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魂冰心劫》 第1章 这孩子有什么怪症 京城佑安,成武三年,李府。 秋初的夜里,暑气已消,偶有清凉的风吹来,吹得树叶沙沙地做响,蛐蛐在阴暗处不住地聒噪着。 已是二更时分,佑安城中早已宵禁,大多数人都睡下了。可李府这座显赫的大宅内,却还灯光通明,仆人们来来往往。 后宅之中的偏院内人影绰绰,其中一间屋子里,不时传来女人时高时低的叫喊。两三名丫鬟,交替着从屋中出来进去,脚步匆匆,忙碌着。 一个三十多岁,身穿锦衣的男人正在院中焦急地走来走去。他面容白净,仪表堂堂,颌下短须长不盈寸。他正是李府的家主,李静之。 即使家仆准备了交椅,李静之也坐不住。一个身穿四喜如意纹银灰锦缎女袍的端庄妇人,在一旁陪李静之站着,她是李静之的夫人廖氏。 廖氏向屋子紧闭的窗户看了一眼,宽慰李静之,“老爷,你别急,女人生孩子你又不是没见过,兴许是这孩子壮实,所以生的艰难些。” 廖夫人虽然这样说,但心里也是忐忑,这也不是屋中女人第一胎了,从上午就破了羊水,到晚上还没生出来,别是胎死腹中了吧。这种想法刚冒出来,廖夫人连忙双手合十,心中念着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一名丫环急步从屋中出来,手里端着一个铜盆,看样子是去换热水。李静之大声问:“小桃,怎么样了?” 丫环只略作停留回答,“还没生出来。”然后就小跑着离开了。 李静之看着灯光通亮的屋子,听着屋中传出的女人声音,已经沙哑虚弱,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他已经有两个儿子了。两个儿子都是他亲自守着出世的,可没有一个出世时,让他感觉如此揪心。 李家是这魏朝显赫的世家大族,李静之更是仕途平坦,在朝中任鸿胪寺卿,深得皇帝器重。 李静之的后宅更是让他称心。母亲李老夫人身体安康。他还有一妻一妾。夫人廖氏贤惠知礼,妾室玉娘,貌美守礼,且这一妻一妾又各为他生了一个儿子。 可以说李静之的人生已是十分圆满,但他还希望李家能人丁兴旺,所以对这第三个孩子十分期待。 突然产房里的女人静了下来。李静之站住脚,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产房的门。站在李静之身后的李府的仆人面面相觑,心里不约而同有一个疑问,为什么没有动静了?是生了还是…… 正当院子里的人胡思乱想之际,产房的门开了,一个婆子脸上带着笑走出来,李静之两步赶上,问:“怎么样,生了没有?” 接生婆给李静之弯腰行礼道:“恭喜李老爷,生了,是个千金。” 李静之愣住,确定了婆子不是和他开玩笑,问:“生了?为何没听到哭声?”以前两儿子出生时,不用接生婆告诉他,他听到屋中孩子洪亮的哭声,便知道孩子平安降生,可这个孩子也太安静了吧。 婆子神情瞬间变得苦怪,犹豫难言,“这,这个……” 李静之看婆子说话如此不爽利,心觉有事,也顾不得什么男人进产房不吉利的说法了,大步向产房走去。 廖夫人在身后大叫,“老爷,您不能进去。”但是李静之就如没听到般,闯进了产房。 廖夫人见阻拦不住老爷,吩咐了下人几句,也跟了进去。 李静之进到产房,看见玉娘的贴身丫头小桃正抱一个襁褓,站在玉娘的床边,玉娘脸色发白,躺在床上。见李静之进来,她只能是有气无力得叫了声,“老爷。” 李静之向玉娘摆摆手,示意不让她说话。来到床边看了看,他见玉娘只是身体虚弱,并无大碍,道:“你好好休息。”然后走到小桃身边,伸出双手要抱孩子,“把孩子给我看看。” 小桃将襁褓交于李静之说:“老爷,是位小姐。” 李静之“嗯”了一声,他已经有了两个儿子,倒不在乎这第三个孩子是男是女。 由于刚出生的缘故,这孩子皮肤有些皱巴巴,皮肤呈现出粉红的肉色。小家伙闭着眼睛正在睡觉,眼睛形成两条小肉缝,小鼻子小嘴,很可爱。 李静之又向下看了看,手脚俱全,没看到有什么缺陷,为什么接生婆子表情那么古怪。 李静之看着这个孩子,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抬起头问小桃,“这孩子为什么没哭?” 小桃低下头,喏喏地回答:“奴婢不知道。” 廖夫人走上前来看到这个安安静静的小人儿,露出怜爱之色,“哎呀,老爷,孩子没哭就没哭吧,说不定这孩子与众不同呢,有大福气。”说着伸手就去捏孩子小小的脸蛋,手指刚一触碰到孩子的皮肤,廖夫人低声“啊”地惊叫。 李静之看着自己的夫人,很是诧异,这孩子身上又没长刺,夫人大叫什么? “夫人,你这是怎么了?” 廖夫人哆哆嗦嗦指着孩子,“好冷。”她刚才只是用手指碰了下孩子,此时却觉得寒气已经顺着手指,冷透了她一只手臂。这突如其来的寒冷,让她这个后宅妇人受了惊吓。 “冷?”李静之不解,也伸出手去摸孩子的脸,刚一触碰,一股寒气顺着手指向全身袭来。 李静之惊恐地望着怀中的小人。他刚才所有的心思在玉娘和这孩子是否健全上面,完全没注意,透过新棉做的厚厚襁褓,冰凉之感几乎穿透了他的衣衫,让他如立在三九严寒之中。若不是他能感到孩子那软糯的呼吸,他甚至怀疑自己抱着的是一具在冰窖中冰冻了许多天的尸体。 饶是李静之博学广闻,甚至连医书都有涉猎,却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难道这孩子身体带着什么怪症?”李静之望向玉娘,玉娘脸含幸福的笑容,正看着李静之和他怀中的孩子。她显然还不知道孩子的异常。 李静之将要出口的问话咽了下去。这时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李静之以为是玉娘身边侍候的下人在收拾房间,没有回头。倒是廖夫人喊了一声,“娘!” 李静之这才知道自己的母亲来了,赶忙转过身。虽然手中还抱着孩子,还是冲着来人躬下身子,行礼,“娘,您还没歇着?” 一头花白头发,身体富态的李老夫人,原本在自己的院子准备休息。上床之前,她却感到心神不宁,总觉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她想起今天是儿子的妾室玉娘生产的日子,那玉娘已经从早上到晚上,折腾了快一天了,仍然没有信儿。她让身边的丫环去打探玉娘生产情况。 结果,丫环回来说孩子仍未生出来。李老夫人也不睡觉了,连忙去了自己的佛堂。 李老夫人在佛前求了一卦,结果是一支下下签,卦词显示,“阴生鬼相佛难渡,万般因缘皆作无。” 李老夫人看到签词吃了一惊,男为阳,女为阴。阴生,就是女子生孩子,恰好玉娘今日生子。这第一句,难道是说这个即将出世的孩子是一个恶鬼命,连佛祖都救不了。想到这里,李老夫人赶忙让丫环搀扶着来了偏院。 李老夫人不答话,径自上前摸了一下这个孩子,更加肯定签词所说没错,然后用不容商量的口吻说:“静哥儿,这孩子不能留。” 李静之看了一眼怀中的小人儿,除了冰冷的体温,其它都与正常孩子无二,“娘,这毕竟是李家的血脉。” 李老夫人瞪了李静之一眼,李静之极其孝顺,像犯错的孩子,赶紧低下头。只听老夫人说:“这孩子身体冰冷如鬼,是不祥之兆,如果留下只会给李家带来灾祸。念及她是李家血脉,留她一命,找人收养了吧,送到乡下去,离李家越远越好,总之李家不能留。” 李静之不敢多说,应了一声“是”。他觉得这孩子身体如此异常,应该是胎里带来的病,恐怕活不长久,送走便送走吧,也省得让他和玉娘看着孩子死在面前。 “不,老爷,她是我们的孩子呀,我们不能这么狠心!”一声沙哑的叫喊,刺透人心。 玉娘挣扎着坐起来,跪在床上,朝李静之和李老夫人拼命磕头。 李静之哪敢违逆母亲的意思,叹了口气,转身就要走。 “老爷,求你了,就算非要送她走,也等她断了奶吧。”玉娘几乎要滚下床,幸得小桃将玉娘挡在了床上。 李静之迟疑了,抬头看向李老夫人。李老夫人将手中的檀木杖狠狠地往地上一跺,严厉地说:“静哥儿,当断则断,你非要看着李家倒了霉吗?” 李静之不再犹豫,走出了产房,身后传来玉娘的哀嚎和李老夫人叫人按住玉娘的声音。 李静之叫来一个心腹下人李忠,让他找个人家把孩子送去收养。 毕竟是自己的骨血,李静之还是有些不舍,可母亲的严令又不得不听。在抱走之前,李静之又仔仔细细看了女儿,他看到小人儿右臂上有一块模模糊糊的红斑。 第2章 我才不怕阎王 李忠把孩子送到自己家乡,找了几家人,都不愿意收留。这孩子身体如此冰冷,怕是胎里病,养得活,养不活先不说,以后定是个吃药花银子的主儿。 家乡找不到肯收留的人家,李忠就决定再换一个地方试试。 李忠便托了一个朋友,将孩子带到朋友的老家,偏远的襄州随县乡下去了,然而那里也没人收养这个女婴。 那受托的人也没了耐心,便将孩子放到随县县城里的一处善堂不管了,对李忠谎称是送到一个远房亲戚家养着了。 这座善堂本是官府收留孤儿和无家可归之人的地方。然而随县地处偏僻,朝廷政令在此施行力度较弱,地方官吏又多腐败,善堂这种地方就没人管理了,成了藏污纳垢之所。除了无家可归之人,常有些小偷、骗子、年老色衰的下等妓女也将这里当成了遮风避雨之所。 女婴放到这里,被一个老乞丐收养。因着她通体冰寒,老乞丐给她起了一个名字叫“阿寒”。又因着老乞丐姓周,有人叫她周寒。老乞丐用讨来的稀米粥喂给她,一天天看着她长大。 老乞丐被人们称作老周头,大概五十多岁。他的脸颊右侧有一处铜钱大的烫伤。人虽长得黑,背有点驼,但身体很好。他每天都会拄着一根打狗棍,去随县街市乞讨。 周寒叫老周头为“阿伯”。两三岁上便跟老周头去讨饭,周寒虽然看着瘦弱,但长得灵动可爱,所以会招一些妇人或老人多施舍些钱物给她。 让老周头欣慰的是,这孩子虽然身体冰冷,但从小百病不生,连头疼脑热都没有。而且她还有一个好处,就是从来不哭。 小时候,周寒就没哭过,长大了出去乞讨有时会被人欺负,就算被打狠了,她也没哭过一声,最多就是回来向老周头抱怨一顿。 周寒再大些,每天除了和老周头乞讨,然后就是在善堂之中,和年纪差不多的伙伴们玩闹。周寒一直是男孩儿打扮,虽然瘦弱,却是善堂中的孩子王。 时光飞逝,眨眼间十年过去。这十年间,善堂中,有人走,有人来,有人生,有人死,而唯有老周头和周寒还依然住在善堂里。虽然这里生活苦,但周寒却从没有抱怨过,更不会闹着要离开。 这一天,周寒在善堂外的树上捉了一只虫子,蹲在地上摆弄着。最近善堂里的人越走越少,那些和她一起玩耍的伙伴也都走了,她没了同伴,颇感无聊。 这几天老周头没有让周寒随他出去乞讨。老周头说,最近外边很乱,不安全。周寒一个女孩子,虽然一直被老周头当成男孩子养,但老周头仍是不放心。 “阿寒,快,收拾东西,我们离开随县。”老周头人未到声先到。周寒没有动作,依然用手中的树枝拨弄着地上翻滚的虫子。 “你这孩子,你倒是听到没有啊?”老周头到了周寒身边,用打狗棍戳着地面。 “在这儿住得挺好,我们为什么要走?我不想走。”周寒撅着小嘴,满脸不高兴。 “孙步铭的叛军已经快打到随县了,孙步铭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不但杀官兵,连老百姓也不放过,被人叫做‘活阎王’,不快点儿走,等挨刀啊。”打狗棍下的地面,已经被老周头急得戳出了几个小坑。 周寒突然从地上蹦起来,掐着腰,一脸的不忿,“孙步铭,他凭什么敢称阎王,阎王就该是杀人不眨眼的人吗?” 周寒这几日在善堂听得最多的就是孙步铭的名字,说他攻打了哪个县了,又杀了多少人,所到之地血流成河了等等。 老周头吓一跳,捂着差点和周寒一起蹦出来心脏说:“行,行,小祖宗,你是阎王,赶紧收拾东西去吧。” “我不是阎王,我才不怕阎王。”周寒撅着小嘴道。 老周头不理会周寒的疯话,径自朝善堂中的住处走去,周寒也只得跟上。 这一老一小哪有多少东西。收拾了几件打了补丁的衣服,拿上讨饭用的大碗就是全部家当了。 走出善堂,周寒看到县城中一片大乱,很多人都在忙着跑路,有哭的,有喊的,有叫骂的,有赶车的,有挑担的。人们拖家带口,往城门口方向奔去。街道上,店铺关门,家家闭户。 老周头叹了一口气,似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一朝烽烟起,千里尽哀声。” 周寒不解,问:“阿伯,你在说什么?” 老周头摇摇头,说:“没什么,快走吧。” 周寒扯着老周头的衣袖跟在身边,看着县城中慌乱奔走逃命的人们,边走边问:“阿伯,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走在前面的老周头呵呵一笑,转头问:“怎么,你还舍不得这个地方?” “嗯,善堂多好啊,善堂里的人也有意思,可是他们都走了。我和三汪、鸡爪约好了,以后还要在这里见面的。我走了,他们会找不见我。”周寒回头看了一眼愈离愈远的善堂,很是恋恋不舍。 三汪和鸡爪是周寒在善堂时,最好的玩伴。他们都先一步离开善堂,去逃难了。 “那是你见识的地方太少了,等你到了襄州城,就不会再想回来了。”老周头拄着打狗棍,拉着周寒的手,快步走着。老周头又感叹了一句,“他们也不会回来喽!” “真的?襄州有那么好?”周寒扑闪着大眼睛,望着老周头的侧影。 老周头笑了笑,并没有回答周寒的问题。 也许是逃难的人太多了,而且都是出城,没有进城的,所以原来城门口值守的士兵都不见了,任由人们随意出城。 逃出随县的人不少,有马有车的人带起一溜的尘烟,跑得飞快。老少二人跟随一众平民队伍用双腿赶路。 他们是乞丐,倒也不怕路上会有人打劫,走得倒也安稳。饿了,两人就吃几口老周头储备下的有些干硬的饼子,夜里就在路边,找个能避风的地方休息。 走了一天,周寒远远看到原本正常行走的逃难人群,全都自觉退到路边,似在等待什么。 周寒好奇,找了一棵路边的大树,三两下爬到树冠上,向远处眺望。她眼中出现的,是一队似长蛇的队伍,浩浩荡荡,朝与他们相反的方向前进。许多面大旗迎风招展。 队伍一眼望不到头,脚下扬起的尘土几乎遮蔽了路面。阳光下,队伍的上方闪耀着一片银光。 周寒心中不禁感叹,“好多人啊,他们也是逃难的吗?可是他们走的方向不对啊,这不是朝随县去了吗?难道就没人告诉他们走错方向了?” 周寒的眼中此时看得最清楚的,队伍最前面一面朱红的大旗,旗子正中有一个字。 老周头虽然教周寒认了一些字,但并不多。周寒低头想那个字,“是个丁字?好像上面多点东西;是安字?又不太像啊。” 想不出来,就不想了,周寒从树上滑下来,边跑边喊:“阿伯,阿伯,那边来了好多人。” 老周头手搭凉篷,向前望去。 “阿伯,他们也是逃难的吗?可他们走的方向错了啊,我们要不要提醒他们一下?”周寒扯着老周头的衣袖问。 “这应该是朝廷派去平叛的军队。” “平叛是什么?” “就是去打孙步铭的叛军。” “哦!”周寒略懂地点点头。 老周头和其他逃难者一样,拉着周寒退到路边,给平叛大军让路。“在他们跟前记得别乱说话。” “他们不是去打叛军的吗,我们又不是叛军,怎么就不能说话了?”周寒很不服气。 听到叛军这两个字,老周头脸色大变,幸好他们还没和朝廷的军队交错,“祖宗,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老周头死死拉住周寒的手,生怕她乱跑,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惹祸。 第3章 别让我再遇到你 很快平叛大军距离周寒越来越近了。周寒清楚地看到,队伍最前面是几名骑马的人,他们身上都穿着周寒从没见过铁衣,头上戴着尖顶的铁帽子,尤其是队伍前方的中年人,一身黑色铁衣,方脸宽额,一脸威严,给人凛然不可犯之感。 周寒听到身边有人小声议论。“这就是宁将军吧?” “是啊。你看,不愧是镇国大将军,这满身的威势和杀气。我看孙步铭要倒霉了。” 周寒对什么大将军不感兴趣,她很不喜欢这几人身上的铁衣,小声嘟囔,“天又不冷,穿这么厚也不怕热死。” 她又向中年人身后望去,却又被银光晃了眼。原来这队人马上方的银光,是后面士兵手中长长武器的尖头,反射的阳光。随县守城门的士兵用的也是这样的兵器。她听阿伯讲过,那叫长矛。 周寒揉了揉眼。 刚把手放下,周寒眼睛便是一亮。在那中年人的身后,跟着一名少年,大概十五、六岁的年纪。 少年的铁衣是银白色的,是用一个个铁片,环环相扣制成,如鱼鳞一般好看。少年剑眉星目,口若丹珠,英气不凡。 他座下的骏马,腰身线条流畅,身姿矫健。这匹马除了四蹄,还有马额中有一道笔直的白斑,通身油亮火红,尤其是颈上披散的长鬃,犹如燃烧着的火焰一般,光彩夺目。 周寒指向少年,惊喜地叫起,“真好看!” 少年听到赞美声,寻声望去,看到一个小男孩儿满面欢喜地看着他。虽然那人是个小乞丐,还是个男孩子,少年心中仍然很得意。 从小到大,类似的赞美,少年不知道听了多少。不论是在军中,还是京城的贵族,谁见了他不夸赞一句。少年不由得将腰身挺得更直。 周寒拉扯着老周头的衣袖,使劲摇晃起来。老周头“啊”了一声。 周寒心中的喜欢掩饰不住,大声说道:“阿伯,那马儿真好看,我想要一匹这样的马。” 那马上少年听到后面这一句,险些从马上栽下去。跟在他身后的人,看到少年身形有些不稳,还以为少年长时间骑马累了,忙问:“公子爷,您没事吧?要不要靠边休息一会儿?” 少年摇了摇头,然后瞪了一眼周寒。周寒的一双眼只在少年骑的那匹马上,根本没看到少年那一双含忿的眼。 老周头把周寒晃得自己头晕的手拍下去,看了一眼少年座下的马,心中也不由暗赞“好马”。 他无可奈何地对周寒说:“马岂是我们能养的,看看得了。”说着拉起周寒的手就走。 周寒被老周头拉着往前走,待走到那少年的近处,周寒突然摆脱老周头的手,盯着那匹火红的马儿。 “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养马?”周寒很不解。 马上少年似找到了报复的机会,看着周寒,现出嘲讽之色。 周寒抬头,正瞧见少年对的他的嘲讽。周寒小脸的腮帮鼓起,显得很生气。 周寒的生气,似乎取悦了少年。他笑着张开嘴,说了几个字。虽然少年没发出声音,但那嘴型加手势,让周寒立时明白了少年的意思,他在说,“你养不起。” 被人嘲笑了,周寒很生气。可从小随阿伯乞讨,看人衣饰脸色,她知道眼前这个少年,不是她能惹的。 周寒瞄了一眼火红的骏马,咧开嘴,呲出牙,拧着眉,双手将自己的脸捏变形,冲着少年做了一个鬼脸。 异变突起,就在周寒做鬼脸的同时,那火红的马儿像是受到什么惊吓,长嘶一声,两只前蹄高高扬起,冲出队伍,离开官道,向荒野之中狂奔而去。 红马的突如其来的变化,少年未加防备。幸而他骑术精湛,就在红马扬蹄之时,双腿紧紧夹住马腹,抓紧缰绳,才没有被甩下马去。他被红马带着狂奔出去。 跟在少年身后的两人,忙纵马追了上去,边追边喊,“公子爷,抓紧缰绳。” 少年心中暗骂,我抓得够紧了,它倒是停下来啊。少年试了几次命令,使劲勒住红马,但平时听话的红马,就像疯了一样的狂奔,根本不听少年的命令。好在这里是荒野,没有其他人。 这红马是军中战马和塞外良驹配种,不但身形雄壮,而且体力耐力都是极好。因为它浑身的火红皮毛,少年给它起了个名字就叫“踏焰”。 还在踏焰是小马驹时,少年的父亲便将踏焰送给他,他们从小便在一起,踏焰对他十分的乖顺,所以今日的状况也让少年很不解。 又奔跑了一阵,在少年不断紧勒缰绳下,踏焰终于停了下来。少年从马上爬下来,险些坐在地上,这一阵狂奔,和马较劲,他的腿都有些软了。 少年扶正了歪斜的头盔,从马鞍下抽出一根皮鞭,就要向踏焰抽去。皮鞭硬生生停在半空。少年终究没有抽下去,他已经好几年没有打过踏焰一下了。 “公子爷,你没事吧?”终于,跟在少年身后的两个护卫追了上来,跳下马赶紧去检查少年的身上,发现并无伤痕,松了一口气。 “我无事。”少年回答道。 其中一个护卫不解地道:“踏焰平时很温顺,今天这是怎么了,被什么吓着了?” 少年轻轻抚了抚踏焰的头,踏焰则温顺地蹭着少年的手。少年看到踏焰已经无事,放下心来,又想起刚刚那一幕,就是在踏焰受惊奔出之时,他好像听到那小乞儿开怀的大笑。 “别让我再遇到你,否则有你好看。”少年手中的鞭子重重抽在地面上,扬起一片尘土。 当少年再回到队伍中时,那个小乞丐已经走没影了。将军看到自己儿子回来,问也不问,命令队伍继续前进。 踏焰受惊跑出去,他看得清楚,可他并没有慌张,更没有去追。若是自己的儿子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又怎么能做他的儿子。 周寒和老周头随着逃难人群走了两天两夜,终于看到一座城。周寒看着这比随县大了两三倍的城门,兴奋不已,拉着老周头就向前跑。 老周头甩开周寒拉着他的手,埋怨道:“你是年少体力好,我个大老头子可跑不过你,你着什么急,这城门又不会自己跑了?” “阿伯,这是什么城,怎么这么大啊?”周寒指着城门,遥遥可见城门上的“襄州城”三个字,周寒只认识后边两个字。 “是襄州城,咱们随县也是属于襄州的,襄州下辖了七个县,有的县比随县还大,你说襄州城能不大吗。”老周头看着兴高采烈的周寒,脸上挂着笑。 “阿伯,快点!”周寒蹦跳着朝城门跑去。 第4章 有本事你打死我 因为叛军已经打到了随县,所以襄州城出入城门盘查得很严,城门前排起了十多丈长两排队伍,都是等着进城的人。 周寒是被老周头强按在队伍里,否则周寒就仗着自己身量小,不引人注意,先钻进襄州城里去了。 轮到他们两个,老周头给守门的士兵塞了十几文钱,顺利进了城。 襄州城的街市没受叛军的多大影响,这里要比随县热闹多了。 长长的街道两旁,都是店铺,还有许多摊位,卖的东西琳琅满目。 周寒的眼睛都不够用了,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摸摸那个。 有的摊主见周寒是个小乞丐,将她喝斥走。周寒也不生气,照样去别处,又看又摸。 突然,她听到一声声的喝彩,抬头向前看,一群人正围成一个群,正津津有味地看着什么,不时还发出一声声叫好。周寒立时冲了过去,根本没在意老周头的喊声。 周寒扎进人群,正在看里面的人躺在地上,在自己身上放了一块厚重的大石,另一个人拿了一把大铁锤,看样子像要砸下去。这时,老周头挤进人群,将周寒拉了出来。 “阿伯,让我看会儿!”周寒觉得十分扫兴。 老周头道:“在路上吃了好几顿的饼子,也该弄点带油水的吃食了。” 周寒听了眼睛一亮,还没问老周头去哪,老周头已经先走了。周寒赶忙追上去。 时辰刚过午,老周头带着周寒在一座二层楼外驻足。 这座楼很漂亮,挑檐斗拱,红墙灰瓦。楼檐下挑出一个幌子,上面写着大大的“酒”字。周寒向楼门上望去,上边挂着一个牌匾,这三个字她认识,“醉仙楼”。 “阿伯,醉仙楼是什么地?” “酒楼。” 周寒知道酒楼是干什么的,但是在随县只有酒馆,像这么大又漂亮的酒楼还是第一次见。酒楼中传出馋人的饭菜香气,让周寒肚子不争气的叫唤起来。 周寒从老周头身边跑开,到了楼门处,向里张望。里面吃饭的人还有不少,方桌上摆着一盘盘色泽香味诱人的菜肴,周寒舌头一股股溢出唾液,双脚已经沉重地迈不开了。 “哎,你看什么?快点走开!”从酒楼二楼下来一个伙计,一眼瞧见周寒。人还没到,已经大声吆喝起来。 “怎么,我们在这里歇歇脚也不行啊。” 周寒一点也不害怕。她遇上过太多这样的事情。这些伙计都是外强中干,只要不怕他们,他们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有,最后都只能乖乖施舍饭菜。 “你这小乞丐,你在这坐着,影响客人用饭的心情,快离开这儿。”伙计说话间已到周寒面前,挡住了周寒的视线。 “我就在外面坐着,他们在里面吃饭,谁也看不到谁,怎么就影响他们吃饭了。倒是你,又嚷又叫地,倒人胃口。” 周寒退后一步,坐在楼门前的台阶上,翘起了二郎腿,还不忘冲伙计翻了个白眼,大有“我就坐这了,有本事你打死我啊”无赖的样子。 “你还真以为我不敢打你,是吧。”伙计也是计穷,威胁道。 “一个小乞丐,你给他点剩饭剩菜就打发了,何苦跟他计较。” 一个声音从周寒身侧传来。周寒转头一看,一个四十多岁的微胖中年人,身上衣服干净华贵,走到醉仙楼门前。 伙计看到中年人,忙满脸陪笑,唤了声,“掌柜的。” 中年人迈进楼门,在门口向一楼大厅里扫视了一眼,伸手指着一个地方,吩咐伙计,“把那个端给他。” 伙计赶忙跑过去,端来一盘剩菜。这盘菜,客人没动几口,还剩有不少。 伙计把盘子里的菜扣在周寒端着的破碗里,哼了一声,“算你运气好,遇上我们掌柜,得了吃的,赶紧走吧。” 周寒低头看碗里的菜,黄白红三色,还点缀着几小片绿色菜叶,很是好看。 菜虽然凉了,周寒闻了闻,还是很香。她跑到老周头身边,将碗端给老周头,显摆似的说:“阿伯,你闻,好香啊。” 伙计很不屑地笑一声,“当然香了,这可是我们醉仙楼徐大师的手艺。”突然反应过来,正色说:“我跟你们这些没见识的乞丐说这些干什么,得了吃的赶紧走,以后不许再来此搅闹。” 老周头瞥了一眼周寒碗中的菜,淡淡地说,“徐大师我不认识,只是这金玉满堂里的鸡蛋并不是黄和清分开炒,而是黄中有白,白中有黄,色泽明艳,入口滑嫩,而且里面要配豪州的咸肉火腿,才是真正的金玉满堂。” 伙计戏谑说:“哟,您老还认得金玉满堂呢,就是不知您老在哪家酒楼讨来过金玉满堂,吃得您眼光这么高。” 那醉香楼的掌柜似在等什么人,仍在门前未走。听到老周头这么说,走上前来,和气地问:“老先生对烹饪一道颇有见识,不知道老先生以前是做什么的?” 老周头没有理会掌柜,拉起还在台阶上坐着的周寒道:“阿寒,既然讨到了吃食,赶紧走了,别影响人家做生意。” 老周头的冷淡倒让中年人感觉他有点高深莫测。一老一小的乞丐都已经走了,醉仙楼的掌柜仍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叔,他们不过是两个乞丐。”伙计提醒掌柜。 “徐师傅的厨艺已经很不错了,这老者竟能一眼看出菜品中的问题,还能认出其中火腿的品质,必须要在此道上浸淫多年,才能做的到。”掌柜感叹道。 “啊?”伙计一脸懵懂。 “你以后要学会对人和气。和气才能生财。不要小瞧乞丐,乞丐中也有高人。你给他们碗剩饭剩菜打发了,不就行了。”掌柜责备伙计。 “我知道了,叔!”伙计低头回应。 老周头把周寒拉到醉仙楼拐角处一棵树下才放开,周寒有点留恋地回头看看,说:“阿伯,就算吃不到其它的菜,让我闻闻味道总可以吧,干嘛急着拉我走。” “你也不看看前面是什么地方。” 第5章 去了就是毁你一生 听了老周头说的话,周寒从墙角探出头去。 她看到在离醉仙楼不远的地方,有宽大朱门,高高院墙,门口一左一右蹲着两座大石狮子,一头石狮子后面还竖着一面大鼓,还有两个差役打扮的人,腰里挎着刀,守在门前。 大门上有匾,周寒不认识上面的字。周寒见过随县的县衙,一眼认出这也是个衙门。眼前的这个衙门,可比随县衙门气派多了。 老周头继续说,“像咱们这种人,在那个地方不能多逗留。时间久了,必然会有府衙的人来驱赶。” 周寒坐到树下,吃了一口碗里的菜,含混不清地问老周头,“为什么啊?我们讨我们的饭,又没做什么坏事。” 老周头坐在周寒身边,看了一眼周寒手里的碗,在其中挑出一片树上落下的树叶,周寒只顾吃,根本没注意到上方飘落了一片树叶掉碗里了。 老周头拿着树叶说:“就像掉你碗里的这片叶子,虽然不会让你碗里的菜不能吃,但是看着碍眼啊,总想要把它剔出去。这襄州府府衙是整个襄州的脸面,你我这样的叫花子总在府衙前乱晃,不就是往人家脸上抹黑,人家能不赶吗。” 周寒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然后把手中的碗端到老周头面前,“阿伯,吃,可香了!” 老周头取出一块干巴巴的饼子,扒了一小点菜,用饼子夹起来,“我有这些就够了,那些你都吃了吧。” 周寒看着碗里还剩下大半碗菜,说:“阿伯的不够,再吃。”又把碗递过去。 老周头揉了揉周寒的头,“这些就够了。你正在长身体,该多吃。阿伯年纪大了,吃再多也长不了。”说完咬了一口饼子。 周寒看了看碗里的菜,便低头吃了起来,边吃边问:“阿伯,你怎么知道这菜里鸡蛋炒得不好,我觉得很好吃啊。” 老周头看着狼吞虎咽的周寒,笑出声,“你还小,吃过什么像样的菜,你早晚会知道的。” “我们在随县的饭馆讨来过不少菜,你也从来不挑啊。”周寒问。 “随县那种小地方的饭馆,能做出来就不错了,不值得挑剔。”老周头说着,脸上显出高傲的神色,这种神色出现在一个老乞丐脸上,显得那么违和。 老周头嘴里缓慢地嚼着饼子,心里却在盘算,到了襄阳这个大地方,就不能再靠乞讨过活。周寒是个女孩子,年龄又渐渐大了,还是少抛头露面,得考虑以后的事情了,要找个什么生计才好。 老周头转头看看周寒。小周寒清瘦的脸上有点脏,但却掩盖不了她的秀气。当初抚养周寒是他感觉孤单,找个人可以相依为命,将来也可以给他送终。他不想他的最后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养得时间长了,他把周寒真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了,不由得为她的以后打算起来了。老周头把自己的手伸出来瞧瞧,心里暗叹,十二年了,不知道这双手是否还如以前一般灵活。 晚上,老少两人找到城中一个破旧祠堂住下,因为来襄州城避难人多,所以这个小小祠堂中也住了不少人,两个人只能是和别人讨了一个角落里坐着休息,却躺不下。 周寒自己靠在角落的墙上睡着了,她知道自己身体冰冷,所以从不和别人挨得太近。 正熟睡间,听到祠堂内一阵杂乱,她睁开眼,左右看看,好像祠堂里来了什么人。她看到老周头正在向外看,便问:“阿伯,发生什么事了,这么吵。” 老周头没有回答,却听到旁边一个妇人答道:“听说是本城的一个姓袁的大户来这给他家公子找书童。”妇人又打量了一下周寒说,“小兄弟长得这么秀气,没准能选上,选上进了大户人家,吃喝就不愁了,每月还有钱赚。” 周寒一听,来了精神,问老周头,“阿伯,真的吗,给大户人家当书童就能吃喝不愁了,还能赚钱?” 老周头皱了皱眉,果决地说:“不去。” “为什么?”周寒不明白,有钱不去赚,阿伯不是说乞讨不是长久之计,要找事做吗? “那袁家公子人品好还行,若人品不好,你去了就是毁你一生。” 周寒迷茫,她现在不知道老周头说这话的意思,但是几年后,她明白了,也庆幸当初阿伯做的决定。 第二日,老周头带着周寒在街道上转了转。原本他是想,自己还存了点钱,可以当本钱,开个食摊。可是襄州城受叛军的影响,百姓们都是艰难度日,小生意更不好做,别说赚得钱本就不多,还要交各种费和官府的各种税。老周头看到好几处生意做不下去,正在往外盘摊子的。老周头摇摇头,便带着周寒在外面讨了点吃食,又回了祠堂。 过了两日,老周头像下了什么决心一样,带着周寒来到醉仙楼。刚到醉仙楼门口没一会儿,上次在醉仙楼遇到的那个伙计就看到了这一老一小。 伙计这次没有哄走他们,反而脸上带着笑迎上来,“哟,老先生来了,我们掌柜的吩咐了,您来了让里边请。”一边说一边将二人让进了楼里。 这会儿还没到吃饭时间,楼里清静,只有一桌客人。伙计安排他们在一个位置坐下,还贴心地抹了一遍桌子,不知道是真热情还是习惯性的动作。 距这张桌子几步远,就有一个小门,门上挂着帘子,不知通往哪。 “伙计,我想……”老周头开口,本来想说见见掌柜,但却被伙计打断。 “老先生,稍等。”伙计说完,走进那个挂着帘子的小门。 周寒感觉奇怪,“阿伯,怎么今天他待我们这样好?” 老周头沉默不语。周寒见老周头不说话,就自顾自的打量起酒楼来了。酒楼里很干净,比周寒以前在随县的酒馆,强太多了。 一楼这里是一个很大的厅,柜台在进门的右手位置上,挂着帘子小门就在柜台旁边,离小门再旁边就是上二楼的楼梯。厅内摆放着两排红木桌椅,擦得锃光瓦亮,每张桌子都能坐两到八个人。临街的那一面,有四扇大窗户,外面的光线透进来,照得大厅里宽敞明亮。 过了一会儿,伙计端出一盘菜,放到二人面前,又取了两双筷子放到桌子上。“老先生请用,这是我们掌柜吩咐给老先生准备的。” 周寒看到菜,不由得眼中放光,“这是什么菜啊?”只见这菜油光诱人,透着鲜亮的黄色,方方正正,叠起一层一层的,下层宽,然后往上,一层比一层窄,组成宝塔一样的形状。 老周头皱皱眉说:“这是琥珀玲珑塔。” 周寒心里和唇边的口水早就流了一地了,忙拿起筷子,将塔尖夹了吃,边吃边赞叹,“好吃,好吃,阿伯你快尝尝,是肉的。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 老周头没有动筷子,反而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伙计,“可容我用一下贵楼灶房。” 伙计似乎预料到了老周头要做什么,笑道:“老先生自便。” 老周头在伙计引领下先净了手,然后走进了那个挂着帘子的小门。 周寒控制不住自己的馋虫,手下不停。她好久没吃过肉了,又是如此鲜美的一道菜,完全没注意老周头没有吃,而是去了灶房。 当周寒意识到要给阿伯留一些时,发现那座肉塔只剩下一个底了。 周寒叹了口气,心道:“这怎么好,阿伯不够吃了。”正发愁时,灶房帘子一掀,老周头笑嘻嘻得又端了一盘琥珀玲珑塔出来了,“阿寒,来,尝尝阿伯的手艺。” 盘子往周寒身前一放,周寒“哇”地一声惊叫出来。相比起刚那一盘,老周头端出来的琥珀玲珑塔,金光透亮,细密纤薄的肉片一层层,最后用一块肉皮做成塔尖收尾。 若说刚才那盘肉片是叠成的宝塔,而这一盘则好像是自己长上去的,形态自然,浑然一体。若不是周寒刚才吃过了一盘一样的菜,都不敢相信,这是一盘菜,而且是用肉做出来的。她真会以为自己看到的一座精心雕刻出的琥珀塔。 那浓浓的香气,虽说周寒刚吃了一盘同样的菜,但这第二盘的味道,仍让她无法拒绝,她拿起筷子,又大快朵颐起来。 一旁站着的伙计看傻了眼,他在这酒楼干了有几年了,当然知道菜品的高低。老周头看向伙计说:“现在仍不是最好的琥珀玲珑塔,做琥珀玲珑塔用的汤最好是老母鸡汤,我看了一下,你们用的是牛骨汤。” 伙计还在震惊中,只是“哦,哦”地应着。 然而这一切,都没逃过醉仙楼二楼一个人的眼睛。 第6章 有种熟悉的感觉 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老周头抬眼看,正是见过一面的醉仙楼掌柜。 伙计忙退到一边,掌柜做自我介绍,“老先生我是这的掌柜姓洪,名修,不知道老先生如何称呼?” 老周头忙行了一礼,道:“洪掌柜,在下姓周,”说到这顿了顿,又接着说,“我叫周寻。” 洪修问:“周老先生从何处所学厨艺。” “曾给一个大户人家做厨子,后来那家败落,我又找不到合适的去处,便带着侄子周寒四处流浪。” 洪修点点头,“那先生可愿意在我这醉仙楼做掌厨。” “掌厨?”老周头一愣,他原本只是想做个帮厨就行了,没想到是掌厨,“掌柜还没试我,便让我做掌厨?” 洪修看一眼老周头做的琥珀玲珑塔,没有回答,只是笑。 老周头顿时明白,玲珑塔这道菜极考验刀功,肉片切得薄而均匀,而且叠成肉塔后,不但肉片之间要严丝合缝,上下层之间还要衔接自然。老周头的刀功一看便胜过那个姓徐的师傅一大截,有如此技艺,那厨艺自然也不会差到哪去。 “那贵楼的徐师傅?”老周头问。 洪修笑着说:“徐师傅不是本地人,家中老母最近身体不好,过些时日便回乡去了。我正是在寻做菜的师傅,那日听周先生对菜的评价,便知先生是此道中人。所以特别叮嘱伙计,如果先生再来,一定要留下先生。” “哦,”老周头放下心,他本不欲夺人饭碗,看了看正吃得香的周寒说:“如今世道不太平,我和侄子俱是无处可去,可否让她也在此处做个帮工,不求给她月钱,只要管她三餐饱饭就可。” 一个十岁的孩子吃不了多少,而且她现在已经能做些简单的活计,又不要工钱。洪掌柜一口答应下来。就这样,周寒跟着老周头住在了醉仙楼后院一间小屋里,总算不用在外乞讨,也有了遮风避雨的地方。 周寒开始每日在醉仙楼的帮工,醉仙楼跑堂的共有三个伙计,先前见过两次的伙计是掌柜的远房侄子叫洪瑞,另两个伙计只在中午和晚上才上工。 周寒就每日跟着洪瑞干活,扫地洒水,抹桌擦凳,收拾碗碟,有时在后厨摘菜洗菜。不忙的时候,老周头还教她做菜。老周头说,不论周寒以后去哪,总要有个能过活的生计,自己别的不会,也就做菜还能教她。 醉仙楼的徐师傅看了老周头做菜, 心服口服。因洪掌柜人还不错,徐师傅原本打算过些日子回乡的,给洪掌柜时间寻来新师傅,自己再教导几天。看了老周头的手艺后,他第二天就收拾东西走人了。 一天周寒正收拾客人吃完的桌子,只听另一桌子上客人的谈论,“听说孙步铭的叛军败了。” “是啊,宁将军已经杀到孙步铭的老巢了,被叛军占领的那几个县也收回来了。” “孙步铭呢?” “听说是自焚死了。” “活该,反叛的人没有好下场。” “谁说不是。” 听到这周寒跑到后厨大叫,“阿伯,阿伯。” 老周头正在收拾手中的刀具,听了周寒的大叫,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提着刀转身问:“阿寒,怎么了?” 周寒兴奋大叫,“阿伯,孙步铭被打败了,随县现在没事了。” 老周头放下手中的刀,埋怨道:“阿寒,我当什么事呢,这种事也值得大喊大叫,难道你还想回随县去?” 周寒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摇摇头,“不,我不想回去了,襄城挺好。” 老周头伸手揉揉周寒的头,什么也没说。 又过了两天,打败叛军的朝廷军队班师回朝,路过襄城。浩浩荡荡的大军从城中穿过,路边的商贩们停止了吆喝,行人闪到一边。 现在不是吃饭时间,醉仙楼无事,周寒趴在醉仙楼二楼的窗户上往下看。很快她就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还是兽首护心锁子甲,头上亮银冠,和前些日子在路上看到时,没什么变化,也还是那副志气满满的样子。 周寒眼睛又转移到他座下那匹马身上,看得眼睛发亮,眼馋不已。正贪看时,身后洪瑞叫她,她答应一声,只好恋恋不舍得离开窗户。 与此同时,那马上少年像是感觉到什么,抬头望向着醉仙楼二楼。那里只有一扇窗子开着,并没有其它。他心中暗道:“好生奇怪,刚才怎么有种熟悉的感觉。” 一晃就是两年过去,周寒和老周头在醉仙楼做得得心应手,周寒也因为吃得饱,身上长了肉,脸也圆润了些,虽然还是男装打扮,但却生得眉清目秀。便有食客打趣她是不是投错了胎,应该投个女孩身上,结果投成了男孩。周寒也不答,只是傻笑。 过了十二岁,周寒身上也发生了一些事。以前她从不做梦,一觉睡到天亮。可十二岁后,她经常做梦。开始梦里什么都没有,是一片黑暗,能听到一些凄厉的惨叫和痛苦的哀嚎。这声音太真实了,即使她醒来,耳中还有嗡嗡地回音。 这些声音,并不能让周寒害怕,反而有一种熟悉感。她好像早已经习惯了这些声音。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能在梦中听到那些凄惨的哭叫,但周寒隐隐觉得一定和自己有关。 这种梦断断续续梦持续了三个月,终于再一次做梦,她眼前不再是黑暗。 灰蒙蒙的天空上飘着一团团结着冰凌的云,冰云下是一片无边无垠的冰湖。冰湖上腾起白蒙蒙的雾气,冰冷如刀。 就在这片冰湖之上有无数形容可怕的人。他们的身体,有的在滴血,有的在一片片开裂,有的在一处处爆开。这里,天上射落如雨的冰箭,冰面竖起如林的冰刀。 痛苦是这里唯一的感觉,惩罚是这里仅有的常态。连绵不绝的惨叫和哀嚎声,正是周寒以前在梦中所听见的。 周寒缓缓走进冰面,这些人的惨叫和哀嚎没有让她的心有一丝颤抖,反而让她感觉十分美妙,就像听到梵音。因为这些人是曾经犯下罪恶的人,他们的罪只能在这里用最残忍的方式来赎。这些人的断躯残肢,丝毫也不能让她同情,相反,她觉得似乎还不够,应该再残忍些。 每一种刑罚,给那些人带来的都是极致的痛苦,是生不如死的感觉。可惜的是,在这里想死也死不了,只能一遍一遍地承受这里的刑罚。正是如此,令此处痛苦和哀嚎声不绝于耳。 周寒就这么平淡地在冰面上走着,看着,冷静的心没有半丝波澜。有人拖着奄奄一息的残躯向她爬来,求她相救。 周寒无视他们的存在,有罪就要赎,这是他们应得的报应。她嘴角上扬,微微笑起来,但她的笑也是冰冷的,冷的如同这寒冰地狱里的冰一样。 第7章 你是我,我是你? 当周寒从梦中醒来,老周头问周寒,“你做了什么美梦,在梦中还笑出声来。”他们住的地方只是一间小屋。原本屋中只有一张床,老周头把床给周寒睡,自己用木板在屋子另一头搭了一个床,所以晚上周寒的一举一动,老周头都看得到。 周寒一愣,她笑了吗? “我不记得了。” “行了,天亮了,赶紧起来洗洗吃早饭了,”老周头不再问做梦的事,开门出去了。 等老周头一出去,周寒掀起自己右臂的衣袖,上面那红色的胎记微微有些发热,让她一年四季都冰凉的体温有一些不一样之处。她想起梦中的自己,不由得疑惑,那真的是我吗? 周寒觉得,梦中那个人像是她,又不像她,自己好像被控制了一样。因为当时她根本不想笑。 然而同样的梦又是连续做,她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梦到自己行走在冰湖之上,看着那些罪人受着痛苦折磨,心里无比舒畅,醒来时又会感觉右臂上的胎记阵阵发热。 这天,周寒又在梦中站到了冰湖上,看着眼前那片触目惊心的景象,她站在冰面上有些踌躇。 突然,周寒的动了,同以往梦中所见一样,向前走去,似在巡视这片冰湖。 周寒大吃一惊,因为她根本没想往前走,这不是她的心意。她的身体里,就好像有一个看不见人在牵引着她,影响着她。 “你是谁?” “我是你。” 周寒听到另一个声音,只是这声音为什么是从自己的身体里发出来。这声音很冰冷,就像眼前这片寒冰一样。 “你是我?那我又是谁?”周寒懵了。 “你也是我。”那个声音说。 “你是我,我是你?”周寒现在就像一个掰手指也算不清加减法的孩子。 算不清,就不算了,周寒大声说:“我是问你,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家在哪里,你为什么会在我的身体里。你说什么你是我,我是你的,我根本不认识你。” “哼。”那个声音冷哼一声,道:“去了人间,连自己的神魂都封闭了,脑子也变笨了。” “你说谁笨,分明是你故弄玄虚。”周寒大叫起来。 周寒声音未落,冰湖之上,那一片银白寒气毫无征兆地汹涌翻滚起来。 周寒吃惊地望着眼前的一幕,寒气如浩浩荡荡的海潮一样,向她身边涌来。周寒虽然惊讶眼前的变化,却不惧怕,好像她的骨子里就知道这些东西伤害不了她。 越聚越多的寒气在周寒身边聚集。突然,浓重的寒气冲天而起,形成一股巨浪,冲到半空,然后又向周寒当头压下。周寒下意识后退一步,眼睁睁看着银白的寒气,将她吞没。 周寒周围瞬间变成白茫茫一片,她什么也看不到了。她伸出手去触碰这些寒气。寒气冰冷彻骨,但她一点也不觉得难受,反而冷得舒服。 “看到了吧?” 一个声音在周寒前面传来。周寒抬头,看到白茫茫中,出现了一个人影,虽然不清晰,但还是能看出那是个女人。 “是你在说话?你为什么一会儿在我身体里,一会儿又在外面?”周寒问。 那个女人没有回答周寒的问题,而是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在人间还有事要做,神魂快些醒过来吧。”女人说话时,周寒就见一个白皙纤细的手指向她点来。 周寒怔怔地看着,也没有躲,任由这根手指向她额间点来,然而就在手指快触到她额头时,手指突然化作千万道幽蓝的光芒。耀眼光芒让周寒下意识闭上了眼。 与此同时,周寒就觉得自己脑子里像被千万根针刺了一下,正当她痛得想叫时,疼痛的感觉却又突然消失了。 周寒睁开眼,她依然是睡在小土屋中,天还没亮,窗外光线昏暗。周寒摸了摸额头,一切正常,刚才那还是梦,只是梦中的情景比以前更加真实,那个白雾中的女人说的话,虽然模糊不清,但周寒却觉得与那女人似乎很亲近。 然而也是从那个梦以后,周寒能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这些东西有些是奇形怪状的人,还有些是气,有黑气,有紫气,有红气,并且会出现在不同人身上,或不同的地方,有的人身上浓,有的人身上淡。 也从那时起,老周头对周寒有了些许的担心,因为他经常看见周寒看着一个地方发呆,有时自言自语,有时双手朝空中乱抓。 周寒的反常,让老周头有了联想,难不成周寒有了心上人。可是不对啊,周寒才十二岁,还不到动春心的年纪啊。 周寒虽然是男孩装扮,但她是女孩,自己这样直接去问,总是不好出口。老周头从此也便有了心事。 终于有一天,老周头忍不住,决定要问一问周寒了。 晚上,醉仙楼关门收工后,老周头和周寒回到自己的小屋。 由于周寒年龄越来越大,所以老周头在周寒的床旁加了一个帘子。周寒睡前就把帘子拉上,隔开她与老周头的空间。 周寒正要拉帘子睡觉,老周头叫住了她,“阿寒你等会儿睡,阿伯有事要问你。” 周寒听了,收回拉帘子的手,坐到床上,看着老周头,那神情就是在说:“你问吧,我听着。” 老周头清了清嗓子,有点不太利索地说:“阿寒,你看,你虽然年纪不算大,但也不算小了,心里有啥想法,阿伯也不知道。” 老周头停住话头,看着周寒。周寒扑闪着两只大眼睛,像是在问:“然后呢?” 老周头只好继续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阿伯?” 周寒眼眸一暗,低下了头,似在思索什么? 老周头心里也知道周寒为难,一个女孩子心事怎么好意思对他一个大老头子说出口,可是他不管又有谁能管。下边老周头打算,如果周寒还不说的话,他就直接问她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老周头等了一会儿,正要开口,周寒突然叫了一声,“阿伯。” 老周头向周寒望过去,只见周寒抬起头来,脸上那认真的神色,让老周头心里不由的一凛。 “阿伯,”周寒又叫了一声老周头,继续说:“你相信吗,我可以见到鬼。” 第8章 他是被人害死的 老周头腾地一下从床上跳下来,不可思议的望着周寒。 周寒依然是那种认真的表情看着老周头,说:“就是前段时间开始,我就可以见到一些奇怪的人,但只有我能看到,你们看不到。” 周寒对自己能见到鬼一事不害怕,也不吃惊,自从那次梦后,她好像突然知道了很多事,正如梦境中所见到一样,她是从那个地方来的,能看到鬼很正常。 至于周寒看到的那些莫名的气,那是代表人的运道。红气代表喜事,紫气代表是贵人,黑气代表霉运。 老周头缓缓地重新坐下,周寒见老周头没有反应,问:“阿伯,是不是吓到你了?” 老周头摇摇头,“我刚听到你说你能见到鬼,是有点惊讶,其实想想也能接受,毕竟你出生就是不凡。你一生下来便体若寒冰,这么冷的身体却没有半点病,我那时就觉得你应该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没想到竟是这样的。” 老周头又继续问:“这么说你这许多日经常发呆,或自言自语,都是那些东西在作怪?”老周头很是小心的避开“鬼”这个字。 周寒点点头,“他们只是在周围游荡,有的并不惊扰别人,有的却总想搞点事儿出来,我就劝说他们,或把他们轰走。” “哦,哦,”老周头明白了,又突然想到一件事,用不安的眼神打量一圈这个小屋,问,“那咱住的这地方……?” 没等老周头说完,周寒扑哧一笑,说:“阿伯放心,我不愿意,他们不敢靠近这里。” 心里的大石放了下来,老周头还真怕睡着睡着觉,睁开眼看到一只青面獠牙的厉鬼。 老周头又问:“阿寒,你看到那些东西,也不害怕。” 周寒笑着说:“不怕,我只是把他们当做一些长相丑陋的人。” 老周头嘿嘿一笑,赞叹道:“还是我家阿寒厉害。”老周头最后提醒周寒道,“不要再让别人知道你能看到鬼的事,以后尽量也当他们不存在吧。” “我知道了,阿伯,我现在就是还不太习惯,我会尽快适应的。”周寒觉得把这个心事和老周头说清楚了,心里痛快多了,干脆地答应了。 自知道了周寒的发呆和自言自语的原因,老周头再看到也不会多心了,但是看到周寒眼神望去的方向,周老头心里还是有些纠紧。 周寒也开始慢慢将那些东西视为无物,好在那些东西有点怕她,不会主动招惹她。她也就安心的在醉仙楼打杂生活。 慢慢又过去了三年多,老周头和周寒都已经习惯了,周寒习惯了那些东西,可以假装看不到;而老周头习惯了周寒奇怪的眼神和突然冒出的惊人之语。譬如“谁马上要有血光之灾了”,“谁不孝逼死老娘,老娘鬼魂正趴在他身上”,“谁死的不甘心,有话要和家人说”,之类的言语。 老周头总是告诫周寒,不要多管闲事,她现在还小,没能力保护自己,惹出事端来吃亏的是自己。周寒深以为然,她现在是肉体凡胎,也怕死啊。 这天,周寒一早,周寒正在打扫醉仙楼的地面,突然听到外面有乐器吹打的声音,声音缓慢悲凉,吹打的声音中还夹杂着女人的哭嚎声。周寒放下扫帚,来到门口,远远看到一队出殡的队伍,白晃晃一片,从大街的另一头向城西门方向走。 出殡的队伍走得近些了,女人的哭喊声撕心裂肺,整个醉仙楼里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原本在库房忙碌的洪瑞也跑出来,扒着窗户瞧热闹。 “我的儿呀,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你让娘一个人可怎么活呀!老天啊,你这么不开眼,就把我一起带走吧……” 醉仙楼的门廊下聚了几个看热闹的人,周寒听到他们交谈起来。 “这是城东那个钱寡妇,她儿子怎么了?” “听说前几天在井边玩,掉井里淹死了。” “唔,那孩子才九岁吧,可怜。” “孩子未成年,连祖坟都入不了,只能在城外找地随便埋了。” “是呐,钱寡妇也可怜,母子两个相依为命,这下就剩她一个人了。” 出殡队伍逐渐接近醉仙楼,走过楼前,周寒看到一身素服的妇人哭天怆地,身旁有几个女人搀扶安慰。那妇人大概就是钱寡妇。周寒看向队伍中间,一辆牛车上载着一口小棺材。 周寒自从眼能见到鬼后,也看过几次从醉仙楼前经过的出殡队伍,要么死的是老人,要么是病死的。 今天这个——,周寒看出些问题,那棺材上方有黑气缭绕。 如果黑气出现在死人或死物身上,那不是霉运,而是怨气或阴气。而且阴气是黑中带青,怨气则浓重如棉絮。 出殡队伍经过醉仙楼的门口。周寒看到在那口小棺材的棺尾上,一个小男孩儿双手抱膝坐在棺盖上,看着一旁嚎哭的妇人。 周寒朝小男孩儿的头顶看了一眼,黑气腾腾,浓而厚,几乎要把棺材上方的天空遮蔽起来了。这是怨气。 小男孩儿似乎也发现了周寒正在注视他,向周寒扫了一眼后,又继续看着那个妇人。神情落寞又哀伤。 当出殡队伍离开醉仙楼范围,周寒发现小男孩儿突然在棺材上站起来,咬牙切齿,目光怨恨地盯着一个方向。 周寒迈出醉仙楼的门,顺着小男孩儿的目光望过去。 这个时候,街上人渐多了,人们都自动退到一边,为出殡的队伍让路。小男孩目光所落之处被出殡队伍晃眼的白色所遮掩,周寒看不清,只能看到那里站着个人。 在满眼白晃晃的出殡队伍走过去,周寒看向刚才小男孩儿目光所落之处,那里只有一个人站着。那人一身青衣,外罩红棉甲,腰间青带挎横刀,却是一名府衙的官差。他神情冷漠地看着出殡队伍远去。 周寒认得此人,醉仙楼离府衙这么近,这人也经常来醉仙楼吃饭,他是襄州府的捕头秦择。 小男孩儿的怨气加上那似要杀人的眼神,周寒似乎明白了点什么,如果小男孩真是自己贪玩掉井里淹死,不会有这么大的怨气。周寒又向秦择深深地看了一眼。 “阿寒在看什么呢?”周寒回头,只见老周头从后厨走了出来,将湿鹿鹿双手在腰间扎着的围裙上抹了两把。 周寒未答,依旧回向那个坐在棺材上的小男孩望去。老周头也好奇来到楼门口去看,看到前面白茫茫的出殡队伍,说道:“这有什么好看,何况人家都走远了。” 周寒道:“阿伯,死得是一个九岁的孩子。” 老周头把周寒拉进楼内,看看左右无人,问:“你看到他了?” 周寒默默点头,“阿伯,他不是贪玩掉井淹死的,而是被人害死的。” “谁干的?”老周头倒吸口凉气,问道。 第9章 谁愿意侍候酒鬼 周寒回头向街边的人望去,老周头也顺着周寒的目光望过去。老周头认得秦择。秦择曾经专门让伙计把老周头从灶房叫出来,当面夸老周头饭菜做得好。 老周头觉事情有点严重,抓着周寒的双肩,认真叮嘱,“阿寒,不管这件事谁干的,都与咱们无关,咱们只是普通百姓,民不与官斗,何况就算咱告到官府,人家就信你说的话吗?你总不能告诉刺史大人是鬼告诉你的吧。” 周寒低头,沉默不语。这两年她虽然看得见鬼,但在老周头的提醒下,不去干涉鬼的事,最多也就是帮几只鬼往家中的亲人那儿带了几句话,而且还假托在酒楼中遇到死者朋友要帮忙转告的。 但是时间久了,他们的情绪,他们的悲苦渐渐影响了她。她有时就会想,自己真的能无视他们吗? “好了,别想了,想多了也是自己难受,跟我来。”老周头拉着周寒进了灶房,取了一张刚烤好的饼,又在里面夹了满满的酥肉递给她,“吃吧,刚做好的,香着呢。” “嗯,”周寒咬了一大口,低头吃起来,老周头见她吃得香,放下心来。其实周寒脑中不断闪现那小男孩时而落寞时而怨恨的眼神。大口吃饼也是做给老周头看的,她不想让阿伯担心。 夜晚,周寒又做梦了。梦里她又回到寒冰地狱,望着眼前无边无垠的寒冰地狱和数不清的在其中赎罪的人,她说话了,像是自己在说话,又像是另一个人在说给她听。 “不要妄图干涉阳间的事,万事皆有因果,阳间的善恶终归都会有一个果报,不是在阳间,便是在阴间。若要强行去改变什么,就要承担恶果。” 周寒醒来,看看右臂上的发热胎记,想起梦中的话语,心中不断重复着两个字——“恶——果——”。 周寒暂时不去想那件事,就像老周头说的,她手中没有证据,没人会信她说的话,而且凶手还是府衙的官差。 又是一天晚上,周寒进入了梦中,她走在冰面上,这一次不一样,她走着走着,看不到一个鬼魂了,连一丝微弱声音也没有了,周围寂静得可怕,只有如林般耸立幽蓝冰柱,闪着美丽又诡异的光芒。 周寒又走了一段距离,眼前赫然出现一座冰山,冰山幽蓝晶莹,山顶与冰云相衔接,雄壮巍峨又神奇。 在山体的深处,时不时有一抹耀眼的蓝色光芒射出,光芒却在山边霎那散开,顺着山体向四面八方流去。冰山便如一颗巨大的蓝宝石美得难以形容。 周寒抬头细看冰山,在蓝光射出的地方,有一个极小的黑影,与这晶莹的冰山格格不入。 周寒看着冰山中的那个黑影说:“你该出来了,跟我去人间。”她伸出一只手,好像要接住什么,就见冰山中射出一道暗幽幽的光,一把铜镜瞬间就出现在她的手中。 一个巴掌大的铜镜,镜面很光亮,可以清晰照出她的影子,周边雕刻着八宝纹饰,镜子背面刻着密密的梵文,这些梵文恰恰形成六道纹路。 周寒低声对着镜子说话,“流阴镜,你睡得太久了。” “拿到流阴镜,你在阳间就可以不受鬼魂烦扰,希望你不要多管闲事。”周寒听到另一个声音对她说。 周寒将流阴镜收起来,没有说话。那个声音虽然是另一个自己,但她们的想法却大相径庭。 周寒抬起头,看了一眼冰山,这时她发现,失去了流阴镜后,冰山没有以前那么瑰丽,山体中蓝色流光也消失了。 这次周寒从梦中醒来,右臂上的胎记没有再发热。她仔细看时,那胎记有了些许变化,成了一个带手柄的镜子形状。 周寒低低唤了声,“流阴镜”,只觉右臂一热,一把镜子出现在了她的手中。周寒赶忙抬头看,见左右无人,低头观瞧,这把镜子和梦中见到的是一样的,此时拿在手中却更真实。 她怕老周头突然回来,心中暗念了一声“收”,流阴镜便不见了。 自从流阴镜拿到手中,寒冰地狱的梦境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而那些逗留在阳世的鬼魂,也在周寒的视线范围内消失了。 生活要继续。总有些事,有些人会在不经意间,闯入到周寒的世界中,出现在她的面前,想躲也躲不掉。 晚上是醉仙楼生意最好的时候,周寒和三个伙计哥哥,楼上楼下的忙得不停脚。 周寒刚给客人上了一壶茶,见没客人招呼,就想偷个懒,休息会儿。还没找到地方坐会儿,就听洪瑞喊:“阿寒,取一坛酒来。” 周寒忙不迭地到后院的酒库中抱了一大坛酒,来到楼中,洪瑞指向一楼中一处角落,那里坐着的一个人,示意周寒把酒送过去。 周寒走过去,一张四方的桌子旁只坐着一个人,正低头喝酒。大概是喝多了,上半身几乎快要趴到桌子上了。醉仙楼中常来的客人,周寒看背影就能认出来。 周寒肯定自己以前没见过这个人,看衣着打扮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大概二十岁左右的年纪。 周寒将酒坛抱到那人的桌子上,往桌子上一看,目光不由得收缩了一下,这人喝酒不是用的酒杯,面前放着的是一只海碗。 周寒将酒坛封口打开,倒了一碗酒,然后抱着酒坛就要走,年轻公子不高兴地说:“把坛子放下,让你拿走了吗?” 周寒陪笑,“公子,酒已经给你倒满一碗了,这是一大坛酒,您喝不了。就是真喝了,您就醉得回不了家了。” “酒楼还怕卖酒吗?”年轻公子一指酒坛又指了指桌面,“你把它放回来,少不了你们酒钱,回不回得了家不用你管。”他说话时身体一直半伏着,周寒看不到此人的模样。 周寒看了看怀中的酒坛,只得又放了回去。年轻公子一摆手,“走开,我这不用你侍候。” 周寒转过身撇撇嘴,心道:“不用侍候正好,谁愿意侍候你这个酒鬼。” 第10章 最好出门撞墙上 周寒又跑了几次腿,看看没人再叫她了,便缩到了灶房的门帘后面,往一楼厅内看,从这里正好可直视到年轻公子那一桌的情形。 只见他几口喝完一碗酒,又单手抓过酒坛,自己往碗里倒酒。看他醉得那样子,手应该软了吧,可他单手仍能抓起那只,周寒需要双手抱在怀里才能抱动的酒坛。 这一幕看得周寒直咂舌。不过周寒也发现,这名公子只看侧颜倒挺好看的。皮肤光滑,脸部线条流畅,因为酒喝多了,脸颊红得像关公,不过也不影响美观。 “阿寒,你看什么呢?”身后传来洪瑞的声音。 “洪哥,你看,”周寒指指年轻公子,“看着这么儒雅的一个公子,喝起酒来怎么和土匪一样啊?” 洪瑞哈哈笑了几声,然后低声说:“这位公子你可不能得罪,他是当朝太师家的三公子,前几日刚从京城回来。” 周寒知道这个太师,姓杜,襄城是他的家乡,在这城里有一座祖宅,不过全家都在京城佑安,祖宅一直就是几个家仆在打理。当年这个杜太师是襄城考出去的一个状元,很是风光,是襄州人的骄傲。 洪瑞看着这位杜公子若有所思,“不知道为什么,这位杜公子跟前几年见到那一次有点不一样了。” 周寒看向洪瑞问:“洪哥以前见过这位公子?” “见过,说起来是三年前的事了吧。那时我才刚被族叔叫到醉仙楼帮忙,正赶上杜太师回乡省亲,这位三公子也来了,到咱们醉仙楼还包了场请乡亲吃饭。那时候这个杜三公子彬彬有礼,举止有度,大家都夸他有杜太师年轻时的风采。现在怎么感觉有点颓丧。” “好了,赶紧去忙吧。”洪瑞说完出了灶房。周寒又向那杜三公子看了几眼,也出去忙了。 吃好喝好后,客人走了大半,周寒也不用忙得上窜下跳的了,再看那杜三公子,已经喝得烂醉。他把一坛酒喝得差不多了,才站起身,摇摇晃晃向门外走。 周寒忙上去扶住了他,殷勤地说:“公子,要么我通知您家里来接您吧。” “走开,”杜三公子一只手猛地推开周寒。他力气很大,周寒倒退好几步,若不是身后不远有一张空桌挡住了她,她就直接摔地上了。这一下推得周寒的肩膀生疼,桌子也被周寒撞歪了。 杜三公子口齿不清地说:“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病?我没病,自己能回去,你看我回不回得去。”说完摇摇晃晃地走出了醉仙楼的大门。 周寒揉着生疼的肩膀,恨恨地小声说:“谁稀罕送你回去,不过客气一下得了,你最好出门撞墙上。” 她话音刚落,就听醉仙楼外传来“砰,咕咚”的声音,有什么东西碰撞倒地。周寒吐了吐舌头,心道:“他不会真撞墙上了吧。” 周寒拔腿跑到二楼去了,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晚上这位杜三公子又来喝酒,周寒请他入了座,多瞧了一眼。虽然他戴着幞头,但遮不住白皙的额上露出的一点青紫。周寒暗暗好笑,随即又感叹,可惜了一个俊俏的公子哥,怎的是个酒鬼。 仍像昨天一样,杜三公子又喝醉了。周寒看他要走,忙要躲了。开玩笑,她的肩头现在还疼呢,可不敢招惹这位杜三公子了。 周寒刚要避开,洪瑞叫住了她,“阿寒,你把杜公子送回去,杜宅上今天来人说,以后若公子喝多了,就让咱们帮忙送回去。” “啊!”周寒站在摇摇晃晃站都站不稳的杜三公子旁边,用手比了比杜三公子的头,又比了比自己的,整差了一个头,意思就是告诉洪瑞,我比他又瘦又小,怎么把他弄回去。 “不要你把他背回去,扶回去就行,看好路上别出事就行。”洪瑞明白周寒的意思。 “好吧!”周寒无奈地点点头。 周寒扶着杜三公子出了醉仙楼,杜三公子又要推周寒,嘴里嘟囔着,“我没醉,不用你扶。”这次周寒有了防备,一矮身,把杜三公子推来的一掌闪了过去。 杜三公子一掌落空,本就醉得发软的身体站立不稳,就往周寒侧前方倒去,周寒赶紧向前一步,用后背抵住了杜三公子,杜三公子这才稳住了身体。 这一下也把周寒吓得不轻,杜三儿真要是在醉仙楼摔出个好歹,麻烦可大了。太师家的公子,他们这个小小的酒楼可负不起责。 周寒重新把杜三公子扶正,然后边走边叨念道:“我说杜公子啊,不能喝就少喝点,喝多了,醉得难受也是你,受伤得也是你,没听说过吗,酒是穿肠毒药,干嘛非要跟毒药过不去啊。” “醉了,醉了也比清醒好。”杜三公子大着舌头说。 “醉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万一有人偷你钱袋呢,万一有人要把你卖了呢,你就都不知道了,是吧。为了自己好,为了不破财,还是清醒点好。下次喝酒要适量,点到为止。”周寒也不知道杜三儿听进去没有,念念叨叨地说。 到了夜里城里的街道清静下来了,偶尔有巡城的官兵经过。他们是认识周寒的,见她扶着个醉鬼,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也不去管。 “醉了就不怕他们了。”杜三公子说着伸手向前乱拍,好像在打什么。 “他们,他们是谁?你家里人?你在家里还受欺负吗?要真是这样,更不能醉了。他们要是欺负你,你醉了怎么还手啊。你清醒的时候,他们打一下,你还他们十下,你这一醉,他们打你几下你也不知道,不是容易吃亏么。” “怕,晚上,见——嘻嗝”,可能是酒劲上得厉害,杜三公子打了一个酒嗝,说的话词不达意,人也不折腾了,任由周寒扶着走。 就这样,周寒扶着醉醺醺的杜三公子在街上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周寒比杜三公子体弱多了,而且杜三现在几乎把全身的重量倾倒向周寒,后半段路,周寒走得十分艰辛。 等到周寒半扶半托将杜三公子送到了杜宅大门口,已经全身是汗。杜宅大门关着,还要上几阶台阶才能摸到大门。 周寒已经没力气扶杜三公子上台阶了,只好大喊:“有没有活着的,快出来救命。”杜宅大门没开,但周寒听到那两扇红木大门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周寒继续大喊:“杜宅有人没有,你们三公子回来了,快接进去。” 过了一会儿,大门缓缓打开了,一个杜宅仆人躲在大门后边说:“你把公子扶进去。” 周寒喘着粗气,“你看我这样还有力气扶你们公子进去,你是杜宅人,你来扶你家公子啊。” 那个仆人依然躲在门后,好像有点害怕什么,“我,我……” 周寒气得不行,“你个男人你怕什么,难道你家公子会吃人?” “根生,你干什么呢,为什么不去扶公子?”终于来了救星,一个年纪较大点的杜宅仆人,跑了出来,下了台阶,扶住了杜三公子。那个叫根生的仆人这才敢出来,和他一起把杜三公子扶了进去。 放下了杜三公子这个重担,周寒瞥了一眼这个杜府,自言自语道:“杜宅的人真奇怪,见他家公子跟见鬼一样。” 周寒说完就晃晃荡荡地往醉仙楼走,她是累得双腿都软了。“这位杜三公子,以后可千万别来醉仙楼了,他哪是来喝酒的,简直是来要命的,要我的命。”周寒一边走,一边小声嘟囔。 第11章 你是鬼啊! 第三天晚上,这位杜三公子又来了。 周寒感觉自己头都大了,因为洪瑞已经把送杜公子回家的活儿包给她了。这位杜三公子看着文秀,可那身量一点也不轻,送喝醉的杜三公子回家,真是一件受苦受难的活儿。 杜三公子依然坐到那张偏僻的桌子上,周寒走过去,笑着问:“杜公子,咱能不能商量个事?” 杜三公子眼皮也不抬,漠然地问:“我的酒呢?” 周寒伸出一只手,拿出一个酒壶,杜三登时沉下脸,“怎么,你们醉仙楼是不打算卖酒给我了?还是怕我付不起酒钱?我要的是一坛酒!” 周寒忙陪笑,“杜公子先别急啊,不是不卖给你酒,而是你每天都醉得不省人事,对身体无益,我们这也是关心公子。” “对我身体有益无益是我自己的事,你们只管卖酒就是了,我也不少你酒钱。” “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我不知道为什么公子天天买醉。但公子风华正茂,年轻有为,却天天以酒为伴,蹉跎岁月,让杜老大人知道了,势必伤心难过。公子是不是该为家人和自己前途想想。再说酒喝多了伤身,公子如此醉酒,伤损地是自己的身体。万一公子有个好歹,岂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 杜三公子好像被说中心事,看着眼前的这个清秀的小伙计发起了呆。周寒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暗暗舒了口气。幸而从上次梦境之后,她脑子里就多了很多东西,以前不认识的字也认识了,也知道了很多书和词。这位杜三公子出身书香门第,劝解他,也得按他的品味说话,才能管用。 周寒等了杜三公子一会儿,就听他说:“我的身体有异常。” 周寒轻轻一拍桌子,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就是,身体有病就更不该作贱自己了,人活着不容易。但是想死太容易了,投河,悬梁,服毒,有好多种死法。但若是后悔了呢,想活就活不过来了,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至少不会后悔。” 杜三公子靠在椅子上,饶有兴趣地瞧着周寒。周寒还以为自己什么地方说得不对,心里一横,决定出“大招”。 “那个,公子,就说说我吧,我也是‘病入膏肓’的人啊。” 杜三公子睁大了眼,望着周寒,用怀疑眼神打量她。 周寒伸出去一只手,对杜三公子说:“来,公子,你摸一下。” 杜三公子警惕地往后坐了坐,“你干什么?”一个男人主动伸手让另一个男人摸,杜三公子怀疑这个小伙计是不是断袖,虽然这小伙计长得清秀,有点像女孩,但他可不好这一口。 周寒看出来他想多了,说:“公子摸一下就知道我是不是病人了。” 杜三公子“哦”了一声,这才把心放下,然后缓缓伸出了一只手,在周寒的手心捏了一下,感觉,很软,很—— “腾” ,杜三公子几乎是从椅子上跳起来的,大叫道:“鬼啊!” 这一声惊得一层楼的食客纷纷向他这投来诧异的眼光,周寒连忙站起身,向客人们赔笑说:“是玩笑话,我们开玩笑的,客人不必在意。”宾客听了,这才又各自用餐去了。 周寒又回头安抚杜三公子坐下,才说:“公子这回可信了,我身有奇症,都没想过去死,能活一天,就活一天。阎王不来收我的命,我绝不走。”周寒说到这,心里嘀咕,“阎君,我可不是针对你,只是借你来劝人。” 杜三公子点点头,“你说得对,可如果我不喝醉了,晚上我不敢回家。” 周寒纳闷,“不敢回家?有劫道的,还是有暗杀的?” “劫道暗杀我都不怕,我就……” 还未等杜三公子说完,周寒拍胸脯,抢着说,“没事,今天晚上我送公子回家,有什么暗箭飞镖都冲我来,我替公子挡着。” 看周寒那一本正经的样子,杜三公子被逗笑了,没再继续解释,说:“到时你别吓得自己先跑了就行。” “公子只管放心,我周寒向老天爷保证,定要把公子平平安安送回家。” 周寒打这包票,是因为她知道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暗杀之类的。要是真有,这杜三公子天天防暗箭还来不及,哪敢把自己喝醉,这不等于把自己送到暗中的敌人手上。 “这位公子怕什么,难道是怕黑?”周寒私下揣测,“堂堂太师家的三公子,胆子竟然这么小吗?” 周寒想到这里打量对面的杜三公子。前两次与杜三公子正面接触,杜三公子都已经喝得五迷三倒了,这次却是第一次在杜三公子正常状态下,仔细瞧这位太师家的公子。 桌边的杜三公子清秀俊雅,白皙光洁的脸庞,浓眉修长,一双黑眸炯若宝石。两张薄唇勾起一抹温和的笑,与前两日喝醉时判若两人,真是风流倜傥,温文尔雅的一个年轻公子。 “还是不喝醉时更好看。”周寒心中赞叹。 杜三公子见周寒发愣,伸出一只手来,“拿来。” “什么?” “酒壶。” “哦,哦。”周寒赶紧双手捧了上去,周寒不忘提醒一句,“就这一壶,公子。” “你若能说到做到,我以后来醉仙楼就喝一壶酒。”杜三公子一边给自己倒酒一边说。 “公子睿智。”周寒奉承道。 杜三公子哈哈一笑,指着周寒道:“你,有点意思。” 周寒劝完了杜三公子,她又去忙了。 虽然只有一小壶酒,但杜三公子细抿慢品,坐了很长时间,就是为了等周寒。等到醉仙楼客人少了,才站起身结了帐,叫周寒一起走。 二人从醉仙楼出来,外面的天都已经黑透了,街道两旁只有几家店铺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 杜三公子站在醉仙楼门口向外面看了又看,然后像鼓足了勇气一样,走下醉仙楼的台阶。周寒赶忙跟上。 一路无事,二人闲聊起来。 杜三公子问周寒,“你是襄城人?” 周寒道,“我从随县来,孙步铭叛乱时,逃难来到襄城。” “你的父母呢?” “不知道。” “你是孤儿?” “嗯,我一出生就被扔在善堂,是阿伯收养了我。” “你阿伯是谁?” “人们都叫他老周头,现在是醉仙楼的掌厨。” “哦,那你姓什么?” “大概是,姓周吧。” “大概?”杜三呵呵笑起来,“你没姓吗?” “认识我的人都叫我阿寒,这个名字是阿伯给我起的,就因为我身体冰寒。我不知道父母,就随了阿伯的姓。” “哦,那你身体冰寒是什么病?” “不知道,胎里病,一直这样。” “一直这样,没有找医生治吗?” “杜公子,你觉得我这样的人看得起病吗?只要不死,寒就寒去吧。” “回头我找个名医,给你瞧瞧,放心不用你出钱,诊费我出。” “那可多谢公子了,无功不受禄,我也习惯了,治不治也无所谓,而且我这身体到夏天很有用。” “有什么用?” “可以冰镇饮品啊。” 杜三公子又一阵哈哈大笑。 第12章 这是演得哪出啊? 笑过之后,杜三公子道:“你知道我姓杜了,我在家排行老三,上面还有一个兄长和一个长姐。我叫杜明慎,你以后叫我杜三也可以。” “杜明慎,杜三儿。”周寒边走边念道,“真是好名字。” 杜明慎不知道周寒所指的好名字是杜明慎还是杜三,他脸上含着淡淡的笑意,看着不拘小节走在自己前面的酒楼小伙计。 他不计较,相反,他对周寒很感兴趣。两人相处时间不长,却让杜明慎感到了难得的轻松与开心,暂时将离开佑安后的苦闷抛到了脑后。 说笑中,二人已经走到了杜宅门口,杜明慎像是刚反应过来什么一样,看着杜宅的两扇朱漆大门发起了愣,失神地说:“这就回来了?什么也没看到?” 周寒不知道他嘀咕什么,提醒道:“公子,你的家到了,你看大门上,真真写着杜宅两个字呢。” “嗯,”杜明慎回过神,走到门前敲了几下门环,门开了,又是那个叫根生的仆人。他看到杜明慎今天是清醒着回来,不由得一怔。 周寒道:“公子平安到家,我的任务也完成了。告辞了。” 杜明慎回过头对周寒说:“我也遵守诺言,以后去醉仙楼最多就一壶酒。”然后走进了大门。 周寒刚走出十几步,就听杜宅院里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听到惨叫声,周寒吓得一个激灵。虽然周寒在梦中听到寒冰地狱中的惨叫比这恐怖多了,可那是梦里,而且那叫的都是鬼。第一次听到活人的惨叫,还真是有点不适应。 周寒心下纳闷,这杜宅的人都是怎么了,一个个全都有病了?正琢磨呢,杜宅大门打开了,杜明慎跑了出来,喊道:“阿寒,你先别走。” 周寒停下脚步,“公子发生什么事了?” 杜明慎不答,跑到周寒身前,拉着她就往杜宅去。杜明慎的力气很大,拉得周寒脚步踉跄,跌跌撞撞地进了杜宅大门,一进大门,周寒使劲甩开杜明慎的手,大叫道:“杜公子,你这算什么,强抢民男吗?” 杜明慎没看她,却看着根生,周寒这才发现,根生缩在一根门柱后面瑟瑟发抖。周寒好奇地问:“他怎么了?见鬼了?” 根生听了,又是一声“啊”的惨叫,拔腿要跑。杜明慎飞身上前,一把拽住根生的衣领,呵斥道:“够了,那东西已经走了。” 根生听了杜明慎的话双腿一软,坐到了地上。在门口风灯的光照下,根生一张脸煞白,满头是汗。 周寒又看向杜明慎,“杜公子,你们这是演得哪出啊?”周寒觉得杜明慎与根生,一个比一个奇怪,倒比戏台上戏子的戏还多。 杜明慎却没和周寒说话,对着站在院中发呆的另一个仆人吩咐:“进福,你到醉仙楼,和掌柜说,我要借周寒用几天,醉仙楼的损失,杜家出。” 那个叫进福的应了一声就走,周寒在后边冲着进福大声道:“哎,哎,等等,这是怎么回事?”进福不理会周寒,小跑着去了。 杜明慎又拉起周寒向宅子里走。周寒没他力气大,又怕他把自己的衣服扯坏了,只能跟着走,边走边不悦地问:“借用?杜三儿,你什么意思?我是一个大活人,又不是什么物什,是你说借就借的?” “到我屋里,再跟你详谈。” 周寒脸黑,幸好自己现在是个男人装扮。 周寒心道:“我要是恢复女身了,孤男寡女,谁敢跟你进屋啊。” 来到屋中,杜明慎紧闭上房门。周寒觉得自己想错了,万一杜明慎有猥亵男人的嗜好呢。 “公子是贵人,而我呢是一个乡下来的粗人,身上又有病,不配和公子共处一室,我还是不耽误公子休息了,有事明天说。”周寒有点瑟瑟,走到门前,就要开门逃走。 “站住!”杜明慎一声厉喝,周寒吓了一跳,双腿一抖,愣在了门前。 杜明慎又将周寒拉回来,坐到桌边,向周寒一指对面的位置,“坐。” 周寒小心防备着杜明慎,坐了下来。“杜公子,你是不是该向我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杜明慎沉吟一会儿,郑重地说:“我说了,你可能不信。” “你都没说,怎知我不信。”周寒也很郑重。 “我能看见鬼。”杜明慎缓缓而说。 周寒严肃的表情瞬间破功,大笑出声,“哈哈,我当什么大事呢,不就是看见鬼吗。你不早说,害得我紧张了半天。” “你,你不害怕?”杜明慎觉得不可思议。 就因为他能见到鬼,他辞掉了官职,连杜太师都认为他有病,让他回到襄州老家来养病。府上的仆人见到他,就跟见到活鬼一样,不敢在他身边多待一刻。 他所认识的人,凡是知道他能见到鬼的,都对他避而远之。他到醉仙楼买醉,一是用醉酒来减轻夜晚见到鬼的恐惧,二是因为心中的苦闷。 杜明慎突然发现在周寒身边,他的眼前很干净,顿时像捡到了宝。 他把周寒留在身边,一来是为了避开那些阴物,二来是想找到周寒辟邪的原因,好一劳永逸。 他一直犹豫着不说实话,就怕周寒会像那些人一样,听说他能见鬼,就被吓跑了,他的目的就达不到了。可没想到周寒的反应让他大为意外。 “这有什么可害怕的,鬼不就是长得丑点,吓人点吗。”周寒止住笑,不以为然地说。 “你是没有见过鬼吧。因为我在你身边,就见不到一只鬼,刚才根生身上的鬼也因为你的到来,消失了,看来鬼是怕你的。” “见鬼就见鬼吧,你只当他不存在,习惯了就好了。”周寒摆摆手。 “我以前很正常,看不到这些,是一年前一场事故差点要了我的命,身体痊愈之后就能看到这些东西了。”杜明慎道。 周寒对此种情况也是知道。有此种变化,皆是因为当事者其实当时已经死了一次,魂入冥界至阴间,因其阳寿未尽,又强被送回阳间。 而当事者未饮忘世水,又未经六道轮回,所以回归的魂魄上便与阴间有了那么一丝联系,就可看见阳世人见不到的神鬼。不过这种联系很脆弱,会随着时间流逝或运道变动而消失。 第13章 你真不怕胖成猪? 周寒走到杜明慎身后,拍拍他的肩,一副先生教导弟子之态。 “杜明慎,淡定,淡定,其实这是你的造化。不用害怕,不是有句话讲,‘既来之,则安之’。鬼神并不可怕,只要人行端作正,只当他们是些异样的人罢了。” “这算什么造化?”杜明慎不解。那些突然出现的诡异面容,让人见了不寒而栗。若不是他心中无愧,知道这些鬼东西不是冲他来的,他非得吓疯或吓死不可。 “通鬼神,可趋吉避凶。你可以通过鬼神,知道别人不能知道的事。不止为自己,也能为他人,谋取一点方便。” 周寒觉得杜明慎可以利用一下,不由得为自己打的小算盘得意。 “你说的似乎有点道理。”杜明慎点点头,若有所思。 “既然公子想通了,那我就告辞了。” 周寒拱拱手就要跑。 “站住,”杜明慎大喝一声,周寒立马放下了开门的手。 “我说借用你几天,就借你几天,虽然我想通了,但不代表我能马上适应,谁见了那么恐怖的东西能淡定。” “借几天?给个准数。”周寒掐腰站在门口,瞪着杜明慎。 “五天。”杜明慎说。 “三天,”周寒伸出三个手指,“多一天也不借。” “好,三天就三天。”杜明慎哭笑不得。自己堂堂太师家三公子竟然被一个酒楼小伙计讨价还价。 “这三天好吃好喝不能少,一天一两银子工钱。”周寒狮子大开口。 周寒心中的打算,就是想报复一下这位杜三公子,不经她同意,就把她硬留下来。 一天一两银子,三天就是三两银子。老周头这个掌厨,在醉仙楼干一个月才五两银子。三两银子可以在醉仙楼办一桌豪华宴席了。 周寒以为自己要的这些,绝对能让杜明慎肉痛了。杜明慎只是淡淡一笑,连犹豫一下也没有,就答应下来。 “好,每顿饭必有鱼有肉。从明天开始算,三天后给你三两银子的工钱,保证一文不会少。” 看杜明慎那轻松的样子,周寒心上如有无数只小手在挠一样难受。 “失算了,要少了,应该至少要一天三两银子。” 她哪知道,像杜太师这种人家,家底十分丰厚,就是一天要三两,三十两,也是小事。 “我饿了,拿吃的来。”周寒大大咧咧坐回到原来位置上。既然已经说定了,她也就不会和杜明慎客气了。 杜明慎吩咐下人准备宵夜。不多时端上来一笼屉包子,两碗米粥,两碟香油拌的小菜。周寒也不和杜明慎谦让,抓起一个包子大吃大嚼了起来。纯肉的包子,吃得周寒满嘴流油。 杜明慎也不动筷,只是着看周寒吃。周寒吃了四个包子,喝完自己眼前的那碗粥,抬头看到杜明慎没吃,问:“你不吃?” “我不饿。”杜明慎唇角含笑。 “那别浪费了。”周寒说完,就把杜明慎眼前那碗粥端到自己面前,便又三两口喝了下去,又将剩下的那几个包子都吃了。 一屉包子两碗粥下肚,看了一眼桌子上空空的碗碟,周寒抚着有点发胀的肚皮,心满意足地说:“你家包子的味道虽然不如我阿伯做的,但也算不错了。” “你一直是这么能吃吗?”杜明慎难掩自己的惊讶。 周寒露出惆怅的表情,“你们这些富贵人家的公子,怎么知道我们这些小人物的苦,正如有句话说的,‘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哦,你在醉仙楼还吃不饱吗?” “我就是比较能吃,但也不敢多吃啊,吃得太多了,掌柜会觉得养不起我,就不会要我了。”周寒说完还长叹一口气。 杜明慎点点头,觉得他说的有理,安慰说:“以后你若想放开了吃,只管来杜宅找我,或者我到醉仙楼请你吃饭。” “那我就不客气了。”周寒嘻嘻笑起来,有人请吃饭,她怎么会拒绝呢。周寒随后又问:“我晚上睡哪?” “刚吃完就想睡觉,你真不怕胖成猪?”杜明慎戏谑地看着周寒。 “我哪里胖了,我很瘦的,难得在你这儿不用干活,好好养两天。”周寒扶着桌子站起来。 杜明慎仔细打量周寒,她的确有点瘦,身上的粗布衣服不知道是谁的,虽是改过了的,但在她身上仍显得宽大,只能用一根布带扎住腰。那不盈一握的细腰,就是长在女孩子身上,也显得纤细了。真不知道她刚才吃那么多饭,都到哪里去了,居然显不出肚子。 “你就和我睡一间屋,你睡在那儿。”杜明慎指着床边的地面说。 “谁睡床?”周寒白了杜明慎一眼。 “我!”杜明慎毫不迟疑地说。 “什么,你睡床,让我睡地上,你好意思……”周寒炸毛,差点说出‘你好意思让一个女孩子睡地上吗’的话。幸好及时刹住,她略一想,行,反正只有三天,睡地就睡地。 杜明慎让一个仆人带周寒去洗澡换衣了。 襄州城陷入一片漆黑寂静中,只有零星的几处还透着萤火一般的微弱光亮。城中街道上传来三声梆子响,紧接着便是一声吆喝,“平安无事喽!” 声音还在空中回荡时,“呼——”一个黑影在襄州城上方掠过,如一只惊飞的大鸟。当黑影在打更人头顶上飞过时,带起一阵凉风,打更人丝毫不觉有异,只是紧了紧自己的衣领,继续向前走去,手中的梆子又敲响起来。 黑影穿宅越脊,落在了一处大宅前。宅子那两扇气派朱红大门上的牌匾,写着“杜宅”两个字。 身体轻盈,形似大鸟的黑影是一个人,他全身黑衣黑裤,头上戴着黑巾,半张脸都遮在黑巾下,另半张脸则在黑夜的阴影下。只有两只眼中闪出锐利的光芒,像黑夜中捕食的猎鹰。 他抬头看了一眼杜宅大门,下一刻便纵身而起,如同惊鸿掠影,飞扑进了杜宅之中。 黑衣人似乎是第一次来杜宅,在宅中穿来穿去。幸而此宅虽大,但还不是佑安的太师府,很快,他便找到他要找的地方。 黑衣人在一处房间前站定,这间房,门窗紧闭,他看不到里面的情景。他伸手想去推门,犹豫了一下,收回了手。他走到窗前,没有发出一丝脚步声,诡异的像个幽魂。 黑衣人屏住呼吸,将脸贴在窗户上,侧耳倾听屋中声音。听了一会儿,直起身,又看了一眼,向后退了两步,再次纵身而起,就像刚来时一样。 黑衣人这一来一去,未惊动任何人,甚至连会武功的杜明慎都没察觉。 此时屋中床上,地上各有一人,睡得正香。周寒合衣而卧,身下铺着厚厚的褥子,拥着被子,虽然睡着了,但眉梢间却有一丝凝重。 第14章 你是厉王的人 周寒又做梦了,只是这个梦不是寒冰地狱里的情景,而是在一条宽阔的大江之上。江面有一条不大的普通客船,顺水流而行。 船头一个年轻男子,迎着夕阳而立,他身形修长,长袍大袖在江风中翩翩欲飞,腰中挎着宝剑,颇有些谪仙的出尘之态。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年轻男子从船舱中走出来。他没有船头男子修长的身材,矮了半个头,但身体壮实,皮肤微黑,腰中挎刀,手里托着一件斗篷,看样子应该是一个护卫或侍从。 他走到船头那名男子身后,将斗篷抖开给男子披上。前面那个男子微侧过身来,问他:“北辰,还有多远到江州?”虽然男子只是露出个侧脸,但周寒仍就认了出来,那人正是杜明慎。 那名叫北辰的护卫说:“大人,水路大概还要两天。” “嗯,”杜明慎略一沉吟,说:“天色已晚,找个地方靠岸休息。” “是!”北辰应了一声去通知船夫了。 夜里,岸边的草丛中传来一声声的虫鸣。江面平静,只有轻轻涌向岸边的江水拍打江石摩擦的声音,半轮残月映在江面上,时而被轻摇的江水挤压成道道白练,时尔又散开,像半个铜镜,蕴出清亮的光芒。 突然一只江鱼跃出水面,在半空划了一个深弧,又瞬间落回江水中,便无声无息,只有一圈圈的涟漪涌向客船的船底。 杜明慎可能是有什么心事,没有去休息,而是坐在船头欣赏江面夜景。他伸展身体,摆了一个令自己舒服的坐姿后,低低吟诵出声。 “虫喑草暗水寂清,只余残月向吾声。风里相看鱼乐晚,不欲把酒却醉迎。” 杜明慎伸了个懒腰,又深深地吸了口清爽的空气,收回双腿,准备起身回船舱。 却在此时,他听到沙沙地声音,由远到近,像是不止一人,踩踏草丛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分外声响。 杜明慎一下子警觉起来,忙站起身,向岸边望去。 突然一声大喝,“杀,”见数个人影,从岸边跃起,手持兵刃便向船上的人劈来。他们都是黑衣黑裤,黑巾蒙面,手中的长刀,在月光和江水的反射下,寒光闪闪,朝杜明慎劈来。 杜明慎也是有一身好功夫的,没有慌乱,手指轻弹腰间宝剑,长剑出鞘,在空中划了一个明亮的弧线。 那几名黑衣刺客显然知道杜明慎的身手,不敢尝试硬接,长刀刀锋向旁一偏,滑了过去,然后身体跳落在船上。有两名刺客没收住刀势,“当”一声,黑夜里崩出几点银芒,然后就听“扑通,扑通”两声,显然那两名刺客被震落水中。 余下的几名刺客也不理会落水的同伴,各出招势向杜明慎杀来,一下子不大的船头上聚集了六人,压得船头晃动着向江水倾斜。 北辰听到动静从船舱里钻了出来,手握长刀,朝其中一名正对着他的黑衣刺客横扫过去。 那名刺客大概没注意到船仓中突然出现的人。黑暗中只听一声痛叫,那名刺客一头栽下船,掉进江里。 顿时岸边一片大乱。虽然刺客的数量多,但是杜明慎两人却能抵挡住不落下风。 北辰一招横斩配合杜明慎的截剑逼退五名刺客,两人背靠背防御着。这时北辰才得喘息的机会问杜明慎,“公子,他们是什么人?” “他们突然出现,我不知道,……” “北辰,集中力量攻破他们。”杜明慎话还没说完,那五名刺客又动了。这五名刺客每一招每一式都配合默契,身法整齐,分明是经过长期训练的。单凭他和北辰任何一人,对付都困难,只能两人合力。 “好!”北辰干脆答应一声,手中长刀一转,几乎和杜明慎一起出手,向五名刺客其中一人袭去。 杜明慎剑如灵蛇在前,北辰长刀扫起一阵刀风替杜明慎挡下袭来的长刀。 “当——”几声兵器交鸣几乎同时响起,合成一声。然后听到刺客中一人闷哼一声,便是当啷兵器掉到船板上的声音。有一名刺客被杜明慎刺伤了。 五名刺客的配合之势大弱,杜明慎和北辰两人压力顿减。只要两人打散了刺客的配合,然后趁机抓住一个活口,好好审问一番,便能知道是谁要杀杜明慎。 余下四名刺客后退至船舷边上,横刀防备着。这时就听岸上黑暗处有人冷冷一哼,“朝中都赞杜明慎,杜大人,文武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杜明慎大惊,厉声问:“你是谁?你认得我,也是朝廷中人?” 暗中人阴阴一笑道:“我不能说,怕杜大人到阎王面前告我的状。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你要杀我,为什么?”杜明慎极力向声音来处望去。但漆黑的江岸上,他只能看到一个极模糊的人影,甚至连对方的高矮胖瘦都瞧不清楚。 “要怪就怪你太多事。江州你是去不了了,就留在这儿喂这江鱼吧。” 此话一出,杜明慎比刚才还震惊,“你知道我是去江州?你是厉王的人?” 暗处的人却不再说话。 “好,既然你不说,那我就亲自看看你到底是何方神圣。”杜明慎说罢,长剑在手中舞出一道剑花,然后同时向船舷边的四名刺客撩起一片剑光。 与此同时,只听到“嗖”地一声,一支铁箭直向杜明慎飞来。杜明慎那一剑本来就是虚招,想引暗中的人近处出手。没想到那人太狡猾,居然射来的是箭。杜明慎用宝剑挑落铁箭。 “嗖”,又一支铁箭射来,同时那四名刺客也动了。杜明慎后退两步,几乎快到了船舷边上。暗中的人箭法极好,如此深夜,光线不明,准头却无偏差,而且力量极大。 “北辰,左二。”杜明慎吩咐身侧的北辰,只要北辰将左边两个刺客挡住,他就能躲过铁箭,然后制住右边两个刺客。 “是!”北辰干脆应答。 杜明慎手中宝剑一横,正要出手,却感觉腹部一凉,然后巨痛传来。杜明慎低头看到一把长刀已经深深刺入自己腹部,而那把刀的主人正是北辰。 杜明慎震惊地瞪大了眼,他没想到自己一直信任的亲卫,竟然关键时刻害他。然而他还没说出一个字,铁箭透胸而过,凶狠的力道,将杜明慎身体带着向后退去,一只脚刚踩到船舷,身体一歪,落进了江水中。 杜明慎落水,黑衣刺客收回长刀,和北辰一起跳到岸上,恭敬向黑暗处行了一礼。暗中人道:“你去江州,自会有人寻你,从现在起世上再无北辰此人。”话音一落,黑衣刺客很有进退的飞奔而去。 北辰又回头看了看杜明慎掉下去的地方,知道会有人处理,也不管小船了,跟随黑衣人从陆地匆匆离去。 第15章 见鬼这么容易吗? 周寒从梦中醒来,窗外天已欲明。周寒转过身,看看一旁挂着帐子的架子床,心里明白了为什么杜明慎能看到鬼,梦中的江上刺杀大概就是他死过一次的原因。他的命还真大。 捱到天亮,周寒起了身,轻手轻脚地将地上铺的被褥收拾了起来。她在酒楼做工,早起习惯了。醉仙楼每天早上都要把楼里楼外打扫一遍。 周寒虽然放轻手脚,但杜明慎还是被惊醒了。他掀开帐子,看到正收拾被褥的周寒,道:“你起得还挺早。” 周寒一边收拾一边说:“习惯了,打扫酒楼,准备一天要用的东西,都要在早上做好,必须早起。” “你小小年纪,为了生计,也不容易。”杜明慎从床上下来。 周寒赶忙背过身去。周寒这小小的异常,杜明慎也没注意,他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外袍穿上。 周寒不等杜明慎穿好衣服,自己先开门跑出去了。杜明慎穿好衣服,开门走出卧室,看到周寒站在门口。院子里,根生正在打扫。 看到杜明慎出来,根生心虚地向杜明慎行了一礼,又匆匆扫了两下,便头也不回地跑了。周寒看着可笑,对杜明慎说:“公子可是把他吓坏了,他身边的鬼是谁?” 杜明慎说:“根生是我家老管家的亲戚,在老家染上赌瘾,输光了家里钱财,又把他妹妹的嫁妆也输了进去。他妹妹一时想不开,上吊寻了短见。他身边的鬼就是他妹妹。他妹妹死后他也后悔了,决心戒赌。老管家就把他带到这儿来看宅子。” 周寒道:“其实根生妹妹的鬼魂一直跟着他,是一人一鬼的执念所牵绊。根生的执念是后悔害死了妹妹,他妹妹鬼魂执念是哥哥毁了她的幸福。如果根生不知道他妹妹的鬼魂跟在身边,终有一日他会放下执念,坦然面对一切。而他妹妹也许会因为哥哥的改过自新,放下执念去阴间轮回。你看到鬼,又贸然告诉了根生,他的执念恐怕不会这么轻易放下了。” 杜明慎惊疑地望着周寒,“你说的是真的?” 周寒没有直接回答杜明慎的问题,“你既然能看到鬼,也不要轻易对别人说出来,鬼留在人的身边有很多原因的,有些事讲出来,反而会坏事。” “你也能看到鬼?” 周寒嘿嘿一笑,“你也知道我是个辟邪的体质。” “那你怎么知道那么多?” “一个老和尚告诉我的。而且有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们存在。”周寒还不想现在告诉杜明慎真相,她还有事需要杜明慎去做。若是她说了,杜明慎怕是有理由拒绝了。 “哦。”杜明慎点点头。 二人正闲聊时,有杜家的仆人来说醉仙楼有人找周寒。周寒大概猜到是谁了,忙跑到杜宅大门外。 果然是老周头在外等着。周寒兴奋地大叫一声,“阿伯,”上去就抱了老周头一下。 老周头看到周寒换了一身光鲜的衣服,愣了一下,很是担忧,忙问:“杜家的公子为什么要留下你?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阿伯,你放心吧,杜三儿不敢对我如何,他现在需要我的保护。”周寒嘻嘻笑着说。 “你?保护杜太师的公子?”老周头虽然不想小看周寒,但觉得此事也太意外了。 周寒左右看看,看到附近没人,便凑近老周头的耳边低声把杜明慎的事说了。 “啥?”老周头差点大叫起来。 “阿伯,小声点,是真的。我在这儿就是帮杜三公子慢慢适应,没别的,你不用担心,过了三天我就回去了。”周寒双手拉扯着老周头一只胳膊,安抚老周头。 “你可别骗我,这些富贵人家的公子,可是什么花样都玩得出来。你是个女孩子,要十分警惕。”老周头仍有点不放心。 “阿伯,你还不知道我吗,他能见那东西,我也能啊。而且他只能看见,我却能让鬼神护佑我。”周寒如一个跟长辈撒娇的孩子一样,晃着老周头的胳膊。 “那行吧,”老周头嘘了一口气,无奈地说,“我回去了,过了三天我来接你,你自己仍要小心,不管是吃的喝的,你都先让他用过,你再入口。” “我知道了,阿伯,你回去吧,要不掌柜该找你了。” 老周头离开杜宅,拐了一个弯,看不到杜宅后,自言自语道:“现在看到鬼这么容易吗?阿寒是一个,这个杜明慎竟也能看到。” 老周头手搭凉蓬,向周围望去。只见街上人来人往,都很正常,他连个脸色苍白的人都没见到。 吃早饭时,周寒低头扒着碗里的饭,问:“公子,今天可有什么事要做?” 杜明慎夹了一筷子小菜,放进自己碗中,不经意地说:“没有。” 周寒抬起头,眼中闪烁光彩,问:“公子可不可以陪我出去一趟?” 看着周寒那一脸期待的样子,杜明慎放下筷子,问:“你有什么事?” “想用公子的神技帮我查明一件事情。” “神技,”杜明慎怔了怔,然后想明白了周寒指的什么,“让我去跟鬼打交道吗?” “嗯,”周寒猛地点头,“公子白天看到鬼不会害怕吧。” “白天尚好,毕竟白日阳气重,鬼也很少,就算见到也不如晚上见到那么恐惧。” 周寒拍了一下桌子,高兴地答道:“那就这么定了。” “什么事就这么定了?我还没答应呢,你要先说明。” “昨天你向醉仙楼借用我,就没问我同意不同意。”周寒丝毫不在意杜明慎正严肃地看着她,低头自顾自的扒着饭,吃得满嘴油光。 杜明慎一时语塞,的确是自己没道理在先,也再没追问周寒是什么事。 吃过早饭,杜明慎换了一身衣服,拿了一把折扇,才和周寒一起出门。周寒暗自腹诽,“这些富贵人家就是麻烦,在家一身衣服,出门一身衣服,还都不带重样的。” 杜明慎问周寒去哪,周寒只说了一句从西门出城。杜明慎走在前面,周寒跟在后边。 周寒从后边望着杜明慎的背影,想起昨夜梦中,杜明慎站在船头的那谪仙的样子,不过腰中没了宝剑,换上的是拿在手中的一把折扇。周寒又想起了那刺杀他的人称他为杜大人。 “原来他是做过官的呀,只是为什么现在不做了?” 她也不想多探寻,杜明慎是有求于她。她也是暂时和杜明慎在一起。 一个是贵公子、朝廷大员,一个是乞丐养大的孤儿,酒楼打杂的伙计,他们是不同世界的两个人,以后不会有什么太多交集了。 第16章 既然恋生,何必向死 出了城西门,又往前走了将近二里地,周寒大概定下了方位,带着杜明慎往官道旁的林子里走去。 看到这林子杜明慎有些犹豫,林子里白日里阴气也重,不过一想到周寒能避邪,也就跟进去了,边走边问:“你倒底想让我干什么?” 周寒嘘了一声,“小点声,快到了。” 见周寒搞得这么神秘,倒把杜明慎唬得紧张了,不禁往周围谨慎打量。 突然听到周寒说了一句,“到了。”杜明慎赶紧停下来,见周寒手指前方。 就在那里,有一个小土包,看上去像是一座新坟,坟前连块碑也没立,不知是何人长眠于此。 “这个是……”杜明慎看着新坟,心下狐疑。 “这是一个未成年小孩子的墓,所以连块碑也没有。他有冤情,我找你来就是为他伸冤。”周寒看着新坟,语气郑重,将来意说明。 “可我什么也没看到。”杜明慎左右望望。 “你忘了我是个避邪的体质了,”周寒回过身看着杜明慎,笑起来,“你在这和他聊吧,我走了,别害怕哦。” “哎,阿寒。”杜明慎叫住周寒,“我虽然能看见鬼魂,但从未与他们打过交道啊。”饶是杜明慎见过大世面,但面对鬼魂脑中也是一片空白。 “你就把他们当人一样交谈就行了,只注意不要激怒他们。”周寒说完如兔子一样闪到一边,笑着跑走了。 跑出去二十几步远,倚在一棵大树后,左手蒙在右臂的红色胎记上,将来自寒冰地狱的气息隐了起来。 刚一隐起了气息,就见几道模糊的影子,在林中飘来荡去,向这边而来。 周寒叹息一声,说:“你们不要过去,别打扰他们说话。”话音一落,几道影子倏地便消失了。 周寒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杜明慎走了过来,周寒松开左手,跑上前,陪着笑问:“公子,怎么样,问出什么?” 杜明慎满面含怒,并没答话,径自往前走。 等二人出林子,杜明慎突然回转身看向周寒问:“你怎么知道这孩子有冤情?” 周寒说:“您忘了我说过我能感觉他们存在,其实不是感觉到的他们,而是他们身上的怨气,有怨气就是死的不明不白,死得不明不白的,大概就是有冤情了。” “你在利用我?”杜明慎手中的折扇点在周寒的胸前,眼中闪出慑人的寒意。 “不是利用,我是想让你帮他,我没能力帮他,但你可以。”周寒手握住折扇,恳切地道:“这孩子有怨气就不能入轮回,只能做个孤魂野鬼。这么小的孩子还没活够一世,又不能投胎,你忍心吗?” “难道非要帮他手刃仇人才能平息他的怨气,不能找几个和尚道士给他超度吗?” “那作恶的人呢,你能看着他每天像无事人一样,吃得好睡得香。而他做为一个高高在上的执法者,杀了人,却没人将他绳之以法,这孩子的冤屈谁来为他平?” “你知道他是谁?”杜明慎略俯身,靠近周寒的脸,眼睛直视周寒的眼睛,目光像两把剑,直刺周寒的双眼,像要把她的内心看透。“你也能看到,是不是?” 周寒怔住,杜明慎的眼睛让她感觉自己是个坏人。从头到尾,她都隐瞒了杜明慎,她也能看到鬼魂的事实,就是为了让杜明慎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然后再利用杜明慎的身份,将那个杀人犯绳之以法。杜明慎说的没错,细想来,确实是自己在利用他。 “是,我也能看到他们,我就是想帮他们。”突然周寒大吼起来,“你现在知道了,我就是在利用你。”说完周寒一把推开杜明慎,疯狂向襄州城方向跑去。 跑出去没多远,周寒脑中突然一阵炸裂的疼,她捂着头蹲在地上,眼前突然一黑,又一亮,眼前的情景已经不是襄州城外了,而又到了寒冰地狱。 这一次不是梦中,而是在她完全清醒之下看到了寒冰地狱。寒冰地狱中的另一个自己,说话还是用那种冰冷口吻,“告诫过你,不要干预阳世的因果。” 周寒愤怒道:“我不是你,不能做到无动于衷。” “你忘了你自己是谁?我提醒你,我和你本是一个神魂,那个神魂名叫李清寒,是冥界的神,寒冰地狱的掌控与守护者,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地狱中的才是李清寒,我现在是阳世的人,人们都叫我阿寒。”周寒很讨厌另一个自己说话的态度。 “哼,可恶的人性,没想到会令转世的我变得如此可笑。”寒冰地狱中的李清寒说。 “你在地狱,而我在阳世,我所做一切你不要干涉,有什么后果我会承担。”周寒也冷冷地说。 “就怕你承担不起!” “那是我自己的事!” “希望你不要做过多的傻事,否则我不介意亲手毁了自己的转世身。”李清寒说完,寒冰地狱也随之消失不见了,周寒听到了杜明慎轻唤,“阿寒,阿寒,你怎么样?” 回到阳世的周寒发现自己还蹲在地上,抬起头,杜明慎正俯身在关切地看着她。 周寒什么话也没说,站起身,继续向前走,杜明慎也没再多问。这次换他跟在周寒后边。 两人就这么默默无语地回到杜宅,进入大门后,看到根生和另一个仆人正在修补院中损坏的地砖。 周寒将右臂胎记用手覆了起来,只听到杜明慎在身后轻“咦”了一声。 根生的身后霎时多出一个姑娘,她披头散发,双目突出,看着蹲在地上的根生,一脸幽怨。 周寒走到根生身后,看着紧跟着根生的那个姑娘说:“你该离开了,根生已经为他所做的事悔过了,你不肯走不过是因为死的不甘心,既然恋生,当初又何必向死,做错的不止是你哥哥,还有你。你天天跟着他,他早晚也会被你连累死。他是你的亲哥哥,你忍心拉他一起下地狱吗?你要为了你心中的执念,放弃轮回转生的机会吗?” 一旁的根生听到周寒好似自言自语的话,虽然是白天,依旧吓得脸色苍白,双腿一软瘫坐到地上,浑身发抖。他身旁的那个鬼姑娘看了周寒一眼,又沉默着望向根生,脸上的幽怨渐渐变为不舍,然后转瞬消失。 周寒淡淡地看了一眼根生,说:“你不用害怕,你妹妹已经去轮回了,只要你以后不再做恶事,没有鬼会再跟着你,也希望你以你妹妹的死为戒。”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杜明慎对根生低声说了一句,“她的确走了。”然后向周寒追去。 第17章 三公子是星君下凡 回到屋中,两个人默默地坐在桌子两边,想着自己的心事。 良久,杜明慎轻声说道:“阿寒,谢谢你。” “谢我什么?”周寒眼眸低垂,依然淡淡的说。 “我明白该如何对待能见鬼魂这件事了,既然上天赋予我这种特殊的能力,就要发挥点作用。怕鬼是懦夫的行径。” “你能自己明白最好。” 周寒心里也明白一件事,就是杜明慎这双不是天生的鬼眼。一来是因他的魂魄与阴间有了牵连,二来,他生在贵人之家,又是天生贵人,不应该能看到这些东西,只因为最近杜明慎时运很低。 两方面原因集中在一人身上,便出现了他能见鬼之事,但此情况维持不了太久,只要杜明慎时运回转,再加上与阴间牵连越来越淡,便见不得这些东西了。 “你说的那事我管定了。只是……”杜明慎用手中折扇捅了捅了周寒的肩头,问:“你怎么有时候能见到鬼,有时候见不到? 周寒知道也没必要瞒他了,就给他个理由吧,“因为我是阴阳人。” “阴阳人?难道你既是男又是女?”杜明慎诧异地问。他读过不少书,曾在书上看到有阴阳人的记载。这种人便是可男可女。 “你想哪去了,我当然是男的。我说的阴阳人,是我可以是阴间人,也可以是阳间人。当我是阳间人时,鬼不能见我,当我是阴间人时,就可以看到鬼了。这也是为什么我的身体如此怪异的冰冷。” 杜明慎点点头,算是有点明白了,“你就是天生的奇人。” 周寒浅浅一笑,没有否认。这个解释是她提前想好的。流阴镜是冥界宝物,绝不能在阳世人之前显露,提都不能提。她的身份更是个禁忌。 周寒问杜明慎,“那个孩子是怎么死的?” 杜明慎便为周寒娓娓道来。 那个孩子叫陶玉虎,三岁时父亲去世,和母亲钱氏相依为命。一年之前,刺史衙门的捕头秦择看上钱氏有几分姿色,便半威胁半诱惑地将钱氏弄到手,暗中来往。后来陶玉虎无意中发现二人的奸情,他恨母亲不守妇道,更恨秦择欺负他们孤儿寡母。就在他死的那天晚上,他守在秦择回家必经之路上。 当秦择与钱氏再次私会后,离开陶家,遇上了手持匕首的陶玉虎。九岁的陶玉虎威胁秦择说,要他离开他母亲,否则他会去官府揭发秦择,他宁可母亲去死,也不要一个不守妇道的母亲。 秦择哪里会怕一个九岁孩子,把他提起来戏弄。陶玉虎挣扎间用匕首刺伤了秦择。秦择大怒,将陶玉虎扔进了不远处的一座水井中,扬长而去。 周寒一只手臂支在桌子上,手掌托着腮,认真看着杜明慎问:“那怎么让秦择承认罪行呢?” 杜明慎说:“不一定非要秦择承认,只要钱氏承认奸情,秦择就脱不了嫌疑。钱氏现在还以为自己的孩子是顽皮掉井里淹死的,我会找钱氏谈谈的。” “谢谢你!”周寒一本正经地说。 “谢我什么?”杜明慎脸上含着淡淡笑意,学着周寒刚才的口吻问。 “你明知道我利用你,还肯帮我。” 杜明慎摇摇手中的扇子,“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现在虽然已无官职在身,但也不允许官吏中有此败类。此等漠视人命之人,更不能放过,所以这也是我当做的。” 周寒听了杜明慎一席话,很高兴,她竖起双手的大拇指赞道:“杜三公子真是好人,做官也一定是个好官。” 杜明慎又哈哈笑起来。他能听出来,周寒是真心赞他,不是虚情奉承,所以他很开心。 第二天,两个人找到了钱寡妇,钱寡妇看两个人穿戴像富贵人家来的,所以不敢怠慢。 杜明慎开门见山,“钱氏,我们来是受你儿子陶玉虎所托。” 钱寡妇听了,身上明显哆嗦了一下,“你说什么,我儿子所托?” “不错,他说他死得冤,要你为他伸冤。”杜明慎手里摇着折扇,老神在在。 “你们不要胡说,他自己贪玩掉井里,有什么冤?你们莫不是骗子来讹诈我的。” 周寒呵呵一笑,为钱寡妇介绍杜明慎,“钱氏,这位是从襄州出去的杜太师的三公子,你这小门小户有什么可值得杜三公子讹诈的。”周寒故意把杜太师说得很重。 “杜太师。”钱寡妇怔愣着看着杜明慎。她自然也听说了杜太师的三公子从京城回到襄州的事了。 “杜太师是什么人你也知道了,杜三公子也不简单,乃上天星君下凡,可通鬼神。那天公子从京城回来,在城西门前的官道上见到你儿子鬼魂拦路向他喊冤。杜三公子心怀慈悲,便答应你儿子将话带给你,并替你儿子平息怨气。” 周寒狠劲给杜明慎吹,吹得杜明慎都忘了摇手里的扇子,瞪大眼睛望着周寒。 钱寡妇疑惑看着杜明慎,周寒知道要想让这妇人相信他们所说的,还得加把火,就低声在杜明慎耳边耳语几句。 杜明慎迟疑了一会儿,点点头。周寒手覆在胎记上,钱寡妇的身后出现一个中年男人。 这次杜明慎面上很淡定,对钱寡妇说:“你身后有个中年男子,大约比他,”杜明慎说着指指周寒,“高半个头,浓眉窄额,右肩上有一处很深的伤疤,可是你的丈夫?” 钱寡妇惊惧,扑通一声软到地上。只听杜明慎继续说,“他在骂你,说你不守妇道,害死儿子。” 最后一句,钱寡妇听了如同晴天霹雳。杜明慎描述的的确是她死去的男人,那右肩上的伤疤是一次修房时房顶掉下的砖块砸伤的,因为平时都被衣服盖住了,所以那个伤疤极少有人知道。 钱寡妇快速向前爬了两步,爬到杜明慎脚边,不住磕头,哭道:“求公子告诉我,是谁害了我儿子。” 杜明慎缓缓地说:“钱氏,你还想瞒着你和秦择的奸情吗?不用我说,你也该知道是谁害了你儿子吧。”钱寡妇全身瘫软下来,愣怔在地。 “你若想让你丈夫和儿子原谅你,死后瞑目,就自己去衙门自首吧。”杜明慎说完,和周寒起身便走,只留钱寡妇一人在地上跪着。 第18章 证据在井里 从钱寡妇家出来,周寒问:“公子就不怕钱氏找秦择串供,来个死不认。” 杜明慎摇着折扇,说:“不怕,我派人盯着钱氏,而且也让人在这附近暗中查访,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秦择经常来与钱氏私会,总会有那么一两个人知道。” 周寒和杜明慎刚回到杜宅后,只过了一个多时辰,杜府的下人便来报了,那个钱寡妇到府衙告状去了。 杜明慎听了微微笑道:“这个钱氏倒也通透,这么快就去了,走瞧瞧热闹去。” 杜明慎和周寒来到府衙,门外也聚集了不少百姓瞧热闹的。杜明慎不是普通百姓,府衙内有人认识杜明慎,忙将他请了进去。 当杜明慎和周寒来到大堂时,审案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了,钱寡妇跪在堂上,秦择站在一旁,秦择只承认了和钱寡妇有私情,但不承认杀害了钱寡妇的儿子陶玉虎。 秦择与钱寡妇来往时,钱寡妇的丈夫已经死了,承认私情,秦择也不过落个行为不检点的处罚,打上几十板子,也就了结了。 只听刺史谢文星问,“钱氏,你儿子死了有十多日了吧,你若觉得他死得可疑,为何现在才来上告?” 钱寡妇一时无语,含糊说不出。 “我,我……”钱寡妇虽是个妇人,但还知道,鬼神之说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会相信。而且杜三公子是她得罪不起的人,也不能把杜三公子推出去。 谢文星惊堂木狠狠一拍,“快说,说不出来你就是诬告,与通奸罪并罚,将你流放。” 大堂中一声震耳的脆响,钱寡妇被吓一哆嗦。她赶忙伏在地上,也顾不上得罪人了,说:“是太师家三公子说的。三公子是天上星君下凡,能通鬼神,他那日从京城回来,路上遇上我儿拦路向他告状。三公子便来告诉我,我才知儿子死得冤,求大人明察。” 钱寡妇说完,府门一片喧哗。 “三公子是星君下凡?” “杜太师就不是一般人,这三公子是星君下凡也不稀奇。” “也难怪知道陶玉虎死得冤,能通鬼神啊。” 杜太师年轻时高中状元,他就被襄州人称为文曲星下凡。现在有人说杜太师的儿子是星君下凡,几乎没有人有异议。 杜明慎听了,转头看向周寒,满脸怨忿。周寒吐吐舌头,她哪想到这个钱寡妇如此实诚,全说了。 谢文星又拍惊堂木,让众人安静,说,“鬼神之说太过虚幻,不可做为证供。” 杜明慎觉得是时候自己该出场了,从一旁转出来,向堂上谢文星施了一礼。谢文星看到杜明慎,忙起身还礼。杜明慎不仅是太师家三公子,而且身上有功名,还曾是朝中官员,他不敢托大。 杜明慎站在堂下,说道:“谢大人,陶玉虎告诉过在下,他曾刺伤了害他的人,伤在左臂,虽然已经过去些许时日,但伤疤不会消,大人可验伤。” 谢文星瞥了一眼满脸铁青的秦择,向一旁差人吩咐了声,差人上前将秦择的左臂衣服挽起,果然在左臂的手腕上言,有一道直直向下的伤痕,有一指长。这些差人虽然不会验伤,但经常办案,受伤是经常的事,一眼就能瞧出是利器所伤。 秦择忙辩解说:“大人,这是我捉拿歹人时,被歹人所伤。” 杜明慎问:“秦捕头说捉拿歹人所伤,可有物证和证人,是被什么凶器所伤?” 秦择说:“是被一把匕首所伤,我没证人,但杜公子又凭什么说我是被陶玉虎所伤。他还是个孩童,我堂堂捕头,他又怎么伤得了我。” 杜明慎道:“他一个孩童,若秦捕头一心防备自然伤不了你。但正因为他是孩童,你才没有将他放在心上。秦捕头若无证供,我这倒有个物证,当时秦捕头将陶玉虎活活扔进了井中,还有一物便是那把伤你的匕首。” 秦择难看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轻视的笑,“那就请杜公子拿出来吧,让我们看看,是把怎样珍贵的匕首?” 杜明慎眼中寒芒闪过。“珍贵?”陶玉虎家并不富裕,能有什么珍贵的匕首。秦择如此说,分明是在暗指他栽赃陷害。 “我若现在拿出,恐怕秦捕头会说是我提前准备下的,栽赃你。我们去井中取出来如何。”杜明慎很从容地摇着折扇。 “去井中取一把匕首。”门外的人们又喧哗起来,“那口水井很深啊!” “井底那么阴暗,怎么找一把匕首,谁又有那么好的水性潜入那么深?” 听到公堂外人们的喧哗,秦择得意起来。 “杜公子,匕首都是铜铁制的,肯定会沉底,而且它又不如刀剑那么长大,怎么打捞啊?”谢文星为难地说。 “大人不必为难。”“唰”地一声合上折扇,杜明慎向上抱拳,道:“大人只需带人去井边,在下自有办法让凶器现身。”杜明慎说完看向秦择,脸上露出挑衅的笑容。 秦择不相信杜明慎能在深井底捞起什么匕首,觉得杜明慎就是在故意激他。他向谢文星道:“大人,为证我清白,请大人准许杜公子去取匕首。” 谢文星看向杜明慎,杜明慎脸上挂着笑,没有一丝为难。谢文星只好答应。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向离钱寡妇家不远处的水井奔去,队伍前面是谢刺史带着官差,跟着杜明慎、周寒还有钱寡妇和秦择,后边是大批看热闹的百姓。 这些都是周寒和杜明慎提前商量好的。 到了井边,谢文星向人群看去,问:“谁的水性好下去将匕首找出来?” 人们面面相觑,这么深的井,要在里面找一个匕首,要憋气多久才行啊?而且井下又黑,根本看不到。 杜明慎上前,面向众人说:“不用人去找,匕首自己会浮上来。” 匕首自己上来,还是浮上来。人群又是一片议论声。这次大多是质疑的声音。 人们在还议论着,就听杜明慎对着天空朗声道:“陶玉虎,那日你对我说,曾用匕首刺伤了仇人。现在襄州刺史谢大人,你的母亲和你的仇人俱在此地,你若要为自己平冤,就将匕首从井中取出来,证明你的仇人身上的伤,确实是你所为,请谢大人为你作主。” 杜明慎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就好像在他面前的半空中,确实飘浮着一个幽魂一样,直让周围官差和百姓一个个连大气也不敢喘,看着杜明慎面前空荡荡的半空。 周寒便趁杜明慎把所有人注意力吸引过去了,来到井边,对着漆黑的井口,低声说:“找到那天陶玉虎身上带的那把匕首,把匕首送上来。” 第19章 我会被摔死啊! 杜明慎的话几乎吸引了在场所有人,唯有一人,因为心中有鬼,看到半空什么也没有,又把视线落到水井上。周寒所做一切他都瞧见了,只是周寒说话声音低,又有杜明慎的声音遮掩,他没听清说的是什么,只能看见周寒双唇蠕动。他就是秦择。 秦择并没在意,当杜明慎对空气说完话,他轻笑一声,“装神弄鬼。” 杜明慎也不理会秦择,向谢文星抱拳道:“大人请稍候片刻。” 别说片刻,就是等一个时辰,能让匕首自己浮上水面,也值得等啊。谢文星点点头,又看一眼满不在乎的秦择,愁眉紧锁。 井边一百多号人,没有人维持秩序,却异常安静,人们都等着看奇迹会不会出现。 不大功夫,只听井内传来一连串“咕嘟,咕嘟”声,声音在安静的人群中传开,清晰无比,就好像一个人在水面下,鼓足了气在往上吹水泡一样。 安静的人群瞬间炸开,“来了,来了!”好多人都要往前挤,看个究竟。但被守在井边的官差拦住。官差们以权谋私,虽然拦住百姓,但自己却偷眼往井中瞧。 谢文星和几个官差凑上前去看,一个官差惊叫一声,“天啊,还真是自己浮上来的。” 官差话音刚落,人群沸腾,有胆大力气大的,也不顾官差阻拦,猛挤到井边看,看完也叫嚷起来,“匕首还真是自己浮上来的!”人群中顿时一片大乱,就连谢文星也不得不退一边让这些百姓看看奇迹。 井中一把小匕首,就静静浮在井中,也不下沉。这奇景不相信是鬼神所为也不行啊。 有人登时明了,大声说:“杜三公子真是星君下凡,能通鬼神啊,连鬼神都听他差遣。”然后就有不少人跟着附和。杜明慎在襄州百姓的眼中也不仅仅只是一个太师家公子了,而是天上下凡的神仙。 秦择也有些惊慌了,指着井中浮着的匕首冲着谢文星大喊:“大人,这是他们搞的鬼,是他们提前预备好匕首,陷害我。” 秦汉说完,又奔到钱寡妇身边,一把抓起钱寡妇的衣领,恶狠狠地道:“你这个贱妇,是不是攀高踩低,又看上杜太师的公子了,联合他,来害我。” 一旁的杜明慎听了眯起了眼,他还未说什么,周寒上前一步,指着秦择,大骂道:“住口!你这个恶贼,杜公子是什么人,岂容你来污蔑。你残害一个九岁的孩子,却毫不愧疚,不知道还做有多少恶事,只不过没人揭发出来而已。人可欺,鬼神不可欺,现在鬼神都看不过去了,要让你罪行公布于众,让人们看清你的嘴脸。” 围观的众人顿时群情激愤,纷纷说道:“对,一定是这个恶贼。看见有物证了,就想攀扯杜公子,不要脸。杜公子是星君下凡,是来为冤鬼请命的。” 杜明慎听到众人又提星君一事,用折扇狠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他头疼。 “阿寒,你把我捧得这么高,不知道以后我会不会掉下来,被摔死啊!” “就是这个家伙,经常向我们勒索财物,我们如果不给他,他就要找个由头抓我们去吃牢饭。”秦择犯了死罪,一些早先受他欺压过的人们,再也忍不下去了。 “他还经常以搜查盗贼为名,闯入我们家中,搜刮银钱。还威胁我们不许告发,否则就把我们以盗贼同伙为罪名抓起来。” …… 一个火星掉进了堆成小山般高的干燥柴垛中,霎那间燃起熊熊烈火。人们的控诉一波接一波,一个比一个触目惊心,此时陶玉虎的案子反而显得微不足道了。私收税银、霸占田庄,强抢财物等等。 杜明慎吃惊地望着群情激愤的人们,他没想到,一个普通的杀人案,却牵出如此多的大案。他现在庆幸自己听了周寒的话,管了这件闲事。 杜明慎斜眼看向谢文星,他曾在官场中游走,很清楚这里的弯弯绕绕。 秦择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谢文星的脸色则越来越黑。 这一会儿,早有差人把井中的匕首打捞了上来。这是一把很短的匕首,读书人都认识此物,这是读书人专用来割断装订书册的线绳用的。 谢文星也是做了多年的地方官了,知道该怎么做,当着杜明慎的面,他要装得毫无偏私。 谢文星叫来了仵作。仵作对比了一下秦择左臂上的伤口,说:“大人,凶器锋刃与伤口痕迹符合。” 杜明慎这时也开口了,对谢文星说:“谢大人,秦捕头说这匕首是我提前放的,我请问秦捕头,我要放也放一件象样的匕首,放上这把连人也杀不死小刀做什么。难道秦捕头臂上的伤是被一个贪玩的读书人所伤?” 杜明慎向秦择走近了几步,平淡地说:“秦捕头,陶玉虎只是一个孩子,他没胆子杀人,拿这么个只能划破皮肉的小刀不过就是为了吓唬你,让你离开他母亲。哦,对了,你是不是不记得那天晚上他说了什么。他说,秦择,你不要逼他,否则他就把你和他母亲的丑事告到官府,让你再也无法在官府立足,他宁可他母亲去死,也不要一个不守妇道的母亲。” 在一旁的钱寡妇听了这话,冲到水井边跪下来,如同疯癫一样拼命磕头,嘴里喊道:“我的儿呀,娘该死啊,娘该死。娘到下边给你和你爹赎罪去!” 钱寡妇的声音撕心裂肺,说着就要往井里跳,幸好旁边有差人看着她,忙死死得按住了钱寡妇。 秦择傻愣在当场,谢文星看了秦择的样子直叹气,摆了摆手,几个差役把秦择押起来走了。 谢文星走到杜明慎身边向杜明慎躬身施礼,脸上堆笑说:“这次多谢杜公子帮襄州府挖出一个蛀虫。” 杜明慎忙还礼,“谢大人客气。” “不知道杜公子对判刑可有何建议?” “不敢,我相信谢大人一定可以秉公而断。” 两人又相互客气一番,便分开了。 “公子,你真相信谢文星能秉公给秦择判刑?”周寒走在杜明慎身边,小声问。 “秦择如此无法无天,谢文星逃不了干系。谢文星秉不秉公不重要了,我回去便给父亲大人写信,谢文星必须撤职查办。到时朝廷自会来人重判秦择,秦择的死罪跑不了。”杜明慎说。 周寒点点头,朝廷的事她不懂,既然杜明慎如此说了,她选择相信杜明慎。 第20章 秦择跑了 路上不时有人向杜明慎恭敬施礼,杜明慎只能不停地还礼。周寒看了不由得偷笑,不想被杜明慎发觉了,狠瞪了周寒一眼,说:“这都是你给我惹来的麻烦。” 周寒不由笑得更甚,“你现在可是星君大人,要注意形象,不要乱发脾气。”说完大笑着跑开了。 “你,你……”杜明慎指着周寒笑着跑远的背影,嘴角挑起一抹淡笑。 转过天来,家人传来消息,说秦择被判了斩监侯。 周寒听了撇撇嘴,“还斩监侯,直接斩了不就得了。” 杜明慎道:“这是朝廷的律法,不是罪大恶极的死刑都要复审一遍才能开刀。” 周寒没再多问。早死晚死都是死,既然秦择已经为他的罪孽付出代价,这事也算圆满解决了。 “三公子,明天我就回醉仙楼了,你还有什么交待的,想办的,赶紧说了吧,过期不候。”周寒围一大桌子水果点心,伸就抓在手里,往嘴里填,这几天她把杜宅所有能吃的都吃了个遍,只觉得吃不够,这个也想吃,那个也好吃。 “你就不能在这多住几日?”杜明慎坐在周寒身边,望着她那闲不住的一张嘴,只感觉这么小巧可爱的一张嘴,怎么能一次塞这么多东西,而且吃那么多,她还不胖。 “不行啊,我在外面时间长了,耽误那么多活。再不回去,掌柜的该不要我了,怎么办?”周寒看都不看杜明慎一眼,嘴里嚼着东西,含糊地说,眼睛只扫着桌面上的吃食。 “那就不在他那做了,到我这来,我收你做书童,吃喝管你够。”杜明慎随手取了桌子上一把枣子放在周寒手里。 周寒接过红彤彤的枣子,摇摇头,“阿伯不让我给人做书童。” “为什么?”杜明慎好奇,给富贵人家做书童,那些平民打破头都想把自家孩子送进来。 “阿伯说做书童会毁了我,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阿伯说的总有道理。” 杜明慎戏谑地一笑,“你阿伯说的就一定有道理,你有十五了吧,不能总在你阿伯身边做个孩子。其实我觉得你有时说得话,很有道理,连我都觉得自愧不如。” “哦,哪句,快告诉我,我怎么不知道?”周寒突然来了兴致,转身望着杜明慎,满脸求知欲。 “譬如昨天你说的,人可欺,鬼神不可欺。还有那天你对根生的妹妹说,既然恋生,何必向死。看你年纪不大,又没读过书,这些话谁教你的?”杜明慎望着周寒,露出探寻之色。 “哦,我也不知道,随口就说出来了。”周寒转头继续在桌面上寻找自己的吃食。 “你还真是个奇人。”杜明慎第二次说出了这句话。周寒也不知道,杜明慎说的这个“奇”,指代什么意思,是奇怪还是奇特。 虽然周寒只在杜宅住了三天,但杜明慎已经坦然接受自己能见到鬼这件事了,虽然突然见到还是会吓一跳,但也不会慌张害怕了。 既然周寒不想留在杜宅,杜明慎也就不勉强了。杜明慎心里却有一丝不舍。 周寒在他身边,杜明慎感觉到了以前从没有过的轻松惬意。被迫辞官和时常见鬼,带来的烦闷和苦恼,已经一扫而光。 因此,明知周寒在利用他,他却有点心甘情愿。甚至和周寒一起吃饭,都比平常有胃口。他和周寒约定,他会常去醉仙楼请周寒吃饭。 周寒第四天又回到了醉仙楼,继续打杂的生活,虽然有苦累,但也很充实。 一天中午,杜明慎又摇着折扇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来到醉仙楼。周寒看到他,刚要溜,便被杜明慎叫住,“阿寒,你见到我跑什么?” “我可不想伺候你喝酒。”周寒白了他一眼。 “今天我只吃饭,不喝酒。”杜明慎坦白,又在周寒耳边低声道,“而且,我有一件大事要告诉你。” “什么大事?” “你陪我吃饭总可以吧,而且我已经告诉你们掌柜了,以后只要我在这吃饭,你就坐陪,不用干活。”杜明慎没有回答,找到以前常坐的那个位置坐下,摇着扇子,得意地看着周寒。 周寒并不讨厌杜明慎,但是阿伯总提醒她,让她离那些贵公子远点。周寒装模作样抹了几下桌面,问:“想吃什么?” “你是酒楼的伙计,知道什么菜好,你帮我点吧,我只管付账。” 周寒又白了杜明慎一眼,转身往后厨去了。一刻钟后,杜明慎望着满满一大桌子菜,不解地问周寒,“我们两个人好像吃不了这么多,你这是打算把我吃穷吗?” 周寒憋着笑问:“三公子吃不起吗?那以后还是别叫我一起吃饭了吧,我可能吃呢。” 杜明慎忙摆摆手上的折扇,“不,吃得起,只是怕吃不完要浪费了。”开玩笑,堂堂太师家不会因为吃饭吃穷了,就算天天这样吃也不会。 周寒把手上的抹布往椅背上一搭,大大咧咧在杜明慎对面坐下,“说吧,有什么大事?”心里却道,要真是大事还行,若不是,以后别想我再理你。 “秦择从狱里跑了。”杜明慎低声说 “什么?”周寒惊得大叫了一声。 杜明慎忙打手势,示意周寒低声,“他打死打伤狱卒各一人,刺史衙门正派人到处抓人,而且已经发了公文送往京城,准备发海捕文书了。” 见周寒低头不语,杜明慎接着说:“我来告诉你,就是让你当心点,他这一跑,会不会回头来报复?不行你就搬到我那里去住,秦择再凶悍,也是不敢到太师家里惹事,何况他也不是我的对手。” 周寒摇摇头,说:“不必了,揭发他的主要是你,我就是个跟班,他未必会报复到我身上。” “就怕万一,还是别大意。” 周寒笑了,说:“没事,他伤不了我,你不是说了吗,我是个奇人,奇人怎么会这么轻易被人伤到呢。” 杜明慎愣了,他确实觉得周寒是个奇人,也不知道她有多少事还在瞒着他,不由得有些失望。 “你要处处小心。” “嗯,我会保护好我自己,我既怕疼,又怕死,更怕饿肚子。” 周寒抓起一个白馒头,用筷子夹了菜大口吃起来。 杜明慎看着周寒那吃相,不由得笑了起来,笑得很轻松。他突然也有了食欲,拿起了筷子。 第21章 刺史大人被杀了 入夜,襄州府后宅之中,秦择坐在谢文星的书房里,正守着一张桌子边喝酒边吃菜。谢文星看着狼吞虎咽的秦择,脸上写满不悦。“我已经放你走了,你就应该跑得远远的,不该回来。” 这时的秦择已经没有了以前的盛气凌人,面色暗沉,胡子拉碴,头发虽然梳得整齐,但明显很干枯。他一边吃一边说:“我心愿还未了,不会走。” “你有什么心愿?” “我要杀一个人。”秦择停下手中的筷子,死死盯着桌面上的一盘烧鸡,似乎那就是他的仇人,他要把它扒皮拆骨。 “是谁,钱寡妇吗?我替你办了。”谢文星平淡地说。 “那个贱人,杀她,我还怕脏了我的手。”秦择复又埋头吃喝起来。 谢文星一愣,马上明白过来,厉声说:“不行,你不能动杜明慎。” 秦择抬起眼皮,那阴冷的目光,让谢文星看了都觉得不舒服。 谢文星继续说:“杜明慎本人就是文武双全,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你若现在藏起来,让朝廷找不到你,过几年也就没人再提这个案子,你仍就是自由身。可若你侥幸杀了杜明慎,别说杜太师不会放过你,朝廷也不会放过你,追捕令一直会发到直到抓到你或见到你的尸体。” 谢文星这样说,其实是自己的私心。如果杜明慎在襄州出了事,杜太师一样不会放过他,他的仕途也就到头了。 秦择低头想了一下,他觉得谢文星说得有理,可是现在他落到这个下场,都是拜杜明慎所赐,若是不能给他点颜色看看,他死了都不甘心。他突然想到那个跟在杜明慎身边,看上去有点娇弱的少年,低垂的眼眸下露出一抹残忍的笑。 他抬起头,对谢文星说:“我要远离襄州,需要一笔钱。” 谢文星心内一喜,问:“要多少?” “五千两银子。” 谢文星脸上的肥肉抖了抖。 秦择看到谢文星的表情,冷冷地道:“别那么肉疼。我出事后,积攒的钱财是被你搜走了吧,那些钱财就有二万多两。而且你这些年贪污受贿的财物,恐怕是这些的十倍不止,我都清楚。前几年捉到大盗徐重年,他向你花钱买命,他确实也把他抢来的财物交给了你,但你也没放过他的命。。” 谢文星不止脸上的肉抖,心里也在抖,没想到秦择都知道。只听秦择继续说:“这些事随便捅上去一二件,你就算有十个头也不够砍的。”说完得意的将一杯酒一饮而尽。 “好,我去给你拿银子。”说完,谢文星转身离开书房。 过了一会儿回来了,谢文星手上拿着一个信封,扔给秦择,“这里是五千两银子的银票。” 秦择接过信封打开,拿出银票,左手在银票上面摸索了一下,确定确实是真的银票,才又把银票塞回信封,放进自己怀中,继续低头吃饭。谢文星则斜坐在一旁,看着秦择吃菜喝酒,脸上露上出一种意味不明的冷笑。 突然,秦择的左手如针扎火烧般疼痛,他看向左手,只见左手刚才摸过银票的手指,已经变得通红,而且隐隐有些泛黑。秦择猛地抬头,恶狠狠望着谢文星,“你——”。 谢文星慌忙站起来,向后退了几步,然后才笑着说:“我在银票上撒了毒,你的手很快就会腐烂,然后是你的全身,不过我劝你别乱动。动得越多,毒发越快,何况你又喝了那多么酒。” 秦择大怒,骂道:“谢文星,这许多年来,我在你的手下,为你的贪婪和狠毒杀了多少人,平了多少事。你就是这么对待我的。” 谢文星冷冷一笑,“为了我?你自己不是也拿了不少好处。你私收税银,勒索敲诈,我都睁一眼闭一眼。只是你知道得太多了,留着你,我也会不安心。” 秦择哈哈一笑,“好,那我们一起下地狱吧。” 谢文星一听,赶忙抄起一把椅子防御,秦择左手中毒,可右手完好,他快速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剑,向着谢文星刺了过去。谢文星开始以为秦择手中并没有兵器,哪想到他竟藏了一把短剑在靴子里。 短剑刺来,谢文星本能的用椅子去挡,然而木制的椅子哪里挡的住锋利的短剑,剑尖刺透椅子,直接扎进了谢文星的前胸。谢文星死时,瞪着双眼,仍是一副不甘心的样子。 秦择又扎了几剑,鲜血将谢文星身上的绿色常服染成了深褐色。确定谢文星死透了,短剑在谢文星的衣服上蹭了蹭,又插回靴筒里,转身离开了书房。 而在同一天夜里,周寒梦中一片血红,血色蒙蔽了她的双眼,让她看不清眼前的情景。等血色渐渐淡去,她看到自己倒在一片血泊中,胸口上插着一把短剑,血还在不断地顺着她的身体往外流着。 她猛然坐起身,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她感觉到了额头上的汗,自从有梦以来,这是她第一次做梦吓出了汗。她自言自语道:“难道这就是我要承受的因果?” 睡在一房间另一头的老周头,被周寒的动静吵醒,问:“阿寒,怎么了?” 周寒在帘子后边说:“阿伯,没事,我刚才做了个梦,你睡吧。” 老周头“哦”了一声,迷迷糊糊地看看外边的天,说:“不睡了,也该起了。你再睡会儿,早饭好了我叫你。” 周寒应了一声。 周寒和老周头吃完早饭,就到醉仙楼中打扫收拾。洪瑞已经来了,周寒看见他正站在楼门外,向远处呆呆望着。 周寒好奇上前问:“洪哥,看什么呢?” 洪瑞没回头,依旧望着远处,“府衙不知道发生什么大事了?” 周寒来到楼外,顺洪瑞望去的方向看,正是府衙方向,好多官差围在刺史衙门门口,离得远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到吵吵嚷嚷的声音。 “阿寒,”周寒正伸长脖子看热闹呢,突听身后有人叫她,她回头一看,是杜明慎。 “三公子,怎么这么早?” “府衙的公差一早就到我家里报信,说谢大人昨晚被刺身亡,我得过去看看。”杜明慎一脸凝重。 “刺史大人被人杀了?”周寒和洪瑞几乎同时惊叫出声。 “嗯,周寒你在这儿等我消息吧。”说完,杜明慎匆匆向府衙方向而去。 第22章 我真是以你为耻 快到中午时候,杜明慎才缓步走进了醉仙楼。神色也没了凝重,反而是一脸轻松。 杜明慎坐到自己常坐的座位上,周寒走上前来,左右打量了一下,感觉杜明慎很奇怪。她问:“公子不是去处理刺史大人被杀之事了吗,怎么好像很——”说到这周寒压低了声音说了两个字,“高兴。” 杜明慎双臂支在桌子上,故意露出一点难过样,说:“阿寒,我忙了一上午,已经饿了,可不可以边吃边说。” 周寒白了杜明慎一眼,向后厨去了。不一会儿端上来三盘菜两碗饭。杜明慎有点失落,看着周寒问:“没酒?” 周寒双眼一瞪,杜明慎立刻投降,“好,好,没有就没有吧。” “快点说,刺史大人怎么死的?”周寒将头向杜明慎凑近了点,放低声音问。 “我一到府衙后院,很容易就知道了谢文星的死因。”杜明慎举着筷子,摇头晃脑,颇有些得意。周寒知道杜明慎利用了能和鬼交流的能力。果然,就听杜明慎说:“现在我才觉得,能能看见鬼倒真是一件幸事。” “别得瑟,快说。”周寒被杜明慎撩拨的有点急了。 杜明慎看周寒急的样子,想笑,但没敢笑,赶忙说:“谢文星是被秦择杀的,秦择越狱也是谢文星动的手脚,他们两个人之间有些见不得人的事情,秦择便威胁谢文星放了他。” “那秦择为什么要杀刺史大人?”周寒急急得问。 “这也是我放心的地方。原来秦择想报复杀人的对象是我,不过被谢文星给劝止了,所以秦择打算逃得远远的,就和谢文星要五千两银子。”杜明慎说。 “五千两,这么多。”周寒惊讶。 “谢文星在地方这么多年贪了不少。他的很多事,秦择都知道,所以谢文星不想让秦择活着,便在给秦择的银票上下了毒。秦择发现上当临死反击,将谢文星给杀死了。” 杜明慎说到这,轻轻揉了揉周寒靠过来的头,说:“我一直担心秦择会对你不利,现在我也放心了,就算他活着,他想杀的人是我,不是你。何况他中了毒,没准现在已经死在哪里了。” 周寒点点头,说:“看来刺史大人贪了很多银子,否则也不会怕到要杀人灭口。” “嗯,”杜明慎似乎想到什么,微微拧眉,说,“我已经命人将谢文星所有的家财封存了,等下任刺史来了处理,也派人去找秦择了,就算是尸体也要找到。” “不是秦择,那会是谁呢?”周寒想到晚上的梦境,开始她猜想是秦择报复杀人,将她伤了,但现在听杜明慎说秦择想杀的是杜明慎,而且已经中毒,可能活不成了,那她梦中的情景又是怎么回事。 杜明慎看周寒有点出神,唤了一声,“阿寒!” 周寒回过神来。 杜明慎问:“想什么了,这么入神?” 周寒连忙找个理由搪塞,“在想新来的刺史会是个什么样的人,会不会也像谢文星一样。” 杜明慎释然,笑道:“这样吧,阿寒,你若是不喜欢新来的刺史,就告诉我。我给父亲大人写信,让这个刺史滚别处去。” 周寒被逗笑了,“这不行,好歹是朝廷派下来的,怎么可以凭自己的喜好就赶走了。” “没办法,谁让他那么不讨喜呢。”杜明慎看着周寒脸上的笑,有点出神。他很喜欢周寒笑,那么明媚,那么爽朗,他看着也开心。 半夜,周寒醒来,她想去方便。刚坐起身,老周头就迷迷糊糊地问:“阿寒,怎么了? “阿伯,我去方便。” 老周头“嗯”了一声,说:“外边冷,披件衣服。” 周寒答应着,草草套了件衣服,下床开门出去了。已经快入冬了,外面还真的冷,夜风一吹,原本周寒还犯着迷糊,瞬间清醒。 外边不算黑,快十五了,有月亮照得地面灰白。净桶放在离小屋不远的墙根下,周寒走过去,找到净桶。小解完了,正要返回,突然发觉院中一棵柿子树的阴影下似乎站着一个人。 夜风吹的树叶沙沙响,地面上的树影晃动,可唯有那个影子一动不动。周寒轻轻问了一句,“谁在那儿?” 树下的影子动了,缓缓走出了一个人,周寒看不太清,问:“你是谁?” 那个人又向前走了几步,周寒看见那人阴冷的面容,仇恨的目光。周寒惊叫一声“秦择”,转身就跑。 虽然周寒跑得快,但秦择是会武功的,他更快。周寒刚逃出两步,便被秦择追了上来,周寒要张口大叫,秦择早有准备,右手一把捂住周寒的嘴,左手举起一把短剑。 周寒惊恐地望着那把短剑,是梦中梦到的那把短剑。 短剑落下时,秦择惊诧地说了两个字,“怎么……”然后拿剑的手颤抖了一下,也就是这一颤的同时,短剑刺进了周寒的心口部位。 周寒只觉得心脏处一阵巨痛,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她感觉不到热,也感觉不冷,眼前逐渐模糊,倒了下去,在失去意识之前,她听到一声大叫,“阿寒。” 周寒用最后一丝力气微弱地挤出两个字,“阿伯。” 寒冰地狱里一望无际的寒冰,无数罪人的哀嚎。 “是你故意挡住了我的梦境,让我看不到害我的人是谁。”周寒质问另半个神魂,那个冷漠的李清寒。 “没错,我是故意的。”李清寒即使说话声也能让人感觉冰冷刺骨。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所承受的一切,你也一样在承受。” “就因为我不想继续承受,所以我要让你知道干涉阳间事的后果,让你记住这份痛苦。” “你以为这样便能阻止我。你错了,我不像你,能漠视这世间的一切。” “人有什么好,他们自私,贪婪,无情,冷漠,欲望太多,阴谋太多,为了个人私欲什么龌龊事都能做出来,你向前看看那是谁。” 周寒抬眼往前看,只见一个胖胖的鬼魂皮肉正在被寒冰一点点撕裂,痛得他满地打滚,哀叫不止。周寒认出来了,那是谢文星。 周寒轻叹了一口气,“这只是世人中的个别人而已,还有很多人他们是善良正直的,死后不用下地狱,所以你看不到。你忘了菩萨为什么让我们去转生,就是为了让我们自己分辨,看清楚世人善恶。” “哼,世人有什么善,都是恶。” “那是你不愿睁眼随我去看,所以你看不到善。” “那个污浊的人世,我不想弄脏自己的眼睛。” 周寒笑了,“我们本一体,就算你不肯睁眼看,也一样沾了人世的光。” “你——我真以你为耻。”李清寒恼了,这是她第一次有了除了冰冷之外的情绪。 “阴间给鬼魂定罪还要以阳世所作所为为证据,你何不随我看一遍人世,再给他们定善恶。” “哼。”李清寒不说话了。周围只能听到地狱中鬼魂的惨叫声。 第23章 阿寒是个男子 周寒从昏迷中醒来,自己正躺在小屋的床上,闻到满屋的药味。她想动,可是动不了,勉强抬手摸了一下心口处,那里缠了厚厚的绷带。 突然,屋外传来人争执的声音。“让我进去看看阿寒,”这是杜明慎的声音,从声音中周寒听得出他的焦急。周寒想笑却笑不出,一动伤口就疼。 “杜公子,阿寒还没醒,你就别去打扰她了。”老周头的声音很坚决。 “我会轻点的,不会吵醒他。” “她一直睡着,有什么好看,你非要看他,等她好点再来吧。” “哎,哎,杜公子你……”,听到老周头的口气,知道杜明慎肯定硬闯了,周寒连忙又闭上了眼睛,装作没醒的样子。 就听门轻轻打开,有人轻手轻脚走了进来,来到了她的床前。周寒听一声轻叹,然后自己的手被人握住了,周寒心里一惊,“他不怕冷吗?” 只听杜明慎轻声说:“还是这么冷,你不是奇人吗,怎么还会受伤,还伤得这么重?是我大意了,我以为秦择不会对你下手了。”周寒从杜明慎口中听出浓浓的自责。 周寒假装刚从晕迷中醒过,缓慢睁开眼,问:“现在什么时候了?” 杜明慎面露惊喜,“阿寒,你醒了,现在应该是酉时了吧,你睡了快三天了。” “有水吗?”她睡了这么久,醒来的确很渴。 “你等会儿。”杜明慎赶忙找水,在屋里没找到,开门出去就喊,“周伯,阿寒醒了,要喝水。” 然后,杜明慎重又回到屋里,来到周寒身边,说:“你等会,周伯马上就来。” 话音刚落,屋门开了,老周头端着一碗水走进来,边走边说:“阿寒,你可算醒了,把人可急死了。” 老周头还没到周寒床前,杜明慎走上前,将老周头手里的水碗抢过来。 “哎,你——”老周头很不高兴。 杜明慎不理会老周头,坐到床上,轻轻扶起周寒上半身,让她靠在自己怀中,将水碗递到周寒嘴边,水是温热的,正好喝。 老周头见此情景也是无奈,说:“阿寒,先喝点水润润嗓子,我还熬着药,马上就好,一会儿喝药。”说完走出屋子。 周寒喝了两口就不喝了,有气无力地对杜明慎说:“放下我。” 杜明慎问:“怎么,抱得你不舒服了?” 周寒说:“我,身上冷。” 杜明慎笑了,“我还怕你身上冷?大不了下次抱你的时候多穿点衣服。” 周寒也笑了。 沉默了一会儿,杜明慎道:“阿寒,原来你不是奇人,你比一般人还弱,要不是秦择那一剑刺偏了,我可能现在就见不到你了。” 不知道是杜明慎感觉到身上的冷,还是周寒的错觉,杜明慎说完那句话时,似乎是将她抱得更紧了。 “秦择呢?”周寒问。 “跑了,我已经派人去找,生死不论一定找到他。”杜明慎的眼中掠过一缕杀气。 “他可能以为我死了,以后也就安全了。” “他伤了你,就更该死。”杜明慎咬牙。 这时,屋门开了,老周头端着一碗药进来,看到杜明慎还抱着周寒,眉头一皱,说:“杜公子,天晚了,你也该回去了。” 杜明慎装作没听到,没动身。只是低头看着周寒。 老周头说话声音提高,“杜公子,阿寒该喝药了。” 杜明慎又想抢老周头的药碗,老周头这次有了防备,躲开了,挥挥手让杜明慎闪开。 杜明慎无奈,只能放下周寒,站到一边,老周头接替了杜明慎的位置,一点点喂周寒喝下药,苦涩的药喝得周寒直皱眉。 老周头半是埋怨半是心疼地说:“现在知道苦了,你从小到大,都没得过病吃过药,就没尝过药的苦,现在让你知道知道也好,省得没事去多管闲事,还差点把自己命搭上。” “阿伯,他们可怜,我们活人受了欺负,还要想办法报复回去。他们死了却无法伸冤,看着行凶者逍遥法外,心中的怨气让他们不能去轮回,在世间游荡。我也不忍心,能帮就帮一把。”周寒缓慢地说。 “唉,我也知道你,但你得先保证自己安全。”老周头叹了口气 “我以后会注意的。”周寒勉强挤出了笑。她不敢笑,一笑伤口处就疼。 “阿寒,你以后就跟着我,我会保护你的安全。”杜明慎插话进来。 周寒还没说话,老周头用冷硬的口气道:“杜公子,您是贵人,我们是乞丐出身的贱民。遇上危险只有我们替您去挡剑的份,哪敢让您这千金贵体保护我们。” “周伯,我并无虚言,说到做到。”杜明慎不知道老周头为何对他怀有敌意,他赶紧表明心意。 “我们也不需要杜公子做什么。”药喂完了,老周头收回碗,将周寒缓慢放下,然后站起身。 杜明慎走上前,还想凑近周寒,却被老周头挡住,“杜公子,阿寒伤势不轻,需要多休息。您也不方便呆在此处,还是早些回去吧。” 人家不欢迎,杜明慎也不能赖在这儿,只得对周寒道:“阿寒,你好好养伤,我过两日再来看你。” 周寒怕老周头生气,也不多与杜明慎说话,只嗯了一声。 在回家的路上,杜明慎走在前面,根生走在他身后。根生跟着杜明慎出来,是因为杜明慎带了一大堆东西,什么人参,灵芝等等,他是提东西的。 杜明慎看出老周头对他很戒备,所以东西都交给洪瑞了,让洪瑞转送给周寒。 根生跟在杜明慎身后,看到杜明慎一直很沉闷,以为周寒仍没有醒过来,便宽慰道:“公子放宽心,周寒小兄弟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们男人的身体就是与女人不一样,男人天生强壮,有个什么小病小伤的,也比女人好得快。周寒小兄弟年纪轻,气血足,只会好得更快。” 杜明慎突然停下来,直愣愣地站在街上,像个雕塑一样。 根生看自家公子这奇怪的举动,以为公子又见到鬼了,赶忙向后退了几步,离开他身边。惊恐的眼睛不住地在杜明慎周围扫来扫去,查看有没有异常的之处。 杜明慎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自言自语道:“我这是怎么了,阿寒是个男子,我怎么能……”他一只手握成拳,狠狠地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一定是我想多了,不可能的。” 杜明慎狠捶了自己后,才回过神来,继续向杜宅的方向走去。根生远远地跟着,再也不敢靠近杜明慎一步。 醉仙楼后院的小土房中。周寒闭上眼,没有睡着。她的内心里,一个恼怒的声音道:“他怎么敢——,你怎么能让一个男人抱着。”说话的是寒冰地狱中的李清寒。 周寒笑了,“你终于肯出来看这个人世了。” “哼,我要看着你,不能让你再犯错。” “他怎么样,是恶人吗?” “现在或许不是,但不代表以后不是,官场是个大染缸,他是会变的。”李清寒的语气很是冷漠和不屑。 “那你就睁着眼看着好了。” 第24章 这一桌真是光彩照人 在通往襄州城的官道上,三匹马飞驰而来,在冬日凛冽的寒风中,他们身上的衣服被风吹得烈烈作响,即使这么冷的天气,他们也没放慢速度,任由寒风吹透衣衫。 奔跑在前的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剑眉星目,口若丹珠,眼眸中不经意流露出慑人的精光。黑色的锦衣上,领口袖口用银线绣着云崖海水纹,腰扎玉带,举手投足间透出一股飒爽英姿。 他座下的马儿和他一样受人瞩目。那是一匹全身火红的高大骏马,跑起来像一团烈焰一样。英俊的人,火红的马,在这萧瑟的冬日形成了一对赏心悦目的组合,让路边的行人,不自觉驻足朝一人一马观望。 英俊青年后边跟着的骑马两人,一个肤色黝黑,身躯凛凛,一个八字眉,相貌堂堂,他们是青年的护卫亲随。 三人到了襄城外,天上飘起了晶莹的雪花。年轻人勒住马,看到遥遥在望的襄州城城墙,心中不由感叹,“五年了,又回到这儿来了。” “将军,怎么不走了?”两个护卫赶上来,其中那八字眉问。 “以后改叫大人。”年轻人严肃地说。 “是,大人。我们赶紧进城吧。”八字眉现在只想找一个暖和的地方,烫上一壶酒,吃上一顿热乎饭菜。“将军为什么要让大人来这么偏远的地方?” “老将军这是历练大人。”黑大个替年轻人回答。 “历练就历练到襄州做刺史了。我倒真希望去沙场上真刀真枪的拼杀,而不是天天坐在公堂上翻阅公文。”年轻人有点不甘心。 “现在也没什么大的战事,就是打仗也只是剿剿匪,边境上驱赶外族流民而已。大人在军中也做不了多少事,所以老将军把大人调到这儿做刺史,也可以熟悉一下地方政务。”黑大个说。 年轻人揉揉眉心,“一想到要管一方百姓吃喝拉撒,就头疼。” 黑大个护卫笑道:“父母官就是这样,老将军对大人寄予厚望,希望大人武能定国,文能安天下。” “定国安天下?”年轻人想起了出佑安前父亲的嘱咐,不由得一皱眉头,“难道是风雨欲来?” “既来之,则安之。”年轻人想到这儿,催动火红马儿向襄州城而去。 进了襄州城,来到刺史府衙门前时,冬雪已经将襄州这片大地覆盖上薄薄一层,阴翳的天加上纯白的雪,让这座城池显得苍茫。 年轻人看了一眼刺史府衙的朱漆大门,门廊下两个守门的差役蜷缩在门的两边昏昏欲睡,因此并没有发现骑马而来的三个不速之客。 年轻人身后的八字眉想下马去叫门。年轻人一挥手制止了他,“先不进去,”他的目光扫视周围,最后视线停在那座两层高,雕梁画栋的酒楼之上。 “走,先喝点酒,吃些东西,暖暖身。” “好!”八字眉高兴地叫出声,这正合他心意。 三匹马载着三人,小跑着来到酒楼前。 年轻人将马拴在了酒楼前的拴马柱上,抬头看到楼檐下挂着的牌匾,上书“醉仙楼”三个大字。 年轻人当先进入到醉仙楼内。可能因为雪天的原因,楼内客人并不多。一楼有十多张桌子,只有三桌坐了人,进门对面一张柜台,一排菜名牌挂在上方。 看到有客人进门,洪瑞立刻迎上来,满脸微笑,“客官里面请。”洪瑞打量着年轻人和身后的两人,从衣着和气度,应该不是一般人,便道:“二楼有雅间,十分清静,三位贵客楼上请。” 年轻人扫了一眼一楼大厅后,正要抬步往二楼走,突然停下了脚步。 年轻人的眼睛看向一楼左侧一个偏僻角落的桌子,桌子旁坐着一位仪表非凡的人,正和另一个小伙计说话。刚才因为小伙计站在他旁边,身形挡住了桌旁的人,所以年轻人并没看到他。就在洪瑞说话时,那个小伙计侧过身来,往门前看,将桌边的人露了出来。 年轻人看那个人,心里暗笑,“真巧,今天这顿饭钱看来可以省了。”洪瑞眼尖,一眼看出这位客人是遇到熟人了,便不再多话。 年轻人向左边走去。小伙计闪身时,桌旁之人也随着小伙计的目光向门前望了一眼,也认出了年轻人,颇为诧异,站起身,叫出了年轻人的名字,“宁远恒。” 年轻人来到桌前,拱手行礼,“真巧啊,杜明慎,杜大人。” 杜明慎忙还礼,“宁将军,可别再称什么杜大人,我现在是辞官赋闲,来,请坐。”说罢,给这位名叫宁远恒的年轻人让座。 一旁的周寒忙让开了地方,站在一边。 “杜大人怎么不去楼上清静。”宁远恒以为以杜明慎的身份,不适合在一楼这种杂乱之处用餐。他哪里知道,最开始杜明慎在一楼是因为他来酒楼是为了买醉,醉酒后上下楼实在不便,后来认识了周寒,便只在一楼。因为周寒年纪小,所以一般不用周寒上去侍候贵客,只在一楼招待普通的酒客。 杜明慎微微一笑,“我也不愿上下楼的麻烦,反正平时只是一人吃饭。”说完顿了一下,道,“你还是叫我杜明慎,大人之称我现在可当不起。” 宁远恒便也在杜明慎对面坐下,然后回头对两个护卫说:“你们自去要酒菜吃吧,不必在我这儿侍候了。” 两个护卫向宁远恒行了一礼,又向杜明慎行了一礼,躬身退走。自去别的桌上坐了。 杜明慎向周寒道:“阿寒,你再去添些酒菜。” 周寒扫了一眼宁远恒,应声去了,心下嘀咕,“今天这一桌真是光彩照人,两个美男子聚在一起,要是酒楼里人多些,不知道会怎么引人注目呢。” 周寒先拿了一副碗碟筷,酒杯,放在宁远恒面前,然后往后厨去了。杜明慎将自己面前的酒壶拿起,先给宁远恒倒了一杯酒,问,“宁将军怎么会来襄州这个偏远之地?” 宁远恒淡然一笑,“我现在不是将军了,被贬来这做襄州刺史。” 第25章 那匹马叫踏焰 杜明慎手下一顿,抬起眼看着宁远恒,“将军因何事被贬,连宁老将军都护不得你?” “玩忽职守”,宁远恒说了四个字。 杜明慎摇摇头,“这个罪名有些太……”杜明慎将后面的“意外”二字隐了去。 对面的宁远恒故作不知。 杜明慎转而面上现出笑容,说:“襄州此地将军也是故地重游吧。” “是啊,几年前的孙步铭叛乱,我和家父同来平叛,大军曾经经过襄州城。”宁远恒看了看窗外,随即收回目光复又看着杜明慎说:“襄州是明慎兄的故里,我以后在襄州任职,还要靠明慎兄多多指点帮衬。” “将军客气了,我也是襄州子民,当是希望襄州百姓能安居乐业,风调雨顺。我自当尽全力相助将军。” “明慎兄也别称我将军了。”宁远恒笑道。 杜明慎抚额,“对,以后要改称大人了,你现在是襄州的父母官了。” “我听说明慎兄辞官是因为身体有恙,”宁远恒双手据案,打量杜明慎,“可是看你怎么也不像有病的,而且精神饱满,容光焕发。” “大人也听说过我在梅江上发生之事,险些就魂归了地府,所以心灰意冷,干脆以身体有恙为由,躲在家里。” “杜老太师众多子女中,唯对明慎兄最看重,何况又有皇上的信任,你呀,闲不了太久。”宁远恒哈哈一笑。 杜明慎淡淡一笑,“我还是喜欢清静,否则当初又何必从京城跑到襄州乡下。” 这时周寒和洪瑞走过来,洪瑞将已经凉了的饭菜端了下去,周寒换上新的饭菜。宁远恒淡淡扫了一眼周寒,觉得这个小伙计太过秀气。不过他没将一个酒楼伙计看在眼中。 “宁大人请尝尝,这酒楼虽比不上京城的,但饭菜味道却着实不错。” 宁远恒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夹菜,尝了其中一盘菜,脸上双眉舒展,然后又尝了其它两盘菜,不禁赞叹,“难怪明慎兄放着自家厨子做的饭不吃,喜欢来这儿。这酒楼的菜真不错,比将军府上的厨子都强,比御厨也不差。”宁远恒也是吃过宫宴的,所以敢这么说。 “刺史府衙就在酒楼旁边,大人可以常来吃,或者让酒楼伙计给大人送饭。”杜明慎笑道。 宁远恒点点头,“我觉得你这个主意不错。”说完哈哈大笑。 宁远恒又问些襄州本地的情况,杜明慎也都一一答了,连上任刺史的死因,也都告知了宁远恒。正说话间,有两个人进了醉仙楼东张西望,好像在找什么,看打扮像是大户人家的家仆。 周寒看到那两个人拉住洪瑞低声说话,洪瑞也说了几句,两个人一脸沮丧。洪瑞向他们指了指宁远恒的两个护卫,说了一句话。那两个人就像遇到什么救星一样,奔到宁远恒的两个护卫身边,先是行了一礼,然后向他们询问什么。 宁远恒放下手中的筷子,转头问自己的护卫:“叶川,什么事?” 那个八字眉的护卫忙撇下那两家仆,走到宁远恒身边,低声道:“大人,这两人是本城袁家的家仆,来找他家少夫人,他家少夫人已经失踪一天了,他们知道我们是从城外而来,特来寻问路上可曾见过一个十七八的妇人。” 二人正说话间,那袁家家仆已经走了过来,看几人的衣着气势皆不是平常人,恭敬行礼。宁远恒也不还礼,叶川转身对二人道:“我们在路上也未见过一个女子。两位可往他处继续寻找。” 袁家仆人正要转身走,宁远恒叫住他们,“我是襄州新上任的刺史,回去转告你家主人,若有什么难处,可尽管来府衙找我。” 袁家仆人一听面前之人是刺史大人,赶忙跪下磕头,宁远恒摆摆手,让二人继续找人去了。 一旁杜明慎微微含笑,“没想到大人还未上任,便操心百姓之事,真是勤勉。” “在其位,谋其政,既然到了这襄州做地方官,就尽力做好吧。”宁恒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晃了晃。 说此话时,宁远恒脸上没有了半分不甘,反而有了几分期待,似乎是想马上着手干出一番事业一样。 杜明慎和宁远恒二人又聊了一会儿,酒足饭饱,各自告辞,杜明慎先把宁远恒送到门外,周寒也随着走了出来。 当宁远恒解下拴在柱子上的马缰绳,周寒随着的眼睛瞬间瞪大了。那匹马,在皑皑白雪中愈发显得如火一般艳红,为这苍茫天地,增添了一抹亮色,让人想忽略都难。 她又转头看向宁远恒,几年前那个骑在火红骏马上的意气风发的少年又浮现在脑海中,原来是他吗?当年少年郎的稚气几乎不见了,代替的是英气挺拔和沉稳。 杜明慎送走宁远恒,转身看到周寒那失神的眼光,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周寒才回过神来。杜明慎问,“看什么,这么出神?” 周寒意识到刚才自己失态,忙说:“宁大人的那匹马儿真好看。” 杜明慎又看向宁远恒的背影,介绍说:“那匹马名叫踏焰,是匹宝马,那可是宁远恒的宝贝。” 杜明慎说完,离开醉仙楼,踏着咯吱响的雪白地面,走进风雪中,密集的雪花很快淡没了他的身影。 宁远恒到了刺史衙门递交了吏部公文,就算是正式上任了,穿上刺史的官服,宁远恒还真不习惯,毕竟习惯了那束身紧衣的军人服饰,这宽大的官服,感觉很肥笨。 他又让人把近两三年内的一些公事档案整理了,拿来看看,不由得头大。他觉得这谢文星真是再该死一次,这刺史衙门中的事真是一塌糊涂。案件不清,政务不明。 唯一让他感觉欣慰地是,谢文星死得突然,没来得及将自己这几年所贪之财转移,死后财物一律被封存了。足有十万多两,一个刺史一年的俸禄也不过百余两。十万多两银子,他这要何其贪婪,才能积攒下。宁远恒不由得感慨。 就在宁远恒忙碌之时,杜明慎见到了杜太师身边的家仆,冒着风雪从京城赶来。杜明慎坐在正厅的罗汉床之上,看着厅下站着的人,淡淡地问:“他老人家有什么吩咐?” 家仆恭敬地回答,“老爷让我转告公子,江州那边对公子并不放心。恰好谢文星被害,襄州刺史空缺,太师便顺水推舟,让宁远恒到这任刺史。” 杜明慎轻笑一声,“我便知道这里就有他老人家的手笔,否则一个常年带兵打仗的武将,好端端的跑到襄州来做什么刺史。” 家仆道:“老爷说,让公子安分在家里呆着,不要和宁远恒走得太近,也不要主动去找他,但如果他有事需要帮助,也要尽力帮他。” 杜明慎仰头靠在了罗汉床上,微闭双眼,从那略显杂乱的呼吸声中,感觉到他沉重的心事。 第26章 死的太惨了 这一忙碌,几日时间眨眼过去了。这天上午,宁远恒正在大堂翻阅谢文星审过的案卷,宁远恒从将军府带来的两名护卫之一的徐东山急急地跑了进来。宁远恒到任后见捕头一职空缺,便让黑大个徐东山做了捕头,叶川还是跟在他身边。 徐东山进来,宁远恒也并没抬眼看他,依然低头看着卷宗。“大人,出大事了。”徐东山喘着粗气。 宁远恒依然平静,手中的纸张被他捻的沙沙轻响,“什么大事,是外国犯境,还是有人聚众造反?” 徐东山泄了一口气,在他家公子爷眼里,好像也就是有战事才是大事,倒是他小题大做了。“刚才袁家来人报案,说他家公子被人杀死了,死得可惨了。” 宁远恒合上卷宗,望着徐东山,无波无澜的问:“死得惨?你看到了?” 徐东山摇摇头,“袁家来的人说的。” 宁远恒站起身,整了整衣服,对徐东山说:“走吧,叫上人,一起去看看。” 刚走下大堂没几步,叶川兴高采烈地跑来,“大人,我已经告诉醉仙楼了,让他们送些饭菜过来。” 宁远恒倒是喜欢上了醉仙楼的饭菜,所以早饭也没吃,直接让叶川去醉仙楼订了饭菜。没想到饭菜还没吃,案子就来了。 宁远恒听了叶川的话也没理会,径直向外走,叶川正纳闷,徐东山给他一个眼神,让他跟上。 徐东山叫了捕快,衙役和仵作跟着宁远恒来到了袁家。 袁家门口早有人等候在那里,接待宁远恒的是袁家夫人柳氏,死的是柳氏的儿子,袁家嫡长子袁昌己。 柳氏一看到宁远恒,哭嚎着说:“大人,你可一定要为民妇做主啊,昌己死的太惨了,一定要找出那个挨千刀的凶手,将他千刀万剐。” 宁远恒皱眉,柳氏哭得他心烦。他厉声道:“如何处置凶手,自有朝廷律法,不用你多言。” 柳氏被宁远恒的气势给吓住了,不敢多话,只能闪在一旁小声抽泣。 宁远恒一路上听了徐东山的报告,袁昌己是今天早上被发现死在自己卧室的床上,双手被刀割得血肉模糊,下体也被什么硬物砸得稀烂,看来杀人者是极其痛恨袁家这位大公子。 宁远恒来到袁昌己的卧室外边,看到门外站着一个十六七的少年,长得颇为白嫩,便问道,“他是何人?” 有袁家仆人说,“这是大公子的书童今然,就是他先发现大公子被害的。” 宁远恒点点头,让人挡住柳氏,他带了徐东山和一个仵作进到了卧室里。 一进去,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幸好宁远恒是见惯沙场之人,否则多半会受不了这种味道。 床上,床帐半掀着,床褥凌乱。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上半截身子歪在床边,一只胳膊垂下来,可看到手掌至手腕处,伤口横七竖八,血肉外翻,指骨也露了出来。地上积了一大滩鲜血,血的颜色已经发黑。 袁昌己另一只胳膊放在身侧,和另一只手一样,也遍布深深的伤口,骨肉皆现。再往身下看,宁远恒这个在战场上见多死人的人,也不由胃里一阵翻腾。 袁昌己下体被什么东西砸成了肉泥,看不出原样了,床上的被褥浸染了大片血迹,景象惨不忍睹。 袁昌己脖颈处有明显的青紫痕迹,不用仵作看,宁远恒也知道这是勒痕。宁远恒看看这个死的袁昌己的模样,长得倒也周正,若是活着,应是个讨姑娘喜欢的模样。 宁远恒看这里已经瞧不出什么了,朝仵作挥挥手,仵作赶忙上前来验尸。 宁远恒来到卧室外间的桌子上看,这里还留有昨晚吃剩的残羹冷炙。四碟菜,一个酒壶,两副碗筷,两个酒杯。这就有意思了,昨晚看来还有一人在这。 宁远恒等了一会儿,仵作查验完毕,走到宁远恒身边,低声说:“大人,死者死亡时间是在十二个时辰之内,根据袁家人所报的情况,推测死者死于昨晚戌时到今日寅时之间。死者生前饮过酒,酒无毒,致死原因是窒息,这从脖颈处的伤痕可以看出。大概凶手在勒死死者后,因为极度痛恨死者,将死者的手和下体都毁了。而且大人,我从死者的床上找到一点东西。” 仵作说完,拿着一块从床上剪下的床单碎片,给宁远恒看,虽然这块布有一处被血弄脏污,但还有一处不一样,显出淡淡褐黄色。 宁远恒问:“这是什么?” 仵作又压低了点声音道:“是男人的精液。” 宁远恒毕竟还是未成家的小伙子,听到这话,脸上就是一红。但他不会扭捏作态,看着仵作问:“你是说,死者死之前,有和谁欢好过。”仵作点点头。 宁远恒低头看了眼桌面上的饭菜,大步走出房间,来到外边,向周围站着的袁家众人问,“昨晚有谁来找过袁大公子?” 话音一落,只听一个弱弱的声音响起,“是翠柳街的王霄王秀才。”宁远恒转头,说话的正是站在门边的袁大公子书童今然。 宁远恒继续问:“他何时来的,与袁大公子在一起多少久,有没有喝酒,何时离开?” 那个书童回道,“他戌时过半来的,与大公子在屋里喝酒,他一来,大公子就不让我在身边侍候了,所以我便回自己屋睡觉,所以他何时走的我并不知晓。” “我知道,我知道,”一个家仆走出来,“大人,在下是门房,王霄走得时候是我给开的门,那会儿挺晚的,恐怕快子时了吧。” 宁远恒又问今然,“王霄经常来找你家公子吗?” “常来。大概每过四五日,就会来找我家公子。”今然依然用那种很柔弱的声音回答。 宁远恒厌烦地皱了下眉。今然虽然年纪小,但也是个男子,却没有一点男子的气概。 “他一般都是什么时候来?” “晚上,然后二更天左右离开。” 宁远恒马上吩咐两个差役到翠柳街前去把王霄带来。差役领命去了。宁远恒又看向柳氏问:“柳夫人,前几日听说袁少夫人走失了,不知道可寻回来了?” 柳氏听了停止了抽泣,摇摇头说:“尚未寻回来。” 宁远恒继续问:“袁少夫人因何走失,你可细细说来。” “那日……”柳氏刚张口,只见袁家的一个家仆走过来,向宁远恒行了一礼道:“大人,有人找你。” “找我,”宁远恒纳闷,他来之前将府衙中的事安排好了,还有什么事需要跑来找他。当他看到来人,又拧起了眉头。 第27章 你说谎! 来人正是醉仙楼的那个叫周寒的小伙计,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明眼人都看出了宁远恒看到小伙计时,脸上露出的厌恶。 对,就是厌恶。宁远恒从记事时起,经常随父亲在军中,十二三岁已经开始带兵了。他所接触的都是那种或豪气或威武或健壮的男人,他非常讨厌男人娇柔做作,没有一点男子气概。 可是眼前的男人眉目清秀,娇小柔弱,可以想象,如果换上女子的衣裙,戴上钗环,就是一个俊秀的小丫头。 宁远恒此时再看今然,发现今然好像顺眼多了。虽然今然看上去柔弱,但至少有男子该有的样子。 “你来做什么?”宁远恒不耐烦的问。 周寒装作没发现宁远恒对她的厌恶,将手中食盒提了起来,“这是大人订的饭菜,我去府衙,大人不在。我来时,灶房的师傅说菜要趁热吃味道最好,所以我就给大人送来了。” “你还真实在。”宁远恒示意叶川将食盒接过来,又继续让柳氏说下去。 柳氏说:“那日明珠一早便不在家。大人,明珠便是大儿媳的闺名。我问大儿她去了哪里,大儿说是去苦哲寺拜佛求子去了。他二人成亲已近一年,明珠仍未有孕,所以听说她去求子了,我并未往心上去。可是直到晚间仍不见人回来,我和大儿俱慌了神,便派所有能出动的人手,四下寻找,到现在也未找到。儿媳失踪,现在儿子也——我这是作的什么孽啊!我那苦命的大儿呀!”说到这,柳氏又开始大声哭嚎起来。 “柳夫人,等抓到凶手给袁公子报了仇,你再哭。”宁远恒大喝。 柳氏又被宁远恒吓得止住哭声,宁远恒问:“袁大公子和少夫人感情如何?” 柳氏抽泣着说:“两人十分恩爱。” 柳氏刚说完,只听一个清脆的声音道:“你说谎!”声音不大,但几乎引起在场所有人的注意,人们寻声望去,只见是刚才给宁远恒送食盒的小伙计。 周寒把食盒交给叶川后原本转身要走的,听到柳氏讲袁少夫人失踪的事,便多听了一会儿,听到柳氏说两人恩爱,她不由得脱口而出。 叶川也看出宁远恒不喜欢这个小伙计,现在她又乱插嘴,责备道:“你怎么还没走,官府查案,你掺和什么?” 周寒也不理叶川,转过身来,走上前几步,看着怔怔的柳氏说:“袁少夫人是一早去的苦哲寺,苦哲寺就在城外。袁家这种高门大户不可能由着袁少夫人走路去烧香吧,出行必是车马。所以就算在苦哲寺烧完香,游玩一圈,再喝杯禅茶,一上午的时间也足够一个来回了。可是到晚间了袁少夫人仍没回,袁大公子方才想起来找人,若是恩爱夫妻,怎么会如此疏忽。” “再有,那天袁家仆人到醉仙楼去打听,宁大人也在,也曾说有难处找他。我想宁大人的话,袁家家仆不可能瞒下不告诉主人。可是几天过去了,袁少夫人人没找到,袁大公子却从没想过去刺史府报官,寻求帮助。如若不是袁大公子也出了事,恐怕袁少夫人的事,袁家就想不了了之吗?我想袁公子不肯报官无非两种原因,一是袁大公子根本不在乎袁少夫人的死活;二就是他们夫妻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不想官府插手,或者袁少夫人的失踪根本就是袁大公子一手造成的。” 柳氏惊怒,指着周寒骂道:“你是哪里来的天杀才,这里有你胡说的地方。”转而又对宁远恒说,“大人,不要听这小子胡说,这些都是他瞎编的。” 宁远恒却点点头,原先脸上的厌恶之色轻减不少,眉目舒缓,“我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宁远恒心里默默盘算,“袁氏夫妇二人感情不佳,袁少夫人失踪未寻回,三天后袁大公子又惨死自己的卧室中,而且床上又发现男人的精液,而欢好的对象又不是袁少夫人,晚上只有王霄来过,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宁远恒望向袁大公子书童今然,问:“今然,一直以来都是你贴身侍候大公子吗,大公子身旁没有侍妾丫鬟吗?” 今然答道:“是的,大公子身边并无丫环。” 宁远恒又问:“王霄来时,你就不在大公子身边侍候了?” “是的,大人。我将王霄引进大公子卧室,大公子便让我自去休息,我回了自己屋中睡觉直至第二日早上。袁十可以为我作证。” 这时一个家仆走出来说:“大人,我和今然住一个屋,昨晚我亥时回去,今然就在睡觉,直到今早才起。” 宁远恒并不怀疑袁十的话,他看向今然,这个书童太冷静了,自己贴身侍候的主子死了,还死得那么惨,他没一丝的慌乱,说话条理清楚,语气平静,哪里像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周寒也在看今然,确切说是今然的身后,那一男一女鬼魂看着今然,一个眼神冰冷恨意浓烈,一个眼神温柔情意绵绵。 周寒看了看自己的右臂,右臂上的胎记被她用一块特殊的黑布一圈圈的缠了起来,她将流阴镜封了,这样寒冰地狱的气息就散发不出来,鬼魂就不会对她退避三舍。 周寒看向今然问:“你家少夫人是不是十七八的年纪,圆脸,大眼,”周寒指指自己右耳垂前方的脸颊处问,“是不是在这个地方有颗黑痣?” 周寒又顺利了引起了在场众人的注目,柳氏问:“你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哪见过她?” 周寒淡淡回了一句,“我只是问问。”说完转身离去。 宁远恒又一次皱眉,这个小伙计好像知道些什么。 王霄带来后,宁远恒也并未问出什么,王霄说自己和袁昌己是至交好友,来往密切,不会杀他的。一口咬定自己吃完酒就走了,而且走时袁昌己除了有点喝醉了,其它都好好的。虽然王霄并没有证据证明这些,但宁远恒也没证据证明人就一定是他杀的,只能先收监。 第28章 宁远恒厌恶我 回到府衙,宁远恒派捕快去查王霄除了和袁昌己来往密切,还和谁来往最多,最好是王霄、袁昌己和那个人都认识。又派另一人去苦哲寺查袁少夫人可曾去烧过香。捕快领命去了。 宁远恒看着桌上的饭菜。饭菜早已凉透了,是叶川重新热了端上来的。宁远恒一边吃一边想案子中,现在为止所知的所有情节,生怕漏了什么。这饭菜的滋味,在他口中已经淡了。 那晚只有王霄去过,一个朋友而已,袁昌己却在自己卧室中招待饮酒,床上又发现男子精液。难道……宁远恒有了一个大胆猜测,只是这个猜测,让这个未经人事的刺史大人感觉有点难堪。 正吃着,刺史衙门的张主薄走了进来,将宁远恒向他要的袁家和王霄等人的档案送了来。 宁远恒点点头,问:“张主薄可用过饭了,要不要一起用些?” 张典史脸上带笑,“我已经用了,多谢大人惦记。大人为了襄州百姓,连吃饭都不能按时用,真是辛苦。” 宁远恒不理会张主薄的奉承,问:“张主薄对此案可有什么想法?” 张主薄走到桌案前,说:“我向大人推荐一人,大人可寻他帮忙。” “是谁?”有人可帮忙破案,宁远恒当然来者不拒。 张主薄倾下身子,靠近宁远恒低低在他耳边耳语着。张主薄说了几句话后,只听宁远恒哈哈大笑,“你说什么?星君下凡?” 张主薄见宁远恒不信,忙辩解道:“大人,是真的。当时匕首浮于井中之事,许多襄州城的百姓都见到了,那是一把沉甸甸的铜铁打造的匕首,就那么稳稳的浮于水面不沉,若说没有鬼神相助,谁能做到?” “哦,”宁远恒转脸看了一眼张主薄,又转回来,想了一下,淡淡一笑,“没想到杜三儿回到乡里,也开始故弄玄虚了,不过是杜三儿从哪里学到的一些把戏而已,为了逼凶手认罪,你们也当真。” “大人,这……”张主薄还想说什么,宁远恒一摆手,“张主簿,你先下去吧,让我想想。” 张主薄只能告辞出去了,宁远恒靠在椅背上自言自语,“杜明慎,你搞出个星君下凡的把戏想干什么?想拿捏住襄州城的人心吗?” 此时杜宅,杜明慎正窝在书房里看书,突然打了一个喷嚏,他揉了揉发痒的鼻子,自言自语,“谁又在背后念叨我呢?” 他站起身,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打开书房门走了出去,日头已经偏西,冬日的风吹来,颇有点寒意。 杜明慎心道,该喝点酒驱驱寒。想到喝酒,他想起了周寒,又是许多日没去醉仙楼了。不是他不想去,而是当他面对那个瘦弱的少年时,便有种心虚的感觉。他努力控制不让这种感觉出现,但是周寒身影在他脑中又挥之不去。所以他在躲避那种感觉,也在躲避周寒。 此时的醉仙楼正是清闲之时,楼内没有一个客人,周寒伏在一张桌子上,下颚抵在交叉的双臂上。别人看她是正在发呆,而她却是正在和另一个自己说话。 “你查了没有,袁家的事是怎么样的?”周寒问。 “我没心情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李清寒冷冷答道,“你若想知道,自己去用流阴镜查。” “你现在怎么也不严谨了,流阴镜虽是冥界宝物,但它不是生死簿,不能随意用来查看阳世因果,更何况我现在就是阳世人,这样做更是犯戒。” “你这样总是喜欢管闲事,早晚会暴露身份的,犯戒也是迟早的事。” “我们可是冥界使者,而鬼又属于冥界的,不算管闲事吧。” “你又要干涉因果吗?” “这位宁大人很有能力,破此案是早晚的事,我只是帮他早点破案而已,算不上干涉。” “宁远恒嘛,这人身上煞气很重,连鬼都怕他,有点意思。”周寒感觉到,李清寒冷冷的口气中带了一点别样的情绪。 “看得出宁远恒很厌恶我。” “厌恶,哼,在这个世间,只有我厌恶他人,谁敢厌恶我。” “阿寒,又想什么心事呢?”老周头的声音打断了周寒心中的交谈。 “没有,阿伯。”周寒低着头,她还没有从与李清寒对话的情绪中出来,不敢看老周头。 看着周寒心虚的低着头,老周头还以为周寒是害羞,他轻抚着周寒的头说,“你也快十五岁了,女孩子十五岁便及笄,可以嫁人,你现在也算大姑娘了。如果真是有了心上人,就告诉阿伯,阿伯替你张罗。” 周寒这时反而抬起头,她知道老周头是误会了,“阿伯,我还不想嫁人,还想陪着阿伯。” “女孩儿大了,心思就多,你当我看不出来。要不你就别总是男孩子打扮了,换回姑娘样子。” “阿伯,我真没有心上人,要不这样,我答应阿伯,如果哪天我遇上心仪的人了,就自己换回女装,这样阿伯不用问也知道了。”周寒一点也不腼腆,笑嘻嘻地说。 “嗯,这样也好。”老周头也笑了。 转过天来一早,宁远恒便升堂问案,府衙的差役去苦哲寺查访的,回来禀报,苦哲寺近一个月都在修缮金刚殿,所以并没有接待香客,袁少夫人根本不可能来过苦哲寺。而去查王霄的捕快带来一个人,宁远恒便先审这个人。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衣衫华丽的男人,正跪在堂下,瑟瑟缩缩伏着身子,低着头。 宁远恒按堂审规矩问道:“堂下所跪之人,姓名,做何营生?” 男人答道:“草民叫沈大良,在襄州城东街开了一家书斋。” 宁远恒又问:“知不知道为什么带你来公堂?” 沈大良摇头说不知道。 宁远恒问:“你是不是与袁昌己和王霄都熟识?” “是,他二人俱是书斋常客。”听到刺史大人提到二人名字,沈大良似乎把头埋得更低了。 “你抬起头来吧。”宁远恒察觉这一丝变化。 沈大良缓缓抬起头,眼神闪烁不定。 “他二人关系如何?”宁远恒问。 “是好,好友。”沈大良语气有些不定。 “只是好友吗?” “是知己。”沈大良又回道。 “只是知己这么简单?”宁远恒盯着沈大良的眼睛问。 听到宁远恒的这句问话,沈大良露出一丝慌张,赶忙垂下眼不敢看宁远恒。 第29章 去散步还是去挖坟? 宁远恒将沈大良的变化看在眼里,“沈大良,你应该听说了,前天晚上袁昌己死在自己卧室的床上,而且死得相当凄惨,而那天晚上除了袁昌己的书童,只有王霄到过他的房间,两人一室相处,到很晚王霄才离开。所以王霄杀人嫌疑最大,你最好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否则等我查出来,你属于知情不报,免不了也要在襄州大牢中多坐几年。” 沈大良突然伏地磕头,苦哀哀地道:“大人,真不关我的事啊。那袁大公子有龙阳之好,时常在我书斋久坐,只为寻找他的良人。后来遇上王霄,二人一拍即合。他们常常相约在我的书斋见面,虽然我苦劝多次,但俱没作用,至于王霄为何要杀害袁大公子,我确实不知。” 把沈大良带下去后,宁远恒让人将王霄带了上来。宁远恒先是打量王霄。这是一个长得很白净,看上去有点柔弱的男人。宁远恒心中不悦,他最近为什么总遇上这种男人。 将沈大良的供词给王霄看了以后,王霄终于承认他与袁昌己当天晚上确实有过欢好,但仍不承认杀人。宁远恒又将人带下去依旧收监。 第一次审王霄时,宁远恒并未将两人关系往那上面想,所以并没多在意王霄长相,而现在仔细打量过王霄后,他眼前回想起去袁家查看杀人现场的那一幕,脑海中突然闪现一个人,那个长得白嫩的书童今然。王霄与今然虽然年龄相差近十岁,但是长相都属于同一类人,长得白而柔嫩那种。袁昌己既然看得上王霄,又怎的会放过身边的人呢。 忙了一上午,宁远恒望向公堂外,已经午时了。 府衙大门内,周寒手里提着食盒左看右看,似在寻找什么。叶川走过来,问:“你看什么呢?” 叶川知道宁远恒喜欢醉仙楼的饭食,所以没等宁远恒吩咐,自己跑去定了中午的饭菜来,周寒正是来送饭的。 “踏焰呢,怎么看不到踏焰?”周寒一脸失望地说。 “你也知道踏焰?”叶川颇有些惊诧。 “那匹浑身火色的马儿啊,真好看,杜公子告诉我那马儿叫踏焰。” “哦,原来这样。”叶川恍然,“那匹马可是我们大人的宝贝,不和府里这些一般的马养在一起,踏焰在后宅大人亲自喂养的。”说着向周寒一伸手,“把食盒给我,你回去吧。” 叶川可还记得昨日在袁家,宁远恒看到周寒一脸厌恶的表情。他不能让周寒进去,惹宁远恒不高兴。 “不,”周寒忙将提着食盒的手避开,一脸认真地说:“我要亲手奉给大人,顺便讨好下大人,看能不能求大人给个机会让我摸摸踏焰。”说着自顾自的往里走。 “哎,这不可能的。”叶川追上去,“别进去!” “别那么小气!” “不是我小气,是我家大人……”叶川话说到一半突然止住了。 周寒抬头,看见一身绿色官袍的宁远恒已经站在了公堂门口。 宁远恒揉了揉眉心,问:“吵闹什么呢?” 叶川顾不得去阻拦周寒了,跑上前,“大人,您怎么出来了?” “出来晒晒太阳,”宁远恒看向周寒,食盒中的淡淡香气飘入鼻中,他深吸了一口气,“还真是饿了。” 周寒看到宁远恒出来,也不敢乱走了,早就恭敬地站到一边。宁远恒冲周寒招招手,“你把饭菜送进去。” 叶川一愣,宁远恒看到周寒并没有厌恶,面色很平常。周寒提着食盒得意地看了一眼叶川,脚步轻快地走进大堂。 “大人今天心情很好吗?怎么态度转变那么快?”叶川摸着后脑勺,嘀咕着走开了。 周寒将食盒放在桌案上,看着铺了一桌子的案卷并没有着急将饭菜端出来,而是转头问正走过来的宁远恒,“大人还要一边吃饭,一边办公吗?” 宁远恒淡淡嗯了一声。 “大人也该劳逸结合的。何况吃饭时还要分心办案,也辜负这一桌好菜,很难品出饭菜最佳的味道的。” “你倒是会说话。”宁远恒看了一眼周寒,然后转了个方向,“你跟我来吧。”周寒便跟在宁远恒的后边。 一边走,宁远恒一边问周寒,“你是不是见过袁少夫人?” “我没见过活的袁少夫人。”周寒回答。 “没见过活的?”宁远恒突然转过身,跟在后边的周寒险些撞到他身上,“你这话意思是,你见过袁少夫人的尸体?” “尸体也没见过,不过大人如果非要找到袁少夫人的话,我倒是可以帮大人。”周寒认真回答。 “你这话很没道理,你既没见过活的袁少夫人,又没见过她的尸体,你怎么知道袁少夫人长什么样子?”宁远恒对周寒起了疑心。 “我知道大人烦心什么,王霄杀人嫌疑最大,可他不认罪,大人手里没证据,又不想屈打成招。”周寒说。 “你倒是明白,可是现在嫌疑最大的不止是王霄。” “还有那个袁昌己的书童。”宁远恒话音刚落,周寒紧接着说。 “哦,”宁远恒诧异地看着周寒,“你怎么知道的?” “袁昌己和他的夫人,一个惨死,一个失踪,说起来是两个案子,但其实是一个,不过一个是因一个是果。”周寒认真的态度的,让宁远恒不由得忘记了自己曾经对这个小伙计有多么不喜。 周寒突然眼睛一亮,对宁远恒说:“大人用过饭后,不妨随我去一个地方散散步吧。” “散步?”刚才还觉得这小伙计有点意思,怎么这会儿突然又不靠谱了。 “大人,断案只在大堂看看案卷,审审嫌犯是断不出案的,还得四处去查访。”周寒说。 “大人请,饭菜不能吃凉的。”还没等宁远恒问话,周寒便催促道。 宁远恒转回身继续向前走,心中品味周寒刚才说的话。 来到后宅的偏厅,周寒将饭菜在桌子上摆好,又将筷子恭恭敬敬地递到宁远恒手中。 美食当前,宁远恒阻挡不了空空的肚腹,低头吃起来。周寒趁这机会,跳出偏厅,东张西望起来。 “你在看什么?”宁远恒在屋内问她。 “没什么,没来过大人的后宅,想看看风景。”周寒不想让宁远恒知道,她在找踏焰。 “风景?”宁远恒不信,“过来坐这儿,哪也不许去。”宁远恒指指自己旁边的椅子。 周寒没有办法,只好过去,老老实实的坐着,看着宁远恒吃饭。 宁远恒看周寒盯着自己吃饭,很不自在,又命令说:“转过头去。”周寒撇撇嘴,只得又转过头。 吃完饭,周寒收拾盘碗,宁远恒用茶水漱了口,问:“你打算带我去哪散步?” “苦哲寺。”周寒边收拾边答。 “苦哲寺我已经派人问过了,袁少夫人没去过。”宁远恒放下茶碗,看着忙碌的周寒。 “苦哲寺里边没去过,不代表外面也没去过呀。”周寒扣好食盒盖,笑嘻嘻地说。 宁远恒一愣,这话的确没毛病,可是寺外的地方就大了。 “去吗,大人?” 宁远恒审视着周寒,虽然觉得这小伙计可能知道很多事,但不确定她现在想做什么。 “怎么,还怕我把堂堂的刺史大人给卖了?”周寒取笑道。 周寒的激将之语,起了作用。宁远恒抬腿就往外走,到了刺史府前院吩咐叶川和徐东山备马。周寒找了一个差役,跟他说了几句话。差役走了,没一会儿拿来两把铁铲。宁远恒看着周寒接过铁铲,问:“你是去散心还是去挖坟,带这个干什么?” 周寒笑嘻嘻道:“都差不多。” 第30章 你正踩在她的身上 不多时,叶川和徐东山牵来四匹马。周寒一眼看到火红的踏焰,兴奋地跑过去,就想摸一摸。 宁远恒早一步赶到周寒前面,把她挡住。周寒谄媚地笑道:“大人,让我摸一摸,就摸一摸。” “踏焰不是谁都能随便摸的。”宁远恒牵着踏焰远离了周寒。 看到周寒那副样子,叶川开始还不理解,为什么周寒撺掇宁远恒去散什么步。现在认为这是周寒为了看到踏焰,施的“阴谋”。 周寒嘴一撅,说道:“我不会骑马,大人带着我骑。” 宁远恒看看踏焰,又看看周寒,然后向叶川一指,“叶川,你带着她。” 叶川和周寒对视一眼,叶川看到一双怨忿的眼,周寒看到一双无辜的眼。 宁远恒骑着踏焰走在前面,叶川带着周寒,徐东山带着铁铲跟在后面。周寒那双不甘的眼睛始终盯在踏焰的身躯上,要么是它那身光亮火红皮毛,要么是它那又长又顺的尾巴。 宁远恒感觉背后一阵阵恶寒,要不是想到刚才周寒那看到踏焰后谄媚的样子,知道周寒的眼睛是在看踏焰,他就会想把那双眼睛挖下来。 走了一段路,宁远恒受不了了,停下来。徐东山以为宁远恒有什么事,催马上前问:“大人,有什么事?” 宁远恒无奈的摆摆手,“你们走前面。” “哦,”虽然不知道为何,但大人吩咐就照做吧。 周寒明白怎么回事,心里却暗暗得意,大有报复得逞的快感。 苦哲寺在出了城东不远一座山脚下,寺院虽不大,但因为襄州城里外只有这一座佛寺,因而平日香火也很旺。 最近是因为寺内正在修缮殿宇,才冷清下来。周寒指着路,带三人绕过苦哲寺,来到寺院后东北处一片山林。 山林茂密,这附近时常有野兽出没,所以林子里人迹罕至。周寒抢先跳下马,窜进了林子,叶川和徐东山看着宁远恒,等他示下。 “进去看看,”宁远恒打个手势,三个人也跳下马,将马牵着,跟在后边。 周寒来到林中,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林子里阴气好重,阳光射进来的不多,有薄薄的雾气升腾。恐怕就是厉鬼也是有的。 “我是来找一具尸体,都不要捣乱。”周寒之所以提前窜进林子,就是先警告下这里的阴魂。 瞬间,雾气散去一大半。林子里感觉清爽了些。 几天前下过雪。因为雪下的并不算大,又加之这林子浓密,地面上的积雪并不多,踩在厚厚的落叶上沙沙的响。 周寒快走了十几步,来到一棵树下。宁远恒三人也跟了过来。 宁远恒问:“去哪找?” 周寒看着脚下说:“你正踩在她的身上。” “什么?踩着谁了?”叶川和徐东山不清楚,宁远恒可知道,退后两步,看着脚下。 脚下也有落叶,看不到什么。宁远恒蹲下来,扒开地上的落叶。冬日因低温,土层应该冻得有些硬,可脚下这土摸着却比其它地方松软,是很可疑。 宁远恒命令叶川和徐东山,指着脚下地面,“在这挖。” 叶川和徐东山哪敢怠慢,一齐下手挖起来。看样子土填得很匆忙,所以很好挖,不一会儿,叶川大叫一声,“有东西。” 两个人放慢了挖土的速度,小心操作,生怕伤到土下的东西。 当土里的东西看到全貌,叶川和徐东山齐齐嘶了一口气。那是一个年少妇人,死得时间不长,又加之是冬天,样貌还是栩栩如生,身上衣料表明她是出身富裕人家。 少妇圆脸,右耳前方有一颗黑痣。正是走失的袁少夫人。 宁远恒神情严肃,盯着尸体看了一会儿,吩咐徐东山:“回衙门叫人。”徐东山答应一声去了。 宁远恒又转头问周寒,“你怎么知道袁少夫人的尸体埋在这里的?” “大人,我说了你也不信。”周寒抬头看着宁远恒,眼神清澈,没有半点紧张。 “你不说,我更不信,袁少夫人失踪近五天了,那么多人寻找都找不到,连袁家的人都不知道她在哪,偏生只有你找到她的尸体了,你说你怎么能不让人怀疑。” “我带大人找到尸体,一是不想让枉死的冤魂逗留于世,不得轮回;二,我只是想帮大人破案而已。” 一旁站着的叶川抬头望天,心里腹诽,你确定帮大人破案不是想借机接近大人,然后接近踏焰吗。 “我是在问你是如何找到袁少夫人尸体的,回答我。”宁远恒语气凌厉,盯着周寒的眼睛。 “是袁少夫人自己说的。”周寒扭过脸。 “什么?”宁远恒还没说话,叶川惊叫了起来,“死人会说话吗?还是鬼说的?” 宁远恒突然想起张主簿昨天和他说过的话了,眼睛微微眯起,打量周寒,谨慎之中又带严肃地问:“你能通鬼神?” “嗯,在袁少夫人左手中有一块玉佩,是杀人者杀人的证明。” 面对宁远恒,周寒痛快承认了。 叶川看了宁远恒一眼,得到宁远恒示意,把尸体左手从土里扒出来,果然看到巴掌大一块玉佩死死握在死者手中,死者的手掰都掰不开,叶川又怕把玉佩弄碎,不敢太使劲。 宁远恒说:“先不弄了,等把尸体送回衙门再想办法。” 宁远恒看着周寒,这种玄幻的说法,他还是不能完全接受。他又试探着问:“你若能通鬼神,是不是也知道袁昌己是怎么死的?” 周寒看了一眼宁远恒,说:“我若说多了恐怕会影响大人对这个案子的判定,所以我只能说,大人回到衙门,把袁大公子的书童带来,将袁少夫人的尸体给他看过,他会全部说出来的。” 宁远恒看着脚下的尸体陷入沉思。 徐东山带着差役和仵作来了,仵作验过尸后,说袁少夫人先是被人勒住脖颈,窒息晕厥后,又被活埋致死的。袁少夫人的尸体被送回了刺史衙门,宁远恒派人去袁家找人来认尸。并且让人把袁昌己的书童今然也带了来。 袁昌己的书童今然看到袁少夫人的尸体,趴在尸体上痛哭,悲伤不能自已,看的旁边众人不由得目瞪口呆。不用说这里头也有事啊,他家公子死的时候,都没见他掉一滴泪。 周寒向宁远恒告辞,回到醉仙楼,一进楼就看到老周头幽怨的眼神,周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着头叫了一声,“阿伯。” 老周头叹口气说:“阿寒,我知道阻止不了你,只是你自己要留心危险啊,我可不想以后是被你给吓死的。” 周寒换上满脸的笑,“阿伯放心,上次那事是因为遇上谢文星那昏官了,宁大人是个好官,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老周头很意外,“宁大人才来几天,你就说他是好官,你就这么了解他啊?” “我这几次送饭,都发现宁大人连吃饭时间都在办公,这么废寝忘食的官员,能不是好官吗?” “你这么说,也有点道理。”老周头点点头,“但你仍不可大意,不论什么时候自己的性命要紧,明白吗?” “我知道,阿伯,放心吧,我还没活够呢,可怕死了。”周寒笑着答道。 第31章 因果是可以改变的 中间又过了两天,叶川来到醉仙楼订饭菜,以前他来醉仙楼,都是吩咐完就走,这次却没走。他脸上挂着笑,走到正在忙碌的周寒身边,说:“周寒,我现在信了,你真能通鬼神啊。” 周寒停下手中的活儿,看着叶川问:“案子审完了?” “审完了,不但袁昌己和袁少夫人的死因已经清楚了,甚至,”叶川看看左右无人,低声说,“甚至又牵出两条人命案。” “啊,”周寒听了眼中一亮,赶忙拉着叶川坐下,“快给我说说怎么回事。” 叶川便全部讲出来。原来袁昌己好男风,喜欢猥亵长得白嫩柔弱的少年。 今然原本是个穷人家孩子,被袁昌己看中,买来做书童后,便经常遭到袁昌己侮辱折磨。 后来袁昌己娶了他母家亲戚的一个女儿柳明珠。成亲快一年,两人一次夫妻生活也没有过。柳明珠守了活寡,经常以泪洗面,但她又因羞耻,不敢对人说起。 后来袁昌己在沈大良的书斋认识了王霄,对王霄一见钟情,二人倒是恩爱。袁昌己有了王霄,对今然折磨得少了。 柳明珠和今然常见面,两个都是被袁昌己害苦的人,同病相怜,经常互诉苦楚,一来二去,竟然有了感情,纠缠到了一起。 后来二人之事被袁昌己发现,袁昌己大怒,虽然他与柳明珠并无夫妻之实,可有夫妻之名。他不能容忍柳明珠给他戴绿帽,然而两个人之中他更恨柳明珠,不舍得放弃今然。 因此,袁昌己那日骗柳明珠去苦哲寺进香,实则打算对柳明珠下手。 袁昌己自以为瞒过了所有人,偷偷跟着柳明珠去了苦哲寺,却不知道被今然看到了。 今然发现柳明珠去进香,再也没回来,又想到袁昌己当时也跟了去的,便知道柳明珠凶多吉少。 今然更恨极了袁昌己,暗下了杀心,为柳明珠报仇。只是他要等待一个下手的机会。谁知道机会来得也快。 三天后,王霄在晚上来和袁昌己幽会,今然回到自己房中装睡。袁十忙了一天累得要命,回来看了一眼今然就也睡去了。他虽然知道今然中间起来过,也只当出去小解,因为太困,他也不知道今然何时回的房。 今然却是估计王霄已经离开了,悄悄返回袁昌己的房中,那时袁昌己已经睡了,今然趁袁昌己睡着突然下手,用准备好的麻绳将袁昌己勒死。 因为这几年袁昌己对自己的折磨侮辱,他是恨极了这个人,所以将他那双罪恶的手划烂,下体砸烂。 当今然看到柳明珠的尸体时,内心的戒备轰然崩塌,只余下对柳明珠的爱恋,存了和她一起去死的心思,所以便毫无遮掩地供出事情经过。 今然还供出在他之前,袁昌己曾经折磨死过两个书童。 