刻,侍卫司,陆临渊正对着案桌心烦意乱。 自从两人洞房后,青浅身上的香味,不知为何,这香味便沾在了他身上,无论他用多少皂角、香料沐浴,都洗不掉。 如今香味虽淡了许多,但只要与人近身,便能清晰闻见。 这几日,他正被这两件事搅得焦头烂额:一是青浅一月不让他亲近;二便是这洗不掉的香味。 这般魅惑诱人的香气,也属实不适合在他身上出现。 好在近日皇上也并未召见过他。 旁人倒也还好应付,可萧景夜那家伙,天生八卦,前几日便已让他察觉,当时找了借口搪塞过去。 一想到萧景夜那张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脸,陆临渊就一阵头大。 他是真的怕了这位太子殿下的八卦天性。 念头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萧景夜爽朗的笑声。 “临渊君,快到你下值的时辰了,本宫特意在此刻来找你,如何?今日没有话题搪塞本宫了吧!” 话音未落,萧景夜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疾风与许如影,连通报的侍卫都没来得及跟上。 陆临渊心中一凛,连忙起身行礼。 “臣参见太子殿下。” 他着实没料到,这才过了几日,萧景夜竟又找了过来。 看他这架势,嘴角噙着胸有成竹的笑,显然是有备而来,陆临渊心中不由得隐隐不安。 “免礼免礼。” 萧景夜摆了摆手,脚步没停,径直走到陆临渊的案前,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眼底满是探究。 “参见陆大人。” 疾风与许如影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恭敬。 “免礼。” 陆临渊轻声回应,目光不着痕迹地观察着萧景夜的神色。 两人应声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萧景夜却突然往前凑了凑,淡淡的熟悉的香味,还是钻进了他的鼻腔! 果然,这香味还在! 他心中愈发笃定,今日非得去尚书府一探究竟不可。 探探他身上的香味究竟如何沾染。 第164章 阳谋修罗场 萧景夜清了清嗓子,面上挂着一副漫不经心的笑,随口闲聊般开口:“临渊君可还记得,北伐途中,本宫同你说过的话?” 陆临渊眉峰下意识地拧起,眼底茫然。 北伐路上? 这已过去数月。 他哪里能猜到,萧景夜此刻突然提起,指的是哪一句? 更让他心焦的是,已到下值归家时辰,被萧景夜缠住,耽误他回去同青浅相处。 “臣不知,还请殿下明示。” 陆临渊懒得费心思猜测,直接开口问道。 萧景夜听了这话,倒也不恼,他往前迈了半步,刻意缩短了两人间的距离,声音压得略低,故作亲近。 “本宫可是记得,北伐途中,尚书大人府中有一位婢女,笔墨功夫甚是了得…” 说到这里,他故意顿了顿,目光落在陆临渊微微绷紧的侧脸上,见对方耳尖稍动,才又慢悠悠地笑道: “她写家书予你。本宫对书法向来感兴趣,今日本宫清闲,想去瞧瞧那婢女亲书的墨宝。今日临渊君便陪着本宫同去一趟吧!” 他故意装作不知陆临渊近日都是回的尚书府。 随后又补充道,像是生怕对方记不起来。 “哦对了,本宫还记得清楚,那家书落款上的名字,是青浅二字。” 其实这几日,萧景夜在东宫坐立难安。 自他偶然闻到陆临渊身上沾着那香气,每日都抓心挠肝的难受。 他派了暗夜去查,却没查到什么线索。 他怕直接上门查探会打草惊蛇,更怕陆临渊起疑,这几日翻奏折时都在走神。 直到方才从东宫出来前,看见小全子捧着一叠旧信,才突然记起北伐时看过陆临渊的家书。 这借口来得正好,既合情合理,又能不动声色地踏入尚书府。 至于那个叫青浅的婢女,不过是他用来掩人耳目的幌子,他的心思,也不在那所谓的“墨宝”上。 青浅二字落在耳中时,陆临渊只觉得心脏微颤。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喉结飞快地滚动了一下,像是要压下心头的慌乱。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封青浅写的家书。 萧景夜居然记了这么久! 而且偏偏在这个时候提起来,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站在一旁的许如影,此刻更是惊得后背发凉。 他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手也微微蜷缩起来。 方才从东宫出来前,萧景夜特意把他和疾风叫到承贤殿,严肃地交代。 “今日随本宫去尚书府,你们悄悄查探府里有无可疑之处,尤其是……特别的香气,或是身上带着香气的人…...” 他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还以为太子是发现了上次浅浅私自入宫的端倪,要去查探一番。 他不知浅浅为何冒险入皇宫,可他一直悬着心,生怕走漏了风声。 可现在听萧景夜的话,他没有想到太子也早已对浅浅产生了兴致。 他偷偷抬眼,看向陆临渊紧绷的脸,眼底情绪复杂。 萧景夜并未将陆临渊身上,有他要找的香味说出来,因为当年刺杀的案子一直是个谜,也就是说幕后真凶兴许就在自己身边。 陆临渊的脑中飞快运转,他不能让萧景夜见青浅! 以他的性子,定会对青浅百般探究。 最了解男人的也只有男人。 他飞快地在心里盘算着借口。 陆临渊往前迈了一步,语气严肃,声线微沉。 “殿下,您不能见她。青浅乃罪臣之女,按我朝律例,罪臣之女不得亲近天家,更遑论面见太子殿下。臣若今日让她见您,不仅是违制之举,更是陷殿下于不义之地。殿下仁厚爱民,向来重视礼法,这规矩万万不能破。” 这话出口时,他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萧景夜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过了片刻,他忽然笑了,神色不屑一顾。 “本宫想要见一个人,何须事事拘泥于细枝末节?”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只要临渊君你不说,府里的人又不敢多嘴,这京城里,又有何人知晓,本宫今日入尚书府,所见之人是她?” 那语气里的笃定,像一盆冷水浇在陆临渊心上。 他知道,萧景夜这话是真的。 太子殿下身份尊贵,只要他想,就算是违背点小规矩,也没人敢说什么。 今日若是再拦着,反而会让萧景夜起更多疑心,说不定还会以为他府里真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陆临渊的目光飞快地扫向一旁的许如影,眼神里带着急切的求助,还有点催促之意。 眼神之意便是在说:你我虽有间隙,可青浅的事若是败露,对谁都没好处,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太子去见她吧? 可许如影像是没看见他的眼神似的,反而故意往后退了半步,将头垂得更低,似在冷笑。 那模样像是在说:这是你自己惹出来的麻烦,凭什么让我帮你?当初你抢浅浅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现在知道急了?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最好让太子殿下好好治治你,也解解我心里的气。 陆临渊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他收回目光,指尖冰凉。 眼下只能靠自己想办法。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语气缓和,像是在妥协,又像是在为萧景夜的安危考虑:“太子殿下既然如此说了,臣便不再多言。” 说到这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眉头轻轻蹙起,语气郑重。 “只是有一事,臣不得不提醒殿下,青浅那婢子身子一直不大爽利,一直在喝药调理,病气较重,臣怕那病气传予殿下,若是殿下在臣府中染了病,臣就是有十个脑袋,也担待不起。所以殿下入府后若是召见她,还请殿下莫要与她靠近方好,至少隔着一丈远,这样也能安心些。” 这话半真半假,他故意夸大,不过是想让萧景夜离青浅远些,减少暴露的风险。 只要两人不靠近,萧景夜就很难注意到青浅身上的细节。 萧景夜听了这话,却突然朗声笑了起来,异常畅快:“哈哈哈……这都是小事!不过是些病气,本宫自幼习武,身子硬朗得很,到时离她远一些便是,临渊君不必担心。” 他的目的从来都不是这个婢女,而是从尚书府里传出的那缕让他在意的奇香。 如今能顺利踏入尚书府,这点小小的要求,又算得了什么? 陆临渊看着萧景夜笃定的模样,心里的担忧丝毫未减,可也知道,此刻也只得顺坡而下。 第165章 顶级修罗场 几人一同出了侍卫司,暮色已浓。 这一次去尚书府,为私事,简装出行,太子也仅用了疾风与许如影两人,并未让其他侍卫跟随。 萧景夜走在最前,未曾准备鸾辂。 出了宫门,便见陆临渊的车夫早已牵着马车候在宫道旁。 “今日便乘临渊君的马车一同去府上吧,临渊君不会嫌弃本宫吧。” 萧景夜停下脚步,唇角勾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随意,好似只是寻常邀约,而非储君对臣子的提议。 陆临渊忙躬身拱手,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攥紧了。 “臣不敢,殿下乘臣的马车,是臣的荣幸。” 他面上依旧是往日那般平淡无波,可心里早已乱成一团麻。 目前的情况来看,他还真没猜出萧景夜到底在搞什么鬼。 青浅先前私入皇宫,撞上太子,身上的药味曾引起过他的怀疑,若是被太子记在了心里,今日这突如其来的造访,怕不是单纯为了瞧什么墨宝。 许如影断不会马后炮般,事后又将青浅私入皇宫之事告知太子,他此刻只觉得心口像是压了块巨石,呼吸都压抑难耐。 萧景夜轻笑一声,没再多说,抬脚便迈入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瞬间,他靠在软垫上,指尖轻轻叩了叩车壁,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若有所思。 疾风与许如影则飞身上马,一左一右跟在马车旁。 许如影偶尔侧头看向马车,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待马车抵达陆尚书府时,天色已完全黑透。 马车稳稳停在陆尚书府的朱漆大门前,车夫刚要上前掀帘,萧景夜已自行挑开车帘走了下来。 门口的侍卫与小厮见来人竟是太子,顿时慌了神。 领头的侍卫长膝盖刚触到青石板,声音发颤:“拜见太子殿下!” 其余人也纷纷跪倒在地,整齐的叩拜声打破了府邸的宁静。 萧景夜微微颔首,跨步往里走,陆临渊紧随其后,疾风与许如影亦步亦趋地跟着。 走到分岔口,陆临渊便瞧见管家从廊下匆匆赶来。 他原是要去后厨查看晚膳进度,见着一行人。 管家忙不迭地掸了掸身上的长衫,慌忙便“噗通”一声跪了下去:“老奴参见太子殿下!” “父亲可回府了?若是回府了速让父亲去正厅,恭迎太子殿下。” 陆临渊上前一步,语气急切。 他此刻只想赶紧让父亲过来接待萧景夜,趁机脱身去给青浅报信,可心中依旧不踏实,萧景夜既来了,怕是不会轻易放他离开。 管家忙抬头回话,额角露出细密汗珠。 “老爷已回府,这会正在书房,老奴这便去请!” 说罢,他爬起来就往书房方向跑,心里却乱成了一团。 晚膳原定是几道简便菜式,太子殿下突然驾临,这可怎么凑出像样的宴席? 后厨的师傅怕是要赶工了,他得赶紧去吩咐,不然误了太子的膳食,可是天大的罪过。 疾风跟着萧景夜来过尚书府好几次,对府里的路径熟稔得很,此刻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许如影却是第一次来,他目光扫过庭院眼底没什么变化,只偶尔在陆临渊身上停留片刻,一副想看陆临渊焦急的样子。 很快,几人便来到了正厅。 “太子殿下请坐。” 陆临渊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萧景夜坐主位。 萧景夜也不推辞,抬手撩了撩衣摆,稳稳坐在主位上。 他目光扫过厅内的陈设,眼底带着探究,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神色。 片刻后,便听见厅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陆尚书来了。 他穿着一身常服,从书房匆匆赶来的。 他也一样很是惊讶,太子来他的府中,虽说不是头一遭,但像今日这般这么突然的,还从未有过。 刚跨进正厅,见着萧景夜,便立刻撩起衣摆,欲行跪拜大礼:“臣陆承宗参见太子殿下!” “陆尚书不必多礼,此处非朝堂,行个常礼便是。” 萧景夜几乎是立刻从椅上起身,快步上前扶住陆尚书的胳膊,语气也格外温和。 陆尚书顺势起身,躬身拱手,语气恭敬:“谢殿下体恤。” 他官场多年,虽居高位,却始终谨小慎微。 “伴君如伴虎”的道理早已刻进了骨子里,从未有过半分冒犯与僭越。 所以陆临渊从小便懂得君臣有别的道理,无论与太子关系如何,君是君臣是臣,都要保持敬畏之心。 此刻见太子突然造访,心里满是惶恐:“殿下今日到访,臣未有准备,也未能及时迎驾,还请太子殿下恕罪。” 萧景夜笑着摆了摆手,亲昵道:“陆尚书不必如此,今日本宫也是临时想起要事,与临渊君一道回的府,怎可怪罪尚书大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尚书身上,语气更亲近了些,“况且,尚书大人说起来也是本宫的外祖父,切莫如此见外。” 陆尚书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受宠若惊的神色,忙颔首笑答:“太子殿下抬举。” 萧景夜坐在主位上,时不时提起些朝堂上的事,或是询问陆尚书的身体状况,语气轻松。 陆尚书一一应和,言语间始终保持着恭敬,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可陆临渊坐在一旁,心却像悬在半空,目光时不时飘向厅外的回廊,只盼着青浅能待在入沁园,莫要轻易出来。 陆临渊吩咐下人奉茶,小厮很快端着茶盘进来。 “太子殿下,那您在此先用茶,父亲陪着您聊会,臣去让她收拾准备一下。” 陆临渊端起茶杯递到萧景夜面前,指尖攥紧了杯柄,额角隐隐渗出薄汗。 他想着,只要能见到青浅,哪怕只说一句“太子来了,小心行事”,也能安心些。 “哎……临渊君,这种小事找个下人去做便好,你便在此好好陪着本宫吧。” 萧景夜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 他今日来此,就是来抓他把柄的,又怎么可能让陆临渊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 陆临渊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梁,连后背都沁出了冷汗。 上次青浅私入皇宫,虽未被萧景夜看清长相,可她身上带着的药味浓烈独特,若是今日不稍加掩饰,定会让萧景夜起了疑心,仔细追查下去,不仅青浅会出事,整个陆家都可能被牵扯进来,还有长姐…… 他无奈地看向许如影,目光里带着恳求。 此事只有许如影最清楚,若是他能去通知青浅,定是最妥当的。 可许如影却像是没看见他的目光,依旧垂着眼,仿佛早已看透了他的心思,偏不肯出手相助。 陆临渊在心里急得团团转:你小子当真不愿帮忙?难不成真想看青浅出事吗? 可当着萧景夜的面,他又不能发作,只能强压下心头的焦虑,坐在一旁沉默不语。 第166章 顶级修罗场上 陆临渊指尖捻着青瓷茶盏,眸色沉敛如深潭。 他抬眼看向候着的丫鬟,声线压得平稳。 “去唤青浅,就说太子殿下今日过府,赏识她笔墨出众,有意亲见一番。让她仔细准备,言行举止切不可失了分寸,莫在殿下面前露怯。好了,便过来偏厅候着。另外,她身子素来不大爽利,见殿下时务必多留意,万不能将病气过给殿下。” 说罢,他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光。 这话里的提醒,只盼青浅能读懂。 丫鬟垂首躬身,双手交叠置于腹前,声音恭敬:“是,大少爷,奴婢这就去。” 语毕,转身快步退出了厅堂,生怕耽误了差事。 一旁的陆尚书站在原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活了大半辈子,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多年,却从未见过这般蹊跷的事。 太子殿下堂堂储君,驾临陆府竟不为商议朝政,也不为慰问臣下,反倒要见一个府里的下等婢女? 他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寻常,太子为何会知道他府中一个婢女“笔墨出众”? 即便那丫头字迹尚可,也绝无可能传到东宫。 这借口实在牵强,背后必有隐情。 他心头警铃大作,脸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只将疑虑沉沉压入眼底。 他暗自回想苏青浅的模样:那丫头平日里安安静静的,身上确实总飘着淡淡的药味,可瞧着精神尚可,从未见她有过卧床不起或是咳疾缠身的模样。 这会儿渊儿特意提“病气”,到底是何用意? 陆尚书越想越糊涂,脸上的疑惑几乎要溢出来,嘴角动了动,却不知该从何处问起。 就陆临渊与萧景夜的这一顿骚操作,将混迹朝堂老道的陆尚书搞的一头雾水。 可再糊涂,该说的话也不能少。 陆尚书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对着萧景夜拱手道:“殿下,臣惶恐。青浅那丫头乃是罪臣之女,身份卑贱,笔墨之事不过是偶尔为之,岂敢污了殿下尊目?殿下欲见,于礼不合,于制不符,臣恳请殿下收回成命,以免招致非议。” 他这番话说得极为恳切,既是尽人臣劝谏之本分,也是在试探太子的真实意图。 萧景夜端坐在太师椅上,平淡回应:“尚书大人过虑了。本宫见过那婢子所写家书笔墨清雅,颇有风骨,一时兴起而已。尚书大人不必介怀,此事本宫先前已与临渊君商议妥当,并无不妥之处。” 陆尚书闻言,急忙转头看向陆临渊,眼神里满是询问。 陆临渊迎上父亲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下颌微抬,眼底藏着一丝安抚。 父亲只需安心,一切自有分寸。 陆尚书心里一沉,只觉今日的太子实在反常,可转念一想,那丫头毕竟是太子亲自赏赐来的人,殿下要见,虽不合规矩,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只在心里暗自琢磨:今日这事,怕是没那么简单。 萧景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朝着疾风递了个眼色。 那眼神极淡,却带着明确的指令:可以行动了。 疾风会意,微微颔首。 而陆夫人与陆临渊所在的园子,萧景夜额外安排了暗夜去暗查。 想必也快动手了。 自己只需在此拖住陆临渊,以暗夜和疾风的本事,半个时辰不让陆临渊离开自己的视线,便能有结果。 至于许如影,便留在身边应急,防有突发状况。 念头刚落,疾风便往前一步,“殿下,属下先去巡查一番四周,确保安防无虞。” 萧景夜眼皮都没抬,只淡淡点头:“去吧,仔细着些。” 疾风躬身行礼后,快步退了出去。 一旁的许如影看得心焦,手指紧紧攥紧。 他也想借机离开正厅,去看看浅浅那边的情况。 绝不能让她陷入险境。 可他搜肠刮肚,却想不出一个合适的理由。 方才陆临渊急的团团转,这会轮着他了,盼着能有个机会脱身。 此时的入沁园里,苏青浅正坐在桌边缝制衣裳。 但她今日情绪也不太好,总是心不在焉,她手里捏着绣花针,好几次针尖都传错位置扎破了手指。 脑子里反复想着长安的事。 长安被夫人罚了三十板子,此刻怕是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她想去探望,长安一直待她不错,这样也太失礼了一些,只是她现在的身份又很尴尬,长安他偏偏对自己有些心思。 她若是单独去,难免落人口舌。 她原本打算等陆临渊回来,和他一同过去,可左等右等,却始终没见他的身影。 “嘶——”指尖传来一阵刺痛,苏青浅猛地回神,才发现绣花针扎进了指尖,殷红的血珠正慢慢渗出来。 她下意识地将指尖含进嘴里,眉头轻轻蹙起。 就在这时,“咚咚咚”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青浅,大少爷有事唤你。” 门外传来丫鬟气喘的声音。 苏青浅连忙放下绣花针,用帕子擦了擦指尖的血迹,快步走到门边。 她抬手拉开雕花木门。 看清门外的丫鬟时,她眼底满是疑惑:“大少爷回府了?” 往常陆临渊回府,皆是直接过来,今日怎么会让丫鬟传话? 那丫鬟跑得急,她喘了口气,才急忙说道:“青浅...大少爷传话,太子殿下今日到府,赏识你的笔墨,想亲自见你一面。让你好好准备一番,言行举止都要留意,莫要将病气传予太子殿下。你赶紧准备吧,别让太子殿下久等了,收拾好就去前院偏厅等候。” 她说得又快又急,生怕自己记错了一个字。 苏青浅听完这话,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瞬间一片空白。 她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伸手紧紧扶住门框,指节用力到泛白,指尖几乎要掐进木纹里。 她的头有些发晕,眼前阵阵发黑。 她从未与太子殿下有过任何交集,何来“赏识笔墨”一说? 难道……难道她上次私入皇宫的事暴露了? 太子殿下已经知道了? 是三少爷泄的密吗? 不会的,三少爷会帮她保密,一定不会的。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子里翻涌,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怕的不是自己出事,而是怕连累陆临渊,怕因为自己,整个陆家都陷入险境。 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看向丫鬟的眼神里满是急切:“大少爷……大少爷只说了这么多吗?还有没有别的话?你会不会……会不会漏了什么?” 丫鬟被她的模样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声音也跟着颤巍巍的。 “没、没有了,大少爷就说了这么多。传主子的话,我一路过来都在心里念着,哪敢记错半个字啊。” 苏青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看着丫鬟紧张的模样,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临渊君既能派人来传话,而不是直接来抓她,说明太子殿下此刻最多只是怀疑,事情还没有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她缓缓松开扶着门框的手,定了定神,对着丫鬟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我收拾好了,就过去。”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必须冷静,不能慌。 临渊君既然这么安排,一定有他的用意,她只要顺着他的话去做,总能找到应对的办法。 …… 第167章 顶级修罗场中 苏青浅脊背轻抵着门框,心底思绪翻涌。 方才丫鬟跑来传陆临渊的话模样还历历在目。 太子殿下赏识她的笔墨,身子不爽利,休要将病气传予太子殿下。 她垂眸凝思,仅想了片刻,便已猜透了陆临渊话中所指含义。 “病气”二字分明是托词,他真正想提醒的,是太子突然驾临尚书府、点名要见她这件事,暗藏蹊跷。 她不敢耽搁,在房中以最快的方式收拾起来。 随后,她取过一方半透的白纱,白纱恰好遮住鼻梁以下的轮廓。 又取出银玲挂于腰间,轻轻一晃动,便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她唇角微勾,眸光流转,故意挂铃,此举用意再明显不过。 太子突然召见,她不知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绝不能坐以待毙。 她要主动探探虚实,而这银铃的声响,便是引许如影前来的诱饵。 整理妥当,苏青浅抬手理了理裙摆,转身推门而出。 身上白芷与佩兰的香气,上次入皇宫,太子闻过。 如今要去见他,这气味便是最大的破绽,必须换掉。 脚下步伐加快,她沿着游廊,朝着府中药房的方向快步走去。 与此同时,暗夜已悄然潜入正安园。 他身着一身玄色劲装,身形如鬼魅般穿梭在屋舍之间,脚下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府中众人因太子驾临,此刻都未曾安歇。 这些女眷虽无武艺傍身,但园内仆役往来不绝,想要悄无声息地探查并非易事,需得格外谨慎,耗费些时辰。 窗纸上映出夫人与嬷嬷说话的身影。 随后,他轻轻推开虚掩的窗缝,一股浓郁的沉香气息扑面而来,与萧景夜要找的兰香截然不同。 他心中微沉,逐一探查,却始终未闻到半分兰香的踪迹。 …… 另一边,疾风正借着巡查安防的名头,在府中各处游走。 鼻翼一直在微微翕动,仔细分辨周遭气息。 疾风走到药房附近的小径时,恰好瞥见一位面遮白纱女子。 那女子腰间挂着一串银玲,行色匆匆,“府中丫鬟怎会蒙面出行?”他心中起了疑,当即放缓脚步,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脚步轻盈,如同猎豹般蛰伏在暗处,距离女子不过数丈之遥。 可待靠近些,一股药香扑面而来,与他要找的兰香相差甚远。 疾风眉头微皱,心中暗道:“太子殿下要找的是身携兰香之人或物,这女子满身药味,定然不是目标。” 他不甘心地又嗅了嗅,确认没有半分兰香的痕迹,正欲转身,他心中却掠过一丝迟疑:这女子蒙面而行,步履匆匆,着实可疑。这般鬼祟又是为何? 然而,殿下之令在于“兰香”,他不敢节外生枝,只得将这点疑虑压下,转身转向其他地方继续探查,口中还低声呢喃:“到底是什么样的兰香,能令主子如此恋恋不忘?” 苏青浅并未察觉自己被跟踪,她此刻满心都是尽快换掉身上的药香。 片刻后,她便踏入了药房。 柳大夫正坐在案前。 “柳大夫,劳烦您了!”苏青浅快步上前,声音急切。 柳大夫抬起头,看清来人是她,脸上露出几分诧异,随即转为热心:“是青浅姑娘啊,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老夫先为你诊个脉?” “多谢柳大夫好意,不必了。” 苏青浅语气干脆,眼神焦灼,“我想请您给我开些风寒之症的药物,气味越重越好。不知此处可有正在熬制的风寒汤药?” 她知道自己时间紧迫,她必须尽快赶往前院。 柳大夫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青浅姑娘着实古怪,来药房取药多回,每次都不肯诊脉,只说自己知晓病症,要些对症的药物。 他心中虽有疑惑,但也不好多问,只得转身走向墙角的药炉。 “正好,王婆子今日傍晚熬了风寒药,如今已经熬好了,气味倒是够重。” “太好了,多谢柳大夫!” 苏青浅心中一喜,连忙从袖中取出一方素色巾帕,快步走到药炉旁。 她小心翼翼地掀开锅盖,一股浓烈的甘苦药气瞬间扑面而来,比她平时所用的气味重了数倍。 她毫不犹豫地将巾帕铺在台子上,舀了两勺汤药洒在上面。 她快速将巾帕对折,紧紧攥在手中,随后又从怀中取出药包,随手将药包丢在药房角落。 柳大夫站在一旁,看着她这一系列操作,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这般用法。 他摇了摇头,心中暗忖:这婢子绝非寻常下人,每次用药的方式都别具一格,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苏青浅无暇顾及柳大夫的异样,攥着浸了汤药的巾帕,快步走出药房。 甘苦的药气从巾帕中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萦绕在她周身,彻底掩盖了原本的香气。 她松了口气,加快脚步,朝着前院偏厅的方向赶去。 此时管家正指挥着下人布菜,一个个精致的菜肴被端上桌。 太子萧景夜端坐于主位。 陆尚书坐在左侧首位,脸上满是恭敬的笑容,时不时与太子说上几句话,小心翼翼地揣摩着对方的心思。 陆临渊坐在右侧,目光时不时瞟向门口。 许如影立在门边,他的目光频频看向外,心中早已急如焚。 他知道苏青浅此刻定然在赶来的路上,也知道太子的心思深沉难测,生怕她出什么差错。 终于,他再也按捺不住,起身拱手道:“启禀殿下,属下有些内急,去去便回。” 陆临渊闻言,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笑意,心中暗自窃喜:“你小子,终究是憋不住了。” 他深知许如影对苏青浅的心思,也明白他此刻是想去给苏青浅通风报信。 若是许如影能去提个醒,让青浅多些防备,自然再好不过。 萧景夜微微颔首,“去吧。” 他目光深邃,并未察觉许如影的异样。 “太子殿下请用膳,时辰仓促,招呼不周,还请殿下莫要嫌弃。” 陆尚书连忙笑着邀请,拿起筷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尚书大人客气了,一同用膳吧。” …… 许如影退出正厅后,脚步立刻加快,心中却有些茫然,他并不知道苏青浅此刻身在何处,只能顺着偏厅外的游廊前行。 他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他刚走过去没多久,苏青浅便从旁边的小径穿插了过来。 而疾风这边也是四处使着自己的鼻子到处闻。 他是借着护卫太子安全的幌子,能到的地方变多了。 连下人房他都未放过。 …… 苏青浅腰身上的银铃,越是靠近前院,她也故意将身子的幅度变大,银铃的声音便越清脆一些。 许如影不知何时,已然来到她的身后,左右张望了一眼,见周围没有旁人,立刻快步上前,趁着夜色的掩护,一双有力的大手,猛地将苏青浅拉进了旁边的黑暗之中。 两人重重地靠在一棵粗壮的大树下。 苏青浅被他突如其来的力道拉得一个踉跄,径直撞进了许如影的怀中。 鼻尖撞上他坚硬的胸膛。 “浅浅,是我,许如影。”许如影的声音低沉急促。 其实苏青浅早有准备,她故意放大银铃的声响,她也相信,只要三少爷来了,便一定会过来帮她。 她信任许如影,若不是他上次在皇宫暗中相助,帮她避开了太子的试探,她早已暴露身份。 此刻撞进他怀中,她并未惊慌,只是轻轻站稳身子。 许如影倒是也不客气,趁着苏青浅撞到他怀里的间隙,将人抱的紧紧的。 闻到她身上另一股浓郁的药味,心中不由得一紧,却也明白这是她的伪装。 他再次警惕地四下张望,确认周围没有任何窥探的目光,才松了口气。 “浅浅,我长话短说,时间紧迫。” 许如影低下头,嘴唇几乎贴近她的耳畔。 “太子殿下来尚书府的真实目的,我也并不清楚。只知道他已派人在这尚书府中寻找一种独特的兰花奇香。” 苏青浅心中一震,兰香? “先前在将军府偏院我与你靠近时,曾偶然闻到过一抹淡淡的兰香,那气味与寻常熏香不同。我不知道这是否与太子要找的兰香有关,但无论如何,你今日见他,一定要万分小心。太子殿下聪慧过人,心思深沉,城府极深,从不轻易将心中所想说予旁人知晓。” “好,多谢三少爷,奴婢都记下了。” 苏青浅轻声应答,声音颤抖。 许如影带来的消息太过重要,也让她更加确定,太子此次召见绝非偶然。 许如影能感受到她身体的微颤,心中愈发担忧,收紧手臂又抱了抱她,才不舍地松开。 “我得走了,你自己多加小心。” “嗯,三少爷也要保重。” 苏青浅点头,看着他的身影快速消失在夜色中,朝着正厅的方向赶去。 …… 第168章 砖整老婆? 苏青浅立在原地,许如影方才那番话却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她心头。 “找兰花奇香?”一股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惑,像针般扎着她的神经。 是在找她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强行按了下去。 她自小身携兰香,一直带药遮香,只有近身才能闻到。 她身体携香,也仅有家人与临渊君知晓此事,太子他怎么会突然要找这奇香? 她不知道那太子的真实目的,同时也害怕他要找的就是自己。 苏青浅越想越乱,眉尖拧成了一个小疙瘩。 忽然,许如影那句“太子正在命人暗查这奇香”猛地撞进脑海,她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 入沁园的耳房! 床榻的被褥上,定然沾了兰香!太子的人若是查到那里,岂不是一下子就露了破绽? 她有些慌神,指尖紧紧攥着裙摆。 她还不能去偏厅,这事儿比什么都要紧,必须先去遮掩了才行。 可先前收拾,又匆匆去药房取药,一来一回已经耗了不少时辰。 苏青浅抬眼望向四周,往日里穿梭不停的丫鬟们此刻竟一个也不见。 想必是太子驾临,府里的人都被调去正厅侍奉了,这倒给她添了难处。 没办法了,只能自己再跑一趟。 她咬了咬牙,提起裙摆就往入沁园的方向小跑起来。 她跑得急,胸口的气息越来越急促,像有只小鼓在里面咚咚直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来得及,一定要来得及。 “呼呼——” 等她跌跌撞撞跑到入沁园卧房门口时,早已累得气息不稳,脸颊涨得通红,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她顾不得歇口气,抬手就去推门。 她闪身进屋,直奔耳房,从柜子最底层翻出艾香。 这艾香气味浓烈。 她快速将熏香盒内原有的香灰洒在了地上。 划亮火折子点燃艾香,放入熏香盒内。 青色的烟丝袅袅升起,瞬间弥漫开来,那股浓郁的气味很快就缠绕上空气中残存的兰香,一点点将其吞噬。 做完这一切,她才稍稍松了口气,转身就要退出房间。 临走前,她又想起什么,伸手将屋内大部分烛火都熄灭了,只留了门内一盏即将燃尽的烛火。 她快步朝着前院偏厅的方向而去。 刚踏出入沁园,暗夜的身影便悄无声息的落了下来。 此时,正厅内的晚宴早已结束。 萧景夜放下手中的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淡淡扫过厅外。 他也在焦急等待着疾风带回好消息。 陆临渊坐在下首,他抬眼看向一旁侍立的丫鬟,温声道:“去看看青浅做好准备了吗?” “是,大少爷。”丫鬟应声退下,脚步匆匆地朝着偏厅而去。 可推开门,偏厅内却空无一人。 丫鬟心里犯了嘀咕:“明明方才已经去唤过了,怎么还没来?” 她心里着急,生怕惹得太子和大少爷不快,赶忙退出偏厅,沿着回廊往入沁园的方向跑去。 这边苏青浅正小跑着往偏厅赶,那边丫鬟也急着往入沁园找她。 苏青浅心里盘算,那日宫中相撞,她始终不确定太子究竟看清了多少,如今兰香之事又起风波,绝不能给太子任何认出她的机会。 她需要一个“意外”,一个能让她合理受伤、遮掩容颜的借口,既避开太子的审视也不会慌乱。 正思忖间,前方月亮门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道身影匆匆而来。 苏青浅心头一动,非但没有减速避让,反而悄悄调整了脚步方向,刻意加快速度,找准了一个能让两人“不慎”相撞的角度,迎着丫鬟的方向冲了过去。 月色昏暗,“嘭”的一声就撞了个满怀。 “啊——”丫鬟惊呼一声。 “嘶——”苏青浅只觉得额头一阵钝痛,眼前瞬间发黑。 两道惊呼同时响起,丫鬟毫无防备,被苏青浅撞了个正着,两人双双摔倒在地。 苏青浅早有准备,她却暗暗松了口气。 这痛感虽烈,却能换来最真实的肿胀,再好不过。 面纱脱落,飘落在一旁的草地上。 手上提着的篮筐也脱手而出。 “快起来!” 丫鬟又疼又急。 慌忙爬起身去扶苏青浅,“青浅,你怎么这么久才过来?正厅那边早就用好晚膳了,大少爷让我来瞧瞧你好了没有,快些吧,太子殿下还在呢!” “好。” 苏青浅应了一声,借着丫鬟的手起身,指尖先摸到自己的额头,触手滚烫,眼眶也隐隐发胀。 她不动声色地捡起面纱重新系好,遮住大半张脸,又弯腰将散落的东西拾回篮筐,心里却已安定下来。 这一撞,既伤了容貌,又有了迟到的合理借口,太子即便留意到她,也只会被肿胀的伤势和面纱遮挡,绝无认出的可能。 两人不敢耽搁,并肩朝着偏厅快步而去,一路气喘吁吁,直到踏进偏厅门槛,才稍稍放缓了脚步。 丫鬟扶着门框喘了口气,抬眼看向苏青浅,这一看之下,顿时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手指颤抖地指着她。 “青浅,你的眼睛!还有额头!都肿起来了!” 苏青浅抬手摸了摸伤处,故作惊慌地蹙了蹙眉,实则眼底毫无波澜。 她看向丫鬟,只见丫鬟的额角也红了一片,眼眶微微发肿,显然也撞得不轻。 “这可怎么好!” 丫鬟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声音带着哭腔,“这样去见太子殿下,定会被说失仪,要受处罚的!” 苏青浅拍了拍丫鬟的手背,温和的安抚道:“你不用着急,你也受伤了,赶紧去收拾一下。我不过是个小小的奴婢,本就没有资格目视太子殿下,他自然也不会瞧见我的样子。” 说着,她不等丫鬟回应,便提着篮筐快步走到偏厅中央的地台案前,将笔墨纸砚一一铺设整齐,动作麻利。 丫鬟还愣在原地,想着要不要先去回话,却忽然听见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几人的说话声,由远及近。 显然,正厅里的人已经过来了。 两人脸色一变,哪里还敢迟疑,赶忙双双跪了下去。 丫鬟吓得身子微微发颤。 苏青浅也紧张得手心全是冷汗,额头低低地贴在青砖上,不敢有丝毫异动。 率先跨入偏厅的是萧景夜,他步履沉稳,周身散发着迫人的威仪,目光锐利地扫过屋内。 陆临渊紧随其后。 陆尚书跟在陆临渊身侧,最后进来的是许如影。 陆临渊和许如影一眼便认出了跪在地台案旁的苏青浅,那熟悉的身形,即使低头也瞒不过他们的眼睛。 萧景夜径直往里走去,脚步从苏青浅身前缓缓划过,他的衣摆带着淡淡的龙涎香。 他在主位上落坐。 陆临渊和陆尚书在下方的客座上依次落座,许如影则乖巧地站立在萧景夜的身侧,垂手侍立。 萧景夜刚一进厅堂,便闻到一股甘苦的药味,他微微蹙了蹙眉,随即开口,声音低沉。 “免礼起身。唤青浅的婢子,上前一步回话。” “谢太子殿下。”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传出,苏青浅和那丫鬟缓缓起身,双手交叠于身前,头垂得极低。 陆临渊抬眼望去,从她身侧恰好瞧见苏青浅脸上那层薄薄的白纱。 他心里暗暗赞许,她的青浅果然聪慧,不仅及时换了药,还用面纱掩饰病气。 苏青浅深吸一口气,向前迈了一小步,随后又缓缓跪了下去,额头再次贴于青砖之上,声音带着些许紧张,却努力保持着平稳。 “奴婢青浅,拜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 萧景夜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她匍匐的身影上,那声音清柔。 他淡淡颔首,语气平和:“起身吧。” “谢太子殿下。”苏青浅缓缓起身,依旧垂着头,双手交叠。 那个她厌、她恨、她惧的男人,终究是避无可避地,出现在了她眼前。 …… 第169章 顶级修罗场下 尚书府偏厅内,气氛压抑而紧张。 萧景夜端坐于主位,目光落在阶下侍立的苏青浅身上。 “本宫也是偶然瞧见你的笔墨,女子的笔墨能写得刚柔并济,并不多见,故本宫今日特来瞧瞧。” 他这话虽说是借故踏入尚书府的幌子,内里的赏识却半分不假。 苏青浅闻言,心头微微一紧,头颅垂得更低,声音恭顺。 “谢太子殿下夸赞,奴婢惶恐。一点小伎俩,怎敢在太子殿下面前献丑,实在难登大雅之堂,让殿下见笑了。” 她的声线柔媚入骨悦耳动听,透过薄薄的面纱传出来,添了些许朦胧的距离感。 不知为何,她的声音入耳,萧景夜的心脏便跟着急促地跳了起来。 “无妨。” 萧景夜抬手挥了挥。 “你也不必过分谦虚,更不必担忧。且写一幅来与本宫瞧瞧,本宫向来赏罚分明,若是写得好,便允诺你一份赏赐。” 说罢,他的目光投向了下方的地台案上,目光中满是期待。 这时,一直静坐于侧位的陆临渊终于开口,声音紧绷:“青浅好好书写,太子殿下赐下恩典,那是你的福气。” 自踏入偏厅起,他的视线便始终落在旁处,连一丝余光都未敢分给苏青浅。 他比谁都清楚,在太子锐利的目光下,他的关注只会给她招来无妄之灾,唯有疏离,方能护她周全。 “是,奴婢遵命。” 苏青浅应声,步履平稳地走到地台案前。 她屈膝跪在柔软的蒲团上,开始注水轻轻研墨。 研好墨,她抬手取过一支狼毫笔,指尖捏住笔杆,略一沉吟。 目光扫过洁白的宣纸,脑海中念头流转,随即笔尖蘸饱墨汁,轻点纸面。 她的手腕灵活转动,笔锋在宣纸上游走,墨色浓淡相间,字迹飘逸洒脱,刚劲中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柔美。 不过片刻,两句话:殿下谬赞,笔墨生香,愧无妙笔惊鸿藻,只以清辞谢赏识。 这两句话,表面是谦逊致谢,唯有苏青浅自己知晓,这话中蕴藏的深层含义,亦是对眼前这位太子的无声试探。 她刚搁下笔,一旁侍立的许如影便快步上前。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瞧见苏青浅的笔墨,才知太子殿下所言非虚。 那字里的风骨与韵味,竟真的配得上“刚柔并济”四字。 他小心翼翼地提起宣纸的边角,待墨色稍干,便捧着走到萧景夜跟前,双手缓缓展开。 萧景夜低头望去,目光落在宣纸的两行字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畅快地笑出声来。 “哈哈哈……好,确实好!果然,本宫就知道,能写出那般字迹之人,腹中之墨水定然高过笔墨。” 这笑声发自内心,带着久违的轻松,他自己都快记不清,上一次这样毫无顾忌地笑,是在多久之前了。 看似最平凡的句子,却恰到好处的写在了萧景夜的心坎上。 多年来追查疑案的焦灼,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似乎都在这片刻的墨香中消散了些许。 面纱下的苏青浅,唇角也悄悄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他能笑得如此坦荡,便证明他并未看穿那字背后的深意。 三少爷说,太子殿下聪慧过人,心思深沉,难以应付,如今看来,或许也并非全然如此。 这是她第一次与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子正面交锋,虽身处下风,却也并非毫无转圜之地。 她不能一直被动挨打,任人宰割。 苏青浅重新跪下身,语气依旧恭顺:“多谢殿下夸赞。雕虫小技,在殿下面前献丑了。” 萧景夜唇角仍噙着笑意,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想要何赏赐,尽管开口。” “奴婢不敢。” 苏青浅垂首,声音愈发谦卑。 “奴婢身份卑微,有幸能得太子殿下赏识,已是莫大的天恩,心中甚是感恩,不敢再求赏赐。” “很好,但本宫先前也已允诺。你既不说,那便这样…” 萧景夜眼中的赏识更甚,他转动着手中的墨玉扳指。 抬手将扳指取下,递予一旁的许如影,“把这个给她。” 许如影躬身接过,快步走到苏青浅面前,递过扳指。 “太子殿下赏赐,快接下吧。” 苏青浅依旧低着头,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掌心向上,稳稳接住了那枚冰凉的扳指。 玉质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沉甸甸的,她恭敬地叩首:“谢太子殿下赏赐。” “能让本宫称赞的人不多,今日你这丫鬟算一个。” 萧景夜的声音郑重,“往后在这尚书府若是受到不公,可拿着这扳指去东宫寻本宫,本宫自会替你做主。” 他今日这般高兴,除了赏识苏青浅的笔墨,更有一丝莫名的悸动。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丫鬟似乎隐隐懂他,那字里的韵味,竟与他心中某些未可言说的心境不谋而合,既说不清也道不明。 苏青浅暗自腹诽:听我说谢谢你! 嘴上却依旧恭敬:“奴婢谢太子殿下厚爱。” 一旁的陆临渊闻言,心头顿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太子这是当真赏识起青浅的笔墨了? 这份恩宠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扎眼,绝非好事。 他后背已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略显急促起来。 陆尚书更是汗流浃背,端着茶盏的手都微微颤抖。 太子这赏赐,看似是恩典,实则是给尚书府头上悬了一把剑啊! 这事发展的对吗? 就萧景夜想一出是一出的,陆临渊的脑瓜子也是“嗡嗡的”。 萧景夜并未留意父子二人的异样,目光再次落在苏青浅身上,好奇心起:“起身,抬起头来,本宫瞧瞧能写出这样一手好字的人,面貌如何。” 苏青浅心头猛地一颤,果然,这位太子的行事作风,当真是让人猜不透。 好在,她早已备好后手,此刻却依旧免不了一阵紧张。 听见这话,先前一直强装镇定的陆临渊,心跳瞬间疯狂加速。 他猛地弹起身,抱拳躬身,语气急切与恳求:“殿下,不可!青浅体弱,恐将病气过给殿下!” 站在萧景夜身边的许如影,闻言也不由得指尖蜷缩,悄悄揪紧了衣角,眼神担忧。 一旁的陆尚书也立刻站起身,与儿子站在同一阵线,连声附和:“是啊,殿下切不可啊!这丫头身子骨弱,可不敢让殿下冒半分风险!” 就在这时,苏青浅适时地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声音带着沙哑的鼻音。 她顺势再次跪伏在地,满是愧疚。 “太子殿下恕罪,奴婢自小肺气虚寒,鼻窍壅塞,时常咳嗽打喷嚏。今日在殿下面前失仪,还请殿下责罚。” “好啦好啦。” 萧景夜摆了摆手,语气不耐。 “本宫的身子难道这般虚弱,纸糊的不成?况且她距本宫何止一丈之远,何来病气传染之说?陆尚书、临渊君不必小题大做,都退下吧。” 父子二人闻言,不敢再多言,只得躬身退回座位,只是脸色依旧难掩担忧,目光紧紧锁在苏青浅身上,满是焦灼。 “禀太子殿下,奴婢面容狰狞丑陋,恐惊吓到殿下,还请殿下饶恕,容奴婢不必抬头。” 苏青浅继续恳请,声音怯懦与惶恐。 她先前特意做的准备果然派上了用场。 额头、眼周与颧骨,此刻已肿胀起来,层层叠叠的红肿遮住了原本的容貌,别说国色倾城,便是寻常秀色模样也瞧不出来,反倒真有几分“狰狞”可怖。 “恕你无罪。” 萧景夜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苏青浅心中轻叹一声,缓缓抬起头。 …… 第170章 天定命运 苏青浅听着萧景夜的话音落下,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她缓缓抬起头。 萧景夜刚瞧了一眼,原本还算平和的面色骤然一沉,双眉便紧紧皱了起来,语气讶异与审视。 “你这怎么回事?脸肿成这样,莫不是被人毒打了?” 一旁的许如影,看清苏青浅脸颊那片明显的红肿,甚至眼角还泛着淡淡的青淤时,心疼得眼圈都红了,手指迅速蜷缩,指甲剜进掌心。 坐在苏青浅身后的陆临渊,始终看不到她的面容,可萧景夜的问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的心口也瞬间揪着疼了起来。 他不敢想,青浅那样娇弱的模样,脸上得伤成什么样,才会让太子这般发问。 好好的她怎会受伤? 难道是…… 陆临渊猜到了几分可能,眼眶瞬间有些微湿,他死死攥着藏在袖中的手,只觉得自己好没用。 在萧景夜的威压下,他连护着她都做不到,这所有的风暴,竟要她一个人独自去承受。 苏青浅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情绪,声线依旧恭敬平稳。 “回太子殿下的话,并非遭人殴打。方才奴婢收到传话,说太子殿下赏识奴婢的拙作,奴婢心中甚是惶恐不安,生怕怠慢了殿下,过来偏厅的路上便步履匆匆,不慎与丫鬟相撞,才落得这般模样。还请殿下饶恕,是奴婢容貌粗陋,又添了这伤,惊着殿下了。” 她说着,目光不动声色地往偏厅门口站着的几个丫鬟方向望了望。 萧景夜闻言,眉峰挑了挑,暗自思忖:到底是尚书府里的低等婢女,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不过是被赏识,便慌成这样,还撞得破了相,实在无趣。 瞬间,失了兴致,摆了摆手道:“好了,此事就此作罢。你们且先退下吧。既受伤了,便早些去医治吧。” “谢太子殿下体恤,奴婢告退。” 苏青浅再次行礼,她往后退了三步,始终低着头,转身稳步退出了偏厅,直到身影消失在门外,才悄悄松了口气。 她刚走没多久,疾风脚步匆匆的跨了进来。 他对着主位上的萧景夜微微摇了摇头。 萧景夜等了这么多天,本就是要抓陆临渊的把柄,可结果竟一无所获。 他的脸色瞬间微微沉了一些。 尚书府未见可疑? 那陆临渊身上沾染的异香,到底是从何处而来? 难不成,他一开始想的方向就错了? 他不该只守着尚书府和陆临渊的统领府,或许,陆临渊是在外面私下见了什么人? 萧景夜沉默了片刻,眸底的算计翻涌。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来时的胜券在握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难以掩饰的不甘。 “好了,今日墨宝也看了,本宫也乏了,便不在尚书大人府上多打扰了。本宫要回宫了。如影,将方才那幅字好生收好,随本宫一同带回东宫。” 说着,他便抬步向门外跨步离去。 “是,殿下。” 许如影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将字卷收好,快步跟上。 陆尚书与陆临渊一同起身,躬身行礼,齐声说道:“恭送太子殿下。” 几人一同出了尚书府的朱漆大门。 这场由萧景夜主导的、暗藏杀机的修罗场,看似无疾而终,没有分出输赢,可冥冥之中,一切都在按照天定的命运,悄然发展下去。 …… 苏青浅独自回到入沁园时,夜色已深。 院中的月影被乌云遮了大半,昏沉一片,门内之前特意留的那一盏烛火,也早已燃尽熄灭,只剩下一室漆黑。 她从袖中掏出火折子,吹亮后,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摇曳。 她快步走进屋内,点燃了桌案上的烛火,照亮了房间。 她没顾上歇息,转身便快步去了耳房。 当看清耳房地面上脚印时,苏青浅的心脏骤然颤动起来,跳得飞快,几乎要冲出胸腔。 好险,真的好险。 果然如三少爷之前叮嘱的那般,太子派人暗中调查尚书府了。 若不是三少爷给的情报,恐怕今日便会,被那太子以她不知情的原由抓住。 她不敢耽搁,连忙快速打理着地面上的痕迹,将那些脚印一一擦去。 她暂时还不想让陆临渊知道这些。 他已经够为难了,她不想再让他为自己担忧,更不想让他因为她,再被太子抓住任何把柄。 太子今日亲自登门,借着赏墨宝的由头暗中调查,这已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 …… 深夜,端王府的书房内。 玄凌躬身站在书桌旁,凑在萧景川的耳前,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地低声汇报着一切。 萧景川靠在椅背上,听着听着,唇角忽然露出一抹邪魅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算计,还有志在必得。 “很好,真是天助我也。” 他抬了抬眼,眸底闪过一丝冷光。 “玄凌,你即刻传令下去,将埋伏在尚书府与统领府周围的人先都撤走。陆临渊倒还好对付,可我那好弟弟萧景夜,可没有表面上看得那么简单,不宜打草惊蛇。” “是,属下遵命。” 玄凌恭敬地应道,躬身退到一旁。 萧景川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缓缓说道:“下月便是红枫节,季蜀山的红叶该红透了,你带着王妃与小世子过去玩一趟吧。” 他指尖敲击着桌面,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另外,他的人应当也快到了。红枫节时季蜀山上游人众多,鱼龙混杂,正是个不错的传递消息的据点。到时暗中交接便是。” 玄凌听到萧景川让他带王妃与小世子一同前往,心中顿时五味杂陈,既激动又有些害怕。 他太清楚萧景川为了那个人,行事向来疯癫狠绝,不择手段。 他真的怕,哪天自家主子为了那个人,为了那些谋划,会不小心伤害到王妃和小世子。 可他终究只是下属,没有反驳的余地。 玄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再次躬身行礼:“是,属下遵命,定不辱使命。” 第171章 这是真爱 萧景夜离去后,陆尚书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了一晚的神经这一刻总算放松了下来。 他转过身,正要唤住身旁的陆临渊,想问清楚今日太子突然驾临、又莫名传唤青浅,其中原由,话到嘴边却被截断。 “父亲,改日孩儿再同您细说。天色太晚了,您也早些歇着。” 话音未落,他便大步流星地跨步离去。 陆尚书望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陆临渊此刻哪有半分心思顾及朝堂纷争与太子的意图? 他的脑海里全是苏青浅。 脚步越来越快,直到停在那扇熟悉的房门前,他才稍稍稳住气息。 房内,烛火摇曳。 苏青浅坐在镜前,纤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及肿胀处时,传来一阵细密的疼,让她忍不住蹙了蹙眉。 铜镜里的女子,原本白皙细腻的肌肤上,此刻布满了青紫的瘀痕,左颊微微肿胀,唇角还裂了一道小口。 她怔怔地望着镜中的自己,眼神有些发直,似在出神,又似在梳理满心的困惑。 为何? 为何每次只要和太子扯上关系,她总会或多或少地受伤? 这次是被强行传唤,甚至不得不自伤面容以求自保。 他们之间,当真注定是水火不相容的冤家吗? 太子——兰香——父亲 父亲突然获罪,会不会也是遭了这太子的污蔑陷害? 太子为何突然追查兰香? 她脑海里反复盘旋,纠缠成一团乱麻。 这一桩桩、一件件,真的只是巧合,还是有什么阴谋? 苏青浅想得头疼,却始终理不出半点头绪。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缓缓推开。 苏青浅猛地回过神,像是受惊的小鹿,快速站起身,下意识地低下头。 她不想让陆临渊看见自己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更不想让他为自己担忧、自责。 几乎是本能地,她朝着耳房的方向快步走去。 陆临渊没有唤住她,只是沉默地跟着她一同走进了耳房。 苏青浅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停下,心头一紧,强压下喉咙里的酸涩。 “临渊君,今日我有些累了,想先休息了,你也快去歇息吧。” 陆临渊没有应声,只是又往前迈了几步。 直到他站在她身后,那道熟悉的身影笼罩下来,苏青浅才感觉到他身上的低气压。 “青浅,对不起。”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压抑了许久的愧疚,终于找到了出口,“是我没有护好你。” 苏青浅浑身一僵,连忙摇头,声音轻柔:“临渊君,你莫要自责,这事同你没有关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 陆临渊的声音里带着懊恼,“若不是当初我执意让你书信于我,今日太子也不会以赏识笔墨的借口传唤你,你也不会因此担惊受怕,还弄伤了自己。” “不是的,临渊君……” 此刻苏青浅方才知晓,太子原来看过她写给临渊君的书信。 苏青浅急忙应声:“你真的不必自责,这与你无关。” 她心里清楚,太子此次前来,根本不是为了那看什么笔墨,而是为了兰香。 即便没有书信,他也一定会找别的借口踏入尚书府。 而就在方才,她突然想起前几日陆临渊总说,他身上沾了她的香气,无论怎么洗都洗不掉。 太子定是闻见了陆临渊身上的兰香,才会如此精准地找到尚书府。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苏青浅的心脏便不受控制地剧烈颤动起来,砰砰直跳。 她现在几乎可以确定,太子要找的人,有可能真的是她。 只是,他为何要找兰香? 身上这香难道还有别的,她也不知晓的秘密? 不等她细想,腰间突然一紧,陆临渊从身后缓缓环住了她,手臂收紧,将她牢牢地拥在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温热,带着一丝颤抖:“青浅,无论怎么说,没有护好你,皆是我的错。往后不会了,我一定不会再让你受伤。” 那声音里的坚定与珍视,像是一股暖流,瞬间涌遍苏青浅的全身。 所有的委屈、不安与困惑,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安放之处。 她缓缓转过身,将头轻轻埋在了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 陆临渊感受到怀中人的脆弱,心头更痛。 他缓缓蹲下身子,双手小心翼翼地环住她的大腿,稍一用力,便将她抱了起来。 “临渊君,你要做什么?” 苏青浅一惊,双手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声音软糯。 “一月期限还未到呢?不许……” “想什么呢?我帮你处理一下脸上的伤。这么会乱想,是不是真的想我了?” 陆临渊的语气担忧中带着一丝调侃。 他抱着她往外面的正房走去。 “哼,才没有……” 苏青浅脸颊一热,有些羞恼地用小拳头轻轻捶打着他的后背,力道轻得像是挠痒。 “方才回来我已经处理过了,你快放我下来。” 她现在这副模样,脸又肿又青,实在难看,哪里愿意让他这般近距离地看着? 陆临渊任由她捶打着,唇角勾起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她那点力道,落在他身上,跟给他按摩差不多,不仅不疼,反而让他觉得很舒服。 他没有停下脚步,径直将她抱到正房的桌案,轻轻将她放了上去。 刚一落地,苏青浅便立刻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带着气音娇嗔地命令道:“不许看!” 陆临渊看着她这副掩耳盗铃的模样,心头一片柔软。 他伸出手,轻轻摸着她的发顶,动作温柔:“青浅,你可知道,初见你时,我或许是因你的容貌气质被你吸引。但如今,我爱的是你整个人。” 他的声音低沉而深情,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苏青浅的耳中。 “你的善良,你的温柔,你的才情,还有你骨子里的坚韧。在我心里,你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存在,现在不论你是什么模样,我都喜欢。” 苏青浅捂住脸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眼眶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指缝滑落。 她缓缓放下手,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原本白皙红润的脸颊上,此刻的青紫肿胀显得格外刺眼。 陆临渊之前听萧景夜说她受伤,心里已有了些许准备,可当亲眼瞧见她这副模样时,心口还是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痛得他眉头不自觉地紧紧皱了起来,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小心翼翼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白色的瓷瓶。 拧开瓶塞,一股清凉的草药香气弥漫开来。 一手轻轻扶住她的下巴,让她微微抬头,先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另一手蘸了些许药膏,极其轻柔地涂抹在她的伤口处。 药膏触肤微凉,瞬间缓解了伤口的疼痛感,苏青浅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眼睛,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了些许。 抹完药后,陆临渊没有立刻松手,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嫩柔的唇瓣。 “傻瓜,下次不许再这样伤害自己了。” 苏青浅抬眸看他,泪眼朦胧:“你都猜到了?” “太子突然召见,你定然会担忧身份暴露。虽戴着面纱,但也不能保证太子不会强令你摘去。自毁容貌受伤,自是最稳妥、不暴露身份的方法。” 他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太子入府后,故意拖住我,想必是在暗中调查尚书府。只是,他到底为何要调查……” 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关乎太子,关乎朝堂,其中的纠葛本就复杂难明。 “是……” 苏青浅轻轻应了一声,终究还是忍住了没告诉他兰香的事。 在她没有彻底弄清太子为何要查找兰香之前,她不想牵连他,也不想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陆临渊似乎看穿了她的顾虑,却没有追问,只是弯腰将她再次抱了起来。 “送我回耳房吧。” 苏青浅轻声说道。 陆临渊没有回应她的话,只是抱着她径直走到床榻边,轻轻将她放下:“好几日我们都没有同榻而眠了,今日在此陪陪我,好不好?” 他看着她,眼神带着恳求与委屈。 “我保证…”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下腹,“不碰你。” 苏青浅暗自腹诽:谁信你啊?惩罚他的第一晚都忍得那般辛苦,如今这般说辞,实在难以让人信服。 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眼神里满是怀疑。 陆临渊见状,立刻竖起了三根手指,一脸认真地发誓。 “这次保证是真的,若有半句虚言,便让我……” “好了好了,别说了。” 苏青浅连忙打断他,忍不住撇过头,嘴角却偷偷勾起了一抹笑意。 她觉得,这种事情,他竟然也能拿出来发誓,实在是有些滑稽。 见她默认,陆临渊眼底瞬间染上了笑意,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替她盖好被子,自己则躺在她身侧,轻轻拥着她。 这一夜,陆临渊确实没有*她,但是…… 卧室内,时不时传出…… 苏青浅的身子…不行。 男子…安抚与轻笑。 “舒不舒服?想不想…?夫人可喜欢夫君的……” 苏青浅:“……” 不想是假的,反正真的也不能说,够混蛋…… 第172章 覆灭陆家起 翌日清晨。 苏青浅是被脸上传来的痛惊醒的。 她缓缓睁开眼,视线朦胧中,床榻另一侧早已冰凉一片,陆临渊又走了。 昨夜的记忆碎片般涌来,男人带着薄茧的手指与舌尖,在她身上探索着那未知的深浅。 再加上脸颊上刻意弄出的红肿伤痛,她辗转反侧,直至后半夜累了才睡去。 她撑着胳膊坐起身,抬手轻轻触碰脸颊,那红肿依旧坚硬,隐隐刺痛。 …… 京城的街巷已热闹起来。 此起彼伏的吆喝声,“热乎的肉包、菜包嘞——” 赶早集的百姓说说笑笑,脚步声、马蹄声…… 城门附近,两名官差正步履匆匆地走着。 一人手里捧着几张公告,另一人提着浆糊桶,手里还拎着一把宽毛刷。 到了城墙根下,两人分工明确,一人用毛刷蘸了黏稠的浆糊,另一人则小心翼翼地将公告贴了上去。 公告刚一贴好,周围原本匆匆路过的百姓便被吸引了过来。 有人踮着脚尖探头探脑,有人小声议论着“又是什么告示”,不多时便围起了一圈人,叽叽喳喳的声音越来越响。 有个穿着灰布衣衫的小厮,正是禁军统领府出来采买的。 见这边围了这么多人,好奇心起,也跟着挤了进去。 他目光落在公告上那幅勾勒清晰的人像上,原本还带着几分好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瞳孔猛地收缩,像是见了鬼一般。 他浑身一僵,手里的布袋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周围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纷纷转头朝他看来,眼神里满是疑惑。 “坏了!坏了!这下可坏了!” 小厮反应过来,声音带着哭腔,焦急地喊了起来,手脚都开始发抖。 他哪里还顾得上捡地上的东西,双手胡乱地扒开身边的人,跌跌撞撞地往外挤,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出事了,出大事了”。 一路狂奔回禁军统领府,小厮早已跑得气喘吁吁,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冲进府门正好撞见迎面走来的崔管家。 “不……不好了!崔管家!不……不好了!出……出大事了!” 小厮扶着廊柱,弯着腰大口喘气,说话都断断续续,舌头像是打了结一般。 崔管家皱着眉头。 主子经常不在府内,府里的下人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你才不好了!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舌头捋直了再说!” 小厮又喘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了些许呼吸,抬起布满汗珠的脸,眼眶泛红地说道:“是长安……长安他娘……死了!” “你小子胡说八道什么!” 崔管家脸色一沉,厉声呵斥。 “昨日长安他娘还跟着长安一起,去尚书府办婚事了,怎么可能说死就死?再敢胡言乱语,当心我抽你!” 他只当这小厮是在外头听了什么谣言,或是自己吓自己。 “是真的!崔管家,是真的!” 小厮急得眼泪都掉了下来,伸手抹了把脸,语气无比肯定。 “方才我在城门口亲眼瞧见的,官府贴的公告!上面说,尸体现在放在义庄,正找家属去认尸呢!那画像……那画像就是长安他娘啊!” 崔管家看着小厮一本正经、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不像是在说谎,心里咯噔一下,额头上也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你……你看清楚了?会不会是看错人了?” “绝对没有!” 小厮用力摇头,声音带着哭腔,“昨日长安哥带着伯母出府的时候,还是我送他们到府门口的,我怎么可能认错?那画像上的眉眼,就是伯母啊!” 崔管家眉头紧锁,心思快速转动。 他沉吟片刻,立刻开口吩咐道:“你在府里好好守着,不许到处乱说,也不许惊动其他人,事情没搞清楚之前,不准声张!我这便去趟尚书府瞧瞧,找到长安问个明白!” 说罢,他抬手抹了抹额头的汗珠,转身就往外走。 “好的好的,崔管家您快去吧!” 小厮连忙应声,还在原地不停地喘气。 崔管家不敢耽搁,快步走出禁军统领府的朱漆大门,一路直奔尚书府。 他年纪不小了,这一路疾跑下来,更是累得够呛,到尚书府门口时,早已满头大汗,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扶着门框半天缓不过劲。 尚书府的小厮见来人是禁军统领府的崔管家,还跑得这般狼狈,连忙上前搀扶住他。 关切地问道:“崔管家,您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还跑这么急,快歇歇,当心身子骨啊!” “呼……呼……” 崔管家弯着腰,大口喘着粗气,好一会儿才缓过些劲,抬起头急切地问道:“长……长安可在府中?” “在的在的,”小厮连忙点头,又有些迟疑地说道,“只是……” “只是什么?” 崔管家打断他的话,语气愈发急切,“快,快扶我进去找他!事情紧急,耽误不得!” 他现在一心只想找到长安,把事情问清楚。 “是,崔管家,小的这就带您过去!” 小厮连忙扶着崔管家,快步往后院的下人房走去。 下人房的门虚掩着,小厮轻轻一推,门被推开了。 屋里的长安正趴在铺位上,后背的衣衫隐约渗出些许暗红的血迹。 听到门响,他猛地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的崔管家,脸上满是诧异:“崔管家?您怎么过来了?” 崔管家的目光落在长安后背渗出的血迹上,眼神一凝,瞬间便看出了不对劲,心里的担忧又重了几分。 他快步走到铺位前,开门见山问道:“长安,你娘呢?昨日你不是带着她一同来这成婚吗?她现在何处?” 他垂下眼睑,声音低沉沙哑:“回崔管家的话,我娘昨日,便已经回乡下了。管家今日特意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崔管家这般急切地问起娘,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崔管家看着他的模样,心里一沉,顿觉大事不妙。 “长安,你得撑住…城门口贴了告示,画着你娘…人可能…在义庄。” “您说什么?” 长安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满是不敢置信,声音都在发抖。 “崔管家,您……您在说什么?什么我娘在义庄?她昨日明明好好的,怎么会……怎么…” 他激动地想要撑起身子,结果刚一用力,后背的伤口便被牵扯到,一阵剧烈的疼痛传来,伤口瞬间裂开,鲜血浸透了衣衫。 他“嘶”了一声,又重重地跌回铺位上,脸色因疼痛和震惊变得愈发惨白。 “这……这可怎么好!作孽啊,真是作孽!” 崔管家看着他后背不断渗出的血迹,急得直跺脚。 长安哪里还顾得上身体的疼痛。 他挣扎着,从铺位上翻滚下来,“咚”的一声摔在地上,咬着牙,想要站起来。 崔管家和一旁的小厮见状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搀扶:“长安,你慢点!小心伤口!” “不用!” 长安推开他们的手,眼眶瞬间湿润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他不相信,昨日还跟他道别、叮嘱他好好做事的娘,才过了一夜就没了。 他一定要亲自去看看,一定要去确认! 他扶着身边的桌子,艰难地站起身,双腿还在微微发颤。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门边,扶着门框,深吸一口气,就要大步往门外跨。 崔管家见状,连忙给身边的小厮使了个眼色。 小厮会意,快步上前,再次扶住长安的胳膊:“长安哥,你伤得这么重,可不能自己跑,我陪你一起去!” 长安没有拒绝,只是咬着牙,任由小厮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走出了院子。 两人刚走到院子里,便被不少正在忙活的下人瞧见了。 大家见长安渗血的伤口,还走得这般狼狈,都纷纷围了上来。 “长安,你这伤还没好呢,怎么能乱跑啊?伤口要是再裂开,愈合不上可就麻烦了!” “是啊是啊。”旁边的几个下人也跟着附和。 “有什么事不如先歇歇,等伤好了再说?你这样出去,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可怎么办?” 长安却像是没听见他们的话一般,只是低着头,咬着牙,一步步朝着府外走去,脚步踉跄。 崔管家也追了上来,无奈地叹了口气,对身边的小厮吩咐道:“你好好陪着他过去,路上小心照料,有什么情况立刻回来禀报!我去跟陆夫人禀告一声,免得她怪罪下来!” “是,崔管家!” 小厮连忙应声,搀扶着长安,快步跟着他往府外走去。 …… 第173章 天道不公? 一直站在角落的夏香,指尖紧紧绞着衣角。 昨日与长安的婚事黄了,府里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异样,此刻她更是没半分脸面凑上前去,只能默默看着这一切。 而另一边,苏青浅正握着团扇,大半张脸掩在扇面后。 往后厨去,刚好遇见跌跌撞撞的长安。 看着长安后背沁血还到处乱跑。 “长安,你要去哪?” 苏青浅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拦住他,焦急开口:“你的后背在沁血,怎么还到处乱跑?” 长安的脚步猛地顿住,那熟悉的温柔嗓音。 他缓缓转过身,抬眼望去,正对上苏青浅担忧的眸子。 苏青浅急于劝他回去静养,说话间忘了遮掩,团扇微微偏移,露出了脸颊红肿的皮肉带着淡淡的淤青。 “青浅,你脸上的伤?” 长安的瞳孔骤然收缩,心疼像潮水般涌上心头,随即又被熊熊怒火取代,眉头拧得紧紧的,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戾气。 “是谁伤了你?” “一点小伤而已,不碍事的。” 苏青浅连忙将团扇往脸侧挪了挪,避开他的目光,语速飞快地岔开话题。 “倒是你,伤得这么重,本该卧床静养,这是要往哪去?” “是不是昨日我的事,连累到你了?” 长安没有接话,目光死死盯着她脸上的伤。 “真不是。” 苏青浅微微蹙眉,无奈回应,“是我自己不小心,走路时撞到了丫鬟,才磕到了脸,你别胡思乱想。” “呵呵……呵呵……” 长安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满是自嘲与悲凉,听得苏青浅心头发沉。 他抬眼望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 “青浅,我有要事在身,得先走了。往后若是有机会,我再来看你。” “哎……长安!” 苏青浅伸手想拉住他,他已转身。 苏青浅心头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方才长安转身时,她分明从他眼中看到了悲愤交加的寒意。 …… 崔管家揣着沉重的心思,快步走进了正安园。 他对着陆夫人深深一揖,恭敬道:“老奴见过夫人。” 陆夫人手中摩挲着一串沉香珠,闻言抬眼望去,见是统领府的崔管家,不由得愣了一下,脸上满是诧异。 “崔管家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可是统领府出了什么事?” “回夫人的话,并非府中事务。” 崔管家直起身,沉重地开口,“是长安他娘,恐怕……是没了。” “什么?” 陆夫人猛地从木椅上站了起来,手中的沉香珠“哗啦”一声掉落在地。 昨日长安的婚事不欢而散,她心里就一直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不吉利。 今日也心绪不宁,却万万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噩耗。 “此事当真确认了?” 陆夫人的声音颤抖着,快步走到崔管家面前,“好好的人,怎么会突然没了?” “老奴也尚不清楚详情。” 崔管家叹了口气,如实回道,“长安已经赶去义庄认尸了。” 陆夫人在屋内踱来踱去,眉头紧锁,语气中满是惋惜。 “若真是如此,长安他娘也当真是没那个福分……崔管家,你便多帮着安排安排,务必将后事处置妥当了才好。” “老奴明白。” 崔管家再次行礼,“那老奴便不打扰夫人了,先退下处理此事。” …… 昨日被打的伤口本就未愈,方才一路奔波,后背的伤更是彻底裂开,刺骨的疼痛顺着脊椎蔓延开来。 好不容易赶到义庄,小厮连忙上前搀扶,长安借着他的力道,步履蹒跚地走下车。 义庄的门虚掩着。 走进院内,只见几间简陋的木屋并排而立,屋内的木板上,几具尸体被白布覆盖着,整齐地排列着。 长安的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心里既害怕又急切。 小厮快步走到守尸人面前,低声说了几句。 守尸人闻言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屋,片刻后又走了出来。 “是找昨日送来的那位老妇人吧?”守尸人将东西递过来。 小厮连忙撞了撞长安的胳膊,示意他看。 长安的目光落在那个布袋上,瞳孔骤然紧缩,呼吸瞬间停滞。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娘时,亲手交到她手中的布袋,里面装着他攒下的碎银。 而此刻,布袋上沾满了暗红的血渍。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冰凉,几乎握不住那个布袋。 守尸人将一个物件塞进他手里,语气麻木。 “先看看这个。” “尸身在里边,仵作验了,车轴断了,人甩出去撞了石头,意外。” 守尸人说完,转身走开。 意外?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长安耳中。 他攥紧血布袋,踉跄扑到那块蒙着的白布前,猛地一把掀开! 娘的脸,灰白,冰冷。 嘴角那抹暗红,刺得他双目欲裂。 世界轰然倒塌。 “……娘?” 哽咽冲喉而出,他抬拳就朝身下的硬木砸去! “咚!咚!咚!” 骨裂的剧痛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 “是我……是我害死了您!!” “长安,你别这样!”小厮连忙上前拉住他。 “伯母这只是个意外,怎么能怪罪到你头上?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再这么折腾,伯母在天有灵,也不会安心的!” “呃啊……” 长安挣脱不开,只能发出绝望的哭喊,内心的悔恨与痛苦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恨自己的愚蠢,恨自己的不自量力,若不是他一时执念,怎么会连累娘丢了性命? “喂喂喂…别在这里乱敲乱喊。” 守尸人呵斥道:“这是义庄,你当是你家。”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崔管家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 他看到木板上的尸体,脸上露出深深的惋惜,对着长安叹了口气:“长安,节哀顺变。你身子本就有伤,夫人特意吩咐了,让老奴帮着好好安葬你娘。” “崔管家,谢谢您。” 长安渐渐停止了哭喊,眼泪却依旧在流,他抹了把脸,语气平静得可怕。 “我娘的后事,我想亲自处理。” “这……” 崔管家愣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可看着长安眼中那股倔强的神色,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我要把我娘送回老家乡下安葬,落叶归根。” 长安抬眼望着崔管家,眼神坚定,“有劳崔管家帮我回禀主子一声。” “哎,成。” 崔管家点了点头,又忍不住叮嘱道,“可你这身子,经得起舟车劳顿吗?要不派个人跟着你?” 长安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淡:“没事,我能行。” …… 第174章 后盾很墙 半月后,瑟风卷着京城的街道。 一辆青篷马车碾过落叶,稳稳停在禁军统领府门前,车帘被一只满是疮疤的手掀开,长安跨了下来。 原先憨厚的眉眼,如今被一层冷霜覆去,往日里盛满的是淳朴与懵懂,此刻却深不见底,藏着看透世情的孤绝与疏离。 额角隐约有一道浅疤。 像是经了太多生死考验,看破世事一般。 他目不斜视地跨进府,府门口的侍卫小厮与之打招呼他也不回应,只微微点头。 …… 皇宫深处。 这些天,陆临渊按捺着心思,始终没特意去找苏青瑶。 这关不过,他家那位老婆大人那里,他无法交差。 今日傍晚他例行巡察,刚转过几道宫门便瞥见前方不远处,两个娇小的身影正弯腰清扫。 正是苏青瑶与阿悠。 自打苏青瑶上次打扫落叶的活计,被惠妃随口传唤过一次后,这秋季宫中的落叶清扫,陈管事便默认了让她们二人负责。 那管事是个十足的眼力见儿,得了惠妃的赏赐,自然知道这小婢子或许入了主子的眼,虽没明说,却悄悄给了她不少能靠近各处宫苑的机会。 旁人只当洒扫是粗陋活计,可对她们这些身份低微的婢子而言,这却是最有可能接触到高位主子、盼得一丝赏识的捷径。 阿悠眼尖,先瞧见了步履沉稳走来的陆临渊,略显慌张。 苏青瑶也立刻抬眼,看清来人后,二人赶忙放下手中的工具,齐齐跪伏在地。 “不必拘礼,都快起身吧。” 陆临渊停下脚步,刻意放柔了语气。 “谢统领大人。” 两人异口同声地答谢,缓缓起身,依旧低垂着头,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陆临渊目光扫过二人,缓缓开口:“我还记得二位的名字,阿悠,小莲。” 阿悠闻言,心头猛地一跳,像有只小鹿撞得她心慌意乱。 她怎么也不敢相信,统领大人这般位高权重的人物,竟会记得她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卑贱婢子的名字。 心脏“砰砰”直跳,脸颊也一同泛起了热意,指尖微微发颤。 她下意识地想抬头,看看那张平日里只敢远远瞥见的英挺面容,既羞怯又敬畏,终究还是没敢抬起来。 苏青瑶也微微一怔,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不知道他突然搭讪是何意。 陆临渊自然瞧见了二人的反应,心中暗忖这借口还算稳妥,随即说道:“方才巡察时,发现前面宫道角落处有些鸟粪,小莲,你便随我一同去清扫一下吧。” “是。” 苏青瑶恭恭敬敬地躬身回应。 “统领大人,奴婢也一同去吧!两人清理得快一些。” 阿悠连忙开口。 这样近距离接触统领大人的机会,可遇不可求,她怎能轻易放过? 机会从来都是自己争取的,能多待在他身边片刻,便是好的。 陆临渊眉头微蹙,语气平和:“不必了,污垢不多,何须两人同去?很快便好,你且在此等候她片刻便是。” “是,奴婢遵命。” 阿悠脸上的光彩瞬间黯淡了下去,低低应了一声,望着苏青瑶跟着陆临渊离去的背影,心里满是失落与羡慕。 陆临渊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苏青瑶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穿过几道少有人走的宫道。 四周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脚步声。 陆临渊停下脚步,苏青瑶连忙也站定,目光下意识地在周围搜寻鸟粪的踪迹,可找了一圈,别说鸟粪,连半片污渍都没瞧见。 她心里愈发忐忑,暗自思忖:以为这位统领大人找借口来整治她? 正胡思乱想间,便听陆临渊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瑶瑶,对不起!先前上元节,是我手重掐了你,我有罪,还请你原谅我。” 他向来不喜欢拖泥带水,道歉的话也说得敞亮直接,没有半分扭捏。 苏青瑶被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吓了一跳,身子猛地一僵,连忙摆手。 “统领大人,奴婢不敢!是奴婢有罪,奴婢……” 他唤她瑶瑶?她没听错吧? 她一时语无伦次,脑子里乱糟糟的,全然不知该如何回应。 堂堂禁军统领,在她这个卑贱婢子面前低头道歉,这实在是超出了她的认知,吓得她说话都带着颤音,下意识地便要再次跪下去。 陆临渊眼疾手快,在她膝盖触地之前,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能原谅我的无心之过吗?” 陆临渊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发顶,语气诚恳。 “你若是不原谅我,你姐姐她,也不会原谅我。”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醒了慌乱中的苏青瑶。 她猛地抬起头,撞进陆临渊深邃而认真的眼眸里,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戏谑,只有满满的诚意。 她愣了愣,随即快速低下头,心脏却狂跳不止。 原来,这一切都与姐姐有关。 姐姐与眼前这位统领大人,果然关系不一般,可上次她怎么没同她说? “你与姐姐……” 她犹豫着,小声地试探着问道。 “是的,就是你想的那样。” 陆临渊没有隐瞒,语气坚定。 “往后在这宫中,若是遇到什么麻烦,记得还有我和你姐姐,皆是你的后盾。” 苏青瑶的眼眶瞬间湿润。 她入宫这些日子,过得小心翼翼,上次同她这般说话的还是靖王殿下。 她吸了吸鼻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努力忍着没掉下来,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哽咽。 “那统领大人,往后还请好好照顾姐姐,莫让她受了委屈。姐姐她心地善良,性子又软,受了委屈也从来不说。” “瑶瑶你放心。” 陆临渊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语气郑重,字字铿锵。 “我陆临渊,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也一定会好好爱护她。她便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苏青瑶听着他认真的承诺,心里的最后一点芥蒂也烟消云散了。 她抬起头,眼眶湿润,嘴角却缓缓勾起,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笑得真诚而纯粹。 “好,只要你能对姐姐好,我便原谅你了。” 陆临渊见她终于松口,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连日来的郁结一扫而空,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笑意。 苏青瑶拭去眼角的泪痕,对着陆临渊福了一礼,便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迫不及待地要去与阿悠会合,心里满是为姐姐找到良人后的喜悦。 第175章 吸血之夜 又到月圆之夜。 沈星辰白日里心头便已开始烦躁。 他斜倚在殿内的躺椅上,指尖捏着玉箫,箫音断断续续从唇间溢出。 懂音律的人一听便知,此刻他的心绪烦乱,满是按捺不住的戾气与焦灼。 小宫女小心翼翼地打扫着。 她心思单纯,眼里只看得见沈星辰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只听得见那支在她耳中无比动听的箫声。 “二殿下,您吹得可真好听。” 她凑到正殿门口,脸上带着傻乎乎的雀跃。 “奴婢方才在廊下听着,都听的发愣。” 躺椅上的沈星辰抬眼望去。 这蠢货。 沈星辰心里的火气“噌”地窜了上来。 平日里,这宫女只要敢靠近他三尺之内,他都会嫌恶地蹙眉,让她滚远点。 可今日,她这没心没肺的夸赞,竟像一根针,精准地戳中了他隐忍已久的暴躁。 他恨不得立刻起身,拎断她的脖颈。 萧景夜给他下的狠招,每逢月圆之夜便会发作,痛彻心扉,还会蚕食神智,让他渐渐沦为只知嗜血的疯魔。 上次月圆,是萧景川过来,强行给他渡了真气,才勉强压下了毒性,让他找回了几分清明。 可那痛楚,却像是刻进了骨髓里,至今想来,仍觉得骨头缝里都在隐隐作痛。 沈星辰深吸一口气,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弄死萧景夜。 这个念头像野草般在他心底疯长。 可他随即又冷静下来,他筹划了这么久的计谋,牵扯了那么多人,岂是他一时冲动就能毁了的? 更何况,那幕后的老家伙还在暗处盯着。 他只能忍。 夜幕渐深,圆月高悬。 戌时的梆子声刚在宫墙外响起,沈星辰便觉得浑身的血液骤然沸腾起来。 每一寸肌肤都在灼烧,骨头缝里仿佛有无数只毒虫在疯狂啃噬,痛得他浑身痉挛,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扭曲旋转,眸子里的清明被猩红取代。 “砰——哗啦” 一声巨响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沈星辰猛地挥臂,将矮桌上的一套青瓷茶盏尽数扫落在地。 偏殿里,宫女刚解下外衣,听见正殿传来的异响,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随手抓过搭在椅背上的披风,便快步往正殿跑去。 她轻轻推开殿门,看见满地的碎瓷片,却唯独不见沈星辰的身影。 “二殿下?二殿下您在哪儿?” 宫女试探着唤了两声。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床榻边,她探头一看,床上空空如也,被褥整齐地叠放着。 宫女正准备转身去别处寻找,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呼吸声。 “啊——” 宫女吓得浑身一僵,尖叫出声,猛地转过身。 沈星辰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她身后,离她不过一步之遥。 他身形颀长,脸色苍白,唯有一双眸子,红得骇人。 看清来人是沈星辰,宫女悬着的心瞬间落了下来,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她捂着胸口,喘息着说:“二殿下,您……您怎么站在这儿?可吓死奴婢了。是不是身子不大舒服?奴婢听见殿内有异响,才赶忙过来瞧瞧。” 她的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颤音,眼神中却透着欢喜。 沈星辰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她,那眼神太过炽热,还带着些诡异,让宫女脸颊微微发烫。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沈星辰突然伸出双手,死死抓住了她的双肩。 那力道大得惊人,宫女吃痛地皱了皱眉,却丝毫没有挣扎。 她太清楚沈星辰的性子了,平日里别说碰她,就是她稍微靠近些,他都会露出嫌恶的神情,仿佛她是什么脏东西。 可今日,他不仅主动靠近了她,还这样紧紧地抓着她。 宫女的喜悦从心底涌上来。 她觉得,这一定是上天垂怜,给了她亲近心上人的机会。 她甚至开始幻想,若是能成为这孤灯冷殿里他唯一的女人,往后日夜相守,哪怕只是默默陪伴在他身边,她也心甘情愿。 唇角不受控制地勾起,宫女的脸上浮现出羞涩的红晕,眼神里满是痴迷与憧憬。 她轻轻唤了一声:“二殿下……” 那声音柔软妩媚,尾音微微颤抖,像是羽毛般搔在人心上。 沈星辰像是被这声呼唤刺激到了,猛地用力,将她狠狠拉向自己。 宫女猝不及防,撞进他冰冷的怀抱里。 她兴奋得几乎要晕过去,毫不犹豫地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身。 触手之处,是紧致的肌理,竟比她的腰还要纤细。 沈星辰的脑袋缓缓低下,埋进了她的脖颈处。 他微凉的唇瓣蹭过她的肌肤。 宫女的身体瞬间颤栗起来,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 她从未被男子如此亲近过,更何况是她心仪已久、俊美无俦的二殿下。 她闭上眼睛,双手更加用力地按压着沈星辰的身体,想要将他抱得更紧些,感受着他的心跳,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甜蜜与悸动中。 可这份酥软的享受,仅仅持续了片刻,便被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取代。 “唔——” 宫女闷哼一声,身体猛地绷紧。 沈星辰的牙齿狠狠咬破了她细腻的脖颈,尖锐的痛感顺着神经蔓延至全身。 温热的鲜血顺着脖颈缓缓流淌,染红了她月白色的里衣。 宫女疼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推开他。 她想:他喜欢咬她,那就让他咬吧,哪怕是被他吸干了血,她也是自愿的。 疼痛让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地撞上了床榻的围栏边缘。 “扑通”一声,两人一同倒在了柔软的床榻上。 沈星辰没有停下,依旧埋在她的脖颈处,贪婪地吸食着她的血液。 温热的血液滑入喉咙,似乎暂时缓解了他体内的灼烧之痛。 就在这时,殿后的窗棂忽然“吱呀”一声轻响,一道黑色身影如同鬼魅般,以极快的速度跃了进来。 那人动作利落。 他径直冲向床榻,毫不犹豫地扬起右手,掌心凝聚着浑厚的内力,对着沈星辰的后颈狠狠劈了下去。 “得罪了,二殿下。”声音低沉。 沈星辰眼前一黑,原本紧绷的身体瞬间瘫软下来,晕了过去。 黑衣人顺势将他从宫女身上拨开。 宫女茫然地睁开眼睛,脖颈处的疼痛让她眼前发黑,她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就看见黑衣人抬手取下了她的发簪。 她刚想开口,黑衣人手腕一翻,发簪便精准地刺入了她的咽喉。 “嗬……”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的衣襟,也染红了身下洁白的床褥。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气息。 黑衣人杀完人后,没有片刻停留,转身再次跃出窗棂。 两个时辰后。 沈星辰悠悠转醒,后颈的剧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他挣扎着坐起身,脑袋昏沉得厉害。 还没等他缓过神,鼻尖便嗅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他低头一看,床榻上,宫女的尸体早已冰冷僵硬,那画面太过刺眼,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呕——” 沈星辰猛地翻身下床,干呕起来。 随后去找了水源,不停漱口…… “啊——萧景夜你这王八蛋。老子一定要你生不如死!” 他猛地直起身,对着空旷的大殿嘶吼出声,眼里布满了血丝,猩红得吓人。 他是北沙最尊贵的二皇子。 如今,他被萧景夜整的,每逢月圆便沦为失去神智的怪物,像条被禁锢在黑暗中的疯狗。 他不甘心。 虽然计划还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可他个人,早已输得一败涂地。 萧景夜就是要这样一点点地折磨他,一点点地弄疯他,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沈星辰仿佛已经看到了萧景夜那张带着嘲讽的脸,对方一定在为他如今的惨状而开怀大笑。 他的目光落在凌乱的床榻上,胃里一阵翻搅。 萧景川…… 他在心里咬牙切齿地碾过这个名字。 上次月圆,这人至少还知道输送真气,这回,竟直接像对待牲口般将他劈晕。 还有这满床的血污。 杀人便杀人,偏要选在他的榻上,让他连片刻安眠的所在都变得污秽不堪。 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带着血腥的冷气,指节捏得咔哒作响。 萧景夜想看他发疯。 好,很好。 这盘棋,他奉陪到底。 第176章 君心难测 更深露重。 沈星辰脑袋依旧昏沉,脚步虚浮地挪到躺椅上。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一口郁气未散,被劈昏过去,倒是让他躲过那毒发的时辰,身体却虚弱无力,竟又昏沉地盹了过去。 再次睁眼,天色依旧未亮。 沈星辰猛地惊醒,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戾气,片刻才缓过神。 他大步跨到院门前,拉开那扇厚重的褪色朱漆院门。 门外的两名禁军侍卫本是倚着墙打盹,闻声瞬间弹直了身子,脊背挺得笔直,手“唰”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夜色里,他们警惕的盯着敞开的院门,直到看清门后那人的身影。 墨发松松束着,侧脸在月色下泛着冷白。 “这天色未亮,二殿下这是要做什么?还请您回殿内,您不得跨出这院子。” 侍卫说着欲有拔刀的架势。 沈星辰的目光掠过他们,声音低沉寒冷:“里面那宫女死了,赶紧找人来清理干净,另外,把床也给我换了,别让血腥味污了地方。” 他说这话时,唇角连一丝波动都没有,仿佛断了性命的不是个活生生的人,只是踩死了一只碍眼的蝼蚁。 两名禁军对视一眼,眸子里满是不可置信,下意识地交换了个眼神。 这已是两个月内的第二桩了! 这位异国质子的狠戾,实在让人胆寒。 右边的侍卫定了定神,躬身道:“二殿下还请先回院内稍候,属下这就去禀告都头大人,即刻前来查看处置。” 沈星辰没再应声,转身踱回院内。 院中央那棵高大的银杏树,枝繁叶茂,月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扇形叶片,落下光影,落在堆积的银杏叶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晚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润。 沈星辰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走到树下的石凳旁,随意落座,指尖从袖中摸出玉箫。 他抬手将玉箫凑到唇边,唇瓣轻启,一曲清冽却带着浓烈肃杀之气的调子便流淌而出。 那曲子不似寻常箫音的婉转,反而有些桀骜与亢奋,更有困兽挣扎的嘶吼,在这浸着血腥味的庭院里盘旋,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与寒凉。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院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禁军都头手按佩刀,大步流星地赶来,身后跟着两名侍卫。 他刚踏入院门,脚步一顿,目光扫过树下静坐吹箫的沈星辰,对方眉眼低垂,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没敢多耽搁,快步迈入正殿。 殿内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瞬间扑面而来。 他皱紧眉头,跨步上前,那名被派来伺候的宫女仰面倒在床榻上,双目圆睁,脸上还凝着惊恐,脖颈处有一圈深褐色的齿痕,一支发簪直直刺入她的咽喉,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床褥。 这死法,竟与上回那名宫女一模一样! 他心头沉了沉,他虽只是禁军都头,管的是宫禁侍卫,但这异国质子两度在他眼皮子底下杀人,且都是太子殿下特意命内务府安排来的人,这事若是传出去,他难辞其咎。 可转念一想,上回他便禀报过太子,太子却只是淡淡吩咐处置,态度耐人寻味,这其中的纠葛,绝非他一个小小都头能掺和的。 “你们俩,把这里收拾干净,尸体仔细裹好,送去内务府处置。” 他沉声吩咐道,心中异常烦躁。 “是,都头。” 两名手下连忙应了。 他转身大步跨出殿门,这一次,他实在按捺不住心头的疑虑与不安,径直走向那棵银杏树下。 站到了沈星辰身前。 他已经停了箫声,指尖摩挲着箫身的纹路,见他过来,脸上露出几分不耐,眉峰微蹙。 “像根木头似的杵在这做什么?里面收拾妥当了?” 都头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道:“二殿下,您该认清自己的身份,您不过是战败被太子殿下带回的质子,并非南燕的殿下。入宫不足两月,您已接连杀两名南燕的婢女,此举太过肆意妄为,还请您收敛一二。” 沈星辰闻言,缓缓抬眼看向他,那目光轻蔑,带着嘲弄,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他微微翻了个白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随后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哈哈哈……你一个守院门的看门狗,也配来质问本殿下?不过杀了两个人而已,值得你这般大惊小怪?”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神骤然变冷,语气阴恻。 “你可知,我杀的这两人,或许正合了你们那位太子殿下的心意,能给他带来多少快感?你们这些蠢笨的东西,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怎会懂主子的心思?倒是说说,这些个宫女,都是谁安排着送过来的?”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 他瞬间哑口无言,脸色变得煞白。 沈星辰说得没错,这两名宫女,都是太子殿下亲自吩咐内务府安排的,甚至特意叮嘱过要“悉心伺候”。 他先前只当是太子体恤质子,如今想来,那叮嘱里的意味,实在耐人寻味。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咽了口唾沫,只觉得方才的质问太过愚蠢,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不敢再多言,也不敢再看沈星辰的眼睛,微微躬身,转身快步离去。 沈星辰看着他狼狈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吐出两个字。 “蠢货。” 在他眼里,这些南燕的宫人侍卫,不过是些供人驱使的蝼蚁,蠢笨不堪,连主子的隐晦心思都揣摩不透,活着也只是浪费粮食。 他重新举起玉箫,箫声再次响起,这一次,肃杀之中更添了几分快意。 都头出了院门,只觉得浑身冰冷,方才那番话,像一道惊雷,让他瞬间醍醐灌顶——君心难测,太子殿下与这异国质子之间的纠葛,绝非他能置喙的。 往后,只需按吩咐办事,多看少说,方能保全自身。 等里面将尸体收拾出来后。 他定了定神,吩咐手下:“快,把尸体赶紧送去内务府,路上仔细些,别出什么岔子。” “是,都头。” 手下连忙应了,抬着裹好的尸身匆匆离去。 …… 内务府。 禁军侍卫趁着天还未明,将尸体送了过来。 王公公看着被抬进来的尸身,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连连跺脚。 “呀呀呀……这、这可真是要命了!我这内务府就算人再多,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参见王总管。” 侍卫行礼开口:“王总管,我们大人说了,让您赶紧处理,西苑那边乱作一团,需要人手打理。” 王公公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胸中怒火翻涌,怒喝:这帮禁军侍卫,只晓得死死守门,其余诸事竟一概不管,当真是饭桶! 上回那名宫女惨死,他便已经头疼不已,如今才一月,又出了一桩,这位异国二皇子的杀心,也太重了些! 他哪里还敢再随便派宫女过去? 这分明是送羊入虎口,再多的人也不够他杀的。 王公公在内务府里来回踱步。 他双手背在身后,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上回他已经去找过太子殿下,想请示是否还要继续派人,可太子殿下的态度极为坚决。 他在宫里混了多年,从一个小太监爬到内务府副总管的位置,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太子殿下对这位二皇子,显然不同寻常,或许两人之间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纠葛。 主子要做的事,奴才只管照着办便是,少打听、少多嘴、多做事,才能在这深宫里站稳脚跟,走得长远。 可如今,没人敢派,这差事着实难办。 一旁侍立的小顺子见他这般焦头烂额,连忙上前两步,躬身道:“干爹,儿子瞧您为这事愁,不如让儿子给您出个主意?” 王公公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脸上露出期许之色。 “哦?你有什么好主意?快说说。” 这小顺子是他几年前收的义子,年纪不大,却聪明机灵,嘴甜腿快,为人圆滑,在宫里很会察言观色,是个可塑之才。 小顺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干爹,儿子听说,那位二皇子生得极为俊俏,堪称天下第一美男。您说,他接连杀了这两名宫女,会不会是嫌弃咱们派过去的人长相普通,入不了他的眼,伺候的时候心生不快,才动了杀念?” 王公公闻言,眼睛猛地一亮,拍了一下大腿,恍然大悟道:“嗯~你这小子,还真有点东西!” 他先前确实思虑不周,只想着随便派个手脚麻利的宫女过去便成,却忘了,能让太子殿下这般上心的人,又岂是寻常宫女能应付的? 那位二皇子容貌倾城,眼界自然极高,寻常姿色的宫女,恐怕真入不了他的眼,伺候得不合心意,动怒杀人也并非没有可能。 这么一想,王公公心中的郁结顿时消散了大半,脸上露出笑意。 “还是你这孩子心思活络!看来,是我先前想得太简单了。这事,得好好合计合计……” 第177章 成为宫女子? 小顺子垂着手站在王公公身侧,指尖微微蜷起,试探开口:“干爹,这已经折了两名宫女子。虽是内务府选的,多少有些人情往来。再这么下去,怕是要惹人口舌,您看看要不要换个地方派人过去?” 王公公闻言忽的坐了下来,唇角向上扬了扬。 上回处理那宫女的后事时,他便觉得有些棘手,只是一时没想起更妥帖的人选,这会儿被小顺子点醒,心中顿时有了计策。 “嗯~你小子倒还算是有点用处。”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尖细。 指尖敲击着台几,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辛者库里头的,多是获罪官员的家眷,身份最为低下,无依无靠,就算出了什么岔子,也没人敢出来置喙,确实是再好不过的人选。 更何况…… 他忽然记起年初查抄苏县令家产时,那苏家的两位小姐皆是倾城之貌,其中那年岁小些的就在宫里。 那二殿下性子暴戾,寻常女子入不了眼,若是送个绝色过去,说不定真能让他收敛些性子,不再动辄就下死手。 “小顺子,这宫女的后事你亲自去处理,办的漂亮点,别落了口舌。这可关乎到皇家颜面,莫要走漏风声,否则小心你的脑袋。” 他的话不完全是威慑,此等不光彩的事情,确实要做的隐秘,封住悠悠众口。 王公公猛的站直身子,再次补充道:“咱家要出去一趟。” “干爹您尽管放心,儿子定当处理得滴水不漏,保管没人敢多一句嘴。” 小顺子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躬身应道。 能替干爹办这种隐秘事,便是他的造化。 王公公满意地点点头,他大步向门外跨去。 辛者库内。 晨曦微露,辛者库的院子里已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劳作声。 苏青瑶与阿悠,各自拿起了墙角的扫帚和抹布。 两人刚要迈步,便见院门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抬头望去,只见王公公在几名小太监的簇拥下,跨步走了进来。 苏青瑶的心猛地一沉,她自然认得这位王公公,便是他带着人查抄了苏家,将她从那无忧无虑的闺阁之中,强行带入了这冰冷的深宫,沦为了最低贱的罪奴。 阿悠也认出了来人。 两人不敢有片刻迟疑,赶忙放下手中的工具,跪倒在地上。 “奴婢见过王总管,王总管吉祥。”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嗯~都起来吧。” 王公公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众人,最后落在了苏青瑶身上。 年初查抄苏家时,他便惊于这苏县令女儿的容貌,如今过了大半年,虽历经劳作之苦,她的容颜却依旧出众。 他收回目光,指着阿悠开口道:“你…去将你们陈管事与方姑姑唤来,咱家有事要说。” “是,奴婢这就过去。” 阿悠连忙行礼,匆匆向管事房的方向跑去。 院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远处隐约的劳作声。 王公公缓步走到苏青瑶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温声道:“咱家可还记得你,苏明哲之女,是吧?在这宫里过的还习惯否?” 苏青瑶低着头,“谢谢王公公挂心,奴婢如今已习惯。” “嗯~不错。” 王公公满意地点点头,又问道,“这宫里的规矩都学会了吗?” “回公公的话,奴婢一直都在跟着方姑姑学习,已经懂了很多宫中规矩,断不敢出错。” 苏青瑶的回答小心翼翼。 王公公笑了笑,再次开口:“头抬起,让咱家好好瞧瞧。” 苏青瑶迟疑了片刻,缓缓抬起了头。 晨光洒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一双眼眸清澈如水。 王公公嘴角噙着的笑容更深了。 在这偌大的皇宫里,这般容貌的宫婢,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他心中暗道,小顺子说的果然没错,送个这般漂亮的过去,那性情乖戾的二殿下若是欢喜了,说不定真能收敛些暴戾之气,不再轻易下死手。 往后也不会再有这般麻烦,也不会惊扰陛下与太子殿下。 没过多久,陈管事和方姑姑便匆匆赶了过来。 两人见到王公公,连忙行礼问安。 “参见王总管,王总管吉祥。” “都免礼起身吧。” 王公公摆了摆手,“今日咱家过来,是有件好事要宣布。去把你们这的婢子都给咱家召集起来。” 陈管事和方姑姑互看了一眼,眼中有些疑惑之色。 “是,王总管,奴才这便去安排。” 方姑姑即刻应声,转身对着院子里高声喊道:“都放下手中的活计,赶紧过来站好!内务府的副总管王公公亲自过来,有要事宣布!都麻利点儿,别磨磨蹭蹭的,耽误了王总管的事!” 她的声音洪亮。 院子里的婢女们闻言,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便匆匆站起身,排着队伍站好。 她们大多面带疑惑,眼神中满是忐忑。 王公公这样身份的人,平日里也甚少踏足辛者库这等地方的,今日突然到访,还特意召集所有人,不知是福是祸。 苏青瑶也刚准备跨步过去,加入队伍之中,却被王公公伸手拦了下来。 “你就跟在咱家身后吧。” “是。” 苏青瑶心中一紧,不知王公公为何单独留下自己,只能顺从地站在他身后,目光低垂。 王公公缓步走到众人面前站定,婢女们齐齐躬身行礼:“参见王总管,王总管吉祥。” “都起身吧。” 王公公抬了抬手,目光扫过眼前的众人,缓缓开口道,“今日咱家过来,是给你们带了个好差事。最近内务府人手紧缺,要从你们辛者库调几个人过去。你们的机会来了,只要这一次表现优异,皆有机会脱离辛者库,成为正式的宫女子。” 这话一出,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 婢女们脸上的忐忑瞬间被狂喜取代,纷纷交头接耳,叽叽喳喳的声音此起彼伏。 “宫女子?真的能成为宫女子吗?” “太好了!我要是能出去,再也不用在这里受苦了!” “王总管,选奴婢吧,奴婢什么活都能干!” 要知道,她们这些罪臣家眷,一旦进入辛者库,便如同坠入了无底深渊。 除非被哪位主子看中,向内务府要人,否则这辈子都只能困在这院子里,做着最苦最累的活,直到油尽灯枯。 如今能有机会脱离辛者库,成为有编制的宫女子,这简直是天大的恩惠,她们怎能不欣喜若狂? 一时间,院子里变得吵吵闹闹,有人甚至直接高声喊道:“王总管请选奴婢!奴婢定会忠心耿耿,好好为您效力!” 另一边也有人不甘示弱:“王总管,选奴婢!奴婢手脚麻利,品行端正!” 王公公原本还带着几分笑意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他眉头紧蹙,从袖中掏出一方巾帕,捂住了口鼻。 方才进来时,瞧见苏青瑶那等绝色,倒没觉得这辛者库的气味难闻。 可这会儿看着眼前这些被岁月和劳作磋磨得形容枯槁、衣衫褴褛的婢女,再闻着空气中令人作呕的气味,顿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一阵不适。 陈管事和方姑姑见王公公神色不悦,心中暗道不好,连忙厉声喝止:“都闭上嘴巴!吵什么吵!王总管亲自过来选拨,自有定夺,你们只管好好站着,再敢喧哗,仔细挨罚!” 婢女们被这一声喝止吓得瞬间安静下来,一个个垂着头,不敢再言语,只是眼底的期盼依旧难以掩饰。 “咳咳。” 王公公轻咳了两声,放下巾帕。 “你们管事的说的没错,一会儿咱家亲自挑选。能跟着咱家去内务府的,自然要是品行端正、样貌出众、手脚灵巧的。若是选了些歪瓜裂枣,岂不是丢了咱家的脸面?” 众人听着这苛刻的条件,纷纷互相打量起来。 有些人在辛者库待了七八年,再好的样貌也经不起这般磋磨,每日风吹日晒,早已没了往日的光彩。 她们这里,样貌最出众的无疑是苏青瑶,可谁都知道,苏青瑶虽是绝色,手脚却并不灵巧,平日里做活总是慢半拍。 阿悠的样貌也算上乘,虽不及苏青瑶,却胜在品行端庄,手脚麻利。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之际,王公公再次开口:“年岁十八以上的,且先退下。” 仅仅一句话,在场的众人便退去了大半。 留下的不过寥寥数人,脸上还带着几分青涩。 王公公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眼底闪过算计。 年岁小一些的,心思单纯,更容易拿捏,即便日后提拔起来,也能为自己所用。 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太监,自然有自己的考量,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留下的几名婢女互相看了看,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与期盼。 …… 第178章 瑶瑶侍候吸血魔 辛者库的院子里。 王公公背着手站在院子中央,三角眼扫过院中的婢女们。 “你,你,还有你,去简单收拾收拾随咱家走吧。” 被点到名的三人中,阿悠身子猛地一震,眼中瞬间迸出亮闪闪的光。 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自打被送入辛者库,她便以为这辈子都要困在这永无出头之日的地方,没想到竟能得贵人垂怜,脱离苦海。 另外两位婢女也是刚入辛者库不久,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此刻也难掩激动,激动的手脚都有些发颤。 未被选上的婢女们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与浅淡的嫉妒。 谁都知道,能被内务府的公公亲自挑走,便是脱离了辛者库这泥潭,往后哪怕只是在普通宫殿当差,也比在这里受苦强。 三人不敢耽搁,快步跑进旁边的通铺屋,各自翻出自己仅有的几件私物。 苏青瑶却站在原地没动。 王公公点了三个人,未提到她。 “丫头,还傻愣在这作甚?” 王公公转头瞥见她 ,“速进去收拾,一同随咱家过去。” “是。” 苏青瑶低声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了不远处的方姑姑。 方姑姑平日里待她不算差,也教过她不少宫里的规矩。 此刻方姑姑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对着她微微点头,眼神里满是鼓励,示意她照着吩咐做。 苏青瑶的心顿时五味杂陈。 刚入辛者库时,她夜夜难眠,不甘心就这么被囚禁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里,无数次盼着能有机会出去。 可这大半年来,她早已习惯了每日繁重的劳作,习惯了这里的作息,习惯了和姐妹们一起吃苦的日子。 如今突然要换地方,未知的前路让她满心担忧。 但她不敢迟疑,转身快步走进屋,简单收拾了自己的东西。 片刻后,四人都收拾妥当,站到了王公公面前。 阿悠和另外两位婢女满脸雀跃,唯有苏青瑶低着头,神色复杂。 “走吧。” 王公公挥了挥手,率先迈步向外走去。 苏青瑶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身后的院子,看着那些曾经一同劳作、一同抱怨、一同分享干粮的姐妹,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她深吸一口气,心里默念:没什么可怕的。那么苦的日子都熬过来了,如今有姐姐,还有统领大人,想来一切都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跟着王公公穿过几道宫门,一路走到内务府。 来往的宦官宫女都衣着整洁,神色恭敬,与辛者库的粗陋截然不同。 苏青瑶紧紧攥着包袱带。 王公公进了屋,便唤来两个小太监,指着阿悠三人道:“把她们带去北边的偏院,按规矩安置。” “是。”小太监应声上前,领着三人退了出去。 屋子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苏青瑶一人。 她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看着陌生的陈设,手心渐渐冒出冷汗。 王公公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抬眼打量着她。 他看出了她的局促,放下茶杯,语气缓和了些:“你莫要慌张,今日咱家唤过来的几人中,咱家最看好的便是你。” 苏青瑶心里咯噔一下:看中她?她不过是个从辛者库出来的粗使婢女,既不懂伺候人的精细活,也没什么特殊本事,公公看中她什么? 王公公似乎看穿了她的疑惑,接着说道:“要知道,女子的美貌,便是她身上最亮的闪光点。你生得这般标致,便是老天爷赏饭吃。”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些,“咱们都是这宫中的奴才,是主子们的奴才,要替主子们分忧,要识时务。咱家说的话,你能明白吗?” 苏青瑶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叫替主子分忧? 什么叫识时务? 她也摸不透这王公公话里的深意。 但在宫里待了这大半年,她最清楚的便是“服从”二字。 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懂的别懂,只管听话照做,才能少受些苦。 于是她低下头,恭顺地应道:“奴婢明白。” 王公公见状,唇角扬起一抹满意的笑。 “很好,往后只管用心做事,咱家不会亏待你。一会咱家便带你去见你要伺候的主子。” 说罢,他扬声唤道:“来人~” 话音刚落,门外便快步走进来一个小太监,躬身道:“王总管,您吩咐。” “带她下去,好好梳洗干净,换上宫女子的衣裳,仔细打理着。” 王公公吩咐道。 “是。”小太监应着,转向苏青瑶,“姑娘,跟我来吧。” 苏青瑶跟着小太监去了后院的偏房。 这宫女子的衣裳,上回靖王殿下给她安排过一套,她并不陌生。 不多时,苏青瑶跟着小太监回到前厅。 王公公正坐着喝茶,见她进来,抬眼一瞧,手里的茶杯顿了顿,随即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许。 “嗯~真是不错,这般模样,才算得上是个像样的宫女子。”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来回打量,那眼神太过直白,让苏青瑶很不舒服。 她强忍着不适,脸上挤出一抹僵硬的假笑。 若不是知道他是公公,她真要以为这是哪个贪色之徒,这般无礼地盯着女子瞧。 王公公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心里盘算着:这般标致的美人,那二殿下要是还瞧不上,怕是这二殿下同他一般,不是个男人。 “随咱家走吧。” 王公公率先向外走去。 苏青瑶紧紧跟上。 她不知道自己要伺候的是什么样的主子? 她入皇宫后一直干的都是粗活,从未伺候过主子,手脚笨拙得很,真怕自己做不好,惹得主子不快,到时候怕是连辛者库都回不去了。 一路穿过重重宫廊,越往前走,周围越是安静。 王公公带着她,身后还跟着两个捧着东西的小公公,径直向皇宫西苑的方向而去。 苏青瑶从未涉足过西苑,这里偏僻幽静,路上几乎看不到来往的宫人。 不多时,便到了西苑偏殿的殿门前。 这座偏殿看着有些年头了,朱红色的门框上漆皮有些剥落。 整个西苑如今都是空置的,主要用来存放一些宫廷旧物,和一些平时少用的物品。 院门外侍立着不少禁军守卫,个个身着铠甲,腰佩长刀,神情肃穆,眼神锐利如鹰,透着生人勿近的威严。 苏青瑶吓得不敢多看,连忙低下头,只觉得这地方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总管,您这速度倒是挺快。” 禁军都头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着客气的笑。 他凑近王公公,压低声音,几乎是贴在耳边问道:“这回您可有去请示太子殿下?” 都头被沈星辰说的心中发慌,他想探探王公公是如何处事的。 王公公闻言,脸色骤变,猛地转头看向他,三角眼眯起。 “是你糊涂?还是当咱家糊涂?上回太子殿下给的话还不明白吗?问那么多,脑袋不想要了?” 都头被他噎得脸色发白,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多嘴了,太子殿下的心思哪是他能揣测的,如今知道了这不该知道的事,怕是随时都有掉脑袋的风险。 他咽了口唾沫,心里那点悬着的希望彻底沉入谷底,连忙躬身道:“是小人糊涂。” 往后他只管守好门,半句多余的话都不会再说。 王公公冷哼一声,不再理会他,指了指身后的苏青瑶。 “这是咱家特意挑的婢子,给里面的二殿下送过来。” “对了,”都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连忙补充道,“里面的床榻不干净了,还得劳烦您让人换掉,您看着安排,赶紧解决了吧。” 王公公心里嘀咕,这二殿下倒真是讲究,连床榻都要换新的。 他点头道:“行了,咱家都明白了。” 他转头对身后的两个小公公吩咐道:“这床榻的事,你们俩去办。”又看向苏青瑶,“你同咱家进去。” 三人齐声应道:“是。” 都头推开门,王公公领着苏青瑶紧随其后。 …… 第179章 下月大婚 王公公躬着腰,领着苏青瑶站在正殿门口。 “二殿下,老奴给您送了名婢子过来,侍候您。” 王公公恭敬开口。 沈星辰未有半分应答。 王公公暗自叹了口气,眼角的皱纹拧成一团,转头给了苏青瑶一个眼神,才领着她缓缓跨步而入。 王公公的目光不自觉地向右侧移去,只见一张躺椅上,斜斜躺着一名白衣男子。 他的发丝乌黑如墨,松松地垂落在肩头,即便只是随意躺着,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桀骜。 王公公看得都有些呆滞,难怪先前送来的婢子都没了,今日一见二殿下这般容色与气度,他算是完全明白了。 寻常庸脂俗粉,确实入不了这位主的眼。 定了定神,王公公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压低。 “老奴给二殿下请安,这回给您送的可是咱们这宫里最美艳的婢子了,模样周正,还望您高抬贵手,莫要在…….” 躺椅上的沈星辰始终把玩着手中的玉箫,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眼前的人与事,都不过是碍眼的尘埃。 王公公见状,心里预感不妙,忙给了苏青瑶一个急促的手势,示意她上前打招呼问安。 苏青瑶强压下心底的忐忑,屈膝行礼道:“奴婢小莲,参见二殿下。” 她垂着头,不敢抬眼,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一道无形的压迫感笼罩着自己。 只觉得眼前这人实在太拽,连王公公这般在宫里有些脸面的老人都不放在眼里,想来是个极难伺候的主。 “说完了吗?” 沈星辰的声音终于响起,清冷如碎冰相撞,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 他缓缓抬眸,一双眸子漆黑深邃,却无半分温度,手中的玉箫径直指向王公公,“你,说完了便滚出去。” 王公公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多言,只躬身应了声“是”。 沈星辰的目光又转向苏青瑶,玉箫的尖端对着她,语气冰冷刺骨。 “把这宫殿里全部擦干净了,案几、地面、梁柱,一处都不许落下。” “是,奴婢现在便去。” 苏青瑶吓得心头一颤,哪里还敢耽搁,赶忙应声。 她从始至终都未敢瞧沈星辰一眼,只隐约瞥见他那身白衣,一股寒意便席卷全身。 王公公被他这般毫不留情地呵斥,脸上有些挂不住,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被气着了,但终究不敢对这位二殿下发火。 他深深吸了口气,躬身应道:“老奴话就这么一句,还望二殿下手下留情,老奴这就退下了。” 随后,王公公快步走到苏青瑶身边,压低声音,提点道:“用心点做事,眼明手快些,主子喜欢的事多做,令主子厌恶的事半点都不能沾。” 他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可不想下个月又送具尸体去内务府,这内务府是管宫中人役的地方,又不是收尸的义庄。 “是,王公公,奴婢记住了,定用心做事。” 苏青瑶连连点头。 她越发觉得这位二殿下脾气极差,性情不定,稍有不慎,恐怕真的会小命不保。 王公公攥着拳头,强压下心头的火气,转身快步走出了正殿,刚跨出门槛,便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脚步匆匆地离去了。 不多时,几名内务府的小公公抬着新的床榻和被褥走了进来,动作轻手轻脚,生怕惊扰了躺椅上的沈星辰,快速换下了旧的床榻,又躬身退了出去。 苏青瑶找来了抹布和水桶,挽起衣袖,开始仔细擦拭殿内的陈设。 她从案几擦起,每一处都擦得干干净净。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她擦拭东西的窸窣声,以及沈星辰偶尔转动玉箫发出的轻微声响。 她擦到床榻附近的地面时,动作忽然一顿,目光落在地面上。 那里赫然印着一大片暗红的点状血迹。 苏青瑶心头一悸,下意识地想开口问问这血是怎么回事,但一想到沈星辰那凶狠冰冷的语气,到嘴的话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只觉得后背发凉,只得埋头小心擦拭。 就这样,她忙了整整一个下午,殿内的每一个角落都被她擦得一尘不染。 沈星辰始终躺在躺椅上,或把玩玉箫,或闭目养神,两人各自忙各自的,一句话也未曾说过,空气中弥漫着沉默的压抑。 …… 东宫,承贤殿内。 案桌上堆叠的文书。 萧景夜坐在案后。 上次尚书府会面之后,他又见过一次陆临渊,特意留意了一番,发现他身上那股奇异的兰香几乎已经淡得闻不到了。 那条好不容易摸到的线索,眼看就要断了。 他也曾暗中让暗夜远程跟踪过陆临渊,都未曾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难道那兰香,真就像陆临渊所说的那样,只是偶然使用的薰香,并无其他隐情? 萧景夜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丝疑虑,他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皇后娘娘驾到——” 殿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传报声,打破了殿内的静谧。 萧景夜即刻收敛心神,站起身来,理了理锦袍,朝着殿门口的方向缓步走去。 皇后在宫女簇拥着跨步进入殿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萧景夜躬身行礼问安:“儿臣参见母后,母后吉祥!” “快免礼。” 皇后笑着上前,伸出手轻轻扶住了萧景夜的手,眼神里满是慈爱。 “皇儿不必多礼,坐着说话。” 两人在殿内的椅子上坐下,宫女奉上香茗,皇后抿了一口,才笑着说道:“母后今日过来,是有好消息告诉你。钦天监已经选了良辰吉日,下月中旬,便可安排你与夕颜大婚了。” 萧景夜冲着皇后娘娘扯出一抹勉强的笑容。 他都要大婚了,心中却分毫喜悦之情都感受不到,满脑子都是那股若有似无的兰香,以及陆临渊那看似坦荡的眼神。 这笑容,不过是为了不让母后担忧,勉强挤出来的罢了。 “谢母后劳心安排,儿臣知晓了。” 他温声应道,话锋一转,关切地问道,“母后您的身体如何?先前的旧疾可有再犯?” “皇儿不必替母后操心,母后一切皆好。” 皇后摆了摆手,眼神期盼,“成婚后,你与夕颜好好相处,快点让母后抱上皇孙才是要紧的事。对了,纳嫣然与云儿的吉日,也定在了大婚七日后,到时候一并操办了,也省些麻烦。” 能看得出来,皇后想抱皇孙的心情,比萧景夜急切多了,话语里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萧景夜顺从地点了点头,应道:“全凭母后安排。” 随后,皇后又细细叮嘱了一些婚后的事宜,比如夫妻相处之道、打理东宫事务的注意事项等,才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离去。 “恭送母后。” 萧景夜目送皇后离开,高声喊道,直到殿门关上,他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敛去,眼眸又沉了下去。 他回到案桌后坐下,抬手捏了捏眉心,眉宇间满是疲惫与思索。 他想的不是大婚的事,而是那萦绕在心头的兰香。 这些年过去,他一直在追查,好不容易有了一点眉目,却又这般戛然而止,实在让人不甘。 片刻后,他松开手指,目光落在案桌上的一张纸上,纸上写着“薰香”二字,是他先前随手记下的。 “薰香……” 他忽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寒芒。 “临渊君,”他低声呢喃,“这一回,若是你找不到好的借口,我便当你有二心了。” 他唇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周身渐渐释放出一种可怕的气息,那是久居上位者的威慑,也是暗藏杀机的冷冽。 彩蛋小剧场 (陆临渊正走到一座桥头,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作者捧着破碗在寒风中发抖……他看都没看径直走了过去。 “喂!”作者在他身后跳脚,“我可是你亲爹!信不信我立刻让你下一章就后院起火、仇家上门、痛失所爱。” 陆临渊面无表情地回头。 作者立刻换上谄媚的笑,把破碗往前递了递:“看着赏吧!” 陆临渊眉头微蹙,上去便是一脚,一个抛物线的弧度,作者翻滚着“扑通”一声掉进了河里。 “神棍。”陆临渊骂了一句转身离去。 “你小子给爹等着……咕噜咕噜……等老爷们的打赏到了……咕噜……爹就游上来弄你。) 第180章 靖王要恋爱 翌日,皇宫的宫道上。 苏青瑶怀中抱着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整齐叠放着素色衣物,她身姿纤细,步伐极缓,朝着偏僻的西苑方向缓步前行。 另一侧的宫道上,萧景则与萧景川并肩而行。 两人正交谈着什么,萧景则偶尔颔首应和,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目光却不经意间扫向远处。 忽然,一道熟悉的纤细身影从前方宫道一闪而过,那低头依旧可爱的侧脸。 萧景则的眼神骤然凝住,方才的笑意瞬间被急切取代。 “皇兄改日再聊,臣弟先走一步了!” 他话音未落,不等萧景川反应过来,便快步跑开。 他急匆匆穿过宫道口的门槛,侧头望去,那道人影已走出数丈远,正沿着宫道前行。 萧景则心头一紧,加快脚步追了上去,伸手便想拉住前方人的衣袖,谁知对方转过身来,却是一张陌生的宫女面庞。 萧景则脸上的急切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失落,眉头微微蹙起。 那宫女见是靖王殿下,吓得连忙屈膝跪下行礼,他却浑然未顾,又往前快步走去,目光在两侧宫道急切地搜寻。 不多时,他在另一处宫道又瞥见一道相似的身影,这次他没有贸然上前,只是放轻脚步走近,试探着轻唤了一声:“小莲?” 苏青瑶正低头留意脚下的石板,忽然听见熟悉的清朗嗓音,心头猛地一跳,连忙转过身来。 她怀中还抱着托盘,下意识便要屈膝跪下行礼,却被对方出声拦住。 “免了,你这拿着这么多东西,不方便。” 萧景则快步走到她面前,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喜悦,眼底亮得像盛了星光,目光落在她身上,一刻也不愿移开。 “谢靖王殿下。” 苏青瑶微微低着头,唇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再次遇见他,她的心脏也怦怦直跳,脸颊也莫名泛起热意。 萧景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宫装的上,不由得有些疑惑。 “小莲,你的装束是?” “回靖王殿下的话,内务府的王总管将奴婢调到了别的地方当差,这宫女子的衣裳,是王总管安排的。” 苏青瑶轻声解释,声音温婉柔和。 “王守义的安排……” 萧景则低声重复了一句,眉头微微皱起,眼底闪过一丝思索,“你被调往了何处?” “奴婢现在在西苑偏殿,侍候二殿下。” “西苑偏殿?二殿下?” 萧景则心头一沉,眼底的疑惑更甚。 什么二殿下? 西苑偏殿分明是关押那质子的地方。 那个王守义,老谋深算,竟把她调到那般偏僻之地,不知是何用意。 他压下心头的疑虑,放缓语气试探着问道:“怎么样,换了新的环境,还适应吗?” 苏青瑶轻轻点了点头,脑海中闪过昨日初到西苑的情景。 那二殿下,沉默寡言,待她并无苛责,她只需每日打扫殿内卫生、端茶倒水,准备膳食,倒也安稳。 “回靖王殿下,奴婢也是昨日刚去,都还好。”她轻声应道。 萧景则还想再问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怕问得太多显得唐突。 一时间,两人就那样站在宫道旁,气氛略显尴尬。 苏青瑶见他没有再开口的意思,想到自己还有差事在身,便微微福了一礼。 “靖王殿下若是无别的事,那奴婢便告退了。” 她正欲转身离去,却被萧景则急忙叫住:“哎……等等!” 他急得挠了挠头,脑海中飞速运转,只想找个借口再多与她待片刻。 “靖王殿下请说。” 苏青瑶停下脚步,抬头淡淡的望着他的方向。 “呃……呃……” 萧景则支吾了半天,脸颊竟有些发烫,忽然想起先前遗失的玉佩,眼睛一亮,连忙说道,“先前你与本王在宫道相撞,本王的一块玉佩不慎遗失,不知你可有瞧见?” 苏青瑶闻言,心头猛地一紧,脸色微微发白,连忙解释道:“靖王殿下,奴婢没有故意与您相撞,更没有偷拿您的玉佩!” 她的声音紧张,生怕他误会自己是别有用心。 “小莲,别误会。” 萧景则见她急得眼眶都微微泛红,连忙摆手,温和开口:“本王只是想问你,当日匆忙之间,是否不小心误捡了去,并无他意。” 苏青瑶这才松了口气,仔细回想起来。 那日与他相撞后,她匆匆收拾好散落的东西,姐姐给的那些首饰一直收在包裹里,从未再打开过,生怕在辛者库太过招摇。 “靖王殿下,奴婢回去后便好好找找,说不定……说不定真是奴婢那日不小心将您的玉佩一并收起了。” “嗯,你不用着急,找不到也无妨。” 萧景则见她松了口气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愈发明显,只觉得她这般紧张的样子都格外可爱。 “若是找到了,你如何还予本王?” 苏青瑶微微思忖,萧景则却抢先说道:“这样,明日晌午,本王在西苑外的宫道等你。” “好。” 苏青瑶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 “那明日无论找到与否,奴婢都会去同靖王殿下交代一声。” 萧景则看着她,只觉得心跳越来越快。 苏青瑶再次福了一礼,转身抱着托盘缓缓离去,纤细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 萧景则站在原地,双手抱臂,歪着脑袋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傻傻地笑着。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喜欢同她待在一块。 喜欢听她说话,她着急的样子,她恭敬的样子,她微笑的样子,她楚楚可怜的样子,她的每一个模样似乎都能印在他的脑海里。 苏青瑶给他的感觉,在洛茜仪身上他从未体会过。 这种陌生的心动缠绕住他的心房,让他浑身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躁动感,只盼着明日晌午能早些到来。 而此时一道冰冷的目光,正无声地注视着这场短暂的相逢,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冷笑。 第181章 风暴前夕 苏青瑶回到西苑偏殿。 她小心翼翼地将衣物叠得整齐,放进木柜。 收拾完一切,苏青瑶低着头缓步离去,刚抬脚要跨出正殿门槛,身后便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你过来。” 苏青瑶心头猛地一紧,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攥紧了衣角,恭顺地应了声:“是。” 脚步缓缓朝着声音来源走去,最终停在距离沈星辰三尺远的地方,稳稳地垂下了头。 在辛者库的日子里,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姿态,没有主子的吩咐,抬头便是僭越。 “头抬起来。” 沈星辰的口气依旧寒冷。 苏青瑶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缓缓抬起头,眼帘微抬,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沈星辰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眼前的女子脸上。 不得不说,那奴才倒没忽悠人,这婢子生得确实出挑。 先前那两个死在他殿里的婢子,奴才们都以为她们丢了性命是因为样貌不够出众,想再找个更美的来讨他欢心。 沈星辰微微摇了摇头,眼底满是嘲讽,他自是甚高,身份尊贵,这些年却从未碰过女子,因为他觉着没一个人能配得上他。 苏青瑶抬眼的瞬间,也被沈星辰的容貌惊得呼吸一滞。 她自小觉得姐姐苏青浅是这世上最美的人。 可眼前的二殿下,竟让她生出了“不相上下”的念头。 整个人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可那份容貌,却像是上天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属实夺目。 沈星辰将她眼中的情绪看得一清二楚。 只有纯粹的惊讶,没有半分女子见了他常有的贪恋与痴迷,更没有那些刻意讨好的谄媚。 这般干净的眼神,倒让他对她少了几分先前的厌恶。 “滚出去。” 他忽然命令着开口。 苏青瑶愣了片刻,似乎没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吩咐,随即连忙躬身应道:“是,是,奴婢现在便出去!” 声音微微颤抖。 沈星辰看着她慌乱的样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看来是个不大灵光的,倒也省心。 苏青瑶不敢有片刻停留,几乎是小跑着退出了正殿。 她怕自己慢了一步,这位喜怒无常的二殿下便会发怒。 方才他眼神里的冷意,像是能穿透皮肉,冻进骨髓里。 逃回偏殿,苏青瑶反手关上殿门,后背紧紧贴着门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从袖中掏出一方素色帕子,胡乱地拭去额角的冷汗。 长这么大,她从未见过眼神如此可怕的男人,那眼神里的冷漠与疏离,仿佛能将人瞬间碾碎。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神来,快步走到床铺前坐下,双手按在膝盖上定了定神。 这时,她才猛然想起为靖王殿下找玉佩的事。 她连忙俯身,从床铺被褥的夹层里摸出一个袋子,这是她从辛者库带出来的唯一私物。 她飞快地打开包裹袋子,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床铺上。 还真有块圆白色雕刻着精细纹路的玉佩。 苏青瑶伸手拿起玉佩,心中一阵庆幸,果然被她捡回来了。 可下一秒,她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她清晰地看到玉佩边缘有一条细小的裂纹。 她顿时想起自己莽撞地撞进靖王怀里,想来便是那时,玉佩从他身上脱落,摔在了地上。 苏青瑶轻轻咬了咬下唇,心里满是愧疚。 明日把玉佩还给靖王时,一定要好好给他道个歉。 她目光扫过床铺上的几样首饰,犹豫了一下,或许,把这些首饰一并带上赔给他,才能稍稍弥补些过错? 翌日清晨,临近京城的岔道上便扬起了阵阵尘土。 一辆装饰低调的马车停在路边,车厢内坐着两人。 年轻女子穿着一身黑色多层纱质长裙,裙摆和胸前缀着细碎的银亮色片,在晨光中闪烁着微光,衬得她身姿窈窕,眉眼间带着几分干练与妩媚。 她身旁端坐着一位约莫四十多岁的妇人,一身青灰色劲装。 妇人的目光犀利如鹰,腰杆挺得笔直,一看便知是个练家子,绝非寻常妇人。 “师父,您此番入南燕要办的事,可要娇娇派几人同您一同去?” 孟娇娇开口,语气恭敬。 妇人缓缓摇头,声音沉稳有力:“不必。师父要办的事,并非人多便能办好,反而容易引人注目。你的人,好好留在京城地界为二殿下办事,护好他的安危,便是最重要的。” 话音刚落,妇人从袖中掏出一个白色瓷瓶,指尖捏着瓶身,递到孟娇娇面前。 “此药无色无味,药性霸道。药量无需太多,只需与先前给那人体内下的毒相结合,便能再次激发他体内的毒素,若是想让人彻底殒命,只需加大药量即可。” 孟娇娇双手接过瓷瓶,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郑重颔首:“是师父,徒儿明白了。” “记住。”妇人抬眼看向她,“无论何时,都要护好主子。他的计划,容不得半点差池。” “师父放心。” 孟娇娇的眼神坚定无比,“主子的计划一旦达成,娇娇便会立刻安排人手,护主子安全离开南燕,绝不让他陷入险境。” 妇人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去吧。” 孟娇娇抱拳行了一礼,转身快速下了马车。 车外早已备好一匹骏马,她利索飞身上马。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侧的马车,目光迅速投向京城的方向,红唇微启,心中无声地唤了一声:陆临渊…… 一声清脆的“驾”划破清晨的宁静,孟娇娇夹紧马腹,与早已等候在一旁的一队人马一同扬尘而去,马蹄声渐渐远去。 片刻后,妇人的马车也缓缓启动,朝着另一方向驶去。 车厢内,妇人眉头紧紧锁着,喃喃自语道:“师妹,这么多年了,你还活着吗?” 这无异于大海捞针,可她还是要去试一试,不为别的,只为了自己这颗悬了多年的心,能稍稍安定些。 …… 晌午时分,日头渐渐升高,阳光透过皇宫深处的树叶。 西苑偏殿外的宫道上,萧景则早已等候在那里。 他时不时地抬手看一眼天色,心情焦急与期待。 苏青瑶早已将玉佩和自己的几样首饰妥帖地收在袖中。 她先去正殿给沈星辰报备了一声,找了个借口:“殿下,昨日奴婢领衣物时,不慎将自己的物品遗失,今日想出去寻一寻,还请殿下应允。” 沈星辰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挥了挥手。 他本就懒得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只要她不碍着自己,去哪都无所谓。 苏青瑶松了口气,怯怯懦懦地退出了院子。 如今她在这里,身份虽还未成为真正的宫女子,但出入也自由了不少。 只要做完每日的清扫与收拾活计,沈星辰便不会多管她的行踪,也不同她废话,这倒省了不少麻烦。 刚走出西苑的院门,苏青瑶便被守在门口的禁军都头拦了下来。 那都头约莫二十五六岁,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 “姑娘这是出去办事?” 都头的声音有些讨好。 他昨日值守,恰好看到苏青瑶进入这院子,当时便被她的容貌惊得有些痴呆,等反应过来想打招呼时,人已经走进去了。 今日他特意早早守在门外,就是想找个机会同她认识一下。 苏青瑶微微点了点头,依旧垂着脸,声音轻柔:“回大人的话,是的。” 都头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知姑娘唤何名?往后大家在这宫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也好互相照应着。鄙人马汉,是这西苑外的禁军都头,姑娘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苏青瑶一开始还低着头认真听着,可当听到“马汉”两个字时,她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这名字格外戳她的笑点,让她想起了话本里那些憨态可掬的壮汉形象。 笑声刚出口,苏青瑶便意识到自己失礼了,连忙收住笑容,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她抬起头,对着马汉福了一礼,歉声道:“呃……大人,方才奴婢失礼了,您莫要怪罪。奴婢名唤小莲。” 马汉原本只是觉得这姑娘容貌惊艳,想结识一番,可她这一笑,明媚灿烂,瞬间便将他的心脏彻底软化了。 他痴痴地看着她,眼神都直了,连她报出名字都没反应过来,嘴角还挂着傻笑。 苏青瑶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更红了,连忙又福了一礼:“那奴婢先行告辞了。” 说完,便转身快步往前走。 直到苏青瑶的身影走出好几步,马汉才猛地回过神来,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地问身旁的士兵:“咦……方才她是说了名字的,叫什么来着?” 身后的士兵强忍着笑意上前道:“大人,人家说了,唤小莲。您方才那模样,莫不是看上人家姑娘了?” 马汉脸上一热,却依旧咧着大嘴笑着,反复念叨着:“小莲……真是个好名字。” 他拍了拍身旁士兵的肩膀,梗着脖子道:“什么看上看不上的,胡说八道。” 说罢,便咧着嘴,美滋滋地转身往旁处走去,心里还在回味着方才那抹明媚的笑容。 第182章 瑶瑶恋爱 苏青瑶脚步匆匆,向着西苑外的宫道而去。 萧景则早早便候在西苑外的转角,耳廓捕捉到那阵越来越近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眼底漾开一抹笑意。 他刻意往墙角阴影里挪了挪。 焦急的等着那抹纤细的身影出现。 苏青瑶刚跨过门槛,下意识地抬眼望了望前方,空荡荡的并无一人,正愣神间,想着莫非王爷还未到,一双异常有力的大掌忽然从侧面伸出,稳稳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往阴影里拉了过去。 “啊——” 苏青瑶本能地低呼一声,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想要挣脱。 待她稳住身形,抬眼看清来人时,方才的惊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局促的恭敬。 “参见靖王殿……” 她的话刚起了个头,便被萧景则带着笑意的眼神打断。 萧景则攥着她的手腕,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确认无人窥探后,才俯身凑近她,声音压得低低的,神秘道:“本王带你去个好地方。” 不等苏青瑶反应,他便牵着她转身,往西苑深处走去。 这一次,脚步避开了偏殿的方向,转而拐进一条两侧种满翠竹的小径。 而此时翠竹上的竹叶也早已凋零。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一处隐蔽的小园子。 园子不大,却收拾得异常干净整洁,青石小径不染尘埃。 园子中央的亭子里,放着一张略显残破的木质摇椅,扶手处的雕花已经有些磨损,却看得出常被擦拭。 萧景则松开了苏青瑶的手,走到她身前站定,目光落在那摇椅上。 “这里可是小时候我与大皇兄的秘密基地,我们常在这里爬树、下棋,躲着太傅偷懒。” “后来……” 他顿了顿,话语未尽,眼神暗了暗,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而复杂的往事,随即又很快敛去,重新看向苏青瑶时,眼底已恢复了往日的温和。 苏青瑶静静听着,轻轻点了点头。 她不再犹豫,抬手从怀中掏出那荷包,将里面的玉佩取了出来。 她双手捧着玉佩,递到萧景则面前,“靖王殿下,玉佩奴婢找到了,您看看,可是您遗失的那一块?” 萧景则伸手接过。 他低头端详,正是他前些日子不慎遗失的那块。 他抬眼看向苏青瑶,缓缓点了点头。 见状,苏青瑶心头一紧,不等萧景则开口,便快速屈膝跪了下去,额头微微垂下:“靖王殿下对不起,是奴婢莽撞,不小心弄坏了您的玉佩……” “哎,快起来。” 萧景则连忙伸手,稳稳地将她扶了起来。 “物是死的,人是活的,一块玉佩罢了,况且你也是无心之失,本王又岂会怪罪于你。” 他的语气温柔得像是春风拂过湖面,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苏青瑶被他扶着站起身,心里暖暖的,像是揣了一块温热的蜜糖。 这位高高在上的王爷,不仅没有责怪她,反而这般温和体贴,他的话,总是能精准地说到她的心坎里,让她原本忐忑不安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她咬了咬下唇,又将手中的荷包递了过去。 “靖王殿下,这里面的首饰给您,当是给您赔罪。奴婢知道,您的玉佩珍贵,不是这点首饰可以弥补的,但奴婢只有这么多了,都给您。” “哈哈哈……” 萧景则忽然爽朗地大笑起来,眉眼弯弯。 他活了二十余载,见惯了趋炎附势、刻意逢迎的女子,却从未有过女子,会这般真诚又执拗地要拿自己的首饰给他赔罪。 这模样,实在是憨得可爱。 笑够了,他依旧咧着嘴,眼神明亮地盯着苏青瑶,带着毫不掩饰的喜爱。 “这些东西你收好,本王怎可收女子的首饰。小莲?”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流连。 “你入宫前,本名唤什么?” 说着,他将那荷包重新塞回苏青瑶手中。 “谢靖王殿下。” 苏青瑶接过荷包,脸颊微红,声音轻柔。 “奴婢进宫前,名唤青瑶。” “青瑶……” 萧景则低声重复了一遍,只觉得音韵雅致。 他抬眼望着她,眼底盛满了惊艳与赞叹。 “青眸带笑含娇韵,瑶影入怀动初心,本王就知道,你的名字定然动听入耳。” 他细细打量着她,“入宫后改为小莲,实在是委屈了这名字,也配不上你的气质。往后,本王便唤你瑶瑶。” 听着他这般直白又深情的夸赞,还有那亲昵的“瑶瑶”二字,苏青瑶的脸瞬间爆红。 她慌忙微微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裙摆,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嗓子眼。 “靖王殿下,这怕是……不妥。” “奴婢的名字是宫里按规矩起的,这般私下更改,若是传出去,怕是会被人说奴婢坏了宫规。” 她心里是欢喜的,欢喜他喜欢自己的本名,欢喜他这般亲昵地唤她,可宫规森严,她只是一个身份低下的婢女,怎敢僭越。 萧景则一眼便看穿了她的顾虑,他向前一步,微微俯身,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语气温柔。 “你不必担心。名字而已,不过是个称呼。本王可以只在咱们两人独处的时候唤你瑶瑶,旁人不会知晓。”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是你觉得不便,本王也可去内务府找王守义,让他按规矩为你更名,往后宫里便唤你青瑶,无人敢置喙。” 苏青瑶望着他真诚的眼眸,那里面满是为她着想的温柔,心里暖意涌动。 她轻轻摇了摇头,既羞涩又感激:“靖王殿下,此等小事,不必麻烦您。就按您方才说的,两人独处时,您唤奴婢瑶瑶便可。” 萧景则深深地看着她,眸色渐深,里面翻涌着热烈的情愫。 他缓缓伸出手,指腹带着温热的触感,轻轻抚上了她泛红的脸颊。 苏青瑶的身体微微一僵,却并不排斥,只是脸颊的温度愈发滚烫,羞涩之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些许距离。 她退一步,萧景则便往前一步,眼底带着纵容的笑意;她再退一步,他便再追一步,脚步轻快。 直至苏青瑶退到墙角,再也无路可退,萧景则才停下脚步。 他伸出双手,轻轻捧着她的脸颊,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目光灼热地凝视着她,缓缓俯下身。 苏青瑶的心跳已经快得失去了节奏,“扑通扑通”地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脸颊。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脸,瞳孔里映出他俊朗的眉眼,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下一秒,一片柔软温热的触感覆上了她的唇瓣。 那吻很轻,很柔,像是羽毛轻轻拂过,却带着致命的杀伤力。 苏青瑶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都涌向了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肌肤烫得惊人。 这是她的第一次,第一次与男子如此亲近,第一次这般亲密的触碰。 她猛地回过神来,双手下意识地推了一下身前的人。 她往旁边挪了挪,脸颊绯红,眼神躲闪,结结巴巴地说道:“靖王殿下,无、无事的话,奴婢便回去了。” 话音未落,她便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朝着园外跑去。 萧景则没有拦她,只是站在原地,唇角扬着无法抑制的笑意,眼神里满是宠溺与喜悦。 他看着她仓促逃离的背影,朗声道:“明日,本王还会在这里等你,瑶瑶。” 苏青瑶的脚步微微一顿,耳根更烫了,却没有回头,只是跑得更快了,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赶一般,一路小跑着冲出了园子,沿着来时的小径,匆匆返回西苑偏殿。 回到自己的住处,她反手掩上雕花木门,后背紧紧贴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跑到床前,跌坐在床铺上,双手紧紧按在胸口,感受着那依旧疯狂跳动的心脏,仿佛下一秒就要蹦出来。 随后,她趴在被褥上,将脸深深埋进去,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回放着方才的画面。 他温热的掌心,灼热的目光,还有那轻柔却致命的一吻。 一股难以言喻的甜蜜气息,悄然萦绕在她周身,让她忍不住扬起唇角。 她现在才发现,这世间居然有比含着一块蜜糖在嘴里还要甜的感觉,那是从心底里蔓延开来的、带着羞涩与悸动的甜,甜得让她整个人都快要融化了。 第183章 承诺纳她入王府 接连几日,皇宫深处西苑内的园子里总有暧昧与紧张的气息。 苏青瑶总能寻出些恰到好处的由头外出。 每回都只敢耽搁片刻,却架不住心底翻涌的念想,胆子也一日大过一日。 最让她心跳加速的,是沈星辰熟睡的午后。 她会屏住呼吸,踮着脚尖偷摸出去。 确认身后无人察觉,才敢提着裙摆,快步奔向那处隐蔽的小园子。 整个西苑除偏院那有禁军严密把守,其他地方皆无人来往,恰好能掩去两人的私语,成了她与萧景则幽会的秘密据点。 两个心意相通的人,一旦卸下了身份的枷锁,感情迅速升温。 苏青瑶每日最期盼的时刻,便是与萧景则相见的瞬间。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听他说一句温软的问候,便能抵消她在西苑所有的委屈与疲惫。 萧景则待她更是珍视,每次见面都会提前擦干净石凳,见她来了,便立刻迎上前。 园子里的空气总带着甜意,两人常常相拥着不愿分开。 他的吻灼热而深情,从额头落到眼睑,再到微微颤抖的唇瓣,尽是温柔与占有欲。 苏青瑶总是被动却贪恋地回应着,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颊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 拥抱时,他会用力收紧手臂,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恨不得让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 “瑶瑶,你放心。” 萧景则捧着她的脸,目光灼灼,语气郑重,“等寻到合适的机会,我便立刻向父皇请旨,纳你入靖王府。” 苏青瑶望着他眼底的认真,鼻尖一酸,热泪瞬间涌满了眼眶。 她在宫中为奴的这些日子,每日干着最粗重的活计,看人脸色度日,从未敢奢望过这样的未来。 脱离皇宫的苦役,成为靖王殿下身边的人,这简直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你不相信我说的话?” 见她只顾着落泪,迟迟不回应,萧景则微微蹙眉,又追问了一句。 “不是的……” 苏青瑶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奴婢相信靖王殿下,只是……只是觉得像在做梦。” “这不是梦。” 萧景则抬手为她拭去眼泪,指腹温柔地摩挲着她的脸颊。 “瑶瑶,我萧景则绝不会欺骗于你。年后宫中会举行春猎,每年春猎的头名赏赐都异常丰厚,更能向父皇提一个心愿。到时我一定拔得头筹,亲自向父皇求旨,让你名正言顺地留在我身边。” 他细细说着自己的计划,每一个字都带着笃定的力量,苏青瑶听得眼泪落得更凶了,心中既有感动,又有对未来的憧憬。 “靖王殿下……” 她哽咽着,再次扑进他的怀里,将所有的委屈与期盼都融进了这个拥抱里。 萧景则紧紧回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瑶瑶,往后只有我们两人时,不必再唤我靖王殿下,唤我萧哥哥便好。” 苏青瑶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他的身影。 她吸了吸鼻子,嘴唇微微颤抖着,轻唤了一声:“萧哥哥~” 这一声呼唤软糯又带着依赖,让萧景则的心瞬间化了。 他露出了满足而温柔的笑容,低下头,再次吻住了她的唇。 这一次的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沉,都要炽热,带着成熟男人的占有欲与浓烈的爱意,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噬,融进自己的生命里。 干柴烈火,一触即发。 他贪恋着她的柔软与青涩,想要给她更多的爱,远不止这每日片刻的温存。 这样偷偷摸摸、转瞬即逝的见面,早已满足不了他对她的渴望,也填补不了他生理与心理的空缺。 他想要的,是苏青瑶的全部,是能日夜与她相守的资格。 吻意稍歇,萧景则轻抚着她的后背,“瑶瑶,那质子,平日里可会苛待于你?” “质子?” 苏青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沈星辰,摇了摇头,如实答道,“萧哥哥说的是二殿下吗?没有呢。他的性子很冷,平日里很少与奴婢说话,奴婢每日将活计做完,他便自顾自地看书或是静坐,有时吹箫,从不管奴婢的事,也正因为这样,奴婢出来见萧哥哥才会这般方便。” 萧景则闻言,眼底闪过不屑,冷哼一声:“瑶瑶,对那质子,萧哥哥了解得也不算多,只知他阴险狡诈,眼高于顶,野心颇大。不过你也不必怕他,他终究只是个质子,翻不起什么风浪。只要他不伤害你,你且先在西苑委屈几日,若是他有半分刁难你的举动,你定要第一时间告诉萧哥哥,我立刻让王守义换个旁人过去侍候他。”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掌控一切的自信。 在他看来,沈星辰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囚徒,即便看出了些什么,也不敢轻易与他为敌,更掀不起什么风浪。 苏青瑶乖乖点头,将他的叮嘱记在心里,并未多想。 又温存了片刻,苏青瑶知道自己不能再耽搁了。 她依依不舍地推开萧景则,眼眶又红了:“萧哥哥,我该回去了。” 萧景则虽不舍,却也知晓其中的利害,只得松开她,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去吧,路上小心些,明日我再来寻你。” 苏青瑶点点头,转身快步跑出了园子,身影很快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 她不曾察觉,在她离开后,不远处的墙角,一双冰冷刺骨的眼睛正默默注视着她的背影,眸底没有丝毫温度,指尖微微蜷缩,透出一股戾气。 回到西苑门口时,马汉竟又守在那里。 他见苏青瑶匆匆走来,立刻迎了上去,神色慌张,左右张望了一番,才压低声音道:“小莲姑娘,你过来,我有要事同你说。” 苏青瑶这几日偷偷与萧景则幽会,本就提心吊胆,生怕被人发现违反宫规。 马汉这神神秘秘的样子,顿时让她心里一紧,吓得身子都忍不住微微哆嗦起来,以为自己的事败露了。 “是……是何事,马大人?”她声音发颤,结结巴巴地问道。 马汉二话不说,拉起她的手腕就往旁边的墙角走去,那急切的模样,让苏青瑶的心跳得更快了,手心都冒出了冷汗。 “马大人,您……您到底有什么事?” “这几日……里面的人可有为难你?” 马汉的声音压得极低。 苏青瑶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 原来他问的是这事,她还以为自己偷偷幽会的事被发现了。 “马大人,您为何突然这么问?”苏青瑶看着他慌张的神色,心里不禁有些疑惑,马大人的话,再加上他这鬼鬼祟祟的行径,实在有些可疑。 马汉咬了咬牙,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 他不敢说出沈星辰会吸人血、甚至草菅人命的秘密,那是足以掉脑袋的事。 可看着眼前这如花似玉、眼神清澈的姑娘,他又实在不忍心看着她白白送了性命。 纠结了半晌,他才再次压低声音,郑重叮嘱道:“小莲姑娘,你听我说,往后在里面一定要小心提防着些,尤其是在月圆夜,定要关好门窗,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千万别开门,也别出去。” 苏青瑶听得一头雾水。 这几日相处下来,沈星辰虽冷漠寡言,却从未苛待过她,最多算是个不近人情的主子,实在看不出有什么需要提防的地方。 月圆夜? 关好门窗? 这到底是为什么? “好的,多谢马大人提醒,奴婢会小心的。” 尽管满心疑惑,但苏青瑶还是恭敬地行了一礼。 她出来已经有一阵子了,心里惦记着沈星辰是否已经醒来,便不再多问,快步朝着院子里走去。 苏青瑶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往里走,心里暗自嘀咕:希望二殿下还没醒。 …… 第184章 无视美男 西苑偏殿,这宫里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 沈星辰斜倚在铺着软垫的椅榻上,目光落在远处灰色的天际。 他怎会不知苏青瑶的那些小动作? 自打苏青瑶进了西苑,每日里看似恭顺听话,可那眼底藏着的慌乱、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只是他不屑于跟一个微不足道的婢女计较。 在他眼里,苏青瑶不过是只蹦跶得稍显特别的蝼蚁。 可偏偏,这蝼蚁对他有着全然不加掩饰的不待见。 苏青瑶的目光里总带着点疏离的漠然,他这张被世人称颂的脸、这悠扬的箫技,在她眼里都不值一提。 这份异于常人的态度,反倒让沈星辰沉寂已久的心,对她生出好奇,觉着她是个有意思的小东西。 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沈星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苏青瑶取茶回来了。 他依旧维持着望窗外的姿态,只是耳尖微动,将那脚步声里的慌乱听得一清二楚。 苏青瑶端着茶托。 方才在院外马汉那番没头没脑的对话还在耳边回响,而与萧景则分别时,他眼底的温存,又让她略显忐忑。 两种情绪搅得她心神不宁,只盼着沈星辰还在安睡,能让她悄无声息地放好茶便退下。 可进门的那一刻,她的心还是猛地一沉。 他醒着,姿态慵懒,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压。 苏青瑶屏住呼吸,踮着脚尖悄悄靠近。 就在她将茶具轻轻放在案几上,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在殿内响起:“半个时辰。” 苏青瑶浑身一僵。 指尖的动作停在半空,后背唰地冒出一层冷汗。 他知道了?他知道自己出去了这么久? 她慌乱地垂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不敢去看沈星辰的眼睛。 沈星辰缓缓转过头,那双深潭似的眸子落在她身上。 没有质问的锐利,没有怒意的翻涌,只有纯粹的、冰冷的审视。 “去取茶,需要半个时辰?”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这南燕的皇宫还真是大,当真是九曲十八弯的难走。” 苏青瑶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巨大的恐惧席卷全身,她的身子开始发颤。 沈星辰看着她这副噤若寒蝉的模样,轻嗤了一声。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语气淡漠道:“茶。” 一个字,让苏青瑶如蒙大赦。 她连忙收回思绪,手忙脚乱地撤下案几上的凉茶,换上沏好的温热茶水。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冰冷的目光并未完全离开,依旧落在她的后背,让她每一寸肌肤都紧绷着,连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始终不明白,沦为阶下囚的质子殿下,为何周身总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 旁人都说二殿下沈星辰容色倾世,是世间难寻的美男子。 初见时,苏青瑶确实有过一瞬间的惊叹,但也仅此而已了。 因为她见过更美的,那是她的姐姐。 姐姐的美,是皎皎明月,能让天地都失了颜色。 在姐姐面前,世间任何皮相,于她而言,都难免逊色几分。 正如他的箫声。 思绪飘远间,一阵幽咽婉转的箫声悄然在殿内响起。 沈星辰不知何时已将玉箫抵在唇边。 若是旁人听了,定会赞一声“此曲只应天上有”,怕是要沉醉其中,不能自拔。 可苏青瑶只是垂着眼,安静地擦拭着殿内的台几,心中并无多少波动。 这箫声……确实很好,曲调动人。但也,仅此而已。 她想起姐姐抚琴的模样。 素手轻拨琴弦,琴音便如流水。 那琴音是有温度的,里面藏着姐姐的喜怒哀乐,藏着生命最鲜活的力量。 而沈星辰的箫声,太冷了。 完美得无懈可击,却没有灵魂,没有温度,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清冷孤绝,拒人于千里之外。 苏青瑶虽对音律懂得不多,却也执拗地认为,这世上最好的乐曲,定然是出自姐姐之手。 眼前这位殿下吹得再好,终究也越不过她心中那座以姐姐为峰的高山。 因此,即便多次听过他的箫声,她也从未流露出丝毫的惊叹与赞美。 她只是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将这箫声当作一阵穿堂而过的风,东耳进西耳出。 她不知道,这份异于常人的“平静”,在沈星辰眼中,比任何热烈的追捧都更刺眼,更让他在意。 箫声不知何时停了。 沈星辰握着玉箫的手指微微收紧。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比之前更甚,那股从他周身散发出的寒气更浓。 他确实有些“好奇”了。 这么多年,无论在南燕还是北沙,在他面前的人无非两种姿态:要么是极致的恐惧,要么是虚伪的逢迎。 可这个新来的婢女,却哪一样都不是。 她看似恭顺,低眉顺眼,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全然的无视。 对他倾世的容貌无视,对他绝妙的箫声也无视。 她那双低垂的眼眸里,藏着别的东西。 一种与这死气沉沉的西苑格格不入的、愚蠢而扎眼的生气。 那生气,像是属于外面那个广阔天地的,属于阳光和自由的,属于她心中牵挂的某个人、某件事的,让他觉得无比碍眼。 漫长而无聊的囚徒岁月,日子像一潭死水。 如今来了这么个特别的婢女…或许,留下她,做个特别的消遣,也不错。 他现在倒真有些不想看着这婢子死了。 可一想到萧景川接连杀了两个婢女的事,他又皱了皱眉。 先前杀第一个婢女,是要与自己商谈,倒也说得通。 可这第二次呢? 好端端的,为何又要对婢女痛下杀手? 沈星辰微微眯起眼,这些日子,他只顾着体内的毒素、调养受损的经脉,倒没心思去深究萧景川的所作所为。 可如今想来,这接连杀婢的举动,未免太过蹊跷。 还是说,这背后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目的? 他一时之间,竟有些想不明白了。 …… 第185章 做加法 尚书府内,烛火摇曳。 自萧景夜夜访尚书府后,陆临渊心底那根弦便一直悄然绷紧。 一连几日,他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若即若离的影子。 来人跟踪得极为巧妙,既不远遁,也不逼近,仿佛只是在确认他的行踪。 陆临渊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已疑云丛生。 这一切,似乎都是从他在青浅身上沾染了那阵特殊异香之后开始的。 他并未声张,回府后独坐沉思。 烛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眸色深沉。 他亲自寻来管家,低声吩咐管家去库房,取来数十种香料原料。 制香于他而言,是个全然陌生的领域。 接连几日,他埋首于书卷之间,眉峰紧蹙,直到昨日才第一次动手开始尝试。 今日与苏青浅一同用过晚膳,陆临渊在她额间落下一吻,温和道:“夫人早些休息,夫君还有些事要处理。” “临渊……” 苏青浅轻声唤他,眼底带着些许担忧。 他已连续好几日这般行色匆匆,她的话还未说完,他人已大步离去。 夜色渐深,苏青浅独自歇下,却在半夜蓦然惊醒。 身侧床榻冰凉,他竟还未归来。 她心中不安,随手披了件外衫,缓步而出。 刚出房门,一股复杂而浓烈的香料气味便扑面而来,其中几种气息冲撞得令人头晕。 她不由掩鼻,轻轻打了个喷嚏。 顺着香气寻至偏房,推开门,更是被那混杂的浓香熏得蹙紧了眉。 只见陆临渊正俯首于案前,专注地摆弄着那些瓶瓶罐罐,连她走近都未曾察觉。 “临渊君,”她柔声开口,带着疑惑,“你…这是在做什么?” 陆临渊闻声抬头,见是她,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你怎么醒了?” 他下意识起身,想伸手抱她,却见自己指尖沾满了各色香粉,只得无奈一笑。 苏青浅目光落在那满桌的香料和捣具上。 “你想制何种香?我或许能帮上忙。” 苏青浅声音轻柔。 她曾学过一段时间制香,对此道略有涉猎。 陆临渊闻言,眼中闪过惊喜,也顾不得手上脏污,俯身便用额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额头。 “夫人连制香也会?到底有没有夫人不会的?有夫人相助,为夫求之不得。只是……”他苦笑一下,“我想复现的这香,恐怕不易。” “是何香让你如此费神?” 陆临渊凝视着她清澈的眼眸,低声道:“是你的香。” 说完,趁她微怔,快速在她唇上轻啄一下。 苏青浅脸颊微热,心底却甜甜的。 “不正经。”她轻柔的说了一句。 她微微扬起头,唇角漾开温柔的笑意,取出袖中丝帕,细心为他擦拭脸颊沾染的香粉。 “好,临渊君,今日太晚了,明日我试着为你调制出相近的香。现在,你快去清洗干净,早些歇息可好?” 她的声音又软又柔又糯。 “清洗……”陆临渊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个激灵抱起了苏青浅。 “好……一人清洗未免寂寞,还请夫人相伴。” 他低头看她,眼中笑意深沉,“一月之期,已至。” “不……我已沐浴过了……”苏青浅瞬间反应过来,脸颊红得发烫,在他怀中微微挣扎。 陆临渊笑而不语,只稳稳抱着她走向浴间。 苏青浅轻蹙眉头,对他这般模样再熟悉不过。 每当他沉默着用这种深邃的目光看她时,她便知今夜定然难逃他的“魔掌”。 君子动口不动手,那么不是君子的时候…… 宽大的浴桶中,水汽氤氲升腾,模糊了视线。 陆临渊动作利落,几下便将她剥得只剩月白色抹胸衬裙,自己也仅着贴身亵裤。 他抱着她一同沉入温热的水中,暖流瞬间包裹住两人。 水温适宜,却让两人的脸颊迅速染上绯红。 “一月了,”陆临渊伸手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拉近,声音暗哑低沉,“夫人,这次,我会更小心,不会再……” 罚了他一个月,自然是要补偿他的。 苏青浅轻轻一笑,随后缓缓蹲下了身子。 如云乌发瞬间在水中铺散开来,如墨色海藻随波浮动。 一双纤纤玉手带着试探的意味,按上..…. 陆临渊…... 他万万没想到,平日羞涩的夫人竟会如此主动。 惊愕过后,便是汹涌而上的狂喜。 既是夫人主动,他安心…... 此刻的他仿佛喝了过正宗娃哈哈一般…… 他靠在桶壁,仰头喘息,气息越来越重,大手情不自禁,轻柔抚摸着发丝。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难忍耐,双臂猛地用力,将水中的人儿捞起。 “哗啦”水声四溅,苏青浅破水而出,光洁的肌肤泛着诱人的粉色,水珠沿着玲珑曲线不断滚落。 陆临渊一手扣住她的后颈,不由分说便俯首封住她那微张的红唇。 这个吻带着积攒一月的渴望,霸道而缠绵,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 浴间内温度节节攀升,水波激烈荡漾,不断溢出桶外,在地面汇成一片湿濡。 氤氲水汽愈发浓重,几乎完全遮蔽了桶中交缠的身影。 …... “夫人……”陆临渊在她耳边厮磨,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今夜,夫君……” 回应他的,是苏青浅…… “好……临渊君……” 水波荡漾…… 不断有水从浴桶中溢出。 …… 第186章 制香想吐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苏青浅便从浅眠中睁眼。 身侧被褥已微凉,陆临渊正俯身替她拢被角,指腹擦过她露在外面的小臂。 “夫人再睡会儿,卯时未到,不必这般早起身。” 他嗓音低哑,目光落在她惺忪的眼睫上,满是纵容。 苏青浅抿了抿唇,指尖攥紧被面。 “可是……”话到嘴边又顿住,她垂眸望着床榻边缘,睫毛轻颤,“我这般赖床,总归不合礼数。” 自从成了他的房中之人,每日陆临渊都不让她早起,无论她身份是通房还是如今的夫人,陆临渊总把她护得周全,从不让她沾半分俗务,可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规矩,终究让她辗转难安。 陆临渊闻言轻笑,拇指轻轻刮过她的下颌。 “在我这儿,哪来那么多礼数。过几日我同母亲说,搬去统领府住,届时更不必拘着这些。” 说罢拿起搭在屏风上的外袍,指尖勾着衣袂往门外走,脚步声渐远时还不忘回头叮嘱,“快睡,我要进宫了。” 苏青浅趴在床榻上,手肘撑着软枕,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 她眨了眨眼,睡意彻底消散,心思早已飘到制香之事上。 昨夜她应了陆临渊,要试着复刻她身上那幽兰香。 可脑海中忽然闪过父亲严厉的面容,那年她制出与自身异香相似的香品,父亲震怒之下将香饼掷入荷塘,那句“此生绝不可再制此香”的训诫,至今仍在耳畔回响。 指尖猛地收紧,心口泛起涩意:临渊君定是遇了难事才急着要这香,她不能不帮,可太子在尚书府暗查兰香的事,会不会让自己陷入险境? 她眼底满是纠结。 陆临渊踏入膳厅时,身上的兰香明显。 他执筷的动作一顿,余光瞥见侍立的下人频频侧目,眼神里藏着疑惑与探究。 他抬手示意管家近前,待老管家躬身靠近,他压低声音,气息扫过对方耳畔。 “你可有闻到异香?” 管家颔首,恭敬道:“回大少爷,确实有股兰花香气,萦绕在大少爷周身。” 陆临渊眉心微蹙。 他总算彻底明了,但凡与青浅合修,她身上的兰香便会沾染到自己身上,尤以次日最为鲜明。 上回那缕异香在他身上缠了数日才淡去,那段时日他日日忧心,生怕被萧景夜察觉端倪。 如今香味再显,总不能让自己也像青浅那般,随身带药遮香,既刻意又治标不治本,萧景夜那边终究瞒不过去。 “去端一碗风寒汤药来。” 他忽然抬手捂了捂胸口,刻意咳了几声。 “今日头晕得紧,身子有些不适。” 管家面露关切,连忙躬身:“大少爷既不适,可要传柳大夫来瞧瞧?” “不必,速去。” 陆临渊语气催促,眉峰拧得更紧,眼底藏着难掩的踌躇。 制香之事需尽快完成,可眼下这香味突发,也只能先靠汤药掩人耳目了。 管家不敢耽搁,小跑着往药房去。 此时天色尚早,药房里只有药童在擦拭药罐,见管家进来,连忙躬身行礼:“见过管家。” “可有现成的风寒汤药?”管家急声问道。 “有的,”药童转身指向灶台边的瓦罐,“这两季交替易染风寒,柳大夫吩咐每日都熬着,以备不时之需。” 管家点头,看着药童麻利地舀出汤药、倒在瓷碗里,接过温热的药盘便快步返回膳厅。 “大少爷,药来了。” 陆临渊接过药碗,小抿了一口,苦涩的药味漫过舌尖。 他放下碗,沉声道:“一会青浅若要取什么东西,无需多问,只管给她。” 随后他屏退周身下人,待下人尽数退去,他望着药碗轻叹,这俗套的法子,也只能撑到青浅制出香品了。 陆临渊离府入宫后,苏青浅便起身了。 洗漱完毕去后厨用了早膳。 随后她径直回了偏房,推开门便见案几上制香原料,兰花瓣、沉香、藿香等一应俱全,这些是陆临渊早已备好的。 “同自身异香一模一样太过冒险,调个八九分相似的,应当能应付过去。” 她喃喃自语,指尖拂过干燥的兰花瓣。 转身找管家要了两个炭炉,管家送来时特意指着炉身叮嘱:“青浅姑娘,用的时候记得给窗户留道缝,当心炭火熏着。” “多谢管家提醒,奴婢知晓了。” 苏青浅点头应下,待管家离去,便将碳炉置于角落,点燃炭火。 随着炭火渐旺,橘红色的火光跳动,房间内的温度慢慢升高,热浪裹着香粉的气息漫开。 苏青浅额角手心手臂渗出细汗,她抬手褪去外衫,只留里面的月白色襦裙。 她将原料按比例取出,研碎的香粉簌簌落入瓷盆,指尖沾着浅黄的粉末。 揉泥时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香泥在掌心渐渐成型,可房间温度越来越高,浓郁的香粉味直冲鼻腔,她忽然觉得胸口发闷,恶心感翻涌而上。 苏青浅猛地停手,踉跄着跑到屋后窗檐下,推开窗户,晨间的凉风涌进来,拂动她汗湿的鬓发。 她扶着窗棂大口喘气,手掌轻轻拍着胸口,喉间一阵发紧,趴在窗台上干呕了几次,直到恶心感稍缓,才直起身揉了揉发晕的额头。 “临渊君还等着用,得快点做完。” 她咬了咬唇,转身回到案前继续揉泥。 可没过多久,不适感再次袭来,她只得又跑到窗边透气。 来来回回折腾了数趟,原本一个时辰便能完成的活计,足足耗了三个时辰。 待最后一块香坯揉好时,她脚步虚浮,倚着案几喘息,脸色苍白,额角的汗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香泥上。 苏青浅拿起香坯凑近鼻尖轻嗅,清雅的兰香漫开,与自身异香相似却又不同。 她特意加了另一种兰花瓣,初闻时韵味相近,久闻便显露出细微差别,这样既不违背对父亲的承诺,又能帮陆临渊解燃眉之急。 她小心翼翼将香坯摆放在竹网里,端到窗口阴干,七日后,这自制的幽兰香便能真正成型。 第187章 拒绝贴贴 自从上次沈星辰眸含寒芒地质疑过后,苏青瑶像是被抽去了往日里悄然赴约的胆气,这几日在西苑偏殿乖顺得不像话。 她想去见他,可念头刚起,王公公送她入偏殿时的叮嘱便在耳畔回响:“主子厌恶的事,一点都不能沾。” 她若是当真不懂分寸,怕真是拿二殿下的容忍不当回事,更过不了心底那道名为“自持”的坎。 纵是夜深人静时,思念如藤蔓般缠得她辗转难眠,她也只能望着窗外的月色轻叹,安慰自己若情是真的,靖王殿下也自会懂这短暂克制的深意。 她手拿发簪,在床板上一笔一画的刻着字,以表自己的思念之情。 可她这份“乖顺”,却让萧景则如坐针毡。 热恋中的相思本就如燎原之火,这几日的隔绝更让他心乱如麻。 连续几日,他都借着由头,绕到西苑偏殿外的朱墙下徘徊。 可宫墙高耸如屏障,“无旨不得擅入”的皇令更是如铁律般横亘,他攥紧的拳头在身侧松了又紧。 最终只能望着那方紧闭的院门,带着满胸的焦灼转身离去,暗自发誓定要寻个稳妥法子见她。 靖王府内,萧景则的魂儿似是被勾在了西苑。 回府后便整日茶饭不思,餐桌上珍馐在他眼中索然无味,不过随意拨弄几口便放下筷子。 与洛茜仪共膳时,也少了往日的温存,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郁色,只偶尔在她说话时敷衍应两声。 待膳罢,便径直踏入书房,将自己关在满室墨香中,案上的公务文书摊开许久,却连一个字都未批阅。 他的目光总落在窗外,仿佛能穿透层层院落,望见西苑那抹身影。 洛茜仪早察觉他的异常。 起初只当是太子大婚的琐事繁杂,他兼任礼部侍郎,难免劳心费神。 可接连几日见他这般魂不守舍,连往日最疼惜的撒娇都难得回应,心底渐渐泛起不安。 夜深时分,她换上绣着海棠的寝衣,轻手轻脚地走向书房。 站在门外,压着嗓音柔声道:“王爷,时辰不早了,随臣妾早些回房就寝吧。” “你先回去睡吧,本王还不困,还有些公务未处理完。” 萧景则的声音从屋内传来,依旧温和。 洛茜仪咬了咬唇,推门而入。 她走到萧景则身后,柔软的双手轻轻缠住他的脖颈,带着馨香的身子缓缓贴近,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畔。 “王爷,您都忙了好几夜了,臣妾好想王爷,您就陪陪臣妾吧。” 话音落,柔软的唇瓣便轻轻贴上他的脖颈。 萧景则浑身一僵,下意识侧身拉住她的胳膊,将她带到身前。 他望着她含情的眼眸,反而觉得有些烦躁。 “听话,早些睡,等我忙完这阵子再说。” “王爷~~可是人家想你嘛!” 洛茜仪晃着他的衣袖撒娇,往日里这招总能让他软化,可今日萧景则只觉得心头烦躁如潮涌。 苏青瑶的倩影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对比之下,眼前的温存竟成了负担。 他脸色沉了下来,眉头紧蹙。 “快去睡,本王有要事,你不可这样娇纵。” 洛茜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的光彩黯淡下去。 成婚近一年,萧景则待她素来温和,从未这般疾言厉色过。 她用力揪着手中的巾帕,强忍着鼻尖的酸意低声道:“好,王爷您别生气嘛,臣妾不打扰您了。” “去吧!早些歇息。”萧景则见她妥协,语气稍缓。 洛茜仪屈膝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书房。 脚步踏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似带着沉甸甸的失落。 她攥着帕子的手越收越紧,心头满是疑惑。 王爷到底怎么了? 是真的累了,还是……女人敏锐的直觉让她心慌,却又说不出具体哪里出了错,只能瘪着嘴,皱着眉,缓缓向自己的寝室走去。 与此同时,端王府书房内烛火摇曳,映得萧景川的侧脸明暗交错。 他指尖抵着太阳穴,似在缓解疲惫,声音低沉:“他的人到了?” “回王爷,已在城外,属下已传消息,约定红枫节在季蜀山会面,部署计划。” 玄凌垂手肃立,语气恭敬。 萧景川缓缓点头,眸色深沉如潭。 “嗯,行事务必小心。今日在宫中听灵儿提及,萧景夜与陆临渊也会去红枫节。若遇见他们,切记离远一些,莫要节外生枝。” “属下明白。”玄凌沉声应下。 “另外,”萧景川顿了顿,指尖拿起案上的书信,“许时意已传书信过来,太子大婚,父皇下旨令镇远将军携家眷归京。他在信中说想暂住王府,往后咱们的行事,需在他面前敛藏妥当,莫要露了破绽。” 玄凌抬眸,面露不解:“王爷何不回绝?先前许家阵营未定,如今许家已与太子联姻,恐难再对王爷助力,留之反而多添顾忌。” 萧景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指尖摩挲着书信边缘。 “但凡能成为棋子的人,又何在乎他属哪方阵营?就眼下看来,镇远将军手握兵权,许时意也同样手握兵权,往后这许家的发展谁又能说的清,他还有利用的价值。” 玄凌沉默不语,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他望着自家王爷眼中的算计,心底暗叹:在主子眼中,身边之人皆可为棋子,可他未必知晓,自己或许也不过是他人棋盘上的一颗落子罢了。 这念头只敢在心底盘旋,终究未敢说出口,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消散在摇曳的烛火中。 第188章 尺寸合身 几日后。 京城盛传的红枫节。 苏青浅窝在陆临渊怀里睡得安稳,鬓边碎发蹭着他的胸膛。 卯时刚过,陆临渊便醒了。 这是多年朝堂生涯养出的习惯,纵是休沐也未曾改。 他垂眸望着怀中的人儿,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幽兰香,挠得人心尖发痒。 唇角不自觉扬成温柔的弧度,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脸颊。 末了实在按捺不住,俯身将唇贴在她的额角,软绵的触感顺着唇瓣漫开。 又忍不住辗转到她的眉眼、鼻尖,最后落在唇上轻啄。 她的唇像裹了蜜的软糖,带着清甜的气息,让他愈发贪恋。 吻得渐渐深了,手掌也不自觉揽紧她的腰肢,指尖触到绸缎下温热柔软的肌肤,动作幅度悄然加大。 苏青浅被这阵细密的吻扰醒,睫羽轻颤着睁开眼,眉尖微蹙,入目便是陆临渊伏在身上的身影,墨发垂落,呼吸带着灼热的温度,厚重地喷在她胸口。 “夫人,一次行不行?” 他嗓音沙哑,眼底翻涌着未褪的情潮。 苏青浅暗自腹诽:这男人到底有使不完的力气,日夜纠缠竟从不知疲倦? 念头刚落,他便又亲了上去,温热的唇舌带着强势的占有欲席卷而来,她浑身一软,阵阵酥麻从相触处蔓延开…… 纱帐内两人身影交缠在一起。 不多时,帐内便溢出女子细碎的娇喘,混着男子低沉的喟叹…… 待帐内归为平静,窗外天色已彻底亮透。 陆临渊先起身,轻手轻脚地抱苏青浅到耳房。 他挽起衣袖,用锦帕蘸了水,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身体,动作轻柔。 刚收拾妥当,门外忽然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力道轻快。 是陆子期,这段时间他在家中也是异常老实。 他也从未这么早起过。 “大哥,你醒了吗?今日红枫节,咱们一起去热闹热闹。” 陆子期着急,这天刚亮,他便过来催促。 “是二少爷。” 苏青浅被陆临渊半抱着,抬头望他。 “知道了,一会便起。”陆临渊扬声应道。 “大哥你快些啊!去迟了季蜀山人挤人,咱们得早些去看那漫山红枫呢!” 门外的陆子期着急,话音落便听见脚步声远离。 陆临渊低头凝视着怀中人,拇指轻轻摩挲她的下颌,眼底满是宠溺。 “夫人,我以往总忙着公务,竟从未好好带你出去游玩。今日红枫节,听说季蜀山满是有情人,咱们也去凑凑这份热闹,看遍漫山红枫,好不好?” 苏青浅望着他眼底的真诚,唇角边弯起浅浅的梨涡,轻轻点头:“好。” 她挣了挣身子,“放我下来,我有东西送你。” 陆临渊依言将她放下,目光里满是惊讶与期待,视线紧紧追着她的身影。 只见苏青浅走到柜前,取出锦盒。 她将锦盒递到他面前,耳尖泛着淡淡的粉:“临渊君,你试试看,合不合身。” 锦盒打开的瞬间,月白色的锦袍映入眼帘,陆临渊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细腻的锦缎,心头一暖。 “无需试,”他喉结滚动,“夫人送的任何礼物夫君皆视若珍宝。” “油嘴滑舌。” 苏青浅脸颊更红,伸手推了他一把,眼底却盛着笑意。 “快穿上试试,不合身我还能改。” 陆临渊转身快速换上。 外层月白色宽袖大氅展开时,肩头繁复的暗纹在晨光里流转,丝线绣就的云纹顺着衣料垂坠感蜿蜒。 内层黑色交领里衣的领口、衣襟边缘,缀着细密的繁复暗纹,与外层暗纹遥遥呼应,腰间束上黑色腰封,更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挺拔。 “太合身了。” 陆临渊转了个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夫人何时量的尺寸?竟分毫不差。” 不等她回答,又笑着补充,“定是夫人眼光好,连夫君的尺寸都能凭眼瞧准,夫人就是厉害,眼睛便是尺,挑选夫君的眼光也是最好的,知道什么样的尺寸最适合夫人。” 他这是说自己不仅过了面试,这笔试也是杠杠的强。 苏青浅被他说得耳热,伸手捶了他胳膊一下,带着娇嗔:“就会贫嘴。” 话音未落,手腕便被他攥住,温热的唇落在她掌心,带着薄茧轻轻摩挲。 “别伤了手,夫君心疼。”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化开水,“乖,去换衣裳,咱们早些出发。” 苏青浅:“……” 一向理智的她,此刻真的有一些,陷在他温柔的躯体中无法自拔。 片刻后,苏青浅走出内室。 一袭月白色广袖长裙坠地,裙身绣着暗纹,领口、袖口与腰间缀着细小银铃流苏。 腰间银链佩饰垂落的流苏随动作轻晃,头发挽起的环髻垂落髻上,银质步摇发冠缀着细碎水钻,在光下闪着微光,几缕墨发掠过耳畔,鬓边珍珠耳坠轻轻晃动,更衬得她肌肤胜雪。 他看得有些痴了,喉结不自觉滚动。 眼前人美得像月中仙子,周身萦绕着清辉。 一股混杂着极致骄傲与独占欲的热流涌上心头。 这般美好的她,是独属于他一人的珍宝。 “走吧。”苏青浅轻唤一声,指尖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好。” 陆临渊回神,握紧她的手。 两人并肩走出入沁园,刚到长廊,便见陆子期晃着身子跑过来,脸上满是急色。 “大哥你可算出来了!” 他凑到陆临渊身边,眼睛一亮,“大哥今日这身也太俊了!不过跟小弟比,还差那么点意思。” 陆临渊眉峰一挑,抬手便要敲他的脑袋,陆子期反应极快,一猫腰躲到苏青浅身后,双手抓着她的衣袖,吐了吐舌头:“仙女嫂嫂救命!” 苏青浅被他逗得无奈,抬眼看向陆临渊,眼底带着笑意示意他罢手。 陆临渊哼了声,收回手:“臭小子别贫嘴。” “马车早备好了!” 陆子期从她身后探出头,指着外面“车上还放了糕点,不过季蜀山的小吃才叫绝,咱们快些走,去晚了人太多可就吃不上了!” 苏青浅笑着点头,三人一同往外走去。 车轮滚滚,朝着漫山红枫的季蜀山驶去。 第189章 皆被打脸 初阳透过东宫寝殿的雕花窗棂。 萧灵儿急促的脚步穿过回廊,身后两名宫女快步紧随,生怕跟不上公主的步伐。 “参见公主殿下。” 守在寝殿门外的小全子见她来,忙敛衽躬身行礼。 萧灵儿停在门前,黛眉微蹙,语气里满是急切:“太子哥哥起身了没有?再晚些,临渊哥哥该等急了。” 她抬手叩了叩殿门。 “回公主殿下的话,未曾。”小全子头垂得更低,声音急促却难掩犹豫,“殿下昨儿批阅奏折到后半夜,临天明才歇下,奴才实在不敢惊扰。” “废什么话,你快进去唤他起身。” 萧灵儿眉梢一挑,语气威严,伸手便想推门。 “这…奴才…奴才万万不敢啊!”小全子急忙上前半步拦在门前,脸色涨得通红。 太子殿下近日心绪本就不畅,此刻贸然进去,恐惹殿下动怒,他哪里敢。 “没用的奴才,闪开!” 萧灵儿不耐地推了他一把,见他仍不肯让,便转头给身后宫女使了个眼色。 两名宫女心领神会,一左一右上前拉住小全子的胳膊,用力往旁拖拽。 “公主您不能进去啊!太子殿下真会责罚奴才的,求您了!” 小全子挣扎着,急得脸色骤变,几人拉扯间,难免弄出声响。 恰在此时,寝殿的门“吱呀”一声被从内拉开。 萧景夜身着玄色寝衣,墨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眼底还带着未散的倦意,眉峰却已紧紧蹙起。 “这里还是东宫吗?何时容得你们在此喧哗?” 他呵斥道,扫过众人时,目光沉如寒潭。 宫人们见状,忙齐齐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萧灵儿却毫不在意,几步上前便挽住他的胳膊,晃了晃道:“太子哥哥,时辰真不早了,快一些收拾收拾,咱们快出宫吧,临渊哥哥定在等咱们呢。” 萧景夜低头看了眼被她攥住的衣袖,指尖下意识绷紧,又缓缓松开,语气沉了沉:“灵儿,你又忘了先前本宫同你说的话?东宫寝殿乃私域,非传召不得擅闯。这是最后一次,下次再这般胡闹,本宫可真要罚你禁足了。” “好啦好啦,灵儿记着就是!往后定守东宫规矩,绝不乱闯了。” 萧灵儿吐了吐舌头,语气急促地应着。 萧景夜无奈摇头,转向小全子:“去安排车马,一会本宫要出宫。另外速去唤如影来,让他随本宫一同前往。” “是,殿下!”小全子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起身,躬身退下安排。 萧景夜垂眸看向身旁雀跃的皇妹,疑惑问道:“你确定,陆临渊真会如约等你?” 他深知陆临渊性子清冷,对灵儿的亲近向来淡淡的。 萧灵儿立刻挺直脊背,拍着胸脯保证:“那是自然!先前偶遇,临渊哥哥亲口应下的,说会陪同灵儿去季蜀山看枫叶。” 萧景夜眸色暗了暗,未再多言,只轻轻点头。 不多时,一行人便微服出了宫门。 萧景夜身着藏青暗纹锦袍,身后跟着身着便装的许如影与几名侍卫。 萧灵儿依旧挽着他的胳膊,叽叽喳喳说着季蜀山的枫叶景致。 两名宫女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一路朝着禁军统领府行去。 刚到府门外停下,萧灵儿便迫不及待掀帘,对宫女吩咐道:“快去通报,就说我和太子哥哥来了,请陆大人出来。” 宫女应声快速上前,不多时便折回,脸色微白地回话:“回公主殿下,门房小厮说,陆大人并未在府中。” “灵儿你真是着急,你那临渊哥哥兴许未宿在这禁军府中,应是在尚书大人府上。” 萧灵儿愣了愣,转头瞪向萧景夜:“太子哥哥,你怎不早说他可能不在这府中?” 小嘴撅得老高,满是委屈。 萧景夜无奈摇头:“我刚要提醒你,你倒先急着派人去问了。” “那咱们快去陆尚书府,临渊哥哥定是在那边。” 马车再度启程,不多时便抵达陆尚书府门前。 门房小厮听闻是公主与太子到访,赶忙上前忙躬身回话:“回太子殿下、公主,两位少爷今日天刚亮便乘车出去了,听说,是去季蜀山看枫叶。” 萧灵儿闻言,心里五味杂陈,手指揪着衣角。 她明明和临渊哥哥约好一同出发,他怎会独自先走? 她这些日子一直盼着红枫节这一日,想着想着萧灵儿的眼中便湿润了起来。 她接受不了若是今日见不到陆临渊,她感觉她会疯。 难道是在山脚下等她?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盘旋,萧灵儿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不争气的湿意逼了回去。 她是堂堂公主,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陆临渊,也不例外。 她咬了咬唇,转身对车夫道:“快点赶车,咱们现在就赶往季蜀山,定是咱们来迟了,临渊哥哥才先过去在那边等咱们。” 萧景夜望着她强装笃定的模样,暗自叹息:这傻妹妹,何时才能明白,若一个人心里没有你,便不会将与你的约定放在心上。 他未戳破,吩咐车夫:“往季蜀山去。” 马车轱辘滚滚,朝着枫叶漫山的方向行去。 …… 与此同时,端王府的马车也正缓缓驶离王府。 车内,洛玉珠身着湖蓝色衣裙,怀中抱着熟睡的萧言,见玄凌也准备跟随,当即沉下脸。 “玄凌,本王妃警告你,不许跟着。” 她语气坚决,指尖捏着锦帕,“我们已经带了护卫,足够周全,用不着你。你有这闲工夫,不如去帮王爷处理要事务,别在我这儿碍眼。” 玄凌垂手立在车旁,脸上露出无赖的笑意,坚持道:“王妃,王爷特意吩咐,让属下全程护送您与小世子,王爷的命令,属下不敢违背。” “哼,你倒会拿王爷压我。” 洛玉珠冷笑一声,眼神锐利。 “你可别忘了,在这端王府,本王妃也是你半个主子。他的命令你不敢违,我的话你便敢不听?给我掌嘴,今日别让我在瞧见你。” 说罢,她猛地放下车帘,对车夫道:“驾车,快走。” 玄凌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他望着车帘,沉默片刻,抬手“啪啪”扇了自己两记耳光,脸颊立刻泛起红痕。 待马车驶远,他才默默牵过一旁的马,飞身上马,远远跟在马车后方,目光紧紧锁着那抹移动的车辆,眼底黯淡无光。 马车行至相府门前停下,洛知吟早已候在门前,踮着脚张望。 见马车驶来,她立刻兴奋地迎上前,声音清脆:“大姐姐!知吟在这儿等你好久了!” 洛玉珠掀帘下车,看着妹妹雀跃的模样,眼底漾起柔意。 “快上来吧,若不是为了你,大姐姐今日也不会出这趟门。” 洛知吟快步上车,亲昵地拉着她的手,笑容灿烂。 “我就知道大姐姐最疼我!前几日收到大姐姐派人送的信,便已迫不及待,现在爹爹对知吟的管束是越来越严了,知吟好烦啊。哎…” 说完她看着府门,无奈的叹了叹气。 车内,萧言仍在熟睡,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两人很快上了马车。 洛知吟见熟睡的萧言,放轻了声音,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脸,小声道:“言儿睡得真沉,像个小团子。” 洛玉珠笑了笑,随后吩咐车夫:“出发吧。”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漫山红叶的季蜀山…… 第190章 有孕一月 与此同时,靖王府书房内,萧景则来回踱步。 一连好几日未见到苏青瑶,他也快疯了。 每多等一刻,心口的焦躁便重一分,几乎要冲破理智。 他猛地攥紧拳,转身便要跨出书房。 “王爷留步。” 柔缓又急切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洛茜仪在丫鬟的搀扶下款款而来。 这几日萧景则烦忙,她也忧思,未曾休息好。 行至萧景则面前,她屈膝行礼,声音有些委屈:“臣妾参见王爷。” 萧景则心不在焉地点头,目光仍黏在府门外的方向,抬脚便要继续前行。 “王爷您要去哪里?” 洛茜仪急忙上前一步,眉头拧成浅浅的川字,指尖下意识攥住他的衣袖。 “本王要进宫,近日事务繁杂。” 萧景则语气平淡,抬手便要拨开她的手。 洛茜仪怎肯放行,索性上前拉住他的胳膊,声音更加委屈。 “王爷,您忘了?先前您亲口答应臣妾,今日要陪臣妾去季蜀山看枫叶的。臣妾还让绣娘赶制了同色系的披风,就盼着……” 萧景则这才恍然记起先前应下的承诺,眉心蹙得更紧。 “呃……本王近日实在太忙,太子大婚的琐事堆积如山,没空陪你去。稍后让护卫队护送你过去,沿途多加小心。” 说罢便要抽回胳膊。 洛茜仪死死攥着他的衣袖不肯放。 “王爷您不同去,臣妾一人去了还有什么意思?” “那下次吧,下次本王空了,再带你去游玩旁的。” 萧景则此刻满心都是苏青瑶,稍一用力便甩开了她的手。 洛茜仪猝不及防,身子向后踉跄两步,眼看就要摔倒。 萧景则瞧见刚想伸手拉住她,见她丫鬟已上前。 身后的丫鬟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扶住她的腰肢,才堪堪稳住身形。 待她勉强站直,抬眼望去时,萧景则的身影已转过月洞门,转瞬消失在庭院深处。 洛茜仪只觉得一股气闷堵在胸口,眼前阵阵发黑,方才被甩开的胳膊还在隐隐作痛,委屈与愤怒交织着冲垮了支撑,身子晃了晃,便软软瘫倒在丫鬟怀里。 “王妃!”丫鬟惊声尖叫,慌乱中托住她下坠的身体。 丫鬟当即朝着院外高喊:“快来人!王妃晕倒了!” 廊下值守的仆役闻声疾奔而来,见此情景忙道:“快扶王妃回房,我这就去请府医!”说罢拔腿便往府医住处跑。 洛茜仪被搀扶着回了寝殿,躺上锦榻时意识已混沌大半,只觉头顶帐幔旋转,太阳穴突突直跳。 不多时,府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指尖搭在她腕间脉搏上,双目微阖凝神诊脉。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洛茜仪昏沉中攥着锦被,心头乱成一团。 片刻后,府医猛地睁开眼,脸上绽出喜色,起身躬身行礼:“恭喜王妃娘娘!您这是喜脉,已有一月身孕了!” “什么?” 洛茜仪猛地坐直身子,先前因萧景则爽约而生的气恼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难以置信的狂喜,声音都带着颤抖。 “你……你没诊错?真的是已有一月身孕?” “千真万确!” 府医点头如捣蒜,又补充道,“只是娘娘气血偏虚,胎位尚未稳固,臣这就开滋补方子,娘娘按时服用便能调养。” “那方才晕倒……” 洛茜仪揪紧锦被,掌心沁出细汗,眼底浮起焦虑。 “不会伤着肚子里的孩子吧?” 成婚近一年,她日日盼着身孕,贵妃娘娘的催促、府中闲言碎语如芒在背,如今终于得偿所愿,怎能不担心。 “娘娘莫慌,只是气虚所致,调养两三月便无大碍,三月后胎位自会稳固。” 府医叮嘱道,“这两月需静养,切莫心绪躁动,更要避免与王爷行房,以防动了胎气。” 洛茜仪脸颊腾地泛红。 成婚以来,萧景则对她虽不冷淡,可也从不主动,偶有的亲近皆是她主动撩拨才得,此刻听这话,倒生出几分羞赧。 她重重点头:“我都记下了,一定好好养胎。” “赏府医五十两纹银。” 洛茜仪心情大好,扬声道,“今日大家都有赏,每人二两银子,沾沾喜气。” “谢王妃娘娘!” 殿内众人齐齐躬身,脸上满是笑意。 …… 皇宫西苑外的宫道上。 萧景则倚在墙角,锦袍上沾了些尘土,目光死死盯着西苑出口,眼底是掩不住的急切。 太子大婚的差事虽繁杂,可比起见不到苏青瑶的煎熬,那些琐事竟都成了可有可无的点缀。 他今日进宫,哪里是为了公务,不过是守株待兔,势必要将人带回身边。 不多时,一抹熟悉的身影从西苑内走出,正是奉沈星辰之命出来取炭的苏青瑶。 她步履轻缓地沿着宫道前行,鬓边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颊边。 “瑶瑶。” 低沉的嗓音骤然响起,苏青瑶惊得浑身一颤,抬头便见萧景则快步上前,眼底翻涌着失而复得的热意。 她慌忙敛衽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怯意:“萧……靖王殿下。” 这宫道上,她不敢像私下那般唤他,只敢规规矩矩地称其封号。 萧景则伸过手,本想像往常那般抚抚她的发顶,指尖刚要触到发丝,却硬生生收回手,转而沉声道:“跟本王去内务府,有要事同王守义说。” 苏青瑶眉头微蹙,眼底满是困惑。 好好的为何要去内务府? 她虽满心不解,却不敢违逆,只得低低应了声:“是。” 两人一前一后行向内务府,萧景则步伐沉稳。 苏青瑶跟在身后,心头却莫名发慌,总觉得有什么不妥。 进了内务府正厅,王公公眼尖,一眼便瞧见了萧景则,当即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快步迎上前躬身行礼。 “奴才参见靖王殿下,殿下吉祥!” 他目光扫过萧景则身后,只当是普通宫女,并未多留意。 萧景则在主位坐下,指尖叩了叩桌面,语气客气又带着威严。 “王总管,今日来叨扰,是有件事要劳烦你。” “殿下说笑了,您有吩咐,奴才万死不辞,哪敢当劳烦二字。” 王公公弓着腰,眼神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萧景则的神色。 他向来是不会去得罪宫里的任何一个主子。 主子开口的只要他能办的尽量办,但也是要分层级的,若是要办的事会得罪身份更高的主子自是不得办的。 “近日本王在着手太子大婚事宜,王总管是知晓的吧?” “太子大婚的事奴才知晓,殿下连日操劳,真是辛苦了。” “既然知晓,便好说了。” 萧景则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故意抬出太子大婚的名头。 “近日本王手中紧缺人手,忙得脚不沾地,想从内务府借个人回去帮衬些时日。” 站在下方的苏青瑶身子一僵,猛地抬头看了一眼萧景则,眼底满是震惊。 原来他带自己来,是要借内务府将她调到自己身边! 她指尖死死攥着裙摆,心怦怦直跳:他怎么这般心急,连提前同她商议一句都没有? 这皇宫内院人多眼杂,这般明目张胆地要人,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要惹来非议? …… 第191章 带往季蜀山 内务府的值房里,王总管脸上堆着笑,对着座上的萧景则躬身回话:“王爷开口借人这等小事,奴才定给您挑个眼明手快、嘴严心细的伶俐婢子,保准合您心意。” 萧景则闻言抬眼目光最终落在下方。 “不必王总管另做安排了,方才本王在宫道上遇到一位,觉着这婢子就很伶俐。” 说罢抬手,精准指向始终垂首立在下方的苏青瑶。 王公公这才将散漫的目光收束,缓缓落向那抹低眉顺眼的身影。 他一步步朝苏青瑶踱去,眼底有些许探究。 苏青瑶只觉后背陡然沁出冷汗,指尖死死攥着宫裙下摆。 她头埋得更低,鬓边碎发垂落遮了眉眼,心跳如擂鼓。 “抬起头来。” 王公公的声音沉郁,其实方才听萧景则指明人选时,他心里已掠过不祥预感。 苏青瑶指尖微颤,缓缓抬眸,轻声恭敬开口:“见过王总管。” “是你。” 王公公瞳孔骤然一缩,嘴角的笑意瞬间僵住,心里咯噔一下沉了底。 西苑那位的脾气,可不是好招惹的。 这丫头前几日才被他亲自调去西苑伺候二殿下,那位质子虽身处困境,性子却孤僻难驯,伺候的人已死了两个,这刚寻了个貌美的,怎么转眼就被靖王盯上了? 他定了定神,斟酌着开口:“王爷,这婢子奴才已经安排到西苑二殿下那边了,才去不过数日,您这会儿调走她,怕是不大妥,也怕二殿下那边有说辞。” 萧景则闻言冷笑一声,周身气压骤降,言辞如锋刃般犀利。 “有何不妥?他一个寄人篱下的质子,值得你这般上心?难不成你与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情?” 今日他铁了心要将苏青瑶带在身边,自然容不得旁人阻拦。 这话如惊雷炸在王公公耳边,他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青砖上,声音打颤:“王爷饶命!奴才万万不敢啊!奴才只是奉命行事,绝无半分私交!” 说他与沈星辰有交情,不等于说他通敌质子,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担。 “奉命行事?” 萧景则起身,俯身逼近,目光锐利。 “谁给你的命,非要将这婢子塞给那质子?” 王公公浑身发颤,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 此事牵扯太子,哪敢轻易提及? 再多说一句,怕是要引火烧身。 他权衡片刻,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只得咬牙改口:“王爷既要用人,自然是给王爷先用,是奴才考虑不周。” 这些皇室宗亲个个不好招惹,他不过是个总管,只能在刀尖上小心翼翼求生。 萧景则见他松口,神色稍缓,语气缓和下来。 “你放心,本王只是借用几日,忙完这几日便将人还回西苑。” “是是是,奴才明白,这就去办交接。” 王公公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躬身应下,转身时偷偷瞪了苏青瑶一眼,心里暗叹这丫头也太招风呢。 不多时,王公公取来一块腰牌,递到苏青瑶手中:吗。 “拿着吧~凭这个可随王爷出宫,切记谨言慎行。” 苏青瑶指尖触到腰牌,只觉一阵恍惚。 入宫近一年,她竟还有机会踏出这朱红宫墙。 两人出了内务府,苏青瑶垂首跟在萧景则身后,一路寂静无声。 直至走到宫门口,见那朱红大门缓缓开启,门外车水马龙,苏青瑶忽然顿住脚步,眼神里满是茫然与迟疑。 萧景则回头见她驻足,眉头微挑:“怎么了?快随本王过来。” “是。” 苏青瑶应声,快步跟上他的脚步,踏入了等候在外的马车。 车帘落下的瞬间,萧景则骤然卸下所有伪装,伸手将苏青瑶紧紧拥入怀中。 手指按压着她的身体,声音也变得温柔沙哑:“瑶瑶,你为何这么多天都不肯见我?你可知道,这相思之苦有多难熬?” 苏青瑶埋在他怀中,鼻尖泛酸,眼泪忍不住落在他的衣襟上,声音带着委屈与怯懦。 “萧哥哥,瑶瑶也很想你,可宫规森严,我怕……我怕被人发现,给你惹麻烦。也让自己陷入困境。” 萧景则抬手轻抚她的后背,动作温柔至极。 “别怕,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我会护好你的。” 苏青瑶的身子不再发颤,反手紧紧抱住他,在这狭小的马车里,寻到了久违的安全感。 她抬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疑惑地问:“萧哥哥,你要带瑶瑶去何处?” 萧景则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吻,眼底漾起温柔笑意。 “带你去的地方,保准你喜欢。” …… 而内务府里王公公又来回踱步犯了难。 他这……王公公有话如鲠在喉,没法说。 “干爹,您这脚都快把地砖磨出坑了。” 此时小顺子掀帘而入时,他见王公公回头时脸色沉得像积雨云,忙放轻脚步凑上前,压低声音道:“干爹,方才儿子在外面听着了一些,您莫要烦,靖王殿下不是说了,只是借用几日,那这几日,咱们先安排旁的宫女顶着,然后再……” 小顺子凑到了王公公耳边轻声说着。 王公公眼珠转了转,“倒是个缓兵之计!去,把阿悠那婢子带过来,前几日一同选进来的,眉眼周正,手脚也麻利,顶几日正好。” “哎!”小顺子应声如箭般退出去,没一会便将婢女带了进来。 阿悠垂着手站在屋中,见了王公公便屈膝行礼,恭敬道:“奴婢阿悠,参见王总管。” 王公公端起茶盏抿了口,掩去眼底的不自然,慢悠悠道:“抬起头来。” 阿悠依言抬眼,撞进他审视的目光,又慌忙垂下。 “倒是个伶俐模样。” 王公公放下茶盏,“同你一起调进来的小莲,今日伺候主子时失了规矩,冲撞了贵人,已在内务府领了罚,这几日是动不了身了。你暂且替她去西苑当差,伺候二殿下,明白吗?” 说这话时,他刻意板起脸,语气威严。 阿悠闻言身子猛地一颤,指尖攥紧。 小莲这刚去西苑没几日,怎么转眼就冲撞了主子? 同时心中有些心疼小莲,在辛者库挨罚,这以为要过好日子了,才没几日又挨了罚。 她嘴唇动了动,想问句详情,可瞥见王公公沉凝的神色,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恭顺地应声:“奴婢一切听从王总管安排。” “去了那边少说话,只管把差事做好。” 王公公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压得更低,“若是有人问起换人的缘由,就照方才我说的答,半字别多漏。” “是,奴婢记牢了。” “小顺子!”王公公扬声唤道,“送她去西苑偏殿,到了门口便回来,那院子不必进。” 小顺子领命应下,引着阿悠往外走。 到了偏殿门口,禁军都头正抱臂站着值守,见了两人便皱眉上前,目光在阿悠身上扫来扫去。 “怎么又换了人?先前的小莲姑娘呢?” “都头大人,”小顺子脸上堆着笑,“小莲姑娘忽然身子不适,留在内务府调理,便换了阿悠姑娘过来伺候,都是手脚勤快的。” 都头盯着他看了片刻,见没什么异常,才摆了摆手:“进去吧。” 阿悠迈过门槛时,心跳加快。 她满脑子都是“冲撞主子”四个字,暗自揣测定是小莲得罪了这院子里的主子,可进殿抬眼望去,却见沈星辰正倚在窗边翻书,连头都没抬。 直到阿悠站定行礼,他才缓缓抬眸,目光落在阿悠身上时,没有半分吃惊,仿佛早有预料会换人一般。 照旧同往常一般用冰冷的语气使唤着阿悠。 第192章 最美风景是老婆 季蜀山下的晨光正好。 漫山红枫如霞帔。 陆临渊一行人的乌木马车,在山道口缓缓停稳。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陆子期踩着车辕轻快跃下。 他转头冲车内扬声,眉眼弯成月牙。 “大哥,到啦到啦!这山路弯绕,咱们边赏枫边寻美食!” 陆临渊颔首,转头看向身侧的苏青浅时,眼底尽是柔情。 他指尖拂过她被风吹乱的鬓发,声音温柔:“青浅,路途颠簸,累不累?想来你也饿了,一会咱们先找找吃食,休整后再登山不迟。” 苏青浅抬眸,眼尾泛着浅浅粉晕,轻轻摇头。 “方才在车内吃了杏仁糕,此刻不饿的,也不累。” 话音未落,陆临渊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顶白纱围帽,伸手便给苏青浅戴了上去。 轻纱垂落能遮去大半容颜。 苏青浅指尖触到纱面,眸中满是诧异:“临渊君,这是为何?” 陆临渊唇瓣擦过她耳畔,温热气息卷着低沉嗓音漫开,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占有欲。 “夫人容颜倾城,这般景致里,怎容旁人窥探半分。” 苏青浅脸颊瞬间烧起来。 他这是不是有些过了? 陆临渊牵起她的手,护着她踏下车梯。 遇着挑担上山的货郎,他便侧身挡在她身前,指尖轻轻按在她腰侧护着重心。 陆子期在前方领路,回头瞥见两人交握的手,夸张地翻了个白眼,嘟囔着“酸气都飘上山了”,却还是放慢脚步等着。 望见不远处飘着的青布幌子,他眼睛一亮:“大哥,前头有早点摊!先填饱肚子,再赏枫才有力气!” 说着便快步冲过去,手掌在桌案上轻拍。 三人刚落座,伙计就颠着围裙迎上来,嗓门洪亮:“客官想吃些什么?咱这云吞鲜掉眉毛,小笼汤包咬开爆汁,都是今早现包的!” “来三碗云吞,八笼汤包!”陆子期拍着桌沿,咽了咽口水。 “好嘞!”伙计应声退了回去,铜壶烧的水在灶上咕嘟作响。 不多时就端着热气腾腾的托盘出来,蒸笼掀开的瞬间,白汽裹着肉香漫满摊位。 “云吞、小笼汤包来咯,客官小心烫嘴!” 陆临渊先攥了攥苏青浅的手,眼神示意她用餐,再拿起筷子夹起一只汤包。 他夹着着薄皮转了半圈,在顶端咬开个小口,缓缓吹了吹,才递到她唇边,声音柔软。 “慢点吃,汤汁烫。” 苏青浅张口咬下,鲜汁在舌尖化开,混着皮薄馅嫩的口感,眉眼不自觉弯起。 陆子期早饿得前胸贴后背,筷子夹起汤包就往嘴里送,鲜汁溅在唇角也顾不上擦,正嚼得香甜,瞥见苏青浅还戴着围帽,伸手就想去摘。 “青浅,戴着纱帽多碍事,我帮你摘了。” “啪!啪!”两声脆响,陆临渊手中筷子精准敲在他手背上,眼底温度骤降,语气带着冷冽警告。 “多事。” 陆子期手背瞬间红了一片,疼得龇牙咧嘴,赶紧缩手揉着,委屈巴巴地瞪着大哥,不就是摘个围帽吗? 至于这么凶? 可瞧见陆临渊又低头给苏青浅舀云吞,看着大哥满眼宠溺地伺候苏青浅用餐,真是看不了他两腻歪的样子。 赶忙低下头,老老实实干自己的饭。 此时一辆青篷马车从路边驶过,风掀起车帘的刹那,孟娇娇正支着下巴往外看,恰好撞见陆临渊带笑的眉眼,温柔投喂苏青浅的模样。 她的目光直直的陆临渊的脸上,这个笑容竟较空洞内的眉眼更加温柔。 她真的很难想象,像他这样一位在战场上铁骨铮铮冷面的男子,如此柔情,这是她第二次看清这个男人柔情的面孔。 心口猛地一颤,孟娇娇指尖紧紧攥着车窗沿。 她顺着陆临渊的目光看去,只瞧见那女子身着月白色广袖齐腰襦裙,身姿纤细,白纱遮面看不清容貌,却能从陆临渊的眼神里,读懂那份珍视。 “那支剑穗……定是她绣的。”她喃喃自语,眸底翻涌着复杂情绪。 马车很快驶过摊位,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波澜,她与陆临渊之间,那些旧账还没算清。 不多时,陆子期就扫光了四笼汤包,打了个响亮的饱嗝,伸着懒腰站起身,语气满足。 “这汤包真是绝了!”话音刚落,又一辆豪华马车驶过。 透过车窗,陆子期一眼瞧见了车内的洛知吟,当即挥着手喊:“哎,哎,哎,是救命恩人!” 洛知吟正撩着车帘看枫景,闻声抬头撞见他的笑脸,心口骤然一紧,慌乱地放下车帘。 洛玉珠坐在一旁,见她脸色泛红,疑惑问道:“三妹妹,怎么了?” “没、没事,”洛知吟攥着帕子,声音变轻柔。 “方才看见一只猴子从树上窜下来,吓了一跳。” 脸颊却越来越烫,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陆子期的身影。 “大哥,我先走一步!不打扰你和仙女嫂嫂赏枫啦!” 陆子期冲两人喊了一声,拔腿就追着马车跑。 “臭小子……”陆临渊刚开口,人已经跑没影了,只好无奈摇头,转头看向苏青浅时,语气又软下来。 “夫人吃饱了吗?不够再点些。” 苏青浅连忙摇头,方才他不停给她夹汤包、舀云吞,此刻肚子早已圆滚滚的。 “那我们上山。” 陆临渊牵起她的手起身,随手将一锭银子搁在桌角,指尖划过她的掌心,语气带着调侃。 “好,那我们现在便上山看最美季蜀山…上的青浅夫人。” 他这辈子的温柔话,似是全给了她一人。 又说情话,苏青浅忍不住掐了掐他的手背。 她脸上的笑意却又浓了一些。 两人沿着青石路上山,越往上行人越多,孩童拿着风车奔跑,姑娘们提着裙摆赏枫,笑语混着枫香漫在山间。 路两旁的小摊摆着琳琅满目的小玩意,看得人眼花缭乱。 置身这样的环境中,苏青浅忽然驻足,望着摊位前蹦跳的小姑娘,眼前竟晃出苏青瑶的身影。 苏青瑶东窜西窜的看着这些路边摆着的小玩意。 妹妹举着支兔子木簪,笑着插到她发间:“姐姐,这个送给你,你看看多可爱,你戴这个真好看!” 那笑容如此鲜活,仿佛就在昨日。 指尖伸出去,却只捞到一片飘落的枫叶,幻影散去,妹妹带着虎牙的笑容还印在脑海里。 苏青浅眼眶一热,泪珠顺着脸颊滑落。 她轻声呢喃:“瑶瑶……定也喜欢这地方。” 陆临渊察觉她的颤抖,握紧她微凉的手,声音笃定:“想瑶瑶了?放心,我会想办法把她带回你身边。” 他总能精准读懂她的心思,知晓她心底最深的牵挂。 苏青浅没说话,伸手环住他的腰身,将脸埋进他的胸膛。 他的怀抱比阳光更加温暖,可以瞬间驱散她周身的寒冷,温暖着她的心房。 陆临渊双手回环住了她的后背,轻轻拍了拍。 片刻后,两人重新牵手前行,转过一道弯,苏青浅瞥见路边的面具摊,眼睛一亮。 她还记得上次他去宁远城救她时,戴着玄铁面具的模样,英气逼人。 她为他遮去容颜,他便要为她藏起锋芒。 苏青浅一眼便看中了其中一个,她拿起面具,踮脚轻轻扣在他脸上。 陆临渊反应极快,顺势低头配合,指尖勾住她的手腕拉到身侧,面具后的眼眸弯成月牙。 他握住她的手,牵着她继续往山巅走,红枫在两人身侧铺展开来…… 第193章 红枫之吻 萧景夜与萧灵儿的马车,稳稳停在季蜀山下。 马车内,萧灵儿指尖早已将月白绫裙的裙角搅得发皱,手心渗出薄汗。 她侧坐榻上,清晨亮如秋水的眼眸此刻笼着灰雾,烦躁与不安顺着眉峰蔓延。 先前在宫道上陆临渊明明应允,待季蜀山枫红节时便陪她同游,可今日却未见她的人影。 她咬着下唇,齿痕印在粉嫩唇瓣上,既怨他失约,更怕这满心期待的赴约终成空,委屈与不甘在心底缠成乱麻。 对面端坐的萧景夜将她模样尽收眼底,原本因赏枫而起的雅致瞬间淡去大半。 他瞧着皇妹眼尾泛红的模样,喉间动了动,终究只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这傻妹妹,偏对陆临渊执念太深。 马车停在一处平坦空地,车帘刚掀,萧灵儿便迫不及待地躬身下车。 她提着裙摆快步踏出,目光如炬般扫过四周攒动的人影,商贩的吆喝、游人的笑语都成了背景音,眼里只剩“陆临渊”三字。 未寻见熟悉身影,她又往前跑了数步,可几番寻觅,终究只望见来来往往的陌生面孔。 满山红枫,层林尽染如烈火燃烧,可在萧灵儿眼中,这艳丽景致反倒成了刺,扎得她心口发疼。 她此番前来,本就只为陆临渊,心上人不见,再美的风景也索然无味。 身后宫女快步追上,气喘吁吁地唤:“公主,慢些走,仔细脚下!” 萧灵儿却像没听见,愣愣站在路中央,身影在枫影里显得格外单薄,连下一步该往何处去都茫然无措。 萧景夜随后赶来。 他走到她身侧,“灵儿,我看你的临渊哥哥是不会陪你赏这漫山红枫了,还是太子哥哥陪你吧。” 他故意这么说,只想让她看清现实,陆临渊心中从无她,何必苦苦纠缠,徒增日后伤悲。 这话如针般扎进萧灵儿心尖,她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透,神智也乱了几分,猛地推开萧景夜,疯了似的朝着人群密集处跑去,一边跑一边嘶声唤着“临渊哥哥”。 萧景夜扶额长叹,指尖揉着眉心,满是无奈。 这妹妹怎就如此执迷不悟? 罢了,今日便索性陪她找找,也算尽了兄长的本分。 一场本该赏枫的雅事,终究成了寻人的奔波。 也并非萧灵儿执迷不悟,只是她喜欢了陆临渊这么多年,白月光一般美好的存在,让她怎么舍得放弃,况且她是公主有皇上的宠爱,她看上的男人岂会错过? 另一边,玄凌始终隐在树后,脚步轻缓如猫,死死盯着洛玉珠一行人。 他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既不敢靠太近被察觉,待时辰到了,他也得离开片刻与二殿下的人会合。 洛玉珠牵着萧言,身侧跟着洛知吟,三人朝着季蜀寺方向缓步前行。 洛知吟垂着眸,指尖绞着丝帕,方才在马车上,她早已透过车帘瞧见了身后追来的陆子期。 可她望着那抹身影,心头却乱作一团,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竟不知见面该说些什么,只能装作未曾看见,任由马车将两人距离越拉越远。 …… 山腰处,苏青浅脚步渐缓,胸口起伏愈发剧烈,额角沁出的薄汗顺着鬓角滑落。 她喘着气抬头望向前方蜿蜒的山道,眼底满是吃力。 陆临渊听见她气息不稳,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漾起笑意,唇角不自觉勾起好看的弧度。 他心中暗忖:机会来了。 不等苏青浅反应,便抬手稳稳揽住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腰背,稍一用力,便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周遭游人纷纷驻足,有人惊得张大了嘴,有人下意识低呼,还有姑娘们捂着嘴偷笑,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 这般亲密模样,实在惹眼。 陆临渊却浑不在意,抱着苏青浅的手臂愈发稳健,脚步反倒比先前更有力。 苏青浅猝不及防,下意识伸手勾住他的脖颈,脸颊瞬间红透,她虽戴着围帽,大庭广众,依旧感觉羞涩,将脸往陆临渊的胸口处埋了埋,避开周遭的目光,轻声道:“临渊君…还是不要了…这旁边很多人看着呢!” “我喜欢抱着你。” 陆临渊低头,气息拂过她的耳畔,语气里满是戏谑与宠溺。 “夫人不必害羞,你我皆有遮面?也无人会看得清你羞红的脸蛋。” “陆临渊…讨厌!” 苏青浅被他说得愈发娇羞,抬手用粉拳轻轻捶着他的胸口,力道轻柔得如同挠痒。 这举动让陆临渊笑意更浓,唇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他脚下发力,内力流转间,足尖轻点地面,竟带着苏青浅踏叶而起,轻功腾飞在山道之上。 红枫落叶绕着两人翻飞,白色的衣袂在空中舒展,引得下方游人惊呼连连,纷纷驻足仰望,眼里满是羡慕。 人群中,一名体态丰腴的女子拽着身边男子的衣袖,满眼憧憬道:“我也要抱着起飞!” 男子低头瞅了瞅她的身形,又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苦着脸道:“你还是杀了我吧。” 女子闻言,当即抬手给了他一拳,嗔道:“你挡着老娘看神仙眷侣飞的美景了!” 男子揉着被打中的胳膊,只得乖乖挪开身子,引得周遭人一阵哄笑。 不多时后,陆临渊便抱着苏青浅稳稳落在山顶。 山顶视野开阔,漫山红枫尽收眼底,微风吹过,红叶簌簌飘落,似红雨纷飞,美轮美奂。 其间一棵枫树格外惹眼,树干高耸,枝桠舒展。 山顶游人不多,那棵高大枫树上挂满了长长的红绸,风一吹,红绸随风飘荡,如红云缭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游人的祝福语。 枫树旁不远处设着几个小摊,摊上铺满了崭新的红绸,摊主正热情地招呼着游人。 陆临渊牵着苏青浅走到摊位前,摊主是个戴青布头巾的老者,见两人前来,连忙递过两支狼毫笔和一方砚台。 “两位也来写一对?” 老者笑着开口,声音洪亮。 “咱们这季蜀山的百年红枫树,有情人许愿心诚皆灵验,二位试试?” 苏青浅抬眸望向陆临渊,眼底含着笑意,伸手接过老者递来的一支笔,又将笔递到陆临渊手中。 “临渊君你先写。” 陆临渊点头接过,指尖握住笔杆,目光落在红绸上,似在斟酌字句。 老者又递了支笔给苏青浅,她接过笔,捧着一方红绸往旁边走了几步,刻意避开陆临渊的视线。 她写的不愿此刻便被他瞧见。 陆临渊落笔干脆,墨汁落在红绸上,字迹遒劲有力,转瞬便写完。 他放下笔,朝着苏青浅走去,想瞧瞧她写了什么。 苏青浅见状,连忙抬手阻拦,脸颊泛红。 “不许过来,背过身去!” 陆临渊挑眉,眼底满是好奇。 写的什么竟这般神秘? 但终究拗不过她,只得无奈转身,背对着她站定。 片刻后,苏青浅也写完了,连忙将红绸藏在身后,快步走到摊位前还了笔。 老者笑着叮嘱:“姑娘,一会挂红绸时,尽量抛的高一些,越高越灵哦。” 苏青浅点头应下,转头看向依旧背对着她的陆临渊,眼底藏满笑意。 “写的什么?” 陆临渊转过身,快步走到她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藏在身后的红绸,语气里满是好奇。 苏青浅仰头看他,唇角扬起俏皮的弧度,故意逗他。 “不告诉你。” 陆临渊无奈摇头,指尖刮了下她的鼻尖,眼底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夫人,倒是越来越懂怎么吊他胃口了。 随后,陆临渊牵着苏青浅走到那棵百年红枫旁。 他单手搂住她的腰身,足尖轻轻一点另一颗枫树干,带着她轻盈腾起,衣袂翻飞间,两人稳稳落在一根粗壮的枝桠上。 陆临渊抬手将自己写的红绸挂在枝桠间,红绸随风展开,上面“与卿相伴永不离”七个大字赫然映入苏青浅眼帘。 苏青浅望着那行字迹,唇角不自觉扬起,眼底亮如星子。 她藏在身后的红绸上,竟与他的字莫名成了绝配的对子。 “闭上眼睛,不许看。”她对着陆临渊娇嗲道。 苏青浅要挂自己的红绸,反正就是不让他知道她写的是什么。 陆临渊乖乖闭上眼。 苏青浅挂好红绸,转头看他,耳尖漫开薄红,望着他听话的模样,忍不住踮脚。 微凉唇瓣隔着白纱,轻贴上他的唇。 陆临渊浑身一僵,那柔软丝滑的触感撞进感官,黑眸骤睁,喉结滚了滚,猛地抱紧她腰肢,屈膝蹲下掀开头纱,含住她的唇瓣,舌尖交缠。 红绸顺着树梢轻晃,扫过两人肩头,他哪还记得要瞧苏青浅写了什么,唯有唇间缠绵最是真切。 树下游人低叹唏嘘,相拥的身影衬着红枫,成了最动人的景致。 片刻后,陆临渊搂着她倚在枝桠,俯瞰红枫漫卷、游人如织,只觉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然而山下不远处,一道月白绫裙身影正慌不择路,像无头苍蝇般拨开人群,眼眶泛红得吓人,疯了似的往山顶奔来…… 第194章 肖想她的人得死 微风卷着晴阳漫过季蜀山巅。 陆临渊稳托苏青浅腰侧,从红枫树桠上缓缓而下。 两人足尖落地时,苏青浅抬眸,她已伸手接住片旋落的红枫,眼底尽是温情。 “临渊君,今日柔阳风软,浅浅想献舞予君。” 未等陆临渊应声,她已轻轻挣开他的手,指尖提住月白裙裾顺势旋身。 腰间银铃随动作晃出清泠声响,初时如碎玉敲冰,渐随舞步缠上风声,漫进红枫之间。 垂眸旋圈时,广袖舒展开来,裙角扫过地面红叶,红叶满飞而起。 足尖轻点处,腰身向侧轻折,软得像初春柳枝,腰间流苏簌簌垂落,来回晃动,红影与白衣交缠。 抬手去够枝桠间最艳的那片红枫时,她脊背弯出流畅弧线。 指尖刚触到那片红叶,她忽然借力旋身,踩着叶隙漏下的光斑向陆临渊靠近,每一步都踏在风的节奏里,裙摆扫过地面时卷出小小的红涡,将散落的枫叶拢在身侧。 待在他面前立定,她指尖拈着那片红枫递到他眼前。 “临渊君,最美红枫赠予君” 陆临渊伸手接过,目光却锁在她面纱下模糊的脸庞上,喉间溢出低笑:。 “红枫不及你分毫。” 此时山径上的游人已循着动静聚拢。 苏青浅的月白身影在红枫间流转时,广袖翻飞处卷着漫天红叶。 众人虽看不清她的容貌,却被那灵动舞步勾得屏息。 软腰旋折时似弱柳扶风,足尖轻点时如惊鸿踏波,银铃脆响与枫叶簌簌声交织。 不知是谁先抚掌叫好,掌声瞬间如潮涌,山道上的行人闻声而来,很快围出半圈人墙,低声赞叹里混着“神仙眷侣”的赞叹。 山坳另一边,洛玉珠刚从寺庙殿内走出。 玄凌见约定的时辰已近,疾步转身离去。 散佛群的接头绝不能出半分差错。 不多时,玄凌便抵达季蜀山道旁的散佛群。 十余尊石佛依山而凿,佛龛前的香炉还飘着残烟。 孟娇娇正跪在最西侧的石佛前。 墨忍立在她身侧,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路口。 玄凌放缓脚步,屈膝跪在石佛前时,口中缓缓念出祷语,字句看似虔诚,实则暗嵌接头暗号。 “蜀山枫红祈安渡,风传佛语盼君归”。 孟娇娇耳尖猛地一颤,抬眸时眼中闪过确认的光,待玄凌念完,她霍然起身,声音压得极低。 “我们殿下如今如何?” “二殿下功力被废,还中了毒,性命无忧。”玄凌沉声道,指尖按在膝头。 “什么?”孟娇娇与墨忍同时惊呼,前者身形晃了晃,双手攥得青筋暴起,眼底翻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眼眶。 后者几步冲到玄凌身前,一手攥住他的衣襟,拳峰紧握得咯咯作响,声线因愤怒而颤抖。 “是谁干的?是你们太子那厮,还是陆临渊?” “今日长话短说。”玄凌按住他的手臂,目光警惕地扫过不远处的山道。 “今日太子殿下与陆临渊,也会在山顶赏枫,此地不宜久留,交代完计划便即刻撤离。” 提到陆临渊,孟娇娇指尖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方才她已经瞧见他了,陆临渊的目光全程黏在女子身上,温柔得刺眼。 不过明显今日他是过来游玩的,应该不会注意到她们这边。 她从怀中摸出个药瓶,递到玄凌手中。 “将此药交予你家主子,每日沾染吸入少许,几日后便会出现反应,若要致命,加倍药量即可。” 玄凌颔首接过,三人围在佛龛旁,快速商议起萧景川与沈星辰铺设的计划…… 山道另一侧,萧灵儿正扶着树干喘气,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她一路小跑着寻人,脑子里全是陆临渊的身影,听着游人闲谈“那对璧人真是天作之合”,只觉得心口像被堵住般发闷,瞧见山道上牵手同行的情侣,更是咬牙切齿地踢开脚边石子。 凭什么旁人都能成双成对,偏她寻不到心上人? “灵儿,歇歇吧,这山巅路陡,小心崴了脚。” 萧景夜跟在身后,揉着发胀的额角暗诽自己多事,好好的赏枫之旅,竟成了陪皇妹寻人。 他见萧灵儿扶着树干直喘,便唤来许如影。 “如影,派两名侍卫跟着她,你随我四处瞧瞧,一会她累了,再将她带回马车处便可。” 许如影闻言蹙眉,手按在腰间佩刀上,神色凝重:“太子殿下,您简装出行本就风险不小,侍卫若分开,您身边的人也太少了一些,恐难防不测。” 萧景夜抬手打断他,目光扫过山道上的行人。 “无妨。这季蜀山乃京城近郊胜景,属京畿重地,若有人敢在此处对本宫动手,那朝堂早已是蛇鼠一窝,多几人少几人亦无差别。” 许如影应声,即刻吩咐两名侍卫跟上萧灵儿,自己则紧随萧景夜向林中行去。 萧灵儿瞧着侍卫跟上来,只挥挥手催他们快走,丫鬟跟在她身后,双手撑膝大口喘气,声音嘶哑:“公主……奴婢实在走不动了,要不咱们歇歇吧?” “歇什么!”萧灵儿回头瞪她一眼,眼底满是怒火。 “临渊哥哥定在山顶,若是去晚了,他又要走了。” 说罢咬着唇直起身,扶着山道旁的扶手继续向上,仍凭着一股执念挪动脚步。 山顶的喝彩声刚落,陆临渊便伸手扣住苏青浅的手腕,拉着她向人群外侧挤去。 “怎么突然要走?”苏青浅被他牵着小跑,眼底满是笑意。 两人穿过人群时,身后还飘着游人的赞叹,红枫落在他们的发间肩头。 萧灵儿喘着粗气冲上山顶时,聚拢的人群正渐渐散开,有人边走边回头念叨“可惜没看清姑娘容貌”,有人捧着接住的红叶细细端详。 她心头一紧,拨开人群往前冲,指尖划过旁人的衣袖,撞得几个游人踉跄,嘴里不停唤着“临渊哥哥”。 可等她冲到方才舞场中央,只瞧见满地旋落的红叶,阳光透过枫枝落在她脸上,光影斑驳得刺眼。 积攒一路的委屈与焦灼瞬间爆发,萧灵儿双腿一软跌坐在红叶堆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落。 她抬手抹泪。 “呜呜呜……” 宫女想要搀扶萧灵儿起身,却被她用力猛的一推,也顺势摔倒在地。 两名宫女均面露难色,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公主这般,实在有损皇家颜面,两名侍卫赶忙驱赶游人,自己更是不敢看向公主方向。 忽的一阵狂风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卷着漫天红叶狂舞。 百年红枫树上,苏青浅挂的祈愿红绸被风吹落,红绸在风中舒展,晃晃悠悠飘落,恰好落在萧灵儿的发髻上。 她猛地抬头,一把扯下红绸,看清上面所书字语刹那…… 瞳孔骤缩,双眼瞬间猩红如血。 “贱人!贱人!” 萧灵儿死死揪着红绸,指甲剜进掌心,快速又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双脚不停跺着地面。 “定是你这狐媚子勾引临渊哥哥!我绝不会放过你!” 声音裹着怨毒的哭腔,在山风中回荡,引得零星游人侧目。 无论那女子是谁,敢肖想她的临渊哥哥都得死…… 第195章 醋精上身 陆临渊屈膝蹲身,“夫人,这下山路陡峭,不好走,夫君背着你。” 苏青浅垂眸望他。 她轻声劝道:“方才上山便是你抱着上去的,这会背着定会累的。我慢慢走,不碍事的。” “傻夫人。” 陆临渊低声开口,掌心覆上她手背,“忘了先前我说的?你在我身边,我便不会痛,更加不会累。” 他抬眸时,墨眸里满是光,认真得让她鼻尖微酸。 苏青浅嗔了句“你才是大傻瓜”,缓缓俯下身,乌发如瀑垂落在他肩头,双臂环住他颈侧。 随即稳稳起身,宽肩托着她的重量,步伐沉稳地向山下迈去。 苏青浅脸颊贴在他背脊,布料下是他有力的心跳,咚、咚。 她满心蜜意翻涌,遇见这样一个有勇有谋又如此深爱她的男人,她心中的幸福感是满满的。 等往后妹妹能顺利出宫,回到她的身边,那她心中的牵挂便可放下些许。 她忍不住将脸颊往他背上贴得更紧,惹得陆临渊脚步微顿,低声问:“冷了?” “不冷。”她埋在他肩窝轻笑,声音软甜,“就是觉得,你真好。” 陆临渊被她夸的也不知天地为何物,觉得整个人有些飘起来的感觉。 唇角也咧得越来越大。 行至山脚时,路面平坦,陆临渊方才将苏青浅缓缓放了下来。 眼前烟火骤然漫来。 最惹眼的是道口的糖葫芦摊,竹枝上插满裹着琥珀色糖霜的串儿,小贩挥着竹枝吆喝。 “糖葫芦哎——现裹现卖,山楂饱满,糖霜不粘手,咬一口嘎嘣脆,甜到心坎里咯!” 隔壁糖炒栗子摊的铁锅正冒着白雾,摊主用铁铲翻炒着栗子。 “哗啦”声里掺着吆喝:“刚出锅的糖炒栗子哟,皮薄肉糯,趁热剥着吃,暖手又暖心!” 陆临渊牵住苏青浅的手。 走到糖葫芦摊前,小贩立刻堆起满脸笑,“贵客您瞧,这串儿果儿个个匀称,糖霜裹得匀透,保准好吃!” 陆临渊从上面拔了两串下来,递到了苏青浅的手中。 转至栗子摊,摊主见二人走来忙停下手里的活。 “客官来点?刚炒好的,一剥就开,您闻这香!” 陆临渊颔首,目光落向苏青浅。 “多装些,我家夫人爱吃。” “好嘞!”摊主应着,拿起油纸袋麻利地舀起热栗子,装在袋里,很快便装得满满当当。 苏青浅忽然轻轻拉了拉陆临渊的衣袖,轻声对摊主说:“劳烦摊主,分两个袋子装可好?” 摊主笑着应下:“小娘子细心,这就给您分匀,保证每袋都热乎。” 陆临渊侧眸看她,眼底疑惑,却未多问,待摊主把两个鼓胀的纸袋递来,付了银钱便牵起她的手,往停马车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山顶另一侧,洛知吟正缩着身子。 她盯着四处寻人、神色焦急的陆子期,又得提防着洛玉珠的身影,生怕被姐姐瞧见自己与外男搭话。 见洛玉珠转身吩咐护卫,准备上山,她忙快步凑上前,压低声音:“大姐姐,我去方便片刻,稍后到山顶会合,你先带着言儿走吧。” 洛玉珠闻言未多想,只叮嘱了句“早些过来”,便带着萧言离去。 洛知吟目送她们走远,立刻踮起脚尖,猫着腰绕开三五成群的游人,灵活的窜到陆子期身后。 她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随即迅速背过身,双手捂住嘴,强忍着笑意,能清晰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声。 “谁?”陆子期猛地转身,却未瞧见拍自己的人。 他皱眉,左右张望了半圈,正欲迈步去寻。 忽闻身后传来清脆的轻笑,转头便见洛知吟缓缓转过身。 “笨蛋,找本姑娘何事?” 她挑眉时,唇角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陆子期又惊又喜,抬手挠了挠头,耳根悄悄泛红。 “真的是你!上次在郊外,多谢姑娘出手相救,当时说好若有缘相遇,便告知姓名,你看今日这般巧合,算不算有缘?” 洛知吟闻言一怔,指尖顿在袖中。 若是承认有缘,不就顺着他的话走了? 她别过脸,故意板起脸,硬声道:“不算。” 说罢转身就往山上走。 陆子期见状急了,快步上前,伸手攥住她的胳膊,便猛然反应过来,慌忙松开手,略显窘迫。 “姑娘恕罪!我绝非登徒子,只是欠你一份恩情,心里始终记挂着,想日后有机会报答罢了。” 洛知吟停下脚步,侧眸望他,见他额角渗出汗珠,眉头紧蹙,神色诚恳又慌张,心底的那点小别扭忽然就散了。 她转过身,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轻声道:“相府三姑娘,洛知吟。” 陆子期惊得眼睛瞪圆,半晌才回过神,很是意外。 没成想救自己的居然是一位闺中小姐。 “原是洛三小姐,方才多有失礼,还望莫怪。你的恩情,子期铭记在心,日后若有任何难处,尽管派人传信,在下定当赴汤蹈火。” 洛知吟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点头道:“我还有事要,先行一步,恕不奉陪。” “好,三小姐慢走,一路小心。” 陆子期望着她的背影,抬手挥了挥,低声念着“洛知吟”三字,眉眼都染着藏不住的笑意。 “今日这一趟季蜀山游玩,能得知她姓名,这趟真是值了!” 陆子期瞧着时辰也挺久了,得赶紧回去瞧瞧,他这要是一直不见人影,他大哥那性子,一会保准会驱车先走,不会等他。 脚步轻快地往马车方向赶。 待他气喘吁吁冲到马车旁,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滑落,恰好见陆临渊与苏青浅并肩走来。 “你跑去哪儿了?满头大汗的,莫不是沿山跑了一圈?” 陆临渊蹙眉打量他,语气里既有不耐又有关切。 陆子期抹了把汗,笑得神秘兮兮。 “大哥,弟弟今日办了件大事!等回府有空再跟你细说。” 陆临渊挑眉,显然不信他的话,却也未再多问,牵起苏青浅的手登上马车。 马车缓缓驶动。 陆临渊抬手取下苏青浅头上的围帽,又摘下自己脸上的面具。 苏青浅坐在他身旁,指尖轻轻绞着帕子,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轻声开口:“大少爷,听闻长安已回统领府了,他刚失去亲人,想必十分难过,我想去看看他,可行?” “不必。”陆临渊的声音骤然转冷,方才还带着暖意的墨眸瞬间沉了下来,瞳孔微缩,唇线抿成冷硬的弧度,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我会亲自去探望,你不必跑这一趟。” 苏青浅愣住了,眉峰微蹙,眼底满是疑惑。 怎么态度变得这么快,这般直接拒绝她。 一旁的陆子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暗自腹诽:大哥这醋意也太明显了。他忙抓起台几上的油纸袋打圆场。 “哎呀,还好你们买了糖炒栗子!方才一路过来就馋了,这会儿可算能解馋了。” 说着便要伸手去拆靠近自己的那袋,苏青浅见状急忙伸手去拦,轻声道:“二少爷,这包是给长安的……” 她话音未落,陆子期抬眸望去,只见陆临渊脸色愈发阴沉,下颌线紧绷如弦,手指用力按压着大腿。 苏青浅却未察觉他的异样,她早就想好了,一包栗子送给长安,他刚失去亲人,肯定很难过。 另一包想让陆临渊带进宫,妹妹也很喜爱糖炒栗子。 陆临渊垂眸望着她,喉间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抿紧唇,将目光投向车窗外。 陆子期捏着栗子的手顿在半空,看看面色冷峻的大哥,又看看全然未觉的苏青浅,只能干笑两声,悄悄把栗子放回原处…… 第196章 发疯现场 萧灵儿眼底翻涌着戾气,宫装裙摆被山间荆棘勾出数道裂口,脚上也早已磨出水泡,她也不觉疼痛。 “定要揪出那个狐媚了临渊哥哥的贱人!” 她咬碎银牙,指节攥得泛白。 往日里多走几步嫌累的公主,此刻像被抽了魂的疯魔,脚步踉跄却始终不停,登山时歇了三回的路程,下山竟一刻未歇。 她抬手狠狠抹去额头汗水与眼角泪痕,眼底只剩决绝。 陆临渊是她从小便喜欢的人,怎能容旁人觊觎? 身后两名侍卫紧追不舍。 领头的侍卫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瞧着公主眼底的疯劲,心头发紧。 “公主慢些!山路陡峭,当心摔着!” 萧灵儿充耳不闻,只埋首疾行,侍卫见状忙拉住身旁宫女,压低声音急道:“你即刻去寻太子殿下,禀告公主动怒下山,恐有不测,让殿下速来!” 宫女吓得脸色发白,忙屈膝应道:“奴婢这就去!” 萧灵儿冲到山下空地上时,胸口剧烈起伏,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你们俩,速去给本宫牵匹最快的马过来!” 她抬眼时,眼底的戾气浓烈,声音因急促呼吸带着喘息。 两侍卫对视一眼,皆见对方眼中的为难。 其中一人迟疑着上前半步,躬身道:“公主,太子殿下还在山上,您不等殿下一同下山吗?”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脆响。 萧灵儿抬手一巴掌扇在侍卫脸上。 “本公主的话你没听到吗?” 萧灵儿胸口剧烈起伏,眼角因怒火泛红。 “临渊哥哥都要被人勾走了,等太子哥哥来,黄花菜都凉了!速去牵马,再敢废话,本宫拔了你的舌头!” 侍卫捂着脸躬身跪地,不敢再辩解,另一侍卫也心头一凛,知晓此刻公主怒火攻心,多说无益,忙拉着他去牵马。 两人刚走,身后宫女便拿着水囊上前,“公主,您走了一路山路,滴水未进,先喝口水润润喉吧。” 她双手递过水囊。 萧灵儿瞥了眼水囊,忽然抬手一挥,“啪啦”一声,水囊摔在青石板上,清水四溅。 “喝水?临渊哥哥已经被那贱人缠上了,本宫还有心思喝水?今日不把那贱人揪出来撕烂她的脸,本宫誓不罢休!” 她说话时,双手死死攥着拳,眼底戾气翻涌,此刻的她理智早已全无。 谁都知道,陆临渊是她心尖上的人,认定了这一辈子要嫁给他,如今有人敢染指,她怎能不疯魔? 突然,她将手中攥得满是褶皱的红绸,递到宫女手中。 “给本公主收好,若是敢弄丢,本宫扒了你的皮!”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宫女吓得“噗通”跪倒在地,双手紧紧抓着红绸。 “奴婢……奴婢一定保管好,绝不敢让它有半分遗失,求公主息怒。” 她说着,慌忙将红绸展开,小心翼翼地叠成方正的小块,塞进胸口的内袋里。 片刻,侍卫便牵着两匹骏马回来。 萧灵儿见状,顾不上喘息,快步上前,踩着马镫便要上马。 侍卫眼疾手快,一把攥住缰绳。 “公主,不可!您独自骑马进城太过危险,属下奉太子殿下之命护卫您周全,绝不能让您涉险。” 萧灵儿已跨坐在马背上,闻言低头瞪他,凤目圆睁,下颌紧绷。 “你大胆!太子哥哥的命令是命令,本公主的命令就不是命令吗?再不松开缰绳,等回宫了,本宫定治你抗命之罪!” “公主,属下不敢抗命,更不敢让您出事。您若要去哪,便等太子殿下赶来一同前往。”两人僵持着。 萧灵儿眼底的急切更甚。 思来想去,萧灵儿忽然放缓了语气,眉头微蹙,脸上的怒色褪去几分,竟带了些许妥协。 “罢了,你既担心,便上来与本宫同乘一匹马,这样总不算涉险了吧?” 侍卫随即面露难色:“这……公主金贵之躯,男女同乘一马有违礼法,属下万万不敢。” “既如此,那本宫便在此等候。你速再牵一匹马过来,我们三人同行,总该放心了吧?” 侍卫见公主松口,心中松了口气,忙躬身应道:“是,公主稍候,属下这便去!” 他刚跑出去十余步,身后便传来马蹄疾驰的声响。 萧灵儿猛地扬鞭躯马离去。 另一侍卫瞧见,赶忙飞身上马扬鞭追了上去,“我跟着公主,你快些追上来。” 侍卫只得小跑着点头。 原地只留下宫女,她瘫坐在地上,看着公主远去的方向,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哽咽着喊:“公主……呜呜呜……这可如何是好啊?太子殿下要是问起,奴婢该怎么说……” 另一边,找寻太子的宫女仍在山间穿梭。 等她发现许如影时,距离萧灵儿骑马离去已有半炷香的时间。 “太子殿下……” 她喘着粗气道:“禀……禀太子殿下,公、公主她……她发了怒气,往山下跑去了,说、说要去统领大人府中……” 许如影听见宫女的话,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心中暗自思忖:难道公主方才瞧见了陆临渊与浅浅在一起? 萧景夜闻言,脸上的闲适瞬间褪去,眉头紧紧皱起,语气烦躁。 “这丫头,真是被父皇宠坏了,好好的游玩全被她搅黄了。” 萧景夜这一趟算是游玩了个寂寞,他难得抽空出来玩一趟,好好的心情全给萧灵儿闹翻。 许如影焦急道:“主子,事不宜迟,我们先下山追公主吧,免得她出事。” 萧景夜点点头,“下山,回城。” “是,主子。” 许如影应声,两人快步往山下走。 等两人赶到山下时,山下的宫女还在哭,见了萧景夜,忙爬起来扑过去,哽咽道:“太子殿下,公主她……独自骑马离去,说要去统领大人府中找统领大人……” 她不敢说公主要“揪贱人”的话,只捡着要紧的讲。 她在宫中待了多年,最懂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若是传出去公主这般不顾仪态,有损的可是皇家颜面。 萧景夜脸色一沉,语气更显严厉:“简直胡闹!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公主私闯臣子府邸,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乱子!” 他转头对许如影道:“如影,你随我骑马入城,尽快追上她。” “遵命,殿下。” 许如影应声,两人快速飞身上马,扬鞭而去。 与此同时,陆临渊的马车正行驶在进城的官道上。 陆临渊斜倚在软垫上,眉头紧锁,脸色依旧难看。 “停车。” 忽然,他开口道。 车夫闻言,忙拉紧缰绳,马车缓缓靠边停下。 而此刻,萧灵儿正骑着马疾驰在进城的官道上。 离城门越来越近,侍卫忙从怀中掏出令牌。 守门的士兵见令牌,忙齐齐躬身,快速让开道路,不敢有半分阻拦。 萧灵儿的马疾驰而过城门。 街上行人众多,见一匹骏马狂奔而来,纷纷惊呼着躲闪,有的摊贩来不及收拾货物,担子被撞翻,瓜果蔬菜滚落一地,瓷器摔得粉碎,摊主们急得跳脚。 萧灵儿全然不顾街上的混乱,眼中只有禁军统领府。 侍卫紧随其后进城,看着街上狼藉的景象,心中暗叹,却也顾不上这些,只一个劲地催马追赶。 “公主!您慢些!街上人多,当心误伤百姓!” …… 第197章 爱比糖甜 而萧景则这边,则是带着苏青瑶去了成衣铺子两人皆换了装束,才往季蜀山赶去。 马车待抵达季蜀山脚下,日头已西斜过晌午。 山间游人三三两两往山下挪,挑担的货郎摇着拨浪鼓吆喝,仕女牵着孩童,笑语声不断。 苏青瑶刚踏下马车,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她攥着裙角,望着漫山层林尽染的红。 她没想到萧景则特意去内务府找王总管借人,居然是带她出来游玩。 这地方不正是她一直期盼的自由畅飞之地吗? 她站在道路中央感觉自己如做梦一般。 不仅出了宫,还能出来游玩。 她转身望向萧景则,唇瓣抿了又抿,声音带着未散的懵懂:“萧哥哥谢谢你!” 萧景则的指腹轻轻抚过她的发顶,语气柔软:“傻瑶瑶。” 他顺势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两人并肩往山上走,青缎衣袂与月白罗裙在红枫间交叠,竟似画中走出的眷侣。 行至不远处的摊位,琥珀色的糖葫芦裹着晶亮糖壳。 苏青瑶望着糖葫芦出神,记忆突然翻涌。 她想起与姐姐一同在青城县街道上游玩的场景。 她偷偷咬下了姐姐手中的一颗糖葫芦,糖汁沾了嘴角,被姐姐发现后,笑得直不起腰。 “在想什么?” 萧景则的声音拉回思绪,她抬眼时,一串糖葫芦已递到眼前。 他眼神认真得不像话:“往后你想要什么,通通告诉我,我全部都会让你拥有。” 苏青瑶接过时指尖微颤,咬下一颗山楂。 酸甜混着蜜糖在舌尖化开,眼眶忽的就热了,泪珠在睫尖打转,映着他眼底的温柔,竟比糖还甜。 …… 另一侧,玄凌与孟娇娇也早已交接商议完了后续计策。 孟娇娇听完后,手指蜷缩,指尖掐进掌心。 她早已知晓主子要取陆临渊性命,可计划一旦铺开,整个陆家怕是…… 喉间发紧,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朝玄凌颔首示意,便与立在一旁的墨忍一同离去,没入山道阴影。 玄凌比她更急,袖袍翻飞间脚步已往山顶赶。 此行除了商议计策,更要护洛玉珠母子周全,即便她们带了护卫,他仍觉心尖悬着块石头。 山顶的百年红枫正盛,枫叶如霞似火。 洛知吟倚着树干,指尖捻着片红枫,嘴角挂着痴痴的笑,眼神放空,不知想着什么出了神。 不远处,洛玉珠牵着萧言则的小手,圆溜溜的眼睛转个不停,忽然指着红枫下一直蹦跳的身影。 “母妃,兔兔,灰灰的兔兔!” “言儿喜欢?” 洛玉珠柔声应着,抬手示意身旁护卫,“去帮世子捉来。” 护卫刚领命迈步,萧言已挣开她的手,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追上去,棉鞋踩在落叶上。 那灰兔受惊,蹦跳着往陡坡边跑,萧言只顾着追,脚下忽然踢到碎石,身体一歪便朝着坡下栽去—— “言儿!” 洛玉珠惊得站起身,声音都破了音。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如鹰隼般从枫树枝桠间掠出,长臂一伸稳稳将孩童抱进怀中,惯性让他后背重重撞在山石上。 洛玉珠踉跄着冲上前,从他怀中接过吓得嚎啕大哭的萧言,紧紧搂在怀里,指尖抚过孩子发顶,声音发颤:“言儿!我的言儿!” 待心神稍定,她才看清救命之人。 玄凌单膝跪地,额角渗着冷汗,嘴角溢出一缕暗红血痕。 “是你......”洛玉珠眼神复杂,想起今日马车前对他说的刻薄话,心头莫名发涩。 “你一直跟着我们?” “属下奉王爷之命,保护王妃和小世子安全。” 玄凌垂首回话,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形却晃了晃。 洛玉珠下意识伸手扶住他,指尖触到他手臂,竟觉肌肉绷得僵硬,显然伤得不轻。 “你...受伤了。”声音变软。 “谢王妃关心,无碍。” 玄凌往后退开一步,恭敬行礼。 “此处危险,请王妃带世子移步安全之处。” 说罢转身便要走,洛玉珠却脱口唤住:“等等!你的伤......”他脚步微顿,却未回头,只留下一句“属下职责所在,不敢劳王妃挂心”,随后往红枫林中退去。 洛玉珠抱着渐渐止哭的萧言,望着那抹玄色背影,怔怔出神。 这个她向来厌恶的侍卫,今日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乱。 洛知吟仍在另一旁怔忡失神,直至洛玉珠轻唤一声,她这才回过神来。 几人遂相携下山,今日游赏之事便就此结束。 …… 京城这边,陆临渊掀开车帘,“下去。” 他将陆子期赶出了车厢。 陆子期撇撇嘴,揉着被推的胳膊下车,踮着脚把耳朵贴在车壁上,想偷听些动静。 车厢里,陆临渊拉过苏青浅的手。 眉峰微蹙声音委屈:“夫人的心思可否不放在旁的男子身上,夫君会吃醋。” 苏青浅:“……” 她无奈扶额,不过是说要去看看长安,给带些吃食,他竟这般小题大做。 见她不说话,陆临渊索性双手捧着她的脸,眼神专注得看向她。 “夫人的心里只放夫君一个男子可好?” “临渊君你真的误会了。” 苏青浅仰头望他,眼神诚恳,“入府后长安一直多有关照,如今他遭逢变故,我岂能置之不理?” 陆临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线微颤:“我替你去,这些我会给他。” 苏青浅回抱住他,指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实在不懂他为何总这般,好像自己真会跑路一般。 只得软声道:“好,听你的。” 与此同时,禁军统领府门前。 萧灵儿勒住马缰,她利落翻身下马,怒气冲冲就要往府内闯。 后面的跟着的侍卫也快速下马。 门口侍卫与小厮见状,忙齐刷刷跪地:“参见公主殿下。” “让开!” 萧灵儿目不斜视,抬脚便要跨门槛。 身后侍卫忙阻拦:“公主殿下,此举有违礼数,要入府还是容小厮通传一声......” 话未说完,一记耳光狠狠甩在他脸上。 “本公主做事,轮得到你多嘴?跪下!” 萧灵儿眉梢倒竖,眼神凌厉如刀。 侍卫旋即跪下不敢再言。 跪在地上的小厮忙回话:“公主殿下息怒,大人不在府中,小的这就去禀告管家......” 萧灵儿全然未听,径直往府内闯去。 门口众人面面相觑,皆不敢上前阻拦,只能望着她的身影快步往府内而去。 …… 第198章 他真有女人 萧灵儿大步往府内走去。 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被吓得僵在原地的小厮才敢缓缓挪动身子,手撑着地面,踉跄起身,弓着腰跌撞着往府内跑。 萧灵儿步子越跨越大。 “临渊哥哥从不许外人进他的寝居和书房,若他对哪个女子动了心,这两处定藏着破绽。” 另一边,小厮连滚带爬找到管家。 “崔管家!出大事了!”他扑到跟前,声音颤抖。 崔管家抬头看清是门房小厮,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不成?” “比天塌还急!七公主方才怒气冲冲闯府了,拦都拦不住。” “什么?” 崔管家猛地站起身。 他伸手摸了摸额头,满手都是冷汗。 这他哪里应付的了? 这七公主是出了名的娇纵,如今大人不在府中,谁能镇得住她? 崔管家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马褂,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往外走。 此时萧灵儿已站在陆临渊的卧房门前。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便推开了房门。 陆临渊的房间布置一向简单,陈设简洁,一眼便已望穿。 萧灵儿缓步走到床前,又转身走到妆台前,一无所获。 她皱起眉,心头的火气消了些,却又不甘心。 随后她快速跨出卧房,往陆临渊的书房而去。 正欲转身离开,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崔管家匆匆赶来。 而在偏房小憩的长安也听见了动静,赶忙跑了出来。 两人一见萧灵儿,立刻跪地行礼。 “参见公主殿下。” “起来吧。” 萧灵儿语气冷淡,目光落在长安身上时骤然锐利。 这小厮自小跟着临渊哥哥,若有女子纠缠,他定是第一个知晓。 她指着长安开口:“你过来,本公主有话要问你。” “是,公主殿下。”长安应声快速往萧灵儿身边迈了过去。 “临渊哥哥征战归京后,身边可有女子纠缠?你老实回话,若敢隐瞒,本宫定不饶你。”萧灵儿语气威严。 长安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青浅。 公主若是知晓大少爷对青浅姑娘动了心思,以她的性子,青浅姑娘怕是性命难保。 “回公主殿下,近日小人家中出事,回了乡下一趟,多日不在京中,刚回来且大少爷近日也未回府,小的实在没见过有女子纠缠。” “你说的是实话?”萧灵儿挑眉。 “小的句句属实,绝不敢欺瞒公主!若有半句假话,任凭公主处置!” 萧灵儿冷哼一声,嫌恶地皱了皱眉,这些奴才真是一无是处,连最基本的自己主子身边有无女子纠缠都搞不清楚,简直是饭桶。 转身便往书房而去。 “公主殿下,书房乃大人处理公务之地,不便入内啊!” 崔管家急忙阻拦。 “放肆!本宫想进哪里,还需你一个管家批准?” 当萧灵儿要推开书房门时,崔管家猛地侧身挡在门前,虽浑身颤抖,却异常坚定地说: “公主!老奴今日便是血溅当场,也绝不能让您进去!大人书房涉及军机要务,若有闪失,老奴万死难赎!您今日便是杀了老奴,也须从老奴尸身上踏过去!” 萧灵儿眼神一凛,反而更激起了她的好胜心。 “好一条忠心的老狗!本宫倒要看看,里面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她猛的将管家推到一旁。 崔管家一个踉跄栽倒在地,长安见了赶忙上前扶住了崔管家。 书房内比卧房还要简洁,迎面是顶天立地的书架。 靠窗摆着一张檀木案桌。 桌旁放着一方软榻,旁边一小几。 萧灵儿绕着书房走了一圈。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凤眸里满是不甘,正要转身离开,目光却突然被书架上方旁悬挂的一盏荷花灯吸引住了。 陆临渊素来喜好简洁,书房里连个装饰摆件都没有,这盏娇柔婉转的荷花灯,与满室的冷硬书卷格格不入。 这绝不是陆临渊会有的东西,更绝非他能选中的式样! “这是谁的?”萧灵儿伸手去够,身后忽然传来崔管家的声音。 “公主殿下!万万不可!”崔管家颤抖着冲进书房,脸色惨白如纸。 “大人书房内的东西您动不得啊!” 萧灵儿的动作一顿,转头瞪着他:“不过一盏灯,有什么动不得的?” 崔管家吓得连连摆手:“不是的公主……” 他的话还没说完,萧灵儿忽然想起长安方才的话。 陆临渊多日未回府居住。 “不对,他未住自己的府中,那便是在尚书府内,怎么忘了这么重要的事,清晨太子哥哥还提醒过她的。”她喃喃自语。 想到这里,萧灵儿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推开崔管家,转身就往门外冲。 崔管家猝不及防,又被她推得重重撞在雕花木门上,后背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捂着腰弯下身子。 “啊——”的一声惨叫。 而另一名侍卫赶到时,发现自己的同伴跪在禁军府门前。 “公主殿下人呢?” “已经进去了。”跪地的侍卫刚说完,就见萧灵儿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她发丝凌乱,快速翻身上马。 “驾!”她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马儿嘶鸣一声便扬蹄疾驰而去。 “还愣着干什么?快跟上!”另一名侍卫拉了同伴一把,两人急忙上马,朝着萧灵儿离去的方向追去。 马蹄声渐远… 就在这时,陆临渊他们的马车缓缓驶到府门。 陆子期先跳下车,伸手掀开车帘,陆临渊弯腰走出马车。 他刚要伸手去牵车中的人,就见门房小厮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脸色比纸还白。 “大人!您可算回府了!” 小厮扑到陆临渊面前,气喘吁吁地禀报。 “方才……方才七公主硬闯府中,小的们拦不住,公主她方才不知为何,刚又骑马冲出去了!” “公主闯府?”陆临渊的眉头瞬间拧起,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马车,车帘微动。 一旁的陆子期也是满脸诧异,摸着下巴道:“大哥,公主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闯你府邸做什么?” 陆临渊没心思理会弟弟的疑问。 此时崔管家和长安也扶着腰赶到府门,两人脸色都不好看,见到陆临渊,行礼开口“大人,老奴无能,没能拦住公主。她进了您卧房和书房,不知是在找寻什么?刚又突然冲出府去,不知要做何?” 进了他的卧房与书房?陆临渊脑中快速盘旋。 “坏了。”他低咒一声。 当即抓住陆子期的手腕,语气急促:“子期,你留下照顾青浅,带她进府安顿,我有要事要办。” “大哥,那你小心!”陆子期刚点头。 陆临渊已经上了一旁侍卫的马,快速扬鞭而去。 他得快点…… 第199章 表白被拒梦碎 苏青浅还不知发生何事,忽闻马蹄声响起,车外似乎乱做一团。 她茫然抬眸,直到陆子期掀开车帘,“青浅先下车,大哥说让我们在府中稍候。” 苏青浅颔首起身。 天光已黯,暮色初临。 刚下车,撞见立在阶前的长安。 两人未发一言,只以颔首致意。 一行人往府内走去。 这是她第二次踏入禁军府,同第一次的心境截然不同,上次她还觉得这里不会是她的归宿,可如今她已经成了他的人。 另一边,萧灵儿的快马已到尚书府门前。 往日里飞扬的眉梢此刻强压着骄纵,毕竟这是陆临渊父母的府邸,不比禁军府能任由她撒野,若是失了礼数,传出去反倒落人口实。 门口小厮与侍卫见状,齐刷刷跪地,“参见公主殿下。” “起身吧,本宫找你们大少爷,他在府中吗?” 小厮躬身连忙回话:“回公主殿下,大少爷今早出府,尚未归来。” “无妨,本宫入府等候。”萧灵儿抬步便要往里走。 小厮忙道:“小的这就去通传夫人与管家,公主殿下稍候。” “本宫自去正厅候着。”她挥挥手打断。 萧灵儿转头对着跟来的侍卫道:“你们在外面候着。 入了正厅,片刻功夫没有,她便悄悄走出正厅。 她来这府里是要找出勾引陆临渊的女人到底是什么人。 打发走奉茶的侍女,她蹑手蹑脚往入沁园溜去。 来到陆临渊的卧房前,她心尖一跳,正欲抬手推门,门板却猛地从内拉开。 陆临渊从门内走了出来,额角带着些微薄汗,比萧灵儿提前进入房间。 萧灵儿惊得往后踉跄两步,眼底瞬间慌乱。 “临渊哥哥……” 她攥紧衣裳,声音都发着颤,往日里的骄纵全化作了无措。 陆临渊侧身而立,垂眸行礼,“臣参见公主殿下。” “免礼。”萧灵儿强定心神,抬手虚扶了一下,却见他起身时神色冷肃。 “公主殿下为何会在此?殿下可知入沁园为内宅,乃男子私域,公主私闯进入传出去,恐损殿下清誉。” 这话如针般扎进萧灵儿心尖,委屈瞬间冲垮了所有伪装。 她眼圈唰地红了,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 “我不是私闯……临渊哥哥,你为何要失约?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陆临渊蹙眉,拧成一个川字:“臣何时与公主殿下有约?宫中礼仪森严,臣断不敢随意应承公主。” “就是那日!辛者库外的宫道!” 萧灵儿拔高声音,泪水汹涌而下,顺着脸颊滑落。 “临渊哥哥明明应了我,红枫节陪我去季蜀山赏枫,你怎么能忘?” 她记得清清楚楚,揣着这份约定,日日数着日子,连赏枫的衣裙都提前备好。 陆临渊猛然忆起那日场景。 彼时他满心都是找小姨子的急事,萧灵儿凑在身边絮絮叨叨,他只当是公主孩童心性,左耳进右耳出,连她具体说什么都未曾细听,只随口应和了几句。 此刻被当面质问,他喉结滚动了两下,沉声道:“那日臣心系要务,心思全在公务上,未曾听清殿下言语,是臣疏忽,还望殿下恕罪。” “疏忽?”萧灵儿笑了,笑声里满是自嘲,泪水却流得更凶。 此刻她才明白,他根本没有把自己说的放在心上过。 “嘤嘤嘤……临渊哥哥今日去了季蜀山赏枫,是不是?” 她伸手抹了把眼泪,目光死死盯着他,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答案。 陆临渊面色未变,语气平静如旧:“回公主殿下的话,臣今日确实去了季蜀山。” 萧灵儿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冰窖,她抬头望着他,泪眼汪汪,睫毛上挂着泪珠。 “同你一起的,还有个女子,对不对?” 陆临渊眉峰微挑,眼底冰冷。 难道今日她在季蜀山遇见他们了吗? 应当不会,若是遇上,以萧灵儿的性子,当时不可能不上前。 公主虽身份尊贵,属君位,但此事关乎他的私事,与朝堂无关,他本就无义务事事细说。 何况他与青浅的情意,本就不愿被外人置喙,萧灵儿这般追问,已越了分寸。 他沉默片刻,语气冷硬:“此乃臣的私事,与公务无关,无须知会殿下。” “私事?”萧灵儿浑身一震,指甲狠狠剜进掌心,尖锐的疼痛从指尖传来,却抵不过心口的绞痛。 是真的了,一定是真的了,那百年红枫树有情人方会共掷红绸祈愿。 临渊哥哥居然还护着那贱人。 陆临渊不愿再与她纠缠,想请她离开入沁园。 长久压抑的情感与今日的打击彻底冲垮了她的理智,她仰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往日所有的骄傲都被碾落成尘,只剩下卑微的乞求。 “临渊哥哥,你可知道……灵儿心里,这些年装的都是你啊……” 她声音哽咽,每说一句都像耗尽了全身力气。 “我本想等年后请父皇赐婚,想着我们门当户对,总有一日能并肩,可你如今……你如今竟护着旁人,连一句实话都不肯对灵儿讲。” 陆临渊闻言,眉头锁得更紧。 他从未给过她任何超越君臣的错觉,为何她会生出这般妄想? 他也从未对公主表现过半分情意,她怎会想到要请皇上赐婚? 公主的情意,于他而言本就是负担,如今这般直白剖白,更让他难办。 他必须断得干脆,免得日后再生纠葛。 “殿下慎言。”他打断她的话,语气坚定,没有半分转圜。 “臣与殿下之间,仅有君臣之谊,绝无男女之情。殿下身份尊贵,金枝玉叶,当配王公贵族、少年英侠,臣乃武将,常年征战,粗鄙不堪,断配不上殿下。还请殿下莫要再提及此事,以免损了双方声誉。” 这番话,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这话如惊雷般炸在萧灵儿耳边,她踉跄着后退,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来,他心里不仅没有她,甚至觉得她的情意,会污了他的名声。 原来他的拒绝,不是客套,而是斩钉截铁的嫌弃。 指尖的疼痛早已麻木,心口的位置像是被掏空了一般,冷风往里灌着,冻得她浑身发抖。 长时间滴水未进,此刻嫣红的唇瓣也裂了开来。 与此同时,正厅里的陆夫人与管家瞧着空无一人的座椅,面面相觑。 “方才小厮说公主进了正厅,怎么转眼就不见了?” 陆夫人语气里满是担忧。 …… 尚书府门外,萧景夜的快马已至尚书府朱漆大门前。 他勒住缰绳,面色铁青,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像是随时要炸开。 两名守在门外的侍卫见状,慌忙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颤。 “参见太子殿下。” 萧景夜没有应声,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将人冻住。 他一路快马加鞭,满心想着要拦住这个不懂事的皇妹,却还是来晚了一步。 许如影在旁见状,对着门口小厮厉声道:“还不快进去通报,说太子殿下驾临,让众人速出来迎接!另外赶紧将公主殿下一并请出来。” 小厮看着萧景夜黑如锅底的脸,吓得一头冷汗,连忙磕了个头。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通报,这就去!” 他连滚带爬地往里跑。 萧景夜攥紧马鞭,指节泛白。 今日他定要将萧灵儿揪回去,交予母后惩治,好好学学什么是君臣礼数、什么是男女大防,免得日后再做出这等私闯臣子府宅、有失皇家颜面的蠢事。 入沁园内,萧灵儿望着陆临渊冷硬的侧脸,泪水终于止住,眼底只剩一片死寂。 …… 第200章 太子立威 尚书府的灯笼刚被丫鬟点起,便听府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小厮满心焦灼,拼尽全力往正厅方向冲。 太子殿下已到府门外,那威严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更让他心惊的是,太子爷眉眼间寒芒能将人瞬间冻住。 刚冲到正厅外,便撞上个正着,陆夫人正与管家一前一后踏出厅门。 原是听闻公主萧灵儿刚到府中,过来却未瞧见人。 小厮忙踉跄着跪地,声音带着跑岔气的嘶哑:“夫、夫人!管家!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已到府门外了,您快些率人去迎接!小的瞧着殿下脸色阴沉,怕是……怕是心情极不舒坦!” 他说话都断成了碎句,满眼都是急惶。 陆夫人闻言浑身一僵,金步摇在鬓边猛地晃动了几下,眼底瞬间漫上错愕。 这公主刚刚突然到访,府中还未安置妥当,怎么太子竟也接踵而至? 这兄妹二人同日临府,莫不是出了什么要紧事? 她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袖中绢帕,定了定神才沉声道:“老爷入职未归,渊儿也不在府中,管家,快随我一同出府迎接!” 话语中难掩的慌乱,脚下已快步往府门去。 小厮忙爬起身,目光在庭院里四下乱扫,语气愈发急切。 “管家!那七公主殿下呢?方才太子殿下特意吩咐,要请公主殿下一同出府!” 管家闻言心头一紧,忙转身对身旁的下人吩咐:“快!带人去各处寻公主殿下,就说太子殿下到了,请她即刻到府门处!” 下人们应声散去。 陆夫人无暇多等,只催着管家加快脚步,满心想的都是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阵仗。 寻人的喧闹声很快传入入沁园,此时夜色渐浓。 陆临渊听闻外面动静,便快步而出,转身唤来院外的丫鬟。 “快,扶公主殿下出府。” 丫鬟应声上前,搀扶着早已六神无主的萧灵儿往府外走去。 往日灵动的眼眸此刻空洞无神,面色苍白。 廊下的小厮瞥见陆临渊从入沁园出来,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大少爷何时回的府? 方才他在前院忙得脚不沾,竟一点也不知晓! 他忙两步上前,躬身道:“大少爷,太子殿下已在府门外等候,您快同公主殿下一道出迎吧!” 陆临渊颔首,没多言语,大步流星往府门走去。 丫鬟搀扶着萧灵儿紧随其后,她浑身发颤,脚步虚浮,连头都抬不起来。 陆夫人与管家刚踏出府门,便见太子萧景夜面容冷峻。 陆夫人不敢耽搁,忙敛衽俯身行半跪礼,声音恭谨。 “妾身参见太子殿下,愿殿下万安。” 管家也忙双膝跪地,沉声附和行礼。 “尚书夫人免礼。” 萧景夜的声音依旧冰冷没有温度。 目光掠过二人,落在随后赶来的陆临渊身上,面色陡然沉了沉。 往日他极少将情绪这般直白地摆在脸上,今日萧灵儿的所作所为,显然是触到了他的底线,他身为储君,断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陆临渊刚跨出府门,便迎上这般冷厉的目光,心头一凛,忙拱手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呵呵…陆大人真是好本事啊!” 萧景夜冷笑一声,语气里的讥讽如利刃般刺人。 “竟能将皇妹耍得团团转,让她在人前如此失态?” 他本不愿过多插手二人私事,可今日萧灵儿在宫外闹的动静,属实折损皇家颜面。 萧景夜是自要维护回来,所以此时陆临渊出来的正好,开罪于他,便是为皇家立威。 陆临渊猝不及防被当众诘问,周身寒气骤生,忙双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沉声道:“臣不敢。” 指尖攥紧,他竟未料到萧景夜会如此动怒,更未想过会在府门外这般发难。 陆夫人站在一旁,闻言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后背阵阵发凉。 渊儿耍弄公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张了张嘴,却因太过惊愕而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满心都是不安。 这二位殿下皆是皇上心尖上的人,若是一同得罪了,往后陆家在朝堂后宫的日子,怕是难了。 “哼……你不敢?” 萧景夜的话刚落,目光便瞥见丫鬟扶着的萧灵儿,声音陡然顿住。 只见她面色惨白如纸,往日里满眼星光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连站都站不稳,浑身轻颤着,毫无半分往日的娇俏灵动,像被霜打蔫的花。 萧景夜心头猛地一揪,怒意中瞬间掺了疼惜,眉头皱得更紧,大致也猜到了一二。 他侧头给身旁的许如影递了个眼色,声音沉缓:“将公主扶到本宫的马旁。” 许如影躬身领命,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从丫鬟手中接过虚弱的萧灵儿。 萧景夜缓缓走到陆临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墨色眼眸深不见底。 “陆大人既说不敢,那明日便来趟东宫,好好同本宫解释解释,今日这一切,到底是何缘故。哼!” 最后一个“哼”字,他咬得极重,满含警告,话音落便猛地甩袖,大步走向萧灵儿,俯身将她稳稳抱上马。 萧灵儿下意识攥住他的衣襟,脑袋轻轻靠在他肩头。 萧景夜快速上马扬鞭而去。 许如影留在原地,目光落在仍跪地的陆临渊身上,神色复杂难辨。 愣了片刻才飞身上马,策马追着太子的身影离去。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在夜色中,陆临渊才缓缓站起身。 陆夫人赶忙上前,伸手紧紧拉住他的衣袖,声音中满是担忧。 “渊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太子殿下会说你耍弄公主?今日两位殿下同时到访,到底发生何事?” 她眼底满是焦虑,生怕儿子闯下弥天大祸。 陆临渊反手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强作镇定。 “母亲,此事错综复杂,三言两语实在说不清楚,但您放心,绝非您所想的那般不堪,改日孩儿再同您细细解释。今日时辰不早了,您快回府用膳歇息吧。” 他此刻心头也是乱如麻,萧景夜突然传他明日去东宫,究竟是真要追究今日之事,还是另有所图? 自萧景夜性情愈发深沉后,他便刻意与之保持距离,可如今这般局面,终究是避无可避,对方心思太深,连他这素来缜密之人,也猜不透半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 “你这样说,母亲怎能安心?” 陆夫人眼眶泛红,眉头拧成疙瘩。 “明日,”陆临渊叹了口气,语气放缓,“若是明日不忙,孩儿下值回府,便将今日发生的一切都告知母亲。对了,今日孩儿便宿在自己府中,母亲快些进府吧,夜间寒气重,仔细冻着身子。” 说罢,他轻轻挣开母亲的手,转身快步离去。 陆夫人望着他的背影,满心担忧却无可奈何,只能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踏入府门。 第201章 想要你 季蜀山的夜,月牙儿如钩,斜挂在墨色天幕上,清辉浅浅洒下。 游人早已散去,仅余三三两两的身影在山道尽头渐行渐远。 唯有各色灯笼悬于枫枝之上,朱红、明黄、浅粉,层层叠叠,映得红叶愈发艳烈。 璀璨星海下,百年红枫旁,木质长椅上,一对相偎的身影。 山顶风急,夜间的寒凉顺着衣襟缝隙钻进来,苏青瑶下意识地缩了缩脖颈,一件带着体温的墨色披风便裹了上来。 萧景则的动作温柔,宽大的披风将她整个人罩住。 他长臂一伸,将她紧紧拥在怀中,掌心覆在她的后背,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驱散了所有寒意。 长椅的镂空孔洞里,插着那串萧景则送的糖葫芦,仅被吃了一颗。 苏青瑶靠在萧景则怀中,鼻尖蹭着他胸前的衣襟,声音软糯。 “萧哥哥,你说我们往后,是不是能一直这样,永远在一起?” 萧景则低头,温柔道:“自然能。瑶瑶想做的事,想要的生活,萧哥哥都给你。秋赏明月,冬踏白雪,岁岁年年,我都陪着你。” 他的话语似蜜糖,淌进苏青瑶的心间,甜得她眉眼弯弯,眼底盛着漫天星河,夺目耀眼。 她沉浸在这份浓烈的爱恋里,只觉得此生有他,便再无他求。 她微微转动身子,从孔洞中抽出那串糖葫芦,抿了抿唇,将糖葫芦递到萧景则唇边。 “萧哥哥,你也吃一颗,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 萧景则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眸,他唇角微微扬起,勾勒出一抹宠溺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苏青瑶见他推辞,便也不再勉强,自己低头咬下一颗,山楂的酸裹着冰糖的甜在舌尖化开。 可她还未来得及咀嚼,手腕突然被一股力道拉住,身子不受控制地向萧景则倾去。 她惊呼一声,手中的糖葫芦因这陡然的动作一颤,殷红的山楂带着黏腻的糖浆蹭在了墨色披风上,随后“啪嗒”一声,滚落在地。 不等她反应过来,萧景则的唇已经覆了上来。 他微微张口,将她唇边残留的糖渍与山楂果肉一同含入口中,舌尖轻轻扫过她的唇角。 苏青瑶的脸颊瞬间爆热。 他缓缓咀嚼着,喉结滚动,随后松开她,气息灼热。 “现在尝到了,确实很甜。” 他的话语带着几分戏谑,几分认真,苏青瑶的脸热的冒火,她抿了抿唇,心跳如鼓,咚咚地响个不停。 不等她平复心绪,萧景则的吻再次落下,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带着浓浓的占有欲与温柔,辗转厮磨,将她的呼吸都尽数掠夺。 不知过了多久,萧景则才缓缓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气息微喘,眼底是化不开的深情与渴望。 “瑶瑶,随萧哥哥一同回家好不好?我想要你。” 回家? 苏青瑶的心头微微一涩,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是回王府吗? 似是看穿了她的顾虑,萧景则柔声道:“本王在京城有处私院,清静雅致,今日我们先去那好不好?没有旁人打扰。” 苏青瑶抬眸望着他眼底的真诚与期盼,心中的犹豫渐渐散去,她轻轻点了点头。 得到她的应允,萧景则心中大喜,当即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 晚间的风更大了,漫山的红枫纷纷扬扬飘落,如红色的雪花,落在他的肩头,落在她的发间。 萧景则抱着苏青瑶,在漫天红枫中缓缓转动,红枫、月光,交织成一幅绝美的画卷。 萧景则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随后抱着她稳步向山下走去。 而那串未吃完的糖葫芦,孤零零地躺在百年红枫树下,一片红枫缓缓飘落,恰好盖在上面,像是为这段甜蜜的爱恋,画上了不同寻常的符号。 …… 京城,禁军统领府。 苏青浅既然答应了陆临渊,便不再与长安有半分搭话,哪怕在府中偶遇,也只是颔首示意,神色淡然。 陆子期跑了一天,早已累得眼皮打架,一回到客房便倒头睡下。 苏青浅却未停歇,她坐在桌边,她将留给苏青瑶的那一袋栗子全部拨了开来。 想着瑶瑶在宫中,这些剥好的栗子,她吃起来也方便些。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陆临渊走了进来。 他目光落在苏青浅身上,“让夫人久等了,饿不饿?我们先去用膳。” 苏青浅抬起头,眼中带着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陆临渊的目光扫过桌面,只见一盘剥好的栗子,他挑眉问道:“夫人这是?” “这些是给瑶瑶的,临渊君,你明日能否帮我将这些带给她?” “好。”陆临渊一口应允,随即微微蹙眉,补充道,“但……”。 “无妨,遇见便给她,遇不到也没关系。”苏青浅知道他的顾虑。 她说着,又将另一袋未剥壳的栗子推到陆临渊面前。 陆临渊秒懂,他微微蹙眉,似是无奈,却还是拿起袋子,牵起苏青浅的手,语气柔和:“走吧,去膳厅。” 此刻,长安与崔管家早已在膳厅等候。 陆临渊走进来,目光落在长安身上,将手中的栗子递了过去,语气平淡。 “这是给你的。一会用完膳,你到书房来一趟,我有话问你。” 长安心中一惊,连忙躬身接过:“谢大少爷赏赐,小的知道了。” 他垂着头,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指尖捏着袋子。 用完膳后,书房内灯火通明。 陆临渊坐在主位上,他抬眸看向站在下方的长安,开门见山:“你的伤如何了?” “谢大少爷关心,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长安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心中却只觉得陆临渊是猫哭耗子假慈悲。 “给你安排的婚事,你不满意?” 此事搁置了许久,今日总算有了空闲提及。 长安心中一紧,连忙低下头:“小的不敢!” “不敢?”陆临渊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射向他,“抬起头来。” 长安身形一僵,缓缓抬起头,迎上陆临渊的目光,只觉得那目光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 “别以为少爷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收起你的那些心思,切莫妄想……” 这是他第一次在长安面前说如此不近人情的话,语气中带着浓浓的警告。 长安咬紧了后槽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不悦,依旧是一副恭敬顺从的模样。 “大少爷,小的绝不敢有非分之想。” 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心中却早已滴血。 他清楚地知道,在陆临渊面前,他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奴才,主子动动手指头,便能将他碾得粉身碎骨,他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出去吧。”陆临渊冷声道。 长安躬身行礼后,缓缓退出书房,轻轻带上木门。 一走出书房,他脸上的恭敬便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阴鸷与不甘,他紧紧攥紧拳头,心中的怒火与怨恨几乎要溢出来。 回到自己的厢房后,他看着手中那袋栗子,只觉得无比讽刺,随手一扬,将整袋栗子扔进了角落的粪桶内。 …… 另一边,萧景则已将苏青瑶带回了自己的私院。 两人沐浴过后,并肩坐在床榻上,纱帐半掩,烛光摇曳。 苏青瑶穿着寝衣,肌肤胜雪,长发披散在肩头。 萧景则目光灼热地望着她,眼神中是化不开的深情与欲望。 两人对视良久,空气中弥漫着暧昧的气息。 萧景则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她的肩头,寝衣的系带被他轻轻解开,寝衣滑落,露出她纤细的肩头与优美的锁骨。 他抬手,将多层纱帐一把拽落,轻纱垂落,如云雾缭绕,将两人笼罩在其中。 萧景则俯身,将她轻轻压在身下,鼻尖蹭着她的鼻尖,气息灼热而缠绵:“瑶瑶,萧哥哥保证往后会一直爱你。” 他的吻再次落下,温柔而霸道,带着浓浓的占有欲,将她的呼吸与思绪尽数吞噬。 烛火渐暗,纱帐轻摇,唯有彼此的呼吸交织…… 第202章 偷欢被发现 夜色如墨,萧景夜回皇宫后,直接将萧灵儿带往了坤宁宫。 殿内烛火通明。 皇后端坐在正中的凤座上。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踏入殿门的两人。 萧景夜神色沉稳,走到殿中,抬手撩起锦袍的下摆,双膝微屈,躬身行礼。 “儿臣给母后请安。” 他身后的萧灵儿,被皇后锐利的目光吓得浑身一哆嗦。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跟着胡乱福了福身,嘴里嗫嚅着。 “灵儿给母后请安”,随即便死死低着头,不敢与皇后的目光相接,脸色惨白。 “平身。” 皇后的声音平缓。 “夜儿,今日带灵儿出游,可还顺利?你们这般晚了才来请安,倒是少见。” 她缓缓抬眼,目光落在萧景夜身上。 萧景夜却并未起身,依旧维持着躬身的姿态,脊梁挺得笔直。 “回母后,儿臣今日前来,正是为了向母后请罪。今日儿臣携灵儿出宫散心游玩,不想途中竟生出事端。灵儿因与禁军统领陆临渊有少许私人误会,一时情急,竟独自闯入统领府与尚书府寻找于他,情绪激动之下,言行多有失当之处,惊扰了朝臣家眷。此事皆因儿臣看管不力、思虑不周所致,才让灵儿闯下这般祸事,累及皇室颜面,儿臣恳请母后重责。” 皇后静静听着,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一旁瑟瑟发抖的萧灵儿,声音变冷。 “灵儿,太子所言,是否属实?你老实说,你去了陆大人府上,到底做了些什么?” “母后……呜呜呜……” 萧灵儿被皇后点名,身子猛地一颤,如同被惊雷劈中,积攒了一路的委屈和恐惧瞬间爆发,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 她死死咬着下唇,唇瓣被咬得通红,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若是承认,便是坐实了失仪之罪。 若是辩解,难道要说出自己去查探陆临渊身边的女子何人,才失了分寸闯府查证? 那样一来,岂不是更丢皇家的脸面? 左右为难间,她只能任由泪水汹涌,哭得浑身抽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皇后见她这般模样,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中带着失望与无奈。 “看来,太子所言,并非虚言。” 话音刚落,皇后猛地一拍凤座扶手,“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大殿中炸开,吓得萧灵儿又是一哆嗦,哭声都顿了一下。 皇后脸上终于露出怒色,凤目圆睁,威仪道:“萧灵儿!你可知你是什么身份?你是南燕的七公主,是天家金枝玉叶!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代表着皇室的体面,关乎着天下的观感!太子仁厚,念你平日在宫中憋闷,特意带你出宫散心游玩,你便是这般回报他的?你这般任性妄为,不仅将自己置于难堪之地,更是将太子、将整个皇室都推到了风口浪尖,让旁人看笑话!” 她说着,缓缓从凤座上站起身。 她缓步走到萧灵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你私自前往臣子府中,不顾男女之防,不顾尊卑之别,与那些不知礼数的市井女子有何异?此事若是传扬出去,朝臣们会如何议论我皇家教女无方?百姓们会如何嘲笑你这公主不知廉耻?难道你要让你父皇、让本宫,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吗?” 萧灵儿被皇后训斥得浑身瑟瑟发抖,泣不成声,泪水模糊了视线,只能断断续续地喊着:“母后……呜呜呜……灵儿知错……灵儿不是故意的……” 她心中又悔又恨,悔自己一时冲动闯下大祸,恨那个突然出现的女子,若不是她,陆临渊哥哥怎会……自己又怎会做出这般失仪之事? 皇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转头看向仍躬身跪着的太子,沉痛道:“太子,你身为储君,肩上担着家国重任,行事更应谨慎周全。今日之事,虽非你之愿,却也有失察之过!若被有心人利用,以此弹劾你纵妹妄行,不仅有损你的声誉,更可能影响国本,到那时,你该如何自处?” 萧景夜闻言,缓缓垂下眼眸,自责道:“儿臣知错,此事皆因儿臣思虑不周,未能及时劝阻灵儿,甘愿领受母后责罚。” “好,既然你已知错,便该受罚。” 皇后转身坐回凤座,严肃道:“传本宫旨意:七公主萧灵儿,行为失检,有辱皇家颜面,即日起禁足长乐宫一月,无本宫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着令抄写《女则》《女训》各一百遍,闭门思过,好生反省自己的言行!身边服侍的宫人,监管不力,未能及时劝阻公主,一律重责三十大板,以儆效尤!”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太子身上:“太子萧景夜,御下不严,监管失责,罚俸三月,以示惩戒。明日一早,你亲自召见陆临渊,将此事妥善处置,务必平息流言,不得再让此事发酵,影响皇家声誉。” “儿臣领旨,谢母后恩典。” 萧景夜恭敬叩首。 萧灵儿也早已哭得脱了力气,瘫软在地,被宫人扶着勉强叩首谢恩,声音微弱。 此刻她心中早已没有了对责罚的恐惧,只剩下对那个抢走陆临渊的女子的滔天恨意。 若不是她,等到父皇下旨赐婚,临渊哥哥便会是她的驸马,她也不会落到这般境地。 萧灵儿被宫人搀扶着回到长乐宫,待皇后派来宣旨的嬷嬷离去后,她便像是脱了线的木偶般,失魂落魄地走向梳妆台。 铜镜中映出一张憔悴不堪的面容,发丝凌乱,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往日的娇俏灵动荡然无存,哪里还有半分公主的模样? 一股无名怒火猛地从心底窜起,萧灵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她猛地抬起双手,朝着妆台上狠狠一挥。 只听“哗啦”一声脆响,台上的玉梳、金簪、珍珠步摇等饰品尽数被扫落在地,碎玉溅起,金饰滚落,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一旁跪着的宫女们吓得浑身剧烈颤抖,纷纷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们侍奉公主多年,从未见她发过如此大的脾气,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萧灵儿看着满地狼藉,心中的怨气却并未消减分毫,反而越发浓烈,她死死咬着牙,口中无声地嘶吼着。 …… 翌日,天刚蒙蒙亮。 萧景则早早便起身,带着苏青瑶来到了王府门前。 而靖王府的寝室内,洛茜仪却是一夜未眠。 她端坐在床边,心中满是期待与忐忑。 她本想着将自己有孕的好消息告诉萧景则,让他也分享这份喜悦,可谁知,等到深夜,始终未见他归来。 萧景则从未有过夜不归宿的情况,这让洛茜仪心中的不安越发浓烈。 心中思绪万千,各种猜测在脑海中盘旋,让她坐立难安。 就在洛茜仪心神不宁之际,门被轻轻推开,萧景则快步进了寝室。 洛茜仪见状,心中的不安瞬间被见到他的欣喜冲淡了大半,她连忙起身迎了上去,声音急切又温柔。 “王爷,您可算回来了!一夜未归,臣妾都快担心坏了。” 萧景则微微点头,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便匆匆移开。 “嗯,昨夜有要事耽搁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向内间,换上朝服,显然是急于入宫。 洛茜仪心中的喜悦顿时凉了半截,她站在原地,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忍不住轻声问道:“王爷,您昨夜究竟去了哪里?为何连个消息都没有传回?” 萧景则正对着铜镜整理衣襟,闻言动作一顿,显然还未想好如何应答。 他沉默了片刻,才转过身,:“本王赶着入宫,此事晚些回来再说。” “王爷,臣妾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洛茜仪不愿放弃,她上前一步,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小腹。 这是她与他的孩子,她相信这个消息一定会让他开心。 然而,萧景则却像是没有听到一般,他快速换上朝服。 “有什么话,等本王晚些回来再说。” 他留下这句话,便不再看洛茜仪一眼,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寝室。 只留下洛茜仪一人站在原地,满心的欢喜与期待瞬间化为泡影,只剩下无尽的失落与不安。 这一连数日,萧景则的举动都异常反常,对她冷淡疏离,常常早出晚归,甚至夜不归宿。 这些变化,不得不让她心生怀疑与猜测,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中悄然滋生。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了萧景则换下的那件常服上。 洛茜仪走上前,拿起锦袍仔细看了看,眉头微微蹙起。 这件衣裳,并非昨日王爷出门前穿的那一件。 她又将锦袍凑近鼻尖闻了闻,并未发现任何不妥之处。 就在她准备放下锦袍时,目光却瞥见了被扔在一旁的墨色披风。 洛茜仪伸手拿起披风,手指刚一触碰,便感觉到了一丝黏腻的触感。 她心中一动,连忙将披风凑近闻了闻,竟是糖渍的味道。 她心中的疑惑更甚,正欲转身去净手,一片火红的枫叶却从披风的帽檐中飘落出来,轻轻落在了地上。 洛茜仪的目光瞬间凝固,她浑身一僵,缓缓蹲下身子,颤抖着伸出手,捡起了那片枫叶。 看到这片枫叶的瞬间,洛茜仪的脑袋像是被重锤击中一般,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她踉跄着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一旁的凳子上坐了下去,双手紧紧揪着那件墨色披风。 她早该想到的,从他第一次不对劲开始,从他看她的眼神变得疏离开始,她就该想到的! 我腹中还怀着他的骨肉,他竟…… 泪水瞬间模糊了洛茜仪的视线,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眼中的泪水与心中的愤怒交织在一起,让她的眼神变得越发狠厉。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外,口中喃喃地说了句,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浓浓的恨意。 “贱人,竟敢动我的男人……” 第203章 被太子掌控 东宫承贤殿 案桌上堆叠着沉厚的奏折。 陆临渊在萧景夜下了朝会后,前往,步履沉稳地行至殿外。 守在殿门侧的小全子见了他,连忙躬身行礼,声音恭敬:“见过陆大人。” 陆临渊微微颔首,眸色沉了沉,淡淡应道:“有劳公公。” “陆大人请进,”小全子直起身,双手轻轻推开沉重的朱漆殿门,“殿下早朝下了便在殿内审阅奏折,特意吩咐奴才,您若是来了,不必通传,直接入内便是。” 说罢侧身引路。 陆临渊跨步而入,殿内光线稍暗。 他抬眼望去,只见萧景夜正端坐于案桌之后。 太子手中握着一支狼毫笔,正低头审阅奏折,神色专注,连他进来都未曾抬头。 陆临渊敛了敛神色,撩起衣袍下摆,双膝跪地行礼,声音恭敬道:“臣陆临渊,参见太子殿下。” 萧景夜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陆临渊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先是带着审视,随即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比起昨日在尚书府时的冷冽,脸色明显好了许多。 “陆大人免礼起身。” 他的声音温润。 说罢,萧景夜从案台后站起身,缓步走到陆临渊身前,伸出手,看似随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传来的力道却带着若有若无的压迫感。 “陆大人昨日倒是好兴致,不仅戏耍了皇妹,连带着本宫也一并戏耍了去,当真是好手段啊。” 这话如同一记闷雷,猝不及防地炸在陆临渊耳边。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膝盖下意识地便要再次弯曲。 戏耍皇子公主,这可是掉脑袋的罪名,他万万承担不起。 “想跪?” 萧景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这么说来,陆大人是承认了,确有戏耍本宫与皇妹之意?” 他微微俯身,目光直视着陆临渊的眼睛,眼底闪烁着戏谑的光芒,像是在欣赏猎物落入陷阱时的慌乱。 陆临渊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眸迎上萧景夜的视线,眼神坦荡又警惕。 “臣不敢,也绝无半分戏耍两位殿下之意。” 他试图从太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看出些许端倪,可只看到了一片高深莫测。 忽然,萧景夜唇角的弧度骤然拉大,眼底的戏谑再也藏不住,声音轻快。 “陆大人方才,是被吓到了?” 他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方才的严肃质问仿佛只是一场玩笑。 “要知道,能找到机会吓吓陆大人你这样的循规蹈矩之人,可是不易得很。” 他说着,收回了扶着陆临渊胳膊的手,背在身后,踱了两步。 方才萧景夜的严肃质问,确实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临渊的心头,让他瞬间绷紧了神经。 可他这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却更让陆临渊觉得毛骨悚然,只觉得这位太子的心思,当真是难以揣测。 “还请殿下莫要同臣开玩笑,臣一向恪守礼法,绝不敢触及皇家规矩半分,还请太子殿下明察。” 萧景夜闻言,缓缓点了点头,神色又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的掌控欲未曾消减。 “你可知,昨夜本宫与灵儿回宫之后,皆被母后责罚了?” 陆临渊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恭敬:“臣不知。” 萧景夜转身走向桌边,拿起案上的毫笔,指尖转动着笔杆,墨色的笔杆在他修长的指间划出圆润的弧线。 他眸光流转。 “嗯……昨日灵儿私闯你的府邸,又闯了尚书大人府邸之事,你当如何解释?” “回殿下,并无此事。” 陆临渊连忙开口,语气镇定,脸上不见半分慌乱。 “公主殿下昨日确曾到访臣的府邸,但小厮回禀说臣不在府中,公主并未停留,片刻后便已离去。至于私闯父亲府邸,更是无稽之谈,公主已有许久未曾去过父亲府上,昨日不过是顺道前往,想要见见母亲,恰好臣也刚回父亲府中没多久,便与公主多说了两句。公主所作所为,并无不妥之处。” 萧景夜看着他这副脸不红心不跳、从容不迫的模样,心中暗笑:好你个陆临渊,方才还说自己恪守礼法,转头便在这儿同本宫打太极、演戏,倒是小瞧了你的定力。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缓缓道:“嗯,陆大人这解释,倒也合情合理,母后那边,也算是有了交代。” 说罢,他再次走到陆临渊身前,目光锐利,紧紧锁住他。 “那陆大人不妨再同本宫说说,为何约好了与皇妹同游,事后却又爽约?” 这一问,直击要害,不容他回避。 陆临渊心中一叹,知道此事终究躲不过去,只得躬身道:“此事全怪臣疏忽。当日公主与臣交谈时,臣一时分神,未能听清公主所说之事,便贸然点头应下,以至昨日之误。请太子殿下责罚。” 他语气诚恳。 “罚,自是要罚的。” 萧景夜转动笔杆的动作一顿,眼底闪过算计。 “本宫与皇妹皆因你挨了罚,你自然不能独善其身。罚什么呢?让本宫好好想想。” 他指尖继续转动着毫笔,眸光在陆临渊脸上搜寻。 片刻后,他猛地停下手中的动作,笔杆“嗒”地一声轻敲在案几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啊……有了…便罚你在半年内成婚吧。若是半年之内未能如愿,到时本宫便请父皇为你赐婚,你看如何?” 他顿了顿,带着戏谑的慈爱继续道:“本宫对陆大人,是不是特别厚爱?连你的终身大事,都这般操心。” “这……” 陆临渊闻言,心头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块巨石砸中,瞬间怔在原地。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藏在广袖中的手指。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早已认定了青浅,家族的规矩,眼下的情况,他无法给青浅一个正妻之位。 萧景夜……他就知道,这位太子殿下绝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这一切,终究是为了此刻的拿捏。 萧景夜见他迟疑,微微皱起了眉,语气中带上压迫。 “陆大人是不同意,还是觉得本宫这般厚爱你,你并不喜欢?” 陆临渊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的翻涌,深吸一口气,躬身应道:“回太子殿下的话,臣愿接受殿下的提议。” 他知道,此刻反抗毫无意义。 半年时间,或许还能另寻他法,也可为青浅,为自己做出很多谋划。 “很好。” 萧景夜满意地点了点头,眼底尽是掌控全局的笑意。 “这才是我南燕的好臣子。” 他是南燕储君,任何人都休想违背他的意愿,他要的,从来都是绝对的忠诚与服从。 唯有这样的人,才有资格成为他未来登基后,辅佐他的左膀右臂。 话音刚落,萧景夜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随意,仿若只是随口一提。 “对了,上次本宫在你身上闻见的那薰香,本宫甚是喜欢,不知陆大人可否赠予一些予本宫?” 陆临渊藏在广袖中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 来了。 他心中暗道,果然如此。 他一直猜测,萧景夜夜访尚书府,并非偶然,真正的原因,便是青浅身上那独特的兰香。 可他实在想不明白,萧景夜从未见过青浅,为何会对这兰香如此上心? 他究竟是在查什么? “回殿下,这香是母亲那边的,臣回去后便向母亲询问,若是尚有剩余,自是愿意赠予殿下。” “若母亲那边没有了…” 萧景夜不等他说完,便接口道,“也可向尚书夫人打听打听,这香是在何处购得,本宫也可命人去采买一些。” 他语气平淡,堵死了陆临渊所有推诿的可能。 “好。” 陆临渊只得应下,“那殿下稍候几日,等臣问过母亲后,便第一时间来回禀殿下。” “嗯。” 萧景夜点了点头,“今日你在本宫这也待了些时辰,便先退下吧。” “是,臣告退。” 陆临渊再次行礼,转身缓缓退出了承贤殿。 朱漆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殿内,萧景夜望着陆临渊离去的方向,唇角再次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指尖轻轻摩挲着笔杆,低声自语:“听话,便好。” 陆临渊走出东宫,他握紧了拳头,眼底满是忧虑与疑惑。 萧景夜对那兰香的执着,究竟意味着什么? 会不会将青浅置于险境? 第204章 再重逢? 承贤殿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陆临渊步履沉稳地穿行在东宫的长廊之间。 行至东宫,廊庑迂回处,一抹身影忽然闯入视线。 陆临渊脚步微顿,定睛望去,竟是苏青瑶。 苏青瑶也恰好瞥见他,眼中闪过讶异之色。 陆临渊眸光微动,向她递去一个隐晦的眼色,目光扫过不远处往来的宫人,示意她跟上。 苏青瑶心领神会,微微颔首,待陆临渊转身离去,便悄悄落后几步,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出东宫。 两人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拐角。 “瑶瑶,你怎会出现在东宫,这身装束又是怎么回事?” 陆临渊转过身,低声询问,眼中满是关切。 苏青瑶现在还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与萧景则的事,毕竟这是有违宫规的。 自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苏青瑶脸上扬起一抹笑容,轻声回道:“回统领大人的话,是内务府的王总管临时将奴婢调派过来的。太子殿下大婚在即,宫中人手紧缺,需添些打杂的婢子。王总管说,只要奴婢尽心做事,日后便可脱了贱籍,成为正式的宫女子。” 她说着,眼中闪过明亮的光,那是对未来的憧憬与期盼。 陆临渊闻言,缓缓点头,眸色柔和。 他知晓辛者库的苦楚,日日劳作不休,境遇艰难,如今能有这样的机会调离,确实是件幸事。 “如此便好,”他语重心长地叮嘱,“往后行事务必谨慎小心,能脱离辛者库实属不易。待我回去告知你姐姐,她定也会为你高兴。” 苏青瑶用力点头,眼中满是恳切。 “多谢统领大人。烦请大人转告姐姐,瑶瑶现在长大了,不会像在家中一般任性妄为,定会认真做事,早日摆脱这贱籍身份,让她不必为我挂心,让姐姐也照顾好自己,说不定哪天便可再重逢。” 她的话语饱含深意,既有自己的向往,也有萧景则给她的承诺。 陆临渊颔首应下,随即抬手探入袖袋。 他从中取出一个小包裹,递到苏青瑶手中。 “这是你姐姐亲手剥好的栗仁,特意让我带给你,回去后温热了再吃。” 苏青瑶双手接过,心中一暖,眼眶瞬间便湿润了。 她轻轻打开包裹,里面是一颗颗饱满金黄的栗仁。 姐姐待她,向来如此贴心周到,即便身处困境,也从未忘却呵护她。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强忍着未曾落下,声音微哑。 “多谢统领大人,也替我多谢姐姐。” 陆临渊见她这副模样,心中微动,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发顶,掌心带着些许暖意。 “东西收好,若在宫中遇到什么难处,尽管去侍卫司找我,或是让人给我递个消息。” 他的动作轻柔而自然,苏青瑶微微一怔,心头涌上一股暖流。 而这一幕,恰好被不远处一名路过的婢女看在眼里。 那婢女手中端着一个托盘,路过拐角时,无意间瞥见了角落的两人。 她神色微变,下意识地低下头颅,脚步匆匆地加快了速度,迅速离去。 角落里的两人全然未曾察觉,依旧沉浸在各自的情绪中。 苏青瑶小心翼翼地将包裹收好,对着陆临渊深深一福。 “统领大人,奴婢先回去做事了。” “去吧,保重。”陆临渊颔首。 苏青瑶再次颔首示意,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 陆临渊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沉默片刻,才转身朝着侍卫司的方向走去…… 夜色渐浓,尚书府内灯火通明。 陆临渊回到府中,并未先回自己的院落,而是径直走向了母亲居住的正安园。 今日在宫中,太子已然表明态度,公主的事总算告一段落,他也该给母亲一个交代,让她安心。 “大少爷安。” 守在房门口的春樱见他走来,连忙敛衽行礼。 陆临渊微微点头,进了母亲的卧室。 “孩儿给母亲请安。” 他躬身行礼,姿态恭敬。 陆夫人正端坐于榻上,见他进来,连忙抬手示意:“起身吧,坐下说话。” “春樱,给大少爷奉茶。”陆夫人又吩咐道。 “是,夫人。”春樱应了一声,快步退出去奉茶。 待春樱将茶水端上,陆夫人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今日入宫,太子殿下那边可有难为你?”语气中满是关切与担忧。 陆临渊端起茶杯,缓缓摇头。 “母亲不必担忧,太子殿下并未责难孩儿,只是……” 他话语一顿,眸色沉了沉,心中思索着,此刻将太子催婚之事告知母亲,是否恰当。 但他深知,若当真要娶青浅为正妻,母亲这一关,无论如何都要过。 “只是什么?” 陆夫人心头一紧,身体微微前倾,眼中满是急切。 “太子殿下让孩儿在半载内成婚,否则,便会请皇上赐婚。” 陆临渊终是如实说道。 陆夫人闻言,脸上非但没有丝毫不悦,反而露出了些许欣慰的笑容,眼角的细纹也随之舒展。 “太子殿下此举也是为了你好。你成婚之事,本就刻不容缓,即便太子殿下不说,你也该早日筹谋。半载的时间,足够你寻一门门当户对的好亲事了。要不要母亲改日便为你张罗起来?” 在她看来,儿子年岁不小,成婚本就是当务之急,如今有太子催促,反倒省去了不少周折。 陆临渊看着母亲眼中的期盼,心中微叹,母亲终究是没能看透太子此举背后的深意。 他轻声回道:“母亲,此事孩儿自有打算,定会在太子殿下给定的期限内完婚,母亲不必为此费心。至于成婚人选,孩儿还需再斟酌一段时日。” 陆夫人闻言,缓缓点头,可下一刻,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眼神也变得严肃起来。 “你不会是想娶苏青浅吧?” 她语气急促,“母亲可提前告知你,这万万不行!先不说你们二人门户悬殊,单是她罪臣之女的身份,就绝无可能成为陆家的正妻!此事你切不可一时冲动,忘了自己的身份!你代表的不仅仅是你自己,更是整个陆家,还有你在宫中的长姐!” “你若是执意妄为,你长姐在宫中如何自处?你父亲在朝堂如何立足?你这是在拿整个陆家的前程给她陪葬!” 陆临渊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眸色瞬间沉如寒潭。 他知晓母亲的顾虑,也明白此刻并非说服她的最佳时机。 他心中暗下决心,日后定要为青浅谋得一个光明的未来,让她能摆脱罪臣之女的枷锁,优渥加身,晋阶提位,名正言顺地站在自己身边。 “好,母亲,孩儿明白了。” 他压下心中的思绪,缓缓放下茶盏,起身行礼。 “时辰不早,孩儿便不打扰母亲休息了。” 说罢,他转身快步离去。 正安园内,灯火依旧摇曳,陆夫人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担忧…… 第205章 恋爱脑 陆临渊回了入沁园,苏青浅正俯身整理新制的香块。 近日,天干物燥,这精心调配的香竟比预想中早了三日干透。 陆临渊推门而入。 苏青浅抬眸望去,眼底露出笑意。 她拿起一块香递到他面前,声音清甜。 “临渊君你回啦!快过来看看。这香已然成了,只是我日日伴着身上的兰香,倒辨不出它与我自身气息的差别了。” “夫人辛苦了。” 陆临渊快步上前,眸中满是疼惜。 他并未急于接过香块,而是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宽阔的手掌抚过她的脊背。 今日东宫之中,眼下是太子对苏青浅身上的兰香如此执着,倒是让他忧心忡忡。 苏青浅依偎在他怀中,敏锐地察觉到他压抑的神色,指尖轻轻攥住他的衣袍,柔声问道:“你怎么了?神色这般凝重,定是有心事吧?不妨同我说说,也好替你分些忧愁。” 陆临渊低头望着她澄澈的眼眸,他敛去眉间的忧色,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伸手扶着她的肩膀,将她按坐在木凳上。 “无事,不过是今日宫中琐事繁多,略有些疲惫罢了。对了,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苏青浅眼中期待闪烁,“你见着瑶瑶了?” 她太了解陆临渊的性子,若非与妹妹相关,他不会特意这般郑重地提起好消息。 陆临渊见状,眼中笑意变浓,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温柔道:“夫人果然聪慧。正是,今日我在东宫见着瑶瑶了。她如今被内务府临时调派至东宫帮忙。” “调往东宫?” 苏青浅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心头猛地一沉。 她最是清楚苏青瑶的性子,毫无心眼,做事不够细致周全。 东宫乃太子居所,规矩森严,人事复杂,妹妹在那里,会不会受委屈? 会不会不小心闯祸?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盘旋,让她不由得蹙紧了眉头。 “嗯,你且放宽心。” 陆临渊见状,连忙安抚道。 “她只是临时帮忙,太子数日后便要大婚,宫中上下都忙得不可开交,正是缺人手的时候。瑶瑶还特意托我转告你,说她如今长大了,定会细心做事,早日脱离贱籍,让你不必为她担忧。” 听着这番话,苏青浅的眼眶瞬间红了。 一颗颗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 那个曾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整日里追在她身后喊“姐姐”的小丫头,如今竟这般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反观自己,有陆临渊护着,在这入沁园中过着安稳舒适的日子,可妹妹却要在深宫中独自打拼,事事都要靠自己。 陆临渊见她泪如雨下,心中一阵抽痛,连忙将她重新揽入怀中,用指腹轻轻擦拭她的泪痕,温声劝慰。 “傻夫人,别哭了。她能离开辛者库,摆脱往日的苦役,已是天大的好事。如今不必再受那些磋磨,你该为她高兴才是。” 苏青浅用力摇头,泪水却愈发汹涌,哽咽着说道:“临渊君,你不懂……若是你见过从前的瑶瑶,便会知道她如今的懂事,是吃了多少苦才换来的。”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从前那的苏青瑶,眉眼间满是天真烂漫,不知人间疾苦。 可入宫不到一年,她便褪去了所有的稚气,学会了谨小慎微,学会了藏起自己的性子。 这般巨大的转变,背后定是无数个不眠的夜晚和难以言说的委屈。 陆临渊紧紧抱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心中暗下决心。 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坚定而温柔。 “我知道你心疼她。她这般努力,我也会拼尽全力,早日让你们姐妹团聚,往后我会护着你们。” 苏青浅将脸埋在他的胸膛。 她紧紧回抱着他,仿佛抓住了这世间唯一的依靠。 母亲离世得早,她早已记不清母亲的模样,自她懂事起,便将这个只比自己小一岁的妹妹视若珍宝。 母亲未能给予的关爱,她拼尽全力弥补,于她而言,苏青瑶早已不只是妹妹,更是她要用一生守护的至爱。 夜色渐浓,皇城之外,却另有一番光景。 萧景则牵着苏青瑶的手,漫步在庭院的月下。 苏青瑶低着头,指尖不安地绞着衣袖,脸上满是纠结之色。 “萧哥哥,”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怯意,“瑶瑶不想这样……能不能送我回宫里去?” 她虽不如姐姐那般心思灵动,却也知晓自己身份低微,如今与身为王爷的萧景则时常这般私会,若是被人知晓,定会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萧景则停下脚步,转过身紧紧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瑶瑶,你是害怕了吗?还是……你不想与萧哥哥在一起了?” 苏青瑶看着他眼中的深情,心中愈发矛盾,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既畏惧森严的宫规,害怕未知的惩罚,却又贪恋萧景则给予的温暖与呵护,舍不得与他分开。 萧景则伸手抚摸着她的脸颊,语气郑重而真诚,眼中满是恳求。 “我已经答应了王守义,几日后便将你送回内务府。咱们俩能这样相守的时光,便只有这几日了。你相信我,这次之后,我定会妥善安排,在纳你入王府之前,绝不再带你出宫。” 苏青瑶望着他眼中的哀求,心中的防线渐渐崩塌。 她轻轻咬了咬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那瑶瑶便再陪萧哥哥几日。只是……” 她话锋一转,脸上又添了几分担忧,“萧哥哥你这般久不回王府,王妃娘娘那边该如何交代?瑶瑶尚未入府,便这般缠着王爷,若是被王妃娘娘知晓了,她会不会生气?” 萧景则闻言,脸上露出笃定的笑容,斩钉截铁地说道:“这一点你尽管放心。茜仪性子温软,素来识大体,她断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不悦的。” 他所理解的那个温良贤淑的王妃,当真是如他所想的那般吗? 第206章 吃下大饼 几日后的内务府。 苏青瑶垂首跟在萧景则身后。 萧景则一身朝服,步履从容,尽显皇室贵胄的矜贵与威仪。 两人刚踏入厅内,便见王守义。 他抬眼瞥见来人,目光在触及萧景则的瞬间骤然一亮,连忙起身,躬身行礼。 “奴才参见靖王殿下。” “免礼起身。” 萧景则抬手示意,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本王今日过来是将人还回来的。这婢子做事认真细致,王总管往后务必善待她。” 这话听在王守义耳中,他心头一凛,后背悄然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抬眼飞快地瞥了苏青瑶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心中已然明了。 靖王殿下这是当真把这丫头放在心上了。 “靖王殿下放心,这内务府的婢子只要是认真侍候主子,不出错,奴才从不苛待。” 他恭敬地回应。 “对了,别乱给她安排差事,原来在西苑那的便还是在那吧。” 萧景则似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苏青瑶。 西苑偏僻,且少有人往来,却是他能名正言顺见她的地方,不易引人非议。 “是,奴才明白。” 王守义深深低头应声,不敢有丝毫异议。 萧景则又看了一眼苏青瑶,那眼神里藏着些许安抚与叮嘱,随后便阔步离去。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王守义望着萧景则离去的方向,眉头紧紧蹙起,满脸犯难。 他缓步走到檀木椅前坐下,端起台几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靖王殿下对这婢子的重视程度,远超他的预料。 可没几日便是月圆夜,西苑那位的脾气他是知晓的,届时会不会再对这婢子下毒手,他心里也没个准数。 思忖片刻,王守义抬声道:“小莲你过来。” “是,王总管。” 苏青瑶应声上前,走到距离王公公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依旧垂着头。 王守义抬眼打量着她,慢悠悠地问道:“你在西苑那也伺候了有段日子了,二殿下可还满意?” 他语气平淡,眼底却藏着探究,希望能从苏青瑶口中探知些有用的信息。 苏青瑶闻言,心头一紧。 二殿下对她向来冷言冷语,何曾有过满意的模样? 可她不想让王总管觉得自己伺候不好主子,更不想失去这份来之不易的差事。 她斟酌着开口:“回王总管的话,二殿下性子虽冷,但奴婢按吩咐做事,殿下……并未斥责过奴婢,偶有夸赞。” “当真?” 王守义眼中闪过讶异,直直地盯着她,似要看出她话语中的真假。 “回王总管的话,是真的。” 苏青瑶微微抬起头,强装镇定,眼神诚恳,轻声解释道,“只是二殿下平日里不太爱说话,性子里看起来冷淡,实际上只要将二殿下交待的事做好,他便对奴婢很客气。” 王守义闻言,缓缓点头,沉吟道:“嗯~看来你做的确实不错,方才靖王殿下也如此夸赞你。”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带着诱哄的意味,“往后在西苑那边好好做事,做得好了便不用再回辛者库,咱家会提拔你成为真正的宫女子。你这么会讨主子欢心,不愁未来没有出头之日。” 这番话如同一束暖阳,瞬间照亮了苏青瑶的心房。 她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欣喜与感动。 原来,凭借自己的努力,也能获得他人的认可,自己并非那空有其表、一无是处之人。 即便萧景则无法求得皇上的恩赏,她也能凭借自己的能力,在这深宫中一步步成长起来。 “奴婢会谨记王总管教诲,好好侍候主子。” 苏青瑶深深躬身行礼,声音里满是感激。 王守义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去吧,让阿悠那婢子再回来,咱家另安排别的事给她。” “是,王总管。” 苏青瑶再次行礼,转身正要跨出门外,身后却传来王守义急切的呼喊。 “回来,回来…” 苏青瑶脚步一顿,疑惑地转过身,重新走进厅内,躬身问道:“王总管您有何吩咐?” 王守义搓了搓手,眼神复杂地看着她,郑重的叮嘱:“嗯,内个…别怪咱家没提醒你,那二殿下月圆夜脾气会异常暴躁,你小心着些应付,千万当心。若是他当真对你下狠手,你可大声呼救,那院外可都有侍卫守着呢。” 他这番话,虽是旁敲侧击,却有几分真心。 这苏青瑶如今是靖王殿下放在心上的人,若是再出什么意外,他可没法向靖王交代,到时候事情闹大,他也脱不了干系。 苏青瑶听到这话,瞳孔骤然收缩,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吃惊地看着王守义。 上次马大人也曾这般提醒她月圆夜要当心,如今王总管又再次提及,这月圆夜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二殿下为何会在那时性情大变? 无数疑问在她心头盘旋,却也只能压下,恭敬地回应:“多谢王总管提醒,奴婢会当心的。” “去吧,去吧。” 王守义摆了摆手,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抬手抹了抹额头不存在的汗珠。 他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见惯了风风雨雨,却从未为一个婢子的性命如此提心吊胆过。 第207章 药没反应 几日后,清晨。 端王府书房内。 萧景川端坐在案桌后,他指尖轻叩桌面,目光沉沉地看向下方立着的玄凌,声音凝重:“你确定给药的人交代的是,接触那药几日后便会有反应?” 他眉头紧紧拧起,形成一道深深的沟壑。 玄凌身着劲装,神色恳切而笃定,连忙躬身抱拳道:“回王爷的话,属下当日听得一清二楚,绝无差错,对方确实说的是只需几日便可见效。” 萧景川沉默不语,修长的手指捏住自己的指骨,轻轻发力,只听得“嘎嘎”的脆响。 他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思索的浪潮,脑海里反复推敲着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到底是哪一个环节出了纰漏? 难道是自己每日放的药量太少,才导致迟迟没有动静? 他抬眸再次看向玄凌,郑重地追问:“那对方可有说具体的药量标准?” “说了,只需每日让他少许沾染,吸入些许气息,不出几日便会有明显反应。” 玄凌回忆着当时的细节,一字一句地回道。 “可如今算来,从开始用药到现在已有十日有余,本王暗中观察,却并未发现他有任何不适之处。” 萧景川将心中的疑惑和盘托出,语气中带着不解与烦躁。 玄凌闻言,略一思索,试探着提议。 “王爷,您看会不会是咱们用的药量确实不够?要不要试着加大药量再看看效果?” 萧景川眉头皱得更紧,“你不是同本王说过,那药药性猛烈,加大药量便会致人死命?” “是的王爷,给药的人特意叮嘱过,此药剂量稍多便会有性命之忧。” 玄凌连忙应声。 萧景川抬手捏了捏眉心,眼底满是权衡之色。 “这样风险太大了。他若是不慎将他毒死,清珩身在其中,怕是很难全身而退。” 玄凌沉吟片刻,再次开口,不确定道:“那王爷,是否可以试着逐渐加大药量,或是隔天适当加大剂量,循序渐进地来,或许能降低风险?” 萧景川沉默良久,书房内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他缓缓松开捏着眉心的手,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如今似乎也只得这么办了。陆临渊啊陆临渊,看来这一时半会,老天爷都舍不得让你死呢,哈哈哈……” 他的笑声低沉而阴冷,在书房里回荡,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寒意。 就在此时,“咚咚咚”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打破了书房内的诡异氛围。 萧景川收敛了笑意,神色瞬间恢复冰冷,沉声道:“何事?” 门外传来管家恭敬的声音:“启禀王爷,许少将军到了,此刻正在府外求见您。” “许时意到了。” 萧景川随即沉声道,“嗯,将他带去正厅奉茶,本王随后便到。” “是,王爷。” 管家恭敬地应了一声,脚步声随即远去。 萧景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玄凌吩咐道:“玄凌,你随本王一同过去。” “是,王爷。”玄凌躬身应道,紧随萧景川身后向外走去。 端王府朱漆大门外,许时意一袭玄色织金锦袍,腰间束着一条玉带,将他挺拔修长的身形勾勒得愈发英俊。 墨色的长发用一顶精致的银冠整齐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虽是武将出身,常年戍守边疆,眉眼间却透着几分温润如玉的气质,并不像寻常武将那般杀伐果断、锋芒毕露。 他缓步跟在管家身后,踏入这座阔别多年的端王府,心中百感交集。 时光匆匆,这一晃已是数载光阴,再次踏入这里,每一处景致都既熟悉又陌生,勾起了他心底深处尘封已久的记忆。 “许少将军,您先坐下喝杯茶稍等,王爷他片刻后便会到。” 管家将他引至正厅中央的座椅旁,恭敬地请他入座。 许时意颔首道谢,刚坐下不久,丫鬟便端着一盏冒着袅袅热气的茶水走了进来。 不多时,正厅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 许时意心中一动,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目光望向门口的方向。 当萧景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许时意的目光骤然定格,瞳孔微微收缩,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手悄然攥紧。 几年未见,萧景川依旧是那般丰神俊朗,一身锦袍加身,更显气度雍容,贵气逼人。 岁月似乎格外优待他,未曾在他脸上留下半分痕迹,反而让他多了几分沉稳内敛的魅力。 许时意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缓缓躬身行礼,声音略带沙哑:“末将参见王爷。” 垂落的眼帘小心翼翼地掩去眼底翻涌的炽热与思念,那是他压抑了数年的情愫,如同深埋地下的火种,此刻在重逢的瞬间悄然燃起。 萧景川只是淡淡抬手,语气平和:“许少将军一路辛苦,免礼吧。” 一旁的玄凌随即对着许时意躬身行礼:“见过许少将军。” 许时意微微颔首,声音恢复了些许平稳:“免礼。” 萧景川走到主位坐下,执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许时意身上,缓缓开口道:“许少将军随许将军戍边,辛苦异常。此次恰逢太子与令妹大婚,得以回京,也算是得偿天伦,与家人团聚了。” 许时意垂眸拱手,语气恭敬:“全赖陛下恩准假期,末将方能回京见证舍妹成婚,实属万幸。” 萧景川抬眸瞥了他一眼,平淡地说道:“太子与令妹情投意合,乃是天作之合。往后令妹在东宫站稳脚跟,深得太子宠爱,许将军一族必定会更加荣宠加身,前途不可限量。” 许时意喉结微微滚动,藏在袖中的手再次悄然收紧,声音低沉:“末将所求从非荣宠富贵,只求家国安定,舍妹能在东宫平安顺遂便足矣。倒是王爷这些年在京城操劳政务,日理万机,更要保重身体。此番入京,多谢王爷愿意收留末将在府中暂住。” “欸,咱们之间何须说这些客套话。” 萧景川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你我皆沾亲带故,也不算外人。许少将军尽管安心在王府住下,有任何需要的尽管开口,不必拘束。” 萧景川身为端王府的主人,此番话语尽显诚意,让许时意心中暖意融融。 他感受到了久违的亲近,也不再过分拘谨,脸上缓缓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 “末将多谢王爷。” 萧景川转头看向一旁的玄凌,问道:“玄凌,先前让你为许少将军准备的客房,都收拾妥帖了吗?” “回王爷的话,都已按照您的吩咐收拾妥当,随时可以入住。”玄凌躬身回道。 “那好。” 萧景川点头,对许时意说道:“许少将军一路风尘仆仆,想必十分疲惫,便先回房休息吧。” 随后又对玄凌吩咐道,“你带许少将军过去。” “是,王爷。” 玄凌应道,随即转向许时意,恭敬地开口,“许少将军,请随属下移步。” 许时意再次对着萧景川躬身行了一礼,方才转身跟着玄凌向外走去。 萧景川看着他的背影,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意浅浅的笑容。 许时意回头望了一眼,恰好瞥见这抹笑容,心中一阵悸动。 还是那抹他熟悉的笑容,在他心里,便是这世间最俊朗、最柔情的模样。 两人沿着长廊缓缓前行,廊外庭院中,洛玉珠正带着萧言在玩耍。 他咯咯地笑着,笑声清脆悦耳,充满了童真。 许时意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目光落在那孩童身上,神色复杂难辨。 他沉默片刻,忽的开口,声音轻柔地问玄凌:“那是王爷的孩子?” 这话让玄凌浑身一激灵,后背瞬间一阵凉嗖嗖的,连忙躬身回道:“回许少将军的话,是的,那便是王府的小世子。” 许时意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眼中情绪难明,有羡慕,有怅然,还有些许落寞。 远处的洛玉珠正专注地陪着萧言玩耍,并未发现长廊下的两人。 许时意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随即转身,跟着玄凌继续向客房的方向走去。 第208章 洞房V5版 东宫侧门外,金辉洒下。 宫门前早已挂满红绸。 许时意与许父并肩而立,他双手负于身后。 两人身后,几名侍从垂首而立,手中捧着的礼盒,大气沉稳,尽显将军府的气派。 女官身着宫装,步态优雅地引着许夕颜从宫道尽头走来。 她身着大红凤冠霞帔缓步而来。 许父上前半步,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沉稳:“入了东宫,当恪守礼仪,敬太子,侍皇家,莫负家族与陛下的期许。” 许夕颜垂眸颔首,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轻细声道:“爹爹放心,女儿记着了。” 许时意上前一步,语气比许父更为急切,带着兄长的关切。 “东宫不比将军府,规矩繁多,切不可再像在家中那般任性妄为。太子殿下便是你的天,无论对错,绝不可顶撞于他,往后只需好好照顾好殿下,也照顾好自己便是。” 她轻轻应了声“嗯”,眼眶瞬间涌上热意,滚烫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她知道,从踏入这东宫大门的一刻起,她便不再是将军府里的大小姐,而是肩负着家族荣辱的太子妃。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阵震天的锣鼓声与礼乐声,太子的迎亲仪仗缓缓而至。 礼官身着官服,昂首挺胸,高声唱喏:“太子仪仗至——” 许父与许时意对视一眼,眼中皆是不舍,两人默契地向后退开,让出了通往宫门的道路。 女官小心翼翼地扶着许夕颜转身,缓缓步入东宫正门深处,迎亲仪仗紧随其后。 许父望着女儿消失在门内的背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似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似是满心的牵挂无处安放。 他对许时意沉声道:“走吧。” 两人整了整衣袍,带着侍从转身离去。 东宫之内,红毯从宫门一路铺进文和殿,似一条通往荣耀的光辉之道。 庄重的礼乐声在宫殿内外回荡,百官身着朝服,依序排列,对着御座的方向跪拜行礼。 这是一场国之盛典,每一个人的脸上都露出灿烂的笑容,眼底却藏着各自的心思。 太子萧景夜身着玄端礼服,立于高阶之上。 他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唯有眼底静如古潭,毫无波澜。 他的目光缓缓掠过下方臣僚。 许夕颜在女官的搀扶下,缓步踏上台阶。 一步一介,每跨一步都是身份的跃升。 萧景夜缓缓伸出手,虚扶起身旁凤冠霞帔的许夕颜。 随后,他率先转身,迈步走入文和殿。 文和殿内,礼乐声平缓流淌。 殿中百官分列两侧,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入口处。 御座之上,明朔帝萧启身着明黄色龙袍,神色威严。 女官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许夕颜入殿,她低着头,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到殿中央,按照礼仪行跪拜册封之礼。 礼官手持册宝,声音洪亮而清晰,高声宣读册封诏书。 诏书读毕,女官上前一步,将册宝郑重地递到许夕颜手中。 册宝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千斤重担。 她双手颤抖着接过,叩拜谢恩。 礼乐声再次响起,悠扬而庄重,册妃仪式终了。 萧景夜上前一步,再次虚扶太子妃起身,二人并肩而立,向御座上的皇帝、皇后行谢恩礼,随后缓缓退出文和殿,前往东宫等候后续典礼。 回到东宫,两人稍作休整,换上了更为轻便的礼服。 一段时间后,三拜之礼在东宫正殿外举行。 萧景夜站在许夕颜身旁,目光看似专注于仪式,思绪却有一瞬的游离。 礼成之后,许夕颜被女官搀扶着进了太子寝殿,而萧景夜则转身前往前殿应酬前来恭贺的宾客。 婚宴之上,人声鼎沸,潮水般的恭贺声不绝于耳。 就在萧景夜转身的刹那,他与人群中的陆临渊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陆临渊极快地上前半步,拱手行礼道:“臣恭喜太子殿下。” 萧景夜望着他,并未立刻接话,只是将唇角的弧度拉得更大了一些,眼中却无半分笑意:“有心了。” 陆临渊随后从广袖中掏出一方精致的锦盒,递到萧景夜面前,“殿下这是您喜欢的香,臣今日给您带了过来。” 萧景夜接过锦盒,他轻笑一声,戏谑道:“老实交待,你是不是故意的?那么多天不送过来,偏挑了本宫大婚这一日。” 说着,便将锦盒小心翼翼地放入了袖袋中。 “回殿下的话,臣无此意,最近臣未脱开身,想着太子殿下大婚要过来祝贺,便等到了今日带过来交予殿下。”陆临渊恭敬应声。 萧景夜笑着点点头。 “临渊君今日多喝几杯,”萧景夜拍了拍他的肩膀,开着玩笑道,“要不了多久,做新郎官的便是你了,正好提前练习练习。” 陆临渊微笑着回应,眼底情绪复杂。 这时,一群道贺的皇亲国戚围了上来,将萧景夜拉到了旁处。 婚宴一直持续到暮色浓稠。 待宾客散尽,东宫殿寝终于归于寂静。 寝殿之内,龙凤喜烛高烧。 许夕颜端坐在床沿,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她低着头,心中既期待又忐忑,少女的羞怯在眼底流转,心跳如擂鼓般咚咚作响,几乎要跳出胸腔。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轻轻推开,萧景夜带着一身酒气走了进来。 他今日喝了不少酒,脚步略显虚浮,小全子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进了寝殿。 萧景夜抬手示意,伺候的宫女们纷纷垂首退下,仅留下皇后娘娘派过来的嬷嬷,恭敬地候在一旁。 按照礼仪,他该亲自掀开那方红盖头,完成这场婚礼最后的仪式。 嬷嬷端着一个托盘上前,托盘上放着一根用桃木制成的称心杆。 许是喝了酒的缘故,萧景夜的脸颊泛起阵阵红晕,眼神也有些迷离。 他拿起称心杆,手腕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第一次挑向盖头,竟挑空了,第二次下手,力道稍重,却又被盖头的边缘滑开。 这一番波折,让本就紧张的许夕颜更加忐忑,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手心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直至第三次,萧景夜定了定神,手腕稳了稳,才终于将那方红盖头轻轻挑了起来。 红盖头缓缓飘落,露出许夕颜那张羞红的脸庞。 她的皮肤本就白皙,此刻被红烛映照,更是染上了一层醉人的红晕,如熟透的苹果般诱人,耳尖也红得几乎要滴血。 萧景夜缓步走到床边坐下,嬷嬷端来合卺酒。 嬷嬷笑着说了一番吉祥的祝福话语,两人接过酒杯,没有过多言语,快速饮完了杯中酒。 嬷嬷见婚房内的礼仪已全部行完,便上前叮嘱道:“今夜是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娘娘缔结情谊的要紧时刻,娘娘放宽心,尽好为人妻的本分,殿下定会疼惜娘娘。” 许夕颜轻轻点头,声音略显紧张:“今夜多谢嬷嬷指教,夕颜定会好好侍奉太子殿下。” “那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娘娘早些安歇,老奴便退下了。”嬷嬷说完,便快速转身退出了寝殿,顺手轻轻带上了殿门。 寝殿内,红烛依旧摇曳,两人静坐于床榻边,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许夕颜紧张地揪着自己的裙摆,目光落在地面上,不敢抬头看萧景夜。 而萧景夜则闭着眼睛,靠在床柱上,眉头微蹙,似是在缓解酒后的不适。 第209章 咬自己 东宫的庆宴进行期间。 王公贵族们身着华服,或举杯谈笑,或低语寒暄,席间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不少人借着由头悄然离席,身影隐入殿外的夜色中,混在往来穿梭的宫人内侍里,无人过多留意。 御花园内,却是另一番静谧又诡异的景象。 两名黑影佝偻着身子,隐在大树后,交头接耳间。 其中一人时不时抬手比划着,另一人则静静听着,斗篷的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在对方说完的瞬间,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没有半分暖意,反倒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与阴森。 片刻后,听的那人微微颔首,便立刻转身,脚步轻快又急促地离去。 而斗篷人则理了理衣襟,朝着与前者相反的方向,缓缓走去。 西苑偏殿内,烛火摇曳。 沈星辰侧躺在床榻上,单手撑着下巴,目光沉沉地落在面前的苏青瑶身上。 “臭丫头,你知不知道,你的胆子很大呀?” 苏青瑶闻言,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他。 眼前的二殿下素来寡言少语,平日极少这般严厉地质问。 她心头一紧,垂在身侧的手悄悄绞起了衣角,眼神里满是茫然与不安。 “二殿下,奴婢不明白您话中的意思,是奴婢做的不好,惹您生气了吗?” 她在心里暗自揣测,莫不是自己平日里偷溜出去的事,又被二殿下发现了端倪? 她根本分毫未听出沈星辰话中的深层含义。 沈星辰眉头皱得更紧,深邃的眼眸冷冷地盯着她,语气里的警告意味十足。 “不想死的话,一会发生何事都不许踏出你那扇门。” 苏青瑶彻底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怔怔地看着沈星辰。 相处日久,她早已发现,这位二殿下并非初见时那般恐怖,只是性子冷了些。 可此刻他眼中的凝重,让她心头莫名一慌。 她脑袋里竟想着萧景则,以至于险些忘记了马大人和王总管反复叮嘱的,月圆之夜需格外当心的话语。 “是,奴婢一会便离去,绝不再踏出一步。” 