叶川说:“阿寒,你知道吗,开始对那个两个书童之死,袁家抵死不认,后来咱们大人动了大刑,袁家的两个家仆才供出来了,因为是买来的书童,当时只报因病而亡,没有声张。” 周寒轻轻呼出一口长气,然后问:“宁大人怎么判决的?” “今然是斩监侯,那两个书童之死嘛,因为袁昌己已死,所以判罚没袁家一半家财。” 周寒听了,点点头,“这样也算公平,袁昌己一死,袁少夫人怎么死的也就不清不楚了。” 叶川道:“袁少夫人是袁昌己害死的,这没问题了。大人也推测了袁少夫人死的过程。应该是袁少夫人刚出城还未到苦哲寺,袁昌己便将她诓骗到寺东的树林,先把人掐晕过去,然后把她扔进提前准备好的坑中活埋了。但袁昌己不知道的是,袁少夫人在挣扎时,把他腰间的一块玉佩拽了下来。袁昌己杀人后惊慌,并没发现。便匆匆填上土,铺上落叶,便逃了。” “这么推测的,八九不离十,宁大人很厉害。” “还得谢谢你,阿寒。大人让我看见你,跟你道一声谢,要是没你,哪有那么容易破案。” 周寒笑了笑,算是接受他们的道谢了。她又蓦地想起,刚来襄州城时那天晚上正遇上袁家给公子选书童,老周头对她说的那句话,“那公子人品好还行,若人品不好,你去了就是毁你一生。”她现在明白那句话的深意了。 那时她刚十岁,还未唤醒神魂。如果她那时去了袁家做书童,会不会就成了那两个被折磨死的书童之一了。想到这儿,她心底的寒意比自己的体温还甚。 梦里,周寒又来到了寒冰地狱,周寒望着冰面上无数哀嚎的罪人,问李清寒,“袁昌己不在寒冰地狱?” “他生前那么喜欢折磨人,死后也得自己尝尝被折磨的滋味,他该是下了烈火地狱。”李清寒冷冷地说。 “希望今然不用下地狱。” “你是不是同情心泛滥了?” “今然和柳明珠都是被袁昌己所害才有今天的结果,他们本就可怜。” “人间不是有一句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都是因果而已。” “你总是把因果放在嘴边,冷眼看着能帮的人不去帮。因果是可以改变的,为什么不能让他们得一个好的结果?” “我现在后悔了。” “后悔什么?” “我后悔把流阴镜取出来了。没有流阴镜,你在人间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浑浑噩噩过完几十年,再回到冥界就可以了。” 周寒笑起来,说:“我们转生人间,是为了解开心上的封印,寻回自己的慈悲心,又不是去历劫的。如果过完几十年,封印未解,我们来人间的意义是什么?没有流阴镜,遇到危险,我怎么办?” “管太多闲事,很烦。” “你可看到那匹马儿了,踏焰。”周寒等了一会儿,见李清寒没说话,继续说,“第一次见到它,我就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你提这个做什么?”李清寒开口。 “流苏!”周寒淡淡说出一个名字。 李清寒大怒,“你用流阴镜查看它的前世了。” 周寒依然淡淡地说:“没有,我能感觉出就是她。” 李清寒压下怒意,“她的前世都已经过去,今生她就尝她该偿还的,你不要去干涉。” “我知道该如何做。” 第32章 我的错由我来承 周寒从梦中醒来,嘴中又轻轻念出“流苏”两个字,一些往事涌上心头。那时她的心还没有冰封,两个神魂是一体。名字是李清寒。 她虽然管理和守护着寒冰地狱,也并不是总住在寒冰地狱中,偶尔会在冥界中行走。 很久之前一日,她在离冥界入口处不远,看到一个美丽的鬼魂,在那里徘徊。李清寒对她感了兴趣,便上前询问她是谁,为什么不去轮回。 那个鬼魂一见到李清寒便称呼她“姐姐”。李清寒平日见得最多的,就是在寒冰地狱中接受惩罚的鬼魂,这些鬼魂怕她,惧她。而冥界众神则觉得李清寒冷漠无情,所以对她都是敬而远之。 “姐姐”,这个亲人般亲切称谓,让李清寒冰冷的心里有了异样的感觉。 李清寒很难得地管了一回闲事,寻问这个女鬼的事。女鬼说她叫流苏,因为救她心爱的人不幸身死,又因为她还有阳世的寿命,所以没有鬼差来带她走,她只能在此徘徊。 李清寒便对她说,人既已死多日,是不可能再还魂了,便要亲自带她去轮回。流苏便求李清寒一件事,她想来生还和她今世的爱人在一起。 李清寒劝她说,她和她今世的爱人缘份已尽,如果来世还要在一起,虽然可得,但终会有痛苦。流苏说她不怕痛苦,只要能和爱人在一起。 李清寒开始并不同意,但架不住流苏的苦苦哀求,便成全了她,打开六道,送她去轮回了。 流苏得偿所愿,她转生到一户大户人家,而她前世的爱人也转生到一户富贵人家,两家门当户对,二人顺利结为夫妻。 开始几年,二人一如前世般恩爱,但几年后一切都变了。爱人的朋友为巴结他,送了一名舞伎给他。 这名舞伎长得很美,眼睛勾人,尤其她跳起舞来,身姿摇曳,弱柳扶风,如惊鸿一现。纤细的腰枝摆动时,能让男人沉沦其中。 流苏的爱人被舞伎深深迷住,抛下了他的妻子,和舞伎夜夜春宵。 终于,流苏的善良化为了嫉妒,她再也忍受不了爱人的冷漠,有一天趁爱人不在,和舞伎争吵起来。大怒之下,将一把匕首插进了舞伎的胸口。当流苏清醒过来,看到自己杀了人,恐惧加后悔,又将匕首刺进了自己的心口。 李清寒看着重回阴间的流苏,长长叹了一口气。流苏因嫉妒而杀人,而又自杀,是要下地狱受苦的。李清寒心里也明白,这里有她的错,她若当时没有自作主张去送她轮回,她不会遇上前世的爱人,也就没有现在的流苏。 李清寒对流苏说:“我的错由我自己来承担,你的罪由你自己来偿还,你不用在地狱中受过了,去畜生道轮回三世来偿这世的罪。” 那日后,其他的地狱使者惊讶地发现,李清寒将自己封在寒冰中,任由冰剑冰刀不断地刺向自己的心。痛苦使得她眉目紧锁,全身颤抖。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终于舒展了眉头,身体也不会再颤抖。因为她的心已经被地狱寒冰所包裹冰冻,她没有了心,觉不出痛,从里到外变得如同寒冰地狱一样冷酷。 周寒躺在床上,摸摸自己冰凉的脸,叹气道:“以前那个我并不是心硬如冰,只是如何才能化了心上那块冰?” 日子在平淡中一天天过去,转眼间一年将过,春节即将到来,这时是醉仙楼生意最萧条的日子,家家户户都忙着准备过年,街上的店铺都挂起了红灯笼。醉仙楼也不例外,虽然客人少了,但依然弄得楼里楼外红红火火的。 这天,周寒正在后厨,跟老周头学做菜,老周头边做边叨念,“学会了做菜,以后有了婆家,就不会吃亏,也能拴住相公的心。” 周寒呵呵笑道,“阿伯,你知道那么多,是不是我以前的婶娘,就是个会做菜的。” 老周头听了周寒的调笑,手下一抖,险些用切菜的刀切了自己的手指。 周寒看到了老周头那一瞬的反应,吓了一跳,惊叫一声,“阿伯!” “没事!”老周头摆摆手,脸上的笑容很勉强,“人们都是这么说的,你学会了总是不错的。就算不做给旁人,做给自己吃也好啊。” “还是阿伯对我最好。”周寒跳到老周头身边,抱住老周头的一只胳膊撒娇讨好。 “你这丫头,快放开我。你这样我怎么切菜?”老周头笑着说。 正说笑呢,洪瑞掀帘走进来,叫周寒道,“阿寒,叶川来找你了。” 叶川经常到醉仙楼来,都已经很熟络了。周寒答应一声,来到一楼大堂。叶川正坐在一张桌子前,看到周寒从灶房出来了,忙上前把周寒拉到一边,神秘地说:“周寒,如今有事要找你帮忙。” “叶大哥,什么事啊?”周寒先把胳膊从叶川的手中抽出来,这些武人力气太大了,她胳膊上的肉有点疼。 “前天有人来报案,说他家一到晚上便有人在家中捣乱,可是又看不到人,我们派了差役晚上在他家盯着,却什么也没发现,我感觉这不是我们能解决的事,所以叫你过去看看。” “哦,”周寒解下围在腰上的围裙,放在桌子上,刚要随叶川走,只见门外走进来一个人,叶川见到忙躬身行礼,“杜公子。” 杜明慎身上裹着一件狐皮大氅,头上戴着风帽。杜明慎先向叶川点点头,然后看向周寒,问:“阿寒,你要出去?” 周寒有很长时间没看到杜明慎了。杜明慎是豪门公子,周寒一个酒楼小伙计,也不能随便就找去人家门上。 看到突然出现的杜明慎,周寒点点头,说:“不能侍候三公子了,恕罪。” 叶川也向杜明慎拱手说:“我有些事要求周寒帮忙,我们就先告辞了,杜公子恕罪。”说完大步走出醉仙楼。周寒也跟着走出去。 周寒走出醉仙楼一段距离后,回头看时,杜明慎还站在醉仙楼门口,望向她这里,神情萧索。 第33章 父母当我是怪物 叶川带着周寒来到城北一王姓人家中,家主叫王英,娶的妻子姓霍。这家虽不是大富大贵,但也是小康之家,住着一处两进的宅子。原本应该喜庆迎新年的宅子里,却是很平静,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 王英与霍氏看到叶川到来,忙迎上来行礼。看到叶川旁边的周寒,二人都不明所以。 王英是去过醉仙楼的,认得周寒这身上的衣服,是醉仙楼伙计穿的,问:“差爷带醉仙楼的伙计来,所为何事?” “何事?”叶川瞄了一眼王英,“还不是你家晚上奇怪动静的事,你自己把详情跟周寒小兄弟说说吧。” “跟他说?”王英纳闷。 “啊,怎么了,你还想不想家里太平了?”叶川不耐烦。 “想,想。”王英还真怕叶川不管了,赶忙回答,然后对周寒说出这几天发生的事。 原来这几日家里一到晚上该睡觉之时,灶房便会有叮叮当当的嘈杂声,开始家里以为是耗子闹的,买了砒霜放在灶房,可是灶房不闹了,厅堂又开始闹。 王英到厅堂去看,声音马上消失,但他一离开,声音又开始。 先前只是传出声音,后来就是摔东西,什么碗碟杯盏能砸的都自己往地上摔,而且是天天晚上闹,这几天两口子睡不好,眼睛黑了一大圈。 这下把两口子吓坏了,怕是有和他家有仇的贼人故意闹出的动静,所以就到府衙去报案了。 府衙也派人晚上盯了一夜,但府衙人在这,家里安静得很,到第二天早上连只耗子都没瞧见。 府衙人一走,第二天夜里又开始叮叮当当,又摔又砸的声音。 周寒听他说完,走进厅堂,厅堂里燃着炭火,倒颇为温暖。周寒在厅中扫视一圈,然后从正厅出来,又到灶房中,全程叶川和王英夫妇就跟在后边,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周寒到灶房中,看了一眼,便问王英,“家中是不是刚有人过世?” 王英忙点头,“是,家母离世不足一个月。” 周寒看了一眼王英,又看了看瑟缩在灶台旁的老太太,三步走到灶台旁,问:“你还要躲吗?” 这一句话,把叶川和王英夫妇都听愣了,他说谁在躲? 周寒问:“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在其他三个人看来,周寒低着头是在对着灶台旁的空气说话。 王英双唇哆嗦着问:“她在跟谁说话?” “晚上在你家闹事的那主儿。”叶川跟着宁远恒征战沙场,胆子本来就大,何况现在是白天。再者,叶川相信周寒,所以他很镇静地回答了王英的问话。 “啊!”一旁的霍氏惊叫一声,再也撑不住了,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坐在地上,脸色煞白。 周寒回头瞪了霍氏一眼,继续对着灶台问话,“你既然已经成了阴人,为何还要回阳世做乱,何况你惊吓的还是你的亲人?” 周寒低头站在那儿,好像在倾听什么。听着听着,周寒回头看了一眼霍氏,她的眉头微皱,似有不满,然后眼睛又瞄向霍氏垂在身前的双手手腕上。 霍氏颤抖着身体,就像被鬼盯着一样,让她浑身发冷。要不是现在她的腿发软,根本站不起来,她早就大叫一声冲出门去了。 周寒回过头,又问:“我让她把东西还你,阴阳两隔,你不要再留恋阳世,有什么要求我可以替你转告。” 过了一会儿,只听周寒说了一句,“你可以走了。”然后直起身,领先出了灶房,来到正厅,看着跟来的王英夫妇。 霍氏是被他丈夫搀扶着进了厅堂。两个人都脸色不太好,只是王英还好,身子没有瘫软。 周寒没有理这对不孝的夫妇,只是在叶川耳边低声耳语。听了周寒的话,叶川拿眼瞟着那对夫妇,眼神中露出鄙夷之色。 叶川哼了一声,缓缓说道:“家中作乱的不是别人,正是王老夫人的鬼魂。” 叶川话音刚落,霍氏“啊”的大叫一声,晕了过去。王英过去,连掐带拍,将霍氏唤醒。 叶川还不忘腹诽一句,“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叫门。” 王英低下头,霍氏瑟瑟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叶川继续说:“王老夫人不肯走,还在家中做乱的原因,就是因为霍夫人拿了不该拿东西。”叶川最后伸手指向霍氏。 王英看向霍氏问:“你拿了什么?” “我,我……”霍氏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话。 “还是我来说吧,”叶川鄙夷望了一眼霍氏,心道,有胆做没胆说。 叶川指着霍氏右手腕上的那只金镯说:“霍夫人拿了王老夫人准备带进棺材陪葬的那只金镯。” 王英从座位上跳起来,指着霍氏大声问:“你不说那只金镯是我娘临终前送给你的吗?” 霍氏夫人见相公发怒,喏喏说道,“我,我只是觉得这金镯挺值钱,给一个死人陪葬可惜了。” “那是我外祖母给我母亲的陪嫁,别说她想让这金镯陪葬,就是化成金水倒进河里,你也管不着。”王英指着霍氏怒道。 “这事你明明心里清楚。”霍氏小声嘟囔。 “你——”王英又要吼霍氏。 “行了,这是你们的家事了,我把老夫人提的要求说完就走,剩下的事,你们夫妻自己解决。”叶川打断王英,站起身抖抖衣服。 王英马上换了一副笑脸,“差官大人请说。” “王老夫人意思就是把金镯给她还回去,并且找僧人给她超度,守孝三年,一天也不能少。每年忌日必须吃素上香供。做到这三点,她就不闹了,你们做不到的话,也就别来衙门烦我们了。” “行,我们一定做到。”王英笑着说。 “嗯,阿寒咱们回去了。”叶川向周寒一打手势,周寒也站起身,跟在叶川后边,两人走出王家,王英送到大门外方回。 叶川有些得意,虽然这案不是他破的,但这宗鬼案却是他出的力。一边走他一边说:“其实应该让老太太多闹他们几日,遇上个这么不孝的儿子和儿媳,该整治整治。” 周寒笑了,“其实老太太也不舍得吓他儿子,可是阴阳不通,她说出的话,儿子听不到,只能闹了。” 叶川回过头来问:“周寒,你这个能和鬼神沟通的本事是天生的吗?” 周寒点点头,“对,天生的。” 叶川有点羡慕,“其实这样也挺不错,能知道平常人不知道的事。” 周寒叹口气,“也只你会这样说,会有很多人当我是怪物。” “怪物?”叶川纳闷,“严重了吧。” 周寒眼神一暗,看着前方,“如果不当我是怪物,为什么我的亲生父母会抛弃我?” “什么,你是孤儿?那老周头是?”叶川吃惊。 “是阿伯收养了我。” “哦,我还以为他是你亲伯父呢。”叶川恍然。 说完这些,二人沉默走了一路,快到府衙才分开,周寒回醉仙楼,叶川跑回府衙要向宁远恒把今天的事都说一遍。 第34章 新年有什么心愿 周寒迈进醉仙楼,一眼看到坐在角落处的杜明慎,他还喜欢坐在那儿。周寒也不理他,刚想进后厨找老周头打招呼,杜明慎起身,喊了一声“阿寒。” 周寒见避不过,忙脸上堆笑向前行礼,“三公子真是稀客啊,怎么今天有时间光临醉仙楼了,是不是家里的酒喝完了?这怎么能劳烦公子亲自己跑一趟,让家里仆人说一声,我定会为公子送去。” 杜明慎问:“阿寒,你可是在怪我?” 周寒笑道:“我哪敢,公子是贵人,而我只是个小小草民百姓,没有资格怪公子。” 杜明慎看着周寒的眼睛,问:“哦,你是这样想的?” 周寒点头,眨着眼睛说:“是呀,是呀,公子拿我当朋友,是我三辈子修来的福气。公子不拿我当朋友,也是应当的,我不敢高攀。” 杜明慎垂下头,看着桌面,说:“是呀,我们是朋友。” 周寒听了,心里有点堵,脸上却挂着笑,“多谢公子看得起我。” 周寒说完,只听到心底深处,被骂了一句,“虚伪。” 杜明慎抬起头,也笑了笑,然后说:“我在这待得时间够长了,该回去了。”说完站起身,周寒忙躬身行礼,“恭送三公子。” 杜明慎看了一眼弯腰低头,和送其他酒客没什么两样的周寒,眼中有一丝失落,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想到在人世久了,你也学会了人的那一套虚伪,你明明很喜欢见到他,为什么不敢承认。” “喜欢又如何,人世有门第之见,他是高高在上的贵公子,而我就是个小乞丐出身,身份相差悬殊。” “可你还是冥界神女,神女高贵得任何人都高攀不起。” “现在我是肉体凡胎,不是神女。” “我很讨厌你这样,真给冥神丢脸。” 周寒不说话了,她不想和另一个自己吵架。 春节终于到来,每到春节,醉仙楼都会歇业一些日子。 周寒在这个人世已经过了十多个春节了。以前在善堂过节,也就是她和老周头多讨点吃的,难得的吃一顿饱饭就算过节了。 直至来醉仙楼,周寒才体会到真正的春节。虽然掌柜和洪瑞都回老家去了,楼里只有她和老周头两个人过节,但至少不为吃饱发愁了,而且老周头还会做几道拿手的菜,让周寒大饱口福。 大年初一一早,老周头就做了几道好菜,和周寒两个人高高兴兴地吃了。 吃完了正收拾桌子,听到醉仙楼的楼门“砰砰”地被敲响。老周头嘀咕,“大过年了,谁来敲门。”然后大声问了一句,“谁啊?” 门外人回答,“周伯,是我,叶川。” 老周头和周寒对视一眼,周寒忙回道:“来了,稍等。” 周寒打开门,叶川不好意思地说:“周伯,打扰你和周寒过年了。” 老周头也客气的说:“没事,不知道叶兄弟不在府上过年,来这儿可有什么事?” 叶川说:“我和大人都是京城的家,在这过年也没什么亲人。这不经常吃周伯做的饭菜,嘴吃叼了,府上厨子做的也没味道,就想到醉仙楼来,请周伯受累做一桌酒菜,过个年。” 老周头听了呵呵一笑,“宁大人爱吃我做的饭,是我的荣幸,那就快请宁大人过来吧,我这就去厨上做几个可口的菜。” 叶川听了脸露喜色,“那就麻烦周伯了。” “不麻烦,不麻烦,周寒你把桌子收拾一下,把酒温上。” 周寒答应一声忙去了,叶川也赶忙回府衙请宁远恒。 宁远恒来了,又和老周头客气了几句。 宁远恒带着叶川、徐东山找桌子坐下,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五道菜上来了,周寒又把已经温热的一壶酒拿了上来。 宁远恒说:“周伯和阿寒小兄弟一起来吃吧。” 老周头摆手,“大人和两位兄弟吃吧,我和阿寒都已经吃过了。” 宁远恒听罢也不再让,便和叶川、徐东山喝酒闲聊起来。老周头便和周寒在另一张桌子上嗑起了瓜子。 宁远恒吃得差不多了,将筷子往桌子上一放,看着老周头和周寒问:“周伯和阿寒新的一年可有什么心愿想要去做?” 老周头笑笑,“我一个大老头子能有什么心愿,吃饱穿暖就行了。” 宁远恒也笑笑,看向周寒问:“阿寒呢?” 周寒想了想,摇摇头。她的心愿,无法对这些人说出口。 宁远恒问:“我听叶川说你是孤儿,可想找回父母。”宁远恒认为,周寒父母又不是亡故,作为孩子,谁不想找回亲生父母。 老周头和周寒俱是一愣,周寒苦笑,“我都不知道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何况当初是他们抛弃我的。” 宁远恒道:“也许当初有什么迫不得已的苦衷,哪有父母不疼爱自己的孩子的。不知道周伯当初是在何处找到的周寒,可见过丢弃阿寒的人?” 老周头犹豫了一下,才说道:“是在随县的善堂,并没见过丢弃阿寒的人。”老周头说罢,低下头。 老周头的异常,宁远恒也觉察到了,他并没有逼问,反而笑着说:“既然是在随县,那想必也应是襄州之内的人。在我管辖区内,我尽力帮阿寒寻找寻找。” 众人没发觉,老周头听了宁远恒这句话,微微松了口气。 周寒十分平静道:“多谢大人好意,当初他们因为我身体异常而抛弃,不过是怕我拖累他们。既然他们怕被我连累,我也不想自找没趣。这样的父母认不认也无所谓了。” “你身体异常?”宁远恒上下打量周寒,并没看出什么,又转头看向叶川,叶川也摇摇头,表示不知。 “没看出有什么异常,若说能通鬼就是异常,那时你还在襁褓中,应该也看不出来吧。”宁远恒道。 “大人,我身体一年四季冰寒如鬼,就算靠着火也温暖不了,我的名字也由此而来。” “是这样吗?”叶川好奇的心思又起来,忙走到周寒身边,周寒知道他想做什么,将一只手露出来。 叶川摸了一下,险些跳起来。这醉仙楼虽然歇业了,但因为老周头和周寒在这里看守,所以还燃着碳火,楼中还是很温暖的,可是周寒的身上冰冷,叶川就好像刚才摸的是一块刚冻硬的冰块。 “果然很冷,难怪你能看到鬼,你身上就像没有阳气一样。”叶川说到这又下意识地往周寒脚下看看,有影子,是活人。 周寒淡淡笑了笑。 宁远恒心里想的是,“难怪他这么瘦弱,原来身体一直有病症。”对周寒的最后一丝厌恶也消失了。 第35章 僵尸来了 宁远恒几人也不再提帮周寒寻找父母的事了,可是老周头却有了心事。他看着周寒越来越秀气的脸,感觉用不了多久,她的男儿身就装不下去了。 周寒一旦恢复女儿身,就要考虑嫁人之事。他清楚周寒的出身并不简单,如果回了亲生父母家,她或许能嫁一个吃穿不愁的好人家。 还有几天就到正月十五,洪掌柜在一家灯笼铺定做了一批彩灯,准备把楼里楼外挂上彩灯。洪掌柜便让周寒去灯笼铺看看彩灯制作的进度,顺便催促一下。 周寒来到灯笼铺,看到灯笼铺生意真不错,人来人往,有买现成的,也有定做的。铺子后院,灯铺伙计忙得不亦乐乎。院子里摆了许多各式彩灯,有芙蓉灯,荷花灯,兔子灯,走马灯……周寒见到了灯笼铺的掌柜。 掌柜对周寒很客气,毕竟醉仙楼也算个大主顾。他拍着胸脯保证,明天所有的灯笼就做好了,天黑之前一定给醉仙楼送去。 周寒离开灯笼铺,便在街上一边逛一边往回走。街上的铺子基本都开门了,摊贩们大部分也出摊了,近两年比较太平,不像周寒和老周头刚到襄州城时那么乱了,所以街市上很热闹。 周寒蹦蹦跳跳在街市看来看去。看见喜欢的东西,她虽然没那么多钱买,也会站在摊子旁边看上一会儿。 周寒看到一家卖女人钗环首饰的摊位,立刻双眼放光,急跑过去,在上面打量来去。 这摊位上卖的首饰多是普通人家买的起银饰和绸花。其中一把月牙形状银梳,看得周寒心痒。那上面雕着漂亮的葡萄花纹。 周寒心里暗暗叹气,她现在还只能是男子装扮,即使买下这把梳子,也用不上。 正瞧着,两个男人的交谈声,把她的注意力转移开去。 首饰摊旁边是一个卖汤面的食摊,食摊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两个男人一边吃一边说话。 “听说了吧,望县临近襄州城的那座覆船山封山了。”一个男人说。 “为什么封山?附近的村子还要靠那座山吃饭。封了山,山下人怎么活?”另一个男人问。 “还吃饭?上山命都没了!” “啊!这么严重,发生什么事了?” “据说开始是一个猎户为了过年,便上山打猎。谁知道那人进山后,好几天不见回来。家里人就着急了,请了村里的人上山去寻。村里去了七八个壮汉,里边还有三个是与那失踪猎户平常一起打猎的猎户,就上山去了。结果这一去,那些人又是两天没回来。第三天,有一个人从山上跑回来了,不过人却是疯了,见人就喊,‘有鬼,有鬼,’要不就喊‘僵尸来了,都咬死了’。” “山上真的有鬼有僵尸吗?” “谁知道呢,反正没人再敢上山,就报了望县县衙,县衙派了三个差役去山上查看,差役一个人也没回来,也失踪了。后来县里就把山封了,正在悬赏能人异士,准备捉僵尸呢。” “这可是个大热闹,不知道怎么捉这个僵尸?” “你想看就去看吧,估计这么大的事,咱们襄州府衙也已经知道了。” 周寒听到这儿,也大概明白发生什么了。有僵尸之处极易伴生厉鬼,这没什么新鲜的,现在已经封山了,应该不会再发生什么大事。周寒便又蹦跳着回醉仙楼去了。 两天后一大早,周寒打开醉仙楼大门,抱着一个大扫帚来到门前打扫。刚抡起扫帚扫了两下,就听一声声呼喝声传来,虽然听不清说的什么,但是能肯定是府衙那边的声音。 周寒直起身,向府衙那边望去。这时太阳刚刚升起不久,阳光并不刺眼,她清楚的看到府衙门口聚集了几十人,有差役有士兵,都带着刀枪。长枪的枪尖在阳光下,寒光闪闪。 那边儿乱哄哄的正在整理队伍。 周寒自言自语道:“这是要出去捉拿山贼吗?” 正看着,就见府衙大门内,宁远恒走了出来,他手里提着宝剑。不一会儿,叶川和徐东山挎刀牵马,也从刺史府出来了。 周寒多看了一眼漂亮的踏焰后,心里起了疑问,这些人准备去哪。 宁远恒严肃地看着这些兵卒,那乱哄哄的声音马上消失了。队伍瞬间有了模样。 宁远恒这才对着兵卒说了几句话,然后从叶川手里接过马缰绳,纵身跃上踏焰的背,当先而行。 在叶川和徐东山的指挥下,列好队的兵卒,跟在了宁远恒后边。 队伍经过醉仙楼时,宁远恒也不知是没看到,还是根本不屑理会,他直视前方,看都没看周寒一眼。只有叶川在马上向周寒打了个手势,算是打招呼了。 周寒也向叶川打了招呼。队伍过去一半,周寒听到后边步行的士兵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大概午前就能到覆船山了。” 周寒心中一动,他们要去覆船山,覆船山又发生什么事了吗? 上午无事,周寒坐在门口台阶上,晒着太阳,看着冷清的只剩看门人的刺史府,心里想着,“宁大人带人去覆船山做什么,难道和那儿闹僵尸有关?真想用流阴镜看一看。” 胡乱想着,不知道是不是温暖的阳光晒得太舒服了,周寒双臂交叉垫在膝盖上,头歪在手臂上,竟然睡着了。 梦里黑雾浓厚翻滚,周寒什么也看不到,只能慢慢向前走。她不时用双手拍打扑面而来的黑雾,这黑雾带来血腥之气让她极不舒服。 突然传来一声长啸,似野兽的嚎叫,但叫声之中,又带着粗哑的人声。 周寒吃了一惊,她听出来了,这是僵尸的啸声,她感到奇怪,“咦,我是来到覆船山了吗?” 周寒看不清路,只能向啸声传来的方向走去。正走着,突然脚下一滑,她似踩到一个软软的东西。她站立不稳,向前扑倒。 在扑倒的一瞬间,她看清脚下躺着一个人,身穿绿色袍服,腰扎玉带,正是宁远恒。眼看就扑在他的身上,和他来个拥抱了,周寒猛地惊醒,她依然坐在醉仙楼门口晒着太阳,然而阳光却让她觉得没有刚才那么温暖了。 原来是一场梦。在梦里,周寒仓促间看到的宁远恒是昏迷状态。 周寒站起身,梦中所见应该是预见,宁远恒会出事。 周寒返身进了醉仙楼,来到后厨,对正在准备中午食材的老周头说:“阿伯,我要出去一下。” 老周头停下手中活计,问:“你去哪,这都快正午了。” “有人需要我帮忙,阿伯,等我回来和你说。”周寒从灶上的笼屉中取了两个馒头,便匆匆走了出去。 第36章 这里的是一只尸王 虽然没去过望县,但是官道只有一条。周寒打听到往望县去的方向,就顺着官道向前。 周寒身上只有老周头给的几文钱,不够雇车雇马的,只能用自己的双腿赶路。她盼着路上能遇到恰好往望县方向去的车马或差役,能带着她一段路。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元宵节还没有过,路上别说行商了,连行人都极少。周寒只能自己跑一段走一段的赶路,累了就在路边稍坐一会儿休息。 这样一直到下午,日头眼见偏西了,路上几乎看不到人。周寒愈发焦急,恐怕此刻宁远恒已经出事了。 正想着,远处有马蹄声传来,周寒抬头望去,见有一人骑马狂奔而来,身后带起大片尘土。待看清马上的人,周寒毫不犹豫站到路中间,双臂一展,拦在路中。 马上的人正失神,看到路中有人拦截,猛地一拉缰绳,马儿扬蹄急止,险些踏在周寒身上。周寒眼睛闭上,又马上睁开,看着马背上的人。 马上人正是叶川,看到是周寒,急急道:“周寒,你怎么在这,快闪开。” 周寒站在路中不让,问:“宁大人出事了,是不是?” 叶川惊讶瞪着她,“你怎么知道?”不等周寒回答,继续说,“你既知道,快让开,我要去调军兵救大人。” 周寒说:“你就算调来军兵也无用,只会徒增人命,你快带我去。” 叶川惊疑不定,“你?你虽然能看到鬼,但山上的不是鬼。” 周寒上前拉住马的缰绳,“快点,别废话了,晚了大人性命堪忧,必须在入夜之前将大人救出来。” 叶川见周寒说的如此笃定,暗一咬牙,将周寒提上了马。驳转马头,又向望县急驰去。 周寒在路上听叶川说明了,原来早上宁远恒急着带人去覆船山,是因为那儿僵尸已经在夜里下山伤人了。所以必须马上除之。 宁远恒曾是沙场征战的将军,怎么肯被一只僵尸难住,到了覆船山后,执意带人上山搜寻僵尸。 宁远恒带着徐东山和十几名差役士兵上了山,叶川则留在山下接应。然而没看到宁远恒下山,却是变得疯疯癫癫的徐东山从山上冲下来了,嘴里说着人们听不懂的胡话。 叶川便意识到出事了,但他也没莽撞,宁远恒带人上去都出事了,他上去也只是送人头,所以便骑马去向人借兵再来,想用人多之势压制僵尸。 覆船山顾名思义,山的形状就像一只倒扣着的船。覆船山一直是物产丰厚之地,飞禽走兽、药草菌果漫山遍野。所以附近的百姓靠山吃山,倒也过得能温饱。 可是最近凡是上山的人,就会失踪在山中,能活着下山的人不是疯就是傻。所以覆船山已经成了禁区。 覆船山下,进出山的路已经堵上,襄州府和望县的衙兵衙役都在这里聚集观望,却没人再敢上山。 周寒到了山下,和叶川下了马,就看到路边的树上,徐东山被绑在树上,狂吼乱叫。 “你们这些卑贱的人,快放开我,大王会杀了你们,你们一个也别想跑。”那声音又尖又细,与徐东山高壮的身材毫不搭配。 叶川看着徐东山,十分忧心,问周寒,“有办法让他恢复正常吗?” 周寒没有回答叶川,而是悄悄将在臀上缠着的黑布打开一条缝。 周寒眼中寒芒迸现,一步步走近徐东山,徐东山原本疯狂的脸上,先是犹疑不定,眼珠乱转,突然变成了惧意,嘴里的狂叫换成了结巴不清的低语,“你,你……” 周寒来到徐东山面前,大喝一声,“滚。” 徐东山那惊惧的眼睛在眼眶里转了几转,然后露出了迷茫。“我,我这是怎么了?大人——” 叶川看到徐东山好像正常过来了,不由得大喜,上前来抓住徐东山,激动地问,“东山,大人呢,你快说。” 徐东山清醒过来,第一眼见到的是正面对他的周寒,他疑惑地问了一句,“周寒,你怎么在这?”又听到叶川的问话,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惊慌地大叫起来,“叶川,快去救大人,大人找到了僵尸体出没之地,我们被围攻了,大人在……。” 周寒没有听到徐东山后面说的话,转眼看向山上,淡淡说道,“我知道他在哪。”然后向着覆船山跑去,边跑边对叶川大声说,“叶川,你们谁都不要进山,天黑之前我会把大人带回来。” 身后只留下叶川和徐东山目瞪口呆。 周寒将在臂上的黑布恢复原样,跑进了覆船山。 刚进山便迎上一片树林。林子并不密,但却能感觉阴气逼人,似乎连阳光都照不透,这并不正常。 周寒看到林中有不少来回晃动的影子,是一些普通的鬼魂,他们或是被林中野兽所伤,或是因意外死在这山上。 它们是原本应该躲在这山的密林深处的鬼魂,现在却跑到山林边上,这让周寒紧紧皱起了眉。 这些鬼魂看到周寒,虽然有些惧怕,但并不躲闪。 周寒的脑海中,传来李清寒的声音,“你何不把流阴镜打开。” 周寒说:“流阴镜的气息会惊动山上的僵尸和厉鬼,我怕他们会提前动手,对宁远恒不利。” 周寒说完向山上望去,半山腰一处山坳中,黑雾滚滚。普通人是看不到那些黑雾的,因为那是阴气。 周寒想到梦中所见,肯定宁远恒就在那里。山中有一条人们开辟出的山路。周寒就顺着山路向上跑,跑到离那处山坳近了,便手脚并用的爬过去。 周寒一边小心翼翼地向山坳中观察,一边和李清寒说着话。 “就在那边,有个开凿出来的洞穴。” 李清寒说:“看样子那是一座古墓,刚被人打开不久。” “这墓怎么打开的?” “这建在山中的墓,应不会是从里面开的,恐怕是有人盗墓?这些凡人为了钱,真是毫无顾忌。”李清寒十分鄙视地说。 这个时候,周寒不想与李清寒争辩。“那么浓重的阴气,给墓主殉葬的人不少。恐怕这里的僵尸是一只尸王。” “阳间的尸王都是小尸王。冥界的才是真尸王,我们怕过吗?”李清寒不屑地说。 “自然不怕,可我们现在也不是神体,而是凡体。要对付它,需要我们合力。” 李清寒没有说话,周寒继续说:“我先把宁远恒找到,送出山去,晚上也好全力除了这妖孽。” 说着,周寒已经走进了黑雾之中。周寒对阴气并不排斥,但是雾里夹杂的血腥气,让她讨厌。 虽然寒冰地狱里罪人受刑罚的情景是极恐怖的,经常血肉横飞,但那毕竟是鬼魂的血肉,没有血腥气。 周寒缓慢靠近,看看离着阴气中心近了,找了一块巨石,藏身在后,探头向阴气中心望去。 第37章 大人不会被鬼附身了吧 在对面,山坳中的山壁上,有一座石穴,那里应该就是古墓的入口了。 洞外的山地上,十多个人,身体晃来晃去的绕圈走动。看衣饰,应该是宁远恒带来的兵丁和差役,他们绕圈的中心是地上躺着一个人。那人绿袍玉带,正是宁远恒。 李清寒说:“他身上煞气够重,没有厉鬼敢上他的身,他带来的那些人却都被厉鬼上身了。” 周寒说:“他身上的煞气正是僵尸的养料,他们这是等到天黑僵尸出来,给他送的晚餐。”周寒说完,在这种地方,她也不由得想笑,估计这话要是让宁远恒知道了,非要气疯不可。 她接着和李清寒说:“需要你出马了,不动用流阴镜,又不惊动这些厉鬼的情况下,我要把宁远恒带走。” “这简单,人可以打晕,鬼也一样可以打晕。” 话音一落,周寒只觉体内有什么离体而去,就看到在这黑雾中一道流光快速划过,到了石洞外。再一眨眼间,那些在石洞外晃动的被厉鬼附体的人,一个个倒了下去,然后流光又快速飞回自己体内。 现在周寒也不用小心了,跑到石洞外,蹲下身,拉起宁远恒的一双胳膊,扛在肩上,慢慢将他从地上背了起来。 周寒抬了抬宁远恒的身体,找了个合适的位置,把自己腰间系的麻布腰带解下来,将自己和宁远恒绑一起,便向山坳外走去。 周寒没有宁远恒强壮,也没他个高。周寒将宁远恒的身体往上抬了抬,宁远恒的双脚还拖在地面上,他的下巴磕着周寒的后脑。 周寒背着宁远恒很费力。周寒咬着牙,手脚并用在山间爬行,嘴里叨念着:“宁大人,现在可看出身材弱小的好处了。你要是再轻点,我们也可以早点到安全的地方。就怕僵尸还没除掉,我自己先被您给累死了。” 好容易来到山路上,周寒扶着树站了起来,又托了托身后的宁远恒,鼓足了气,快步向前走去。 前面又有一棵树,周寒猛跑几步,上前扶着树,就开始呼呼直喘。然后再鼓足气力,继续快步向山下去。几次之后,周寒正扶着树大口喘气,只听肩头上传来幽幽的声音,“阿寒。” 周寒知道是宁远恒醒了,用训斥口吻道:“闭嘴。”宁远恒果然闭嘴了。 周寒心道:“你和我说话,我就泄了气。泄了气就没力气了,怎么背你回去。” 终于临近山脚,有人看到了山路上的周寒,喊了起来,“回来了,回来了,宁大人找回来了。”周寒看到有人跑过来接应,才松了口气,把宁远恒放下了。 宁远恒落地站稳,扶着周寒的肩膀说:“其实我刚才想说,你可以把我放下来,扶着我走。” 周寒气还没喘均,差点一口气呛着,怒指着宁远恒,“你怎么不早说。” 宁远恒一脸无辜,“是你不让我说话。” “你,我……”周寒脸色涨红,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累的。 突然,周寒扶着自己的腰惨叫一声,“哎哟,我的腰。”说着就要往一旁仰倒,宁远恒赶忙扶住她。 这时接应的人到了,叶川和徐东山跑在最前面。两个人一个接过宁远恒,一个接过周寒,扶着他们出了覆船山。 周寒在心里埋怨李清寒:“你怎么不提醒我,宁远恒可以下地走了?” “是你救人,不是我。”李清寒的声音冷淡。 “你——” 来到驻扎的地方,有人早铺好了软垫,周寒趴在垫子上直哼哼。叶川一个劲在旁边奉承,“阿寒,你真厉害,居然毫发无损地把宁大人救出来了。” 周寒哼哼着,指着自己的腰,“你觉得这叫毫发无损。” 叶川上前就要伸手,“来,我给你揉揉。” 周寒拍开叶川的手,“不用,要揉也该是他。”周寒指着不远处的宁远恒。 宁远恒正要喝徐东山递过来的水,听到周寒的话,手中一顿,扫了她一眼,继续低头喝水。 周寒翻了个白眼,低声骂道,“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抬头看看天,日头已经隐去,天还没有完全黑。还要等一会儿才能上山。 这时只见宁远恒将手中的水壶交给徐东山,走了过来,蹲下身子,伸出双手说,“来,我给你揉揉腰。” 周寒得意的一笑,“有劳宁大人。”便舒舒服服地趴好。 突然,整个营地听到一声惨厉的叫声,紧接着就是周寒的咆哮,“你这是揉腰还是杀人啊?”众人面面相觑。 宁远恒半蹲在周寒身边,双手一摊,道:“我从小到大没伺候过人,不会按腰。” “不会按,你就不会学吗?”周寒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刚才疼得她,汗都出来了。 “好,你说,我学。”宁远恒双手又伸到周寒的腰间。 只听周寒说,“轻一点,会不会?——哦,再轻点,轻一点。——嗯,这力道差不多了。往左边一点,再一点,就是这样,再慢点!很好!继续保持!” 宁远恒蹲在周寒身旁,一双手按在周寒腰部,小心翼翼,轻轻揉捏。 此时的宁远恒哪里还有平时的雷厉风行,刚强果决,却像一个刚刚学会绣花的姑娘一样,小心翼翼。 徐东山和叶川愣愣看着眼前一幕,叶川完全没注意到手中水壶已经快滑落到地上了,小声地问徐东山,“咱们大人不会也被鬼附身了吧。” 徐东山点点头,“完全有可能,一会儿该让周寒看一看。” 也许是宁远恒揉得舒服了,也许是太累了,周寒很快睡了过去。不知过多久,她听到李清寒大叫,“快醒醒,尸王出来了。” 周寒一个激灵爬了起来,因为起得猛了,还牵动腰,疼得她“啧啧”倒抽两口气。她睁眼一看,天完全黑透了。不远处,宁远恒不知道在对手下人吩咐什么。 周寒往那处山坳看去,虽然天黑,但她仍能看到阴气,果然那儿的阴气又浓重了些,中间还夹杂着煞气。 突然一声长啸,划破夜空,山下众人都愣住了。 周寒大惊,“它要下山了,必须阻止它。”想到这跳了起来,就往山口处跑。 “阿寒,你到哪去?”叶川第一个看到那小巧的身影往山上疾跑,他大喊道。 “你们都留在这,不想送命的就别乱动。”周寒大声说。 周寒刚跑到山口,突然就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了手腕。 第38章 找雷神聊聊 周寒不得不停下脚步。抓她的人发出“嘶”的一声,显然感受周寒冰凉的体温,冷不防下,打了个激灵。 虽然今天是周寒把他背下山的,可是当时隔着厚厚的衣衫,没多少感觉,这时直接接触,才知道周寒身体有多冰冷。 周寒回头一看是宁远恒,厉声道:“你放开我。” 宁远恒说:“你想去送死吗?” 周寒甩开宁远恒的手,“你放心,我还没活够,何况我不是僵尸的食物。”周寒举起自己刚被宁远恒抓着的手腕,继续说,“我必须阻止它下山,时间不多,你们在山下等我消息。“ 周寒不容商量,说完转身就要走。 “我和你一起去。”宁远恒大声道。 “宁大人,你要是想去送死,我不拦你。你要说去帮我,我求你别去。山上那东西可不在乎你武功有多高!” 周寒说罢,继续向山上跑,心里还有些小得意,对李清寒道:“你看到了吧,不是什么时候,武功都有用。” 李清寒根本不理周寒。 宁远恒留在原地发愣。他大概也没想到,这个看上去柔弱的小伙计,也会有如此强硬的一面。 晚上重新进入覆船山,山中鬼影幢幢,让原该寂静的山峰,显得有点热闹。 “这座山不大,聚集的鬼不少啊,看来我要找个机会跟十殿阎罗聊聊他们手下鬼差的事情了。”李清寒出声道。 “现在没时间跟这些小鬼浪费时间了,反正也要和尸王对上了。”周寒说完将右臂上缠着的黑布解了下来,唤了一声“流阴镜”,一面铜镜出现在周寒的左手中。 流阴镜一出现,那些鬼影如同被风吹散的沙尘一样,瞬间消失。 周寒低声对着手中的镜子说:“流阴镜,不能让尸王和他的伥鬼们离开山坳。”流阴镜的镜面晃过一道幽蓝的光,脱离周寒的手掌,飞向山坳。 流阴镜飞走,周寒随后快步跟上。再次来到山坳中时,流阴镜已悬在半空,镜面不断吐出蓝光,形成一个伞形光罩,罩住了山坳。 而山坳中原本聚集的浓重阴气已经消失,都被流阴镜吸走了。 尸王和伥鬼们失去了阴气的引导,又被流阴镜罩住,只能在原地来回乱窜。 尸王的皮肤青黑干瘪,头发如枯草,眼睛向外突出,眼珠泛着血红。两颗獠牙从又厚又黑的唇间突出来,身上的袍子破烂得几乎看不出来了。它正张牙舞爪地撞向流阴镜的光罩。 伥鬼们的身影,被尸王的横冲直撞弄得一会儿散开,一会儿又重新显形出来。 周寒暗中吩咐流阴镜:“把伥鬼送进寒冰地狱。” 流阴镜镜身一晃,从镜面正中射出无数道幽蓝光芒,打在所有的伥鬼身上。瞬间,山坳中只剩下那只尸王。 尸王见伥鬼都不见了,顿时大怒,仰面一声长啸。 啸声过后不久,只见石洞中人影晃动,不断有人从石洞中蹦出来。他们有的穿平常百姓的衣服,有的穿着官府衙差和士兵的衣服,还有一些人身上穿的根本不是这个时代的衣服,足有百十多人。 这些人具是肤色青黑,眼珠泛白无神,身体干枯好像只剩了一张人皮。从洞中出来后,便围绕着尸王,好像在等他吩咐。 山坳中这本来不算大也不算小的地方,竟然被挤得满满的。 周寒很吃惊,“这尸王有野心,竟然没有把人完全咬死,而是变成了尸奴。” 李清寒说:“尸奴半人半尸,不会受阴气太大影响,必须马上除掉,你打算怎么办?” “这里尸奴太多了,我们杀不过来,还容易有漏网之鱼,留下祸患,只能合力引天雷了。” “我们现在是凡体,引天雷,你承受得了吗?” “承受不了也得承受,总不能放这些僵尸出去祸害人间。”说罢,喊了一声“流阴镜”,流阴镜一闪,收了光罩,飞回周寒的手中。 尸王发现流阴镜飞去的方向,向周寒藏身地望过来。 周寒苦笑一声,“被发现了。”然后从石头后面走出来。 周寒带着流阴镜出现,引起众多尸奴慌乱,但他们不是鬼,仍是以尸王的命令为主。 周寒大声说:“你虽修成尸王,但你仍是阴人,还是要受冥界管辖,你该知道我是什么人。我劝你退回墓中,封了墓门,不要再祸乱人世,否则让你灰飞烟灭。” 尸王瞪着周寒,一句话不说。 “他一点也不怕?竟敢无视我的话。”周寒怒道。 李清寒咳嗽两声,淡淡说道:“僵尸的舌头也是僵的,他说不了话。” 周寒:…… 尸王一声长啸,众尸奴也跟着长啸,啸声惊天动地。 李清寒惊道:“糟了,尸王要带着尸奴下山。” 周寒急道:“那还等什么,快。” 周寒觉得心口一轻,一道白光从身体里飞出,钻入到周寒手中的流阴镜里,周寒将流阴镜翻转,将有刻梵文的那一面向上,双手托举流阴镜向天,周寒口中念念有词。 流阴镜变得周身金光流转,六道梵文中的其中一道,在黑暗的天空中映出了金色字影,缓缓向天上升去。 字影升到半空中,周寒口中咒语停止,然后大喝一声,“天雷诛邪。”金色字影瞬间向天空射去,刹那消失于云层之中。 “轰隆隆”,紧接着,原本无风无雨的天空,数道雷电突然出现,直劈向山坳中。山坳中顿时大乱,不论尸王还是尸奴都是仓皇逃窜。但天雷似有眼一般,几十道雷电封住山坳,任谁也跑不出去。 周寒觉得这里的事情了结,抬腿就往山坳外跑。谁知道刚跑两步,一道雷电向她劈来。 周寒吓得脸都白了,幸好流阴镜飞来护主。雷电大部分劈在流阴镜上,但仍有一细缕雷电劈在周寒的身上。 周寒一声惨叫,扑倒在地上,身体不住的抖动。 周寒忿忿骂道:“天雷居然劈我,等我回冥界了,一定要上天找雷神好好聊聊今天的事。” 李清寒道:“你刚才跳出去,身上沾了尸气,天雷当然要劈你,不过现在没事了,尸气没了。” 周寒惨然地爬起来,回头一看,僵尸们已经劈死了一大半了。她叹口气,“不听人劝,早退回墓里,就不用这么死了。”然后,继续向外跑,跑到山路上,松了一口气。 李清寒问:“僵尸活不成了,你跑什么?” “这儿这么热闹,山下的人肯定会惊动,万一上来看到天雷是我引的,不就暴露身份了,早点离开是非地。” “你还怕暴露身份。你这么喜欢管阳间闲事,暴露身份是早晚的事。” “今天的闲事你也管了,不要只说我。”周寒心里笑道。 “我是因为这里出了僵尸才出手的。僵尸是阴物,本就该冥界管。”李清寒为自己辩解。 “你帮我救了宁远恒,他要感谢你的。” “不需要!”李清寒知道周寒在调笑她,气哼哼一声,不再说话了。 天雷逐渐散去,应该是僵尸已经死绝了,周寒招回流阴镜。 流阴镜刚回到周寒的身体里,周寒突然觉得身体所有的力气和精神像瞬间被抽空了一样。 周寒自言自语说了句“这肉体凡胎终是承受不了……”眼前便模糊起来。在她完全失去意识之前,好像看到宁远恒向她跑过来。 第39章 你不后悔吗 周寒醒来时,已经在醉仙楼后院的小屋里了。老周头坐在床边看着她,叹口气,“你真是越来越能了,早晚你会把你自己折腾死。” 周寒笑了笑,岔开话题,问:“阿伯,我是怎么回来的?” 老周头说:“是宁大人送你回来的,本来他是想接你去他府上治病,但我怕他发现你是女孩子,所以就没让你去。” “阿伯,我没病,是累晕的,你放心吧。” 老周头从旁边桌子上端过一碗粥,道:“是啊,你没病,是我有病,是心病。”然后,把周寒从床上扶起来,让她靠在枕头上,一边给她喂粥,一边说:“我这两天一直在想,是不是要把你送回你亲生父母身边,毕竟他们不是一般人,估计能管住你。” 周寒听了,把头一歪,不悦地说:“我不去,当初他们抛弃我,就已经斩断了亲情。我只待在阿伯身边,陪着阿伯,将来给您养老送终。” 老周头微黑发皱的脸上现出一抹欣慰的笑,“我知道,我也舍不得你。只是你毕竟大了,早晚要嫁人的,我也不能拖累你啊。” 周寒撅嘴道:“阿伯这么着急就要把我推出去吗,就算嫁人,我也带着阿伯。何况,阿伯,你也知道我的身体,谁会要我呢,所以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说完呵呵笑起来。 老周头也无奈地笑笑,阿寒是个好孩子,可偏偏有那种让人碰不得摸不得的古怪体质。 老周头继续给周寒喂饭,突然听到外面有人说话,“杜公子,你怎么在这儿站着,你也是来看望阿寒的吗?”那声音,老周头和周寒都认得,是叶川。 老周头和周寒对视一眼,心下一惊。 老周头赶忙放下粥碗,站起身,走出门,看到杜明慎正站在屋外,一旁就是叶川。 叶川看到老周头,忙问:“周伯,阿寒可醒了?” 老周头心不在焉地答了一句,“醒了。”然后看向杜明慎,问:“杜公子,你什么时候到的?” 杜明慎笑了笑,“刚到。我听说阿寒病了,来探望她。” 老周头闪身到一边,让开路说:“阿寒刚醒,两位里边请吧。” 叶川刚要抢着进门,突然想到旁边的杜明慎,忙退后让他先请。杜明慎迈步走进屋中,叶川随后。 老周头在后边神情很不自然,他不确定杜明慎什么时候到的,有没有听到他和周寒的谈话。 叶川进了屋里也不顾杜明慎了,跑到周寒床前,问:“你可醒了,你当时晕倒在山路上,可把我们吓坏了。” 周寒笑了,说:“我没事,只是累的,毕竟阻止僵尸下山可不是什么轻松的活儿,最后那些僵尸怎么样了?” 叶川惊讶,“原来你不知道?” 周寒装作很迷茫地说:“不知道,我当时已经头发晕了,一直支撑到看到你们。” 叶川恍然,“我就说嘛,你不可能有那么大本事引来天雷灭僵尸的。” “是天雷劈死的?”周寒故作惊诧。 “嗯,一窝的僵尸,足有上百只,都死得干干净净的。” “这也不奇怪。这些东西做恶太多,老天都看不下去了。”周寒神情恢复平常说道。 “是这个道理。”叶川点点头,又问,“你现在身体怎么样了,好点了吗?原本我家大人也要来的,可是府衙的事情太多了,就派我来了。” “替我谢过宁大人,我已经没事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倒把杜明慎晾在一边。 周寒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杜明慎。叶川马上醒悟,赶忙退到一边,抱歉地说:“杜公子,您瞧我这没眼力的,光顾着和周寒说事了。” 杜明慎神情没什么变化。他淡淡地说:“无妨,我也是来探望周寒的,她身体已经无恙,便放心了,你们聊。” “不了,我该回去了,刺史府里的事还有不少,”叶川又转头向周寒说,“还有一件事,等你身体全好了我再来跟你说。你好好养着,我先走了。”说完叶川向杜明慎行礼告辞,转身走出屋去。 叶川走了,杜明慎也没说话,只是神色变得有点复杂,看着周寒。周寒不知道他为何这般盯着自己看。 沉默了一会儿,周寒没好气地问道:“看够了没有?” 杜明慎轻咳了一声,坐到周寒身边,说:“你去帮宁远恒,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一个人多危险。” 周寒道:“我只是临时起意的,没想到会遇上那么多事。” 杜明慎声音温柔,“我知道你喜欢管闲事,只是这种危险的事情还是叫我和你一起去,你自己连点防身的功夫都不会。你不是常说怕疼吗,就不怕受伤了?” 周寒看到杜明慎眼中的温柔,不由得陷入其中,心头感到一丝温暖。但随即心头一颤,她又想起这些日子杜明慎一直故意躲着她,心又沉了下来。 “我是贫贱人,贫贱命,受了伤又能怎么样。倒是杜三公子贵人贵命,若是擦破点皮儿,我也是担当不起,所以不敢劳动公子。” 周寒的言语带刺,杜明慎想对周寒笑,却笑不出来,“阿寒,都是一样的命,何来贵重。你的命,在我眼中,更加贵重。我不想你受一点伤害。” “公子莫要哄我了。你是豪门贵族,而我不过是一个乞丐出身的孤儿,公子能正眼看我,已经让我受之不起了,哪敢得公子如此看重。” “你觉得我是如此肤浅之人,看重门第之见?” “三公子当然不是那种俗人,但我却不能不知好歹,认不清自己的身份。”周寒心里莫名烦躁,说话都快起来了。 “我并不……”。 不待杜明慎说下去,周寒抢先说道,“杜三公子,我这住处简陋得很。公子贵重,以后还是不要再来此处。我累了,公子若无它事,我想休息了。”说完身体往下一滑,用被子蒙住头,身体转向墙壁,再也不看杜明慎一眼。 杜明慎还想说什么,这时老周头走进来,笑着对杜明慎说:“三公子,阿寒已经睡了,你就先回去,等她身体大好了,我让她到您府上道谢。” 杜明慎无奈,只得起身告辞,走出屋子,杜明慎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不大的土屋,心里落寞,“以后连这里也不能来了吗?” 老周头来到床边问:“你就这么把人轰走了,不后悔?” 第40章 公差那种活儿 周寒没有回答老周头。她撵走杜明慎,就是怕他再说下去,自己会心软。 她的心被寒冰所封。她来人世这一生,只为化解这心上的冰封。该如何化解,会遇到什么样的事,她不知道。 一旦冰封融化,两魂合一,她还是不是现在的周寒?她不敢动情,她怕伤了杜明慎。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见到杜明慎,便有些情不自禁。 老周头见周寒不说话,摇了摇头,有点无奈,又有些忧心。他收拾了碗筷,出去了。 老周头一出门,周寒立刻翻身坐起来。从覆船山回来,她右臂上的流阴镜还没有封起来。 周寒招唤了一声,流阴镜出现在她的手上。 周寒心念刚动,便听到李清寒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传来。 “没用的,流阴镜看不到你的过去未来。就算你看别人的,只要与你有关一样看不到,流阴镜不是无所不能,你现在虽是凡体,但却是神魂,流阴镜只能照出凡人凡魂的过去未来。” 周寒茫茫然收回流阴镜,问:“你说我该怎么办?” 李清寒说:“我劝你放下,毕竟神的寿命与天地同存,而人只有百年,等他死后再轮回,就会彻底把你忘干净,而你却还记得他,那时不是你自己痛苦吗。” 周寒重又躺下,直直得望着房顶,说:“这也许就是神无情的原因吧。菩萨说,当我哭泣流泪之时,就是我心上的寒冰融化之时。我心里虽然不好受,却一点也不想哭。” 李清寒道:“你能自己明白最好。” 周寒拍拍自己的头,“不想了,睡觉。” 寒冰地狱中,李清寒走在冰面上,听到地狱中罪人的痛苦哀嚎,她没了以前舒畅的感觉。 她缓缓地行走其间,神态高傲,眼神冰冷。突然,李清寒听到很轻微的一声哀求。 “救救我。” 声音从李清寒脚下传来。 李清寒停下脚步,低下头。只见一个老者,浑身溃烂,痛苦使得他只能在冰面上艰难爬行。他爬到李清寒的脚下来寻求助。 李清寒放下了高傲的身姿,俯下身,向老者伸出手一只手,不知道是想扶他还是想安慰他。 猛然,她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自己为什么要停下来看这个罪人。以前的她这种事向来连看都不会看一眼,漠然走过。可就在刚才,她的心中就有了那么一丝,让她自己都觉得害怕的感觉。 李清寒甩了甩头,好像是要把那种不该有的杂念彻底清出去。她急匆匆地离开,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周寒又在床上躺了三天,身体就没事了。其实她也没受伤,就是全身的精气被流阴镜抽空了而已,补回来就好了。 老周头不仅菜做的好,也很会打理药膳,所以周寒恢复得非常快。 周寒刚回到醉仙楼上工,叶川就跑来了。他把周寒拉到一边,神秘兮兮地说:“阿寒,有好事跟你说。” 周寒眼睛一亮,她也希望听到什么能令她高兴的事,问:“什么好事?” “宁大人同意你去府衙当差了。” 周寒听了后,眼中光芒一暗,悻悻道:“我当什么好事,他同意我去,我可没说我想去啊。” 叶川听了,语气带上了几分严肃,“阿寒,你可别想不开。你在醉仙楼干,只管饭没有工钱。在府衙干既管饭还有俸银拿,而且比醉仙楼挣得多。你在醉仙楼是侍侯人的伙计,而在府衙做的是公差,到哪人家都不敢小瞧你。这种好事,你可不能拒绝。” 周寒低头想了一下,然后抬头,眼中光芒又重新闪亮,说:“叶哥,你说的好像没错。” “叶哥都是为你着想,你若决定了就去找我。” “好,谢谢叶哥。” 叶川走后,周寒兴冲冲地跑到后厨,找到老周头把叶川说的事,跟老周头说了一遍。 “你,去当公差?”老周头满脸疑惑地看着周寒。 “是啊,怎么了阿伯?”周寒低头看看自己,并不觉得自己去当公差有什么不妥。 “你若嫌酒楼干活没工钱,我去和掌柜说,让他每月发你工钱。你当公差是去抓贼还是去捕强盗?你这小身板能打得过谁?” “阿伯,我在酒楼做这么多年,一直没要过工钱,突然跟掌柜说要拿工钱,掌柜不一定会拒绝,但肯定会不高兴。再说我为什么不能做公差,我不去捉贼拿盗,凭我与众不同的能力也能做好公差。”周寒得意的说。 “不行,你是个女孩子,公差那种活儿不是一个女孩子能做的。你以后不要抛头露面了,阿伯养得起你。”老周头十分的不赞同。 “阿伯,我虽然是个女孩子,但从小你也没拿我当女孩子养,我也不愿意做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小家碧玉。我做了公差反而不危险了,有了官家身份保护,谁还敢轻易伤我。再说,我也想多赚点钱养家啊。” “笑话,谁用你一个女孩子来养家。”老周头呵斥了一句。 “阿伯,好阿伯了,我的能力,若不用来破案,不就太浪费了吗?我确实很想去,机会难得。您就让我去吧!”周寒用上了撒娇耍赖的手段,抓着老周头的手晃来晃去。 老周头快晕了,只好投降,“好了,好了,别晃了。那你先干一段时间试试,不行就马上辞了。” 周寒高兴得跳起来,给了老周头一个拥抱,“阿伯真好。” 老周头看着兴奋地像得了新年礼物一样的周寒,不由得暗自叹了一口气。这孩子毕竟大了,不能总在他的羽翼之下了,现在也有自己的想法了。 周寒很快就找叶川报到去了。姓名报了周寒后,叶川又问她籍贯。周寒想了想,说出了随县。叶川知道周寒的事,也没在这上面计较。 周寒当上公差后,宁远恒给叶川和徐东山一个任务,就是教周寒一些功夫,一来可强身健体,二来也能让她有自保的能力。这样每天周寒到府衙点卯后,便先和叶川、徐东山练一个时辰拳脚,然后随其他差役巡街。 然而这一个时辰拳脚练的,水分很大。周寒经常在醉仙楼拿些吃食,堵上了叶川和徐东山的嘴。 第41章 想不想挣大钱 周寒就这样当上了随补的差役,巡街的缺人手,就叫她补上。 这一天,周寒和一个叫王三奇的差役一起巡视襄州城北街市。两人正沿街走着,突然听到有人大喊,“抢东西了。” 周寒往声音来处望去,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事,就见一道人影从她和王三奇的身边快速掠过。 周寒吓了一跳,再去寻时,见路边一个卖馒头的小贩正在跳脚大骂,“死疯子,三天两头抢我的馒头,让我抓到你,有你的好看!” 周寒听到“抢”字,明白刚才的人影是怎么回事了,忙转身要去追。王三奇一把拉住她,问:“干什么去?” 周寒奇道:“王大哥,你没听到?有人抢东西,我去追。” 王三奇笑着拍了拍周寒肩膀说:“不用追,抢馒头的那是个疯子。” “疯子?”周寒诧异,“他家没人管?” “她家里人都死绝了,哪有人管。街坊上有人可怜她,给她点剩饭。没人给,她饿了就去抢,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所幸她吃饱了并不闹事,被抢的人也没什么大的损失,又知她可怜,最多骂她几句。” “哦,”周寒点点头。果然,卖馒头的小贩骂了几句也就回去继续做生意了,街上的人依旧忙着自己的事,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她是怎么疯的,人们都这么可怜她?” 王三奇想了想,便对周寒讲起来。 “这妇人姓孙,以前孙氏还是有一个家的,她和丈夫一起做了个小本生意,虽然收入不多,但温饱足矣。后来生了一个儿子,日子也算圆满。” “谁知道儿子三岁得了病,病得还不轻,需得天天吃药维持着,一天也不能断。这种家里哪折腾得起,东挪西借也不够儿子吃药的。后来她丈夫就走了,她自己说去外地做生意挣钱了,谁也没怀疑过。不过她丈夫走后的那段时间里,她儿子吃药再也不用借钱了,倒显得富余了。人们也都以为是她丈夫在外面做生意挣了钱。” “没想到有一天府衙抓到一伙时常在官道上打劫的强盗,其中就有她丈夫,人们这才明白她家的钱是怎么来的。为了给孩子治病,她丈夫是去做了盗贼。” “她丈夫被抓起来后,没了钱财来源,孩子药也断了,不久就死了,她丈夫被判了绞刑,没多久便伏了法。时间不长,最亲的两个人接连死了,这妇人也就疯了。” 周寒听了,点点头,“是挺可怜的。”周寒回头向远处望去,一处房檐下,孙氏头发乱糟糟,满脸满身污垢,坐在地上,手里正抓着一个馒头往嘴里塞。 巡完街,刚回到刺史衙门,叶川迎上来,神秘兮兮地问:“想不想挣大钱?” 周寒歪着头,奇怪地看着他。 一旁的徐东山道:“叶川,阿寒刚来衙门,你不要教坏了他。” 叶川对徐东山的说法不满,“我又不偷又不抢,正当做生意,怎么就教坏了人。” 徐东山斜了叶川一眼,不再说话。 周寒这才开口问:“叶大哥,怎么挣大钱?” 叶川说:“咱襄州的大户杨家,他家公子中邪了,经常对着空气说话。” “经常对空气说话,也不一定是中邪呀。”周寒在想,是不是他也和杜明慎公子一样,无意中开了鬼眼。 “不止这样,还总是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让进。谁进就去打谁,现在人也消瘦了,精神也不好,你说得病了吧,可大夫去了,什么病也查不出来。到了晚上杨公子的卧室里就动静大,有人偷偷瞧过,杨公子一个人在床上做那个。”说到最后叶川用双手比划。周寒看他的手势像在烙饼。 周寒伸出手也翻来翻去的烙饼,问:“这是什么意思?” 叶川着急,“这个,就是那个……”他在一个少年面前讲不出口。 徐东山在叶川身后给了他一巴掌,说:“别比划了,带着周寒去一趟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叶川点头,“对,我带你去。他家有钱,答应了事情解决给二百两银子。本来他家是想请杜三公子的,可杜三公子是什么身份,能为他们这种人出面。后来他家人听了咱府上的差役讲你破袁家的案子,还有覆船山的事,这才托我请你过去看看。” 周寒神情一僵,“杜三公子。” 杨家是不输袁家的大户人家,一对朱漆大门,门檐下挂着两盏风灯,灯上写着杨宅。进门迎面一堵影壁墙。绕过影壁,中间是院子,两边有回廊。 早有家仆禀告了家主,杨家的主人杨易清迎了出来。虽然周寒和叶川是来赚钱的,但二人是刺史府的公差,也不能怠慢。 杨易清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人比较富态,见人就带笑。 “二位官差大人,有失远迎了,恕罪,恕罪。” 叶川一摆手,“杨老爷,我们又不是为公事来的,不用那么客气。”然后一指周寒,“这位是周寒小兄弟,你家的事想解决,全在他身上。” 杨易清一听,忙又向周寒施礼,“这位周寒兄弟一定是位异人,失敬,失敬。” 周寒还礼,“杨老爷不必客气,还是让我们先见一见贵公子。” 杨易清赶忙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介绍。 这个中邪的杨公子,是杨易清的第二个儿子,叫杨行知。半月之前就不大对劲,经常把自己反锁在屋里,谁叫也不出来,一关就是一天,连一日三餐也只能放在门口,不让别人进去。 杨易清和夫人以为儿子读书太拼了,就劝说让他出去游玩,访友。可是不管用,后来他们便悄悄在窗户缝中看,只见杨行知时而对着空气说话,时而自己在那傻笑。 周寒听明白了,其它的事都和叶川说得差不多。至于叶川那个烙饼的动作,杨易清解释是,杨行知好像怀里抱着着个人,在行云雨之事。可是他们偷看了,根本没人,就杨行知一个人在床上。 来到杨行知的屋外,门依然是反锁的。杨易清敲了敲门,喊道:“行知,开门。” 只听里边“哐当”一声,似有什么东西摔到地上,随着声音而来的是一声喝骂,“滚开。” “这人!”叶川都看不下去了,自己的老父也这么骂。 周寒示意他们安静,然后耳朵贴到门缝上,只听里面有人小声说:“不用怕,我让他们离开,谁也别想进来。” 第42章 这画是要命的东西 周寒向后退了几步,从外面观察这房间。雕刻着花纹的窗户和门的缝隙中,很正常,没有半分鬼气透出来。 周寒暗自思索,不是鬼,难道是妖?正道修炼的妖不会缠人,吸人精气。按杨易清和叶川所描述杨行知的症状,分明是精气丢失所导致。若是邪道的妖缠人,半个月了,杨行知居然还活着,也算是奇迹了。看来只有进屋才能知道真相。 周寒低声对杨易清说:“杨老爷,贵公子是被邪物缠上了,但至于是鬼还是妖,尚不能确定。可能打开门,我需要进去查看,方才能判断出来。” 杨易清听说儿子真是中邪了,虽然早有思想准备,但听到周寒说出来,心中还是紧张。但要打开房门,却让他为难,门是反锁的,他也开不开。 一旁的叶川不耐烦了,说了一句“杨老爷,我得罪了。”上前抬起脚狠狠一踹,只听“哐当”一声巨响,两扇房门应声而开。 门打开后,门扇“咯吱”两声,晃了几晃,马上要倒下的样子。 叶川军中出身,又随着宁远恒当那么多年差,踹门这种事简直易如反掌,而且又狠又准,毫不顾忌后果。 杨行知看到闯进来的人,从床边站起身,指着周寒和叶川说,气得说不出话。 “你,你们……”他又看到躲在二人身后的杨易清,大怒道:“父亲,这是哪来的强盗,你怎么就放任他们闯进来?” 周寒打量了一下杨行知,面色灰白,眼窝和面颊深陷,嘴唇紫中泛青,骨瘦如柴。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 周寒淡淡一笑,对杨行知说:“杨二公子,你若不想过几日就躺进棺材里,最好老实坐着,我问,你答。” 周寒一只手在杨行知肩头一按,让杨行知重新坐下了,不让他坐下不行,杨二公子虽然现在病秧秧的样子,可比她高了半个头呢。 周寒虽然没什么力气,但杨行知现在这个身体,周寒轻易便将他重新按在床上。“刚才和你说话的那个东西呢?”周寒问。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一直只有我一个人在屋中。”杨行知头一偏,根本不看周寒。 周寒在屋略扫一眼,这屋中很干净,但有一股莫名的冷意。让她感觉到冷意,说明这屋虽然干净,但干净得不正常。 周寒暗自挠头,在众人面前,她既不能用流阴镜,又不能以自己的地狱使者身份震慑,只能自己找。 周寒低头看着杨行知的眼睛说:“杨二公子,她就在这屋中,你最好不要替她隐瞒了,您的命都快让她熬干了。” 杨行知蓦地抬起头,大叫道:“那也不用你们这些人多管闲事,我愿意。” 周寒身后的叶川和杨易清俱是大惊,心道,杨行知这是连命都不要了。 周寒又是淡淡一笑,“这么说,公子是承认她就在这个屋里了。” 杨行知听周寒一说,立时慌乱,“你,你要干嘛……” 周寒不理会杨行知的慌乱,在屋里简单转了一圈,仍是没看出什么来。 周寒走到门边,那两扇门让叶川踹的摇摇欲坠。 周寒脸黑,这个叶川真不知道爱惜东西。然后她把两扇门对起来关好。 杨易清看周寒举动奇怪,低声问叶川,“这位周寒兄弟是做什么?” 叶川也不知道周寒要做什么,杨易清一问,随口说出,“关门打狗。” 叶川说完立马觉出这话不对,看向杨易清,只见杨易清脸色难看,也看着他,叶川只得勉强堆起笑,指着周寒道,“看着,看着。” 关好门后,周寒的左手悄悄伸进右衣袖中,将缠在胎记上的黑布卷下了一点,只让流阴镜露出一角。然后她扫视屋中一切东西,搜寻可疑之物。 周寒正在寻找间,突然听到一声极细极清脆的“哗啦啦”,是纸张抖动的声音。 周寒寻声望去,只见卧室靠近床的一面墙上,挂着一幅画,那是一幅极其普通的美人图。 很多有钱人都喜欢在卧室挂一张美人图或春宫图之类的画,这也没什么奇怪,所以周寒进来也没疑心到那张画。屋内无风,那张画兀自抖动,像一个人在吓得颤抖一样。 周寒向那幅画走去,周寒的动作也吸引了叶川和杨易清。叶川首先反应过来,惊道:“那张画怎么自己动起来了?” 正低着头的杨行知听叶川这么一说,突然转头看去,看到周寒正向画走去,疯了一样跑过来,一把将周寒推开,挡在画前,大吼道:“你们不能动她。” 这时候任谁也知道这幅画有问题了。杨易清走过来,问:“儿呀,这是什么?” 杨行知说:“你们谁要动了这幅画,我就死你们面前。” 杨易清一听面色大变,仰头看向那幅画。 那是一张街面上一二钱银子便能买到的美人图。画上一个二八佳人站在柳树下,身穿罗裙,手持绣扇,巧笑嫣然。 这也看不出什么异样啊。 杨易清转头看向周寒问:“阿寒兄弟这是怎么回事?” 周寒刚才被杨行知一推,险些闪了腰,正气闷,没好气的说:“鬼就是附在这画里。” “什么?”听了这话,杨易清面上惊恐,后退几步,离那幅画远了点。 叶川知道周寒的本事,倒没多慌张,用胳膊捅捅周寒问:“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周寒心里还有气,故意说,“把画拿去烧掉,解决了。” 杨行知听了,匆忙转身把画摘下来,将画抱在怀中就想往外跑。 叶川哪容他跑了,手中刀一横,拦在杨行知面前,说:“杨公子,把画留下,这画是要你命的东西。” 杨行知恶狠狠地说:“要你们多管闲事,滚开。”说着就向叶川身上撞去。 叶川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哪里会被这个书生撞到,一闪身的同时,已经绕到了杨行知身后。 叶川在杨行知后脖颈上猛地一击,杨行知立刻瘫软在地,晕了过去。 叶川对杨易清说:“杨老爷见谅,二公子现在情绪不好,只能出此下策了。” 杨易清知道儿子只是晕过去,何况刚才如同疯了一样,也确实只能这样了,说道:“无妨,无妨。”忙叫来家仆,将杨行知抬到床上。 周寒将杨行知怀里的画捡起来,看了看,叹道:“你现在只能和我一起回去见刺史大人了。” 叶川一听,惊道:“什么,你要带它回去见大人?” 第43章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闲 周寒还没有回答叶川,却听杨易清抢先道:“甚好,甚好,我想刺史大人一定能审问出这鬼的来由。” 叶川脸沉,杨易清明显的甩锅,巴不得马上让这鬼画离开他家。 杨易清叫家仆拿来二百两谢银,恭敬地送二人离开了杨家。 叶川走在路上一脸阴沉,“你为什么要把这鬼画拿去见大人?”他叫着周寒一起赚钱的事,是瞒着宁远恒的,真要是把鬼画拿回去怎么说得清。 “这画中鬼有冤情。”周寒没想那么多,实话实说。 “那在杨府问清楚了,再去禀告大人不就得了。” “这鬼的冤情多半与杨家有关,如果在杨府问了,二百两银子就拿不到了。我们跑到杨家又是踹门,又是吓唬他家的公子,辛苦费不能不要啊。”周寒眼含笑意。 叶川眼中一亮,“你说的也对。”见大人就见大人吧,反正钱不是抢的,是正当得来的,最多挨两句骂。 叶川指着画问:“你怎么知道鬼附在这画中,还知道她有冤情?” “这鬼应该是个女子,她被人害死时,正巧她身旁便有这幅画。因她死得不甘心,不肯去阴间,死后便找东西附身,而这张画恰是一张美人画,同为女子,正适合她藏身,这女鬼也可以托画中之人显形于人前。” “哦,”叶川点点头。 周寒还有没说的就是,这女鬼附在画中时日一久,便与画相融,成为画灵。这也是她进屋后发现屋里很干净,既没鬼气也没妖气的原因。因为灵,似鬼非鬼,似妖非妖。不过终是属于阴物,所以屋里仍有冷意。 来到刺史衙门,宁远恒正在埋头办公。 宁远恒来襄州之前看不起地方官,现在自己做了地方官,才知道做好一州的父母官有多难。到春耕之时了,他正在看各县呈报上来的种子情况,以免因为稻种短少误了播种。 周寒和叶川来到堂前,向宁远恒施礼,宁远恒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并未抬头。 周寒说道:“大人,有案子,审不审?” 宁远恒抬起头,把手上的公文放到一边,说:“有案子当要审,原告在哪里,带上堂来。” 周寒把手中的画双手捧了起来。宁远恒一脸疑惑,看着周寒手的卷轴。 叶川笑着指指周寒的手中的卷轴,“大人,这就是原告。” 然后在宁远恒一脸惊愕中,两人缓缓把画展开。 宁远恒看向画中,只见一个美人,巧笑嫣然,正看着他。 宁远恒瞬间沉下脸来,要不是他涵养好,就想立刻抓起桌子上的砚台砸过去。 他不砸周寒,周寒年纪小。他砸叶川,叶川跟了他这么多年,怎么还这么不知道轻重。 宁远恒指着叶川怒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闲,想找点乐子来消遣我。” 叶川低着头,不敢抬头,使劲向周寒使眼色。 周寒说道:“大人息怒,原告确是这画中女鬼。” 要是别人说这话,宁远恒也不顾什么涵养了,一定会用砚台砸过去。但周寒的异能,宁远恒是知道的,他沉下气来,问:“这画中有鬼?” 周寒点点头,说:“这衙门之中正气凛然,百神护佑,她不敢现身,请大人另寻一处地方问她。” 宁远恒看了看周寒,又看了看叶川,站起身,说:“随我至后宅。” 宁远恒走在前面,叶川忙跑上去,将今天到杨宅赚钱的事说了,反正宁远恒早晚会查出来,不如自己先坦白。 宁远恒听了,倒没有斥责叶川私下赚钱之事,暗自沉思。 到了后宅偏厅,周寒重又将画展开,对宁远恒说:“大人离画远些,大人曾沙场征战,身上的煞气鬼也是怕的。” 宁远恒点点头,虽然没说话,但脸上的得意之色却显而易见。 周寒对画中人说:“襄州刺史大人在这,你有什么冤情可向大人说明,今日幸而我们去了,杨公子保住一条命,否则杨公子一死,你欠下孽债,是要下几世地狱才能还清的。” 周寒话音一落,宁远恒就见那幅美人图无风自动,轻轻掀起,然后就看到画中美人离画而起,飘落于地。 宁远恒和叶川全都呆了,他们以前和鬼只是间接接触,都是周寒在当中传话。这是第一次和鬼面对面,虽然对面还是个美女鬼吧,但也足够惊骇的了。 那女鬼盈盈下拜,朱唇轻启,“拜见刺史大人”。 宁远恒和叶川仍没回过神来,周寒轻咳了一声。宁远恒意识到自己失态,赶忙说:“你有什么冤枉,说吧。” 女鬼缓缓道来:“民女朱巧娥,乃是俞县人氏,因父母先后离世,三个月之前来襄州投奔舅父。谁知道舅父好赌,输了银子,竟拿民女抵债。” “将你抵与谁了?”宁远恒已经忘了眼前之人是个鬼,威严地坐在椅子上问。 “就是今天二位差官将我带出的杨家大公子杨行同。他要将民女带回家中做他的侍妾,民女不肯,与他争执。他便起了歹心,要强行凌辱与我,我惊怕之下,用花瓶砸伤了他。谁知道惹得他大怒,将民女活活掐死,又伙同我舅父将我尸体偷运出城,埋在乱坟岗中。”朱巧娥说完嘤嘤哭泣。 “那你又是怎么到了画中?”宁远恒又问。 “那是杨行同从街上买得的,说是送与其弟。他买了画,就来到我舅父家,想将我带走,然后发生了那些事。” “我死后,魂魄离体,若不找物附身,只能随我的尸体去城外在乱坟岗中徘徊。可我不甘心,我还想报仇,便只好附在那张画上。” “那你与杨行知是怎么回事?”宁远恒再问。 “杨二公子与其兄不同,他是个好人,我附身在画中,看他日日读书,心无旁骛,却也心生爱慕。后来我发现可以借画中人显形,便从画中出来,与公子相见。” “二公子见到我并不害怕,反而问我来历。我便将我遭遇与二公子说了。我说我要报仇,二公子说那是他亲大哥,他不能害他,便要以身相代,替兄赎罪,平我冤屈。” “二公子爱我怜我,并不以我是鬼而怕我,厌弃我。后边的事你们都知道了。”说完,那朱巧娥竟然脸上泛起羞红。 “你既爱杨二公子,为何还要耗尽他的精气,要害他身死?”周寒开口问道。 “二公子说要化鬼陪我,我也舍不得他,也想和他在一起。” “可笑!”周寒冷笑一声。 第44章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周寒冷冷一笑,“化鬼相陪,你已经与画相融,成为画灵,说是鬼而非鬼,就算杨二公子变成了鬼,你们也不可能在一起了。” 朱巧娥听了大惊,“什么,我已经成为画灵了?” “不然呢,你以为你一个鬼魂,凭什么能让杨二公子这样一个普通人看得见你?”周寒反问。 朱巧娥听了,又嘤嘤哭起来。 周寒头疼,转头看向宁远恒。 宁远恒已经都明白了,问:“你舅父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 朱巧娥抽泣着答道:“他叫张保财,住在左台巷。” 宁远恒吩咐叶川,“带几个人把张保财带来收监,并派人监视杨府。” 叶川领命去了。 叶川走后,宁远恒说:“你的冤枉我自会替你申明,你可以回画里去了。” 朱巧娥忙又向宁远恒,拜了一拜。然后又向周寒拜下,“请差官代我向二公子说明,巧娥对不起他。” 周寒摆摆手,“等大人审明了你的案子,你自去向杨二公子说明,阴阳有别,你不要再害他了。” 朱巧娥轻轻叹口气,转身回到画中。 周寒将画卷了,回头看时,只见宁远恒一只手捏着下巴,瞧着她,面无表情地说:“解释下吧。” 周寒疑惑,“大人,解释什么?” “当然是你和叶川私下里干的勾当。” 周寒暗自嘟囔,叶川在的时候你不问他,现在倒问起我来了。 周寒心里这样想,却马上在脸上堆起笑,“大人,我觉得此事不用解释。有句话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和叶大哥一没偷二没抢,全凭本事赚钱,这银子也是杨家心甘情愿地送上的,并不偏离‘道’啊。” 宁远恒哈哈大笑,“不错,这样的钱就该多赚些。”周寒还以为宁远恒会训斥几句,没想到却反过来鼓励她,不由得讶然。 然而宁远恒后边的话更让她震惊,“你们只管放手赚你们的钱,只须替我把那些阴晦之事找出来。我来把那些蛀虫一只只掐死,我要让襄州之内再无人敢生歹心。” 人家当官是手上的案子越少越好,可是宁远恒却鼓励她去找案子。虽然说的话听起来有点狂妄,但让人不由得心生敬意。 李清寒在心里出声,“不错,这个宁远恒,我喜欢。” 周寒更为震惊,“你居然会说喜欢这个词了。” 李清寒自觉失言,再不出声。 周寒心里大笑,脸上也不觉带出笑来,向宁远恒一施礼,“属下一定努力多赚银子,也会替大人揭露这世间不平之事。” 周寒又问:“大人打算何时审朱巧娥一案?” 宁远恒道:“明日一早便审,我得想想,张保财市井小民一个,好对付。那杨行同是个读书人,怕是不易让他招供,如若杨行知肯告发他,定案倒是容易多了。” “属下明白了。”周寒便告辞退下。 留下宁远恒在厅中纳闷,“他明白什么了?” 走出刺史衙门,周寒看到离府门不远处,站着一位锦衣公子,正是杜三公子,杜明慎。 杜明慎看到周寒出来,忙走上来,问:“你来府衙当差了?” 周寒点点头。 “你若想找差事,为何不去寻我,跟在我身边也是一样的。” “我只是想用自己的本事,为襄州做点事罢了。” 杜明慎神色一黯,问:“在刺史府中做的还顺心?” 周寒点点头,“很好,宁大人和众差役大哥都挺照顾我的。” 周寒突然又想起了什么,问:“你是不是和宁大人关系不好?” 杜明慎苦笑摇摇头,“算不上关系不好,只是政见不和。” “难怪,自从宁大人来到襄州后,你就经常闭门不出。” 杜明慎不答,周寒这个单纯少年,又怎么知道朝廷中的事有多复杂。 “你最近是不是看不到那些东西了?”周寒又问。 “还看得见,只是很模糊了,常常只是一团影子,不像以前能看清真容,阿寒,你可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周寒退后几步,上下打量杜明慎,只见他周身已经略显出有紫气萦绕。杜明慎的时运在回转。 周寒笑道:“还要恭喜公子了,公子即将气运临身,返回朝中也只是迟早之事,那时公子也再看不到那些烦人的东西了。” 杜明慎没什么惊喜,反应淡然,“这有什么好恭喜的,我对朝中之事也失了兴趣,倒愿意像你一样,为人为鬼,排忧解难。” “朝中之事无小事,动辄关乎天下苍生。公子是做大事的人,应为天下苍生请命,这才不辜负公子平生所学。” 杜明慎望着周寒,说:“阿寒,你每每说的话,都让人心悦诚服。” 周寒想到杨家之事,问:“公子可有事要忙?” “并无事,你有事?”杜明慎唇角一勾,他知道,周寒这么问,一定有什么事要他帮忙。 “随我去趟杨家。”周寒拉着杜明慎就走。 “杨家?”杜明慎虽来襄州一段时日了,但走动的也少,杨家也只听说过。 在杜家这种家世背景的公子眼中,襄州杨家也不过是土财主一样的人家,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在路上,周寒将杨家的事大略说了说。杜明慎颇感兴趣,“画灵,原来还有这种奇异之鬼。” 周寒心道,你没见过的奇异之鬼多了去了。 周寒拉杜明慎一起来,不过是想利用杜明慎的贵公子身份而已。 第一次去杨家,因为杨家有事求助于她和叶川,客客气气把他们迎进去。 像杨家这种门户根本不会把衙门的差役放在眼中的。所以如果周寒自己去杨府,会不会顺利见到杨行知还不好说,但有杜明慎陪同,那就一定能见到杨行知。 来到杨家,一听说杜太师家的三公子来了,杨易清又是亲自出来迎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公子,周寒没见过,但看他眉眼,便也猜出几分。 两人见到杜明慎便忙行礼。 周寒指着富态的杨易清,对杜明慎说:“杜公子,这位便是杨老爷。” 杨易清忙道:“在杜公子面前不敢称老爷。” 杜明慎还礼,“有劳杨老爷亲自出来迎接了,惊动了杨老爷的清静,还望恕罪。”杜明慎彬彬有礼,丝毫没有因为身份高贵而盛气凌人。 杨易清忙道:“杜公子客气,公子到来,令宅中蓬荜生辉,杨某求之不得。” 周寒又一指杨易清身后年轻人,“这位……上次来并未见过。” 第45章 什么重要的话也没说 杨易清赶忙向杜明慎和周寒介绍,“这是我家大郎,行同。” 杨行同上前向杜明慎行礼。杜明慎还了礼,说:“我在路上偶遇周寒兄弟,听他说要来府上探望杨二公子。杨家在襄州颇有名望。我来襄州已多日,理应拜访。便随之前来了。” 杜明慎并没提杨府上的异事,省得周寒在杨家人心中落个多嘴多舌的名头。而且,他称周寒为兄弟,为周寒在杨家人心中提升份量。 周寒不傻,当然明白杜明慎的好意,不由得心思复杂起来。 周寒上前道:“杨老爷,我想见见杨二公子。” 杨易清一听,便回头对杨行同说:“行同,你陪周寒兄弟去吧。” 周寒朝杜明慎使了个眼色,杜明慎当然明白周寒的意思,便道:“我与杨老爷与大公子是第一次见,有些事需要请教二位,不知二位可否赏脸?” 杨家两人听杜明慎这么说,哪还能拒绝,便叫了个家仆,让他带周寒去见杨行知,并对家仆小声吩咐了几句。 来到杨行知的卧房,周寒看到床上躺着的杨行知,面色枯瘦灰暗,眼中似比先前又少了几分生气,直似油尽灯枯之人。 他一双眼睛呆呆地望着床顶,如一个痴傻之人。 周寒坐在床边的圆凳上,还未开口,先向门外看了一眼。房门半敞,虽然现在已至傍晚,但门外仍透出一个人影,直直地映在地上。 周寒心念一动,李清寒说道:“你可以放心了,我已经控制了门外之人的心神,不管你说什么,在他听来都是闲话而已。” 周寒放下心,又复看向床上,喊了一声,“杨公子。” 床上人没动,甚至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杨公子,朱姑娘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周寒说完这句,看向杨行知,只见他眼珠终于动了一下。 周寒继续说:“刺史宁大人已经授理此案,杨行同必要付出代价,杨公子不想为朱姑娘平冤吗?” 杨行知低低从嗓子里吼出一句,“滚。” 周寒并不生气,依然平淡地说:“我可以走,但有几句话也请公子听我说完。我知公子与杨行同,亲生兄弟,血脉之情。但君子于世,当知于心。” “杨行同手段狠毒,活活掐死一个娇弱少女。公子觉得自己代替兄长去死,便是赎清了杨行同的罪?你觉得你这样做是全了兄弟情义,还是能平了朱巧娥的冤枉?” 周寒看着杨行知,杨行知没有动,也没说滚,眼睛依然呆望着床顶。 周寒继续说:“我虽然不了解杨行同其人,但想来能做出此等骇人听闻之事的,其品行也可想而知。公子今次以己命替兄长偿了孽债,不知道杨行同下次再作恶,公子可还有第二条命来偿,或者令兄以前便有冤孽,公子可替其偿还清了?” “公子可想过,也许因你的兄弟情义,放过真正的罪人,还会有更多人受冤。我想杨公子比我更了解令兄的为人吧。” 周寒深吸一口气,“公子也许觉得替兄长偿命还在其次,主要是公子喜欢朱姑娘,还想两个人做鬼也要在一起。可是,”周寒俯下身,将脸凑近杨行知,一字一顿地说,“公子可知阴司报应。” 杨行知终于动了,看着周寒,他在期待。 周寒心中暗笑,直起身继续说:“朱巧娥与公子并无恩怨,而自知为鬼与公子日日承欢,吸尽公子精气,可以说公子就是死在她的手里,朱巧娥身上便多了一份罪孽。” “公子也可以分辨说,是替兄长偿罪,自愿而死。可是阴司公正,只看事实,是不会在意你的一厢情愿的。这样,朱巧娥便有了杀人的罪过,是必要下地狱。” “地狱中的苦楚,我想杨公子是学识渊博之人,一定清楚。你这样做是为了二人在一起,还是害了朱姑娘,你该清楚了。” “还有,”周寒不等杨行知有所反应,继续说,“杨行同在世间所做一切罪恶,在阴司中均有记录,或许你现在不想检举令兄,令兄仍可苟活于世。” “人终有一死,但等他一死,他在世所做所有罪孽一并要还,下地狱是肯定的,但是他可能就是永世在地狱中受苦,偿还他所做的一切罪孽,不得轮回。” “若公子现在检举令兄之罪,他固然会受阳世之刑,但是一来可以让他不再造孽,以至连来生也没有。二来阳世之刑可抵他的一部分罪过,他阴世的罪刑也就少了一部分。公子要全兄弟情义,是全小义还是全大义?不知道杨公子,可明白我的意思。” 杨行知终于扭过头来看着周寒,周寒站起身,说:“作为家人和兄弟,杨行同做了如此大恶,杨公子不劝说,不检举,而想以己命抵偿,这同放纵令兄作恶无异。杨公子是知书识礼之人,这可是君子所为?而且阴司之录上难免有公子一笔罪责。” “襄州刺史宁大人是个好官,他定要为朱巧娥伸冤,明日一早便开堂审案。杨公子当知,君子为所当为。我言尽于此,杨公子好生将养吧。” 周寒转身欲走,便听到微弱一句话,“我明早必到公堂。” 周寒心下一喜,也没回头,离开了杨行知的房间。 站在门口的杨府家仆还在迷迷糊糊,摇头晃脑,听到动静,猛醒过来。 周寒道:“我该回去了。”家仆立刻带着周寒到了正厅,周寒只见杜明慎还在与杨家父子二人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 那父子二人听了频频点头。周寒轻咳一声,杜明慎听到后,忙起身向二人告辞。 杨家父子二人恭恭敬敬地将杜明慎送出门外方回。 回到厅中,杨易清不解地问杨行同,“杜明慎公子不是说有事请教,他跟我们扯些朝中的奇闻趣事做什么?” 杨行同也摇头说不知,突又转头问刚才带周寒去看杨行知的家仆,“那小子到二公子房中说些什么?” 那家仆道,“也没说什么重要的,只是问二公子身体情况,然后告诉二公子那邪物已经处理了,让二公子好生养病。” 杨行同皱眉,“什么重要的话也没说?”他有些不信,又问,“二公子说什么了?” 家仆道,“二公子几乎没说话,只在那人走的时候说一句‘病愈后亲自拜谢’。” 父子二人对望一眼,俱是一脸茫然。 第46章 状告家兄杨行同 回去的路上,杜明慎问周寒,“你说动杨行知了?” “你觉得呢?”周寒反问,杜明慎看周寒笑得一脸灿然,也笑了,说,“凭你三寸不烂之舌,肯定是成了。” 周寒“嗯”了一声,“杨行知是读书人,说些道理,他能懂的。” 杜明慎说:“可你毕竟是让人家状告亲兄长,懂理是一回事,肯去做是另一回事了。” 周寒叹了一口气,“劝人向善真的不容易。” 杜明慎转头看着她笑,“你怎么又有此感叹了?” 周寒抬头看天,天色已暗。现在,她的心里有一个身影,那是一直让她仰望敬佩的存在。心中想起他,此时昏暗的天都仿佛变得金光灿灿,一片祥和。 二人沉默行走良久,杜明慎像做了什么决定一样,神情一肃,道:“阿寒,我……” 周寒还未待他说完,便笑嘻嘻地说:“公子,明天一早宁大人就开堂审杨家的案子,公子也来听听吧。” 杜明慎被打断,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答应,“好,我一定去。” “那我就在刺史府恭候公子了。”周寒说完,冲杜明慎摆摆手,然后跑开了。扔下杜明慎一个人在晚风中,望着她的背影发呆。 第二日一早,宁远恒吃完早饭,换上官服,正准备去公堂,就听到震天的鼓声不停地响。 没一会儿,叶川飞奔过来,大叫道:“大人,大事不好了。” 宁远恒从屋里走出来,看到慌里慌张的叶川,皱了皱眉,“又有什么火上房的大事?” 叶川大口喘气道:“大人,杨行知在府门外击鼓告状。” “杨行知,”宁远恒意识到什么,忙吩咐叶川,“那还愣着干嘛,带他去公堂。” 叶川说:“已经叫人去带了。” 周寒也没想到杨行知来得这样快,她刚到府衙,便听说了杨行知敲惊堂鼓之事。她急急赶到大堂,就见杨行知被一个家仆搀扶着站在堂上,而宁远恒也刚到。 杨行知刚要跪下,宁远恒便道:“杨二公子身体不便,又是原告,就不用跪了。” 杨行知躬身施礼,“谢刺史大人。” 宁远恒问:“杨二公子状告何人?” 杨行知道:“状告家兄杨行同,目无律法,残害人命,并私下掩埋尸体。” 宁远恒倒抽了一口气,他开始以为杨行知是为了那幅画跑这来大闹的,没想到他居然是来揭发他兄长的。昨日他还想这事,没想到心想事成。 宁远恒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周寒,只见周寒正兀自高兴,昨天一番口舌没白废,脸上笑意盎然,没注意到宁远恒看了她一眼。 杨行知呈上状纸。然后说:“家兄杨行同名下有一茶楼,楼内暗设赌场。那张保财就在赌场中输光所有钱财,用其外甥女朱巧娥抵债。家兄欲奸污朱巧娥,朱巧娥不从,与家兄撕打。朱巧娥情急之下,用一只花瓶砸伤家兄杨行同。杨行同因而大怒,杀害了朱巧娥,并伙同张保财将朱巧娥尸体私下掩埋了。” 宁远恒看完状纸,心下大喜,照这上所写,这案子很容易就定案了。然后吩咐差役,把杨行同锁拿来大堂。差役便急匆匆去了。 差役没多久便回来了,原来早有人跑去杨家报信,说二公子在刺史衙门告状了。杨易清和杨行同便赶了过来,和差役在半路上便遇到了。 一到大堂,杨易清便跪下大声道:“大人,不要信这逆子胡说,他已经病了多日,这事府里上下都知道。他得的是失心疯。搅扰公堂之罪,我们认罚。” 杨行同也忙附和。 宁远恒举起手中的状纸,说:“我看这状纸写得有理有据,条条清楚,哪里有半点失心疯的样子。” 杨行同说:“我二弟经常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还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杨行同指向站在宁远恒身边的叶川,和离自己不远的周寒,“这两位官差,前日还到我家去过,探过我二弟的病,这些不是失心疯又是什么?” 周寒“哼”了一声,道:“那不是失心疯,是中邪,说起来杨二公子这中邪还是拜您这位大哥所赐。” 杨行同冷哼一声,“便是中邪,那也是邪祟未除,还不是与失心疯一样,说的都是疯言疯语。” 宁远恒一拍惊堂木,“好了,是否失心疯,审过才知。”又问向杨行知,“杨二公子可有证据或证人?” 杨行知说:“大人,找张保财来一问便知。”宁远恒点点头,向叶川低声吩咐几句。 叶川下堂来,将杨易清和杨行同都带下去了。张保财早就被收押了,所以很快就带上堂。 宁远恒狠狠一拍惊堂木,吓得张保财就是一哆嗦。 宁远恒冷冷地说:“张保财,有人告你杀害你自己的亲外甥女朱巧娥,你可认罪?” 张保财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早吓得脸色苍白,哆哆嗦嗦地说:“大,大人,我冤枉,我没杀人啊。” 宁远恒问:“你可有人证或物证能证明?” 张保财答不上来,宁远恒又一拍惊堂木,“既然没有,那杀人的就是你了。” 张保财顿时吓得几乎晕厥过去,忙不停磕头哀嚎,“大人,人不是我杀的啊,是杨行同杀的,我只是帮他处理了尸体。”然后便说出用外甥女抵债,以及杨行同盛怒之下杀人的事。 宁远恒让人把张保财带下去,又将杨行同带上堂来。宁远恒道:“张保财已经供认,人是你杀的。而且杀人原因和过程与杨行知所言分毫不差。两人都证明你杀人,你还有何话说?” 杨行同并不慌,反而笑了,道:“大人说的是那个意图伤害主人的奴婢吗?是我失手打死了她,谁让她敢顶撞我,还和我厮打,这样的奴婢就是该死。” 宁远恒听了杨行同的话,面色阴沉。若是家中买来的奴婢被主人打死,虽然主人仍会获罪,但只是打上几板子,然后赔偿奴婢家里一些钱便可以了,是不用偿命的。 宁远恒问:“你说朱巧娥是你买的奴婢,可有契书?” 杨行同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一纸文书,呈了上去。宁远恒看完后问:“契书为何没有保人?” 杨行同说:“因为朱氏是张保财拿来抵赌债的,而且又是他的亲外甥女,他怕丢人,不欲声张,所以没有找保人,只是我二人私下签了的。” “不是的,大人!”杨行知大声反驳。 第47章 子不教父之过 宁远恒看了看卖身契,又看了一眼杨行知,问:“你是说这契书有问题?” 杨行知上前说:“大人,这份契书是假,是他们杀人后,怕日后败露,二人补签的。杨行同在杀人时,朱巧娥还不是我府上奴婢。” 杨行同指着杨行知,怒问:“杨行知,我们可是亲兄弟,有多大仇多大怨,你要如此害我。” “杀人当偿命。你杀人埋尸,就应该为死者赎罪。”杨行知说完也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呈给宁远恒。 宁远恒打开文书一看,这是一份撕成几块又粘在一起的文书,所幸撕得并不太碎,粘在一起仍能看得分明。这竟然是与那份契书一模一样的,连手印也有,不过所落日期不一样。 宁远恒把这两份一契书交给一旁的书办,那书办仔细看了看,说:“大人,两份契书都一样,从字迹看,显然为一人所写,手印也一样,不过一份是三个月前日期,一份是半个月前日期。” 宁远恒拿着两份契书问杨行知,“这是何故?” 杨行知道,“大约半个月前,我在书房读书,发现纸用没了,我读书向来不喜仆人在旁打扰,所以只好自己去库房里取纸。然而经过兄长的院落,见兄长引一人进了屋,那人正是张保财。” “我们这种门第实在不堪与张保财这种人交往,所以我便起了疑心,在兄长屋外偷听,便听到二人商议之事,原来兄长怕杀人之事终有一日声张出来,便约张保财来写个文书,就说朱巧娥是杨家奴婢,就算杀了她,杨家也不会担太大干系。” “后来我趁兄长送张保财出门之际,偷进了兄长屋中,看到地上有一纸团,打开看了,便是那张日期为半月前的契书。想来他们编好文书,却无意中下写了当天的日子,后来发觉错了,便撕毁重书了。” 杨行知所说具是事实,但有一件事他瞒下了,那就是引他去杨行同屋外偷听的是朱巧娥的鬼魂。 而第一张写废的文书也是朱巧娥搞得,她让杨行同神情恍惚了一下,把日期写成当天的,留下这个证据。 也正因为杨行知听到实情,而他下不了决心去告发兄长,又觉得愧对朱巧娥,所以才想到以自己的命为兄长偿罪。 杨行同大叫道:“他胡说,那份契书是三月前写的,不小心写错日期而已,不是他说的半月前写的。” 宁远恒微微一笑,“好,既然这样,我们问另一个证人。带张保财。” 当张保财跪下后,宁远恒说:“张保财,你想清楚,若事情真如你所说,你只是协同埋尸,但你若是替杀人者隐瞒,那就是协同杀人之罪,这二者之间天差地别。” 张保财以头触地,说,“大人问吧,小人全招。” 宁远恒将杨行知刚才所说说出来,张保财道:“杨二公子说得没错,事实就是如此。” 一旁的杨行同再也没了刚才的云淡风轻,瘫软在地。现在就算是他狡辩也没用了,人证物证俱在。 张保财判了军前为奴,而杨行同则判了三天后斩首。 判决一落,便有刺史府的官员上前进言,“大人,斩首需要上报刑部,刑部批文下来才能行刑,三天来不及啊。” 宁远恒淡淡一笑,“这种罪大恶极之人,等什么刑部批文,斩了再报。”说完潇洒地退了堂,晾了一地官员大眼瞪小眼。 周寒见案子判完了,轻快地跳出大堂,便见杜明慎站在堂外。周寒兴奋地喊了一声“杜公子”。 看到周寒如此高兴,杜明慎刚才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他原本想说,宁恒远不等刑部批文便杀人,恐惹朝中非议。 杜明慎问:“阿寒,你如此高兴?” 周寒道:“是啊,死者冤平,恶人伏诛,都是好事。” 杜明慎正想说什么,只见从堂里颤巍巍被人扶着走出一人,正是杨行知。 杨行知到周寒面前,俯身深深揖了一个大礼。周寒慌得赶紧扶起杨行知,“杨二公子大礼,我愧不敢受。” 杨行知说:“昨日小兄弟一言惊醒梦中人,使行知明了不能一错再错下去,当得此礼。” 正在这时,只听一声大嚎,“我不服,大人为何三日后就要杀我儿,不容我们有辩白的机会,我要上京城,我要告御状。” 三人看去,是杨易清被家仆搀着,一边往这边走,一边哭天怆地。 突然,他看到杨行知,甩开仆人扑上来,骂道:“逆子,你与杨家有仇吗,为何要害你兄长,我怎么生了你这个不孝子。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把你生下来。”说完扑上来伸手就要打杨行知。 周寒一步上前挡在杨行知面前,大声喊,“杨老爷,你可知杨二公子救了你杨家。” 这一句话,让扑上来的杨易清一怔,手掌停在半空。 周寒继续说:“杨行同有今日之果,难道没有你的原因,杨行同平日是何品行,你为父应该最为清楚,子不教父之过,你平日不严加管教,引导其为人。今日杨行同恶贯满盈,得了报应,你却要怪在二公子身上。若是继续纵容杨行同为恶,早晚有一天你们杨家福报会被耗干,杨家就等着家财散尽,妻离子散吧。” 周寒的话让杨易清心里不由得震颤。杨易清放下手掌,双眼垂泪,由着家仆搀着回去了。 杨行知看老父离去,又要行礼谢周寒,周寒摆摆手说,“杨公子先不忙谢,你随我来,有人还要见你。”说完便向公堂后边而去。 杨行知刚开始还有些糊涂,但随即想到什么,有些激动,忙让家仆扶着跟随而去。 来到宁远恒后宅,宁远恒正在偏厅喝茶休息。见周寒带着杨行知来了,正要问。周寒一伸手,“大人,画。” 原来朱巧娥存身的画就放在刺史府的后宅。周寒说宁远恒身上煞气重,鬼不敢近身,所以也不怕它作妖。 宁远恒指向旁边的一张桌子,那张美人图卷着放在桌子上。周寒拿起画交给杨行知说:“朱姑娘有话要对你说。” 杨行知问:“画我可以带走吗?” 周寒很果断,“不可以,你是阳世人,她是阴世鬼,你们不同路,在一起只会害了对方。” 说完走到宁远恒身边,不由分说,拽起他就往厅外去。 第48章 宁远恒欺负人 宁远恒大叫:“哎,你拉我出来干嘛?” 周寒转头白他一眼,“人家说私房话,你也要在一旁听着?你难道有这种癖好?” “我——”宁远恒被周寒噎得说不出话,只得任由周寒拽着他的衣袖走出了偏厅。 来到院中,二人沉默了一会儿,宁远恒问:“你和叶川他们习武,学得怎么样了?” 周寒点点头,“还不错。” “不错是怎样?” “虽然打不过,但是可以跑掉了。”周寒得意的望着宁远恒。 “跑?”宁远恒指着周寒,样子很是气恼,“我宁将军的手下,难道只会跑吗?” 周寒按下宁远恒指过来的手指,说:“跑也是有技巧的,不是每个人打不过都能跑掉的,你以为很容易啊?” “不行!过几日我要考你武功,必须让我满意。”宁远恒很严肃地打断了周寒那满不在乎的态度。 “要是不能令你满意呢?”周寒歪着脑袋问。 “那就扣你当月俸银。”宁远恒道。 “什么?”周寒蹦了起来,然而她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忙压下心中的火气。 “为什么要扣银子?你罚我跑步、站马步都行,别动我的钱,好不好?”周寒肯求道。扣不扣钱,宁远恒一句话的事,她可不想把这位刺史大人惹恼了。 “不行,罚你站马步耽误你干活,就罚银子。”宁远恒在周寒看不到的方向,露出一脸坏笑。 “宁远恒,”周寒咬牙道,“你够狠。” “这几天好好努力,”宁远恒带着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拍拍周寒肩膀,然后向公堂而去。 周寒狠狠地瞪了一眼宁远恒的背影。 又过了一会儿,杨行知红着眼圈,从偏厅出来了。周寒走上前,杨行知深施一礼,道:“感谢周寒兄弟让我见她一面。“ 周寒问:“现在心愿可满足了?” 杨行知“嗯”了一声,“不再强求在一起了,这样对我们都好。” 周寒笑了,“公子慧人。” “巧娥她怎么办?” “公子放心,我会给她一个妥善的归宿。” “如此多谢周寒兄弟。”杨行知又要行礼。 周寒扶住他说:“公子无须客气,这也是我当做的,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将养身体要紧。” 杨行知便向周寒告辞,由家仆搀扶着走了。 周寒进到偏厅内,见那幅画被挂在了厅内的廊柱上。 周寒走到画前,那朱巧娥轻飘飘地走下画,给周寒施了一礼。 周寒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朱巧娥恭敬地说:“那日在杨公子房内,大人身上流露出的气息,让我恐惧不已。奴家惭愧,却不知道大人是谁。” “我是冥界的使者,从寒冰地狱来。” “见过使者。”朱巧娥大惊,慌忙就要跪下。 “行了,时间不多,把正事办了。”周寒摆手阻止朱巧娥下跪。“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我传你妖物正道修炼法门,你在画中修炼,假以时日就可不用再依托画卷,若可能,你还可以修成正果;二是我将你和画分离,还你鬼身,自去阴间,是还债是轮回,便看你阳世所为了。” “做人虽苦,但我还是愿意做人。我愿还鬼身,自去阴间。”朱巧娥说完望向厅外,那个遍布阳光的庭院。 周寒清楚,朱巧娥大概还想来世与杨行知续一世姻缘。但能否如她所愿,这就不是她该管的了。 周寒摆手,将朱巧娥送入画中,然后解开右臂上流阴镜。她并没有召唤出流阴镜,而是用右手食指在画中女子眉心轻轻一点。 只见画中女子身上白光一闪,冲着周寒右臂上的胎记便射过去了,然后消失不见。 画还是那张画,美女依然迎风而立,巧笑嫣然,就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周寒重新缠好右臂,正要回前面去,却听“扑”一声马喷响鼻的声音。 周寒脸上露出笑,顺着声音找去。原来宁远恒把踏焰的马棚修在了他住处的后边,难怪来几次后宅都没见到过踏焰。 周寒来到马棚前,打量一下,马棚很干净,也宽敞,没有一般马棚的那种骚臭味,看来宁远恒真的很疼爱踏焰,把它照顾的很好。 周寒看着这匹如火一般,毛色光滑如缎的马儿,深深叹口气。 周寒对着踏焰说道:“你总是那么美,就连三世转生的畜牲也很美,第一世是人家养在园中的孔雀,第二世是一只雪狐,这一世你险些修成妖。不过即使你修成妖也会死于非命,因为你的债没还完。第三世是这样的一匹独一无二的马。” “你呀!我活了无数春秋,便是在寒冰地狱都不知道过了多少载,唯有你敢称我为姐姐,也只因你那声姐姐,把我的魂也给牵住了,我便认你是我的妹妹,我唯一的妹妹。” 周寒说完,便想上前摸摸踏焰。 踏焰可能除了宁远恒没有人再摸过它,显得十分不安,不住的摇晃马头,四蹄乱动,扯着拴着它绳子后退。 看到踏焰如此,周寒停下了手,又自言自语道:“是了,流苏,你转世为马,魂魄尚未醒来,不认得我。” 周寒又多看了一会儿踏焰,方才转身离去。 来到公堂前,刚才与杜明慎相遇地方,早已经没有人了。 周寒暗自埋怨,“怎的也不等我,就走了。” 周寒刚要转身离去,就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周寒回头一看,只见杜明慎身形潇洒地从公堂内走出来,不急不缓。 周寒很惊喜,“原来你没走啊。” 杜明慎笑道:“我还没和你告辞,怎么会走。” 周寒往公堂内看看,宁远恒正伏在案桌上,低头看着什么。 周寒低声问杜明慎,“你不是不喜欢宁大人,怎的还去找他,你们说什么?” “阿寒不是说他是个好官吗,我便去提醒他一些事,省得他自己惹了麻烦还不自知。” 周寒转过身来,背对公堂,叹了一口气,“我现在收回我说的话。” 杜明慎不解,“哪句话?” “宁大人是个好官那句。” “为何,宁远恒可是做了什么错事?” “何止是错啊,简直是欺负人。”周寒回头,向公堂内狠狠瞪了一眼。 第49章 我会保护你一辈子 杜明慎听到“欺负”二字,眼中瞬间闪过一缕寒芒。然后他听到周寒继续说:“他说过几天要考我的武功,不能让他满意就扣我一个月俸禄。一个月俸禄啊!我一个月白干了。” 杜明慎听完方才放下心来,刚才那一瞬间他甚至有了拔剑上公堂的冲动。 周寒抱怨道:“什么是他满意的啊,难道要我学成他那样,我又没想做将军去。”说罢,周寒蹲在公堂前的台阶上,手托腮,看着前方,一脸怨愤。 杜明慎俯下身,贴近周寒说:“没关系,这两天我来教你,让他没机会扣你俸禄。” 周寒侧过脸,看着杜明慎说:“学武多累啊,不学不行吗?” 杜明慎看着周寒紧皱着细眉,一脸的哀怨的表情,觉得很可爱,忍不住笑起来。 周寒一下子站起来,不忿道:“你笑我,笑我懒吗?” 周寒三两步跑下公堂,到了院中,指着杜明慎又往公堂内指去,大声道:“你,还有宁远恒,都不是好人。”说完大步跑出了府衙。 杜明慎还是忍不住脸上的笑意。 周寒的声音传到了公堂里,宁远恒抬起头,恰巧看到周寒跑出府衙的身影,很纳闷。 “我又怎么惹到他了,说我不是好人?”他早忘了不久前还威胁说要扣周寒俸禄的事。 周寒跑回醉仙楼时,已近午时,醉仙楼一楼厅内,有三三两两在此吃饭的人。 周寒跑到后厨,老周头正指导一个少年做菜。那少年是老周头最近收的一个徒弟。老周头说他年纪大了,自己忙不过来,便收了个学徒。 周寒进来说了一句,“阿伯,我饿了。” 老周头回头一看是周寒,忙说:“阿寒啊,等一下,”指着一座正冒热气的笼屉说,“蒸的丸子就要好了,你吃这个。” 周寒自己动手打开另一个正热着的笼屉,里面是馒头,说:“不用了,就它吧。” 周寒拿了一个馒头,菜案上有满满一盘炒豆苗。这一般是客人点了却没吃或没来得及吃就走了,然后重新端回灶房,酒楼便自己处理了。 周寒把馒头叼在嘴里,正要把炒豆苗端走,老周头过来制止了她,“你回来就吃这个,等一会儿,我弄点好菜。” 周寒也不是顿顿饭都回酒楼吃,刺史衙门也管午饭和晚饭。但是吃惯了老周头的饭,再吃府衙的饭,真的是一言难尽。所以周寒也是偶尔跑回酒楼吃,但也不常回。毕竟现在她不是酒楼伙计了,吃饭要花钱。 “阿伯,有这个就可以了。”周寒嘴里叼着馒头,含糊地说。 老周头将周寒一边推出灶房,一边说:“外面等着去,一会儿再吃。” 周寒刚被从灶房推出来,就看到杜明慎正好走进了醉仙楼。周寒赶忙将塞在嘴里的馒头取出来,白了一眼杜明慎问:“杜公子,你来干什么?” “刚才惹周寒生气,我来赔罪。”杜明慎说着朝周寒拱手行礼。 “我大人不计小人过,”周寒转过脸,只用眼角余光瞄着杜明慎,问,“再说,你用什么赔罪?” “我请你吃饭如何?”杜明慎笑意盈盈得看着周寒。 “就等你这句话。”周寒兴奋地差点跳起来,但瞬间意识到自己把心里想的话不小心说出来了,忙捂住嘴,偷偷看一眼杜明慎。 周寒见杜明慎并没生气,反而笑意更浓,方才放下心来,心中暗道:“我才不会给你省钱。” 然后,周寒冲着灶房里喊:“阿伯,杜公子来了,要请我吃饭,多做点好吃的。” 听到灶房里的老周头答应了一声,周寒方才昂首阔步走开,找桌子坐下了。 周寒和杜明慎落座后,周寒胳膊撑着桌子,看着杜明慎,问:“杜公子,你以前说的话也不算数吗?” 杜明慎狐疑,“哪句话?” “你说过,我如果想吃好的了,你就请我吃。可是好长时间你连面都不露,我想找你,请我吃饭都找不到啊。”周寒撇撇嘴。 杜明慎尴尬,那段时间他的确是在故意在避开周寒,不过现在不用了。“我以后会补上。” “不用补,你补了,我也吃不了,别再失言就行了。”周寒摆摆手。 “好,不会失言了。”杜明慎微微笑着。 不多时,老周头的那个小学徒端着托盘走出来,把托盘上的菜一道道摆放到桌子上,然后说:“这是师父亲手做的,师父可真疼师兄。” 周寒看端上来的菜,栗子鸡,八宝饭,翡翠盅,宝塔肉,双色福寿丸,周寒闻了闻,不禁大赞:“阿伯最好了!” 杜明慎道:“周伯的菜真可与御厨相比了。” “那当然!”周寒点着头,拿起筷子,“我饿了,吃饱了再说话。”说完就伸筷子夹菜,大吃起来。 如果换个人在杜明慎面前这么吃东西,会让他反感,感觉此人太失礼。 可是周寒这样他一点也不讨厌,反而觉得她很率真。看周寒吃饭,他自己也有食欲。 杜明慎吃几口,便放下筷子,看着仍在低头,闷声大吃的周寒,说:“阿寒,你若不喜练武,那就不练了。” 周寒嘴里塞着食物,含糊的“嗯,嗯”两声。 杜明慎继续说:“我会保护你的,一辈子。” 周寒咽下嘴里的食物,抬起头,自动忽略了杜明慎说的最后三个字,“不用,我有自保能力的。你知道吗,我从小在随县善堂,跟那里的人学了逃跑的功夫,可厉害了。” 杜明慎愣怔。 这时老周头端着一盘点心走过来,其实他已经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了,只是二人俱没发现。他也听到了杜明慎说那句话,对周寒那没心没肺的回答也是哭笑不得。 老周头把点心放到杜明慎面前桌子上,笑着对杜明慎说:“你们尝尝,这是我刚做出来的黄金酥。” 只见一块块如同墨块大小的酥饼,金黄似有淡淡光芒,薄薄的,一层一层堆叠在一起,上面撒了一层晶白的砂糖。 周寒看了,伸手要拿,老周头笑着把她伸来的手拍落下去,说:“没你的份。” 周寒郁闷,然后瞪向杜明慎道:“给我留二块。” 第50章 这男人比自家将军还猛 老周头对杜明慎道:“杜公子,阿寒从小也没读过一本书,连字都识不全。她说话做事没有半点心思,若有什么话说的不妥,你别放在心上。” 杜明慎明白,老周头是在为刚才周寒的话解释。 老周头又接着道:“她聪明起来就是个人精,糊涂起来就像没心肝一样,连我都拿她没办法。” 周寒不满,“阿伯,干嘛揭我的短。” 老周头瞪她一眼,“你的短还用我揭吗,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周寒不说话了,继续低头吃东西。 杜明慎站起身向周老头施一礼,“多谢周伯。” 老周头赶紧摆手,“公子多礼了,你们继续用饭吧。”说完回转后厨去了。 杜明慎看着低头吃东西的周寒沉默不语。 周寒其实已经吃饱了,她之所以继续低头装吃,也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无奈。 “我何尝不知道你的心意,可是我的前路仍然迷茫,自己都不知道何去何从,又如何向你承诺?” 周寒和杜明慎正自不知道该向对方说什么时,叶川就急慌慌地跑进了楼内。 叶川在厅中扫视一周,看到周寒,就跑过来了,拉起周寒的胳膊,急促地说:“快,跟我走。” 周寒嘴里还嚼着东西,忙放下筷子,一边被叶川拉着跑,一边问:“怎么了?” 叶川看看周围人不少,也不说话,只把周寒拉出了醉仙楼。 杜明慎一看这情景,知有大事,便扔了一块银子在桌子上,也忙跟了上去。 周寒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去,甩开叶川的手问,“什么事,刺史府着火了?” 周寒现在倒希望剌史府着把火,省得宁远恒惦记她那点可怜的俸禄。 这时杜明慎也从醉仙楼出来了。 周寒往东边扫了一眼,“也没看到府中冒烟啊?”然后又瞪叶川一眼,“你到底发什么疯?” “西市有人杀人。”叶川看看左右没什么人,方才说实话,“我们上马,一边走一边说。” 说着叶川已经将马牵了来,刚要上马,杜明慎抢过缰绳先跃上马,然后把周寒拉了上去。 叶川大叫,“杜公子,我怎么办?” 杜明慎不理他,叶川无法,从醉仙楼的拴马柱上解下一匹马。 叶川跳上马背后,冲着站在楼门口处,目瞪口呆的洪瑞说:“告诉马主人,让他回头去府衙领马。”然后跃上马追赶而去。 追上杜明慎和周寒,叶川把他知道的事情说了。 原来西市有人突然发疯,持刀伤人,已经死了两人,伤了若干人了,官府出动差役抓人。可那人身上力量古怪,力气奇大,差役围扑,竟然都被他震开,还伤了好几个人。 府衙连府兵都出动了,但依然奈何不了此人。现在只能将他围起来,不让他再伤普通百姓,然后找机会抓捕。 叶川说:“有人说这家伙力量这么大,会不会是鬼附身发的疯,所以我就来找你过去看看。” 马上的周寒边沉思,边说: “一般鬼附身力量虽然比普通人大,但有二三个壮汉就能制住了,府衙这么多人都出动了,还压不住他,不像普通的鬼。” 叶川问:“那是什么鬼?” “我怎么知道,要看过后,才能确定。” 西市是襄州四个街市中规模最小的一个街市,商贾较少。 虽然小,但繁华热闹不减,因为这里是秦楼楚馆聚集之地。但是现在这里更是全襄州城人聚集最多之处。 周寒坐在马上看,前面有很多人。他们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个圈,里面是手持兵器戒备的差役和府兵,最外面一层圈子是看热闹的人。 黑压压的人群中,有一大片围出来的空场。空场中站着一名上身赤裸的男人,身形不高,并不算多魁梧。 男人右手持一把杀猪刀,站在那里叫嚣,“来啊,都上来啊,今天我要杀个痛快,我要好多好多鲜美的血肉。都上来吧,都送上来,哈哈。”那狂笑声让人不由得心里发寒。 他说完,就抡起刀一会儿四处乱砍,戒备的差役和府兵们,拿兵器慌忙招架。 杜明慎先跳下马,又把周寒抱下马,说:“跟紧我,这个人很危险。” 周寒“嗯”了一声。危险在眼前,杜明慎的话却让她觉得很安心。 周寒和杜明慎还没走到人群前,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二人回头,只见宁远恒带着徐东山和几个捕快也赶来了。 宁远恒几人在人群近前下马。当宁远恒走过杜明慎旁边时,神色不悦地瞥了一眼杜明慎。 宁远恒一边向前走,一边指着看热闹的百姓吩咐身边差役,“让围观的百姓都散开,离远点。”徐东山忙和那几个捕快,去驱散百姓。 宁远恒走上前,差役和府兵见是刺史大人到了,自动分开一条道,周寒和杜明慎跟在宁远恒后边走过去。 周寒走近看,只见这个男人身上和周围的地上溅了不少血污,那把杀猪刀上还沾着浓稠的鲜血,除此一切都正常,看不到鬼。 虽然男人头顶有黑气涌出。那只是说明这个人最近在走霉运,和鬼妖挨不上半点边。 杜明慎问:“阿寒,怎么样?” 周寒咬着嘴唇,摇摇头,“不是鬼附身。” “不是鬼附身,那这个人怎么那么猛?”叶川吃惊,不由得向宁远恒望了一眼,那意思是,这男人比自家将军还猛。 周寒看不出是怎么回事,但这个人身上却是有一股让她不舒服的气息存在。并不是阴气,她本身就来自冥界,阴气绝不会让她有不舒服感觉。 “既然不是阴物,那就让我来看看到底是什么吧。”周寒心里暗自打算。对宁远恒说,“大人,让我过去。” 宁远恒一直站在她身前,怕那疯子冲过来。这一会儿,那疯子又向四周乱砍了两波,又有三人受伤。 “不行,那个人已经没了理智,十分凶残。” 周寒道:“大人,那人身上有异,但我现在却看不出来,只能试试他了。” “我陪你去。”杜明慎道。 宁远恒看了一眼积极得有些异常的杜明慎,又看向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的周寒,点点头,“好,我保护你。” 杜明慎横了宁远恒一眼,宁远恒却没看到,他正在看圈子中的男人。 杜明慎向一个差役要来一把横刀,宁远恒自带着剑来的。二人从人群中走出来,中间夹着周寒。 周寒左右看了看两个人,都比她高,二人又都是风采出众的男子,把她夹在中间,她感觉自己是那个多余的,破坏了画面的美好。 这么想着,周寒手没闲着,左手悄悄伸进右臂的衣袖中,把缠着的黑布解开。 圈中的男人,见有人上来,哈哈大笑说:“新鲜的血肉送上来了!”他伸舌舔了一下杀猪刀上沾着的鲜血,“啧啧”两声,好像极其享受鲜血的味道。然后杀猪刀一横,向着三人冲来。 第51章 好妖异的力量 看着这家伙凶恶的气势,周寒也不由得后退两步。 杜明慎、宁远恒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刀劈剑刺,向男人攻去。 男人根本不在意,只用肉身,一只胳膊抱住了宁远恒刺来的剑,侧身闪过了杜明慎的刀,然后胳膊一绞力,竟将宁远恒连人带剑甩到一边。 宁远恒心中大惊,这家伙身如钢铁,力气也不是常人能有的。 杜明慎刀并没停,在男人侧身躲过之时,他又一反手,仍向男人劈去。 这一刀狠狠劈在男人右肩之上,杜明慎只觉得手掌一麻,像是砍在一块大石一样。 那男人只是“嘿”了一声,连看都没看二人一眼。他的眼中是周寒。他从二人中间快速穿过,向周寒伸手抓下。 周寒也就在此时将黑布彻底从右臂上拉了出来。 男人在此时赶到,一把抓住了周寒的肩头,只需要稍稍用力,便可以捏碎周寒的肩膀。 “阿寒!”杜明慎和宁远恒几乎同时惊叫出声。 与此同时,闪着寒光的刀剑像风一样袭到,二人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救阿寒!” 男人根本没把身后的危险放在眼中,手上正待用力,却突然愣住了。低低说出两个字“使者”。 周寒听到男人一下子叫破自己的身份,也是一怔。周寒心中一沉,眼前之人,不管是谁,知道了她的身份,都不能留。 周寒右手一把向男人脸上抓去,男人正发愣,没有躲开。 周寒这肉身没多大力气,只是普通的一抓,然而那男人硬如铁石般脸,顿时出现了几道血痕。 血痕不深,却似让男人受了极大伤害。他惨嚎一声,提起周寒肩膀,一下子把周寒甩了出去。 这是男人发狂以来,第一次吃亏。周寒重重摔在地上,只觉得从后背到腰到屁股皆像骨折了一般疼,趴在地上动弹不了。 周寒勉只能起头,让自己能看到那个男人的一举一动。 “好妖异的力量!” 周寒刚才的一抓不是没有所得,她已经清楚,这男人是凡体,只是个普通人,可他身体里有一股妖异的力量。 只要弄清这力量来自哪,就可以解决眼前之事。幸好刚才男人说的使者两字声音极轻,只有和他对面的周寒听见了。 “阿寒!”杜明慎想过来看看周寒,却被那男人拦住了。 “我没事!杜公子,宁大人,尽量与他周旋。”周寒大喊。 听到周寒的喊声,杜明慎放下心来。 杜明慎和宁远恒,身形闪转腾挪,与古怪男人打在一起。 杜明慎和宁远恒也算是年轻一代中的高手了,可是二人合力仍是不能奈何男人半分。 男人不仅力大无穷,而身体如同铁铸,刀剑难伤。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十回合,杜明慎和宁远恒就得败下来。 周寒心里虽急,却耐着性子盯着古怪男人,寻找他的破绽。 突然,周寒被一道惨白的光晃了眼。那不是三人手上兵器反射的光,而是一道让周寒感觉到诡异的光。 周寒眯起眼向男人身上看去,只见在男人身影晃动中,有一个晶莹的东西在闪着白光。 看到那个东西,周寒知道让自己不舒服的感觉来自哪了,冲杜明慎,宁远恒大喊,“快,将他腰中那块玉佩抢下来。” 杜明慎和宁远恒听了,没有犹豫,齐齐出手抢那男人腰中闪动的玉佩。男人好像意识到了危险,将手中的杀猪刀掷向宁远恒。 宁远恒闪身躲过,身形疾速,和杜明慎一齐朝男人腰间抢去。 趁他们分神抢玉佩时,双臂伸出,大手朝二人脖颈抓去。 宁远恒抽回手,灵巧闪身,向旁一躲,抓住男人向他伸来的胳膊,狠狠一扭,却没有扭动半分,不过暂时控制住了男人的一只臂膀。 杜明慎势在必得,他向下一矮身,从男人手臂下穿过,右手抓向男人腰间玉佩。 男人哪会放过他,另一只手向下一压,抓住杜明慎左肩头,只听“刺啦”一声,与这声音同时响起的还有一声尖叫,“杜公子。” 男人的手抬起时,手上抓着一块锦缎布条,连带着一块血肉。 杜明慎得手,双脚一蹬,借力向后跃去,躲开了男人。宁远恒这时也力竭了,放开男人的手,退到一边。 失了玉佩的男人,眼中顿失神采,像一只无头苍蝇,双手到处乱挥,身体在原地打转。只过了片刻,扑通一声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周寒忍着身上的疼从地上爬起来,来到杜明慎面前。 杜明慎左肩头,衣服被扯破,抓掉一层皮肉,露着鲜血淋漓的肩膀。 “你受伤了。”看到杜明慎身上的伤口,周寒竟然忘了自己还浑身疼。 “小伤,没事,你怎么样?”杜明慎将手中刀扔给旁边的兵丁,伸手去扶周寒。 “我没事,就是摔了一下子,身上疼而已。”周寒也没闪躲,任由杜明慎扶着自己。 一旁的宁远恒收回宝剑,看到两人的样子,瞄了一眼杜明慎。 杜明慎望向周寒时,眼中有温柔,有关切。宁远恒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情绪。 “那块玉佩呢?”宁远恒故意问玉佩的事,打散杜明慎的注意力。 杜明慎张开手,在他的手掌心中有一枚光洁的玉佩。宁远恒看不出这玉佩有什么不同,为什么玉佩离身后,发狂的男人就突然倒地不起了。 周寒打量了几眼玉佩,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把夺过玉佩,抓在自己的右手中。 宁远恒见周寒脸色有异,问:“怎么了?” 这时,徐东山和众差役把那男人绑了起来。为了以防万一,还多加两道绳索,同时驱散了看热闹的人。 周寒对宁远恒,说:“先给杜公子治伤,玉佩的事一会儿说。” 周寒用右手紧紧抓住那枚玉佩,她甚至不敢用左手来拿。以她现在的凡体如果用左手,她很有可能也会被玉佩中的妖异力量所控。只能在右手上,用流阴镜中的力量来压制玉佩中的力量。 这西市上就有医馆,宁远恒和杜明慎走在前面,周寒低头跟在后边,到了医馆。 大夫看了说,伤并不重,上药包扎就行。周寒默默站在一边,心里却并不平静。 李清寒惊道:“是妖骨。” 周寒“嗯”了一声,说,“奇怪,是什么激活了妖骨里的力量?” 李清寒,“我看看。” 过了一会儿,传来李清寒的声音,“是天葵。” 周寒恍然,然后说:“用流阴镜先将妖骨封印,不能再让它作乱了。” “嗯。” 周寒悄悄将右臂背到身后,在没人看到的地方,红色的镜形胎记中涌出一道道流光,流进周寒右掌中,将那枚玉佩缠绕起来。 然后流光似渗进了玉佩,消失不见。 周寒感觉玉佩上的妖异力量消失,松了一口气。 这时大夫已经给杜明慎包扎完毕,宁远恒看着周寒道:“阿寒,到什么地方,给我们说说这枚玉佩吧。” 第52章 这叫作妖骨 周寒对宁远恒道:“宁大人,我们回府衙吧。”然后又问杜明慎,“你的伤没事吗?” “没事。”见周寒对自己关切,杜明慎脸上带着笑。 三人走出医馆,有刺史府差役牵来了马。 杜明慎先跃上马,然后向周寒一伸手,“来!” 宁远恒在二人之间扫视了一圈,没说什么,自己先催马走了。 周寒把手伸向杜明慎,杜明慎把她抱上马。 路上周寒问杜明慎,“那伤,疼不疼?” 杜明慎在后边将头靠近周寒的肩头,轻轻地说:“有你在,便不疼了。” 周寒面上微一红,“哦”了一声。这大街之上,也不敢太亲昵,周寒坐直了身子,将杜明慎的头顶了回去。 来到府衙,周寒将玉佩拿出来交给宁远恒,说:“大人此物若是给我,我便想办法毁了此物。若是大人要留作案证,就要封存起来,不要让它再现世。” 宁远恒拿起来看了看,极其普通的一块白玉,做成圆形,边缘刻着一圈福寿纹。一面中间有一个篆体的“冯”字。 宁远恒问:“这是什么?上面有一个冯字,难道是一个姓?” 周寒严肃地说:“大人,这不是玉佩,这叫作妖骨,乃修行千年以上的大妖,用肋下之骨炼化雕刻而成的。” “哦!”宁远恒又极感兴趣地翻看起来。 周寒又说:“一般做这种妖骨的大妖是邪修之妖。他们将此物赠与世人,利用人的贪婪欲望做为交换,收取它们修炼所需要的精气血肉之类。长期佩戴此物,可夺人心智。所以大人可别以为这是什么好东西。” 宁远恒听了,拿着妖骨的手像被刺了一样,把妖骨扔在了桌案上。 一旁杜明慎问:“今日那男子就是被此物夺了心智的?” 周寒摇摇头,“那人无意中激活了封印在妖骨中大妖的力量,其实和鬼附身差不多,而那男人则是妖力附身,所以他力大无穷,又喜欢人的血肉。” 这时,叶川和徐东山走进公堂,说:“大人,那家伙已经醒了,现在是弱的不行,被我们打了二拳就疼得嗷嗷直叫,哪有刚才在西市时那么猛啊。” 宁远恒说:“带他上来。” 不多时,人带了上来,宁远恒照例问他姓名,住址,做何营生。 那人说他叫刘四,在一家粮米店做伙计,没有家,暂时居于店中。 宁远恒拿起玉佩问:“此物你从何而来?” 刘四答道:“大人,那是我捡的。” 宁远恒冷冷一笑,“捡的?这么好的事,再捡一个给我看看。” 刘四拼命以头触地,“大人,真的是我捡的,不敢欺瞒大人。” “在哪捡的?” “是五福街的一个小巷里,我去给那里一户人家送粮,无意中捡到的。” 宁远恒叫来徐东山,“带刘四去认捡到玉佩的地方,顺便查一下附近可有姓冯的人家。” 徐东山领命,拉起刘四走了。 周寒对宁远恒说:“大人,此物最好处理就是毁了。” 宁远恒淡淡“嗯”了一声,问:“阿寒,此物常见吗?” “妖修不易,中间要历经大大小小劫难无数,能修千年以上的极少。” “也就是说此物并不多见。” 周寒点点头。 杜明慎警觉问:“宁远恒,你莫不是想留下此物。” 宁远恒斜了杜明慎一眼,说:“我是要查出此物的源头,你也看到了此物为祸有多深,若是还有第二块第三块此物呢?” 周寒在杜明慎开口前,抢着说:“大人所言极是。” 正当三人无话可说了,又有一个捕头进了公堂向宁远恒报说:“大人,我已去粮米店查过了,老板说刘四一个月之前便已经辞工了,听说是在外面赚了钱。” “哦!”宁远恒又来了兴致。 等徐东山拉着刘四回来,已经找到捡到玉佩的地方,是在一个姓谭的寡妇家墙外。 那小巷里一共四户人家,一家是卖炊饼的,姓王,那天刘四送粮就是给这家的。一家是姓梅的老秀才和儿子。一家是张姓,以赶车拉货为营生,却没有一家姓冯。 宁远恒看了看玉佩上的冯字,然后又问刘四,“你为何一个月前就不在粮米店做工了?” 刘四眼神闪烁,不知道在想什么。 宁远恒哪容他多想,大喝一声说:“快说。” 刘四吓得慌了神,忙说:“一个多月来,我财运颇好。不是低头捡到钱了,就是逢赌必赢,要不就是得的东西能卖出好价钱。所以便不愿意在粮米店受那苦累。” 周寒这时出声说:“你的财运是不是捡到这玉佩后才来的?” 刘四想了想,豁然道:“你这么一说,还真是的。” 周寒又问:“你在襄州城有亲人吗?” 刘四摇摇头,“我是杞县人,襄城就我一个,亲人都在杞县。” “这一个多月来可曾接过家中的家书?”周寒又问。 刘四点头,“接过。” “是不是说,谁突然过世,谁突然疾病,谁又意外受了伤或残了?” 刘四愕然望着周寒,“你怎么知道,最近一段时间,家中祸事不断,不过我现在有钱了,也懒得理会。” 周寒冷冷一哼,“你的财运是用你亲人的性命和血肉换来的。”周寒又看看刘四头上的黑气,她没说出的话是,还有刘四自己的福运。 听到这些的杜明慎和宁远恒心里一阵阵发冷,看向那妖骨玉佩,又多了一分忌惮。 宁远恒问:“你可知道你为什么被绑来府衙?” 刘四纳闷,“是啊,我也不知道,只听捕快大人说,我犯了事,我不知道犯了什么事?” “那你说说今日午时之前,你在干什么?” 刘四想了想,说:“上午,我到了烟翠楼,找我的相好彩珠姑娘,在她那里,直到中午。后来感觉身体有点不舒服,我便离开了烟翠楼。刚一出来,便眼前发黑,头一晕便不知道了,醒了之后,我就在府衙了。” 周寒鼓了鼓勇气问了一句话,“彩珠姑娘今日是不是身子不爽?” 刘四瞪着眼,看着周寒,“你怎么知道,难道你也是彩珠的……”说到这他立马住口,将常客两字硬生生咽回去。他觉得这小子怎么也不像能常去青楼的主儿。 宁远恒也不可理解地望向周寒,只有杜明慎脸上没异色。 周寒脸一红,低下了头。 第53章 杜明慎看你的眼神不太对 事情都问清楚了,宁远恒让人把刘四收监,找了一个木匣将妖骨放了进去。 周寒暗暗在木匣上做了点手脚,以困住妖骨那摄人欲望的能力,并提醒宁远恒不要将妖骨带在身上,也不要看妖骨太久时间。 从府衙出来,杜明慎好奇地问:“阿寒,你怎么知道烟翠楼彩珠的事?要不是我知道你是个……” 周寒抢过话头,“你知道什么?妖骨在做成玉佩之时必须要将里面存在的力量封印。如不这样,这玉佩戴到哪个凡人身上,哪个就发疯,那些大妖们还怎么达到目的。我之所以知道彩珠的事,是因为我发现破坏这封印的是,是……” 周寒说到这又难以启齿了。 杜明慎看着她。夕阳下,周寒脸上愈发的嫣红可爱。 杜明慎想不到是什么话让周寒难以出口,便笑了。 周寒见杜明慎笑看着自己,一跺脚,“哎呀,反正就是女人身上的一样东西,让封印解开了,刘四才疯了的。” 杜明慎不再纠结那是什么东西。“阿寒,今天我没保护好你,让你摔疼了吧?” “摔那一下能有多疼,倒是你受伤了。为了那玉佩,干嘛那么拼,不先保护好自己吗。” “你想要的东西,我都会想尽办法给你。” 周寒一怔,抬眼看着杜明慎,那眼中的温柔,让不久前才冷静下来的心,似乎又有一团火要燃起来。 周寒赶忙低下头,羞涩道:“你早点回去,好好养伤,别忘记换药。”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只留下杜明慎呆站在当地,一动不动。 看着周寒远去的背影,杜明慎脸上的笑容似乎能把这初春傍晚的寒风都融化了。 晚上,周寒自己躺在小屋的床上,老周头还没回来,这时醉仙楼的生意还忙。 “今天那只妖骨只凭其中的妖力便能认出我的身份,说明……” “说明制作那只妖骨的大妖还存活于世。”李清寒替周寒把话说了。 “嗯,凭着这只妖骨,或许他已经发现了我的存在。”周寒说。 “冥界使者转世成人,这不是小事,没准他会找你,哪一天你会和他对上。” “现在的我对付个几百年修为的妖还行,对付上千年的大妖可没什么把握,除非……” “除非心上的冰封化了,我们融为一体。” “是啊,我们该怎么做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我知道你对杜明慎动心了。” “李清寒,如果我们在人间这几十年不能化解心上冰封,怎么办?”周寒有点忧郁地问。 “不可能。你不想重回以前的你,我还想重回以前的我。” “唉,我们总是想不到一起,好愁啊!” 第二天,周寒到府衙点了卯,然后就想去杜宅看望杜明慎去。 刚走出公堂,周寒就见宁远恒背负双手从后面转到公堂前面来了。 “阿寒,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宁远恒向她招手。 周寒轻快跑过去,“大人,有什么事?” 宁远恒说:“你以后离杜明慎远点。” 周寒不明所以,问:“为什么,大人?我觉得杜公子人很好啊。” “你还小,不明白。”宁远恒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不小了,已经十五了,阿伯还总说让我成亲呢。” 周寒眨着大眼,看着宁远恒。她觉得宁远恒应该不是那种,因为和杜明慎是政敌的关系,就让自己疏远杜明慎。 宁远恒呵呵一笑,然后又沉下脸来,“我觉得杜明慎看你的眼神不太对。” “哦,这样,”周寒明白了,笑了笑说,“我知道分寸了,谢谢大人提醒。” 宁远恒“嗯”了一声。周寒便又轻快的跑了出去。 周寒走后,宁远恒进入公堂,坐到桌案旁,翻开了一本案卷。 看了不到一页,宁远恒便将案卷合上了。他感觉心下有点烦乱。一想到昨日西市,杜明慎抱周寒上马,那动作那眼神,就让他很不爽。 周寒跑到杜宅,敲了敲门,很快就有人把大门打开,一看到周寒,脸上堆起笑说:“周寒公子,三公子早就吩咐了,若你来,就直接请您进去。” “周寒公子”,周寒觉得这个称呼对她来说挺新鲜,不过也没多在意,她问:“三公子现在在哪?” “应该在书房吧。”家仆答道。 “你们不必引我去了,我认识,自己去就行了。”周寒说完就大踏步往里走,家仆也没阻拦,任由周寒自己去了。 来到书房外,房门虚掩着。周寒由门缝偷偷往里看。果然,杜明慎正坐在书桌后,手中拿着一本书在看。 看他看书那么认真,周寒不想打扰了,便悄悄地退后了一步,想离开。谁知道刚转身,听到杜明慎大声道:“阿寒,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来?” 周寒脚步一顿,轻轻打开门走进去,看到杜明慎便脸上堆笑,好似卖乖一样,说:“看公子读书这么专心,不忍心打扰,所以不敢进来。” 杜明慎将手中的书扔在桌子上,双手插袖,笑着问:“你来是为了探望我的伤吧?” 周寒连连点头。 “既然是来探伤,为什么看都没看,就想走?” “公子吃得好,睡得好,脸色好,连读书的姿势都那么风轻云淡,身上的伤一定没问题了,所以我放心了。”周寒笑嘻嘻的说。 “你怎么知道我吃得香,睡得好?”杜明慎故意问。 “嗯,这个——”想了一下,周寒抬高声音说,“刚才进门看到根生,他和我说的。” 杜明慎哈哈大笑,“根生前两天就回家乡探亲了,还没回来,你是怎么见到根生的?” 见谎言被揭破,周寒脸上又泛起了红,抿着嘴,低着头,一言不发。 杜明慎看到周寒那可爱又害羞的样子,还想笑,不过还是忍住了。 杜明慎站起身,把周寒拉到桌子前在他旁边坐下,见她还低着头,问:“怎么,不高兴了?” 周寒低着头, “没,没有,”然后缓缓抬起头,对上了杜明慎那双火热的眸子。周寒心里一阵紧张,“那个,那个,你的伤,怎么样了?” “嗯,没多大事了,今天早上刚换了药, 要不你看看。”说完,杜明抬手去解衣领。 第54章 我手痒,想杀人了 周寒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看到周寒慌张的样子,杜明慎马的停住手。 杜明慎将嘴凑到周寒的耳边,轻声问:“昨日我被抓伤的那一瞬间,你是不是心疼了?” 周寒的脸已经红到耳根了,说话依然不利索,“我,我可能是害怕。” 杜明慎问,“害怕什么,害怕我会死吗?” 周寒默默点点头。 “阿寒,你心里是有我的,是吗?”杜明慎的语音轻柔,在周寒耳边萦绕。 “我,我——。”周寒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周寒略一侧身,让自己和杜明慎拉开距离,然后说:“府衙里还有差事等我去做,我知道公子伤势大好也就放心了,我要赶紧回去办差了,” 说着,周寒站起身,那慌乱的情绪,让人一眼就看出来了,“告辞,”匆匆行了个礼,便逃也似的跑了。就连杜明慎在后边“哎,哎”地叫,她都没有回头。 杜明慎看着周寒跑掉,心里反而很是畅快。周寒那女孩子的羞涩和慌乱,让他看出来,周寒心里是有他的,只是不善于表达而已。 春寒褪去,万物欣欣向荣,大地裹上了一片花红柳绿。温暖的和风吹得人熏熏欲醉,农田里已经是望不到头的一片绿油油,绿色之中一个个身影在其上来回穿梭,忙得不亦乐乎,又是一年新的开始。人们期盼着一年风调雨顺,期盼一个美好的结果。 宁远恒指着田地里忙碌的百姓说:“阿寒,这是我做襄州刺史以来,第一次操心春耕之事,现在看看,稻田长势良好,今年应该又是个丰收年。” “大人自上任以来,为襄州百姓劳心劳力,百姓们都记着呢。待到粮食大丰收,百姓吃饱肚子,大人功不可没。”周寒诚恳答道。 宁远恒回头看周寒,颇有意味地说:“阿寒,我不喜欢旁人的奉承,你刚才说的可是真话吗?” “当然是真的,我一直都相信大人是个好官。”周寒笑眯眯。 宁远恒回过头去继续看着眼前成片的农田,肃然道:“我从小在军中,自然知道粮食的重要性,不止对百姓,更是对军队、朝廷。” 然后,宁远恒又转过身,看着周寒突然乐了,问:“你和叶川最近也没找出什么了不得的案子吗,我突然手痒,想杀人了。” 周寒撇撇嘴,“大人,襄州没有大案,不是好事吗,总不能为了大人的喜好,去制造案子吧。” 宁远恒哈哈一笑,没再说别的。 今天天气不错,手上又没有必须急办的公事,所以宁远恒带着周寒和叶川一起到乡下来转转,也顺便视察一下春耕播种情况和粮食的长势。 叶川牵了两匹马跟在二人身后,其中一匹便是踏焰。宁远恒转身向踏焰走去,“走,回去了。” 三个人两匹马。没办法,周寒不会骑马,刺史府上又没有马车。 周寒刚来到叶川的马旁边,宁远恒问:“阿寒,你是不是很喜欢踏焰?”周寒忙不迭的点头。 宁远恒向周寒伸出一只手,“来,让踏焰带你。” “真的?”周寒睁大眼睛,有点不敢相信。但眼中闪烁的光芒看得出来,她既兴奋又期待。 宁远恒朝周寒俯下身子,“你看我像是在哄你吗?” 周寒双眼弯弯,笑意如水,把一只手交给宁远恒。 宁远恒手上一使劲,拉周寒上了马,双脚一夹马腹,踏焰不急不缓地向前跑去。只留下叶川一个人呆在原地,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踏焰是宁远恒的宝贝,他和徐东山平时都很少碰,更别说骑了。 直到宁远恒二人走得远了,叶川才反应过来,跃上马,急追过去。他要赶紧回刺史衙门,去找徐东山问问,他觉得他一定出现幻觉了。 “啊!踏焰太棒了!”空气中传来周寒兴奋地大叫。 寒食节到,醉仙楼也歇业了,老周头和周寒无事,晚上坐在院子中。周寒吃着老周头炒的瓜子,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周寒想起一件事,问老周头,“阿伯,早就跟你说,我们现在有钱了,出去买一套宅子住,总窝在这个小屋里也不长久啊。” 给杨家除邪得了二百两银子,叶川给了她一百两,而后叶川又找了两个小活,现在周寒赚了也快有二百两了,都交给了老周头。 老周头“哼”一声,“这就叫有钱了,那钱是留着给你办嫁妆的,一分不能动。” 周寒抱着老周头一只胳膊,靠在他肩头,“阿伯,钱还可以再赚,先买一套宅子舒舒服服住着,给您养老。” “我不需要。”老周头轻轻揉了下周寒的头。 “那就让叶川在襄州城里打听下有没有寡居年龄合适的……”周寒没说完,就被老周头打断,“别胡闹。” “哎呀,这也不要,那也不行,你就一个人,让我怎么放心嫁人。”周寒撅着嘴说。 “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你还不相信你阿伯的本事吗?”老周头笑道。 “可您都多大年纪了,该享福了,还能放心您在外边乱跑吗?还是有个家稳妥。”周寒说。 “家?”老周头像触动了什么心事,抬头看着夜空光灿闪耀的星辰,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 “阿伯,你怎么了?”周寒看出老周头有心事,忙晃了晃老周头的胳膊。 老周头回过神来,摇摇头说:“没事。”又转移话题,“你最近和杜明慎来往挺多的,是不是喜欢他了?” 周寒叹了一口气,“这家伙缠人的紧,甩都甩不掉。” 老周头微微一笑,“喜欢就是喜欢,老头子可是过来人,你骗不了我。杜明慎不错,家世好,人也出众。你们若能成,我也放心。” “就因为他家世太好,才不放心的。” “那也没什么,不行你就去认了亲生父母。你父母家现在虽然不及杜家,但也相去不远,再加上你二人又有情有义,相信杜太师那儿不会阻拦的。” “不要!”周寒猛地坐直身子。 其实两年前老周头便将周寒亲生父母是谁,告知了她。当年将周寒放在善堂的人曾悄悄告诉老周头,这孩子是京城一李姓世家望族的孩子。京城虽大,但能称上世家望族,还姓李就凤毛麟角了。 “他们当年就把我抛弃了,若没阿伯,有没有现在的我都不好说。阿伯才是我第一位的亲人。杜明慎他若嫌弃我出身不好,那也不值得托付终身。” 第55章 不准放走一个活口 老周头轻轻拍了拍周寒的手,又叹一口气,没再说什么。 周寒总觉得近来,老周头着急给她找归宿,至于为什么,她没问。老周头的心事越来越重,让她也看不透。 院中一片安寂,周寒也无聊得抬头看天上的星星。然后看到北斗七星,她似是没话找话对老周头说:“阿伯那北斗星指着的方向是随县吧?” 老周头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问:“怎么,你想回随县了?” “不是,只是记起了在善堂的日子。哦,还有三汪和鸡爪,他们还说过会回去看我的。也不知道他们回去过吗?” 三汪和鸡爪是周寒在善堂时的玩伴,名字都是周寒给起的外号。 周寒那时在善堂是孩子王,经常欺负人,欺负三汪时就让他学三声狗叫,然后就起了个三汪的外号。 而鸡爪是因为那孩子手指细若无肉,周寒就叫人家鸡爪,叫得多了,反而不知道他们原先的名字了。 孙步铭叛军打到随县外时,三汪和鸡爪比周寒先离开的。走之前,他们曾对周寒说会回来看她。那时二人以为周寒和老周头不会离开善堂。 老周头摇摇头,“不会,善堂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但凡有了别的去处,也不会想回去的。” 周寒道,“我突然想回去看看了。” 老周头抚着周寒的头发,“有机会,我们一起去。” 这一夜,周寒又进入了梦境中,不是寒冰地狱中梦境。 梦中也是一个夜晚,天上星光闪耀,她遥遥看到一排破旧的房子,破窗破门,甚至屋顶上的瓦片都残缺了不少。屋里没有一丝灯光,黑漆漆的。 房子前有几棵枫树,树上长着茂盛的枝叶。这个地方她既熟悉又亲切,这是随县的善堂。 周寒在这里生活了十年。虽然在别人眼里这是藏污纳垢之地,是贫民窟,但在她眼里却是童年快乐放纵的地方。虽然也有苦难,但快乐仍是多于苦难。 周寒向着善堂走去,房子里面虽黑,但她知道里面是有人在的。这里的都是穷人,点不起蜡烛灯油,所以天一黑就睡觉了,没人点灯。 周寒走近善堂的房子,靠近窗户,能听到里面人的呼噜和梦呓的声音,他们睡的很熟。 善堂的房子还是像以前一样破旧,四面漏风,下雨漏雨。 周寒在屋檐下走动,突然感觉脸上有点痒。她用手在痒处一捏,原来是一只小蜘蛛。周寒走动时,把蜘蛛辛辛苦苦织的网给碰坏了,小蜘蛛落到她的脸颊上。 周寒抱歉一笑,将小蜘蛛放到草地上。 周寒走到善堂最边上一间房子时,突然感觉身后有火光晃动。 周寒回头,只见一队黑衣人向善堂飞奔而来。他们个个手持火把,另一只手上,还握着刀。 打头的一个黑衣人,一脚踹开一间善堂的门,闯了进去,引得屋内一阵惊呼和叫骂。然后又有黑衣人分别闯进别的屋子。 周寒面前也来了一个黑衣人,踹开了那本就破损不堪的木门。 周寒很生气,大声喝道:“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但是黑衣人根本没理会她。周寒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梦中。对于这梦来说,她是个旁观者,只能看,什么也做不了。 周寒跑进屋中,屋中有七八个人,男女老少都有。他们缩在墙角,衣服破旧,又黑又瘦的脸在火光下呈现惊恐之色。让他们惊恐的是黑衣人手中寒光闪闪的长刀。 善堂的人都是一些衣食无着,无家可归的人,虽然有些人暗中做着偷、骗的勾当,但却不会耍狠杀人。在凶神恶煞般的黑衣人面前,他们都是弱者。 黑衣人将火把插在地上,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冲着众人展开,一面挥舞着手中钢刀,一面将手中纸放在火把前,让屋里人都看见。 黑衣人恶狠狠问:“谁见过这个人?说出来有赏,若敢隐瞒不报……”说着黑衣人虚晃一下使出劈刀的动作,吓得屋中人又是一阵哭喊。 “不许哭,快说!”黑衣人又晃了晃手中的刀。或许真被黑衣人吓住了,女人和孩子都停止哭叫。 周寒站在黑衣人身后,看不到纸上有什么。只见聚集在一起的众人俱是迷茫的摇头,说没见过。 周寒走上前,想看清纸上有什么,谁知那黑衣人迅速收了起来。在他收起纸的时候,在火把的光照下,那纸偏了一下,露出纸上画的一个中年男人的头像。 只是这一闪眼间,周寒也没看清那男人长什么样。黑衣人也再没动作,只是盯着墙角众人。 过了一会儿,听到屋外一声呼哨,黑衣人取出火把,退出了屋子。 看到黑衣人走了,屋中的人们松了一口气,周寒也松了一口气。她觉得这些人可能是哪家大户的,因家中走失了人口,大晚上来这找人的。 突然,周寒的耳边响起“噼噼啪啪”干草燃烧时的声音,身后映出的火光也是越来越明亮。 屋中人惊呼起来,“着火了。”周寒猛回头,只见屋门窗户上火苗乱窜。 善堂年久失修,木制的门窗都已干枯腐朽,极易点燃。 人们趁着火势未大,便向外挤。 “杀人了!”刚跑出去的三个人,有一人又惊恐地大叫着跑回来了。屋中顿时乱成一团,哭叫声连成片。 周寒大惊,跑出门外,只见门口鲜血淋淋躺着两个人,是被一刀毙命。 几十名黑衣人将善堂包围了起来,持刀守在窗口门口,跑出来一个人就杀一个。几乎所有黑衣人的刀上都滴着鲜血。 “你们这群疯子,他们就是一群可怜人,碍着你们什么事了,你们要杀他们?” 周寒大叫一声,朝着一个黑衣人冲了过去,就要夺刀。 然而黑衣人根本没什么反应,他的眼前好像根本没有周寒这个人。周寒冲过去,自己的身体则从黑衣人的身体上穿了过来。 周寒转过身,她已经站在了黑衣人的身后,眼睁睁看着善堂的火势越来越大,火舌冲上半空,把夜空都映红了。 火场中传来男人、女人、老人和孩子的惨叫、哭嚎和叫骂声,她却无能为力。 一人身披连帽黑色斗篷,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从黑暗走出,站到黑衣人中间。 一个黑衣人向他躬身行礼称呼 “都尉”。黑斗篷人阴恻恻地说:“看好了,不准放走一个活口。” 大火越烧越旺,风助火势,已经不可救了,还有活着的人不堪等死,不顾一切往外跑。可等待他们的是门外,明晃晃的钢刀。 “你们是什么人?不要再杀人了!”周寒很愤怒,明知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可控制不住,仍要上前阻止黑衣人杀人。 “噗”一道鲜血喷溅而出,喷到了周寒的脸上,那鲜血似乎还带着死者温热的体温。 第56章 躺着中枪的叶川 周寒“呼”地从床上坐起来,伸出双手摸了摸脸,脸是干净的,没有一丝血。可她似乎还能感觉到那溅在脸上的鲜血带的一丝温热。 周寒看看窗外,天还黑着,她又茫茫然躺了下去。她想起梦境中的情景,这是预示还是已经发生的?她想不明白。 她的梦要么是与自己有关,有所警示,譬如以前秦择杀她的梦;要么就是她心中所惦念,譬如梦到杜明慎在江上被刺杀还有宁远恒在覆船山中的情景。 这次她梦到了随县善堂中的情景,难道是因为她晚上和阿伯谈到了善堂,有了回善堂看一看的想法,所以就出现了在善堂中的梦境。 周寒心中烦躁,在床上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好不容易捱到天亮,简单吃了点早饭,就跑到了刺史衙门。 叶川见到周寒,惊奇地问:“周寒,来这么早?” 周寒问:“大人呢?” “大人还没来呢,你先和徐大哥练会儿功吧。” 周寒站在公堂前没动,说:“我等大人,有事要问他。” “哦,”叶川也没说别的,自己出了府衙去寻早饭了。 周寒在公堂前走来走去,想起梦中之事,便锁起了眉头。 “阿寒,你在这走来走去的干什么?”一道声音从周寒背后响起,周寒回头,只见宁远恒已经站在自己身后了。他什么时候走到身后的,自己低头想事情,竟然没看到。 周寒赶忙躬身行礼,然后问:“我想问大人一件事。” “什么事?”宁远恒越过周寒,往公堂里走。 “最近随县可有什么大案发生?”周寒跟在身后问。 “随县的大案,”宁远恒想了想,“没有,你问这个干嘛?”宁远恒站住脚,转身看向周寒。 周寒这时心里却想到,既然随县没有报上来案子,那梦中之事可能就是还没发生。很大可能是即将发生之事,我要想办法阻止。 看到周寒愣神,宁远恒叫了一声,“阿寒!”周寒回过神来,“大人,我想去一趟随县。” “去随县,干嘛?”宁远恒问。 周寒心里打定主意,没有发生之事,还不确定,先不能让宁远恒知道。 “我想去随县善堂看看。” “随县善堂?”宁远恒眯起眼,然后想到,“你是不是想回去查你自己的身世?” “是,请大人准许。” “你是该找找你的家人了。你又不会骑马,让叶川陪你去。” “不必了,我陪她去。”这时公堂外走进了一个人。 宁远恒看到此人就是满脸的不悦,冷冷地说:“杜明慎,我这好歹是刺史衙门,不是你杜家的厅堂,是你想进就进的。” 周寒回头一看,正是杜明慎揣手走进了公堂。 杜明慎听到宁远恒说的话,淡淡一笑,从怀中取出一个金色的牌子,朝宁远恒晃了一下。周寒尚未看清,就被杜明慎放回怀中。 杜明慎虽然是笑着,语气却毫不客气,说:“虽然我已辞官,但蒙皇上信任,此令还未收回,所以别说你刺史衙门,便是刑部大堂我也进得。” 宁远恒脸色阴沉,靠在桌案后的椅子上,盯着杜明慎,再也没提出异议。 杜明慎也不理会宁远恒,对周寒道:“你不是想去随县,我陪你去。” 周寒“哦”了一声,转头去看宁远恒。宁远恒一语不发。 周寒朝宁远恒躬身行礼,说了句,“大人,我告辞了。”便任由杜明慎拉着自己离开。 在走出公堂之前,周寒听到宁远恒大吼,“从随县回来,你必须学会骑马。” 过了一会儿,叶川从外回来,手里还托着一个油纸包,兴冲冲地来到宁远恒桌案前。他没注意到宁远恒难看的脸色。 叶川还没说话,宁远恒冲他怒吼,“一大早你跑哪去了?用你的时候,找不到人!” 躺着中枪的叶川眨了眨着无辜的眼睛,然后低声说:“大人,我给你买早点去了。”说着将油纸包捧了上来。 虽然刺史府没有马车,但杜太师家里是有的,杜明慎让家仆备好了马车,就载着二人出了襄州城,往随县而去。 马车晃悠悠在路上行驶着,也不知道是因为颠簸还是杜明慎故意,周寒只觉得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几乎要靠在一起了。 没多久,杜明慎干脆挤了挤,直接靠在了周寒身上。周寒挺直身子,又向另一边移过去,拉开一点距离。 “不喜欢挨着我吗?”杜明慎见周寒身体又躲远了,干脆将头凑过来,看着周寒的眼睛。 “我身上那么冷,你离那么近,小心寒气入体,会得病。”周寒白了杜明慎一眼说。 “原来你是为我着想啊。”杜明慎得寸进尺,将脸贴得更近了,“不过我不怕,我还想这辈子都抱着你。” “那就冻死你了。”周寒瞪了杜明慎一眼。 “宁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杜明慎搂过周寒的肩头。 周寒拍掉杜明慎刚搭到肩膀上的手说:“这种话可不该在你这种端方儒雅的贵公子口中说出来。” “为什么不能说?” “轻浮!” “要分对什么人说。我对你说,便不是轻浮,而是我的心意。”杜明慎看着周寒的眼睛。 周寒将头扭到一边,不说话了。这时,马车不知是不是轧到了路上的石头,突然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周寒冷不防随着车身颠了起来,额头在车厢壁上撞了一下,又弹了回去。她身子一歪,就朝杜明慎那边倾倒。 杜明慎身体也晃了两下。他练过武,很快将自己稳住,顺势将倾过来的周寒,搂进了自己怀中。马车又晃了两下,才平稳下来。 杜明慎一只手抱着周寒,一只手轻轻拨开周寒秀发,查看周寒刚才撞到的地方。 周寒额头上有一点微红。杜明慎心疼地摸了一下,问:“疼不疼?”。 周寒在杜明慎怀里,像身上长虫子一样扭了扭,“我没事,你先放开我。” 杜明慎没有松手,“你别乱动,省得一会儿又撞伤自己。” “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跑去随县?”周寒想提出个交换条件,让杜明慎放开她。 “这样也不妨碍你说。你若不想说,也自有你不说的理由。”杜明慎不为所动。 第57章 想看你换回女装 周寒无奈,只好由他抱着。她将头靠在杜明慎的胸前,竟觉得有些舒服。 “我感觉随县要出事,有人要对善堂里的人下手。”既然杜明慎跟她一起到随县,周寒没必要瞒着他。 杜明慎眉间微蹙,显然想不明白,周寒为何会有这个想法。 “善堂里的人都是些没权没势,处于极困之境的平民,是何人要对他们下手?” “我也不知道,所以要去看看。”周寒想到梦中,那些黑衣人,每个人都有一张画像。他们在善堂内找人,人没找到,然后杀了善堂里所有人。 “他们在找人。”周寒下意识说出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把杜明慎当做可信任的人,亲近的人,想到的话,随口对他说了出来。 “他们找什么人?”杜明慎看到周寒眼神陷入混沌,似在回忆什么。 “找一个中年男人,我看不清画像。他们在善堂中没有得到任何消息,然后杀了所有人,放火烧了善堂。” 杜明慎听了感觉事情严重,面色变得深沉。 周寒继续说:“人都死了,好多血,尸体又被扔进火里。” 说到这,杜明慎感觉周寒身体在颤抖。杜明慎赶忙抱紧周寒,安慰说:“不怕,阿寒,我在这儿。” 杜明慎抱得很紧,以至于能感觉到周寒身上传来阵阵寒凉,他也不在乎了。 当初周寒跟着老周头从随县到襄州城,走路用了两天半。 这次乘马车回随县,杜明慎特意吩咐车夫用最快速度。所以马车一路飞奔,到随县时,用了不到一天。在傍晚时,他们进了随县县城。 两人直接坐马车到了先到县城西侧的善堂。善堂一切如旧,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周寒松了一口气。 杜明慎笑着说:“也许是你还惦念这里的一切,才有那些梦吧。” 周寒抚着善堂门前的大枫树,说:“希望一切只是我的担心。”可是只有她自己心里明白,那不是担心,而只是尚未发生而已。她甚至不知道那是不是注定要发生的,她能不能阻止这一切。 “走吧,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既然你想念长大的地方了,就多住两天,心事放下了再走。”杜明慎从后边轻轻搂住周寒的肩头。 “嗯!”周寒应了一声。 随县比起襄州城小多了,城内总共就三家客栈,因为善堂建在贫民区,只能是找了一家离善堂最近的客栈住下。 到了客栈,杜明慎要了两间上房住了下了。 周寒本来也没带什么行李,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不过房间对她来说挺不错。舒适的大床,临街的窗户,还有一张梳妆台,上面有一面擦得光亮的铜镜。 周寒正打量时,房门推开了。杜明慎走了进来,问:“怎么样,房间还满意吗?” “我从没住过这么好的房间。”周寒脸上带着笑。 杜明慎走到周寒身边,一把抱住她。不知道是不是被杜明慎抱了一路的原因,周寒竟然没有再挣扎拒绝,而是顺从地靠在杜明慎身上。 杜明慎低下头,凑近周寒的耳边,语气温柔地说:“有样东西,我早就想送你了。” 杜明慎气息轻拂在周寒的脖颈上,周寒的心跳顿时加快了。她垂着头,有些羞涩地问:“是什么?” 杜明慎松开一只胳膊,从怀里摸出一个锦缎小布包,看那形状又细又长。 杜明慎笑得神秘,把小布包交到周寒手里,“打开看看。” 周寒仔细打开那块锦缎,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只光洁莹润,隐隐泛着奶白色的羊脂白玉簪,簪头雕刻成一大一小两朵杏花,那朵小杏花上,还落着一只金色的飞虫。 周寒眼前就是一亮。 “喜欢吗?”杜明慎脸上笑意更浓,他能看出来,周寒非常喜欢。 “喜欢。”周寒声音低低的说。 “阿寒,我很想看你换回女装的样子,”杜明慎重将周寒抱在怀中,柔声说。 “可我并没有……”周寒话没说完,杜明慎兴冲冲拉起周寒就往外走。 然后随县的街市就出现了这么古怪的一幕。两个男人大肆购买女人的衣物、首饰、脂粉。 有几家店铺已经关门或正准备关门,硬是让杜明慎给叫开了门,走时甩的一大锭银子,让满是怨气的老板脸上立刻堆满笑容。 面对着梳妆台上的铜镜,周寒觉得自己有点陌生。 她不是不会打扮自己,作为活了无数载岁月的神,她同样也是女人,也喜欢美,什么样的妆扮她都会。 只是今世,她一直是男人打扮,突然要恢复女装,她有点紧张。抚摸着桌上的胭脂盒,一种久违的感觉油然而生。 “你就这么把自己卖了?”脑海中,李清寒的语气中有浓浓的嘲讽。 “你这话什么意思?” “送姑娘簪子,是定情的意思,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可我喜欢。”周寒轻轻抚摸着那枚玉簪,嘴角挑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甜笑。 她不知从何时开始,杜明慎就吸引了她。 “这是你的选择,不是我的,你别拖累我。” “我知道我该做什么,但这不影响我喜欢他。你知道襄州城外的苦哲寺有个因果殿吗?” “你想求菩萨明示?” “嗯!”周寒应了一声。 “我也希望能有个结果。我不想和你一起盲目乱撞了。” 周寒撇了撇嘴。 周寒的房间外,杜明慎正焦急的等待。从小就被教导要持重守礼的贵公子,现在正如一只没头苍蝇一样,在过道中乱走。 下一刻,门吱嘎一声有了响动。杜明慎连忙抬头看。 随着房门一点点打开,如一幅精致画卷在缓缓展开,画中人揭开了她神秘的面纱,那美妙的身影让这方天地,瞬间变得光彩耀目,艳丽无匹。 已经换好装的周寒,提着裙摆,迈步轻移,走了出来。 看到杜明慎发呆的眼神,周寒不由得脸又红了,低头问道:“是不是不好看啊?” 杜明慎不知道是没听到,还是忘了回答,只是盯着周寒看。 只见周寒浓密黑亮的头发,梳着双环望仙髻,如绽开的花瓣,他送玉簪就插在上边。一双细长的水弯眉轻描淡扫,长长的睫毛下,一双丹凤秋水灵波。眉眼之中如含着淡淡水雾一般,让人望一眼便深陷其中。 周寒的皮肤润白如玉,细腻而散发柔光。双唇因羞涩紧紧抿着,唇上点了很淡的胭脂,却娇艳欲滴,含羞带怯。身上的撒花烟罗衫,百花曳地裙,只衬得她纤腰盈柳,微步拂风。 周寒缓步走到杜明慎面前,轻咳了两声。杜明慎方才回过神来,一把拉过周寒抱在怀中,“我现在后悔了。” 第58章 这是我生活了十年的地方 周寒笑问杜明慎:“你后悔什么?” “后悔让你去刺史府做公差,应该让你跟着我。” “这是为何?”周寒转过头,看着杜明慎。 “这样你就不必总是男子打扮,可以日日穿着女装。阿寒,你不知道自己有多美!。” 周寒抿嘴一笑,被杜明慎称赞,她心里也是喜悦的。“男子装扮也好啊,省得总是被别人注意。” 杜明慎点点头,“你说的也有些道理。” 周寒推开杜明慎,看看外边,天已然黑了下来。“赶了一天的路,你不累么,早点休息吧。”周寒说完便要返回屋中。 杜明慎忙拉住她一只手说,“可不要背着我又偷换回男装。” “好,我知道了。”周寒笑了笑,轻轻拍开杜明慎的手。 回到房中,周寒坐在床上心绪不宁。只知道事情发生在晚上,可是哪一天,晚上什么时候并不清楚。 周寒打开窗户,看向善堂的方向,那边一片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周寒估计杜明慎应该睡着了,就悄悄走出门。 他们的房间在二楼,到了楼下,店门已经关上,只有一个值夜的伙计,坐在堂中,昏昏欲睡。 伙计听到动静,睁眼一看,一个极漂亮的姑娘站在堂中,有点发呆,又有点吃惊。他不记得店中住着这么一个客人。 周寒懒得和他解释,便在心中对李清寒说:“让他打开店门。” 伙计突然眼神一黯,乖乖地去把店门打开,周寒走了出去。 随县的街道上,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只偶尔听到某处传来狗吠声。 这家店离善堂有一段距离,但也不甚远。周寒脚步匆匆,李清寒则在心里提醒周寒,打更人要过来了,哪里来了巡街的衙役,让她能及时避开。 就这样,周寒很快来到了善堂。 这里的夜晚漆黑寂静,连狗吠声都没有。只有天上的星光照下,还能让人感觉到一些生气。 这里住的人都是没钱没权的穷苦人,巡街的衙役对这里漠不关心,晚上从不来这里。 周寒在一棵枫树下站住了。她还记得这棵树,在离开善堂之前,她就是在这棵树下玩耍的。 这棵树还在,可善堂中住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她站了一会儿感觉有点累,轻轻倚在树下,叹道:“难道要在这守一夜吗?” “那我就陪你在这守着可好?”突然身后传来的声音,让处在寂静的夜中的周寒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却是杜明慎。 “你怎么来了?”看到杜明慎,周寒的脸红了。 “你觉得你的动静能瞒过我吗?”杜明慎笑道,“我只是奇怪,你是怎么让店小二心甘情愿给你开的店门,难道是美人计?” “别胡说, 我只是让他鬼附身了而已。”说完,连忙在心里和李清寒道歉。 “这里有很多鬼吗?”杜明慎望着虚空,他现在已经看不到了,感觉有点遗憾。 “有,这里曾经经历过战乱。”周寒看着善堂,这个地方经常有可怜人死去。她眼前有无数影子游荡。 “你心里还是放不下,怕梦境成真?”杜明慎凑近了周寒。 “那个梦太过真实,像是预示,我甚至都能感觉到溅在脸上的鲜血。” “哦。”杜明慎不再问了,既然周寒想守着,那便守着吧。虽然他不知道周寒的梦境是预示还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他愿意陪着她。 一夜无事。不过杜明慎一点也不无聊,美人在怀,低低地说着话,这种感觉再好没有了。 天快亮时,他们才手牵着手回了客栈,当小二看到回来的二人,当时就傻了,这两个人什么时候出去了,他一点也不记得了。 杜明慎昨夜听到周寒的动静,便直接从二楼越下,跟在后面,怕她出什么危险。 不过,杜明慎发现这姑娘很机警,每每都能恰好躲过路上巡街和打更人。要不是知道她没练过什么功夫,还真以为她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了呢。 在客栈休息了半天,周寒又到了善堂,杜明慎也不管她,她爱做什么就做什么,他只需要跟随就行。 善堂附近吆喝声此起彼伏,这儿虽是贫民区,但贫民也要生活,所以做小生意的摊贩也不少。 周寒走进善堂,这里的人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周寒和杜明慎。除了县衙的差役,他们从没见过穿这么好衣服的人来善堂,这一男一女模样俊美,如画中走出来的一样。 杜明慎第一次见到这么寒酸破败的地方,门窗房屋漏风不说,屋中还有一股酸腐味。 杜明慎开始时还有点嫌恶地直皱眉,但看到周寒一副平淡自若的样子,便也忍下了。 周寒找了两个屋子,没有见到一个面熟的人。又进了第三个屋子,这里只有两个人,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看样子其他人出去谋生了还没回来。 周寒进到屋中,打量这屋子时,眼中流露出美好的笑意。 杜明慎问:“阿寒,这……”周寒知道杜明慎想问什么,打断他的话,“这间就是我生活了十年的地方,是不是很意外?”说完笑着看向杜明慎。 “哦!”虽然知道周寒从善堂长大,但当杜明慎亲眼看到,还是不由得吃了一惊。 他是豪门公子,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知道饥寒交迫是什么感觉。 看到这里四面透风,这里的人就拿干草铺在地上当床,身上的衣服补丁叠补丁,在墙角处堆着几个破碗旧盆,便是全部家什时。杜明慎不由得对周寒更多了心疼与怜爱。 周寒又大概转了转,没有看到一个熟面孔,想到老周头所说,果然他们谁都没有回来。 在善堂前土路边上,一个用担子挑着青菜,头戴斗笠的强壮男人,在路边蹲着,不时用眼角余光瞟向周寒和杜明慎两人。 等着两人离开善堂了,这个男人也挑起担子,走进一个巷子中,七拐八拐来到一座不大宅门前。 他轻轻敲了三下门,立刻便有一个黑衣男子将门打开。男人警惕地看了一眼身后,进入宅中,放下担子,去了正屋。 屋里正中的座位上坐着一人,身披黑色连帽斗篷。帽子压得很低,他将自己的脸隐在阴影中,看不到他的长相。 卖菜男人摘下斗笠朝斗篷人单膝跪地,口中称“都尉”。 被称做都尉的斗篷人阴沉着嗓音,问:“东虎,有什么发现?” 叫东虎的卖菜男人说:“都尉,从昨日到今日,有两人在善堂出现,行动很可疑,像是在找什么?” 斗篷人问:“是什么人?” 东虎答道:“一个很漂亮的姑娘,属下不认识,还有一个人是中书舍人杜大人。” 第59章 是谁这么狠毒 斗篷人手指轻轻敲着旁边的茶桌,“中书舍人杜大人。”他突然反应过来,腾地一下站起身,指着东虎问,“你是说杜老三。” 东虎答:“正是。” 斗篷人又问一遍,“没看错?” 东虎答:“属下虽只见过杜三儿的画像,但其人与众不同,并不会错。” 斗篷人有点不安,在屋中走来走去。东虎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斗篷人自言自语道:“难道他也在找……没想到他从鬼门关回来后,还是不安分。”斗篷人隐藏着什么秘密,话说到一半就不再往下说了。 想了一会儿,斗篷人说:“看来只能提前行动了。嘿嘿,杜三儿既然来了,我们就送给这位杜大人一份厚礼吧。”斗篷人发出阴恻恻地笑声,东虎头垂得更低了。 斗篷人突然又想到什么,说:“一个漂亮姑娘,没想到自诩洁身自好的杜大人也是个花中君子。” 夜晚,杜明慎陪着周寒又来到善堂前。周寒坐在树下,看着满天的星辰,对杜明慎说:“其实你不用总陪着我,我只想知道自己的预感有没有错,以后我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杜明慎道:“这么晚,你一个姑娘在外面,总是不安全。” 周寒笑道:“我有很多护卫的,尤其是晚上,你忘了吗?” 杜明慎略怔了怔,然后也想到了,扫了一眼周围,笑着说:“可他们并不会和你说话,也不会把你搂在怀里。” 周寒嗔道:“你真的很没正经,哪里像一个大家公子的作派。” 杜明慎蹲下身,将周寒双手握在自己手中,“在你面前,我会经常不正经,还会把你搂在怀中一辈子。” “可是我……”周寒抽回自己的手。她若不能融解心上的冰封,她的身体就会永远寒冷如冰。正常人谁会喜欢怀里抱着冰。 “那有什么,我会天天温暖你的身体,我觉得总有一天,你的身体会被我感化,而变得温暖。” 听了杜明慎的话,周寒心里变得不平静了。她来到人间,寻求的不就是这个吗。 “李清寒,你听到了吗?难道我们要找的,会是他?”周寒在心里对李清寒说。 李清寒没有回答周寒,她对杜明慎没什么好感,但若能助她们融解封印的,真是杜明慎,她不能阻止周寒。 杜明慎坐到周寒身边,将她拥进怀里。周寒将头靠在杜明慎的肩头,看着闪烁的星光。 周寒突然发觉,这夜因为有这么一个人陪在自己身边,而变得那么美好。 大半夜过去了,周寒不忍杜明慎就这么在这凉风扑面的夜里,又守着一个冰冷的自己。 周寒看看天,现在应该是丑时末了吧,天快亮了,看来今夜又是平安过去了。她站起身,对杜明慎说:“我们回去吧,大概今夜无事了。” 杜明慎也站起来,问:“不等到天亮再走?” 周寒摇头,“不了,我也累了。” 杜明慎牵着周寒的手,向客栈走去。回到客栈,周寒又玩了一次“鬼”附身的把戏,让店伙计开了门。然后二人各自回房休息了。 周寒合衣躺在床上,也许是由于昨天到今天没有好好睡一觉,她很快便睡着了。 正睡着,周寒突然觉得脸上有点发痒。她用手在痒处一捏,入手是一个小小的,很软的东西。 周寒睁开眼,将小东西拿到眼前,原来是一只从房梁上吊下来的小蜘蛛,落在她的脸颊上。她轻轻一笑,坐起身,将小蜘蛛放回地上。 突然,周寒觉得这一幕好熟悉,好像在梦中,也有一只小蜘蛛落在她的脸颊上。 周寒意识到什么,赶忙跑到窗前,向善堂方向望去。漆黑的夜里,善堂方向上隐隐有火光直透天际。 周寒大惊,慌忙跑出门去,也顾不得什么半夜了,急促敲杜明慎的房门。 杜明慎听到动静不对,几乎是从床上跳起来开的门。开门便看到周寒苍白的脸色,他问:“怎么了?” 周寒指着窗子,“善堂,善堂。” 杜明慎打开窗子,向外一看,转身跑到床上拿起随身带的宝剑,对周寒说:“你在这儿等我。”然后跳窗而去。 周寒怎么肯等在这里,下了楼,也不等伙计问,自己开了门跑了出去。 伙计没拦住周寒,正想骂人,到门外,就看到远处火光冲天,惊得张大嘴巴。 善堂的火光早已经惊动打更和巡街的差人,路上早已经没了人,都在往火场奔跑。 周寒跑到善堂近前,人声嘈杂,附近的居民看到火光,也来救火了,拿桶的,拿盆的,从善堂前的井中打水往火里泼。 但是火势太大了,熊熊大火已经把整个善堂吞没,一声声木头断裂,房倒屋塌的声音,让人心惊肉跳。 周寒听到有人大声问:“有没有人逃出来?”然后又有几人分别回答,“没看到。” “李清寒,快救火。”周寒急得将另一个自己的名字叫了出来。幸而这里到处是吵吵嚷嚷的人声,没有人注意到她。 “不行,流阴镜不能干涉阳间的事。何况在梦中你也看到了,火势起时,善堂中已经没有活人了,此时救人也晚了。”李清寒说。 周寒摊坐在地上,她知道李清寒说的没错,有能力逃出大火的人也早死在黑衣人刀下了。 是谁这么狠毒,他们要拿这些无辜人的命做什么?如果让她找到那些人,她要让那些人在寒冰地狱里待到地狱崩塌。 周寒心中的悲愤还没丝毫减弱,突然想到杜明慎。他比自己来得更早,这会儿却不见他的人。 周寒心中慌了,赶忙站起身,在忙乱的人群中大喊,“公子,杜公子……”她的声音淹没在冲天火光和人们的叫喊声中。 周寒甚至冲到了火场边缘,在火中寻找杜明慎的身影。 “姑娘,你不要命了,快离开这儿,危险。”一个老人冲着周寒大喊,并将周寒拽离了火场。 “大爷,我找人,你可看到一个年轻公子?”周寒像找到救星一样拉住老人问。 “没有,没有。”老人不耐烦地回答,然后又去救火了。 “杜公子,杜明慎……”周寒围着在火场外边走,边呼喊。 “你急什么,他死不了。”李清寒对周寒这样大喊大叫很不满。 “我要找到他,才放心。哎哟——” 第60章 他们在找什么人 周寒和李清寒说话时,分了心,不知是被什么挂住了裙角,还是她自己踩在了裙角上,身体向前倾,跌倒在地。周寒摔得浑身疼,还要大声地喊:“杜明慎,杜明慎!”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扶起来,轻声呼唤:“阿寒。” 这一声虽然不大,但在这嘈杂的火场中,却让周寒听得异常真切。周寒回身抱住来人,“公子。” 杜明慎轻轻抚着周寒的后背,安慰说:“没事了,我好好的。” 周寒放开杜明慎,上下打量,他的确没事。身上衣服有划破的地方,但没有见血。“公子,你去哪了?” “我去追黑衣人。” 周寒吃惊,“你见到他们了。” “嗯,”然后杜明慎伸出一只手,只见手掌上放着一张撕成两半的残纸。 周寒拿过纸,对起来看。那晚梦中所见,黑衣人寻人用的画像,虽然她只看了个一闪眼,但此时与眼前纸张中所画一对,她能肯定,这正是黑衣人所拿的画像。 中年男人的画像被斜向劈开,周寒手中只有右半张脸,看不出全貌,只能看到男人浓眉大眼,右脸颊上有一颗黑痣。 “对,这人就是他们要找的人。”周寒说。 杜明慎眼神阴沉,因为他追上黑衣人,还和他们打了起来。那些人并不恋战,很快退走。 对方人多,杜明慎也没有追,只将一个黑衣人露出怀中的纸,抢下了半截。 黑衣人的武功,身法,还有他们的进退有度,让他想到了在梅江中的那一晚遇上的刺客。 “他们要找的人是什么人?为什么找不到人,要杀害所有在善堂的人。”周寒看着杜明慎问。 “走吧,我们回去说。”杜明慎扶着周寒,往回走。周寒刚才那一跌扭伤了脚腕。 回到客店,店伙计看这两位贵人,回来时这么狼狈,而且是从善堂方向而来。他以为二人必是去火场救人,不禁大为赞服,对二人极为热情,忙去准备热水。不一会儿就把饮用的水,洗漱的水全都准备好了。 “你可有受伤,”来到屋中,周寒又打量杜明慎,甚至动手去翻看他衣服划破的地方。 杜明慎抓住周寒手腕,笑笑说:“我身上一点伤也没有,只是衣服划破而已。来,你坐下。”说着,把周寒摁在椅子上,蹲下身,脱了脚上的鞋。 被一个男人脱鞋看到脚,周寒有些惊慌,忙阻拦,“我没事,一会儿就好了。”脚不由得往回缩。 杜明慎握住脚腕,拉回来,很严厉地说:“别动。”周寒立刻就呆住不动了。 杜明慎脱下周寒脚上的袜子,看到白嫩的脚腕有些红肿。他轻轻捏住仅一掌大的玉足,慢慢转动。 周寒低声“哼”一声,有点疼,却很舒服。 突然脚腕巨痛一下,让周寒不由得“啊”一声大叫出来,她瞪眼看向杜明慎。 杜明慎毫不以为意,把袜子给周寒穿好,站起身,说:“试着走走,看还疼不疼。” 周寒怀疑的站起身,然后走了两步,果然已经无碍了。周寒大喜,“公子,你真厉害。” 杜明慎笑道:“从小习武,跌打损伤是常事,总要会些。”说完,便解下腰间玉带,看样子是准备换衣服。 周寒忙别过脸去,说:“公子,我也回房换衣服去了。” 杜明慎忙拉住周寒,问:“怎么,你不帮我更衣吗?” 周寒依然别着脸,喏喏地说:“我身上也很脏,不要碍了公子的眼。”说完抽回手匆匆出去了。 看到周寒出了门,杜明慎脱下身上被兵器划的破烂的长袍。原本含着笑的脸瞬间变得深沉,凝重。 杜明慎将长袍铺在床上,仔细分辨着上边的痕迹。这些兵器划痕是杜明慎故意让黑衣人在他身上留下的。那一日江上的刺杀,太让他刻骨铭心了。 杜明慎虽然一直缩在襄州,但查探之事没有停止。他手上没有确凿的证据,但已经让他有了怀疑的人。而今晚随县的这批黑衣人,行事作风,武功路数都与江上那批黑衣人极相似。 杜明慎转头看了看放在桌面上那半张画像,“是在找什么人,能让这帮黑衣人对一群在他们眼里如蝼蚁一样的人,不惜下如此毒手?” 周寒回到房中,洗漱完了,将身上的衣裙脱了下来。没办法,她也没带衣物,只有来时穿的那身男装。 本来杜明慎当时要给她多买几件衣裙的,周寒现在还不想恢复女装,买多了也浪费,便哄杜明慎说随县的衣裙样式不好,料子也不好,等回襄州城再说吧。 杜明慎居然觉得很有道理,最后只买了一套。他还说以后要送给周寒京城流行的衣裙和钗环。 “如果不是这长裙,也不会摔得脚扭了。”周寒暗自埋怨。 刚换好了男装,天已经大亮,周寒听到街上一阵杂乱。 周寒走到窗前,打开窗子往楼下看,只见十多个县衙的差役,急匆匆往善堂方向赶去,而后面跟着一个骑马的四十多岁的男子,面白无须,身穿绿色官袍,腰中玉带。 周寒认得那中年男人是随县县令。周寒在宁远恒身边,见过他。只记得这个随县县令是姓冯,以前谢文星任襄州刺史时,他是法曹,一年前他才升到随县做了县令。 路旁的行人和生意人不由得交头接耳,纷纷议论,说的都是善堂大火之事。 “县太爷这是往善堂去吧。” “你没见晚上的火光吗,好大的火,烧得半边天都红了。” “惨啊,一个人也没跑出来。” “善堂那里大概得有二三十人吧,怎么会一个人也跑不出来呢,难道门被锁了?” “锁门?就善堂那破门,不用推都往下倒,能锁住谁?” “那为什么起火了,一个人也没跑,就真能睡那么死?” “不会是鬼作祟吧?” “善堂那地方藏污纳垢,有什么好人,估计连鬼神都看不下去了,一把火烧了干净。” 周寒听到这,狠狠地一拳砸在窗台上。善堂那地方她最清楚不过,虽然有人偷,有人骗,但大多数人都是为生活所迫,无家可归,暂时在善堂栖身的人。 真正作恶多端的人是极少的。就是这么一群生活在极底层的可怜人,就被莫名其妙夺了性命,成了一群枉死鬼。 第61章 连你也敢鄙视我 听到身后房门响动,周寒回头望去。 杜明慎开门走了进来,看到周寒的脸色,杜明慎微微一怔,边向她走去边问:“怎么了,看你好像很难过?” 周寒跑过去,一把抱住杜明慎。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样能让她好受些。 “公子,你知道我现在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杜明慎将周寒揽在怀中,轻抚着她的头发,周寒没等他问话,便说道:“最难受的是,我明明提前知道结果,却无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或许这就是命中注定的吧,注定好的,阻止也没用,终会发生。你也不用太往心里去。”杜明慎轻声安慰。 “公子所言有理。”周寒离开了杜明慎的怀抱。 “你想回去了吗?”杜明慎又问。 “我想明日回去。” “好,我们明日回去。” 周寒转身又望向善堂,那些黑衣人她无法查清来历,她不知道他们的面目,姓名,以及从何处来。而那些被害死的人根本不知道他们是被谁杀的,连被杀原因都没有。 除非她去查阴司的生死簿。可是以她现在的情况是不可能接触到生死簿的。她虽然是冥界神女,但她现在转世成人,就不能利用阴司干涉阳间事务。 在杜明慎的劝慰下,周寒在客栈又休息了一日,终于恢复往日的精神。 第二天上午过半,二人出发,离开随县,返回襄州。 在路上,周寒与杜明慎没有来时那么自在。杜明慎微闭眼睛,想着心事。 周寒捧着那半张画像不停地看。因为她突然觉得,虽然画像只有半张,而且她好像没见过黑痣长在右脸颊上的人,可是怎么总有熟悉之感。 车厢中正沉默之时,突听到官道上传来杂乱马蹄声,不止一匹马。 马蹄声让车内二人回了神。 杜明慎刚要阻止,周寒已经掀起了窗口的帘子向外看。迎面而来一团火红,如风一般,正是踏焰。 踏焰的神骏,总让人先看到它,然后才会注意到马上的人。 周寒惊喜地叫了一声,“大人。” 宁远恒在马车旁勒住踏焰,随后的是叶川和徐东山,还有两名差役骑马跟着。 周寒跳下马车,问:“大人可是去随县?” 宁远恒冷冷地瞥了一眼马车,然后眼神回到周寒身上,“嗯”了一声,说:“阿寒,随我去随县查案。” 也不容周寒同意或拒绝,宁远恒就把周寒如同拎小鸡一样,提到踏焰的背上,然后策马而去。 杜明慎跳下车时,宁远恒已经策马离开。只有叶川和徐东山象征性的在马上向杜明慎拱手行个礼,也跟随而去。 杜明慎并未出声阻拦,看着远去的六人,他虽然面色沉静,但揣在宽大衣袖中的双手,却狠狠地捏了一下。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坐在宁远恒身前的周寒,听到身后传来低低的声音。 “大人,我没事。”周寒道。 “我接到随县的公文,说善堂起火,还担心你受牵连。” “我当时并未在火场。” “你的身世查寻得如何了?” “我并不想查自己的身世。” “那你去随县?” “大人,那场火不是天灾,而是有人蓄意放的。” “哦,”宁远恒没有太过惊奇,他从随县呈报的公文上已经看出来了。“你也知道?” “我知道事情的经过。” “什么?”宁远恒震惊,周寒知道是人蓄意放火,他不惊。因为周寒当时在随县,也许看到县令查案也未可知。但是她竟然知道经过。 此时周寒打的主意是,既然自己暂时无法查出那些黑衣人是谁以及他们的目的,那就都说出来,让宁远恒去查吧。 所以周寒将梦中所见,到随县是为了阻止事情的发生。起火后,杜明慎曾和黑衣人遭遇的事说了。 唯有那半张画像,周寒没说。那画像上的人,熟悉的感觉让她不安。 “大人,你会不会怪我?”周寒小心翼翼地问。 “怪你什么?”宁远恒打断沉思。 “我来随县前应该告诉大人我梦境中所见的。”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也不知道会不会发生,我心里没底,不敢说。” “那就没必要怪你。不过以后再有这种事,你要说出来。” “我知道了,大人,”周寒心里蓦地一松。 到了随县,宁远恒一行人骑马进了城。 随县县城里本就不如襄州繁华,再加上善堂起火之事已经有传言是有人故意纵火杀人,闹得城中人心惶惶。所以街上的人愈发的少了。 路过县衙门口,宁远恒并没有放慢速度。 “大人,”周寒提醒一句。 宁远恒眼睛依然望着前方道路,“先去善堂看看。” 到了善堂,宁远恒独自跳下踏焰,将缰绳交给了周寒,快步来到已经烧成一堆废墟的善堂前。 “哎——”周寒心里紧张,她并不会骑马。虽然她喜欢踏焰,但踏焰好像除了宁远恒,对谁也不怎么友善。 果然,踏焰抖动着马身,好像极不舒服的样子。 “你别乱动,我下来。”周寒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下马。她抬一只腿越过马身,扒着马鞍一点点往下蹭。眼见一只脚快着地了,踩着马蹬的另一只脚却别在马蹬上了,让她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周寒笨拙模样连踏焰也看不下去了,马身一扭,竟想把她甩下去。周寒手一滑,马鞍也快扒不住了,眼看要仰面摔到地上,吓得周寒大叫。 这时一道人影掠来,把她抱住,从马鞍上解救了下来,放到地上,生气地说了一句,“你怎么这么笨?” 周寒白了宁远恒一眼,心里道:“人家可从来都是风里来云里去,哪里用骑马。”然后又瞪了一眼踏焰,“流苏,等你回冥界我再收拾你。” 踏焰好像一点也不在乎周寒的威胁,冲周寒喷了个响鼻,悠闲地踏着碎步,自去一边吃草了。 周寒看到踏焰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指着踏焰大声说:“连你也敢鄙视我。” 宁远恒还没走出几步,听到踏焰的声音,回头一看,眼前情景,让他不由得想笑。但他随即面色严肃下来,“不许胡闹。” “哦,”周寒只得乖乖跟在宁远恒身后。 第62章 你还有一颗当将军的心 火场旁,县衙派在这看守的两名差役,一见宁远恒身上的官服,便知道是谁了,忙上前行礼。 宁远恒淡淡“嗯”了一声问:“昨夜有人纵火,可有目击者?” 其中一个差役答道:“火是半夜起的,没有人看到纵火者。而且这个地方是贫民区,更夫和巡街的很少来这边。” “哼,”宁远恒冷冷一哼,说,“贫民区就不用巡逻打更了吗?这是朝廷哪条法令规定的?” 两个差役见刺史大人生气,赶忙跪下,低着头一句话不敢多说。 宁远恒也没继续追问,他和这两个差役说那么多也没用。 周寒又向前走了一段距离,看到地上一排用白布盖着的尸体。尸体并没有拉回县衙,二十多具尸体,县衙的停尸房放不下。 何况这些尸体都是无人认领,所以都在这儿放着,待到验完尸体,走完了办案的程序,就会一起拉到乱葬岗埋了。 周寒掀开一块白布,一具焦黑的尸体出现在面前。 看尸体的身高应该是一个成年人,身体已经扭曲变形,面目全然认不出了,烧成焦炭一般,只能勉强看出个人形而已。 宁远恒走到周寒身边,也看到地上的焦尸。纵然他征战沙场,死人见得多了,也差点反胃。 好在从早上到现在,宁远恒还没吃饭,无东西可吐。他转脸看周寒,周寒虽然怔怔的看着地上焦尸,但十分镇静。 宁远恒忍住身体里的不适,问:“你竟然不怕?” 周寒似是漫不经心地说:“还有什么比人心更可怕。”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你若见过地狱里的场景,就知道眼前这些有多儿戏了。” 宁远恒不明白周寒此时说这话什么意思。 用布重新盖好尸体,二人走进善堂的废墟里,周寒跟在宁远恒身后。 周寒在梦中所见,其实这片废墟里是没留下什么物证的,所有的东西都烧毁了,只有一些烧黑的砖石土块和一些日常用的,不能燃烧的器具还能看出原样。 宁远恒走在前面,周寒低着头,脚下传来木碳被踩碎的咯吱声。宁远恒捡了一根树枝,偶尔在灰烬中扒来扒去。 周寒也学宁远恒,捡来了一根树枝,在灰烬中翻找。她并没指望能翻到什么,却又希望能翻到点什么。 周寒翻着翻着,耳边传来啪的一声。原来是宁远恒将一个物什拨到了一边。那东西撞在并没完全烧毁的墙上,弹了过来,落在周寒身旁。 周寒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然后视线就被吸引住了。她俯下身将那个发出声音的东西,拾了起来。 这是一个近似椭圆形的薄石片。周寒顾不得上边沾满黑灰,用手把它抹干净,将石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呆在当场。 宁远恒突觉周寒有异,抬头见到她呆呆地看着手上块石片,很是奇怪,喊了一声,“阿寒。” 周寒瞬间回神,把石片往怀中一塞,冲了出去。 周寒来到那一排焦尸前,把盖在尸体上面的白布一张张全掀开了。 宁远恒看着如同发疯的周寒,不由得心惊。 “难道鬼附身了,以前鬼附身都是她去治,如果是她被附身了,谁救得了她?” 稍远处的县衙差役和叶川等人都震惊地看着周寒。 尤其县衙的人,看着周寒将所有白布掀开,脸色大变。这家伙好猛,他不害怕吗?要不是因为现在是白天,而且尸体上都盖着白布,他们也不敢在这守着。这些焦尸都太吓人了。 所有的焦尸都看了一遍,周寒才呆愣愣地说了一声,“没有。” 周寒的这个举动连宁远恒都感觉惊悚。 周寒舒了一口气,紧接又叹了一口气,把盖尸布又一个个重新盖好。 周寒做这些时没有一丝的不适和害怕,就像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宁远恒走上前来,问:“阿寒,你是发现什么了?” 周寒从怀里取出那枚石片说:“这是我一个故人的。” 宁远恒取过石片打量起来。 这块石片很普通,也只是路边常见的石块,只不过生得薄一些,手掌心大的一块,形状不圆不方。一面画有几道弯弯曲曲的痕迹,像一只只扭曲蚯蚓。翻过来另一面刻着歪歪扭扭的“阿”字。 “这是?”宁远恒看不明白这东西有何奇异之处。 周寒道:“这是我送给我儿时玩伴的。”便说起此物的来历。 原来周寒小时候是善堂中的孩子王,最喜欢组织大大小小的孩子们,玩将军上阵杀敌的游戏。 周寒自己当大将军,要往下传军令,当然需要有令牌。她就捡了一块石片,做了一面军令,一面刻着一条龙,一面刻着一个“阿”字。 那时善堂的人们都叫她阿寒,她以为自己就是姓阿。三汪是她的传令官,所以这个“令牌”便一直由三汪保管。 后来孙步铭叛军打来,三汪的师傅带着他逃难,比周寒先离开善堂。 