苏青瑶连忙收敛心神,恭敬地应道,随后快速收拾好手边的东西,躬身退了出去,脚步逃也似的仓促。 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沈星辰无奈地直摇头,脸上满是嫌弃,低声呢喃道:“脑子全长脸上了,蠢丫头。”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逐渐升高的圆月,眼底情绪复杂,有担忧,有无奈。 圆月渐渐高悬于夜空。 西苑偏殿内,突然传出“哐当”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是接连不断的东西碎裂之声,显然是沈星辰体内的毒素再次发作了。 苏青瑶听了沈星辰的话是一步也不敢动,将头埋在了被子里,装作什么都听不见。 她猜测这二殿下身上,定是有恐怖的病症,在这月圆之夜会发作。 这一次,院外的马汉早已凝神戒备,一双耳朵竖得笔直,紧紧听着殿内的动静。 殿内的声响越来越大,桌椅挪动的摩擦声、瓷器碎裂的脆响、还有压抑的嘶吼声交织在一起,让人听着心惊肉跳。 马汉心中愈发担心小莲的安危,再也按捺不住,试着轻轻推开院门,蹑手蹑脚地朝着正殿走去。 可就在他靠近正殿时,殿内的声响却骤然停歇,四周陷入一片死寂,反倒让人更觉诡异。 正当马汉准备移步前往小莲居住的偏殿时,身后的房门突然被“吱呀”一声拉开。 他下意识地侧目望去,却并未看到任何人影,可下一秒,一股寒意从背后袭来。 他猛然转身,才发现沈星辰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他的身后,眼神赤红,面色狰狞,全然没了往日的清冷模样。 沈星辰猛地伸长脖子,便要朝着马汉的脖颈咬去。 马汉反应极快,瞬间察觉了危险,下意识地探出单手,死死擒住了沈星辰的脖子。 沈星辰被扼住喉咙,原本白皙的皮肤瞬间涨得通红,呼吸困难,双手疯狂地抓挠、掐着马汉的手臂,力道大得仿佛要嵌进肉里。 马汉心中一阵慌乱,看着沈星辰这失控的状态,显然是不对劲。 他犹豫了一下,试着缓缓松开了手,想看看能否让沈星辰冷静下来。 谁知刚一松手,沈星辰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揪着他的手臂,再次猛地伸过脑袋,张开大口,依旧朝着他的脖颈扑来。 马汉心中一沉,知道此刻不能心软,只得运转内力,硬生生挣脱了沈星辰的钳制。 可沈星辰依旧不肯罢休,双眼赤红地盯着他,如同失去理智的野兽,步步紧逼。 马汉见状,无奈之下只得抬手,快速点向沈星辰身上的穴位。 然而,穴位被点住后,沈星辰虽无法动弹,面部表情异常痛苦,口中开始渐渐溢出鲜血,顺着嘴角滑落。 而殿内角落的黑影中,一道寒光悄然闪过,那人从袖中滑出一柄匕首,借着阴影的掩护,正欲蓄力发射而出,目标直指马汉。 马汉此刻正全神贯注地看着沈星辰的状况,见他溢血,脸色惨白,心中早已慌作一团,根本没察觉到暗处的杀机。 他当机立断,竖起手掌,运起功力,狠狠劈在了沈星辰的脖颈处。 沈星辰受力,身体猛地一软,双眼一闭,便晕了过去,身子直直地向后倒去。 马汉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进殿内,轻轻放倒在床榻上,心中慌乱不已。 此刻的马汉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仿佛半悬在脖子上一般。 他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心中暗道:怎么就这么不长记性! 经过方才的一番变故,他这回算是真正明白了,二殿下月圆之夜杀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抬手抹了抹额头渗出的冷汗,暗自庆幸自己方才反应迅速,要不然,这二殿下恐怕真的会在失控之下,真会自己咬死自己。 而此刻,阴影里,一双狠厉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殿内众人的一举一动,直到看到马汉扶着沈星辰躺下,才缓缓收敛了杀意。 马汉看着床榻上气息微弱的沈星辰,心中依旧忐忑不安。 他试探着探了探沈星辰的鼻息,感受到均匀的呼吸后,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他不敢多做停留,快速退出殿外,轻轻关好了殿门,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黑色身影见马汉走远,立刻收敛气息,如同鬼魅般重新快速跃入殿内,目光直直地投向床榻上昏迷的沈星辰。 第210章 洞房之夜 东宫太子寝殿内,红烛高燃,跳跃的火光将满室的喜庆红绸染得愈发浓烈,罗帐低垂,空气中弥漫着新婚的甜腻气息。 许夕颜端坐在榻边,见萧景夜半晌没有动静,便缓缓将目光移了过去。 烛火映在他脸上,勾勒出分明的轮廓,这才发现他闭着双眼,呼吸均匀绵长,竟像是睡着了一般。 往日里,许夕颜遇见他,也不敢与之直视。 此刻见他闭着眼睛,许夕颜方才敢放胆仔细打量这位至高无上的男子。 他的眉峰锋利如剑,下颌线线条流畅而硬朗,睫毛浓而密,酒后的红晕漫上唇瓣与脸颊,添了几分平日少见的慵懒。 许夕颜望着他,心头像是有小鹿在乱撞,心猿意马间,只觉得眼前这人便是世间绝无仅有的至宝,满心满眼都是欢喜。 她试探着,轻轻唤了一声:“太子殿下~” 萧景夜依旧纹丝不动。 别说,他倒真有本事,坐着都能睡得这般安稳。 见他毫无反应,许夕颜便起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替他宽衣解带,让他能睡得舒坦些。 她的纤手缓缓伸向萧景夜的衣襟,轻轻解开系带。 刚解开两处,原本熟睡的萧景夜忽然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清明一片。 “你在做什么?” 萧景夜的目光落在她搭在自己衣襟上的手上,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许夕颜被他突如其来的问话吓了一跳,迅速缩回手,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羞怯地微微低下头,声音慌乱。 “臣妾…臣妾在为殿下宽衣。” 萧景夜看着眼前这女子艳丽的面容上满是娇羞,眼底露出笑意,唇角微微勾起。 他方才确实有些倦意,竟真的睡去,险些忘了今夜还有正事要做。 他一把攥住许夕颜的手,力道强势,将她猛地拉向自己。 紧接着,萧景夜俯身便要压上去,唇瓣即将触到她的脖颈时,一股甜腻脂粉香气突然扑面而来,直直钻入鼻息。 这香气让萧景夜胃部猛地一阵剧烈痉挛,并非简单的反感,而是一种生理性的、排山倒海般的厌恶,瞬间席卷了全身。 “呃呕…”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他喉间溢出,他猛地收回手,用袖口紧紧捂住嘴,另一只手迅速撑住身旁床柱,才勉强稳住身形。 脸色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有些青白,难看到了极点。 “呕、呕。” 两声急促的干呕后,萧景夜方才喝下的酒水混合着食物残渣,尽数吐在了许夕颜华贵的太子妃礼服上。 “啊——”许夕颜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花容失色,一声尖细的惊呼从口中传出。 殿外,守候的嬷嬷、小全子以及几名宫人听到这声惊呼,皆是一愣,随即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唇角不约而同地微微弯了起来。 暗自揣摩着定是太子殿下进去了? 众人心照不宣,纷纷低下头,假装什么也没听见,只是眼底的笑意藏不住。 萧景夜强压下喉咙里的不适感,快速拿起榻边的巾帕擦了擦嘴,眉头紧紧皱起,语气中带着歉意。 “内…内个,夕颜对不起,今日本宫喝的有些多了,实在控制不住。你不要动,本宫现在便命人进来为你清理。” “殿下~嘤嘤嘤……”许夕颜眼眶一红,委屈的泪水瞬间充盈了眼眶。 礼服被弄脏,满心的期待落了空,她此刻的心情糟糕透顶,一双明亮的眼眸中满是失落。 可眼见萧景夜转身要走,她心中又涌起一阵慌乱,生怕他就此离去。 萧景夜脚步匆匆地迈向殿门,刚走两步,却又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太子妃今日劳顿了,早些安寝吧。本宫身子不适,先去歇息了。” 话音刚落,案上的红烛“啪”地一声爆开一个灯花,火星溅起。 满室的红艳依旧,却只剩不知所措的新娘独自留在榻上,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措手不及。 萧景夜不再停留,迈步走到殿门前,猛地拉开殿门,清冷的夜风瞬间灌入。 “殿下~” 许夕颜望着他的背影,又尝试着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无助。 她听着那沉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再也忍不住,泪水终于冲破眼眶,顺着脸颊滑落。 这场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婚礼,她期盼已久的洞房花烛夜,尚未真正开始,便已悄然凋零。 门外的众人,目光瞬间齐刷刷地偷望过来,眼神中满是疑惑,心中暗自思忖: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 萧景夜无视众人异样的目光,语速极快地吩咐道:“内个,太子妃她身上脏了,你们赶快进去清理干净,务必照顾好太子妃。小全子,你随我来,去准备一下,本宫要沐浴。” 话音刚落,他便转身往温泉池的方向大步离去。 众人皆是一惊,连忙躬身应道:“是,殿下。” 嬷嬷满脸困惑,愣在原地片刻,实在猜不透殿内究竟发生了何事,只能赶忙带着宫人匆匆进了殿内。 小全子也不敢耽搁,快步跟在萧景夜身后,往温泉池方向而去。 不多时,温泉池边的偏殿内,小全子正恭敬地为萧景夜宽衣。 萧景夜抬手,从宽大的袖中取出陆临渊给的锦盒。 他缓缓打开,一缕极其幽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幽兰香气瞬间扑面而来,与方才寝殿内的脂粉味形成鲜明的对比。 窗外,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光洒下。 萧景夜俊朗的面容在灯光下一半明一半暗,看不清神色,唯有眼底翻涌着比夜色更浓的执念与算计,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近乎贪婪地将这熟悉的气息纳入肺腑。 随着香气的吸入,胃部的不适感也减轻了许多。 这味道与记忆中分毫不差,与他这些年苦苦追寻的气息严丝合缝,正是他心心念念的味道。 很快,萧景夜步入温热的温泉池中,池水漫过身体,带走了一身的酒气与疲惫。 “小全子,给本宫点香。” 他将手中的锦盒递到一旁等候的小全子手中。 “是,殿下。”小全子躬身接过锦盒,恭敬地应道。 他小心翼翼地从锦盒中取出一小块香块,放入一旁的香炉中,用火种轻轻点燃。 香块遇火,缓缓燃烧起来,一缕缕青烟袅袅升起,幽兰香气随之扩散开来,很快便弥漫了整个浴池周边,与温泉的水汽交融在一起,清雅而悠远。 萧景夜靠在池边,闭上双眼,细细轻嗅着空气中的香气,唇边勾起一抹满足的浅笑:“是她的味道。” 他无比贪婪地呼吸着这熟悉的气息,闻着闻着,这魅惑人心的幽兰香,让他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周身的气息也变得柔和。 身体不由自主地发生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第211章 弄个美人 这座废弃的宫殿里。 萧景川轻手轻脚地将沈星辰扶起身,目光触及他唇角暗红血迹时,心脏骤然一紧。 他立刻从怀中掏出一方洁净的锦帕,手背青筋根根爆起,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小心翼翼地为沈星辰擦拭干净。 看着沈星辰蜷缩在这破败之地,每月都要承受毒素发作的锥心之痛,萧景川的胸口像是被重物碾压般窒息,滔天的恨意从眼底翻涌而出,死死咬住牙关,心中将萧景夜的名字恨到了极致。 他就是要让清珩生不如死,用这般残忍的方式折磨他。 眼眶渐渐泛起湿热,萧景川的声音哽咽,轻声唤着:“清珩,清珩。” 沈星辰双目紧闭,眉头微蹙,对他的呼唤毫无反应,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马汉本就是粗犷的糙汉子,下手向来没个轻重。 方才情急之下那一掌,力道十足。 沈星辰若不是被及时打晕,恐怕要么被失控的自己咬伤,要么就真要被这一掌劈得够呛。 萧景川连忙运转内力,掌心抵在沈星辰的掌心,一股温和的真气缓缓涌入他的体内,梳理着他紊乱的气息。 片刻后,沈星辰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 萧景川又低唤了两声,他才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刚一醒来,便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脖颈处传来的剧烈酸痛让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口中还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咳咳……萧景川,你是不是想劈死我?想不到你下起手来这么狠。” 他抬眼,用带着明显埋怨的眼神瞪着萧景川,声音沙哑又虚弱。 “不是我,”萧景川立刻摇头,眼神闪烁了一下,急忙辩解。 “我岂会那么粗鲁对你?是外面那守门的禁军干的,我会想办法杀了他。” “不是你?”沈星辰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追问道,“那上一次呢?” “我在外面的守卫中安排了自己人,上次进来这里的是他。”萧景川从容应答。 沈星辰面色苍白地点点头,虚弱地说道:“呃……你别乱来。对了,为何上一次要杀那宫女?” 他终于问出了心中埋藏许久的疑惑,体内的毒素仍在肆虐,每说一句话都伴随着难以言喻的难受。 “先前的婢子趁着你中毒失去意识,想要玷污你。” 萧景川垂眸,语气冰冷,为杀人找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借口。 那两名宫女的确曾借着沈星辰神智不清,心存不轨。 沈星辰的眉峰紧紧皱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带着浓浓的嘲讽。 “呵呵……那确实该死,居然起了如此歹毒的念想。” “外面的那都头弄伤你,我会找机会杀了他。”萧景川面露冷厉,再次提及杀人一事,显然是想为沈星辰报仇。 “咳咳……你有病吗?”沈星辰强忍着身体的剧痛,忍不住骂道。 “你生怕我这里的事不够多,想要引起萧景夜的注意吗?” 他越说越气,突然觉得萧景川实在冲动鲁莽,竟有些不大聪明的样子。 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担忧,自己与他合作,或许太过冒险了。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萧景川这般不顾一切地护着他,并非为了什么皇位万里江山,而是早已对他动了真心。 “我……我只是见他将你伤得这么重,想替你报仇罢了。” 萧景川被骂得有些语塞,眼神中满是委屈与无措。 “挑要紧的说,咱们的计划如何了。” 沈星辰额头上的冷汗不断渗出,显然已难受至极,只想尽快结束这段对话,缓解身体的痛苦。 萧景川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沉重:“计划出现了问题,你的人,给的药,不知为何一直不起作用。” “什么?” 沈星辰猛地拔高声音,气得脸色铁青,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怎么会这样?师父的药不会有问题!” 萧景川也只能再次无奈摇头,眼中满是焦灼。 “你看要不要,别管这计划了,”萧景川犹豫了片刻,恳求道,“我会想办法救你出皇宫。” 沈星辰闻言,猛地一脚踹在萧景川身上,怒不可遏地吼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我吃了这么多苦,你现在让我无功而返?密码的,真的有大病!” 萧景川踉跄着后退半步,却丝毫没有恼怒,只是心疼地看着他。 “我怕你再这么下去,会被萧景夜折磨得不成样子,恐你有性命之忧。” “呵呵……性命之忧?” 沈星辰发出一阵凄厉的狂笑,笑声中满是悲凉与倔强。 “你觉得萧景夜他会舍得杀我?告诉你,他不会!他同我是一类人,看到猎物在脚下痛苦挣扎,只会更加兴奋!” “哈哈哈……” “那……下一步怎么办?萧景夜一点中毒迹象都没有。”萧景川看着他癫狂的模样,心中愈发着急。 沈星辰收敛笑容,沉思片刻,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你想办法查一查萧景夜的软肋。父皇定会派人过来同南燕谈判,唯今之际,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我绝不会向萧景夜低头,你做事也给我小心些,千万别让萧景夜发现破绽。” “好,我知道了。” 萧景川愣了愣,心中暖融融的,今日沈星辰竟愿意同他说这么多,实属难得。 他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清珩,你可有什么想要的?我可以想办法弄过来给你解闷。” 沈星辰闻言,眼睛一瞪,只觉得萧景川真是病得不轻。 他一个被软禁的质子,这种生死未卜的关头,居然问他这种无关紧要的话。 他没好气地回了句:“有本事你就给我找个南燕既美艳又聪明的女人过来。” 萧景川听到这话,心脏像是被无数根针尖狠狠扎着,密密麻麻的疼痛蔓延开来,他怔怔地看着沈星辰,眼神复杂难辨。 “看什么看?做不到就快滚。” 沈星辰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怒吼道。 “清珩,你照顾好自己,我走了。”萧景川压下心中的酸楚,他的好脾气与温柔,向来只肯给沈星辰一个人。 沈星辰揪着衣裳,不再说话,侧脸线条冷硬。 萧景川缓缓起身,伸出手,想要再摸摸他,可终究还是没敢下手,生怕惊扰了他。 他深深看了沈星辰一眼,目光中盛满了不舍与眷恋,随后转身,身形如鬼魅般跃出窗外,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 …… 友情提示:看不了虐文的宝宝,全部止步219章,后面虐文的篇幅很长,大约100多章。 第212章 禁忌情愫 端王府门外,萧景川的马车缓缓驶了回来。 门外,许时意早已立在凉风中。 他目光牢牢锁着马车驶来的方向,未曾有半分挪动。 马车稳稳停住,萧景川掀开车帘率先下了车。 洛玉珠紧随其后。 许时意立刻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参见王爷,王妃娘娘!” “免礼。” 萧景川抬手,语气平淡,“许少将军怎的还不去歇着?今日一早忙着送亲,后又全程陪着参加婚宴,折腾了一天,也该累了。” 许时意直起身,脸上带着笑意,“谢王爷关怀。今日舍妹与太子殿下婚夜,东宫宾客众多,一众人围着末将问话应酬,竟没来得及敬王爷几杯薄酒。后来宴席间瞧着王爷提前离席,不知去了何处,便想着在府门外候着,盼能与王爷再痛饮几杯,补上这份心意。” 萧景川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片刻后才沉声道:“玄凌,你送王妃进府歇息。我与许少将军去庭院中再喝几杯。” 洛玉珠抬眼望了一眼萧景川,他脸上那副对自己温和的模样,在她看来只觉得虚伪至极。 白日在婚宴上,他对自己嘘寒问暖,俨然一副恩爱夫妻的模样,可眼底深处的疏离,她看得一清二楚。 她冷冷地朝着萧景川福了一礼,声音清淡:“王爷慢饮,臣妾先行告退。” 说罢,便转身快步往府内而去。 玄凌躬身应了声“是”,便默默跟在洛玉珠身后。 萧景川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转头对许时意道:“进去吧。” 许时意脸上露出一抹真切的笑容,颔首应道:“好。” 洛玉珠走到内宅的月亮门处,脚步忽然一顿,停下了脚步。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的玄凌,轻声道:“就送到这吧,你也去忙自己的事吧。” “是,王妃。”玄凌躬身应声,正准备转身离去。 洛玉珠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脱口而出:“上次你为了护着言儿受伤,那伤怎么样了?如今可好些了?” 玄凌心头猛地一颤,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那日的伤势早已痊愈,没成想过了这么久,王妃居然还记挂着。 他定了定神,恭敬地回道:“多谢王妃挂心,伤势早已痊愈,并无大碍。” “好了便好。” 洛玉珠轻轻舒了口气,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这些天,洛玉珠时常想起过往。 自打她嫁入端王府,萧景川对她始终冷漠少言,府中大小事宜,大多都是交给玄凌来办。 玄凌办事向来妥当周全,可她先前却因着对萧景川的怨恨,连带着也讨厌他,只当他是萧景川身边一条忠心耿耿的忠犬罢了。 直到上次萧言遇险,玄凌奋不顾身相救,她才渐渐想通。 她不该将对萧景川的不满,转嫁到旁人头上。 如今,她对玄凌也有了另外的看法。 “王妃您早些休息,属下告退。” 玄凌对着洛玉珠再次躬身,转身便欲离去。 “玄凌,等等。” 洛玉珠唤住他,声音柔和了许多。 “还有…多谢你上次救了言儿,若非你,后果不堪设想。” 这是玄凌第一次听见洛玉珠用如此温柔的语气同他说话,让他的心跳渐渐变得急促起来。 他有些慌乱,不敢再多停留,只得当作没听见她的话,快步转身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回廊深处。 “哎……”洛玉珠还想说些什么,看着他头也不回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轻轻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了月亮门内。 端王府的庭院中,月色如水。 石桌上早已摆放好了几碟精致的小菜与两壶温热的烈酒,萧景川与许时意相对而坐。 萧景川端着酒杯,目光复杂地望着高悬在夜空中的明月,月色洒在他脸上,勾勒出他俊朗却带着郁色的轮廓。 他心中思绪翻涌,混乱不堪。 这么多年,清珩身边从未出现过令之心仪的女子,可今日他居然让他为自己找女人,他这是当真寂寞想女人了吗? 萧景川不敢去想,倘若清珩身边真有了令他心仪的女子,他会怎么办? 又该如何面对心中那份难以言说的情愫? 萧景川紧捏着手中的酒杯,仰头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许时意坐在对面,目光一直落在萧景川身上,将他脸上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暗忖,王爷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他轻声道:“王爷,先吃口菜垫垫,再喝酒也不迟,当心伤了身子。” 萧景川却似未听见他的话一般,拿起酒壶,接连倒了好几杯酒,一杯接一杯地一饮而下,石桌上的酒壶很快便见了底。 许时意的目光始终凝在他眉间那缕化不开的郁色上,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开口道:“王爷心中有事。” 萧景川放下酒杯,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声音沙哑。 “有时觉得,人这一生,就像困在琥珀里的虫子。看得见外面的光,却始终动弹不得,被无形的枷锁束缚着。” 他抬眼看向许时意,迷茫与怅然道:“少将军可有过这样的时刻?求而不得,却连求的资格都没有的时候?” 许时意的心脏骤然收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他当然有。 此刻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便是他漫长暗夜里唯一的光。 他仰望着这束光,可这束光却从未察觉。 “有。” 他拿起面前的酒杯,连饮两杯,灼辣的酒气一路烧进心里,稍稍压下了那份汹涌的情绪。 他望着萧景川,眼神真挚而沉痛。 “就像隔着千军万马,遥望着城楼上的一点灯火。明明知道它就在那里,也只为它而驻足,却……永远都触不到。” 萧景川听着他的话,眼神有些涣散,似乎听懂了,又似乎完全沉浸在自身的情绪里,未曾回过神来。 他忽然低笑出声,带着醉意,轻轻摇了摇头,眼神迷茫而空洞。 “我好像……只是在证明什么。拼命地想证明自己,愿意为他付出所有,哪怕他从未放在心上。” 许时意的手在桌下悄然握紧。 他心中一阵酸涩,王爷口中的“他”,想必是王妃吧? 嫉妒像细密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心头最软的地方,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强压下心中的情绪,“王爷不必向任何人证明什么。在末将心中,您本就是最好的人。” 萧景川抬眼看向他,“时意,你根本就不会懂,他就像光,靠近他就会觉得温暖,就忍不住想要一直追着他……” 他唤了他的名字,不是那般客气疏离的“少将军”。 酒精让他暂时放下了心中的戒备,显露出了平日里少见的脆弱与坦诚。 许时意呼吸一滞,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剧烈地跳动起来。 夜渐渐深了,萧景川终是醉得不省人事。 他伏在石桌上,墨色的长发散落几缕,遮住了紧闭的双眼,呼吸绵长而均匀。 许时意静静看着他,看了许久许久。 月光洒在他的脸上,温柔了他的轮廓,也温柔了许时意眼中的深情。 风起,许时意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起身,走到萧景川身边,将披风小心翼翼地盖在他肩头。 “王爷,时意岂会不懂。” 他低头,在萧景川耳边轻声呢喃,“你便是时意心中最暖的光。” 他走到萧景川身侧的石凳上坐了下来,距离很近,近到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与冷冽的熏香。 四下寂静无声,他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顿了许久,才终于缓缓落下,指腹轻轻抚过萧景川的脸颊。 温热的触感像一道电流,瞬间窜遍许时意的全身,让他浑身一颤。 他的手掌缓缓覆上萧景川搁在石桌边的手背,先是轻轻贴着,感受着那份真实的温热与清晰的骨节轮廓,心中既酸涩又甜蜜。 然后,他的手指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一点点嵌入了萧景川的指缝间。 许时意缓缓闭上眼,贪婪地感受着这偷来的片刻亲密…… 他就这样坐着,紧紧握着萧景川的手,如同守着一个漫长而注定无望的梦。 良久之后,他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沉睡的萧景川,毅然转身,大步离去。 第213章 各有所图 东宫太子寝殿内,红烛燃尽大半。 许夕颜僵在原地,大红礼服的前襟沾满了浑浊的呕吐物,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还有不怀好意的人,派了宫女过来打探消息的。 宫女听得这么炸裂的消息,也是赶忙回去复命。 嬷嬷皱紧眉头,难怪太子殿下会毫不留恋地离去,这般光景,任谁见了也会不适。 “嬷嬷~嘤嘤嘤……” 许夕颜的哭声委屈与惶恐交织,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 嬷嬷叹了口气,压下心头的不适,沉声道:“你们两个快些上前,先用湿巾将太子妃礼服上的污物擦拭干净,再伺候娘娘去净室沐浴更衣。” “是,嬷嬷。”两名贴身宫女连忙应声,端着水盆和干净的帕子上前,动作轻柔地为许夕颜清理。 嬷嬷望着许夕颜苍白的侧脸,轻轻摇了摇头,心中暗忖:这洞房花烛夜,怕是彻底泡汤了。 “嬷嬷,您说……殿下还会回来吗?”许夕颜急切地看向嬷嬷,“殿下是不是……不喜欢我?” “太子妃莫要多想,这大喜的日子您莫要哭泣。” 嬷嬷放缓语气安慰道,“殿下方才那般模样,定是连日操劳过度,身子不适所致。您天生丽质,国色天香,又是太子亲定太子妃,殿下怎会不喜欢?待明日殿下身子好些了,自然会来宠幸您的,洞房花烛之事,晚一日也无妨。” 许夕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可眼底的不安却丝毫未减。 …… 玉秀殿陈云儿的寝室内,烛火摇曳。 陈云儿正焦躁地来回踱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中的绢帕。 听闻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立刻迎了上去:“怎么样?打探到什么了?” 那名宫女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压低声音,将东宫寝殿内发生的一切说了一遍,尤其着重描述了萧景夜离去,许夕颜哭泣的事。 陈云儿的唇角瞬间勾起,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再也忍不住,拿出绢帕捂着唇瓣,发出一串清脆又得意的笑声。 “哈哈哈……我就知道,太子哥哥绝不会喜欢许夕颜那一脸狐媚相!” “洞房花烛夜就把太子哥哥吓跑了,真是笑死个人!” 她笑得直不起腰,一脸的幸灾乐祸样。 “一个连太子宠幸都得不到的废物,也配当太子妃?往后这东宫,终究是我的天下。” …… 第二日,东宫寝殿内一片寂静。 许夕颜昨夜梳洗干净后,便独自躺在冰冷的床榻上,辗转反侧,泪水浸湿了枕巾,一夜未眠。 天快亮时才勉强眯了一小会儿,此刻被宫女唤醒,一双眼睛肿得像核桃。 “太子妃娘娘,该起身了。”宫女轻声提醒,“今日需随太子殿下一同前往坤宁宫,叩拜皇上与皇后娘娘。” 许夕颜应声坐起,“知道了。” 不多时,在宫女的伺候下,许夕颜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宫装,略施粉黛,遮掩了眼底的憔悴,才缓缓走出寝殿。 此时,萧景夜也刚从偏殿过来。 随后,两人各自乘坐东宫仪仗车驾,前后簇着一群宫人,浩浩荡荡地往坤宁宫而去。 沿途所遇的宫人与侍卫,纷纷跪地行礼。 片刻后,车驾抵达坤宁宫外。 萧景夜与许夕颜先后下车,并肩往正殿行去。 殿内,皇上萧启与皇后早已端坐于上位。 两人走到殿中站定,齐齐躬身,行三叩九拜大礼。 “儿臣萧景夜,携太子妃许氏,叩谢父皇、母后恩典,恭请圣安。” 许夕颜紧随其后,声音温婉柔顺:“臣妾许夕颜,叩谢父皇、母后赐婚之恩,愿父皇母后圣体安康,福寿绵长。” “平身吧。” 萧启抬手,目光扫过两人,缓缓道,“昨日大婚礼仪周全,你们二人皆是仪表堂堂,不负朕的期许。” 两人谢恩起身,内侍连忙搬来锦凳,待帝后示意后,各自落座。 皇后看向许夕颜,眼神柔和,带着一丝心疼。 昨夜东宫的事,嬷嬷早已暗中禀报,她自然知晓这孩子受了委屈。 “夕颜嫁入东宫便是储君妃,往后要好好辅佐太子,打理东宫事务,莫要辜负了这份荣宠。” 许夕颜连忙起身躬身应答:“臣妾谨记母后教诲,定当尽心侍奉太子,打理好东宫,不给父皇母后添麻烦。” “嗯,起来吧。”皇后轻轻点头,示意她落座。 萧启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片刻,“往后你们二人要和睦相处,互敬互爱……” 萧景夜眸色微不可察地动了动,随即躬身应道:“儿臣遵旨。” 许夕颜也连忙跟着起身应答。 朝见过半,内侍奉上茶水,两人谢恩后,各自浅啜一口。 皇后又询问了些东宫琐事…… 片刻后,萧景夜起身拱手:“父皇,儿臣尚有几桩政务想向父皇请教,不知父皇可否赐些时间?” 萧启笑道:“准了。太子妃你先回东宫吧,好好歇息,熟悉熟悉环境。” 许夕颜连忙起身行礼:“臣妾告退。” 说罢,又对着萧景夜福了一礼,缓缓退出殿外。 “太子,随朕去御书房商议吧。” 萧启站起身。 皇后闻言,连忙起身:“皇上,臣妾也有些话想与太子细说。” 萧启摆摆手,淡淡道:“皇后改日再说吧,朕与太子有要事商议。” 皇后眼中闪过失落,只得颔首应是。 萧启转身离去,身后传来皇后轻柔的声音:“臣妾恭送皇上。” …… 御书房内,萧启坐在龙椅上,目光深邃地看着站在下方的萧景夜。 “有些日子朕未过问你中毒之事了,如何了?近来身子可有不适?” 萧启率先开口。 他将萧景夜带回御书房,正是因为此事隐秘,不能让皇后知晓以免她担忧。 萧景夜垂眸拱手,平静道:“多谢父皇挂心,儿臣一切均好,未觉不适。也一直在服药,不影响日常起居与政务。” 萧启听了,神色明显舒缓不少,却依旧叮嘱道:“不可大意。那毒是那质子所下,恐这其中有你难防之阴谋,太医院那边,朕已吩咐过,会不遗余力地为你寻其他解毒之法。” “儿臣明白,谢父皇周全。”萧景夜心中一暖,躬身谢道。 “今日儿臣欲向父皇禀明之事,恰是北沙二皇子相关。北沙主战派近年气焰嚣张,全以其为核心聚拢势力,此番遣使谈判绝非真心罢兵,他既是关键筹码,恳请父皇慎之,万不可轻易放虎归山,徒留后患。” 萧景夜眸色沉凝,拱手直言心底忧虑。 “你所虑不无道理。”萧启指尖轻叩御案,眼眸深思,沉吟片刻后方应声,“北沙求和姿态软绵,内里却虚实难测,牵扯边境安稳,此事朕自会审慎斟酌。”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另外,有些事,你别做得太过了。” 萧景夜身子一僵,抬眸看向父皇,眼中讶异。 “帝王之术,在于平衡。” 萧启缓缓道,“朝中确有权势过大者,确实需要制衡,绝不可让他们觉得你行事狠辣,不留余地,日后便不敢真心辅佐你。你要记住,储君不仅要懂得权谋,更要懂得收放自如,笼络人心。”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更重要的是,切不可让旁人看出你的弱点。” 萧景夜心中一凛,抬眸看向萧启,“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往后定当收敛锋芒,凡事三思而后行。” 萧启看着他,“去吧,大婚这几日事务繁多,既要打理东宫,也要应对朝中各方面的应酬。好好歇息,莫要累坏了身子。” “谢父皇,儿臣告退。”萧景夜再次躬身行礼,转身缓缓退出御书房。 第214章 离世 暮色四合,端王府门前,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报信的护卫迅速翻身下马。 快步上前攥住值守小厮的手腕,声音因急促,“麻烦通传一声我家大爷,我乃宁远城镇远将军府的护卫,府中出了急事,务必即刻禀明!” 小厮见他眼底满是难掩的慌乱,不敢耽搁,连忙点头应道:“好,您稍等,小的这便去通禀。” 话音落,他快步往里跑。 片刻后,小厮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对着护卫道:“请随我来吧,王爷、王妃正陪着许少将军用膳,特意吩咐让您去膳厅回话。” 护卫颔首跟上,脚步急促,心里只盼着能快点将消息传到许时意耳中。 此时的膳厅内,烛火摇曳。 萧景川端坐在主位,洛玉珠坐在他身侧。 许时意坐在下首位,想着明日便回府,心绪繁杂。 护卫一进膳厅,便立刻行礼,哽咽道:“小的参见王爷、王妃、大爷。” “免礼起身说话。” 萧景川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护卫身上,见他眼底泛红,心里已然猜到几分不妙。 许时意也放下手中的银筷,眉心微蹙,率先开口询问,“府中发生何事?竟让你如此着急赶来,本也打算明早便启程回府的。” 他原以为是府中寻常急事,却没料到护卫接下来的话会如此晴天霹雳。 护卫猛地抬头,颤抖着说道:“回大爷的话,大少夫人今晨突发恶疾,终究没撑过去,已然故去了……” 许时意闻言,目光死死定格在护卫脸上,眼神骤沉,满是震惊。 洛玉珠坐在一旁,听到这话,指尖猛地一颤,银筷“当啷”一声掉落在桌面上。 她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双手撑着桌沿缓缓站起身,眼眶瞬间被泪水浸润。 喃喃自语:“表姐她……她怎么会去的这么突然?她如今不过二十多……”话语间满是悲痛与茫然。 萧景川神色微凝,眉峰轻蹙,沉吟片刻后,目光投向许时意,说道:“许少将军,此事紧急,你莫要慌乱,这便即刻动身回宁远城吧,府中后事定需你主持。” 许时意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连忙点头,慌乱道:“好好好,这便回,多谢王爷体谅。那王爷,末将今日先行告辞,此番仓促离席,多有失礼,往后有机会,再专程向王爷请罪。” 说着,他便起身要走。 “许少将军这是哪的话,人之常情,何谈失礼。” 萧景川摆了摆手,“许少将军一路小心,本王稍后便会安排人赶往将军府吊念逝者,该尽的礼数绝不会落下。” “多谢王爷周全。” 许时意对着萧景川匆匆行了一礼,便立刻转身,跟着护卫快步往外走去。 看着许时意匆匆离去的背影,洛玉珠眼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她转过身,对着萧景川屈膝行礼,哀戚恳求道:“王爷,臣妾想去一趟镇远将军府,送表姐最后一程,看看她最后一眼,还望王爷应允。” 萧景川颔首应道:“好,那玄凌,你明日一早便备车送王妃过去,务必护王妃周全。咱们王府与将军的关系,该做的礼数不能落下,你今晚便安排妥当,备好吊唁之物。” “是,王爷,属下即刻去安排。” 玄凌躬身恭敬回应,随即转身退下,着手筹备事宜。 端王府门外,许时意飞身上马,拉住缰绳,转头对着护卫低声叮嘱了几句。 “你速去报信父亲,告知他猝亡之事,另一处去东宫,告知太子、太子妃娘娘此事。” 护卫连忙颔首应下:“大爷放心,小的即刻便去。” 两人话音落,便立刻分开,许时意猛地挥下马鞭,骏马嘶鸣一声,朝着宁远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护卫也不敢耽搁,朝着另一个方向。 …… 东宫承贤殿内,烛火通明,萧景夜端坐于案前。 小全子快步从殿外走来,脚步放得极轻,他走到案前,躬身低声禀报,恭敬道:“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外家来人,称太子妃娘娘的嫡长嫂猝然离世,特意赶来东宫报丧。” 萧景夜握着朱笔的指尖骤然一顿,他缓缓抬起头,眉头微蹙。 大婚次日便遇外家丧讯,既需顾及太子妃的心绪,不能让她太过悲痛,又要遵守宫廷礼制,避免喜庆之日传丧讯失仪。 他沉默片刻,收起眼底的思绪,沉声问道:“知道了。太子妃现在何处?” “回殿下的话,太子妃娘娘在您的寝殿内,此刻正独自待着。”小全子应声。 萧景夜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朱笔,起身,沉声道:“去寝殿。” 话音落,便率先朝着殿外走去,小全子连忙跟上。 很快,萧景夜便跨步入了寝殿,小全子恭敬地守在殿门外。 寝殿内许夕颜正坐在软榻上,时不时望向殿门,心里暗暗盼着萧景夜能过来。 昨日新婚之夜他并未留宿,今日是第二日,她满心欢喜地等着他,想着今夜便能圆房,脸颊不知不觉间泛起淡淡的红晕。 见萧景夜走进来,许夕颜眼底瞬间亮起光芒,连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面带清甜的笑容,声音轻柔软糯。 “臣妾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 萧景夜抬手示意她起身。 随后,他目光扫过殿内侍奉的宫人,沉声吩咐道:“都退下。” 宫人们见状,立刻俯身行礼,齐声应道:“是,殿下。” 此刻的许夕颜还不知道外家发生了变故,只当萧景夜今日过来是要与她洞房。 心里的紧张感愈发浓烈,脸颊红得愈发明显,耳尖也微微发烫,眼神不自觉地躲闪,不敢直视萧景夜的目光,心跳也悄悄加快。 萧景夜看着她,神色渐渐沉了下来,温声道:“夕颜,本宫有件事需告知你,你莫要着急。方才你外家来人说,你的嫡长嫂今晨猝然离世。你这刚成婚,骤然遭遇这般变故,难免心绪难安,莫要太过伤怀,伤了身子。后事本宫已然让人去对接将军府,定会帮你妥善处置妥当,也会亲自向父皇言明,准你明日归宁尽礼,送大嫂最后一程。” 许夕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周身的欢喜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身形猛地一晃。 眼底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低声问道:“大嫂……她怎么会如此突然?就……” 话未说完,哽咽声便堵在了喉咙里。 她难过的并非自己大嫂之死,只是觉得她死的很不是时候。 萧景夜看着她的模样,心里虽无太多私情,却也知晓此刻该安抚她,轻声说道:“今日你好好歇息,莫要多想,养好精神。明日本宫可陪你一道回将军府。” 说完,萧景夜便转身准备离去,他还有诸多事要安排。 许夕颜愣了一瞬,才缓缓回过神来,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们成婚已有两日,却始终未曾洞房。 若是明日回府奔丧,等回来时,三日婚期早已过去,日后在东宫之中,难免会被宫人议论,甚至可能被人诟病。 想到这里,她心里又急又羞,连忙快步上前两步,伸出手轻轻唤住萧景夜。 “殿下~今夜您不宿在这儿吗?” 她实在不好意思直接说出两人尚未洞房之事,只能委婉试探。 萧景夜脚步一顿,转过身摇了摇头,平淡地说道:“今夜这边便留给你歇息吧。” 在他看来,此刻丧讯在前,洞房之事早已不是首要之事,且他与许夕颜本就是政治联姻,并无太多情意,自然不会在此刻顾及圆房之事。 许夕颜看着他决绝的态度,心里又委屈又着急,脸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想要说出两人尚未圆房的顾虑,却始终羞于启齿,只能支支吾吾地说道:“殿下,三日婚期将过,若未圆房,臣妾……臣妾日后在东宫,何以自处?” 萧景夜看着她着急的模样,只是朝着她露出了一抹浅淡的安慰笑意。 “我知晓你心思,不必多言。我们明日需早些出宫赶路,今日早些休息,圆房的事待回宫后再说吧,不急于这一时,你放心本宫也绝不允许,有人在东宫乱嚼舌根。”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立刻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转身后,他脸上那抹浅淡的笑意便瞬间收起。 殿门轻轻合上,寝殿内瞬间恢复了寂静,又剩下许夕颜一人僵在原地。 她望着萧景夜离去的背影,眼底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顺着脸颊滑落。 第215章 为你离京 翌日天未破晓,晨雾未散,端王府门前。 府外早已停妥两辆马车。 洛玉珠身着一袭月白素衣,仅用一根玉簪绾起长发。 昨夜她已命人前往相府,将自家表姐之事一一告知。 今日她会带着洛知吟一同前去。 玄凌早已立在府门外等候。 往日见了洛玉珠,她眼底总带着疏离厌烦,今日再见,她眉眼舒展,尽显柔和。 玄凌心头微动,往日积下的些许局促与郁结悄然散去,看向洛玉珠的目光也变得自在。 马车很快扬鞭离去。 与此同时,皇宫外亦是一派规整。 萧景夜一行人早已收拾妥当,悉数登上马车,此次出城事宜繁杂,随行的侍卫、仆从人数众多,队伍浩浩荡荡离去。 …… 三日后,皇宫文和殿内。 萧启端坐于龙椅之上,神色肃穆威严。 “昨日朕批阅奏折,有份奏折让朕记忆犹新。前几年得上苍庇佑,南燕大部风调雨顺,百姓方得安居乐业,可就是这样安稳的日子,反倒养坏了不少地方官员,陋习丛生,毫无半点忧患之思!” 他语气渐沉,提及朝廷禁令时,眼底怒意渐显。 “朝廷三令五申,严禁铺张浪费,杜绝奢靡之风,可偏偏苍芜城官员从上至下,无一人能守住底线,尽数栽在了这份奏折之上!” “哼!”话音落,萧启手臂猛地落下,那份奏折重重砸在地上。 殿内瞬间死寂,群臣皆敛声屏气,不敢妄动。 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不同的神色。 宰相洛思远率先出列,躬身行礼道::“皇上,苍芜城地处南燕东部,天赋地利,水运漕运四通八达,历来皆是富庶之地,可近几年来,当地赋税屡屡出现难收之况,数额缺口日渐增大,这中间绝非偶然,怕是有人暗中动手脚,克扣挪用赋税,恳请皇上明察!” 话音落下,殿内朝臣们顿时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声四起,有人颔首附和,认同洛思远的揣测,也有人面露疑虑,低声议论着苍芜城官员的过往行径,殿内氛围骤然变得嘈杂。 萧启抬手按了按眉心,语气愈发威严道:“各位爱卿且静,此事该如何处理?各州府是否还藏着这般猫腻?此番必查到底,朕倒要看看,是谁敢在国库赋税上动手脚!” 话音刚落,御史大人当即出列,躬身叩首道:“陛下明察!臣请旨派专人即刻赶赴苍芜城,彻查当地各州商税、漕运税册,逐一核验比对,不仅要从严惩治涉案官员,以儆效尤,更要厘清赋税征管中的漏洞,完善规制,杜绝后续再有效仿之徒!” 立于群臣之中的萧景则心头猛地一动。 他原本早已盘算妥当,打算等到春猎夺魁,再向皇上请旨立功,好趁机纳了瑶瑶入府,如今这份奏折来得恰逢其时,苍芜城婚丧嫁娶奢靡之风本就属礼部管辖范围,正是天赐的机会。 他暗自攥紧指尖,心头兴奋难掩,只要能办好这件事,在父皇面前立下功劳,纳瑶瑶入王府的事必定十拿九稳。 想到此处,萧景则当即出列,躬身启奏,满是自信。 “启禀父皇,此事便交由儿臣前去查办吧!儿臣分管礼部,平日里对婚丧嫁娶、赋税账目之事最为熟悉,各类账目真伪一眼便能辨明,此番前去,定能将苍芜城涉案官员的账目查得水落石出,绝不让任何假账蒙混过关,辜负父皇信任!” 殿内群臣闻言,纷纷颔首示意。 萧景则在礼部任职多年,经验颇丰,交由他查办确实妥当。 萧启眸色沉了沉,凝视着阶下的萧景则,缓缓开口:“靖王既愿揽下此重任,便交由你全权查办。你可随时调派户部主事、御史台属官协同随行,持朕密令行事,沿途各州府需全力配合你的查案事宜,不得有半分推诿阻挠,违者严惩!” “查案期间,凡涉案者不论品级高低、出身贵贱,一律先锁拿看管,隔绝内外联系,所有账目务必逐笔核验,一丝一毫都不得遗漏!若有官员胆敢包庇纵容、通风报信,与涉案者同罪论处,绝不姑息!” 萧景则快步上前,朗声道:“儿臣遵旨!定不负父皇所托,全力彻查贪弊,还苍芜城吏治清明,护国库税赋无虞!” 阶下群臣见状,纷纷躬身行礼,齐声附和:“陛下圣明,靖王干练,此番必定能肃清贪腐,稳固朝纲!” 唯有立于一侧的洛思远,眼神悄然一沉,眼底神色些许复杂。 萧启目光缓缓扫过群臣各异的神色,眼底深不见底。 “此事既已交由靖王查办,诸位便各司其职,静候查办结果。往后若有人知晓苍芜城赋税隐情,或是其他地方吏治疏漏,尽可私下递折奏报,朕赦其无罪,绝不追究。退朝。” “臣等遵旨。” 群臣齐声应答,躬身行礼后,依次有序地退出殿外。 刚出文和殿,萧景川便快步走上前,抬手拍了拍萧景则的肩膀,带着笑意。 “恭喜你啊三弟,得了这么好一个在父皇面前表现的机会,此番查案归来,父皇必定会对你大加封赏,前途不可限量。” 萧景则此刻心头兴奋难掩,眉眼全然舒展,唇角上扬着明显的笑意。 “多谢大皇兄吉言,这类账目案子本就是我拿手的,定能顺利办结。” 午后,萧景则处理完手头的差事,便径直朝着贤贵妃所在的景仁宫而去。 贤贵妃正坐在桌边品茶,见萧景则进来,当即放下茶盏。 “儿臣参见母妃。”萧景则恭敬道。 “免礼,赐坐。”贵妃娘娘微笑着开口。 “母妃,儿臣今日已向父皇请旨,前往苍芜城查案,这一去路途遥远,不知何时才能回京,您在宫里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灵儿前些日子闯了祸事,被皇后娘娘禁足,往后我会让茜仪时常过来给您问安,您不必牵挂儿臣。” 贤贵妃抬手示意他起身落座。 “你出门在外,万事都要小心谨慎,凡事多留个心眼,莫要轻信他人,母妃在宫里有宫人照料,无需你过多操心。” 提及萧灵儿,她眉头微蹙,无奈道:“灵儿那丫头,自小仗着你父皇的宠爱,性子愈发骄纵,无法无天,此次被皇后娘娘罚禁足,也是给她一个教训,也好让她收敛收敛心性,免得日后再惹大祸。” “另外,也别让茜仪常过来了。如今她已有孕在身,前些日子我听闻她胎位还不大稳固,需好生静养。你们成婚已有一载,这身孕来得不易,你这又要离京许久,回府后定要好好安抚她,让她安心养胎才是。” “母妃放心,儿臣都明白。”萧景则点头应答,提及洛茜仪有孕一事,他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原本他打算向洛茜仪提及纳瑶瑶入王府之事,可听闻她胎位不稳、需静心养胎的消息后,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既然你都清楚,母妃便放心了。”贤贵妃颔首,眼底满是欣慰。 “那母妃您保重身体,儿臣还有些差事要回去处理,先行告退了。” 萧景则再次躬身行礼,起身准备离去。 “雪羽,帮我好好照顾母妃,凡事多尽心些。” 萧景则将目光投向立在贤贵妃身旁的大宫女。 雪羽躬身应答,恭敬道:“王爷放心,奴婢定会尽心尽力侍候好贵妃娘娘。” “雪羽,你送靖王出去吧。”贤贵妃看向雪羽,轻声吩咐道。 “是,娘娘。”雪羽应下,随即跟着萧景则走出了殿门。 刚到殿外廊下,雪羽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向萧景则,语气急切:“王爷,您稍等奴婢片刻,奴婢去取一样东西,马上就回来。” 萧景则刚要开口询问,雪羽早已转身快步朝着偏殿走去。 不过片刻功夫,她便拿着一个素色锦袋走了回来。 “王爷,这是前些时候陛下赏赐给贵妃娘娘的普洱茶,娘娘一直没舍得喝,说王爷您喜欢,特意让奴婢将茶叶分装成小茶包,缝在棉布袋里。” 雪羽将锦袋轻轻递到他面前,语气轻柔地解释道。 “如今天气越来越寒,您此次离京,路途奔波辛苦,带着这些茶包,平日里冲饮,既能暖身,也能解乏。” 萧景则伸手接过锦袋,他抬头看向雪羽,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劳烦你了雪羽,也替我多谢母妃的厚爱。” 雪羽微微垂眸,轻声应答:“王爷客气了,这都是奴婢该做的。” 随后,雪羽一路送萧景则走到景仁宫的宫门口,眼看就要到宫门处,萧景则停下脚步,回头道:“不必再送了,你回去照顾母妃吧。” “是,王爷一路顺遂。”雪羽躬身行礼,目送着萧景则转身离去。 萧景则的身影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宫道尽头,雪羽却依旧立在宫门口,目光直直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第216章 流鼻血 萧景则踏出景仁宫的宫门。 他脚步未作半刻停留,径直往西苑偏殿而去,明日便要离京,纵是知晓今日并非约定相见之时,他仍存了几分侥幸,只想当面与苏青瑶交待几句,也好安下心来。 西苑偏殿外,他倚在墙角,目光频频望向苑门处,良久,连半点人影都未曾出现。 宫门禁闭的时辰愈发临近,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满是失落。 走了数步,脚步还是不受控制地顿住,猛地回头望向西苑方向,终究是没能等来半点奇迹,他只得轻叹一声,转身快步出宫。 夜色渐深,萧景夜一行人从镇远将军府归来。 许夕颜跟在萧景夜身侧,心里藏着成婚以来的羞怯与期待。 行至东宫正殿外,萧景夜忽然停下脚步,他唤来候在一旁的小全子。 “太子妃的寝殿可安排妥当了?” 小全子连忙躬身上前,恭敬回话:“回殿下的话,早几日便已收拾妥当,殿内陈设皆是按规制备好,太子妃娘娘随时可以住进去。” 萧景夜微微颔首,目光掠过许夕颜,淡淡吩咐:“带太子妃过去。”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许夕颜耳边炸开,脑袋瞬间嗡嗡作响。 她连忙上前两步,急切又委屈的问道:“殿下,今日臣妾……不可与殿下同寝吗?” 萧景夜转过身,看向她的眼神柔和了些许,安抚道:“这几日恰逢崩丧,身心疲乏,夕颜,你也早些回去歇息。本宫这几日离宫,还有不少奏折需得连夜阅览,耽搁不得。”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头看向小全子,吩咐道:“带太子妃去休息。” 话音落,他便抬脚快步往承贤殿方向而去。 “是~殿下。”小全子恭敬应下,随即转身面向许夕颜,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太子妃娘娘请随奴才这边走。” 许夕颜望着萧景夜渐渐远去的背影,鼻尖一酸,委屈瞬间涌上心头,眼眶忍不住泛红。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指尖发凉,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发闷,忍不住自我怀疑起来。 成婚已有数日,太子始终对她不冷不热,莫不是真的对自己毫无兴致? 连片刻的亲近都不愿给予吗? 这般想着,心底的不自信愈发浓烈,脚步也变得沉重起来。 行至临华殿外,内里透着微弱的烛火,殿外的宫女早已候在一旁。 小全子停下脚步,对着宫女们沉声吩咐:“你们仔细伺候太子妃娘娘就寝。” “是,奴婢们谨记公公吩咐。”宫女们连忙躬身应声。 小全子又转向许夕颜,再次躬身:“太子妃娘娘,奴才便先退下了。” “公公稍等。” 话音刚落,许夕颜便出声叫住了他。 小全子连忙驻足转身,躬身问道:“太子妃娘娘还有何吩咐?” 许夕颜抬手,缓缓取下手腕上的玉镯。 她将玉镯递到小全子面前,声音轻柔:“一点心意,小全子公公便收下吧。这是本宫及笄之时,娘家特意寻来赠予的,虽不算极品,却也是精心挑选的物件。” 她心里清楚,小全子是太子身边最亲近的侍从,若能拉拢住他,往后在东宫之中,总能多些便利。 小全子见状,吓得连忙双膝跪地,双手连连推辞,语气惶恐:“太子妃娘娘,这玉镯太过贵重,奴才身份低微,万万不敢收下。” “公公言重了。” 许夕颜俯身,将玉镯往他面前递了递。 “这物件在贵重,却也抵不过公公的心意。往后我在这东宫之中立足,还需仰仗公公多多关照,这点东西,实在不算什么。” 小全子自然明白许夕颜的心思。 他迟疑片刻,:“太子妃娘娘折煞奴才了,您也是东宫主子,往后有事尽管吩咐,奴才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半分懈怠。” 一旁的翠竹见状,连忙上前帮腔:“公公快收下吧,这是太子妃娘娘的一片诚意,您若是不收,反倒显得生分,不把娘娘当正经主子看待了。” 话已至此,小全子再无推辞的理由,只得双手攥着玉镯,俯身叩首:“奴才多谢太子妃娘娘赏赐,往后定当尽心侍奉娘娘。” “退下吧。” 许夕颜淡淡吩咐一句,转身迈步迈入临华殿。 “是。”小全子起身,快步离去。 另一边,萧景夜在承贤殿。 他并未急着阅览奏折,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指尖轻轻揉着眉心。 脑海里反复想着陆临渊送来的那盒兰香,初闻时与记忆里的香味几乎一模一样,可静下心来久闻,又总觉得差了些什么。 他心头猛地一沉,若是当年那萦绕鼻尖的香味,真的只是寻常熏香所制,而非某个人独有的气息,那他这些年苦苦追寻的人,岂不是永远都无法找到了? 这般想着,他忽然睁开双眼,眼底满是迷茫与烦躁,额角隐隐作痛,只得强行压下思绪,不再深想。 他直起身,伸手翻开案上的奏折,神情渐渐变得凝重。 一个时辰后,殿门被轻轻推开,小全子端着一碗参汤走了进来,脚步轻缓,生怕打扰到他。 “殿下~您辛苦了。”小全子躬身将参汤放在案上,“这参汤是皇后娘娘那边赏赐的,娘娘知晓您今日从将军府归来,特意命人熬制的,说是能补气血、解疲乏。” 萧景夜头也未抬,伸手端过参汤,仰头两口便喝了下去。 他将空碗放在案上,随后继续阅览奏折,片刻后鼻尖一热,一滴暗红的血液毫无预兆地滴落在了摊开的奏章上。 他瞳孔微缩,连忙沉声吩咐:“小全子,快去拿布巾来。” 话音未落,又一滴血液滴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小全子闻言连忙快步取来布巾,双手递到萧景夜面前,抬眼时恰好瞥见他手背上的血迹,吓得身子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煞白。 “太子殿下您这是?奴才这便去给您传太医。”小全子颤抖着开口。 萧景夜接过布巾,迅速擦拭掉奏章上的血迹。 特制的榜纸厚实致密,血迹并未深渗,稍一擦拭便干净无痕。 他又擦净手背上的血迹,神色平静,抬眸看向惶恐不安的小全子,淡然道:“无妨,不过是近日天气干燥,火气旺盛所致,本宫并未觉得不适。去取些温水来即可。” “是,是。”小全子连忙应声,心里虽仍满是担忧,转身快步离去。 片刻后,他端着鎏金铜盆进来,盆内盛着温热的水,水汽氤氲。 小全子拧干布巾,递到萧景夜手中,看着他将温热的布巾轻轻敷在鼻周。 萧景夜闭目靠着椅背,似乎方才真是因为天气干燥造成的出血一般。 第217章 猜测有孕 翌日清晨,靖王府,府门外早已停妥一队玄色车马。 洛茜仪站在萧景则身旁,热泪顺着眼角滚落,声音哽咽:“王爷您这一去,前路漫漫,不知何时方能归来,万要照顾好身子,臣妾会每日为您祈福,盼您顺遂安康。“ 萧景则看向洛茜仪的目光柔和,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了,别哭了,你有孕在身,情绪波动过大会伤了胎气,好好照顾自己与腹中孩儿,便是对本王最好的牵挂。” 洛茜仪用力点了点头,泪水却流得更急,抬手胡乱拭了拭眼角,望着他的眼神满是眷恋。 “王爷臣妾谨记在心,您此去路途艰险,一定要平安归来,臣妾与孩儿都等您。” 萧景则沉默颔首,眸底掠过复杂情绪。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立在一旁的宫人,吩咐道:“往后日常起居,你们需悉心照料,若有半点差池,本王回来定不轻饶。” “是,奴婢遵命,定好生伺候王妃。” 下人们纷纷躬身应声。 萧景则不再多言,抬脚踏上马车。 马车缓缓驶动,渐渐朝着城门的方向远去。 洛茜仪站在府门外,望着那辆玄色马车越来越小的身影,直到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心口空落落的。 她抬手抚上小腹,心里满是酸涩。 这个男人近来虽对自己冷淡疏离,可他终究是她的夫君,是靖王府的天,更是她往后余生的依靠。 而马车内,即将离京的萧景则靠着车厢内壁,闭目沉思,心情沉郁。 他缓缓睁开眼,眸底满是黯然神伤,心底翻涌着遗憾与怅惘,此行仓促,最遗憾的便是临行前未能见瑶瑶一面。 马车一路平稳前行,载着他对未来的目标与憧憬,也载着满心牵挂,缓缓驶离了这座繁华的京城。 …… 尚书府的入沁园内。 近几日,苏青浅明显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异样,每日晨起,总会莫名泛起一阵恶心,胸口发闷,往日爱吃的点心也没了胃口。 她的月事向来不算规整,可这一次,却比往常推迟了许久,心底渐升猜想,指尖不自觉地抚上小腹,让她心头既忐忑又紧张。 她细细琢磨着身上这些症状,愈发笃定自己大抵是有孕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皱紧了眉头,她不愿让府里的柳大夫为自己诊脉。 若是柳大夫诊脉,定然能察觉出她身体康健,届时她刻意装病避事的心思便会败露,后续难免生出麻烦。 思来想去,她终究是放心不下,决定悄悄去府外找一家医馆,好好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想,也好安心。 只是经过上次孤身外出被绑架的教训,她这一次不敢再独自行动,心底盘算许久,终究是想到了陆子期。 她走到陆子期的院子外,见院门外的小厮苏青浅轻声道:“劳烦通传一声,青浅有事求见二少爷。” 陆子期听见是苏青浅找他,快速放下了手中的画本子,急匆匆地从屋内跑了出来,笑眯眯地问道:“青浅,你找我何事?” 苏青浅微微躬身行礼问安:“二少爷安。” 陆子期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苏青浅垂眸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今晨大少爷吩咐奴婢去城外的医馆,抓些调理身子的药材,只是上次孤身外出遭逢意外,心里实在不安……所以奴婢想请二少爷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她刻意放缓了语气,眼底故显羞涩。 陆子期闻言,眼睛瞬间瞪得大大的,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疑惑,抬手挠了挠头,不解道:“不是,青浅,我没听错吧?你说大哥让你去府外抓药?抓什么药啊?咱们尚书府里有专门的药房,还有府医常驻,寻常药材一应俱全,何须特意跑到府外抓药?这也太奇怪了。” 苏青浅被他问得一噎,顿时说不出话来,连忙将头埋了下去,指尖悄悄绞着裙摆。 “这……”她张了张嘴。 陆子期看着苏青浅这副扭捏羞涩的模样,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睛微微眯起,抬手摸了摸下巴,低头小声嘀咕着:“不会吧?大哥看着身强体健的,平日里也没见有什么病症,怎么还要悄悄去府外抓药调理?难道真是上了年纪?哎,真是可惜了。” 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摇着头,脸上满是惋惜的神色。 苏青浅隐约听到他的嘀咕,抬头看向他,轻声问道:“二少爷您在说什么?奴婢没听清。” 陆子期连忙回过神,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应道:“欸……没什么没什么,我懂了懂了,这事确实不方便让府医知晓,毕竟关乎男子颜面,我随你一道过去便是,也好在一旁保护你,免得你再像上次那样被人绑架,大哥要是知道了,定然会怪罪我没照顾好你。” 苏青浅闻言,缓缓抬起头,轻声应道:“多谢二少爷,奴婢感激不尽。” 两人不再多言,一同朝着府门外走去。 苏青浅提前准备好了一顶白色的垂纱围帽,抬手将围帽戴上。 行走的路上苏青浅忽然想起先前的事,转头看向身旁的陆子期,轻声问道:“二少爷,您上次在府中似乎有话要问奴婢,只是当时未能细说,您今日若是有空,不妨问吧,奴婢定然如实告知。” 陆子期闻言,脚步微微一顿,抬手拍了拍脑袋,恍然大悟道:“上次要问的事?啊……对了,我差点忘了。青浅,你在宁远城将军府的时候,可有熟识的小姐或是丫鬟?” 他转头看向苏青浅。 苏青浅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小姐丫鬟?不曾有过。” 她垂眸回忆着宁远城的日子,那时她整日在将军府的偏院,与正院的小姐、丫鬟并不熟络。 陆子期愈发疑惑,皱起眉头,喃喃道:“那真是奇怪了。你可知道,大哥当初去宁远城救你的那一晚,是一名丫鬟悄悄送信到尚书府找我,说是她们家小姐特意吩咐的,信上写的内容,便是告知我们你可能被困在将军府。若不是那封信,我们还不知道要找你多久。” 苏青浅听到陆子期这话,顿时愣住了,眼底满是异常的震惊,仔细在脑海中反复回忆。 她可以肯定,自己从未在将军府接触过这样的小姐和丫鬟,将军府的人绝不可能特意送信来京城救她。 陆子期提到的送信人既来自京城,又有小姐授意,那定然不是将军府的人。 “京城,小姐……” 苏青浅轻声呢喃着,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身影,眼底瞬间亮了起来,唇角不自觉地漾开一抹会心的笑意,心里渐渐有了答案。 应当是她没错。 能认出自己,还知道将信送到陆子期手中,说明那人知晓她认识陆子期,而她来到京城后,仅见过相府洛知吟那一位小姐,除了她,再无旁人。 想到这里,苏青浅忍不住轻笑出声:“嘻嘻……” 陆子期见状,满脸疑惑地看向她,挑眉问道:“怎么了?你为何突然笑了?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苏青浅抬眸看向他,轻声问道:“二少爷,您还记得先前带奴婢去茶楼,遇到麻烦时,那位出手相助的小公子吗?” 陆子期闻言,皱着眉头仔细回忆了片刻,迟疑道:“带你去茶楼,出手相助的小公子?啊……有点印象,就是那个长得白白净净,看着文弱,没想到武艺还不错的小白脸?我瞧着他多半是个断袖,当时还想对你动手动脚的。” 他一本正经地说着自己的见解,还忍不住撇了撇嘴。 苏青浅无奈地摇了摇头,再次轻笑出声,眼底满是笑意。 “二少爷,您误会了,她可不是什么断袖,其实是一位小姐。” 苏青浅这话一出,陆子期顿时惊得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大大的,差点将下巴惊掉。 他怎么也没想到,当初那个武艺不俗、看着清雅俊秀的小白脸,居然会是一位女子,难怪当时两人不小心亲上,对方便动了怒,还用力甩了自己一耳光。 过了好一会儿,陆子期才缓过神来,连忙凑到苏青浅面前,语气急切地问道:“青浅,你说的是真的?没骗我吧?你是怎么知道她是女子的?” “奴婢从见到她的第一面,便瞧出了端倪,她身形纤细,眉眼间藏着女子的柔和,还有穿耳,只是刻意束了发、换了男装罢了。后来她也如实告知了奴婢她的身份。” 苏青浅平静地解释着。 “她居然还告诉你了?那她到底是谁?是哪家的小姐,居然这么大胆,敢女扮男装出门?” 陆子期的好奇心瞬间被吊到了顶点,眼睛发亮,急切得很,恨不得立刻知道答案。 苏青浅缓缓开口,轻声道:“是相府小姐洛知吟。” “相府洛知吟?” 陆子期听到这个名字,顿时高兴坏了,脸上抑制不住地露出狂喜之色,眼睛瞪得圆圆的,嘴角直接咧到了耳根,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居然是她,哈哈哈……这缘分还真是不浅。” 他激动地在原地转了两圈,忽然快步走到苏青浅身前,郑重其事地对着苏青浅躬身行了一礼,满是感激。 “青浅,太谢谢你了,这回你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苏青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眼底满是错愕,连忙摆手道:“二少爷不必多礼。” 第218章 近两月身孕 很快两人便来到了街深处的一家医馆。 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二少爷,您便在外面等着奴婢吧。”苏青浅转身。 陆子期先是愣了愣,随即挠了挠头,恍然大悟般笑道。 “怎么了?呃……是挺不方便的,太打击大哥自信心了。你去吧,我在门口守着,有事儿喊我一声。” 苏青浅:“……” 她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只能匆匆点头,转身快步进了医馆。 医馆内,几个药童穿着蓝布围裙,正有条不紊地磨药、称药,穿梭其间。 “客官里边请,可是身子有恙?” 一个药童连忙迎上来,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苏青浅颔首,轻柔道:“今日身子有些许不适,还请大夫给诊脉看看。” “好嘞,您随小的过来。”药童引着她走到靠窗的桌前。 “请坐,小的这便去请大夫过来。” 苏青浅依言坐下,心绪却如鼓点般起伏。 不多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步走来,眼神睿智。 “姑娘过来看诊,是身子觉着有何处不适?”大夫在她对面落座,开口问道。 “回大夫的话,近来时有恶心胸闷之感,胃口不佳。”苏青浅轻声应答。 大夫闻言,眼底了然,轻笑道:“姑娘是否已嫁人?” 苏青浅脸颊微红,轻轻点了点头。 “那夫人请伸手。” 大夫示意她将手腕搭在脉枕上,指尖搭上她的腕间,指腹沉稳地感受着脉搏的跳动。 片刻后,大夫收回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恭喜夫人,您这是有喜了。已有近两月,胎象平稳,脉象有力,是个康健的好孩子。” 苏青浅心中虽早有猜测,可亲耳听到大夫的话,还是愣在原地,眼底瞬间泛起水光,鼻尖也酸酸的。 大夫继续开口:“回去少烦忧,保持心绪平和便是最好的安胎药。胃口不佳的话,老夫给你开些健脾开胃的方子,药性温和,不伤及胎儿,回去煎服试试。” 苏青浅回过神,连忙起身福了一礼:“那便有劳大夫了。” 药童很快抓好了药,用绵纸包好,系上红绳,递到她手中。 苏青浅提着药包,脚步轻缓走出了医馆。 陆子期在门口见她出来,赶忙上前道:“青浅这么快?怎么就买了这么一小包?不多抓些补药给大哥调理调理?” 苏青浅:??? 她看着手中的药,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含糊道:“大夫说只是小毛病,先吃着看看效果,不必多抓。” 陆子期闻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对,药石伤身,适可而止就好。” 两人并肩往回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心中一遍遍描摹着陆临渊得知消息后的模样。 他会不会也会露出失态的笑容? 他会开心的吧。 回到尚书府,苏青浅再次对陆子期道了谢:“今日多谢二少爷陪我奴婢出门。” 陆子期摆了摆手,大大咧咧道:“多大点事儿。” 他凑近小声道:“大嫂往后有事尽管吩咐小弟。” 说完后两人各自而去。 …… 暮色四合,陆临渊回到了入沁园。 苏青浅正坐在桌旁做绣活。 听到脚步声,她立刻放下针线,眼中瞬间亮起笑意,起身迎了上去。 “临渊君,你回来了。” 陆临渊目光落在桌上的绣篮上,眉头微蹙,走上前握住她的手。 “不是同夫人说过,这些针线活费眼伤神,不必亲自做,想要什么吩咐下人便是。” 苏青浅含笑低头,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心中琢磨着该如何开口。 她从绣篮中拿起那块红绸布绣绷,递到他面前:“这绣的有意义,我想自己绣。” 陆临渊接过绣绷,仔细瞧了瞧,只见上面只绣了半截纹样,一时没能看出究竟,脸上满是疑惑,“这是什么?” 他居然没有看出来? 苏青浅:??? 她憋着笑,没说话,默默转身走到床榻边,从床几的抽屉里取出那对洞房花烛夜,陆临渊特意准备的小巧瓷娃娃。 她捧着瓷娃娃,缓步走回陆临渊身前,将掌心的瓷娃娃轻轻递了过去。 陆临渊的唇角瞬间扬起,眼底的疑惑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笑意。 他还以为苏青浅是难耐思念,想要要同他干生娃娃的大事呢。 伸手接过瓷娃娃,指尖都带着笑意:“夫人这是……” 话未说完,苏青浅又将那块未绣完的红绸布绣绷递到他手中。 陆临渊左手捏着瓷娃娃,右手拿着绣绷,这一次,那半截襁褓纹样与瓷娃娃身穿的一样。 他瞳孔微缩,脸上的笑容僵住,呼吸都顿了半拍,声音颤抖:“夫人你…你…有身孕了?” 苏青浅被他紧张的模样逗笑,脸颊绯红,轻轻咬着下唇,点了点头,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 陆临渊猛地将手中的瓷娃娃和绣绷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下一秒,他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地将苏青浅抱了起来,原地转了好几圈。 裙摆翻飞,苏青浅被他转得头晕,却忍不住跟着笑出声。 “太好了夫人,我们有娃娃了…有娃娃了…哈哈哈……” 陆临渊的笑声爽朗而张扬,带着前所未有的狂喜,苏青浅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平日里的沉稳端方此刻尽数褪去,只剩下纯粹的喜悦。 可笑着笑着,苏青浅忽然一阵恶心涌上喉头,“呕…”的一声轻唤,瞬间吓住了陆临渊。 他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手臂瞬间收稳,将她扶到一旁的木凳上,自责道:“怪我怪我,高兴的过了头,忘了你身子不适,不应该这样转你的。” 说着,他单膝跪地在她身前,双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满眼都是歉意。 苏青浅用手抚了抚胸口,缓了缓气息,看着他紧张的模样,抿唇笑了,眼底满是宠溺:“傻瓜。” “你有了身孕,不知是男娃娃还是女娃娃。” 陆临渊凝视着她的小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语气中满是期待。 苏青浅微微蹙着眉,唇角却扬着笑意,静静地看着他。 陆临渊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起身,快步走到案桌旁,开始研墨。 他又铺好一张洁白的宣纸,目光温柔地投向苏青浅,随后提笔蘸墨,笔锋遒劲,在纸上落下字迹。 “临渊君你在书写什么?”苏青浅好奇地想要起身去瞧瞧。 “夫人你坐好,莫要动,书写完成我拿过去给你。” 陆临渊头带着难掩的笑意,手中的笔却未停。 不过片刻,他便收了笔,将宣纸轻轻拿起,快步走到苏青浅面前,再次单膝跪地,将纸递到她眼前。 苏青浅低头一看,宣纸上是两个隽秀的名字,“陆之宴…陆兰溪。” “夫人可还喜欢,夫君起的这两个孩童的名字?” 陆临渊仰头看着她,眼中尽是期待。 “陆之宴为子,愿他温润如玉,一生安乐;陆兰溪为女,盼她清雅灵动,如溪畔幽兰。若是不喜欢,夫君可以再改。” 苏青浅心中满是诧异,他怎么起名起得这么快? 她抬眸,眼底满是疑惑:“临渊君,你为何起名起的这么快?” 陆临渊看着她,眼底满是温柔,笑而不语。 他想了很久,真要算起来,怕是从初遇时那一刻起,便已经开始想了。 “很久。”陆临渊只说了两个字。 苏青浅瞬间明白了他的心意。 她轻轻抚摸着宣纸上的名字,深情地看着他的眼睛。 “陆之宴,陆兰溪,临渊君起的名字,浅浅很喜欢。” 陆临渊闻言,心中大喜,他缓缓将头埋进她的腹部,想要听听那孕育生命的微弱动静。 第219章 雄壮威猛 两日后,东宫正殿朱门大开,萧景夜端坐于上首,他眉眼深邃,神情平淡。 许夕颜则一袭正红色太子妃礼服,端坐于偏座,朱唇紧抿,目光清冷平静。 赵嫣然身着正粉色宫装,陈云儿则身着浅粉色宫装。 两人并肩立于殿中红毯之上。 是依照东宫纳妃礼制,她们先对着萧景夜恭恭敬敬行了三跪九叩大礼。 “臣女赵氏/陈氏,叩见太子殿下,殿下万安。” 两人声音清脆,异口同声。 萧景夜缓缓抬手,淡淡道:“平身。” 随后,两人转身面向许夕颜,屈膝俯身。 她们双手捧着茶盏,稳稳递到太子妃面前。 赵嫣然嘴角噙着一抹温婉得体的笑;陈云儿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不甘。 “妾赵氏/陈氏,叩见太子妃娘娘,娘娘福安。” 许夕颜伸出纤纤玉手,指尖接过茶盏,浅啜一口,随即缓缓放下茶盏,声音清冷道:“既入东宫,便是一家人。往后当和睦相处,尽心侍奉殿下,恪守本分,不得惹是生非。” “妾遵太子妃娘娘教诲。”两人再次俯身应道,额头几乎触到地面。 仪式过后,宫人引着赵嫣然与陈云儿前往玉秀殿。 这座宫殿她们并不陌生,先前作为备选便同住于此,只是如今主殿专供品级更高的赵嫣然居住。 而陈云儿则被安排在了东侧偏殿。 看着赵嫣然阔步走进主殿,身后宫人捧着绫罗绸缎、金银玉器等赏赐紧随其后,她站在偏殿门口,她揪着手中的帕子。 可在这尊卑分明的东宫,她品级最低,家世也不及赵家显赫,只能俯首听命,再多不满也只能咽进腹中。 按照宫中规矩,太子需先与正妃圆房,方可召幸侧妃。 先前许夕颜与萧景夜一直未曾行周公之礼,故今夜虽是纳侧妃之日,仍需先补了与太子妃的同房之仪。 翠竹小心翼翼跟随着许夕颜走进萧景夜的寝殿。 这一次,许夕颜换上了轻薄的素纱罗裙,飘逸轻柔。 她事先已好好沐浴净身,肌肤透着淡淡的香气,褪去了太子妃的厚重礼服,更显清丽动人。 她指尖微微攥紧,心中默念着千万不可再出差错。 萧景夜大步跨进寝殿,今日他未像上次那般饮酒过多。 小全子留守在殿外,殿门被轻轻合上。 许夕颜见他入殿,便给了翠竹一个眼色,翠竹会意,连忙上前给萧景夜行了一礼,轻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殿门。 许夕颜款步走到萧景夜跟前行礼,“臣妾给殿下请安。” 萧景夜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微笑。 “免礼。” 许夕颜缓缓靠近,距离渐渐拉近。 这一次洞房的机会许夕颜也是想了好久的,上次许是她过于羞怯了。 她纤细的手轻轻搭上他的胸膛,感受着底下沉稳有力的心跳。 殿内燃烧着暖炉,气温逐渐升高,素纱罗裙下的肌肤泛着莹润光泽,她微微仰头,慢慢踮起脚尖,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想要去亲吻他的唇瓣。 两人距离越来越近,就在唇瓣即将相触的瞬间,萧景夜猛地皱起眉头,脸色骤然发白,用手死死捂住了嘴巴。 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感汹涌而上,比上次更为猛烈。 他再也抑制不住,猛的一把推开许夕颜,转身踉跄着往殿外跑去。 许夕颜猝不及防,被推得后退两步,素纱裙滑落肩头,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青白交加的难堪与错愕,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惶。 刚出殿门,萧景夜便扶着廊柱弯腰干呕起来,紧接着大口呕吐,胆汁都快吐了出来,比起上次更为严重。 他脸色苍白如纸,胸膛剧烈起伏,胃里翻江倒海,每一次呕吐都牵扯着腹部的绞痛,异常难受不适。 小全子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小心翼翼地轻抚着萧景夜的后背,哭着道:“殿下,您没事吧?奴才这就去传太医!” 此时殿内的许夕颜也追了出来,脸色青白,眼神中满是错愕,显然受了不小的惊吓。 萧景夜缓了缓气息,用衣袖擦了擦嘴角,严厉道:“今日之事,谁若敢胡言乱语,直接乱棍打死。”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宫人们耳边,在场的宫人纷纷双腿发软。 全部跪倒在地,身子直打颤,磕头如捣蒜。 随后他看向一旁的翠竹,吩咐道:“送太子妃回寝宫休息。” 翠竹赶忙应声:“是,殿下。” 许夕颜瞧着萧景夜苍白的脸色、紧绷的下颌线以及眼底未散的不适,不敢多言,只是屈膝行了一礼,在翠竹的搀扶下,落寞地往自己的寝殿方向而去。 “小全子,速去传太医。”萧景夜再次吩咐。 “是,殿下!”小全子应声,爬起来就往太医院方向慌忙跑开。 萧景夜扶着廊柱,缓缓站直身子,眉头紧锁,眼底满是困惑与不适。 不多时,太医院庄太医便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萧景夜屏退了所有宫人,寝殿内仅剩他与庄太医两人,殿门紧闭。 庄太医看萧景夜苍白的面色,连忙躬身行礼:“臣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本宫已有两次亲近太子妃,便会呕吐,这一次尤为严重,你且诊脉看看。” 庄太医连忙上前,取出脉枕垫在萧景夜腕下,指尖搭了上去。 他神色凝重,双目微闭,凝神感受着脉象的跳动。 太子体内有毒的事,庄太医是清楚的,一直调理,毒素也并不活跃。 可今日萧景夜的脉相却明显不同,脉象浮而急促,却又查不出新的毒源,也不像是旧毒爆发的迹象,这让他心中愈发疑惑,诊脉的时间也比往常久了许多。 “如何?”萧景夜见他迟迟不语,忍不住催促道。 庄太医收回手指,躬身答道:“回太子殿下的话,您体内的毒素并未扩散,只是脉象躁动不安。这暂时怕是不得与太子妃娘娘同房,恐是因亲近之时血脉贲张,气机紊乱,让体内余毒翻涌所致。” 萧景夜皱着眉头,脸色更沉了沉,暗道:什么血脉贲张?本宫并未有过那般剧烈的情绪波动,何来气机紊乱? “可有旁的原因?”萧景夜再次询问。 他隐隐觉得此事并非旧毒那么简单,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庄太医抬眸看向萧景夜,神色愈发谨慎:“不知太子殿下,除了呕吐之外,可有头晕、腹痛或是其他不适之感?” 萧景夜仔细回想了片刻,缓缓摇头:“并无其他不适,这两次均是贴近太子妃时才会突然恶心呕吐,来得毫无预兆。” 庄太医沉吟片刻,再次点头,“那应就是臣方才所说,太子殿下的龙体金贵,余毒虽浅,却最忌情志波动与气机不畅。为龙体着想,这房事怕是只得延后,待臣再调整药方,好生调理一段时日,毒素清除再说。” 萧景夜闻言,眉心拧成一个川字,沉默良久,才缓缓点了点头:“好,本宫知晓了,此事本宫会同父皇禀明,你且下去开药吧。” “臣遵旨。”庄太医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地收起脉枕与药箱,缓步退出了寝殿。 萧景夜靠在榻上,抬手扶额沉思,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怒火。 他猛地攥紧拳头,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沈星辰那张带着挑衅的脸。 当初沈星辰对他下毒,如今竟让他连亲近自己的太子妃都做不到! 他想想都觉得收拾沈星辰轻了,他这雄壮威猛身子给他整的不能做男人了? 第220章 瑶瑶殒命 翌日,西苑小园子里。 苏青瑶站在亭内,目光频频望向园口的小径,眼底全是期待。 往日里,萧景则总比约定时辰早到片刻,可今日小径尽头依旧空无一人。 她待得久了,指尖渐渐发凉,只一遍遍在心里安慰自己,许是他有要紧事耽搁了,再等等便好。 可辰时过了大半,萧景则始终没来。 苏青瑶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眼底的期待褪得干干净净,只剩满心的茫然与焦灼。 她缓缓站起身,失魂落魄地沿着原路离去,口中细细喃喃:“萧哥哥你是有要事耽误了吗?定是这样的,对不对……” 往后的日子,苏青瑶依旧按时往西苑小园去,再没见过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从最初的满怀期待,到日渐失落,再到后来的心慌意乱,眼底也总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 她怕,怕萧景则是厌弃了她,嫌她身份低微,所以再也不肯来见她。 有好几次,她借着出去办事的由头,绕着萧景则常走的宫道慢慢走,眼神怯生生地搜寻着,可每次都落空。 夜里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往日相处的点滴。 她拿着发簪在床板上一遍一遍刻着。 …… 又到满月之夜,寒风裹着凉意肆虐,卷起宫道上的枯叶,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疼。 苏青瑶头发凌乱,脚步踉跄跌撞,一步步往西苑偏殿挪去,单薄的身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孤寂。 到了西苑偏殿门口,她撞见值守的马汉,身子猛地一顿,慌忙低下头,将脸埋在凌乱的发丝里,指尖泛白攥着衣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哑音恳求:“马大人,能帮奴婢请陆统领大人过来一趟吗?奴婢有要事告知他,求您了……” 马汉皱着眉打量她,眼里满是疑惑,今日怎么这般模样。 “小莲?你怎会认识咱们陆大人?可这会子宫门早关了,陆大人傍晚便离宫了,我没法出去找他啊。” 苏青瑶听完这话,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两个微不可闻的字:“多谢……” 说完,便拖着沉重的脚步,颤颤巍巍往里走。 马汉见她脚步虚浮,赶忙上前一步拉住她的衣袖。 “小莲姑娘你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瞧你这模样,不对劲得很。” 苏青瑶猛地挣开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头。 “没有,奴婢很好,不碍事。” 话音落,她便头也不回地往殿内走去。 马汉摸着脑袋站在原地,心里总觉得不对劲,平日里小莲出去办事,从不会回来这么晚,可他问了 ,她都不肯说,也只能作罢,没再多想。 苏青瑶一步步挪到正殿门外,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声音微弱沙哑:“二殿下请饶恕奴婢,奴婢回来晚了。” 殿内的沈星辰正斜倚在榻上,闻言掀了掀眼皮,嘲讽道:“呵呵……你知不知道,你是本殿见过最蠢,胆子倒是最大的婢子。敢让本殿等这么久,告诉你,像你这样没眼力见又不知死活的人,早晚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苏青瑶死死咬着下唇,将脸颊的泪水憋回去,双手紧紧揪着衣角,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她微微俯身,声音哽咽着,“奴婢……奴婢多谢二殿下教诲,往后定不敢再犯。” “滚回自己的地方,没有本殿的吩咐,不许再出来半步。”沈星辰的语气骤然严厉。 “是,奴婢遵命。”苏青瑶瑟缩了一下,慢慢撑着身子爬起来,默默回了自己的住处。 …… 夜色渐深,天空渐渐飘起了零星的雪花,雪花轻飘飘地落下,刚触到地面,便化成淡淡的湿痕。 入沁园内,苏青浅躺在床上,额头上满是冷汗,眉头紧紧蹙着 梦镜中她听见苏青瑶的呼救:“姐姐,瑶瑶好疼,好冷……好冷……救救瑶瑶,姐姐救救我……” 苏青浅猛地从梦中惊醒,胸口剧烈起伏着,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陆临渊察觉到她醒了,也立刻睁开眼睛,伸手轻轻探了探她的额头。 “夫人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苏青浅缓缓摇了摇头,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声音略显慌乱。 “无事,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不打紧。” 她掀开被子,缓缓起身下床,脚步轻缓地走到窗户边,抬手推开一条窗缝,冷风夹杂着细碎的雪花飘进来,她这才发现,外面竟下起雪了。 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她眼底瞬间漫上浓浓的担忧,瑶瑶不知道会不会冷,有没有受委屈。 自从苏家被抄家那一日起,漫天大雪吞噬了她所有的安稳,从那以后,她便再也不喜欢下雪。 陆临渊悄悄走到她身后,将一件厚实的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伸手从身后将她揽进怀中,“天凉,雪夜里风大,仔细冻着了。” …… 时间一点点流逝,转眼便到了丑时。 沈星辰猛地从床榻上惊醒,为何这一回,他的两侧脖颈都疼的厉害。 口中有浓郁的血腥味,一阵强烈的恶心瞬间翻涌上来,他捂着胸口,忍不住闷哼一声。 他迷迷糊糊看了一眼殿内,殿内空无一人。 他挣扎着起身,身子晃了晃,随后跌跌撞撞地跑向殿外,一手扶着冰冷的殿门,才勉强稳住身形,抬头便见天空中飘起了鹅毛大雪,雪花密密麻麻地落下。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往左移,瞳孔瞬间剧烈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见墙根处,苏青瑶躺在地上。 他踉跄着几步走过去,只觉得头晕目眩,抬手用拇指与中指紧紧压住双侧的太阳穴,下一秒便忍不住扶着墙狂吐不止,片刻后才稍稍缓过来,脸色苍白得吓人。 “死丫头,”他闭着眼睛,双拳紧紧攥着,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火,“不是同你说过,让你不许出来吗?为何还要出来找死?” 他缓缓睁开眼睛,望着地上毫无生气的身影,心里竟涌起一阵莫名的揪痛,这是他头一次为一个身份卑贱的婢子死去,生出这样奇怪的不适。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苏青瑶的尸体上,视线缓缓移到她的脖子上。 “萧景川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他喃喃细语,用力的攥紧拳头,白皙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雪越下越大,大片的雪花落在她身上,此刻她的身体,怕是比这漫天冰雪还要寒冷刺骨。 沈星辰站在雪地里,望着那具冰冷的尸体,眼神复杂难辨。 …… 第221章 瑶瑶死讯 良久后,沈星辰拖着沉重的身子,一步步往院门挪去。 大雪依旧落着,他肩头满是积雪,这一回他未抬手拉门,仅用冻得发僵的指节轻轻敲了敲木门。 院子外的禁军闻声,连忙敛了气息,小心翼翼推开一道门缝,见是他,躬身问道:“二殿下您有何事?” “进去收尸。”沈星辰的语气比这天气还要寒冷,没有半分温度,眼底深不见底,他心中的情绪,此刻自己都难以辨清。 说完这话,他没再停留,转身便往殿内走去,未再看一眼躺在墙根的苏青瑶。 可他进去没一会,清冷沉郁的箫声便从殿内飘了出来,裹着风雪绕在檐角,断断续续,满是哀戚。 那箫声低缓绵长,像是他在为自己吹奏,叹自己的筹谋,本是执棋布局之人,如今却深陷迷局,前路茫茫,竟不知下一步该往何处落子。 又像是在为苏青瑶而吹,吹她一腔赤诚的愚昧与无知,吹自己荒唐,竟会为这动了的恻隐之心。 不多时,院门被重重推开。 马汉带着两名禁军大步踏着积雪走进院内,靴子踩在雪上发出厚重的咯吱声。 三人刚要抬手推殿门进去,右侧的禁军忽然顿住脚步,抬手朝一旁指了指,低声喊道:“大人,人在那边。” 马汉缓缓侧目,这才瞧见蜷缩在角根的尸体。 他心头猛地一沉,快步冲了过去,待看清眼前的惨状,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脸颊青紫,发丝散乱地粘在脸上,看着原先那么水灵的姑娘,模样凄惨得让人不忍直视。 他颤抖着抬手扶起苏青瑶的身子,触手一片刺骨的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马汉鼻头一酸,滚烫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滚落下来。 “小莲姑娘,你怎么就不知道呼救呢?咱们这外面可都有人守着,听见动静定会救你的啊。” 他的声音极大,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与哽咽,字字句句都像是故意说给殿内的沈星辰听,满是无声的控诉。 马汉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惋惜,胸口揪得生疼,可他终究无可奈何,殿里那位杀人魔鬼身份尊贵,他区区一个都头,根本动不得分毫。 “真是没天理!对着这么个手无寸铁的姑娘,也能下这等毒手!简直不是人!” 他攥紧拳头,语气里满是对天道不公的抱怨,眼底却藏着深深的无力。 良久,他才缓过神来,对着身旁的禁军吩咐道:“去,找块布把人整理一下,送到内务府,交给王总管处置。” “是,大人。” 两名禁军应声上前。 直到苏青瑶的尸体被抬着渐渐远去,马汉依旧站在原地没回过神来,眼底满是愧疚与懊悔。 他昨夜若是再进来瞧瞧的,哪怕冒着得罪二殿下的风险,大不了再一掌劈晕那个混蛋,或许小莲姑娘就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两名禁军不敢耽搁,小心翼翼地将尸体转运到内务府。 王守义刚听闻消息,便急匆匆赶到现场,掀开裹尸布瞧见苏青瑶的脸时,瞬间吓得脸色煞白,往后踉跄着退了半步,身子都忍不住微微发抖。 “怎么会这样?上月不是好好的,这才过了一个月,怎么人又没了?你们这回别想草草了事,赶紧去把你们都头叫来!告诉你们,这事可大可小,别什么烂摊子都往我这儿一扔就完事了!” 他对着禁军守卫劈头盖脸地吼叫,胸膛剧烈起伏,脸涨得青紫,眼底满是烦躁与恐惧。 他哪里是为苏青瑶的死惋惜,分明是怕靖王追责,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丫头在萧景则心里的分量。 “王总管,您莫要着急,我们这就去唤都头过来。”禁军守卫被他吼得不敢抬头,连忙低声回应。 “什么不着急?耽误了大事,有你们好受的!赶紧去把人给咱家唤来!” 王守义气得额角青筋直跳,语气愈发急促。 站在一旁的小顺子瞧着这阵仗,也知晓此次的事不同于往常,连忙凑上前附和道:“快些去吧,没瞧见总管大人都急成什么样了吗?再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而此刻还在西苑偏殿外发愣的马汉,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要紧事,猛地回过神来,眼神骤然凝重,转身便朝着院门外冲了出去。 “守好里面的人,不许任何人靠近,本都头有要事去办,去去就回!” 他对着守门的禁军匆匆交代了一句,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风雪里。 五更末,天色依旧昏暗,风雪虽比先前小了些,却愈发寒冷,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马汉一路狂奔到侍卫司,却得知陆临渊还未到,心头愈发急切,来不及歇口气,又转身朝着城门口跑去。 他在城门口来回踱步,靴子上早已积满了白雪,时不时抬头望向城外的方向,眉头紧锁,心里急得像火烧,只盼着他能早些出现。 没过多久,一辆乌木马车缓缓驶来,在城门外停下。 陆临渊身披墨色玄披风,缓缓走下马车,刚落地,便察觉到城门口马汉的异样,眼底微微一动。 马汉瞧见陆临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气喘吁吁地冲了过去,连基本的行礼都顾不上,一把抓住陆临渊的衣袖,声音颤抖着问道:“大人,您认识小莲姑娘吗?” 陆临渊一听见“小莲”两个字,再看马汉神色慌张的模样,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涌上心头,心猛地往下沉了沉,攥紧马汉的衣袖,急切追问道:“快说,到底发生了何事?小莲怎么了?” “昨晚,小莲姑娘特意找属下,说有要紧的事要同大人说,可那时候您早已离宫回府,属下根本没法联络到您……” 马汉的话音哽咽,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满心都是愧疚。 “她找你?”陆临渊瞳孔骤然紧缩,又慌又急,语气里满是疑惑。 “她怎么会认识你?你不是一直在西苑看守北沙二皇子吗?” 他声音沙哑地解释道:“小莲……小莲姑娘两个月前就被调去西苑当差了,属下也不知道她与大人您熟识,要不然定会将……” 后面的话,他未继续说下去。 陆临渊闻言,脑子瞬间懵了一下,满心都是疑惑。 一个多月前,他明明还在东宫见过小莲,她怎么会突然被调离东宫,去了西苑那样偏僻的地方? 可眼下情况紧急,他根本来不及细想这些,连忙追问:“她人现在在哪?快带本官去找她!” “大人……”马汉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神躲闪,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告知那个残酷的消息。 “快说!有什么话不必吞吞吐吐的!”陆临渊愈发急切,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马汉咬了咬牙,闭了闭眼,“她……她在内务府。” 陆临渊闻言,再也没心思听他多说一句,脸色瞬间煞白,周身的气压骤然降至冰点,猛地转身,朝着内务府的方向大步冲去。 “大人!”马汉喊了一声,连忙快步跟了上去,心里满是愧疚。 不多时,两人便急匆匆赶到了内务府。 刚进门,陆临渊便抓住一名路过的小太监,急切地问道:“小莲姑娘在哪?快说!” 那小太监被他骇人的气势吓得脸色发白,刚要开口,一旁的马汉便红着眼眶,哽咽着如实说道:“大人,属下跟您实说了吧,小莲姑娘她……她已经死了。” “你说什么?”陆临渊的脑子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瞬间一片空白。 “死了”两个字在耳边反复回荡,让他几乎无法相信。 他猛地揪起马汉的衣襟,指节泛白,眼神猩红得吓人,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满是绝望与不敢置信。 就在这时,一名小太监匆匆走了过来,正是王守义身边的小顺子,他瞧见眼前的阵仗,连忙躬身行礼。 “参见两位大人。两位大人先到正厅稍作等候,总管大人出去办事了,估摸着还要一会才能回来。” “小莲人在哪里?”陆临渊根本没心思理会这些,一把推开小顺子,语气冰冷得能冻死人,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吞噬。 小顺子被他吓得缩了缩脖子,以为陆临渊是过来处置死人之事的,连忙陪着小心说道:“回大人的话,她的尸身已经安排在了后院杂房,妥善安置着,陆大人不必担心。” 他语气轻巧,全然不知这话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陆临渊的心里。 陆临渊周身的气息愈发凛冽,没再看任何人一眼,朝着后院的方向大步冲去,脚步踉跄,此刻他的每一步踩的都不是雪,而是刀尖上,心里的悲痛与愤怒,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第222章 无法为瑶瑶报仇 陆临渊一步步走向内务府后院的杂物房。 小顺子与马汉紧地跟在身后。 “陆大人,那婢子的尸身就在那里面。”小顺子手指指向最角落的那间屋子。 此刻的陆临渊,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胸腔里像是压着一块千斤重的巨石,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硬生生停下了脚步,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有对最后一丝希望的期盼,更有对残酷现实的恐惧。 片刻后,才缓缓抬起沉重的脚步,一步步挪到门前,颤抖着伸出手,猛地推开了木门。 “吱呀——”一声。 杂物房狭小,目光扫过屋内,一眼便瞧见了角落里那张简陋的木板床上,覆盖着一白布。 陆临渊快步走上前,伸出手,快速掀开了那块白布。 当苏青瑶那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时,他瞳孔骤然紧缩,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瞬间化为泡影,彻底破灭。 她的脸色青白,毫无血色。 陆临渊猛地仰头,死死憋回眼眶里汹涌的泪水。 再低头看向那张青白的脸时,心痛如遭重击,眼前发黑,指尖瞬间凉透,不受控地颤抖起来。 他答应过苏青浅,会护苏青瑶周全,会将她平安带回她身边,可如今,苏青瑶却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死在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他有何颜面去见苏青浅? 这一刻,无尽的自责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苏青瑶的尸身,每看一眼,心底的愤怒便更甚一分,那股压抑的怒火如同岩浆般在胸腔里翻滚,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死死锁定着马汉,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极致的愤怒。 “是北沙二皇子对不对?” 马汉低着头,不敢去看陆临渊那双充满戾气的眼睛,肩膀微微颤抖着,脸上满是愧疚与自责,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无力。 “是……是二殿下,属下……” 听到马汉的确认,陆临渊周身的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他双手紧紧攥成拳头,关节处“嘎嘎”作响。 眼底充斥着冰冷刺骨的杀气,那股杀气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凌厉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再未吐一字,肩膀带着一股蛮横的力道,狠狠撞开二人! 小顺子被撞得直接跌坐在地,马汉也踉跄数步才勉强站稳。 看着陆临渊决绝的背影,心中暗道不好,赶忙抬脚跟了上去。 陆临渊的步子极快,一路朝着西苑偏殿极速而去。 待赶到西苑偏殿外时,守在门外的禁军见他面色阴沉得可怕,连忙躬身行礼,恭敬道:“参见统领大人。” 陆临渊对众人的行礼视而不见,他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复仇的念头,只想立刻找到沈星辰,让他为苏青瑶的死付出代价。 他猛地推开西苑的院门,“哐当”一声,径直朝着正殿大步踏去。 到了正殿门前,他更是没有半分犹豫,直接抬起脚,狠狠踹向殿门。 “轰隆——”一声巨响,殿门被他一脚踹开。 而此刻的沈星辰,正慵懒地躺在床榻上,闭目养神,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猛地惊醒。 沈星辰下意识地睁开眼,可当他看清闯进来的人是陆临渊时,眼中满是诧异。 他被关在这西苑偏殿已有三月,陆临渊从未踏足过这里半步,今日这般怒气冲冲地闯进来,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缓缓从床榻上坐了起来,他抬手揉了揉眼睛。 “陆大将军,倒是稀客,不知今日驾临,有何贵干?” 陆临渊一言未发,他快步上前,几步便冲到了床榻跟前,猛地伸出手,死死掐住了沈星辰的脖子。 他的指尖用力,指甲几乎要嵌进沈星辰的皮肉里,眼中翻涌着浓烈的杀意,仿佛要将眼前的人生吞活剥。 马汉紧随其后赶到殿内,看到眼前这惊心动魄的一幕,顿时焦急万分,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冲上前,用力掰着陆临渊掐着沈星辰脖子的手,声音急促而急切:“大人,您不能这么做!快住手!他是北沙二皇子,身份特殊,没有陛下的命令,您绝对不能动他!否则便是以下犯上,这可不是您一人能够承担得起的罪名啊!” 陆临渊根本不听马汉的劝阻,只剩下苏青瑶惨死的模样,心底的愤怒与悲痛交织在一起,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 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掐得沈星辰几乎喘不过气来。 沈星辰被他掐得面色涨红如血,双眼圆睁,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死死抓住陆临渊的手腕,指甲用力地剜着,一道道深深的血痕瞬间出现在陆临渊的手腕上,鲜血顺着血痕缓缓渗出。 可陆临渊像是完全感觉不到手腕上的疼痛一般,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手上的力道半点不松,依旧死死地掐着沈星辰的脖子。 沈星辰的挣扎渐弱,面色由红转紫,嘴角溢出血丝。 马汉瞳孔一缩,知道已劝不住,右掌内力一凝,狠拍在陆临渊手腕外侧! “咔嚓”一声轻响,钻心疼痛袭来,陆临渊指力一松。 沈星辰失去了束缚,顿时如烂泥般瘫软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呛咳。 他一手紧紧扶着自己的脖子,脖颈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骨头都要断裂开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唇角溢出了更多的暗红血丝。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发现喉咙像是被撕裂了一般,声音破碎不堪,嘶哑得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发出微弱的“嗬嗬”声。 马汉连忙上前一步,拦在了陆临渊身前,双手张开,死死地盯着他,语气沉重:“大人,您可切莫再冲动了!他的命是陛下说了算的,您就算再恨他,也不能私自处置他!一旦杀了他,株连九族,甚至还会引发南燕与北沙的战乱,后果不堪设想啊!您一定要冷静下来!” 陆临渊血红的眼眶依旧死死地剜着躺趴在地上的沈星辰,眼中的戾气与杀意丝毫未减。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嘴角微微颤抖着,此刻他咽下的,不仅是满心的愤怒与不甘,更是无尽的心酸与无奈。 他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自己明明有能力杀了仇人,却因为身份与规矩的束缚,只能眼睁睁看着仇人在自己面前,无法为苏青瑶报仇雪恨。 沈星辰缓了好一会儿,才渐渐缓过劲来,他趴在地上,一手扶着脖子,一手撑着地面,“咳咳咳”地一连咳嗽了好几声。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怨毒地看向陆临渊,唇角却缓缓勾了起来,露出了一抹嘲讽而嚣张的笑容,声音依旧嘶哑不堪,却带着浓浓的恶意与得意。 “陆大将军……杀我?哈哈哈……你敢吗?你真以为……我的命是我的命吗?” 他顿了顿,咳嗽了几声,又继续说道,语气中的嘲讽更甚:“不过……我倒是真没想到,向来冷酷无情的陆大将军,居然会对那蠢丫头有意。而且……还差点为了她失了理智,要杀了我,哈哈哈……真是可笑!你知不知道,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本殿下心里舒服多了,痛快多了!” 马汉看着沈星辰这般嚣张跋扈的模样,还在不断用言语刺激陆临渊,生怕陆临渊再次失控动手,顿时怒火中烧,眼神凌厉地瞪着沈星辰。 冰冷地警告道:“二殿下,您若不想死,就奉劝您一句,还是收敛一些您的性子,别再在这里挑衅我们大人!否则,就算大人不动手,陛下若是知道您在宫中肆意妄为,害人性命,也绝不会轻饶您!” 自始至终,陆临渊都一言未发,只是死死地盯着沈星辰。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手腕上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 片刻后,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沈星辰一眼,大步流星地朝着殿外跨去。 出了西苑的宫墙,凛冽的寒风再次扑面而来,卷着雪沫子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停下脚步,将头抵在冰冷的宫墙上,冰凉的触感顺着额头蔓延至心底。 他双手紧紧握成拳头,一拳拳狠狠地捶打在冰冷的宫墙上,“砰砰砰”。 每一拳都带着他满心的愤怒、悲痛与无奈。 手腕上的伤口被震得裂开,鲜血顺着拳头缓缓渗出,滴落在地面的积雪上,与白雪交融在一起,仿若一朵朵落入雪中的红梅,凄美而绝望。 他失魂落魄地站在宫墙下,周身的戾气早已消散殆尽,只剩下无尽的落寞与颓废。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着漫天飞雪,深吸一口气,然后一步步踏雪朝着宫门走去,脚步虚浮,失魂落魄。 出了宫门,他径直朝着兵部衙门走去。 陆临渊径直走进衙门,找到了兵部侍郎,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缓缓说道:“侍郎大人,末将身子不适,想要告假三日,还望大人批准。” 兵部侍郎抬起头,看向陆临渊,只见他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状态极差。 侍郎连忙说道:“陆统领,你这脸色确实不大好看啊,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好好调理一下身子。这告假一事,本官现在便为你批一份告假书文,立刻呈交尚书大人,你放心便是。” 陆临渊依旧一言未发,只是对着侍郎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朝着门外走去,径直回了侍卫司。 他坐在侍卫司的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的飞雪,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苏青瑶惨死的模样,心底的疼痛再次汹涌而来,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兵部的告假文书终于批复下来,同意了他的告假请求。 他立刻起身,找到了禁军的副手,交代了禁军戍卫的各项事宜。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出了宫门,登上了马车,马车缓缓驶动,朝着陆府的方向而去。 第223章 痛心欲绝 马车在尚书府门前停下,可他却久久不敢掀帘踏下马车。 那双平日里沉稳锐利的眼眸,此刻盛满了化不开的愧疚与惶恐,眼底的红血丝格外刺眼。 此刻入沁园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炭火盆里的银丝炭燃得正旺,暖融融的,驱散了窗外的彻骨寒意。 苏青浅坐在凳子上,正在为未出生的孩子缝制着衣裳。 她偶尔垂眸,温柔地抚过自己的小腹,唇角噙着浅浅的弧度,全然不知,一场足以将她彻底击垮的重创,正随着门外那道沉重的身影,悄然逼近。 门口的小厮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哈着白气,望着停在门前许久的马车,眼底满是疑惑。 这马车是大少爷的没错,可怎么停了这么久都不见人下来?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顶着寒风小跑上前,小心翼翼地叩了叩车帘。 “大少爷,您回来了便快些进府吧,这天寒地冻的,雪风刮得紧,当心冻着身子。” 车帘被缓缓掀开,陆临渊面无表情地踏下马车。 小厮抬眼望去,只见大少爷脸色阴沉得吓人,眼底的疲惫与痛苦几乎要溢出来,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陆临渊踏着沉重的步伐往入沁园走去,越靠近那扇熟悉的门,心口的愧疚与惶恐就越烈。 走到门外时,他的脚步彻底顿住,怎么也不敢推开那扇门,仿佛那扇门后,是万丈深渊,一旦推开,就会将他与她之间所有的美好,彻底碾碎。 卧房内,苏青浅忽然瞥见门外有身影在晃动。 她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快步走向门口。 拉开门的瞬间,寒风裹挟着雪沫子涌进来。 抬眼望见立在风雪中的陆临渊时,眼底满是欣喜,眉眼弯弯道:“临渊君,你回来了怎么不进来?快些进来,外面太冷了。” 说着,苏青浅便伸手去拉陆临渊的手,指尖刚触到他的掌心,便被粗糙的伤口硌得一僵。 她低头望去,只见他的手背挂着血痕,全是伤口,显得格外狰狞。 苏青浅心疼得指尖都在发颤,连忙拉着他往暖阁内走,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那刺骨的冰凉瞬间顺着指尖窜进心底,让她眉头皱得更紧。 “临渊君,你这到底是怎么了?你的手为何会伤成这样?” 话音落下,眼泪便不受控制地顺着苏青浅的脸颊滑落。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伸手将苏青浅拥进怀里,手臂收紧,将她紧紧圈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掌心轻轻抚过她的乌发。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声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满是破碎的愧疚。 “青浅……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苏青浅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抱得一怔,更没明白他话中的含义。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试图安抚他的情绪,抬头看向他时,却发现他的眼角脸颊都沾着泪水,平日里沉稳的眼眸此刻满是红血丝,她从未见过他如此痛苦与自责。 苏青浅的心瞬间揪紧,慌乱感一点点蔓延开来,她伸手轻轻拭去他脸颊的泪水,声音颤抖:“临渊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何会受伤?又为何要说对不起我?” 陆临渊望着她眼底满满的担忧与焦急,心口的愧疚更甚,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死死咬着下唇,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不敢想象,若是苏青浅知道了那件事,会遭受多么严重的打击,她如今怀着身孕,怎么禁得住这样的重创? 苏青浅看着他欲言又止、痛苦万分的模样,心底的慌乱越来越烈,心脏跳得飞快。 她下意识地抓住陆临渊的胳膊,指尖用力,指节泛白,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不好的念头,最让她害怕的,便是与宫中的妹妹苏青瑶有关。 她咽了咽口水,带着一丝侥幸,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是不是瑶瑶在宫中做事不周全,被责罚,又调去辛者库了?” 陆临渊缓缓摇了摇头,眼底的痛苦更浓了。 苏青浅的心又往下沉了几分,声音颤抖得更厉害。 “那……那是瑶瑶她犯错惹了贵人不快,被人责罚挨打了?” 陆临渊再次摇了摇头,唇瓣抿成一条直线,脸色苍白得吓人。 “到底是什么事?你快说呀!” 苏青浅再也忍不住,揪着陆临渊的胳膊,声音里满是崩溃的急切,眼泪早已模糊了视线。 “临渊君,你别吓我,快告诉我,瑶瑶到底怎么了?” 陆临渊看着她眼底的慌乱与恐惧,知道自己再也瞒不下去了。 他缓缓抬起手,用掌心捂住自己的眼睛,指缝间溢出压抑的呜咽,声音沙哑带着毁灭性的沉重。 “瑶瑶……瑶瑶她……死了。” “死了”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在苏青浅的心上。 她抓着陆临渊胳膊的手猛地一松,指尖无力地垂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瞬间心脏漏跳了一拍,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眼泪在眼眶中疯狂打转,她拼命地摇着头,颤抖着,一遍遍否认着这个残酷的事实。 “不会的,不会的,一定是你搞错了,上次还说过瑶瑶她表现的好,会脱了贱籍身份的,怎么会突然死了呢?一定是你认错人了。” 陆临渊连忙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眼底满是心疼与愧疚,声音哽咽着,一字一句地确认。 “青浅,是真的,是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瑶瑶…我没有保护好她,是我没用,让她在宫里遭了不测……” 再次听到陆临渊的确认,苏青浅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了。 她的情绪瞬间彻底失控,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顺着脸颊滚落。 她猛地推开陆临渊的手,挣扎着想要往外跑,声音里满是撕心裂肺的哭喊,还夹杂着破碎又绝望的疯笑,那笑声混着哭声,嘶哑又凄厉。 “我不信……我不相信瑶瑶死了,我要见她,我现在就要去宫里见她!” “呜呜呜……瑶瑶……瑶瑶……你等着姐姐,姐姐这就来见你,你一定不能走,等着姐姐……” “呜呜……哈……呜呜呜……呵……” 她的哭声越来越大,那撕心裂肺的呜咽里掺着破碎的疯笑,每一声都像是在撕扯五脏六腑。 喉咙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嘴角还硬扯着残存的笑意,眼底却满是通红的血丝,整个人又疯又痛,绝望得让人心疼。 她拼命地挣扎着,肩头撞着陆临渊的胸膛。 陆临渊连忙伸手将她紧紧抱住,任由她在自己怀里挣扎、捶打,眼底的愧疚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哽咽着开口,声音里满是自责。 “青浅,你打我吧,你骂我吧,都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护好瑶瑶,你怎么罚我都好,只求你别这样伤害自己……” 苏青浅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皆是泪痕,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眼泪混着鼻涕,狼狈不堪。 哭着哭着,她忽然觉得眼前一黑,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整个人仿若无骨般往下滑,双腿一软,几乎要摔在地上。 好在陆临渊一直紧紧地抱着她,托住她的腰肢,稳稳地将她打横抱起。 她身体的颤抖,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陆临渊抱着苏青浅快步走到床榻上,又连忙拉过一旁的被子,小心翼翼地盖在她身上。 他跪在床榻边,看着苏青浅蜷缩在被子里,唇瓣发白,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瞳孔没有丝毫焦距,整个人安静得可怕,没有了之前的挣扎与哭喊,却比任何时候都让人揪心,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一半,只剩下一具空壳。 “青浅,你……” 陆临渊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让她别太伤心,根本无法弥补她心中的伤痛,只能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犹豫了片刻,试图用孩子唤醒她:“青浅,你肚子里还有我们的孩子,你要保重好自己的身体,莫要太过伤心,若是伤了身子,瑶瑶在天有灵,也会心疼的……” 良久之后,苏青浅才缓缓动了动,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陆临渊,眼底满是破碎的绝望。 沙哑道:“瑶瑶……瑶瑶是何时被害的?她的尸身在哪?我要见她,我必须见到她最后一面……” 提到“尸身”两个字时,苏青浅猛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被,指节泛白,心口像是被钝器反复捶打,眼泪再次汹涌而出,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那是她最疼爱的妹妹,如今却阴阳相隔,连最后一面都不知道能不能见到,这份伤痛,几乎要将她彻底压垮。 陆临渊看着她眼底的痛苦,心疼得无以复加,却又无能为力,愧疚道:“是昨夜,她的尸身现在还在宫里……” 第224章 黑化复仇 “青浅,我可以带你去见她,可…我真的怕你接受不了,她……” 陆临渊喉结狠狠滚动了两下,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卡住了。 他不忍说,怕她知道会后捅破心中仅存的防线,将她彻底击垮在那深宫的黑暗里。 他的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苏青浅的眼睛,眼底翻涌着心疼。 “带我去。” 苏青浅的声音坚定。 她微微抬起下巴,眼眶泛红却硬生生逼回了打转的泪水,她知道等待自己的或许是难以承受的真相,可她必须去,必须亲眼见见瑶瑶。 下午陆临渊去了禁军外营房,偷盗了两套禁军服回来。 这一次,他只能带着苏青浅夜闯皇宫。 夜色渐深,陆临渊骑着马,苏青浅坐在他身前。 两人一路无言,苏青浅望着前方朦胧的夜色,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妹妹苏青瑶灵动可爱的模样,眼眶又一次湿润。 很快,两人便来到了距皇宫最近的一条僻静街巷内。 陆临渊下马,又扶着苏青浅下来。 两人在暗黑的巷子内换上了,事先准备好的禁军服。 陆临渊轻声叮嘱:“一会跟着我,腰背挺直些,装成巡逻的禁军。” 苏青浅点点头。 对于皇宫内的兵力部署,陆临渊再清楚不过。 两人沿着街巷快步走到宫墙下,此处恰好是禁军巡逻的盲区,暂无值守的士兵。 陆临渊环顾四周,确认安全后,俯身一把将苏青浅拦腰抱起。 陆临渊足尖轻轻一点地面,身形便如同轻盈的飞燕般跃起,稳稳地踏上了高高的宫墙之上。 他快速将苏青浅放下,伸手扶着她的胳膊,轻声道:“跟着我的脚步走。” 苏青浅点点头,紧紧挨着他,两人弯腰俯身,沿着宫墙内侧快速移动了一段距离,随后陆临渊轻轻一跃,带着苏青浅稳稳落在宫墙内侧的地面上。 落地后,两人立刻挺直腰背,迈着沉稳的步伐,装作巡逻的禁军,朝着内务府的方向快步走去。 快行至内务府外围时,迎面忽然走来两名身着禁军服的士兵,神色严肃,显然是刚从那边巡逻过来。 苏青浅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心跳加速,紧紧揪着身前的衣摆,眼神慌乱,生怕被识破身份。 “青浅,你尽管站我身后,不用出声,也不要怕。” 陆临渊感受到她的紧张,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安抚。 他微微侧身,将苏青浅挡在自己身后,眼神平静地迎向那两名禁军。 “喂,你们俩是不是走错地方了?这边咱俩刚刚巡过了,怎么又过来了?” 其中一名禁军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他们两人,眼神里满是审视。 陆临渊低着头,不慌不忙,声音沉稳有力。 “未错。临近年节,宫中戒备需格外森严,副统领大人特意交待过,增加巡防班次,加密巡逻路线,务必确保皇宫安全,不得有任何疏漏。” 两名禁军听了,脸上的疑惑瞬间消散,对视一眼,纷纷点头附和。 “哦,辛苦你们了,那你们巡吧,我们去那边看看。” 说完,便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两名禁军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处,苏青浅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陆临渊侧头看了她一眼,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随后便带着她继续朝着内务府的方向缓步走去。 很快,陆临渊便带着苏青浅来到一处无人的墙根下。 陆临渊再次俯身将苏青浅抱起,足尖轻点,翻身越过墙头,稳稳地落在内务府内。 陆临渊抱着苏青浅,脚步轻缓地穿梭着,熟练地避开巡逻的守卫,动作娴熟。 不多时,来到了放置苏青瑶尸身的那间杂物房外。 陆临渊转身走到不远处的廊柱下,取下挂在那里的一盏宫灯,提着宫灯,带着苏青浅走进杂物房。 杂物房内,放着一具用白布遮盖着的尸身。 苏青浅的脚步瞬间顿住,眼神死死地盯着那具被白布遮盖的尸身,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眼泪瞬间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 她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地朝着尸身走去,沉重而艰难,心底的不安与恐惧在此刻被无限放大。 就在她伸出颤抖的手,即将触碰到白布的瞬间,陆临渊猛地伸手拦住了她的手腕。 “青浅…你真的可以吗?我很担心你……” 他的眼神里满是心疼与顾虑,他见过苏青瑶的死状,那般惨烈,他真的怕苏青浅亲眼看到后,会彻底崩溃,再也撑不住。 苏青浅缓缓转过头,看向陆临渊,她轻轻推开他的手。 她猛地掀开白布。 呼吸停了。 不是奇迹,是她日思夜想的瑶瑶。 嘴唇青紫,眼眸再也不会睁开。 苏青浅的手颤得厉害,抚上那冰冷的脸颊——没有温度。 目光下移,脖颈上发黑的齿印、深嵌的银簪、满身的瘀伤、浸透的血裙……一股冰冷的、毁灭般的悲恸狠狠攫住她的心脏,扼住了她的呼吸。 那样一个鲜活灵动、受尽宠爱的少女,此刻却伤痕累累,静静地躺在这冰冷荒凉的杂物房里,再也不会对着她笑,再也不会喊她一声“姐姐”了。 苏青浅再也忍不住,猛地扑在苏青瑶的尸身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而悲痛的呜咽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 “瑶瑶…对不起…是姐姐没有用…是姐姐没有保护好你……” 她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愧疚与绝望,一遍遍地呢喃着。 “姐姐对不起祖母,对不起母亲,对不起父亲,更对不起你…要是姐姐能再强一点,你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陆临渊站在一旁,看着苏青浅悲痛欲绝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一样,疼得厉害。 他伸出手,想要轻轻拍一拍她的后背,声音沙哑地说道:“青浅…都怪我…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们姐妹,是我没能及时阻止这一切。” 他想将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哪怕能减轻一丝一毫她的心理负担,也好。 苏青浅缓缓抬起头,脸上布满了泪痕,眼眶红肿得像核桃一样,她看着陆临渊。 “临渊君,你先出去吧,我想与瑶瑶单独待一会儿。” 陆临渊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满心都是担忧,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一个人可以吗?我怕你……” 苏青浅轻轻点了点头,“我可以的,让我好好陪陪她。” 陆临渊见状,终究还是不忍拒绝她的请求,伸手帮她擦了擦脸颊上的泪痕。 “好,我就在外面守着你,有事你就喊我。” 说完,他便缓缓转身,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去,顺手将房门带上。 他靠在门外的廊柱上,双手紧握成拳,心里满是担忧与自责,同时也在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房间内,苏青浅再次低下头,目光落在苏青瑶的尸身上,眼神里的悲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心疼与冰冷的恨意。 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苏青瑶脖颈上的齿印与那根银簪,让她的心像是被无数根钢针狠狠刺痛着,密密麻麻的疼,几乎要让她疯狂。 她不敢想象,瑶瑶生前到底经历了怎样的折磨与痛苦,到底是多么残忍的人,才能对一个如此鲜活的少女下此毒手。 她更不敢想象,瑶瑶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心中充满了怎样的恐惧与绝望。 她是不是在拼命地呼喊着“姐姐”,是不是在期待着有人能来救她,可最终,却只能独自承受这一切,孤独地死去。 她的手指缓缓移动,抚摸着苏青瑶脸颊上的瘀伤,又轻轻握住她冰冷僵硬的手腕。 她缓缓掀开苏青瑶的裙摆,映入眼帘的是更多伤痕,大片血迹…... 苏青浅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猛地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溢出,带着无尽的悲愤。 眼泪顺着她的指缝不断滑落,沾湿了她的掌心。 悲痛到了极致,便化作了彻骨的恨意。 忽然,她将自己的十指指尖深深插入头顶的发丝中,用力地掐着自己的头皮,指尖的力度越来越大,直到尖锐的刺痛传来,温热的血液顺着她的指尖渗出,染红了她的发丝。 她缓缓下移手指,将指尖的血迹拉到了脸颊上。 划过泪痕,留下一道道狰狞的血痕,映衬着她苍白的脸色,显得格外诡异。 她缓缓低头,额头抵住妹妹冰冷的脸颊。 再抬眼时,眸中只剩一片冰封的黑暗。 “朝廷既容不下苏家一介卑微之躯,那从今往后,我苏青浅便要为苏家满门,一一讨回公道。” “瑶瑶,你放心,你的仇,姐姐会亲自替你报;那些伤害过我们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我会让他们血债血偿,哈哈哈啊……” 她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一丝疯魔的笑意,笑声里满是悲愤。 就在这时,门外的陆临渊忽然听到了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几人的交谈声,越来越近。 “一会你们几个都小心着些,动作轻点,把那具尸身好好裹裹,赶紧运出去,千万别让人发现了,要是出了什么差错,咱们谁都担待不起!”说话的人声音尖细,是小顺子。 有人来了!陆临渊心里一紧,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推开房门,快速走进房间,吹灭了手中的宫灯,房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青浅,有人来了,我们得走了。”他伸手紧紧拉住了苏青浅的手腕。 苏青浅浑身一僵,眼神里的狠戾还未散去,她最后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脸颊。 陆临渊拉着苏青浅,脚步飞快地穿梭在杂物房外的回廊之间,随后便快速转身,朝着内务府的后侧墙根跑去,动作迅速而谨慎,很快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第225章 狠心落胎 陆临渊将苏青浅带回入沁园。 他刚进卧房,便清晰瞧见她苍白脸颊上满是血迹。 陆临渊心疼的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指腹轻轻抚过她的发顶。 “青浅……”他喉结滚动,将下巴抵在她发顶,感受着怀中人僵硬得像块冰的身体。 苏青浅靠在他怀中,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焦点,往日里灵动的眼眸此刻一片死寂。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任由陆临渊抱着,毫无反应。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方才见到苏青瑶时的画面,那惨烈的模样像烙印般刻在心上,每一次回想,都让她心口阵阵抽痛。 她在想,接下来的路,她该如何走? 一边是血海深仇,一边是腹中尚未成形的孩子,还有眼前这个满心愧疚抱着她的男人,她该如何取舍? 陆临渊将她打横抱起,缓步走向浴间,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脸上的血渍。 他又拿起另一块帕子,细细擦拭她手上、发间的血渍,指腹触到她指尖的薄茧。 那是连日来为孩子缝制衣衫留下的痕迹,心头又是一阵钝痛,后悔的情绪愈发浓烈。 此刻陆临渊是有些后悔,他不该带她去见瑶瑶的,不该让她再受一次这样的打击。 清洗干净后,苏青浅的脸颊依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陆临渊将她抱回床榻,盖好厚厚的锦被,自己也躺了上去,伸手将她紧紧拥在怀中,手掌贴着她的后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 可苏青浅的身体却依旧冰凉,那颗心,像是被冻在了万丈寒潭之下,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怎么也捂不热了。 这一夜,两人相拥而卧,却一夜无眠,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苏青浅睁着眼睛看了一夜屋顶,眼底的死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她终于做出了那个残忍的决定。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微凉,轻轻抚上陆临渊的脸颊,指腹划过他的眉眼、鼻梁、唇角,眼底深处满是不舍与愧疚。 陆临渊本就没睡,感受到脸颊上的触感,立刻睁开了眼睛,漆黑的眼眸中满是温柔与担忧,紧紧锁住她的目光,轻声问道:“青浅,你还好吗?” 苏青浅看着他眼底的温柔,忽然扬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浅极淡的笑容,哑声对着他开口:“临渊君……我好想吃季蜀山的糖炒栗子。” 她终于肯开口说想吃东西了,他立刻点头,“好,你想吃,我现在便过去给你买回来。” 苏青浅依旧嘴角噙着笑,轻轻点了点头,眼底的不舍与愧疚愈发浓烈。 陆临渊在她的额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他快速起身,动作利落的穿好衣裳,回头看向床榻上的苏青浅,轻声叮嘱道:“等着我,我会很快回来。” 他刚走两步,心里忽然泛起异样的感觉,总觉得今日的苏青浅有些不同,她的笑容太勉强,眼底藏着他看不懂的情绪,可他心中更多的是担忧,担忧她的身体。 随后,他快步走出卧房,朝着马厩的方向走去,很快便骑着宝马,朝着季蜀山的方向快速离去。 陆临渊走后,苏青浅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见。 她快速起身穿衣,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地面白茫茫的一片。 她踏着积雪,缓步朝着药房的方向走去。 药房里弥漫着浓郁的药香,柳大夫站在药柜前,手里拿着戥子,正在仔细配着药方。 苏青浅走进药房,朝着柳大夫福了福身,“奴婢见过柳大夫。” 柳大夫抬起头,看到是她,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问道:“是青浅姑娘啊,是要过来取药的吗?” 苏青浅轻轻点头,垂着眼帘,“柳大夫,此次奴婢过来取的药,与以往不同。近来奴婢月信将至,腹痛难忍,红花能调理气血,缓解腹痛,便想取一些回去煎服调理。” 柳大夫闻言,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她,见她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底还带着淡淡的红痕,眉宇间满是憔悴,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担忧地说道:“青浅姑娘,今日你这气色确实不太好,身子也虚弱得很。不过红花药性峻烈,活血通经之力极强,可不得乱用啊,稍有不慎,便会伤了身子。老夫还是先为你诊个脉瞧瞧,再根据你的体质配药,这样才稳妥些。” 苏青浅心里一紧,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她不能让柳大夫诊脉。 她镇定对着柳大夫微微欠身,“多谢柳大夫关心,不必麻烦您了。这腹痛是奴婢身体的老病症,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出现,以前也用过红花调理,效果极好,您放心便是,奴婢知晓分寸。” 柳大夫见她态度坚决,不愿让自己诊脉,心里虽然依旧有些疑惑,却也不好再强求。 他点了点头,说道:“既然如此,那你便随老夫过来取药吧。” 柳大夫转身走到药柜前,他拿起戥子,仔细称了三日的药量,放在油纸里包好,递给苏青浅,叮嘱道:“这是三日的药,每日取适量,莫要一次服用过多,若是服用后腹痛不见好转,或是出现其他不适,一定要及时过来找老夫。” 苏青浅接过油纸包,抬起头,看着柳大夫,轻声说道:“柳大夫,不知可否给奴婢开五日的药量?近来腹痛得厉害,三日的药量怕是不够用,劳烦您了。” 柳大夫闻言,点了点头,转身又往油纸里加了一些红花。 再次叮嘱道:“切记,一定要按量煎服,红花药性猛,过量服用,对身子损伤极大,万万不可大意。” “多谢柳大夫,奴婢明白了。” 苏青浅接过药材,对着柳大夫再次福了福身,快步朝着药房外走去。 离开药房后,苏青浅没有回入沁园,而是直接朝着后厨的方向走去。 此刻未在饭点,后厨也没什么人。 刚走进后厨,她便遇见了春樱。 春樱见她进来,快步走了过来,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色,满眼都是关心。 “青浅,你怎么过来了?你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我看你的气色差得很,脸色苍白得吓人,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 苏青浅对着春樱福了福身,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回道:“多谢春樱姐关心,确实是身子有点不适,近来腹痛难忍,过来煎一些药服用。” 春樱看着她虚弱的模样,心里更加担忧了,连忙说道:“你脸色这么差,看着就难受,若是不舒服,便赶紧回去歇着,这里交给我就好,我帮你煎药,煎好后给你送回入沁园,你好好躺着休息,身子才能快点好起来。” 她对着春樱摇了摇头,“不用麻烦您了,这药煎起来很快,我自己可以的,您忙您的 ,不用管我。” 春樱见她态度坚决,便也不再强求,只是依旧有些担忧地叮嘱道:“那你自己小心着些,煎药的时候注意火候,别烫到手。” “好,春樱姐慢走。”苏青浅对着春樱笑了笑。 她走到后厨的偏灶区,从灶边拿起一个旧瓷罐。 她将瓷罐放在灶上,拿起水桶,往罐里注了半罐清水,等水烧开后,苏青浅拿起油纸包,将里面所有的红花都倒了进去。 一刻钟后,汤药终于煎好了。 苏青浅小心翼翼地将药汁倒在瓷碗里。 她又拿起清水,将瓷罐仔细清洗干净。 做完这一切后,苏青浅端着瓷碗,快步朝着入沁园的方向走去,脚步匆匆,心里的紧迫感越来越强烈,陆临渊很快就会回来了,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回到入沁园,她径直走进卧房,反手关上房门。 她将汤药放在桌案上,拿起尚未完工的小衣衫,那是她连日来为腹中孩子缝制的。 苏青浅拿起那件小衣衫,紧紧抱在怀里…脸颊贴着柔软的布料,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一颗颗泪珠砸在衣衫上。 她缓缓伸出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很平坦,却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 “孩子,对不起……”她的声音哽咽得厉害,泪水模糊了视线,指尖轻轻摩挲着小腹,语气里满是愧疚与无奈。 “是娘亲心狠,是娘亲对不起你……” 说完,苏青浅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心里的愧疚与痛苦像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 她拿起那碗汤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仰头将里面的汤药一饮而尽。 随后,她朝着耳房走去…… 第226章 杀人诛心 半个时辰后,苏青浅腹间的异动愈发明显。 小腹骤然坠沉,隐隐发紧,酸意顺着腰肢漫开,阵痛初起时轻时重。 苏青浅侧躺在耳房的床榻上,锦被被她攥得皱成一团,额角的碎发早已被细密的冷汗浸湿。 阵痛越来越烈,那股疼劲儿钻心刺骨,比她先前做绣活针尖扎近指腹时的疼,重了何止百倍。 她再也躺不住,挣扎着坐起身,一只手死死捂着小腹,另一只手撑着床沿,指腹抠进床板的木纹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眼角滚落。 这泪水里,疼意只占了三分,余下的七分,全是蚀骨的心疼。 心疼她腹中那尚未成形的孩子,心疼这是她和陆临渊的骨血,却是她亲手将这缕小生命推向了毁灭。 脑海里猛地闪过瑶瑶惨死的模样,心口骤然一紧,苏青浅咬着下唇,眼泪流得更凶,比起瑶瑶的血海深仇,这点疼,算得了什么? 与此同时,陆临渊骑着小黑龙正疾驰而来。 他怀里紧紧揣着油纸包。 到了陆府门外,陆临渊飞身下马,马鞭随手扔给迎上来的小厮,大步流星地往入沁园跑去。 耳房内,苏青浅的疼痛已达极致。 那股坠痛像是要将她整个人撕裂,她蜷缩在床上,一只手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响,可破碎的嘶喊声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陆临渊刚冲到卧房门口,伸手去推,却发现门板纹丝不动,被从里面反栓了。 他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抬手用力敲门,声音急切到颤抖:“青浅,是我回来了,快过来开门。” 屋内静得可怕,没有任何回应,衬得他的心跳愈发沉重。 就在他要再次敲门时,耳尖微动,凭借内力,他清晰地听见了耳房里传来的、那道捂着嘴却依旧破碎的嘶喊声。 陆临渊再也顾不得许多,抬脚狠狠踹向房门。 “轰”的一声巨响,木门应声而开。 他冲进主卧,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床榻,脚步不停,转身便往耳房冲去。 苏青浅蜷缩在床榻上,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 他快步冲上前,怀里的油纸包还紧紧攥着,嘴里下意识地喊着:“青浅,你想吃的糖炒栗子我买回来了,还是热的……” 他手中捧着栗子。 可当他,看着虚弱的苏青浅,额角的碎发也早已被汗水浸湿。 她的衣袖有血迹,陆临渊手上的栗子袋瞬间从手中滑落,“哗啦”栗子滚落的房间满地都是。 陆临渊疯了似的扑到床前,伸手将苏青浅轻轻抱起。 他的手不经意间触到她的下身,指腹瞬间传来一片温热的潮湿,让他浑身一颤,猛地抽回手掌。 当那片刺目的血红映入眼帘时,陆临渊的瞳孔骤然紧缩,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直直地盯着掌心的红,大脑一片空白。 心碎的钝痛从心口炸开,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疼得他浑身发抖…… 他不住地摇头,眼眶瞬间泛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喉咙里堵着一团滚烫的东西,连声音都破碎得不成样子,“呃啊——呜呜呜……啊呜呜呜……” “临渊君……对不起……” 苏青浅看着他眼底那片毁天灭地的难过,心口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扎着,疼得无法呼吸,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滚落。 陆临渊猛地回过神,眼底满是慌乱与急切,再次伸手想将她抱起,声音沙哑:“我带你去找柳大夫,现在就去,一定还来得及,我们去救孩子……” 苏青浅却猛地揪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他的锦袍里。 泪如雨下地摇着头,声音破碎不堪,哀求着:“临渊君,不要……求求你不要……已经来不及了……我有话要同你说,你听我说……” 陆临渊的动作僵住,怀里的人虚弱得随时会碎掉,可她的眼神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让他心头一寒。 他死死盯着她,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痛楚与质问,眼眶猩红得吓人。 “你为何要这么做?苏青浅,你疯了是不是?那是我们的孩子,是你我的亲骨肉啊!” 苏青浅再也忍不住,猛地抬手捂住眼睛,泪水从指缝里疯狂涌出,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哽咽声,破碎地从喉咙里溢出来。 “呜呜呜……对不起……临渊君,我真的对不起你……” 片刻后,她缓缓放下手,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嘴唇被咬得泛着青,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临渊君,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陆家……是我负了你们,负了这个孩子……” 话音落,她踉跄着跪在了冰冷的青砖地上,裙摆下的血迹愈发明显。 陆临渊连忙伸手去拉她。 可苏青浅却死死挣开他的手,不停的摇头。 陆临渊看着她决绝的模样,心口疼得他快死掉,干脆也屈膝,陪着她一同跪在了地上,掌心紧紧攥着她的手腕,不肯松开。 “临渊君,浅浅今日求你……求你放了我……放我出府吧……” 苏青浅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陆临渊已经破碎的心脏,每一个字都在割他的肉,刀刀见骨,凌迟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死死盯着苏青浅,眼底的猩红几乎要滴出血来,声音里满是崩溃的痛楚与不敢置信,连带着身体都在不住地颤抖。 “苏青浅,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在说什么?你为何会如此绝情、如此残忍,连自己的亲骨肉都不放过……你现在还要连我一起推开,连我都要舍弃,你现在还要连我一起杀了是不是?” 陆临渊眼眶滚烫的泪珠一颗接一颗地滚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他从未如此崩溃心碎过,孩子没了,心爱的人还要离他而去,他觉得自己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苏青浅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个口子,疼得她几乎窒息。 她死死咬着下唇才缓缓转过头,眼底满是冰冷的决绝。 一字一句地说:“临渊君,是我对不起你,苏青浅终究是负了你。你我此生缘尽于此。这世上,没有人比瑶瑶重要,你也不行,瑶瑶的仇,我一定要报。”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朝廷既容不下苏家一介卑微之躯,视我苏家满门性命如草芥,那从今往后,我苏青浅定要为苏家,一一讨回公道!” 陆临渊猛地别开脸,喉咙里发出一阵破碎的声响,像是笑,又像是哭,一声声撞在空气里:“哈哈哈——!哈……呜呜……啊……” 陆临渊听着她的话彻底崩了,化作撕心裂肺的哽咽,眼泪疯狂地滚落。 “苏青浅,你真的好狠的心……”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死死盯着她,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你从来都没有真心爱过我,对不对?你与我在一起,从来都只是为了利用我,对不对?” 苏青浅的喉间重重滚了滚,她死死咬着下唇,却压不住心口的剧痛。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所有柔软都被冰冷的决绝取代,指尖攥得发白,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爱时是真爱,不爱时亦是真。” 陆临渊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眼底的猩红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像深不见底的寒潭,连一丝光亮都没有。 心脏像是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疼得他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他缓缓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极淡、却带着极致决绝的话,声音冷得像冰。 “我不会放你走,绝对不会放你去找太子,绝对不会。” 说完,他撑着地面,踉跄着站起身,跨出门时,手扶着门框,指节青白发颤,随后离去。 耳房内,只剩下苏青浅孤零零地跪在地上,泪水无声地滚落。 心口的剧痛蚀骨销魂,她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嘴唇颤抖着,却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第227章 分手出府 自打腹中那阵撕心裂肺的痛骤然停歇,身下的温热触感也渐渐消散。 苏青浅撑着虚软的身子,将身子清洗干净,换了衣裳。 整理好床榻,做完这一切,她再也撑不住,虚脱地倒回床榻睡了过去。 意识模糊间,她似乎感觉到有人影在床边晃动。 她疲惫的任由自己坠入沉沉的昏睡中,连睁眼看看来人是谁的力气都没有。 再次睁眼时,鼻腔里先涌入一股淡淡的暖炉香气,她缓缓转动眼珠,才发现自己早已不在耳房,而是在主卧的床榻上。 窗外天色已然暗沉。 陆临渊的手臂紧紧环着她的腰,端着一个药碗,勺子舀着温热的汤汁,正缓缓递到她的唇瓣边。 苏青浅紧紧抿着唇。 她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陆临渊的脸上,一片死寂,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心如死灰的颓败感,看得她心头猛地一揪,泛起细密的疼。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声音虚弱脱口而出道:“临渊君,求求你,放我出府……” 陆临渊没有说话,只是将勺子固执地递到她唇边。 勺沿碰着紧闭的唇瓣,停了片刻。 苏青浅侧过脸,避开了。 那勺子在空中悬了一瞬,他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终是缓缓收回,将药碗搁在矮几上。 他站起身,声音沙得听不出原调:“你说过,不会离开我的。” 话落,未再看她一眼,转身便走。 脚步又急又重,像逃。 “临渊君…”苏青浅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喉咙干涩得厉害,用尽全身力气,试着用沙哑的声音大声喊了他一句。 可他的背影却没有丝毫停顿,很快便消失在了门外,房门被轻轻带上。 她怔怔地看着紧闭的房门,眼泪终究还是忍不住涌了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屋外便传来轻轻的敲门声,随后丫鬟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热水。 陆临渊没有再过来看她。 “青浅,是大少爷让奴婢过来侍候你的。” 丫鬟将热水放在床头的矮几上,转身看向床榻上的苏青浅,见她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苏青浅这已经两天未曾进食了,昨日又经历了落胎出血,本就虚弱的身子,此刻更是虚弱到了极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心中记挂着要找陆临渊出府的事,挣扎着想要起身,可刚撑着手臂坐起来,眼前便一阵发黑,天旋地转,身子不受控制地朝着床边倒去,差点摔倒在地。 丫鬟眼疾手快,见状立刻快步上前,伸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语气焦急地询问:“青浅你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用不用让柳大夫过来为你瞧瞧?” 苏青浅靠在丫鬟的手臂上,缓了好一会儿,眼前的发黑感才渐渐散去,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了,我想见大少爷,大少爷在府中吗?” 丫鬟如实摇了摇头:“这会大少爷不在府中,清晨他交待奴婢过来侍候你,便出府了,瞧着像是有要紧事要办。” 他真的不肯放自己走吗? 苏青浅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眼底的光芒渐渐黯淡下来,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她缓缓松开手,任由丫鬟将她扶回床榻上躺好。 “你不用在此照顾我,大少爷若是回来,麻烦你告诉他,青浅想见他,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他说。” “青浅你还是起身吃些东西吧,”丫鬟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忍不住劝道,“你这身子本就虚得厉害,不吃东西,再这样下去,身子会垮掉的。大少爷特意吩咐奴婢好好侍候你,你这样不吃不喝,奴婢也没法同大少爷交待啊。” 她侧过身子,背对着丫鬟,缓缓闭起了眼睛,不再说话。 丫鬟看着她执拗的模样,心中焦急万分,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轻轻叹了口气,悄悄退了出去,守在门外,等着陆临渊回来。 这一等,便等到了天黑。 门外才传来脚步声,丫鬟立刻迎了上去,见陆临渊回来,连忙快步跑了过去。 “大少爷安,您快去看看吧,青浅今日一整天都不愿进食,水也未喝,奴婢瞧着她状态很不好,脸色白得吓人,连起身都费劲。” 陆临渊站在门口,他这几日也同苏青浅一样,几乎未曾进食,整个人气色看起来极差,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底的红血丝比昨日更重了,眼底的落寞与疲惫,看得人满心心疼。 听到丫鬟的话,他放在身侧的手指猛地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喉间一阵发紧,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揪着,疼得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哑着声音吩咐道:“你去后厨多准备一些清淡易消化的吃食,炖一碗补气血的汤,好了便端到入沁园来。” “是,大少爷。”丫鬟连忙领命,快步朝着后厨的方向跑去。 陆临渊抬手,轻轻摸了摸胸口处,他缓缓迈开脚步。 他推门而入,房间内有暖炉,他先解下身上的披风。 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 随后,他端着茶盏,缓步走到床榻前坐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将苏青浅扶坐起来,手臂稳稳地托着她的后背。 此刻的苏青浅虚弱到了极致,视线模糊,看着眼前的陆临渊,都像是叠了好几层重影。 她张了张嘴,口中虚弱地吐出几个字,“你…回来了…” 看着她这般脆弱无助的模样,陆临渊心疼得根本无法呼吸,心口像是被刀割一般。 他将手中的茶杯递到她的嘴边,“喝点水吧,你已经很久没喝水了。” 苏青浅却依旧偏过头,紧紧抿着唇,不肯张口,她知道,只有这样,才能逼陆临渊松口,才能让他放自己出府。 看着她这般执拗的模样,陆临渊再也忍不住,将手中的茶杯重重放在一边,他猛地攥住苏青浅的手腕,声音破碎沙哑:“呵呵…呵呵呵…苏青浅你一定要逼我是不是?” 他猛地攥住她的手腕,眼眶瞬间猩红,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撕扯出来:“苏青浅,你是在虐我……你知不知道?” 他哽了一下,“你每一分难受,都比刀子割在我身上,还要疼!” 苏青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的痛苦与无助,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汹涌而出。 她怎么会不知道? 她比谁都清楚,陆临渊有多在意她,有多疼她,她这样不吃不喝、自虐,最难受的人一定是他。 她就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无论用什么方法,她也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 陆临渊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心中的怒火与痛苦瞬间被心疼取代,他缓缓松开攥着她手腕的手。 拿起桌上的茶盏,仰头饮了一大口温热的茶水,随后伸出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转过头来,低头对着她的嘴巴,将口中的茶水缓缓渡了进去。 温热的茶水顺着两人交缠的唇瓣流淌而下。 茶水喂完了,两人的吻却没有就此结束,陆临渊像是失去了理智一般,紧紧扣住她的后脑勺,带着满心的心痛与不舍,还有最后的挣扎与无奈。 苏青浅没有反抗,只是闭着眼睛,任由他吻着,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混入两人的唇齿之间,带着咸涩的味道,像是他们此刻的心情,又苦又涩。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直到屋外传来丫鬟轻轻的敲门声,陆临渊才缓缓松开她,声音沙哑得厉害:“进来。” 丫鬟将东西一一放在桌上,便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陆临渊看着苏青浅泛红的眼眶和苍白的唇瓣,心中的挣扎与不舍最终还是败给了心疼。 他伸手,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痕,妥协道:“你乖乖的好好吃饭,好好养身子,我会让你出府,我会放你走。” 听到这句话,苏青浅的身体猛地一僵,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她知道自己成功了,可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只剩下浓浓的愧疚与心疼,她对不起陆临渊,对不起这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男人。 陆临渊没有再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来,一步步走到桌边,将她轻轻放在椅子上。 随后,他拿起筷子,喂她用膳,就像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吃饭时那样,耐心地喂着她,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满满的爱意与不舍。 用完膳后,夜色已深,陆临渊将苏青浅抱回床榻上,紧紧地将她拥在怀里,手臂环着她的腰,脸颊贴在她的侧脸上,力道紧紧的,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又是一夜无话,可彼此心中的心事,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陆临渊一夜未眠,紧紧抱着怀里的人,感受着她的体温与气息。 翌日清晨,陆临渊的假期已然结束,今日必须入宫当值。 临走前,他从锦袍的内袋里拿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书,轻轻放在床头的矮几上。 “放良文书我放在这里了,待你身子养好了…随时可以离府。”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再也不敢多停留一秒,猛地转过身,大步朝着门外走去,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 他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反悔,就会忍不住将她留在身边,再也不让她离开。 “临渊君…”就在陆临渊即将踏出房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苏青浅沙哑的声音。 他的脚步猛地一顿,身体僵硬在原地。 苏青浅赤着脚,快步从床榻上跑了下来。 她快步跑到陆临渊身后,伸出双手,从他身后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脸颊紧紧地贴在他温热的后背。 她的声音哽咽得厉害,带着浓浓的愧疚与不舍。 一字一句地说道:“对不起!临渊君,对不起……忘了我,找到真爱你的女子……” 陆临渊闭着眼睛,眼眶湿润,滚烫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人的颤抖,心中的疼痛与挣扎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多想转过身,将她紧紧拥在怀里,告诉她,他舍不得她走,他想让她留在自己身边,一辈子都不分开。 他也不会再爱上别的女人,这一辈子他都只会爱她一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缓缓抬起手,一点点掰开了她环在自己腰上的手。 掰开她的手后,他再也不敢停留,大步跨出了房门,头也不回地朝着府外走去。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走一步,他的心就像是被撕裂了一块,疼得他几乎要撑不住。 苏青浅赤着脚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眼泪不停地流。 第228章 求见太子 三日后,自打陆临渊那日离去后,他便再也没有回过尚书府。 她怎会不明白他为何不回。 她起身,慢步踱过房间,房间内的每一处,都还留着他的气息。 她简单的收拾了包袱。 提着包袱,踩着薄雪,往正安园的方向而去,她要同陆夫人好好告别。 刚到正安园门口,便遇上了从里面出来的春樱。 春樱瞧见她肩上的包袱,脸上的笑意褪去,蹙眉担忧道:“青浅,你这是……?” 苏青浅只轻轻摇头,声音沙哑:“春樱姐,我想见夫人。” 片刻后,春樱便快步走了出来,对着苏青浅道:“青浅,进去吧,夫人让你进去说话。” 苏青浅点点头,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提着包袱缓步走进主卧。 她跨过门槛,未等陆夫人开口,便直直跪下,深深叩首。 陆夫人一惊:“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苏青浅没有起身,依旧跪在地上,哽咽道:“夫人,青浅今日来,是特地来向您辞行的。此番离去,青浅自知前路茫茫,恐再无归期,今日特来叩谢夫人这些日子以来的庇护与慈心。只是青浅无能,终究是愧对夫人的赏识,也愧对大少爷的一片厚爱,没能好好待在他身边,辜负了你们的心意。” 陆夫人闻言,更是一头雾水,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春樱,眼底满是询问。 可春樱也是一脸茫然,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情。 她重新看向苏青浅,语气里满是不解:“你要走?离开尚书府?还要离开渊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渊儿他知晓吗?” “是的,夫人。”苏青浅缓缓抬头,眼底泛红,“大少爷他知晓,这放良文书,还是大少爷亲手给奴婢的。” 陆夫人闻言,脸上满是不敢置信,她太了解自己那个大儿子了,性子冷淡,向来对谁都不上心,唯独对青浅,是真真切切地放在心上,疼惜不已,怎么会突然放她走? 这也太突然了些,里面定然有什么隐情。 苏青浅看着陆夫人疑惑的神情,犹豫了片刻,终是咬了咬牙,轻声道:“夫人,有几句话,青浅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罢,她的目光轻轻扫过站在一旁的春樱。 陆夫人瞬间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当即对着春樱道:“春樱,你先下去吧,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进来打扰。” “是,夫人。”春樱应声,看了苏青浅一眼,眼底满是担忧,却还是依言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门关上的瞬间,苏青浅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些,编造出一段半真半假的谎言,只为让这场离别显得合情合理。 “夫人,其实大少爷愿意放良于奴婢,并非庞的,而是因为奴婢的身份。您也知晓,我的父亲是罪臣,这段时间,太子殿下似乎还在深挖我父亲的旧案,查得很紧。我虽是太子殿下赏赐给大少爷的,可谁也说不准,太子殿下这般做法,是不是另有深意,会不会牵连到尚书府,牵连到大少爷。大少爷心里记挂着尚书府,记挂着您,也不愿奴婢夹在中间为难,思来想去,唯有放奴婢离开,给了放良文书,让奴婢脱离奴籍,避免日后生出不必要的事端。” 陆夫人听完苏青浅的话,连连点头,脸上的疑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还有几分后怕。 她近来也觉得太子有些古怪,行事越发莫测,总觉得不对劲,却没想到,竟牵扯到青浅的父亲,还牵连到自己的儿子,她竟一点都不知情,还好渊儿心思缜密,提前做了打算,不然若是真被太子牵连,后果不堪设想。 她看着苏青浅,眼底满是心疼,轻声问道:“嗯,原来是这样,既然牵扯到朝廷纷争,还有太子殿下,那青浅,你这般离开,心里可心甘情愿?会不会怨他?” 苏青浅用力摇头:“夫人,奴婢怎会怨大少爷?感激他还来不及。大少爷肯放良于奴婢,给奴婢自由,让奴婢脱离奴籍,不再受身份束缚,还为奴婢考虑得这般周全,这对奴婢来说,已是天大的恩德,青浅此生,都不会忘记大少爷的这份恩情。” 陆夫人见她这般说,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轻轻叹了口气,道:“那便好,那便好,只要你们都心甘情愿,不彼此怨恨,便好。你这突然要走,夫人也没什么好准备的,也没什么贵重东西能给你。” 说罢,她抬手,顺手取下了发髻上那枚成色极好的赤金镶红宝石簪子。 她将金簪递到苏青浅面前,“这枚簪子,你拿着,也算是留个念想。” “这……夫人,太过贵重了,青浅不能收。” 苏青浅连忙推辞,眼眶却忍不住红了。 陆夫人笑着将金簪塞进她手里,“往后你一个女子在外漂泊,无依无靠,日子定然不好过,这枚簪子,若是日后遇到难处,也能换些银钱度日,就当是夫人给你的嫁妆,盼着你日后能寻个好人家,安稳度日。” “嫁妆……”苏青浅握着手中温热的金簪,指尖微微颤抖,眼眶瞬间湿润了,眼泪终是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这一辈子,怕是再也没有嫁人的机会,更谈不上什么嫁妆了。 她紧紧握着金簪,对着陆夫人再次深深叩首,声音哽咽:“谢……谢夫人,青浅……青浅谨记夫人的恩情,此生不忘。” “快起身吧。” 陆夫人伸手扶起她,用帕子轻轻拭去她脸上的眼泪。 “去吧,一路保重。” “夫人保重,青浅……告辞了。”苏青浅站起身,对着陆夫人深深鞠了一躬,随后便提着包袱,缓缓转身,一步一步地朝着门口走去。 随后与春樱,包括夏香一同道了别。 苏青浅深吸一口气,提着包袱,缓缓走向尚书府的大门。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色的薄纱面纱,轻轻系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容颜。 她缓步走出尚书府的大门,停下脚步,缓缓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熟悉的尚书府大门,点点滴滴,都刻在她的心里,成为她此生最珍贵的回忆。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眼底的不舍被决绝取代,转身,一步一步地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 上一次踏入皇宫,是跟着陆临渊,可这一次,只有她一个人,前路未卜,连能不能见到太子,都是未知。 她走到离皇宫东华门不远处,便被守在门口的禁军守卫拦了下来。 那守卫面容严肃,当即上前一步,语气冰冷。 “皇宫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请速速离去,莫要自寻麻烦。” 说罢,便伸手要去驱赶她。 苏青浅连忙停下脚步,往后退了半步,“这位禁军大人,民女并非闲杂人等,此番前来,是有要事求见太子殿下,还请大人通融一二。” 说罢,她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那枚墨玉扳指。 她将墨玉扳指双手奉上,递到禁军守卫面前,轻声道:“大人,您请看这个,这是太子殿下赏赐给民女的墨玉扳指,殿下曾说,若有要事,可凭借这枚扳指前往东宫求见,还请大人代为通禀一声。” 禁军守卫低头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墨玉扳指。 他接过扳指,仔细摩挲了片刻,又看了看苏青浅,见她举止端庄,言辞恭敬,不似说谎之人。 “姑娘请在这原地等候,切勿到处乱走,我这就进去请示。” “多谢大人。”苏青浅站在原地,目光紧紧盯着那士兵离去的方向,心口不由得泛起一丝紧张。 她不知道,仅凭这枚扳指,能不能见到太子,也不知道,见到太子之后,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那禁军守卫拿着墨玉扳指,快步走进了东华门旁的侍卫司,一进门,便对着坐在正堂之上的陆临渊单膝跪地,双手奉上扳指。 恭敬地禀报道:“属下参见大人,启禀大人,东华门外有一女子,说是手持太子殿下的信物,想要入东宫求见太子殿下,这便是她带来的信物,还请大人过目。” 陆临渊听到“女子”“太子信物”这几个字时,指尖猛地一顿,握笔的手不由得紧了紧,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瞬间便猜到了来人是谁。 他愣在那里,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半天都没了反应,连那守卫手中的墨玉扳指,都忘了去接。 “大人,大人?”那禁军守卫见他半天没有反应,不由得轻声唤了两声。 直到听到守卫的呼唤,陆临渊才缓缓回过神来,眼底的情绪瞬间被冰冷覆盖。 他伸手,接过那枚墨玉扳指,心里却像是被冰锥扎着一般,疼得厉害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将此物送去东宫,亲手交予小全子公公,转告他,东华门外有一女子,手持此信物,求见太子殿下。” “是,属下遵命。”那禁军守卫感受到统领大人周身的低气压,不敢多问,连忙接过扳指,快步退了出去。 守卫走后,侍卫司内只剩下陆临渊一人,他缓缓靠在椅背上,用手指紧紧撑着额头,眼底的冰冷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痛苦与挣扎。 第229章 为殿下效力 城楼之上,陆临渊目光沉沉地望向宫城外的那抹熟悉的身影,心情沉痛无比。 他能拦住所有想抢她、害她的人,却拦不住她主动走向别人的脚步。 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疼宠、连眉头都舍不得让她皱一下的女子,终究要一步步离他远去,奔向满是未知风险的未来。 东宫之内,承贤殿,小全子脚步匆匆,刚接过守卫递来的那枚墨玉扳指,转身快步朝着内殿走去。 “奴才参见太子殿下,有事禀告。”小全子踏入内殿,便立刻跪伏在地。 萧景夜正端坐于案前,手持狼毫笔,听见小全子的声音,他并未抬头,只是淡淡吐出两个字。 “何事?” 小全子连忙起身,双手捧着那枚墨玉扳指,小心翼翼地递到萧景夜面前,低声回话:“东华门那边的守卫来报,说是门外有位女子,手持殿下所赐的这枚墨玉扳指,特意前来求见殿下。” 萧景夜这才停下笔,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枚熟悉的墨玉扳指上,接过扳指,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淡淡笑容。 “是她,看来本宫原先倒是高看她了。” “去,将她带进来,本宫倒要看看,她找本宫,究竟是为了何事。” “是,殿下。”小全子连忙领命,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不多时后,小全子便跟着禁军守卫来到了东华门外。 “公公,人就在那边。”守卫指着苏青浅站立的位置。 小全子顺着守卫指的方向望去,快步走上前,上下打量了苏青浅一番,声音细细的:“就是你手持太子殿下的信物,想要求见太子殿下?” 苏青浅闻言,立刻微微俯身,朝着小全子行了一礼,恭敬道:“回公公的话,正是民女。” 小全子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露缓和的神色。 “嗯~倒是个识规矩、懂礼数的。” 他继续叮嘱道,“你便跟随咱家一道,前去觐见太子殿下吧。” “是。” 苏青浅低着头跟在小全子身后,朝着宫门方向行去。 就在这时,一道挺拔的身影从城楼方向跨步而下,正是方才在城楼上满心沉痛的陆临渊。 小全子见了,连忙上前一步,“见过陆大人。” 可陆临渊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苏青浅的身上,此刻心疼、不甘、绝望,还有一丝最后的希冀。 苏青浅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灼热的目光,她不敢抬头,更不敢与他对视,怕对上他眼底的深情与绝望,自己会忍不住动摇。 她只能死死地低着头,将所有的情绪都藏在眼底,顺着小全子的脚步,快步往前走,只想尽快逃离他的视线。 “站住。” 陆临渊突然高声喊道。 苏青浅的脚步猛地一顿,肩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 小全子也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陆临渊,“陆大人,您这是?” 陆临渊快步走上前,目光依旧紧紧锁着苏青浅,语气严肃,对着小全子说道:“在她前去见太子殿下之前,本官要亲自查验一番。” 小全子一听,立刻恍然大悟,连连点头附和:“陆大人考虑得周全,是奴才疏忽了,只想着她持有太子信物,却忘了查验身份,险些误事。那便有劳陆大人了。” 话音刚落,陆临渊便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苏青浅的手腕。 将她带到了一旁,避开了守卫和小全子的视线,只留下两道紧紧相依的身影。 他伸出另一只手,在她的身上简单地摸索了几下,他缓缓俯下身,凑近她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青浅,别去,好不好?你若现在反悔,还来得及。跟我走,我会护你周全,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帮你,瑶瑶的仇,往后我会想办法为你报,别去东宫,别靠近萧景夜,那里太危险了,你斗不过他的。” 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无助与恳求。 苏青浅深深吸了一口气,平淡道:“陆大人谢谢你,可我即使粉身碎骨,也绝不后悔。” 听见她的话,他眼底的最后希冀彻底熄灭了,连指尖都开始颤抖。 他缓缓松开了抓着她手腕的手,转过身,背对着她。 苏青浅转身快步朝着小全子的方向走去,只是肩头的颤抖。 很快,苏青浅便跟着小全子来到了承贤殿外。 小全子停下脚步,转头对着苏青浅叮嘱道:“你且在此等候片刻,咱家先进去通禀殿下,切记,见到殿下,一定要行跪拜礼,不可抬头直视殿下。” “是,有劳公公了。”苏青浅应道。 站在原地,双手紧紧地攥着裙摆,手心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此刻的她,心中有些忐忑,却并非害怕,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对于萧景夜这位太子,她心中有太多的不解,他为何找她,这一切的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此番入宫,她不仅是为了给瑶瑶报仇,更是想查清楚这所有的真相。 片刻后,小全子便从殿内走了出来,对着苏青浅摆了摆手。 “进去吧~太子殿下召见你了,谨言慎行,莫要逾矩。” “是,多谢公公提醒。”苏青浅点头应道。 她的手指紧紧地揪着裙摆,手心的汗珠越来越多,心脏也在不停地跳动,面对即将到来的对峙与探查她该如何应对。 她缓缓抬起脚,一步一步地朝着殿内走去。 萧景夜依旧端坐于案前,手中拿着一卷书册,目光落在书页上,神情专注,并未抬头看她。 周身萦绕着一股清冷的气息,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苏青浅在距离桌案较远的位置便停下了脚步,缓缓跪伏在地。 “民女苏青浅,拜见太子殿下。” 听见苏青浅的声音,萧景夜才缓缓停下了翻书的动作,抬起头,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眼底带着审视。 “民女?本宫可是记得,你先前是尚书大人府中的婢女,怎么如今成了民女?难道是尚书府待你不好,你自行逃出来的?” 苏青浅旋即应声:“回太子殿下的话,民女先前确实是尚书府的婢女,尚书府上下待民女宽厚,并无苛待之举。只是前几日,尚书府大少爷突然告知民女,已为我脱了奴籍,放我良了,如今已是自由身,故而称民女。” 随后她拿出了那封放良文书,欲递交太子。 “哦?放你良了,为何?”萧景夜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好奇。 苏青浅微微垂着头,“回太子殿下的话,民女不知。大少爷只是突然传唤民女,告知民女已脱奴籍,还赠予民女一笔银两,让民女自行离去,另寻生路,并未说明缘由,民女也不敢多问。” “那你今日特意手持本宫的墨玉扳指,前来找本宫,究竟是为了何事?”萧景夜追问。 “回太子殿下的话,民女感念太子殿下先前的赏识之恩,当日在尚书府,殿下虽未多言,却也未曾轻视民女,这份恩情,民女一直铭记在心。殿下乃是人中龙凤,心怀天下,忧国忧民,民女愿留在太子殿下身边,为殿下效力,只求能报答殿下的赏识之恩。” “哈哈哈……”听见苏青浅的话,萧景夜突然大笑了起来。 他笑了片刻,才缓缓停下,目光落在苏青浅的身上,眼底带着些轻蔑。 “想成为本宫的人,为本宫效力?看来本宫先前确实小瞧你了。” 说着,萧景夜便缓缓起身,朝着苏青浅的方向走去。 苏青浅的心头不自觉地一紧,却依旧强迫自己保持平静。 他停在苏青浅的身前,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下。 下一瞬,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指尖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 苏青浅的肩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了一下,却还是顺着他的力道,缓缓抬起了头。 她脸上覆着一方白色的面纱,能隐约窥见她精致的下颌弧线与淡淡的唇色,却看不清她的面容,更添了几分神秘与朦胧之美。 最先映入萧景夜眼帘的,是她那双眼含秋水的眸子,撞得萧景夜心头猛地一窒,原本平稳的心跳骤然失序,“噗通、噗通”地重重砸在胸腔。 他的指尖不自觉地微微收紧,目光紧紧锁着她的眼睛,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眼底的嘲讽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惊艳与失神。 原先在尚书府的那晚,听见她悦耳的声音,他便想目睹她的容貌来着。 此刻,他心中想探索她容貌念头更加强烈。 他想看看,这双动人的眼睛之下,究竟藏着一张怎样的面容。 他缓缓移开捏着她下巴的手指,转而伸出指尖,轻轻撩起了她脸上的那层白纱。 他的动作缓慢而克制,指尖划过轻薄的白纱,白纱缓缓滑落。 苏青浅的面容,彻底暴露在萧景夜的视线之下。 眉如远黛,鼻梁秀挺,唇色是淡淡的粉色,褪去白纱的遮掩,她的眉目愈发清丽绝尘,又似空谷幽兰,美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萧景夜彻底看呆了,瞳孔微微收缩,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艳,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从未想过,世间竟有这般绝色的女子,带着独特的倔强与破碎感。 他的心跳愈发急促,“噗通、噗通”地跳个不停,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般,脸颊甚至微微泛起红晕。 他盯着她的面容,眸色渐深,让他彻底失了神,也彻底乱了心。 他的指尖还停留在撩纱的动作里,没有收回…… 第230章 谁是猎物 萧景夜回过神来,猛地缩回手,喉结滚动了两下,支支吾吾道:“勒个…勒个…这个嘛…” 完了,方才明明到了嘴边的话,被这突如其来的慌乱搅得七零八落,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忘词了??? “咳咳咳…”他刻意清了清嗓子,试图用这阵动静掩盖心底翻涌的慌乱。 此刻耳根也烧的厉害。 慌乱间,看见她手中的放良文书,指尖捏过,迅速转过身,脚步有些急促地回到案桌后,重重地坐下。 随手将放良文书放在了一旁。 心脏还在疯狂跳动,抬手端过桌案上的茶盏,指尖微微发颤,杯身与杯碟轻轻碰撞,发出“啪啦啪啦”的细碎声响。 苏青浅垂着头,乌黑的发丝垂落在肩头,她并未抬头去看萧景夜的窘迫模样,唇角却极轻地勾起一抹弧度。 萧景夜端着茶盏,也顾不上茶水早已凉透,仰头便抿了一大口。 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稍稍压下了心底的躁动。 他放下茶盏,故作威严道:“有野心是好事,本宫最喜欢有野心之人,留下你也不是不可。” 顿了顿后,他眼神微沉,“不过,想成为本宫的人,可没那么容易。第一,本宫从不养废物,你要让本宫知道,你身上有什么本事,值得本宫费心留下你。第二,成为本宫的人,便要对本宫绝对的忠诚,一旦背叛本宫,本宫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第三,自然是要乖乖听话,本宫让你做什么,你便要做什么,不得有半分违抗。” 说完,他抬眸紧紧盯着苏青浅,眼神锐利,语气强势:“这些规矩,你可都能做到?” 苏青浅指尖微微收紧。 这就是个喜怒无常、控制欲极强的变态,鉴定完毕。 可她清楚,如今只能压下心底的厌恶与抵触,敛去所有情绪,恭敬道:“回太子殿下的话,奴婢都能做到,定不负殿下所言。” “嗯,果然反应很快,也很乖。”萧景夜见她如此识趣,唇角噙起一抹得意的笑意,似是对她的顺从很是满意。 苏青浅抬手拿起放在身侧的面纱,缓缓覆在脸上。 “本宫知晓你写得一手好字,但这远远不够,你还会什么?” 萧景夜指尖敲了敲桌案,目光落在她覆着面纱的脸上,沉声问道。 苏青浅心头一凛,知道这是决定她去向的关键。 想要接近杀害瑶瑶的凶手,就目前以她的能力,是绝对做不到的。 那里是宫廷技艺核心之所,既能凭借手艺立足,也是能合理接触各宫,更是靠近权力中心的捷径。 她缓缓抬首,“回殿下,奴婢自幼研习刺绣,略通针黹之术,繁复绣品、宫装纹样,皆能应付得来。” 萧景夜闻言,微微颔首,随即扬声唤道:“小全子!” 殿门应声而开,小全子躬身走了进来,脚步轻快,语气恭敬:“奴才在。” “带她去内务府,告诉王守义,就说本宫说的,将她安排进司制房当差。另外,莫要为她更名。”萧景夜吩咐着。 “是,殿下,奴才这就去办。” 小全子躬身领命。 心中暗自思忖:司制房虽是技艺之所,可得太子亲口指派差事,还特许保留本名,这姑娘的起点,可比寻常入宫的宫女高了不止一点,往后定是个有造化的。 萧景夜的目光再次落回苏青浅身上,威严更甚。 “记住你方才说的话。留在宫里,就要好好证明你的价值,等你够格了,自然能成为本宫身边的人。” “奴婢谢殿下恩典,奴婢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殿下栽培。”苏青浅深深叩首。 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凭借技艺立足。 她缓缓起身,理了理面纱,而后转向小全子,轻声解释道:“公公见谅,奴婢自小就有鼻窍之疾,畏风怕尘,戴此面纱,是恐失了宫廷礼仪,还望公公海涵。” 小全子瞥了眼殿内的萧景夜,见太子并未反对,便笑着应下:“姑娘细心周到,考虑得极妥帖,只要主子们不怪罪,戴面纱也无妨。请姑娘随咱家来,咱们这就去内务府。” 苏青浅微微颔首,跟着小全子转身,脚步轻缓地退出承贤殿。 殿门被小全子轻轻关上,承贤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萧景夜一人坐在案桌后。 他抬手拿起桌上的笔,转动着笔杆,眼神飘忽不定,不知在思索着什么,过了片刻,口中竟喃喃自语起来:“这么漂亮的姑娘,气质也特别,临渊君那家伙竟然也看不上?放着这么好的人不要,临渊君…该不会有什么隐疾吧?” 想到这里,萧景夜忽然瑟缩了一下,浑身泛起一阵寒意…… 这个念头一出,萧景夜指尖猛地一抖,手中转动的毛笔“啪嗒”一声掉落在桌案上。 另一边,苏青浅跟在小全子身后,缓缓前行。 小全子一边领着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道,“姑娘,你随咱家去内务府办了手续,往后就在司制房当差了。宫里不比外面,规矩多,人心也杂,往后你可得好好干活,谨言慎行。说起来,你也是有福气的,太子殿下能亲口放话留下你,还特意安排差事,可见对你还是有几分认可的,像你这般刚入宫就得到太子殿下亲自关照的,可是独一份的殊荣,可得好好把握才是,别辜负了殿下的赏识。” 苏青浅静静听着,轻轻点了点头。 “公公的教诲,奴婢都记下了,不敢有半分懈怠。太子殿下的赏识与厚爱,奴婢更是铭记于心,往后定当尽心做事,用心报答殿下的恩典。” 小全子见她这般懂事乖巧,说话也得体,脸上的笑容更甚,重重地点了点头,对她愈发有好感,领着她的脚步也加快了些许,朝着内务府的方向快步走去。 两人刚要走出东宫的宫门,迎面便撞见了许如影。 他一身劲装,正朝着东宫方向走来,面色平静,可在看到苏青浅的瞬间,眼神骤然变了。 苏青浅虽遮着面纱,可她的身形纤细,那双清澈的眼眸,还有身上刻意带着的淡淡药味,许如影一眼便认出了她。 “见过如影大人。”小全子率先反应过来,连忙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见过如影大人。”苏青浅也跟着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行礼。 “这是?”许如影的目光落在苏青浅身上,眼神复杂,难以置信,随即转向小全子,沉声问道。 “回如影大人的话,她是……”小全子刚要开口介绍,又觉不妥。 许如影死死盯着苏青浅,脑子里嗡嗡作响,满心都是疑惑。 她为何会再次出现在宫里,出现在东宫? 这到底怎么回事? 指尖不自觉地紧紧蜷缩起来。 苏青浅察觉到他的目光,面上却依旧平静,故意装作不认识他的模样,轻声说道:“奴婢浅浅,是今日新入宫的宫女,刚被太子殿下指派去司制房当差,往后在宫中,还请如影大人多多照拂。” “浅浅、宫女……”许如影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只觉得脑子更乱了,视线落在她的面纱上,眼底的疑惑更甚。 小全子将两人的神色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琢磨着。 这姑娘可真不简单,先是得了太子殿下的青睐,亲口留下指派差事,这才刚出东宫,又能跟如影大人搭上话,往后在宫里,定是个不能小觑的人物。 “那如影大人您先忙,小的还要带这位姑娘去内务府办手续,就先退下了。” 小全子连忙开口打圆场,说着便要领着苏青浅离开。 许如影回过神来,压下心底的思绪,缓缓点了点头,目光却依旧落在苏青浅的背影上,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眼底的情绪越发复杂。 第231章 安定司制房 内务府,苏青浅来到这里,身子便不自觉有些发冷。 瑶瑶……明明该在辛者库的,怎会突然调走? 若她不曾离开辛者库,是不是就不会死? 内务府是调配宫人去处的中枢,这里,必然藏着她要找的答案。 “小的参见王总管。” 身旁的小全子躬身行礼。 廊下正踱着步子的王守义闻声回头,脸上堆着一团笑。 “哟,是小全子啊!是什么风把你这位太子殿下身边的大红人,吹到咱家这内务府来了?” 小全子心里透亮,面上却愈发谦卑。 “王总管这话折煞小的了!小的不过是个为太子殿下跑腿的,哪能算得上什么红人?要说体面,谁比得上王总管您呐!往后小的在宫里行走,还得全仰仗总管大人提拔照拂呢。” 一席话说得满是奉诚之意。 王守义被哄得眉开眼笑,连连点头,抬手拍了拍小全子的肩膀。 “你这小子,嘴巴是得了你师父的真传,就是甜!” “小全子谢王总管夸赞。”小全子顺势直起身,脸上笑意不改,话锋却微微一转,“小的今日过来,是奉了太子殿下的命令过来。这位是太子殿下新招进宫的宫女,有些绣活手艺,太子殿下吩咐王总管将其安置于司制房先。” 他说着,微微侧身,将身后的苏青浅让了出来。 廊下的天光落在苏青浅脸上覆着的薄纱,只露出一双清亮却藏着冷意的眸子。 她垂眸敛衽,“奴婢浅浅,参见王总管。” “太子殿下招进宫的宫女?”王守义闻言,眼睛微微眯起,语气里满是诧异。 太子殿下,一心只在朝政之上,何时关心过宫女安置这种琐事? 他心里犯嘀咕,目光却在苏青浅的面纱上打了个转。 “回总管的话,是太子殿下。哦,殿下另有吩咐,莫要再为她更名。”小全子应道。 王守义挑眉,打量苏青浅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 这姑娘遮着脸,眉眼间却透着一股沉静,再联想到太子的特意吩咐,心里顿时明亮——这是太子要安插眼线啊。 想通了这一层,他便不再多问,摆了摆手。 “既是太子殿下亲自吩咐的,那咱家定然好生安排!” “那就有劳王总管了。”小全子拱手作揖,“小的这便回东宫,给太子殿下复命。” “去吧去吧!”王守义挥挥手,看着小全子的身影消失在廊外,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回苏青浅身上。 他盯着苏青浅那双眼睛,只觉得那眼底深处,藏着说不明道不明的寒意,看得人心里隐隐发毛。 他没再多言,扬声朝院内喊了一嗓子:“小顺子——” “哎!干爹,儿子在这儿呢!” 小顺子一溜烟跑了过来,脸上带着谄媚的笑。 王守义下巴朝苏青浅抬了抬,吩咐道:“把这位新入宫名唤浅浅的姑娘。带去司制房,交给林掌事。记住,跟林掌事说清楚,这是太子殿下的人。” “哎,儿子记住了!”小顺子脆生生应下,抬眼偷偷打量苏青浅。 蒙着面纱,身形单薄,却是太子殿下特意安置的人……小顺子心里啧啧。 他也是头一回见太子殿下为一个身份低微的宫女如此张罗,这女子,定然不一般。 他不敢怠慢,连忙侧身引路:“浅浅姑娘,您跟小的来吧。” 苏青浅颔首,跟在小顺子身后,往司制房走去。 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伴着丝线穿过绣绷的细微动静。 司制房的门敞着,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满地铺开的锦缎绫罗上,映得一室流光溢彩。 十几个宫女正埋着头忙活着,有的穿针引线,有的丈量布料,指尖翻飞间。 苏青浅目光沉静地扫过满室绫罗与忙碌的宫女,心中迅速评估:这里流通着各宫的衣饰信息,往后可以通过这里拉开更广的步子。 小顺子刚踏进门,便扬声道:“林掌事在吗?小顺子给您请安了!” 正低头检查绣品的林掌事闻声抬头,穿着一身石青色掌事宫女服,眉眼锐利,神情干练。 她放下手中的绣绷,走上前来,“小顺子公公到访,可是王总管有什么事交待?” “正是。”小顺子说着,侧身让出苏青浅,声音压得极低,特意凑到林掌事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道,“这位是新来的宫女,名唤浅浅。是太子殿下的人,总管特意吩咐了,要优待。” 林掌事听见是太子的人,也是一惊,不动声色地看了苏青浅一眼,目光在那层面纱上略作停留。 原来是关系户,非普通人。 不过她们这干的都是手艺活,这伺候的也都是主子,凭关系进来的,若没有真本事最多也就放着当个摆设。 随即点了点头,语气平和:“我晓得了,公公放心。” “那林掌事您忙,小的就先回内务府复命了。”小顺子咧嘴一笑,又看了苏青浅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他刚走,司制房里原本低低的议论声,便像涨潮般涌了上来。 “这是谁啊?还蒙着脸,架子挺大啊。” “不知道,管她是什么人。” 宫女们窃窃私语,手里的针线慢了下来,目光频频往苏青浅身上瞟,带着好奇与探究。 “吵什么吵!”林掌事眉头一蹙,厉声喝道,“手里的活计都不想要了?” 一声呵斥,满室的议论声顿时无声。 宫女们纷纷低下头,重新拿起针线,只是指尖的动作,却难免有些心不在焉。 苏青浅上前一步,对着林掌事盈盈一拜:“奴婢浅浅,给林掌事问安。” 林掌事点点头,神色缓和,目光扫过屋内忙碌的宫女,扬声道:“这位是新来的浅浅姑娘,往后便在咱们司制房当差。她初来乍到,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你们这些老人,都要认真指点一二,拿出些前辈的气度来,听见了吗?” “是,林掌事。”众人齐声应下。 林掌事这才将目光转回苏青浅身上,语气平和了些:“你初来,先熟悉熟悉环境。一会我让人带你去安顿住处,司制房的规矩,也让她细细说给你听。” “有劳林掌事。”苏青浅微微垂眸。 林掌事点点头,扬声朝角落里喊了一声:“枝枝,你过来。” 一个正埋着头做绣活的宫女猛地抬起头,她穿着一身浅粉色宫装,梳着双丫髻,脸上还带着些稚气。 听见林掌事喊自己,她连忙放下针线,快步走了过来:“奴婢在。” 林掌事指着苏青浅,吩咐道,“带着浅浅去安顿好住处,再领着她熟悉熟悉司制房的各处。另外,你将锦秀住的那间屋子收拾出来,给浅浅住。锦秀暂时先搬去你们那边的通铺房住。” 这话一出,枝枝的脸色微微一变,猛地抬起头,又下意识地侧过脸,看向不远处正低头绣着活的锦秀。 锦秀的身子僵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没人看见她脸上的神色,只有捏着绣花针的手指,骤然收紧,却未发一言,埋头作着自己的绣活。 枝枝只能咬了咬唇,躬身应道:“是,林掌事。” …… 第232章 临渊君挨打 “浅浅,你随我过来。”枝枝话音刚落,便提着裙摆快步往前引路。 苏青浅颔首应下,跟着她。 在司制房不远处的院落停了下来。 枝枝停在最东头的一间房门前,推开门:“这便是咱们司制房宫女的住处,原本能住单间的只有锦秀姐姐,她的绣艺在咱们这儿是顶尖的,连皇后娘娘都时常夸她。” 苏青浅抬眼望去,屋内陈设简洁:墙角立着一个衣柜,桌上放着一方砚台和几本绣谱,床铺不远处摆放着一绣架。 她四下打量着,并未言语。 “浅浅,你稍等我片刻,我把锦秀姐姐的东西收拾好,你往后便住这儿。” 枝枝说着便转身去整理衣柜,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苏青浅,眼神探究与好奇,“浅浅,你一定不是普通人吧?” 苏青浅垂下眼帘轻声道:“你误会了,我只是一名刚入宫的普通宫女而已。” “怎么会是普通宫女呢?” 枝枝停下手中的动作,凑上前来,压低了声音,“你看你这装扮,林掌事对你的器重,锦秀姐姐在这儿绣了好几年,才挣到这单间的待遇,你刚一来就顶替了她,这怎么看都不普通啊。” 苏青浅闻言,指尖的力道紧了紧。 她自然知道林掌事的安排为何如此特殊,无非是听闻了她是太子指派入宫的人。 可这层关系,她绝不能轻易透露。 刚入宫根基未稳,太子的庇护就像一把双刃剑,能帮她避开底层宫女的磋磨,却也会让她成为众矢之的,招来更棘手的麻烦。 她要的从来不是依附他人的优待,而是靠自己的技艺和心智,在这深宫里站稳脚跟。 “我只是服从安排罢了。林掌事如此安排,定然有她的道理。” 枝枝见她不愿多说,也不再追问,低头继续收拾东西。 不多时,便将锦秀的衣物、绣具都打包好,送去了西侧的通铺房。 回来后,便带着苏青浅在司制房的区域内熟悉环境:“这边是裁衣间,布料都存放在后头的库房里,领料要凭林掌事的手谕;那边是熨烫房,每日辰时到未时都有人值守;咱们司制房主要负责各宫主子的服饰、帐幔、枕套这些绣活,眼下临近年关,要赶制的新衣格外多,往后怕是要忙到深夜了。” 苏青浅一边听着,一边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偶尔点头回应。 …… 暮色四合,京城街头,陆临渊乘坐马车正缓缓驶离。 他靠在角落,眉宇间毫无生机。 忽然,马车猛地一顿。 陆临渊身形一晃,额头险些撞上车厢壁。 车夫厉声喝道:“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拦停统领大人的马车!” 车外并未有人回应,只听得“砰”的一声闷响,车夫的惊呼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一把拎起车夫,像扔麻袋似的将他摔在路边。 那人动作干脆利落,随即上车,扬起马鞭,马车瞬间如离弦之箭般狂奔而去。 路边的车夫捂着被摔疼的腰,气得直跺脚,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马车内,陆临渊像是失了魂一般,对眼前的变故毫无反应。 他的目光空洞地落在车厢壁上。 马车在一处僻静的角落停下。 那只强有力的大手伸进车厢,一把揪住陆临渊的衣领,将他硬生生从马车内揪了下去。 陆临渊踉跄了几步。 对方皱起眉头,眼中瞬间燃起怒火,攥紧的拳头骨节发白。 不等陆临渊开口,对方的拳头已经带着呼啸的风声砸了过来。 “咚”的一声,重重落在他的脸上。 陆临渊的唇角瞬间裂开,温热的鲜血顺着鼻子、唇角滴落。 可他却像个没有知觉的木偶,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任由对方殴打。 “你这个王八蛋!”许如影红着眼眶,额头上青筋暴起,语气里满是痛苦与愤怒。 “你保护不好她,当初为何要将她从我身边带走?如今你居然让她入宫,让她去淌那浑水!” 话音未落,又一拳狠狠挥在陆临渊的眼窝处。 陆临渊只觉得眼前一黑,刺痛感顺着神经蔓延开来,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可他依旧一声不吭,任由许如影揪着他的衣领,双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他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能护得一国安宁,却护不住自己心爱的女子,护不住他们的孩子。 巨大的挫败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曾经的自信心消失殆尽,只剩下心如死灰的绝望。 他甚至觉得,若是许如影此刻要杀了他,他也不会反抗——这或许是对他无能的最好惩罚。 “你说话!为何不说话?”许如影摇晃着他的身体,怒目圆睁,声音嘶哑地质问,“我问你,为何要让浅浅入宫?” 可陆临渊就是不说话。 许如影见他始终沉默,怒火更盛,猛地将他往后一推。 陆临渊重心不稳,后脑狠狠撞在坚硬的墙壁上,“咚”的一声闷响,鲜血瞬间顺着脖颈流了下来。 他已经好些天只喝了几口清水,未曾进过半点食物。 许如影的这一顿毒打,无疑是在他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他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身体越来越沉,耳边许如影的怒骂声也渐渐模糊。 不过片刻,陆临渊便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重重地栽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许如影见状,心头猛地一紧,刚才的怒火瞬间被慌乱取代。 他赶忙上前,颤抖着手指探向陆临渊的鼻息。 还好,还有气息。 “真是没用,”他低声咒骂了一句,“这还是那个战无不胜的陆大将军吗?挨了几拳就不行了。” 吐槽归吐槽,许如影还是小心翼翼地将陆临渊扶起来,半拖半抱地将他弄上马车,调转马头,朝着最近的医馆疾驰而去。 不多时便来到医馆,许如影将人扛下了马车。 大夫快速上前,直咂舌,随后小心翼翼地为陆临渊处理伤口。 沾了金疮药的棉絮擦过渗血的皮肉,昏迷中的人眉头猛地蹙起。 大夫抬眼瞥了瞥那青紫交加的伤痕,又摸了摸陆临渊腕间的脉搏,眉头越拧越紧,抬头看向一旁发愣的许如影,责备道:“我说怎么给人伤成这样?你打的?” 许如影的脸唰地一下红了,指尖微微蜷缩起来。 眼神躲闪着不敢看老大夫,嘴唇嗫嚅了半天,也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大夫见状,也不追问,只是重新将注意力落回陆临渊身上。 他又细细诊了半晌脉,指尖感受着那虚浮得几乎抓不住的脉象,再掀开陆临渊的眼皮瞧了瞧,又捻了捻他干裂起皮的唇瓣,最后用银簪挑开他的唇角,望着那干糙泛黄的舌苔,重重叹了口气。 他直起身,转向许如影,语气凝重:“他的脉象虚浮无力,唇色萎黄,观其舌苔干糙,心脾两虚之兆,腹中空空如也,依老朽拙见,怕是多日未曾进过半粒米粮了。你这是及时给他送了过来,若是迟点,怕是血虚而亡啊。” “多日未进食?”许如影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他下意识地喃喃自语,“他这到底是发生了何事?还有浅浅?” 话音落,他低头看向榻上人事不知的陆临渊,想起自己先前盛怒之下挥出的几拳,心尖猛地一颤,一股后怕。 他连忙上前一步,对着老大夫拱手作揖,“大夫,麻烦您给他用些最好的滋补汤药,无论多少诊金,我都付。” 大夫瞥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药柜,开始按方抓药。 …… 第233章 上位者游戏 承贤殿的烛火燃得正旺。 萧景夜阅完最后一本奏折,指尖捏着朱笔的力道缓缓松了,目光这才落向案几一角那封放良文书上。 他修长的指节拈起文书,慢条斯理地打开,“苏青浅,青城县人氏,其父苏明哲,原青城县县令……” 看到“苏明哲”三个字时,萧景夜垂着的眼睫倏地抬起,剑眉瞬间拧成了川字。 可不过转瞬,那寒意便化作了戏谑,他唇角轻勾,一抹邪肆的笑漫上唇角。 “心思好深沉的小美人啊……”他低低笑出声,笑声渐次放大,“哈哈哈……竟敢在本宫面前耍心机,有意思。既然你想玩,那本宫便陪你好好玩玩。” “临渊君你这是突然怕了?一个美人而已。” …… 另一边医馆内,大夫端着一碗熬得浓稠的滋补汤药,小心翼翼地喂进陆临渊口中。 一碗汤药尽了,陆临渊苍白的面色总算添了几分血色,不再像方才那般气若游丝。 大夫转头叮嘱许如影:“这几日务必让他多静养,万万不可再劳心费神。他这是心力交瘁引发的体虚,年纪轻轻的,要是落下病根,往后有的苦头吃。” 许如影连连应下,转身便见陆临渊的眼睫轻轻颤动,良久,才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往日里温润明亮的眸子,此刻黯淡得没了光彩,眼周更是肿得老高,青紫色的瘀痕衬得他愈发憔悴。 “你醒了。”许如影叹了口气,“我送你回尚书府吧,你这模样,明日定然是入不了宫的,让尚书大人替你告个假。” 陆临渊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半分声响,只是眸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 他抬手撑着榻沿,想要起身,指尖刚触到木榻,脑袋便一阵眩晕,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许如影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谁知他却猛地抬手推开许如影,带着一股执拗的狠劲。 他踉跄着站稳,脚步虚浮地朝着门外走去。 大夫闻声回头瞧见这一幕,急得冲着许如影吼道:“快跟上啊!他身子还虚弱得很,经不起折腾!” 许如影慌忙掏出银两递给大夫,转身快步追了出去。 刚出门,便见陆临渊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一坛烈酒,他仰头便往嘴里灌。 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咳嗽不止,嘴角的伤口被扯得生疼,他却像是毫无知觉,任由那穿肠的烈酒滚入喉咙,呛出的泪混着酒液顺着下颌滴落。 他走得摇摇晃晃,许如影跟在身后,看着他这般自暴自弃的模样,急得直跺脚,却又无计可施。 陆临渊一句话都不肯同他说,只是闷头喝酒,闷头往前走,许如影心里清楚,定是出了大事,才会让素来沉稳的他变成这般模样。 他不愿说,许如影也只能作罢,暗自想着,等过些时日,再找机会去问问浅浅。 “喂!你站住!”许如影实在看不下去,快步上前拦住他,“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陆临渊像是没听见一般,脚步不停,依旧晃悠悠地往前走,酒坛在手中颠来倒去,酒液洒了满身。 许如影烦不了那么多了,心一横,上前一把将他打横扛了起来。 陆临渊身子虚软,纵使拼命挣扎,也挣不开许如影的钳制,只能任由自己被塞进马车。 许如影掀开车帘,低头望去,只见陆临渊瘫坐在车厢的地板上,头靠着车壁,双目紧闭,眼角却有晶莹的泪珠滚落,顺着脸颊滑进鬓角。 他放下车帘,跳上马车,扬鞭驱马。 许如影看着前方的路,口中喃喃自语:“当初浅浅被你带走时,我都没像你这般失魂落魄。究竟是何事,能让你如此不振作?这内心,也太脆弱了些。” 马车行至尚书府不远处,许如影跳下车,拍了拍马臀,马儿便驮着车厢缓缓朝着府门走去。 此刻的尚书府门前,陆尚书早已得了车夫的禀报,正背着手焦急地踱步,眉头紧锁。 “老爷!是大少爷的马车!”小厮眼尖,最先瞧见那熟悉的马车轮廓,高声喊道。 “快!快瞧瞧!”陆尚书的心猛地一提,急忙快步迎上去。 小厮加速跑上前,掀开马车的帘子,一股浓郁的酒气瞬间涌了出来。 “老爷!大少爷喝了好多酒!” 小厮赶忙钻进车厢,想要扶起陆临渊,可他醉得厉害,身子软得像一摊泥,根本扶不动。 “你们几个,快上来!把大少爷抬下来!” 陆尚书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朝着身后的下人喊道。 几个下人应声上前,七手八脚地将陆临渊从车厢里抬了出来。 陆尚书凑近一看,顿时心头一紧。 儿子的脸上赫然带着伤,眼肿唇破,面色难看得吓人。 “快!送回入沁园!” 家丁们小心翼翼地将陆临渊抬回卧房,陆尚书紧随其后,看着儿子昏睡不醒的模样,心疼得直叹气。 “快去把柳大夫请过来!”他对着小厮厉声吩咐。 “是,老爷!”小厮领命,匆匆跑了出去。 陆尚书坐在床边,看着儿子憔悴的睡颜,眉头拧得更紧了。 “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怎么会弄成这般模样……” 他素来了解自己的儿子,性子沉稳,从不嗜酒,此番这般狼狈,定然是遭遇了天大的变故。 他思来想去,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难道……又是同青浅那丫头有关?” 他连连摇头,眼底满是忧虑,“这丫头,怕是个祸根啊,儿子因她,早晚要出大事……” 没过多久,柳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他先替陆临渊诊了脉,沉吟片刻,对着陆尚书道:“老爷,大少爷的伤已有大夫处理过,并无大碍。只是他这脉象虚浮,分明是多日未曾好好进食,心力交瘁所致。往后需得好生调理,切不可再让他劳心伤神了。” 陆尚书闻言,眼睛倏地瞪大,满脸的不敢置信,心头的不安愈发浓重。 …… 而此刻皇宫,司制房休息院。 忙碌了一天的宫女们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房,锦秀走在最后,路过苏青浅的房间时,脚步蓦地顿住。 她侧着身,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剜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却没发出半点声响,片刻后,才冷哼一声,甩着袖子愤愤离去。 房间里,苏青浅对门外的动静浑然不觉。 她正弯腰收拾着屋子。 收拾妥当后,她走到窗边坐下,手肘撑着窗沿,下巴抵着掌心,眼神有些放空。 白日里在宫门处撞见陆临渊,他脸色苍白得吓人,身形清瘦了许多。 纵使两人现已分离,可苏青浅想到他,心头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她轻轻咬着唇,低声喃喃:“临渊君,忘了浅浅吧。我离开你,便不会再成为你的负累了……”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轻轻晃动,也吹落了她眼角悄然滑落的一滴泪。 …… 第234章 想整老婆 翌日,一清早,东宫寝殿。 罗纱床幔被小全子轻轻掀开,露出卧榻上锦缎覆盖的身影。 萧景夜缓缓睁开眼,起身时青丝如墨般散落在肩头,胸膛微漏。 小全子早已端着温热的铜盆候在一旁,见太子起身,连忙上前屈膝侍候。 “小全子,你去一趟司制房,让掌事的过来,本宫有事要交待。” 萧景夜接过小全子递来的锦帕,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是,殿下。”小全子躬身行礼,快步退了出去。 朝会散去。 萧景夜一身太子朝服,玉带束腰,缓步回了承贤殿。 刚踏入殿门,便见阶下立着一道身影,正是司制房的林掌事。 她双手交叠于腹前,太子殿下从未单独召见过她,这突兀的传召让她心头七上八下。 萧景夜目不斜视地越过她,径直走向殿内的案桌。 “进来。” 林掌事跟在身后,跪地行礼:“奴婢参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万安。” 他抬手褪去外罩的朝服,随手搭在一旁的屏风上,而后落座,沉声道:“免礼,起身。” 林掌事依言起身,垂首立在案前,目光落在地面,不敢与太子对视。 “掌事的可知今日本宫缘何唤你前来?”萧景夜的声音淡淡传来,却让林掌事心头一紧。 她昨日才按内务府的吩咐,接收了太子殿下安排来的宫女,今日便被传召,此事定然与那丫头有关。 林掌事斟酌着回道:“回太子殿下的话,昨日内务府将您安排的人送过去,奴婢已经做了妥善安排,给她分了清净的住处,太子殿下放心,她在司制房保管顺当不受委屈。” 萧景夜闻言,唇角微微上扬,眼底的笑意深了些许:“我的人?妥善安排,不受委屈?” “管事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人是本宫送过去的不错,不过本宫可不是让她去享福的。倘若她当真没有真才实学,岂不浪费本宫一番苦心?” 林掌事心头一凛,一时没摸透太子的深意。 是觉得她待苏青浅太过宽松,还是另有他图? 即便隐约猜到几分,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她也必须问个明白。 “奴婢不明白太子殿下的意思,还望殿下明示。” “自然是让你试出她的真本事。”萧景夜抬眼看向她,目光锐利。 “不必顾及她是本宫送去的人,该怎么考就怎么考。你当本宫是何人,会随意将个滥竽充数的人安排进宫吗?” 他语气威严,分明是点拨林掌事,该给苏青浅安排些有分量的活计,好生打磨一番。 “奴婢不敢。太子殿下发话了,那奴婢明白了,回去后便做安排。”林掌事恭敬应道,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明白了便退下吧。”萧景夜挥了挥手。 “是,太子殿下,奴婢告退。”林掌事躬身行礼,正欲转身退出承贤殿,却被萧景夜的声音唤住。 “等等。”萧景夜抬眸,沉声道:“今日你来承贤殿见过本宫的事,莫要让人知晓。往后她若是有何做的令你不满意的地方,也可直接过来禀告本宫。” 林掌事心头猛地一紧,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太子殿下这话,莫非是要她暗中盯着那丫头? 可他又不明说,只这般含糊提点,让她一时摸不清深浅,一时间也摸不准那丫头究竟是何种身份。 她强压下心头的忐忑,躬身应道:“是,奴婢明白。” 说罢,便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殿门,直到走出承贤殿的朱红大门,才暗自松了口气,抬手拭了拭额角的汗。 殿内,萧景夜摩挲着墨玉扳指。 此刻他眼底的眸光深不见底。 他呢喃道:“苏青浅,你来到本宫身边,究竟想做什么?” 指尖微微用力,“本宫倒要看看,你能在这深宫里走多远。是能站起来,还是跪着求本宫放了你。” 萧景夜低笑出声,笑声凉薄,似已映出猎物在掌心挣扎的痛苦神色。 与此同时,司制房内已是一派忙碌景象。 宫女们各自守在自己的案前,有的穿针引线,有的整理布料,银针穿梭的簌簌声此起彼伏。 林掌事踏入司制房,原本略显嘈杂的房间瞬间安静了几分,宫女们纷纷抬眼看向她,又迅速低下头去,手中的活计却不敢有半分停歇。 林掌事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掠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沉静的脸庞,最后落在了角落里,苏青浅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整理着面前的丝线,阳光落在她覆着薄纱的侧脸上。 “浅浅,你过来。” 苏青浅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丝线,而后快步走到林掌事面前,屈膝垂首行礼。 “林掌事有何吩咐?” 林掌事细细打量着她。 这姑娘面上总是覆着一层薄纱,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 她的举止恭敬有礼,却不显半分卑微怯懦,与司制房里其他宫女截然不同。 “你既入了司制房,便要守司制房的规矩。咱们这儿不比别处,凭的是真本事吃饭,投机取巧行不通。你可明白?” “奴婢明白。”苏青浅低声应道,眼眸依旧低垂着。 “明白就好。” 林掌事转身从案上拿起一卷精致的画轴,轻轻展开。 “这是坤宁宫先前送来的,皇后娘娘要赶制一件百鸟朝凤的披风,年节时要穿。原本这活儿是该交给锦秀的,她的绣工在司制房是数一数二的。” 她话音刚落,便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锦秀。 锦秀正坐在一张宽大的绣架前,专注地绣着一幅《万里江山图》屏风。 听到“百鸟朝凤”四个字,她绣针一顿,猛地抬起头来,眼中瞬间闪过些许不悦与诧异。 那可是司制房每年最重要的活计,不仅技艺要求极高,更是能在皇后面前露脸的绝佳机会,向来都是她的囊中之物。 林掌事自然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却并未理会,继续对苏青浅道:“但锦秀手头这《万里江山图》屏风也是急活,耽误不得,她腾不开手。这百鸟朝凤的披风,就交由你先来打底吧。”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连银针穿梭的声音都停了下来。 宫女们纷纷抬起头,目光各异地看向苏青浅,有惊讶,有质疑,还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谁都知道,这“打底”看似是基础工序,实则比绣制纹样还要考验功力。 尤其是这件披风用的是云锦中最珍贵的雨过天青色,稍有不慎,便会色彩不均、纹路错乱,不仅前功尽弃,还会浪费昂贵的云锦面料,罪责不小。 这活儿分明是费力不讨好,做好了是分内之事,做坏了却要担全责。 锦秀抿了抿唇,握着绣针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款款走到林掌事面前,脸上挂着勉强的笑意,不甘道:“林掌事,百鸟朝凤是皇后娘娘年节要穿的正装,干系重大,让一个新人来打底,是不是……不太稳妥?” 她话说得委婉,可那眼神里满是不屑。 她不过是个刚入司制房的新人,连底细都不清楚,凭什么接手这样重要的活计? 林掌事瞥了她一眼,“锦秀,你是在质疑我的安排?” “奴婢不敢。”锦秀连忙低下头,避开林掌事锐利的目光,不服气道:“只是这披风关系到司制房的整体颜面,若是出了差错,咱们都没法向皇后娘娘交代,奴婢也是担心……” “既然担心,你就多盯着些。”林掌事打断她的话,“浅浅打底期间,你从旁指点一二。若有差错,你二人同责。” 锦秀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血色瞬间褪去大半。 同责? 这分明是把她也拖下了水! 她本想看着苏青浅出丑,没想到林掌事竟然如此安排,这让她既愤怒又无奈,却只能硬着头皮接下。 “奴婢领命。”苏青浅依旧是那副温顺的模样,缓缓抬起头,从林掌事手中接过画轴。 她连忙展开画轴细看。 只见画上绘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居于画面正中,羽翼用七种不同深浅的金色勾描,层层叠叠,流光溢彩,眼珠处一点朱红,栩栩如生。 凤凰周围,百鸟环绕…… 这图样繁复精细,针脚要求极高,即便是打底,也绝非易事。 苏青浅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轻声道:“这画真美。奴婢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掌事所托。” 锦秀在一旁冷眼看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笑。 竭尽全力? 就凭她一个来历不明的新人,也想驾驭雨过天青的云锦? 等着看吧,用不了多久,她就会知难而退,到时候不仅丢了自己的脸,还要连累她一起受罚! 林掌事看着两人的反应,随即沉声道:“既如此,你二人便下去准备吧,务必抓紧时间,不可耽误了工期。” 说罢,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公房,只留下苏青浅拿着画轴站在原地,承受着满室各异的目光。 而锦秀则负气地转身回到自己的绣架前,拿起绣针狠狠戳向布料,发泄着心中的不满。 第235章 成功打脸 五日后,苏青浅仍是一针未动。 她每日只埋首整理丝线,将各色丝线按色系分置,金线银线单独用小木夹固定。 司制房里的宫女们看在眼里,私下议论不休。 “这新来的怕不是个混子?”穿湖蓝色宫装的宫女撇撇嘴,“咱们哪个不是练了好几年的手艺,她倒好,整日只摆弄丝线,真当司制房是好混的?” “就是,林掌事让她跟锦秀一起绣百鸟朝凤披风,五日了连针都没下,到时候绣坏了云锦,有她好受的!” 旁边的宫女附和着,目光频频瞟向苏青浅。 而苏青浅一直未下针,不过是在找到最融于天光的针法与配色。 雨过天青云锦一寸千金,色有十二重渐变。若不先以百种丝线试色于废料,才真的对贡品不敬。 而方才宫女的这些话,一字不落飘进素云耳朵里。 她与锦秀自称好姐妹,自打林掌事优待苏青浅,就看苏青浅不顺眼了。 锦秀是司制房的顶尖绣娘,这百鸟朝凤的差事原该是锦秀独揽,偏生来了个苏青浅分走一半,还整日面纱遮面,神神秘秘的。 素云“腾”地站起身,几步走到苏青浅面前,双手叉腰:“喂,你是不是根本不会绣?” 苏青浅头也没抬,继续捋顺手中的丝线。 “我跟你说话呢!”素云拔高了声音,“你要是真不会,就赶紧跟林掌事说,没人会怪你。可别硬撑着,到时候弄坏了雨过天青云锦,连累锦秀姐姐一起受罚,你担待得起吗?” 苏青浅终于停下动作,抬眼看向她,语气平淡:“与你何干?” “你敢这么跟我说话?”素云被噎了一下,伸手就去揪苏青浅的手腕,“果然是没规矩的野丫头,进了宫也改不了习性!” 苏青浅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素云踉跄了两步。 “想让我对你有礼,先管好你自己的嘴。”她眼神冷了几分,“你说的话,配不上我的回应。” “你!”素云气得脸涨通红,指着她的面纱尖叫,“我看你就是长得丑,还带着见不得人的病,整日身上一股子药味,不敢见人,才整日遮遮掩掩!有本事摘下来让大家看看,是不是满脸麻子疮疤!” “美丑在骨不在皮。你生得周正,心肠却如此狭隘恶毒,在我眼里,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你胡说,居然还敢骂我。”素云被怼得语无伦次,瞥见周围宫女憋笑的模样,更是恼羞成怒。 她猛地扑上前,抬手就扯掉了苏青浅的面纱。 苏青浅下意识侧过脸,可那半张露在光下的面容,已让众人惊得屏住了呼吸。 羊脂玉般的肌肤泛着温润光泽,眉如远山,眼似秋水,哪怕只一瞥,也足以让人失神。 素云起初还得意洋洋,见众人都愣着,正想嘲讽,却见苏青浅缓缓转过脸来。 那是一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眼眸清澈,唇色天然粉红,唇角微微上扬。 素云看得呆住了,嘴巴张了半天说不出话:“你……你的脸……” “看够了?”苏青浅喝道,却让素云猛地回过神。 她恼羞成怒,把面纱往地上一摔:“长得好看又怎样?说不定是靠狐媚手段进的宫,绣活一窍不通!” 苏青浅弯腰捡起面纱,却见布料已被扯破,她抬眼看向素云:“这面纱是你扯坏的,洗净、熨平、修补好,明日还我。” “我凭什么给你补?”素云跳脚,“你别得寸进尺!” 她再次甩手,将苏青浅手上的面纱打落在了地上。 “凭你动手毁了我的东西。”苏青浅步步紧逼,“司制房的规矩,难道是损坏同僚之物可以不了了之?” 周围的宫女们窃窃私语,素云平日里仗着锦秀的势头横行霸道,大家早就看不惯了,此刻见她吃瘪,都暗自解气。 锦秀坐在绣架前,手里的绣花针悬在半空,指尖冰凉。 她看着苏青浅的脸,心里又妒又慌。 她在司制房八年,才有今日的地位,苏青浅一个新人,不仅分走了她的差事,还生得如此容貌,背后怕是有硬靠山。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林掌事走了进来。 她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瞬间让喧闹的司制房安静下来。 “都在做什么?”林掌事的声音威严。 素云连忙上前哭诉:“掌事,她说奴婢恶毒,还污蔑我扯坏面纱,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林掌事没看她,目光落在苏青浅脸上,此刻她也算是看出来,太子殿下为何能费心为她安排入宫的事宜。 她顿了顿,又移到她面前整理好的丝线上,最后才开口:“浅浅,你说。” “回林掌事,面纱是她强行扯下的,她先是言语羞辱,说我容貌丑陋,见我不回应,便动手伤人毁物。” “你胡说!”素云急得跺脚,“明明是你自己没系牢!” “我系的是双环死扣,系在耳后,绝非没系牢。”苏青浅从容应声。 “在场的姐妹都听见她污蔑我容貌,掌事若不信,可问问大家。” 素云看向周围的宫女,却见所有人都低下头。 虽无人应声,但林掌事已看出了端倪。 她的目光冷了下来看着素云:“司制房第一条规矩,禁止搬弄是非、欺压同僚,你忘了?” 素云“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掌事恕罪!奴婢一时糊涂,再也不敢了!” “糊涂?”林掌事冷哼一声,“在公房里嚼舌根、还敢撒谎狡辩,这不是糊涂,是目无宫规!” 她看向门外,“来人,带她去廊下跪着,今日晚膳免了,好好反省。” 两个粗使宫女上前,架起哭哭啼啼的素云就往外走。 林掌事这才转向苏青浅:“百鸟朝凤的打底,五日已过,为何一针未动?” 苏青浅从绣架下取出一个紫檀木锦盒,双手奉上:“回掌事,已备好。” 这是她晚间回了住处慢慢做的,打底先定眼,这样的打底才有灵魂。 林掌事打开锦盒,里面铺着紫绒垫布,一只指甲盖大小的凤凰左眼静静躺在上面。 那是用点翠技法制成的,翠鸟羽毛层层叠叠,瞳孔处用朱红丝线打籽,眼白部分晕染着五种深浅不同的白灰,栩栩如生。 林掌事拿起锦盒,对着光仔细查看,指尖微微颤抖。 她抬眼看向苏青浅,眼神复杂:“这点翠技法,你从何处学来?” “奴婢自幼喜爱对照古籍摸索。”苏青浅垂眸回答。 林掌事沉默片刻,合上锦盒:“做得好。抓紧时间,保持这个水准。”她顿了顿,又道,“面纱你想戴便戴,不必理会旁人闲话。” “谢林掌事。” 林掌事转身要走,却听见廊下传来素云的嘶吼:“她就是个狐媚子。靠脸迷惑人进的宫,抢了锦秀姐姐的差事,凭什么。” 这话像一道惊雷,司制房里的宫女们都变了脸色。 在宫里,“狐媚子”三个字是大忌,暗指攀附权贵、品行不端,足以让人万劫不复。 林掌事脸色铁青,转身走出门外。 素云见她回来,还想继续哭诉。 “你刚才说什么?”林掌事俯身,声音压得极低。 素云浑身发抖,却还是硬着头皮道:“没…没什么……” “放肆!”林掌事厉声呵斥。 素云茫然摇头。 “你说她靠美色迷惑人入宫?” 素云瞳孔骤缩,“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也是大逆不道!”林掌事直起身,朗声道,“素云口出恶言,污蔑同僚,罪无可赦!即刻逐出司制房,发配辛者库。” “不要啊掌事!我知道错了!锦秀姐姐,求你帮我说句话!”素云凄厉地哭喊,看向锦秀。 锦秀攥紧了门框,脸色惨白,却一句话也不敢说。 她知道,林掌事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苏青浅那背后的靠山怕是不简单啊。 素云被拖走了,哭喊声渐渐远去。 林掌事环视全场:“都听清楚了,司制房是做事的地方,再敢胡言乱语、搬弄是非,素云就是下场。” “是。”宫女们齐声应道,声音里满是敬畏。 林掌事走后,司制房里恢复了寂静,只有绣针穿梭的声音,却没人再敢抬头看苏青浅。 苏青浅坐回原位,捡起面纱,轻轻抚平。 袖中的手微微握紧,林掌事这是看在太子的面子上在帮她?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针,捻起一缕金丝线。 针尖刺入云锦,落下第一针…… 第236章 孩子未落 数日后,司制房内,苏青浅已低头绣了近两个时辰。 指尖捻着金线穿梭,绣绷上的凤凰大体轮廓渐显灵动,可胃里却突然一阵空落落的发慌,头也有些发晕。 她咬了咬下唇,强撑着绣完最后一针。 抬手揉了揉发沉的太阳穴。 这几日竟是格外容易饿,未到黄昏便又饥肠辘辘。 每日胃口不错,吃得也多,贴身襦裙都显得紧了些,尤其是胸前那处,原本就丰腴的轮廓竟又饱满了些许。 夜里歇下时,苏青浅平躺在床铺上,指尖缓缓移向小腹。 她本就身形清瘦,腰肢纤细,此刻小腹依旧平坦,那日落胎时撕心裂肺的痛楚与刺目的血红,却骤然涌上心头。 “应当是自己想多了。”她喃喃自语,指尖微微发颤,“那日流了那么多血……” 话虽如此,掌心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连日来的易饥饿感,还有胸前的变化,都在她心底勾勒出一个可怕的猜想。 若是孩子未落,还在她腹中生长,在这深宫之中,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宫女,岂不是要面临万劫不复的境地?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她蜷缩起身子,既怕这猜想成真,又忍不住生出一丝隐秘的期盼。 辗转反侧间,她已做了最坏的打算:倘若孩子真的还在…… 又过了数日,苏青浅明显感觉到腹部不再是全然的平坦,心惊地发现,原本平坦紧实的小腹,似乎有了些许柔软的弧度,需得贴身触摸才能察觉。 她锁上房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落,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老天爷,你这是在捉弄我吗?” 她捂住小腹,声音哽咽,“既然你让他这般顽强地活了下来,我又怎能再次舍弃他……”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却眼神坚定:这一次只要她不死,便要将这个孩子生下来。 要将孩子生下来,靠她一个人肯定是不行的,她要找人帮忙……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人便是许如影。 “三少爷,你会愿意帮浅浅吗……” 翌日,司制房内一片安静,唯有针线穿梭的簌簌声。 苏青浅绣制的“百鸟朝凤”打底云锦已全部完工。 林掌事缓步走到她面前,拿起云锦细细查验,目光从纹样移到针脚,眼中渐渐露出震惊之色,随即化为赞许。 “青浅,你这手艺当真是绝了!” 林掌事的声音带着难掩的欣喜,“这针脚密而不杂,配色清雅又不失华贵,这么完美的打底,锦秀这后面在绣起来可就轻松多了,竟是比锦秀当年初学时还要精湛几分。”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锦秀,将云锦递了过去,“你瞧瞧,浅浅的技法,是不是不输于你?” 锦秀接过云锦,指尖划过光滑的锦面,眼底闪过惊讶,随即化为不服气的冷哼:“不过是运气好。” 话虽如此,她却不得不承认,这针脚的细腻与配色的精妙,确实在自己之上,只得悻悻地接过云锦。 “我知道了,剩下的部分我会尽快完成。” 苏青浅垂眸行礼:“多谢掌事夸赞,奴婢只是尽力而为。” 长江后浪推前浪,往后这司制房算是后继有人了,林掌事还是很喜欢苏青浅的。 如今她也可以去向太子复命,这丫头真的有真才实学。 午后的东宫承贤殿。 小全子见林掌事前来,连忙客气地迎了上去:“林掌事今日怎么有空过来?是浅浅的事?” “正是。”林掌事含笑点头,“有劳小全子公公通禀太子殿下,奴婢有要事禀报。” 小全子快步走入殿内,对着案前翻阅奏折的萧景夜行礼:“禀殿下,司制房林掌事求见,说是关于浅浅的事。” 萧景夜握着朱笔的手一顿,并未抬头,唇角却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哦?让她进来。” 林掌事快步走入殿中,行礼:“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起身说话。”萧景夜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何事?” “回殿下,好消息!”林掌事脸上满是笑意,“那浅浅婢子,奴婢已亲自考验过她的手艺,技法实属上乘,针脚、配色、纹样布局皆无可挑剔,是这些年来司制房里难得一见的人才。这还得是太子殿下慧眼识珠,给咱们司制房招募了这么一位心灵手巧的婢子。” 萧景夜的目光微微闪动,指腹轻轻摩挲着眉心,并未看向林掌事,“是吗?她竟真有这般本事?” “千真万确!”林掌事连忙补充,“浅浅不仅手艺好,性子还沉稳,日夜赶工毫无怨言,眼里只有绣活,这份韧劲更是难得。” 萧景夜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嗯,既是人才,掌事便只管提拔。” “奴婢明白。”林掌事连忙应下。 “往后司制房有什么好的差事,便多交由她去做。” 萧景夜抬眸,眼底满是探索欲,“本宫倒想看看,她究竟能成长到何种地步。” “是,殿下,奴婢定会照办。”林掌事恭敬地应道。 “退下吧。”萧景夜挥了挥手。 林掌事退出承贤殿后,萧景夜才放下笔,对着门外吩咐:“小全子。” “奴才在。”小全子连忙应声而入。 “你去一趟司制房,把浅浅给本宫唤过来。” 小全子连忙应道:“奴才这就去。” 此刻的萧景夜,心中满是探索欲。 这个长相貌美、才艺拔尖,心思极深、刻意接近自己的女子,就像一团迷雾,让他忍不住想要拨开,看看迷雾之下究竟藏着什么。 司制房内,小全子快步走来,面带笑容轻声在她耳边道:“浅浅姑娘,太子殿下有请,随我去一趟东宫吧。” 苏青浅心头一紧,指尖猛地攥住了绣线,眼底有些慌乱。 太子突然召见,是为了何事? 难道是发现了什么? 她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勉强挤出一丝镇定:“有劳公公,奴婢这就随您去。” 临行前,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深吸一口气,跟着小全子走出了司制房。 …… 第237章 轻薄太子 冬日的暖阳照在承贤殿的牌匾上。 苏青浅刚走到殿外,便见一抹熟悉的身影立在廊下,正是许如影。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撞。 苏青浅敛了敛裙摆,屈膝给他福了一礼,眼眸中流露出了无尽的言语。 自她入宫,两人虽近却如隔云端,纵有千言万语,也只能埋在心底。 许如影的眼神同样复杂,有担忧,有问询,还有难以言说的无奈,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微微颔首,指尖在袖中不自觉地攥紧。 如今她是司制房的宫女,他是太子侍卫,身份特殊,连一句寒暄都成了奢望。 苏青浅抬手轻轻按了按小腹,这是她第二次单独见萧景夜,与上次完全不同,此次心中满是难以言喻的紧张,掌心早已沁出薄汗。 她深知,腹中的孩子,若是被太子察觉半分端倪,不仅她性命难保,整个陆家都可能万劫不复。 思绪纷乱间,殿门已被小全子轻轻拉开,“浅浅,太子殿下在殿内等候。” 苏青浅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缓步跨进殿内。 殿中燃着淡淡的熏香。 萧景夜正坐在案后阅览奏折,墨发用金冠束起,威严十足。 这一次,苏青浅也没有靠近,而是在距离案桌更远的地方停下,双膝缓缓跪地,声音轻柔:“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萧景夜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见她离自己足有两丈之远,眉头微微一蹙。 “起身,过来一些。本宫又不会吃人,离那么远做什么?” “是,太子殿下。”苏青浅依言起身,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几步,依旧保持着略远的距离,垂眸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在司制房可还适应?”萧景夜放下手中的豪笔,指尖轻轻敲击着案面,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多谢殿下关心,司制房的姐姐们都很照顾奴婢,差事也已习惯。”苏青浅应声。 萧景夜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习惯了是好事,本宫今日让你过来,是有件要事交予你办。” “殿下请吩咐,奴婢定当尽力。” “年节将至,本宫想送一件精致的手工制品给母后,你心思灵巧,帮本宫想想,送什么好?” 他说着,唇角的弧度变大。眼中闪过狡黠,显然是故意为难。 苏青浅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微微抬眸平静道:“奴婢刚入宫不久,对皇后娘娘的喜好不甚了解。太子殿下既知晓娘娘心意,不妨明示,奴婢定按殿下的吩咐,精心制作。” 她答得干脆利落,一句话便将难题又抛了回去。 萧景夜:“……” 他倒是没想到,这苏青浅竟如此伶牙俐齿,敢公然跟他打太极。 他挑了挑眉,“本宫自然知道母后喜好,但年年都是那些俗物,未免无趣。这一次,本宫要的是与众不同。至于做什么,你自己好好琢磨便是。” 说罢,又将任务推了回去。 苏青浅心中暗忖,这太子分明是故意刁难,却也不慌不忙,俯身道:“是,奴婢会尽全力,做出合宜皇后娘娘心意之物。只是若奴婢所做,合了娘娘的心意,却未必合殿下的期许,还请殿下届时莫要降罪。” 她先把丑话说在前头,巧妙地规避了日后可能的追责。 “嗯……好,自是以母后喜爱为先。” 萧景夜咬了咬后槽牙,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心中暗道:这丫头心思还真是重,竟还懂得未雨绸缪,不简单。 他话锋一转,又道:“你的字不错,今日既然来了,便顺便帮本宫抄录规整一份旧案卷宗的副本吧。” “是,太子殿下。”苏青浅应声。 “卷宗在本宫身后的书架上,左上第二格。” 萧景夜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去取。 苏青浅颔首,缓步走向书架。 那书架高耸,上面整齐地码放着一卷卷卷宗。 左上第二格的位置有些高,她微微踮起脚尖,伸手去够,指尖刚要碰到卷宗的边缘,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下一格的卷宗封面。 “随州城青城县贪腐案”几个大字赫然入目。 苏青浅的手猛地顿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瞬间漏跳了一拍。 是父亲的案子! 她这一年来除了日夜牵挂瑶瑶,另一桩事便是父亲贪腐的真相,竟然就近在咫尺。 她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缓缓吸了口气,将脚尖垫得更高,终于够到了目标卷宗,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可就在这时,脚下忽然一滑,她身子失去平衡,朝着左侧重重倒去。 左侧不远处立着一个高脚架,架子上摆放着一件青花缠枝莲纹瓶。 眼看手就要撞到架子,青花瓶即将摔落,苏青浅惊得低呼一声:“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突然攥住了她的手腕,猛地将她往回一拉。 力道之大超出了苏青浅的预料,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着拉力的方向扑去,慌乱中脚下踉跄,几步重重地踩在了前方之人的脚上。 “唔……”一声压抑的痛哼响起,萧景夜被踩得后退两步,小腿刚好绊到身后的椅腿,身子一歪便向后倒去。 而苏青浅则顺着惯性,不偏不倚地压在了他的胸膛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面纱,两人的唇瓣猝不及防地相触。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苏青浅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瞳孔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唇瓣传来的温热触感让她大脑一片空白。 萧景夜同样愣住了,墨眸中闪过错愕、茫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柔软的身体压在自己身上,胸口那处方才似乎还弹跳了两下,呼吸交织。 苏青浅反应过来后,脸颊瞬间滚烫,心脏狂跳不止,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她这不是心动也不是害羞,是害怕与尴尬。 她不敢多想,双手撑在萧景夜的胸膛上,手忙脚乱地想要爬起来,慌乱中萧景夜的身体多处被她压疼。 萧景夜被她撞得皱紧眉头,伸手揉了揉被撞的脑袋,猛地坐起身,看着她慌乱无措的模样,指腹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唇瓣,脸颊竟也泛起微红。 恼怒道:“你……你大胆!居然敢轻薄本宫!” 苏青浅被吓得有些发懵,连忙跪伏在地,身子微微颤抖。 “太子殿下恕罪!奴婢方才是无心之失,绝非有意冒犯,求殿下饶恕!” “轻薄……”萧景夜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指腹再次轻触唇瓣,心中满是疑惑。 刚刚两人是不是亲了? 不对啊,他明明暂时不能与女子亲密接触,方才那一下是怎么回事? 是巧合吗? 他抬眸看向跪在地上的身影,眸色深沉,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不再试一次? …… 第238章 叫~什么 萧景夜快速弹起身,他大步流星地迈向苏青浅,动作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还没等苏青浅反应过来,两只温热且力道惊人的大手,已经扣住了她的胳膊。 那力道霸道,仿佛铁钳一般,硬生生将她从冰凉的地面拽了起来。 苏青浅的身体,因骤然起身眩晕晃了晃,眼睛睁大,心底瞬间警惕,他这是要干什么? 她下意识地想挣脱,身子用力扭动,却发现他的手指已经顺势滑到了她的肩膀,力道收紧,似要将她拉进自己怀里。 苏青浅紧张的声音发颤:“太子殿下,请您饶恕奴婢方才的无心之失。” 她垂着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抬起头来。”萧景夜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苏青浅心里画满了问号,眼底满是茫然与惶恐。 她迟疑了片刻,终究不敢违逆太子的命令,缓缓抬起头。 视线撞进萧景夜深邃的眼眸里时,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眼神太过怪异,似有火焰在眼底燃烧,又带着探究与莫名的炽热,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起来,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萧景夜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然后缓缓俯身。 温热的气息逐渐逼近,苏青浅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猛地转过脸,避开了他的靠近。 “你敢躲?” 萧景夜的眉头瞬间蹙起,语气微怒,话音未落,一只大掌已经伸了过来,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强行将她的脸转了回来。 俊朗的脸庞再次逼近。 苏青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诡异举动吓得有些不知所措,积压在心底的恐惧瞬间爆发。 她猛地闭上眼,尖声大叫起来:“啊——啊——” 同时,她伸出双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萧景夜的胸膛推去。 她的力道不大,却带着极致的慌乱与抗拒。 萧景夜没料到她会如此激烈地反抗,竟被推得一个趔趄,下意识地松开了钳制她的手。 “哐当”一声巨响,殿门被猛地推开,许如影闯了进来。 他方才在殿外听见苏青浅的大叫声,只当里面出了什么凶险之事,脸色凝重地扫视着殿内。 “太子殿下,发生何事?” 萧景夜一手撑着额头,还没从方才的猝不及防中回过神来。 苏青浅趁着殿内的嘈杂,连忙屈膝行礼,声音慌乱得不成样子。 “奴婢…奴婢告退。” 话音未落,她便像身后有猛虎追噬一般,拔腿就往门口跑去。 “哎哎哎…”萧景夜伸手想唤住她,可话还没说完,苏青浅的身影已到了殿门外。 他愣在原地,脸上满是错愕与茫然,喃喃自语道:“不是,刚才本宫干什么了?她就叫?叫什么?她还敢推本宫,她居然上手推本宫?还有本宫让她走了吗,她就走?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想起方才苏青浅惊慌失措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 难道当真是药喝多了,产生了错觉? 她要成为本宫的人,又在拒绝本宫? 萧景夜那聪明的脑袋,也是让苏青浅的这一波操作完全整懵了。 他转头看向许如影,语气骤然转厉:“谁让你进来的?” “属下听见叫声,以为殿下有危险…属下有罪。” 许如影恭敬地叩首。 萧景夜的脸色阴沉得厉害,命令道:“去把人给本宫追回来,本宫让她走了吗?她就敢走?” “是殿下,属下现在就去。” 许如影连忙起身,快步退出承贤殿,朝着苏青浅离去的方向追去。 苏青浅一路狂奔,冲出东宫大门时,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太子简直有大病!”她在心里暗骂,方才还一副被轻薄的恼怒模样,转脸就想强亲她,这般疯癫无常,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她定了定神,抬脚就想往司制房的方向跑,刚走两步,身后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浅浅。” 苏青浅浑身一僵,转头望去,只见许如影正快步朝她走来。 看到他的那一刻,方才强撑的镇定瞬间崩塌,眼眶瞬间湿润了起来,委屈与后怕一股脑涌上心头。 她快步走到他身前,声音哽咽:“三少爷。” 许如影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慌乱的神色,心疼不已,连忙上前一步,放柔了语气:“浅浅你怎么了?往后在宫里也别唤我三少爷了,还是唤如影吧,免得引人注意。” 苏青浅用力点了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刚刚太子殿下是不是欺负你了?”许如影压低声音问道,目光里满是担忧。 苏青浅摇了摇头,她现在没时间细说这些,只想把心里最重要的事告诉他。 她左右看了看,见周围并无旁人,才凑近他,急切地说道:“如影,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同你说,可是这里不方便。” 她的手下意识地抚上小腹,那里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她想把自己打算生下这个孩子的决定告诉他。 许如影能感受到她语气中的急切与不安,连忙安慰道:“浅浅你不要害怕,你住在司制房何处?晚上我想办法过去找你,到时候你再慢慢说。” 苏青浅小声地报出了自己的住处,说了简单的细节…… “好,有事晚上再说。”许如影点点头,话锋一转,为难开口:“但现在有件要紧的事情,太子殿下让我带你回去,他应是还有事要交代予你。” 苏青浅想也不想地直摇头,脑海里飞速运转,突然急中生智,脸上露出几分窘迫。 “我…我内急,不行了,你帮我同太子殿下告个假吧。” 说完,她不等许如影回应,再次转身就跑,脚步比刚才还要快。 许如影伸了伸手,还想再说些什么,可苏青浅的身影已经跑远。 他挠了挠头,一脸无奈。 这回去该怎么跟太子殿下交代才好? 没办法,许如影只能转身折返承贤殿。 刚一进门,就对上萧景夜满是急切的目光。 “她人呢?”萧景夜没等他行礼,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许如影定了定神,躬身回道:“禀殿下,浅浅姑娘她…内急,方才属下还听见了泄气声,怕她在殿下面前失仪,便让她离去方便了。请殿下恕罪。” 他心中暗自吐槽:“这辈子没撒过这么离谱的谎……” 他顺着苏青浅的话,硬着头皮编了个借口,说完后甚至不敢去看萧景夜的脸色,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萧景夜闻言,脸上的怒气瞬间消散了大半,只剩下几分哭笑不得。 他蹙了蹙眉,挥了挥手,语气不耐地示意:“下去吧。” 许如影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出了殿内。 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萧景夜坐在椅子上,指尖摩挲着扳指,嘴里低声念着:“苏…青…浅…” 眸色一点点变深,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第239章 利用如影 夜深。 许如影换上一身玄色夜行衣。 他足尖点地,身形如飞燕般掠过屋顶,熟练的避开宫中巡逻的守卫。 许如影对宫中熟悉,哪里有暗哨,哪段路守卫交接有空隙,都被他精准拿捏,他动作敏捷朝着司制房的方向悄然靠近。 不多时,他便循着苏青浅给的线路,抵达了她居住的院落。 许如影身形便如落叶般轻盈跃下,落地无声。 他抬眼望去,正瞧见那扇拴着红绳的木门,是与苏青浅约定的记号。 放缓呼吸,屈起手指,朝着门扉轻敲了两下,声音极轻。 屋内,烛光微弱。 苏青浅并未安坐,而是来回踱步。 自约定好今夜相见,她便心神不宁,既盼着许如影能平安到来,又对着即将要说的话满心忐忑。 忽然听见门外传来叩门声,苏青浅眼底瞬间亮起一抹光,快步走到门边,迅速拉开了门闩。 “浅浅,是我。”许如影见门一开,立刻压低声音开口。 他深知自己一身黑衣,又在这深夜突然出现,怕会吓到她。 苏青浅不及多言,一把将他拉进屋内,随即反手关上木门。 许如影顺势走到靠墙的位置,这里背光,即便有人经过窗外,也看不见这死角。 他抬手,轻轻拉下脸上的遮面方巾,露出一张英挺的面容。 苏青浅抬眼望向他,当看清那张熟悉的脸时,积攒了多日的委屈与不安瞬间涌上心头,眼眶唰地一下就湿润了。 她声音哽咽:“如影,谢谢你……愿意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找我。” 深宫之中,人心叵测,她孤身一人,许如影的到来,像是一道微光,照亮了她灰暗的处境。 “浅浅,你不要难过。” 许如影见她湿润泛红的眼眶,心中一紧,连忙上前半步,满是心疼。 “我也早想找你问清楚,你同陆临渊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他逼你进宫的?还是……他抛弃了你?” 自从苏青浅突然入宫,他心中便满是疑惑与牵挂,日夜难安,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盘旋,此刻终于能当面问出口,他也非常着急。 听到“陆临渊”这三个字,苏青浅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刺痛,眼眶中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她只是一个劲地直摇头,想说什么,却被哽咽堵住了喉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许如影见她哭得如此伤心,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伸手将她紧紧拉进怀里,手臂力道十足,轻抚着她的后背,给予她全部的温暖与庇护。 “浅浅,你不用害怕。” 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安慰,“倘若真是陆临渊欺负你,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你进宫的那日,我已经找到他,狠狠揍了他一顿,替你出了口气。” “什么?” 苏青浅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眼中满是震惊。 她怎么也没想到,许如影竟然会为了自己去打陆临渊。 想到自己当初那般决绝,伤透了陆临渊的心,如今许如影又伤了他的身,两种愧疚交织在一起,让她的眼泪流得更猛烈。 “不关他的事。” 苏青浅吸了吸鼻子,用力擦了擦眼泪,恳求道:“我入宫同他没有关系,你以后不要再找他了。” 她抬眼望向许如影,目光变得格外郑重。 “今日我让你过来,有几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如影,你会帮我吗?这深宫里,现在只有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了。” 许如影看着她眼底的依赖与信任,那楚楚可怜,看着就让人想好好疼爱与保护的样子,让他浑身都泛起阵阵心疼。 她说,他是她最信任的人。 这句话甚至让他心里忍不住生出窃喜。 是不是在她心里,他比陆临渊的分量更重一些? 先前因羡慕和嫉妒而冰冷的心,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包裹,变得暖绒绒的。 他抬起大掌,指腹带着薄茧,温柔地拂过她的脸颊,将那些晶莹的泪珠一一拭去。 “浅浅,你放心。”他的目光专注而深情,无比真挚道:“你完全可以信任我。我许如影向你保证,绝不会辜负你的信任,会一直保护你,无论你想做什么事情,我都会帮你。”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是他的肺腑之言,也是他一直想对她诉说的情意,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流露出来。 苏青浅望着他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用力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收敛了些许翻涌的情绪,缓缓开口:“如若我让你帮我的事情,会让你对太子殿下不忠,你还会站在我这边吗?” “太子?” 许如影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坚定取应道:“浅浅,难道你忘了?尚书府那一次,为了你,我已经背叛过太子殿下一次。今日为了能让你顺利离开东宫,我又在殿下面前撒了谎。” 在他心中,苏青浅远比忠诚更重要。 “谢谢你,如影。”苏青浅的声音再次哽咽,心中满是感激。 许如影看着她,目光温柔,一字一句道:“现在除了我娘,浅浅,你便是我许如影最重要的人。” 他趁着这个机会,再次将自己的心意袒露出来,他希望苏青浅能明白,他对她的真心,不比陆临渊少分毫,甚至愿意为她付出一切。 “如影……谢谢你待浅浅这么好。” 苏青浅伸出双臂,小小的身躯紧紧抱住了许如影的后背,将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 “你的恩情,浅浅永世不忘。” 许如影的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欣慰的笑容,手臂收紧,回抱住她。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的柔软与依赖,心中满是欢喜。 他就知道,他的真心总有一天能打动她,让她看到自己的存在。 过了片刻,苏青浅缓缓松开他,抬手拭去眼角残留的泪水。 她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如影,我腹中……还怀着陆临渊的孩子。进宫前,我曾试着打掉他,甚至已经动手过一次,可他活了下来,这或许就是天意。现在我已经入了宫,再也没有退路,我不能再放弃他,我要将这个孩子生下来。” “轰——” 许如影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怔怔地望着苏青浅,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浅浅说,她怀着陆临渊的孩子? 还要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宫里,将这个孩子生下来? 这到底是什么疯癫的决定? 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先前的暖意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这种天方夜谭,天马行空,不知天高地厚的决定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苏青浅的那句“生孩子”在反复回响。 …… 第240章 抽丝剥茧 片刻后,许如影才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胸口剧烈起伏着,握着苏青浅的手臂不自觉收紧。 慌乱问道:“浅浅,你要在宫里生孩子?这、这怎么可能做得到?” 他眉头拧成死结,“生孩子是何等凶险之事,宫里眼线遍布,稍有不慎便是杀身之祸。我……要怎么帮你?” 对于这种事,许如影还真的一点经验都没有,他自己都还是个小子,总不能帮她接生吧,他、他、他也不会啊。 他眼神里满是焦灼与无措,苏青浅口中的“生孩子”对他而言不是一件事,而是一道无解的死局。 “陆临渊他知道吗?” 苏青浅下意识地抬手护住小腹,那处还未显怀。 她避开许如影惊惶的目光,轻声道:“他不知道孩子未落胎,你也千万不能告诉他。” 她挣脱许如影的手,走动了两步。 “我太了解他了。以他的性子若知晓孩子还在,定会不顾一切带我离开皇宫。可妹妹的仇还没报,父亲的事还未查明,我不能走。” 说到此处,她声音微微发颤。 “我不敢想象,他若冲动行事,会引发怎样的血雨腥风,说不定还会连累更多人。” “为妹妹报仇?”许如影瞳孔骤缩,上前一步追问,“你妹妹也在宫里?她出什么事了?” 今夜苏青浅抛出的每一个消息,都像惊雷般炸在他心头。 从前那个温婉柔顺的女子,如今身上竟背负着如此沉重的秘密,让他既心疼又震惊。 苏青浅转过身,眼眶已然泛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她声音沙哑地将妹妹瑶瑶在宫中,惨死的事缓缓道来…… 她并未将自己所知道都说出来,因为还有许多诡异的细节等待着她去查证…… 许如影听得浑身发抖,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 他望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内心坚韧如铁的女子,心疼得无以复加。 她自幼便护着妹妹,视若珍宝,如今妹妹惨死深宫,换做是谁,都会被仇恨逼得疯狂。 他想起当年秦姨娘被人伤了眼睛,他便怒不可遏,差点掀翻整个将军府,更何况是痛失至亲的苏青浅? 他猛地上前,双手轻轻握住苏青浅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包裹着她,坚定道:“浅浅,你放心。在这皇宫里,你不是一个人。往后,我许如影便是你的盾牌,无论是明枪暗箭,还是阴谋诡计,我都会拼尽全力护你周全,护你腹中孩子平安。” 苏青浅望着他眼底真挚的关切,积压在心底许久的委屈与悲痛瞬间决堤,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她轻轻点头,喉咙里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许如影见她哭得伤心,连忙转移话题,“对了浅浅,方才你提到你父亲的案子,其实我之前已经帮你打探过一番了。” 苏青浅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眼中满是意外:“你怎么会……” “说来也巧。” 许如影脸上露出浅淡的笑意,有些小激动,“自从你离开将军府后,我就去集市上挑选丫鬟。浅浅,你猜我买回来的是谁?” 苏青浅茫然地摇头,心中满是疑惑:“是谁?” “是秋菊啊!” 许如影笑着说道,“就是你以前在苏府时,你身边的丫鬟秋菊。” “秋菊?” 苏青浅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愫,有惊喜,有欣慰,还有种难以言喻的酸涩。 秋菊跟着她们姐妹多年,忠心耿耿,苏府抄家后,她一直担心那些下人的安危,却苦于自身难保,无力顾及。 “她……她还好吗?”苏青浅的声音颤抖着。 “她现在很好,你不用担心。”许如影连忙安抚道,“你离开偏院后,我不仅买了秋菊,还特意找了个身手不错的护院,确保她们的安全。秋菊她还念着你。” “好,好便好。”苏青浅连连点头,泪水再次滑落,这次却是欣慰的泪。 “谢谢你,如影。” 她稍稍平复了情绪,又急切地追问道,“你方才说,你打探到我父亲的案子了?情况如何?” 许如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你父亲的案子是太子殿下亲办的,当时随行的人不少。疾风就是太子殿下身边,另一位身手高强的近身侍卫,他当时也在现场,对你父亲的案子知之甚详。我在他那旁敲侧击问到了些情况,那案子是铁案,证据确凿,我一个局外人,根本无从下手。” “铁案?”苏青浅的心沉了下去,急切地追问道,“为什么?我父亲绝不可能贪腐!这其中一定有隐情!” 许如影看着她焦急的模样,不忍再隐瞒,如实说道:“疾风告诉我,你父亲是自己主动投案的。在公堂之上,他对所有的罪状都供认不讳,事无巨细地交待了一切,没有丝毫辩驳。” “不可能!绝不可能!”苏青浅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身后的桌沿才勉强站稳,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困惑与绝望。 “苏家的财政一直是我帮着打理,府里有多少家底,我一清二楚。若是父亲真的贪腐了那么多银钱,那些钱到底去了哪里?苏家根本没有那么多的积蓄!” 她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一片混乱。 她原本以为,父亲是被太子冤枉的,只要找到证据,就能为父亲翻案。 可如今许如影却说,父亲是主动投案的,这让她彻底陷入了迷茫。 见不到父亲的面,无法当面问清楚,真相就像被厚厚的迷雾笼罩着,让她无从探寻。 “浅浅,你先别太担忧。”许如影连忙上前扶住她,安慰道,“只要你坚信你父亲不会贪腐,那这件事就一定有蹊跷。说不定哪天就能找到翻案的契机,想法子见到你父亲,问明事情的缘由。” 苏青浅缓缓睁开眼睛,眼中满是疲惫,“如影,今夜我有些累了,剩下的事,以后再说吧。” 她轻轻抚摸着小腹,“孩子的事,只要太子殿下没有发现,我便是安全的。所以往后很多事,都要仰仗你了。” “你放心。”许如影郑重地点头,“浅浅,你累了就早些休息,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和孩子。往后我会找机会再来看你,有任何消息,我都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苏青浅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许如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中满是担忧与不舍,然后轻轻拉开房门,警惕地环顾了四周,见无人,便迅速闪身出去,身影很快融入了沉沉的黑夜之中。 房门缓缓关上。 苏青浅独自站在房间里,望着跳动的烛火,心中思绪万千。 父亲的冤屈,妹妹的仇恨,腹中的孩子,还有深宫中无处不在的危险,她该如何应对…… 第241章 乱射发泄 翌日夜晚,东宫的宫灯次第亮起。 这一日半,萧景夜坐立难安,心头闷得发慌。 他方才在温泉池中,也是响当当的男人,筋骨舒展、至尊骨更是生龙活虎的模样,满是少年储君的英勇之气。 “没道理……”口中喃喃自语。 可一想到东宫那些翘首以盼的女人,一股莫名的滞涩便缠上心头。 眉宇间拧起深深的褶皱。 搅得他片刻不得安宁,他必须亲自去证实。 “小全子。”他陡然提高声调。 “奴才在。”殿外的小全子应声,连滚带爬地冲进殿内,垂首躬身,“殿下有何吩咐?” “去给本宫备一方白纱面巾,要轻薄的那种。”萧景夜抬眸看着他。 “是,奴才这就去!”小全子躬身退下,脚步飞快。 不多时,小全子便捧着一方托盘回来,盘中铺着块白纱。 萧景夜拿起白纱揣进袖袋,沉声道:“同本宫去玉秀殿。” “是。”小全子紧随其后,忍不住多嘴问了句,“殿下今夜是要宿在玉秀殿吗?” 萧景夜闻言,深深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满是难言的郁结,他未曾回头,径直迈过殿门。 小全子识趣地闭了嘴,提着宫灯快步跟上。 “太子殿下到——” 玉秀殿宫门外,太监尖细的通报声划破了夜的静谧。 偏殿内,陈云儿正倚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听见殿外通报的喊声,心思早已飘到九霄云外。 自入东宫以来,太子殿下从未踏足过她的住处,她家世本就薄弱,全靠着皇后姨母的颜面才得封良娣,若长久得不到恩宠,她和家族便只能在东宫的角落里苟延残喘。 她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软榻上弹起,不顾侍女阻拦,提着绣裙便冲出了门外。 院子里的寒风瑟瑟,她望着那道越走越近的熟悉身影,眼中瞬间燃起光亮,快步迎上去,敛衽行礼,娇声道:“妾身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萧景夜的声音平淡 。 陈云儿猛地抬头,两步上前,伸手便揪住了萧景夜的衣袖,撒娇亲昵开口:“太子表哥,云儿进东宫这么多日,今日总算盼到您过来了。” “表哥”二字入耳,萧景夜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他向来只把这个表妹当亲妹妹看待,可她入了东宫,身份已然不同,这般不分尊卑的亲昵,只让他头皮发麻。 他不动声色地甩开她的手,语气疏离道:“云儿,你既已入东宫为良娣,往后不可再如此失仪。这是本宫第一次说,也是最后一次。你若执意唤表哥,那往后,本宫便永远只是你表哥。” 这番话没有半分威严,却如冰水,浇得陈云儿浑身冰凉。 她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嘴唇嗫嚅着,连声道:“殿下,妾身往后再也不敢了,您莫要生气。” 萧景夜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她冻得发红的脸颊,淡淡道:“天色寒冷,先进屋吧。” 陈云儿乖乖点头,眼睁睁看着萧景夜转身,径直朝着赵嫣然的正殿走去,背影决绝。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转身进了自己的偏殿,忍不住来回跺脚,心头又急又涩:太子的恩宠,何时才能落到她这个良娣头上? 此时赵嫣然的偏殿内,暖炉里的炭火正旺。 听见通报后,她便一直在整理衣衫,直到确认仪容妥帖,才敛衽立于殿中。 “妾身参见殿下。”萧景夜踏入殿门时,她的声音温婉柔和。 “免礼。”萧景夜走到窗边的软榻坐下,他抬了抬手,“坐吧。” “给殿下奉茶。”赵嫣然轻声吩咐。 侍立在侧的宫女连忙捧过沏好的热茶,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随后与其他宫人一同识趣地行礼退下,轻轻带上了殿门。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进东宫有些时日了,一切还适应吗?”萧景夜率先打破沉默,带着客套的关切。 “谢殿下关心,玉秀殿清静雅致,妾身已然习惯了东宫的日常。”赵嫣然垂眸应道。 萧景夜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小几,只见上面放着两本书册和一个绣绷,绣绷上是未完成的梅花纹样。 他伸手拿起书册,一本是《史记》,另一本竟是《兵法》。 他微微挑眉,颇感意外。 眼前这女子瞧着温柔柔弱,眉眼间尽是温婉,竟偏爱读这些男子才热衷的书籍。 “你喜欢看这一类的书?”他抬眸看向赵嫣然,眼中探究。 赵嫣然脸颊微红,轻轻点头:“妾身不过是用来打发时光,并未对内容过多深读细究,让殿下见笑了。” 萧景夜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收起了眼底的探究。 “喜欢便好,承贤殿还有许多这类藏书,日后你若看完了,可随时去取。” “妾身谢过殿下。”赵嫣然起身行礼。 萧景夜看着她温婉的模样,脸颊微微扬起笑意。 他站起身,缓缓走到她身前。 赵嫣然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心跳骤然加速,十指蜷缩着,紧紧揪着手中的丝帕。 脸颊像是被炭火烤着,滚烫滚烫,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萧景夜从袖袋中取出那方白纱,指尖捏着纱的边角,动作轻柔,缓缓将它戴在赵嫣然的面部。 白纱轻薄,隐约能看见她的面部轮廓,却模糊了细节,果然如他所想,这般看着,只觉得舒心了许多。 “抬起头来。”他轻声开口。 赵嫣然依言微微抬头,睫毛轻轻颤抖,害羞地闭上了眼睛,不敢去看他的脸庞。 萧景夜缓缓俯身,就在两人的距离越拉越近时,一股莫名的恶心感突然如潮水般涌上喉头,直冲脑门。 他猛地停住动作,胃里翻江倒海,再也不敢靠近半分,猛地直起身,抬手狠狠拍了两下胸口,又下意识地抚向脖颈,喉结滚动,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抓起茶几上的茶盏,仰头抿了一大口,茶水滑过喉咙,才稍稍压下那股不适感。 今日他并未饮酒,看来,他碰不了女人这事,竟是真的。 萧景夜重重放下茶盏,瓷杯与茶几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什么也没说,脸色阴沉,转身一把拉开殿门,大步跨了出去。 赵嫣然愣在原地,许久才缓缓睁开眼睛,殿门处只剩寒风灌入,吹动着她脸上的白纱。 她抬手轻轻抚摸着那方白纱,眼神晦暗不明,看不出是失落、疑惑,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只是静静地愣在原地。 小全子跟在萧景夜身后,惊得目瞪口呆,心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海中盘旋,他不敢说,只能低着头,快步跟上殿下的脚步。 回到东宫寝殿,他没有歇息,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弓弩,眼中燃起熊熊怒火,大步走过去取下弓弩,反手搭上一支羽箭。 “咻——”羽箭破空而出,狠狠钉在对面的靶心。 剩下的箭矢,他像是发泄般,便开始一支接一支地乱射起来。 弓弦嗡鸣作响,手臂青筋暴起,动作快而狠,全然没了平日的章法,只有满心的暴戾与挫败。 小全子站在一旁,吓得浑身僵硬,大气不敢出,眼睁睁看着萧景夜将满弓的箭射得精光。 最后一支箭上弦,萧景夜目光一厉,竟猛地转身,箭头直直对准了远处小全子的脑袋,想也没想便松了手! 小全子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瞳孔骤缩,只听见“铮”的一声,羽箭精准地射在了他头顶竖起的发冠上。 “滚出去。”萧景夜的怒吼,眼底赤红,那股无名火不知是冲自己,还是冲这知情的小全子。 小全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殿外。 第242章 太子心黑 翌日,西苑偏殿外。 萧景夜一袭玄色锦袍,仅携小全子一人踏霜而来。 守在殿门的禁军见他身影,忙单膝跪地,“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萧景夜淡淡回应。 “小全子,在外候着。” “是,殿下。”小全子往一边站了站。 萧景夜转向禁军,威严道:“一会殿内动静,无论有何种声响,皆不许擅入。违令者,按军法处置。” 禁军们面面相觑,齐声应道:“末将遵命!” 院门被推开。 沈星辰正盘腿坐在地垫上,指尖摩挲着玉箫。 他试着吹奏,气流穿过箫管,却只发出破碎虚浮的调子,飘忽无力。 那日被陆临渊扼住脖颈的窒息感仍在,稍一用力便疼得钻心,这具被摧残的身体,早已没了流沙关时的意气风发。 正殿内,阿悠擦拭着台几上的薄灰。 她是在苏青瑶死后,被王守义调过来的,先前伺候过沈星辰几日,深知这位北沙二殿下性子,故而做事向来小心翼翼。 脚步声自殿外传来,沉稳有力,压迫感十足。 阿悠还未来得及转身行礼,冰冷的呵斥声传来:“出去。” 阿悠浑身一颤,不敢抬头,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 萧景夜将殿门关了起来。 沈星辰抬眼瞥了萧景夜一眼,那目光冷淡如霜,随即又垂下眼帘,指尖依旧摩挲着玉箫。 萧景夜缓步走近。 他忽然勾起唇角,“二殿下,别来无恙?这南燕皇宫的西苑,虽不比北沙宫里奢华,却也清净自在,本宫给你的欲仙欲死之感如何?南燕的待客之道,二殿下可还满意吗?” 沈星辰缓缓抬眸,目光轻蔑,看着萧景夜得意模样,嗤笑出声。 “呵呵呵……萧景夜,别以为你使那些下三烂的伎俩,也配摧毁我的意志?不妨告诉你,此刻我想杀你的心,比在流沙关时,更甚千倍。” “哈哈哈哈哈……”萧景夜仰头大笑,笑声爽朗却透着刺骨的嘲讽。 “是吗?那可真是妙极了。若短短数月便让二殿下一蹶不振,那这场戏,岂不乏味得很?” 他俯身,“本宫就是要看着你,从云端跌落泥沼,看着你一身傲骨被磨得粉碎,看着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大可试试。” 沈星辰眼底燃起怒火,却又强压着隐忍。 “有本事便杀了我,否则,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待我离开,终有你落到我手里的那日,定让你尝遍世间最烈的苦楚,哭都找不到地方。” “哈哈哈……落到你手里,你有那本事吗?看看你现在这废物的样子,还有一点在流沙关时的影子吗?” 萧景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陡然转厉。 “杀你,你以为本宫会让你死得这么痛快?流沙关一战,你北沙铁蹄踏碎我南燕疆土,数万将士埋骨沙场,他们的血,岂能凭你一死了之?这笔账,本宫要慢慢跟你算,算到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沈星辰冷笑一声,指腹用力攥紧玉箫。 “既然如此,太子殿下今日屈尊降贵前来,难不成是想陪我这阶下囚聊天解闷?” “算你还有点聪明。”萧景夜收敛笑意,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半载已过,本宫体内的毒,为何仍未清解?” 这话一出,沈星辰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哦?太子殿下体内的毒还未清?不知殿下如今是何感受?是心口发闷,还是四肢无力?不妨细细说来,或许我能为殿下分析分析。” 他表面故作轻松,心底却掀起惊涛骇浪:他的毒未清,可症状与师傅的药截然不同,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难道是药出了问题,还是……有人在暗中动了别的手脚?看萧景夜这焦躁模样,难不成是毒素在他体内还未发作所造成的?只是不知何时才会发作。 “少给本宫装模作样!” 萧景夜猛地揪住沈星辰的衣领,将他从地垫上拽起,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 “这毒是你下的,你会不知道症状?别以为装疯卖傻就能蒙混过关!” 沈星辰被他拽得脖颈刺疼,喉间的灼痛再次袭来,却依旧强撑着笑意,嘲讽道:“太子殿下息怒。或许,是殿下的心太黑,我这毒,刚好能治治你的黑心呢?” 他故意激怒萧景夜,想从他的反应中窥探更多信息。 萧景夜越是焦躁,便越能证明毒素的异常,这对他而言,或许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 “你找死!” 萧景夜被彻底激怒,猛地松开手,随即一拳狠狠砸在沈星辰的胸口。 沈星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在萧景夜的脸与锦袍上。 萧景夜犹不解气,又抬起一脚,狠狠踹在他的小腹上。 沈星辰像个球般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雕花置衣架上。 “轰”的一声巨响,置衣架轰然倒塌,衣物散落一地。 偏殿的阿悠听见动静,吓得浑身发抖。 殿外的禁军握紧刀柄,面面相觑,却无人敢违令闯入,只能当作什么都没听见。 沈星辰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鲜血从嘴角不断溢出。 他想挣扎着爬起来,却浑身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萧景夜缓步走近。 萧景川先前的担忧也是没错的,他一直待在这南燕宫里,早晚被萧景夜折磨的不成人样。 萧景夜掏出白色巾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脸上溅到的血迹,眼神如冰。 擦完后,他随手将带血的帕子丢在沈星辰脸上。 “你只配一辈子被囚禁在这西苑,像条狗一样苟延残喘,直至化为一抔黄土。” 萧景夜的声音低沉而恐怖,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本宫会让你亲眼看着,我南燕如何一统天下,看着你北沙江山,化为乌有。” 说完,他不再看沈星辰一眼,转身大步离去,殿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 小全子见萧景夜出来,脸上仍带着未散的戾气,忙躬身上前。 萧景夜瞥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迈步离去,留下满院的肃杀与沉寂。 沈星辰躺在地上,望着头顶斑驳的梁木,唇角忽然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萧景夜的毒,症状异常,这背后定有隐情。 或许,他的翻盘之机,便在这诡异的毒素之中…… 第243章 尚未显怀 数日后,司制房内,案几上堆积如山的绸缎绫罗。 年节越来越近,各宫定制的宫装、幔帐、荷包等绣活催得愈发紧。 林掌事听从了萧景夜的安排,给苏青浅分配了好几处宫中年节前要完成的绣活。 可萧景夜私下嘱咐她,要献给皇后的贺礼绣品,苏青浅连描样的空隙都没有。 她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直到三更天才能沾着枕榻。 有时绣到后半夜,眼皮重得眼都睁不开,指尖早已被丝线磨得发红,犯困时神智恍惚,针尖便时常猝不及防地扎进皮肉。 这会儿绣着一幅百蝶穿花的幔帐边角,她脑袋又不由自主地耷拉下来,指尖微微一颤,尖锐的银针便狠狠扎进了指腹,殷红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 她疼得嘶了一声,下意识地将手指含进嘴里。 站在一旁不远处的林掌事,也发现了苏青浅近些日子,精神状态有些不太好。 原本就单薄的身形更显憔悴,连说话都带着疲倦。 “浅浅,可是昨晚没睡好?瞧你这犯困的样子。” 林掌事走过来,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体恤道。 苏青浅连忙将手指从嘴里拿出来,用帕子轻轻按住伤口。 摇摇头道:“回林掌事的话,许是近来睡得晚了些,不碍事的,不妨碍做活。” 她声音轻细沙哑,透着一股疲惫之音。 林掌事叹了口气,环顾四周忙碌的宫人,扬声道:“每年到这个时候,咱们司制房就没有不忙的。大家多辛苦些,把活计做精细了,主子们瞧着喜欢,赏赐自然少不了。” 这话既是说给众人听,也像是在宽慰苏青浅。 “是,林掌事。” 殿内的宫女们纷纷应声,手上的针线却没敢停下。 苏青浅低头继续捻针,心里却暗自着急。 她每日被这些绣活缠得脱不开身,便是饭点和歇息的时辰,也没有丝毫停歇,连一口热饭都难得安稳吃。 司制房与尚衣局仅一墙之隔,尚衣局常要给各宫主子送成衣,她便借着取水、送布料的空隙,在那附近悄悄驻足观察。 短时间内她没法接近各宫主子,可那些常随主子出入的奴婢,她们的模样、名讳一一记在了心里,盼着日后能寻到有用的线索。 只是长时间的劳累与饮食不规律,让她本有孕的身子愈发吃不消。 腹中已有四个月的身孕,因着营养补给不充足和日夜操劳,腹部依旧平坦,丝毫看不出孕相,只有偶尔袭来的眩晕,提醒着她这个不能言说的秘密。 她刚定了定神,打算拿起剪刀修剪多余的丝线,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小全子迈着稳健的步子走了进来,目光在殿内一扫,便精准地落在了苏青浅身上。 林掌事见状,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了上去,脸上满是笑意。 “小全子公公大驾光临,可是殿下有什么吩咐?” 小全子对着林掌事微微颔首,轻声道:“见过林掌事。正是,殿下今日召见浅浅。” 林掌事连忙点头:“公公稍候,我这便去告知浅浅。” 司制房内的众人抬眼看了看小全子。 锦秀手里的绣针顿住,心里咯噔一声,算是彻底明白了。 小全子是太子殿下身边得力的公公,上回就特意来司制房找过浅浅,今日定也是来找她的。 这新来的浅浅,后台靠山竟然是太子殿下! 难怪她一入宫,林掌事便对她另眼相看,处处优待,前些日子不过是和素云拌了几句嘴,林掌事便毫不犹豫地将素云罚去了辛者库。 锦秀后背一阵发凉,暗自庆幸自己先前未冲动轻易招惹,否则遭殃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林掌事走到苏青浅身边,见她还埋着头刺绣,便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压低声音道:“浅浅,太子殿下召见你,快停下手头的活,随公公过去吧。” “太子”二字如同一道惊雷,猛地炸在苏青浅耳边。 她浑身一僵,手里的银针再次失控,又一次扎进了方才的伤口处。 她下意识地捂住手指,心跳疯狂跳动。 她起初入宫,的确是抱着接近萧景夜的心思,可如今她还怀着身孕,根本不能与他太过亲近,甚至要想尽办法避开他。 更何况上一回在东宫,他那般突如其来的亲近,几乎要强行吻她,那灼热的气息和霸道的眼神,至今想起来都让她心有余悸。 这一次他突然召见,若是再像上次那般行事,她该如何应对? 这位太子殿下,时而温润如玉,时而又让人捉摸不透的疯狂,实在让她惶恐不安。 “呀,怎么这么不小心?” 林掌事见她又扎了手,连忙关心道。 “无碍的林掌事,奴婢去净个手,即刻便来。” 她需要一点时间冷静下来,梳理好情绪,想想应对之策,要如何面对萧景夜。 “好,你快去快回,别让殿下久等。”林掌事叮嘱道。 苏青浅点点头,快步走向后院的净手处。 她对着水面理了理鬓发,无论萧景夜召见她是何用意,她都必须谨慎应对。 不多时,苏青浅跟着小全子往东宫方向走去。 她一路沉默,脑子里却翻江倒海:许如影曾跟她说过,太子萧景夜聪慧过人,城府极深,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上一回在承贤殿,她巧合般地看到了父亲案子的卷宗,那真的是巧合吗? 还是说,这一切都是萧景夜故意布下的局? 他是不是早就猜到了她入宫的真正目的? 若是他已然知晓,为何还要这般频繁地召见她,对她格外关照? 难道是想将计就计,耍弄她一番,等厌倦了再随手弃之? 无数个疑问在她心头盘旋,让她愈发忐忑不安。 今日,或许可以借绣品之事,看似无意地提一句青城县的风物,观察他的反应。 很快,承贤殿的轮廓便出现在眼前。 小全子放缓脚步,轻轻叩响了殿门:“禀殿下,人已经到了。” “让她进来。”殿内传来萧景夜温润的声音。 许如影依旧立在殿门一侧,见苏青浅走来,目光与她轻轻交汇,神色平静。 苏青浅对着他微微福了福身。 “浅浅,进去吧,殿下在等着呢。”小全子侧身让开道路。 苏青浅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沉重的殿门。 每一次推开这扇门,她的内心情绪都不同。 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声响,这一次,她的心中既有恐慌,有忌惮,更有一丝试探。 她不知道门后等待着她的是什么,只知道从踏入这扇门的那一刻起,她便只能步步为营,谨慎前行…… 第244章 试探与伪装 这些日子,萧景夜过得堪称煎熬。 夜里总是辗转难眠,脑海中翻来覆去的,竟全是如何能“轻薄”一个婢女,又不显得刻意。 他是谁? 是南燕国储君,是万民敬仰、至高无上的太子殿下。 自小接受的是帝王心术的熏陶,平日里所思所想皆是朝堂权谋、江山社稷,可这数日来,睡前萦绕不去的竟是这般荒诞念头。 简直荒谬至极。 正思忖间,殿外传来小全子轻细的通报声。 萧景夜迅速敛去神色间的波澜,端坐在案桌后,语气平淡:“让她进来。” 殿门被轻轻推开。 苏青浅提着裙摆,缓步走入殿内。 走到距离案桌两尺处,她才缓缓屈膝跪下。 “奴婢浅浅,参见太子殿下。”她的声音轻柔如水,稍显疲惫。 “起身吧。” 萧景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看似随意,实则早已将她的一举一动纳入眼底。 她起身时身形微晃,腹中微坠,下意识按住小腹,指尖一触即离。 这些时日,司制房的活计堆积如山,她常常忙到深夜才能歇息,腹中又怀着身孕,体能消耗过大,身子早已有些吃不消。 方才那一阵眩晕袭来,她闭了闭眼,待那股天旋地转稍稍褪去,才勉强站稳。 她始终垂着眼帘,不愿抬头去触碰太子殿下那带着审视的目光。 在摸清他今日唤自己前来的真正意图前,她只想做个安分守己的婢女,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萧景夜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点烦躁又添了些许。 他清了清嗓子,硬找了个开场白:“本宫让你为母后准备的贺礼,进展如何了?” “回殿下的话,尚未定稿。”苏青浅的回答干脆利落。 “但奴婢会抓紧时间,定能在年节前完成,不耽误殿下向皇后娘娘献礼。” 她嘴上这般说,心中却自有盘算。 其实给皇后娘娘的贺礼,她早已有了腹稿。 只是近来林掌事给她派发的活计实在太多,她根本抽不出整块的时间来绘制图样、准备材料。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让司制房的人知晓,她竟是单独为太子殿下承办这份贺礼,免得招来不必要的非议和麻烦。 萧景夜从她的语气中听不出丝毫情绪,既没有抱怨,也没有谄媚,这般云淡风轻的模样,让他心头的那点探究欲更加强烈。 他也不知道上次他俩那样,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今日本是要问问,那日她为何要大声乱叫? 别说他什么都未做,即使做了又如何? 他要亲太子妃与侧妃的时候,她们都没有这样过。 “走近些,抬起头来。”萧景夜威严道。 苏青浅攥了攥袖中的手。 她缓缓迈步上前,走到案桌前,才依言抬起头。 她的眼神清澈而平静,没有丝毫闪躲,直直地与萧景夜的目光对上。 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山涧的清泉,却又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 萧景夜看着她的眼睛,竟有一瞬失神。 “太子殿下,可还有其他事吩咐?”苏青浅率先打破了沉默,恭敬道,“奴婢方才经过东宫庭院时,见院中景致,已然有了些许贺礼的眉目。若殿下无事,奴婢想即刻回去描摹下来,以免日后遗忘。” 她这话一半是真,一半是假。 庭院中的凋零树木确实让她想起了家乡青城县的景色,但更多的是想借此机会尽快离开这座让她心神不宁的东宫。 接近太子本是她计划中的一步,可如今腹中孩儿要紧,待孩子平安出生,再作筹谋。 “哦?”萧景夜回过神来,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本宫这东宫庭院,竟有这般魔力,能给你启发?” “回殿下的话,并非庭院有魔力,只是院中凋零的树木,让奴婢想起了家乡青城县的美景而已。” 苏青浅的目光微微闪动,眼角余光悄悄观察着萧景夜面上的神色变化。 她的放良文书,太子殿下应当已过目。 他既然知晓了自己的身份,却对此只字未提,今日又特意唤自己前来,他到底想做什么? 萧景夜闻言,唇角缓缓勾起,随即朗声笑了起来。 “是吗?那看来本宫今日让你过来这一趟,你倒是受益匪浅。” 他的笑声在殿中回荡。 他若知道,为何不说? 是想借此拿捏自己,还是另有图谋?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却始终猜不透这位太子殿下的心思,只觉得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 萧景夜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发出清脆的声响,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 “贺礼的事,本宫知道了。今日唤你来,还有另一件事。上次让你抄录的卷宗,你只字未动便已离去。” “奴婢疏忽,请殿下责罚。”苏青浅立刻垂眸,做出恭顺认错的模样。 “责罚?”萧景夜身体微微前倾,无形中带来一股压迫感。 “本宫像是那般小气之人?不过,规矩就是规矩。上次的卷宗,连同这一份,一并抄录清楚。” 说着,他将一份新的卷宗轻轻推到案几边缘。 这些日子,她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司制房的活计已经让她分身乏术,他却还要让她做这些本应由东宫书史来做的事。 他为何偏偏执着于让自己抄录卷宗?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可她不能拒绝。 她还记得自己答应过他的规则,在规则被打破之前,顺从才是保住自己和腹中孩儿的最好办法。 苏青浅平静地应道:“好,奴婢尽快抄完,交予殿下。” 萧景夜满意地点了点头,指了指案桌旁的地台案:“东西都准备好了,就在那里。” 苏青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地台案上已经铺好了宣纸,旁边还放着毫笔。 他再次缓缓开口:“这一份,是关于一些地方官员任免稽核的档案,看似枯燥,却最是考校人耐心与细心。你既写得一手好字,心思也细,正合适。” “地方官员任免稽核”几个字,像是一柄冷剑,从她耳边划过,直刺心底。 父亲苏明哲,正是地方官员。 这难道是……? 她背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但她脸上不敢有丝毫异样,甚至不敢多看那卷宗一眼,生怕目光会泄露内心的惊涛骇浪。 “是,奴婢遵命。”她依言行礼,拿着卷宗走向地台案。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萧景夜低沉的声音再次传来:“抄录的时候,不妨好好看看。这里面有些案例,颇为耐人寻味……或许,能让你对朝廷法度,有更深的认识。” 这句话,如针般刺入苏青浅的耳膜。 他知道了。 他一定知道了。 他知道自己接近他的目的,甚至正在用这种残忍的方式,将与她父亲可能相关的东西摆在她面前,让她亲手誊抄,还要好好看看。 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酷刑,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在看她是否会颤抖,是否会失态,是否会在字里行间流露出不该有的情绪。 苏青浅跪坐在地台案前,铺开宣纸。 指尖微微颤抖,她用力握住笔杆,借助这个动作强行稳住心神。 不能慌。 绝对不能慌。 他或许在试探,或许只是在享受猫捉老鼠的游戏。 无论是什么,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扮演好那个听话、有价值、且对过去一无所知的宫女。 她深吸一口气,研墨,润笔,然后打开卷宗,动作流畅,没有丝毫犹豫。 当青城县、县令、苏明哲,等字样不可避免地映入眼帘时,她胸口仍不可抑制地一窒。 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耳边轰鸣。 她控制住呼吸的频率,一笔一画地写下第一个字。 手腕微顿,又迅速恢复平稳。 殿内寂静,只有细微的、规律的抄写声在案几间回荡。 萧景夜坐在案后,目光落在她看似单薄却挺直的身影上。 他原本只是想用一个模糊的地方官员卷宗来敲打、观察她的反应。 然而,她这种近乎完美的、顺从的克制,非但没有打消他的疑虑,反而在他心底激起了更大的探究。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有意思,也……更危险。 第245章 心机男孩 苏青浅端正地跪坐在蒲团上。 她握着狼毫笔的手指纤细却稳,笔尖饱蘸浓墨,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誊抄。 暖炉就搁在案几一侧,离她不远,炭火将她的身子烘得暖融融的。 她誊抄得极认真,眼帘微垂,唯有在笔尖划过苏明哲三个字时,指尖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平稳。 卷宗上写着“积年贪墨不下十万两”。 苏青浅的目光落在这行字上,瞳孔微缩,握着笔的手指悄然收紧。 她父亲苏明哲为官多年,素来以清廉自许,家中虽算不上清贫,却也绝无这般巨额财富的痕迹。 家中的用度,她自幼看在眼里,怎会有十万两的贪墨? 这些银两到底去了哪? 是被人构陷,还是父亲真的藏了不为人知的秘密? 无数个疑问在她心头翻涌,可脸上却依旧平静,唯有眼底深处掠过极快的惊涛。 这份卷宗只罗列了罪责要点,没有父亲的供词,没有查证的细节。 三刻钟的时间悄然流逝,那份任免稽核人员的档案终于誊抄完毕。 苏青浅将抄好的纸页轻轻归整,放在案几另一侧,没有丝毫停顿细看,甚至没敢多瞥一眼,便伸手去抽另一卷待抄的卷宗。 指尖触及卷宗封面时,才发觉手心已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暖炉的温度渐渐透过衣料渗入肌肤,加之方才父亲卷宗时的心神激荡,苏青浅只觉得身上的热度越来越高。 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她的面颊泛起潮红,眼尾也泛起淡淡的红,心跳也较先前快了不少。 这绝非仅仅是暖炉太热,更多的是那份卷宗带来的冲击,以及身处东宫与太子一起给她的紧绷感 萧景夜坐在案桌后,手里捧着奏章,目光看似落在字里行间,实则眼角的余光时不时瞟向苏青浅。 他看着她誊抄时的专注,看着她强装镇定的侧脸,心中暗忖:这女人倒是沉得住气,面对亲父贪墨的卷宗,竟能做到面不改色。 萧景夜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心中盘算着时机已到。 他缓缓起身,迈步朝着苏青浅的方向走去。 他在苏青浅右侧站定,居高临下地看了她片刻,目光扫过她泛红的脸颊和紧握笔杆的手,随即竟直接微微侧身,在她旁边空置的蒲团上坐了下来。 苏青浅执笔的手猛地顿住。 她心头一跳,眼底满是错愕。 这到底是闹哪样? 他是当朝储君,而她不过是个身份低微的宫婢,与她并坐? 这若是被旁人瞧见,岂不是要掀起轩然大波? 苏青浅下意识地想起身行礼,膝盖已经微微抬起,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按在了肩膀上。 “写你的,不必在意本宫。”他的声音低沉,就贴在她耳边不远,“本宫只是有些乏了,过来瞧瞧你写字。” “是,殿下。”苏青浅压下心头的情绪,回应。 萧景夜的目光落在她额角细密的汗珠上。 “本宫瞧着你额头出汗,你是不是热?”他再次询问。 “奴婢不热,”苏青浅快速从袖袋里取出一方巾帕,抬手在额头上轻轻按压了几下,将汗珠拭去,略显局促与慌乱。 “只是第一次帮殿下誊抄卷宗,有些紧张罢了。” 她说完便重新执笔,目光死死盯着卷宗上的字迹,试图将注意力从身旁那道过于强烈的存在感上移开。 可萧景夜却像是故意一般,坐着坐着,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往她这边贴了过来,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衣袖几乎要蹭到一起,他身上的龙涎香气息也越来越浓。 苏青浅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而压抑,每一次呼吸都有些不畅。 她实在无法忍受这般近距离的接触,只能趁着提笔蘸墨的间隙,极其轻微地往旁边挪了挪,动作极为谨慎。 她这细微的挪动,却没能逃过萧景夜的眼睛。 他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暗自思忖:这女人进宫明明就是为了接近本宫,如今本宫主动靠得这么近,她反倒躲了? 这是欲拒还迎? 这般想着,他心中竟生出莫名的烦躁,又带着被勾起的痒意,这苏青浅,倒是比他想的更加心机深沉。 萧景夜眼底闪过算计,随即又往她那边挪了挪,这一次,他的胳膊直接碰到了她的胳膊,让苏青浅的身体瞬间绷紧。 苏青浅心中叫苦不迭:他到底想做什么?这举动怎会如此孟浪? 她别无他法,只能再次往旁边挪去。 蒲团本就不大,这么一来,她的一条腿几乎已经移出了软垫边缘。 这一次,萧景夜没有再继续追过去。 他微微蹙眉,后槽牙轻轻咬着,眼底掠过一丝挫败,那点微妙的挫败感,像火星落入干草,瞬间燃起了他更浓的征服欲和……玩心。 随即伸手取过案几上另一支毫笔,修长的手指捏着笔杆,开始慢悠悠地转了起来。 眼底藏着深沉的算计。 苏青浅这种微微的疏离感,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他心上,让他莫名觉得有些难受。 他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停下转笔的动作,将笔头探入砚台中,毫笔沾饱墨后,只在砚台边缘轻轻刮了两下,便故作姿态地铺开一张宣纸,像是要写些什么。 可笔尖刚落在纸上,他却又停住了,手指一动,再次开始转笔,修长的手指,那转笔的速度是相当溜啊。 墨汁随着笔尖的转动飞溅而出,落在他的脸颊、眼角,甚至唇边。 苏青浅正专心致志地誊抄,忽然感觉到有细碎的墨点落在自己的脸上。 她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擦,耳边却传来萧景夜故作惊慌的声音:“呀……坏了,坏了,竟忘了已沾过墨汁。” 苏青浅闻言转头望去,只见萧景夜的脸上满是墨汁,白皙的肌肤上沾着点点乌黑,眼角的墨渍顺着眼尾滑落,竟带出几分说不出的妖冶。 她不由得眉峰微微抬高,心中暗自腹诽:谁家正常人会转沾了墨水的毫笔? 这太子的脑壳到底装了些什么,怎的比孩童还要爱玩? 嘴上说的却是:“殿下您的脸……” 萧景夜像是才察觉到一般,抬手在脸上摸了一把,结果非但没擦干净,反而将墨汁抹得更广。 他看着苏青浅脸上那抹极淡的墨点,眼底露出得逞的笑意,随即一本正经地说道:“呃……你脸上也被甩到了一些,本宫帮你擦干净。” 说着,便已从袖袋内掏出巾帕。 “谢太子殿下,奴婢自己可以。” 苏青浅才不想让他这般近距离地触碰自己。 她连忙转过脸去,伸手便要去掏自己的巾帕。 萧景夜看着她抗拒的模样,脸上的表情几乎要忍不住扭曲。 他紧紧揪着手中的巾帕,随即不再犹豫,左手猛地伸出,一把拉住了苏青浅的胳膊。 苏青浅本就跪得不稳,被他这么一拉,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往前一扑,脸颊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萧景夜的胸膛上。 “唔……”一声轻微的闷哼从她唇边溢出。 苏青浅整个人都懵了:??? 他到底想干什么? 苏青浅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能清晰的听见他有力的心跳声。 “你忘记本宫同你说的规矩了?” 萧景夜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威严十足。 “乖乖听话,懂吗?” 苏青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缓缓扬起头,刚好对上萧景夜深邃的眼眸。 萧景夜抬起手中的巾帕,轻轻拂过她的眼角,动作轻柔地拭去那点墨渍。 白色的面纱上也沾了一点墨渍,此刻被墨汁晕染开来。 苏青浅没有再抗拒。 她清楚地知道,此刻若是执意反抗,只会惹怒这位喜怒无常的太子。 她只能僵硬地待着,任由萧景夜的指尖在她脸上轻轻擦拭。 萧景夜的目光落在她的面纱上,那片墨渍格外刺眼。 他伸出手,指尖捏住挂在她耳朵上的系带,便将那层薄薄的面纱取了下来。 瞬间,一张清丽绝尘的面容再次暴露在萧景夜的面前。 苏青浅的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此刻因为室内温度过高,又加上方才的惊惶,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唇色也变得格外红润,像熟透的樱桃。 萧景夜看着这样的容颜,不由得再次愣住了,为她擦脸的巾帕,不知何时已经擦到了她的头顶。 苏青浅感受到他灼热的目光,心中越发不安。 她微微扬起唇角,勾起一抹假笑,声音轻柔又疏离:“殿下,您擦好了吗?” …… 萧景夜唇角勾出抹暧昧暖笑:“没有,本宫想在你脸上写四字,平安喜乐,康健无忧。” 第246章 太子初吻 承贤殿的气氛有些暧昧。 萧景夜的目光粘在苏青浅那片莹润的唇瓣上,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两下。 苏青浅方才说的话,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钻不进他被欲望填满的耳中。 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在疯长:管那么多干什么,他是南燕太子,想要亲一个女人而已,何须铺垫那些弯弯绕绕? 他捏着苏青浅胳膊的手不自觉收紧,指腹按在她细瘦的臂膀上。 另一只手循着心意,径直扣向她的后脑,将她的头颅微微往前带。 他自己的身子缓缓倾下,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却让苏青浅浑身发冷。 苏青浅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急得团团转。 果然,这太子从未死心! 上回他就曾这般,若不是她借口躲开,后果不堪设想。 此刻近距离看着他俊美却紧绷的脸,苏青浅心中冷笑:表面温润,倩倩正人君子,假正经,也不过是个道貌岸然的好色之徒。 眼看他的脸颊越来越近,唇瓣的轮廓在视野里愈发清晰,苏青浅猛地抬起手,指腹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同时飞快地摇了摇头,眼里满是抗拒。 “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萧景夜胸腔里炸开。 他脸上的温情瞬间褪去,眉头死死蹙起,捏着苏青浅胳膊的手力道陡然加重,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苏青浅,把你的手给本宫拿开!”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苏青浅却像是没听见,只固执地摇着头,捂着嘴的手丝毫没有松动。 她能感觉到掌心下自己急促的呼吸,也能感觉到太子掌心传来的、几乎要将她骨头捏碎的力道。 “苏青浅,你疯了是吧?” 萧景夜的火气彻底被点燃,声音陡然拔高。 “你敢当着本宫的面,如此抗拒羞辱本宫?” 他身为太子,自小便是众星捧月,后宫女子趋之若鹜,何时被人这般直白地拒绝过? 一股羞恼混杂着怒意冲上头顶,他猛地收回按在她后脑的手,转而一把攥住她捂嘴的手腕,指腹用力,硬生生将她的手扯开。 不等苏青浅反应,他俯身,唇瓣便重重地覆了上去。 动作一气呵成。 苏青浅的眼睛瞬间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映出萧景夜近在咫尺的眉眼。 唇瓣相贴的瞬间,温热柔软的触感传来。 萧景夜的眼睛也瞪得极大,满心满眼都是震惊。 亲了? 亲到了? 更让他不可思议的是,没有预想中翻江倒海的恶心,没有那种想要立刻推开的排斥,只有唇瓣相触的真实触感。 温软丝滑。 他愣了愣,鬼使神差地,又轻轻啄了她两下,依旧是好好的,甚至心底还升起一丝陌生的悸动。 可就在下一秒,一股浓烈的苦涩味顺着唇瓣蔓延开来,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 那苦味来得又急又猛,让他下意识地皱紧了眉,胸口泛起一阵轻微的不适。 萧景夜猛地松开苏青浅,快速起身,大步冲到案桌前,抓起桌上的茶盏,仰头便抿了一大口,快速漱口。 苏青浅重新抬起手捂住嘴巴,唇角却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萧景夜连着漱了三杯茶,口中的苦涩味依旧挥之不去,他转头看向跪坐在蒲团上的苏青浅,眉头紧锁。 疑惑道:“你……你的嘴巴上有什么?为何会这么苦?” 苏青浅缓缓放下手,膝盖微微挪动,指尖轻轻触了触自己的唇瓣,声音微颤,像是受了惊吓。 委屈道:“回太子殿下,奴婢自小体弱,需常年服药调理,唇瓣上沾了些许药物残留,才会如此苦涩。方才奴婢并非故意违抗殿下的命令,实在是奴婢身子孱弱,怕过了病气给殿下,更怕这不祥的药味玷污了殿下的万金之躯,还请殿下恕罪。” 听她这般解释,萧景夜紧皱的眉头渐渐舒缓了些许。 原来如此,她并非是厌恶自己,只是因为身体原因,怕连累他罢了。 他心中暗自得意:就说嘛,这天下间,又有哪个女子能抗拒得了他的魅力? 放眼南燕,乃至整个天下,论容貌、论身份,能与他萧景夜相较的男子,屈指可数。 “好了,此事与你无关。”他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了不少,唇角甚至微微扬起,“你继续誊抄卷宗吧。” “是,殿下。”苏青浅恭敬地应了一声,重新跪坐回案前,开始继续书写。 承贤殿内一时陷入寂静。 夕阳渐渐西沉,殿内的光线愈发昏暗,一个伏案书写,一个端坐案后,看似相安无事,实则各怀心事。 萧景夜靠在宽大的座椅上,目光落在苏青浅的侧影上,心思却早已飘远。 他心中满是窃喜:很好,非常好。今日这一吻,起码证明了他还是个完整的男人。 他对太子妃、侧妃,只要亲近,便会觉得恶心反胃,让他一度怀疑自己身有隐疾。 可方才亲吻苏青浅时,那种陌生的悸动,那种正常男子该有的反应,清晰而真实。 疑惑也随之而来:为何偏偏是她?为何吻这卑贱的宫女,他便毫无不适,甚至心生欢喜? 苏青浅心里怦怦直跳。 如今尚未显怀,尚可借着服药的由头应付太子,可再过些时日,肚子渐渐大起来,又该如何隐瞒? 若是太子当真对她纠缠不休,当真想要她,那她腹中的孩子,她的性命,恐怕都难以保全。 两刻钟后,苏青浅将最后一卷卷宗誊抄完毕,仔细整理好,起身走到萧景夜的案桌前,双手捧着纸张,恭敬地递了过去。 “太子殿下,奴婢已经完成,请殿下过目。” 萧景夜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她的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伸手接过卷宗,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只一瞬的触碰,却像是有电流窜过,又是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 他垂下眼,看向纸上端正清秀的字迹,正如她本人一般,隐隐透着一股他尚未看透的锋芒。 他本想随意翻翻便作罢,可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回了她的脸上。 此刻他的口中,依旧残留着淡淡的药苦气息,可不知为何,那原本令人不适的苦味,竟像是刻在了他的感官里,挥之不去。 眼前的女子,聪明、漂亮,眼神幽深,时而亲近,时而疏离。 萧景夜的心像是被两股力量拉扯着。 一边是抑制不住的心动,是他从未对任何女子有过的、想要靠近的冲动。 另一边却是根深蒂固的警惕,是身为太子多年养成的本能。 越是迷人的东西,往往越可能藏着致命的毒。 他放下卷宗,淡淡道:“写得不错。” 苏青浅福了福身,“殿下过奖了。若殿下没有其他吩咐,奴婢便先行告退了。” 她只想尽快离开这让她窒息的承贤殿,远离这位心思难测的太子。 萧景夜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竟有些不愿让她走,想让她再多待一会儿。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冷淡的一句:“嗯,退下吧。” 苏青浅闻言,立刻转身,脚步轻快地朝着殿门走去,没有丝毫停留之意。 萧景夜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一步步走向殿门。 他忽然觉得,这女子不是在逃离他,而是在一步步撤离他的掌控,而他,却该死地,想要把她抓得更紧。 直到殿门被轻轻合上,萧景夜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烦躁地扯了扯衣领。 他不明白,为何一个宫女,会让他如此心绪不宁? 为何亲她时,那种久违的、正常男子的悸动,会如此清晰而真实? 这感觉危险,却又该死的诱人,让他欲罢不能。 萧景夜重新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可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唇瓣相触时的温软与苦涩。 心动与抗拒交织,将他牢牢困住。 第247章 掌掴临渊君 苏青浅出了承贤殿,对着等候在外的小全子与许如影,她敛衽福了一礼,唯有抬眼时,朝着许如影极轻地颔首,眼含安抚的意味,像是无声地道了句“我很好,不必挂心”。 许如影眸色微动,悄悄松了口气,抬手示意她路上小心。 苏青浅不再多言,转身往司制房走去。 行至尚衣局院外那条巷口时,苏青浅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一个身着宫装的婢女正蹲在地上捡散落的衣物。 不远处蹲着的人瞧见她,缓缓站起身。 手中原本攥着的一件月白锦袍,竟顺着指尖滑落。 是陆临渊。 苏青浅的脸上未起半分波澜。 她垂着眼帘,缓缓往巷内走了几步,停在离他丈许远的地方,微微屈膝福身。 “见过陆大人。” 而她的疏离感,瞬间让陆临渊的眼眶猛地一红,鼻尖泛起酸楚,喉结滚动了几下。 他失神地望着她,一时竟忘了应答。 此时蹲在地上的阿悠已将散落的衣物尽数捡回托盘。 她站起身,捧着托盘走到陆临渊面前,怯生生道:“统领大人,是奴婢方才不小心失了手,您……您没事吧?” 陆临渊的目光却始终粘在苏青浅身上,连眼角的余光都未分给阿悠半分,全然没听见她的问话。 阿悠见状,下意识侧身,目光转向仍低着头的苏青浅身上。 苏青浅见陆临渊没有回话,微微抬起头。 这一看,阿悠刚好看见她抬起头的面容,不由得怔在了原地。 阿悠心中暗惊:好漂亮的一张脸,竟比小莲还要美上几分,这般容貌,怎会只是个司制房的宫女? 四目相对的刹那,苏青浅脑海中灵光一闪。 先前她在尚衣局外暗中观察时,曾见过这个婢女,正是如今侍候北沙二皇子的婢女。 她收回目光,转向仍在失神的陆临渊,上前两步,语气依旧冷淡:“陆大人若是忙着,奴婢便不打扰了,先行退下。” 阿悠这才回过神,目光再次投向陆临渊,眼神里带着羞怯与倾慕。 苏青浅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微微一动:这眼神,如此炽热,像极了先前自己……她对陆临渊,也有意? “我无事,你退下吧。”陆临渊终于开口,目光却依旧锁在苏青浅身上。 “是。”阿悠应了一声,捧着托盘,一步三回头地往尚衣局走去,临走前还不忘瞥了苏青浅一眼,眼底满是好奇。 阿悠走远后,苏青浅便想离开,刚迈出一步,手腕忽然被一股力道攥住。 “青浅,我有话同你说。”陆临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青浅猛地抽回手,侧身避开他的触碰,眉头微蹙:“陆大人有何话请快说,奴婢还有很多活计要忙。” 语气冰冷没有温度。 陆临渊却二话不说,伸手便抓住了她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她往巷子深处拽去。 “陆临渊!你疯了?” 苏青浅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心头骤起怒意,压低声音呵斥,“这是在宫里!你知不知道这般举动若是被有心人看见,会有多危险。” 巷子狭小而昏暗,两侧的宫墙高耸,将冷风挡在外面,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 陆临渊将她拽到巷尾,松开手的瞬间,双臂一伸,将她死死禁锢在宫墙与自己之间。 他泛红的眼睛紧紧盯着她,眼底翻涌着思念、痛苦。 “青浅,我好想你。” 苏青浅的眉头皱得更紧。 她别过脸,不想再看他这副模样,伸手想去推他:“陆临渊,你到底想怎么样?在尚书府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我们之间,已经缘尽了。你清醒一点,别再这么疯下去了!” “缘尽?”陆临渊苦笑一声,眼眶愈发湿润,“青浅,何为缘尽?你进宫,我便守在这宫里,只要你不这般疏离我,我们依旧可以像从前一样,不是吗?” 苏青浅只觉得一阵疲惫袭来,太阳穴突突地跳。 方才与萧景夜斗智斗勇,早已让她心力交瘁,此刻面对陆临渊的纠缠,她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抬眼,冷声道:“你若是再无正事,便让开。别逼我说出讨厌你的话。” “讨厌我?”陆临渊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神瞬间黯淡下去。 眼前的女子,眉梢间带着疏离,语气里满是冷漠,再也不是那个会对着他笑、会依赖他、温柔听话的苏青浅了。 她变得陌生,变得让他抓不住。 苏青浅见他失神,趁机想推开他离去,手腕却再次被他攥住。 “瑶瑶的死,有疑点。另外,无论北沙二皇子有没有杀瑶瑶,只要他还在南燕地界,没有皇上的圣旨……他…不能死。” “瑶瑶”二字,像一把匕首,狠狠刺进苏青浅的心脏。 她猛地闭上眼,积攒了许久的情绪瞬间崩塌,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滑落。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挣扎,只是猛地抬起手,“啪”的一声,重重的一巴掌甩在了陆临渊的脸上。 陆临渊被打得偏过头,左脸颊瞬间泛起红肿的指印。 他没有恼,也没有躲,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眼底满是痛楚。 她猛地撞开陆临渊的胳膊,不看他一眼,朝着巷外快步跑去。 第248章 谈上 腊月二十五,北沙使团抵达京城。 皇上安排了兵部尚书陆大人接待,先行安置。 北风卷着碎雪,京城的年味已经浓稠了起来,家家户户都忙碌异常。 一队披着深色斗篷的人马缓缓行来,旗上绣着北沙国的图腾。 城门处早已等候多时的兵部尚书陆大人上前迎住,身后跟着兵部尚书的亲兵。 按照礼法规矩,使团本该由鸿胪寺和礼部负责接待,但这一次,萧启却派了兵部尚书亲自出城,便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信号。 此事,不只是邦交礼仪,更是军国大事。 尚书大人抬眼打量了北沙使团一番,目光在正使身上略一停留,又扫过其身后随员。 “奉圣上旨意,由本官迎诸位入城,一路劳顿,先至馆驿歇息。至于所请之事,容后再议。” 北沙正使是个约莫五十多岁的内阁首辅,以言辞犀利闻名。 他拱手笑道:“有劳陆尚书。此番前来,一则为两国修好,二则……只为接回我国殿下。” 陆尚书淡淡一笑,“顾阁老说笑了。贵国二皇子如今在我南燕皇宫,身份虽尊贵,但仍为阶下囚,皇帝陛下仁德,待其宽厚,妥善安置在皇家后院。” 顾阁老笑意一滞,随即又恢复如常:“陆尚书一向严谨。不过,两国交兵,各为其主。二殿下虽在贵国,却毕竟是皇室宗亲。若能以礼相待,他日贵国若有要人落在我国手中,我国自当投桃报李。” 陆尚书不接这话,只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入城再说。” 使团的马车,驶向专为外邦使者准备的馆译。 沿途百姓好奇张望,却被巡逻的禁军拦在远处。 谁都知道,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拜年使团。 临近年关,使团入京,背后一定有大事。 夜幕降临,译馆内灯火通明。 按例,应由礼部设宴,但这一晚,兵部尚书破例留席。 席面上菜肴丰盛,却无人真正动筷。 顾阁老举杯,笑容温文:“陆尚书,听闻贵公子与贵国太子殿下皆少年英才,此次若能一见,也算不虚此行。” 陆尚书慢慢转动酒杯,“犬子怎能与太子殿下相较,太子近日忙于筹备除夕宫宴,无暇分身。若顾阁老有话,尽可与本官说。” 顾阁老微微一顿,随即笑道:“陆尚书,本官此番前来,是为接回二殿下。此事,只怕不是兵部一家能做主的。” “贵国二皇子在战场上设局,此事天下皆知。如今战败被俘,却又说什么接回?顾阁老,你觉得,我国皇帝陛下会如何看待此事?” 顾阁老放下酒杯,神色一敛:“战场上兵不厌诈。二殿下所为,固然有违君子之道,却也是为了本国。两国交兵,各为其主,若因此便要诛戮皇子,只怕天下人会说贵国心胸不广。” 陆尚书冷笑一声:“心胸?顾阁老,你可知上一次边境战火,便是因贵国二皇子挑唆而起?若不是他在边关屡屡挑衅,两国何至于兵戎相见?他设局行刺我国储君,此事怕没有那么容易解决。” “陆尚书,本官也知此事于情于理,都有些为难。但二殿下毕竟是我国皇子,若贵国肯放回,我国愿以三城之地为谢,再赔银二百万两,永不侵犯边境。” 陆尚书轻笑:“三城?二百万两?顾阁老,你是觉得,我国缺这几座城池,还是缺这点银子?” 顾阁老正要再说,陆尚书却抬手打断:“此事,非本官一人能定。明日入朝,自有陛下裁决。” 宴席不欢而散。 顾阁老回到住处,脸色阴沉。 随员低声道:“阁老,这陆尚书油盐不进,明日朝堂之上,怕是也不好说话。” 顾阁老冷笑:“油盐不进?此事又岂是他一尚书做的了主的。皇帝派他过来,意图昭然若揭,明日见了皇帝,才是真正的较量。” 第249章 谈下 皇宫,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萧景夜立在案前,他手中捏着一封奏函,正是关于北沙使团的奏报。 “父皇。”太子躬身,“北沙使团已至,来意如儿臣所料,只为二皇子而来。” 皇帝靠在龙椅上。 他接过奏函,看了几眼,淡淡道:“三城之地,二百万两银。顾阁老倒是舍得下本钱。” 太子沉声道:“父皇,儿臣以为,这不是舍得,而是心虚。二皇子此人,野心勃勃,手段狠辣。上一次边关战火,便是因他而起。若此番放虎归山,日后必成大患。” 皇帝“嗯”了一声,没有立刻表态,反而问:“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儿臣以为,绝不可放。但当面拒绝,又恐伤了邦交,让北沙有借口再起战端。不如……以礼相拒,以理压之。”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说说看。” 太子道:“其一,可强调二皇子在战场上设局行刺储君,罪证确凿,若轻放,难以服众。其二,可提出,两国若要修好,当从边境撤军、归还俘虏、订立盟约等事入手,而非只谈一人之归。其三,可暗示,若北沙执意要人,我国或将二皇子交由廷尉审讯,将其罪行昭告天下,让北沙颜面尽失。” 皇帝缓缓点头:“你是想,既不松口,又不把话说死?” 太子道:“是,北沙使团此番前来,已是示弱。若我国态度强硬,他们未必敢轻易翻脸。何况,自上次边关之战后,尚书大人已对兵力部署做了相应的调度与调整,只要父皇一声令下,敌国若敢来犯,我国便迎头痛击。” 皇帝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与朕,倒是想到一处去了。” 太子微微一愣:“父皇也是如此想的?” 皇帝点头:“陆尚书刚从译馆回来,便进宫求见。他的意思,与你大同小异,不放人,但要留余地。” 他顿了顿,又道:“明日朝堂之上,你随朕一同与使团周旋。你是储君,迟早要独当一面。此事,你既已参与谋划,便展现储君威仪。” 太子躬身:“儿臣遵旨。” …… 第二日清晨,文和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钟鼓声中,北沙使团被宣入殿。 顾阁老身着朝服,缓步而入,目光在殿上一扫,便看到了立在一旁的太子,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年轻的储君。 太子神色平静。 “外臣顾行之,叩见南燕皇帝陛下。” 顾行之依礼叩拜,“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启淡淡道:“平身。” 顾阁老起身,拱手道:“外臣奉我国主之命,特来向陛下问好。值此新春将至,我国主托外臣献上薄礼,以表心意。” 礼单呈上,皇帝扫了一眼,“贵国一番心意,朕心领了。” 顾阁老见皇帝不接话,只得主动开口:“陛下,外臣此行,尚有一事相求。” “顾阁老请讲。” 顾阁老深吸一口气,道:“我国二殿下,数月前在战场上与贵国交战,不幸被俘。我国主念其年少,一时鲁莽,多有得罪,故愿以三城之地、二百万两白银为谢,再立盟约,只求陛下开恩,放二殿下回国。” 殿上一片寂静。 百官面面相觑,却无人出声。 萧启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太子身上。 太子微微躬身,示意自己明白。 皇帝这才开口:“顾阁老,朕问你,两国交兵,各为其主,这一点,你可认同?” 顾阁老忙道:“自然认同。” 萧启点头:“好,那朕再问你,若有人在战场上设局,欲刺杀贵国太子,事后又以年幼鲁莽为借口,贵国主可会轻易饶恕?” 顾阁老一滞,勉强道:“此事……毕竟事出有因。二殿下也是为了本国。” 萧启冷笑:“为了本国?那朕的太子,便不是为了本国吗?” 他声音陡然一沉:“贵国二皇子在战场上设伏,欲取朕之太子性命,此事边关将士皆有目睹。若不是朕之太子命大,此刻躺在棺木里的,便是他。如此行径,你却说是年幼鲁莽?” 顾阁老额头微汗,只得道:“陛下息怒。二殿下年轻气盛,行事不周,我国主也深感自责。故愿以三城之地为谢,只求陛下给两国一个机会。” 皇帝没有接话,反而转头看向太子:“太子,你怎么看?” 太子出列,躬身道:“回父皇,儿臣以为,此事关乎两国邦交,更关乎天下人心。” 他转向顾阁老,目光平静却锐利:“顾阁老,你说二皇子是为了本国,那本太子问你,上一次边关战火,是谁在边境屡屡挑衅,杀我百姓,烧我村寨?这些,也是年少鲁莽吗?” 顾行之脸色一变:“这……皆是前线将士所为,与二殿下无关。” 太子微微一笑:“顾阁老,你我都清楚,那些事,若没有二皇子点头,前线将士谁敢擅自做主?” 他顿了顿,继续道:“二皇子此人,野心勃勃,手段狠辣。若放他回国,他日必再起兵端。到那时,两国百姓流离失所,白骨露于荒野,这笔账,又该记在谁的头上?” 顾行之正要反驳,太子却抬手打断,“顾阁老,你说贵国愿以三城之地为谢。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三城之中,住着的,是贵国的百姓,这二百万两白银,也是从百姓身上刮来的。若二皇子一日不死心,边关一日不得安宁,你觉得,这些城池与银两,能换来几年太平?” 殿上百官暗暗点头。 皇帝见火候已到,缓缓开口:“顾阁老,朕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你回去告诉贵国主,朕并非不愿修好,只是二皇子此人,罪证确凿,若轻放,难以服众。” 顾阁老忙道:“陛下,若能放回二殿下,我国愿再立重誓。” 皇帝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盟约在纸上,人心在腹中。朕要的,不是一纸空文,而是实实在在的太平。” 他顿了顿,慢语道:“这样吧,朕可以答应你,二皇子在我国,不会轻易伤其性命。朕会将他安置宫中,好生看管保他衣食无忧。若他日贵国真心修好,不再犯我边境,朕自会考虑如何处置。” 顾行之急忙道:“陛下,这……这与我国主所望相去甚远。” 萧启微微一笑:“顾阁老,你也说了,两国交兵,各为其主。朕身为南燕之君,自然要为南燕的百姓着想。若为了一个屡次挑起战火的皇子,而让朕的子民再受刀兵之苦,朕做不到。” 他站起身,声音陡然转冷:“朕可以给贵国一个机会,但不会给一个反复无常的人第二次机会。” 殿上气氛一紧。 顾行之知道,皇帝的态度已经很明确。 人,是不会放的。 太子适时开口,缓和了一下语气:“顾阁老,两国修好,非一日之功。若贵国真心有此意,可先从边境撤军、归还俘虏。待日后两国关系缓和,再谈二皇子之事,也为时不晚。” 顾阁老沉默片刻,终于拱手道:“既然如此,外臣只得将陛下与太子殿下的意思,如实回禀我国主。” 皇帝点点头:“朕也会修书一封,托你转交贵国主。” 朝议结束,北沙使团退出文和殿。 不多时,萧景夜追了出来,拱手道:“顾阁老留步,父皇有旨,邀阁老在京中暂留些时日,待过了年节再离京返程。届时宫中亦要设宴,除夕宫宴上,二皇子也会一并出席。阁老不妨亲自看一看,我国是否有苛待二皇子之处。” 顾阁老神色依旧沉稳,目光在太子身上略一停顿,缓缓点头。 “既如此,老夫便恭敬不如从命。多谢皇帝陛下与太子殿下盛情相邀。” 第250章 冤家路窄 午后司制房。 屋内的绣娘们皆在忙碌,忽有两道压低的女声从门边传来。 “听说了吗?北沙的使团暂时不离开了,说要在宫里过了年节才动身呢!” 小宫女一手攥着绣绷,一手掩着嘴,眼尾还瞟着四周。 另一人刚从外头回来,气息还微喘,声音压得更低,“何止是不走!我方才打尚衣局过,听闻宫里要办一场极大的除夕宫宴,凡有品级的女官都要赶制新裳,咱们司制房这几日怕是要连夜赶工,忙得脚不沾地了。” 话音顿了顿,她又往门边挪了挪,眉眼间染了惊惧,几乎用气音说道:“还有件吓人的事……那在西苑的北沙二皇子,竟也要被传旨召去赴宴,天爷,你可听过?那北沙二皇子杀人不眨眼,性子暴戾得很,前番交战,杀了咱们南燕数以万计的将士呢!” 苏青浅从门口经过,虽未听清具体说的什么,但仅北沙二皇子几字,已乱了她的心绪。 宫宴……北沙皇子……赴宴…… 这几个字如惊雷炸响在她耳畔,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指尖瞬间冰凉。 脑海里骤然闪过瑶瑶惨死时的模样,那双曾含笑唤她姐姐的眼眸,浑身的伤痕触目惊心,而这一切的根源,都指向那个传闻中暴戾的北沙二皇子。 就在这时,脚步声急促传来,林掌事快步而入,往日温和的眉眼此刻凝着从未有过的严肃。 她径直走到苏青浅面前:“浅浅,这里的活计你得停下来,一会我会安排旁人来做。陛下有旨,要为西苑偏殿那位北沙二皇子赶制一身皇子华服,供其赴除夕宫宴之用。这事来得急,要得又精细,你的手艺最快最稳,这差事便交由你去办了。” 苏青浅闻言,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牙齿狠狠咬着后槽牙,将翻涌的恨意与激动尽数压在心底。 她原打算待生下孩子,再慢慢筹谋踏入这瑶瑶殒命的西苑,找寻真相,没成想机会竟来得这般快。 心底的波澜翻涌,面上却依旧平静恭谨,她躬身应道:“是,林掌事,浅浅即刻便去。” 随即她微微倾身,凑到林掌事耳边低声道:“只是太子殿下此前交予浅浅一桩要紧差事,原打算这两日动工,如今被这旨意打乱了计划,浅浅怕分身乏术,完不成这两项要事。可否劳烦林掌事帮忙备些所需物品,浅浅打算夜间挑灯赶工,先将太子殿下的差事办妥。” 林掌事闻言连连点头,看向苏青浅的目光满是赞许。 她在司制房当差多年,见多了眼高手低、恃宠而骄的宫女,却从未见过苏青浅这般,明明身后有太子这般硬实的靠山,偏生还勤勤恳恳,手脚麻利,对她这个小小的掌事也始终恭敬有礼,无半分倨傲。 “你只管列好单子,回来我便给你备齐,保准误不了你的事。” 林掌事笑着应下,又道,“你刚入宫不久,西苑偏僻,路道你不熟,我让枝枝带你过去吧。” 苏青浅应声:“谢林掌事体恤。” 林掌事望着她转身整理活计的背影,心里愈发好奇。 这姑娘模样美艳绝伦,身段温婉,透着大家闺秀的端庄气度,做事又这般踏实妥帖,这般人物,飞上枝头做凤凰,不过是早晚的事罢了。 司制房里的宫女们,将林掌事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无一人投来羡慕的目光,反倒个个暗自庆幸。 这是陛下亲派的差事,时间紧,要求高,更别提那位北沙二皇子出了名的挑剔刁钻,先前为他制衣的绣娘,哪一个不是受尽磋磨? 衣裳改了数十回仍不合他心意,到最后被逼得无计可施,躲在角落委屈落泪,还是林掌事出手,才堪堪了事。 这般苦差,谁撞上谁倒霉。 唯有坐在苏青浅不远处的锦秀,依旧垂着眼,手中的银针行云流水地穿梭在绣料上,半点波澜未起。 在她看来,这差事于旁人是难题,于苏青浅却不算什么。 但凡技艺精湛的绣娘,想制出合身又合心意的衣裳,不过是多几分细心观察罢了,苏青浅的手艺,绰绰有余。 苏青浅抬手将自己原先的活计一一归置整齐。 又整理了自己的衣裳,拢了拢鬓边的碎发,神色沉静,半点看不出心底的惊涛骇浪。 她取过量衣尺、软帛与纸笔,走到林掌事面前,行礼:“林掌事,浅浅这便动身前往西苑偏殿为那位殿下量身了。” “去吧,这是我的令牌你带着,传口谕的公公,应当也去过西苑那边了,你带着令牌,就说奉旨便可。” 林掌事叮嘱道,“这是皇上交待的差事,半点马虎不得,你务必加倍仔细。” “浅浅谨记。” “枝枝,过来。”林掌事扬声唤道,“你送浅浅去西苑偏殿。” “是,林掌事。”枝枝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走到苏青浅身侧。 二人并肩踏出司制房。 路上,枝枝忍不住低声叮嘱:“浅浅,你一会可千万小心些。那北沙二皇子的脾气差到了极点,咱们司制房先前给他做的衣裳,他横竖看不顺眼,不是说腰身不合,便是嫌袖口过窄,改了一遍又一遍。好些姐妹被他挑剔得没了法子,哭了好几回,最后还是林掌事出面,这事才算揭过。” 苏青浅颔首,轻声道谢:“枝枝,多谢你的提醒。” 心底却暗自思忖:那北沙二皇子不过是阶下质子,身陷南燕皇宫,竟还能如此嚣张跋扈,行事肆无忌惮,实在令人费解。 想来此人,绝非传闻中那般只有暴戾凶残,定有旁人不及的倚仗与城府。 不多时,二人便行至西苑偏殿外。 入目便是多名禁军守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气息肃穆逼人,将西苑衬得愈发冷清压抑。 苏青浅停下脚步,对枝枝道:“枝枝,你先回司制房忙吧,既已到了,我自己进去便是。” 枝枝放心不下,又叮嘱一句:“那你万事小心。” 说罢,才转身匆匆离去。 苏青浅独自立在殿门前不远处,驻足,心绪翻涌如潮。 便是这里,西苑偏殿,瑶瑶就在这片方寸之地含恨而终,魂断于此。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沾染着瑶瑶的鲜血与冤屈,藏着她苦苦找寻的真相,藏着她必须讨回的公道。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泪光与恨意,抬步向前…… 第251章 首见仇敌 苏青浅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恨意死死压进心底最深处,指尖无意识攥紧袖袋里的令牌,待面上只剩一片平静,才迈步朝着西苑偏殿院门方向而去。 她还未接近朱红院门,便被值守的禁军厉声拦下。 “此处为禁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退下。” 苏青浅站定身形,并未慌乱,只缓缓抬手,将袖袋中林掌事给的令牌稳稳掏出,声音平和道:“我乃司制房宫女,奉旨为殿内二殿下,量身制衣。” 禁军接过令牌核验,见确是司制房的令牌,沉声颔首:“公公早已传过口谕,进去吧。” 苏青浅微微点头,快速将令牌收回袖中。 她抬起脚步跨向院门处,禁军伸手为她推开厚重的木门。 院子里静得很,连只鸟儿都未曾瞧见,苏青浅单手轻轻提起裙摆,缓步跨入院中。 刚进院子,殿内便传来一阵破碎又断续的箫声,不成曲调,还带着几分涩哑的滞涩。 苏青浅脚步猛地一顿,耳廓紧绷。 她听得真切,吹箫之人声线不稳,这般嗓音,本就吹不出半分悠扬的旋律。 她目光冷冽地打量着这方院落。 院中高大的银杏树早已落尽了叶,光秃秃的枝桠撑着天光,透着几分萧条与落寞。 径直望去便是一座木质主殿,旁侧立着一间矮小便殿,院墙寂寂,不闻半分宫闱的热闹,唯有那断续的箫声,在空寂的院里盘旋。 她驻足的时间稍长,殿内吹箫之人似是察觉了院中的动静,那破碎的箫声骤然停了,余韵消散在风里,只剩死一般的寂静。 苏青浅直到箫声彻底停歇,才堪堪缓过神,心口的疼意与恨意交织,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她抬手悄悄按了按心口,一遍遍告诉自己要冷静,今日绝非报仇之时,而后才抬步,朝着正殿缓步而去,每一步都走得沉重,眼底藏着的戾气,浓得快要溢出来。 直至她抬手敲响殿门,殿内的阿悠不敢怠慢,立刻放下手中活计,以为是宫中哪位主子前来探视,匆匆迎上开门。 殿门打开的一瞬,阿悠眼中满是诧异,眼前女子蒙着一层素白面纱,遮住了大半面容,竟没认出,这便是先前见过的那位容貌绝美的司制房宫女。 “你是?”阿悠迟疑着开口询问。 “奴婢是司制房宫女,奉旨来为北沙二殿下量身制衣。”苏青浅轻声应道。 声线依旧悦耳,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冷意,垂在身侧的手,早已攥成了拳。 殿内的沈星辰听见这道清悦轻柔的嗓音,指尖一顿,缓缓抬起头,望向门口的方向。 殿外阳光灼灼刺眼,沈星辰一时看不清来人容貌,只瞧见一团模糊的身影,立在光影交错间。 “快请进来吧,二殿下就在里面。” 阿悠侧身让开道路,抬手朝殿内示意。 苏青浅顺着阿悠指引的方向望去,一眼便望见那抹端坐的白衣身影。 男子静坐在殿中矮桌前,手执茶盏慢品。 刹那间,苏青浅的拇指指甲狠狠掐进食指指腹,尖锐的疼意直钻心底,眼底的戾气骤然浓烈。 桌上静静躺着一支玉箫,方才那破碎的箫声,定然是他所吹奏。 是他,就是这人毁了瑶瑶清白? 害了瑶瑶性命? 恨意如潮水席卷全身,她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撕碎他这副清雅的皮囊,讨回瑶瑶的性命。 可理智终究压过了冲动,她死死咬着后槽牙,逼迫自己冷静,胸腔里的暴戾之气翻涌不休,却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苏青浅定了定神,缓步上前,躬身行礼,“奴婢是司制房的宫女,奉旨为二殿下量身制衣。” 沈星辰并未立刻回应,缓缓放下手中茶盏,茶盏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他微微侧身,目光落在苏青浅身上,将她一身装扮尽收眼底。 浅粉色立领棉服,领口袖口镶着米白色毛绒边,衣身绣着精致细小的花卉纹样,衣襟系着简单盘扣,下搭同色系简单花纹裙装。 乌黑发髻挽起,簪着粉色花饰,耳侧垂着小巧流苏耳坠,一张面容被素白面纱遮住。 她所穿正是司制房宫女的日常装扮。 “抬起头来。” 沈星辰的目光凝在那片白纱上,对这声音悦耳却藏头露尾的婢子,生出几分兴致。 于酷爱音律的他而言,世间一切动听的声音,都足以勾起他的好奇心。 苏青浅依言缓缓抬头,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滞。 苏青浅的目光死死锁在沈星辰脸上,恨意在眼底翻涌,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皮肤白皙,面容憔悴,纵然生得一副绝世无双的俊逸容颜,眼神却黯淡无光,让她日夜惦念,恨入骨髓的面容居然是这样的。 她看着他,脑海中一遍遍闪过瑶瑶冰冷的面容,心口的疼与恨,几乎要将她吞噬。 而沈星辰对上苏青浅的眼眸,瞳孔微缩,眉头骤然紧蹙。 那双眸子清澈,却藏着一股浓烈到极致的戾气。 更有一丝道不明的滔天杀气,直直冲着他而来,带着毁天灭地的恨意,绝非寻常宫女该有的眼神。 一名小小的宫女而已,怎会有如此眼神? 他不解,同时好奇更甚。 他冷声质问:“为何遮面?取下面纱。本殿下岂会让一个藏头露尾之人近身?” “奴婢体弱,怕将病气过予殿下,冲撞了殿下千金之体。” 苏青浅垂眸掩去眼底的恨意,借口依旧是先前的说辞,声音轻缓。 “呵呵……”沈星辰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 “有病在身,那你还过来做什么?南燕皇宫偌大,难道连个绣娘都寻不出了?非要派个带病的过来搪塞本殿下?” 他根本不信这番说辞,纵使鼻尖确实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可那眼底的杀气,绝非病弱之人能有。 苏青浅抬眸,面纱下的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恨意藏于眉骨之下,平静道:“若殿下不嫌弃奴婢病气,奴婢这就摘下面纱,再为二殿下量身。” …… 第252章 面容眼熟 沈星辰盯着她的眼睛,黑瞳深不见底,并未回应她的话。 苏青浅心头一沉,既知他是铁了心要看真容,自己若执意不肯,今日怕是无法完成林掌事交待的重要任务,更遑论查清妹妹的死因。 她半点犹豫也无,抬眸迎上他探究的目光。 玉指迅速抬起,利落揭下覆在面上的白色轻纱。 白纱揭下的那一刻,沈星辰猛地站起身,墨眸骤然瞪大,满是猝不及防的惊愕,竟下意识朝着苏青浅迈近一步,喉间似哽了什么,半晌未发一语。 一旁侍立的阿悠,看清苏青浅的面容时,惊讶的脱口而出:“是你。” “你出去。”沈星辰听见阿悠的话语,陡然侧脸,声音冰冷。 阿悠不敢多言,躬身应道“是”,快步退出门外,殿门被合上。 苏青浅再抬眸时,已然看清他眼底的情绪。 并非男子见了绝色的惊艳痴迷,而是实打实的吃惊,像是撞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故人,而非一张陌生漂亮容颜。 这眼神,让她心头疑云更甚。 他看出了自己与瑶瑶的相似之处? 应当不会,两人虽为姐妹,长相却并不相似。 沈星辰喉结滚动,骨节分明的手不自觉伸出,即将要触到她莹白如玉的脸颊时,苏青浅身子猛地向后一撤,避得干干净净,眼底的警惕与厌恶毫不掩饰。 他落空的指尖顿在半空,缓缓蜷缩成拳。 心底翻涌:为何她的脸,与娇娇的脸有几分相似之处? 沈星辰唇角微勾,心底猜测:这宫女难不成是萧景川那混蛋弄来的?这幅容貌,倒是够资格入他的眼。 他脸色渐渐柔和,唇角上扬的弧度变大,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那笑意落在苏青浅眼里,却只觉得无比恶心。 她只当他是见色起意,方才的吃惊不过是伪装,此刻便要动手轻薄,心头的厌恶翻江倒海。 让自己揭下面纱,便准备上手,这样的人还是皇族子弟与那些登徒子有何区别? “二殿下既有闲心打量奴婢容貌,不如想想宫宴的新衣,奴婢若不揭面纱,殿下便冷脸相对,揭了面纱,便这般轻佻?” 苏青浅并未因他方才失礼的举动而怯懦。 这话带着十足的刺,沈星辰却不恼,反而笑得更甚,敢如此同他说话的女人,她是头一个。 他径直张开双臂,姿态慵懒又张扬,邪魅的眸子锁住她。 “美人带刺,才更勾人。既揭了面纱,便好好为本殿量身,莫耍脾气,本殿心情好,便不与你计较。” 苏青浅咬了咬后槽牙,压下心头的杀意与怒意,转身走到桌凳旁,将手腕处盛着量具的竹篮放下。 她从篮中取出纸笔,在桌上铺平,又抽出软尺。 抬眸时,她快速扫视整座正殿,陈设极简到一眼望穿。 殿内的雕花木饰虽有些陈旧,却擦得锃亮。 物品摆放得纹丝不乱,反倒透着几分军人的规整。 她敛了心神,走到他身后,软尺轻搭在他肩头,声音冷硬:“殿下站定,莫动。” 软尺依次丈量肩宽、衣长、袖长,她动作利落。 量完便快步转回桌前,提笔疾书,记下尺寸。 随后她转身走到他身前,纤手握着软尺,正要绕上他的腰腹时,指尖刚触到他的腰部,沈星辰身子竟猛地一颤,不受控制地扭动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低笑。 苏青浅动作一顿,只得收回软尺,重新再来,这一次指尖刚落,沈星辰终是忍不住,轻笑出声,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按住腰腹,眼底满是狼狈的笑意。 苏青浅脱口而出:“您别动”,又被硬生生咬住。 “这里不用量了。” 他憋着笑,苏青浅指尖骤然僵住,整个人定在原地,眸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愕。 他? 那个在瑶瑶颈间留下齿痕,发簪直刺咽喉,手段残忍暴戾的杀人魔头,方才那躲闪的模样,竟是怕痒? 这般极致的反差…… 杀人不眨眼的恶鬼,竟有如此鲜活的软肋? 他又怎会轻易在她这个陌生人面前展露? 是装的,还是真的? 这会不会是她查清真相的突破口? 她回过神,抬眸直视他,试探道:“二殿下说笑了,腰围是量身最关键的尺寸,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不量准确,奴婢如何为殿下做出合身的新衣?难不成殿下是怕奴婢借机伤你?还是说二殿下竟怕了奴婢这一介绣娘的指尖?” 这话直戳要害,沈星辰脸上的笑意渐收,步步逼近她,将她困在身前与桌案之间。 “本殿便给你一次机会,再量一次便是。不过,你得先回答本殿的话,你入宫多久了?” 他目光灼灼,带着极强的审视,仍在怀疑她是萧景川安插的棋子。 苏青浅心头暗骂,这问题好生无礼,她入宫多久,与他何干? 偏生他步步紧逼,她避无可避,只得沉声应道:“奴婢入宫已一月有余。” “一月有余?哈哈哈……倒是巧得很。” 沈星辰低笑出声,心底暗道:这时间上来说也是吻合的,她眼中的杀气?是萧景川强迫她入的宫? 他盯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戾气,又添了句诛心的话:“一月有余,够做很多事了。比如,摸清本殿的性子,打探本殿的喜好,甚至……伺机取本殿的性命?” 苏青浅心头一紧,指尖紧攥,她抬眸迎上他的目光。 他…他…是如何看出自己的心思的?这个男人实在是太恐怖了。 还是他误会了什么? “二殿下您说的什么?奴婢听不懂,奴婢只是司制房的一名普通绣娘而已。” 他反而笑得更甚,眼底的探究更浓:“你倒是伶牙俐齿,与你这张脸,半点不符。” 两人各怀心事,心底的猜忌层层叠叠。 沈星辰想着当年初来南燕,带着师妹孟娇娇,两人明为主子与下属的关系,实为同门师兄妹,他素来护着娇娇,萧景川看在眼里,定然是想借这个容貌相似的女人,讨好他。 而苏青浅心底只剩厌恶与警惕:这些皇子,果然个个善于伪装!太子阴晴不定,他亦是如此,方才的狠戾、惊谔、笑意,怕是全都是装的,就连那怕痒的软肋,也不过是诱她放松警惕的把戏!他对自己展露的半点善意,与萧景夜的伪善,别无二致。 苏青浅深吸一口气,知道他只给了自己一次机会。 她往前一步,凑近他身前,声音冷硬:“二殿下莫再耽搁,奴婢速量速走。” 沈星辰挑眉,站直身子,主动挺了腰腹,眼底带着几分戏谑:“来吧,莫让本殿等急了。” 软尺再次绕上他的腰腹,苏青浅指尖飞快,不敢有半分停留,只觉他身子绷得笔直,似在极力忍耐痒意,喉间隐隐憋着低笑。 这般模样,让她心头的疑云,更重了。 …… 第253章 俊男美女较量 量完腰身尺寸,苏青浅捏着软尺的指尖微微一顿。 这男人看着身形颀长挺拔,腰身竟纤细得惊人,软尺绕腰一周,堪堪比她的腰肢宽了些许。 她抬手掂了掂软尺,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将软尺绕过他颈根,贴合着脖根丈量领围。 “请二殿下伸出手腕。” 苏青浅收回心神,落音清泠,行至最后一步测量袖口尺寸。 沈星辰闻言,抬手的动作干脆利落,骨节分明的手指豁然从袖袍中伸出。 他的手生得极好看,肤白胜玉,指节修长,便是未用力时,手背蜿蜒的青筋也清晰可见。 苏青浅的目光凝在他手上,竟一时失了神,目光直直落在他修剪得极短的指甲上,平整干净,无半分留长的痕迹。 心头猛地一沉,临渊君那日同她说的话骤然浮上心头,瑶瑶的死,果然处处都是疑点。 “怎么?对本殿的手这般有兴趣?” 沈星辰低低笑出声,带着戏谑,又掺着刻意的吓唬。 “呵…告诉你,但凡对本殿图谋不轨、心思不纯的女子,如今都已长眠地下了。” 苏青浅被他的话拉回神思,抬眸直直看向他,眼底方才敛去的戾气骤然翻涌,寒意更甚,那眼神如冰,恨不得将他狠狠盯穿。 这般桀骜又带刺的模样,反倒让沈星辰朗声笑了起来。 他见惯了宫中女子的谄媚逢迎、唯唯诺诺,倒从未有哪个女人,敢用这般睚眦必报的眼神看他,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一般,有趣得紧。 “二殿下说笑了,奴婢只是一名微不足道的小小宫女,又岂敢将半分不纯的心思,用在二殿下身上?还请二殿下切莫多想,污了您的心眼。” 苏青浅垂了垂眼睫,掩去眸中戾气,说完便低下头,执起软尺覆上他的手腕,认真丈量起来。 沈星辰心底暗忖,萧景川为他寻来的这个女人,果然是美貌与胆识并存。 “哈哈哈……果然有点意思。”沈星辰抚掌,笑意更深,“女人,你成功引起本殿的兴致。”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对一个女子生出这般不一样的兴致,想探究,想拿捏,又觉新鲜。 苏青浅闻言,心底满是无奈的问号,抬眸淡淡道:“谢二殿下方才配合丈量尺寸,至于这份兴趣,还请殿下收回去的好。若非奉旨前来,您这西苑偏殿,奴婢怕是永无机会涉足。” 字字句句,皆是摆明了避之不及的态度。 沈星辰的笑意僵在唇角。 “你可知,普天之下,还没有哪个女人,敢这般同本殿说话。” “奴婢所言句句诚心,并无半分对二殿下不敬之意。”苏青浅抬眸,神色坦荡。 “二殿下往日所遇皆是何人,奴婢不知,也无心知晓。奴婢只知,做好分内之事,尽全力完成主子交待的差事便够了。谁是奴婢的主子,奴婢分得一清二楚,至于二殿下您……不过是奉旨伺候的对象罢了。” 一番话不卑不亢,字里行间的嘲讽与疏离,再明显不过。 沈星辰被她怼得语塞,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双眸子寒芒毕露。 他堂堂天家皇子,天之骄子,如今竟被一个小小婢女这般嘲讽? 简直岂有此理! 他死死盯着她开合的红唇,目光又缓缓下移,落在她纤细白皙的脖颈上,指节骤然攥紧,骨节泛白,心底陡然升起一丝暴戾,竟有了想伸手拧断她脖子的冲动。 苏青浅似未察觉他眼底的杀意,从容收回软尺,淡淡开口转移话题。 “方才丈量时,奴婢瞧着二殿下的衣裳皆以素白为主,想来二殿下偏爱白色。既如此,奴婢知晓该以何色,为殿下缝制宫宴新衣,定合殿下心意。” 沈星辰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暴戾,冷哼一声:“你嘴巴这般厉害,又被特意派来伺候本殿,做出什么样的,你自己拿主意便是。” 话音落,他转身大步跨回桌凳前坐下,伸手拿起桌案上的玉箫,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箫身上。 “那奴婢便不打扰二殿下歇息了。” 苏青浅躬身,开始收拾软尺与纸笔。 沈星辰未应声,指尖抚过玉箫,试着凑到唇边吹响,想借此平复心绪。 苏青浅行完礼,缓步向殿外走去,刚跨出殿门,身后便传来一阵破碎沙哑的箫声,不成曲调,满是滞涩,听得人心头微沉。 她脚步微顿,头也未回,淡淡留下一句:“二殿下还是先养好身体吧,音律之事,急不得。” 言罢,便抬脚从容离去。 沈星辰猛地停下吹奏,玉箫离唇,眸中满是错愕与诧异。 他竟不知,这个不一般的宫女,居然还懂音律,能听出他气息不稳,是因伤势未愈! 苏青浅出了正殿,并未直接回司制房,而是转身向着一旁的偏殿走去,抬手轻轻叩了叩雕花木门。 门很快被打开,阿悠探出头来,见是她,连忙笑着开口:“你都忙完了?” 苏青浅颔首,抬手轻拭唇角,疲惫道:“方才在正殿内,殿下心绪不佳,殿内燥热,惹得我口干舌燥,不知可否让我进去喝杯水,润润嗓子?” “快进来快进来,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阿悠连忙侧身,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将她往殿内带,语气热络。 “你坐,我这就给你倒水。” 苏青浅依言落座,目光顺势在殿内扫视一圈,只见偏殿陈设极简。 一方铺着素白锦褥的床铺,一张原木桌凳,墙角立着一个不大的衣柜。 阿悠倒出热水,递到她手中:“快喝吧。其实我们前些日子见过的,就在尚衣局外头,我那日慌慌张张,不小心撞到了陆统领。” 苏青浅接过水杯,笑着点头:“想起来了,原来是姐姐。往后姐姐便唤我浅浅就好,不知姐姐芳名?” “好呀浅浅,姐姐名唤阿悠。”阿悠笑得眉眼弯弯,满眼欢喜。 “在这宫里,多一位姐妹,往后便多一份照应。那日我瞧着,浅浅你与陆统领大人看着颇为熟识?” 阿悠眼中带着好奇,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苏青浅握着水杯的指尖微顿,随即浅浅点头,“不过是有过几次照面。” 她今日无心与阿悠谈及陆临渊,便迅速转移话题,神色郑重地叮嘱道:“方才我为二殿下量身时,他言语轻佻,竟还想对我毛手毛脚,姐姐日日在他身边伺候,可得多留个心眼,千万小心才是。” 阿悠闻言,却笑着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淡然:“浅浅你倒是多虑了。自我正式过来照顾二殿下,已一月有余,他从未正眼看过我一眼,每日同我说的话,加起来也超不过三句,性子冷淡得很,又岂会对我有旁的念想。” 苏青浅心头微动,抬眸试探着问道:“姐姐竟是刚到这儿不久?” 提及此事,阿悠脸上的笑意骤然淡去,眼底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忧伤,神色也渐渐恍惚起来。 轻声呢喃:“是啊……也不知她如今怎么样了……” “她是谁?”苏青浅敏锐地捕捉到她的话,连忙追问。 阿悠猛地回过神,似是察觉到自己失言,连忙敛去眼底的怅然,轻轻叹了口气,看向苏青浅。 有些同情道:“没什么。其实二殿下看着脾气暴躁,喜怒无常,我倒觉得,他也挺可怜的。” 那日萧景夜离去后,她瞧见沈星辰素白衣衫上,大片血迹,想来是伤得不轻,却还要强撑着,半点不肯示弱。 苏青浅静静看着阿悠,见她眼底的同情纯粹真挚,无半分假意。 他到底又会是何种样子的人? 瑶瑶死在这方院落,即使他不是真凶,也定与他脱不了关系…… 第254章 浅浅送礼 苏青浅仅与阿悠闲聊了数句,便颔首起身离去。 这一次踏入西苑偏殿,本是意外得来的机缘,却叫她窥得不少隐情,收获颇丰。 临行前,她的目光淡淡扫过屋内那张简朴床铺,眸底掠过思忖。 那些悄然拾获的线索,眼下尚且无暇细细梳理。 年节前的差事迫在眉睫,总得先一一办妥才是。 心念既定,她不再耽搁,提步快步退出了西苑偏殿的院落。 门前禁军见状,即刻上前,利落又谨慎地将院门重重合拢。 赶回司制房时,苏青浅径直走到林掌事面前,行礼,“林掌事,那位二殿下的身型尺寸,奴婢已然尽数量好。” 林掌事闻言颔首,随即又关切追问:“那可有问清,二殿下偏爱何种纹样、料子的锦袍?毕竟是除夕宫宴皇上旨意要穿的,马虎不得。” “回掌事,问过了。”苏青浅垂眸应道,“二殿下说,任凭奴婢自行拿主意便是。” 林掌事略一沉吟,抬手拍了拍她的肩,温声道:“既如此,浅浅你心中可有章程?要不要我调派几个手巧的人帮你,也好快些画图出稿、制版放样,省些力气。” “多谢掌事体恤,不必了。” 苏青浅抬眸,“奴婢瞧着,二殿下性子清雅,并不喜欢过于繁复堆砌的刺绣纹样。浅浅幼时翻阅过多国绣样,其中也包含了北沙国华服绣样款式,定会用心设计,既合宫宴的规制体面,又要贴合二殿下的心意,定能在除夕宫宴前赶制完成,绝不误事。” 林掌事见她胸有成竹,便放下心来,笑着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一个时辰后,苏青浅将细细拟定的材料清单,亲手交到林掌事手中。 “辛苦你了浅浅。”林掌事接过清单,妥善收好。 “放心,我这就去库房督办,定将材料早早备齐送到你手边。” 自此,苏青浅便一心扑在差事上。 白日里,她守在司制房的案台前,裁料、描样、走线、刺绣,指尖翻飞间,一针一线皆凝着心思,专力赶制沈星辰的宫宴锦袍。 待到暮色四合,司制房歇了工,她便匆匆回了自己的住处,借着一盏摇曳的烛火,赶制给皇后娘娘的年节贺礼。 那贺礼形制不大,却极为精巧,工序繁复得很,需得凝神静气、细细雕琢,半点容不得马虎。 直忙到深夜,烛花燃了又落,苏青浅才停下手中的活计,抬手揉了揉酸涩惺忪的双眼,倦意漫上眉梢。 她起身伸了伸懒腰,正欲宽衣解带歇息,眼角余光却瞥见窗棂外,有一道黑影倏然闪过,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眼花。 苏青浅心头一动,只当是许如影寻她,当即迈步走到门前,轻手轻脚拉开门栓,探出身子,左右张望了一番。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唯有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吹得鬓边发丝乱飞,院中连个人影都无。 她微微蹙眉,暗自嘀咕了一句:许是自己眼花了。 随即退身进屋,轻轻合上屋门,又缓缓褪去外衣,吹灭了案头的烛火,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而廊顶之上,陆临渊望着那盏骤然熄灭的烛火,才敛了周身的寒意,纵身跃下。 他立在暗影里,凝望着那扇紧闭的屋门,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牵挂与执念。 他终究是放不下她,哪怕只是这样远远地看一眼,确认她安好,便已是支撑他熬过漫漫寒夜、好好活下去的全部念想。 …… 三日后的傍晚,寒风稍缓。 苏青浅捧着一只精致的锦盒,缓步走到东宫内。 “哟,是浅浅姑娘来了!” 守在殿门前的小全子一眼瞧见她,立刻眉开眼笑,脸上堆起笑意,快步迎了上来。 苏青浅见状,连忙福身,唇角漾起一抹温婉的浅笑。 礼貌颔首回礼:“公公安好。” 小全子摆了摆手,笑着问道:“浅浅这是特意来找太子殿下的?” 苏青浅轻轻点头,目光落在手中的锦盒上,柔声说道:“浅浅此番前来,是替太子殿下,将给皇后娘娘备下的年节贺礼送过来。” 小全子脸上的笑意稍敛,略带歉意地说道:“那可真是不巧了,浅浅,太子殿下这会儿出宫去了,还未回来呢,你要不要在东宫稍等片刻?” “多谢公公好意,不必了。” 苏青浅连忙推辞,“司制房还有不少年节的活计等着奴婢回去打理,实在耽搁不得。这份贺礼,就劳烦公公代为转交太子殿下。” 说着,她又郑重叮嘱道:“还有一事,烦请公公务必转告殿下。这贺礼,必得等皇后娘娘亲自打开亲眼所见,旁人万万动不得。否则,娘娘失了那份惊喜兴致,怕是便不会喜欢这份贺礼了。公公切记,一定要将浅浅的话转告殿下。” 小全子笑着应下,接过锦盒打趣道:“好嘞,咱家定一字不差转告殿下。只是这贺礼动不动,咱家可不敢保证,殿下的性子……” 苏青浅轻声道:“公公只管传信便是,殿下自有分寸。” 小全子笑着应了,捧着锦盒转身往殿内走去。 原本她有事想同许如影商议,但今日过来萧景夜不在,她也未见着他的身影。 苏青浅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去,待小全子从殿内出来时,仅瞧见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 萧景夜回东宫时,已是夜深人静,宫道上唯有几盏宫灯摇曳。 小全子一路随行,伺候他回了寝殿,沐浴更衣、净面漱口,诸事打理妥当,萧景夜才松快地坐到床榻边,揉了揉眉心。 “殿下。”小全子连忙上前,双手捧着那锦盒,恭恭敬敬递了上去。 “这是浅浅今日傍晚送来的锦盒,说是给皇后娘娘的年节贺礼,特意叮嘱奴才转交殿下。” “浅浅她来过了?”萧景夜闻言,连忙接过锦盒,追问,“她可有说别的什么?可有留话?” “留了话的。”小全子躬身回道。 按着苏青浅的原话禀报道:“她说,这贺礼必得等皇后娘娘亲手打开,旁人若是提前打开,娘娘便会失了兴致,再也不喜欢这份贺礼了。” 萧景夜听罢,当即蹙起眉头,嘴角勾起一抹傲娇又不服气的笑。 低声嘟囔:“神叨叨的很。偏生本宫就不听她的,她越不让开,本宫偏要打开瞧瞧,看她究竟做了什么稀罕玩意儿。” 说着,便不顾苏青浅的叮嘱,抬手便去掀锦盒的盖子。 谁知这锦盒竟是双层设计,上层只放了一张字条,上面是苏青浅清秀的字迹:太子殿下,您当真不希望,浅浅做的贺礼,能讨得皇后娘娘欢心吗? 萧景夜拿起字条,看了一遍,指尖轻点着字条。 喃喃自语:“哈哈哈…小美人,倒是越来越有本事了,还敢拿捏本宫。罢了,本宫便遂了你的愿,暂且留着这份惊喜。若是母后瞧了不喜,看本宫回头怎么收拾你。” 笑骂过后,他心头的急切与好奇,也浓烈的很,她就那么肯定,这贺礼母后一定喜欢? “小全子。”萧景夜抬眸吩咐道,“把这贺礼好生收起来,妥帖保管,待到年节那日,再送去坤宁宫给母后。” “奴才遵旨!”小全子连忙应声,接过锦盒退了下去,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柜中。 第255章 除夕宫宴上 除夕。 朔风卷着零星碎雪掠过宫墙,整座皇宫热闹喧嚣。 各宫宫门大开,宫灯早早悬了满廊,鎏金灯穗随风轻晃。 往来宫人皆敛衽疾走,捧着锦盒、食盘、宫花络绎穿梭。 沈星辰的宫宴锦袍,苏青浅足足熬了三日半,眼尾熬出淡青,指尖被银针戳得布了细密红痕,才堪堪落下最后一针。 午后时分,阿悠一路快步往司制房赶来,领了礼盒,又小心翼翼护在怀中,半点不敢耽搁,匆匆折回西苑。 “二殿下,司制房为您赶制的宫宴锦袍,奴婢已经取回来了。” 阿悠入殿,敛眉躬身。 “天寒衣紧,您可要现下试试,看是否合身?” 沈星辰抬眸,眸底冷寂,并未应声,只缓缓站起身来。 他本是打定了主意,绝不穿这新制锦袍赴宴的。 可心底偏又窜起几分莫名的好奇。 那个全然未将他这位北沙皇子,放在眼里,一个与他接触不过两刻钟,连他喜好都未曾打探的绣娘,竟能知晓他心底想要的,是何种宫宴华服? 沈星辰面无表情地踱至阿悠跟前,骨节分明的手指掀开礼盒盖。 一抹月白撞入眼帘,是件月白钉珠大氅。 他随手掀开外层大氅,底下竟叠着一件正红交领锦袍。 不知为何,心口骤然一松,积压数月的郁气似被这一抹红白涤荡开些许,唇角竟不受控地勾起,漾开一抹笑意。 “哈哈哈……” 哑瑟的笑声在殿内满开,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怔然,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动容。 原本垂首躬身的阿悠猛地一颤,惊得险些抬不起头。 她随侍沈星辰多日以来,见惯了他的冷冽,见惯了他身陷囹圄的漠然,见惯了他直面磋磨的硬骨,却从未见过他笑,哪怕是半分浅淡的笑意,都未曾有过。 沈星辰背过身去,抬手抵了抵眉心,眼眶却在顷刻间湿润发烫,滚烫的泪意猝不及防涌上来,顺着冷白的颊边滑落。 “衣裳放下,你出去。” 他的嗓音本就因伤、受尽磋磨而沙哑,此刻染上几分哽咽,更显低哑粗砺。 阿悠心头一跳,似听出了那声吩咐里的异样,只得躬身应是,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带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沈星辰一人。 困在南燕西苑数月,生死悬于一线,鞭笞磋磨加身,阶下囚的屈辱落魄,样样都没能压垮他,他从未示弱,从未低头。 可此刻,一介小小绣娘,竟凭着一针一线,将他深埋心底的隐忍、傲骨,还有那身困樊笼炽烈心绪,尽数缝进了这一袭衣裳里。 “臭丫头……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会知道得这么多?” 对苏青浅的身份,他心底的好奇与猜疑,瞬间翻涌至顶峰。 那般容貌,那般心思,那般洞察人心的通透,绝不可能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司制房绣娘。 当真是萧景川安排进来的人? 还是……另有来路? …… 暮色四合,文和殿内早已张灯结彩,一派富丽堂皇。 殿顶悬着巨型九龙宫灯,烛火灼灼,映得殿内鎏金梁柱。 案几层层排布,摆满了珍馐美馔,琼浆玉液,香气四溢。 宫女太监穿梭不息,步履轻盈。 朝中三品以上文武官员,皆按品级入殿落座,衣袂翻飞间,皆是锦袍玉带,气度雍容。 低声交谈间,尽是朝堂政事,年节贺语。 不多时,钟鼓齐鸣,九声厚重钟响震彻宫宇,直透云霄。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满殿百官齐齐敛衽躬身,垂首屏息。 殿外内侍尖细的唱喏声遥遥传来,响彻殿内: “皇上驾到——太子殿下驾到——” 明黄色龙袍加身的皇帝萧启,缓步走入殿中。 身后紧随的,是一身月白锦袍的太子萧景夜,身姿颀长,眉目清冷似玉,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殿内众官员齐齐俯首,高呼万岁,声浪滚滚。 萧启抬手落于主位龙椅之上,沉声道:“平身。” 众人谢恩起身,垂首而立。 萧启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最后落在中排那张空置的席位之上,淡淡开口:“传北沙二皇子入殿。” 话音落,殿内瞬间静了几分,众人暗自侧目,窃窃私语,北沙使团顾阁老更是挺直了脊背,眸中满是焦灼与期盼。 与此同时,西苑偏殿内。 沈星辰已然换好了苏青浅缝制的锦袍。 内侍匆匆入殿,躬身传旨:“二殿下,陛下遣奴才来请您入宴,特嘱奴才伺候您移步。” 马汉亦紧随其后,沉声颔首:“二殿下,请吧。” 沈星辰抬眸,目光扫过殿内熟悉的陈设,这方困住他数月的西苑。 他唇瓣微抿,大步跨出殿门。 不多时,文和殿外,内侍拔高了嗓音,高声唱喏:“北沙二殿下到——” 一语落,殿内所有目光齐齐投向殿门方向,好奇的、探究的、轻蔑的、忌惮的,各色目光交织,汇聚成一片灼灼视线。 太子萧景夜却未抬眼,只将目光落在手中玉杯之上,修长手指捏起杯盏,仰头一饮而尽。 陆临渊一身银色软甲,侍立于皇帝与太子之间,身姿挺拔,目不斜视,气息沉凝。 许如影与疾风则一左一右,侍立在萧景夜身后,玄衣束发。 就在万众瞩目之下,沈星辰跨步而入。 身姿挺拔,步履沉稳,步步生风。 他的黑发未束玉冠,仅以一根赤红发绳松松系在脑后,几缕墨发垂落颈侧,衬得肤色冷白如玉。 内层所穿是正红交领锦袍,领口与衣襟处盘绕着鎏金卷云纹,金线在烛火下流淌着冷冽的光泽,腰间同色鎏金云纹腰带束出劲瘦的腰身,将挺拔身形勾勒得淋漓尽致。 外层是一件月白暗花罗广袖大氅,肩头与上臂处密缀少量碎钻与多颗半切细小珍珠,错落排布,珠光在烛火下星子般闪烁。 两边肩头边缘斜斜坠落数支赤红翎羽,羽尖泛着绒绒的光泽,仿若血色羽翼,走动时碎光流转,将软禁的落魄涤荡得一干二净。 原本就白皙的肌肤,此刻在服饰与烛火的照映下,显得光彩夺目,看不出一丝憔悴。 月白大氅与红袍金纹相映,烛火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明明是阶下之身,偏生走得步步生风。 那股从骨血里透出来的皇子威仪与野性魅力,竟让满殿的金玉锦绣都失了颜色。 将他这位绝世美男子的颜值直接推到了顶峰。 …… 第256章 除夕宫宴下 殿内众臣的目光齐刷刷凝向沈星辰,手中动作骤然滞涩。 夹着佳肴的玉筷悬在半空,举杯的手腕僵在原地,满眼皆是惊艳。 就连立在殿角不起眼处的宫人,也忍不住偷偷抬眼张望。 撞见那抹身影的刹那,惊得忘了垂眸,只怔怔瞪着眼、微张着嘴,心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震撼。 最失态的莫过于萧景川,他执壶斟酒的动作僵在半空,酒液顺着杯沿汩汩溢出,淌满案几,浸湿锦缎桌布,他却浑然不觉,目光死死黏在沈星辰身上,痴怔得挪不开分毫。 好在身旁宫女眼疾手快,忙屈膝低声提醒,他才猛地回过神。 仓促放下酒壶,指尖还沾着酒渍,可那双眸子,依旧黏在那人身上,眼底的惊艳与痴迷,半点都藏不住。 看着他的容颜,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原来,只要有他在,他的心就是活的。 他所爱的便是世间至宝,江山不换。 顾阁老捋着长须,目光将沈星辰上下打量一遍,从那身精工华服到周身凛然沉稳的气势,不觉颔首点头。 心中暗忖:这南燕国主,待二殿下当真算得上优待。软禁数月,非但不见萎靡颓丧,反倒风骨更胜,这般精神面貌,实属难得。 御座上的萧启,眸中掠过讶异。 他不过是吩咐司制房赶制一套合乎皇子规制的华服,却未曾想,这华服上身,竟能将沈星辰衬得这般风华绝代,远超预期。 沈星辰步履沉稳,缓缓行至大殿中央,身姿挺拔,而后俯身屈膝,行大礼参拜。 声线依旧沙哑:“北沙沈星辰,参见南燕皇帝陛下。恭贺新春,愿陛下龙体安康,福寿绵长。” 萧启敛去眼底讶异,收回目光,淡声开口:“平身,赐座。” “谢陛下恩典。” 沈星辰缓缓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周身气度浑然天成,不见半分阶下囚的窘迫。 直至此刻,萧景夜与陆临渊的目光,方才真正落定在他身上。 萧景夜的目光骤然凝滞,指尖猛地一顿。 他记得数日前,亲往西苑见他时,沈星辰还面色苍白,精神恹恹,眼底带着困顿颓靡,怎料今日再见,那双眼眸清明锐利,竟透着一股浴火重生的凛冽锋芒。 果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 那身鎏金纹的华服,将他原本就俊美无俦的容貌衬得愈发夺目耀眼,一身风华,竟硬生生盖过了他这位当朝太子,成了殿中最灼目的存在。 萧景夜心中沉郁,攥着玉杯的手指悄然收紧,唇角的笑意却依旧温和,只是眼底深处,已凝起冷意。 沈星辰转身,缓步走向萧景夜案前,再度躬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二殿下免礼,入座吧。”萧景夜唇角噙着得体笑意,温和的听不出半分异样。 “谢太子殿下。”沈星辰颔首,随即在内侍的指引下,落座使团席首,这席位与萧景夜的席位,恰好斜向相对,目光抬眸便可相望。 马汉肃然侍立于沈星辰身后,身姿挺拔,目不斜视。 宫女轻步上前,执玉壶为沈星辰斟满美酒,酒液入杯。 而陆临渊方才的目光也全投在了他那一身华服之上。 不知为何,他看那华服的制作手法莫名的熟悉。 他的目光死死定格在沈星辰的衣领、袖缘,那些精细的鎏金卷云纹与苏青浅所绣的云纹,极其相似。 指尖猛地攥紧身侧长剑指腹用力摩挲着剑身,手背青筋根根暴起,呼吸陡然一窒。 萧景夜抬手向着身后轻招,许如影立刻躬身上前,低声应道:“殿下有何吩咐?” 萧景夜微微侧首,凑到他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去司制房查查,他这一身华服,究竟是何人经手缝制。” “是,殿下。” 许如影躬身领命,旋即悄无声息地从殿后退去。 御座上的萧启抬手压了压,殿内渐静,他朗声道:“今日乃除夕之夜,万家团圆,普天同庆。朕在此定下规矩,今日不谈军国要事,众卿只管尽情欢愉,品酒食佳肴,共赏歌舞,不负良辰。” 话音落,身侧内侍立刻抬手,给一旁乐师递去眼色。 乐声再起,清乐悠扬,殿中舞姬旋身而出,广袖翩跹,身姿曼妙,殿内顿时觥筹交错,笑语渐起。 朝臣们纷纷起身互相敬酒,说着新春吉祥的祝语,可眼角的余光,却总忍不住一次次飘向使团席首的那道身影,心底的惊叹与探究,从未停歇。 沈星辰安然端坐于席间,对四周或明或暗的打量、探究、惊艳,毫不在意。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衬着玉杯,愈发清雅,偶尔与身旁的顾阁老低声低语几句,神色平静淡然。 那身华服,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无形的铠甲,又似给了他无尽底气,身陷南燕群臣的目光重围,也依旧从容不迫,如坐自家厅堂。 酒过三巡,殿内气氛愈发热烈。 顾阁老整了整衣袍,缓缓起身。 他步履沉稳行至御前,躬身行礼,声音洪亮,“陛下,外臣得陛下相邀得已参加这除夕盛宴,敬献薄礼,贺陛下新春之喜。北沙雪岭千年雪莲三株,北沙特产月光宝石百颗。恭祝陛下新春祥瑞,福寿安康,南燕国运昌隆,岁岁安平。” 一旁内侍连忙上前,恭敬接过礼单,躬身呈至御座之上。 萧启接过礼单,颔首满意道:“顾阁老有心了,朕心领了。赐酒。” “谢陛下。” 顾阁老躬身谢恩,接过内侍递来的御酒,仰头一饮而尽,却并未即刻退回座位,而是立在原地,眉宇间略作沉吟,似有话要说。 殿内众人见状,纷纷收了笑语,目光再度聚焦过来。 顾阁老沉声道,“陛下,外臣此番出使,得蒙陛下盛情款待,不胜荣幸。今日得见二殿下容光焕发,风骨更胜往昔,足见陛下仁德。昔日边关之事,皆因二殿下年少轻狂,绝非北沙本意。如今二殿下在南燕受教数月,已然自省,还望陛下借新春吉时,网开一面,促成两国干戈化玉帛,永结秦晋之好!” 这番话,字字恳切,句句求情,明着是谢恩,实则是借机为沈星辰求赦。 萧景夜眸色一沉,陡然开口,打断了顾阁老的话,瞬间攫取了全场的注意力。 “顾阁老。今日除夕佳宴,普天同庆,当以欢愉为上,不谈他务。两国邦交大事,牵扯甚广,关乎万千黎民,非三言两语可定夺,亦绝非宴饮之所宜深谈。阁老一路风尘仆仆,不如继续饮尽杯中酒,与我等共赏南燕歌舞,莫负此良辰美景。”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强硬驳回了顾阁老当场求情的意图,又顾全了双方颜面。 顾阁老面色微僵,眼底无奈,却也知晓太子用意,不敢再强求,连忙拱手躬身:“太子殿下所言甚是,是外臣心急了,还望陛下与殿下恕罪。” 说罢,他举杯示意,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才躬身退回了座位。 然而,顾阁老刚落座,殿中却又有一人缓缓起身。 沈星辰放下手中玉杯。 他缓缓离席,行至大殿中央空旷处,对着御座上的萧启,深深一揖,躬身到底。 “陛下。” 沈星辰缓缓抬头,目光清正坦荡。 “适才顾阁老所言,是为国请命,为两国黎民求安。而星辰此刻站出,却是以个人之名,谢过陛下这些时日的照拂。” 他字字真挚,“星辰年少轻狂,昔日在边关意气用事,行事莽撞,确有不妥,致使两国兵戎相见,战火纷飞,生灵涂炭,百姓流离。每每思及此事,星辰心中皆深感愧怍,夜不能寐。” 顿了顿,他目光扫过殿内盛世光景,继续道:“今日得见南燕山河锦绣,百官贤能,百姓安乐,方知何为天朝上国之姿,何为仁德治国之境。陛下念及两国情谊,未对星辰严惩,反赐华服,允星辰列席此佳节盛宴,这份胸襟与恩德,星辰铭感五内,没齿难忘。” 这番话,姿态放得极低,字字皆是认错悔过,将昔日过错尽数揽于自身,又字字句句将南燕、将萧启捧至云端。 萧景夜眸色骤然眯起,眼底掠过一抹冷冽的精光。 事出反常必有妖。 沈星辰何等傲骨,怎会真心俯首认错? 他这般低姿态作态,究竟是想麻痹满朝文武,暗藏图谋? 还是另有所图,以退为进? 御座上的萧启,面色依旧淡然,良久才缓缓开口:“你能有此番自省,甚好。既入我南燕,便安心住下,朕自不会亏待于你。” “谢陛下隆恩。” 沈星辰再度躬身行礼。 …… 第257章 如影慌了 许如影这边,赶到司制房时,早已寂静无声,只剩几盏残烛摇曳着微光。 数月以来连轴忙碌,司制房上下绣娘宫女俱是身心俱疲。 除夕这日忙完最后一针一线,林掌事心善,当即便遣了众人回去歇着,只留了一名绣娘守着空院,以备不时之需。 许如影步履匆匆,推门便寻值守绣娘打听,几番问询,才知林掌事领着众人去了绣娘们的休憩院落用膳守岁。 循着笑语声行至宫女住所后院,那处院落竟与前院的冷清判若两地。 院角挂着两盏红纸灯笼,暖融融的光晕洒了一地。 屋内飘出浓郁的饭菜香,夹杂着绣娘们的说笑打闹,热闹得很,显然是林掌事体恤众人辛苦,特意备了除夕宴,陪着大伙欢度佳节。 许如影立在院门外,没敢贸然闯入,只循着敞开的窗棂,对着里头小声唤了句“林掌事”。 可屋内杯盏相碰、笑语喧哗,声浪盖过了他的话音,竟无一人听见。 恰逢此时,枝枝端着一托盘热气腾腾的菜肴,正踩着台阶往院里走,抬眼撞见玄衣而立的陌生男子,当即脚步一顿,面露警惕。 沉声问道:“你是何人?此处是司制房绣娘休憩之地,男子概不得靠近,还请速速退去!” 许如影闻声转过身,身姿挺拔,神色肃然,沉声道:“奉太子殿下之命,有事面询林掌事,劳烦姑娘通传一声。” 枝枝一听是太子殿下遣来的人,心头一惊,哪里还敢耽搁,连忙敛了警惕,躬身应道:“这位大人稍候,奴婢这就进去请林掌事出来。” “多谢。” 许如影颔首,依旧立在廊下。 枝枝端着托盘快步进屋,屋内绣娘们瞧见她,当即笑着高声喊:“枝枝可算回来了,就等你开席呢,快些过来。” 林掌事正坐在主位,见她进来,也笑着招手。 “大伙往边上挤挤,给咱们枝枝空个位置,今日除夕,难得聚一起,痛痛快快吃一顿。” 枝枝却顾不上落座,匆匆将托盘搁在桌角,快步凑到林掌事身侧,压低声音附耳低语了几句。 不过寥寥数语,林掌事脸上的笑意骤然敛去,一抹凝重爬上眉梢,心头瞬间涌上强烈的不安。 除夕宫宴,太子殿下身系国宴,按理断无闲暇顾及司制房这等末流宫署,这般时候突然派人寻她,定然不是小事。 她下意识抬眼望向院门外,随即抬手按住桌沿,对着满室绣娘沉声道:“大家伙先吃着,不必等我,我出去一趟,片刻便回。”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纷纷抬眼望来,有相熟的绣娘忍不住挽留。 “林掌事有什么要紧事?今儿除夕,天大的事也得先吃完这顿团圆饭啊,都这时候了,还能有什么事缠着咱们司制房?” 林掌事眼神骤然犀利,扫过众人,沉声斥道:“休要胡言乱语,只管安心用膳守岁,我去去就回。” 绣娘们见她神色严肃,不敢再多言,只得纷纷点头应下。 这一圈人里却并未看见苏青浅。 原是苏青浅赶完沈星辰的华服后,身子早已撑不住。 接连三夜未曾合眼,指尖磨出了血泡,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只得硬撑着向林掌事告了假,扶着墙回了自己的屋子,倒头便睡,连除夕宴都没力气参加。 林掌事不再多言,起身理了理衣襟,快步走了朝着屋外走去,顺手合上了屋门。 屋内,锦秀见状立刻起身,凑到枝枝跟前,压低声音追问:“方才你同林掌事说了什么?瞧着她脸色都白了,定是出了事。” 枝枝也知此事非同小可,凑到锦秀耳边,用气音道:“是太子殿下派了人过来,说有要事找林掌事。” 锦秀心头咯噔一跳,眉头瞬间紧蹙,心中的不安丝毫不亚于林掌事。 她暗自思忖,除夕之夜太子派人前来,莫不是宫宴上的华服出了纰漏? 太子殿下的那身华服,她也亲手绣了,若是出了差错,司制房上下都难辞其咎,思及此,指尖竟不自觉攥紧,满心惶惶。 林掌事刚出屋门,便瞧见廊下一身玄色劲装立着的许如影。 林掌事,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奴婢参见如影大人。” 许如影微微颔首,抬手免了她的礼,沉声道:“林掌事不必多礼,借一步说话。” “唉,大人请。” 林掌事心头忐忑,连忙跟上他的脚步,行至院外一处僻静的梅花树下。 不等林掌事开口询问,许如影便开门见山,声音冷硬:“奉太子殿下令,查察司制房内,是何人为北沙二皇子缝制的除夕宫宴华服?” “这……”林掌事心头一惊,连忙抬眼追问,“敢问如影大人,可是此事出了什么岔子?怎会突然查问此事?” 她心中揪紧,北沙二皇子的华服虽是苏青浅一手缝制,但绘稿定稿、成衣查验,她都亲自过目。 正红色虽出挑但也符合北沙的民风张扬个性。 至于刺绣更加是最为普通的云纹,并无不妥。 既合北沙民风张扬,又守着宫中华服的规制,半点不妥都无,怎会惹来太子过问? 许如影却摇了摇头,语气淡漠:“太子殿下的心思,岂是我等下人能随意揣测的?林掌事只需据实回禀即可。” 林掌事无奈,只得咬了咬牙,据实道:“回大人,北沙二皇子的华服,是司制房的绣娘苏青浅,一人独立完成的。” “什么?竟是她?”许如影闻言,眉头猛地一蹙,俊朗的面容上满是错愕,随即涌上浓重的担忧。 方才在宫宴上,太子虽未明说缘由,可那沉冷的脸色、殿内众人讳莫如深的神情,他早已看出,那身华服定然触了太子的逆鳞,惹得太子极为不悦。 “正是她。” 林掌事连忙解释,生怕许如影误会,“浅浅手艺精湛,心思又细,做活更是快手,当初皇上旨意下来,奴婢便将这差事交予了她。更何况,太子殿下先前也曾特意嘱咐过奴婢,司制房内有可提拔的差事,只管交给苏青浅去做,奴婢这才敢放心将此事托付于她。” 林掌事句句属实,可许如影听罢,心头却是咯噔一声,暗叫不好。 他比谁都清楚,苏青浅入宫,本就带着向沈星辰复仇的心思,她与北沙二皇子之间,更是有着天大的仇结。 如今她亲手为仇人设制华服,究竟是想暗中算计二皇子,还是一时意气用事,反倒将自己推入了万劫不复的险境? 太子殿下尚且不知浅浅入宫的另一目的,若是此事深究下去,她的心思败露,以太子的性情,岂会容下这般心怀异心之人? 届时别说复仇,怕是连性命都难保! 第258章 反转执棋 林掌事的话,让许如影猝不及防,瞬间乱了方寸。 他竟半点没料到,为北沙二皇子沈星辰量身制衣、耗时耗力的人,会是苏青浅。 仇人相见本就该分外眼红,她与沈星辰有不共戴天之仇,又怎会心甘情愿,熬夜不休为他赶制华服? 这份反常,让他心头翻涌着惊疑,更添几分不安。 “林掌事,那她人现在在何处?”许如影敛了敛神色,沉声道,“有些事情我需先问清楚,再去回禀太子殿下。” 他心底存着护佑之意,只想先同苏青浅通个气,若太子殿下怪罪下来,也好为她多争取几分喘息的余地,寻个周全的应对之策。 “浅浅她这些时日为赶制华服,连日连夜未曾合眼,”林掌事面露心疼,如实答道,“午后司制房的活计完工,我便应下她回去歇息了,这会子应当还在熟睡。” “那……” “如影大人您稍等片刻,我这就过去唤她。” “好,有劳林掌事了。” 林掌事颔首应下,不敢耽搁,快步朝着苏青浅的住处匆匆而去。 指尖叩在木门上,咚咚咚三声,带着几分急切,“浅浅,快醒醒。” 苏青浅连日熬神,此刻睡得正沉,倦意浸透骨髓,林掌事轻缓的敲门声,竟半点未入耳中。 林掌事无奈,又加重力道,咚咚咚咚咚接连敲了数下,声音拔高几分:“浅浅,浅浅快醒醒!太子殿下派人来问话了。” 熟睡的苏青浅,耳畔骤然钻入耳熟的太子二字,那二字,狠狠刺了一下神经,紧闭的眼皮方才极轻地动了动,混沌的意识总算有了些许知觉。 萧景夜现在于她而言,便是吃人的恶魔,沾之即险,避之不及。 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惺忪睡眼里满是疲惫,脑袋昏沉,四肢软绵无力。 直至林掌事焦灼的声音再次传来,她才咬了咬下唇,缓缓掀开被子,披着一件月白色毛领披风,拖沓着脚步走到门前,吱呀一声拉开了屋门。 一股凛冽的瑟风,猝然灌进暖融融的屋内,拂过她微凉的脸颊,总算让那昏沉的脑袋清明了几分。 她沙哑着嗓音,带着未散的倦意问道:“林掌事,何事这般匆忙?” 林掌事连忙凑近,压低声音附在她耳边急道:“浅浅,大事不妙!太子殿下派人过来,专门查问北沙二皇子那身华服锦袍的事,怕是来兴师问罪的。” 苏青浅闻言,心底暗自腹诽这萧景夜,倒是管得宽,区区一件华服,至于除夕就查? “浅浅?浅浅,我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林掌事瞧她一脸神游,半点没放在心上的模样,不由得更急了,连声追问。 苏青浅漫不经心颔首,轻应一声:“嗯,听见了。” “那赶紧随我过去吧,如影大人还在外院等着呢,耽搁不得。” 林掌事生怕迟了惹太子不快,不由分说攥住苏青浅的手腕,便拉着她快步往外走。 待听清林掌事口中的来人,竟是许如影时,苏青浅涣散的眸光骤然一凝,倦意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 行至院外转角,看见那抹高大的玄色身影,苏青浅屈膝行礼:“见过如影大人。” “免礼。” 许如影抬手,随即抬眼看向林掌事,递去一个示意的眼神。 林掌事瞬间会意,知道他有话要问,便对着苏青浅叮嘱道:“浅浅,有什么话如实同如影大人说便是,我便先退下了。” “好,辛苦林掌事。” 林掌事离去后,只剩二人一树立在寒风里。 许如影当即上前一步,声音里满是关切,低声问道:“浅浅,你怎么样?连日熬夜,身子可还撑得住?近来在司制房,可有受委屈?” “我无碍,你不必担心。” 苏青浅淡淡摇头,径直切入正题,“二殿下的华服,究竟出了何事?太子殿下为何突然差你过来打探?” 许如影轻叹一声,蹙着眉道:“今日宫宴之上,二殿下那一身华服,算是出尽了风头。穿在他身上,端的是风华绝代,瞬间吸引了满场目光,竟让他一个质子,在南燕这宫宴上挣足了脸面,风头无两。” 苏青浅听罢,缓步走到梅花树下,寒风掠过,枝头淡黄色的梅朵簌簌摇曳,暗香浮动。 她伸出纤细如玉的手指,轻轻捻下一朵,托在掌心,抬手,浅浅嗅了嗅那清雅的梅香,随即唇角微勾,撅起唇瓣,轻轻一吹。 那朵嫩黄的梅花,便乘着凉风,轻飘飘落在许如影的胸口处,旋即又缓缓滚落在地上。 她眉眼弯弯,漾开一抹柔婉笑意,声音轻软:“这梅花,倒真是香得很。” 许如影:??? 他怔怔望着她这一连串优美又娇俏诱人的动作,一时竟失了神,满心的焦灼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旖旎,冲得烟消云散。 “浅浅,方才我同你说的话,你当真听见了?” 许如影回过神,又急又无奈地追问。 苏青浅笑意未减,抬眸看他,淡然道:“自然听见了。我为二殿下这般费心设计华服,本就是要让他万众瞩目,如今目的已然达到,我心中高兴,有何不妥?” “可太子殿下瞧着,半点都不高兴。”许如影急声道,“也正因如此,他才特意派我过来查探。浅浅,这华服里头,难道还有别的文章?你莫不是在暗中算计二殿下?” 他绞尽脑汁,也猜不透苏青浅这反常举动背后的用意。 苏青浅缓缓摇头。 “华服锦袍的事,不值一提,我自能应付。如今,有更重要的事,要同你说。” 她说着,缓步朝着许如影走近,直至二人咫尺相对,才微微倾身,轻声呢喃着,道出了自己筹谋已久的险计…… “什么?”许如影听完,脸色骤变,失声惊呼,旋即又慌忙压低声音,满眼惊惶。 “这万万不行。此事太过凶险,你怎能这般冒险?万一太子殿下当真要了你该如何是好?” “他不会的。” 苏青浅唇角勾起一抹清冷的弧度,眸光里透着洞悉人心的锐利。 “与他已经打过数次交道,他那人,心思太深,城府太重,又多疑,绝不会让一个带着心机算计的女人,主动亲近于他。” 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坚定道:“这一步,我必须走在他前头,半点都耽搁不得。如不出预料的话,明日,便是最佳时机。” 她的声音轻缓,“到时,你只需按我说的做便可。” 许如影望着她眼底的执着与孤勇,心头五味杂陈,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默然颔首,应下了她这反向的欲擒故纵之计。 “北沙二殿下华服的事,如实回禀,不必替我遮掩。” 苏青浅提醒道。 “好,我这就回去。” 许如影转身的瞬间,脚步顿了顿。 “你保重身子。” 满心牵挂与不舍。 苏青浅对着他漾出会心一笑。 第259章 渊影相争 宫宴殿内,舞姬们身着彩袖罗裙,莲步轻移,丝竹之声婉转悠扬。 许如影悄然回到太子的席位后,陆临渊的目光浅浅瞥向他。 今夜萧景夜已经喝了不少酒。 墨发微散,面颊泛着醉人的红晕。 许如影缓步上前,俯身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是浅浅。” 萧景夜浑身一震。 他猛地转过脸,一双眸子死死盯着许如影,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是她?” 这两个字落下,他便再没了半句话。 只是抬手,抓起桌上的酒壶,连着往白玉酒杯中倒酒。 端起酒杯,一杯接一杯,一饮而尽。 宫宴在舞乐声中,缓缓散尽。 悠扬的丝竹渐渐低了下去,舞姬们躬身退下,殿内的灯火,也渐渐暗了几分。 期间,萧景川自始至终都端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手中的酒杯一次次攥紧,却连一次,都未敢将目光多投放在沈星辰的身上。 他的视线,总是在触及那人侧颜的瞬间,便仓皇移开。 宴会结束,满殿官员大多已酩酊大醉,东倒西歪。 皇帝萧启也喝了不少,面色微红,在一众内侍的小心搀扶下,由陆临渊亲自护送,缓步退回了寝殿。 萧景夜也同样喝了不少,意识早已混沌,嘴里嘟嘟囔囔的,被疾风与许如影一左一右,踉踉跄跄地扶回了东宫。 其他官员也纷纷在随从的搀扶下,各自离去。 一时间,热闹了大半宿的宫殿,只剩下满地的狼藉。 沈星辰缓步走到顾阁老面前,做了最后的道别。 他微微躬身,“阁老回去,帮我同父皇与母妃带声好,让他们不必担忧,我一切皆好。” 顾阁老看着眼前的二殿下,眼中满是疼惜。 他连连点头,“二殿下多多保重,老臣也是尽了力了。” 说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便泛起了湿润,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沈星辰心中一暖,连连点头,语气中满是感激:“阁老苦心,星辰铭记于心。他日若有召回国,定不忘今日之恩。” “二殿下,保重。” 顾阁老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阁老也要保重。长路漫漫,天寒地冻,当心身子。” “二殿下请吧。”马汉站在沈星辰身后,低声提醒道。 而此刻,殿内还有一人,端坐着未动。 正是萧景川。 他坐在那里,仿佛一尊雕塑,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沈星辰的背影。 直至看着沈星辰跨出大殿,消失在夜色中,他方才缓缓站起身,然后抬脚,跟着沈星辰离去的方向,也跨出了大殿。 他的脚步急切。 行进了一段路,一道黑色的身影,突然从旁边的阴影中冒了出来,拦在了他的面前。 是玄凌。 玄凌一脸焦急,低声道:“主子,咱们该从这边出宫了,不能再往前了。” “不行。” 他猛地推开玄凌,步子依旧不停,朝着沈星辰离去的方向追去。 “我今晚要去见他,你帮我把风。” “这不行啊,主子。”玄凌急得满头大汗,连忙再次追上去,拦在他面前,苦苦劝说道,“今夜属下听说,陆临渊亲自职守皇宫。您这太冒险了,主子,您一定得三思啊!若是咱们暴露了,那二殿下可就真的危险了。” 萧景川听到沈星辰会有危险,脚步猛地一顿。 他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缓缓抬起头,双拳紧握,指节泛白。 他仰头望向天空,夜色如墨,没有一丝星光。 任由冰冷的寒风,刮在他的脸上。 他有些等不了了。 这样的日子,实在是太漫长了。 每日,他都与他近在咫尺,却不得相见。 甚至,连一句问候,都不敢说出口。 他也不敢确定,他们所制定的计划,是不是已经失败了。 倘若真是这般,他也忍不了太久了。 他一定要将他救出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良久,他才缓缓低下头,对着玄凌,用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声音:“回府。” “是。”玄凌松了一口气,连忙应道。 另一边,东宫的寝殿外。 萧景夜被扶着走在路上,嘴里一直咿咿呀呀的,含糊不清。 “苏…苏…苏…喂…本宫,瞧着你,就是进宫找茬的。” 他这话说得颠三倒四,含糊不清,一旁的疾风皱着眉,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是什么都未听出来。 他只当是太子殿下喝多了,在说胡话。 可许如影这心里,却是跟明镜似的。 这几声断断续续的“苏”,八成是冲着苏青浅喊的。 他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心想,这明日殿下酒醒,怕是会想起今夜的事。 到时候,浅浅怕是会有麻烦啊。 对于苏青浅现在的处境,他还是非常担忧。 虽然苏青浅今日在他面前,表现得淡定自若。 但在他看来,她仍然是那个需要他好好呵护的女人。 她的坚强,也许只是不想让他担心罢了。 两人终于将萧景夜送回了东宫寝殿。 疾风对着守在殿内的太监,开口道:“小全子,太子殿下便交予你照顾了。” 小全子连忙躬身,脸上堆满了恭敬的笑容。 “是,疾风大人放心,小的会细心照顾殿下的。” “风哥,你赶紧回去吧。”许如影对着疾风开口,“殿下这,我帮着照应他歇下。” 疾风看了一眼许如影,又看了一眼殿内的萧景夜,笑着打趣道:“如影,你小子。这除夕之夜,先前殿下不是批了你假吗?怎的不回去陪家人一同团圆的。” 许如影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副义正严辞的表情。 “男儿当以事业为重。今载特殊,小弟打算过几日,再回去不迟。” 疾风点了点头,也不再多问。 他拍了拍许如影的肩膀:“好,那我便先回府了。你帮着照看太子殿下吧。” “嗯。”许如影轻轻应了一声。 疾风转身,快步离去。 不多时后,许如影与小全子一同,侍候着萧景夜躺下。 看着萧景夜呼吸渐渐平稳,许如影才松了一口气。 他对着小全子嘱咐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东宫寝殿。 许如影快步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迅速换上了夜行衣。 他有些不放心,想去看看苏青浅睡着了没有。 他推开门,纵身一跃,脚步轻盈,如同鬼魅一般,穿梭在宫道与宫墙屋檐之上。 夜色,是他最好的掩护。 当许如影刚从高墙跃下,落在苏青浅院外的空地上时,一只大掌,突然从身后伸了过来,紧紧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力道,极强,压在了他的身上。 许如影浑身一僵。 他的反应极快,手腕翻转,便要扣向身后之人的脉门。 却没想到,被那只铁掌,先一步扼住了手腕。 那力道之大,竟让他的骨骼,隐隐作痛。 他心中一惊,连忙借力旋身。 当他看清,按住自己的人,竟然是陆临渊时,许如影的心头,更是猛地一震。 陆临渊面无表情,看着他。 随即,一掌快如闪电,劈在了他的胸口处。 许如影只觉一股巨力,如同排山倒海一般,涌了过来。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 他的胸口,传来一阵剧痛。 许如影心中的火气,瞬间涌了上来。 他不服气的再次上前,抬脚,便欲踢向陆临渊的腹部。 却被陆临渊,轻易地侧身躲过。 不过几个回合,许如影便无还手之力。 他看着陆临渊,眼中满是不甘。 陆临渊再次上前,单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死死地按在墙上。 许如影挣扎着,怒吼道:“喂,你来真的?” 陆临渊的声音,冰冷,质问道:“这夜黑风高的,你不好好待在东宫,跑这里来做什么?如果不是执行太子殿下的命令,你可知,你已犯了严重的宫规。” 许如影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一副不屑的表情。 他瞪着陆临渊,不甘示弱地说道:“明知故问。我是来看浅浅的。这些日子,她每日忙碌,我都担心她。才会过来看看。这需要陆将军你批准吗?浅浅说了,往后,我才是她最信任的人。” 他的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了陆临渊的心窝子。 陆临渊本也没打算拿他怎么样,只想让他识趣离去便好。 结果,他的话,彻底激怒了他。 陆临渊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陡然将他向后一拉,对着许如影,便攻了过去。 许如影也不甘示弱,迎了上去。 两人再次打了起来。 拳脚相交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打斗的声音,有些大。 很快,便吸引过来了巡夜的禁军。 他们听到声音,连忙朝着这边跑了过来,嘴里大声喊道:“什么人?在这里打斗?” 陆临渊心中一惊。 他骤然停下手,一把拉住了许如影的衣领,压低声音,急切地说道:“你还不快走,想死吗?” 许如影双目赤红,死死咬着牙。 胸中的怒火,熊熊燃烧。 却又因对方的绝对实力,只能屈辱地攥紧拳头。 他狠狠地瞪了陆临渊一眼,然后足尖轻点,纵身一跃,便跳上了高墙。 高墙之上,许如影回头,只看见陆临渊孤绝的身影,迅速没入巡查的火光之中。 第260章 多子贺礼 正月初一,丑时初刻。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爆竹硝烟味,混着宫人们早早备下的梅花香,清冽中透着年节特有的喜庆。 东宫寝殿内。 “殿下~,该起身了,一会需往养心殿,给陛下拜早年呢。” 小全子躬着身,站在暖阁的床榻前,轻唤。 床榻上,明黄色的锦被微微隆起。 萧景夜翻了个身,锦被滑落,露出线条流畅的肩胛。 他眉头紧蹙,显然是被这早间的呼唤扰了清梦,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闷哼,背对小全子,连眼都未曾睁。 殿门被轻轻推开,宫女鱼贯而入。 她们无声地分列两侧,垂首肃立,静候吩咐。 小全子看着时辰一点点流逝,只得硬着头皮,再次低声催促:“殿下,时辰真的不早了……” 萧景夜耳畔似有只聒噪的公鸡盘旋,小全子的声音反复钻进来,扰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连带着后颈的筋都绷了起来。 他猛地坐起身,墨发凌乱地垂在肩头。 他抬手拍了拍昏沉的脑袋,声音沙哑:“给本宫闭嘴。” 小全子吓得一哆嗦,连忙捂住嘴巴,头垂得更低。 萧景夜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了床。 赤脚踩在铺着羊毛毡的地面上。 小全子连忙上前,为他穿衣洗漱。 萧景夜闭着眼,任由他们摆布,脸上依旧带着未散的倦意。 不多时,一身簇新的朝服便穿在了身上。 一切收拾妥当,萧景夜抬步走出寝殿。 殿外,东宫属官早已列队等候。 萧景夜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冷:“走吧。” “是,殿下。”众人齐声应道,声音整齐划一。 一行人马,浩浩荡荡地向养心殿走去。 此时,宫道上已经有了不少人影,都是各宫的皇子、公主,带着属官,匆匆赶往养心殿。 萧景夜走在最前面。 …… 家礼结束,萧景夜带着一行人,返回东宫。 许夕颜早已收拾妥帖,等候多时。 看到萧景夜回来,她连忙上前,屈膝行礼,声音轻柔:“殿下。” 萧景夜点了点头,“准备好了?” “回殿下,好了。”许夕颜柔声应道。 萧景夜不再多言,转头看向小全子,示意他取贺礼。 小全子连忙从内室捧出一个锦盒。 “去坤宁宫。”萧景夜吩咐道。 “是,殿下。”众人应道。 一行人,再次出发。 小全子捧着锦盒,跟在萧景夜和许夕颜身后。 坤宁宫的正殿,早已暖意融融。 皇后端坐在宝座上,妆容精致,面色红润,神色端庄雍容。 目光却不时落在殿外,显然是在等候太子和太子妃的到来。 守在殿外的嬷嬷,看到萧景夜和许夕颜的身影,连忙快步走进殿内。 “娘娘,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到了。” 皇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满是温和的笑容。 她抬手,“快让他们进来。” 萧景夜与许夕颜,一前一后,走进正殿。 小全子,捧着锦盒,跟了进来,站在两人身后。 “儿臣恭请母后圣安,恭贺新春,愿母后千岁千岁千千岁!”萧景夜躬身行礼。 许夕颜紧随其后,“臣媳恭请母后圣安,恭贺新春,愿母后福寿安康,千岁千岁千千岁!” “快起来,快起来。”皇后连忙抬手。 她的目光在许夕颜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的笑意更浓。 她笑着说道:“夕颜啊,第一次陪夜儿来给本宫拜年,不必如此拘束。” “谢母后。”许夕颜起身,垂首站在萧景夜身侧,脸上露出一抹羞涩的笑容。 皇后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看着他们并肩站在一起,郎才女貌,十分般配,心中的期许,愈发浓烈。 她看着萧景夜,眼中满是疼爱。 “夜儿,新年大吉。去年你出征边境,风餐露宿,吃了不少苦。后来听你父皇说,你在战场上受了伤,幸而不重,但需好好调理。如今新年已至,好好养好身子,便是这新年给母后最好的礼物。莫要因公务繁忙,便忽略了自己的身子,知道吗?” “儿臣明白,谢母后关心。”萧景夜躬身应道。 皇后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在许夕颜身上,直白道:“夕颜是个好姑娘,温柔贤淑,知书达理,本宫很是喜欢。你们二人,年前大婚,本是大喜之事,却因你这身子未愈,耽搁了圆房。现如今,你的身子怎么样了?可好些了?母后盼着,你们能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延续血脉。这可是本宫最大的心愿啊。” 这番话,说得直白而恳切,瞬间让殿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许夕颜的脸颊,瞬间染上一抹绯红。 手指紧紧地攥着手中的锦帕,心中又羞又喜。 羞的是皇后竟当着众人的面,说起圆房的事;喜的是皇后如此关心她,如此盼望她能诞下皇嗣。 萧景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如今让他束手无策的是,他身上的隐疾,让他根本碰不了她。 这该如何破局,他自己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但他不能违抗母后的意愿,更不能让母后失望。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恭敬地应道:“儿臣的身子好的差不多了,用不了多久,应当能痊愈,母后放心,儿臣会好好照顾夕颜,待身子痊愈,定然不会让母后失望。” 听到他的回答,皇后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她点了点头,“如此便好。本宫相信,你是个有担当的孩子,定然不会让本宫失望。夕颜,你也要好好照顾太子,辅佐他,做他的贤内助。夫妻之间,要和睦相处,互敬互爱。” “夕颜遵命,谢母后教诲。” 皇后看着两人,心中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她又与两人说了些家常话。 片刻之后,萧景夜抬眼,看了一眼殿外的天色。 大朝贺的时辰快到了,他必须提前前往文和殿准备。 于是,他躬身向皇后告退:“母后,这时辰不早了,一会还有大朝贺,儿臣等需提前前往准备。这是为母后预备的新年贺礼,还望母后喜欢。” 说罢,他示意小全子,将手中的锦盒递上。 小全子连忙捧着锦盒,走到许夕颜面前。 许夕颜接过小心翼翼地呈给皇后。 皇后看着那锦盒,抬手,轻轻拍了拍锦盒,笑道:“好,好,你们二人有心了,本宫收下了。夜儿,夕颜,你们去吧。路上小心。” 同时嬷嬷也将皇后准备的礼物,交到了许夕颜手中。 “多谢母后赏赐,儿臣/臣媳告退。”两人齐声。 随后转身,离去。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皇后看着锦盒。 “打开看看。”皇后淡淡开口。 “是,娘娘。”嬷嬷连忙应道。 她掀开锦盒的盖子,盒内分作两层。 嬷嬷先取下上面一层,红绸衬底之上,一枚鎏金环绣纹挂饰。 鎏金的圆环身侧,以极细的錾刀錾刻着缠枝莲纹。 鎏金层泛着温润的哑光金泽。 环心悬着一枚立体刺绣石榴,橘红与朱红的桑蚕丝线,层层叠绣出饱满的果身。 果腹处破开一道缝隙,内里嵌着数十余颗切面鲜红的玛瑙珠。 颗颗圆润剔透,大小均匀,像极了饱满的石榴籽,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珠粒间还以米白色绣线,勾勒出果瓤的纹理。 虚实相映,竟像是真的石榴,要绽裂开来一般。 石榴顶端的花萼,以浅金色绣线绣就。 上方还坠着一颗水滴形的红水晶珠,晶莹剔透,恰与环架相连。 红珠垂落,与石榴果色浑然一体,更添了几分灵动。 石榴下方垂着一束五彩流苏,宝蓝、青碧、朱红、鹅黄、浅粉的丝线。 流苏中段系着一个精致的青金编织结,结上还缀着三颗圆润的白珍珠。 皇后眼中闪过惊喜。 伸手拿起挂饰,指尖拂过刺绣石榴的纹路。 眼中的笑意,愈发明媚。 “缠枝莲纹绕金环,榴开百子映红珠。这绣娘当真心灵手巧,竟把本宫的心思,都绣进这物件里了。”皇后笑着说道。 嬷嬷在旁笑着附和。 “娘娘,这挂饰做工精巧,寓意吉祥,可不是难得的好东西吗?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娘娘当真是有心了。” 皇后把玩着挂饰,指尖拨弄着流苏。 唇角的笑意始终未散:“是极,这礼物送得合本宫心意,只是放在本宫这里,倒可惜了这榴开百子的寓意。” 她轻轻叹了口气。 如今,太子已大婚,她最盼望的,便是能早日诞下皇嗣,延续皇家血脉。 心中却暗自思忖:以夜儿的性子,定然不会预备如此直白的礼物。定是夕颜这孩子,心思细腻,知道本宫的期盼,才特意安排的。这孩子,倒是个懂事的。 嬷嬷躬身道:“娘娘的意思是?” “这挂饰寓意子孙绵延。你亲自跑一趟,将这礼物送到东宫太子寝殿,挂在太子的床帐中间。”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 “告诉太子,这是本宫的意思。这挂饰权当是本宫新年祝福。等日后诞下皇嗣,方可取下来。” 她要让这挂饰,时时刻刻提醒着萧景夜,他的责任。 “是,娘娘。老奴遵命。”嬷嬷连忙躬身应道。 她明白,皇后这是在给太子和太子妃施压,也是在给他们祝福。 皇后看着嬷嬷,“去吧。” “老奴这就去。”嬷嬷应道。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皇后手中的挂饰。 第261章 太子入局 嬷嬷,双手捧着锦盒,径直往东宫而去。 此刻,太子仍在参与大朝贺,整个东宫显得格外冷清。 嬷嬷对这东宫熟门熟路,丝毫没有停留,直接朝着太子的寝殿而去。 寝殿外,小全子正指挥着小太监整理收拾,眼角的余光瞥见来人,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嬷嬷好 ,您今日怎么有空来东宫了?” 说着,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嬷嬷手中的锦盒上。 起初还只是随意一瞥,可越看,他的笑容便越僵,眼睛也越睁越大。 这锦盒,分明就是他清晨亲手捧着,送去给皇后娘娘的贺礼啊! 难不成是浅浅的手艺不精,惹得皇后娘娘不悦了? 还是这物件的纹样不合规矩,触了娘娘的忌讳? 小全子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小全子满心忐忑,思忖不定之际,嬷嬷率先开了口。 “皇后娘娘有旨,让老奴将此物赠予太子殿下,并悬挂于太子殿下的床榻中间。” “什么?” 小全子闻言,彻底懵了。 他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明所以。 这浅浅到底是做了什么东西,还要特意让人送回来,挂在太子的床榻上? 他实在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咬了咬牙,壮着胆子问道:“嬷嬷,小的斗胆问一句,这……这莫不是皇后娘娘不喜此物,心中不悦了?” 嬷嬷闻言,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抹罕见的笑意。 “恰恰相反。皇后娘娘见到这贺礼时,欢喜得很,连夸这物件做工精致,寓意吉祥。故特意将其转赠给太子殿下,这也是娘娘对殿下,乃至对整个东宫的深切祝福。” 小全子听得云里雾里,心中的好奇更甚。 这锦盒里的贺礼到底是何物,能让一向严苛的皇后娘娘如此满意? 他还想再问,嬷嬷却已经抬步,径直走进了寝殿。 小全子连忙跟了上去。 嬷嬷走到床榻前,小心翼翼地将锦盒放在床前的矮几上。 她缓缓打开锦盒,伸出双手,轻柔地将其拿起,将垂在下面的穗须一根根梳理整齐。 随后,她踮起脚尖,将这件物件挂在了床帐正中间的鎏金挂钩上。 小全子连忙上前一步,伸长了脖子,定睛看去。 这一看,他先是眼前一亮,随即,后背便窜起一股寒意。 那是一件鎏金石榴穗。 论做工,这石榴穗确实是巧夺天工,无可挑剔。 论寓意,石榴多子,这穗须又象征着绵延不绝,更是吉祥如意的好兆头。 可别人不知道太子殿下的事,他小全子却是一清二楚。 这哪里是祝福啊! 这分明是给太子殿下添堵,往他的心口上扎针啊! 小全子只觉得腿肚子一阵阵发软,连站都站不稳了。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地劝道:“嬷嬷,这……这万一太子殿下回来瞧着,心中不喜,触怒了殿下,可如何是好?要不,还是待殿下回来之后,再挂不迟?” 嬷嬷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她挺直了腰板,威严地说道:“皇后娘娘还说了,此物一旦挂上,在诞下皇嗣之前,不得取下。” “什么?”小全子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傻了。 他心中暗道,坏了,坏了,这下彻底完了! 太子殿下对着这鎏金石榴穗,怕是日日都要想起皇后娘娘的吩咐,日日都要心绪烦躁。 到时候,殿下迁怒下来,他怕是第一个要遭殃。 “那娘娘交待的事,老奴算是完成了。太子殿下回来之后,还请代为转达皇后娘娘的心意。老奴还有其他差事,就不多留了。” 嬷嬷对着小全子说完,转身便朝着殿外走去。 “嬷……嬷嬷慢走。”小全子的声音变得有些虚软。 看着嬷嬷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小全子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他抬起头,痴痴地望着床帐中间悬挂着的鎏金石榴穗。 “浅浅啊浅浅,这一下,小全子我可要被你害惨了!呜呜呜……” 小全子双手捂着脸,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肩膀一抽一抽的。 直至傍晚,萧景夜才回到了东宫。 他的脸上满是疲惫。 小全子看到他的身影,原本就提到嗓子眼的心,瞬间扑通扑通乱跳起来。 他迎上前,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殿下,今日您辛苦了。” 萧景夜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他抬手揉了揉自己发胀的太阳穴。 对着他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吩咐道:“本宫今日实在是太累了,要去休息一会儿。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来打扰。” “是,殿下。”小全子连忙躬身应道,头埋得低低的,不敢抬头看他。 萧景夜拖着疲惫的身躯,跨步朝着寝殿走去。 他揉着疲乏的眼睛走向床榻,衣衫未解便倒了下去。 他闭上眼睛,准备好好休息一会儿。 然而,就在他的眼皮即将完全合上的前一秒,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床帐正中间的那个挂饰上。 萧景夜的眉头,瞬间紧紧皱起。 他原本疲惫的双眼,瞬间睁开,眼中满是浓浓的疑惑。 他怎么不记得,自己的床帐上,挂着这么一个东西? 旋即,他猛地从床榻上坐起身,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挂饰。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殿外厉声喝道:“小全子——!你给本宫滚进来!” 这一声怒吼,带着浓浓的怒火。 殿外的小全子,听到这声怒吼,吓得浑身一哆嗦,腿肚子瞬间就软了。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幕,可真的到来的时候,他还是吓得魂飞魄散。 他颤颤巍巍地踏入寝殿,一抬头,便看到萧景夜正端坐在床前。 小全子连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埋得低低的。 他的声音颤抖,结结巴巴地说道:“殿……殿下。”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一般,落在了小全子的身上。 “小全子,这是什么玩意?怎么会挂在本宫的床帐上?给本宫说清楚。” 小全子连忙磕了一个头,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殿下…息怒!息怒啊!这…这是皇后娘娘让嬷嬷送来的。皇后娘娘说,这挂饰她很喜欢,便转赠回来,让挂在您的床帐中间。还说,这挂饰寓意子孙绵延。她盼着早日诞下皇嗣。等日后诞下皇嗣,才能将此物取下来。” 萧景夜闻言,心中的疑惑,瞬间解开。 原来是母后的心意。 可是,等等。 什么叫转赠回来? 萧景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眼睛猛地睁大,死死地盯着床帐上的鎏金石榴穗。 “这是清晨,本宫送去给母后的那贺礼?” “正……正是。”小全子的声音,细若蚊呐。 萧景夜像是突然打了鸡血一般,瞬间从床榻边跳站了起来。 他在殿内快步踱来踱去,脚步沉重,显示出他内心的极度愤怒。 他的脸上,先是露出一丝错愕,随即,便是浓浓的震惊,最后,彻底被愤怒所取代。 “好,好你个苏青浅啊!” 萧景夜猛地停下脚步,对着空气厉声喝道。 他的脸色,由青转红,再由红转黑,显然是愤怒到了极点。 “你个胆大包天的女人!居然敢明目张胆地设计到本宫头上了!” 萧景夜只觉得一股怒火,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沸腾了。 他原本是想让苏青浅制作贺礼,送给皇后娘娘。 想着,她定然做不出什么让皇后娘娘惊喜的物件。 到时候,他便能名正言顺地挑她的错处,抓她的把柄,治她的罪。 可如今呢? 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不仅没有抓到苏青浅的把柄,反倒掉进了她设的局中。 她制作的鎏金石榴穗,不仅得到了皇后娘娘的高度赞赏,还被皇后娘娘当作祝福,转赠回了他的床榻之上 如今,这寓意子孙绵延的石榴穗,就挂在他的床帐中间,时时刻刻提醒他生孩子的事。 生孩子….生孩子…. 他现在能生什么孩子?能生个锤子!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活了二十年,何曾被一个女人如此算计过? 这简直是对他太子威严的极大挑衅! 萧景夜的拳头,紧紧握起,发出了咔咔的声响。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眼中怒火熊熊,“苏青浅!苏青浅!苏青浅!” 他猛地对着殿外厉声喝道:“来人!” 这一声怒吼,比之前更加响亮,更加愤怒。 殿外的许如影,听到太子的声音。 他连忙从殿外跑了进来。 他单膝跪地,躬身行礼,“殿下,有何吩咐?” 萧景夜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一般,落在了许如影的身上。 “去,把司制房的宫女苏青浅,给本宫带过来!立刻,马上——” 这一声怒吼整个东宫寝殿似乎都在震颤。 “是,属下这就过去。” 许如影起身快步离去。 萧景夜这一顿愤怒,鼻中再次溢出鲜红血液…… 第262章 勾引太子上 他快速掏出巾帕,擦掉了流出的鼻血。 这一次的鼻血,较上次流的多,但很快又止住了。 他脑海中思忖着:难怪说贺礼需得母后亲自开启,旁人若是先看了,母后便会失了兴致。 萧景夜死死盯着床帐中央悬挂的鎏金石榴穗。 现在想来,这是在这等着他呢! 难道她早就料到,母后会将这挂饰赠还东宫? 才会说出:皇后娘娘喜欢的贺礼,太子殿下不一定欢喜的话。 从那一刻开始她便已经开始在设计本宫了吗? 萧景夜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烧得他眼前发黑。 好一个深不可测的女人! 敢算计他堂堂南燕太子! 许如影脚步飞快地朝着司制房的方向赶去。 待许如影赶到苏青浅的屋门前,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浅浅,浅浅你在吗?” 然而,里面并无人应答。 许如影的心一沉,只得转身,往前去找其他宫女太监打探她的去处。 他刚拦住一位宫女,想要开口询问,一道柔和的声音,却突然从他的身后响起。 “如影大人。” 许如影猛地回头,只见苏青浅正站在不远处。 她整整睡了一日,方才起身,去吃了些清淡的晚膳,这才慢悠悠地回来。 许如影快速转身,急步上前,脸上的焦急掩饰不住,轻声道:“浅浅,坏了,太子殿下传召你,他动怒了,看那样子,怕是要对你不利,这可怎么办?” 苏青浅闻言,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惊慌,反而露出一抹淡淡一笑。 她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柔和:“你忘了,昨日我同你说的话了?” “可……可太子方才的脸色实在太难看了,那怒气,像是要吃人,我很少在他脸上,见到这般愤怒的表情,这也是在你计划之中的吗?” 许如影还是有些不放心,他皱着眉,语气中满是担忧。 苏青浅缓缓点了点头,她抬眼看向许如影。 轻声道:“按我说的做,你放心,我自有办法应付太子殿下的这次发怒。” 许如影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中的不安稍稍平复了一些。 他轻轻点了点头,叮嘱道:“好,我听你的。你自己小心,若是有什么变故,我就在殿外,定会想办法救你。” 苏青浅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 很快,苏青浅便跟着许如影,来到了东宫寝殿之外。 殿门大开着,里面的烛火通明,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许如影深吸一口气,率先走了进去,他对着殿内的身影,抱拳躬身。 “禀殿下,浅浅,人已经带到了。” “让她进来。”萧景夜的声音,从殿内传来,冰冷刺骨,“你们都退下。” “是。”许如影连忙应道。 旁边的小全子,早就被太子的怒火吓得心惊胆战,此刻听到太子的命令,更是跑得麻溜。 许如影也快步走到殿外,他看着苏青浅,轻声道:“进去吧。” 苏青浅点了点头,抬脚,跨步进入了寝殿。 许如影将殿门缓缓关上,心中的不安,再次涌上心头。 他转身,看向站在不远处,同样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全子。 他走上前,拍了拍小全子的肩膀。 “小全子,我瞧着殿下的气色不大好,怕是怒火攻心,伤了身子。你也别在这杵着了,赶紧去御膳房,为殿下准备一碗清心降火的炖品。今日这情形,怕是大家皆不好过,殿下若是能喝上一碗炖品,或许能消消气。这边,我来守着便成。” 小全子一听,顿时喜出望外。 他自是知道,今夜的萧景夜,有多么可怕。 若是留在这,一会太子发起怒来,第一个受牵连的人,肯定是他,跑不了。 如今有许如影给他安排了别的差事,他自然是求之不得。 他连忙躬身,“好,好,那如影大人,这寝宫,就暂交由您照顾了。小的这就去御膳房,为殿下准备炖品。” “去吧。”许如影挥了挥手。 小全子如蒙大赦,连忙转身,快步离去。 待小全子走后,许如影又看向守在殿外的几个宫女。 许如影轻咳一声,威严道:“你们也都下去吧,这里有我守着便好。若是殿下有什么吩咐,再唤你们。” 宫女们闻言,连忙躬身应道:“是,如影大人。” 说完,也都快步离去。 片刻之间,寝殿外,便只剩下许如影一人。 他靠在廊柱上,眉头紧锁,心中默默祈祷,希望苏青浅能平安无事。 而寝殿内,苏青浅直接走到了萧景夜的跟前,跪了下来,声音较以往更加柔和。 “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苏青浅!”萧景夜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里面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站在离床榻不远的地方。 “你可知罪?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算计本宫!” 苏青浅微微垂眸,不解道:“太子殿下,是不是对奴婢有什么误会?奴婢岂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还请太子殿下明察,还奴婢一个清白。” 萧景夜闻言,顿时咬牙切齿,眼中的怒火更盛。 这个女人,都到了这个时候,还敢在他面前装无辜。 “明察?好!好得很!” 萧景夜冷笑一声,声音中带着浓浓的嘲讽,“本宫今日,就让你死个明白!” 苏青浅听到“死”这个字的时候,心中还是忍不住咯噔一下。 她设局诱太子,本就是一步险棋。 太子目前对她有几分喜欢,她是不确定的。 若是太子的怒火,盖过了那一丝喜欢,她今日,怕是真的要殒命于此。 但她没有选择。 如若让太子先一步执棋,她只有死无葬身之地。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赌一把。 萧景夜看着她脸上瞬间闪过的一丝慌乱,冷哼一声,率先抛出了沈星辰华服艳压全场一事。 质问道:“本宫问你,你可知,你为北沙二皇子,制如此华贵的锦袍,已犯僭越皇家礼制之罪?你居心何在?你眼中,还有没有我南燕皇室?有没有本宫这个太子?” 苏青浅听到这话,心中的那一丝慌乱,瞬间消失无踪。 她早料到,太子会拿这件事来质问她。 她缓缓将身子跪直,脊背挺得笔直。 她不卑不亢,回道:“太子殿下,奴婢冤枉啊,奴婢乃是奉了皇上的旨意,为北沙二殿下制宫宴之上,符合他皇子身份的华服。奴婢所作所为,皆是遵旨而行,并未僭越。不知太子殿下口中的僭越礼制,所指何处?” “遵旨而行?” 萧景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再次冷笑一声。 “苏青浅,你能得林掌事安排,做父皇所指派的差事,自是林掌事尤为信任你的手艺与才华。你莫要告诉本宫,你会不知宫中之规!除父皇与本宫之外,宫宴之上,其他男子装束,不得以正红为主色。且,他国皇子的华服,不得压过本宫这个太子的风头。这两点,你全部都犯了。这你又做何解释?” 萧景夜将宫宴那晚,自己所看到的一切,全部说了出来。 他想起,沈星辰穿着那套华服,站在众人之中,如同众星捧月,艳压全场,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苏青浅闻言,抬眼,看向萧景夜,眼神坦荡,没有半分闪躲。 她缓缓开口:“太子殿下,您真的是误会了。奴婢确实是按照皇上的旨意,来为北沙二殿下制华服。至于正红色的问题,那是北沙国的民风。北沙国地处边塞,民风彪悍,颇喜艳色。而且奴婢先前,有特意看过北沙国的衣样,正红在他们那里,乃是最为普通的颜色,并非皇室专用。因此,奴婢为北沙二殿下制正红色的华服,并不与我南燕皇室礼制僭越。” “至于太子殿下所提到的华贵二字,更是不实之词。那套华服,所用的料子,无论主料还是辅料,皆为下品,甚至于次品。这些制衣所用的物品,皆由林掌事亲自督办。太子殿下若是不信,可即刻传召林掌事,前来对质,一问便知。那华服,表面看着华丽非凡,实则华而不实,中看不中用。就犹如北沙二殿下的质子身份一般,表面上风光无限,是北沙的皇子,实则却寄人篱下,坠入泥沼,身不由己。” 苏青浅一口气说了一大堆,声音清晰,逻辑严谨,句句在理。 将萧景夜方才所说的话,全部堵了回去。 萧景夜听着她的解释,眉头微微蹙起。 仔细一想,觉得她说的话,确有几分道理。 而沈星辰的质子身份,也确实如她所说,表面风光,实则凄凉。 这么想来,他心里的怒火,确是顺了不少。 他方才之所以如此动怒,揪着这件事不放,不过是因为,他不想看见沈星辰那副神气活现的样子,他就是要他坠入泥沼无法翻身。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苏青浅,眼神复杂,里面的怒火,渐渐褪去不少。 …… 第263章 勾引太子中 “好,苏青浅,这华服之事,尚算你说的通。” 萧景夜俊朗的脸依旧紧绷,眉峰紧蹙。 “那么接下来,你算计本宫这件事,本宫倒要看看你如何狡辩!” 尾音陡然拔高,质问道。 苏青浅垂着的头缓缓抬起,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茫然地望着他,眼神中满是无辜与委屈。 “殿下,奴婢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心思,也不敢有这样的心思啊。” 她的声音柔媚,听在耳中,竟让人有几分心软。 可萧景夜此刻满心都是被算计的怒火,哪里还能听进她的辩解。 他冷哼一声,未发一言,长腿一迈,两步便跨到了她的面前。 大手一伸,毫不留情地揪起她的胳膊,硬生生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嘶——” 苏青浅疼得眉头瞬间蹙起。 萧景夜的力道实在太大了。 根本没注意到她的痛楚,抓着她的胳膊,径直将她拉到了床榻边。 他另一只手,指着床榻上悬挂的物品,怒声喝道:“还不承认?你给本宫好好瞧瞧,这是你的杰作吧!” 苏青浅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踉跄着站在床榻边。 她顺着萧景夜的手指看去,正是她亲手缝制,用来送给皇后娘娘的贺礼。 “殿下,这是奴婢奉殿下之命,所制送予皇后娘娘的贺礼啊。” 她的声音软糯,带着浓浓的委屈,眼眶微微泛红,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 “您真的提前打开锦盒,看过里面的贺礼了吗?” “苏青浅,你给本宫装蒜是吗?” 萧景夜怒极反笑,声音里的寒意更甚。 “殿下,奴婢真的没有。” 苏青浅急切地摇头。 “我问你,你为何要制这样的挂饰?你觉得,这合适送给母后吗?” 萧景夜指着挂饰,怒气再次翻涌上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苏青浅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声音依旧软糯。 “这挂饰,奴婢是想了很久才想到的。奴婢刚入宫不久,对皇后娘娘的喜好一无所知。当时奴婢曾询问过殿下您,可您说,送皇后娘娘的贺礼,万万不可是俗物。” 她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仿佛陷入了回忆。 “直至上回,奴婢经过东宫庭院,方才恍然大悟。每年秋收之时,家乡满树的石榴果缀满枝头,红似玛瑙的果肉,景象煞是吉祥。外加太子殿下您也刚大婚不久,皇后娘娘身为天下母仪,定是希望皇家血脉尽快传承,子孙绵延。” “这挂饰,也算是奴婢替殿下,向皇后娘娘添一份祝福。愿来岁殿下大婚之后,娘娘能早得皇孙,享天伦之乐。” 她抬起头,望着萧景夜,眼神澄澈,没有一丝杂质。 “此礼,寓意皇嗣兴旺、宗室绵长。殿下,奴婢真的不知,这有何不妥,又有何冒犯之处啊?” 苏青浅将自己从如何设计,到为何觉得皇后娘娘会喜欢,再到这礼物背后吉祥的寓意,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 竟让人找不到一丝错处。 萧景夜再一次被她堵得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脸上神色复杂,他伸出手指,指着她,半天才憋出一个字:“你……你……” 苏青浅见他这般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她看着他伸出来的手指,毫不犹豫地,一把握了上去。 她的手小巧而温暖,包裹着他的手指,带着一种奇异的触感。 她拉着他的手,轻轻靠近自己的耳朵,另一只手抬起,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面纱。 “殿下,浅浅真的没有算计殿下。”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萧景夜的心尖。 “浅浅入宫那一日,已经说的很明白了。浅浅入宫,不为名,不为利,只为成为殿下的人,为殿下效力。从在陆尚书府,浅浅见殿下的第一眼开始,便已倾心于殿下。只是浅浅自知身份卑贱,配不上殿下,可直至上回殿下您对浅浅似乎也……” 苏青浅说着,拉着他的手,缓缓向下按压在了自己的心口处。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隔着衣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体温。 这丰腴的大胸脯,大掌按上去那种软弹感,直冲脑门。 她的拇指顺势摩挲着萧景夜的掌心。 “浅浅说的,皆为真心话。殿下,您可有感受到?” 她用一汪深情的眼睛看着他。 苏青浅的心跳,扑通,扑通,越来越快。 那强劲而有力的跳动,通过衣料,通过他的手指,清晰地传递到他的心里。 带着少女的羞涩,带着满腔的深情。 萧景夜何时见过这样的阵仗? 这突如其来的桃色场面,让他瞬间呆愣在了原地。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人施了定身术。 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绯红。 那绯红,一路蔓延,连耳廓都变得通红。 他足足呆愣了一瞬,才终于反应过来。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威严的眸子,此刻睁得大如牛眼,里面写满了震惊和慌乱。 他惊慌失措地,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可苏青浅的手,还紧紧地抓着他的手。 他这一退,力道之大,直接将苏青浅也带得失去了平衡。 “啊——” 两人同时发出一声惊呼,重重地摔倒在了柔软的床榻上。 苏青浅直接压在了萧景夜的身上,她的发丝垂落,拂过他的脸颊,带来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 她的唇,几乎要贴到他的下巴。 萧景夜的大脑再次宕机,脸上的绯红,瞬间蔓延到了脖子根。 他结结巴巴地,怒斥道:“苏…苏青浅,你…你…你色胆包天!你竟敢如此放肆!” 苏青浅将脸颊往下挪了挪,埋在他的胸膛,声音里带着一丝娇羞,还有一丝委屈。 “太子殿下~,您不喜欢浅浅吗?您上次对浅浅那般,明明是……” 她的声音不大,软的像羽毛一般,挠的萧景夜浑身发酥发软又发痒。 与此同时,寝殿之外。 月色如水,洒在东宫的庭院里,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银纱。 许夕颜带着翠竹,还有几名宫女,缓缓走了过来。 守在殿门外的许如影,看到来人,脸色瞬间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他的眉头紧紧蹙起,手心微微出汗。 他暗忖道:怎么怕什么来什么?这许夕颜,怎么早不来,迟不来,偏偏在这种时候来?真是会挑时辰! 许如影定了定神,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参见太子妃。” “免礼。” 许夕颜的声音清冷。 她说完,便抬脚,想要径直走往殿门方向走去。 可她刚走了一步,便被许如影拦了下来。 许如影伸出手,挡在她的面前。 “太子殿下在休息,您不能进去。” 许夕颜停下脚步,秀眉一蹙,眼神锐利地看着他,质疑道:“殿下寝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你同我说,他在休息?” 她的目光,扫过寝殿的窗棂。 “是的。” 许如影面不改色。 许夕颜冷哼一声,显然不信他的话。 她懒得再与他废话,侧身,打算绕过他,直接进去。 可她刚一动,许如影便再次伸出长臂,拦在了她的面前。 他的动作迅速,态度坚决,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许夕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看着许如影,声音冰冷,带着浓浓的怒气:“许如影,你大胆!你还当本宫是那个在将军府,任你拿捏的小姐吗?” 许如影却依旧躬身抱拳道:“属下不敢。但太子殿下尚在休息,您确实不能进去打扰。” “你……” 许夕颜被他气得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她身后的翠竹,跳了出来。 她对着许如影,怒气冲冲地说道:“三少爷,您这般阻拦太子妃娘娘,是想以下犯上吗?太子殿下休息,从来不会点着如此多的烛火。您这分明,是故意为难我们娘娘。” 许如影的目光,冷冷地扫向翠竹,声音冰冷,警告道:“翠竹,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翠竹被他的目光一吓,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却依旧硬着头皮,说道:“我……我说的是实话。” “翠竹说的没错。” 许夕颜适时开口,她看着许如影,警告道:“许如影,本宫可不像你,眼里没有我这位姐姐。今日之事,本宫可以不予你计较。倘若你一意孤行,非要阻拦本宫,那就别怪本宫,按宫规治你的罪。” 许夕颜挺直了腰板,摆出了太子妃的架子。 这是她成为太子妃,得了实权之后,第一次抓住机会,想要给许如影点颜色看看。 让他知道,她如今,已不是昔日那个可以任人拿捏的将军府小姐,而是堂堂的太子妃。 但她的心里,也有着自己的盘算。 倘若许如影识趣,乖乖让开,她也不想与他为敌。 毕竟,她如今虽然贵为太子妃,却空有太子妃的名头。 太子殿下身边的人,她还是要好好维系的。 许如影是太子的贴身护卫,深得太子信任。 目前若是与他交恶,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 第264章 勾引太子下 殿内暧昧的气氛浓烈,仿佛只需一点火星,便能燃起燎原之势。 苏青浅整个人软软地趴在萧景夜的身上。 她的手指纤长柔软,却不老实,不停在萧景夜的胸口处浅浅画着圈圈。 虽隔着衣料,仍让他阵阵发麻,连带着心尖都跟着微微颤栗。 脑袋也不安分,时不时仰头,唇瓣轻轻擦过他滚动的喉结。 她就这么明目张胆的,在萧景夜的身子上,动作不大,却又极致暧昧的扭动着那娇软的身子。 这还是萧景夜第一次,被女人如此贴身撩拨。 自幼接受严苛的礼教,身边女子虽多,但也多有礼教约束,无人敢这般大胆放肆。 直接像她这般上手,调情挑逗太子。 萧景夜嘴上说着决绝的拒绝之语,身体却诚实得可怕,下腹那处早已…… 他兄弟比他诚实,摊牌了不装了。 ~滋滋滋~ 萧景夜这装货的人设,此刻被苏青浅盘的也快崩了。 心底却暗自嘀咕:她演得是不是有点过了,再这么下去,她就是湿柴,萧景夜这把烈火也得先将她点了先。 “苏青浅,你…放肆!” 萧景夜猛地咬牙,发怒的揪起苏青浅那不老实的手。 可声音却微微带着颤抖之音,泄露了他的窘迫与心动。 “啊~~疼疼疼,太子殿下,您…捏疼奴婢了。” 声音故意调的更加软媚娇柔。 她的手上确实有不少水疱,即使轻轻捏一下也一样会疼。 “啊~~” “你…你闭嘴,不许叫,胆敢勾引魅惑本宫,谁给你的胆子?让你觉得本宫喜欢你的?别以为有一张漂亮的脸蛋,本宫亲了你两次,就妄想着可以爬上本宫的床榻!告诉你,死了那条心……本宫是你永远也得不到的男人!” 字字诛心,句句决绝,可那泛红的耳根,紧攥的拳头,还有那紊乱的呼吸,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苏青浅,他说的,全是违心之语。 苏青浅听着萧景夜这番口是心非的话,心头一块大石悄然落地。 成了,她的计划成功了。 但面上,她却是满满的伤心与委屈。 长长的睫毛颤抖着,泪花在眼眶中晃动,摇摇欲坠,惹人生怜。 她微微抬眸,声音软糯又带着哽咽。 “殿下,浅浅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颗装着殿下的心。殿下当真对浅浅,从未有过分毫的动心吗?” “从未!” 萧景夜几乎是脱口而出,眼神却下意识地闪躲,不敢直视她那双含着泪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决绝一些。 “收起你那些谄媚讨好的心思,想成为本宫的女人,你还不够资格。本宫也绝不会允许,你这样心机深沉的女人,进入本宫的后宫,玷污东宫的清净!” “最好如你所说,只是倾心本宫,倘若本宫日后知你有旁的心思,苏青浅…本宫定叫你追悔莫及。” 萧景夜的话说得斩钉截铁,不留一丝余地。 她缓缓垂下眼眸,颤抖道:“好,太子殿下的话,奴婢会铭记于心,时刻提醒自己,不得对殿下有半分非分之想。” 萧景夜刚说完那番话,便瞬间有些后悔了。 他懊恼地抿紧嘴唇,心里暗自嘀咕。 方才的一番话说得太早了,也太绝了! 万一自己身上的毒一直未解,而普天之下,又只有苏青浅这么一个女人能让他亲近,那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到时候,他这太子的脸面,往哪里搁? 算了,到时再说吧。 他就不信,他堂堂东宫太子,还能被一个女人拿捏住。 “你还不从本宫身上起来?”萧景夜沉声喝道。 苏青浅闻言,缓缓收回放在他胸口的手,双手撑在柔软的床榻上,小心翼翼地从萧景夜的身上爬了起来。 萧景夜看着她纤瘦却丰腴的身体,暗暗握拳。 他萧景夜,堂堂太子,绝不会中了这女人的圈套,绝不会被她的美色所诱,更不会被她这般几句软语轻易地魅惑! 而此刻,寝殿之外,许夕颜的怒火,已然达到了顶点,一触即发。 她死死地盯着挡在自己面前的许如影,美目圆睁,柳眉倒竖,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怒意与不屑。 “许如影,好,好得很!你当真敢以下犯上,阻拦本宫?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许如影却纹丝不动地站着,面色冷峻。 无论许夕颜说什么,他都铁了心要拦着她,不让她靠近太子的寝殿半步。 苏青浅昨日交待他,让他务必守好殿外,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让任何人靠近。 她走的,本就是一步险棋。 这步棋的核心,便是萧景夜。 除了他,绝不能让任何外人知晓殿内发生的一切。 否则,她不仅计划泡汤,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来人!”许夕颜见许如影油盐不进,气得浑身发抖,当即高声喊道。 守在院外的东宫守卫,听见许夕颜的呼喊,立刻快步拥了进来。 四人来到许夕颜面前,齐齐躬身行礼,“太子妃娘娘有何吩咐?” 许夕颜指着挡在身前的许如影,怒气冲冲地说道:“许如影目无尊上,以下犯上,竟敢阻拦本宫探望太子殿下。给本宫拿下他,掌嘴二十。让他好好学学,什么叫尊卑有别。” 守卫们闻言,皆是一愣,面面相觑,看着许如影,脸上满是为难之色。 这……这可如何是好? 许如影不仅是太子殿下的亲卫,品级比他们高了不止一级,更是太子殿下的小舅子。 身份尊贵,背景深厚。 他们不过是小小的东宫守卫,哪里敢动他? “你们愣着干什么?” 翠竹,见守卫们迟迟不动,当即叉着腰,尖声吼道,“没听见娘娘的话吗?还是说,你们想和他一起抗命不成?抗命之罪,你们担待得起吗?” 守卫们被翠竹的话一吓,顿时浑身一颤。 他们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无奈与惶恐。 “是,属下不敢。”四人齐声应道。 他们硬着头皮,上前两步,一左一右,架住了许如影的胳膊。 其中一人看着许如影冷峻的脸庞,脸上满是歉意,低声说道:“得罪了,如影大人。” 许如影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 他没有反抗,他知道,这巴掌,他必须受着。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许如影的身体挺直纹丝不动。 他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个清晰的、红红的五指印。 殿外的嘈杂之声,打破了殿内的宁静,也惊扰了那还未完全散去的暧昧气氛。 萧景夜的眉头,瞬间紧紧皱起。 他本就因苏青浅的撩拨而心头火起,此刻听到寝殿外的喧闹,怒火更是瞬间飙升到了顶点。 他看向苏青浅冷声道:“在这待着,不准动。” 苏青浅低声应道:“是,奴婢遵命。” 萧景夜得到她的回应,这才转身,大步往殿外走去。 他的脚步沉重,一把拉开殿门。 怒气冲冲地站在门口,身上的威压瞬间释放出来。 “放肆,都在喧闹什么?” 方才对苏青浅未发的火,此刻全都找到了宣泄口。 众人见萧景夜出来,皆是大惊失色。 他们连忙松开许如影,齐齐跪倒在地,脑袋埋得低低的,齐声高呼:“参见太子殿下!” 许夕颜也被萧景夜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心头顿时一慌。 她强压下心头的惶恐,上前两步,微微福身,“臣妾见过殿下。” 萧景夜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许夕颜的身上。 他的眼神冰冷,语气更是冷得刺骨:“怎么回事?都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敢在本宫的寝殿外大声喧哗,聚众闹事?你们的脑袋,都不想要了吗?” “太子殿下饶命!太子殿下饶命啊!” 众人闻言,皆是吓得魂飞魄散,齐声高喊。 萧景夜冷哼一声,“没规矩!到底怎么回事?给本宫说清楚。” 此刻的许夕颜,早已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 她的手心布满了冷汗,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虽然萧景夜平日里对她一直彬彬有礼,相敬如宾,但今日之事,却是因她而起。 倘若方才太子当真在休息,被她这么一闹,惊扰了清梦,那她便成了始作俑者,罪责难逃。 她咬了咬嘴唇,眼神闪烁,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解释。 …… 第265章 机长收尾 萧景夜的目光扫过跪地求饶的守卫,最终定格在浑身发颤的翠竹身上。 冷风卷着他的衣袍。 他尚未开口,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已如潮水般漫开,让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直沉默跪着的许如影,此刻微微抬首,字字清晰地传入萧景夜耳中。 “殿下。事情是这样的……” 许如影将方才许夕颜过来要入寝殿的事讲了一遍。 “属下听见太子殿下说疲乏需要静休,便未让太子妃娘娘入殿,可娘娘身边的宫女翠竹,便喝令四名守卫,称属下以下犯上,对属下动了手。” 几句话,已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 许夕颜的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翠竹更是浑身颤的厉害,嘴巴张了张,却在萧景夜冰冷的目光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四名守卫的头埋得更低。 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是非不分,听言便对上官动手”的错。 萧景夜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本宫寝殿外,何时成了市井菜场,由得你们喧哗动手?” 他先看向那四名守卫,愤怒道:“本宫以为,你们守在东宫,最先记住的,应该是本宫的命令,而非任何人的身份。本宫令如影值守,阻拦一切人等,他的话,便是本宫的话。纵是太子妃,无本宫的传召,亦不得擅闯,更不得对本宫的亲卫动手。你们倒好,为了迎合太子妃,竟将本宫的口谕抛之脑后,对上官动手。今日是掌掴,明日是不是要拔刀?每人自去领二十军棍,罚俸三月。若再有无令妄动之举,便不只是棍子这么简单了。” “谢殿下开恩!谢殿下开恩!”守卫们如蒙大赦,磕头不止。 二十军棍虽重,却远好过更可怕的惩处,罚俸更是小事。 处置完守卫,萧景夜的视线缓缓移向早已抖如筛糠的翠竹。 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至于你,”萧景夜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更令人胆寒,他甚至不必再追问,许如影的禀明,加上她方才的神色,已足够让他定下她的罪。 “一个婢子,胆敢在东宫嫡妃面前搬弄是非,煽风点火。是谁给你的权柄,又是谁给你的胆子?” “殿、殿下饶命!奴婢、奴婢只是……只是护主心切……”翠竹涕泪横流。 “护主?”萧景夜冷笑一声,“你的护主,便是挑唆主子违逆宫规、擅闯寝殿、责打本宫亲随?这般忠心,东宫何以要得,来人——”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面色惨白的许夕颜,终究留了半分余地:“拖下去,掌嘴五十,革去一等宫女衔。让你好好学学,什么是本分。” “娘娘!娘娘救救奴婢啊!”翠竹凄厉哭喊,被人迅速上前堵了嘴,毫不留情地拖了下去。 许夕颜的身子晃了晃,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翠竹是她的陪嫁,掌嘴革职,这巴掌看似打在翠竹脸上,实则每一分力道都震在她的脸面和心口。 萧景夜这是用最规矩的方式,告诉她何为越界。 “夕颜,”萧景夜终于看向她,语气稍缓,“你关心本宫,本宫心领了。但东宫有东宫的规矩,寝殿更有寝殿的禁忌。如影奉本宫命值守,阻拦一切人等,乃尽忠职守。你今日所为,躁急失当了。往后本宫寝殿无召不得入内。” 他这番话,给了她“关心则乱”的台阶,却也明确划出了界限。 这里,他说了算。 许夕颜胸口堵得发慌,却知此刻任何辩白都只会更显难看。 她强压下翻腾的屈辱与不甘,垂下眼帘,福身道:“是臣妾思虑不周,一时情急,扰了殿下清净,又误会了如影。臣妾知错,请殿下责罚。” “罢了。”萧景夜似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夜色已深,你也受惊了。先回去歇着吧。今日之事,下不为例。” “谢殿下!臣妾告退。”许夕颜转身离去。 “你做得对,去上点药。今夜这里不用守了,回去歇着。” 萧景夜又对着许如影淡淡道。 “是,谢殿下。” 许如影行礼退下,深知接下来的局面,已非自己能介入。 终于,殿外重归寂静,只剩寒风掠过屋檐。 萧景夜在原地站了片刻,舒缓自己方才那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转身,推门,重新踏入烛火温暖的寝殿。 苏青浅仍依言站在原地,眼尾那抹红晕尚未完全褪去。 两人之间,空气沉默地流动着,先前床榻间的炽热暧昧,已被殿外一场风波冲刷得变了滋味,剩下的是更复杂难言的微妙。 “戏听够了?”萧景夜先开口。 苏青浅轻轻摇头,声音低微:“奴婢不敢。殿外之事……因奴婢而起,连累如影大人受辱,奴婢心中难安。” 萧景夜瞥她一眼,哼道:“你倒有自知之明。今夜之事,到此为止。你那些话,本宫只当未曾听过。你那些心思,也最好给本宫收起来。” 苏青浅心下彻底安定。 他果然选择了“冷处理”,否认、搁置,维持表面的平静。 这正是她需要的。 “是。奴婢谨记殿下教诲。今夜扰了殿下,是奴婢万死之罪。若殿下无其他吩咐……奴婢可否告退?” 她适时流露出想要逃离这尴尬之地的怯意。 萧景夜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与片刻前床榻上大胆撩拨、泪眼盈盈诉衷肠的女子判若两人。 那种抽离般的乖巧,反而让他心头那股无名火又隐隐窜起,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滚吧。记住你的身份,也记住本宫今晚说的话。安分待在司制房。” “奴婢遵命。”苏青浅深深一福,不再多言,转身缓步退向殿门。 萧景夜独自立于满室烛火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床帐中央那枚鎏金石榴穗。 他猛地抓起桌上凉茶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却压不下心头燥热。 “苏、青、浅。”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齿间磨出复杂的滋味。 今夜,他好像赢回了场子,维护了威严,处置了冒犯者。 可为何……却有种说不出的、落了下风的感觉? 待东宫归于沉寂,他哪里还有半分睡意。 指尖在枕下摸索,触到那方柔软的帕子,心头瞬间被念想填满。 他攥紧帕子,转身步入净室,轻掩上门。 不多会,只听见水花声,有节奏的传出…… 第266章 浅浅晋升 数日后,天朗气清。 南燕城门外。 北沙使团的车驾缓缓驶离。 皇宫深处,御书房内。 萧启唇边噙着一抹舒心的笑意。 近侍公公躬身立在一旁,低声道:“陛下,北沙使团已出城门,随行的史官记载,使团赞我南燕天朝上国,礼仪周备。” 萧启闻言,轻笑一声。 正思忖间,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陛下,兵部陆尚书求见。” “宣。” 陆尚书身着藏青色官袍,躬身行礼道:“参见陛下。” “平身。”萧启抬了抬手,“陆卿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陆尚书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双手奉上。 “陛下,顾阁老离京前,托臣将此信转呈于您。” 萧启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纸。 信中大部分内容,皆是些离京谢恩、祝陛下龙体安康、国祚绵长的客套言语。 萧启快速浏览过去,直至看到信的末尾,眼神才微微一顿。 信上写道:“南燕乃天朝上国,风范昭然,织制技术更是冠绝天下。今番将北沙民风元素,巧妙融合于南燕华服之中,使得北沙皇子所穿,不仅是一件华服,更是对家国的情怀,对两国邦交的殷殷期盼。陛下心胸宽广,海纳百川,不惧小节,待兵败质子如此用心良苦,实乃一代明君。” 一番话,字字句句都将萧启捧到了至高无上的位置。 萧启看完,将信纸放在一旁,唇边的笑意更浓了。 他最初让司制房为沈星辰制衣的本意,不过是想彰显南燕的大国风范,让北沙使团见识到南燕的实力,从而在邦交中占据主动。 却没料到,司制房的绣娘们,手艺竟如此精湛,创意更是如此独特,将他的想法推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如今,不仅北沙使团对这件华服赞不绝口,就连朝中的文武百官,在除夕宫宴上见了沈星辰的穿着,也纷纷对司制房的手艺表示赞许,更对萧启的深谋远虑赞不绝口。 萧启心情大好,当即对着内侍公公道:“拟旨。” …… 旨意下达得极快。 司制房内便传来了那声熟悉而威严的高喊:“圣旨到——” 此时的司制房,又是一派忙碌的景象。 听到传旨的声音,众人皆是一愣。 反应过来后,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快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然后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 就连坐在最前方的林掌事,也连忙起身,跪在了人群的最前面。 传旨的内侍公公清了清嗓子,高声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沙二皇子入质,除夕宫宴,邦交体统,衣冠为要。司制房诸人,参与其华服设计缝制,匠心独运,殊为可嘉。凡参与者,品阶俱升一级,赏锦缎五匹、银二十两。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齐声高呼,声音中充满了震惊与喜悦。 跪在最前面的林掌事,听到圣旨的内容后,呆愣住了。 她怔怔地跪在那里,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她在司制房做了这么多年,从一个小小的绣娘,一步步熬到掌事的位置,已经好些年没有晋升过了。 每年,她也只能靠着主子们的赏银,勉强维持自己的体面。 如今,陛下竟然亲自下旨,晋升品阶,还赏赐了锦缎和银子。 这对于她来说,简直是天大的恩赐。 她太过激动,以至于连传旨公公的提醒都没有听到。 “林掌事~还不快些上前接旨。” 传旨公公见林掌事愣在那里,不由得提高了声音,再次提醒道。 林掌事这才回过神来,她的脸颊涨得通红,双手微微颤抖着,连忙应道:“是,是。” 高高举起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圣旨。 接过圣旨后,林掌事迅速从自己的袖袋中,掏出了碎银子,双手交到了传旨公公的手中。 她的脸上堆满了笑容,语气恭敬地说道:“公公辛苦了,这点心意,拿去喝茶。” 传旨公公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碎银子,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他毫不客气地将银子揣进了自己的袖袋中,然后笑着说道:“咱家恭喜林掌印了。那便不妨碍你们了,咱家这便回了。” “多谢公公,公公您慢走。” 林掌事躬身相送。 直至传旨公公走后,司制房的众人才纷纷站起身来。 一时间,司制房内炸开了锅。 众人纷纷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了起来。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笑容,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令她们都没想到的是,原以为为北沙二皇子制衣,是件吃力不讨好的活计。 做得好了,是分内之事;做得不好,还要受到责罚。 却没想到,这竟然是个天大的美差。 其中一名宫女,双手合十,满脸艳羡地说道:“真是天大的恩赐啊!咱们司制房,好像这是头一回得了陛下亲自封赏吧?真是太羡慕了!” 另一名宫女,跺了跺脚,脸上满是后悔的神情,说道:“是啊!早知道,咱们也帮着浅浅一并制衣了。那样的话,岂不都可以晋升得赏了?” 站在锦秀身边的一名宫女,撇了撇嘴,语气酸溜溜地对着锦秀说道:“唉,锦秀姐姐,她的运气真是太好了。咱们在这司制房待了这么久,怎么就没有她这样的运气呢?” 锦秀闻言,皱了皱眉,看了一眼那名宫女,说道:“运气?给你这差事,你做得来吗?人家的技法,就摆在那里。有羡慕她的时间,你不如好好磨练磨练自己的手艺。” 锦秀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她的心中,却也确实羡慕苏青浅的气运。 她甚至忍不住怀疑,这皇上突然降下的恩赐,是不是后面也有太子殿下的手笔。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林掌事笑着走到了苏青浅的跟前。 她拍了拍苏青浅的肩膀,赞赏的说道:“浅浅,你真是有本事啊,不过是制了一件华服,竟然能得陛下亲封。说起来,这华服,其实都是你一个人的功劳。” 苏青浅闻言,连忙摇头道:“林掌事,您哪里的话。所有的主辅料,皆是由您亲自挑选的。若非有您的支持,浅浅怕是也无法完成这件华服。至于能得陛下亲封,不过是浅浅运气好而已。” 林掌事笑着摇了摇头,然后说道:“方才的圣旨,你也听见了。往后,你也不再是这司制房的宫女绣娘了。你接了我的位子,成为司制房的掌事。而我,沾了你的光,成了司制掌印。” 说完,林掌事便拉着苏青浅的手,走到了司制房最前方,那把司制掌事的坐台旁。 她清了清嗓子,然后以洪亮的声音,对着司制房内的所有人,大声宣布道:“从今日起,浅浅便是你们的直属上官,苏掌事。你们待她,需如待我一般恭敬。” 林掌事的话音刚落,司制房内的一众宫女,先是一愣,然后纷纷反应过来。 她们齐齐躬身行礼,声音响亮地应道:“是,林掌印。见过苏掌事。” 话音落下,一众宫女便纷纷跑上前,簇拥着两人,脸上满是笑容,不停地说着:“恭喜林掌印!恭喜苏掌事!” 祝福的声音,接二连三地传来,充斥着整个司制房。 苏青浅被这喧闹的声音吵得有些眩晕。 她站在那里,看着周围一张张洋溢着笑容的脸庞。 林掌印见场面有些混乱,连忙高喊一声,道:“好了,好了!大家的祝福,我和苏掌事都收到了。大家赶快各自回坐,继续做自己的活计。你们都要向浅浅学习,她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证明了,只要细心认真地做事,机会,随时都会到来。” 众人闻言,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然后齐声应道:“是。” 说完,她们便纷纷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继续专注地做着自己的活计。 不过,她们的心中,却都充满了干劲。 苏青浅的例子,就摆在眼前。 这让她们相信,只要自己足够努力,总有一天,也能得到属于自己的机会。 林掌印看着众人回到座位上,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她的心中,却也有些许疑惑。 这陛下的旨意,来得太过突然。 她忍不住猜测,这旨意的背后,不知与太子殿下有无关联。 会不会,是太子殿下在陛下面前,举荐了苏青浅呢? 第267章 五个多月 一月后,司制房后堂内。 苏青浅梳着精致的垂挂髻,髻上插着小巧的银饰嵌玉流苏步摇。 内着一袭淡紫色立领长袄,领口与袖口皆以莲纹花样的金色丝线绣边一圈,下搭同色系马面长裙。 腰间束着一条宽幅浅蓝与月白色流云纹白底锦带。 外搭一件月白色织锦肩颈宽大披风。 五个多月的身孕,不穿外裳,微微隆起的小腹,明显显怀。 自打上月升了掌事,苏青浅便不必再像从前那般,日夜伏在案前,飞针走线。 如今,她每日的差事,不过是将各宫递来的活计,按难易程度分发下去,再时不时地巡查一番,督促进度,查验质量。 只有遇上棘手的活计,她才会亲自上手,帮扶一二。 现住所,是原先林掌事的住所,位于司制房后堂的小屋内。 晚间,便是一方私密的天地,不必同先前那般,与司制房的宫女同在一个院落里。 自从上回在东宫寝殿,她演了那一出不顾一切勾引萧景夜的戏码后,他果然如她所愿,再也未曾召见过她。 或许,他是真的怕了。 怕她这个心有城府的宫女,怕自己会着了她的道,掉进她那带着陷井的温柔乡中。 自除夕宫宴后,宫中便渐渐传开了一个消息。 司制房出了一位技艺超绝的绣娘,她做出来的衣裳,款式新颖,更能精准地贴合穿着者的身形,将人的型神勾勒得淋漓尽致,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发彩。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各宫。 各宫的主子,无论是得宠的妃嫔,还是身份尊贵的公主,都听闻了这消息。 许多人都动了心,想着能请这位苏掌事,为自己量身制衣,好在众人面前,展现出自己最迷人的样子。 午后,长乐宫内。 萧灵儿躺在床榻上,正在午休。 额头上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她的眉头紧紧蹙着,长长的睫毛不住地颤抖。 口中,断断续续地发出细小的呓语声:“不关我的事……真的不关我的事……你快走开……走开……” 那声音,带着浓浓的恐惧,让人听了,心头不由得一紧。 “啊——” 突然,一声凄厉的惊叫,打破了长乐宫的宁静。 萧灵儿猛地从床榻上坐了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色苍白,眼中满是惊魂未定的恐惧。 守在殿外的贴身宫女,听到这声惊叫,心下一惊,连忙推门而入,脚步匆匆。 她走到床榻前,屈膝行礼,关切道:“公主,您怎么了?可是做了什么噩梦?” 萧灵儿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水……” 宫女连忙转身,从一旁的茶几上,倒出温水,递到她的手中。 萧灵儿接过水杯,手却抖得厉害,随后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殿外又一名宫女,匆匆地跑了进来,跪倒在地。 “公主殿下,司制房的苏掌事,已经到了殿外,等候您的召见。” 萧灵儿放下水杯,抬手,揉了揉自己发胀的太阳穴,淡淡开口:“让她回去吧。本宫今日有些不太舒服,制衣之事,改日再说。” “是。”那宫女连忙起身,躬身退了出去。 身旁的宫女,见她这副模样,心中十分担忧。 “公主,您这脸色,要不要传御医过来,给您瞧瞧?” 萧灵儿摇了摇头,“不必了。不过是午睡时,做了个噩梦,有些头疼罢了。再休息一会儿便好。” 宫女连忙点头应下。 她小心翼翼地拿过软枕,轻轻垫在萧灵儿的后背,又拿起一旁的丝帕,为她擦拭着额头上的薄汗。 殿外,那名传信的宫女,快步走到苏青浅面前,微微屈膝,福了福身。 “苏掌事,实在对不住。公主今日身子不适,制衣之事,只能劳烦您待下回公主再次召见了。” 苏青浅闻言,微微点了点头,“无妨。公主身体要紧。” 说罢,她微微颔首,转身,便朝着司制房的方向走去。 苏青浅回司制房的路上,途经御花园。 此时御花园的空地上,锦禾正带着几名宫女,陪着萧景轩在放纸鸢。 萧景轩跑着跑着,突然停下了脚步,目光越过花丛,落在了远处,缓缓走来的苏青浅身上。 下一秒,他便不顾锦禾的呼喊,迈开小短腿,快速地朝着苏青浅的方向跑了过去。 直至跑到苏青浅的面前,他才停下脚步。 苏青浅虽未曾见过萧景轩,却也知道,能在这御花园中游玩的孩童,外加他身上的锦袍,身份不言而喻。 她跪下道:“奴婢参见殿下。” 萧景轩抬起头,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紧紧地盯着苏青浅,眼神中,没有孩童的娇憨,反而带着一种小大人的审视。 他开口:“你是何人?为什么你同宫里的其他宫女不同?她们都没有戴面纱。” 就在这时,锦禾也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锦禾走到萧景轩的身边,然后才对着萧景轩,柔声说道:“七殿下,您怎么了?发生了何事?您怎么突然跑过来了,可把奴婢吓坏了。” 萧景轩没有回头,依旧盯着苏青浅,声音清晰地回道:“锦禾姑姑,我发现了一个特别的人。她同你们都不一样。她戴着面纱。” 直到此苏青浅方知晓这孩童的身份,是慧妃娘娘的儿子,临渊君的侄子。 锦禾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苏青浅。 她的目光,落在苏青浅身上,那是司制房掌事的制服。 她心中一动,随即,便猜出了她的身份。 她对着苏青浅,客气道:“你,便是司制房那位新上任的苏掌事?” 苏青浅点了点头,声音轻柔:“是的。” 萧景轩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到苏青浅的面前。 然后,在苏青浅和锦禾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伸出小手,一把便揭下了苏青浅脸上的白色面纱。 “哇——” 萧景轩的眼睛,瞬间瞪得大大的。 里面满是震惊和惊艳。 一旁站着的锦禾,在看到苏青浅的容颜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的眼睛,瞬间瞪得大大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怎么会是你?” 刚说完这话,她便猛地反应过来。 她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神慌乱地四下望了望。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还成了司制房的掌事? 萧景轩听到了锦禾的话,他转过头,看向锦禾,疑惑道:“锦禾姑姑,认识她吗?” 锦禾心中一惊,连忙摇了摇头。 “回七殿下的话,奴婢方才认错人了。奴婢并不认识这位苏掌事。” 萧景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又将目光,重新投向了苏青浅。 “免礼起身吧。” “谢七殿下。”苏青浅应声。 “锦禾姑姑,你看,这位掌事姐姐,若是和临渊舅舅站在一处,是不是很好看?像画儿里的人似的。” 空气瞬间凝固。 锦禾也不知如何回答。 苏青浅略显尴尬道:“七殿下说笑了。陆大人天潢贵胄,奴婢微末之身,云泥之别,不敢相提并论。” 她的话礼貌而疏远,将自己划到了尘埃里。 可萧景轩不懂成年人的划清界限,他反而觉得这婢子谦逊,更添好感。 就在这时,萧景轩像是突然看到了什么。 他的眼睛,瞬间一亮。 然后,他再也顾不得苏青浅和锦禾,一溜烟的,便朝着另一个方向,跑了过去。 苏青浅和锦禾,下意识地顺着他跑的方向看了过去。 陆临渊从远处跨步而来。 陆临渊见萧景轩朝着自己跑了过来,脸上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笑容。 他缓缓蹲下身子,“见过七殿下。” 萧景轩跑到他的面前,停下脚步。 他挥了挥手,“临渊舅舅,免礼。” 陆临渊顺势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萧景轩的后背,问道:“轩儿,最近可有认真练武?” 萧景轩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抹骄傲的神色。 “自然。每日,都有勤加练习。今日,若不是母妃让锦禾姑姑带着我出来放纸鸢,我还想再多练一会儿呢。” 陆临渊闻言,脸上的笑容,更加温柔了。 他点了点头,赞许道:“好孩子。要听你母妃的话。劳逸结合,才能练出好功夫。” 萧景轩点了点头。 然后,他拉了拉陆临渊的衣袖,脸上露出了一抹兴奋的神色。 “对了,临渊舅舅。方才,轩儿瞧见了一个貌若天仙的宫婢。就在那边。” 说着,他伸出小手,朝着苏青浅方才站着的方向,指了过去。 然而,当他手指过去的时候,却发现,那里已经空空如也。 苏青浅,早已不见了踪影。 只有锦禾,正朝着这边,缓缓走了过来。 陆临渊顺着他的手指看了过去,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 他缓缓站起身,心中,不由得苦笑一声:就这么不愿意见到我吗?连片刻的停留,都不肯。 锦禾走到陆临渊的面前,“锦禾,见过陆大人。” 陆临渊收回目光,看向锦禾。 他挥了挥手,“免礼。” “临渊舅舅。”萧景轩抬起头,看向陆临渊,“方才,那个漂亮的婢子,您可有瞧见?” 陆临渊顺着他的话,微微点了点头。 小景轩背着小手,挺起小胸脯,像个小大人似的,一本正经地说道:“临渊舅舅,轩儿现在提醒你哦,宫里来了位仙女,你可要抓紧,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一旁的锦禾听的一脸无奈,这七殿下什么时候懂得这么多了,还说教起了陆大人? 陆临渊听到他说的话,瞬间愣住了。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起来。 没有了边际。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过往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第268章 助人离府 数日后,相府。 洛知吟路过正厅时,飘出的几句话语,直直扎进了她的耳中。 “……宁远城许家如今正是蒸蒸日上,知吟这孩子嫁过去,定是享不尽的福。” 外家姨母的声音热络,听得洛知吟脚步猛地一顿。 身后的莲芝连忙低呼:“小姐,您怎么了?” 洛知吟却像是没听见一般,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宁远城许家——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她的脑海里炸得粉碎。 她甚至能清晰地想起,表姐抱着她哭诉时,那双红肿幽怨的眼睛。 “姨母您别再说了。” 再也无法克制心中的惊怒。 正厅内,主位上坐着的是洛思远。 下首的椅子上,外家姨母正端着茶杯,脸上的笑容还未散去。 听到这声怒喝,两人皆是一愣。 姨母手中的茶杯微微一晃,只是错愕地看着闯进来的洛知吟,随即又转向洛思远,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相爷,这……” 洛思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的愠怒一闪而过。 他抬手,对着姨母摆了摆,“此事我已知晓,你先回吧。剩下的事,交由我来说。” 姨母连忙放下茶杯,起身福了一福:“是,相爷。” 她匆匆看了一眼站在厅中,气息不稳的洛知吟,脚步匆匆地离开了正厅。 洛思远猛地一拍桌子,厚重的紫檀木桌案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你放肆!” 洛思远的声音如同惊雷,“婚嫁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时轮到你一个女儿家做主了?你忘了爹先前交待你的话了?你身为洛家的女儿,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当以洛家的荣辱为重!” 洛知吟死死地咬着下唇。 她抬起头,眼底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看着眼前这个威严的父亲,质问道:“爹,女儿当真是没有想到,您说的以洛家的荣辱为重,便是要让女儿嫁去许家?女儿绝不同意!” “你混账!”洛思远被她的话气得吹胡子瞪眼,手指着她。 “告诉你,此事还轮不到你不同意。爹现在还未想好,是让你嫁予许家老大,还是许家老三。” 许家老大? 这四个字如同毒蛇,瞬间缠上了洛知吟的心脏。 她猛地后退一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生理性的恶心让她脸色发白,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至于许家老三,她没有半分兴趣,更遑论结亲。 洛知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恶心与绝望,破釜沉舟道:“爹,如果您执意要将女儿嫁去许家,便不要怪罪女儿不孝。” “你……你……” 洛思远被她的话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往后一靠,重重地坐在了太师椅上。 他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这个女儿,真是被他宠坏了。 上回被禁足了数月,原以为她会长点记性,没想到如今更是变本加厉。 “混账。上回禁足还没长记性是吧?来人。” 洛思远气急败坏地大喊道。 守在门外的两名守卫听到召唤,立刻推开门,快步走了进来。 他们面容冷峻,单膝跪地:“相爷有何吩咐?” “将三小姐带回房,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放她出来。” 洛思远的声音里带着滔天的怒火。 “是。” 两名守卫应声起身,一左一右地走到洛知吟的身边,伸手就要去架她的胳膊。 “爹,您这到底是何意?” 洛知吟猛地挣脱开守卫的手,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她歇斯底里地喊着,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绝望。 “难道您非要逼死女儿才甘心吗?” 洛思远却猛地闭上了眼睛,转过了头,不再看她。 两名守卫不再犹豫,再次上前,牢牢地架住了洛知吟的胳膊。 莲芝站在门外,看着自家小姐被守卫架走,急得眼泪直流,却不敢上前。 洛知吟被关的那一刻,便知道,洛思远是铁了心了。 她曾经答应过表姐,绝不会将许家大爷的丑事说出去。 所以,当今日听到姨母来替许家说亲时,她才会如此失态,如此疯狂。 她可以被禁足,可以被责骂,却绝不能嫁入许家。 绝不能。 时至今日,她算是明白了娘亲那句“离开相府才是活路”的真正含义。 恐怕,她爹自始至终都没把儿女放在心上,一心只想着巩固自己的相爷权位。 …… 又是数日,莲芝端着食盒,小心翼翼地推开了洛知吟的房门。 “小姐,该用膳了。”莲芝放下食盒。 洛知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她抬起手,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趁着莲芝低头的功夫,快速地塞到了她的手里。 莲芝一愣,下意识地握紧了手。 她抬起头,对上洛知吟的眼睛,那双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急切与恳求。 洛知吟凑近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道:“莲芝,你听着。你去陆尚书府,将这个交给陆二少爷。切记,此事不可让任何人知道。” 莲芝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露出几分惊慌。 可如今,小姐被禁足,她若是偷偷出府,被相爷发现了,后果不堪设想。 但看着洛知吟那双充满恳求的眼睛,莲芝又实在不忍心拒绝。 她咬了咬牙,重重地点了点头:“小姐,您放心,奴婢一定办到。” 洛知吟松了一口气,眼底露出一丝感激。 她拍了拍莲芝的手,轻声说道:“小心点。” “嗯。”莲芝用力点头,将纸条紧紧地攥在手心,藏进了袖中。 她快速地收拾好食盒,转身离去。 现在是晌午,洛思远不在府中。 而夫人,此刻正在午睡。 莲芝小心翼翼的从角门溜了出去。 她一路快步地朝着陆尚书府的方向跑去。 不知跑了多久,莲芝终于看到了陆尚书府那高大的朱红大门。 她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的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守在门口的小厮看到她,立刻走上前。 “这位姑娘,您有何事?” 莲芝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她抬起头,对着小厮福急切道:“有劳小哥通传一声,奴婢有急事找陆二少爷。” 小厮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脸上露出几分警惕的神色。 他问道:“不知姑娘是哪家府上的?小的也好通禀。” 莲芝心中一紧。 她不能说出自己是相府的丫鬟。 她眼珠一转,急中生智,对着小厮说道:“上回连夜送信的那位小姐,奴婢是她的丫鬟。” 小厮一脸茫然。 这什么人啊? 如此神秘,连自己的府上都不敢说? 他说道:“那姑娘您稍候,小的先进去禀告。” “好,有劳小哥了。”莲芝连忙道谢。 小厮转身,快步走进了府中。 莲芝站在门外,焦急地等候着。 她时不时地抬起头,看向府中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急切。 不一会儿,府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莲芝心中一喜,连忙抬起头。 只见一个身着宝蓝色锦袍的少年,快步从府中跑了出来。 正是陆子期。 陆子期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莲芝。 他快步走上前。 莲芝连忙行礼,“奴婢见过陆二少爷。” “免了免了。” 陆子期连忙摆手,焦急地问道,“你来找我,可是你家小姐有事?” 莲芝连忙从袖中掏出那张纸条,快速地递到了陆子期的手中。 陆子期一把接过纸条,迫不及待地打开。 他的目光快速地扫过纸条上的字,脸色渐渐变得紧绷。 他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眼底的焦急越来越浓。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是字字千钧:老爹逼嫁,如今被困,可有计策,助我离京远行。 陆子期看完,猛地攥紧了纸条。 他在府门前来回踱步。 这要么不来事,一来就给他来这么大的事。 陆子期心中一阵慌乱。 但他答应过洛知吟,他日她若遇难,他定当倾力相助。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而且还是这么棘手的事。 带一个大活人离京,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需要周详的安排,周密的计划。 稍有不慎,不仅洛知吟会遭殃,连他也会跟着入坑。 陆子期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 他看向莲芝,“回去同你家小姐说,我定会想到办法。让她莫要着急,安心等待。切记,不可轻举妄动。” 莲芝听到这话,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她连忙点了点头,恭敬地说道:“好,陆二少爷。那奴婢就不久留了,得赶紧赶回去了。” 她是偷偷出府的,并未与夫人禀告。 出来久了,定会被人发现。 到时候,不仅她会遭殃,连小姐也会受到牵连。 “好,那你去吧。路上小心点。” 陆子期点了点头,叮嘱道。 “是。”莲芝福了一福,转身快步离开了。 陆子期看着莲芝渐渐远去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再次变得凝重。 他揪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转身便往府中跑去。 他快速地跑回了自己的书房,反手关上了门。 他一把将手中的纸条扔在桌上,然后开始在书架上一顿翻找。 他的动作很快,将书架上的书扔得满地都是。 他一边翻找,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在哪呢?在哪?” 书到用时方恨少。 平时,他只知道玩,只知道看那些小人书、画本子。 这会,要带个大活人离京,他才发现,自己竟是如此的无知。 这没有周详的安排与计划,怎么行? 陆子期翻了半天,却什么也没找到。 他颓然地坐在椅子上,看着满地的书,两眼一抹黑。 他双手撑着脑袋,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这事,要是找大哥办,准能行。” 陆子期喃喃自语道,“大哥足智多谋,又认识很多人。有他帮忙,根本不必这么费劲。” 可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立刻掐灭了。 “不行,不行。” 陆子期猛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惊恐的神色。 “这要让大哥知道,我要拐走相府的三小姐,他不打断我的腿才怪!说不定,连他也会一起遭殃。母亲若知道了,定会扒了我的皮。” 陆子期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找大哥帮忙,事情定会事半功倍。 可他不敢。 不找大哥帮忙,以他的能力,根本不可能想出一个周详的计划。 “该怎么办呢?” 第269章 深吻胎动 多日后,深夜,皇宫司制房的后堂。 暖融融的屋内,烛火微弱。 六月有余的身孕,让她的腰身已然明显隆起。 “浅浅,你怎么样?有些时日没过来看你了。” 许如影的声音低沉而柔和。 她抬眼看向他,目光里带着愧疚与心疼。 “如影,你总想着我。我总是连累你,上次还让你挨了那记耳光。” 许如影闻言,却是冲着她扬起了唇角。 他宽慰道:“我没事,浅浅。许夕颜对我早有怨言,即便那日没有你,我同她早晚也会起正面争执的。这一切与你无关,你不必放在心上。只要你好好的,就比什么都强。” 他的话语真挚而恳切,都敲在苏青浅的心上。 苏青浅的唇角,也忍不住微微扬了起来。 她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指腹最后落在他的唇瓣上。 这个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弟弟,自入宫以来,便一直默默守护在她身边。 他对她的好,却从来无所求。 苏青浅的心,真的有被他暖到。 一股莫名的情愫,在她的心底悄然蔓延,越来越浓烈。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鬼使神差般,缓缓踮起了脚尖。 她想亲他,想将自己心中的感激,通过这个吻,传递给他。 只是他太高了,她即便踮起了脚尖,依旧差了那么一点,无法触碰到他的唇。 许如影却像是个呆头鹅,傻傻地站在那里,完全没有察觉到苏青浅的心思。 他只是挺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疑惑,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做出这样的举动。 苏青浅看着他这副懵懂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 “笨蛋,蹲下身子。” 她的声音娇嗔略带羞涩。 许如影虽然还没反应过来苏青浅到底想要做什么,但她的话,对他而言,便是圣旨。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微微蹲下了身子,目光依旧落在她的脸上。 苏青浅见状,立刻伸出双手,紧紧环住了他的脖颈,然后唇瓣快速地贴了上去。 柔软的触感,瞬间传遍了两人的全身。 直到此刻,许如影方才恍然大悟。 他的眼睛,瞬间瞪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震惊,随即,便是难以抑制的狂喜。 浅浅,他的浅浅,终于接受他的爱了。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 他再也无法抑制自己心中的激动,抬手小心翼翼地将她抱了起来。 他的动作轻柔至极,生怕自己稍微用力,便会伤到她,伤到她腹中的孩子。 这个吻,不再像第一次那样滞涩而慌乱。 两人深情热吻,唇齿相依。 亲着亲着,许如影将苏青浅轻柔地放到了旁边的床铺上。 别看许如影平日里,总是一本正经,不苟言笑的样子。 但是,亲吻苏青浅的时候,他的手,总是极为的不老实。 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滑到了苏青浅的衣襟处。 指尖轻轻一动,便将她身上的扣子,一颗一颗地松了下来。 温热的大掌,就这么顺其自然地,探了进去。 他丝毫不敢用力,怕会伤到她。 温热的指腹,在她的肌肤上轻轻抚过。 那细腻的触感,让他心猿意马。 而苏青浅,也被他轻柔的动作,触的越来越软…… 这让她几乎无法自持。…… 许是太久没有…她也是想的… 情到深处,苏青浅也顺势伸出了手,纤细的手指,轻轻解下了许如影的腰封。 她的手指,继续向上,抚上了他坚实的胸膛。 那温热的肌肤,紧实的肌肉,让她的脸颊,更加滚烫。 许如影的手越来越有节奏…… 虽已有孕,但她依旧嫩如春日桃花瓣…… 屋内,两人皆压抑着那粗重的喘息声…… 原本,苏青浅只是想亲亲他。 可谁曾想,亲着亲着,两人的身子变化越来越大…… 那种渴望,如同燎原的星火,一发不可收拾。 她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被情感所淹没。 心中的念想,也达到了顶点。 “浅浅,你这样,可以吗?”许如影的声音变得沙哑,还有些害怕。 他看着她泛红的脸颊,迷离的眼神,心中的渴望,几乎要将他吞噬。 但他更担心的,是她的身体。 她怀着身孕,他怕自己的冲动,会对她和孩子,造成伤害。 苏青浅的脸颊,烫得惊人。 她轻轻摇了摇头,细软道:“我也不知道。” 她的心中,同样充满了矛盾。 许如影见状,心中的火焰,瞬间被浇灭了大半。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手掌轻轻抚上了她隆起的小腹。 就在他的手掌,触碰到她小腹的那一刻,腹中的孩子,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似的,居然动了起来。 那是一种很轻微的,却又无比清晰的触感。 “他在动,他动了耶!”许如影瞬间激动了起来。 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能亲手感受到,孩子的胎动。 苏青浅也明显感觉到了。 从腹中传来,清晰无比。 以往,她几乎没有感觉到过肚子里的孩子动。 她甚至还暗暗担心过,是不是孩子有什么问题。 却不知,是不是今日两人方才的那番举动,让肚子里的孩子感到了不适,他才会有这么明显的举动。 她的心中,充满了惊讶,还有一丝淡淡的喜悦。 她的指腹,也缓缓抚上了小腹。 随后,两人互看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那份惊喜与温柔。 然后,他们不约而同地,害羞的笑了起来。 那一场干柴烈火般的情欲,就这么被孩子的一个小小的举动,彻底打断。 许如影轻声道:“浅浅,我等你。等你将孩子平安生产。” 他的手,轻轻抚上苏青浅的脸颊,然后,在她的额头,落下了深深一吻。 苏青浅躺在他的怀里。 她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缓缓开口,同他说了自己接下来的生子计划…… 如今天气寒冷,衣服厚实。 虽已显怀,但穿着宽松的衣裳,可遮得住。 可若是再往后,天气转热,衣裳便会越来越单薄。 到了九个多月的时候,这肚子,肯定是藏不住的。 许如影听了她的话,连连点头。 只是,他的眉头,却忍不住微微皱了起来。 “可浅浅,这样的话,会不会太辛苦了?会不会伤到你?要不要将此事告知……”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苏青浅打断了。 苏青浅的眼神,瞬间变得坚定起来。 她轻轻摇了摇头,“不要。绝对不要。我与他的关系,越远越好。这样,对我也好,对他也好。这样我们,才是安全的。如今,这也是唯一的办法了……” 许如影看着她,心中一阵心疼。 他轻轻点了点头,“好。浅浅,我听你的。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我会帮你。” 他又陪了苏青浅一会,方才,穿衣离去。 第270章 二货子期 谁敢想!就问谁敢想! 陆子期把自己关在书房多日。 他时而踱步,时而拍案,绞尽脑汁,耗尽心血,最终拍板定下的计策,竟是石破天惊——雇人,夜闯相府,掳走洛知吟。 当信息传到洛知吟手中时,她居然觉得此计可行。 “妙!实在是妙!”洛知吟低声赞叹。 这计策,看似荒唐,看似凶险,却是她如今唯一的出路。 洛知吟画了一幅相府地形图,通过莲芝传到了陆子期手中。 两人约好了掳劫的时辰。 陆子期在黑市找中间人。 他将自己这些年攒下的所有私房积蓄,都拿了出来。 如今,为了洛知吟,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几日后,深夜。 陆子期换上了一袭黑色夜行衣。 他用一条黑巾蒙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脚步轻盈,朝着相府附近的会合地点而去。 为了商议最后的行动计划,他特意提前了半个时辰到达。 会合地点,是一处无人的空置院子。 让陆子期意外的是,他以为自己来得够早,没想到,这群人比他来得还要早。 这一群人还真不孬,果然盗亦有道,双方皆蒙着面,出示了黑市给的信物后。 确认了身份,领头的黑衣人对着陆子期抱了抱拳。 “这位爷。”黑巾后传来粗犷的声音。 陆子期一愣:这称呼别扭,声音也耳熟……但箭已离弦,容不得多想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一众黑衣人,低声部署着计划:“诸位,今夜之事,劳烦大家了。我们分三路行动……” 黑衣人头领点了点头,对着身后的一众黑衣人,沉声道:“都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老大!”一众黑衣人齐声应道。 很快,时辰到了。 陆子期一挥手,沉声道:“出发。” 相府内,一片寂静。 很快,外宅传来打斗与惊呼。 洛思远被惊醒,侍卫寒江如鬼魅现身:“相爷,有人闯府,似为盗贼。” 洛思远疑惑,什么人胆子这么大,敢夜闯相府。 “盗窃?”洛思远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 他微微眯起眼睛,眼中的寒光更甚。 他的相府,守卫森严。 寻常的盗贼,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闯进来。 这群人,绝非普通的盗贼。 他们背后,定然有人指使。 而他们的目标,恐怕也不是府中的财物。 洛思远的眉头,紧紧蹙起。 他素来做事谨慎。 这种莫名闯入相府的人,定有蹊跷 他沉声下令,语气森冷刺骨,“全部杀了,一个不留。” “是。”寒江领命。 快速闪了出去。 与此同时,洛知吟的院里。 外面的打斗声,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她心中一喜,知道是陆子期带人来了。 连忙站起身,走到房门口,猛地拉开了房门。 看到洛知吟拉开房门,两名守卫连忙躬身,恭敬地说道:“三小姐。” 洛知吟装作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对着他们,急切地吩咐道:“你们还不快去瞧瞧,外面发生了何事?是不是有人闯府闹事了?若是让贼人进了内宅,惊扰了爹爹,你们担待得起吗?” 她以为,自己这番话,能够成功支开这两名守卫。 然而,那两名守卫却只是微微躬身,“三小姐,相爷有令,我们只负责看顾好您的安全,不得随意离去。外面的事情,自有其他的守卫处理。还请三小姐回房休息,关好房门,切勿随意出来,以免发生危险。” 她的计划,落空了。 退回房间,盘算着其他办法。 片刻陆子期带着几名黑衣人,按照地形图上的路线,顺利地来到院外。 他们刚翻进院墙,便被那两名守卫发现。 两名守卫听到动静,立刻警惕了起来。 他们猛地转过身,目光紧紧地盯着陆子期等人的方向。 手按在腰间的长刀上,毫不犹豫地拔出了长刀。 “呛啷——” 两名守卫对着陆子期等人,厉声喝道:“何人胆敢夜闯相府?想找死吗?” 话还未说完,他们便感觉到,头顶传来一阵剧痛。 洛知吟一身夜行衣站在他们的身后,手中拿着花瓶。 她趁着两名守卫转身的瞬间,悄悄地走到了他们的身后。 双手抡起花瓶,朝着两名守卫的后脑狠狠砸下。 “嘭嘭”两声闷响,守卫一声未吭,便直挺挺向前栽倒。 陆子期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愣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站在两名守卫身后的洛知吟。 原本以为,自己会像画本子里写的那样,英雄救美。 他会冲上前去,三拳两脚打晕这两名守卫,然后带着洛知吟,潇洒地离开相府。 可现在,这情况,怎么和画本子里写的,完全不一样啊? 他站在原地,一时之间,竟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洛知吟背着包袱,快速地走到了陆子期的跟前。 她看着站在原地,发愣的陆子期,眼中闪过一丝焦急。 她伸出手,拉了拉陆子期的衣袖,急切地说道:“愣着干什么?快走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陆子期被她拉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 他连忙点了点头,连声应道:“唉,好好好,我们走。” 他不再犹豫,对着身后的几名黑衣人,挥了挥手,沉声道:“快,跟上。” 说完,他便跟着洛知吟,快速地朝着院外的方向跑去。 而此刻,相府的其他地方,另外两波黑衣人,可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寒江带着几名相府的守卫,手持长剑,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长剑在夜色中,闪着凛冽的寒光。 他缓缓地举起手中的长剑,对着身后的守卫,冷冷地开口:“给我杀。” “是。” 身后的守卫,齐声应道。 他们手持长剑,如同饿狼一般,朝着那几名黑衣人,冲了上去。 一名黑衣人看着眼前这架势,心中顿时慌了。 他拉了拉身旁另一名黑衣人的衣袖,声音颤抖地说道:“老大,我看他们这架势,不对啊!咱们什么都还没做呢!他们怎么就这么大的阵仗?” 头领沉声说道:“是有点不大对劲。兄弟们,不要和他们硬拼。随便应付应付,不行的话,就赶快撤!” “是,老大。” 几名黑衣人齐声应道。 他们拔出手中的兵器,准备和守卫们周旋一番,然后趁机撤离。 一名黑衣人刚拔出刀,还没来得及砍向眼前的守卫,便看到一道寒光,如同闪电一般,朝着自己刺了过来。 他甚至来不及反应,便感觉到,自己的胸膛,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他低头看去,只见一把长剑,已经刺穿了他的胸膛。 鲜血,如同泉水一般,从他的胸膛里涌了出来,染红了他的黑色夜行衣。 手持长剑的,正是寒江。 那名黑衣人,在他的手下,连一丝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头领他看到这一幕,心中顿时大惊。 他怎么也没想到,相府的守卫,竟然如此狠辣。 妈的,上贼船来,这分明是要赶尽杀绝啊! 他暗骂一声,心中后悔不已。 当时,黑市的只说让他们帮忙,混淆视听,助其救人便可。 酬劳丰厚,他们做的一直都是刀口上舔血的事。 他只以为,这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件事,竟然如此凶险,还要搭上自己兄弟的性命。 寒江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眼中闪过一丝嘲讽,手中的长剑,再次扬起,朝着黑衣头领刺了过来。 头领心中一凛,连忙拔出手中的刀,挡住了寒江的长剑。 “哐当——” 刀与剑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头领只觉得,手臂一阵发麻,虎口都被震裂了,鲜血直流。 他心中大惊,知道自己不是寒江的对手。 再这样下去,他带来的兄弟,都会死在这里。 他不能让自己的兄弟,白白送命。 头领不再犹豫,他对着身后的一众黑衣人,高声喊道:“快撤!!!” 话音刚落,他便猛地挥刀,从胸口撒出毒粉。 然后,转身,朝着院外的方向奔逃而去。 寒江抬手顺势遮挡。 一众黑衣人见老大都撤了,也不敢再停留。 他们纷纷转身,想要逃离这里。 然而,寒江却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他看着想要逃离的黑衣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 他双脚点地,身形一跃,如同一只雄鹰,跃身而出,挡在了众人的面前。 他手中的长剑,指向一众人,眼神冰冷。 “想走?做梦。” …… 第271章 小命不保 黑衣人将注意力转移在了相府的另一边。 陆子期这边的人马已经顺利逃出了相府。 黑衣人首领,将视线从相府西侧那片庭院移开,那边的厮杀声已然微弱,想来是凶多吉少。 他咬了咬牙,带着仅剩的几人,飞快地穿出相府侧门。 直奔来前准备的巷子而去,刚一进去便与陆子期这边的人撞了个正着。 “砰!” 首领怒极,上前一步,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陆子期胸前的夜行衣。 他额角青筋暴起,“我跟你说啊,你这单生意,今日咱们损失惨重!告诉你,你给的那点银子,不够!” 陆子期被揪得一个踉跄。 他身后的几名黑衣人也是一脸茫然,其中一人忍不住凑上前,压低声音问道:“老大,怎么了?不是说好了救完人就撤吗?” 首领身后,一个矮个子黑衣人缩了缩脖子,声音发颤:“跟着咱们那波兄弟……就剩咱们几个了,其余的估摸着,都已经折在里面了。” “什么?” 这话一出,陆子期身后的黑衣人瞬间炸开了锅,脸上的茫然尽数化作惊怒。 其中一人反应最快,“唰”地一声抽出腰间的钢刀,寒光一闪,便架在了陆子期的脖颈上。 冰冷的刀锋贴着皮肤,激得陆子期打了个寒颤。 “喂!你们别乱来啊!” 一旁的洛知吟看得心惊肉跳,秀眉紧蹙,实在没弄明白,方才还同仇敌忾闯相府的一伙人,怎么转眼就内讧起来了。 陆子期更是又惊又怒,梗着脖子喊道:“对,你们别乱来,江湖道义呢?我可是你们的雇主。” “雇主?”头领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眼底满是猩红。 “什么雇主不雇主。我的兄弟都死了,你必须负责。” 话音落,他朝身旁的手下使了个眼色。 那人立刻会意,伸手就要去扭陆子期的胳膊,打算将他强行押走。 陆子期见状,心头一沉,知道今日之事怕是难以善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洛知吟,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你先走,别管我了。” 洛知吟却摇了摇头,“不行,我跟着你一起来的,绝不能丢下你不管。” 两人话音未落,旁边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冷厉的大喝:“追,一个都不能放走。” 是寒江的声音。 黑衣人头领脸色剧变,哪里还敢耽搁,厉声喝道:“快,上马。” 手下人连忙,架着陆子期便往拴在巷口的马匹奔去。 片刻后,几匹马疾驰而出,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嗒”的脆响,在寂静的京城街道上格外刺耳。 陆子期被按在马背上,心里却是懊悔得肠子都快青了。 他本是想着雇这群黑衣人潜入相府救人,事成之后各奔东西,谁曾想,刚出狼窝又进虎穴,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这动静闹得如此之大,若是让相府的人查到,夜闯相府的匪徒是他陆子期雇来的,那他陆家的麻烦可就大了! 他偷眼望向四周,这深更半夜的,前路茫茫,也不知道这群黑衣人能带着他往哪里去。 “老大,咱们该怎么走?” 矮个子黑衣人策马跟在首领身侧,声音里满是慌乱。 头领勒住缰绳,眉头紧锁,心头亦是一片焦灼。 按照原计划,他们本是在相府吸引注意力,等救完人便分头撤回落脚点,待第二日城门开启,便立刻出城远遁。 可如今,兄弟死伤大半,后有追兵,他们怕是是插翅难飞。 他咬了咬牙,沉声道:“咱们分头行动,你们带着他,另一边走。” 他指了指洛知吟。 “我同他走这边,吸引后面的追兵。” “老大。”矮个子黑衣人惊呼一声,满脸担忧,“这样您太危险了。“ “废什么话。”首领猛地一甩马鞭,怒声喝道,“难不成大家都想死在这里吗?听着,若是明日城门开启,你们没瞧见我,就带着剩下的兄弟快些离去。记得清明……给老大多烧些纸。” “老大——” 手下人红了眼眶,却不敢再多言。 头领狠狠瞪了他们一眼,厉声催促:“快走。” 那几人已是策马扬鞭,朝着另一边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头领带着陆子期策马冲出没多远,身后的马蹄声便如擂鼓般逼近。 寒江的身影如同鬼魅,从夜色中一跃而出,足尖在马背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离弦之箭般扑来。 他抬手一挥,掌风凌厉,只听“嘭嘭”的两声闷响,头领与陆子期两人竟直接被他从马背上踹了下去。 “噗通 。” 两人重重摔在青石板上,疼得龇牙咧嘴。 寒江稳稳落地,目光寒冷扫过两人,对着身后追来的相府守卫沉声吩咐:“你们赶快去追,一个都不要放走,这两个,交给我。” “是。” 守卫们领命,立刻调转马头,朝着另一边疾驰而去。 而此刻,另一边的大街上,马蹄声阵阵,陆临渊身披银色铠甲,带着一队禁军正从城外疾驰而来。 他眉宇间带着几分凝重,此时回城,沿途排查猎场到皇宫的路途障碍,排除潜藏的埋伏。 与此同时,街道上,寒江缓步朝着陆子期走去。 陆子期忍着浑身的剧痛,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他看着寒江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心头一阵发怵,声音都忍不住发颤。 “你……你别乱来啊。咱们只是偷盗而已,不至于是死罪。杀人可是犯了国法的。” “哈哈哈……” 寒江忽然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里满是嘲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盯着陆子期,眼神轻蔑至极,只觉得眼前人敢去相府偷盗,胆子倒是不小,可惜心智幼稚得可笑,竟还敢在他面前提国法。 “偷盗?”寒江冷笑一声,一步步逼近,语气森然,“杀了你们,谁能证明?” 话音落,他手臂一伸,腰间的长剑已然出鞘,寒光凛冽,直刺陆子期的胸口。 好在陆子期会几招三脚猫功夫,危急关头,他猛地往旁边一扑,险之又险地躲过了这一剑。 长剑擦着他的肩头划过。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寒江的剑法狠辣凌厉,招招致命。 陆子期则是左躲右闪,狼狈不堪,完全是被动防守。 黑衣人头领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他趁着两人打斗的空隙,忍着身上的伤痛,悄悄从地上爬起来,猫着腰,飞快地溜进了旁边的深巷,转瞬便没了踪影。 陆子期本就不是寒江的对手,不过两三个回合,便已是力不从心。 寒江抓住他一个破绽,手腕翻转,长剑划破空气。 “嗤”的一声,在陆子期的手臂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伤口。 鲜血瞬间汩汩涌出,染红了他黑色的夜行衣,一滴滴落在青石板上。 剧痛袭来,陆子期只觉得手臂发麻。 他知道自己再留下去,必死无疑,当下也顾不得疼痛,转身就朝着街道尽头狂奔而去。 寒江提着长剑,不慌不忙地跟在后面,步伐从容。 看着陆子期踉跄奔逃的背影,他眼底闪过一丝病态的兴奋,这种看着猎物在临死前垂死挣扎的感觉,让他血脉偾张。 眼看陆子期跑出去数十米远,寒江这才加快了脚步,身形如电,转瞬便追了上去。 他猛地跃起,右腿如同铁棍般狠狠踢出,正踹在陆子期的后背上。 “噗!” 陆子期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他控制不住地往前扑去,狠狠摔在地上,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溅在地上。 他挣扎着抬起头,视线一片模糊,只能看到寒江提着长剑,一步步朝他走来。 陆子期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伸出手,在地上艰难地爬着,一点点往前挪动。 寒江的脚步越来越近,冰冷的剑峰映着月色。 那剑尖,直直刺向陆子期的心口,只有一寸之遥…… 第272章 大哥救命 “死了,死了,呜呜呜……” 他死死咬着牙,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这下真的死定了。 就在寒江手中的长剑裹挟着凛冽杀意,堪堪要刺入他心口的刹那,旁边幽深的街巷里,一道身影快如鬼魅般蹿出。 那速度快得惊人,寒江甚至没看清对方的招式,只觉一股磅礴的力道撞在剑脊之上,“铮”的一声脆响,他虎口剧痛,人也被这力道震的后退了几步。 陆子期闷哼一声,缓了好半晌,才敢缓缓睁开眼睛。 他眨了眨酸涩的眼,眉眼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咦,心口没疼,居然……没死?” 他撑着发软的胳膊想要抬头,视线晃了晃,才看清身前立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这身影……怎么这么熟悉? 陆子期正满心疑惑,身前的人已率先开口。 声音低沉:“尔等何人?今夜皇城大街早已宵禁,你们在此鬼鬼祟祟,暗中缠斗,莫非是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 对面的寒江稳住踉跄的身形,看清来人的面容后,瞳孔骤然一缩,先前的嚣张气焰瞬间敛去大半。 他连忙躬身行礼:“小人见过陆统领大人!小人乃相爷府中侍卫,奉相爷之命,捉拿这夜闯相府、预谋行刺相爷的歹人。” 寒江说着,还不忘抬手指了指瘫在地上的陆子期,眼神里满是控诉。 陆子期瘫在地上,听得一清二楚。 当“陆统领”三个字落进耳中时,他先是一愣,随即心头巨震,一股狂喜猛地涌了上来。 是大哥!是大哥! 嘿嘿嘿…… 老天有眼,他这是有救了。 可紧接着,听到寒江颠倒黑白,说他行刺相爷,陆子期顿时急了。 他撑着身子想要爬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他撒谎。根本没有这回事。” 陆临渊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脚步猛地一顿,浑身的气势微微一滞。 他眉宇间闪过一丝错愕,暗忖:怎么……是子期的声音?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落在地上那个狼狈不堪的身影上。 陆子期对上陆临渊那双深邃的眼眸,像是看到了救星。 他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使劲朝着陆临渊眨巴着眼睛,眼神里满是哀求,心里更是急得快要跳出来:大哥,是我啊!你小弟!快救我!快救我啊! 陆临渊瞬间就认出了他。 他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向寒江,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他唇瓣轻启,话语不带一丝感情,字字如刀,直刺人心。 “既是相府之人,更应懂得分寸。皇城宵禁,规矩森严,你等不将刺客押回相府处置,反倒将人引至陛下回程的必经之路。本官有理由相信,你们此举,恐怕藏着更大的阴谋。” 这话一出,寒江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握着剑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后背更是惊出了一层冷汗。 他怎么也没想到,陆临渊竟然会把事情上升到这等高度。 他强作镇定,梗着脖子反驳道:“陆大人的这番话,是不是有些过了?不过是捉拿一个贼人而已,何须牵连那么多?” 陆临渊的手指缓缓收紧,紧紧握着剑柄。 他冷冷地瞥了寒江一眼,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若是他识趣,便该速速滚蛋。 若是非要纠缠不休,为了子期,他不介意在这里,直接杀了他。 “哦?”陆临渊冷笑一声,“既然你觉得本官冤枉了你,那便随本官一同去陛下面前,好好解释一番,你今日的所作所为,究竟是何用意。” 寒江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真要闹到皇上面前,吃亏的只会是他自己,甚至还会连累相府。 寒江哪里还敢再犟嘴,他连忙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 “还望陆大人手下留情。小人也不过是奉命行事,绝无半分冒犯之心。小人这就回去向相爷复命,至于这个贼人……就交由陆大人您处置。绝不是大人所说的另有图谋,大人尽可对其严加查问。” “滚…在我还没改变主意之前。”他的声音更加冰冷。 寒江连忙,头也不回转身便快速离去,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直到寒江的身影彻底消失,陆子期才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一放松。 他龇牙咧嘴地撑着地面,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 陆临渊看着他这副样子,觉得心头一阵火气上涌,又夹杂着浓浓的心疼,脸色绷得紧紧的。 “赶快回去,等我回去,再好好跟你算账。” 陆子期缩了缩脖子,不敢顶嘴,只能乖乖地应了一声,一瘸一拐地朝着尚书府的方向而去。 …… 而相府这边,寒江回去复命,说到了陆临渊出现阻拦一事。 “相爷,您说那些匪徒会不会与陆临渊有关?” 洛思远目光深邃如潭。 他缓缓抬眼,轻轻摇了摇头。 “不会,他陆临渊还没那么蠢,派一群乌合之众来闯相府。” “可属下明明已经亮了相府身份,他依旧出手阻拦,甚至想给属下套上谋逆的帽子。” 寒江眉头微蹙,垂眸补充道:“属下实在想不通,他陆临渊今日这般小题大做,中间会不会有什么咱们疏忽的关节?” 他总觉得陆临渊的阻拦来得蹊跷,不似单纯的职责所在。 洛思远轻笑出声,“呵呵…不会。他若是当真发现了什么把柄,怎会只动嘴皮子吓唬你几句,却毫无实质动作?” 他顿了顿,“他不过是皇上身边一条忠心的狗,仗着圣宠,偶尔摆摆架子罢了。” 不多时,几名奉命追捕匪徒的守卫便气喘吁吁地回了府。 他们踉跄着跪倒在厅内:“禀相爷,属下无能,追至城门附近,发现禁军在附近严查,只得回头,未能将人擒回,请相爷降罪。” 洛思远脸色微沉,却并未多加苛责,只是摆了摆手。 “起身吧,一群乌合之众,跑了便跑了。” 这边刚处置完追捕之事,一道狼狈的身影突然跌跌撞撞冲进了正厅。 那是负责看守洛知吟的其中一名守卫,一手捂着流血的头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相爷,出事了,三小姐……三小姐她失踪了。” “什么?”洛思远猛地一拍案几。 他眼中怒意翻腾,厉声呵斥:“废物,都是废物。看个人都看不好,要你们何用?” “相爷饶命啊。方才府中混乱,匪徒闯入后院,属下刚欲搏斗,便被偷袭,等醒来时便不见了三小姐的踪影。求相爷再给属下们一次机会,定将三小姐找回来。” 一旁的寒江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躬身求情道:“相爷息怒,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责罚无益。