临走时,三汪对周寒说,他会带着这面令牌,等有一天就用这个二人相认。 宁远恒指着石片画着弯弯曲曲线条的一面,“你说什么,这是龙?” 宁远恒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哪里是龙,连蛇都不像,蚯蚓还差不多。 笑了几声,宁远恒发现周寒瞪着他,眼睛里满是怒意,赶紧把笑强忍了下去。 周寒把石片抢了过去,生气得不再看宁远恒。 马上,周寒叹了口气,说:“可是我没找到他的尸体,可能只是他以前回来过,把这个石片丢在了这里,又走了。” 宁远恒拍拍周寒的肩膀,说:“没见到尸体就说明他活着,早晚有再见的一天。”然后脸上又浮现笑意,“没想到你还有一颗当将军的心啊。” 周寒回头又瞪了宁远恒一眼,从牙缝挤出三个字,“没兴趣!” 宁远恒又想大笑,但意识到在这种地方总是大笑不合适,只好憋住了。 这时候有人匆匆忙忙跑过来,正是随县的冯敬县令。宁远恒一到善堂火场,便有人去给他报信了。 冯敬见到宁远恒赶忙施礼,道:“刺史大人驾到,下官有失迎迓,请大人恕罪。” 宁远恒摆摆手,“不用那么多礼,我是为善堂纵火案来的,说一下你知道的情况。” 冯敬微微躬身,走近宁远恒说:“一共发现二十三具烧死的尸体,其中男性十五人,女……” 冯敬还没说完,宁远恒打断说:“说重点。” 冯敬又走近了宁远恒一些,低语道:“这二十三具尸体中,真正烧死的只有六具,其它皆是一刀毙命后,将尸体扔进火里的。” 宁远恒问:“杀人者几人,可有目击者?” 第63章 有人动用契约的力量 “这个,”冯敬脸色很不好看,“还不知道。” 宁远恒又问:“冯县令,最近随县县城可有可疑人出没,或是有一批黑衣人聚集,而行动鬼祟?” 冯敬的身子又低了低,没有答话。 宁远恒又问:“善堂之中人员混杂,冯县令可着人管理或看守了?有没有名册?” “没有。”冯敬的声音毫无气力。 宁远恒面现气愤之色,官服的宽大衣袖一甩,便离开了。周寒紧紧跟在后面。 晚上,宁远恒没有去县衙住,而是住在县里的馆驿里。 周寒正要宽衣睡觉,突然门哗啦一声被使劲推开了,宁远恒走了进来。 周寒吓得脸都白了,她幸好还没脱下衣服来。 周寒赶忙转过身去,把衣带又重新系好,才回过身来。 宁远恒一看周寒那发白的脸色,茫然不解地问:“咦,你怎么脸色那么难看,是不是生病了?” 周寒怒道:“大人,进来可不可以先敲门,不知道我要休息了吗?” 宁远恒“哦”了一声,道:“我见你没拴门,以为你还没睡,就进来了。”宁远恒心里的一句话是,“我就是故意的。” 周寒咬着牙,心道:“我也想拴门,可这县里的馆驿比我和杜明慎住的客栈还寒酸,门拴是坏的。” 宁远恒看周寒咬牙切齿的样子,脸上笑意盎然。自己先在桌边坐下,然后指着另一张圆凳,对周寒说:“来,坐下,我们聊一会儿再睡。” 周寒坐下,气呼呼地瞪着宁远恒。 宁远恒问:“你梦中所见黑衣人有什么特征,比如说衣服上有什么标志,或兵器上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周寒眼睛向上一翻,“没有。” 宁远恒只是碰运气,没指望周寒能回答上这个问题。他开始想到这些人有可能是谁训练出的刺客。既然是刺客,出去杀人肯定不会带有暴露身份的东西。 宁远恒又问:“他们找什么人?” “画像看不清,只知道是个中年男人。” “那他们说过什么话?” 周寒站起身,学着梦中所见到黑衣人的神态,右手虚握刀,左手持一张画像。 周寒学黑衣人的口吻说:“谁见过这个人?说出来有赏,若隐瞒不报……”右手一挥做出砍人的样子。 然后她又学斗篷人,插着双手,用阴冷的声音说:“看好了,不准放走一个活口。”然后周寒就坐回座位上了。 宁远恒看周寒比比划划的样子,很想笑,但又不敢笑,怕又惹怒了这个小祖宗,只好忍着。 宁远恒问:“没了?”周寒想了想,然后说:“有一个黑衣人好像对那个斗篷人说了‘都尉’两个字。” “是‘都尉’,你没听错?”宁远恒听到这两个字,神色瞬间变得凌厉。 “没错,都尉什么,人名吗?”周寒看到宁远恒变严肃的脸,知道这个很重要。 对于出身军中的宁远恒来说,当然知道“都尉”这两字意味着什么。 宁远恒看了周寒一眼,如果周寒没听错的话,这件事就麻烦了。 能调动军中人做刺客的,可不会是一般人,而他们寻找的人肯定也不是一般人,否则也不用把所有善堂中的人都灭口了。 宁远恒感觉到了头疼,然后站起身,对周寒说:“你休息吧。”说完转身就走。 周寒在后边喊道:“大人,不聊了啊,我还没聊够呢。” 宁远恒思绪烦乱,也没在意周寒话中的戏谑。 周寒重重地“哼”了一声,“说好的聊天,自己跑得倒快!”说完搬了一张凳子顶在门前,才宽衣睡下了。 睡到半夜,周寒“腾”地从床上坐起来了,她感觉到一股不祥的力量。 周寒急忙下床,披上件衣服,就匆匆去开门。 睡前周寒把一张凳子顶在门前,匆忙间,她忘了这事,屋里又黑。 周寒还没摸到门,便感觉膝盖一阵剧痛,原来膝盖磕到凳子腿上了。 周寒暗叫一声“倒霉”,赶忙搬开凳子。这时听到李清寒的声音:“隔壁。” 她的隔壁两边都有人,一间住的是宁远恒,一间住的是叶川和徐东山。 周寒开门出来,就直奔宁远恒房间而去。幸好宁远恒的房间也没拴门,她开门进去,就听到床上传来扑腾的声音。 周寒把蜡烛点上,就见宁远恒紧闭双眼,双臂和双腿都在乱踢乱蹬,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激烈运动。 周寒来到床前,看到宁远恒脸上如火烧般红,而且在身上,一道道如同紫色丝线般又细又长的纹路从皮肤下透出来,直延伸到头部。 “是妖骨,有人动用契约的力量在召唤妖骨,看来妖骨的原主人就在这附近了。”李清寒说。 周寒明白了,妖骨的原主人召唤妖骨,而放妖骨的盒子被周寒动了手脚,加了封印。 虽然封印并不多厉害,但被召唤的妖骨一时半刻飞不出去,便有一部分妖骨的力量溢了出来。 宁远恒离妖骨最近,溢出的力量影响了宁远恒,就让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周寒在屋中搜寻了一圈,果然在宁远恒的枕边看到那个放妖骨的盒子。忍不住埋怨宁远恒,“连这个也带来了,真给我找麻烦。” 李清寒说:“看来他是一定要找到妖骨的原主人。不过也对,能和妖骨这种邪物做交易的人,也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周寒将盒子抱过来,就感觉盒子中有一股股气息仍在向外涌。 周寒在宁远恒身边坐下,将右手臂上的黑布解下来,将右手按在盒子上。渐渐地,盒子里的妖骨平静下来了,那几股气息也消失了。 周寒将盒子打开,用右手取出妖骨。妖骨中间刻上去的冯字,还闪着微弱的青光。这个冯字便是契约。 其实契约不拘于在上刻画什么,随便什么都行,刻个冯字,大概是姓冯的妖骨主人为了宣示自己对妖骨主权吧。 契约最主要的是用什么刻。契约的力量在于人所要求欲望的大小。可以用人的血,精气,寿命,甚至自己的性命和亲人的性命来刻下契约。 当然欲望越大,要求人立契约的东西越恐怖。人若只求温饱,用血来刻就可以了。你若求荣华富贵,就要用寿命,甚至性命来立契约。 一般立契约的人不会用自己的性命,大数用的是亲人的性命。 周寒背对着宁远恒,趁着桌子上蜡烛的光,观察这枚妖骨。 突然一双手从后边,一把将她紧紧抱住,带进了怀里,嘴里还大叫着,“抓住你了,看你还往哪跑!” 第64章 你要献祭给它什么 周寒又羞又恼,她右手抓着妖骨,不敢放手,只好用左手去推宁远恒的胳膊,大喊,“宁远恒,你给我放开,快放开。” 宁远恒是习武之人,那胳膊上的力道,哪是轻易能撼动的,双臂勒得周寒几乎快要窒息了。 周寒拼命挣扎,胸口感到窒息。宁远恒再不松手,她可能要晕过去了。 宁远恒这时突然松开了手,低低发出一声“咦”,问:“你怎么在这儿?” 周寒大口喘气,感觉终于活过来了。宁远恒趁周寒喘气时又问:“这大半夜跑我屋里来,你不会是对我有什么企图吧?” 周寒转过身,怒视宁远恒道:“宁远恒,你混蛋,要是有企图也是你对我有企图。” 宁远恒坐起身对着周寒,脸上现出一抹调侃的笑,说:“我没有断袖之癖,不会对你有企图。” 周寒感觉自己要气死了,她是个姑娘,却不能此时对宁远恒坦白。 周寒举起右手上的妖骨,问:“为什么把它带来了?” 宁远恒看着妖骨,说:“我不在府衙,怕被人偷去,就带着来了。” “刚才妖骨力量外泄,你险些被控制了。” 宁远恒这时才知道周寒来他这儿做什么,再不和周寒调笑。 周寒将妖骨重新扔进盒子里盖好,问:“你刚才梦到什么?” 宁远恒想了想说:“我梦到我骑着踏焰在打猎,然后看到一只个头不小的银灰色狐狸。我用箭射中了它,它居然还能跑。我就骑马追。快追上它时,我从马上一跃而下抱住了那只大狐狸,结果醒来发现抱得不是狐狸,而是你。” 宁远恒的梦不是无因由的。妖骨的力量进入他的体内,一来因为溢出的力量很少,二来因为宁远恒曾经作为一个将军,他的毅力和体魄不是一般人可比的。所以妖骨的那点力量控制不住他,反而形成了宁远恒在追打妖骨力量的梦境。而 宁远恒梦中的那只狐狸,则是妖力显化出的本体形状。 周寒望着盒子,心中默想,“那只千年大妖是一只狐妖吗?很好,终有找到它的一天。” 宁远恒见周寒沉默,问:“你在想什么?” 周寒便将妖骨与契约主人的事说了,最后说:“妖骨有此异常,是因为妖骨原主人就在附近。” 宁远恒问:“可有办法找到妖骨的主人?” “不用找。那人与妖骨立下契约,也能感应到妖骨力量。明天大人只需随身带着这个盒子,主人自己会找上你的。这种能实现欲望的好东西,没有几个人能拒绝得了。” 第二天,宁远恒带周寒到了随县县衙,叶川和徐东山带着县衙的人,到街上找黑衣人的线索去了。 宁远恒抱着盒子到了县衙,冯敬早已经候在那里,见了宁远恒急忙行礼。 宁远恒摆摆手,让他免礼。 宁远恒走到公堂的案桌后坐下,将盒子放在桌子上。冯敬目光火热地看了一眼盒子,又赶紧移开。 宁远恒吩咐道:“冯县令,找人把有关善堂近几年的案子,和近几年善堂的人口登记,所有的记录找来。” 宁远恒的想法是,既然黑衣人在善堂找人,那这个人一定在善堂出现过,或者住过。 冯敬马上吩咐人去办了,然后站在宁远恒身旁,紧盯着盛放妖骨的盒子。 这一切都看在站在宁远恒身后的周寒眼中。周寒知道冯敬会控制不住的,自己开口的。 果然,冯敬向宁远恒身边挪了挪,指着盒子问:“大人,这里是什么宝物?” 宁远恒很是惊讶,问:“冯县令怎么知道这里边是一个宝物?” 冯敬觉得自己话太露骨了,忙找理由解释道:“看大人来时便自己抱着,也不让下边人代劳,想是里边的东西宝贝得紧。” 宁远恒哈哈一笑,说:“这是不是宝物我不知道,但确实是个好东西。刺史府抓到一个贼偷,从他手里得来的。因为还没寻找到主人,我到随县来,放在府衙不放心,怕又被偷了,所以就自己带在身上。” 冯敬问:“大人可否让下官看一眼,也好替大人寻找失主。” 宁远恒回头看周寒。周寒点头。 “也好。”宁远恒把盒子拉到面前,打开盒盖,取出了妖骨。 冯敬迫不及待地从宁远恒手里拿过妖骨,假装翻来覆去仔细看了,然后站起身,向宁远恒拱手施礼。 宁远恒故作不解,“冯县这是何意?” 冯敬说:“大人,这玉佩乃我家传之宝。”他看宁远恒露出疑惑的眼神,又道,“大人,你看,这上有个冯字。” 宁远恒还是假装不信,说:“那贼偷说,此物是从襄州城内偷到的,并非随县。” 冯敬一笑,“大人有所不知,我曾在襄州城做过多年法曹,那里也有不少朋友。几个月前到襄州城拜访朋友,却不小心丢失了这玉佩。当时为此我还伤心许久,不想今日又重新得见,真乃天意。” “我虽信大人所说,但冯姓毕竟不是什么生僻姓氏,便是在襄州城内,也有几百户姓冯的人家。单凭玉佩上一个冯字,我很难将玉佩断给你啊。”说罢,宁远恒装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无妨,大人。此玉佩之所以为我家传之宝,是因为当初祖上在得到这块玉佩时,请高人施了法术在这个冯字上,这块玉佩是认冯家血脉的,只要是冯家血脉滴上去,这个冯字就会反应。” 一旁站着的周寒不禁撇撇嘴,暗自嘀咕,“什么冯家血脉,还不是催动契约吗。” 宁远恒表现得大为惊异,“还有这等奇异之事,我倒想看看。” 冯敬伸出一只手,亮出拇指,周寒见冯敬的拇指中间还有一个血痕,那应是昨晚为催动契约取血扎破的。 冯敬再次咬破拇指,将血滴在妖骨上,只见那中间的冯字,一闪一闪的闪着绿光,看着十分妖异。 宁远恒淡淡一笑,说了声,“很好!”便将妖骨重放回盒子,交给周寒拿着了。 冯敬十分诧异,“大人,这还不能证明玉佩是我家之物吗?” 宁远恒一挑眉,手指在桌子上轻敲了两下,说:“我自是知道这个是你的,但我还有事问你。” 冯敬不知道宁远恒葫芦里卖什么药,只得说:“大人请问。” 宁远恒问:“你与这妖骨订了契约,不知道要它达成你什么愿望,你又要献祭给它什么呢?” 冯敬听了面露惶恐之色,“大人,你说什么,下官不明白。” 第65章 大人怎么不拦着我 宁远恒眯起眼,嘴角微挑,带着一种鄙视。 “怎么,听不明白?你自是不会牺牲自己的性命,否则费尽心思得的好处,自己不能享受,不是太亏了吗。大概是你家的什么人吧,难道是你的儿子?我听说冯大人曾有两名公子突然暴毙,死得不明不白。” 冯敬听了,脸色又变得煞白,看着宁远恒,像看一个怪物一样。 宁远恒继续道:“只是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是钱,是权,还是两者都要?” 冯敬缓过一口气来,色厉内荏地大喝:“宁大人,你不要血口喷人。我儿子是得了急症,救治不及死的。” 宁远恒真起身,身子向后略一仰,偏着头,戏谑地问身后的周寒,“阿寒,你说你手里这个东西,该如何处置好?” 周寒身子略一低,好像是在向宁远恒禀告,其实是说给冯敬听的。 “大人,这妖骨是狐妖之骨,狐狸嘛当然最怕狗。大人只消让人去找一只黑狗,取其血,将此物浸在血中三天三夜,黑狗血本就有破邪去煞之功。此物若是玉佩自是不会有损,若是妖骨必会化为齑粉。” “不!”冯敬如疯了一样,向周寒扑来,要夺她手的盒子。 可他中间还隔了宁远恒,宁远恒当然不会让他得逞。一只手抓住冯敬伸向周寒的一只胳膊,另一只手然后掌心吐力向冯敬一推。 冯敬站立不稳,向后退了四五步,一下子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椅子又被撞得不稳,向后倾倒。冯敬人连椅摔倒在地,又连忙爬起来。 冯敬有些失魂落魄,指着周寒,“你,你……”说不出一句话。 周寒斜了冯敬一眼,其实她说的那句话并不是解决妖骨的办法,她只是在诈冯敬。 修炼了千年大妖,已经脱离了很多本性,也不会怕狗。 何况黑狗血除邪,小邪小祟的行,这种大妖的邪除不了。果然,贪婪的人很好骗。 周寒淡淡地说:“冯大人运气是不错的,留下这枚妖骨的狐妖还活在世上。否则的话,冯大人这么冒失就与妖骨订了契约,冯大人可是会变成嗜血杀人的恶魔的。” 冯敬这时神智也恢复了,吃惊地看了周寒一眼,又看看她手听盒子,从齿缝中说出四个字,“危言耸听。” 周寒微微一笑,一边打开盒子,一边说:“大人不信便不信吧,” 周寒取出妖骨,用右手在妖骨上的“冯”字,轻轻摩挲,然后恍然大悟般说:“哦,是命契不是血契。” 冯敬惊讶,瞪着周寒。 周寒从容道:“妖骨达成你的欲望,你就要给妖骨献祭亲人的性命。你舍了两个儿子的性命才升到知县的位置,你若想再往上爬,还要舍几个亲生骨肉?爬得越高,献祭的数量就越多。你有那么多孩子吗?” 饶是一旁的宁远恒,在沙场见惯了人命的衰亡,听到周寒的话,也不由得心里一寒。他看向周寒,奇怪周寒怎么就能说得如此平静。 冯敬轻蔑一笑,“没见识,我的后宅有众多妻妾婢女,有女人还怕没有孩子吗,只要我能爬得更高,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宁远恒听见周寒大骂一声“无耻”,然后看她三两步奔到冯敬身前,抡起了胳膊。 只听“啪”地一声脆响,冯敬右脸上就出现了五指红印。 冯敬只是个文官,又不会什么武功,又没防备,这一掌中的结结实实。 那巴掌声,就连宁远恒也不由惊得猛眨了一下眼,心道:“这个小子发起火来,也挺有气势的。” 冯敬被打得脑子懵了片刻,然后大怒,双眼冒火指着周寒,“你这贱奴,敢打我。” 周寒又甩出一只手,“啪”又一声,冯敬左脸又红了一片,恨恨道:“打的就是你这贪婪、狠毒、无耻之人。你的女人就该如猪狗一般给你生孩子。她们用命生下的孩子,就是为了拿给妖怪献祭吗?” 冯敬暴跳如雷,“我可是堂堂朝庭命官,你殴打朝庭命官该当何罪。” 周寒一缩脖,退回到宁远恒身边,一脸的幽怨,“大人,你怎么也不拦着我?” 宁远恒笑盈盈地看着她,说:“拦你做什么?我也觉得他该打。” “可他是知县大人啊。” “哦,”宁远恒一指冯敬,对自己带来的两个差役吩咐,“把他身上的官服扒下来。” 两人二话不说,上前七手八脚就把冯敬的官帽官服都脱下来了,冯敬就是挣扎也没用。 宁远恒看向周寒,“现在你可以随便打了。” 冯敬指着宁远恒,大声叫道:“虽然你是刺史,但也没权力无缘无故撤我的职。” 宁远恒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着,漫不经心地说:“无缘无故吗?那便找出些缘故来不就行了。” 宁远恒叫来一个差役,吩咐了几句,差役领命去了。 宁远恒又取了一大张纸,就开始在上边写起告示来,写完了交给周寒。 上面大概是说,刺史大人要彻查冯敬在任以来所的狱案和其所作所为,让有冤枉的现在可以来县衙陈冤。 周寒把告示贴到了县衙大门外。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宁远恒,你不过就是仗着你有一个做大将军的爹吗,就无法无天。终有一天你会后悔今日所作所为。” 宁远恒轻轻一笑,手一挥,让差役把冯敬暂时关押了起来。 一天过去了,也没人来上告。 周寒有点担心。若是挑不出冯敬的错处,单凭妖骨一说,可以说是无稽之谈,不能定罪。但这种为了钱和权连亲生儿子命都能舍弃的人,又怎么可能没错处。 周寒看向宁远恒,轻唤了一声,“大人,这都一天了。” 宁远恒毫不在意,头也没抬,眼睛还在县里送来的,有关善堂的一些案卷上。 “如果告示出来,马上就有人来告状,才不正常。冯敬在随县作威作福这么久,随县的人怎么可能不忌惮他。咱们告示虽然说明白了,但随县百姓却不能确定这次冯敬能不能被罢官下狱。如果不能,他们上告了,过后不是要倒霉的。” “那大人还需要做点样子出来。” “嗯,只是现在还不知道该从哪里入手?”宁远恒抬起头,看向公堂外已经昏暗的天色。 “我有办法。”周寒笑嘻嘻。 “你有什么办法?”宁远恒侧过头,看着身边的周寒。 “人怕人,可鬼不怕人。苍蝇不盯无缝的蛋,我给你把缝找出来,你还盯不下去吗?”周寒说完话,立刻发觉说错话了,拔腿就往公堂外跑。 身后,宁远恒怒声大吼,“你说谁是苍蝇?” 第66章 选两个漂亮女人留下 其实从见到冯敬第一眼,周寒就见到他身边有不少怨鬼围绕。 这些鬼都是冯敬造下的孽,从他们口中打听一些冯敬的错处,总是很容易的。 转过天来,差役带来两个人,这两个人是从离随县最近的县,借来的管钱粮的官吏。 宁远恒不相信冯敬手下的人,所以从外面调来人,让这两个人开始查随县一年多来的账册。 只查冯敬上任以来的账册并不难,而且有周寒在一旁或明或暗的提示。 很快,两个官吏便查出账册上的很多漏洞或亏空。 周寒昨天在鬼魂那里得到的消息不少,随便几条就够要冯敬的命了的。 紧随而来,随县的百姓就发现,刺史大人查封了随县城内一处茶楼,一处当铺,两家布庄,三处粮米店,大大小小共二十多家店铺。 这些都是冯敬的产业,很多都是通过强买,强占或没收得来的。店铺里所有的财物全部封存。 这下随县的百姓才知道冯敬是真的被查办了。 之后,县衙的大门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往上递状纸的人,口喊冤枉的人,一个接一个,像极了开业大酬宾的场面。 忙了两天,宁远恒手里的状纸收了一摞,有告他强占财产的,有告他断案不公制造冤狱的,有告他强抢民女的等等。 宁远恒拍着这一摞状纸对周寒说:“光这些状纸就够冯敬死上百十回的了,明天把冯敬押回襄州。我们回去,就砍了他。” 周寒在刺史府当差一段时间,知道一些规矩,说:“大人,那冯敬好歹是个朝廷命官,不能像普通百姓一样先斩后奏。” “这种人多留一天也让我觉得恶心。也怪我,居然没发现我的治下有这么大一个蛀虫在,看来我要找时间把几个县都好好查查。”宁远恒面容带着怒。 “这也怪不得大人,大人来襄州不久,襄州的事务还未全熟悉,又赶上春耕农忙。大人心系农田收成,也是分身乏术。” 宁远恒面色稍缓,道:“你还挺会安慰人的。” “我说的是实话。” 二人正说话时,叶川匆匆跑上堂来,“大人,这几日在善堂周围查访,终于发现可疑线索。” 宁远恒立刻来了精神,坐直身子,“是什么,快说?” 叶川说:“据善堂附近一户人家说,他家十多日前曾将一座小院,租与一个外地来的男人,那个男人说是来做生意的。” “但那个人住进去后,那户人家发现不时有陌生人出入那座小院。而善堂纵火案发生后,租房的那个男人却不见了,至今不见人。因那人是提前交了订金的,所以房主并没追究。” 宁远恒问:“可问清了,那个男人长什么样子?” “房主说未曾看清,因为那个男人来租房时身穿黑色大斗篷,戴着风帽。帽子压得很低,遮了大半的脸。房主只知道是一个男人,看不到容貌。” 宁远恒想到周寒对他说的梦境中,黑衣人的首领就是那个斗篷人。 宁远恒站起身,对叶川说:“带路,我去看看。” 三人离了县衙,来到善堂附近平民区的一个小院中。 徐东山正在这里守着,他身边站着一个颤巍巍老头,正是房主。 见到宁远恒,老头赶忙跪下,口称“大人”。 宁远恒扫了一眼小院,院子不大,一共有三间房,北面两间正房,东面一个灶房,灶房旁边还堆着柴草。院子很干净,倒不像有人住过。 宁远恒问:“这里你收拾过了?” 老人回答说:“今天差爷问我有没有可疑之人,我才带差爷过来看。之前,我怕那人还会回来,所以一直没收拾。” 宁远恒又问:“可知是什么人?” 老人回答不知。叶川吓唬老人,“不知道你还敢租房给他,就不怕他是江洋大盗。” 老人真给吓住了,忙磕头如捣蒜,说,“大人,他只说是生意人,而且他给的房钱不少。我租房给他也不过是想多赚点钱,我的小孙子年龄大了,眼见该去学堂读书了,我想给他赚点纸墨钱。” 宁远恒一摆手,叶川把老人从地上拉起来。 “我去屋里看看,你们候在这里。”宁远恒说完就往屋里走去。周寒、叶川、徐东山三人俱等在院中。 进到屋中,屋里一样干净。这两间屋子,一间堂屋,一间卧室。厅里只有一桌两椅,卧室里有一张木床,木床上连铺盖也没有。 宁远恒向床底看看,没发现什么,又在窗台边转了一圈,也没有发现。他便又重回堂屋。 没有发现才最可疑,这里住过人,却没有痕迹。这些人如此小心,一看就是训练有素。 宁远恒坐在了一张椅子上,不由得紧锁眉头。这件案子里恐怕涉及到某个大人物,还真是让人头疼。 宁远恒臂肘撑在桌子上,用手指按着太阳穴。他正思索时,眼角余光,瞥见另一张椅子下露出一角白色碎片。 宁远恒忙站起身,将椅子搬开,捡起那一角白。 这是一张未烧完,而残留下的纸片。纸片周围都被烧黑了,残留之处写着两个字,“刀周”。 “周”字不全,宁远恒也是将笔划延伸,推测出来的。他喃喃自语,“刀周,是什么意思。” 宁远恒将残纸折好,放进了袖中。然后走出了屋子,带着周寒三人回了县衙。 回到县衙,宁远恒叫人清理冯敬的家财。果然清理了不少,仅银两就不比当初谢文星家查抄出来的少。 宁远恒留下五百两银子,重修善堂用,剩下的全部充公。 当宁远恒带着周寒来到冯敬的后宅时,被眼前的莺莺燕燕的女人惊呆了。还真如冯敬自己所说的一样啊,妻妾众多。 周寒大睁着一双眼,看着这些女人,小声在宁远恒耳边说:“大人,我觉得这些女人都送走了太可惜了,要不你选两个漂亮的留下做丫头,伺候你的饮食起居。” 宁远恒侧过头,看到周寒那一双瞪大的眼睛,在那些女人身上瞄来瞄去,问:“我看是你自己想留两个吧?” 周寒忙摆手,“不,不,我可养不起,我不是见大人从京城来这偏僻之地做官,身边连个伺候的人也没有,就替大人考虑一下。” 宁远恒问:“阿寒,你多大了?” 周寒不知道宁远恒问此话何意,老实回答,“十六了。” 宁远恒点点头,然后又拍拍周寒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十六了,是大男人了。”说完便离开了。 周寒对宁远恒的态度一头雾水。 第67章 你敢算计我 夜晚,周寒踱着步走进驿馆。白天和宁远恒在冯敬后宅说的话早就忘了。 当周寒刚进到自己的房间里,突然大叫一声,从屋里冲出来,藏在门后,慌张地问:“你是谁啊,怎么在我屋里?” 半开的房门中,伸出一只又白又嫩的胳膊,一个娇媚的声音说:“小郎君不要怕,奴家又不吃人。”说完,纤纤玉手抓住周寒,将她拉进屋里,房门然后关上了。 周寒挣脱开女人的手,站在房门前,准备随时夺路而逃。 周寒斜着眼打量女人。这女人二十左右的年纪,长得也算标致,眉眼含春,酥胸半露,带着几分媚态。 女人想往周寒身边靠。周寒指着她,警惕地说:“你不许动,你是谁?谁让你进我的屋的?” 女人用手帕掩嘴而笑,说:“奴婢叫红柳,是宁大人叫奴婢来伺候小郎君的。”说完,又要上前拉周寒,“小郎君可是累了吗,奴婢给小郎君揉揉肩。” 周寒用手一挡,大喝一声,“你站那,不许动。” 红柳吓了一跳,忙老老实实的站好。 周寒心里大骂宁远恒,脸上堆起笑,说:“红柳姐姐,其实你是误会了,真正叫你晚上伺候的人,不是我,而是我家大人。” 红柳看着周寒,十分疑惑。她分明是刺史大人亲自挑选出来的。刺史大人又派人将她送到这里。而且那位大人还说,如果她能讨得这位小郞君的欢心,就不用被发卖了。 “我和姐姐慢慢说。”周寒忙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请红柳在屋中的桌边坐下。 周寒坐在桌子另一边,与红柳保持着距离。 “姐姐你想啊,我家大人好好一个贵公子,从京城跑到这偏僻地方做官,夫人和丫环都没带在身边。这么长时间,就我们这几个跟班在身边伺候,连个女人也没有,你说大人他能好受吗?” 红柳点了点头,“可如果是大人需要,为何要让我来你的房里?” “这你就不懂了,”周寒一本正经地说,“我家大人是什么人,国之栋梁,年轻一辈官员中的典范。他能无所顾忌地让人把你送到他屋里吗?那要让旁人知道了,不知道有多少风言风语,不是给我家大人仕途抹黑吗?” 红柳又点点头,觉得有理。 周寒继续一本正经。 “把你送到我这就不一样了,我只是个大人的跟班。就算有人闲话,他们也只会说宁大人身边的人有些不检点。于我家大人名声却无损。” “我是我家大人心腹,大人想什么我都清楚。我和大人房间又相邻。他的意思就是把你送到我这儿,晚上再让我悄悄把你送到他那里,早上再悄悄把你接过来。” 红柳听了,扑哧一笑,“你家大人花样还真多。” 周寒双手一摊,道:“那也是没办法,宁大人家世好,容不得别人说三道四。红柳姐姐,你长得漂亮,难怪大人喜欢你。” 红柳听周寒夸赞她,心中甚是高兴,对周寒所说的没有了一点疑虑。 然后周寒又故作神秘,将头向红柳凑近一些,低声说:“我家大人只有一位夫人,而且大人似乎并不喜欢这位夫人,姐姐要是把大人伺候好了,纳你做个妾也没有问题。” 红柳听了面露喜色。她只是冯敬的通房丫头,连妾也不是。 宁远恒不但人长得年轻英俊,而且又是刺史,听说他还有一个二品将军的爹,前途不可限量。能在这种人身边做妾,比在冯敬身边做夫人都威风。 红柳想到这,连忙起身向周寒垂手施礼,“奴婢就听凭小郎君安排了。” 周寒心里偷笑,面上却一本正经,“姐姐放心,我一定替姐姐安排好。等大人那屋灯熄了,我便悄悄带姐姐过去。姐姐以后得了好处,可别忘了小弟。” 红柳满脸喜悦,“自然不会忘记小郎君大恩。” 周寒便示意红柳不要再出声,然后把屋中的烛火吹熄了。 周寒透过门缝,暗中观察宁远恒的房间。 果然,不多时,宁远恒走出房间,向她这边望了几眼,然后转身回房去了。又过了一会儿,宁远恒房间的灯也熄了。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周寒估计着宁远恒也该睡着了吧,便向红柳招手示意跟她走。 两人一前一后,轻手轻脚,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红柳心下纳闷,就算宁大人不欲别人知道他在馆驿,找女人伺候的事,也不用像做贼一样吧。 红柳不敢多问,怕是这位宁大人的古怪禀性。那些豪门公子,大多数会有点儿“与众不同”的嗜好。 来到宁远恒的房门前,周寒示意红柳自己进去。 红柳轻轻一推门,门居然没有拴。她这才相信周寒所说,放心大胆地走了进去。 周寒又轻手轻脚回了自己房间,然后关好门,竖起耳朵向外偷听。 过了一会儿,就听隔壁宁远恒大吼,“谁——”。 紧接着又一声大喝,“滚——” 周寒听了就想哈哈大笑。她又怕声音太大,隔壁听到,便强忍着跑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在里面哈哈大笑起来。 “笑够了吗?”突然一个冷冷地声音从她床边传来。 周寒听到这声音,心里就是一突突。被子猛地被人掀开,宁远恒一脸阴沉,正瞪着她。 周寒喏喏地喊了声,“大人。” “行啊,敢算计起我来了,”宁远恒指着周寒,怒道。 “是你先算计我的。”周寒一脸理所当然。 “我算计你了吗,是你自己想女人了,我是为了满足你。”宁远恒忿忿地坐在桌边,盯着床上的周寒。 “那我也是为大人着想,大人孤身一人在襄州为官,定然凄若,我就想找个女人伺候你,我错了吗?”周寒“正义凛然”地说。 “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宁远恒张目道。 “大人不用客气。”周寒一撇嘴。 “你——,”宁远恒指着周寒,哭笑不得。 “惹不得了!”宁远恒站起身,长叹一声,出门离去。 周寒抱着被子,仰头哼了一声,便躺在了床上。 宁远恒回到自己房中,坐在床上,先狠狠地砸了一下床板。然后又不禁小声笑出来。笑声中的开心溢于言表。 他生在将军之家,从小锦衣玉食,被人捧着长大,还没谁敢戏耍他。 周寒可以说是迄今为止唯一个敢戏弄他,又能被他所容忍的人。 第二天,冯敬被架上了囚车。护卫是宁远恒从襄州府调来的府兵,一队人浩浩荡荡往襄州而去。 第三天,快到襄州城时,宁远恒让人故意从北城门而入,多绕襄州半个城,为的是让更多人看到冯敬的下场。 冯敬在襄州做过几年的法曹,他不信这几年,冯敬便是干净的。何况那时的刺史谢文星也不是个好东西。 果然进了城以后,刚进北街,有人认出了冯敬,人们的叫骂声不断传来。 第68章 右脸上有痣的中年男人 突然,一个脏兮兮的女人从人群中挤出来,窜到囚车旁。 还没等看守囚车的人反应过来,脏女人上前,便朝冯敬扶着囚车围栏的手,狠狠咬了下去,并且咬住不放。 冯敬疼得大叫,骂道:“宁远恒,我现在还是朝廷命官,你就是这么押送我的?还没定案,便许人伤我?” 宁远恒和周寒走在前面,听到冯敬大喊,才回过头。不过这时,女人已被守卫拉开,冯敬的手指被女人生生咬下一段。 宁远恒下了马,走到囚车前,让人给冯敬包扎伤口。 那个女人在守卫的拉扯下拼命挣扎,那架式,只要守卫一放松,她还要上前咬冯敬。 冯敬骂道:“疯女人。” 周寒却认出了这个女人,正是北街那个家里人都死光了,在街上抢吃食的疯女人孙氏。 孙氏听到冯敬骂她疯女人,却好像清醒过来一样,高声哭骂,道:“你这个天杀的王八蛋,你骗了我的身子,说是会放过我当家的。可是你还是弄死了他,你是畜牲。你骗了我。你骗的我死都没脸见我丈夫,我要咬死你,我要吃你的肉。” 骂毕,孙氏张牙舞爪又往前扑。这次不知道是孙氏突然力气大了,还是守卫放了水。孙氏居然挣脱守卫的手,又向囚车扑去。 幸好宁远恒在附近,一把拧住了孙氏的双手,交给两差役,嘱咐看好孙氏。 宁远恒又对周围的百姓大声说:“凡冯敬涉及之案,俱都要问。一切自有刺史衙门公断,若有冤屈,可去衙门投递诉状,不可在光天化日之下,私自伤人。” 说完,队伍又缓缓向前行进。这一路上,襄城百姓的骂声不断,但没有再出大的意外。 还没到府衙,周寒就让宁远恒把她弄下马,她要先去见老周头。 刚一进醉仙楼,周寒便大声喊:“阿伯,我回来了。” 老周头忙从后厨跑出来,责怪地说:“怎么去了那么多天?” 周寒高兴地说:“我和大人有案子要查,故而耽误了几日。” 老周头问:“是善堂被烧了的案子?” 周寒惊奇道:“阿伯,你知道啊?” 老周头笑道:“是杜公子说的,要不是他说,我就到随县找你去了,这么多天不回来,我不担心啊。” “杜公子来过了啊。” “来了,来了,几乎天天来,就为打听你回来没有。”老周头眼中含笑,颇有深意地说。 周寒脸上泛红,为了遮羞,她撒娇似地对老周头说:“阿伯,人家到随县好几天都没吃到你做的饭了,弄点好吃的吧。” 老周头笑着说:“好。”话音刚落,只听有人说,“周伯,多弄点,我陪周寒一起吃。” 周寒向门口看去,只见杜明慎含笑从门外走来。 老周头会意的一笑,掀帘进入后厨。 周寒转过身去,杜明慎上前牵起周寒的手,到最里面的一张桌子边,让周寒先坐下,自己在对面坐下,问:“怎么去这许久方回,可是又发生何事了?” 周寒点点头,小声说:“宁大人把妖骨也带去了,无意中却找到了妖骨的契约主人。” “契约主人?”杜明慎对这个词不太明白。周寒便解释了一遍。 “哦,此物真是太邪了,那主人是谁?” “就是今天押回来的随县县令冯敬。” “怎么是他?” “公子,怎么了?” “哦,没什么,只是没想到。”杜明慎心中升起一团疑虑。他的大哥杜明修现在吏部任职,刚传回来一个消息。 现在听到周寒说的事,杜明慎反而有点意外。他打定主意,回去就写信给大哥,必须阻止吏部的公文出京。 “冯敬太贪婪了,你知道吗,公子,就他贪污的那些银子,不比谢文星少多少,他的后宅里养了一大群妻妾婢女,我还说挑两个漂亮的,留给宁大人做丫头,他却不要。”说到这,周寒双手托着下巴,笑起来,她想起那夜和宁远恒互相算计的事。 “笑什么呢?”杜明慎看周寒如此高兴,也不由得跟着心情好了,嘴角抿起一缕笑意。 “就是想起一件有意思的事。”周寒说道。 还没等杜明慎问是什么事这么有意思,老周头亲自端了托盘过来,把一盘盘色香味俱佳的菜放到桌子上。周寒拉老周头坐下,“阿伯,现在又不忙,你先坐会儿,不是还有你徒弟了吗。” 老周头笑眯眯坐下,“你们两个聊,我老头子凑什么热闹。” 杜明慎道:“周伯也该休息一会儿。” 周寒说道:“阿伯可知道,三汪回过善堂。” “哦,”老周头并不意外,“你怎么知道?” “我在善堂看到这个,”说着拿出那块石片,一面刻“龙”,一面刻“阿”字。 周寒小时候的玩具,对这个最得意,所以将这个东西给老周头看过。老周头自然认得此物。 “那三汪现在在哪?”老周头问。 周寒摇摇头,“不知道,我并没找到他。” “他没被……”老周头想说大火烧死,但又怕周寒难过,说到一半住了口。 “没有,我没找到他的尸体,起火时,他大概没在善堂里。”周寒说道。 “哦,”老周头放下心,“是什么人这么狠心,对这些人下手,一个都不放过?” 老周头在善堂住那么多年,知道那里都是些什么人,就算在外边结仇结怨,也到不了杀人的地步,何况一下子把二十多人全杀了。 “不知道都是什么人,黑衣蒙面,是去善堂找什么人。人没找到,就把善堂放火烧了,还把人杀了。杜公子还跟黑衣人交过手呢,是吧?”周寒说着,看向杜明慎。 杜明慎本不想多说黑衣人的事,听周寒指向他,他只好答道:“是一群训练有素的杀手。” 老周头听了这些话,紧锁眉头问:“他们找什么人?” 周寒漫不经心地边吃边答,“谁知道呢,大概是一个右脸颊上有痣的中年男人。”周寒刚说完,只听桌子发出“咔吱”一声。 周寒吓了一跳,老周头刚才瞬间凌厉的眼神马上变温和,说:“没事,你吃吧,桌子该修了,有点松动。” 周寒听了,便没多想,继续没心没肺地吃起来。 然而杜明慎却很疑惑,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看到这个平日的和气可亲,躬背老态的老周头,眼中闪出的精光与平日的他不相符。他不相信自己只是眼花,可是又不敢确定。 第69章 别动不动就扣人家血汗钱 老周头站起身,脸上含笑道:“我再去给你们做碗汤。” 周寒忙说:“阿伯,我要喝竹笋虾仁汤。” “好”老周头头也没回得答应一声,便向后厨走去。 看到杜明慎出神,周寒忙招呼道:“公子,快吃啊,我阿伯那么好的手艺,不吃就浪费了。” 杜明慎回过神来,也拿起了筷子。他先给周寒的碗里夹了一筷子炙羊肉,然后自己才吃起来,将刚才的事暂时放下了。 然而就在这桌子下面,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挨近桌面之处,足有一指宽的方形桌腿,被生生捏出一个圆滑的指洞。幸好只是穿了一个洞,不然这桌子当时便塌了。 转天一早,周寒去刺史府衙门,见到宁远恒第一句话,“大人,我要休沐。” 今天早上周寒起来,就发现老周头脸色不好,怀疑是不是生病了。 周寒问老周头,老周头只说是晚上没睡好,年纪大了的缘故。她依然不放心,想让老周头休息,老周头不肯。周寒便想休沐一天,好好陪陪老周头。 宁远恒头都不抬,拍拍桌上的案卷说:“从昨天回来,我都忙得要命,你还要休沐,不准。” 周寒幽怨道:“我随大人在随县办那么多天案子,回来也不给个假吗?” 宁远恒抬起头问:“善堂纵火案可找到真凶了?状告冯敬的这些案子,可了结了?” 周寒翻着眼皮说:“那不是还有大人您吗?再说了,我只休一天。” 宁远恒从桌面上的一摞卷宗里翻了翻,翻出一本卷宗,放到一边,指着说:“休沐可以,把这个案子查明了,我就放你一天假。” “什么呀?”周寒走上前,拿过卷宗,打开翻了翻。 这件案子被告有两个,冯敬和一个妇人谭氏。原告是谭氏的丈夫郑兴的弟弟和妹妹。二人状告谭氏与冯敬有奸情,被郑兴发现后,谭氏又伙同奸夫冯敬将郑兴毒杀。 这个案子原本在谢文星在任时上告过,只是那时被以诬告结案,卷宗上记录,验尸结果郑兴确实死于疾病。 这次从随县回来,宁远恒又重新翻出了与冯敬有关的案子。而且昨天押着冯敬在襄州城游城,让郑兴的弟弟和妹妹看到了希望,所以又重新一纸诉状把冯敬告到了刺史衙门。 周寒将卷宗放回桌上,“我要查不出来,怎么办?” 宁远恒这时又在低头看案卷了,随口说了一句,“扣一个月的俸禄。” 周寒咬牙切齿,“你别动不动就扣人家血汗钱?” 宁远恒抬起头好奇地问周寒,“我什么时候还扣过你俸禄?” “我……”周寒住口,难得宁远恒忘了考较她武功的事,当然不能再提醒。 周寒一把抓过桌面上案卷,说了一句“算你厉害。”恨恨地走了。 等周寒走出公堂时,宁远恒看着她的背影,唇角一勾,露出一抹笑,带着些许奸诈。 “报复,他一定是在为那晚我算计他的事,报复我。” 被告谭氏已经被收监,周寒出了公堂,往襄州大牢走去,路上突然停下脚步,狠狠一跺脚。 周寒认为宁远恒绝对是因为在随县那一晚,她戏弄了宁远恒。宁远恒现在是在找机会报复。 襄州府大牢。谭氏是被关在女牢之中,因为她还没有定案,所以是单独一个监房。 周寒到了,告诉狱卒来意,便让女狱卒先出去了,只留下她和谭氏在这儿。 周寒隔着牢门打量了一下谭氏,见她半老徐娘,风韵犹存,举手投足自有一股妖媚。 周寒双手抱胸,倚着牢门问:“就是你杀了自己的丈夫?” 谭氏用手捋了捋自己鬓角的头发,白了周寒一眼说:“小兄弟,别听风就是雨的,我和我丈夫感情很好,怎么会杀他。” “那为什么郑兴的弟妹会上告,说你毒害丈夫。” 谭氏“哼”了一声,“他们自己的日子过不好,眼馋嫉妒,趁我丈夫病死,就想打我家财的主意。” 周寒淡淡笑了笑了,“我觉得也是,像你这么漂亮的大娘,怎么可能杀人。” 谭氏很不高兴,说话声调不由得高起来,“大娘?我有这么老吗?” “哦,是大姐。” “这还差不多。不过我说,什么时候放我出去啊,小兄弟?”谭氏走到牢门前,冲着周寒抛了个媚眼。 “不急,冯敬的死罪是定下了。虱子多了不觉咬,其它的罪,想来他也没必要赖着不认。等都认了罪,确定没你的事了,自然就放了你了。”周寒一脸认真的说。 谭氏听了这话,脸上有犹疑之色,一双眼睛低垂着乱转。 周寒继续问:“大姐是如何认识冯敬的?” 谭氏答道:“我以前就在离府衙不远处做个小生意,卖点杂物,冯敬常在门前过,有时也会光顾下我的生意,就这么认识了,后来我丈夫得疾病,还亏他帮了些忙。” “难道大姐真的和冯敬没有私情吗?” 谭氏以手掩唇轻笑,“私情是有些的,这男男女女常来常往,哪能没有半分私情。小兄弟你年龄还小,等你再大些了,就明白了。虽然我和冯敬有私情,但也没像他们状告的那样会杀了我丈夫。” 周寒点点头,“不知道郑兴大哥可知道你二人有私情?” “多少知道些,不过知道又如何,他自己病得都下不了床了,管得了谁。” “行,你的问完了,我再问另一个人。”周寒伸手向谭氏身后指去。 “你问谁?”谭氏纳闷,向身后看去,身后空无一人。不说身后,就她所在的这座牢房内四个监室也只关了她一个人。 周寒不理会谭氏,眼睛看向谭氏身后,问:“大哥可听到你妻子说的话了,她说的可是真?” 谭氏纳闷,然后看到周寒问完话,就做出侧耳倾听状,还不住的“嗯嗯”着点头。 紧接着周寒又问:“你妻子做出这种事,你也能忍?” 周寒问完又做侧耳倾听状。那脸上认真的表情,就好像在谭氏身后真的站着一个人。由于那人说话声音不大,所以她要侧过耳朵,努力来听。 谭氏大怒,“你故弄什么玄虚?” 第70章 把人犯给逼疯了 周寒食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 “别吵,郑大哥正说你怀孕的事,可怀的又不是他的孩子,是冯敬的,他逼你打掉。” 谭氏霎时脸色苍白,向一旁退去,直退到牢房的墙边,紧紧贴墙站立,手指颤抖指着周寒,“你,你……”。 谭氏想问你怎么知道,却说不出来,又看到周寒古怪的动作表情,一个令她恐怖的想法油然而生,让她浑身发冷。 谭氏和冯敬有了奸情后,确实怀过冯敬的孩子,被郑兴看出端倪。郑兴逼迫她打掉孩子,并让她从此和冯敬断了来往,还可以原谅她。 这事只有谭氏和郑兴知道,连冯敬都不知道此事。 周寒双手扒在牢门上,摇头叹息,“可怜的孩子!”然后指着虚空怒冲冲地说,“郑大哥,你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看不住自己的媳妇,连冯敬也打不过,可见你死得一点也不冤,知道自己怎么被毒死的吗?” 周寒又听了一会儿,恍然大悟,“慢性毒药啊,还真是够心机的。” 一旁的谭氏惊恐的瞪大眼睛,身子软软得顺着墙面往下滑,瘫坐到地上。 然而更让谭氏无法忍受的还在后面。只见周寒突然大怒,转过身去,背对牢门,指着周围虚空,骂道:“你们能不能安静点,没看到我在审案吗?你们冤枉就去地府找判官说去,都是死了的人了,找我说有什么用。这么大点牢房,聚集这么多鬼,你们不嫌挤啊。” 谭氏“啊”的一声大叫,捂住脑袋,瑟瑟发抖。 周寒回过身,冷冷一笑,对谭氏说:“大姐,郑大哥还是很舍不得你的,就算死了,也要跟着你,对你多好的一个男人啊,唉!”说完叹口气。 谭氏的眼中却好像看到面色青灰,口眼流血的郑兴,正惨笑着盯着她。 谭氏一下子从地上窜起来,扑到牢门上,拼命晃着牢门,叫嚷道:“有鬼,这里有鬼,我要出去,快放我出去,我不要在这里了,这里有鬼!” 周寒耸耸肩,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你现在还是嫌犯,我可不敢私自放你,你还得在里面多待几天,等刺史大人审完案子。” 谭氏脸色变得又青又白,尖叫道:“不,我不要呆在这里,有鬼,到处都是鬼,鬼啊!” 一声尖厉的叫声,把守在外边的狱卒惊动,赶忙跑进来,只见谭氏在牢内疯狂的乱撞,大喊大叫,“有鬼,鬼要抓我,我要出去,快放我出去。” 狱卒哪敢放谭氏出去,抓住周寒,焦急地问:“我说祖宗,你跟她说了些什么啊?” 周寒心知不妙,自己好像做得有点过了。 其实,周寒在谭氏身边根本没见到郑兴鬼魂,一切都是她自己在演戏。 周寒知道谭氏曾怀过冯敬的孩子,是卷宗里记的。谭氏以为此事只有她和郑兴知道,其实,郑兴和自己的妹妹说过,并让妹妹帮他搞打胎药。 至于郑兴死于慢性毒药,则是郑兴的弟弟和妹妹见过郑兴的死状不正常,后来找到一位大夫,向大夫询问过。再次状告谭氏,他们便把大夫的推测写在了状纸上。 狱卒见周寒不语,这责任她可担不起,就赶紧跑出去找人禀告刺史大人去了。 刺史衙门,宁远恒正在桌案前忙碌,叶川又急急忙忙跑进来。 叶川在回来的半路上碰到襄州牢的狱卒,听他们说了女牢中发生的事,就让他们先回去,把谭氏制住,别再出什么事,他回来禀告宁远恒。 “大人,不好了。”叶川未进公堂声先到了。 宁远恒将手中的卷宗一摔,不耐烦地问:“又出什么事了?” 叶川冲上堂来,“大人,周寒在襄州牢,把谭氏给逼疯了。” “什么?”宁远恒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来,伸手狠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心道:“阿寒,你查不出来,就查不出吧,怎么还把人犯给逼疯了。”然后便带着叶川匆匆往襄州牢而去。 宁远恒还没进女牢,就听到谭氏乱喊乱叫,声音都已经嘶哑了,“有鬼,有鬼,他们要抓我,我不要在这了,他们来向我索命了,要抓我走……” 宁远恒进去一看,只见谭氏早已经没有先前看到时的风韵。她现在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脸上手上,凡露出皮肤之处,都有撞得青红的痕迹。额头还磕出了血,血水顺着脸颊流下来,那恐怖的样子,看着倒有点像鬼。 谭氏眼神浑浊,被绳子捆绑了,按在地上,嘴里兀自喊着“有鬼。” 叶川看到谭氏这个样子,摇着头,调侃道:“这妇人昨天还在大堂上搔首弄姿呢,连大人都想勾引。现在哪还有昨天半点的风韵,鬼见了都怕。” 宁远恒转头看向正垂着头的周寒,问:“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周寒将头偏向一边,狡辩道:“谁知道她胆那么小,吓一吓就疯了。” 宁远恒怒道:“你当谁都能像你一样,可以见到鬼,见得多了,也便不怕了。她一个没什么见识的妇人,哪里经得起你这一吓。” 周寒口中嘟囔,“只有做了亏心事的人,才怕见鬼。” “是,她是做了亏心事,可是现在她被你逼疯了,案子还怎么审,怎么判?” 周寒自知理亏,低着头说:“郑兴是被慢性毒药毒死的,下毒的人是谭氏,毒药是冯敬在济善堂配的,济善堂真正的东家就是冯敬。” 宁远恒瞪了周寒一眼,立刻向叶川吩咐,“把济善堂上下所有人带到公堂。” 叶川领命去了。 周寒见谭氏疯了,知道自己闯祸了,便动用了手段补救,从旁的鬼魂那里知道济善堂的东家是冯敬。 冯敬既然要下毒害人,自然要保密稳妥。在自家药铺里配药才最放心。 宁远恒处理了谭氏,从襄州牢出来,回府衙而去。 在路上走着,宁远恒突然觉得有点安静。他停下脚步,回头一看,周寒低着头,跟在后面。察觉到宁远恒停下了,她也停了下来,转身面向另一边,不肯理他。 宁远恒乐了,“你还觉得很委屈吗?” “是,这件案子本来就是大人强加给我的。现在出了事,也只能怪大人识人不明,与我何干?”周寒嘟着嘴说。 宁远恒若有所思点点头,“是啊,我是还不够了解你,以后要更好好了解你才行。” 听到这话,周寒心一下子吊到嗓子眼,有点不好的感觉。 果然,只听宁远恒说:“你以后跟在我身边好了,做我的随从,月俸在公差的基础上再加一倍,怎么样?” “不,我还是喜欢做公差。”周寒拒绝地很果断。 “这可由不得你,你是我府衙的人,你的差事调遣都是我说了算。就从明天开始吧。”宁远恒拍了两下周寒的背,转身走了,丝毫不给周寒辩驳的机会。 第71章 你要巴结好我 “宁远恒!”周寒气得在原地转圈,她怎么就遇上一个这么霸道的人。 宁远恒已经走远了。周寒停下来,觉得气还没消,又狠狠地一跺脚。结果使得劲有点大,把自己的脚掌跺得又疼又麻。 周寒单腿蹦着,来到街边一家店铺的台阶上坐下揉脚。 脚不疼了,周寒心里又暗暗打算,“要么不在府衙做了,给杜公子做随从去。” 一想到杜明慎看她时,那温柔又火热的眼神,她是又喜又怕。 她转世到这阳间,第一个目的便是破除自己加在自己心上的寒冰封印。在没有破除封印前,她不想,也不敢对杜明慎表明态度。 周寒心里满是矛盾,在台阶上坐着,直到感觉屁股被冷硬的地面咯得有些疼了,才站起身。 周寒悻悻地走回府衙,最终决定还是屈服于宁远恒的“淫威”之下。 刚进府衙大门,只听公堂上传来宁远恒的厉喝,“给我打,打到他们招了为止。”然后就听到“噼啪”板子打屁股的声音。周寒跑过去,看到大堂的地上扒了四个人,看衣饰应该是济善堂的掌柜和伙计。 十多下板子下去,就有人受不住了,他们只是打杂的伙计,又不是死士。 其中一个伙计大叫,“大人,别打了,我招,冯敬确实就是我们真正的东家,那个药方是我们东家自己配自己抓的药,不过我扫过一眼药方,确实有问题。” 宁远恒问,“你可记得药方?” 伙计答道,“记得其中几味。” 宁远恒招呼人拿了纸笔给伙计,说:“写下来。” 伙计乖乖写下来,宁远恒看过后,让吩咐人把供状让济善堂的人画了押,人带了下去。 宁远恒看了供状没什么问题,抬头便见周寒在公堂门口站着,叫她,“阿寒,过来给我磨墨。” 周寒没动,眼向上翻,“我从明天开始才是你的随从呢,为什么要我磨墨?” “现在先熟悉一下,明天开始做了,才会更顺手。”宁远恒呵呵一笑。 看周寒还有点抗拒,语气陡然转严肃,“快点,耽误了我的公事,罚你俸银。” 周寒无奈,只得快步走到桌案旁边,在砚台中添了水,拿起墨块,一圈圈磨起来。 周寒一边磨墨还一边小声嘀咕,“大人是贵人,从小不愁钱,那几两银子看不上眼,可也别总拿我们这些小人物的辛苦钱说事。” “你嘀咕什么呢?”宁远恒其实听清了周寒说的什么,他故意问。 “哦,我说大人废寝忘食,勤政为民,真是襄州城的好父母官。”周寒提高声音一本正经地胡说。 宁远恒哈哈大笑了几声,也没揭穿周寒,拿起毛笔,蘸了墨,取过纸,低头写起来。周寒看了几眼,便问:“大人,你在写什么?” “给吏部和刑部行文。”宁远恒回答,手下也不停。 周寒知是重要的事,便安静在旁站着。 等宁远恒写完,叫来人,吩咐将行文送走。回头看到周寒,安安静静的站在旁边,笑道:“这么听话啊?” 周寒白他一眼,“我什么时候不听话了?” “很好,鉴于你这么听话,我该奖励你点什么呢?”宁远恒笑问。 “不用了。”周寒可不想惹这个动不动就扣她俸禄的魔头。 宁远恒看向公堂外,“已经过午了吗,还没吃饭呢,你饿了吧?” “我不敢饿,还是大人辛苦。”周寒将脸扭向一边。 “既知我辛苦,你就请我吃饭吧。”宁远恒从桌案后站起身,晃了晃酸麻的肩膀。 周寒转回脸,看着宁远恒,满脸不可置信。堂堂刺史大人,让一个随从请他吃饭。 宁远恒看到周寒那瞪大的眼睛,感觉好笑,提醒道:“刚才是谁说自己听话的,嗯?” “宁远恒,我听话不代表我好欺负,你一个刺史却让我这个小差役请客,还动不动就扣我俸禄,你好意思吗?”周寒几乎要蹦起来了,她真想把桌案上的卷宗全扔在宁远恒脸上。 “好意思啊!因为我是你的上司,你要巴结好我,我一高兴就不扣你俸禄了。” 宁远恒看到周寒如同一个炮仗一样被点燃了,反而很开心。 “好,我巴结你——”周寒顺手抄起桌子上的砚台,就要向宁远恒扔过去。 宁远恒向后跳了一步,指着砚台对周寒说:“你想清楚了,这个砚台值十两银子,你若把它摔坏了,你两个月的俸禄都不用拿了。” 周寒吓得眼睛直眨,双手捧着砚台像捧着一只凤凰蛋一样,将砚台轻轻放回桌子上。 宁远恒看周寒苦着一张脸,道:“好了,逗你的,我请你,醉仙楼吃饭。” “哼,这还差不多,我们走吧!”周寒满意地轻哼一声,离开桌案旁,向公堂外走去,居然不等宁远恒。 宁远恒哈哈一笑,便也大步离开。 午时快过了,醉仙楼内,吃饭的客人并不多了,还有两桌客人。 周寒走进楼内,见到一楼一个角落的桌子边,老周头和杜明慎正对面坐着,说着什么。 老周头神情严肃,杜明慎却一脸欣喜。 “阿伯,”周寒叫了老周头一声,二人才看到周寒来了。 老周头站起身,周寒跑过来问:“阿伯,你和杜公子说什么呢,我进来都没看到。” 看到周寒,老周头脸上现出温和笑容,说:“没什么,就是聊聊家常而已。” 周寒怀疑是不是老周头向杜明慎打听他家里的情况了,就像普通父母给儿女相亲一样。 正在这时,宁远恒走进楼内,一眼便看到了坐在角落的杜明慎,不禁眉头微皱,大概他也没想到能遇上杜明慎。 杜明慎见周寒和宁远恒先后而来,也是一脸凝重。 老周头看到宁远恒,忙上前行礼,“宁大人。” 宁远恒赶忙扶住老周头,说:“周伯,我近段时间也是忙,好久没吃到周伯的手艺了,今天特来打搅。” 老周头笑道:“大人客气,大人能来捧我的场,是我的荣幸,请里边坐,我这就给大人做上几道拿手的菜。” “有劳了。”宁远恒一拱手,老周头匆匆回到后厨。 宁远恒和杜明慎对视了一会儿,宁远恒便缓步走到杜明慎对面坐下。 看到这两个人坐到一起,周寒却不知道该不该过去,便取了茶杯,热水,走到二人跟前,给两个人倒上水,说:“你们聊,我去灶房帮阿伯。”说完便逃也似的跑了。 第72章 你们就那么不喜欢彼此 宁远恒双手插在袖中,看着杜明慎道:“在京中之时,便听人说杜明慎杜大人博学多才,端方雅正。怎的到了襄州,杜大人不在家修身养性,偏时时往这醉仙楼中跑。” 杜明慎脸上含笑,口气却冷淡,“我与阿寒在宁大人来襄州之前便是朋友,我又倾慕周伯亚赛御厨的手艺,所以经常来。怎么,宁大人有何不满?” “杜大人言重了,但若杜大人真把阿寒当朋友也就算了,怕只怕杜大人一颗心,错付了地方。”宁远恒道。 “倒让宁大人费心了,宁大人是一方父母,我这种小人物不值得大人如此挂心。”杜明慎语气依然。 “杜大人怎么是小人物,虽然杜大人辞官不作,我们也曾有过同僚之谊。我忝任襄州刺史,自然要对杜大人多关注一二,也算全了之前同朝为官的一点情义。” “如此杜三铭感于心,多谢宁大人了。阿寒也常在我面前夸宁大人是好官,阿寒年纪小,若说话做事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宁大人,还请宁大人看在我的薄面上,不要见怪。”说着杜明慎向宁远恒拱了拱手。 宁远恒一滞,随后笑道,“我以为这句话应该是周伯对我说。没想到我没等到周伯说,倒是杜大人代劳了。看来杜大人与阿寒的交情果非一般。不过杜大人请放心,阿寒是我属下,他的所言所为,我皆要为其负责,我又有什么可怪他的。而且我欲收他为我的亲随,此后我的行止,他俱相随,不分彼此。” “你说什么,你收她做亲随?”一直以来风轻云淡的杜明慎,脸上终于现出一丝愠怒。 “是啊,不可以吗,他是我府衙的人,他的安排我皆可定。阿寒年纪虽小,但所办之事皆合我意,我就提拔他做了亲随。”说出这么一句话,宁远恒面不改色。 “不行。”杜明慎双手扶案,身体略向宁远恒倾斜,声音里显出怒意,一副好似要吃了宁远恒的样子。 “杜大人!”宁远恒的声音,让杜明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重新坐直了身子。 宁远恒继续说:“阿寒只是你的朋友,行不行由他自己来说,杜公子你是不是越俎代庖了。” “宁大人说得不错,做不做这个亲随,由阿寒自己来定,而且我相信阿寒。”杜明慎恢复了平静的神态。 二人相坐对面,却各怀心事地盯着对方,不再有言语。一个脸上有怒意,一个眼中含冷光。 一时,两人之间的气氛降到冰点,再加上此时醉仙楼的客人都走光了,厅内居然静得可怕。 周寒端着酒菜从后厨出来,发现厅内不寻常的气氛,看到宁远恒与杜明慎两人如冰火相对,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踌躇了片刻,周寒还是走过去,默默地将饭菜摆在桌子上。两人的气势,压得周寒又不敢开口问。 倒是杜明慎先开口,问:“阿寒,我听说你要做宁大人的亲随了?” 周寒看杜明慎脸上不悦之色,然后又看向宁远恒。宁远恒反倒低下头,一口一口抿着茶水,好像他们说的事与他无关。 “我还不知道该不该去呢?”周寒话音刚落,宁远恒蓦地抬起头,面目严肃地望着周寒,显然对周寒的回答很不满意。 杜明慎的表情还没来得及阴转晴,便在此时,就听周寒身后有人说:“我看使得。” 三人转头望去,老周头一手端着一个碟子走了过来。 老周头将手中的菜碟放在桌子上,然后向杜明慎和宁远恒拱手行礼,“让两位贵客久等了。阿寒承蒙宁大人看得起,当个亲随,也是她的福气。” 宁远恒脸上露出笑,将手中的杯子放下,说:“周伯客气,阿寒挺不错,我很欣赏。” 周寒大惑不解。她以前想去府衙做公差时,阿伯便十分不同意,还是她磨了半天,才勉强同意的。如今给宁远恒做亲随,阿伯居然毫不犹豫,一口答应了。 做了亲随,就要随时和宁远恒在一起,甚至晚上如果没宁远恒同意,都要睡在他的旁边。 阿伯这葫芦里卖什么药,周寒不懂。但她唯一懂的是,阿伯不会害她。 宁远恒心里痛快了,满脸喜悦。杜明慎在一旁沉默不语,周寒赶紧缓和气氛,说:“宁大人,杜公子,赶紧尝尝我阿伯的手艺,菜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好,”宁远恒拿起筷子,“我已经有段时日没吃到周伯的菜了,我就不客气了。”说完便向一盘七宝酱乳鸭夹了下去。 杜明慎却对满桌佳肴无甚胃口,站起身来说:“周伯,我离家时间不短了,也该回去了,便不在此用饭了,恕罪。”说完拱手告辞。 老周头向周寒使了个眼色,周寒连忙说,“我送送公子。”说完跟在杜明慎后边,出了醉仙楼。 走出去一段距离,周寒在后边喊,“公子。”杜明慎这才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周寒快步走到杜明慎身边,道:“公子不要怪阿伯,阿伯事事为我着想,我想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用意的,肯定是为我好。” 杜明慎道:“我并没有怪周伯,只是担心你。” 周寒不解,问:“公子担心我什么?” “我虽和宁远恒在朝中虽然不睦,但还不是那种小肚鸡肠之人。宁远恒在朝中有名的霸道,你跟他这一段时间也该瞧出来了。你跟在他身边,我怕……” 周寒一笑,说:“公子不用担心,宁大人虽然是有点霸道,但也只是对那些恶人或者他不喜欢的人,对我倒没有过。何况我虽然做他的随从,也是在襄州城,离公子并不远,若有什么不妥,我会去找公子的。” 事已至此,杜明慎也不能再说什么,只好嘱咐道:“那你记住了,宁远恒要对你有什么不轨的意图,你一定要告诉我。” “我记住了,公子。” 送走了杜明慎,周寒又回到醉仙楼内,那张桌子上只有宁远恒一人在边吃边喝。 周寒坐到刚才杜明慎坐的位置,大声质问宁远恒,“你们就那么不喜欢彼此?” 第73章 阿伯是我最亲的人 宁远恒险些笑出来,“我和杜明慎都是大男人,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我是说,为什么一见面弄得跟仇敌一样,我就从没见你们两人互相给过好脸色。”周寒撇了撇嘴。 “他难道没和你说过?” “说过。杜公子说你们在朝中政见不和。” 宁远恒抬起头,想了想说:“也对,但也不全对。” 周寒将脸向宁远恒处探了探,一副好打听的样子,看着宁远恒问:“还有什么?” 宁远恒用筷子尾端敲了一下周寒的额头说,“你这小家伙,知道那么多干什么。” 周寒“哎哟”一声,缩回脑袋,用手指揉着被敲疼的地方,生气地说:“不说就不说吧,干嘛打人。” 周寒气哼哼着拿起筷子。她打不过宁远恒,她要和宁远恒抢食,让他没得吃。 周寒见宁远恒最喜欢一盘蟹黄肉羹,她就拼命地吃那盘肉羹,看得宁远恒大叫,“你给我留点。” 周寒不管,反正就是宁远恒喜欢吃哪盘菜,她就抢哪盘,宁远恒直冲她瞪眼。 最后菜吃得差不多了,周寒也撑得吃不下了。 这时老周头从后厨出来,又端出一盘点心,正是黄金酥。 老周头看到周寒有点难受的样子,问:“阿寒,这是怎么了?” 宁远恒憋着笑说,“周伯的菜太好吃了,周寒一下子没控制住。” 老周头哦了一声,责怪道:“你这孩子,平时也没少吃,怎么的还这么没出息,让宁大人看笑话。” 宁远恒摆手,“没事,我倒觉得阿寒性子直率,可爱。” 老周头说:“大人尝尝这黄金酥,我后边还煮了一锅汤,就不奉陪了。” “周伯客气,你尽管去忙。” 老周头一走,周寒狠狠瞪了宁远恒一眼。 宁远恒将那盘黄金酥在周寒眼前转一圈,不怀好意地问:“可还要抢,我是听谁说过,周伯做的黄金酥香甜酥脆,非常好吃。” 周寒撑得难受,也气得难受,“你是不是故意的,引我吃那么多,知道后边还有黄金酥,让我抢不了,来气我。” 宁远恒表露出无辜神情,“这可冤枉我了,你刚才去送杜明慎时,周伯说要给我做黄金酥尝尝。你回来就和饿死鬼投胎一样和我抢食,我只好让你了,这可不是我让你吃那么多的。” 虽然很想吃黄金酥,但周寒实在太撑了,只能所满腔怨忿化为眼神,狠狠地瞪着宁远恒,看他一块一块吃着黄金酥,还故意做出很享受的样子。 宁远恒看着周寒那一副我要吃了你,却吃不下去难受的样子,不禁心里好笑。 吃下了几块黄金酥,宁远恒便把盘子往周寒面前一推,道:“看你那副要吃人的样子,给你留着了。” 周寒抢过盘子,脸上终于笑了出来,抱起盘子起身便走,好像害怕一会儿宁远恒再抢回去一样。 然而过一会儿,周寒又匆匆忙忙跑了回来。宁远恒一愣,以为出了什么事,只听周寒说:“大人,你可别忘了付饭钱。”然后又风一般的跑了。 宁远恒无可奈何地笑了。 夜深,周寒躺在床上,闭着眼。中午吃得太多,晚上饭也没吃,那盘黄金酥还在屋里桌子上放着,而且胃里还有点不舒服。她睡不着,又怕影响到阿伯,所以只能躺着装睡。 周围一片沉静,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突然,老周头的在床上翻了个身,然后悄悄坐了起来。在床上坐了一会儿,他便穿上鞋下床,轻手轻脚,开门走了出去。 这一切周寒都听在耳朵里。脑海中,李清寒的声音出现,“你不跟上去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也许阿伯是去方便了。”周寒道。 “老头这两天很不对劲。”李清寒道。 “别老头老头的,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要随我,称呼阿伯。” “我看他不顺眼,他明明有一身深不可测的武功,却不教你一招半式,倒把个做饭的手艺,全教你了。” “他也是为我好,有这个手艺,将来嫁人后,可以拴住相公的心。”说到这,周寒不由得暗自笑了。 “不过在人间几十年,回到冥界,也就用不上了,浪费。”李清寒鄙夷地说。紧接着,她又严肃起来,“你该用流阴镜看看他的过去,他不会是一般人,怎么会甘心在这种地方当个厨子。” “不,阿伯是我现在为止最亲的人,除非他想告诉我,否则我不会去看,也不想知道他的过去,更不想干涉。” “迂腐。” “你难道忘记了流苏的事情。” 李清寒沉默了。 也不知过去多久,周寒感觉时间不会短,老周头才从外边回来,又悄悄回到床上躺下,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 中间隔着一道布帘,周寒看不到老周头,只能听到声音。 第二天早上起来,就见老周头忙碌着,收拾东西。周寒问:“阿伯,你在忙什么?” 老周头回答道:“你不是要做宁大人的随从了,我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你好带着。” 周寒笑了,“不用那么麻烦,阿伯,反正府衙和醉仙楼离不远,我和宁大人说一下,晚上还是回来陪你。我想宁大人不会拒绝的。” “给人做随从,就要有做随从的样子,你也要时常跟在宁大人身边。我一个老头子,又不是小孩儿,用不着你陪。” 周寒跳过去,搂住老周头的脖子,笑着问:“阿伯,你这么迫不及待就把我往外赶啊。” 老周头拍开周寒的手,“胡说,哪里是赶你。你也大了,难得有个好去处,不能总和我挤在这一个小屋里,也不方便了。” 周寒摆摆手,“行,行,我去住大房子去,可阿伯要记得给我送好吃的。” “好,忘不了你的。”老周头说着,手摸索到自己怀中,从里面掏出一个长长的小布包。 老周头边打开布包,边说:“你也十六岁了,早到了笈笄的年龄。本来,若在你父母身边,他们会为你办一个隆重的笈笄礼,亲手为你加笄,然后会请宫中或宗室中的教养嬷嬷教授你为妇的礼仪……” 第74章 怕你禁不住我使唤 老周头说着,眼睛里原本黯淡的光芒变得莹润。 一枚银制的发簪从小布包里露出来,样式很简单,长长的一根,簪头镶嵌一个圆鼓鼓的花苞。 周寒蹦跳起来,一把抢过老周头手里的发簪,拿在手上把玩,笑着说:“阿伯,原来你懂得那么多啊,你是怎么知道的?” 周寒知道,笈笄礼和请嬷嬷教授礼仪,那都是贵族家女儿才有的。平民家的孩子,父母能亲手为女儿加笄,就不错了。 “哦,我听说的。” 老周头拿过发簪,将周寒按在凳子上,继续道:“我原本想等有一天,你回到了亲生父母家,由你父母为你加笄。现在你长大了,也要自己飞了,这个笄便由我代替你父母,给你插上。” 老周头说着,已经把周寒头上的头巾解了下来,又重新打了一个发髻,将银色发簪插在发髻上。 周寒摸了摸头上的发簪,回过身,抱住了老周头,“阿伯,是你辛辛苦苦抚养我长大,处处为我着想,也只有你才配为我加笄,您是我唯一的亲人。” “你这孩子。”老周头生气地说,“你父母虽然抛弃了你,但他们生了你,也受了诸多辛苦,不可忘了他们。若有一天,我还是希望你能回到他们身边。” “阿伯,你别生气。”周寒忙拍着老周头后背,哄劝老周头,“我都听您的,将来一定去找亲生父母。” 老周头手指轻轻抚在那枚银制发簪上,流露出一丝不舍,暗暗叹了口气。 周寒背着老周头给她收拾的衣物,早早来到府衙。叶川他们都知道了周寒的事,便让她自己去内衙找宁远恒。 宁远恒从京城来到襄州任刺史,除了叶川和徐东山两个护卫,也没带什么侍侯的人。平时内衙打扫清洗的活儿,都是由府衙一个年老的差役过来做。 周寒来过后宅几次,早就熟悉了。她走到偏厅,然后从偏厅旁边穿过一道走廊,再穿过一个月亮门到了一个院落。 院落中有三间坐北朝南的房间,和一间东西向的厢房。那三间房中间那间的房间便是宁远恒的卧室。 周寒走上去刚要敲门,正此时,房门突然开了,两个面对面愣了一下。 宁远恒嘴角微挑,问:“你站在我门外做什么,又有何不轨?” 周寒退开两步,双眼一翻,说,“什么不轨,我刚到,来问问大人你,我住哪?” 宁远恒指着他卧室右侧的那间,周寒看了一眼,然后脸上堆起难看的笑,指着那间东西向的房间说:“大人,我可不可以住那间。” 宁远恒看看那间房,淡淡一笑,说:“好啊,原来你喜欢跟踏焰住一起啊,那就住吧。” “什么,踏焰不是在这宅子后的马棚吗?”周寒不明所以。 “白天踏焰在马棚吃草,晚上就牵回这里了,踏焰有你陪着也不寂寞。”宁远恒笑容不减。 “哼”,周寒瞪了宁远恒一眼,进到他右侧的那间卧室中去了。 宁远恒在后边喊:“里面有给你准备的衣服,换好了再出去。” 周寒进到房里,眼前的是一张精致的木床,上面挂着帐子,床上干净整洁地铺着褥子和叠好的被子。 离床不远,有个一人多高的衣橱。屋子中间有桌凳,桌子上放着茶壶和茶碗。门边有一个盆架,上面有一个铜脸盆,挂着洁白的脸巾。 这一间房倒比她和阿伯两人挤的那间还大。屋里干净整洁,看得出来,宁远恒已经叫人收拾过了, 宁远恒说的衣服就摆在床上。周寒拿起来看看交领汗衫、玄色布袍。 周寒换好衣服,重新把头发梳起来,包上头巾,将那根银簪收好,走出了卧室,往二堂去了。 二堂中,宁远恒正伏在桌案上翻着卷宗。周寒默默站在宁远恒身边。 周寒来到刺史府后,就很少见宁远恒有清闲的时候。他不是在看卷宗,便是在断案。晚睡早起是常态。 “李清寒,你该多看看。这个世间有值得我们钦佩的人!” 周寒的心神中没有动静,不知道李清寒在想什么。 宁远恒发觉周寒来了,抬起头上下打量她,点点头道:“这比穿差役的公服好多了。我已经让人选了最瘦小的衣衫,怎么穿在你身上还是显得肥大。” 周寒整了整衣服,说:“等我再长高些,胖些就好了。” 宁远恒点点头,然后回过身,眼睛依然看着桌上的卷宗,似是漫不经心说:“你是该多吃点,否则我都怕你禁不住我使唤。” 周寒偷偷瞪了宁远恒一眼,“大人只管放心,我虽然长得瘦小,但身体不差,大人有事尽管吩咐。” 宁远恒也不客气,将桌子上的茶碗往周寒面前一推,周寒立即明白,端起茶碗便走了。 不多时,周寒回来了,将茶碗放在宁远恒手边。 宁远恒眼睛看着卷宗,一只手端起茶碗,一只手轻推开碗盖,喝了一口茶。 然而这口茶刚入口,宁远恒便头一歪,“扑”地一声全喷在桌边,幸好周寒反应够快,这口茶才没有喷到她新换的衣服上。 宁远恒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周寒,问:“你在醉仙楼那么长时间不会泡茶吗?” 周寒摇摇头,“醉仙楼的茶不用我泡,都是洪哥和另外两个伙计哥哥来做。” 宁远恒叹道:“好吧,以后我找人来教你。” 周寒嘟囔道:“有的喝就行了,还那么麻烦。” 宁远恒也不生气,说:“好,既然不愿意学泡茶,那就做把这些卷宗重新归类整理好。”说着指指桌子上一摞卷宗,又指指桌子下面。 周寒看桌子上的卷宗虽然摞起了两摞,但是还不算多。又看到宁远恒指桌子另一侧的下面,她忙跑过去,桌案旁边放着一个比她的腿还高还宽的木箱,木箱里的卷宗层层叠叠都溢出了箱子。 周寒脸上堆起笑,“大人稍待,我去找人学泡茶,一定学到让大人满意。”说完抬脚就往外跑,刚跑出去几步,就听宁远恒大声喊,“回来。” 周寒低着头,回过身,走到桌边,然后开始整理堆叠的卷宗。宁远恒看着周寒撅起的嘴,忍住了笑声。 不过宁远恒在吃上没有亏待周寒,他午饭和晚饭俱是让叶川去醉仙楼订来的饭菜。并让叶川买来了老周头亲手做的几样点心,放在二堂的一旁小桌之上。周寒想吃便捏两块吃,然后再继续干活。 用宁远恒的话说,就是让周寒快点长壮实点,好任由他使唤。 周寒并不反驳,有的吃干嘛不吃,只是暗中替宁远恒可惜,这辈子她都不可能长成宁远恒想要的壮实了。 第75章 杜公子推荐的你 在周寒休息比干活时间还长的情况下,用了两天,终于将这些卷宗整理完毕。 周寒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坐到旁侧的小桌边,拿了一块芝麻卷,吃了起来。 周寒看着宁远恒认真办公的样子,也不由得佩服起来。这么多卷宗,宁远恒要没日没夜的处理。 昨晚她干着活困了,宁远恒让她先去睡了。宁远恒什么时候睡得,她并不知道,只知道自己睡了一觉醒来,才听到隔壁房门响声。 这些卷宗,她只是收拾一下,时间长了便不耐烦了,而宁远恒却要一卷卷地看过,有的还需要亲自处理。 周寒端着那盘芝麻卷,走到宁远恒对面,将芝麻卷放下。 宁远恒正专注手上的卷宗,突然看到一盘点心放在面前,抬头看到是周寒问:“干什么?” 周寒将芝麻卷送到他眼前,“还能干什么,吃啊。” 宁远恒笑了笑,合上手的卷宗,然后取了一块,还没吃进嘴,就听另一个声音道:“给我也来块。” 话音一落,周寒身边出现一只手,也要拿一块芝麻卷。 周寒赶紧将盘子抱住了,侧头看见的是叶川。 “周寒,给我来一块。”叶川再伸手。 周寒不放盘子,生怕叶川给她吃完了。 叶川见周寒将盘子拿走,说:“周寒,我们跟在大人身边这么多年都没这待遇,吃你一块点心就心疼了。” 周寒“哼”了一声说:“这是大人给我买的,让我长身体的。要不你也出钱给我买,我就给你吃。” 叶川无语。 宁远恒问叶川,“你有什么事?” 叶川嘿嘿一笑,说:“我来找阿寒有事,还记得以前大人同意我和阿寒给人家看事赚银子,不知道现在这话还算不算数?” 宁远恒望着叶川那讨好的笑,说:“当然,不知道这次是哪家?” 叶川脸上的笑更浓了,连褶皱都挤出来了,“这次可不得了,是齐家,事情办完,给这个数。”叶川伸出五个手指。 周寒跑过来,激动地问:“五百两银子?” 叶川笑嘻嘻,“如假包换,现在可不可以给块糕点吃了?” “给你!”周寒把一盘子芝麻糕都塞进了叶川手中。 “齐家,那个齐成时?”宁远恒问。 “正是,齐家可是真正的大户人家,出手阔绰。”叶川说着,好像银子已经到手一样,不由得心花怒放。 周寒问宁远恒,“大人了解这个齐家?” “嗯,这个齐家祖辈曾与杜家有过姻亲,虽然已是陈年旧事,但两家关系至今很好。而且齐成时也曾做过国子监司业,在朝中颇有名望。现在是致仕在家了,我刚到襄州上任时,也往他家送过拜贴。” “哦,”周寒又转头问叶川,“他家有什么事?” 叶川说:“齐成时家的大公子齐玮,一年前得了一个儿子,一年来都挺好,可从前些日子开始啼哭不止,白天晚上都不消停。” 周寒听到这插嘴道:“许是魂丢了,找人收收不就得了,值得来找我。” 叶川继续道:“怪就怪在这,开始齐家人也是这么认为,先后找过三个会收魂的婆子和巫汉,都不管用。后来又请了苦哲寺的和尚来念经,请道士驱邪,用了各种法子,见了点效果。白天孩子是不哭了,可晚上哭得更厉害了,可以说搅得四邻不安。” 说到这,叶川俯在周寒耳边,压低声音,“他们找过杜公子,是杜公子推荐的你。” 然后,叶川又恢复正常声音说:“正巧,他家的人在路上碰上我,便说了此事,要找你帮忙,答应事情解决后有五百两谢银。” 叶川那两句话声音虽小,宁远恒还是听到了,他只是假装没听到。他知道叶川是怕提到杜明慎,引起他的不快,生意会吹。 “那现在就去。”周寒一听来了兴致。这世间遇上如此诡异的事,还兴致颇高的,恐怕也就她一人了。 叶川看向宁远恒,宁远恒没说话,只是摆摆手,让他们自去。 从府衙出来,日头已将至西山,叶川和周寒急匆匆走在路上,叶川发愁地说:“阿寒,你什么时候能学会骑马,让大人送你一匹当脚力。” 周寒毫不动心,“学东西,太累。” “那你怎么跟周伯学做菜?” “可以一边学一边吃。不过要是大人肯把踏焰送给我,我就学。” “想都别想。” 齐家在襄州城内,离府衙不算太远。 到了齐家,齐家家仆早得了吩咐,候在门前。他们一到,连忙迎了进去。 还未到正厅,齐家大公子齐玮便迎了出来。 齐玮正要客套几句,叶川说:“大公子,小郎君的病耽误不得,快领我们去看看。”齐玮便不多说了,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在前面引路。 齐家家宅很大,走过一处园门,周寒就被一道亮光晃了一下眼。 周寒眯起眼,寻找光线来处,发现在园门之上,挂着一面铜镜。 夕阳还挂在半空,铜镜反射日光,便晃了周寒的眼。 周寒也顾不得理会这个,快走几步跟上齐玮。不过周寒一路之上却多关注了周围,甚至头顶的情况。 果然,在走过一处庭廊之时,周寒又看到廊柱之上也有铜镜。这一路走来,竟然见了七八面铜镜,除此之外也没发现任何异常。 来到一间门窗华丽的房间外,齐玮打开房门,请两人进去,说:“犬子便在屋中。” 叶川刚要抬腿进屋,却见周寒并未着急进去,而是向后退了五六步,上下左右打量房屋。 周寒没发现异常,只是在这间房屋门正中之上,也挂有一面铜镜。 叶川催促,“阿寒,你看什么呢,小郎君在屋里。” 周寒犹豫了一下,她犹豫不是怕见到什么,而因为她没在外面发现任何异常。越是没有异常,她觉得这里的事情越严重。 周寒进到屋中,看见齐玮站在屋中,东面有一张床,帐子一半落一半挂起。一个年轻妇人坐在床边,满面愁容,向帐子里望着。 周寒指着床帐,望向齐玮,“齐大公子。” 齐玮一下子反应过来,忙上前掀起挂着另半边帐子。哪知这掀起一看,周寒倒抽一口冷气,不由得后退一步。 第76章 佛堂之地,我感觉不到清静 叶川和齐玮都看到了周寒的反应,齐玮忙问:“周寒兄弟可是看出什么了?” 周寒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忙掩饰说:“我只是看到小郎君如此瘦弱,吃了一惊。” 这边话刚落,就见那年轻妇人呜咽地哭起来,边哭边说:“康儿日夜哭闹不休,连饭都吃不下,怎能不瘦弱,再这样下去,可怎么好。” 齐玮叹口气,“让二位见笑,这是贱内卢氏,”然后又对卢氏说,“你不要哭了,杜公子推荐的周寒兄弟来了,康儿会好的。” 叶川也忙安慰,“是呀,夫人,周寒身负异能,能通鬼神,一定可以救小郎君。” 听到这些,卢氏赶忙站起,向周寒垂手下拜,“周寒公子,若能救得康儿,我愿为公子立长生牌位,日夜供奉。” 周寒连忙摆手,“夫人,这就不用了,我必尽力就是了。” 周寒走近床边,看着床上正闭目沉睡的齐家小郎君。 这是一个只有一岁多的男孩儿。出身于齐家这种富贵之家,他本应该长得白白胖胖,十分喜人。可这孩子却干瘦得如同被抽干了血液一样,身上没有一处血色,头发枯黄,皮肤蜡黄。此时虽在睡觉,却看着不怎么安稳,手脚时不时地抽动。 她刚才有过度的反应,并不是因为这孩子太瘦弱,而是在他的身边看到浓浓的黑雾环绕,浓得驱不散,化不开。 这么小的孩子,命运未显,是不会有这么浓的霉运之气,何况真有这么重霉运,轻则伤残,重则恐怕就要命了。唯一的解释,那就是怨气。 一个小孩子哪来怨气?就算他是冤魂饿鬼投胎,经过轮回也已经没了半丝怨气。周寒紧皱眉头,有如此怨气,可孩子周围却不见一只鬼,这是最大的异常。 齐玮愁眉苦脸地说:“现在还好些,待到太阳落山,天色转暗,他就会醒过来啼哭不止。” 周寒对齐玮说:“大公子能否领我们在府中转一转?” 齐玮现在全部的希望都在周寒身上,痛快答应,他在前面领路,周寒和叶川跟在后面。 行走之时,叶川在后边悄悄问:“你看出什么来了?” 周寒也低声说:“问题大了,恐怕这次的钱,我们是赚不到了。” 叶川心里一疼,说:“别呀,到底怎么了?” 周寒没说原因。她现在对那孩子这种状况的猜测便是,齐家害过什么人,而报应到了孩子身上。 之所以没见到鬼魂,也许和园中那到处都是的铜镜有关。道家的捉鬼除妖的手段,她也略知一二。虽然孩子没见到鬼,但因为怨气所扰,所以孩子终日哭泣。 周寒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问齐玮,“大公子,园中的铜镜是何时挂上去的?” 齐玮道:“前些日子,请来过一个道士,他出的主意是挂几面铜镜可避邪。挂上铜镜后,白日孩子倒不哭了,可到晚上哭得更甚了。” 周寒心中暗笑,难怪,铜镜白日聚阳,夜晚聚阴,白日阳气重,暂时镇住了孩子身上怨气。而到夜晚,阴气加怨气,如火上浇油,岂有不哭得厉害的。 齐玮带着周寒和叶川转了半天,甚至连花园,家仆住的院子都看了,但没发现什么异常。 这时天色已昏暗。齐玮不由得担心起来,按照这些日子以来的规律,天再黑一些,孩子便开始哭嚎了。他忙问周寒,“周寒兄弟,可发现什么?” 周寒摇摇头,叶川心疼银子,见周寒摇头,真怕生意黄了,又问齐玮,“大公子,可还有什么地方没去,若方便最好都看看。” 齐玮有些为难,“还有就是后园,那是家父礼佛之处,他吩咐过不许打扰他的清静,就连我们无事也不得踏入佛堂。” 叶川说:“我们不会打扰齐老爷,就转一转,立刻离开。现在还是救小郎君是大事,想来齐老爷不会怪罪的。” 齐玮略一沉吟,便说道:“好吧,只是二位别耽搁太久。” “不会,不会。”叶川打了担保。 穿过三层庭院,来到一处院墙外,一座月亮门上安了两扇木门,周寒在外,便能看到园里露出飞檐斗拱一角。 齐玮小声说,似乎怕惊动了里面的人一样,“我父亲便在这园里建了一座佛堂,日日在里参禅礼佛。”说完,便小心翼翼推开园门。 这个后园比起齐府的花园要小得多,不过也是幽深寂静,绿树掩映。 树木之中,一座修建精美的佛堂耸立其中,刚才在墙外看到的飞檐斗拱,便是这佛堂。佛堂的门关着,里面传来敲打木鱼的声音。 齐玮走在前面,到了佛堂近前,小声问:“可还需要进去?” 没等叶川接话,周寒抢着说:“必须要进去。”周寒在外面看到这佛堂就察觉到一股诡异的气氛。 齐玮犹豫一下,便鼓起勇气推开门。门一打开,木鱼声立止,供桌前站着一位老者,头发几乎全白了,背略有些弯。 老者看到齐玮,声音平淡而又严厉,“玮儿,你怎么来了,还带了外人来。我不是说过,这地方不许人进来打扰吗?” 齐玮唯唯诺诺地说:“父亲,府衙的人来了,就是转转看看。”齐玮在外请人给孩子看邪病的事,并未惊动老父,所以不敢直说。 “府衙的人,宁远恒的手下吗?他们来有何事?佛堂清静地,府衙的人也不能打扰,请他们离开这儿。”齐成时的话语中,把刺史府的人,从上到下都不放在眼中。 周寒没有理会齐成时的无礼。她走到佛堂门前,看了一眼正中佛像,但看不出是供的什么佛。佛堂内光线昏暗,只供着两盏酥油灯,佛像前还挡着一层黄色纱幔。供桌前的香炉中香烟袅袅,散发出一股檀香味。 还未等齐玮阻止,周寒一脚迈进门槛,说:“佛堂清静之地,可我却感觉不到清静。” “你这是何意?”齐成时语气冷淡。 周寒没有多说,她现在最想知道纱幔后供的什么佛,就知道事情原委了。 周寒快步走到供桌前,齐成时反应也快,拦在周寒面前,厉声问:“你想干什么?” 第77章 孩子无辜 叶川这时赶上来,拉住周寒,悄声说:“阿寒,别乱来。”齐成时毕竟是致仕的官员,有些背景,不能轻易开罪。 周寒看着齐成时说:“齐老爷,我也是见佛拜佛,遇庙烧香的人。我现在只想上炷香,上完香就立刻离开,难道齐老爷连这个也不许吗?” 叶川听周寒这么说,放开拽着她的手。齐成时也不能明着拒绝这个要求。若说不许,他自己信佛拜佛,却不许他人拜佛,这就容易让人起疑。齐成时只好退开供桌前。 周寒取了供桌上三根香,在烛火上点燃,又将明火扇灭,插在佛像前的香炉中,然后走到供桌前的蒲团边,双膝弯曲,拜了下去。 就在此时,不知何处吹来一股微风,风很小,以致于除了周寒,堂中其余三人都没觉出这有什么异常。微风卷动佛前的纱幔,轻轻撩起一角。 齐成时这时的注意力全在周寒身上,没注意到纱幔动了。 周寒低俯着身子,趁着纱幔掀动时,抬眼偷瞧。便这一眼,周寒的脸上表情变得如同千年寒冰一样冰冷,然后又悄悄隐去了,如来时一般,让人看不出任何异常。 周寒从蒲团上站起身,向齐成时拱手行礼,“齐老爷,打扰了,我们这就告辞。”说完就往外走,叶川和齐玮也连忙跟上。 等到三人走出佛堂,齐成时冷哼一声,走到门前将门关好。然而就在他转身关门之时,刚才周寒烧的三炷香便齐齐熄灭了。 走出后园,便能听到前边院子里传来孩子哭闹的声音。齐玮叹了口气,问:“周寒兄弟,可有解决的办法?” 周寒还未说话,只见一个家仆匆匆跑来,“大公子,杜三公子来访。” “哦!”齐玮诧异,这个时候杜明慎来做什么? 周寒对齐玮说:“大公子,我们一起去见杜公子吧,救小郎君的事,还要着落在杜公子身上。” 齐玮一听周寒的话,大喜,“这么说康儿有救了。”周寒点头,不管齐家谁人作孽,孩子无辜,她必须救。 三人来到正厅,杜明慎与齐玮互相见了礼,杜明慎问周寒,“我向齐兄推荐了你,想来你已看过,可知原委。” 原委在齐家人面前不方便说,周寒不答杜明慎的问题,“杜公子,先不说原委,小郎君如今命在旦夕,你可以救他。” 杜明慎一愣,他今日来齐家不是为齐家的事,只因为周寒在这里。 周寒现在在宁远恒身边做随从,宁远恒又不喜他,杜明慎想见周寒也是不易。 杜明慎虽然身上有御赐令牌,出入府衙无人可管,但也不能真的把府衙当自家客厅,没事就往里闯。听周寒说他能救齐家小公子,倒颇为意外。便问:“我该如何做?” 周寒道:“不需杜公子做什么,杜公子乃天生贵人,命中百神护佑。” 杜明慎听到这,心里一阵无奈,以前周寒把他吹成星君下凡,现在又是百神护佑的贵人,他自己现在都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躲躲。 只听周寒继续说:“杜府可以避邪祟,齐大公子带着夫人和小郎君暂到杜府一避,家中事不解决不要回来。” “这——”齐玮有些疑虑,看着周寒,“这太打扰杜公子,可还有他法?” “不去杜府便去府衙,齐公子自己选。” 杜明慎在一旁说:“无妨,家中只我一人,多几个人也热闹些,齐兄便带夫人和小郎君去住。若因此救了小郎君,也是我功德一件。” “如此劳烦杜兄,甚感不安。”齐玮忙要拱手行礼。 杜明慎拦住他,说:“齐兄不需要多礼了,快去和夫人收拾东西,一会儿随我回去。” 齐玮赶忙向后宅去了。 厅中只剩下三人,叶川问:“阿寒,我们这算把事情解决了吗?” 周寒一屁股坐在一张椅子上,揉着眉心道,“早呢。”然后看向杜明慎,“杜公子怎么正好来了,倒是解决我一个难题?” 当着叶川的面,杜明慎不好说出真实想法,“杜家与齐家关系甚好,又是我推荐你来的,我也得关心一下事情进展,所以来看看。”然后又问,“可知道是什么原因?” 周寒向厅外看看,厅外站着一名侍侯的家仆,便没有说。杜明慎顺着周寒的眼神看去,便明白了,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孩子哭声传来,齐玮夫妇抱着孩子来了,也不长住,所以不用带多少东西,主要是孩子用的。 奇的是,孩子一进到厅中哭声便小了很多,齐玮夫妇惊讶,更相信周寒的话,卢氏见到杜明慎先谢过杜明慎收留之恩。 齐玮便道:“还没有禀明父亲,我去去就来。” 周寒立刻出言阻止,“齐公子,家中有阴物作祟,还是不要告诉齐老爷了,省得惊动阴物,跟随小郎君不放。何况是为了小郞君好,我想齐老爷会理解的。” 周寒这一吓,齐玮真信了,便不去禀告了。家中备了马车,杜明慎将齐玮夫妇送上了马车,又转头对周寒说,“阿寒,天色已晚,我送你回去。” “你陪齐家夫妇一起回去吧,我和叶川一起,没有问题。”周寒说道。 杜明慎十分失望,好不容易等来见面的机会,这么快就要分开。他只好说了句,“路上小心。”便回到马车中。 车夫吆喝一声,甩动马鞭,马车辚辚前行而去。 叶川问:“阿寒你这是唱哪出,怎么把齐家夫妇和孩子送杜家去了。” 周寒回头看了一眼齐宅大门,别有深意地说:“齐家问题大了,要赶紧回去告诉大人。” “什么?”叶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周寒也不管他能不能懂,拉着他就往府衙赶。 路过醉仙楼,楼内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周寒想起自己晚上还没有吃饭呢,便一头钻进醉仙楼。 叶川“哎”地叫了一声,心里腹诽,“不是说要赶紧回府衙吗,怎么看到吃的,又走不动道了。”边想边也进到醉仙楼里,肚里叽咕的声音,也让他对刚才自己的腹诽放到一边。 跑到后厨来,周寒大叫:“阿伯有什么吃的,我快饿死了。” 第78章 带着锄头去拆房 老周头正带着自己的小徒弟给二楼雅间的客人做菜。他听到周寒的叫嚷,头也没回,转身到了灶上,打开笼屉,取出里面热着的梅花包,用盘子盛了,递给周寒,怪责地说:“都这么晚了,还没吃饭?” 周寒接过盘子,先抓起一个小巧的梅花包,塞进嘴里,肉馅软烂,油香满口。 周寒一边吃一边说:“帮人解决事去了,还没顾得上。阿伯,再多给我几个,我给宁大人带点过去,他现在肯定也没吃饭。” 周寒说完,又从笼屉里拿了两个放在盘子里,加上刚才老周头放的,周寒捧着一盘子梅花包,跑了出去,又迅速返了回来。 老周头取了一张包点心的油纸,将一屉梅花包包了起来,放在周寒手里。 周寒一只手提着油纸包,一手抓梅花包吃。 老周头看周寒的吃相,心疼不已,“没人和你抢,你慢点吃。” 周寒把一只梅花包塞进嘴里,烫得呼呼张大嘴喘了几口气,说:“我还得赶紧回去,有事和宁大人说。” 周寒又吃了几个包子,便要走。 老周头忙取了另一个早已经准备好的油纸包给周寒说:“这里是点心,饿了就拿它垫垫肚子。” 周寒接过,刚转身走了两步,复又转过身来,说:“阿伯,夜里风凉,不要总是半夜出去那么长时间了。”老周头闻言愣住了。 就在老周头一怔之际,周寒已经跑了出去,边跑还不忘提醒一句,“饭钱算到宁大人帐上。” 来到厅内,找到了外面等着的叶川。叶川面前的一盘子梅花包已经吃得只剩下两个了,周寒催促,“别吃了,走了。” 叶川忙将一个梅花包塞进嘴里,另一个拿在手上,放下盘子,含糊不清地说:“太好吃了,不能浪费。” 周寒也不理会叶川那没出息样子,自己先走了出去。 后厨内,老周头正在低头处理手上的食材。小徒弟说:“师父,你对小师兄这么好,小师兄怎么舍得离开你。” “你们都有长大的一天。”老周头说着,笑了笑,只是笑容有些凄然。 来到府衙,宁远恒还在二堂办理公事。周寒和叶川回来,宁远恒仍和他们离开时一个样,伏在桌案上没动过。 周寒快步上前把手里的油纸包往桌上一丢,“给,晚膳。” 宁远恒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周寒,笑道:“阿寒出息了,知道有吃的想着我了。” 周寒白他一眼,“得便宜还卖乖,不想吃留给我。”说罢,上前便要拿回油纸包。 宁远恒动作比周寒快,一把抢了下来,“让你拿回去,岂不是浪费了你的一片心意。”说完打开纸包,里面的梅花包还冒着热气,香气扑鼻。 宁远恒一边捏着梅花包吃,一边问:“今天去齐家可有什么收获,五百两银子赚回来了吗?” 周寒叹了一口气,坐到一旁的椅子上,说:“我们的银子是赚不到了,不过大人的买卖倒是来了。” “我的买卖?”宁远恒吞下一口梅花包,看着周寒,等她解释。 周寒却在此时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双手架在扶手上,身子倚在靠背上,双眼望天,不发一言。 “你是说齐家有人犯事?”宁远恒问,他又看向叶川,叶川耸耸肩,表示不知道周寒什么意思。 周寒一下子坐直身子,奉承道:“大人英明。” 宁远恒从一旁抓起一团写废了揉成团的纸,狠狠地砸向周寒,说:“别卖关子,赶紧说是怎么回事。” 周寒吓得一闭眼,眼看纸要砸到脸上,却从脸旁飞掠过去。 周寒睁开眼,瞪了宁远恒一眼,但又不能不说,“齐家小郎君是被怨气缠身,而怨气来源是跟齐成时有关系。” 宁远恒问:“怨气?是死人的怨气?”周寒点点头,“大人,看那怨气的浓烈程度,恐怕不止一两条人命啊。” 宁远恒拍案而起,怒道:“那齐成时曾任国子监司业,也是朝中公认的学识渊博,知礼慎行之人,怎么也如此草菅人命吗?” 叶川后知后觉,“阿寒,难怪你在齐家什么都不肯说,原来那齐成时手上有人命啊,那你叫齐玮夫妇带孩子去杜家,为什么?” 周寒道,“那些人命是不是齐成时直接所杀,尚未定论,但确与他脱不开关系。我让孩子去杜家就是远离那个佛堂,远离怨气,孩子才会不受其所扰。” 叶川又问:“你没看到鬼,只看到怨气?” “没有,死人魂魄被镇压,只有怨气在宅中凝聚不散。若是一般成年人,受怨气所扰,最多是走霉运或是疾病。但是齐家小郎君刚满一岁,身体元阳未足,极易受这种阴物所扰,所以日日啼哭,再多几日,身体也会受不了,成为枉死之人。” 周寒说完,在心中感叹道:“这又何尝不是齐成时冤孽已满,该到偿还的时候了。” 宁远恒扶案而起,“今晚便去看看。” 周寒忙跑过去,把宁远恒又按在椅子上,“大人,晚上就别大动干戈了,今晚大家都好好休息,明天还有更重的活要做呢?” 宁远恒和叶川几乎同时问出声,“什么活儿?” 周寒唇角一弯,似笑非笑道:“拆房。” 一夜无话。 第二日,宁远恒点齐了二十个差役和一队府兵,除了必备的腰刀,每人还带了锄头之类的工具。 差役不知道刺史大人要做什么,纷纷猜测,是不是大人要带他们去体验农田劳作,只是后来发现还有人带了锤,斧,这种猜测才作罢。 这下,所有人更不知道宁大人葫芦卖的什么药了。 一队人浩浩荡荡出发,除了宁远恒、周寒和一队府兵,就连叶川和徐东山都带着锤子。 府衙奇怪的行径也吸引了路人,人们议论纷纷,指指点点。有些人更是悄悄尾随队伍,看看有没有热闹可瞧。 宁远恒路上轻声问周寒,“用得着带那么多工具,拆什么房?” 周寒叹口气,“那房建得挺华丽的,也结实,要不是为了揭开真相,我还真舍不得拆了。” 来到齐家,宁远恒叫府兵将整个齐府围了起来,然后去正门上叫门。 第79章 平冤愤,揭龌龊 齐家的家仆还没看清来人是谁,宁远恒已经带人闯了进去,任凭家仆怎么拦也没用。 齐玮在杜家还没回来,有聪明的就跑去后园禀告齐成时。 跟随府衙队伍而来的一些百姓,不由得窃窃私语,“官府的人闯进齐家了。” “发生什么大事了吗,这么气势汹汹的?” “谁知道呢,齐老爷可是谨慎守礼之人,是襄州的名士。这位刺史大人上任不久就来齐府冒犯,可是太无理了。” “齐老爷也是做过官的人,不会惧怕刺史大人的。” “刺史大人还是太年轻了,做事冲动。” …… 听到人们的议论,周寒快步追上宁远恒道:“大人,这齐成时在朝中和地方皆有些名望,大人要想以后减少些麻烦,还是在本地选一些士绅和百姓来,让他们亲眼目睹大人查案过程,也好让人们心服口服。” 宁远恒冷冷一哼,“我会怕麻烦。” 周寒一瞪眼,怒道:“大人。” 宁远恒投降,“好吧,好吧。”其实宁远恒也觉得周寒这么说有理,转身把徐东山叫过来,吩咐了几句。 徐东山领命去了,不多时便带十多个衣着华丽和衣着普通的人进了来。一听说刺史大人要在齐家审案,有不少人都踊跃参加,所以徐东山很容易就选出了十多个人来。 一众人还没走到后园,便被齐成时拦在路上。 宁远恒恭敬拱手行礼,口称,“先生。” 齐成时曾在国子监任职,而宁远恒也在国子监读过书,所以,不管宁远恒是不是齐成时的弟子,宁远恒还得恭恭敬敬地称他一声先生。 齐成时冷冷地说:“先生不敢当,宁大人好大官威,这么气势汹汹闯进老朽家中,所为何来?” 宁远恒道:“先生莫怪,我是为了一桩案子而来,故而叨扰先生。” “有案子要问我,宁大人带三四人来便可,或传老朽前去。现在宁大人带着一大队人马,不知道的还以为宁大人来我家要拆房。” 一旁的周寒心中暗笑,“这老头还真够机敏,猜对了。” 宁远恒笑了,“齐先生说中了,我就是来拆房的。” 客套也客套完了,该办正事了,宁远恒的恭敬撤去,直起身,便要向前行。 齐成时拦在宁远恒面前,大喝,“宁远恒,你好大胆,我现在虽然已经不在国子监,但齐家也不是你能随意撒野的地方。” 这时有几个被请进来旁观审案的士绅忙上前劝说:“宁大人,有什么事和齐老爷坐下好好说,齐老爷高风亮节,一定能理解大人,配合大人查案。” 这些人认为,一定是齐家子侄或家仆犯了什么事,才惹得宁远恒到齐宅来搜查。他们没有怀疑和齐成时有关系。 宁远恒官服大袖一甩,厉声喝道,“退下。”那几个士绅俱是一愣,没想到宁远恒对他们也不客气,不禁面面相觑,上前也不是,退后也不是。 齐成时看宁远恒把当地士绅也得罪了,不由得冷笑一声,“今日之事,是我和大人之间的事,何必迁怒与他人。” 宁远恒道,“我身为襄州刺史,所行所为不会牵扯个人恩怨。今日之事也不是我与齐先生之间的事。我所来只为平冤愤,揭龌龊,还襄州百姓一个公平、清静,让恶人有一个报应。不知道齐先生肯不肯让路,还是说齐先生不肯让路,只因为齐先生觉得与我有什么私怨?” 齐成时听宁远恒如此说,知是不能拦,便大声道:“宁大人说得当真是正义凛然。我齐家在襄州城不是一日两日了,齐家家风德行,便是当今杜太师都赞过。齐家有什么冤愤,有什么龌龊,也不是谁想栽害,就能栽害的。宁大人自可去搜查,但是若宁大人查不出来如何说?” 宁远恒道:“查不出来,我自去刑部领罚,便是罢了我的官,我也不会怪罪于人。” “还要加一条,宁大人要当着襄州城百姓的面,跪下向我谢罪,并坦诚自己做事糊涂,妄听小人言,冤枉了齐家。”齐成时说到这,向宁远恒身边的周寒斜了一眼。 “老家伙,你太欺负人了吧……”周寒插腰骂起来。 宁远恒拦下周寒,果断应下来,“一言为定!” 齐成时双掌一拍,大叫一声,“好,我信宁大人言出必行。请吧。”说完身体向旁退开,让出路来。 “大人!”周寒虽然心里有底,但对齐成时的张狂很不忿。 “走吧!”宁远恒面不改色。 宁远恒带着人,直奔后园而去。那几个士绅这时上前劝慰齐成时,说什么刺史大人年轻,做事鲁莽,有欠思量之类的话。 齐成时心不在焉地应和着几人,但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宁远恒哪里也不搜,偏直往后园佛堂,他现在有点后悔刚才的狠话了。但他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觉得自己事情做的绝密,藏得巧妙,宁远恒查不到。 来到佛堂前,周寒问宁远恒,“大人,你就那么相信我的话,应下了齐成时那无礼的要求。” 宁远恒拍拍周寒的肩头,说:“别让我失望。” “我还真想看看大人给别人下跪时,是什么样子的。”周寒调侃道。 “那我就拉着你,与我一起跪下,这样你就能看得更清楚。” 周寒吐了吐舌头,迈步走进佛堂,一把扯下佛像前的纱幔,纱幔后一尊菩萨像显露出来。 那菩萨面容祥和,眼眉低垂,大耳垂肩,身披袈裟,身形挺拔站在一座金色莲花座上,左手持一根十二环锡杖,右手抬于胸前,掌心托一颗金色宝珠。 随后赶到的齐成时看到眼前一幕,忙跪下来,口中念念有词。齐成时身后那些士绅百姓,看到佛像也跟着跪了下来。口中念叨着,“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之类。 周寒对宁远恒道:“大人,将这泥像砸了。” 宁远恒不解,“不是拆房吗,砸菩萨像做什么?” “先砸像再拆房!”周寒掐腰站在供桌前。 “你敢!” 第80章 不过是一摊泥土 齐成时别看老迈,听到砸佛像后,几乎是从地上跳起来,用身体拦在了供桌前,挡住了泥像。 “你们若要损坏菩萨金身,就从老朽的尸体上迈过去。” “你是要死,但不是现在。”周寒指着齐成时,目光犀利,哪里还是那个柔弱病态的小子。“你若不能为你所做的恶行付出代价,天理何在?” 周寒的目光,看得齐成时身上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但他哪里肯这么容易放弃。 “齐家所有地方,任你们搜查,就是把齐家都拆了,我也不拦你们。我就是不能容你们动菩萨的金身。” 齐成时说到这里,求助于那些士绅,“你们说说,菩萨可能动得?” “是啊,宁大人,菩萨是圣人,动不得,是会遭报应的。” “不能砸毁佛像啊!” “这会给襄州带来祸事。” …… 几个绅士纷纷向宁远恒苦求,阻拦,反倒是那些普通百姓反应淡然,没人上前搅闹。 周寒听了几人的话,不禁面色凝如冰,心中前所未有的愤怒,狠狠一跺脚,大喊了一声,“都给我住口。” 那些吵闹的绅士俱吓一跳,竟自觉安静下来,一个个看着周寒不说话了。他们没想到,宁远恒身边的一个随从,也有此等气势。 周寒指着佛堂中的像,厉声问:“你们拜的什么,你们知道吗?是哪个菩萨?是地藏菩萨吗?地藏菩萨身镇地狱,度化导善地狱众鬼。只为人人向善,世间不再有恶念,地狱不再有恶鬼。” “菩萨虽然有大慈悲,大功德,却也不护佑残忍卑鄙之人,也不会为丧心病狂之事作障。你们眼前的像不过是一摊泥土塑成菩萨的样貌而已,菩萨是不会护佑此地的。” 齐成时大怒,指着周寒道,“你说此话就是大逆不道,早晚有报应。” 周寒冷笑一声,“报应?好啊,那砸了泥像以后,我就拭目以待了。”说完看向宁远恒。 宁远恒点点头赞赏地说:“说的好,阿寒!”然后大笑一声,“我也想看看有什么报应。”说罢,从叶川手里取过锤子,大踏步向泥像走去。 齐成时还挡在供桌前,宁远恒毫不客气地说:“齐先生,你若自认清白,就算我们砸了菩萨,也报应不到你身上,你怕什么?闪开!” 叶川赶忙上前,把齐成时连拉带扯地弄佛堂外边。叶川虽然不赞成自家大人砸佛像,但对齐成时也没什么好感。 “齐老爷,您是贵体,还是躲着点吧,万一磕着碰着,别赖上我们刺史府。” “你们……”齐成时气得脸色铁青,只说了两个字,再也说不下去了。他扑通一声冲佛堂跪下,哭嚎起来。 在旁人看来,齐成时是为宁远恒砸佛像之事痛心,不禁同情齐成时,暗怪宁远恒太鲁莽了。 只听到佛堂里传来“噼、啪、当、咣”,有敲砸的声音,有泥块落地的声音。 周寒着看到泥像一块块碎裂,也不由得钦佩宁远恒的果敢。 “爹,你怎么样?”身后传来的声音。周寒回身看去,只见齐玮跑过来,扶起地上正在痛哭流涕的老父。 “阿寒,这是怎么回事?”不知道何时,杜明慎已经到了自己身边。周寒尚未回答,齐成时推着自己的儿子,颤抖地指着佛堂里的宁远恒,说道:“你,快去阻止他。” 齐玮看到一地的泥像碎片大惊,忙跑了过去。“宁大人快住手!” 宁远恒此时连齐成时也不放在眼中,又哪会理会齐玮,手上的力道又加大了,一人多高的泥像此时只剩下下半身还站在莲台上。 齐玮并不知道其中有什么事,只觉得事已至此,拦与不拦,结果都一样了,只能呆呆地看着。 齐成时感觉齐玮和杜明慎来了,自己有了助力,又指向周寒怒道,“小人,小人。”可他想半天,刚才周寒所说的话中,也没什么可反驳的。 周寒轻蔑地瞥了他一眼,说:“我年纪不大,的确是小人。可是齐老爷是大人,读的书也多,应该知道一句话‘善恶到头终有报’。你做了恶事,却想用菩萨来挡灾,却不知,正是这泥像卖了你。” “家中建佛堂,无非为家族为子孙求个福报,可以康健平安。供观音、文殊、普贤菩萨都可。地藏菩萨镇守地狱,救度冥界众鬼,一般只在寺中供奉,哪里有在自家中供养的。你说是谁教你的这个法子?” 齐成时“哼”了一声,“我便是地藏菩萨信徒,又如何不能于家中供奉菩萨。” “哦,你是地藏菩萨信徒?”周寒颇有兴致的向齐成时走了过去,然后上下打量他。突然像看到什么可笑的事一样,不由得掩嘴呵呵笑起来。 杜明慎见状,忙上前,喊了一声,“阿寒。” 周寒停住笑。刚才那掩嘴一笑的动作,暴露了周寒女孩子的习性。幸好现在在场众人心思都没在这上边,谁也没注意周寒笑的有什么不妥。 杜明慎问:“阿寒,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这时宁远恒已经把泥像砸了粉碎,大声在佛堂里喊,“阿寒。” 周寒冷冷地看齐成时一眼,说:“既然齐老爷坚信自己是地藏菩萨的信徒,那等齐老爷死后,我破例送齐老爷去菩萨面前,看菩萨他老人家认不认你这个信徒。”又对杜明慎说,“你跟我来,让你看看这齐家的真相。”说完向佛堂内走去。 “你,你,你……”齐成时气得满脸涨红,说不出话,这时齐玮走到齐成时身边,低头喏喏地说,“父亲,我阻止不了宁大人。” “啪”一声脆响,齐玮脸上狠狠挨了一齐成时巴掌。 “废物,”齐成时骂道。齐玮低头不语,也不敢有怨言。 周寒和杜明慎来到佛堂中,宁远恒看到杜明慎一拧眉,问:“杜三公子来做什么?” 没等杜明慎开口,周寒答道:“让杜公子来做个见证。” 宁远恒听了,也就不再问杜明慎,而转问周寒,“下面该如何做?” 还没等宁远恒说完,只见周寒跳上泥像下的莲花座,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然后指着莲花座说,“把这下面的地面挖开。” 宁远恒招呼人进来,这次不是砸佛像了,所以下边人也敢动手了,把莲花座搬开,都抡开膀子开挖。 看到宁远恒带人挖莲花座下的地面,齐成时一下子瘫软在地上。 齐玮慌了,问:“父亲,你怎么了?” 第81章 别人不成亲就是有毛病 齐成时喃喃自语,“完了,完了。”把扶着他的齐玮吓得面色苍白,什么完了,父亲这是失心疯了吗? 这时就听里面有人大叫:“大人,有东西。” 宁远恒和杜明慎赶忙上前去看,见到黑乎乎一团东西,掺杂在土里看不出来是什么。宁远恒说,“继续挖,小心别伤了土里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就听有人惊呼,“是尸体,是尸体。”原来刚才看到黑乎乎的一团是头发。 这声音不止震惊了佛堂里的人,也震惊了佛堂外的人。 宁远恒吩咐差役继续挖,不一会儿就有人大叫,“不止一具尸体,看上去好像是孩子的尸体。” 一个时辰过去,一具具尸体从佛堂地下挖出来,放在佛堂外的地面上。 刚才还对宁远恒一众怨声载道的士绅和百姓,现在都不言语了。有几个本来在齐成时身边安慰他的士绅,也不由自主向后退去,远离了齐成时父子。 一共九具尸体,在佛堂前的空地上排成一排,早有差役去叫了等在外边的仵作来。 仵作仔细验看了尸体,对宁远恒说:“九具尸体具是十二岁以下六岁以上的男性尸体,死亡时间半年以上到八个月之内,死亡原因是刺破心脏而亡。” 仵作刚说完,周寒就觉佛堂中黑雾涌起,黑雾中传来孩子的悲哭的声音。 “我要回家!” “我想妈妈,妈妈!” “我害怕,我不想死。” …… 这些都不是别人能看到的,周寒于心不忍,面色有些苍白。杜明慎一直陪在她身边,看她脸色不好,问:“阿寒,你不舒服吗?要不我先送你回去休息。” 周寒摇摇头,“这边的事情还没解决完,”说着指指虚空,“那些冤魂只有我能送走。” 杜明慎抬头,什么也看不到,但他曾有过能见到鬼魂的经历,因此并不怎么排斥。 周寒走向前几步,说:“我解开钉住你们魂魄的东西,你们必须去阴间轮回,不能在阳世留恋,刺史宁大人已经在审这个案子,你们的冤屈也能申明,你们的仇人很快也会下地狱。” 男孩子们的鬼魂哭道:“我要活下去——我要找妈妈。” 周寒声音陡然变冷,“你们已死,去轮回还可以重活,我会给你们超度的。若是再纠缠不清,别怪我不客气。” 男孩儿们的鬼魂不再出声。 周寒走向莲花座,用一块石头砸向莲花座的中心处。不知是这莲花座做得结实还是她没力气,居然没砸动。 杜明慎见状把石头接过去,三两下就把中心处砸开了,莲座中间居然是空心的。 周寒从里掏出来一把青铜匕,匕首的形状和普通匕首没什么两样,就是匕身之上烙印着鲜红的火焰纹路。杜明慎问:“这是什么?” 周寒答道,“这是仿制的烈焰匕。” 说它是仿制是高抬了。这把匕首只有一半像烈焰匕,真正的烈焰匕没这么简单。当然钉住魂魄够用了。 周寒抬头看向虚空,那一团团的黑雾正慢慢散去,哭声也渐渐没了。 “烈焰匕,没听说过。”杜明慎摆弄手中的青铜匕首,看不出这有什么与众不同。 周寒知道这烈焰匕有什么不同,因为烈焰匕与她的流阴镜一样,是冥界宝物,而烈焰匕是属于烈火地狱的。 杜明慎望向周寒,“齐先……”杜明慎说了两字立刻停住,改口道,“齐成时为什么要杀害这些孩子?” 周寒摇摇头,“我不知道,不过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是不是。如果是,那他就太丧心病狂了。” 还没等杜明慎问她的想法,周寒说:“我们出去看看宁大人审得怎么样了?”说完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去。 来到佛堂外,宁远恒正站在瘫软在地上的齐成时面前,问话:“九具尸体,死的时间都不足一年,而齐先生好像是半年前才建起的佛堂,别说这里一点关系也没有。现在事实摆在面前,你想隐瞒又能隐瞒多长时间。” 这时外面的舆论风向早已经变了,人们都纷纷谴责齐成时,说什么枉读圣贤书,什么狼心狗肺,什么知人知面不知心。 而齐成时则是一言不发,宁远恒一时也不知道拿他如何。只能摆摆手,说:“把人带回府衙审问。” 突然齐玮跪下,哭道:“大人,父亲犯错,做儿子愿意代其受过,请大人把我带走吧,我父亲年纪大了,禁不起这么折腾。” 宁远恒道:“你虽有孝心,但你父却拒不认罪,此事众多双眼睛也看见了。就算他不说话,也免不了朝廷律法制裁。何况你父犯的不是错,而是死罪,不是你想代就能代的。”宁远恒说完摆摆手,就有差役用枷锁把齐成时套上,然后一边一个人架起,押着他往外走。 “父亲,”齐玮在后面不停地磕头。 宁远恒一回头,见杜明慎和周寒站在一起,脸上露出不悦,头一甩示意道:“阿寒,我们回衙门。” “哦!”周寒答应一声,将烈焰匕放入自己怀中,这东西她要找机会毁了。转头低声对杜明慎说:“公子,我先走了。”说完就向宁远恒跑去了。杜明慎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心里有些酸涩。 路上,宁远恒问周寒,“杜明慎还是总缠着你?” 周寒一歪头,“大人干嘛用缠这个字,多难听。” “不是缠是什么?你在哪,他就在哪出现,就好像天天跟着你一样,我看你也就是在府衙里还安全点,以后你没事别出府衙大门。”宁远恒说。 “杜公子又没有伤害我,别这么说他。” “你还护着他,他的心思你没看出来?” “啊!”周寒吃惊地望着宁远恒,难道他看出什么了?周寒低头打量自己,又摸摸自己的脸,好好的男装,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啊。 “难怪杜明慎至今也不成亲,原来有这个毛病。”宁远恒也不知道是对周寒说的,还是自言自语道。 “大人,你和杜公子年龄相仿,好像也没成亲啊。”周寒调侃宁远恒。 “我是有志向的,不建功立业,绝不成家。”宁远恒辨道。 周寒撇撇嘴,心道:“别人不成亲就是有毛病,到你这儿就成了建功立业。” 第82章 只有自己能改变自己命运 到了府衙,宁远恒问周寒,“杀人都是有原因,没有人会丧心病狂到无原因而杀人,你说齐成时一个饱读诗书的学士,为什么会杀人?” 周寒反问:“大人觉得呢?” 宁远恒站在桌案前,背负双手,半仰着头,说:“不会是为钱,那些死去的是一些孩童,身上也没几文钱。何况从衣着上看,也都是穷人家的孩子;更不会是为权,因为那些孩子与权半点不沾。现在只有一个原因,是为人。” 周寒赞道,“大人睿智,我听了大人的话,有了一个猜测,不过大人还得先查一下这几个孩子的来历。” 宁远恒听周寒有了猜测,十分惊喜,便问:“是什么猜测?” 周寒在宁远恒耳边悄声低语了几句,宁远恒眼睛一亮,马上叫来人,往底下各县去调最近一年来失踪男孩的案子案卷来。 周寒一听又要调来案卷,不由得一阵头大。 差役们都是快马来去,三天后,一摞案卷摆在了宁远恒的案上。 宁远恒根据仵作的验尸呈报,再结合案卷上所报丢失孩童的特征,时间,年龄,最后终于取出了九个最符合的孩子的案卷。 看着案卷,宁远恒对周寒说:“可以开堂再审齐成时了。” 周寒再看到齐成时,他已经没了那文人雅质,儒家风骨。 齐成时此刻面色灰白,头发蓬乱,双眼无神,站也站不稳,宁远恒也不能让他跪,齐成时毕竟是一个致仕的朝廷官员。 宁远恒就让人拿了个垫子,让齐成时坐在公堂的地上。 齐玮也被叫来旁听。齐玮看着好似油尽灯枯的老父,不知道是该心疼还是该恨。 孩子已然回到家中,再也没了那日夜啼哭的毛病,每天饿了吃,困了睡,恢复了正常,而且胃口也很好。 卢氏虽然没有明着怪齐成时,但言语中也没了以前对公爹的尊敬,显然就是认为齐成时害了她的孩子。 齐玮却也不敢反驳,那天的事他都看在眼中,九个孩子的惨死,谁能平淡视之。 宁远恒一拍惊堂木,问,“齐成时,你还不肯说为什么要杀害那九个孩子吗?” 齐成时装死一样,闭着眼,一言不发。 宁远恒冷笑一声,“好,你不说,我来替你说。” 宁远恒缓步走下公堂,边走边说出四个字,“九子借运。” 这四个字一出口,齐成时立时睁开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宁远恒。 这时,宁远恒已经走到他身边,继续说:“取九个命理和你孙子契合,又带有富贵命相孩子的心头血,让你的孙子服下。这样就可以把那九个孩子的富贵气运转移到你孙子身上,让他长大以后贵不可言,我说的对吧。” 齐成时还没有说话,齐玮忙说:“不,大人,我家孩子从没喝过什么血,这不对。” 宁远恒淡然道:“齐成时当然不会让一个小孩子直接喝人血。难道你孩子就没吃过红色的糕饼之类。” 齐玮听到这里,惊恐地看着地上的齐成时,大叫一声“父亲,难道……” 齐玮想到了,父亲经常喂孩子吃一种叫红豆糕的点心,还说是从外面买回来的。那糕点便是黑红色,齐玮以为是红豆粉做成,也就从来没疑心过什么。 齐成时叹口气,既然宁远恒都知道了,他还有什么可隐瞒的。 “宁大人,不简单啊,朝中有你这样的俊杰,也是国之大幸。大人说得都对。我们齐家与杜家同为襄州望族,在以前,齐家在襄州的威望高于杜家。但齐家几辈以来都平平庸庸,最好的也不过像我这样,在国子监当个教书先生,连福泽后代都做不到。” “可是杜家考出了一个状元,多年后更是成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师,可谓一人得势,全家富贵。两个儿子年纪轻轻就立于朝堂之上。我儿齐玮资质平平,指望不上了。我便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孙儿身上了,我也想让齐家如杜家一般,门楣光耀,所以我要尽一切可能为我的孙儿铺好路。” 宁远恒又问:“你又是从哪知道的这个邪法,纵然你学识渊博,但圣贤书上是不会有这种邪门歪道吧?” 齐成时喝了一声,“不许诋毁圣贤。这是一个走方的阴阳士对我说的。他说杜家能出一个太师,是因为阴宅风水极佳,但好的风水是可遇不可求的。只能给孩子改命了,他就教了我这个方法。” 宁远恒问,“那个阴阳士现在在哪?” 齐成时轻轻摇摇头,“他姓唐,虽然年轻,但本事很大。他教了我这个办法就离开襄州了。” 宁远恒摇摇头,重新走到公堂的桌案后坐下。周寒轻蔑道:“齐老爷,你被那阴阳士骗了。” 齐成时抬起头,冲冠眦裂,指着周寒说:“你才是骗我的。” 周寒道:“这世间没有借运之法,只有自己能改变自己的命运。但却有福报和恶报。杜太师之所以能成为人上人,是他凭自己的能力所得到的,也还有他前面几辈人行善积德,为他攒下的福报,让他一路顺遂,走上高位。而你,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顾惜他人性命,已经为家人攒下了恶报。不久的将来,齐家会败落,虽然不知道会到什么程度,但也不会有今日之富了。” 齐成时大吼一声,“不,你说的不是真的,我孙子已经融合了九子之运,就算齐家暂时会衰败,等他长大后还是会光耀齐家。” 齐成时那疯颠的模样,看得齐玮痛哭失声,“求你们别说了。” 宁远恒看这父子两个一个哭一个叫,有些心烦,摆摆手,让人把供词拿到齐成时面前画押。 其时,齐成时已然有些失心疯了,还坚信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哈哈大笑。公差拿来供状,他看也不看,就按下了手印。 等把齐成时押走,齐玮自回去。 宁远恒看着桌上的供词,说道:“三天后,齐成时和冯敬一起斩了。” 周寒问:“大人,不等刑部的公文了?” “等什么等,都是该死之人,也不过比公文早几天而已。”宁远恒说。 周寒脸上堆起讨好的笑,说:“大人,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第83章 恶人居然还升官了 宁远恒只觉脖颈发凉,不禁缩了缩脖子,“有什么事,好好说,别笑得那么难看。” 周寒立刻收起笑容,摸摸自己的脸,疑惑地问:“我笑得很难看吗?” 宁远恒点头,“非常难看,以后想笑再笑,不想笑也别假笑,真受不了。” 周寒真想抓起一摞卷宗扔他脸上,但想想回头还得她自己收拾,便打住了,忍下一口气,说:“大人,我想今天晚上回醉仙楼,陪阿伯去。” “你是陪周伯还是去见杜老三?” 周寒又要假笑讨好,但想到刚才宁远恒说的,没笑出来。 宁远恒看她脸上皮肉颤动了一下,不由得心里哈哈大笑,但没表现出来。他假装轻咳了两声,掩饰笑意。 周寒带着恳求说:“大人,你想哪去了,我是真想阿伯了。” “你若是想吃周伯的饭菜了,我便叫叶川去买。回去就算了,这几天太忙,等斩了齐成时和冯敬后,我放你一天假。” 如果是以前,周寒对宁远恒的话一定是嗤之以鼻。但是,自从跟在宁远恒身边,也了解他每天所作所为,他说的话并不虚假,便不再提回去的事了。 宁远恒倒也说话算话,让叶川去醉仙楼买来了饭菜。 又是三日过去,这三日里,宁远恒命人在襄州西南街口处搭了断头台,又通知了襄州牢。 牢狱中,齐成时和冯敬都吃了断头饭,便被押上了囚车,插上亡命牌,一大队官兵押着两人浩浩荡荡往西南而行。 冯敬在囚车上不住地大骂:“宁远恒,你这个小儿,吏部和刑部都没有行文,你竟敢杀我……就算要杀我,也要秋后问斩,你却想杀便杀,毫不把朝廷律法放在眼中……”。 那齐成时倒是非常安静,呆在囚车里,就是他儿子来送行,也没看他儿子一眼,便如同傻了一样。 早有人跑去将冯敬的话告诉宁远恒,宁远恒淡淡一笑,根本不在乎,说:“由他说吧,马上就要死的人,总要让他痛快一下。” 周寒看着宁远恒的表情,不由得替他担心,他是真的不在乎,还是没心没肺啊。 待到快午时,宁远恒带着周寒,还有一干人来到刑场。 刑场周围密密麻麻站满了看热闹的人,要不是有官兵为他们开道,他们想挤进来都有点困难。 冯敬嘴里还骂骂咧咧,宁远恒不理会他,看看已到午时,宁远恒先把齐成时的牌子扔了出来。 先斩齐成时,一是因为齐成时年纪大,怕他受不住吓死过去。二是因为冯敬是现任官员,罪行比齐成时更甚,用别人的头,先震慑他一下,让他知道做恶的下场。 果然,齐成时的人头落地,冯敬吓得哪还敢骂,也早傻了眼,哆哆嗦嗦跪都跪不住了。 然而当宁远恒正要将冯敬的牌子扔下时,突然一队人分开人群走了进来,冲着宁远恒喊:“刀下留人!” 宁远恒一怔,发现他们穿的是官差的衣服,而且是吏部官差。宁远恒走过去问:“你们有何事?” 其中一个打头的将一个信封递给宁远恒说:“吏部公函,冯敬已经被任命为济州刺史,所以宁大人现在不能对冯敬用刑了。” 这声音一传出去,霎时人群一阵大乱,大骂老天没眼,让这恶人还升官了。 冯敬听到,登时不哆嗦了,得意的哈哈大笑,从断头台站起身。 “宁远恒,你听到没有,现在我们是平级了,你没权力判我的罪。看来还是老天对我最公道!” 宁远恒大怒,指着冯敬对吏部来人骂道:“这种作恶多端,天怒人怨的恶人,吏部居然还给他升官,吏部的那些人到底干什么吃的?” 来人淡淡一笑道:“这就不是我们这些跑腿的人所能管的了。宁大人,冯敬我们要带走,对不住了。” 说完,他带来的人跳上断头台,把身上绳索为冯敬解了。 两人护着冯敬刚跳下断头台,就见宁远恒手持宝剑快步走来,拦在三人面前。 其中一人见宁远恒气势汹汹,色厉内荏地道:“宁远恒,你可知道我们是吏部的官差,冯敬是新任命的济州刺史。你要伤了我们其中任何一人,便是谋反,宁大将军也得被你连累。” 宁远恒听了吏部官差的最后一句话,手里紧紧握着宝剑,脸色发青,气得浑身颤抖。过了好半天,宁远恒终于还是退后了一步。 冯敬又是哈哈大笑,“宁远恒,我们来日方长,今日之事,冯某记下了,容当后报。” 宁远恒眼睁睁看着冯敬被吏部官差带走,却毫无办法,狠狠地将宝剑扔在地上,呆立在原地。 这一切周寒俱看在眼里,走过去,将宝剑捡起来,放回宁远恒腰间的剑鞘中,轻轻地喊了一声,“大人。” 宁远恒回过神,看也没看周寒一眼,走出人群,跳上马,飞奔而去。 当宁远恒从周寒面前掠过之时,周寒看到他脸上那愤怒与不甘。 周寒回到府衙,刚进大门,叶川便迎上来说:“先别过去,大人正发脾气呢,还是躲远点。” “哦!”周寒闷闷地回一声,向公堂看去,地上果然扔了一地的卷宗,周寒不由得叹口气。 然后,周寒想起来,今天为了监斩,她和大人还都没吃中午饭呢。 周寒跑了出去,回了醉仙楼。再回来时,手上提了一个食盒。而府衙的其他人都不知道躲哪去了,只有两个守门的还在门外站着。 周寒先到公堂,公堂没看到宁远恒,到二堂,也没人。 周寒便转过二堂,来到后宅。正厅,偏厅都没有。周寒纳闷,难道人出去了。 周寒正想着,突然听到踏焰的一声响鼻。 周寒穿过偏厅来到她和宁远恒住的院子里。那间东西向的房间,踏焰正在里面吃草,很安静,宁远恒不在这儿。 周寒看到宁远恒的房间门是开着的。她走过去。房间内,宁远恒正背对门口,坐在桌旁。 “大……”周寒刚吐出一个字,只见宁远恒扬起一只手臂大袖一甩,桌子上的茶壶茶碗全都推到地上,大喝一声“滚”。 周寒刚想转身离开,宁远恒已经转过身来。 宁远恒看到是周寒,对自己刚才冲她发火很过意不去,想解释,“阿寒,刚才我……” 周寒当然明白他现在心中的难受。 她迈步走进屋中,将食盒放在桌上,“大人将茶碗都扔在地上也好,省得我还要收拾出地方来放这些饭菜。” 宁远恒嘴角微挑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原状。 周寒从食盒里端出三盘精致的菜肴,一碟点心,又从最下层提出来一小坛酒,一个杯子。 第84章 从此我们便是兄弟 宁远恒看到摆在桌子上的酒坛子,又看向周寒,感到十分意外。 “有酒?” “嗯,我想大人现在需要这个,人们不都说酒能消愁吗?” 周寒将饭菜都摆好,又将一双筷子双手捧到宁远恒面前。 “喝酒能消愁固然好!但喝完之后呢?” 宁远恒说完,接过筷子,拿过酒坛,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一饮而尽。 周寒见状不由得担心,问:“大人酒量如何?”她想起以前杜明慎在醉仙楼,喝得酩酊大醉,反而让她受了不少罪。 宁远恒笑容黯淡,“以前在军中时常和军士们喝酒,从没醉过。” 周寒听了缓口气,心道,“那就好。” “那时喝酒从不为消愁,只为痛快。”宁远恒继续说:“来襄州之前,父亲曾嘱咐我不要饮酒,所以我也极少饮酒了。现在想想,现在还真不如在军中时来得爽快,那时何曾受过这种窝囊气?” “书上不是说,天降大任,必先苦其志,劳其筋骨,我想老天正在考验大人的心志呢。以后大人定是可堪大用,前途无量,所以大人不应当愁闷。”说着又给宁远恒倒了一杯酒。 周寒的话没有安慰到宁远恒,反而让宁远恒想到了当今朝廷。他狠狠一拍桌子,把周寒吓得一激灵,刚倒的半杯酒,几乎溅出来一半。 宁远恒怒道:“最该死的人,不但没有死,还升了官,在这样的朝廷中,有什么前途。” 周寒倒抽一口气,忙站起身跑到门边,看看门外左右无人,才放心回身,又把门掩上。 周寒来到桌前,低声对宁远恒说:“大人就是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老将军想一想,这种大逆之话可千万不要再说了。我知道大人心中的苦闷,但天理昭彰,疏而不漏。冯敬此去未必就是生路。” 宁远恒还没喝多,疑惑地望着周寒“你知道什么?” 周寒笑着说:“大人看着就是。”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大人,快吃,一会儿饭菜就凉了。” 宁远恒将那半杯酒,饮下肚,似乎觉得不够痛快,抓起酒坛,猛灌了几口。 周寒瞪着大眼,这种喝法她只在当初杜明慎身上见过,当初杜明慎是被能见鬼的眼睛所苦恼,今天宁远恒则是因为心中的不甘。 宁远恒放下酒坛,往周寒面前一推,“来,陪哥喝酒。” “哥?”周寒第一次听宁远恒这样自称,感觉意外。 “阿寒,你知道吗,我可是越来越喜欢你了。”说到这宁远恒顿了一下,周寒却是心里一惊,“喜欢?他什么时候知道我是女的?” 宁远恒继续说:“所以我决定认你这个小弟了。” 周寒听到这,松了一口气,心道,“饮酒害人,喝了酒,说话都是一半一半的说,太吓人了。 也不知是不是酒精作用,宁远恒将自己的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宁老将军家中只有一妻,也就是宁远恒的母亲,并未娶妾。而宁远恒的母亲生下宁远恒以后,身体就一直不好,所以家中只有宁远恒一个独苗。万千宠爱集于宁远恒一身,他什么也不缺,唯一就是感觉很孤单。 虽然叶川和徐东山从小就跟着他,但他们的主仆关系更多于兄弟情义。这两个人对他一直是恭敬谨慎,不敢越界。 直到周寒来到他身边。虽然他们也是上下属关系,但周寒在他面前,从不是那副小心谨慎的样子,也敢和他嬉笑怒骂。 他从周寒身上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放松与亲近,所以他认为这是兄弟情。 周寒试探着问:“要不要我们结拜啊?” 宁远恒一摆手,“哪需要那么麻烦,你把酒喝了,从此我们便是兄弟,我是你兄长,以后你就有我罩着了。” 周寒一皱眉,她虽然在酒楼做过伙计,但酒却是一滴没沾过,她这口酒下肚会成什么样子,她自己都不知道。 宁远恒等得不耐烦了,问:“怎么,你看不起我,不想认我这个哥?” 周寒忙陪笑,“不,有宁大人这样的哥哥,是我前辈子修来的福气。” “那就喝酒,我知道你不能喝,就喝一口,醉不了。”宁远恒挺直着身子,看着周寒。 周寒咽了一口唾沫,抓起酒坛,一闭眼,“咕咚”灌了一口。 酒坛离口,周寒被呛得咳嗽了几声,还有一缕酒水,顺着嘴角冒出来,被她赶紧擦去。 宁远恒高兴地拍了两下桌子,连声说:“好,好。以后只要不是在公事上,我们便以兄弟相称。” 周寒一口酒下肚,舌头有点不听使唤,“好,哥哥。” 宁远恒一巴掌拍在周寒肩头,“好弟弟。” 周寒心塞,她其实不是说“好哥哥”,而是说“好的,哥哥”。谁让舌头像打结了一样呢。 这么一搅闹,宁远恒心思偏离,心情倒好了些。 宁远恒又抓起酒坛喝了几大口,便对周寒讲他以前在军中的一些事。 周寒半听不听,因为她已经有点糊涂了。宁远恒说的什么,她不知道,只知道宁远恒在她耳边不停的聒噪。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快起来,别睡了。”心底一个声音把她惊醒。周寒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竟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她抬起身,身上有什么东西滑了下去,回身一看,是一件衣服。她再一抬眼,看到床上,宁远恒正呼呼睡着。 周寒揉了揉太阳穴,叹道:“我的修行不能沾滴酒,果然,一口便迷糊了。” 她站起身,把衣服拿起来看了看。她认得,这是宁远恒刚到襄州时穿的那件。看来自己睡着后,宁远恒也没惊动她,而是拿了件衣服给她盖身上了。 周寒透过窗子,向外看,天已经黑了。她甩了甩发麻的手臂,便在心里问李清寒:“现在什么时辰了?” “快子时了。”李清寒说。 “这么晚,你叫我干嘛。”周寒不满道。 “冯敬不能留。”李清寒说。 “我也知道,可是他被官差带走了,要不现在他已经在阴司了。” “吏部的公文来的蹊跷,你忘了妖骨了。” “你是说冯敬向妖骨索求了愿望?” 第85章 为你打开地狱入口 “你是说冯敬向妖骨索求了愿望?”周寒陡然清醒,她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大问题。 “一定就是那日在随县,冯敬滴血认宝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处境不妙,所以在那时向妖骨索求了愿望。”李清寒回答。 “所以现在冯敬愿望达成,该是他贡献亲人性命的时候了。” “不能让冯敬得逞,更不能让那个老狐狸得逞。打开流阴镜,神魂离体。” 周寒便又坐下,解开右手臂的黑布,重新趴在桌子上。 眨眼间,在周寒的身体里站起一个浑身闪着幽蓝莹光的影子,似实又似虚。光影的形貌,和周寒一模一样。 光影从周寒的肉身处走出来,先是看了一眼趴在桌子上的周寒,然后走到宁远恒的床前。 这时就听那道光影中,传出冰冷声音:“你要干什么?” “我要带他一起去,让他亲眼看着冯敬的下场,解他心中的怨结。否则,他可能会因此意志消沉。” 声音依然是从光影中传出来的,只是刚才冰冷的口气顿转温和,一切就好像是她自己在自问自答,但语气却像是两个性格不相类的人在说话。 言罢,光影伸手在宁远恒头顶轻拂了一下。一道朦朦胧胧的身影从宁远恒身上坐起,然后下了床。 影子般的宁远恒,迷迷糊糊看着眼前蓝色的光影,问:“阿寒,你怎么在我的屋中?你的身上放了什么了,怎么还有光啊?” 周寒微笑道:“我带你去看看冯敬是怎么死的。” 宁远恒怔住了,还未待问话,周寒便握住了宁远恒的手,带着宁远恒消失在了原地。 夜已深,冯敬在寿县驿馆内坐卧不安。寿县仍属襄州,离开寿县,他才算离开襄州。 宁远恒虽然没有能杀了他,但他的心中却对宁远恒畏惧不已。只有离开襄州,离开了宁远恒的管辖范围,他才能安心。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与妖骨有契约。他已升任刺史,就需要在三天内,为妖骨祭献与他有血缘关系的四名亲人性命。若是做不到,妖骨就会取他的性命。 虽然妖骨现在宁远恒手中,但他相信凭妖骨的神奇力量,完全可以在不知不觉中要他性命。 冯敬催促吏部官差马不停蹄的赶路,几乎逃也似地飞奔,就为了尽快离开襄州,赶到济州任上。为此惹得吏部官差对他很不满意。 冯敬为了自己的性命,也顾不得许多了。一行人拼命赶路到天黑,还没离开襄州地界。人累马乏,冯敬这才同意在寿县驿馆安歇。 屋中烛火轻轻摇曳,冯敬坐在桌边,桌上有纸有笔,他正在写着什么。 不一会儿,一张纸上写好了四个人名,人名后面注明了生辰八字。 冯敬将写好的东西拿起来,看了看,漠然地自言自语,“本来我想那几个姬妾为我生了孩子,然后再拿孩子的命为我换取前程。可半路杀出个宁远恒,抄了我的家。现在也只好牺牲你们几个了。别怪我,我也是为了家族荣耀。” 这名单上的人,一个是冯敬的亲妹妹,一个亲弟弟和两名堂弟。现在只等到了济州,举行过献祭仪式,他就可高枕无忧了。 冯敬将名单扔在桌子上,走到床前,脱下鞋子躺了下去。他脑子里满满都是以后的打算。 虽然随县的家被宁远恒抄了,但他到济州还可以重新开始,他仍可以找许多女人为他生孩子,然后用这些孩子和妖骨换取前程。将来他入京为官,从四品到三品再到二品…… 冯敬想着,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自言自语道:“宁远恒,早晚我要把你踩在脚下,永不得翻身。” 突然,屋中烛火像被风拂过一样,急速暗了一下,又迅速亮起。 对于这个微小的变化,冯敬并没在意,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然而,冯敬闭上眼没一会儿,又马上睁开了,他的感觉十分不舒服,像有什么人在盯着他看。 冯敬转过头,看到屋中不知何时多出两个人来。其中一个人,正是让他心惊肉跳的宁远恒,而另一个人,他也认识,是宁远恒身边之人,那个叫周寒的小子。 冯敬从床上弹坐起来,指着宁远恒惊慌地道:“你怎么进来的?” 其实宁远恒也没弄清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自己突然就见到冯敬了,自己就像是在做梦。 周寒笑道:“冯大人,你在襄州作恶,坑害襄州百姓这么久,也不给个交待就想一走了之吗?” 周寒说着,便已将流阴镜拿在了手中,便看似漫不经心的摆弄起手中的这个小铜镜起来。 冯敬指着周寒,怒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向我要交代,就是你们宁大人现在也没资格。” “当然,现在也没必要向冯大人要什么交代了,因为你马上就要去地狱了。” 周寒已将流阴镜抓在手中,声音极其冰冷,让冯敬不由心生寒意,问:“你要杀了我?” “不,”周寒轻轻摇头,“我不会杀冯大人,这会脏了我的手,也会脏了这块地方,是冯大人自己去地狱,这不很好吗?” “你真可笑,地狱在哪,东边,西边,南边还是北边?我看是你要去地狱了吧。”冯敬心里松了一下,看来这个小子只会说大话。 周寒轻笑一声,“大人别急,我会为大人打开地狱入口。”说完,她拿起桌上那份名单,轻叹了一声,“这名单,份量还真是重呢,您的亲人大概现在还不知道,他们的性命就要被冯大人献祭给妖物了。” 冯敬不禁心里又是一紧,心道,“这小子怎么知道那么多事?” 冯敬心虚了,指着周寒和宁远恒两人吼道:“你们滚出去,再不滚,我就叫人了。” “大人只管叫好了。”周寒毫不在意地说。 冯敬下了床,连鞋都没穿,光脚站在地上,大喊起来,“来人啊,快来人,有刺客——来人,宁远恒要杀我。” 声音在屋里回荡,外面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护送冯敬的吏部官差,就住在他隔壁的房间,他喊这么大声,早就应该有人听到了。可现在却没有一个人前来。冯敬有些慌了,喃喃自语道:“这是怎么回事?” 第86章 吞了神的魂魄 周寒看到冯敬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冷冷地轻笑一声,摆弄起手里的流阴镜。 “大人就不该给我机会拿出这把流阴镜。当流阴镜出现的时候,你已经身处阴间了,阳间的人当然听不到大人的大喊大叫了。” “你胡说什么?”冯敬不相信。 “大人不信,自己去看看好了。”周寒冲着冯敬微笑,只是笑容很是冰冷。 冯敬跑到门边。他原本打算,既然没人来,他就趁机跑出去叫人。哪知道打开门一看,他愣住了。 冯敬住的地方,房间外就是驿站的院子。院子里有花有草,有树。他进屋之前,还看到天上有满天繁星。 可现在外面什么也看不到。幽暗的空间,是让人透不过气息来的黑。就好像这间屋子,被一块厚大的黑布紧紧地包裹了起来。 冯敬没感觉到夜晚清爽的凉风,却感觉到一阵难耐的阴冷。这让他顿时心生恐惧,竟然不敢往门外迈步。 “嚓啷,嚓啷……” 黑暗之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这种声音对曾做过襄州法曹的冯敬太熟悉了,那是死刑犯在走路时,脚腕上的铁镣铐与地面摩擦的声音。何况不久之前,他的身上也曾戴过铁镣铐。只有重刑犯才会戴这个。 这声音越来越清晰,好像正在逐渐接近他。 冯敬惶恐不安,赶紧将门关上,后退了几步,离门远远的,好像怕有什么东西突然闯进来一样。 “怎么样大人,阴间是不是很安静,这毕竟是人死后来的地方,与阳世可大不同。”周寒嘲讽地说。 “你故弄什么玄虚?”冯敬冲周寒大叫。 “冯大人认为是玄虚,何不走出去试试。” “这……”冯敬说不出一句话,扑通一声,瘫坐到了身后的椅子上。 周寒走过去,用冰冷的眼神看着冯敬说:“你们这些做恶的人,总是活着的时候为自己的荣华富贵,为自己享乐,不计手段不计后果,做多少恶事也不在乎。自认为死了眼一闭,什么也不会知道。” “但你们不知道的是,活着并不是人的一生。一生一死才是真正一生,生时做的孽,死后一样要还,这个世间没有欠了不用还的道理。冯大人,你需要还多少,自己算过吗?” “我……”刚说出一个字,冯敬突然大叫一声,“我不会死。”然后疯一样跑到宁远恒身前,抓住他的衣领拼命摇晃,“妖骨,我的玉佩在哪?” 宁远恒任冯敬摇晃,整个人却像呆傻一样,毫无表情,只是愣愣地看着冯敬。 周寒将冯敬扯开,冯敬后退几步,跌坐在地上。周寒冷冷地说,“妖骨也救不了你,那只老狐狸一样有自己的债要还。” “不废话了,送你去该去的地方。”周寒右手持镜,左手食指轻轻在镜面上一点。 镜面上一道幽蓝的光向地面射去,冯敬身下的地面瞬间裂开,一股极阴冷的寒气如风暴一样涌了出来。 “不,”冯敬一声大叫从裂缝中直坠下去。 周寒也没去看冯敬怎么样,走到宁远恒身边,牵着他的手,把他带到裂缝边缘。那股汹涌的寒气,让站在上面的宁远恒不由得直打寒颤。 地缝下是一片银白的寒冰,寒冰上面有密密麻麻的黑点,有的像是人,有的又不像人。无数的惨嚎声连成一片,让人心惊胆战。 宁远恒纵然经历沙场,也不由得抖了起来。 周寒声音变得温和,道:“别怕,你不会有事的。你看下边就是寒冰地狱,冯敬已经到地狱中受刑去了,来还清他在阳世所欠下的孽债。地狱中的酷刑是人间无法想象的,他要在里面承受无尽岁月的折磨,我会让他把寒冰地狱中所有的酷刑都体验一遍。” 说完,周寒咯咯地笑起来,那笑声中所透出的冷冽如同寒冰地狱中涌出的寒气一样。 周寒一挥手,地面的裂缝合拢,寒气消失。 周寒看看宁远恒呆滞的样子,说:“对不起,只能这样把你带来,如果让你知道了我的身份,对你也没好处。我先送你回去吧。” 周寒说完在宁远恒身上一推,宁远恒便如被什么力量拉扯一般,身体向后一弯,人瞬间消失。 周寒收起流阴镜,屋里什么变化也没有。她回身看床上,冯敬好好地躺在床上,面容平静,被子盖得很整齐,唯有胸口处,已没有了起伏。 她转回身,走向门口,打开了门。门外依然是深夜,皎洁的月亮挂在苍穹之上,院中的树木花草在风中发出轻微地沙沙声,凉风扑面而来,带来夜的气息。 周寒走出房间,刚在外面站定,只听一声酥媚入骨的呼唤,“尊者。” 听到这声音,周寒眼眸一冷,道:“你反应够快的。” 那让人听了就骨软筋麻的声音说:“尊者杀了我的契主,我当然要过来看一看,不知道使者能否归还我的妖骨?” 周寒冷冷地说:“你虽然修炼千年,但未成正果,还摆脱不了生死轮回,你当阴司律法是摆设吗?用人命作契,炼化人的魂魄为你增加修为,你已经不能善了,还想一错再错?” “不敢,小妖已知错。” “既已知错,就从此隐世,不再妄动邪念。你的妖骨,已染因果,不会再归还与你。” “可是尊者,此骨不归,我很难修成正果。”那声音有些哀怨,若让旁人听了必定会心生怜悯。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但若你一心向善,终有成正果之日,就怕你心志不坚。”周寒冷冷道。 “还请尊者怜惜我等妖族修炼不易。” “正因体恤你修炼不易,我才没将你打入阴间。凭你擅自炼化人的魂魄修炼,便可夺你修为,打入地狱。所以不必多言了。”周寒说完,人影一晃,便无了踪影。 那个声音没有离开,妖媚的声音中带上了一股阴森之气,“寒冰使者现在不过是转世的肉体凡胎而已,有什么可张狂的。骨,我不要了,我要神魂。” “神的魂魄,不知道我吞了神的魂魄以后会不会修炼成真正的魔神,脱离轮回。几百年前我已经失去过一次机会了,这次一定不会放过。”说完,竟然发出嘻嘻地笑声,笑声中不无得意。 第87章 咱们公事公办 周寒魂魄回到体内,就觉到有人在推她,一边推还一边说:“阿寒,醒醒,趴在桌子上都能睡得那么死,你是猪吗?” 周寒拍案而起,瞪着宁远恒,“你骂谁是猪?” 宁远恒被周寒突然的动作吓得一怔,随后又笑了,道:“不骂你一句,你肯这么痛快地起来吗?” 周寒指着外面,怒气冲冲地说:“这天还没亮呢,你不睡觉,乱喊什么?” 宁远恒看看外面天,显然也觉得自己有点冒失了,不好意思地说:“我做了一个梦,想和你说说。” 周寒复又气鼓鼓地趴在桌子上,“说吧,我听着呢。” 宁远恒边回忆边说:“我梦到被一阵风带到了冯敬的住处,然后我和冯敬一起到了阴间,有个人说要送冯敬去地狱。” 周寒警觉起来,抬起头问:“你可知那个人是谁?” 宁远恒说:“不知道,看不到人,不过那人声音倒是跟你有点像。” 周寒心里一松,白了宁远恒一眼,又趴桌子上了。 宁远恒继续说:“然后我看到地上裂开一条大缝,冯敬就惨叫着掉下去了。那裂缝中冒出的寒气好冷,我醒了以后还觉得身上很冷。我看到下边是一片冰湖。冰湖给人的感觉应该很广阔,上面有许多人在惨叫,听着很渗人。那人告诉我那里是寒冰地狱,冯敬就是在那里接受酷刑的惩罚,来还自己阳世的债。” 说到这里,宁远恒也趴到桌子上,看着周寒的眼睛问:“阿寒,你说我梦里的都是真的,还是我白日想得太多了,只是梦而已。” 周寒闭上眼,也不去和宁远恒对视,“冯敬的结果下地狱肯定是真的。至于你梦里的事是不是真的,想确认也简单,等消息吧。若有公差带来冯敬死了的消息,那肯定就是真的,他要是没死,就是你想多了。” 宁远恒直起身,连连说:“对,对,如果是在我梦中的时间,冯敬死了。白天吏部公差发现,下午消息应该就送到了。” “行了,你的梦已说完,再去睡会儿吧。”周寒站起身,“我也回我屋睡会儿去。” 宁远恒看看外面的天,说:“天都快亮了,要不你就和我挤一挤,在这儿凑合睡会儿吧。” 周寒听后,头也不回快跑出门,好像后边有狼追一样。 宁远恒听到隔壁开门关门的声音,纳闷道:“他这是怎么了,不就凑合挤一挤吗,又不能吃了他。” 当日下午果然收到寿县发来公文,冯敬在寿县驿馆心疾发作,死了。 宁远恒看着这份简报,愣了半天。 周寒道:“哥哥应该高兴啊,冯敬到底没有逃出大人的手掌心,也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宁远恒思疑了一会儿,说:“这么说,晚上我梦到的事,是真的?” 周寒点点头,“一定是真的,也是冯敬恶贯满盈,所以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收了他的命,在地狱接受惩罚。” “这便是因果报应?” “不必想那么多。哥哥行事,只要是按心中所想,不欺天良,只管放手去做就可以了。” 宁远恒拍拍周寒的肩头,感叹道,“还是你最懂我的心。为兄高兴,过两天给你和叶川、东山他们放假。” “哥哥真是体恤下属的好大人。”周寒不失时机的奉承道。 三天后,宁远恒果然给周寒和一众差役放了假。 周寒很高兴,不止是因为放假,还有她拿到了朝廷给的俸禄。但是还有一份钱,需要她和宁远恒去要。 今天宁远恒也给自己放了假,一早起来,便去马房陪踏焰了。 周寒来到马房,拱手行礼道:“大人,我来取我的工钱。” 宁远恒正给踏焰刷毛,听到周寒改称他大人,有些意外,“你怎么不叫哥哥了?” “我怕叫了哥哥,不好意思要钱了。” “还是叫哥哥吧。” “我叫你哥哥,你能忍心不给吗?” “那还是叫大人吧,公事公办。”宁远恒故意沉下脸说。 “大人,您当初说,给您做随从有双倍的银子,如今朝廷那份给了,您的那份呢?”周寒将一只手伸到宁远恒面前。 “你还好意思要钱,你和叶川在外面接私活赚钱,可曾交过一分税?”宁远恒把刷子放下,问。 “那可都是您同意的,没说过要交税啊?”周寒茫然。 “我是同意你们赚钱,可没说过不让你们交税,你们所做的事便是交易,你替人家办事,人家给你钱。既是交易,便需要交税。等回头我让户房给你们算算,你和叶川需要交多少税。仅上次齐家的事,你们就得银五百两吧。” “大人,齐家的事没拿到银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管齐家的事,把他家老爷子翻弄了出来,砍了头,谁还肯给钱啊。”周寒觉得宁远恒就是故意耍赖。 “那杨家二百两,张家一百两,洪家五十两……” 宁远恒一项项数出来,周寒感觉自己快哭了,可是挤不出泪来。 “大人,我就是要我的工钱,你怎么能这样呢,人家赚点钱容易吗?”周寒欲哭无泪。 “我就是算算,你赚的这些钱算成税银,抵你多少工钱。” “宁远恒,你给不给钱。”周寒怒了。 宁远恒看到周寒发怒,反而笑了,“先前说了,公事公办。” “你给不给?”周寒大声问。 “不给。”宁远恒依然笑着说。 “好,你不给,我就死在你面前,我上吊去。”周寒说完,气呼呼地离开了马房。 宁远恒才不信周寒会上什么吊,很从容地抱起一摞草料,放到了踏焰的食槽中,并细心的把草料铺开。然后又看看水槽中的水还干净,也够用,这才从马房出去。 来到自己房间门前,宁远恒怔住了。只见周寒站在凳子上,房梁上垂下来一根绳子,正在那打结扣。 宁远恒走进去,问:“你在干嘛?” 周寒没好气得说:“你看不到嘛,我准备上吊。”说着,结扣已经打完,还用力拉了拉,试试很结实,露出满意的表情。 宁远恒哭笑不得,指着周寒道:“你不在自己屋里上吊,为什么跑我屋里?” 第88章 想上吊随时欢迎 周寒站在高处,白了宁远恒一眼,“你这屋的房梁结实,在上边挂个几天,断不了。而且我要死给你看!”说完双手抓着绳子,将自己的头伸了进去。 宁远恒指着她,喝道:“你下来。” “你给钱就下来,不给不下来。” “下来。”宁远恒已走到周寒身下。 “不下,你别拦我。” “好,你不下是吧。”宁远恒明狠暗笑。 宁远恒突然伸出一脚,在周寒站的凳子腿上踢了一下,凳子从周寒脚下滑了出去。 周寒本来头就已经伸在绳套里,全靠脚下的凳子支撑着。这一下,周寒立刻双脚悬空,脖子挂在了绳套上。 周寒勒得直翻白眼,双手双脚乱挥乱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挣扎声音。 宁远恒微笑看着这一幕,让周寒挂了一会儿。他感觉差不多了,才拿起手边的宝剑,一剑砍落,绳子断开,周寒从上边掉了下来。 快落地时,宁远恒托了一下周寒的腰,这才没让周寒重重摔在地上。周寒因为缺氧浑身无力,还是坐到了地上。 周寒咳嗽几声,又大口喘气,缓过来后,指着宁远恒忿忿道:“宁远恒,你真想要我死啊!” 宁远恒笑道:“是你自己想死,我只是帮你一把而已。” 周寒涨红脸,手抚着脖颈道:“上吊可真不好受。” “就是,以后还上吊玩吗?” “不上吊了,我决定了,以后改割腕。” 宁远恒本来伸出手,想把周寒从地上拉起来。听到这话,他立刻收回手,“你还是上吊吧。” “为什么?” “上吊收拾一根绳就可以了,割腕弄得到处是血,谁愿意给你收拾。” “宁远恒,你无情无义。”周寒从地上跳起来,指着宁远恒骂。 “我这屋的房梁你可以随便挑,什么时候想上吊随时欢迎,反正你说我这个人煞气重,很难见鬼,就算你死了,我也看不到你的长舌头。” “我不就想要个工钱吗,你就非要我的命。”周寒哀伤道。 宁远恒从袖中取出一个钱袋,扔给周寒,“拿去,早给你准备好了,就晚给你这么一会儿,你看你就要死要活的。你上辈子一定是个女人。” 周寒拿过钱,一掂份量,就知道里面的钱只多不少。而且她这个月做的不足一个月,但宁远恒给了一个月的钱。 周寒脸上乐开了花,奉承道:“哥哥有情有义,周寒为能有这样的哥哥而倍感荣幸。” 宁远恒冷着脸,挥挥手,“走吧,你不是早就想回去陪周伯了吗。” 周寒拿着钱,兴高采烈地走了。 宁远恒低声说了一句,“前倨后恭。”说完,他便忍不住大笑起来,抬头一看,那根被他斩断的绳子还挂在梁上,不禁又笑了起来。 周寒到了醉仙楼,里外都没有找到老周头。 老周头平日很勤快,每天很早便起来,收拾打扫,把住的地方和干活的地方都弄得整洁干净。 可现在都已经巳时了,老周头应该已经在醉仙楼里打理食材了,怎么会不见人。 周寒找到正在干活的洪瑞问:“洪哥,我阿伯呢?” 洪瑞答道:“你还没回住处吧,周师傅给你留了书信,我放到你屋里了,他有事要出去一些日子。” 周寒听到有书信,忙跑回住处,果见屋中那张简陋的桌子上,放着一封书信。 信上说,洪掌柜在江州又开了一家醉仙楼,让他过去掌几天厨,带个徒弟出来。让周寒不用担心,也许用不了一个月便回来了,让她自己照顾好自己。 老周头在信上还告诉周寒,他存钱的匣子在他床下,如果需要用钱自己去取。 洪掌柜不是经常在醉仙楼。此人买卖做的甚大,还有其它生意。所以现在醉仙楼管事主要是洪瑞。 洪掌柜在江州又开一家酒楼不是不可能。只是为什么阿伯不和她道别呢,虽然她经常在府衙内,但是刺史府的人没几个不认得老周头的,他想进去寻她不是什么难事。 周寒自己安慰自己,“阿伯是去江州了,一个月便回!” 周寒来到老周头床下,取出匣子打开。里面只有二三十两碎银子,底下却铺着二张银票,俱是二百两一张的。 周寒叹道,“原来我有这么多钱了!等阿伯回来,一定要让阿伯买一套像样的房子,不窝在这个小房子里了,我也可以和阿伯住一起了。” 来到醉仙楼内,见洪瑞正在低头收拾柜台。周寒走上前问:“洪哥,洪掌柜又在江州开了一家酒楼吗?” 洪瑞手中顿了一下,想起老周头走时对他说的。 “族叔的事也很少和我说,不过他也曾提过此事,想来没有错。” 周寒点点头,这才放下心。 这时洪瑞从柜台后面转出来,朝紧挨窗户一张桌子一努嘴。 周寒望过去,只见桌旁坐着两个男人。一个是四十上下,面圆耳大,鼻直口方,从鬓角到唇下都有浓密的短须,身穿绀青色素罗袍。 另一个约三十上下,一张干净的脸上,一双桃花眼,水红薄唇,面白无须。身穿一领紫色绒金绣花罗袍。 洪瑞说:“这两个人很奇怪,在这儿坐了三天了,每天都来挺早,晚上才离开。我试着问过一次,被那个胖的给骂了。你是府衙的人,应该不敢对你怎么样,你去问问。” 周寒看看窗边的二人。今天因为是放假,她并没有穿公服。不过问问而已,应该没什么吧。 周寒走上前,先向两个人一抱拳道:“两位哥哥,早上好,不知道我可不可以坐你们这张桌子?” 那个胖子双眼一瞪,沉声问:“酒楼那么多桌子,为什么非要坐这?” 周寒脸上堆笑道:“两位哥哥坐的位子风水好啊,又靠着窗户可以赏景。再说了,现在楼里也没人,我也想和两位哥哥聊聊,套套近乎。” 那个桃花眼抿嘴一笑,声音娇媚如一个女人,说:“小兄弟说话真有意思,一个桌子而已,怎么就成了风水宝地了,小兄弟既然愿意坐就坐吧。” 那胖子又瞪向桃花眼说:“偏你这假女人最是多事。” 桃花眼掩嘴一笑,说:“天天跟你这胖子面对面,也是无趣的紧,正好来个小兄弟陪我聊天。” 桃花眼说到这,用大袖一拂他旁边的椅子,说:“来,小兄弟,坐这,不必理会那胖子。” 周寒又一拱手,“多谢谢哥哥。”随后坐下。 桃花眼又掩嘴笑起来,“哥哥?你叫我哥哥。”笑得很是邪气。 第89章 糟老头子一个 周寒看桃花眼样子,心中暗道,怎么比我还像女人,难不成也是女扮男装。 那胖子哈哈一笑,说:“不要喊他哥哥,要称姐姐。” 周寒正疑惑。桃花眼嗔怪地瞪了胖子一眼,转头对周寒说:“别听他胡说,便叫哥哥,很久没听人叫我哥哥了,还真是怀念呢。” 桃花眼说到后边,竟然有些感慨。 周寒被这两个人搞得有点懵。不过她很清楚一点,就是看破不说破,不管桃花眼是男是女,人家让叫哥哥,就叫哥哥。 周寒问:“两位哥哥,是从外地来的吧,我在襄州城这么长时间,可没见过襄州城里有两位哥哥如此风姿卓然的人物。” 胖子哼了一声,但显然对周寒的话很受用。 桃花眼又笑起来,说:“瞧这小兄弟,很会说话呢。我们当然不是本地人,我们是燕州人,来襄州是为了找人的。” 胖子听了桃花眼的话,顿时变了脸色,怒瞪着桃花眼。 桃花眼像没看到似的,自取了一个茶碗,放到周寒面前,给她倒了一杯水。 周寒忙向桃花眼靠近了一些,问:“哥哥,可曾找到要找的人?” 桃花眼叹口气,“哪那么好找的呀,那个人可是老狐狸,难寻得很。” 胖子听桃花眼越说越多,也无法阻止,便转脸看向窗外。 “二位哥哥要找什么人?小弟不才,忝在刺史衙门混了个差事,只要是襄州城里有名有姓的,我必能查到。”周寒为了多套点话,赶忙毛遂自荐。 “哦,小兄弟是刺史衙门的人。”桃花眼眼睛一亮。就连眼望窗外的胖子也回过头,狐疑地看着周寒。 周寒呵呵一笑,“我与两位哥哥一见如故,愿意帮两位哥哥寻人。”心中却道,“赶紧把你们打发走了吧,总在醉仙楼占人家的位子干什么。” “这么说,小兄弟是宁大人手下了?”桃花眼问道。 “哥哥也知道我家大人啊,我正是宁大人手下。我今天休沐,所以来醉仙楼逛逛,不想遇上两位哥哥。” 桃花眼和胖子暗中对视一眼。桃花眼转而问道:“小兄弟经常来醉仙楼吃饭?” “那哪能,我这点俸禄经常来,可吃不起,也就偶尔来。”周寒答道。 “我听朋友说醉仙楼的饭菜精致无比,味道绝佳,谁想到这来一尝,却没说的那么好,传言有误吧。”桃花眼问。 周寒听出桃花眼语气中的带着试探,心中骂道:“装,你们在这里赖了三天了,怎么可能不知道怎么回事。” 周寒脸上带着笑,道:“哥哥不知,那掌厨的师傅这几日不在,都是他的小徒弟在撑着。徒弟毕竟是徒弟,火候差些也是有的。” 桃花眼一只手在桌子轻轻拍,故作恍然大悟,说道:“我就说嘛,不可能传言和现实差距那么大,唉,可惜来的不是时候,却尝不到这人间的美味了。” 这时那胖子插言问:“小兄弟可见过那位掌厨师傅?” 周寒见问到老周头身上,犹豫了一下,说:“见过几次。” 桃花眼赶忙问:“那师傅是否是姓周?” 周寒点点头,问:“哥哥也认识啊。”这一点周寒没有否认,常来的食客都叫阿伯为老周头,稍一打听就知道了。 “听别人说的,小兄弟知道他长得什么样?”桃花眼又问。 “什么样啊?”周寒故意抬头翻着眼睛,很认真地想了一下,说,“糟老头子一个。” “糟老头?”二人几乎同时重复了这三个字,那口语中不可置信的语气很是明显。 周寒不解地问:“二位哥哥怎么对一个厨子那么感兴趣,找人就是找他的吧?” 转而,周寒像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然后低声道对二人道:“二位哥哥对醉仙楼的掌厨师傅这么感兴趣,不会是别的酒楼来挖墙角的吧?” 那桃花眼听了哈哈一笑,说:“不是,只是对这位师傅好奇而已,小兄弟别多心。” 周寒伏在桌子上,靠近桃花眼小声说:“就算哥哥是,我也不会乱说的,谁让我和哥哥一见如故呢,可是哥哥来的时候不巧了,我也不知道掌厨师傅去了哪?” 桃花眼要了一盘干果,这时洪瑞端了上来,洪瑞和周寒便如不相熟般,也没说话。 桃花眼问周寒,“小兄弟在府衙做事,可知道这个掌厨师傅的底细?” 周寒一愣,这两人果然是冲老周头来的,只是他们是何人?她心里疑问重重,脸上却露出憨厚的笑。 “我只是个跑腿打杂的,户籍什么的也没见过,再说见了也没用,我并不识得几个字。” 桃花眼有些失望。不过前面从周寒嘴中打听到一些消息,和他们所知的倒还一样,只是周寒说老周头是一个糟老头。 他们打听到的虽然也说是老头,但说老周头温和又干练,精神矍铄,和“糟”字挨不上边。 周寒抓着干果吃,就听那胖子问:“那掌厨师傅脸上可有痣,就是这儿。”说着伸出手指指着右边脸颊。 周寒听了心中大惊,右脸,痣,这不是随县火烧善堂的那些黑衣人要找的人,可那些人找的是一个中年人,跟老周头年龄差得大了点。 周寒摇摇头。心里却翻江倒海,眼前这两人是谁,为什么会找阿伯,而且除了年龄对不上,他们找的人却也是右脸有痣的人。周寒理不清头绪。 二人显然也没想能在周寒身上得到太多东西,倒没觉得太失望。 桃花眼岔开话题,问:“襄州这位刺史大人,人怎么样?” “刺史大人当然是个好人了,我不是奉承,我从来没见过像宁大人这么勤政的好官了。”周寒喜滋滋道。 “我看你们刺史大人有你这样的下属,也是他的福气。”胖子略带讥讽地说。 桃花眼瞪了胖子一眼,“别理他,每天都跟别人欠他八百吊钱似的。”然后浅浅一笑,“我们在来的路上也听说了宁大人的事迹,杀齐司业,抓了冯刺史,真是一个敢作敢为。” 周寒说:“可不是吗,要不是吏部的公文来得巧,那冯敬也……”周寒话还没说完,只听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 第90章 你们心里没鬼才怪 周寒一回头,见一位玉树临风,翩翩公子站在身后,正是杜明慎。 周寒惊喜,“杜公子,你来了。” 周寒没看到的是,她这一声杜公子出口,坐在旁边的胖子和桃花眼,脸上齐齐变色,忙低下头假装在剥干果,掩饰脸上的神情。 杜明慎嗯了一声,扫了一眼那两个奇怪的人,刚想问周寒在做什么。 周寒拉着杜明慎的胳膊来到桌前,说:“公子,我刚认识了两位来自燕州的哥哥,来介绍一下。” 周寒刚要开口,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不好意思地说:“抱歉,刚才只顾和两位哥哥闲聊,忘了请教两位哥哥的尊姓大名了。小弟只有一个贱名,叫周寒。” 这时两人已经恢复常色,桃花眼站起身,说:“小兄弟客气了,我叫罗一白,那个胖子呢叫孔盛。” 孔盛显然对桃花眼罗一白的介绍不满,狠狠地瞪了罗一白一眼。 杜明慎抱拳行礼,“在下杜明慎,认识二位深感荣幸,二位是来自燕州?” 罗一白忙还礼,笑道:“离开家乡已经久了,我兄弟二人四处游荡,做些生意。我听说当朝杜太师便是襄州的故乡,公子姓杜,可是与杜太师相识?” 杜明慎道:“杜太师正是家父。” 罗一白和孔盛又是恍然又是惊异,两人又重新施礼。 罗一白道:“真是失敬,原来是杜太师的公子,我们恕眼拙,失礼之处请公子恕罪。” 周寒的目光,从杜明慎、罗一白和孔盛三人脸上来回扫过,感觉三个人的客套很假。 周寒插嘴道:“不如我和杜公子做东,请二位哥哥喝酒。”她在心里加了一句,“反正不用我出钱,杜明慎酒量好,把你们灌迷糊,套点儿实话出来。” 罗一白和孔盛虽不知道周寒心中的小九九,但在杜明慎面前,没了先前和周寒的随意。 罗一白忙说:“周寒小兄弟不必破费了,我们还有些急事要做,改日再去府衙拜会小兄弟。”说着二人齐齐离开桌边,便施礼离开。 “你们都在醉仙楼盯了三天了,杜三一来就有急事了,你们心里没鬼才怪。”周寒心里嘀咕。 见罗一白和孔盛离开,周寒还有些失望,她还想从两人那多套点那个右脸有痣人的情况。 周寒如此热情把杜明慎介绍给罗一白和孔盛,也是想看两人的反应,看他们是不是随县善堂大火中的黑衣人。 杜明慎对周寒道:“阿寒,你在此等我一会儿。”说着,便赶了出去。 周寒见杜明慎追出去了,颇觉奇怪,他才刚和罗一白、孔盛见面,没说两句话,如何便对这二人感兴趣了。 杜明慎追出去,走在前面的两人似乎也发觉了杜明慎,转过身来。 罗一白还是那副带着妩媚的笑容,问:“杜公子可还有事向我等吩咐?” 杜明慎很自然地背负双手,然而双手在身后握成拳,戒备着。 “二位说是从燕州来,可是在下曾忝任燕州刺史三年,燕州之人似也未有如二位的。二位的口音倒像江州的。” 罗一白和孔盛并不惊奇,因为他们很清楚眼前之人的底细,当时他们胡诌了一个燕州不过是应付周寒的,没想到会遇上杜明慎。 罗一白笑着说:“刚才我们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在外面做生意跑得地方多了,反而家乡的口音淡了,江州我兄弟二人也曾去过多次,所以便染了那里的口音。 “这位孔兄双眼精光外露,双臂孔武有力,而罗兄行止无不显出气足而沉稳。一个外家高手,一个内家高手,聚在一起,让我相信二位是普通行商者吗?”杜明慎平静地说。 孔盛上前一步,低声说:“杜公子,你便知道又如何,还希望莫要多管闲事。” 杜明慎沉声道:“二位来襄州意欲何为,我想会有人比我更感兴趣。”杜明慎说着有意无意地往刺史衙门方向瞥一眼。 罗一白和孔盛自然知道杜明慎看的是什么地方,罗一白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如果他们的到来让宁远恒知道,也是个麻烦事。 “我们来此与杜公子没点关系,而是寻找一位故人,” 回头杜明慎肯定会问周寒他们谈话的内容,罗一白索性就告诉他。 “既然当初杜公子逃过一劫,我们也没必要把杜太师得罪的太死,您说对吧。” 罗一白又恢复了满脸的笑容说:“我和孔盛也是奉命行事,公子想知道再多也没有了,要找的人没在襄州城,我们会马上离开,公子大可高枕无忧。告辞。”说完,和孔盛转身走了。 杜明慎看二人走远,两只手掌才慢慢松开。这两个人,对上一个他还不怕,对付两个人,他一点把握也没有。 而他们说的找人,杜明慎当然也想得到,是和那晚在善堂纵火的黑衣人找的是同一个人。 杜明慎回到醉仙楼,周寒迎上前问:“你和他们才刚认识,有什么话说?” 杜明慎把刚才准备的搪塞之言说了出来,“我问他们可去京城,我有封家书想让他们带过去,可惜他们不去。” “哦,”周寒点点头,然后在原先的座位坐下说,“公子可知道,他们也找右脸有痣的人,和那晚的黑衣人找的是同一个人吧。” 杜明慎摇摇头,“没有证据之前,先不要乱猜。阿寒,周伯呢?” 周寒叹了一口气,“我也没见到人,只给我留了信,说掌柜让他去江州的酒楼带徒弟了。” 杜明慎眉头微蹙,江州,又是江州这个敏感的地方。 周寒看到杜明慎皱起了眉,便问:“公子,江州是什么地方,不好吗?” 杜明慎意识到自己不该在周寒面前暴露对江州的心思,忙展开眉头,微笑着说:“很好的地方,很大,比襄州大了很多。建在梅江边上,我朝除了京城佑安,就属江州最繁华。” 周寒听杜明慎说的,十分向往,“这么好的地方,真想去看看。” 杜明慎问:“阿寒,我如果回京城,你愿不愿意随我一起回去。佑安比江州还要好。” “京城,”周寒想到老周头说过的,她的亲生父母就在京城。她若真去了京城,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去找他们吗?不可能,当初可是他们把她抛弃的。不去找,可是自己真能当他们不存在吗? 周寒摇摇头说:“我现在还不想去京城。” “为什么?”杜明慎问。他是很想周寒能跟他一起回去。 第91章 钢刀般的男人 “哎呀,不想去就是不想去。”周寒拼命摇着头,似乎是想把自己脑中的什么东西甩出去。 “那一日你和宁远恒来醉仙楼,看到周伯和我说话,知道周伯对我说了什么?”杜明慎也不卖关子,继续说,“他把你托付给我,说一旦有一天他不在了,便让我好好照顾你。我答应了周伯,所以要言出必行。” “阿伯,他为什么要这样说,他有什么事瞒着我?”听到这些的周寒突然心中感到不安,紧紧抓住杜明慎的一只胳膊,焦急地问。 杜明慎用另一只手握住周寒的手,宽慰道:“阿寒,你别急,周伯什么事也没有。他说他年纪大了,土埋了半截身子,说不准什么时候就闭上眼再也睁不开了,所以就提前为你考虑。 “他真是这么说的?”周寒看着杜明慎的眼睛。 “真的。”杜明慎脸上很平静,眼中看不到一丝波澜。 周寒信了,因为老周头之前也经常和她这样说。她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周寒把自己的手抽回来,老周头不在,她的心空落落的。 “阿寒,你真的不打算跟我回京城?”杜明慎试探着问。 “不了,如果阿伯真的说了那些话,我就在襄州等你。何况阿伯也不是长久不回来,他只是有事出门了,我还要在这等他回来,不能让阿伯找不到我。” 虽然周寒不跟他走,杜明慎有些失望,但听到她说等他回来,让他心里一暖。 他决定先回京城,解决好一些事,再来接周寒。那个时候老周头也会回来了吧,想必他也是希望周寒跟他回京城的。 晚上,周寒也没有回府衙,就睡在醉仙楼后院的小屋里。 她坐在老周头的床上,心里不能平静。想起白日里罗一白二人的话,他们打听老周头,又问他的脸颊上有没有黑痣。 一个是老年人,脸上没有痣,一个中年人,脸上有痣。罗一白他们怎么会联系到一起去的。 周寒想起老周头那张温和的脸,他的右脸颊上没有黑痣,却有一个被烫伤的疤。老周头以前说过,那是以前要饭的时候被人欺负给烫的。 两个不同的人,痣和疤都是在右脸颊上,几乎同一位置,是巧合吗? 周寒想得头疼,只得回到自己的床上,拉过被子躺下了,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眼前及远,一层层的亭台楼阁,金碧辉煌,雕梁画栋,院中绿树成荫,有假山石层峦叠嶂,各色卵石铺就的小径曲折蜿蜒,不知伸向何处。小径边上种着一丛丛颜色各异,艳姿摇曳的牡丹。周寒似乎都能闻到那淡淡的花香。 如此美的地方,却不是花园,而只是一座院落。周寒心里想,莫不是我又进入了梦境中,若是每次做梦都是如此美好,倒也不妨天天做。这座好似皇宫的豪宅又是哪呢? 正想着,突然传来一声声女人凄惨的哭叫,周寒无语,刚刚还说这地方很不错,就有来煞风景的了。 她马上看到,两个身穿褐色紧身袍的男人,袍子的胸口处绣着一只银色猎枭,腰间束着革带,配带着刀。 他们的样子与公差不一样,但比公差穿戴华丽,倒像哪个贵族家中的侍卫。 两人中间拖拽着一个女人,从这座院落一间房屋中出来。 两个侍卫架着女人的胳膊,女人身上华贵襦裙,已经在地上摩擦破损,污脏。 周寒看那女人大概也就二十的年纪,半边脸红肿,半边脸却苍白,嘴角有血丝,头发散乱,钗环歪斜。 女人虽然如此狼狈,从她的眉眼之间,也能看出这应该是个漂亮的女人。 周寒正不知道那两个侍卫要把她拖去哪里。又见一侍卫匆匆跑来,这个男人穿着与那两个男一样,只不过他袍子上绣的猎鸮是金色的。 这个男人三十左右年纪,身材高大,古铜色的皮肤,棱角分明的脸,一对眉毛又浓又长,一双眼如同猎鹰一样透着锐利。 此人没有杜明慎俊雅和宁远恒的英挺。但整个人沉稳、内敛。他便如他腰间的刀一样,虽然刀鞘乌黑并不起眼,一旦里面钢刀出鞘,便寒光四射,杀气凛凛。 在此人的右脸颊之上还有一颗不大的黑痣。却并不损他的气质,更显得他成熟干练。 周寒看到这个男人后,有些讶异,她分明从这个人身上看到了一丝老周头的影子。 这个男人到了三人近前,指着地上的女人问:“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为什么要对她动手?” 其中一个侍卫回道:“王爷已查明,几日前王爷遇刺便是这个女人出卖的消息,所以奉王爷命,严加拷问。” 那个侍卫话刚落,女人拼命摇着头,声音中带着嘶哑,大叫,“不,你胡说,我没有,我没有出卖王爷。” 侍卫又要上前给女人脸上一巴掌,刚抬起手,只听那如钢刀般的男人大喝一声,“住手。” 那个侍卫顿住,终于没有将这一巴掌扇下去。钢刀般男人说:“你们将她暂时押下去,王爷那里我自会去说。” “不必了。”钢刀男人声音刚落,一个冰冷而深沉地声音响起。 周寒寻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座奢华楼阁的两扇雕花红木门缓缓打开。里面人并没有走出来,周寒只能隐约看到一个高大而阴沉的影子。 拖着女人的那两个侍卫将女人放开,躬身退后了两步,不敢抬头。 那个钢刀般的男人立刻单膝跪下,口呼,“见过王爷。” 屋中的人淡淡一哼,问:“启峰,你有什么疑问吗?” 那个叫启峰的钢刀般的男人说:“王爷,寻玉一个内宅妇人,怎么可能知道王爷出行的详细路线,而且她也没有将消息顺利送出的门路。” “只要有心要做,什么事办不到。” “请王爷开恩,容臣再将此事细细查问一遍,不要放过真正的叛徒。”启峰双手抱拳,垂首道。 “你是说我冤枉了她?”屋中人言语中露出冷冽的不悦。 “臣不敢。”启峰跪在地上一动未动。 “启峰,你逾矩了,寻玉是我的侍妾,是我内宅之人,我怎么处置是我的事,若是换成别人如你这般,现在已不能好好跪在这里说话了。” “王爷,臣只是不想……”启峰还想辩解几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屋中人一声厉喝打断,“够了。” 第92章 臣不能背叛先皇 屋中人的声音中已然出现怒意,“你们两个奴才看着做什么,还不把这个贱人押进地牢中严加审问。” 那两个先前拖着女人的侍卫忙又架起女人,向外拖去。 女人大声哭喊:“王爷,不是我做的,我冤枉,冤枉啊。” 把这些看在眼中的周寒叹了一口气,“王府的女人真可怜。”她又向那个叫启峰的侍卫看去,只见他已经抬起了身子,看着女人被拖走,越来越远,眼中露出无奈与不忍。 在梦中,周寒能看别人,别人见不到她。 周寒走到启峰面前低下头仔细打量, 自言自语道:“这神态,这眼神是有多像阿伯啊,只是你很年轻,比阿伯长得也好看,不会是阿伯的兄弟吧。” 周寒说完便向启峰右脸颊上摸去,刚触到,便觉得眼前一恍惚,她已到了一个房间中,正站在启峰面前。 启峰坐在一张桌子旁,桌上放着他的那把腰刀。他正抓着一坛酒,一口口往嘴里灌。周寒吓得往后跳了一步,叹口气道:“男人认真喝起酒来,真可怕。” “寻玉,”启峰嘴中喃喃念出那个女人的名字。 周寒心中一动,看向启峰,只见他因为酒的原因,原本古铜色的脸有些微微泛红,愁眉紧锁。 突然,启峰狠狠一咬牙,将酒坛重重放到桌上,然后抓起腰刀,站起身,走到门前。 刚把门打开,他便愣住了。只听门外一个尖细的声音问:“你要去哪?” 启峰对门前这个人的到来显然很是意外,问,“你来做什么?” 问完,启峰转过身,又回去了,将刀重新扔在桌上,坐下。 门外走进来一个背负双手,身穿绛色长袍之人。 周寒看此人长相后,差点让自己从梦中惊醒,这人长得和罗一白竟有七八分相似,有一副白净的面容。 能让周寒没有把他错认成罗一白的原因是,这人不是桃花眼,也没有那种媚态。而且罗一白的声音是显娇柔,就像戏台上男扮女装的青衣一样。而他则是尖细,像是刻意捏着嗓子说话一样。 “不想告诉我吗?你去哪?”来人又问。 “你管得太宽了。”启峰扭过脸,并不理会来人。 “自从寻玉被抓,你就一直心神不宁,是不是?”来人一眼瞥见桌上的酒,脸颊微微一颤。 “你胡说什么?”启峰攥成拳的手,在桌上狠狠一砸,那坛酒颤得跳起,又咣地一声落下,把在旁听的周寒都吓得心里一哆嗦。 来人依然平静,说:“你以为你不承认,就当别人都看不出来。她是什么人,是王爷的侍妾。你是什么人,你虽然是先皇看中的人,但你和我一样,是皇家的奴才。” “你想多了。”启峰压抑下狂跳的心,平静地说。 “但愿是我想多了。让我猜猜,你这么气势汹汹得要去干什么?你当然不会背叛先皇将那件东西交出去,你是想劫牢,救出寻玉,而后两个人远走高飞吧。” 似乎是被来人说中了心事,启峰的手紧紧攥成拳头,一言不发。 来人继续说:“当初先皇选中你来这做这件大事,一来是因为你的忠心;二来是因为你从小便是孤儿,没有亲故,所以没有牵挂,没有牵挂,就不会受人威胁。” 他顿了一下,看一眼看似古井无波的启峰,“聪明如你,不会想不到王爷后宅女人如此多,为什么定要抓住寻玉一个小小的侍妾不放,还要置她于死地。” “是我的错。”启峰松开拳头,轻叹了一口气。说完站起身,就向外走,来人也没拦他,闪身让他出去了,看着启峰远去的身影,心上一块石头落了地。 周寒跟在启峰的身后,王府内实在太大了,转得周寒都迷糊了,要是现在让她自己回去,她是找不到路的。 转了半天,启峰来到一扇铁栅栏门前,门前有两个看守,他们看到启峰赶紧行礼,口称,“侍卫长”。 启峰点头问:“王爷可在?” 其中一个看守道:“王爷在,侍卫长请。”说完,二人齐闪身,打开了栅栏门。 启峰进入栅栏门,眼前是一个向下的很窄的通道。启峰顺着阶梯向下去,走了几十步的阶梯,到了一个分左右两向的平台。 启峰熟悉地折向左边阶梯,依旧向下行去,周寒这时听到下边传来女人一声一声的惨叫。 启峰的脚步略停顿了片刻,又向下了几十步阶梯。 眼前空间豁然变大,女人的惨叫更加清晰。一排四间的粗大木栏的牢房,其中两间还关着人,正傻愣愣地安静待在牢中,一个个神情呆滞,对刺耳的惨叫丝毫不觉,好像已经习惯了。 “这里是一个地牢吧。”周寒猜测。 启峰对这一切视而不见。他走到牢房的尽头,突然跪下,“见过王爷。” 周寒看去,见这是一个更大的空间,周围的墙壁上挂着铁锁、铁钩,带刺的鞭子之类的东西。 中间有一张太师椅,端坐着一个身穿紫色交领蟒袍,金丝银线绣祥云纹滚边,束着鎏金冠的年轻男人。眉细而眉骨突出,一双眼眯得狭长,一边的唇角上挑。 周寒感觉一股寒意在心底升起。她连地狱的鬼都不怕,可眼前这个紫袍男人都让她心生警惕。 紫袍男人双手插在宽大的袍袖之中,天生的贵气之中又带着一股咄咄逼人之势。若是忽视那让人不寒而栗的眼神,倒也是一个俊美的贵公子。 在他身旁恭敬地站着一个中年书生,个子不算高,最明显的是此人有一个红通通的鼻子。 离王爷不远,那个叫寻玉的女人,趴在地上。 她身上血痕累累,有的已经看到翻出的血肉,头发披散如女鬼。 她身旁站着一个五大三粗的赤裸上身的男人,手里握着一根皮鞭。 年轻的王爷见是启峰,面色不变,冷漠地说:“启峰,你来得正好,和我一起审这个吃里扒外的妇人。” 寻玉听到王爷叫启峰的名字,抬了下头。 看到不远处跪着的启峰,寻玉挣扎着起来,用双手双脚爬到启峰身边,拉住启峰的手,像抓着救星一般,大声哀求。 “峰哥,你救救我,救救我,我真的没有做那些事,求求你救救我,他们要打死我。” 寻玉痛哭流涕,哭声梨花带雨,让人怜惜。 启峰使劲将寻玉的手摆脱出去,然后头一磕到地,说,“请王爷赐死属下。” 年轻的王爷一听脸色瞬间变难看,微眯的眼皮轻颤了一下,厉声问:“你说什么?” 只听启峰说,“臣不能背叛先皇,更不愿意违抗王爷,只有一死方能两全。” 第93章 本朝有多少个王爷 “你在威胁本王吗?”年轻的王爷面色阴冷的像要结成冰一样,他强忍下了怒气。 “臣不敢,这是臣心里话。” “你是不是觉得本王不敢杀你。” “臣不敢。” 年轻的王爷站起身走到启峰身边,蹲下,厌恶地看了一眼趴在旁边的寻玉,摆摆手。那个持鞭的大汉便将寻玉拖到另一边。 寻玉被拖走时还大叫:“王爷饶了我吧,峰哥,救命!” 大汉狠狠地抽了寻玉一巴掌,寻玉才安静下来。 王爷看着跪在面前,伏在地上的启峰,用阴沉的低声说:“别以为本王不知道,当初父皇那件东西是交给了两个人来保管,你不过是明的,暗的还有一个人。本王只想知道暗中的那个人是谁,只要你说出来,寻玉本王就送给你了,让她作妾作婢都随你。” “臣不知王爷是从何处听来的谣言?” “人,你不说,那东西呢?” “恕臣斗胆,那东西是先皇交给臣保管的,臣死也不能把它交出去。” 王爷站起身,哈哈大笑,这笑声中却含着切齿的恨意。 “好,果然是先皇忠心不二的好臣子,本王该怎么奖赏你呢?”说完,年轻的王爷瞥了寻玉一眼,寻玉看到王爷的眼神不由得缩紧了身子。 年轻王爷眼中的神色又阴狠了一分,说:“启峰,你先回去吧,让本王好好想想。” “臣告退。”启峰站起身,回过身时,向角落里寻玉无奈地看了一眼,便离开了。 周寒本来也想跟着启峰离开,但看到那个年轻王爷看寻玉的眼神,心里便觉得不妙。 果然,等了一会儿,听到了上方栅栏门打开的声音后,王爷走到寻玉面前。 寻玉也不趴在地上了,忙跪了下去,一副惶恐的神色,抓着王爷的衣摆哀求道:“王爷,我可都是按着您的吩咐做的。” 年轻王爷冷冷地说:“愚蠢的女人,连一个男人的心都抓不住,还妄想做本王的侧妃。” 寻玉哭嚎道:“我都是为了王爷,王爷再给臣妾一次机会,臣妾一定会成功的。”周寒看到这全明白了,原来启峰是让这个年轻王爷给算计了,这个寻玉也是贪图上位,成了别人手中的棋子。 年轻的王爷鄙夷地瞥了一眼寻玉,招手叫来了那个中年书生。 那名书生忙躬身凑近王爷。王爷小声说对书生说:“解决了吧,别给人留下把柄。” 中年书生点点头。年轻的王爷看也不看寻玉,转身离开了地牢。 书生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走向寻玉,寻玉大骇,从地上爬起来就跑。 那个赤裸上身的大汉手疾眼快,一把死死勒住寻玉上半身,让她动不得。 寻玉大声哭喊:“王爷再给寻玉一次机会,寻玉还有用,不要杀我……” 那书生哪容她多话,匕首插进了寻玉的心脏。寻玉挣扎几下,大汉放开手臂,寻玉蜷缩着身子,软倒在地上。 周寒从床上坐起来,望着窗外发白的天,一阵的纳闷。这个梦好奇怪,跟自己或自己身边的人没有任何关系。好像就是那个叫启峰的侍卫有点像年轻的老周头,但又不太像。 那个年轻王爷,那个叫寻玉的女人都是陌生人。唯有那极像罗一白的男不男女不女的人,引起了周寒的一点兴趣。 周寒从床上爬起来。以前老周头在时,她不必起这么早,她会赖床到老周头喊她吃早饭便可以了。现在老周头不在,她一切要自己操心了。 来到府衙,刚进大门,就见宁远恒身穿绿袍官服,站在离门口不远处,双手插袖,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看着她。 周寒走过去,行礼,“见过大人。” “你迟到了。”宁远恒很严肃地说。 周寒满脸陪笑,“大人,就迟了不到一刻钟而已。” “不能姑息。”宁远恒严肃道。 “大人想怎样?”周寒满脸委屈。 “扣半月俸禄,以示惩戒。”宁远恒心里憋着笑,他已经预料到周寒下边的反应。 果然,周寒听了气得跳起来,大叫道:“宁远恒,你不要动不动就扣俸禄,人家只迟到一次,你就要扣半个月的钱,这可是我辛辛苦苦赚来的钱,你于心何忍。” 周寒的叫声,吸引了一些还没有出公差的差役,叶川和徐东山闻声赶来,问:“发生什么事了?” 宁远恒脸色一沉,“都没事做吗,是不是要我多给你们找点事做?”众差役听罢,赶紧散开。 宁远恒转身往公堂里走,边走边说:“我也不是那种不可以商量的人,想要不扣钱,就要看你表现了。” 周寒一听有商量余地,面色和缓下来,“大人有事尽管吩咐。” 宁远恒来到桌案前,拿过一卷很薄的卷宗,递给周寒。 “昨天刚接到的。” 周寒接过一看,原来是一起失踪案,失踪的是一个十七岁的农家姑娘,名叫月娟,是襄州城外一个叫南庙的小村子中人,三天前和村里的伙伴去采桑时,消失不见的。 “消失了?”周寒问道。 “是,南庙村后就是桑林,桑林后便是南庙山。没有路,也没人看到她出村。便在桑林中不见了。”宁远恒说。 “这好说。”周寒把卷宗往宁远恒前一推,便跑着出去了。 还没过一盏茶的功夫,周寒回来了,笑嘻嘻地看着宁远恒。 宁远恒疑惑地问,“你不找人去吗?” “已经找去了。”周寒一本正经地说。 “找了?怎么找的?”宁远恒更不解了。 “大人放心,天黑之前就有结果了。”周寒嘻嘻笑着。 “要是没结果呢?”宁远恒问。 “那您再扣我俸禄好了。”周寒信心满满,然后又继续问宁远恒,“大人可知本朝有多少个王爷?” “你为什么问这个?”宁远恒觉得周寒今天让他疑惑的事挺多的。 “你就告诉我吧。”周寒恳求。 宁远恒想了想,说:“亲王郡王加起来有二十多个吧,其中有三个异姓王爷,还有追封的。” 周寒想了想,她知道异姓王封的是边疆异族的王,梦中那亭台楼阁样式不是异族风格。她听到梦中人总提到先皇什么的,能让先皇惦记的,应该是一人之下的亲王吧。 周寒说:“只说活着的亲王。” 宁远恒说,“亲王有六个,现在在京城的有彭王,端王,瑞王,沛王,在封地有二个,厉王,庆王。” 第94章 你心上的冰封是因你而生 周寒挠挠头,这下可难了,有这么多亲王啊。宁远恒看着周寒,等她解释,谁知道她抿着嘴不知道在想什么,什么也没说。 周寒甩甩头,想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梦中的事,不知是已发生的还是未发生的,何况又没什么值得她关心的,她不想让自己烦心。 见周寒不说话,宁远恒也不是那种好打听的人,便说道:“你若没事,可以看看叶川和东山谁在,找他们带你练练武功,或者学骑马。” “大人这里没事了吗?” “我这里的事就是这些了。”宁远恒说。 “那我去找人了。”说完,周寒一溜烟地逃走了。练武,学骑马,这么累,她才不去。 宁远恒一脸懵地望着周寒迅速消失背影,在心里问自己,刚才自己的话没说明白吗? 周寒一路向城东而去,到了城外不远处就见一座禅院。 禅院依山而建,通往禅院的小路上,古木幽深,林中鸟儿唧啾鸣叫, 周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叹道:“还是这里最清静。” 周寒迈着轻快的脚步,很快就看到长长一道红墙,墙内闪出碧绿浓密的树枝。绿色间有金色瓦顶,红色飞檐露出。 再走一段路,数阶石阶出现在眼前,顺石阶向上望,两扇朱红色大门敞开着,门上三个赤金大字“苦哲寺”。 石阶上能看到三三两两的人或向上或向下而行,他们是来寺中上香的香客。 周寒做差役时,常趁出公差间隙来此,做了宁远恒的亲随后,倒没来过了。 进入寺门,一座雄伟的佛殿出现在眼前,佛殿门前一个巨大香炉,烟火正盛。 离香炉不远处,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灰袍僧人正在和一位香客攀谈。 僧人看到周寒向香客告了一声失礼,然后向周寒走来。来到周寒面前身体微躬,双掌合十,问讯了一声。 周寒赶忙还礼,她认得这个僧人,这是苦哲寺方丈广布的师弟,广华和尚。 “大师,打扰了。” 广华道:“周寒施主客气。前几日师兄还向我提起施主。施主小小年纪便与佛有缘。” 周寒淡然一笑,问:“大师,那我可不可以进去?” 广华让开一步,“施主请。” 周寒匆忙向广华施了一礼,便急步走了,她没有进主殿,而是绕过主殿,向后而去。 让周寒急于避开广华的原因,是广布大师曾说过她有佛缘,所以这师兄弟经常劝说,让她出家。她可不想出家。 绕过两处佛殿,来到苦哲寺最后面,有一间不大的殿,叫地藏殿。 周寒推门进去,里面清冷,没有一尊佛像,三面墙上都是壁画。这里画的全是地藏经上的故事,有婆罗门救母,有地藏菩萨说各种因果报应,有地狱之景等等,画得栩栩如生。 周寒坐在一张蒲团之上,抬头看着墙上的壁画,不一会儿便垂下头,竟然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地藏殿门外探进一个光头,正是广华和尚,他看到垂头呼呼大睡的周寒,不由得感叹。 这个地藏殿很少有香客来,原因就是壁画中各种地狱之刑,让人看了很不舒服,甚至心生恐惧。 “能在这殿中睡熟,这个周寒也不是一般心性,难怪广布师兄总说她有佛缘。”想到这,广华便将地藏殿殿门关了,生怕有人进来打扰周寒。 睡梦中,周寒来到一片阴沉天地,面前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海洋。海平面很平静,只有很浅的海浪,柔和地涌上地面。 周寒很清楚,这片海可没那么简单,这海就是冥界苦海,任何生灵都不能靠近。靠近它的后果,轻的被海浪推回岸边,重的就坠入深深的苦海,不得出。 可即便如此,还常有魂魄试图渡过苦海。因为有传言说,渡过苦海,到达彼岸,便可永无苦难,得到如意吉祥。 周寒抬头向远处望,远远地看到苦海的对岸,闪耀出一片温暖又吉祥的光明,照得那片天地华光灿灿,如同天堂福地一般。 周寒从光芒中看到了与冥界其它地方不一样的景致,绿树荫荫,繁花似锦。五彩的鸟儿发出清脆鸣叫,在空中划出一道如彩虹的影子,在空中上上下下,欢快地飞舞。 清爽的风吹过,送来一阵淡淡的幽香,幽香中还隐隐有歌声,那歌声婉转悠扬,舒缓平和,让人不禁沉醉。 然而,这种景象不是谁都能看到的。 周寒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方才缓步向苦海中走去,踏入苦海,发觉苦海并不排斥她。 周寒十分欣喜,心中道:“来了这许多次,菩萨终于肯见我了吗?” 周寒放心的踏着苦海之水,向着那片圣地行去。 周寒刚踏上圣地地面,还未来得及细细观赏这圣地之景,便见一只独角,犬耳,虎头,龙身,狮尾,麒麟足的神兽拦在面前。 周寒一见,赶忙躬身双掌合十,“见过谛听师兄。” 谛听一抖龙身,威风凛凛。“菩萨知你来意,着我在此等你。要我转告你几句话。” 周寒身子又压低了一些,说:“弟子恭听教诲。” 谛听缓缓道:“缘起亦非因,缘灭亦非果。你心上的冰封皆是由你而生,也需由你自己去解,便是菩萨也助不了你。你回去吧。” 周寒正低头苦苦思索菩萨送她这句话的意思,冷不防谛听说完便大口一张,向她喷出一股风。 周寒惊叫一声,从睡梦中醒来。她揉揉眼,见殿外,日已偏西。 周寒站起身,又看向墙上的壁画。在昏暗光线中,那些壁画更显得真实,似乎能从受刑鬼魂的痛苦表情上,听到他们的惨叫。 周寒走出殿门,既然菩萨已经给了指示,大概以后她也不用来了。 回到府衙,就听宁远恒故意咳嗽两声。周寒抬起头,发现她迷迷糊糊竟然走进了公堂之内。 宁远恒指着外面的天说:“天黑之前,给我结果。” 周寒看看外面的天。现在已近五月,天黑得晚。可是她从苦哲寺出来时日头就已经快落山了,再加上她一边走一边想那两句话,走得慢,到府衙就已经快黑了。 周寒又一溜烟地跑出府衙,宁远恒心中纳闷。 “阿寒今天这是怎么了,跑得比平时快多了。” 周寒此时心里想得是一定要保住半个月的俸禄。 第95章 我叫花笑 宁远恒跟着来到府衙门口,就见周寒对着虚空指指点点,还带着自言自语。 现在街道上虽然人已不如白日多,但还是有三两人走过,看到周寒怪异的举动,不由得驻足观看。 宁远恒看到后,一拍脑袋,“我怎么忘了她还有驱使鬼物的本事。” 回到公堂里,周寒主动交待,“大人,人已经找到了。” “哦,人在哪呢?”宁远恒听了很欣慰。 “现在还不好说,不过我向大人保证,明日一定让月娟回到家里。”周寒说。 “那她现在人怎么样,没受什么伤害?”宁远恒认为像月娟这样的年轻姑娘失踪,不是被拐卖,就是被害,所以有些担心。 “放心,大人,她现在比任何人都好。”周寒笑道。 “比任何人都好?”宁远恒虽然疑惑这句话的含意,但对周寒的本事也深信不疑。 