这三小姐突然失踪,实在蹊跷。会不会同那帮夜闯相府的盗贼有关,是他们趁乱掳走了三小姐?” 他稍一沉吟,又补充道,“或是……三小姐趁乱自己跑了?以三小姐的武功底子,又精通伪装,趁府中混乱离开相府的可能性很大啊。” 洛思远眉头紧蹙,语气又气又急:“混账!这臭丫头真是无法无天。仗着自己学了些功夫,就敢这般肆意妄为。” “相爷,您看这事儿……”寒江斟酌着开口,“如今皇上回宫,皇城戒严,夜间不便出城搜寻,只得等天明再做打算。要不要通知知府衙门,让他们出个寻人通告,封锁城门?这样一来,三小姐应当出不了京城地界。” 洛思远摇了摇头,目光凝重起来:“不行。知吟那丫头心思活络,善伪装,等通告贴出去,她怕是早已混出城门了。况且这事绝不能伸张。倘若她真是被那帮匪徒掳走的,消息传出去,知吟的名声岂不毁了?” “相爷说的是,属下思虑不周。”寒江躬身应道,“那相爷打算怎么处理?” “天明之后,你派些人手,乔装一番暗中在京城内外搜寻。切记,不可暴露相府的身份,那臭丫头精于扮装,你们须得仔细辨认。先找到人再说。” “是,相爷。”寒江躬身领命。 他转头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一众守卫,沉声道:“相爷的话你们都听见了?天明后各司其职,分头搜寻,务必尽快找到三小姐。若是再出纰漏,定不轻饶。” “遵命。”守卫们齐声应道。 第273章 大哥最好 直至辰时,皇上与一众皇子回宫之后,陆临渊处理完手头的事,心急如焚地策马赶回了尚书府。 回府后,便径直朝着陆子期的院子快步走去。 这边,陆子期闯下了这么大的祸。 他怕被父亲和母亲知晓,免不了一顿责罚,甚至还会牵连整个尚书府。 因此,他只敢偷偷让贴身小厮去取了些金疮药过来,自己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连大夫都不敢请。 他正坐在床边,唉声叹气地想着该怎么跟大哥解释,房门就被人轻轻敲响了。 “谁?”陆子期心里一紧,慌乱地问道。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是我。” “是大哥。” 他连忙朝着旁边的小厮使了个眼色,压“快,大哥来了,快去开门。” 小厮连忙过去拉开了房门,躬身行礼:“见过大少爷。” 陆临渊进门,目光一扫,便落在了床边那个坐立不安的身影上。 “大哥……”陆子期眼神闪躲,根本不敢直视陆临渊的眼睛。 陆临渊径直走到床边,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些潦草包扎的伤口上,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冷声问道:“让柳大夫过来给你看了没有?” 小厮站在一旁,战战兢兢地回话:“回大少爷的话,没有。二少爷怕动静太大,被夫人发现,只让小的去取了些药过来,自己处理了一下。” “胡闹。伤口若是处理不当,感染发炎了怎么办?” 他转头看向小厮,“立刻去将柳大夫请过来。” 小厮犹豫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陆子期。 “看他做什么?快去。” “是,是,小的这就去。”小厮吓连忙转身,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兄弟二人,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陆临渊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目光沉沉地看向陆子期,开门见山。 “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胆子倒是不小,竟敢夜闯相府,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陆子期耷拉着脑袋,苦着脸道:“大哥,这事……说来话长,小弟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不知道从何说起,那就从头说。趁着你还没闯出更大的祸事,一五一十地给我说清楚。” 陆子期抬起头,看着大哥那张紧绷的脸,眼眶微微泛红。 他吸了吸鼻子,终于鼓起勇气,将事情的原委缓缓道来…… “她救过小弟两次,于我有救命之恩。现在她有难,小弟怎么能坐视不理?” 陆子期说着,声音哽咽起来,眼眶也渐渐湿润了。 “大哥,小弟求求你,帮帮我,也帮帮她吧。她被那帮人带走了,现在生死未卜,我真的……真的很担心她。” 陆临渊听着他的话,眉头越皱越紧。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这个涉世未深的弟弟,胆子竟然会大到这种地步,竟敢做出雇人夜闯相府的事情来。 他气得胸口发闷,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臭小子,你当真是闲命长吗?相府是什么地方?夜闯相府,那是大罪,今日若非我恰好路过,你早就成了相爷侍卫剑下的亡魂了。你可知,相爷完全可以将你们这些人当做刺客,全部格杀勿论。” “大哥,我……”陆子期垂下头,声音低若蚊蚋,“小弟真的没有料到,相府出手竟然会这么狠……” “这么大的事,你既不告诉父亲母亲,为何连我也要瞒着?你若事先同我说一声,我岂会让你这般胡闹,置身于险境之中?” 陆子期抬起头,眼底满是无奈和愧疚:“大哥,我……我一开始是想同你说的。可是我怕你不同意,怕你会阻止我,那样的话,我就救不了她了。所以,我才……才瞒着你,擅自行动。” 看着弟弟那副懊悔又委屈的模样,紧紧皱着眉头。 “臭小子。” “哦,大哥,忘了同你说了,其实她还救过青浅。当初您看的那封青浅在宁远城的信,便是她派人送到小弟手中。” 陆子期突然想到件重要的事。 “青浅……” 提到苏青浅,他的眼神开始发愣,心口也好痛好痛。 正在此刻,小厮半拉半扶着柳大夫进了房间。 “见过大少爷、二少爷。”柳大夫背着药箱行礼。 “柳大夫免礼,快些给子期看看。” 陆临渊回过神来,眼中满是担忧。 柳大夫点点头,坐在床沿,仔细检查了一番。 “大少爷放心,二少爷的伤虽看着吓人,却是皮外伤居多,皆不致命。手臂的剑伤虽长,好在不深,需好生休养数日,按时换药。” 陆临渊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长长舒了口气。 看着陆子期苍白的脸,忽然想起上次母亲责罚他时,疼的哭的嗷嗷叫,今日这般重的伤,反倒安静得让人心疼。 “大少爷,那老夫这就去给二少爷配些活血化瘀的汤药,一会让人煎好了,端过来。” 柳大夫收拾好药箱,再次拱手。 “有劳柳大夫。”陆临渊向他颔首。 陆临渊往床榻边走了几步,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陆子期的发顶。 “下回不可这般鲁莽,往后有事一定要同大哥商量,莫要再独自逞强。” 陆子期仰头看着他,乖巧地点头。 “大哥,小弟知道了。下次一定先同大哥商量,往后也会用心练武,不再这般让大哥操心。等小弟练成绝世武功,就能换小弟来保护大哥了,再也不让大哥为我担惊受怕。” 陆临渊看着他这副光会说漂亮话、往日里练武总爱偷懒的模样,唇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相府三小姐的事,你不必挂心,我会想办法去打听她的下落。” “多谢大哥!” 陆子期一时感动,不顾伤口的疼痛,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紧紧抱住了陆临渊的腰身。 脑袋埋在他的衣襟上,声音带着浓浓的依赖。 “大哥,你真是最好的大哥!” 第274章 混入雷公寨 一处无人的院落。 里面的人忽闻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立刻戒备,直至头领跨步进入。 众人方才放下了手中的家伙事。 “老大。”矮个子黑衣人率先认出人影,惊惶道:“你受伤了!” 头领并未应声,他抬手,一拳重重砸在身旁的木门框上。 他眼底布满红丝,那是愤怒,更是痛惜,为此次行动折损的大半兄弟,也为这桩血本无归的买卖。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 洛知吟走了出来,她目光快速扫过院内众人,却未见陆子期的身影,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 “他呢?那位雇你们的公子呢?怎么没有过来?” 这话像火星掉进滚烫的油锅,瞬间引爆了头领的怒火。 他猛地抬眼,死死盯住洛知吟,满是怨毒与凶狠。 “他?”头领一步步逼近过来。 “你倒问得好,我们兄弟为了救你,在相府折了那么多人,按计划在西苑制造混乱引开守卫,却被相府守卫死死咬住,那些人出手狠辣,招招致命,我们差点全军覆没。” 他直指洛知吟的鼻尖,声音陡然拔高,“他倒好,带着你先溜了,把我们当诱饵扔在那里等死。我与追兵缠斗时,那小子竟趁乱脚底抹油,你说说,这笔血账,是不是该找你算?” 要不说这能当头的人,嘴上和脚上都是有点功夫的,胡编乱造张嘴就来。 瞬间让底下的兄弟佩服不已。 黑衣人闻言,纷纷面露凶光,手按在墙上兵器上,缓缓围拢过来。 洛知吟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心脏狂跳。 头领猛地拉下脸上染血的蒙面黑巾,露出一张粗犷却苍白的面孔。 洛知吟瞳孔骤缩,惊出一身冷汗。 她认得这张脸,正是先前在妙善寺旁打劫陆子期的那帮山匪。 她暗自腹诽:这陆子期真是个神人,真是会办事。 但眼下她的首要目的是出城,绝不能在此地节外生枝,必须尽快掌控局面。 洛知吟定了定神,对着谢虎拱手道:“实不相瞒,小人也是被相府的人掳去的。那相府三小姐见小人长得白净,便要强留小人做面首,小人宁死不从。我那大哥实在没办法,才托人雇了各位英雄夜闯相府相救,不曾想相府势力如此庞大,竟只手遮天,连累了各位英雄折损,小人心中真是万分愧疚与难过。” 她说着,伸手取下肩头的包袱,解开绳结,里面露出一叠金灿灿的金叶子,在昏暗中闪着诱人的光泽。 “这里面有些金叶子,都是那相府三小姐先前赏赐小人的,如今尽数献给各位。一来给死去的兄弟做安家费,聊表心意;二来也算小人对各位英雄的赔罪。如今小人已然彻底得罪了相府,京城是待不下去了,怕是再无活路。” 谢虎目光落在金叶子上,眼底的凶光淡了些,伸手接过。 “算你小子上道。”他将金叶子交给一旁的矮个子。 “这些就当是给死去兄弟的补偿,都是苦命人。看你小子还算机灵,若是没地方去,便跟咱们先回寨子避避风头,那里官府的人可不好找。” 洛知吟心中一喜,这正是她求之不得的结果,先躲进山寨避避,也好避开爹爹的眼线。 她连忙再次拱手,恭敬道:“那便多谢谢老大不嫌弃,收留小人了。” 暗中松了口气,至少暂时安全了。 她走到院落角落的石墩旁坐下,脑中飞速旋转:陆子期应当不会出事吧?那路上有不少禁军巡查…… 次日清晨,城门口的戒严令便已解除,城门开启。 谢虎一行人早已换上寻常百姓的衣裳,洛知吟混在其中,低着头随着人流走出城门,朝着雷公寨方向行去。 …… 东宫,玉秀殿内,春日里的阳光和煦。 “奴婢参见陈良娣。”苏青浅行礼。 陈云儿斜倚在铺着软垫的榻上。 她闻言抬了抬眼,柔声道:“苏掌事留下,其他人都退出去吧。” “是。”殿内伺候的宫女太监齐齐应了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殿门被轻轻合上。 “免礼吧。”陈云儿示意苏青浅起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我近来总听宫里人念叨,说司制房的苏掌事手艺精湛,尤擅裁制衣裳。做出的男子衣裳都能令满堂之人赞不绝口,万众瞩目,可见你的手艺当真了得。” 苏青浅起身时依旧垂着眼帘,闻言连忙躬身道:“娘娘谬赞,奴婢不过是略通针黹之术,全凭林掌印教导,不敢当精湛二字。” “不必过谦,我想请你制一套衣裳,要能让太子殿下眼前一亮,记挂着我的好。你可明白?” 苏青浅无言以对。 “回娘娘的话,这……奴婢入宫时间尚短,太子殿下喜好,奴婢并不清楚,实在不敢揣测殿下偏爱何种样式、纹样,生怕做得不合时宜,辜负娘娘的信任。“ “这有何难?” 陈云儿轻笑一声,坐直了身子。 “我与殿下从小熟识,自然知晓他的心意。你仔细听着……” 陈云儿说了很久,甚至萧景夜喜好吃的用的,小时候多可爱都一并说了出来。 苏青浅:“……” 她等陈云儿说完,才缓缓开口:“奴婢已然一一记下。娘娘天生丽质,眉目如画,本就自带风华,衣裳不过是锦上添花。奴婢定会竭尽所能,做出令娘娘满意的衣裳。” 陈云儿听得眉开眼笑。 苏青浅一边说着一边为陈云儿量身。 不多时,尺寸便已量完。 苏青浅收起软尺,躬身说道:“娘娘,奴婢这边已经好了。衣裳会耗费些时日,下月底会有祭祀大殿,帝后也需赶制礼服,奴婢会尽快赶制完成,届时送到玉秀殿。若是娘娘无其他事,奴婢便先行告退。” 陈云儿满意地点点头,“去吧,务必多花些心思。” “奴婢遵旨,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苏青浅再次行礼,缓缓后退几步,转身走出了玉秀殿。 离开玉秀殿,走在长廊上。 苏青浅刚走了不远,便瞧见迎面走来一行人,为首的正是翠竹。 “是她。” 苏青浅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将头埋得低了些,只想尽快避开。 加快了脚步,这宫里若是问她有没有忌惮之人,想来这东宫的女主人也是在列的。 她更加不想让自己与许如影的这一层关系,暴露出来,起码现在是一定不能的。 翠竹路过苏青浅身边时,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目光在苏青浅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鼻尖轻嗅了嗅。 翠竹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小声嘀咕道:“这身形,还有身上隐约透出的一丝诡异药气,怎么同秦姨娘院子里那婢子有些相似?” 可转念一想,她又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定是我想多了。那婢子不可能在宫里的。” 说罢,她便收回目光,带着身后的宫女继续前行。 第275章 临渊君找虐 数日后深夜,许如影一身玄色夜行衣,便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潜入司制房后院。 “站住。” 一声冷冽的声音从角落响起。 许如影身形一顿,满心无奈地转过身,朝着声音来源缓缓跨步过去。 月光落在他脸上,能看见他眉峰微蹙。 “你想怎么样?”许如影开口问道。 “你问我?” 陆临渊从暗影中缓步走出。 “许如影,你当这皇宫是你家后花园?还是当我禁军上下都为摆设,任你这般目无法纪,随处皆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陆临渊,你别太过分。” 许如影往前逼近一步。 “浅浅一个女子孤身在这深宫里,举步维艰,处处都是算计,我这般冒险前来,不过是放心不下她。” “呵呵呵……” 陆临渊发出一阵低沉的冷笑,那双平日里沉稳的眼眸,此刻像是燃着两簇火焰,死死盯着许如影。 “你什么心思,真当我看不出来?许如影,你就是想趁人之危,乘虚而入,想把她从我的身边夺走,是不是?” 许如影胸膛微微起伏,上回与苏青浅那番亲密接触,如同一剂强心针,给了他莫大的底气。 如今他甚至笃定,现在苏青浅心中最喜欢的人,便是自己。 他抬了抬下巴,挑衅开口:“是又怎么样?浅浅如今又不是你的人,而且日后,她也一定会选择同我在一起。我劝陆将军,还是早些放弃这无谓的挣扎,这样一来,浅浅心里或许还能念着你几分好。” 这番话,狠狠扎进陆临渊的心脏。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如今确实毫无底气,苏青浅离他越来越远,如今即便近在咫尺,他也触碰不到。 陆临渊双手猛地攥成拳,骨节发出“咔咔”的轻响,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好,既然你这么有本事,那今日,我便杀了你,看你往后还怎么同她在一起!” 陆临渊的声音冰冷,满是杀意。 他右手缓缓抽出腰侧的长剑。 “陆临渊,你可别发疯!” 许如影见他动真格,脸色瞬间变了变,心底涌上几分慌乱。 “大家都是为了浅浅,你就不能大度一点?我可从来没有阻止过你同浅浅相处,你为何非要这般阻拦我?别再无理取闹了!” 陆临渊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一般,眼中杀意更浓。 握着长剑的手猛地发力,手臂一扬,长剑带着呼啸的劲风,直直朝着许如影的胸口刺去。 那剑势又快又狠。 许如影心头一紧,急忙侧身闪避,堪堪躲过这致命一击,长剑擦着他的衣襟划过。 他今日深夜前来,满心都是要同苏青浅说的要事,根本没料到会与陆临渊发生这般激烈的冲突,故而并未携带常用的兵器。 只在腰间藏了一柄短刃,此刻面对陆临渊势如猛虎的攻击,顿时落了下风。 “我说你能不能不要意气用事!” 许如影一边狼狈地闪身躲避,一边急声劝道,脚下不停变换步法,避开陆临渊接踵而至的攻击。 “我们目标一致,都是想护着浅浅,为何就不能和平相处?” “和平相处?” 陆临渊怒喝一声,长剑挽出一道凌厉的剑花,剑影纷飞,朝着许如影周身要害刺去。 “你敢当着我的面说出那般狂妄的话,赶抢我的人,还妄想我同你和平相处?许如影,今日我便明明白白告诉你,你若再敢打浅浅的主意,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长剑劈砍、直刺、横扫,许如影只能凭借灵活的身法勉强周旋,手中短刃偶尔出鞘格挡。 “疯了,疯了,真是疯了。” 许如影一边躲闪,一边骂,看着陆临渊那双赤红的眼眸,只觉得对方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 “就这般狭隘的心胸,这般冲动的性子,真不知道当初浅浅是怎么看上你的。” “还敢挑衅?我的女人,你敢染指,我便取了你狗命!现在你若跪下求饶,兴许可以饶你这舔狗性命!” 陆临渊语气冰冷刺骨。 两人在后院缠斗不休,长剑破空的锐啸、兵刃相撞的脆响。 很快,这打斗声便惊醒了熟睡中的苏青浅。 苏青浅猛地从床上坐起,心口“怦怦”狂跳。 她第一反应便是许如影偷偷来看她,不慎被禁军发现了,心中顿时涌上一阵慌乱与担忧。 她不敢耽搁,快速摸索着穿上衣裳,随手披上一件厚实的披风,便快步跑到门边,一把拉开了屋门。 苏青浅便被眼前的景象吓得瞳孔骤缩,呼吸一滞。 只见月光下,许如影正连连后退,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形失衡,重重向后摔去,而陆临渊手持长剑,眼神冰冷,剑尖直指许如影的胸口,正要刺下去。 “住手。” 苏青浅瞬间皱紧眉头,瞪大了双眼,她想也没想,便快步朝着两人冲了过去。 “陆临渊,你的剑若敢伤他,我今生今世,绝不会原谅你。” 陆临渊的动作猛地一顿,瞳孔猛地收缩,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颤抖。 那双燃着怒火的眼眸,第一时间投向了冲过来的苏青浅。 就是这短暂的愣神之际,许如影抓住了机会。 右手猛地一扬,将短刃朝着陆临渊掷了出去! 短刃精准无误地砸在了陆临渊握剑的手腕上。 “啪”的一声脆响,陆临渊只觉手腕一阵钻心的疼痛,力道瞬间卸去,手中的长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许如影趁机快速从地上爬了起来,踉跄着几步便跑到了苏青浅跟前。 “浅浅。” “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苏青浅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抚上许如影的脸颊,又紧张地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身上搜寻着伤口,语气中满是真切的关切。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许如影轻轻摇了摇头,反手握住了苏青浅的手。 他转头看向依旧僵在原地的陆临渊,像是在向苏青浅诉苦。 “今日我过来,是有一件紧要的事要同你说,结果刚落地就被陆将军拦下,他不分青红皂白便对我动手,死活不让我靠近你。” 苏青浅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陆临渊,眉头微皱。 她沉声道:“好,你先进屋,这里交给我,我来同他说。” 简单的一句话,几个亲近的举动,却像一把锋利的利刃,直直插进了陆临渊的胸口。 她居然当着他的面,与许如影那般亲昵。 他站在清冷的月光下,身形挺拔却显得格外孤寂。 看着苏青浅护着许如影的模样,听着她满是关切的话语。 陆临渊只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外人,硬生生闯入了不属于自己的世界,显得那般多余,那般可笑。 …… 第276章 爱你更虐你 苏青浅朝着立在院中的陆临渊走近了两步。 较年前相比,陆临渊又清瘦了些许。 “你不该来这里的。”苏青浅先开了口。 “许如影他可以,为什么我就不行?” 陆临渊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压抑的痛楚。 “他能为你做的,我也一样可以。”他步子也向前走了两步。 他太想靠近她一些。 然而他刚想伸出手,指腹还未触及她的脸颊,苏青浅便猛地往后退了退。 她抿了抿唇,随即闭上了眼睛,飞快地转过脸去。 她不敢去看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盛着的深情与痛楚,几乎要将她筑起的防线彻底击溃。 她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告诉他这些日子的思念。 可现在肚子已经显怀,若是两人贴身相触,他一定会感觉到的。 这是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知道的秘密。 她要用最决绝的方式推开他,既是护他也是护住所有人。 陆临渊的手顿在了半空,方才指尖离她的脸颊不过寸许,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僵硬,那是抗拒,是疏离。 他的手微微颤抖,随即半攥成拳,又缓缓收了回去。 “他同你不同…你们身上的责任不同…”苏青浅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陆家的礼教刻在你骨子里,让你心系天下,忠君爱国。他为了我,可以背叛太子殿下,舍弃一切,而你根本做不到。” “也许从一开始浅浅就选错了人,”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更适合我的是他,而不是你。” “你……爱上他了?” 陆临渊的鼻尖更加酸涩,一股尖锐的疼痛从心口蔓延开来。 他的声音发颤,像是一个即将被世界抛弃的孩子。 苏青浅喉间微动,将到了嘴边的呜咽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整理了一下情绪,缓缓转过脸,抬起头,强迫自己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睛。 那里面映着她的身影,看得她心痛如刀绞。 “是的,我已经是他的人了,我们再也回不去了。你要的一心一意,浅浅也给不了你。” 听见苏青浅亲口对他说,她已经爱上了旁人,这无疑是她拿着最锋利的剑,亲手刺进了他的心口。 那疼痛太过剧烈,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陆临渊闭上眼睛,两滴眼泪从眼眶中滑落,顺着苍白微颤的脸颊滚落。 他的唇角却缓缓扬了起来,似是在笑,那笑容比哭还要令人心碎。 他轻吸鼻翼,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气血,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微微扬起头,声音沙哑道:“好……往后我不会再来。”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柄长剑。 伸出手,用力扯下了苏青浅亲手缝制的那个剑穗包,动作决绝,仿佛扯断的不是一段丝线,而是他们之间所有的牵绊。 他缓步走到苏青浅跟前,伸出手。 “还给你!” 他这还的不是剑穗包,而是一颗被苏青浅亲手捏碎的真心。 苏青浅知道,这一次,她是真的伤透他的心了。 她伸出手掌,指尖颤抖着,剑穗包落入了她的掌心。 陆临渊没有再看她一眼,快速转身,旋即足尖一点,身形如惊鸿般跃起身,飞身离去。 此刻,孤寂的院落内只剩下苏青浅一人。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剑穗包,眼泪再也忍不住,如断线的珠子一般,哗啦啦地顺着脸颊下落。 “临渊君,对不起……”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不要怪浅浅……” 而陆临渊这边,刚出了皇宫,胸口便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郁气在心口翻涌,再也压制不住。 他猛地停住脚步,俯身咳出了一大口血。 他用剑撑着地面,身体微微摇晃,眼底的绝望与痛苦交织在一起。 苏青浅推门回到了屋内。 许如影见她脸色苍白,眼眶泛红,情绪明显不对劲,立刻起身迎了上去,语气中满是担忧。 “浅浅,你没事吧?” 苏青浅摇了摇头,带着浓重的鼻音:“往后你不必再担心他会拦着你了,他不会再过来了……” 说着,她的眼泪又忍不住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 许如影见她哭得如此伤心,也是心疼坏了。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一把将她揽进了怀中。 “呜呜呜……” 苏青浅再也忍不住,在许如影怀中泣不成声,所有的委屈、思念与痛苦,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她是爱他的,从始至终,从未变过。 可她却要用最痛的方式伤害他,她的心,也同他一般难受,甚至比他更痛。 她知道,陆临渊一定是心痛至极,方才会将那他最珍视的剑穗包还给她。 那剑穗包,承载了他们太多的回忆,如今却成了刺穿彼此心脏的利器。 “浅浅,你不要这样,”许如影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道,“你有孕在身,这般伤心,会动了胎气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才好,只得提起孩子。 果然,苏青浅听了许如影的话,哭声渐渐小了下去,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 许如影拿出锦帕,帮她拭去了眼角的泪珠。 片刻后,她方才缓缓开口道:“今夜你过来是有何事?” “靖王殿下在苍芜城出事了,”许如影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太子殿下已经请命,亲自接手苍芜城的案件。这一回,我与疾风,还有太子的一众亲卫,皆会同去。这一去,路途遥远,案情复杂,不知要多久才能回来……浅浅,我不在你身边,你这肚子越来越大,该怎么办?” 许如影带来的这消息,属实给了苏青浅当头一棒。 他的突然离京,彻底打乱了她原先的生子计划。 太子离京是好事,少了一个最大的威胁,可许如影也走了,等于是断了她在宫中的后路。 往后在这深宫里,她一个孕妇,无依无靠,该如何自保? 苏青浅思忖了片刻,眉头紧锁,心中满是焦灼。 忽然,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个人影,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你且安心离去吧,”她抬起头,看着许如影,语气平静地说,“实在不行,我会去找他的。毕竟是他的孩子,他不会不管的。” 苏青浅故意这么说,是想让许如影可以安心离去。 许如影点了点头。 陆临渊虽然被伤透了心,但以他对苏青浅的情意,绝不会坐视他们的孩子出事。 “浅浅,那你万事小心!”许如影的语气中满是不舍与担忧。 “有事千万不要硬撑着,即使东窗事发,以陆临渊的本事,将你带出京城,也不是什么难事。你要记住,你的命才是最重要的,我只要你好好的。” “如影,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同太子殿下离京也要小心,一定要记得平安回来。浅浅会在宫里等你。” 苏青浅不想让他分心,她知道,此番太子带了这么多人出去,必定是凶险万分。 她只能强装镇定,不让他为自己担忧。 许如影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中一阵酸楚。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好,我一定平安回来。” 一场离别,前路未知,意外与明天谁又说的准? 第277章 龙阳之癖 翌日,京城大雨。 萧景夜一行人已于黎明时分离京。 而坤宁宫内,气氛依旧沉郁。 皇后斜倚在铺着软垫的宝座上,眉宇间泛着愁绪。 她手中攥着帕子,自萧景夜幼时起,每次这孩子离京,她的心便跟着慌乱。 萧景夜是天生的犟脾气,骨子里带着股不服输的韧劲,越是艰险的差事,他越要亲力亲为。 旁人只羡太子文武双全、深得帝心,却忘了他五岁便能执剑,十多岁离京替君巡差遇刺。 “母后,” 陈云儿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红着眼圈,小巧的鼻尖微微泛红,手里的丝帕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哽咽道:“太子殿下这回远赴苍芜城,那边听说盗匪横行,民风彪悍,他会不会……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啊?” 皇后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与心疼。 “本宫这心啊,也跟被揪着似的。先前本宫苦口婆心地劝他,苍芜城的琐事,尽可交由地方官吏或是其他朝臣处置,何须储君亲自奔波?可他偏不听,说什么储君当以身作则,皇上也偏偏站在他那边,总说太子需要历练,便一味纵容他的性子。你说说,这孩子从小到大,受了多少回伤?去年北伐,生擒北沙二皇子,负伤至今尚未痊愈。” 她顿了顿,抬手用巾帕按了按眼角。 “他什么都好,孝顺懂事,勤勉好学,可一旦涉及朝政差事,便半点听不进本宫的劝,也只得让本宫这般日日提心吊胆。” “母后也不必过于担心。” 赵嫣然柔声开口。 “殿下智勇双全,绝非鲁莽之人。上回北伐何等凶险,北沙二皇子狡诈多端,麾下铁骑骁勇善战,殿下却能以少胜多,智擒敌首,虽偶有负伤,却也只是皮肉之苦,臣媳见殿下神色如常,言谈间条理清晰,想来伤势并无大碍。” “殿下为国为民,英勇无谓,以自己的实力获得了朝臣与百姓的褒奖,这一点足已证明殿下的决策英明。小小苍芜城相信殿下定能平安归来。怎会困得住殿下?母后当保重凤体,若是您因忧心过度伤了身子,殿下在前方得知,定然也会寝食难安。” 皇后听着赵嫣然的话,脸上的愁绪稍稍舒缓,赞许地点了点头。 这孩子不愧是尚书府教养出来的,说话条理分明,既宽慰了自己,又不失分寸。 想来当初与皇上一同为太子挑选她为太子妃候选人,果然是没选错的。 一旁的陈云儿却听得心里不是滋味,她撇了撇嘴,眼底闪过不屑。 说这么多,还不是仗着有个当尚书的爹,平日里听多了朝堂之事,才会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她陈云儿的家世出身稍差了一点,却也知道心疼人,哪像赵嫣然这般,净说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分明是在显摆自己见识广。 她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别过了头。 许夕颜见状,连忙柔声附和:“母后,嫣然妹妹说得极是。太子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向来福泽深厚,定然能平安归来。” 她轻轻走上前,伸手扶了扶皇后的手臂。 “您的身子才是最要紧的,殿下素来孝顺,若是知道您日日为他忧心忡忡,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他在前方必然也会分心。不如我们陪着您看看书、下下棋,分散些注意力,也好让殿下在外安心办事。” 皇后闻言,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欣慰。 萧景夜一直以来确实很孝顺,不涉及朝堂之事,他一向皆听她的安排,甚少违逆她这个母后的话。 如今有这三个孩子陪着,心里的愁绪倒也消散了不少。 几人又陪着皇后闲聊了些家常,直至雨势渐小,才各自告退,退出了坤宁宫。 夜色渐深,西苑偏殿内。 沈星辰早已睡下。 忽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惊醒了沈星辰。 他眼皮未抬,右手已然悄无声息地探入枕下,指尖捏住一枚绣花针。 来人脚步轻盈,缓缓靠近床榻,气息平稳。 沈星辰猛地睁开眼,指尖发力,绣花针如流星般飞射而出,直取来人面门! “嗤”的一声轻响,来人反应极快,身形如同鬼魅般侧身闪躲,绣花针擦着他的耳畔飞过,钉在了身后的梁柱上。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压低了嗓子响起:“清珩,是我。” 沈星辰猛地坐起身。 他看清来人的面容,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语气里满是怒火: “我屮,萧景川?你特么这么久死哪去了?老子不想你来的时候,你倒好,隔三差五就往这儿钻,想找你的时候,见不着你的影子?” 萧景川站在床前,一身玄色夜行衣。 听到沈星辰的话,他先是一怔,随即心脏砰砰直跳,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他盯着沈星辰,眼底瞬间亮起了光芒,急切地追问道:“清珩,你刚才说……你想我?真的是想我?” 他说着,向前迈了一步,脸上难掩激动之色,眼底的情愫如同决堤的洪水,几乎要倾泻而出。 这些年,他深藏在心底的念想,从未敢宣之于口,如今竟从沈星辰口中听到“想你”二字,哪怕是带着怒火的抱怨,也足以让他心潮澎湃。 沈星辰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随即只觉得浑身刺挠得难受。 他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萧景川,眼神里满是嫌弃。 “喂,你特么不是真的有病吧?你脑子里想什么呢?该不会是……该不会是有龙阳之癖吧?” “龙阳之癖”四个字一出,萧景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被一盆冷水浇头。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一时情绪激动,竟失了分寸,险些暴露了深埋心底的秘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躲闪,连忙解释道:“我……我只是以为你着急见我,是有要事同我商议。”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干涩。 “我已娶妻生子,岂会是你口中所说之人……你多虑了。” “多虑?” 沈星辰冷笑一声,语气郑重,直直地盯着萧景川。 “萧景川,我警告你,最好不是。你若是当真敢对我有那种念想,别怪我不念旧情,亲手阉了你,再弄死你。” 萧景川心碎一地,只是这么不小心说漏了嘴,他都这般厌恶他,还想杀了他,让他往后该如何应对。 沈星辰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冰冷:“我问你,上回你同我说,你杀那些宫女,是因为她们想趁机污我清白,那么上一个呢?你别告诉我,她也是想污我清白。” 他死死地盯着萧景川,眼神里满是探究与逼问。 “那死丫头向来与我井水不犯河水,不曾流露过半点爱慕我之色,她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你今日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这……” 萧景川被问得语塞。 他确实不知道那宫女死因的来龙去脉,他交待给潜伏在禁军中的亲信,只是让亲信在月圆之夜沈星辰身体毒发作时弄晕他,同时除掉贴近他的女人。 那女人死了,只能证明两人死前贴近。 第278章 亲自剥开她 萧景川立在床榻边。 “我只是吩咐人杀了,想趁你神智不清时,故意贴近你的人。那宫女死了,只能证明她死前同你过于贴近。” 沈星辰靠在床榻上,锦缎衣袍滑落肩头,露出一截莹白脖颈。 听着这话,他眉峰骤然拧起,一股别扭劲儿涌上心头。 他抬眼,目光锁定在萧景川脸上。 心里暗忖:定是自己想多了。这家伙确实有妻有子,自己这绝世容颜,应当不会让他乱了心性? “什么过于贴近?” 沈星辰坐直身子。 “我亲自检查过她的伤口,虽有我咬过的齿痕,发簪也确实插进了脖颈,可那伤口出血量甚少。分明在我咬她之前,她似已经断了气。是不是你的人擅作主张,提前下了手?” 萧景川眸色沉了沉。 “不可能。我的人只懂按吩咐办事,绝不敢越雷池半步。况且为了掩人耳目,所有动手的宫女,死法皆是发簪刺颈,又岂会用旁的法子多此一举?” “一名小小的宫女而已,你为何如此在意她的生死?” 萧景川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沈星辰紧绷的侧脸上。 “如若你当真对她的死因有怀疑,我会让人暗查一番。” 沈星辰闻言,眸光忽的滞住,眼神没了焦点。 心里忽然莫名的空落,那宫女的死像个无关紧要的注脚,却又隐隐透着不对劲,可深究下去,似乎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他缓了缓神,摆了摆手。 “算了,不必查了。就像你说的,一个小小宫女,无事何苦自寻事端。” 殿内一时陷入沉默。 萧景川看着沈星辰关切道:“上回在宫宴上看见你,见你精气神不错,嗓音却有些沙哑,这些时日,身体可还好?” 提到宫宴,沈星辰飘远的思绪方被拉了回来。 他唇角缓缓勾起,眼尾微微上挑,那抹笑像浸了蜜的酒,甜而不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勾人,连眼底也好似有星光。 这是萧景川极少见到的模样,那般鲜活,那般迷人,让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对了,差点把要紧事忘了问你。” 沈星辰笑意未减,“那女人,是你弄进宫来的人吗?” 萧景川猛地回神,满眼的茫然:??? 下意识地反问:“什么女人?方才说的那个死去的宫女?” 他心头一紧,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沈星辰眉头微蹙,看着他道:“是那个既漂亮又聪明,还浑身带刺,为我制宫宴锦袍的司制房绣娘,不是你安排进宫借机接近我的吗?” “当然不是。” 萧景川几乎是立刻反驳,瞳孔微缩。 “什么绣娘?我岂会给你……” 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差点说漏嘴——我岂会给你安排接近魅惑的女人? 今夜沈星辰已然怀疑自己对他有非分之想,往后唯有更加小心方可。 或许等哪天,沈星辰能明白,这世上真心待他、为他着想的人,唯有自己,兴许便能接受这份心意了。 这般想着,心尖泛起一丝酸涩的期待。 “不是你的人?” 沈星辰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好奇。 “那就有些奇怪了。她到底是何人?” 他指尖摩挲着下巴,思绪飞速运转:我与她素未谋面,毫无瓜葛,可她看我的眼神中杀意从何而来?难道是南燕战死将士的家属,来找我报仇? 一时之间,诸多猜测涌上心头,让他有些迷糊。 “你去帮我查查,那女人是什么来历。” 弄清楚苏青浅并非萧景川的人后,沈星辰对她的身份背景愈发好奇。 萧景川听到这话,心头那点因沈星辰笑容而起的暖意,瞬间被一股浓烈的酸涩取代。 他想起方才沈星辰提起那绣娘时,眼底闪烁的光亮,那般鲜活的欣赏,是从未对自己有过的。 他双拳在袖中悄然握紧,指节泛白。 试探着,又问了一遍,“清珩……你不会真看上那绣娘了吧?” 沈星辰被他问得一愣,随即眉峰蹙得更紧。 “昂……我说你问这么多干什么?我的事你少管!让你去查个人,废话真多。” 萧景川心头那股酸涩几乎要溢出来,却只能硬生生压下去。 他看着沈星辰不耐烦的模样,终究是软了语气,无奈应声:“好,我会去查。” 无论沈星辰让他做什么,哪怕是让他去查情敌的底细,他也只能乖乖应下。 “对了,无论她是什么身份背景,你都不准自作主张动她。她很特别,我要亲自剥开她。” 而这最后一句话,狠狠击碎了萧景川的心理防线。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下“剥开她”三个字在反复回响。 下意识地就往歪处想,清珩这话,难道是想扒了那女人的衣裳? 这般念头一出,心口像是被钝刀子割似的,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滚吧。” 沈星辰没注意到他神色的变化,挥了挥手。 “这一回,别让我等太久。” 萧景川心中一片寒凉,却依旧压下所有情绪。 无论沈星辰对他如何冷淡,如何不耐烦,他对这份心意,始终未曾变过。 他轻声道:“我还有件事同你说——萧景夜离京了。” “是你的杰作?你要对他动手了?”沈星辰眼中闪过讶异。 萧景川摇了摇头,“是老家伙的人,他门生众多,根基深厚,朝堂上一旦发现问题,找人背锅是他的强项。也正因如此,这么多年来,他的势力才愈发根深蒂固,无人能撼动。” “哈哈哈……” 沈星辰忽然仰头笑了起来。 “那真是太好了!凡是能让萧景夜不痛快的事,我便觉得痛快至极!” 萧景川看着他灿烂的笑容,心头的苦涩淡了些,只觉得只要他能开心,便好。 “那我走了,等查清楚那绣娘的底细,我会找机会再过来看你。” “嗯,滚吧滚吧。”沈星辰摆了摆手。 萧景川深深看了他一眼,见他并未回头,终究是没再说什么。 第279章 发现身体秘密 几日后,御花园深处。 一堆山石层叠的假山内,藤蔓垂落如帘,将内里遮蔽得严严实实。 “奴婢参见王爷。” 锦秀垂首敛目,双手交叠于腰侧,轻声开口。 萧景川缓缓转过身子。 “免礼。” 锦秀轻声问道:“王爷突然找奴婢,可是有何要事,要交予奴婢?” 她心中明镜似的。 自己是萧景川安插在司制房的一颗闲棋,数年间从未被启用,如今突然被唤到这隐秘之地,定然是出了能用上她的事。 萧景川果然直奔主题,脚步微微前移。 “可知那为北沙二皇子制华服的绣娘,是何来历?” “奴婢尚不清楚。” 锦秀斟酌着开口,“不过那苏青浅的手艺功夫确实极强,绣技、裁衣、调香无一不精。短短数月,便以在皇宫站稳脚跟,获得了众多主子的赞赏,这其中也包含帝后。” 她顿了顿,补充道:“据奴婢数次观察,她的身份似乎很不一般。太子殿下身边的小全子公公,曾来司制房找过她两回;就连太子亲卫如影大人,也亲自来过。以奴婢斗胆猜测,她怕是太子殿下的人。” “什么?她是太子的人?” 萧景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眸光流转,晦暗不明的光芒在眼底闪烁。 他原本只是受清珩所托,查探一下这个突然冒头的绣娘,却没想到竟牵扯上了萧景夜。 萧景川眉头紧紧皱起,下颌线绷成冷硬的弧度。 暗忖:萧景夜这是要做什么?竟把人安插到司制房这种不起眼的地方,莫非是想用美人计对付清珩?难怪见清珩提起那绣娘时,眼神里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笑意。 一想到萧景夜对清珩用的那些阴狠手段,萧景川便恨得咬牙切齿,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 清珩现在身子本就不好,若是再遭萧景夜算计,后果不堪设想。 “他这是折磨他的身子不过瘾了,是要用美人计攻心吗?这个可恶的萧景夜。” 萧景川又往前走了两步,恨得牙根直发痒,小声嘀咕着。 他必须尽快查清楚,绝不能让清珩再受伤害。 “你回去后,小心点盯着她。” 萧景川的语气沉了下来,命令道:“查她的底细、她的往来、她的一举一动,切记不可打草惊蛇,别让她发现了你的身份。” “是,奴婢谨记王爷吩咐。”锦秀恭声应下。 “那若没有旁的事,奴婢便先告退了。” 萧景川颔首,“去吧,有消息立刻通过老地方传讯。” 锦秀脚步轻盈,沿着石径悄然离去,转瞬便消失在御花园的花木深处。 萧景川独自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眸光沉沉。 既然牵扯到萧景夜,这绣娘的身份,怕是要费些功夫暗查了。 司制房内。 一排排绣架整齐排列,宫女们低眉顺眼地忙碌着。 苏青浅端坐在上首的绣架前,素手拈着银针,正为陈云儿缝制新衣。 只是她眼神微垂,落在绣布上的目光却有些涣散。 自从许如影与萧景夜一同离京,苏青浅不得不重新安排生子计划。 “枝枝,你过来。”苏青浅轻声道。 枝枝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针线,快步朝着上首的位置走去。 “苏掌事您有何吩咐?” 角落里,锦秀手中的针线顿了一下,脑袋极快地抬了抬,眼角的余光扫过苏青浅与枝枝,随即又飞快落下,继续专注地绣着手中的活计。 她是个聪明人,做事一向小心。 苏青浅抬眸,目光掠过周围各司其职的宫女。 “我这两日来了葵水,量颇少,还有些血块,腰酸肚子也疼得厉害。这里有些红花、当归,麻烦你帮忙煎一下,就用后院煮熏香的小砂锅便好。” 苏青浅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并未放轻,也并未调大,皆为女子,这样的常事,并不需要避讳。 女子经期常有的不适,又巧妙地为煎药找好了借口,司制房常有煮熏香、固色的活计。 “好嘞苏掌事,您稍等会,枝枝这便去。” 枝枝爽快地应下,接过苏青浅递来的那个药包,转身便往后院走去。 司制房的宫女们大多抬头看了一眼,随即又低下头继续忙碌。 女子经期调理本是常事,更何况苏掌事平日待下宽厚,没人会过多探究。 不多会儿,枝枝便端着一个白瓷碗走了回来,碗沿冒着袅袅热气。 一股浓郁的当归药香混合着淡淡的红花味,随着热气弥漫开来。 “苏掌事,药煎好了,您当心烫。” 枝枝小心翼翼地将药碗放在苏青浅面前的小几上。 “多谢。”苏青浅对着枝枝弯起了眉眼,笑容温婉。 她望着碗中深褐色的汤药,眸光微沉。 这药,她想了几日才下定决心喝下。 上次在尚书府落胎,却没想到竟安然无恙;再回想宁远城那晚,她在许立仁房中醒来时,许立仁那惊惶失措的表情,还有那句“你…….你怎么醒过来了”的喃喃自语,无一不证明她当时定然是中了药的。 中药而醒,落胎不成。 这两件事凑在一起,让苏青浅对自己的身体生出了极大的好奇。 她的身子,似乎与常人不同。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滋生:她要试药。 而这碗红花当归汤药,便是最好的试金石。 红花活血,当归养血,看似是调理经期的良方,可孕期服用,却是极易引发流产的大忌。 当着司制房众人的面喝下这碗药,既能验证自己的身体是否真的能免疫药性,又能为日后腹部渐隆做遮掩。 谁会怀疑一个每月按时来癸水、还敢喝活血汤药的女子怀有身孕? 指尖轻轻握住温热的碗沿,苏青浅的心脏怦怦直跳,手心沁出细汗。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抬眸扫过屋内各司其职的宫女,包括角落里那个始终低眉顺眼的锦秀。 没有犹豫,她仰头,将一大碗汤药缓缓饮下。 苦涩的药味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带着温热的触感,扩散开来。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司制房内的针线声依旧不绝。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苏青浅端坐在绣架前,指尖稳定,没有丝毫异样。 小腹没有传来预想中的坠痛,也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 她悄悄抚上小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猜测果然是对的。 她的身体,确实能免疫掉部分伤害身体的药性。 第280章 一提就心痛 陆临渊从陆子期的口中得知所雇匪徒来自黑市时。 夜色如墨。 京城的街巷早已沉寂,唯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打更人的梆子声。 陆临渊一身玄色劲装。 一张银纹面具遮住了大半面容。 他足尖轻点,身形如鬼魅般掠过黑市外围的砖墙。 前院的叫卖声、骰子碰撞声、男女调笑声交织在一起,随着他的身影跃入而渐渐远去。 后院门帘被他指尖一掀。 柜台后,穿暗红外衫的掌柜正低着头,指尖飞快地敲着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在不大的屋内回荡。 听见动静,他抬眼望去,眸光闪烁着常年混迹黑市的精明。 目光在陆临渊身上一扫。 “客官您是不是走错了路?” 掌柜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算盘却没停。 “这是后院,想玩两把、做笔买卖,都请前往前院。” 陆临渊站在原地未动,冷声道:“不久前京城大府遭一帮匪徒掳劫,那帮匪徒如今去了何处?” 掌柜的算盘猛地一顿,算珠卡在半空。 他再次抬眼,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换上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轻笑一声。 “客官您这是来者不善呢。咱们这黑市只做买卖,不问来路,也不探去向,您问的这事,小人可不知道。” 话音未落,掌柜猛地从柜台后翻身而出,动作倒是利落,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刃,寒光一闪,便朝着陆临渊的肩头刺来。 他常年在黑市立足,自然也有些身手,只是没想到,对面的人速度竟快得超出了他的想象。 陆临渊身形未动,只微微侧身,便避开了这凌厉的一击。 在掌柜还未站稳身形、力道未卸之际,他的大掌已经如铁钳般扼住了对方的脖颈。 掌柜的脖颈被死死锁住,呼吸瞬间凝滞,脸涨得通红,手中的短刃“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你可以什么都不说。” 陆临渊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眼底却翻涌着骇人的寒意。 “明年的今日,便是你的祭日。” 他手中的力道逐渐加重,掌柜的喉咙里发出“唔唔”的呜咽声,双手徒劳地抓着陆临渊的手腕,却怎么也挣不开。 求生的本能让他放弃了抵抗,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我……我说,我说……” 陆临渊稍稍松了些力道,却依旧没有松手。 “他……他们并非京城人士…是一帮山匪,在雷公山那一带盘踞……” 掌柜大口喘着气。 “具、具体巢穴小人真不清楚。咱们黑市的规矩,接活从不打探双方底细。只、只需要发出悬赏帖,自会有亡命徒主动联络上门……小人只知道,他们偶尔来黑市销赃,出手的多是些来路不明的金银首饰,别的……别的真不知道了。” 陆临渊闻言,确认他没有隐瞒,便一掌将他推撞在旁边的桌子上。 掌柜的“哎哟”一声,撞得桌子摇晃。 陆临渊不再看他,转身便朝着门外走去,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后院。 出了黑市,他一路疾驰回尚书府。 他来到陆子期的院落,抬手敲了敲房门,“咚咚咚”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此时的陆子期正在熟睡,眉头微微蹙着。 听见敲门声,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脑袋还有些发沉,直到听见门外传来大哥的声音,才猛地清醒了几分。 “唔……大哥?你等一下,来了来了。”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陆临渊迈步走了进来。 刚一进门,他的目光便落在了弟弟的脸上,见他脸色较先前好了不少。 “怎么样,伤口还疼不疼?” 陆子期摇了摇头,刚想说不疼,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轻轻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委屈。 “大哥,我好多了,就是伤口偶尔会隐隐作痛。” 他这活宝性子,向来懂得如何拿捏母亲和大哥的心疼,偶尔撒个小娇,便能换来更多的关心。 陆临渊自然看穿了他的小伎俩,却并未点破,只是温声道:“那你伤好之前,便不要到处乱走动了,以免牵动伤口,得不偿失。” “嗯嗯嗯,小弟知道了。” 陆子期连连点头,“大哥这么晚过来,是不是有什么要事?是不是查到那帮人的消息了?” “嗯。” 陆临渊颔首,走到桌边坐下。 “我查探了一番。相府三小姐会武,按理说若有反抗,那帮人的落脚点定会有打斗痕迹,但据我所查,那里并无异动,应当是他们已经离开了京城。”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也向黑市的掌柜问了,你雇的那一帮人来自雷公山一带。他们本就是为财而来,掳走相府三小姐,无非是想索要更多的银子。她是个聪明人,应当懂得如何自保,暂时不会有危险。” “我们可以先等些时日,看看对方是否会传来消息。到时若还没有音讯,大哥再找时间,带人陪你一起去雷公山寻她。” 他将自己查到的信息和分析一一告知,既是让陆子期知晓情况,也是希望他能安心养伤,不必过分担忧。 陆子期听完,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大哥,小弟听你的。她确实是个聪明的姑娘,我也相信大哥说的,她暂时不会有事。有大哥在,我什么都不怕。” “你早些休息吧。”陆临渊站起身,准备离开。 “大哥,你等等……小弟瞧你这几个月,清瘦了好多啊。是不是因为青浅走了,你想她,才这样的?” 他的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陆临渊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为何要将青浅放出府呢?你不是很喜欢她吗?当初母亲同小弟说起此事,小弟都不敢相信。大哥,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现在一提到苏青浅,陆临渊的心就拔凉拔凉的。 “往后,莫要再提她了……” 陆临渊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陆子期还是从他沙哑的声线里听出了一丝异样。 他微微皱起眉头,也有些心疼。 他感觉大哥好像很难过。 陆临渊没有再说话,出了房间。 刚走出房间,他心底的防线瞬间崩塌。 他抬手捂着心口,苏青浅,这个名字像是一道刻在他心上的伤疤,碰一次,便痛一次。 第281章 摊上事 数日后,皇宫司制房内。 “枝枝,这一套新衣,是东宫陈良娣让掌事我赶制的,你帮忙跑一趟,让娘娘试穿瞧瞧,若是有不合适之处,便带回再做修改。” 苏青浅轻声吩咐着。 “是,苏掌事。” 枝枝闻言忙垂首躬身,双手稳稳接过托盘。 她端着礼盒,脚步轻缓地往东宫玉秀殿去。 待枝枝走到玉秀殿门前,轻声禀道:“这位姐姐,奴婢是司制房的,奉苏掌事之命,过来给陈良娣送制好的衣裳。” 守殿宫女抬眼扫了她一眼。 “你将衣裳放里面,在此等候一会,陈良娣这会不在殿内。” 枝枝点了点头,捧着礼盒轻步踏入殿内。 她将礼盒轻轻放在桌上,才转身退了出来。 可待她站定在殿门外廊下,方才那名守殿宫女却已没了踪影,不知去了何处。 枝枝只得双手交叠在腹前,垂首立在廊下,静静等候。 不多时,便听见传来说笑声。 宫女杏儿正小心扶着陈云儿的手臂,二人说说笑笑地走来。 杏儿一脸谄媚,笑着道:“娘娘,奴婢瞧着方才在坤宁宫,皇后娘娘最喜欢的人还是您啊,不停的称赞您越来越孝顺知礼了,旁的妃嫔连半句好话都没得呢。” 陈云儿抬着下巴,“那是自然,有我娘同母后的这一层关系在,她们家世再好,又怎么比得过血脉亲情。” 二人说着,便走到了殿门口,这才瞧见垂着头立在廊下的枝枝。 杏儿当即收了笑。 “你是何人?” 枝枝忙躬身行礼,“见过陈良娣,奴婢是司制房的枝枝,奉苏掌事之命,过来给娘娘送新制好的衣裳。” “哦?衣裳好了?在哪?我得好好瞧一瞧。” 陈云儿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唇角弯得更高。 “回娘娘的话,衣裳在殿内的桌上。” 陈云儿未再多说,抬手拨开杏儿的手,抬脚踏进殿内,一眼便瞧见了桌上那方礼盒。 她快步走上前,伸手掀开,一袭淡青色衣裙便露了出来。 那衣裙素净无半分多余纹饰,仅在胸口位置绣着一小朵饱满艳丽的石榴花,红瓣层层叠簇,花瓣边缘绣着纤细绿叶。 外搭一件月白色软烟罗罩衫,面料轻薄如蝉翼,呈半透明的朦胧质感,垂坠感柔和,握在手中轻若无物。 陈云儿将衣裳拿在手中左右翻看,眉头渐渐皱起,面露不满。 “这个苏掌事,是在故意敷衍本良娣吧?就做这么一件素净的衣裳,连点像样的纹饰都没有。” 杏儿忙凑到她身侧,小声附耳:“娘娘,这衣裳属实太素也太清雅了一些,但奴婢听说宫宴那晚,那北沙二皇子的华服点缀也并不多,看着却异常华丽。说不定苏掌事心思巧,为娘娘做的这衣裳,其中藏着什么特别的寓意呢?” 陈云儿闻言,又将衣裳拿起来细细打量,目光扫过裙身,最终落在那朵独绣的石榴花上。 这衣裳的特别之处,她盯着那朵花看了半晌,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唇角猛地扬了起来,脸颊也染上一抹娇羞的红晕。 “我知道了,原来她是这用意。嘻嘻嘻……太子殿下那么聪明,到时看着这花,便会明白我的心意。这倒确实解决了我一直羞于开口之事。” 她伸手轻轻拂过石榴花瓣,眉眼间皆是娇羞的笑意。 一旁侍立的枝枝见状,轻声提醒:“良娣娘娘,可以试试看衣裳是否合身,苏掌事说,若是有不合身的地方,奴婢便可带回司制房整改。” “好,我先试试看。” 陈云儿心情大好,将衣裳递给杏儿,便往内殿走去。 不多时,陈云儿便穿着这身衣裳从内殿走了出来,那淡青色竟像是为她量身定做一般,贴合身形,衬得她身姿窈窕,尤其耀眼夺目的,便是胸口那朵艳红的石榴花。 陈云儿本就肌肤白皙,加之胸部丰腴圆润,那朵石榴花衬得她肌肤胜雪,将她身上的优点尽数凸显出来,月白色软烟罗罩衫轻覆其上,更添了几分朦胧的清丽。 杏儿见了,当即拍手笑道:“娘娘,这苏掌事的手艺属实了得!这看着简单的素色衣裳,穿在您的身上,竟跟个仙子一般,清新脱俗,美得很呢!” 陈云儿走到殿内的铜镜前,左右照着,镜中的女子眉眼如画,一身素衣却难掩风华,她也觉得十分满意,嘴角的笑意就没断过。 “好了,你回去回禀苏掌事吧,她做的这衣裳,本良娣很满意。” 陈云儿摆了摆手,抬眼给杏儿使了个眼色。 杏儿会意,转身取了一些碎银,走到枝枝面前,将银子塞进她手中。 “这是良娣娘娘赏你的,你且退下吧。” “奴婢多谢良娣娘娘赏赐。” 枝枝双手接过银子,又对着陈云儿的方向福了福身,这才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陈云儿仍对着铜镜细细端详,越看越喜欢,抬手抚了抚罩衫的领口。 “杏儿,你去把我那一副白玉金边的耳坠给我拿过来,配这衣裳定是极好的。” 杏儿听见这话,身子猛地微微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只得低眉应道:“是,娘娘。” 她快步走到梳妆台前,左翻右找。 “娘娘,那耳坠上回您是放在这的吗?奴婢怎么找不着了。” “笨死了!” 陈云儿闻言,走了过去,皱眉道:“年前我还瞧见的,就在这首饰盒最底下的暗格里,你仔细找找。” 杏儿忙翻找首饰盒底的暗格,陈云儿也伸手一同翻找,可二人翻来翻去,也没瞧见那副白玉金边耳坠的踪影。 “怎么会不见了?上回明明就放在这首饰盒最底下的暗格里。” 陈云儿皱着眉,脸色沉了下来,那耳坠虽不是什么名贵物件,样式别致,她一直留着,平日里虽不常戴,却也十分在意。 她低头看着空落落的暗格,小声嘀咕:“难不成我这玉秀殿里,还出了贼了?” 这话虽轻,杏儿却听得一清二楚,她当即“噗通”一声跪在金砖地上,连连磕头。 “娘娘,杏儿绝不敢做出此等偷盗之事,求娘娘明察!” “哼!我又没说是你,你紧张什么,你去把殿里所有宫人都叫过来,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在我这玉秀殿中行窃!” 杏儿跪在地上,抬眼瞧着陈云儿怒容满面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算计,轻声道: “娘娘您息怒,奴婢觉着,此事甚是蹊跷。方才咱们从坤宁宫回来,这殿里便只有那司制房的宫女枝枝一人进来过,您说,她会不会是趁着殿内无人,偷偷拿了耳坠?咱们在这东宫住了这么久,从未发生过失物的事,怎么偏偏她一来,耳坠就不见了,这也太巧了。”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将矛头直指刚离开的枝枝。 陈云儿闻言,脸色瞬间涨红,怒火直冲头顶,咬牙切齿道:“好啊,这个贱婢!亏了方才我还赏了她银子,她竟敢在我殿里偷东西!杏儿,你现在就带人去把她给我抓回来,我要亲自审问,定要扒了她的皮!” “是,娘娘!” 杏儿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当即应声起身,快步走出殿外,带人去追枝枝了。 …… 第282章 枝枝偷盗 枝枝回了司制房。 她眉眼弯着,藏不住的欢喜。 径直走到苏青浅的绣案前,扬着声音道:“苏掌事,衣裳奴婢已经送到玉绣殿了,陈良娣很喜欢,还赏赐了一些银子。” 说着,她便从袖袋里小心摸出银子,双手捧着递到苏青浅面前。 “咦,怎么感觉少了几个,算了算了。” “苏掌事,这些银子应是赏赐您的。” 苏青浅正捏着银针挑理绣线,闻言抬眸,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温和的弧度。 “这是陈良娣赏赐予你手中的,你便收着吧。” “这……那枝枝谢过掌事。” 枝枝眼底闪过惊喜,连忙屈膝福身,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两人正相视而笑,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杏儿昂首挺胸地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身形粗壮、面无表情的嬷嬷,她抬手指着枝枝,厉声喝道:“就是她,把人给我带回东宫。” 司制房内瞬间起了一阵压抑的哄闹。 绣娘们捏着绣针的手齐齐顿住,众人都探着身子张望,眼神里满是诧异,只彼此交换着眼神。 苏青浅心头一紧,当即撑着绣案缓缓站起身,因怀了身孕腰腹微沉,她不动声色地将宽大的袖摆往腹前拢了拢,刻意遮住隆起的肚形。 枝枝脸上的笑意还未散去,刚转过身,便瞧见两名嬷嬷面色冷硬地冲进来,迈着大步朝她逼近。 她吓得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微微哆嗦,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胳膊便被两名嬷嬷一人架住一只。 粗粝的手指攥得她生疼,整个人被硬生生架了起来,强行往外推。 司制房的绣娘们见状,都纷纷站起身子。 苏青浅往前一步,声音沉了几分,威严道:“你们住手,怎可不问缘由,闯到司制房便随意抓人。” 杏儿抬着下巴上前一步,眼角眉梢都是不屑,语气倨傲:“苏掌事,我们是奉了陈良娣的命令来抓人的,还请您莫要阻拦,免得伤了和气。” “宫规森严,抓人也要有个缘由,你们何故要抓她?” 苏青浅眉头紧锁,目光冷冷地看着杏儿,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玉绣殿有东西遗失,当时殿内除了她再无旁人,多半是她盗取的,陈良娣说了,要将她带回去亲自审问。” 杏儿说完,朝嬷嬷们扬了扬下巴,“带走。” “苏掌事,奴婢没有……没有偷盗玉绣殿的物品,您救救奴婢啊!” 枝枝拼命挣扎着,她扭着头朝苏青浅哭喊,声音里满是惶恐与无助,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老实点,再闹直接堵上你的嘴!” 架着她的嬷嬷厉声呵斥,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推搡着她便往司制房外走。 苏青浅看着枝枝被拖走的背影,指腹反复摩挲着手指关节。 她与枝枝相处数月,深知这丫头心思单纯,胆子极小,做绣活时小心翼翼的认真,绝非贪财偷盗之人。 脑中思绪飞速运转,她心里满是犹豫:今日本是她该亲自去东宫送衣,可上回遇见翠竹的事,让她心有余悸,唯恐涉足东宫惹祸上身,更怕暴露了腹中的孩子。 可若是坐视不理,枝枝必定要受严刑逼供,她胆子小,哪里扛得住,到头来怕是要屈打成招,落得个凄惨下场。 犹豫再三,苏青浅终究还是咬了咬牙,打定主意要去一趟东宫,先保下枝枝再说。 司制房内的绣娘们都将目光聚在她身上,几名与枝枝相熟的宫女忍不住围上来。 满是急切与担忧。 “苏掌事,这该怎么办啊?奴婢听说那陈良娣虽入东宫不久,可她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平日里眼高于顶,连太子妃与太子侧妃都不愿轻易招惹她,枝枝这会得罪了她,定是落得一个悲惨的下场啊。” 旁边的几人也连忙点头附和,眼底满是焦急,有人轻轻跺脚。 “是呀是呀,这可怎么办是好?” 锦秀站在人群后方,目光沉沉地观察着苏青浅的脸色,见她神色变幻,便上前一步。 斟酌着开口:“苏掌事,这事怕是不好办啊,要不要将此事告知林掌印,请她出面说和,看看陈良娣可否宽厚处理?” 苏青浅闻言未置一词,心里却清楚,陈良娣连东宫女主人都不放在眼里,林掌印虽管着司制房,出面不过是自讨没趣,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她抬眸看向锦秀。 “锦秀,司制房这里你先照看着,我自己去一趟东宫。” “好。” 锦秀应声,目光却依旧探究地落在苏青浅身上。 她瞧不透苏青浅此刻的情绪,这般明知山有虎,却执意前往东宫的举动,让她心底的怀疑更甚,愈发觉得苏青浅,与东宫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与联系。 另一边,枝枝被两名嬷嬷连拖带拽地押进了陈云儿的玉绣殿。 哭喊与挣扎,闹得动静极大,终究是惊动了主殿内看书的赵嫣然。 赵嫣然正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卷,闻言眉峰微蹙。 “紫燕,外面发生了何事,如此喧哗?” 紫燕连忙跑了进来,声音轻柔地回话:“回侧妃娘娘的话,是陈良娣那边的人,不知因何事,押着一名司制房的宫女,方才那宫女哭哭啼啼的,已经被带进了旁边的偏殿,惊扰了娘娘看书,奴婢这就去让人安静些。” 赵嫣然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无奈。 “不必了。” 她在东宫许久,早已习惯了陈云儿这般隔三差五的闹腾,这位陈良娣仗着皇后的势,在东宫肆意妄为,她虽瞧不惯,却也不愿轻易掺和进去,徒惹麻烦。 说罢,便重新垂眸,翻卷继续看书。 偏殿内,枝枝被嬷嬷狠狠推倒在地,冰凉的青砖硌得她膝盖生疼,膝行着往前挪了几步,额头抵着青砖,对着坐在主位上的陈云儿连连磕头。 哭着辩解:“良娣娘娘,奴婢没有在您的殿里拿过东西,奴婢是冤枉的,求娘娘明察啊!” 陈云儿斜倚在榻上,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冤枉?本宫的耳坠遗失了,这殿里当时除了你,再无旁人,不是你偷的,还能是谁?” 杏儿见状,上前一步走到枝枝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随即故意伸手,在枝枝的袖袋里粗鲁地摸索起来,指尖触到那枚冰凉的红宝石耳坠时,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的精光。 她当即捏着耳坠站起身,转身递到陈云儿面前,扬声道:“娘娘您瞧!这就是在她袖袋里搜出来的!” 陈云儿接过杏儿手中的耳坠,瞧着那枚熟悉的红宝石耳坠,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将耳坠狠狠掼在台几上,杯中的茶水溅出。 语气狠戾:“你这个贱婢,果然胆大包天,偷盗居然敢偷到本宫的头上来了!今日若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当我这玉秀殿的主子,是最好欺负的不成?” “娘娘,奴婢真是冤枉的,奴婢没有偷盗……奴婢也不知道这耳坠怎么会在奴婢的身上,求娘娘开恩,求娘娘明察啊!” 枝枝哭得撕心裂肺,额头磕得通红。 杏儿见状,上前一步,扬手便对着枝枝的脸甩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 她厉声喝道:“你这大胆贱婢,赃物俱获还敢狡辩!真是不知死活!” 这一巴掌力道极重,枝枝被打得偏过头去,唇角瞬间渗出血丝,她疼得浑身颤抖,却不敢反抗,只能委屈地掉着眼泪,哭声哽咽。 陈云儿冷冷地看着她,语气冰冷地逼问:“说!你偷盗的那一副白玉耳坠藏哪了?若是老实交代,本宫尚可饶你一命,若是再嘴硬,休怪本宫心狠!” “奴婢……奴婢真的不知道,娘娘您开开恩吧,奴婢从未见过什么白玉耳坠啊!” 枝枝本就胆子小,被陈云儿这般凶狠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只会一个劲地哭着求饶。 “敢偷盗,还敢拒不交代是吧?没关系。” 陈云儿怒极反笑,猛地拍着桌子厉声下令。 “来人,去拿刑具!今日本宫便废了你这双手,看你还敢不敢伸手偷东西!” “是,娘娘!” 一旁的嬷嬷应声,转身便迈着沉重的步子去取刑具。 “不要啊!娘娘,求您饶了奴婢的手吧!” 枝枝吓得瘫软在地,语无伦次地哭喊。 “您要罚就罚奴婢打板子吧,奴婢是司制房的绣娘,这手若是废了,往后奴婢在宫里,就再也没有活路了啊,求娘娘开恩!” 杏儿看了一眼哭嚎的枝枝,又转头看向陈云儿,眼中满是谄媚的挑拨,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娘娘您听听,她这就是变相认罪了,这等贱婢,就该好好教训!” “哼,果然是贱婢一个,不见棺材不掉泪!” 陈云儿听了杏儿的话,怒火更甚,脸色铁青。 而此时,苏青浅已经快步出了司制房,朝着东宫的方向赶去。 她脚步匆匆,手始终护在腹前。 她满心都是枝枝的安危,眉头紧锁,脑中飞速盘算着救枝枝的法子。 行至东宫庭院时,竟丝毫没有发现,另一侧的石凳上,许夕颜正手中捏着一把鱼食,慢悠悠地撒向池水中,看着池里的鱼儿争食…… 第283章 救枝枝 站在一旁的翠竹垂手侍立,眼角余光忽的瞥见那抹熟悉的身影,抬眼望过去,又是苏青浅的背影,正沿着宫廊缓步走远。 她眉头当即拧起,嘴中小声嘀咕:“怎么又是她,怎么跟个游魂似得,总在眼前飘来飘去的?” “翠竹,你嘴里胡说八道什么呢?” 许夕颜的声音淡淡传来,指尖捏着鱼食,慢悠悠撒向池中游动的锦鲤,听见这话,指尖微顿,侧头瞥向翠竹。 翠竹虽早前被萧景夜降成了低级宫女,可终究是她从将军府带出来的陪嫁丫鬟,多年的情分在,这份宠爱也从未真的淡去。 在这深宫里,翠竹的心是实打实向着她的,至于重新培养心腹,哪是一时半刻能成的事。 翠竹闻言连忙躬身低头。 “太子妃娘娘,奴婢失言了,只是奴婢瞧着,实在觉得有些奇怪罢了。” “何事奇怪?” 许夕颜抬手又撒了点鱼食,询问。 翠竹凑上半步,压着声音道:“娘娘您还记得在将军府时,秦姨娘院里的那颇有几分姿色的婢子吗?” “自是记得,本宫怎会不记她。” 苏青浅的容貌胜过她这位将军府小姐,她岂会忘记。 许夕颜的声音冷了几分,捏着鱼食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淡白。 方才还柔和的眉眼瞬间凝起冷意,眸底更是翻涌着少有的戾气。 “二哥哥差点被人一剑刺死,后来听闻,当时那婢子就待在二哥哥房中,说不定那歹徒,就是她招惹过来的。” 她顿了顿,语气里掺着几分怨怼与不甘。 “当初许如影不肯提是谁伤了二哥哥,我娘为了保全我的太子妃之位,只能息事宁人,压根不敢深究。直至大嫂去世,爹爹与大哥哥回府,再三追问许如影,他才肯将事情原委说予爹爹一人知晓。到现在我也不清楚,到底是何人,有如此胆量敢去将军府行凶伤人,只知道那人身份地位颇高。想来能让许如影那般忌惮的,也绝非等闲之辈。” 翠竹听得心头一紧,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 “娘娘,奴婢近来在东宫,总瞧见一个身形与那婢子一模一样的宫人,您说会不会……就是她?” 许夕颜挑眉,抬手将手中剩余的鱼食尽数撒入池中。 “身形相似有何奇怪,东宫的宫女几十号人,身形相似的还少吗?你既瞧见过,可看清她的样貌了?” “回娘娘的话,这倒没有。” 翠竹摇了摇头,面露懊恼。 “每回都只瞧了个背影,只是奴婢记得,那婢子身上总带着一股子淡淡的药味,而这宫人,身上也飘着相似的味道。” “本宫瞧你就是想多了。” 许夕颜嗤笑一声,“呵呵…御药房的宫人,哪个身上不是一股子药味?前些日子你给本宫煎药守着,身上不也沾着这味道,几日都散不去。” 翠竹被噎得无话可说,只能低眉顺眼地应道:“娘娘说的是。” 许夕颜不再理她,目光重新落回池中游曳的锦鲤身上。 另一边的玉秀殿偏殿内,气氛却冷得刺骨。 嬷嬷躬身捧着刑具进来。 枝枝瞧着那拶子吓的瘫坐在青砖上。 头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脸颊上,瞳孔骤缩,哭声瞬间拔高。 “呜呜呜……娘娘求求您了,您大慈大悲,就饶了奴婢吧!奴婢往后每月得的银钱,全都拿过来孝敬您,一分都不敢留!” “大胆贱婢,还敢出言攀附娘娘!” 杏儿厉声呵斥,柳眉倒竖,手指狠狠戳着枝枝的额头,眼神里满是鄙夷。 “就你在司制房那点微薄的月钱,也配提孝敬二字?别说你了,就是你们司制房的掌事,也没那个资格给娘娘进献东西!” 说罢,她转头给嬷嬷递了个狠厉的眼色,示意她速速用刑。 杏儿上前一步,一把攥住枝枝细弱的手腕。 枝枝拼命挣扎,却被嬷嬷死死按住肩膀。 杏儿毫不留情地将她的手指往拶子的木缝里塞。 “不要…不要…啊——!” 枝枝的哭喊戛然而止,转而化作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声音尖锐得刺破殿宇。 杏儿根本没等陈良娣下令,手指狠狠扯住湿麻绳,猛地勒紧。 木棍死死夹着指尖,剧痛从指骨缝里炸开,瞬间蔓延至全身,枝枝浑身痉挛,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此刻的玉秀殿院外,苏青浅刚踏入。 那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便撞入耳中。 她秀眉紧蹙,当即加快了步伐。 隔壁的玉秀殿正殿内,赵嫣然正端着茶盏抿茶,听闻这声惨叫,手猛地一颤,温热的茶水溅在袖口上。 她当即放下茶盏,面露惊色,眉头拧成一团。 “紫燕,去瞧瞧陈良娣那处是怎么了,这闹腾声怎么越来越大,成何体统!” “是,侧妃娘娘。” 紫燕躬身行礼,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 赵嫣然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揉着眉心,满心烦躁。 太子殿下如今离了京城,东宫诸事本就该谨小慎微。 她是玉秀殿位份最高的,若是这殿里出了什么不好的事,她也难置身事外。 陈云儿那骄纵的性子,偏生半点都不知收敛。 “住手!” 苏青浅的声音清亮,自偏殿门外传来。 杏儿听见这声音,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抬眼瞥向门口,见是司制房的苏掌事,眼底闪过一丝不屑,手上竟又加了几分力,想将麻绳再勒紧些。 陈云儿端坐在木椅上,脸上覆着一层寒霜,听见声音,抬眼冷冷看向殿门,眸中满是愠怒。 苏青浅快步踏入殿内,见着杏儿仍在施刑。 她眉峰一竖,上前一步,动作干脆利落,手猛地夺过那副夹着枝枝手指的拶子,随手狠狠扔在地上。 殿内的嬷嬷、宫女皆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浑身一颤,纷纷敛声屏气,面露惊愕。 没人敢想,一个司制房的掌事,竟敢阻拦陈良娣,动用私刑。 枝枝瘫在地上,红肿的手指微微颤抖。 疼得连哭都发不出声,见着来人,嘴唇哆嗦着,眼中蓄满泪水,声音发颤地唤道:“苏…苏掌事……” 苏青浅仅用余光扫了她一眼,便转身走到陈良娣面前,双膝跪地,毫无半分怯意。 “奴婢司制房掌事苏青浅,参见陈良娣。” 陈良娣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 “呵呵…你倒是好大的官架子,方才闯进来拦刑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行这礼?本宫还觉着,这玉秀殿是换了主子了呢。” “良娣说笑了,奴婢不敢。” 苏青浅垂眸,“只是奴婢身为司制房的掌事,枝枝是奴婢手下的绣娘,乃是奴婢的直属下属,今日特来请问良娣,枝枝究竟犯下何等重罪,竟让娘娘在殿中对她动用私刑?” “她趁着本宫寝殿无人,竟敢行偷盗之举。” 陈良娣拍着桌案,厉声喝道,“方才宫人已在她的袖袋中搜出本宫的耳坠,人赃并获,她却还抵死不认,像她这种不见棺材不落泪的贱婢,本良娣见的多了!” “娘娘说的是,方才娘娘刚说要动刑,她便已经慌了神,已经招供。” 杏儿连忙上前帮腔,指着枝枝,添油加醋地说道。 枝枝听得这话,瞬间急了,不顾指尖的剧痛,撑着身子想要磕头辩解,眼泪滚滚落下。 “…没有,娘娘、苏掌事,奴婢真的没有偷盗。真的不知那耳坠,怎么会出现在奴婢的袖袋中的啊。” …… 第284章 洗清罪名 玉秀殿偏殿内。 杏儿猛的扑到枝枝面前,双手叉腰,涨红的面颊上满是不加掩饰的怨毒。 “你这贱婢,人赃俱获,还敢在娘娘面前狡辩!” 被她指着鼻子呵斥的枝枝早已瘫软在地。 她死死的咬着下唇,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般,却连抬头辩驳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含混地呜咽着。 “不……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娘娘,可否让奴婢查验一番?枝枝既始终不认罪,娘娘您仁厚,想来也不愿被宫人背后议论您凭臆断刑讯逼供,逼她屈打成招吧?” 陈云儿微微抬眼,她蹙起的眉头,目光在苏青浅与杏儿之间来回探究。 “你想怎么查?” “奴婢只需向枝枝问清今日事发的前因后果。再做推断。”苏青浅垂眸回话。 陈云儿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苏青浅身上,当下便摆了摆手。 “好,看在你给本良娣制了一身不错的衣裳面子上,便给你几分薄面。起来去问吧。” 这话一出,杏儿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衣袖下的手指悄悄蜷缩起来。 自家良娣竟真的应允了苏青浅的请求,这超出了她的预料,心底莫名升起一股不安,后背已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多谢娘娘。” 苏青浅缓缓起身。 她走到枝枝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瑟瑟发抖的人,眼神柔和了些许。 声音放缓:“枝枝,你整理一下情绪,不要慌乱。抬起头来,看着我,认真听好我说的话,我要你将今日被指认偷盗的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地、清晰地说予我知晓,一丝一毫都不要遗漏。” 枝枝闻言,哽咽着抬起头。 她望着苏青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抽噎着应道:“好……枝枝知道了,苏掌事。” 稍作平复后,枝枝便开始断断续续地叙述起来。 在这期间,苏青浅始终静立在一旁,听着枝枝的叙述。 她的目光时而落在枝枝脸上,时而在殿内其余几名侍立的宫人身上来回逡巡。 她知晓枝枝性情怯懦,且手脚勤快本分,断无偷盗的胆子。 既然枝枝未偷,那偷盗之人应当就在这玉秀殿内,说不定便是眼前这几位宫人中的一个,而杏儿这般急于指认,反倒显得可疑。 “苏掌事……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的。” 枝枝说完最后一句,肩膀依旧控制不住地发颤。 苏青浅轻轻颔首,吐出一个字:“好。” 随后便转身面向陈云儿,屈膝行了一礼。 “娘娘,奴婢问完了。不知可否允许奴婢查看一下您的妆奁?” 陈云儿侧了侧头,目光投向里间:“妆奁就放在梳妆台上。” 苏青浅谢过之后,便迈步走向里间。 她走到台前站定,回头问道:“娘娘,不知您遗失的耳坠是放在这妆奁的何位置?” “就放在最下面一层。那耳坠平日里我很少戴。今日见你制的那身衣裳,觉着同那耳坠颇为相配,才突然想起要戴,谁知一翻竟不见了。” 苏青浅随意打开看了看,便合上妆奁,转身快步走了出来。 她没有再看枝枝,而是径直走到了杏儿跟前,停下脚步。 苏青浅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杏儿的眼睛,那眼神太过沉静,看得杏儿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杏儿,你说,在枝枝身上搜到了一只红宝石耳坠,是吗?” 杏儿强自镇定地点了点头,声音却有些发飘。 “是……是的。” “不知是在哪只袖袋中搜出的?” 苏青浅追问了一句,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她的脸。 杏儿眼神闪烁了一下,飞快地转了转眼珠,似乎在回忆什么,片刻后才答道:“呃……是左边的那一只。” “你确定?” 杏儿被她问得一愣,随即挺了挺腰板,硬着头皮道:“确定,这有何不确定的?当时我亲手从她左袖袋里搜出来的,殿里还有其他人看着呢!” 苏青浅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好。那便麻烦你,再将那耳坠放回她的袖袋中,可以吗?” 杏儿闻言,脸色瞬间变了变,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陈云儿。 “娘娘,不知这苏掌事在玩什么把戏?耳坠已经搜出来了,何必还要多此一举放回原处?这有必要吗?” “娘娘,奴婢虽然暂时还不确定偷盗您耳坠的人究竟是谁,但是奴婢现在可以肯定的是,枝枝绝非那偷盗之人。只需按奴婢说的做,片刻之后,便能当众证明枝枝的清白。” 听见苏青浅这般笃定的话语,杏儿的手指在袖中死死蜷缩起来,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她暗自思忖:这苏青浅到底在搞什么鬼?她凭什么能为这贱婢洗清罪名?这中间会不会有什么圈套?她越想越慌。 陈云儿看着殿内僵持的局面,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好奇占了上风,淡淡开口回道:“照她说的做吧,也不差这一刻功夫。” “是。” 杏儿,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她拿过那只红宝石耳坠,心中又是一阵慌乱。 她快步走向枝枝。 枝枝依旧跪在地上,见状下意识地抬起了左手。 杏儿将耳坠往枝枝的左袖袋里一塞,塞完后立刻收回手,往后退了两步。 “好了,苏掌事。” 杏儿转过身,强作镇定地说道,“我已经放好了,现在你可以证明她是清白的了吧?” 苏青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步走到杏儿跟前,停下脚步。 她微微俯身,凑到杏儿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 “怎么证明她的清白?你应当最清楚才对。” 这句意味深长的话,令杏儿瞬间浑身一僵。 脸上血色尽褪,眼神慌乱地躲闪着,不敢再与苏青浅对视,嘴唇嗫嚅着。 “苏掌事,您……您莫要乱说。” 杏儿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怎么会最清楚?耳坠明明是从她身上搜出来的,您可不能血口喷人。” 苏青浅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却并未再继续追问,转身走到陈云儿身前行了一礼。 “娘娘,恳请您允许枝枝起身,在殿内随意走几步。” 陈云儿此刻也被勾起了兴致,点了点头:“起来吧,照苏掌事说的话做。” “是,奴婢遵命。” 枝枝颤巍巍地应道,她用了好大力气才从地上爬起来,双腿早已跪得麻木。 她的身子依旧发颤,整个人看起来颇为拘谨,连头都不敢抬。 “你莫要慌张。就按平日里正常行走的模样便可,不必刻意拘谨。” 苏青浅开口提醒她。 …… 第285章 山雨欲来 紫燕快步折返,尚未踏入内殿便扬声禀报。 “娘娘!奴婢在玉秀殿偏殿外打探清楚了,陈良娣的耳坠丢了,一口咬定是司制房的小绣娘偷的,此刻正在里头用拶刑逼供呢!司制房的苏掌事已经赶过去了,好似是要为那绣娘开脱罪责。” 赵嫣然放下手中书卷,沉吟片刻,眉峰微蹙道:“且不论那婢子是否当真偷盗,陈云儿也太过放肆了。不过是件饰物,她怎可私自对别宫宫人用如此重刑?那拶刑是何等酷烈之物,还要对一绣娘下此狠手?” “娘娘您的意思是?” 紫燕往前趋了半步。 陈云儿的性子她也清楚,虽只是良娣,位份不及自家主子,却仗着皇后娘娘的偏爱,在东宫之中向来横行无忌,连太子妃许夕颜都时常被她怠慢,更不必说自家主子了。 赵嫣然指尖轻叩桌面,这事她不能不管,司制房的绣娘归内务府管辖,陈云儿私自动刑本就不合规矩。 可她也不愿与陈云儿正面冲突,太子殿下远离,东宫之中若是起了内斗,传出去终究有损皇家体面。 “紫燕,你即刻去趟临华殿。” 赵嫣然抬眸,眼神笃定,“就说玉秀殿这边出了牵涉宫人的急事,需得太子妃娘娘前来主持大局。” 紫燕闻言一愣,随即面露忧色。 “娘娘,此举会不会太过明显?陈良娣定然能猜到是您请的太子妃,若是因此得罪了她……” “得罪她?” 赵嫣然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你放心,许夕颜她也不笨,岂会不明白其中的利害。她是东宫女主人,处置宫人事宜本就是她的职责,即便来了,也只会按规矩办事,断不会轻易责罚陈良娣。太子殿下不在宫中,我们首要之事便是维系东宫的安宁与名声,她必然与我想到一处去。” “是,奴婢懂了!”紫燕心中豁然开朗,当即躬身行礼,转身快步离去。 赵嫣然望着窗外的树木,轻轻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玉秀殿偏殿内已是一片肃杀之气。 在陈云儿冰冷的目光注视下,枝枝咬着牙,依着苏青浅的吩咐,缓缓站起身来。 她双手垂在身侧,指关节因为剧痛而微微蜷缩,走路的动作幅度小得不能再小。 可即便如此,刚走了三四步,一声细小的“叮铃”声传入众人之耳。 方才杏儿塞进她左袖袋的那耳坠,竟直直掉落在了地上。 苏青浅立在一旁,见此情景,唇角的弧度不由得勾得更大。 杏儿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裙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她方才明明是将耳坠塞进枝枝袖袋的,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掉了出来? 这不可能! 殿内其他宫人也都是一脸疑惑,交头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目光在枝枝、杏儿与苏青浅之间来回打转。 “杏儿!”陈云儿猛地一拍桌案,她面色铁青,语气中满是不悦,“方才你是不是没放好?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真是个蠢货!” 杏儿吓得身子一哆嗦,连忙跪地求饶:“娘娘恕罪!奴婢,奴婢许是方才太过慌乱,没将耳坠放稳妥。求娘娘再给奴婢一次机会,奴婢重新放一次!” “不必了。”苏青浅上前一步,声音清冷而坚定,打断了杏儿的话,“无论再放多少次,结果都会是一样的。” 陈云儿蹙起眉头,“苏掌事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还能未卜先知?” “并非奴婢未卜先知,而是枝枝的袖袋根本装不住如此细小的物饰。” 苏青浅目光平静地看向陈云儿。 “娘娘若是不信,可让人查验她的左袖袋,便知奴婢所言非虚。” “嬷嬷,去看看。”陈云儿冷声道。 “是,娘娘。” 嬷嬷应声上前。 只见她快步走到枝枝身边,轻轻提起她的左袖,露出了底部好几处脱线的小洞。 “禀娘娘,这小绣娘的左袖袋底部确实有好几处脱线的洞口,瞧着像是磨损日久,并未刻意撕扯的痕迹。” 嬷嬷如实禀报,将袖袋翻过来展示给众人看。 众人见状皆是了然,耳坠那般细小的饰物,放在这样布满破洞的袖袋里,走路时随着动作滑落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陈云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中闪过一丝狐疑,随即猛地将目光投向立在一旁的杏儿,眼神锐利如刀。 杏儿被她看得浑身发毛,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忙低下头,声音颤抖地辩解。 “娘娘,许是方才奴婢记错了。那耳坠……那耳坠应该是从她右边的袖袋里搜出来的,并非左边。” “你方才明明亲口说过,是从左边袖袋里搜出的耳坠,此刻怎又改口了?”苏青浅质问。 杏儿被问得哑口无言,嘴唇嗫嚅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方才一时慌乱,只想着尽快给枝枝定罪,却忘了自己之前说过的话,此刻前后矛盾,哪里还能自圆其说? 陈云儿心中怒火中烧,却又不便发作。 这里是玉秀殿,是她的地盘,若是今日被苏青浅当众拆穿是冤枉了下人,传出去她颜面何存? 往后在后宫之中,岂不是要被人嘲笑她不分青红皂白、苛待宫人? 她绝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苏掌事,你未免太过草率了。我的耳坠边缘镶嵌着细小的金饰,兴许是那婢子慌乱间将耳坠放入袖袋时,金饰勾在了布料,并未滑落。本良娣觉着,单凭袖袋有洞这一点,便要为她开脱罪名,实在有些牵强。” 苏青浅闻言,袖中的手紧紧攥了起来。 这陈良娣娇狠跋扈,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即便证据已然摆在眼前,她为了维护自己的颜面,竟还是不肯放过枝枝。 “娘娘,若是您不认可奴婢方才的说法,奴婢也无话可说。但枝枝乃是司制房宫人,并非玉秀殿所属。根据宫规礼法,别宫宫人即便涉嫌偷盗主子饰物,也该交由内务府慎刑司审理处置,娘娘无权私自动用如此重刑。” 她心中早已盘算好,只要能将枝枝送到慎刑司,她自有法子保下枝枝,至少不会再受这般酷烈的刑罚。 那拶刑何等残忍,收紧时指骨几乎要被夹断,枝枝的手指若是再受片刻折磨,恐怕往后便再也拿不起绣花针了。 “好你个苏掌事。” 杏儿见陈云儿神色不悦,立刻抓住机会发难,上前一步指着苏青浅,厉声呵斥。 “你竟敢如此大胆,公然质疑娘娘惩治宫人的权力。” 她眼珠一转,又添油加醋道:“娘娘,奴婢瞧这苏掌事根本就是故意找事,存心要让您难堪。方才她一进殿,便二话不说夺了刑具,显然是没把您放在眼里,说不定她与这偷盗的婢子本就有所勾结。” 陈云儿猛地站起身,目光沉沉地盯着苏青浅,眼中翻涌着怒火。 苏青浅的话确实戳中了她的要害。 片刻的沉默后,她突然扬起手,猛地一巴掌甩在了杏儿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 杏儿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得猝不及防,往后连退两步。 脸颊瞬间红肿起来,清晰的五指印赫然在目。 她捂着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吓得浑身发抖,连忙低下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殿内众人皆是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出声。 而此刻,许夕颜听了紫燕的禀报后,她便立刻传下命令,带着东宫仪仗往玉秀殿赶来。 …… 第286章 风满楼 苏青浅搬出宫规礼法,字字句句钉在自己的软肋上,陈云儿只觉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烧得她眼前发花。 殿内烛火摇曳。 所有宫人的目光,此刻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让她难堪。 “好,好一个司制房掌事,好一番义正辞严!” 陈云儿怒极反笑,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她几走到苏青浅面前,眼神淬毒般剜着她。 “苏掌事,你口口声声宫规礼法,倒显得本良娣是个不懂规矩的蛮横之人了?你莫要忘了,这里是玉秀殿。是本良娣的寝殿,一个手脚不干净、形迹可疑的贱婢,本良娣还处置不得了?” 话音未落,她猛地转身,手指直指瑟瑟发抖的枝枝。 厉声道:“这贱婢在殿内鬼鬼祟祟,除了她还有谁?袖袋有洞?那便是她偷盗时心慌意乱,自己扯破的!苏掌事,你巧舌如簧,无非是想包庇同僚,陷本良娣于不义之地。你二人,根本就是串通好的!” “娘娘,奴婢没有!” 枝枝听得魂飞魄散,膝盖一软猛地跪下去,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她连连磕头,泪水混着冷汗糊了满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求娘娘明鉴,奴婢真的没有偷东西啊!苏掌事从未与奴婢串通。” “闭嘴!” 陈云儿看也不看她,目光依旧死死锁住苏青浅,脸上扯出一抹混合着狠戾与孤注一掷的狞笑。 “这里轮得到你一个贱婢喊冤?” 她顿了顿,眼神倏地扫向一旁战战兢兢的嬷嬷和宫人,声音陡然拔高。 “既然苏掌事认为私刑不妥,要交慎刑司……那好,在慎刑司的人来提走这贱婢之前,本良娣倒要好好教训她!” “给本良娣按住她。今日便叫你们看看,什么叫主子管教奴才的天经地义。慎刑司是审贼的,本良娣现在,教训的是我玉秀殿里不长眼、惹主子心烦的晦气东西!杏儿!” 杏儿正缩在角落惶恐不安,闻声吓得一激灵,差点瘫软在地。 “娘……娘娘?”她喏喏应声。 “去,拿竹篾板子来!既然手指头动不得,那就掌嘴!打到她承认偷了为止!本良娣倒要看看,是她的嘴硬,还是板子硬!” “陈良娣!” 苏青浅脸色骤变,上前一步稳稳挡在枝枝身前。 “您岂可一错再错?动用私刑已是逾矩,若再滥用刑罚屈打成招,即便是太子妃娘娘面前,您也难逃责罚!” “拿太子妃压我?” 陈云儿像是被彻底点燃的炮仗,尖声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破釜沉舟的癫狂。 她往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苏青浅。 “许夕颜来了又如何?本良娣惩治不懂事的奴才,天经地义,谁能说个不字?苏青浅,你再敢阻拦,便是以下犯上、勾结窃贼,本良娣连你一并打了!” 这话已是全然不讲道理,只凭一股蛮横戾气支撑。 殿内宫人吓得大气不敢出,谁都看得出,陈良娣今日是铁了心要找回面子。 杏儿从墙角取来一厚实竹板。 她双手捧着递到陈云儿面前。 “嬷嬷,还愣着干什么?按住那贱婢!” 陈云儿一把夺过竹板。 两个嬷嬷对视一眼,不敢再犹豫。 二人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按住了惊恐哭叫的枝枝,粗糙的手掌像铁钳般扣住她的肩膀和手腕,让她动弹不得。 枝枝拼命挣扎,她望着苏青浅的背影,眼中满是哀求。 陈云儿缓缓举起竹板,手臂绷得笔直。 对准枝枝涕泪交加的脸,她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扭曲的、维护自身权威的快意。 苏青浅的挑衅、宫人的窃窃私语、丢尽的脸面,都要借着这顿毒打,连同这贱婢的尊严一并打碎。 “今日,本良娣就教教你,什么叫尊卑有序,什么叫上下有别!” 竹板挥至半空,带着凌厉的风声,眼看就要狠狠落下—— “太子妃娘娘驾到——!” “赵侧妃到——!” 陈云儿挥板的手硬生生僵在半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愕。 殿门处,光影晃动。 许夕颜在宫人的簇拥下缓步而入。 紧随其后的是赵嫣然。 她快速扫了一眼场内的乱象。 对着陈云儿轻声开口,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提醒。 “陈妹妹,太子妃娘娘在此,还不快放下东西见礼?” 所有宫人,慌忙松手,“噗通”一声匍匐在地,脑袋埋得极低,齐声高呼:“参见太子妃娘娘!参见赵侧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苏青浅悬着的心七上八下的。 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胸口,心中一阵慌乱。 “她怎么会来?” 她不敢再多想,立刻敛衽,深深下拜,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 声音恭敬:“司制房掌事,参见太子妃娘娘,参见赵侧妃。” 陈云儿举着竹板的手微微发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方才的嚣张气焰在许夕颜平静的注视下迅速冰消瓦解,只剩下一股强撑的窘迫和怨怼。 她牙关紧咬,极其缓慢、不情不愿地,将那块险些落下的竹板,“啪嗒”一声扔在了地上。 许夕颜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最后落在陈云儿身上。 她这才缓缓开口:“本宫方才在外,便听得殿内喧哗异常,动静颇大。陈良娣,赵侧妃遣人来报,说你殿中出了些事故,牵涉宫人。不知眼下这般阵仗……究竟所为何事?” 陈云儿垂着头,手指绞着裙摆。 “太子妃娘娘,妾身不过是在教训一名偷盗的宫人罢了。这点小事,本不必劳动娘娘大驾,这都快结束了,也不需要您过来主持大局。” 她这话已是全然不给太子妃面子,当着众人的面,竟是如此轻慢。 赵嫣然听得眉头皱得更紧,生怕陈云儿再口出狂言,连忙开口打圆场。 “无关人等皆退下吧。” 宫人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瞬间清静下来,仅剩许夕颜、翠竹、赵嫣然、陈云儿、杏儿、苏青浅,以及还瘫坐在地上的枝枝几人。 “好了,都起身吧。”许夕颜淡淡说道。 众人纷纷站起身,垂手侍立,不敢抬头。 许夕颜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从陈云儿身上移开,直至落在苏青浅身上时,忽然停了下来。 她打量着眼前之人,眉头微蹙,开口问道:“你是何人?” 一旁的陈云儿见状,立刻抢在苏青浅之前开口,阴阳怪气道:“她啊,可是个大人物,司制房的掌事——苏青浅。太子妃娘娘可千万别在她面前露了什么错处,她可是会拿宫规礼法来批判主子的呢。” 苏青浅袖中的手猛地攥紧。 她心中暗自叫苦:“这陈云儿真是睚眦必报,竟在此刻故意挑事!” 她本就不想与太子妃产生过多交集,此刻被陈云儿这么一挑拨,只觉得后背又冒出一层冷汗。 她垂着头,不敢看太子妃的眼睛,只等着对方发问,再做解释。 …… 第287章 细思极恐 “苏青浅?” 许夕颜疑惑的轻唤了一声。 翠竹的目光也即刻投向那立在人群中的女子。 赵嫣然立在了许夕颜的一侧。 苏青浅?这名字怎会这般耳熟。 她抬眼望去,目光落在那面覆白纱的女子身上。 眉梢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玉镯,努力在往事中搜寻这名字的踪迹。 苏青浅闻言,莲步轻移上前一步。 她屈膝跪地,行礼道:“奴婢司制房苏青浅,参见太子妃娘娘。” 翠竹立刻凑到许夕颜耳边,轻声道:“娘娘,先前奴婢跟您提过的,便是她。” “抬起头来。” 翠竹直起身,目光扫过苏青浅脸上的薄纱。 “宫规森严,见了太子妃娘娘竟敢以面纱遮面,莫非是不敬不成?还不速速取下。” 苏青浅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回话,一道娇俏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太子妃娘娘,妾身知道缘故。” 陈云儿款步上前。 “听闻这位苏掌事身上染了些小疾,常年带着病气,故而用面纱遮着,说是怕冲撞了旁人呢。” 她说着,眼角余光还瞟了瞟苏青浅,带着股子轻蔑。 许夕颜端坐在主位的软榻上。 这名字、这身形,还有方才隐约闻到的药气,桩桩件件都像针一样刺着她的神经。 太多巧合堆叠在一起,让她心头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摘下面纱。” 许夕颜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她必须确认,眼前这人,是不是秦姨娘院里那个婢子。 苏青浅肩头微不可察地一颤,她知道今日这关终究是躲不过去了。 面纱遮得住容颜,却遮不住过往的痕迹。 她不再多言,缓缓抬起手揭下了面纱。 白纱揭下的瞬间。 许夕颜只觉脑中“嗡”的一声,所有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她猛地从软榻上站起身,“真的是你!” 袖摆猛扫,径直打翻了台几上的茶盏,茶水泼洒而出,顺着台沿淌落地面,溅得四下皆是。 她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震惊,目光死死锁在苏青浅脸上。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配上那句饱含情绪的话,让站在一旁的陈云儿和赵嫣然都吓了一跳。 陈云儿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眸中满是惊疑。 赵嫣然的目光在许夕颜和苏青浅之间来回逡巡,心中的疑窦更甚。 “太子妃娘娘,您……您认识她?” 陈云儿定了定神,忍不住开口问道。 她实在想不通,一个司制房的女官,怎会让太子妃如此失态。 此刻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青浅脸上,有惊艳,有好奇,有探究。 赵嫣然望着那张绝色的脸庞,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尘封的记忆瞬间被揭开。 是了,这名字是从陆临渊口中听过! 先前他怒闯赵府,手持长剑,削去大哥哥一只耳朵时,口中嘶吼的,便是“青浅”二字!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赵嫣然的后颈,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苏青浅。 那个让陆临渊不惜闯府伤人、执念深重的女子,同这位在皇宫司制房里的苏青浅,是同一人吗? 更让她细思极恐的是,上回萧景夜突然去了她的寝殿,不由分说便为她戴上一面白纱。 当时她只当是太子一时兴起,可如今想来,难不成……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中生根发芽,让她浑身发冷,再也不敢往下想。 她素来聪慧,爱读书、爱钻研,爱从细节中揣摩人心,可此刻这猜测,却让她宁愿自己从未这般敏锐。 许夕颜全然没有理会陈云儿的问话,她的心神早已被苏青浅的出现搅得大乱。 无数个疑问在她脑中盘旋,让她一时间竟忘了自己今日来玉秀殿的初衷,只是怔怔地看着苏青浅,指尖微微颤抖。 赵嫣然看着许夕颜的神色不对,已然看出了她似乎也认识这苏青浅。 她见眉头紧蹙,显然是失了神,连忙开口提醒。 “太子妃娘娘,您既已驾临玉秀殿,不如就趁此时,将今日这里发生的小事,主持一下公道吧。” 赵嫣然想着把事情拉回正题。 可许夕颜的心此刻乱如麻团,哪里还有心思管什么公道? “娘娘。” 赵嫣然见她毫无反应,又轻声唤了一遍。 翠竹站在许夕颜身侧,自然知晓主子的心思。 她悄悄伸出手,用袖口轻轻碰了碰许夕颜的胳膊,示意她稳住心神。 许夕颜猛地回过神来,后槽牙使劲咬了咬,才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这玉秀殿人太多了,不适宜在这里对她动怒。 她深吸一口气,瞬间恢复了东宫之主的端庄仪态,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苏青浅身上。 “苏掌事,你且细细说来,今日之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在这东宫,太子殿下虽不在,但本宫自会秉持公心,绝不会因身份地位有别,便随意惩处宫人。”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看似是站在了苏青浅这边,实则是稳住局面的权宜之计。 陈云儿在一旁听得脸色发青,眉头紧紧蹙起,心中满是不悦。 苏青浅微微颔首,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 “回太子妃娘娘,今日之事,起因是陈良娣遗失了一对耳坠,怀疑是我司制房的绣娘枝枝所盗。可方才奴婢已经证明了,枝枝并无可能私藏盗品,陈良娣不信,且在奴婢赶到之前,陈良娣已然对枝枝动用了拶刑。” 她话音刚落,众人的目光便齐刷刷投向瑟瑟发抖的枝枝。 许夕颜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陈云儿,语气带着明显的斥责。 “陈良娣,你自小出入皇宫,宫里的规矩礼法,想必比本宫还要清楚。枝枝并非你宫中所属,即便真有偷盗嫌疑,也该交由内务府审问,你怎能私自动用拶刑这般重刑?这刑罚是何等残忍,你莫非真的不知?” “我……” 陈云儿被问得哑口无言,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她怎么也没想到,许夕颜会如此不给她留颜面,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斥责她。 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一时竟找不到半分说辞。 一旁的赵嫣然心中也是咯噔一下,暗自心惊。 许夕颜今日的做派,与往日对陈云儿的纵容截然不同,这般强硬的态度,显然是因为苏青浅的出现。 她顿时觉得不妙,陈云儿素来骄纵记仇,今日这事,她定然会记在自己头上,日后怕是少不了风波。 想到这里,赵嫣然连忙出来打圆场。 “太子妃娘娘息怒,以妾身之见,这偷盗之事本就一时难以说清。如今陈良娣已然对枝枝用了刑,她也算是受了教训,不如此事便就此平息,免得再生事端。至于陈良娣遗失的耳坠,不过是些身外之物,一会妾身便让人从我的妆奁中取些新的过来,任陈良娣挑选,也好弥补今日的缺憾,太子妃娘娘以为如何?” 这番话说得面面俱到,既给了许夕颜台阶,也安抚了陈云儿,同时护了苏青浅和枝枝,可谓是滴水不漏。 在场之人自然明白这是最好的收场方式,若是再揪着不放,反倒显得愚蠢了。 许夕颜闻言,目光转向苏青浅与陈云儿,沉声道:“你们二人以为如何?” “奴婢听从太子妃娘娘安排。” 苏青浅率先开口。 陈云儿咬了咬唇,虽心中不甘,却也知道此刻再争辩无益,只能不情不愿地应道:“妾身……妾身也听从太子妃娘娘安排。” “好。” 许夕颜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今日之事便就此揭过。枝枝与苏掌事出了这玉秀殿,不得在外随意嚼舌根;陈良娣往后也不得再因此事刁难她们二人,否则,休怪本宫按宫规处置。” “谢太子妃娘娘,奴婢谨遵娘娘吩咐。” 枝枝与苏青浅一同叩首行礼。 陈云儿也在一旁不情不愿地福了福身,低声道:“谢太子妃娘娘。” “都各自回宫吧。” 许夕颜摆了摆手。 “是。” 众人纷纷应声,依次退出殿外。 许夕颜待众人走后,抬眼给了翠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翠竹瞬间便明白了她的意思,恭敬地行了一礼,也悄然退了出去。 赵嫣然一眼便捕捉到了,许夕颜那带着深意的眼神。 …… 第288章 步步惊心 翠竹小跑着退出了玉秀殿。 连忙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苏掌事留步!” 苏青浅闻声驻足,转过身时,恰好见翠竹对着自己深深福了一福。 “太子妃娘娘有请,还请苏掌事同奴婢移步临华殿。” 苏青浅搭在腹前的手骤然收紧,揪着自己的手指。 她就知道,许夕颜绝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 方才玉秀殿中,也不过是她在众人表现出的伪善。 临华殿是东宫太子妃的正殿,如今太子未归,整个东宫便是许夕颜最大。 一旦踏入那座殿宇,她便是砧板上的鱼肉,许夕颜若真要对她做些什么,后宫之中,又有谁能真正护着她这个无权无势的司制房掌事? “好。”她应了一声。 转过身,目光落在身旁一脸担忧的枝枝身上。 “枝枝你先回去吧,太子妃娘娘找我还有些事要说,我很快也会回去,让司制房的众人不必挂心。” 枝枝望着她,眼眶依旧红肿,此刻眼里盛满了焦虑。 “好,苏掌事,那枝枝便先回去了。您自己小心着些……” 说罢,又恋恋不舍地看了苏青浅一眼,才一步三回头地朝着司制房的方向走去。 苏青浅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跟着翠竹往临华殿的方向而去。 一路上,苏青浅的思绪从未停歇,许夕颜会如何对她发怒? 苏青浅先前向许如影探过,陆临渊与她的事情,许夕颜是否知情,许如影答的干脆,此事仅有他爹一人知晓。 苏青浅清楚,许立仁干的本就不是什么光彩事,若真要追究起来,将军府的颜面必然荡然无存。 可今日许夕颜如此急切地将她传唤到临华殿,显然是冲着那晚的事而来,她必须尽快想出周全的应对之策。 不多时,翠竹便引着苏青浅踏入了临华殿。 又过了片刻功夫,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宫人的请安声,许夕颜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落在苏青浅身上,只是缓步走到上首的软榻旁,猛地一甩袖袍,姿态雍容地坐了下来,眉宇间自带一股威严。 “翠竹与苏掌事留下,其他人统统退下。” 许夕颜的声音冷冽而清晰。 苏青浅连忙识趣地跪了下来。 “是,太子妃娘娘。” 殿内的宫人纷纷躬身行礼后快速退了出去,殿门被轻轻合上。 翠竹上前,小心翼翼地给许夕颜倒了一杯茶水。 许夕颜抬手接过茶盏,指尖划过温热的杯壁,她并未急着说话,只是轻轻抿了一口,神色难辨。 随后,她不急不徐地将茶盏放在旁边的台几上,修长的指尖开始轻轻叩击着台几的桌面。 “哒哒哒——哒哒哒——”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临华殿内回荡,令人一阵发慌。 而另一边,枝枝怀揣着满心的担忧回到司制房。 司制房内早已结束了一天的活计,绣娘们都已散去,只剩下锦秀一人守在里面。 锦秀看见枝枝回来,立刻快步迎了上去,脸上满是急切。 “枝枝你怎么样了?” 话音未落,她便伸手抓住了枝枝的手 “啊——” 尖锐的痛呼从枝枝口中溢出,她受伤的手被触碰,疼得她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将手背到了身后,眼眶瞬间又红了。 在玉秀殿时,太子妃已经明确告诫过,今日之事不得向外人透露半句。 她不能说,也不敢说,只能强忍着疼痛,摇了摇头。 锦秀看着她红肿的眼眶,又瞥见她藏在身后的手,心中顿时明白了几分。 “你怎么了?陈良娣对你用刑了?” 枝枝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的委屈与恐惧,她知道锦秀聪明,自己的心事从来瞒不过她,可这次她必须守住秘密。 “锦秀姐,您别问了,这事已经过去了。” 她刻意提高了音量。 “我也不想再提了。” 锦秀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已然清楚她是被威胁了,便不再追问。 她转而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苏掌事呢?” “苏掌事去了太子妃娘娘那边。”枝枝低声答道。 “太子妃娘娘?” 锦秀眉头微蹙,眸光流转,心中泛起一丝疑虑,“可知是何事?” 枝枝摇了摇头,她确实不知道许夕颜突然传唤苏青浅的缘由,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满心都是不安。 锦秀若有所思。 苏青浅这女人,还真是不简单。 今日枝枝被陈良娣的人带走,所有人都以为她难逃一劫,没想到苏青浅竟然真能将她救回来。 如今枝枝不愿提及在玉秀殿发生的事,苏青浅又被太子妃召去了临华殿,这其中定然藏着不简单的纠葛。 难怪主子也会暗中调查苏青浅,这个女人看似柔弱,实则心思深沉。 “枝枝你守在这司制房吧。我有些不放心苏掌事,去看看能不能打探到一些消息。” “好,锦秀姐你去吧。” 枝枝连忙点头,眼中满是感激。 “我也有些放心不下苏掌事。” 锦秀点了点头,快步走出了司制房。 此刻的临华殿内,气氛依旧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青浅依旧保持着跪姿,膝盖早已麻木,后背的冷汗浸湿了衣衫。 许夕颜始终没有开口让她起身。 突然,指尖的轻敲声戛然而止。 许夕颜缓缓抬眼,目光落在苏青浅的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别来无恙啊浅浅,本宫可是一直记挂着你的。” 苏青浅垂着头,“奴婢不敢劳娘娘惦念。” “呵呵呵……你说咱们这算冤家路窄还是算缘分非浅呢?” “奴婢与太子妃娘娘并无冤仇,所以并不存在冤家路窄。” 苏青浅依旧低着头。 “是吗?” 许夕颜的语气骤然变冷,眼中的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怒意。 “我看你是已经忘了,你招惹的歹徒,差点一剑刺死了我二哥哥的事了!” “那晚的事,奴婢也并未预料到。” 苏青浅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许夕颜。 “但许二爷给奴婢下迷药,欲强暴奴婢,这是不争的事实。” “你还敢狡辩?” 许夕颜猛地从软榻上站了起来,她几步走到苏青浅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凶狠如刀。 “若不是你先勾引的二哥哥,他又岂会招惹你?当初刺伤二哥哥的歹人究竟是谁?还有你为何会进宫?你进宫的目的又是什么?这些你今日务必给本宫说清楚。” …… 第289章 意外破水 “太子妃娘娘,奴婢为何要去勾引许二爷?奴婢当时是秦姨娘院中的人,三少爷他年轻有为……娘娘您觉得呢?至于刺伤许二爷的真凶是谁?奴婢为何入宫?入宫的目的?太子妃娘娘……您真的猜不到吗?” 上回在太子寝殿外,萧景夜那番冷冽的训诫犹在耳畔,此刻正好成了她手中最锋利的剑。 东宫之中,能让许夕颜真正忌惮的,唯有太子萧景夜一人。 许夕颜果然身形一滞,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轻皱的眉头,眸光流转。 位高权重,能让许如影都忌惮,还能让她这般入皇宫。 难不成是太子殿下? 可…怎么会? 许夕颜心底疯狂地反驳。 太子殿下何等尊贵,怎会认识苏青浅这般身份低微之人? 倘若当真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怎还会选她当太子妃,这不太可能。 她缓缓转身,最终重重坐回软榻上。 苏青浅的话,她虽未全信,也像针般扎进了她的心里。 倘若她的话是真的,太子殿下却依旧选择了自己……那岂不是将自己当作了摆设? 当作了平衡朝堂势力的棋子? 许夕颜抬眼,给了侍立一旁的翠竹一个冰冷的眼色。 翠竹连忙会意,慌慌张张地提起茶壶,往白瓷茶盏中斟满滚烫的茶水。 “你觉得你的鬼话,本宫会信吗?不过是危言耸听,想借着太子殿下的名头保命罢了!苏青浅,你好大的胆子,连本宫也敢欺骗!” 话音未落,她猛地抓起刚斟满的茶盏,朝着苏青浅跪地的方向狠狠砸了过去! 白瓷茶盏划破空气,哐当,一声重重落地上。 瞬间碎裂成无数片,滚烫的茶水飞溅开来,有些溅到了苏青浅的衣摆上,留下点点湿痕。 更要命的是,一片锋利的碎瓷片朝着苏青浅护在腹前的手直直飞去。 “嘶~”的一声,划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然而,面对许夕颜的突然暴怒,苏青浅并未惊慌失措。 她只是眉头微蹙,忍着手上尖锐的刺痛,抬眼直视着许夕颜。 “太子妃娘娘,其实要证明奴婢说的话是真是假,并不难。” “您只需派人去内务府查一查,奴婢当时是如何入宫的便可,这样的小事,对您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而我在这宫里的目的也只有一个,那便是完成主子交代的任务,从未想过与任何人结怨,更不敢冒犯娘娘。” 这一次,她的语气笃定,眼神坦荡,没有半分心虚。 许夕颜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几乎可以确定,苏青浅背后的那个人,多半就是萧景夜。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与屈辱涌上心头,许夕颜恨得咬牙切齿,指节攥得发白。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身份低贱卑微的女人,竟然会和萧景夜扯上关系! 如此一来,她能顺利入宫,能在短时间内坐到掌事的位置,便都说得通了。 一直站在一旁的翠竹听了苏青浅的话,也彻底没了主意。 她偷偷抬眼瞄了瞄许夕颜铁青的脸色,又看了看苏青浅,浑身紧绷,大气都不敢出。 她现在最怕的,便是太子殿下。 许夕颜的胸膛起伏得愈发剧烈。 苏青浅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抬出太子做挡箭牌! 无论此事是真是假,都已经触及了她的底线,又让她不得不忌惮。 继续僵持下去,不仅讨不到半点好处,反而可能落人口实。 思虑及此,许夕颜深吸一口气。 “好,你很好。这些事本宫暂且记下了,你也别得意,莫以为本宫不能拿你怎么样,咱们走着瞧。” “还不滚出去!” “奴婢……告退。”苏青浅低声应道。 她忍着手上伤口的刺痛,还有因长时间的跪地腹部也有些坠痛。 她艰难地试图站起来。 膝盖更是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 她只能一手撑着地面,一手依旧挡在腹前,动作迟缓而笨拙。 许夕颜瞧着她这磨磨蹭蹭的样子,心头那股邪火更旺,只觉得苏青浅多留一刻,都让她窒息。 她转头看向呆立一旁的翠竹,厉声斥道:“蠢东西!还不快送她出去!要本宫教你怎么当差吗?” 翠竹被这声呵斥吓得一激灵,慌忙应了声“是”,急步上前。 她心中本就对苏青浅惹得主子暴怒颇有怨气,此刻只想赶紧将这个晦气的人弄走。 见苏青浅动作迟缓,她便伸出手,狠狠架起苏青浅的胳膊,向殿门方向用力一拉。 “啊!”苏青浅低呼一声。 她本就没有站稳,翠竹这突如其来又带着情绪的一拉,让她脚下猛地一个趔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去。 为了稳住身形,她下意识地慌乱挪动脚步,却没注意到,刚才飞溅到稍远处的一片碎瓷片。 鞋底踩在碎瓷片上,便是打滑的失重感! 苏青浅整个人彻底失去了平衡,惊惶之中,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指尖堪堪掠过旁边花架的边缘,却什么也没抓住,反而因为这徒劳的拉扯,让身体的重心更加偏移。 翠竹的惊呼声在耳边响起,许夕颜冰冷的目光也投射过来。 苏青浅只觉得腰腹一阵剧痛传来。 她的左侧腰腹,竟重重撞在了旁边那张硬木茶几的尖锐棱角上! “呃~”一声闷哼从喉咙里溢出,苏青浅痛得眼前发黑。 她顺着茶几的边缘滑坐在地,身体瞬间蜷缩起来,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护住了剧痛传来的下腹。 许夕颜眉头紧锁,看着她这副模样,只当她是撞痛了在装模作样,或是惊吓过度故意博同情,心中的厌烦到了极点。 她正要开口呵斥,让她赶紧滚起来出去,别在自己的寝殿里丢人现眼。 就在这时,苏青浅却咬着牙,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她不能在这里出事,绝对不能! 腹部的疼痛一阵紧过一阵,不同于往常的坠痛,而是带着一种撕裂般的尖锐,让她浑身颤抖。 更让她心惊的是,身下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意,顺着大腿缓缓蔓延开来。 孩子……我的孩子…… 苏青浅的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嘴唇因为用力咬合而微微颤抖。 “奴婢……奴婢这就告退……” 她咬着牙,用尽全力撑起身体,勉强站直。 翠竹见状,下意识地又伸出手想要搀扶,却被她猛地推开。 苏青浅摇摇晃晃地,一步一步朝着殿门挪去。 许夕颜冷眼看着她狼狈的背影,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 翠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苏青浅方才倒地的位置,又顺着她离开时走过的路径看去。 忽然,她瞳孔一缩,发出一声极低的抽气声,手指着地面,声音发颤:“娘、娘娘……您看……” 许夕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苏青浅走过的几步路上,间隔地留下了几点不起眼的湿润痕迹。 “娘娘,她、她这不会是……吓尿了吧?” 翠竹结结巴巴地说道。 许夕颜看着那些湿痕,又想起苏青浅方才惨白的脸色和颤抖的模样,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又涌了上来。 她冷哼一声,语气中充满了厌恶:“腌臜的东西,竟敢在本宫的寝殿里做出这等丢人事!还不赶紧找人来清理干净,真是晦气!” 第290章 生产 夜色如墨。 苏青浅一路跌跌撞撞地冲出东宫。 她的下身早已被温热的液体浸透。 小腹的坠痛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一阵紧过一阵,疼得她浑身发颤。 她一手死死按住小腹,另一手胡乱抓着身边的宫墙、廊柱,虚软的双腿不住打晃。 “孩子……我的孩子……”她咬着牙,喉咙里溢出破碎的低吟。 胎水已破,这是早产的征兆,腹中的孩儿怕不足月便要降临。 这一刻,她想到的便是永和宫惠妃娘娘。 只有陆明月,看在临渊君的面子上,能救她和孩子一命。 她必须尽快赶到永和宫。 而此刻,东宫墙角的暗影里,锦秀正蜷缩着身子蹲守。 暗中监视苏青浅的一举一动,却没想到会看到这般景象。 只见苏青浅步履踉跄,身形摇摇欲坠。 瞧着她的动作明显不对劲,像是受了伤。 锦秀原打算上前的步子又收了回去。 她悄悄的跟在了苏青浅的身后。 苏青浅硬生生撑着剧痛,一步步向着永和宫的方向挪动。 不知走了多久,永和宫那熟悉的宫门终于出现在眼前,她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 她扶着宫门前的宫墙,大口喘着气,脸色苍白如纸。 “劳烦……劳烦通报惠妃娘娘,”她对着守门的守卫虚弱开口,“司制房苏青浅,有要事求见娘娘,还请通融……” 那守卫斜睨了她一眼,不由得皱起眉头。 “都这时辰了,娘娘早就歇下了,有什么事不能明日再说?” “不行……真的等不及了,”苏青浅急得眼泪直流,腹中又是一阵剧痛袭来,她身子一软。 “求您……求您通禀一声……” 守卫见她模样确实急切,不似作伪,便叹了口气。 “罢了,你等着,我进去瞧瞧。” 守卫转身入宫,刚走到惠妃寝殿外的回廊,便撞见了迎面走来的锦禾。 “锦禾姑娘,”守卫停下脚步,拱手问道,“娘娘歇息了吗?宫外司制房的苏青浅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苏青浅?”锦禾的眉头微微一蹙。 她沉吟片刻,道:“娘娘刚歇下,你先回去吧,我进去问一问娘娘的意思。” “有劳姑娘了。” 锦禾快步走入寝殿。 殿内燃着淡淡的安神香,烛光昏暗,陆明月已经躺在床榻上。 锦禾走到床榻边,俯身低声道:“娘娘,宫外司制房的苏青浅求见,说是有要事。” “苏青浅?”陆明月猛地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这个女人竟敢深夜找上门来。 上回听闻她入宫,陆明月便整日心神不宁。 阿渊似乎也因她,性子愈发沉默寡言,凡事都藏在心里,不愿与她这个长姐多说。 陆明月本就不喜苏青浅,如今更是对她喜欢不了一点,只觉得她是个祸水。 “这么晚了,她能有什么事?告诉她,本宫已经歇息了,不见!” “是,娘娘。”锦禾不敢多言,转身向外走去。 她疾步走到殿门外。 苏青浅见到来人是锦禾,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猛地拉住她的衣袖,声音哽咽:“锦禾姐姐,求你……求你让我见娘娘一面,我真的有大事要说……” “苏掌事,娘娘已经歇下了,你还是先回去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不能等了,真的不能等了!” 苏青浅急得眼泪直流,腹中的疼痛让她几乎晕厥过去。 情急之下,她猛地拉起锦禾的手,紧紧按在自己的小腹上。 锦禾的手掌刚一贴上苏青浅的肚子。 她的眼睛瞬间瞪大,脸色骤然大变,一脸惊慌失措。 “这……这是……” 锦禾惊得说不出话来,也顾不上请示惠妃,拉起苏青浅的手便往殿内走。 “快,快跟我进来!” 她的动作急促而慌乱,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了。 而此刻,躲在永和宫不远处暗影里的锦秀,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苏青浅,果然不简单。 这么晚,跑进了这永和宫,也甚是奇怪,这女人的身份与底细也越来越迷了。 难不成她与陆家有着不为人知的关联? 锦秀的唇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意。 今日她果然没有白等,这个消息,主子听了定然会十分感兴趣。 她悄无声息地转身。 寝殿内,陆明月见锦禾竟擅自将苏青浅带了进来,不由得勃然大怒。 质问道:“锦禾!本宫不是让你打发她走吗?你怎么还把人带进来了?” “娘娘,她……她……” 锦禾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解释。 不等锦禾说完,苏青浅便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陆明月面前。 泪水混合着冷汗滚落,声音带着极致的痛苦与哀求。 “惠妃娘娘,求您救救奴婢……救救奴婢肚子里的孩子……这是临渊君的骨肉,胎水已经破了,奴婢怕是快要生了……求您救救我们母子……” “你说什么?” 陆明月如遭雷击,脸上的怒气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你怀着阿渊的孩子?苏青浅,你是不是疯了?” 她猛地从床榻上站起身,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着。 “你竟敢大着肚子入宫,还深夜跑到本宫这里来!你到底想害谁?是想害死阿渊,让他背上秽乱宫闱的罪名,还是想连累整个陆家,让我们万劫不复?” “娘娘,奴婢没有想害任何人。” 苏青浅疼得蜷缩在地上,双手紧紧按住小腹。 “求娘娘看在临渊君的面子上,救救我们……” 话音刚落,一阵更猛烈的剧痛袭来,苏青浅忍不住低呼一声。 额头上的冷汗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她死死揪着裙摆。 “娘娘,您看她……”锦禾看着苏青浅痛苦的模样,也有些急了。 “她这情况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陆明月看着苏青浅痛苦挣扎的样子,又听锦禾这么一说,心中的怒气渐渐被慌乱取代。 她虽生过孩子,知道生产的凶险,可让她在寝殿里给苏青浅接生,她哪里会啊? 但事已至此,她也没有别的选择。 “锦禾,”陆明月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你赶紧去把你的房间收拾出来,准备一些热水、干净的剪刀、还有足量的棉布……再让人去小厨房炖一锅参汤,要快!还有,这件事绝不能让外人知道,所有宫人都支开,你亲自守在门外,有需要我会叫你。” “是,娘娘!奴婢这就去办!”锦禾立刻转身快步向外走去。 不过片刻功夫,锦禾便将自己的房间收拾妥当,铺好了干净的被褥,端来了滚烫的热水,将剪刀、棉布等物一一摆放整齐。 她扶着苏青浅,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床铺上。 支开了内院所有宫人,只留锦禾守在房间门口。 房间内,只剩下陆明月和痛苦不堪的苏青浅,烛光摇曳…… 第291章 孩子无脉 陆明月半跪在铺着软垫的床前。 手中的布巾一次次浸入铜盆的热水中一浸一拧。 帮苏青浅擦拭着。 苏青浅的手指死死扒住床沿,指尖抠进了木质的纹路里。 腹中的阵痛如翻江倒海般袭来,一次比一次密集,一次比一次猛烈。 她怕自己忍不住叫出声音,引来殿外不必要的窥探与怀疑,口中紧紧含着一块厚厚的麻质布巾。 她听着陆明月的指挥,竭力跟着节奏调整呼吸。 不知熬了多久,阵痛却如潮水般无休无止,一波猛过一波,她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这剧痛抽干了,四肢绵软得像是不属于自己。 “用力!再往下沉气!苏青浅你不能睡!千万不能闭眼!孩子就快出来了,再使把劲儿!” 苏青浅用力咬着布巾,她拼尽全力将残存的力气都汇聚到小腹,可那剧痛却像是要把她的骨头都拆散。 她的力气早已耗尽,原本攥着陆明月手腕的手渐渐松了劲,指尖滑落在锦被上,毫无力气。 眼前阵阵发黑,耳边陆明月的呼喊声也变得遥远而模糊,她恍惚中想再用力,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锦禾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参汤。 “娘娘,参汤熬好了!” “快!赶紧给她喂下!” 陆明月头也不回地催促,“她这是力竭了,再这样下去,别说生孩子,怕是连自己都要撑不住了!” “是,娘娘。” 锦禾快步走到床边,拿下苏青浅口中早已湿透的布巾,舀起一勺温热的参汤,一点点往她嘴里送。 参汤的温热顺着喉间滑入腹中,苏青浅混沌的意识稍稍清醒了些,身体里像是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力气。 “快喝下去,喝下去就有力气了!” 锦禾一边喂,一边轻声鼓励着。 “小主子还等着您呢,再坚持一下!” 苏青浅微微抬起头,梗着脖子,将一勺勺参汤尽数咽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攥紧了陆明月的手,跟着她的口令重新攒劲。 “对,深呼吸,吸气,憋住,用力!” 陆明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再深呼吸,憋住,再用力……就是这样!” 寅时正。 苏青浅只觉腹中一阵剧烈的坠痛,随后便是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全身最后一丝力气都被瞬间抽走,肚子像是被一下子掏空,所有的疼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出来了!出来了!” 陆明月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双手稳稳地接住了那个小小的婴孩。 几乎是同时,一股强烈的奇香猛地从婴孩身上散发出来。 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盖过了空气中的血腥味与参汤的药香,比苏青浅身上萦绕香还要浓烈。 “是个千金。” 锦禾拿起干净柔软的布巾,轻柔地擦拭着苏青浅早已满是汗水的额头与脸颊。 她的头发全部被汗水浸透,一缕缕贴敷在额头、脸颊与脖颈上,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 苏青浅虚弱地睁着眼睛,目光虚晃地朝着陆明月的方向望去。 声音细若蚊蚋:“娘…娘娘,让我看看她,我想看看她……” 陆明月抱托着孩子,脸上的喜悦却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不安。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婴孩,小小的身子蜷缩着。 更让她心惊的是,这孩子浑身软塌塌的,没有一丝动静,连新生儿该有的啼哭都没有。 “苏青浅你就是作孽!” 陆明月的声音带着心疼与焦灼,眼眶瞬间红了。 “看什么看!这孩子根本不足月,怎么才这么点大?而且她……她没有呼吸,没有脉搏!” 她说着,手指轻轻搭在婴孩细小的手腕上,感受不到丝毫跳动,又将耳朵凑近孩子的胸口,听不到半点心跳声。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这毕竟是她最疼爱的弟弟的骨肉,如今却刚降生就没了气息,怎能不让她心痛。 “阿渊若是知道……他该有多痛。” 听到陆明月的话,苏青浅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一用力,竟从床上撑起了半个身子,险些摔下床去。 好在锦禾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扶住了她的腰,将她稳稳地靠在自己怀里。 苏青浅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稍稍回过神来,她一边猛烈地摇着头,一边嘶哑地哭喊。 “不会的…不可能…我已经把她生出来了,她不会有事的……” 这话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最后的挣扎。 陆明月叹了口气,将那个小小的婴孩递了过去。 苏青浅颤抖着伸出手,接过孩子。 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孩子皱巴巴的小脸,感受着那微弱的体温,却始终探不到一丝呼吸,摸不到半点脉搏。 事实如同一把冰冷的利刃,狠狠刺穿了她最后的防线。 她再也支撑不住,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汹涌而下,抱着那个小小的、毫无生气的孩子。 一遍遍地呢喃:“是娘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兰溪…临渊君……” 话音未落,她便眼前一黑,彻底力竭晕了过去,身体软软地靠在锦禾怀里。 锦禾连忙接过孩子,小心翼翼地将苏青浅放平在床上,为她盖好锦被。 才转向陆明月,慌乱道:“娘娘,这…这该怎么办?” 陆明月在殿内来回踱步,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若是再拖延下去,一旦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她猛地停下脚步,“此事不能拖!锦禾,我记得你在京城有一位在药铺做活的表哥,是吗?” 锦禾连忙点头:“是,娘娘。” “这孩子身上的香太明显了,引人注目,绝对不能留下痕迹。让你表哥找一处僻静的好地方,把这孩子好好安葬,切勿声张。一会便是早朝时分,阿渊也该到侍卫司了,你拿着我的宫牌,去找他帮忙,就说你家里人重病,我赏赐了不少药材给你,让他设法送你顺利出宫。记住,此事绝不能让他知道真相,不然我怕他真的会疯掉!” “是,奴婢记住了!” 锦禾连连点头。 随后,两人便忙碌了起来。 陆明月指挥着锦禾收拾满地染血的布巾与用过的器具,将所有痕迹都清理干净。 锦禾则将那个小小的婴孩用柔软的素色棉布包裹好,轻轻放在一个小巧的竹篮底部,上面铺满了陆明月给的药材,浓郁的药香恰好能掩盖住孩子身上的奇香。 一切收拾妥当,陆明月看着锦禾,再次叮嘱:“时辰不早了,你赶紧去吧!一路务必小心,避开人多的地方,也不知昨晚到底发生了何事,让她这般早产,当心被有心之人盯上,泄露了风声!” “娘娘放心,奴婢一定办妥!” 锦禾郑重地接过陆明月递来的鎏金宫牌,紧紧攥在手中,又看了一眼床上晕过去的苏青浅,提着竹篮,闪身走了出去。 她一路低着头。 生怕被人拦下盘问。 直到走到侍卫司门口,她紧绷了一路的神经,才终于稍稍松了下来。 第292章 好地安葬 天刚蒙蒙亮,宫墙的飞檐还浸在淡淡的晨雾里。 锦禾攥着身侧的竹篮,轻声问:“陆大人来了吗?” 守卫抬眼认出她。 “来了,刚到不久。锦禾姑娘找大人,可是有要事?” 锦禾微微颔首,指尖不自觉地扣紧了竹篮的提手。 “那锦禾姑娘快进去吧,”侍卫侧身让开道,又补了句,“大人今早刚上值,稍后还要去各处巡查,别耽搁了。” 锦禾道了声谢,抬脚快步迈入值房,一路上都将那竹篮护在身前,似怕被人撞着一般。 陆临渊正低头在桌案前整理,见她进来,有些疑惑之色。 “锦禾参见陆大人。”她敛衽躬身。 “你怎么会这么早过来?可是长姐那里出了什么事?” 陆临渊蹙眉有些着急。 这个时辰正是宫中人手刚归位、最是忙碌的时候,若非急事,陆明月断不会派人在这时辰来寻他,陆临渊心下不免悬了起来。 锦禾定了定神,先从袖中掏出陆明月交给她的宫牌,随后才小心地掀开竹篮上盖着的青布。 篮中铺着锦缎,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多种名贵药材,香气散开。 “娘娘仁德,得知奴婢家中亲人重病,特意赏了这些药材,求陆大人行个方便,让奴婢能将这些顺利带出宫去。” 陆临渊俯身凑近看了看,指尖微抬,似要伸手去翻查。 锦禾心头猛地一紧,后背竟沁出薄汗,却强装镇定地立着,指尖死死掐着竹篮边缘,生怕他真的会仔细检查。 “这些药材皆是珍品,外头的药铺便是有银子,也未必能买到。” 她声音微哽,眼眶倏地红了,泪珠顺着脸颊滚落。 “奴婢将这些送回去,家中亲人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陆临渊抬起的手顿在半空,看着她落泪的模样,又瞥了眼宫牌,终究是缓缓落了下去。 “跟我来。” 他丢下三个字,便往门外走。 锦禾连忙收好宫牌,盖好青布,紧紧跟着他的脚步。 陆临渊在宫中颇有威望,行至城门处,值守的禁军门监见了他,皆是躬身行礼。 只简单验看了锦禾的腰牌,连她身侧的竹篮都未多看一眼,便抬手放行了。 锦禾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快步走出宫门。 丝毫未察觉,一道黑影正凝着她的背影,待她走远后,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她脚步匆匆,行至京城西角的一间药铺前,跨步而入。 几个药童正擦拭着柜台,听到动静,一个身着短褐的汉子从药架旁快步走了出来,正是锦禾的表哥柱子。 柱子在这京城的药铺做活计,全靠锦禾从中帮衬,故而对她向来尽心,锦禾身在宫中不能归家,家中父母也全靠他时常照应。 见是锦禾,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快步迎上来。 “锦禾,你怎么得空过来了?” “柱子哥。” 锦禾轻唤一声,快步迎上去,目光扫过店内的伙计,拉着他往角落的药架旁走了走,避开了旁人的视线。 她微微俯身,将嘴唇凑到柱子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这篮子底下藏着个没气的孩子,你帮我出城,找块干净的好地,好好将这孩子安葬了。” 柱子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瞳孔猛地一缩,显然是吃了一惊,但他在药铺做活多年,见过的糟心事不少。 片刻后便定了神,眉头微蹙着,重重点头:“锦禾你放心,这事交给我,保准办得妥当。” 锦禾闻言,从袖中掏出一个荷包,塞到柱子手里,荷包沉甸甸的,里面全是银子。 “这是娘娘给的,柱子哥,这事务必办得干净些,万万别落下任何把柄,免得惹祸上身。” “你放心便是,”柱子捏着荷包,拍着胸脯保证,语气笃定,“你从小到大交待我的事,哪一回办砸过?” “这事耽搁不得,”锦禾又催了一句,心下依旧不安。 “你现在就去办,夜长梦多,迟了恐生变故。” “好,我这就去后堂同掌柜的说一声,借着掌柜的马车出城,就说回乡下给亲戚送药,旁人也不会起疑。” 柱子应得爽快,转身便往后堂走。 锦禾望着他的背影,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往皇宫的方向走。 天色微熹,晨雾如纱,永和宫内。 苏青浅依旧昏沉的睡着,青丝散乱在枕间,脸色苍白,往日樱红的唇瓣,此刻没有一丝血色。 陆明月低头看了眼前毫无动静的人,眉峰拧得更紧。 司制房即将开工,再耽搁下去,若是被内务府的人察觉苏青浅彻夜未归,顺着踪迹查到永和宫,便是泼天的麻烦。 “苏青浅!”她俯下身,指尖用力掐住苏青浅的人中。 见她依旧毫无反应,又忍不住轻轻摇晃她的肩膀。 “你醒醒!别再睡了!” 一遍又一遍的呼唤。 许久,床上的人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动静。 长睫如蝶翼般轻颤了两下,缓缓掀开一线眼缝。 她的手缓缓抬起,颤抖着抚上自己的小腹。 那里平坦依旧,提醒着她昨夜那场撕心裂肺的痛楚并非幻梦。 她的孩子,那个她小心翼翼护了几个月的小生命,没了。 眼眶瞬间湿润,眼泪顺着苍白的面颊滚落。 “惠妃娘娘,孩子呢?我的孩子……”她的声音沙哑。 陆明月看着她这副模样,唇瓣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孩子我已经让人送出宫,会找块地方好生安葬了。你也不用再想了,缘分已尽。你不仅与阿渊无缘,与陆家的血脉,亦是无缘。” “无缘……” 苏青浅眼泪落得更凶了,一颗颗滑落。 她死死咬着下唇。 “没时间让你伤心了。你不能在这里多待,得赶紧回司制房。若是长时间找不到你,司制房的人定会报告内务府追查,到时候,谁也保不住你。” 苏青浅深吸一口气,用袖子用力抹了抹脸上的泪水,眼眶通红,却硬是逼回了剩下的哽咽。 她撑着床沿,缓缓坐起身。 陆明月见状,伸手托住她的胳膊,扶她站起,帮她整理衣裳,仪容。 “谢谢您,惠妃娘娘。” 临行前,苏青浅对着陆明月深深福了一礼。 “你不用谢我,我从来帮的都不是你,往后,不要再去招惹阿渊,他也不适合你。” 这句话,像是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苏青浅心。 “好。惠妃娘娘您放心,苏青浅绝不会再招惹陆大人。“ 说完这最后一句,她不再停留,转身缓步走出了永和宫。 平日里,从永和宫到司制房不过片刻的路程。 可今日,苏青浅走在这条熟悉的宫道上,却只觉得恍如隔世。 脚下的石板路冰凉坚硬,每走一步,心口的痛楚一波波袭来,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妹妹的死还毫无眉目,如今,她的女儿又没了。 心痛如刀绞,脚步也越来越沉重。 走到临近司制房的宫道拐角处,苏青浅终于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后背重重地靠在了冰冷的宫墙上。 她缓缓闭上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睁开眼,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 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宫道尽头,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那身形挺拔,像极了陆临渊。 是他吗?他来看她了? 一瞬间的恍惚,让她本就虚弱的身子彻底没了力气,顺着宫墙缓缓滑落在地,眼前一黑,再次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苏青浅发现自己躺在司制房里那张临时休憩的榻椅上,身上盖着一件薄薄的锦毯。 周围围了一圈人,都是司制房的姐妹,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真切的担忧。 “太好了!苏掌事醒了!”有人低低地欢呼了一声。 “苏掌事,您可算醒了,吓死枝枝了!” 枝枝眼眶红红的,握着她的手,“昨日枝枝一夜都没睡好。您要是出了什么事,枝枝一辈子都不会安心的。” 苏青浅看着眼前一张张关切的脸,勉强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 “我没事,大家都不用担心。”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都各自忙各自的吧,我就是有些累,想要再休息一会。枝枝,你扶我进去躺躺。” “好,苏掌事您当心!”枝枝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起身。 苏青浅转头看向站在人群中的锦秀。 “今日这里,就劳烦锦秀你多看着些了。” “是,苏掌事,您放心休息便是。” 锦秀恭声应道,目光却在苏青浅苍白的脸色和微微蹙起的眉头间停留了片刻。 昨夜她便看出苏掌事神色不对,想来是受了伤。 能让苏掌事深夜去永和宫求救的,想必是不小的麻烦。 难道是和太子妃有关? 太子妃与苏掌事似乎有旧怨,不然怎么会下如此狠手? 昨夜东宫与永和宫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锦秀心中疑虑丛生。 第293章 夺你所有 药铺这边,没一会儿,柱子便驾着马车离去,一路朝着城门而去。 而那跟踪锦禾的男子,见柱子驾马车竟朝着城外方向走,眸光倏地一沉,脚步一转,朝着另一个方向快步而去。 柱子坐在车辕上,手里扬着马鞭,一路疾驰朝着京城郊外而去。 马车颠簸前行,一刻未停。 他的心却越来越慌,手心里沁满了汗,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盯着自己,时不时便回头张望,脖颈处绷得发紧。 马车行至一处人迹罕至的郊外,四周皆是荒草,树影婆娑。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柱子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也顾不上多想,用力扬着马鞭,朝马身上抽去,马车的速度陡然加快。 他不知道身后的人是什么人,却只想着锦禾的叮嘱,这车中的秘密绝不能被发现,否则锦禾,还有宫里的娘娘,都要遭难,他万万不能停。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很快便追至马车侧方,一道冷硬的男声骤然响起。 “想要活命,便立即停下马车!” 那男子一身黑衣,骑在高头大马上,目光如刃,死死盯着车辕上的柱子。 柱子咬着牙,头也不回,只一个劲地扬鞭,马车在土路上疾驰。 而不远处的土坡后,几个汉子正窝在那里,矮个子男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对着身旁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抱怨。 “老大,咱在这守了一宿了,从昨儿天黑到现在,连个富商的影子都没见着,这路也太背了,要不咱换个地方吧?再等下去,怕是喝西北风了。” 又是雷公寨的人,他靠在树干上,眉头皱得紧紧的,脸上满是不甘。 “再等等!今儿个不管是谁打这过,哪怕是能捞件衣衫,老子也绝不无功而返!” 矮个子男子只得喏喏应了声:“是,老大。” …… 皇宫司制房后堂。 屋内安静,苏青浅的意识像是沉在湖底,费力挣扎了许久才缓缓浮上来。 她眼皮沉重,睫毛颤动了几下,再次醒来。 她缓缓坐起身子。 靠在床板上,她目光空洞地望着墙壁。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屋门被轻轻推开。 枝枝刚跨进门,目光便落在了苏青浅身上,原本紧锁的眉头瞬间拧得更紧,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 她在后院的小灶上,慢火熬了些补气血的汤汁,就怕苏青浅醒来身子虚弱,能第一时间喝上。 “苏掌事,您醒啦!” 枝枝欣喜。 “您瞧您这脸色,还是白得像纸一样,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快步走到床边,“我熬了补气血的汤,还温着呢,这就端给您喝。” 苏青浅的目光缓缓移到她脸上,那空洞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微澜。 她看着枝枝的脸,喉间动了动,哑声道:“枝枝,你的手怎么样了?” 枝枝闻言,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强忍着哽咽道:“苏掌事,您都这样了,还惦记着奴婢的手。奴婢真的没事,骨头没断,就是一些挤压伤,敷了药,就是……就是这几日怕是不能拿针做活了。” 她说着,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不是为自己的伤,而是心疼苏青浅这状态,却还处处惦记着她这个奴婢。 “坐下吧。”苏青浅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望着眼前泪眼婆娑的枝枝,苏青浅的眼眶也再次湿润了。 枝枝却没有坐下,她“噗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她仰着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苏掌事,枝枝虽然胆小,脑子也不灵光,笨手笨脚的,但枝枝知道感恩。您在东宫定然是吃了不少苦头,奴婢虽没亲眼见,却也能猜到几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坚定。 “枝枝这条命是您救回来的,往后定誓死报答您的救命大恩,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绝不敢有半分辜负。” 苏青浅伸出手,轻轻拉住枝枝的胳膊。 她的手有些颤抖,将枝枝拉着坐到了床边。 没有多余的言语,苏青浅忽然伸出双臂,将枝枝紧紧抱在怀里。 她抱着她,又像是在拥抱苏青瑶,拥抱陆兰溪。 温热的眼泪无声地落下,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枝枝后背的衣服上,晕开一片水渍。 就在这时,苏青浅抱在枝枝背上的手猛地收紧,原本空洞的眼神里,渐渐褪去了悲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狠戾的决绝。 许夕颜!!! 等着吧。 你现在拥有的一切,我都会亲手从你身边一件件夺走…… 第294章 带走兰溪 谢虎斜倚在树下,粗粝的手指摩挲着腰间的刀。 他身旁的矮个子缩着脖子,耳朵竖得笔直,忽然眼睛一亮,拽了拽谢虎的衣袖。 “老大,您听!有马蹄声朝这边过来了!” 谢虎猛地直起身,屏住呼吸细听。 果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朝着这边奔来。 “嗯,不错不错。”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眼底闪过一丝贪婪。 “实在不行,马带回寨子里能卖个好价钱,反正咱们不能亏。兄弟们,都给我藏好了,做好准备!” “老大英明!” 矮个子连忙谄媚地附和,其余几个埋伏在土坡、草丛、树后的山贼也纷纷点头。 握紧了手中的刀棍,眼神死死盯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片刻间,柱子眉头紧锁,面色凝重,时不时回头。 后方一匹黑马疾驰而来,马上坐着个黑衣男子,杀气腾腾。 黑马速度极快,转瞬便追上了马车。 黑衣男子手腕一勒缰绳,身形如离弦之箭般跃起,稳稳落在马车顶棚,脚下用力一踏。 “老大,您瞧!不对劲啊!” 矮个子伸长脖子看着这一幕,急声道,“有人想截胡!” 谢虎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伸手按住矮个子的脑袋。 “慌什么?没听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吗?让他们先打个两败俱伤,咱们再坐收渔利。敢从咱们雷公寨的人手里抢食,简直是活腻歪了!” 说罢,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耐心等待着最佳时机。 马车上柱子刚想反抗,黑衣男子如鹰隼般的大手径直探来,一把便钳住了柱子的脖颈。 那手掌力道惊人,像铁箍一般死死锁住他的喉咙,让他瞬间喘不过气。 柱子虽会些拳脚功夫,可在这黑衣男子面前,却如同孩童般无力。 他双手拼命去掰对方的手腕,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可那只手纹丝不动,反而越收越紧。 喉咙被扼住的窒息感传来,柱子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脑袋像要炸开一般。 不行! 绝不能让这黑衣人把竹篮抢走。 柱子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猛地积攒起全身力气,膝盖弯曲,而后狠狠抬起,脚尖直戳黑衣男子的腿根。 黑衣男子猝不及防,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下意识地松了几分。 柱子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脑袋猛地向前撞去,正撞在黑衣男子的下巴上,趁着对方吃痛的间隙,奋力挣脱了钳制。 可他刚站稳身子,黑衣男子已回过神来,眼中杀意更盛,柱子再次被掐住。 “老实交代,今日那宫女都同你说了些什么?你这马车里装的是什么?要去做什么?”黑衣男子声音冰冷刺骨。 柱子的脖颈被掐得死死的,呼吸越来越困难,口中溢出缕缕鲜血。 他知道,自己今日怕是难逃一死,这黑衣人心思狠辣,绝不会放过他。 但竹篮里的秘密,绝不能落入此人之手! “我……我不知道……”柱子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他猛地发力,扭动着身体,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缠住黑衣男子的腰身,重心猛地一偏。 “轰隆”一声,两人一同从高速行驶的马车上滚了下去,重重摔在坚硬的石子路上。 马车本就跑得飞快,这一坠更是力道惊人。 柱子摔在地上,胸口一阵剧痛,喉头腥甜翻涌。 “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黑衣男子也没好到哪里去,后脑磕在一块尖石上,鲜血汩汩流出,顺着头发滑落到耳根。 他踉跄着站起身,晃了晃昏沉的脑袋,眼中的杀意却丝毫未减,反手抽出腰间的长刀。 “既然不肯说,那便带着秘密去地府吧!” 黑衣男子冷哼一声,手腕翻转,长刀带着破风之声,径直朝着柱子的后背心口位置刺去。 “噗嗤——” 刀锋轻易穿透了皮肉,柱子的身体猛地一僵,可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那辆依旧狂冲向前的马车。 黑衣男子面无表情地拔出长刀,鲜血顺着刀刃滴落。 “马车过来了!兄弟们,上!给我把马车拦下!” 谢虎见时机已到,猛地一挥手中的长刀,大喝一声。 “是,老大!” 埋伏在四周的山贼们立刻如狼似虎地冲了出去,手中的刀棍挥舞着。 拉车的马匹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得惊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而后重重落下,车身剧烈晃动了一下,紧接着猛地向前急冲。 车厢内的竹篮,“哐当”一声从马车上飞了出去,而后重重坠落在路边的草丛里。 竹篮倾斜,上层铺着的名贵药材,散落一地。 竹篮里,被月白绸布包裹着的孩子感受到了剧烈的撞击。 小小的身子轻轻一颤,嘴巴微张,发出了细碎如猫叫般的啼哭声。 粉紫的小手指也无意识地动了动。 黑衣男子捂着流血的额头,也快速追了上来,看到冲上来的山贼,眉头紧紧蹙起。 他摸了一把后脑的血迹,指尖沾满猩红,冷声道:“你们是什么人?” 谢虎提着刀上前,上下打量着黑衣男子,见他受伤,眼中的贪婪更甚。 “废话少说!交出身上的财物,爷爷饶你不死!” 他身后的山贼们也纷纷围了上来,手持长刀虎视眈眈,脸上满是凶悍之色。 “就是就是,识相的赶紧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矮个子在一旁起哄。 黑衣男子的目光扫过围上来的山贼,心中暗道不妙,自己此刻头晕眼花,伤势不轻,怕是难以应付。 可他的眼睛却不经意间瞥向了远处草丛中的竹篮。 那篮子他认得,是那宫女从宫里带出来的,里面一定藏着重要的秘密,他必须去看看。 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想要跃身冲向草丛,可脑袋里却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都变得模糊起来。 他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身子东倒西歪,像是喝醉了酒一般,最终双腿一软,“噗通”一声栽倒在地上,再也没了动静。 雷公寨的一帮山贼都傻眼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满是错愕。 这是什么招数? 没打就自己倒下了? 谢虎提着刀上前,用刀背轻轻抵了抵黑衣男子的后背。 “喂,别装死啊!起来把财物交了。” 一旁的矮个子不耐烦了,上前一脚将黑衣男子踹翻过去。 矮个子蹲下身,伸出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而后站起身对谢虎道:“老大,没气了,真死了。” 谢虎抓了抓脑袋,有些哭笑不得。 “今日这买卖倒是省劲儿,不费吹灰之力就解决了。兄弟们,四处找找,值钱的东西全部带走。尸体,抬去河里喂鱼,手脚干净点,别留下痕迹,这人看着不像普通商人,别给寨子惹麻烦。” “是,老大!” 众人立刻四散开来,有的去搜黑衣男子的身,有的去检查马车,还有的去收拾散落的药材。 片刻后,矮个子走到草丛边,正打算把散落的名贵药材捡起来,突然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 他蹲下身看到了那个倾斜的竹篮,正打算伸手去捡,却发现篮子旁的月白绸布还在微微动着。 他心中一惊,小心翼翼地掀开绸布,顿时吓了一跳。 布里面裹着一个小小的婴儿,皱巴巴的,粉粉紫紫的一团,像个没长毛的小猫似的。 也就比他的手掌大那么一点,闭着眼睛,小嘴巴还在微微蠕动,发出细碎的哭声。 “老、老大。您快过来瞧瞧!” 矮个子吓得声音都变了,连忙朝着谢虎喊道。 “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谢虎正忙着清点搜来的财物,闻言不耐烦地转过身,朝着矮个子的方向走去。 “这…这还有个人!” 矮个子小心翼翼地将地上的孩子拿了起来,动作笨拙又紧张,生怕一不小心把这小东西捏碎了。 “在哪?什么人?” 谢虎好奇地东张西望,走到近前才看清矮个子怀里的东西,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脸上满是震惊。 “乖乖!这么小?我活了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想碰一碰孩子的小脸,又怕弄伤了她,犹豫了半天还是缩了回来。 “老大,您闻!”矮个子把孩子凑到谢虎面前。 “这孩子身上可香了,怕不是一般人啊!” 谢虎方才靠近时,便已闻到一股奇香,确实奇异。 他盯着孩子皱巴巴的小脸,沉吟道:“嗯,是有些特别。这么小一团,从马车上摔下来居然安然无恙。先带回寨子!” “好嘞!” 矮个子一听,顿时高兴起来,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回竹篮里。 一众人收拾妥当,朝着雷公寨的方向离去。 第295章 太子回京 一个多月后,夜色如墨,宫禁深寂,西苑偏殿内。 沈星辰眉峰紧蹙,指尖无意识地抵着窗沿,目光沉沉地落在对面人身上。 “你知不知道,我有些后悔了,萧景川?” 萧景川闻言眉眼微怔,面上掠过一丝诧异,试探着开口。 “怎么了,清珩?你是想离开这宫里了?” “离开?”沈星辰闻言,狠狠瞪着他,唇角扯出几声冷峭的笑。 “呵呵呵…我后悔同你合作了。我觉得你很蠢,查一个小小的绣娘,你堂堂南燕国的王爷,居然查了这么久?” “清珩,你误会了。不是我查得慢,是那绣娘,她并非普通人。” “你这不废话!”沈星辰嗤笑一声。 “我看上的女人,怎么可能是普通人?你都查到了什么?”他追问道。 萧景川压着声音,“那女人很不简单。我查得久,是因为她是萧景夜的人,而且与陆临渊也有交集。上回我的人就因为调查她的事,直接连人都失踪了,估摸着已经凶多吉少。她应当是萧景夜派过来迷惑你心智的,你可千万不可上当。” 听了萧景川的话,沈星辰瞳孔微缩,有一瞬的愣神。 “哈哈哈……果然是我看上的女人!他萧景夜派过来的人又怎么样?你想想,若是把萧景夜的女人征服了,变成我的人,不是更有趣,更刺激?我本就喜欢这样的猫鼠游戏。世间的乐趣,不在于得到,而在于抢夺,尤其是从萧景夜那样的人手里抢夺。看着高洁之物堕落,忠贞之心摇摆,才是最美的戏码。” 萧景川抬眸,直直撞进沈星辰的眼睛里,那里面翻涌的征服欲,看得他心头阵阵发颤。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他怎么能看上那样一个心思不纯的女人? 这会毁了他的。 萧景川双拳在身侧紧握,指节泛白,骨节被攥得咯吱作响,眸底不自觉地闪过一丝狠戾。 “清珩,你听我说。萧景夜的手段你是知道的,阴狠狡诈,你千万不要中了他的圈套。一个女人而已,算不得什么,你若是真的喜欢,往后我可以寻遍天下绝色的女子给你,任你挑选。” “闭嘴!”沈星辰厉声喝止,眉峰竖得笔直。 “我就说你蠢,上回便说了让你不要管我的事,这么快你便忘了?我警告你,别妄想对那女人下手,她若是有半分事,我便认定是你干的。” 他目光如炬,一眼便从萧景川躲闪的神色里,看出了那一丝藏不住的狠戾。 “我……”萧景川哑言,张了张嘴。 他万万没想到,清珩竟如此敏锐,不过片刻,便看穿了他此刻想杀了那女人以绝后患的心思。 “喃喃喃,还真让我说中了。你还真想对她动手?” 话音未落,他抬脚便重重踹在了萧景川的膝弯处。 萧景川猝不及防,被这一脚踹得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 “萧景川,你特么还真想下手不成?”沈星辰怒喝。 “她会害你的,清珩,我也是为你好。不想你再经历任何风险。” 萧景川抬眸,眼底带着几分委屈。 “她害我?”沈星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 “我堂堂北沙皇子,会怕一个女人?萧景川,我就知道你是猪脑!难怪你同萧景夜一起这么多年,都没看出来他是个笑里藏刀、心黑手辣的阴险小人。我当初是怎么敢把这命交到你手中的?你这副样子,倒让我觉得,我比你更蠢。” 话音落,沈星辰伸手一把揪住了萧景川的衣领,将他狠狠扯到自己面前,额头几乎相抵,眸底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灼伤,字字怒骂。 “清珩,你别生气。我听你的,我会按照你的话做,绝不会动她半分。” 沈星辰这才松开手。 沈星辰的怒意稍敛,唇角却勾出一抹冷冽的笑,眸底翻涌着算计。 “就算这是萧景夜布下的美人计,我也定会亲手破了他这计。你方才说,她与陆临渊也有关联?” “是。我派人去内务府查过,档案中并未清楚记录她的全部背景资料,只知道她是凭借萧景夜的关系入的司制房。一个多月前,她在东宫似是受了伤,连夜去了永和宫——就是陆临渊长姐的宫殿,在那里待了整整一宿,此事处处透着蹊跷。” “好,我知道了。” 沈星辰颔首,指尖摩挲着下巴,眸底闪过一丝思索,随即又沉了下去。 “只是现在我被困在这偏殿里,根本接触不到她……” 忽的他眸光忽然一闪,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法子,唇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 “也许,该用一用那婢子了。” 他抬眸,目光重新落在萧景川身上,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硬。 “还有事吗?” “萧景夜已经回京了,明日一早便可抵达京城。而且……那毒似乎对他已经失效,他的气色看着与常人无异,你看看,要不要趁早换个计划?” “不用。北沙神水宫的毒,如今除了师父,普天之下无人会解,我不相信,萧景夜能从这毒里逃脱。” “可清珩,萧景夜的身体似乎也有些古怪。多年前他也曾身中奇毒,最后也莫名其妙逃过一劫,他的身体,似乎本就与常人不同。” 沈星辰眸色沉了沉,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如果真像你所说一般,那也许只是时间未到,还未到让他毒发的时刻而已。姑且再等几个月看看吧。” “好。”萧景川应声。 “你可以滚了。”沈星辰挥了挥手,“别忘了你今日说的话。” …… 翌日,清晨。 太子的车驾缓缓驶入京城,带着重伤昏迷的萧景则。 而车驾后方,数十位苍芜城的官员被粗重的铁链锁着。 到了苍芜城他才彻底了解到,萧景则的重伤绝非偶然。 暴民莫名冲入行辕,不仅放火烧了宅第,更精准地重伤了萧景则,而最关键的是,行辕内记录着苍芜城一众官员账簿,竟在大火中尽数被毁。 萧景夜心中清楚,这案子绝非意外,定是有人故意为之,步步算计。 证据既已被毁,便无法直接定那些官员的贪腐实罪。 萧景夜决断:既然如此,便只能先以失职之罪问责苍芜城众官,将他们尽数押解回京受审,其家眷则全部留府管制,在案情查明之前,任何人都不得擅离府邸半步。 这不过是权宜之计,他心中明白,背后的人既然敢如此大胆地动手,定然早有准备…… 第296章 即将崩溃 翌日黄昏,承贤殿。 承贤殿内烛火初燃,映着满架卷宗。 萧景夜自苍芜城归来,案头已堆起厚厚一叠文书。 可那座城的疑云却沉沉压在心头。 此行竟查无半分线索,究竟是何人有这般通天手段,能将苍芜城的天捂得严严实实? 他指尖抚过卷宗泛黄的纸边,眉峰微蹙,只觉这团乱麻,必得亲手理清。 正垂首执笔摘抄卷宗要点,狼毫划过宣纸的沙沙声被轻缓的脚步声打断。 小全子躬身入内。 “太子殿下,陈良娣在殿外求见,说是亲手做了解暑的茶饮,特来奉上。” 提及解暑,萧景夜才觉喉间干涩,他头也未抬,淡淡道:“让她进来吧。” “是。” 小全子躬身退去,殿外很快传来清脆的应声。 伴着莲步轻移,陈云儿满面娇喜地踏入殿中。 手中托着描金漆盘,一方白瓷茶盏卧于其上。 萧景夜依旧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指节分明的手握着狼毫,将卷宗中的关键字句一一誊抄,周身浸着淡淡的沉敛。 陈云儿轻步走到檀木桌案旁,屈膝躬身,小心翼翼将茶盏置于案上。 “殿下您这才刚回东宫,便这般操劳,定是累坏了。今日天暑气重,这是妾身亲手煮的凉茶,给您解解暑气。” 萧景夜的目光仍锁在卷宗上,闻言只轻轻颔首,未发一语。 陈云儿心头微急,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今日她特意穿了那身苏青浅缝制的衣裳。 胸口那朵石榴花绣得栩栩如生。 她算准了时辰前来,只盼太子能留意到这身衣裳。 若能得他欢喜,今夜或许便能得召侍寝,小别胜新婚的道理,她怎会不懂。 她咬了咬唇,又往前半步。 “殿下,这凉茶您快尝尝,放得久了,冰气散了,味道就差了。” 此番话落,萧景夜才终于抬眸,目光扫过那盏凉茶,伸手端起,瓷盏微凉,抿上一口,清甜的凉意顺着喉间漫开,燥意顿消。 他放下茶盏,淡淡赞道:“口味不错,入口冰凉舒爽,云儿你有心了。” 这是陈云儿入东宫以来,萧景夜第一次亲口夸她,她心头瞬间漾开欢喜,眉眼弯成月牙。 “殿下喜欢便好,那明日云儿再为殿下做来。” 萧景夜微微侧身,目光无意间落在她胸口,那朵石榴花在青衣衫的映衬下,艳得晃眼,石榴花,竟让他瞬间想起了苏青浅。 心头一动,鬼使神差地,他抬起手,指尖微悬,竟想去触碰那朵绣得鲜活的花。 脑海中骤然闪过那夜的光景,苏青浅抬着眸,眼波潋滟。 柔声说着:“浅浅见殿下第一眼,便已倾心于殿下,您不喜欢浅浅吗?” 他眼中仿若映出苏青浅的身影,唇齿间竟不自觉溢出:“喜欢。” 这话落入陈云儿耳中,如获至宝,她喜不自胜,旋即提着裙摆转了个圈。 她娇声道:“殿下您喜欢云儿这样穿,以后云儿便经常这么穿给殿下看。” 这大幅度的动作猛地将萧景夜从恍惚中拉回神,他快速收回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眉峰微蹙。 他方才,竟将陈云儿当成了她。 许是太久未见,那 臭丫头的影子,竟总在不经意间浮现,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的有些想她了。 “云儿,你退下吧,本宫还有公务要忙。” 陈云儿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满眼错愕。 “这……” 她实在不解,方才殿下还含笑说喜欢,怎的转脸就赶她走? 按常理,不该是留她在殿中,甚至召她今夜侍寝吗? 见她杵在原地不动,萧景夜的语气添了几分冷意:“还不退下?” “是。” 陈云儿满心委屈,嘟着嘴,眼眶微红,脚步拖沓地退出了承贤殿。 殿门合上的瞬间,她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满是不甘。 殿内重归寂静,萧景夜却再无心思看卷宗,苏青浅的身影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笑靥、魅惑、嗔语,一一浮现。 他抬手拉开身侧的案屉,从中翻出一方叠得整齐的宣纸,正是苏青浅先前写给他的字。 展开来看:殿下谬赞,笔墨生香,愧无妙笔惊鸿藻,只以清辞谢赏识。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字迹,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低声呢喃,似嗔似念:“臭丫头,你可千万别让本宫抓住你骗本宫的证据。” 话音刚落,殿门便又被轻轻推开,小全子再次躬身进来,神色间带着几分慌乱。 “殿下,公主殿下在殿外求见,看着神色不好。” 萧景夜眉心微拧,今日殿中倒是热闹,他随手将宣纸折了起来,搁在一旁,被半叠卷宗掩着。 淡淡道:“让她进来。” “是。” 小全子退去后,殿外很快传来压抑的哭声。 萧灵儿红着眼眶,一路哭着踏入殿中。 见了萧景夜,便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肩膀剧烈颤抖。 哭声哽咽:“太子哥哥,呜呜呜……” 萧景夜抬手轻拍她的背,温声问:“你怎么了,怎么哭的这么伤心?可是为了三皇兄?” 萧灵儿埋在他怀里,用力点头,泪水汹涌而出,打湿了他胸前的锦缎, “三皇兄他怎么伤的那么重?呜呜呜……灵儿偷听到太医同父皇说的话,说是受伤颇重,只能看天意……” 她哭得撕心裂肺,几近喘不过气。 “呜呜呜……灵儿不想三皇兄有事,太子哥哥,三皇兄他会不会真的离开我们……” 滚烫的泪水将萧景夜胸前的衣料浸得透湿,他轻拍着她的后背,温声安抚。 “好了,别哭了,三皇兄吉人自有天相,福泽深厚,定不会有事的。” 许久,萧灵儿的哭声才渐渐歇了,她抽噎着,从萧景夜怀里退开,身子微晃。 抬手拭泪时,垂落的右手竟无意间扫到了案角那盏陈云儿留下的凉茶。 只听“哐当”一声轻响,白瓷茶盏倾翻,冰凉的茶水顺着檀木案桌四下溢开,堪堪漫到那方被半掩的宣纸,湿了一角。 萧景夜眸光一紧,反应极快,伸手便将宣纸抢了过来,指尖触到湿冷的纸边,心头一急。 他迅速抽出锦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纸角的水渍,动作轻柔,生怕损了字迹。 锦帕擦过,他下意识将宣纸展开,想查看是否被浸坏,而就在宣纸展开的那一刻。 萧灵儿拭泪的动作骤然顿住,眼睛瞬间睁大,怔怔地看着那方宣纸上所书字迹…… 第297章 太子已疯 承贤殿内檀香袅袅,萧灵儿黛眉骤然紧蹙,杏眼含怒,抬手便一把夺过萧景夜正检查的宣纸。 “哎,灵儿,你要做什么?不得放肆。” 萧景夜的眉头也瞬间拧成了川字。 萧灵儿将宣纸攥着,凑到眼前逐字辨认,越看眼底的寒意便越浓。 到最后一张俏脸竟白得毫无血色,捏着宣纸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 “太子哥哥,灵儿问你,这是何人所书?”她声音发颤。 萧景夜的目光仍凝在宣纸上,分毫未留意到她反常的神色,唇角勾起。 “怎么样,是不是比你写的好很多,想要拜师?”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根尖刺,狠狠扎进萧灵儿的神经。 她猛地仰头,发出两声尖利的尖叫:“啊——啊——” 疯魔般的情绪翻涌,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将那宣纸狠狠揪成一团。 萧景夜见她这般糟蹋自己的心爱之物,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萧灵儿你放肆!” 他急忙伸手,用力掰开她攥紧的手指,硬生生将皱成一团的宣纸从她掌心抽了出来。 “太子哥哥,你快说啊,到底是谁写给你的?” 此刻萧景夜才终于察觉到她的不对劲,眉峰皱得更紧。 “你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何事?你不说清楚,我怎么同你说。” “是不是一个女人写的?” 萧灵儿咬牙切齿,“这贱女人的字,灵儿绝不会认错!” “什么贱女人?” 萧景夜眉头拧得死紧,满心疑惑。 “灵儿你到底在乱说什么?” “我乱说?”萧灵儿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太子哥哥,你等灵儿片刻,灵儿这便回宫拿证据给你!” 话音未落,她便甩开手,像一阵风似的冲出门外。 只留下萧景夜一人立在原地,满脸茫然,可心底却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咚咚的声响撞在胸腔里。 不多时后,萧灵儿便又折了回来,这一次她未让守在殿外的小全子通传,便猛地推开承贤殿的大门。 小全子见状,吓得浑身冷汗直冒,忙不迭地快步跟了进来。 直到看见萧景夜朝他微微颔首,他才如蒙大赦,松了松紧绷的肩膀,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萧灵儿几步冲到萧景夜身前,右手紧紧攥着什么,指节发白。 她猛地摊开手,一条红色的绸带出现在掌心。 “喏,这便是那贱女人勾引临渊哥哥的证据!” 她语气怨毒,将红绸狠狠塞向萧景夜。 萧景夜伸手接过红绸,上面娟秀清丽的字迹赫然入目。 是苏青浅的字。 他心头一沉,缓缓将红绸拉直,待看清绸带上写的字句时,瞳孔骤然放大,心脏猛地一滞。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腿脚瞬间虚软无力。 他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整个人便跌坐在椅面。 他双眼发直,眸底的光尽数熄灭,只剩一片死寂的空洞。 手中的红绸从指尖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出去。”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太子哥哥你还没有同灵儿说那贱人是谁……”萧灵儿还想追问。 “滚出去——” 萧景夜猛地拔高音量,一声怒吼冲破喉咙。 声音嘶哑却带着雷霆般的震怒,震得殿内的烛火猛地摇曳。 这一声怒吼,几乎响彻整个承贤殿。 殿外的宫人内侍听得一清二楚,皆吓得噤若寒蝉,垂首立在原地,连动都不敢动。 萧灵儿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吓得浑身一颤,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她从未见过萧景夜用如此可怕、如此冰冷的语气同她说话。 她捂着脸,带着哭腔,跌跌撞撞地往殿外跑去。 萧灵儿刚踏出殿门,萧景夜便觉鼻腔一热,温热的液体滑落,滴在暗红色的锦袍上。 这一次的鼻血,竟比往日任何一次都汹涌,顺着下巴滴落。 他头向后仰,靠在椅架上,双目空洞地望着殿顶的雕花,任由鼻血肆意流淌,没有丝毫要擦拭的意思。 指尖冰凉,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翻涌着过往的画面,像走马灯一般,一幕幕清晰无比。 随州城——赏赐苏青浅予陆临渊——陆临渊有心仪之人——陆临渊身上发现幽兰香——一身药香遮面纱的苏青浅——殿下缪赞笔墨生香 所有的细节交织在一起,汇成一个残酷的真相,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哈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低笑出声,笑声凄厉又癫狂。 带着无尽的自嘲与愤怒,身体因剧烈的大笑而不住颤抖。 鼻血滴落在衣襟、椅面、地上,染红了一片。 忽然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站起身。 “骗子,都是骗子!” 随后动作粗戾而暴躁,抬手便将身前桌案上的所有物品尽数扫落在地。 玉砚、狼毫、奏折、茶盏,噼里啪啦的碎裂声与碰撞声在殿内炸开。 文房四宝散落一地,茶水泼洒,墨汁晕染,承贤殿内瞬间一片狼藉。 殿外的宫人内侍听见殿内的动静,吓得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推门进去,只敢贴在殿门外。 “来人——” 萧景夜的声音再次响起,裹挟着滔天的怒火。 小全子与许如影闻声,慌忙推门而入。 待看清殿内的狼藉,以及满身是血、双目赤红的萧景夜时,二人皆吓得脸色惨白,瞳孔骤缩。 小全子腿一软,手指紧紧攥着衣摆,身体止不住地发颤。 许如影也躬身垂首,呼吸凝滞。 “太子殿下,您……”小全子壮着胆子,声音发颤地想要开口。 “闭嘴!” 萧景夜猛地呵斥,眼中的猩红几乎要滴出血来,“再说话便拔了你的舌头!” 小全子瞬间噤声,头垂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许如影听命。” 萧景夜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浓浓的杀意。 “即刻将陆临渊给本宫带到玉泉殿,不得有误!” “属下领命!” 许如影躬身领命,快步转身退出殿外,脚步急促。 “你。” 萧景夜的目光落在小全子身上,“即刻去司制房,将苏青浅给本宫带去玉泉殿。” “是,殿下!” 小全子慌忙应声,手脚并用地站起身,身体还在不住发颤,踉跄着退出殿外。 直至小全子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厚重的殿门缓缓合上,寂静的承贤殿内,便只剩萧景夜一人。 他满身是血,锦袍被血水浸染得斑驳,双目赤红,布满了血丝,面部的肌肉紧紧绷着。 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第298章 快脱衣裳 残阳的余晖将侍卫司的瓦檐染成一片暖橙。 许如影几乎是一路疾步赶来。 赶到侍卫司时,陆临渊正在交值。 “见过如影大人。” 守卫见他匆匆而来,连忙拱手行礼,语气恭敬。 许如影微微颔首。 方才在东宫见到萧景夜时,他的状态实在诡异,满脸是血。 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戾气,似藏着滔天的怒火与压抑的疯狂。 此刻想起那双眼眸,许如影仍觉背脊发凉,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恰在此时,陆临渊已交接完毕,转身向外走来。 “见过陆大人。”许如影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行礼。 陆临渊没理他径直向前走去。 许如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快步跟上。 “陆大人,太子殿下有令,命属下即刻将您带往玉泉殿。” 听见是萧景夜下的令,陆临渊的脚步一顿。 并未多问,只是朝着东宫的方向迈步而去。 许如影连忙追上前,凑近了些,语气凝重地提醒。 “陆大人,太子殿下今日不对劲,您……您自己多留心,自求多福吧。” 陆临渊的脚步未停,耳廓微动,许如影的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心里。 萧景夜为何会突然召他去玉泉殿? 那是太子专属的沐浴休憩之地,今日这般举动,实在反常。 快到东宫门口时,两道身影匆匆而来。 陆临渊抬眼望去,只见小全子神色慌张地在前引路,身后跟着的竟是苏青浅。 他的脚步猛地一顿,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又迅速敛去。 目光在苏青浅身上短暂停留。 仅仅一息,陆临渊便收回目光,不再停留,快步进了东宫大门。 许如影跟在后面,看清来人时,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溜圆。 他昨日刚回来,还未来得及去探望苏青浅,此刻见她竟跟着小全子一同前来,尤其是瞥见她平坦的小腹时,更是惊得差点脱口而出。 这是……已经生过了? 太子为何在此刻传召浅浅? 一种更加不好的预感,在许如影心中漾开。 四人一前一后,沿着东宫的长廊向玉泉殿走去。 越靠近玉泉殿,陆临渊便越发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殿宇四周的阴影里,藏着数道屏息凝神的气息,显然是埋伏了不少人手。 一处供太子沐浴休憩的私密之地,怎会如此戒备森严,杀机四伏? 结合许如影方才的提醒,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潮水般涌上陆临渊的心头。 让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指尖悄然绷紧。 玉泉殿的殿门并未合上,殿内已点满了烛火。 许如影与小全子对视一眼,率先迈步而入,陆临渊与苏青浅紧随其后。 踏入殿内的瞬间,他已经察觉到了有埋伏。 太子这是发现了什么? 难道是察觉到了他与苏青浅的秘密? 今日这场召见,竟是一场针对他的鸿门宴? “参见太子殿下,人已带到。” 许如影与小全子齐齐开口。 殿内,一道半透明的纱帘垂下,将内里的景象遮得朦胧。 纱帘后,是一方由汉白玉围成的方形温泉池,池水冒着氤氲的热气,水汽袅袅升腾,模糊了视线。 浴池一侧连通着室外的院落,隐约可见院内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 纱帘后,人影轻轻晃动,却迟迟没有传来应声。 温泉池边的地面上,堆着一堆染血的月白色巾帕。 萧景夜脸上身上的血已擦干净。 他换上了一身正红色真丝浴袍。 “苏青浅进来。” 纱帘后传来萧景夜冰冷的声音。 “奴婢遵命。” 苏青浅莲步轻移,缓缓走向纱帘,走到帘边时,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开了那层朦胧的纱帘。 当看清萧景夜那张猩红着眼、冷硬如铁的脸时,苏青浅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发起颤来。 她向前走近两步,缓缓跪了下去。 “参见太子殿下。”她指尖紧紧攥着裙摆,指节泛白。 “起身。” 萧景夜的声音依旧冰冷。 苏青浅依言缓缓站起身,垂着头,目光落在地面上,心跳得越来越快。 昨日他才刚回来,明明一切都好好的,今日为何会是这般模样? 他到底是发现了什么? 就在她心神不宁之际,萧景夜的声音再次响起。 “脱衣裳。”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般在殿内炸开,站在帘子外的陆临渊、许如影和小全子皆是一惊,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许如影猛地抬头,看向纱帘内的方向,眼神里满是震惊与不解。 陆临渊则是周身气息骤冷,双拳瞬间紧握,后槽牙紧咬着,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与担忧,若不是强忍着,几乎要冲上前去。 苏青浅更是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难以置信地盯着萧景夜,嘴唇翕动着。 “太子殿下,您……您这是何意?” “快脱,要本宫亲自帮你吗?” 萧景夜的声音拔高,带着一丝厉色,周身的寒气更盛。 “不知殿下找臣过来有何事?” 陆临渊终究是见不了这种场面的,忍不住开口。 “你急什么?一会便轮到你了,本宫没唤你之前,你给本宫闭嘴。” 萧景夜带着怒意斥责道。 苏青浅的指甲深深掐进手背,眼中迅速泛起水雾。 太子今日的话语和神态,都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她脑海里一片混乱,无数个念头疯狂闪过:是她偷偷生下孩子的事情被发现了吗?还是与陆临渊的事被发现了? 她今日穿着一件淡果绿色,细微暗纹提花纱罗对襟罩衫,袖口宽大且微微垂坠。 腰间系着一条浅米色的细布腰封带。 下身搭配的是浅米白与淡绿渐变的百迭裙,裙身有自然的垂坠褶皱。 她的手搭在腰封处,开始解腰封上的系带。 腰封滑落,顺着裙摆落到地上。 随后,她缓缓抬手,褪去了那件淡果绿色的罩衫。 莹白如玉的香肩,在烛火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带着一丝羞涩的红晕。 罩衫滑落,露出了她内搭的浅米色抹胸,勾勒出柔和饱满的曲线。 她的指尖顿在抹胸边缘,满是绝望。 “太子殿下……奴婢虽身份卑微,亦是司制房掌事,奴婢未有过差错……您为何要如此折辱于奴婢?” 说着她的眼泪如珍珠般落了下来。 就在此时,萧景夜突然伸出手,一把攥住了苏青浅的手腕。 不等她反应过来,他便猛地一拉,将她整个人拽进了温热的温泉池中。 “哗啦——”水花四溅,也溅到了帘边。 陆临渊见状,双目赤红,太阳穴青筋暴起,脖颈上的血脉偾张,仿佛下一秒就要炸裂,下意识地向前冲了一步。 许如影反应极快,连忙伸手死死拉住了他的胳膊,同时冲着他微微摇头,眼神里满是劝阻。 此刻局势不明,贸然行动,只会让事情更糟。 陆临渊怒视着许如影,胸腔剧烈起伏,却终究还是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怒火。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纱帘内的方向…… 这一刻,殿内所有人的心头都笼罩着一层阴霾。 下水的那一刻,温热的池水包裹住苏青浅的身体,她的心脏狂跳不止。 直到此刻,她方才明白萧景夜到底要做什么。 她的身子上涂抹着药,那药能掩盖她身上的香气。 可这药怕水,她藏了这么久的秘密,很快就要藏不住了。 她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却被萧景夜死死攥住手腕,动弹不得。 …… 第299章 太子险气绝 汉白玉的温泉壁凉得沁骨,与池水中蒸腾的温热形成尖锐的对峙。 苏青浅被萧景夜攥着手腕拉近时,他的掌心滚烫,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将她牢牢固定在壁前。 苏青浅的身子开始瑟瑟发抖。 萧景夜的手缓缓抬起,指腹带着薄茧,先是轻轻覆在她蹙起的眉峰上。 那力道很轻,一点点抚平她眉间的褶皱。 随后指尖下滑,描摹过她微颤的眼睫,划过挺翘的鼻梁,最后停在她紧抿的唇瓣上,轻轻摩挲着。 他的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有偏执,有痛楚,还有一丝近乎疯狂的期待。 萧景夜在她耳畔轻声呢喃,“苏青浅,还记得你同本宫说过的话吗?你倾心本宫,心中只装着本宫一人。” 他的指尖猛地收紧,掐了掐她的下巴,迫使她抬眼望他。 “你知不知道,对本宫撒谎的后果是什么?” “太子殿下,奴婢没有。” 苏青浅的声音微颤,指尖蜷缩在水中。 “奴婢确实倾心殿下,从未有过半分虚言。”这是她最后的挣扎。 “呵呵呵……”萧景夜低笑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彻骨的寒凉。 他收回手,拿起浴池边叠放得整整齐齐的月白色布巾。 他将布巾浸入温热的泉水中。 他抬手,布巾带着湿润的暖意落在她的脖颈上。 顺着脖颈到胸前的曲线慢慢擦拭,一遍又一遍。 苏青浅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她心中满是疑惑与惊惧:他到底是如何知道自己身上的秘密? “太子殿下,您不要这样。” “不要?” 萧景夜放下布巾,一手揽住她的腰身。 他的脸倏然靠近,鼻尖先是抵在她的胸前,随后移到她的脖颈处,呼吸灼热地喷洒在她的皮肤上。 忽然,他低笑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大。 从低低的“呵呵呵……”变成了畅快淋漓的狂笑。 “哈哈哈……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苏青浅能感觉到他揽着她腰身的手臂在微微颤抖。 低头望去,只见他的眼眶不知何时已经湿润,晶莹的泪珠顺着他俊朗的脸颊滑落,滴入温泉池水中。 随后,他猛地站直身体仰起头,脖颈绷出凌厉的线条。 双手不停拍打着身下的池水。 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从喉咙里爆发出来:“啊——啊——啊——” 那声音震得整个玉泉殿都仿佛在微微颤抖,池中的温泉水也跟着剧烈地波动起来。 苏青浅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浑身颤的厉害。 眉头紧紧蹙起,牙齿咬着下唇,身体控制不住地往石壁上缩,眼中满是惊恐。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萧景夜,像是彻底失控了一般,让她感到陌生又畏惧。 “给本宫拿下陆临渊——!” 萧景夜猛地收敛了情绪,朝着殿外大喊出声。 话音刚落,几道黑影便如鬼魅般闪身而出。 暗夜为首,众人手持寒光闪闪的长剑。 动作整齐划一,瞬间便将站在外面的陆临渊围了起来,长剑齐齐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整个玉泉殿的众人,皆是震惊,根本不明白太子殿下为何这般。 更不明白素来与太子殿下交好的陆大人为何会被如此对待。 唯有陆临渊,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他早已猜到,太子殿下这般举动,定是发现了浅浅身上的那特殊香气。 欺骗太子本就有罪,他既然做了,便早已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因此并未做任何反抗。 陆临渊被暗夜的人驾着往玉泉殿外而去。 而萧景夜这边,方才一番剧烈的嘶吼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整个人的身子有些发软,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他一手紧紧捂着心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体内的气血如同翻江倒海般猛地上涌,他再也抑制不住。 “噗——” 忽的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温热的泉水中,也有几滴溅在了苏青浅的脸上、颈间。 苏青浅下意识地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景象。 清澈的温泉水被那殷红的鲜血迅速染开,形成一片刺目的红,慢慢扩散开来。 可这还远远没有结束。 萧景夜捂着心口的手缓缓垂下,他的七窍竟都开始缓缓流出血液。 站在他身前的苏青浅,被这惨烈的一幕彻底吓傻了。 她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发出短促而凄厉的尖叫:“啊——啊——” 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越来越严重,仿佛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全靠身后的汉白玉石壁支撑着。 萧景夜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向后仰去。 “嘣”的一声,他的身体坠入温泉池中。 溅起巨大的水花,带着血色的水珠四溅而起,落在周围的石壁上、地面上,也落在了苏青浅的脸上、身上。 殿外的许如影听到里面的异动,心中一紧,赶忙快步冲了进来。 当他看到池水中的景象时,也不由得震惊了一瞬:萧景夜的身体已经失去了意识,缓缓沉向池底,周围的池水被鲜血染得通红,而苏青浅则瘫靠在石壁上,浑身发抖,脸上沾着血迹。 许如影回过神来,不敢有片刻耽搁,一个箭步冲入温泉池中。 他快速到萧景夜身边,一把将他从池底捞了起来,快步向池边走去。 萧景夜的身体软软的,脸上毫无血色,气息微弱,看得许如影心头一沉。 他将萧景夜放在池边的软榻上,随后转身看向依旧瘫在水中、吓得魂不守舍的苏青浅。 快速拿起一旁干净的布巾递了过去,声音压低:“浅浅,你快收拾好,穿好衣裳离开这里,你不能留在这里。” 如今太子殿下出了这么大的事,宫中必定会掀起轩然大波,凡是与此事有牵连者,恐怕都难逃干系,他必须让她尽快脱身。 苏青浅听了许如影的话,像是终于找回了一丝神智。 她颤抖着接过布巾,胡乱地擦拭着脸上、身上的血迹。 她挣扎着从温泉池中走了出来,她顾不上许多,抓起一旁的衣裳,手抖得几乎系不上衣带。 “来人,快来人!传太医,太子殿下晕厥了!” 小全子也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当他看到软榻上昏迷不醒、满身是血的萧景夜,以及周围一片狼藉的景象时,吓得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玉泉殿,此刻彻底乱做一团。 第300章 生命垂危 暮色渐浓。 东宫寝殿内,药气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多名身着青色官袍的太医在榻前。 几人或蹙眉搭脉,或蹲身端详太子面色,或凑在一处低声商谈,手中药方纸笺写了又划,气氛焦灼到了极点。 庄太医指尖捻动银针悬在太子百会穴上方,寒光微颤却迟迟未落,沟壑纵横的脸上布满细密汗珠。 榻上躺着的萧景夜,本是丰神俊朗面容,此刻却面色惨白,唇瓣褪尽所有血色。 唇角、鼻腔与耳孔处,隐隐渗出血迹。 虽已被内侍用巾帕反复拭去,可肌肤缝隙里残留的暗红痕迹,看得人头皮发麻。 他双目紧闭,纤长的睫毛自始至终没有一丝颤动。 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锦被下的身躯僵硬冰凉。 唯有脖颈处的动脉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弱搏动,证明这具躯体尚未完全断绝生机。 “太子如何?” 殿外传来一声沉稳又急切的问话。 紧随其后的是厚重朝靴声,铿锵有力,伴着甲卫腰间刀剑碰撞的清锐脆响。 太子中毒,皇上带着亲卫亲临东宫。 殿内众人闻声,齐刷刷转身跪地,齐声恭迎。 “臣等参见皇上,参见皇后娘娘,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上与皇后,眉宇间拧起的褶皱泄露了两人的忧心。 不等众人起身,皇后已快步越过跪地的群臣,直奔床榻而去。 待看清萧景夜七孔带血、气若游丝的模样。 皇后浑身猛地一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瞳孔骤缩如遭雷击,嘴唇哆嗦着,张合数次却吐不出一个字。 她伸出的纤纤玉指停在半空,指尖颤抖,似是想触碰太子苍白冰凉的脸颊。 下一刻,她只觉眼前天旋地转,殿内烛火晃成模糊的光晕,耳边嗡嗡作响听不到半点声响,双腿一软便直直向后倒去。 “娘娘!” 紧随其后的贴身嬷嬷宫女,连忙上前一步,双臂稳稳托住皇后摇摇欲坠的身躯。 “娘娘您保重身体!殿下吉人天相,定会无事的!” 皇上见状,心头一紧,龙颜更沉,连忙侧身吩咐左右内侍。 “快,将皇后娘娘扶到一旁软榻上歇息。” 两人将皇后半扶半抱,挪到殿侧铺着软垫的软榻上躺下。 太医连忙上前,三指搭在皇后腕间,片刻后躬身回禀。 “回皇上,皇后娘娘是忧思过度、气血攻心导致晕厥,并无大碍,臣即刻煎服安神汤,歇息片刻便会苏醒。” 皇上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紧绷的肩线微缓,转而目光如利刃般投向跪地的庄太医。 “太子究竟如何了?” 庄太医浑身一颤,膝行半步,颤巍巍叩首。 “回皇上,太子殿下……中毒颇深。此毒臣等从未见过,其药性与先前北沙国所制有相似之处,却又更为霸道诡异,入血即走,侵脉蚀脏。” “据臣等诊治,太子殿下晕厥前想必情绪极为激动,以至气血攻心,反倒成了毒素的引药,加速了体内毒素蔓延周身。如今毒素已侵入五脏六腑,七孔溢血之状已现,气息微弱,实是……命悬一线啊!” “可是上回残留在太子体内的余毒,至今仍未清干净的缘故?”萧启沉声追问。 庄太医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禀。 太子先前中的毒,看似已清,实则余根未除。 直到太子大婚后,他才察觉脉象有异,却始终查不出症结所在。 身为太医令,此毒诡异棘手,他一直不敢将实情如实奏报皇上与太子。 只得半遮半掩道:“殿下所中之毒并非今日新染,应与先前旧毒一脉相承。或是相近毒物,用来迷惑众人。下毒之人多半是多次少量投毒,日积月累,殿下才毫无察觉,待到毒势爆发,便周身蔓延,危及性命。” “什么?” 皇上猛地一拍身旁茶几,案上白瓷茶盏应声落地,“哐当”一声碎裂成片。 帝王龙颜震怒,周身气压骤降,殿内众人吓得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来人,太子内侍与太子近侍何在?太子毒发前究竟发生何事,给朕一五一十报来!” 一直候在殿外廊下的小全子、许如影、暗夜,听见皇上的传唤,几人面色各异,赶忙快步而入。 三人一进殿便双膝重重跪地。 小全子是太子贴身内侍,此刻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浑身抖如筛糠,说话结结巴巴,牙齿打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心里清楚,太子这要是真的出事,他这个贴身内侍第一个人头落地。 “参、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你们几人同朕到偏殿答话。” “是。”众人齐声应声,紧随皇上身后往偏殿走去。 入了偏殿,皇上径直坐在正中檀木木椅上,眉头紧蹙成川,目光扫过三人,最终落在许如影身上。 “你来说,太子出事前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会突然毒发?” 许如影躬身叩首,“回皇上,今日太子殿下突然传话,命属下去侍卫司带陆临渊大人,让小全子去司制房带苏掌事,一同抵达玉泉殿后,太子殿下并未多言,只是让我们在等候,不许擅自入内。未曾想,一刻多钟的功夫,殿内便传来太子殿下下令抓陆大人的命令,只过瞬息便听见落水声,属下不敢耽搁,连忙闯入,便见太子殿下已然倒在温泉池水中,七孔流血,昏迷不醒。” 许如影刻意避开了苏青浅与萧景夜独处的关键场景,只模糊带过两人同往玉泉殿的事实,指尖在袖中暗暗攥紧,心中清楚这般隐瞒瞒不了太久。 此事若是皇上彻查,他怕是也难逃一劫。 皇上听后,察觉出此事的古怪之处。 “玉泉殿?” 皇上沉吟片刻,指尖轻叩扶手,转而看向一身黑衣的暗夜。 “你是太子直属暗卫,身负护主之责,怎会让此事发生?太子今日可有异常吩咐?” 暗夜抬起头,沉声如实回禀。 “回皇上,太子殿下在承贤殿内给属下下令,命我等部署在玉泉殿,殿下要捉拿陆临渊大人,若遇其反抗,便直接格杀勿论;若其顺从,则先将其押入东宫禁室,等候发落。” “陆临渊。” 皇上脸色一沉,龙眸闪过惊疑与震怒。 “太子与陆临渊素来交好,为何会突然要捉拿他?” “属下不知。太子殿下并未告知缘由,也未说明为何要拿下陆临渊,只是下达了死命令。而且,太子殿下似乎也并未料到自己会毒发,事发前唯一奇怪之处,便是殿下鼻血不止,属下未能护住殿下,罪该万死。” 皇上心中疑窦丛生,眉头拧得更紧。 太子性情沉稳,行事素来有章法,断不会无故对心腹重臣动手,如今非但突然要拿陆临渊,还身中奇毒性命垂危,这其中必定藏着惊天阴谋。 “那司制房的苏掌事又是怎么回事?一个女官,为何会被太子传至玉泉殿?她如今人何在?” 皇上很快追问道,目光锐利如刀,直逼许如影。 “太子殿下对那苏掌事似是有意,不只一回召见,此次应当是想让她侍候沐浴。当时太子殿下情况危急,玉泉殿一片混乱,众人只顾着救驾,没人顾及到她,想必慌乱之下,已经自行回了司制房。” 许如影稳声应声,尽量为苏青浅撇清与太子毒发的关系。 此刻许如影也不知皇上接下来会做何决断,手心早已沁出冷汗,为苏青浅捏着一把汗。 他虽没有直接说出太子中毒昏迷前,苏青浅与太子近身独处的关键细节,可今日太子传一个司制房女官,本就是一件极为古怪的事情。 萧启眉头紧皱,眼底寒意翻涌。 太子中毒突发,毒发前举动又如此异常,传心腹重臣、传司制房女官,还要当众拿人,莫非是他提前发现了此二人对自己下毒的蛛丝马迹,才设下此局? 可若是如此,又怎会反遭毒手? “来人,即刻将禁军统领陆临渊带来,去司制房拿苏掌事,一并押至东宫,朕要亲自审问!” 皇上猛地抬手,厉声下令。 “是,陛下。” 御前亲卫抱拳领命,甲叶铿锵,转身便要离去。 萧启眸色一沉,又想起庄太医所言,此毒与北沙国毒物相似,当即再次开口。 “将西苑偏殿的北沙二皇子一并给朕带过来,不得有误!” “是!” 亲卫领命疾步而出,偏殿内重归死寂,只剩皇上沉冷的呼吸声,与悬在众人头顶、挥之不散的杀机。 第301章 灭顶之灾上 很快,殿外的金吾卫便押着陆临渊,快步踏入了东宫偏殿。 殿内烛火煌煌,空气中弥漫着肃杀之气。 陆临渊踏入殿门的刹那,感受到了来自萧启那道沉沉的威压。 他快步趋前,撩起衣袍下摆双膝跪地。 “微臣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启面容冷峻,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怒意,并未如往常般宣他平身,只是垂眸睨着跪地的陆临渊。 指尖轻轻叩着案桌。 “陆临渊,你可知罪?”萧启沉声发问。 陆临渊微微抬眸,眼底满是坦荡与不解。 “回皇上的话,微臣不知,何罪之有?微臣自入仕以来,精忠职守,只为报效南燕江山,为陛下分忧解难,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行。” 萧启闻言,眉头骤然紧蹙,眼中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 “你太让朕失望了,事到如今,依旧没有半分悔改之意。朕一路栽培你,信任你,将京畿防卫、禁军统领这般核心要职全权交予你执掌,便是信你的忠心与能力,没曾想到你竟狼子野心,胆敢暗中下毒谋害储君,犯下这等弑主谋逆、大逆不道的滔天罪行,你实在是辜负了朕的一片苦心!” 陆临渊猛地抬起头,双目圆睁,脸上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心中清楚,自己确实对太子萧景夜存有私心,隐瞒了苏青浅身上那缕奇异幽兰香的秘密,可这等阴私过错,怎会与谋害太子、下毒弑主这般诛九族的大罪扯上干系? 他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皇上!微臣绝没有害过太子殿下,更加没有半分下毒的行径,这中间一定是有天大的误会,还请陛下明察!” 他急切地叩首。 “误会?”萧启冷笑一声,“想必你对太子的性情也并不陌生,他素来沉稳持重,赏罚分明,倘若没有十足的铁证,没有亲眼所见的凭据,他又岂会不顾多年情分,断然下令将你拿下?” 萧启步步紧逼,字字诛心,陆临渊张了张嘴,却根本无从辩驳。 他更不能将苏青浅与幽兰香的事和盘托出,一旦道出,只会将无辜的苏青浅拖入这万丈深渊。 太子骤然中毒,皇上亲审介入,朝野上下必然震动,这一回,他怕是真的凶多吉少。 他心中百转千回,不由得想起与萧景夜多年的君臣情谊,心底骤然升起一股寒意。 萧景夜如今想必已是恨他入骨,会不会……这从始至终,都是萧景夜设下的死局? 就因为自己隐瞒了青浅身上的秘密,太子便不念及多年情分,要置他于死地。 “微臣尚不清楚,太子殿下为何突然下令抓捕,微臣身正不怕影子斜,只愿面见太子,等候殿下审讯,理清所有原委。” 万般无奈之下,陆临渊只能暂且这般辩解。 “哼——!太子审讯?” 萧启猛地一拍案桌,“如今太子身中奇毒,生命垂危,气息奄奄,如何能坐堂审讯于你?事到如今,你还不肯如实交代罪行,妄图狡辩抵赖吗?” “皇上!微臣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无做过毒害太子殿下的半点恶事,此心昭昭,可昭日月,还请陛下明察秋毫,还微臣一个清白!” 陆临渊再次叩首。 萧启霍然起身,怒声斥责。 “太子待你一向不薄,视你为左膀右臂,心腹重臣!流沙关一战,敌军围城,险象环生,回京后太子一直在朕面前力保你,说你护驾有功,忠勇可嘉,想不到你竟是这般狼心狗肺,恩将仇报,你实在太让朕与太子失望了!” “皇上——” 陆临渊喉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找不到任何借口为自己开脱,所有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缓缓闭上双眼,脸上写满了绝望与不甘。 “来人!”萧启厉喝一声。 “将陆临渊剥去官服,卸去官阶,押入天牢,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容后再审!” 两名金吾卫应声而入,一左一右架起他的双臂。 陆临渊没有反抗,任由金吾卫拖拽着起身,一步一步,向着殿外的黑暗走去。 萧启看着他被押走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余怒未消。 旋即转身对着殿外候命的内侍与金吾卫首领再次厉声下令。 “即刻传令刑部尚书赵传承、大理寺卿方能,一同彻查太子中毒一案,不得有半分懈怠!全面搜查陆临渊的禁军统领府与兵部尚书府!另命金吾卫全员出动,协查此案。但凡有行踪可疑者,一律带回刑部审问,不得有误,更不得徇私枉法!” “遵旨!” “等等。”萧启忽然抬手叫住正要转身离去的金吾卫首领。 “你持朕的圣旨,先行前往禁军大营,就地收了陆临渊麾下所有亲信将领的兵权,将其麾下人马拆分整编,交由京畿总督暂代统领,严防军中生变,引发动乱!” “遵旨!”金吾卫首领双手接过内侍递来的圣旨。 亲审完陆临渊,萧启只觉得浑身疲乏不已,太阳穴突突直跳,抬手揉着眉心,眼底满是疲惫与忧心。 萧景则如今还在王府昏迷不醒,身为储君的萧景夜又身中奇毒,命悬一线,两个儿子接连遭遇大劫,朝堂怕是即将迎来翻天覆地的动荡,稍有不慎,南燕江山便会陷入危局。 与此同时,东宫偏殿之外,苏青浅也已被押着候在廊下。 身旁的许如影眉头紧紧皱成一团。 一连串的突发事件接踵而至,太子毒发、陆临渊被抓、皇上亲审,他根本没有半分空隙,给苏青浅通风报信。 苏青浅虽被押在一旁,却从许如影凝重焦灼的神色中,一眼便看出大事不妙,心底沉到了谷底。 她亲眼看到萧景夜七窍流血、昏厥,便清晰地察觉到,自己早已被卷入了一场杀机四伏的可怕变局之中,再也无法抽身。 太子得知她身上的幽兰香后那般剧烈的反应,香气与太子骤然七窍流血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关联? 无数个疑团如同乱麻,死死旋在她的脑海里,让她心慌意乱,却又无从探寻答案。 但最让她担忧的还是太子晕厥前,下令拿下陆临渊的事,是因为自己身上的秘密被他发现的原因吗? “禀皇上,司制房苏青浅已带到殿外,听候陛下发落。” 萧启扶着额头,双目紧闭,在原地沉息片刻,周身的戾气未散。 “关入慎刑司。” “是!”金吾卫应声。 萧启一言未问,未做任何审讯,便直接将苏青浅打入了慎刑司。 廊下的许如影眼睁睁看着她被带走,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不敢上前阻拦。 他死死盯着苏青浅的背影,心中焦灼万分,此刻皇上的态度模糊不清,他根本看不出来。 帝王到底是打算暂作关押,还是要将苏青浅定为太子中毒案的同谋,从重处置。 苏青浅被押着快步前行,刚转过东宫回廊的拐角,便与迎面而来的沈星辰撞了一个正着。 她抬眸对上沈星辰的目光,对方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目光幽深难辨,随后便快速收回。 苏青浅暗自思忖:皇上此时为何要将他带过来,难道今日太子七窍流血之事与他有牵扯? 沈星辰目光扫过东宫内外戒备森严的金吾卫,看着往来奔走的内侍,敏锐地察觉到东宫的气氛极度反常。 他脑海中飞速运转,皇上这般突兀地传他前来东宫,结合此前自己布下的种种棋局,倘若预料无误,萧景夜必定是体内的毒药彻底发作。 想到此处,他缓缓勾起唇角,一抹隐秘而阴鸷的笑意浮现在嘴角,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与快意涌上心头。 隐忍筹谋这么久,卧薪尝胆,萧景夜终于要栽在他的手里,这一日,他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第302章 灭顶之灾中 偏殿内烛火昏黄摇曳,他指尖紧叩着桌案边缘,眉峰拧成一道深壑,眼底翻涌着挥之不去的焦躁。 “禀陛下,北沙二皇子已带到,此刻在殿外候着。” 萧启依旧紧皱眉头,声线冷硬如冰,“带他进来。” “是。”亲卫躬身领命,快步退至殿外传唤。 片刻后,沈星辰步履沉稳地行至殿中,双膝跪地。 “外臣北沙沈星辰参见南燕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启抬眼睨着阶下之人,目光如淬了寒刃的钢刀,直刺沈星辰周身,不等他起身便厉声开口。 “朕就开门见山了,你在流沙关给太子下毒,后又欺骗太子给他解毒,实则给的药方,根本不是解药,而是慢性毒药,这数月下来,太子体内毒素一直未清,你依旧心存歹念,想要谋害太子。” “皇上,质子星辰冤枉!” 沈星辰猛地抬头,面上带着惶恐与委屈。 “陛下自流沙关一战至今,太子一直安然无恙,软禁期间,星辰也与太子殿下照面相谈,他面色红润,步履稳健,身体康健,绝非中了慢性毒药的萎靡之态。 至于解毒药方,星辰敢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无问题,您若不信,可将药方所载毒物施于星辰身上,星辰保证半年内必解此毒。 太子的毒如若未解,怕是有人故意为之,想要栽赃嫁祸星辰。 如今两国虽已停战,但倘若太子再次中毒,想必皇上您第一时间怀疑的便是星辰,此人计谋阴毒,既想置太子于险境,又要借陛下之手除掉我这个北沙质子,最终渔翁得利,刻意加深南北两国矛盾,挑起战火啊!” 沈星辰不慌不忙,条理清晰地辩驳,每一句话都掐准了萧启的猜忌心思。 这一番托词他早已在心中演练,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萧启本是想虚张声势诈出实情,听罢这番言辞,非但没揪出沈星辰的破绽,忽的一股更加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指尖猛地收紧,脑海中飞速闪过这些年的朝局:陆临渊年少挂帅,手握京畿半数兵权,陆承宗朝野上下门生故吏无数,权势甚大。若真是陆临渊借太子流沙关中毒之事构陷北沙质子,实则暗藏谋逆之心,那才是心腹大患。 萧启沉默了,殿内只剩烛火噼啪作响。 片刻后,他压下翻涌的思绪,冷冷开口:“带下去。” 沈星辰的话,虽未打消萧启对质子下毒的疑虑,却让萧启起了另一层意义上的杀心。 沈星辰缓缓俯身叩首谢恩,唇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狡黠笑意。 宫外狂风骤起,倾盆暴雨忽然而至,将整个南燕都城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接下圣旨,二人不敢有丝毫耽搁,跪地领旨后即刻起身。 连夜调集衙役与皇宫金吾卫,兵分两路,一路直奔陆临渊的统领府,一路扑向兵部尚书府。 雨幕之中,甲胄铿锵,马蹄踏碎街巷积水。 崔管家见府外骤然围满披甲执刃的兵卒,为首之人正是刑部尚书,他苍老的面色瞬间煞白,预感到大事不妙。 颤巍巍地快步上前,拱手欲上前询问:“参见几位大人……”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一旁膀大腰圆的衙役一把推到一边,踉跄着险些摔倒在积水里。 “闪开,通通闪开,休要挡了赵大人奉旨办案!” 衙役厉声呵斥。 赵尚书披着蓑衣,雨水顺着蓑帽边缘滴落,他快步踏入正厅,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恨意与快意。 此番奉旨搜查,算是让他逮到陆临渊的把柄了,他定要将这府里翻个底朝天。 数月前儿子赵恒被削去左耳,为了保全赵府名声。 让女儿赵嫣然顺利入东宫,他不得不低三下四登门陆家道歉。 那般屈辱如同吞了一只活苍蝇,咽不下吐不出。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老天爷也是开了眼,这回陆临渊落在了他的手上,即便最后不能置其于死地,也定要让他脱层皮,受尽苦楚。 “搜!给本官仔细的搜,一处都不许落下,但凡有可疑之物,即刻封存上报!” 赵尚书厉声下令。 “是,大人!” 众衙役与金吾卫齐声领命,手持火把四散开来,快速行动。 衙役们分工明确,从正厅到卧室、书房逐一细致翻查,连桌角柜缝都不曾放过,搅得府邸内人心惶惶。 角落里一双带着恨意的眼睛,露出诡异的笑容。 就在众人几乎要一无所获、面露难色之时,一名负责搜查书房的衙役,在书房兵书夹层中,摸到了一包用油纸包裹药粉。 衙役大喜过望,连忙小心翼翼地将油纸包取出,快步捧至赵尚书面前。 当赵尚书亲手接过药粉时,脸上瞬间露出志在必得的得意笑容,当即命人备马,火速将药粉带回宫中呈给萧启。 临走前,他还特意厉声命令衙役与金吾卫:“将统领府团团围住,严加看守,禁止任何人出入,违者以同党论处,格杀勿论!” 而大理寺卿这边,带着另一队人马正奉命搜查兵部尚书府。 陆尚书快步从内堂走出,面色凝重地看向方能,开口问道:“方大人,到底发生何事?怎会如此突然率重兵搜府?” 他试图从方谦口中探得半分消息,可方谦面色肃然,始终一言不发,只是对着陆崇拱手行礼。 “陆大人,方某也是奉旨办差,皇命难违,还请见谅。” 方能语气平淡,不留半点商榷余地,说罢便挥手示意,一大队人马即刻涌入府邸各处,开始到处搜查。 陆尚书心慌意乱起来,这么突然的大理寺的人来搜查府邸,绝非小事,定是出了关乎陆家滔天大祸。 他后背冷汗涔涔,浑身发冷,手足无措。 正在这时,陆子期搀扶着陆夫人,步履匆匆地从内院赶来正厅。 “老爷,这到底发生何事?府中怎会闯进这么多兵卒?” 陆夫人声音发颤,眼底满是不可置信,身旁的陆子期亦是面色惨白,年轻的面庞上写满慌乱与不解,紧紧搀扶着母亲,生怕她受惊跌倒。 陆尚书也只得无奈摇头,眉头紧锁,事情发展的太过突然,毫无征兆,他根本无从知晓缘由。 …… 包括一直参与设局的萧景川,得知消息后,同样震惊不已。 他万万没有料到,自己精心策划的构陷之计,竟以如此完美的形式完成了整个流程,顺利得超乎想象。 这份突如其来的顺利反倒让他乱了方寸,指尖微微颤抖,心中反复思忖:下一步棋,到底该不该走?这份顺利太过诡异,会不会是太子萧景夜将计就计,设下的更大圈套? 赵尚书顶着狂风暴雨,一路快马加鞭赶回皇宫。 萧启早已在殿内焦躁踱步。 赵尚书将药粉呈上交予萧启,萧启即可命太医查验。 庄太医打开油纸,取出少许白色药粉,即刻通过银针试毒、清水浸化、鼻息嗅闻等多法逐一查验。 不多时后,太医面色骤变,躬身回禀。 “皇上,此药粉正是毒害太子殿下的元凶!其药性猛烈,无色无味,若混入饮食或香薰之中,极易让人误食而不自知,且发作迅速,短短几日便会侵入脏腑,损耗心脉,拖延日久则无药可医!” 皇上看着那致命的药粉,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起,拳头紧握,骨节咔咔作响。 “好一个陆临渊!当真暗中谋害太子,狼子野心,罪该万死!” 他猛地站起身,声嘶力竭地下令:“传旨,即刻严刑审讯,务必查出其幕后主使,以及同党余孽!” 赵尚书暗自窃喜,这一回陆家算是彻底完了。 “臣遵旨!” …… 第303章 灭顶之灾下 东宫太子寝殿内。 此刻却被浓重的药味与腥甜血气交织。 软榻上皇后悠悠转醒,睫羽轻颤,喉间溢出一声虚弱的呢喃。 刚一睁眼便脱口唤出:“夜儿…” 皇后声音虚弱,鬓边赤金衔珠钗歪垂,面色惨白如纸,猛的从榻上站起身。 刚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的眩晕袭来,身侧嬷嬷与宫女赶忙上前,一左一右稳稳扶住她的胳膊。 “娘娘慎动!您凤体未安,万万不可急躁!” 她也顾不上自己的身体,挣开搀扶的手,踉跄着往萧景夜的床榻边而去,满心只有榻上垂危的儿子。 其他的太医立在一旁,垂首屏息,均束手无策。 仅有庄太医俯身榻前,指尖捏着寸许银针,凝神运针,循着经络试图逼出他体内的毒素。 银针起落间,他满头大汗,后背官服早已浸透,这番施针收效甚微,只能勉强吊住太子一丝气息。 皇后坐到床榻边的绣墩上,颤抖着拉起萧景夜的手。 那只素来执笔稳、握剑沉的手此刻冰凉绵软,指尖泛着青灰,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生命垂危,面色青白唇带血痕,心疼的无以复加。 心口像被钝器反复碾磨,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夜儿,你一定要坚持住啊,千万不能有事,你若有事,母后怕是也活不下去了。呜呜呜……” 压抑的呜咽冲破喉咙。 就在此时,萧景夜表情痛苦,胸腔血气翻涌,口中再次吐出一大口血。 腥红的血沫顺着口鼻流入脖颈,蜿蜒浸透了他月白色的绫罗中衣。 在月白布料上晕开触目惊心的殷红,连枕畔都染得斑驳。 皇后看着太子如此难受吐血的模样,心脏骤然缩紧,随即拿出巾帕为他擦拭血迹。 她手指颤抖不止,感觉自己的心脏也都快停了,每擦去一道血迹,帕子不过片刻便被鲜血浸透。 “庄太医你快想想办法,太子他这怎么一直在吐血。” 皇后失声急喊,声音里满是绝望。 庄太医赶忙收针,将萧景夜扶坐了起来。 皇后抬手稳住太子身体。 庄太医赶忙取过长长的银针,退去他的染血中衣,精准刺入几处督脉要穴。 他的七窍依旧在渗血,但庄太医的一顿银针刺穴,萧景夜的气息似是较方才有了一些好转。 他口中发出微弱的声音,气若游丝,模糊不清。 “浅…浅……” 皇后就这么看着自己的儿子,眼泪一直就没停过,珠泪滚落腮边,一旁的嬷嬷,也一直捧着锦帕,轻柔地帮皇后拭去滑落的眼泪,满心唏嘘却不敢多言。 听着萧景夜口中喃喃,皇后试图靠近他的唇边,屏气凝神细听。 可他的声音太微弱,皇后根本听不清他到底说的是什么。 只俯身贴着他耳畔反复轻唤,却只得到更轻的气音。 “夜儿,你一定得撑住啊!我可怜的孩子,到底是何人竟对你下如此狠手,要致你于死地。” 皇后娘娘的眼泪几近哭干,眼底布满红血丝,憔悴得不成样子。 此刻殿门外,朱红殿门紧闭,许夕颜、赵嫣然、陈云儿也都听见消息,立在殿外神色焦灼。 皇上的金吾卫身披金甲腰挎横刀,分列两侧面容冷峻,严守殿门不让任何人再进入。 几人皆非常着急,攥着裙摆踮脚张望,不明白为何太子会突然出了这么大的事。 尤其是陈云儿,口中一直念叨着:“傍晚的时候太子殿下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昏迷的。” 此时三人还不知道太子已生命垂危,只想进去看看情况,满心焦灼。 陈云儿在外面吵着想要进去看看,在门外的说话声颇大。 这边庄太医施完针,缓缓收针拭汗,长长舒气却眉头紧锁。 总算萧景夜一直出血的七窍得到缓解,但毒素未清,太子并未脱离危险。 他都不敢同皇上皇后说实话,太子随时可能一命呜呼,只能暂且隐瞒实情。 “皇后娘娘,老臣暂时稳住了太子殿下的心脉,但情况依旧不乐观,太子殿下身边不得离人,老臣开了药方,需即刻遣人去御药房抓药,按时煎药为太子殿下服下。” 庄太医声音沙哑疲惫。 “庄太医一定要保住太子的性命,他是国本,是我南燕的希望啊!” “皇后娘娘放心,老臣定当竭尽全力,以毕生医术救治殿下,万死不辞!” 庄太医重重叩首。 他抬起袖袍按压了额头的汗珠,起身去往书案前奋笔疾书药方。 随后皇后又摸了摸萧景夜苍白带血印的脸,满心不舍,由嬷嬷与宫女搀扶着往殿外走去。 她要去问问皇上,可有查出谋害太子的凶手,要为儿子讨回公道。 殿门刚被内侍轻推开启,“吱呀”声打破门外焦灼,站在殿外的众人皆敛衽行礼,垂首恭迎中宫皇后。 “母后,太子殿下怎么样,能让云儿进去看看吗?” 陈云儿着急开口,上前一步泪眼婆娑。 “太子身子不适,需要静休,你们不要都在此喧哗,扰了太子休养,全部退下。夕颜,你一人进去先去照看好太子,细心守在榻前,若是有何情况,即刻派人通知本宫。” 皇后强撑端庄,目光落在许夕颜身上。 “是。” 众人齐声应道。 陈云儿不放心的离去。 赵嫣然亦是一脸担忧,虽然未见着萧景夜的人,但她从皇后哭肿的眼睛、殿前金吾卫的森严戒备、殿内飘出的浓重药味,已然发现了事件的严重性,心头的担忧愈发浓重。 此时皇上也带着一众人再次回到了东宫寝殿外。 萧启的面色黑沉如墨。 过了这么久,随侍的小全子身子还是颤抖着。 方才皇上已下死命令,倘若太子当真有不测,他们这些近身护主之人,护主不力,全部要给太子陪葬。 许如影的脸色也非常难看,一身墨色劲装,双拳紧握。 随后萧启上前,稳稳扶住虚弱的皇后,温声安抚,携着她缓步回了坤宁宫。 听闻陆临渊是下毒之人,皇后也颇为震惊,浑身一震,哽咽道:“皇上,难怪太子他一点防备之心没有,他那般信任陆临渊,事事与他商议,此人竟狼心狗肺下此毒手,您一定要查明真相,搜罗铁证,为太子讨回公道啊……” 皇上走到皇后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沉声道:“放心,朕定会彻查此案,但凡牵涉其中之人,无论身份贵贱,朕定将严惩不贷,绝不放过任何一个谋害太子、动摇国本的逆贼!” 第304章 严刑审讯 天牢刑房内。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霉腐和血腥之气。 陆临渊被沉重的铁链吊在刑架中央,双臂展开,脚尖勉强点地。 低垂着头,散落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唯有紧抿的嘴唇和绷直的下颌线,透着一股不肯屈折的硬气。 “哗啦——” 一桶掺了盐的冰水迎面泼来。 陆临渊浑身一颤,从半昏迷中被激醒,呛咳着抬起头。 冰冷的水珠混着血丝,从他额角滑落,流过颧骨上一道新鲜的鞭痕。 赵尚书抬了抬眼皮,声音在空旷的刑房里显得格外阴冷。 “陆大人,哦不,陆临渊。你我同朝为官,本不愿至此地步。可你犯下的是谋害储君的滔天大罪,若不交代清楚,本官……也很难向皇上、向朝廷交代啊。” 陆临渊吐出一口带血沫的唾沫,声音因干渴和疼痛而沙哑。 “赵尚书,你我恩怨,何必扯上这等诛九族的罪名。太子中毒之事,我毫不知情。” “毫不知情?” 赵尚书嗤笑一声,起身踱步到他面前。 “那太子殿下为何在昏迷前,独独下令抓你?你书房中搜出的已确认就是毒害太子之物,又作何解释?难道都是旁人栽赃,恰好都栽到你陆大统领头上?”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锤子敲在陆临渊心上。 太子为何抓他? 因为发现了青浅身上的幽兰香,发现了他们的欺瞒。 可他不能说。 说出青浅,便是将她置于死地,更坐实了私通罪臣之女、欺瞒储君的罪名,会让她死得更惨。 这真相比不说更不堪,更不能宣之于口。 书房毒药从何而来? 他根本不知道! 这显然是精心设计的栽赃。 可他拿不出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 空口无凭,反会激怒对方,加速自己的死亡。 所有的辩解之路,都被他自己要守护的秘密,和敌人埋好的陷阱,堵死了。 也许此刻最想他死的人就是太子,他的辩驳又有何用。 皇上倘如真的相信他?又岂会将他打入天牢,严刑审问。 见陆临渊再次沉默,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赵尚书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和了然。 这种沉默,在他看来,就是无从辩驳的心虚! “看来,不用些手段,陆大统领是不肯开口了。” 他退回座位,懒懒地挥了挥手。 “帮陆大人……好好想想。” 两名膀大腰圆的狱卒上前,一人拿起浸过水的皮鞭,另一人拿着粗长的夹棍。 “啪!咻——啪!” 鞭子撕裂空气,狠狠抽在陆临渊的胸膛上,单衣瞬间破裂,皮开肉绽。 他闷哼一声,身体因剧痛猛地绷紧,铁链哗啦作响。 “说,为何谋害太子?是受何人指使?”赵尚书厉声喝问。 陆临渊将头偏向一边,咬紧的牙关渗出血丝。 “毒药从何而来?同党还有谁?” 赵尚书的问题步步紧逼。 “呃……啊!” 陆临渊猛地扬起头,脖颈上血管虬结,发出一声痛苦与愤怒交织的嘶吼,却依旧只是咆哮。 “我……没有……害太子!不知……毒药!” “不知?好一个不知。” 赵尚书拍案而起,脸色狰狞。 “那你告诉本官,太子为何抓你?你说啊!只要你能说出一个合乎情理的理由,本官或许还能信你三分。” 陆临渊的嘴唇哆嗦着,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头,长发掩盖了脸上所有的表情,只有压抑的、粗重的喘息声在刑房里回荡。 他的沉默,在赵尚书和在场狱卒眼中,成了最确凿的认罪姿态。 “继续,直到他开口,或者……断气为止。” 赵尚书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 鞭影、夹棍……各式各样的刑具轮番上阵。 不知过了多久,陆临渊已是遍体鳞伤,气息微弱,数次昏死又被泼醒。 他始终没有吐出赵尚书想要的供词。 只是反复在意识模糊间低喃:“冤枉……未害太子……” 赵尚书知道,再打下去,人可能真就死了。 他走到奄奄一息的陆临渊面前,凑近他耳边,低声道: “你不说,本官也能定你的罪。物证俱全,动机明显,暗藏毒药,寻机谋害储君。这份供状,你画不画押,都一样。” 陆临渊肿胀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模糊的视线里是赵尚书扭曲的脸。 赵尚书直起身,对旁边的书记官冷声道:“记:罪人陆临渊,对谋害太子、私藏毒药之罪行,虽未亲口招认,然面对铁证,无可辩驳,神色仓惶,默认为实。人证物证链条完整,足以定谳。” 书记官笔下如飞,一份合乎逻辑的审讯记录迅速成型。 “给他按上手印。”赵尚书吩咐。 狱卒抓起陆临渊染血的手指,强行在印泥上一按,然后压在那份供状末尾。 鲜红的手印,如同一个残缺的句号,盖在了这场黑夜刑讯的终点,也盖在了陆临渊的清白之上。 赵尚书满意地拿起供状,吹了吹未干的墨迹,脸上露出了大仇得报、志在必得的笑容。 有了这份东西,加上那些确凿的物证,明日,陆家便是砧板上的鱼肉,再无翻身之日。 他最后看了一眼刑架上已无知觉的陆临渊,转身,带着供状和随从,走出了这间充满血腥气的地狱。 —————— 作者携主角团苏青浅、萧景夜、陆临渊、沈星辰、许如影,祝福大家除夕安康,马年大吉,万事如意! 第305章 三日问斩 翌日天未破晓。 御案上已堆叠起厚厚一叠奏折,也包含了那份陆临渊的口供。 每一本折子的字里行间,皆为弹劾之词,直指陆临渊目无法纪、恃宠而骄、横行朝野。 这自然是刑部赵尚书的手笔。 昨夜他便密令心腹属官连夜拟稿,又串联了二十余位与陆家一起在素有嫌隙的朝臣联名上奏,意在趁此风口浪尖,将整个陆家连根拔起,永绝后患。 文和殿内,萧启端坐龙椅之上,面色却黑沉如墨,眼底翻涌着未熄的怒火。 殿门外,金吾卫将兵部尚书陆承宗押在阶下。 他全然不知殿内等待自己的,是何等雷霆之怒,更不知这场突如其来的劫难,会将陆家推向怎样的深渊。 “宣兵部尚书陆承宗。”萧启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内侍高喊:“宣——兵部尚书陆承宗上殿!” 殿内文武百官闻声,皆下意识地侧目望向殿门。 赵尚书立在朝臣前列,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邪笑。 他等着看陆承宗身败名裂、陆家万劫不复的下场。 萧景川站在一侧,眼神愈发晦暗不明。 昨夜他辗转反侧,思来想去也未能看透这局势的诡异:僵着数月的局面,为何一夜之间便彻底倒向了他们这边?隐隐透着萧景夜布下的局中局,他定要先寻沈星辰商议一番,再做打算。 而站在另一侧的洛思远,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陆承宗被金吾卫押着步入殿内,他踉跄着跪倒在地。 “臣陆承宗,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哼!”萧启猛地一拍御案,龙颜大怒。 “你自己看看!看看这些奏折!朕竟一直被你蒙蔽,养了这么一个目无法纪、大逆不道的臣子在身边!” 话音未落,他随手抓起奏折,劈头盖脸地扔向陆尚书。 奏折散落一地,朱红的批示刺眼夺目,私闯民宅、行凶伤人、蔑视国法、辜负圣恩等字眼,像一把把尖刀扎进陆承宗的眼里。 他猛地跪直了身子,急切的辩解:“皇上,冤枉,这些皆非事实!临渊他虽性情刚直,却绝非奏书中所言那般跋扈!他忠心耿耿,从未有过半点不臣之心啊!” “陆大人,事到如今,你还想包庇于他?” 赵尚书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奏道:“陆临渊仗着皇上的恩宠,身兼禁军统领要职,平日里便将同朝为官的同僚视作无物。前几月他私闯府邸,如今众臣联名弹劾,桩桩件件皆有实证,你这般强词夺,还想包庇不成?” “你……你血口喷人!” 陆承宗气得浑身发抖,“你休要信口雌黄!临渊当日入府,所为何事,你心知肚明,为何今日却颠倒黑白?时隔数月再翻旧案,你究竟有何居心?” “陆大人,事到如今您还要包庇儿子?” 赵尚书身后,几位早已串通好的官员纷纷出列,一人高声道:“陆临渊平日在京中横行霸道,百姓怨声载道,臣曾亲眼见他纵容部下欺压商户,此乃目无法纪!” 另一人紧接着附和,一时间,弹劾之声此起彼伏,将陆临渊批驳得一无是处。 一股墙倒众人推之势。 萧启本就怒火中烧,闻言更是怒不可遏,猛地站起身来。 “够了!”他厉声喝止,“原禁军统领陆临渊,辜负朕的信任,心怀邪念,平日目无法纪、横行无忌,如今更是胆大包天,设局谋害太子,此等大逆不道之徒,罪不容诛!来人!宣旨!” 谋害太子四字如惊雷般炸在陆尚书耳边。 他浑身一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金砖之上,双目失神地望着龙椅上的帝王。 他做梦也没想到,弹劾的罪名竟会升级到谋害储君的地步。 这是株连九族的死罪啊! “皇上,冤枉!” 陆承宗反应过来,挣扎着爬起身,再次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地嘶喊着。 “临渊绝不可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皇上明察啊!” “栽赃陷害?”萧启冷笑一声。 “此事乃朕与太子亲自查证,证据确凿!你这般说辞,莫非是在指责朕与太子冤枉了他?” “皇上与太子……亲查?” 陆尚书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原以为这只是赵尚书的构陷,只要自己据理力争,总能还儿子一个清白,可如今皇上竟亲口承认此事是他与太子一同查证。 这意味着,陆家已彻底失去了辩解的机会,等待他们的,只会是灭顶之灾。 他的身子几乎要支撑不住,心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但他看着殿上龙颜大怒的帝王,还是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磕了一个响头。 “皇上,臣陆家皆为忠良,为南燕鞠躬尽瘁,绝无半分谋逆之心。临渊自幼受臣教诲,忠君爱国,断断不会做出背叛皇上、谋害太子的恶事!求皇上念在陆家多年功勋的份上,再查一二,还陆家一个清白。” “父皇,儿臣觉得此事颇为蹊跷。”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萧景川忽然上前一步。 “陆统领向来沉稳干练,深得禁军将士拥戴,往日里并无任何不臣之举,如今骤然被指谋害太子,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还请父皇三思。” 萧景川的发声让满殿朝臣皆感意外。 而更令人始料未及的是,洛思远也随之出列。 沉声道:“皇上,臣虽不知陆统领是否真有谋害太子之举,但陆尚书大人在任多年,向来恪尽职守,为朝廷鞠躬尽瘁,日夜操劳,陆尚书大人绝不知晓此事,更不会参与其中。还请皇上念在陆尚书往日功劳的份上,从轻发落。” 有了萧景川和洛思远的带头,殿中几位与陆家无冤无仇、又素来敬重陆承宗为人的朝臣,也纷纷出列附和。 “请皇上开恩!求皇上再查此事!” 一时间,求情之声与先前的弹劾之声交织在一起。 赵尚书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眉头紧紧蹙起。 这只老狐狸,平日里与陆家并不交好,今日为何突然出面为陆家说情? 莫非是想与自己对着干,趁机拉拢人心? 萧启看着殿中求情的朝臣,脸色愈发阴沉,他冷哼一声,并未理会众人的请求,而是对着殿外高声道:“传朕旨意!” 内侍连忙躬身应道:“奴才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前禁军统领陆临渊,性行暴戾,目无王法,平日恣肆朝野,包藏祸心,设局毒害太子,罪大恶极,罄竹难书! 朕念其曾有微功,免其碎尸万段之刑,着三日后押赴刑场,午时问斩! 陆承宗教子无方,纵逆子行此大逆不道之举,削去官职,贬为庶民;念其年迈,且系国丈,杖责五十,流放宁古塔。 陆家所有家产,尽数抄没,入缴国库! 陆家次子陆子期,年已十七,同罪论处,三日后押赴刑场,午时问斩。 陆家女眷,凡年及十五者,尽贬奴籍,流放宁古塔,终身不得脱籍!钦此!” “皇上!不可啊!” 陆尚书听到这道株连的圣旨,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瘫倒在地,老泪纵横。 “皇上!求您饶过陆家老小!他们皆是无辜之人啊!臣愿以死谢罪,只求皇上开恩,放过他们,皇上——” 他一边哭喊,一边不停地磕着头。 第306章 跪求救援 天空被阴霾裹住,瓢泼大雨依旧未停。 整座京城被雨幕笼罩,衬得满城一片死寂。 孟娇娇一行人接到萧景川的传信,借着雨势的遮掩,快速混进了城内。 而她的脸上并未有喜悦之色,她们入城,便意味着计划已然成行,那么陆临渊,此刻定是身陷囹圄,陆家也已然大祸临头。 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悄声吩咐身后人先行前往隐秘的落脚点,静候下一步的指令。 而皇宫深处,陆明玥的寝殿内,早已乱作一团。 锦禾跌跌撞撞地冲进殿内禀报陆家出事、陆临渊因谋害太子被拿下的消息。 她只觉眼前一黑,连呼吸都凝滞了,下一秒便直直栽倒在地,彻底晕了过去。 锦禾吓得魂飞魄散,好半晌才将陆明玥唤醒。 醒来的陆明玥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只剩无尽的惶恐与慌乱。 她撑着锦禾的手坐起身,指尖抖得厉害。 她要救陆家。 陆明玥在锦禾的搀扶下,赶往坤宁宫去。 坤宁宫内,药香弥漫。 萧景夜生命垂危,皇后本就郁结于心,旧疾发作,此刻正卧在榻上。 她面色憔悴,往日里端庄威严的眉眼此刻满是疲惫,胸口剧烈起伏,咳得撕心裂肺,帕子捂在唇上。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陆明玥一进殿,便直直跪了下去,身后的锦禾也忙跟着跪地。 皇后咳了半晌,才勉强顺过气,声音虚软:“咳……起、起身吧。” 可陆明月却没有动,反而撑着地面,膝行几步往床榻边挪了挪,声音哽咽:“皇后娘娘,臣妾求您,求您救救陆家,救救阿渊!” 皇后闭了闭眼,“慧妃…如果你想说的是这件事,那便不必再说了。” “皇后娘娘,您信臣妾,阿渊他性子刚正,一心为国,绝不会做出谋害太子之事!这事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定是有人栽赃陷害他啊!” 陆明玥抬起头,泪眼婆娑,眼眶通红,满心都是急切的哀求。 提及太子,皇后的情绪骤然激动起来,猛地咳了几声,胸口起伏得更加厉害,眼神里翻涌着痛惜与怨怼。 “太子如今躺在床上,仅剩一口气吊着,你现在来向我求情?我自己的儿子我会不了解吗?他与陆临渊自幼相识,关系一直颇好,倘若不是当场发现了他的不忠不臣之心,岂会在东宫便将他拿下?” 那股怒意透过虚软的声音传出来。 陆明玥依旧不死心,只能苦苦哀求。 “皇后娘娘,求求您,再给陆家一些时间,等太子醒了,兴许事情便可真相大白了!阿渊他是被冤枉的啊!” “陆明玥!你也不用在我这说这些没用的,皇上圣旨已下,便已证明陆临渊谋害太子之事,证据确凿。至于他为何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兴许,你比谁都清楚?” 从得知陆临渊是害萧景夜的元凶那一刻起,皇后便对陆明玥起了疑心。 深宫之中,想害太子的人如过江之鲫,她这位太子生母,护着儿子长大,怎会不知其中的凶险。 可她悔恨,恨自己没有护好儿子,每次伤人最深的皆是身边人。 多年前,萧景川生母妄图毒害她,险些累及腹中的孩子。 如今,太子视若手足的陆临渊,竟成了毒害他的人。 这些年,她早已对身边人皆保持着十二分的审视,可终究还是让萧景夜惨遭身边之人暗害,怎叫她不心狠。 陆明玥闻言,如遭雷击,身子猛地一颤,满眼的不敢置信。 “皇后娘娘,您怀疑臣妾?臣妾绝对没有做过这些大逆不道之事,连想都未曾想过啊!臣妾对皇上、对太子,对南燕,皆是一片忠心。” 皇后懒得再与她纠缠,事到如今,纵使陆临渊真的是被冤枉的,可太子当众将他拿下,便已是摆明了立场。 她是太子的生母,自始至终,都会站在自己的儿子这边,陆家的死活,在她眼中,早已不及太子的半分安危。 她摆了摆手,语气冷硬:“退下。” 一旁守着的嬷嬷见状,忙上前一步,对着陆明月微微躬身。 “慧妃娘娘,您还是请吧,皇后娘娘她现在身子本就不大好,经不得折腾,您就别再惹娘娘动怒了。” “皇后——” 陆明玥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看着皇后别过脸、不愿再看她的模样,那声呼喊终究哽在了喉咙里,化作无尽的绝望。 她终于明白,皇后心中,早已判了陆临渊死刑,判了陆家死刑。 她撑着锦禾的手,缓缓站起身,脚步都有些踉跄。 她失魂落魄地走出坤宁宫,殿外的大雨依旧滂沱。 走投无路的滋味,狠狠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知道,后宫不得干政,可陆家是她的根,为了他们,哪怕是触怒龙颜,哪怕皇上要她死,她也必须去试一试,做最后一次努力。 宫檐的琉璃瓦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大颗大颗的雨珠顺着瓦当快速坠落,汇成一道道水帘,砸在地面上,溅起高高的水花。 陆明玥提着湿透的裙摆,不顾形象地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跑去,锦禾撑着伞在身后紧紧跟着。 御书房外,陆明玥喘着气,便对着守在门口的内侍道:“烦请公公通禀,慧妃求见皇上。” 内侍瞧着她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模样,面露难色,只得躬身进殿通禀。 内侍进殿通禀:“皇上,慧妃娘娘求见。” 萧启的笔尖一顿,“告诉她,朕很忙不见。” “是,陛下。” 内侍公公退了出去。 “慧妃娘娘,皇上这几日要务缠身,他没有时间见您,您还是请回吧。” 公公一脸无奈轻声开口。 陆明玥攥紧了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身,走到御书房外的青石板空地上,直直跪了下去。 她抬眼望着御书房紧闭的殿门,眼神执拗而坚定。 无论结果如何,她都要做这最后的努力,她不能放弃,也放弃不起。 “娘娘!”锦禾撑着伞快步跑过来,伞面努力往她身上遮,可风雨太大,冰冷的雨水还是不断打湿两人的头发和衣裳。 而此时,陆家因陆临渊谋逆,被满门诛连的消息,早已像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整个皇宫的角角落落。 宫人们行走在宫道上,皆是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眼神里满是惶恐与唏嘘。 慎刑司内,更是一片议论纷纷。 往日里看守们皆是守着规矩,不敢多言,可今日陆家倒台的消息太过震撼,连这些见惯了朝堂风云的慎刑司看守,也忍不住三两个聚,缩着脖子,低声议论。 “真是没想到,昨日还风光无限,权倾朝野的陆家,竟一夜之间就垮了。” 一名看守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唏嘘。 “陆统领可是咱们南燕的少年将军,年纪轻轻便征战杀敌,立下赫赫战功,谁能想到他会做出谋害太子的事。” “谁说不是呢,世事无常啊。” 另一名守卫接话道,“真看不出来,陆统领看着那般刚正不阿,居然敢如此大逆不道,胆敢毒害太子。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啊。” “可不是嘛,这结局,谁能想到?他平日里与太子殿下的关系那般密切,不曾想竟是包藏祸心,背后捅刀。” “真是可惜了,那么年轻的一位将军,本该是前程似锦,如今倒好,三日后便要被押赴刑场问斩了。” “要我说,最惨的还是他父亲的尚书府,老尚书一生清廉,兢兢业业,如今却因他获罪,全家被流放至苦寒之地,永不得回京。听说他的二弟,也被连坐,判了死刑,三日后与他一同问斩。” “是啊是啊,真是太可惜了,好好的一个世家大族,就这么毁于一旦了。” 一声声议论,一字一句,像尖刺一般,狠狠扎进苏青浅的耳朵里。 苏青浅的手指死死攥着牢柱。 那日在东宫,她看见太子萧景夜倒下,便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却万万没有想到,事情会严重到如此地步,竟至整个陆家惨遭诛连,满门倾覆的境地。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么严重……” 苏青浅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哗啦啦地流淌下来,顺着脸颊滑落。 她嘴里喃喃自语,声音颤抖,“我只是隐瞒了身上的香气而已……怎么会变成谋害太子……怎么会……” 不行,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让陆家就这么没了,绝对不可以让临渊君就这样含冤而死。 她猛地抬起头,眼底翻涌着急切的希冀,双手用力拍打着冰冷的牢柱。 发出“砰砰”的声响,嘶哑的声音在寂静的慎刑司内响起。 “来人!来人啊!我要见太子殿下!我有要事禀报!我要见太子殿下——” 此事因她身上的香气而起,因太子东宫之事发端,此刻,也许能救陆家,能救陆临渊的,便只有太子萧景夜了。 她要见他,她要将一切都说清楚。 第307章 危情求见 慎刑司的牢房内。 她实在按捺不住,嘶哑的大喊出声,瞬间引来了正交头接耳的两名看守。 “嚎什么嚎?” 看守迈着沉重的步子走来,他双手抱胸,眼神轻蔑地扫过苏青浅。 “慎行司是你撒野的地方?安分点待着!” 苏青浅双手紧紧攥着冰冷的牢门栏杆,声音哽咽:“劳烦……劳烦您去东宫通报一声,我有要事要求见太子殿下,性命攸关,万不能耽搁!” 她望着看守的眼睛,里面满是哀求。 只要能见到他,能亲口解释清楚,好好求他,哪怕他要杀了自己,她也无所畏惧,至少要让他知道,陆家是清白的,这场祸事与他们无关。 “想见太子殿下?” 另一名看守嗤笑一声。 “你也不瞧瞧自己如今是什么光景?阶下囚罢了!谁把你关在这儿的?是皇上!能让皇上亲自下令关押,你这事犯得不小,还敢痴心妄想见太子?” “不是的,我说的不是普通琐事,是与太子殿下晕厥的事有关。此事牵连甚广,若不能及时告知殿下,恐怕会酿成大错。” 这话一出,两名看守脸上的嘲讽瞬间敛去,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 太子殿下晕倒之事早已在宫中传得沸沸扬扬,皇上为此雷霆震怒,如今正是风口浪尖,谁敢掉以轻心? 两人凑到一起,捂着嘴小声嘀咕起来。 嘀咕了半晌,为首的看守终于转过身,沉声道:“你先等着,我们去去就来,若是敢撒谎糊弄,有你好果子吃!” “多谢!多谢二位!”苏青浅连连道谢,声音里满是急切,“你们快些,真的不能耽搁。” 看守离去后,苏青浅无力地蹲靠在冰冷墙壁上,寒意顺着衣料渗入骨髓,却远不及心口的焦灼。 她不知道等了多久,只觉得每一秒都像熬在油锅里,耳边只有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直到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苏青浅猛地站起身,几乎是扑到了牢门边。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王守义。 他一手拿着素色的巾帕紧紧捂着口鼻,眉头紧锁。 “人在哪?” “回王总管,就在这儿。”看守连忙上前躬身回话,“这婢子说事关太子殿下的安危,小的们不敢怠慢,赶忙请您过来拿主意。” 苏青浅看清来人是王守义,心头猛地一跳。 她顾不上多想,就算王守义猜到她进宫的目的,她也一定要找太子澄清事实。 王守义在看守的引领下走到牢门前,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苏青浅的脸,神色骤然凝固,身子竟微微一颤。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怎么会是你?你何时入的宫?” 话一出口,他便察觉到自己言语有失。 他迅速敛去脸上的错愕,对着身旁的看守沉声道:“你们都退下。” “是,王总管。” 两名看守不敢多言,躬身退了下去。 “王总管,您还记得奴婢。”苏青浅望着他。 王守义缓缓收起巾帕,眼神锐利地打量着她。 “咱家怎会忘了你这位美人?你不是在禁军统领府当差吗?怎么会出现在宫里,还成了阶下囚?数月前内务府,那面纱遮面的人也是你?” “正是奴婢。”苏青浅坦然承认。 “人往高处走,水向低处流,奴婢不甘于一辈子只做个府中侍女,自然是想走得更高一些。” 王守义听了这话,眼睛微眯,眸光深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皇宫大内,可不是姑娘你想进便能进,想出便能出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了数月前死去的苏青瑶,语气陡然沉了下来。 “你进宫,恐怕不止是为了攀高枝那么简单吧?” “王总管是聪明人,奴婢便不与您绕圈子了。奴婢心悦太子殿下,所以才会费尽心思进宫。至于您说的不简单,奴婢实在不知所指,还请王总管指教。” “呵呵……”王守义低笑两声。 “单说你这姿色,咱家当初便说过,定能讨得主子喜欢。但你要清楚,你不过是个罪臣之女,想攀附太子殿下,未免太过痴心妄想。” “奴婢有要事求见太子殿下,还请王总管大发慈悲,帮奴婢通传一声,让奴婢见太子殿下一面。” 苏青浅对着他深深一福 “想见太子殿下?”王守义摇了摇头,“你怕是见不了。” “王总管不愿帮奴婢?”苏青浅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并非咱家不帮你。太子殿下中毒昏厥,如今还在东宫昏迷未醒,太医院的御医们束手无策,你此刻想见他,便是皇上也不会应允。” “中毒……昏迷未醒……” 苏青浅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身子晃了晃。 她扶住牢门栏杆,脸色苍白如纸,嘴唇颤抖着。 太子竟真的中了毒,那她该怎么办? 圣旨已下,陆家危在旦夕,她连唯一能指望的人都见不到…… 不行,不能放弃! 苏青浅猛地抬起头,对着王守义急切地说道:“王总管,既然太子殿下昏迷不醒,那奴婢求见皇后娘娘!与太子晕厥一事有关。还请您务必帮奴婢传这一声!” 走皇后这一关兴许会是最好的选择。 她也必须赌一把,皇上已经将她关了起来,倘如太子醒不来,她的命也就没了。 王守义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王守义现在可不想趟这一趟浑水。 苏青浅看出了他的犹豫,连忙又道:“王总管,奴婢不妨同您实话实说。太子殿下对奴婢爱慕至极,若不是他暗中相助,奴婢一个小小绣娘,怎会在短短数月内便升为司制房掌事?他如今性命垂危,奴婢断不会拿此事开玩笑。您若肯帮奴婢,他日太子殿下醒转,您便是头等功臣,这份恩情,奴婢和太子殿下都不会忘记!” “我兴许可以让太子殿下从昏厥中醒来,王总管太子殿下若真醒了,您可也是立了大功了。” 王守义眸光流转在考虑到底要不要帮她。 沉吟了片刻,他抬眼看向苏青浅,沉声道:“既如此,那咱家便冒着风险替你传这消息。但你要记住,若是你敢欺瞒娘娘,不仅是你,连咱家也会受你牵连,到时候,可没人能救得了你。” “奴婢不敢欺瞒!多谢王总管相助,大恩大德,奴婢没齿难忘!” 王守义不再多言,转身拂袖而去。 坤宁宫内。 皇后斜倚在床榻上,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她捂着胸口,肩膀微微颤抖。 嬷嬷轻声安慰劝道:“娘娘,太子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平安无事的,您可千万要保重自己的身子。” 她唯一的儿子昏迷不醒,生死未卜,她怎能不忧心?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通报声:“启禀皇后娘娘,王守义总管求见。” 皇后皱了皱眉,沙哑着声音问道:“他这时候过来做什么?让他进来。” 王守义快步走进殿内,“奴才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圣安。” “免礼。”皇后摆了摆手,“这会你过来,有何要事?” “回娘娘,被皇上关押在慎刑司内的司制房掌事苏青浅,求见娘娘。” “苏青浅?她是何人?不见。” “皇后娘娘,那婢子说,她兴许有办法可以让太子殿下醒过来!奴才知晓此事事关太子殿下的安危,奴才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前来向娘娘禀告。” “什么?”皇后猛地坐直了身子,她紧紧盯着王守义,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当真这么说?她真有办法让太子醒过来?” “回娘娘,奴才不敢欺瞒,那婢子确实是这般说的。”王守义低头回道。 皇后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曙光。 太子昏迷,太医院的御医们束手无策,她早已心力交瘁,如今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她也绝不会放过。 她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传。” “是,皇后娘娘。”王守义躬身领命,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心中却暗自祈祷,这苏青浅真能有办法,否则,他这趟浑水可就趟错了。 第308章 皇宫一团乱 苏青浅被王守义引着,径直踏入了坤宁宫。 殿内燃着安神香,皇后端坐在上首凤椅之中。 “奴婢司制房苏青浅,参见皇后娘娘,娘娘金安。” 苏青浅屈膝俯身。 皇后什么都未问,此刻儿子的性命便是她心中唯一的执念。 她声音沙哑,“你说你有办法可让太子转醒?” “奴婢不敢欺瞒皇后娘娘,奴婢愿意一试。太子殿下先前对奴婢用心至极,曾说过只要奴婢待在他的身边,他便不会有事,求娘娘恩准奴婢近身伺候,兴许能让太子殿下醒来。” 如今能救陆临渊、也能救她自己的,唯有萧景夜醒转这一条路。 “太子对你用心?” 皇后眉峰微蹙,心中满是疑惑,抬手示意,“抬起头来。” 苏青浅依言缓缓抬头,鬓边碎发垂落,衬得那张脸清丽绝尘面容。 皇后望着她的容貌,一时竟怔在了原地。 深宫藏绝艳,清雅自无双,一望惊六院,再顾胜群芳。 这般绝色模样,也难怪她会说太子对自己用心至极。 皇后回过神,沉声追问:“太子昏迷时,你在他身边伺候着,他可有说过什么异样的话?” “回皇后娘娘的话,太子殿下未说什么,奴婢只瞧见殿下脸色苍白得吓人,不过片刻便猛地呕出一口鲜血,随即人事不省,没过多久,如影大人便冲了进来。” 一旁的嬷嬷见状,连忙上前半步。 “皇后娘娘,这太子殿下倘若真的对这苏掌事用情至深,说不定真能有奇效,不妨让她试一试。” 皇后心中暗自思忖。 儿子昏昏沉沉,她守在榻前时,听见他含糊不清地呓语,念着似乎正是浅字,想来唤的便是眼前这苏青浅。 沉吟片刻,皇后开口:“好,本宫允你近身照顾太子三日。三日之内,若你能唤醒太子便罢,若是不能,便是欺主罔上,本宫定要治你之罪,绝不轻饶!” “是,奴婢遵命!定当拼尽全力伺候太子殿下,定要让殿下尽快苏醒!” 苏青浅连忙叩首应下,这第一关,总算是过了。 “嬷嬷,你带她前往东宫,另外,让夕颜回宫歇息吧,不必她守着了。” “是,娘娘。”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了东宫殿外。 许如影见到来人竟是苏青浅,眼中瞬间闪过几分震惊。 两人一前一后跨入寝殿。 “老奴参见太子妃娘娘。” 嬷嬷先行行礼,苏青浅也紧跟着。 “嬷嬷免礼,您亲自过来,可是母后有什么吩咐?” “回太子妃娘娘,正是。老奴奉皇后娘娘口谕,带司制房苏掌事过来,近身伺候太子殿下几日。” “什么?司制房的苏掌事来照顾太子殿下?母后怎么会突然下这样的口谕?” 许夕颜猛地瞪大双眼,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先是看向嬷嬷,随即又将目光死死盯在苏青浅身上,满心都是错愕。 “千真万确,这是皇后娘娘的懿旨。另外,娘娘体恤您操劳,让您即刻回宫休息,不必在此守着了。” 她原怀疑苏青浅与太子关系非同一般,如今更加确定。 许夕颜一步步走到苏青浅面前,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锦帕,恶狠狠看了一眼苏青浅。 可碍于皇后懿旨,她终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咬着唇,转身愤然离去。 待许夕颜走后,嬷嬷看向苏青浅。 “苏掌事,太子殿下万金之躯,你可要好生照料,半分马虎都要不得。若是殿下有半分闪失,丢的可不止你一人的小命。” “是,嬷嬷放心,奴婢铭记在心,定会寸步不离、用心照料,定要让殿下早日醒过来。” 嬷嬷见状,便转身离开了东宫。 殿内只剩苏青浅一人,她再也按捺不住,快步奔至床榻前,直直跪在地上。 望着萧景夜毫无血色的脸庞,双目紧闭。 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手腕,他的脉搏弱的几乎摸不到。 那一刻,苏青浅的心猛地一沉。 看着这般气若游丝的萧景夜,她心中没了底。 而另一边,御书房外。 萧灵儿在得知陆临渊即将被处斩的消息后,整个人都慌了神。 全然不顾内侍们的阻拦,哭着推开阻拦的宫人,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 “父皇!临渊哥哥他绝不会谋害太子哥哥的,这其中定有隐情,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他!求父皇暂且搁置行刑,等太子哥哥醒过来查明真相,再做定夺啊!” 萧灵儿红着眼眶,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扑通”一声跪在御书房的案桌之前。 萧启抬眼望去,眉头紧锁。 “胡闹!灵儿,你如今是越来越没规矩了!朝政大事,岂是你一个后宫公主可以随意干预的?还不快退下,少在这里胡言乱语!” 一旁的内侍公公吓得连忙上前,低声苦劝。 “公主殿下,您快些起身走吧,莫要再惹陛下动怒,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 萧灵儿却不肯起身,膝行几步靠近御案。 她声音哽咽,“父皇,儿臣知道自己不该干预朝政,可临渊哥哥忠心耿耿,辅佐朝堂多年,绝无半分谋逆弑君之心!如今太子哥哥昏迷不醒,案情尚无定论,若是错斩忠良,日后真相大白,临渊哥哥岂不含冤九泉、永世不得昭雪?求父皇开恩,暂且收回圣旨,等太子哥哥醒转,一切自然水落石出!求父皇了!” 说罢,她伏在地上重重叩首,一下又一下。 “住口!朕的圣旨已下,金口玉言,岂能因你一句空口无凭的辩解就随意更改?朕念你年幼无知,一时糊涂,便不追究你擅闯御书房之罪,再敢多言,朕即刻将你禁足长乐宫!” 萧灵儿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簌簌往下掉。 即便她心里清楚,陆临渊心中从未有过她,她也绝不忍心看着他就这样含冤而死。 她必须想办法,一定要救他。 她手脚并用地爬起身,跌跌撞撞地退出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萧启抬手撑住发胀的额头,只觉得头疼欲裂,心力交瘁。 刚勉强站起身,便支撑不住,重重倒在了身后的龙椅之上。 而御书房之外,一直跪在雨中的陆明玥,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 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直晕厥在了冰冷潮湿的石板地上。 第309章 浅浅骗您 整个南燕皇宫早已乱作一团。 宫人们步履匆匆,神色惶惶。 殿宇间被沉甸甸的乌云压着。 萧启在一众太医轮番施针喂药、竭力救治之下,总算睁开了双眼。 可身子依旧虚弱,面色苍白如纸,一时半会儿根本无法再劳心劳力处理朝政。 偌大的皇宫,瞬间陷入了群龙无首的境地。 如今皇宫内外大大小小的事务,只得暂且委任于端王萧景川、宰相洛思远,以及数位资历深厚、手握要务的大臣头上。 入夜之后,宫中灯火昏黄。 萧景川处理完公务,特意去了一趟东宫,看望萧景夜。 “参见端王殿下!” 东宫门外值守的侍卫与宫人见他前来,纷纷躬身行礼。 萧景川微微颔首,“本王过来探望一下太子。” 话音落下,守在殿门前的宫人连忙上前,缓缓推开殿门。 萧景川跨步而入。 只见榻前,苏青浅正端着一碗漆黑的汤药。 小心翼翼地试图给昏迷不醒的萧景夜喂下。 可汤药根本喂不进去,尽数从他毫无知觉的唇角缓缓流了出来,看得人心急如焚。 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苏青浅赶忙放下手中的药碗,慌乱地转过身,正要屈膝下跪行礼。 萧景川的声音已然先一步响起:“免了,好好照顾太子。” “谢端王殿下!” 苏青浅连忙直起身。 当萧景川的目光落在榻前之人的脸上,看清照料萧景夜的人竟是苏青浅时,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吃惊。 太子病重昏迷,乃是宫中头等大事。 怎么会落到了她的头上? 原本萧景川脑子就够混乱,此刻见到这一幕,心头更是疑窦丛生,混乱不已。 诸多念头在脑海中飞速盘旋,却一时理不出头绪。 他压下心中的惊疑,目光落在榻上昏迷不醒的萧景夜身上。 又看了看苏青浅手足无措,根本喂不进药的模样,沉吟片刻。 “我扶住太子,稳住他的身子,你再喂药,或许能顺利些。” “是。”苏青浅连忙应声。 萧景川上前一步,俯身轻轻将萧景夜半扶起来,让他稳稳地靠在了自己的胸前。 指尖触碰到太子的手腕,他不动声色地探了探脉搏。 只觉脉象细若游丝,虚弱至极,绝非刻意伪装出来的模样,心中顿时有了定论。 苏青浅连忙端起药碗,再次舀起汤药,往萧景夜的嘴巴里送。 这一次有了支撑,太子的身子不再绵软无力,汤药总算顺利地喝进去了一些。 然而不过短短片刻,榻上的萧景夜忽然眉头紧紧蹙起。 面部表情瞬间变得痛苦扭曲。 喉咙里发出一阵沉闷的异响,方才喝进去的汤药尽数被他吐了出来。 其中还混杂着刺目的鲜红血液。 部分药汁与鲜血溅落在萧景川的衣摆之上。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您醒醒啊!” 苏青浅吓得脸色惨白,慌忙伸手抚上萧景夜冰冷的脸颊,一声声焦急地呼唤着。 可萧景夜双目紧闭,依旧毫无反应,如同失去了所有知觉,只剩下微弱的呼吸。 萧景川神色凝重,将萧景夜缓缓放平,重新躺回榻上。 沉声道:“你先为太子殿下清理干净身上的污秽,再喂他些清水顺顺喉,他这般吐出来,必定难受至极。” “是,奴婢遵命。”苏青浅哽咽着应下。 萧景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染了药汁与血迹的衣袍。 “本王这衣袍脏了,便不多留在此,先行离去。你务必好生照看太子,若是他病情有半分变化,或是出现任何异样,一定要第一时间禀告,切莫有半分耽搁,切记。” “是,奴婢谨记殿下吩咐!” 萧景川不再多言,转身跨步离去。 他今日亲自前来这一趟,不过是为了做最后的确认。 殿内只剩下苏青浅一人,她强忍着心中的慌乱与悲痛。 打来干净的温水,一点点为萧景夜擦干净嘴角与身上的污秽。 为他换上干净的衣衫。 她紧紧握住萧景夜冰冷而无力的手,凑到他的耳边,小声地开口。 “太子殿下,对不起……是浅浅骗您的,是浅浅不好,是浅浅辜负了您的信任……您快点醒过来好不好?陆家那么多无辜的人还在等着您救命……” 她一边说,滚烫的眼泪一边无声地滑落。 她满心期盼着,萧景夜可以听见她所说的话。 可榻上的萧景夜依旧毫无反应。 就在这时,苏青浅忽然心头一动,猛地想起自己身体特殊,能够御毒。 或许,也能解了萧景夜身上所中之毒。 她犹豫害怕。 这种事她从未尝试过,没有把握,头一回就要拿生命垂危、奄奄一息的太子尝试,会不会太过草率、太过儿戏? 万一尝试失败,非但没能解毒,反而加重了太子的病情,甚至让他就此殒命,那她就算万死也难辞其咎。 她在榻边来回踱步,内心激烈地挣扎着。 她重新握住萧景夜的手,伏在他的榻边,不停地在他耳边轻声念叨,一遍又一遍,希望有奇迹出现。 第310章 收定陆临渊的命 深夜,西苑偏殿。 沈星辰已经连续两夜未曾合眼。 一双锐利的眼眸,在静静等候着萧景川的消息。 殿外风雨交加电闪雷鸣。 忽然,窗棂微动,一道黑色身影闪身而入。 沈星辰闻声抬眸,立刻撑着身子从床榻上坐起。 “清珩,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萧景川快步走到床榻边,垂眸看向他。 “我无碍,一直在等你,萧景夜他……可是毒发了?” 沈星辰的声音冰冷。 萧景川缓缓点了点头。 “清珩,此事来得实在过于蹊跷,而且整件事的发展,比我们预想中还要顺利数倍,你觉得……这中间会不会有诈?” “诈?什么诈?” 沈星辰眉峰一蹙,眼底闪过几分疑惑。 “萧景夜不是已经毒发了?难不成这毒发还是假的不成?” “他确实中毒昏迷,千真万确。我特意去了东宫,亲自探过他的脉相,脉象微弱,气若悬丝,能不能撑过这一关,活下来,都是未知数。” 当萧景川的话音落下,得知萧景夜如今仅剩一口气,命悬一线时,沈星辰紧绷的嘴角瞬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哈哈哈哈哈……”他放声大笑,满是复仇的快意。 “萧景夜,你也有今天,真是苍天有眼。死了最好,一了百了,省得后面还要本殿下动手杀他。敢跟本殿斗,萧景夜,我看你如今还怎么神气活现。” 近一年来,他被萧景夜打压折辱,过着生不如死、度日如年的日子。 那份屈辱与痛苦日夜啃噬着他的心,如今总算报了一半的血海深仇。 萧景川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虽有快意,却依旧压着那份不安,沉声开口打断了他的笑。 “萧景夜毒发不假,可偏偏蹊跷的是,在他毒发昏迷之前,便提前下令拿下了陆临渊,直接造成我们原本准备精心构陷陆临渊的计划,不费吹灰之力就成了,甚至比我们部署的还要完美,这事……是不是太过巧合了?” 沈星辰的笑声戛然而止,眸色一沉,紧紧盯着萧景川。 “你是说,萧景夜在毒发之前,便已经下令抓了陆临渊?” “正是。”萧景川颔首。 “所以我才怀疑,这会不会是萧景夜故意以身涉险,布下的一个惊天大局,引着我们一步步往里跳?” “萧景夜设的局?哼,我不信!他若真有这般本事,能如此轻易识破我们的全盘计划,那这一次,倘若当真如你所说,是他设下的圈套,那本殿下便输得心服口服。” 话落,沈星辰话锋一转,继续问道:“陆临渊,还有整个陆家,现在怎么样了?” “陆临渊与其弟,两日后便会押赴刑场问斩,陆家其余族人,一律流放。” 萧景川沉声应声。 “这不就结了,我们的计划就算真被他识破又如何?最终陆临渊照样要死!你可别忘了,这一次我们的主要目的,从来都不是萧景夜,而是那个能以一抵百、镇守南燕的陆临渊!只要除掉他,南燕朝堂还有谁能拦得住你我联手的破竹之势?南燕山河,迟早是我们的!” 萧景川有所担忧,但他还是信沈星辰所说。 “即使这一切真的是他们设下的局,那么真的,我会把它变得更真;假的,我也必将让它变成真的!陆临渊的命,本殿下收定了!哈哈哈……” “如今父皇也骤然病倒,朝中大权暂由我与众大臣共同执掌,局势尽在我们掌控之中。” 萧景川接话,随即看向沈星辰。 “清珩,你做好准备,后日便按照原定计划,送你离开南燕地界。” 沈星辰微微颔首,心中却忽然想起一事,猛地抬眼。 “对了,差点忘了,这件事为何会牵扯到司制房的那女人?萧启召见我的那日,我亲眼瞧见她被士兵押走,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提及苏青浅,萧景川眸色微变。 “萧景夜毒发的那一日,那女人恰好也在东宫现场,听说是因为萧景夜对她格外不同,心下喜欢,特意传她过去近身侍候,才会被卷入此事。” “萧景夜喜欢她?” 沈星辰闻言,瞬间陷入了沉思,眉头渐渐蹙起,心中那股莫名的违和感越来越强烈。 “她现在……就在东宫寝殿,照顾昏迷的萧景夜。”萧景川又补充了一句。 “她在照顾萧景夜?” 沈星辰猛地抬眸,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随即反复呢喃着:“不对啊!不对……到底是哪里不对,到底是哪里是我们遗漏了?” 他辗转思忖,绞尽脑汁,却始终百思不得其解。 总觉得整件事处处透着诡异。 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就像一颗突兀的棋子,横在棋局中央,让他看不清前路。 “你方便再去查查那个女人入宫前的身份底细吗?”沈星辰抬眼看向萧景川。 “这个应当不难。如今萧景夜昏迷不醒,东宫群龙无首,朝中人人自危,应当无人有心思顾及其他,我会亲自跑一趟内务府,仔细查证她的全部底细。” “嗯。”沈星辰点头,“离开南燕之前,最好让我见她一面。” “见她?所为何事?她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局外人,何必在她身上浪费心思?”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莫名想见她一面。” “怕是很难,如今她寸步不离守在东宫寝殿,照料萧景夜。” “如今这皇宫,你还做不了主吗?不会制造机会,想办法暗中安排?” “清珩,这般做风险太大了。”萧景川急声劝道,“她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外人,贸然掺和进来,说不定会节外生枝,直接破坏了我们筹谋已久的大计,得不偿失啊!” “我不管!离开南燕之前,你一定要想办法,让我见她一面!我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总觉得这个女人,她很重要,重要到可能会影响我们所有的布局!” “我……我试试看吧,不能给你保证。” 萧景川的心中又酸又疼。 那个女人,和他在一起的时间连几个时辰都没有。 可在他心里,却偏偏占据了这么重要的位置。 原本他以为,清珩只是想与萧景夜较劲,如今看来,根本不是如此。 萧景川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指节泛白。 待清珩顺利离开南燕,这个女人,一定留不得! 他绝不允许,自己放在心尖上的清珩,真的爱上这女人。 第311章 能否暗棋 翌日,雨势渐小。 西苑偏殿。 阿悠缩在偏殿廊下。 她听闻了陆临渊即将被处斩的消息,心痛如绞。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落。 她只是这深宫之中最卑微的小小宫女。 无依无靠,无权无势,面对陆临渊即将到来的杀身之祸,她帮不了他。 坐在殿内的沈星辰,发现了异样的她。 此刻见阿悠从清晨起便垂泪不止,冷厉道:“过来,今日怎么回事,哭丧着脸,你这是家里死了人了还是怎么的?” 阿悠本就沉浸在悲伤里,听到死人,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情绪,眼泪哗啦啦地汹涌落下。 她猛地屈膝跪倒在地板上。 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朝着沈星辰重重叩首。 “奴婢求二殿下,求求您,救救陆大人!” 沈星辰狐疑的目光紧紧锁在阿悠身上,上下打量着这个平日里看似温顺无话的小宫女。 他眉头骤然紧蹙,眸色一沉,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隐秘之事。 不等阿悠再开口,他猛地起身,大步上前,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骤然抬起,用力扼住了阿悠纤细的喉咙。 指尖力道极大,几乎要将她的喉骨捏碎。 “你都知道什么?” 喉咙被死死扼住,阿悠瞬间喘不上气,脸颊憋得通红,只能艰难地摇头。 “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她知道一些,但不多。 沈星辰的手没有丝毫放松,力道反而越来越重。 在他眼中,掐死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宫女,如同捏死一只蝼蚁般轻易。 阿悠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阿悠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时,沈星辰忽然松开了手,猛地将她往地上狠狠一推。 阿悠重重摔在地板上,趴在地上不停咳嗽。 好半晌才勉强缓过劲,断断续续地喘着气。 “那你倒是说说看,为何觉得我能救得了你那陆大人?” 沈星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阿悠趴在地上,缓了许久,才终于能开口说话,她依旧跪着,身子微微颤抖。 “奴婢不敢隐瞒二殿下…今日奴婢打扫这偏殿内外之时,在殿后窗下,发现了几处不属于二殿下的脚印。这皇宫守卫森严,各处都有禁军把守,寻常人根本无法悄无声息踏入西苑偏殿半步,可二殿下却能有办法让人暗中进出,由此可见二殿下本事非凡。若是二殿下愿意出手相助,一定有办法救陆大人一命,求二殿下开恩!” 说着,她又朝着沈星辰连连叩首。 沈星辰闻言,随即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讥讽道:“啊…看来平日里本殿下当真是小瞧你了,你这婢子看着愚笨,居然还有这般细致的心思。不过,你既然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那你的下场便只有死路一条。” 话音落下,他指尖微动,一枚泛着寒光的银针悄然出现在手中。 银针尖端对准阿悠的咽喉,只要他轻轻一弹,银针便会瞬间射入阿悠的喉咙,让她当场毙命。 阿悠吓得浑身发抖,拼尽全身力气开口:“二殿下饶命!我的命对您来说一文不值,死不足惜,但奴婢愿意发誓,终生为二殿下效力,做牛做马,成为二殿下在这南燕皇宫里的一只眼睛!二殿下如今被困在这西苑偏殿,身边想必也缺奴婢这样的一个,可以时常为您办事,而奴婢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宫女,整日在偏殿当差,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行事最为隐蔽。只要二殿下肯饶奴婢一命,搭救陆大人,奴婢往后定拼尽全力,为二殿下打探消息,更不敢泄露二殿下的半分隐秘!求二殿下成全!” 沈星辰的动作骤然顿住,眸色沉沉地看着她。 他即将离开这深宫,身边从不缺忠心耿耿的属下,这小宫女的承诺,在他看来本就无足轻重。 他冷声嗤道:“凭你?一个小小的婢女,无权无势,无勇无谋,又有何本事能成为本殿的眼睛?想要为本殿办事,你还没有那个资格。” 说着,他指尖的银针又紧了几分,杀意再次弥漫开来。 可就在这时,沈星辰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眸色一转,缓缓收回了手中的银针,背过身去。 “你想救陆临渊?你知不知道,本殿下为何会被软禁在这西苑偏殿,受尽屈辱?这一切,皆是拜陆临渊所赐!呵呵…我救他?我恨不得他现在就死,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阿悠听到这话,心彻底沉到了谷底,泪水流得更凶,却依旧不肯放弃,拼命地磕头。 “二殿下,奴婢求求您,发发慈悲吧!如今陆家被流放,陆将军也被削去了官职,陆家大势已去,求您大人有大量,救陆大人一命,留他一条生路就好,奴婢做牛做马都会报答您的恩情!” 沈星辰没有看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冰凉的玉箫。 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你同那司制房的苏掌事可熟识?” 阿悠连忙止住哭声,“回二殿下的话,奴婢认识苏掌事,苏掌事为人宽厚有礼,奴婢与她关系还算不错。” “好。”沈星辰缓缓转过身,“给你一日时间,你若有本事,能让她踏入这西苑偏殿,不引起任何人的察觉,你便还有留在这世上的价值,本殿下便可饶你不死。至于救陆临渊,你别痴心妄想,那是绝无可能的事。顶多,本殿下可以念在你办事得力的份上,找人去刑场给他收个全尸,让他不至于暴尸荒野,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你若是觉得,可以将你知道的那些秘密,告发予人,尽管去试试。我保证,你绝对看不到明日的太阳。” 沈星辰这话,绝非虚言恐吓。 阿悠只是这深宫里最卑微的宫女,人微言轻,如今皇宫局势大乱,想要踩死她,比踩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阿悠坐在地上,流泪不止,满心都是绝望与无奈。 陆临渊终究是救不了,自己还要被他利用。 沈星辰冷冷看着她,他不过是想借此试试这小宫女的本事。 若是她办不成事,那么明日,便是她的死期,留着也毫无用处。 若是她真有本事,倒可以留着,成为他安插在这皇宫之中的另一枚暗棋,日后或许能派上用场。 第312章 巧了要见你 东宫寝殿内,苏青浅想了一夜,都没有弄明白萧景夜为何会毒发的如此突然与蹊跷。 她自是相信,以陆临渊忠君爱国之心断不会谋害太子。 排除了陆临渊,她能想到的,便只有沈星辰。 太子毒发事发突然,那日事发之后,皇上第一时间便召见了沈星辰。 苏青浅暗自揣测,陛下召见他,定然是问及太子中毒一事,想要查清其中缘由。 可最后他同皇上说了什么? 转眼已至晌午。 许如影与疾风一前一后快步走了进来。 两人一进门,目光便死死落在榻上的萧景夜身上。 疾风快步走到床前,问道:“苏掌事,太子殿下如今情况如何了?可有丝毫苏醒的迹象?” 他守在东宫门外,心一直悬在半空。 苏青浅缓缓站起身:“见过两位大人。” 随后轻轻摇了摇头。 “殿下依旧昏迷不醒,脉象虚弱,迟迟没有转醒的征兆,太医们也束手无策。” 疾风闻言,眼眶瞬间红了。 “太子殿下当真是命中犯煞,一生坎坷,总是被那些奸人所害。” 他跟着萧景夜多年,亲眼看着太子为了朝堂安稳,四处奔波。 这些年里,大大小小的伤受了无数,比他这个贴身侍卫还要多上数倍。 疾风心疼忍不住落泪。 苏青浅看着疾风悲痛的模样。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疾风。 “疾风大人,如今太子殿下垂危,性命攸关,不知奴婢可否斗胆向您探听些许有关殿下在流沙关的旧事?此事或许与殿下此次中毒息息相关。” 疾风抬手狠狠抹了把脸上的泪水,转头看向苏青浅。 “苏掌事想知道流沙关的什么事?” “奴婢想知道,当年在流沙关战事之中,太子殿下与北沙二殿下,可有过正面交手?是否发生过什么意外?” 苏青浅紧紧盯着疾风。 疾风听到这话,脸上瞬间露出为难之色,眉头紧紧皱起。 流沙关战事关乎朝政边防,乃是朝中机密要事,怎可随意将这些机密之事,告知一个婢女,这于理不合,更违反了宫中规矩。 许如影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故意帮腔道:“风哥,苏掌事绝非无端发问,此事定然与太子殿下昏迷有着莫大关联,您若是知道什么,可千万不能隐瞒啊,殿下还等着我们找原因救命呢!” “不错,太子殿下昏迷之前,奴婢恰好近身伺候,清楚看到殿下吐血之前,双手死死捂着心口处,看起来疼痛难忍,仿佛有万千钢针在扎刺一般,随后才猛地吐血,当即陷入昏迷。 而昨日我在给太子殿下擦身换药时,仔细查看过殿下的周身,发现殿下身上因中毒留下的旧伤不止一处,可唯有左胸位置,有一个细小黑点,痕迹尚新,约莫一载左右的时间,恰好便是殿下远赴流沙关战场的时段。” “心口处?你说殿下毒发前是心口处疼痛难忍?” 疾风听到这话,猛地瞪大了眼睛。 “正是心口处,奴婢绝不会看错!”苏青浅重重点头。 “风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隐情?这都什么时候了,太子殿下危在旦夕,等着救命呢,哪怕是殿下叮嘱过的事,眼下也顾不上了啊!” 许如影当即附和。 “不是我不肯说,太子殿下特意叮嘱过,不让我向任何人提及。” “可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太子殿下都这样了,随时都有性命之忧,难道风哥你想看着殿下就此不醒,看着我们东宫所有人都跟着陷入绝境吗?这可不是隐瞒规矩的时候啊!” 许如影心急如焚,上前一把揪住了疾风的胳膊。 疾风沉默片刻,抬眼看向苏青浅。 “苏掌事为何突然执意想知道流沙关与北沙二殿下的事?你究竟察觉到了什么?” 苏青浅迎上他的目光,直言不讳地说道:“奴婢怀疑,太子殿下此次突然毒发,根源或许与北沙二殿下脱不了干系。” “你猜的没错,太子殿下去年在流沙关战场,确实遭了北沙二殿下的毒手,被他暗中用淬了奇毒的暗器所伤。 后来北沙二殿下交出了解毒药方,殿下便一直按照那药方服药调理,体内的毒素确实渐渐好转,身子也平稳了许多。 就在咱们从苍芜城启程回宫之前,我还特意私下询问过殿下,感觉身子可有异样不适。 当时殿下沉默了片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说并无大碍,我便也没再多问,谁曾想……” 苏青浅听完,目光先是投向榻上的萧景夜,随即缓缓转投向身边的许如影。 苏青浅暗自思忖,皇上那日召见沈星辰,原因应当正是问及太子当年在流沙关中毒一事,毕竟此事关乎北沙与朝中局势。 如此一来,即便沈星辰与太子此次突然毒发没有直接干系,以他的心思与手段,也定知道些什么。 “苏掌事,既然你怀疑太子此次毒发与北沙二殿下有关,那我们不如即刻面见陛下,将此事如实禀报!” 苏青浅却轻轻摇了摇头。 “不可,如今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我的猜测,没有丝毫真凭实据。” “那该如何是好?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殿下一直昏迷下去啊!”疾风急得团团转。 “为了救太子殿下,找到解毒的线索,不知二位可否帮奴婢一个忙,想办法让我进一趟西苑偏殿,亲自见见那位北沙二殿下?” 苏青浅抬眼,目光看着疾风与许如影。 疾风连连摇头:“这……这万万不可!西苑偏殿乃是陛下特意安排北沙二殿下居住的地方,守卫森严,没有皇上的旨意,任何人都不能随意进入,违者乃是抗旨大罪。” “苏掌事,这个想法实在太冒险了,如今宫中局势本就混乱,我们若是贸然抗旨闯入西苑,恐会招来大祸。” 许如影也连忙上前劝阻。 苏青浅看着许如影。 “如影大人,我没有时间了,真的没有时间了。” 许如影看着她眼底的绝望,瞬间明白了她话里的深意。 陆临渊入狱,后日便是问斩的日子,皇后娘娘也只给了苏青浅三日时间。 许如影将目光投向疾风,“风哥,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为了太子殿下,为了保住东宫,也为了我们所有人能有一线生机,即便前路凶险,我们也该试试,想方设法帮苏掌事进入西苑。” 疾风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好!为了殿下,我豁出去了!咱们仔细商议一番,想个万全之策,务必让苏掌事安全进入西苑偏殿。” 另一边阿悠正在发愁,她从沈星辰口中得知苏青浅如今在东宫照顾太子。 可她的身份根本进不了东宫。 第313章 到底想救谁 许如影出了东宫,心头正盘算着,去西苑偏殿附近,把伺候沈星辰的那个婢女给截住。 刚沿着宫道走了没多远。 他抬眼一瞥,竟迎面撞见了一道纤细身影,正独自撑着油纸伞,缓步而来。 来人正是阿悠。 她一眼便认出了身着侍卫服的许如影,“见过如影大人。” “你是?”许如影沉声问道。 “奴婢乃西苑偏殿的婢女。”阿悠垂首答道。 许如影心底微讶,真是巧合,这婢女倒自己撞了上来。 “随我过来。”许如影命令道 阿悠微微一怔,抬眼望着他,不明白这位东宫侍卫为何突然传唤自己。 但若能跟着他进东宫,也是极好的。 许如影一路沉默,将她直接带往了东宫偏殿。 刚一驻足,阿悠便忍不住轻声问道:“不知如影大人将奴婢带至东宫,究竟有何事?” 她本就受沈星辰授意,有意在东宫附近徘徊。 许如影二话不说,干脆利落地将她劈晕在地。 随后去了太子寝殿。 “浅浅,事情办成了。” “这么快?”苏青浅问。 “嗯,刚好在路上遇见了她。” “这时辰还早,天黑之前不宜行动,免得惹人注目。等入夜了,我再过去。”苏青浅走近他。 “好。”许如影点头。 “我离去之后,太子殿下这边便交予你与疾风大人了。”苏青浅叮嘱道。 许如影眉头微蹙,“浅浅,你一人过去,会不会太危险?我有些不放心。要不我陪着你,在外面守着,万一有什么事,也好有个接应。” 苏青浅轻轻摇头:“人多目标大,反而会引起旁人怀疑。我一人行事,反倒方便。” “那你自己多加小心。那北沙二殿下心思深沉,精于算计,城府不在太子殿下之下,你万万不可轻敌。” “放心吧,我与他打过交道,应当可以应付。”苏青浅说。 许如影这才缓缓点头,不再多言。 夜色渐深,小雨淅淅沥沥,乌云层叠,将天空那轮圆月遮得严严实实。 苏青浅换上了阿悠的衣裙,戴上她的发饰,又修饰了面容。 她撑着阿悠的油纸伞,手中提着一包药材,缓步往西苑偏殿而去。 殿外守卫见她回来得这般晚,不由开口盘问:“阿悠姑娘,怎么去了这么久才回?” 苏青浅低低咳嗽了几声,“咳咳咳……” 刻意压着嗓子,哑声道:“二殿下病了,太医院上下忙作一团,根本无人顾得上开药,奴婢在那边好一通等候,这才拿到药。” 说着,她抬手将手中药包往上提了提。 守卫闻言也不再多问,挥了挥手。 “既如此,快些进去煎药吧,莫耽误了殿下病情。” 苏青浅颔首,跨步踏入院内。 刚进院门,一缕箫声便随风飘来。 箫声情绪起伏多变,时而低沉,时而轻快,她听得分明,其中喜悦之意,压过了一切。 看来,沈星辰此刻心情极好。 她走到殿门前,抬手轻叩:“咚咚咚。” “进来。” 箫声戛然而止,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从殿内传出。 苏青浅收了油纸伞,轻轻推门而入。 “回来这么晚?这点小事都办不成?”他冷声问道, 说话间,他鼻尖微动,已闻见她身上混杂着的药味。 苏青浅淡淡开口:“二殿下,别来无恙。” 沈星辰猛地转身,当看清她的脸,随即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他一步步朝她走近。 “是你。” “你知不知道,自年前一别之后,本殿下,一直都很惦记你。” 沈星辰开口,目光落在她身上。 “多谢二殿下惦记,奴婢不敢当。方才在院外听得二殿下箫声,听音色,您的嗓子,应当是恢复了。” 她心中暗自疑惑,沈星辰见到她,居然如此镇定? 沈星辰抬手,从腰间拿起玉箫,递到她面前:“你会吹吗?” 苏青浅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伸手接过玉箫。 她缓步走到窗边,抬手将玉箫抵在唇间,轻轻吹奏起来。 箫声初起时平缓,渐渐转为悲凉婉转,如泣如诉。 曲中藏着的,是苏家满门的凄惨,是陆家大祸临头的绝望,是她心中压了许久的仇怨。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苏青浅眼眶蓄满泪水,泪水不知不觉滑落。 殿中两人,皆是音律上的高手。 一曲听罢,各自心中翻涌的,皆是难言的悲情。 沈星辰也未曾料到,她不仅通音律,曲调功底,竟丝毫不输于他。 他不由自主地走近,看着她脸颊上滑落的泪珠,心口莫名微微发颤。 不知为何,他竟一点也不想看见她这般忧伤落泪的模样。 甚至,隐隐生出一丝想要分担她痛苦的念头。 苏青浅收了箫,轻声道:“吹得不好,让二殿下见笑了。” 沈星辰掏出巾帕,抬手便要替她拭去眼角泪痕。 苏青浅却侧身避开,直接抬手,用手背胡乱抹掉了脸上的泪。 沈星辰攥紧了手中帕子。 他看着她,“其实,你心中有什么难处,都可以同我说。兴许,本殿下可以帮你。” 苏青浅闻言,缓缓转过身,直视着他:“奴婢今日冒险抗旨来见二殿下,便是想请二殿下指点一条明路,救救太子殿下。” 沈星辰低低一笑,“救太子殿下?本殿下不过是一个寄人篱下的质子,如何能救得了他?” 这女子果然聪慧,竟真的猜到,太子中毒一事与他脱不了干系。 “奴婢不想与二殿下绕弯子。陆将军忠勇耿直,绝不是谋害太子的凶手,下毒之人必定另有其人。就算此事不是殿下亲为,想来也与殿下脱不了干系!” 沈星辰先是一怔,随即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你一个小小奴婢,也敢在本殿下面前,妄议这等关乎两国邦交的大事?南燕皇上都没有如此怀疑,你居然这般言辞澡澡。” 笑罢,他神色微敛,目光锐利如刀,一步步朝她逼近。 “不过话已至此,本殿下倒是很想知道,你缘何如此信任陆临渊?你今日这般冒险,到底是要救太子,还是……要救陆临渊?” 第314章 杀瑶瑶的凶手 殿堂内烛火微微摇曳。 苏青浅抬眸望着眼前的沈星辰。 “陆将军征战沙场,弑杀敌寇,守疆土,护家国,解百姓于水火。他的人品与功绩,南燕万千百姓有目共睹,奴婢自然深信不疑!如今陆将军身陷险境,奴婢自然想要救他!” 听见苏青浅这番毫无迟疑的话语,沈星辰垂在身下的手,指节缓缓蜷缩。 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是啊,陆临渊于南燕百姓而言,是保家卫国的盖世英雄,是万民敬仰的战神。 可于北沙的将士而言,他便是杀人如麻的魔鬼。 于他沈星辰的大业而言,陆临渊更是必须除去的眼中钉,他必须死。 想到此处,沈星辰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呵呵呵呵呵……” 他缓缓上前一步,目光直直地盯着苏青浅清澈的眼眸。 “你心悦陆临渊?” 苏青浅猛地一怔,她着实没想到,沈星辰会突然问出这样一句话。 苏青浅连忙敛去眼底的慌乱。 “陆将军忠君爱国,战功赫赫,值得南燕每一个人仰慕敬重,奴婢对他,只是臣民对将军的敬慕之心,绝非二殿下口中所说的心悦之情。” “哈哈哈…有意思,当真是有意思。” 沈星辰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算计。 萧景夜的女人,竟然满心仰慕着陆临渊,这戏码,倒是越来越有趣了。 沈星辰眸光微微一转。 “本殿如今自身难保,确实救不了太子殿下……不过,我们倒是可以做笔交易,只要你肯答应,我也许可以想办法救陆临渊,你觉得如何?” 苏青浅抬眸望着他,眉头紧紧蹙起。 眼前的沈星辰眼神深邃难测,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她根本看不出此人心里究竟在打什么阴谋诡计。 “不知二殿下所说的,是什么交易?”苏青浅沉声问道。 他再次缓步靠近苏青浅,待两人距离极近时,他微微俯身,温热的唇瓣贴近苏青浅的耳畔。 “成为我的女人。” 苏青浅浑身一僵,惊讶得立即侧过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声音微微颤抖着呵斥。 “二殿下的提议,恕奴婢不敢领受!况且强人所难也非君子所为。” “非君子所为?”沈星辰直起身。 “男子生于世间,争权夺利,逐鹿天下,所求无非是权掌万里山河,美人相伴身侧。这锦绣江山,与绝色美人,本就该是本殿的囊中之物,何来非君子之说?” 苏青浅一时无言,心底满是疑惑,这二殿下究竟是何时对她起了这般心思? 是单纯被她的容貌所惑,还是另有图谋? 苏青浅抬眸看向他,冷静地质问道:“您如今尚被囚禁在此处,自身都难以脱身,又如何能救得了陆将军?还望二殿下莫要戏耍奴婢。” 沈星辰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反问一句:“你先告诉我,你同意我的提议吗?” “既然二殿下无法救太子殿下,奴婢便与您无话可说,至于您说的这荒唐交易,奴婢自是当从未听过,还请二殿下自重。” 苏青浅说着便转过身,抬步想要朝殿门走去。 “等等。”沈星辰突然开口叫住她,“你对萧景夜倒是忠心耿耿,那倘若我说,我可以救他,你可愿意同意方才我所说之事?” 苏青浅再次转过身,看着沈星辰说道:“二殿下是存心拿奴婢寻开心吗?方才您刚说您救不了太子殿下,不过片刻,又改口说能救,这般反复无常,让奴婢如何相信?” “啊~我是凭一己之力救不了他,不过我知道,有谁能救得了他。怎么样,现在你可愿意答应我的条件?” 沈星辰步步紧逼,说着,他缓缓抬起两根手指,指腹轻轻抚过苏青浅细腻的脸颊。 苏青浅快速往后退了几步,拉开与他的距离,脸色冰冷地说道:“二殿下请自重!如若您的话题一直围绕着这般不堪的交易,那么我想,我们之间的交谈也该到此结束了。” 她心中暗自思忖,这个人果然和如影所说的一样。 城府极深,满心皆是算计,从始至终都在跟她绕弯子,没有一句真话,根本不值得信任。 沈星辰看着她戒备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跟着萧景夜有什么好?你看看他如今,贵为太子,却落得这般境地,还要让一个小小婢女四处奔走求人相救,何其狼狈。再说说你满心仰慕的那陆临渊,不过是个有勇无谋的废物,什么南燕战神,保家卫国,哈哈哈哈……在我看来,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况且以你的容貌,他们俩那副模样,怎么配得上你?这世上,只有我才配。” 这些话语字字刺耳,戳中了苏青浅的底线,她不想再听他污蔑陆临渊。 她不再多言,冷着脸径直朝殿门走去。 就在苏青浅伸手推开殿门,即将踏出门槛的前一刻。 沈星辰忽然开口:“我只能告诉你,若太子殿下中的毒,真的是我先前下的那一种,他绝无性命之忧。至于后面,有没有旁人再对他下手,暗中加害……啊~兴许,真就是你心心念念的陆临渊,对太子下的手也未可知。” 苏青浅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将殿门关上。 她在门外站定了一瞬,转身朝着阿悠所住的偏殿快步走去。 抬手轻轻推开殿门,点起烛火,一眼扫过整间屋子。 这里她此前来过一次,屋内的陈设她并不陌生。 她走到床榻边,躺到了床铺上,随后伸手,掀起了床铺内侧的床褥。 右手缓缓朝着床侧摸了过去,指尖触碰到木板的瞬间,只觉得触感粗糙,上面是被尖锐物品反复雕刻过的痕迹。 苏青浅的眼眶瞬间发热,鼻尖一酸,一股遥远而温的记忆,如同潮水般瞬间席卷了她的脑海。 将她拉回了多年前那个电闪雷鸣的雨夜。 担心妹妹害怕,她推开苏青瑶的房门。 “瑶瑶你在做什么?是不是怕打雷?” “姐姐你快过来。” 苏青瑶坐在床榻上,看到苏青浅进来,立刻伸出小手,将她拉到了自己身边的床榻上。 “怎么啦瑶瑶,是不是吓坏了?” “姐姐,瑶瑶告诉你一个小秘密,你用手摸一摸那床榻边。” 苏青瑶拉着苏青浅的手,指向床沿。 苏青浅依言将手伸了过去,指尖触碰到原本光滑的木板,摸到了一片凹凸不平的粗糙刻痕。 “你在这上面刻了字?” “姐姐你摸摸看,是什么字。”苏青瑶依偎在她身边。 苏青浅指尖细细摩挲。 “是姐姐二字。”苏青浅回道。 “嗯!”苏青瑶用力点头,小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姐姐,这样往后再打雷闪电,瑶瑶就不怕了,就好像姐姐一直陪着瑶瑶一起睡一样。” 苏青浅心中动容,连忙坐直身体,将瘦小的苏青瑶紧紧抱在怀里。 “瑶瑶不用怕,往后只要打雷闪电,姐姐都会过来陪你,再也不让你一个人害怕。” 转瞬之间,苏青浅从回忆中回过神,早已泪流满面。 她的手指依旧停留在床沿上,同样摸到了那两个熟悉的姐姐。 指尖微微旁移,继续轻轻摸索,却触及到了旁边另外的字迹。 苏青浅的手指在粗糙的木板上来回缓缓摩挲,眼神渐渐变得凝重,眉头也越皱越紧。 旁边还刻着另外三个字。 …… 第315章 毒发媚香强制 月圆之夜无圆月。 “萧哥哥,这个萧哥哥到底是谁?瑶瑶那孩子是他的?” 她喃喃自语,眉头越蹙越紧。 苏青浅将皇室成员在脑海中细细过了一遍。 正当她思绪纷乱之际,旁边正殿内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苏青浅猛地坐直了身子。 紧接着,又是一阵“哗啦”的碎裂声。 她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下了床铺,缓步朝门口走去。 他那沉静自持的模样,实在不像是会如此暴躁易怒之人。 此刻的举动,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他还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她走向正殿。 殿内再度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 那声音不像愤怒,倒更像是……痛苦。 她来到殿门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里面的声响骤然停了。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正在朝殿门靠近。 苏青浅下意识想要转身离去。 可她的脚还没来得及迈出,殿门便从里面被人猛地拉开。 苏青浅本能地侧过身。 她抬眼望去。 沈星辰就站在门槛之内,一袭白色长袍,衣襟微敞,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 一头长发此刻完全披散下来,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 最令她心惊的,是他的眼睛。 原本幽深的眼眸,此刻竟然猩红一片。 她发现他非常不对劲。 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微微凸起。 “二殿下,您还好吗?”她开口问道。 沈星辰没有回答。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右手。 苏青浅还没反应过来,那只手便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二殿…” 她的话还没说完,整个人便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猛地拽进了正殿内。 “啊!” 苏青浅被拉得脚下一个踉跄,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沈星辰也跟着倒了下来。 他像是也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整个人压在了她的身上。 “二殿下,您快起身!” 她厉声呵斥,双手拼命推搡着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 沈星辰毫无反应。 他的目光空洞地落在她的脸上。 苏青浅的挣扎还在继续,她的手掌抵在他的胸口。 他猛地俯下身,张开嘴巴,朝着她的脖颈便狠狠咬去! 苏青浅甚至来不及惊叫,只在最后一刻本能地猛扭过头。 沈星辰这一口咬偏了,牙齿没有咬上她脆弱的脖颈,而是狠狠地嵌入了她的左肩。 “啊——” 剧痛从肩头传来。 他的力道极重,牙齿深深陷入皮肉之中。 苏青浅的面容瞬间揪做一团。 太疼了。 疼得她口中发出撕裂般的呜咽。 她抬手用尽全身力气捶打他的身体。 可沈星辰像是完全感觉不到似的,纹丝不动。 就在这一刻,苏青浅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苏青瑶的脖颈。 那道深深的、触目惊心的齿印。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就是眼前这个发了疯似的恶魔咬的。 苏青浅不再多想。 她咬着牙,忍住肩头钻心的剧痛,右手摸向自己的发髻。 她攥紧簪身,将尖锐的一端对准了沈星辰正欲刺去。 就在这时,腥甜带香的液体滑入了他的喉间。 沈星辰,在尝到那缕幽兰香的瞬间。 他猩红的眼眸开始恢复清明。 他慢慢松开了牙齿,猛的抬头。 苏青浅正举着发簪的手,被他一把压了下去。 沈星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幽兰香……” 他蹙起眉头,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是母妃派来的人?” 苏青浅还没来及回答。 一道黑影从殿外快速闪身而入,瞬间来到沈星辰跟前。 正欲出手。 沈星辰甚至没有回头。 他指尖微动,银针弹出。 银针精准地射中了黑衣人的手腕。 他吃痛,往后退了两步。 沈星辰转过头,给了他一个眼色,示意他快滚。 黑衣人捂着手腕,快速越窗而出。 “二殿下,你快放开我。” 苏青浅挣扎着扭动身体,试图从他身下挣脱出来。 沈星辰没有动。 他的眼眸开始变得迷离,瞳孔微微涣散,呼吸越来越重。 体内燥火在幽兰香的催化下疯狂膨胀。 他当即俯下身。 滚烫的唇瓣贴上她雪白细腻的脖颈,沿着那优美的弧线缓缓游移。 “二殿下……你……” 苏青浅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 “嘶啦” 她身上那件宫女襦裙的前襟被他一扯而开。 “二殿下,你快放开我!你、你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苏青浅彻底慌了。 沈星辰在强烈的幽兰香魅惑芬芳之下,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了。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他停不下来。 那股从血液深处涌上来的欲望太过强烈。 此刻他只有一个欲望 ,与她合二为一。 他的声音从她颈窝里闷闷地传出来。 “给我……” 他抬起头,那双迷离的眼眸近距离地凝视着她。 “做我的女人,我会对你负责。” 说完,他的手快速掀起了她的裙摆。 指腹触上了她光裸的腿。 “不要!” 苏青浅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的声音尖锐而破碎。 “卑鄙无耻!你不许碰我!” 她皱着眉头,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沈星辰空出一只手,抓住她胡乱挥舞的双手手腕,将它们按过了她的头顶。 整个人彻底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沈星辰原本白皙的脸蛋,此刻满脸通红。 他再次附身。 这一次,他的唇瓣直接贴上了她的红唇。 “唔唔唔——” 苏青浅拼命地摇头,试图甩开他的嘴唇。 她的嘴唇被他的碾压着、吮吸着。 “放开我……你这个恶魔……” 她的咒骂从唇齿间断断续续地挤出来,模糊却充满了恨意。 沈星辰不听。 他继续吻着她的唇瓣,舌尖描摹着她的唇。 苏青浅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发之中。 她忽的,咬住了他的下唇。 “嘶!” 鲜血瞬间涌出。 沈星辰吃痛,压着她手腕的手终于松开了。 苏青浅趁机用力甩手。 “啪” 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了他的脸上。 沈星辰抬手,用拇指抹了抹嘴巴上的血渍。 他抓住她的胳膊。 然后快速起身,将她从地板上抱了起来。 苏青浅的手不停地捶打着他的胸口。 沈星辰抱着她大步走向床榻。 纱幔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他将她扔在了床榻上。 苏青浅的身体陷入柔软的锦被之中。 她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发髻完全散开,长发凌乱地铺展在枕上。 …… 第316章 强制与天牢 沈星辰站在床榻边,他抬手将外衫彻底褪下,随手丢在了地上。 苏青浅看着他这番举动,瞳孔剧烈地收缩。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慌乱之中,她用手撑着床榻,拼命想要爬起身来。 她的目光在帐内慌乱地扫过,无处可逃。 她本能地往后退缩,一点一点地挪向床榻里侧。 沈星辰的膝弯压上了床榻边缘。 他的另一只脚也踏了上来,整个人的重心缓缓前移。 他渐渐靠近她。 每前进一步,苏青浅的心跳就加快一分。 他伸出手,一把用力拉过苏青浅的胳膊。 她的身体被猛地拽向他,整个人被拉到了床榻中央。 她挣扎着想要抽回手臂。 “乖乖听话,我不会弄疼你的。”他的声音沙哑。 苏青浅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再次抬手,这一次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巴掌朝他脸上扇去。 可这一次,她的手腕在半空中就被截住了。 沈星辰快速攥住了她的另一只手。 她的双手再次都被他控制住了。 “你这无耻之徒!快放开我!不许碰我!” 苏青浅吼道。 沈星辰低头看着她。 “这么不听话?一会弄疼你了怎么办?” 这句话说完,他的表情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修长的手指在她身上轻轻点了几下。 然后,苏青浅彻底动弹不得了。 她瞪大了眼睛,她的喉咙也发不出声音了。 殿内忽然安静了下来。 沈星辰松开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缓缓移向她残破的衣襟。 他的指尖触上了小衣的系带。 苏青浅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手,随后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 系带被解开了。 他手指拎着那片轻薄的小衣,然后随手扔到了床下。 小衣无声地飘落,与地上那件月白色的长袍交叠在一起。 浅黄与月白纠缠。 她能感觉到床榻因为他膝盖的移动而微微颤动。 沈星辰的手抚上她那洁白如玉的肌肤。 唇瓣自下而上,一寸一寸开始。 苏青浅咬着牙齿。 月白色的床幔从两侧垂落下来,帐内光线昏暗而暧昧,只有隐约的轮廓在薄纱后面若隐若现。 空气里弥漫着幽兰香,殿内的气氛旖旎。 天牢外。 萧灵儿全然不顾天牢禁地的规矩,也没理会狱卒上前阻拦的手势,不顾一切地朝着牢门硬闯了进去。 “公主殿下,万万不可啊!天牢乃是禁地,您不能进去!” 看守的狱卒慌忙上前阻拦。 天牢内昏暗无比,萧灵儿顺着那微弱的光亮往里走。 只见她心心念念的临渊哥哥,此刻正被冰冷粗重的铁链死死锁在刑架上。 月白色中衣早已被鲜血染红,变得破烂不堪,浑身上下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痕。 他原本俊朗挺拔的身姿,此刻显得无比虚弱,头微微垂着,长发凌乱地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看着这副惨状,萧灵儿心疼得几乎无法呼吸,滚烫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哗啦啦地滚落下来。 “临渊哥哥,灵儿来看你了!”她哽咽着。 喊完,她猛地转头,冲着一旁束手无策的看守怒吼。 “给本宫将牢门打开!立刻!马上!” 看守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蹙着眉,连连摆手拒绝。 “公主殿下,不可啊,此人乃皇上亲定的要犯,谋逆重罪在身,不能打开牢门,小的实在不敢违抗旨意啊!” 萧灵儿本就心急如焚,见看守一再阻拦,她猛地上前一步,眼疾手快,一把拔出身旁看守腰间的佩刀。 她毫不犹豫地将刀架在了看守的脖子上,眼神狠戾。 “快给本宫打开牢门,不然现在我便杀了你,本宫说到做到!” 冰冷的刀刃贴在脖颈上,看守吓得面无血色,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牢头匆匆忙忙追了进来。 看到公主持刀架在狱卒脖子上的场景,连忙快步上前,对着萧灵儿躬身行礼。 “公主殿下,何苦难为小的们,不是小的们故意不让公主探望,这是皇上的旨意,此人重犯,小的们也不敢违抗啊,若是出了半点差错,我们全家都要人头落地的!” 萧灵儿握着刀的手纹丝不动。 “本宫自然知道是父皇的旨意,一切后果,本宫自会一人承担,与你们毫无干系!你们快点给本宫开门,若是再拖延片刻,现在死的便是你们!” 萧灵儿性子一向蛮横骄纵。 牢头看着她这副决绝的模样,只得无奈地点头,满脸苦涩。 “是是是,小的这就开门,公主殿下您快一些,此人凶神恶煞,万一伤着您的千金之躯,小的们更是万死难辞其咎啊。” 牢头一边连声应着,一边拿出钥匙,上前打开了牢门。 萧灵儿见牢门打开,当即松开架在看守脖子上的刀,将刀狠狠往地上一扔。 她冷声呵斥:“少废话,给本宫滚开!” 萧灵儿再也顾不得其他,快速推开牢门,脚步急切地冲了进去。 凑近了看,他身上的伤痕更是清晰无比,眼泪愈发汹涌而出。 她再也忍不住,伸出颤抖的手,一把抱住了陆临渊的腰身,失声痛哭起来。 “临渊哥哥,呜呜呜呜呜……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太子哥哥他为何要下令抓你?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灵儿知道,你一定没有害太子哥哥,一定是有什么误会,你怎么可能做那种大逆不道的事……” 陆临渊沙哑道:“公主殿下……谢谢你相信我……至于太子殿下为何要抓我,我不知……” 萧灵儿缓缓松开抱着他的手,抬起湿漉漉的脸颊,泪眼朦胧地看着陆临渊那张苍白发青带伤的脸。 “临渊哥哥,你都伤成这样了……你告诉灵儿,是不是因为那个女人?” 陆临渊猛的抬起头,盯着她,他以为,公主已经知道了苏青浅的存在。 萧灵儿没有察觉他的异样,继续哽咽着说道:“出事之前,灵儿特意去找过太子哥哥,还给他看了那女人写的红绸。太子哥哥看完之后,脸色瞬间大变,阴沉得可怕,还对着灵儿大发雷霆,灵儿从没有见过他那样失态。临渊哥哥,你告诉灵儿,是不是就是因为那个女人,太子哥哥才不分青红皂白抓了你?” “红绸?”陆临渊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眉头紧紧皱起。 “是,那红绸是灵儿在季蜀山顶捡到的,上面的字迹,我在太子哥哥的书房,也同样看见了一样的字迹,所以才拿去给太子哥哥看,没想到反而酿成了这样的大祸……”萧灵儿哭着解释。 陆临渊听完,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缓缓闭上了眼睛。 此刻他才彻底明白,原来一切皆为天意。 太子必定以为青浅入宫,全都是他陆临渊在背后授意,而青浅特殊的身份,一旦被牵扯出来,只会加重陆家谋逆的罪行。 想到这里,陆临渊缓缓睁开眼,低声轻笑起来。 “呵呵呵呵呵……” “临渊哥哥,你别笑啊,那女人到底是谁,你快说啊!只要你告诉我,我立马就去告诉父皇,把所有事情都原原本本说出来,就说太子哥哥是为了一个女人迁怒于你,并非你真的谋害太子哥哥、意图谋逆,父皇一定会相信我的,一定会放了你!” 萧灵儿追问。 陆临渊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黯淡。 “公主殿下,请回吧,您不用再说了,大局已定,您救不了我的,谁都救不了我。” “呜呜呜呜呜……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临渊哥哥,你宁愿死,宁愿背上这弑君谋逆的罪名,还要拼了命护着那个女人吗? 我一定会想尽办法揪出那个女人,哪怕最后救不了你,我也一定要将她碎尸万段,让她为你所受的苦付出代价!” 萧灵儿听他这般说,哭得撕心裂肺,心中又酸又恨。 情绪激动到极致,萧灵儿反而疯癫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陆临渊看着她这般疯魔的样子。 脱口而出,“不要,公主殿下,即使你知道她是谁,也无济于事,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可萧灵儿此刻什么都听不进去,拧着眉头,狠狠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牢房外狂奔而去。 第317章 神水宫的人? 子时,沈星辰体内的毒素渐散。 他方才从苏青浅的身上下来。 抬手抚了抚自己满是汗珠的额头,想起方才的失控,胸腔里的怒火便蹭蹭往上冒。 “萧景夜你个王八蛋,快点死!”他拧眉怒吼。 那混蛋不仅废了他八成功力,还用这阴毒的伎俩。 怒吼过后,他缓了缓气息,转头看向身侧的苏青浅。 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柔软:“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要怪你便怪萧景夜那混蛋,是他给我下的毒。” 苏青浅闭着眼睛并未睁开眼睛,只是眉心微微蹙起。 沈星辰继续道:“我有话要问你,我给你解穴,你别乱动。” 话音落,他的指尖在她身上轻点几下。 方才被他点穴动弹不得,被他那般轻薄,此刻虽解了穴,却只觉得浑身散架一般,酸软无力。 她缓缓睁开眼睛,恶狠狠瞪着他,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喂,你知不知道,我中了萧景夜的毒,加上你身上的幽兰香,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沈星辰急声解释,抬手想去碰她的脸颊,却被她偏头躲开。 “若是以我先前的功力应付这幽兰香是没有问题的,可萧景夜他废了我八成的功力。我说了这么多,你可以理解吧!” 这解释在苏青浅看来,不过是脱罪的借口。 既然做了,更不会接受这种拙劣的理由。 “我问你,你是母妃派来南燕救我的吗?” 沈星辰见她不说话,又急着追问。 苏青浅依旧不说话,只当他是胡言乱语。 沈星辰见她不回应,心头的火气又涌了上来,翻身再次压在了她的身上,双手撑在她的身侧。 “我问你话呢,快回答我?” 苏青浅瞪着他,手部的胀麻感渐渐恢复,积攒着力气。 随后,她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扇在了沈星辰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 这一次,他的眼尾被她的指甲划破,鲜红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 “你这么卑鄙无耻,又有什么资格再同我说话?” 苏青浅的声音冰冷。 她最恨的,便是这种做错事还找借口的男人。 “方才我已经同你解释过了,我中了毒,我又不是故意要对你做这种事的。我若真的无耻,先前又岂会放你离去?” 更何况,这还是他第一次对一个女子这般上心,这般迁就。 “那你现在压在这里做什么?”苏青浅冷冷道。 沈星辰一噎。 “我……是你不说话。” 说着,他连忙从她身上挪开。 苏青浅伸手抓过一旁的锦被,裹住自己的身子,缓缓坐起了身子。 “你下去。” 沈星辰连忙退到床下,看着散落的衣裳,弯腰一件件捡起来,然后隔着纱幔递了进去。 “你的衣裳。” 苏青浅接过衣衫,快速穿好。 她掀开纱幔,下了床榻,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站起身,抬脚便想离去。 她一刻也不想再见到这个男人。 沈星辰也正在穿衣,抬头看她,见她要走,连忙伸手快步上前,拉住了她的胳膊。 “你还没有回我的话?” 苏青浅猛地甩开他的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请你不要在我面前胡言乱语,用来洗清自己的无耻行径。” 她的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沈星辰的心里。 他被她气的目眦欲裂,胸口剧烈起伏,一把扼住了她的下颚。 “你这女人别不知好歹,我说了对你负责,你还想要怎么样?我沈星辰除了你,没有碰过其他女人。如果你愿意,往后我可以带你回北沙,做我的王妃。” 苏青浅眼神坚定,“二殿下的王妃,还是留给其她人吧,我苏青浅不稀罕!”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狠狠浇在了沈星辰的头上。 他看着她眼底的不屑与冷漠,心中难受至极。 沈星辰拿眼前这个带刺的女人一点办法也没有。 此刻他找不到她的弱点,这种驾驭不了她的感觉,让他非常受挫。 他还是第一次低三下四的同一个女人,又是解释又是哄的。 更何况,这是他头一回看上的女人,她却半点不在意。 他忽然想到什么,眸光一动。 “不管你承不承认,你现在已经是我沈星辰的女人了。” “先前我说的话会算数。” “说完了吗?说完了,请你放开。” 沈星辰却像是没听见,反而将她拉近,低头覆上了她的唇瓣。 “唔唔唔……你这个疯子。”苏青浅猛地挣扎,抬腿狠狠撞向他的要害。 “嘶——”沈星辰吃痛,当即松开了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苏青浅不再看他,转身便走。 他捂着要害,看着苏青浅离去的背影,眼底的情绪翻涌不定。 口中喃喃:“她到底是谁?为何身上会有幽兰香……北沙神水宫的人?不是母妃的人,那么师父也定知道她底细……” 第318章 喂血救太子 卯时。 苏青浅撑着油纸伞,脚步轻缓地从西苑偏殿走了出来。 后半夜她几乎未曾合眼,心头翻来覆去都是昨夜的情形。 沈星辰起初神志混沌,可在咬过她之后,那双原本空洞猩红的眼眸,渐渐恢复几分清明。 这么说来,她的血,对他体内的毒,是真的起了作用的。 这个认知在心底一落定,苏青浅便下了决心。 横竖明日难逃一劫,今日她便要赌一把。 而东宫之外,许如影早已等候多时。 天还未亮他便守在这里,一颗心悬在半空,直到看见苏青浅安然无恙地从夜色里走出来,那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了些。 两人目光一碰,没有多言,一前一后,迈步走进了东宫。 她们没有直接去太子寝殿,而是先去了东宫偏殿,寻了个僻静之处说话。 “怎么样,浅浅,一切还顺利吗?” 许如影一进门,便快步上前,手不自觉搭在她的肩上。 “嘶~” 苏青浅被他按到肩上隐着的伤口,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缓缓抬起头,看向许如影。 苏青浅上前一步,心酸又委屈地轻轻抱住了他的腰身。 “你怎么了,受伤了?”许如影眉头紧紧蹙起。 苏青浅轻轻摇了摇头,靠在他胸口缓了片刻,才直起身。 “如影,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同你说。” “何事?”许如影凝神问道。 “我有体香的事你是知道的。” “嗯。”许如影点头,这件事他一直都清楚,也一直帮她瞒着。 “我数月前,发现自己的身体还可以御毒。这便是为何先前落胎出血,孩子依旧存活的原因。” 许如影猛地一怔,吃惊地看着她,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居然还有如此神奇之事?” “嗯,”苏青浅眼神坚定,“我打算用血喂给太子殿下试试。” “喂血给太子?这……” 许如影一时语塞,只觉得这事太过凶险。 “昨晚我并未从二殿下那里得到救太子殿下的线索,他很狡猾,说话一直在绕弯子。现在只能用这方法试试看了。” 苏青浅语气平静。 “那你要喂多少血给太子,会不会伤了你的身体?”许如影最担心的便是这个。 苏青浅摇了摇头。 “这件事不能让其他人知道,所以一会你要让疾风大人帮我守好殿门,不能让其他人进来。” “好。”许如影没有半分犹豫。 “一会你先将阿悠弄醒,让她别乱说话。” “放心,这事我会办好的。”许如影重重点头。 片刻后,许如影便寻了个由头,同阿悠胡乱解释了一番,将人先送出了东宫。 一个时辰后,太子寝殿内。 苏青浅已经做好了准备,许如影守在她身侧,神色凝重。 许如影让疾风守在殿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苏青浅在距床榻边不远的椅子上坐下,手中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指尖微微用力,正欲划破手腕。 “浅浅,这样你会不会有事,我很担心。” 许如影心头一紧,伸手抓住了她握着匕首的手,指腹都在发紧。 苏青浅摇了摇头,“放心吧,不会有事。” 许如影看着她的眼睛,终究还是松了手,默默守在她旁边,眼睁睁看着她咬紧下唇,手腕一偏,匕首轻轻划开肌肤。 鲜血缓缓渗出,落入备好的白瓷碗中。 他站在一旁,看得心疼得无以复加,只觉得自己此刻无比没用。 不仅帮不了她半点,还要亲眼看着她伤了自己的身体,却什么都做不了。 一刻钟后,瓷碗里已有大半碗血。 苏青浅的脸色渐渐褪去血色,变得苍白。 “浅浅,应当够了,不能再放了。” 许如影连忙上前,伸手阻止。 他伸手拿过干净纱布,轻轻按在苏青浅的手腕伤口上。 “快喂给太子殿下喝下。”苏青浅的声音软绵无力。 “好,浅浅你先好好休息。” 许如影端过小碗,快步走到床榻边坐下,小心翼翼地将碗中的血液,缓缓喂进了萧景夜的口中。 不足片刻,碗中的血便已全部喂了下去。 许如影拿起一旁的巾帕,轻轻擦干净了他唇边的血迹。 “浅浅,全部喂进去了!” 许如影立刻转过身,朝着苏青浅走了过去。 “你说,太子殿下都喝进去了?” 苏青浅心头一喜,激动地快速仰起头,看着许如影。 “是的,你看。” 许如影把空碗递到她面前,示意她放心。 “怎么样,太子殿下可有反应?” 苏青浅撑着身子,着急追问,目光紧紧落在床榻上的人身上。 “还没有,浅浅你别着急,即使能解毒,想必也没有那么快的。” 许如影轻声安抚。 “嗯,已经很好了,”苏青浅松了口气,眼底泛起微光。 “先前太子殿下吃什么都会吐出来,好在他没有吐,便是有希望。” 许如影坐到她身边,将她手腕上的伤口小心翼翼地处理好,仔细包扎起来。 随后,他又端来早已准备好的补气血的汤,一勺一勺,慢慢喂着她喝下。 殿内安静下来。 苏青浅靠在软枕上,忽然轻声开口:“如影,你知道太子殿下先前一直要找带兰香的人,是做什么吗?” 许如影摇了摇头。 “不知,太子殿下也从未提及过此事。许是我跟着太子殿下年限尚短,不得其中的隐秘之事。要不要向风哥探听看看,他跟着殿下久,或许可知晓其中缘由。” “不用,”苏青浅立刻打断,“这件事你不能插手。” 她垂着眼,指尖微微蜷缩,心头莫名升起一阵不安。 总觉得自己身上这缕异香,往后不仅救不了人,反而会惹出天大的麻烦,甚至会将她,将身边的人,一同拖进更深的深渊。 第319章 换我救你 与此同时,端王府内。 洛知吟在得知陆家突遭横祸、满门陷入绝境的消息后。 她连夜托人,将一封密信送入端王府,亲手交到了洛玉珠手中。 信上的内容大致:她如今身陷困境,急需一大笔银钱周转救命,让洛玉珠务必想方设法尽快凑齐,千万不可让萧景川察觉。 待银钱备好,送往城郊那处废弃已久的破庙,自会有人接应。 洛玉珠捧着这封薄薄的信,指尖止不住地发抖,当场便慌了神。 见信中只说急需银钱救命,却未细说缘由,只当是妹妹在外遭遇了什么天大的危险。 她忙吩咐贴身管家立刻去府中账房支取五万两银票。 可即便取了五万两银票,洛玉珠依旧觉得心头不安。 生怕这点银钱不够解决妹妹的危难,又将平日里备用的一万两散银悉数取出,又放了不少珠宝首饰,包裹起来放在一个包袱里。 洛玉珠眉头紧锁,这么一大笔钱财,若是交给府中普通下人去送,她实在放心不下。 洛玉珠立刻吩咐丫鬟:“快去,将玄凌叫到我这里来。” “是,王妃。” 不过片刻功夫,玄凌脚步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属下玄凌,参见王妃,不知王妃传唤属下,有何要事吩咐?” 洛玉珠指了指桌上的锦缎包裹。 “这里是我备好的一包重要物件,你务必在晌午之前,亲自将它送往城郊那座废弃的破庙之中,到了那里,自会有人与你接应。” 玄凌眉头微微一蹙。 今日有大事要办,王爷早有吩咐,让他随时在府中待命,若是此刻离开,怕是会耽误王爷的要事。 见玄凌面露难色,迟迟没有应声。 洛玉珠目光紧紧盯着他。 “怎么,你今日是没空,还是不愿去办这件事?” 玄凌连忙低下头,“回王妃,属下并非不愿,只是今日王爷有令,属下需随时待命,不敢擅离。属下可以挑选府中最得力、最信得过的人手,替王妃跑这一趟,定能将东西安全送到。” “不行!”洛玉珠立刻开口打断,“此事关乎重大,交给其他任何人,我放心不下,你必须亲自去一趟,万万不可出任何差错。” 说着,洛玉珠站起身,缓步走到玄凌面前。 “如今王爷每日忙于朝政,早出晚归,府中暂时没有什么紧急要事非你不可,你速去速回,不会耽误太多时间。” 话音落下,她伸手将桌上的包裹拎起,轻轻放到了玄凌的手中。 他低头思忖片刻,眼下时辰尚早,城郊破庙距离京城不远,若是快马加鞭,来回不过一个多时辰,应当不会耽误王爷的吩咐。 玄凌终是点了点头:“好,属下遵令,现在便即刻出发。” 说罢,他将包裹牢牢背在肩上,起身便要往外走。 “等等,路上务必小心!” 玄凌脚步一顿,点了点头。 …… 玄凌抵达了城郊破庙,翻身下马,走进破庙。 刚一进门,便见庙内站着一个身着素色男子衣衫的人,身形纤细,听到脚步声,那人立刻快速转过身,快步朝他走来。 玄凌定睛一看,瞬间便认出了对方,正是洛知吟。 “原来是洛三小姐。” 洛知吟此刻神色焦急。 “是大姐姐让你过来的吧?我要的东西呢?快给我。” 玄凌立刻将肩上的包裹解下,稳稳交到了洛知吟的手中。 洛知吟紧紧抱着怀里的包裹,指尖能清晰感受到包裹的厚重,这里面装的哪里只是银钱。 分明是洛玉珠对她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沉甸甸的疼爱。 一想到大姐姐在家中为自己担忧不已,她的眼眶瞬间便热了起来,鼻尖酸涩,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抬眼看向玄凌,哽咽道:“玄凌侍卫,以往我便瞧着你对大姐姐细心周到,事事周全。往后,我不能陪在大姐姐和言儿身边了,劳烦你多费心,帮我好好照顾她们母子二人。” 说完这句话,洛知吟便要离开破庙。 玄凌心思细腻,早已察觉到她语气中的异样,连忙开口叫住她。 “三小姐留步!你神色不对,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妨同属下说说,若是属下能帮上忙,定不会推辞。” 洛知吟脚步一顿,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脸颊,她用力摇了摇头。 “不必了,你只需记得我的嘱托便好。各自保重!” 她迈开脚步快步跑出破庙,纵身一跃,骑上骏马,手中马鞭狠狠一扬,朝着远方疾驰而去。 玄凌站在破庙门口,望着她渐行渐远,深深叹了一口气,眉头紧紧皱起,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转眼便到了午后,雷公寨内。 洛知吟一路快马加鞭,终于带着沉甸甸的银钱赶回了雷公寨。 她刚一进寨,便径直找到了谢虎,将包裹往桌上一放。 “谢虎大哥,这是小弟费尽心思弄来的银钱,您快看看够不够!” 谢虎闻言,疑惑地打开包裹,当看到里面大额银票,还有琳琅满目的金银珠宝、名贵首饰时,眼睛瞬间瞪得滚圆,满脸震惊。 “我的天!这么多银钱,还有这么多贵重首饰,水兄弟,你这是从哪里弄来的?这可不是小数目啊!” 洛知吟脸上露出几分躲闪的神色,只含糊说道:“谢虎大哥,您就别问出处了,此事并非什么光彩的缘由,说来徒增麻烦。” 谢虎见她不愿多说,也不再追问,点了点头,拍了拍胸脯。 “行,既然水兄弟不愿说,大哥便不问了。这些银钱足够打点各方,也能雇到不少不要命的好手,你放心,大哥定会想办法。” 洛知吟着急道:“谢虎大哥,此事不能等,必须要快!我今夜便要动手行动。” 谢虎眉头紧锁,满脸担忧地看着她。 “水兄弟,你到底要去天牢救的是什么人?竟然值得你花这么多银钱,冒这么大的风险?你可知天牢守卫森严,乃是京城重地,岂是说闯就能闯的?” 洛知吟眼神坚定。 “钱财乃身外之物,可人命只有一条,在我心里,人命比什么都重要。” 谢虎不由得叹了口气,苦口婆心地劝道:“水兄弟,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大哥佩服你。可你有没有想过,劫天牢可不是闹着玩的,一旦失手,小命难保。就算你侥幸把人救出来了,京城守卫重重,想要带着人逃离京城,更是难如登天,此去简直就是九死一生啊!” “谢虎大哥,这些我都知道。”洛知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手足兄弟深陷绝境,生死一线,我水某若是眼睁睁看着他受难,独自苟活于世,这辈子都不会心安。哪怕是九死一生,我也必须去试一试。有劳谢虎大哥,多召集些可靠的人手,助我一臂之力。” 谢虎当即重重点头。 “好!大哥懂了,你放心,我这就去,再去联络江湖上可靠的人。” 说罢,谢虎便转身快步离去。 洛知吟缓缓抬起头,望着依旧乌云密布的天空。 她的唇角缓缓扬起,眼中却蓄满了泪水。 “陆子期,这一次,换我去救你!” 第320章 谁勾引太子 戌时,东宫寝殿内。 苏青浅不知何时,竟沉沉睡了过去。 连日心力交瘁,再加上失血体虚,这一觉睡得极沉。 猛地,她像是被什么梦魇惊起,骤然睁眼,慌慌张张地便要站起身。 这一下动作太急,眼前骤然发黑,天旋地转,脚下一软,整个人都微微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浅浅!” 许如影一直守在一旁,见状连忙快步冲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浅浅,你是不是不舒服?脸色怎么这么苍白?” 苏青浅顾不得头晕目眩,一把抓住许如影的手,焦灼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太子殿下怎么样了?他醒了没有?” 许如影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轻轻摇了摇头。 “已是戌时了。殿下他……还是老样子。” “戌时了……”苏青浅身子一软,几乎要脱力,喃喃自语,“一定是血不够……” 话音未落,她猛地挣开许如影的手,转身便要去寻那锋利的匕首。 “不行啊浅浅!”许如影急忙拦在她身前。 “你看看你自己,脸色惨白,再放血,你也要撑不住的!” “如影,我没有选择。” 苏青浅抬眸,眼中泪光闪烁。 “太子殿下不醒,陆家命悬于一线。浅浅活着也是身负罪恶,陆家待我恩重如山,我欠他们的,便是豁出这条命,也要救他们。” 她的声音哽咽。 许如影望着她,嘴唇抿着,心痛如绞。 苏青浅不再多言,咬着唇,毫不犹豫又在自己手腕上狠狠划了一刀。 鲜血瞬间涌出,一滴滴落入碗中。 这一次,她咬着牙,让血流了快满满一碗。 “够了,够了浅浅!别再放了!” 许如影看着她那道新添的伤口,再看她摇摇欲坠、唇无血色的模样,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这一路过来别人或许不清楚,唯有他知道,她心里压着多少苦,扛着多少罪。 外表柔得像水,内里却硬得像铁。 许如影慌忙用衣袖拭去眼泪,不敢再多耽搁,端起那碗温热的血,快步走到床前,小心翼翼地喂到萧景夜唇边。 喂完之后,他又立刻折返,拿出干净的绢布与金疮药,颤抖着手,仔细将苏青浅手腕上的伤口一层层包扎好。 苏青浅缓过一丝力气,一步步挪到床榻前,轻轻握住萧景夜的手。 “太子殿下,求您了,快点醒过来吧……” “陆家的人都是无辜的……太子殿下,您快点醒过来好不好?” “浅浅没有病,浅浅先前骗您,都是浅浅不好,您要怪,便怪浅浅一个人,别迁怒旁人……” “浅浅身上,自小有兰香……临渊君他不能死,陆家人不能死啊……呜呜呜呜……” 而床榻之上,萧景夜依旧双目紧闭。 只是那只在锦被之下的手,指尖极微地,动了一动。 那句“临渊君不能死”,他听见了。 她越哭越伤心,眼前一阵阵发黑,竟就这样哭着哭着,直接晕了过去。 “浅浅!浅浅!” 许如影连忙上前一步,伸手将她软软倒下的身子稳稳抱了起来。 放到一旁的榻上。 另一边,宫中。 萧灵儿自天牢那一日回来,也未闲着。 她心中憋着一股气,日夜都在琢磨,那个被陆临渊拼命护着的女人,究竟是谁。 晚间特意趁着东宫混乱之际,去了趟承贤殿。 她料定,太子既然与那女子有牵扯,殿中必定会留下什么笔墨、信物之类的证据。 一番翻找之下,果然让她找到了一叠苏青浅亲手抄录的卷宗。 萧灵儿捏着那纸卷宗,眼底寒光一闪。 她更加确定,那个女人就在宫里,而且,极有可能,就在东宫之中。 若是在东宫,太子妃许夕颜,定然知道些什么。 “贱人……倘若真是你,一边勾引临渊哥哥,一边又勾着太子哥哥,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萧灵儿咬着牙。 她拿着苏青浅写给萧景夜的笔墨,快步朝着临华殿而去。 临华殿外,值守的宫女远远见萧灵儿一身宫装,气势汹汹而来,连忙齐齐跪地行礼:“参见公主殿下。” 萧灵儿连看都未看她们一眼,脚步不停,不等宫人通报,便直接抬脚跨进了殿门。 门口宫女慌忙起身想要阻拦,却已是来不及。 殿内,许夕颜正坐在软榻上,听见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喧哗,缓缓站起身。 刚要抬眼望去,便见萧灵儿一脸怒容,快步走了进来。 “公主。”许夕颜先开口。 萧灵儿依着礼数微微一福:“灵儿见过太子妃嫂嫂。” “免礼。”许夕颜淡淡抬手,“公主这般匆忙前来,可是惦记太子殿下,特意过来想要探望?” “太子妃嫂嫂,灵儿今日前来,并非只为探望。灵儿有要事相问,此事,关乎太子哥哥为何昏迷不醒!” “哦?公主想问什么?” 萧灵儿直接将手中那张笔墨,递到许夕颜面前。 “太子妃嫂嫂请看,这笔迹,你可认得是出自何人之手?” 许夕颜垂眸扫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不曾见过。” 萧灵儿眉头一蹙,又追问:“那先前,太子哥哥在东宫之时,太子妃嫂嫂可曾听过,有什么宫女、女官,故意接近,勾引太子哥哥?” “这……”许夕颜脑海中几乎是瞬间,便闪过了苏青浅的身影。 可苏青浅虽与太子走得近,她却从未见有过什么狐媚勾引之举。 她身为太子妃,岂能在公主面前胡乱言语,落人口实。 见许夕颜迟疑不语,萧灵儿脸色更沉。 “太子妃嫂嫂是怎么了?有什么话,不能直言吗?” 许夕颜抬眸,“未曾听过什么勾引之事。”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倒是知道,有一位宫人,与太子殿下走得极近。太子殿下昏迷之后,原本母后是命我亲自照料,如今,却换成了她寸步不离。” 萧灵儿眼中精光一闪:“哦?是何人?” “司制房,苏掌事,苏青浅。”许夕颜回道。 “司制房苏掌事……在照顾太子哥哥?” 萧灵儿眸光转动,心中疑云更重。 按常理,太子昏迷,照料之事理当由太子妃亲自主持,怎么也轮不到一个司制房的掌事。 这里面,定然有鬼。 “我还听说,太子殿下在玉泉殿出事、昏迷之前,这位苏掌事,恰好就在一旁侍候。” 这话一出,萧灵儿浑身一震,像是被点醒了一般。 她不再多问,猛地转身,跑着冲出了临华殿。 看着萧灵儿匆匆离去的背影,许夕颜站在原地,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苏青浅……看来,对付你,根本用不着本宫亲自动手。” “敢觊觎太子殿下,那便等着死无葬身之地吧!” 第321章 双目失明 天牢。 自从得知陆临渊与陆子期兄弟二人要被处斩的消息,赵恒,竟是兴奋得连续两夜辗转难眠。 陆临渊一剑割去了他的左耳,让他从此成了旁人暗地里嘲笑的残缺之人。 他爹盛怒之下打断了他的腿,平日里走路也终究是微微跛着,腿脚再也发不得力。 如今,机会终于来了。 他苦苦等着陆家两兄弟行刑前的最后一夜。 打定主意要在这二人临死前,好好折辱一番。 赵恒带着几名手下,拿着赵尚书的腰牌,深夜离府前往天牢。 当赵恒赶到天牢,拿出腰牌。 牢头本是打着哈欠在值守,一看来人是赵恒,又瞧见了尚书大人的腰牌,瞬间睡意全无,脸上堆起极尽殷勤的笑容。 “原来是赵大少爷啊!这深更半夜的,您怎么亲自到这儿来了?” “少废话,那陆家两兄弟关押在何处?赶快带我过去,耽误了我的事,你担待得起?” 赵恒眉头紧锁。 牢头心中满是疑惑,赵恒来天牢找即将处斩的陆氏兄弟做什么? 可看着他手中腰牌,又瞧着他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哪里敢多问一句,只能连连点头。 “大少爷息怒,小得这就带您过去,这边请,这边请。” 没过多久,牢头便将一行人带到了关押陆子期的牢房前。 “打开牢门,把陆子期带出来。” 赵恒盯着牢门,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邪恶又阴狠的笑容。 牢头连忙拿出钥匙,打开了牢门。 此刻的陆子期,正绝望的靠在冰冷的石墙上闭目养神。 听见牢门被打开的动静,缓缓揉了揉眼睛,抬眼望去,当看清来人是赵恒时,脸色瞬间一白。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窜遍全身。 他挣扎着站起身,手脚上戴着的沉重镣铐,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哗啦啦的刺耳声响。 他哑着干涩的嗓音,问道:“赵恒,你来这里做什么?” “做什么?”赵恒嗤笑一声,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上下打量着狼狈不堪的陆子期。 “自然是来探望你们兄弟二人,毕竟咱们也算老熟人了,你们明日就要上路,我怎么能不来送送?” “赵恒,你少在这里黄鼠狼给鸡拜年!” 陆子期双目通红,怒视着他。 “我们兄弟如今虽然入狱,可你也别太乱来,别忘了,我长姐还在宫里!” 他只能搬出宫中的长姐做最后一道护身符。 心中却也清楚,如今陆家倒台,长姐在宫中怕是自身难保。 “呵呵呵,你长姐?”赵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陆子期,你都死到临头了,还分不清眼下的局势?还看不清你们陆家犯的谋逆大罪有多大?真是愚蠢至极!给爷把他带走!” 话音落下,两名手下立刻上前,粗暴地架起陆子期的胳膊,不顾他的挣扎,拖着他往牢房更深处走去。 很快来到了关押陆临渊的牢房前。 陆子期远远看见被锁在刑架上的大哥,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揪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眉头紧紧皱起,眼眶瞬间泛红,不顾身边押着他的手下,拼尽全力嘶吼道:“大哥!大哥,你怎么样了?” 