夜晚,周寒将手臂上的流阴镜解开,然后躺在床上,闭上眼,很快睡过去。 当她睡熟之后,又一个周寒从肉身上坐起来,下了床,眨眼便在原地消失不见。 周寒的神魂来到南庙山上一处宅院外。这处宅院本不属于南庙山,当月娟失踪后,南庙村的村民也曾上山找过人,没人见到过这处宅院。原因是这宅院根本不存在,而是幻化出来的。 这是一处两进两出的宅院,看着像是一个小康之家,朱漆大门上还人性化的贴着桃符。 大门的台阶下,卧着一只纯黑色的大狗,大耳朵耷拉着,正在闭目睡觉。 周寒的神魂刚一到这里,那只狗好像突然发现什么,睁开眼,抬起头,两只耳朵左右动了动。它听了一会儿,没发现有什么异常,便又重新将头垂下去,闭上眼。 突然,大黑狗又感觉到不对,睁开眼,对上一双明亮的眸子。大黑狗吓得从地上窜起来,向后退了二步,呲开牙,从咽喉里低发出“呜呜”的声音。 周寒笑道:“别那么紧张,你也有五百多年的修为了,就算没见过我,难道还没听说过我吗?” 大黑狗警惕地看着周寒。蓦地,它想到了什么,浑身狗毛直立,扭身就跑。 周寒伸手一指大黑狗,道:“你给我回来!” 大黑狗就如同被人在脖子上套上了项圈,拽住了一样,跑也跑不动。它只得勉强转回身,乖乖地走到周寒身边,然后顺服地趴在地上。乌溜溜的狗眼望着周寒,又是委屈,又是讨好。 周寒双手环胸,看着趴在地上的大黑狗,说:“好好地,不在山中修炼,却跑来管人的闲事。” 大黑狗嘴里“唔唔”着,像是不同意周寒的说法。 周寒上下左右打量它一遍,说:“你还是现出人身吧,这样跟我说话,太麻烦了。” 大黑狗站起身,抖抖身上的毛,在地上滚了一下。 瞬间,一个粉嫩可爱,扎着双丫髻的七八岁小姑娘便出现在眼前。她扁着小嘴,还带着满脸委屈。 大黑狗变的小女孩刚要给周寒行礼,周寒忙阻止,坐到大门前的台阶上。 “说说吧,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把人家要出嫁的姑娘摄来这里藏着?” 小女孩说:“尊者,我叫花笑,一直在南庙山里修炼,没害过人。” 周寒摆手,“说正题。” “哦,”小女孩赶紧换了话题,“被我摄来的姑娘叫月娟。从小父母双亡,跟兄嫂一起生活。但兄嫂对她不好,说她是赔钱货,把她当奴婢使唤,从来不当她是自己的亲妹妹。” “前两年的冬天,雪下得特别大,山里都找不到吃的了,您知道,我现在还没修行到能断食辟谷。所以还是会饿,便到山下村子里找吃的。可是没人给我这条野狗吃的,还有人想把我抓去做成菜,直到我遇见月娟姐。是她可怜我,省下自己的一点吃的,给了我,我才没饿死。” “所以你就要顺嘴了,天天找月娟要吃的?”周寒继续问。 花笑尴尬一笑,“尊者,那也是没办法,冬天食物本就少,又遇上那场大雪。不过我留在月娟姐身边,当她那两个不是东西的兄嫂难为她时,我就帮她忙,解决了不少难题,也算还了她的喂饭之恩。” 周寒点点头,听花笑继续说:“前些日子,月娟姐的兄嫂为了一笔丰厚的聘礼,将她嫁给了一个比她大三十多岁的鳏夫。月娟姐不愿意,天天在家哭,她的兄嫂就打骂她,还把她锁在房间里不让她出去。我看不下去了,就出了个主意,让她假意答应婚事,然后找机会出来,我就把她藏到这了。等婚期一到,他们找不到人,这事也就黄了,我再送她回去。” 周寒挑眉问道:“这件婚事躲过去了,那么下一件呢?她兄嫂还可以继续给她找下一个她不愿意嫁的人,你还要继续藏她吗?你打算藏她到什么时候,三十岁?四十岁?到她再也嫁不出去的时候。” 花笑为难地挠挠头,“我还没想过。” “这个月娟有心上人了吧?” 花笑狂点头,“尊者猜的没错,她有心上人。” 周寒说,“明天把她送回去,别耽误人家婚期。俗话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 花笑苦着脸说:“尊者,月娟姐嫁给那个老头子,还不得哭死啊。” 周寒轻轻在花笑脑袋上一敲,“亏你还是有几百年修为的妖,偷梁换柱不会啊。她那心上人必定不是什么富裕人家,否则也不会耽误到现在还没娶她。你就趁此机会,成全二人,也给她那没良心的兄嫂一点教训。” 花笑听了连连拍手,“太好了,尊者,这真是一举两得。” “嗯,你只管放手去做,喜神那里我会去说明的。”周寒笑着说。 花笑笑声止住后,便不住打量周寒,周寒见花笑那奇怪眼神,问:“看什么?” “我听修炼的同道说,寒冰地狱使者面冷心硬,可今日一见,完全不是啊,他们怎么能误传得这么离谱呢?” 周寒略有尴尬,幸而是夜色为她做了遮掩。“转世到人间了吗,总不能像对待地狱的恶鬼一样端着架子,否则会没朋友。” 花笑恍然,“原来尊者以前的面冷心硬都是装出来的啊,我回去定要告诉它们,给尊者正名。” 第96章 我想去江州 周寒心里很无奈,她的名声是有多不好啊,连这个小妖都知道她的冷漠。 “那倒不必了,清者自清,以后都会明白的。” “也对。”花笑也不固执了。然后,她突然脸上羞涩起来,对周寒道:“我想和使者商量点事。” “说。”周寒准备也端一下架子,严肃起来。 “我想追随使者左右,使者在人间时,我也可以保护使者。”花笑道。 “追随我可以,但也不必总是在我左右保护我。你修为还浅,还是安心在山里修炼。我若有事,会找你。” “我听使者吩咐。” 周寒眼睛一转,想到一件事,就冲花笑招招手。 花笑以为周寒有什么事要说,便将头凑了上去。 周寒手极快在花笑头上一转,收回。只听花笑“哎哟”一声痛叫,周寒的手中多出一根头发。头发离体,变成一根半指长的黑色狗毛。 周寒晃晃手上的狗毛,“我若有事,会用这个招唤你的。” 花笑看着周寒手上的毛,真心肉疼啊,那不是她身上的普通狗毛,那是她修炼一百年才能炼出一根的本命毛,关键时候可以救命的。 一般像他们这种小妖,就用这种东西来救自己修炼中的劫难的。虽然不是百分百能成功,但至少可以多几分生机。 花笑修炼五百多年,有五根这种本命毛,已经用去一根了,现在又被拔走一根。 周寒拍拍花笑肩头,说:“好了,以后不会亏了你的。”说完一闪身便不见了。 花笑重又化作黑毛狗,趴在地上,发出“唔唔”的声音。她心疼啊,她的本命狗毛。 回到府衙,周寒将那根毛收好,神魂便回到肉身之中。 她要来这根毛,为的就是那只千年的狐妖。 那天晚上她不是真心要放过那只狐狸,以她现在半魂,又无神体的状态,没把握对付那只狐狸。 估计那只狐狸也不知道,现在的周寒是神魂分成两半的状态。否则它会不会对周寒不利,这还真不好说。 花笑虽然修为还浅,但狗与狐狸本是天敌。或许以后会是一个助力。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到了五月端午。周寒想念老周头包的粽子了。 宁远恒在醉仙楼买来了粽子,哄周寒高兴。可是周寒依然想念老周头,一个月的时间才过去半个月。 宁远恒看着周寒提起不兴趣的样子,说:“吃粽子的时候,别想不高兴的事,容易积食。” 周寒无精打采地说:“哥哥,阿伯已经走了半个月了,也不找人捎个信。” 宁远恒笑道:“傻弟弟,你知道江州离襄州多远吗,没准等信送到了,周伯都已经起程往回赶了。” 周寒睁大眼睛,“这么远,那阿伯一个月怕也赶不回来吧。” 宁远恒点点头,“我觉得他说的一个月,是在江州的一个月,加上来回也得将近三个月吧。” 周寒发愁,放下手中的粽子,“我想去江州了。” “江州!”提到江州,宁远恒面色变得严肃。 江州对普通人来说是个繁华昌盛之地,但对他们这些朝臣来说便是明枪暗箭之地。因为那里有一个连当今皇上都忌惮的人。 “你好好地在襄州待着,等你周伯回来。你若跑了,万一周伯回来见不到你,向我们要人怎么办。” 周寒笑笑,笑得很勉强,“我只是说说,又没真要去。” 就在宁远恒与周寒说说笑笑吃粽子之时,襄州城的杜宅来了一个从京城太师府来的人,交给杜明慎一封信。 杜明慎打发走来人,展开信。 这封信有一部分内容他早已料到。否则前些日子他也不会问周寒愿不愿意和他一同回京城了。 当杜明慎眼睛再也看不到那些鬼物后,他便给京城去信,报了平安。这次来信,便是杜太师说,既然身体已好,便让他回京城继续他的差事。 然而信上还有一件事,杜明慎没料到,那就是杜太师让他尽快回京城还有一个原因,便是让他和他的未婚妻完婚。 婚事是三年前订下的,当时杜明慎还在燕州做刺史,是杜太师一手促成。女方是御史大夫廖仲的女儿廖方琴。 至今为止,杜明慎也没见过这个廖方琴,只是在京城的贵族圈子中,听说这个廖方琴才貌在闺阁女儿中都是拔尖的。 杜明慎将手中的信,一点点抓成一团,看来他要马上返京了,在还没成事实前,必须退掉这个婚事。他对这个廖方琴没有一点兴趣。 杜明慎将团成一团的信扔在一边,返回房间,让下人侍候着换了衣服,便匆匆出门而去。 经过几个月废寝忘食的忙碌,襄州府这一摊子事,宁远恒基本已经理清,所以不会像以前那么忙了,何况今天又是端午节。 宁远恒带着周寒在二堂教她如何辨析公文。哪些公文重要,是需要急办;哪些公文不重要,可以稍缓;哪些公文可以周寒代签收;哪些公文必须宁远恒自己签。 周寒蹙眉道,“哥哥,这些我不用知道吧,我又不是府里的官吏。” 宁远恒严厉道:“你必须知道,你现在是我的随从,很多时候说话做事也能代表我。” 周寒叹口气,“好吧,我学。”她又小声嘀咕一句,“早知道这么麻烦,就不做随从了。” 周寒看了三四份公文,正在想找个什么理由躲开这个呢。叶川这时跑进来,大声喊:“大人,杜公子来了。” 宁远恒听了正要站起身,想带着周寒躲开他,却见杜明慎人已经到了二堂门口。 宁远恒十分不悦,可又无法,人家有闯堂的权利。 杜明慎来到堂中,向宁远恒揖礼,“宁大人,打扰了,我来找周寒有点事。” 周寒对突然闯进来的杜明慎还真有点不知所措。杜明慎上前,拉起周寒要堂往外走。 宁远恒喝道,“等等!” 杜明慎停住脚步,只听宁远恒说:“杜公子虽然有随意进我府衙的权利,可没有随意带人走的权利。周寒是我府衙的人,我还没同意周寒离开呢。” 杜明慎回过头,看着宁远恒问:“宁大人要如何才放周寒离开?” 宁远恒道:“阿寒不能离开,外面也不一定有说话的好地方,有事便在此处说。” 第97章 你该死心了 宁远恒的态度,虽在杜明慎的意料之中,但仍令杜明慎不悦。 “公子,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周寒还挺怕这两人又针锋相对起来。 周寒如此说了,杜明慎只能在此对周寒道:“阿寒,我要回京城了。” 周寒还没说话,宁远恒笑道:“这可恭喜杜大人了,这次回京肯定要高升了。” 周寒上下打量杜明慎,说:“公子紫气罩身,是官运亨通之兆,我也恭喜公子了。” 杜明慎不理宁远恒,只问周寒,“你真的决定好,不和我一起去京城吗?”杜明慎此话说完,没有注意到宁远恒看着杜明慎那古怪的眼神。 周寒想也没想,摇摇头。 “为什么?”杜明慎颇感失望。 “若要去,我也要等阿伯回来一起去。” 看周寒如此坚定,杜明慎只好说:“那好,你若决定好了,便去杜宅找根生。我已经和他交待好了,到时他会送你们去京城。” 周寒点头,“我知道了,公子,你什么时候走?” “明日一早。京城来信,有些急事需要处理,所以走得急些。” “那我去……”周寒还未说完,宁远恒在一旁插嘴,“阿寒,明日一早我们还要去俞县公干。” 周寒眼中露出歉意,杜明慎知道周寒想说去送行。 “不必了,用不了多久,我们也可在京城见面。” 周寒又点头。杜明慎说:“你自己多多保重。”说完冷冷地瞥了一眼抬头望天,若无其事的宁远恒,也不告辞,甩袖而去。 周寒走到宁远恒身前,把一本公文甩向他的脸,问:“你何时说过要去俞县公干了?” 宁远恒手疾眼快,还没等公文甩到他脸上被他一把抓住,说:“我刚才说的。” 周寒气呼呼地坐在椅子上,宁远恒故意发愁地叹气道:“我说傻弟弟,你难道没看出杜明慎的心思?” 周寒听宁远恒这么说,心里一动,似乎明白宁远恒为什么故意在其中作梗了。 “杜公子什么心思?我们不过是朋友,朋友远行,告个别,然后送送行又怎么了?” 宁远恒又问:“那他让你跟他去京城,做什么?” 周寒有些羞涩,故意装做想事低下头,说:“大概是想让我在京城有更好的发展吧。” 宁远恒顿时无语,看了周寒半天,才道:“好了,我不说了,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说多了对你也不好。”然后又问周寒,“你真的决定周伯回来去京城?” “不知道,要看阿伯的意思,我听他的。” 宁远恒这才放心的点点头。 过了端午,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这天晚上,周寒趁着宁远恒不在,从别处找了架梯子,爬上了房顶乘凉。 在醉仙楼后院时,她可不敢这样做。因为那房子是土房,她怕上去房顶会漏。 府衙的房子结实,房顶铺的都是瓦,她就不怕了,就算坏了,也有宁远恒出钱修。 周寒坐在房顶上,看着满天星空,对李清寒说:“阿伯去江州了,杜公子回京城了,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了。” 李清寒哼了一声,“转世之后还真是不一样啊!以前无数岁月,在寒冰地狱里不都是一个人,也从没感觉有什么不好。” 周寒说道:“在地狱习惯了冷寞,在人间习惯了繁华。” “我还是喜欢冷寞。” “其实你现在已经不同了,只是你不自觉而已。” “有什么不同?” “你不会把因果挂在嘴边,让我不要干涉因果,而且你还会帮我去做。” “我只是不想让另一个自己受伤,早点达成来人间的目的,早点回冥界。” “我也想早点完成。想想自己这冰冷的身体,就感觉很怪异。” “你心里还是有那个杜明慎公子吗?” “是啊,我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喜欢他。这是不是就是菩萨所说的缘起亦非因?” “别拿菩萨的话做挡箭牌。是你喜欢,不包括我。我们修炼已经几千年,早就断了情欲。” “可为什么是我?”周寒愁眉不展。 “流阴镜可以照出普通人的命途前前后后,你为何不看一看。”李清寒道。 “我怕我知道一些事情,会不由得干涉其中,反而会害了他们。” “这次就算为我们自己用一次,不需要知道杜明慎太多的事,只需要看他新婚之夜,他的新娘子是谁。如果流阴镜照不出他的新婚之夜,那就说明不是他已经死了,就是那新娘是你。如果照出了……”李清寒没说下去,她们彼此都明白。 周寒犹豫了,但仍没勇气拿出流阴镜。 李清寒不耐烦地说:“你可真麻烦,何时寒冰使者变得如此瞻前顾后。” 李清寒说到这儿,周寒只见眼前金光一闪,一把铜镜飞了出来,她又听李清寒说:“你不看,我来看。” 周寒双手攥了攥拳,最终没有阻止。只见流阴镜镜面上光芒如水晃动,过了一会儿,水光消失,出现一幅画面。 一个身穿大红袍,头戴纱帽的俊美男人出现在镜子中。他好像酒喝得有点多,身体摇摇晃晃走进一间贴着红双喜字的房间。 当这画面出现时,周寒的心凉了一半,男人那俊美儒雅的相貌,再也引不起她半点兴趣。 能照出杜明慎的新婚之夜,这说明,她和杜明慎有缘无份。 男人走进房中,向床榻走去,床上坐着一个身穿绿色喜服的新娘,以扇遮面。杜明慎走过去取下扇子,露出一张温柔而美丽的脸,双眼含情望着杜明慎。 周寒看得出,这个新娘是心悦杜明慎的。杜明慎坐到新娘身边,一把搂住新娘的腰,新娘很亲昵地将头靠在他怀中。 看到这一幕,周寒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开了,很疼,很难受。她的感觉,李清寒也能感受到,忙将流阴镜收了,“现在你该死心了。” “死心?”周寒冷笑一声,“没有什么比这更能让我死心的了。” 李清寒能体会到这一声痛极而笑。她不说话了,和周寒一起呆呆地看着这满天星斗,心情却如这夜一样暗。 就是宁远恒回来,周寒都没有注意到。 宁远恒看到呆呆坐在房顶上望着天空的周寒,有些不对劲。喊周寒的名字,周寒似乎都没听到。 宁远恒飞身跃上房顶,坐在周寒身边,问:“看什么呢,这么认真,叫你都不应声。” 周寒没有回答,突然返身抱住宁远恒,脑袋顶在宁远恒怀里,说:“让我靠一会儿,我难受。” 宁远恒轻拍着周寒的后背,感觉到周寒身上传来的丝丝寒意,问:“生病了吗?”说完,突又想起她的身上本来就是凉的。 第98章 你的武功和厨艺,我都想领教 大晚上,两个男人坐在房顶,抱在一起,宁远恒感觉这一幕很怪异。 他让周寒抱了一会儿说:“你若是个姑娘,我让你抱一晚上都行,两个男人就别总抱着了,起来吧。”说着拍拍怀里的脑袋。 周寒松开手,又重新坐直身子,说:“好了,现在没事了。” 宁远恒歪着头,看着周寒的脸问:“确实没事了?” “没事了。”周寒笑着说。 “那可以下去了。”宁远恒站起来说。 “我还想坐一会儿。” “我还想把你一起带下去,你不跟我下去,一会儿可就下不去了。”宁远恒笑道。 “下得去,我备了梯子。”周寒实话实说。 宁远恒拍拍周寒肩头,笑而不语,然后飞身跳回地面,自回屋里去了。 周寒又呆坐了一会儿,感觉心里略好些了,便准备下去。 她来到她放梯子的地方,梯子居然不见了。 “梯子倒了?”周寒向下看去,没发现倒着的梯子。她又在附近转了一下,也没发现梯子,不是被挪地方了。 周寒突然想起,宁远恒走之前,那略带深意的笑。宁远恒还说不和他一起下去,就下不去了。 “宁远恒,你混蛋,你给我出来!”周寒大骂道。 谁知道宁远恒并没有动静。周寒走到宁远恒的屋顶上边,跳了两下,然后大喊道:“宁远恒,你若不放我下去,我就拆了你的屋顶,让你的屋子下雨漏雨,刮风灌风。” 宁远恒这才从屋里出来,站在院中,望着房顶说:“是你不想下来的,我成全你。” “我的梯子呢?” “我府衙的差役,上下房还用梯子,你也太寒碜我了吧。” “我下不去,你难道要摔死我吗?”周寒大叫。 “跳下来,我接着你。”宁远恒笑道。 “宁远恒,不是我不信你,是怕你接不住我,再把我摔个七荤八素的,我怎么办。”周寒瞪着宁远恒。 “放心,你要相信哥哥的本事,就你那小身板,我还是接得住的。”宁远恒揶揄道。 跳下去,周寒并不怕,她也相信自己死不了,可摔疼了就不好受了。 周寒一咬牙,说:“好,我跳下去,希望你别让我失望,否则我再不认你这个哥哥。” “来吧。”宁远恒毫不在意地招招手。 周寒走到房顶边上,闭眼双脚一蹬,跳了下去。 就在周寒往下跳的一瞬间,宁远恒脚尖轻轻一点地,也腾身而起。在周寒落到一半距离时,宁远恒也正好搂住她的腰。 宁远恒身体带着周寒的身体,在半空中轻轻一扭,旋转一圈,便已经稳稳地落到地上。 周寒感觉双脚沾到地面,方才睁开眼,看到眼前情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宁远恒放开周寒笑着问:“怎么样,我没食言吧,还不快点谢谢我。” 周寒不满地瞥了宁远恒一眼,说:“如果不是你偷着撤了我的梯子,我还用你接我。” 周寒说完,气呼呼地进了自己的房间。 宁远恒在后边哈哈一笑,说:“下次就让你睡在房顶上。” 周寒的梦中,似乎到了一处荒郊野外的小路上,二十几名褐衣人手持钢刀,围住一个人。 周寒认得那个被围的人,正是启峰。他今日没穿那件绣着金色猎鸮纹的衣服,而是身穿常服。他身上背着一个包袱,手里的刀还未出鞘。 启峰被这许多持刀人围着,神色从容。 “王爷,这些人根本不是我的对手,你又何必让他们前来送死,都是曾经的同僚。” 一队人分开,那个长相英俊,却目带冷峭的年轻王爷走出来。“你也知道他们是你曾经的同僚。不想伤他们,就乖乖束手就擒。” 启峰抱拳道:“王爷,何必苦苦相逼。” 年轻王爷脸色阴沉,道:“你为了一个女人,就要背叛我吗?” “臣并非背叛,更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背叛王爷。臣只是遵从先皇旨意。那东西不该现世之时,绝不出现在任何人面前,包括王爷。”启峰言语果决。 王爷怒道,“先皇就一定是对的吗。我是他唯一的儿子,这天下本就应该传给我,可他又是怎么对我的?” 启峰双手抱拳道:“王爷,先皇一切都是为了天下,也是为了王爷。” “为了我,所以他就留下那个东西,来镇压着我,让我永无出头之日吗?”王爷大声吼道,然后冷冷地看着启峰,“你到底交还是不交?” “恕难从命。”启峰斩钉截铁地说。 这时围着的侍卫又再次分开,那个与罗一白长得极像的人走了出来。他刚在年轻王爷身边站定,王爷便吩咐道:“罗真,他交给你了,把他活着带回去。” 那个叫罗真的人尖着嗓子说:“王爷放心。” 年轻的王爷甩袖离去。 罗真说了一句,“拿刀来。” 这时便有侍卫将自己的刀奉上,然后围在周围的侍卫向后退,将这包围圈扩大了数倍。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两个人对决,不是自己能插手的,离得远些不要殃及自己。 罗真掂了掂手中的刀,然后抬头看着眼前之人,淡淡地说:“周启峰,我们同在王爷手下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动真格。我早就知道,周神刀之名,不仅因为你有一手连御厨都甘拜下风的好刀功,还有一手深不可测的刀法。听说当年先皇要不是舍不得你这一身好功夫,都想让你去御膳房当差了。”说完不由得呵呵笑了起来。 “周启峰,原来这个启峰也姓周。”周寒心中顿惊,不禁再次认真打量周启峰。 周启峰眉头微皱,“你想说什么?” 罗真笑道:“我想说的是,不论是你的武功还是你的厨艺,我都想领教。不过看今天这情况,恐怕你的厨艺我是没机会了。估计抓你回去后,王爷会废了你。” “那你还废什么话?” 周启峰手指轻弹,钢刀出鞘,横在身前,看着不远处的罗真。 罗真轻轻一笑,身形微动,便见一道残影向周启峰疾快飘来,手中的刀向周启峰拦腰截去。 周启峰并不躲闪,手腕一翻,刀峰一转,只听“当”地一声金属交鸣之声,两道人影倏地分开,各自手中的刀还嗡鸣不已。 罗真轻笑一声,说道,“不错。”声未落,手中刀一摆,又欺身而上,刀身上挑,身形下倾。周启峰脚轻点地,腾身而起,举刀下劈。 刚才一记硬碰,罗真已知,不能和周启峰硬接,身子一拧,收刀换式,刀锋斜带了出去。 第99章 我去江州找阿伯 眼前两人战在一起,周寒却没心思看他们打斗,一团迷雾在她脑中萦绕。 那天的梦中罗真和周启峰见面,不像敌人,倒像是交情很深的朋友,但为什么突然又生死相向了。 还有,那个叫启峰的侍卫长,其实是姓周,而且听罗真说,他还有一手好厨艺。这两点都和老周头对的上。只有这一身武功。 不,周寒想到,其实她是知道老周头有一身好武功的,只是老周头自己不说,她也不想提起。还有那脸颊上的黑痣,老周头右脸颊上没有黑痣,相同的地方却有一块烫伤。 若是老周头是从那个冷漠的王府中逃出来的,为了不让人认出他来,这个最明显的标记当然要弄掉,自己烫掉那个黑痣也是正常的。 周寒看向那个叫周启峰的侍卫长,眼中充满震惊,难道他就是阿伯,年轻时候的阿伯。他就是为了避开王府之人的追杀才扮成乞丐。 这也就解释通了为什么黑衣人要烧了随县善堂,因为他们不想让人知道有人找过阿伯,也是为了逼阿伯自己出来。而那些黑衣人就是王府的人。 周寒正想着,突然一股血喷涌而出,有几滴似溅到了周寒脸上,周寒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只听罗真喘着粗气说:“快追,别放他跑了。” 周寒抬头一看,原来周启峰已经跑了出去,速度很快,在周寒这儿只能看到浅浅的背影了。 周寒再一看罗真,只见他手捂小腹,鲜血污了一大片衣服,还不断有血流出。 一个侍卫扶着已经站不住的罗真说:“公公,我赶紧送你回去医治吧。” 罗真点点头,由侍卫扶着走了。他离开之前回身看一眼周启峰逃走的方向,眼中见不到一丝恨意,反而有点惆怅。 周寒从床上坐起来,她还在醉仙楼的小屋里。 昨晚,她回来这个小屋,坐在老周头的床上想念老周头和以前的日子,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自从杜明慎回京城后,宁远恒就对自己管得很松了。所以周寒晚上跑回醉仙楼,宁远恒也不问。 周寒看看窗外,天刚蒙蒙亮。 “如果阿伯就是周启峰,那他突然离开,难道是回那个王府去了?宁远恒说当朝有六位亲王,那个王爷是他们中哪一个?” 周寒又待了一会儿,等到天大亮了,才从床上下来。穿好鞋,下了地,走出小屋。 来到外面,周寒深吸了一口气,有些决定,她该下了。 她一天一天长大,不可能总留在襄州这一个地方,她还有来人间的目的。 周寒来到府衙,时间还早,宁远恒还没有来公堂。 周寒转到后宅,宁远恒正在马房里,给踏焰添草喂水。 周寒站在门口,宁远恒只斜了她一眼,眼睛依然落到踏焰身上,问:“怎么来这么早?” 周寒问:“哥,先皇是不是只有一个皇子?” 宁远恒扔了一把草在食槽里,转过身来,好奇地看着周寒问:“你上次问我本朝有几位亲王,今天又问起先皇来了,你到底在查什么?” 周寒肯求道:“哥,你就告诉我吧。” “是,只有一个皇子,就是厉王。”宁远恒看到周寒着急的样子,只好告诉她。 “那这个厉王现在是不是在江州?”周寒问。 “这你也知道了,是在酒楼听别人说的吧。”宁远恒微微有些诧异,“厉王的封地便在江州。” 周寒大惊,心中暗想:“江州、厉王。那个冷酷的王爷是厉王,阿伯不是一直在逃避王府的追杀吗,他回江州干什么?” 周寒的脑中一团乱麻,但有一点她很清楚,那就是老周头的处境并不怎么美妙。她曾在梦境中,听杜明慎提到过厉王,那时她就觉得厉王是个很危险的人物。 宁远恒安排好踏焰,抬起头来,却发现周寒双眼失神。 “阿寒,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宁远恒说着已经赶到周寒身边。 “哥,我要向你辞行,我要去江州找阿伯。”周寒回过神来,毫不犹豫地说。 “你怎么突然要去江州,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或是你知道什么事了?” 宁远恒疑心顿生,对于周寒突然要离开感觉不对,他想到随县善堂大火之事,便是周寒提前预知的,所以便问道。 “没有,我只是想阿伯了,想去找他。”周寒现在不想把自己梦中的事告诉宁远恒,一来她知道梦中有些事干系重大,告诉宁远恒反而是害他,二来那些事来龙去脉,她自己也还没有理清。 “最多还有一个月,周伯就回来了,你就等不得了?” “嗯,不等了,还是自己去看看放心。” “阿寒,你有事瞒着我,你不是那么容易冲动的人。”宁远恒上下打量周寒,想找出点什么。 “我感觉阿伯不会再回襄州了。”周寒低下头,略有难过。 宁远恒望着周寒。他知道周寒和老周头没有半丝血缘关系,他当然也不明白二人之间的感情。若是说老周头不回襄州了,也不是没可能。 宁远恒有些心疼,不知道是替周寒心疼,还是替两个人心疼。 “阿寒,若是周伯不回来了,你就跟着我,只要有我在,我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的。” 周寒抬起头,看着宁远恒的眼眸光洁晶莹。 “哥,谢谢你。不过我的命是阿伯给的,我答应过他,这辈子都陪着他,给他养老送终。” 宁远恒叹口气,“江州离襄州很远,你连点三脚猫的功夫也不会,这一路之上怎么能让人放心。” 周寒笑道:“这点哥不用担心,我虽然不会功夫,但我可以御鬼,没人可以近得了我的身。” 宁远恒听了这话,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御鬼之术,他也不懂,听着是挺厉害。他点点头,“本来我应该尽哥哥的本分,送你去,可是我官职在身,不能私自离任。” 周寒轻轻抱了一下宁远恒,又旋即分开,说:“虽然有时喜欢戏弄我,但你仍是个好哥哥,或许到江州找到了阿伯,我还是会回到襄州,到时你别不认我就行。” 宁远恒拍拍周寒的肩头,“怎么会,我认你是我的兄弟,就是一辈子的兄弟。你若不回来,我会找机会去江州,或者我襄州任满,就去找你。” 宁远恒说完,心里有点虚。江州那个地方,他会去吗?他敢去吗? 周寒高兴地说:“好,咱们一言为定。” 第100章 正是炊烟升起之时 宁远恒突然想到一件事,“你怎么去,走路还是骑马,你好像还是不会骑马吧?” 周寒听到这话面上一红,说了句,“我去收拾东西。”便匆匆跑了。 留下宁远恒自己站在马房中,直愣神,“怎么让他学骑马这么难?” 府衙中没什么可收拾的,还是那几件衣服,出去府衙公服便不能穿了,所以只带了几身常服。 周寒伸手摸了摸头的银发簪,这发簪虽然不怎么好看,但却是老周头亲手给她戴上的。她日日戴着它,不曾离身,便是将所有的东西都丢了,也不能丢了它。 杜明慎送她的那枚白玉簪,她放进了包袱里,她想有朝一日再遇到杜明慎,将这个还给他。 周寒又回到醉仙楼,将阿伯留给她的钱带在身上。和洪瑞告别时,洪瑞又贴心地给了她一把伞,说路上风雨无常,带把伞是必须的。 周寒谢过洪瑞。走出醉仙楼,便向南而去。宁远恒告诉她去江州的路径,她记得一直向南就对了,路上还是可以向别人打听的。 宁远恒并没来送她,是周寒自己不让宁远恒来,她怕分别。 周寒长这么大,反而是这些日子经历的分别却最多。虽然十岁那年离开善堂,也经历分别,但善堂的人向来是来来往往,习惯了,何况那时她还小。 然而这些日子,先是阿伯走了,然后是杜明慎,现在又是她离开宁远恒。这些都是她熟悉且印在心里的人,和善堂那些人又不同。 她没有听从宁远恒劝说的雇一辆马车,她要省着点儿钱用。 等到江州,她找到阿伯。如果阿伯不回襄州,她就在江州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好给阿伯养老。 她相信老周头是回江州了,如果梦中的事和她猜想没错的话,老周头不会这么一直躲下去。 她现在也明白,为什么阿伯总急于给她找人家。阿伯有他自己必须去解决的事,而她是老周头唯一放心不下的人。 周寒背着包袱站在襄州城南城门边,等待着。过了一会儿,周寒感觉一道气息进入了自己的身体,她在心里问:“李清寒,怎么样?” “妖骨拿到了,我已经将它封在寒冰地狱中了。我们若不还给它,那只狐狸永世别想再得到它了。” “嗯,这就好,这么危险的东西,放在宁远恒身边太危险了。” 原来是周寒不放心妖骨那东西,怕有一天她用流阴镜施加在其上的封印消弱。但她又不能明着和宁远恒要过来,这毕竟是冯敬案子的证物,已经入库了。 所以,周寒只能让李清寒进入刺史府去偷了出来。宁远恒身边没了危险,周寒这才正式起程,向江州进发。 周寒走了两天,即将要穿过俞县,前面再走一段的路程,就会离开襄州了。 晚上,周寒也不怕没地方过夜,只要周围有鬼魂,她便可以让它们帮她找到过夜的地方。 路上很平安,没遇到什么打劫的。自从宁远恒来到襄州做刺史,他又是沙场悍将,以雷霆手段剿灭了几处聚众的山匪和劫匪,肃清了地方。就算还有几处小股的匪徒,现在也不敢露头了。所以襄州比以前要平安多了。 天色渐暗时,周寒走到了俞县和襄州另一县沽县的交界。 周寒向四周看了看,这次倒是不用鬼魂为她指路了。因为她看到官道一侧延伸出一条小路,顺着小路看去,就能看到远处一片的房屋瓦舍,还有星星点点的灯光透出来。 周寒顺着小路走过去,果然见到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大概有四五十户人家。这个时候正是炊烟升起之时,村中鸡鸣狗吠之声,不绝于耳。 周寒看中离路边较近的一家,走过去。这家有整齐的院墙,厚实的木门,看样子日子过得还不错。 周寒随老周头乞讨时,明白了一些事。借宿不能找太贫穷的人家,他们没这个条件留宿客人;也不能找富有的人家,他们对上门的陌生人多着一份戒心。 周寒上前打门,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了。开门的是一个老太太。她看到敲门的是一个少年,便问有什么事。 周寒恭敬地行了个礼,说:“老夫人,我是赶路的,天色已晚,附近找不到客店,想在您家借宿一晚,不知道可不可以?” 可能是周寒恭敬有礼的态度,博得了老太太好感,老太太上下打量了周寒一阵,便让开,请周寒进去了。 进到院中,周寒便见正屋中出来一个身穿素服的妇人,她见老太太领一个陌生的少年进到家中,便问,“娘,这是谁?” 老太太回答:“这是赶路的客人,因天晚了,来借宿的。”又转头对周寒介绍,“这是我儿媳妇。” 周寒忙向妇人行礼,“姐姐,小弟打扰了。” 一个少年称自己为姐姐,那妇人对周寒顿生好感。 “行路之人又不背着房子,哪还没有个难处,谈不上打扰。客人还没吃饭吧,我家的饭刚刚做好,若不嫌弃,一起用点儿。”素服妇人忙请周寒进屋。 “能借宿一晚,已是叨扰,不敢再奢求主人家赐饭食。” “客人无须客气,都是家常的粗茶淡饭。”妇人说完将周寒向屋内让。 周寒随妇人进屋,但她一进屋便怔了一下。 原来在房屋的东北角处,站着一个瘦长的男人。当然这男人并非活人,而是鬼魂。 周寒只看了一眼,连忙移开视线,只当是无意间扫过的。 屋中的桌子上果然已经摆好饭,野菜粥,粗粮饼。 周寒奇怪,这些东西周寒并非不能吃,她以前和老周头讨饭时,比这还差的饭食也吃过。只是看这家的房屋摆设,不应该是只吃这些东西的人家。 妇人请周寒坐下后,便朝里屋呼唤,“立儿,立儿,出来吃饭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跑出来,看到周寒也没惊讶,便乖乖坐在老太太身旁。妇人又转身出了屋子,想来是去端菜了。 周寒问老太太,“老夫人,怎么不见大哥?” 第101章 你是不是能看到我 听周寒问起自己的儿子,老太太顿时满脸悲伤,竟然落下泪来。 周寒赶忙道歉,“对不起,老夫人,我说错话了。” 老太太摆摆手,抹了一把眼角的泪道:“客人莫怪,我只是想起了伤心事。我儿已经在两个月前去世了。” “奶奶,别哭!”小男孩钻到老太太怀中,伸着小手帮老太太擦眼泪。 “怪我多嘴。”周寒站起来向老太太作揖,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墙角的男人。 这时妇人端着一盆素烩菜进来了。她看到屋中情景,大概也猜到发生了什么,神色黯淡下来,却还强撑笑容,对周寒抱歉道:“饭食寒酸,请客人见谅。” 周寒微微一笑,“赶了几日路,能吃上一顿热乎的饭菜就算是好的。” 周寒拿起筷子,无意间抬头,便看到那个瘦长的男鬼,已站在小男孩儿与妇人之间,皱着眉说:“立儿正在长身体,怎么能吃这些东西,我的银钱还在王富那,快些去拿回来。”然后便碎碎念地反复说这句话。 周寒听得有些烦了,便瞪了男鬼一眼。她将流阴镜封了,现在只是个能见到鬼的普通人。 男鬼见周寒瞪他,便飘到周寒身边,俯下身问:“你是不是能看到我,是不是?” 周寒不理他,只是低头吃饭。男鬼便和刚才一样,不停地问。周寒忍不住,低着头,“唔”了一声。 老太太和妇人以为周寒只是不经意发的一声,都没在意。 男鬼听到却很高兴,说:“你告诉她们,我不是掉河里淹死的,是被王富害的,我挣来的银子还在王富那,让她们快去要回来。” 在那鬼的碎碎念中,周寒忍着把饭吃完,妇人带着周寒到了一间屋子,让她休息。 屋子很整洁,被褥虽然不是什么华丽的面料,但也很干净。 周寒关上门,对跟在身后的男鬼说:“现在有什么话,可以说了。” 男鬼很生气,“你刚才为什么不理我?” 周寒无奈,她知道这也不能怪眼前这个鬼魂。有的人死后变成鬼,脑子会大不如活着时好用,甚至有点笨。要不怎么会有那么多执念深重的恶鬼、厉鬼。 周寒道:“只有我能看到你,你的家人是看不到你的。我若是对着空气说话,你不怕会吓坏你的家人?” 男鬼想了想,是这个道理,方才释然。“你帮我告诉我母亲和娘子,我不是掉河里的……” 男鬼的话还没说完,周寒打断他,“这话刚才吃饭的时候,你已经说了几十遍了,说详细过程。” 男鬼便从头讲起来。男鬼名叫孙祥。他的妻子姓吴。一年前,孙祥和姨家表弟王富一起出门去做生意。 孙祥本想着孩子大了,该读书了,用钱的地方多,便把家里能拿出来的钱都拿出来作本钱,多赚点回来。 结果这一去,孙祥却再也没回来。孙祥说,他这次出去做生意很顺利,赚了不少钱,有二百多两银子。而王富则赔了许多钱,回程路费还多是孙祥掏的。 孙祥原本喜气洋洋地和王富往家赶。离家越来越近了,赶上天晚,在王富的劝说下,便在一户姓尤的人家里借宿。 谁知道那家妇人尤氏是王富的相好,他们对孙祥赚的钱起了歹心,晚上将孙祥害死,把尸体拖到尤氏家房后一处荒地埋了。 王富回来,对孙祥的媳妇和母亲说,孙祥是回来路上,坐船过梅江,因为贪看风景,不小心掉江里了。 孙祥的尸体被江水冲走,没有找到,所有的财物也跟着孙祥掉进了水里。因王富是孙老太妹妹的儿子,孙老太和吴氏没有怀疑王富所说。 婆媳俩只能是痛哭流涕,哀叹不幸,给孙祥办了丧事,弄了个衣冠冢。 周寒又问了他的尸体所埋处的详细地点,便对孙祥的鬼魂说:“我可以帮你,只是你的冤仇报了后,你必须回阴司,不得在人间逗留。” 孙祥保证,“拿到那二百两银子,交给我的家人,我的心事就了了,不会在阳间逗留的。” 周寒摆摆手,“你该干嘛干嘛去吧,我要睡觉了,明一早我会告诉她们婆媳两个的。” 孙祥露出欣喜的表情,飘着出了屋。周寒见他走了,一仰头栽倒在床上,她实在是太困了。 第二早上,周寒起来,便将妇人和老太太叫到一起,将孙祥昨晚说的,详详细细又对二人说了一遍。 周寒最后说:“我说的话你们可能并不完全相信。你们可以叫上几个信得过的邻居和亲戚到我说的地方去挖,就可以看到孙祥的尸体。你们最好是去县衙上告,这样还可以将孙祥挣来的银子追回来。” 开始老太太和妇人对周寒的话不完全相信。周寒将孙祥遇害过程说的这么清楚明白。而且他们以前又不认识周寒,周寒却能将孙祥的相貌特征以及一些往事,说得分毫不差,便信了七八分。 所以,婆媳二人还是去了俞县县衙告状。只用了半天功夫,孙祥的尸体就挖出来了。 王富正在家里睡觉,就被县衙官差拽了起来。他心里有鬼,顿时脸就白了。 王富干什么都不行,但唯有一样好,就是喜欢交朋友。县衙里官差也有他的朋友。恰好来带王富去县衙的中两个官差中,其中一个就是王富的酒肉朋友。 王富偷偷给他那位朋友塞了二两银子,问:“杨大人为何要拿我?” 王富的那位朋友痛快地将原因和孙老太、吴氏状告的详细情况说了一遍。 听了朋友所说,王富的脸上又白了三分,此时的脸便如猪肉上割下的板油一般,又白又僵。 王富的官差朋友看王富的样子,猜到几分,但平时也得过王富的好处,不便揭破。他拍拍王富的肩头道:“原告把事情经过说的清楚合理,县令杨大人已经接了状子,你赶紧想想如何应对吧。你和尤氏的私情想也不好瞒,不过尤氏是个寡妇,最多打上几十板。可是杀人要偿命的。” 王富听朋友说到最后一句话,吓出一头冷汗。王富一路走,一路想。官差倒也不催他,给了他时间去想对策。 王富自信做的事天衣无缝,除了相好的尤氏,没人知道。那个叫周寒的小子与孙家并不认识,他也不认识,怎么会知道那么清楚。 王富此时心绪平静下来,脸色恢复正常,打定主意,不认罪。只要他不认罪,县衙就定不了他的死罪。 第102章 你还我儿子的命 王富被带到俞县县衙前,就听县衙门前吵吵嚷嚷。一个妇人正抱着县衙前石狮子的大腿赖着不走,无论差役如何吓唬吆喝,都没用,周围围了十多人看热闹。 妇人边哭边叫喊:“我那可怜的丈夫四年前去世了,抛下我一个人。我平时连家门都不出,你们无缘无故就把我带到这里来,欺负我一个孤苦无依的女人,还有没有天理啊!” “你嚷嚷什么,有人在衙门把你告下了,县令大人叫你来问话。”差役大喝道。 “这是哪个天杀的栽害人,他不得好死,全家人男的为奴,女的为娼……”妇人大骂道。周围人看到妇人疯骂,只当笑话,指指点点。 差役去抓妇人,妇人紧抱着石狮子腿,就是不松开。 王富看到妇人,心下大喜,“幸而她还没进县衙,如果进去了,我反而没机会嘱咐她了。” 王富跑到妇人面前,妇人看到王富,愣住了。 “你干什么?闪开!”负责押送妇人的差役呵斥王富。 王富满脸堆笑对差役道:“差官大人,我劝劝她。”转而王富高声喝骂妇人,“你在这胡闹什么,县令大人叫你来问话,你就老老实实去回话,民不与官斗。你有什么就说什么,别胡乱说。” 这个妇人正是尤氏,她眨了眨眼,看到了王富对她偷偷使眼色。尤氏松开石狮子,被官差押着进县衙去了。 县衙内,杨县令升堂,先审王富。 “王富,孙祥的母亲和妻子告你伙同尤氏杀害孙祥,并将孙祥财物占为己有,可有此事?” “大人,我和尤氏相好是真的,这事我们也不需瞒别人,她寡居,我无妻,原本是要谈婚论嫁的。但说我杀人,而且孙祥还是我表哥,根本没有这回事。孙祥是在过梅江时,落水而亡。我还花钱找人打捞尸体,也没找到尸体,怎么能说孙祥是我害死的呢?”王富跪在大堂中,装作无辜。 “啪!”一声惊堂木响,杨县令喝问:“你既没有谋害孙祥,那在尤氏屋后挖出了孙祥的尸体,仵作检验孙祥并不是溺水而死,而是被人勒死的。这你作何解释?” “这可见了鬼了。大人,我确实不知为什么会这样,可能是孙祥当时掉入江中,并没有死,而是被江水冲到别处,然后被人救了吧。” “我现在问你,孙祥的尸体为何埋在尤氏屋后?”杨县令声音严厉。 “这个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大人,我确实没杀人啊,请大人明察!”王富大声喊着冤。 杨县令一看王富不认罪,便让人把尤氏带上堂。 尤氏来到公堂,杨县令还没问,尤氏就跪下哭嚎,“大人,小妇人寡居在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不惹事。定是有那心存歹意之人,诬告小妇人。请大人为小妇人作主啊!” “在你的屋后发现尸体,你可知道?”杨县令问。 “啊,尸体?什么尸体?”尤氏做出一副迷茫的样子。 杨县令命令人将孙祥的尸体抬上了公堂,后面还跟随着孙老太和孙祥的妻子吴氏。 差人将尸体上蒙着的盖布撤去,让尤氏看清。尤氏看到孙祥那已经开始腐烂,又沾满泥土的尸体,吓得大叫一声,软倒在地。 “尤氏,还不快从实招来?”杨县令喝道。 “大,大人。”尤氏虽然受了惊吓,但心里清楚,杀人的罪不能招。“我不认识这个人。” “那你认识他吗?”杨县令指向王富。 “认识。”尤氏坦承,“他是王富,我们有来往。“ “死者是王富的表哥,你还说你不认识。” “大人,我和王富虽有情,但从未见过他家亲戚。” “既不认识孙祥,为何要杀了孙祥,把他尸体埋在你的屋后。” “大人!”尤氏哭得更厉害了,像受了天大委屈,“我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那屋后是片荒地,平时连鸟都难见到一只,就是有人在那儿做些什么歹事,也与我无关啊,大人!”尤氏说到这头磕到地上,偷偷望向王富,见王富毫无反应,知道自己这么说没错。 “大人,草民有话。”王富在一旁开口。 杨县令让王富说。 “大人,假如孙祥是草民所害,草民定要做的极隐秘,并且将尸体埋到一处与我无关的地方。又怎么会让人知道,而且还埋在自己未过门妻子的屋后,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大人想过没有,那个将事情经过讲得头头是道的人,反而最可疑。他是如何知道这么清楚,连埋尸地点都知道的分毫不差。他既然知道了,为何不早些报案,反而是孙祥死后两个月才将事情讲出来?” 杨县令一听有道理,望向孙老太和吴氏。王富这么一说,反而让婆媳两人心里没底了。 王富这时反而显得问心无愧,冲婆媳两人大声道:“姨,嫂子,你们八成是被真正的凶手给利用了,还不快说。” 吴氏跪到堂上,说:“大人,那个叫周寒的小子说这些事情是我夫孙祥托梦给他说的。”原本吴氏称呼周寒为小兄弟,现在也改为小子了。 “把周寒带上来!”杨县令命令。 周寒来到公堂,还没看清公堂上的形势,王富反倒冲上来,一把抓住她的衣领,愤怒地大吼:“是你,原来是你,一定是你害了我表哥,你这个小人。” 差役冲上前拉开两人。王富不等杨县令问,供述道:“大人,这个人叫周寒的,我认识。”王富说到这,周寒懵了,她可是第一次见王富,甚至刚才都不知道抓她衣领的是什么人。 王富继续道:“他原本是我表哥雇的伙计,谁知道他刚做了两天工,便被我表哥发现偷窥仓库物品。我曾对表哥说,拿他去见官,表哥心软,说没损失太多东西,便将周寒辞退了。” 说到这儿,王富一指周寒,咬牙切齿道:“一定是他,怀恨在心。我表哥落水冲走,肯定在别的地方上了岸,然后回了家。周寒知道我表哥家在哪,他为了报复表哥,在必经之路等着,遇上回家的表哥,暗害了他。” “他还想报复我,不知又从哪打听到我和尤氏相好,便将表哥的尸体埋在尤氏屋后。他怕马上报案会引起别人的怀疑,就等到今日,然后蛊惑我的姨母和嫂子来报案。这样任谁都会怀疑我身上,他就达到目的了。” 这突然的反转令杨县令、孙老太和吴氏都大吃一惊。 孙老太更相信自己外甥的话,指着周寒骂道:“我们瞎了眼,原来你才是害了我儿子的人,你还我儿子的命。” 第103章 我这小胳膊小腿 周寒并不慌张,而是对杨县令说:“大人,我从襄州城来,并不认识孙祥,更不认识眼前之人。我与他们无怨无仇,怎么会害人?” “你既然不认识孙祥,又因何知道孙祥的尸体在哪?知道那么多孙家之事?”杨县令问。 “是孙祥托梦给我,把前因后果在梦告知我,让我为他申冤,为他的母亲和妻儿要回钱财。”周寒并不想说自己能见到鬼之事。 “托梦之事,太过虚幻,不能作为呈堂证供,你必须另有证据证明。” 王富也奇怪周寒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不过他现在必须咬死了周寒是杀人者。 “大人,我是襄州城醉仙楼的伙计,几天前还在醉仙楼,如何能跑那么远给孙祥做伙计,又来这儿杀人。请大人去襄州城一查便知。” “大人,他在狡辩。他若是醉仙楼的伙计,他是怎么知道我表哥的下落的?” 杨县令又拍了一下惊堂木,“退堂,周寒和王富暂且收押,待我派人去襄州城调查后,再开堂审理。” 周寒没有抗拒,很顺从地跟着差役走了。 王富仍是被他的那个当差役的朋友押着,路上王富悄悄地问朋友,“我该如何行事?” 那人很清楚王富问什么,低声回答道:“县令大人从不接受贿赂。” “那怎么办?”王富急了,他虽然攀咬了周寒,但自己也清楚这事经不起查的。他就是为了给自己争取时间,让县令大人当堂判不了,然后再暗中行贿,将杀人罪定在周寒身上。 “县令夫人可是喜欢黄白之物的,而且县令大人又惧内。” 王富大喜,“那就有劳贤弟了,事成之后,我必重重酬谢。” 俞县监牢内,一扇牢门打开,周寒被推了进去,然后又是一阵锁链响,牢门锁上了。 周寒看了一眼这昏黑的监牢,墙面泛潮发黑,空气中散发一股酸腐味。 “沙沙”几声细碎的声音传来,周寒顺声音望去,只见一个极小的黑影顺着墙根快速爬走,因为墙根处堆着一些干草,所以发出了声音。 周寒也没在意,那小东西一看,便知是老鼠。 周寒又往墙角处望去,看到干草堆上有两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和一个不到十岁的男孩儿。老人坐在干草堆上瞪着惊恐的眼睛望着周寒,男孩儿躺在老怀中,好像在睡觉。 当周寒的眼睛向男孩儿望去时,老人将男孩儿紧紧搂住,似乎是怕周寒把孩子抢走一般。 周寒正想和老人说话,脑海中却传来李清寒的笑声。 “你笑什么?”周寒在心里问李清寒。 “你现在知道阳世人心的险恶了吧。管闲事把自己管进监牢里了,看你以后还管闲事。” “管!”周寒斩钉截铁地说,“只要遇上当管之事,我还会管。我管一件,世上就少一件不平之事,阴间就少一个怨鬼。” 李清寒止住了笑,“你还真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李清寒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周寒,她和周寒虽性格不同,却是同一个魂魄。 “你在公堂上为什么不说你是宁远恒的随从。这样说,那个县令肯定不敢收押你,并且很容易就能定王富的罪。” “我就是想到监牢中看看。你没发现吗,那公堂之上虽然没鬼,但堂中却弥漫着数股怨气,说明那个公堂曾造成一些冤案,致怨气弥漫。” 周寒走到老者身边,老者将怀中的男孩儿,又搂紧了一些,提防地盯着周寒。 “老人家,你为何被关进监狱?”周寒开口问。 本来周寒想进了监狱,向这狱中徘徊的鬼魂打听事的。但看到同牢房中,还有老人和孩子,她便打消了念头,省得吓到人。她还记得襄州牢中的教训。 老者怒哼了一声,一句话不说。周寒奇怪了,她和这老人第一次见面,老人为什么对她如此忿恨,倒像是仇人般。 “老人家,我们以前见过吗?我欠你银两了吗?”周寒的话带有调侃语气,却也是真心询问。 “别假惺惺的,你若敢动我和我孙子,我拼上这条老命,和你同归于尽。别看我年纪大,但对付你这个身板,绰绰有余。” 周寒向后退了两步,还没怎么样了,这老者就要和她拼命。 牢房就这么大点地方,又没处跑。老者真要拼命的话,确是麻烦事,她又不能对凡人动用法术。 看到周寒好像是怕了,老者轻蔑地一笑,将怀中的男孩儿放松了一点。 老人几次动作,那男孩儿却没有一点要醒来的意思,连哼都没哼一声,依然睡着。 而周寒看到老者在笑后,眼望着怀中的男孩儿,竟然流下泪来。 周寒低头,也去看男孩儿,发现问题。那男孩儿两颊潮红,双目紧闭,眉头微蹙,分明睡得不安稳,却醒不过来。 “这孩子病了。”周寒向前迈了一步。那老者忙将男孩儿又抱紧,喝问:“你干什么?” “老人家,这孩子病得很重。”周寒指着男孩儿。 “这不正是你们想要的吗,只要我们祖孙一死,你们就达到目的了。”老者怨恨地瞪着周寒。 周寒这时才明白,原来老者误会她是来害他们祖孙的人。 “老人家,我是襄州城来的,本是赶路去江州。路过这里原本好心管了个闲事,揭破一起谋财害命的案子。谁知道到了公堂之上,被被告反咬了,就把我关了进来。我不知道老人家你与俞县县衙的人有什么过往,我却不是来害你的。” 老者又重新打量周寒,对周寒的话仍不完全相信,但眼中的怨恨却淡了不少。 周寒又继续说,“您看看我。您也说了,我这身板就算是您也能对付。县衙的人又不是傻子,若真要找人谋害您,也得找个五大三粗,或者有力气的,我这小胳膊小腿找来害人,只会坏事。” 周寒后边的解释让老者的敌意又减轻了一分。 “我看看孩子的病。”周寒上前蹲在男孩儿旁边。老者紧紧盯着周寒。 周寒托起男孩儿的一只手,手指按在男孩儿的手腕上。 老者见过大夫诊脉,见周寒神情认真,最后的一丝疑虑也没有了。 周寒还没说话,脑海中,李清寒突然出声。 “这是瘟疫。” 第104章 钱没了可以再赚 周寒同意李清寒的说法。“确是瘟疫,这该如何治?” “三个办法。”李清寒道,“第一,找瘟神,这种病都是他负责的。” “这方法不行。瘟神自己就带着瘟毒,万一找瘟神来了,治好这一个,其他人又染上了怎么办?” “第二个办法就是我们强行逼出瘟毒。” “这个也不行,我现在是肉体凡胎,若要逼出瘟毒,需要用我们的神体。现在你我又回不去自己的身体。” “那就是只有第三个方法,我们又不是不能用药治这种病。” “我知道,可我们是在监牢中,哪里去弄草药,而且谁会给他们煎药?”周寒抬起头,环顾监牢,有些犯愁。 “小兄弟,我孙子怎么样?”老者急切地问。 “是风寒。”周寒没敢说实话,若说了实话,这老者怕是会更痛苦。在阳间,瘟病几乎是九死一生,更何况是在这监牢之中,无医又无药。 “这可怎么办?”老者又急得流下泪来。周寒将自己的手覆在男孩儿的额头。 周寒冰凉的身体接触到男孩儿的额头,感觉到一股燥热。而男孩儿眉头动了动,很快舒展开了。 “老人家,若是有药,您孙子的病便可无恙。” “我孙子刚发烧时,我便试过,让狱卒请大夫给我孙子看病。可他们巴不得我们祖孙快死,根本不管我们。”老者说到这儿,呜呜哭起来。 “这可怎么办?”周寒愁眉不展地坐在地上,盯着牢门,她现在真想将牢门砸开,把祖孙二人带出去。 “有钱能使鬼推磨。”李清寒的声音适时传进周寒的脑中。 “钱!”周寒抬手摸向自己头上那枚银簪,但她又立即缩回手,“不行!” 周寒跳起,冲到牢门边。在周寒的手离开后,男孩儿轻轻哼了一声,眉头又蹙起,看上去很难过。 “来人,来人!”周寒冲外面大叫。不多时一名狱卒来了,用手中棍子敲了敲牢门,不耐烦地喝道:“嚷什么嚷,这里是县衙牢房,不是你家。” “狱卒大哥。”周寒扒着牢门说,“这里有病人急需药治病,麻烦您找纸笔来,我写个方子,您给抓副药。我的包袱里有一些银两,一部分用作药钱,一部分给众位大哥,算作辛苦费。” 狱卒听了周寒的话,眼中一亮,也不答话,转身急匆匆地离开了。 老者听到周寒与狱卒的对话,含泪的眼望向周寒的背影,充满感激。这个少年与他们祖孙素不相识,却为了救他的孙子用尽自己所有的银两。 周寒也不确定那名狱卒办不办事。她转身重回到男孩儿身边,依旧用自己的体温,为男孩儿降温。 “小兄弟,怎么能用你的钱……”老者读书不多,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周寒。 “老人家,钱没了可以再赚,命只有一条。希望那名狱卒有良心,拿了我的钱去办事。” “唉,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李清寒那冷淡的声音又传来,“那发簪最多不过值二两银子,你包裹里有四百多两银子。你把发簪给狱卒,他若办事,这点足够了。” “不行,这发簪不论何时也不能动,就是讨饭也不能卖它。” “哼,这些黄白之物,有什么重要的?” “你以后会明白。” “我不想明白。”李清寒驳了一句,再也不说话了。 周寒转回来,依旧将手覆在男孩儿额头之上。老者不知道周寒为什么这样做,但见自己孙子沉睡中,神情舒缓多了,便以为是周寒的什么治病方法,没有阻止。 趁此时候,周寒才问老者为什么被关进牢中。老者此时已经对周寒完全信任,便将自己的遭遇详细说出来。 老者名叫陈喆,他的孙子叫陈思亮,就住在这县城中。 老者原本有一个儿子,但儿子六年前应了兵役,后来死在了战场上,儿媳也改嫁了。家中就只剩了爷孙二人相依为命。 有朝廷给的一些抚恤金,再加上自家在县城中有一个铺面,开了家杂货店,爷孙俩的日子不算艰难。 祸事就由这个铺面而起。 陈喆的杂货店旁边是一家绸缎庄。二十天前,绸缎庄的老板要扩充店面,想买陈喆的杂货铺。 陈喆想着,如果价钱合适不是不可以卖,他年纪大了,独立支撑一个铺子也有点力不从心。哪知道他和绸缎庄掌柜商谈之下,对方就只给二十两银子。 周寒听了也不由觉得那绸缎庄掌柜如果不是脑子有问题,就是心太黑。 陈喆拍着大腿,痛恨道:“二十两银子,连我那铺子一半都买不了。” 买卖谈不拢,陈喆以为事情就此结束了,所以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没想到十天前,两个县衙差役突然闯到家中,以偷税漏税之名,不由分说就把陈喆抓走了,连年仅八岁的陈思亮也没放过。 到了县衙陈喆以为可以在县令面前为自己分辩,谁知道祖孙二人被直接关进了牢中,连县令的面都没见着。 陈喆哭诉道:“小兄弟啊,我做的是小本生意,又没钱没权,哪敢偷税啊。可直到现在也没有一个人来为我们做主。我们在牢中吃不好睡不好,我这小孙子就病了,我就求他们给找个大夫看看,可没有一个人理我们。” “在你之前,这间牢里还关了一个犯人。他对我说,老人家,没用的,他们就是要你们祖孙的命。若是明着杀你们,他们没理由。你们自己死在狱中,他们报个突发疾病暴毙,你家没人又没势,死了也没人查。” “我说我为了小孙子,也得活下去。那个人就说,他们若没耐心了,大概会找个穷凶极恶的犯人,和你关在一起,然后把你们祖孙折磨死。” 周寒问:“老人家,他们就是为了霸占你的铺子,才把你们祖孙二人关进大牢中的?” “没错啊,小兄弟,我后来才知道,那个绸缎庄的东家是县令夫人的亲弟弟。” “还真够狠毒的。”周寒虽然说着狠话,但语气却很平淡。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一个时辰就过去了。周寒站起来,走到牢门前,向外望。就算牢房中没有纸笔,出去现买,现在也早该回来了。 “来人,来人……”周寒又大叫起来。但这次却没人理会。 “无耻,他们定是贪了你的银子,却不想办事。”脑海中,李清寒说话了。 第105章 他得的是瘟疫 周寒也意识到了,她狠狠地在牢门上捶了一拳,转身回去。 陈喆看到周寒的垂丧的样子,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没有去买药?” “老人家,您放心,您的孙子一定会没事的。我只是有点失望。” 周寒坐在陈思亮身边,仍用自己的身体给陈思亮降温。 不知道为什么,陈喆听周寒说自己的孙子没事,他不觉得这话只是宽慰,反而真有点松心了。 夜幕很快降临,牢房中变得漆黑一片。周寒的眼前能看到漂浮的黑影,他们是曾死在牢中的冤鬼。 周寒并没理会他们,所以他们不知道周寒能看到他们,只是安静地在牢狱中穿来穿去。 听到身旁有沉重鼻息声响起,周寒在心中对李清寒说:“我去找宁远恒。” 李清寒已经料到周寒的打算,轻轻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周寒将左手伸进右衣袖中,解开了流阴镜上的封布。唰,漂浮的黑影便如被狂风吹散一样,霎时无影无踪。 天刚蒙蒙亮,宁远恒便从床上弹了起来。他睡觉时做梦了。梦中,他看到周寒关在一间漆黑的牢房中,她的周围都是漂浮的影子,那些影子向宁远恒控诉自己的冤屈。 内容是:俞县县令的妻弟是俞县一霸,他霸占田地房产,强买强卖,欺男霸女,放高利贷。若有不顺从他意的,他便利用县令的权利,将人打入大牢,百般折磨,有的受不了就屈从了,有的则死在狱中。 “叶川,东山。”宁远恒边穿衣服边跑到院中高喊。叶川和徐东山就住在临近的院子。 过不多时,叶川和徐东山衣衫不整地跑过来。这天还早,他们不知道宁远恒这么早叫他们有什么事。 “大人,天还早啊?你是不是睡魇着了?”叶川打着哈欠问。 “别废话,我们马上去俞县。”宁远恒边说边整理衣服,一头钻进踏焰所在的那间屋子。 “俞县?”叶川还没反应过来,徐东川拽了一下叶川,道:“走了,赶紧收拾出发。” 周寒睁开眼,将流阴镜重新封好,对李清寒说:“宁远恒快马加鞭,大概今天下午就能到俞县。” 李清寒冷笑道:“如果宁远恒不来,你这辈子别想出这个牢门,大概还会死在这里。” “发生了什么事?” “昨晚你去找宁远恒后,我也到了县衙后宅,看到有人送给县令夫人几百两银子,说把杀人的罪坐实在你的头上。这个县令夫人居然应下来了。” 周寒没有愤怒和震惊,她已经预料到了。她转头看了一眼仍在熟睡的陈思亮,道:“他们一个也跑不了。” 果然,在日落之前,宁远恒到了。 周寒听到牢门打开的声音,回头看见到了一身绿袍官服,腰扎玉带的宁远恒,正笑嘻嘻望着她。 “你这小子,真是走到哪,闲事管到哪,只是这次没钱赚了吧。” 宁远恒身后走上来一人,正是杨县令,他满脸堆笑地说:“周寒兄弟早说是宁大人的随从,我就清楚是王富在说谎了,周寒兄弟也不会受这牢狱之苦。” 周寒没有理会杨县令,而是不客气地对宁远恒道:“没时间跟你说笑,救人要紧。”说完,将陈思亮抱了起来。幸好陈思亮是个瘦弱的孩子,否则她还真抱不动。 宁远恒也看出这孩子身上有病,朝叶川示意,“把他带去县衙后宅,请大夫治疗。” 叶川伸手去接,周寒喝道:“都退后,离远点,他得的是瘟疫。” “什么?”杨县令大叫一声,迅速退离了五六步远。 “阿寒,你——”宁远恒脸色大变,瘟疫是会传染,周寒此举岂不是也……宁远恒不敢想,他的心骤然被揪起来,很疼。 “我没事!”周寒的声音在县衙大牢的门外传来。 宁远恒听到这一句,心中放下来。然后吩咐差役,“监狱中发现瘟疫,所有的犯人都暂时带到班房中看管,牢房全部撒石灰,熏艾。杨大人,将这些犯人的案卷全部找出来。” “大人,您这是?”杨县令问。 “我要连夜重新审理他们案子。”宁远恒面容严肃。杨县令脸色却变得煞白。 周寒把陈思亮安排县衙后宅中,又写了一个药方,让人去抓药了。这一切刚做完,杨县令在门外传来,“周寒兄弟,我把你东西送回来了。” 周寒知道这位县令大人怕瘟疫传染,所以不敢进屋,只敢在屋外叫她。 周寒走出来,见杨县令双手捧着自己的包袱,恭恭敬敬地站在台阶下。 “那个狱卒贪没小兄弟的银两,我已经让人打了他的板子。包袱里的东西一样不少。” 周寒拿过自己的包袱,解开翻了翻,东西不少,银票和碎银也不少,而且还多了二百两的银票。周寒知道杨县令的用意。 周寒将那张二百两银票拿出来,在杨县令面前晃了晃,冷肃地说:“这二百两银子,我收下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和你的夫人做了些什么事,欠下多少债,你心里有数,那些罪孽也不是你这二百两银子能赎清的。” 周寒向身后房间一指,“这里还有一个命在生死边缘的孩子。他本可以活得好好的,皆因你们罔顾王法,残害人命,让他身染恶疾。这些钱就算你们赔偿这孩子的医药钱,至于其它的,当然还要另外偿还。至于怎么还,还要看宁大人了。”周寒说完,转身回房间,也不管站在外面的杨县令,关上了门。 杨县令身体一软,险些坐在地上。他最后的一丝希望破灭了。原本他看出来,宁远恒对周寒这个亲随似乎很不同,便想讨好周寒,让她在宁远恒面前美言几句,不要再重审那些犯人了。可没想到周寒与宁远恒一样,是个软硬不吃的人。杨县令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周寒回屋中,再次将包袱打开,将银票重数了一遍,又将那几十两碎银放在手上掂了掂。还生怕银子是假的,一一拿牙咬过,方才放心,将包袱系好。 第106章 那个小兄弟越来越陌生 李清寒嗤之以鼻,“那二百两银票,你不要,这几块零碎的银子,你倒拿它当宝。” “那二百两银票不是我的,是我为陈家祖孙讨来的赔偿。这些碎银可是我自己赚来的,当然要十分小心,不能少半钱。” 周寒说着,将二百两的银票小心折好,然后塞进陈思亮的内衣里。 李清寒轻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派去买药的人回来,周寒嘱咐他,陈思亮就按这个方子,一日服三次,连服三天便可痊愈。那些监狱的犯人每人也需每人饮一碗,以防有人被感染。 周寒叮嘱完,就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然后背上包袱,趁着漆黑的夜色,从后宅溜出来。 在路过大堂时,周寒看见灯光通明的大堂中,宁远恒正在审案,堂下跪着四名牢狱中的犯人。 周寒问李清寒,“宁远恒的眼中容不下这世间的龌龊。你现在还觉得这阳世的人,都是恶的吗?” 李清寒没有回答。周寒笑了,她知道李清寒在这里,对自己的看法产生了动摇,所以才沉默。 “我们继续赶路。”周寒转身向县衙外走去。因为宁远恒连夜审案,所以县衙大门并没有关闭。 “你不向宁远恒告辞,或看看事情的结果再走吗?”李清寒突然问。 “有宁远恒在这儿,俞县的事情可以解决了,用不着看结果,我信他。至于告辞就不用了,他在襄州任职,我去江州,两地相隔千里之遥,或许以后再难见面了。”周寒说着已经从县衙中出来,来到了寂寥的街道上。 两天两夜,宁远恒没有离开公堂,饿了就在公堂上吃,累了,就在审案的间隙,在案上伏一会儿。终于将几十名犯人的案都重审完了。有一些的确有罪,但几乎一半是冤枉进狱的。 他还查出了三桩冤死的案子。杨县令被罢官,和其夫人发配到边关为奴,杨县令的妻弟三日后斩首。 宁远恒仍像以前一样,不等刑部批文,他不给这些恶人翻身的机会。 至于为什么还留了三日,宁远恒曾对周寒这样解释:“这些贪婪的人最怕死,马上杀了他们,反而便宜了他们,让他们知道自己过几日就会死了,时时活在死亡的恐惧中,也是一种惩罚。” 杨县令和其妻弟所有的财产抄没,一部分充公,一部分赔偿了受冤者。 一时间,俞县之内,家家庆祝,县城街道之上比过年还热闹,人们纷纷谈论着这个上任不久的刺史,说他是个青天老爷。 宁远恒来到县衙后宅,准备休息一天,然后再回襄州城。 院子中,一股浓浓的药味扑面而来,一个差役正在熬药。 苦药的味道,让宁远恒发沉的脑袋清醒了一点,他问身边的叶川,“周寒呢?” “大人,周寒前天晚上就离开了。”叶川回答。 “这个臭小子,也不和我告辞。” “大人,周寒走之前留下了这个。听说这就是治瘟疫的方子,很管用,那个叫陈思亮的孩子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了。”叶川说着,将一张药方递了过去。 宁远恒见上面写着,“黄连两钱,赤芍三钱,黄芩两钱……”宁远恒不懂医药,但叶川刚刚说了,这个方子治好了陈思亮的瘟疫。 宁远恒的注意力又落在那些字上,这是一手相当漂亮的行书,笔锋行云流水,笔划纵横飘逸。 周寒不是乞丐养大的吗,老周头说她没读过书,连字也认不全。能治疗瘟疫,周寒的医术非同一般精深。还有这一笔的字,怕是没有十年以上的功力,写不出来,甚至连宁远恒都自叹不如。 宁远恒发现,他太不了解周寒了,心中的那个小兄弟越来越陌生。 襄州恢复了平静,但却在这许多天里吸引了朝廷大部注意力,主要是因为齐成时被斩和冯敬死在寿县驿上。这两个人生前官职虽然不高,可一个是国子监的大儒,一个是新上任的刺史,都是难以忽略的人物,何况朝中还有齐成时的学生。 弹劾宁远恒的折子雪片似的飞到成武帝的御案上,说他不遵朝廷法度,不等刑部批文,便斩犯人,是滥杀。 宁海宁大将军在朝中也是有一定人脉的。 齐成时和冯敬的案卷都已经报到了刑部,二人的罪行有证据,有证人,板上钉钉令人发指,冯敬又是心疾而死,虽然死在襄州,但也不能说就与宁远恒有关。 因此,还有不少人出面保宁远恒,说他出身军中,向来嫉恶如仇,杀伐果决。齐成时和冯敬的罪行,人神共愤,为了安抚襄州民心,立斩二人,也是权宜之举。 两拨人就这样争来斗去,成武帝也是头疼,他知道与其说这些或保或参的人明着是冲宁远恒去的,倒不如说是因为宁海大将军。 这天成武帝坐在勤政殿中,看着手中的奏折,却有底下的内侍前来禀奏,说杜太师求见。成武帝忙叫人请进来,并亲自走下了龙座。 这时殿门打开,内侍引着一名紫袍老者走了进来,老者六十左右年纪,额下一缕花白胡须,面色略显苍白,但精神还好。眉目之间倒能看出几分杜明慎的影子,年轻时必也是个儒雅风流的人物。 杜怀简进了殿,成武帝降阶,亲自迎接老师。 杜怀简屈膝要跪下,成武帝赶忙上前扶住他,说:“老师,身体不好,何故还要劳累,就该在府中多休息。” 杜怀简笑道:“劳陛下挂心,不过是感了些风寒,就被人传得好似卧床不起一样。老朽身体已经无碍了。” 这时便有内侍搬来了椅子,成武帝扶杜怀简坐下,才回了龙座之上。 杜怀简问:“老臣听明修说,最近朝中为一些事争论不休,陛下可是为此心烦?” 成武帝拍了拍面前书案上的一摞奏折,“两件事,一件是江州刺史空缺,厉王虽然推荐了人,现在还没定下来。一件是襄州刺史宁远恒不遵法度,私斩人犯。没想到不过是两个州的刺史,居然搅得朝堂出奇的热闹。”成武帝不由得苦笑了一声。 杜怀简微笑道,“刺史官阶虽然不高,但却是一地之首,百姓之父母,系一方安危,朝廷法令政令均在其手,施于百姓。所以也是重中之重。” 成武帝点头,“老师说的是,不知老师有何高见?” 第107章 让宁远恒去江州 杜怀简说:“老臣斗胆,想问陛下,朝中众位大臣对襄州刺史宁远恒是如何看的?” 成武帝指着手边一摞折子,说:“有人说宁远恒目无朝廷法纪,行事张狂独断,当撤职查办。” 成武帝又指向另一摞差不多高的折子说,“有人说宁远恒所做之事大快民心,非常事当以非常手段,宁远恒在襄州一带深得民心,当嘉奖。” 杜怀简道:“大人们说得对,也不对。” 成武帝疑道:“老师此言何意?” 杜怀简道:“在为政之道上,宁远恒毕竟是个毛头小子,还欠历练,奖罚都不宜过。众臣所为者,不过是其父宁大将军。” “老师所言极是,这也是朕为难之处。宁海将军有功于国,若要罚宁远恒,对宁海不公,而且宁远恒任襄州刺史虽时不久,所做之事确实颇得民心;若不罚宁远恒,宁远恒在齐、冯两件案子确实处置操切。放任不罚,恐有人会效仿。” “为臣还有第三个处置办法。” “愿闻其详。”成武帝很感兴趣。 “将宁远恒调任江州刺史。” 杜怀简话音落下,成武帝先是怔了一下,然后陷入沉思。 江州刺史和襄州刺史虽然同为刺史,但江州刺史在品级上却是高一阶。 朝中人都知道,厉王多疑暴虐,朝廷派去的人,若是厉王不满意,便几乎没有善终的。所以江州刺史空缺,人选却迟迟定不下来。 官员们宁可去一县做县令,也不愿意去江州做刺史。 “这,”成武帝又是苦笑,“这还真说不好是奖是罚了,只是让宁远恒去江州——是否不妥。”成武帝犹豫了一下,还是用了一个比较含糊的词。 作为成武帝的老师,杜怀简自然知道成武帝的意思,他说:“我知道陛下担心什么。在众臣眼中,厉王待宁大将军与众不同。”成武帝看着自己的老师,很期待他下边的话。 杜怀简继续说:“也正是如此,所以宁远恒才最适合去江州。也只有宁远恒去,才能让朝廷政令在江州通行。宁将军首先是忠于国,而后忠于君,非此不能为大将军。所以陛下无需担忧。此举或能牵制江州,让江州真正归朝廷管辖,还能历练宁远恒,将来我朝又多一名栋梁之才。” 成武帝听了杜怀简的话,似乎想到了什么,点点头,深以为然。 杜怀简说完看向成武帝,成武帝也正看着他,最后这句话,二人心照不宣。 厉王为何待宁家人不同,都说因为宁海是先帝提拔起来的。成武帝和杜怀简心里清楚,与先帝关系不大,主要是因为宁海手握重兵。而厉王的心思可谓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但因为成武帝在登基之前,曾对先皇立下重誓,只要厉王的野心不形成事实,就不能动厉王。所以厉王始终是成武帝心上一根刺。 宁远恒任江州刺史,依他那性情,与厉王难免起摩擦。宁海只此一子,看厉王是拉拢宁大将军,还是要得罪宁大将军。 成武帝道:“这样办吧,让吏部再议一议,可行的话,宁远恒就去江州吧。”说完这句,成武帝一转话题问,“老师,明慎可是要回京了?” 杜怀简笑道:“蒙陛下挂心,犬子已经在路上了,算算时间也就这两日,便到京城了。” 成武帝很高兴,“好,在这些新晋官员中,朕最欣赏明慎,做事干练,沉稳,颇有老师之风。” “陛下赏识他,也是他的福气。” “他回来就让他去兵部吧,替朕好好操操心。” 杜怀简一听连忙跪下,“臣替犬子谢陛下隆恩。” 成武帝赶忙招呼内侍,把老太师扶了起来。 “朕希望像太师这样的老臣中,多出几个身怀锦绣的后辈,可为朝廷所用。可是大多都骄纵纨绔。有几个能像太师你这样的,儿子个个出色,明慎更是优秀。宁远恒也不错,当年他随宁将军平乱回来,还是十六七的少年,便能看出是个有胆有识的后辈。” 杜怀简道:“陛下过誉。宁远恒是将门虎子,自是不会差。” 成武帝点点头,“希望这次他任江州刺史,不要让朕失望。” 京城,杜太师府。 杜怀简从朝中回来,刚下轿,便有家仆来报说三公子回来了。 杜怀简进了府,穿过二层宅院,来到一处幽静的院落中,两旁游廊曲折,中间是石子铺成的甬路,上面三间房舍,甬路旁种着几丛竹子,竹丛中随意堆砌着几块山石,山石上鲜苔斑驳,更添情趣。 杜怀简进到房中,三间房相通,中间是一小厅,东屋便是杜明慎的书房。此时杜明慎正在桌案后写着什么。 杜明慎听到动静,抬头看到杜怀简,便立刻起身,来到厅中,向杜怀简躬身行礼。“不知父亲到来,儿子怠慢了,请父亲恕罪。” 杜怀简“嗯”了一声,在厅正中位置坐下,指指下首的椅子,道:“坐吧。”杜明慎这才端坐在椅子上。 杜怀简问道:“一路可平安。” 杜明慎回答:“劳父亲挂心,这一路很平安。” 杜怀简又“嗯”了一声,道:“明道,可知道为什么急着招你回来?” 杜明慎恭敬回答:“不知。” 杜怀简道:“皇上身边缺少合用的人,已点你去兵部任职。” 杜明慎听了微微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轻声说:“难道要准备对江州……” 杜明慎话没说完,杜怀简摆手打断。“你在襄州窝居一年,可知道厉王的动作?” 杜明慎虽然在襄州深居简出,但杜太师有自己的书信密使,经常把一些朝中发生的事用书信送往襄州杜明慎手上,所以杜明慎是知道一些的。 杜明慎语气平稳地说:“厉王麾下的左右骁卫蠢蠢欲动。左骁卫以剿匪练兵为由,到了江州以南的长怀山一带扎营。长怀山不远便是嬴山道,如果占了嬴山道,便是掐断了京城以南的后源。” 杜怀简点头,“而厉王的右骁卫虽未动,但密探已探知,右骁卫在暗中扩军,其中还有不少水军。将来可以从梅江而上直逼京城。你去兵部后该做什么,明白了吧。” 杜明慎在坐椅上略一躬身,道:“是,不知皇上打算何时动手?” 第108章 你就不能好好练功吗 “何时动手,要看厉王如何做了。”杜怀简微微一叹,道,“毕竟曾经在先皇面前立下誓言,皇上作为一国之君不能失了诚信,为天下人耻笑。” 杜怀简说到这,突然一凝神,望着杜明慎道:“但这其中有个变数,你可知道?” 杜明慎问:“父亲指的可是宁海的铜武军。” “不错,”杜怀简微颔首,“虽然宁海在镇守南疆,但他的铜武军却一直在虞广扎营。铜武军是国之精锐,战力惊人,而且左可守卫京城,右可牵制厉王。我已建议皇上让宁远恒去江州任刺史了。” 杜明慎吃了一惊,“父亲,厉王早就在拉拢宁海,这么做是给了厉王机会。” “你不了解宁海此人,宁海是个难得的聪明人,从先皇到如今的皇上都对他十分看重,虽是手握重兵,却能独善其身,不被皇上所忌。为何?”说到这,杜怀简顿了顿,又继续说,“就因为宁海不会被任何人拉拢。” 杜明慎暗自揣测,“父亲大概是要宁海彻底与厉王对立起来,这样皇上才会更放心。” 杜怀简想起了什么,问:“我刚进来时,看你在写东西,在写什么?” “给襄州一位朋友写信报平安。”说到这,杜明慎又岔开话题说,“父亲,我还想再去江州一次。” 杜怀简听了登时怒了,“你还不死心?且不说那件东西是否真的存在。便是真有,这么久厉王难道查不出,找不到。或许早已毁了也未可知。这件事你不许再想,更不许再插手。” 杜明慎还待张口要说些什么,杜怀简站起身,神色很是不悦。 “行了,你还是安心把兵部的差事办好,虽然京城和江州情势还没到一触即发的地步,但很多事要提前做好准备。”说完,杜怀简便往外走,杜明慎垂首跟在后面相送。 快出门时,杜怀简又站住脚,转头对杜明慎道:“还有你的婚事,早该办了,我已与廖大人定下了日子,不用你准备什么,你只管到时做你的新郎。” 杜明慎愕然抬头,“父亲,我想……” 杜怀简也未听杜明慎后面说什么,将大袖一甩,头也不回地道:“不必送了。”便阔步而去。 杜怀简走后,杜明慎方才直起身。看着自己的父亲消失的背影,他失了一会儿神,才又回到书房,坐到案后。 看了看刚才写的信,杜明慎犹豫了一会儿,仍取过一个信封,将信装进去,用蜡油封了,盖上自己的印章。 这时两个家仆抬着一口红木箱子来到杜明慎房中,给杜明慎行过礼后,道:“三公子,您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您看您是否查验一下,可满意。” “不必了,我相信长嫂的眼光。”杜明慎说道,从书案后走出来,将信交到家仆手中。 “用最快的速度将这箱东西和这封信送往襄州老宅,交给根生,以后的事他知道该怎么做。” 家仆领命,躬身退下了。 因为孙祥的案子耽误了两日,周寒加快了脚步。又过了两天,周寒来到山梁县的县城。山梁属于云州下辖的一个边县,她已经离开了襄州。 周寒记住了宁远恒对她说的,去江州,要先过云州、济州,在济州边界上的凌水乘船到梅江顺流而下就到江州了。 周寒心中默默为自己打气,“好吧,好不容易来人间一趟,就当好好看看这个人间了。” 当周寒进到山梁县城时,便很快将心中的愁绪抛掉了。山梁虽然是云州的一个边县,但比起随县来要热闹不少。 宁远恒对她说过,越往南走,离中原越近,看到地方的也越繁华。 虽然已是下午,街上依然人来人往,商铺前挂着各色各样的招牌,路过小摊子一个接一个,吃的,用的,玩的都有。卖东西的人起劲的吆喝,招呼着来往的行人。 周寒的眼睛已经被街市上的各种物品,吸引了去。虽然山梁县城比不上襄州城,但周寒到一个新鲜的地方,总挡不住浓浓的好奇,好似看也看不够一样。 尤其是各色布料,各式的钗环,还有一些小饰品,周寒在脑中想象自己换上女装,戴上这些钗环是什么样子的。 “你若想换回女装,就要有自保的本事,我们差的不是武功,而是这个软弱的身体,这个身体连根基都没有。你若此时换了女装,在路上被歹人欺负,怎么办?”李清寒用一副怒其不争的口气,大声问,“你就不能好好练功吗?” “好了,好了,我一定找时间练功。”周寒投降。她承认李清寒说的对,什么拳、掌、刀、剑、枪,她都会。但现在这个凡体,手脚之上连力量都没有,打人一拳,踢人一脚,都不带疼的。可她确实不喜欢练功。 周寒被一家卖各色各样面具的摊位吸引,那面具有动物的,有妖魔的,有恶鬼的,有美女的,新奇好玩。 周寒拿了一个青鬼的面具罩在脸上,正自欣赏,突然听到有人大喊:“抢东西了,抢东西了,抓住他!” 周寒向声音来处望去,没见到抢东西的人。街上的人骚动起来,纷纷躲闪。 偷抢之事,在街市上偶尔有之,自会有衙门巡街的差役去管。周寒也没在意,转身将头上的面具摘下来,放回了原处。 周寒正欲转身离开,突然感觉身边一阵微风拂过,一个人影擦着她的身侧冲了过来。周寒此时正转过身来,那个人因为跑得太急,半边身子撞到了周寒的胸前。 周寒胸前一疼,被撞得退后一步,这一退,腰又碰到了面具摊子的边沿。“哎哟,疼死我了!”周寒一手捂胸,一手捂腰,大叫起来。 那个正在夺路而逃的人,听到周寒的叫声,返身跑了回来,匆匆对周寒说了两句,“对不起,对不起。”然后,又重新夺路奔逃。 周寒诧异,在这正逃跑的紧急时候,还不忘返回来,对被自己撞的人说声对不起,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就是这一耽搁,后面追赶的人已经冲了上来。那是四个家仆打扮的人,在离周寒不远处,围住了那个逃跑的人。 周寒这才能仔细看清这人。这是一个十七八的岁,书生打扮的人,面目清俊,穿着一件旧得打了补丁的蓝灰色长衫。他双手紧紧握着一幅卷轴,又是害怕,又是警惕地看着那四个家仆。 第109章 你是打算爬回去吗 周寒揉了揉被撞得生疼的腰,没有离开,她准备看戏。 周围也有一些路过人停下来,指指点点,但没人指责那书生的抢东西的行为。 周寒听到有人说:“这书生要倒霉,崔家的那二世祖又欺负人了。”周寒对眼前的书生更感兴趣了。 那四个家仆围着那书生也不动手,只是以一种戏谑神情看着他。其中一人嘲笑道:“跑啊,你继续跑啊,你跑得了和尚,跑得了庙吗,只要你在这山梁县内,就逃不出我家公子手掌心。” 没多时,一个身穿华贵褐色长袍,小眼短眉年轻男子,手里摇一把折扇,迈着六亲不认的步子地走进了包围圈。 周寒看到这个男人,不禁在心里腹诽,“人家杜明慎公子手里拿折扇,那是风雅。你手里拿折扇怎么感觉像个骚包。” 那个被人们称作崔家二世祖的男子,走到书生面前,扇子唰地合上,向书生一伸手,“拿来。” 书生把卷轴抱进怀中,向后退了一步。 崔家二世祖用扇子指着书生,向周围人道:“看到没有,林致知,一个读圣贤书的人,抢了别人的东西,不肯还。” 周围人窃窃私语。那个叫林致知的穷书生气得涨红了脸,大声说:“我没抢你东西,是你要抢我的东西。” 崔家二世祖不屑一笑,“哦,你有什么值得我抢的。”说着用扇子将林致知从上到下指了个遍,示意别人看林致知的穿戴。 “我穿的是绫罗绸缎,你穿的是什么?我吃的是山珍海味,你吃的什么?说我抢你,有谁信。” “你要抢我的画儿。”林致知将怀中的卷轴抱得更紧了。 崔家二世祖指着林致知怀中的卷轴说:“那也不是什么名家名作,在大街上不到一两银子就能买一幅,我想要多少幅没有。那幅画若不是我的,我会费劲追你?” 崔家二世祖的话说得很有道理,周寒对这幅画起了兴趣。这是一幅什么样的画作,让一个纨绔子弟和一个穷书生争抢了起来。 林致知怒道:“这幅画是我哥画的,我才从店里裱好的,正要拿回家。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要抢?” 崔家二世祖轻轻敲打着手里的扇子,笑道,“你还敢狡赖?”说完又向周围看热闹的人们高声说,“大家都看看,这是那个瘸子林致宜的弟弟。他家里穷的过不下去了,跑到街上抢东西,被人抓住还耍赖。他家祖宗的脸都被这兄弟两人丢光了……” “你不要污蔑人,我没抢你东西,这和我哥也没关系,这幅画是……” 林致知举起手中的画想辩解,但他好像想到什么,把到嘴的话硬生生止住,只憋得一张脸更红了。 崔家二世祖看到林致知想说说不出的样子,很是得意,“这什么这啊,那啊,你倒是说啊。” 林致知看着崔家二世祖的不怀好意的笑,不由得抱紧手中的画,又向后退一步,脸上露出惊惧之色。 “明明就是我的东西,既然你抢了不还,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崔家二世祖做了一个手势,四个家仆,围上来。两个人,一左一右钳制住了林致知的双臂,一个伸手去抢他怀中的画,第四个人一拳头打在林致知的脸上。 林致知的脸登时被打得又青又红,鼻血流了出来。 画被抢过来,那名家仆双手捧着,将画献给崔家二世祖。并且命令三个家仆将林致知按在地上,又是一顿拳打脚踢。 林致知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哪是三个家仆的对手,只能是双手抱头,蜷缩着身体,被三个家仆打得在地上打滚。 不过,林致知还有一股倔强劲,三人打得那么狠,却一声不吭。 周寒看着眼前一幕,她也无奈,她上去也打不过三个健壮的家仆,只能和林致知一起被打。 周围的人,小声议论的,摇头叹息的,却没人敢上前阻止。 崔家二世祖拿到画后,缓缓展开。他是侧对着周寒,周寒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只见到画上好像画的是一个女子。 崔家二世祖身后有人看到,赞叹道:“好一个美人!” 崔家二世祖听到旁人的赞叹声,感觉十分受用,将画又缓缓卷了起来。 这时突然听到有人大喊,“曹班头来了。”周围围观的人听到,便快速散去。 崔家二世祖说了声,“我们回去。”那四个家仆又各自在林致知身上踢了一脚。 崔家二世祖将画卷扔给一个家仆拿着,扬长而去。 周寒转脸望去,见一个县衙公差,腰中配刀,背着双手,正不急不缓地走过来。经过的人纷纷向他行礼,口称“曹班头”。有的人他会打个招呼,有的人则不理会。 崔家二世祖看也不看地从曹班头身边走过去,那曹班头倒是向崔二世祖恭敬行礼,一副讨好的样子。 曹班头走过林致知身边时,只是瞥了一眼还缩在地上的林致知,便走了过去。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他并没有看到,也没看到林致知挨打。 除了地上还躺着林致知,街市上恢复了正常,做生意的做生意,行路的行路。 周寒走到林致知身边,蹲下来,将林致知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没受什么特别重的伤,周寒说:“人都走了,还不起来。” 林致知在地上转过身,看了周寒一眼,然后缓慢地从地上爬起来。 刚才那四人打得有点狠,林致知可能伤到了腰腿,一时居然没有爬起来。 周寒伸出双手,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好在这个林致知身材也属于清瘦型的,所以倒没多费力气。 周寒松开手,林致知向前走了一步,刚迈出去左腿,膝盖一软,险些又摔地上,幸而周寒手疾眼快又重新扶住他。 “你的腿伤了。我好人做到底,送你回去,你家在哪?” 林致知固执地说:“不用,我自己可以回去。” 周寒淡笑着问:“你怎么回去,是打算爬回去吗?”说完就松开手。 林致知站住,然后向前迈了一步。他虽然没有像刚才第一步那样险些摔在地上,但这一步走得也很费力,双脚几乎是蹭着地面,才往前挪了很小的一步。 周寒双臂环胸,看着林致知那一步又一步费力地挪着走。半天过去,也只走出了三四步,而且还又险些摔倒。 路过的人却没人上前来帮忙。一旁的摊贩道:“林郞君,你惹谁不好,怎么就偏偏惹上那个二世祖了。” 周寒看不下去了,上前架起林致知,说:“算我多事。” 第110章 画上之人是他的未婚妻 林致知看了一眼这个比他年龄还小的少年,没有再拒绝,任由周寒扶着自己往回走。 路上,周寒问:“那个二世祖是谁,为什么县城里的人都那么怕他?” 周寒感觉林致知的身体抖了一下,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提到那个二世祖,还有些害怕。 然后,就听林致知说:“他是山梁县令崔运吉的儿子崔洪途,在这县城里是一霸,没人敢惹。” “一个县令的儿子就能称霸,你们是不是太惯着他了。” “听说他还有个在京城做官的姨夫,连云州刺史都不敢动他家。” 周寒这才明了,又问:“那幅画是怎么回事?崔洪途为什么要抢?” 林致知突然止住脚步,周寒正扶着他往前走,没注意林致知停下来了,险些把林致知带倒。 周寒回头看一眼林致知,只见他眼中有泪水溢出,一脸悲伤。幸好他们已经转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中,否则周寒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向旁人解释。 周寒忙道:“哎,你别哭啊,让别人看到,会以为是我欺负你。” 林致知看了一眼周寒,意识到自己失态,忙用袖子抹了眼泪说:“我回家该如何面对哥哥,我将他珍爱的画给弄丢了。” 周寒道:“你说过那幅画是你哥哥画的,大不了让他再画一幅。” 林致知甩开周寒,激动地说:“再画一幅,说得容易。那画中人是我哥哥的心上人,可是他们有缘无份,那女子快要嫁人了,哥哥便画了此画留作纪念。哥哥说他再也画不出第二幅同样的画了,因为他的心念断了。” 周寒明白了,为什么先前林致知要与崔洪途争辩,话说到一半却住口不说了。原来他是在顾忌那画中女子的名声。 周寒此时倒有些敬佩这个看似软弱,但却心地善良、心性刚强的林致知了。 周寒赶紧上前又重扶起林致知道歉,“是我错了,没想到此画如此珍贵。” 来到一座不大的宅院前,林致知指着两扇简陋的木门说:“这就是我家。”说着推开了木门。 周寒扶着林致知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并不富裕的人家,可以说贫穷。一共五间房,座南三间正房,东西还各有一间灶房和柴房。房子是青砖灰瓦,可门窗简陋得与房子毫不相配。大概这家也曾富裕过,不过后来家境败落。 院中一个二十多的年纪,面容和林致知有些相似,但比林致知更多几分俊雅的年轻人坐在一辆木制轮椅上,正在看书。 听到院门响,年轻人放下手中的书,见到林致知的长衫又脏又破,脸上又青又肿,身上有血痕,被人扶着进来。 他先是怔了一下,然后把手中的书扔到一旁石桌上,双手转动轮椅,上前来。 “小知,你这是怎么了,和人打架了?” 年轻人此问不是无的放矢。因他从小残疾,经常会被孩子欺负嘲笑。林致知就经常与欺负嘲笑他的人打架,虽然最后常常是林致知被人打,但遇上这种事,林致知依旧往上冲,维护他。 林致知又哭起来,“哥,我没保护好那幅画,它被崔洪途抢走了。” 周寒以为林致知的哥哥会伤心或发怒大骂那个崔洪途,没想到他却上上下下打量林致知,关切地说:“抢就抢了吧,一幅画而已。是不是崔洪途打的你,怎么样,伤着哪了?” 周寒虽不意外,但心内却也感叹,真是个好哥哥,不由得想起宁远恒,如果是他,会不会也如此关心她。 想到这,周寒暗自一笑。如果是宁远恒的话,恐怕会带着她打到崔家,把那个二世祖打得三个月下不了床。 林致知抹了一把眼泪,说:“哥,我没事,都是皮外伤。” “快坐下,我看看。”林致知的哥哥退了一步,让林致知坐到院中的石凳上。 周寒将林致知扶到石凳上坐下。林致知说:“哥,是这个小兄弟送我回来的。” 林致知的哥哥在轮椅上对周寒揖了一礼,“关心则乱,是我疏忽了小兄弟。我的腿不方便,不能全礼,怠慢之处,请恕罪。” 周寒还未说话,林致知就抢先问:“这是我哥林致宜,还没请教小兄弟的名字呢。” 周寒还礼,道:“两位哥哥不用客气,叫我周寒便是。” “多谢周寒兄弟把小知送回来。” “林大哥客气,不过举手之劳。” 一番客套后,林致宜低下头,将林致知的裤角卷起,看到身上青青紫紫的伤,有十多处,左腿膝盖还肿了起来。 林致宜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说:“小知,你陪周寒兄弟说话,我去给你拿伤药。”说着便转动轮椅进正屋去了。 周寒这时才发现为了林致宜行事方便,这家里所有的屋门都没有门槛,石阶也做成很缓的斜坡状。 周寒在林致知身边坐下,低声问:“崔洪途为什么要抢画,就算他喜欢美女图,那画又不是名家之作,像他那种有钱人家的公子,这种画想买多少还不是就买多少。” 林致知低下头,神情悲愤,“那画上之人是他的未婚妻。” 周寒“唔”一声,点了下头,突然又反应过来,吃惊地张着嘴。那画上女子是林致宜的心上人,却又是崔洪途的未婚妻,这岂不是说……难怪林致知说他们是有缘无份。 周寒又问:“你哥哥的腿?” 林致知回答,“我哥小时候生了一场病,因为家里没钱,延误了治疗,病好了以后就发现双腿动不了了。” “这大概就是前世的孽债吧。”周寒小声说了句。 林致知没听懂,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周寒淡淡一笑。 林致宜很快从屋中出来,双膝之上放着一个小瓷罐,手转轮椅来到林致知身边,把他的左腿抬起放到自己腿上,然后打开瓷罐。 周寒向瓷罐里瞧,里面是一种黑色的膏泥,散发着一股浓浓的药草香味。 林致宜一边给林致知上药,一边对周寒介绍说:“我因为腿不好,行动时经常磕碰,所以家里常备着这种跌打药。” “你的腿再也治不好了吗?”周寒问。 第111章 我们是猪吗 林致宜正在涂药的手一顿,然后苦笑道:“大概是吧。” 周寒不经意地说一句,“好像也未必。” 林致宜转头问周寒,“你说什么?” 周寒呵呵一笑,岔开话题,“你们饿不饿?” 林致知抬头看天,日已西沉,到了该做晚饭时候了。他不好意思地说:“我马上去做饭。” 周寒站起身,“你身上也有伤,好好待着,我去做。” “别……”林致知还没来得及阻止,周寒已经走进灶房。 院子中,林致宜和林致知尴尬地对望一眼。 周寒进了灶房,翻找了一下,才发现这兄弟二人生活还真是困难。米缸里见了底,面还有一点,但这点面做两个馒头都不够,油盐酱醋等调料缺了一半多。真不知道他们平时吃什么。 周寒走出灶房,对兄弟二人说:“我出去买些菜米回来,你们稍等会儿。” 林致宜忙道:“周寒,你来我家便是客,怎么好让你去买。” 周寒笑道:“反正我今晚还要在这里叨扰一晚,就算住宿费了。”说完打开院门,走了出去。 周寒回来的时候带了两升米,半斗面,还有些必须的调味料和一些新鲜青菜,一斤肉,和一只活公鸡。 经过俞县监牢之事,周寒把老周头给她留下的银两,银票贴身收藏,另外三十多两碎银便用作路上花销。 看这兄弟生活如此拮据,想也是很长时间没吃顿像样的饭了,所以,周寒便多买了些。买完了她便后悔了,有点重,她把东西提回来时,已经累得双臂酸麻了。 林致知看着周寒这手里提的,肩上扛的,很不好意思,说,“周寒,这太多了吧。” 周寒把东西都提进灶房,说:“不多,给你和大哥好好做一顿饭。” 周寒从灶房出来时,提着一把刀放到林致知手里,又把那只还活蹦乱跳的大公鸡放在林致知脚下。 “把鸡杀了。”然后也不等林致知反对,周寒就又窜进了灶房。 林致知看着在脚下趴着的公鸡,手里拿着刀比划着,却迟迟下不了手。 林致知看一眼身旁的林致宜,苦着脸说:“哥,要不你来。” 林致宜接过刀,在鸡脖处比划。 那只公鸡好像预感到他们要做什么,虽然双腿被绑着,仍是猛地扑棱翅膀,竟要飞起来。 幸好林致知手快,一把抓住公鸡的腿。就这样,公鸡的翅膀拍在林致知的脸上,扑了他一脸鸡毛。 林致宜放下刀,叹道:“我也不会杀鸡。” 周寒将米洗净,下了锅,又另烧开一锅水,就等鸡杀完好烫鸡毛。她出去一看,鸡还活蹦乱跳着。兄弟二人却守着那只公鸡哀声叹气。 周寒不由得叹了口气,心里说:“百无一用是书生,真的没有错。” 林致知看向周寒,眼里充满歉意。“周寒,我和我哥都下不去手。” 周寒在醉仙楼打杂那么长时间,杀鸡什么的,不是难事。 周寒也没说什么,走过去,抓起鸡的两只翅膀,一刀斩在鸡脖子上,手中的公鸡只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鸡血如注般流入准备好的盆子中。 兄弟二人看着周寒熟练的手法,不由得面面相觑。 周寒用热水烫掉鸡毛,掏了内脏,洗干净后,便开始动手做了。 听到灶房内,周寒叮叮当当做饭的声音,林致知凑近林致宜,问道:“哥,你猜周寒是做什么的?” 林致宜摇摇头,“看他杀鸡那么熟练,莫不是屠夫?” 林致知吃惊道:“不会吧,看咱县城里的屠夫哪个不是五大三粗的,可周寒看着比我还瘦小。” 林致宜拍拍林致知的肩,说:“人不可貌相。” 过不多时,灶房内飘出阵阵香气,林致知不停翕动鼻子闻着香味,沉醉地说:“好香啊,闻得我都饿了。” 林致宜笑道:“是比你做的强多了。” 林致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比不了,我做的饭和人家一比,像是猪食。” 林致宜敲了一下弟弟的头,“我们已经吃了那么长时间了,难不成我们是猪吗?” 林致知嘿嘿一笑,没有再说。 饭菜上桌,一盘肉丁黄瓜,一盘金菇掐菜,一盆蘑菇炖鸡,主食是粟米饭,还有一道蛋花汤。 饭上齐,林致知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就要开吃。林致宜捅了自己弟弟一下,林致知反应到还有周寒。 周寒笑着说:“吃吧,别等凉了,那就不好吃了。” 林致知一是饿了,二是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看兄长不再反对,忙端起饭碗,吃起来。 林致宜是这里年纪最大,还是比较稳重。他夹了一口菜,尝了尝说:“周寒,没想到你的手艺这么好。” 周寒心内道:“那是你们没吃过我阿伯的手艺,我比起他可差远呢。”嘴上说,“曾在酒楼里打过杂,跟那儿的师傅学过一些。” “难怪你杀鸡那么熟练,我和哥还猜你是个屠夫呢。”林致知一边吃,一边含糊地说。 周寒呵呵一笑,问兄弟二人,“我看家里境况不好,二位哥哥以什么营生?” 林致宜正吃着,听周寒这么一问,面现苦楚之色,放下了筷子。 林致知也停下了筷子,低声说:“本来哥哥在一家学堂教书,可是因为,因为……”林致知说到这里看着林致宜脸上的神色,居然说不下去了。 周寒何其聪明,看到兄弟二人神色便已经明白,说:“因为崔洪途是吗?” 这再明显不过,因为崔洪途的未婚妻是林致宜的心上人,可能那女子心里也是喜欢林致宜的。 想想也是,崔洪途不过是个凭家里有钱有势的二世祖,其它的什么也不会,德行又差,长相和林致宜比也差得远。崔洪途怎能不嫉妒林致宜,肯定要处处整治林致宜。 林致知默默点点头。周寒也便不再多问。 三个人吃完饭,林致知要把自己的屋子让出来,给周寒住。周寒拒绝了,说他们一个腿不好,一个有伤,都要好好休息,便坚持要睡在柴房中。 兄弟二人拧不过她,便只好由她。当林致知帮周寒收拾柴房,抱来被褥时,周寒便问道:“大哥的那个心上人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小姐?” 第112章 我们一起去 虽然相处时间短,但林致知已经喜欢上这个善良、热心的小弟了。所以周寒一问,林致知也没多想,便说出来。 “是本县福佑堂药铺掌柜的女儿,名叫宋白微。他们家还不是看中了崔洪途有钱有势,才将女儿许给那么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 周寒又问:“那个宋小姐心悦大哥吗?” “当然,”林致知斩钉截铁地说,“我好几次撞到他们私下相约,卿卿我我的,好不羡煞旁人。” 周寒又问:“大哥腿不能行,宋家小姐喜欢大哥什么?” 林致知轻轻摇摇头,说:“我也不太清楚为什么,只是以前大哥因为想要治好自己的腿,常常读医书,学药理,所以经常去福佑堂请教那儿的大夫。宋家小姐虽然是女儿身,但从小和药铺内的师父学医,医术很好。也常在福佑堂为人看病,就是那时两人认识的。” 周寒点点头,这也说得通为什么宋小姐喜欢上了家世不好,又有残疾的林致宜。 林致知坐在铺好的床上,说:“这些话也只我们二人说,在大哥面前不要提,省得引起他伤心。” “这个我理会得。” 夜里一片宁静,周寒坐在床上睡不着。她倒不是嫌地方不舒服。她和老周头乞讨时候,露天而眠都能睡得很香。 周寒在想用什么最快的办法解决林致宜的事情。 在屋里有点憋闷,她打开柴房门走出去。见兄弟二人的屋中都已经灭了烛火,想必已是睡着了。 周寒揉揉额头,心念转动,“到现在为止,我只知道林致宜的心意,还没见过宋白微。若是宋白微是一个嫌贫爱富,见异思迁的人,我又何必费这个心呢。” 一念至此,周寒走进柴房,将手臂上流阴镜的封印打开,躺到了床上。 过了一会儿,周寒神魂离体,柴房中多了一个周寒,只不过她的身影虽然清晰,却没有实体。 周寒想了想,身影一晃,瞬间起了变化,容颜冰冷又绝美,一身月白色衣裙,闪着莹莹微光,高盘的黑发上,束着晶莹剔透似冰晶的簪钗。 周寒身上的微光突然亮了一下,从这个绝美的身影中又分出来一个,一模一样的身影。她上下打量了周寒一遍,问:“你不是不喜欢在阳世用我们本来样貌吗?” “是啊,给人感觉太高冷了,让人难以亲近。”周寒实话实说。 “那你为什么今天却变成这个样子?”李清寒问。 “有用!” “你又想多管闲事吧?去帮那个林致宜?”李清寒冷冷地斜了一眼周寒。 周寒嘻嘻一笑,道:“不是我,是我们一起去。” “我不去!” “走吧,别矜持了。”周寒伸手拉住李清寒,然后使劲往自己身上一拽。李清寒的身影就这样又和周寒重合在一起。 清光一闪,周寒消失在柴房中。只留下一个空空的肉身,如熟睡一样,直挺挺躺在简陋的床上。 宋家后院的闺房中,宋白微支走了侍女,独自坐在桌旁。 还有不到一个月,便是她和崔洪途成婚的日子。她丝毫没有待嫁的喜悦,美丽的脸上都是淡淡的哀愁。 桌面上放着一张药方,药方上的字迹工整,大气。从写着药方的这张纸可看出来,这张方子经常被人翻看,因为纸张被摩挲得褶皱,纸的边缘,有的地方已经裂开。 宋白微拿起药方呆呆地看着,神思飘荡。仿佛这方子治的不是人身上的病,而是心里的病。 “这张药方是林致宜写得吧?”突然一个女子声音从宋白微身后传来。吓得宋白微身子一颤,慌忙转身去看。 宋白微身后站着一位姑娘,容颜美丽绝俗,一身飘逸的长裙,绰约如仙子。她的身上散发着如霜雪般的微光,就连屋中的烛光都被她压了下去。 一个浑身闪光的女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屋中,不用问也知道她不是人。 宋白微这个凡人姑娘顿时紧张起来,她的身体在颤抖,声音都变得有些僵直,“你,你是鬼。” “你何时见过我这样的鬼?”周寒双手一摊。 宋白微想逃跑,可她的腿软了,便是扶着桌子也站不起来,动不了。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跑。 “你是什么?” 周寒掩嘴轻笑了一声,道:“好了,不吓你了,我不是鬼,我是神。” 似乎被周寒那一声温和的笑所感染,宋白微受到惊吓的心平静了一些,呆呆地望着周寒。 周寒也不客气,自己走到桌边。此时,宋白微反而站了起来,防备着周寒。 周寒在宋白微对面坐下,宋白微手扶着桌子,随着周寒转动身体,一双眼始终在周寒身上。 周寒反客为主,“你也别站着了,坐下吧。” 宋白微仍是惊疑不定,但她却不由自主地顺从了周寒的话,缓缓地坐下了。 周寒收了身上的微光。她以自己本来面目出现,就是为了让宋白微相信她是能帮她的神。 周寒拿起刚才那张方子,看了看,问:“这张方子有什么奇特之处?” 宋白微回答:“没有奇特之处。” “那你为何总是拿着它看,一张方子而已,太也无聊了吧,就因为写这个方子的人?”周寒将方子又重放回桌面。 周寒容颜美丽,说话和普通人一样平和,宋白微的一颗心渐渐地松弛下来。 宋白微打量周寒一阵,问:“你真的是神仙吗?” 周寒笑道:“确切地说我是冥神,怎么,你不怕了?” 宋白微很惊喜,“那你能帮我吗?” “那要看你值不值得帮。” 宋白微站起身,走到周寒身旁不远处,跪到地上,头磕到地。 “求求您,一定帮帮我。” 周寒没去扶她。“我知道你的心意,只是你可想好了吗?林致宜家里贫穷,而且又是个不良于行的人,你跟着他,岂不是自讨苦吃。” 宋白微听到周寒的话,更加确信眼前之人便是神仙。她心中大喜,抬起头说:“我宁愿和致宜一起吃苦,死也不嫁崔洪途。” 周寒问:“林致宜除了长得还算好看,你还喜欢他什么?” 周寒问完这句话,见宋白微脸上泛起红晕,有羞涩之意。 第113章 下地狱来陪我 宋白微红着脸说:“致宜虽身有残疾,但从不消沉,比常人更加积极上进,待人也温和有礼。” 幸好周寒也是个女子,否则这话宋白微一个姑娘还真说不出口。 “那是你见识浅薄,这世上好男人很多,家世好,人又有才有貌的比比皆是。你不想嫁崔洪途,我可以帮你再找一个更好的。寻一个玉树临风,博学多才,家世还好的贵公子,保你嫁一个能让你一辈子享尽荣华富贵的男人。那个林致宜,我看也不值得你倾心相许。” 说到这里,周寒想起了杜明慎。可是一想到杜明慎,她又想起那晚在流阴镜中看到情景,觉得心中很堵,微皱一下眉。 周寒这点神情变化,宋白微没有注意到,她回答说:“我和致宜皆好医道。他能知我之所想,我能解他之忧,二人心意相通。这是求也求不得的,所以我非他不嫁。” 周寒叹道:“人生之不如意十之八九,你又何必执着于他。你想和林致宜相守一生,但新郎却不是他,你待如何?” 宋白微说:“我原本便打算,若婚期至仍无法可行,便断发出家。若出家仍行不通,便以死明志。” 周寒站起身,冷哼了一声,“那你便去死吧。”说完,不待宋白微有反应,右手一甩,衣袖在宋白微的头顶拂过。 宋白微立时身子一软,趴伏在桌子上,没了声息。 周寒走过去,将宋白微送到床上,看着她,低声说:“爱别离,求不得,你济世救人,也曾种下善因,我便助你脱离苦海吧。” 周寒说完身形一晃,已经消失在宋白微的闺房之中。 周寒再出现时,已经来到崔洪途的卧房之中,房中酒气熏天。 周寒嫌弃地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皱眉说道:“这是喝了多少酒啊?” 周寒来到床前,掀起帐子。床帐内,崔洪途搂着一个女人睡得正香,鼾声震天。 周寒放下帐子,在床斜对着的墙上,找到了崔洪途抢来的宋白微的画像。 周寒淡淡一笑,说:“便借用你一下吧。” 周寒走到画前,右手食指轻轻在画中美人额上一点,便见一缕极微弱极细白色光线,被她的手指从画中导了出来。 不多时,一段不算长的白色光线在周寒指尖萦绕不散。 “去吧。”周寒轻声说了两个字,那光线便飞去,直没入了床帐中去。 睡得正好的崔洪途身子轻轻蠕动了一下,便又翻了个身,没了动静。 周寒微微一笑,轻声道:“明天,一切都会改变了。”说完闪身不见。 梦中,崔洪途见到一片山明水秀之地。在那芬芳灿烂的花丛之中,一个姑娘正采花嬉戏,笑声清脆,容颜秀美。 崔洪途看呆了,那不就是画上的美人儿宋白微吗。他傻愣愣地走过去,宋白微回身,看到崔洪途,笑着跑到他身边,钻入他的怀中。 崔洪途赶忙搂住宋白微,宋白微羞涩地抬起头,望着崔洪途,问:“夫君,你看我美吗?” 崔洪途的口水几乎快滴到宋白微的身上了,忙不迭地点头,“美,太美了,我恨不得我们的婚期明天就到,早点把我的美人儿抱在怀中。” 宋白微忸怩着说:“那夫君可永远不要离开人家。” 崔洪途说:“我怎么会舍得离开美人儿。” 宋白微在崔洪途的怀中害羞地问:“那是不是我在哪,夫君便跟着我在哪,不会丢下我一个人不管呢?” 崔洪途早已被怀中人迷得不分东西,听美人这么问,便道:“当然,美人上天,我便上天,美人入地,我也入地,不管到哪,我们都不分开。” 宋白微笑问:“夫君说话算话?” 崔洪途捏了捏宋白微嫩白的脸,说:“我对美人说的话,都是出自真心,当然算话。” 宋白微开心地笑了。美人一笑,百花都失了颜色。崔洪途心痒难耐,一双手开始不老实了,在宋白微身上游走,想做点什么。 宋白微依然在笑,笑着笑着,突然面色变得冰冷,眼中阴狠,声音也变了。 “那很好,我已经死了,你就下地狱来陪我吧。”宋白微说完白如玉的脸霎时变得青黑,头发散乱在风中飞舞。 她双眼突出,流出血泪,顺着脸颊一滴滴往下淌。皮肤也变得褶皱干枯,如只有一层的人皮的骷髅一般。一张大口却占了半张脸,双唇如饮过血般殷红恐怖。 崔洪途大叫一声,推开怀中的人,惊恐地往后退。 变成鬼样的宋白微,身子飘在半空,身上白色的衣裙到处沾染着血迹。双手枯瘦细长,向崔洪途抓来,嘴里还阴森森地念着: “夫君,你说话要算话呀,你说过永远不会离开我,我去哪你便跟到哪。我现在在地狱,地狱中好冷好孤单,你来陪我吧。”声音如同夜鸮啼叫,渗人至极。 崔洪途转身便跑,鬼宋白微速度很快,眨眼便到了崔洪途面前。 崔洪途惊恐地一声大叫,跌倒在地,身体已经吓软了,双脚双手并用向后爬去,口中惊慌失措地叫道:“别过来,你别过来,我不是你夫君。”。 鬼宋白微扑到崔洪途身上,抓住崔洪途双肩,桀桀地笑起来,“夫君,你跑不了的,跟我去地狱吧,我们不会分开。” 宋白微说完,将崔洪途身子翻了过去。 崔洪途只觉眼前场景突变,再也不是那个山明水秀之地,而是在一片血海之中。海中无数饿鬼在随浪起浮,如野兽般互相嘶咬,嚎叫,断肢残臂,铺满了海面。 海面上传来恐怖的叫声,“我饿呀,饿,我要吃的,给我吃的。” 有无数饿鬼看到崔洪途,张牙舞爪地向他游来,眼里冒着贪婪的光,嘴里兴奋地嚷道:“吃的,吃的,有新鲜的血肉吃啊!” 崔洪途惊恐地大叫,“不,我不要下地狱,我不要死。”两只小眼,几乎要炸裂开。 鬼宋白微呵呵地笑了,笑声如锤破鼓,“你不想跟我下地狱,除非我们不是夫妻。既然已经订了婚,便是夫妻,我下地狱当然也要带着你。” 崔洪途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样,连忙说:“我们还没正式成婚,我可以退婚。” 第114章 我要退婚 鬼宋白微用她那干长的手爪一把抓住崔洪途的衣领,不住的前后摇晃,大怒道:“不行,你必须陪我下地狱,必须陪我……” 崔洪途正被摇得头晕眼花,就见数只狰狞可怖的饿鬼扑到他的身上便要嘶咬。 崔洪途大叫一声,便醒了过来。原来只是一场梦,可梦中感觉却那么真实。他的身子还在不停晃动。 崔洪途仔细一看,正是身边的女人在摇晃他的身子,问:“公子,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还大喊大叫的。” 崔洪途看到这个女人,他连鞋也没穿,便跳下床,指着女人怒道:“滚,给我滚。” 女人愕然,不明白这个二世祖发得什么疯,突然发这么大脾气。但又不敢惹他,便悻悻地下了床,抱着衣服走了。 原来突然看到这个女人,崔洪途突然想起梦中那张美丽的容颜突然变成青黑面孔的恶鬼。对面前的女人产生了惧意,不敢再看第二眼。 崔洪途此时方觉浑身上下冰凉,原来是出了一身冷汗。 外面天已经亮了,崔洪途穿上衣服,这时有侍候的侍女听到公子爷已经起床了,便端来洗面的水,刚一进门,便被崔洪途吓得摔了铜盆。 原来这名侍女刚进门,崔洪途看到女人,便觉得她下一秒便会变脸成恶鬼,便吓得大叫,“滚出去。” 侍女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将手中铜盆摔到地上,匆匆离开了。 这时,崔洪途身边的一个小厮急急忙忙地跑进来,大声叫道:“公子,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崔洪途心情正不好,狠狠地踹了一脚闯进来的小厮,大叫道:“什么事,不好不好的,报丧啊。” 小厮点头道:“是报丧。” 崔洪途大怒,啪地一声扇了小厮一巴掌,骂道:“大清早地你报丧,想咒我死吗?”想到梦中之景,背后又是一阵寒凉。 小厮捂着脸委屈地说:“不是我报丧,是宋家来人报丧,说昨天晚上宋小姐死了。” 崔洪途大惊失色,一把抓住小厮的衣领,吼道:“你再说一遍。” 小厮被崔洪途给吓着了,说话结巴起来,“昨天,昨天晚上,宋小姐,死了。” 崔洪途登时呆住了,晚上的梦,莫不是真的,梦中的宋白微也说自己死了,她说地狱中孤单,所以来找我,让我下去陪她。 崔洪途狠狠地摇摇头,“不,我不想死,我还有一辈子荣华富贵没享受。” 想到这,崔洪途大叫一声冲出门去,边跑边喊,“爹,娘,我要退婚,必须马上退。”只留下小厮一人在屋中,还弄不明白自家主子这是犯了什么病。 周寒早早起来,用昨晚的鸡汤做了一大锅鸡汤云吞。虽然为了林致宜的事,她几乎一晚没休息。不过因为是神魂在奔波,神魂是不会觉得疲倦的,所以早上起来,她的精神还是很好。看着兄弟俩吃得津津有味,周寒道:“今天我还要搅扰哥哥一天。” 林致知笑道:“周寒,我还真舍不得你走,你做的饭真好吃,你走了又吃不到了,便是多住几天,我也高兴。” 周寒微笑,还没说话,林致宜问:“周寒,你这是准备去哪里?” 周寒将一个云吞放进口中,含糊地回答:“去江州探亲。” 林致知一听,有些兴奋,说:“江州啊,听说那里是除了京城外第一繁华之地,还有不少名人古迹,我也早就想去了……。”说到这,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住口,看向林致宜。果然,林致宜面色变得凄然。 周寒看向林致宜,说:“大哥哥不要对自己丧失信心,还是要坚持治疗自己的腿,终有一日会重新站起来的。” 林致宜以为周寒是安慰之语,便客气地说:“多谢周寒小弟。” 周寒知道林致宜是误会了,便也没再多说。反而问林致知,“你身上的伤如何了,可能走动。” 林致知高兴地说:“我哥哥配的药膏很是管用,身上的伤都好了大半,腿虽然还有些走路不便,但也能自己走了,不用人扶。” 周寒点点头,“我想吃完饭出去转转。” 林致知还以为周寒要逛一逛山梁县,便自告奋勇,“我陪你一起去,给你做向导。” 周寒还未说可否,林致宜也说道:“你带周寒小兄弟出去逛一逛也好。” 周寒道:“大哥还需要有人照顾。” 林致宜笑道:“我腿残这么久,若没有些自理的手段,怎么能好好活到现在。”周寒暗自点头,真心佩服林致宜,身残却志坚。看来宋白微的话不假。 周寒和林致知来到山梁县城大街上,周寒向林致知打听宋家的地址。 林致知以为周寒听了昨天他说的话,对宋白微产生兴趣,说道:“福佑堂后面便是宋家的大宅。” 虽说昨晚周寒去过宋白微的闺房,但那是神魂乘风去的,心念一动,便出现在宋白微的闺房中了。走路怎么去,她还真不知道。 林致知一瘸一拐,带周寒来到福佑堂门前,福佑堂却大门紧闭。 林致知便觉奇怪,“天都这般时辰了,福佑堂怎的还没开门营业?” 周寒自是知道原因,但并没说出来。 林致知向福佑堂门前走去,拦住一个刚从福佑堂后边的巷子出来的老人问:“老人家,可知为何今日福佑堂未开门?” 老人看林致知腿瘸,还以为他是来看病的,便道:“年轻人是来看病的吧,别等了,还是去另一家吧,福佑堂的宋家有丧事,估计这几天是开不了门了。” 老人说完摇着头走了,还带了一句话,“年纪轻轻的,可怜。” 林致知不知老人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脑子里在想宋家有丧事这句话。他自言自语道:“宋家谁亡故了,宋掌柜吗?”好像宋家年纪最大,有可能亡故便是宋掌柜了。 “周寒,”林致知又一瘸一拐地走到周寒身边。 周寒见他面有喜色,不知道他这是听到什么好消息了,便问道:“发生何事了?” “宋家有丧事,最有可能是宋掌柜去世了,若是这样,宋小姐便需守孝三年,不能成婚。” 周寒虽然觉得听到人家有人去世不该高兴,但是又明白林致知对这个宋掌柜怕是没什么好感,为了贪图权势,将自己女儿嫁个不学无术之人。 林致知还高兴一件事,就是三年孝期,凭崔洪途的性子会等不及,中途退婚也是有可能的,他是为自己的哥哥高兴。 “先去看看吧。”周寒提议。 林致知赞同,他也想去看看,情况确认后,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带给大哥。 第115章 再写一份退婚书 绕过福佑堂,来到后面的巷子,一座高门大宅出现眼前。宅前有家仆正在挂白灯笼、白帐,忙得不可开交。还有不少人进进出出,好像是宋家得到信儿的亲友前来奔丧。 有两个人从大门出来,站在外面,交谈着。 “这么年轻漂亮的女儿家,怎么就这么想不开。” 另一个人催促道:“先别说这个了,看看还有谁那儿没送信,别漏了。” 林致知听了这话,惊在当场,拖着伤腿快步走上前,那姿势颇觉怪异。他拉着其中一人问:“宋家谁人过世了?” 那人瞥了林致知一眼,不耐烦地问:“你是谁啊?” 另一个人看出林致知有急愤之色,怕惹麻烦,对另一人道:“早晚都会知道,说出来也无妨。”然后又对林致知说,“宋家小姐昨天晚上寻了短见,去世了。” 林致知震惊,后退几步,腿伤未好,一个不稳坐倒在地上。 周寒将一脸惊愕的林致知扶了起来。 “怎么会,怎么会?”林致知不知所措,然后回身一把抓住周寒的衣服,问:“这是真的吗?” 这时,周寒听到身后脚步声杂乱。她回头一看,只见崔洪途带着一队人,气势汹汹往宋家奔来。 路过二人身边时,崔洪途看也没看。而林致知还处在震惊中,根本没注意到崔洪途。 看到崔洪途进了宋家大门,周寒说:“这恐怕是真的。” 林致知神色黯然,“宋小姐,为什么?我哥该怎么办,怎么和他说,他承受得了吗?” 周寒拍拍林致知肩膀,说:“先别那么丧气,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人都已经死了,还有什么转圜?” “不急,再等等。”周寒说着,望向宋家大门的方向。 林致知正处在悲伤之中,哪里听进去,更没有分辨这句等等是什么意思。 周寒在等着,等着里边闹起来。宋白微刚死,崔洪途便急着来退婚,涵养再好的人也忍受不了。她要等这火候足够时。 果然不多时,听到宅子里,有人大叫大骂,就连在大门处挂白帐的家仆,都停下手中的活儿,急忙进去了。 周寒拉起林致知,趁现在门口无人守着,也混了进去。 宋家的宅院中,正厅前围了许多人。 周寒走过去,看见正厅已经被布置成灵堂,一口黑棺放在大厅正中,棺材盖还没有盖上。 几个腰系白布的男男女女站在两边,中间有一个素服老者指着崔洪途,骂道:“崔洪途,我女儿虽未和你正式成礼,但也是交换了庚贴,签过婚书的,是你的未婚妻。如今新丧,你不祭拜不为她守灵也就罢了,还上来大吵大闹要退婚,这可是你们官宦人家的体统?” 这名素衣老者正是宋白微的父亲宋廉。 崔洪途衣袖一摆,仰起一副无赖相的脸。 “我不管什么体统不体统,我和宋白微不过是定婚。现在人死了,难道让我对着尸体拜堂,早退晚退都一样。你要是贪图我家聘礼不愿意还,我可以给你留一半,算是安慰一下你们宋家。” “你,你——”宋廉气得脸色发青,说不出话。 崔洪途从袖子里拿出一份红色帖子,扔到地上。 “这是宋白微的庚贴,拿回去,把我家的婚书拿来,从此两家再无干系。” 宋廉看着被扔在地上的庚贴,浑身颤抖,问:“你如此胡闹,崔大人可知道?” 崔洪途白眼一翻,说:“我爹若是不知,我今天带这么多人来此,他早赶过来了。” 宋廉气得咬牙切齿,说:“好,好得很。你既然如此薄情寡义,这个亲不结也罢。”他指着一个家仆怒道,“去,到我房中,把婚书拿来给他。”那个家仆慌忙跑去。 崔洪途歪着脑袋,双臂抱胸,哪里像是站在灵堂中,倒像是在等人拿银子来的债主一般,气势凌人。 宋廉被家仆扶着,才没有气倒。 不多时,拿婚书的家仆来了,手中捧着一个红色木匣。 宋廉摆摆手,那家仆将木匣双手捧着递到崔洪途面前。 崔洪途打开木匣,从里面取出一页鲜红的纸张。他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就将红纸撕得粉碎,似乎是生怕留下一个完整的字一般。 崔洪途撕掉婚书,像是完成什么大事一样,舒了一口气。 这时,周寒走到崔洪途身边道:“公子,这样也不保险,万一哪天宋家不承认,只说不小心遗失了婚书怎么办?” 崔洪途一愣,想到还真有这可能,“对,对,这不得不防,你有什么办法?” 崔洪途看向周寒,眼中充满求助之色,他现在只想赶紧与宋家把关系撇得干干净净。 “公子可再写一份退婚书,让在场的崔家亲朋相邻,做个保人,便万无一失了。” 崔洪途一拍掌,恍然道:“对呀!”然后转头吩咐自己带来的人,“拿纸笔。” 灵堂上纸笔都是现成的,宋家的家仆不愿意为崔洪途跑腿,可是崔洪途是自己带了随从来的。很快,纸笔拿来。 虽然崔洪途不学无术,但还读过几年书,认识字,也能写,便自己动手写退婚书。 宋廉愤怒地瞪了一眼周寒。虽然见她穿着与崔洪途带来的小厮不一样,但听她所说的话是为崔洪途着想,便以为是崔洪途带来的人。 婚书已毁,多一份退婚书,又有什么可计较的,事情闹到如此地步,宋廉只想让崔洪途这浑人赶快离开。 周寒看了一眼,崔洪途字不好看,言辞也不怎么通,什么阴阳两隔,不能事孝等等。最后那一句她还满意,“从此两家各安天命,嫁娶自由。” 崔洪途写完二份,签好自己的名字,又在人群中指定几个看着年长者,让他们出来签字做保人。 那几个老人面面相觑,崔洪途一瞪眼,道,“怎么,还想不想在山梁县呆下去了?” 那几个老人一听,慌忙走出来,各自签了名字。 崔洪途愉快的将其中一份揣在怀中,另一份塞到宋廉的手中,说:“拿好,别弄丢了。”说完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宋廉的一张老脸早已铁青。若不是崔家惹不得,他早就一顿乱棍将崔洪途打出去了。 灵堂内一阵安静之后,宋廉一抬眼看到周寒还没走,怒指着周寒道:“你怎么还不走,难道想让我打你出去?” 第116章 为他而死,为他而生 这时林致知已经来到周寒身边。他拉了拉周寒的衣袖,道:“我们走吧。” 周寒拍拍林致知,说:“不急,事情还没完。” “人死为大,你还有什么事,非要在灵堂搅扰。” 宋廉虽怒,但也惧怕崔家,打狗还要看主人,他仍以为周寒是崔洪途的人,倒不敢对她怎么样。 周寒上前两步,问:“宋老爷,你难道不想救宋小姐吗?” “我女儿已亡,你们还想把她怎么样?” “宋小姐并未死,她得的是失魂落魄之症。”周寒坦然地说。 “你胡说,我行医多年,就从未听说有这么一个病症。”宋廉仍旧怒道。 “宋老爷,你是行医之人,难道也要讳疾忌医吗。不知道宋老爷医术比华佗、孙思邈如何?” 宋廉怔了怔,将怒气强压了下去,说了两个字,“不及。” 周寒笑了,“既知不及,焉知没可能有失魂落魄之症。” 宋廉想到什么,突然变得怒不可遏,指着周寒咆哮,“我儿已故,你们是不是还想借口治病,辱我儿尸身。” 周寒暗自一叹,这老家伙把人想得也太不堪。 “既然宋老爷不信我,那我们打个赌如何?” “你马上滚出宋家,我儿身后事尚未完结,谁有心思和你作赌。”宋廉大袖一甩,背过身去,不想再和周寒说话。 周寒问:“难道有一分救宋小姐的希望,宋老爷也不愿意去试,我可是听说宋老爷只有宋小姐这一女,还指望招个上门女婿继承家业。” 宋廉不知是气还是悲,身上颤抖不已,周寒继续说:“宋老爷先不要发怒,听听我的赌约,再做决定。” “你说。”宋廉不再拒绝,他自己就是大夫,女儿是活是死,他很清楚。虽然他不信周寒能救活死人,但如果真有哪怕不到一分的希望,他也愿意试试。 林致知在一旁拉了拉着周寒,小声问:“周寒,你真能救宋小姐吗,不要逞强。” 周寒拍拍林致知,没有回答他,对宋廉道:“如何救宋小姐需要完全按的我意思办,不容反驳。” 宋廉认同这一点,做为一个大夫,他知道要想治好病,尤其是重症,如何治疗都要听大夫的,不能有丝毫差错。 “我若救不活宋小姐,任凭宋老爷处置,宋老爷可把我送官查办,是坐牢是流放,甚至让我为宋小姐陪葬,我都认。” 周寒说完这句话,周围发出好几声啧啧的声音。林致知惊得大叫起来,“周寒不可!” 林致知当然知道周寒是为了他的哥哥,可是人都死了,就算华佗、孙思邈重生,又哪来的起死回生之术。 周寒小声在林致知耳边说:“放心,我有把握。” 林致知看着周寒自信的眼神,心下犹疑不定。 周寒敢以自己的命作赌,宋廉心中怒气消了一半,道:“好,你继续说。” 周寒继续说下去,“若是救活了宋小姐,”周寒嘿嘿一笑,“宋老爷必须招林致宜为婿,至于是否上门那要看林致宜的意思,不过,无论他同不同意上门,这门亲事,宋老爷不得反悔。” 在众人看来,这个赌约宋家占了很大便宜,周寒是用命在赌,而宋家只需要招个女婿。 而且这些人中有知道林致宜的。林致宜虽然家里无钱无势,腿又有病,但人却是有才有貌,人品又好,比那崔洪途强百倍。宋家招这个女婿不算亏。 宋廉当然也想得通,便道:“此赌我应下了。” “既然宋老爷首肯,那我也不客气了,我只认白纸黑字,请宋老爷写下字据来,让在场乡亲做个担保。” 宋廉同意,便让人拿来纸笔,写下字据,又请了几人作保人,签了字,宋廉和周寒也各签了字。 做完这件事,周寒吩咐:“请宋老爷将宋小姐抬到林家,林致宜公子自有妙法救小姐。” 宋廉诧异,“难道不是你救人?” 宋廉认识林致宜,虽然知道林致宜会医术,但医术高低,他心里是有数的。起死回生之术,连他都做不到,林致宜更不可能了。 周寒呵呵笑道:“我什么时候说是我救人了,当然是您未来的女婿。” 林致知小声对周寒说:“周寒,我哥可不会起死回生,这不行啊。” 周寒笑道:“我说他行,他就行。宋小姐为他而死,难道不会为他而生吗?” 一句话,林致知呆住了,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见宋廉还犹豫不动,周寒晃了晃手中的字据,问:“宋老爷要食言吗?” 宋廉无法,只好叫家仆,抬来了一块床板,将宋小姐尸体用锦被盖严,放在床板上,抬去林家。 一行人浩浩荡荡抬着裹得严实的宋白微尸体往林家去。路上早惊动了许多人,便有那在宋家围观,知道事情经过的人,到处宣扬。 不多时,林家院外不大的巷子里,密密麻麻挤满了人。外面的人想进来都困难,里三层外三层,挤都挤不动。 林致宜刚开始对宋家人抬来这么一个奇怪的床板,放在他屋中很不解。 林致知小声告诉兄长,这是宋白微小姐。林致宜大惊,掀开锦被,只见宋白微面色青白,身体僵直,登时惊慌。他又赶忙握住宋白微的手腕,这一把脉,整个人瞬间如遭雷击,眼前一黑,晕了过去。幸好宋廉在,忙将林致宜救醒。 林致宜醒后,握着宋白微冰凉的手,痛哭起来,“白微,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不怪你嫁了他人,只要你好好的。可现在,现在……我该怎么办啊?” 宋廉看不出林致宜有救宋白微的办法,看向周寒。周寒摆摆手,“闲杂人都出去,都堵在这儿怎么救人?” 然后有几个出去了,周寒瞪一眼宋廉,“你还不出去?” 宋廉郁闷,问:“我也是闲杂人?” 周寒晃晃手中字据,“救人一事,一切听我的。” 宋廉无奈,只好也出去了,屋中只剩林家兄弟和周寒在。 林致知上前劝慰兄长。周寒走过去,看了看死着的宋白微,又看向林致宜,说:“她为你而死,你以后也要好好待她。” 林致宜哭泣着说:“便是让我把心掏出来与她,我都愿意。可现在,白微,她……。” 周寒用右手在宋白微天灵之上轻轻敲了三下后,说道:“睡得够久了,该醒来了。” 第117章 周寒恐非常人 林致知吃惊地望着周寒,心道:“周寒莫不是失心疯了。” 哪知也就过去眨眼功夫,只听宋白微轻轻呼出一口气。林致宜紧张地握着宋白微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宋白微苍白的脸。 宋白微双唇微张,有气息声传出。渐渐地,她的呼吸越来越顺畅,胸口起伏也越来越大。 林致宜大喜,轻轻地叫了一声,“白微。” 宋白微缓缓睁开眼,还有点迷糊,问:“我这是怎么了?” 当宋白微看清眼前之人,十分欢喜地说,“致宜,你怎么在这?” 林致宜握着宋白微的一只手,柔声道:“白微,这里是我家。” “啊,我怎么会在你家?”宋白微很惊讶,她不记得她来找过林致宜了。 “白微,你可还记得发生什么事?” 宋白微努力想了想,然后摇头,“我只记得自己在灯下坐着,正在看你写的药方。然后就觉得困,便睡着了,醒来就在这了。” 原来周寒把宋白微的魂魄送回去时,顺便把那天宋白微看到她的记忆抹去了。 周寒将手中和宋廉打赌的字据放到林致知手上。 林致知还为宋白微活过来,喜极而泣,下意识地接过字据,没有注意到周寒已经开门走了出去。 在屋外站着,殷切期盼的宋廉问周寒:“怎么样了?” 周寒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进去了。宋廉甩下周寒,冲进屋中。 周寒走进柴房,拿起自己的包袱背在身上,便走出了门口。 外面还有好多人围着等消息。周寒无奈,只得左挤右挤,硬挤出人群。 她必须马上走,因为好多事她解释起来太麻烦,还容易暴露自己的身份,还是一走了之吧。 林致宜给宋白微重新号了脉,除了身体有些虚弱,身体并无大碍,开几副补药就可以。 “女儿,”宋廉大叫一声,把屋内三人都吓一跳。 宋廉扑到床前,痛哭流涕,“爹糊涂啊,把你许给那么一个混账东西,还险些害了你的性命。” 毕竟是自己的父亲,宋白微没有责怪,握着宋廉的手说:“爹,没事了,我这不好好的。” 林致宜接着说:“宋老爷,宋小姐只是身体有点虚弱,休养一段时间就无碍了,不用担心。” 宋廉假作生气地道:“还叫老爷,怎的不叫岳父。” 林致宜和宋白微对视一眼,面上的惊喜之情溢于言表。林致宜连忙要林致知扶自己跪下,给宋廉磕头。 宋廉摆手,说:“你腿不便,便不用行大礼了。”林致宜便在轮椅上作揖,口称,“岳父大人在上,受小婿一拜。” 宋廉欣慰地拍拍林致宜的肩膀,说:“你和微儿再说会儿话吧,过一会儿我就把她接回去。成婚之前,你们就不宜见面了。” 二人听了这话,林致宜心里高兴,宋白微原本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红晕。 宋廉出去了。林致知也为哥哥高兴,擦了擦泪,也要出去。 突然,林致知看到自己手上捏的是周寒与宋廉立下的字据。他这时才记起这是周寒塞给他的。 林致知猛然醒悟,“周寒呢?” 林致宜问:“小知,怎么了?” 林致知没有回答,冲出去门去。院中没见到,再去柴房,发现周寒的行李已经不见了。 林致知回到屋中又流泪道:“哥,周寒走了,也没和我们告辞。” 林致宜问:“小知,这是怎么回事,你详细说来。” 林致宜和宋白微也顾不上卿卿我我了,听林致知讲述了他和周寒早上出去发生的一切。林致知连周寒说的每句话都一字不落地说了。 林致宜和宋白微又对望一眼,虽然有些事是为什么,二人还不太明白,但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惊奇。 林致宜道:“小知,周寒恐非常人!” 周寒出了山梁县城时已过午时,在出城前买了点馒头带在身上。走到了晚上,她发现自己找不到住宿的地方了。 周寒不由得叹口气,本来离开林家的时候就晚,错过了宿头也正常。这荒山野岭,也不知道走出山梁县的地界了没有。 周寒在路边找一棵大树,便坐在地上,靠着树,拿出一个已经凉透的馒头,吃了起来。 周寒正吃着,听到了笑声。这笑声是她感觉出来的。虽然耳边没有笑的声音,但因为她和李清寒本就是一体,所以她的任何情绪都能感受到。 周寒奇怪地问:“你居然笑了,真是难得。你笑什么?” 李清寒道:“我刚看到了,那个崔洪途被你吓得不敢见女人了。他见到女人就害怕,尤其是漂亮女人,连夫妻之事都做不了了。” “那是他活该,不过你跑到一个男人的房间里看偷看人家,合适吗?”周寒终于抓到一个可以调侃李清寒的机会。 李清寒毫不为意,哼了一声,说:“你也真够狠的,居然把他弄去饿鬼道,不吓出毛病才怪。” 周寒放下手中的馒头,“我现在不担心崔洪途,而是担心他那个老子崔运吉会报复林家和宋家。” “没关系,崔运吉也没多少日子好过了。” “怎么回事?” “过些日子一场大风,把屋顶上一片瓦吹了下来,正砸在路过的崔运吉的头上。崔运吉被砸得头破血流,结果伤口没处理好,破伤风了,他就一命归阴了。” 周寒扑哧笑了出来,“这位崔大人死得也太随便了吧。” “他自找的,坏事做多了,把自己的寿数折没了。” 周寒叹口气,“唉,先别关心别人了,我今天晚上都不知道在哪过夜。” 李清寒道:“再往前面走走有个废弃的土地庙,虽然小点破点,凑合一晚上吧。” 周寒将手里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往前走了大概两刻钟的时间,果然看到路边半人高的杂草丛中,有一座土地庙。 土地庙只有一人多高,一丈多宽。正中的土地像早已不见,只有一张三条腿的破供桌还在,还好地上铺着砖。 这里虽然破点,但万一晚上下雨还是可以挡雨,所以周寒决定就在这过夜了。 周寒在庙外捡了些干草,抱进庙内,铺在供桌一旁的地上。她的身体冰寒,既不怕冷,也不用担心有虫子来骚扰。所以周寒躺下后,没多一会儿便睡着了。 第118章 找不到,找不到 周寒正睡得香,突然心里有声音道:“有东西过来了。” 周寒被李清寒吵醒,很不高兴,嘟囔道:“什么东西,是狼吗?这种地方怎么会有野兽?” 不多时,周寒便看到那东西了,是飘着过来的。周寒咬牙,“这种东西你也值得吵醒我。” 李清寒哼了一声,道:“我只是提醒你,看不看是你的事,谁让你不把流阴镜打开。” 周寒觉得自己吵不过另一个自己,很郁闷。她干脆不和李清寒说话了,坐在干草上,看着那个男鬼飘来荡去,在庙里乱转。 男鬼口中不停念叨,“找不到,找不到。”他在庙里转了几圈便飘出去了。 周寒以为他走了,便又躺在了干草上,想继续睡。谁知她躺下没半盏茶的功夫,那男鬼又转回来了,继续飘来荡去,还念叨同样一句话,“找不到,找不到。”转了几圈又出去了。然后过了一会儿又飘进庙里。 周寒就坐在干草上,看着男鬼一会儿出去,一会儿进来。 男鬼就在土地庙这不大的地方飘来荡去,还不住地碎碎念。 周寒实在受不了了,大声说了一句,“你当我不存在吗?” 那个男鬼刚飘到供桌上方,听到周寒的声音,“唰”地窜到门口,用惊恐的眼神望着周寒。 周寒郁闷了,流阴镜被她封着呢,她现在不过是一个能见到鬼的普通人。平常人被鬼吓着的多了,这只鬼居然被人吓到了。 那男鬼从庙门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试探地问:“你能看到我?” 周寒真想揍他,“你在庙里转了多少圈了,我眼睛一直盯着你,你看不出来啊。”若这男鬼稍微聪明点,也能看出来周寒的眼睛在一直随着他的身影转动。 男鬼似要哭出来一样,悲伤地说:“我在找东西,一直找不到。” “找什么,我帮你找,找到了你赶紧走,别打扰我睡觉。”周寒不耐烦地说。 “二十两银子,我就藏在庙里了,找不到了。”男鬼看出周寒并不可怕,大着胆子飘进庙里,又开始转圈。 “你要人间的银子有什么用,阴间不花银子,你还是赶紧去阴司报道吧。”周寒打了个哈欠。 “那不是给我自己用的,是留给我娘的养老银子,我一定要找到。”说着男鬼显出焦急之色。 原来是这样,周寒清醒了一些,“好吧,看你这么有孝心,我就帮你找找。”然后又问,“那银子是你生前藏的吧,你可记得藏在哪了?” 男鬼脸上扭曲,显然在苦苦思索。过了一会儿,他道:“我记得我就埋到供桌下面的地砖下了。” 周寒挪开供桌,好在地砖不是很大很沉,虽然周寒撬得比较费劲,但还是撬起来了。 周寒将地砖下的土层扒了扒,除了土,什么也没有,又往深处挖了挖,还是没有。 周寒让男鬼自己看,说:“看吧,没有。” 男鬼急得在原地团团转,带起一股股阴风。他哭着说:“怎么会没有,怎么会没有,我记得就藏在这儿了。” 周寒赶忙制止他,“你别转了,把我头发都弄乱了,我再看看旁边的那块砖下面。”说完,她又将紧挨着一块地砖撬起来。 周寒惊叫一声,“找到了。”男鬼听了很高兴,忙凑上前去看。 周寒手上托着几块碎银,给他看。男鬼看后,又哭起来。 周寒再一次郁闷了,“你别哭了,行不行?鬼哭是很难听的。我已经帮你找到了银子,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不对,这不是我的银子,我的银子没这么散碎,那都是我从钱庄换来的,是四个五两一锭的。”男鬼哭着说。 周寒听了真想骂人,要不要这么心实啊!为了安这鬼的心,也为了不折腾自己,周寒咬牙把自己身上的二十两碎银子拿了出来,没想到男鬼根本不领情。 男鬼又说:“这一定是别人藏的,我不要,我只要我自己的银子。” “好吧。”周寒抚额,虽然这鬼有点呆傻,但是心还很善。她只好把银子收起来,问:“你到底银子藏哪了,有没有记错地方?” 男鬼又开始在庙里转圈,“我把银子藏哪了,我记错了?我记得就藏在庙里了,在庙里哪了?在庙里哪了?……”男鬼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碎碎念。 “行了,你别转了,我帮你看看吧,你叫什么名字?”周寒真受不了男鬼的不停叨念,决定再帮他一把。 男鬼答道:“我叫吕升啊,我娘叫我小升,我娘子姓陶……” 周寒大喝一声,“够了。” 吕升吓得一激灵。 “我问你什么答什么,别那么啰嗦。”周寒然后问道,“藏银子那天记得是哪天吗?” “知道,知道,”男鬼答道。 周寒解下右臂的黑布,黑布还没完全脱落,只听吕升大叫一声,就要跑。 周寒早知道会这样,右手一把抓住吕升。吕升浑身哆哆嗦嗦,抖得厉害。 周寒无奈道:“我帮你找银子,你跑什么?” 吕升磕磕巴巴地说道:“这——这——气——息,害——害——害怕。” 周寒解释道:“这是寒冰地狱里的气息,习惯就好了,不用害怕,又杀不了你。” “寒——寒——寒冰——地——狱,”吕升这下连飘的力气也没了,一下瘫坐在地上。 “你要是没做什么丧良心的坏事,又不用下寒冰地狱,你怕什么?站起来。” 吕升想从地上爬起来,然而腿一软,又坐地上了。他惊恐地看着周寒问:“你——你是,什么人?” 周寒想了想说:“我现在也算是人吧,我是冥界使者,掌管寒冰地狱。” 吕升翻了一个身,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我不知道使者在这,否则也不敢进来打扰。求使者放过我吧!” “我又不是来拉你下地狱的,我现在是在帮你找银子。” 周寒将流阴镜召唤出来,让吕升说出藏银是哪天,然后流阴镜照出了吕升生前来土地庙的情景。 看完了,周寒就想一脚把吕升踹飞。银子哪里藏在供桌下面,恰巧就藏在周寒睡觉铺着的干草下的一块地砖。害得她搬了两块砖,累得要命。 周寒收起流阴镜,又把黑布缠好。把干草收了,搬开砖,果然下面有一个小布包。 第119章 我是来还钱的 周寒解开布包,里面有四块银锭子。她掂了掂,然后拿给吕升看。 吕升这才点头,说:“没错,就是这个。” 周寒纳闷,问:“你说你也有家,为什么不把银子放家里,反而藏在这里,难道家里不安全吗?你要是放家里,也不用天天在这转来转去找银子,早去投胎了吧。” 吕升听了,又哭起来,“我不敢,我把银子放在家里会被陶氏找到。” 周寒指着吕升,皱眉道:“你个男人别总哭哭啼啼的,太难看!银子被你娘子找到又怎么了,难道她就不给你了?” 吕升点点头。周寒继续问:“她不给,你就要啊,难道还要不出来?” 吕升又点点头。周寒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吕升,想到一种可能,问:“难道是你怕娘子?” 吕升听了又要哭。周寒大喝一声,“不许哭。”吕升抽泣了两下不出声了。 周寒问:“那你娘是怎么回事?” “陶氏对我娘一直不好。我害怕陶氏,不敢顶撞她。我娘总是被陶氏欺负,吃不好穿不好,所以我偷偷攒了点钱,留给我娘。”吕升垂着头说。 周寒听了,从干草堆上跳起来,指着吕升骂道:“你不是胆小,你是懦弱。看着自己的妻子对自己的娘不孝,你竟能忍,凭这点,我送你去寒冰地狱,你都不冤。” 吕升拼命地磕头,“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就是因为放心不下我娘,才留恋人间,不去阴间。” 周寒看他那可怜的样子,心生不忍,摆了摆手。 “行了,你起来吧,明天一早我把钱给你母亲送过去。先让我睡会儿,不许再出声吵我了。”说着,又往干草上一躺,不再理会吕升。 吕升飘到庙里的一个角落,蜷缩成一团,再不敢乱动,连声音也不发出一丝。 “使者,醒醒,天亮了,一会儿路上人就多了,我们得赶紧上路。”周寒还正睡得香,就听吕升小声地在叫她。 周寒不耐烦地捂上耳朵,“吵什么吵,昨天还不是因为你,我才没睡好!再吵,我就把你扔进地狱里封上嘴。”吕升禁不住吓,果然安静了。 周寒还想再睡会儿,可刚才吕升那一吵闹,虽然她很不情愿起来,但再想入睡便也难了。 周寒叹了一口气,坐起来嘀咕,“在人间,唯有睡觉与美食不可辜负,转世到人间,生活没那么清苦了,偏又有那么多不如意。” 吕升飘在半空看着周寒在那低声自言自语,听不清她说的什么,便问:“使者,你说什么?” 周寒当然不会把原话告诉他,便大声说:“我说的是一念放下,万般自在。” 吕升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说:“不懂。” 周寒站起来,看看自己的身上,然后对吕升说:“来看看,我身上粘着草没有。” 周寒说完,就感觉周身起了一阵冷风,很快又消失。 吕升道:“好了。” 周寒整理了一下衣服,头发,对着吕升一挥手,“出发。” 路上,周寒问吕升,“你是怎么死的?” 吕升悲悲切切地道:“我是给人拉货送货为营生的。那一次,我送完货回家,天很晚了,山路太黑,看不清,掉到了山崖下,就是这样……” 周寒点点头,没有再问别的。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看到路边不远处,出现一片村庄。 周寒突然有一种上当了的感觉,她在心里责问李清寒,“有这么近的村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却让我晚上在那破庙里过夜。” 李清寒那清冷的声音在周寒脑中传来。“咱们虽然用一个肉身,但神魂却是分开的,你喜欢和人亲近,我却不喜欢,你问我晚上住哪,我当然宁可住那个破庙。” “你这样,就算有一天封印解了,我们的魂魄也融合不到一起。”周寒很不高兴。 李清寒不说话了。周寒也拿她没办法。为了化解心上的封印,寒冰使者才转世来了人间。可来了人间,却在人世与冥界产生了两个不同的性格,将一个神魂分成了两个,两个半神魂想法和行事各有不同,再也融合不成一个整体了。 周寒看到的这个村庄,正是吕升家所在的村子。 在吕升的指引下,周寒来到了吕升家的门外。还没进门,她就听院中有女人的呼喝声。 “老东西,快点把衣服洗完,再去吃饭,吃完饭再把西屋那床被子做了,不许偷懒。” 吕升悲凄地大叫了一声“娘,”冲了进去。 吕升是鬼,想冲便冲进去了。周寒可还得敲门。周寒上前敲了两下门。 “谁呀?”院中传来女人的询问。 周寒还没回声,就听里边女人又呼喝起来,“老东西,耳朵聋了吗,没听到有人敲门,还不快去开门。” 不一会,就听到木门的门栓抽动的声音,然后一扇木门打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探出头来。 老妇人哀苦的脸上,显出憔悴无神,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如同乞丐。 老妇人看到门外站着一个少年,并不识得,声音沙哑地问:“你找谁?” 周寒向老妇人施了一礼,道:“老人家,我是吕升的朋友,今日有事,特来拜访。” 老妇人一听“吕升”这个名字,不由得悲从心头起,眼中有泪涌出。还未待答话,老妇人一个踉跄被人推到一边。 周寒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出现在自己面前。她的眉尖上挑,一双眼斜斜地打量着周寒。 周寒觉得,这妇人应该就是吕升的娘子陶氏了。陶氏眼皮一翻,问:“你是吕升的朋友?” 周寒看到陶氏那不端的眼神,心里不喜,但并没有表现出来,回道,“正是。” “那个死鬼什么时候有你这么一个朋友了?”陶氏仍斜着眼,没将穿一身粗布衣衫的周寒放在眼中。 周寒不生气,反而笑着说:“认识时间不长。”然后指指院中,“我可以进去吗?” 陶氏双眼一瞪,不客气地道:“我丈夫已经死了,你一个男人往个寡妇家里闯,合适吗?”说着就要关门。 周寒用手顶住院门,道:“吕大哥生前借了我一些银子,我今天是来还钱的。”周寒说到这儿,左右看看,然后又看着陶氏道,“银子,在大门外不好拿出来吧。” 第120章 不属于你的银子拿了烫手 陶氏一听周寒是来还钱的,脸上立刻涌上笑,眼神也正了过来。 “哟,你是来还钱的啊,怎么不早说。请进,请进!” 陶氏忙把另外半边门打开,将周寒迎了进去。 陶氏打开门时,发现那老妇人还在一旁站着,瞪了一眼,骂道:“老东西,衣服洗完了吗,还在这站着,想偷懒吗?” 老妇人只得默默地走到水桶边,提起一桶水,就要往木盆里倒。老妇人本来已经有点驼的背,被盛满水的木桶压得更弯了,像一只煮熟的虾子。 旁边的吕升心疼地想去帮老妇人提水,但这么一抓,手从桶上穿了过去,急得他又是满面悲凄。 周寒看不过去了,走过去,帮老妇人提过桶。老妇人忙要阻止,“客人,使不得。”周寒手快,已经把水倒进木盆,又看了一眼堆在盆边的一大堆衣物。 陶氏才不管这些,只对着周寒笑问:“客人,我丈夫借你多少银子?” 这时吕升飘到周寒身边,不断地摆手,焦急地说:“使者,不能把钱交给她。给了她,我娘一文钱也沾不上了。” 周寒没有理会吕升,而是转过身,从怀中将晚上从破庙挖出的布包拿出来说:“我借了十九两,还有一两的利息,这里一共是二十两。” 陶氏大喜,伸手就去拿。周寒手比她快,将布包又收回了怀中。 陶氏疑惑地看着周寒,问:“客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寒笑道:“对不住,嫂子,吕大哥生前曾嘱咐过我。这钱我只能亲手给吕大娘保管,我也是照吕大哥生前话的办。” 陶氏哼了一声,说:“我是吕升的娘子,给我也是一样的,都是一家人。” “那怎么能一样呢,吕大娘是吕大哥的娘,是长辈,而你是吕大哥的娘子,差了一辈儿。还是请嫂子把吕大娘叫出来吧。” 陶氏不高兴了,指着周寒怒道:“你哪那么多事,你把银子给我,我再给我婆婆不是一样吗?” 周寒还是有耐心地笑道:“嫂子可能刚才没听清楚我说的话,这银子我必须亲手交给吕大娘。若是大娘不在话,我也不打扰了,改日再来。” 陶氏一听忙拦住周寒。改日,谁知道改日这个人还来不来。送上门的银子还能让它飞了。 陶氏口中骂骂咧咧,“那个短命的死鬼,死了死了,还给我找麻烦。他老娘吃我的喝我的,家里的银子还不该给我吗?”说完指着正在揉搓衣服的老妇人,道:“呶,那就是我婆婆。” 周寒故意装作大吃一惊,退开一步,望着老妇人。 “什么,这就是吕大娘,我还以为是你家雇来的老妈子!” 正在洗衣服的老妇人,似乎触动了什么心事,用衣袖抹了一把眼角。 陶氏却并不在意,“现在你见到人了,该把银子给我了。”说着向周寒伸出了手。 周寒没有理睬陶氏,走到吕大娘身边,蹲下来。她这才从怀中掏出银子,抓起吕大娘正在搓衣服的湿手,将布包放到她的手上。 吕大娘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手中之物,嘴唇和手都在颤抖。 这装着银子的布包还没在吕大娘手上放稳,突然从旁侧伸出一只手,急速地将布包抢了过去。 陶氏抢过布包打开,看到里面是四个五两一锭的银子,两眼放光。她还拿起一锭放在牙上咬了一口,确定是真银,才美滋滋的收了起来。 吕大娘收回手,依然低下头搓洗衣服,她原本就没指望这钱能到她手上。 周寒站起身,看着陶氏,冷冷地说:“这银子原不该属于你,你拿了它就不怕烫了你的手。” 陶氏得了银子正高兴,脱口而出道,“这世道,谁还怕银子烫手啊?” “人啊,贪婪的本性!”脑海中,李清寒鄙夷的声音传来。 这时吕升的鬼魂跑到周寒面前,苦苦哀求道:“使者,你帮帮我娘,帮帮我娘!” 周寒摆摆手,让他不要说话。她盯着陶氏问:“你可知这银子是哪来的?” 陶氏嗤笑一声,“这不就是你从吕升那个死鬼处借的,现在还来的。” “我昨晚才认识吕大哥,是他托我带给吕大娘。” “昨晚,”陶氏意识到不对,“那个短命鬼都已经死了半年了,你说昨晚你遇到他了?” “正是如此。” “你少吓唬我,就算你想把银子要回去,也用不着拿鬼来吓我,那个短命鬼就算变成鬼也是窝囊鬼。”陶氏毫不在意。 周寒回头看了一眼吕升,吕升一脸沮丧。她又听到吕大娘的抽泣声,心中不由得哀叹。一家老实的有点窝囊的人,却娶了一个尖酸刻薄的媳妇。 陶氏银子到手,对周寒也不会客气了,指着她说:“你该走了,在一个寡妇家里呆时间长了,你不怕人闲话,我还要顾忌名节呢,赶快走吧,我不送了。” 周寒微微一笑,说:“好,我走。” 吕升赶忙上前阻拦,“使者,你不能走。” 见周寒转身要离开了,陶氏将银子紧紧攥在手里,兴高采烈地回正屋放银子去了。周寒等陶氏回到屋中,走到吕大娘身边,问:“大娘,您媳妇这么欺负您,您还打算要她吗?” 吕大娘哀叹一声,道:“怎能不要,不管怎么说都是一家人。何况还有一个小孙子,孙子还小,不能没娘。” 周寒点点头,说了一句,“那好吧。” 吕大娘不明白周寒这句话的意思,又问道,“后生,你真的是昨晚遇到我那苦命的小升的?” “嗯,”周寒说,“吕大哥放心不下你,一直没去阴间。那银子也确实是他托付给我交于您的。” 吕大娘听了,以袖掩面哭道:“我那可怜的儿子啊!” 一旁的吕升也跟着哭起来,周寒看了他一眼,又转头安慰吕大娘。 “大娘,你若想让吕大哥的鬼魂安心,顺当的去阴间投胎转世,就要好好活着,看着孙子长大娶亲。” 吕大娘一边哭,一边“哎”了一声,“再苦再难也要好好活着。” 周寒笑道:“这就对了。” 话音刚落,便听到屋中,陶氏一声惨嚎,把吕大娘和吕升俱吓一跳。吕升速度快,直接从墙穿过进了屋中。 吕大娘很是迷惑,“这是怎么了?” “大娘,没事,你放心吧,人做了坏事会有报应,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也一样有报应。”说完,站起身。 这时吕升又从屋中穿了出来,问:“使者,这是怎么回事?” 第121章 可以善良,不能懦弱 周寒看着西屋的窗户,听到里面传来的惨嚎一声接一声,竟似十分痛苦。 周寒冷冷地说:“我刚才提醒过了,不是她的银子,她拿了会很烫的。” 吕大娘听不到吕升的声音,但是能听到周寒的说话的声音。她站起身问:“后生,发生什么事了?” 周寒转过身,扶住吕大娘,让她重新坐到刚才洗衣服坐的矮凳上,说:“大娘,你就安心在这儿坐着等,以后一切都会好的。” 听到陶氏的惨叫,吕大娘虽然迷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不知道为什么,周寒的话却让她信服,便又乖乖的坐下。 周寒走进正屋,中间是堂屋。吕升指指西屋门道:“使者,她在这间。” 周寒推开西屋的门,只见炕上,陶氏双手在身上一边乱抓,一边痛苦地滚来滚去。 陶氏看到周寒进来,病急乱投医,大喊:“银子,我不要了,拿走,快拿走!” 陶氏身上的衣服已被她自己撕扯破烂,上面有一道道的紫红的血痕,屋中还弥漫着一股烧皮子的味道。 吕升震惊地指着陶氏身体,对周寒道:“使者,银子,银子。” 周寒看到炕边上那个包银子的布包,里面的银子不见了。而在陶氏的身上,一条条银色细小如蛇的东西,在陶氏的衣服里钻来钻去。 凡是银色小蛇经过的皮肤都会留下鲜红的血痕,那烧皮子的味道便浓一分。 小蛇钻得速度极快,陶氏想抓也抓不到,只能大声的哀嚎。 周寒站到炕边,问:“怎么,现在觉得银子烫手了?” 陶氏忍着身上的痛苦爬起来,抓着周寒的胳膊,哀求道:“我错了,我不要了,银子都给我婆婆,我一文都不要了。” 周寒微微一笑,轻轻拍了两掌,说:“好了,你们别闹了,回来吧。” 周寒话音一落,只见四条小银蛇从陶氏的衣服下钻出来,又爬回布包上,重新化成四块银锭。陶氏身上的痛苦顿时轻了许多,她也不叫了。 周寒双臂抱胸,低头看着伏在炕上不敢动的陶氏,道:“其实你让我很为难,本来拔舌地狱和滚油地狱都已经为你留好了位置。我这么惩治你,万一你改好了,岂不是浪费了地狱中给你留的位置。” 陶氏吓得收回手,脸色苍白,又听周寒说,“你还得感谢你婆婆,我本来打算直接带你去地狱的,但是你婆婆却要我留下你的命。” 陶氏跪在炕上,边哭,边向周寒磕头,“我错了,我一定改,以后再也不敢欺负婆婆了,好好孝敬她。” “说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你可看到你身上的伤了。” 陶氏低头,她身上的伤这会儿出奇不痛了,但血痕还在,她除了脸上和手上,身上到处是这种一道道的血痕,如同被野兽的利爪抓过一样。 周寒道:“你身上的伤不会自己消失。你的婆婆真心称赞你一句,你身上的伤痕就会少一条。如果你仍对她不敬,你身上的伤便会加重,直至化脓腐烂,让你生不如死,你可听明白了。” 陶氏慌忙点头,“明白了,明白了。” 周寒一摆脑袋,示意说:“还不自己洗衣服去。” 陶氏连忙下炕,连滚带爬地出了屋子,只听外面,陶氏恭恭敬敬地对吕大娘说:“妈,你去休息,喝点水,吃点东西,衣服我来洗。” 听到这些,周寒一笑,看着吕升道:“现在你可满意了,该回冥界去了吧。” 吕升跪到地上,向周寒磕头:“使者大恩,我不知道该如何报答?” 周寒一摆手,“谁让你报什么恩,你还是安安份份地回冥界吧,我还得赶我的路。”说着走出屋子。 院中,陶氏正低着头卖力的洗衣服,吕大娘看着陶氏的突然转变,还一时不适应。正傻傻地看着陶氏。 看到周寒出来,吕大娘忙站起身,张了张口,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了。刚才叫人家后生,可看到陶氏的改变,就明白眼前之人不是一般人。 反而是周寒走过去,对吕大娘说:“大娘,以后要告诉孙子,人可以善良,但不能懦弱。对待恶毒之人更不能客气。善良可使恶念减少,而懦弱却让恶念肆意妄为。” 吕大娘忙道:“我记住了。” 周寒向吕大娘一抱拳,“告辞了。”说完转身便走。 吕大娘“哎”了一声,问:“你是什么人,好让我知道恩人是谁?” 周寒回头冲吕大娘笑了笑,便转身走了,也没说出她是谁。 周寒走得极快,吕大娘追出门,周寒已经消失在道口转弯处了。 “吕升母子受了那妇人多少欺负,你就这么放过了?”李清寒不悦的声音传来。 “给她点教训便可以了,难道非要她生不如死?吕升的母亲和孩子,还要靠她来养活。” “哼!”李清寒冷哼了一声,显然并不满意周寒所说的。 周寒走出村子一段距离,猛地一回头,指着不远处,大声道:“不是让你回冥界了吗,你怎么还跟着我?” 吕升将身子缩在一棵树后,只将头露出来,说:“我要报恩。” 遇上这么心实的鬼,周寒也无奈,说:“你一个鬼,能帮我做什么,还是赶紧回冥界,这就算报恩了。” 吕升结巴起来,“我,我,我……” 周寒有点急了,她已经因为错过宿头,在破庙里过了一夜,再不加紧赶路,又要露宿野外了。 “我什么我,赶紧回去,你的肉身就埋在这附近,就算你想跟着我,你离不开这个地方,也没用啊。” “您是冥界的使者,一定有办法让我跟着你,我想跟着你,做你的鬼仆。” 周寒轻笑一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问:“你想做我的仆人,你能把这块石头帮我拿着吗?”说着把石头扔向吕升,结果石头从吕升身上穿过去。 周寒继续说,“你既不能给我端茶倒水,又不能洗衣做饭,你怎么做我仆人?” 吕升大着胆子飘过来。“使者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可以给您警戒;使者赶路的时候,我可以给你探路;我还可以帮使者给其他鬼魂传消息……” 周寒听吕升这么一说,心里一动,昨晚她就被李清寒坑了,在破庙窝了一夜。她身边若有个专用探路的鬼,倒是方便,省得到时她还要求助那些野鬼。他们中有的很不靠谱,总不能每次都用冥界的身份震慑他们吧。 周寒假意勉为其难,道:“好吧,不过你要答应我三件事。” 第122章 找回自己的心 吕升听周寒同意,高兴地在空中转了一个圈。“您说,我一定办到。” 周寒伸出一个手指,说:“第一,不准再叫我使者,在其他鬼面前更不能。” “那我怎么称呼您?” “叫我名字,周寒。” “是否对您不敬?” “要么便称我为公子。” 吕升点头答应。 “第二,在我睡觉的时候,不许出声吵我,你若忍不住,就离远点自己找地方说话去。” 吕升赶忙点头。 “第三,做为我的鬼仆,胆子要大起来,不许怕人,更不能怕鬼。还有我的流阴镜上的气息,你要习惯。难不成我每次用流阴镜,你都要跑得远远的。” 吕升委屈,“不只我怕,其他的鬼也怕。” “但你是我的鬼仆,便不能怕。” “我会尽快习惯。” “我知道这气息对鬼有威慑,但你也要忍着。” 吕升一脸苦相。 “这附近城隍庙在哪?” 吕升答道:“在云州城里。” “算了,和土地神打个招呼吧。”说完,她俯身下蹲,右手扣在地面上,嘴中念念有词,“山梁县土地,吕升现在是我的鬼仆,我要解开他身上的魂魄禁制,带走他。” 说完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对吕升道,“走吧。” 在山梁县某处,一个正在树下闭目养神的干瘦老者,突然睁开眼,自言自语,“吕升,倒是找了个不错的去处。只是这位寒冰使者在几位冥界使者中最是冰冷无情的,不知道跟着她是福是祸?” 一路之上,吕升倒是尽心尽力。周寒渴了,吕升就告诉她哪里有井,哪里有活水。晚上就提前告诉周寒哪可以借宿,还要走多远。这段路,周寒倒是省了不少心。 吕升飘在周寒身边问:“公子,你是地狱的使者,来到人间是为了什么?” “你现在既然是我的鬼仆,我可以告诉你。你知道地藏菩萨吗?” 吕升听到此名,露出一脸崇拜,说:“当然,我经常出远门给人送货,去过一些佛寺。寺中常有供奉地藏菩萨的,菩萨是冥界教主,有大誓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周寒点点头,说:“我们冥界使者其实俱是地藏菩萨的座下弟子。” 吕升听到这震惊地看着周寒。周寒继续说:“地藏菩萨身镇地狱,度化劝善众鬼,冥界使者不仅要管理自己辖下的地狱,也肩负着度化劝善地狱众鬼的责任。可是很久之前,因为我犯的一个错,将自己的心封印了。” 吕升 “啊”的惊叫一声。周寒继续说:“没了心,我变得冰冷无情,没了慈悲之心,又如何能度化和劝善众鬼,所以菩萨让我转生人间,解除心上的封印,找回自己的心。” 吕升听了不解,问:“你怎么没有慈善心呢,你帮了我,惩治了陶氏,又救了我娘,这难道不是慈悲?” 周寒听了笑了笑,说:“你说的这只是小善,慈悲乃是大善。” 吕升又问:“什么是大善?” 周寒一怔,她竟然说不出。想了一会儿,说道:“大悲无泪,大悟无言,大笑无声。若求大善且问心。” 吕升沉吟良久,方又问:“地狱中的鬼魂都是生前做了恶的,也能劝化向善?” 周寒笑道:“当然,否则你以为西方诸佛成佛之前个个都是大善人吗,也有穷凶极恶之人,不过有句话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放下屠刀真的可以成佛吗?” “人需要放下的不是手中的刀,而是这里。”周寒手指向自己的心脏处。“手中的刀,只是外物,而心上的刀却是贪嗔痴,岂是那么容易放下的。人人皆可成佛,只是心迷失在欲望中,蒙蔽了双眼和自己的心。” 吕升难得很长时间没说话,一直处在沉思中,周寒突然觉得耳根清静了。周寒没想到的是,这一次的对话,在吕升的心中种下了慧根,影响了他的来世。 在路上走了四天,第五日中午顺利来到云州城。 吕升以前是来过云州的,对云州城里的一切,不觉新鲜了。可周寒是第一次来,虽然云州城比襄州城大不了多少,但她还是好奇地这瞅瞅,那瞧瞧。赶路的速度自然就放慢了。 周寒正逛着,突然有一个醉醺醺的家伙,摇晃着从对面走来,一边走还一边高声唱,“对酒歌,太平时。吏不呼门,王者贤且明……” 吕升听了很兴奋,道:“这首诗我知道是三国时曹魏王的诗。” 周寒看着他,很意外,“你还读过书啊?” 吕升道:“小时候读过两年的私塾。” 周寒摇摇头,“那你怎么还一副懦弱的性子。夫子没教过你,谁欺负我,我就揍谁。” 吕升挠挠头,问:“孔夫子说过这样的话吗?” 周寒道:“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吕升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后问周寒,“公子,在冥界中也可读到人间的书吗?” “冥界并不如人间丰富多彩。我活了无数岁月,在管理寒冰地狱之外,除了自身修炼,便是看书打发时间。我在冥界的府邸中有一个很大的书房。何况地狱中的鬼也有一些学识渊博之人。” 周寒说完,眼睛一亮,她看到前方有一座酒楼,飘在风中的酒幌上写着三个大字“景华轩”。 这家酒楼从远处看就知道比襄州的醉仙楼更大更上档次,因为这家酒楼是三层的。 周寒揉了揉空扁的肚子,说:“该找个好点的地方吃点东西。” 吕升向旁边一指说:“这里有个卖汤面的。” 周寒一摆手,“我都吃了好几天馒头汤面什么的,这次就破费一下。”说完加快了脚步向景华轩走去。 吕升看到周寒奔去的方向,有点吃惊,“公子,那里吃可要花很多钱。” 周寒毫不在意地说:“我一个人吃,又能用多少钱,再说我想看看这个酒楼的师傅的手艺。” 吃惯了老周头做的饭菜,周寒隔上一段时间就会怀念,所以她到这酒楼来的目的还是为了解馋。 进了景华轩,周寒觉得奇怪。现在正应该是吃饭时间,可一楼厅内桌子空空如也,一桌客人也没有。 这酒楼没摘酒幌子,大门也开着,难道不营业了。 周寒正纳闷时,一个伙计笑脸迎上来,说:“对不住了,这位客人,今天本店被人包下了,所以不营业。” 周寒指着空空的一楼,问:“这里一个人也没有,怎么就不能吃饭了?” 伙计向上指指,“都在三楼,今天是云州方刺史家的公子,在这儿请云州的青年才俊办诗会,不想让人打扰,所以把整个酒楼都包下来了。” 第123章 我是来蹭饭的 周寒仔细一听,果然听到楼上传来声音,有人大声诵念说话,有人拍掌叫好。 周寒好奇,走到楼梯那,伸长脖子往楼上探头。 伙计看周寒这个样子,说:“客人若想上去凑个热闹,也不是不可以,” 小伙计说完,指向身旁的一面墙。 周寒顺着伙计手指看过去,只见墙上挂了几块的竹牌,上面写着酒楼的招牌菜。 “方公子说,只要有人以这上的菜名做一幅对子,他看了满意,也可以上去参加诗会。” 周寒听了便没兴趣了,嘟囔着,“吃个饭还这么麻烦,难道参加诗会吃饭不用给钱吗?”周寒说完转身就要走。 “是的,所有费用都是方公子包了。”伙计笑盈盈地看着周寒。 伙计其实只是想戏弄周寒。他看周寒身上衣饰比自己也强不了哪去,便觉得对方应该和自己一样是个没读过书的穷小子。 周寒迈出的脚步突然止住了,转过身来,再问了一遍:“去三楼吃饭真不用自己掏钱吗?” 伙计看着周寒那副寒酸相,强忍下吐槽的欲望,说:“是真的。” 周寒手一挥,“拿纸笔来。” 伙计一怔,心道:“难道这家伙是读过书的。就算读过书,也不一定能写出让方公子满意的对子,方公子是云州有名的才子,眼光高着呢。而今日楼上参加诗会的公子们,要么是非富即贵,要到是才华出众。眼前这穷小子写的东西,在他们面前,上不了台面。”想到这,他从柜台下取出纸笔。 周寒的目光在竹牌上扫过,然后略一思索,便将笔蘸了墨,挥笔而就,然后将写好的纸递给伙计。 伙计在酒楼干了很长时间,字还是认得些的。何况周寒写的这副对子上,也没什么生涩难懂的字。 伙计拿过纸,将周寒写的对联轻声读了出来。 “银浆沸雪出金杏,玉露逢春凝仁心。” 伙计一读之下,便清楚周寒写得是哪道菜。虽然他不懂字的好坏,就是单纯觉得这字很好看。 伙计不敢相信,抬头看了看眼前之人,有点发愣。 周寒催促道,“还发什么呆,快送上去啊。” 伙计回过神,赶忙应了一声,便匆匆上楼了。 周寒得意地对吕升说:“怎样,不花一文钱,便能在这种大酒楼好好吃一顿了。” 吕升点点头,“多读书就是好,等再轮回转世了,我一定要多读书。” 周寒拍拍肚子,准备敞开了吃。 伙计来到三楼,这里正热闹,十多个年轻公子围聚在一起,不知在看什么。他们说的话伙计也不懂。 伙计走到一个正在认真听别人高谈阔论的锦衣公子身边,低声道:“方公子,楼下有位少年想参加诗会。他写了一副对子,请您过目。” “哦,”方公子有些惊奇,现在在这三楼的,都是他能想到云州内年轻有才名的人物,现在又不请自来一个,难道竟是他孤陋寡闻吗。 方公子拿过对子一看,便问伙计,“这是道什么菜?” 伙计答道,“他写的应该是杏仁豆腐,您看对联每句最后两字。” 方公子自然早就看到了,点点头。他又听伙计说:“我虽然不懂什么,但对联的每句前四字,银浆沸雪,玉露逢春,应该是杏仁豆腐的制作方法。银浆沸雪就是将杏仁去皮,磨浆煮沸……” 方公子摆摆手,没让伙计再说下去。他原以为云州城的青年才俊都聚集在此了,所以,写出一副让他满意的对联便能上楼这个条件,只不过随口一说。 方公子没想到真遇上一个,先不说这对子如何,单这一笔潇洒的行书,便可碾压在座众人。 “走,去见见这位公子。” 伙计前面带路,二人下了楼。 周寒在楼下等得有点急,她已经感觉很饿了。听到楼梯传来脚步声,她向上望去,看见伙计带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正走下楼来。 方公子也恰好向下看。他看到一个少年,虽然身穿粗布短褐,背着包袱,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但掩不住他眸清似水的双目,俊秀的面容。 方公子下到一楼,两个互相作揖见礼,方公子问:“这位公子怎么称呼?” 周寒答道:“在下宁寒,冒昧打扰公子,请教公子高姓大名?” “宁公子客气,我叫方孝杰。” “方公子叫我宁寒便可,我出身贫寒,当不起公子的称呼。” 方孝杰轻轻一笑,“宁寒公子很有才学,自然当得公子二字。今日是年轻才俊聚会,请宁寒公子随我上楼。” 周寒又一抱拳,“多谢方公子。” 在上楼的时,吕升问周寒,“公子名字不是周寒吗,怎么又改宁寒了?” 周寒为了和吕升交谈时,不被人看到她在对着虚空说话,认为是脑子有病,便在吕升身上施了术。这样周寒在心中所说,吕升也能听到。 周寒道:“我现在就是来蹭饭,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当然不能用真名了。”说完,她在心里还对宁远恒道了歉,情急之下,把他的姓氏盗来用了。 在上楼时,方孝杰问:“宁公子不是本地人吗?” “我是襄州随县人,今天是路过云州。” 方孝杰点点头,心中释然。 “难怪我在云州,并未听说过宁公子之名,宁公子可曾婚配了?” 周寒不知道方孝杰问这话是何用意,但也没在意,以为只是随口一问,便说:“家中贫穷,哪家姑娘会愿意嫁我啊?” 方孝杰哈哈一笑,“宁公子是沙中之金,石中之玉,早晚会大放光彩的。” “方公子谬赞了。” 两人说着话,已经来到了三楼。 三楼是一个广阔的大厅,摆了十几张桌子,桌上摆满茶点,各种菜肴,还有酒壶酒杯。 周寒略扫了一眼,看见在大厅一角,用几扇高大的屏风围起来,不知道做什么用。 周寒上来便见十多个人围在一起,在说什么。其中一个人声音很大,说:“我觉得苏照公子的这句‘应是凌霄客来住,移作云台尽逍遥’最佳,仙气飘飘。”他说完,旁边立刻有人应和。 方孝杰一引着周寒到三楼,便引起厅中二十来个年轻文士的注意。这些人大多是身穿华丽长衫,就算有那么两三个穿着普通,但也是长衫。唯有周寒是穿短褐,不由得引起几个人的窃窃私语,眼中露出轻蔑之色。 第124章 你要作诗才行 方孝杰咳嗽一声,众人安静下来,方孝杰向这些人介绍道:“这位是襄州来的宁寒公子,我特地请来参加这次诗会的。” 方孝杰话音一落,周寒忙拱手向众人行礼。有人规规矩矩地还礼,有的则敷衍了事。 周寒并不在意,她本来也只是为吃顿不花钱的饭而已,又不想认识这些人。 方孝杰引周寒到一桌只坐了两个人的桌子边,介绍说:“这位是杨公子,那位是葛公子,俱是云州城有名的才子。” 周寒又向二人行礼,那个杨公子坐在椅子上抱了抱拳,葛公子只是哼了一声,没有表示。 方孝杰微皱了下眉,显然对这二位的表现不太满意。但他们是客,又不能说什么,便让周寒自便,就去旁处招呼了。 周寒见方孝杰走了,她才不管杨、葛二人怎么看她,她拿起筷子,便自顾自地吃起来。 周寒一边吃一边暗自赞叹,“不愧是大酒楼,虽然味道比阿伯的手艺还差些,但也算不错了,做得也够精致。” 吕升在周寒身边晃来晃去。周寒道:“你也不需要吃这种食物,不要在我身边晃了,自己去转转,开开眼界。” 吕升听了便飘走了,过了一会儿回来,说:“公子,那边一角的屏风后,居然坐了一位漂亮姑娘。” 周寒正吃得起劲,只淡淡“嗯”了一声,没问别的。 同桌的杨、葛两人看周寒那吃相,对周寒更加轻视,两人凑一起窃窃私语。 “这家伙是方兄从哪里捡来的,分明就是来蹭吃蹭喝的。” “方兄居然安排他和我们坐一桌,真是太污辱我们了!” 周寒听到两人的悄语,没有抬头,照吃不误。不过她也低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两人听清楚,“言人之恶,非所以美己;言人之枉,非所以正己。” 杨、葛两人一下子怔住了,两人看着还在大口大口往嘴里填着东西的周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过了一会儿,方孝杰大声说:“诸位,我这里有一幅画,画虽然不是什么名家之作,但功力不差,我很喜欢。我就以这幅画出个题目,众位高才,可一展才华。” 厅内一片此起彼伏的赞同之声。周寒抬头看了一眼,没什么兴趣,仍旧低下头,继续吃她的。 杨、葛二人本就不喜与周寒同桌,便趁此,离开了桌子,上前观画。 有人大声说:“我们就以此画为题,赋诗一首,分个高下,如何?”众人纷纷附和。 有人开始吟诵出来,“落白如飞雪,美人叹倾国。……”。又有人道:“佳人应恼春不住,落红香残添作愁……” 周寒这顿吃得尽兴,好似把离开襄州城以来,亏欠自己肠胃的油水,都补上了。所以别人吟诵的什么,她也没在意,就算听到的,也是左耳进,右耳出。 周寒准备再来两块点心,便趁机溜了。她刚拿起一块桂花糕,吃了两口,便觉得大厅中气氛不对,突然有点安静。 周寒抬起头,看到有人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她。她问吕升,“发生什么事了吗?” 吕升对周寒吃饭的功夫,简直无言以对,真的能摒弃一切杂念吗? 吕升答道:“刚才坐你身边的葛公子提议,让你做一道诗,你大概正在专注于吃上,没听到。” 周寒看向那个葛公子,只见他脸上带着嘲弄意味的笑。 原来这个葛公子见周寒只是一味地吃,也不与人谈画论诗,看不惯。他认为在座的人都是云州才子名士,而周寒不过是个混吃喝的骗子。 何况刚才周寒不咸不淡地骂了他和杨公子,便也想让周寒在众人面前出出丑。所以在几人已经吟出自己的诗作后,他就提议让新来的“宁公子”一展才华。 方孝杰见过周寒一笔漂亮的字,还有那构思巧妙的对联,也想对宁寒更多了解一下,便同意了。 结果当众人看向周寒时,周寒正拿着一块桂花糕,兀自往嘴里送,根本都没抬眼看众人。 其实葛公子有一点猜对了,周寒就是来蹭饭的,根本也不想在这帮所谓的才子前作诗。 周寒看到有不少人用鄙视的眼神看她,不由得心中一叹,“想蹭个免费的午餐,还真不容易。”便站起身,向众人一行礼,缓缓走到大厅中间。 大厅中间,那幅画已经被景华轩的伙计用一个木架挂了起来。在离画架七八步远的地方,一张桌子上放着笔墨纸砚。有两人正趴在桌子上飞笔疾书。 原来有的人会将自己的诗作亲自写下来。有的人便只是念诵,并不动笔,那两个人是专门作记录的。 只见其中一人记完一首诗,他便拿着誊写完毕的诗,飞跑到大厅一角,那处围着高大屏风地方,从周寒看不到的一侧缝隙处递了进去。 周寒站到画架前,听到有人交谈说:“这个姓宁的,从哪看也不像读书人?” “我看就是来混吃的。 ” “方公子怎么就请了他来了?” “长得够清秀的,不是看中长相了吧。” 周围有窃笑声传来。方孝杰也不理会其他人的嘲笑,走上前,“宁公子,可能写诗?” 周寒指指这幅画,问:“是给这幅画题诗?” 周寒这句话,引起厅中哄堂大笑,便有人说:“宁公子,我们中很多人都已经作过诗了,你难道还不知道是在干什么?” “宁公子心思怕只在满桌佳肴上。” “宁公子,我们今天办的是诗会,可不是喜宴酒席,你得要作诗才行。” 方孝杰有些尴尬,周寒却不在意。 她抬眼观看这幅画。这是一幅美人图,画上一棵杏树,开了不少白色的杏花。 花开的正盛时,似有一阵风拂来,花瓣片片飘落,落到树下一位赏花美人身上。 地上,还有树旁的假山石上,假山石旁围绕着一弯池水,水面上飘着星星点点的残花。 那美人手持团扇半掩粉面,目光没有落在开得正好的杏花上,而是在看着正在飘落的残花,双眉微蹙,似有忧愁。身上刺绣的石榴裙和淡绿的披帛,随风摆动,衣袂飘飘。 在周寒眼中,此画画功一般,只能说勉强可以入眼。画上没有一字,连画题和落款也没有,看样子是故意拿来考人的。 不过,周寒也不是来赏画的,画的好坏与她无关。 看完画,周寒走到有纸笔的桌子旁,取了一支毛笔,蘸墨,略一思索,提笔写下一首七绝。 “东风乱入画中人,惜此风流不解春。覆水犹有阑珊梦,飞作漫天明月尘。” 第125章 动了春心 周寒写罢扔下笔,一转身时,又不经意扫了一眼那幅画,心中一动,便问吕升,“你说那屏风后面坐着一位姑娘?” 吕升“嗯”了一声。周寒向自己那桌走去,早有人围上前去看周寒的诗。周寒听到有人赞道,“好字,好诗。” 周寒心思不在诗上。她突然对吕升道:“我们赶紧离开。”说完急匆匆回到刚才的位置,把自己的包袱拿上。 周寒在众人还在围观她写的诗,没人注意时,便偷偷下楼去了。 这时方孝杰将周寒的诗稿拿进了屏风后。屏风后一个娇滴滴的声音焦急道:“哥,他走了。” 方孝杰听到,立刻回身向周寒刚才所坐的位置找去,果然人已经不见。 方孝杰也顾不得其他人了,便匆匆忙忙地下楼去了。 景华轩的伙计正守在门边,看到周寒脚步匆匆地下楼来,还以为被众位才子赶了下来,并不意外,笑盈盈地送周寒出了门。 出了景华轩的周寒长舒一口气。 吕升不解地问:“公子,我们为什么要逃,我虽然不会作诗,但我觉得你写的诗挺好,不至于丢脸。” 周寒一边走一边跟吕升说:“这不是诗的问题。那幅画整体线条轻和柔婉。若我没猜错,是出自女子之手……” 周寒还没说出逃走的原因,脑海中传来李清寒清冷的笑声。 “你笑什么?”周寒十分生气。 “我从冥界回来,就看到你作诗,然后逃走。那分明是一幅春怨图,画此画的女子分明是动了春心,以此画来挑选自己的意中人。你怕是又惹上事端了。” “我及时抽身了,能惹什么事端。”周寒虽如此说,但心里却是忐忑,不由得加快脚步。 此时身后有人高声喊:“宁公子,请留步。” 周寒听出喊她的人是方孝杰,本想故作没听到,但两个人影飞奔拦在她面前。拦住她的是两个家仆打扮的人。 周寒一脸窘,却不得不堆出笑,转过身,向来人施礼。 “方公子,还得麻烦你出来相送,真是过意不去。” 方孝杰还礼道:“可是不才招待不周,才让宁公子不辞而别?” 周寒忙摆手,“方公子别误会。方公子热情好客,让在下感佩。只是我还要赶路,又怕惊扰了众位大才的雅兴,所以就自己出来了。” 方孝杰上前拉住周寒的手臂,“你现在便是赶路,到晚间也赶不上宿处。明日白天再走也来得及,我与宁公子一见如故,今晚便住我家。” 周寒被方孝杰抓住,又不能挣脱,只得说:“怎么好意思搅扰了方公子的家人,我找家客栈住下便可。” “客店简陋,哪有我家中住得舒服。我的家人都是极好客的,像宁公子这么有才华的人,更会极愿交好。” 方孝杰不由分说,拉着周寒往回走。周寒身后还有两名家仆跟着,分明是把周寒逃走的路堵上了。 “事端这就来了。”李清寒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 周寒无奈,只得任由方孝杰拉着又重新上了三楼。刚进楼时,景华轩的伙计一脸狐疑地看着两人上楼,他觉得不可思议。周寒竟然被刺史家的公子亲自追了回来。 再次来到景华轩三楼,没有人再用异样的眼神去看周寒,反而有不少人主动向她行礼打招呼。 周寒不得不脸上带笑,一一还礼,然后又坐回原来的座位上。 这时杨、葛二人也主动和她说话,她不想理会他们,只是点头摇头回应他们,然后默默喝着茶。 不知过了多久,人都已散去。方孝杰来到周寒身旁,道:“宁公子,随我来,我为你引见一人。” 周寒抬头一看,厅内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方孝杰带来的家仆,还在收拾自家的东西。 周寒站起身,跟在方孝杰身后,便见有家仆将厅内一角的屏风搬开,从内走出两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位姑娘,身穿嫣红衣裙,走路袅袅婷婷,容貌秀丽。身后跟着一个碧衣婢女。 两人走过来,那位姑娘向方孝杰和周寒垂手行礼。 周寒赶紧还礼,方孝杰只是点点头,便对周寒说:“这是我的妹妹方宛月。”方孝杰解释说,“宛月读过几本书,也好诗词,今日听说我在此办诗会,就非要来凑热闹。因为女孩家不便抛头露面,便将她藏于屏风后了,此时才敢出来见人。” “小女见到宁公子之作,倾慕非常,所以特求兄长,容我见公子一面。”方宛月低着头,却用眼角余光偷瞧周寒,越看心里越欢喜。 “方小姐客气,那幅美人图想是方小姐的笔墨?” “让公子见笑了。” “岂敢,方小姐真是位才女。” 方孝杰在一旁说:“你们不要在这儿互相客气了,我邀宁寒公子今晚就住在咱家,有话就回家说吧。” “这很好。”方宛月很高兴。 “这就不必了吧,我还是找家客店住下便可。否则明日告辞又要惊动方兄家中长者,在下心实不忍。” 周寒着实不想去,方宛月的目光或明或暗地,总落在她的身上。 方孝杰伸手作了个邀请的姿势,“宁公子就不要客气了,否则就是看不起我。” 周寒听他这么说,也不好再拒绝,只得说:“如此便叨扰了。” 方孝杰带着周寒一起下楼,方宛月跟在后面。 方家兄妹来景华轩时就乘了一辆马车而来,家仆跟在车后,回去时多了周寒一人。 周寒要在车下走路跟随,方孝杰不同意。他说周寒是他请的客人,怎么能走路呢,便让周寒一同上了马车。 马车内很宽敞,三人乘坐并不拥挤。三人沉默间,周寒感觉到方宛月在打量自己。她只好故意欣赏云州街景,侧过头从马车的窗口处向外望,以此避开方宛月的目光。 吕升坐在三人中间道,“公子,那方家小姐在偷看你。” 周寒“嗯”了一声,没说话,只听吕升继续说:“方家小姐看你的眼神很不对啊。” 周寒心烦意乱,呵斥吕升,“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公子,只有你能听到我说话。在别人面前,我就是哑巴。”吕升为自己辩解。 第126章 找个上乘的夫婿 这时方孝杰问:“宁公子第一次来云州?” 周寒这才转过身来,回答道:“是啊,一直以来都在襄州。两州虽然相邻,但风土人情却有许多不同。” 方孝杰呵呵一笑,“那宁公子可多住几日,我陪你在云州好好逛逛。” 周寒也笑道:“多谢方公子好意,只是我尚有急事,需赶往江州,耽误不得。待事情办妥,我再来拜会。” 方孝杰问:“宁公子贵庚?” 周寒道,“在下已虚度十六载春秋。” 方孝杰惊讶,“才十六岁便有如此文才,可敬可佩。”说着,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便看向方宛月。 方宛月并没注意到方孝杰,她的眼中便只有周寒,眼角的笑意柔情,明眼人一眼便能瞧出来。 方孝杰收回目光,仍看向周寒道:“我们也不要总公子叫来叫去,显得生分。我虚长你六岁,我们便兄弟相称吧。” 周寒连忙抱拳,“在下高攀了。” “我们以朋友论交,没有高低贵贱,以后你就是我的宁贤弟。”方孝杰拍拍周寒的肩,算是认下这个兄弟了。 “方兄!”周寒也改了口。 很快,马车便在一处宅院前停下。因为云州刺史方昭拖家带口,所以并不住在刺史府后衙,而是另置了宅院。 周寒下了马车,面前就是两扇宽阔的朱漆大门,马上有仆人将正门打开了。 方孝杰相携着周寒走进大门。仆人看到自家公子,很客气地带着一个衣着寒酸的少年进了门,都有些不解。 这少年是何许人也,能令他们眼光颇高的公子另眼相看。 方孝杰正要带周寒去安排住处,方宛月在身后叫住了他,并将他拉到一边。 周寒见他们兄妹说话,很自觉地站远一点等着。他见方宛月与他哥哥耳语了几句。方孝杰听完,看着自己妹妹道:“这样合适吗?” 方宛月扯着方孝杰的衣袖撒娇道:“哎呀哥哥,你就帮妹妹这回吧。” 方孝杰点点头,说:“好吧,我试试。” 方宛月高兴地说:“那我和母亲说去。”说完,方宛月向周寒看了一眼,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然后转身离去。 这时吕升飘到周寒身边说:“公子,你可知那方小姐和他哥哥说了什么?” 周寒看到方孝杰往这边来了,对吕升道:“我不想知道。” 吕升有些失望地说:“那你可别后悔。” 周寒没回答。 方孝杰带周寒继续向前走,边走边说:“宛月是小女儿性情,有些任性。女儿家十五及笄便可嫁人,她都已经十九了,仍是待字闺中。都是因为她有了点才学,心就大了,非要找个容貌才华俱是上乘的夫婿才罢休。” 周寒答道:“方小姐,才貌出众,所寻夫婿,自是不能比方小姐差了。” 方孝杰站住脚,转身对周寒道:“宁贤弟才学,我很是佩服。贤弟未曾成家,宛月又倾慕贤弟。贤弟可觉得宛月如何?你二人,我看也是郎才女貌。” 周寒听了这话,本来站住的身体,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忙道:“我出身贫寒,才貌也不出众,配不上出身高门,又才貌双全的方小姐。方兄还是不要误了佳人终身。” 方孝杰一愣,他没想到周寒拒绝得这么干脆,便说道:“是我一厢情愿了。不过,贤弟还是考虑考虑,有我们方家,宁贤弟不必为生计奔波,可保你一生富贵荣华。” 周寒没有说话,但在心里却说:“我不想考虑了,好吧。” 方孝杰把周寒领到一处院落里,早有家仆收拾出了一间房。方孝杰让周寒先休息,自己便匆匆离去了。 周寒正要上床休息,一个家仆敲开了门,送来一套衣服,对周寒说:“我家公子让我侍侯宁公子更衣。” 周寒接过衣物,摆了摆手说:“我自己就可以了,不用你侍候。”家仆退了下去。 周寒将衣服放到桌子上,看也没看,便去床上躺着了。 吕升倒是在衣服前转了几圈,道:“我还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公子你不换上看看。” 周寒没好气的说:“要换你换。” 吕升不语,他是个鬼魂,人世的衣服想穿也穿不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到方孝杰在门外喊:“贤弟可在屋中?” 周寒应了一声,从床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前去打开了门。 方孝杰看到周寒,笑道:“贤弟,家中二老想见一见贤弟,不知贤弟意下如何?” 周寒听了,心里咯噔了一下,然而表面如常,道:“尊长相请,敢不从命,请方兄带路。” 方孝杰看周寒穿的还是来时那一身寒酸的粗布衣,问:“贤弟如何未曾更衣?” 周寒微笑回答:“我来兄长府上借宿,已然是唐突,又怎能让方兄破费,何况我明日便起行,不必麻烦了。” 方孝杰暗自叹口气,没说别的。 二人穿宅越院,来到前厅。周寒见到客厅正中,一左一右坐着一男一女,年纪大概都在四十岁上下。 男的不用问,便云州刺史方昭,妇人应该是他的正妻邱夫人。 周寒走进堂中,恭恭敬敬揖礼拜下。 “晚辈宁寒,见过方大人,夫人。” 周寒在低头之时,眼角余光,扫到厅侧屏风下露出一双绣鞋。 吕升神神秘秘地报告,“公子,那个方小姐在屏风后偷听说话呢。” 方昭和邱氏刚看到周寒一副贫寒的打扮,先是皱眉不喜。后来看到周寒行止端正规矩,礼仪不差,脸上的不悦便减了几分。 方昭先开口问:“宁公子从襄州来?” “正是。”周寒站二人前面回答。 方孝杰向堂上二老使眼色,意思让二老给周寒看座,但二老好像故意不见一样。 方昭又问:“打算到哪里去?” 周寒答道:“原本是要到江州有些事要办。” 方昭点点头,“家中父母可安好?” “晚辈是个孤儿。” 这话不仅让方昭惊讶,方孝杰也一样。随后,方昭问出了方孝杰心中所想,“杰儿回来给我们看了你在诗会上所作的诗,倒也不简单。你一个孤儿,倒有一身才学,不知道是何人所授?” “晚辈看过几本书,并无人传授,蒙方兄看重,谈不上有什么才学。”周寒答道。 这时邱氏说话了,“倒是个有心的可怜孩子。” 方昭不住打量周寒,虽然瘦弱些,但长相清秀,言谈彬彬有礼,举止稳重,倒不像普通人家的孩子,反而像个寒门子弟。 邱氏问:“孩子,你今年十六岁?” “正是。” 第127章 晚辈患有绝症 邱氏看向方昭,低声说:“比月儿小了三年。” 方昭“嗯”了一声,没说别的,邱氏继续问周寒,“年龄是不大,可是有娶妻的打算了?” 周寒说,“尚未有此念。” “若是有一家姑娘,家世好,人有才,又有貌,只是年龄比你大了一点。你可愿意娶她为妻?” 周寒还未说话,方昭咳嗽一声,接过话头:“直说吧,我女儿宛月,现在还未婚配。她看了你作的诗后,对你有意,并不嫌你贫苦。你若同意,我便为你在云州府内谋个差事,也省得你衣食无着。” 周寒早已料到此事,所以并没多吃惊,他又向方昭夫妇二人深施一礼,道:“请方大人和夫人恕罪,晚辈不敢耽误方小姐的终身。” 方昭一拍桌子,怒道:“你也见过我的月儿,在云州也是数一数二的千金小姐。怎么,我女儿还配不上你吗?若不是月儿相中了你,你以为我愿意把她许配给你。” 方孝杰见父亲动怒,忙上前劝慰,“父亲,这婚配之事,还需你情我愿。何况宁贤弟与我今日才相识,与宛月也只见过一面,一时之间没想通,也是有的,我们慢慢商量。” 方昭的怒火,没有令周寒惊慌。她沉着冷静地回答方昭。 “方大人息怒,方小姐名门闺秀,晚辈只是一介布衣,自是晚辈高攀不上方小姐。” 周寒的话让方昭面色稍缓,静听周寒的拒婚的理由。 周寒也是无奈,只能违心地说:“只是晚辈患有绝症,曾有大夫说晚辈活不过二十岁。所以,晚辈不敢耽误方小姐终身。” 堂上方昭夫妇俱是一愣,连方孝杰也怔住了。堂侧那架屏风后,传出一声女子惊讶的低呼。 方昭上下打量周寒,他觉得周寒除了瘦弱些,面色如常,不像有什么病。 周寒知道他们存疑,便对方孝杰伸出双臂,将衣袖上卷,说:“方兄一探便知。” 方孝杰开始以为周寒让他号脉,他还想说他不懂医术。但当他手一贴上周寒那雪白的一只手臂,便立时缩回手,倒像是被滚油烫着了一般。 方孝杰还不罢休,摸了周寒另一只手臂,又摸了周寒露出领口的脖颈后,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周寒。 周寒心中不乐,“你摸摸手臂便罢了,怎么连脖子也不放过。要不是我现在是男装打扮,真以为你没安什么好心。” 邱氏急切的问:“杰儿,怎么回事?” 方孝杰这才回身向堂上,说:“回二老,宁贤弟身上肌肤冷如寒冰,看来宁贤弟所言不虚。” 听了这话,方昭夫妻反而像是了一桩什么心事,松了一口气。 现在正是盛夏之时,肌肤能如此寒凉,不是绝症又是什么。 他们夫妻二人本来就对女儿看上一个贫寒士子不满意,但禁不住方宛月苦求。何况方宛月年龄已偏大,上门提亲的越来越少,条件也尽是不如意。 方昭夫妇以前不是没给她说过夫家,只是方宛月眼光甚高,没看中一个。若要勉强她,她就要死要活的。 这次是方宛月看中了周寒,非他不嫁。纵然方昭夫妻对周寒不满意,但也无可奈何,只能顺了女儿的意。 方昭夫妇没想到眼前这个小子身有绝症,这下怎么也怪不到他们。他们也相信女儿听到了,应该该死心了。 邱氏心下高兴,但面上不显,说:“既如此,也是你二人无缘,罢了。你身子也不好,早点去休息去。” 周寒向方昭夫妻告了退,便出了正厅。 方孝杰安排仆人,送周寒回住处了。 周寒刚进屋不久,吕升飘了回来,说:“公子,我刚才听刺史的夫人和方小姐说话了。” 周寒急忙问吕升:“她们说什么?” “那夫人劝小姐不要再想着你了。方小姐可真是个执拗的人,说不在意公子身上的病,非公子不嫁。” “我想方昭和他夫人,就算是方孝杰也不会由着方宛月胡闹,不必理会。”周寒并不在意。 晚上,有仆人将晚饭送过来,周寒中午吃得多点了,所以也不饿,多少吃了点,便让仆人收拾了。 周寒刚想早点睡,便听门外,方孝杰声音传来,“宁贤弟可歇息了?” 周寒应了声,便前去将门打开,将方孝杰迎了进来。二人在桌边坐下后,摇曳的烛火下,周寒发现方孝杰的神情有些落漠。 周寒问:“方兄可是有心事?” 方孝杰道:“心里有些烦闷,来找贤弟聊聊。” “方兄还是为方小姐的事?我也是无可奈何,请方兄见谅。” “这也怪你不得,只是宛月确实对你一见倾心,着实让人为难。” “我只是不解,方兄是兄长,方兄为何一直不成亲,反而为方小姐婚配之事着急。理应是方兄先成亲才是正理啊。” “这……”方孝杰犹豫了一下,说,“她找到好的归宿,我才能安心。” “方兄应是先成了亲,才能更安心嫁妹。”周寒盯着方孝杰,她感觉这里有什么事。 “我们不说这个了,我且问你,如果宛月执意于你,你当如何?” “方兄还是劝方小姐断了这个念头。就算方小姐不在意在下的身体,可是嫁我如同守活寡一样,我也不会安心,长痛不短痛。”周寒神情肃然地说,“刚才方兄说,希望方小姐能找到一个好的归宿,我的归宿只会让方小姐痛苦。” 方孝杰点点头,“你说的是。唉,二老从小疼爱宛月,连亲事都未曾逼过她。宛月眼光甚高,没想到第一个让她倾心的人,竟然是你。” “比我更出色的男人还有很多,相信方小姐会再寻到那个令她倾心的人。” “会再遇到吗?”方孝杰低下头,轻声发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周寒又有奇怪的感觉冒出来。 方孝杰若真心希望方宛月好,他应该更加肯定,方宛月一定会遇上倾心的男人。为什么,周寒感觉方孝杰语气这么不情愿。 不过,周寒还是肯定回答方孝杰,“会遇到的。” 周寒换个话题,“方小姐能有方兄这样的兄长,真是她的福气。方兄对方小姐的疼爱,不弱于方昭大人夫妻。” 第128章 弱点和劣性 “是我一天天看着宛月长大。”方孝杰抬起头,双眼之中,现出迷离之色,像是在回忆什么。 方孝杰幽幽地讲述,“我比宛月年长三岁,从她还在襁褓中时,便看着她哭,看着她笑。是我领着她学走路,她摔倒了,是我哄她,她高兴了,就会亲我。再后来,我读书时,她会来缠着我,让我教她认字,写字,还常在我怀中撒娇。” “她若是做了错事,便会来求我,让我替她认错,”说到这里,方孝杰应该是想到以前的快乐时光,他笑了。笑容之中含着说不出温情蜜意。 方孝杰继续说:“如果二老只是骂我几句还好,如果要骂得狠了或者打我,她就会主动出来承认,不让二老伤着我。后来我进学堂读书了,每天她都会到学堂接我,还缠着让我讲学堂都有什么好玩的事发生。” “又过几年,宛月进女学了。她每天回来,会把自己身边的人,发生的事讲给我听,和我分享。我就是这么一天天陪着她,看着她从一个小女孩,长成一个漂亮的姑娘。” 周寒认真听着。她在方孝杰的眼睛里,她看到一丝熟悉的神采。这种神采她在杜明慎眼中见过,那是杜明慎看她的眼神。 周寒险些站起来,她想大骂方孝杰,骂醒方孝杰,告诉他,那是你的亲妹妹。 周寒还是忍住了,她怕是自己想多了。杜明慎若真的心里只有她,她又怎会在流阴镜中看到他娶了别人为妻。 “方兄。”周寒将方孝杰从回忆中唤回来。“方兄与方小姐,兄妹情深,真让羡慕。方兄与方小姐都会遇到自己的良人的。” 方孝杰摇摇头,“只要宛月幸福了,我倒也无所谓。” “我想方小姐也一定希望方兄娶一个贤惠美貌的妻子。” “宁贤弟,你身体的病当真无法医治吗?”方孝杰岔开话题。 周寒故意叹息一声,“是的,幼时也曾寻医问药,但所有大夫都说我最多能活到二十岁。” “这真是……”方孝杰也叹息一声。 周寒笑了笑,“我已经不在意了,能活二十年足矣,人生或长或短,只要能自在开心,便无遗憾。” 方孝杰看着周寒,也笑了,“贤弟真是个妙人。”说完站起身,“不打扰贤弟休息,告辞了。” 周寒送方孝杰出了门。 回到屋中,周寒又重新坐在桌旁。吕升飘过来,看着门外说:“看来书读多了也不是什么好事,看他那么愁眉苦脸的。” 然而他回过头,发现周寒也是苦着一张脸。 “公子,是不是书读多了,人就傻了。” 周寒没有和吕升抬杠,抬头盯着吕升,吕升只感觉心里毛毛的。 “公子,我说笑的,你没傻,你很聪明!” 周寒长叹一声,道:“你还是去阴司轮回吧,不要跟着我了。” 吕升一听大惊,忙问:“公子,我知道我说错话了,你原谅我这次,以后我肯定不会再多话了,别赶我走!” 周寒摆摆手,“不是赶你走,是我怕你在我身边时间长了,会带坏你,反而误了你的来世。” 吕升不解,“公子,你为什么这么说?你是冥界神尊,心地善良,怎么会带坏我?” 心地善良?周寒差点一口唾沫呛着自己,她还第一次听到别人夸自己善良,而且还夸得真心实意。 先不论自己,就说李清寒那样的,跟善良哪里沾边。 “现在的寒冰地狱使者,并不是完整的。寒冰地狱使者的神魂在转世到人间后被分成了两半。”周寒对吕升讲述自己的来历。 吕升看着周寒,他当然不会了解这是什么意思。“公子,你的神魂为什么分了两半?” 周寒继续说:“先前对你说过,因为寒冰地狱的使者将自己的心封印起来,变得心硬冰冷,没了慈悲之心,所以被罚转生人间,解除心上封印。但我的前身很讨厌世人,所以分了一半魂魄在人间转世,一半魂魄仍留在地狱。 “你现在看到的寒冰地狱使者,也就是我,是在人间转世的。虽然我一出生被父母抛弃,但我有幸被阿伯收养,他待我如亲生。从小伴我长大的,有许多人,虽然这些人里也有恶人,但更多的是好人,他们关心我,照顾我,陪我一起玩耍,所以我亲近世人。” “还有一个寒冰地狱使者,也就是另一个我,她在地狱中,她每天看到地狱中受刑的罪人,便觉人们都是贪婪,自私,邪恶,所以另一个我厌恶人间,更加厌恶世人。” “所以两种不同的性格,将神魂一分为二,却再也无法融合为一。我是寒冰地狱的使者,你说我是神,但我现在却真真实实是人。我是在善堂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长大,所以我有弱点和劣性,我怕你继续跟着我,会把你带歪,让你的轮回之路充满磨难。” 吕升瞪着一双青灰色的鬼眼看着周寒,满脸惊诧。 “这次我就是因为贪那一顿不花钱的饭食,为自己种下了一个孽因。”周寒又叹了口气,有些担忧地说,“这个因不知道会结出怎样的果?” 吕升落到地面,诚恳地道:“公子,我既然决定做你的鬼仆,便会对你忠心耿耿。若是公子怕自己变坏,我便在公子身旁时刻提醒公子,让公子始终做好人。” “什么?”周寒脸色突变,她意识到自己刚才说错话了,她可不想变成吕升那样的老好人。在人间,有时坏一点,还是有必要的。 周寒连忙摆手,“不用你提醒,你提醒多了,我会变迷茫。好坏是要自己用心去分辨的,不是你提醒就能明白的。” 吕升听了,郑重地点点头,“公子说的很有道理,那我就不说了。” 周寒松了口气,终于把吕升糊弄过去了。她吹熄的蜡烛,赶忙上床睡觉去了。 早上起来,周寒便跑去见方孝杰,要告辞离开。 方孝杰面带窘态,说:“宁贤弟,可否多留一日,我和二老昨日也曾劝解宛月,可是……” 周寒明白方孝杰后边没说出的话,是什么。她心里咯噔一声,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周寒小心地问:“可是方小姐仍没转变心意?” 方孝杰点点头。 周寒想了想,说:“我去和方小姐解释吧。” 周寒说完转身出了方孝杰的住处。 方孝杰望着周寒离开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第129章 自己挖的坑自己填 快到方宛月住的院落了,周寒又停住脚步。 这么一早便往人家姑娘住的地方去,有点不合适吧。 看到院外有一棵长得粗壮的石榴树,周寒便走到树下。她倚靠着石榴树,看着树上火红鲜艳的石榴花,想着心事。 突然,周寒想到人间婚姻之事都是由月老牵线的。方宛月如此执着于她,不会是月老把方宛月的红线错系在了她身上。 周寒恨恨地想,如果真是月老把红线系错了,有机会她上天庭,一定把月老殿拆了。 天宫中,无端被惦记的月和仙翁,突然打了个喷嚏。他很奇怪自己如何会受风寒,忙叫小仙童去取一件斗篷来披上。 周寒想到此处,便将右臂衣袖卷起。吕升看到,惊慌地问:“公子,你要干什么?” “当然是打开流阴镜。” 吕升听了,都快哭了,“公子,这附近没有其它鬼魂,你开流阴镜干什么?” “我倒要看看,月老把方宛月的红线系在谁身上了,为什么方宛月就认定我不放了。月老的红线乃是天庭宝物,寻常看不到,我现在是肉体凡胎,只借助流阴镜才能看到。” 周寒说着已经解开右臂上的封布,流阴镜隐形的那块红色胎记露了出来。 吕升原本在半空飘着,刚才又往远处跑开一大段距离。但流阴镜一现,他就忽地从半空坠落到地上,身体缩成一团,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周寒看了吕升一眼,也没说别的。这也不怪吕升,别说他一个普通鬼魂,就是厉鬼、恶鬼也抵御不了寒冰地狱的气息。 过了一会儿,院中有了动静。很快院门打开了,一直跟在方宛月身边的侍女探出头来。 看到门外站着周寒,那名侍女轻轻地“呀”了一声,又赶忙把头缩了回去。 周寒以为方宛月要出来了,站直身体,准备打招呼,结果只是个小丫头。 周寒又重新靠在石榴树下,双眼望着天空,琢磨怎么拆月老殿。 过了不到一刻钟,门内袅袅婷婷地走出一个丽人。方宛月用一把绣扇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双瞳剪水,看到石榴树下凝神沉思的周寒,脉脉含情,心中更是喜欢。 周寒听到动静,重新整肃神色,站直身体,向方宛月揖了一礼。 方宛月盈盈下拜还礼,问道:“宁公子,这么一大早站在树下,可是在想什么?” 这时周寒的注意力没在方宛月身上,而在她脚下。 方宛月看到周寒盯着自己下方,狐疑地向自己身下看去。她只见自己翠绿色的襦裙下,一只小巧绣鞋鞋尖露在裙外,顿时羞红了脸,忙将脚收到裙下。 一个男子如此盯着自己的脚看,若是换作别人,方宛月早就骂他“轻狂”了。但方宛月自认周寒是自己未来的夫君,所以非但没觉得他无礼,还略有欣喜和羞涩。 方宛月这轻微的动作,却打断了周寒注意力。周寒知道方宛月误会了。 周寒看的是方宛月脚上的红线。让她惊讶以至失了神的是,方宛月脚下的红线居然是断的。 红线断了并无大碍,这种宝物是可以再续上的,只是为什么断了,便耐人寻味了。想来方宛月曾经有过一次姻缘,不知为何被人阻了,没有成吧。 方宛月向周寒走近,周寒不想与方宛月过于亲近,忙向后退了一步。 周寒虽然没有什么武功,但胜在身体灵巧,又离方宛月远了些,才说话:“方小姐,我有些事想问问小姐。” 方宛月抿嘴一笑,“宁公子想问什么,只管说。”说着轻移莲步,再向周寒走来。 不知道为什么,方宛月脚步动时,她脚下的红线也如蛇一般动了起来,竟朝着周寒的方向伸展过来。 周寒大惊,指着方宛月脚下,大叫:“不许动!” 方宛月吓了一跳,脚步急忙停下。那条断掉的红线像是受了指令般,也不再乱动。 方宛月脸上现出伤感之色,“宁公子,你便如此讨厌我吗?” 周寒尴尬,她知道方宛月又误会了。 看着方宛月眼中莹莹有泪光闪动,周寒有点慌,忙道,“方小姐,你误会了,我……”总不能告诉她,自己是在呵斥方宛月身上的姻缘红线吧。 周寒眼睛无意中向上一扫,看到满树火红的榴花,灵机一动道:“我刚才是看到方小姐容颜秀美,与树上的石榴花相得益彰,突然间有了诗兴。” 方宛月听到周寒这么一说,破涕为笑,说,“宁公子,你当真吓到小女子了。” 周寒赶忙躬身道歉,“惊到小姐,是在下的不是。” 方宛月眨动着还有些晶莹的眼睛,问:“不知小女可有幸听到宁公子的即兴所作。” 周寒轻咳一声,掩饰心中的郁闷。这还真是自己挖的坑,还得自己填,只好对方宛月道了一声“献丑了。”然后吟诵出来。 “眉黛淡扫杨柳风,簪花惹动榴花红。曾闻碧落仙子至,西子羞闭馆娃宫。” 方宛月听罢,眼中有激动之色流露,眼中的情丝又多了几条。 方宛月还没说话,周寒就听身后,有人拍手叫好。周寒一回头,看见方孝杰缓步走来。周寒这个郁闷,怎么又让他听到了。 看到一边仍在怕得发抖的吕升,周寒感叹,“没有他的通风报信,方孝杰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想到这儿,她忙把自己右臂重用黑布缠了起来。 方孝杰走到周寒身边道:“没想到宁贤弟对宛月,还是很用心的。” 周寒想苦笑,但没笑出来,只是歪了歪唇角。 方宛月毕竟是一个姑娘,听到兄长说的话,羞得脸上涨红,轻轻一跺脚,嗔怪方孝杰道:“哥,你又乱说。”说完转身跑回自己的住处去了,甚至忘了刚才周寒曾说有事要问她。 这时最想哭的是周寒,她来见方宛月,本来是想说服她改变心意,没想到这下更说不清了。 方孝杰目送方宛月离去,然后走到周寒身边,“你是想通了?” 周寒转头问:“方兄真忍心让方小姐跟着我守活寡,五年后再成真寡?” 方孝杰叹息,“我也不想,但是宛月喜欢。也许对她来说,与你在一起便是幸福。” 周寒严肃地说:“虽然我知道你是为她好,但我也不想做这个罪人。方小姐应该寻找真正属于自己的良人。” “那你刚才那首诗是何意?” “我只是赞她美,有错吗?”周寒说完,漠然地转身离去。 第130章 月老老眼昏花了 回住处的路上,吕升追上周寒,问:“公子可是真的喜欢方小姐?” 周寒心里正烦乱,听到吕升说的,呵斥道:“见你的鬼去。” 吕升在半空中旋转了一圈,认真地回禀周寒:“公子,附近并没有其他鬼魂,我见不到。” 周寒一拍额头,道:“我是让你闭嘴。”吕升这才默默无语的跟在身后。 周寒抬头望着天空,心里骂道:“月老,你是老眼昏花了,还是故意恶心我,居然要把方宛月的红线牵给我,看来我是要抽时间先好好和你谈一谈,然后再拆了你月老殿。” 刚刚披上斗篷的月和仙人,又连打两个喷嚏。他揉揉鼻子,心道:“这可怪了,身体并不觉得难受,却屡受风寒,难道竟是近日忙碌得身体变差了。看来该去南极好好讨两粒丹药来补一补。” 回到住处,周寒坐在桌边,双手托腮,愁眉苦脸。吕升在她身边,不敢出声。 过了大概两刻钟,周寒像是下了什决定,严肃地对吕升说:“你去大门外看看,有没有人。” 不多时,吕升回来,道:“公子,咱们这院子里没人,但在院门处有两个方家家仆转来转去的。” 周寒淡淡一笑,说:“这是多怕我不辞而别呀?” 吕升听出了旁的意思了,惊讶道:“我们也算是方家的客人,怎么还派人盯着我们?” 周寒嘿嘿一笑道:“那就不能怪我了。吕升,我们逃走。” “怎么逃,公子?”吕升问。若是他自己,根本不用逃,穿墙就走了,可周寒还有肉身。 “翻墙!”周寒说完走到床前,将床单揭下来,扯成一条一条的,然后开始拧绳子。 周寒一边做绳子,一边自语:“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我要是有杜明慎和宁远恒一半的本事,哪里还用借助绳子来翻墙,直接便跳出去了。” 吕升看着周寒在那儿自言自语,也不知道她嘀咕些什么。杜明慎、宁远恒他也不认识。 拧好了绳子,周寒将绳子交给吕升。 “这个院子的北边是一处空屋,没人。我就翻进那处院子,再从院门出去,到方家的后宅门,后门只有用时才开,平时也没人守着,从那出去。”这些都是周寒让吕升提前侦察好了的。 鬼魂虽然操纵不了阳世之物,但那绳子是极轻的,吕升只需用阴风卷起即可。 周寒说完,吕升带起绳子,出了门,向院子北面而去了。 周寒背上包袱,也出了门。好在方家没在院中安排人,她倒不用小心翼翼的。 来到北面墙下,吕升已经将绳子缠在倚墙而生的一棵合欢树上。 周寒拉了拉,还算结实,便抓着绳子,踩着墙面,一点点攀上墙。 院墙不算很高。很快,周寒爬到墙头,把绳子解下,重又换了地方拴好,顺着绳子滑下,进了另一处院子。 下到地面,周寒就从这处空院院门跑了出去。 守在周寒住的院子前的两个家仆,怎么也想不到,周寒会从另一处院子跑了。 吕升一直在前面探路,遇到方家的人,提前报警,让周寒能从容不迫地躲过去。 当周寒来到宅子后门时,只见吕升急得在后门前团团转。周寒过去问:“你转什么圈?” 吕升指着后门,道:“公子,怎么办,门上锁了。” 原来因为后门没人看守,为了防止有外人随意进出,在门栓处多加了一道铁链,铁链上挂着铜锁。 周寒笑道,“这有什么难的。”然后吩咐吕升去邱夫人或方宛月处摄一枚或金或银的发钗来。 吕升立刻去了。周寒小时候在善堂不是白住的,跟住在那里贼偷们学过几手开锁的手段,眼前这锁对她来说,不算事。 鬼魂来去如风,片刻吕升回来了,卷来了一支祥云头银钗。 周寒看这花样,便知是从邱夫人处弄来的。 周寒将银钗钗尖伸进锁眼,轻轻拨弄了几下,只听咔哒一声,铜锁应声而开。 吕升瞪大眼睛,说,“公子,你还有这么一手呢。” 周寒有点小得意,自夸道:“见笑,长久不练,有点生疏了,以前最两多下就能弄开这种锁。” 吕升眼神怪异地看着周寒,心道:“公子以前莫不是做过贼?” 悄悄打开后宅门,周寒走了出去,又轻轻将门关好,然后长舒一口气,小跑着离开了方家。 周寒来到街市上,雇了一辆马车, 她要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云州,逃之夭夭,避开方家这个是非之地。 周寒正舒舒服服躺在马车里,脑海中,李清寒的声音出现了,“你这是干什么?” “你看不出来吗?我逃出方家了。” “你自己惹下的事解决了吗?” “你还问我,为什么那么半天你都不说一句话,不为我出个主意?” 周寒心里气呼呼的,她觉得李清寒就是故意在一旁看她的笑话。 “我不想被你牵连进因果中去。” “我们是一体,我惹的因果,你躲得掉吗?” “我不出去,不沾阳世,阳世的事就和我没关系。”李清寒好像故意在气周寒。 周寒不说话了,李清寒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和她吵,自己得不了好。 躺在马车里,周寒心里郁闷,她离开襄州时为了省钱,都不舍得花银子雇马车,到了云州第一顿饭都是蹭来的。 现在为了逃跑,她只能忍痛多花钱了。 出了云州城,又驶出一段距离,周寒下了马车,给车夫三十文钱,自己走路。 车夫对于这位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下车,很是不解,不过人家也给钱了,就不多问了。 这三十文钱,周寒给得也肉痛,好几日的饭钱没了。 周寒继续前行,到了晚上,周围也没有找到可住宿的地方。没办法,周寒只能让吕升找了一个避风之处,将就一夜。 正在朦胧睡意间,周寒突听吕升大叫一声,“方小姐。” 周寒一个激灵,睁开眼。 周寒目光所及,吕升正背对着她,好像在阻挡什么。在吕升的前方,还有一个飘忽的人影。 周寒站起身,定睛向吕升前方看去。眼前的一切,不由让她也呆住了。 第131章 我会还方小姐一命 距离周寒不远处,一个白衣女鬼,披头散发,脸色青黑,眼睛突出,双手双脚向下垂挂着,飘在半空中。 这女鬼虽然已没有了生前的美丽,但周寒还是认出来了,她是方宛月,而且是上吊死的。 方宛月冷幽幽地问:“宁公子,你为什么要抛弃我不辞而别,我就如此不堪,让你讨厌。” 周寒一下子又瘫坐在地上,她不是害怕方宛月,而是这次因果她惹得大了,间接害死了人命。 周寒苦着脸问:“你,你为什么要寻死?” 方宛月呜呜地哭了起来,“我心悦你,可你那么狠心,让我空怀了希望,又扔下了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都说了,我身有绝症,不是你的良人,你何必一定要跟着我受苦。” “我爱你才华,更爱你的人,便是受苦,也不在乎。” 周寒一跺脚,“罢了,此事由我而起,还得由我了了这桩因果。” 说到这,周寒对吕升喝道:“你闪开。” 吕升明白其意,赶忙躲远了,周寒将右手臂一伸,扯下黑布。 方宛月惊叫一声,还没等她跑开,周寒喝一声,“收魂。” 方宛月如被一只手死死按住一样,再也跑不动一步,而后白影一动,便消失于空中。 周寒重新缠上黑布后,吕升飘回来,问:“公子,现在怎么办?” 周寒叹口气,“还能怎么办,回方家。” “哼!”李清寒冷哼一声,“当时你就不该偷偷跑,现在好了,出了人命,看你怎么了结?” “你不是没看到,月老的红线追着我,我不跑,难道让红线缠上我?我怎么可能和方宛月成夫妻?” “月老不会做这么离谱的事,其中一定有原因,你回方家后,还是仔细查查。” 好不容易奢侈一回坐了马车,居然还要返回去。周寒又一阵肉痛。 她也不想睡觉了,连夜便往回返。好在她心疼钱,没让马车载出云州城太远,天亮之前赶到了云州城。 周寒在城外休息了一会儿,等城门一开,便进了城。 快接近方宅时,就听到路上有人谈论,“听说了吗,刺史方大人家里连夜布置灵堂了。” “哦?他家谁过世了,没听说他家有老人在啊。” “是方大人的女儿,听说是上吊死的。” “你怎么知道那么清楚?” “他家的下人说,这种事怎么瞒得住,丧事总要办。” “好好的女儿家,为什么要寻短见?” “还不是因为方小姐看上了一个男人,但人家嫌弃她,不愿意娶她,方小姐便想不开了。” “方大人的女儿多少人家想高攀都高攀不上,那个男人是什么来历,居然还嫌弃,难不成是皇子?” “这谁知道啊。” 周寒转头看看交谈的二人,只是在一个路边摊上吃饭的两个普通男人。 周寒感叹一声,“人言可畏。”便继续前行。 来到方宅,大门前已挂起白灯笼和白帐。 周寒站在大门处向里看,方家家仆出来进去,正在布置灵堂。 两个身穿孝衣的家仆站在门口迎客,因为天还早,又是丧事刚开始,亲戚朋友还没到,所以,还没人上门吊唁。 宅内传来妇人的嚎哭声,“儿呀,你怎么这么狠心,就丢下娘一个人,你让娘以后可怎么活啊!” 周寒走上前,守门的家仆认得周寒,不禁吃惊得张大嘴巴,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周寒会回来。以至于周寒走进宅内,他们都忘了去拦。 刚到灵堂外面,周寒便是一皱眉。因为她听到堂内,方孝杰恨恨地说:“母亲放心,我一定要找到宁寒那混蛋,要他为宛月陪葬。” 周寒一边走进灵堂,一边朗声问:“我就在这里,你要我如何为方小姐陪葬?” 顿时,堂内出奇的安静。 一身素白长衫的方孝杰看到周寒,两眼冒火,冲过来,一把掐住周寒的咽喉,咆哮道:“宁寒,你还有脸回来,你不辞而别,害得宛月上吊自尽,你还活着做什么?” 周寒被方孝杰死死掐住咽喉,气不顺,哑着声音问:“你就是这么让我给方小姐陪葬的,要在这灵堂中掐死我吗?” 这时,邱夫人一把抓住方孝杰的胳膊,说:“杰儿,你放开他。这样杀了他,你也会背上罪名的。” 方孝杰眉毛竖立,脸上暴起一道道青筋,正在极怒之下,哪里肯放开,双手上用力越来越大,“大不了就一死,我也要让这个混蛋为宛月偿命。” 周寒眼前渐渐有些模糊,方孝杰再不放开,她就真死在这儿了。 站在方宛月棺材旁边的方昭厉声道:“杰儿,放开他,让他走,我们这儿不欢迎他,他不配为宛月陪葬。” 一家之主的命令,让方孝杰的愤怒收敛了许多,他不甘心地松开了周寒。 周寒刚喘两口气,邱夫人突然一巴掌扇了过来。 周寒虽说不会武功,那也是因为这具肉身没什么根底,施展不了什么武功。但她是活了几千年的神魂,该有的反应还是有的。所以邱夫人一巴掌扇过来,便立刻被周寒挡了下来。 “你,你……”邱夫人怒气无处发泄,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周寒瞥了一眼邱夫人,又扫了一眼方孝杰和方昭,“若想让方小姐还阳,我劝你们还是心平气和些。” “你说什么?”邱夫人和方孝杰几乎同时惊问出声。 周寒没有必要再回答他们,大步走向棺材。 方孝杰呆立在那儿,口中喃喃说:“还阳?你说你可以让宛月活过来。” 方昭上前一步,拦在周寒面前,“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你别想再碰我女儿一下。” 周寒向方昭拱手行礼道:“方大人,先前我不辞而别是我不对,所以我会还方小姐一命。若方大人还顾念父女之情,请让一让,让我救方小姐。” 方昭冷笑道,“我女儿已经死了,就凭你能起死回生,你当你是阎罗判官吗?” 听到方昭的话,周寒面有不悦。 这时方孝杰说道:“父亲,便让他试一试,若他不能救活宛月,我便拼上杀人的罪名,也要让他给宛月陪葬。” 第132章 方小姐喜欢的人都该死 方昭还在犹豫间,周寒已直起身,绕过方昭,来到棺材侧面。 棺材的盖子还是虚掩的。周寒伸手推开盖子。 方昭又想上前阻止,被已经走上前来的方孝杰给拉住了。 看着平静躺在棺材中的方宛月,曾经美丽的脸已经白得毫无血色,没了那种娇俏动人,周寒不由得摇头叹息,“糊涂啊。” 周寒伸出右掌,按在方宛月的心口之上。 方宛月和当初的宋白微不一样,宋白微没有经历死亡,而是周寒在她活着的时候直接抽走了魂魄。所以,当时只要把魂魄直接送进宋白微身体中便可。 而方宛月是死了之后,变成了鬼。把鬼魂送进身体后,周寒还要唤醒方宛月。 周寒在心中默默念诵心咒。方昭看到周寒右掌抵在方宛月的胸前迟迟不离开,气得老脸铁青,指着周寒怒道:“你看他在干什么?”说罢,甩开方孝杰冲了过去。 方孝杰也看到了,所以没有拦方昭。他的一只手在藏衣袖中,手上则握紧了一把匕首。他早已准备好的,等方宛月下葬之后,便去寻找宁寒,然后杀了他。 方昭冲上前,正要推开周寒,只听棺内传出咚地一声轻响。声音不大,却吓了他一跳。 方昭忙向棺中看去,只见方宛月的手脚缓慢动了起来,刚才那一声响,就是碰到棺壁发出的。 “月儿,”方昭扒着棺壁激动得大叫了一声。方孝杰也忙奔了过来。 周寒收回按在方宛月心口上的手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方孝杰兴奋地眼中涌出泪来,叫着宛月的名字。 方宛月缓缓睁开眼,看到方昭和方孝杰围在眼前,迷迷糊糊地问:“我这是怎么了?” 方宛月刚苏醒,还有些神志不清,想不起以往的事。 这时,邱氏也醒悟过来,跌跌撞撞来到棺材边,看到睁开眼的方宛月,高兴地哭出来,“月儿,月儿,你吓死为娘了。” 方昭忙道:“快,快把月儿扶出来,别在棺材里躺着了。” 周寒退到一边,由着他们自己人忙活。方孝杰和方昭、邱氏一齐动手,把方宛月从棺材里扶出来。 方宛月看到站在一旁的周寒,还没恢复血色的脸上,露出喜悦的表情,“宁公子,你没有走?” 周寒嘴角一弯,挤出一丝笑,“我没走。” “太好了,我以为你讨厌我,自己走了呢。” 周寒没回答,她看着方宛月。因为在方宛月脚落地时,她脚上的月老红线又动了,动得方向不是对她,而是朝方孝杰延伸而去。只是红线动了动,便在半途垂了下来,似乎有什么在阻挡红线前进。 “是方孝杰。”周寒有些讶异,怎么会是他,他和方宛月可是兄妹啊。 但是,周寒相信,月老绝不可能犯这种错误的。 周寒回想方孝杰对方宛月的关心,温柔,以及种种感情,似乎有点异于兄妹之外。 她这时才想到,那天在方宛月的院外,月老红线冲她而来,被她喝止,其实是她错了。那时方孝杰就应该来到她身后了,那红线是冲他而去的。只是因为方孝杰是方宛月的哥哥,所以周寒从未怀疑到方孝杰身上。 周寒心中有所动,“看来要动用流阴镜看看这前因后果了。” 周赛将左手覆在右臂的那块红色胎记上。很快,周寒低声说了一句,“原来是这样。” 抬头看向那一家人,周寒眼中有寒芒闪过。 方孝杰正扶着方宛月嘘寒问暖,没有注意周寒,方昭注意力也是在方宛月身上。 知道事情原委后,周寒又将流阴镜封了起来。 方宛月由邱氏和方孝杰扶着,回房休息。走之前,方宛月还回头对周寒说:“宁公子,你一定要过来看望我。”周寒只是笑了笑,没回答。 三人走后,方昭走上前,在周寒面前,躬身行了一礼,“多谢宁公子救了小女。” 周寒没有还礼,而是淡然地说:“方大人,我该做的也做了。我与方小姐本就没有缘分,还希望方大人多多劝说方小姐,要顾惜性命。” 方昭客气地说:“是,我会多劝劝小女。还没请教宁公子,是在哪家仙山修行吗?为何会起死回生之术?” “我是什么人,大人不必知道,我还有事要向方兄请教,先告退了。” 周寒刚走出去几步,突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声音清冷,问方昭,“方大人,该我还的已经还了,该你还的,你还了吗?” 方昭一怔,不明白周寒是什么意思,但这句话还是让方昭心里莫名一紧,后背发凉。周寒冷冷一笑,扬长而去。 周寒来到方宛月闺房的外面,还是在那棵石榴树下,还是斜靠在树身上,等着方孝杰出来。 等了一顿饭的功夫,方孝杰才从院中出来。 方孝杰看到树下的周寒,站在门口犹豫片刻,还是走上前来。 这时吕升在周寒耳边说:“公子,他身上藏有匕首,他想用这个杀你。” 周寒暗中吩咐,“把匕首掏出来。”吕升应了一声。 正当方孝杰要给周寒行礼时,就感觉身周卷起了一股阴风,掀动他的衣袖。方孝杰被阴风吹得哆嗦了一下。 只听“当啷”一声,一把匕首掉落于地。方孝杰顿时脸色大变。 周寒捡起地上的匕首,掂了掂,道:“方兄可是贵门公子,随身带着凶物,恐怕有些不妥当吧。” 方孝杰扭过脸,不去看周寒是手上的匕首,“宛月因你而死,你不该死吗?” 周寒笑问:“是不是除了我,所有方小姐喜欢的人都该死?” “你胡说什么?”方孝杰的语气可以听出来,他心中很忐忑。 周寒将匕首随手扔进一旁的花丛之中,道:“方兄,我们找地方聊一聊吧。” 两人沉默地走着,来到方宅的一处小园中,园中有一座四方亭。 二人走进四方亭,周寒将背着的包袱放在石桌上,先在亭中的石凳上坐下。 方孝杰看周寒眼带笑意看着他,不安地在另一边石凳坐下。 周寒开门见山的说:“方兄本不是方家人。” 屁股刚沾石凳的方孝杰听到这话,忽地又站起身,惊疑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方家,除了方昭夫妇和你,就连方小姐也不知道这件事,我说的可对?”周寒说完淡淡一笑。 第133章 便宜不好占 方孝杰重又缓缓坐下,“你既然知道了,我也不瞒你,也没什么好瞒的。你说得不错,我不是方家血脉。母亲,哦,也就是方夫人在生下方小姐后大病一场,便被告知不可再生育了,否则有性命之忧。” “我现在的父亲便去乡下将我领回来,那时我已经四岁多了,虽然很多事记不得,但仍能模模糊糊记得一些。开始我只知道我是从乡下来,其余详情并不知晓,但我只字不提。方昭夫妇便以为我不记得,也从未告诉过我。” “有一次,我偷听到他二人谈话,才更加确定我的记忆没错。我长大后,有一次便以出外访友为由,到了记忆中的乡下,找到了知情人,才知道原缘。” 周寒接着说:“所以你本来极宠爱方宛月这个妹妹。当你知道自己其实与方家并无血缘关系后,你的宠爱就变成了另一种爱,对吗?” 方孝杰这次没有吃惊,微微一笑,“看来你并不是一般人,你能将宛月起死回生,知道这些也并不稀奇。我承认,我是爱宛月的,只是方昭夫妇从没点破我的真实身份,我也怕我说破后会失去现在的优渥生活,所以我只能在心里默默爱她。” “你那是默默爱吗,你那是占有,不择手段的占有。若不是我一开始就对这门亲事持拒绝态度,你恐怕早就对我下手了吧。”周寒言辞愈加尖锐。 “你胡说什么,我若是要占有宛月,又何必一开始极力促成你和宛月?”方孝杰气急败坏,差点跳起来。 “那柳墨池又是怎么回事?”周寒问。 “你知道柳墨池?”方孝杰很是震惊。他迟疑地望着周寒,却看不出周寒的情绪,猜不出周寒对柳墨池的事知道多少。 方孝杰叹息一声道:“他是我的同窗,和你一样出身贫寒。那年宛月十六岁,柳墨池来到方宅。他是来向我借书,却恰好遇上宛月,两人竟然一见钟情。” “父亲大人看不上柳家门第,所以不同意婚事。后来,柳墨池是得了急症而去世。我觉得宛月喜欢你,也和柳墨池有关。虽然柳墨池才思不如你,但许多地方,你们很像。” “他真是得急症而亡吗?”周寒虽是在问方孝杰,但语气中却带着很强烈的质疑。 “你什么意思,难道怀疑有人谋害了他,而且那个人还是我?” “当然不是,”周寒笑了,方孝杰刚舒一口气,就听周寒道,“不是你一个人,而是和方昭合谋。” 方孝杰手掌使劲在面前的石桌上一拍,怒道:“宁寒,你别太过分。” 周寒也不急,反而微笑着说:“还是我来说吧,就和你前面说的一样,方昭嫌弃柳家是贫寒之家,所以不同意方宛月和柳墨池的婚事。可是方昭膝下只有这一个亲生女儿,从小便宠得很,所以养成了一个执拗的性子。” “在这件事上,方宛月是非柳墨池不嫁,以死相逼。方昭拿女儿没有办法,你便趁机向方昭献计。因为你在明面上没有反对方宛月和柳墨池来往,反而还十分支持,给他们提供方便,所以方宛月信任你。” “方宛月常写书信交与你,带给柳墨池。而你献给方昭的计策便是,在带书信给柳墨池时,也会带几块点心,对柳墨池说是宛月亲手给他做的,一片情意。而你则要柳墨池当着你的面吃下去。其实那点心里加了慢性毒药,这便是柳墨池的急症来缘。我说的可对?” 方孝杰脸转向一边,说:“那只是你的臆想。”口气中早已没有了刚才的底气。 周寒哈哈一笑,“你可以说我是臆想,但真相就是真相,冥冥之中早有记录,不是你不承认,便能躲得过的,否则我又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 方孝杰站起身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周寒还未说话,只听离他们不远处的一棵生长了几十年茂密粗壮的柳树后,传来扑咚一声,好像有什么摔在地上。 方孝杰惊问一声,“谁?”便匆匆向树后跑过去。 周寒看着跑去的方孝杰,背起包袱,对吕升说:“我们走吧,他们做的事,自有他们的果报。” 吕升答应一声。 这时就听到方孝杰惊叫一声,“宛月,你怎么在这?” 原来周寒在送方宛月魂魄入体之时,施术让方宛月的魂魄与吕升的鬼魂有了一丝牵连。 虽然方宛月看不到吕升,但能听到吕升说话。 当方宛月回到住处时,吕升便用声音引着方宛月出来。 周寒与方孝杰前行去往小园时,方宛月其实一直跟在后面,所有的话她都听到了。 周寒从方宅出来,吕升问:“公子,就这么放过方孝杰了?” 周寒轻叹一口气道:“有的时候痛苦地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那方昭呢?” “我们还不能动方昭。现在离开是为了我们自己的安全,我可不想被他们灭了口。我搅浑了这滩水,鱼儿总会受不了,自己蹦出来的。” 走在云州的街道,周寒长叹一声道,“这两日竟比赶路还累,今天先不出城了,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吕升点头,“方家的事太复杂了。何况公子为了救方宛月,晚上也没睡,都在赶路。” “以后便宜可不好占,本来只想省顿饭钱,没想到惹上这么麻烦的事。”周寒揉了揉眉心。 周寒找了个面摊子,吃了点东西,然后又找了一家小客栈,要了一间房,便住了进去。 周寒找这家客栈主要是因为房钱便宜。 周寒进去后,看到屋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配两个凳子,一个柜子,再无其它,连洗漱用的盆都没有。 后来问了伙计才知道,客栈后院井边有盆,客人都是自去那里洗漱。 既然贪便宜住进来了,周寒也就不计较了。好在被褥还都干净。 周寒躺在床上,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惬意地说:“在这个地方没人打扰了吧,我可以舒服睡一觉。” 吕升飘到床边,问:“公子,你出门为什么不像昨天一样雇个马车,这样就不用这么累了。” 周寒“嗤”了一声,“用双脚行天下,看尽人世风景与百态,这也是一种修行。” 第134章 一定是流年不利 吕升听了,用崇敬的眼神看着周寒道:“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公子是心疼钱呢。” 周寒一只手捂着脸颊,一只手指着吕升道,“不要把我想得那么庸俗。” “你本来就庸俗,贪财又贪吃,何必骗吕升,还好意思说你是在修行。”李清寒讥讽的声音,适时出现。 “李清寒,我很愁,照我们两个这样,恐怕很难再回归一体了。”周寒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道。 “不回便不回,让你回去,只会丢寒冰使者的脸面。”李清寒毫不客气。 周寒狠狠敲自己的额头,“我怎么忘了,不能和她吵架,吵不过。” 躺在床上没多大会儿,周寒便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她被外面的吵嚷的声音惊醒。 周寒睁开眼,看看窗外,天已经黑了。她揉揉眼睛,咕哝道:“大晚上的,谁在外面吵?” 吕升从门缝钻了进来,看到床上的周寒道:“公子,你醒了。” 周寒坐起来,满脸不悦,“不是我醒了,是被吵醒了。” 吕升“唔”了一声,周寒问:“外面吵什么?” 吕升回答,“有个人要住店,伙计说店里客满。可明明有一间空房,却不给那客人住,那客人就和伙计吵嚷起来了。” 周寒跳下床,说:“去看看,这么晚,不让人睡觉吗?”反正她已经睡过一觉,这会儿倒有精神去看热闹了。 周寒住的这间房,斜对着客栈柜台,所以她一打开门,便看到那个吵嚷的客人。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双瞳炯炯,腮边长着浓密黑须的大汉,看年纪在三十上下。 这黑须大汉身有煞气,但比起宁远恒还有不如,没到鬼不能近身的程度。 黑须大汉怒气冲冲地说:“你说得倒容易,我去了几家客店,俱是说客满,也只有你这儿还有一间空房。你缘何不肯让我住?” 伙计点头哈腰,满脸陪笑,“这是掌柜吩咐的,我也是按吩咐行事。” 黑须大汉又道:“那屋是被人包下了吗,既然现在没人住,我便多与你们些银钱,让我一晚,明天天一亮我便走。” 伙计换成一脸苦相道:“这我可做不了主,客人还是不要为难小的了。” “那便将你掌柜找来。”只听啪地一声,黑须大汉将行李包袱摔在了柜台上,周寒看到包袱上还裹着一把剑。 伙计被这把剑吓了一跳。 店伙计正为难时,一个富态的老者从后院走进来,看到中年大汉,走上前行礼道:“客人恕罪,是小店招呼不周,惹客人不悦。我便是本店掌柜。” 黑须大汉见是掌柜来了,便压了怒气问道:“你店既然有空房,为何不让我住?” “这个,”掌柜有些难以启齿,向周围扫了一眼。 因为周寒这间房靠后,斜对柜台,而她又只开了不大的一条门缝往外探听,所以掌柜没发现。 掌柜这时才压低声音凑到那中年大汉面前,说:“客人,那是间上房,若能住,我们会放着它,不赚钱吗?是因为那间房子闹鬼,所以不敢让客人住。” “闹鬼,”黑须大汉疑惑,显然不太相信掌柜所说,然后哈哈一笑说:“无妨,我还从未见过鬼什么样的,正好长长见识。若是女鬼说不定还能有一夜风流。” 掌柜面色一变,忙道:“客人低声。” 掌柜看看周围,见没什么人出来,便又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性命攸关,客人还是不要去那间住,我去寻问别的客人,可有愿意和客人挤一挤的,给客人安排个住处。” 黑须大汉大手一摆,“有空房,干嘛要去和别人挤,就住那间。” 掌柜急得直跺脚,道:“客人,前面曾有两个住进去的客人,都是被抬出来的,害得我店赔了一大笔医药费,客人就不要再害人害己了。” “哦,”听掌柜这么说,黑须大汉神情变得严肃,问:“可有人见过那屋中的鬼?” 掌柜面色难看,道:“先前有个伙计见到了,只不过现在已经疯了,回乡下去了。我若不是全部家业都在这,也不想在这个地方呆了,好在那鬼只在那屋中作乱,不会去其它地方。” 这时,站在房门口偷听的周寒吩咐吕升,道:“你去那间房看看是什么鬼?” 吕升道:“公子,他们刚一吵嚷时,我便去看了,什么也没看到。” 周寒倚在门上,指着自己的脸,对吕升说:“你看看我。” 吕升茫然,不明白周寒的意思,问:“公子,看你做什么?我认得你啊,你又不是鬼。” “我知道我不是鬼。”周寒手一摆,道,“是让你看看我的面相,是不是流年不利,怎么住个店都能遇上闹鬼,我觉得我可以和扫把星君换个位置了。” 吕升愕然,然后点点头,“公子,你是有点霉运缠身。” “呸,呸,”周寒嫌弃地啐道,“你给我说点好听的。” 吕升忙改口,“公子,万事如意,吉星高照,福禄双全,吉人天相,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和气致祥,福祸难料,遇难呈祥,溜之大吉……” 吕升说顺嘴了,周寒指着他,喝道:“你过分了。” 吕升住嘴,开始不明所以,他说的都是吉祥词啊,后来一琢磨,才明白,不是带着福吉这类字眼的,都是好词。 吕升挠着后脑勺说:“公子,我读书不多,也就知道这些。” 周寒若有所思的道:“不过你最后一个词说得对,见事不好,溜之大吉,比什么运气都管用。”然后将门一关,道:“睡觉去。” 周寒往床的方向走,吕升挡在周寒面前,问:“公子,你不管闹鬼的事了?” 周寒摆摆手,“管它干嘛,又没要了人命,不过是大病几天。我估计就是那鬼有点怨气,看谁都不顺眼,把人吓病了。” “可那位客人……”吕升有点担心。 “放心,他没事,我再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说。” 周寒从吕升鬼身中穿过去,倒在了床上。不多会儿,她就睡着了。 吕升见周寒睡着,不敢出声,只能是一会儿看看周寒,一会儿又飘到门外,看着那间闹鬼的房间。 “哪里来的鬼物,看剑!” 周寒睡得正好,又被一声大喝吵醒。 周寒睁开眼,揉着额头,忧愁地道:“一定是流年不利。” 第135章 好汉饶命 周寒还没明白那一声大喝是怎么回事,就见吕升狼狈地跑进屋内,连脑袋都跑歪了,垂在身侧,脸上的神情极度惊恐。 周寒揉着还迷离的眼睛,问吕升,“你怎么了?见鬼了?” 吕升结结巴巴地说:“公——公子,那客人床上——床上有个美女鬼。” 周寒从床上下来,打了个呵欠,“女鬼就女鬼呗,还美女鬼,你莫不是看上那女鬼了。偷看女鬼还被发现了,就不能让我好好睡个觉。” 周寒话音刚落,便听她的房门“咣”地一声,被人一脚踹开。这一下,门栓肯定是折断了。 周寒吓了一跳,看到那个曾在客栈柜台前吵嚷的黑须大汉,手里提着已除了剑鞘,寒光闪闪的剑闯了进来。 黑须大汉大喝一声,“呔,鬼物,看你还敢再害人。”说完便向周寒砍来。 周寒大叫一声,“好汉饶命,我不是鬼啊!”便弯腰缩头地躲闪。 黑须大汉并不是砍向周寒,而是朝着周寒的身后去的。 周寒冲出黑须大汉的剑锋之下,才意识到,刚才吕升在她身后,黑须大汉是砍向吕升。 周寒回头看,果然,黑须大汉的手中剑连连向吕升劈砍。幸而那剑虽然锋利,却不是什么降鬼伏妖的宝物,但也弄的吕升狼狈不堪。 剑光把吕升的鬼身劈砍得一会儿虚幻,一会聚合。 吕升左躲右闪,一双无辜的眼,不住地瞄向周寒,向她求助。 周寒纳闷了,这黑须大汉居然能看到鬼,难道是天生的鬼眼吗? 周寒连忙挡在黑须大汉身前。黑须大汉手下尚有分寸,不伤无辜,宝剑收在身前,说:“小兄弟,你闪开,你这屋有只鬼,会害了你的。” 周寒脸上堆笑,道:“这位兄台说笑了,这屋就我一个人,哪来的鬼。”说着,微一侧头,向吕升使个眼色。 吕升先是愣了一下,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迅速逃离了屋中。 黑须大汉见吕升跑了,提剑要追,周寒忙拉住大汉,愁眉苦脸地道:“兄台,你看,人家好好睡个觉,你这么一顿乱砍乱杀的,损坏这许多家具。店家肯定要我赔偿。我真是人在屋中睡,祸从天上来。” “算到我的账上。”黑须大汉说了一句,甩开周寒又要去追。 “那就多谢兄台了。”周寒上前一步,眉开眼笑地挡在黑须大汉身前。 “哎呀,你别挡着我路。”黑须大汉不耐烦地推开周寒。 黑须大汉一通大闹,惊动许多客人出来看热闹。伙计也跑到周寒房间外,看到黑须大汉拿剑乱砍,哪里敢进屋。 黑须大汉看这许多人在围观,而吕升早就连个影子都不见,知道追也没用了,气呼呼地瞪了一眼周寒,怨她掣肘。 待黑须大汉安静下来,伙计才敢进屋里来。周寒对伙计道:“听到没有,你算算这屋中的损失,这位客人全包了。” 伙计忙点头应下,小心翼翼对那大汉说:“客人,没事了,请回屋吧。” 围观的客人问伙计,“怎么,你家的店里闹鬼吗?” 伙计十分为难,趁那大汉没看到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其他人会意,便陆续回屋了。 大汉“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周寒倚在门口,看着大汉离去,走进了过道尽头一间房屋。 周寒原本堆着笑的脸,瞬间变得冰寒,她看到那间房敞开的房门中,一个影子一闪而过。 周寒关上房门,吕升不知何时,偷偷返回来了。 周寒坐在桌边,倒了一碗水,润了润干燥的咽喉,问:“说说吧,怎么回事?” 吕升还有点惊魂未定,道:“我只是担心那客人,便时不时过去看一眼,果然让我看到一个美女鬼……” 周寒打断吕升,严厉纠正道:“是女鬼,再美也是鬼。”这个美字和鬼字用在一个词里,让周寒感觉那么别扭。 吕升“哦”了一声,继续说:“那女鬼爬上了那个客人的床,还和那人做——做那种夫妻之间才会做的事,女鬼还冲我笑。” 周寒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手指在桌上轻轻敲打,“难怪那大汉能看到你,原来是受了阴气,我还以为他有鬼眼呢。” 吕升飘落地面,小声问:“那女鬼要做什么?” 周寒很平淡地说:“吸男人精阳,不然还能做什么?” 吕升吃了一惊,“那公子还不去救人?” 周寒没有回答吕升的话,自言自语,“鬼吸人精阳作什么,难道想要修炼不去轮回,吸人精阳根本修不成鬼仙,还有愿意一辈子做鬼的?” 周寒突然站起身,道:“算了,不猜了,去看看。” 周寒走到门口,对跟在身后的吕升说:“你呆在这里,哪都不要去。”说着扬了扬自己的右臂,吕升明白,便不再跟随。 客栈里已经恢复寂静,还能听到某间客房中,传出的如雷打鼾的声音。 周寒走到那黑须大汉的房间前,屋中的烛火从门上透出来,估计里面的人还没睡,她轻轻敲了几下门。 果然,不多时,门就开了。 黑须大汉打开门,见是周寒,很是不喜,问:“你来做什么,难道又有什么损失要我赔?” 周寒笑着说:“我是来感谢兄台的。”说着硬往屋里挤。黑须大汉一听周寒说来谢他,虽然还有一肚子怨气,但也不好再把人往外赶。 进到屋中,周寒只见桌上放着那把剑,剑已入鞘。周寒还是觉得自己要小心点这个家伙。 这时,黑须大汉先开口问:“你来谢我什么?” 周寒忙回身向着黑须大汉拱手行礼,“多谢兄台今天救了我。” 黑须大汉想了想,说:“我何时救了你?那鬼物不一定是冲你去的。” 周寒故作愁容,道:“曾有一位相师说我最近霉运不断,与幽冥有纠缠,想来遇到鬼,也极有可能。今天哥哥去我屋中将鬼赶跑,当然要谢过哥哥。我还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兄台竟是奇人,能看到鬼魂,失敬失敬。” 黑须大汉摆摆手:“你不必谢我。那鬼是这屋中的,被我追赶,逃到你那里。你也是受无妄之灾。我不是什么奇人,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能看到鬼。” 周寒笑道,“那也当谢,也当谢。” 周寒一边说着话应付,一边用眼角余光扫量这屋子。 第136章 什么是坠魂 黑须大汉见周寒目光乱转,分明有所图谋,又引起了他的不快,便欲赶人。 “既然事情已经说明,你就请回吧,我还要休息。” 话音刚落,黑须汉子便听周寒大声赞叹,“哎呀,难怪兄台一定要住这个房间,这间屋子的确比我那间舒适的多了。看看这妆台,看看这柜子,看看这床,看看,看看……” 周寒说着竟是不客气在这屋中乱转了起来。她看似是对房间中的摆设感兴趣,实则是在寻找什么。 周寒目光最终落在床上。这张床上还挂有纱帐。此时帐子垂着,只露出中间一条很窄缝隙。 门窗紧闭,屋里没风,而帐子却有轻微的晃动。不存心去看,谁也不会注意到这微小的动静,就好像帐后有一个人,在靠近帐子的地方呼吸。 黑须大汉发怒了,问:“你想干什么,快出去。”说着便要上前将周寒抓住,然后再扔出房外。 周寒左手握在右臂上,在黑须大汉抓到自己之前,一步跳到床前,掀开帐子。 黑须大汉虽然有一身好功夫,但也只当周寒是个无赖,没放在心上。没想到周寒身形灵活,竟然在他手中窜了出去,倒让黑须大汉意外了一下。 周寒掀开帐子,露出右臂上的胎记。 一声女人的尖厉惨叫,从床帐后面传来。黑须大汉登时愣住了。 周寒大喝一声,“缚魂。” 周寒这一声喝,让黑须大汉顿时反应过来。他闪身到桌前,抓起桌上的宝剑,拔剑出鞘,戒备着。 周寒从床前退开了几步,然后冲着床帐说道:“出来吧,都被我抓到了,还藏着啊。” 然后,黑须大汉惊讶地看到,从床帐后面走出来一个少女,十七八岁的年纪,面目艳丽,衣着暴露。 少女穿着一件露胸的红色小衣,脖颈下露着一片雪白的肌肤,下面一条大红裙子,外披一件大红色纱衣。 少女走出来时,身上不住颤抖,像是在恐惧什么,让人不由得心生怜惜。 黑须大汉看到这女子,狐疑地问:“你这女人为什么在我的床上,看你怎么这么眼熟?” 红衣女子看了大汉一眼,突然跪倒在周寒面前,哭道:“公子,饶命,饶命,小女子再也不敢了。” 红衣女子声音刚落,黑须大汉恍然大悟,道:“对了,你是我梦中那个女人,你居然不是梦,是真的?” 想到在梦中和红衣女子所做之事,这名高大的汉子,脸也不由得红了。 看了一眼中年大汉,又看了看地上跪着红衣女子,周寒坐到凳子上,身体倚着桌子,问:“你自己说说吧,为什么在此害人?” “害人?”黑须大汉不明白。 周寒解释说:“她才是此屋中作祟的女鬼,你梦中所做之事,其实是她在吸取你精阳。也正如此,让你阳气虚弱,能看见鬼。你到我屋中抓鬼,我便有此怀疑,所以过来瞧瞧。幸而我来了,否则天亮时,你也得被抬出去了。” 想到梦中发生的事,黑须大汉举剑直指着红衣女子,“你是何人?为什么害我?” 红衣女子看也不看大汉的剑,只是匍匐在周寒脚下,瑟瑟发抖。 周寒纠正道:“兄台,她不是人,是鬼。”周寒说完这话,大汉的长剑不由得抖了一下,不过也只一下而已。 周寒很欣赏此人胆量,调侃道:“兄台倒是圆了一个梦,果然和女鬼一夜风流。” 黑须大汉脸上又是一红,道了句,“惭愧。” “兄台可以把剑收了,你的剑不能伤鬼,他们也不怕。现在她也跑不了,你大可放心。”周寒毫不留情地说。 黑须大汉果然收起长剑,向周寒一抱拳,道:“恕我眼拙,没想到小兄弟才是高人。” 周寒摆摆手,“咱俩的事后边说,先审她。” “正是。”黑须大汉搬过凳子,坐在周寒身边。 周寒想起了宁远恒坐公堂审案的样子,挺直了身体,正襟危坐,问道:“姓名,家住哪里,怎么死的?一一道来。” 红衣女鬼伏在地上,瑟瑟答道:“小女子姓伍,名秀秀,家在济州罗县朴溪村。我……” 女鬼声音骤然变得尖声沙哑。“我是被人害死的,他们把我吊起来,双脚之上绑上重物,放干了我的血。” 黑须大汉虽然坐着,但也不禁打了个寒颤。因为当伍秀秀说到自己死因时,原本白净的脸,变得青灰,双目外突,有血滴从双眼和口鼻中渗出,连长发都乍了起来。 饶是黑须大汉见多识广,自认胆大,此时也想离伍秀秀远远的。 他转头看周寒,周寒却神色如常,似乎是司空见惯了一般。 这让大汉稍稍定了定心神,又转回去,继续看周寒审伍秀秀。 周寒听到这里,手狠狠地一拍桌子,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坠魂。” 黑须大汉不懂,只觉得这种杀人方法太过狠毒,便问:“什么是坠魂?” 周寒道:“人死后,魂魄应由天灵而出,而这种方法强迫魂魄从脚下而出,不但的身体极其痛苦,连魂魄也痛楚不堪,死后的魂魄怨气极强。” 周寒指着伍秀秀道:“她死时身着红衣,又使坠魂之术抽出魂魄,这是制造最凶之厉鬼的方法。” “这么厉害!”黑须大汉十分惊讶。可他打量伍秀秀,虽然眼前的女鬼突然变得十分可怖,但也看不出这女鬼有多凶。 他正疑惑,周寒解释说:“不用看,她被一个道法高强的人控制了,所以只用来吸取男人的精阳之气,否则这客栈中连一个活人也没有了。” 大汉看着伍秀秀,有些不可思议。周寒继续问:“你收取的精阳可是为那个人?” “是,”伍秀秀回答,“主人豢养无数鬼奴,为他收取精阳,以供他修炼。” “有件事,我挺好奇,”周寒说,“既然你占据此地收取精阳,这客栈每天来来往往男子如此多,为何不每天多找几个男人,这样不是更好。反而只守着这间房等人上门。” 伍秀秀答道,“这是主人的意思,一来,害得人多,会让此地惹人注意,引来法师,给主人添麻烦;二来每天这里人来人往,反而可以更好收集人们散出的精气,以培主人的纯阳。” 周寒鼓起掌来,“聪明,你主人绝对是个有远见的人,可惜做事太邪,否则我还真想让你给我引见引见。” 大汉转头看着周寒,眼中净是疑问,好像是在问,“你是哪边的?”周寒不好意思地轻咳两声,大汉主才转过脸去,问:“你主人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 伍秀秀听了抖得更厉害了,道,“我不能说,他在我身上下了禁制,如果我说出与他身份相差的每一个字便会魂飞魄散。” 周寒对伍秀秀说,“你站起来。”伍秀秀瑟瑟缩缩地从地上爬起来。 第137章 祝公子多灾多难 周寒在伍秀秀身上不住的上下打量,左边打量,右边打量。 虽然伍秀秀是个鬼,但也是个女子,被周寒这么看来看去,也是浑身不自在,不自觉得双手抱紧了自己的胸。 那大汉也是不忍看,提醒道:“小兄弟,你在找什么,快别看了。” 周寒“唔”了一声,终于在伍秀秀脖颈后看到一块只有指甲大小的青黑色斑纹。然后,她凑上前去看。 伍秀秀终于受不了了,向旁闪开,委屈地叫了一声,“公子。” 要不是知道面前这女子是个鬼,黑须大汉就会以为周寒对眼前这个姑娘有什么企图。他别过脸去,全当什么也没看到。 周寒见伍秀秀躲开,一把拽住她的衣领,重又拉回来,厉声道:“你躲什么,我是在给你解禁咒。” 伍秀秀听了,才忍住不再乱动,黑须大汉也转回脸来,继续看周寒所为。 周寒看清了那一小块禁咒,低低吐出两个字,“荡魂。” 这时,在身体里的李清寒也出声了,“是荡魂咒。” 周寒在心里问李清寒:“在这里不能解?” “这是那女鬼的主人用自己的血施下的咒,不管怎么解,都会惊动那人,除非……” 周寒抢着回答,“对了,除非去地狱中,隔绝阳世,这事就交给你了。” 不等李清寒同意,周寒右手一挥,女鬼便如被什么力量拉扯着一样,向后退一步,眨眼消失不见。 黑须大汉大惊,站起身问:“那伍秀秀呢?” 周寒道,“送她去该去的地方。” “可是我们还不知道她的主人是谁,那种人作恶多端,必须除之。” “哦,以后会知道的。”周寒含糊地说,“打扰兄台休息,我告辞了。”说完就要走。 “等等!”黑须大汉走上前,在周寒面前揖一礼道,“前面多有怠慢小兄弟,小兄弟是真正的奇人,在下有意结交,不知可否。” “奇人不敢当,我不过修过几天道法而已,能认识兄台,是我之幸。” 黑须大汉很高兴,“我姓马,名彦,今年三十有二,敢问小兄弟……” 周寒回礼道,“我姓周名寒,已虚度十六春秋,马大哥便叫我周寒就行。” “甚好。”马彦很高兴,“周寒小弟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能为,将来一定是位得道高人。” “马大哥过奖了,天不早,明日还要赶路,马大哥早点休息。” “也好,先休息,等明日白天我们再好好谈。” 周寒匆匆告别马彦,回了自己的房间。马彦看着消失在走廊上的身影,笑道:“小家伙,跑得倒快。” 折腾了半夜,回到自己房中,周寒睡意全无,吕升飘过来,问:“公子,那个女鬼呢?” “送进地狱了,”周寒躺到床上,双臂枕于脑后,看着房顶。 “伍秀秀已经全说了,”这时,周寒听到李清寒说,“她的主人叫祁冠,是灵圣教罗县分教的教主。” 周寒诧异,“灵圣教又是什么玩意?” 李清寒道,“流阴镜只能查人或妖的过去未来,查不了教派的,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查出另一个让你感兴趣的事。” “什么事?” “祁冠也有主人,他的主人是那只狐狸。” “那这么说祁冠到处收集男人精阳和人的精气不完全是为自己,有可能是为那只狐狸。” “嗯,只是我用流阴镜查不到那只狐狸的下落。” “估计那狐狸使了什么手段,封了自己的一切气息。” “那只狐狸用人的精气修炼?” “应该是的。” “既然如此,它为什么还用自己的骨做成妖骨,收集魂魄?它收集魂魄做何用?” “难道是它的魂魄出了问题?” “不想了,先平了它的灵圣教。” “不好办,”李清寒说,“我听那女鬼说,灵圣教几乎控制了整个罗县。” “那些鬼奴是怎么回事?” “鬼奴有些本身是灵圣教信徒,自愿献身,有的是信徒家中的子侄,被强献给祁冠。祁冠将他们用坠魂之术做成厉鬼,对那些信徒却说他们是侍奉圣灵去了,那些信徒还欢天喜地。” 周寒一拍额头,不由得叹了一声,“愚昧。” 吕升一直在旁边,见周寒闭着眼,以为又睡着了,听到她说话,便问:“公子,什么愚昧?” 周寒睁开眼,说:“没事,现在什么时辰了?” 吕升答道,“已经寅时一刻了。” 周寒坐起身道:“我们走,一开城门就出城。” 周寒背起包袱,到柜台找到伙计交了房钱,说了一句,“我屋打坏的东西,你找那姓马的客人要钱。”伙计连连点头。 周寒走出了客栈,外面天还黑着,街上静悄悄的,偶尔看到一两个赶路的人,也是在等一开城门便出城的赶路人。 吕升问:“公子,那人打坏的东西,你还真让他去赔啊。” “东西是他打坏的,若由我付了钱,便是他欠了我的,他便欠下了一笔债。若是今生他还不了,他以后也就没有还我的机会了,就会变成一笔孽债,反会带累他,所以还是让他自己出钱赔吧。” 吕升听后,点了点头。 周寒突然意识到,质问吕升,“你不会认为是我不舍得出钱吧。” 吕升忙摆手,“不是,真的不是,公子。” 周寒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开了城门,出了城,周寒对天长叹一声,“我只想好好地去江州,路上却遇上这么多事,流年不利,流年不利啊。” 吕升看着周寒长吁短叹,赶紧上前说,“公子,以后一定会一帆风顺,吉星高照,鸿运当头的。” 这几个吉利词,是吕升在心里斟酌了半天的。 周寒转头看向吕升道:“你早点说这话,我还信,现在不信了。” 吕升诚肯地说,“公子,我这次说的都是好话,没有坏话了。” 想到灵圣教之事,周寒就是一阵头大,对吕升说:“对,就因为全是好话,我才不信的。” 吕升很纳闷,难道公子转性了,不喜欢听好话了,就自作聪明地说:“祝公子,事与愿违,多灾多难,祸不单行。” 周寒一听便恼了,大骂道:“吕升,你找死。”挥着拳头上前要揍吕升。 吕升看到周寒发怒,驾起阴风便跑,一边跑一边委屈地喊道:“公子,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不能再死了。” 第138章 该来的,躲不过 襄州城,宁远恒正在二堂看下边县里报上的公文,看着看着,就有些走神了。他突然想到周寒走了有十多日了吧,现在也不知道到了哪里。 这时叶川匆匆跑进来禀报,“大人,杜家的家仆抬来一个箱子,说是他家三公子送给周寒的东西,现在周寒不在,你看咱们是收还是不收?” 宁远恒想也没想,说:“收,为什么不收,先替周寒收着,反正他还是要回来的。” 叶川答应一声便去了,过了一会儿和另一差役搬了一个红木箱子进来,箱子不算小。而且在箱子上还附着一封信。 宁远恒走过去,看到信封上写“周寒亲启”字样,封着蜡封,信封上放着一把钥匙。箱子上着铜锁,那把钥匙应该就是开箱锁用的。 宁远恒一直怀疑杜明慎的用心。这次看杜明慎送来这么一大箱东西,虽然心中起疑,但那是给周寒的东西,他也不能擅自打开看。 他对叶川说:“先放到周寒住的那屋吧。”叶川和另一个差役便抬着箱子去了。 周寒这一路走了五日,倒真没有再发生什么事,吕升很高兴,对周寒道:“公子,你看,我说会一帆风顺的。” 周寒没理会吕升,她心里想的是灵圣教的事。心里有事,她也高兴不起来,何况这也算不得一帆风顺。 吕升也不知道为什么周寒还不高兴。只能在一旁默默跟随。 他们已经到毕师县内,过了毕师县就进入到济州地界了。 晚上一人一鬼就在毕师县县城内一家客栈休息。 周寒一觉到第二天快午时了,睁开眼,看到窗外的太阳已到头顶。 周寒责怪吕升,“你怎么不叫我?” 吕升也很委屈,“公子,是你吩咐的,在你睡觉时不让我出声的。” 这话还真是她自己说过的。周寒无言辩驳,只得匆匆忙忙起了床,简单洗漱了一下,结了店钱,赶紧上路。 果然,晚上还是错过了宿头。看着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周寒叹口气,对吕升道:“随便找个地方凑合一晚上吧。” 吕升刷得一下,便不见了影子。很快,他返回来道:“公子,离这不远的距离,有一个湖,可以烧水做饭。” 周寒听说有湖,眼睛一亮,说:“带我去看看。” 吕升虽说不远,周寒也走了一顿饭的功夫才到。 到了地方一看,的确是一个湖,湖水清澈,周围树木花草繁盛,最主要的是周围没有人迹。 周寒深深吸了一口水面上吹来的清新的空气,道,“今晚就歇在这儿了。” 周寒之所以要在这里过夜,并不是为的吕升说的什么烧水做饭。她想要在这里好好泡个澡,舒服舒服。 简单地吃了点从毕师县买来的饼,便把吕升打发走,让吕升在离她一百步外周围警戒,有人靠近就告诉她。 周寒脱了衣服,走进了湖水里。靠边缘处的湖水不深,可以站在里面。 虽然晚上湖水有些凉,但对周寒这个冰冷的身体来说,一切寒凉都不是问题。 周寒散开头发,身体沉进水中,在水中轻轻梳理头发。 此时,天上的半月映在水中,洒落点点银芒,也洒在水中人的身上,那本就晶莹如玉的肌肤,又趁着身上的水珠,让她身上散发出点点皎洁的微光,如水中的仙子。 不多时,周寒周围的水面升腾起一片洁白的水雾,把她笼在其中,让她如处仙境。 可没人知道,那水雾看上去虽美,可却是冰寒彻骨。若有人此时在这此经过,一定以为自己见到了林中的精灵,落入凡尘的仙子。 周寒正在水中泡得舒服,便游来游去玩耍了起来,还拍打起了水花。 李清寒的声音却在此时传来,“方家的事有了结果。” “怎么样了?”周寒停下玩耍,站立在水中。 “今晚是方宛月和方孝杰成亲的日子,方宛月在拜完堂回洞房后,便自尽了。方孝杰在刚才也自尽了。” “宛月!”周寒心中一阵刺痛,痛得她原本直立的身体朝水面弯了下去。 李清寒与她是双魂一体,也感觉到了这种心痛。她大惊,“你——” 周寒神情悲伤,几乎要落下泪来。 “当初我送她回去,就是希望她能好好活着,寻找到自己真正的幸福,可没想到她还是走了这一步。是不是我害了她?” 李清寒冷哼了一声,道:“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自己不惜命,怪得了谁。” “宛月虽性子执拗,却是个好姑娘。我若真是个男人,便娶了她又何妨!” “她是用这种方式报复方昭和方孝杰,害死柳墨池。”李清寒说到这儿,语气一沉,又道,“我们的劫数也来了,方昭把这一切过错都怪在我们头上,还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方法来对付我们。你想不想知道?” 周寒低下头,看着波光潾潾的水面,道:“不必了,该来总是要来的,又躲不过。” “也好,以我这半魂的力量操控流阴镜也很疲惫,我休息去了,你好自为之吧。” 周寒沉在水中发了一会儿呆,再也无心沐浴,便上了岸。 周寒擦干身上的水,正在穿衣服,便听吕升大喊:“公子,有人过来了,而且气势汹汹,不像好人。” 因为周寒在水中洗澡,流阴镜并没有封起来,所以吕升不敢过来,只能在远处喊。 周寒听到了,心想,别是遇上什么过路的盗匪了吧。她赶紧穿好衣服,背起包袱,连头发也是一边跑一边扎起来的。 周寒跑着跑着,听到身后有马蹄声。声音愈来愈响,一个男人高声喝道:“小贼,你跑得掉吗?我们从城里寻你到城外,看你能逃出我们手掌?” 周寒一听,很是纳闷,“小贼?寻到城外?这真是冲我来的?” 周寒想到这,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她想问问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认错人了。 周寒还没来得及张嘴,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将周寒罩在其中。两匹马上,载着两个男人,围住周寒。 两个男人一人拉住网的一头。其中一个嬉笑着问:“怎么样,终于被抓住了吧。” 周寒在网里挣扎,大叫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抓我,我又不认识你们?” 那个嬉笑的男人道:“你当然不认识我们,如果认识我们,你就不敢光天化日之下偷我们爷的东西了。” 周寒怒道:“你说什么,我没偷过你们爷的东西,连见都没见过你们。快放开我,你们抓错人了。” “嘴硬是没用的,一样的年纪,一样身材,连衣服样式也一样,世上哪有那么多凑巧的事。” 第139章 你就是个惯偷 另外一个神色严肃的男人显然有些烦了,说,:“别跟他废话,先将他带回去见爷。”说着伸掌在周寒后颈处劈下。 周寒立刻眼前一黑,晕了过去。严肃的男人,将周寒扔在马背上,二人纵马而去。 吕升遥遥跟在二人后面,心急如焚,不停地呼唤公子,但没有丝毫回应。 周寒最后是被人拍醒的。醒过来时,她发现自己正趴在地上,听到旁边有人轻声说:“爷,他醒了。” 有一个年轻清朗的男声,淡淡地说:“把他弄起来。” 周寒就感觉有人抓着自己的衣领,把她从地上拎了起来。 周寒睁开眼,看到面前不远处放着一把交椅,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因为背对烛光,只能看到他身上华丽的锦袍映着星星点点的光,脸上的容貌不甚清晰。 他身旁还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一样看不清面容。但周寒能感觉出来,这个高大男是抓她的那两个人之一。 周寒晃了晃发沉的脑袋,看了一眼身旁这个人。 周寒看到一个两道粗眉的男人,正一脸笑,低头看着她。那笑容好像在提醒她:“小子,你老实点,否则有你的苦头吃。” 周寒伸手去扒抓着她衣领的那只手,闷声闷气地道:“放开我。” 那上边坐着的华服人开口道:“放开你可以,把东西还回来。” 这人说话的声音正是刚才那个年轻清朗的声音。周寒猜想,他应该就是这儿的正主儿。 “你说的什么东西,我不知道。”周寒一扭脸,马上又想起一事。她从身上掏出那块黑布,开始缠右臂。 华服年轻人也不理会周寒的小动作,说:“便是你从我这偷走的东西。” 周寒一听大怒,“你有没有长眼睛,是我偷了你的东西?我现在才第一次见到你。” “哎哟!”周寒痛叫一声,是她身旁的那个粗眉人给她的肩膀狠狠来了一掌,周寒只觉自己整个上半身又疼又麻,很是难受。 粗眉人呵斥道:“好好回我们爷的话,否则,我们就是在这儿杀了你,也没人敢让我们偿命。” “一看你就是个惯偷。”华服年轻人拍了拍放在他膝盖上的包袱。 周寒一看那包袱眼都红了,那是她的全部家当啊,四百两银票和一些碎银还在里面。 本来那些钱应是贴身放着的,因为沐浴,她便将钱放在了包袱里。谁知道她刚穿好衣服,便遇上那二人莫名其妙地追她,所以,那些钱还没来得及放回身上。 周寒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就要冲过去抢她的包袱,“你还我的包袱。” 粗眉人比她还快,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她就算使劲挣扎,也挣脱不开。 周寒眼中冒火,看着那个华服年轻人打开了她的包袱。 包袱里面有两套换洗的男装,华服年轻人从衣服下面,拿出两张银票。只是扫了一眼,看样子倒并不将这些钱看在眼里。 华服年轻人举起手中银票,问:“就你这样的,如果不去偷,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 “要你管,那是我挣来的。”周寒恨恨道。 “哦,做什么营生能挣这么多钱,说来我听听。”华服年轻人戏谑着,将银票放回包袱中,又继续往下翻。 周寒瞪着那张处在昏暗处的脸,气得直咬牙。 “这可是个好东西。”华服年轻人又举起了一根玉簪,靠近烛火端详了一番,然后说道:“这是上好的羊脂玉,这种东西不该是你这种人能有的,又是偷的吧。”华服年轻人手里拿着的,正是杜明慎送的那根白玉簪子。 “难道只许你们这种人家里有人好东西,别人就不能有一两件传家宝?你有没有调查清楚,就敢污蔑人偷盗?”周寒要不是被人按着,她就会跳起来大骂。 “身材、年纪、衣服都对得上,要不是我们对桓县县城不熟,又岂会现在才抓住你。”按住周寒的粗眉人说。 “说吧,你把偷我的玉佩藏哪了?”华服年轻人没在包袱中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便又问周寒。 “银票和玉簪本来就是我的,你那玉佩什么样我都不知道。”周寒愤然道。 “既然他自己不认,那就搜身吧。”华服年轻人将包袱往旁边桌子上一扔,吩咐两个手下道。 “不要!”周寒惊叫一声,下意识护住自己的胸,她一个姑娘家,且不说不能让陌生男人碰身体,这一搜身,恐怕女扮男装的事就暴露了。 “搜!”华服年轻人哪会在意周寒的惶恐,周寒越是这样,越让他觉可疑。 周寒立刻在心里命令吕升,“吹灭蜡烛。” 粗眉人俯下身,手刚碰到周寒的身体。 突然,不知从哪吹出一阵阴冷的风,屋内的烛火猛然晃了两下,噗地一声熄灭了,室内顿时一片黑暗。 粗眉人“咦”了一声,小声嘀咕:“哪来的风?” 他松开周寒,掏出火折子,打亮后,走到蜡烛前,点上蜡烛。谁知他刚转身,蜡烛再次熄灭了。他再点,再熄。这样反复了五次了,蜡烛点燃后,很快就熄灭了。 年轻的公子说了句,“有古怪。”他对两个手下说:“先不问了,把他关进柴房,你们轮流看守,别让他跑了,明天天亮再问。” 那两个手下,应了声,粗眉人便把周寒带了出去。周寒被连拉带拽押出屋子,扔进了旁边一座柴房中。 周寒气呼呼的坐在一堆干柴上,问:“他是什么人?” “你现在才想起来问?我还以为你毫不在意呢?”李清寒懒洋洋的声音出现。 “他无凭无据,就敢污我偷盗,我会不在意!” “流阴镜照过显示,他是厉王的儿子,名叫梁景。” 周寒很是惊讶,“厉王的儿子?厉王不是在江州吗,我这是在哪?” “这不是江州,他们已经把你带到济州桓县了。梁景和厉王的父子关系不怎么好,他因为不满意厉王安排的亲事,逃婚出来了。” “既然是厉王的儿子,家里钱也多,多珍贵的宝物没有啊?为那么一块玉佩,至于和我不依不饶的吗?他要一箱玉佩也有啊,何况还不是我偷的。”周寒为自己忿忿不平。 “一箱玉佩也抵不上这一块,他丢的那块是他死去的亲娘的遗物。” “哦。”周寒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又问,“是谁偷的?” “这就不知道了,那小偷没姓名,不知道容貌,不过从背影上来看,还真是和你差不多,难怪他们会把你认错。” “不行,我要趁黑逃出去,谁知道他明天还搜不搜我的身。” 周寒说着,站起身,走到门前,从门缝往外看,外面有月亮光,看得还算清楚。 华服年轻人的那个高大手下,在院中一棵树下坐着,正在打瞌睡。 周寒目光下移,柴房两扇木门的门环上挂着铁锁。 “找个什么东西把锁弄开,逃出去。”周寒自言自语。 吕升可是见过周寒开锁的本事的,他在周寒身边转来转去,突然叫道:“公子,你看那个可行?” 第140章 公子这么会拍马屁 周寒向着吕升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从房梁上吊下一根绳子,绳子下端拴着一个铁钩子,看来以前是用来挂什么东西的。 “不错啊,你居然知道我的心意了。”周寒夸赞吕升道。 被周寒夸了,吕升嘿嘿地傻笑了起来。 “哼,溜门撬锁,是什么光彩的手段吗?”李清寒讥讽道。 “形势比人强。手段只分有用和无用,人心才分光彩和阴暗。” 李清寒不说话了。 周寒走过去摘下钩子。钩子不是铁匠打的,而是用一根不算粗的铁丝随便弯成的。 周寒用力将铁丝掰直一些,一个开锁工具就准备好了。 再次走到门前,周寒往外看,树下那人已经靠在树干上睡着了。 可能是因为他发现周寒不会什么功夫,所以倒是睡得很踏实。 周寒往外轻轻推开两扇木门,门缝扩大,能伸出一只手臂,门锁整个从门缝中露出来。 虽然木门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咯吱声,倒没有惊醒树下的人。 周寒将锁拽过来,将那个拉得不算直的铁钩捅进锁眼,拨弄两下。只听“咔嗒”一声,锁开了。 周寒慌忙抓住连接两个门环的铁链,生怕它们掉下去,发出声音。 吕升这时跑到门外,卷起阴风,将链子轻轻放下,周寒这才抽出锁头。 轻轻推开一扇木门,周寒轻手轻脚出了柴房。 吕升带路向院门飘去,走出去一段距离,发觉周寒没有跟上。他回头看到周寒正蹑手蹑脚往堂屋而去,忙叫道:“公子,大门在这边。” “我的包袱还在那屋,那里还有我的全部家当。” 周寒说着,脚下也不停,走到屋前,屋门居然没关。 周寒心下欣喜,“那个纨绔公子这么好,开着门,好像就等着我回来拿东西一样。”周寒径直走了进去。 屋里很黑,周寒摸索着走到先前放着她的包袱桌前。果然,很容易就摸到了自己的包袱。 周寒心里有奇怪的感觉,但此时也不能多加考虑,还是快离开这里要紧。 周寒提起自己的包袱,居然没提动。这个很轻的包袱,像被什么力量扯着一样。 黑暗中有个声音冷冷地道:“怎么样,贼的本性暴露出来了吧,还敢说玉佩不是你偷的?” 周寒吃了一惊,但仍不肯放下手中的包袱。这时有人打亮了火折子,点燃了桌上的蜡烛。 眼前的人正是那个华服年轻人,也就是李清寒所说的厉王世子梁景。 “你若好好将玉佩还我,我可以不追究,若是让我搜出来,我便将你送官,到时打板子下狱都免不了。” 这时梁景的那两个手下也进来了。其中今晚守在柴房外面的那个人,也就是粗眉毛,说道:“你开锁还真熟练,若不是经常干,怎么会有这么巧妙的手法。” “搜身。”梁景又下令。 周寒一咬牙,没等那两个手下动手,周寒大声说:“世子爷,请慢动手。” 此话一出,梁景和他的两个手下全都愣住了。 梁景立刻回过神来面色不善地问:“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我不但知道您是厉王世子,还知道您丢的那块玉佩是先厉王妃的遗物。”周寒道,“现在您该相信,玉佩不是我偷的了吧。” 梁景眼中露出寒光,一把抓住周寒的衣领,厉声问:“你是谁派来的?你说,你是不是我父亲派你来抓我回去?” 周寒连忙摆手道:“世子爷,您先别激动,您看我这连点武功都不会的人,怎么抓您回去。” 梁景上下打量了周寒几眼,便松开手,眼中的寒光也渐渐淡去,“你既不是我父亲的人,你怎么认得我,对我的事那么清楚?” 原来就在梁景又要下令搜身时,李清寒对周寒说:“你对他提宁远恒,就可以了。” 周寒向梁景一拱手,“在下是宁大人手下。” 梁景皱了皱眉,“宁大人,哪个宁大人?”他突然又想到什么,舒展开眉头,露出兴奋的表情,问:“可是宁远恒宁哥哥。” 周寒这时才放下一颗心,道:“正是。” 梁景脸上笑容又骤然消失,狐疑地看着周寒,“那为什么一开始你不说?” 幸好屋中灯火昏暗,没人能看到周寒脸上的窘态,周寒清了清嗓子,道:“我见世子轻车简从,肯定是不欲暴露身份,怕世子有什么大事要做。我不敢搅了世子的事,所以也只能装糊涂。” 梁景再细想,疑道:“不对,就算你是宁哥哥手下,但你从未见过我,怎么知道我是谁?” 周寒料到梁景会这么问,已想好怎么说了。 “宁大人经常在我们面前提起世子,说世子当初跟他一起学武,颖悟绝伦,勤学苦练,又说世子人长得风度翩翩,俊美非常。今天一见到世子,便觉得眼前人有世上独一无二的风范,玉树临风的气质。除了厉王世子,这世上哪还会有第二个人,所以一眼便认出世子来了。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在下能见到世子真是三生有幸!” 梁景一听甚为高兴,问:“宁哥哥真是这么说我的?” 周寒道,“是的。”说完心中想道,“果然,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梁景的两个手下互相对望一眼,他们当然听出周寒说的话,有多不可信,可是架不住世子爷信啊,而且听了高兴,他们也就不多话了。 吕升不由得张大嘴巴,“原来公子这么会拍马屁,难怪我总是拍不好。” 梁景让周寒坐下,问:“宁哥哥可好,前些日子听说他把前国子监司业给杀了,我还怕朝中有人弹劾他,他会有麻烦。” 周寒道,“宁大人一切都好,世子不必担心。那齐成时的案子,我也是参与了,他害了九条性命,人证物证俱在,也不怕人弹劾。” 周寒便把破案过程简单说了一下,把自己给齐家驱邪之事略过,只说是齐家仆人举报的。 周寒这么一说,梁景对她是宁远恒手下一事,深信不疑。 “我正是要去襄州找宁哥哥,没想到却在此地遇上你,还闹了个这么大误会。”说完,朝自己的两个手下示意。 梁景的两个手下忙走到周寒面前,齐齐拱手道:“我二人是世子的侍卫,冒犯小兄弟请恕罪。” 周寒忙起身还礼,梁景又拉她坐下,指那个长着一对粗眉的侍卫道:“他是汤容,”又指着那个身材高大的侍卫,“他是赵城。” 梁景又问周寒,“你叫什么?” 第141章 童年伙伴 周寒答道:“我叫周寒。” “周寒,”梁景点点头,问,“你这是去哪里?” “在下去江州寻人。” “江州啊,你若去江州遇上麻烦只需提我便无碍。”梁景兴奋地说。 可转念一想,梁景又摇头道:“不行,我是偷跑出来的,你若提了我,被我父亲知道,也会找你麻烦的。” 周寒很想给梁景一个白眼。“世子,无妨,我只是去找我的一个阿伯,他是个普通人,不会有什么麻烦。” “哦,哦。”梁景这才不再问。他又叹一口气道:“我现在还不能回去,否则我们倒可作个伴。” “这是为什么?江州不是世子爷的家吗?”周寒假装不知道实情。 “我父亲逼我成亲,我不想成亲,所以就逃出来了。”梁景对周寒实话实说。 “成亲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事,世子爷干嘛要逃?” “不是我喜欢的人,我不会娶的!” “哦,”周寒觉得这位世子爷还真是任性,问,“世子爷打算逃避多久?你早晚要回江州去,还是要成亲。” “不知道,我先去宁哥哥那儿。大不了在他那给他做手下,和他一起破案,挺有意思。” “世子就不怕厉王知道了,会怪罪到宁大人头上?” “这……”梁景犹豫了一下,“这倒没想过。” 周寒心道:“那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听到外面三更天的梆子声响起,周寒对梁景说:“世子爷先休息吧,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好!”梁景点头,转头吩咐汤容,“你把你的房间让给周寒休息,你和赵诚睡一屋。” 周寒忙道:“不用,我找个地方凑合一夜就可以了。” “不必,听我的。”梁景这时一副王府世子的派头,让人不能抗拒他的话。 看来这个梁景对宁远恒感情不是一般的好,知道了周寒是宁远恒的手下后,对她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周寒也不再推辞,走的时候还没忘了拿走自己的包袱。 早上起来,周寒、梁景几个人一起离了小宅院。这个小院本来就是梁景临时租住的。 一行人到街上吃了点儿早饭,周寒本来打算和梁景告辞。 周寒要往南,梁景如果去襄州就要往北,可梁景说:“没事,我送送你。” 周寒也只得由他。这位世子爷生在皇室中,从小又有几人敢违逆他的意思,周寒知道自己说多也没用。 在桓县的街市上,周寒向一个在街边一个摆摊的中年人问去罗县的路。中年人说出县城南边城门,然后由官道向西而行。 周寒多谢了中年人。 梁景好奇地问:“你去罗县做什么,那里可去不了江州。” 周寒呵呵一笑道:“有点私事要办,办完再去江州。” 梁景一听,来了精神道:“好,那我也随你去罗县转转。” 梁景昨晚听了周寒的话,也拿不定主意去不去襄州了,所以今天才迟迟没和周寒分道扬镳。听说周寒去罗县,他也就借口去转转。 “世子不去襄州了?”周寒很诧异。 “不急着去,反正宁哥哥在襄州有职任,也不会离开,晚去几天没事。”梁景笑嘻嘻地说。 周寒打量这个大概十八九岁年纪,面如冠玉,气质矜贵的世子,却似有着一颗与他的身份不相匹的心。 周寒知道罗县此行有些凶险,实在是不宜带着身份这么高贵的王府世子去。 “我去罗县只是办私事,怎好劳动世子相随。”周寒呵呵笑道。 “没事,我只是去玩,也没什么公事要忙。”梁景毫不在意。 “我这事也不好示人……”周寒忍着,笑道。 “那到了罗县,你办你的事,我玩我的。我不会干涉你的。”梁景不松口。 “我,你……”周寒简直要气炸了。她的意思已经这么明显了,这位世子爷居然还要赖上她。 周塞正想着怎么甩掉梁景,突然一人从她身旁匆匆而过。 周寒只是不经意地在那人擦身而过时,看了一眼,然而就是这一眼,让她忘了和梁景生气。 从背影看,那是一个瘦弱少年,和周寒一样,穿一身粗布短褐。 周寒丢下梁景,急忙赶上那少年,引得梁景和汤容、赵城都回头去看。 周寒拦在少年面前,这是一个年纪和她不相上下,皮肤微黑,头发干枯,身材削瘦的少年。 少年见周寒拦住他,吃了一惊,防备地问道:“你想干嘛?” 周寒不由分说,抓起少年的一只手,看了一眼。 少年赶忙抽回手,后退几步便要跑。 谁知道下一刻他便呆住了,因为周寒喊了一声,“鸡爪。” 被称作鸡爪的少年睁大双眼,直愣愣地看着周寒,有些犹疑,“你是……” 他的话没说完,汤容和赵城赶了上来,一左一右扣住鸡爪的手臂,“现在看你还往哪逃,这一次错不了了。” 鸡爪在二人的手中不甘心地挣动着身体,大声叫喊:“你们干什么,放开我,光天化日要行凶吗?” 汤容和赵城不理会鸡爪的叫喊,把鸡爪押到梁景面前,道:“爷,就是这小子,没错了。” 这时周寒追上来问:“怎么回事?” 梁景拍拍周寒的肩头,说:“谢谢你,不愧是宁哥哥手下的人。偷我玉佩的人就是他。” 鸡爪闻听此言,对周寒怒目而视,“原来你是来抓我的。” “不是,”周寒对鸡爪摇头,然后恳求梁景,“爷,我让他还你玉佩,求你放过他,他是我童年的伙伴。” 梁景和鸡爪听了都怔住了。鸡爪随即双眼一亮,兴奋地大叫起来,“阿寒,你是阿寒。”说完眼角竟有泪光闪烁。 梁景见此情景,知道周寒所说为实,让汤容二人放开了鸡爪,道:“还了玉佩,我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鸡爪却摇摇头,“还不了了,我已经把它卖了。” “什么?”梁景抓住鸡爪的衣领,“你居然卖了它,你敢卖了它。”梁景的神色可怕得好像要吃人。 周寒分开二人,对梁景说:“爷,你冷静,先问清楚。”然后转头问鸡爪,“鸡爪,你把它卖哪去了?” 鸡爪答道:“广源当铺。” “卖了多少?”梁景这时起了一丝探寻之心。 “五十两。”鸡爪说。 “五十两!”梁景勃然大怒,“你把它卖五十两。你知道吗,那块玉卖五千两,一万两都可以。” 鸡爪闻言,吃惊地瞪大眼睛,这些钱对他来说想都不敢想。 周寒忙劝解道:“这也挺好,卖得便宜,赎回来也能少花点钱呀。” “赎不回来。”鸡爪都快哭了,“我当的是死当。” 第142章 怨鬼开会 这下连周寒也无语了。 梁景却道:“带我们去广源当铺,他们不让赎,大不了拆了那当铺。” 鸡爪惊讶,不明白梁景哪里来的这底气,能开当铺和钱庄的人,哪个不是有很深的背景。 周寒捅捅发愣的鸡爪,道:“快点带这位爷去。” 鸡爪在前面带路,周寒、汤容和赵城簇拥着梁景来到了广源当铺。 来到当铺,柜台前的老朝奉眯缝着小眼,看到几个人感觉奇怪。 这五人,有人穿着华贵,有人穿着寒酸,不像是一路人,却是一同来的。 周寒拉着鸡爪来到柜台前,对柜台里的人道:“先生,我们来赎当。” “拿当票来。”掌柜一看上前来的是那两个穷小子,低下头继续算账。 “没当票,是昨天才当的,一块玉佩。” “没当票赎什么当,走开,别耽误我们生意。”掌柜头也不抬起喝斥。 这时汤容上前来,将手中刀往柜台狠狠一撂,“咣”地一声,吓得那掌柜赶忙抬头。 当他发现换人了,也忙换了副笑脸道:“一看客人就是大富大贵之人,想看些什么?” “昨天,”汤容指指鸡爪,语气强横,“他当了一块六棱形玉佩,一面刻着仙人瓶,一面是朝天芝,用金线吊坠,你立刻拿出来,我们赎回去。” 掌柜略一想,便笑着说:“客人,那个当的是死当,赎不了。” 汤容狠狠一拍柜台,“我管它死的活的,我们爷要赎的东西,别说你个小小当铺,就是你们济州刺史来了,都得乖乖双手奉上。” 掌柜向汤容身后看了一眼。虽然梁景年纪不大,但通身那种贵气,还有身上的穿着,皆是不俗。 掌柜一眼便觉得此人来历不凡,所以也不敢冒犯,道:“就算我有心要把玉佩赎还给几位贵客,也是不能了。” “怎么着?”汤容手一按刀柄,刀身弹出刀鞘。锋利的刀刃露出来,吓得掌柜手中拿的毛笔都掉到了地上,汤容凶狠地说,“你是真让我动手呢,还是让你们济州刺史派人来把你这当铺搜一遍呢?” 掌柜知道眼前的人可能不好惹,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解释道:“不是我不想把玉还给贵客,是那块玉已经给人买走了。” “你还真想死啊!”汤容刚要将刀全部拔出来,这时梁景问,“谁买的?” “这……”掌柜为难,“几位贵客,这是当铺的规矩,不能透露……” 还没等掌柜说完,汤容大手在柜台重重一拍,掌柜面前的算盘都震得跳了起来,“哪那么多废话,问你谁买的。” 掌柜吓得一哆嗦赶紧翻账册,看一眼,说:“是城东郑多财买走的。” 汤容收起刀,又凶狠地瞪了掌柜一眼,走到梁景面前,等他示下。 梁景问鸡爪,“你可认识那个郑多财?” 鸡爪不笨,他已经意识到,眼前这个华服公子肯定有不一般的身份。梁景开口问他,他就痛快答道:“识得。” 梁景手一挥,“走。” 一行人又如来时一般,往城东而去。还没到郑多财家门前,鸡爪指着不远处一片占地颇大的宅子道:“那里就是郑多财家。” 周寒向那处宅院望去。 因为济州多山,这桓县也是建在山地上的县城,所以很多房屋是随地势而起。 郑家宅子就是处在一个较高的地势之上,所以整个宅子在远处也能看到个大概。 然而这一看,周寒吃一惊,郑家整个宅子上空黑气笼罩,就好像一大片浓重的乌云盖在郑家宅顶上一样。她还听到有悲凄的哭声随风从黑气中传来。 那黑气中密密麻麻,分明聚集了许多怨鬼。 “我的天!这是怨鬼开会吗?”周寒心中惊异。 周寒转身问身后的鸡爪,“郑多财家做什么营生的?” 鸡爪答道:“他家是做毛皮生意的。” 周寒思忖,“毛皮生意,难道是杀孽太重的原因?”便在心中吩咐吕升,让他先去宅中看一看。 谁知一眨眼功夫,吕升便大叫着从宅子中跑了出来,“好多鬼啊,公子救命!” 周寒抬头一看,只见吕升在前面跑,后面还追着一团黑影。 周寒抚额,道:“你怕他们作甚,你是寒冰使者的鬼仆,应该是那些鬼怕你。给我上去揍他们。” 吕升躲到周寒身后,探出头来,看到那一团的黑影悬浮在郑家宅门前,并不敢冲上来。 吕升迟疑地问:“揍他们?” 周寒鼓励吕升道:“对揍他们,我给你撑腰。告诉他们谁要是敢还手,让他等着魂飞魄散。” 吕升一咬牙,青灰没有眼瞳的眼睛里瞬间闪出一道精光。他卷起双臂的衣袖,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样子。 吕升从周塞身后冲出来,大叫一声,“呔!我是寒冰使者的鬼仆,你们这些小鬼敢追我,我要打得你们魂飞魄散,连投胎都去不了。” 吕升叫嚣着冲进那团黑影中。周寒抬头,就见那团漂浮的黑影突然就翻滚扭曲了起来,就像一个被人踢来踢去的水球一般。 周寒一行人到了郑家宅门前。门口守着两个家仆,上前拦住,正待开口询问。汤容和赵城已上前,把两个家仆往旁边一推,躬身迎梁景进去。 梁景毫不客气,撩衣摆迈进郑家大门,对那两个郑家家仆,看也不看一眼。 两个家仆骇得瞪大眼睛,也不知道来人是谁,好大气场。 一旁的鸡爪更是对梁景身份充满向往,他想问周寒,但梁景的玉佩还没找回来,他心里不踏实,怕知道这个华服公子身份后,更会心神不安。 郑家只是个做生意起家的土财主,今天要不是为了母亲的遗物,这种人在梁景眼中,平时都不屑一顾,更别妄想他会登这种人家的门。 进了郑家,有家仆看到这些横冲直撞进来的几人,喝问:“你们是什么人,怎么擅自闯进来?” 汤容和赵城护在梁景前面,手中刀一横,那人顿时没人言语了。 有聪明点的家仆看到来人不好惹,飞跑着去禀报家主郑多财。 进到郑家,周寒就在注意郑家这些人,发现这些人面色皆有异,而且个个周身黑气缭绕,区别不过是有的重有的轻。 这些情状,普通人发现不了,也只有周寒用她那一双不同寻常的眼,才能看到。 第143章 有钱就是任性 梁景来到郑家前院中,便放慢了脚步,倒背着双手,慢悠悠打量郑家宅院,等着郑多财出现。 不多时,一个矮胖男人从院子侧门,快步而来。他身穿着绸缎长袍,脸颊两侧的肉,多的几乎要耷拉下来了。 矮胖男人边走边大声呵斥,“你们哪里来的狂徒,不经通传,便闯入我家中,我要将你们统统送去县衙问罪。” 梁景也不答话,这时鸡爪凑近梁景道:“爷,这胖子便是郑多财。” 梁景点点头。 郑多财一边走也一边打量几个人。他自动忽略了穿着寒酸的周寒和鸡爪,眼睛落在梁景和汤容、赵诚身上。当他打量梁景时,眼角不由得抽了抽。 郑多财自年轻之时便走南闯北做生意,也算得见多识广。眼前这年轻人容貌气度且先不说,单身上这衣衫的料子就不是有钱便能买到的。素云锦制成的衣服,只有王公贵族才有资格穿。 “你们是什么人?到我家来有何事?”郑多财的言语中比刚才客气了几分。 梁景向汤容一示意,汤容上前一步,对郑多财道:“郑老板,昨天在广源当铺买的玉佩,我家爷要买回去。” 郑多财听说到玉佩,不由得皱眉,什么事都好说,唯独玉的事不好说。 郑多财向梁景拱手道:“这位爷,不好意思,那块玉佩我买来有大用处,不便出手。” 汤容道:“郑老板买那块玉时用了多少钱,我们愿出双倍价钱买回来。” 一听双倍,郑多财心里咯噔一下,居然有一点动心了。他随口说出,“那是我花了一千两银子买来的。” 听到此处,鸡爪心里怒火大盛,恨不得现在就返回广源当铺,把柜台砸了。 而这时汤容看向赵城,那郑老板以为他们拿不出那么多钱,说道:“几位请回吧。” 赵城在怀里掏了掏,取出四张银票交给汤容。汤容把手中银票举起来,对郑多财道,“这是四张五百两银票,把玉佩拿来吧。” 这句话不但郑多财惊了,连周寒和鸡爪也惊着了。周寒心中暗道:“有钱就是任性,出来逃个婚还带那么多钱。” 两千两,郑多财要辛苦赚五六年,还得是生意一直一帆风顺,不曾亏钱,才能赚到。 郑多财心里如同有一只耗子在上蹿下跳地挠他的心。但一想到那块玉的用处,他还是忍住了。 “那块玉我不卖,这位爷还是别费心了。”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爷愿意心平气和地和你谈交易,是给你面子,把我们爷惹恼,将你送官,让你脱层皮都是轻的。”汤容没耐心和一个商人啰嗦。 “把我送官,凭什么,你们强买还有理了?”郑多财也动了气。 “那块玉本是偷盗来的赃物,你买了赃物,难道不该吃官司?” “什么?”郑多财吃了一惊,随即又沉下心来,“就算那是赃物,但我是从广源当铺所买,有凭有据,白纸黑字。诸位要追究也该找广源当铺。” “你找死。”汤容说着就要拔刀。 梁景上前按住汤容的手,他是逃婚出来的,不到万不得已,他是既不想把事闹大,更不愿意惊动官府。 “你还有什么条件可以说出来。” “除非你们能找到一件和此玉差不多的古玉来交换。”郑多财说。 梁景一愣,这条件还真把他难住了。他跑出来也只带了银两,这块玉佩因是平时从不离身才带出来的,身上多一块玉器也没有。若是在江州倒好说,别说一件古玉,就是一箱,他也拿得出来。 正在他们争论时,周寒抬头望向半空,只见空中数不清的怨鬼中,一个熟悉的影子正在耀武扬威,左冲右踢。 “还有谁,上来试试——”吕升手里正抓住一只怨鬼,不住地对人家拳打脚踢,打得那得只怨鬼,哀哀求饶。其他的怨鬼,有的缩在一旁害怕得发抖,有的垂头丧气,都不敢上前,更多的是远远看着。 周寒无语,心里道:“我是不是教得有点过了,把他带坏了。” 李清寒道:“我觉得挺好,要是他以后不想去轮回,倒是可以在冥界中,我们的府邸做个管家,正好寒冰府一直没人打理。若是性格太软弱,不配做寒冰府的仆人。” 周寒懒得理会李清寒那奇怪的喜好。她心中吩咐吕升,“让你去找这宅中奇怪的地方,你怎么还打上架了。” “哎呀,险些忘了大事。”正打在兴头上的吕升,赶忙停下手,一溜烟地跑走了。 只片刻间,吕升就跑回来了。他指着后院的方向对周寒道:“公子,后院那里从地上冒出的怨气冲天。” “带路!” 吕升便向前飘去,周寒跟在后边。 这时梁景正为了郑多财的条件犯愁,见周寒招呼不打就自己行动起来,向内宅走去。 郑多财也看到,大叫道:“你这小厮,怎么敢在我家胡乱走动?”说着便对站在身旁的两个家仆一招手,那两个家仆赶上要去拦。 若放平时,未经家主许可,便进内宅是很无礼的事。 梁景没阻拦周寒。一来,梁景未把郑家放在眼中;二来,郑多财提的要求令他很不满;三来是梁景对宁远恒兄弟之情,爱屋及乌。 当梁景知道周寒是宁远恒的手下后,便对她心生好感,自认有责任护她周全。 见周寒向宅内走去,也不管她想做什么,梁景便对汤容和赵城使眼色。 二人会意,把意图拦周寒的那两个郑家仆人挡了回去。 汤、赵二人带刀,一脸凶相,虽然有主人家吩咐,这两个家仆也不敢再拦。梁景随后追上周寒。 郑多财一看没拦住,走到两个家仆身边,低声骂了一句,“真没用。”他便也跟了上去,两个家仆也只得委屈地走在主人身后。 周寒跟着吕升绕过前厅,走到后边院子。 这应该是宅子的主院,周寒回想在外看到这家宅子的布局,这大概是宅子中心之处。 院子以石砖铺地,而正中空出一处没有铺石砖,而是围了个一丈见方的花池,种了一些花草。 时今天气正暖,应是花红草绿,蜂蝶飞舞之时。 然而这里的花草之上却无蜂蝶往来,而且草叶青黑,连花的颜色俱是黑紫色,十分奇怪。 周寒看到这丛诡异花草,急步走上前,蹲下身便开始拔那些花草。 郑多财看周寒的举动,大怒,道,“你想干什么?”便要上前阻拦。 “拦住他。”周寒的声音冷厉。 第144章 保你全家死光 汤容上前一步,将刀架在郑多财的脖子上。 虽然刀未出鞘,但刀鞘传来的那种冰凉的感觉让郑多财脚下一顿,停住了脚步,一脸的肥肉变了色。 周寒拔了几丛花草,露出一段颜色黑红,只有人半条腿高的圆木桩。桩上还雕刻着奇怪的纹路。 梁景走上前,也蹲下身子,问:“这是什么东西?”说着便要伸手去摸。 周寒手疾眼快,一把抓住梁景伸出去的手,厉声道,“不要动它!” 梁景一怔,收回手,惊诧地问:“怎么回事?” “是什么东西,当然要问这家的主人。”周寒说着站起身,问郑多财,“郑老爷,可否说说这是什么?” 虽然有汤容的刀威胁,但当郑多财看到周寒他们要动那根柱子时,也不由得紧张。他顾不得架在脖子上的刀,就要上前去阻止。 郑多财一个生意人,身体再胖哪有汤容这武夫力气大,硬是被汤容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郑多财听周寒问他,不由得心急道:“你们莫要动它,它是我们家的风水柱。我们家能生意兴隆,全靠它了。你若是动了它,我不和你干休。” 周寒听了,淡笑一声道:“还保你家生意兴隆?我看保你全家死光还差不多。” 郑多财大怒,“你休要胡说,我近些日子生意兴隆,心想事成,全靠它的效果。我家不欢迎你们,快速速离开。” 郑多财此时也不顾忌梁景的身份了,那根矮柱就是他的命根子。 汤容用刀背在郑多财胖胖的胸前重重一拍,喝道:“你算什么东西,敢叫我们离开。” “哎——”郑多财痛叫一声,身体摇晃着退后几步,一屁股坐到地上。幸而他屁股上肉厚,这才没有让他吃第二次的苦。 周寒双手插腰,笑着说:“郑老爷不必着急轰我们,我来告诉你这东西到底叫什么。它真正的名字叫‘怨鬼桩’,乃是截一段生长百年以上柳木桩,放入死前怨念极大,死后化为厉鬼之人的尸血中,浸泡七天七夜,再刻上‘引鬼咒’而成。” “它可以招集来方圆百里内所有怨鬼聚集在此开会。而且因为此桩的原因,他们想走还走不了,只能住在这里了。” 周寒说完,想起伍秀秀那女鬼死在坠魂术下,又被放干了血,不由得心中一动。 郑多财并不信周寒所说,指着周寒,怒道:“你胡说。” 梁景这时来到周寒身边问:“你说的都是真的吗,那这东西可太邪了。” 周寒对梁景道:“你一会儿就知道这东西到底有多邪。”转而又对郑多财说,“你不信,好。” 周寒指着郑多财身后的两个家仆说:“你们说说,就算天上阳光耀眼,在郑家宅院里是不是也感觉里很阴冷。而出了郑家大门,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两个家仆互望一眼,又看向郑多财,郑多财仍坚信自己心中所想,并不在乎,道:“你们说吧。” 两个家仆点点头,其中一个说:“是有这种感觉。” 郑多财也不在意,说:“那又如何,也许是这宅子建的墙高石厚,阳光照不透而已。” 周寒轻笑一声,道:“好,既然这个你也不信,那……” 周寒向周围找了一圈,看到院中一个角落里,有一男一女两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正蹲在地上摆弄石子玩。 周寒向两个孩子招呼。郑多财看到那两个孩子,认得男孩儿是自己管家的孩子,女孩儿是自己的女儿。 两个孩子跑过来,女孩向郑多财叫了一声“爹,”男孩儿叫了一声“老爷”。 周寒拉过男孩儿,让他把上衣脱了。男孩儿不解,看向郑多财。 此时,汤容的刀虽然没有架在郑多财脖子上,但汤容就紧挨着郑多财站着。 郑多财知道汤容是有武功在身的人,不敢乱动,更不敢反抗,只能服从:“脱吧。” 小男孩脱下衣服,露出光洁的后背,没有什么异常。 周寒让男孩弯下腰,背朝天,让所有人都看清。虽然她现在的身体只是个凡体,但有神魂在,而且牵引阴气对她来说是极其简单的事,不用动用流阴镜。 周寒的手轻轻从男孩儿的背上抚过,所有人都惊奇的发现男孩的背部皮肤的颜色居然在一点变青,越来越深,最后成为青黑色。 梁景好奇地走上前来,看着男孩的背部,问:“这是怎么回事?” “这孩子体内被浓重的阴气所侵,幸而时日不长,所以此时无恙。但用不了三四日,便会突发阴病,治之不易。”周寒解释道。 “那还要三四日才能看到结果?”梁景显然不想等那么久。 “不能等他发病。此时救他,很容易。若待他发病,时阴气已入五脏六腑,便是回春圣手,怕也无可奈何。”周寒道。 郑多财叫道,“妖法,你一定用了妖法。” 周寒耸了一下肩膀道:“我这人最喜欢讲理了,既然你还不信,那还有一个办法证明。让你的家仆找些艾草,煮了艾草水来,我让你亲眼看到。” 郑多财还没吩咐,那两个家仆中一个积极地说道:“艾草家里有,我这就去煮。”说完便跑了。 郑多财对这个“殷勤”的家仆只能是干瞪眼。 周寒转过身看着那个“怨鬼桩”道,:“有此桩在,你这家宅便成了怨鬼的集聚之处,整个宅子内怨气冲天。” 周寒说到这,所有人不由得向周围看去,但所见之处,一片清明,连天上的天空也晴空万里。不由得都对周寒所说的话,有所疑惑。 周寒也不在乎旁人怎么看,继续说:“你家里人长处在怨气中生活,很快便会疾病缠身,恶运不断。” 郑多财听到这好似抓住了什么漏洞,大叫道:“你胡说,我现在非但没有恶运,而且日进斗金,没有比最近一些时日生意更好的了。可见,这都是你的阴谋,你到底想要得到什么,为了那块玉佩吗?别想了,我是不会卖的。” 郑多财刚说完,身上又挨了汤容一刀鞘。“哎哟”一声,回头瞪了一眼汤容,不说话了。 “哦!”周寒听了,回过头来看向郑多财,道:“想必给你这鬼桩子的人,还给了你另一件东西吧,拿出来。” 郑多财听到这,手下意识摸向胸口。他又突然意识到什么,赶忙又把手放下,道:“没有。” 第145章 五鬼运财 郑多财这下意识的动作,所有人都看到了,梁景吩咐汤容,“搜他身。” 汤容一把抓住郑多财的衣领。郑多财双手去掰汤容的手,但他的两只的手,也不如汤容一只手力气大。郑多财大骂道:“你们这群土匪……” “啪”,还没等郑多财继续骂下去,汤容给了郑多财一记响亮的耳光。郑多财登时懵了,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脸上火辣辣地疼。 汤容在郑多财胸口处,掏出一张折叠的黄纸,然后双手捧到梁景面前。 梁景拿过来展开,上面弯弯曲曲画着一个图案,围着图案还有两圈似是文字,他却不认识。 这黄纸上画的,看着好像是一张符,梁景也看不懂,递给周寒。 周寒接过来,扫了一眼,便笑道:“那人还真是怕你死得太舒服。” 郑多财心里一惊,问:“你什么意思?” 周寒将这张符重又折起来,说:“风水术里有一阵法,名曰‘五鬼运财阵’。此阵一般用在阴宅上,为的是保佑子孙能够财源滚滚,过上富足奢侈的生活。这张符就是把五鬼运财阵简化成符。你这些日子的财运便是这张符的做用。” 周寒说到这里,看见郑多财盯着自己手中的符,眼中火热。要不是凶神恶煞般的汤容拦二人之间,郑多财大概会跑过来抢走周寒手里的符。 周寒冷笑一声继续说:“什么人的钱都好赚,唯独鬼的钱不好赚。你又非阎王判官,凭什么鬼就要听你差遣,为你运财?因为在鬼看来,不是为你运财,而是你在向鬼借财。有借就有还,这世上还没有借了不用还的道理。” 周寒向郑多财走近两步,故意低声问:“你该向鬼还什么?阳间之物吗?阴间用不上。还钱吗?”周寒呵呵一笑,“告诉你,钱在阴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你说鬼会向你索要什么来还债?” 郑多财听到这,身上便是一哆嗦。 “你的寿数,你的运势或你家人和后代的寿数和运势,这才是鬼需要的。所以用过此术的人,虽然一时富贵荣华,但也是败落最快的。” 周寒抖抖手中的符道:“那人给你此符的用意,是为让你相信‘怨鬼桩’便是可以为你带来好运的风水柱。等到你和你家里人怨气入体已深,祸事临头,你只有两个选择:一是等死,看着你和你的家人一个个或因病或因意外死去;一个便是去求他,那时便是你散尽万贯家财之时。” 这时,周寒一只手抚着自己的下巴,做思索状,“我想那人要你的命也没什么用,他大概是想要你的全部家财吧。” 郑多财颤抖着用手指着周寒道:“你说这些无凭无据。” “凭据马上就会来,别急。”周寒笑道。 梁景在一旁问:“你说设这个局的人是谁,还真够狠毒的。” “狠毒?”周寒已经猜到这个人是谁了,只是还需要郑多财自己说出来证实,“或许这只是管中窥豹。” 这时,那个去煮艾草水的家仆端着一个大碗跑来,边跑边大喊,“水来了。” 周寒从家仆手上接过碗,对那个懵懂地站在一旁的小男孩,温和地说:“小弟弟,把它喝下去,对你有好处。” 那个端碗来的家仆也鼓动说:“快喝了,没事,就像上次你生病喝药一样。” 小男孩儿显然信任那个家仆,便端起碗喝了两大口。 喝完水,小男孩依然好好的,什么也没发生。 郑多财悬着的心放下来,嘲笑道:“怎么样,什么事也没有。” 周寒白了他一眼,道,“这只是艾草,又不是仙山灵草。” 小男孩扑闪着大眼,看看周寒,又看看郑多财,不知道两个人在争什么。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小男孩突然捂腹痛呼,痛得眼泪鼻涕齐流。 那个家仆看后,赶忙解释道:“我就是煮的艾草啊,其它什么都没加。” 小男孩这时痛得站不住了,小脸煞白,在地上打起滚来。 梁景看向周寒,周寒只是淡然地看着地上翻滚的男孩,好像这一切都很平常。 在地上打着滚,又哭又叫的小男孩突然脖子一伸,一股黑水从嘴里吐了出来。 旁边众人都大吃一惊。然后第二口,第三口,小男孩连吐五口黑水,那黑水带着一股腥臭,虽然不很浓烈,但让人闻了很不舒服。 吐完第五口,小男孩似乎瞬间恢复了,不打滚也不叫了,躺在地上,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 周寒过去将脸色发白的小男孩从地上扶起来,道:“小弟弟,没事,虽然难受些,但你的小命却是保住了。” 小男孩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加汗水,又看一眼地上自己吐的黑水,更加迷茫。 周寒转身看向郑多财,只见郑多财脸色比小男孩还白,浑身颤抖。 周寒问:“郑老爷现在可信了?” 郑多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向周寒磕头道:“救救我,救救我。” 周寒走到郑多财面前,提起他的衣领问:“是谁给你这些邪物?” 郑多财脸上神色更加慌张,道:“我不能说。那人说过,如果我说出他的名字,便让我全家暴亡。” 周寒问,“可是罗县的祁冠?” 郑多财惊慌之色消失,转为惊奇,“原来你知道。” 周寒放开郑多财,冷冷地道:“果然是他。” 梁景听出点什么,在一旁问周寒,“你说去罗县办私事,不会就是为这个叫祁冠的人吧?” 周寒没有回答梁景,她继续问郑多财,“刚才我们用双倍价钱购回那块玉,你为什么不卖,是不是也因为祁冠?” “是,是。”郑多财忙不迭点头,“若要求他办事,不能用银两,只能送他古玉,他才肯出手。” “还有多少像你这样的人求他做了这样的局?” “我不知道。他做此事极保密,也让我们自己保密,不听他的话,他不但要收回聚财局,连全家性命都不保。” “哼!”周寒冷哼一声,“你们听了祁冠的话,祁冠也没打算让你全家好好活着,他在利用你为他聚财,然后再要你全家性命,你们全家死后,也会成为怨鬼桩旁的怨鬼。” 郑多财听了,瘫软到地上,浮肿的脸像一张黄纸,没有一丝血色。 第146章 无知者无畏 周寒抬头看看半空,半空中以“怨鬼桩”为中心,黑雾围绕,黑雾中怨鬼的哭声凄惨渗人。 若是她打开流阴镜,固然可以驱散这些怨鬼。但她离开后,他们还是会聚集。 周寒转身看了一眼“怨鬼桩”,走到鬼桩前蹲下。 周寒感觉自己的右手不自主地向怨鬼桩点去。她立刻用左手握住了右手,在心里问:“李清寒,你要干什么?” “怨鬼桩害人,我要封了它。”周寒的脑海中,传来李清寒的回答。 “不能用寒冰地狱中的冰。”周寒坚决地说。 “为什么?” “地狱中的极寒之冰虽然可以封了怨鬼桩,但此冰刀砍斧剁不坏,日照千年,火烧不融。别说在郑家,便是在这人世间也属诡异,你不觉得太过张扬吗?” “真是麻烦,那你打算怎么处理?”李清寒虽然仍是一副不耐烦的口气,但她承认周寒说的没错。 李清寒不像周寒那半个神魂,是在人间成长起来的,所以做事从不考虑凡人的感受。 “我向烈火地狱借地狱之火烧了它。” 周寒说完咬破自己一只手的中指,用中指血在怨鬼桩上画了几笔,在旁人眼中就是几道奇怪的纹路。 若用凡火,最多将那木桩烧成灰烬,而会释放封在木桩里的厉鬼怨气,留下后患。 而地狱之火可以完完全全地消灭怨鬼桩和其中所含怨气。 周寒写划完,手指刚离开怨鬼桩,一股深红的火焰突然燃起,又突然熄灭。也就是这一眨眼的功夫,那鬼桩连点灰烬也没留下。 鬼桩一消失,周寒抬头望向宅院上空,那黑雾不再凝聚,而是缓缓向四面八方散去。 虽然仍有一些黑气在郑家宅子上空笼罩,周寒看得出那是因郑家做毛皮生意,杀生欠下的孽债,这就是他们自身的因果了,周寒不想管。 周寒转身来到郑多财面前,道:“怨鬼已散,你家中人服些艾草水将怨气吐出来可保无恙,那些中阴气深的,可多服几碗。若再有疾病意外,那不过是你们自身的原因,与旁人无关。至于这个,”周寒抖抖手上的符纸,问:“你还要吗?” 郑多财头摇得像波浪鼓,“不要了,不要了。” 周寒半蹲下,看着还跪坐在地上的郑多财道:“正正经经做你的生意,不要总想用什么歪门邪道来获取财富。你用歪道得到的,你还得用歪道的东西去还。就怕到时你还不起,就会祸及家人或子孙了。” 郑多财狂点头,“我记住了,记住了。” “哦,还有一事,”周寒说着,指指梁景,“这位爷的玉佩……” 郑多财忙不迭地说,“我还,我还。”说着向一个家仆吩咐道,“去我屋里,把那个枣木匣子拿来。” 家仆应了一声,飞跑去了。不一会儿,抱来一个小木匣。 郑多财从地上爬起来,接过木匣,交给周寒。 周寒打开让梁景看了,梁景点点头。周寒冲梁景说:“给钱。” 郑多财摇手,“不用了,我送这位爷了。” 梁景几人一脸诧异。“必须给。”周寒态度坚决。 梁景冲赵城一招手,赵城又把刚才那四张银票取了出来。 周寒走过去,抽出两张银票塞进郑多财手里,道:“钱必须给,而且一文不能多,一文不能少,你与这位爷从此两清,谁也不欠谁。” 周寒说完便向梁景、鸡爪一挥手,“走了。” 出了郑家,梁景问周寒,“你到底是做什么的?”这个问题同样也是鸡爪想问的,“阿寒,你离开善堂后去哪了?” 周寒知道自己总需给他们一个说法,嘿嘿一笑,便道:“我跟一个高人学抓鬼,我现在是法师。” “哦,”梁景点头,“看来我一定要跟你去罗县一趟。这么好玩的事,你怎么能丢下我呢。” “不行,”周寒很严肃地拒绝,“你今天也见识到那些邪物了,很厉害。祁冠肯定还有不少手段,那太危险了。” 周寒心里却道,“好玩?我倒希望这种事越少越好,甚至没有。你可真是无知者无畏。” “我有自保手段,你看这玉佩。”梁景将刚赎回来的玉佩,举起来晃了晃,“这就是我的护身符,我母亲说这个可以保佑我平安无事。”说到这梁景神色有些凄然,随即他又说,“而且我还会武功,你还不会武功,说不定你还需要我的保护。” 周寒郁闷,她知道她这个身体施展不了武功是硬伤。她似乎听到脑海中传来一声嘲笑。 看到周寒沉默不语,梁景站到她面前,脸上带着近乎讨好地笑说:“怎么样,带我一起去吧。” 汤容和赵城对望一眼,作为厉王世子,身份地位尊贵无比,从小到大,何曾把别人放在眼中,便是厉王也敢当面顶撞。他们第一次看到自家主子如此屈尊的神态。 周寒看到梁景一脸讨好的笑,又看看站在一旁,自惭形秽的鸡爪,点头道:“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一个要求,我才同意你与我同去。” 梁景一拍周寒肩膀,兴奋地道:“行,别说一个,十个八个都没问题。” 周寒认真地道:“没有十个八个,就一个,就是罗县的事情没有解决之前,你必须听我的,不得有异议。” 周寒此话一出,汤容和赵城倒吸一口凉气,他们觉得世子爷肯定会拒绝了。 可是令他们不可思议的是,梁景竟然一口应下,“好,听你的。” 周寒满意地点点头,“那我现在吩咐第一件事。” “这么快就来了?”梁景不适应有人命令他,发了一句牢骚。 “做不到就不要跟着我。”周寒可不惯着这个厉王世子。 梁景马上收起脸上所有的表情,表现出顺从,“你说。” 周寒指向正低着头的鸡爪,“你收下他,做你的属下。” 鸡爪抬起头,望向周寒,一脸不可置信,“阿寒……” 周寒对鸡爪说:“你难道想做一辈子贼,你也想落到裴叔那样的下场吗?”提到裴叔,鸡爪一脸哀伤之色。 第147章 这种地方能住人? 裴叔是鸡爪的师父,是他教了鸡爪这些偷东西的技巧。周寒不用钥匙便能开锁的方法,也是从他那里学到的。 有一次裴叔偷东西失手,被人抓住,打残了双手。像他们这种人,没了双手便没了活下去的道儿。 有一天,裴叔便悄悄离开了善堂,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鸡爪便和善堂里另一个贼搭了伙,后来孙步铭要打到随县了,不得已离开了善堂。 而裴叔,直到现在也是生死不明。 “鸡爪,堂堂正正地活着,不要再做偷儿了。” 鸡爪从周寒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看到了期盼,也看到了那从儿时便未断过的情义。 “我听你的。”鸡爪心中一暖,不再犹豫。 梁景拍了拍鸡爪的肩道:“你这身手也算不错,我这两个侍卫是功夫好手,却被你在眼皮子底下偷了东西,而后知后觉。” 梁景说到这,汤容和赵城面上俱是一红。 “你以后就跟着我吧,”然后,梁景扫了汤、赵两人一眼,“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不会就叫鸡爪吧?” 梁景问完,周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从小便叫你鸡爪,这么多年过去了,也忘了你本来的名字。” 鸡爪道:“我本来也没名字,师父给我起的名字是阿鼠,希望我能像鼠一样灵巧狡猾。后来你又叫我鸡爪,我觉得鸡爪比阿鼠好听,便干脆一直叫鸡爪了。” 周寒抚额,心道:“鸡爪比阿鼠好听,这是谁给你的错觉。” 梁景摇摇头,道:“这不好,总要有个正式的名字,你姓什么?” 鸡爪还没说,周寒替鸡爪回答了,“我和鸡爪都是孤儿,从小不知父母。不过我随了阿伯的姓,他一直也没有。” 梁景很惊讶,他没想到周寒也是孤儿。梁景略一思索,把汤容叫过来说:“汤容,我作主给你认个弟弟,鸡爪以后就跟你姓汤,起什么名,我想想。” 鸡爪虽然没读过书,但人很灵通,立刻向梁景跪倒,“多谢爷!”然后又转向汤容拜下,“小弟见过大哥!” 汤容过去扶起鸡爪,拍着鸡爪的肩头,笑着说:“以后我们便是兄弟,是一家人,不用客气。” “聊逍遥兮容与,嗯,这个好,你以后就叫汤与吧。”梁景又靠近周寒,在她耳边低声说,“让他给汤容做弟弟,以后他也算有个靠山,汤家在江州是世家大族。” 周寒低声说:“多谢世子爷想得周到。” 有了新名字的鸡爪,又向梁景谢过。 汤容在一旁道:“你现在是我的弟弟,是自己人了,我们的身份也不瞒你。我们来自江州厉王府,这位就是厉王世子。我们皆是世子的手下。” “世子!”汤与吃了一惊,他跟随梁景这一段路,看得出梁景来历不凡,但没想到不凡至此。他起初以为梁景是哪位大官的公子,出来游玩的,没想到是王爷世子,将来会是王爷。 “我叫梁景,在外边别称呼世子,称爷或公子都可。”梁景对汤与说完,转头吩咐汤容、赵城,“你们去把马牵回来,我们出发,离开桓县,去罗县。” 他们来郑家之前,将马匹寄放在一店家门前。 “等等!”汤与说道,“爷,我还有点私事要处理。” 几人齐齐看向汤与,汤与不好意思地说:“和我在一起的还有几个孤儿,我想把他们安排一下。” 梁景一听,又来了兴趣,道,“一起去。” 周寒觉得这位世子爷的好奇心比她还重。 汤与带着几人穿过一条街道两条巷子,到了县城极偏僻的一角。 几人眼前的景象变了,到处是破败的土墙土房,门窗没有一个是完整的。 周寒看这里的房子,只比随县善堂的好点,还不如襄州城醉仙楼后,她和老周头住的房子。这里应该是桓县的一处贫民集聚地。 从江州那种繁华之地来的梁景,嘀咕了一句,“这种地方也能住人?” “爷,你还没见过比这儿更糟糕的地方呢。”周寒白了一眼这位从小锦衣玉食的世子爷。 “是啊,爷!”汤与回头对梁景道,“我和周寒在随县的善堂长大,那里比这里还不如。” “啊!”梁景惊异地望向周寒,心里竟然对周寒有了一丝敬佩。 汤与到了一间又小又破的土屋前停下来。不知道房子建成之初做什么用的,连扇窗户也没有,门也是坏的。 几人刚站定,从屋里跑出一个五六岁小女孩。脸上脏兮兮,又小又瘦,身上衣服虽然缝缝补补过,但也不能完全遮体,衣袖和裤腿露着肉。 小女孩看到汤与兴奋地扑上来,“鸡爪哥哥,你回来了。” 当小女孩看到汤与身后几人,紧张地抱住汤与双腿,在双腿缝隙间偷偷看几个陌生人。 汤与摸摸女孩的头,问:“阿秀,阿宝他们在吗?” 叫阿秀的女孩说:“都在屋里面,昨天鸡爪哥哥拿来那么多好吃的,还有新衣服,他们可高兴了,现在他们换了新衣服,吃得饱饱的,在屋里睡觉,睡得可香呢。” 汤与问:“那你怎么不换新衣服?” “舍不得,我怕穿坏了,过节就没新衣服穿了。” “不怕,哥哥现在手里有钱,过节可以再买新衣服。” 汤与拉着阿秀的手,转过身,让她看着梁景几人,“这几位哥哥,都是好人,我昨天拿来吃的和穿的,就是用他们给的钱买的。” 梁景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小女孩,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小吃穿不愁,甚至不是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到不了他的眼前。就连他周围的人,个个都是富贵逼人,珠光宝气。他从没见过这样穷困的人。 阿秀有点认生,还抱着汤与的腿不放,怯生生看着梁景几人说了一句,“多谢哥哥。” 这一句却让梁景回过神来,笑了笑。 汤与带着阿秀进到屋中,梁景也跟了进来。 屋中有一股发霉的气味,让梁景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汤容忙道:“爷,我们出去吧。” 梁景摆摆手,示意无妨。 屋中什么家具也没有,只有一边的地上铺了干草做床,干草上睡了两个小男孩,一个七八岁,一个也只四五岁。他们都是又黑又瘦,身上的衣服虽是新的,比周寒身上的粗布衣服好不到哪去。 第148章 我不会骑马 阿秀上前,蹲下身使劲推两个正睡觉的小男孩,“阿宝,阿乐,醒醒,来客人了。” “他们是你收养的孩子?”周寒问汤与。 “算不上收养。”汤与看着三个孩子,神色复杂。“离开随县后,我又去过很多地方。在襄州芒县,我遇上了阿宝,从云州的宿县和丘南带来了阿秀和阿乐。他们本是小乞儿,我见他们可怜,便将他们带在身边,只要我有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他们。” “你打算怎么安排这三个孩子?”周寒继续问。 “早有人想收养他们,只是他们不肯离开我,而我又怕他们去了会受委屈。现在必须下狠心和他们分开了,我们在一起只能偷盗和乞讨,他们去了收养人家,也许会受些委屈,但总比一天天吃不饱穿不暖,还提心吊胆的强。” 周寒点点头。 汤与继续说:“有一天,我手里有了钱,再回来看望他们。他们若是过得好,我就不打扰他们。他们若是过得不好,我就将他们带走。” 一旁的梁景开口道:“倒不必这么麻烦。” 汤与和周寒一齐望向梁景。只听梁景道:“先找个妥帖的人家,暂时照顾这三个孩子一些日子。等我们回到了江州,安排好,你再过来接他们。江州是我们自己的地盘,想怎么安排都行,比如找个学堂让他们读书。” 汤与一听,大喜,立刻跪下,一个头磕在地上,“我代这三个孩子谢爷的大恩。” 阿宝、阿乐两个男孩此时刚从睡梦中睁开眼,看到他们的鸡爪哥哥跪地上给一个人磕头,十分迷茫。 三个孩子一齐呆愣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梁景一挥手,“别动不动就磕头,以后是我的属下,你的事我就得管。”说完,向赵城一伸手,赵城立刻掏出一张五百两银票。 周寒又暗自道一句“有钱就是任性。”估计这位世子爷从王府逃出来,带的最小面额银票就是五百两的。她却把四百两银票当宝一样藏着。 梁景指指汤与,示意赵城将银票给他,赵城将银票送到汤与手上。梁景道:“你去给三个孩子找个人家暂住。” 汤与高兴地应了下来,有了钱,就不怕孩子们会受委屈。 汤与走到三个孩子面前,将打算和他们说了,告诉他们鸡爪哥哥要离开几天办些事。他又让三个孩子给梁景磕头谢过,便带他们离开了破败的土屋。 周寒几个人又走回街上,找个地方吃饭,边吃边等汤与。 梁景问周寒,“你怎么去罗县?” “走路。”周寒道 “你没有骑马来吗?”梁景又问。 “我不会骑马。” “不会骑马,”梁景像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一样,“你怎么能不会骑马呢,我宁哥哥可是最爱马之人。” “他爱马,关我什么事。”周寒低头吃着东西。 “若不是看你那一身本事,我现在真会怀疑你是不是宁哥哥的人了。”梁景看着周寒那连说话都不耽误她吃东西的样子,说。 周寒能说什么,宁远恒确实让她学骑马来着,可是她能说是因为自己怕受伤,根本不想学吗。 等汤与回来一问,原来汤与是会骑马的。周寒这个揪心,原来就是她不会骑马了。 梁景让赵城去集市给汤与买一匹马和两身衣服回来。而周寒也建议梁景把他那套衣服换下来,这套衣服太过扎眼。虽然梁景天生贵气遮掩不了,但现在的人多是以衣断人。 梁景也觉得周寒说得有道理,便让赵城再给他买一套普通锦衣换上。弄来弄去,时间已至下午,也不赶路了,便决定再在桓县住一晚,明天一早再走。 几个人又回到原来那个小院。梁景不喜欢住客栈,他嫌客栈不安静,还容易暴露他的行踪。反正他钱多,他给的钱,房主就算连夜搬走都乐意。 汤与洗了澡,换上新衣,整个人焕然一新,虽然还是很瘦,但看上去却身姿挺拔,相貌堂堂。 而周寒说什么也不肯换梁景给她买的新衣,依旧穿自己的。那套衣服就便宜汤与了。 第二天一早,一众人上路,向罗县而去。因为周寒不会骑马,所以汤容、汤与轮流带着她。 一路之上,梁景倒是很兴奋,说说笑笑。 周寒觉得他可能是在王府里憋得太久了,从来没有这么自在过。 路上看到路两边的麦田,绿油油一片,田里偶尔见有农民在或除草或担水浇地,忙得不亦乐乎。 再远一些,山峦起伏,郁郁葱葱。当马儿跑起来时,两边的景色也如同在奔跑一般。 祥和的景致,让周寒心里也同样舒畅,暂时忘却了灵圣教那心烦的事。 日近黄昏,人困马乏,几人便下了马,牵着马走路。 周寒发现这段路,两旁田地中景象,却不如先前那么美好。有些地里麦子长势还不错,有些则枯黄萎缩,杂草丛生,好像是长久没人打理了。好好田地就这么荒废着。 几人走着,便见前方一位老者,身后牵着一头牛从对面走来。 周寒对梁景几人说,“我去问下路。”然后,她跑上前,向老者施一礼道:“老人家,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老者看周寒年纪不大,很是彬彬有礼,便生好感,指着南边道:“那边是雨屯村,小兄弟要到哪去?” 周寒道:“我要去罗县。” 老点点头,道:“这里虽然还是桓县界内,但是离罗县不远了,最多不到半天路程就到了。” “多谢老人家。”周寒又施一礼。 老者道:“小兄弟今天是到不了罗县了,天快黑了,前面也没什么村庄了,要是借宿,还是去雨屯村。再往前走就错过宿头了。” “谢老人家指点,我和同行的伙伴们商量一下。”说完转身返回去,和梁景一说,梁景很赞成。 老者见汤容和赵城两人腰中挎着刀,便有些紧张。 周寒看出来了,便对老者解释说:“老人家,这两位是官府的差人,因为我们正好一路去罗县,便同行了。” 老者听了这才放心,在路上周寒得知,这老者是雨屯村的人,姓魏。 魏伯领着几人回自己家,并边走边介绍,“家中只有我和老婆子两个人,儿子从军去了。房子虽然不多,但挤挤还能凑合一夜。” 第149章 总有孩子出事 周寒对这热心的魏伯颇为感谢。 雨屯村不算大,有个五六十户人家。村子建在山脚下,村中房舍建得错落有致。 魏伯家便在村子中间。 魏伯牵着牛在前面带路,指指不远处两扇未上漆的院门道:“那便是我家。” 这时,几人便听到一户人家中传来痛哭声,哭声有男有女。 几人寻声望去,哭声正是从魏伯家相邻一户人家传出来的。 魏伯叹口气说:“唉,好好的一家人,就这么……真是祸从天降!”说完又重重哀叹一声。 周寒上前问:“魏伯,他家发生何事?” “这家姓王,和我家做了几辈的邻居了。原本一家四口人,生活好着呢。可现在只剩下三口人了。他家那个才十岁的小孙子,昨日中午好端端在门外玩耍,不知何故就一头栽倒在地上,死了。” 魏伯说着,一众人已走到那王家门外。哭声愈加清晰,能听到有人一边哭一边喊,有喊儿子的,有喊孙子的。 魏伯道:“我也是听不得这哭声,才躲出去放牛。” “魏伯,我去看看可以吗?”周寒看了一眼王家的上空,问。 魏伯没想到周寒会提这个要求,想了想,然后道:“这样吧,吃过了饭,我让我那老婆子陪你一起去。” 周寒应下来,心里吩咐吕升先去看一眼。 来到魏伯家门前,魏伯一边拍门一边喊:“老婆子开门。” 不多时,一个老妪打开门,看到魏伯身后还有那么多陌生人,愣了一下,站在门前没动。 魏伯责怪,“愣着干什么,快请客人进屋。” 老妪这才把众人迎进到院中,周寒看到这是一处有四间正屋,两处偏房的院子,院子也不小,看样子这个村子平日生活并不艰难。 魏伯向老妪介绍了几个人,并着重说明汤容和赵城是官府公差,他怕他家老婆子看到他们带的刀害怕。 周寒上前,对老妪拱手道:“大娘,打扰您了,我们暂住一夜,并奉上宿金。” 这老妪也是个爽直的人,一摆手道,“要什么钱啊,谁出门在外还没个难处。你们能来我这草屋借宿也是瞧得起我。你们等着,我去做饭。”话音未落,魏大娘便向灶房奔去。 周寒对魏伯说:“我去帮大娘。” 魏伯道:“不必,你们好好坐着等便是了。” “一下子增加这么多张嘴吃饭,只让大娘一人忙碌,实在不好意思。”周寒说完便也进了灶房。 梁景看着周寒进了灶房,便好奇,心里在想:“他还会做饭么,他做的饭能吃么?” 正在周寒和魏大娘在灶房忙碌时,吕升回来了,他没在王家发现异常,甚至连孩子的鬼魂也没看到。 “李清寒!”周寒在心里叫另半个神魂。 “没事别叫我!”李清寒不耐烦的声音出现在周寒的脑海中。 “你去查一下王家的孩子是怎么回事?” “你既然决定一会儿过去查看,我干嘛还要多跑一趟?我要看着你。” “我有什么可用你看着的?” “我不喜欢梁景这个纨绔公子。” “在这个人世,你喜欢谁?”周寒哭笑不得。 “没有。”李清寒略一沉吟,又补充说,“宁远恒感觉还顺眼些。” “也只是顺眼吧!”周寒拿李清寒没办法,这么长时间,李清寒对阳间的人,仍是带着偏见。 饭菜上桌,香气飘散,几个人不由得吸了吸鼻子,连魏伯都面现惊奇之色。 几人开始动筷,梁景夹了其中一道菜,尝了尝,不由赞道:“嗯,好吃,没想到大娘的手艺这么好。” 魏大娘呵呵一笑,指着桌上其中三盘菜道,“这三盘可不是我的手艺,而是周寒小兄弟的手艺,我真没想到一个小伙子做饭做的竟然这么好,我要是有女儿,非要留下他做我的女婿。”说完又大笑起来。 梁景瞪着周寒,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道,“原来你还会做菜啊。” 周寒嘴角微挑,算是回应了梁景的话。然后她问魏伯,“魏伯,听你说,你儿子在军中,不知在哪里服役啊?” 魏伯放下筷子想了想,道:“是在江州的右骁卫吧。” 魏伯这一说,连梁景都停下筷子,道:“他叫什么名字,什么职务?” 魏伯一笑,道:“他叫魏褐,哪有什么职务,就在一个什么将军手下做个亲兵。” 梁景点点头,对赵城道:“你记下这个人。” 魏伯不解,问:“记他干吗?” 周寒笑道:“魏伯,你不用管,知道一句话吗,‘好人有好报’。” 魏伯更是迷糊了。 吃过饭,魏伯便让魏大娘带着周寒到了隔壁邻居家去看看。 她们刚一出院门,就见一个疯疯颠颠的女人从她们面前奔跑而过,边跑边喊:“玲儿呀,回家了,吃饭了,再不回来天就黑了。”疯女人不停地反复喊这句话。不多时便跑远了。 周寒问魏大娘,这女人怎么了。 魏大娘向周寒介绍:“她是村北头的余家媳妇,夫妻两人只有一个女儿,年方十二岁,都已经订了亲了,就等及笄以后,嫁出去了。” “也就是一个月前,女儿突然不见,到处找也没找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就这么疯了,一到天黑就绕着村子喊女儿回家吃饭,可怜啊!”周寒听了,再回头去看,疯女人早没了踪影。 “说来也怪,我们这雨屯村虽然处在桓县边上,但一直平安得很。可最近总有孩子出事。前段时间已经有两个孩子莫名其妙地夭折了,王家这是第三个。余家的女孩也不是第一个失踪的。” “说有古怪吧,可是全村上下,谁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唉,孩子是一家的希望,孩子没了,整个家也就毁了。”魏大娘唉声叹气地说。 到了隔壁,宽敞地院落中,有十多个男女或坐或站,愁云惨雾笼罩在每个人的脸上。 这院中的人是这雨屯村的村民和王家的亲戚,是来帮忙料理孩子丧事的。 他们看见魏大娘都纷纷打招呼,问到周寒,魏大娘只说是娘家来的亲戚,跟她一起过来探望。 进到屋中,就见屋正中用长条凳架起一张门板,门板上罩着白麻布,从白布遮盖下的形状看,应该是一个身材不大的孩子。 在屋中一个角落,一个妇人不停地哭泣,一双眼早已经哭得红肿,旁边有三名妇人在劝慰她。一个壮汉蹲在不远的地方一边抹眼泪,一边叹气。 第150章 被人抽走了魂魄 魏大娘问身旁一个村民,“王大哥呢?” 那人回答:“又哭晕过去了,现在在床上躺着呢。他最心疼这个小孙子,这让他怎么受得了!” 周寒扫量屋中,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在她眼中没有异常才是最大异常。她已经吩咐吕升到周围找那孩子的魂魄去了。 周寒问魏大娘,“我可以看看孩子吗?” 魏大娘虽然不知道周寒为什么要看,但孩子现在也没进棺材,来的亲朋看看遗容,不算什么过份的事。 魏大娘走到那妇人身边,低声向妇人说了几句话,妇人抬头看了周寒一眼,点点头,魏大娘又向周寒点头。 周寒掀开白布,孩子面色苍白,神情平静,若不是已没有呼吸,便像睡着了一样。 看到孩子的尸体,那个妇人又大声嚎哭了起来。 周寒看一眼周围,人们都被妇人哭声吸引过去,有几名妇人从她身边跑过去,劝慰妇人。 周寒趁别人没注意,伸手捅了捅了孩子的身体,没有僵硬,肉有弹性,便如活人一样。 “他是被人生生抽走了魂魄。”周寒对李清寒道。 “嗯,你等下,我在用流阴镜找他魂魄的去向。”李清寒道。 突然,李清寒大声急叫起来,“快,他就在村中,他要对另一个孩子下手了。” 听到这,周寒拔腿就往外跑,也不管屋中众人看向她时,那惊讶的眼神。 一出院门,迎面遇上吕升,并在吕升的身体上穿过去。吕升刚要说没找到孩子的魂魄,见周寒头也不回的疯跑,便追了出去。 同时追在后面的还有梁景和汤容。梁景高声问:“周寒,你跑什么?” “想知道,就跟过来。”周寒头也不回地回答。 原来周寒去了隔壁,梁景本来想过来看看周寒做什么,却恰巧碰上周寒往外跑。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跟了上来。 周寒虽第一来雨屯村,却像是很熟悉,在村子中纵横穿行,并不犹豫。 吕升刚才在村中寻找那个男孩的鬼魂时,曾看到一个货郎,所以周寒一提起,吕升就跑在前面给周寒引路。 “前面左拐——直行,前面五六丈处下坡……” 在村边的一棵大树下,坐着一个年纪四十岁上下的货郎,身前放着一个担子,担子两头挑是货箱。 货郎正拿着一只翅膀会动的彩色木鸟,逗引两个被吸引过来的孩子。 两个孩子的注意力被货郎手上的小木鸟吸引,没看到货郎的另一手上拿着一只诡异黑色鼓皮的拨浪鼓。 货郎正要摇动拨浪鼓,却在此时听到一声大喊,“等等!” 货郎抬头看到跑来的周寒,不由得抓紧了手中的拨浪鼓,没有摇响它。 周寒在远处高声喊,“我买东西。” 货郎见周寒是一个十五六的少年,眉开眼笑,向周寒招手。 然而就在周寒到了货郎摊前时,梁景也追了过来。 看到梁景,货郎不由得站起身来,用眼角余光盯着梁景,握着黑皮拨浪鼓的手垂下来,将拨浪鼓隐在衣服后。 周寒打量货箱上摆着的物品,有一些姑娘喜欢的针头线脑、胭脂、妆粉,还有孩子玩的玩具,吃的点心小食和其它一些东西。 周寒对还留恋在货郎摊前不动的孩子怒喝:“回家去,不许在这玩。” 周寒声音有点恶狠狠,把那两个七八岁的孩子吓哭了,跑着回去找爹娘告状了。 这一幕没把货郎吓着,倒把梁景吓了一跳。他自从认识眉目清秀,长相娇弱的周寒,还从没见过他如此愤怒,真是不敢相信。 货郎也怒了,吼道:“你想干什么,还不许别人买东西了?” 周寒可不管他,指着货郎,对梁景和汤容道,“看住了他,别让他跑了。” 汤容嚓地一声抽出刀,抵在货郎脖子上。 周寒蹲下身,开始仔细翻弄货箱。货郎色变,大叫道:“你们是什么人,要抢东西吗?” 梁景不解周寒怎么会对一个货郎出手,在周寒身边蹲下,问:“这是干嘛?” “听我的。”周寒头也不回地说。 梁景无奈,自己答应过周寒,罗县事情解决之前,全听她的。 梁景只好无聊地打量这个货郎。这货郎是个中年人,个子不算高,穿一身青灰色衣裤。 这时,梁景却发现这货郎有些不对劲,他紧紧盯着周寒,却显出异常的紧张,双眉几乎要挤在一起了,脸色很难看。 担子左右两端挑着的货箱,是分上下两层,周寒将两个货箱翻了一遍也没找到她要找的东西。 那个货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你们可看清楚了,我只是个货郎,你们要找什么?要钱吗?钱都在我身上,我拿给你们,放开我。” 汤容用刀背在货郎肩头重重一敲,喝道:“闭上嘴!” “哎哟!”货郎痛叫一声,故意弯下腰,而他手中的那只黑皮拨浪鼓露了出来。 周寒也不理他,她将两层货箱都从担子上抽出来,最下面还有一层一指高底座。 周寒嘴角微微一翘,原来猫腻儿在这里。 周寒伸手在底座上轻轻一划,果然,这是一层抽板,这一划抽板便打开了。 旁边的梁景也好奇地俯下身看,下边居然还有空间,里面放着三个竹筒,有一个竹筒上贴了一张黄纸条。 周寒正要拿起那个贴了黄纸条的竹筒,只听“咚”地一声鼓响,然后便是“咚咚咚”连声鼓响。就听梁景说了一声“我这是怎么了?” 周寒转头,看到梁景正双手抱头。 第一声鼓响起,梁景就觉得眼前天旋地转,后面连着几声鼓声,让他头痛欲裂,似乎要炸开一般。原本他是蹲着的,现在却痛苦地将身体抱成一团。 “当啷”一声,周寒再回头,看到汤容已经忍受不住,倒在地上,抱头打滚。刚才的声音是汤容手里的刀脱手,掉在地上发出的。 周寒抬头向前看,就见那货郎正自得意,手中的拨浪鼓不住摇晃,而另一手上已经出现了一把匕首。 他踢了一脚正在地上翻滚的汤容,阴笑着说:“让我闭嘴?我现在让你永远闭上嘴,割了你的舌头,看你还怎么开口说话。” 货郎将手中匕首翻了方向,匕尖冲下。 “震魂鼓,”周寒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第151章 你争点儿气 周寒一来就急着找到储放魂魄的器物,而忽视了货郎手中一直紧攥着的拨浪鼓。 听到“震魂鼓”这三个字,货郎原本俯下身要用匕首割汤容舌头,突然顿住。他转过头,凶狠的目光盯在周寒身上,“你居然知道震魂鼓。” “我知道的事还多着呢。”周寒从容不迫地说。 “你,你怎么听到鼓声还没有事?”货郎惊问。货郎对震魂鼓的法力一直深信不疑,所以根本没注意蹲在地上一直未动的周寒。 周寒冷笑一声,“就凭你那个破鼓吗?”货郎手中的拨浪鼓是一种邪器,名叫“震魂鼓”。 听到鼓声的人会魂魄震荡不稳,甚至失去神智。梁景和汤容的痛苦其实就是因为魂魄震荡的结果。 可那是对普通人的魂魄,而周寒身体里是冥神魂魄。就算他拿一百个震魂鼓在这敲,也对周寒没用。 周寒话音未落,人已经从地上跳起来,扑向货郎,去抢夺那面震魂鼓。 鼓声仍一直响着。货郎不敢停下来,他看出来梁景和汤容都是有武功的人,如果让他们缓过来,自己不是对手。 “咚咚”,货郎一手摇着鼓,另一只手上的匕首扬起,向周寒胸口刺去。周寒侧身闪过,向后退开。 脑海中,李清寒气愤地说:“这家伙就会点三脚猫的功夫,你能不能争点气?” “别吵!”周寒也没办法,这个身体没练过功。 “你——”李清寒气得无语。 周寒再次扑上前,她的打算是夺下震魂鼓,让梁景或汤容来解决这个货郎。 一连几次夺鼓,都被货郎轻松避开。货郎也发现周寒的短处。 “原来你不会武功,那就好办了。既然我的秘密被你发现了,你就必须死。” 在“咚咚”地鼓声中,货郎手中匕首一晃,匕锋挟风向周寒刺来。 周寒此时也慌了,“哎呀”一声大叫,转头就跑。 周寒快,那货郎更快,虽然匕首刺空,但他脚下未停,身子半转,贴着周寒的身体转到周寒身前。 周寒正要再转身跑向另一边,却感觉脖子上一凉,登时不敢动了。 货郎手中的匕首已抵在了她的脖子上。这时货郎手中拨浪鼓也不响了。 还没待梁景和汤容清醒过来,货郎叫了一声,“上路吧!” “完了!”周寒闭上眼,现在才后悔自己没有好好练功。 周寒闭眼等着肉身死,然后神魂随流阴镜回寒冰地狱。 这时,周寒听到“啪”一声,声音极轻,伴随着是货郎一声闷哼。 周寒睁开眼同时,又听到“当啷”一声。 周寒低头,看见抵在脖子上的匕首不见了。 那个货郎捂着自己的手腕,退到一边,向一个方向大吼,“是谁鬼鬼祟祟,暗处伤人?” 看不到暗处的人,货郎更加怒不可遏,他举起了手中的黑皮拨浪鼓。 就在此时,周寒看到那个方向一个黑影如同箭一般射出,眨眼间就已经到了货郎身前。 “咚”,货郎手中的鼓就响了一声,他的身体一软,向前倒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哎,你没事吧?”那个黑影原本是一个人,货郎倒下后,他转身问候周寒。 周寒稳了稳心神,仔细一看那人,不由得惊叫出来,“马大哥,你怎么在这?” 来人正是周寒从云州城客栈认识的马彦。 马彦笑道:“不是我怎么在这儿,是我一直就没离开过你。” “啊!”周寒更是惊讶了,“你一直跟着我。” “是啊,否则你以为我为什么会这么巧,在你生死一线时救了你。” 这时,梁景和汤容方从浑浑噩噩中清醒了一些。他二人离货郎很近,所以受震魂鼓的影响也最大。看到眼前的马彦,梁景问:“发生什么事了?” 周寒从地上躺着的货郎手中捡起震魂鼓,问马彦,“马大哥,你怎么不怕这鼓声?” “我也受影响了。”马彦道,“不过可能因为我离得稍远,鼓声响起时,我虽然有些晕,但还清醒,所以马上用这个塞住了耳朵,”说完摊开手掌。 马彦的手里面有两团从衣服上扯下的布揉成的球,“而且我暂时闭了气,虽然还有些难受,但并不是不可忍受了。” 周寒伸出拇指,赞道,“马大哥真是聪明。” 震魂鼓的鼓声便是通过七窍来影响魂魄,马彦把双耳封了,又闭了气,加之距离较远,所以,对他影响已经不大了。 周寒踢了踢地上的货郎问:“他死了没有?” 马彦道:“没有,我下手有分寸,他就是晕过去了。” 周寒“嗯”了一声,捡起地上货郎掉落的匕首,看了看,这就是一把普通的匕首,没什么可研究的。 刚才被暗算,现在这二人又把他当空气,梁景很是气闷,指着马彦问周寒,“这人是谁?” 周寒道,“这是马彦马大哥,至于你,你自己去介绍。”说完,她便又重走到货担前,俯身拿起那个竹筒。 梁景走到马彦身边,自去和他说话。 周寒边看这竹筒边问马彦,“马大哥,你是不是想知道那女鬼的主人是谁,所以才跟着我的?” 梁景和马彦正自我介绍,梁景没说自己的世子身份,只说是从江州来的。 听到周寒问,马彦走到周寒身边,“那天你不等天亮便离开客栈,我就知道,你不想让我掺合这件事,恐怕事情没那么简单。但我岂是个见事就躲的人,何况事情还是我引起来的。我也猜到你会去找那女鬼口中的主人,便跟着你了。” 周寒叹道:“这件事的确麻烦。”说完,她又打开另一个货箱底层,这里面是几个空竹筒。 只有一个竹筒是封着黄纸的,周寒踢踢货担道:“把这些东西全烧了吧。” 汤容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先将担子上的易燃的风筝和布料点燃,然后扔在木制的货箱上。 周寒一指那地上的货郎,“押上他,去救那孩子。” 梁景狐疑,“那孩子还能救吗?” “能,那孩子本来就没死,而是被这家伙收走了魂魄。”周寒指指货郎。然后她看向马彦,问:“马大哥一起来吗?” 马彦摆摆手,“不了,你们自去,我在罗县等你们。” 第152章 梁景被卖了 周寒抱拳道:“好,那我们罗县见。”马彦向众人告了辞,潇洒离去。 梁景看着马彦远去的背影,道:“此人看着倒像个江湖豪客。”周寒没有回答,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吕升。震魂鼓对鬼魂的影响最大,吕升现在都没有缓过来,还坐在一旁地上发呆。 周寒将流阴镜的封布掀开一角,将吕升收到镜中,对李清寒道:“他受伤了,在你那儿养养。” 李清寒这时没好气的说:“你若再不用心修炼这个身体,我就取代你,控制这个身体。” 周寒自知理亏,用一副服从的语气说:“好,听你的。” 周寒心知,这个身体刚才被货郎差点割断喉咙的事,李清寒惊着了。 她们倒不是怕死,而是堂堂的寒冰地狱使者,没有做完转生人世的目标,却被一个小人物弄死了。回到冥界,自己都觉得丢人。 周寒回到了王家。还在王家院中的人,看到刚才狂奔出去的周寒,又突然回来了,正在纳闷。周寒的身后又多出了三个人,其中那个被拖进来的人,他们中有人认识。 “这不是这两天在村里卖货的货郎吗?” 来到正屋中,魏大娘还没走。她看到周寒和梁景、汤容三个有些狼狈,而且汤容手里还拖着一个人。 魏大娘咦了一声,她也认出了货郎,“这不是今天在村里的那个货郎吗?他这是怎么了?” “大娘,他的事等会儿说。”周寒言罢从怀中取出那个贴着黄纸的小竹筒,来到放着孩子尸体的门板前,把黄纸取下,将竹筒上的塞子拔开。 周寒这些动作,吸引许多人注意,就连孩子的母亲也停止哭声,愣愣地看着周寒。 周寒将竹筒口对着孩子的天灵贴了上去,孩子的母亲大叫一声,“你干什么?” 周寒没有理会,轻轻敲了一下竹筒筒身,便收回了竹筒,然后将盖在孩子身上的白麻布掀了下来。 孩子的母亲“啊”的大叫一声,推开身前的人,冲了过来,扯住周寒的衣服,便要和她拼命。 还没容孩子的母亲动手,她便听到一声低低的,又嫩又弱的呼唤,“娘。” 孩子的母亲身体一颤,傻住了。有那凑过来准备劝阻孩子母亲的人,震惊地喊了出来,“睁眼了,孩子睁眼了!” 孩子的母亲连忙松开周寒,转身去看门板上的男孩。 男孩的眼睛已经微微张开,虽然看上去还双眼无神,但小嘴微张,能清楚地感觉到呼吸。 孩子的母亲喜极而泣,抱着孩子痛哭。“孩子,我的孩子,你可心疼死娘了。” 这时已有不少人围了上来,都惊奇这一幕。 有细心人将这个悲喜交加的母亲,从孩子身上拉起来,“孩子刚醒,身体还弱,别闷坏了他。” 周寒退出人群,走到货郎前面。梁景跟过来问:“那孩子真活了?” 周寒瞥他一眼,“要不你去看看。” 梁景摆手,“不用了。” 周寒正要把这货郎弄醒问话,就听身后传来“扑通”声,是双膝跪地的声音。她转过身,便见孩子的母亲跪在地上磕头道,“谢谢恩人,谢谢恩人。” 这时孩子的爷爷听说孙子活过来了,一下子有了精神,让孩子的父亲搀扶着过来,三人一齐跪倒在地上谢恩。 周寒忙跳开,指着梁景道:“别谢我,是这位大人救的孩子。” 梁景被周寒这句话打了个措手不及,“啊”了一声,还没等反驳,那三个人又冲着他磕头。他只好手忙脚乱地把人都扶起来。 周寒最怕的就是管完闲事被人谢,麻烦事还是交给梁景去解决吧。 这时那个男孩已经缓过来了,下了地,走到母亲身边,一眼看到地上躺着的货郎,指着道:“娘,就是他,就是他把我关了起来。” “关起来?”不但孩子的母亲不明白孩子这话什么意思,周围人也不懂。 周寒早想好了解释,“这人是邪教的人,专门收集未成年孩子的魂魄,这孩子就是被他抽走了魂魄封在竹筒中了。” 周围人这才明白孩子口中的关是怎么回事。人们骂道:“打死这个丧天良的,其他失踪的孩子没准就和他有关系。” 一石激起千层浪,人们对还昏迷着货郎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周寒和汤容赶忙分开众人,把货郎拖到一边。 周寒劝解道:“大家都先别激动,我们家大人还要审问这个人,邪教还有许多罪行和秘密,需要此人口供。等我们问完了话,明天交给你们把他送到桓县县衙,县衙自会处置,他的死罪逃不了。” 众人一听“死罪逃不了”,这才消了一些怒气。 有人问:“你家大人是谁啊?” 周寒指着梁景道:“就是他,他这次微服出巡,就是为了铲除邪教的,所以请大家相信我家大人。” “我?”梁景感觉自己被周寒卖了,正准备否认,周寒一瞪眼,梁景顿时闭嘴。 刚才说是梁景救了那男孩,现在又是专查邪教的官府官员,周围的人已经信了,便又骂了货郎几句,渐渐散去。 周寒对魏大娘说要找一处地方,把这个货郎关押起来,魏大娘连说,有地方。便带他们出了王家,来到自己家,把柴房收拾一下,把货郎关了进去。 魏大娘把王家发生的事对魏伯说了,魏伯激动地落泪,连说好心有好报,他只是好心留宿了几人,没想到却救了王家的小子一命。 夜深之时,周寒来到柴房。柴房并未锁门,梁景只是让汤容、汤与和赵城三人轮班看守。 周寒来到时,正是赵城在。那货郎已经醒了,身体被一根粗绳绑在一块磨盘上。也不知是谁做的,好像恨极了这个货郎,绳子捆得极紧,那不胖的身体,肉一块块凸出来了。 周寒让赵城先出去,便关了柴房门,蹲在货郎对面,问:“你为什么要抽小孩子的魂魄?” 货郎看了周寒一眼并不答,表情很傲慢。 “不回答,”周寒一笑,说,“那我换个问题,你是否是灵圣教的人?” “你既然知道,就快把我放了,否则我们教主神通广大,不会放过你。”这次货郎终于出声,却狂妄很。 “你说的教主是祁冠还是你们那个所谓的灵圣娘娘?” “他二人都是法力无边,不是你能惹的。”货郎提起这二人,似乎有一种自豪感。 周寒点头笑了笑,“哦,那你是祁冠的人,还是灵圣娘娘的人?” “我已经把我灵魂奉献给了圣教,你说我是谁的人?” “你自己愿意献灵魂那是你的事,你抽无辜孩子的魂魄做什么?” “他们的灵魂就应该属于圣教。” “他们又没入教凭什么就该属于你们那个邪教。你抽过多少孩子的魂魄,是不是还有被你掳走的孩子?” “这是他们的福气。”货郎毫不在乎地说。 第153章 一个秘密 “冥顽不灵,看来不给你点儿厉害,你就不肯说实话。”说着周寒从怀中掏出那个小鼓,“没有这震魂鼓,大概谁的魂魄你也抽不了吧。” 看到那震魂鼓,货郎神情终于变了,扭动了几下捆得结实的身体。 周寒笑道:“你不用怕,我不会对你用,因为我抽魂从来不用这些破烂玩意。” 这货郎抽魂时便是先鼓动这震魂鼓让人的魂魄震荡不稳,与肉身隐隐有脱离之势,然后再用那些竹筒做成的收魂器,把魂魄收进去。 货郎显然对周寒的话不信,只是白眼看着周寒。 周寒好像很不忿,“啪”地一声,右手一巴掌呼到货郎的脸上。 然而就这一巴掌打下后,货郎双眼一翻,头一垂,便不动了。要不是绳子将他的身体绑到磨盘上,他就会倒在地上。 周寒甩甩打得有点疼的手,自言自语道:“这样抽魂多干脆,又解恨。”说完,又在心里对李清寒说:“他就交给你了,你仔细审审他。” “哼!”李清寒冷哼一声,没有多说。 周寒又拿起小鼓摆弄,“这小鼓做的挺精巧,有点舍不得毁。” 周寒下意识晃动了一下,那鼓上的小木球敲在黑色鼓皮上发出“咚”一声敲响,吓得周寒立刻将拨浪鼓捂住。 周寒自己听到没事,普通人听到,要出问题的。好在那一声音量很小,没有传出屋子。 周寒将小鼓放在右手上,瞬间一层寒冰便将整个拨浪鼓包裹了起来,“再借地狱火,估计严煜那家伙会跑到我府上,向我要好处。用寒冰包上埋了吧。” 周寒在柴房中找到一把种地用的铁铲,然后走到柴房一个角落处,将地面上堆的干柴挪开,挖了一个两尺深一掌面积的深坑。她把冰冻的小鼓扔进坑里,埋了起来,把土垫实,上面又放回干柴。 做完这一切,周寒坐在柴堆上,又等了一会儿,便听李清寒的声音了。 “我把他放到寒冰狱中,也不用我审,他主动全招了。” “他都招了什么?”周寒问。 “他经常扮作货郎,在罗县和桓县交界一带的村镇中,找那些童男童女。童男要六岁以上,十五岁以下,童女要十二岁以上的。遇上男孩,就会用那面震魂鼓和竹制的收魂罐,抽走魂魄,女孩便掳走,交给他们教主,也就祁冠。他说他没见过那只狐狸,现在还没资格。” “为什么女孩要留下来?” “这个他也不知道,他只是按要求办。对了,这个家伙自称是祁冠的弟子,祁冠有十个徒弟,他是其中之一,这十名徒弟都被祁冠派下去,去各处乡村,搜罗合适的童男童女。” “还有九人,不知道要残害多少人命。”周寒气得几乎要蹦起来。 “行了,明日把他送县衙,他会全招出来的,官府自会处置那九人。” “他还招了什么?” “灵圣教的教众之所以对教主忠心耿耿,是因为每一个入教的人都会被赐一碗符水。” “符水?是什么样的符水?” “这个他就不知道了,他虽然是祁冠的弟子,说白了也不过是个跑腿办事的走狗,再机密的事他不会知道了。” “他没喝吗?” “喝过。他说符水看上去就是一碗普通的水,喝完没什么感觉,所以有很多人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骗喝了下去。也有一些人是自愿喝的。不过他来到地狱,那什么符水对鬼魂没了作用。所以也就没那么忠心了。” “看来那东西也无非是控制神智的药。” “他还说了一个秘密,他说每到十五月圆之夜,祁冠都会狂性大发,必须要生吃活人血肉。” “这是什么毛病?今天是初十,离十五还有几天,”周寒和李清寒都想不透,“先把他送回来吧。” 周寒又问道:“你看看祁冠在做什么?”一阵沉默后,李清寒突然怒气冲冲地道,“你为什么要问他?” 周寒不解,“怎么了,就是想知道他在做什么,看看能不能找到他发狂的线索。” 李清寒怒哼一声,道:“他,他和一个女教徒在床上。”说到这便闭了嘴。周寒听了一愣,随即脸上发烧。 这时那货郎已经醒了过来,看到周寒有些迷茫又有些惊惧。周寒也没功夫理会他,她现在正在想祁冠发狂的可能性。 “是不是那狐狸在祁冠身上放了何物,以便监视他。而十五月圆正是妖类吸收月华之时,那东西沾了月华力量大增,祁冠压制不住,便狂性大发。”周寒道。 “这种可能性很大,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他会吃生人血肉,因为他身上有了妖性。”李清寒说。 周寒站起身,“明日就进罗县了,前面有什么事会发生,还真不好说。” “我警告你,今日之事若再有第二次,我便……”李清寒的话没说完,周寒打断了说,“好了,没有第二次了,从明天开始我每天扎一个时辰的马步,可好。” 李清寒不说话了,她感觉周寒这话不那么真实,但又无从反驳。 第二天一早,几人简单吃点东西,便向魏伯夫妇告辞了。 离开之前,周寒告诉魏伯将那货郎送到县衙即可,他自己会招供的。魏伯点头答应。 王家人也来送行,像送神明一样,把几人送到官道上。 四匹马经过一夜休息,又吃饱喝足,走得很快。所以,一行人仅是用了一个时辰便进入了罗县境内。 济州比起襄州,是一个繁华富足之地。 襄州地广人稀,偶尔还能遇上荒凉无人之地。 而从桓县这一路走来,周寒见到两旁几乎都是田地。 罗县也差不多,只不过罗县田地中的景象却异常。 这里的田地,苗稀干黄,野草丛生。田里却没有人打理,偶见一两个农人,他们不是在干活,而是在地边磕头下拜,嘴里叨念,似在向神明祈求什么。 又走了将近一个时辰,这种现象到处都是,没见到有几人侍弄农田,甚至连放牧牛羊的人都没有。也不知道人去了哪里。 正行走间,周寒看到前面有四人和他们同一方向赶路,行走匆匆,似乎很急。 周寒示意梁景几人,过去问问情况。 周寒现在正和汤与共乘一骑,汤与催马,快行了几步,离那四人更近了些。 周寒示意汤与停下。她下了马,喊道:“前面四位大哥,请等一等。” 第154章 我们要入教 四人回过头来,却面无表情,看着周寒。 “四位大哥,这是什么地方?” 其中一男人回答:“罗县西里乡。” 周寒便直接问:“大哥可知道灵圣教?” 其中一人答,“我们便是灵圣教教徒。” 周寒一听,装出大喜之色,道:“这太好了,我们几人是外地来的,早就听说灵圣教大名,所以日夜不停地赶过来,想加入圣教。” 听到周寒的话,四个男人终是露出一点僵硬的笑。 一个人赞道:“很好,很好,只要加入圣教,无不心想事成。灵圣娘娘灵验无比,教主是法力高深的神人,有他们护佑,万事无忧。” “对啊!”周寒一拍手,“所以,拜托四位大哥快点带我们去灵圣教,我们要入教。” 梁景四人俱是一脸愕然,他们什么时候说要入教了。 “分教教坛在罗县县城中,今日你们却是赶不到了。不过没关系,你们运气很好,圣教的圣女今日在咱们西里乡开坛讲法,如果圣女看中你们,她就可以引你们入教。” “圣女好呀,就去先听圣女讲法。”周寒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琢磨,先见见这个灵圣教圣女也好。 “四位大哥快些带路。” 四人转身便要向前走,其中一人转身时,无意中看到汤容和赵城身上带的刀,指着二人道:“他们为什么带刀?” 周寒赶忙回答:“我们来得路途远,其它地方可不像罗县这里太平祥和,难免遇上个劫匪什么的,所以带刀防身用的。” 这四人听了周寒说罗县太平祥和,很是满意。 一人道:“在罗县有灵圣娘娘护佑,没有歹人,更没有劫匪。所以在罗县所有人不许携带兵器和铁器,我们的家中连锄头和铁铲都不能有,需要全部上交圣教。若被发现私藏,圣教护法可直接将人带走处以刑罚。” “那怎么种田?”周寒诧异地问。 那人答道:“灵圣娘娘会护佑我们五谷丰登的。” 这下连周寒都愕然了,这难道就是那符水的作用。 周寒随即脸上陪笑道:“好,我让他们把刀扔了,就扔水里。”周寒向远处一望,见不远处有条不太宽的小河。 那人嗯了一声转身,四人便向前行。周寒退后几步对梁景道:“把刀处理掉。” “这怎么可以,要防身用。”梁景道。 “那刀是宝刀吗?” “不是。”因为梁景是逃婚出来,不欲暴露身份,所以汤容二人带的并不是厉王府护卫用的制式刀,而是普通的刀。 “那就别心疼了,你没听说吗,带着刀反而更容易被圣灵教的人给盯上。” 周寒知道梁景还是有些不情愿,严肃地提醒他道:“听我的。” 梁景无奈,只得令汤容二人将刀扔进河水中。赵城和汤容二人的靴筒里还藏有厉王府特制的匕首,可以防身。 大概走了一刻多钟,四人带着周寒一行人从大路上拐到一条小路,小路上人渐多,和他们走的同一方向。 又走了一段,周寒便看到远处有村庄出现,而村庄的前方空地被人搭起又高又宽大的帐篷。她能看见不断有人走进帐篷。 一行人来到帐篷前,只见帐篷入口处一旁堆满了各种的物品。有鸡鸭鱼鹅,有酒有菜,有布匹,首饰,衣鞋,有书画笔砚等等。 有一个彪悍的男人站在入口处,身上穿着靛青色衣裤,上衣的前胸后背绣着同样的图案,一朵金色的祥云中隐现出三条银色的,毛绒绒的,好似尾巴的东西。 周寒还没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那四人各从怀中取出几块银子,交给帐篷入口处站着的彪悍男人,“这是我四人送与圣女一点心意。” 彪悍男人神色倨傲地看着来人,接过银子,冷冷地哼了一声。便放四人进去了。 梁景命赵城和汤与等在外面,若有事可接应。他和周寒、汤容来到帐篷前。 那站在入口处的彪悍男人问:“你们给圣女的礼物呢?” 周寒笑道:“我们今天才来,还没入教,不知道圣教规矩,该给圣女带礼物,下回一定带一份厚礼。” 这时那四人中一人回身过来,对彪悍男人道,“他们今天便是来找圣女入教的,请护法高抬贵手。” 彪悍男人哼了声,说:“进去吧,以后要补上。” 周寒道:“一定,一定。”心中却想,一定要毁了你们这个趁机敛财的邪教。 三人进到帐篷,这帐篷是东西很长。正前方搭了一座半人高的台子,台子被垂下的纱帐遮住,看不清上面有什么。 台子下密密麻麻盘膝坐着人,男女老少都有。 人虽多,却都很安静,那四个带他们来的人,道:“你们自己找地方坐下,等圣女讲完法,便可找圣女入教。” 周寒点头。那四人自找地方坐下了。 在帐篷中间位置有一个大香炉,香炉里缓缓腾起薄烟,味道还挺香的。梁景问:“我们也坐下吗?” 周寒点点头,说:“先听一回这位圣女讲法。” 几人找地方坐了下来。帐篷内虽然人多,但很安静。 周寒环顾周围的人,只见他们都抬头望着前方的台子,眼中充满希冀。似乎前方有能让他们人生变得幸福美满,无病无灾的希望。 过了一会儿,帐篷内光线变暗,帐篷的门关上了。 一个身穿靛青长衫的男子站到了高台的侧面,他那件衣服胸前还绣着图案,但他是侧对着周寒的,周寒看不清图案是什么。 “圣女到!”一个年轻细长的声音从帐篷的侧前方传来。 “唰”地一声,帐篷内,除周寒几人都齐刷刷地站了起来,恭敬垂首。 梁景望向周寒。周寒冲梁景点点头,也站了起来,梁景只好也跟着站起来,不过他心里很憋屈。 台子上的纱帐被人缓缓拉开,周寒朝台子上,偷看了一眼。一个外披大红色斗篷的女人,盘膝坐在高台上。 红衣女人的身后站着两个十二三岁,手捧鲜花的小丫头。 周寒定睛打量那红衣女人。她看上去大概有三十多岁,略有些姿色。脸上抹着较重的脂粉,一双眼不住地在台子下的人群中扫来扫去,像在找什么。 红衣女人眼神轻浮,脸上的微笑,带着几分媚态。周寒心想:“这哪里与圣字沾半点边。” 红衣女人的目光向周寒这里扫来,周寒赶忙垂下头。 “坐下吧!”红衣女人开口,说话声音倒很好听。大家又重新坐好,红衣女人开始讲法。 “我们对生命不了解,生命对我们来说是一种惩罚。所以我们每天都在惩罚自己,执着这个世间是实在的,分辨这个世间天地万物的假象,认为拥有。其实我们从一出生到现在,从未拥有过任何东西。拥有的也是一种错觉……” 第155章 传授无上秘法 红衣女人讲着,梁景低声对周寒说:“我怎么有些飘飘乎乎的,像要飞起来。” 周寒偷偷向梁景望了一眼,只见他双眼迷离,嘴角上挑,似乎带着笑。 周寒问:“你觉得那女人讲得怎么样?” “好!” “好在哪?” “好,好!” 梁景只会说好这个字。 周寒知道,梁景被迷惑了,再向左右看了看,其他人的神态和梁景差不多,双眼迷离,脸上带着莫名其妙的笑容。 周寒蓦地想起中间放着那个大香炉,香炉还在冒着香烟。他们应该是中了迷烟。所以那女人不论讲什么,对他们来说都如天籁之音般美妙,甚至飘飘欲仙。 而周寒因为身体与常人不一样,还能保持清醒。 周寒也学着其他人,像是中了迷烟一样,摇头晃脑,脸上带笑。 红衣女人讲完之时,站她身后的小丫头走下台子,到中间把香炉里的烟熄了,而后去帐篷入口处,打开了门。 当新鲜的空气钻进来,很多人都像大梦初醒一样,清醒了过来。 那个小丫头回到台子上,红衣女人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便站起身,然后又向台子下方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帐篷。 周寒感觉红衣女人那一眼好像是看向她这个方向。 等红衣女人走后,小丫头大声向台下宣布,“今日圣女要在众位信徒之中选两人,亲自为他们传授无上秘法。” 听到这话,下边的信徒都轰然起来,面露兴奋,纷纷坐直身体,都希望自己能被选中。 这时梁景也已经清醒了,问周寒,“这位圣女的无上秘法会是什么?” “不是什么好东西。”周寒其实也不知道。 小丫头的眼神在从信徒之中穿梭,最后落在周寒和梁景身上,然后走下台子,向周寒和梁景走过来。 “坏了,她选中我们了。”梁景朝周寒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说。 “沉住气,这是好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周寒倒不在意,反而很坦然地等着小丫头。 小丫头来到周寒和梁景身前,道:“二位教友,圣女选中你们传授秘法,这是你们的造化,跟我走吧。” 帐篷内的信徒都齐刷刷地望着周寒和梁景,眼中尽是火热的羡慕。 周寒朝小丫头行礼道:“多谢圣女厚爱,我和哥哥荣幸之至。” 小丫头也不回,转身便走。 周寒拉起梁景正要跟上,被汤容挡住,“不行,我代爷去。” 小丫头听到动静,回过头来,很是不悦地问:“怎么回事?” 周寒立刻赔笑道:“这家伙要和我们争这次机会。” 小丫头冷淡地说:“圣女选中谁便是谁,无人可更改,争也没用。若真心想得圣女真传,便好好侍奉圣教,等下次机会。” 周寒忙不迭点头,“是,是。” 等小丫头又走远了一点,周寒拦在梁景和汤容中间小声说:“来罗县之前我们的约定可忘了吗?我向你保证,你们爷绝不会有事。” “汤容你让开,去和赵城他们会合,等我们出来,”梁景说,声音虽小,却带着严厉。汤容只得悻悻退下。 周寒和梁景跟着小丫头从帐篷前方的一个小门离开。 从帐篷中出来,脚下是一条平整干净的小路。顺着小路向前,路的尽头有一座围墙高大整齐的宅院。看来,这就是专门为这位圣女准备的住处。 周寒将流阴镜打开,把吕升放了出来,暗中问:“你的伤怎么样了?” 吕升道:“原本也没什么大问题,劳公子记挂。” “嗯!”周寒道,“我们这是去见灵圣教圣女。若是她让我们喝符水那种东西,你就替我们喝下。那个只对人有用,对鬼魂无效。”吕升应了下来。 周寒又低声嘱咐梁景一句,“到了里边一切有我,你只需装傻充愣。” 周寒生怕这个从小谁都不看在眼中的世子爷露出马脚,坏了她的计划。 梁景看向周寒,想说点什么,周寒不给他机会,严肃道:“必须听我的。”梁景无奈点头。 进了大宅,那丫头领他们穿过前堂,来到后面一个房间。 丫头通报过后,周寒迈步进了门。 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容貌艳丽,妩媚动人的女子。 女子脸上含笑,眼角眉梢带着一种勾人的风韵。 她身穿彩色宫装,一只手臂上抬,手上捏着一只玉杯。另一只手则掐着手诀。身体的周围有一团团的祥云,衬得女子仙气飘飘。 这画上的祥云形状与先前,周寒在帐篷前看到彪悍大汉衣服上绣的祥云,是一样的。 画上落题是“灵圣娘娘圣像”。周寒心里揶揄,“原来这就是那妖狐的画像,为什么她不把自己的狐狸尾巴画上去?那杯子里的东西,不会就是控制教众的符水吧?” 画的下方有一张美人榻,那位红衣圣女正斜靠在榻上,含笑看着二人。 她已将那件红色斗篷除了去,外面披着一件薄薄的透明纱衣,纱衣里透出她里面穿的一件粉红色肚兜。肚兜上绣着一枝盛开的桃花和一对翩飞的蝴蝶。 红衣圣女脖颈下从肩膀到手臂白皙的皮肤,都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周寒和梁景面前。 她卸了钗环,长发从后披垂下来,桃色长裙略略上撩,一双玉足露出裙边。这女人虽然已经有三十多岁的年纪,这时却有些魅惑之感。 小丫头把二人带到后,就离开,从外面将屋门合拢。 那女人从榻上坐起,缓缓走到梁景身前,身上的浓香熏得梁景很想将这女人踹得远远的。 红衣女人打量着梁景,似对他很满意,涂满脂粉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你很不错!我见过很多男人,你是最令我满意的!” 梁景很是厌恶这个女人,不禁皱起眉头。 红衣女人又走近两步,几乎快与梁景贴上了,目光向梁景的胸部、腰身移过去,伸手就要去碰梁景的身体。 梁景心中恶寒,他不顾周寒先前的交待,准备出手了。 这时听到旁边一个柔和如清风拂过的声音传来,“见过圣女姐姐。” 这一声好听的姐姐,把红衣女人吸引了过去。 红衣女人见周寒不过十五六的年纪,却叫自己姐姐,不由得心里欢喜,走到周寒面前,将周寒上下打量了一遍。 开始,红衣女人先把注意力放在梁景身上,是因为周寒像个小弟弟,面目有些嫩。 周寒看着比梁景年纪小几岁,也没有梁景那骄傲的男子气质,但却眉目清秀,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红衣女人收回伸向梁景的手,转去问周寒,“你们好像不是圣教徒吧?” “我们现在还不是。我和哥哥早就听说灵圣教大名,特来投奔入教。今日能听到圣女姐姐讲法,真是三生有幸。圣女姐姐所讲之法,对我来说,真如晴天霹雳,当头棒喝。令我茅塞顿开,受益匪浅。” 周寒说这些话时,一脸崇拜相,红衣女人看了十分受用,心里对这个小弟弟多了几分喜欢。 红衣女人没看到,梁景斜眼看向周寒,脸颊抽了抽。 第156章 小弟弟嘴真甜 “小弟弟真会说话。”红衣女人说着又走回榻上坐下,轻击了两下掌。 刚才那个小丫头进了来。红衣女人在小丫头耳边低声吩咐了两句,小丫头退了出去。 红衣女人这才问周寒二人,“你们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 “我们从襄州来,我叫宁寒,我哥叫宁景,不知道圣女姐姐的芳名是什么?” 红衣女人笑了,笑得很妖媚,“还很少有教众敢问我的名字,他们都叫我圣女或红衣圣女,你就叫我红衣吧。” 周寒做惊喜状,大声赞叹,“哎呀,这个名字和姐姐真是绝配,红色艳丽,热情大方。何况姐姐本就艳丽无双,妩媚动人。尤其穿上这红色衣裙,衬托得更如仙女一般。” 一旁的梁景愕然,他真想看看周寒的眼睛上是不是长草了,这女人妩媚动人?妖媚勾引人还差不多。仙女长这个样子,天上仙人还不如都下凡算了。 红衣掩嘴笑道:“小弟弟嘴真甜,你多大了?” “我十六了,我猜姐姐只有二十岁吧?”周寒眨着眼,一副很认真的样子。 明眼人都看得出红衣是个半老徐娘了,周寒居然腆着脸说她只有二十岁。 梁景感觉窒息,很想马上离开这里。 “油嘴滑舌的小子,”红衣笑得很开心,拍拍自己身旁的位置,道:“过来,坐姐姐身边。” “哎,”周寒一脸兴奋地跑过去坐下。 红衣轻轻拍了拍周寒的脸蛋,又拿过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中,用手指捻着周寒的手心,道:“长得挺嫩,模样俊俏,就是年纪有点小。” 周寒抽回手,拍着自己的胸脯,很急切地为自己辩解,“我不小了。若不是我从家里偷跑出来,寻找灵圣教,我娘就要让我成亲了。” 红衣又是一阵开怀的笑,然后问周寒,“你愿不愿意跟着我?” “姐姐要收下我吗?”周寒十分惊喜,“我当然愿意,只要能服侍姐姐,便是让我做牛做马,我也心甘情愿。” 红衣又笑起来,笑过后,她拍拍周寒白嫩的脸蛋,道:“不用做牛做马,姐姐不会亏待你的,而且还会找人服侍你。” 这时,先前带周寒两人来的那个小丫头,端着一个托盘进来,盘上放着两个碗,碗里有水。放下碗后小丫头就退了出去。 红衣指着梁景道:“你把符水喝了吧,喝了就是圣教的人了。” 梁景知道这符水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有动,只看着周寒。 装傻他装不了,但不说话,不妄动,他还是能做到。 “我也去喝。”周寒站起来便也要去喝。 红衣捏着周寒的手说:“你不能喝。” “姐姐为什么不让我喝,喝了才会是圣教的人。我不喝符水,如何在姐姐身边侍候?”周寒装出懵懂无知。 “姐姐说你是圣教的人,你便已经是了。不用喝那劳什子符水,那不是好东西。” “姐姐莫要骗我,我听人说,符水是灵圣娘娘所制,可以让人身轻体健,百病全无,延年益寿,还能开窍灵智,怎的成了不好的东西?” “喝了符水便是圣教的人,是没错。但喝了符水便不会哭,不会笑,只会对教主的话唯命是从,人变得毫无情趣。像你这么知情识趣的弟弟,我可舍不得。” 说着,红衣又在周寒的脸上摸了一把,“你说的什么延年益寿之类的,连我也没听说过,不要听别人胡说。” “原来是这样,姐姐对我可真好。”周寒指着梁景对红衣道,“我去让他喝符水。” 红衣很奇怪,“你知道符水不是好东西,还让你哥哥喝了?” 周寒在红衣耳边悄声说:“我知道哥哥长得比我好看,万一他和我争抢红衣姐姐,或是姐姐喜欢他不喜欢我了,我不就难过死了。还是让他变呆了,我才放心。” 红衣哈哈笑起,手指在周寒额头点了一下。“好你一个小滑头!你若再长几年,怕是没有哪个女孩子能逃得出你的手掌心。” 周寒狡黠地一笑,仍是小声说:“我不要别的女孩子喜欢我,只要红衣姐姐喜欢我。” 周寒说完,端起一碗水,向梁景走去。红衣看着周寒的背影,双眼之中有如水的光芒晃动。 周寒大声对梁景道:“喝了它,以后我们就是灵圣教的人了。” 梁景一怔,不知周寒什么意思。这时,就听周寒用极低的,只能他听到的声音说:“放心,保管无事。” 梁景端过碗,又狐疑地看一眼周寒。周寒朝他眨眨眼,梁景这才犹豫着将符水喝了下去。 喝完之后,梁景更疑惑了。他舔舔嘴唇,自己好像一个水滴都没沾到,水去哪了? 原来就在梁景端起碗时,吕升早已站在梁景的碗前,梁景喝的符水全倒入了吕升的嘴中。 因吕升是鬼,梁景看不到,那红衣只是占个圣女的名头,什么本事也没有,也看不到异常。 看到梁景喝完,周寒又用极低声音说,“什么也别说,也别问,一切有我。” 周寒放下碗,重坐回红衣身旁,舒了一口气,“这下放心了,我哥不能和我争姐姐了。” 红衣掩嘴笑起来,笑得很开心。 周寒看着红衣笑,便问:“姐姐没喝过符水吗,我看姐姐一点也不呆傻,反而娇媚动人。” 红衣止住笑,道:“刚入教时也喝过,不过后来教主给了解药,将符水解了。那符水不过是教主怕底下的教众闹事,为了更好地控制教众的工具。并不是教里所有人都需要喝的。” 周寒心里释然,故意惊讶道:“原来符水还有解药。” “有。是一种黑红色的粉末。”红衣已经对周寒极其喜欢,所以没有隐瞒周寒。 “姐姐手上有没有解药?”周寒试探地问红衣。 “你问这个做什么?”红衣盯着周寒。 “姐姐手上若有解药,会不会有一天给我哥哥偷偷服了,然后就不要我了。”周寒故作悲伤的样子。 “哈哈,瞧你还是个小心眼!”红衣又笑起来,然后一把搂住周寒道,“放心,我不会不要你,而且解药也没在我这儿。” “哎呀!”周寒像是想到什么大事,猛地挣开红衣,转过身问道:“姐姐,圣教里只有圣女吗,没有圣子?” “没有圣子,你问这个做什么?”红衣看着周寒的小脸问。 “唉!”周寒很惆怅,“我还想弄个圣子当当。” 红衣诧异,“你为什么想做圣子?” 周寒很犯愁地说,“姐姐是圣女,而我只是个普通教众,和姐姐的身份相差太多。感觉自己配不上姐姐。若我作了圣子,和姐姐地位相当,便不怕姐姐不要我。” “别说傻话了,这么贴心的小弟弟,姐姐怎么会不要。”红衣在周寒水嫩的脸颊上掐了一把。 第157章 在这榻上传授你秘法 红衣将手伸向周寒。 周寒突然窜到榻上,来到红衣身后,“我给姐姐揉捏揉捏。” 周寒双手的手指,在红衣的肩头脖颈处揉来滑去。 梁景看在眼中,周寒就好像在占红衣的便宜。 红衣非但不恼,而且很享受,双眼微阖,脸上露出微笑。“以后你就跟在我身边,我保证让你在教中吃香喝辣,没人敢欺负你。” “那我便在姐姐座下做个护法可好。” “好。”红衣痛快答应。 周寒觉得差不多了,便又问:“姐姐,圣教里有几个圣女?” “有几个圣女还真不好说,教主身边女人很多,能顺从教主,讨得教主喜欢高兴,便可封为圣女。”红衣道。 “那些圣女都有姐姐漂亮吗?”周寒问。 红衣听了这话,笑骂道,“小色胚,姐姐这儿还没搞到手,便又想着别的女人了,”说完又长叹一声道,“她们很多都比我年轻漂亮。” “那教主除了喜欢美女,还喜欢什么?”周寒一边给红衣揉捏着,一边问。 “你知道那么多干什么?” “我不过是想多知道些,教主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省得以后犯了教主的忌,岂不是大祸临头。” 红衣点头,“你说的没错,咱这位教主确是喜怒无常,他除了喜欢女人,还喜欢古玉。他到处收集古玉,若是能找到令他喜欢的古玉,没准他就封你个长老做做也是可能的。教中不少长老、护法都是献玉有功者。” “我还想到分教教坛去看看,姐姐,咱们的分坛在哪?”周寒问。 “教坛就在县衙内,就连咱们的县令大人都是圣教的长老,不过这事可别到处乱说。在县城里还有一处分坛,不过那是个废弃的假教坛,迷惑人用的。” 县令也是灵圣教人,而且还是长老,周寒颇觉意外,又不意外。现在整个罗县都是灵圣教天下,县令若没和邪教勾结,也说不过去。 “我还想去拜见教主,人人都说他法力高强,无所不能,我很崇拜他。” “教主没你说的那么厉害。”红衣说到这突然想到什么,说,“你还是别在教主面前出现为好。” “为什么?” “因为像你这种少年,可能会被教主抽了魂魄。” “什么?”周寒故意装作受了惊吓,瘫坐到了榻上。 红衣看到周寒受了惊吓,忙握住周寒的手,安慰道:“不用怕,我会保护你的。” “教主为什么要抽我的魂魄?我不想死啊,姐姐!”周寒紧紧抓住红衣的胳膊,向她求救。 “其实我也不知道教主为何要这么做,底下教众有时会送一些未成年男女来,男的便被抽了魂魄,女的教主便自己留下。至于那些魂魄用处,只有教主自己知道。不过也不是所有未成年男子的魂魄都会被他抽去,那些生有天生疾病的人魂魄,便不会抽走。到时我对教主说你天生有疾病,你的小命便保住了。” 周寒这才略略放心,“教主这么可怕,还是在姐姐身边好些。” 红衣笑了笑,周寒的这句话让她想到什么,她喃喃地说:“还有比这更可怕的。” 周寒正待询问,只见房门打开,小丫头走进来,躬身道,“圣女,圣徒们进献的膳食已经备好,诸位长老请圣女用膳。” 红衣转头,笑问周寒,“你随我一起用膳吗?” “我得姐姐厚爱,被单独召见,已经让许多人对我嫉妒了,若是再与姐姐一同用膳,怕是他们要恨死我了。”周寒委屈道。 “他们不敢,你不想去就不去吧!待你在我身边时日久了,他们巴结你还来不及。”红衣又在周寒的脸颊上摸了一把。 “圣女姐姐不是要传授我无上秘法吗?什么时候传授我秘法啊?”周寒两只手拉着红衣的胳膊,一副不舍的样子,小声问。 “小冤家,这就等不及了呀!”红衣笑骂了一句,对周寒的“急色”反而很受用,“你好好在这儿等着我。晚上我在这蹋上传授你秘法。” 周寒面上一红,在红衣耳边低道:“姐姐要快点回来啊!” 红衣娇笑着在周寒脸颊上轻轻一捏,“好。” 然后,红衣和那个小丫头一起离开了。 待红衣走了,周寒跳下榻,便拉着梁景出了门。 离开那座宅院远了,看看左右无人,梁景甩开周寒的手。 周寒也不理会梁景,走到一棵树下,手捂胸口,双眉紧蹙。 梁景指着周寒,愤怒地道:“你怎么能,你怎么能,你,你……”后边,梁景不知道该用何词骂她,确切地说,这句话他说不出口。 周寒缓了缓,语气平静地说:“你是想说,我怎么能那么无耻,去勾搭一个都可以做我娘的女人。” 梁景见她说破自己的想法,愣住了,连怒气也瞬间消了。 梁景看到周寒双眉紧皱,双肩微微耸动,像是很难受,忙上前问:“你这是怎么了?” “你以为让我对着那个半老徐娘,说那些违心的话,我不难受。” 周寒长舒一口气,转过身,斜靠在树上。 “什么找有缘人传授秘法,不过是借口寻找那些长得好看的男人,去她那里。至于去了做些什么,不用我点明了吧。” “我若不用这种方法,她怎么会那么容易放下警惕,对我说出灵圣教的一些事。现在我们至少知道了,符水可以解,灵圣教的教坛在县衙之中。” 梁景声音柔和下来,说:“你不必如此,我看那女人也不过是一个没什么本事的普通女人,我完全可以把刀架在她脖子上逼问她,谅她不敢不说。” “然后呢?”周寒反问,“你是放过她,还是杀了她?” “然后我……”梁景这倒没想过。 “你放过她,她会去给祁冠报信。你杀了她,会惊动祁冠。我们还没到罗县县城,灵圣教在城中情况还未知。那样会让祁冠提前有了防备,给我们设下陷阱。” 梁景语塞。周寒走过去,拍拍梁景肩膀,“顺势而为,该低头时也要低头。” “那你晚上还要去找那个女人?”梁景不安地问。 周寒看着梁景笑了,“你真要把我送到那个女人的榻上吗?” “你们约好了,不去吗?” “我们要出发去罗县县城,那女人已经没什么好问的了,她也不是什么事都知道。” “你不去,会让那女人产生怀疑。” “放心,她也只会把我当成想要钻营的小滑头。一个小滑头,能对灵圣教做什么。何况,这对红衣圣女来说,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周寒呵呵一笑。“你现在也知道了那郑多财为什么在你出了双倍价钱赎玉佩,他也不肯卖了吧。” “你是说他也想做灵圣教的长老?”梁景问。 “有这可能。”周寒点头。 第158章 缘分不浅 周寒和汤容几人会合以后,几人便向罗县县城而去。 路上,梁景看着坐在汤与马上的周寒,微眯着眼睛,心里却心思起伏。 这个比他还小三岁的少年,做事老辣、思想周到,左右逢源。不知道以前的周寒曾经经历过什么。而周寒这时也在想一些事情。 周寒把从红衣那里得到的消息理了理,问李清寒,“若说掳劫少女是祁冠为了自己,那他们抽未成年男子魂魄为了做什么?” 李清寒道:“我想到一种可能,你可还记得我们说过那只狐狸的魂魄受伤了。” “是,难道它要用人的魂魄修补自己的魂魄。”周寒道。 “极可能。魂魄不全,它就是再怎么修炼也是无用功。若要修补好它的魂魄有三个途径,一是重新轮回;二是多做善事积善果,以善果来治愈魂魄;第三个便是用人的魂魄来修补魂魄。” 周寒赞同,“那狐狸修炼千年,重新轮回肯定不甘心,那妖狐竟然选择了最伤天害理一条路。它修炼千年的妖魂要想修补好,需要大量魂魄。不知道是谁打伤了这只狐狸,下手够狠的,直接伤了魂魄。” “还是不够狠,若是我,就直接废了它全部的修为。”李清寒语气冰冷。 “修补魂魄,什么人的魂魄都可以,可是它为什么一定要选择那些少年男子的魂魄?难道……” “嘶——”, 李清寒倒吸冷气,“未经人事男子是元阳之魂,难道它要修魔。” “必是如此,”周寒肯定道,“这真是一个烫手山芋。” “我们要快些双魂合一,魂魄合一后处理一个小小狐妖也不是什么难事。” “神魂合一,我也想。”周寒看着脚下路,她又想起了菩萨那句话,“缘起亦非因,缘灭亦非果。”至今为止,这句话,她仍是似懂非懂。 就在周寒几人在灵圣教的红衣圣女的法坛上聆听讲法的时候,襄州城刺史府来了迎来一位从京城来的信使。 信使是吏部的,带来了吏部的公文。 当府中差役将信使带到宁远恒面前时,宁远恒看着公文封皮上吏部的字样心中沉重,他以为是因为齐成时和冯敬的事,要撤他的职。 他不怕被撤职,可若因为两个十恶不赦的罪人而撤职,他不甘心。 接过公文打开一看,宁远恒却大吃一惊,去江州任职,这比撤他的职还令他不可思议。 信使道:“新任的襄州刺史已经在路上了,待新任刺史到了,宁大人与新刺史交割完毕,便可起程赴江州任。” 宁远恒送走信使,看着手里的这份公文,心里翻起了波浪。 江州,那是厉王的封地,厉王虽受的是朝庭封爵,但却一直游离于朝庭之外,自成一系,被朝中人暗地称为小朝庭。 让他去江州做刺史,皇上和那帮大臣怀的什么心思? 宁远恒看着手中这沉甸甸的公文,苦笑一声道:“周寒,咱俩的缘份还真是不浅呢。” 天色昏暗之时,周寒一行人终于遥遥可见罗县县城。 周寒在心里问吕升,“你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吕升问:“公子,哪里不对?” “这一路你可见你的同类了?” 吕升经周寒这么一提醒方才恍然,“是呀,公子,以前我们经过的地方就是再荒凉,也能见一两个鬼魂,怎么这里却连一个也见不到。” “见不到鬼却是真有鬼了。” 周寒还要和吕升说什么,就听身后的汤与咦了一声,问:“那个姑娘跑什么?” 周寒抬起头看向前方。她坐在马上,在高处,看得远。 远处,一个绿衣的年轻姑娘,提着裙子,朝他们这个方向跑来。 绿衣姑娘神色慌张,跑得头上钗环歪斜,头发散乱。 此处已经临近县城,路上有三三两两的行人。 绿衣姑娘见到人便哀求什么,但路人都是反应木然,对绿衣姑娘的哀求视而不见,只顾走自己的路。 不多时,绿衣姑娘已跑到周寒一行人面前。她气息急促,话也说不顺畅地拦在马前哀求,“救救我,我不想做什么圣女。” 一听到“圣女”两字,周寒一行人几乎是一齐勒住了马,停止前进。 绿衣姑娘带着哭音说:“他们快追过来了,求你们救救我。我是好人家的女儿,若被他们抓到,我只有去死。” 梁景跳下马问:“你不是灵圣教的人?” 绿衣姑娘见终于有人不再漠视自己,而且有了回应,心里升起希望。 “我是从外地来罗县探亲的,可是刚进罗县县城没多久,就被他们抓起来,逼我做什么圣女。不做就要杀死我。” “我听同被抓来的一个姐妹说,圣女就是——”绿衣姑娘说到这脸色涨红,有些羞怯。 “就是什么?你再不说清楚,追你的人就来了。”汤容催促。 “就是‘侍候’教主的。”绿衣姑娘终于说出来,“我是正经人家的女儿,宁可死也不做此事。因此我假意先答应,然后趁他们放松了对我的看守,逃了出来。” “现在,他们肯定发现我不见了,就要追来了。我一个女子,跑不过他们,求你们帮帮我。” 周寒暗中吩咐吕升。吕升飞走,眨眼就回来了,道:“公子,果然有三个的刚从县城出来的男人,在找一个穿绿色衣裙的姑娘。” “追你的是什么人?”周寒问绿衣姑娘。 “是灵圣教的教兵。”绿衣姑娘慌乱不安地向身后望,她感觉到了危险的临近。 他们现在离县城门口并不算远,追兵应该很快就要到了。 周寒看了绿衣姑娘一眼,对赵城说:“赵城,给我一件你们的长衫。” 赵城不知道周寒要做什么,但世子吩咐过到了罗县之后全听她的,便从包袱里找了一件长衫交给周寒。 周寒把绿衣姑娘带到路边树下阴暗处,上去就扒绿衣姑娘身上的外衫。 绿衣姑娘捂住自己的胸,躲避周寒,“你要干什么?” 梁景三人也看不过去了。