陆临渊本是低垂着头,强忍着身上的剧痛,听到陆子期焦急又熟悉的声音,猛地抬起头,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间有了光亮。 “子期!” 牢头再次打开牢门。 陆子期疯了一般想要冲上去,看看大哥的伤势,却被赵恒的手下死死按住,动弹不得,只能拼命挣扎着。 撕心裂肺地喊着:“大哥——放开我,我要去看我大哥!” “好了,这里没你们的事了,你们去忙吧,这里我暂且照管一会儿,有什么事我再唤你们。” 赵恒摆了摆手,对着一旁的牢头随意吩咐道,眼神始终落在陆临渊身上。 “哎,好好好,全听赵大少爷的吩咐,您若是有任何使唤,随时唤小得,小得就在外面候着。” 牢头连忙点头哈腰地应着,给身边的狱卒使了个眼色,一行人不敢多留,匆匆退出了牢房。 陆临渊将目光死死投向赵恒,眼神冰冷锐利。 “赵恒,你放开他,此事与子期无关,当初的恩怨是你我之间的,你今日若是想报先前的割耳之仇,尽管冲我来,别为难他。” “冲你来?陆临渊,你也不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跟一条丧家之犬有什么区别? 还真当自己是那个叱咤沙场的大将军呢?真是可笑!哈哈哈哈……” 赵恒走到陆临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手指轻轻拂过自己左耳的残端。 “大少爷说得没错!这陆大将军如今,还不如咱们府里的一条狗呢!” 手下们见状,连忙谄媚地附和着,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赵恒!当初的恩怨是你我先挑起的。也是你作恶在先,我大哥才出手反击,有什么事你尽管找我,别找我大哥,冲我来!” 陆子期被押在一旁,看着大哥受辱,急得双目赤红,拼命挣扎着,对着赵恒怒吼道。 “真是一对情深意重的好兄弟啊,既然你这么护着你大哥,那爷就成全你,把这不自量力的臭小子,也给我绑到刑架上。” 赵恒对着手下冷声吩咐道。 “是,大少爷!” 两名手下应声上前,不顾陆子期的反抗,粗暴地将他拖到另一座刑架旁,用麻绳绑了起来。 “子期,是大哥对不起你,是我连累了你,让你跟着我受这么多苦……” 陆临渊看着被绑弟弟,心中满是愧疚与自责。 “大哥,你别这么说,子期不怪你!我知道,你定是遭了奸人陷害,咱们陆家是被人冤枉的,保不齐,陷害咱们陆家的人,就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陆子期看着赵恒,眼神里满是愤恨,恶狠狠地喊道。 “臭小子,嘴还挺凶,都到了这个地步,还敢嘴硬!” 赵恒脸色一沉,瞬间恼羞成怒,上前一步,抬手就朝着陆子期的脸上狠狠甩了两个耳光,又给了他腹部两拳。 打得陆子期脑袋偏向一侧,嘴角瞬间溢出鲜血,耳朵里嗡嗡作响。 腹部也钻心的疼。 “赵恒!你住手!不准碰他!” 陆临渊看着赵恒当着自己的面,如此折辱欺负弟弟,双目瞬间赤红。 拳头死死紧握,身上的伤口因愤怒而崩裂,渗出血迹。 却只能被锁在刑架上,动弹不得,心底的愤怒与无力几乎要将他吞噬。 “呦呦呦,听听这是谁在叫啊?这么激动做什么?” 赵恒转头,慢悠悠地走向陆临渊,走到他面前,猛地伸出手,狠狠扼住了陆临渊的下巴。 “大少爷,您方才可是说了,他现在就是条丧家之犬,连狗都不如。” 一旁的手下连应和。 “没错,陆临渊,你没想到吧?想当初你仗着自己武艺高强,手握兵权,目无王法,擅自闯入尚书府,嚣张跋扈至极,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待我连条狗都不如,随意折辱,还割去我的耳朵,让我受尽屈辱。你做梦都想不到,今日会落得如此下场,落在我的手上吧?” 说罢,赵恒猛地松开手,嫌恶地啐了一口,吐在了陆临渊的脸上,极尽羞辱。 陆临渊死死盯着赵恒。 “呢呢呢,又是这副眼神,每次看到你这双冷冰冰的死人眼,爷就心里不痛快,这也是爷最恨你的地方!” 赵恒被他看得心头火起,伸手拍了拍陆临渊的脸颊,语气越发阴毒。 “不过也好,再过一会儿,爷就再也不用看到你这双碍眼的眼睛了。” 他抬手轻轻抚摸着自己左耳。 “这只耳朵,是你的杰作,仗势欺人,让我一辈子活在残缺的屈辱里。那么今日,一报还一报,我便要了你一双眼睛,让你也尝尝这生不如死的滋味,你说,不过分吧?” “赵恒!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你若是敢伤害我大哥,我陆子期就算是做鬼,也绝不会放过你!有种你放开我,咱们光明正大较量一番!” 陆子期听了这话,拼了命地挣扎,对着赵恒声嘶力竭地怒吼。 “哦?臭小子,别着急,你大哥完事了,下一个就轮到你,一个都跑不了!哈哈哈哈哈……” 赵恒仰头大笑,笑声癫狂又恶毒。 笑罢,他转头给身边一名心腹手下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动手。 那手下心领神会,立刻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快速打开,里面是一包药粉。 手下走到陆临渊跟前,将药粉狠狠朝着他的双眼胡乱抹了上去,动作粗暴又残忍。 “赵恒!你这个畜生!不得好死!大哥,大哥你怎么样啊——” 陆子期眼睁睁看着赵恒的人用毒药折磨陆临渊,却无能为力,只能撕心裂肺地哭喊。 毒药一接触到眼球,瞬间发作,剧烈的灼痛感瞬间席卷了陆临渊的双眼,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扎刺,双眼迅速红肿起来,疼得他浑身颤抖,眼球渐渐充血,变得通红可怖。 “呃啊——” 再也忍不住这钻心的剧痛,陆临渊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他死死咬着牙,再抬起头时,两行鲜红的血泪,从他红肿的双眼缓缓滑落。 …… 第322章 绝望折骨 陆子期抬眼望着刑架上的陆临渊,看着他双目被药粉灼伤的眼睛。 整颗心疼的快裂开,几乎无法呼吸,只能哽咽着喊出一声:“大哥——” “哈哈哈哈哈哈……” 赵恒狂笑不止,脸上满是报复的快意。 他盯着双目失明的陆临渊,“这一回,总算看不见你那像死人一样的眼睛了,当真舒服了不少!” 他缓缓转头,目光落在一旁的陆子期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弧度。 “接下来,便轮到你这臭小子了!” 他身旁的手下,朝着陆子期步步逼近。 赵恒缓缓挪动脚步,凑到陆临渊身前,微微俯身,嘴巴贴近他染血的耳畔。 “再告诉你件所有人都还不知道的事,你可要听仔细了。你知不知道,你的仇家实在太多了,你的父母,在流放的路上,已经被人彻底解决了,尸骨怕是都早已凉透了。” “你说什么?” 陆临渊浑身猛地一僵,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紧接着便是撕心裂肺的剧痛,气血翻涌,一口腥甜几欲涌上喉咙。 他守卫南燕疆土多年,却因奸人陷害身陷天牢,可如今,却听到这样的噩耗。 “我说,想你陆家覆灭的仇敌太多了,想你们死的人,可不止我赵恒一人。” 赵恒直起身,笑得越发阴毒。 “赵恒你这畜生!”陆子期瞬间红了眼眶,悲愤交加,嘶吼出声。 “定是你这畜生做的!是你暗中下手!父亲母亲——啊——” 那两名手下已然走到陆子期面前,其中一人打开手中另一包药粉。 “赵恒,你想杀便杀!我陆子期绝不会怕你,我就在这里等着,等着你他日恶贯满盈,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陆子期用充满仇恨的眼睛瞪着他。 陆临渊拼尽全力嘶吼,他猛地挣扎起来,身上的铁链被扯得哗哗作响。 他朝着赵恒的方向,“赵恒,你若是再敢动子期一根汗毛,今日我陆临渊,定要让你丧命于这天牢之中!” “瞧瞧瞧瞧,这还是那个威震四方的陆大将军吗?好大的口气啊!” 赵恒捂着肚子嗤笑不止,眼神里满是不屑与轻蔑。 “你如今双目失明,被铁链锁在刑架上,如同丧家之犬,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吓唬谁呢?别说是他,就连你,我都能随意拿捏!” 他脸色骤然一沉,对着手下厉声下令。 “愣着干什么?给我动手!立刻把药粉抹上去,让这小子知道得罪爷是什么下场!” 手下不敢迟疑,将药粉,狠狠抹在了他的双眼之上。 “啊——!” 剧烈的灼痛瞬间席卷双眼,比刀割还要难忍,陆子期疼得浑身剧烈抽搐,猛然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吼叫,冰冷的牢房内,瞬间被这凄惨的叫声填满,听得人头皮发麻。 “子期——” 陆临渊目不能视,只能凭借着声音辨位,听到弟弟撕心裂肺的痛苦嘶吼、呻吟。 他心中坚守的信念,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碎得片甲不留。 他曾身披铠甲,手握长剑,镇守南燕万里疆土,击退无数外敌,护得满城百姓安居乐业。 他能救得了天下苍生,能守得住家国河山,却偏偏救不了自己最亲的家人。 未出生的孩子死在眼前;年迈的父母流放遇害,尸骨无存;如今,弟弟也要在自己眼前被人残害。 无尽的绝望与悔恨瞬间淹没了陆临渊,他双目淌血,脸色惨白如纸,心中的恨意与痛苦翻江倒海,再也压制不住。 他开始疯狂地挣扎,用尽全身内力,每一寸肌肉都在紧绷,拼了命地试着挣脱手腕上死死束缚他的铁铐。 铁铐摩擦着他的肌肤。 一旁的赵恒看着陆临渊这状若疯魔、拼命想要挣脱的样子。 嗤笑着开口:“陆临渊,你都这般境地了,难道还想逃狱不成?” “啊——” 一声震彻天牢的痛吼响起,陆临渊痛得浑身发颤,牙关紧咬,嘴唇被咬得鲜血直流。 为了挣开铁铐,他竟悍然发力,不顾筋骨断裂的剧痛,硬生生将自己被铁铐死死卡住的掌骨,狠狠折断! 他猛地一抽手,双手血淋淋地从铁铐中挣脱出来,手腕上血肉模糊。 赵恒看到这一幕,瞬间吓傻了,瞪大了眼睛。 他原本就因旧伤不利索的腿,此刻像是不受控制一般,不停的打着颤。 陆临渊双目失明,耳蜗微动,精准地捕捉到了陆子期痛苦呻吟的方向,他踉跄着迈步,脚上沉重的铁链被拖动。 赵恒看着眼前的情形,终于意识到大事不妙,他转身就想一瘸一拐地逃离牢房,离这个疯魔的陆临渊远一点。 可刚挪动两步,便被浑身是血、气场慑人的陆临渊稳稳拦住了去路,堵死了他逃生的路。 赵恒大惊失色,对着一旁早已吓呆的手下大喊道:“你们愣着干什么?他眼睛看不见,就是个瞎子,还不赶快上!” 喊完手下,他又冲着牢房外拼命大喊:“快来人啊!陆临渊想逃狱了!他造反了!快来人把他拿下!” …… 第323章 水性杨花 夜色如墨,东宫寝殿内烛火摇曳。 软榻上,苏青浅静静躺着,眉眼紧闭,脸色苍白。 而不远处萧景夜同样双目阖着,也一直深陷昏迷。 许如影守在殿中,在殿内来回踱步,急得团团转。 既忧心苏青浅的身体,又挂念着昏迷不醒的太子。 殿门前的疾风,手持佩剑,面色冷峻地守在原地。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萧灵儿怒气冲冲地快步走到太子寝殿门前。 却被疾风稳稳拦住了去路。 “疾风,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拦本宫的路,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公主!” 萧灵儿当即停下脚步,眼眸里满是怒火,死死盯着疾风。 疾风立刻躬身行礼,“参见公主殿下,属下不敢对公主不敬,只是太子殿下身子虚弱,如今急需静养,万万不能被打扰,还请公主殿下移步回宫。” 萧灵儿冷哼一声,伸手就要推开疾风。 “太子哥哥昏迷几日,我这个做妹妹的忧心不已,一直未曾前来探望,今日本宫说什么都要进去看看他,你赶紧给本宫让开,休要在此阻拦!” 她根本不理会疾风的劝阻,一心只想闯进寝殿。 疾风牢记对许如影的话,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守住这殿门,除了帝后亲临,其余任何人,都一律不得放入。 “公主殿下请回吧,属下身为太子殿下的贴身侍卫,此生以保卫太子殿下的安危为天职,如今太子殿下昏迷,属下更要守好殿门,绝不能让人打扰到他静养,还望公主殿下见谅,属下万万不能让您进去。” 萧灵儿见疾风油盐不进,心中怒火更盛,当即伸出手指,直直指着疾风的鼻尖,厉声质问:“好你个狗奴才,竟敢如此违抗本宫!我且问你,如今殿内是何人在照顾太子哥哥?是谁在里面守着他?” 疾风如实应道:“回公主殿下,是皇后娘娘亲自安排的司制房苏掌事,在殿内悉心照料太子殿下。” “苏掌事?”萧灵儿眼珠一转,狠狠瞪了疾风一眼。 “好,好得很!你这个狗奴才,本宫使唤不动你,哼!!!” 说罢,萧灵儿吃了瘪,气冲冲地转身离去。 她带着人径直闯入司制房,不由分说便将苏青浅的住处翻了个底朝天。 果不其然,那只她赠予陆临渊的剑穗包,被宫人从角落翻找出来。 萧灵儿一眼便认了出来,那是陆临渊从流沙关回京时,挂在长剑上的。 她死死攥着剑穗包,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贱人,果真是你!” 不过片刻功夫,萧灵儿便赶到了坤宁宫外。 她立刻上前拉住守门的嬷嬷,“嬷嬷,母后歇息了吗?灵儿有天大的要事求见母后!” 嬷嬷福身劝道:“老奴参见公主殿下,如今已是深夜,皇后娘娘这几日为了太子殿下的事,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安稳,旧疾更是趁机复发了,身子虚弱得很,方才好不容易才服了药歇下,您还是先请回吧,改日再来拜见娘娘也不迟啊。” “嬷嬷,不行,今日万万不行!”萧灵儿急得直跺脚。 “今日灵儿有至关重要的大事,必须立刻见到母后!灵儿已经找到太子哥哥抓临渊哥哥的关键证据了,只要母后出面审问,定能还临渊哥哥一个清白,此事刻不容缓!” 嬷嬷闻言,顿时面露难色。 萧灵儿见嬷嬷迟迟不表态,当即抬高音量,对着殿内大声唤道:“母后——母后您醒醒,灵儿有要事求见!” 皇后本就睡得浅,心中牵挂着太子的病情,心神不宁,被她这么一喊,猛地睁开了眼睛。 缓缓撑着酸软无力的身子,想要坐起身。 一旁伺候的宫女见状,连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伸手搀扶。 “何人在外如此喧闹?”皇后声音虚弱。 宫女应声:“回皇后娘娘的话,是公主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禀告。” 皇后沉吟片刻,“去,让她进来吧。” “是。”宫女应声。 赶忙快步走到殿门处,对着萧灵儿屈膝行礼,“奴婢参见公主殿下,皇后娘娘召见您,快请进吧。” 萧灵儿一听,立刻绕过宫女,脚步匆匆地快步而入,几步便跨到了皇后的榻前,连忙屈膝行礼。 “儿臣参见母后。” “咳咳咳……灵儿,这么晚了,你不好好在长乐宫歇息,跑到坤宁宫来闹腾什么?难道没听嬷嬷说,本宫身子不适,刚歇下吗,这般不懂事。” “母后,儿臣今日没有胡闹,是真的有要事要向您禀告,关乎太子哥哥,也关乎其他大事!” 皇后缓缓抬眼,“何事如此着急。” “母后,太子哥哥昏迷前抓临渊哥哥的事,并非下毒,灵儿找到证据了。” 皇后眉头瞬间蹙得更紧,“哦?你找到的是何证据?” 萧灵儿立刻拿出那张宣纸,递到了皇后手中:“母后,您看,就是这个。” 皇后接过宣纸,缓缓展开,却并未看出什么特别的蹊跷之处。 抬眼看向萧灵儿:“这不过是普通的笔墨,有何特别之处?” “母后,您有所不知,写这笔墨的女子,根本就是居心叵测,心思歹毒!她先是想方设法勾引临渊哥哥,纠缠不休,如今见太子哥哥权势显赫,又转头攀附太子哥哥,想尽办法留在东宫,这般水性杨花、心机深沉的女子,太子哥哥定是被她蒙骗了,一时不察,才误会了临渊哥哥,一怒之下才下令抓了他!这一切,都是这个女子的过错!” 萧灵儿凭着自己心中的猜测,一边想着尽快救出陆临渊。 一边也一心想揪出这个纠缠陆临渊的女人,将所有过错都推到了苏青浅身上,说得言之凿凿。 皇后听着她的话,握着宣纸的手微微收紧。 “你说的这个女子,究竟是谁?” 其实皇后心中已然隐隐有了猜测。 “母后,儿臣斗胆猜测,写这笔墨,同时勾引太子哥哥与临渊哥哥的人,便是司制房的掌事——苏青浅!” “咳咳咳……”皇后猛地一阵猛咳。 萧灵儿想的不过是儿女情长的小事,可她身为后宫之主,思虑的却是朝堂纷争。 她心中暗道,若公主说的是真的,那苏青浅此人,绝不是简单的宫女,分明是陆临渊安插在太子身边,用来实施美人计的棋子! “不好!”皇后瞬间慌了神。 “快…快,立刻为本宫更衣,摆驾东宫!” 一群宫人,提着宫灯,浩浩荡荡地朝着东宫赶去。 不多时后,疾风看清是皇后娘娘亲临,顿时脸色大变。 一众人纷纷下跪:“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千岁!” 他心中又惊又慌,额角瞬间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只希望里面别出什么岔子。 寝殿内的许如影,听到了殿外传来的动静,暗道一声糟糕,怎么也没有料到,皇后竟然会在深夜突然驾临东宫,让他一时措手不及。 他快步跑到苏青浅身边,蹲下身,轻轻摇晃着她的手臂。 “浅浅,浅浅快醒醒!皇后娘娘来了,你快醒醒啊!” 苏青浅依旧毫无反应。 许如影心急如焚,只能先伸手,抱起苏青浅,快步走到萧景夜的床榻边,随后一手扶着她的身子。 一手不停轻轻拍着她的手臂,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 就在这时,殿门被缓缓打开,皇后在嬷嬷的小心翼翼搀扶下,脚步匆匆地走进殿内。 脸色凝重,眼神锐利地扫过殿内,萧灵儿则紧随其后…… 第324章 浅浅遭逼审 见皇后娘娘亲临,许如影连忙用力,在苏青浅肩上一拍。 那一下正拍在她的伤口上,撕裂般的疼感,苏青浅眉头紧皱缓缓睁开了眼。 “浅浅,皇后娘娘来了。” 许如影急促地提醒了一句。 苏青浅与许如影一同跪地行礼。 “参见皇后娘娘、公主殿下。” 萧灵儿的目光,立刻死死盯在了苏青浅的脸上。 眼前的女子面色憔悴不堪,唇瓣毫无血色,可即便如此,那一张脸依旧美得惊人。 只一眼,萧灵儿便笃定。 眼前这人,一定就是那个勾走了陆临渊心神的女人。 她死死咬着牙,眼底翻涌着恨意。 皇后依旧往床榻边而去,垂眸看了看依旧昏迷不醒的萧景夜,眉头轻蹙。 随后,她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跪地的苏青浅身上。 “苏青浅,你守在太子身边照料已两日有余,如今太子依旧昏迷未醒,你作何解释?” 苏青浅垂着头,“回皇后娘娘,奴婢无能,未能让太子殿下早日转醒,奴婢定会拼尽全力,想办法让太子殿下快些醒来。” 话音刚落,萧灵儿便一声冷嗤,厉声插话。 “尽力?太子哥哥如今这般模样,皆是拜你所赐!你可以瞒得过宫中所有人,却休想瞒得过本公主!” 苏青浅与许如影身子同时一颤。 两人万万没有想到,公主竟会在皇后面前,说出这般直指要害的话。 苏青浅心头一片混乱,飞速回想。 她自入宫以来,行事谨慎,从未与这位公主有过任何交集。 萧灵儿究竟是从何得知,太子出事与自己有关? 她缓缓抬眼看向皇后,沙哑道:“皇后娘娘,奴婢冤枉,自始至终,奴婢从未有过半分加害太子殿下的心思,求娘娘明察,还奴婢一个清白。” 皇后脸色一沉,不再多问,直接下令:“来人,将苏青浅带下去。另外,去请太子妃过来,接替照料太子事宜。” “是,皇后娘娘。”一旁的宫人立刻躬身应下。 许如影惊得双目圆睁,一颗心直直往下沉。 方才明明还只是寻常问话,怎么转眼之间,局势便急转直下,糟糕到了这般地步? 浅浅本就身子虚弱不堪,如今太子又昏迷不醒,若是再被皇后娘娘定罪,那真是连最后一点活路都没有了。 他急切求情:“皇后娘娘,苏掌事日夜守在榻前,寸步不离,尽心竭力照料,绝无半分不妥之处,更不可能谋害太子殿下,求皇后娘娘明察!” 皇后看了他一眼,“你暂且留下,继续好生照看太子。至于她是否参与谋害,本宫自有分寸,定会查得水落石出。” 话音落下,皇后面色阴沉,转身带着萧灵儿一同离去。 很快,苏青浅便被宫人一左一右架着,带出了东宫寝殿。 一路行至东宫偏殿,宫人将苏青浅按跪在地上。 皇后已在主位上落座,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萧灵儿站在一侧。 “本宫问你,这笔墨字迹,可是你所书?” 皇后话音落下,萧灵儿立刻上前,将一张宣纸狠狠扔在苏青浅面前。 “你若胆敢有半句欺瞒母后,便是欺君之罪,死罪一条!”萧灵儿厉声补充。 苏青浅缓缓抬手,拾起那张宣纸。 她此刻尚不知,这一纸笔墨,将会彻底将她与陆临渊的过往摊开。 她仔细看了一眼,只能如实回道:“回皇后娘娘的话,奴婢不敢欺瞒,此笔墨,确是奴婢所书。” 听得苏青浅亲口承认,萧灵儿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这么久以来,她一直心心念念想要找出那个勾引陆临渊的女人,找得快要发疯。 如今,这人终于浮出水面,就跪在自己面前。 “你与那陆临渊,究竟是何关系?”皇后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射向苏青浅,沉声追问。 苏青浅的身体发颤。 她脑中飞速思索,皇后究竟知道了多少? 还是公主查到了她原本是尚书府婢女的身份? “回皇后娘娘,奴婢入宫之前,曾是陆尚书府中的婢女,陆将军那时,也算是奴婢的旧主。” “母后,您都听见了!灵儿没有说错吧!她原本就是尚书府的一个卑贱婢女,不知用了什么狐媚手段,勾引太子哥哥,如今又在皇宫之中作威作福,害得太子哥哥与临渊哥哥反目成仇,这样阴毒的贱婢,就该五马分尸,以儆效尤!” 她目眦欲裂,恨不得立刻将苏青浅碎尸万段。 苏青浅哑声辩解,“公主殿下明鉴,奴婢从未勾引过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只是赏识奴婢的笔墨,奴婢心怀感激,才入宫侍奉,一心只想报答太子殿下的知遇之恩,绝无半点非分之想。” 萧灵儿见她事到如今还在巧言狡辩,只觉得心头怒火熊熊燃烧,再也按捺不住。 她猛地跨步上前,扬手便是狠狠一巴掌,重重甩在苏青浅脸上。 “啪——” 苏青浅本就虚弱不堪,被这一记狠力打得偏过头去,双手撑在地上。 原本苍白无血色的脸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火辣辣的疼。 唇角被打破,一丝鲜红的血渍缓缓溢出。 萧灵儿缓缓蹲下身子,凑近她耳边。 “你这贱人,事到如今,还敢巧舌如簧地狡辩?你一定想不到吧,季蜀山上,那棵红枫树上,你亲手书写的红绸,会落在本宫手中!” 苏青浅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季蜀山……红绸…… 她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她并非查到了尚书府的过往。 “公主明察,季蜀山一事,已是旧事。那时奴婢尚未入宫,更未遇见太子殿下,不过一时心生倾慕罢了。入宫之后,奴婢早已断了一切过往念想,心中眼中,唯有太子殿下一人。” 萧灵儿见她死到临头,还在步步抵赖,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怒不可遏。 她猛地站起身,抬起脚,狠狠踩在苏青浅纤细的手指上。 “大胆贱婢,竟敢在母后面前满口谎言!” 尖锐的剧痛从指尖直冲脑海,苏青浅的手指被狠狠踩碾,骨节仿佛要碎裂一般,疼得她浑身发抖。 可她硬是憋着那股钻心刺骨的痛意,死死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萧灵儿踩了片刻,才狠狠收回脚,转身奔到皇后身边。 “母后,您都看见了,这贱婢满嘴谎言,心术不正,您千万不能被她这副可怜模样蒙蔽,就是她,就是她害了太子哥哥!” …… 第325章 当场报仇 与此同时,天牢外几处阴暗角落,早已悄然汇聚了好几股暗流涌动的势力。 以孟娇娇为首的北沙人手潜伏着,可这些人装束却诡异,队伍里竟混杂多名身着南燕禁军服饰的人。 以洛知吟为首的一众江湖亡命之徒,则尽数换上了黑色夜行衣,黑巾蒙面,手中刀剑紧握,目光里皆是视死如归的决绝。 另一边,是以马汉为首的部分忠于陆临渊的禁军旧部,人人黑衣蒙面执刃,面色凝重,严阵以待,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拼死救出他们心中那位蒙冤受难的英雄。 当日事发,萧启当即下旨,尽数收缴了陆临渊麾下兵权,严防死守,杜绝任何兵变可能。 可即便皇权施压、重兵看管,依旧有大批死忠部下,甘愿冒着诛九族的风险,誓死要将他们的将军从天牢中救出。 马汉并未贸然倾巢而动,而是精挑细选了几十名亲卫。 皆是上无高堂可尽孝、下无妻儿需抚养的孤家寡人,即便事败身死,也无牵无挂。 天牢之内。 赵恒的手下回过神,三四把寒光凛冽的钢刀齐齐出鞘,将浑身浴血的陆临渊团团围住。 他掌骨已断。 双目被残,眼角不断渗着血珠,眼前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漆黑。 双腿上拴着沉重的锁链,每挪动一寸,都发出刺耳的哐当哐当声响。 可即便眼不能视、身带重伤,他的耳力却依旧敏锐。 耳窝微微一动,瞬间辨出了陆子期的方位。 “子期,撑住!大哥这就过来救你!” 他哑声嘶吼。 话音未落,第一把钢刀便裹挟着破空锐响劈面而来。 陆临渊凭着那抹凌厉风声,猛地向旁侧翻,残破的身躯在冰冷地面擦出一道血痕,堪堪躲过这致命一刀。 紧接着,两把钢刀从左右两侧同时夹击,刀风狠辣,直取要害。 他踉跄着后退数步,强忍浑身剧痛弯腰俯身,再度避开穿心一击。 顺势抬起沉重锁链束缚的双脚,用尽全力踹向身前一名打手的膝盖。 那人吃痛惨叫一声,身形不稳,直直朝着陆临渊撞来。 陆临渊手肘骤然发力,狠狠撞向对方手腕,顺势夺过那人手中钢刀。 以双肘夹紧刀身,手腕一转,锋利刀刃瞬间抹过了身前之人的脖颈。 鲜血喷溅而出,那人便直挺挺倒了下去。 陆临渊跌跌撞撞,朝着陆子期所在的刑架方向而去。 躲在牢房角落里的赵恒,看着眼前发了疯的陆临渊,吓得浑身发抖。 一步也不敢前移,只缩在原地不断叫嚷嘶吼,盼着外头的援兵速速赶来。 余下的人手刀光紧追不舍。 陆临渊满心只想着靠近刑架救下陆子期,后背骤然被刀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长长伤口,皮肉翻卷,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衫。 终于,他颤抖的指尖,触碰到了刑架冰冷粗糙的木栏。 “子期,大哥来了!你把手拉直!” 他再度凝聚残存内力,一声低喝,握着钢刀的双臂猛然发力,一刀劈断了锁在陆子期手腕上的铁链。 紧接着,又挥刀割断了捆绑在陆子期腰身的粗壮麻绳。 陆子期虚弱地摸索着抓住陆临渊的胳膊。 “大哥……我看不见……你小心点!” 陆临渊立刻将弟弟紧紧护在身后。 赵恒手下的钢刀再度疯狂砍来,刀刀狠辣。 陆临渊一边将陆子期护得密不透风,一边侧耳辨位,找准时机反击。 可刚欲抬脚躲闪,腿上沉重的铁链便狠狠一拽,硬生生将他的动作阻拦下来。 就是这一瞬的迟滞,后背、手臂接连中刀,剧痛席卷全身。 围攻之人也瞬间看出了他双腿受限、行动不便的弱点,攻势愈发刁钻狠厉。 紧接着,一把长刀裹挟着劲风,狠狠刺穿了他的大腿。 极致的剧痛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嘶哑的嘶吼,浑身剧烈颤抖。 他头部猛地向前一顶,用尽全身力气撞向身前一人,竟直接将那人撞飞出数米远,狠狠撞翻了身后架着的炭火盆。 通红的炭火瞬间撒落,燃着了那人的全身,那人惨叫着在地上四处乱窜。 赵恒见大势已去,再无办法,只得壮着胆子冒险,拖着瑟瑟发抖的双腿,跌跌撞撞地朝着牢门方向仓皇奔逃,只想活命。 陆临渊耳辨其声,将搁在肘部的钢刀朝着那瘸腿逃跑的方向猛然一甩。 钢刀破空而出,带着凌厉风声,一下子便精准斩断了赵恒的右腿。 赵恒惨叫一声重重倒地,拖着血淋淋的残腿,拼命想要爬出牢房,口中哭喊不止。 而就在此刻,牢房外脚步声杂乱,牢头早已带着一队手持长枪的士兵冲了进来。 “陆临渊,你好大的胆子!身为朝廷重犯,竟敢预谋逃狱,杀害官家子弟!”牢头厉声呵斥。 “救我!快救我!”赵恒连滚带爬,死死抱住牢头的腿脚,哭喊着求救。 “大哥,你别管小弟了,你能逃就赶紧出去吧,带着小弟,咱们连这牢门都出不去,只会拖累您……” 陆子期听着周遭刀兵之声,绝望地喊。 两人此刻皆是双目失明,带着一个累赘,在这重兵把守的天牢之中,根本寸步难行。 另外两人见陆临渊手中没了兵器,对视一眼,一同上前,手持钢刀狠狠砍向他。 其中一人挥刀劈来,陆临渊凭着耳力猛地甩出手臂,雄浑内力迸发,直接将那把人狠狠砸在墙壁之上,当场倒地不起。 另一人则被他瞬间近身,手肘死死勒住脖颈,只听一声清脆骨裂声响,那人脖颈瞬间被折断,口鼻流血,当场气绝。 “赵恒,我说过,今日你必死在这天牢之中。” 陆临渊强忍身体的剧痛,护着陆子期。 脚尖轻轻一挑,触碰到地面上另一柄掉落的钢刀,脚尖发力,将钢刀朝着赵恒哭喊求饶的方向猛然踢飞出去。 赵恒还未来得及发出最后一声哭喊,飞旋的钢刀已然精准抵在了他的喉间。 鲜血瞬间飞溅,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反了,反了,快!快拿下这反贼!” 牢头吓得面色惨白,对着身后士兵厉声大喊。 这赵恒,死在自己看管的牢房之内,若是再放跑了陆临渊,赵尚书震怒之下,第一个掉脑袋的,便是他这个牢头。 ……. 第326章 重伤救出天牢 几名身披甲胄的士兵,手中紧握着泛着冷光的长枪。 眼神狠戾地锁定了陆临渊,下一秒便跨步,枪尖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势,直直朝着他的心口刺来。 而此刻天牢之外,早已乱作一团。 马汉领着禁军小队,率先与驻守在天牢外围的守军兵戎相见。 孟娇娇带着一众手下匆匆赶到天牢门口时,被眼前的混战弄得一头雾水。 她眉头微蹙,扫过场中缠斗的人马,只当这是萧景川提前安排好的另一路助力,并未多想。 眼下救人要紧,她眼神一厉,挥手示意身后众人,一行人脚步急促,借着混乱的局势,快速朝着天牢内部冲去。 刚踏入天牢通道,一名值守的狱卒便被外面的厮杀声惊动。 探出头查看,看清场内局势后,顿时吓得面无血色。 扯着嗓子拼命高喊:“禁军联合北沙造反啦!禁军联合北沙造反啦!” 可话音刚落,一道凌厉的剑光骤然闪过,那狱卒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便被孟娇娇的人一剑刺中脖颈,身躯重重倒地。 陆临渊此前的缠斗早已让他失血过多,身体渐渐变得虚软,周身的气力正随着鲜血不断流失。 可即便如此,面对同时刺来的三杆银枪。 他依旧咬紧牙关,凭着残存的意志与深厚内力,猛地抬起手肘,死死缠住那三根冰冷的枪杆。 另一名士兵抓住空隙,手持长剑速度快如闪电,剑身上寒光乍现,狠狠一剑刺穿了陆临渊的左胸。 尖锐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陆临渊身躯猛地一震。 喉间一股腥甜汹涌而上,一口鲜血猛地喷出。 猩红的血雾喷溅在身前几名士兵的脸上、身上。 剧痛之下,陆临渊用尽全身力气仰天嘶吼。 他猛地发力,一臂狠狠夺过被手肘缠住的三杆银枪,枪身带着风声横扫,另一臂则凝聚残存内力,狠狠劈向那名持剑士兵的头部。 那士兵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巨大的力道甩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墙上,口吐鲜血而亡。 紧接着,陆临渊抵着三杆银枪,拼尽余力将身前的三名士兵狠狠推至身后的牢柱上。 银枪被内力震得猛地弹起,枪尾狠狠撞回三人胸口,他们掌骨欲裂,口喷鲜血,顺着牢柱滑落。 解决掉几人后,陆临渊也彻底力竭,浑身脱力。 只能勉强竖起那三杆银枪,拄在地上,以此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大哥,你怎么样了?” 陆子期,颤抖着伸出双手,摸索着一点点靠近,终于颤颤巍巍地摸到了陆临渊的身子。 可触手之处,满是湿粘温热,黏腻的触感让他瞬间心慌,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陆临渊虚弱地转头,朝着陆子期的方向,满是愧疚与自责。 “子期,大哥对不起你,都是大哥害的你,让你跟着我受这般苦楚,身陷囹圄。” “大哥——不关你的事,无论如何,子期永远不会怪大哥!” 陆子期听到大哥的话,血泪顺着眼角缓缓滑落。 他双手紧紧扶着陆临渊的胳膊,却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身子在浅浅下移,气息越来越弱。 就在这时,几名手持兵器的士兵又冲了进来。 看到方才陆临渊以一敌众的狠厉模样,这些士兵心里都犯了怵。 神色谨慎,脚步迟疑,不敢再像之前那般贸然上前。 守在一旁的牢头见状,气得面色涨红,扯着嗓子大喊:“一群废物,快将人拿下,休要让他们跑了!” 接到命令,几名士兵虽有忌惮,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分从几个方向举起长枪,同时朝着陆临渊与陆子期刺去。 陆子期毫无经验,只能凭着直觉胡乱挥拳,想要抵挡。 陆临渊耳尖微动,清晰地听到了银枪破空的尖锐声响,心知弟弟身处险境。 不顾自身伤势,猛地旋转身体,用自己的身躯死死挡在了陆子期的跟前。 下一秒,一杆银枪狠狠刺入他的背部 剧痛让他浑身剧烈颤抖,却依旧强撑着,伸手将陆子期狠狠推远。 陆临渊再也撑不住,浑身的力气彻底消散,身子直直地栽倒下去。 而此刻,天牢内外的喊杀声愈发激烈,孟娇娇带着手下一路斩杀而来。 她身形矫健,速度极快,脚尖轻点,几下腾挪便踹飞了杵在牢房门口的几名士兵。 同时手腕翻转,甩出腰间的长鞭,瞬间夺下了牢房内几名士兵手中的长枪。 她身后的手下紧随其后,立刻与冲上来的士兵缠斗在一起,牢房内顿时再度陷入混战。 孟娇娇无暇顾及旁人,快步跑到陆临渊跟前。 当看到他浑身上下布满伤口,衣衫被鲜血浸透,胸口还插着一把长剑,奄奄一息的模样。 向来冷面冷心的她,眼眶瞬间通红,大颗大颗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滚落。 “喂,陆临渊,我是孟娇娇,你不能死,你听到没有!我还没有找你报之前的仇,你不准就这么死了!” 她伸出手,轻轻将陆临渊的身子扶靠在了自己身上。 陆临渊意识已然模糊,耳边隐约传来女子的声音。 他的声音微弱。 “帮我…帮我救子期……” “好、好,我帮你救他,我一定救他,你答应我,千万不要死!” 孟娇娇哭着连连应声,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缓缓扶起陆临渊千疮百孔的身子,看着他胸口插着的长剑,只能尽量稳住他的身体。 随后对着身边的下属,目光看向一旁的陆子期,沉声开口:“带着他,立刻走!” “是,首领!” 下属赶忙上前,架起陆子期。 而此刻,天牢外,洛知吟带着的人手也匆匆赶了过来。 看着外面厮杀成一片的混乱场面,双方人马打得不可开交,这样的混乱反倒更加有利于她们的救人行动。 洛知吟心中挂念着陆子期,带着人快步往牢房内走去,刚一进门,便与带着人准备出来的孟娇娇撞了个正着。 “水兄弟,这,这眼前的局面,都是你提前安排好的吗?” 洛知吟身旁的人见状,满脸诧异。 洛知吟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孟娇娇一行人独特的装扮。 这些人应当是陆将军先前的旧部,专程前来营救。 她一眼便看到了被架着的陆子期,顿时心急如焚,赶忙迈步冲上前。 却不料被孟娇娇的手下伸手拦住了去路,双方瞬间对峙,洛知吟带来的人也立刻举起手中的刀剑。 “子期!” 洛知吟隔着几步距离,看着陆子期憔悴虚弱的模样,眼眶瞬间发热。 孟娇娇看着她的反应,开口问道:“你是来救他的?” 洛知吟重重地点了点头。 孟娇娇见状,不再多言,转头对着身边的下属沉声吩咐道:“把人交给他。” “是。”属下应声,将陆子期交到了洛知吟的手中。 洛知吟稳稳扶住陆子期,转头看向被孟娇娇扶着、浑身是血的陆临渊。 “陆将军的伤……” “他不是你该管的,你既敢来天牢接人,想必也有办法安全离开这皇城。快带人走,朝廷的援军很快就会赶来,到时候城门戒严,你想出去就更难了。” 孟娇娇语气冷硬,极快地提醒道。 陆子期靠在洛知吟怀里,紧紧拉着她的胳膊。 “救我大哥,他伤的很重,求求你,一定要救他…” “好,你放心,我们分头行动,我一定想办法救陆将军,你先跟我们离开!” 洛知吟拍了拍陆子期的手,随后对着自己的手下示意,一行人立刻带着陆子期,趁着混乱快速往天牢外撤退,争取尽快出城。 而此刻,外面的混战中,马汉奋力斩杀几名守军,余光瞥见天牢内走出一帮人,正扶着重伤的陆临渊。 立刻甩开身前的敌人,快速飞身跃了过来,挡在孟娇娇一行人面前。 他目光警惕地扫过孟娇娇等人,又看向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陆临渊。 眼眶泛红,一个铁血汉子,此刻鼻尖也忍不住发酸。 “你们是何人?是北沙的人?为何这里又会有禁军?立刻将陆将军交予我们!” “交予你们?你看看你身后,还剩下几个兄弟?就凭你们这点人,有本事带着他平安冲出皇城吗?” 孟娇娇冷笑一声。 “陆将军与我们二殿下早已约好,共谋大业,此番我们也是奉二殿下之命,专程前来救援,轮不到你们插手。” “你这妖女,少在这信口雌黄,诬陷陆将军!他绝不可能谋反叛国,休要胡说八道!” 马汉闻言,顿时怒目圆睁,厉声呵斥。 “蠢货,都到了这般境地,现在说这些忠奸善恶,还有什么意义?”孟娇娇眉头紧锁。 “你看看他,如今重伤垂危,血流不止,若是你还在这耽误时间,纠缠不清,要不了一个时辰,他必死无疑!给我滚开,别耽误救人!” 马汉闻言,身躯一震,目光再次看向陆临渊。 再转头看看自己身后,历经一番苦战,身边的兄弟所剩无几,个个带伤,确实没有能力护着陆临渊安全出城。 心中一番挣扎,马汉往旁边退了几步,眼神复杂地看着孟娇娇。 “好,我让你们走,但请你们一定要治好他的伤,无论如何,保住他的性命!” 第327章 清珩出宫 西苑偏殿,阿悠垂着眸。 殿内烛火摇曳。 “昨日的事,你办得不错。往后,你便替我在这宫里效力。有个任务交给你,想办法接近苏掌事,成为她身边最亲近的人,懂吗?” 沈星辰抬眸看向她。 阿悠心连忙屈膝躬身,“是,奴婢遵命,定会拼尽全力接近苏掌事,绝不辜负二殿下的信任。” “至于陆临渊……心许他真的可以活下来。” 阿悠猛地抬头,踉跄着跪地。 “二殿下,您说的是真的吗?陆将军他……真的有救?” “往后,替我好好办事。” “奴婢谢二殿下!”阿悠激动得声音哽咽,重重磕了三个头。 “奴婢在此立誓,定誓死效忠二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退下吧。”沈星辰挥了挥手。 “是,二殿下。” 阿悠满心欢喜地退出殿外。 她不过一小奴婢,赌上性命求了二殿下,如今这条路,她果然没走错。 只要能救下心许的英雄,往后再多艰险,她都不怕。 偏殿内,沈星辰待阿悠走后,走向衣柜。 打开锦盒,摩挲着苏青浅所制的锦袍。 “苏青浅,其实我们才是最般配的一对。青浅配清珩,等着我,待我率领铁骑踏平这南燕疆土,扫平所有阻碍,定亲自迎你入我怀中。” 一道黑影闪入殿内。 这一回,不是那惯常穿着玄色劲装的人,而是一身禁军卫装束。 男子单膝跪地,“参见二殿下!时辰已到,这是属下为您备好的禁军服饰,即刻便可换装,依计行事。” “好。”沈星辰接过那身禁军服饰。 不多时,沈星辰已换上禁军甲胄,身形挺拔。 两人默契十足,翻越西苑高墙。 外墙后围墙值守的禁军,此刻早已倒地昏迷。 两人堂而皇之地走出守卫看似森严。 “王爷在旁边早已备了快马,二殿下请随属下过来。” 两人朝着暗巷走去。 暗巷内站着一人,是墨忍,他的任务便是护住沈星辰。 见有人前来赶忙上前,见来人正是沈星辰,抱拳行礼,“参见主子。” “嗯,走,与娇娇会合。” 三人快速跃上马匹,扬鞭离去。 与此同时,皇宫萧启寝殿内。 龙榻之上,萧启面色苍白,胸口不停起伏着,病弱的身躯显然经不起半点折腾。 殿内,萧景川、洛思远、赵尚书三人立在下方,脸上神情各异。 “皇上!”赵尚书率先开口,声音带着悲痛与愤怒。 “天牢遭劫,太子殿下,先前果然是遭了那狼子野心的陆临渊毒手!如今他竟勾结北沙,甚至伙同禁军一同劫狱逃狱,天牢内士兵狱卒死伤惨重,此等逆贼,罪该万死!” 他说着,竟抹起了眼泪,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萧景川立刻接话,脸上满是茫然与惶恐。 “父皇,儿臣也是万万不曾想到,那陆临渊平日看似安分,实则早已藏着谋反之心!好在父皇英明,先前收缴了他麾下的兵权,否则此刻京城怕是早已爆发兵变,后果不堪设想!儿臣实在庆幸,父皇深谋远虑啊!” “是啊皇上,”洛思远也跟着附和,“陆临渊忘恩负义,皇上您用心栽培多年,他却如此辜负圣恩,勾结北沙外贼,意图弑君谋反,其心可诛!” 萧启躺在龙榻上,胸口剧烈喘着气,脸色愈发苍白。 他闭了闭眼,脑海中飞速闪过什么……眸光陡然一闪,急切地开口:“快!快去西苑偏殿,瞧瞧那北沙质子!” “是,父皇!儿臣这便去查探!”萧景川领命而去。 “洛卿,”萧启喘着粗气,强撑着身体下令,“你速带金吾卫,命京畿总督即刻调兵拦截,定不能让陆临渊与那北沙质子逃离京城地界!否则后患无穷!” “皇上不可!” 洛思远立刻躬身阻拦,“如今皇城禁军出了内鬼,局势不明,谁也不知有多少禁军已被叛军策反。金吾卫乃皇上亲卫,是守护皇上安危的最后一道屏障,万万不能轻易调离!如今敌人在暗、我们在明,金吾卫一旦离宫,皇上身边再无护卫,太过危险!” 赵尚书也连忙附和:“皇上,相爷所言极是!禁军内鬼遍布,金吾卫绝不能动!依微臣之见,不如暂调京畿周边的府衙兵力。” 萧启闻言,眉头紧锁,缓缓点了点头。 如今京城之内,人心浮动,禁军已成隐患,金吾卫确实是他最后的依仗。 “待端王回来,再做安排。”萧启沉声道。 不多时,萧景川匆匆返回,脸上带着惊慌之色,躬身禀报:“启禀父皇,儿臣赶到西苑偏殿时,那北沙质子早已不见踪影!” “混账!混账!”萧启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端王!洛卿!赵卿!” “臣在!”端王萧景川、洛思远、赵尚书齐齐上前一步。 “你三人即刻带人前往京城各城门、要道拦截,定不能让那北沙质子逃出京城!另外,陆临渊那反贼,格杀勿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萧启声音嘶哑。 “臣遵旨!”三人齐齐应声。 几人走后,萧启原本便病弱的身子,被气得心口猛的一痛,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第328章 局中局 洛知吟带着受伤的陆子期,朝着预先定下的路线疾驰而去。 而此刻,京城长街两侧的屋脊之上,早已埋伏下几十名黑衣人,手中紧握着暗器。 玄凌隐身在最高处的屋檐阴影里。 当他瞥见那队疾驰而来的人马中,有陆子期的身影时,眉头骤然紧蹙。 正欲抬手示意手下射杀,却忽然看清了护着陆子期策马狂奔之人。 身形纤细娇小,步履身姿全然不似男子。 “怎么……那么像她?” 玄凌眸色微沉,当即收回手势。 洛知吟一行人,辗转绕至一处防守最为薄弱的偏僻城墙下。 随行之人迅速甩出飞爪索钩,铁钩精准搭上城垛。 用力一拽,确认稳固后,身手矫健的率先攀墙而上,悄无声息解决掉城头值守的几名散兵。 可就在十几人刚攀上城楼,一阵急促而洪亮的禁鼓之声骤然响起。 咚!咚!咚! 乃是城门戒严的最高警示。 顷刻间,原本松散的守卫瞬间全线戒严,大批守城军手持兵刃,如潮水般朝着此处城楼围拢而来。 “快!护送水兄弟先走!” 随行人员厉声大喝,纷纷抽出兵刃,挡在城楼口,与赶来的守军厮杀在一起,为洛知吟争取脱身时间。 洛知吟扶着陆子期,借着同伴掩护,足尖点着城墙砖石,手脚并用,飞速攀上城楼。 “好,拜托大家了。” 洛知吟带着陆子期先行逃离而下。 早已在城外等候的谢虎,被城头骤然响起的禁鼓吓得浑身一激灵。 正焦躁不安,便见两道身影从城头跃下,当即快步迎上前。 “水兄弟!你可算出来了!”谢虎眼中满是钦佩,“真有你的,竟敢从天牢劫人,还能全身而退,哥哥我服了!” 话音未落,他目光落在洛知吟怀中,血迹斑斑的陆子期脸上,眉头骤然蹙起。 “这便是你说的兄弟?瞧着……怎么有些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 “谢虎大哥,此刻不是说话的时候,追兵即至,速速撤离!” “好好好!是我糊涂!快,上马!即刻撤退!” 谢虎回过神,连忙扶着两人上马,一行人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另一边,孟娇娇一手紧紧勒着缰绳,一手费力搀扶着奄奄一息的陆临渊。 他身体越来越冰冷,气息微弱,胸口不断涌出鲜血。 一行人快马加鞭穿过长街,身后残余的追兵依旧紧追不舍,马蹄声由远及近,步步紧逼。 哪知追兵刚踏入这条长街片刻,屋脊之上骤然寒光乍现! 玄凌见追兵逼近,当即抬手一挥,无数暗器如暴雨般从屋檐倾泻而下。 冲在最前方的追兵猝不及防,纷纷倒地。 后续追兵见状大惊,慌忙勒马止步。 不过片刻,急促的马蹄声再次由远及近。 端王萧景川、洛思远,连同赵尚书亲自率领追兵赶至。 玄凌依照萧景川先前的部署,对这队人马同样发动暗器突袭。 密密麻麻的暗器破空而来,毫无防备的赵尚书本就不通武艺,吓得面无血色,身体一歪,险些从马背上直接摔落。 萧景川当即飞身而至,长剑出鞘。 叮叮当当挡下大半暗器,护住身旁洛思远与赵尚书。 可终究暗器太多,他左臂还是被一枚暗器击中。 玄凌见目的达成,当即挥手示意手下:“撤!” 一众黑衣人旋即消失在夜色之中,不见踪影。 “端王殿下!您受伤了!”赵尚书惊魂未定,看着萧景川流血的手臂,抹了一把额头冷汗。 “无碍!皇命在身,反贼与质子尚未擒获,速速追赶!” 说罢,翻身上马,狠狠甩动马鞭,骏马吃痛,再次朝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孟娇娇一行人率先赶至城门口不远处的岔路口。 不多时,沈星辰带着人马也疾驰而至。 孟娇娇立刻下马,快步上前,“娇娇参见主子。” 沈星辰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娇娇,许久未见,本殿倒是有些想你了。” 话音一转,他目光扫过人群。 “陆临渊人在何处?” “主子,他在那边……”孟娇娇起身指向一旁奄奄一息的陆临渊。 “情况不妙,怕是……快不行了……” 她话音未落,一阵密集的马蹄声轰然响起,萧景川率领的追兵已然赶到,将众人团团围住。 萧景川勒马,长剑直指沈星辰,“沈星辰!你身为质子,不思安分,竟敢勾结反贼,谋害储君,劫狱叛逃,罪无可赦!今日你插翅难逃,速速束手就擒,父皇仁慈,或许不会对你严惩!” 洛思远紧随其后,厉声斥责:“二殿下,皇上待你不薄,赐居西苑,礼遇有加,你却行此谋逆大罪,勾结我朝反贼,天理难容!如今城楼重兵把守,你即便能杀出重围,皇上必定下令追捕,你休想逃出我南燕国土。” 赵尚书补充:“二殿下,您与陆临渊那等反贼不同,身份尊贵,只要肯放下兵器,随我等回宫请罪,向皇上认罪伏法,或许尚能求得宽恕,何苦一意孤行,自取灭亡!” 沈星辰闻言,仰头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 “你们这几个老东西,废话倒是不少!我沈星辰要做何事,还轮不到你们来指手画脚,说教教训!” “冥顽不灵!”萧景川怒喝一声,手中高举御赐金牌 “城防守军听令!今日务必拿下质子沈星辰。反贼陆临渊,格杀勿论,绝不能让他们踏出城门半步!” 号令一出,城楼上的弓箭手齐齐拉满弓弦,箭尖对准城下众人,只待一声令下,便要万箭齐发。 沈星辰却面不改色,甚至未曾回头看一眼城楼,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手腕轻轻一扬。 下一刻,令人惊骇的一幕发生了。 城楼上的弓箭手,竟没有对准沈星辰一行人,反而纷纷调转箭尖,朝着城楼上的守军发射。 城门处顿时乱作一团,喊杀声、惨叫声交织一片。 与此同时,城门被人缓缓打开。 而先前撤离的玄凌,也恰在此时率领黑衣人从后方突袭,杀向萧景川的追兵。 一时间,萧景川一行人腹背受敌,陷入重重围困,原本的围捕者,转瞬沦为瓮中之鳖。 “娇娇,你先带陆临渊出城!” “是,主子!” 孟娇娇一行人趁着混乱,扬鞭疾驰,径直冲出敞开的城门。 萧景川眼见陆临渊被顺利带走,纵身飞身而出,手中长剑,直刺沈星辰心口而去! …… 第329章 根根青丝变白发 萧景川手中长剑,直刺沈星辰心口而去。 墨忍手中玄铁剑骤然横出,厚重剑身在半空划出一道凌厉弧光,精准无比地挡在沈星辰身前。 “铮”的一声金铁交鸣,硬生生将萧景川的长剑格挡开来。 两人旋即缠斗在一处。 而萧景川带来的兵力,先前遭遇埋伏,伤亡过半,残存的士兵个个带伤,士气低迷,只能勉强维持着对峙之势。 赵尚书站在残兵阵中,望着眼前胶着且愈发不利的局势,眉头拧成一团,手心沁出冷汗。 洛思远面色凝重,目光死死盯着激战的二人。 不过片刻功夫,城楼上忽的闪过一道寒芒。 一支利箭悄然搭弓,箭头死死瞄准萧景川胸口,箭矢瞬间破空而出,朝着萧景川飞速射来。 “端王殿下小心!” 赵尚书眼角余光瞥见那道疾驰而来的冷箭,厉声高喊。 话音未落,利箭已然狠狠扎入萧景川胸口,殷红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他身形猛地一僵,剧痛袭来,手中长剑瞬间脱力。 墨忍玄铁剑顺势而上,冰冷的剑锋紧紧架在了萧景川脖颈之上。 “住手!切莫伤了端王殿下!”洛思远与赵尚书见状,齐齐失声高喊。 两人对视一眼,当即对着身前残存的士兵抬手,用力挥了挥,示意众人立刻停手。 沈星辰眼神冷厉,“墨忍带着端王殿下上马,尔等若敢追来,那么便准备替端王爷收尸吧!” “不要听他的,绝不能让他离京!本王身负皇命,断不能被掳走!” 萧景川强忍胸口剧痛,对着洛思远高声嘶吼。 沈星辰眸色一冷,当即快步上前,不等萧景川再次开口,猛地劈在他脖颈后侧。 “废话真多。” 墨忍则拎起昏死的萧景川,上马,手中缰绳一扬,驶离城门。 赵尚书急得原地踱步,对着洛思远连连拱手。 “相爷,这可如何是好?皇命在身,端王被掳,守城军中又暗藏叛军,如今太子昏迷,靖王也未醒,若是端王殿下再有什么闪失,后果不堪设想。” 洛思远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你先速速回宫,向皇上禀明这里的所有情况。我带人即刻出城追赶,务必寻回端王殿下,切记,路上务必小心,切勿再遭埋伏。” “好!相爷您多加小心,下官这就回宫!” 赵尚书当即调转马头,狠狠鞭策马匹,朝着皇宫方向狂奔而去。 另一边,孟娇娇浑身浴血,拼尽全身内力,护着重伤濒死的陆临渊,一路跌跌撞撞行至一处僻静的山间小径。 早已在此等候的亲信手下快步上前,几人配合默契,快速为两人换了装束。 车夫扬鞭,马车沿着山间崎岖的盘山小路而行。 孟娇娇抱着气息微弱的陆临渊,感受着他身体的冰凉与越来越弱的呼吸,眼眶通红。 “陆临渊,你一定要坚持住,一定要活下去……” 她掌心凝聚残存的内力,源源不断地往他体内输送,试图用自身内力吊住他最后一丝生机。 良久,马车停在一处隐匿在深山密林间的偏僻竹屋前。 孟娇娇与手下一同小心翼翼地将陆临渊扶下马车。 两人快步踏入竹屋,孟娇娇满头的汗水,声音嘶哑,朝着屋内高声呼喊:“师父、师父,您快过来救救他!” 话音落下,里屋的竹帘被轻轻掀开。 一气质沉稳的身影缓步走出。 来人正是孟娇娇的师父,一身深黛色交领广袖长袍,外罩一件烟灰色半透纱质披风。 她高挽垂云髻,仅插一支素银扁簪,乌黑的发丝间,透着几缕银丝。 师父缓步走出,目光先往门外扫了一圈,眉头微微蹙起。 沉声问道:“二殿下人呢?怎的只有你回来?” “主子让我先行带着他离开,主子定会随后赶来。” “他是何人?受伤如此之重?”师父问道。 “他是南燕将军陆临渊。” “是那位将军,那岂不是二殿下要杀之人。” 孟娇娇点头。 “师父,您别问了,快过来看看他,他快不行了,气息越来越弱了!” 孟娇娇急得眼泪直流,伸手死死拉着师父的衣袖,声音哽咽。 师父迈步走到陆临渊身前,俯身蹲下,指尖轻轻搭在他手腕脉搏处。 只觉他脉象微弱紊乱,飘忽不定,随即又伸手轻触他胸口的伤口,指尖沾染血迹,凑近鼻息轻轻一嗅,一股极淡的幽兰香萦绕鼻尖。 师父神情骤然一惊,指尖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孟娇娇。 “此人可有成婚?他的妻妾是何人,你可知晓?” 孟娇娇此刻满心都是陆临渊的伤势,哪里顾得上这些,只是拼命摇头。 “师父,徒儿不知,您别问这些了,快救救他,他真的快撑不住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师父看着她焦急的模样,又看了看陆临渊濒死的状态,皱紧眉头。 “去房中的桌子上,将银针医盒全部取过来。” 孟娇娇连忙跑进屋内,颤抖着双手拿起桌上的银针医盒,又急步快步跑出,递到师父手中。 “师父,给您,您快动手!” 师父接过医盒,打开盒盖,指尖捻起三寸银针,一针针快速精准地刺入陆临渊身上各处经络、止血大穴。 可即便银针入体,陆临渊依旧眉头紧锁,表情痛苦不堪。 显然是深陷梦魇之中,无法挣脱。 梦里,苏青浅站在他面前,眼神决绝,亲手落胎,决然离去;父母惨死在敌人刀下;弟弟遭人毒害的绝望。 一幕幕画面轮番浮现,桩桩件件,皆是剜心之痛。 父亲,母亲……是孩儿不孝,是孩儿无能…… 他双目紧闭,牙关紧咬。 一口腥甜的鲜血从嘴角缓缓溢出,顺着下颌滴落。 那深入骨髓的无力与悲愤,仿佛抽干了他体内最后一丝生机。 不过片刻功夫,他头上原本墨黑如瀑的青丝,渐渐褪去色泽,化作根根刺眼的白发。 孟娇娇看得心惊肉跳,连忙挪至他身侧。 伸出颤抖的指尖,轻轻抚过他鬓边的白发。 泪水模糊了双眼,转头看向师父。 “师父,他怎么了?怎么会突然这样?好好的头发,怎么全白了,您快想想办法啊!” 师父看着眼前这一幕,长长叹了一口气,缓缓摇了摇头。 “哎……天意,师父也无能为力,他本内力深厚,虽身受重伤,身上千疮百孔,却偏偏未伤及致命要害,本还有一线生机。 可如今瞬间青丝变白发,显然是心里受到了极大的创伤,心死了,潜意识里,他此刻只想死,根本没有活下去的执念。 人若无求生之念,便是神仙下凡,也难救啊。” “不要,陆临渊,你清醒一点!活下去,一切都会变好的,所有的仇怨都能报,所有的遗憾都能弥补,你不要放弃,求求你了!” 孟娇娇扑到陆临渊身边,抓着他冰冷的手,声嘶力竭地呼喊。 突然,孟娇娇猛地转身,一下子跪倒在师父跟前,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连连叩首,哭诉着哀求。 “师父,娇娇求求您,求求您救他一命,您医术高超,医毒双绝,一定有办法可以保住他的命,一定有的……” 师父看着跪地哀求的徒弟,神色复杂,沉吟片刻,沉声开口:“娇娇,你有没有想过,二殿下一心要他死,即便师父救了他,暂时保住性命,二殿下赶来,他一样还是要死,师父救他,又有何用?” “师父,这些年,娇娇一直跟着师兄出生入死,为其效力,赴汤蹈火,从未求过他什么,也从未违背过他的命令。 一会师兄过来,娇娇会亲自求他,求他放过陆临渊一命。 师父,求您先出手,先保住他的命,只要能让他活下去,后续的一切,娇娇来承担,哪怕是受罚,娇娇也绝不后悔!” 孟娇娇泪流满面。 …… 第330章 忘情蛊 一行人策马行至僻静处。 沈星辰忽然猛地收紧缰绳。 他侧过头,给身侧的墨忍递去一个眼色,指尖微微一抬,示意他即刻停下。 墨忍当即也勒住马缰,他翻身下马,伸手扶正萧景川绵软无力的身子。 墨忍轻唤着:“端王爷……端王爷您醒醒……” 沈星辰见状,眉宇微微蹙起,迈步走了过去。 他站在萧景川身前,指尖抬起,拍了拍他的脸颊。 “喂,萧景川,没死的话,就快点醒过来。” 说来也奇,他不过才唤了一声,原本昏迷的萧景川,缓缓睁开了双眼。 只是此刻他视线一片模糊,用尽全身力气想抬起手,想去触碰眼前之人,手臂刚抬起半寸,便重重落了下去。 “你怎么样?我瞧着你这伤口还在不停渗血,脸色差成这样,别硬撑。” 他目光落在萧景川胸口伤口上。 萧景川听着这关切话语,眼眶瞬间发热,鼻尖酸涩难耐。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清珩竟会主动开口关心自己。 他目光落在沈星辰脸上,瞥见他唇角与眼尾的伤口。 “我无碍,养几日便好,倒是你,你的脸怎么受伤了?是谁伤了你?” 沈星辰抬手,漫不经心地摸了摸自己唇瓣。 “无事,不过是月圆夜自己不小心弄伤的,不值一提。” 他话音一转,径直说起正事。 “我离开南燕之后,你务必帮我护好苏青浅那女人,万万不可让她出半点差错。” 萧景川闻言,袖袍中的手指瞬间紧紧攥成拳,他盯着沈星辰的眼睛。 “清珩你……竟如此在意她?” “她很重要,后续我的计划里,她有大用。” “何用?她本就是萧景夜的人,心思难测,留着只会坏了咱们的全盘计划。” 萧景川眉头紧锁,“我查了她的身份,她先前本是萧景夜赏赐给陆临渊的婢女,不知中间出了什么变故,才又辗转入了宫,这般身份复杂的女子,留着必成祸患。” 沈星辰听完,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想通了其中关节,忍不住仰头大笑起来。 “原来是这样,我好似猜到萧景夜为何会与陆临渊彻底反目了,哈哈哈哈……” 笑罢,他不再多言,拍了拍萧景川的肩膀。 “我走了,接下来的事,便等那老家伙的消息,万事小心。” 萧景川看着他,纵然心中有万般不舍,也只能强压下来,艰难地开口,沙哑道:“清珩,保重!” 沈星辰微微点了点头,足尖轻轻一点地面,飞身上马,手中马鞭凌空一扬,马儿狂奔,转瞬便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与此同时,竹屋内。 孟娇娇跪在地上,眼眶红肿,正不停地对着身前的师父哀求。 “师父,求您救救他,求您想想办法,他快不行了,师父您最疼娇娇了,求求您了……” 师父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徒弟。 陆临渊的体内有幽兰香,那么便证明师妹当年活了下来。 还生下了女儿,而这位南燕的大将军,便是师妹女儿的爱人,算起来,也是他的晚辈。 师父长叹一声,“好,师父只能试试,能不能保住他的命,全看他自身造化了。” 说罢,师父从怀中缓缓掏出一个小巧的锦盒。 她轻轻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蛊虫。 “这是师父耗费多年心血养的忘情蛊,此蛊一旦种下,便会钻入他的心脉之中,他将会忘记所有前尘往事。而且往后,他此生都不得再动情动心,但凡生出一丝情爱之念,忘情蛊便会啃食他的心脉,让他痛不欲生。只是你要知晓,这忘情蛊一旦种下,便是永世无解。” 师父顿了顿,眼眸聚焦在虚空某处。 他体内有幽兰香护体,这香气本就有御毒护心之效,能抵御万般邪祟毒物,不知……这忘情蛊,能否顺利在他体内安身,若是不能,怕是…... 孟娇娇满脸泪痕,仰着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师父。 “师父,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若是种下此蛊,他便忘了所有,变成一个没有情思的冷血之人,这般活着,对他来说,太残忍了……” 师父缓缓摇了摇头,“事到如今,唯有此法能保他性命,别无他选,若是不种蛊,他撑不过一刻钟,便会气尽而亡。” 孟娇娇转头,看向床榻上气息微弱的陆临渊。 她咬了咬唇,泪水滚滚,心中百般挣扎,最终还是咬牙下定了决心。 “好……师父,只要能保住他的命……” 师父上前一步,先是小心翼翼地拔出了陆临渊胸口的长剑。 随即取出锦盒中的忘情蛊,将蛊虫轻轻放在陆临渊的伤口处。 那忘情蛊似有灵性,顺着伤口转瞬便钻入了陆临渊的体内。 师父又往他口中塞了一颗药丸。 床榻上的陆临渊眉头微微蹙起,脑海中那些美好的过往、刻骨的爱恨、惨烈的厮杀,所有的画面,逐一开始消散,最终化为一片空白,他的神情也渐渐变得平静。 恰在此时,竹屋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孟娇娇当即起身,转头看向门口,只见沈星辰与墨忍一前一后,快步走了进来。 孟娇娇连忙躬身行礼:“主子。” 师父也缓缓转过身,向着沈星辰微微颔首,“二殿下。” 沈星辰见状,连忙拱手行礼,态度恭敬:“清珩见过师父。” 师父看着他,当即上前一步。 “师父早已听闻你中了毒,一直放心不下,快,让师父给你探探脉,看看毒性如何。” 说着,师父便伸出手,指尖刚搭上他的手腕,她的眉头便越蹙越紧,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是永夜合欢散,无解无解,下此毒之人,心肠当真是恶毒至极,竟对你用这般阴毒的招数。” 他细细探查片刻,又有些疑惑地开口:“可奇怪的是,这毒在你体内,好似被压制了部分。” “师父,这正是清珩想要问您的事。” 他的目光骤然瞥见床榻上一头白发,躺着的陆临渊。 眼神微变,当即话锋一转,“师父,此事事关重大,咱们回北沙之后再细细商议不迟。” 他迈步走到床榻边,目光落在陆临渊的脸上。 “他怎么样了?这是要死了?” 孟娇娇见他问起陆临渊,当即“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主子…师兄,娇娇求您,求您饶了陆临渊一命吧!方才师父已经给他种下了忘情蛊,他前尘往事尽数忘却,什么都不记得了。如今陆家也已覆灭,他再也不会成为您的敌人,更不会阻碍师兄你的扩土大业,求您高抬贵手,放他一条生路。” 孟娇娇的眼睛红肿不堪,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明显已经大哭了许久。 沈星辰看着跪在地上的她,唇角微微扬起,伸手轻轻将孟娇娇拉了起来。 “娇娇,师兄没听错吧?你竟求我饶了他?你可知,师兄因为这陆临渊,吃了多少苦头,折损了多少心腹兵马?” “师兄,娇娇全都知道,娇娇都明白,可他如今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家破人亡,自身难保,再也没有能力与您为敌了。” 孟娇娇紧紧抓着他的衣袖。 “娇娇从小到大,从没有求过师兄任何事,这一次,娇娇求您了,就当成全娇娇的心愿,饶他一命,好不好?” 沈星辰眸色微动,“成全你的心愿?你何时对他心生了爱慕之心?这般不顾一切地护着他?” 孟娇娇垂眸,轻声道:“是在流沙关,他原本可以轻而易举杀了我,可他没有,他非但没动手,还出手救了娇娇一命,这条命是他给的,是娇娇欠他的。师兄,求您了,饶他一命,往后娇娇定会誓死为师兄效命!” 又是誓死效命,沈星辰心中冷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嘲讽,暗自思忖:这陆临渊的女人缘,可真不是一般的好,苏青浅为他倾心,还有那婢子,如今连自己的师妹,也为了他这般低声下气地求我,当真是好本事。 他缓缓转身,往窗户的方向走了几步,晚风拂过,带来阵阵凉意,他口中喃喃自语:“忘情蛊,忘记前尘……” 念及此处,沈星辰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邪魅而冷冽的弧度。 转头看向孟娇娇,“好,师兄答应你,饶他不死。” 孟娇娇瞬间喜极而泣,连连磕头道谢,“谢谢师兄,谢谢师兄!娇娇感激不尽,往后定当以死相报!”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 第331章 太子苏醒 东宫偏殿内。 皇后端坐在太师椅上,两道秀眉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 正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小太监弓着身子,跪地行礼,“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抬眼,“何事?” 小太监颤颤巍巍地膝行几步,凑到皇后跟前,低语了几句。 皇后原本紧绷的脸色瞬间大变,眼底满是震惊与慌乱。 她猛地站起身,脚步匆匆便要往外走。 “母后,您怎么了,这是要去哪里?” 一旁的萧灵儿见状,立刻起身追了两步。 眼下她们正审问苏青浅到关键时刻,所有的矛头都指向这个身份低微的女子,眼看就要逼问出结果,母后却突然要走。 皇后脚步未停,只匆匆回头丢下一句。 “本宫现在有要事,今日的审问暂且作罢,明日再说!” 话音落下,她便带着随行的宫人,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偏殿。 此刻的偏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萧灵儿、苏青浅,还有几名宫女,殿外则站着两名小太监。 萧灵儿看着皇后离去的方向,咬了咬红唇,转头看向苏青浅。 眼中恨意翻涌,她快步上前,伸出纤细的手,狠狠捏住了苏青浅的下巴,指尖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 “你这贱人,别以为母后走了,便没人能收拾你了!” 她死死盯着苏青浅的眼睛。 “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敌国细作?故意接近临渊哥哥,还处心积虑接近太子哥哥,暗中给太子哥哥下毒,事后又栽赃到临渊哥哥头上,就是想挑拨他们二人离心,让我南燕朝堂动荡,达成你们的奸计,是不是!” 苏青浅被捏得下巴生疼,倔强地抬起头。 “公主殿下,请您明察,万万不可如此妄言!这般细作通敌的罪名,会害死无数无辜之人的,奴婢绝不是您口中所说的什么细作!奴婢从小出生在南燕,又岂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卖国求荣的龌龊之事!” 眼前这位公主,她此前在宫中便略有耳闻。 知晓她骄纵任性,却没想到她竟如此是非不分,仅凭臆想便给自己安上这般滔天大罪。 萧灵儿闻言,冷笑一声。 “哼,单凭你这卑贱的身份,也敢痴心妄想勾引临渊哥哥,你就该死!你如今不承认没关系,本宫有的是办法让你亲口承认!” 说罢,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宫女,厉声下令。 “来人,将她给我按住!先重打三十大板,看她的嘴还能硬到几时!” 两名宫女闻言,对视一眼,不敢违抗公主的命令。 只得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死死地按住了苏青浅的胳膊。 将她按跪在冰冷的地上。 “公主殿下,奴婢没有犯错,您不可在东宫对奴婢动用如此私刑!这不合宫规!” 苏青浅沙哑喊着。 萧灵儿闻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呵呵…不可动用私刑?本宫身为南燕最尊贵的公主,今日亲手抓住了一个毒害太子哥哥的细作,你居然斗胆质疑本宫不能对你用刑?看来你的嘴巴是真的很硬,不见棺材不落泪!” 她再次厉声催促:“来人,快给本宫动手,不必留情!” …… 太子寝殿内,床榻上,太子萧景夜双目紧闭。 许如影守在殿内,急得在殿内团团转。 他眉头紧锁,眼神满是焦虑与担忧。 正在此时,殿门被轻轻推开,许夕颜迈步走了进来。 方才宫人来通禀,说是皇后娘娘让她过来照看昏迷的太子殿下,她心中便立刻猜到,定是萧灵儿对苏青浅动手了。 她缓缓走到许如影跟前,淡淡瞥了他一眼,神色冷漠。 许如影见状,躬身行礼,“见过太子妃娘娘!” 许夕颜却全然没理会他,径直走到床榻边。 许如影看着毫无动静的太子,又想到苏青浅,心中的焦急再也压抑不住,彻底病急乱投医。 他猛地冲到床榻边,不顾尊卑礼仪,对着昏迷的萧景夜大声呼喊。 “太子殿下,您快醒醒,浅浅姑娘她有危险!” “许如影,你大胆!简直是疯了吗?你这是在做什么!” 许夕颜见状,立刻上前一步,伸手狠狠揪住了许如影的胳膊,厉声呵斥。 许如影此刻心中只有苏青浅的安危,全然不理会许夕颜的阻拦,双手紧紧搭在萧景夜的肩头,开始用力推搡他的身体。 “太子殿下,求您醒醒!” “你给本宫住手!” 许夕颜见他不听劝阻,不由得怒吼出声。 可许如影依旧不管不顾,推搡的动作愈发用力。 “放肆!简直放肆至极!来人,快来人啊!” 许夕颜见状,立刻冲着门外大声呼喊。 守在门外的疾风与几名守卫听见殿内的呼喊声,立刻推门冲了进来。 许夕颜指着还在推搡萧景夜的许如影,厉声道: “你们快给我拿下许如影,他已经疯了,居然胆敢推搡太子殿下的万金之躯,以下犯上!” 此刻的许如影确实已经疯魔了一般,脑海里全是苏青浅的身影,即便疾风等人冲了进来,他也依旧没有停手,推搡萧景夜的力道反而越来越大。 疾风快步上前,伸手想要拉住许如影。 “如影,你怎可如此放肆!太子殿下身子虚弱,怎能经得住你这般推搡,快住手!” 疾风用力拉他,可许如影此刻力气大得惊人,竟一时没拉动,无奈之下,疾风只得出手。 两人瞬间动手打斗起来,许如影一个没站稳,脚步踉跄,重心不稳,竟重重地压在了床榻上萧景夜的身上。 这一压力道极重,萧景夜原本就虚弱的身子猛地一颤,心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他眉头紧锁,喉咙一甜,一口鲜红的鲜血猛地吐了出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的在场的疾风、许夕颜还有几名守卫皆是大惊失色,脸色惨白。 就在众人惶恐不已之时,萧景夜缓缓睁开双眼,虚弱地呢喃着:“浅浅…浅浅……” 许如影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瞬间露出狂喜的神情,一把抱住了萧景夜的身子。 “太好了,太好了!太子殿下,您终于醒过来了,您终于醒了!” 疾风也站在一旁,激动得说不出话,眼眶微微泛红,快步上前,也抱住了萧景夜。 “太子殿下,您没事,真是太好了,谢天谢地!” 两个平日里铁血刚毅的汉子,就这么紧紧地抱着苏醒的萧景夜,像是抱着自己最珍视的孩子。 一旁的许夕颜站在原地,两眼发直,整个人都懵了,愣怔片刻后,她才猛地回过神,命令身旁的宫人。 “快、快去禀告陛下与皇后娘娘,就说太子殿下醒过来了!” 宫人领命,匆匆忙忙地跑出了寝殿。 萧景夜被两人抱得紧紧的,身子虚弱,差点一口气喘不上来,轻轻皱了皱眉。 许如影这才猛的回过神,连忙松开几分,看着萧景夜,急切地说道:“太子殿下,您醒了就好,浅浅她现在有危险!” 萧景夜听到苏青浅的名字,声音虚弱道:“快…快带我过去……” “风哥,你快闪开!” 许如影见状,立刻推了疾风一把,将虚弱的萧景夜背了起来。 而此时的东宫偏殿内。 苏青浅被宫女死死按在地上,刑杖一板一板,重重地落在她的背上。 苏青浅本就身子虚弱,没挨上几板子,支撑不住,昏死了过去。 …… 第332章 抱头痛哭 东宫偏殿内。 苏青浅瘫软在地上,方才几板子下去,她早已痛得昏死过去。 长发凌乱地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萧灵儿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 见她半天没动静,当即厉声呵斥。 “才打了几板就敢装晕?你倒是会装模作样!来人,取凉水来,给本宫将她泼醒,我看她还能装到何时!” 一旁的宫人连忙快步跑出去,不过片刻,便端来一大盆凉水。 宫人走到苏青浅身前,猛地朝着地上的人泼了过去! 冰冷的水从头部猛的一泼而下,激得她浑身剧一颤。 原本涣散的意识猛地被拉了回来,睫毛颤了颤,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萧灵儿见她醒转,上前两步,脚尖狠狠踢了踢她的胳膊。 “怎么样,苏青浅,这滋味不好受吧?还不老实交代,究竟是不是敌国细作,是不是你给太子哥哥下毒,又栽赃给临渊哥哥!” 苏青浅沙哑道:“……奴婢没有做过……公主殿下这般欲加之罪,奴婢,绝不认罪……” “好,好一个绝不认罪!” 萧灵儿气得脸色铁青,抬手一挥。 “你继续嘴硬,给本宫接着打!往死里打!本宫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这刑杖更硬!今日若是不招,本宫便打到你招为止!” 执刑的宫女,再次举起沉重的刑杖,一板又一板,狠狠落在苏青浅的背上。 一、二、三…… 十几板下去,她本就单薄的衣衫早已被汗水、冰水浸透,此刻更是被缓缓渗出的鲜血染红。 萧灵儿在一旁看得依旧不解气,双手叉腰,对着执刑的宫人怒声大喊:“没吃饭吗!给本宫重重地打!” 宫人被她吼,举起刑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板子砸在了苏青浅的背上!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猛地从苏青浅口中喊出。 她早已痛到极致,唇瓣被咬出深深的齿痕,鲜血顺着唇角缓缓流下。 十指指甲更是狠狠抠进冰冷坚硬的地砖里。 而此刻,许如影背着刚苏醒、身子还极度虚弱的萧景夜,在引路宫人的焦急指引下,脚步匆匆往偏殿赶。 就在两人即将抵达偏殿时,那道凄厉到极致的惨叫声,猛地传入耳中。 “是浅浅!” 萧景夜痛得浑身一颤,许如影更是双目赤红。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一脚踹向偏殿的殿门!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厚重的殿门被直接踹开。 殿内的宫人,还有盛气凌人的萧灵儿,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浑身一僵。 许如影背着萧景夜快步走进殿内,随即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人轻轻扶着站在地上。 萧景夜身子虚软无力,双腿发颤。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地上浑身是伤、衣衫染血的苏青浅身上时,瞳孔骤然收缩,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揪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全然不顾自己虚弱的身体,他踉跄着扑到苏青浅身边,膝盖重重跪在地上。 伸手将浑身是血的苏青浅紧紧抱进怀里。 他眼底蓄满了热泪。 “浅浅,没事了,没事了……本宫来了,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了,别怕……” 他的手轻轻抚过苏青浅凌乱的发丝。 苏青浅靠在他温暖的怀里,原本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 泪水瞬间像断了线的珠子,哗啦啦地直流,打湿了萧景夜的衣襟。 她的声音哽咽颤抖,“呜呜呜呜……太子殿下,真的是您……您真的醒了,浅浅不是在做梦,不是在做梦对不对……” 她颤抖着抬起布满伤痕的手,轻轻触摸着萧景夜的脸颊。 萧景夜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不是做梦,本宫真的醒了,真的来陪你了,浅浅你受苦了。” “太子殿下……呜呜呜呜……求您救救临渊君他是冤枉的……” 刚说了一句,苏青浅再也支撑不住,在他怀里,头一歪,再次昏死过去。 萧景夜将她抱在怀里,她伤得这般重,心里却还念着陆临渊。 那一刻,他只觉得心口像是再次被利刃狠狠剜过。 此时,跟在后面匆匆赶来的许夕颜,刚走到殿门口,就看到萧景夜不顾自身虚弱,跪在地上,紧紧抱着浑身是血的苏青浅的这一幕。 瞬间惊得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脸色惨白如纸。 她知道,太子殿下与她关系不一般,却万万没有料到,他刚从昏迷中醒来,身体尚且虚弱不堪,竟会不顾一切,这般急切地赶来护住这个女人。 一旁的萧灵儿也彻底看傻了眼,呆呆地站在原地,满脸错愕。 她从未见过他对谁如此上心,这般心疼的模样,原来,太子哥哥对这个贱人,在意到了如此地步。 “太子哥哥……”萧灵儿回过神,下意识地喊了一句。 可萧景夜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 怀中抱着昏死的苏青浅,脸色瞬间冷沉下来,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戾气,与方才的温柔模样判若两人,他声音冰冷刺骨,厉声下令。 “如影,将公主送回长乐宫禁足,往后,永不得踏入东宫半步!” “疾风,将这些动手虐打浅浅之人,全部拖出去,杖毙!” “遵命,太子殿下!”许如影与疾风齐声领命。 殿内的宫人闻言,吓得面无血色,纷纷跪地磕头求饶,哭喊声、求饶声瞬间充斥了整个偏殿。 “太子殿下饶命!奴婢们都是被逼的,再也不敢了,求殿下开恩啊!” “太子哥哥,灵儿没有错,是这个女人狡辩,是她罪有应得,您不能这么惩罚灵儿!” 萧灵儿又急又怒,大声哭喊着,可话还没说完,许如影已经上前,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快步往殿外走去。 许夕颜,看着殿内的场景,额头不断沁出冷汗。 太子殿下向来疼爱萧灵儿,素来对她百般纵容,可这一次,仅仅因为公主责打了苏青浅,便直接下令将公主禁足长乐宫,永不准踏足东宫。 她看着萧景夜紧紧抱着苏青浅的模样,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席卷了全身。 第333章 秋后算账 三日后,东宫玉泉殿内。 暮色沉沉,烛火微微晃动。 床榻上,苏青浅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睫羽轻颤,视线从模糊渐渐变得清晰。 哑着嗓子:“临渊君……” 她想抬手撑着锦褥坐起身,可指尖刚一用力,浑身便传来钻心的痛感。 只能无力地瘫着,眉心紧紧蹙起。 一旁守在榻边侍候的宫女见她终于转醒,脸上瞬间漾开惊喜的神色,连忙快步上前。 “苏掌事,您可算醒了!奴婢这就立刻去通传太子殿下!” 说着,宫女便要转身往外跑,苏青浅闻言,哑声唤住她。 “等等!” 宫女脚步一顿,“苏掌事有何吩咐?” “我……我睡了多久?”苏青浅问。 “回苏掌事,您整整昏睡了三日。” “三日?那陆将军他……岂不已经……” 她不敢往下想。 宫女见状,支支吾吾道:“苏掌事,您有所不知,陆将军他……” 苏青浅急切地追问,“他怎么了?你快说!” “陆将军他……逃狱造反了!皇上震怒,已经下了圣旨,全国缉捕他!” 宫女颤巍巍回应。 “他逃了……”苏青浅怔怔地重复着这句话,眼眶瞬间湿润。 就在两人说话间,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萧景夜身着一袭玄色绣暗龙纹锦袍,身姿挺拔,身旁跟着许如影,一前一后迈步走进了玉泉殿。 萧景夜一眼便瞧见榻上醒转的苏青浅,原本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起来。 大步跨到床榻边,径直坐了下来,目光紧紧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浅浅,你醒了,真是太好了!” 苏青浅强撑着想要起身,给萧景夜行礼,虚弱地开口:“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萧景夜见状,连忙伸手按住她胳膊,阻止她起身。 “免礼,你身上有伤,切莫再动了。往后你见了本宫,寻常礼数便免了,不必如此拘礼。感觉怎么样?身上还疼得厉害吗?” 说话间,他轻轻握住苏青浅的纤手。 苏青浅被他握住手,浑身一僵。 心头满是意外与疑惑,怔怔地望着眼前的萧景夜,只觉得他判若两人。 明明此前,他一直在暗中追查她身上的兰香,对她也有敌意。 可如今,反倒满是真切的关切,温柔得不像那个孤傲的太子。 她的眼睛紧紧盯着萧景夜的眼眸,试图从中寻到一丝端倪,却始终看不透他的心思。 她明明先前刻意欺骗过他,隐瞒了诸多事情,按他的性子,本该震怒追责,可他非但没有怪罪,反而对她这般关怀备至,这其中的反常,让她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 稍作沉吟,苏青浅顾不得心中的疑惑,眼下替陆家求情才是重中之重,她望着萧景夜,虚弱的哀求。 “太子殿下,陆家是被冤枉的,陆将军绝不可能谋害您,求殿下明察,一定要替陆家平反冤屈,还陆将军清白!” 萧景夜闻言,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 他给了许如影递了一个眼色。 许如影心领神会,立刻躬身,带着殿内侍候的宫女,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苏青浅与萧景夜两人。 萧景夜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苏青浅身上。 “你这么相信他,这般了解他的为人?” 苏青浅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微微垂眸。 轻声解释道:“奴婢此前曾在尚书府待过一段时日,日日与陆家人相处,深知他们的品性,陆将军更是刚正不阿,绝无谋逆害主之心。” 萧景夜缓缓站起身,望着殿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变冷。 “知人知面不知心,世间最难看透的便是人心。即便他未曾参与毒害本宫一事,可他勾结北沙二皇子,擅自逃狱反叛,触犯龙颜,这已是死罪,无可辩驳!” “勾结北沙二皇子逃狱?”苏青浅猛地抬眼,满脸震惊。 脑海中瞬间闪过沈星辰此前说过的话。 “你已经是我的女人,先前的话会算数。” 心头骤然一震,一个念头猛地窜出来:是沈星辰?是他出手救走了临渊君? “太子殿下,这其中定有误会,求殿下再查一查……” 苏青浅还想再开口求情,试图说服萧景夜,话还没说完,便被萧景夜打断。 萧景夜忽然俯下身子。 “有关陆临渊谋反一事,乃是朝堂政事,浅浅,你不得再过问半分。再者,即便他没有谋反逃狱,可他一直欺君妄上,你还觉得,他能全身而退,无罪脱身吗?” 说话间,他的脸一点点朝着苏青浅贴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苏青浅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缩。 “太子殿下,如果您是因为陆将军他替奴婢瞒着体香之事,求您不要怪罪他,是奴婢求他帮奴婢保守秘密的,从小父亲便有交代,要隐藏体香一事,您要怪,要罚便罚奴婢一人好了!他是迫不得已的!” 苏青浅说着眼泪滑落了下来。 “浅浅你还在袒护他,呵呵呵……他又何止隐瞒体香这一件事?往后你都不许再提他。” 萧景夜拇指指腹轻轻为她拭去眼睑下的泪水。 “至于浅浅你……欺骗本宫的这笔账,暂且记下,等你的伤彻底养好了,本宫再同你慢慢算,一笔一笔,清算清楚。” 苏青浅满心狐疑,紧紧凝望着萧景夜的眼睛。 试图从他深邃的眼眸中,看出他真正的心思,看出他到底打算如何对付自己,可他的眼神深邃如潭,藏着无尽的心思,让她根本捉摸不透。 沉默片刻,轻声试探着问道:“殿下……奴婢如今已经醒了,身上的伤回司制房休养便可,不敢再叨扰东宫,可否容奴婢回去养伤?” 萧景夜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 “你哪也去不了,只能留在东宫,安心养伤。” 他直起身子,“好好休息吧,本宫昏迷的这几日,宫里宫外发生了太多棘手的事情,堆积了诸多政务等着处理,本宫先行离去,抽空会再过来瞧你。” 说完,萧景夜不再多言,转身迈步,径直离开了玉泉殿。 她望着萧景夜离去的背影,怔怔地出神。 他这是要秋后算账,可若是真的想治她的罪,为何不立刻发作,非要等她养好伤? 难道是打算等她伤愈之后,再慢慢折磨她,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说过的,如果让他知道她骗他。 留在东宫里,处处都受限制,行动半点也不自由,更会间接切断她与许如影之间的联系。 唯一能让她感到些许欣慰的是,临渊君终究是逃出去了…… 第334章 好好求本宫 多日后,苏青浅身上的伤已彻底痊愈,气色也恢复了往日的红润。 她梳洗更衣。 整理妥当后,便朝着承贤殿的方向缓步而去。 刚出玉泉殿院门没多远,转过一道朱红长廊的拐角。 迎面便撞见了赵嫣然与陈云儿二人,身后各跟着宫人。 苏青浅立刻收住脚步,行礼:“奴婢参见赵侧妃,陈良娣。” “苏掌事免礼。” 赵嫣然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笑意,抬手示意她起身。 一旁的陈云儿却立刻沉下脸,尖着嗓子出声:“呦呦呦,瞧瞧瞧瞧,这是谁啊?这不是风光无限的苏掌事吗?当真是人不可貌相,藏得够深,野心倒不小。我就说嘛,当初那般傲气,不把我这良娣放在眼里,原来是早攀了太子殿下,盘算着与咱们成为姐妹呢。” 她一双杏眼瞪着苏青浅,满是妒火与刻薄,将心中不满尽数发泄出来。 苏青浅垂着眼,“回陈良娣的话,奴婢不敢。奴婢身份卑微,绝不敢妄想与娘娘们成为姐妹。” “不敢?”陈云儿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发间珠翠晃动。 “灵儿公主是怎么被殿下惩罚的,整个皇宫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你当我们聋了瞎了?还有这些日子,你以养伤为名赖在玉泉殿、赖在东宫不走,人人都看在眼里,你还敢说不是想爬上枝头变凤凰,与我们做姐妹?” 说话间她又逼近几步。 “苏青浅,公主年纪小,不懂规矩插手东宫事务才受罚。你别以为有殿下护着,往后就能在东宫肆无忌惮、横行霸道,不把我们这些东宫的主子放在眼里。咱们走着瞧,这东宫的日子,还长着呢。” “陈良娣,这话未免有些过了。”赵嫣然适时开口,轻轻拉住陈云儿的衣袖。 “苏掌事本是皇后娘娘亲自指派,照料太子殿下,此番殿下昏迷能及时苏醒,想来也是苏掌事悉心照料之功,我们理应谢她才是。怎能因她在东宫养伤,便随意揣测她的心意,平白惹人闲话。” 陈云儿甩开她的手,满脸不耐。 “赵侧妃,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等哪日她越过你去,爬到你头上作威作福,我看你还能不能这般云淡风轻!哼!!!” 话音落,陈云儿狠狠甩袖,带着宫人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去。 赵嫣然无奈摇了摇头,转眸看向苏青浅。 “苏掌事,不必将陈良娣的话放在心上,她性子向来急躁,说话不分轻重,你莫要往心里去。” “奴婢不敢。”苏青浅低声应道 “往后你我同在东宫,不必如此拘礼。若是日后在东宫遇到什么难处,或是有人为难你,尽可来玉秀殿寻我。” 苏青浅躬身谢道:“谢赵侧妃娘娘体恤。” “那我便先回玉秀殿了。”赵嫣然颔首示意,带着自己的宫人缓步离去。 苏青浅立在原地,望着赵嫣然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 休养这些天,宫中大小消息她早已听闻。 赵恒在天牢之中被临渊君所杀,身为至亲,赵嫣然却无半分悲戚之色。 方才一番话语,温柔得体,一时难以分辨这位侧妃究竟是敌是友。 压下心头疑虑,苏青浅继续前行,抵达承贤殿外时,第一眼便看见守在殿门处的小全子。 她上前一步,轻声问道:“小全子公公,太子殿下在殿内吗?” 小全子一见是她,笑脸热情上前。 “是苏掌事!身子都大好了吗?” 苏青浅轻轻点头。 小全子叹了口气,絮絮道:“殿下这会儿不在宫中。苏掌事您有所不知,自打殿下醒转,只歇了一日,便日日忙得脚不沾地。如今皇上龙体欠安,殿下奉命监国,每日天不亮便去上朝,朝会结束又直奔御书房批阅奏折,接见朝臣,处理军国重务,连歇口气的功夫都少得很……” 小全子滔滔不绝,说着太子这些时日的辛劳。 苏青浅静静听着,连连点头,近来她确实没有见过他人。 “既如此,我便在此处等殿下回来。” 小全子见状连忙劝道:“苏掌事身子刚养好,站久了劳累,不如先去偏殿落座等候?殿下何时回宫,小的实在说不准。” “不必劳烦,我就在此处等便可。”苏青浅执意在此等候。 “那,苏掌事,您有事便换小的,小的去忙了。” “好,您忙!” 小全子转身离去。 她在承贤殿外立了许久,仍不见萧景夜回宫。 便索性走入庭院,在一旁的凉亭中坐下,背靠着冰凉的亭柱,缓缓陷入沉思。 这些日子过去,宫中始终没有临渊君被抓捕的消息,想来他身手不凡,早已安全脱身。 正思忖间,萧景夜身姿挺拔,大步跨入院中。 他一眼便望见了坐在亭中的苏青浅。 周遭侍立的宫人们正要躬身行礼,被他抬手轻轻制止。 他放轻脚步,缓步朝着亭中走去。 许如影跟在他的身后,见苏青浅的身子都好了,心中大石总算落下。 直到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覆下,将光线遮住,苏青浅才骤然回神,睁开眼抬头望去。 “太子殿下……”苏青浅连忙起身,正要行礼。 萧景夜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轻轻一拉便将她带起。 “忘记本宫同你说过的话?往后在东宫,你不必再行礼。” 苏青浅抬头一双清亮眼眸看着他,“这……” 萧景夜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打量。 “身子休养得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多谢太子殿下关心,奴婢的身子已经彻底痊愈,再无不适。”苏青浅轻声应答。 “当真是彻底好了?”萧景夜追问一句。 “真的好了。” 萧景夜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微微颔首:“好了便好。” “太子殿下,奴婢今日前来,是有一事想求殿下。” 萧景夜眸底笑意更深。 “求我?嗯……你确实该好好求求本宫。” 说罢,他不由分说,轻轻牵着她的手,转身朝着承贤殿内走去。 …… 第335章 封为良娣 苏青浅被萧景夜拉着手,往前带着走。 她回头朝不远处的许如影望了一眼。 许如影站在原地,眉心微蹙,却只能轻轻摇了摇头。 萧景夜会如何处置她的欺瞒之罪,他猜不到。 这些日子,太子一心扑在朝政与禁军反叛一事上。 对浅浅先前的隐瞒之事,自始至终未曾提过一句惩戒。 只是会抽空去玉泉殿看她一眼。 萧景夜一路将苏青浅径直拉进承贤殿,厚重的殿门在身后合上。 下一刻,他便松开她的手,转而将她整个人抵在殿门上,温热的气息骤然逼近。 几乎贴在她耳畔,“浅浅,在你求本宫之前,我们还是先算算账的好。” 苏青浅心头一紧,不敢与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对视,下意识偏过脸,声音微颤:“太子殿下,您想如何?” 他却不容她闪躲,两只手伸过来,轻轻捧正她的脸颊,指腹在她柔软的脸颊上微微揉了揉。 “如何?一会你便知晓。” 话音落,他松开手,直起身朝着殿外扬声喊道:“小全子进来。” 殿门被轻轻推开,小全子弓着腰快步走入。 “太子殿下,奴才在。” 萧景夜转身走到案前,伸手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一个锦盒。 他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卷明黄色的锦缎。 他抬眼给了小全子一个眼色,小全子立刻心领神会,躬着身子快步上前,双手小心翼翼接过那卷锦缎。 锦缎徐徐展开,小全子看清内容,立刻挺直脊背,扬声唱喏:“皇后娘娘懿旨,苏青浅接旨——” 苏青浅一惊,脸色微白,双腿一屈,当即跪倒在地砖上,心头乱作一团。 “太子日前罹疾危笃,昏迷困顿,赖苏氏青浅尽心护持,朝夕侍疾,躬亲照料,使太子得以安愈苏醒,忠勤可嘉。 今特册苏青浅为太子良娣,入侍东宫,以酬其功。 尔宜敬慎端庄,毋违懿旨。 钦此。” 一道懿旨宣读完毕,苏青浅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怔怔地抬头望向萧景夜,竟一时忘记了伸手接旨,满心都是难以置信。 这道旨意,分明是萧景夜特意请皇后下的,可他明明说过,若她欺瞒,定然不饶。 她原以为,他会将她困在东宫,百般折辱,让她生不如死,却怎么也想不到,竟是直接册她为良娣。 小全子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起恭敬的笑意,轻声提醒:“恭喜苏良娣,荣获皇后娘娘恩典。” 说着便将明黄色的懿旨递到她手边。 苏青浅这才猛地回过神,双手颤抖着接过,俯身叩首:“谢皇后娘娘恩典。” 她指尖仍在微微发颤,目光紧紧锁在萧景夜身上,满心疑惑与不安,怎么也想不通他这番举动究竟是何用意。 不等她再细想,萧景夜已然站起身,目光沉沉看向小全子。 “快去备寝,今夜,本宫要苏良娣侍寝。” “是,太子殿下!奴才这便去准备!” 小全子先是微微一怔,侍寝,这能成吗? 转瞬便反应过来,连忙应声,快步退了出去。 偌大的承贤殿,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苏青浅如遭雷击,僵在原地,结结巴巴地开口:“太子殿下,这……这……” 萧景夜走近她,缓缓蹲下身,微微勾着唇角,俊美无俦的面容一点点靠近,气息将她整个人笼罩。 “浅浅,本宫记得你说过的话。你第一次入宫,也是在这承贤殿内,便说要留在本宫身边,为本宫效力……往后,你便是本宫的女人,除了本宫身边,你哪都不能去。” 他的手指轻柔地拂过她的鬓发,动作温柔,可苏青浅却从他眼底读出一丝寒意,浑身不由自主地发紧。 “太子殿下,可您明明说过,您不喜欢浅浅,不会让浅浅成为东宫的女人?”她壮着胆子问道。 “你还敢问本宫?”萧景夜眸色一沉,“若不是你有意欺瞒,本宫又何必忍耐至此?” “忍耐至此?”苏青浅茫然重复,不懂他话中深意。 萧景夜不再多言,身形再度逼近。 苏青浅身子一软,下意识向后仰去,双掌慌忙撑在地砖上,稳住身形。 “浅浅,你知不知道,本宫想你想的太久,太久了。” 他俯身,唇几乎擦过她的鼻尖,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压抑多年的执念与怒意。 “本宫要好好惩罚你的欺瞒之罪,你把本宫害的好苦。” 话音未落,他的唇瓣便径直覆了上来,不由分说地吻住她。 不再有半分克制,狂热而急切地掠夺着她口中的气息,辗转厮磨,像是要将这些年藏在心底的念想,尽数宣泄出来。 “太子……” 苏青浅想要开口,想要挣扎,却被他牢牢困住,半点空隙也无。 萧景夜伸手揽住她的腰,微微用力,便将她从地上捞起,打横抱在怀中。 他步伐稳健,走向殿后靠窗的位置,将她轻轻放在宽大的窗台上。 他一手紧紧扣着她纤细的腰肢,另一手抵在窗沿。 将她圈在自己与窗棂之间,唇瓣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她,强势而缠绵。 苏青浅心慌意乱,想要从窗台上下来,想要开口问清楚一切,可他却不给她丝毫机会,唇齿相依,将她所有的话语都封在吻中。 他的身子紧紧抵在她身前,让她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窗外微风拂入,卷起殿内悬挂的纱帘,轻轻摆动。 整个承贤殿内,气息渐热,无声的情愫与压抑的情欲交织缠绕。 第336章 日日侍寝 天色微暗。 “开门。”萧景夜的声音从殿内传出。 守在门外的许如影,缓缓推开了殿门。 入目的便是萧景夜抱着苏青浅。 苏青浅的脸颊埋在萧景夜的怀里。 许如影看得愣怔住了。 他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眶渐渐泛红。 苏青浅没有看他,她不想看到他难过的样子。 萧景夜抱着苏青浅大步跨出了殿门。 许如影僵在原地,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他垂下眼,“太子殿下……他不罚浅浅的欺瞒之罪了?” 此刻东宫太子寝殿内,已经布置得焕然一新。 红绸从梁上垂落,龙凤喜烛成对而立。 门外站着侍候的嬷嬷和宫女。 众人见萧景夜抱着苏青浅跨步而来,皆是吃惊不已。 这并不合宫规。 按照东宫的规矩,良娣侍寝应当自行前来,哪有太子亲自抱来的道理? “参见太子殿下,苏良娣。”众人齐声行礼。 方才小全子已经将皇后娘娘的懿旨告知了大家。 萧景夜吩咐小全子布置了寝殿新房。 事虽仓促,但好在东宫人手够多。 殿内满是喜庆的红色。 大红的帐幔层层叠叠。 苏青浅被萧景夜抱在怀中,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那满目的红色上。 她的身子微微发颤。 这样的场面,瞬间将她拉回到了入沁园内。 那时候临渊君也是如此,满室红烛。 她的睫毛颤了颤,指尖攥紧了萧景夜的衣襟。 苏青浅,根本就没有准备好要同他在一起。 她的心跳得又快又乱,脑子里一片混沌。 他什么都没有说,从他眼里,她只看见了爱慕与情欲。 她身上体香一事只字未提。 “来人,带苏良娣去沐浴更衣。” 萧景夜将苏青浅轻轻放了下来。 “是。”几名宫女应声上前,引着苏青浅往净室内而去。 苏青浅站在池边,“我自己可以,你们先出去吧。” 宫女们齐声应道:“是。” 便退了出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身上那股幽兰香那香气弥漫了整个东宫寝殿。 也正因如此,一直克制着燥热难耐的萧景夜,心神开始飘移。 手中握着一杯烈酒,他的面色越来越红,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终于,他放下酒杯,站起身,大步走向净室。 哗啦,木门被他猛地拉开。 苏青浅听见动静猛然睁眼,见萧景夜已经跨进门来,吓得身子一缩,连忙蹲下往浴池的边角退去。 “太子殿下,奴婢还未好,您怎么可以进来?” 她一只手护在胸前,另一只手慌乱地去够池边的浴巾。 温热的水汽将苏青浅的脸蛋蒸得粉红。 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衬得她的眉眼愈发娇艳动人。 萧景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一边宽衣解带,一边朝她靠近。 锦袍散落在池水边,一件件褪去,露出他精瘦有力的腹肌。 苏青浅见他越靠越近,心中大乱,想要起身离去。 可此刻她一身不挂。 她只能将身体更深地沉入水中。 萧景夜踏入池水中。 苏青浅摸到了浴巾,飞快地抽过裹住身体,湿漉漉地站直身子便要起身逃离。 萧景夜的长臂便从身后揽了过来。 用力一收,她整个人便跌进了他的怀中,后背紧紧贴上了他的胸膛。 “想往哪里逃?”他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唇角勾起一抹坏笑。 “你是逃不掉的。” 苏青浅浑身僵硬,她偏过头。 “太子殿下,奴婢还没有做好准备,这样会不会太着急了一些?还是……改日再传奴婢侍寝吧。” “还自称奴婢?要改过来,称妾身。”说话间,他的脸颊渐渐靠近。 “着急?你看看这……还能不着急吗?” 苏青浅没有看,脸颊又红又烫。 萧景夜继续靠着她耳边,“今日要你侍寝,明日也要你侍寝,日日都要侍寝。” 苏青浅:…… 她羞得用力挣脱他攥着的手腕,猛地抽身而出。 萧景夜没有拦她,任由她落荒而逃。 苏青浅裹着浴巾出了净室。 她匆匆走到屏风后,挑了一件淡粉色的浴裙,手忙脚乱地套上。 很快净室的木门再次被推开。 萧景夜穿着正红色的浴袍从里面走了出来。 “浅浅,本宫带你去看样好东西。”他几步走到苏青浅面前,牵起她的手。 苏青浅被他拉着走到了床榻边。 萧景夜抬手指着床榻上方挂着的百子贺礼挂饰。 他扬唇笑道,“浅浅,本宫现在真的是明白你有多用心良苦了。这百子贺礼寓意的便是,你与本宫会有很多很多子嗣。” 苏青浅无语地站在原地,垂下眼睫。 她感觉太子这次中毒醒来后,整个人大变。 眼前这个痴痴傻傻,胡言乱语的男人,一点不像她先前认识的萧景夜。 她甚至有一瞬间怀疑,是不是那毒药伤了他的脑子。 “殿下误会了,当初浅浅只是想让皇后娘娘高兴,希望皇室子嗣绵延,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萧景夜抬手,指尖轻轻捏着她的下巴,微微抬起。 “都一样。”他缓缓说道,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下巴。 “那么接下来,绵延子嗣的事,便辛苦浅浅你了。” 他低下头,唇瓣贴上了苏青浅色泽饱满的红唇。 苏青浅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后背却抵上了床柱。 第337章 说你爱萧景夜 他的手缓缓褪去她身上的浴袍,丝绸布滑过白皙肩头。 幽兰香萦绕在萧景夜的周身。 他将苏青浅温柔地抱放到柔软的床榻上。 微湿乌黑长发粘在起伏不定的胸前,部分湿发晕湿红色的枕面。 他俯下身去,怎么吻她都不够。 额头、眉眼、鼻尖、唇瓣,每一处都流连再三。 她那么香,那么软。 幽兰香与这满室的情欲交融在一起。 室内的气氛灼热。 他修长的手指轻抚着她散落在胸前带湿发丝。 水珠挂在发尾,他将那缕发丝拾起,放进嘴巴里,唇舌尝到了水的清甜,也尝到了她独有的香气。 他一点一点吸干了发尾的水滴。 “浅浅,我萧景夜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没有人比我更爱你。从今天开始,浅浅你便是我萧景夜的女人,也只能是我的女人。” 他的眼神炽烈。 苏青浅的睫毛轻颤,她望着他,眼底有迷离的情潮。 她咬了咬下唇,那唇瓣方才被他吻得微微红肿,此刻更显得娇艳欲滴。 “太子殿下,浅浅之前欺瞒您体香的事……您真的不怪浅浅吗?” 她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褥。 萧景夜的唇角微微上扬,那笑意里有宠溺,也有深意。 “怪,怎么会不怪。”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脸颊。 “不仅怪你,还要狠狠地惩罚你。惩罚你往后心里眼里只能容我一人,不得再有旁人。” 他的额头抵上她的,鼻尖相触,呼吸交织。 “你知不知道,我们在一起乃天意注定。注定你会是我萧景夜的女人,无论绕了多少弯路,最后你都会到我的身边。” 苏青浅望着他深情的眼神,他的深情是真的,他的喜欢是真的,可他要找的兰香呢? 难道仅仅只是因为要找到带兰香的人? 她试探着问道:“太子殿下,您原何会突然改变心意喜欢浅浅?仅仅是因为浅浅身上带兰香吗?” 话音落下,她看见他的表情变了。 萧景夜缓缓摇了摇头。 他闭上眼睛,抿起唇瓣,唇线微微颤抖。 再睁眼时,眼眶已经湿润,喉间有哽咽,声音沙哑。 “不是……喜欢你,不为你这惊艳的容貌,不为你这悦耳之音,不为你的才情,更不为你身上的兰香……” 他的手指轻轻按在她的心口。 “只为你,就是你。我找了你好久好久……岁岁寻卿不得,今朝方入怀中。你是萧景夜至暗时刻的一束光。” 说及至此,萧景夜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 “浅浅,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从身为太子的那一刻,我的命便不再是我的命。除了父皇母后,可能人人皆想我死。” 苏青浅第一次见萧景夜如此脆弱的一面。 她一直以为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是那个运筹帷幄、满心算计的人。 可此刻压在她身上哭泣的男人,分明只是一个恐惧着、孤独着的孩子。 也许一直以来,他表面的那些强大、算计、城府、伪善、伪装,统统都只是为了遮盖他内心的忌惮与恐慌。 那些无人时分的孤独,那些笑面之下藏着的刀刃。 原来他不是不怕,他只是不让人看见他在怕。 苏青浅伸出纤细的手指,为他抹去脸颊上的泪水。 萧景夜握住她的手,用力地用她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双眼。 他的睫毛在她的掌心颤动,湿漉漉的。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苏青浅没有听明白他的话,心里翻涌着困惑。 不知道他到底是何时开始对自己有了如此深厚的情感。 那话语里的好久好久是什么意思? “太子殿下,您找浅浅?您先前认识浅浅吗?”她继续柔声问道。 萧景夜没有回答她的问话。 他沉默着,只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现在他还不想让人知道,当初他得以活命,是苏青浅救了他。 如今仅在同皇后娘娘请求封赏苏青浅为良娣时,他才提及了此事。 一日没有抓住当年谋害他的凶手,便越少人知道她救过自己,她才越安全。 ………… 浅粉色的小衣被他揉的发皱。 苏青浅有一瞬间的怔忡,随即她的身子软了下来,手臂环上了他的脖颈。 她有回应他…… 拿下太子本就是她计划中的一环。 如今他主动奔赴而来,那么她便顺势而为。 唇齿之间是兰香与泪水的咸涩交织。 带着金线的帐幔垂落。 帐外的烛火透过金线帐幔投射进来。 那帐幔在极速的运动下轻轻晃动。 金线折射出细碎的光芒,仿若阳光射入微波湖面,泛起层层金浪。 床榻上的百子贺礼挂饰摇摆不定。 …….…... 这些细碎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为这一室缠绵奏响了别样乐章。 朦胧的纱帐内,女子的声音越发娇媚。 柔嫩的唇瓣越发嫣红,微微开合。 “浅浅,不要唤太子殿下……说你爱萧景夜。” ………….. 苏青浅的脑子已经不太清醒了。 “太子殿下~~”她仍是唤着。 萧景夜:…… “浅浅~~浅浅~~你是我萧景夜的女人,只能是我萧景夜的女人。我不许你心里有任何人。” 夜色更深了,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 照在那垂落的金线帐幔上,照在那摇摆不定的百子挂饰上,照在那交叠的身影上。 苏青浅几次求饶,萧景夜索求无度,一夜都没有放过她。 整个东宫寝殿的每一处,皆有两人到过的身影。 她眼角含泪要落未落! 一直在殿外守候的宫人,一直算着时辰,等着里面的主子唤着伺候。 却只听的见细碎的声音。 小全子手中捧着一本《东宫侍寝册子》,记录着……太子殿下今日的首次临幸细节。 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太子殿下这回总算成了好事,不仅如此,听着里面的动静,仿若不知疲倦一般。 东宫侍寝自有规矩,通常两炷香后便该撤灯。 中途他想着进去提醒时辰,又怕扫了太子雅兴。 索幸太子殿下是头一回,帝后又急着要皇孙,他便由着太子殿下尽兴。 第338章 身子给了旁人 夜色未明,寅时的东宫寝殿烛火微摇。 暖光朦胧映着殿内锦绣床榻。 萧景夜躺在榻边,一夜未合眼。 这是他与苏青浅的初夜。 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到了这般情事里总归是慌乱,没有章法的。 好在虽无实战经验,私下也曾暗自研习过,倒也不至于太过窘迫。 他垂眸落在身侧沉睡的女子身上。 望着她肌肤上深浅不一的印记,眼底皆是占有得逞的满意,唇角不自觉一点点上扬。 心头情动难抑,他缓缓俯身,再次栖身靠近,温热的唇轻柔落下,细细亲吻着她的眉眼。 苏青浅早已累得浑身酸软无力,沉沉陷在睡梦之中。 哪怕他这般亲近,也丝毫没能扰得她睁开眼眸。 细密的吻顺着眉眼缓缓下移,落在她精致的耳垂、纤细的脖颈间。 睡梦中的苏青浅只觉耳畔颈间痒痒的,像是有小虫黏在身上,挥之不去,眉头下意识紧紧蹙起。 她索性身子轻轻一翻,朝着床榻内侧挪了挪,无意识地避开了他的亲近。 萧景夜见她似小猫一般躲着自己,便不再刻意追着惊扰。 伸手细心为她拢了拢滑落的薄丝被。 随后缓缓起身,立在床榻边,目光扫过被薄被裹住的纤细身子。 一只莹白如玉的纤足露在外头,肌肤细腻莹润。 在摇曳微弱的烛火映照下,泛着淡淡的柔光。 勾得萧景夜心神再次荡漾。 他不受控制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那温润纤细的玉足。 片刻后,他俯下身,唇瓣轻轻蹭过,又浅浅舔了舔她的脚心。 突如其来的痒意,从脚心一路直冲到头顶。 原本睡意沉沉的苏青浅身子猛地一颤,飞快缩回了玉足。 慌忙将薄丝被紧紧往身上拽了拽,整个人蜷缩在被褥里,怯生生的模样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 萧景夜倚在床边,目光宠溺地凝着她,低低轻笑出声。 “浅浅,可是本宫吵醒你了?” 苏青浅咬着柔软的下唇,长长的眼睫轻轻垂落。 “时辰不早,本宫要去早朝了。处理完朝堂诸事,本宫便早些赶回东宫看你,你只管安心留在寝殿内,好好多睡片刻,不必拘谨。” 苏青浅闻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萧景夜整理着衣衫正要转身离去,目光无意间扫过床榻一侧,瞧见那一方洁白巾帕。 他伸手将那方白巾帕捻起,翻看打量,却始终没能寻到他心中预想的那抹痕迹。 刹那间,他脸上的温柔宠溺尽数褪去,神色骤然冷沉下来。 “苏青浅,这是什么?” 苏青浅的视线落在他手中紧紧攥着的白色帕子上,瞬间便懂了他眼底的质问。 她依旧垂着眼帘,不敢与他对视,沉默着不曾开口回话,眼眶却微微泛红,晶莹的泪花在眸底隐隐闪烁。 萧景夜见她沉默不语,心中怒火瞬间翻涌而上,双目赤红。 上前一把将苏青浅强行拉了起来。 他猛地将那方白帕狠狠丢在她脸上,满是质问与怒意。 “你说话!你的身子早就给了旁人,是不是?是陆临渊,对不对?你心里有他,爱着他,是吗?” 听到陆临渊三个字的瞬间,苏青浅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大颗大颗不停滚落。 心底酸涩苦楚翻涌不休,明明是他亲手将她送到陆临渊身边,让她爱上他,又伤了他。 萧景夜望着她落泪不语的模样,心头怒火更盛,猛地甩开她的手。 他侧身从床榻边拿来把匕首,指尖抵住刀刃轻轻一划,瞬间割开一道小口。 殷红的血珠缓缓渗出,一滴滴坠落,落在洁白的巾帕之上,晕染开一朵血红梅花印记。 做完这一切,他面色冷硬,随意拿起朝服草草套在身上,不再看床上落泪的女子,大步阔步踏出了寝殿。 走到殿门外,他驻足而立,语气冰冷无温,沉声吩咐守在外头的宫人。 “天亮之前,不许任何人进去惊扰,待她睡醒再入内伺候。” “是,殿下。”殿外一众宫人内侍齐齐俯首。 小全子眼尖瞧见萧景夜脸色阴沉难看,不由得在心底暗自喃喃自语:“当真不对劲啊……按着昨夜侍寝的情形,今日新郎官本该神清气爽、眉眼带喜才对,怎么脸色黑得吓人,难不成是昨夜太过疲乏,累着了?” 寝殿之内,苏青浅靠在床榻边,哭着哭着,又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天光早已大亮。 她缓缓撑着身子起身,缓步坐到妆镜前。 抬眸望向镜面,清晰看见自己脖颈间遍布的浅浅红痕。 她伸出纤细指尖,轻轻抚过颈间痕迹。 正失神间,镜面光影微微晃动,竟隐隐浮现出陆临渊的身影,他眉眼温润,正对着她浅浅含笑,温柔依旧。 这一眼,又勾得她鼻尖发酸,眼泪无声坠落。 她下意识抬起手,指尖轻轻伸向镜面,想要触碰那抹思念的身影,可指尖刚触到镜沿,那道幻影便骤然消散。 苏青浅抬手轻轻抹去眸边残留的泪水。 还有许多谋划与要事等着自己去做,眼下根本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依着萧景夜的性子,明知她失了贞洁却依旧隐忍不曾重罚,想来自己于他心中,终究是有些特别的。 这般想着,她稍稍安定下心神,接下来的路,只需沉住气,一步一步慢慢走便好。 收拾好情绪,苏青浅缓步走到寝殿殿门口,对着外头值守的宫人温声吩咐:“进去收拾整理寝殿吧。” “是,苏良娣。”宫人齐齐应声,依次躬身走入殿内打理。 嬷嬷快步走到床榻前,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床榻那方染了血色印记的洁白落红巾帕上,眼底满是笑意,将帕子收入随身带着的锦盒之中。 苏青浅目光落在不远处值守的小全子身上,缓步走上前。 “全公公,不知太子殿下可有吩咐,往后让我常住在哪一处?” “回苏良娣的话,昨夜事出仓促,殿下临时召您侍寝,一早又赶着上朝,还未曾来得及安排住处。按着东宫规制,良娣位份,理应安置在玉秀殿歇息常住。” 苏青浅微微颔首,“既如此,那便等太子殿下回宫之后,再做定夺安排。” “对了,不知今日可有瞧见如影大人?上回我身陷险境,多亏如影大人出手相救,一直未曾寻机会道谢。” 小全子轻轻摇了摇头。 “想来是跟着太子殿下一同上朝去了,未曾留在东宫。良娣刚起身身子疲乏,奴才这就让人把早膳送来殿内,您先用些吃食垫垫身子。” “有劳公公费心了。” “苏良娣客气了。”小全子笑容越发殷勤,“往后您常住东宫,有任何吩咐差遣,只管随时唤奴才便是。” 他这般殷勤周到,态度甚至比对太子正妃还要上心。 第339章 羡慕嫉妒恨 用完膳,小全子躬身上前,低声道: “苏良娣,您如今刚蒙恩典,依东宫旧制,理应先往太子妃娘娘处敬茶问安。殿下虽爱重您,可这宫墙之内,礼数二字最是压人,万不可疏漏。谨守本分,方是长久之道。” 苏青浅接过宫女递来的绢帕,轻轻按住唇角,颔首道:“我知晓。一会更衣便去。皇后娘娘那边,今日也会一并请安。” 礼教规矩,她从不需要旁人提点。 纵然有太子偏宠,也绝不会在明面上落人口实。 至于暗中的恩怨……她刻在心间,迟早要算。 不多时,苏青浅换了身宫装,缓步往临华殿而去。 彼时临华殿内,侧妃赵嫣然与良娣陈云儿已先到了,分坐两侧。 苏青浅踏入殿门。 她穿一袭柔粉云锦宫装,衣襟缘边与宽袖袖口皆绣了纤细枝蔓纹样。 腰间系同色软罗腰封,束出不盈一握的腰身。 乌发挽成垂云高髻,只簪两三粒细碎粉珠,耳畔一对水滴形珍珠坠子随步履轻轻摇曳。 周身装束简约,衬得她更加温婉动人。 端坐一旁的陈云儿抬眸瞧见,眼底满是不屑,斜睨着来人。 唇瓣微启,轻轻一句:“小狐狸精。” 苏青浅上前屈膝福身:“妾身给太子妃娘娘、侧妃娘娘请安。” 主位上的太子妃许夕颜,抬手,“免礼。” 宫人会意,捧了茶盏上前。 苏青浅接过,莲步轻移,双手奉至许夕颜面前。 “苏氏良娣敬奉太子妃娘娘。” 许夕颜伸手接过茶托,指尖却暗暗收紧。 她垂下眼睫,抿了一口茶水。 “你既已册为良娣,往后便是东宫一家人。日后各守本分,尽心侍奉殿下,莫要无端生事。赐坐。” “谢娘娘恩典。”苏青浅微微颔首,转身落座于陈云儿身侧的空位。 木椅方才坐稳,耳畔便传来一声轻笑。 “哟——” 陈云儿歪着头打量她。 “昨日还口口声声不敢与咱们做姐妹,今日一朝晋位,倒立时成了东宫的主子,与咱们平起平坐、称姐道妹起来。苏良娣这运道,当真是旁人修几辈子也修不来的。” 这话说得又酸又辣,毫不遮掩。 苏青浅侧首回道:“皆是皇后娘娘仁德,体恤妾身侍奉殿下略有微劳,才格外施恩晋封。妾身心念娘娘栽培之恩,不敢自傲。” 陈云儿听罢,非但不收口,反倒“嗤”地笑出声来。 “啧啧,苏良娣好本事。才封了良娣,殿下便急急召去侍寝,恩宠加身,满东宫谁不知道?倒是太子妃姐姐..…..” 她眼波一转,望向主位上的许夕颜,“太子妃姐姐入东宫为妃已有数月,殿下待姐姐始终敬重有加。殿下与姐姐相敬如宾?啧啧,这可真是……叫妾身好生替姐姐不平呢。” 许夕颜握着锦帕的手指骤然收紧。 面上仍是那副雍容大度的模样。 “苏良娣能得殿下垂爱,自是有她的长处,讨得殿下欢心。本宫倒是觉得,陈良娣你自幼与殿下相识,青梅竹马的情分,为何至今未能博得殿下怜惜?你才该好好反省反省。” 这话却像一巴掌扇在陈云儿脸上。 陈云儿脸色僵了一瞬,张了张嘴想还嘴,瞥见许夕颜面色已然阴沉,终究收了声,别过脸去,轻哼一声。 殿内一时寂静尴尬。 赵嫣然见状,连忙含笑开口,“时辰不早了,苏妹妹既已敬过茶,不如便与我们一同往坤宁宫去,向皇后娘娘请安吧。” “是,侧妃娘娘。”苏青浅欠身应道。 陈云儿斜睨了赵嫣然一眼,唇间极快地嚅动了一下,念了句:“处处讨好的马屁精。” 而后自顾自摩挲着手指,再不言语。 稍事休整,一行人便往坤宁宫去。 皇后端坐于凤榻之上,衣着端庄,眉目温婉,见众人行礼,含笑抬手: “都免礼罢,一旁赐坐。” 话音未落,目光已转向苏青浅。 “浅浅,你上前来,让本宫好生瞧瞧。” 苏青浅依言缓步上前。 “过来坐。”皇后拉过她的手,将她按在自己身侧的软榻上,拍了拍她的手背。 下首落座的陈云儿看在眼里,眉头狠狠一蹙。 她暗自咬牙:苏青浅不过伺候了太子表哥几日,得了殿下恩宠也就罢了,怎么如今连姨母也这般抬举她? 另一旁的许夕颜面上维持着温顺的微笑,心底却翻涌着五味杂陈的酸涩。 皇后待她向来温和体恤,从未苛待。 可太子待她始终如隔着一层薄冰。 大婚数月,空守着太子妃的名分,连夫君的体温都不曾感受过。 而苏青浅不过是个后来居上的良娣,凭什么轻而易举便得了殿下的盛宠,又得了皇后的另眼相待? 她垂下眼睫,将那一口不甘深深咽了回去。 皇后拉着苏青浅的手,细细端详了片刻,笑道:“本宫头回见你,便觉得是个乖巧妥帖的孩子。往后好生服侍太子,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只管来本宫这里说。” 苏青浅垂眸,温软道:“谢母后垂怜。妾身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厚爱。” 陈云儿坐在下首,看在眼里,眉头狠狠一皱,手里的帕子已经被她拧成了麻花。 她忍不住轻声嘀咕:“姨母也真是……不就是伺候了殿下几日么,值当这般捧着?” 赵嫣然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今日你们都在,本宫便把话说明白。如今太子身体已然恢复,往后你们之中,不论谁为太子开枝散叶、诞下子嗣,本宫必定奏请陛下,晋其位份,另有重赏。” 皇后娘娘昨日便知晓了太子宠幸苏青浅,合着东宫太子妻妾都在,便把自己最关心的事说了出来。 如今还有什么事能大过子嗣一事,萧景夜数次差一点丢命,她这把老骨头实在经不起再吓一回。 “是。”众人应声。 陈云儿坐不住了,上前几步走到皇后娘娘跟前。 “母后,太子殿下他……呜呜呜……母后您要为云儿做主,太子殿下他与云儿越来越疏离,这样云儿何时才能有殿下的子嗣嘛。” 陈云儿先前也有同皇后娘娘谈及过此事,只是一直因太子殿下身体原因,未过多言语。 今日再次哀求。 “母后会同太子说,不过能不能得了太子的恩宠,得你们自己努力,浅浅便是你们的榜样。” “母后说的是。”众人答话。 又闲话了几句家常,皇后方才挥了挥手:“行了,本宫也乏了,你们且退下罢。” 众人起身告退。 陈云儿走出坤宁宫门槛时,终于忍不住狠狠跺了一下脚,咬着嘴唇,快步离去。 许夕颜则走在最后,望着前方的苏青浅,指甲不停的掐进肉里。 第340章 此生挚爱临渊君 天色幽暗。 沉沉暮色漫过东宫琉璃飞檐。 萧景夜一身玄色织金锦袍,步履匆匆赶回东宫。 苏青浅听见脚步声,快步上前,轻柔道:“妾身参见太子殿下。” 萧景夜薄唇紧抿,一言不发,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他掌心握着一方紫檀木锦盒。 抬步上前两步,走到苏青浅面前,长臂微抬,轻轻捏住她小巧的下巴,微微抬动。 “可用过晚膳了?”萧景夜嗓音淡淡。 “用过了。”苏青浅眼睫轻垂,温顺地微微点头。 “那一会便再陪本宫用一些。” 萧景夜唇角缓缓勾起。 一旁候着的小全子连忙应声退下,前去吩咐宫人传膳备菜。 萧景夜顺势牵住苏青浅柔软的手,十指轻轻相扣,牵着她缓步走到临窗的桌案旁落座。 窗外月色清辉皎皎,温柔倾泻而入,月光静静覆在二人身上,衬得殿内气氛静谧。 苏青浅侧过脸,抬眸望向身侧的男人。 只见萧景夜抬手,缓缓将手中锦盒打开,盒内整整齐齐叠放着一沓顺滑崭新的上好红绸布。 苏青浅目光落在那一条条红绸之上,纤长纤细的手指微微抬起,轻轻从中抽出一条。 她心头回想起来,那日她被公主责罚之时,公主便亲口说过,昔日在季蜀山顶写下的祈愿红绸,早已被公主拾了去。 当初太子会那般暴怒,发难临渊君,想来那方红绸,早就辗转落到了他的手中。 她压下心中思绪,轻声开口:“太子殿下取了如此多的红绸过来,是要做何用?” “浅浅一向聪慧,不妨猜猜看,本宫要用这些红绸做什么?” 萧景夜唇边依旧噙着浅浅笑意,语气慢悠悠的。 苏青浅心中隐隐猜出他的真实用意,却不愿点破,只故作茫然不解,摇了摇头。 萧景夜缓缓俯身,双手温柔捧住她的脸颊,目光沉沉锁着她眉眼。 “浅浅你心里知晓,本宫素来偏爱你的字迹,写几句赠予本宫,日后我便挂在东宫寝殿之中,朝夕可见。” 脸颊被他温热掌心稳稳捧着,苏青浅微微颔首。 “好,殿下想让浅浅书写些什么?” “写本宫想看的字句便好。”萧景夜回应。 苏青浅依言取过笔墨,轻轻提笔蘸墨,落笔轻柔,在红绸上缓缓写下一行字:岁岁朝夕念君安。 她抬眸望向萧景夜,轻声询问:“殿下可喜欢?” 萧景夜缓缓点头,只淡淡道:“喜欢,只是本宫还想要更好的。” 苏青浅无奈,只好又取出一条新的红绸,心中未做繁杂思索,再次提笔落笔,写下:清风明月伴君侧。 写完之后,她再度抬眼看向他,轻声问道:“太子殿下可喜欢?” “浅浅,这些还远远不够。” 萧景夜脸上的笑意收了收。 苏青浅没有办法,只能接连取出红绸,一遍又一遍落笔书写,却始终没能合他心意。 萧景夜望着她,眼底慢慢漾开一抹苦涩的笑意。 连自己都说不清此刻这般执拗刁难,到底是在为难她,还是在为难自己。 他抬手,将锦盒之中所有红绸尽数倒扣而出。 窗外晚风穿堂而入,轻轻一卷,案上凌乱的红绸纷纷扬扬,尽数吹落在地砖之上,四下飘散。 而后他敛了所有神色,从锦盒最底端,取出一条写好字迹的旧红绸,默默抬手,递到了苏青浅眼前。 当看清那方熟悉无比的红绸瞬间,过往回忆尽数翻涌上来。 苏青浅眼眶一热,水汽瞬间氤氲了双眸,晶莹泪花盈盈凝在眼底。 “浅浅,你心里果然到现在还装着他,从未放下过,对不对?”萧景夜语气发冷,带着浓烈的醋意。 苏青浅缓缓抬眼,泪眼朦胧望向他,声音哽咽又无力。 “太子殿下,您又何苦这般步步紧逼,执意要为难浅浅?” “此生挚爱临渊君?”萧景夜一字一顿念出那行字,眼底满是占有欲。 “本宫绝不允许,属于本宫的女人,心里还装着别的男人!” 话音落下,他猛地伸出大掌,牢牢覆上苏青浅的手,一同捏紧那方旧红绸,径直伸向桌旁摇曳跳动的烛火之上。 明火滋滋燃起,柔软红绸,不过片刻功夫,上面那行刻骨铭心的字迹,便被熊熊烛火尽数焚烧殆尽。 萧景夜缓缓松开手,只剩半截带着点点星火的红绸残片,轻飘飘落在地砖上,慢慢燃成灰烬。 他再次伸手,重重捧住她泪流满面的脸颊,眸底翻涌着浓烈的醋意。 此刻的苏青浅的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 “你必须彻底忘了他,往后余生,再也不许念他,不许再想他!” 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尽数崩溃,苏青浅哭着出声,哽咽的哭声满是委屈与心酸。 “太子殿下您有没有想过,您说浅浅是您至暗人生里的一束光,可临渊君于浅浅而言,也同样是我深陷至暗之时,一束救赎之光啊……” “当初是您下令查抄整个苏府,父亲被流放千里,祖母惨死府中,好好一个苏家一夜倾覆,浅浅顷刻间家破人亡,一无所有,更是沦落为卑微奴婢……” “浅浅入了尚书府,是临渊君处处护我周全,悉心照料,给了我绝境里的温暖与希望,这些您到底懂不懂?” “说到底,造成这所有一切的人,都是太子殿下你……全都怪你……呜呜呜呜呜呜呜…….” 她一边失声痛哭,一边抬起柔弱无力的拳头,一下下轻轻捶打在萧景夜的胸膛之上。 积攒深埋心底的委屈、痛苦与怨恨,在此刻全部宣泄而出。 她心里是恨萧景夜的。 当初那么决绝的想要断绝与临渊君的关系。 她是想好了,若是太子参与了诬陷苏家,致使苏家家破人亡,那她纵使豁出自己性命,也定要杀了他。 萧景夜怔怔看着眼前哭得浑身颤抖的人。 方才满心翻涌的醋意、怒火,顷刻间尽数烟消云散。 心口猛地一慌,整颗心都软了下来,只剩密密麻麻的心疼与懊悔。 他连忙抬手,温柔细细拭去她脸上不断滚落的泪水,语气满是慌乱与自责,低声哄劝。 “浅浅别哭了,都是本宫不好,全都怪我。是我糊涂,是我亲手把你送到他身边,一切都是本宫的过错,往后我再也不会这样为难你了。” 说罢,他伸手将浑身颤抖的苏青浅紧紧揽入怀中。 脑袋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 大掌一下下轻柔拍着她的后背,一遍又一遍低声说着道歉认错的话语。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小全子领着一众宫人端着热腾腾的膳食。 “太子殿下,膳食已然备好。” 萧景夜厉声冷喝:“都给本宫滚远一点!” 小全子被这骤然的冷怒吓得浑身一僵,连忙带着宫人连连往后退步。 此刻萧景夜哪里还有心思用膳。 满心满眼只有怀里哭红了眼的人儿。 自己惹哭的宝宝,便只能好好耐着性子,一点点亲手哄好。 第341章 我与他谁厉害 夜色沉沉,东宫寝殿内烛火摇曳,晕开一室朦胧暧昧的柔光。 床榻上,悬垂的流苏轻轻晃动,细碎珠子相碰,漾开簌簌轻响。 帐幔低垂。 萧景夜修长温热的指尖,缓缓轻柔抚上苏青浅的小腹。 那里微微鼓起。 “它在这里…浅浅,同他比,我与他到底谁更厉害?”萧景夜忽问。 “谁的大?” 说着,他抬手,比划比划了给苏青浅看。 满是疯癫的模样。 这番露骨又荒唐的话语入耳,苏青浅秀眉猛然紧紧蹙起。 她想都没想,抬手便狠狠一巴掌甩在了他的脸上。 转瞬之间,萧景夜白皙俊朗的脸颊上,便浮现出五道深深五指红印。 苏青浅用手用力去推搡着他,只觉得眼前这人就是个疯子。 “萧景夜!你又开始犯病了是不是?” 萧景夜抬手,指尖轻轻摩挲着被打滚烫的半边脸颊,毫无怒气,唇角反倒隐隐勾起笑意。 在他眼里,她会打他、会厉声责骂,便是…… 想起方才费尽心思,低声软语哄了她许久,才好。 此刻见她又动了怒,他立刻收敛了眼底疯意,不敢再肆意乱说半句荒唐话。 大手顺势抓过苏青浅纤细柔软的手腕,稳稳压在枕间之上,让她动弹不得。 苏青浅心底气得厉害,恨不能抬脚直接将他踹下床榻底下。 可身子被他牢牢禁锢,半点挣扎挪动的余地都没有,只能又气又恼地瞪着他。 “你这个小骗子浅浅,竟敢屡次欺瞒本宫,今日,看本宫该怎么好好惩罚你。” 萧景夜俯身,温热呼吸尽数洒在她耳畔。 苏青浅抬眸,直直望进他深邃漆黑的眼底。 “小骗子太子殿下还喜欢?” “喜欢。” 萧景夜脱口而出。 随即微微低头,轻啄吻了一下她柔软粉嫩的唇瓣。 “是小骗子也好,是坏女人也罢,从头到尾,本宫都喜欢。” 话音落下,他深深吻了下去。 苏青浅下意识轻咬了一下他的舌尖。 就是要小小惩戒他,看他往后还敢不敢随口说出这般荒唐放肆的言语。 萧景夜缓缓松开唇瓣,唇角扬起坏笑,低声在她耳边轻笑蛊惑: “别用这里咬我……要用那里咬我,那样的话,本宫只会更加喜欢。” 这什么虎狼之词入耳,苏青浅整张脸颊瞬间爆红。 她双手还被稳稳压着动弹不得,不然此刻定然还要再扬手,多扇他几巴掌。 眼前这人,哪里还有储君太子该有的矜贵模样,分明就是被情欲欲望冲昏头脑,全然没了分寸的野人。 萧景夜将她满脸娇羞尽数收入眼底,眼底满是得逞的笑意。 烛火暖光温柔倾泻而下,落在她精致柔和的眉眼上。 眼含盈盈情潮,面若桃花,又羞又娇,肤如凝脂,细腻莹白的肌肤像极了熟透的水蜜桃,软嫩诱人。 心头爱意汹涌翻涌,只恨不得将怀中之人,口口把她吞入腹中,狂吃狂吃。 又是一室缠绵……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忽然传来小全子轻声提醒。 “太子殿下,时辰已然不早,您明日还要早起上朝,还请务必保重身体,早些歇息才是。” 净室内。 萧景夜抱着无力的苏青浅,细心温柔地为她擦拭着身子。 “滚远点儿。”萧景夜不悦的回了句。 “太子殿下,全公公让您早些休息。”苏青浅提醒。 “嗯,明日便让这多嘴的奴才变成哑巴,话太多。” 听闻这话,苏青浅当即轻轻蹙起眉头,连忙开口柔声劝阻: “不要这样,全公公向来尽心伺候,从未有差错,今夜也只是好心好意提醒殿下罢了,殿下怎可随意迁怒于他,狠心责罚?” 萧景夜垂眸看向怀中人,“你关心小全子?” “浅浅只是不喜欢殿下动辄发脾气,无端迁怒旁人,平白误伤忠厚好人。就像浅浅父亲一样……” 原本关于营救父亲、查清苏家冤案的事情,她本打算再等候些日子,至少要等到自己在东宫彻底站稳脚跟,完完全全获取萧景夜满心信任之后,再开口诉说。 可这么日复一日空等下去,只会徒留无尽遗憾,就像当初她满心等候陆临渊带回瑶瑶,最后瑶瑶没了。 父亲如今流放苦寒荒凉之地,日日受尽风霜苦楚,其中艰难处境,她光是想想,便满心焦灼心疼。 萧景夜察觉到她的心事,当即轻轻将她身子掰正,让她直直对上自己的目光。 “浅浅,时至今日,你心底,是不是一直都在怪本宫?怪当初是我下令查抄苏家,才致使你父亲获罪流放?” “没有。”苏青浅轻轻摇了摇头。 萧景夜望着她,“本宫心中,亦盼着苏大人清正廉洁,从未有过半分贪赃枉法之行。可当初苏大人却始终冥顽不灵,执意俯首认罪,若非他无罪,又何苦这般执意揽下所有罪责?” “浅浅不知其中官场纠葛,可我自小深知家父为人,他绝对不会做出贪赃枉法、祸乱朝堂之事,认罪,定然藏着万般难以言说的苦衷。” 苏青浅抬眸,满眼期许地望着萧景夜。 轻声恳求道,“太子殿下,浅浅想见一见家父,可不可以?我想亲自去问清楚所有前因后果,揭开所有谜团。” 萧景夜低头沉吟片刻,终是缓缓点头。 “你不必千里奔波亲自前去寻他,此事交给本宫便好。我自会上奏父皇,下旨召苏大人即刻回京,届时便让你们父女二人好好相见。只盼到那时,你能好好劝劝他,亲口说出当年所有真相,道出一切隐情。” 听见这番应允,苏青浅又惊又喜。 她当即伸出双手,激动地环住他劲瘦坚实的腰身,小脸满满埋进他温热宽厚的胸口,眉眼弯弯。 “谢谢你,太子殿下!” 父亲终于可以回京城,压在她心底许久的重重谜团,很快便能解开。 第342章 加油生小太子 翌日。 寝殿内只燃着一盏微光摇曳的烛火。 昨夜苏青浅睡得安稳。 今日天色微亮,她便早早醒了过来。 身侧的萧景夜还未醒。 苏青浅缓缓坐起身,刚打算跨过他的身子走下床榻。 萧景夜长臂揽着她的腰肢,将人拉压在了他的身上。 他的声音沙哑,“起这么早做什么?天色还早,多陪本宫睡一会。” 苏青浅被他圈在怀里,抬手轻轻抵着他的胸膛,“浅浅睡不着了,想起身梳洗。” “睡不着了?”萧景夜眼底满是笑意。 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邪气又宠溺的弧度,凑近她。 “那太好了,睡不着的话,我们正好做点有意义的事。” 苏青浅愣了一瞬,满眼茫然地抬眼看他,“什么有意义的事?” 萧景夜心底的笑意更浓,仰头在她泛红的唇角轻轻啄了一下,一本正经道:“自然是同本宫一起努力加油,生个小太子。” 苏青浅:??? 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 又羞又窘地抬眼瞪他,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 “太子殿下,您这脑袋里,整日除了这些,就不装国家大事了吗?” 萧景夜低低地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双手牢牢圈着她不肯松手。 “现今生小太子便是最重要的国家大事,比朝堂奏折还要紧要。” 苏青浅被他这番歪理说得哑口无言,羞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连忙偏过头。 “妾身真的想起床了,殿下别闹了。” “一次。”萧景夜再次仰头亲了她一口。 苏青浅挣扎着想逃,身子已经被他牢牢顶了起来。 他双手稳稳掐着她纤细不盈一握的腰身。 苏青浅下意识微微扬起头,乌黑如瀑的墨色长发散落下来,顺着肩头滑落,遮住了她大半张羞得通红的脸,娇怯又动人。 床榻内悬着的挂饰,随着榻上的动静轻轻晃动起来,珠玉相撞。 ……….. 半个时辰后,寝殿内的动静才渐渐平息。 苏青浅额角的鬓发被薄汗微微浸湿,软软地贴在脸颊旁,整个人瘫躺在床榻上,浑身软弱无力,微微喘着气。 萧景夜的额角与脖颈也沁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却依旧神采奕奕,眼底满是满足与宠溺。 他快速从床榻上起身,又抱着苏青浅去了净室。 将她细细清洗干净,又重新将人抱回柔软的床榻上。 低头在她眉心轻轻印下一个吻,才整理好衣袍,起身出了寝殿。 萧景夜站在殿门外,周身的慵懒缱绻尽数褪去,又恢复了平日里太子殿下的威仪。 他目光扫过空旷的庭院,一眼望去,没瞧见小全子,当即眉头微蹙,沉声喊道:“小全子,小全子!” “奴才在!奴才在!太子殿下!”不远处立刻传来应答声,小全子弓着腰,屁颠屁颠地快步跑了过来。 “你躲那么远干什么?”萧景夜问。 小全子颤颤巍巍地回话,“回殿下,昨夜奴才多嘴,惹得太子殿下不悦,心里惶恐,不敢离得太近,怕再次触怒了您。” “知道就好。”萧景夜冷冷瞥了他一眼,“下回你若是胆敢再不长眼,妨碍本宫办国家大事,本宫就先拔了你这多嘴多舌的舌头,听明白了?” “奴才不敢,谨遵太子殿下之命,往后绝不多嘴一句!”小全子连忙磕头应下。 萧景夜径直开口吩咐,“去东宫库房,将最好的珠宝首饰、绫罗绸缎,尽数取出来,一会悉数送到寝殿,让苏良娣随意挑选。另外,带人将玉泉殿彻底收拾整理干净,但凡有半点陈旧破损,该换新的全部换成新的,陈设摆件都用最好的,往后,玉泉殿就是苏良娣的寝殿。” “啊?太子殿下,这……”小全子瞬间愣在原地,想开口提醒几句,却又怕惹殿下动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怎么,你有意见?”萧景夜脸色一沉。 “奴才不敢!”小全子犹豫了片刻,还是壮着胆子,提醒道,“奴才只是……只是怕玉秀殿住着的两位娘娘,心里会有意见,毕竟按东宫礼制,良娣本该居于玉秀殿,如今殿下特意安排苏良娣住离您寝殿最近的玉泉殿,侧妃娘娘那边,怕是会不高兴。” 萧景夜并不在意,“她们不高兴?身为东宫的女人,连这点容人气度都没有,又如何配伴在君侧?不必多言,按本宫的吩咐去办就是。” 他的女人,他想宠着、想特殊安排,何须看旁人的脸色。 “是!奴才遵旨!这就去办!”小全子连忙躬身应下。 萧景夜目光扫过四周,问道:“如影呢?今日怎么也没瞧见他的人影,平日里这个时辰,早该在殿外当值了。” 小全子连忙停下脚步,恭敬回道:“回殿下,如影大人天不亮就来过了,方才刚刚离去,说是……说是晨起肚子不舒服,身体抱恙。” “这段时间,他跟着本宫奔波理事,日夜操劳,也该好好歇歇了。你转告他,本宫今日准他一日假,不必当值,让他回住处好好休养身子,不必硬撑。” “是,奴才记下了。” 吩咐完毕,萧景夜整理了一下衣袍,跨步离去。 苏青浅歇了片刻,缓缓从床榻上坐起身。 殿外候着的宫女们鱼贯而入,上前侍候。 众人刚伺候到一半,殿门外就传来一阵动静,小全子带着一群宫人走了进来。 每个宫人手上,都捧着一个檀木描金托盘,托盘上整齐摆放着锦盒。 一行人走到苏青浅面前,齐齐躬身行礼,小全子微笑着道:“奴才给苏良娣请安。” 苏青浅坐在梳妆台前,微微颔首:“免礼。” “还愣着干什么,都将锦盒尽数打开,让良娣娘娘好好挑选。”小全子立刻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宫人吩咐道。 下一刻,十几个锦盒同时被打开,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满盒的珠宝首饰上,瞬间流光溢彩,晃得人睁不开眼。 东珠、翡翠、玛瑙、赤金头面、珍珠步摇,旁边堆叠的绫罗绸缎。 旁边伺候的小宫女们看得瞠目结舌,满脸艳羡。 满脸惊叹地对着苏青浅道:“良娣娘娘您好福气啊!太子殿下对您真是宠爱有加,一次就赏了这么多稀世珠宝,整个东宫,再也没有哪位娘娘,能得殿下这般偏宠了!” 苏青浅神色平静,只是缓缓站起身,向前走了两步,目光淡淡扫过满盘的珠宝,随意伸手。 她收回手,轻声对着身旁的小全子道:“这几样留下,其余的,劳烦全公公,再原样送回去吧。” 小全子连忙上前一步,“苏良娣,您再多选一些吧!殿下特意吩咐让您尽数挑选,您只留这么少,回头殿下若是瞧见了,定会说奴才办事不周,怠慢了您,奴才可担待不起啊!” 苏青浅淡淡一笑,“我日常用不上这么多华贵首饰,留着也是闲置,不必铺张。既然公公为难,那便看着再帮我添两样素净的就好,其余的不必留下。” “好勒!好勒!奴才听娘娘的!”小全子连忙喜笑颜开地应下。 他又上前一步,恭敬地补充道:“对了娘娘,还有一事,太子殿下特意吩咐,往后您就移居玉泉殿。奴才已经让人去彻底收拾打扫,您梳洗完毕,随时都可以移步过去。” “玉泉殿?”苏青浅闻言,眉头微微一蹙,“不是本该居于玉秀殿吗?为何殿下要特意安排我住玉泉殿?” “自然是太子殿下格外宠爱您,才特意为您破了礼制,做了这样的安排,整个东宫,也就只有娘娘您,能得殿下这般特殊对待了。” 苏青浅没有再接话,在殿内缓缓走了几步,心底渐渐沉了下去,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 萧景夜这般毫无顾忌的特殊安排,不是给她树敌吗? 玉泉殿是整个东宫,离太子寝殿最近。 如今她进了玉泉殿,等同于昭告整个东宫,她苏青浅,是太子殿下心尖上的人。 她正蹙眉思虑着,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道身着玄色劲装、身姿挺拔的身影,缓步走到殿门前,对着殿内的苏青浅,恭敬地躬身行礼。 “属下参见苏良娣。” 苏青浅抬眼望去,心口微微一动,淡淡开口:“免礼。” 这时,小全子连忙快步走到殿门外,对着许如影笑着转达太子的吩咐:“如影大人,太子殿下特意有吩咐,知晓您身子抱恙,特意体恤您,准您今日好好休养一日,不必当值,您快回住处歇息吧。” “多谢殿下体恤。” 许如影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小全子,径直落在了殿内的苏青浅身上,目光深沉,带着千言万语,还有藏不住的担忧与牵挂。 苏青浅自然将他这道复杂的目光,尽数收进眼底。 她懂他眼神里的所有含义。 短短数月时间,世事变迁,物是人非,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 他们之间,有太多的话想要说,却自始至终,都没有一个安稳说话的机会。 而如今,她成了东宫太子良娣,礼教规矩森严,他身为太子侍卫,想要再光明正大地靠近她、见她一面,都难如登天,更别说互诉衷肠。 第343章 信他,不妨碍要他死 晚间,承贤殿内。 紫檀木大书案上,各地加急奏折、边关军报、朝臣密折堆积如山。 殿外夜风潇潇,窗棂纹丝未动。 一道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闪身入内。 “主子,边关加急飞鸽传书,北沙二皇子沈星辰,已经抵达北沙。” 暗夜躬身抱拳禀告着最新得来的密报。 主位之上,萧景夜正垂眸翻阅着手中的奏折,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朱笔,闻言动作微微一顿,缓缓抬眼。 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里,此刻寒意更甚。 他薄唇轻启,“可有陆临渊的消息?他如今身在何处?” 暗夜垂首,眉头微蹙,回道:“回主子,目前遍寻全境,依旧没有陆临渊的任何消息,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 萧景夜放下毫笔,指尖缓缓摩挲着扳指,追问:“下发的悬赏追杀令,铺天盖地撒了这么久,也依旧没有半分消息?” “是,毫无音讯。属下揣测,当初沈星辰逃出宫,陆临渊与其暗中勾结,里应外合助其逃脱,依如今的情形来看,他恐怕在沈星辰的掩护下,也离开了南燕地界,一同去了北沙,主子的追杀令只在南燕境内全境下发,对于出境的他,怕是无用。” 萧景夜听罢,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而后唇角微微向上扬起。 “逃去了北沙?你当真觉得,陆临渊会勾结沈星辰,做出叛国谋逆、卖主求荣这等事?” 暗夜身子一震,立刻垂首,“属下愚钝,属下只相信主子的决断。如今主子已然对他下了绝杀的追杀令,那在属下心中,他便是背叛主子、背叛南燕朝廷的逆贼。” “我要他死,确实是因为他对本宫不忠,可他勾结北沙、叛国谋逆一事,从头到尾,都纯属子虚乌有,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罢了。” 萧景夜缓缓收回摩挲扳指的手。 “这不过是真正暗中勾结北沙的内奸,与沈星辰联手布下的离间之计,故意栽赃陷害,想要借本宫的手,除掉陆临渊这个心腹大患罢了。” “我与陆临渊自幼相识,一同长大,一同在朝堂风雨里周旋这么多年,他的性子、他的底线、他的傲骨,本宫比任何人都清楚,岂会被这点拙劣的计谋蒙蔽,看得如此浅显?” 暗夜心中一惊,原来主子从始至终都看得明明白白。 “沈星辰能在皇城守卫森严、天罗地网的围堵下,如此顺利地伪装出逃,一路畅通无阻逃出皇宫、逃出南燕,这背后接应他、为他扫清所有障碍的人,在朝中的势力、根基,绝非一般人能比拟,定然是藏在本宫身边、藏在朝堂深处。” 萧景夜指尖轻轻敲击着书案。 “如今皇城禁军全面重组。本宫会想办法,将我们自己的人手、心腹,安插进禁军的各个要害位置,不到最后的收网时刻,所有人都要断了所有明面上的联络,蛰伏暗处,绝不能暴露半分踪迹。” “他们既然这么爱玩计谋,爱玩栽赃陷害的把戏,那本宫便陪他们好好玩玩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看看最后,到底是谁能笑到最后。” 想到沈星辰的狡诈与猖狂,“沈星辰你这龟孙,下回再让我抓到你,看我不亲手剁了你的手脚。” “是,主子英明,属下谨遵主子吩咐,即刻下去安排。”暗夜躬身领命。 萧景夜挥了挥手,“下去吧。另外调一些暗卫,给我死死盯着京城所有二品以上的文武官员。藏得再深的狐狸,始终是要露出尾巴的,本宫倒要看看,这个内奸,到底是谁。” “是,属下即刻去办。”暗夜悄无声息地闪身退出了承贤殿。 暗夜走后,承贤殿内只剩下萧景夜一人。 他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指尖依旧轻轻揉着眉心,独自一人思忖了很久很久。 脑海里反复过着近来朝堂的风云变幻。 许久之后,他拿起桌上的狼毫毫笔,蘸饱了浓墨,在铺好的洁白宣纸上,写写画画。 筛选出了几名最有可能暗中勾结沈星辰、刻意构陷陆临渊的嫌疑之人。 局势混沌,对手藏得极深,没有留下把柄,他现在急需一个精准的突破口,揪出那只藏在暗处的黑手。 天空明月高悬,玉泉殿。 一道矫健的身影,趁着夜色,避开了所有巡逻的侍卫与值守的宫人,翻窗而入。 殿内静坐的苏青浅,听见窗棂处传来极轻的响动。 她抬眼望去,看清那道熟悉的身影后。 赶忙起身,对着殿内两名值守宫女,吩咐:“此刻夜深,本良娣有些乏了,想要静一静,你们先退下吧,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进来。” 两名宫女行礼,轻声应下,退了出去,缓缓关上了殿门。 殿内剩下两人,许如影才放下心来,从纱帘后而出,轻声唤道:“浅浅。” 苏青浅脚步轻快的迎上前去:“如影。” 两人紧紧相拥在一起。 “浅浅,这些日子,太子殿下,可有为难你?” 苏青浅埋在他的肩头,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太子殿下他,对我很好,并未为难我,你放心。” 许如影松开她,双手扶着她的肩头,“先前太子殿下昏迷,我一直没有问你,你的孩子是生了吗?还好吗?” 这句话一出,恰好戳中了苏青浅心底最痛、最不敢触碰的伤疤。 眼眶迅速泛红,晶莹的泪水瞬间涌上眼眶,在眸子里打转,声音控制不住地开始发颤,“孩子……孩子没了。” “怎么回事?”许如影满脸的震惊与不敢置信,“我离开京城的时候,你还好好的,胎相安稳,怎么会出了这样的事?” “是许夕颜,她发现我身在宫中,二人起了争执,我在临华殿不慎摔倒,重重撞到了小腹。孩子因此仓促早产,生下来便没了气息。” 苏青浅声音哽咽,一想起这个无缘的孩子,泪水便无声簌簌滑落。 她心中满是愧疚亏欠,这件事也成了她心底一道永远抹不去的伤痛。 “怎么会这样……”许如影听见孩子离世的消息,神色难过。 即便不是自己的孩子,可那是浅浅的骨肉,他满心只盼着孩子能平安降生。 浅浅一路走来本就万般坎坷,当初孩子失而复得,已让她锥心刺骨,到头来却又骤然痛失骨肉,这份苦楚该有多撕心裂肺。 他望着她泪流满面、满心悲恸的模样,眼底翻涌着心疼与怜惜。 上前半步捧着她的脸,为她拭去眼泪。 “浅浅,我知晓你心里有多痛,也晓得你满心愧疚与遗憾。万般都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够难了。往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在你身后,陪着你,你千万要好好保重自己身子,别再伤怀过度了。” 苏青浅含泪点了点头,靠在他的怀里,压抑着哭声。 她抬起泪眼,望着许如影,“太子殿下已经亲口答应我,会将父亲召回京城。浅浅没有时间一直沉溺在难过里,我要为苏家洗清罪名,要找出杀害瑶瑶的真凶,为她们,讨一个公道。” 许如影握紧她的手,“苏大人能回京团聚,你们父女能早日相见,那真是太好了,浅浅,你终于要熬出头了。” 苏青浅却立刻皱起眉头,轻声叮嘱道:“如影,这玉泉殿不比从前的司制房,是太子的眼皮子底下,耳目众多。你往后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冒险常来看我。” “萧景夜他就是个阴晴不定的疯子,我与陆临渊都已经过去的事,他尚且揪着不放。若是让他知道,我如今还与你私下纠缠、暗中相见,以他那疯批狠绝的性子,一定会对你痛下杀手,绝不会放过你的。我不能让你因为我,陷入这样的生死险境。” 许如影看着她满眼为自己担忧的模样,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会小心。” 第344章 配不上瑶瑶 月色皎皎,靖王府。 寝榻之上,萧景则昏迷数月,面色苍白如纸。 雪羽跪坐在榻前的软垫上,寸步不离地悉心照料着他。 她轻轻呢喃着:“王爷,您快点醒过来吧。贵妃娘娘日日挂心,寝食难安。王妃娘娘腹中孩儿即将降生,您马上就要做父王了……” 她一遍遍地低声唤着,眼眶发红,带着薄碱的手,紧紧握着萧景则的右手。 就在这时,萧景则的手指,轻轻颤动了一下。 雪羽眼睛一亮。 她猛地站起身,快步转身冲出房间,高声传唤府医。 不多时,府医赶来,一番细致诊治、施针调理过后,榻上之人的眼睫终于轻轻颤了颤。 萧景则缓缓睁开眼眸。 刺眼的烛火映入眼帘,周遭围着一众人。 他脑袋昏沉发胀,混沌的意识还未从长久的昏迷中彻底回笼。 他费力抬起右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 待想要抬起左手时,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他下意识用右手往左侧探去。 触手一片空空荡荡。 萧景则缓缓闭上双眼,内心五味杂陈。 火海坍塌、浓烟呛喉、这是他昏迷前最后的记忆。 他想要挣扎着从床榻上坐起身。 “王爷别动!” 雪羽见状,连忙上前轻轻按住他的身子。 “您才刚刚苏醒,气血虚弱,万万不可乱动。先好好休养,等身子恢复,再起身也不迟。” 话音刚落,洛茜仪在丫鬟的搀扶下,挺着大肚子,走了进来。 一看见榻上睁眼的萧景则,她积攒多日的担忧瞬间化作热泪。 “王爷!太好了,您总算醒了!老天爷保佑,臣妾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她缓步走到榻边坐下,伸出手手,轻轻紧紧握住萧景则的掌心。 下一秒,萧景则挣脱了她的手,“扶我起来……我要进宫。” 此言一出,洛茜仪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眉头紧紧蹙起。 她抬眼看向一旁的雪羽,心头满是失落。 他昏睡数月,她日日为他祈福、夜夜为他忧心。 可他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醒来不问她与腹中孩儿,第一句话竟是要进宫! 心里还在惦记着那小贱人。 洛茜怡仪的心底堵得她喘不过气。 雪羽见状,连忙轻声劝阻,“王爷,此刻天色已晚,宫门早已关闭。您重伤初醒,身子未完全恢复。就算要入宫,也请等身子养好、元气恢复之后,再做打算吧!” 可萧景则根本听不进半句劝慰。 他闭了闭眼,脑海中全是苏青瑶的身影。 瑶瑶你在宫中还好吗? 萧哥哥走了这么久,都未留下只言片语,你一定很担心。 再低头看向自己残缺的身躯,一股极致的自卑与绝望席卷心头。 他曾经意气风发、身姿挺拔,可如今落得这般残缺模样,狼狈不堪、形同废人。 他这般如何能配的上干净美好的瑶瑶。 他眼眶湿润。 抬起右手,狠狠一下下捶打在自己的胸口。 “王爷!您别这样!您心里的难过,奴婢和王妃娘娘都懂!您能平安醒来,便是好的开始,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您千万别这般折磨自己!” 萧景则猛地偏过头,眼底翻涌着崩溃的红,哑声道:“都出去!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洛茜仪望着从前温润脾性极好的王爷,从未有过这般失态崩溃的模样。 眼眶也充盈着泪水。 “王妃娘娘身子沉重,您先回院歇息吧,这里交给奴婢守着,绝不会让王爷出事。”雪羽轻声劝道。 洛茜怡默默点头,在丫鬟的搀扶下,满心落寞地转身离去。 雪羽随后也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静静守在门外廊下。 屋中彻底归于寂静。 萧景则强撑着虚弱无力的身体,单手撑着床榻边沿,一点点艰难地挪翻身形,想要下床落地。 可重伤初愈的双腿绵软无力,根本支撑不起身躯重量。 只听“咚”的一声轻响,他身形一软,重重摔倒在地上。 门外的雪羽听见,当即就要推门入内,却被屋内传来一道沙哑的厉声呵斥拦住:“不许进来!谁都不准进来!” 雪羽脚步一顿,只能守在门外,心中担忧。 屋内,萧景则咬着牙,单手撑地,狼狈地挪动身躯,最终跌跌撞撞挪到靠墙的铜镜前。 烛火摇曳,清晰的镜面映照出他此刻的模样。 面色惨白憔悴,而原本俊朗英挺的左脸颊上,赫然横着一道狰狞狭长的灼伤疤痕。 镜中残破丑陋的自己,让萧景则瞬间如遭雷击,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断臂、毁容! 绝望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啊——!!!” 一声压抑又崩溃的嘶吼冲破喉咙。 他眼底猩红,攥紧右拳,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拳狠狠砸向面前的铜镜! “咔嚓!!” 拳骨瞬间破裂流出鲜血。 门外的雪羽,猛地推门冲了进来,看见瘫坐在地,面色死寂的萧景则,失声惊呼:“王爷!” 她快步冲上前,蹲下身,看着他鲜血淋漓的右手,眼眶瞬间通红。 “您怎能这般作贱自己、伤害自己啊!” 雪羽连忙取出锦帕,握住他流血的手,为他包扎伤口。 萧景则垂着眼眸,看着满地狼藉,看着镜中残缺丑陋的残影,满是绝望道:“我……已经是个废人了。” 这般残破不堪的他,再也配不上瑶瑶。 雪羽闻言瞬间红了眼眶,强忍泪水,:“王爷,您不是!您从来都不是废人!” “无论您容貌如何、身躯如何,您永远都是顶天立地的靖王!奴婢会一直陪在您身边。贵妃娘娘牵挂您,王妃娘娘与腹中孩儿等着您,公主殿下也盼着您安好。我们所有人,都真心爱着您、敬着您、等着您好起来!求您别自暴自弃!” 第345章 雨露均沾,他会回来 数日后,坤宁宫。 “儿臣给母后请安!” 萧景夜一身墨色织金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伫立在殿中。 皇后抬手,“免礼,过来母后身边坐,母后有几句贴心话要同你讲。” “是。” 萧景夜应声上前,在皇后身侧的软榻上缓缓落座。 皇后凝眸望着他,心头满是疼惜与忧虑。 “你父皇龙体缠绵,时日许久始终不见好转,朝中大小政务繁忙,这阵子,全都辛苦你一人殚精竭虑、日夜操劳了。” “儿臣不辛苦。身为东宫太子,监国理政、为父皇分担国事,本就是儿臣分内之责。” 见他这般懂事持重,皇后欣慰,随后语重心长地开口:“夜儿,母后知道你心怀家国,可也别怪母后啰嗦多言。如今北沙二皇子出逃,边境隐患未除,南燕朝堂内部亦是风波不断、局势动荡,朝中一众老臣,皆是国之根基,你万万不能寒了他们赤诚报国的心。” “朝庭安稳系于帝王权衡,而后宫安宁,亦是朝堂安稳的根基。后宫偏宠无罪,可身居储位,最忌独宠专情。终究要懂得雨露均沾,周全得体,方能堵得住悠悠众口,稳得住朝局人心。” 萧景夜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瞬,漆黑的眸光沉沉凝落在地面。 良久,他才微微颔首,低声应道:“是,母后教诲,儿臣谨记于心,已然明白。” 皇后见状,温柔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眼底满是宽慰。 她的太子,永远这般懂事,无需她过多费唇舌提点。 同一时刻,永和宫外。 苏青浅静静站在宫门前。 她垂眸静立片刻,对着宫门两侧值守的侍卫轻声开口:“东宫苏良娣,求见惠妃娘娘。” “苏良娣稍候,属下即刻入内通传。” 一人快步转身,匆匆踏入殿中禀报。 不过片刻功夫,“苏良娣,惠妃娘娘已在殿内等候,请您入内。” 苏青浅微微颔首,侧身回头,对着身后随行的两名宫女轻声吩咐:“你们就在此处等候,不必随我入内。” “是,娘娘。”两名宫女齐齐福身。 苏青浅深吸一口气,抬步踏入永和宫正殿。 刚跨过殿门,一股浓郁苦涩的药味便扑面而来。 紧随其后的,是一声声压抑又沙哑的咳嗽。 锦禾立在床榻旁服侍着。 “妾身参见惠妃娘娘,娘娘万安。”苏青浅缓步上前行礼。 陆明玥并未应声。 和初见时一样,任由她跪着。 她一身月白色中衣,面容憔悴,眼窝深陷。 她扶着锦禾的手臂,慢慢撑着身子站起,起身的瞬间身形猛地一晃,脚步虚浮。 “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骤然从她喉间溢出,一声声嘶哑。 陆明玥扶着锦禾,一步步走到苏青浅面前。 “苏青浅,如今的你,风光无限,坐稳了东宫良娣的位置,享尽荣华富贵,得了太子独一无二的恩宠,还来我这冷清的永和宫做什么?” “陆家早已覆灭,我如今不过是深宫之中无人问津的弃妃,对你而言,早已没有利用价值。” 陆明玥指尖死死揪紧了手中锦帕,微微颤抖,眼底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苏青浅垂着眉眼,心口酸涩。 她早便知晓,今日前来,定然要面对质问与指责,定然要承受惠妃所有的怨怼。可她不能不来。 她是临渊君的亲姐,如今病卧床榻,忧思成疾,她又怎能充耳不闻,况且陆明玥对她易有救命之恩。 面对惠妃句句刺骨的讽刺与指责,苏青浅紧紧咬着下唇。 良久,她才抬起泛红的眼眸,“惠妃娘娘,浅浅今日前来,从无半点虚情假意。听闻娘娘卧病多日、身体抱恙,心中记挂不已,只是真心希望娘娘好好保重身子,切莫过度忧思。” “真心?”陆明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惨笑一声。 “苏青浅,我陆明玥就算是明日便撒手人寰、殒命于此,也绝不需要你半分假仁假义的好心!” 她往前再逼近一步,目光死死盯着她,“我只问你!当初太子下令拿下囚禁阿渊,害得我陆家满门倾覆!这所有的一切祸端,是不是皆是因你而起?” 苏青浅肩膀微微颤抖,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泪水无声滑落脸颊。 她无从辩驳。 陆明玥见她沉默不语,心底最后的希冀彻底碎裂,心中恨意翻涌,她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悲愤,猛地扬起手,狠狠一甩! “啪——” 苏青浅白皙细腻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五指红印。 唇角破皮,一丝淡淡血迹缓缓渗出。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你!”陆明玥胸口剧烈起伏,浑身都在控制不住的发抖。 “就是你害了阿渊!你这个贪慕虚荣、攀附权贵的女人!我家阿渊那般赤诚纯粹、温润善良,看上你,便是他此生最大的不幸,最大的劫难!” 一旁的锦禾见状,连忙快步上前,伸手牢牢扶住情绪激动的陆明玥。 “娘娘!您息怒!万万不可动气啊!您身子孱弱,经不起这般情绪波动,快缓缓气息!” 苏青浅心底的痛楚却远比皮肉之痛更甚。 她眼眶通红,泪水不断滚落,声音哽咽,“惠妃娘娘,您别气,千万别气坏了身子……一切都是浅浅的错,是浅浅对不起临渊君……” “浅浅只求娘娘保重身体,临渊君他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他此刻,一定也在挂念着娘娘。总有一日,乌云散尽、真相大白,陆家必定沉冤得雪!” “沉冤得雪?呵呵呵……”陆明玥低低嘶吼出声,笑声凄厉悲凉,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什么都太晚了!父母惨死,家中兄弟生死未卜、下落不明,偌大一个陆家,早已家破人亡!就算来日真能沉冤得雪,我陆家亡魂,又能回来吗?” “苏青浅,你走!我这永和宫,不欢迎你!我陆明玥,此生此世,再也不想见到你!你给我走!” 情绪极致激动之下,她捂着胸口,弯下身子,咳得撕心裂肺,几乎喘不上气。 “咳咳咳……咳咳……” 锦禾慌忙轻拍着她的后背顺气,将她扶回床榻边稳稳坐好,满眼心疼。 安顿好惠妃,锦禾轻叹一声,转头快步走到苏青浅身前,伸手将她扶起。 “苏良娣,您还是先行离去吧。娘娘心中皆为苦楚,一时难以释怀,您千万别怨娘娘。” 苏青浅缓缓摇头,泪眼朦胧,“我不怪她,我永远都不会怪惠妃娘娘。” 她抬眸望向床榻上痛苦喘息、面色惨白的陆明玥。 “惠妃娘娘,浅浅告辞,您务必珍重身体!” 说完,她敛去满身酸涩,转身一步步走出正殿。 她刚缓步走到院中,一道稚嫩的身影突然从花坛旁走出,拦住了她的去路。 是萧景轩。 萧景轩仰着小小的脑袋,望着苏青浅,“方才我都听见了。你害了临渊舅舅,是真的吗?” 苏青浅心口一揪。 她蹲下身,与他平视,坚定道:“七殿下,不是的。我从来没有害过临渊君,这辈子,永远都不会害他。” “那……轩儿以后,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临渊舅舅了?” 苏青浅强忍眼底汹涌的泪水,温柔抬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顶。 “不会的。你临渊舅舅那么厉害,一定可以逢凶化吉、平安无恙。终有一日,他一定会好好回来,回来看七殿下的。” 萧景轩点了点头。 苏青浅缓缓起身,抬眸望向头碧蓝天空,眼底盛满无尽的牵挂。 临渊君,你还好吗? 第346章 很想殿下 苏青浅从永和宫缓步走出。 脸颊隐隐泛着淡淡的红肿。 沿着宫道往前走了不远,视线尽头的宫道口处,一道挺拔熟悉的墨色身影映入眼帘。 是萧景夜。 苏青浅下意识别开视线,加快了步子,快速避开他。 不远处的萧景夜见她仓皇逃离,眉宇微挑。 萧景夜:??? “看见本宫就跑?” 萧景夜快步追上,拦在了她的身前。 “浅浅,你怎么不等等本宫!” 无路可避,苏青浅只能停下脚步,垂落眼帘,福身行礼,“妾身参见太子殿下。” 他伸手,轻轻攥住她的胳膊,顺势扶起她。 “免礼!见到本宫干嘛走那么快?本宫又不会吃了你。” “妾身只是想尽快回宫而已。” 苏青浅轻轻挣扎了一下,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萧景夜捕捉到了她的异样。 看着她始终低垂的脑袋。 他用手抬起她的下颌。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脸颊的瞬间,苏青浅反应极快,迅速抬手,用帕子死死捂住半边脸颊。 用力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触碰。 “太子殿下,您公务繁忙,自去忙便是,浅浅便不打扰您了。” 萧景夜掌心一空,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微微收紧,牢牢将人扣在身前。 他不顾她的躲闪,指尖轻轻用力,缓缓拿开了她遮挡脸颊的帕子。 苏青浅白皙的脸颊上,几道清晰指印,娇嫩的唇角还带着破损的红痕。 指尖轻轻拂过她泛红的脸颊,嗓音发冷,“谁伤的你?” 她别开眼,轻声回道:“没有人。” “不必撒谎。你不用害怕,不管是谁敢伤了你,本宫定会替你讨回来,绝不轻饶。” 苏青浅缓缓抬起水雾的眼眸,直直望进他深邃的眼底。 她红唇轻启,轻轻的,“伤我的……就是太子殿下您。” 不等他回过神,苏青浅用力挣脱开他僵硬的掌心,提着裙摆,头也不回地小跑着离去。 紧随苏青浅身后的两名宫女,见状连忙上前,正要躬身告退。 “你们站住。” 两名宫女身形一颤。 萧景夜望着苏青浅离去的方向,质问:“苏良娣方才去了何处?” “回太子殿下的话,”宫女声音颤颤巍巍,“苏良娣今日去往了永和宫,方才才从永和宫离开。” “永和宫。” 萧景夜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死死紧握,心口的酸涩疯狂翻涌。 他低沉呢喃:“永和宫……她到如今,心里还在想着他……” 太子郁闷,伫立原地,久久未动。 苏青浅一路快步回到玉泉殿。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清晰映照出她脸颊刺眼的指印与破损的唇角。 她取出脂粉,指尖蘸取少许,对着铜镜,遮盖脸上的伤痕。 萧景夜大步跨入殿内。 一众宫人,纷纷躬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苏青浅连忙起身欲行礼。 下一瞬,一道挺拔身影已然行至身前,不等她站稳,萧景夜长臂一伸,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太子殿下,您快放妾身下来,宫人都在,成何体统!” 听见她的话,围立在殿中的宫人们埋低脑袋。 萧景夜抱着怀中纤细的人儿,径直走向玉泉殿后方雅致清幽的小桥流水庭院。 院中百花盛放。 满园花色之中,各色绣球花开得最为繁盛,团团簇簇。 潺潺流水绕院而过,小桥卧于溪上,静谧悠然。 萧景夜走到花丛边,坐在汉白玉石凳上。 将苏青浅抱坐在自己腿上。 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腰身,将人牢牢圈在自己怀中。 温热的气息笼罩着苏青浅。 苏青浅抬眸望,轻声开口,“太子殿下这个时辰,本该在勤勉理政才是,怎会有空来妾身这里?” 萧景夜垂眸凝视着她,侧脸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 “本宫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浅浅,你不想听吗?” “是何好消息?” 萧景夜唇角微扬,“本宫这几日,日日都在想你。” 苏青浅:…… 她抬手抵在他胸前,微微挣扎,想要从他怀中起身。 见她抗拒,萧景夜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 “浅浅,你一点也不想本宫吗?我们已然数日未在一起了。” 说着温热柔软的唇瓣轻轻贴上她的脸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苏青浅微微偏头,“不想。” “不想?” 萧景夜挑眉,唇角勾起一抹坏笑。 “宫外快马传来的奏报,苏大人他……” 她眉头瞬间微微蹙起,立刻抬眸紧紧盯着萧景夜的脸,急切追问:“父亲……太子殿下,我父亲他怎么样了?” 萧景夜故意偏过头,岔开话题,“浅浅你看,这一院繁花似锦,千红万紫,可在本宫眼中,唯有怀里这一朵,最为娇艳动人,无可替代。” “太子殿下!” 苏青浅连忙抬手,双手轻轻掰住他的脸颊,强行想将他的脸掰正。 “你先告诉我父亲的消息!” 萧景夜存心逗她,故意稳稳不动,暗自和她较劲。 两人力道一错,身形失衡,萧景夜顺势带着怀中的人,一同向后倒在了松软青翠的草坪花丛之中。 苏青浅整个人伏在他的身上,依旧双手捧着他的脸颊。 终究是软了语气,妥协道:“浅浅……浅浅也很想太子殿下。” 她微微俯身,唇瓣轻轻印在了萧景夜的脸颊上。 萧景夜的脸上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他揽住她的腰,顺势抱着她在草坪上轻轻翻转一圈,将她护在身下。 抬手利落解下身上墨色锦袍,随手铺在遍地繁花与青草之上。 “太子殿下,您这是?”苏青浅眉心微蹙,看着他的动作,脸颊发烫。 萧景夜俯身靠近她,鼻尖抵着她的鼻尖。 “浅浅既也想着本宫,那本宫现在便要**。” 不等苏青浅应声,他俯身而下,覆上她的唇。 他将她挪至铺好的锦袍之上。 清风穿院,轻轻拂动少女身上轻薄的裙摆。 一旁的泉水潺潺流淌不停。 萧景夜望着泉水越发口干舌燥,唇瓣一下子凑上去含住了泉口。 苏青浅的手指紧紧攥着身下柔软的墨色锦袍。 …… 周遭花丛中栖息的彩蝶、蜜蜂,被身下细微的动静惊扰,纷纷振翅飞起,环绕在两人上空,翩翩盘旋。 幽兰花香混着清甜的绣球花香,随风肆意飘散,引得更多蜂蝶逐香而来,在两人上空流连飞舞,绣球花瓣振颤腾空而起。 …… 三刻钟后,院中的流水依旧。 两人并肩躺在柔软的锦袍之上,静静仰头望着天空。 苏青浅鬓边的青丝被细密的汗水浸透。 黏在额角,面色绯红。 萧景夜侧过身子,单手曲起,掌心托着下巴,凝望着身侧的美人。 “浅浅,告诉你,苏大人此刻正在回京的路途之上,很快便可抵达京城。” “本宫会向父皇求情,准苏大人戴罪立功,免去他的流放罪责。” 苏青浅瞬间眼眸亮起,她微微侧过头,望着身侧的萧景夜,脸上终于绽放出一抹久违的、清甜的笑容。 “谢谢你,太子殿下。您对浅浅真好。” 萧景夜看着她明媚的笑颜,凑近她,“那本宫对你这般好,浅浅是不是该更爱本宫一些?” 苏青浅脸颊微红,避开他灼热的目光,连忙轻声开口转移话题。 “太子殿下,浅浅还有一事,想求您帮忙。” “但有所求,无有不允。浅浅的所有事,本宫都答应。” “我想要两个贴心的宫女,留在身边伺候。”苏青浅轻声说道。 “不过是小事一桩,你看中任何人,直接吩咐王守义替你安排调配便是。” “谢太子殿下。”苏青浅眉眼含笑。 第347章 调查瑶瑶之死 翌日。 天光大亮。 苏青浅今日乌黑发丝梳成了端庄的高髻,长发一丝不苟地尽数盘起。 鬓边斜斜簪着几支通透莹润的白玉珠花,搭配纤细碎玉步摇。 耳畔悬着一对水滴形的无瑕珍珠耳坠,贴合纤细脖颈。 完全褪去了往日的少女感。 内里身着一袭浅青绿色交领长裙,腰间束着同色系柔软锦缎腰封。 外头罩着一件轻盈飘逸的浅鹅黄色广袖褙子。 领口、衣襟边缘、袖摆之上,密密绣满了一簇簇细碎素雅的繁花纹样。 显得她的气质清冷高贵。 她带着身后两名宫女,朝着皇宫偏僻的角落而行。 入宫时日已久,唯独辛者库,是她心念许久、却始终未曾踏足的地方。 这里会不会有自己想要的答案? 刚走近辛者库的院门口,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面而来。 跟在身后的宫女,轻声劝道:“苏良娣,此处便是辛者库了。粗活尽数集中在此地,终日污秽。您身份尊贵,实在不宜入内,免得这里的污浊污了您的清贵身子。” 苏青浅立于院门前,缓缓开口:“良莠在人,不在地。辛者库劳作的宫人,从前大多也是世家娇女、清白之人,不过是一朝落难,才沦落至此。更何况,心若澄澈干净,区区俗世尘垢,又如何能脏得了我分毫。” 话音落,她抬步径直踏入了辛者库的院落之中。 不远处墙角一道隐匿的目光悄然收回,转身步履匆匆飞快离去。 辛者库还是一成不变的忙碌之景。 陡然看见衣着华贵,后宫贵人踏足院中,院中劳作的宫人,下意识停下了手中所有活计,纷纷垂首躬身,跪地行礼。 “都忙自己的吧,不必拘礼,无需在意我。”苏青浅目光扫过众人。 说罢,她独自缓步在院落之中缓缓踱步,目光细细扫过眼前的每一个人。 院中劳作的大部分是年纪尚轻的少女,可她们一双双常年浸水劳作的手,早已褪去了少女的细腻柔嫩,布满了深浅交错的旧疤与厚厚的老茧。 她瞬间想起在宫中见瑶瑶时,她手上突兀长出的厚茧与细小疤痕。 那个从前在家中十指不沾阳春水,娇贵小姑娘,一朝沦落,便在此受尽磋磨,硬生生扛下所有苦楚。 一念及此,汹涌的心疼涌上心头,瞬间濡湿了苏青浅的眼眸。 就在这时,听闻良娣驾临的消息,方姑姑一路小跑赶来。 她快步走到苏青浅面前,深深屈膝行礼,“奴才参见苏良娣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免礼。”苏青浅收敛了面上情绪。 方姑姑直起身,“苏良娣金尊玉贵,怎会亲自莅临辛者库这粗鄙之地?可是有什么吩咐奴才的?” “姑姑无需特意招呼我。此前北沙二殿下出逃一事,我听闻阿悠因此受到重罚,我今日过来,便是想问问,她如今伤势恢复得如何?” 提及阿悠,方姑姑轻轻摇了摇头。 “呃……回良娣娘娘的话,阿悠性命无虞。娘娘可是想要见见她?” 苏青浅微微颔首。 “那便劳烦苏良娣随奴才去奴才的居所稍候片刻吧,阿悠方才外出劳作,片刻便能归来。”方姑姑连忙引路。 “不用特意折腾,我就在她们平日里歇息休憩的屋子等候便可。” “这……娘娘万万不可。她们宫人居住的通铺房简陋破败,怕是会怠慢了娘娘。” “无妨。我既然踏入辛者库,便不在意这些,姑姑不必多虑。” “是,那苏良娣这边请。”方姑姑只得引路。 她引着苏青浅走进了不远处那间通铺房。 一进屋,方姑姑便连忙掏出干净的帕子,将屋中老旧的木凳擦拭了好几遍。 苏青浅并未落座,静静伫立在屋内,目光缓缓扫视着周遭简陋破败的环境。 正当她缓缓转身之际,视线骤然定格在前方斑驳老旧的墙上。 墙面上,密密麻麻刻着名字,而其中被划掉的小莲,赫然入目。 苏青浅心有一痛,开口询问:“方姑姑,这些……都是曾经在此处待过的宫人的名字?” “回苏良娣的话,是的。”方姑姑应答。 苏青浅的目光始终牢牢凝在墙上那个被划掉的名字上,继续追问:“那这些被线划掉的名字,是何意?” 方姑姑带着顾虑,“被划掉的……都是已经离开辛者库的人。” “离开了?去往何处了?”苏青浅忍不住沉声追问。 方姑姑面露难色,嘴唇微动。 恰在此时,屋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阿悠抱着箩筐,一瘸一拐地缓步走了进来。 一抬眼看见屋中的苏青浅,阿悠来不及多想,连忙跪地行礼,“奴婢阿悠,参见苏良娣娘娘,娘娘万安。” “免礼,起身说话吧。你的腿?”苏青浅看着她。 阿悠垂着头,“回良娣娘娘的话,奴婢侥幸保住性命,已是天大的福气。” “你这丫头也算福气不浅,今日苏良娣特意屈尊来这辛者库,就是专门过来探望你的。”方姑姑搭话。 听闻此话,阿悠心头惶恐更甚,当即再次直直跪伏在苏青浅脚边。 “奴婢身份卑微,何德何能,竟能劳动良娣娘娘玉驾,亲自涉足这污秽之地探望奴婢。” 苏青浅对着一旁的方姑姑道:“姑姑,你先带她们退出去吧,我有几句私话,想单独同阿悠说。” “是,奴才遵命。”方姑姑躬身应下,带着宫女悉数退了出去。 “起来说话。”苏青浅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扶起跪地的阿悠。 “多谢良娣娘娘。”阿悠依言起身,依旧垂着眉眼。 “这偌大的辛者库,我熟识的人,唯独你一个。今日我前来,是有一件旧事,想要向你打听。” “良娣娘娘但说无妨,只要是奴婢知晓的事,必定知无不言。” 苏青浅缓缓抬眸,清丽的面容上漫开一层淡淡的忧伤。 “辛者库之中,曾住着一位故人。今日我来,便是想问问你,她昔日在这辛者库的种种往事。” 阿悠抬眼看向神色怅然的苏青浅,轻声询问:“不知娘娘想要打听的,是哪位故人?” “是她。” 苏青浅缓缓移步至斑驳的墙前,纤细白皙的指尖轻轻抬起,落在墙上那个被划去的名字之上。 …… 第348章 靠近她身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通房丫鬟上位记之血色侍寝太子爷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