汤与跑过来,挡在周寒和绿衣姑娘之间,问:“周寒,你要做什么?” 周寒推开汤与,声音急促且严厉地说:“想活命,就别扭扭捏捏的,我只要你外面这件衣服。” 绿衣姑娘一听只要外衣,而且是为了救她,这才乖乖脱下外衫。 周寒将那件男子长衫扔给绿衣姑娘,“把你头上的钗环都摘了,把头发扎好。” 绿衣姑娘穿上男子长衫,按周寒所说,把所有头饰都摘了,连耳环也取了下来。她还没来得及问周寒,这样行不行,就听到一声声的呼喝。追她的人快到了。 梁景道:“这样也不保险,那几人见过这姑娘,扮成男装也容易发现。” 第159章 自从有了灵圣教 周寒只简单回了二字,“不怕。继续赶路。”说完将那件淡绿色外衫扔在树下暗处。 周寒在绿衣姑娘脸上抹了两把土,将她那娇嫩的脸遮一遮,然后让她牵着马,继续往前走。 “一个女人,她跑不远,快点。”追兵已经越来越近,几人能清楚地听到他们大声说话。 周寒没有上马,和绿衣姑娘一人牵着一匹马。 周寒安慰道:“不用紧张,就当不认识他们,你会没事的。” 绿衣姑娘声音轻颤地“嗯”了一声,她还是很怕。 灵圣教的追兵是三个男人,手里俱拿着兵刃。汤容不禁小声嘀咕了一句,“不是说罗县内不让带兵器的吗?” 三名教兵均身穿靛青色衣裤,上衣的前胸后背都绣着金色祥云,祥云中隐现三条银色尾巴。看来,这种靛青色衣服便是灵圣教护教教兵的统一服饰。 “你们看到一个穿绿衣的姑娘了吗?”其中一个身材强壮的教兵大声问道。 “没看到。”周寒僵硬回答,面无表情。 教兵看了周寒一眼,又看看其他人。梁景几人都故意绷着脸,没表情,好像是喝过符水的样子。 三名教兵没发现有什么异常,正要继续向前追,发现还有一个牵马的人。 那人因为在马身侧站着,被挡住上半截身体,他们看不清面容。 他们发现那人好像在瑟瑟发抖。正想过去看看,突然一名教兵大声喊,“快看那林子里,在那儿。” 那名强壮的教兵转身看去,只见路边的树林中,有一道绿色的影子忽左忽右的往远处跑去。 强壮的教兵也顾不得那个发抖的人了,转身随着另两个同伴向那青色影子追去。 见他们走了,周寒催促几人,“快走。” 一众人快步向县城走去。 不止那三名教兵,梁景几人也看到那个青色影子。 梁景猜到这是周寒搞出来的,便问她,“那影子是怎么回事?” “是她的那件外衫。”周寒风轻云淡地回答。 梁景更加迷惑了,“外衫怎么会自己跑?” 周寒瞪了梁景一眼,“衣服怎么会自己跑,当然是有东西带着它跑的。” “是什么……”梁景准备打破砂锅问到底,但周寒没给他这个机会,“别问那么多,快赶路,他们很快就会发现破绽。” 周寒说完,梁景竟真的不再问了,而是乖乖地沉默了。 汤容和赵城却不淡定了,他们的主子是亲王世子,从小到大,有谁敢违逆他,命令他。 如果在江州,有人这么和梁景说话,那人估计能脱三层皮下来。可现在这位世子在周寒面前倒听话的像个小弟弟般。 汤容的一双眼偷偷瞧了瞧周寒。周寒除了长得眉清目秀,身材有些纤细外,没什么特别之处,何况还是个男人。 汤容不明白,周寒身上有什么魔力,能让厉王世子乖乖听话。 带着那件衣服跑的正是吕升。三名教兵发现那姑娘时,周寒在心里命令吕升,驾着阴风,鼓动衣服往远处跑,而且还得让人看清楚那件衣服。 绿衣姑娘看到罗县县城大门,十分害怕。 绿衣姑娘弯腰行礼,道:“多谢几位郞君相救,灵圣教的人正在寻我,我不能随几位进县城,就此告辞。若有缘再得相见,必报大恩。” “他们追不到你,必会大肆在县城外搜捕,只要你一天没离开罗县地界,你就不安全。”周寒没有拦要离开的绿衣姑娘,只是在身后提醒她。 梁景从马上跳下来,道:“姑娘,周寒说的没错,你一个弱女子自己逃不出罗县。” “我该怎么办?”绿衣姑娘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此时反而是城里最安全,灵圣教的人以为你跑了,不会想到你又转回城中去了。待我们解决了灵圣教的事,你可以同我们一起离开罗县。”梁景替周寒回答。 周寒满意地冲梁景点点头。绿衣姑娘知道现在也只有这个办法了,只得继续跟周寒一行人走。 进了县城,也许是天将晚的缘故,城里比较冷清,路上的人也不多,很多商铺都关着门,有的连店前的牌子都没有。 “先找个地方住下,然后吃点东西。”梁景看这城中萧条的样子,直皱眉。 梁景是不喜欢住客栈的,他本来是打算像在桓县一样,找个人家,租个宅院。 他们路过一家街边店铺,店门前,掉了漆的牌子上写着“全福客栈”。 从外面看,应该是个不大的客栈,但客栈大门紧闭。 按说晚上正是客栈招揽生意的时候,不应该关门啊,难道已经客满了? 正在此时,客栈大门打开一条缝,一个青年男人的脑袋从门缝中探出来。他看到门前有人,就要再缩回去。 周寒按住门扇,让青年人脑袋缩不回去。她问:“小哥,你这客栈不接待客人吗?” “客人?”青年人狐疑地打量周寒一行人,还看到了他们身后的马匹,问,“你们不是本地人?” “是啊,我们从襄州来,路过罗县投宿。”周寒答道。 青年人示意周寒松手,他将门打开半扇,向街道上张望,然后问道:“你们怎么敢来这里,不怕被抓了去。” “被谁抓?”梁景问。 “先进来说。”青年人见梁景毫不知情,将门完全打开,让几人先进来,“把马牵到后院。” 梁景和周寒进来后,那青年人道:“我们这个县有个灵圣教,在罗县它才是说一不二,县令大人都听它的。最近这段时间灵圣教在疯狂抓人,只要是没成亲的年少男女,便抓到教中,做什么不知道,反正是出不来了。” 他指指周寒、汤与、还有那个姑娘,“你们三个一看就像没成亲的,正好是被抓的目标。” 梁景问道:“可我们进来县城,很是平安,并没人想要抓我们。” 青年人挠头,“我也不知道,这三天好像消停了不少,不过偶尔还能看到灵圣教的教兵抓人。” 周寒问:“小哥,就算灵圣教抓人,也不影响你做生意啊,关门干什么?” “唉,”伙计叹息一声,“还做什么生意,已经快三个月没开张了。自从有了这个灵圣教,逼人入教。你不入教,那些教兵对你的店铺连砸带抢,让你生意做不成。现在好多外地的商人都不来了,客栈还怎么开。” “那你就入教吧,不就入个教吗,只要能好好做生意便行。” “哪是只入教那么简单,入教要喝什么符水,喝了符水人就变得如同着魔一样,对灵圣教是言听计从。就是要你的命,都能毫不犹豫地给他们。” “你们如果到街上看到那些开门的商户,其实都是被灵圣教操控了。他们做生意得的那些钱,全交给灵圣教了,反而没有一点怨言。” “掌柜没有入教的店铺,都关门了。我是客栈伙计,这家的店的掌柜便是不想喝那符水,干不下去了,便偷偷离开罗县了,只留我一个看店。” 第160章 这家店我包了 梁景问客栈伙计,“难道没人向济州上告吗?” “有啊,怎么没人上告,济州也派人来查过。但是奇怪的是,济州府的官人查完了后,反而夸罗县治理得好,县令政绩上佳。” “伙计,你这家店我包了。”梁景说的话,就带着财大气粗的豪气。 “包店?”客栈伙计怔住了,赵城递给他一张银票,伙计一看,五百两,差点眼珠子掉下来。 “我们住几天,这些就是你的了。” “没问题,”伙计快乐开花了,别说几天,这些钱包一年都够了。 客栈伙计提醒道:“您这三位年纪小的,千万别出门,有事吩咐我去做就可以。” “我饿了,先去做点吃的。”周寒可不想在这浪费时间了。 客栈伙计大声说:“灶房里米面菜都有,您请自便,明天我再去多买点回来。”虽然罗县因为灵圣教的控制,物价很高。有了这张银票,伙计不在乎了。 周寒做好了饭,饭菜摆上桌,梁景一边吃一边说:“出来这些日子,就是吃你做的饭最舒心。周寒,等回到江州,你去我的住处,专给我做饭吧。” 周寒白了梁景一眼,转头问那个救回来的姑娘,“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姑娘道:“我叫金兰儿,是从桓县来的。我有位族叔住在罗县,我这次就是来投奔他的。没想到还没找到他,便被灵圣教抓去,逼我侍奉他们的教主。”金兰儿说完,掩面呜呜哭起来。 周寒自己不会哭,也看不得人哭,便道:“现在不是没事了吗。好了,不要哭了,你这几日便呆在这里,哪也不要去,等我们办完事,将你送回桓县。” 金兰儿听了,放下筷子离了座位,竟是要下跪拜谢几人,周寒连忙按住她。 吃过饭,周寒让金兰儿去休息了,剩下他们几个人聚在一屋中。 梁景问周寒,“现在已经到县城了,你打算怎么对付灵圣教?” 周寒笑道:“当然是混进去了,想办法接近祁冠。” “怎么接近他,你就不怕还没等接近他,你的魂魄就让灵圣教的人给抽走了。”梁景不以为然。 “祁冠好女色,如果是美女的话,接近他就容易多了。”周寒笑看着梁景。 “可我们之中没有美女,就金姑娘是个女人,但人家好不容易逃出来,未必肯去。” “美女就是你啊。” “你开什么玩笑,我是个堂堂男子,哪里像个女人了?”梁景恼怒起来。 “人家金姑娘可以女扮男装,你就不能男扮女装了,咱们之中皮相最好的就是你,你扮起女装来肯定也是个美女。” 周寒微笑上下打量梁景。面对周寒的打量,梁景身上一阵恶寒。 “我好歹也是亲王世子,男扮女装,传出去我还怎么有脸见人。”梁景知道这种事绝对不能听周寒的,严厉反驳道。 周寒见梁景真的急了,忙陪着笑说:“好了,开个玩笑,今天大家都累了,早点休息,有事明天说。” 梁景听周寒这么一说,才放下心来。周寒哄着他去睡了。 周寒这么急急的把人都打发走,是心里有件事。因为吕升到现在也没出现。当时周寒的吩咐只是让他把追兵引走,待他们脱身后,吕升回来就可。 可是这都过去一个多时辰了,吕升仍没有出现。周寒暗中召唤吕升,吕升半点反应也没有。她知道吕升一定是出事了。 周寒在吕升的鬼身上施的术是一种神识术,有三个作用: 一就是可以在心神里与吕升交流,避免有旁人在时,周寒对虚空说话,引人恐慌。 二是,吕升不在周寒身边,若是遇上阴司公差或巡游的神祗,有这个神识的标记在,他们就会放过吕升。 三,便是不论周寒和吕升相隔多远,哪怕是一个天边一个海角,只要吕升没有魂飞魄散或被魂器囚禁,周寒也能联系上他。 但现在吕升却半点回应也没有。魂飞魄散不可能,因为周寒还能感觉到自己的神识术并未消失。 “我找到吕升了。”李清寒声音从周寒的脑中响起。 在周寒与梁景说话之时,李清寒感应着神识术的方向,找到了吕升。 “在哪?”周寒问。 “走吧,一起过去。” 周寒上床,躺了下去。 片刻后,一道身上闪着微光的影子从周寒的头顶飞去了,眨眼消失在房间中。 当光影再次出现,已经来到一处阴暗的山角下。 山上山下树木成片,夜风阵阵,吹得树叶沙沙响成一片。 光影闪动了一下,分成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光影。 “你看那儿。”李清寒的声音从其中一个光影中传出,抬手指向山上。 周寒向山上望去,见到半山腰有一处黑气团集,滚滚而动。那黑气中有鬼影晃动。 脱离了凡体的周寒,眼睛自是不同,即使在这看脚下路也艰难的黑夜中,也能看得很远很清楚,可以说是纤尘可见。 在那黑气中,周寒见到吕升在没头没脑地在原地打着转。 “他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连神智也没了。”李清寒的声音响起。 周寒看了看自己还闪着微光的神魂道:“在这罗县里还是小心些,隐藏气息,我们上去看看。” “好吧!”李清寒的那道光影微微一动,又与周寒重合成一个光影。 然后,神魂上的微光消失了。一个女子的样貌显露出来。 一头乌黑的长发挽着飞云髻,头上的花簪凤钗,非金非玉却晶透莹润。身上穿着雪白衣裙,边缘处绣着冰蓝色花纹。 肌肤如冰似玉一般洁白。细长柳眉下,一双幽暗深邃的眸子闪着冰冷的光。未着胭脂的双唇泛着淡淡紫红色。 夜风吹拂起身上的裙衫,显出亭亭玉立,轻盈纤细的身躯。在这黑暗的深山之中,虽是仙子临凡,这身影依旧显得淡漠清冷。 周寒低头看了一眼,很是无奈道:“你还真是麻烦,不过是要去做一件小事,你还非要变成这个样子。” “我不喜欢我们在凡间的样子,这是我们本来的样貌,有什么不好?若不是因为你,我不会在那个肉身里待着,整天男人打扮,很好吗?”李清寒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冷。 “随你吧,先办正事。”周寒不想在此处与李清寒争论。 第161章 这就是祁冠 周寒说完,长袖一拂,人在原地消失,再出现已经来到了半山腰那处黑气浓重之处。 吕升和另一个鬼魂如同喝醉了一样,在这黑气范围之中摇晃打转。 周寒正要把吕升拉出黑气,李清寒提醒她,“你看脚下。” 周寒低头一看,便见在那黑气中心地上,有段红色木桩,钉在地上。 周寒走过去,俯身看了看,道:“是聚鬼桩。难怪进入罗县后,这么干净,看不到一只游魂野鬼,想来罗县许多地方都设了这聚鬼桩,来收集孤魂野鬼。” 看到聚鬼桩,想到桓县郑家的怨鬼桩,不用问这又是祁冠的手笔。 “先隐身,有人来了。”李清寒提醒道。 周寒赶忙向后退了几步,退到暗处,施法隐身。那冷傲绝艳的身影,瞬间消失不见了。 很快,有两个男人的对话,从黑暗的树丛中传出来。 “这是第几个桩子了?” “第十个。收完这个桩子的,我们就回去交差吧,累死我了,剩下的明天收。” “我也想回去睡觉。” 说着话,从树林中钻出两个男人。其中一个男人手上还提了一个木盒。 他们身上穿的衣服和城外追金兰儿的那四人一样。 “这个桩子上有两只。”其中一人说,“拿两个魂筒来。” 提木盒的男人从随身的木盒之中取出两个竹筒。这竹筒和在雨屯村抓到的那个货郎携带的的竹筒一样。 提木盒的男人将其中一只竹筒交给同伴。两个男人,一人打开一只竹筒,向高处一举。吕升便和另一只鬼魂像受到什么召唤一样,停止了转圈,然后化成一缕风,钻进竹筒中去了。 收了鬼魂,两个男人将竹筒口用塞子塞好,又取一张黄纸符,贴在竹筒上。 竹筒放回木盒中,二人转身离开。周寒就在他们身后跟随。 周寒以为他二人会回城。谁知道二人并没有回到县城内,而是顺着弯弯曲曲的山路,走到一座两山之间的峡谷中。 谷中碎石遍地,杂草丛生,只有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小路,向远处延伸。 这条小路不是人工铺成,而是人时常来往,走出来的。 这二人一前一后,顺着小路走着,很小心,好像生怕惊动了什么。 周寒听到小路两旁,杂草丛中窸窸窣窣,是有什么东西在碎石间爬动。 “这峡谷内蛇不少。”李清寒道。 周寒听了也没在意,一些蛇而已,她并不放在心上。 在这小路上走了一刻钟的功夫,周寒迎面看到一处笔直山壁,上面赫然有一个山洞。 洞口并不算高大,有一人多高,四五尺宽,并且有光从洞中透出来。 周寒跟随二人进了洞。洞内很干净,但很阴冷,洞壁光滑平整,像是被打磨过。 在洞壁一侧,钉着灯架,上面点燃着油灯。 隔几步远便有一盏灯,把洞内照得通亮。 走过一段长长的洞道,一侧的洞壁上出现了一个圆形洞口,洞口上被嵌入了的两扇黑漆雕花木门。此时,木门紧闭着。 周寒心想,看来这个洞穴并非天生,而是人工开凿的。只是灵圣教在此开个山洞做什么? 灵圣教的两人来到门前,并未敲门,而是将那盛放装着魂魄的木盒放在门前,两人一齐躬身隔门施礼道:“教主,今天查了十处桩子,共收魂一十七只。” 只听门内传来淡淡一声“嗯”,并未多言。那两个人也不等洞内的人来开门,便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了半扇,一个中年男人迈出门来,虽然和周寒来了个面对面,但他却看不到周寒。 此人身穿青灰长衫,头戴方巾,人又黑又瘦,额下一缕黑色短须,倒好像一个落魄的教书先生。 中年男人双手拢在衣袖中,眯着一双眼,先是看了一眼地上的木盒,然后又俯身在木盒周围的嗅了嗅,倒好像他的眼睛不如鼻子好用一般。 嗅过之后,他才将木盒提起,进入门中。 “这就是祁冠。”李清寒道。李清寒曾在流阴镜中见过祁冠的样子,所以认得。 周寒挺意外,没想到祁冠长成这样,若不是先前知道他是什么人,这乍一见之下,还真不相信他是邪教的教主。 他没住在县城舒适的房子中,却选择住在山洞中,这是什么古怪癖好? 周寒跟在祁冠后面进了内洞。 正对面的洞壁上挂着一幅画,正是她在红衣处看到的灵圣娘娘画像,画像下方是一张长条案,上面放着书册文房四宝,桌旁有一樽灵蛇盘珠的铜香炉。 洞内右侧有一张床,床上的帐子未落下。床上一个十三四的小姑娘,手脚被捆,嘴里塞着布,身上的衣服已是半脱落,露出了身体上细嫩的皮肤。 小姑娘看到祁冠眼中露出恐惧哀求的神色,身子不停扭动,嘴里发出“唔唔”的声音,眼角中有泪涌出。 祁冠对床上的小姑娘视而不见,他提着木盒向洞室左侧去了。 到了左侧洞壁,祁冠轻轻一推,又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原来那处洞壁上有一扇暗门,平时关着,便如一面墙壁。祁冠进入了门中,便又将石门合拢。 “畜生!”周寒骂了一句。 “等等!”本就是一个神魂分成两半,周寒心念一动,李清寒便知道她要做什么,拦住她道,“你可想清楚了,你若救了她,便会惊动祁冠,你想暗中解决灵圣教分教,就不可行了,后边还会有诸多麻烦。”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不能看这姑娘毁在那畜牲手里。”周寒愤怒地说。 “好,你去救她,我跟着祁冠。”李清寒说完,周寒的神魂一动,洞室内又多了一个同样的神魂。李清寒向左侧而去,走进了暗门内。 床上的小姑娘正无助的哭泣,只因嘴被堵发不出声音。 突然,小姑娘听到一个轻柔的女子声音,传入她的耳中,“你不要出声,我是来救你的。” 刚听到声音时,小姑娘吓得浑身哆嗦。听到说是来救她的,她谨慎地向周围寻找那个声音来处,可她没看到一个人。 感觉有人在解自己身上的绳子,小姑娘虽然看不到人,知道确实是有人在救她,逃出魔掌的渴望,压下了她心中的胆怯。 绳子解开了,那个女子声音又传来,“不要发出声音,轻点下床,开门出去。” 将口中塞的布取出来,小姑娘悄悄地下了床,连鞋也不要了,光着脚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打开洞门。 第162章 神仙姐姐是谁 小姑娘刚踏出门,张口想问你是谁。 发觉她想说话,那个声音“嘘”了一声,小声道:“不要出声,现在还很危险,我带你离开。” 小姑娘觉得自己的腰身一紧,似被什么夹了起来。然后她的身子一歪,感觉耳边呼呼风响,身体似乎是被风带着飞了起来。 身体两旁有黑色影子在急速倒退。速度太快了,小姑娘甚至看不清那急速退后的黑影是什么,是路边的树,还是两旁的山? 来到罗县县城的城墙下,周寒犯难了,这里城门像其它地方一样,一更天关城门。 她不是灵圣教的人,没有特权深夜能叫开城门。 若是神魂神体完全,带十个八个凡人飞过城墙,都没问题。可现在她只是神魂,而且还只有半个,带个凡人飞过去,便如带千均重物。 既然不能上天,那便入地吧,周寒想了想,只有借用冥界的路穿过去。 “你是神仙姐姐!”小姑娘抬头看到了正在犹豫的周寒。她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救她逃离魔掌,刚才还带她飞,一定是神仙。 小姑娘能看到她,周寒并不意外。她用神魂之力带着小姑娘飞遁,无法隐藏身形。 周寒对小姑娘说:“闭上眼,千万不能睁开,我说让你睁眼时,你再睁眼,知道吗?” “神仙姐姐,我听你的话!” 小姑娘说完,就紧紧闭上眼。 周寒见她这么听话,也是松口气。 周寒带她穿越冥界也是冒险,万一这小姑娘因为好奇在半路睁开眼,她的魂魄就会留在冥界。周寒只能带个尸体回到阳世,小姑娘再也活不过来了。 周寒脚尖轻轻一点地,地面上顿时裂开了一道宽大的缝隙,有一股冷气冒出来。小姑娘身体不禁打了个哆嗦。 周寒身体一跃,向那道地缝跳了下去,两个身影同时消失于地面上,地缝随即合拢,恢复成原状。 小姑娘紧闭着眼,听不到风声,但感觉周围很阴冷,还有些潮湿的气息,那感觉就像夏天,在深深的水井里一样。 但是很快,这种感觉就消失了,周围的温度也恢复了先前一样。 出了冥界,周寒带着小姑娘已经站到全福客栈的大堂中。 客栈并未对外营业,所以堂中也没有人守夜。梁景几人已经睡下了,此时客栈里外漆黑一片。 周寒的魂魄虽然是神魂,这一路消耗也很大。她再也支撑不住,手一松,把小姑娘扔到了地上,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睁开眼吧。” 小姑娘睁开眼,就看到周瘫软地靠在柜台边上。她赶忙跑过去,蹲下来问道:“神仙姐姐,你没事吧。” “神仙姐姐?”周寒想笑,但笑不出来。 周寒没有刻意放轻手脚,这里的动静惊动了在客栈里睡觉的人。梁景和汤容等人,都是习武之人,这点警觉还是有的。 汤容提匕首冲了出来,大叫一声:“什么人?” 周寒本还想抹去小姑娘的对刚才一切的记忆,见已经来不及,身影一晃,迅速消失。 “神仙姐姐,神仙姐姐……”周寒失去踪影,小姑娘慌了,虽然相处时间很短,但周寒俨然已经成了小姑娘的依靠。 梁景举着灯也出来了,见大堂中多出一个十三四的小姑娘,十分诧异,问汤容,“她是谁?从哪来的?” “不知道。我没听到门窗的声音,不知道她是怎么到客栈里了。”汤容站在梁景身旁,如临大敌般,防备着那个娇弱的小姑娘。 这时赵城和汤与已将大堂中的烛火点燃。 “你是谁,怎么在这里?”梁景问。 看到这些男人,小姑娘再次吓得脸色惨白,一点点向后退去,发出哭声,“神仙姐姐,救我,我不要在这里……” “神仙姐姐是谁?”梁景又问。 这次小姑娘回答了,“神仙姐姐是带我来这儿的人。” “带你来这儿?”梁景走过去,看了看周围门窗,都关得好好的,没有一丝打开过,或破坏的痕迹。 “你怎么进来的?” “我不知道,我闭上眼,睁开眼就到这儿了。” 外面正在审问周寒救回来的小姑娘,周寒的身体从床上坐了起来。 “你快去外面看看吧,那帮人正在追问你救回来的女孩儿。”李清寒道。 “刚才没来得及将她的记忆抹去,怕是她已经将我供出来了。”周寒的声音略显疲惫。 “所以,你出去打断他们,让他们不要再问了,越问越糊涂。” 周寒从床上站起来,身体晃了晃,终于站稳,强打起精神,走了出去。 “我叫高小玲。”小姑娘说出了自己的名字。“神仙姐姐,是一个很美丽的姐姐。” 高小玲见这些人似乎没什么恶意,胆子大了些。 “美丽的姐姐?”梁景向周围巡视了一圈。 金兰儿也听到动静,已经来到了大堂, 梁景向金兰儿一指,问高小玲,“是她吗?” 高小玲摇摇头,“她很美很美,身上还有和月亮一样的光。” 周寒一拍额头,刚才应该先把她记忆抹了。汤容呵呵一笑道:“小玲妹妹怕不是被仙人送来的。” “就是,就是,”小玲有些激动,“她就是神仙,我开始只能听到她的声音,却看不到她的人,后来她才现身出来,她还带我飞过,只可惜她不让我睁眼看,可能是怕我害怕摔下去吧。” 周寒强撑着说,“深更半夜的,吵什么,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梁景这时才注意到周寒,走近她身边,看了看她,问:“你怎么看上去这么疲累?” 神魂的力量消耗过量,周寒此时双眼无光,脸色苍白。 周寒回答说:“没事,刚才没睡好,有些烦躁。要聊你们聊,我去睡了。”说着便又慢慢向自己的屋子走去。 梁景看周寒那有气无力的样子,倒也没有怀疑什么,便又问高小玲,“你是哪里的人?” 小玲听到这句问话,竟然呜呜地哭起来,边哭边说:“我是云州人,我好好的在地里和几个伙伴给家里牲口打草,突然眼前就黑了。我被塞进一辆车里,车里还有其他和我一样的女孩子,她们也是被坏人掳来的。” 金兰儿听到,来至高小玲面前,问:“掳你的是不是灵圣教的人?” 小玲一边哭,一边摇头说:“我不知道,我被关在一个大房子里,里面有好多女孩子,有一个女孩告诉我这里是济州罗县。” “后来我被人绑了套进口袋,然后好像放到一辆马车上了。一路颠簸后,便到了那个石洞,我被放到床上,那个男人要欺负我,是神仙姐姐救了我。” “大房子、石洞?” 梁景一听关着好多女孩子的房子,想到那些罗县周围和罗县内被抓走的女孩子,有可能那是关押她们的地方,便问高小玲,“你可知道那大房子在哪?” 第163章 这具凡胎就是个累赘 高小玲止住哭声,想了想道:“好像知道。” “好像知道?”梁景催问,“你想想在哪?” 高小玲歪着脑袋,似乎是在回忆,然后说:“我和其他女孩儿被他们拽下车,看到一层层石阶向上,好多层的石阶,我走得很累。他们不准我们休息,推着我们往上走,然后有两扇很大的木门,木门挂着个牌子,上面有字……” 梁景急切的问:“什么字?” 高小玲摇摇头,道:“我不认字。” 梁景一下子泄气了。 回到房间中的周寒,瘫倒在床上,连眼都不想睁。 “你的神魂怎么这么虚弱?”李清寒已经回到了周寒的身体里。 “带着一个凡人驾风,我的魂力几乎消耗光了。”周寒道。 “我提醒过你,是你一定要救人。” “她还是一个小姑娘,便要遭受如此荼毒。你能忍,我忍不了。”周寒很是气愤,随后声音又缓和下来问李清寒,“你有什么发现?” “那间洞室里有一个浴幽屠火阵,阵中有一座七孔转阴炉。我到里面时,转阴炉正在转动,祁冠正在炼丹。” “浴幽屠火阵、转阴炉,这两样的作用都是化阳为阴。” “没错,这两种东西组合用来,可转化出极阴之物。” “这不对,浴幽屠火阵和转阴炉炼出的丹是极阴之性的。他一个凡人,就算是个修行的人,能有多少修为,如何能承受这种极阴的修为,不怕要了自己的命?” “开始我也是这么想,但是我发现一件事,便明白了。”李清寒说道,“我在他炼丹时,又用流阴镜查看他的来历,这次却与上一次发生变化。” “嗯?”周寒只发了一声疑问。 李清寒继续说:“上次查祁冠来历,只是用他的名字来查。这次我直接照了他的魂魄,结果看到的画面十分杂乱。” “杂乱?” “对,这次也能看到一些与上次一样的画面,但还有一些却不是祁冠的,而属于另一个魂魄的。两个魂魄的画面交错在一起,所以我看到画面很杂乱。” “这么说祁冠的身体里还有一个魂魄,两个魂魄在一个身体里,他们和我们一样?” “呸!”李清寒嫌弃地啐了一口,“他们怎配和我们相比。他们其中一个是妖魂。” “什么妖?” “蛇妖。” “这就对了,难怪他要极阴的修为。这也不对,他一个普通人的肉身,如何能承受得了两个魂魄,而且其中一个还是妖魂。” “这就是问题关键,我怀疑祁冠的肉身已经死了,他现在的肉身便如一个毫无生机的罐子,里面盛放着两个魂魄,一个他自己的,一个蛇妖的。” “嗯,应该是如你所说。这也说通了祁冠为什么要大量搜集古玉。古玉来历,一种是盗墓贼盗出来的墓中陪葬,古玉吸收了墓中的尸气与阴气,一种是家族几世相传,多人佩戴过,蕴含大量人的精气和生气。只有用这种古玉养着他的肉身,才不会腐烂。” “你那个鬼仆我偷出来了,暂时把他收进流阴镜里了,祁冠到处收集鬼魂,他还是别在外游荡的好。” 周寒淡淡地嗯了一声,李清寒又道:“我们的神魂在这凡间是很难恢复的,你还是回寒冰地狱里去吧,暂时由我来操纵这具身体。” 周寒知道她说的是实情,道:“也好,我最多两天便回来,你帮我照看好梁景他们。那个祁冠必须在十五月圆之前解决了,不能让他再吃人了。” 李清寒轻“哼”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周寒的身体从床上坐起来,下了地。这时,她脸上的疲惫之色一扫而空。 只有周寒和李清寒两人知道,虽然身体还是那个身体,但现在已经是李清寒了。 李清寒左右打量了一下自己,冷冷哼了一声,自言自语,“这具凡胎就是个累赘,亏她还天天带着这具身体上窜下跳的。” 李清寒的这个神魂,虽然来到了人间,但却天天住在周寒的身体里,无事绝不出来。今天这还是第一次这么贴近阳间,感受这人世。 李清寒打开门,走到客栈的前堂中,厅中黑漆漆的,那几人又早都回去睡了。 李清寒走到客栈的前门,门板都封得好好的,但也有缝,可以看到外面。 虽然外面的天还黑着,街道旁的一些店铺前的还亮着灯笼,比客栈内亮堂得多。 李清寒听到街面上,传来有许多人急匆匆的脚步声,待她向外看时,就见一队队的人,都是身穿靛青色长衫,前胸后背绣祥云图案。 他们小跑着向县城城门赶去。李清寒知道今晚事发,这些人必是祁冠调派,去追查她和周寒的。 李清寒暗道:“一个小小灵圣教,胆子不小,竟养有教兵。既然已经暴露行踪,那我便再多给你们点颜色。” 想到这儿,李清寒来到一处高窗前,想从窗户越出去。她脚点地用力,这才发现脚下无力,腿上无根,空有一身的本领,却施展不了。 李清寒想到,自己的另一个神魂控制这具身体时,一到练功就偷懒,扎个马步都没有超过一刻钟的时候。 李清寒恨恨地道:“本是同一个神魂所分,怎的你就这么不上进。” 知道自己的想法实现不了,李清寒回转房间,睡觉去了。 第二日早上起来,已是日上三竿。李清寒看了看窗外的阳光,自言自语,“还真有点不习惯这白日黑夜的轮转。” 李清寒走出房门,见梁景坐在前堂的桌子旁,手里捧着茶。 梁看到李清寒,笑道:“你起晚了,我们已经吃过饭了。” 李清寒扫了梁景一眼,没有说话。 金兰儿从屋中跑出来,对李清寒道:“早饭是我做的,虽然没你手艺好,但也可入口。我还给你热着饭呢,你等下,我去端。” 李清寒走到桌前坐下,梁景歪着脑袋打量,说:“看来昨晚睡得不错,神色已是大好了。” 李清寒依然没有搭理他。 金兰儿从后院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走到桌前,将托盘放下。 李清寒看了一眼,盘中是一碗米粥,一碟小菜,两块蒸糕。 凡间的饭食,原本李清寒没兴趣吃,不过她知道,这具肉身需要这些东西来维持生机。她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李清寒吃得很慢,很雅,一小口一小口的咀嚼,完全就是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与平时那个低着头,大口吞咽,好似在抢食的周寒不一样。 李清寒吃了一块蒸糕,把米粥喝了,便不再吃了。 梁景惊奇道:“今天是怎么了,这么没胃口,平时你都是恨不得把别人那份也给吃了的。” 第164章 不要给我惹麻烦 李清寒白了梁景一眼,淡淡说了两个字“啰嗦。” 梁景愣住了,显然没想到她会用这两个字来回他。 梁景感觉今天的周寒感觉和以前有点不一样。她高傲,冷漠,浑身散发着一种如同冰雪的气息,完全没有了昨天之前的那种热情。 “难道是昨天赶路累得狠了,还没有缓过来?”梁景心中猜测。 梁景决定把周寒为什么变得奇怪的事先放一放,他心里还有一件事,要与周寒商量。 “那些被灵圣教掳走的女孩子关押着的地方,大概已经知道了,要不今天先去救人。” “谁去,你吗?”李清寒冷冷地问。 “我,还有……”梁景本来想说,还有你,但猛然刹住下边的话。他想他也是一个堂堂男子,为何事事都还要依靠别人。而且周寒还是一个只有十六七岁,不会武功的弱小少年。 “还有我带人去,想那灵圣教中那些人,不过是些乌合之众,不难对付。”梁景改了口风,说。 “不难对付?”李清寒冷冷一笑,“他们手中所掌握的东西,岂是你一介凡人所能对付的,没准人家正张好网,等着你往里跳。” “我是凡人又如何,他们不也是凡人,血肉之躯,也挡不住一刀一剑。我就不能去救人吗?”梁景站起身来,有些气急。他能听出来,对方的语气中带着轻视。 虽然眼前之人身份不凡,在李清寒眼中仍是一个凡人,所以她也懒得对他解释太多,对梁景说:“你还是安份在客栈里呆着,哪也不要去。” “木哥哥,你要去救那些被抓的女孩吗?”这时,一个女孩清脆的声音响起。 李清寒回头一看,是昨晚被救回来的那个高小玲,正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满眼渴望的眼神看着梁景。 梁景怕有人识出自己的身份,所以在罗县就用了周寒给他起化名,木景。 梁景不否认,“是,我准备去救人。” “太好了,”小玲跑过来,扯着梁景的衣袖,面带恳求,“她们太可怜了,都是被坏人掳来的,再不救出来,坏人会欺负他们的。” 这时金兰儿也从后院进了来,说:“是啊,灵圣教那些不是人,是畜生。这些姑娘落在他们手里,势必会遭受折磨。” 李清寒见这么多人都帮梁景说话,很是心烦。她站起身来,冷冷得道:“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不要给我惹麻烦。”说完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李清寒不想直接插手这些人的事,她只要等周寒回来,将这些人囫囵个的交给她,也算完成了周寒的嘱托。 梁景怒气陡生,“我自去救人,怎么就是给你惹麻烦了,你若不去,别人还去不得吗?”然后转头问小玲,“你昨晚说曾经看到那个院门上有个牌子,牌子上有三个字,你虽然不认识,可能按着样子画下来?” 小玲想了想道:“前二个字太复杂,最后一个字我可以画下来。” 梁景便从客栈柜台上取了纸笔,小玲接过纸笔,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字。 虽然这个字笔画之间间距很大,但是梁景按小玲所写的笔画,自己描摹了一遍,终于认出那是个“寺”字。 “难道关押女孩的大屋在一座废弃的寺院中。” 梁景正琢磨,客栈伙计带着汤容,赵城回来了。原来三人一大早便去街市上买些米粮菜蔬。 汤容一回来,便对梁景道:“爷,不知道怎么回事,从昨晚开始,灵圣教派了一大队教兵去城外,听说是去搜查什么人,连城门都戒严了,进出城盘查很严。” 梁景并没把这件事往心上放,而是拉过伙计问:“你可知道罗城附近有什么废弃的寺院?” 伙计道:“有,罗城只有一家寺院,从南城门出去往东二三里,在玉瓶山上有座伽蓝寺。本来一个县供养这一座寺院,也是香火鼎盛。谁知道自从灵圣教来了后,他们好像很讨厌佛寺,把里面的和尚轰走了,把寺内的佛像都砸得粉碎,还不让人们靠近那里。” 梁景兴奋地一拍桌子,“就是它了。” 伙计吓了一跳,问:“什么就是它?” 梁景拍了拍伙计说:“没事,我随便说说。”伙计听完疑惑地去后厨了,把刚买回来的吃食安置好。 汤容问:“爷,你要干什么?” “你和赵城今晚随我一起去救人。“梁景不容商量,用命令的口吻道。 “爷,现在出城也不好出,城门口盘查的很严。”汤容道。 客栈因为歇业,所以白天门板也是上着的。 梁景走到门边,从门缝中向外看。现在正是上午,应该是街市热闹之时。然而罗城县的街市上行人稀稀落落,经常能看到那些穿靛青长衫的教兵在街上盘查过往行人。 罗县几乎是灵圣教的天下,灵圣教一家独大,灵圣教的教兵已经完全替代了县衙的公差和府兵。 看到这里,梁景有了主意,招手叫汤容过来,吩咐道:“你和赵城出去,弄三套灵圣教教兵的衣服,记住要做的干净利落,别留下尾巴。” 汤容领了命,刚要叫上赵城出必发,只听一个声音道:“爷,还是让我去吧。” 几人同时回头,只见汤与不知道何时,已经来到了前堂之中。 汤与道:“大哥他们去夺衣服,势必要动武,说不定还要杀个把人,灵圣教少了人,总会起疑,从而惊动他们。” “你能会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汤容发问。 “大哥忘了,在桓县你们为什么要抓我?”汤与笑道。 “你能偷来固然好,可你正是灵圣教要抓的少年人,出去太危险。”汤容道。 “爷、大哥,等我一会儿。”汤与笑着跑回自己屋,留下梁景和汤容在原地面面相觑。 不多时,从汤与的屋中走出来一个黑衣黑裤,腰扎麻带的老者。 老者的皮肤干枯发黄,额头眼角有深深的皱纹,脸上布满大大小小黑斑。嘴唇不住颤动,发出轻微的哼哼声。 老者手里拄着一根棍,躬着身子,颤颤巍巍地向梁景三人走来。 “咳,咳,咳——”老者走几步便会咳嗽两声,身体弱的好像风吹就倒。 这么一个很普通的,似乎病入膏肓的老者,任放到哪里,都不会引人注意,甚至看一眼都不想看。 “这……”梁景三人一齐呆住了,“汤与房间里何时多了这么个老人?” 老者看到梁景三人一脸迷惑地望着自己,咧嘴一笑,露出了几颗发黄的牙齿。 “老者”直起身子,眼睛里恢复了以往的神采,呵呵一笑道:“爷,我这扮相怎么样,还能认出我原来的样子吗?” 第165章 这些女孩 “你是汤与!”梁景和汤容、赵城都十分震惊。 “是我!”汤与笑着回答。 梁景大为感慨,“我听说过,江湖中有一门易容之术,扮什么人像什么人,却从没见过,没想到今天见识到了。汤与,你扮得太像了!若不是你从自己屋出来,我们恐怕都不相信你就是汤与!” 得到梁景的称赞,汤与很欢喜,“惭愧,我们做偷儿的,有时为了更好得手和脱身,就需要扮成不容易引人提防的人,所以易容术也是必须要会的。” 梁景走上前,双手拍在汤与双肩之上,赞道:“有此术,你不用做偷,一样会大有作为。你去吧,一切小心。” 汤与心中高兴,向梁景一抱拳道,:“爷,日头偏西之前,我必回来,决不耽误爷的计划。”说完,汤与走到门口,打开了一扇门。 汤与在走出门之前,恢复了那老态龙钟,似乎风吹便倒的样子,一步三晃地去了。 身后的梁景、汤容和赵城不由得啧啧赞叹。 这时极少言语的赵城走上前来,对梁景道:“爷,他有这种本事,若是用来打探消息,却是很有用。” 梁景神色微凝,继而又起皱眉道:“他的事,我不想掺和。而且汤与是我的人,我不想交给他。” 赵城听了梁景的话,只能默默地退下去。 果然,汤与在下午之时,就回到客栈,手里拿着三套灵圣教教兵的衣服,还有三个腰牌。 梁景问了经过。原来汤与跟踪街上巡逻的教兵找到他们接替换班之处,装作失心疯地大吵大闹,又说出自己身上有疫症。 教兵怕被传染,将汤与接触过的衣服脱下来,连收拾也不收拾,逃也似地离开了。他便趁机偷了三套教兵的衣服和腰牌,返了回来。 将要日落西山之时,梁景带着汤容和赵城从客栈后院翻墙出去。 他们太晚出城容易惹人怀疑。若是从前门出去,一个久不营业的客栈突然冒出来三个教兵,会有人怀疑。 后院外是条小巷子,很少有人走动,更方便些。 灵圣教的衣服和腰牌果然好用。他们三人一路之上也没人盘查,就是出城之时,守的门的教兵也只是随意地拿眼扫了一下腰牌,便放他们出去了。 路上汤容小声地问:“爷,你真没有告诉周寒那小子,就出来救人了?”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汤容对周寒印象比较好,觉得她做事靠谱,可以信任。 梁景还在为上午的事耿耿于怀,周寒很明显地瞧不起他,他就是要做点什么,让周寒看看。 现在连自己忠心的属下汤容都这么问,梁景脸色铁青,“你怕吗?你若怕就回去。我堂堂王府世子,难道做什么事都需要他同意,才能去做吗?” “不是。小的是爷的人,又不是周寒的属下。爷说做什么,小的上刀山下火海,都跟着爷。”汤容见梁景生气了,赶忙说好话。 “哼,这才像话。”梁景的神色缓和下来。 他们来到玉瓶山下,果然见到一排长长石阶从山脚下,向山上延伸,在山上的绿树掩映之中露出些许红墙绿瓦。三人也没着急上山,而是等,等到天黑之后再上去。 天很快黑下来,三人悄悄潜上山,在伽蓝寺的山门前,看到有两个教兵守在那里。汤容问:“爷,是不是干掉他们?” 梁景向左右看看,现在不能惊动这几个守卫。他们三个人可以翻墙进去。 梁景道:“先翻墙进去,一会儿救出那些女孩后,再把他们干掉。” 伽蓝寺的院墙比客栈后院的院墙要高,但这也难不住这三个习武之人,很轻松便翻了过去。 伽蓝寺不大,他们翻进来,毫无声息地跳到地面。 这里是大雄宝殿的后面,在两间小殿观音阁和罗汉堂之间。 天黑云暗,这没了香火的寺院里也是阴森森的。 院中地面上铺的石砖已经破损不堪,从石缝中长出一丛丛的杂草,足有半人多高。这倒给三人隐藏身形的便利了。 这寺院中守卫的教兵本就不多。三人来这一会儿,也就看到一队四人的教兵巡逻过去,就再也没见其他的教兵。 这倒让三人松口气。可能是因为这里看管也就是一些软弱无力的娇小女孩,灵圣教就没派很多人看守。 “爷,有四个殿,前面天王殿,大雄宝殿,还有这的观音阁和罗汉堂,那些女孩关在哪?”汤容问。 “哪里看守最严密,就应该是在哪,总会有灯光和动静。我们分头寻找,一刻钟后,在罗汉堂前会合。”梁景吩咐道。 “不行,我还是跟着爷,保护您的安全。”汤容道。 “我有什么不安全,就灵圣教这些个乌合之众,想对付我还没那么容易。” 梁景说完,便举步要走。然而正在此时,便听到一声声女孩子的哭泣声传来。 哭声越来越大,居然形成一片,是有许多女孩跟着哭起来。在这寂静的夜里分外刺耳。 后来又有男人大声吼叫,“哭什么哭,能侍候圣教教主,是你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不许哭了,再哭就把你一个个拉出去喂狼,让你们死了都做孤魂野鬼。” 梁景三人互看一眼,便寻声潜入过去。发现声音是从天王殿方向传来的。 这时院中其它的地方已经没有人了,好像全部的教兵都集中到了天王殿前。 梁景在天王殿一角探出头向殿门处看,那里有十多名教兵一手持长刀,一手持火把,把殿前照得灯火通明。 这时,从殿内有两个教兵拖拽着一个小姑娘往外走。 那个小姑娘死命挣扎着,身体向后倾,用全部的力量将身体向下坠,抵抗拖拽。 小姑娘喊着,“我不去,我不去,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但她一个娇弱的小姑娘,怎么能抵抗得了两个壮汉的拖拉。那两个教兵将小姑娘拖出殿门,并没停留,继续向山门处走去。 一个站在众教兵中间的人,似乎是个管事的,在小姑娘身后骂了句,“不识抬举。” 然后,他向周围的教兵大训斥道:“最近罗县来了不速之客,教主命令看好这殿中的女孩。这些女孩关系到教主的修炼,少了一个,就拿你们的性命来抵。” 周围的教兵恭敬应了声“是”。 那个管事之人,快步跟上两个壮汉和小姑娘,向山门走去。 第166章 救你们离开 梁景看到此处,指着带走小姑娘的那三个教兵,命令赵城:“你去把那三人解决,把姑娘救下来,这天王殿前的我和汤容解决。” 赵城领命去了。厉王府的护卫可不仅仅是武功好。 因为厉王还有野心,所以训练的这些护卫不仅能保护王府安全,必要时还可充当刺客,所以他们的暗杀手段也是相当厉害。 汤容和赵城也受过暗杀训练,对付三个人,对赵城来说,很轻松。 三人将靴筒中藏的匕首拔出来,赵城潜踪移影,追着那三个灵圣教的人出了伽蓝寺。 人带走后,天王殿前的教兵便将手中的火把熄灭了,只剩下挂在殿前的四盏风灯还亮着。 有人大声抱怨, “天天守着这群女人,只能看不能吃,还要提心吊胆,遭这份罪。” “别抱怨了,你没听说吗,罗县来了连教主都忌惮的人,好好打起精神吧。” 梁景这时感觉周围好像有一层薄雾,雾很淡,不影响视线。 梁景猜想,可能是夜晚起的山雾,倒并不在意。他对汤容一挥手道,“速战速决。” 汤容一点头,首先从角落里出来,顺着墙边往殿门前守着的教兵而去。 今天本来就有些阴暗,天上既无星又无月,再加上火把都熄了,四盏风灯的光照不远,只能照清殿前不远一块范围。 所以当汤容轻手轻脚走到一名教兵身后,锋利的匕首悄悄横在他的咽喉上时,那名教兵还是一无所觉。 汤容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捂住那名教兵的口鼻,手腕一动,匕首锋利的刃在咽咙上划过。 汤容将尸体轻轻放倒在地。这一切悄无声息,就连殿前看守的教兵都没发觉。 当汤容依次解决了第三个,还没来得及将尸体放倒,有一个教兵可能是因为夜里风凉,打了个喷嚏,瞬间精神。 那名教兵向周围扫了一眼,看到一个同伴缓慢向后倒去,而他的身旁还有一个黑影,大声喝问,“是谁?” 这一声让所有看守在此的教兵都惊醒过来,其中一名教兵问:“怎么了?” 然而这名教兵话音还没落,就见一个人影,向他扑了过来。 原来汤容一见行踪暴露,也不顾忌什么了,趁这些教兵还明白是怎么回事,挥起匕首,如狼入羊群。 汤容迅疾把匕首扎进身旁一个教兵的后心,然后猛地一拔,脚踹到尸体上。 尸体向前一扑,正倒在一个挥长刀砍上来的教兵身上。那名教兵连忙把尸体推到一边。 然而就这一阻挡,汤容将那带血的匕首从侧面刺进了他的小腹,那人还没来得叫出声,便又被汤容一脚踹出老远,将另一名教兵,绊个趔趄。 教兵们迅速把汤容围了起来。汤容一时解决不了这里所有的教兵,但平时训练有素的王府护卫,对付起这些乌合之众却也游刃有余。 外面交给汤容,梁景打开殿门,便要进去。 此时有个教兵发现了梁景的企图。他不敢犹豫,少一个女人,教主就要用他们的命来抵。 那名教兵举刀向梁景脑袋劈来。刀风袭来,梁景立刻察觉,同时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 刀落空,教兵手腕一动,又横扫向梁景。梁景举起手中匕首。当得一声,震得火星四溅。 梁景倒没什么,那名教兵手中的刀差点脱手飞了。教兵的整条手臂顿时麻了。 梁景没把这些教兵放在眼中,他不想和此人继续纠缠。 就在挡下这一刀后,梁景动作并未停下。匕首由右手交到左手中,身体向那名教兵掠去,右手伸手抓住那人握刀的手腕,左手向前一挥。 这一串动作连贯得极快,那名教兵还没反应过来,握刀的手已被人控制,而同时脖子上一凉,咽喉已被割开,刀被梁景夺了下来。 天王殿门口发生的这一幕引起殿中姑娘们的一阵骚乱。 二十多个姑娘挤在一个角落里,瑟瑟发抖地看着闯进来的梁景。 殿中没有点灯,门口的风灯,有微弱的光芒照进来,能勉强看见殿内的情况。 “你们不要怕,我是来救你们离开这儿的。”梁景看到姑娘们如此惧怕他,连忙解释。 姑娘们拥挤在一起,用戒备的眼光盯着梁,对他说的话仍有疑虑。 梁景向外一指,“你们看,我的人正在外面清理灵圣教的人,我真的是救你们的,你们赶紧跟我走,晚了我怕他们的救兵会赶到。难道你们真的愿意被灵圣教的人欺负?” 她们中间一个姑娘突然反应过来,大声说:“刚才是他杀了灵圣教的人,他真的是来救我们的。” 有人带头,姑娘们的胆子大了起来。“我宁愿死在外面,也不要被他们糟蹋,我们快些逃吧。” 姑娘们纷纷从角落中走了出来,互相牵手搀扶。 这时,汤容进入大殿内,他手上的兵刃已经换成了一把刀,身上的衣服也被血染得变了色。 “爷,灵圣教的人都清理了,我们快走。” “嗯,”梁景答应一声,然后对姑娘们说:“看守都死了,你们跟我走。”他又吩咐汤容,“去看看赵城那里怎么样了,山门外的看守也要解决。” 汤容领命跑去探路了。梁景让姑娘们跟在他后面走,他则警惕左右,生怕有漏网的教兵。 不过一切正常,好像整个伽蓝寺中的教兵都集中在天王殿前了,而现在他们变成了一堆尸体。 一众人来到山门前,这里的看守也让赵城解决了。 梁景三人带着姑娘们很顺利就出了伽蓝寺,顺着长长石阶下山而去。 也许是感觉终于逃出了魔掌,这群姑娘没了先前的恐惧,开始叽叽喳喳,说笑起来。 “大家安静,我们还没完全脱离危险。”梁景提醒这些姑娘。 可这些姑娘像没听到一样,依然不停地说笑。 山林间的雾越来越浓,浓得像一大团丝棉缠在身上一般,让人感觉呼吸不畅。 梁景很奇怪,停下脚步向周围望去,这山中夜晚虽会起雾,但怎么会这么浓。 这一时间,梁景又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云端一样,脚下无根,心中迷茫。 忽然,梁景察觉耳中突然清静了,姑娘们的说笑声消失了。他向周围望去,只有白茫茫的雾。 “汤容、赵城!” 梁景喊自己的两个属下,却没有人回应。 石阶之上,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周围静得可怕。 第167章 你身后的人是谁 “嘿嘿嘿……” 突然,一串阴森森,尖细的笑声从雾中传来。 “谁,”梁景厉声问道。 没人回答梁景,随之而来的是浓雾中伸出一只青黑细长的手臂,干枯得如同没有血肉,手指尖上是三寸多的指甲。 青黑的手掌向梁景抓过去。梁景下意识退后躲避。这青黑的手臂竟如蛇一样越伸越长,追了过来。 梁景大骇,挥刀向青黑手臂劈了下去。当的一声响,梁景手掌虎口发麻,钢刀竟然像是斩在坚硬的石头上。 那声尖细的笑又传来,梁景眼前的青黑手臂“唰”地缩了回去。 梁景还没松口气,在他四面八方不然不断有青黑的手臂伸出来,向他抓来。 梁景心中虽然恐惧,但求生欲望支撑着他,手中的刀抡起来,“乒乒乓乓”砍在青黑的手臂上。 刀刃每砍中一只青黑手臂,就有尖笑传来,然后鬼手迅速缩回浓雾中去,然后再从下一个地方出现。 梁景浑身冒汗,他不怕对方是功夫高手,就怕这不人不鬼的东西,想下手却无从下手。现在,他十分希望周寒能在这里。 梁景大喝一声,“你是什么鬼东西?出来,别躲躲藏藏的,不敢见人。” 那几十条手臂瞬间同时缩回雾中,尖笑停止。 周围又是静得可怕。梁景举着刀提防。 突然,从雾中射出一道黑光,梁景本能提刀去挡,然而这道光来得比他反应的要快。 眼看黑光要射到他身上了,就在此时,梁景怀中射出一道红光,迎黑光而上。 黑红相撞,两道光芒瞬间四散崩散,消失于雾中。 梁景听到面前的浓雾中,有人轻轻“咦”了一声。 不多时,梁景发现周围的浓雾渐渐散去。 虽然天还黑着,梁景的视线终于恢复了。他看到伽蓝寺前的石阶上,离自己不远处,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这个中年男人身穿粗布长衫,头戴儒巾,有点像一个教书先生。他背着双手,微笑着看着梁景。只是这笑容有点阴森。 “你是谁?”梁景大声问。 “这两日便是你搅得我罗县不得安宁。”中年男人声音不高,显得阴沉沉。 “你到底是谁?”梁景追问。 “你搞出那么多事情,居然还不知道我是谁?”中年男人淡淡地说,“我便是灵圣分教教主祁冠,你应该听说过。” 听到祁冠这个名字,梁景心里一惊,他在周寒嘴里听到过这个名字,知道此人是罗县灵圣教教主。 梁景在路上,亲眼见到他做的许多邪恶的事。没想到今天看到这个人,一副书生模样,怎么也难和想象中的人联系起来。他手中钢刀刀锋一转,打算用刀防备祁冠。 看到梁景的动作,祁冠呵呵一笑,道:“我们不是一类人,你手中的兵器对我没用,还是别白废力气了。” 梁景哪里信他的鬼话。然而当他想把刀提起来时,却惊讶的发现刀就像被另一只手抓住了一样,他居然提不起来。 祁冠还是带着那一脸微笑,缓缓向梁景走来,问:“我没有骗你吧。不对,其实我很会骗人,你进入伽蓝寺后不久,就已经陷入了我的幻境中,什么杀人救人,不过是你自己演的一场戏。”说完,他指向一侧的树林,“不信你看。” 梁景顺着他指着方向看去,只见树林中四名教兵押着两个人,正是汤容和赵城,他们两个人事不醒,被四名教兵拖着。 梁景大怒,“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祁冠很平静地说:“放心,他们暂时不会有事。你们,我留着还有用。” 祁冠说着,伸手向梁景怀中掏去,梁景发现自己竟然躲不开。 祁冠从梁景怀中掏出那块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赞道:“好,这玉虽然好,但不如这玉上的仙人瓶、朝天芝,具是护身灵宝,想来这块玉是哪位已修成道果的高人赠给你的吧,难怪能破了我的法术。” 梁景只知道这块玉佩他的母亲曾经说过,能护佑他平安,并不知道这玉有什么说法。听到祁冠这么说,他也觉得惊讶,厉声道:“把玉还给我。” “还你可以,但你要告诉我,你身后的人是谁,是不是这赠玉之人?” 祁冠这时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手中举着玉佩,冒着狠气的眼神死死盯着梁景。 祁冠当然不信这两天在罗县搅出事情只有梁景这三人,便是那晚在他房中劫走女孩,就不是眼前之人能做到的。 祁冠之所以在动用大量教兵在罗县之内大肆搜查,不过是为了让梁景身后之人,放松警惕。 祁冠想到了,高小玲被救后,有可能会说出那些女孩的关押之处。所以,他已经提前将那些女孩转移了地方,在这里设下陷阱等那个“高人”上钩。 “身后之人?”梁景听得一头雾水,而且那块玉是母亲出嫁时外祖母送给母亲的,都不知道传了几代了,赠玉之人早都不知道是谁了。 看着梁景迷惑样子,祁冠把玉一收,放进自己怀中,道:“你不说也罢,只要你在我手中,不怕他不现身。” 祁冠倒背着双手转身走了。 梁景用力抽刀。可钢刀却像固定在了空中,半分未动。 祁冠抬起的一只手,轻轻挥下。 梁景只觉手中刀似有千斤重,再也拿不住,当地一声掉落在地上。 待刀一落地,便有教兵冲上来,将梁景捆了个结实。 “祁冠,你敢抓我。你可要想清楚,敢动我一根汗毛,有人就可平了你小小的罗县。”梁景大声说。 “嗯?”祁冠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梁景一眼,犹豫了片刻,便又继续向山下走去,仿佛并不在乎梁景说什么。 “咣,咣,咣”, 李清寒被一阵疯狂的砸门声吵醒,很是不悦,没好气得问,“谁啊?” “阿寒快开门,有事和你说。”门外汤与的焦急的声音传来。 李清寒看看窗外,天已经大亮。她大多时间是在冥界之中。冥界里的天终日阴沉灰暗。所以刚接触阳世,她不习惯这明亮的天和灿烂的阳光,只能睡觉。 也正因为这样,昨日梁景曾想过将自己的计划和李清寒商量。但发现她紧拴房门,便放弃了,决定按自己的想法行事。 李清寒下了床,刚打开门,汤与就闯进来了。 李清寒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问:“什么事,说吧。” 李清寒话音刚落,汤与也还没开口,就见高小玲跑到门前,慌张地说:“木哥哥、汤哥哥还有赵哥哥,一夜没有回来。周寒哥哥,我们快去找找他们。” 李清寒冷笑一声,道:“他们回没回来关我什么事,腿长他们身上。他们跑哪去玩,也值得我过去扫他们的兴。” 高小玲快速地摇着头,道:“不是的,昨晚他们去什么寺救人了,到现在也没回来。” “救人?”李清寒脸上的冷笑顿时凝固,“救什么人?” “那个什么寺,我被灵圣教的人掳来,就关在那儿。那里还有好多和我一样的女孩儿。如果不救出来,她们会遭灵圣教毒手。所以木哥哥他们昨晚就去救人了。” 第168章 凭什么让我后悔 李清寒面色顿时一沉,对汤与和高小玲厉声喝道:“出去!” “阿寒,公子爷怕有什么不测,你……” 汤与还要和周寒说,李清寒打断他的话,“出去。”说完,也不管他走不走,把汤与和高小玲推了出去,关上房门,并上了拴。 门外,高小玲小嘴一扁,哭了出来,“汤哥哥,周哥哥不管木哥哥,怎么办?” “怎么会这样?”汤与也想不明白,周寒像突然变了一个人,变得冷漠,不近人情。 “周哥哥是不是生气了,昨天周哥哥曾说不让木哥哥去救人,但木哥哥没有听,还是去了。”高小玲说。 昨天前堂中发生的事,汤与知道,他心中也是支持救人的。 “我们另想办法。”汤与无奈。 关好门后,李清寒唤出了流阴镜。手指在流阴镜上一点,镜面便显现了梁景昨晚救人的情景。 当看到梁景周围起了淡淡的白雾后,李清寒骂道:“蠢货,蠢货,中了人家的幻术还不自知。” 看着看着,李清寒睁大眼睛盯着镜子上一个中年男人,喃喃地道:“这个人是……” 李清寒收好流阴镜,冷冷一笑,看着窗外道,“既然你那么想找到我,那我便如你所愿吧。周寒把他们交给我照看,我也不能不管他们。真是麻烦!” 李清寒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段黑布,将黑布一圈圈缠在右臂上,自言自语:“以前觉得你用我们神体上的血,染出这么一块封布,有些多余。现在看来是有点用。” 准备完毕,李清寒打开门走了出去。汤与正坐在大堂内发愁。见周寒出来了,他忙站起身。 汤与还没说话,只听李清寒边走向客栈门口边说:“我去救他们回来,你们几个待在客栈里,哪都不要去。” 汤与听周寒要救人,心里一喜,随即便说,“我与你一起……” 李清寒停下脚步,冷冷地瞥了汤与一眼,“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你们在客栈里好好待着。再有人出事,别怪我见死不救。” 李清寒那冰冷的眼神让汤与哆嗦了一下,他从没见过周寒这种神情。 李清寒懒得管汤与什么感觉,开门走出了客栈。 来到县衙门口,李清寒站立门前,双眼不住打量这个县衙。 本来应是清明肃正之地,在她的眼中却是乌烟瘴气。县衙内升腾起缕缕黑气,盘旋在县衙上空不散。 李清寒心中暗道:“人心不良,必有妖孽作祟。” 门前守门的衙役看到一个十多岁的少年,居然敢停留在县衙门口,不由得惊异。 灵圣教教主正在到处搜罗这样的少年,这是自己送上门来的,他就不怕死吗? 衙役问李清寒,“你是什么人,不知道县衙门口,无事不得徘徊?” 李清寒十分冷淡地说:“我找灵圣教的祁冠,你们告诉他,他要找的人来了。” 门口的衙役对望一眼,这句“他要找的人”,让他们心中迟疑不定。 李清寒看他们的样子,便冷着语气道:“快些去,我不耐烦等。若我走了,你们教主怪罪下来,别怪我没提醒你。” 一个衙役对另一人低声耳语几句,那名衙役飞跑着进去禀报了。而留下的差役,走下县衙门前台阶,拔出刀来,站在李清寒身后,分明是怕李清寒逃走。 李清寒也不理会他,双臂抱胸,站在县衙门口,抬头望向县衙的大门。 李清寒这一副无所谓的神情,引来一些路人的侧目,纷纷猜测这个少年是什么人? “是不是尤县令的亲戚?” “是亲戚就敢这么大大咧咧地堵在县衙门口吗,我猜一定是圣教教主的特使。” “你说的很有可能。” 在人们的猜测中,进去禀报的衙役跑了出来,对李清寒道:“我们县令大人有请。” 李清寒跟随衙役走进县衙。衙役把李清寒带到二堂,最上面坐着一个身穿绿袍官服,面圆耳大的一个中年男人。 李清寒进来也不行礼,稳稳当当地站在堂下。 中年男人怒道:“你是什么人,见到本官还不跪下?” 李清寒冷冷一笑,“哦,你就是尤县令啊。对不起,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找祁冠的。” 尤县令一听,便一拍桌子道:“大胆,你竟敢直呼圣教主名讳。” “他抓了我的人,我是来要人的,你最好快点让他出来见我,否则他会后悔。”李清寒脸上毫无惧意。 “你凭什么说,会让我后悔?” 人未到,声音先到。随后,祁冠从尤县令身后的侧门走出来。 尤县令一见祁冠,忙站起身,恭敬地行礼,并将自己的座位让给祁冠坐,站到一旁。 祁冠也不客气,坐在了二堂的正位上。 李清寒看着祁冠,问:“不是你请我来的吗,也不说给客人让个座。” 祁冠眯着眼审视了李清寒半晌,却看不出李清寒的高低。 在他眼中,李清寒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为何却敢如此狂傲。 而且祁冠确定,梁景身后之人,是有大能为的人,不太像眼前的这个少年。 祁冠看不透李清寒,但李清寒却能看出祁冠一身的黑气,邪门的很。 祁冠向尤县令一摆手,尤县令走下堂去吩咐仆人。 很快一把椅子摆到堂上,李清寒毫不客气就坐下了。 祁冠问:“你说我不见你便会后悔,你口气也忒大了,你不过是个普通人,凭什么能让我后悔。” 李清寒道:“那祁教主为何抓了我的人,不就是想将我逼出来吗?” 祁冠呵呵一笑道:“那是因为他们做了不该做的事,我当然要抓他们。” “祁教主当时就应该杀了他们。哦,对了,是抽了他们的魂魄,还留着他们的命做什么?” 李清寒的口气冷漠沉静,就好像她与祁冠谈论的,是一个不认识而且无足轻重的人。 祁冠问,“你就不怕我抽了你的魂魄。” “好啊!”李清寒竟然一口答应,面上仍带着冷笑,“你看我这年龄,我还未曾碰过女人,正是祁教主要找的人,教主不妨来抽。” 祁冠听了,脸上笑容变得僵硬。他这个身体,怎么说也有六百多年的道行,却怎么也看不透眼前这个少年。 “莫不是在诈我?我就试你一试,又何妨。”祁冠想到这儿,阴阴一笑,“好,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我就却之不恭了。” “请便!”李清寒安然地坐着,没有丝毫慌乱。 祁冠从公堂的桌案后走出来,来到李清寒身旁,伸出一只手虚按在李清寒的天灵上。 然而下一秒,祁冠的脸色却变了,他将六百年的法力都用上,也没有一丝魂魄从李清寒的天灵钻出来。 李清寒嘴角噙着冷笑,一脸轻松地看着祁冠。此时她心里想的是,“你若能抽得动神魂,我跟你姓。” 第169章 灵肉难断 祁冠脸色大变,抽回手,迅速向后退去,指着李清寒,“你……” 李清寒笑着问道:“祁教主现在可信了?” “你是什么人?” 李清寒摆摆手,“先不急着说我的来历,我想和祁教主做笔交易。” 祁冠心中猜疑着,问:“什么交易?” 李清寒道:“祁教主放了我的人,我为祁教主解决一个难题。” 祁冠宽大的衣袖一甩,很不屑道:“我会有什么难题。” “灵肉难断,”李清寒缓缓说出四个字,祁冠脸上有些僵硬的肉抖了抖,险些失了神。 “你说什么,我不明白?”祁冠强装镇定。 “祁教主何必讳疾忌医,难道你想一直困在这个尸壳子里。” 被眼前的少年一下子戳中自己心事和弱点,祁冠心里惶恐不安,隐藏在衣袖中的双手暗暗积蓄法力,他要杀了这个少年。 虽然祁冠不知道为什么这少年的魂魄,他用六百年的修为也抽不出来,但他可以肯定这少年是凡身肉体,可以击杀。 感觉到祁冠的杀气,李清寒靠在椅子上,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开口叫住祁冠。 “祁教主,这世上,能解决灵肉难断的,恐怕就只有我一人了,你确定不想试一试?” 祁冠衣袖中的手掌已经变得青黑,还有一团青黑的气在掌心缓缓旋转。 听了李清寒的话,祁冠掌心上那团青黑之气突然缩回了掌心,手又变回了不正常的青白色。 “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的其实不多。”李清寒笑着,可笑容却让祁冠感觉高深莫测。 “我只知道,祁教主与这具身体纠缠,若强行分开,也只能落个魂飞魄散的结果。我却能让教主脱离苦海。” “你凭什么就敢说此大话?”祁冠的心没有跳,但他的魂在抖。 “我敢说,自然也就做得到。” “说说你的方法。” “玉佩。”李清寒向祁冠伸手,祁冠立刻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递了过去,这玉佩虽是护身之宝,但对他来说却没什么用。 刚把玉佩递到李清寒手中,祁冠立刻警觉,自己似乎对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年有些言听计从了,不过他还是问:“这玉佩是你做的?” 李清寒把这玉佩拿在手中翻弄了一下,道,“做玉佩的人是我的晚辈。”李清寒说完这话,心中却在想,便宜那个做玉佩的家伙了,居然做了一回我的晚辈。 李清寒将玉佩放回怀中,转过头看向祁冠,淡淡地说道:“我要见到我的人,确定他们平安无事,才能告诉你解决的方法。” 祁冠略一沉吟,道:“你别耍花样,你来到这儿,命就已经掌握我在手上了。”说完他从李清寒的面前掠过,到了二堂门前,“来人。” 门外立刻转出来一个灵圣教的教兵,祁冠指着李清寒道:“带他去牢房,见昨晚带回来的那三个人。” 那人弯腰领命,向李清寒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灵圣教教兵带着李清寒来到县衙西南处的监牢中,与一个在牢中当值的狱卒,说了教主的命令。 那人点头,在当前带路,引着李清寒和祁冠派来的人走向关着梁景的牢房。 潮湿昏暗的牢房内,梁景坐在地上,垂头丧气。 梁景从小到大,只把别人关进过牢房,没想到这一次是自己坐了牢。 祁冠的手段非常,他会是被抽魂还是灌下符水,梁景想不到,他不想死。梁景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心寒和害怕。 这时听到牢房外的铁门响,然后便是一串脚步声传来,他站起来,却看到周寒已经站在牢房外,冷冷地看着他。 梁景吃了一惊,连忙问:“周寒,你怎么进来了?” 李清寒未答,那个狱卒正要走,李清寒一把握住他的手道:“这位大哥,能不能打开牢门,让我们见一下。” 那人低低“嘶”了一声,但很快就恢复正常。他道:“没有教主命令不能开门,就这么看一下吧。”说完便离开了。 梁景来到牢门边上,沮丧地低下头:“周寒,是不是我连累你进来的?我知道是我太笨了,掉进了祁冠的陷阱中。” “不,你做的很好。”。 梁景抬起头来,惊讶地看着李清寒。他能肯定,李清寒淡然的语气中,分明没有责怪之意,也不是说的反话。 李清寒继续说:“若不是你这么闹一场,我又怎么会看清那只老蛇的真面目。” 梁景虽注意到李清寒话里的“老蛇”,却只道李清寒的意思,是说祁冠奸滑。 梁景自从被祁冠抓了便意志消沉。本来他是想做一件大事,好好表现一下自己,要让周寒看到,自己并非毫无用处。却没想到弄巧成拙。 现在周寒不但没有怪他,还说他做的好,他不由得心里舒服了一些。 梁景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那么在意周寒对自己的看法。 如果不是在祁冠的地盘上,李清寒肯定会冷言冷语地嘲讽梁景一顿。现在她还得继续演戏给祁冠看。 “我很快就能把你们带出去的,放心吧!” 李清寒说完,再不多看梁景一眼,转身便离开牢房。 祁冠派来的人,跟随李清寒离开。 李清寒在走出监牢的时候,又是刚才带路的狱率给她开门,李清寒瞄了他一眼,便走出了监牢。 重回到二堂,尤县令已经不在堂上,只有祁冠还在坐等。 跟随李清寒去牢房的教兵,快走几步来到祁冠身边,对祁冠附耳低言。 李清寒清楚,祁冠派这名教兵去,就是监视她的言行的。人回来了,当然要汇报。 祁冠正听着,突然神色一凝,不可置信地望向李清寒。 祁冠诧异地是,这个人怎么知道这么多事情。不过他随后又释然了,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把人救走,应该有这种能耐。 祁冠心中升腾起希望,“或许这个人真能解决我的难题。” 李清寒坐到椅子上,祁冠也开门见山,“人你也见到了,只要你解决了我的问题,我会毫发不损地把人放出去。” “如果我没猜错,你附身的这个身体大概生前练过什么纯阳的道法吧?”李清寒神色清冷地问。 “不错,我是被人算计了。”祁冠恨恨地道。 李清寒猜到了,否则祁冠自己不会傻到选这么一个身体做附身。 李清寒曾在流阴镜里看到,关于祁冠的一些零散画面。虽然画面不连贯,她也猜出了一个大概。 眼前的祁冠,身体里有一条妖魂。 这条蛇妖应该是被害死的。因为他有六百多年修行,魂魄不甘心去轮回,便四处寻找一个合适的身体附身。 合适的身体哪里那么容易找到。凡人的身体脆弱,根本承受不了他有六百年修为的魂魄。 第170章 灭魂丹 蛇妖若找不到附身之体,时间一长,修为会逐渐消失。最后他也只有两个选择,或去阴司报道轮回,或魂魄散尽。 李清寒猜想,算计蛇妖的或许是那只千年的狐狸。 那只狐狸想控制蛇妖,收为己用。她不知怎么找到了一个修炼纯阳功法的人,也就是原本的祁冠。 千年狐狸用花言巧语,让蛇妖相信祁冠的身体是最合适他的,想必其中还用上了狐妖最擅长的魅惑之术。 附身之后,蛇妖的极阴魂魄与祁冠原本的纯阳魂魄,阴阳相吸相缠。 蛇妖的魂魄就这样被困在这具身体里,时间一长,与祁冠原本的魂魄结为一体,生死与共。 狐狸控制不了有六百年修为的蛇妖,她只要控制了祁冠,便间接将蛇妖控制在手中。 每至月圆之夜,蛇妖妖性强盛,却又被祁冠身体的纯阳之气影响,控制不住妖性,所以会生食活人血肉。 祁冠继续问:“你要如何做?” “我要一口七孔转阴炉,炼制灭魂丹。”李清寒从容地说。 “灭魂丹!”祁冠第一次听说这种丹药,“有这种丹药?” “你不知道,不代表没有。” “用灭魂丹岂不是连我自己也会灭了?” “我只炼制可灭人魂的丹药,就能解决你的问题。” “这么说,还有可以灭妖魂的丹药?” “灭妖魂,甚至灭神魂的,都有。”李清寒漫不经心地说。 祁冠听了,眼中猛然一亮。他还要再说些什么,李清寒不耐烦了。 “你还要啰嗦什么,你该清楚明天是月华之夜,生食人的血肉固然可以压制这具纯阳之体对你的纠缠,但是血肉上未经修炼的阴气,对你来说如同毒药一般。灭魂丹需要一天一夜方能成功,时间不待人。” 李清寒的话,让祁冠心中震颤不已,眼中有阴鸷的光芒闪过。 祁冠站起身。“好!”他叫来两个徒弟,点了二十多个教兵。 祁冠并不完全相信李清寒,多带点人,以防万一。 “去哪?”李清寒故装糊涂地问。 “去我的住处,那里有一口转阴炉。”祁冠回答。 一队人浩浩荡荡准备去城外,他在山谷中的住处。 走到县衙门外时,李清寒突然站住,道:“我要带上我的人一起去。” “你要炼制出灭魂丹,证明确实管用,我才能放他们。”祁冠道。 “我并没要求你放了他们,只是要他们跟着一起走,你并不完全相信我。同样,我也不相信你,我担心在炼药之时,你会不会偷着下手,我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我把他们带在身边才放心,也能安心炼药。” 祁冠心想的是,那三人是普通人,生死只在他翻手间,需要提防的唯有眼前这个少年,所以对李清寒的提议并没多犹豫,就同意了。 祁冠向旁边教兵命令,“去监牢将那三人提来。” 不一会儿,梁景三人带到。 李清寒看到梁景三人反背双臂,上半身被绳索捆了个结实。 李清寒上前问梁景,“你们怎么样?” 梁景看了李清寒一眼,没有说话,好像不想理会李清寒。 祁冠反而很满意。他让手下人在带出梁景三人时,给他们喝下了符水。只要这三人掌握在他手里,就有了钳制李清寒的筹码 祁冠催促道:“时间不早了,赶紧走吧!” 李清寒来不及查看梁景三人是怎么了,就被一群教兵押着,走在祁冠前面。 当这一队人走出县衙,刚到大街上。李清寒“哎呀”了一声,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大声道:“祁教主,我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需要现在对你说明。” “什么事?”祁冠防备着李清寒。 “祁教主确定要我当众说出来?”李清寒故作神秘地向左右扫了一眼。 祁冠还要犹豫,就听李清寒急切道:“那我就说了,灵肉难……” “等等!”祁冠阻止李清寒继续说下去。他最怕别人知道他身体上的问题,这是他的弱点。 “这边来!”祁冠离开队伍五六步距离,停了下来。 李清寒来到祁冠身旁,“在炼丹之前,还需准备……” 后面的话,李清寒说的声音很小。关系到自身,祁冠不由自主靠近去听。 李清寒就趁此时,右手拍在祁冠肩头。 这一拍,祁冠先是一愣,然后脸色瞬间白了。 李清寒右手没放下,左手指向梁景三人。 “祁教主叫你们过来!” 灵圣教的教兵虽不知有什么事,但见李清寒说话,教主没反对,便真以为是教主的命令,便没拦阻。 梁景三人刚到李清寒近前,就听李清寒用果断的低声道:“跑!” 在李清寒话音刚落,梁景、汤容和赵城,分别往三个方向同时跑了出去。 李清寒收回手,追着梁景,也拔腿跑了。 突如其来的异变,让不远处的教兵都没反应过来。他们看着祁冠,还在等待教主的命令。 而此时的祁冠像是心神不宁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色忽青忽白。 短暂的错乱后,祁冠恢复了正常,看着还在傻看着他的教兵,大怒,“还不去追。” 那些教兵正要分散追人。祁冠大声命令:“其余人不用管,将那个叫周寒的抓来。” 众多教兵呼啦朝李清寒和梁景跑走的方向追过去。 祁冠恨恨看着李清寒和梁景跑走的方向,冷冷一笑,“你以为你这小伎俩便能跑出我的掌心。”说完,他一只手缩回衣袖中,衣袖向上一扬,一股青黑之气凝结似蛇,迅如雷电便向李清寒飞去。 这时梁景跑在前面,李清寒跟在后面。梁景一伸手,抓住李清寒的衣袖,拉着李清寒往前跑。一边跑,他一边问:“汤容他们能跑出去?” 李清寒虽然气息急促,声音仍很冷漠,“先顾好你自己?” 李清寒突然心中一动,扯下右臂上缠着的黑布,心中默念一句,“流阴镜护主。” 右臂上有一道肉眼看不到的白光射了出来。此时祁冠的蛇形黑气已经追到,白光和黑气在空中相撞。 白光散开,黑气在半空顿了一下,调转方向飞了回去。 祁冠张开袍袖将黑气收回,冷冷一笑,“还以为你多厉害,不过如此。” 李清寒对上青黑之气,故意在示弱。她现在的半魂之体,没把握对这个有六百多年道行的蛇妖,能一击必杀。不能让他提高警惕,后边会难对付。她要等另半个神魂回来,在十五月圆之前干掉这个蛇妖。 李清寒这个没有什么武功根基的身体,自然比不上梁景练过功的身体,跑不多时,便呼哧呼哧直喘,道:“我跑不动了。” 他们处在县城里,不熟悉这里,只能毫无目的在街道和小巷之中穿来穿去。 梁景听后面传来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知道追兵快赶上来了,“他们快追来了,你先跑,我挡住他们。” “跟我走!”李清寒双眼没闲着,一直在找可以藏身的地方。 李清寒很清楚,祁冠之所以没有亲自来追,是因为这些教兵就是祁冠的双眼。一旦他们被这些教兵找到两人,祁冠的杀招也就到了。 梁景一个凡人,如何抵挡得了有六百年修为的蛇妖。 现在换成了李清寒拉着梁景跑。然而跑了没多远,梁景傻眼了,眼前是一条死路。 “前面没路了。听我的,我来拖住这些人,你抓到机会就跑,不用管我。”梁景催促李清寒。 李清寒眼睛扫到一辆破旧的木板车。板车车身被立了起来,斜靠在墙上。车与墙之间,则有一处夹角空间。 “这次听我的,否则咱俩都会被堵在这里,一个也跳不了!” 梁景看李清寒仍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追兵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已经从巷子的拐角处清晰地传来了。 梁景心里急如火烧。 “快去那下边藏起来。”李清寒指着板车下面那处夹角空间。 第171章 做人真辛苦 “啊!”梁景吃惊,“这能藏人吗?” 这处空间不仅狭小,而且那些追兵只要稍一留意,便能发现。 李清寒不管梁景乐不乐意,推着梁景往那下面去。 “快去,我说可以就可以。” 梁景无奈,只得钻了进去。这处空间,人勉强可以蹲在下面。 李清寒钻进来后,两人紧紧靠着。 梁景总觉这不稳妥,想和李清寒商量。他还没开口,李清寒便如看透了他一般,冷厉地说:“不许出声。” 梁景赶忙闭上嘴,心中想:“周寒不会武功。若是那些教兵找到我们,我便先出去,替她挡住。” 李清寒右手手指点在地上,心中默念,“流阴镜,界隐。” 在梁景看不到的地面上,地层轻轻荡起了一层薄薄似涟漪的波纹。 波纹以李清寒的手指为中心点,向四面八方涌去,直到把李清寒和梁景二人圈进波纹的范围中,消失不见。 顷刻,追兵赶到。十多名教兵在破板车附近转了两圈。 其中一人道:“有人明明看到他们往这个方向来了,怎么追到这儿看不到人了?” “是不是看错了?前面根本没路了,难道他们翻墙过去了?” “走,我们去附近几家搜搜看。” “你去南边,我去北边。” 然后一队人又乱哄哄地离开了。 梁景惊诧地看着那些教兵离开,心中道:“他们眼睛是瞎吗?两个大活人,就在这木车下面,藏都藏不住,他们怎么就看不到。” 追兵走远,李清寒收了流阴镜的法术,感觉身体一阵虚弱。 流阴镜是冥界宝物,这里是阳间,又兼神魂不全,本体不在,连用两次流阴镜中的法术,损耗自身的体力和精力不少。 梁景先从木板车下面爬出来,看到李清寒似乎很累,俯身上去,扶她出来。 李清寒向外挪动时,衣服边缘挂在木车的车轴上了。李清寒伸手去摘衣角。 梁景没有发现,见李清寒不动,还以为她的腿蹲麻了,就使劲拉了一下。 “嘶啦”一声,李清寒的上衣,从衣袖往下半幅布片,撕了下来。 李清寒怒瞪梁景,梁景连忙赔笑道歉,“是我的错,我赔。” 梁景又加上十分的小心,将李清寒从车下扶了出来。 李清寒站好后,看了一眼衣服,撕破的只是外衣,现在也不是计较的时候。 梁景问:“我们下边去哪?” “客栈。”李清寒强打起精神回答。 “不怕祁冠他们找去吗?”梁景有些担心。 李清寒白了梁景一眼,没好气道:“你看我现在还有力气到处跑吗?” 梁景一想也是,便扶着李清寒,穿街越巷,小心地躲避着圣灵教的教兵。 县里大部分的教兵被祁冠派到城外,追查“神秘人”,还没有收回来。所以,除去追李清寒的教兵,现在城中的教兵也没多少了。 祁冠很自负,本也没指望教兵能抓到李清寒他们。 梁景扶着李清寒小心而行,一路上倒也有惊无险,翻墙进入了客栈后院。 来到前堂时,李清寒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说:“先给我弄点吃的,顺便烧点水,沐浴。” 金兰儿答应着去了。 汤与上前来,问:“周寒你是怎么救出爷他们的?” 李清寒闭眼靠在椅子上,没有理会汤与。 金兰儿不一会儿便将饭端了上来,饭是已经做好,给他们留的,只需热一热便可。 李清寒见饭上桌,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形象了,抓起筷子,便大口扒拉起来。 梁景看到她吃饭的样子,就很想笑,这才是他认识的周寒。梁景自己没吃几口,大部分都给了李清寒。 吃完饭的李清寒总算将流阴镜对身体的消耗,恢复了一些。金兰儿将洗澡水烧好了,她便去了。 在全福客栈的后院,有两间独立的小屋,是专门给住宿的客人沐浴擦身用的。 李清寒和梁景躲在破旧的木板车下,头发和身上沾了尘土,还和着身上的汗水。两个人现在的样子十分狼狈。 李清寒进到浴室时,金兰儿正在给他倒水试水温。 水的冷热对李清寒的这个身体来说没有区别。 李清寒一边解衣一边说:“不用试了,你先出去吧。” 金兰儿听到李清寒说话,一回头,见李清寒在解衣,不由得脸上一红,低下头,说了句,“水可以了。”她便匆忙出去了。 李清寒没有注意到金兰儿的异常。她忽略了,她虽然也是女子,但现在却是男人的装扮。 李清寒脱了衣服,进入木桶中,瞬间觉得舒服无比。她将自己的长发散开,在水中理了理。 倚在浴桶里,李清寒觉得一身的疲累,似乎都要顺着身体的皮肉从内往外涌。 梁景是练过功的,多跑几步路没有什么问题。可李清寒现在的这具身体没有武功根基,跑这些路差点要了她的命。 李清寒长长舒了一口气,感叹道:“做人真是辛苦,我何时感觉过如此疲惫?” 李清寒突然觉得自己变了,是不是受另一个自己的影响,现在居然会在乎别人的安危。 李清寒揉了揉太阳穴,脑子有点乱。她又想起今天的事。 在县衙门口,她拍祁冠那一掌,并不普通,而是牵动了祁冠身体里的阴气。 祁冠体内有阴阳两魂,虽然阴阳相互吸引,但也相互克制。 李清寒牵动阴气,引得阳气一齐翻腾,阴阳二气互搏,所以祁冠看似平静,其实体内已经翻江倒海。 若不是祁冠用六百年的道行强压下来,他当时就会身受内伤,而且还是很重的那种。 李清寒的办法,虽然牵制祁冠的时间很短暂,但也足够他们几个跑出去。 李清寒想着想着,头一歪,倚在桶边竟然睡了过去。 梁景洗完澡,换了衣服出来,只看到汤与在浴室外等候着,李清寒还没出来。 汤容和赵城也回来了,他们这一路也是有惊无险。 梁景见人都到齐了,梁景也放下了心,问汤与,“周寒还没出来?” “没有!”汤与回答。 梁景道:“你去拿一套我的衣服,我把周寒的衣服挂坏了,要赔他一件。” 汤与领命去了。不多时,他拿了一套崭新的华贵长衫来,就要送进李清寒所在的浴室。 “等等!”梁景叫住汤与,“还是我去送吧,是我扯坏了他的衣服,我送进去,顺便向他道歉。” 梁景接过衣服,便开门进了浴室。 这间浴室里没有那种热气蒸腾,弥漫白雾的样子,反而显得很清冷。木桶中的李清寒头歪在木桶边缘,纤细白皙的双臂一左一右搭在木桶边缘上,右臂上还有一处红色的胎记。 第172章 我会对你负责 如此安静的周寒,梁景第一次见到。 梁景多看了几眼,认真打量起来。 浴桶之中,李清寒那长长又油亮的黑发,有几缕垂落在桶外,大部分浸在水中。 微微泛红的脸庞如一片玲珑精美的花瓣,眉峰修长如远山含黛。双目垂下,长长的睫毛沾着莹亮的水珠,如黛草上的晨露。 一双樱红的唇微张,露出一抹白,似刚刚裂开花苞,带着十分的娇艳。肌肤如冰似玉般滑润光泽。胸前,胸前…… 看到这里,梁景瞪大了眼睛,他不可思议地望着熟睡中的李清寒。 梁景忘了自己来做什么,现在该怎么做了,甚至忘了手上还拿着的衣服。 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声音让梁景反应过来,转过身便要悄悄离开。 声音惊醒了李清寒,她睁开眼,看到梁景正悄悄转身要走,不悦地问:“你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梁景尴尬地转回来,将地上的衣服拾起,双手捧到李清寒面前,道:“我给你送衣服。” 看到梁景手里的衣服,李清寒猛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在干嘛,顿时怒气升腾,气血上头,赶忙背过身去,大吼,“梁景!” 梁景一看李清寒怒了,赶忙将衣服扔在衣架上,转身就往浴室外跑。李清寒这时抄起一只鞋狠狠地朝梁景扔去。 “滚出去!” 守在外面的汤与,听到浴室里传来李清寒的吼叫,还在纳闷里面发生什么事了,然后就看到梁景狼狈逃出来。 梁景的脸不但很红,还神色慌张。 汤与觉得奇怪,不就是送了件衣服吗,这位爷倒像做了贼,偷了什么东西一样。他问梁景,“爷,你这是怎么了?” 梁景看了一眼身后的浴室门,对汤与道:“守在这里,别让任何人进去了。” 梁景吩咐完飞也似地跑了,留下一脸茫然的汤与在浴室外。 汤与还没有明白过来,梁景又跑回来,叮嘱汤与一句,“你也不许进去。” 汤与更懵了,他进不进浴室,这很重要吗? 梁景离开后,他上前敲敲浴室的门,问:“周寒,你没事吧?” 里面传来一声厉喝,“滚。”汤与吓了一跳,忙离开浴室十多步远。 梁景以为李清寒会找他大吵大闹,谁知道李清寒和平常一样。 李清寒换上了梁景拿去的衣服,俊美的样子,让梁景眼有点离不开了。 吃晚饭的时候,别人都在低头吃饭,只有梁景看着李清寒犯呆。 直到李清寒抬起头,狠狠地瞪了梁景一眼,他才赶紧低下头,忙乱地扒饭,哪还有王府世子的矜持。 了解他平时样子的汤容和赵城都奇怪地看着梁景,不知这位爷是不是丢了魂魄,决定吃完饭偷偷地问问周寒。 李清寒之所以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是因为她从没把这具身体看成是自己的。寒冰地狱的最深处,那里封印着的身体,才是她和周寒的本体。 吃完饭,汤容和赵城来问,李清寒出奇地回了他们。 李清寒告诉汤容和赵城,梁景是有点奇怪,她晚上会帮他看看,让二人把梁景看好了,呆在屋里别出来。汤、赵二人答应了。 夜深之时,李清寒来到后院之中。 也正在此时,祁冠的洞府密室之中,祁冠闭目坐在蒲团上,身体里有黑气不断地向外涌,罩在头顶,形成漩涡形状,在头顶旋转。 忽地,祁冠双眼睁开,眼睛已经变得幽绿,眼瞳狭长。嘴里发出阴森森的声音,“你知道了我的弱点,我便不能留你。” 李清寒抬头看着黑夜的天空,刚才还睛空万里。 现在,在罗县上空聚集起越来越多的黑云,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 李清寒冷冷一笑,道,“终于出手了吗。” 在普通人眼中,天上只是突然涌起了阴云。但在李清寒的眼中,那旋涡的中心有一只巨大的蛇眼,不停地转动,在罗县城中搜寻什么。 李清寒半蹲在地上,右手成拳,五指砸在地面上,低声念出“流阴镜,界隐。” 声音落下,以李清寒的拳头为中心,一圈圈的涟漪扩散开去,范围扩大到这整家客栈。 这是李清寒今日第二次用界隐,此术虽带“隐”字,但却不是隐身术之类,而属于幻术。 今天第一次用界隐时,在那些追兵眼中,藏在木板车下的李清寒和梁景,只是两段干枯的木头。 巨大的蛇眼在罗县城中一遍遍的巡视。当蛇眼的视线扫过全福客栈时,它看到是一个破旧的院子和一个杂物仓库,里面堆着些不值钱的日用品和废品。 李清寒看蛇眼中射出的青光一扫而过,根本没有重视这里,不禁冷笑。 “用你擅长的幻术来对付你,也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 言罢,李清寒转回身,向客栈内走去。她刚到门口,梁景正从里面出来,两个人险些撞上。 李清寒看到梁景,心中却在骂汤容二人,“真废物,连个人也看不住。” 李清寒冷冷地问:“这么晚不睡觉,你跑出来干什么?” 梁景嗯嗯了两声,鼓起勇气,道:“我想找你说说话。” 李清寒白他一眼,道:“你可真有精神,你不困别人也困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说完,她一步迈出,绕过梁景,便向自己的房间而去。 梁景见李清寒不想听他说话,还以为她对下午之事耿耿于怀,便追上两步,说:“我会对你负责的。” 李清寒正要开门的手顿了一下,便打开门进了屋,然后又从容地关上门,似乎刚才什么都没听到。 李清寒之所以没有理会梁景的话,此时她心中的想法是,反正周寒马上就要回来,以后的事让她去烦心吧。 李清寒躺在床上,正闭着眼,准备睡觉。这时一道白光从身体里钻出来,落到地上,周寒显出身形。 李清寒睁开眼,上下打量了她,道:“看样子都恢复了。” “嗯,”周寒点点头,问,“你这怎么样?” 李清寒便将梁景去伽蓝寺救人,中幻术被抓,她又用帮祁冠解决“灵肉难断”为诱惑,把梁景救出来,说了一遍,唯独没有说下午浴室发生的一幕。 “梁景此人还挺有侠义心肠的,你能帮他,为什么不帮?”周寒笑着问。 第173章 妖人怒了 李清寒唇角挑了挑,十分不屑地说: “他养尊处优惯了,以为这世上的事,只要想,就没有他不能做的。我就给他点苦头尝尝,让他知道世间的险恶,不要遇到什么事,都热血上涌,不考虑后果。” “呵呵,原来你是为他好啊,”说到这,周寒在李清寒身前转来转去。“你变了很多。” “你说什么?”李清寒很不喜欢周寒的说法,“我哪里变了?” “你以前可从不理会凡人死活的,但你今天救人了。” “是因为你回寒冰地狱之前,把他们交托给我,我才出手的。否则他们的死活关我何事。” “真的是因为我的交托吗?”周寒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看着周寒脸上的笑,李清寒浑身不舒服,“既然你回来了,这身体归你了,我回去了。” 周寒笑了笑道:“我想了想,虽然神魂的力量完全恢复了,但还是有些不足之处,你先在外面撑着吧。” “有什么不足?”李清寒看出周寒在故意推托。 “我先去看看,再告诉你。”周寒正要返回寒冰地狱,突然就觉得脚下好似地震一样,地面摇晃,远处似有山崩地裂之声。 “蛇妖找不到人,发怒了。”李清寒说。 李清寒现在也顾不得计较她和周寒,谁来操控这具身体了。 “你先进来,我出去看看。” 周寒化作白光,又进入到身体里。 李清寒开门出去,客栈里所有的人都已经慌乱地跑出来,集中在前堂中。他们也不知发生何事。 客栈门外,罗县县城的街道,在这深夜里却热闹非常。 李清寒走到门边,听到外面有人大声说:“教主发怒了,必须找到这个人。” 李清寒从门缝往外看,只见街面上,许多身影来回奔走,有灵圣教教兵,还有县城百姓。一些教兵还在挨家挨户搜查。 李清寒的身体内,周寒道:“应该就是找你和梁景的。” “我用了界隐,他们一时找不到这里。”李清寒并不担忧。 “界隐是幻术不是隐身术,恐怕会有人误打误撞找到这里。” “外面发生何事了?”梁景、汤容、赵城、汤与还有金兰儿和高小玲都到门前来了。 “不管发生何事,不要出去。”李清寒说完,然后望向梁景。 梁景见李清寒在看自己,心里中欣喜,又听李清寒说:“他们是在找我们两个。” “哦,”梁景并没紧张,因为其它的字,他自动忽略了,只听到了“我们两个”四个字。 李清寒见梁景神色有些不正常,便不再理他,又从门缝看向外面。 这时有两名教兵来到门前,停了下来。 “爷,他们注意到这里了,我出去干掉他们!”汤容抬起手中的刀。这把刀是下午逃跑之时,汤容从一名教兵手上抢的。 “你若想将你们爷卖了,就尽管去!”李清寒不等梁景说话,冷漠地对汤容道。 汤容面上一红,将刀放了下来。 外面传来那两名教兵的声音。 “我记得这里以前是一个客栈,什么时候变成了一片废墟?” “这里一看就荒废很多年了,哪里藏得住人。快走吧,搜查下一家。” 然后就有脚步声远去。汤容再向外看,门前已经没人了。 屋内几人除了李清寒都对门外这二人的对话,充满疑惑,都不由得打量起自己住的地方来。 这里怎么看也不像是废墟,何况自己还住在这里。 对于别人的疑惑,李清寒没有解释的必要。 正在街上吵吵嚷嚷到处搜人的时候,又有一名身材魁梧的教兵,手里提着个包袱来到门前。他左看右看,对眼前的一切很是迷茫。 李清寒看到这个人,赶忙打开门,伸手把他拉了进来,又关好门。 “马大哥。”李清寒喊了一声。 马彦呵呵一笑道:“好奇怪,我走到这,竟然找不到全福客栈了,还以为自己来错地方了。” “这客栈这么大,怎么会找不到。”梁景奇怪地问,怀疑马彦眼神有问题。 李清寒瞪了梁景一眼,梁眼立马闭嘴。 李清寒转头对马彦道:“那是一点小小的幻阵,让马大哥见笑了。” “高啊,我早说小兄弟是高人。”马彦竖起大拇指。 李清寒可不想听这些,便问:“马大哥这么晚来,可是弄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弄到了。周寒兄弟,你白日做的事,可把那祁冠那妖人给惹怒了,他给底下教众传了信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务必要抓到你和梁兄弟。” 原来马彦就是周寒在县衙监牢带路的那个灵圣教的教兵。 马彦来到罗县后发现罗县灵圣教太猖獗,又无意中得知县衙便是祁冠的大本营,便想办法暗中替换了一名灵圣教徒,在县衙监牢做了一名狱卒。 梁景被抓进来那天,他就认出了梁景。 李清寒在流阴镜中看到了马彦在县衙牢狱与梁景接触的画面,便想了个计策。 李清寒在拉住马彦的手让他开牢门,其实是将一张字条塞进了马彦手中。 字条上,李清寒让马彦转告梁景三人,如果祁冠的人提他们出去,在外面,一定要配合她。 梁景三人未受符水影响,也是因马彦将符水偷换成了的井水。 至于三人手腕上绑的绳子,自然是马彦的手段。梁景他们只要轻轻一挣,绳结便会开。 马彦看看外面,道:“现在到处找你们的那些人,是喝过符水的,祁冠可以控制他们神志为他做事。” 李清寒点点头,问:“马大哥可知道符水的解药?” “我听说过。只不过我曾潜进县衙内宅寻找,并未发现解药。也许解药不在县衙,我听说祁冠在城外还有住处,我还没有查到那地方在哪。” “县衙内会不会有密室?”梁景问。 “有这个可能,只是我还没发现。” 周寒问李清寒,“你当时跟祁冠进了密室,可见到解药。” “当时只注意密室内的阵法和丹炉,又趁祁冠分神之时,把吕升偷了出来,并没在意解药之事。” 马彦将手中的包袱放到桌子上,对李清寒道:“这是你要的几件灵圣教教兵的衣服。我再回县衙,找找密室。” 马彦说着,从门缝向外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这边,便要开门出去。 李清寒忙拦住马彦,“马大哥,请等一下。” 马彦转过身,李清寒道:“幻术很快就会消失,这个客栈也不安全了。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我们随马大哥一起去县衙。” 马彦看看周围几人,一点头,“好。” 最后决定李清寒和梁景,汤容、赵城、汤与一起随马彦回县衙。 现在祁冠要找的是李清寒和梁景,所以金兰儿和高小玲只要在客栈不出去,不会有危险。 第174章 灭魂丹入口即化 一行人都换上马彦带来的灵圣教教兵的衣服。 因为周寒和梁景是祁冠特别要找的人,所以祁冠一定是把他们的容貌画出来,让那些教兵和喝过符水的教众看过了。 所以汤与施展本事,把周寒的白嫩的脸变得黑黄,并贴上一缕短须。梁景则在脸上粘了两颗黑痣,又在额头做出几道皱纹。看上去,两人一下子年长了二十岁。 周寒和李清寒两个半魂,此时也换了位置。李清寒本就不喜欢这个凡人身躯,现在又这么折腾,更加不耐烦,事情只能由周寒来做。 这样一行人,便大大方方地列队向县衙走去。路上正在搜人的百姓,以为是有任务的教兵,也没人去招惹他们。 到了县衙,县衙大门没开,侧门开着。祁冠为了找到李清寒,县衙里的差役和兵丁,全都出动了。所以,县衙内竟然没人。 马彦带着他们,径直来到县衙后宅。马彦指着一间亮着灯的屋子道:“那便是尤县令的书房。” 几人向那间屋子看去,窗纸上映出一人身影,在屋中来来回回,不知道在做什么。 周寒道:“我和马大哥,梁景进去,”又指着汤容三人道,“你们三个在外面把风。” 众人没有异议。 周寒三人便悄悄靠近尤县令的屋子,只听到屋中,砰、叮、咣,一阵乱糟糟翻箱倒柜的声音。周寒低声对马彦道:“马大哥,我们直接闯进去吧。” 周寒话音刚落,梁景走上前,“咣”的一脚便将门给踹开了。 周寒吓了一跳,马彦嘿嘿一笑。 屋内尤县令正在往一个大木箱子中放置什么东西,屋门被踹开,他吓得一个趔趄,但却没忘了把箱子赶紧合上。 周寒进到屋里,笑呵呵地问:“尤县令,收拾什么呢,这么辛苦,大晚上也不休息。” 尤县令虽然没有马上认出眼前三人,但看来者不善,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把一些用不到东西收拾起来。” “哦,用不到吗?”周寒走上前,想打开箱盖,被尤县令挡住。 尤县令笑道:“都是些私人物品,不好给外客看。” “我最喜欢参观私人物品。” 周寒话音一落,梁景上前,一脚将尤县令踹到一边,“若没鬼,还不能让人看吗。” 梁景打开了箱盖,只见箱中放着满满一箱金银元宝,中间还夹着一摞纸,拿起来一看,全是银票,最小的也是五百两一张。 周寒吃惊,看向梁景,叹道:“他比你也不差啊。” 梁景“哼”了一声,“一个小小县令,一年俸银能有多少,就是做一百年县令也挣不来这么多钱。” 周寒向周围一扫,又发现一个箱子,走过去,打开一看里面是珠宝玉器,还有一个小匣子,打开后,里面全是房屋地契。 周寒抱着匣子,舍不得放下了,“发了。” 尤县令见自己的财产被人发现,从地上站起来,指着梁景,怒道:“你们是什么人?深更半夜,闯入县衙,想造反吗?” “尤县令,你勾结邪教妖人,祸害罗县百姓,趁机敛财,你又是什么罪名?”梁景反问。 “你们这群匪徒,教主不会放过你们的。” 尤县令拔腿就要跑出去。他刚到门口,一个人影闪到,挡在了面前。此人正是梁景。 “反了,反了。我是朝廷命官,你们敢动我,就是造反。” 周寒不理会尤县令的叫嚣,还在翻看那些房契地契。 马彦在屋中搜了一圈,对周寒道:“我没发现密室。” 周寒一拍额头,为自己解释:“我被这么多财宝给吓着了,竟然把正事忘了,”她转头问尤县令问,“县令大人家密室在哪?” “莫名其妙,堂堂县衙,哪里来的密室。”尤县令恨得咬牙切齿。 周寒知道这么问不出来。她也没指望问出来。 周寒看看周围应该没有什么对付鬼的东西,便将吕升从流阴镜中放出来,让吕升穿墙去找。 不多会儿,吕升指着床侧的一个一人多高的衣橱道,“公子,就在那衣橱后面。” 梁景怕尤县令逃走,已将他捆了起来。 周寒指着衣橱对马彦道:“密室就在这后边。” 尤县令一听,脸色大变,这时任谁都看得出,这是找对了。 马彦上前搬动衣橱,没有机关。衣橱移开,后边就是一个矮门。 梁景押着面如死灰的尤县令走进密室,周寒跟在后面。 进入矮门后,先是一段向下的阶梯。 下了大概二十多步,有一个木门。推开木门,里面便是一间不算宽敞的密室。 密室里此时有七八个年轻女孩。她们的手脚都被绑着,面容苍白,眼神呆滞,衣衫不整。 梁景看到这一幕立时背过身去,看到周寒正要进门。 “别进来!”梁景大叫,并挡住了周寒的视线。 “怎么了?这里有什么?” 周寒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梁景的喊声却引起她的好奇。 周寒踮起脚,伸长脖子向梁景身后方向望去。 周寒看了一眼,顿时面色涨红,偏头朝尤县令骂了一句“畜牲!” 马彦挤进来后,看到这些女孩儿,狠狠地踹了尤县令一脚,问:“这是怎么回事?” 尤县令哭丧着脸,道:“我只是捡些教主的残羹剩饭。” 周寒又骂了一句“无耻。”便跑出了密室。梁景紧随其后。 马彦也在那待不下去,拖着尤县令也回了屋中,问周寒,“你把那些女孩打算怎么办?” 周寒叹口气,“现在她们也无处可去,密室中反而是最安全的,等灭了这个灵圣教的分教,再把她们放出来吧。” 马彦点点头。 周寒走到尤县令跟前,笑着问:“县令大人可认得我。” 尤县令仔细看了看,有些似曾相识,又想不起来。 周寒问:“还记得今日闯县衙,见祁冠的那个少年吗?” 尤县令一听,再看时,便看出眼前之人确实与那少年有几分像。 周寒把嘴边短须取下,在脸上抹了两把。尤县令睁大眼睛,“你,你……” 周寒呵呵一笑,从怀里取出一个红色小丸子。周寒拿着丸子对梁景一示意,梁景明白。 梁景接过红丸,把尤县令嘴巴掰开,将红丸放进他嘴中,然后在尤县令颈后拍了一掌。 尤县令由不得自己,咕哝一声,把红丸吞进了肚中。 “你给我吃的什么?”尤县令吼起来。 “你应该知道,祁冠想要我为他炼丹药。这就是灭魂丹。” “教主说你是骗他的,这世上根本没有‘灭魂丹’这种东西。” “不是没有,而我根本不想给他用。不过呢,刚才我给你吃了一颗,这药十个时辰后才会发作。到时尤大人就会魂飞魄散,死的不能再死了。”说完,周寒呵呵地笑起来,很是不怀好意。 尤县令心里发毛。他干呕起,抠着嗓子想往外吐。 周寒拍拍尤县令的肩膀道:“别费事了,灭魂丹入口即化,好吃的紧。不过你要是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话,解药我还是有的。” 尤县令眼一眯,道:“你想诈我。” 周寒微笑,“不信的话,你可以按按自己的胸口。” 第175章 不能相信女人那张嘴 尤县令抬手朝自己胸口的位置按下去。 尤县令发现,不论他怎么使劲按,甚至捶下去,胸口都没感觉。 周寒笑问:“是不是什么感觉也没有,连疼痛感也没有?那是因为灭魂丹进入你的身体里,毒性停留在此处,先麻木你此处的魂魄,十个时辰后,毒性便会蔓延至全身。” “当全身的魂魄都麻木了,尤县令,你猜会怎么样?”周寒故作神秘,“你可以想想人的身体内若气血僵而不流,人会怎么样?魂魄也是一样。” 尤县令眼中露出惊恐之色,态度不再强硬。 “你想问什么?” “我看你不像喝过符水的样子,想来你吃过符水解药。说,解药哪来的?” “是祁教主赐的。” 周寒唇角一挑,轻蔑道:“回答得真快,你觉得我会信?” 周寒在尤县令脑袋上重重一拍,道:“你是一县县令,你的忠诚对祁冠最重要。你若稍有异心,他还能在罗县呆得舒服吗?他傻才会给你解药。老实回答。” 尤县令见眼前这少年小小年纪,却精明得很,只得解释。 “灵圣教的符水解药一直是由红衣圣女掌管。我一直和她暗中往来,是她偷偷给我的。” “红衣,”此时换成周寒震惊,她一直以为红衣已经将她想要的消息,说出来了。没想到红衣对她仍是有所隐瞒。 梁景看到周寒在发愣,便唤了一声,“周寒。” 周寒回过神,又看向尤县令问,“红衣在哪?” “她一般会在圣坛。” “就是那个废弃的圣坛?” “她一直把那里当成是自己的家,实在可笑。”尤县令说到这里,不知道想起什么,脸上现出嘲讽的神色。 周寒此时却陷入了沉思,她不理解,一个蛇妖怎么可能如此信任身为人的红衣,将关系到灵圣教存亡的符水解药交给红衣保管。 周寒突然发现她一直忽略一个人,或者说一个魂,那便是真正的祁冠。 “祁冠和红衣是什么关系?”周寒严肃地问。 梁景不解地看着周寒,他们两人的关系是教主与圣女,这还用问吗。 尤县令看着周寒,他在确定眼前少年知道了多少。 周寒见尤县令犹疑,严肃地道:“你知道我想问什么,快回答。” 尤县令垂下头,道:“他们是夫妻,真正的夫妻。” “哦,”梁景也有些意外,“灵圣教有多少圣女啊,都是祁冠的女人?” 周寒回头瞪了梁景一眼,梁景不过随口一问,发现周寒不高兴,赶忙将头偏向一边,不再发言。 不过,尤县令还是回答了。 “灵圣教有多少圣女我不清楚,黄衣圣女,青衣圣女,紫衣圣女等等。只有红衣是祁冠明媒正娶的妻子。” 周寒明白了,应该是祁冠的魂魄并没有被蛇妖的妖魂完全压制,反而他们在互相影响。 白日是阳气盛时,祁冠的意识占上峰,他之所以喜欢呆在县衙中,也借县衙中的一些国运官威来压制蛇妖的魂魄。 晚上阴气盛时,蛇妖的魂魄便压制了祁冠的魂魄,而蛇妖一直痛恨人类,又兼之蛇的一些习性,所以便在城外以山洞为居。 “这么说,那日祁冠让我炼制灭魂丹,恐怕不是要灭人魂,而是妖魂。”李清寒的声音出现在周寒的脑海中。 “祁冠这个人不简单啊,六百多年的妖魂都压制不住他。”周寒心中暗道。 梁景见周寒呆呆的不说话,出声问:“周寒你在想什么,不问话了?” 周寒回过神来,感慨道:“以后不能太相信女人那张嘴。” 梁景惊讶地望着周寒。 周寒注意到梁景奇怪的表情,挑眉问:“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梁景“哦”了一声收回目光。 周寒伸了大大的懒腰,看看窗外,道:“折腾一晚上天都要亮了。”然后看向尤县令说,“灭魂丹的解药你拿不拿得到,就看你今天的表现了。” “您吩咐。”尤县令谦卑得像奴才对主子一样,在周寒面前垂首弯腰。 “告诉祁冠,有人在县城里发现了我们的踪迹,让祁冠调动更多的人找我们,声势越大越好,尤其是圣坛中的教兵,也调出来。”周寒拍了拍尤县令的脑袋。 “那你们?”尤县令问。 “我们当然不会在城中等祁冠找到我们。”周寒又拍了拍尤县令的脑袋,“我相信尤县令的本事,一定可以让我们顺利出城。” “何时能给我解药。”尤县令问出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事。 “放心,我不会走,只要你办好了我交待的事,明天,我保你可以拿到解药。” “我一定办好。”尤县令卑微地答应,“县衙里有个密道,可以通往城外,我从未对祁冠说过。” 原来罗县多年前经历过匪乱。徒匪围困县衙,让县令投降。 当时的县令也是个宁死不屈的,和众衙役坚守不降,向外闯了几次都失败了。 最后不得已在县衙里挖了一条密道直达城外,这才调来救兵,解了县衙之难。 这个地道也一直没填,也只有历届的县令知道这里有个密道。 尤县令这两天总觉得罗县里不太平。为了以防万一,他趁夜收拾财物,正是准备从这密道中运到城外,送回老家。 尤县令没想到,财物还没送走,便被周寒他们堵在屋中。 尤县令搜刮来的财物自然不能留下来。 几个人在尤县令的带路下,搬着两箱财物钻进了密道。 尤县令看着自己辛苦搜集来的钱财被别人拿了去,心疼得脸上的肉直抽。不过相比起财物来,还是自己的命重要。 从密道里出来后,周寒发现这里居然离那条蛇妖的洞府不算远了。 周寒回头看见尤县令那如同死了爹娘一样的表情,知道他是心疼那两箱财物。 周寒拍拍身旁的箱子,对尤县令道:“这里的东西原来不该属于你。不是你的东西,你多拿了,反而容易死得快,这也是为你好。” 尤县令咧嘴一笑,笑得很难看。“哎,我不要了!”。 送走了尤县令,马彦看着眼前连绵起伏,一望无边的山脉,道:“这片山地范围太大了,想找祁冠在城外的居所,怕也是不易。” 周寒眨眨眼,说:“不用找,我知道在哪。”说完,她又看了看天空,东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等天大亮后,我们找个地方休息,晚上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们要去做什么?”梁景凑近周寒,一本正经地问。 第176章 幻术造出来的 周寒白了梁景一眼,“救人啊,你不是早就想救那些姑娘了吗?” 梁景心里慌了,赶忙解释,“我当时只想救人,与那些人是不是姑娘没关系!” 梁景的话,周寒根本没有听进去。她一双眼睛看向放在地上的两只木箱,闪出兴奋的光彩。 周寒跳到一口箱子前,笑呵呵地拍着木箱道:“这么多财宝,一辈子都挣不来。” 马彦在一旁笑着说:“原来小兄弟也喜爱财宝啊!” “爱呀!财宝多好啊,能让人吃饱穿暖,住好房子,谁会不喜欢财宝?” 周寒低着头,轻抚着其中一口箱子,然后蹲下来,将箱子打开了。 这口箱子里放的珠宝玉器和房地的契约。 周寒眼中映出灿烂的宝光,她拿起一串玛瑙珠,又捧起一串珍珠。恋恋不舍地放下后,她又拿起一对翡翠玉的手镯,凑近眼前看了半天,又放下。 当看到一支碧玉竹节簪,周寒满脸欣喜翻来覆去地看,抬起手便要往头上插。她的手拿簪抬至额前,突然想起什么,将竹节簪扔回箱中,悻悻地扣上了箱子。 梁景注意到了周寒的小动作,心中暗笑。 “女人都喜欢漂亮的钗环。你虽然是男子装扮,可仍就是个姑娘,看到这玉簪便暴露了你的本性了吧!” 待到天光大亮,日从东升,周寒估计蛇妖祁冠该离开洞府了,对梁冠几人一挥手,道:“走了,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一行人来到那处两山之间的峡谷。一直飘在前方的吕升,急匆匆跑回来道:“公子,这里好多蛇。” 周寒“嗯”了一声,道,“你回来。” 吕升知道周寒要动用流阴镜,若在别处他只要跑远些便可。但在罗县,谁知道哪还有聚鬼桩类的东西,所以只能回到流阴镜中去。 收回吕升,周寒带着几人走上了那条被人踩出的小路。 乱石草丛之中,传出沙沙声响,继而声音越来越密集。 汤容用手里的刀随意拨了一下草丛,不禁惊声大叫,“好多蛇!” 草丛中有许多花花绿绿大大小小的蛇,被惊动了。它们抬起身子,口吐红色细长的信子,看着眼前的入侵者,露出凶光,好似下一秒便要跳起来,扑向入侵它们领地的人。 几人停下脚步,除了周寒,其他人俱是抽出了兵器防备着。梁景更是贴在周寒身侧,手中握着匕首,警惕地看着四周。 周寒解下流阴镜上的封布,让寒冰地狱的气息外露。 瞬间,那许多蛇,收起了凶性,缩回了细长的身体,开始缓缓后退。 “怎么回事,这些蛇退走了?”梁景惊奇地问道。 梁景看向周寒,用眼神询问,马彦也看了过来。 周寒准备好了说辞。她举起一只手,手上捏着一只六棱形的玉佩。 “可能是因为我把它拿出来了吧。” “我的玉佩!”梁景惊喜地叫出来,“你把它拿回来了。我就说,它可以护佑平安,你看,连蛇都害怕它。”梁景不无得意的说。 周寒撇撇嘴,然后又勉强笑了笑,道:“是啊,是个好宝贝。”说完便要把玉佩还给梁景,梁景没有接,道,“你带着,也好防身。” 周寒拽过梁景的手,把玉佩塞进他手中。“我不需要。” 周寒没多看梁景一眼,继续在前面带路。 梁景愣在那里。马彦过来,拿起玉佩看了看,没看出有哪些特别。 梁景将玉佩拿过来,追上周寒。马彦怔了一下,看着周寒和梁景的背影,摇了摇头,便也跟上去。 不多时,脚下小路引着众人,来到一处山壁前。远远的,众人看到前面山壁上有个山洞。 周寒一指山洞道:“那便是祁冠在城外的住处。” “祁冠住在这儿?” 不出所料,所有的人都有疑问,祁冠为什么要住山洞。凭他在罗县的地位,便是使人建一座王府似的大宅,都可以办到。 几人走到离山洞还有数十步远,突然,从那座山洞中,有一片金光射出来,耀得众人都下意识得用手挡住了眼睛。 金光闪了几下,很快就消失了。众人刚把遮住眼的手放下,就有人惊呼出来,“这是什么东西?” 周寒看到洞前一条巨大的金蛇,下半身一圈圈地盘在洞前,堵住了入口。上半身高高仰起,快同这座山壁一样高了。 这条蛇浑身金鳞,头上有金冠,连吐出的信子都是金色,浑身闪着金色光芒。 周寒一行人就站在金蛇的身下,渺小的像只虫蚁,而金蛇微微低下头,用高傲而冷冽的眸子看着身下众人。 几人呆呆地看着这巨大的金蛇,突然金蛇张开巨口,给人的感觉它是要把身下的几人吞掉。 不知谁喊了一声“跑啊,”梁景拉起周寒的手转身便跑。抬着宝箱的汤容几人也扔了箱子,跟在梁景后面狂奔。 跑了一段距离,周寒甩开梁景的手,站下不跑了。梁景还想再次拉上周寒的手,他急急地道:“我们快离开这儿!” 周寒躲开梁景伸过来的手,大声说:“不用跑,它伤不了人。” 梁景听了周寒的话,转回身,看向那条巨大的金蛇。 此时金蛇已经闭上了巨口,用那双金色的,阴森森的眸子盯着众人,让人有凛然不可犯的感觉。 “它不伤人吗?” 周寒朝金蛇走去,边走边道:“能伤人就好了,它浑身的鳞片还可以扒下来卖钱。可惜呀,它只是幻术造出来的。” “哎,”梁景还想拦周寒,却见周寒从容淡定走过去,眼前那条巨蛇好像在她眼中不存在。 梁景虽然看不出幻术,但在伽蓝寺中,他吃过一次幻术的亏,知道那些都是蒙住人双眼的假象。 梁景硬起头皮,跟在周寒后面。周寒走到金色大蛇身前,并没有停留,而是直接走过去,穿身而过。 穿过巨蛇,周寒像那晚一样,走过一条洞道,走进那座在洞壁一侧开出的洞室。 有那处幻术做屏障,祁冠对自己洞府大概没什么可担心的,所以洞门没有上锁。 屋内的摆设如那晚看到的一样。可能因为香炉内没有点香,室内有股淡淡的腥味。 周寒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听到身后门响,是梁景走了进来。 周寒心内夸赞,不错,他这么快克服了心里的恐惧。 梁景进来,看到这间石室,问道:“这里就是祁冠每晚必来的地方。” 周寒点点头,“他晚上在这儿,白日不会回来。可以放心,现在这儿是最安全的地方。” 梁景看着周寒问:“你是怎么找到这的?” “是祁冠自己带我来的。” 第177章 青夜圣君 梁景对周寒的话半信半疑。 此时洞道中传来动静,马彦带着汤容几人也穿过了黄金巨蛇的身体,走进洞中。 马彦走进来问周寒,“周寒兄弟是怎么看出那是个幻术的?” “我是看到祁冠在洞口设下的阵法痕迹。不过我们现在还不能破坏阵法,那样会惊动祁冠。” 周寒说到这,转过身来对马彦及其他几人道,“今天要辛苦马大哥及众位。” 马彦道:“小兄弟有事尽管吩咐。” “吩咐不敢,马大哥应该认识灵圣教废弃的那个分坛所在吧?” “我装扮成灵圣教的人以后,也打听到了一些事,故而识得。” 周寒看向梁景,“也辛苦公子爷带着你的手下,天黑之前,跟随马大哥去分坛救人,顺便让红衣交出符水的解药。” “分坛之中有什么人需要救?”马彦问。 “有一些女孩子,是祁冠抓来采元阴之用。祁冠是不可能让她们有失。原本那些女孩儿是关在伽蓝寺中,后来转到了那个废弃的分坛。”周寒说到这儿,瞟了梁景一眼。 梁景脸微红,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好为自己解释。 梁景看向周寒,“我们去救人,你做什么去?” 周寒双手一摊,无奈地道:“我不会武功,你不会想着让我跟着你们,去打打杀杀吧,你就不怕我拖你们后腿?。” “这个地方白日还好,晚上祁冠就会回到这里,这里更危险。”梁景急道。 “对别人是危险,对我来说并不危险,”周寒拍拍梁景的肩头,“放心好了。” 梁景心里苦涩。他在江州可以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没人敢欺侮他,更没人敢小瞧他。他从不将旁人瞧在眼里。 可是自从他遇上周寒,眼前这个姑娘,灵慧、果断,有能为都又带着一丝神秘,让他自叹不如。现在更是处处牵动着他的心。 马彦看到梁景郁闷的脸色,对他说:“听周寒兄弟的吧,他既然这么说,肯定是有把握的。” 周寒没有在意梁景,而是对众人说:“大家都休息吧,晚上还有很多事要做。” 周寒向密室看过去,想了想,还是忍住了。密室里东西不适宜展现在这些凡人面前。 “周寒兄弟有把握对付祁冠?”马彦问。 “嗯,我知道了祁冠致命的弱点。也正是因此,祁冠不惜动用所有的力量搜寻我,我才有把握让尤县令说动祁冠,把分坛上的教兵调出来。” “现在祁冠对我恨不得杀之后快,今天晚上你们也更好行事。” 马彦竖起大拇指,“周寒兄弟真是高明。” “马大哥过奖了。” 马彦向着梁景努努嘴,小声对周寒道:“他在担心你。” 周寒看了一眼满脸郁闷的梁景,对马彦小声道:“我和他不是同路人,此间事一完结,我们必要各奔东西。” “哦,”马彦狐疑地看向周寒,道,“周寒兄弟说这话是不是太过武断了。他虽有些贵公子习气,但并不飞扬跋扈,又对你言听计从。周兄弟你不会武功,他或可能成为你一大助力。” “正因为他的身份太高贵,我的很多事情,不是他这种人能接受的。” 马彦笑着拍拍周寒的肩,“慢慢来,你们的路还长着呢。”说完便走到一边去了。 周寒一愣,感觉马彦话里有话。 天色渐晚之时,马彦便叫上梁景一行人去灵圣教分坛。 梁景还想留下,被周寒催促着去了,她与祁冠之间的斗争,可不是他能参与的。 这一天,祁冠都有点心神不宁,找不到那个少年他就不安心。 不断有人禀报祁冠,说查到那少年的线索,却没有人能抓到他。 祁冠已经将教中能调动的人全部派出去找人,罗县县城就那么大地方,挨家挨户的搜,也没发现。 难道他出城了,可是城门这两日已经关闭,严禁出城了。不可能有人跑出去,除非那少年会飞。 飞,不可能。那日祁冠虽没有将少年的魂魄抽出来,但很确定,少年的身体是肉体凡胎,更何况少年还有同伙。 那少年知道他的底细,若有心对付他,能让他防不胜防,所以他必须找到。 日落西山,祁冠突然身体抖动不止,过了一会儿,双眼由黑转红。 一旁的尤县令看到此景,道,“教主,你该回去了。” 这时的祁冠呆在这县衙感觉极不舒服,便从椅子上站起身道:“继续找到那个少年,挖地三尺也要找到。” 尤县令应了一声。 祁冠走下大堂,来到院中,袍袖一摆,一股黑雾包裹住他。然后就见黑雾升到空中,向西而去。 尤县令见祁冠走了,终于松口气。他不用再装了。每次祁冠一来,他便要板着个脸,装作喝过符水的样子。 祁冠来到洞府前,看到洞前他施的幻术还是原样,放下心来,撤去幻术,走进了洞中。 当他看到洞室的门大开着,吃了一惊,慌忙跑进洞室。 屋里还是原样,一点没乱。可是再看洞中的密室,密室门是打开的。 祁冠跑过去,却见密室中背对着他站着一个人,看那儿身形,竟是他到处搜寻的少年。 祁冠嘿嘿一笑,阴森森地说:“我到处找你找不到,你却自己送上门来了。” 周寒转过身,看着祁冠,脸上没一丝慌乱,从容地问:“我是该叫你青夜圣君,还是祁冠?” 祁冠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周寒能看透他身体里魂魄,还不稀奇。这种能看穿本体的高人,这世间还是有的。 可这少年却毫无犹疑地叫出了,他修炼有成之后,他为自己起的封号,让他不由得心惊。 周寒笑了笑,道:“现在应该称你为青夜圣君,祁冠那是白日称呼。” “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知道那么多?”青夜定了定心神,问道。 周寒伸出手,手掌张开。她手掌心中有一颗花生米大小的血红小丸子。 青夜距离周寒有五六步距离,却也感觉到红色小丸子上,散发出的淡淡冷寒。 “这便是真正的灭魂丹。” 青夜听周寒说是灭魂丹,狭长的眼瞳中,闪出一抹异彩,眼神期盼地看着周寒手中的那个红色小丸。 周寒注意到青夜那眼中的神色,缓缓而沉静地说:“你和祁冠,一个妖魂,一个人魂,困在同一个尸壳子里。两个魂魄却日日夜夜惦记着消灭对方。你采少女的元阴,祁冠吸少男的阳魂,都是为了压制对方。可是,你们的争斗,却是谁也占不了上峰。所以你也想要这灭魂丹,消灭祁冠。” “你不知道这灭魂丹,并非你孤陋寡闻,而是因为炼制这灭魂丹的主材是生长在冥河边的无根草,所以灭魂丹是冥界之物。你现在知道我来自哪里了吧。” 周寒手一合,将灭魂丹握了起来。 “你来自冥界?”青夜上下打量周寒。 眼前的少年是凡人肉体,他却看不到身体里的魂魄。既然此人能从冥界来到阳世,必是冥界神祗。 只是神也分三六九等,青夜不是都会怕的。 青夜贪婪地看着周寒握起来的那只手,若只是普通的神,他要拼一拼抢过那粒灭魂丹。他问:“你是谁?” 第178章 我来度你 周寒一笑,从右臂上扯下黑布。 青夜顿时觉得一股极寒气息迅疾充斥了这整个洞室。 他这个以极阴之气修炼六百多年的妖,被这凛冽的寒气侵入,浑身颤抖,几欲僵硬。 这寒气之中虽然没有声音,但他分明能感觉到有千万个鬼魂在痛苦哀嚎,绝望哭喊。 那种声音好像能穿透肉身,钻进身体里,直刺魂魄。 青夜心生恐惧,他要马上逃走,若逃不了,便立时死了,也是好的。 “寒冰地狱!”青夜惊恐地大叫一声,扭身便向外跑。 然而,青夜刚跑出去几步,便一头撞上一面看不到的墙。 那面墙冰冷刺骨,让青夜感觉,好像有无数冰剑扎进自己的肉里魂里,令他僵在原地。 青夜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后退一步,重又转回来,再看向周寒时,心里的惧怕已经明晃晃写在了眼睛里。 青夜身后腾起一股黑气,黑气中隐隐有一条青色大蛇盘着身子,竖起脑袋,警惕地望着周寒。 青夜这才大起胆子问:“你是寒冰地狱来的使者?” 周寒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你是来杀我的?”青夜又问。 “要杀你,我早就下手了,我是来度你的。”周寒淡淡地道。 青夜苦笑一声,“我现在这个样子,你又凭什么救得了我。” “你对‘度’这个字似乎有什么误解。我查了你以前的经历,你从前苦心修炼,并未做过恶事。却为何如今助纣为虐,残害如此多的活人性命。” “因为我恨那些人,就算杀再多也难消我心头之恨。” 周寒也感觉到了青夜的恨意,他是咬牙切齿说出的这一句话。 “难道那些死在你手上的人,和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都是害你的人?冤有头,债有主,你杀人害命,已是极恶之罪。” 青夜忘记了害怕,心中的恨与怒一齐涌上心头,咆哮起来,“你只说我犯下了极恶之罪,你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吗?” 周寒面色冷沉,看着青夜,听他述说。 “我潜心在深山中修炼。六百多年来,从不沾染丝毫恩怨,不涉足人世,清心寡欲。只因为一次冬眠,我被一些人从洞中抓了出来。他们扒了我的皮,挖出我的内脏,煮了我的肉。就这样,我辛苦修炼了六百多年的肉身,成了他们口中的裹腹之物,连皮也被他们剥了去。” “六百多年来,我安心修炼,不曾害人性命,我有什么错,他们要如此残忍的对我。我不过就想有朝一日得成正果,超脱轮回,不再受天地法则的所限,自由自在。而那些人就为了自己的贪念,毁了我六百年修炼的道果。这些人难道不恶,难道不该死?” 周寒听到这,不由得惋惜摇头。“难怪你会遭此劫难,你从开始的修炼便是错的,注定你不会有好的结果。” 青夜眼睛瞪大了,身后的黑气忽然翻滚起来,黑气中青蛇虚影放弃了戒备,而是不安地扭动起来。 青夜盯着周寒问:“我一开始便是错的?那什么才是对的?” 周寒又摇摇头,“千人千面,每个生灵有每个生灵的经历和想法,我不知道什么才算是对的。” “当初我修炼之时,并没想过超脱轮回,也没想过天地法则,甚至连长生都没求过。我只想效仿菩萨,救助世人,劝善恶人,让阳间人,冥界鬼,少些苦难,多些福报。” 青夜眼神茫然,喃喃道:“怎么会,若修炼不求长生,不求超脱轮回,还有什么意义?” 周寒并没直接回答他的话,“修炼之路宏大也艰难。修炼中要历经天、地、人三大劫,每一大劫中又有无数小劫。这些劫既是劫难,也是考验。考验修炼的成果,考验修炼者的道心。” “你只为你自己超脱轮回而修炼,终是不能成就你的道心。你之死虽则是人的残忍,但也是你的劫数。你若能平日结下善因,劫难至时,也必会有善果相报。修炼的虽只是你一个,成全你的正果的,却是众生。” 青夜听完,眼中失神,“修炼虽只是我,成全我的却是众生。”青夜口中喃喃,不断重复这句话。 “原来是这样,我真的错了。”突然,青夜一下子跪到地上,抱着头,呜呜哭泣,“错了, 我错了,全都错了……” 哭了一会儿,突然向周寒磕了几个头道,“使者,我愿意接受惩罚,一切重新开始。” 周寒道:“你虽然肉身已失,但你附在这具身体上做下无数恶事。你到了阴司之中,少不了要判你去地狱赎罪,你可明白。” 青夜收住哭声道:“我明白。” “告诉我,你收集那么多鬼魂,用来做什么?”周寒问。 “是灵圣娘娘,她要用这些魂魄来修炼。”事至此,祁冠也就无所顾忌了。 “灵圣娘娘是谁?” “我不知,她每次出现都特意隐藏气息身形,有时像是个男子,有时又像是女子。但我知道,她是一个比我修为要高许多的大妖,我不敢不听她的话。我这具躯体就是她为我找来,暂时容身的。” “可后来我发现不对,原来她如此帮我,不是为我好,而是在控制我,为她做事。但我明白过来也晚了,我和祁冠本来的魂魄已经纠缠在一起,分不开了。” “灵圣教有多少分教?它们都在什么地方?”周寒又问。 “我不清楚具体还有多少分教,但肯定还有其它分教。并且,它们都如罗县一般,尊灵圣娘娘为教主,信奉灵圣娘娘,肯定还会为灵圣娘娘收集鬼魂。” 周寒听直皱眉,这么说还不知有几处地方的人们如罗县这里一般,遭受愚弄和迫害。 周寒知道再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就对青夜道:“将你收集的鬼魂所放之处告诉我,便可以去阴司了。” “在这密室的蒲团下有一机关,扳动机关,便在那供桌下开出的空间之中。” “好了,我送你去阴司。”周寒说完便将右手虚按在青夜的天灵之上,然后慢慢抽回右手。 一道蛇形的黑影扭曲着,从祁冠身体里出来,在祁冠头顶盘旋。周寒将流阴镜从体内招出来,对着蛇影一照,蛇影便如晨雾遇到阳光一般,消散不见。 将青夜的魂魄送走,周寒自言自语,“度你,不是我救你,而是你自己救自己。” 第179章 你已经不是个活人了 寒冰地狱的最深处,一具冰白又绝美的身体,盘膝坐在冰面上,双眼紧闭,一动不动,好似一座冰雕一般。 “嚓,嚓……”一连串细微的碎裂声从那具身体上传出来。这片极冷极静的空间,回荡起一阵不同寻常的韵律。 山洞中,周寒突然捂住胸,心口传来的疼痛,让她的脸色有些难看,心里问:“这是怎么了?” 李清寒激动声音出现在周寒的脑海中,“心上的冰封印裂出了许多碎纹。” “封印开裂了!”周寒难看的脸色变得涨红,看得出她很兴奋。 “是啊,可能是刚才,我们找回了自己当初修炼的初心,我们的道心回来了。” “虽然封印裂了,却不曾融化,看来还有什么是我们没找回来的。” “想当初修炼之路那么漫长,苦难那么多,我们不一样走过来了。” “是的,封印裂了,想必封印消失也就不难了。我现在也好像能体会菩萨留下那两句话的深意了。” “不要执着什么因缘,一切顺从自己的本心。” “嗯,你说的没错。”周寒和李清寒说着话,找到了供桌之下空间的机关。 这个密室里,青夜用鲜血在地上画了一个阵法,便是浴幽屠火阵。阵的中间有一个一人高的青铜药炉,炉身上有七处月牙形炉眼,平均分布围在炉身周围,上面还刻满了殄文,密图,这便是七孔转阴炉。 在炉子旁边便有一个蒲团,空间开关便在这蒲团之下,是一个小小的扳手,镶嵌在蒲团下的石板里。 周寒扳动扳手,供桌下的洞壁现出一个四五尺长宽的石洞,洞里放着三个黑色的坛子,坛子用红布包裹坛口,每个口上又贴了一张黄符。 “就是它了,青夜收集的那些鬼魂。”周寒手轻轻在坛身抚摸,舒口气道。 “祁冠怎么办?”李清寒问道。 “祁冠虽然肉身已死,说到底还是个人,就交给官府去办吧。” “他是个死人,不过因为魂魄被钉在身体里了,所以看着与活人一般无二,把个死人交给官府吗?” 周寒从供桌下钻出来,站起身,走到祁冠身边。 自从青夜的魂魄被她抽出送去阴司,祁冠便如一具尸体般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周寒用脚踢了踢祁冠,手指搓着自己的额头,眉头皱起。 “钉魂,阴阳交魄,这都是冥界禁术,那只狐狸就不怕天怒人怨,引来天罚,废了自己的修行。” “它现在为了修补自己的魂魄,已经什么也不顾。” “祁冠这个魂魄已被施了钉魂之术,阴司不会再收了,现在只能人间事人间了。” 周寒继续说:“罗县灵圣教留下的烂摊子还得官府来办,也要有人在天下人之前为自己的所做之事承担恶果,方能震慑世人。” “所∵以把他留给官府,他的魂魄与肉体已为一体。身体分离,魂魄亦分离,身体腐烂,魂魄亦要承受蚀骨之痛,也是对他的处罚。等他的肉身全部烂没,再把魂魄收进地狱。” 李清寒便没有再出声。 周寒敲敲三只坛子,发愁道:“有不少啊。” “阴司的人该用就要用,这也是他们的职责所在。”李清寒道。 “是哦。”周寒这才脸上浮出笑意。 周寒上前把祁冠的身体拖出了密室,放在洞室中间,将自己的右臂重新缠上,道:“现在没有妖魂压制他,应该很快就会醒了吧。” 周寒话音刚落,就见祁冠的身体,颤动了一下,猛地一下睁开眼。他大概还有些没清醒,发了一会儿呆,才转动脑袋。 祁冠看到周寒,他一下子从地上坐起来,“是你。” 祁冠看了一眼周寒,又有些迷茫地看看四周,发现他正在那只老蛇的山洞中。 “怎么样,和你纠缠的蛇妖的魂魄已经不见了,你自由了。”周寒笑着说。 “是你杀了它?”祁冠想起眼前这个少年会炼制灭魂丹。 “哎,别把我说的那么残忍,”周寒手一挥,“我只是送它去了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祁冠站起身,看着眼前的少年,一脸茫然。 “不错,你也有自己该去的地方,不知道你打算何时起程?”周寒笑问。 “我该去何地?” “你现在已经不是个活人,你该去的地方,当然是……”周寒说到这脸上的笑意尽消,转而冰冷地从牙缝挤出二个字,“地狱。” 祁冠警惕地向后退了二步,“你想杀我?” “不止是他想杀你,而是人人想杀你。” 这时马彦声音传来,随着声音而来的是三人,马彦、梁景,身后还跟着一个红衣女人。 红衣女人的怀里抱着一个大葫芦。葫芦上纹路纵横,还有一张黄纸贴在上面。 祁冠看来到的三人,怔了一下,当他看到那个红衣女人,脸上神色复杂。 周寒也是大为意外,不由低声叫出来,“红衣。” 梁景快步上前,来到周寒身边,低声道:“红衣想见你,所以就跟过来了。” 周寒愕然看向红衣,红衣看了周寒一眼,又望向祁冠,眼中既有恨,又有怜悯。然后她问周寒,“能不能不杀他?” “他做过的事,你很清楚,给我个不杀他的理由?”周寒看着红衣淡淡地说。 红衣看了祁冠一眼,叹息了一声。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他以前只是一个普通老实的读书人,几次参加科考都没能上榜,便做了一个教书先生。虽然只是教书,他对学生负责,教得认真。也正是因此,我父亲看中他,将他招赘进门。我家虽不是大富大贵,却也是小康之家……” “那为何他变成了一个邪教的教主?”梁景在一旁问。 “自从他认识了一个姓唐的朋友,他和他的那个朋友来往密切。就是从那时起他变了,他不再是一个好先生,却热衷于修炼打坐,整日闭门不出。父亲骂他无所事事,不思进取,他也不在乎,还说我们终究是凡人,不懂得超凡脱俗的好处。” 听到这里,祁冠不屑地“哼”了一声。 “啊!”周寒了然,大概祁冠那时被他那个所谓的朋友给搞疯了。 红衣继续说:“再后来他说他已经超凡了,快要成仙了。他便每天心心念念地要成立什么圣教,要带着乡亲们一起成仙,成就大正果。他要先从我家开始,不但怂恿我和父亲入教,还要把家里的房舍拆除建成圣坛。我父亲气得大病一场,就仙逝了。” 第180章 我头脑发热 “他是不是疯了。”梁景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周寒心下赞叹,这位世子爷这次见事明白。 祁冠在一旁大叫,“你才是疯子,你这种俗人怎么会知道这里的好处,修炼成仙,长生不老,无拘无束,无所不能,这种境界,你们永远也体会不到。” 周寒听了,哭笑不得。世人对成仙的误解是不是太深了。 红衣不理祁冠,继续说:“开始我也以为是他疯了。可是不久后,我发现他真的会法术,可以点石成金,撒豆成兵。他给人喝一种符水,喝了的人就会对他言听计从,就是要他们的命,他们都会毫不犹豫的去死。而且他的性情也有很大变化,不像以前那个祁冠了。” “点石成金,撒豆成兵,又是幻术,大概那时,那只蛇妖的魂魄就已经封进祁冠的躯体里,祁冠也是借着蛇妖的法力才能做到这一点。”周寒心想。 “我觉得后来那些事不是他做的,或者说那不是他的本意,所以求你们放过他吧。”红衣说着,用祈求的眼光望着周寒。 “红衣,你错了。灵圣教的许多恶事,虽然不全是祁冠一人所为,但也有一半是他造下的孽。他抓捕那些未成婚男子,抽取魂魄,便是为了他自己修炼纯阳功。”周寒神色严正地对红衣说。 “这——我——”红衣大概没想到周寒会知道这件事,目光闪烁。 很快,红衣的目光定下来,她将手中的葫芦举起来。 “我把这个给你,能不能替祁冠减轻罪孽,你放过他?” “这里是什么?” “那些少年的魂魄。” 周寒看了一眼红衣,将葫芦接过来。葫芦没多少份量,但周寒一探之下,便知道,里面装的确是祁冠收集来,修炼纯阳功用的少年魂魄。 “我必须让你知道一件事,就是虽然不杀他,他也不是活人了。”周寒抬起头,对红衣道,“你看到的不过一具行尸走肉。” “什么?”红衣吃惊地看着祁冠。可是她又怎么看得出异样,祁冠仍是以前的样貌,不过就是瘦了些,黑了些而已。 “你胡说,我还活着,好好地活着,你就是想找借口杀我。”祁冠大怒。“我还会法术。” 祁冠说着伸出双手,手指交叉,指向周寒。他好像要施展什么法术,但使了半天劲,什么都没有发生。祁冠又慌乱又茫然,“这是怎么回事,我修炼的法力哪去了?” 周寒知道他没什么法术,他的法术皆来自于那条蛇妖。 蛇妖被周寒送进地狱,祁冠身上便没了法力。 祁冠虽然修过一些纯阳功法,但教他修炼之人只是为了把他培养成困住蛇妖的容器,所以祁冠修炼不得法,把他自己搞疯了。 蛇妖魂魄一离开,他又恢复了以前疯癫迷离的状态。 红衣和马彦都看向周寒,眼前的祁冠怎么看也不像一个死人。 梁景上前,像挑拣物品一样,对着祁冠又看又敲,但也没瞧出异常。 周寒不好解释太多,对红衣道:“祁冠的事,我可以不插手,但必须交给济州府来判罪。” 周寒的话把几人注意力吸引过去,谁都没有看到,当祁冠听到周寒说要把他交到济州府定罪时,祁冠眼中露出凶光。 梁景点头,“罗县还有许多后续的事要处理,的确需要官府出面。我这就去找汤容、赵城,让他们连夜去济州。” 梁景说完,便转身向外走。汤容三人现在正在安排那些被救出来的女孩,所以没有在山洞这里。 就在此时,周寒听到李清寒大叫一声,“小心。” 周寒惊觉,忙侧身去看。她见祁冠,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把锋利的匕首,匕尖向前刺去。那个方向,离得最近的就是梁景。 因为刚才梁景好奇之下,检查祁冠是不是真正的死人,所以离祁冠最近。谁也没想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会突然暴起伤人。 匕尖朝梁景的后心刺去。 周寒此时是离梁景最近的。她大叫一声,“小心!”扑上前一把推开梁景。 梁景的身体一歪,躲过致命伤害。 “噗”,匕首刺透身体和周寒的一声闷哼同时发出。 原来匕首刺进了周寒的腹部。 祁冠似是恨极了,抽出匕首,又要再刺。 梁景飞身上前,一脚将祁冠踢飞。 祁冠的身体飞出去,撞在洞璧上,摔了下来,躺在地上。 红衣“啊”的惊叫一声,捂住了眼。 梁景一把扶住周寒,看到浸透衣服的鲜血,吓得脸色青白。 周寒一只手捂着腹,血顺着手指滴滴下落,衣服上和地上都染了鲜红。 马彦气得上前一步,把被踢飞躺在地上的祁冠抓着衣领,一把拎起来,左右开弓,就是十多个嘴巴子扇过去,打得祁冠脑子发蒙。 梁景的声音有些发颤,“周寒,你怎么样?” 周寒看梁景那受了惊吓的样子,笑了笑,“我没事,死不了。” 梁景扶周寒坐到床上,转过脸,看着祁冠咬牙切齿。他抽出自己身上的匕首,便要冲过去,杀了祁冠。 周寒赶忙拉住梁景,道:“我答应过红衣,不杀他。” 梁景收回匕首,回过身,脸上又换上了心痛关切的神色,“我带你去找大夫。”说着,便要抱起周寒。 周寒伸手拦住,忍着痛道:“这里是县城外,回城找到大夫就晚了,有没有伤药?” “药,”梁景这才想到自己出门,汤容和赵城应该带着药。 “药在赵城那儿,我去拿。”祁冠说完便要往洞外跑,马彦拦下他。 “我有外伤药。”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交给梁景。 梁景蹲下身,便要去解周寒的衣服。周寒赶忙挡住梁景的手,道:“我自己来。” 梁景拨开她的手,责怪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乎那些。” 周寒不明白梁景说的那些指什么。周寒不愿意让梁景动手,确实是怕他发现自己是女儿身。 李清寒一直没对周寒提起。周寒还不知道全福客栈中浴室中发生的事,梁景将她的身体看了个通透,早就知道她是女扮男装了。 而梁景却以为周寒是顾忌男女之间的大防,不让自己触碰她的肌肤。 马彦提溜起还在发蒙的祁冠,叫上红衣,到了洞室外。 周寒只能乖乖躺下,任由梁景解开长衫,撩起上衣,将腰腹露了出来。 梁景扯下床上的帐子,将血擦干净,将药粉撒了上去。 伤口很疼,周寒嘶嘶直抽凉气。梁景责怪道:“下次遇到这种事,不用你救我,我自己能躲过去,就算躲不过,也总比你受伤强。” 周寒听到梁景说下次遇到这种事……,心中便腹诽起来,“哪里还有下次,这次是我头脑发热,想也没想,就扑上去了。” 梁景后面说的话,她被疼痛分散了注意力,也没听清。 梁景给周寒上完药,将伤口裹好,手指有意无意在周寒的皮肤上划过。 梁景的心神不由一阵阵荡漾,周寒皮肤细嫩洁白,有些寒凉。他没多想,认为是刚才失血,导致体温降低的原因。 第181章 有些事必须马上做 周寒自己并没有注意到,也许是心上那处封印裂了原故,她身上的体温虽然仍是凉的,但也不像以前那么冰冷了。 梁景上完药,周寒便要起来,梁景按住她,道:“你躺着休息吧,后边的事我来安排,我让赵城去济州府叫人来。把那些女孩送回家,分发符水解药这些事,也要等济州那边来人,由官府出面处理。” 周寒躺在床上没有动,道:“你把解药拿来我看看。” 梁景便出洞室找马彦去了。他回来时,手上拿着一个纸包。 梁景坐到床边,打开纸包,放到周寒面前,让她看。 周寒看了看,又闻了闻道:“不用等济州来人了,把这解药撒在城里城外的水井中。就算没喝过符水的人,吃了这解药也没有害处。” 梁景点头说“好”。 周寒继续说:“等中了符水的人清醒过来后,这罗县就没我们什么事了,这里的人自会向济州府上告的。” 梁景让周寒好好休息,自己出去找赵城,让赵城带着汤与连夜去济州府调人来解决罗县之事。 梁景之所以让汤与跟着赵城去,就是为了让汤与熟悉这其中一些事情。汤与以后是要跟着他办事的人,不懂其中的事故怎么行。 梁景离开洞宝后,周寒看了一眼密室的方向。她哪里能好好休息,有些事必须尽快解决,早做的话,说不定能多救一条命。 周寒缓慢坐起身,捂着伤口,来到书案前。还好,青夜这里笔墨纸砚都齐全。 周寒自己研了墨,取一张纸,便伏案书写起来。 梁景安排完外面的事,走回洞中,转进门,便看到周寒伏案在写着什么。 梁景大声斥责,“你伤刚包扎好,不好好休息,又在做什么?” 周寒头也没抬,依然低头书写。 梁景走过去,周寒也停下了笔,拿起写好的纸,吹了吹上面的墨迹,便将纸折了起来。 梁景也是这匆匆一瞥,也只是看到“地府阴司……牒到奉行,勿令懈怠。”这不明所以的句话。 周寒将折起来的纸放在烛火上点燃,然后抛到地上。 “你要做什么?”梁景没看到纸上重要的内容,也不知道周寒这古怪的行为有什么目的。他身为厉王世子,很清楚知道牒文是什么。 周寒没有向梁景解释。地上的纸很快化为灰烬,周寒对梁景道:“有些事必须马上做,耽误不得,你替我找一块白布来。” “哦,”梁景听周寒说,便转身翻箱倒柜。 就在梁景转过身去,在洞室的柜子里找白布之时,地上化为灰烬的纸,突然打着旋儿向半空飞起来,然后才落到地上,散成一片。 周寒看到这一情景,心下明了,这是阴司已经应了她的命令。 很快,梁景托了一件干净的白色长衫来,问:“这个可否?” 周寒拿过看了看,是一件新的白色绸缎衣服,还没穿过。 周寒点点头,不由分说,便要扯开长衫。但她略一使劲,腰间伤口便痛起来。 梁景看周寒疼得直皱眉,把衣服夺过来。 “我来。”梁景以为周寒要用这个给自己裹伤。 周寒在梁景动手之前,吩咐道:“扯出七块大小差不多的布片。” “做什么?”梁景诧异。 周寒没耐心解释,道:“一会儿你就知道做什么用了。” 梁景开始撕扯衣服。他虽有力气,但做这种事,手上没准头。 梁景笨手笨脚地扯出七块形状各异,歪歪扭扭的布片。 梁景看着这么难看的布块,有些脸红。“我再去找找,看还有没有白布。” “不必了,”周寒没有责怪梁景,“这样就可以了,你再找七枝长短粗细差不多的树枝。” 这个活儿简单。这峡谷中有不少树,直接砍几个树枝,还是很容易的。 梁景走后,周寒皱了皱眉。她刚刚受了伤,流了不少血,这又要咬破中指取血,有点怕疼啊!怕疼也不行,她必须做。 周寒将右手中指放入口中,闭上眼,一咬牙,血珠瞬间冒出。 周寒将中指血挤入墨中。直滴到墨的颜色变成黑红色,她方才停下挤血,拿了笔,蘸了墨,往那一块块白布之上画着奇怪的图案。 这时马彦从屋外进来,边走边说:“我听梁兄弟说你没休息,却在忙碌什么?” 马彦进来看到周寒正伏案画什么,住了嘴,走上前,见周寒画的图案古怪。他虽然看不懂,但却知道必有大用,便静默一旁,不再出声。 梁景进来,看到这么一幕,周寒埋首画图,马彦弯着腰,垂着脑袋,看周寒一笔一划画图。 待七张白布都画上了图案,周寒将笔放下,抬起了头。 梁景也凑过来看,白布上的图案都由复杂的线条组成,弯曲纵横皆有,好似暗含规律,但又什么也不像。 “来,把这些白布像挂旗子一样,系在树枝上。”周寒对二人说。 周寒首先拿起一块白布,往树枝上一系,便绑好了一个。 梁景和马彦看过了周寒所做,没什么难,便也学着她将白布系到树枝上。 周寒道:“系紧最重要,不要掉下来。” 七块白布系成七个简陋的旗子。周寒对梁景、马彦道:“辛苦二位,在峡谷内找一块方圆五丈的平地,将这七枝树枝围成圆形平均插好。” “没问题。”马彦也不问做什么,拉着梁景出去了。 他二人走后,周寒将红衣带来的那只大葫芦放到面前,自言自语,“我可是带着伤做这些事的,希望能多救下你们中一些人。” 周寒刚才在纸上所写,乃是一封向阴司调遣公差的牒文。她用白布做的那些旗子,围成圆圈插到平地上,便成了一座简易“困灵阵”。 周寒揭开葫芦上的黄符,放出其中的魂魄后,那些魂魄会被阵法困住,这样他们才不会四散奔逃,造成麻烦。 不过正宗的困灵阵是要做成七七四十九面“休灵旗”,什么样的鬼妖都能困,甚至一些仙神都逃不出。 周寒所做的困灵阵,是简化了再简化的。葫芦里也只是一些普通的魂魄,简化的困灵阵便可以起作用。 当梁景、马彦布好阵后,周寒带着葫芦来到七面白旗围成的困灵阵前。 周寒对两人说:“你们站在圈外,不论阵中出现什么样的情景,都不要进入圈中,否则出了事,我救不了你们。” 第182章 谢谢你 梁景听周寒说的郑重,问:“那你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周寒淡淡一笑,“我会有什么危险,我就是做这个的。”说完转身向圈子中心走去。 圈子中心放着那三个黑色坛子。周寒一个个揭去符封,打开罩在上面的红布。 在梁景和马彦看来,当周寒打开葫芦时,圈子中便起了一阵风。 这阵风只在圈中旋转,却吹不出圈外。风呼啸而起,旋转着吹起地上的沙尘和枯叶。人若是站在这圈中,肯定会被吹得睁不开眼。 过了一会儿,旋转风瞬时变大,好像想要冲破这圈子。不但是地上沙尘和枯叶,便是一些碎石也被风卷起,在空中随风转圈。此时,人若站在圈中,怕是站也站不稳。 圈中变得灰暗,就连周寒的身影也模糊不清了,空气中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 梁景心中很不踏实,大喊了一声:“周寒,你没事吧?” “我很好!”风中传来周寒的声音,冷静且清晰,似乎她并没有受到狂风的影响。 周寒话音刚落,圈子里再次起了变化。狂风呼啸声尖厉,圈子中的一切变得如泼了墨般黑暗,比这夜色还要深得多。 黑色狂风冲天而起,似要把这天幕撕碎一般。 梁景和马彦听到风中传来悲惨的声音,许多人的哀哭,咒骂,叹息声连成一片,让人听了不寒而栗。 梁景和马彦担心地望向那七面难看的旗子,却发现圈中狂风猛烈,这七面旗子只是微微抖动,就如同只有微风拂过一般,没有丝毫损伤的迹象。 “马大哥,这么大的风,周寒会不会……”梁景越来越担心,开始不安起来。 马彦拍拍梁景的肩头,“你要相信周寒,他说没事就没事。” 困灵阵中的周寒,拿起地上的葫芦,晃了晃,感觉到里面冤魂都放了出来。 周寒苦恼地看着右手中指。中指那个被她咬破的伤口,血液已经干涸。 周寒一咬牙,又将伤口撕开,血滴落在地上,引得她身边的鬼魂一阵骚乱。 拇指掐住中指指肚,周寒在地上写了一个血色“令”字。 令字最后一笔落下,阵中突兀地出现一队队的身穿黑色长衫头戴黑帽之人,他们脸色阴沉,双目灰白,有的手里举着哭丧棒,有的臂上挂着缚魂索。 这些人出现之后,便向周寒行礼。 周寒赶忙摆手,“别那么多礼了,先干活,这些鬼魂之中很多阳寿未尽,你们看看还能放去还阳的,抓紧送走。” 那些黑衫人立刻行动起来,手中的棒子和绳索都挥动起来。 有了这些阴司公差,就没周寒什么事了,她只站在一边看着。 在圈外的梁景和马彦便见里面风势越来越小,黑暗也逐渐变淡,那古怪的声音也没有了。 圈子中,周寒抬脸望向虚空,不知道在看什么。 梁景和马彦也只能看到周寒,什么鬼魂,什么阴司公差,一律看不到。 当阵中的阴风全部消失后,一名公差走到周寒面前,向周寒恭恭敬敬行礼,道,:“回禀尊者,一共抓到魂魄一百三十八个,有十七名阳寿未尽者,可还阳,其他皆送入阴司。” 周寒点点头,说,“那就尽快送那十七个魂魄还阳。还有一事你们要去办,就是青夜曾用坠魂之法造出一些厉鬼。现在青夜已下地狱,禁制被破,厉鬼就会放出,你们要速速将那些厉鬼抓回阴司,不得令她们祸乱人世。” 公差躬身道:“我马上派差役去办,若尊者未有其它事吩咐,我便回阴司交差。” 周寒淡淡地“嗯”了一声。 那名黑衣鬼差转过身向其他黑衣差役一招手,这些差役便如同蒸发在空气中一样,消失了。 周寒走出圈子,梁景和马彦马上围了过来。 周寒松了口气,道:“那些冤魂解决了。”然后她指着地上被白布系着的树枝,“麻烦马大哥把那些东西全烧了,一个也不留。” 马彦应下了。 周寒这时突然痛呼一声,“好疼!” 梁景忙问,“怎么了?”他见周寒手捂着伤处,衣服上有血迹渗出,便知道伤口裂开了,便责怪道:“伤口刚止住了血便乱动,伤口又裂开了,回去我再给你上点药。” 周寒现在哪里还顾得了什么男男女女,只能任由梁景扶她回洞室里,解开衣衫露出腰腹,将包扎的布解开,重新上药。 后边的事,也没什么让周寒忧心的了。这次上完了药,周寒就心安理得的躺着养伤,摆布梁景伺候她。 梁景这位王世子,没有怨言,周寒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赵城和汤与的动作很快,第二天下午济州刺史带着第一批人马,骑马赶到。 赵城二人半夜叫开济州刺史的府门。一听说厉王世子在罗县,济州刺史连官服都是边跑边穿戴的。 刺史先调了第一批人,快马加鞭,星夜兼程赶往罗县赶,恨不得跑死几匹马。他才上任没多久的,没想到就遇到罗县这么大的事,其中还牵涉到厉王的世子。 济州刺史纵马飞奔向罗县,身上的冷汗不住地冒出来。 济州刺史到了罗县,先见过了梁景,然后安排人将尤县令和祁冠下狱。被灵圣教抓来的那些女孩和尤县令密室中的女人,他则派人一一询问后,通知家里来领人。 然后,济州刺史着手清理灵圣教的教众。 灵圣教的教众大部分并不是真心依附,而是被符水控制。所以解除符水作用就可以了。 符水的解药已经被赵城下在人们每日必要饮用的井水中,所以很快就有不少人清醒了过来,纷纷跑到县衙上告,济州刺史忙得焦头烂额。 再忙,济州刺史也不敢有怨言,甚至不敢多休息。只要这位厉王世子不给他穿小鞋,他苦点儿累点儿,认了。 此时的梁景可没功夫关心济州刺史如何忙碌。梁景在县城里找了辆马车,将周寒接到城里,看了大夫,伤口没什么危险,只需要养着就可以,又开了内服的药。 周寒舒舒服服地躺在客栈的床上,这感觉又让她想起在襄州她两次养病,阿伯照顾她的情景,不由得又想阿伯了。他在江州是否平安。 梁景说是去煎药了,但周寒清楚,这个贵族公子哪里会煎药,多半是金兰儿或小玲煎好了,他再端过来。 然而,当周寒看到端药进来的人时,颇感意外。 “红衣,你怎么来了?”周寒坐起身问。 “我是来谢谢你。”进门来的红衣,将药碗放在床边的小桌上晾着。 “有什么可谢的,虽然我放过了祁冠,但是他仍难逃一死。”周寒道。 “他自己做的孽,也该以死赎罪,我不是为他谢你。”红衣轻轻坐在床边。 今天的红衣没有再穿大红的衣裙,而是换了一身浅灰的衣裙,脸上的妆容也很淡。红衣素朴的样子,比之前多了几分端庄,少了几分妖魅。 “那你是为何事谢我?”周寒望着这个看上去简单,其实藏得很深的女人。 第183章 死得不够快 红衣现出哀伤的情绪,“我嫁给祁冠原本就是父亲之命。以前的祁冠虽不是恶人,却是个死板的读书人,夫妻之间没半点情趣。他只会和我讲礼、仪、子曰什么的。” “后来他受蛊惑开始修炼,更是连碰都不碰我了,说什么要清心寡欲。我成为圣女之后,灵圣教的教徒虽然可以任我挑选,可他们要么大都被灌下了符水,没了情欲;要么对我这个灵圣教圣女,心存敬畏,只会听命行事。” 红衣说着,脸上泛起一丝羞涩,“你那天对我说的那些话,虽然我知道都不是出自你的真心,但我听了很开心,从没人对我说过这些甜言蜜语。” “如果为这个谢我,那就不必了,你现在应该明白,我说那些话,是带着目的的。”想起那日的事,周寒很尴尬。 红衣继续说:“那天晚上,我一直在等你,你却没有来。开始我有些怨你,但到后来我释然了。你有美好前途,像你这样俊俏的少年,再过个两三年,想求什么样的美丽姑娘没有。而我是个半老徐娘,你没道理喜欢我。” 周寒脸上笑了笑,然后又摇了摇头,道:“祁冠伏法,灵圣教的圣女大多是被迫的,济州刺史审明后,会对你们网开一面,以后你好好生活,仍可遇上自己的良人。” 红衣大笑起来,只是这笑声让周寒感到了凄凉。 “现在灵圣教恶名满天下,灵圣教的圣女也会被人人唾弃的人,还会遇上什么良人,我也不会奢求了。” 红衣边说边将碗端起来,递给周寒。 “倒是你,将来不知哪家姑娘好福气,能被你看中。等你成亲的时候,别忘了给姐姐发个请柬,请姐姐喝杯喜酒才是。” 周寒没接药碗,而是盯着红衣看。 “姐姐想喝酒,有的是机会请姐姐喝,只要姐姐别嫌弃弟弟的酒不好便行。” 红衣随即也笑道:“姐姐真是被你的油嘴滑舌给哄怕了,来先喝了这碗药。”红衣将药碗放进周寒手中。 周寒看着手中这碗药,眉头蹙起。 红衣以为她是怕药苦,便催促道:“良药苦口,把药喝了,身体才能好的更快,快趁热喝吧。” 周寒看着手中这碗药,“若是身体好了,便能请姐姐喝酒,若是我死了,便也只能等下辈子了。” 红衣脸色微变,恼怒道:“胡说什么,好好的怎么提死字,快点把药喝了。” 周寒抬起头,看着红衣,“姐姐现在若是什么都不做,就可以好好活下去,弟弟也不想死。若是我死了,姐姐也活不了,这又是何苦呢。” 红衣蓦地从床边站起身,脸色涨红,气息急促。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红衣用的毒药是青夜炼制的。红衣端药进来时,周寒便见到药碗上那浓浓的阴气,萦绕在药碗周围不去。 周寒将手中药碗放回桌子上,问:“姐姐为何如此盼着弟弟死,就因为我毁了灵圣教,毁了你衣食无忧的生活?” 红衣苦笑一声,“那种生活我已经过够了,我只想身边有个贴心的人,能伴着我。哪怕他说的话句句都那么假,只要能哄我开心,就算是随他去乞讨,我也愿意。”说完红衣又重新坐到床边,捂着脸轻轻抽泣。 这时屋门突然打开,梁景那莽撞的声音传进来,“我听小玲说药已经送进来了,谁送的?” 进屋来,梁景看到红衣坐在床边抽泣,而周寒一脸无计奈何的表情。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站在门口不知道是进还是退出去。 周寒看了一眼梁景,又看向哭泣的红衣,她为难了,不知道是该安慰她,还是该撵走她。 红衣突然站起身,一把掐住周寒的脖子,疯狂大叫。 “既然活着不可能,我们就一起去死。到了黄泉路,我们还可以相伴不离。” 周寒想要推开红衣,谁知道红衣此时力气出奇得大。周寒喘不过气,直翻白眼。 “住手!”梁景一步飞跃上前,重重击在红衣双肩之上。红衣双臂顿时发麻,不由自主地松了手。 梁景趁此时,一把推开红衣,护在周寒身前。 红衣向后退了几步,身体一软,坐倒在地上。 红衣又羞又怒,坐在地上,从腰间取出个什么东西,握在手中。 “既然你不肯同我一起去,那我便先下去等你。”红衣说完,将手中那个东西往嘴里送。 周寒大叫一声,“快拦住她。” 一旁的梁景早在防备红衣又要发什么疯。听到周寒的提醒,梁景朝红衣冲过去。 此时红衣已将那东西送到嘴边。梁景扬手在红衣手腕上重重一击。红衣手腕剧痛,手掌一松,那个东西在手指间滚下来。原来是一个药丸。 周寒看着在地上乱滚的药丸,不由得更加忧闷。 脑海中,李清寒用她那清冷的声音说:“以后你该管管那张嘴了,方家的恶果还没显现,你险些又种下恶因。” 周寒没有回答李清寒,把眼睛从那个药丸上移开。梁景走过去,捡起那个药丸反复看。 周寒叹息一声,道:“姐姐,我最后叫你一声姐姐。就算我死了,到了阴世,你和我也不会在一起,因为我们本就不是同路人。” 然后,周寒一扭头不再看红衣那张绝望的脸,对梁景道:“叫汤容他们,把红衣带去监牢,好好看押,让她冷静冷静。” 梁景叫进了汤容,对他吩咐了几句。汤容把红衣带下去了,红衣在被汤容拉出门前,扭头大声问周寒,“我们还会再见吗?” 周寒愣了一下,重重说出两个字,“会的。” 红衣这才如吃了颗定心丸一样,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跟着汤容去了。 周寒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那便是“待你离开人世的那一天。” 梁景看不出这药丸好坏,也知道是有毒的,便顺着窗户扔了出去。他看见床边桌上的药还没喝,便道:“药该凉了吧,我拿去热下。” 梁景走过来端起碗。周寒忙伸出手,拉住要转身走的梁景,叫道:“不要!” 梁景被突然周寒拉住,脚下一顿,手中的碗晃了晃,有一些药汁溅了出来,落在石砖的地面上。 梁景正要责怪周寒把药弄洒,他往下面一看,那被药溅过的黄灰色石砖,瞬间变成了黑色。 梁景惊惧地看着手中这碗药,才知道药中有毒。 周寒长出一口气,“还嫌我死得不够快。” “我去把它倒了,亲自看着再煎一碗来。”梁景说完,飞跑而去。 “至于这么紧张吗?”周寒冲着梁景的背影,白了一眼,靠在床上假寐。 第184章 继续逃婚 周寒又在客栈住了两日,觉得自己的伤虽然没有完全好,但是赶路应该没问题了。她便想悄悄溜掉,甩开梁景这个皇室公子。 她和梁景本就不是同路人,梁景也不过是因为好玩,才跟她来到罗县的。 梁景这几日除了照顾周寒,还多了一件烦心的事,便是济州刺史经常来拜访,大事小事都要问他的意见,让他不厌其烦。 梁景在王府多年的熏陶,刺史虽然官职不高,他还是要和人家面子上过得去,所以应付一下。 济州刺史的本意,梁景明白,无非是讨好他这个厉王世子。一是将罗县灵圣教之事,大事化小;二是因为厉王。 京城和江城的关系比较微妙,济州处在两方势力的夹角,谁都不敢得罪。 从尤县令那没收来的两箱财物,济州刺史亲自送到了客栈,也曾暗示梁景,若世子喜欢,他便当什么也没看到。 这两箱财宝对别人来说是泼天的财富,但对厉王府来说,却不值一提,最后被梁景退回去了。 原本灵圣教在时都已关门歇业的全福客栈,因为这两个大人物的出现,现在却成了一方福地。 常常有人想见一见王世子和刺史这两个大人物,就在客栈门口徘徊。 客栈伙计也趾高气昂了起来,谁要是在全福客栈门前往店里瞧,便被他连呼带喝地轰走。这座客栈俨然成了一个临时的府邸。 这天济州刺史又来拜访梁景,汤容和汤与跟在梁景身边,赵城被梁景打发出去买东西。 周寒见机会难得,便收拾了东西,换上自己修补好的短褐衣,悄悄出了屋。 全福客栈的伙计为了方便刺史大人的来访,专门收拾出一间屋,安排成会客厅。 周寒探出头,看向那间会客厅。那间房门关着,能听见屋里传来不清晰的交谈声,外面没有人。 周寒不再犹豫,飞也似的逃奔出了客栈。 罗城县的街市上,比她刚来时热闹多了。先前一些关门的店铺,如今也开门营业了。 周寒没心思闲逛,快步地向城门而去,只要她出了城,往路边野地一钻,梁景他们就算骑马,也追不到她了。 罗县县城的城门就在眼前了,周寒脚步加速的同时,听到身后有马儿奔跑的声音。 “吁——”一匹健壮的马在周寒身前停了下来。周寒只顾着急赶路,险些撞到高大的马身上。 周寒刚想骂马上人一句,“会不会骑马。”抬头一看,她惊得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转而嘿嘿一笑道:“公子爷,好巧啊。”心里却忿忿地骂道,“怎么他来的那么快,是谁出卖我!” 周寒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如同做贼一样,从客栈飞快跑出来时,没注意不远处,赵城买了东西回来。他看到了出逃的周寒,连忙禀报了梁景。 梁景从马背上俯下身,道:“是挺巧的,周寒兄弟这是去哪,怎么也不打个招呼便走。” 周寒摇了摇胳膊,做起了活动。“哪也不去,这不在屋里憋了那么多天,出来散散步。” “出来散步还带着包袱,看样子,周寒兄弟这散步的路线应该很远吧?”梁景依然淡淡地说。 周寒指指天空道:“不是,这不是怕变天吗,带件衣服,有备无患。” “哦,”梁景点点头,“周寒兄弟还真是想得长远。不过这步也散得差不多了,你该回去了吧。” “那我——哎哎”周寒想说一会儿自己回去。梁景可不管她答不答应,抓住她的衣领,便将她提到了马背上,载着郁闷的周寒又返回到客栈。 回到自己先前住的屋中,周寒将包袱放了下来,坐在床上生着闷气。 突然,窗户处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周寒打开窗户,正瞧见客栈伙计,在往窗户上钉木条。周寒怒问:“谁让你钉窗户的?” 伙计赔着笑道:“对不住,世子爷让我把窗户封起来,怕您跳窗跑了。” 周寒听了狠狠地把窗扇一摔,怒冲冲地打开房门。 房间门外,汤容正站在门口。周寒瞋目问他,“你站这儿干什么?” 汤容淡淡答道:“以后我和赵城就轮流守在门外,有事你可以吩咐我们去做。你就老老实实在房间里待着。” 汤容这话再明白不过,梁景是把她看管起来了。 周寒站在门前,大声喊:“梁景,你是不是过份了,我不是你的囚犯,你又是封窗户,又是让人守门口,算什么意思。别忘了,我们说好的,你必须听我的,你不会是不认账了吧,堂堂世子爷,要反悔自己说过的话吗?” 梁景从另一间房里走出来,从容地道,“我们是曾有过约定……” 周寒不等梁景说完,急忙道:“我现在就让你把那儿,还有这儿,都给我撤了。”说着指指窗户和门前的汤容道。 梁景笑道:“我们的约定是灵圣教的事情解决之前我听你的,但现在灵圣教的事解决完了,所以我现在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了。” 周寒先一愣,然后想了想,他们的约定好像确实如梁景所说的那样。 周寒十分懊悔,当初为什么不多加点条件。 周寒抬脚便要迈出房间,汤容手臂一伸,拦在她面前。 周寒气鼓鼓地望着梁景,梁景冲汤容摆摆手,示意放周寒出来。周寒不会武功,他和汤容两人也不怕她能从自己眼皮子底下跑了。 周寒走到梁景面前,整肃了一下神情,下一秒,周寒的脸上挤出了讨好的笑。 “世子爷,我真的是去江州有急事,您不是还要继续逃婚吗?您在罗县搞出这么大动静,厉王他老人家肯定很快便知道了,所以您也得赶紧跑路。” 梁景点点头,“你说的也没错。” 周寒双掌一击,赞道:“世子爷英明!” 一旁的汤容险些被周寒这句话呛到,这个周寒脸变得太快了,刚才还怒气冲冲地骂世子,转眼间就拍上世子的马屁了。 梁景笑了笑,道:“那就明天,我们一起走。” “一起,走?”周寒咽了口唾沫。 “当然,从罗县到不了江州,你还要从济州城走,而恰好济州刺史邀请我去济州,我们顺路。” 周寒听了放下心来,反正罗县到济州不远,顺路便顺路吧,还可以有马骑,不用走路。 梁景果然没有骗周寒,第二天一早,梁景便叫汤容等人收拾东西,其实也没多少东西,不过一些随身之物。 梁景望向周寒,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时的那个打扮,身上穿粗布的短褐衣,梁景送她的那件华贵长衫并没有穿。梁景有些失望,不过随后又释然了,不管周寒穿什么样的男装,最后还是要换回女装的。 第185章 要娶的是你 周寒不会骑马,她以为还是像来时那样,由汤容、赵城和汤与三人轮流骑马带她。 周寒还没开口,梁景催马来到她身边,也不打招呼,他从马上一俯身,像上次一样,提起周寒的后衣领,把她拎到自己的马上。 周寒嚷起来,“梁景,你拉我上马,可不可以先说句话,不要总是把我拎来拎去的。” 梁景微笑道:“就你这小身板,拎你就像拎个小鸡仔般容易,还用说什么话。” 周寒恼羞成怒,“你才是鸡仔,你们全家……” 刚想骂梁景全家都是鸡仔,突然想起来梁景是厉王的儿子,这不是骂厉王也是鸡仔,便马上住了口。 梁景含笑低头,“怎么不骂了?” 周寒眼珠一转,赶紧转移话题,对着前来送行的马彦道:“马大哥,罗县中布下的聚鬼桩,马大哥就按我说的方法除去便可。” 马彦正和汤容等人说话,听到周寒喊他,便走过来。 “你放心好了,罗县这里一切处理完,我才会离开。” 周寒在马上一抱拳,“辛苦马大哥。” 梁景又和马彦互相告了辞,梁景便催马前行。 梁景这次往回返,比来时要行得快,周寒心道,也许他是怕被厉王的手下赶上来吧,不由得暗笑。 很快出了罗县,周寒想到还被收在流阴镜中的吕升,便将镜子掀开一角,将吕升放了出来。 吕升也是被关在镜中憋坏了,刚一放出来,便对周寒说:“公子,我去前面给你探路。” 周寒看着一阵风跑没影的吕升,心中暗自叹道:“吕升也学坏了,这么一队人,用他探什么路,想跑出去撒欢就直说。” 心里,李清寒冷笑一声说,“有什么样的主人,早晚就会有什么样的仆从。” 周寒没有顶李清寒,她和另外一半的自己,不能吵,吵也占不了上风,所以保持沉默是最明智的。 感觉无趣了,便找话和梁景聊。 “世子不是很不喜欢济州刺史吗,干嘛还要应他的邀请去济州。” 昨天周寒逃跑时,赶上济州刺史来拜访梁景,便是他来告辞的,并请梁景去济州小住几天。 “因为我也需要去济州。”梁景双眼望着前方的路,双臂间夹着周寒身体,手握缰绳。 周寒这时感觉到一丝不对劲,梁景靠得她很近,就连说话时吐出的气息,也吹在她的脖颈上,让她的脖子痒痒的。 “我是到江州需要过济州城,世子爷去襄州的话可以不必去济州,罗县就有绕过去的路,世子爷去济州,岂不是绕远了。” “我也要回江州了。” “世子爷也要回江州?”周寒惊奇。 “是。”梁景郑重回答。 “你不逃了?” “不逃了!” “不怕被厉王爷逼你成婚了?” “不怕。” “看来世子爷终于想通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娶妻这么好的事干嘛要逃。何况厉王爷眼光肯定差不了,一定挑最好的姑娘给世子。”周寒想当然地说。 “他给我选的,我并不喜欢。” 梁景回答的很郑重,周寒听不出话语中半丝掺假或调笑的语气。 “那你还要回去?就不怕厉王爷再逼你了?” 周寒更加不解,如果梁景是那么容易顺从别人意愿的人,当初便不会从江州跑出来了。 他既然跑出来了,怎么会突然转变心意,接受厉王给他安排的亲事。 何况通过这一段时间的接触,周寒也明显感觉到梁景和厉王之间,似乎并不怎么和睦。 “因为我想娶妻了,但新娘子却不是那个女人。”梁景回答。 “啊!”周寒诧异,回过头来望向梁景。 梁景正笑盈盈地看着周寒,眼中闪出异样的神采。 碰触到梁景的目光,周寒身上不由一颤。 梁景的眼神让她感觉不舒服,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 周寒赶紧又转回头去,不去看梁景的眼。不过已到嘴边的话,她还是问了出来。 “世子爷想娶的是哪家闺秀?”周寒问这话时,不知道为什么,一阵心虚,说话的声音小的没有底气。 梁景一只手揽住了周寒那纤细的腰,低下头,双唇贴近周寒的耳朵,声音轻柔地说:“我要娶的是你。” 下一秒,周寒不知道自己是被惊着了,还是被吓着了,或是惊吓都有,竟然有那么一瞬,身体僵硬,反应不过来。 见周寒像个雕像般一动不动,梁景忙问:“周寒,你怎么了?” 周寒缓过神来,她便觉得自己坐下的骑的不是马,是一头长满刺的刺猬,身后也并不是一个翩翩贵公子,还是一头刺猬,她浑身上下像被扎了一样难受。 她手臂弯曲,抬起臂肘便向身后的梁景重重顶过去。梁景本能的放开那只揽着周寒细腰的手防御。 周寒根本没想能一击成功。梁景手臂回撤,周寒抬腿越过马身,蹦下马来,落地之时,还牵动伤口,不由得“嘶”冷吸一声。 “周寒,你小心!” 周寒这一举动,让梁景吃了一惊,忙俯下身,去抓周寒。他想像先前那样,把周寒提上马。 周寒虽然没有武功根基,但反应还是有的。她忍着伤口的疼痛,向前窜了出去,梁景手抄了个空。 周寒转过身,指着梁景怒道:“你想娶我,你可问过我想嫁吗?别人拿你的世子身份当回事,我却不稀罕。” 周寒也不等梁景有所反应,便跑进了路边的一片柑橘林中。 济州盛产柑橘,有些品种还是皇家贡品,所以路两边时常能看到柑橘林。 梁景催马来到林边,跳下马,焦急地喊:“阿寒,你听我说。” 周寒并未停下脚步,越跑越快。 这时吕升回来了。他在外面正玩得高兴,突然觉察到周寒发怒,便又一阵风赶回来,正瞧见周寒自己跑进了柑橘林中。 吕升问:“公子,怎么了?” 周寒没回答,只顾向前跑,她要甩开梁景。 林外,汤容几个也跳下马,看向一脸沉郁的梁景。 汤与看着跑得越来越远的周寒,低声自言自语:“阿寒这是怎么了?” 他们三人听到周寒怒问梁景。只是没头没尾,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汤容看到梁景紧锁的眉头,道:“爷先别愁,我们将周寒追回来。” 汤容说完,也不等梁景同意,便率先钻进了橘林中。汤与跟了上去。 赵城没有动,他看出来,梁景没有追人的意思。 吕升远远看到汤容和汤与,对周寒道:“公子,他们追进来了。” “给我拦住他们。”周寒吩咐。 吕升应了一声,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周寒的命令,他就要去做。 吕升身形猛地转动,掀起一阵狂烈的阴风,卷起地上的树叶、碎石向汤容两人身上砸去。 汤容两人别说睁着眼追人,前行都困难。身体的皮肉,就算隔着衣服的皮肤,也被沙石打得又疼又麻。 “回来!”梁景的命令传来。 汤容和汤与赶紧退出了柑橘林。 第186章 被凡人影响了 站在林外的梁景看到林中的情景,他知道周寒有异能,如果硬要追去,只会自讨没趣。 梁景向汤容几人一挥手,“上马。” “爷,不去追周寒了吗?”汤与问。 汤容朝汤与使了个眼色,让他不要再问。 几个人重新上了马,汤容理好了吹乱的头发,问梁景,“爷,我们还去不去襄州?” 汤容清楚,正像周寒所说,罗县之事肯定会惊动厉王,厉王应该很快就会派人来济州城。 “我们回江州。”梁景十分肯定的说。 梁景此时心里的打算是,既然周寒躲着他,那他便回江州等。 周寒说过去江州有急事,必定会去江州。江州是他梁景的地盘,那时就算周寒躲到地缝中,他也能挖出来。 终于甩开了梁景,周寒长出了一口气,她已经跑出了柑橘林,来到山间的一条小道上。 周寒坐到一块大石上,郁闷地想:“他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他有那种癖好吗?还是说他已经知道我是女的?可是他在给我上药时,看到过我露出的半边腰,只看腰便能确定是男是女吗?还是说我曾经什么时候露出过破绽?” 周寒低头打量自己的身体,胸束得很紧,加上上衣宽松,看不出胸前的鼓胀。 周寒突然想起一事,“李清寒,你可是在梁景面前露出过什么破绽,让他发现我是女人?” 李清寒“嗯”了一声,便讲出那天沐浴时发生的事。 周寒听了,控制不住,吼起来,“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对我讲?” 李清寒毫不为意地说:“有什么重要的,不过看了一眼这具凡身肉体而已,这又不是我们的本体。我们的本体还在那寒冰地狱中的极寒之地封印着,我们不过是在这具肉体凡胎中暂时栖身,为了行走人间方便罢了。” 周寒哭笑不得,还没说话,李清寒又想起了什么,补充了一句,“哦,对了,那个梁景还说了一句什么我会对你负责的。” 周寒听了大喜,再问一次,“他说要对我负责?” 李清寒不知道周寒为什么由生气变为惊喜。 “他确实这么说。” 周寒心中一颗大石终于落地。 李清寒不懂人世的人情世故。 在人间,女子清白最重要。女人的身体一生中只有三人能看,小时是父母,长大了便是出嫁后的丈夫。 一个姑娘的身体若被旁的男人看了去,尤其是私密之处,那便是毁了清白名节,除非那个男人肯娶了她。若是烈女,还会寻死保节。 所以周寒认为梁景刚才说要娶她,肯定是因为李清寒所说之事。 “原来只是为了对我负责。”周寒终于能放下心。 周寒不是阳世之人,何况从小到大,周伯也没教过她这些。她对女子的三从四德、贞操节烈之类的,没那么较真。 周寒打算的是,既然梁景不是真心的想娶她就好办多了。以后见到他,只需要对他说,那件事不需要他负责,想必他也不会自讨没趣。 解决了心里一大迷惑,周寒轻快多了,走路都带风。 李清寒和周寒虽是一体,但只能体会到喜怒哀乐的情绪,和各自想让对方知道的心念,却猜不透暗中的心思。 李清寒冷冷地“哼”了一声,“被凡人影响了,也变得神神经经起来。” 此时的襄州刺史府,宁远恒正在对着一个大箱子发愁。 新任的襄州刺史到了,本来宁远恒在襄州任的时间也不长,所以需要交接的也不多,只用了一天多便都交接完了。 宁远恒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去江州了。然而叶川找到宁远恒问:“大人,周寒屋里那口大箱怎么办?” 宁远恒这才想起来,周寒以前住的那间屋里,还有杜明慎送给周寒的一口箱子。 宁远恒看着箱子上的一封信,还有一把钥匙,不知道是该退回杜家还是把它带去江州交给周寒。 箱子是从京城运来的,如果退回杜家,恐怕襄州杜家的那几个看宅的家仆也做不了主。 宁远恒揉着眉心想了想,对叶川吩咐道:“把箱子打开。” 叶川忙道:“大人,这是杜明慎公子送周寒的东西,我们没经同意,打开不好吧。” “打开,若是无关紧要的东西,便退回杜家。若是要紧的东西,我们便带去江州。只有打开看了,我才能做决定。”宁远恒道。 “哦。”叶川觉得也有理,便过去,拿了箱子上的钥匙,打开了箱子。 箱子一开,叶川大叫一声,“这是些什么?” 站在五六步开外的宁远恒,听到叶川的惊叫,赶忙上前去看。 箱中五颜六色,光彩夺目,竟然是一件件叠放整齐的衣服。而且从花色来看,绝对是衣裙之类的女装。 叶川不可置信地说:“杜三公子不会真有那种嗜好吧,让周寒穿女装。” 宁远恒也愣愣地看着这些衣服。他是将军府的公子,从小在京城贵族圈子里长大,当然知道这些衣服所用布料都是华丽名贵的锦缎,可以看出杜明慎的用心。 宁远恒看到在一叠衣服旁还有一个木匣。他上前,伸手打开木匣。刹那,珠光宝气晃眼,里面有数枚金、银、玉、珍珠制成或镶嵌的钗环。 叶川回头,看着宁远恒,等他示下,“大人,这些带不带?” 叶川说完,宁远恒依然没反应,还是愣愣地看着箱子里的东西,不知道在想什么。叶川只能耐心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宁远恒回过神来,说:“把箱子合上,锁好,带走。” “哎。”叶川答应着,到外边叫人和他抬箱子。当他和另一个差役把箱子刚刚抬出屋子,便听到宁远恒自言自语地说:“难道是我错了。” 不走官道走小道,周寒确实躲过了梁景,但晚上却没有合适的地方过夜了。 周寒只能在野外凑合一夜。她的身体特殊,不怕什么冷与寒,而且有吕升给她警戒,就算有几个小鬼,只要不吵到她就行。 她见过的各种各样死法各异的鬼,可比活人还多。 周寒捡了些树枝铺在最下面,上面又铺上一层草,搬来一块大小合适的石头当枕头,便是一张床了。 早上太阳照在她脸上,她才醒来,伸了个懒腰,梳理好散乱的头发,背上包袱出发了。 第187章 忍不了了 刚走了没几步,李清寒道:“从现在开始,我每天会督促你练功。” 周寒撇了撇嘴,“我现在着急赶路,能不能到江州再练。” 李清寒很生气,“你那阿伯现在好着呢。你别忘了在雨屯村时,你答应过我什么。那些日子因为灵圣教之事,我并没有催促你,你现在想耍赖吗?” 周寒无奈,“好吧,好吧,先做什么?”周寒知道,在雨屯村自己差点被人杀死,成了李清寒的阴影。她只能顺着李清寒的心意。 “先扎马步,把下盘练稳。” 周寒眼珠一转,看到不远处有棵大树,奔过去,把包袱放在树下,活动一下手脚,便要开始扎马步。 李清寒不解,“你干嘛非要到树下来?” “树下阴凉,太阳晒不到。”周寒道。 因是由冥界而来,李清寒也不喜欢被太阳晒,所以对周寒的话并没有怀疑。 周寒靠近树干,两腿分开,上身下沉,双臂往腰间一收,站住不动了。 李清寒似乎很满意,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周寒道:“可以了,先休息会儿吧。” 李清寒非常生气,“这还不到二刻钟,你就要休息。” “慢慢来,这也不是一天能练出来的,每天多增加一点时间,就可以了。”周寒感觉双腿已经发软了。 “不行,继续练!” “我站不住了!”周寒神情苦涩。 “必须再加一刻钟。”李清寒毫不妥协。 “好,好,我再坚持下。”周寒没办法,谁让她答应过李清寒呢。 周寒的身体前后摇晃了几下,表面上看好似是站立不稳的动作。其实,每次晃动都是向身后晃得幅度大一些,回来的幅度小。晃了几下,身体稳住了。 周寒舒了口气,她终于可以轻松点了。 然而就当周寒放松身体时,就觉身体内猛然爆发出一股力量,撞在她身上。 周寒身体向前一歪,整个飞了出去。 一道白光从身体里飞出来,落在不远处。周寒站定后,打量自己现在的样子,分明是地狱使者本来的样貌。 原来,周寒的神魂,被从身体里撞了出来 她拧眉大怒,“李清寒,你过分了!你不是不喜欢这具凡人身体,怎么招呼不打就强抢?” 周寒原本的肉身这时站直身体,白一眼前方不远,只有神魂的周寒,冷冷地道:“扎个马步你都要想办法偷懒。我忍不了了,只好代替你控制这具身体。” 原来周寒刚才晃动身体,是在往树干上靠。从正面看,周寒在扎马步,从侧面看,周寒的上半身正靠在树干上。她把大部分重心压在树上,来应付李清寒。 “好啊,我正想回冥界睡个觉,你就在这具身体里好了。” 周寒说完便化成一缕光芒,就要飞走,谁知李清寒伸手一指,大喝一声,“流阴镜,拦住她!” 一道白光从那具肉身的右臂中飞出,直射向周寒化成的光芒,两道光芒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光芒晃了晃,又落回到李清寒面前,现出周寒的神魂。 “流阴镜,你敌友不分吗?连自家主人也敢打。”周寒十分恼火。 占据肉身的李清寒冷笑道:“你忘了,我也是流阴镜的主人。” “李清寒,你想怎样?” “我代替你锻炼这具身体,你应该感谢我,怎的如此不识趣。亏得我们还是一个神魂。” “好啊,我将这具肉身给你,我回冥界,你又为何拦我?” “我只说替你练功,其它的事我一概不管,所以你不能走。” 这时吕升感觉周寒那儿气氛有些不对。本来周寒要练功,吕升便以怕打扰公子练功为名,跑出去兜风了。 吕升回来,就看到周寒身前有一个身上有莹光闪烁,形容绝美,但周身有凛冽寒气逼人的姑娘。 这姑娘站在周寒对面,瞪着周寒,而周寒则神情冰冷严肃,也盯着那姑娘。二者好似在对峙。 那姑娘身上的寒气让吕升害怕,他躲到了周寒的身后,探出头来问:“公子,她是谁?发生何事了?” 周寒和李清寒几乎同时大吼一声,“滚!”吕升立马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出自同一神魂,不同性格的两个半魂就这么对峙了有一盏茶的功夫。 李清寒冷冷地说,“成了凡人以后,你就怕苦怕累了。这样吧,以后练功的事交给我来做,其它时候我不干涉你。” “谁怕苦怕累,以前比这更苦更累的事,经历过不知多少,我只是不想重复以前做过的事而已。”周寒将头扭向一边,有些心虚地说。 李清寒没有揭破周寒。“这是一具新的身体,不是我们的本体。人间本来就有很多不可测的危险,不会武功,你连点自保的能力也没有。” “我自己来,不用你来。若你想用这具身体,我让给你,本来这具身体也是我们两个的。” 李清寒想了想,便道:“你回来吧。” 周寒又化成白光,回到身体里。她发现自己又重新掌控了身体,便问李清寒,“你不来吗?” 李清寒冷冷地说,“我对它没兴趣。” 李清寒没有坚持让周寒继续扎马步,而是让她跑着赶路,这样既不耽误行程,又可锻炼腿上的力量。 周寒没反对,背上包袱在这崎岖不平的小路上慢慢跑着。 很快,这条山间的小路到了头,来到了官道上。 刚开始走崎岖的小路是为了躲开梁景。当她明白了梁景与自己之间发生的事,认为梁景要娶她,不过是为了对她负责而已。 周寒现在不怕见到梁景,反而更想早点见到梁景,把话说清楚,她不需要负责。 不知跑了多远,周寒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 李清寒问:“你怎么不跑了?” 周寒苦着一张脸说:“饿了,没力气。” 李清寒这才想到,凡人之躯是要吃东西的。 周寒昨晚睡前吃了些在山中采的野果。现在是第二天近午时了,她还没吃过什么东西。 周寒拖着饥饿的身躯,向前缓慢地走着。路两边是田地,再远些,还有一片片的橘林。 突然,周寒脚一歪,踩到什么,脚脖子扭了一下。 周寒“哎哟”一声叫出来。跟在身旁的吕升忙问:“公子,怎么了?” 周寒没回答,而是低下头去看路面。她脚下的泥土中,有一个灰乎乎,两头圆翘的东西半截插在泥土里。 周寒蹲下身用手指抠出来,看到那东西全貌,周寒惊喜地一声大叫,“银子。” 吕升听到也忙凑上前去看,确实是一枚完整的银锭。 周寒将银子捡了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喜上眉梢,“足有二两,要是到济州城的话,够我在一座大酒楼里吃上一顿了。” 吕升若有所思地道:“公子,这银子咱们不能要,说不定是谁匆忙间掉的,也许急等救命用的。” 吕升的话刚说完,李清寒在心里说:“他说的没错,你小心又沾上恶因。” “好了,好了,我知道,我也就是说说,”周寒说着向左右看看,这段官道也不是通往什么大去处的,所以人极少,半天都不一定能看到一个人。 “唉,看来只能在这等等看了,只是好饿啊。” 周寒走到官道边上,找个地方坐下。心里不由得又埋怨起梁景来了。要不是梁景,她会在罗县买些干粮带着,路上食用。现在可好,她饿得难受,却找不到吃的。 第188章 冥婚的新郎 周寒正愁闷时,路上出现了一个老者。 老者大概五六十岁的样子,头发胡子都花白了,身躯微驼,手里拄着一根红木的拐杖。身上穿的衣服,料子虽然并不华贵,但也能看出他有一个吃穿不愁的家。 老者边走边四下张望,好像在找东西,又好像在找人。 老者在不远处,一眼瞥见坐在路边的周寒,上下打量了几眼,便走过来,问:“请问少年,可曾……” 还没等老者说完,周寒便抢先问,“老人家可是丢了什么?” 周寒比老者还急,她赶紧问清眼前老者是不是丢银之人。若是,她将银子交还了,还要去找地方吃东西。 老者频频点头,道:“没错,我刚才在此过,不想钱袋破了个洞,丢了一块银子?” “丢了多少?” “一块二两的银锭。”老者答道。 周寒将手中的银拿出来,站起身,递到老者面前,问:“可是这块?” 老者凝神一看,脸上浮出笑意。“没错,没错,你这少年当真是好心,为了这点两银子,还要在这苦等失主。” “我也是刚捡到。既然已经物归原主,我也该赶路了,老人家告辞。”周寒说完抱了抱拳,便要走。 “等下,”老者叫住周寒,挡在她身前道,“这银子虽然不多,却也是我家数日的吃食,你这少年帮了我,我却怎能无报。” “不必了,我只是经过,举手之劳,何谈报答。”周寒便要绕过老者,向前去。 老者又将拐杖向前一杵,挡在面前,道:“想来为了等我,你也错过午食。前方不远便是我家,不如前去我家,我奉上些酒饭,也算报答你还失银之情。” 本来周寒还嫌这老者有点烦,归还了银子,已经谢过,就各自走路了,怎的还纠缠不放。但听到酒饭二字,她那不争气的肚子,便闹腾起来。 “如此就叨扰了老人家了。”周寒一拱手。 老者见周寒同意跟他走,脸上笑容更盛,连连道:“应该的,应该的。” 老者在前,带着周寒向自家的方向而去。 路上,周寒知道老者叫潘五忠,家就住在不远处名叫潘庄的村子。村子中大多数人姓潘,他也算是同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者,家中生活殷实。 周寒也简单介绍了自己。 果然没走多远,周寒便见到一座村庄在橘林之后显现。看这成片的房屋,村中大概有一百多户人家。 村中鸡鸣狗吠,倒是一片生机。 穿过橘林,潘五忠指着村子靠东,一处颇大的宅子,说那就是他家。 周寒随着潘五忠走过几户人家,看到家家门口有白灯白帐悬挂。她问:“潘老爷,可是家中有人故去?” 潘五忠笑了笑,“不是我家,是同族的亲戚亡故,我们这儿的风俗就是族中有人亡故,同族所有人家门前,都要挂白灯白帐。周公子,不用紧张!” “我不紧张!”周寒点点头,并没有多在意这件事。 十里不同俗,风俗这种事本就复杂多样。 待到进了院子,周寒就听到有人兴奋大喊,“来了,人来了!” 吕升在周寒耳边问:“公子,他们说谁来了。” 周寒没回答,她也不知道。 不少人从正中的客厅跑出来,纷纷向潘老爷子行礼,然后都用异样的眼光打量周寒。 吕升飞到这些人的头顶,低头打量,“公子,他们都好奇怪,看到你,兴奋什么?” 周寒当然也看到了,便道:“不管他们,咱们吃完饭就离开,不惹事。” 吕升“哦”了一声,飞回周寒身边。 潘五忠介绍道:“这些都是同族的亲戚。今日,轮到我家为亡故的族人做祭,他们过来帮忙。” 那些人围上来,一个个目光奇异地打量周寒。 到了正厅中,周寒看到屋里坐了四位上年纪的人,年龄最小的也是在四十往上的年纪。 潘五忠向那四人介绍了下周寒。见了礼后,潘五忠便对一个站在门口中年妇人道:“去准备酒菜,好好招待周公子。” 那妇人满脸笑意,道:“早准备好了,就等你们来了。”说完,妇人小跑着离开。 “你们?”这妇人话中之意,分明是早知道潘五忠会带人回来。 周寒听了心下疑惑,看了一眼潘五忠,潘五忠显然也不喜欢妇人说的,皱眉头不语。 四位老者这时与周寒聊起了闲话,无非就是问是哪的人,家里还有什么人。 周寒这才放下心里的疑惑,与这些人攀谈起来。 不一会儿,那个妇人来了,对周寒道:“贵客请随我来。” 潘五忠手指妇人,微笑着对周寒道:“周公子随去用些饭吧,别嫌弃我们小地方饭食不好就行。” 周寒问:“潘老爷不一起用饭。” 潘五忠道:“我已经用过了。” “哦!”周寒便随着妇人去偏厅用饭。但心里也更狐疑,既然他用过了,刚这妇人说早准备好了,给谁准备的,难道是专为我?她会未卜先知啊。 周寒一边走一边想。当她走到偏厅门前,闻到那诱人的香味时,便什么也顾不得想了。 妇人把周寒带到桌边坐下,便站到一边。 “贵客请用饭!” 桌上有三荤一素色香味俱全的四盘菜,一壶酒配一个酒杯,还有一大碗白米饭。 “其他人呢?”周寒虽饿极了,但还是不能失礼。 “只有您一人,您随意。” 周寒毫不客气拿起筷子正要夹菜,李清寒在心内道,“这家人那么古怪,你就敢吃。” “我现在快饿死了,只要这饭毒不死我,也顾不得了。” 周寒大口吃起来。一旁的妇人偷偷瞧着周寒。当周寒抬起头时,她都连忙闪避,看上去一副心虚的模样。 周寒用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便对在她身边转圈的吕升道:“你去前厅,听听那几个老家伙说什么。” 吕升瞬间不见。周寒便继续吃,肚里不空,心不慌。她现在吃下去不少饭,感觉舒服多了。 桌上的酒,周寒碰都没碰。旁边的妇人见周寒不喝酒,便上前问原由,周寒道,“用过饭我还要继续赶路。我不胜酒力,喝醉耽误事。” 那妇人陪笑着说:“贵客不妨尝尝这酒,这可不是酒楼卖的那种五谷所酿的酒,这是我们用柑橘酿的果酒,并不醉人,而且有柑橘的清香,十分好喝。” “柑橘酒!”周寒来了兴趣。 妇人取过一个酒杯,给周寒斟满了一杯果酒,果然有浓浓柑橘的甜香飘散而出。 周寒忍不住一口饮下,十分好喝,入口柔和,酸甜甘爽,与她在酒楼时接触到的酒,味道大不一样。酒入喉后,口中的柑橘香气更加浓郁。 “好酒!”周寒大赞。 妇人又倒了一杯酒,放在周寒面前。 周寒原本只想尝一口便罢了。可是口中的回味勾引着她,她又忍不住端起了杯子,一饮而尽。 三杯酒下肚,周寒感觉体内有一股热气上涌,她的目光开始发飘。 “倒酒!”周寒将杯子放在妇人面前。 正在此时,吕升卷起一阵风回来了,对着周寒大喊:“公子大事不好,那些人商量着怎么办冥婚呢。” “他们办冥婚关我什么事,有什么不好?”周寒醉意袭来,但还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吕升焦灼地说:“那冥婚的新郎便是公子你啊。” 第189章 多出来一个主人 “什么?”周寒大怒,拍案而起。 一旁的妇人还以为这个少年需要什么,便上前问:“贵客,可还需要什么?” “你,你……”周寒舌头打结,指着妇人,瞪着一双眼。 妇人吓了一跳,不知道为何周寒突然翻了脸,她可什么不该说的话也说啊。 “你……”周寒说出第三个你字后,身子一软瘫坐下来,趴在桌子上睡过去。 看到周寒终于睡了过去,妇人松了一口气,急忙跑出去,边跑边喊,“成了,成了。” 吕升看着倒在桌边呼呼大睡的周寒,惊慌失措地大喊:“公子,别睡,快醒醒,他们会把你封进棺材。” 吕升正在拼命地要喊醒周寒,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冷嘲道:“别喊了,她没事。明知道自己不能沾一滴酒,非要贪嘴。” 吕升吓了一跳,“谁在说话?”他向周围寻找声音的来源,可突然发觉那声音竟然来自周寒的体内。 吕升挠挠头,自言自语道:“我也喝多了?我好像没喝酒。” 不知过了多久,周寒醒过来,发觉自己现在是躺着的。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现在在哪儿,就是觉得躺得舒服,不想动弹。她干脆就闭眼躺着。 周寒隐隐听到有鼓乐吹奏的声音,还是很欢乐的音乐。 周寒抬手想揉一揉自己发昏的头,谁知道手一抬,“啪”地一声碰在上方一个硬东西上。 周寒“嘶”了一声,还挺疼。 周寒睁开眼,看到的只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周寒咕哝了一句:“天这么黑了啊。”便要坐起身。她还记得她是在一个姓潘的人家中吃饭,喝了点酒,结果酒劲上涌,然后的事情她就不知道了。她要看看自己睡在哪。 周寒身体刚起来一点,周围嘭地一声响,她的额头直接撞上了一个硬物,身体又被撞回去重新躺下。 周寒吃了一惊,也顾不得疼了,伸手四下里摸索。结果是左右有壁,上面有顶。 这时李清寒的声音在心里出现,“别摸了,你被人封在棺材里了。” 周寒听了,便也不摸了,笑了一声,“我说怎么躺着十分舒服,原来是在棺材里啊。冥界的人果然最适合睡棺材了。” 李清寒冷哼了一声道:“你还贫,吕升都急疯了。要不是我稳住他,他估计要大闹潘家了。” 周寒摸了摸自己碰痛的额头,“他们将我封在棺材里,毫不顾惜我的性命,还想安宁吗?” “我们的修行,沾不得半滴酒,你居然还敢喝。” “你不知道,那柑橘酒的味道真好,错过就可惜了。” “人家怕你醒来乱闹,然后跑了,所以棺盖已经提前钉上了。你看这具身体怎么出去吧?时间长了,这具肉身闷死在棺材里,我们就回冥界吧。” “先出去看看。”周寒说完,一道白光从心口飞出穿过棺盖,落在棺材外面。 没了肉身,周寒此时现出的是寒冰使者本来的样貌。 紧接着,又一道白光从棺材中飞出,落在周寒旁边。两个一模一样神魂便站在棺材旁边。 在周寒睡的这具棺材旁边,还有一具棺材。 周寒这具是新棺,上面的油漆还明亮光洁。而另一具棺材虽然被人打理过,上面的漆,已经磨得发乌脱落,应该是从土里挖出来的。 两具棺材并排放置在客厅中央。前面的墙上贴着一个大大的红色双喜,还有一对红烛在燃烧。 厅中没有一个人,而外面鼓乐喧天,好像有很多人在喧闹,还有酒气飘进来。 这时吕升飘进来,看到堂中站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如仙子般明艳晶莹的女子,顿时傻住了。 “你,你们……”吕升连你们是谁都问不出来了。 周寒白了吕升一眼,道:“看见自家的主人,连话也不会说了。” 吕升大惊,“你是公子?” 周寒点点头,“你现在看到的才是真正的寒冰地狱使者,”她又指指李清寒道,“这是我另一半的神魂,你最好别招惹她,她脾气不好。” 吕升看看周寒,又看看李清寒,心里苦啊,“又多出来一个主人,而且和公子一模一样,怎么分得清。就算招惹了,也不知道招惹的是哪个。” 李清寒冷眼一瞥周寒,又转头看向两口棺材道:“自家做的孽,却用旁人来顶灾。” 她大袖一挥,只见厅中所有的灯烛全部变为幽绿色,照得整个客厅一片阴气森森。 而那口从坟里挖出来的棺材,此时里面传出急促的敲击声,像是有什么要急着出来,却因棺材被封,出不来。 周寒吩咐吕升,“去外面,把他们的酒席搅了。把我封在棺材里,他们却在大吃大喝。” “好。”吕升痛快答应一声,很快外面阴风骤起,呼啸的声音和人们杂乱的喊叫混成一片。 不多会儿,有几个人当先跑进厅中避风。厅中幽森诡异,好似到了阴间一样。 有一个妇人受不了这刺激,惊声尖叫着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妇人的尖叫声,引来一些人,其中便有潘五忠和周寒今日在厅中见到的那几个老者中的两位。 “咚咚咚”棺材里的敲击声,偏在此时响起。 若是那口新棺,人们还不怕,可传出声音的却是那口已经下葬了三个多月,从土里挖出来的那口棺材。 “鬼呀!”不知道谁大喊一声,吓得当场有人晕过去,有人转头便跑,有人已经吓软了两条腿,呆在当场,动弹不得。 “咣,咣……”,还未等有人跑出去,正厅所有的门窗自动关闭。 逃跑的人试图拽开门,但那些门窗便如与墙壁融为一体一样,如何用力,连点缝隙都没有。 人们俱个吓得脸色苍白,有的甚至屎尿齐流,有人哭喊道:“那个丫头来了,那个丫头来了……” 潘五忠壮起胆子,走到两口棺材前,跪到地上,嘭嘭地磕头。 “闺女,你的死是我们做的不对,可人死不能复生,我们也给你找了一个年轻俊俏的后生做你的夫婿,你就不要难为活着的人了,安心的和你的夫婿在下边好好过日子吧。” 听到这里,李清寒转脸看向周寒,似是嘲笑的冷笑一声,“年轻俊俏的后生。” 周寒很郁闷,这能怪我吗,在人间,还是男子装扮行事更方便些。 李清寒又要施法,心念一动,周寒赶忙拦住,“这人年纪大了,可受不了那惊吓。” 李清寒一指那口旧棺道:“你可知道这口棺材是怎么回事?” “你知道就说,还非要问。”周寒斜了一眼李清寒。 第190章 这些人并不无辜 李清寒看周寒那一脸无赖样,不怒反笑,道:“这姑娘是外乡的,因为讨饭路过潘庄。” 周寒听李清寒说到“讨饭”二字,不由得转回头,又向那棺材多看了两眼。她也曾经随周老头讨饭,所以对那口旧棺产生了兴趣。 李清寒继续说:“潘五忠有一个儿子,可是天生呆傻,所以年纪已经三十了,却仍未娶妻。潘五忠只此一子,还想靠这儿子延续香收,但他儿子这个样子,又有哪个姑娘肯嫁。” “潘五忠正愁眉不展时,这个姑娘孤身一人来到潘庄。她是个乞丐,没身份,没娘家。潘五忠便打上了这姑娘的主意。” “潘五忠以利诱,骗这姑娘与他儿子成了亲。新婚之夜姑娘发现新郎是个呆傻之人,心有不甘,想不开上吊自尽了。” 周寒又看向那口旧棺,“亡于新婚之夜,她的怨气不小。” 李清寒瞪了周寒一眼,“听我讲完!” 周寒撇了撇嘴,听李清寒继续说。 “她死后怨气不散,时常来潘家搅闹。潘五忠想了不少办法,都不能让家宅平静。潘五忠跪在鬼姑娘坟前苦求。鬼姑娘便托梦,告诉潘五忠,需要一个让她满意的男人,与她结成阴亲,方可平息她的怨气。” “那锭银子,是那老头故意扔在路上,寻找有缘人的。这个方法也是鬼姑娘教的。然后,你就撞上来了。你不贪那银子,便是与鬼姑娘有缘,反之,则不是。” 周寒笑了,“看来贪财也不全是坏事嘛!” 李清寒的冷眸瞥向周寒。周寒赶忙止住笑,“我只是说说!” 周寒现在也明白了,她刚来时为什么没发现什么怨气在这宅子里,或许这个鬼姑娘还真的对她满意,想结这个阴亲。只可惜鬼姑娘看错了人。 这时厅中已经安静下来,棺材不响了,除了那一片幽绿的烛光,也没其它异常。潘五忠还跪在棺材前,抖如筛糠。 吕升在两口棺材上转了一圈道:“公子,别只顾着说话了,棺材里的空气不多了,一会儿你就要被憋死了。” “对,对!”周寒差点把自己的凡人身体忘了,便要施法将自己的身体放出来。 李清寒拦住她,道:“你因为谁进去的,就由谁完完好好地把你请出来。” 李清寒说完,一指那口旧棺,喝道:“你别躲着了,出来。” 李清寒话音刚落不大会儿,从旧棺中钻出一个女鬼,身体僵直,四肢下垂,长发披散,浑身青黑,两只灰的眼凸出来,周围布满血丝。 女鬼飘飘乎乎,惶恐不安地来到周、李两个神魂面前。 周寒白了这女鬼一眼,道:“就你这样子,也想和我结阴亲?” 那女鬼听了,连忙下跪。“我并不知那少年是神尊之身。若是知道,便是魂飞魄散,我也不敢对神尊有所非分之想。” 周寒一摆手,指着新棺道:“行了,现在也不是责怪你的时候,赶紧将我的肉身放出来。” “是,是!”那女鬼赶忙答应。她站起身来到潘五忠的身边,在他耳边吹了口气。 潘五忠浑身哆嗦了一下,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虽然厅中还是一片绿幽幽,但是却没发生其它可怕之事,人们胆子大了些。 潘五忠的妻子见潘五忠不太对劲,叫了几个关系亲近的青年,上前来,要扶起潘五忠。 潘五忠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推开那几个青年,指着棺材,声音慌乱。 “你们几个,快,快把那新棺打开,要快。” 那几个青年虽不知道原由,但也不敢不听。他们赶忙拿工具去撬棺材钉。 潘五忠的妻子问:“老爷,怎么了?” 潘五忠将手杖狠狠在地上一戳,懊丧地说:“家门不幸啊!刚才那丫头在我耳边说,我们给她找的郎君不是一般人。若要此人与她强结阴亲,不但她在地下会更不安宁,就连我们家也会有滔天大祸降临,轻则家财散尽,妻离子散,重则满门灭绝。” “什么?”老妇人本来蹲着的身体,扑通一声摔坐在地上。 周围的潘家人也都是惊疑不定。有几个人抱着宁可信其有的态度,跑到新棺前。 这时几个壮汉一齐上手,很快棺材钉都起了出来,这几人赶紧将棺盖推开。 棺材中的周寒,身穿大红袍子,面色苍白,双目闭着,双手摊在身体两侧。胸前看不到呼吸的起伏。 有人摸了一下周寒的手,大叫,“身上凉了!” 还有人赶紧将手指放在鼻下试探,大呼,“没呼吸了!” 潘五忠听后,又跪在地上,双臂伸向天空,边哭边喊,“天要灭我潘家啊。” 潘五忠这一喊,有几个女人都哭起来,男人们有的哀声叹气,有的还是不太信潘五忠说的话。有一个壮汉大声道:“五叔,那丫头本就要我们潘家全家不宁,所以,她也许是故意吓唬你的。” 壮汉的话一落,果然哭声小了很多,有几个男人纷纷抬起头看向潘五忠。 那个壮汉指着新棺道:“那小子就是一个普通人,若真有什么不同寻常,怎么会看不出我们的目的。” “对啊,我觉得老通说有道理”有人附和。 李清寒瞪一眼身旁的周寒,周寒假装没看到,叹息一声,“可惜没有茶水点心,要不就可以边吃边看戏了。” “还不回去?” “急什么,反正天色已晚,今天就要在这住下了。” 周寒身形一动,飞起落下,落在那口旧棺上,坐在棺盖之上,看着下面吵嚷的人。 女鬼委屈地看了一眼坐在她棺材上的周寒,却没敢吭声。 周寒心里还有气。这些人坑她,不说明,不经她同意,便将她封在棺材里。若不是她有法力,今天就会死在这儿。她得让这些人得点教训。 周寒想看戏,李清寒却很冷静,“你忘了我们戒律中有一条……” “不得以术法欺侮戏耍无辜之人,”周寒接话道,“可这些人并不无辜,他们不但逼死了一个姑娘,还险些害了我。” 李清寒指着厅内二十多人道:“这么多人,总有一两个无辜之人。” 周寒“哼”了一声,化作白光飞回身体内,李清寒也一同回去了。 一旁的吕升看到两个神魂都回身体里去了,终于松口气,这压迫感太强了。 两个神魂一消失,厅内的幽绿烛火瞬间变成正常的颜色,人们看到这一幕,有的惊喜,有的疑惑。 有人低声问道:“她走了吗?” 这个“她”当然指的是那上吊而死的鬼姑娘。 有人惊叫一声,“那少年醒了。” 人们注意力瞬间集中到周寒身上。 周寒从棺材里坐起来,摸了摸刚才在棺材里碰得有些红肿的额头,无奈地说了一句,“破相了。” 第191章 坐棺材里吃饭 周寒死而复生,让一众人惊掉下巴,厅里出奇的安静,一双眼睛都盯着周寒。 周寒站起身,揉了揉肚子问旁边的青年:“有点饿了,有没有吃的?” “有,有,”潘五忠急急地回应,吩咐一个仆妇去准备饭菜。 “门,打不开!”仆妇一脸苦相,她也想离开这儿。可是从刚才起,这里的门窗便被一股看不到的力量封闭了。 “周公子……” 潘五忠望向周寒,话还没说完,只听“砰”地一声,客厅门猛然洞开,似是被人重重地推了一下。 周围的人看着周寒的眼神更加骇然。 “还不快去!”周寒大声提醒仆妇。 “哦!”仆妇颠着小脚跑出去了。 周寒见有人给她去弄吃的了,心中舒畅些了,向周围的人扫了一眼,问:“你们都在这围着干嘛?” 有的人很好奇,便大着胆子问:“你是怎么活过来的?” “我本来就没死,活什么活。”周寒不屑地一摆手。然后她直盯着一个地方,抬手一指,“你,过来。” 那里有个中年男人,见周寒指他,很是狐疑地问:“叫我?” 周寒摇摇手,又一指,“你后面,那个披头散发的姑娘。” 那中年男人往左右前后一看,自己附近除了一个中年妇人,还有三个男人,哪有什么披头散发的姑娘。 他正想问周寒,略一寻思,登时浑身寒毛倒竖,大叫一声,跑离了原地,躲到另一群人的中间,瑟瑟发抖。 附近的几人,也不约而同地远远躲开周寒所指之地。 周寒招呼的正是那个上吊自杀的姑娘,别人看不到,可周寒却不能不理她。 鬼姑娘垂着头,身形瑟缩地走过来。 周寒双臂抱胸,看着面前的鬼姑娘道:“虽然你的死,有他骗你的原因,”周寒说着指了指潘五忠,“但也是你自己起了贪念,你想进大户人家过吃喝不愁的富贵日子。却没想过你一个什么都没有的讨饭丫头,人家凭什么会娶你进门?” 那姑娘低着头,轻声抽泣起来。 “自杀也是你自己选择的,没人逼你。”周寒继续说,“自己做下的事,便自己承担。你搅扰此处不安,只会给自己加重罪孽。你去你该去的地方,至于他——”周寒凌厉的眼神看向潘五忠。 潘五忠身体又哆嗦起来。周寒向他招招手,潘五忠浑身一软,险些倒在地上,幸好他身后的人扶住了他。 潘五忠缩着身体,不肯上前。 周寒见潘五忠吓得不肯过来,便大声道:“你现在过来,我化解了你们两方恩怨。你不过来,我也无法,只能由着女鬼在你家闹得家宅不宁。” 周寒故意将“女鬼”两字声音加长加重。 潘五忠又一哆嗦,差点再次摔倒。身后的人连劝加催促,道:“五叔,快去吧,能解开恩怨,以后就清静了。” 潘五忠硬起头皮,拄着杖,几乎是把全身的重量全压在这个拐杖上,一步三颤地走了过来。 潘五忠的一双眼却不住瞄向周寒身前,可惜他什么也看不到。但刚才周寒说的话,却让他毛骨悚然。 周寒等潘五忠在她面前站稳当了,周寒便对潘五忠道:“她毕竟也是与你儿子拜过天地的,是你的儿媳。你选一处坟地,将她好好安葬,并做七日法事为她超度,每逢祭日也需上供祭拜,你可愿意。” 潘五忠点头如捣蒜,连忙应下。周寒又将头转向另一边问:“你满意了吧?” 鬼姑娘点头。她哪敢不满意,好在她并不吃亏。 潘五忠再说顺着周寒的眼神瞧过去,眼前的空无一人,让他险些又坐地上。 周寒摆摆手,“既然他已经应承了你,你就不要再来闹了,若他做不到,便随你。你去吧。” 鬼姑娘向周寒福了一礼,缓缓后退消失不见。 这时,去给周寒弄吃的仆妇端着一个托盘回到客厅,身后还跟一个人,手上也有一个托盘。他们的托盘上放着热气腾腾饭菜。 周寒扫视了大厅一圈。为了布置阴婚喜堂,厅中的桌椅都清理出去了。 周寒来到自己的棺材前,将棺盖横在棺材上,指着棺盖道:“快,把饭菜放在这儿。” “啊!”送饭的人一脸惊愕,怀疑自己听错了,周寒竟要坐在棺材里吃饭。 “快点啊!”周寒催促道,她早就饿了。 “哦,哦。”送饭人忙不迭将饭菜摆在了棺材盖上。 周寒也不客气,更不在意周围那些人看她那异样的眼神,翻进棺材里,坐下,拿起筷子便吃。 潘五忠走上前扶着棺材边缘,低声唤了句,“法师。” 潘五忠看到周寒能通与鬼交流,便知道眼前不是一般人,也客客气气起来,改称法师。 周寒不喜别人打搅她吃饭,皱了下眉。:“那女鬼也走了,只要你把我交待的事办好,以后她不会回来闹了。为了你自己安宁,你将我诓来,强结姻婚,险害了我性命。” “我本该好好地教训你,但你在我最需要时,给了我一餐饭。我就不追究了。你今后好自为之。” 潘五忠老脸一红,然后道:“我知道自己有罪,从今以后,我定然多做善事补过。” “嗯!”周寒只浅浅地嗯了一声。她也只能嗯,她的口中塞满了食物。 “法师,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只要法师肯帮,我有重礼奉上。”潘五忠厚着脸皮相求。 重礼就是钱啊!周寒眼珠转了转,问:“什么事?” 潘五忠把刚才那个送饭的仆妇又招过来,低低在她耳边吩咐了几句。那妇人便匆匆去了。 潘五忠这才弯着腰,低着头说:“我膝下仅有一子。他三岁之时,得了一场疾病,我尽心尽力为他延医问药,小心照顾。谁知痊愈后我儿竟变得呆呆傻傻。” “我四处请名医,寻奇药,花费银钱无数,却不管用。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我家的香火也全靠他了。请法师您给瞧瞧,他的呆傻之症可能治?” 周寒嘴里填着吃食,含糊着说,“这个儿子不行,你就再生个呗。” 潘五忠老脸一红,叹口气道,“我也不是不想,可自从得了这个儿子,我妻便再无所出,便是纳了几个通房,也无一再有孕。” 周围那些潘家的族亲,有的想回自己家了,听到潘五忠要请眼前的这个高人给自己儿子治呆病,便又留下来继续看热闹。 周寒听了潘五忠的话,蹙眉想了一会儿,便道:“把你儿子带来吧。” 潘五忠一听喜上眉梢,分开人群,在门口迎上带着那名仆妇,从她手里接过来一个三十多岁,带着满脸傻笑的男子。 看到潘五忠,傻子伸出一只手掌,“糖,给糖。” 潘五忠只能哄着:“好,给糖,你随爹见过一个人后,爹就给你糖吃。” 傻子高兴地双手“啪啪”拍起来,“好,好!有糖吃了!” 潘五忠牵着傻儿子的手,进了客厅,来到周寒面前。 潘五忠正要说话,周寒伸出一只手打住他。不管有多重要的事,也要等她吃完饭。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周寒放下手中的筷子。有人递上了布巾,周寒擦了嘴和手,跳出棺材。 肚子吃饱,身上也舒服了,她可以帮人管些闲事。 潘五忠带着儿子紧跟在周寒身后。他现在最重要的事便是儿子的病,对桌上那四盘菜两碗饭,被吃了个盘干碗净,毫不在意。 第192章 这场因果已完结 周寒歪着脑袋打量潘五忠的傻儿子。那傻子也歪着脑袋看着周寒,他发现自己和周寒的头不是歪向同一边的,便立刻纠正过来,然后嘻嘻笑。 潘五忠介绍说:“这就是我儿子,叫福生。” 那傻子一听叫他的名字,高兴起来,也不歪头了,手又伸向潘五忠,“爹,糖。” 潘五忠满脸不自然的笑,拍着福生的手道:“给,过会儿爹就给你拿糖去。” 福生对这个“过会儿”不太满意,嘟着嘴不说也不笑,看起来是生气了。 潘五忠小心地问周寒,“法师可看出什么来了?” 这时,周围等待的人,也纷纷凑近了,想看周寒能说个什么。 周寒向众人扫了一眼,便大声说道:“人行善事,便有善报;行恶事有恶报;不该是你的,你拿了,早晚也会还回去。”说到这周寒便不说了。 这几句话不止潘五忠不懂,周围人也不懂,潘五忠问:“法师,这与我儿的病有什么关联吗?” 周寒冷声问:“潘老爷可记得自己拿过什么不该拿的?” 周寒此话一出,周围人纷纷看向潘五忠。 潘五忠拧眉,似在思索。然则过了一会儿,他还是摇摇头,道:“我一向奉公守法,不敢贪便宜,不曾拿过不该拿的东西。” 周寒冷笑一声,道,“既然潘老爷想不起来,我便替潘老爷说,”说到这周寒顿了顿,道,“这些本不该我说,说出来便是泄露天机,不过这场因果已基本完结,说说也无妨。” 一听说是“天机”,周围的人便精神抖擞,双眼灼灼看着周寒,这次没有鬼魂作祟,人们没有惧意,各自生了探究之心。 周寒之所以在此说这些话,也是想借此警戒这些凡人。 潘五忠这时心里忐忑,不知道周寒下边说出的话是福是祸,但话既已出口,不说出来,他自己心里也不踏实。他看了一眼还在旁边生闷气的傻儿子,心里满是忧虑。 “潘老爷年轻之时可是曾做过一县的县丞?”周寒问。 潘五忠点头,这事全潘庄都知道,没什么可隐瞒。 “可记得你经手过一个案子,一个姓冯的青年打死人命案。”潘五忠点了点头,“记得。” 潘五忠说完,刹那想起什么,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看着周寒。 周寒冷笑,“看来潘老爷是想起来了。” 周围众人也把潘五忠的表情看在眼里,小声议论起来。 周寒也不管别人说什么,继续说:“那冯家与潘老爷一样是独子,而且父子相依为命。冯家子出事后,冯家老丈便走动人情关系找到潘老爷,并将家中土地和房产卖掉凑了五百两银,贿赂潘老爷,潘老爷收下银子后也答应了冯家老丈,不判其子死刑。” 周寒说到这,周围人一片轰然,议论声不绝,“没想到五叔竟是这样的人。” “还以为他家的钱真是前几年做生意来的,没想到当官时就收受贿赂。” “知人知面不知心。”…… 潘五忠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要不是因为这里都是潘家族中人,可能就有人该破口大骂了吧,普通百姓最恨的便是贪官污吏。 周寒向众人摆手示意,议论声方才停下来。 周寒继续道:“可是临到开堂判决,冯家子还是判了秋后问斩。那冯家老丈听到消息后,一口气憋在心里。家财散尽,儿子也没救回来,不久他便去世了。” 潘五忠忙辩解道:“我当时已经尽力,但这事并非我一人所能决定的。” “你若没把握便不该应他,更不该收他的银子。既然应了,也收了钱,便要做到。”周寒冷冷地说。“冯家老丈去世之后不久,潘夫人便有了身孕,是吧?” 潘五忠想了想道:“正是那时。” “夫人有喜,原本是好事,可是潘老爷这个孩子却是来要钱的。”说到此处,周寒转脸看向福生。 福生这时已经不生气了,拉着潘五忠的胳膊,嘴里嘟囔,“糖,给糖。” 所有人都看向嘿嘿傻笑的福生,潘五忠很不高兴道:“我是请你给我儿治病的,不是来说因果的。” 周寒笑了笑,“不知因果又如何救人。”她走向福生,右手在他后脑上拍了三掌,“人家的欠你的债还得差不多了,你该醒来了。” 三掌拍完,福生脸上的笑顿时僵住,发起了呆。 人们停止议论,周围安静下来,有些人还下意识屏住呼吸,生怕自己错过什么。 呆呆发愣的潘福生,眼中的目光逐渐凝聚。 潘福生转动脑袋,疑惑地向四周看。 “怎么这么多人?都围这儿干嘛?”福生被这些人看得很不舒服。 厅内所有人都听到潘福生说话,一片轰然,“福生不傻了。” “正常了,正常了,真神了。” “高人,真是高人。” 周寒指着潘五忠问福生,“你可认识他?” “福生,我是爹爹!”潘五忠此时以为福生傻病好了,正高兴满脸挂泪。 福生刚才看向周围时,曾扫过潘五忠。只是此时潘五忠已经是个垂暮老者,他没认出来。 经周寒提示,福生仔细辨认,越看越眼熟。 突然,福生暴起,扑向潘五忠,抓住潘五忠的衣领,咬牙切齿地说:“潘大人,我被你骗得好苦,你说好会帮我儿脱了死罪。我倾家荡产,可最后落个人财两空,你倒安心拿着我的银子逍遥去了,你还我银子。” 周寒上前,把福生推开。 “你看看你,做了人家儿子三十多年,那五百两银子早就还你身上了,否则你也不会清醒过来,你们两人恩怨已了。” “我是他的儿子?” 福生上下打量自己的身体,果然是个年轻的身体,而眼前的潘五忠已经是个五六十的老者了。 福生双眼又迷离起来。他喃喃自语:“这真是我?” 周寒看向周围众人道:“各位,天色已晚,还是各自归家休息吧。余下的事便他父子二人之事了,各位不便参与。” 周围的人还想看个结果,听周寒赶人走,有人便有些不满,说些怪话。 周寒大声说道:“因果之事,虽然玄妙,但无时不在,无处不在,不在阳间便在阴世,不在今生便在来生,所以各位要谨言慎行,多行好事。” 周寒说完这话,众人无不感觉身上一阵发冷,没人再出不满之语,匆匆而去,瞬间散个干净。 第193章 被鬼东西算计了 潘五忠见人们都走了,上前拉着周寒的衣袖问:“此人怎么会在我儿身体里?” 周寒道:“并非他在你儿身体里,而是他一直是你儿子。你欠他前世的银子,他便做你儿子来向你讨债,不信的话,你可以算一算,自从他出生,到如今,不论吃穿用度,还是寻医用药,可已满五百两了?” 潘五忠自然没去算银子多少,可是福生嘴里说出的话,让他震惊不已。 “五百两还了就完了吗,他还欠我儿一条命。”福生怒叫。 福生吼叫的声音,吓得潘五忠,倒退两步。 周寒眼中寒芒迸出,看着福生厉声道:“潘五忠固然有错,难道你前世儿子的死不是你一手造成的。” 福生愣住。周寒继续道:“你就这一个儿子,从小便骄纵,不论对错,百依百顺,所以才养成了他无法无天的性子,敢打死人命。他的死既是国家律法所判,也是天道不容与他。” “他现在仍在地狱中受着煎熬,赎他的前罪。养不教,父之过,惯子如杀子。你如何怪在别人身上。” 福生听到儿子在地狱受苦,双目垂泪,哭了起来。 “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行了,你先别哭了,”周寒听这么一个高壮的男人哭,心里烦,“你是走,是留?” 潘福生止住哭声,问:“走如何,留又如何?” 周寒回答:“走,我便送你回地府阴司。留,你便继续做潘五忠的儿子,不过我会抹去你前世的记忆。” 福生还没做决定,潘五忠却一下子扑上来,拉住福生一只胳膊,痛哭起来。 “你不能走啊,我把你养大,尽心尽力。就算你是个傻子,我也一样疼爱你,不让你受半点委屈。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以后再也不会有了,你便算可怜可怜我这个白发人吧。” 潘福生现在虽然恢复了前世的记忆,但这一世的记忆同时也在。 他知道潘五忠说的没错,潘五忠的确对这个儿子很好。若是先前,他必定毫不犹豫便选择走,他不会可怜这个害了他的前世之人。 但当潘福生知道自己前世的儿子在地狱中受罪,他恨不起潘五忠了。又因为同样的慈父心肠,让他可怜起潘五忠了。 潘福生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道:“我还是留下吧。” 潘五忠听了激动得浑身颤抖,他拉着潘福生的手,道:“好,太好了,你放心,我还如以前一样疼爱你。”然后他看向周寒。 “你想好了?”周寒问。 福生点点头。 周寒手上流阴镜出现,举起镜子,将正面对着福生和潘五忠,道:“你二人向镜子里看。” 两个人好奇镜中有什么,便同时看去,只见流阴镜闪出一片强烈白光,把二人晃得神情迷茫,呆愣了片刻。 白光刹那收回镜中,周寒将流阴镜收了回去。 福生回过神,眨眨眼,向四周看看。他看到周寒,感觉不认识,又看到潘五忠,便喊了一声“爹。” 潘五忠听到福生喊他,激动得热泪盈眶,扶着儿子的肩膀左看右看,道:“儿子,你终于好了,不傻了。” 周寒刚才用流阴镜不止抹去了福生前世的记忆,连刚才的记忆,也都抹去了。 现在潘五忠只记得自己求周寒治他儿子的傻病的事。而潘福生只记得潘五忠是自己的爹。 潘五忠赶忙拉着福生,朝周寒跪地磕头感谢。 周寒扶起二人,道:“今天就先别谢了,这么晚,我也累了,想睡觉。” 潘五忠拍了一下额头,责怪道:“你看我这脑子,我马上叫人给恩人收拾房间。” “不必了,”周寒指向那口新棺,“这儿就挺好,我就在这睡了。” “这怎么可以,睡棺材,多不吉利。” 潘五忠话音刚落,周寒已经跳进棺材里,仰面躺下了。 潘五忠忙走过去,还没到棺材前,只见棺材里伸出一只手向他摇了摇。虽然他知道是周寒在里面,还是吓了他一跳。 周寒的声音从棺中传出,“我觉得这棺材里很舒服,不必麻烦了。” 潘五忠寻思奇人必会有些古怪嗜好,便不再多言。 潘五忠探头向棺内说:“那我不打搅恩人休息,明日再来道谢。” 潘五忠把厅内烛火灭了,领着福生走出厅堂,关好了门。 厅内变得又黑又静,周寒对李清寒道:“我怎么觉得我们被阴司给算计了。” 李清寒问:“你想到什么?” “这种投生欠债人家里,来要前世债的情况,一旦所欠还完,阴司的公差就应该上门来将债主带走了。可你看我都将债主前世的记忆打醒了,你见到阴司公差的影子了吗?” “我没见到公差。”李清寒冷淡地回答。 “是不是阴司里看准了,我今日今时在此路过,特地让我来解这个结。否则我怎么那么恰好便踩在银子上,陷入这场因果。” “你若想知道,只能去查生死簿了。流阴镜查不出阴司安排的这些事。” “就算是,估计判官也会藏起来不给我们看。我们是不是被阴司那帮鬼东西给算计了?” “公子,福生的债已经要完了,怎么还不让他回地府,还让他继续做潘家的儿子?” 吕升见周寒还没睡,飘到了棺材旁边。 “福生还欠潘五忠一个人情没还。”周寒道。 “什么人情?”吕升很好奇。 “潘五忠虽然没能救下冯家子,但确实尽力帮了忙,所以潘福生还要做一段时间潘家的儿子,还这份人情。” “就做一段时间?做到什么时候?” “到他成亲后,为潘家留下一个血脉,他便会回阴司了。” 吕升这才明白,原来福生还欠潘家点东西。 “行了,不要打扰我睡觉,明天天一亮就叫我,我们得早点离开,省了这个谢,那个留的,很烦。” 吕升应了一声,飘到一边去。 第二天,鸡叫刚过,周寒便心不甘情不愿地从棺材里爬出来。 幸好此时天色还早,厅内没人在。不然这突兀的有个人从棺材里爬出来,估计会吓死人。 潘家的人都还在睡梦中,周寒已经来到大门前。 潘家的门房虽然认出了周寒,但昨日在厅中发生的一些事,知道的并不详细。 周寒要开门,还说是潘老爷同意的,门房便打开门,让周寒出去了。 出了潘庄,周寒又被李清寒督促着练功。周寒无奈,只得找个地方扎一会儿马步,然后一边走一边踢腿冲拳。 这个时间官道上虽然人还不多,但偶尔还是会有一两人路过。他们看到这个又踢又跳的少年,眼中不约而同流露出惋惜之色。 “李清寒,别人看见我现在这样,以为我是疯子。”周寒放慢动作,不满地说。 “我会在乎别人怎么看,你练不练?”李清塞一副冰冷的态度。 “练,练!”周寒的双臂赶忙又抡起来。 临近午时,济州城的城墙已映入眼帘。周寒不由得高兴起来,她可以在城里好好吃一顿了。因为,她饿了。 第194章 做什么来钱快 进了济州城,周寒也顾不上打量这城中的繁华,先在城门处,一个卖汤面的小吃摊上,要了两大碗素汤面,吃起来。 吕升闲不住,进了城之后,一溜烟跑没影了。 “你可真是个猪,一顿吃那么多。”李清寒不失时机的讽刺道。 周寒抬头看看,果然,其他食客,是比她强壮的男子,面前也只有一碗汤面,唯有她是两碗。 “刚才练功消耗得多,再说流阴镜还要用这具身体来滋养法力。饿得滋味可不好受。”周寒为自己解释。 李清寒这次没有嘲讽周寒,她也曾在这具肉身内体会过饿得滋味。 “能早点回到自己的身体便好了,就不会知道什么是饥渴。难怪阴司要设立饿鬼道,饿的滋味确实不好受,这人世不仅有生老病死,还有饥渴寒暑,凡人的苦难太多了。” 周寒心里突然有些难过,她怔住了,甚至忘了咀嚼口中的面条。她知道那是她体会到的李清寒的感觉。 很快,周寒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然后笑着对李清寒道:“你也体会到了,以后可不要嫌我吃得多。” 周寒话说完,觉得自己的眼睛里有些痒,眼前的汤面看着有些模糊。周寒以为是碗中的热气熏了眼睛,也没在意。 突然,一前一后,两滴水珠掉落在汤面碗里。 周寒抬头向天空望去,可是天气晴朗,哪有下雨的样子。她再去看周围的人,街上行人依旧各忙各的,没有慌乱的样子。 周寒伸手摸了摸还有些痒的眼角,眼角是湿润的。 周寒有些迷茫,喃喃自语道:“我刚才是流泪了吗?” 待到吃完两碗汤面,周寒付账时,掏出钱袋一看,却是真想哭,可再没一粒泪珠出来。 钱袋里只还有六两碎银和二十四文钱。 付完了饭钱的十文,周寒都没心思逛街了。 李清寒看不惯周寒为钱发愁的样子,问道:“你不是还有四百两银票吗,又不是没钱。” “那是留着到江州买宅子用的,我听汤容说江州的房价可贵了,四百两都不一定能够。”周寒愁眉苦脸的道。 “公子,前面有一家季氏芙蓉糕,济州城季家的芙蓉糕最出名,我以前每次替主顾送货到济州,回去时都会买两斤芙蓉糕带回去。” 这时吕升飘回来,围在周寒身边兴奋地介绍他所知道的。 吕升的一腔热情好像遇到冰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吕升向周寒看去,这才发现周寒双眼盯着手中的钱袋,一脸苦相。 “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吕升,我们要想办法赚钱了,我这儿只剩六两碎银,吃饭都不够。何况前面还要在凌水雇船去梅江,再从梅江雇船去江州,雇船要花很多银子。” “赚钱?我只会替人送货,现在这个样子也送不了货,要不我去哪个有钱人家中,给公子卷几张银票。” 吕升为自己想到个好办法,先满意起来。 “你想都不要想,给我惹出事来,我可不救你。偷盗对我们来说,可是大事,惩罚很严厉。”周寒训斥道。 吕升一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周寒训斥完吕升,又自言自语起来,“做什么来钱快啊?” 吕升伸出脖子,刚想说“偷”,便又缩回去了。 周寒想到在襄州帮人解决家中异事,便可得几十两甚至上百两的报酬。 她向四周看了看,“哪有那么好的事,便让我碰上。” 周寒郁闷地向前走着。当她走过一家酒楼的转角处,听到有人低声念出声。 声音虽不高,但在周寒的耳中却如霹雳震动,十分清楚。 “言家新宅,为邪物所扰……” 周寒听到这,兴奋得差点没蹦起来,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正想去哪找这种事,就来了。 周寒急忙寻声望去,果然在前面,酒楼的楼门旁,有四个人围着墙上贴的一张告示正在看,还有一人摇头晃脑地将告示念出声。 “举家不宁,长者难安,寻试诸法,皆不得用。敬求捉鬼除妖法师,若能使邪物消灭,家宅和平,必不吝重金相酬。” 周寒冲到告示前,听到有人说:“听说言家已经请了不少高人了,和尚道士都有,也没治得了家中的邪物。” “没看到上面写着吗,用了好多法子,都不管用。” “虽然言家有钱,但这种事还是量力而行,弄得灰头土脸拿不到钱事小,别把命搭上。” 议论声止,有三个人走开了。只有一个青年男人还站在告示前。 周寒向那人看了一眼。此人看上去三十左右的年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他头上扎着方巾,方脸微胖,皮肤黝黑粗糙,嘴边有些凌乱的胡碴。一双手插在宽大的衣袖中,身上还背着一个很旧的褡裢。 一脸的风尘之色,看上去便像一个外出收账的账房先生般。 发现有人在打量他,青年转过头,一双眼眯成一条缝,看了一眼周寒,便又转过头看向墙上的告示。 周寒将目光转向告示,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内容,伸出手便要去揭告示。谁知旁边那青年比她更快,抢先揭下了告示。 周寒愣住了。青年卷好告示,转过头看了一眼愣愣地看着他的周寒,呵斥道:“连毛都没长全,就想去捉鬼吗,小心把小命搭里头。”说完,便头也不回得走了。 周寒也没生气,只是双手抱胸看着那人的背影,思忖,“这人会抓鬼吗,难道不是个账房先生,而是个法师?” 这时,跑出去寻找挣钱机会的吕升突然出现在周寒面前。 “公子,我们下边去哪?” 周寒一指那个青年男人,吩咐吕升,“你过去他身边。” 吕升虽然不知道周寒是何用意,但还是飞了过去,落在青年男人身旁。 吕升刚到那男人身边,便听到一阵清脆铜铃声响,“叮叮叮”声音十分急促。 原来在那人腰中还挂着一个小铜铃。 铜铃声一起,那人立刻停下脚步,十分戒备地向四周张望,并大声叫喊:“哪里来的脏东西,敢白日逞凶。” 吕升就在他面前站着,他看不到,只是手里握着铜铃,在原地转圈。 “回来吧。”周寒朝吕升喊。 吕升飞回周寒身边,那人腰间的铜铃才停止响动。 这一幕惹得周围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以为这个青年男人是疯子。 周寒轻笑一声,“还以为此人有鬼眼或阴阳眼,却原来是靠腰中的铜铃来判别周围有没有阴物的。” “鬼眼不是那么容易得,就是杜明慎那一时的鬼眼,也是巧中之巧才暂时开了的。天生鬼眼之人,万中无一。阴阳眼更是需经修炼才能开。看他那样子,不像有多少修为。”李清寒的声音在周寒脑海中传出。 吕升不知道周寒在那嘀咕什么,还以为她在算计怎么赚钱,便想问一问。 “公子,我们……” “走,去言家。”周寒不待吕升说完,大步向前走去。 第195章 府中有厉鬼 言家的宅子很好找,因为言家是济州城内数一数二的大户,稍加打听,便找到了。 周寒和吕升很快便来到一座豪华大宅门前,这两扇厚重宽大的黑漆大门,便可见言家的富贵。门上匾额黑底金字写着“四海通达”。 周寒刚到,看到大门中有一道人影闪过。正是在告示前遇到那个青年人。想来言家的人已经把他迎进去了。 “公子要不要进去?”吕升问。 “等等,你去远远地跟着那个人,不要离太近,听他说什么,我就在墙外等你。”周寒一指离言家大门处不远的墙下。 “好咧。”吕升风一样便没影了。 周寒刚在墙下站住,吕升便闪现在她面前,有些激动地说:“公子,那人有点本事。” 周寒对吕升如此快速地出现正困惑,听他这么说,便问:“怎么看出他有本事?” 吕升道:“我刚进去,他便对言家的管家说,‘府中有鬼,而且是厉鬼’。” “这就叫有本事?” “对啊,我不就是鬼吗,而且我跟在公子身边后,变得厉害了,当然就是厉鬼了。” “滚回去,继续给我盯着。”周寒大怒。 吕升不知道哪惹周寒生气了,赶忙一溜烟不见了。 “哈哈,”李清寒大笑,“有其主必有其仆。他现在也很自恋啊。” “你笑什么,他也是你的鬼仆,难道让他学得和你一样,整天板着脸,冷言冷语才好。”周寒气闷地说。 “地狱中千万恶鬼,不板着脸,难道还要对他们笑眯眯吗?”李清寒反驳道。 “地狱使者也并非我们一个,他们也不是你这样。”周寒回击。 “我是我,他们是他们,难道要我像他们一样才好吗?”李清寒十分不屑。 周寒不想和李清寒再吵,她和李清寒,一个生在人世,一个生在地狱,生出了不同的两个性格,吵也吵不出结果。 周寒倚在墙上,等了一柱香功夫,有点犯困,快睡着了,还不见吕升出来。 周寒在心里叫吕升,“吕升,你又跑哪玩去了?” 吕升的声音从心里传来,声音带着惊慌,“公子,我不知道我被拽进哪里,四周漆黑,到处是墙壁,我出不去。” 听到这,周寒瞬间清醒。吕升这分明是被困了,现在就是不知道困他的是阵法,还是收魂的法器里。 但是,周寒还能听到吕升的声音,便就说明困住吕升的,不论是阵法还是法器,都不怎么高明,不能完全挡住灵物的气息。 周寒向言家大门处看去。大门外只有两个家仆在守门。侧门开着,两个家仆可能站得时间长了,歪着脑袋,有些昏昏欲睡的样子。 周寒心道:若是经通传进去,见不见先放一边,就怕吕升这会儿有什么危险。 周寒决定硬闯。她朝大门跑起来,用最快的速度冲过去。两个家仆还没反应过来,周寒已经从侧门跑进了言家大院。 那两个家仆赶紧从后面追,边追边喊,“站住,快站住,再往里跑,抓住打死!” 这两日李清寒训练的成果也显现出来,周寒跑得风驰电掣一般,把后边两个仆人越拉越远。 院中有仆人在扫地,听到喊声,停下手中的活上前阻拦,都被周寒撞开。 有吕升的声音指引,周寒很快找到了言家的一个偏厅中,看到那个揭告示的青年和言家一个管家坐在厅中。 青年人旁边有张茶桌,桌上放着一个黑黝黝的葫芦。 青年人用手指轻轻弹了下葫芦,只见葫芦在桌上自己“扑扑”地乱蹦。 周寒此时心里传来吕升的声音,“哎哟,晕死我了,怎么地震了啊?” 青年人得意地向管家说:“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却没发现管家脸上那难看的表情。 周寒冲进厅中。青年人看到周寒,愣了一下,“是你!”显然认出了周寒。 这时,追在周寒后面的家仆也赶到了,堵在偏厅门口。 管家在这,他们不敢乱来,便向管家说:“大管家,这个少年是自己闯进来的。” 管家刚才听到中年人说“是你”,便问青年,“金先生认识这少年?” 在管家问话之时,周寒一眼瞥见青年旁边桌上那个黑黝黝的葫芦,葫芦口被封上了。 “认识。” “不认识。” 周寒和那个金先生几乎同时说出口。 管家正犹豫是不是要把周寒赶出去时,周寒几步奔到那个被管家称为金先生的青年身边。 金先生以为周寒是冲着他来的,不由得头向后一仰,双手挡在面前,做出一个防备的动作。 周寒却一把将那黑葫芦抄在手中,立刻后退数步,防着金先生再抢走葫芦。 “你敢抢我的法宝。”金先生大怒,便要上前来夺。 周寒的手指捏在葫芦塞上,金先生前扑的动作立刻止住,威胁道:“你不要打开葫芦,里面封了只厉鬼,你若把它放出来,我们都会遭殃。” “厉鬼。”周寒轻蔑地一笑,手指稍微用力,葫芦的塞子打开。 偏厅中,除了周寒,金先生和管家看不到有什么东西出来,但金先生腰间的铜铃又响了起来。 金先生脸色一白,怒气上涌。然而还没等他发作,只听周寒大喊一声,“吕升,给我揍他。” 吕升在葫芦里被金先生弄得七荤八素,正有气没处撒。 周寒这么一说,吕升想也不想,用阴气卷起桌上的茶碗茶壶,向金先生砸去,就连偏厅角落花架上的花盆,吕升也没放过,砸了过去。 金先生双手抱头,慌忙躲避,但就是躲在桌下,吕升也能控制阴气,拐弯砸他身上。 金先生被打得惨叫连连。 一旁的管家,见客厅里的摆件,自己飞起来砸人,哪还敢多宝,也早吓得脸白,瑟瑟发抖地躲到椅子后面。 周寒感觉差不多了,便叫吕升停下了。 吕升看到金先生比自己惨,气也消了,飞到金先生身旁,围观自己的杰作。 “叮叮当当……”金先生腰间的铜铃响个不停。 “吕升,回来!” 吕升恶作剧似的,在金先生脖颈间吹了一股阴风,这才飞回周寒身后。 金先生被阴风吹得,身体哆嗦了一下,头一下子撞在桌腿上。他又叫了一声。 周寒大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也不催他们。 等了好一会儿,金先生再没听到异动,这才从桌子底下爬出来。他先是警惕地向四周看看,见再也没有东西飞过来砸他,这才双手离开头,站起身。 金先生的衣服上有几处湿痕,头发上还挂着几片湿漉漉的茶叶,样子狼狈不堪。 管家见金先生出去了,也左瞧右看地从椅子背后面小心翼翼走出来。 第196章 请收我为徒 金先生从桌子下面爬出来后,眼珠转了转,然后朝周寒所坐之处,试探地走了两步。 “叮叮当当!”铜铃再次发出声音。 “吕升,你先出去。”周寒说完这句话,铜铃顿时安静了下来。 金先生看到这一幕,那被砸得红肿的眼睛里,溢出激动的光彩。 周寒没注意到这个金先生的表情,而是气愤将黑葫芦往桌上一扔。 “没抓鬼的本事,就别逞能,凭着两件上不了台面的法器,你就以为你是大师了。我看你是来骗钱的吧。我的鬼仆不过是贪玩,在言家这儿逛了逛,你就把他当厉鬼抓了。” “鬼仆?你会驭鬼?”金先生的眼中的光彩越来越灼热。 “啊!”这时周寒也注意到金先生眼中那异样的光彩,不由得发怔,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她说的话有什么不对吗?虽然她知道驭鬼术,但她不屑用驭鬼术。 “师父在上,请受徒弟一拜。”异变突起,那看上去年纪三十多岁的金先生,突然便跪到上,纳头便拜。 “什么情况?” 金先生这一跪太突然了,周寒毫无心理准备,直接从椅子上跳起来,像刚才管家一样,迅速躲到了椅背的后面。 谁知道金先生根本不放弃,而是双膝跪地而行,向周寒躲的地方前进几步,丝毫不在乎刚才被吕升摔落在地的瓷器碎片已扎入肉里。 金先生又“咣咣咣”磕了三个响头,向周寒拱手,郑重道:“请师父收我为徒。” 周寒从椅背后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说:“你能不能先起来,我还不知道你什么情况,干嘛要收你做徒弟。” “师父不收我做徒弟,我便不起。”金先生执拗道。 “那我给你跪下,求你起来,可以吧。”周寒说着,便双膝一屈,也做出要下跪的姿势。 金先生一看,赶忙起来,嘴里说着,“折煞徒弟了。” 看到金先生已经起来,周寒站直身体,心放下来,暗道:“就是宁远恒,梁景这种人,我都没给他们跪过,何况是你。我就是作个样子。” 不过周寒不敢坐下了,生怕金先生再来一次突然下跪,就站着问:“你为何要拜我为师?” “在下姓金名鹏,是夏州人,十二岁时便拜了一位法师学习降妖捉鬼之术……” 金鹏说到这儿,周寒很不高兴,“你有师父,还拜我为师,不是欺师吗。” 金鹏叹了一口气,“我资质愚钝,其他师兄弟都学会的法术,我却怎么学也学不会。就拿开鬼眼来说,其他师兄弟基本都能开,修行浅的配合灵符或灵水也能开,而我到现在仍开不了。” “那你就是不适合做法师,你可以去做别的。换个营生一样可以挣大钱,出人头地,比如说做生意。”周寒道。 “我也是这么问我师父的。师父说我与这一行的缘分未到,让我离开师门,去外面寻找命中注定的师父。我问师父我命中注定那个师父是什么样的。师父说他不知道,只是说,我若遇上一个会驭鬼术的人,那就是我命中注定的师父。”金鹏诚恳道来。 “我们注定该在人间收一个徒弟吗?”周寒在心里问李清寒。 “别问我,关于我们自己的事,流阴镜又查不到。”李清寒说。 周寒上前拍拍金鹏的肩膀,那神情好像在劝别人节哀顺变一样。 “不是我故意打击你,你师父一定是找不到理由把你送出师门,所以他一定是在逗你,你还是好好找一门生意去做。” “不会的,”金鹏肩膀一抖,很不服气,“我师父是夏州赫赫有名的法师,受人尊敬,不会骗我,而且他不止会降妖捉鬼,还精通卜算之术,这些都是他卜算后告诉我的。所以我行走天下,找了五年了,终于在今天让我碰到了你。你就是我要找的师父。” “找了五年,”周寒有些动容,但还是指指金鹏又指了指自己道,“你看我们的年龄,相差这么大,你拜我为师,太不伦不类了吧。” 周寒说完以眼神问言家管家。管家也点点头,道:“是有点不合适。” “有志不在年高。我不在乎师父比我年纪小,其实我也没多大,只是长得老气些。”金鹏不好意思地说。 “你多大?” “我今年二十五。” 周寒上上下下将金鹏又打量一遍,确实长得老气,如同三十五六的一样。 “两位,言宅的事,不知道哪位出手除邪。”一旁的管家有些不耐烦了。 周寒对金鹏道:“你既然想拜我为师,我呢也不是随便谁都收,看你的表现了。让我满意的话,也不介意收你做徒弟。” “一切听从师父吩咐。”金鹏拱手施礼。 周寒不反对金鹏称自己为师父了。她转头对管家说:“我看了言家此处宅子,虽不是一片祥瑞,但至少清静平和,想来告示上所说的有邪物作祟,应该不是此处宅子。” “法师所言极是。”管家说着向金鹏瞪了一眼,刚才金鹏说此处有厉鬼,着实把这管家吓得不轻。没想到新宅中的邪物还没除,这老宅又出鬼了。 现在听周寒这么一说,管家放下心来,更觉得眼前这少年才是真法师。 管家道:“我家老爷对老母亲最是孝顺,想寻一处风景极佳之地建一所宅院,为老太太养老。所以,老爷便在城外选了一块地建了新宅。谁知道新宅建成,便怪事不断。” “什么怪事?”周寒问。 “两位法师,我备了马车,新宅在城外,我们边走边说。” 能先去看一眼,当然最好,周寒道:“那就麻烦管家带路。” 管家便在前带路,周寒跟在后面,金鹏走在最后。 听了周寒与管家的对话,金鹏觉得自己认这个师父没错了。周寒只用眼看便能看出宅中有没有问题,必是有大本事。 周寒在接近言家老宅时便看出这宅子没问题。鬼眼只能看到别人看不到鬼,而她的眼睛是连福祸之气也能看出来。 言家宅子上空有黑气笼罩。言家是商贾之家,恐怕为了挣钱用过不能见人的手段,所以宅中怨气不散。 不过,这种程度怨气只会伤损言家的福报,不会让人不得安宁,所以她不必去管。 三人坐在马车车厢中,路上管家向二人介绍。 那处宅子也并非完全的新宅,乃是前济州刺史张唯然在世时建的一处别院。 后来,张唯然死在任上,他的夫人扶棂回乡前,将这处宅子托人卖了。 言家老爷得到了这个消息后,立刻去看了。 第197章 太可怕了 张唯然的这处别院建在山脚下,三进的院落,后面还修了一个面积不小的花园。花园有一部分延伸到了山上。平时可以登山赏景。 言老爷很喜欢,便将别院买了下来,整修了一番,打算做为老太太养老之所。 谁知道宅子翻修好后,往里添置家具,整理园内花草之时,诡异可怕之事频出。 “这宅内大白天便有陌生人影来来往往,到了晚上更吓人,不但能看到那些东西,还哭声,叫声,声音极是凄厉。雇来看宅子的一个仆人就是被活活吓死的。” 管家说到这里时,眼里露出恐慌。 “你见过那些东西吗?”周寒问。 “有一次,我趁着白天去宅子里捡老爷勿忙间掉落的钱袋,就在院子里看到一个无头的影子。他的上半身还向后扭过来。虽然他没有头,但我就是感觉他好像在看着我笑。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 管家说着,身体似不受控地哆嗦了几下。 “你既然腿软,又是怎逃出那个宅子的?”金鹏在旁边插了一嘴。 管家抬眼,十分不悦地瞪了金鹏一眼。其实不用他说,猜也能猜出,当时管家逃出去,样子定然狼狈。 “你们是否请人处理过?”周寒问。 “和尚念经,道士贴符,能用的法子都用了,八卦镜、黄符、佛珠都挂过。不管用,那些东西好像越来越猖狂了。以前白日只是见影子,现在他们白日敢显形出来,太可怕了。” “这些变化是你亲见,还是听别人说的?”周寒继续问。 “是请来的法师见到的,他刚进大门,连院子都没进,便吓跑了。” “呵,是够猖獗的。”周寒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心中想道,“能在凡人面前显形,而且还是白日,这阴气和怨气不是一般的重。” “到了!”管家一声喊,把周寒从思绪中拉回。 周寒掀起车厢帘子往外看,只见前方出现一座大宅院,围墙灰色瓦顶,院墙刷得雪白。 看了宅院上空后,周寒锁起眉头。 桓县郑家因怨鬼桩的原因,黑气浓重,但那是黑气悬空,还能看到宅子的全貌。 这里却是黑气盖顶,就如同给这处宅院加了一个厚实严密的盖子,院子的任何东西,都别想在外面看到一点。 “好厉害,若不是我知道现在是在阳间,我会怀疑我们这是来到阴间枉死城了。”李清寒出声道。 “你觉得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周寒问李清寒。 “进去看过才能得知。这么重的阴气和怨气,要死很多人才能积聚成。比如说某处古战场恰巧处在了一处极阴之地上,而这处极阴之地,又恰巧是困阴之局。这种巧合太难达成,除非是人为造的。” “好,我们先和言家谈好价钱,再进去细瞧瞧。” “又是钱。”李清寒语气带着鄙夷。 “在冥界钱不算什么,但在人间,钱可是个好东西。身上有钱,万事不愁。”周寒笑嘻嘻地说。 马车离院门还有四五丈远,便停下了,三人下了车。 周寒站在门前,又朝宅院上空看了看,转身问管家,“若是事情解决,你们能给多少酬谢?” 管家显然遇到过不少这样的事,并不惊讶,“四百两。” 周寒嘴角轻微撇了一下。 在襄城,给齐家解决事情,人家还答应给五百两,虽然说最后没拿到吧,那也只因意外。 周寒没考虑的是,齐家是官宦之家,处处都要体面,所以给钱也不能小气。而言家虽然很有钱,却是商人出身,分毫都要算计。 “再加一倍,我保你家老太太能住上这大宅,而且日后康泰平安,怎么样?”周寒霸气地说。 管家盯着周寒,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对赶车车夫低声说了几句。车夫立刻跳上马车驾车离开了。 周寒清楚车夫是向言家老爷请示去了,便对金鹏道,“反正还要等一会儿,我们进去瞧瞧吗?” 金鹏在车上听管家一描述,便知道这宅子极其凶险,听周寒说要进去瞧瞧,有些犹豫。 周寒见他犹豫,便道:“你不想进,就在外面等着吧。” 金鹏想自己还要拜师,不能表现太怂,便硬着头皮说,“我去。” 周寒微微一笑。 “对,法师还是先进去看看!” 管家巴不得周寒进去。周寒张口要了双倍的钱,他想看看周寒是否有本事,值这些钱,他也好在主人面前回话。 “管家老爷也随我们进去瞧瞧吧。”周寒知道管家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故意调侃。 “不了,我还是在这儿等我家老爷的吩咐。”管家连忙将头摇得像拨浪鼓。 这时,吕升忽地出现在周寒面前,气喘吁吁地说:“里面遍地都是鬼,一个个样子太难看了。” 原来吕升早就先一步,在这个鬼宅中转了一圈。 “你以为你从山崖上摔下来,死得不难看吗?”周寒白了吕升一眼。 “公子,你干嘛揭人伤疤?”吕升嘴一咧,样子难过。 “你若认为这是伤疤,那我便送你去轮回,这伤疤便不会有了,你也永远忘记了。” 吕升连忙摇手,“不,我不去轮回,我还要跟在公子身边。” “坦然面对过去了的一切,也是一种修行。”周寒说完,向院门走去,金鹏紧跟在后面,只留下吕升在原地还在思索周寒说的那句话。 打开大门,迎面是一个照壁墙,青石的底座,青色琉璃瓦的顶,墙身是一块灰白岩石雕刻成五福献寿的图案。 周寒看到这照壁,上前去摸了摸。 金鹏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周寒还在不停地摸那块照壁,便大声地问:“师父,我们进去吗?” 周寒 “哦”了一声收回手,对金鹏道:“跟紧我。”说完转过了影壁。 金鹏有些紧张,但还是鼓起勇气。 院中空空荡荡,看不到一个人,连个影子也没有。 在外面时,太阳还挂在天上,可这里却像另一个世界,阴森冷凄,透不进一点阳光。两旁的回廊幽深昏暗,给人的感觉,似乎那里是通往地狱的道路。 金鹏有点意外,“师父,不是说白日便有厉鬼横行吗?可我一个也没看到。” 周寒一伸手制止他说话,“尽量少说话,他们来了。”说着便走到院子中央。 金鹏紧跟在后面,左看右瞧,心里想,“还是什么也没有啊!没道理,言家管家都能看到这里的鬼,反而我看不到。” 金鹏正想着,目光随心思随意一扫,不由得“咦”了一声。 原来,金鹏看到周寒身前,突然出现一个跪坐在地上的白衣女人。披散的长发将女人的脸遮住了,看不到容貌。 白衣女人就跪坐在那儿,用一双干枯的双手捂着脸,身子不停地颤动,发出“呜呜”地哭声。 随着女人的哭声,一缕缕红色似血的粘液从指缝中渗出来。血水顺着手掌、手腕流进女人的衣袖中。 金鹏知道这个白衣女人是女鬼。 因为现在白日,又是跟在周寒后面,所以金鹏虽然紧张,却没有多害怕。 周寒低声对金鹏严肃道:“这也是考验你,做为法师,只能鬼怕你,而你不能怕鬼。你若连恐惧这一关也过不去,那你还是考虑换个职业。” 第198章 大开眼界 金鹏看着眼前白衣女人,正想说这并不多可怕啊。此时女人却缓缓抬起头,长长的黑发分开两边。 当金鹏看到女人的面孔,险些大叫起来,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了周寒的胳膊。周寒只觉得这只手微微抖动,手心透出了汗。 露出面目的白衣女人,脸色青白,一双突出的灰白眼珠上,如蛛网般遍布血丝,根本没有瞳孔。 女人的七窍流出黑红色的血水,顺着她的脸流下来,流到地上,金鹏这才发现女人身下的地面,全是黑红的血水。女人就跪坐在血水中。 一股血水如溪流般,弯弯绕绕向着他和周寒这里涌来。 “师父!”金鹏拽了一下周寒,他想带着周寒后退,避开血水。 周寒没动,仍是冷眼打量这个院子,似乎面前的白衣女人都没看在眼里。 白衣女人冲他们咧开嘴笑,大嘴几乎将她的脸和下巴分成两半,口里中有一股浓浓的血水溢了出来。 金鹏只觉得五脏翻腾。他很想吐。 周寒转过身,轻轻拍了拍金鹏的肩膀,道:“镇定些,你只当他们是长得丑了些。” 丑,何止是丑。金鹏强忍着才没大叫起来。然而,他一想刚才周寒说的话,再想想自己立志要做一名伏鬼降妖的法师,怎能惧怕这些。 金鹏强打起精神,压下心中的恐惧和恶心。 周寒看金鹏神色缓和了,指向另一边。 金鹏顺着周寒指的方向看去,又吓得差点跳起来。 离二人不远处,一个没有脑袋,浑身是血的鬼,正向这边走过来。他歪着身子,双手在身前乱挥,像是在摸索什么。眼看那双手就要碰到二人了。 金鹏虽然觉得自己的心几乎要停跳了,但仍忍着没有逃。 无头鬼突然转个方向,终于没碰到师徒二人,而是向一旁摸去了。 金鹏这才看到,他不是没头,而是那颗头连接着一段白色的颈骨,垂挂在无头鬼身后。 无头鬼的脑袋上,双眼紧闭,鼻子处是一个黑窟窿,一张惨白的嘴,一张一合,似在咀嚼什么。 突然,那颗脑袋上的双眼睁开,露出一对灰白的眼珠,冲着金鹏,咧开的大嘴笑了。 金鹏看到那张大口中,里面血肉模糊,只有半截舌头。 周寒又拍了拍金鹏让他看另一边。 金鹏转过头来,看到一个白衣男人正在回廊上游荡。 这个男人好多了,除了一双灰白眼,身上没流血,四肢和脑袋都在该在的地方。 金鹏刚要舒口气,只听“砰”一声,那男人便像散了架一样,身体各部分掉落在地上,弄的这一块,那一块。 然后,金鹏就看到,手、脚、大腿、小腿、胳膊,身躯,脑袋、还有耳朵,鼻子等都像成了精一样,自己动了起来,向一处聚拢,然后重新组合。 但是,这些零件总组合不好,一会儿是头颅放错方向,一会儿是大小腿顺序不对,一会儿又是左右胳膊不对。 它们不停地散开,组合,再散开,再组合。 金鹏看着眼前诡异的一幕,都傻了,在心里问自己:这些东西生前真的是人吗? 终于,那些身体零件组合的像个人样子了。 重组后的男鬼回头,发现地上居然还有一截断肢。 金鹏认出来了,地上这截是他右臂的上半截,他现在的双臂是一长一短。 男鬼捡起断肢,往自己身上接。但他怎么对,也找不到合适地方。 男鬼怒了,一对眼珠“嘭嘭”两声蹦了出去。 男鬼不顾眼珠,双手扯住那截断肢,便抱着大啃起来,几口便将断肢吃进肚中。金鹏甚至听到了他啃咬骨头发出的咯吱声。 吃完了自己的断肢,男鬼这才满意的笑了,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金鹏只觉得五脏再次翻腾,想吐。 周寒回过头,看着金鹏笑问道,“怎么样,是不是大开眼界?” “开,开——”金鹏难受极了,话都说不全。 金鹏好不容易再次压住五脏六腑的似全要翻出体外的感觉,脸色发白,嘴里干粘,强咽了一口唾液。 周寒一挥手,“走,下面还有更精彩的。”金鹏一听说还有更精彩的,下意识抓住了周寒的胳膊。 周寒回过头来,问:“害怕了?” 金鹏用眼的余光扫视一遍,跪坐在地上七窍流血的女人,拖着自己的头到处摸索的无头鬼,坐在回廊上抓着自己一只脚在啃食的男鬼。 这三只厉鬼已经让金鹏感到足够惊悚了,周寒居然说还有更“精彩”的。 “怕就出去。”周寒拿开金鹏的手,淡淡地说。 “不怕,看就看。”金鹏鼓足勇气,梗起脖子,挺起胸来。 二人正要走,忽地一阵风向他们身边掠来。一个脸色和眼珠都是灰白的诡异面孔突然出现在金鹏眼前。 “啊!”金鹏大叫一声,脖子缩了回去。 那三只厉鬼虽然可怕,但与他有一段距离,而这张鬼脸却是很突兀地就出现在他面孔前面。 “嘿,公子,他在怕我。”吕升兴奋地晃着脑袋。 “你这么突兀地出现,是个人就会吓一跳,”周寒伸手按住吕升那乱晃的脑袋,“我们现在要去后院看看,你照顾好他。”周寒吩咐道。 这时,金鹏才知道这个男鬼是周寒的鬼仆。他舒了口气,重新站直了身体。 金鹏打量吕升。他看吕升年龄也就是二十多岁,虽然面目不是正常人的颜色,但是没那么可怕。 金鹏对吕升产生了好奇,问道:“你是什么鬼?” 吕升从金鹏的右边晃到左边,在他耳边说:“我是厉鬼。” 金鹏一听“厉鬼”两字,赶忙后退一步,与吕升拉开距离。 然而,吕升下一句说:“就是一只很厉害的鬼。” 吕升说完,自己先嘿嘿地笑起来。 金鹏明白了,吕升是在耍笑自己,不由得激起了他心中的倔强。迈开大步跟上周寒。 周寒听到金鹏的脚步声,不再像刚进院子时的小心翼翼,心中道:“看来,他还真是个可做法师的人,这么快就克服恐惧了。” 越往后走,金鹏越心惊,才知道周寒说的更精彩是什么。 这里有全身到处是伤,伤处血肉外翻,有蛆虫在血肉中钻进钻出,却自己抓蛆虫吃的;有骨瘦如柴,却把自己架在火上烤的,却大叫好香;有把自己的脑袋头抓在手中,当球一样扔的,等等。 这些厉鬼,有的古怪,有的恶心,有的丑陋,他们都可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恐怖。关键是,这里的厉鬼不止是两三只,金鹏一下子看到几十只。 看来看去,看得多了,金鹏的恐惧之心去了多半,对这些厉鬼竟能淡定视之了。 周寒见差不多了,便问道:“从前面到现在,我们一共遇上多少只厉鬼?” 吕升还在掰着手指头算时,金鹏先回答了。 “师父,是三十七只。” “这恐怕还不是全部。”周寒面容凝重。 “那得有多少厉鬼?”金鹏大吃一惊。 “走,我们出去。”周寒转身往回走。 金鹏在此时想起一事,边走边问:“师父,为什么我的铜铃从进入这个院子,就不响,这里明明有这么多厉鬼。” “因为这里阴气太重了,你的铜铃被压制,震不起来。”周寒回过头来,朝金鹏看了一眼,“你若要做一个像样的法师,开眼是必须的。靠你这个感应阴气的铜铃来辨别妖鬼,很多时候不准,而且落于下乘。” “可我没有鬼眼,这院中的鬼也可瞧见。” “这里阴气、怨气都是极重的,形成了如同小地狱的空间,便是凡眼也能见鬼。”周寒说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冷气,心道:“是谁在这里创了一个小地狱,难道……” 第199章 这是我师父 来到照壁之前,周寒突然收住脚步。 金鹏刚想问原因,周寒先对吕升说:“你和金鹏先出去等我。”她说完转身又返了回去。 吕升应了一声,便催促金鹏快出去。 金鹏看周寒回去了,想跟过去。吕升拦住他道:“你先出去,公子会没事的,你去了也是添麻烦。” 听了吕升的话,金鹏很是沮丧。的确,他现在什么本事也没有,手上只有两件以前的师父送他的捉鬼法器。 一个感应铜铃,在这没用,那个收鬼的葫芦,周寒好像也不看在眼里。 金鹏闷闷地出了院门。 等在院外的管家,见金鹏毫发无损,很从容地从宅子里出来了,有些惊讶。他又注意到金鹏闷闷不乐,而那个姓周的少年却没出来,以为出了什么事,便上前问:“那位少年法师呢?” 金鹏向旁边看去,他想让吕升替他回答。 这一看,金鹏发现,此时凭肉眼看不到吕升。金鹏只得自己回答:“我师父还在里面,他要多查探一下。” 管家听说两人俱平安,感觉这次应该是找对人了,脸上露出笑颜,连声说好。 周寒又匆匆来到后院,后院还和刚才一样,有几十只厉鬼在院中晃动,对于周寒的到来,他们视而不见。 周寒抬头看看院子上空的黑气,便向着黑气越来越浓重的地方走去。 终于,周寒来到这个宅子后花园。 言家人是相中了这个园子,才买下这个宅子的。这园子面积比宅子还大。 因为宅子是建在这山脚下,所以园子有一部分,也顺着山势,向山上蔓延,高墙建到了半山之上。 园子中花草树木、亭台假山俱全,还有一些未来得及种植的花草,还扔在园中,已经变黑干枯。 几只厉鬼在园中徘徊,若是算上这几只,周寒所见到的厉鬼数已经到了四十余只。 厉鬼们只是看了周寒一眼,依然我行我素。 周寒明白,非是这些厉鬼善良不伤人。而是这个宅子已经被布置成如同阴间一般。这些厉鬼以为自己是在阴间,所见到的人也是鬼。 周寒继续朝着黑气涌出的地方走去。就在园中一处围墙下,她看到一口井。 这口井距离山脚有十多丈远。周寒向下望去,井内黑漆漆,一股股阴森森的风不断吹上来。 周寒俯身往里投了一块石子,只听“啪”地一声响,很快到底。原来,这是口枯井。 周寒又向左右看看,在井边的枯草之中发现一块如同磨盘石块,石块大小恰好可以堵住井口。 周寒注意到,这石块与前院照壁墙的墙身石料是一样的。 周寒站起身,对李清寒道:“有人在这里造了个小地狱。” “自己造地狱,他是想做鬼王,还是想摆脱轮回?”李清寒说。 “我感觉这二者都有。”周寒道。 “我下井去看看。”李清寒说完,便要飞出身体。周寒手指点在胸前,拦下李清寒。 “不必了,我们晚上还要再来一趟,无需专门去查。”周寒说完,转身离开花园。 周寒离开后不久,井口中突然冲出来一大团黑气,黑气落到井边,黑气向两边分开,出现一个身穿绿色官服,头戴黑色官帽,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这个男人一出现,花园中徘徊的厉鬼,均是吓得跪在地上,不敢再动分毫。 那官服男人并没有去看地上的厉鬼,而看着周寒离开的方向,眼中露出一道冷森森的光芒。 周寒来到鬼宅外面,言家的家主言喻东才刚到。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富态中年人。 言喻东下了马车,见到周寒和金鹏二人,先向金鹏行礼,“我家的宅子,就有劳法师了。” 金鹏赶忙还礼,他还没说话,就听言东喻问:“我听管家说,法师已经进去看过了,宅中邪祟,可能除否。” 金鹏方明白言喻东是误会了,以为他才是除邪的法师。 管家上前来,在言喻东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言喻东的眼睛这才从金鹏身上,转到周寒身上,又从周寒身上转到金鹏身上,有些不可置信。 金鹏退到周寒身后,对言喻东介绍道:“言老爷,这位是我师父,你家中的邪祟,需由我师父出手。” 言喻东不可置信地打量眼前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最开始,他以为周寒是金鹏的徒弟,没想到事情反过来了。 言喻东的失神也只是一瞬间,忙上前赔礼,“法师,刚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失礼了。” 周寒摆摆手,道:“我不喜欢多废话,贵管家想必已经把我的条件告诉给你了。八百两银子,我便将这宅子清理得干干净净,让老太太得以颐养天年。” “没问题,只要宅子干净了,钱没问题。” 言喻东答应很痛快。虽然有点肉痛,但为修这个宅子,他已经花了一千多两了,为除邪祟,又搭了不少钱,舍了这个宅子他更肉痛。 周寒心中暗笑,其实言喻东答不答应,这件事她也必须管,在阳间造地狱,这不是能等闲视之的。现在还能多赚钱,她何乐而不为! “言老爷,让你的人准备一条长绳,要结实的,火折子也要。然后准备晚饭,我和徒弟吃饱了,才好干活。” “不需要别的了?”言喻东有些意外。他以前请的法师,什么黄纸,狗血,公鸡,要的花样挺多。眼前这位只要绳索和火折子,就能将宅中恶鬼清理了吗? 言喻东心中疑惑,而且他没听说过绳索能除邪。 “不需要其它。”周寒肯定地说。 “法师准备何时动手?” “就在今晚!” “晚上!”言喻东吃了一惊。他虽不懂除邪之事,但他可是请过不少法师,听他们说过,这宅子极凶,到了晚上更是生人禁地。 “对,晚上,快去准备。” “好!”言喻东作为生意人,喜欢用钱去衡量人和物的价值。他心想,既然此少年敢要双倍酬劳,定然有些本事,我且看着。若是他被宅中恶鬼害死,我最多赔他一口薄棺。 “两位请上车,我已在‘东泉居’订好了宴席,请法师随我前去用膳。”言喻东作了一个请的手势。 周寒也不客气,上了马车。金鹏随后,言喻东在最后。 三人都上车后,车夫一抖缰绳飞驰而去。 马车上,言喻东问:“法师在宅内可看到什么?” 周寒微笑道,“这个还是不与言老爷说为好,只要过后宅子清明,言老爷目的达到,便可。” 言喻东哈哈一笑,“法师说的极是,没想到法师小小年纪,却是有大法力的人。” 周寒并没在意言喻东的奉承,而是问了一个好像与当前无关的问题,“言老爷可知前任的济州刺史张唯然是死在哪里?” 言喻东脸上的肉轻轻一抖,道:“张刺史为济州百姓鞠躬尽瘁,死在任上。” 言喻东的答非所问,让周寒心下了然。 “张唯然是在那宅中去世的吧。” “听说,好像是!” “言老爷既然知道张唯然是死在那座宅中,为何还要买下它,不嫌晦气吗?” 言喻东面上一红道:“张刺史是积劳成疾猝死的,又不是横死,而且我对这座宅子实在满意,所以也没顾忌那么多。谁知道我买下这个宅子却发生这么多事。”说到这,言喻东长长地叹息。 周寒心中暗笑,“恐怕还是因为便宜吧。” 第200章 井里有什么 东泉居是言喻东自己的酒楼,虽然酒楼不算大,但饭菜做的还不错。周寒和金鹏吃饱后,便又乘马车回到言家新宅。 绳子和火折已经准备好了。周寒让金鹏背上绳子,自己拿了火折子,便向院门走去。 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虽然探过一次鬼宅了,金鹏心中还是有些忐忑。 “师父,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晚上来?” “只有到了晚上,这宅中所有的厉鬼才会都出现。” “什么?”金鹏大惊,“我们先前所见的那些不是全部?” 周寒没回答,因为她已经来到宅门前,推开了那两扇大门。 院门一开,一股猛烈阴冷的风吹了过来,周寒两人有些睁不开眼。 下午来时,在这照壁之前还感觉不到阴风,但晚上进来,却有如此强大的阴风。周寒让金鹏进来后,将院门栓上。 金鹏有些犹豫,“师父,这万一……”他的意思万一斗不过众厉鬼,还可以跑,这栓上门想跑就麻烦了。 “没有万一。”周寒丢下这么一句话,便顶着阴风从照壁后走出去。金鹏也只得紧跟上。 当金鹏从照壁后转出来,眼前一幕让他惊掉下巴。第一次来,这前院中,他只看到三只厉鬼。 此时,金鹏只见周围鬼影幢幢,怕不是有几十只鬼。金鹏又紧张了,不停地咽唾沫。 “嘿,害怕了吧!” 金鹏的头顶传来嘻笑声。金鹏抬头,却是吕升正骑在他的肩头。 金鹏刚要开口,吕升嘘了一声制止他。 “公子让我告诉你,少说话。晚上阴气重,阳气轻。你一说话,体内阳气泄出,会让这些鬼注意到你。我现在在你身上,也是为了压制你身上的阳气,你只管随公子走。” 金鹏抬头,见周寒已经从众鬼之间走过去了。 金鹏又犹豫了。这一次与第一次不同。第一次进来是白天,而且那时没有这么多鬼,他看见的鬼都与他保持一定距。这次是晚上,他还要几乎贴着那些形容恐怖的厉鬼身边挤过去。 见金鹏不动,吕升拍拍金鹏的脑袋,“放心,有公子在,你绝对没事!” 金鹏晃了晃脑袋,成为法师的信念让他硬起头皮向前走去。 金鹏不知道这一次经历对他有多重要。从这次后,他的法师生涯中,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恐惧。 吕升骑在金鹏脖子上,张大口不停地吸气。阴气对鬼来说便是养料,如人吃饭一样,这么多阴气,够吕升贪婪一次的了。 走出一段距离,金鹏紧张的心终于松弛下来。纵然有各式各样的厉鬼在他身边擦肩而过,也不能惊动他了。 到了后边,金鹏为了追赶周寒,小跑了起来,甚至撞飞了几只厉鬼。 到了后面的花园,周寒直接来到那口枯井旁。 周寒指着离井不远,一棵很粗的柳树,对金鹏道:“把绳索一头拴在那棵树上,记得要系结实点。” 金鹏立刻跑过去拴好绳子。跑回来后,金鹏问:“师父,我们要做什么?” 周寒拿过绳子另一头,往金鹏身上缠,只说了两个字,“下井。” 金鹏疑惑地问:“井里有什么?” “你下去就知道了,我现在也不知道井里有什么?” 周寒把金鹏身上的绳子拴好,一指井口道:“下去。” 金鹏俯身跪在井边往井里探头,底下黑漆漆,看不出深浅,而且有冰冷的寒气从井下冲上来。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周寒看到金鹏在井边犹豫,皱眉问:“你怎么还不下去?” 金鹏道:“师父,里面太黑,什么也看不到。如果井太深,这绳子不够长啊,如果井浅,我这跳下去绳子不起作用,也会摔出个好歹的。” 周寒一拍额头,十分无语。 “谁让你往下跳了,你不会顺井壁向下滑吗?” “哦,”金鹏这才明白,然后便挪动身体,攀着绳子从井口下去。 周寒哪里等得及,走到金鹏身后,向他那还在挪动的屁股上狠踹了一脚。 金鹏一声大叫,直摔了下去,吕升在后边也飞了下去。 然后,井中传出“咕咚,哎哟”连声,金鹏已到井底。 周寒这才拉着绳子,蹬着光滑的井壁,到了井底。 井底,金鹏坐在地上,正在揉屁股。虽然他快落到井底时,吕升用阴风托了他一下,但还是摔得他屁股火辣辣地疼。 金鹏委屈地对周寒说:“师父,你就算要踢我下来,能不能先打个招呼。” “打招呼只会摔得你更疼。赶紧起来,这里是厉鬼的老巢,不是闲聊的地方。”周寒也不看坐在地上的金鹏,拿出一只火折子。 金鹏听说是厉鬼老巢,顾不得屁股痛,赶忙从地上爬起来。 周寒打着火折子,趁着火折子刚燃起的瞬间,金鹏看到在井底的壁上,居然开出了一个能容两人并排通行的地道。 周寒在前,金鹏在后,进入地道。 这是口枯井,井中并不十分潮湿。地道一边的墙壁上插着火把,火把上还浸着松油。 周寒用火折子点亮火把。火把燃起,散发出幽碧的光芒。 “师父,这火怎么如此颜色?”金鹏诧异地问。 “这里阴气太重之故。”周寒一边将地道中其它火把点燃,一边解释。 周寒一共点燃了六支火把,碧色火焰将地道中照得虽明亮,却仍有阴森之感。 这里会留有火把。鬼是不需要照明的。很显然,这里以前常有活人来往。 走了几十步,周寒和金鹏进到了一个地下空间。 周寒在这个地下空间内寻到一个火盆,火盆中还有未烧尽的木炭。周寒将木炭点燃,升起的火光将这空间内的情景映了出来。 这个地下空间不算小,纵横都有数丈。正中间摆放着一张宽大的书案,书案后有一把太师椅,椅子后面的墙壁,有凸凹交错的纹理,或锋利或柔和的棱角,不像人工开凿而成。 周寒想起来了,那应是园后的那座山的山体。 地下空间墙壁上挂着各色各样的刑具、大大小小的刀刃,铁链,上面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 金鹏大叫一声,指着一个地方,“师父,你看!” 周寒顺着金鹏的手指望过去,见到墙上钉着三具枯骨。 这三具枯骨的手脚都被钢钉钉在墙上。枯骨的的身躯扭曲变形,其中一具仰着头,嘴大张着,似乎在不甘地朝天嘶吼。 “这是什么地方,怎么感觉像进了衙门的刑房。”金鹏心中的震惊丝毫不减。 第201章 姓唐的法师 周寒正看着那些血淋淋的刑具,突然眼珠一动,迅速回身,一把抓住了金鹏的肩头,手指上的力道,似乎要插进金鹏的肩胛骨一样。 金鹏痛叫一声,道:“师父,快松手!”他以为周寒又像踢他下井一样,要坑徒弟。然而,他回头看到的是周寒一脸冷肃。 这时,周寒冷冷地说:“你想上他的身,可问过我没有。” 金鹏听了这句话,霎时,后背冷汗冒了出来。他这才知道自己刚才有多危险。 “姓言的倒也厉害,能请到你这样的人物。”金鹏听到自己身后,传来一个男人阴沉沉的声音。 周寒抓着金鹏肩头的手,用力一带,将金鹏拉到自己身后。 金鹏站稳后,这才转身抬头,看到周寒对面站着一个穿绿色官袍的中年男人。 这个男人面色青灰,双眼泛白,一脸傲慢之气,很像在翻着白眼看人,让人想揍他。 “你是张唯然?”周寒冷冷地问。 “你认识我?”张唯然有点意外,但随即看到自己身上的官服,用袖子轻拂了一下官袍道,“你既知道,见到本官还不跪下。” “你死都死了,便去你该去的地方,在我面前耍什么官威,还要留在人间为祸。”周寒冷冷地说。 “死?”张唯然哈哈大笑,“本官活得好好的,怎么会死了。在地上我是一州刺史,在地下,我统领群鬼,阴司也管不得,何等自在。” “你占阴阳界之地,虐杀人命,制造厉鬼和怨气,又以墓石聚拢阴气,便以为能造出真正的地狱吗?” “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会知道这么多?”张唯然很是意外。 周寒没有回答张唯然,而是继续说:“而你所谓的摆脱了阴司,不过是让阴差误以为你这弹丸之地是地狱的一部分,便不会前来拿你去阴司,当然也就更不会送你去轮回。” “这些你也知道?” 张唯然由意外变为惊愕。 周寒向吕升使了个眼色,吕升会意。 金鹏听着周寒的话,正津津有味,突然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向他脑中冲来。下一息,眼前一黑,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看到金鹏倒下,周寒身体向后退了几步,靠在书案上。 张唯然警惕地也退了两步。他在对方的目光中感觉到越来越凛冽的寒气。 周寒将身体斜靠在桌边,头顶上突然闪出两道白光,一道落在周寒刚才站立的地方,化成一位美得清澈晶莹的姑娘。 张唯然又退后了两步,瞪着眼,看着眼前的姑娘。他不傻,知道眼前这姑娘不是一般人,恐怕也不是人。 她浑身上下透出如杀气一般凛人的气息,让他这个自认是一众厉鬼之主的鬼王,也感觉透彻心底的寒意,不禁颤抖。 “你到底是什么人?” 周寒冷冷地说:“我便是送你去真正地狱的人。” “笑话。”张唯然听了周寒的话,强撑起勇气大笑一声,道,“我身即地狱,我便是地狱之主,谁敢送我去地狱。” “狂妄。”周寒指着他大喝一声。这一声,令张唯然心中咯噔一下,面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地狱每一层都是广大无边,比现在朝庭管辖的疆域还要大上好几倍。每一层上有无数受刑的鬼魂,数量比朝庭管理下的百姓还要多。单是一个寒冰地狱便有如此八层之数。掌管守护各个地狱的神,也不敢在尊号上称主,只以地狱使者相称。你在这连狗窝也不如的地方,竟然也敢称地狱之主。” “地狱使者。”张唯然突然想到那人对他说过,自己做的这个局,不怕地府,不怕阴司,唯独怕遇上地狱使者,可地狱使者轻易不会出冥界,眼前这个女人会是吗? 张唯然不敢去赌,转头便跑。 刚跑两步,便有一道流光在他面前闪现,那个美得如冰雪的姑娘拦在他前面,冷冷地说:“去你该去的地方,你逃不掉的。” 张唯然又转身,发现后面仍站着一个一模一样的姑娘,在刚才的地方并没有动,只是看着他冷笑。 张唯然再转回头,对上另一个冰冷的目光。 张唯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神尊饶命,我也是受人唆使的,才以这种方法想摆脱轮回,求个长生。” “长生,做鬼会有长生?”周寒险些被这糊涂的想法逗笑,“是谁教你的这法子?” “是一个姓唐的法师,叫什么名我不知道,我称他唐先生。”张唯然道。 “那院中的厉鬼,都是你虐杀的吧。”周寒继续问。 “用墓石聚阴,制造厉鬼,都是他教我的法子。他说人死得越惨怨气越重,这样才能积聚怨气。用古墓中的石头做成照壁,挡住风水流动,就可留住这里的阴气。有足够的怨气和阴气,是形成地狱的条件。” “这些厉鬼都是哪来的?” “他们都是济州监狱中的死刑犯或重犯,他们的生死已经没人关注了。所以我把他们带到这口枯井下的暗室中,将他们用极刑折磨致死。” “混账。”周寒不禁痛骂,“这些犯人若是死在国法之下,也是他们应得的报应,死后也只是普通鬼魂。你私自用手段折磨死他们,让他们怨气结于胸中,死后成了厉鬼,不归地府,祸乱人世。该让你魂飞魄散,再也不得超生!” “饶命!”张唯然苦求。 “我本来是让人用一块古墓石封住了井口,不让怨气和鬼魂出去。这样就不会影响他人,我也可以在这下边做我的鬼王,无人知晓。” “谁知道言家买了宅子后非要重修,那些不知深浅的工人将井口上的墓石移开,让怨气和阴气都散了出去。这才惹来祸端。” 张唯然做过官,到这时候知道老老实实交待是最好的,所以全说了出来。 “你以为你虐杀人命地府会不知。你生前死后作恶深重,以为用这种方法就能逃避阴司律法?你焉知这一切不是你的报应该来。所以有人掀了你的井盖,言家又贴出告示恰巧遇上了我。”周寒冷冷地道。 这时另一个冷若冰霜的声音道:“还和他那么多废话做什么,他不是喜欢地狱吗,那就送他去好了。寒冰地狱大的很,不在乎多那么几个鬼魂。” 李清寒说完,右手一挥,地上裂开一道口子,那张唯然连惨叫都没发出,便坠了下去。坠下去后,口子合拢。 周寒一拍额头,道:“你就那么心急,好歹让我问问他,那个唐先生长什么样,再送走。” “你若想知道,可以自己去地狱里问。”李清寒冰冷地说。 周寒对李清寒很无奈。她转身去找吕升,看到吕升正缩在一角,不敢抬头。 周寒知道,刚才寒冰地狱显出的一瞬间,吕升是害怕了,便叫了他一声。 吕升畏畏缩缩地抬起头,发现地狱入口已经不见了,这才敢站起来,来到周寒身边。 第202章 阴司有一笔账 周寒从手腕上褪下一串似是冰珠串成的手链,交给吕升道:“给你个耍威风的机会,用这手链把外面所有的厉鬼收回来。” 吕升听说可以耀武扬威,顿时扬起精神,“公子,这东西怎么用?” “你只要用这手串对着他们说‘收’,就可以了,不可放过一只。” 吕升听了,立刻来了精神,拿起手串,便一阵风跑没了。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吕升又风似的跑回来,双手把手串交给周寒道:“公子,外面所有厉鬼全部拿来了。” 周寒接过手串,递给李清寒,“你回去一趟吧。”李清寒“哼”了一声,便消失不见。 周寒化作光飞回肉身内。 周寒的身体站直,活动了活动,看到还昏迷在地上的金鹏,正想该怎么弄醒他。 吕升刚收了厉鬼,在众鬼前显摆了一番,正得意。见周寒看着金鹏犯愁,便明白了。 “公子,我来弄醒他。”吕升说完便半附身在金鹏身上。 半附身就是鬼魂不完全进入活人的体内,而是在体外控制活人身体活动,这种附身也只能用在昏迷、昏死的人身上。 吕升半附身将金鹏的身体,从地上弄起来。 不知道是因为吕升力气不够大,还是他故意的,就见金鹏紧闭双眼,身体摇摇晃晃向墙壁走去,然后脑袋向前一探,“咚”地一声,额头重重碰在墙壁上。 周寒都替金鹏痛得缩了下脖子。这一碰还真管用。金鹏身体摇晃了几下,站在地上,用手摸摸还在发蒙的脑袋,迷迷糊糊地问:“我这是在哪?” 周寒和金鹏回到地面上,言宅半空上笼罩的黑气还未散去,不过院中看不到厉鬼的影子了。 黑气不散是因为大门口那面照壁。 那面照壁壁身所用的花岗岩乃是和盖枯井石板一样来自古墓中的墓石,将阴气和怨气笼在了宅院中。如果换成普通照壁,言宅中的邪祟怕也不会有这么强,大白天都能出来吓人。 金鹏看到先前还是鬼来鬼往的宅院,已变得清清静静。他诧异地问:“师父,这鬼宅已经清理干净了?” “嗯!”周寒淡然地应了一声。 “怎么做的?” 金鹏这个懊悔,自己刚才怎么就晕过去了,没看到师父出手。 “你现在不需知道,知道了对你没好处。待时机到了,你自会知晓。”周寒说完,朝四周环顾道,“言家的人明天早上才会来,今天我们就在这言家的新宅休息一晚。” “时机。”金鹏茫然,不明白这个时机是什么?周寒却催促他去休息了。 第二日天一亮,言喻东和管家带了几个家仆,来到城外这处宅院。他们站在门前,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敢先进去。 太阳都到头顶了,宅子里还是没有动静。 言喻东和管家心里很是忐忑不安,心中猜想,怕是周寒他们不是已逃跑了,就是也折在里面了。 主仆二人正商量着是不是像以前一样叫几十个男仆来,一起进去收尸。 主仆二人的商议还没结束,就听到院门门拴抽动的声音响起,然后两扇木门缓缓打开。 主仆二人吓得赶紧后退了十多步,远离宅门。 宅门大开,金鹏打着哈欠出现在门前。他看到言喻东,行礼道:“言老爷,昨晚除邪忙到半夜,睡得晚些,所以起得也晚了,让您久等,恕罪。” 言喻东和管家面露惊喜,能在这宅子里待一夜而无事,看来真的是将邪祟除了。 言喻东忙还礼,“无妨,是我等打扰大法师休息了。大法师夜半除邪,自然辛苦。” 金鹏闪开身子道:“我师父请二位进去。” 这话一出,言喻东和管家又露出一脸苦相,虽然明白院中应是无事了,但这宅子带给他们的恐惧,让二人犹豫要不要进去。他们生怕突然再蹦出个什么可怕的玩意。 金鹏看出他们的疑虑,道:“我师父说了,若是再有哪怕半个厉鬼的影子,我师父半文钱不收。” 人家既然这么说了,言喻东和管家再不进去,也显得太窝囊了。 主仆互挽着胳膊,硬着头皮相携迈进门内。 金鹏看着两人的样子,脸皮不自然地抽了抽。这主仆二人此时的姿态,很容易让人产生误会。 进到院中,他们果然没看到那些可怕的影子,只有周寒自己在院中,正在打量那块照壁墙。主仆二人这才松口气,松开对方。 三人互相见了礼,周寒指着照壁后面对言喻东道:“请石匠将这地方刻上福禄寿三星或普贤菩萨坐下白象的图案。” 这块照壁的后面这部分,除了边缘有一圈的花纹,中间还没刻图案。 本来,言喻东想等母亲住进去后,由母亲选一个自己喜欢的图案刻上。 听周寒说,言喻东便问:“有什么说法吗?” “这关系到老太太以后的福运,若不如此,怕老太太日后会是疾病缠身。” 周寒虽然故意说得很严重,但也确实如此,阴气太重会对活人身体有害,还可吸引邪祟。 言喻东一听,让管家赶紧去办。 周寒继续吩咐,“后园的枯井让人填了,不可再出现,那里是引地气的地方,也会引来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这次周寒是夸大其词,那枯井现在什么事也没有了,她怕的是有人不小心掉井里发现密室,引起恐慌。 言喻东自己记下了。 “好了,没其它的事了,言老爷可以让人四处看看,若没异常,可以付钱了。”周寒很淡定的说。 言喻东向管家吩咐几句,管家便到门口将那几个家仆叫进来。 家仆每人手中拿一面八卦镜,便散开了。周寒知道他们拿八卦镜是为了照鬼,也没在意。 一个时辰过去后,家仆陆续回来禀报。 这时,言喻东露出满脸笑容,“大法师,你看八百两确实有点多,我一下子拿不出来,能不能减点,六百两如何。我们还可结个善缘。”言喻东奸商的性情表露无疑,和周寒讨价还价。 周寒也笑道:“我不是不可以商量,只要言老爷不怕为自己和老母亲折寿。” 言喻东一愣,问:“这是怎么说的?” 周寒很郑重地说:“八百两,并非是我和言老爷漫天要价。言老爷是商人,应该明白物有所值这个道理。你宅中的厉鬼横行,阴怨之气浓重。就算言老爷弃了这宅子不住,这宅子已在言家名下,仍会连累言家霉运连连。我为言老爷清理干净了宅子,这其中的阴怨之气散尽,便是为言家散除霉运。言老爷觉得值不值?” 看言喻东有点不相信,周寒继续说: “而且,我们这种人,做这种事,在阴司自有一笔账,若是收得少了,阴司那笔账自会记下来还欠多少。若是言老爷不给钱,便会在别的地方找补回来,比如说言老爷的财运,寿数等等。所以我们这种人做事,从不轻易给人施于恩惠,也不会让别人欠自己。言老爷考虑吧。” 第203章 师徒缘分考验 言喻东听完,后背冷汗直冒,赶紧吩咐管家去取钱。 管家刚要走,周寒拦住道:“给我换五十两的碎银。”管家应了声,便去了。 拿到钱,从言家离开后,金鹏问周寒:“师父,阴司真的有一笔账?” “没有。”周寒道。 “那你说那些话就是诓言喻东的?” “不是,这是因果。接下这种活,便是和主家结下了因。做完事,主家给了该给的报酬便是结了果。这个果一定要了结干净,不能多拿,也不要欠下。不论谁欠了,都有要还的一天,何苦害人害已。” 金鹏点头,终于明白了。 二人向乌林县行进,一路之上金鹏问一些鬼妖的事情。周寒能答他的便答,不能答的便岔开话题。 两天后,二人在天黑之前进入乌林县城内,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晚上,周寒来到金鹏住的房间内,对他说:“你虽然称呼我为师父,但我却从未承认你是我的徒弟。” 金鹏一听又要下跪,周寒拦住他道:“你若一定要拜我为师不是不可以,只是我也要选择适合我的徒弟,你我有没有师徒缘分还未可知。” 金鹏都要哭了,道:“怎么样才知道我们有没有师徒缘?” “我给你一个考验,你若能完成,便可以拜我为师。” “师父请说,别说一个考验,便是十个我也接受。”金鹏这才转忧为喜。 周寒从怀里掏出一串形状不规则的珠子,这与那日在言宅内交给吕升的不一样,这是一串乌黑如铁的珠子。 寒冰地狱广阔无垠,其中也有山峰。这就是用其中山峰上的石头串成,所以形状各异。 周寒将这珠子交给金鹏,金鹏接过来,手触之下,珠子冰凉。 金鹏数了数,一共有十三颗的乌黑的珠子。这珠子虽然个头很小,却有着与之不相符的重量。 周寒道:“这是冥峰珠,戴在身上任何妖鬼都不能伤害你,是一件护身之宝。而且它还有一个作用,便是可以收鬼。” “收鬼!”金鹏不可思议地看着手中这一串小小的珠子。 “对,我的考验就是你要在这珠子中收一百只鬼。这一百只鬼必须是自愿进入到珠子中的,而不是被你强收进去的。若有一只不是自愿,或是少了一只鬼,就证明你我并无师徒缘分。” 这个考验虽然古怪,金鹏却必须应下。因为他已经认准了这个师父。 金鹏随即又想到一件事。 “师父,这考验我应下,只是我尚无法开启鬼眼。看不到鬼,我便不能和鬼交谈,如何让鬼自愿进入珠子里。” “我可以为你暂开鬼眼,不过也要你自己考虑清楚了。我开的鬼眼,与你以前师门的方法不同,他们开鬼眼不论用符还是灵水,时间有限。而我一旦为你打开鬼眼,不到我规定的时间,便不会关闭。除了我自己,任何人用任何方法也不行。所以你要准备好日夜面对鬼魂。” “真的,我可以开鬼眼?”金鹏兴奋起来。 周寒点点头。 “我愿意。”金鹏毫不犹豫应下来。 “好,此眼一开,就是三年,三年后若你完不成我的考验,不用来找我。你若愿意,现在可以闭上眼睛。”周寒道。 金鹏马上闭上眼,周寒解开右臂上的封布,招出流阴镜。 周寒手持流阴镜,将镜子正面对着金鹏的双眼,在心中发出命令。 “鬼眼开,时三载,不可变。” 流阴镜中飘出一道细长的白光,如一段光滑明亮的缎带一般,在金鹏头顶旋转了三周后,又飘回了流阴镜中。 周寒收起流阴镜。将封布缠好,道:“睁眼吧。” 金鹏睁开眼,发现自己眼也没变明亮,还是和以前一样,周围的景物也没什么异常。他狐疑地看向周寒。 周寒淡淡一笑,叫道:“吕升,过来。” 瞬间,屋中起了一阵风,然后吕升出现在屋中。 吕升以为周寒有什么事要吩咐他,便眼望着周寒,等待着。 金鹏看到了。他在言宅中见过的那个鬼青年吕升,这次又清清楚楚地出现在他面前。 吕升见周寒不说话,正想开口问,突然发现金鹏死死地盯着自己。吕升纳闷地问金鹏:“你能看到我吗?” 金鹏听到了吕升说的话,点点头。 吕升将脸凑近金鹏,在他眼睛上看来看去,很是觉得新鲜。然后,他惊喜地问周寒,“公子,他怎么突然能看到我了,这地方也没有言家那么重的阴气?” 周寒淡淡地说:“我给他开了鬼眼。” “真的!”吕升兴奋起来,围着周寒转开了圈,一边转一说:“公子,你能不能给更多的人开鬼眼,这样我就可以和更多的人聊天了。” “滚!”周寒大喝一声。 “哎!”吕升已经十分纯熟了,周寒的这声滚,声音未落,吕升应了一声后,卷起一阵风消失无踪。 吕升走后,周寒对金鹏道:“三年之内完成考验来找我,明日你便可以走了。” 金鹏站起身,向周寒施一礼问:“我若完成考验又该去哪找师父?” “完成考验,你我之间便有了师徒之缘分,”周寒指着那串寒峰珠,“它会指引你来找我。” 周寒说完走向房门,刚打开一扇门,她又想起什么,说了一句让金鹏心塞的话。 “把你那铃铛和葫芦扔了吧,你以前那师父也不给你一件像样的法器。” 从金鹏的房间出来,李清寒问:“你真动心要收他做徒弟?” “给他找点事做,不能让他总缠着我吧。三年收一百只鬼,还要自愿进入冥峰珠,不是那么好完成的。在人间徘徊的鬼,可没几个善茬。” 周寒说完,用手指点了点额头,她还真有点替金鹏担心了。 “万一他要是真做成了呢?”李清寒问。 “我就真正收他做徒弟。我们达成目的后就回冥界去了,那时,便不能常来人间,人间的事总要有人来做。”周寒道。 转过天来,金鹏也不拖拉,便与周寒和吕升作别。 临走之前,周寒将自己从街上买的几个馒头拿了两个给金鹏,让他在路上吃。 金鹏将馒头放在褡裢里,告辞离去,走向来时的路。 金鹏走出乌林县,感到腹中饥饿,拿出周寒送他的馒头。他发现包着馒头的油纸包里还有一张纸,打开一看,竟是一张三百两的银票。 有这张银票,省着用,他三年内倒是不愁银子了。 金鹏拿着银子心里感动,“师父,三年后,我必还你一千两。” 第204章 偷花贼 在去往连山县的官道上,周寒感叹一声,“终于清静了。” 吕升飘到周寒身边,道:“公子,原来你对金鹏说什么考验,是骗他离开,好让自己清静啊。” “骗?我看上去就那么喜欢骗人的吗?”周寒斜眼看着吕升。 “公子,你骗的人还少吗?比如说方宛月,还有红衣。”吕升非常诚恳地说。 “吕升,你这是在揭我的老底吗?”周寒愤怒地挥起拳头。 吕升飞到一棵树上,抱着树冠上一棵粗枝,看着下方怒视他的周寒道:“公子,你说过,对过去之事坦然视之,也是一种修行。” “呵呵呵!”一连串的笑声,是李清寒发出来的。 “我……”这次换成周寒心塞了,她为什么要收一个这么实诚的鬼仆。 济州下辖十一个县,土地肥沃,境内有山有水。这里的百姓靠山的吃山,靠水的吃水,只要不懒,就不会饿死。 本来周寒可以绕过连山县城,直奔凌水县。但她听吕升说,凌水县因着有水陆的码头,贸易繁荣,所以物价也比旁的地方略高。 周寒看看自己好不容易攒下的银子,以后还有大用途。所以她决定去一趟连山县城,备些干粮,能省一文是一文。 此举又惹来李清寒好一顿嘲讽,周寒才不在乎。她一天天躲在自己身体里不出来,怎么会知道人世的艰难。 离开乌林县走了两日,周寒终于看到了连山县城的城墙。 周寒大呼一声,“到连山县了,我们在这里把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了,然后一鼓作气直奔凌水县,乘船去梅江,再由梅江下江州。” “公子,你这股气可真够长的。”吕升适时的在旁边泄周寒的气,“这一路快的话,也要至少十多日呢。” “吕升,你是不是皮痒了,想找揍?”周寒呵斥吕升。 “公子,我是鬼,没有皮,你要如何揍我?”吕升很诚实地问。 “你别躲,你看我怎么揍你。”周寒气得跳脚,去抓浮在半空的吕升。 吕升则左右摇晃着躲避周寒,“公子,你说过,人可以善良,但不能懦弱,谁欺负我了,就要原样还回去。” “你在这儿等着我了!” “哈哈……”李清寒的笑声在周寒的脑中回荡。 周寒能看到吕升,旁人却看不到。在旁人看来,周寒在那里蹦跳着,双手在空中乱挥。 有路人侧头向周寒这看过来,脸上的神情既有奇怪,又有同情。他们大概把周寒看成精神失常的人了。 周寒眼光无意掠过,发现有几人在注视她,知道自己的行为,在别人眼中太古怪了。她狠狠地瞪了吕升一眼,继续赶路。吕升则卷起一道风,跑到连山县城门前了。 周寒来到连山县城门外时,这里正热闹。 城门处,行人进进出出,守门士兵紧紧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城门侧,几十号人正围在一起,看城墙上贴的一张告示。 周寒知道,能张贴在此处的告示,一般都是官府出的。她没什么兴趣,何况围观的人那么多,也不好挤进去。 “呼——”吕升挟着一道风,从围观告示的圈子飞出来。 “告示上写什么?”周寒随意一问。 “公子,县衙悬赏捉贼。” “那贼偷了什么,闹得这么大。”周寒也是在襄州府衙做过差役的,知道一般小贼值不得府衙出悬赏,除非是偷的东西十分贵重或弄出了人命。 “偷花。”吕升干脆地回答。 “偷花?”周寒却疑惑了。 “是呀,告示上是这么写的。”吕升一本正经地说。 “什么品种的花,这么名贵?”周寒摇摇头,没了兴趣,直往城门而去。 “公子,告示上画的贼人模样还挺好看的,跟你有点像。” “天下长得相像之人多了。”周寒并没有放在心上,她已经来到城门下。 告示上要找的是偷花贼,周寒身上没有花,所以,她大大方方走向城门。 城门两侧各有一队五人士兵,对每一个进出的男人都要打量一遍。 周寒很顺利就走过城门洞。就在她快离开城门之时,突听身后一声大喝,“站住!” 这一声喝不仅是周寒,就是周寒身边几名行人也被吓得站住,不敢动。 周寒回过头,见一名士兵冲另外几名行人挥挥手,示意没他们的事,然后径直朝周寒走来。 周寒不知道这名士兵有何事,冲他施了个礼,问:“这位军爷,有何事唤在下?” 士兵将周寒从上到下打量了好几遍,看得周寒浑身不舒服,但她又不想惹事,只能任由这个士兵打量。 士兵的目光最后停留在周寒脸上,神色变得严肃,如临大敌一般。他向身后一招手,四名士兵快步跑过来,将周寒团团围住。 “军爷,这是何意?”周寒感觉到这五名士兵的敌意,十分不解。她可是第一次来连山县,没干过什么事啊。 “你做过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清楚。”认定周寒跑不了了,先前那名士兵也敢说话了。 “我心里不清楚啊,我今天才到连山县。”周寒这个郁闷啊。她不想惹事,事反而找上她了。 “你这个淫贼,害了那么多姑娘。你以为偷偷地出了城,再进城来,我们就不以为是你了。”另一名士兵恨恨地说。 “淫贼?”周寒更迷糊了。 “绑起来,押到县衙,交给周大人处理。” 一些在旁边围观的百姓,听到士兵的话,不禁对周寒大骂起来。 “原来他就是祸害我们县年轻姑娘的采花贼。” “看他长得好看,原来是个恶魔。” “终于抓到他了,应该立刻判他死罪。” “打死他!” “对,打他!” 士兵刚把周寒的包袱没收,将周寒紧紧地绑起来,一群愤怒的人们就冲上来,挥拳打向周寒。 周寒身上重重挨了几拳。 幸而那几名士兵是老兵,知道县令还没有判决,人犯不容有失,把人们拦了下来。 可这样仍挡不住气血上涌的人们,菜叶、鸡蛋、烂水果、石头……一个个能扔的东西,向周寒飞砸过来。 片刻功夫,周寒身上就沾满了腥烂汁水,和着鲜血泥土。 周寒大叫:“我不是淫贼,你们抓错人了——哎,别砸了——快住手,我不是——哎哟!” 一块只比拳头小一圈的石头飞来正砸中周寒的额头,周寒脑中一阵眩晕,眼前一片血红。血水顺着周寒的眉骨流了下来。 第205章 这贼好像有病 跑出去游逛的吕升,感觉到周寒出事了,赶忙飞回来。 看到眼前一幕,吕升气急,大叫一声,“你们住手!”便要鼓动起阴风。 “不要动!”周寒在心里喝止。 “他们欺负你。”吕升第一次在周寒面前发怒。 “我没事!” “这些愚民!”李清寒也生气了。 “别忘了我们的戒律,不得对凡人直接动用法术。”周寒立刻提醒李清寒。 “哼!”李清寒冷哼一声,再不出言。 不多时,周寒身上已经没一处干净的了,而且还被砸得鼻青脸肿,有的地方还渗出血迹,露在衣服外的手和手腕遍布淤肿。 有士兵拦阻,周寒还被打成这样,可见周围百姓的愤怒。他们不住高喊着: “杀了他!杀了他!” 周寒就算解释也没人听,周寒也就不解释了。 很快县衙又派来一队差役,将百姓隔离开,押着周寒去了县衙。 进了县衙,周寒反倒松了口气。她现在浑身的皮肉都疼。周寒正难受,从县衙大堂跑出来一人,县衙的差役朝他施礼,口称“县丞大人”。 县丞来到周寒面前看了一眼,见周寒浑身脏兮兮,就连头发上都挂着鸡蛋清,菜叶,已看不出本来面目了。 县丞摆摆手,“把他押下去,先清理一下,然后关进大牢,好好看管。今日周县令去了乡里公干,明日才能开堂审案。” “是!”差役应声。 “哎,你们抓错人了,我不是采花贼,我怎么可能是采花贼呢?”周寒冲县丞大叫。 “抓错人了?”一个差役重重推了周寒一把。 周寒向前踉跄几步,方才站直身体,却看到那名差役展开了一张告示。 告示上的人像眉目清秀,竟与周寒有七八分相像。 周寒一下子愣住了,这么巧的事,却让她赶上了。 “看到了吧,你以为你做的事神鬼不知,可偏偏就有受你祸害的姑娘看到了你的样子。”差役愤恨地说。 到了县衙大牢,狱卒给周寒拿了一身狱服,又打了一盆冷水,让周寒自己清理。 周寒终于把一身的脏污洗了下去,虽然不想穿狱服,但也没得选,自己的包袱被没收了。 因为周寒是重犯,她被关进了一间单独的牢房,并且牢门上加了两道锁。 “公子,你还好吧?”吕升从墙缝钻进来。 “你看我这样子,哪里好了?”周寒坐在墙根处。 “他们为什么抓你?” 吕升的话提醒了周寒,她瞪着半空中的吕升问:“你居然告诉我,告示上是在抓偷花的贼。” “是呀,采花贼不就是偷花的贼吗?”吕升一脸无辜。 “你——我——”若不是浑身疼,周寒真想跳起来,把吕升抓下来,暴打一顿。 “呵呵……”李清寒却不合时宜地笑了。 “你还笑。”周寒怒道。 “我笑你,从襄州出来,还没到江州就坐了两次牢了。” “第一次是我故意要坐牢的,这一次,我可太冤了。”周寒双手托腮,十分忧愁。 “公子,明天到大堂上,你告诉县令你是个女子,不就什么误会都解了吗。”吕升为周寒出主意。 “即使我不暴露身份,也能还自己的清白。”周寒心里升起一股倔强。 “采花贼十分无耻,必须抓到他。”李清寒气愤地说。 “呵呵……”周寒笑了。 这次轮到李清寒反问:“你笑什么?” “你现在也爱管闲事了。” “还不是被你带偏了。” “这怎么能是偏呢?我做的可都是好事。” “哼!”李清寒出奇地没有反驳。 “吕升,天黑后你就去连山县各处,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采花贼,最好找到他的巢穴。” 吕升答应了。这时一个黑影,从牢门处钻进来。他的头顶塌陷一大块,乍一看,便如少了半个脑袋。 半头鬼看到吕升很欣喜,“哎,你不是监牢里的鬼,你是从外面来的吧?” 吕升眨了眨眼,低头去看地上坐着周寒。谁知道周寒故意低着头,好像没看到这个突然冒出的不速之客。 吕升明白了,周寒是不欲眼前这个鬼魂知道她能看到他。 “啊,是啊!”吕升含糊应答。 “嘿嘿,你真奇怪,监牢这儿不是什么好地方,别的鬼都远远躲着,你却往这钻。” “那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是死在这儿的,离不开,没办法。”半头鬼摸了摸自己少了半边的脑袋,凄然地说。 “怎么死的?”吕升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 “自杀,唉。”半头鬼长长叹气。 “为什么要自杀?” “做错事了,没脸见家里人,死了干净,所以就撞了墙。” “吕升,问问他连山县县令为官如何?”周寒暗中吩咐吕升。 吕升依言寻问半头鬼。 “周县令还不错,在连山县,没什么恶名,断事也算公正。” “吕升,再问他知不知道采花贼之事?”周寒又吩咐。 吕升再次问半头鬼,半头鬼如实作答。 “我被困在监牢中,外面的事也看不到,不过我经常偷听狱卒谈话,知道一些。那个采花贼已经闹了三个多月了,这连山县城里的姑娘让他祸害了不少,现在城中好多人家,都把未及笄的姑娘上赶着嫁出去。” “那个贼人一般什么时候作案?”周寒通过吕升寻问半头鬼。 “没准,有时三四日一次,有时隔个六七日一次,反正都是在深夜。那些姑娘好好在家睡觉,便被糟蹋了,连下手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难道周县令没有安排人查找他?” “怎么没有啊,周县令自己晚上不睡觉,在县城里守夜,甚至还到济州借来了士兵,把县城里各个角落都秘密安排人了。” “却也是奇了,这县城晚上窜出过几只老鼠都数清了,可那采花贼却连影子也没发现。那些姑娘该出事的照样出事。周县令推测这采花贼必是城内的人。” “为什么?” “因为这么久来,他犯的事从没出过县城。城里有条件的人家,都把自己家女儿送出城投亲去了,那些没处可去的人家,只能战战兢兢看守着自家女儿。” 周寒没问题了,也不管半头鬼拉着吕升闲话,在心里和李清寒说话。 “照这样看来,我也不用特意去为自己分辩,几日后,那个采花贼再作案,我的嫌疑自解。” “这样是没错,可你想过没有,那就意味着又有一个姑娘毁在他手上。”李清寒道。 “既然我们管定此事了,就不能让采花贼再得逞。”周寒很严肃地说。 “我在考虑一点,真的采花贼会不会听说我被当作采花贼抓到后,便隐藏起来,把罪名嫁祸到我身上,等风声过后再出来?” “不会,你难道不觉得,这个采花贼好像有病一般。” “是有病。地狱中,也有采花大盗的鬼魂在受罚。他们生前都是在一处作案最多两三次,就立刻换地方了,哪有死盯着一个地方不放的。” “还有,县城晚上安排如此严密,为什么还是抓不到他?” “是啊,不会那么巧,正好那几晚上,采花贼没有出来作案吧?要么就是这采花贼会隐身。”周寒觉得自己的这两个推测都不可靠。 第206章 作证要凭良心 不知过了多久,周寒听到牢房外传来脚步声,大概是巡视的狱卒走过。 周寒抬头,看到吕升和那个半头鬼已经飘到房顶之上说话了。 那个半头鬼应该是好长时间没有遇到可聊天的对象了,和吕升说的喋喋不休,根本停不下来。吕升则听得也津津有味。 “吕升,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去找那个采花贼?”周寒呵斥道。 “哎!”吕升转身飞出牢房,那个半头鬼显然还没尽兴,追着吕升,也出去了。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我先睡一觉。”周寒对李清寒说,说完就卧在墙根处睡着了。 周寒正睡得迷迷糊糊,感觉有人轻轻推她。 周寒推开那人的手,睁开了眼。一个晶莹的身影蹲在她身边,正是李清寒。 周寒打了个呵欠,问:“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我在县城中转了一圈,顺便又去了瀛洲仙山为你要来了治伤的膏药。” 李清寒边说边将一个拇指肚大,如同青泥球般的东西取了出来。 “这个肉体凡胎上的伤,若不用这仙药,怕是要七八日才能痊愈,而且还会留下痕迹。” 周寒乐了,“李清寒,你也会关心人了。” “哼,你我本就是一体,我这也算是为我自己。”李清寒冷哼一声,将手上的青色膏球扔给周寒。 “还嘴硬!”周寒接过膏球,小声嘀咕了一句。 周寒将青色膏球放到鼻子下嗅了嗅,一股浓郁芳香扑鼻而来,令她精神一振。 “瀛洲那些家伙还真会炼药。” “还等什么,赶紧上药。”李清寒拿过膏球,分成两半。 李清寒用手指轻轻一捻其中半块,就捻成了膏泥的样子。 周寒脱下衣服,用手指沾着膏泥涂抹在伤口上,那些够不到的地方,就由李清寒来涂抹。 药膏沾到伤口,周寒就觉得一阵清凉透骨。 周寒抬起手,看到手上的淤肿肉眼可见由紫变红,再由红变粉红,恢复了先前的白嫩肌肤。 本来流血的伤口,也瞬间愈合,片刻在连一丝疤痕都不见了,就好像那里从没受过伤一样。 天还未亮,吕升就跑回来了。 “公子,我在城里高处盯了一晚上,夜游神在我眼前都飞过去三次,就是没见到那个采花贼。” 周寒也没指望吕升一晚上就能找到人,按那个半头鬼说法,那个采花贼也不是天天晚上作案。 “在没抓到那个采花贼前,你需每天晚上在城中各处找他。” “好嘞!”吕升痛快答应。 一个时辰后,牢门前有了动静,只听有人高声喊道:“县令大人开堂审案,把嫌犯押过去。”然后便是脚步声传来,很快,牢门上发出哗啦哗啦声音,是铁锁链和牢门的摩擦声。 牢门打开了,进来两名差役,他们不由分说便将周寒绑了个结实。 其中一名差役边绑还边解释,“你是重犯,还是绑上放心。”绑好后,他们把周寒押走。 周寒没有挣扎,更没解释,跟他们解释也没用。 看着周寒的离开的背影,值班的狱卒双唇抖动,“他,他——太奇怪了!” 原来狱卒注意到周寒身上的伤,今天一点也看不出来了,连点青红的斑痕都没有了。 在去大堂的路上,周寒打听到,连山县的县令名叫周玉坚。 周县令在这任上已经四年多了,本来在连山县官声不错,就因为采花贼横行,县里却迟迟抓不住,令连山县百姓对周玉坚又失去了信任。 公堂正中,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穿绿色官服,一双眼隐含怒气,盯着被押上堂来的周寒。 差役解了周寒身上的绑绳,喝道:“跪下!” 周寒没有动,押着周寒的差役一脚踹在周寒膝弯处,周寒吃痛,被迫跪下。 “啪——哎!”惊堂木拍响,却伴随着一声痛叫。 周寒抬头看过去,原来是周玉坚拍惊堂木时,砸到自己的手指。 “你做的?”周寒问李清寒。 “我们见玉帝都不跪,他敢让我们跪,就要吃些苦头。”李清寒气愤地说。 “我们现在是凡人,你就当入乡随俗吧,可千万不要再犯戒了。” “堂下人姓名,哪里人氏。”周玉坚忍住手指上的痛,将惊堂木放到一边,高声问周寒。 “周寒,是襄州随县人。”周寒老实回答。 “你是襄州人,为何来连山县犯案。”周玉坚喝问。 “冤枉啊大人,我昨日才刚到连山县,还不知道什么事,就被押进了大牢。”周寒一脸无辜地喊冤。 “你深夜行凶,迫害许多未婚女子,致使三名女子不堪污辱自尽。你还不承认。” “大人,捉贼拿赃,捉奸拿双,有什么证据就证明我是采花贼?” “想来你身怀异术,许多日来,我派人晚上在县城中巡逻看守,竟然没发现你的踪影。” “那就没法证明采花贼是我。”周寒想站起来,却又被一旁的差役强行按下。 “我这里有证人。你以为你做的很隐秘,却没想到你上一次作案,被你污辱的女子看到了你的真面目,我们这才张榜捉拿你。” “那就让证人来再认认,万一她认出来,不是我呢。”周寒颇有自信。 周玉坚也被周寒那一脸轻松的样子,弄得他有点很踌躇。 周玉坚很清楚,只凭长相就断定眼下的人是采花贼,很武断。 那个采花贼很狡猾,始终抓不住踪迹。周玉坚甚至派人去那几家有未出嫁姑娘的家里蹲守,那个家伙却仍能在官差的眼皮子底下作案。 周玉坚也是急了,可以说哪怕只有一根稻草,他也会紧紧抓住不放。 “证人来了吗?”周玉坚问一旁的差役。 “来了,在堂外候着,等待大人传唤。” “带上来吧。” 不多时,一个年轻姑娘低着头,迈着小步走了进来。 周寒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姑娘,年纪不大,也就比她大个一两岁的样子。 这姑娘上堂来,也向周寒偷偷瞧了一眼,瞧过之后,她竟吃了一惊。 不过,姑娘始终低着头,没人发现她此时的神情。 年轻姑娘跪在了离周寒四五步远的地方。周玉坚照例问住籍和姓名。 年轻女子照实回答,她叫初彩云,是连山县城的人。 周玉坚指着周寒问初彩云,“那晚你见到的贼人,可是他吗?” 周寒直起身子,抬起头,为了让初彩云看清楚。 初彩云犹豫着转过了身,却仍低着头,不敢直视周寒。 “初彩云,你不用怕,本官会为你作主。你只需看仔细,是不是眼前这个人?”周玉坚以为初彩云是害怕,便大声为初彩云鼓气。 初彩云这才堪堪抬起头,看向周寒。 周玉坚一直注意着周寒和初彩云的反应,却发现不太对。 初彩云紧抿双唇,双手不住地绞着自己手中的罗帕,眼中似乎含着泪光,不敢直视周寒。 若是初彩云是迟疑,周玉坚可以理解,毕竟事关一个女子的清白,当然要仔细辨认凶手。 但初彩云那局促不安中,又带着愧疚的神情,是怎么回事?面对一个坏了自己贞节的人,初彩云没有上去撕咬,已经是很自持了,又何必对凶手愧疚。 堂上静了好一会儿,初彩云这才又转过身去,低下头对周玉坚颤声说:“大人,是,是他。” 听到这话,周寒沉不住气了,从地上蹦起来,指着初彩云怒道:“姑娘,作证要凭良心,我们方才第一次见面,你不要乱认。这可是死罪,你难道要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继续去害他人,而让一个无辜的人冤死?” 第207章 山神是个女的 周玉坚看着初彩云,初彩云却仍低头跪着,一句话也不为自己辩解。 周玉坚心中疑心更重了,他虽然急切抓住那个祸害连山县的淫贼,但也不能没有任何证据,就拿一个无辜之人顶罪。 周寒被再次按到地上,但她并没有安静下来,大声质问初彩云。 “初彩云,你说话呀。你这样不但会害死我,若放那凶犯逃过,他再行凶,这害人的孽因,便有你一份。” “呜呜——”初彩云竟然哭了起来。 周玉坚拿起惊堂木,想趁机追问初彩云,让她说出实情。然而此时堂外一片吵嚷声,将初彩云的哭声也压下去了。 周玉坚这个心烦啊,他高声喝问:“是谁在搅闹公堂?” 大堂外匆匆跑进来一名差役,他禀报道:“大人,是曹山乡的乡民要求见大人。” “没看我正审案吗?让他们回去。” “他们说不见到大人就不走。” 周玉坚一个头两个大,棘手的事,一件接一件,处理不好,他这个县令也就做到头了。 “让他们进来。” 很快,公堂外进来四人,两位五六十岁老者,和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四人上堂跪下后,两个老者介绍自己。这两人一个是曹山乡中洞村的族长牛常有,一个是田岗村的族长田家柏。 “我二人代表曹山乡乡民,恳求县令大人收回成命。”田家柏说明来意。 “大人,曹山乡紧靠曹山,我们多是倚仗曹山方才能安稳过活,若不能上山,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我们也只能背井离乡,去别处讨生活了。”牛常有唉声叹气地说。 “难道这位县令大人把曹山封了,不让山下百姓上山了吗?”周寒暂时放下了和初彩云的事,望向上面的周玉坚,心中揣测。 “是啊,大人,牺牲一人,就能让全乡百姓生活无忧。我这里有王山桃和她的父母写的请愿书,王山桃是自愿将自己祭献山神,毫无怨言。”田家柏从怀里取出一封信笺。 差役将信笺送到周玉坚面前。周玉坚看也不看,严厉地说:“不行,那是一条人命。曹山之事我会调查,有什么事待一切清楚之后,再行定夺。用活人祭祀,此事绝不可取。” “大人,山神发怒可不是小事,如果我们不及时祭祀山神,待到山神怒火不可遏制,整个曹山乡都会遭殃。何况王山桃是嫁给山神大人作妻,也许反而成全她成为一方神灵。”牛常有和田家柏几乎是伏在地上哀求。 “李清寒,你听出是什么事了吗?”周寒在心里问李清寒。 “可能是曹山上有什么妖物作祟,被这些人当作山神发怒了。”李清寒回答。 “我猜也是。” “山神,既为神,就当如父母官一样,保一方平安,风调雨顺,又怎么会做杀人吃人恶事。必是山上有邪物作祟。” “大人……” “啪,啪……”牛常有还要说,却被几声鼓掌打断。周寒放下双手,赞道:“大人说得好,既然能被封为神,必定是以众生为念,慈心悯怀,又怎么会因一己私念而枉杀众生。”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被周寒吸引过去。田家柏指着周寒呵斥,“这里是什么地方,有你插嘴乱说的。” 周寒耸耸肩,“好吧,我不乱说。我问你,你怎么就知道山神一定是个男人?” 这句话把牛常有和田家柏都问愣了。 周寒继续说:“万一山神是个女的,你送个姑娘去嫁山神,岂不是没有作用了。或者山神是夫妻二人,你们送个女人过去,难道要让山神夫妻不和吗?那以后你们会更倒霉。” 原本恼上加恼的周玉坚,听了周寒的话,非但没怪罪,反而露出一丝微笑,他觉得这个周寒说话还挺有意思的。 牛常有身后的年轻人,转过头来,对周寒说:“山神若是女人,把你送给山神怎么样?” “好啊,我非常乐意,只要山神他敢要我。”周寒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 “狂妄,敢亵渎神灵,小心遭报应。”田家柏指着周寒骂道。 “有什么报应就冲我来吧。”周寒说完,冲周玉坚抱拳道,“我能助大人解决曹山之事。” “你——”周玉坚很意外。 犹豫了片刻,周玉坚摇摇头,“你的事还没审明,你仍是嫌犯。” 周玉坚说完,吩咐差役,“把周寒暂押进大牢,严加看管。” “哎,大人,你相信我,我一定能解决曹山上的事。若是我办不到,任杀任刮。” 周寒被两个差役推下公堂时,她还在边走边冲周玉坚大喊。 周玉坚看着周寒渐远的背影,眉头锁在了一起。 周寒又回到先前那座牢房。她刚进来,吕升就飞过来,“公子,你怎么样,他们有没有打你的板子。县衙我进不去,帮不了公子。” “我没事。”周寒坐回墙根处,对吕升说,“你出去看着,别让其它鬼进来打扰我。” “好。公子,你放心,有我在,谁也别想踏进这牢房一步。”吕升说完,飞出了牢房。 周寒问李清寒,“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我想先去曹山看看。”李清寒说。 “好,带上流阴镜,一切小心。” “嗯!” 周寒的头顶冲出一道白光,飞出了牢房。 李清寒来到曹山下,看到了张贴在山脚下的县衙公告。 公先上说近日有多人在曹山上失踪或死亡,为确保百姓安全,暂时将曹山封山。封山期间,任何人都不得私自上山。公告发布的日期是三个月前的。 李清寒看完公告,身影一闪,消失在山脚下。 当她再出现时,已经来到了山中。 到了曹山上,她发现了异常。山里很干净,她看不到一个游荡的鬼魂。 公告上有许多人在山中失踪或死亡,那就应该有不少鬼魂,可此时除了冰凉的山风在她耳边回荡,看不到一个影子。 “难道真是一个邪修的妖,将上山的人,连人带魂一起吞吃了?”李清寒心里想。可她现在没有身体,只是神魂,无法吸引那个妖孽出来。 李清寒身形一晃,又化作一道流光,在曹山范围内搜寻起来。 第208章 修炼七百年 不多时,李清寒就在曹山以北的山坳中,察觉到不寻常的气息。 李清寒落在山坳中,现出身形。 这里草木繁盛,生机勃勃,应该有虫鸣鸟唱才对。但这里却异常的清静。清静得连微风声都听得异常清晰。 李清寒随便走了几步,脚下传来踩在草石上的“咯吱”声。 李清寒停下脚步,取出流阴镜,准备用流阴镜的法力找到那个邪修。却在此时,她听到一声声粗重的呼吸,从侧前方,两丈开外处的一棵大树后传来。 李清寒身形闪灭,再出现时,已经来到了大树旁。 眼前是一棵粗壮的老树,树冠如伞,遮蔽了方圆数丈的范围。就在树下卧着一只棕色大猫。这是只猫,而非虎,但它的体型长得如健壮的老虎一般庞大。 大猫正在熟睡,口中呼出的气,吹得口边翘起的胡须忽上忽下。 而在这只大猫卧着的地方,和它的周围,遍布白骨,有的骨头上还带着已经发黑的血丝,空气中也飘散着腐臭气。 李清寒看了一眼脚下的白骨,有人的骨头,也有其它动物的。 “嚓!”李清寒挪动了一下步子,脚下发出骨头的摩擦声。 就在李清寒发出声音时,大猫尖尖的耳朵颤动了一下,然后猛地睁开眼。 当大猫看到自己眼前站着的冷艳晶莹的美女,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向后退了几步。 大猫自认嗅觉灵敏,可眼前的人,它却什么气息也感觉不到,若不是刚才此人发出一丝动静,它还察觉不到已经有人来到它面前。 大猫弓起身子,油亮的棕色毛发竖了起来,尖尖的利爪也亮了出来,锋利的獠牙在阳光下隐隐有暗红的光。 大猫喉咙中发出低沉的声音,竖起的双瞳中透出凶狠的光芒,死死地盯着李清寒。眼前的人,让大猫感到了威胁。 李清寒神色自若地看着大猫,并没有因为它的攻击姿态,而感到紧张。 谁也没先发出声音,场面十分的安静。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大猫忍不住了,口吐人言,问:“你是什么人?”声音清亮,竟是一个姑娘的声音。 李清寒用脚尖点了点地面上的白骨,反问:“这些都是你吃的?” “你是什么人?”大猫将两对獠牙磨得嚓嚓响,好像在说,你再不回答我的话,我就吃了你。 “你还不知道的好,我怕你知道了,会承受不了。”李清寒淡淡地说。 “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这也不意味着我会怕你。”大猫说着扬起一只爪子,指着遍地的白骨,“这里也有几个降妖捉鬼的法师,最后还是成了我的口中之餐。” “我和他们不一样。” “你在消磨我的耐心。”大猫怒了,刚才扬起的爪子重重地拍落。呼——,一阵狂暴的腥风,拧成一道利刃向李清寒飞射而去。 李清寒不躲不闪,似无所觉一样。 大猫心中暗喜。然而它的喜也就片刻,因为那道风刃穿过李清寒的身体,一声巨响轰在山石上,将山体穿出了一个大洞。 李清寒却好像刚才什么也发生一样,仍从容地站在那里。 “原来你只是个魂魄,那更好了,省了我的事了,我可以直接吞了你,补我的修为。”大猫身上的毛又变得平顺,迈开四肢缓缓向李清寒走来。一个魂魄能有多大本事,眼前这个女人注定成为它的口中食。 “你既然这么想知道我是谁,那我就成全你。” 李清寒看着缓步而来的大猫,冷冷一笑,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上。掌心中有淡淡的白光闪了一下,又瞬间消失。 也就是白光消失的霎那,大猫陡然停住脚步,眼中神色从疑惑到恐慌。它感觉到了从李清寒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 “地狱的气息!”大猫转身就跑。 “我们的话还没讲完呢。” 李清寒一只脚尖轻轻点地,然后以她脚点的地方为中心,两道银白的光,呈弧线射了出去。 两道白光追上大猫,迅速合拢,围绕成了一圈。 大猫正在奔命,什么也没察觉到。然后一头撞在一个坚硬冰冷的物体上,身体站立不稳,四肢朝天摔在地上,头一阵发蒙。 大猫不顾额头的疼痛,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转头看到李清寒正向它走来。它眼中的神色从恐慌变成了恐惧。 可是它的前面什么也没有,不知道是什么阻住了它的去路。前方不行,就换个方向。大猫又转向另一侧跑。 “砰——”结局一样,大猫又被撞了回来,额头上火辣辣地疼,肿了起来。 那两道白光围成的圈子,只有李清寒能看到。她站在圈外,冷声道:“我提醒过你了,可你不信。现在想跑就太晚了。” “你是地狱来的?”大猫四肢颤抖着问,地狱的气息一直压迫着它,它不得不怕。 “寒冰地狱。” 李清寒四个字说完,大猫猛地转身,它将全部的力量集中头部,向着一个方向冲了过去。 “砰——”,这一声比刚才大了不少,但结局一样。大猫的身体倒飞了出去,又撞在另一处冰冷坚硬的物体上,弹了回来,然后摔在地上。 大猫只觉天旋地转,头部好像要炸裂一般痛。 李清寒等大猫缓过劲来,方才嘲讽一般地说:“别说你个连正果都没修成的小小妖精,就是天界的神仙想破出这冰牢都很难,这是用寒冰地狱中的寒冰所造。”李清寒说着用手指,在空中轻轻弹了两下。在大猫眼中,李清寒弹的分明是空气,但却发出了清晰的“噗噗”声。 这地狱寒冰是冥界之物,在阳间不能显示真形。 大猫虽是修炼几百年的妖,眼却不是神眼,所以根本看不到。 既然不是对手,自然要服软。大猫四肢弯曲,伏在地上,“小妖冒犯了神尊,请神尊恕罪。神尊有什么话就问,我定知无不言。” “你叫什么名字,修炼多久了?”李清寒问。 “我叫乌圆,修炼了有七百年了。” “七百年?”李清寒讶然地打量地上的乌圆。 “神尊是不是看我不像有那么多年的修为?”乌圆说着,语气中竟透出一股悲凉之意。 李清寒点头承认,“你看上去最多有二三百年修为。” “那是因为我的妖丹被人抢走了,现在连人形也变化不了。” “有七百年修为,在这世上也算是强者了,谁能偷了你的妖丹?” “他……”乌圆说了一个字,竟然流下泪来。 李清寒冷眼瞧着乌圆,并未说话。 乌圆哭了一会儿,继续说:“四个月前,曹山上来了一个年轻男人。他丰神俊朗,仙风道骨。他说他是个大夫,来曹山采药的。我信了,还帮他到处找药。我们天南海北的聊,他非常有见识,对我讲了很多山外的趣事……” 乌圆说着,眼中闪亮,神色沉迷,似是想起当时的情景。 李清寒注意到乌圆的神色,问:“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个人了?” 第209章 他叫唐誉 乌圆点了点圆圆的脑袋。 “他说他也喜欢我,说我性情率真,可爱。我对他没了一丝防备。那天十五月圆夜,我吸食月华,吞吐妖丹修炼,他突然出手,抢走了我的妖丹。走之前还对我说,他根本没喜欢过我,所做一切就为了这颗妖丹。” “你虽失了妖丹,但也还有二三百年的修为在,难道夺不回妖丹?” “从开始我就被他骗了。他根本不是大夫,而是个法师,而且是极厉害的那种。被夺妖丹后,我才明白,他夺我的丹,是为了给自己增加修为。” “所以你就恨上了所有的人,从一个守护曹山的灵兽,变成了作祟的妖孽?” 乌圆伏在地上,只顾流泪。 “你是不是还曾想过,随那人下山,和他成夫妻?” 乌圆点点头,“我在曹山修炼七百年,见过不少人类的夫妻。遇到他,我动了念,想和他恩恩爱爱过一世,待他百年后,我再回曹山继续修炼。” “难怪你会有此劫,你起了妄心。” “神尊,你说什么?”乌圆抬起泪眼,惊诧地望着李清寒。 “你虽有七百年的修为,但仍是阴邪之身,别说根本不能和人在一起,就算在一起了,也会招来天灾人祸,到最后只会害人害己。” “再者,曹山是你的修炼初心。你生于斯,长于斯,又因曹山而开灵智,得以修炼。守护曹山便是你的修炼之道,是你的道心。可你却因一个不可能的情字,动摇了此心,让邪念趁虚而入,为自己招来了劫祸。” “你想想,若你不动摇此心,那个人又焉有机会,夺你的妖丹。” 乌圆愣住了。想了一会儿,它低下头,呜呜地哭起来,“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既知错了,你造下的杀孽如何去偿?”李清寒不客气地问。 “乌圆听凭神尊处置。”乌圆用两条前肢抱着头,仍哭声不绝。 李清寒看着这一地的白骨,道:“若是让你下地狱,凭你害死如此多人命,恐怕你要在地狱经历几数劫年,方能偿清。” “求神尊开恩,我愿意赎罪。”乌圆听了李清寒的话,吓得舌头都打结了。 “你虽可怜,但更可恨。自己招来的祸端,却将怒火发泄到无辜之人身上。你几百年来一直守护曹山,也有功劳,否则就凭你犯下的这些杀孽,就算我不来,也早该有人来收了你的命了。” “我知错了,以后只做善事,不再伤人命,求神尊放我一条生路。”乌圆不住以头触地。 “这恐怕由不得你。”李清寒朝满地的白骨瞟了一眼,问,“你已经将上曹山的人吃了,为何连魂魄也不放过?” “神尊,魂魄乃天地之灵,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吞噬魂魄。我不知道这山中的魂魄都去了哪。我刚才所说,是不知神尊身份,吓唬神尊的。” 李清寒知道乌圆的话可信。乌圆不是妖中的邪修,吞噬魂魄与它无益。 “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就是我现在收了你的命,你去地狱中以刑赎罪……” 李清寒还没说完,乌圆赶紧问:“神尊,第二个选择是什么?” 李清寒瞪了乌圆一眼。乌圆吓得缩了缩脖子。 “你害的这些人,绝大数都是曹山下的百姓。我把你的生死交到他们手上,他们若能原谅你,你就继续守护曹山,来赎你的前罪。他们若不原谅你,那你就只有第一个选择了。” 乌圆眼中流露出一丝绝望,但它还强撑起四肢,站了起来,“神尊,我愿意一试。” 李清寒的脚尖再次点地,地面上那两道白光顺原路迅速回缩,眨眼在李清寒脚下消失。 李清寒对乌圆说:“在此等候,很快我会以凡人之身再来曹山,到时曹山乡的百姓能否原谅你,就看你自己的了。” “我知道,我知道。”乌圆忙不迭的点头。 “那个抢你妖丹的人叫什么名字?” “他说他叫唐誉。”乌圆咬着牙说。 李清寒回到县衙牢房,坐在地上的周寒抬起头问:“如何了?” 李清寒长叹一声道:“我们做错了很多事。” “你怎么了?”周寒不明白李清寒怎么突然有此感慨。 “我们看守寒冰地狱,不该凭自己的喜好,动了其它的心思。就因为我们做了不该做的事,害了流苏,也害了我们自己。” “我们做错了,却又执着于这一个错误,不肯放过自己,将自己冰封了近千年。这千年间,有多少需要我们去做的事,就这么错过了,同时也抛下了我们的责任。” “我们心上的冰封,何尝不是我们错上加错的造成的结果,周寒,你说是吗?” 周寒睁大眼睛看着李清寒。李清寒的一字一句都穿透进她的心里,在她的心里绞动,时而似地狱的寒冰,让她从头到脚打了个激灵,时而又似地狱的烈火,让她浑身发烧,身体似快要融化了一样。 突然,周寒感觉到心脏处如几十根针刺般疼痛,她捂着胸口,轻轻“嗯”了一声。 “周寒,你怎么了?”李清寒刚问完,她也低头捂住了胸口。 “冰封,冰封的裂痕不但加深了,而且又增加了许多裂痕。” 李清寒抬起头,对上了周寒兴奋的面容。 “李清寒,你和我都悟到了。” “是啊,难怪菩萨让我们来人间。在地狱中,我们永远也想不通这些事。” “封印开了,却没有融解,我们还欠缺什么?” “菩萨指点我们,不必在意因果,顺从本心去做。所以你不要想那么多了,快跟我说说你在曹山探查的收获。”周寒笑着打断李清寒的疑问。 第二天,周寒还在睡着觉,牢门就发出响声,随后打开了。 “周寒,县令大人传唤你。” 周寒睁开惺忪睡眼,打着哈欠坐了起来。她还有点迷糊,问:“叫我干什么?” “干什么,当然是审你的案子,快点,别让大人等急了。”差役催促。 周寒站起身伸出双手,她以为还会像昨天一样把她用绳子绑起来,再带走。 没想到差役上来,推了她一把,把她推出牢房。 这次去大堂,周寒感觉不像是押送,差役倒更像给她引路,把她带到了县衙公堂上。 公堂中,没有衙役站两边,只有县令周玉坚在堂上坐着,还有一个年轻人背对门口,站在周玉坚不远处。 周寒进入公堂,那个年轻人回过头。 周寒一看认识,正是昨天跪在田家柏后边,调侃过她说,若山神是女人,把周寒送给山神的那个年轻人。 周寒看公堂的情景,怎么也不像开堂审案的。 那个年轻人走过来,冲周寒抱拳,“周郞君,在下叫田健,我们昨日曾经在公堂上见过面,田家柏是我的族叔。” 周寒回了礼,提醒道:“我现在还是嫌犯。”她的意思是,我身上有重案,你还是不要和我过于亲近,免得受连累。她是一片好意。 第210章 山神发怒 周玉坚从座位上站起来,“我昨天又单独审了初彩云,她已经承认,她所说的淫贼样貌,完全是自己想像出来的。她没想到,世上竟真有与她心中所想之人,长得相像的人。” 周玉坚说着,好像初次见周寒一样,又将周寒上下打量一遍。 原来昨天周玉坚再审初彩云,初彩云承受不了心里的压力,和良心谴责,说了实话。 初彩云到情窦初开的年纪时,少女的心里一直幻想自己能嫁个俊俏的夫君,他长的应该是眉眼清秀,唇红齿白。 连山县城出了个采花贼后,初彩云的父亲更是四处寻觅,要赶紧给她找个夫家嫁过去。初彩云那些日子,日日祈祷上苍,希望她的夫君是个眉清目秀的男人,已近乎痴迷了。 谁知道夫家还没定下来,初彩云却遭了采花贼的毒手。 当县衙差役问初彩云,可有看到贼人样貌时,初彩云便想,即便自己失身,也该是失身于俊俏的郎君。她便将日思夜想,自己描绘的夫君容貌说了出来。 周玉坚听了初彩云的解释,简直哭笑不得。 周寒却觉得有哪不对,若初彩云如此痴迷于她,昨日在公堂上,不该如此肯定她就是采花贼,而是助她脱困才对。不过周寒也没再问周玉坚。 “昨日你说你能解决曹山之事,此言可确实?”周玉坚问周寒。 “绝无妄言。”周寒坚定地说。 “好!”周玉坚露出笑容,“今日你和我同去曹山。可需要准备什么物什?” “物什不需要,只要招集一些人。” “需要多少人,县衙的差役和兵丁都可听你调遣。”周玉坚也是病急乱投医了。 周寒摆摆手,“只需将曹山乡百姓招集到曹山下,越多越好,最好能全部到场。” “招集百姓?”周玉坚疑惑,周寒这是想做什么。 “你打算怎么制服山神?”田健忍不住问。 “当然是把我祭祀给山神了,我娶了山神,就是她的夫君,她必然要听我的,我不让她再做乱就行了。”周寒歪转头,冲田健戏谑道。 “啊——这个,行吗?”田健一脸懵。 “不可胡为!”周玉坚可不会调笑,呵斥道。 “开玩笑的!”周寒一看县令大人当真了,赶忙解释。 周寒又向县令拱手道:“大人,曹山乡所有的里正,和各位族长必须到场。” “需要如此吗?”周玉坚问。 “必得如此,我要借势。”周寒很严肃。她现在不想多解释,反正到时,大家就都知道了。 周玉坚招来差役吩咐,“你去把五个村的里正和牛、田、谷、韩的族长,都召集起来。” 周玉坚又不放心地看着周寒,“此事不是玩笑,你有把握?” “我若解决不了此事,大人把我当真祭祀给山神好了。”周寒回答的郑重。 周玉坚点点头,出了公堂去安排人了。虽然周寒说不用官兵,但他也要带一些人以防万一。 在去曹山的路上,周寒问田健:“你们为什么一定认为山上的是山神,而不是什么妖物作祟?” “凡是世代居住在的曹山下的人,有几家没有受过山神的恩惠。”田健说到这,讲起了他的族叔田家柏的一件事。 田家柏年轻时,以采药为生,时常在曹山上采药。 有一次,田家柏在曹山北面的山崖上发现一株灵芝,便将绳子拴在一块山石上,攀着绳子,溜下山崖。 谁知那块山石底部竟然松动了,从山体上脱落下来。 没有了挂靠,田家柏整个人向山崖下急速坠去。这山崖有七八丈高,摔下去必死无疑。 正当田家柏绝望之时,一道黄色影子从田家柏的侧面飞来,撞在他的身上,止住了他的下坠之势。然后,那个东西又顶着他的腰,一直把他顶上了山崖顶部,田家柏这才捡回一条命。 田家柏自始至终没看到那个黄影是什么。 “曹山下的人们都知道一个传说,那就是山神来去如风,唯一能见到的,就是一抹黄色的影子。”田健道。 当县衙的一队人马到曹山时,曹山脚下已经是沸反盈天,人头攒动。 周寒估算着现在山下已经聚集有二三百人,而且还不断有百姓匆匆赶来。 县令大人在今日解决山神之事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曹山乡,只要不是实在脱不开身的人,都想来看看热闹。 周玉坚带来的人此时也起了作用,他们分散到各处,维持秩序,场面顿时安静了不少。 周寒和周玉坚来到最前面。眼前一座大山横亘在两人面前,山上郁郁葱葱,鸟语花香,一派生机。 然而,就是这一座曹山乡人的生命之山,却在不久前,成了曹山乡人的噩梦。 只要是上山的人,不是失踪,就是只剩下残肢。 曹山乡肥沃的土地不多,人们多倚仗这座山过活,没了曹山,许多人家生活开始拮据,甚至有的人被迫背井离乡。 周寒让田健把里正和各家族族长和长者,请到前面问:“各位长者,我想问一问,你们是要留下山神,还是要山神死?” “这是什么意思?山神是神,又怎么会死?”牛常有看着周寒,一脸疑惑。 “若是你们世世代代供奉的山神,其实并不是真正的神,你们当如何?” “我们家在曹山乡生活了五代。以前的山神可灵验了,也正是山神的护佑,我们曹山乡才能生活富足。你说山神不是神,我不信。”一位里正大声说。 “对,一定是因为什么,山神发怒了,才有今日祸。”不知道人群中谁插了一句嘴。 周寒无奈,不过想想也能释然。方今之世不是什么太平盛世,很多地方生活艰难,像曹山乡这样,已经是很难得了。 人们的希望在曹山上,在山神身上。 “山神杀了曹山乡许多人。若是你们要它死,众位现在就可离去,我可保证从此以后,你们上曹山,再无性命之忧。”周寒大声说。 “你是什么人,法师吗?我们没想过要山神死,只想消除山神的怒气,曹山还要靠他护佑。”那位谷姓的族长道。 周寒又看向其他几位族长。 那几位族长和长者纷纷点头,认同谷姓族长的话。 “好,那所有的事,待你们看清真相后再决定吧。”周寒言罢,转身朝曹山走近了些。 “乌圆——乌圆——”周寒冲着山上高喊。 人们面面相觑,乌圆是什么,咒语吗? 片刻后,山上起了一阵风。这风很奇怪,不是成片吹来,而是形成一条风带,吹弯了山间一排树木。 很快,这条风带向山下压来,很快人们就看到从山上的树丛中,走出一只全身棕黄色皮毛的大兽。 “老虎!”这一声顿时造成了人们恐慌,纷纷向后拥去。 第211章 它就是山神 “这不是老虎,是大山猫。”有以狩猎为生的猎户,认出了乌圆的真正的身份。 虽然身型一样大,但猫比虎更容易让人们接受。人们不再乱拥,镇定了下来。 乌圆走到山下,不再前进,反而趴伏在了地上,垂着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等着长辈教训。 周寒看一眼地上的乌圆,然后高声说:“它就是你们所说的山神。它不是真的神,而只是一只修炼近千年的山猫妖。” “妖?山神是妖,怎么可能?” “有可能,你忘了传说山神来去都是黄色的影子,你看它的样子。” “就因为是妖,它才要吃人。” “杀了它,不能让它占着曹山害人了!” …… 周寒不理会人们的激昂的情绪,继续说:“许多年来,它一直隐在曹山中潜心修炼,并守护着曹山。但不久前,发生了一件事……” 周寒将乌圆的妖丹被人夺走的事,简单叙述了一遍。 “它辛苦几百年修炼的妖丹被歹人骗走,它将怨恨都加注到了人的身上,所以所有上山的人都成了它报复的目标。”周寒说完,又回头去看乌圆。 乌圆也正微抬眼看着周寒,它从眼神中读出周寒的意思。 周寒的意思是,我只能帮你到此,是生是死,下边就看曹山人和你自己了。 周寒说完,几百人聚集的山下,顿时一片安静,几乎所有人都看着伏在地上的大猫。 突然人群中一个男人悲痛地大吼,“它杀了我哥哥,我要杀了它报仇。”紧接着人群骚动了起来,有人紧跟着也要报仇。人群又开始向前拥挤。 乌圆的前爪捂着眼睛,发出了“唔唔”的哭声。 报仇的声音还未落下,只听人群中一个老者大声呵斥:“你站住,你有什么资格杀它。你难道忘了,当初你爷爷重病,大夫开的药方子中需要百年以上紫乌藤的入药。你爹和你叔,几乎把整个曹山找了个遍,也没找到百年以上的紫乌藤。当时你爹和你叔蹲在山脚下哭,是谁指引着他们找到了百年紫乌藤,救了你爷爷的命?” “我侄子也是前些日子在曹山上失踪的,可我不能找山神报仇。我记得有一年,我上山砍柴,被毒蛇咬了,腿当时就不听使唤了,路也走不了,周围也没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是山神送来一株草让我服下,我这才保住一条命。” 曹山下顿时乱成一片,有哭诉声连成一片。 “山神曾在大雪封山时,救过我爹一命。” “山神带我找回了我的儿子。” “我打猎时,被狼群围攻,也是山神救的我。” …… 人们恨乌圆,怨乌圆,可再没人喊着要报仇,更没人上前,行报仇之事。 他们之中很多人,不是这一辈,就是上一辈,或者再上一辈,都受过乌圆的恩惠。 乌圆抬起了头。它呆住了,眼中的泪还在眼眶中打转。 乌圆原本准备好了苦苦哀求众人,然后再付出点代价,求人们放过它。 可它没想到,当年的一丝善念,在它看来是举手之劳的事,这些人却都记在心里,哪怕过了几十年,百年,都不曾忘。 乌圆终于明白,为了一个恶人,而怨恨所有人,是多愚蠢的事。 “我错了,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杀人了……”乌圆呜呜地哭起来。 “若是如唐誉一样的恶人呢?”不知何时,周寒走到了乌圆的身边。 乌圆愣了一下,继而说:“杀,但我不会乱杀人了。” 周玉坚不愧是一县县令,人正胆大,他也走到了乌圆身边,问周寒,“它就是山神?” “如假包换。” 这么一只大猫,却能口吐人言,再加上周寒的保证,周玉坚相信了。 “县令大人觉得该如何处置它?”周寒问。 “若按朝廷律法,把它凌迟都不为过。”周玉坚回答。 乌圆听了,抬起头,眼神悲哀。 周玉坚话锋却又一转,道:“可它是妖,不是人,朝廷律法对它不适用。” 乌圆的眼神中透出一丝感激。 周寒冲五位里正,四位族长拱手,“请几位长者过来,我们有事商议。” 九个人看着伏在地上的乌圆,犹犹豫豫地过来了。 虽然乌圆现在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但毕竟是只妖。不过他们也听见了乌圆哭着认错,像一个真心忏悔的孩子,便放下了几许的戒心。 “几位长者可要乌圆为死去的人偿命?”周寒开口问。 牛常有看一眼乌圆,叹道:“我们本就没打算要山神的命。山神虽有错,但在以前也是尽心尽力护佑这曹山,方能有曹山乡民的好日子。” “是呀,是呀,我们人还经常犯错。山神已经知道错了,何况它对曹山乡百姓的恩情,也能抵得过此次的错误。要怪只能那个恶人,用卑鄙的手段抢了山神的心血。”一名里正道。 其余几人随声附和。周寒明白,乌圆的命是保住了。 “也不能就如此放过它。它该付出点儿代价。几位长者,我有一个建议,那就是被乌圆杀害的人家当中,若有那孤儿寡母,便由乌圆照料抚养,直到老者去世,孤儿成人。其余亡者赔付些银钱。”周寒道。 “我愿意,我愿意。”乌圆忙不迭地点头。 “这个好。”田家柏带头同意。 周寒蹲下来,用右手在乌圆的头部轻轻拍了三下。 周寒的这一举动把里正和族长们吓得不轻。地上趴着的这只大猫,可是修炼几百年,有法力的大妖啊。 然而,他们又惊奇地发现,乌圆很安静,甚至连一丝抵触也没有。 周寒蹲下来,在乌圆耳边低声道:“我在你身体里种下了三张冰符。此冰符对你没有任何影响,但你若做一件恶事,乱杀一人,它就可让你生不如死。当你做满三百件善事后,它自会消退。” “我记下了。”乌圆回答。 “回到山里后,继续隐藏身形,不可轻易在凡人面前显露真身。”周寒嘱咐。 周寒如此说,是因为她在人间长大,很清楚人有好有坏。 曹山下这几百人中,必会有那贪婪之人,知道了乌圆的存在,想从乌圆身上捞些利益。 乌圆应下。 第212章 物以类聚 周寒站起身,冲周玉坚和里正、族长们一抱拳,“此间没我什么事了。如何处置乌圆,请县令大长与几位长者商议吧。就算你们要乌圆性命,它也不会反抗的,我先退下了。” “小兄弟,你是什么人?”田家柏赶紧问。 “我不过是一个法师而已。”周寒淡淡一笑,扬长而去。 周玉坚回到县城中时,就看到周寒在县衙门口坐着等他。 周玉坚大喜,“我还以为你离开连山县了。” 周寒笑道:“县令大人还有一桩疑难没有解决,我怎么会走。乌圆之事如何解决的?” “乌圆拿出几样价值不菲的山珍,由几位里正和族长负责卖掉,换来的银钱补偿给受害的人家。乌圆也向曹山下的百姓保证以后不再乱杀无辜,尽心守护曹山,保那儿一方平安。” 周寒点点头,这是最圆满的解决方法了。乌圆可以赎了杀人害命的罪过,曹山人以后也有了保障。 “快随我进衙。” 周寒帮周玉坚解决了曹山之事,周玉坚对周寒好感倍生,并把捉拿采花贼的希望寄托在周寒身上。 周寒再次进了公堂,就看到桌案上放着一个包袱,那正是她的包袱。 周寒兴奋地跑过去,将自己的包袱拿在手中。 “看看,可少了东西?”周玉坚问。 “不用了,我信你。” 银票在周寒身上,包袱里就是几件衣服,最值钱的就是那枚玉簪,那长长的东西,她一摸就能摸出来。 “周贤弟有什么办法找到那淫贼?”周玉坚对周寒的称呼变成了贤弟,显然是把她当成了自己人。 “那贼人能在官差的眼皮子底下作案,而不被发现。我猜想他身上可能有什么东西,可以隐藏形迹。” “什么东西?” “这就不好说了,我得找到他才能知道。” “他会不会听说我们抓了你,为了将罪名嫁祸给你,这段时间不会再出现了。” “不会。”周寒笑着摇头。 “周贤弟为何如此肯定?” “因为他有病。” “有病?”周玉坚一脸迷茫。 夜里,周寒打着哈欠,坐在连山县城中一座破旧的木塔顶层。这座木塔原本是一座寺院的,后来寺院毁于战火,只留下了这个塔,成为了连山县城中最高的建筑。 呼——,一阵阴风吹来,让周寒瞬间清醒。 周寒很气恼,“吕升,我让你查找那个采花贼,你跑哪去了,是不是和监牢的那个半头鬼聊上瘾了。” “公子,你说的是晚上找,白天无事,我才找那家伙聊天。”吕升一脸无辜。 “好,现在是晚上,你在干什么?”周寒瞪着吕升。 “啊——”吕升惊叫一声,“我马上去。”阴风卷过,差点把周寒掀倒。 “你——”周寒扶住木塔的墙,才没有摔倒在地上。 “呵呵……”李清寒一阵轻笑。 周寒指着吕升消息的方向,无奈又恼火地问:“我怎么收了这么一个鬼仆?” “物以类聚……”李清寒想取笑周寒,被周寒无情地打断,“这是不是也在说你自己?” 李清寒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周寒望着下面漆黑的连山县城,问李清寒,“你说今天晚上我们会不会等到那个淫贼?” “很难说,那家伙每次作案又没有固定时间。” 黑暗的街道上,有一队人影走过。周寒知道,那是巡逻的官兵。 周玉坚从没放弃捉拿采花贼,每晚都会派士兵在城中严密巡逻。 周寒打了个呵欠,揉了揉上下打架的眼皮。 “好困啊!” “你就不该带着这个肉身出来。”李清寒声音让周寒又强打起了精神。 “不带出来,让周玉坚发现我们的秘密啊。” “你在这睡吧,我去看看。”李清寒说完,一道白光从周寒的天灵冲出,飞出木塔,穿进了夜空。 看到李清寒走了,周寒将自己身上衣服的掩了掩,然后倚靠着墙壁坐下。 周塞刚坐下就闭上了眼,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周寒是被吕升叫醒的,抬头看向塔外,东方已经露出鱼肚白。 “有什么发现?”周寒问。 “没有,一夜平安。”吕升回答。 “平安?不抓到采花贼,怎么会平安?”周寒嘀咕。 “公子,还有什么事吩咐?” “没了。”周寒随口一说。 “哦——”吕升轻快地叫一声,卷起阴风,飞跑而去。 周寒还没睡够,脑子有点昏沉。 被吕升带起的阴风一吹,周寒登时清醒,散开的头发糊了她一脸。 周寒跳起来指着吕升大叫:“吕升,别让我抓住你。否则我把你扔进寒冰地狱做成冰雕。” 远处,吕升的声音传来,“公子,我成冰雕,你就没有鬼仆了。” “你还有恃无恐了……”周寒还要再骂几句,却见李清寒突然出现在面前,双臂抱胸,笑盈盈地看着她,好似在看戏一般。 周寒立刻严肃起来,“辛苦了,我们回去吧。” 李清寒没说别的,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回到县衙,周玉坚一看周寒的样子,就知道没收获。他也没有埋怨,自己追查了那么长时间,都没抓到采花贼,哪能还指望别人一晚就能遇上。 周寒吃了饭,就钻进屋中,饱饱地睡了一觉。她晚上还要熬通宵,需要养足精神。 待周寒醒来,天还没黑,她问李清寒:“你说那个采花贼,用的什么方法躲过官兵严密的巡查?” “他或许是一只邪修大妖,专采少女元阴来修炼,当然就有法力可以隐身。”李清寒回答。 “不会,妖都不笨,哪有只盯着一个地方祸害的,他就不怕引来法师。” “嗯!”李清寒轻嗯一声,认可周寒的说法。“还有就是用如鬼遮眼一般的小法术,扰乱人们的视线。别人看到他在眼前过,就以为看到的只是一只狗或一只猫。” “那为什么受迫害的女子,什么也看不到。再说那个贼人做那种事的时候,还能维持法术吗?那些女子应该见过贼人的面孔才对。” 李清寒没有反驳周寒的话,反问:“难道是隐身术?” “这可复杂了。”周寒趴在床上,一脸凝重。 第213章 隐身术 天黑时,周寒从床上跳下来,准备再去木塔守夜,被从身体里提前出来的李清寒拦住。 “你这次还是以神魂出去吧,将肉身留在这里。" “肉身留在这儿,万一周玉坚进来发现我没气了。到了早上,我又活过来了,这解释不清。” “让吕升守在这儿吧,不论发生何事,不要让人进来就可以了。” “也好。” 周寒在心里招呼吕升。 吕升刚一出现在周寒面前,就赶忙说:“公子,我马上出去找那淫贼。” 周寒摆手拦住吕升。“你不用去了,我要魂魄出窍,你守在这里,不许任何人进入这屋中一步,发现我的异常。” “哦,哦!” 吕升连连点头。 周寒躺到床上,一道白光从头顶射出。李清寒也不犹豫,身形也化成一道白光,两道白光并成一道,穿出屋子。 吕升看着白光消失在天际,又回头望向床上的周寒肉身,自言自语。 “其实不用专门守着吧,我钻进公子的肉身里,代替她行动,不就可以了。” 吕升想到这,卷起一阵风,身体朝床上的周寒肉身撞过去。 “呼——”一道幽蓝色光芒从周寒的右臂上射出,击在吕升身上。 吕升那虚幻的身体如被狂风掀起的枯叶,翻滚着飞了出去,重重撞在房梁上。 幸而吕升是鬼魂之体,否则房梁都会被他撞断了。 吕升如房顶掉落的瓦片一样,直坠而下,面朝天摔在地上。 吕升揉着自己的屁股,直哼哼“好疼啊!” 在高高的半空之上,没有木塔的墙壁阻挡,连山县城尽在周寒和李清寒的眼下。每条街道,每个院落几乎都在她们的视线中。 “还是快些解决,我们在路上耽搁时日不少了。”周寒看着一片星星点点灯火的连山城道。她的心里惦记着阿伯,希望早点到江州。 “这可由不得我们,那个采花贼若不出来作案,我们也无法找到他。”李清寒和周寒分开,注视着县城最中间的一条街道。 又过不久,连山城中的灯火接二连三的熄灭。城中陷入黑暗,只有零星几处还有如荧火一般的光亮。 周寒不敢松懈,在半空之上注意着城里的动静。她和李清寒的神魂,有莹白的微光,这是凡人是看不到的。 突然,周寒眼角的余光瞧见一个影子。这影子正在天空中飞行,方向就是朝着她这里来的。 周寒侧过头,望向空中飞行的影子。那影子好像发现了周寒和李清寒,突然折转方向,加快速度飞走。 “夜游神这是干嘛,我们就这么可怕吗?”周寒眯起眼,望着那道飞逃似的影子,消失的方向。 “我们掌管着寒冰地狱。寒冰地狱是神魔都害怕的地方,他当然不愿意遇上我们。”李清寒并不在意地回答。 周寒低下头继续观察连山城中的动静。 “周寒,你转过身,往右前方看。”李清寒提醒周寒。 周寒转过身来,朝李清寒示意的方向望去。 连山城漆黑的街道上,有一个孤零零的人影匆匆而行。 周寒看得见,此人是个年轻男子,一身衣装,绝不是穷人。 因为采花贼的原因,连山县城实行宵禁。酉时之后,所有人不得再在城中游走,而此人却敢在夜里孤身出来。 正当周寒感觉奇怪时,一队巡逻的官兵朝那人迎面走去。 周寒以为巡查的官兵必会上前询问检查,谁知官兵们却如视而不见一般,与那人交错走过。 年轻男子也好似知道官兵不会盘查他一样,脚下丝毫没有停顿,甚至不曾抬头看一眼。 “应该就是他了。”周寒道。 “隐身术。” “嗯!”周寒同意李清寒的说法。 “只是这隐身术并不怎么高明,只能瞒过凡人的眼。看看他要去哪?” 周寒和李清寒浮在半空之中,都没有行动,继续盯着那人一举一动。 年轻男子来到一处院落前,便站住了,抬头望了一眼院墙,向后退了几步,然后加速跑起来,身体一跃,蹿上了墙头。身体再一转,跳了下去。 “呵,还有点功夫。”周寒用不知道是赞叹还是鄙夷的口气说。 “走吧,不能再让他得手,毁一个姑娘的清白。” 李清寒说完,莹白的身影一晃,就消失在空中。 周寒大声提醒:“别急着抓他,要拿到他作案的证据。” 年轻男子跳下墙头,看不到自己的身后正跟着两道莹白的身影。 年轻男子仍以为自己所做的事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道这一次却是没瞒过神去。 年轻男子头上束着黄金的簪子,身上穿的是昂贵的绸缎长衫。若不是此人正在做着龌龊的事,这样走在大街上,任谁也不会相信他是个恶人。 周寒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对李清寒道:“怎么看他,也不像是能用出隐身术的人。” “不一定是法术,也许是符咒之类的东西。找找他身上,有什么异常的东西。”李清寒道。 这个院落不大,只有三间房,房屋和门窗有点破旧,看样子是个并不富裕的人家。 年轻男子来到其中一间房门前,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然后从门缝插进去,小心翼翼地去拨里面的门栓。 这一切他做的十分顺手,看样子没少干这事。但他却不知道,他的身旁正有两双眼睛正盯着他看。 “嗒”地一声,门拴倾斜,年轻男子轻手轻脚推开门,走进屋中。 屋子不大,在东墙下有一张床,床上此时正睡着人。 “这个人身上的气息不太对。”周寒观察了一会儿,说。 就在年轻男子看到床上睡着的人时,气息有所变化,与刚才不同了。 “你看他腰间。” 周寒顺着李清寒的指点去看,果然男子气息异常的源头,是一个荷包。 这是一个极普通的荷包,上面绣着兰草。这是读书人喜欢的样式。这种荷包,一般里面放着提神醒脑的药材,有助读书。 男子向床前走去,而周寒却将那只荷包顺到手中。 周寒庆幸自己在随县善堂时,曾和汤与的师傅学了两手,此时用上了,男子丝毫未觉自己腰间的荷包已经被摘走。 床上睡着两个女人,一个中年妇人睡在外,而里面睡着一个十六、七的姑娘。 年轻男子抄起床边一个木凳,要将中年妇人在睡梦中打晕,却突然听到身后咣当一声,似有什么倒地。他吓了一跳,也惊醒了母女二人。 中年妇人看一个陌生男子站在床前,手中高高举起一张木凳,惊问:“你干什么?” 男子愣住了,吃惊地问:“你能看到我?”说罢低头去看自己腰间,这才发现荷包不见了。 “有贼啊——”妇人大叫起来。 第214章 你是帮凶 年轻男子惊慌,不再犹豫,手中木凳就要落下,把中年妇人打晕。 然而年轻男子的手始终高举在空中,却怎么也落不下来。他感觉自己的手腕,好似被一股力量死死钳住。 “有贼啊,快来抓贼啊……”妇人扯开嗓子喊,很快惊动了在另一个房间的这家男主人,冲了过来。 不多时,院落的门被踹开,一队官兵闯了进来。 “走吧,没我们的事了。”李清寒对周寒说。 周寒没有反对,身形一闪,离开了。 第二天,周寒睡足了觉,才从床上爬起来。 周寒来到公堂上,就看到周玉坚双眼乌青,精神萎靡地坐在公堂上。看来周玉坚是连夜审案了。 “周大人,可是抓到了那个采花贼了?”周寒明知故问。 周玉坚无精打采地回答:“昨晚巡城的官兵抓到了一个半夜潜入人家姑娘闺房意图不轨的人,但那人死不承认自己是采花贼,一口咬定是去偷东西的。” “那家人那么穷,有什么值得他偷的?”周寒轻蔑地一笑。 “你知道?”周玉坚狐疑地望向周寒。 周寒知道自己说漏嘴了,忙转移话题,问:“大人如何断的?” “捉贼拿赃,他不承认,我的手里既没证人又没证据,只能将他暂时拘押起来。” “贼人是谁?” “若说此人也不是连山城无名之人。他是城中大户马家的独子,叫马长安。他的父亲马槐是行商,家中产业颇大。” “所以啊,一个富家子弟,到一个穷苦人家去偷东西,谁信啊。”周寒掐着腰说。 “话是如此说,可单凭这个只能认为他有嫌疑,却不能定罪。而且他说他去偷东西只是觉得刺激,为了玩乐。”周玉坚说到这儿,敲打了几下自己有些昏沉的头。 “周大人若是信我,我想请周大人带一个人到公堂上来。”周寒朝周玉坚抱了抱拳。 “何人?”周玉坚知道周寒不会无的放矢,抬起头,认真地问。 “那位初彩云,初姑娘。” “这……”周玉坚为难。 “我知道事关女儿家的名声。但此案不结,更多女儿的冤屈无法洗清。大人只需让人说是带她来画押结案,想来她不会拒绝的。” 周寒跟在宁远恒身边不短,府衙中一些公案程序,她是知道的。 “也好!”周玉坚马上安排人去找来初彩云。 周玉坚的手下人办事利落,不到半个时辰,初彩云就带来了。 初彩云见自己又被带到了公堂,感到困惑。带她来的公差说,只要她亲自画个押,了结案子而已,怎的还需要上公堂吗? 初彩云往堂上看,看到周玉坚坐在案桌之后,盯着自己。她赶紧低下头,心里忐忑地走到了大堂中。 “见过大人!”初彩云跪了下来。 现在不是开堂审案,周玉坚让初彩云站起来回话。 初彩云刚站起来,周寒从大堂一侧跃出来,喝道:“跪下!” 初彩云身体一抖,竟然真的又跪下了。看得上边的周玉坚都讶然了,初彩云分明是极为心虚,才会如此。 周寒走到初彩云身边,蹲了下来,冷冷地说:“初彩云,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跪下吗?” “在县令大人面前,民女理应跪着回话。”初彩云为自己辩解。 “县令大人没那么心胸狭隘。让你跪着,是因为你对不起连山县的百姓,对不起那些被淫贼祸害的姑娘,让她们的冤屈无处伸张。现在想想,让你跪着,都是便宜你了!” 周玉坚吃惊地看了一眼周寒,又望向初彩云。 初彩云垂着头,手里紧紧绞着惨白的手帕。 突然初彩云手中的手帕洇出了一圈灰白的印迹,紧接着又是一圈,竟是有一滴滴的泪落在手帕上。 “你知道吗,昨晚那个淫贼又潜入了一个可怜的姑娘家,欲行污辱之事,幸得姑娘母亲在侧,呼救之下惊动了巡城官兵,才免遭毒手……” 周玉坚奇怪,这些事他好像没对周寒讲过,她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是从下边的差役那儿听说的? 周玉坚听周寒继续说:“幸而这姑娘没遭毒手,若是真有什么三长两短,那淫贼固然是主凶,而你则是帮凶。” “你们把他抓住了?”初彩云,十分震惊,不顾自己脸上还有泪,抬起头问。 “不错。” “为什么还要带我来?”初彩云慌了,赶忙又低下了头。 “虽然抓住了他,但当时他未来及的行凶,所以不肯承认自己就是那个采花贼,却一口咬定只是去偷东西。奸淫和行窃的罪名相差极大,若判他行窃未遂,最多打上几十板,再关两三个月,他便可以放出来。但奸淫便是死罪。” “这——我也不知道。”初彩云想说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可这句话,心虚的她如何也出不了口。 “县令大人现在就可以判他的刑,待到几个月后放出来。你也看出来了,人一旦对一种事情上瘾,是很难戒掉的。待他出了牢狱必定还会再行凶。到那时,他每祸害一位姑娘,所造成的罪孽,你就要担上一半。如此积累,待到有一天,你也会恶贯满盈,堕入地狱,万劫不复。” 一抹白色滑落,初彩云手中的手帕掉落在地,她身子抖得如同寒风中的花朵,很是可怜。 “他做的事,为什么要惩罚我?”初彩云颤抖着声音问。 “因为这次明明可以让他罪有应得,可因为你的包庇,他逃过一劫,你与他之间就牵连起了因果。所以他所做的一切事,必有你的一半因在内。但若你今日肯揭发他,那就是与他斩断了因果,他以后的生死罪罚,都与你无关。我言尽于此,你好好想想。”周寒说完站了起来,走到一边。 初彩云依旧低着头,过了一会儿,她摸索着,将手帕拾了起来,将手帕依旧紧紧绞着。又过了一会儿,她好像下了什么决定,抬起泪痕已干的脸,一脸决然之色,“大人,我见过那个采花贼的面容,我可以认出他来。” “哦!”周玉坚心里狐疑,望向周寒。周寒冲他微微摇头,周玉坚心里明白了。他重重拍下惊堂木,高声道:“升堂,带马长安!” 第215章 脑子有问题 衙役站在公堂两旁,马长安跪在了堂上。 “你看看他,可认得?” 周玉坚指着马长安,让初彩云辨认。 初彩云只看了一眼,便道:“大人,就是他,那日就是他污辱了民女。” “你胡说什么,你这个贱人,我都不认识你。” 马长安大骂初彩云,被一旁的衙役踹了一脚,才安静。 初彩云如此快的就断定,让周玉坚又心存疑虑。 “你可看清了,不得再诬告。上一次本官念你年纪小,又是初犯,可饶你一次,但若再犯,可就要承担后果了。” “大人绝对没错,就是他。他污辱民女那天晚上,我就认出了他。” 周玉坚大怒,惊堂木重重一拍,道:“既然你早知道采花贼是他,为何还要对官府胡诌一个贼人的容貌?后来你明知道周寒是被冤,为何还要一口咬定他?后来本官再次问你,你又为何还隐瞒不揭发?” 周玉坚的一连串发问,让初彩云心慌不已。 “快说!” 惊堂木一拍,周玉坚步步紧逼。他断过不少案子,知道此时绝不能心软。 初彩云眼中再次含泪,咬了咬唇,然后说出了真相。 初彩云一年之前就已经及笄,家里给她张罗亲事,少女心中渴望自己的夫婿是个俊俏少年郎,日思夜想,竟有些魔障了。 初彩云对差役描述的采花贼形象,确实来自于她心中俊俏少年的样貌。 初彩云的婚事还没头绪,连山城就闹起了采花贼,而且专祸害未出阁的少女。 父母担心初彩云安危,就将她送到连山城外的舅父家里暂避。 谁知道初彩云刚去没多久,她的舅父就因病突然去世。初彩云在舅家没了可依靠的人,只得又回到城里自己家。 初彩云父母还准备把初彩云送去哪个亲戚处,却不想就在此时初彩云被采花贼盯上了。 那日晚上,初彩云正在熟睡,睡梦中就感觉身上有一只手在摸索。 初彩云睁开眼,却什么也看不到。她以为自己睡魇着了,可身上的感觉却十分清晰,衣服也被剥了个干净,下半身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 初彩云惊吓不已,张口便要叫,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堵住了嘴。 初彩云的父亲是一个石匠,初彩云从小就帮父亲抬运石料,所以手脚之上颇有些力气。 嘴不能出声,双腿不能动,双手却还能动。初彩云在那看不见的东西上死命推拒抓挠,那东西有些慌乱了,下身松了松。 初彩云就趁机去推身上那看不见的东西,手一下子碰到一个圆圆鼓鼓的东西,她想也没想,使劲将那个东西拽了下来。 初彩云还不知道自己拽下的是个什么东西,却惊奇地发现,眼前突兀地出现了一个年轻男子。 那男子正压在她的身上,脸离她很近。她一下子认出了,这是连山县城大户马家的公子,马长安。 初彩云虽未成婚,却也知道马长安在对自己做什么,她气急之下,一口咬在堵住她嘴的手上。 马长安吃痛收回手,初彩云气息尚不均,就惊叫出声,“马长安,你这个畜生!” 马长安大惊,没想到自己的样子被初彩云看见了,再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腰间的荷包不见了。 马长安大怒,一巴掌拍晕了初彩云。 待到初彩云醒来,贞节已失。母亲抱着她大哭,父亲哀声叹气。 初彩云便将晚上的事告知父母。初彩云的母亲便要上县衙告状,而初彩云的父亲却想利用此事,为自己和女儿赚个富裕生活。 初彩云的父亲就找到马槐,以此事逼马长安娶初彩云为妻。 马槐不同意,反说初彩云父亲讹诈,初彩云父亲便扬言要送马长安去见官。 马家是连县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最在乎名声。何况马槐知道自己儿子做下的事,若让县令大人起了疑心,很容易就能查出连山县城的采花贼就是马长安。 马槐只好答应,不过他也提出条件,就是让初彩云帮忙了结县里查采花贼一事,至少以后不能怀疑到马长安头上。 这便有了初彩云去县衙投告,胡乱描绘贼人画像。有了证人亲眼目睹,谁也不会疑心到马长安,毕竟两人容貌相差太大。 初彩云一口咬定周寒是采花贼,其实是为了帮自己未来的夫婿脱罪,存了私心。 只要是有人担承了此事,县衙也就不会没黑没白的查找采花贼,马长安就无事了。 “大人,县城那些姑娘都是被马长安祸害的,马槐还给了我父一笔不少的封口费。大人不信可以传唤我父作证。”初彩云说。 “你和你父亲真是愚不可及。”周玉坚气得想笑。 事情到这里,其实就都解决了,可周寒还有一事想不通。 马长安看上去不像一个很笨的人,否则他也不会一口咬定自己行的是偷窃之事,而让周玉坚一筹莫展了。 可为什么马长安会盯着同一个县城的姑娘祸害。他哪怕到城外,到乡下去,这个案子也不易破了。 “贱人,你这个谋害自己夫婿的贱人。”马长安一声咆哮,突然从地上弹跳起来,朝初彩云扑去,“你就活该孤独终老。” 初彩云脸色黯然,掩面哭泣。 马长安身后的差役上前就要扯住马长安。他刚触到马长安的衣领,马长安反手一推,那名差役竟然稳不住身形,噔噔噔倒退了出去,直接摔出了大堂。 马长安回身再次朝初彩云扑去。 周寒看到此时的马长安,大吃一惊。只见马长安五官扭曲,脸色发青,那种青便如马长安脸上戴着一副青铜面具一般。 两名衙役冲出去从左右两面抱住马长安。 两个强壮男人,此时却被狂怒的马长安甩得如同风中的树枝一般左右摆动,有几次差点被甩飞。 又扑上来两名衙役,抱腰的抱腰,搂腿的搂腿,这才制住马长安。 “他的脑子,有问题。”周寒脑海中,李清寒说话了。 “嗯!”周寒也看出来了。她上前一步,将右手覆在马长安的头上,马长安突然浑身打了个激灵,便一动不动了。 周寒对四个衙役说:“你们可以放开他了。” “不行,他疯了!”其中一个衙役气喘着说。 “现在不会了,放开吧。” 衙役望向周玉坚,周玉坚点点头,四个衙役放开马长安。 果然,马长安只是失神地站在那儿,很是老实。 “将他放倒在地上。”周寒对衙役道。 两个衙役扳着马长安的身子,让他躺在地上,而从始至终,周寒的右手没离开马长安的脑袋。 第216章 唐郎中 马长安的头顶正对着周玉坚,他发现马长安的头有些异常了。此时马长安的脑袋里如同有人在吹气一样,头皮上有一个鼓包,一鼓一缩,而且还在移动位置。 “儿啊——你们在干什么?”公堂门口一声大吼。 周玉坚抬头,原来是马槐不知道什么时候得到了消息,赶来了。因为衙役守住门口不让进,他就在堂外大叫起来。 “让他进来。”就算马槐不来,周玉坚也要派人去找他来。 马槐进得大堂来,就朝马长安扑去。人还没靠近,就被衙役扣住。 “县令大人,我儿何罪,你们要如此折磨我儿?”马槐还想为儿子脱罪。 “初彩云已经在本县堂这儿,把你儿子告下了。下边的话,就不用我说了吧。” 周玉坚冷冷地瞄了一眼马槐,便将视线转到周寒和马长安那里。 “你……”马槐看到堂上跪着的初彩云,脸色顿时惨白,身体发软。 这时,周玉坚发现马长安的头上的情形又有改变。 鼓包不见了,而是变成一道拱起的肉线,在缓慢移动,好像马长安的头皮下,有一个肉虫子在爬行。 那条肉线不停地向前蠕动,有时还会停下来,扭动几下,好像要摆脱什么。但始终摆脱不掉,只好继续爬,终于爬到了马长安的耳根处。 马长安的耳朵动了几下,周玉坚震惊地看见一个青色的肉虫子从耳道里爬了出来。 周玉坚虽震惊,也好奇,他不由自主离开桌案后,走到周寒身旁。 周玉清看清,虫子整体形状像桑蚕,但又比桑蚕大了一些,头部的眼、鼻、口清晰可见。 虫子身上的颜色纹路,若不是它还能动,真以为它就是青铜浇铸成的一个玩物。 肉虫子爬到地面,晃着脑袋左右看了看,然后扭了扭身体,居然在身体的两侧张开一双极薄,像蜻蜓翅膀一样的双翼。它要飞走。 周寒迅速用右手抓住了它,放在掌心中。 那肉虫子振了几次翅膀,发现竟然飞不了,也就顺服了,收起翅膀,安安静静待在周寒手掌上。 “原来是这样。”周寒小声嘀咕一句。 “是冥虫。”李清寒说。 “嗯!”冥虫只是对冥界所有虫类的统称,周寒知道这只虫子还有一个名字,叫“食阴虫”。 “这东西怎么会在一个凡人身体里?” 李清寒的问题刚问完,周玉坚接着也问:“周贤弟,这是什么虫子?” “食阴虫。”周寒干脆地回答。 “没听说过。它为何会在马长安的脑子里?” “那得问马老爷了。”周寒手指马槐。 “我儿子怎么了?”马槐被两名衙役动弹不得。但刚才的情景,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这只虫子一离开马长安的身体,马长安的皮肉就如被火烤干了一样,变得皱皱巴巴,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若不是马长安胸口还有起伏,马槐会以为自己的儿子已经死了。 周寒手掌中托着食阴虫走到马槐面前,周玉坚也跟了上来。 “马老爷,你儿子没事。你可知这是怎么回事吗?” 周寒把食阴虫靠近马槐那张肥脸。马槐就感觉到虫身上有一股阴冷气息侵入他的皮肉,把他吓得一哆嗦。他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知道。” “你知道。食阴虫没那么容易钻进人体内,它喜食阴气。而人的身体,尤其是男人身体,阳盛阴弱,这虫子不可能自己恰好就钻进了你儿子的身体,一定是有人强行在你儿子身体种下了虫卵。” “谁,谁这么阴毒,害我儿子,我要他偿命。”马槐怒吼起来。 周寒诧异,看样子马槐真不知道虫子的事。 “马老爷,我提醒你一下,你儿子是不是曾经有什么病,但被一个大夫给治好了?” 周寒刚才想过了,要在马长安身体内种下食阴虫,只能先用药物调整马长安体质的阴阳,然后再以施针的方式,将虫卵导入马长安的脑子里。做这些事最方便的人,就是大夫。 “是他!”马槐眼睛一亮,突然朝周玉坚跪下,扯着周玉坚官服的袍角大声哭诉道:“周大人,一定是那个人害了我儿,才让他变成现在这样。我儿做的那些恶事,也一定是受这虫子的影响,我儿也是受害者啊,请周大人为我儿伸冤。” 周寒和周玉坚几乎是同时扯了扯嘴角,这个老狐狸倒把他儿子的罪名推得干干净净,最后还落了个受害者的名头。 “你将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不得欺瞒。马长安如何定罪,待我查清全部事实,再行定夺。”周玉坚也不客气,没有一点松口。 马槐身子一晃,垂下头来,现在不说也不行了。 原来马长安真有病,这病平时显不出来,也不要人命。可马槐却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他就这么一个儿子呀,还指望他传宗接代。 原来马长安的病就是阳痿,房事不行。马槐顾及脸面,所以偷偷给马长安请了不少名医,但就是治不好。 四个多月前,连山县城中来了一个姓唐的游方郎中,称专治疑难杂症。 马槐巴巴地把人请到家里,给马长安治病。 唐郎中给马长安诊了脉后,很肯定地说,这病他能治。但有个条件,就是购买药材,煎药,医治都要他亲自来做,马槐不得过问,也不得旁观。 唐郎中说这是他祖传的秘方,他吃饭的根本,不能外传。马槐此时已经是病急乱投医了,也没怀疑。 十天后,唐郎中对马槐说马长安的病好了。 马槐十分惊喜,他要试一试,所以从自己家的侍女中,找了一个丫头送到了马长安房中。 半天后,满脸羞红的丫头从房里出来了。 马槐上前追问,小丫环羞怯地说公子生龙活虎。 马槐大喜过望,留下唐郎中在自己家中多住几天,要好好感谢,又急忙地托媒人给儿子说亲。 或许是积攒了二十多年的精力,过于旺盛,或许食髓知味,马长安几乎日日都要将家中的一个丫环拉进屋中,而且都不是同一人。马槐也没在意。 第217章 食阴虫 几日后,马长安向马槐要女人。马槐说,好啊,你看上哪个丫头了,我把她送进你房里,给你做通房。 马长安却道,他不要破了身的,只要元阴之女。 马槐宠自己的儿子,便说去再买几个漂亮伶俐的丫头来,供马长安挑选。然后他就出门去了。 马槐回来时,却看到马长安喜滋滋地从唐郎中屋里出来,却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而唐郎中则在第二天告辞离去了。 没过几天,马槐就听说了县城闹采花贼。他没往心里去,他没有女儿,没什么可担心的。 两天后的夜里,马槐因为胃疼,没有睡觉,而在庭院中散步。忽然,他听到马长安住的那个院子有动静。 马槐怕是有贼进了家,不放心,就悄悄过去瞧,却看到马长安偷偷摸摸从后门出了宅院。 马槐跟过去,想叫住马长安,提醒他,晚上不能出门。然而当他追出后门,马长安却在街道上失去了踪影,就好像马长安上了天,入了地一般。 第二天,马槐就在街面上听说,又一家闺女被采花贼糟蹋了。而且贼人是在官差眼皮子底下做的案,官差压根没瞧见人。人们都怀疑是鬼妖作祟。 马槐突然想到自己儿子的异常,立刻跑回去追问马长安。 马长安说了实话。原来马长安只有面对没破身的元阴之女才能变得勇猛,而且隔几天不做上一次,就浑身难受。 马长安将苦恼对唐郎中说了,唐郎中给他出了个主意,说家里女人就那么几个,可外面女人多的很。 马长安害怕被抓住,那可是死罪。 唐郎中就给了他一个所谓的护身符,并且说明,每次出门之前,将自己的手指扎破,滴一滴血在护身符上。 护身符便能让马长安无论到哪里,都能如入无人之境。即便是和他人面对面,人们也看不见他。 马长安试了一次,果然如唐郎中所说,后面的行事,再毫无顾忌。 “所以,你明知道县城中的采花贼就是你的儿子,却不来县衙首告,放任他在县城中祸害良家女儿。”周玉坚怒道。 “大人啊!”马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都是那个姓唐的郎中,一定是他在我儿脑中放了这虫子进去,让我儿神智不明。” “他又给我儿什么护身符,教唆我儿犯罪,我儿也是受他所害啊。我儿心性单纯,若不是被这些邪物所控制,他断然也不会做这些恶事。” “又是一个姓唐的,会不会和抢走乌圆妖丹的是同一个人?”李清寒说。 周寒没有回答李清寒,而是用脚踢了下哭得昏天黑地的马槐,白着眼睛道: “行了,别嚎了!这食阴虫虽然在你儿子脑子里,但它所食的是阴气,不是人脑,影响不了你儿子的智商。你儿子所做的那些事,全是他自己的意志,没人控制他。他若不想做,也没人能逼他。” “你胡……”马槐抬起头要骂周寒,但看到她手掌上托着的食阴虫,又立刻闭嘴了。 “大人,你要为草民和草民的儿子作主啊,我儿子真是冤枉的。” “我是要作主,否则县城中被祸害的那些无辜女儿,又该如何伸冤。”周玉坚甩开马槐,大步走回公堂后坐下。 “马长安奸淫闺中女儿,一十七名,其中三名不堪受辱而死,其行罪大恶极。马槐知情不报,视为从犯,马长安斩立决,马槐发配边疆为奴,抄没家产,作为受害者赔偿。待我将案情上报济州府后执行。” 马槐听了周玉坚的判决,双眼一翻,昏了过去。 周寒看到地上躺着的父子,想到了宁远恒,若是他审这案,大概会将这对父子都斩了。不过周玉坚判得也算公平,马槐这年纪到边疆去,也活不久了。 周玉坚招呼差役把昏过去的父子俩押入大牢,又看向初彩云。 “你……”周玉坚有些为难,该如何处置初彩云。此女既是受害者,又是同谋者。 “大人,民女知道错了,民女愿出家为尼,长伴青灯古佛,来赎自己的罪过。”初彩云头磕到地上说。 周玉坚点点头,“也好!你的父母知情不报,还怂恿你报假案,按律当杖责,罚银,监三年。念他们年纪大了,你又是主动坦白。我使便免去杖责,监一年。” 待到公堂上只剩下周寒和周玉坚两个人了,周玉坚说:“虽说这案子破了,但我还有不少疑问。” “大人请问。” “这虫子是怎么回事?” 周寒当然不能告诉周玉坚这虫子是来自冥界,只能一本正经的胡编。 “这食阴虫来自南疆,南疆人多好养殖蛊虫,这食阴虫就是其中之一。”周寒心中嘀咕,“南疆距此万里之遥,你反正不能跑到南疆去查。” 周玉坚在书上看到过关于南疆的些许记载,就信了周寒的胡说八道。 “那个姓唐的为什么要费力将食阴虫送进马长安的身体里?” “大人请看。” 周寒将右手掌握成拳,然后又张开。 周玉坚看到那只食阴虫竟然化作一滩青色的水在周寒指缝间流了出去,一股阴寒的气息升腾而起。 而在周寒的掌心中,却有一个黄豆粒大的青黑色小球。 “大人,食阴虫好食阴气,它所食阴气在体内凝结成这个精华之物,此物可治许多疑难杂症。但也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养食阴虫的。” “马长安天生有阳萎之症,身为男儿,体内阳气虚弱,正适合养殖此虫。” “马长安的病其实并未好,他喜欢元阴之女,只能在元阴之女前才能行事。皆是因为这食阴虫的原因,它要以元阴之女身上极纯的阴气为食。” “那不是说,马长安是因为这虫子才变得好淫好色?我还要重新考虑对马长安的量刑。”周玉坚惊异道。 “大人断的并不错。虽然此虫食阴,但不能乱人心智。皆是因为马长安多年的阳萎之症,一朝‘痊愈’,他便起了淫色之心。” “而当他第一次顺利得手,那邪恶之心就再也收不回去了。他若不起此心,食阴虫得不到阴气喂养,用不了几天便会在他身体里死亡,他也不会落到如此结局。” 周玉坚点点头。 周寒又说:“但有一点,食阴虫还真是影响了马长安。” “是什么?” 周玉坚迫不及待地问。 第218章 大白天发什么春 周寒回答道:“食阴虫对自己的领域,界限分明,它一生不去其它同类的地方,但旁的食阴虫也别想入侵它的领域。正是如此,那马长安始终在县城中作案。” “原来如此!”周玉坚恍然大悟。他继续问,“那个能让马长安隐身的护身符,我让人搜遍马长安的身上,也没找到,这是怎么样一种符?” “这个我就不得而知了。”周寒知道那个所谓的护身符就在马长安的荷包中,而那荷包就在她身上。 这符能隐身,容易引起世人的贪念,她觉得还是让它无声无息地消失好。 这里的事都处理完了,周寒向周玉坚告辞。周玉坚挽留不住,便要用钱酬谢周寒。 周寒没有要。以前她为人处理异事收钱,那是收的个人的钱。但官府的钱她不能要,官府代表的是这一地方的所有百姓,第一,这钱她要不起;第二,这种善缘,她得留着。 出了县衙,走在路上,李清寒说:“这个姓唐的是什么人,手中居然有食阴虫?” “这世上有一些会走阴的人。他们到了阴间,用一些特殊手段,将食阴虫虫卵带出来,也不是不可能。”周寒回答。 “你不会真觉得那个姓唐的培养食阴虫的精华,是为了治什么杂症吧?” “当然不是。若这个姓唐的,和骗乌圆妖丹的是同一个人,那他用食阴虫的精华也是为了修炼。” “嗯,应该是一个人,在曹山上骗妖丹,和给马长安治病,前后相差没有几天。” 周寒打开自己手掌,那个青黑色冰冷的丸子还在她的掌心中。 “若是我们的神体在,这东西对我们来说,还真是不错的补品呢。” “你想吃,回冥界,这东西要多少有多少。”李清寒道。 “算了,还是把它和那个隐身符一起毁了吧。” 出了连山县城,周寒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拿出马长安的荷包,将隐身符取了出来。 周寒将折成一小块的黄符,展了开来。她刚看了一眼,就听李清寒叫起来,“妖血,这符是用妖血所制。” “妖血做的符,难怪这么诡异,可以滴血反复使用。那个姓唐的为得到食阴虫的精华,也是够舍得下本了。” 周寒将符又塞进荷包里。然后借了烈火地狱中的火,将符和食阴虫的精华烧得连灰都没有了。 “李清寒,我们遇上几次姓唐的搞出来的事了?”周寒继续上路,边走边在心里和李清寒说话。 “齐成时的九子借运之法,是一个姓唐的术士教的。罗县的祁冠,就是认识了一个姓唐的人,才疯了的。济州城外宅子的小地狱,是一个姓唐的书生,教授张唯然的所谓长生之法。在连山县,我们又遇上了两次。” “真是,我们的缘分还不浅呢,不知道前面还会不会再遇上。” “这个姓唐的很复杂,他做的事,目的都很奇怪。” “算了,先不想了,我有预感,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遇到他。”周寒说完,轻快地往前赶路。 “你有多长时间没练功了?” 李清寒冰冷的声音传来,让周寒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吕升呢,这个鬼东西,又跑哪去疯了?”周寒大喊。 “别想打岔。”李清寒严厉的声音传来。 “我刚帮连山县令解决完事情,就不能休息一下吗?”周寒讨好般地对李清寒说。 “反正都是要赶路,你边练功边赶路不也是一样。” “累啊!”周寒苦着脸。 “好啊,你休息,我替你。” “不必了,我来,我练还不行吗?”周寒真怕把身体交给李清寒,她不通人情世故,别惹出什么乱子。 因被李清寒逼着练功,行路的速度也快了不少。路上连走带跑一天一夜,凌水县城便遥遥可见。 看到县城,周寒便也不急了,到凌水县城,再有不远就是凌水,就可乘船了。 她找了一株长得茂盛大柳树,坐在树下吃了点东西。 越靠近梅江,天气越暖和。现在虽已经入秋,午时仍炎热。 周寒吃了一个馒头,又喝了点水,便倚坐在树下,闭起眼睛乘凉休息。 正舒服得昏昏欲睡,周寒就感觉有轻微的阴风拂面。 周寒睁开眼,看见吕升脑袋倒挂在她面前,一双眼正盯着她看。 周寒立时坐直了身子,问:“你这是干什么?” 吕升把自己的身子调正过来,站在周寒的面前,歪着脑袋,十指交叉搓弄着,竟然有些羞涩之态。 若不是因为吕升是个鬼魂,大概还能看到他脸上的红晕。 周寒看到这一幕更觉怪异,唇角一颤,十分不适地问:“吕升,你大白天的发什么春啊?” “不,不是,公子。”吕升说话都不利索,“我就是有点事想求,求求公子。” “什么事,你说,不用这么扭扭捏捏的,看得我不舒服。”周寒将身子往旁边挪了挪,闪开吕升的直视。 “不是我,”吕升手一指稍远处,道,“是她。” 周寒顺着吕升的手指望去,只见距她两三丈远的一棵柳树下,有一个十七八的姑娘从树干后小心翼翼探出头,望向这里。 这姑娘虽然容颜清秀,但面目苍白。她好像怕被人看到一样,只露出半边脸看向周寒这边。发现周寒在看她,她又缩回了树后。 周寒自然认出这姑娘不是人,而是鬼。 吕升朝姑娘方向招了招手。但那姑娘缩在树后,没有过来。 吕升见那姑娘怕生,便跑过去,将她从树后带出来,拽着她来到周寒面前。 “公子,她叫刘芳儿,她想请公子帮她救弟弟。” 周寒见这姑娘长得虽然清秀,但也瘦弱的让人可怜,将脸藏在披散的头发下,还在极力避开周寒的目光。 看来,这姑娘死前也是个可怜的人。 “你是怎么死的?”周寒直接问。 “她是被……”吕升便想替刘芳儿说。 “让她自己说。”周寒白了一眼吕升。 刘芳儿向周寒行了一礼,小声地讲述起来。 原来刘芳儿亲父早亡,抛下母亲和她,还有一个年幼的弟弟刘津。生活艰难,为了养活姐弟二人,母亲不再守寡,便带着姐弟二人改嫁了。 谁知道这个后父是个禽兽,好吃懒做,非但不给家里挣钱,还逼着刘芳儿的母亲挣钱给他花用,稍不如意便对刘芳儿和其母拳打脚踢。 就这样,刘芳儿的母亲被折磨得疾病缠身,又没钱看病,三年前就亡故了。 为了还他欠下的债,兽父又将刘芳儿卖给了当地的一个姓董大户人家做丫环。 那家女主人董夫人是个妒妇,就因为董老爷多看了刘芳儿两眼,就说刘芳儿在勾引老爷。 第219章 难劝该死的鬼 董夫人想尽办法折磨刘芳儿,动不动就以惩罚为名,不给她饭吃。 晚上,董夫人还让她伺候在卧房门外,必须站着,不准睡觉。这一站就是一夜,直到董氏夫妻起床。 董夫人还在冬日里赶刘芳儿到河边洗衣服。一个冬天,刘芳儿满手冻疮,都化了脓。 董夫人要不就是找个因由鞭打她,打得她满身伤痕,睡觉也只能趴着睡。可为了弟弟刘津,她都忍了。 有一日,她因为要将洗好晾干的衣裙送入夫人的房间,与正好从屋里出来的董老爷撞了个满怀。 这一幕,被董夫人看到。她大怒,说刘芳儿是故意投怀送抱,勾引老爷。 董夫人叫人鞭笞刘芳儿。刘芳儿本来晚上就在屋外站了一夜,又没吃什么东西,身体虚弱,又遭受鞭笞,便被活活打死了。 “你既然死得这么惨,为什么不留在他家报仇,让他家不得安宁?”周寒皱眉问。 “我……”刘芳儿低着头,鬼魂无泪,只有嘴唇轻轻颤动着。 半晌,刘芳儿微微抬起眼,看到周寒正一脸严肃地看着她,方才喏喏地道,“我不敢。” 周寒转头看向吕升,道:“难怪你会看上她。” 吕升眨眨眼,不明白周寒这话是何意。 周寒又问吕升,“你是在哪捡到她的?” 吕升一指远处,道:“那里有一片坟地,连块碑也看不到,都是些无主的孤坟。她就坐在自己坟上哭,我见她哭得可怜,便上去问她,她说她弟弟也要被继父卖了,她却没法救他。” 周寒转过头问刘芳儿,“你只想救你弟弟,不想找董家报仇?” “我已然死了,再找董家报仇又有何用?”刘芳儿无泪的抽泣着。 “你弟弟怎么了?”周寒无奈,只能先问刘芳儿的弟弟。 “继父最近又迷上了赌钱,家中的地、房、家具,能卖的都卖了。现在我弟弟和继父,两个人就挤在一间破屋里。继父又想将小津卖给人贩子换钱。” “如果你弟弟救下来,你打算怎么安置?” “我……不知道。”刘芳儿满脸悲凄地摇摇头。“我没什么亲人了。” “公子,她太可怜了,你就帮帮她。”吕升在一旁帮忙说情。 “可怜的人太多了,都去帮。我忙得过来吗。” 周寒口中说着怪话,从地上站起来,掸了掸沾在身后的树叶和尘土,道:“走吧,先去看看你弟弟。” 刘芳儿听了破涕为笑,忙道:“我为公子带路。” 走了一段路,远远望见一个村子,这村子就在凌水县城外。刘芳儿说这村名叫上和村。 来到上和村村口的时候,迎面跑来一辆黑色马车。村路较窄,周寒只能退到路边让马车先过。 马车上的车夫丝毫没有让路或减速的意思,踏起一片灰尘,飞快驶了过去。 周寒回头冷冷看了马车一眼,若不是她提前让了,真不知道会不会撞上自己。 在刘芳儿的带路下,周寒很快到了刘家那个仅剩的破屋前。 这是一间不大的土屋,屋顶长满蒿草,窗户破得只剩几根断掉的窗棂,门也是用几块零碎的木板随意钉起来的,上下漏风。 刘芳儿指着刚从屋中出来的人,说,“这就是我继父文三。” 刘芳儿这个懦弱的姑娘,看到这人却咬牙切齿,满是恨意。 周寒不知道,刘芳儿若是一个活人,会不会和文三厮打起来。毕竟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周寒打量文三,一脸委顿相,满腮乱胡碴,身上衣服就算打了补丁,也有好几处破烂,比乞丐强不了哪去。 周寒上前直接问:“刘津呢?” 文三看到周寒穿着,也不像个有钱人,便理也不理,转身进到屋中。 周寒跟上去,进到屋中,一股骚臭味扑面而来,比随县善堂的屋子味道还难闻。 周寒看到屋中破桌子上有两块碎银,看银块大小总共不过两三两。 文三上前抓起银子,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攥着什么不得了的宝贝,露出一脸满足的笑容。 周寒看到此景,忙吩咐吕升,“吕升,拦住刚才那辆马车。” 吕升连应答一声也顾不上,转身卷起一阵阴风,瞬间消失。 周寒转头看了一眼文三,道:“我劝你今天不要去赌场,否则你就很难完整地回来了。” 文三拿到银子正高兴,准备去赌场再搏一搏。 听到周寒好像在咒他的话,文三不由得大怒,道:“你是哪来的野小子,爷的事也要你多管,再多说一句,我让你现在就完整不了。” 周寒冷冷地“哼”了声,道:“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说完便急匆匆地走了。她还要去追马车,也不理会文三在身后的大骂。 刘芳儿急得在周寒身边团团转,她带着哭腔的声音问:“公子,我弟弟在哪?” 周寒淡淡回答:“马车上。” 周寒赶上那辆马车时,看到马车正在原地转圈,吕升则在一旁看着马车嘿嘿直笑。 周寒知道吕升用了鬼打墙的办法,让赶车的车夫和马以为是在向前跑,其实是在原地一直打转。 跑了一阵,似乎那车夫感觉到了不对,“吁”了一声,将马勒停下来。他跳下马车左看右看,十分迷惑。 周寒走上前问:“刘津可在车上?” 车夫警惕地问:“你是谁,找刘津做什么?” “我是他家亲戚,要赎他回去。” “你开什么玩笑,他家要是有赎他回去的钱,刚才干嘛要卖了他。”车夫见周寒穿着寒酸,说话很是不客气。 “这些不用你管,你只回答,刘津在不在车上?” 车夫见周寒说话如此强硬,有些吃不准,便掀起车帘一角,向车厢内说:“老爷,有人要赎回刘津。” 车厢左右摇晃了几下,车帘掀开,下来一个圆滚滚的中年男人。 这个人一身丝绸的锦袍,胖胖的脸,挤的五官都快抱成团了。 胖男人将周寒上下打量了一遍,斜着眼问:“是你要赎回刘津?” “是我。”周寒淡淡答道。 “刘津不能赎回。”胖男人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周寒低头看了一眼,那应该是一张卖身契。 胖男人说:“刘津签得是死契,生死都由我,所以多少钱也不能赎。” 周寒没多说话,一伸手,做出一个请胖男人上车的手势,便退到一边。 胖男人还想等周寒说什么,见她这么好说话,也是愣了一下。不过他马上撩衣,又笨拙地爬上了车。车夫抖开了缰绳。 刘芳儿看到这一幕,急得哭出来,“这可怎么办?怎么办?” 第220章 鬼打墙 吕升来到刘芳儿身边安慰,道:“你别急,他们走不了。” 果然,看到马车继续在原地打转,刘芳儿才止住哭声,艳羡地看着吕升。吕升颇为得意。 诚然,鬼打墙这种鬼术,新鬼是用不出来的,只有那些游荡了很多年的老鬼,身上阴气足够重了,才用得出来。 吕升虽然也算是新鬼,但得益于在言家新宅中贪婪地吸了许多阴气,他现在身上的阴气就和百年老鬼差不多了。 跑了一阵,车夫又停下车来,左右看看,他已不是疑惑了,而是惊惧,忙向车内说了几句话。 车厢在一阵摇晃中,那个胖胖的男人又下了车。胖男人向周围张望,看到路边的周寒,正笑嘻嘻地看着他。 胖男人走过来,指着周寒怒道:“是你搞的鬼。” 周寒在胖男人面前将身体转了一圈,“你看清了,我身上这什么也没有,拿什么搞鬼?” 胖男人看周寒身上除了一个包袱,的确什么也没有。 这时车夫跑过来,道:“老爷,我听老人说过,这可能是鬼打墙。” 周寒伸大拇指对车夫赞道:“还是这位大哥有见识。” 胖男人狐疑地看了一眼车夫,道:“这大白天的,怎么出来鬼打墙。” “想必这位老爷的车上有什么让鬼生怨的事,所以他不肯放你走。”周寒仍微笑着。 “你胡说,我车上能有什么让鬼生怨。”胖男人怒道。 “这么说您当然不信。不如试一试,你把车上的东西放下,让马车跑几步,看看有没有动地方,不就知道了。” 车夫一听,这是个法子,期待着胖男人同意。 胖男人从鼻孔哼哼两声道:“我把车上的东西放下,你想趁机劫走吗?” “这位老爷多虑了。您是驾的马车,我是两条腿走的,就算想劫,也跑不过您的马车啊。” 胖男人一听也对,转头对车夫道:“把车上的人带下来,你驾车走一段。” 车夫答应着从马车车厢里拖出两个男孩儿。 难怪这两个男孩半天都没动静,都被捆起来了,又堵上嘴。可能是怕他们半路上跑了,或喊出什么话来,惊动其他人。 其中一个男孩儿大概有十二三岁,个头比周寒矮不了几分,但是很瘦,身形像个竹竿。一张瘦脸显得眼睛很大,颇为有神。他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好奇地望着周寒。 另一个男孩儿大概只有十岁左右,小脸上没有多少肉,眉眼生得精致,和刘芳儿有几分相像。他下车后瑟缩着身体,躲在大男孩儿身后,神色之中,既害怕又有些茫然。 两个男孩身上的衣服都是又脏又破。不过不用问,周寒只顺着刘芳儿的眼神便知道哪个是刘津了。 刘芳儿眼中的焦虑,心疼,都放在了那个最小男孩的身上。 把两个男孩儿放到胖男人身边后,车夫跳上马车,甩起鞭子。这时再看马车晃晃悠悠地,居然往前走了一段。 胖男人得意地一笑,复又拖起两个男孩儿向马车走去。 刘津一直看着周寒,想来刚才周寒向车夫打听刘津,他也听到了。 只是他不认识周寒,对周寒只是投去询问的眼神。 周寒对刘津笑了笑,然后吩咐吕升道:“只要他们不放过这两个孩子,谁也别离开了。” 吕升答应一声,他心里很得意,不仅为了刘芳儿,而是戏弄坏人,让他感觉痛快。 胖男人先把两个男孩儿扔上车,然后自己上了车。车夫又甩鞭催马。这次不出所料,又在原地转圈了。 胖男人像刚才一样,把男孩们拉下车,让车夫先走一段,然而这次空车的马车也走不出去了。 周寒哈哈大笑。 胖男人怒视周寒,道:“你笑什么?” 周寒止住笑,说:“人可欺,鬼神不可欺,现在那鬼已经看出你的意图了,这下谁也走不出去了。” 胖男人走过来,问道:“你说怎么办?” “想必是这两个孩子死去的亲人不肯让你带走他们,所以在一直拖着你。你想走也简单,把车上的两个孩子留下。” “不可能,这是我花钱买来的,有卖身契为证,就算是鬼也得认。” “是命重要,还是买来的孩子重要。鬼是没有理智的,如果惹急了他们,最后还出什么招,就很难说了。而且天马上要黑了,天黑后可是鬼最疯狂的时候。”周寒威胁加恐吓地说。 “老爷,我从老人那听过破解鬼打墙的法子,我来试试。”车夫讨好胖男人。 “你知道还不赶紧试。”胖男人怒瞪了车夫一眼,然后又斜了周寒一眼。 车夫赶紧去试,什么骂脏话,吐口水,最后甚至逼两个男孩撒童子尿,都用了,折腾一顿,还是不管用。 当车夫向中年人投来无助的眼神时,胖男人狠狠地骂了一声“废物。” 他不得已,只得再次求助周寒,“你若能让我摆脱鬼打墙,我赏你五两银子。” “这位老爷,留你们的是鬼,你找我也没用。还是快想办法离开此地吧,否则到天黑后,鬼可能会掏你们的心。”周寒笑眯眯地说。 车夫吓得哆嗦,他看看即将落山的太阳,恳求道:“老爷,快点想法子。” “我有什么办法?”胖男人大怒。 “还是那个法子,留下两个孩子,我也不会让你吃亏,你多少钱买来的,我多少钱赎回来。”周寒道。 胖男人叹口气,道:“好吧,只要你出二百两银子,这两个孩子你带走。” “二百两!” 周寒被这个黑心商气乐了,指着站在马车旁的刘津道:“这个孩子你买的时候用三两不到,另一个孩子我虽然不知道,肯定也不会多于这个数,我给你十两,你不吃亏。” 胖男人从怀里甩出卖身契,“有卖身契作证。” 周寒扒拉开甩到自己面前的卖身契。“你当我不知道,你这卖身契动过手脚。我就出十两。若不乐意,你便留这儿陪鬼过夜吧。” 胖男人回头对车夫说:“你跑步回去叫人来。” 车夫应了一声,便往前跑,然而胖男人惊恐地发现,车夫就算舍了马车,自己一个人也只是在原地转圈。 最后车夫跑得满头大汗,一看自己又跑回到原地,不由得大骇。 胖男人看看马上要黑下来的天,一咬牙,恨恨道:“好,你拿十两银子,这两个孩子归你了。” 第221章 做姐姐的责任 周寒从钱袋里掏出十两银子,胖男人正要接,周寒伸出另一只手,“卖身契。” 中年人十分不情愿地从怀里掏出两张卖身契,递给周寒时,脸上的肉在颤抖。 周寒一手交钱,一手拿了卖了身契后,走到马车前,将这两个孩子领到一边。 胖男人在上马车前,又朝周寒和两个孩子深深地看了一眼,闪过一丝阴毒的神色。周寒却微笑朝胖男人招手,送他离开。 等到胖男人的马车跑远了,周寒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并让吕升跟上马车。 周寒将两个孩子身上绳子解了,拿掉口中塞的布。 那个年龄稍大的男孩儿道:“哥哥,你吃亏了,我根本不是他买来的,我是个乞丐,在路边乞讨时,被他强行拉到车上的。” 周寒揉了揉他的头,道:“无妨,只要你们都平安了就好。” 听这孩子说他是个乞丐,周寒对他有一种亲切感,便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儿挠了挠头,一脸惭愧之色,道:“我没名字,人家就叫我小乞丐。” “也没姓?” “嗯。”男孩儿应了一声。 “哎呀,没名没姓可不好,不知道该怎么叫你,不能总是叫小乞丐吧,要不我给你起一个名字。”周寒微微一笑,问男孩儿。 男孩儿点点头,脸上露出期盼的神色。 周寒道:“我姓周,叫周寒,我叫你阿冥怎么样,冥川的冥,至于姓吗,你姓什么我就不管你了。山川河流,花草树木都可用作姓氏,看你自己喜欢。” 男孩儿高兴地点点头,又问道:“哥哥,冥川是什么?” “一个地名。”周寒抬头望向远处。 “在哪里?” “很遥远!” “哥哥,你为什么要救我?”被两人冷落到一边的刘津,趁机插话进去。 “是你姐姐委托我来救你的。”周寒收回目光,看了一眼一直围绕在刘津身边的刘芳儿。 “可是我姐姐已经……”,刘津说到这里,眼中的泪涌了出来。 “她放心不下你,所以一直守护在你身边,只是你看不到而已。”周寒轻轻抚了抚刘津的头。 “真的?我姐姐在这儿”刘津听到这,一扫刚才的难过,变得满脸兴奋。 周寒看到刘津的表情,暗叹:“真是个孩子,别人听说有鬼在自己身边,早吓得双腿发软了,他却还能这么开心。” 刘津向自己周围张望,却没看到他所期盼的人,脸上的兴奋一扫而光,眼中再次蓄起了泪水。 周寒蹲下,将刘津揽过来,安慰道:“你的姐姐一直担心你。她虽然死了,却不肯走,守在你的身边。你若哭,岂不是也让你姐姐难过。她受了那么多苦,你忍心再让她难过吗?” 刘津抹干脸上泪,“我不哭了,我要笑,不让姐姐伤心。” 周寒温和地拍了拍刘津的脑袋,站起身说:“我们先离开这,那个歹人还打着别的主意。”说着领着两个孩子急匆匆赶路。 不一会儿,吕升带着一阵阴风回来了。 “公子,我找到那胖子住的地方了,你猜我看到什么了?”吕升邀功似的卖着关子。 “快点说。” 周寒一瞪眼,吕升瞬间认真起来。 “我看到他那还关着至少七八个像他们那么大的小男孩。”吕升一指刘津二人。 “还有,那家伙居然命令他两个手下找到你,然后找机会把他俩再抢回去,再把你狠揍一顿,让你以后再不敢多管闲事。” “哦!”周寒微微一笑,她就看到那中年男人上马车前眼神不对,果然有打算的。 吕升继续说:“不过公子放心,我对那胖子的两个手下用了鬼遮眼,他们看谁都像你,唯独看你不像你。” “呵呵,你变聪明了。”周寒夸赞道。 吕升听了喜笑颜开,这是第一次听周寒夸他聪。 周寒对吕升说:“我带两个孩子进城,找家客栈住下,你晚上还要做一件事。” “有什么事,公子吩咐!”吕升收了笑脸,挺直胸膛,一副严肃认真的样子。 周寒往刘芳儿那儿一努嘴,道:“你不想为她出气吗?” 吕升也看向刘芳儿,刘芳儿此时的注意力全在刘津身上,根本没看到一人一鬼都在看她。 吕升双手紧握,恍然道:“对,今天晚上我要闹得董家不得安宁。” “不是你一人,那片无主坟地有多少孤魂都叫去。只这一晚,明天我们便要坐船离开凌水县了,所以闹得越热闹越好,要让他们不敢再草菅人命。若是土地神前去阻拦,你便说是我的命令。” “好嘞。”吕升干劲无比充足地飞跑而去。 凌水县有凌水流经,是水运的交通要塞,通商重地,所以凌水县城比别处城池关闭城门的时间要晚一些。 周寒领着两个男孩儿到凌水县城时,虽然天已全黑,但城门依然大开。城门处,行人来来往往,还很繁忙。 周寒到城门时,果然看到离城门不远处有两个家伙鬼鬼祟祟盯着进城的人,不时还拦下行人,查问一番,惹得很多人对他们大骂不已。 他们看到周寒一行人时,却轻易放过了,周寒带着两个男孩儿没遇麻烦,便进了凌水县城。 来到一家客栈,周寒要了一间屋,三个人挤一挤,凑合一晚。周寒让伙计给两个孩子烧了水,洗澡,然后又给了伙计一些钱,让他给两个孩子买两套衣服。 像这两个孩子年纪的衣服,一般是家里人给做衣服,外面的店铺很少有卖现成的,伙计便让衣铺的人简单裁剪了一下,弄了两套衣服。 两个孩子收拾好了,站到了周寒面前。 周寒打量他们,除了有些瘦,两个孩子容貌俱是清朗端正,长大了应该是两个不错的男人。 周寒将在街上买来的肉包子,分给了他们。从来没吃过或者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食物了,两个男孩都是吃得狼吞虎咽,满嘴流油。 吃完饭,周寒让他们睡觉,本来安排的是让两个孩子在床上睡,她打地铺。可刘津拉着周寒问:“哥哥,你是不是能看到我姐姐?” “是吧,我天生有鬼眼,能看到鬼魂。”周寒并不隐瞒。 “我姐姐现在怎么样?”刘津急切地问。 “她很好,一直关心着你。”周寒道。 这时刘芳儿道:“公子,请你告诉津儿,姐姐不在,让他照顾好自己。我没用,做不到一个做姐姐的责任。”刘芳儿掩面悲泣。 周寒把这话告诉刘津。刘津说,“哥哥,你告诉姐姐,我会好好长大,长大了要找坏人算账,给姐姐报仇。” “你姐姐能听到你说的话。”周寒笑道。 刘芳儿不住摇头,“不,告诉他不要报仇,只要他好好的,比给我报仇更让我欣慰。” 周寒赞许地看了一眼刘芳儿,便又把话传给刘津。 第222章 我是巡游的神祗 周寒在中间,就这么为姐弟两人把话传来传去。 阿冥很懂事,一看这情况,便让周寒和刘津睡了床,自己睡到了地上了。 周寒传了一会儿话,不知不觉中便睡着了,睡梦中还嘟囔着刚才传话的内容。 刘津见她睡了,也不再吵醒她,便也躺下睡了。 当屋中归于寂静,只闻呼吸之声时。周寒的体内一道白光闪出,刹时消失。 在凌水县城一户人家外,周寒现身出来。 这是一户普通人家宅子,已经掉漆的两扇木门紧紧闭着,院子中很安静。 周寒穿墙而过。院子不算大,有三间正房,东西还各有一间配房。 正房里有一间窗户上透出些极微弱的灯光。 西配房的房门上着锁,门前有一个健壮的男人,正倚在门框上打瞌睡。 周寒走到那间还亮着灯的房间窗外,里边有人交谈的声音。 听声音,说话的是两个男人,其中一人的声音,周寒听出来了,是今天遇上的那个胖男人。 “那两个废物,连人都没找到,凭白弄没了两个相貌不错的男孩儿,还打算把他们卖去男风馆,应该会卖个不错的价钱。” 听到这,周寒知道胖男人是什么人了。 在襄州做差役时,也遇上过人贩子拐卖孩子的案子。 这些人把男孩儿低价从穷人家手里买来,买人花的价钱还不如一头牲畜。然后再高价卖给那些大户人家的老爷公子做娈童或书童,或卖给男风馆。 “行了,那两个丢就丢了,这几个别再丢了。按计划,鸡一叫,我就带这几个先走,你留在这里继续做你的事。”另一个陌生声音道。 “好。我五更天就去把车准备好。”胖男人道。 周寒听到这便离开窗子,向那间有人守着的配房而去。周寒穿墙进入,守在门外的人仍在睡着,根本不知道有人已经进了这间屋子。 周寒进来才知道这是间柴房,屋子一角堆着几大捆干柴。想来这处宅子是这些人租来的,为的是办事方便。 柴房的角落里,有七个男孩,都是六七岁到十三四不等的年龄。他们双手背后,被一根绳索捆了起来,互相倚靠着挤在一处。 有的男孩儿已经靠在干草堆上睡着了,有的低着头,好像在偷偷掉泪,发出极轻的抽泣声。 突然一声叹息,将周寒吸引,这声音粗重老气,绝不是男孩儿发出来的。 周寒寻着声音向柴房另一处墙角望去。只见在窗边的阴影里,地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 老者上半身被绳子捆了个结结实实,双腿向上蜷曲着,脑袋快垂到膝盖了,正在一声声地哀叹。 看到这一幕,周寒觉得奇怪,这些人贩子不是只要小男孩吗,这个老人是怎么回事,难道让人买回去做爹。 周寒走到老人身边,轻轻喊了声,“老人家。” 老人听到耳旁有个女子的声音叫他,立刻坐直身子,抬起头。 窗子有月光透进来,屋里有些清冷的亮光。然而除了他自己和那几个孩子,老者却未多看到半个人影,更别说有女子。 老人晃晃了脑袋,觉得自己刚才一定是恍惚了。 老者又要垂下头,却再次听到一声,“老人家。” 老人确定这次自己是真听到了,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声音清灵脆净,十分好听。 老者抬起头,刚要出声问是谁?就听那声音先抢着说:“老人家不要大声,我是来救你们的。” 老人将险些出口的话强咽了回去,变成了轻微地咳嗽。 老人也是个有些见识的人,虽然看不到人,只能听到声音,但并未慌乱。他把声音压到极低问:“你是何人?我为何见不到你?” “老人家,我是巡游的神祗,见到这里哀怨冲天,便过来看看,没想到却见到你和这些孩子正在受难。”周寒编了一个善意的谎言。 一听说是巡游神祗,老人激动起来,但又不敢发作,只涨得一张老脸黑中发红。 老人低声怒骂:“这些人是畜生,专门拐卖孩子。可惜这些孩子若落到他们手里,这一生便毁了。尊神一定要将他们严惩。对了,应该打入地狱受最重的刑罚,眼前虽只有这七个孩子,以前他们还不知道拐卖过多少。” 说到后边,老人恨得直咬牙。 “人的生死刑罚皆由阴司处置,我不能妄定人的生死,只能将今日所见报与主管之神,由他们降下惩罚。” “唉!”老人叹了口气,显然对不能立刻看到那些人立时遭报应感到失望。 周寒问:“老人家如何也在这里?” 老人便轻声道出他被关起来的原因。 这老人名叫陶春友,是个秀才。前两年儿子和老伴儿相继去世,只一人独居。他家便是与这宅子相邻。 这宅子是十多天前住进来几个人,他以为是合伙做生意的商人,并没在意。 有一天,陶春礼听到院中传来男孩的哭闹和男人的打骂声,他以为是父亲在责打儿子。然而,此后几天不断听到打骂声,和不同男孩的哭声。 陶春友心生疑窦,便找了架梯子,偷偷攀墙,往隔壁看去。 陶春礼这一看,吓了一跳。隔壁院子的地上,东倒西歪躺着几个被捆了手脚的男孩。他们个个已被打得遍体鳞伤,已经不敢哭泣了,那汉子还用鞭子指着这些孩子说道,要把他们卖到大户人家作书童享福。 讲到这里,陶春友说到这怒形于色,道:“尊神,老朽活了五十有一年了,听到这些,哪还不清楚这些人是做什么的。我就闯进这里宅子,大骂这些人没有人性,是畜生,要把他们扭送官府。他们竟然把我也捆了起来,关在这里。” 周寒听到这,心里感叹,“不愧是个读书人,性子够直的,凭你这老胳膊老腿,竟敢直接上门理论。”然后又问陶春友,“我寻机会救你和孩子们出去,你可有地方藏身。” “有,我还有一处祖传的老宅,离这儿虽不远,却也偏僻,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陶春友忙答。 “好,待我将守门人引开,不论发生什么事,你只管带着孩子们逃走,不要理会其它。等到明日这些人自有官府受理。” “尊神,这些人手里有他们自己伪造的卖身契,便是官府也定了不了他们的罪。” 这些周寒当然知道,“你只管放心,我去了。” 周寒声音落下,陶春友再怎么喊尊神,也没人应答。 第223章 火起的蹊跷 周寒来到凌水县城街道上。 此时已是半夜,街道两旁店铺全关着门,只有几家店门前的风灯还亮着。 店铺的招牌、幌子,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嘎吱嘎吱和呼啦啦的声音。 周寒来到一家当铺前,抬头看到店门上,木制招牌刻着“盛兴当铺”四字。 周寒轻移脚步,迈进当铺中。店铺厚实的墙壁在她眼里如同空气一样。 在铺中转了一圈,周寒终于找到当铺的库房。她进入库房,里面堆了大大小小的箱子有二十多口。虽然箱子还上着锁,但对她来说,也不过是手指轻轻一弹而已。 周寒随便打开一口箱子,只见里面珠光宝气,都是值钱的东西,还有几件价值连城。 周寒淡淡一笑,“便借你们用一用,明日奉还。”说完,合上箱子,衣袖轻轻一甩,两口大箱消失不见。 周寒将紧闭的库房门大敞着,心中暗道:“这样就能很容易发现库房内少了东西了吧。” 她又将柜上的一个算盘,重重扔在地上,发出响亮的声音。然后,她身形一晃,从当铺中消失。 周寒重又回到院中,手指轻弹一下,一簇火苗从指尖飞出,落入正房之上。火苗如落入油中,瞬间便升腾而起,烧成一片。 “着火了,”一声大喊,惊动正屋中睡觉的二人。 发现起火的正是在柴房前的守门之人,他大叫着惊醒屋中的同伙,然后寻工具救火。 正屋睡觉的人,及时冲出房间,看到大火几乎将正房包围了。 他们在院中水缸中舀水,一边救火,一边骂着脏话,“奶奶的,好端端地哪里烧起的火,怎么就一下子烧那么大?” 大火也引来了周围的邻居,几十人带着盆和桶,从附近的水井中打水救火。 霎时,这边一片人声鼎沸,连喊带叫,盆和桶的“叮咣”声,还有大火烧起的“噼里啪啦”声,响成一片。 周寒一看差不多了,便来到柴房前,打开门锁。里面的人已经听到起火声,几个孩子吓得都集中到陶春友周围,缩成一团。 周寒边把老人身上的绳子解开,边在他耳边说,“陶先生,趁现在快走,别管火,这火伤不到任何人,只管跑你们的。” 陶春友一见绳子落地,再听到神尊的声音,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刚才他已经和几个孩子叮嘱好了,每个孩子你拉我的手,我拉他的手,互相牵着,跑出了柴房。 外面人来人往,正忙的热火朝天,谁也没将注意力放在几个孩子身上,还以为谁家的孩子也来凑热闹了。 而那些人贩子,因为来的外人太多了,又怕火势蔓延到柴房,也是全心全力地灭正房的大火,竟没发现柴房门打开,孩子们跑了。 待孩子们跑了后,周寒又把柴房的门关上,锁好。周寒喊了一声,“回来。” 就见刚才烧得熊熊冲天,眼看要把房子烧塌了的大火,突然就像被什么吸走了精气一样,瞬间缩小,化作一缕火苗,回到周寒手中消失。 再看那房子,只是门和窗烧毁了,熏黑了一面墙,其余皆无恙。 人贩子和众邻居,均是一脸茫然。 此时突然有人大叫了一声,“怎么这里还有两口箱子。” 众人看去,只见烧黑的那面墙下,有两口大箱子,这么大的火,这箱子却安然无恙。 几个人贩子也不知道箱子哪来的,所以见有人过去开箱子,并未阻拦。 开箱人打着火折子,发现箱子没上锁,很容易就打开了。然后就在打开箱子那一瞬间,在场所有人都是倒抽一口气,好多的财宝。 那些翡翠、珍珠、黄金等等之物,珠光宝气闪瞎众人的眼。 人贩子中那个胖男人反应快,赶紧上前把箱盖合上,对着众人呵呵笑道:“今天辛苦大家帮忙救火,这箱子是我和兄弟做生意这些年的积攒,财不可外露,麻烦大家保密,明日我和兄弟自有重谢。” 做生意几年就能攒这么多财宝,人们不信,何况哪有做生意带着两箱财宝出来的。但这两口箱子确实是在这院子发现的,也没理由说不是他们的。 胖子向另外几人一使眼色,那几人便撸胳膊挽袖子,把还在院子中疑心的众人,推推搡搡,连骗带吓地轰了出去。 这火起的蹊跷,去的也蹊跷。火烧的透天红,但最后房子却没有毁多少,甚至邻居的房屋一点也没烧到。房子简单修一下就可以了,还莫名其妙多出两口装着无数财宝的箱子。 等外人都走了,人贩子们拴了院门。 胖男人问:“那些孩子呢?”几人现在双眼都盯在那两口箱子上,哪还记得孩子。 胖男人问起,那先前守门的健壮男人道:“门还好好的锁着,想来无事。” “去瞧瞧。”胖男人对这个手下的玩忽职守很不满意,厉声吩咐道。 健壮男人这才不情不愿地把眼从那两只箱子上挪开,到了柴房前。 打开门后,健壮男人大叫起来,“不好了,孩子们都不见了。”他从柴房跑出来,来到胖男人面前,惊慌失色地道:“人跑了,都不见了。” 胖子扭头看看两口箱子,心中疑窦丛生。今天他遇到的怪事太多了,孩子们从上了锁的柴房中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的两口箱子,今天下午遇到的那个奇怪少年。 按说凭白得了这两箱子财宝,别说丢了七个孩子,就是丢了七十个,也不妨事。可这里疑点太多了。 胖子和另一人对视一眼,然后道:“孩子跑了不怕,我们有契约在,也不怕有人告我们,但这两箱东西来得奇怪。明天城门一开,我们马上离开,今夜都不要睡觉了,小心外面的动静。” 注定今晚是个不平静的夜晚,就在那边正热火朝天的救火之时,盛兴当铺中值夜的伙计一声大叫,划破街道寂静的夜。 凌水县县令还睡得正香时,就被值夜的差役叫起来,原来接连有两人来报案,一个报盛兴当铺财库被盗,丢了两大箱子财宝,一个报一个租给外地人的民宅起火,火灭之后,发现两大箱来历可疑的财宝。 听到这两个案子,凌水县县令那迷糊的眼睛,瞬间睁大,忙叫了一队差役,小跑着向起火民宅而去。 第224章 温柔的像个姐姐 周寒目送陶春友带着七个孩子进入了老宅,才放下心。 她告诉陶春友,明日会有人找他商谈几个孩子的安置。 周寒又回到刚才院落。院子中,凌水县的差役正和人贩子对峙。县令命人打开箱子,查看箱内的物品,发现正是当铺所报的丢失之物。 周寒见基本没什么可插手的了,便出了院子,叹口气,自言自语起来。 “又是偷东西,又是放火,幸好李清寒没来,否则我们又该吵了。” 周寒回到客栈,惊奇地发现三个人都没睡。 周寒的那具身体,坐在床上,好像在给两个男孩儿讲述什么,两个男孩儿听得津津有味。 阿冥坐在铺着被褥地板上,伸着脖子。刘津坐在床头对着周寒的侧面,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刘芳儿也飘在床边,静静听着。 周寒现在用了隐身,就是刘芳儿也看不到她,唯有身为同一神魂的李清寒能看到她。 李清寒只是向周寒这边扫了一眼,就继续说:“后来我就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自己屋里了,都不知道怎么下的山。” 阿冥着急地问:“那些僵尸呢?” “僵尸当然是都被天雷给劈死了,作恶太多,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了。好了,天还没亮,你们再去睡会儿。” 然后李清寒双手放在刘津的肩头,看着刘津的眼睛道:“你不用害怕了。你已经从那个地方逃出来了,以后没人再伤害你了。你的那个继父,不会有好下场的,就像那些僵尸一样,作恶太多,老天爷会惩罚他的。” 刘津眨着眼问道:“他会怎样?” 李清寒想了想,道:“他因为欠钱被人打残了腿,没有人再管他了,他会活活饿死在那个破屋子里。” “哥哥,你怎么知道的?” “你姐姐说的,”李清寒说完望了一眼床边的刘芳儿。 周寒虽然看不到刘芳儿的表情,但一定也知道她是很吃惊的。一是因为那个文三的死法,二是因为眼前的周寒怎么会知道文三的结局。 刘津顺李清寒的目光看去,他看见的地方空无一人,有些失落。 李清寒忙催着他们赶紧睡觉。两人乖乖地躺下,闭上眼。 周寒这才回到身体内,对李清寒说:“你今天可真不像以前的你。” “哪不像?就是因为我和两个孩子讲我们过去的事?”李清寒问。 “不止,还有你刚才安慰刘津的样子,温柔的像个姐姐。” “你是他们的哥哥,我就不能当姐姐了?何况是两个孩子而已,用不着跟他们冷眼相对。” “我走得时候不是睡得好好的吗?” “刘津做恶梦了,梦到他那个混蛋继父又在打骂他,所以我把他叫起来了。” “你知道我今天晚上做什么去了?” “我知道,所以你也不用再说了。” “我现在突然觉得封印解了后,我们也不需再融合了,”周寒笑起来,“这样挺好,两个半魂,像姐妹一样,你知道我,我知道你,也不寂寞。” “不可以!” 李清寒立刻板起脸严肃地道:“我们看管的是地狱。地狱和阴司不同,阴司只掌管鬼魂,而地狱却不止有人的鬼魂,还有妖和魔。那里是连神和仙都忌惮的地方。若没有强大的法力支撑,会很麻烦。再说我们融合为一,不是谁消失,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没什么不好的。” “瞧你,我就说说而已,我也想让以前那个我回来。现在的冷面冷心,没什么好的。还回慈悲之心,这才是真正的地狱使者。”周寒赶忙赔笑解释。 天亮后,周寒结清店钱,便带着两个男孩儿,来到陶春友的老宅。 敲开院门后,陶春友一脸警惕地看着周寒。 周寒恭敬地向他施礼,“陶先生,昨夜有神人托梦,让我日间来寻先生。” 陶春友一听神人托梦,立刻放下警惕,来了精神,将周寒让了进去。 周寒把刘津和阿冥介绍给陶春友,并告诉他,这也是从人贩子手中救下的男孩儿。 这时一群男孩儿从屋里都涌出来,争相围观新来的两个伙伴。 陶春友道:“昨天我也遇到神人,她还对我说,今日会有人来寻我,和我商议孩子的去留之事。” “你们有谁想回父母身边的,我送你回去。”周寒大声问。 院中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年龄稍大点的男孩儿道:“家里穷得养不起我,回去还会再被卖,回去干嘛。” 他的话说完,竟有两个稍小的孩子,哭了起来。 陶春友指着这七个孩子中两个道:“只有他俩还有父或母。其他孩子都是亲戚卖到人贩子手上的,或是在外流浪的。”说完长叹一声。 “陶先生。”周寒作揖,深深拜了下去。陶春友赶忙扶住她。 “小友何必行此大礼?” “先生仅有一个女儿,现已嫁人。如今家中只有先生孤独一人。而这几个孩子遭此大难,却独得先生不惧凶恶,为孩子们仗义出头,也是这些孩子与先生的缘分。我想请先生收留下他们,为子为侄,日后也是先生的福报。” 陶春友看着一个个枯瘦面黄的男孩儿,道:“我也很想收留他们,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陶春友想到自己平日也只靠给别人做个抄写的活儿,勉力生活,便感到一阵无奈。 周寒从怀中掏出三张银票,是三张二百两,递给陶春友,道:“我知先生自己生活也是拮据。这些孩子又是我所托,这些钱交与先生,作为这些孩子日后的开销之用。” 陶春友连忙推拒。 “这怎么可以,看小兄弟穿着,生活也不富裕,这些钱恐怕是你全部家当了,我不能收。” 周寒再拜道:“这些孩子若无人管教,日后成匪成盗,便是灾祸。若有人管教,将来出将入相,也不无可能。这是我相求先生的,请先生代这些孩子收下。” 陶春友听周寒说的有理,便接过银票。“如此我便厚颜收下了,我在此向小兄弟保证,这些钱一分一厘都用在这些孩子身上。” “我信先生,这些孩子逢此大难,却因祸得福,很难说他们中不能出个几个栋梁之才。” 第225章 那姑娘是谁 陶春友听说到这话,不由得哈哈大笑,“我一定要好好教导他们。”他的心中也多了几许期盼。 周寒转头看向阿冥和刘津道:“你们就留在这儿随先生读书吧。” 刘津紧紧抓住周寒的衣袖,好像生怕她把他甩了一样,摇头道:“不,我要跟着哥哥。” 阿冥也果断道:“我也跟着你。” 周寒笑道:“我身如飘萍,居无定所,你们跟着我去受罪啊?” “那我也跟着你。”刘津眼巴巴地看着周寒,眼中充满祈求。 周寒看着这个眼神颇有点不忍,她看向阿冥道,“我知道刘津跟着我是因为他姐姐,你跟着我又为什么?” 阿冥比刘津大了两岁,说话成熟些。他问周寒,“一定要有个理由吗?” “也不是一定要有,不过我想知道。”周寒笑道。 “因为我姓周,叫周冥,是你的家人,是你的弟弟,所以你不能抛下我。” 阿冥说这话时像个大人般的认真,让周寒觉得“家人”这两个字,在彼此的心里都十分珍贵。 周寒不觉感慨,自来到这人世,是老周头把她养大,给了她一个家。现在这个十二岁大的男孩儿,也成了她的家人。 她、老周头,现在又多了个阿冥,三个来自不同地方的人,三个乞丐,组成了一个家,让她心里的感觉不知是欣慰还是酸楚。 一旁的陶春友笑道:“看来这两个孩子与小兄弟缘分不浅呐。” 周寒抚了抚两个男孩的头,然后对陶春友道:“陶先生也是学识渊博之人,既然有了这些学生,不妨直接开个学堂授课,让更多孩子来读书,还可以多个收入。” 陶春友双手一拍,大声道:“小兄弟好主意,就这么办,回头我就把那所靠街近的宅子改成学堂,开馆授课。” 周寒还要赶路,便和陶春友说了几句话,便告辞离开,约好以后会来看这些孩子。 周寒从陶家出来,便看到吕升在路边正和刘芳儿得意洋洋地说什么,逗得刘芳儿“扑哧”笑了。 周寒知道,一定是吕升在炫耀昨晚在董家大杀四方的事,便咳嗽了两声。 吕升听到,马上停止炫耀,飘过来。“公子,我回来了。” 周寒道:“赶紧赶路,今天一定要坐上船,赶到梅江。” 路上,吕升问:“公子,那几个人贩子怎么样了?” 周寒便将昨晚的事简单讲了。“那几人暂时关在县衙大牢里了。” “暂时的?那这么说他们还会放出来?”吕升很是忿忿不平。 “不会,我之所以说是暂时,是因为这次偷盗案本就玄妙,没有证据,靠这个案子,关不了他们太长时间。不过在关押这段时间,官府还会查出他们以前做过的案子。” “那会怎样?”吕升刨根问底。 “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周寒淡淡的道。 吕升这才高兴的一拍巴掌,“这样就对了,恶人就该有此报应。” 江州城厉王府,重华居,厉王头戴玉冠,身穿紫袍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交椅上,旁边的桌子上放着茶水、点心、鲜果。在他面前跪着一个全身黑衣的男人,他右边袖口上翻,露出里面绣着的一只龙头马身的异兽,正是麒麟。 厉王缓缓开口,“这么说世子是自己回来的?” “是。”黑衣人不敢抬头。 “废物,我让你们把他抓回来,人没抓回来,反倒是他自己回来了。”厉王满脸阴沉之色。黑衣人跪在下面大气也不敢出。 “他现在在哪?”厉王问。 “已经回了别院。”黑衣这才敢出声作答。 厉王狠狠一拍身旁的桌子,震得桌子上盘碗“叮当”地跳了一下。 “‘出必告,反必面。’他那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跪着的黑衣人狠狠地咽了一下唾沫,他很想告诉王爷这句话连他自己也骂了。 “去,叫他来见我。”厉王压了压火气,命令道。 黑衣人赶忙退下去。 黑衣人走后,厉王一招手,一个侍女走上前,伸出纤纤玉指给厉王按压太阳穴。 厉王闭着眼,心里却为梁景这个儿子犯愁。 厉王不缺子女,可嫡出的就只有梁景这一个儿子,他曾有过两个正妃,第一个王妃,姓汤,生下梁景没几年便去世了,第二个王妃一无所出。 厉王也不清楚从何时开始,这个儿子便对他疏远了。人也很少住在王府之中,只在别院中另居。 前些日子厉王亲自为梁景挑选了一门亲事。那姑娘是江州大族文家的嫡长女,人长得漂亮也知书达理。 厉五选了个日子便要让梁景成亲。梁景非但不感谢他这个做父亲的,反而找他大闹了一场后,离家出走了。 厉王派出勾陈卫抓他回来,没想到梁景自己突然回来了。 这个儿子是想通了,还是因为什么?厉王要找梁景来,当面问问。 这次梁景来见厉王倒没有以前那种不情愿,不过还是敷衍似的喊了声“父王”,便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厉王已经习惯他这不冷不热的态度,问:“你不是离家逃婚去了吗,怎么又自己回来了?是没带够银子,还是想通了要成亲?” “我可以成亲,但不娶文家女。”梁景声音很大,好像怕厉王听不清楚一样。 厉王冷哼一声,“文家女儿怎么了,你又不是没见过,有哪不好?” “我不喜欢就哪都不好。”梁景倔强地说。 “婚姻大事父母作主,你又是王府世子,更不能随随便便。我给你选的世子妃都是有考量的。” 厉王觉得自己对这个儿子的耐心已经-出奇地好了,为什么他总不能接受自己的心意。 “你的考量都是为你自己的,何曾为过我。若是因为世子这个身份,就非要我接受,那我就不要了。您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儿子,随便把这个身份给谁,然后再把文家女儿嫁给他,您的目的一样能达到。” “你,你,逆子,你就是这么和父王说话的。”厉王指着梁景,气得满脸涨红。 “我们之间如此说话已经许多年了,我以为您早就习惯了。”梁景一副满不在乎的态度,接着说,“父王,我之所以来见您,也是想告诉您,我有自己喜欢的人了,她虽然没有特别好的家世,但我也只想娶她一人,您若非要逼我娶那些什么文家武家的女儿,我还是一样会逃。” “那姑娘是谁?”厉王铁青着脸色问。 “以后您会知道的。”梁景深知他父王的性格和手段,没有说出周寒的名字。 “父王,若无他事,儿子不打扰您休息了。”说完也不待厉王同意,转身便走。 第226章 姐姐,姐姐 厉王眯起眼看着梁景离开的背影,只听“咔嘣”一声,原本他手里端着一个茶杯。就在此时,青瓷的茶碗硬生生断成两截,茶水顺着厉王的手指流到了桌面上。 扔掉手中的茶碗,厉王朝门外大声喊,“来人。” 一个侍卫出现,跪在门口。 厉王吩咐,“叫赵城秘密来见我。” 侍卫领命,转身去了。 这时的周寒一行人刚出了凌水县城。周寒突然感到身上凭白冒出一股针刺般的寒意。 周寒搓了搓胳膊上冒出的鸡皮疙瘩,小声嘀咕,“我好像没得罪什么人吧,怎么感觉有人要针对我?” 周寒走出几十步后,吕升叫住她,“公子,你看芳儿。” 周寒不用看也知道怎么回事,转过身,看到刘芳儿像是被一堵无形的墙一样挡在那儿,不论她往左还往右,都冲不出来。 人死后成鬼,不是哪里都能去的,只能在她身死的一定范围内活动。 除非是有心愿未了的鬼,可以上报城隍或阴司,经同意后,才能暂时突破地域限制。 周寒往回走了几步,来到刘芳儿面前道:“你弟弟现在跟着我,我会好好照顾他的。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你现在还是去你该去的地方。” 刘芳儿满脸焦急,看向刘津。刘津在几步开外,看着这边,一脸懵懂。他看不到自己的姐姐。 刘芳儿又看向吕升,突然想到了什么,说:“我愿意跟随公子,做公子的鬼仆。”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你做我的鬼仆是假,守在你弟弟身边是真。”周寒说完转过身去,继续前行。 “公子!”刘芳儿带着哭音的一声大喊,让周寒再次回过身来。 刘芳儿跪在地上,向她磕头,“求公子成全我。” 吕升听到刘芳儿的哭声,心都快碎了,替刘芳儿向周寒求情。 “公子,你就收下她吧,她是个女孩子心细,我给公子跑腿,她留在公子身边侍候,倒是正合适。” “我看是你想留下她吧。”周寒白了一眼飘在半空的吕升。 吕升又是挠头,又是搓手,嘿嘿笑着说:“我想留下她,也得公子同意啊。” 这时,周冥察觉到不对劲,牵着刘津的手,走过来问:“哥哥,为什么不走了?” 周寒将刘津带到前面来,道:“小津,你姐姐以后不能陪着你了,只能送你到这了……” 周寒的话还没说完,刘津嘴一咧,“哇”地一声哭出来,“姐姐,姐姐,”双手在空中乱抓。 刘芳儿从地上站起来,要去抱刘津,可是有那面看不见的墙挡着,她却连弟弟的手都够不到。 刘芳几急得直哭。鬼虽无泪,哭声却凄惨,让闻者伤心。 吕升不知道是真动心了,还是故意的,也在一旁哭起来,边哭边说:“公子,你看他们多可怜,你就帮帮他们吧。您的心是最善的,不会狠心看他们姐弟分离的吧?” 周寒用手指按着额头。哭声吵得她头大。 “好了,都别哭了。” 周寒大喝一声,场面顿时静下来,只剩刘津和刘芳儿的还在抽泣。 周寒走到刘芳儿身边,道:“你若成我的鬼仆,便要一切听从我的吩咐,不得妄为,否则我可以很轻易地将你打得魂飞魄散。” 刘芳儿连忙点头答应。周寒便在她眉心轻轻一点,也施下了一个和吕升一样的印记,就见一个冰晶在刘芳儿额头一闪即没。 打完印记,周寒轻轻一拍刘津的肩头,道:“好了,别哭了,我让你姐姐跟着你。” 听到这里,刘津收住泪,眼瞅着周寒,问:“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也许以后你还能自己和姐姐说话聊天。”刘津听了这话破涕为笑。 而一旁的阿冥却听出了话中之意,问:“哥哥是会教我们沟通鬼神的法术吗?” 周寒笑了笑,道:“先赶路吧。”说完继续前行。 这时刘芳儿也发现自己面前那堵墙消失了,她高兴地跟在刘津后面,而吕升则兴奋地向刘芳儿介绍这印记的其它作用。 凌水县城的码头虽不大,但水边停了不少船。客船、商船都有,甚至还有几只花楼的花船,在船只间慢悠悠地行驶。 船上浓妆艳抹的姑娘向那些商船上的客人抛着媚眼,调笑着。 卖苦力的工人,挑担背包,将一船船的货物搬上搬下。一名衣饰华贵的人,在一旁催促监督着,不断地呵斥那些苦工。 周寒环顾了一圈码头,寻找去浦镇的客船。 凌水只是梅江的一个支流,浦镇正是凌水和梅江相交处的一个小镇。要坐上去江州的船,便需先到浦镇。所以凌水县码头这儿去浦镇的客船有很多。 周寒看到几只去浦镇的客船,正在揽客。 周寒正犹豫上哪条船时,听到有人招呼,“去浦镇的,有没有,马上开船了,十文一位。” 一条不大客船上,船夫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正卖力揽客,所说的价钱也十分的吸引人。 周寒带着周冥和刘津朝那条客船走过去。 然而,快到船跟前,周寒停住脚步。她看到这船周围,黑气萦绕,一团团一片片,如轻薄的丝棉一般。 虽然黑气不是很浓,也让周寒不舒服。 她再抬头看那年轻的船夫,赤着上半身,一身健壮的肌肉,有黑气不断从他头顶冒出来。 年轻的船夫见周寒奔他的船而来,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对周寒说:“这位兄弟,是不是去浦镇?我的价钱是这凌水最便宜的,只要十文一位,你去别家打听打听,绝对找不到我这么便宜价钱。” 周寒没听他把话说完,领着两个男孩儿,选了另一只去浦镇的客船。这条船船主是夫妻二人,船钱要十五文一位。 那妇人见周寒上了自己的船,便道:“客官是个明白人,那阿洪专宰生客,虽然开始要的便宜,但行到水中便开始向客人加钱,这一加可不止一倍二倍,不愿加的便让客人自己回去,你说已经在水中了,怎么回去,难道游回去,所以只能认倒霉。” 周寒听了,才明白那条船周围黑气是许多客人的怨气所凝,便对吕升吩咐了几句,吕升痛快地大叫一声,飞跑着离开了。 第227章 看好你的弟弟 阿洪的那只客船很快坐满人,船开了。 船刚离码头没多远,也只是离开了船只聚集之处,便见水面突然起了一阵大风,风刮得那只木头船船身吱吱嘎嘎直响。船在水面上打起了转儿。 船上客人吓得哇哇大叫,催促阿洪先靠岸。但阿洪又怎肯放过这些待宰的羔羊。 奇怪的是,这阵大风只吹到阿洪这只船上,别处的船感不到一丝大风。 阿洪努力控制手中船撑,大骂这古怪的老天,可是船始终在原地打转,停不下来。 岸上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连周寒这只船上的那对夫妻也停止揽客,看着水中这一幕。 终于,阿洪身体再强壮也撑不住了,扑通一声掉下水去。 阿洪一掉进水里,大风立时止住了。小船便像有人牵引一般向来时的岸边滑去,阿洪拍打着水在后边紧追不舍。 岸边的人都轰然议论起来,周寒乘坐的这只船的船主妇人道:“报应,一定是阿洪的报应来了。” 这船到了浅水处,然后“哗”地一声,全身便散成了碎木板,在水面上飘浮着。 船上的客人掉进水里,因为是浅水区,虽然狼狈,但没有性命之忧。 船便是他们这些靠水为生的人的命根子,没了船便没了生计来源。船没了,阿洪这么长时间宰客来的钱也不够赔的。 阿洪那只船上的客人各自散去,找别的船家。有一些人选择周寒乘坐的这条船的,很快客船满员,离岸而去。 天将黑之时,船终于到了浦镇。 周寒终于见识到了什么是交通要塞,比起凌水县的码头,浦镇码头更大,更繁华。 虽然只是一个镇子,而且这时天快黑了,但镇子中依然车水马龙,繁忙非常。 码头上的船,一只接一只,刚离开一只船,又驶进两只船。不少货船和客船上点起了灯笼,搬动货物的苦力工人排成一队队,将货物搬上搬下。 码头外,一辆辆的车来了又走。客船的客人,商船的主人,三三两两如同赶集一样。 “哥哥,我饿了。”周寒正在看浦镇码头的夜景,就听刘津喊饿。 “好,我们马上去吃东西,然后找个客栈好好睡一觉,虽然晚上也有船,但不急在这一时。” 三人找了家小饭馆,周寒要了三盘菜,几个馒头,她简单吃了几口,便让店主帮忙照看两个孩子,她出去找客栈。 周寒担心这浦镇这么多人,客栈会不好找。 谁知道她的担心是多余的。浦镇上各地来往的人虽然多,但开客栈的也是最多。大大小小,不同档次的客栈一家挨一家。 周寒转了几家便宜点的客栈,却几乎住满了。她只好找了一家稍好点的客栈,只是住一晚要一钱银子,心疼得她心里直抽抽。 她没办法,只好忍痛定了一间大房间,然后去小饭馆将两个男孩接过来。三个人好好洗个澡,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 第二日一早,三人吃了早饭,便来到浦镇码头。 有不少要离开浦镇的人正在寻找船,讨价还价的人随处可见。行驶梅江的船有很多。 在浦镇,客人要乘船去别处,可以和商船一起,只需要和船主谈妥交一定银钱便可。 和商船一起还有个好处,就是商船一般是大船,地方大,客人可以有自己的休息的房间,十分舒服。 还可以自己包船。钱多的包大船,连饭都配有厨子来做。钱少的包小船,可以不用和别人挤,图个清静。 再有就是专门的客船,几个,甚至十几个人一船,图个便宜。 周寒打听过了,要到江州,还得在梅江上走三天两夜,所以周寒打算狠狠心,多花点儿钱包条小船。 周寒在码头上转了转,问了几家,感觉价钱不太满意。 正寻摸着,从她身后匆匆跑过去一个人,经过她身边时带起一阵风。 那人胳膊下夹着一把伞,身后背着书箱,书箱上捆着包袱,穿着蓝色长衫,头上戴着方巾,是读书人喜欢的饰样,看样子是个书生。 那书生径直向一个中年强壮的船夫奔去。 那条船上的船夫,周寒曾问过,他的船已被人包下了。 书生过去和那船夫低声说了几句话后,船夫突然提高声音,好像很不高兴地说:“不行,当时你和你的朋友来,说好总计五两银子去江州,现在虽然就只有你一人了,也须是五两银子。少一文,我也不走。” 那书生显然很焦急,“等到江州我再想办法补给你,我真的很急。” “三两银子,我不值得走这一趟,要不你去看看那些客船,那种船便宜。”船夫一指那些正在揽客的客船道。 书生转脸往那边看了一眼,眼中流露出的神色,让周寒看出来,他是不屑与那些人一船的。 “要不你就再找人与你分摊船钱,只要够五两我便走。”船老大道。 书生无奈,向四周张望,希望能找到一个他看着顺眼的人,与他同包这只船。 这时他听到身后有人道:“我和你同包这条船吧。”书生忙回头,见到一个长相清秀,身穿粗布衣裤的少年,正微笑望着他。这少年浑身上下值钱的,也就少年头上的那枚银簪。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儿。 “你想包船?”年轻的书生见周寒三人也不像有钱人,就不大相信她刚才说的。 “我和你同包这条船。我们三个人,我三,你二,如何?虽然好像是我占便宜,但他俩还都是孩子。”周寒笑着说。 书生看周寒比那两个孩子大不了多少,和三个孩子挤一条船,总比和一些粗鄙之人挤要好的多。 “你能拿出三两银子?”书生不太相信地问。 周寒将手伸进腰间的钱袋,从里摸索出三两银子,放在手掌中。书生看向船夫,船夫见这少年果然拿出三两银子,让出船板的位置,让几人上船。 书生也不客气,抢先登上去。 周寒牵着最小的刘津上了船,周冥随后跟上。 这条船不大,也不小,就是载七八人也没问题,所以船老大要五两银子,还真是不多。 周寒进了船舱,将身上的包袱找个地方放好了。那包袱里也就是些换洗的衣物,唯一值钱的,便是杜明慎送的那枚发簪。 再看那书生,找离周寒稍远点的角落,从衣袖中取出一块布,将那个角落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擦拭干净,方才把书箱和包袱放下。然后对周寒说:“看好你的两个弟弟,不要乱动我的东西,弄坏了,你们赔不起。” 第228章 读书可使人明理 周寒笑了笑,站起身,向书生一拱手道,“在下周寒,不敢请教先生尊姓大名。” 那书生站起身,好奇地上下打量周寒几眼,然后还礼,“在下计南书。” 计南书直起身问:“看来周贤弟也是读过书之人?” “粗略看过一两本,一直为生计奔波,便未再读书,怎及先生。看先生出门还带着书箱,想来是去求学的吧?” “是去江州的梅江书院,周贤弟去江州做什么?”计南书问道。 “是去江州寻亲。” “哦,我平日要读书,请周贤弟看好你的两个弟弟,不要来打扰。”计南书不客气地说。 “先生放心,无事的话,我们不进仓内。”说完,只觉船身一阵摇晃,是船开了,正在离岸。 周冥和刘津在船舱外面嬉戏打闹,周寒倒是不担心,因为有吕升和刘芳儿在外面照看着。 待到船进入水道,行得稳了,计南书从书箱中拿出一本书,周寒扫了一眼封皮,好像是一本《论语》。 那计南书拿出书后,瞥了一眼周寒,又向舱门处望去。 周寒明白了。计南书是说他要看书,让周寒出去。 周寒笑了笑,走出舱,来到船头。 船头上,两个男孩儿,坐在船甲板上,正吹着水面上的风。 他们从没坐过船。坐船的感觉让他们觉得新鲜,好玩。兴奋得过了头,两个男孩儿说话的声音大起来。 周寒坐到两人中间,提醒道:“说话小点声,那位先生要读书。” 周冥不服,道:“他读他的书,我们在外面,关他什么事。” 周寒在周冥的脑后轻拍了一下,道:“记住,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不要觉得不关别人的事,就可以不用考虑别人的感受。” “我知道了。”周冥点点头,然后嘿嘿一笑。从他记事时起,就没人这么亲切地教训自己。 周寒那似长辈一样的教训,让周冥心里感到暖洋洋的。 听着舱内传来计南书的读书声,刘津好奇地问周寒,“哥哥,他读的是什么?” 周寒仔细听了听,道:“论语。”然后又低头对两人说,“你们也该读书,识字。” “可是没人教我啊。”刘津道。 “我以前在学堂外听过里面的人读书,很好听。我也想像他们一样,有个先生教我读书识字。”周冥歪着头,望着周寒,眼中流露出一丝渴望。 “读书有什么好,好多人不认字,不也过得挺好吗。” 刘津想起自己村里那些大人,很多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周冥歪着身子,伸臂从周寒身后绕过去,给了刘津脑袋一板栗,“你知道什么,只有读书,知道的东西多了,才不会被人骗。” 刘津吃痛,叫了一声,揉着脑袋。 周寒哈哈一笑,道:“阿冥说的没错,读书可使人启智,明理,懂礼,养德,立志,明善恶,辨是非。” 刘津听得一脸懵懂,周冥却兴高采烈。 周寒继续道:“左右在船上也无事,我就先教你们,等到了江州,再给你们找个学堂。” 周冥高兴的点头。周寒想了想,不知道该从何处教起,便问:“你们可有想学的?” 周冥想了想,说道:“我曾在一家学堂外,听里面的人念了一段书,什么善恶,什么心,人皆有,里面有好多心,记不清了。我感觉那段话说的很好听,所以就想,有一天一定要学会这段话。” 周寒想了一下,便道,“你说的应该是孟子告子章里的一段。孟子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 周冥兴奋地拍手,“没错,哥哥,就是这段,你教我。” “好,我不但教你背,还要教你写。你能对这段话念念不忘,说明你是个有心人。” 周寒抚了抚周冥的头,然后将手指沾了点水,在船甲板上一个字一个字教两个人写。 周寒一边写还一边为两个男孩儿解释这句话的意思。她教得认真,两个孩子学得很认真。 在一旁看着的刘芳儿,对吕升道:“我觉得公子可以开学堂做先生。” 吕升嘿嘿一笑道:“公子不止可以做先生,就是去科考也能高中。” “真的?”刘芳儿不怎么相信。 “你以后会知道的。”吕升又开始卖关子。 周寒教了两个孩子第一句话中的几个字,便让他们用手指沾水,在甲板上练习,她坐在一旁看着。 看到刘芳儿蹲下身子,和刘津一起学写字,周寒转头去找吕升,便看到吕升在船前,顺风飞在水面上。 周寒笑着对吕升说:“你这样在江面上飞,小心梅江的江神觉得你是在挑衅他。” “公子怕江神吗?”吕升飞回到甲板上,问。 “谈不上谁怕谁,江神是天界所封正神,而我是冥界的,不相干。” “那我不飞了,别给公子惹麻烦。”吕升坐到船舷上,一副我很老实的样子。 “一条梅江而已,倒没什么麻烦的。”周寒笑道,“想飞就飞吧。” 吕升听到这,又唰地一声飞没影了。 吕升飞在水面上,虽然是一只鬼魂,但心里却美滋滋的。 他以前活着的时候,给人送货赚钱,去过的最远地方,也就是济州城。 他现在跟着周寒做鬼仆,却行走了很多地方,见识很多事。 他连以前只听说过的梅江也见到了,而且还能在江面上凭风飞行,感觉好极了。 别的鬼也许怕惹江神不高兴,可他不怕,他有人撑腰。 到了中午,船老大向几人喊:“几位客人,船尾有炉灶和锅,若想吃热饭,请自己动手。” 虽然周寒准备了干粮,但当她听到船老大的话,脑中一闪念,对吕升道:“你到水底赶几条鱼上来。” 吕升呼地一声钻进水里,过了一会儿,只听啪啪啪几声,四尾江鲤自己蹦到船头上。 周寒叫两个男孩儿抓住鱼,然后向船夫借了一把杀鱼刀,把鱼收拾了,拿到船尾。 果然,周寒在舱门边上看到一个泥砌的火炉,上面有一个铁锅。炉膛里有做饭用的炭。炉子旁边有个简陋的木盒,盒子里有隔断,放着几样调料。 东西都有了,周寒便开始做鱼汤,在船上,东西有限,也只能做这个。 不一会儿,鱼的鲜香便从锅中飘了出来,满船尽闻。 船夫不由得赞道:“好味道啊!” 周寒笑道:“等做好一起吃,做了整整一锅,足够我们吃的。” 船老大呵呵一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第229章 春江月夜 这时船舱的门打开了,计南书也走出来,翕了翕鼻子,问:“什么味道?” “刚做好的新鲜鱼汤,计先生要来一碗吗?”周寒问。 计南书取了碗递给周寒,周寒把铁锅盖子打开,连汤带鱼肉,盛了一碗给计南书。 计南书吹了吹热气腾腾的鱼汤,溜着碗边尝了一口,赞叹道:“十分鲜美。” 周冥看计南书连个谢字都没说,十分不满地问:“计先生,你会做什么饭啊?” 计南书端着碗,晃着脑袋道:“君子远庖厨。” “就是说什么都不会做呗。”周冥翻个白眼,小声嘀咕。 周寒瞪了一眼周冥,让他别多嘴,赶忙为众人都盛了鱼汤。 那计南书也不客气,连喝了两大碗。 周冥虽然对计南书瞧不起人,又什么都不会做不满,但在周寒面前却不敢表现出来。 天气晴朗,江面上的风清爽怡人,又因为快要到江州了,周寒心里也像这客船行在水面一样,轻快了许多。 天黑之时,客船停在梅江一处避风的弯道上。 因为岸北有连绵高峰,所以北面的冷风吹不过来。这里水流平缓,便成了梅江上行驶的船只,夜晚休息停靠的港湾。 江上的船只按行进速度,有快船和普通船。快船上一般会有三名以上的水手。船行进中,歇人不歇船,连夜行船。很多商船便是这样的。但包这种船,价钱也是很高。 周寒包的这船是普通船,一般也就是一到两名船夫,只白日行船,到了晚上会靠岸休息。 周寒乘坐的这条船到避风港时,已经有几十条船停在这里了。 船老大选了一个地方将船停下,放下船锚。看到相邻船上,是相识的船夫,打了招呼。 周寒像中午一样,又做了一锅鱼汤,不过让吕升多抓了两条鱼,可以一人分到一条鱼肉吃。 船夫看周寒抓鱼几乎瞪出眼珠,他没见过鱼自己往船上蹦的。 船夫问周寒用什么法子抓鱼,周寒只是呵呵一笑,并不答。 船老大还以为是人家吃饭的本事,便没再追问。 临睡之时,计南书又提出他睡觉不喜和别人挤。 船舱里本就不大,若挤挤可以睡下四五个人,计南书这一说,显然要有一个人不能在船舱里睡。 周冥不高兴了,就要和这个书呆子理论。 周寒拦住了周冥,让他和刘津睡在仓里,她到船头凑合一夜便可。 “哥,江面晚上多冷,你在里睡,我睡外面。”周冥狠狠瞪了计南书一眼,便要抱毯子出去。 周寒夺过毯子,“你哥我什么都可以怕,唯独不会怕冷。你守着刘津,好好睡。” 周寒说完便起身出去,周冥起身还要和周寒争,让周寒按了回去。 来到船头,周寒放下毯子,站到船舷上。 江面上停着许多船。此时,不少船上,或在船头,或在船尾挂上了油灯。 有人站在船上,对着梅江两岸指指点点,大概在欣赏这梅江夜景。 轻风吹拂下的江水,荡起层层波澜,轻轻摇晃着江面上的船只。 明亮的月光投向江面,江波泛起银色光斑,随着涌动的江水,忽明忽灭。 由远及近,船上的油灯,闪着星星点点的昏黄光,与江面映着的那清冷银白的光,互相呼应,又互相衬托。 看到这美景,周寒感慨人间也有人间的好,至少在冥界就没有这么好看的风景。 “风景再好,那不过是外物。看看这江面上的行船。人间的人辛苦劳碌,或是为名,或是为利,太多烦恼痛苦,可人生匆匆不过几十年,终是白忙一场。”李清寒声音在周寒的脑海中响起。 “那也未必。像那位计书生,他是为求学。求学读书,知理明事,虽是奔波,但朝闻道,夕死可矣。他的所知所学不但可以影响他,甚至可以影响他的后人,世世代代相传,谁又能说他是白忙一场。” “还有我,我奔波于路上,并不为名,也不为利,而是为了寻找阿伯。人间的亲情,是冥界没有的。或许正因为如此,当初的寒冰使者才会因为流苏的一声‘姐姐’,而不惜犯戒打开轮回,满足她的心愿。” 李清寒沉默了。 这时,不知道谁家船上载着的歌妓,轻轻拨动了琴弦,缓缓唱起了歌,唱得是一首《春江花月夜》。 歌声在这宁静的江面上是如此空灵,幽远。 这是周寒眼中的风景,也是别人眼中的风景。然而在她眼中比别人多看到是,水面上冒出一个个的人头,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周寒知道,那是淹死在这江里的人,死后化作鬼,留在了这江水中。从此家乡路远,他们只能在望乡台上回眸思念。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到歌声,勾动心事,水鬼们抬头遥望向天上的月亮,一个个神情哀伤。 周寒感叹一声,似对自己,也是似对水中的那几只鬼道:“你们是在想念家乡,和过去的亲人吧。” 有一只离得近的水鬼,听到周寒的感叹,回头望向周寒。他在猜疑眼前这个人只是恰好起了心思,说了这句话,还是真的能看到他。 周寒抬起头,也看向天上的月亮。若是以前的她,看到月亮会想到是清冷的月宫,月宫中住着美丽的姮娥。 现在周寒想的是老周头,是在善堂的那些日子,那些同她玩耍,一起长大的伙伴。她还想起了杜明慎、宁远恒,这些熟悉的人。 原来看到月亮,真的能让人们想起很多事啊,难怪读书人写了很多望月思乡思人的诗与词章。 周寒暗自感叹,心中也动了念,对月而吟。 “望乡不归乡,皎皎秋月凉。风住行停岸,客船满清霜。何处弦歌起,一声一断肠。撩动几人意,回首去路长。” “呜呜。”离周寒最近的那只水鬼哭了起来。 虽然鬼哭无泪,但那声音能听出来是在哭。而且,这声音可以让听到的人撕心裂肺。 周寒正要劝那只水鬼几句话,让他别哭了。正在此时,她听身后仓门响。 周寒回头一看,原来是计南书披衣走了出来。 周寒笑道:“我吵到先生睡觉了?” “我还没睡,正在看书,听到贤弟在吟诗,便出来看看。” 计南书说话客气,已没了白日那瞧不起人的态度。 “随口胡诌了几句,还请先生不要见笑。”周寒笑道。 “白日教弟弟背孟子,夜晚对月出口成诗,贤弟可不止读过一二本书。” 计南书语气略有责怪,周寒也听说出,他好像在怪自己没说实话。 周寒解释道:“确实读过不多的几本书,从小以乞讨为生,能识得几个字便不错了,哪奢望还能入学堂读书。” “哦,贤弟出身如此贫苦,竟能有如此学识,倒也令人钦敬,看来人果不能貌相。”计南书有些吃惊。 第230章 冥守司歇业 周寒不想再说这些,转过话题问:“先生为何要去梅江书院求学,难道家乡左近没有书院吗?” 计南书哈哈一笑道:“本朝有三大书院,是京城的松潞书院、南庐的白云书院,还有便是这江州的梅江书院。这三大书院皆是名儒聚集之地。梅江书院的紫泉先生便是当朝有名的大儒。我也是慕名而去。” 周寒哦了一声,“紫泉先生一定是学识渊博的大人物,是要去请教。” “倒不一定能见到紫泉大儒。不过梅江书院的先生很多都是名动一方的大家,我能得他们指点,也可受益匪浅。” “那便祝计先生心想事成。”周寒朝计南书抱了抱拳。 “贤弟不去试试,过几日便是梅江书院招收学子的日子,入院要考经义和策论,只要通过了,便是梅江书院的弟子了。” 周寒忙摆手,“我不行,那些东西我可写不了,还是不去丢人了。” 计南书呵呵一笑,也不强求,又和周寒聊了些闲话,便回船舱里睡觉了。 在进船舱之前,计南书对周寒说:“你进来睡吧,我们挤挤。” 周寒谢过计南书,便说也不十分想睡,不去打扰他们,便混了过去。 周寒心道:“我是个姑娘家,和你们几个男人挤在一起,也不像话。” 周寒把毯子往甲板上一铺,躺了上去。 刚躺下没一会儿,周寒就看到吕升出现在船舱顶上,满脸的兴奋。 周寒板起面孔,说:“你又去哪疯了,半天见不着。你瞧刘芳儿,一直守着自己的弟弟,也没像你总也不见影。” 吕升知道周寒虽然看着像斥责,其实并没生气。他道:“公子,你不知道,”他向梅江对岸指去,“京城就在那个方向,不知道我们以后有没有机会去京城。” “可能会吧。”周寒含糊回答道。 听到京城两字,周寒就想起老周头对她说过,她的亲生父母在京城的话。 父亲、母亲这两个词对她来说有点陌生,不知道以后,她会不会动念去京城寻找他们。 不过此时周寒却想念阿伯了,“不知道阿伯现在可平安。” 周寒伸手摸了摸头上那枚银簪。摸到发簪光滑的表面,她似乎又回到了老周头亲手为她加笄的那个时刻。 周寒想着想,便觉得困倦上头,晕晕沉沉得就快睡着了。 突然,一声“扑通”传入周寒的耳中。 周寒起初并没在意。这声音不大,就像离她不远处有只鱼儿跳出水面,又掉进水里一样。 马上,周寒就听到有人惊慌大叫,“有人落水了,救人啊,快救人!” 周寒睁开眼,向船舱顶上看去,吕升早就跑没影了。 “这家伙跑得真快。”周寒暗暗骂了一句,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刚闭上眼,周寒就听到吕升在她耳边大声说:“公子,那边有水鬼拉替身。” 周寒虽然闭着眼,仍然皱了皱眉,对吕升道:“告诉他,我在这里,让他放开那生人。” 吕升答应一声,飞跑着去了。 很快,远处传来人们兴奋地叫喊,“快,拉上来了,再用点力。” 周寒听到这些动静,便知道落水的人救上来了。继而离她不远的水里,传来轻微的动静,周寒知道那家伙来了,先没理他。 周寒乘坐的这只船旁的水面上,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水鬼,跟在吕升旁边。看他的穿着,生前应该是哪家商队的伙计。 那水鬼看看睡觉的周寒,有点怀疑,便又看看吕升。 吕升向水鬼点点头,水鬼这才轻轻喊了一声,“神尊。” 周寒仍是没有睁眼,低声问:“你是怎么回事?” 水鬼伤心起来,“我不想在这冰冷的水里做鬼,只想去轮回。” 周寒蓦地睁开眼,眼中的光芒如同江面反射的月光,清澈中透着深入骨髓的寒意。 那个水鬼被吓得哆嗦了一下,朝吕升身后躲去。 “你可知道,你找了别人代替你,固然可以离开这梅江了,但那人的性命也是你害的,你非但不能去阴司轮回,而且还要先偿了这杀人害命的罪债。” “那也比一日日泡在这冰冷的江水里,没有尽头的好。”水鬼看向远方的江水,眼中有无比的绝望。 “江神府下有冥守司,你可以去冥守司。只要进了冥守司,就会有阴司的公差前来带你走,是罪罚,还是轮回,自有阴司的判定,怎会没有尽头。除非是你自己不想离开。” “冥守司我进不去。”水鬼回答,语气中带着一股怨忿。 周寒像没看到水鬼的怨气一般,自问自答起来。 “冥守司进不去?难道冥守司歇业了?又没到中元节,该放假。就算是,也会有阴差值守。” 一旁的吕升一脸无奈,周冥那两个小的不在跟前,公子又开始思维放飞了。 水鬼怔了半晌。他在想他什么地方说得不妥了,他在说那么悲伤的事,为什么却让使者有那么大的反差。 水鬼回过神来,说:“我没有好处献给江神。” 水鬼话音刚落,周寒唰地坐了起来,脸色变得很难看,怒视着水鬼,问:“你说什么?” 周寒突然的怒火,把水鬼吓得又一哆嗦。倒是一旁的吕升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示意他安心。 水鬼只得大起胆子说:“要想进入冥守司,只有给江神敬献珍玩宝器,或者是……” 水鬼低垂的头,偷偷看了一眼周寒,只见周寒脸上已布满寒霜,只得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吐出了最后两个字,“美女。” 就算声音很低,周寒也一样听清楚了。 周寒几乎是跳起来的,猛地抓住水鬼,从水中拉出来,扔到船上,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冷厉异常。 “你想清楚了再说话,梅江江神乃是天界正神,你若敢污蔑他,让你魂飞魄散都是轻的。” 水鬼立刻跪在周寒脚下,颤抖带着哭音道:“尊者,便是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我就是因为家中穷苦,没有江神想要的东西敬献给他,所以已经在这江中游荡了快四十年了。” 周寒压下怒气,眼神冰冷地看着船下的江水,水鬼跪在船甲板上,一动不敢动。 周寒收回目光,对水鬼道:“我会去查明你说的是否属实。若你所说为真,我会带你去阴司,你可向阴司上告江神。” “是,是。”男鬼连连答应。 第231章 梅江神府 周寒又审慎地看了一眼水鬼,没发现他有作伪的破绽。 周寒右手向水鬼头上拂过,水鬼消失不见,收进了流阴镜。 周寒吩咐吕升,“你再去找几个久未轮回的水鬼,问问他们可有此事。” 吕升答应着跑去了。 “他说的若是事实,此事就大了,还需慎重。”李清寒道。 “说不得,我们要跑一趟江神府了。” 吕升过了一柱香的时候跑了回来,回禀道:“我找了六个水鬼,问了问。有四个不敢说,但那两个却答得痛快,确有这么一回事。那些家里有钱的水鬼,可以送江神珠玉宝石。” “没有珠宝的还可向江神祭祀少女。这些上了贡品的水鬼,会得江神另眼相看。愿意投胎的便送去轮回,不愿意投胎的,还能在这梅江里当个水兵或小统领。” “吕升,你跟我走一趟江神府。”周寒道。 吕升痛快地答应,正要飞走,却发现周寒还站着没动,满脸愁容。 吕升回身看着周寒,十分纳闷,不知道周寒又在想什么。 片刻后,周寒依旧躺倒在船头,神魂从身体里飞出来,对吕升道:“告诉芳儿,让她照看好这具身体。” 吕升这才知道,周寒刚才是在发愁她的身体。 吕升应一声,回了船舱,又飞回来。周寒上去抓住吕升的肩头。 吕升“哎”了一声,不知道周寒要做什么。还没等他问,感觉眼前光线一暗再一亮,眼前所有景物全变了。 他们已经到了梅江水底。 河底泥沙松软,零星分布着一块块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河石,水草从泥沙中钻出来。 柔软的水草如翠绿的绸带,随着水波飘动。一条条色彩斑斓的鱼毫无惧意地,在他们身边游过。 青色的河蟹一头扎进了泥沙中,然后便有一串串水泡从泥沙中冒出来,像串成的珠链,朝上方飞去。 前方不远处有一片巨大的石台,像是一座山峰,从山腰削平了。 石台边缘处,有一个全部用白玉雕成的高大牌坊,中间四个金色大字光芒耀眼,写的是“梅江神府”,。 “到了!”吕升十分的惊诧。他觉得他驾风已经跑得很快了,可是被周寒带着,连眨眼功夫都没用,便已看到了江神的府邸。 吕升看到牌坊后面有宫殿一样的建筑出现。他不知道人间的皇帝的皇宫是什么样的,但他觉得这宫殿肯定不比皇帝的宫殿差,高大宏伟,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闪闪发光,十分豪贵气派。 “你去那儿。”周寒手指向旁边。 吕升顺着周寒所指的地看去,只见在那巨大石台下方的一侧,有一个像土地庙一样的建筑。 这座庙被那半截山峰一样的石台和金碧辉煌的殿宇一衬,小得可怜,也寒碜得可怜。 庙门前竖立着一块一人多高的石碑,碑上写有三个黑色大字“冥守司”。 “这么小!”吕升有些失望。 “这只是冥界设在梅江的一个入口,接引梅江中的鬼魂之用,还需要多大。”周寒解释完,对吕升道,“你进去,看有没有什么东西拦你。” “万一进去了,被鬼差送去轮回了,怎么办?”吕升苦着脸道。 “要是你能进去最好,被公差抓到,你就给他看我在你身上留下的印记,他会送你回阳间的。” 吕升听周寒这么一说,放心了,脸上的苦相也收了。他双腿一蹬,分开水流,向冥守司游了过去。 开始吕升看到石碑周围无人值守,还以为很容易便进去了。谁知道刚走过石碑,一支长枪横在他的面前,一声大喝从他身旁传来,“干什么的?” 吕升看过去,拦他的是一名身穿银盔银甲的江兵。难怪他刚才什么也没看到,原来江兵在这碑后面藏着呢。 吕升脸上瞬间挂满讨好的笑容。这一招是他从周寒那儿学的,要想求人,便先笑,成功几率大些。 “这位兵爷,我是淹死在这江里的水鬼,想去阴司报到。” 江兵上下打量吕升。 周寒已经把吕升身上的气息幻化成和这江里水鬼一样,所以吕升不怕他打量。 吕升哪知道江兵打量不是这个,而是从他衣着上看他有没有钱。 江兵问:“知道这里的规矩吗?” 吕升脸上笑意不减。“我刚死不久,不知道,还请兵爷示下。” 江兵指着石碑道:“想进冥守司,得要江神大人同意你进去才行。” “那就请兵爷指点我去见江神大人。” “江神神君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江兵的脸往下一沉,呵斥道。 “不见到江神大人,我怎么知道江神同不同意让我进冥守司?”吕升委屈起来。 江兵又打量一遍吕升,嫌弃地说:“想见我们神君,你得有那资格。看你这穷酸样,也不像是有资格的。” “兵爷不妨说说,见江神大人的资格是什么,万一我要是有呢!” 江兵翻了个白眼,然后鄙夷地说: “珠宝玉器,像什么珍珠、玛瑙、翡翠、羊脂玉、宝石、猫眼等等,这些你有吗?” 江兵一边说一边看吕升的反应。 吕升露出一脸苦笑,道:“兵爷,你看我像有钱人?你说那些我一样没有,能不能换别的,只要我有的,一定敬献给江神大人。” “没有宝贝,那就只能是女人了,还一定要是美人儿。” “美人也没有啊!我家除了我娘子,就还剩一个老娘。能不能再换点别的?”吕升做出一副可怜恳求的样子。 “走,走,走。”江兵只觉泄气,他在这守冥守司,也是为了能捞点好处,他懒得跟一个穷鬼废话。 “什么都没有,你到这儿捣什么乱,走开,什么时候手里有宝物了,再来!” 江兵说着,银枪扬起来,就要打走吕升。 江兵的枪还没落在吕升身上,只听一道冰冷的声音传来,“你看我行吗?” 江兵听到这声音打了个冷颤,枪也偏了方向,枪尖从吕升面前划过。 吕升吓得“妈呀”一声大叫,跳起来,躲到周寒身后。 江兵从石碑后面走出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冥守司的石碑前多出一个人。 这的确是一个清丽绝伦的姑娘,浑身闪着银白的寒光,那光晶莹剔透,美如寒冰,让人心生敬畏。 江兵不傻,知道这姑娘不是寻常人,将银枪枪尖调转,对准周寒,问:“你是谁?” 江神手下的江兵来源有两种,一是水中水族修炼成的妖,二是水里的水鬼直接招募而来。不论哪一种,见识都有限。所以他虽然知道周寒不是寻常人,但也不认识。 “怎么,我还不配献给你们江神吗?”周寒挥手让吕升退到一边,慢慢走近江兵。 第232章 尊者必须留下 江兵很紧张,银枪威胁似的,在周寒面前挥了挥,大声道:“站在那儿,别过来。” 周寒轻笑一声,伸出一个手指,轻轻在枪尖上一点,只见银枪之上,以周寒的指尖为起点,一层寒冰,以肉眼的可见的速度凝结,并向另一边漫延。 很快,寒冰已将大半个枪身裹了起来,。 江兵大叫一声将枪扔在地上。 原来就在银枪生冰的那一瞬,江兵感觉这把枪重若万斤,竟提不动,吓得他把枪扔了。 银枪掉在地上,啪啪几声,竟然断裂成几截。 江神手下江兵的武器,虽不敢说是神兵宝器,但比起凡间那些传世兵器要坚韧锋利的多,就这么被眼前的姑娘轻轻一指毁成几段。 江兵看了看毁了的枪,又看了看周寒,一股畏惧从心头蔓延到全身。他转身便跑。 这名江兵还是慢了一步。周寒身形微动,刹那间,已经来到江兵面前。 江兵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周寒一把掐住咽喉。 “说,你为什么要顶着江神的名义,在冥守司门外借机敛财。老实回答,否则我让你魂飞魄散。” 江兵双眼凸出,被迫看着周寒,也不知是惧怕还是被周寒掐的,他磕磕巴巴地说,“没,我没,有。” “你们做的这些事,别以为阴司不知道,我便是从冥界专为此事而来,十八层地狱刑罚都为你准备好,等你一样一样的尝一遍。” 江兵听到这儿,几乎吓傻了,身子发软。要不是周寒掐着他,只要一松手,他便整个摊地上了。 江兵虽然不认识眼前人,但十八层地狱的厉害他是知道的,那是连神魔都惧怕的地方。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江兵害怕了,也顾不了江神了,便道,“是江神大人的命令。自从我成为江兵,便被派来守这个冥守司,当时得到的命令是,如果水鬼们想进冥守司,就要得到江神大人同意,否则就不能踏进冥守司一步。” “你做江兵有多少年了?”周寒问。 “有一百年了。” 周寒松了手,江兵身体像面条一样瘫软在地上。 周寒没有理会江兵,而是在想事情。 一百年这么久,之前有多长时间还不知道。这期间又有多少贫困的水鬼深受其害。 周寒越想越愤怒,不由得身上的寒光,又强盛了几分,江兵和吕升都被吓得往远处逃开了。 “周寒,抓住他,把他带去阴司。”李清寒的声音响起,提醒了周寒。 周寒不想直接插手梅江中的事,打算将此事交由阴司自己去处理。冥守司属于阴司管辖,却被江神用来敛财,阴司绝不会容忍此事。而那名守在冥守司外的江兵就是证人。 周寒身形一动,追到了那名江兵身后,伸手抓去。 就在此时,异变突发。原本柔顺的水流,突然翻转,像两条长鞭向周寒甩来。周寒只得抽回手,闪身避开。 江兵就趁此时,跑出去几步,瞬间被江水吞没了身影。 梅江神府的宫殿中,一身红色锦袍的梅江江神斜靠在殿中宽大的水晶椅上,一只手臂支在扶手上,撑着头,正闭目养神。 一个妙龄的美貌侍女,双膝跪在地上,两只白嫩的手掌,虚握成拳,正在为江神捶腿。 在水晶靠椅的侧面,还站着一名侍女,手里捧着玉制的茶盏。 正在享受的江神,双眼猛地睁开,坐直了身体,然后一脚将正在给他捶腿的侍女踹开。 江神一甩衣袖站起身,用手指捻着自己额下的一缕胡须,粗重的眉毛皱了起来,用低沉的声音自言自语:“冥界来的。这么强的气息,会是谁?” 那个捧盏侍女,将茶盏双手奉上。“神君,请用茶。” 江神烦躁地用手一挥,只听哗啦一声,茶盏落地而碎。 侍女吓得赶紧跪地求饶。 江神低头看那破碎的茶盏,是他最喜欢的一个薄胎翠玉盏。 然而,江神现在顾不到这些了,恨恨地说了一句,“真不吉利!”然后对那侍女怒道,“回来再处置你。” 江神言罢,匆匆出殿而去。 江神来到外面,正看到一个身影晶莹的女子要抓那个守在冥守司外的江兵。他看出来,那女子显现出的是神魂,而神魂如此晶莹,必不是普通的神只。 不论来者是何方神圣,那名江兵却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所以江神立刻出手,抢下了江兵。 那名江兵消失在不远处。周寒知道,是有人出手抢下了那名江兵。而能她面前出手的,江神府中,恐怕只有一位能做到。 正在此时,周寒听到一个声音顺水流而来,“不知地狱尊者驾到,有失迎迓,恕罪恕罪。” 周寒抬眼向声音来处望去,只见在刻着“梅江神府”四字的牌坊下,站着一个神态威凛的男人。 此人身材高大,身穿红袍,头戴玉冠,方脸阔口,额下留一缕长须。他正笑眯眯地看着周寒。 若不是知道他做的那些龌龊事,周寒还真觉得江神的笑容挺和煦的。 江神身形一闪,已经来到周寒身前,拱手行礼。 周寒还了礼,道:“神君客气,我只是来查寻一件事,无意惊扰神君。” “不知道尊者在查何事?梅江是我的辖地,我来助尊者,应会更加方便。” 江神依旧笑眯眯,周寒感觉那笑容很假,便如戴了一张笑脸面具一般,让人心里不舒服。 “此事与阴司有关,所以神君也不便插手。如今事已明了,我不打扰神君清静了,告辞。” 周寒说完,便要离开,却发现自己周身水流有异,竟是不能施法离开。 “这个老匹夫,施了水壁术,想困住我们。”李清寒声音气愤。 周寒没有回应李清寒,而是回身,看着依旧笑眯眯的江神,问:“神君这是何意?” “我刚才便说,梅江是我的地方,我这梅江神府也不是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尊者在我的地方上行事,总要对我交待个清楚才好。” “你我虽同为神,但一个在天界,一个在冥界,我行事不须向你交待。” “那我就要问问尊者闯我神府,伤我兵丁的事了。”江神指着地上碎掉的银白长枪,长枪上还有包有一层冰。“这些兵卒虽然地位低微,却也是我江神府的属下。尊者伤了他,想若无其事地离开吗?” “我并未伤他。” “我问过后,自然放尊者离去” “我还想问神君,冥守司属于阴司管辖,神君却在冥守司前派兵看守是何意?” “最近总有一些不安分的鬼魂在冥守司前搅乱。我派兵看守,是为了维护冥守司的肃静,如何不可?” “好啊,那我便将神君的这份心意转达给地府阴司,想必他们也会感激神君出手相助。还请神君收回法术。” “尊者还是随我去宫中坐一坐。难得尊者来一趟,也让我尽尽地主之谊。”江神面无表情,眼中却透出了阴狠。 周寒意识到,今天是不能善了了。 “看来神君是不肯放我走了。”周寒声音变得冰冷,她周身的水流发出轻微地“嚓嚓”声,竟是结了细小的冰晶。 “尊者今天必须留下。”江神阴着脸说。 “恐怕整个梅江都被神君施下了‘水壁术’,不让我离开吧。” “尊者博闻,居然知道此术。不错,只要尊者在我这梅江中,便会处处碰壁,想走也走不了。” “那就没办法了。”周寒无奈地摇摇头。继而,右手一招,一把冰蓝色宝剑出现在周寒的手中。 第233章 我要你好看 宝剑寒芒闪烁,剑身中有莹光流动,剑身细长,剑尖却萦绕着一股白芒,便是周寒都能感觉到那股白芒上散发出来的寒意。 而在宝剑出现在周寒手中的刹那,周寒周围就开始飘起雪花。 周寒看着手中长剑,不禁感叹,“冰魂剑,好久不见了。”冰魂剑好像也感受到主人的情绪,在周寒手中轻颤嗡鸣了几声。 李清寒严肃地说:“正经点,那个是天界所封的梅江正神,而我们的神魂现在还不是一体。又兼这里是梅江,江神的力量所在,我们需要小心应付。” 李清寒话刚说完,冰魂剑剑身内的流光唰地顺剑身滑向剑尖,凝聚在剑尖一动不动。 “你看,你吓到它了。”周寒这个时候还不忘调笑李清寒。李清寒没理她。 江神见冰魂剑一出现,身形一动,出现在离周寒几十步远的地方,双手一招,一柄钢叉握在手中。他也是神,虽然不知道地狱的寒冰尊者转世为人的事,但也看出,周寒现在只有神魂而无神体。 神和人有一点是一样的,若只有魂而无体,本身的力量就会大打折扣。 江神大声问:“尊者一定要动手?” 周寒冷笑一声,“不动手,等你把我软禁吗?” 周寒手中的冰魂剑轻巧地挽个剑花,只见四周大雪纷纷,白茫茫一片。 江神的水壁术可以让周寒在梅江中处处碰壁,而他自己却行动自如。而冰魂剑上的寒气可将周围的水急速凝结成冰霜? 所以冰魂剑一出现,周寒周身白雪纷飞,在这梅江江底仿佛形成了两个世界。 一个江水涌动,息流不止;一个却是寒气彻骨,雪花飘舞,看不到半点水流。 李清寒出声道:“想办法把江神引出梅江。” 李清寒现在不能与周寒分开。两个神魂在一起,还可以暂时将周寒这个半魂的力量提高。 “就怕他不上当。”周寒道,“他现在害怕我们会去天庭揭发他,不会轻易放过我们。” 江神手中钢叉脱手,钢叉卷着巨大的水浪,向周寒冲击而来。 周寒手中冰魂剑向上一挑,冰魂剑中莹光射出,直冲江面而去,在莹光经过的地方,洁白的雪花翻滚,形成一条圆柱形的白雪之径。周寒身形一动已经飞入那白雪径中。 钢叉落空,江神身体随着钢叉而至,重又握住钢叉,向着身在白雪之径中向上飞的周寒冷冷一笑道:“想跑,没那么容易!” 说着,江神将手中钢叉急速舞动起来。钢叉在江神的手中飞快旋转,江水以钢叉为中心形成巨大的旋涡,旋涡范围越来越大,直向周寒卷去。 旋涡所过之处,吞没了周寒身后的白雪之径。周寒正在向江面急驰,感觉身后有强大的吸力,她向江面飞的速度越来越慢,她的神魂之身也有后仰的趋势。 “他想把我们绞杀在江水中。”李清寒提醒。 “没那么容易!”周寒将手中的冰魂剑调转方向,向后掷去。冰魂剑划过一道幽蓝的光,射向周寒身后的江水旋涡。冰魂剑瞬间被江水旋涡吞没。 看到这一切的江神,十分得意,大声道:“寒冰尊者,没了冰魂剑,看你在梅江中还有什么倚仗。” 江神的话音还未散尽,就听旋涡中心发出一声极清脆的碎裂声。江神以为是冰魂剑被江水绞碎了。 然而就在此时,更密集清晰的咯吱咯吱声由远及近,整个旋涡迅速凝结变化,只眨眼功夫,便已经变得晶亮发白。 原来是旋涡在以极快的速度结成冰,甚至那冰纹中显示出层次分明的,一圈圈旋转轨迹。 江神感觉自己手中的钢叉也变得重逾万斤。但他仍不断舞动钢叉,哪怕速度慢下来,也不放手。 江神咆哮,“寒冰尊者,你欺人太甚,我必杀你。” “我们有这么可恨吗?他非要杀我们。”周寒依旧忘不了调侃。 “若冥守司之事让天庭知晓,他就是死。开始他想困住我们,为他自己争取时间,销毁证据,然后在我们之前告上天庭。到时我们就会落个无故生事的罪名。可他发现困住我们,很难做到,那就不如杀了我们,还有一线可能。”李清寒认真地为周寒分析。 “整个梅江的力量凝聚在这儿,冰魂剑也支撑不了多长时间。”周寒一咬牙,手上掐诀。 她刚动两指,就听李清寒阻止道:“不要动用神魂的力量,还不到那个地步,先用流阴镜。” 周寒知道现在动用本身的神魂力量不是最好的选择,这样虽然可以伤到江神,可自己因为没有神体在,神魂虚弱,无障可凭。 这件事没解决,所有的一切都要争分夺秒,不能让江神抢了先机。 周寒继续向江面飞奔去。因为江神水壁术的力量仍在,虽然阻止不了她,但她也不能像来时那般迅捷,速度拖慢了很多。 很快便听到后面又传来咯吱的声音。周寒知道冰魂剑已经顶不住整个梅江力量所凝聚的旋涡了。 果然,很快,周寒听到后面轰隆一声巨响,身后的水流声大作。几片幽蓝的冰块飞了回来,聚合在一起,冰魂剑又重新出现在周寒的手中。 江水的旋涡重新猖狂起来,就像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要把周寒一口吐掉。 周寒眼中冷芒一闪,冰魂剑由右手交到左手,右手掐指,大叫一声,“空顿”。 身后的旋涡立时停止转动,像被什么定住一样,停止旋转,力量也消失了。 周寒哪敢怠慢,这太吓人了。迅速逃离旋涡,向江面飞掠,并回身看了看那旋涡黑黝黝的深处,不由得大骂,“老匹夫,我会要你好看的。”说完回过头全力向江面飞去。 周寒正飞奔着,只听李清寒大叫,“小心后面,”她立刻觉察身后有异,迅速回身冰魂剑一挡,只听“当”地一声,冰魂剑剑身死死抵在钢叉的齿缝间。 原来江神见梅江旋涡两次被阻,知是用处不大,收了旋涡的法术,手持钢叉追上来。他在水中可与周寒不同,周寒被水力所阻,而他则是迅如雷霆。 周寒大怒,“神君一定要我的死吗?” “这也是尊者所逼。”江神冷冷地说。 第234章 配合不错 “好!那就不用留手了!” 周寒一用力,两者倏地向后分开,江神腾身而起,钢钗斜刺而下,身形犹如一只扑食的猎鹰般,既快又准。 周寒被江水所阻,身形不怎么灵活,只能笨拙地翻了个身,堪堪躲过这一叉。 江神在钢叉上虚抓一下,钢叉一分为二。一柄钢叉在水中一挥,卷起水势,带起锋利尖刃,向周寒咽喉横扫而去,另一柄钢叉随后向周寒小腹刺去, 江神誓要留下寒冰尊者性命。 周寒心下一惊,躲已经来不及了。 周寒挑起冰魂剑,在身前扬起了一圈幽蓝冰光,霎时冰雪凝聚,结成一个冰盾。 “咔嚓”一声,江神叉砸在冰盾上,冰盾瞬时碎开。 周寒行动被江水所阻,挡住了扫向咽喉的那一叉,却避不开另一叉。 周寒侧了一下身体,打算拼着受伤接下这一叉。就在这一瞬间,周寒感觉眼中蓝影一闪。另一柄江神叉刺偏了。 原来是李清寒用流阴镜晃了一下江神。江神眼一花,失去目标。 江神眼花也只是一刹那之间的事。 也就在这一刹那,周寒横剑挡架住了江神叉。 周寒上面全力抵住江神叉。江神岂肯罢休。他抬腿向周寒小腹踢来。 周寒虽然反应过来,但身形动作却受江水所阻跟不上反应,狠狠受了这一脚,身体倒飞出去很远。 幸得冰魂剑在水中结成冰墙,挡了一下,周寒才止住倒飞的趋势。 周寒揉了揉被踢得如同断肠的小腹,看着远处的江神不由得吃惊。 “我拼命地跑,却不及这老匹夫一脚的力量速度快。” 李清寒道:“那一脚之力有作为江神的力量,当然能破开水壁。” 周寒听了嘿嘿一笑,李清寒却大惊,“你要干什么,别乱来。” 周寒没有回应。 周寒手指在冰魂剑上轻轻一弹,冰魂剑瞬间消失在她的手中,而此刻,江神已经追了过来,双叉刺向周寒。 周寒身体后倾,躲过刺来的钢叉,趁着江神叉在她面前掠过之时,双手迅疾抢抓住钢叉叉柄,双腿弹起向着江神身上踢去。 江神叉在周寒手中迅速变得冰冷刺骨,江神不得已松开钢叉,向后退了两步,并躲过周寒这一脚。 江神没想到周寒敢徒手抢夺江神叉,所以被周寒钻了空子。 何况,周寒抢去了江神叉也没用,神器是认主的。 江神叉在周寒手中拼命抖动想要摆脱她,周寒双手在江神叉的柄上狠狠一攥,江神叉上眨眼结出一层冰霜,再也不抖了。 周寒将江神叉扔到一边,挑了挑眉,用得意的眼神看着江神道:“没有了这江神叉,看你还牛什么?” 江神暴怒,“一样可以留下你。”说完,只见他双手虚握,他周身的水流急速流动扭曲,不多时在江神手中出现了一柄形似巨锤的水流。 那水流不同于梅江的江水,丝丝缕缕的银色丝线般的水流含在其中,在巨锤的表面流动。 江神冷冷地道:“你来试试‘雷水锤’的威力。” “试试就试试。”周寒丝毫不惧,身体腾起,双手屈成爪状。一只手变成青色,一只手变成黑色,而两只手上分别笼罩着青色和黑色雾气。 雾气中时隐时现两张青面獠牙的鬼头。诡异的气带着冰寒刺骨向江神面门抓去。 江神哈哈一笑,“‘鬼王手’,我的雷水会怕鬼王手吗?”说完挥动大锤向周寒砸去。 看到大锤砸来,周寒露出一副计谋得逞的笑,双手收回,青黑雾气消失,然后身子一扭,竟然用后背斜对着挥来的雷水锤。 周寒这一举动,看得江神大惊,“她这是自己找死吗?” 然而锤子已经挥出,那巨大锤头的力量,就算他这个江神,在挥出以后也控制不了。 只听“嘭”得一声巨响后,周寒如离弦的箭一样,向上斜飞而去。 飞出去的周寒,大喊了一句,“谢谢神君送我一程。” 江神登时傻在那里。 被打飞出梅江的周寒,在半空止住身形,落在江面上,又踉跄了几步,捂住翻江倒海似的胸口。 李清寒大怒道:“要不是我用冰魂剑化作冰盾帮你挡了一下,现在你这半个神魂就算不散,也得去地狱中修炼个几百年方才能恢复。雷水是能用身体接的吗?我们又不是没办法跑出来。” 周寒非但没害怕,反而很高兴,“这个办法是最省事也最快的,我们在梅江里始终处处受制于人,现在出来了,也不怕他了。李清寒,我们配合不错!” “没见过你这么无赖的办法。”李清寒对自己的另半个神魂,又是怒又是无奈。 “有用就行,管它无赖不无赖。”周寒笑道。 说到这,周寒想起一件事,便在心里对吕升命令道:“将这梅江中所有未去轮回的老鬼收起来。” 周塞将上次在言家新宅交给吕升收鬼用的那一串冰珠拿了出来,放在掌心,只见冰珠在掌心一闪即没。 周寒这边安排完,那边梅江江神已经手握江神叉,分开水面,追了出来,站到了江面上。 江神叉向江面一叉,只见巨大的江浪层层叠叠而起,一浪涌着一浪,高的如同一座山峰,带着响彻黑夜的轰鸣声,急速向周寒扑来,周寒当然不会觉得这只是普通的浪潮,把人淋一身水就完事了。 周寒手掌轻握,冰魂剑重新出现,冰魂剑上幽蓝的光芒在剑身流转一圈。 冰魂剑剑尖向前一指,冰魂剑上那幽蓝的光芒瞬间飞散而去,融入到江浪里。 然后便见那高大如山急速翻涌的江浪,突然像被什么绊住了一样,停止向前。 水浪定在半空中,然后从上到下慢慢变了颜色,结成了一座冰山。 冰山上那层层的浪涌纹还清晰可见。 周寒叫了一声“回来,”刚才从冰魂剑身上飞出去的幽蓝光芒又从冰山中飞出,回到冰魂剑上。 当光芒飞出后,就见冰山咯吱咯吱出现裂痕,也就刹那之间,就崩碎成渣,落入梅江河水中。 冰山刚碎,江神叉从水面上飞出,直奔周寒而来。 江神叉快,周寒身形更快,一没一现间,已来到江神面前,一脚踹在江神的腹部,道:“这是还你的。” 江神的身体擦着水面被踹飞五六丈远,摔在江面上。 江神叉前方失去周寒的踪影,调转方向又追来。 “江神叉,你不配有。”周寒盯着江神不动,手中冰魂剑向后一掷。 被踹出去的江神,看到这一幕,大叫,“你敢。” 第235章 把江神给踹了 周寒冷笑一声,“江神叉不该为你这样的神只所用,你辱没了神器。” 被掷出去的冰魂剑,迎上江神叉,两柄神器对峙起来。 江神叉周身腾起缕缕水雾,水雾中有水红色光芒闪动。 江神大喝一声,“离水,动。” 江神叉得了命令,含着红光的水雾突然光芒大涨,向着冰魂剑罩去。 冰魂剑好像不为所动,剑尖上的旋绕的白芒突然不再旋绕,而是如冰蚕吐出的丝一样分成一缕缕。 这一缕缕的白色细丝向江神叉缠绕而去,当白色细丝碰到离水水雾时,便如烧的滚沸的开水浇在了万年寒冰之上,“呲呲”声不绝,腾起白雾茫茫,掩住了江神叉和冰魂剑的交锋。 “没有江神叉,我还是可以杀你,只要我还在梅江之上。”江神恶狠狠地说。 江神手中掐诀,身下梅江一股股水浪急射而出,如箭般向周寒射去。 周寒知道,这水箭中含有江神的法力,比铁箭更难对付。 箭雨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也越来越急,竟然一点也不差于寒冰地狱中的冰箭。 只是这里是梅江,江神的地盘,周寒无法调动冰箭对抗。 周寒身影迅疾,躲避射来的箭雨,心中暗道:“看来想不惊动三界,也不行了。” “李清寒。”周寒暗中呼唤另半个神魂。 “既然这么决定了,那就这么做吧。”李清寒已经知道周寒要干什么。 周寒躲过几簇射来的箭雨,脚尖轻轻一点水面,身形飞跃至半空,同时手中也没闲着,急速掐诀,大喝一声,“封。”手指点向梅江。 只见以周寒为中心,梅江面上迅速结成冰,向两旁蔓延,面积越来越广。看不到尽头。不过眨眼的功夫,梅江江水冰冻,变成一片白茫茫。江神的法术再也施展不了。 江神指着周寒惊惧道:“你敢冰冻梅江。” “你不就是觉得我不敢这么做,才那么有恃无恐吗。”周寒冷冷地道,“你现在所倚仗的梅江已被我封了,你还有什么能为要施展的?” 江神缓缓退后,江神叉被冰魂剑压制,梅江被封,他失去力量来源,还拿什么和寒冰尊者争。 周寒一闪身便到了江神面前,抓住江神的衣领道:“老匹夫,当初你为了自己的私欲,霸占冥守司时,可想到会有今天。” 江神双手如锤,从两侧砸向周寒的头部。 周寒被迫松开江神的衣领,将江神的双爪挡了回去,又一脚踹在他的前胸,将江神踹了一个踉跄,跌坐在冰硬的江面上。周寒没想到江神还不死心。 “咔嚓”,一声碎裂响,江神叉断成数截落到冰面上。 江神叉已毁,冰冷雾气瞬间缩回冰魂剑身。冰魂剑回到周寒手中。 周寒用冰魂剑指着江神道:“别以为我不敢杀你。杀了你,在天庭之上,我只说不忿你的所作所为,与你争斗。是你先起的杀心,我不过是防御失手而已。我会被罚,但不会没命。” 贪婪的人最怕死。周寒在地狱看管着那些受刑罚的恶鬼,早就知道这个道理。 果然,江神不敢乱动。他用恶狠狠地眼神看着周寒。 “你被封江神,管理梅江和梅江两岸。所有的香火,祭祀都归你享用,你还有什么不满意,要做这种事?”周寒盯着江神,目光如同冰魂剑的寒芒。 “你去过龙宫吗?”江神突然问出这么一句。 周寒一愣,龙宫她自然去过,只是不知道龙宫和此事有什么关系。 “龙宫中水晶为地,珊瑚为台,白玉为柱,宝石镶嵌,夜明珠为灯,一片奢华,那才叫金碧辉煌,珠光宝气。” “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我和龙王同为水神,为什么我就没有他一半的豪富。我也想让我的宫殿如水晶宫般光彩夺目。”江神说到这眼中闪出狂热之色。 “龙宫富有,是因为海中富有,龙宫中的一切也皆是海中之物,与人无尤。你呢,为了自己能享受,却不顾天规戒律,执法犯法,强占冥守司,阻碍水中鬼魂轮回,搅乱阳间阴世,破坏天道,其罪当诛。”说罢,周寒手指一动,一条白线由手指而出,绕在江神身上,绑住了他。 这时,吕升飞过来,把那串冰珠交给周寒道:“公子,按您的吩咐办妥了。” 周寒接过,惦了惦,还真有不少。 吕升看到坐在冰面上,有些狼狈的江神,问:“公子这便是江神吧?” 周寒淡淡“嗯”了声。 吕升“嗖”地一声飞到江神旁边,上去踹了一脚,恨恨地道:“让你不干好事。” 周寒也没阻止他,江神大怒,“大胆,你个小小鬼魂竟敢对本神君无理,我要打得你魂飞魄散。” 吕升并没有被江神吓到,而是飞回到周寒身边,兴奋地道:“公子,我刚把江神给踹了。”他终于有可以炫耀的资本了。 周寒还是淡淡地“嗯”了声,没有作答。 李清寒道:“天快亮了,你解了梅江的冰封,赶紧回去,我回冥界将此贼交于阴司。” 李清寒不待周寒回答,便和周寒分开。 吕升和江神眼见从周寒身上,分出来一个一模一样的身影。 李清寒拿过那串冰珠,上前将江神提了起来,瞬间消失不见。 周寒收回冰魂剑,对着梅江冰面一挥衣袖,道声“封解。” 那厚厚的冰层迅速开裂,很快便融化成水,梅江恢复了正常。 周寒对吕升道:“回去吧,我累了。” 吕升这才仔细看周寒,的确有些疲惫的样子,才知道刚才她为什么不说话,只是嗯。 周寒依旧像来时一样,抓着吕升的肩头未及眨眼,便回到了船上。 这时整个停船的港湾中一片混乱,人们都没睡,纷纷议论刚才水面成冰又突然融化的奇景。 周寒回到肉身中,才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身上多了张毯子。 周寒睁开眼,周冥和刘津都在身边,船夫在船尾,唯有计南书还在船舱中。 周寒问:“你们怎么了,不睡觉?” 刘津抢着答,“哥哥,你真能睡啊,叫你都不醒。刚才好奇怪,这么暖和的天,江上突然就结冰了,冰可厚了。阿冥哥怕你冷,给你加了毯子。可刚才冰又突然化掉了。” 第236章 烈火地狱府 周冥没说什么,只是盯着周寒看。周寒又问:“你看什么?” 周冥答道:“哥哥,你睡这么长时间还那么疲惫?” “大概晚上没睡好,这又给冻醒了。”周寒含糊地笑了笑。 冥界,没有天,没有日月星辰,没有春夏秋冬,只有一片灰蒙蒙。 在一片灰蒙蒙中,一座火红的山峰隐现。 山之所以是火红色,只因为山上的石头都是红色的。 就在这红色山峰之上,有一片壮观的宅邸。 宅邸中有亭台楼阁,高低错落。 这里没有围墙和大门,只在这片宅邸最前面,立有一个高大的牌坊。 牌坊上白底红字刻着五个大字“烈火地狱府”。 府中一处宽阔场地上,一位公子,手中提着一把剑,刚刚收剑入鞘,显然是在练习剑术。 这是一个看上去最多二十的年轻人,身材修长,玉树临风。乌黑的头发用一顶红玉火焰冠束起来。 他有着一张完美无瑕的面庞,两道黑如墨染的剑眉,一双深邃的眼眸中的闪耀的光芒既可以凌厉,又可以温柔。 他身上穿一件朱红色长袍,袍子看不出什么材质,在这冥界的灰蒙蒙中,却光彩闪耀。 袍上衣领、袖口、下摆上,均绣着金色火焰纹。那火焰纹之上似有金色流光暗转。 他浑身上下散发着夺目的华彩,就是天底下最美丽、最高贵的女人,在他面前都要放下满身的骄傲。 这时一个青衣小鬼,风一样跑进了府里,冲向那年轻公子的所在。 小鬼边跑边喊:“公子,大事不好了。” 年轻公子的手轻轻一晃,宝剑消失。然后他毫不为意地问:“有什么大事,难道地狱的火烧到外面来了?” 青衣小鬼连忙摆手,狠狠喘了两口气道:“不是,比那个事大。是寒冰尊者在人间和梅江江神打起来了,冰冻了梅江八百里。” 年轻公子怔了一下,然后又笑出来了。他的唇角微挑,两抺朱红之间露出一排玉齿。这一笑真恍若“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年轻公子道:“八百里吗?她还真是克制自己了,便是把三千里梅江都冰封了,对她来说也易如反掌。” 青衣小鬼用古怪的眼神望着年轻公子,“公子,你是不是关心错重点了?” “哦!”年轻公子歉意地笑了笑,问,“寒冰尊者为何要与梅江之神争斗?” “我只知道寒冰尊者已经将梅江江神带进阴司里去了。” 年轻公子又问:“可知道为什么把江神带到阴司?” 小鬼一听这个问题,尴尬了,挠挠头道:“我听到消息就赶紧跑来告诉您了,忘了问原因。” 年轻公子用手指点着小鬼的头,皱眉道:“你什么时候改了你这毛躁的性子,重要的事不打听清楚了。” 年轻公子说完,手掌一握,一把赤玉骨扇,被他握手中。他匆匆向府外走去,那个青衣小鬼紧随其后。 走过了府前的牌坊,年轻公子正要施法而行,突然察觉到什么,朝一侧半空看去。 眨眼间,李清寒便从那个方向出现来到年轻公子面前。 年轻公子一见李清寒,脸上又露出那招牌似的笑容,向前施礼,“师妹从何而来?” 李清寒还了礼,然后冷冷地问:“严煜,你要去哪?” “我要去烈火地狱中巡视。”被李清寒称作严煜的年轻公子,对李清寒这冷冰冰的态度习惯了,并不生气。 李清寒也不管他说的话是真是假,道:“梅江江神霸占冥守司,借机敛财,我已经将他交与阴司。他是天界所封正神,此事会与天界有所争执。我的神魂尚不全,不便出面,此事只能由你代我出面了。” 说完,李清寒向严煜扔出一团白茫茫的光球。 严煜见那光球,立刻将手中折扇展开,用扇面接住光球。 光球接触到严煜手中折扇,便如同掉进深水的小石子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 严煜认真地看着扇面。过了一会儿方才抬起头,面色严肃地道:“事情原来是这样的。” 李清寒又将那串冰珠取出,“这里面封着一百七十个该去轮回而未能轮回的梅江水鬼。我没有交给阴司,你明白的。” 李清寒说完,将那串冰珠又扔给严煜。 严煜接过冰珠。他还没说话,就听李清寒又说:“我凡间之事还没有完结,必须马上回去,后续之事就交给你处理了。”说完身影一闪,便已消失。 青衣小鬼从严煜的身后探出脑袋,确定李清寒是已经走了,才放下一颗心。 “寒冰尊者不是去人间找回自己的心了吗,怎么对公子你还是那么冷冰冰的。那冰冷的神情,真让鬼受不了。”青衣小鬼小声说话,生怕除自家主人之外的人听见。 严煜没理会小鬼的话,只说了一个“走”字。 青衣小鬼问:“公子,去烈火地狱吗?” “不,去阴司。” “阴司。”青衣小鬼皱着一张脸,虽然有公子在,他不怕去阴司。可他也不喜欢阴司那些判官。“去阴司干嘛?” “梅江江神霸占冥守司敛财,一百多年,我就不信阴司里没有一个知道的。”严煜说到这,原本的满面春风,现出一抹凌厉之色。 避风港之中,众人还对梅江水突然冰封,又突然冰解的奇景议论不休,周寒已经进入到船舱内休息了。 没睡多久,周寒感觉到船身晃动,显然船已经开动了。 虽然夜晚曾有奇景出现,但并不影响白日的行船。 冰封梅江对周寒来说并不难,可她极力压制了冰封之术,再加上先前与江神的一战,极大消耗她的魂力。 周寒坐起身,一旁的计南书正在看书,看到周寒坐起来了,便问:“可是我打搅你休息了?” 周寒笑了笑,“没有,是我自己不想睡了。” “你脸色还是不太好,要多休息,若是我打扰你休息,我便去外面看书,也是一样的。”计南书诚恳地说。 “不用了,我有点饿了,寻点吃的,计先生可吃过东西了?” 周寒话音刚落,周冥进船舱来,手上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粥。 第237章 杀生太多了 船上有些米粮,船老大在开船之前,给他们煮了些米粥。大概是因为昨天喝了一天周寒做的鱼汤,想回报一下。 “哥,你饿了吧,我刚听到这里面有说话声,便估计是你醒了,粥还热着,赶紧喝了。” 周寒接过碗,又转向计南书道:“计先生还没用过吧,这碗给你,我再去盛。” 计南书忙摆手,道:“不用了,我已经用过了,你赶紧吃吧。我去外面看书。”说着站起身,打开舱门出去了。 周冥看着计南书出去后,转头对周寒道:“真难得,他还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周寒笑道:“计先生人不错,就是有些读书人的古怪脾气。这种人,你若让他觉得你和他是同道人,他就会对你格外的好。” 周冥不太懂,看着周寒一脸茫然。周寒呵呵一笑,“你和刘津两个人还要多读书才是,今天打算学什么?” “哥哥,你身体不好,就不要教了,以后有的是时间。”周冥劝道。 “我来教他们。”这时,舱门打开,计南书的脑袋探了进来。 睡了一觉,中午的时候,周寒觉得精神好多了,就是有点饿。她正想看看中午吃什么,突然闻到一股鱼香味,虽然不如她做的,但也不错了。 周寒打开仓门,走出来,看到船尾的炉子上炖着东西,香味便是从这飘出来的,周冥正蹲在一旁看着火。 看到周寒出了仓,周冥站起身,高兴地说:“哥,你休息好了。” “嗯,”周寒点点头,问,“做的什么?” “煮了一锅鱼汤,昨天看你做过,所以学着做。”周冥笑嘻嘻。 “不错,”周寒摸摸周冥的头,“一看就会,学挺快,你是怎么打上来的鱼?” 听到周寒夸他,周冥心里美,不假思索地说:“哪里用打,半夜里梅江结冰,冻死好多鱼,我就捞了几条放船上了。” 周寒听说,心里一紧,俯身往江里探头,但见这段江面水面正常,并没有很多的死鱼,看来这段江水已经不在那八百里的范围内了。 周寒再次问周冥,“江面上死鱼很多吗?” 周冥不明白周寒为什么突然那么紧张,茫然地点点头,道:“多,水面飘了一层死鱼。” 周寒瞬间脸色变得煞白。 周冥吓得不知所措,以为自己说错什么话了,忙问:“哥,我说错什么惹你生气了?” 周寒低下头,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又叹了口气,道:“没事,我就想起一些事,和你无关,你好好看着火。” 周冥“哦”了一声,心里忐忑地蹲下身,继续看火,还时不时拿眼扫向周寒,但见她始终低着头。 “你怎么突然这么消沉?”这时,李清寒从冥界回来了,察觉到周寒不对劲。 “我们冰封梅江,杀生太多了。”周寒难过地说。 “你就是为这个?” “你似乎并不以为意。” “你知道,我们的本意并不是杀生,而是救众生,最后用了冰封术也是逼不得已。我们已经尽最大的努力将冰封威力缩小。我们做了我们能做到的一切。正所谓尽人事,听天命,也许天命如此吧。” 周寒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地道:“你说的不错,我们问心无愧,就算有什么惩罚,那就来吧。” 放下心中包袱,周寒转过身,坐在船舷上。她抬眼看到船舱顶上,吕升正兴高采烈的和刘芳儿说着什么。 从刘芳儿那惊讶的表情来看,还有刘芳儿时不时看向周寒的表情,两只鬼仆可能是在说昨晚和江神的一战。吕升大概在向刘芳儿炫耀自己踹了江神。 周寒将吕升叫过来,道:“昨晚在江神府的事,以后不要再对任何鬼提起,告诉芳儿也不要说出去。” “公子那晚多威风,我都踹了江神一脚,不让说太可惜。”吕升很不甘心。 周寒瞪向吕升,吕升连忙摆手,“不说,肯定不说了。” 吕升说完,一溜烟跑没影了。 在船上又过了一天一夜。这日下午,周寒还在船舱里休息,只听船老大一声吆喝,“江州到了。” 周寒又坐起身来了。她在路上走走停停竟然经过了两个多月,终于到了江州。 周寒打开船舱门走出去,向远处望去。 目光所及之处,大大小小的船只排满了宽阔的江面。便是像他们乘坐的这只船一样的小船,也要小心的在各种船只间小心通行。 船上的船夫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船上的挂帆的桅杆如树木一样林立,多的数不过来。 这里,最小的船有只能容纳两三人的小渔船,大的船却是很少见的楼船。巨大的二层楼船上,有数十名水手在船头忙碌。还有就是各式各样的商船,客船,渔船。 周寒甚至还看到两条运兵用的军船,船上整齐排列着手持兵器的士兵,目光冷肃地平视前方,手中的兵器在斜阳中熠熠闪光。岸上传来纤夫的号子声,洪亮有力的声音响彻天际。 在船只的缝隙间,周寒向梅江岸上望去。远方的出现层层叠叠的房屋楼阁,密密麻麻,一户连着一户,向很远处延伸,看不到尽头。 单是这么远远地看一眼,周寒就看出来,江州城比襄州城大了不止一倍,也更加繁华。 周冥和刘津已经兴奋地又蹦又跳,“这就是江州了,好多人和船。” “那条大船,能乘一百多人吧。” “我看二三百人都没问题。” “你看那条船上,有个卷头发的人。” “不止头发,连模样好像和我们也不太一样。” 两个男孩儿激烈地讨论着。 在船老大不断的吆喝声中,他们的船终于挤到了岸边。 船老大先跳下船,然后搭好了船板,周寒返回船舱,背上自己的包袱。 看到计南书正在收拾自己的行李,周寒一抱拳道:“计兄,我们要在这里分别了。” 在计南书的坚持下,周寒已经改称计先生为计兄了。 计南书还了礼,问:“周贤弟可有去处?” “还没有,我是来找人的,只能随遇而安。计兄可有去处?” “梅江书院招收学子,会在书院外给应考的学子安排住处,倒也不用操心。贤弟可考虑与我一同去应考,错过了这次,就又要等三年了。” “多谢计兄美意,我志不在此。倒是计兄,此去必能得偿心愿,成为梅江书院弟子。” “借贤弟吉言,若贤弟找到安身之处,可给我送个信,我也好日后拜访贤弟。” 周寒又向计南书施礼,约定日后会去梅江书院拜访。便出了船舱,带着两个男孩下了船。 第238章 该去哪里找阿伯 周寒带着周冥、刘津来到码头上。这里随处可见堆得如小山一样,待运走的货物。数不清的脚夫,来回穿行,扛着大包大箱,有的从船上下来,有的则往船上去。 身着锦衣的商人便站在一旁监督着脚夫们干活儿。 周寒还看到一个高鼻深目,卷发的胡商,穿着中原人的衣服,用并不熟练的中原话,向脚夫们喊:“小心,小心我的货,碰坏一点,你们赔不起。” 周寒三人继续向码头外走去。码头的边上,不断有装饰华贵的马车、轿辇来了又走,里面出来的都是些衣饰华贵的富人。 尤其是那些珠光宝气的妇人,看到脚夫这样的穷人,无不露出嫌恶之色。 周寒拉着两个男孩,急步离开了码头。 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街市,周寒叹气,自言自语,“这么大的江州,该去哪里找阿伯呢?” 周寒眼前,宽阔的街道两边林林总总各式各样的店铺招牌,周寒便只这一眼望去,就看到三家酒楼。江州不止这一条街,而且街道又那么长。 周冥和刘津在船上已经知道周寒来江州是找一个姓周的老头,是把她养大的人,所以听到周寒的自言自语也并没奇怪。 刘津问:“哥哥,周伯没说他在江州哪里吗?” “随缘吧,我们既然已经到了江州城,就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说完,周寒又拉起两个男孩的手。 在周寒离开码头,走入江州城的街市时,两个壮汉看着周寒远去的背影低声交谈,一人问:“可确定了是她?” 另一人说:“看年龄和样貌特征,和主子说的一样,应该没问题,只是身边多了两个男孩儿。” “先不管男孩儿,只要那个人能对上就行。我回去禀报主子,你继续盯着。” “好。” 周寒并不知道自己一到江州便被人给盯上了。 看看天色快黑了,周寒对两个男孩说:“今天是没时间找房子了,先带你们去吃东西,然后在客栈住一宿。有什么事明天说。” 三人找了一家小酒馆,点了饭菜便吃起来。酒馆不大,吃饭的人也不多,算上她这桌,也就三桌人。 掌柜自己也是伙计。周寒叫来掌柜,问:“掌柜,江州城里有多少家酒楼?” 掌柜一听周寒问这话,有些为难地说:“哎呀,江州城大了,酒楼不止有百八十家吧,要是加上像我们这种小的酒馆,那就更多的数不过来了。” 掌柜说到这,笑着问:“怎么,客人要在江州城做生意吗?” “哦,不,”周寒摆手,“我来找人。掌柜可知道有个叫醉仙楼的酒楼?” “醉仙楼?”掌柜皱眉想了一想,然后又缓缓摇摇头,“没听说过,不过江州城那么大,如果是最近新开的酒楼,我或许是不知道的。” 周寒一想,按阿伯信上所说,可不就是新开的酒楼吗。她没有再问这个问题,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掌柜,在哪能租到便宜房子?” 掌柜也是个热心人,周寒问这么多问题,也没有不耐烦,道:“在这附近不能租房。这里挨近码头,价钱高的很。城东和城南也不要去,那边住的贵人、富人多,房价也高,尤其是城南,厉王府就在那儿。城西保兴坊和怀忠坊那边平民多,去那儿租房就便宜多了。” 掌柜说得很详细,让周寒对江州城也有个大概了解。周寒向掌柜道了谢。 吃过饭,周寒三人找了一家小客栈,还像以前,要了一间房,让两个男孩睡床上,她睡地上。 晚上周冥和刘津睡着后,周寒从怀中掏出一张二百五十两的银票,还有钱袋中的散碎银子铜板。 她从襄州带出来四百两银票,在济州言家挣了八百两,给了金鹏三百两。在凌水县又给陶春友六百两,再加上路上吃住和其它花费,现在就剩下不到三百两,在江州买宅子是不大可能了。 周寒趴在桌子上,托着腮,看着微弱的烛火暗想,“出来一趟没挣到钱,还赔进去那么多。又要抓紧挣钱了。” 周寒往床上看了一眼,两个男孩睡得正好。 “还多两个人要吃饭,他们还要上学,挣钱的事必须抓紧了。江州城那么大,找个给人除邪的事,应该不难吧。只是人生地不熟,没人介绍也不行。” 周寒最后想得累了,方才吹熄了灯烛,去睡了。 第二天一早,从客栈出来,三人便奔城西而去。这时周寒三人才亲身体会到江城的大。 他们住的那家客栈大概在江州城偏北的位置上,但是到城西怀忠坊,路上没有耽搁居然走了半天才到。 周寒在怀忠坊打听出租的房子,遇到不是价格太贵,便是房子太小,三个人住着不方便。找了半天,他们也没遇上合适的房子。 下午,日头偏西,三人到了保兴坊。 周寒正四处张望时,听到一阵朗朗读书声,声音稚嫩清脆,听得出是一群孩子的读书声。 周寒听到这声音,很是高兴,她看着身边两个男孩儿,道,“没想到在这个地方有个学堂,你们来这儿读书怎么样?” “哥哥,我们还没找到住处呢?”周冥睁大眼睛,看着读书声传来的方向。 “你们年纪不小了,读书的事不能耽误,就在这附近找个房租下,贵点也认了。听说过‘孟母三迁’的故事吗?”周寒笑道。 “三迁是谁?”周冥不知道孟母是谁,以为是一个姓孟的人的母亲叫三迁。 周寒想了想,还是没有解释,自己又不是他们的母亲。 “你多读书就知道了。”说完向着读书声传来的方向走过去。 很快,周寒便见到了那所学堂。 这是一处由竹篱笆围成的院子,院中有一间大屋子,窗户敞开,可以看到里面有几个孩子坐得笔直,手里捧着书,正诵读起劲。 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先生,须发花白,手上卷着一本书,在屋中走来走去。 就在这间屋门上挂着一个黑字牌匾,上面写着“笃敬斋”三个字。 周寒喃喃念出声,“言忠信,行笃敬,很好啊!” 第239章 有人跟踪 一旁的男孩儿听到周寒的自言自语。刘津问:“哥哥,这言什么忠,什么敬,是什么意思?” 周寒笑了笑,道:“想知道,就去问问老先生。” “哦!”刘津挠挠头。 就在此时,屋中的老先生转了个身,看到院子外面站着三个人,都是不大的孩子。他放下手中的书,开门走了出来。 “请问三位小郞君来我书斋,有何事?” 见老先生出来了,周寒上前作揖行礼,道:“老先生,周寒冒昧打扰,万望勿怪。” 那老先生见周寒举止言语得体,顿生好感,忙还礼,“小郎君客气了,请入内奉茶。”老先生便请周寒进院。 周寒看到那间教室隔壁还有一间小屋子,大概就是这老先生休息会客之处。 “不便打扰先生太多时间,我只是想来问先生,可还收学生?”周寒进了院,未去那小屋,站在院中问老先生。 老先生也并未再向里让,答道:“我本就是一闲人,倒也不愁吃穿。只是看这坊中有许多孩子家中贫困,没人教导,目不识丁,不知礼数,便起意开了这学堂。只要有孩子学,我便收。” 周寒微微一笑,把周冥和刘津拉过来道:“先生,请收下我这两个弟弟。”说完示意二人给老先生行礼。 周寒原本就打算好了,让周冥和刘津在江州这儿找个学堂上学,所以礼数上都教过了。二人忙给老先生行了礼。 老先生忙扶起他二人,连声说好,并自己我介绍道:“我姓郭,名存礼,是个秀才,以后便是你们的先生了。” 周寒问道:“郭先生,不知道这束修几何?” 郭存礼忙摆摆手,“我不指这个赚钱,家中富余的就给些,没有的也就算了。” 周寒道:“束修是必须要给的,我还有些余钱,先生不必客气了。” 郭存礼上下打量周寒,“看你和弟弟这衣着,不像是富裕人家。我一居住在这保兴坊,很多街坊都识得,但从没见过你,你住在哪?” “我和弟弟昨日才来到江州,还没找到住处。今日便是来此寻房租的,恰巧看到先生正在授课,便想先给两个弟弟报个名。” 郭存礼眼睛一亮,问周寒,“你要租房?” “是啊。” “可巧了,我家有一座闲置的宅子,原本是租给一对在江州做生意的夫妻。三个月前,那对夫妻关了生意,退了房,回乡下去了。房子空到现在还没人住,你可愿意租?” “这太好了,可能劳烦郭先生带我去看看。” 周寒心里这个庆幸啊,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她不但为周冥、刘津认了先生,还找到住处。 “稍等。”郭存礼返身回了课堂,好像在布置作业。 过了一会儿,郭存礼出来,带着周寒三人出了院子。 在路上,周寒与郭存礼交谈,大略知道了郭家的情况。 郭存礼和一个儿子住一起,儿媳半年多前因难产,母子都死了。 郭家在江州住了好几辈了,所以在江州有些房产。那个笃敬斋是他自己的房子,他和儿子住着一套两进两出的宅子,还有两间铺子。 郭存礼就靠着出租两间铺子,所以不愁吃穿。他带周寒看的这套,其实是他过世的妻子留下的陪嫁房产。 一行人走了一刻多钟便到一处宅院前。这里离学堂那么近,周寒对此很满意了。 郭存礼开了锁,推开两扇木制院门。 宅子不大,有三间正房,和一个东配房。配房是灶房,没有专门的柴房。院子一角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用来堆放柴火。 三间正房是中间是厅,两边各一间卧房。房间虽然不大,但够用了,而且里面有简单的家具,倒是不需要再特意置办什么。 周寒看着挺满意,而且房租也便宜。周寒交了半年的房租,顺便将周冥二人的学费也交了。 周寒看着像个贫寒之人,却一下子拿出好几两银子出来,也让郭存礼对周寒刮目相看。 住处有了,下边便是添置东西。虽然房子里有些日常用品,但都是上一位租房者留下的,自己也不方便用,便让两个男孩在家收拾东西。 从昨天到了江州,就没见到吕升和刘芳儿,知道他俩一定是到别处逛去了。 周寒突然发现自己活得还没有两个鬼自在,郁闷了一阵,把吕升和刘芳儿唤回来,让他们帮着收拾房间。 虽然两个鬼搬不了什么重物,但卷个阴风,扫扫尘土,还是很管用的。 布置完,周寒便上街去买东西。买了些锅碗瓢盆,还有做被褥用的布料和棉花,买的东西太多,她拿不了了。 卖布料的老板是个热心人,便让一个小伙计帮忙把这些东西带回了周寒的住处。 做被褥,周寒可不会,不过幸好有刘芳儿。穿针引线,缝缝补补的活儿,刘芳儿可以做,所以刘芳儿包下全部做被褥的活。 周寒这时才觉得收了刘芳儿这个鬼仆很有用,还说了一句“芳儿比吕升有用。” 伤心的吕升,找了一个角落自己难过去了。 “你刚才在街上没发现有什么异常吗?”李清寒这时说。 “我光顾着买东西了,哪注意异常,你发现什么了?”周寒问。 “有人跟踪你。” “我们刚来江州,没得罪谁,又没接触过谁,跟踪我干什么?”周寒觉得李清寒可能有些多疑了。 “没接触过谁吗?你想想。” 周寒想了想,说:“梁景是江州,他是厉王世子,没理由跟踪我啊。” “他若执意要娶你,肯定要找到你,派人跟踪你也就正常了。”李清寒淡淡地说。 “哎呀,你别说了,听得我心里堵得慌。”周寒听到李清寒的话,有些心烦。 李清寒便也不再继续说了。说实话,梁景也是因她才惹上的,她心里有愧。 晚上,周寒自己睡西屋,周冥和刘津睡东屋。虽然被褥还没做成,但现在天还不算冷,关着门窗,合衣而卧,并不觉冷。 周寒正睡得香,便听到一阵女人哭泣声传入耳朵。 这声音时断时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周寒睁开眼,将窗户打开一条缝。 哭声清晰了,声音凄凄惨惨,又有点刺耳。 周寒从床上坐起来,下了地。因为她听出来了,这不是人的哭泣声,而是鬼哭。 第240章 这便是你未出世孩儿 周寒打开门走了出去,来到院中。 在院墙旁边,刘芳儿正在和另一个女鬼说话。哭泣的正是那个女鬼,那个女鬼腹部隆起,显然是难产而死的。 周寒伸了个懒腰,问:“芳儿,你又从哪招惹的女鬼,大晚上的在这儿哭。” 周寒这一说话,两个女鬼才发现有人站在房屋门口。 刘芳儿飘到周寒面前,有些惶恐的说:“公子,打扰你休息了,她是郭家娘子谭氏,因为难产死的。因为舍不得自己的丈夫,一直没有去轮回。” “晚上无事,我便叫她过来说说话。郭家娘子说到伤心处,就哭起来了,我替她向公子赔罪。”说完,刘芳儿弯腰下拜。 “郭家的娘子,郭存礼的儿媳妇吗?算了,你们说你们的,别再哭就行了。”周寒摆摆手,便想回屋继续睡。 郭存礼现在住的那个宅子,和这个宅子相距不远,想来是刘芳儿在门口遇上了这个谭氏的鬼魂,叫过来聊天的。 周寒还没离开,那谭氏的鬼魂极快地飞到周寒身边,跪下了,边磕头边道:“求公子救我夫君性命。” “你丈夫怎么了?”周寒只得又转回来,问道。 刘芳儿替谭氏回答,说:“公子,郭郎君病入膏肓,命在旦夕。” “既然是病,找大夫治病,找我做什么?”周寒微皱下眉,有些嫌芳儿多事。 单纯的芳儿显然没注意到周寒的表情,指着跪在地上的谭氏道:“郭郎君的病恐怕是因她而起的。” 周寒转回身,坐在门槛上,问:“你自己说,你丈夫的病怎么得的。” 谭氏一边小声哭泣一边说:“我和夫君郭重乃是从四五岁时便定下的娃娃亲,两人一起长大,感情甚好。我笈笄之年就嫁给了他,婚后也十分恩爱。” “婚后第三年方才怀了孕,家人都欢喜异常,谁知道十月怀胎临盆之时,却因为难产,我和孩子都死了。” “我夫君整日痛苦悲泣,不眠不食,心神恍惚。我心里既不忍,又难舍,所以没有去阴司轮回,而是留在他身边,时常在梦中与他相会。” “哪知夫君他的心情好多了,可身体又不行了。公公请了不少大夫,也吃了不少汤药,身体仍不见好转。眼见夫君一天天消瘦,如同枯骨,我心如刀割,便在此哭泣起来。” “若公子能救我夫君一命,我愿转世为公子做牛做马,报答大恩。” 周寒斜视着谭氏,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问:“既然你那么舍不得你夫君,等他死了,你们去阴间做一对恩爱鬼,不也挺好,干嘛要救他?” 谭氏拼命地摇着脑袋,双膝触地,向周寒面前爬了两步,扯着周寒的衣角道,“公子,我留恋阳世不去,便是担心他因为我的死,过得不好。若能做人,谁又愿意做鬼?” “你可知为什么人生活的这世间叫阳世,而鬼生活的世间叫阴间?”周寒将被谭氏扯着的衣角收回来,问道。 谭氏怔怔地看着周寒,显然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 周寒等了一会儿,才解释说:“是因为人活着,只有阳气充足才能身轻体健,百邪不侵。而鬼则是满身的阴气。你纠缠他时,你身上的阴气便会侵入他的体内,使得他本身的阳气渐弱,一旦阳气弱到不足以支撑他活下去,那便就是死期了。” 说完,周寒打了个呵欠,继续道:“芳儿说的没错,你夫君的确命在旦夕了,大概还能活个七八天吧。” 谭氏听又扯住周寒的衣角,哭求道:“公子,我知道错了,只要我夫君病能痊愈,我即回阴间。不论何种惩罚,我都愿受,只求公子救救我夫君。” 周寒重又把自己的衣角收回来,心中暗道:“我就两身衣服,你要给扯坏了,我又要花钱置办新的。” 周寒轻轻呼了一口气,“解决你的事情之前,我要解决另一件事。” 当周寒听说是要救的是郭存礼的儿子时,便已经上心了,决定出手帮她。 “另一件事?”刘芳儿和谭氏都迷惑不解,齐齐看着周寒。 周寒眼中闪烁着她们看不懂的光芒,对着谭氏勾了勾手指,道:“你再过来些。” 刘芳儿惊愕,谭氏尴尬。若不是因为谭氏是鬼,肯定能看到她满脸的羞红。 现在的周寒还是男装打扮,却对个女鬼用这种手势,就像是一个纨绔子弟想要对一个妙龄少女意图不轨。 不过谭氏还是乖乖地,双膝跪地朝周寒身前挪了两步,这样谭氏的鬼身就几乎要和周寒的身体贴上了。 周寒伸出手指,点在谭氏凸出的腹部上。 刘芳儿转过头,不忍去看,谭氏低着头,掩饰满脸的羞臊。 然而紧接着,她们就听周寒用命令语气说:“你出来!” 刘芳儿惊疑地回过头看向周寒,谭氏也看向周寒指着的腹部,不明其意。 但是两个女鬼眼前一切如常,什么也没发生,她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向周寒,她不知道周寒在弄什么玄虚。 周寒见没动静,便厉声喝道,:“你给我出来!”说着两只手指一边轻撵一边向后撤去,便好像她的手指上捏着一根丝线,要把谭氏腹部里什么东西拉扯出来一样。 片刻间,刘芳儿看见谭氏的腹部,有一团小小的黑影,左右晃动着身躯,被拽了出来。 在这团黑影出来后,谭氏原本圆鼓鼓的腹部,已经恢复成了正常平坦的样子。 “啊!这是什么?”刘芳儿惊叫起来。 那一小团影子落到地上,迎风伸展,眨眼间,变成了一个只有半臂长的小人儿。 这小人儿小鼻子小眼,小胳膊小腿,什么都不缺,就是一个刚出生婴儿的模样。 小人儿开始四肢着地,然后试着站起来,踉踉跄跄了几步,才勉强站稳。 小人儿看了一眼周寒,然后又看向谭氏。看向谭氏的时,他眼中带着凶恶的恨意。 看到谭氏那吃惊的样子,周寒斜了一眼地上的小人儿,对谭氏道:“这便你未出世的孩子。” 谭氏又惊又喜站起身,便要去抱那地上小人儿。 那小人儿远远跳开,指着周寒怒道:“你是谁,为什么插手我的事?” “你的仇也报完了,为什么还留在阳世?”周寒道。 “你管的也太宽了,你是阎罗王,还是判官?”小人儿依然怒气不减。 “我既不是阎王,也不是判官。你们的事本不该我管,我也不想管。但若是犯在我手中,我就管得。” “孩儿。”这时谭氏慈母之心大盛,便想上去与那小人儿亲近。 那小人儿又是一跳,远远躲开,指着谭氏大叫道:“你住口,谁是你的孩儿,你我有不共戴天之仇。” 第241章 孺子可教 谭氏愣了一下,以为这孩子是因为怪她没把他生下来,便道:“孩儿,娘也想让你平平安安来到人世,快快活活做人,可是一切不是娘所能预料的。” “我压根也没想做你的孩子。我之所以投胎到你腹中,就是为了在你生产那一天折磨你。折磨得你死去活来,让你受够痛楚后,再死掉。”说完,小人儿竟得意的掐着腰哈哈大笑起来。 谭氏听了,苍白的鬼脸上,表情十分难看。不知是吓,还是痛苦,她一下子跌坐到地上,双眼呆滞地看着面前得意的小人儿。 “你大概还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吧?这是你前世欠他的。” 周寒同情地看了一眼谭氏,“你前世是一位大户人家的女儿。”周寒指着小人儿说,“它的前世是开了灵智,有了些修行的猫,寄养在你家。因为你与家人有些口角,失手将猫砸伤。” “若就此罢了,也还好。可你怒气未消,竟将它折磨至死。所以今生它来找你报仇了。” 小人儿满脸惊奇,“咦,你知道的不少啊。”然后他又怒视谭氏道,“他说的不错,我已经修炼一百多年了,眼看就可以化成人形了,没想到却惨死于你的手中。” 说着,小人儿向谭氏逼近几步,双手之上亮出尖尖的利爪。 吓得坐在地上的谭氏,手脚并用,向后退去。 小人儿继续说:“所以,我来找你报仇,也要让你尝尝备受折磨的滋味。” “你折磨够她了,也把她弄死了,你该回阴司去了。”周寒淡淡地说。 “还有一个人也必须死。让她看着自己心爱的人一天天饱受病痛折磨,然后还因为她死了,会让她更痛苦,这样我更开心。” 小人儿的脸上现出一抹变态满意的笑。 “郭重就算受她阴气侵体,还是可以多活两个月的。是你在暗中催动阴气运行,加速郭重病情吧。”周寒问。 “没错,他早点死了,我也早点离开这毒妇的身体,在这具身体里待着,让我觉得恶心。”小人儿神情扭曲,恶狠狠地盯着谭氏。 “郭重前世与你无瓜葛,没害你,今生更是你的生父,你这样做,是不是太过了。” 周寒缓缓从门槛上站起来,轻轻掸了掸身上的土。 “过?”小人儿轻蔑地一笑,“我一百多年的修为,只用他们夫妻两人性命来偿,我还是吃亏了。” “你的戾气太重了,应该找个地方好好磨一磨。”周寒脸上含笑,望着小人儿。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小人儿本就对眼前这个普通人能看到他,又能知道他的前生,就充满戒心。 听周寒这么一说,小人儿双手背在身后,将视线从谭氏身上转向周寒,慎重打量。 一个小小的婴儿,背负双手,满脸敌意的样子,看得周寒不由呵呵笑起来。 不过她并没被眼前的可爱婴儿样子而迷惑。左手伸进右边的衣袖中,暗暗松开了流阴镜的封布,她缓缓地道:“你已经投生过人身,不知道还剩下多少修为?” “哪怕剩下一点对付你也足够了。”小人儿虽对周寒有戒心,但对自己仍信心满满。 “好。”周寒这个好字刚落声,周寒的左手猛地从右衣袖中抽出一块黑布。 两个女人尖声惊叫响起,那个小人儿,现出惊恐之色,转身便要跑。 周寒说了句,“缚魂。”便见刚转身的小人儿,便如同定身一样,站在原地,身子不住颤动,却一步也迈不出去。 周寒走到他身前,小人儿已经吓得浑身颤抖,两腿发软。 “我是想说,你应该去寒冰地狱清醒清醒,去去火气。”周寒俯下身,抚了抚小人儿的头。 “神尊饶命,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小人儿声音颤抖。 “不敢并非你真心,你既修炼了一百多年,就更应懂得恩怨分明。把自己的恨,强加到与己无关的人身上,你便是能修炼千年,上天也会收了你的命。” 说到这周寒揉了揉眉心,道:“真是累了,先送你去寒冰地狱磨磨你的性子,然后你再去轮回吧。” “不要!” 周寒手指在小人儿头上轻轻一点,小人儿在一声不甘的大喊声中,消失不见了。 周寒重新将布缠在右臂上,左右瞧瞧,发现刘芳儿和谭氏都躲到灶房角落里,互相抱着瑟瑟发抖。 “你俩个出来吧,没事了。”周寒道。 这时两个女鬼才小心翼翼从灶房里,飘了出来。 周寒看了看谭氏,轻哼一声,道:“那个猫妖虽然有错,但你的痛苦也是自作自受。我明天会去郭家看看,你还是和你夫君说清楚,早点离开。你现在是阴人,逗留阳世,对你,对活着人都不好。” 谭氏向周寒弯腰下拜,“多谢公子相助。” 周寒摆摆手,又打个哈欠,道:“去吧,去吧,我睡觉了,别再打扰我。” 周寒转身走回屋中,一抬眼看到西屋门前有一个人影。 周冥披着衣服,站在西屋门外,目光灼灼地看着周寒。 周寒笑道:“这么晚,不睡觉站在这干什么?” 周冥平静地说:“我听到你在院中说话。” 周寒看看院子中,早就连鬼影也没了,又回过头来问:“是吗,吵到你了?” “没有,我知道你在和什么东西说话。” “哦!”周寒并没有吃惊,走到桌前,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问周冥,“你不怕吗?” “不怕,我只是可惜我看不到,也帮不了你,你能不能教我?” “你想学?”周寒笑着转回头,看着周冥道,“你可知道和妖鬼打交道是很危险的。他们性情或暴戾,或凶恶,或蛮横。而且他们大多样子很可怕,有的能活活把人吓死,很多人连这一关都过不了。” “我觉得我可以。”周冥对自己信心满满。 “若是让你看到鬼,你该怎么对待他们?”周寒问。 “我不知道,他们和人一样吗?”周冥问。 “一样,也不一样。他们和人一样的是,他们也有善有恶。和人不一样的是,人死如灯灭,当人成鬼以后,本来就该放弃阳世的一切恩恩怨怨,去地府阴司。” “之所以有很多鬼会留恋在人间不去,就是因为心底的执念。生前的执念太深太重,以至成了偏执,就成了恶鬼怨鬼。若能化去他们的执念,他们依然能够重新为善。但这个过程并不容易,而且伴随危险,甚至有性命之忧。” “我明白了,所以对待鬼不能像对待人一样,要想办法化解他生前的执念,让他带着善念去轮回。”周冥道。 “孺子可教。”周寒欣喜地点点头。 “哥哥,那我可不可以跟你学这种本事?” “大字不识几个,可学不了这些本事,你和刘津若要学,必须先跟郭先生读书识字。” “哦!”周冥听话地点点头。 “这样吧,以后你和刘津每背会一本郭先生教的书,我便教你们一样本事。”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周冥高兴地同周寒击了一下掌。 第242章 家里出了一件怪事 第二天一早,郭存礼早早起来,正在给病重的儿子煎药,就听到院门被敲响了。 郭存礼赶忙放下手中扇火的扇子,打开了院门。 看见是周寒,郭存礼忙将她让进院里来,便问道:“周郎君这么早,可是有什么急事?” 周寒早想好了,不能一来便说自己来给郭重治病的,便道:“一大早来打扰郭先生,实在是不好意思,我刚到江州人生地不熟,有件事想托郭先生帮忙。” 郭存礼是个热心人,倒没有因此而不悦,便问道:“何事,周郎君尽管说,我能办的,会尽力去办。” “我在家乡时,曾学过一些庖厨之技,想以此为营生。哪里有转让点心铺、饭馆或者合适的店铺出租,请郭先生帮我留心。” 郭存礼笑道:“这事简单。我还可以嘱托学堂的学生,这些学生有的父母便是街面上做生意的,这种消息比我灵通。” 周寒听到此,心下甚喜,忙拱手相谢。 这件事说完,周寒翕了翕鼻子,问:“先生在煎药?先生身体可有不适?” “不是我,是给犬子煎的药。” “哦,郭兄病了,是什么病,我可否去探望一下?”周寒故意诧异道。 “大夫说犬子此病传染,所以还是不要去,免得让周郎君染了病气,就是我的过错了。” 郭存礼脸上的笑容消失,神色变得黯然。 “生死有命,若我不当死,便什么病也不传染到我。若我当死,便是喝口水都能噎死我自己,我小心些便是。”周寒脸上的微笑淡然。 听了周寒的话,郭存礼那愁苦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容,“周郎君请随我来!” 郭存礼带着周寒到了后面那进院子。 到了郭重的房间外,周寒便闻到浓浓得药味,听到几声咳嗽。 进到屋里,只见床上直挺挺躺着一个瘦若干柴的男人。两腮已经凹下去了,脸色腊黄,双眼无神,头发虽梳理得整齐,但发色枯黄。 此人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可能是刚咳完,嘴唇还微微颤动着。 这男人原本应该是个长相端正的书生,现在却被阴气折磨成这个样子了。 郭存礼哀叹一声,道:“犬子已经病了小半年了,药也吃了不少,身体仍是一日不如一日,现在也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周寒坐到床边。 郭存礼便见到周寒一只手的食指、中指、无名指按上了郭重的腕部,惊疑地问:“周郎君会医术?” 周寒没有回话,双眼紧紧盯着郭重的脸。 郭存礼看周寒的认真样子,便不再出声,生怕惊动了她。 郭重又是一阵干咳,周寒收回手,对郭存礼道:“郭兄的病能治。” “你说真的?”郭存礼听到这句话,就像一个垂死的人突然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上前双手紧紧抓住周寒的一只胳膊,勒得周寒胳膊有些疼。 周寒知道,郭存礼这是太激动了,所以没有叫出声,郭存礼难以掩饰脸上的激动之色,问:“我儿的病真能治好?” “先生放心,郭兄的病无大碍,现在服的药先停了。我给郭兄开个方子,先生按我方子抓药给郭兄煎了服下,我保郭兄七日之内便可下床走动了。”周寒道。 “好,好,”郭存礼听说七日便可下床,激动得直搓手。 郭重屋中的桌子上便有笔墨纸砚,想是经常有大夫来,看病开方用的。 周寒开了一张方子交给郭存礼。 郭存礼接过方子一看,都是些茯苓、白术、黄芪之类的普通药材,这一副药怕连百文钱都用不了。 没有什么百年人参,千年灵芝之类,郭存礼不由得心存疑虑,问:“周郎君,这方子便可治我儿的病?” 周寒当然明白郭存礼意思,想来郭重病的这半年,有些个庸医开过什么珍稀的药材,糊弄过他。 “郭兄本就只是虚症,用那些人参、灵芝之类,反而虚不受补。先生只管按我的方抓三天的药,三天后我再来给郭兄看看,重新调配药方。” 郭存礼见周寒信心十足,又说得十分真诚,便连连点头,谢过周寒,急忙去抓药了。 周寒开的药方虽然对郭重的病有效,但不是最主要的。主要的是在周寒看似在给郭重把脉时,其实是导出了他身体内的一部分阴气。 之所以只有一部分,而不是全部,因为郭重现在体内阳气极弱,五脏六腑大部分是被阴气所侵。 若是一下子将阴气全部导出来,体内阴阳之气空了大半,人就更加危险。先导出一部分,然后再用药补足阳气。 这样一点点来,郭重的身体才能真正好起来。 从郭家出来,周寒来到江州城最繁华的街市上。一来看看有没有阿伯的线索,二来她也得给自己找个营生,不能坐吃山空。 她和郭存礼说的想开点心铺或饭馆也的确是她现在的想法。不过她更倾向于开个点心铺。 开饭馆的事太多,也需要人手,如果开点心铺事就少得多,最多只要一个帮手就能忙过来。 周寒去了五家酒楼,打听老周头这个人,没人见过,再问醉仙楼,也没人听说过这个酒楼。 到了天色将晚周寒提着一堆东西回去了,里面有米面油盐菜蔬,还买了两大块布料,准备交给刘芳儿给周冥两人一人再做一身衣服的。 回到家,周寒已经累得满头是汗。周冥和刘津正在屋里读书,听到院里的动静,赶忙出来,帮周寒把东西接过来。 周寒问:“你们今日可去学堂了?” “去了,郭先生对我们可好了,还送我和阿冥哥一人一本书。”刘津说到这,将一本书举到周寒眼前晃,是一本《论语》。 周寒自然知道郭存礼为什么另眼相看这两个孩子,便摸摸刘津头道:“那就别辜负郭先生一片心意,要好好读书。” 刘津眨着大眼睛点头。 周冥说:“哥,家里出了一件怪事。” “什么怪事?”周寒一边收拾带回来的东西,一边问。 “我们下学回来后,发现床上多了新做的被褥。你也不在家,到底谁送来的?”周冥问。 “那不是谁送来的,是刘津的姐姐做的。”周寒笑道。 “我姐姐做的。”刘津听到这里,眼睛中闪出兴奋的光彩,扔下二人自己跑回屋中去了,估计是抱着那新被褥去打滚了。 周冥问周寒,“哥,如果我和刘津将《论语》都背下来了,你可不可以也让我们能看到鬼魂?” 第243章 脑子转不过弯了 周寒一本正经地摸着周冥的头,道:“你和刘津要考虑清楚,鬼妖也有善恶。善的还好,恶的却极残忍,与他们打交道存着十分的危险。你们若入此道,便要比旁人多用十倍的苦功,学好本事。” “这么说你同意了,哥。”周冥兴奋地问。 “可以这么说,你还要去和刘津商量。” “不用了,我早和他商量过了。” 周冥欢呼一声,冲进屋里,将这个消息告诉刘津,然后周寒又听到屋里刘津的欢呼声。 周寒笑着摇摇头,真是初生牛犊不畏虎,然后收拾好东西,开始做晚饭。 “你还真打算传授他们降妖鬼之术?”周寒的脑海里,李清寒发出疑问。 “你说的,我和这两个孩子有缘分。教他们降妖鬼也没什么不好,这两个孩子心性不错,将来这人世间多出两个驱妖伏鬼的大师,这世间也会多一分清明。”周寒答道。 “那金鹏呢?” “等他完成我的考验再说吧。他年纪有些长了,可以帮阴司做些收鬼的活儿。” “收徒弟,还要教授他们。我们在阳世的时间又不长久,何必给自己找麻烦。” “既然来阳世走一趟,总要留下点什么吧。” 吃完晚饭,周冥和刘津便坐在灯下背书。看这两个男孩儿如此认真,周寒颇觉欣慰。 转天,周寒便早早起来了。自从收养了这两个男孩儿,周寒就不再睡懒觉,而是像以前阿伯照顾她一样,收拾屋里屋外,然后准备早饭。 周冥和刘津很懂事,听到外面的动静醒来,便起了床,打扫院子。 吃过早饭,周寒出门,看见隔壁的邻居正在匆匆搬家。 周寒上前一问,才知道房子卖出去了,他们要搬到别处去。周寒也没多想,仍然上街寻找她要找的店铺。 她刚出保兴坊没多远,就看到一家招牌上写着“沈记糕点铺”的铺子门前,挂着“转让店铺”的牌子。 这家铺子周寒是知道的,昨天她路过这里还进去过。 那时店铺还没挂出转让,周寒进去和掌柜闲聊了一会儿。铺子掌柜好像也没有不干的意思,今天怎么突然要转让了。 周寒觉得有必要再进去问问,便又走进了这家沈记糕点铺。 一进门,铺子里没人,柜台上空空的。看来是真有急事,已经收拾好东西了。 周寒喊了一声,“掌柜在不在?” “哎,来了。”一声应答后,从店左侧一个小门中走出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 周寒认识妇人。这家点心铺是夫妻店,这妇人便是掌柜的妻子。 周寒连忙拱手,“沈夫人,打扰了。” 沈夫人看到周寒,立刻满脸堆笑,道:“郎君可是想买点心?不过不巧了,我这店不做了,所以还请郎君到别处买吧。” “昨日看这点心铺生意也不差,为何突然不做了?”周寒问。 “家中又做了别的生意,照顾不过来了,便打算将这铺子连这里的房子一同盘出去。” “哦,”周寒的心沉了下去。若是只盘铺子,她还可以。但是连带房子,是万万买不起的。在这个繁华的地段,真的是寸土寸金。 周寒说了一声“打扰了”,便要往外面走。 沈夫人看她要走,慌忙拦在周寒面前,笑着问:“郎君是不是打算盘这间店铺?” 周寒总觉得这沈夫人笑得诡异,她可没提要盘铺子的事。 “是想盘铺子,只是连这房子一起买却是买不起。” “没关系,没关系!”沈夫人扯着周寒的衣袖,好像生怕她跑了一样。 “买不起房子,只盘店铺也可以,房子只当先租用,我也是着急出手。” 周寒原本也是这么想的,见老板娘这么说,便问:“不知道盘下这个铺子多少钱?” “五十两。”老板娘毫不犹豫说出一个数。 周寒顿时愣住了,这前面店里的布置家具,再加后面作坊的一些设备,还有房租,才要五十两。 沈夫人看周寒瞪眼,便以为她嫌高了,想也没想便道,“你若是嫌贵,那便二十两。” 此言一出,饶是周寒这身体里的几千年的神魂,脑子里也有半晌的空白。原本她是打算一百两上下盘下这个店,现在居然连一半都用不了。 “郎君觉得这个价钱如何?我们还可以再商量。”沈夫人试探着小声问,好像怕吓跑周寒。 二十两,还可以再商量。这明摆是告诉周寒,二十两不是最后定价,还可以降价。 周寒觉得自己在人间这十几年真是白活了。平日见到的买卖,都是买家嫌卖家的价格贵,她却不知道还有一天,自己能遇到买家嫌卖家的价格便宜的事。 周寒脑子转不过这个弯来了,含糊地应了一句,“还行吧!”。 “得,那就这么定了!”沈夫人异常高兴,走到柜台后,然后从柜台的下面,抽出一张纸。 “啪”地一声,沈夫人把纸拍在柜台上,“签字吧。” 周寒走过去,竟是一份转让店铺的契约,立约人上已经签了一个人的名字,沈富。这大概就是点心铺的掌柜的名字,只有买家的签名还空着。 周寒看了一遍契约,没有什么问题。但拿起笔后,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这个像是自己的卖身契。 周寒犹豫了半晌,才落下笔,按了手印。 周寒拿出二十两银子交与沈夫人。沈夫人接过银子看也不看,放进袖中,朝向店后喊了一声,“当家的,都办好了,走吧。” 沈夫人话音一落,点心铺的掌柜沈富身上背着一包袱,从店侧的小门中,走了出来。 沈富来到周寒面前,向周寒施了一礼,道:“多谢了。”然后也不等周寒有所反应,便和沈夫人匆匆从店门出去了。 周寒有点懵。沈掌柜把经营多年的点心铺,要了二十两银,和白送一样盘给她,说谢的应该是她,怎么反而是沈掌柜向她道谢。 周寒追到门前,只见沈氏夫妇上了一辆马车,便催促车夫赶紧走,就好像后面有狗撵着一样。然后马车飞奔而去。 周寒快速回转到柜台前,看了看转让契约,没问题。 突然,周寒感觉这契约不是一张,下面还叠有一张纸。只因为两张纸一样大小,又紧贴着,周寒当时没发现。 她抽出下面那张纸,顿时傻眼。这居然是一张房契,就是这家店铺前后所有房屋的房契。 这前店三间大屋,后面的一个带天井的小院,加一个作坊,一间储货间和一大间住房,居然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成了她的了。 有了这张房契,这家店铺转不转让,都一样。二十两买下繁华地段整间店铺加一套房,别说江州这个大地方,便是穷乡僻壤,也没这好事啊。 第244章 花笑来了 周寒呆呆地坐在柜台旁一把椅子上,心里却像开了锅的水一样翻腾。 “李清寒,我怎么觉得我陷入了一个阴谋中了?” “你现在才觉得啊。”李清寒鄙夷地说。 “我把自己卖了?” “对,而且卖得非常贱,要不是因为我死不了,我都想一头撞死。”李清寒换上嘲讽的语气。 “这是谁干的?”周寒不在乎李清寒的嘲讽。 “还能有谁?恐怕人家现在早把你当成他的囊中之物了。” 周寒举起两张契约,双手捏住两张纸,便想撕毁了它。她的手又停在半空,到底没有撕。 “你怎么不撕啊?”李清寒问。 “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我干嘛要和钱过不去。我开点心铺便有自己的打算。我只当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做还怎么做,以后还他便是了。” “拿什么还,以身相许吗?再说,这么明显的事,傻子都能看出这里有问题,你真能当什么也不知道?” “那就当自己是傻子吧,眼下挣钱要紧。”周寒将两张契约折好,心安理得的放入怀中,便开始忙碌起来。 本来这点心铺里的东西都很齐全,沈家夫妇只拿走他们自己随身的东西,像盛放糕点的盘子,包点心的用的油纸这类东西留下不少。 周寒到后面的储货间看了看,米、面、油、糖之类的也有不少,堆了半间屋子。 周寒将沈记的招牌摘下,便去了做牌匾的店铺,定做了一块“周记糕点铺”的牌子。她另外定做了一个幌子,上面写“黄金酥”三个字。 黄金酥是老周头做的点心里最拿手的,也是独家手艺。 黄金酥的做法老周头也只教过周寒,恐怕就连老周头在醉仙楼带的那个小徒弟都不一定会。 如果老周头在江州城中,看到这个幌子,一定会引起他的注意,知道是谁来了江州。 剩下的便是按自己的心意,重新布置这间铺子。周寒觉得她还需要一个帮手。店里只她自己,是忙不过来的,而且晚上,铺子还需要有人看守。 只是雇人手,雇的人满意不满意先不说,还要花工钱。吕升和刘芳儿两人都是鬼,阳间的事很多都做不了。 周寒想了想,突然想到一个不要工钱的帮手。她高兴地一拍额头,赶忙从流阴镜中取出一根半指长的黑毛,是一根狗毛。 周寒将狗毛捏在手里,晃了晃,对着狗毛说:“花笑,赶紧过来。” 过了不到一刻钟,只见店中的地面上无端起了一阵黑色小旋风。 旋风旋转的速度渐渐慢下来,原来是一只身形如牛犊大的黑狗在原地打转。 大狗停下来后,便一屁股坐在地上,口吐人言道:“可晕死我了。” “修炼了五百多年,还要用这么笨的方法飞行吗?”周寒看着眼前的大黑狗无奈地摇摇头。 “这样飞可以更快些,尊者呼唤我一定有什么急事,我哪敢怠慢。”大黑狗还有些难受,不住地晃着黑色狗头。 “我没急事。”周寒心安理得的说。 “唔!”大黑狗一听,悲伤地唔鸣了一声,双眼翻了白,四肢摊倒在地上,只剩吐舌气喘了。 “休息好了,赶紧变成人形帮我干活。”周寒毫不怜惜。 “尊者,这是哪里?”大黑狗问。 “江州。”周寒淡淡地回答了。 “天哪,我来到江州了吗?”大黑狗垂在地上的头,一下子支楞起来,竖起了耳朵,专注地听了听。 “好热闹,人真多,果然是大地方。”大黑狍说完,从地上站立起来,回身就要往店门外去。 大狗刚到门口,便听周寒道:“你回来,若不想被卖狗肉的把你抓了去,你就变成人身再出去。” “这里有卖狗肉的。”大黑狗显然被吓到了,向后一跳,离店门远远的,好像门前已经站着一个屠夫一般。 “尊者把我叫到这里来,有什么事做?” “想成正果,经历红尘俗世,是必不可少的,所以我带你在这红尘中经历一番。”周寒一本正经地说,真正的意图肯定不能告诉这小妖的。 “真的!谢谢尊者!”大黑狗人立而起,前爪相交,如人般作揖。一双黑亮的狗眼中闪出光彩,显示出它的兴奋。 “以后不许叫我尊者,叫我掌柜或公子。从现在起,你便是我雇来的糕点铺子伙计。” 周寒也很兴奋,果然小妖就是好糊弄。 “是,掌柜的,花笑一定好好干。”大黑狗吐着舌头道。 周寒看着眼前这只人立起来,同她一样高的大黑狗,道:“你是不是先变成人。” 周寒说完,便见大黑狗两只后腿在地上一蹬,跳了一下。 黑狗落地时,周寒眼前出现了一个七八岁粉嫩可爱的女孩,扎着双环髻,髻上扎着两根黄色丝带。 周寒摇摇头,“不行,年龄太小了,怎么做伙计,而且我还收养了两个弟弟,你是想做他们的妹妹吗?” “哦,”花笑一嘟嘴,将身子挺了挺。 周塞见花笑的身体,挺一下,便会拔高几分,再挺,再高,跟着面容也长开了。 花笑片刻间便从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变成了十七八的大姑娘,穿一身鹅黄色衣裙,还是扎着双环髻,髻上多了一根似玉非玉的簪子。 这个花笑生得肤色雪白,清秀美丽,一颦一笑间,还有两个梨窝。 周寒郁闷,这下可好,花笑倒比她年龄大了,难不成她要倒喊姐姐。 周寒转念一想,大就大吧,反正我是掌柜,不会叫她姐姐的。 花笑打量自己一遍,然后又问周寒,“掌柜的,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可以了吧。” “就这样吧。你现在的事情便是将这铺子里里外外打扫干净,要一尘不染,这个柜台搬到那边,桌椅挪那边……”周寒便将她要的布置,告诉花笑一遍。 花笑听了,高兴地说:“这容易。” 花笑话音一落,店铺里猛然狂风大作,就听风中“砰,啪,咣”杂音乱响。待到狂风平息,店里窗明几净,周寒所要求的布置,都摆放好了。 周寒撩起眼皮,吹了吹被狂风吹散,飘落到额前的头发,心里忍着哭笑不得情绪,安慰自己说:“没关系,她只是刚到凡世中来,什么还不懂,多教教便好了。” 周寒一边整理散乱的头发,一边对花笑说:“在这里,不能什么事都用妖力去做。这周围都是凡人,不能在人前施用法术,小心暴露你的来历。” “我知道了,公子。”花笑嘟了嘟嘴。 “嗯!”周寒满意的点点头,“这里前前后后,该擦的擦,该洗的洗,后院有间空屋,那是你的住处,去收拾吧。” 花笑答应一声便去了。 第245章 暂代江神之职 吩咐完花笑,周寒出了铺子,上街去购买一些做糕点用的食材。 虽然以前的沈掌柜剩了不少东西,但周寒要做的糕点,品种样式,比以前的点心铺要多几样。那些食材还是不够。 何况做生意也要有长期的原料供应,周寒要谈几家价钱合适的供应商。 待到周寒将事情办完了,回到铺子里,天也快黑了。 花笑将整个店铺收拾得差不多了,就连自己住的那间屋子,什么梳妆台,衣柜衣架都置办上了,床上还挂了绣花的帐子,弄得像个小姐的闺房。 花笑问什么时候开张,周寒告诉她等牌匾和幌子做好,就能开张了,然后便回住处了。 虽然花笑还没有修炼到可以断食辟谷,但三四天吃一顿就可以,所以不用管她。 吃晚饭时,周冥对周寒道:“哥,今日先生让我告诉你,他家的郎君已经能自己吃些东西了。” “我知道了。”周寒淡淡答道。 “哥,先生这是什么意思啊?”周冥问。 “郭郎君身体有些不舒服,我给他一个偏方,可能管些用吧。” 吃完饭,两个男孩去自己的屋子背书了。 周寒收拾了一下,躺到床上准备睡觉。 谁知刚躺下,李清寒便喝道:“起来。” “干什么啊?”周寒打个哈欠问。 “练功,你都多少天没练功了?”李清寒冷冷道。 “改天吧,我好累,而且那天与江神一战,我的魂力还没完全恢复。”周寒装作有气无力地说。 “我们一体,你的魂力如何,我最清楚。不许偷懒,起来!”李清寒声音严厉起来。 “外边这层皮肉一样会累,我反正爬不起来。” 周寒赖在床上,一动不动 “那便我来。”李清寒道。 “随你吧。” 周寒的身体从床上又重新坐起来,眼中闪出摄人的精芒,与刚才那双无神的眼睛判若两人。 李清寒来到院中,耳畔传来的两个孩子朗朗背书声。 李清寒从柴棚里取了一支细长树枝,在院里练起剑来。她的一招一式并不笨拙,只是手上欠缺力道,脚下无根。 李清寒自言自语:“照她那懒样,什么时候才能练得像个样子。” 李清寒正练着剑式,脸上神色一凝,手脚迅速回收,习惯性地负剑而立。 李清寒对着虚空说:“现身出来。” 李清寒话音一落,一位满面春风的红衣公子便从虚空现身,落到李清寒面前,拱手道:“师妹,别来无恙。” 此人正是严煜。 李清寒刚想讽他一句,不过才几天没见。但想到刚才自己练剑时的笨拙样子,肯定让他看到了,还是让另一个半魂背锅吧。 李清寒学着周寒平日的样子,客气地施了一礼,“师兄,别来无恙。” 李清寒没有像以前用那种冰冷的口气直呼他的名字,而是很柔和地称他为师兄,让严煜意外了一下。但他随即想到寒冰尊者现在是双魂,便释然了。 严煜不由得感叹道:“你们果然不同。” 李清寒想将手中的树枝悄悄地扔了,听到严煜这么说,随口问了一句,“什么不同?” “你的另半个魂魄,面冷色寒,连说话也是冷冰冰的。哪像现在的师妹你,说话温柔,彬彬有礼,让人喜欢。”说完,严煜露出他那经典迷魂的笑容。 然而严煜那笑容或许对别人有用,对李清寒却半点作用不起,而且李清寒也听出来,严煜说的面冷色寒,说话冰冷那个是说她,而那个温柔的是说周寒。 李清寒立时气不打一处来,她也不再装了,指着严煜,冷喝道:“严煜,是不是我不在冥界这些日子,你又无聊到想找打了?” 李清寒的声音,便是作为烈火尊者的严煜也激灵一下,打了个冷颤,他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眼前之人,惊讶道:“原来是你。” “怎么,作为地狱使者,你也有分不清魂魄的时候。”李清寒冷冷地嘲笑严煜。 严煜苦笑。这两个魂魄乃是一个神魂所分,有同样的容貌,同样的气息,甚至有同样的记忆,唯一不同的便只有性格。即便是所有的地狱使者都在这里,也分不出来啊。他又哪里知道李清寒为了保自己的面子,刚才故意在学周寒行事说话。 “说,你来阳世做什么,你若真无聊到想挨打的话,我可以奉陪。我知道其它地狱的使者都不忍心对你下狠手。我绝对不会对你客气!”李清寒冷漠地看着严煜。严煜那一脸春风似的笑,可以拂动任何人或神的心,唯有李清寒对此无动于衷。 严煜无奈摇摇头,在冷面冷心的李清寒面前,总让他感觉很无力。本来想好好和她说说话,可这还没几句,便让她把一腔热情顶回去了。 “师妹,你和江神的事有结果了,我是来转告你的。” “是吗,结果是什么?”听到这,李清寒才稍稍收敛了眼中的寒光。 “已查证梅江江神霸占冥守司敛财,已逾二百年,贪墨宝物无数,牵扯和受害的梅江鬼魂五千八百五十一名。昨日江神已经押上天庭的斩神台处斩了。不过天庭对你也有惩罚。” “我也要受罚?”李清寒脸上瞬间布满寒霜。 “是,与江神斗法,冰封八百里梅江,造成生灵涂炭,判你受天罚之刑。” 天罚之刑是天降雷劫。天罚一动,就是百道雷霆以上。李清寒和周寒现在还不能回到本体,承受百道雷霆,便是生死难料。 李清寒听到这里,将手中的树枝往地上一扔,便转身要回屋。她心中不服。 李清寒刚转过身,便听严煜继续说,“天庭的处罚被菩萨驳回了。菩萨的意思是,梅江江神是天庭所封正神,江神为恶,造成的生灵之灾,天庭可有该受罚者?既未有,那除恶之人反倒要先受其罚,三界无有此理。” 李清寒听完严煜的话,重又转回身,心里忽地一暖,脸上的冰霜尽皆消融。 “不过菩萨对你另有处罚。”说到这里,严煜刚才被李清寒噎下去的春风似的笑容,又重新出现。 “说吧!”一听是菩萨的处罚,李清寒立刻变得认真起来。 “那便是江神被斩,这三千里梅江没有正神管控,一样会祸及两岸百姓。所以菩萨向天庭要了这个处罚,便是由你暂代梅江江神一职,直到天庭封了新的江神,也算偿了你冰封梅江所造杀业。” “什么!哎,严煜师兄,你是好人,你是大好人,你和菩萨说说,我现在就够忙的了,能不能换个处罚。”周寒的声音突然出现。 “你怎么出来了,你不是在睡觉吗?”李清寒问 “发生这么大的事,我能睡安稳。” “你回去,这事我能解决。” “这不是你一个的事,说什么直到封了新的江神,天庭要是千八百年不任江神,我们要代个千八百年吗?” “不会的,你想多了……” 第246章 做该做的事 严煜看呆了,不过他知道,是另半个神魂也出来了。 这个身体扭来扭去,姿势古怪。 严煜微微一笑,唰地一声,将手中赤玉扶风扇打开,遮着上翘的嘴角,一副看戏的神情,瞧这两个半魂吵闹。 “我们来阳间是解封印的。”这是周寒的声音。 “与江神一战,我们手上有了杀孽。”这是李清寒在说话。 “那是逼不得已。” “虽是逼不得已,可也不能不认。代了江神,可偿我们的杀孽,这是好事。” “做了江神,我们该如何解封印?” …… 周寒与李清寒争吵着,突然意识到还有一人在场。头扭了过来,看向严煜。 当她们看到严煜那嘻笑的神情,几乎同时大声喝问:“严煜,你这是什么态度?” 严煜正看戏,被喝声吓得一激灵,尴尬地一抱拳。 “我已将菩萨的法旨传达到了,告辞了,愿师妹早点将自己身上的封印解封,回归冥界。” 严煜说完转身便跑。 身后,李清寒冷冷的声音传来,“严煜,等我回归冥界第一件事,就是去你烈火府拜访。” 严煜听了,原本烈火使者如火的身躯,也不由得冒出冷汗。 严煜走后,周寒一屁股坐在门前台阶上,满脸愁苦之色。 “你也听到了,菩萨让我们暂代江神,是为了我们偿还所造杀业,是为我们好。”李清寒道。 “就不能用别的方法吗?” “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周寒无语,李清寒说:“好在我们现在是两个神魂,这样我去梅江暂代江神,你在阳间做该做的事。” “也只能这样了。” “还有,我走后,你不能偷懒,还得练功。” “知道了。”周寒答应着,“你将流阴镜带去。” “我在梅江里,哪里用得着流阴镜,你带着流阴镜吧。” 李清寒的话说完,就见一道光从周寒头顶飞出,向梅江方向而去。 周寒知道李清寒走了,叹息了一声,自言自语道:“终于没谁逼我练功了。”她一转眼看到地上,刚才李清寒练剑用的那根树枝。 周寒上前捡了起来,用它当剑,比划了几招剑式,方才回屋睡了。 李清寒来到先前来过的,梅江江神府,走进那座高大的宫殿之中。 原来的江神属下,有的因为江神的事,获罪被贬为凡,轮回去了。有的还没受到牵连,依然在江神府中任职。 这些神官们听说新来一个代江神,都来迎接,没想到却是那晚与江神大战之人,一个个都噤若寒蝉。 李清寒坐到江神那张宽大的水晶椅子上,冷冷地望着下面。 下方站着五名神官,都是头戴冠帽,身穿青色长衫,腰扎玉带。五人低着头不敢出声。 李清寒扫了他们一眼,缓缓开口,声音似霜雪,带着逼人的寒气。 “你们大概还不认识我,我不是天界之神,而是来自冥界的。” 李清寒说到这里,五人俱面面相觑。 李清寒继续说:“我在冥界掌管的是寒冰地狱。” 李清寒说完这句话,底下五人中已经有人开始身上发抖,心里叫苦不迭,埋怨天庭怎么给他们派来这么一个不能惹的凶神。 “冥界虽然管理的事务没有天界那么复杂,但是冥界有个好处,便是能查到人、鬼、妖、神的前生今世,所做过的一切事。” 底下的人疑惑,不明白李清寒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李清寒再次扫了众神官一眼,才又继续说:“天庭斩了前任江神,但从江神府搜出的赃物却不过是前江神贪墨的一半。那一半哪去了,我想几位大人应该比我明白。我曾在人间的官府中做过事,这里面的龌龊事,我也是知道一些的。” 李清寒说完,冷厉的眼神从五人身上一一掠过,这五人就感觉好像有一把杀神的刀在自己头顶悬着,令他们不敢动一动。 “我交,我都交出来,求神君饶过小人,我也是逼不得已,不这样做,前任江神会对我不放心,把我当做有异心的人。”终于有人撑不住,扑通跪倒在地,急着求饶。 有一人招了,其他几人也顶不住了,便也一一招了。 早上,周寒是被一阵读书的声音吵醒的,昨晚可能睡得晚些,今天起得也有些晚了,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周寒起来一看,周冥和刘津两个人已经把院子都打扫完了,正坐在院中背书。 周寒不由得笑了,看来用这种方法督促他们读书很管用啊。她问道:“你们今天不用去学堂吗?” “先生今天给我们放假。”刘津回答。 周寒想了想,道:“也好,今天带你们去一个地方。” “哥,什么地方?”周冥仰着头问。 “去了你们就知道了。”周寒先卖了个关子。 糕点铺中,花笑正坐在窗边昏昏欲睡,太阳照在身上太舒服了。 不过周寒三人还没进店铺门,花笑便已听到动静,立即起身。 周寒带着周冥二人进来,便给他们互相介绍,“这是花笑姐姐,是哥哥雇的伙计。” 周冥和刘津便用在学堂学的到的礼仪给花笑行礼。花笑还了礼,问道:“掌柜的,这便是你说的两个弟弟吧?” 周寒点点头,花笑笑道:“这可是两位少掌柜。” 周寒听了哈哈一笑,道:“没错。” 周冥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刘津却看着花笑道:“花笑姐姐,你可真好看。” 花笑捏捏刘津的脸蛋道:“你长大了也一定是个俊俏郎君。” 然后花笑又看向两人身后,“这两位……” 花笑尚未问完,便见周寒狠狠瞪了花笑一眼,原来花笑说的是两人身后的吕升和刘芳儿。 自从周冥和刘津去学堂读书,周寒便叫吕升和芳儿跟着两个男孩儿,作为保护和监督。 刘芳儿自然愿意跟着弟弟,而吕升则是为了接近刘芳儿。 花笑看见周寒向她使眼色,又见后面两人白日却无影,便立时明白,忙改口,接上刚才的话道:“这两位少掌柜可是读书了?” 刘津抢着回答了花笑。 周寒卷起衣袖道:“今天我给你们做些好吃的。”然后,她从侧门去了后面作坊。 花笑是五百多年修行的妖,知道的东西也不少,便和周冥、刘津二人讲起书来。 快到中午时,三人闻到后边传来一阵阵甜香扑鼻。刘津捂着肚子,对周冥说:“阿冥哥,我饿了。” 阿冥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道:“急什么,哥哥做的,就是给咱们吃的。” 不多时,侧门的帘子掀起,周寒端着两个盘子进来。 一个盘子上堆叠着几块颜色雪白,形状方方正正的糕点,上面星星点点,撒着黑色的芝麻。便如同一张白纸上被溅上了几处墨点。 另一个摆着几朵花样的点心,一块块如同盛开梅花,中间点着红色的花蕊,围着五片粉白的花瓣。 周寒指着如同溅墨的点心道,“这是茯苓糕。”又指着那花朵样的点心道,“这是梅花酥,你们尝尝,怎么样?” 第247章 花笑对咱哥有意 闻到香味,刘津用舌头舔舔了嘴唇,小声地问:“哥哥,我们可以吃了吗?” “吃吧,我做了,便是让你们吃的。还有一盘,我去端。”周寒说完便又去后面。 三个人也不客气,各自抓起点心大口吃起来,花笑边吃边说:“掌柜的手艺真好,以后这糕点铺的生意肯定错不了。” 周冥和刘津也顾不得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寒又端了一盘金黄,一块块如金条的形状的点心,而且上面又撒了些如水晶般的砂糖。 周寒将盘子放在三人面前,三人早已吃得嘴边满是点心渣子。 周寒介绍道:“这便是以后咱们糕点铺的招牌点心,黄金酥,尝尝这个。” 三人又一人拿了一块黄金酥,吃得满嘴甜香。 花笑道:“金黄酥脆,又香又甜,真好吃。” 周冥也点头,边吃边说:“好吃。” 看他们吃得香,周寒很是高兴。自己也拿了一块尝了尝。虽然觉得还是不如老周头做的味道,但是做这个糕点铺的招牌糕点,也是绰绰有余了。 “明天铺子的牌匾和幌子就做好了,然后后天我们就开门营业。” 花笑用手帕抹抹嘴,看着周寒直笑。 周寒被她看得奇怪,问:“花笑,你看什么?” 花笑道:“掌柜的,人家掌柜都是锦衣华服的,你这粗布短衣的,哪里有个掌柜的样子。你也该穿件好衣服。掌柜有气派,人家才能相信你这铺子里的东西好。” 周寒不由得叹道:“你说的没错。” 花笑也不管周寒同不同意,拉起周寒的手,“走,我陪你去选衣服。”说完周寒就被花笑拉着出了门。 刘津还在没心没肺地低头吃点心,周冥碰了碰刘津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哎,你有没有觉得,花笑对咱哥有意思。” 刘津这才抬起头,嘴里还塞着满口的点心,眼中一片茫然。“什么意思?” 周冥一拍刘津的后脑,呵斥道:“你眼里就只有吃。” 刘津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脑袋,“以前总是挨饿,害怕了嘛!” 没过多久,花笑抱着一叠衣服回来了,周寒跟在后面,边走边埋怨,“买这么多干嘛,买一套,有的穿着就行了。” “你不能总穿一套吧,得有替换的。”花笑说完,将手中的衣服往周寒手中一塞,“去换上看看。” 周寒抱着衣服去了后面。 周冥抬头,眼睛盯着花笑。 “你总看着我干什么?”发现周冥的古怪,花笑掐着腰问。 “没什么!”周冥赶紧垂下头,匆忙拿了一块茯苓糕,往嘴里塞。 花笑没深究周冥的古怪,她翘首以待望着侧门。 过了一会儿,侧门的帘子挑起来,周寒换好衣服回来了。 花笑和周冥、刘津登时怔住了。 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脱下粗布衣裤,换上绸缎长衫的周寒,分明是一位温润如玉,明眸皓齿的俊俏公子。 片刻后,花笑才回过神来,赞道:“翩翩公子,玉树临风,掌柜的,你这一到街上去,还不知道要勾走多少女孩子的魂呢。我都可以预见,我们铺子以后的顾客一定是以那些姑娘为多。” 花笑说到这,转头问周冥二人,“你两个说说,我说得对不对,看你哥多俊啊。” 刘津忙点头,“哥哥好看。” 周冥也点了点头,然后眼睛一转,又看向花笑。 花笑可没注意周冥,她上下仔细打量周寒,道:“感觉还缺点什么?” 想了一会儿,花笑眼睛一亮,将头上那支说玉非玉,似骨非骨的簪子拔了下来。 花笑将周寒头上那支银簪拔了下来,重新挽了发髻,将自己的簪子插上,然后一拍手,高兴道:“完美,这才显得公子更加贵气。” 周寒摸到头上这簪子,想把它拔下来,“这个不行!” 周冥和刘津当然看不出来,可周寒知道这非玉非骨的簪子,不是普通簪子,乃是花笑自己炼制的法器。 花笑以为周寒是不好意要自己的法器当簪子,阻止周寒拔簪,“等你有了好的,再还我。” 周寒手指摩挲着手里的银簪,道:“这个发簪,是在我成人之后,阿伯亲手为我簪上的,一直没有离开过我。有它在,就似阿伯在我身边。” 花笑虽然是妖,但也似乎明白了这个银发簪对周寒的重要,没有再阻止。周寒将花笑的簪子拔下来,将银发簪又插了上去。 周寒将手中的簪子交到花笑手上,低声对她说:“江州繁华,难免有奇人异士,你这簪子还是不要露出来。” “哦!”花笑想想,周寒说的有道理,簪子收了起来。 妖自己炼制的法器,有妖自己的力量在,是保护他们自身安全的东西。 虽然花笑有五百多年修行,但在人的世界的,她并不安全,法器这东西还是不离身的好。 周寒还是决定一会儿去银楼买一个簪子给花笑。她知道花笑身上没钱。 妖物弄钱很简单,要么用障眼法,弄个石头土块,就能让凡人认为是金银,或者从哪个倒霉鬼身上摄一个钱袋过来。但这两种方法在周寒这里都不准用。 又在铺子里待了会儿,周寒就让两个男孩回去背书了,自己打算去街上买支簪子。 然而正如花笑所说,她刚到街上,便引来不少街上女子注目,甚至连摆摊的老妇人都忘了招呼客人,在他身上瞟来瞟去。还有胆大的,干脆直接开口询问周寒。 周寒觉得这也是好机会,便向几个年轻女子一作揖,向她们介绍自己的周记糕点铺。有一个妇人大声说:“小郎君,我们记住了,周记糕点铺,后天开业。” 周寒到了一家名叫“聚和斋”首饰铺子,进门没多久,便吸引了几个女客的注意,也不看首饰了,而是看着周寒。 周寒注意到其中一个女客,看穿着应是大户人家的小姐,长得明媚动人。她见到周寒,竟然脸上微微泛红。 小姐身边的侍女,便大胆问周寒是谁,周寒便又介绍了周记糕点铺。 周寒在首饰铺选了一个玉簪子。当她付完钱,转身之时,发现那名女客仍在偷偷看她。 “现在这个样子,别惹出什么麻烦才好。”周寒心里嘀咕着,匆忙离开聚和斋。 周寒回铺中,将玉簪交给花笑,花笑也没说谢,而是看着周寒,嘻嘻直笑。 “掌柜的,刚才有几个年轻姑娘来打听你呢。” 周寒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 花笑又想起来,说:“哦,对了,他们还打听你有没有成家。” “你怎么说的?” “我当然说没有啦,否则以后我们这店铺怎么吸引这些姑娘来买点心啊,您就是我们店的活招牌。”说到这,花笑张着大嘴,哈哈笑起来。 周寒看着笑得都露牙的花笑,心中暗道,“妖就是妖,没有阳世人那么多顾忌。” 第248章 不要去误他人 周寒敲敲柜台,提醒花笑,“以后在人世行走,你也要多学学人的礼仪,否则怎么和人相处。” 花笑点点头,还上下打量了周寒几眼,又神秘兮兮地小声说:“我幸好知道掌柜的你是女的,要真是男的,连我都想嫁给你了。” 看着花笑那毫无顾忌的样子,周寒眼睛斜睨花笑,冷冷地道:“我敢娶,你敢嫁吗?” 花笑看了周寒的样子,非但不怕,反而是又大笑起来,摆着手说:“不敢,不敢。” 回家的路上,周寒有些郁闷,以前她沉着脸时,那冷冰冰的表情,妖鬼皆怕。可在刚才,花笑非但不害怕,还能大声笑出来,难道这狗妖胆子如此大? 钻进巷子里,周寒看看左右无人也无鬼,便将流阴镜招了出来。她把流阴镜当普通镜子用,照自己的脸。 周寒看那一张俊美无瑕的脸,的确是有点招摇。她又故意装出冰冷的表情,但总感觉装腔作势的成分大,难怪花笑不会怕。 周寒收回流阴镜,想了一想,突然明白了。 “难道是因为另半个神魂李清寒。李清寒那冰冷的脸,即使不生气不发怒,让看到她的妖鬼都会对她退避三舍。或许是我们在同一体内在互相影响,李清寒影响我,所以我脸色不好时,也让妖鬼害怕。而我可能也影响了李清寒,让她不像以前那么面冷心硬。现在李清寒去了梅江,我反而冷不起来了。” 想到这里,周寒向梅江方向的天空望去,不知道李清寒现在在做什么。 此时的李清寒在江神府中,正监督江神府官员,清点交上的来的财物。这些珠光宝气的物品,在大殿中堆成了一座小山。李清寒当然不会将这财宝交给天庭。 她是冥神。虽然名义上天庭是辖制冥界,但冥界有自己的规矩戒律,和天界是各行其事。李清寒准备用这些财宝为梅江做点什么,只是她还没想好。 正思考时,就见一个江神府的书吏匆匆而来,呈上一份公文。 李清寒接过来,却不看一眼。 书吏只能解释说:“这是天庭四时府的公文,明日亥时二刻风神会在梅江及两岸布风,风力拔木,时长一个时辰零一刻。” “这么大的风,看来风神至时,我要去江面走走了。”李清寒淡淡地说了一句,便将公文,扔在一边。 书吏见李清寒如此轻忽天庭来的公文,一脸惶恐。但一想这位神君是冥界的,又是寒冰地狱来的尊者,他又释然了。 第二日一早,周寒就来到郭存礼家敲门。开门的是郭存礼,看到换了一身长衫的周寒,郭存礼不由心中赞叹,真是好人物。 周寒先向郭存礼作揖,“郭先生,我来给郭兄复诊,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郭存礼满脸喜色,将周寒请了进来。 “好多了,他刚喝了些粥,躺下了,这两天气色恢复了不少。” “我去看看。”周寒说完便迈步向里去,郭存礼忙走在前面带路。 来到郭重的房间,里面依然弥漫着浓浓的药味。 床上的郭重听到脚步声,转头向门口看去。只见自己的父亲带来着一名长衫美少年,态度极其客气。 那日周寒来给他看病,他的意识还不清醒,何况周寒今日的穿着又与那日大不一样。 郭重听父亲说,是周寒为他诊治,才让他的身体有所好转,他却不认识周寒。 郭重想要起身,却引起一阵咳嗽。 周寒忙上前,将郭重按住,道:“郭兄好好躺着,不要乱动。” 郭存礼笑着说:“重儿,这便是为父和你提到的,为你治病的周寒周郎君。” “多谢周贤……咳咳……”还没说几个字,郭重又咳嗽起来。 周寒止住他说:“若要谢我,便等病愈后,再好好相谢,现在什么也不要说。” 周寒打量郭重现在的样子,比起那日,仍一样体瘦如枯柴,不过眼中有了些许光芒,脸上的腊黄也减轻许多,补了些气血之色。 周寒依然像上次一样,给郭重把脉,实则是导出郭重体内阴气。 “郭兄恢复得很好,看来那个方子很适合你。” 郭重感觉到手腕被周寒捏住,自己身体内的有丝丝缕缕的东西,却似水流般在身体内流动,向手腕处涌去。 郭重不觉痛苦,反而感觉脏腑之中升起一股温暖,很是舒服。他的眼皮上下打架,很想睡。 过了一会儿,周寒放下郭重的手腕。郭重体内大部分阴气,已经被她导出,剩下的对他身体也无害。 人身虽然喜阳气,但也要阴阳平衡。现在郭重的身体只需要调养就可以了。 周寒走到桌前,提笔又写下了一个方子,吹干墨迹,交给郭存礼,道:“郭先生,我说七日内让郭兄可下床走动,此言不虚。” “不虚,不虚!”郭存礼接过方子,看了看,方子和第一次相差不多,只减了两味药,多加一味药,也都是极普通药材。 郭存礼赞叹一声道:“上次开方,我也只关切犬子的病,没有注意,周郎君写的一笔好字啊。” 周寒笑了笑,“郭先生过奖。” 郭存礼继续道:“我听说周郎君已经租下铺子,准备开个糕点铺了,有些可惜了。周郎君如此医术,开个医馆保证能挣钱,还能救人。” 周寒摆手,“我的医术并不好,只不过恰巧知道郭兄的病能用什么方子治疗而已,还是不要去误他人了。” 周寒嘴上应付郭存礼,心里却道:“你若知道我真实身份就不会让我开医馆了。冥界是收死人的地方,让我开医馆,万一遇上那应该死的病人,我是该治好他,还是直接弄死他。” 从郭家出来,周寒去街上,去取做好的牌匾和幌子。铺子的老板派伙计把东西送到周寒的铺子里,并负责悬挂起来。 花笑没有在前店。周寒来到后面的作坊。 天井下传来“吱嗄吱嘎”声,原来是院中的石磨在转动。可诡异的是,石磨旁没有人,连个鬼影也没有。 周寒沿着石磨边,找了半圈,在石磨另一面看到了花笑。 花笑不知道从哪弄了一包炒瓜子,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着石磨转圈。 昨天周寒泡了些红豆,用来做点心的豆沙馅,所以昨晚走之前曾嘱咐花笑,第二天红豆煮熟后,碾碎。 花笑按周寒的吩咐做了,却是用妖力做的。 花笑抬头,对周寒笑道:“掌柜的,我不是骡子,不是驴,推磨太费力,所以施展法力了。反正在这后面,没人看得到。” 周寒也不管她,后面也没人来,只要没人看到就行。 准备好馅料,周寒又让花笑去杂货铺买了几串鞭炮,准备明天开张用。 周寒不欲弄得太热闹,但开张营业也要有个样子,鞭炮还是要放的。 第249章 风神,住手 夜晚狂风骤起,吹得窗子嘎吱嘎吱响。 周寒醒过来,将窗子关紧,知道寒冷的天气要到了。幸好她上次买了足够的棉花,让刘芳儿做的被褥够厚。 不过她又想起来,应该给那两个男孩儿准备冬衣了。 周寒下了床,轻轻打开东屋的门,两个男孩儿睡得正香,窗子关得也没问题。她过去,给二人塞了塞棉被,回去继续睡。 此时梅江江面上风急浪高,江水掀起一丈多高,一波波向前急涌。 这个时候,几乎所有的船只,已经停靠在能避风的岸边了。就算再急着赶路,如此天气,船主们也不敢冒险。 然而,总有意外。 一只很大的沙船正在江面迎着风浪行驶。 船头船尾挂着的油灯,在风中剧烈地摇摆,火苗微弱得像垂死的病人。 大风掀起江水,这只沙船身随着江水的剧烈涌动,左右摇摆不定。 一波波的江浪打在船头,轰鸣声中夹杂着船板的“嗄吱”声。 船上几名膀大腰圆的船工,使出浑身的力气,稳住船身。 江水在狂风的怂恿下,似一只又一只扬起的巨手,向船身拍下。江水将船工们淋了个透心凉,可他们却不敢丝毫松懈。 这条船是他们的生活支撑,即便再冷再累,他们也要坚持,顶着风浪前行。 沙船上的一间船舱里,有一匹火红的马儿。此时它正卧倒在船板上。马头耷拉着,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眼前精致草料,它看也不看一眼。 显然这匹红马是不适应这水面航行,再加上现在船身的剧烈摇晃,它更加难受。 一身便服的宁远恒蹲在红马面前,轻轻抚摸着它下垂的鬃毛,像安慰亲人一样安慰马儿,“踏焰,再忍一忍,很快就到江州了。” 看到踏焰那半死不活的样子,宁远恒心急如焚。他拿起一把草料,挑出一小把,准备一点点喂给踏焰。 这时浑身湿透的叶川,伴随着摇晃的船身,跌跌撞撞跑进来,“大人,风太大了,此时行船有危险。船工说要找地方靠岸,等风过去再走。” 宁远恒看着怀中连眼睛都睁不开的踏焰道:“不行,不能停。多耽搁一时,踏焰就多一分危险。” 叶川只得又跌跌撞撞地出去找船工,转达宁远恒的意思。 宁远恒从踏焰的船舱里出来,来到甲板上。风吹得人睁不开眼,带起水沫打在身上,冰凉透骨。 船左右摇晃,人站不稳。宁远恒只能扶着船舱壁,顶风而行。 宁远恒此时有浓浓的无力感,纵然自己曾是纵横沙场的将军,纵然有一身的武功,在面对这样的境况,也是束手无策。 梅江江面上,李清寒隐去身形,巡视江面。 大风刮起岸边的树木枝条,在空中乱飞。不少看着粗壮的树木,树冠直接折断,垂落到地面。 还有些稍弱小的树木则被连根拔起,倒进了江水中,然后又被水浪卷向远处。 江水一浪涌着一浪,撞向岸边,那里停靠着的一些小渔船,被风刮得四处碰撞。 有的船没拴结实,直接就被刮跑了,有的则能听到船板咯吱咯吱裂开的声音。 李清寒轻叹,这场风不知道又有多少渔民受损。 原本许多能在夜间行驶的大船,此时也都纷纷选择靠岸避风。 李清寒心内略松。只要伤不到人,风神爱怎么折腾,就由他折腾。 突然,李清寒看到江面上孤零零一艘大船,还在迎风行驶。 李清寒皱眉,是谁这么不要命。 她飞过去,落在船甲板上,听到船夫的抱怨声,“这么大风的,还是逆风,是不能行船的,这太危险了,搞不好会……。” “你就别埋怨了,我家大人也是心急。他那宝贝要是有个好歹,谁也赔不起。” 后面这句话说话人,李清寒感觉声音有些耳熟,一时想不起来。她突然听到一声低沉的马鼻声音。 李清寒顺着声音走进船舱中。 地上伏卧着一匹火红色的马。马的精神很差,从头到尾都贴到了船板上,一动不动,若不是那双无神的眼睛还偶尔眨动一下,真像死了一样。 “踏焰,”李清寒轻喊了一声。 踏焰感觉到有什么在接近它,但它很虚弱,连头也抬不起来,马头不安地在船板上蹭了一下。 看到虚弱的踏焰,李清寒有一丝的心疼,蹲下身,轻轻抚摸着踏焰下垂的鬃毛。 “你这一世还没到头,你会没事的,再忍耐一下。” 不知道踏焰是听懂了这话,还是感觉到这话中的善意,从鼻腔里发出微弱地一声回应。 “你在这,那宁远恒也一定在,这么大的风,行船太危险了。”李清寒说完,直接从船舱飞到这只船的半空之上。 李清寒向远处望去,一团黑影飞在空中,急速而来。她知道那就是正在布风的风神。 一身黑色宽大长袍,手持黑色鸦羽扇的风神,看到梅江之上还有船在航行,不由得恼火。 他布如此大的风,还敢行驶,是想挑战他的力量,还是将他风神不放在眼里。他要给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一点儿颜色看看,让他们知道什么是敬畏之心。 来到大船近前,风神正要挥起手中的鸦羽扇,来一记巨风,将船掀翻。 手刚抬起,扇子还没挥出去,风神听到一声娇叱,“风神,住手。” 风神寻声望去,一身月白衣裙的李清寒,在黑夜中散发着熠熠光彩,以身挡在船前。 风神脸色难看,“寒冰尊者,你为何阻我?” 李清寒冷冷地说:“你布风我不管,伤人就不行,这船中之人我保了。” “在这梅江之上布风,是我现在的公务,尊者是不是越界了。”风神沉声说。 李清寒轻轻冷笑几声,道:“你是四时府的神,四时府掌管的是人间冷暖交替,四季更迭。你不是玉衡宫的神,管不了人间福祸,更不是地府的神,定不了人的生死。而我是现任梅江江神,护佑江上行船是我的责任,到底是谁越界了?” 风神脸更加难看,若不是他的脸本来就有些黑,现在他脸就是铁青的颜色。 “告辞!”风神气呼呼地放下手中的扇子,继续向前行去。 李清寒以为风神放弃了,心里放松下来,缓缓飞升到客船的上空。 然而,已经飞到船后的风神,突然止住向前飞的身形。 李清寒心中暗道一声,“不好。”手一晃,冰魂剑立时出现在手中。 第250章 我是江神 风神猛然回身,鸦羽扇使劲挥了两下,一股巨风带起数重水浪,将船尾高高顶起。 船身在咯吱咯吱的响声中,几乎要竖直而起。船上传来人们的惊呼,眼见只要再加一点力,整艘船就要翻转过去了,倒扣在江水中了。 就在此时,李清寒闪身站到船尾舷上。她脚下用力,又是咯吱咯吱一连串响声,她硬生生将掀起的船尾压了回去。 紧接着第二股狂风带起一片巨浪,像一座即将倒塌的山峰,又像一个张开巨口的凶兽,将沙船笼罩在自己庞大的身躯之下,要将渺小的蝼蚁吞没进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李清寒又一声娇叱,“大胆。” 手中冰魂剑向前飞出,穿进巨浪中。那山峰一样巨浪在到达沙船上方时,瞬间冰冻,形成了一座冰峰。 待到沙船被翻涌的江水推出去一段距离,李清寒才招手将冰魂剑收回。冰峰立刻碎成无数冰块,“哗”地一声散落在江水中。 风神哈哈大笑着远去。李清寒眼中闪着冷厉的光芒看着风神的背影。 风神走远后,客船四周的风顿时小了许多。 “你是谁?”李清寒听到一个颤抖的声音问。 李清寒暗骂了一声该死,风神突袭,情急之下她忘了隐身,在这些凡人面前显出了真身。 李清寒手一晃,将冰魂剑收回。还好,她是背对几人。但她仍能感觉到身后不止有几个船工,宁远恒和他的两个护卫都在。 “我是这梅江的江神。”李清寒无法隐瞒,说了实话。她的语气比刚才面对风神,温和了许多。 两个船夫听了大喜过望,慌忙跪下,“见过江神,谢江神保佑!谢江神保佑!” 李清寒继续道:“我只能护佑你这一次。你的马不会有事,逆风行船并不安全,避过大风再走。”说完隐去身形。 两个船夫见李清寒离开,喜极而泣,互相抱头痛哭,“我们见到江神了,我们见到江神了。” 宁远恒虽然没有跪下,但也愣在当场。他知道江神第二句话是说给他听的,江神告诉他,踏焰不会有事,江神刚才救了他。 这时便见两个船工又爬到自己脚下,不住的给他磕头。 “大人是真贵人,有江神亲自保驾护航。” 宁远恒没有理会船夫的过度热情,淡淡地说了一句,“把船靠岸吧。” “哎,”两个船工热情空前高涨。他们从船甲板上站起来,忙活儿去了。他们有了在同行面前吹嘘的谈资,可以很豪横的和同行说,他们见过江神。 宁远恒此时满脑子是江神的背影,那背影为何让他感觉有点熟悉。 回到船舱中,宁远恒坐在床上发呆,无意中扫过船舱一角。那里有一口红色的木箱。 就在李清寒招出冰魂剑的同时,重又躺下睡觉的周寒突然坐起来,心里不安,小声自言自语,“冰魂剑被招出来了,她遇上了什么危险?” 周寒又赶忙躺下,准备神魂离体。然而还没准备好,她一拍自己额头,道:“冰魂剑又收回去了,李清寒,你到底在玩什么啊?”说完,一侧身,继续睡觉去了。 天还未亮,周寒便离开家门,去了铺子,今天糕点铺要开业,她需要准备好多东西。 至少今天的点心必须要新鲜出炉的,客人尝着好,才会常来买。 周寒到了铺子,花笑已经起来收拾了。周寒很满意这个小妖,虽然说话有点无顾忌,但很勤快。 周寒到了后院的作坊,制作今天摆盘的点心。 花笑一边给她打下手,一边学习做点心。这也是周寒的意思,如果她没时间照料铺子的话,花笑也可以把生意撑起来,不耽误赚钱。 待到天大亮,二人做出九样糕点,这九样糕点分别是枣泥糕、豆沙糕、茯苓糕、桃花酥、梅花酥、五福果,花开富贵、七巧饼,还有招牌点心黄金酥。 店门刚打开,周冥两个男孩子也来了。原来郭存礼知道今日周寒的糕点铺子开业,特意放了这两个孩子的假。 “郭先生放你们二人假是为了让你们来帮忙的,可不是来偷吃的。”周寒见刘津看着柜台上摆的点心,眼中的光芒如狼一般,便用手指点着刘津额头笑道。 “我知道,大哥。”刘津咬咬嘴唇,努力使自己不去看那些花色香味俱佳的点心。 “你想吃,以后大哥专门做给你吃,去和你阿冥哥到门口放鞭炮去。” 刘津答应一声,便跑出去了。不多时,店门外“噼啪”之声大作,震耳欲聋。 周寒让花笑在店前的窗下摆了两张长桌,把做好几样点心,各拿取一些,切成小丁,装进盘中,放在长桌上,当做免费品尝的样品。 不多时,门前便聚了不少人,很多人来凑热闹,在铺子前面围观。 还有一些人是附近的商户,来向周寒道恭喜的,口中吉祥话不断。 周寒一一还礼,请他们品尝糕点。 正当周寒和花笑迎来送往,忙得不可开交之时,只听窗下,咣啷一声,那放着试吃糕点的盘子被人打翻,不知何时,店内进来三个人男人。 前面是一个壮年的男人,个头不高,脸上生横肉。一只眼如泥球般浑浊,从眼眶中突出来。后面跟着比他瘦弱两个男人,一高一矮,好像是他的随从。 一脸浑眼的男人大声嚷嚷:“怎么着,放着做好的点心不给爷吃,却让爷吃那一盘子吃剩下的碎渣子。那玩意喂狗,狗都不吃吧。” “你——”浑眼男人的话刺激到了花笑,她从柜台后跳出来,就要打架。 周寒按住花笑,走上前,依然满脸微笑。 “这位客人,那窗下放的本来只是放着让来的客人品尝的,不是卖的,要卖自然卖客人最好的。您瞧这——”周寒一指柜台,柜台上摆放着色香味俱全的点心。 “这些都是新鲜出炉的。” “这还差不多。”浑眼男人毫不客气地从柜台上拿了一块红色的五福果,张嘴便咬。 刚吃一口,浑眼男人“呸”地一声吐地上,大骂道:“什么玩意,那么酸,怎么吃。你这是要害人吧!”说完,浑眼男人把咬残的五福果扔在地上,又用脚踩了上去。 “这位客人,那五福果里本就有山楂,是酸甜的味道。”周寒耐心解释。 “哎哟,我的牙。”浑眼男人突然捂着嘴,好像很痛苦,“我的牙疼。” “大哥,你没事吧?”这时浑眼男人的两个随从才上前来,好似关心地问。 第251章 形势反转 浑眼男人指着柜台上的五福果,大叫起来,“他们这点心有问题,吃了后我牙疼。” 看到这里谁都能明白,这三人是来找茬的。 围观的人之中,有人认出了浑眼男人。 “这不是无赖贾三吗?他一向只在东市上游逛,讹诈那些小商户。咱们西市离刺史府不远,他不敢来的。今天怎么到西市来了?” 那两个跟随贾三来的人,矮个子走到周寒面前,拍着柜台大叫:“你家点心把我大哥的牙吃坏了,你要赔钱!” “虽然你大哥牙疼,但也不能说是吃了我家点心吃坏的,也许你大哥本来牙就坏了。”周寒平静地说。 “你家的东西吃坏了人,你还有理了。”矮个子凶相毕露,说完伸手就要掀柜台上那盘五福果。 周寒抬手握住矮个子手臂。 李清寒去梅江了。每次想起李清寒,周寒就练几下功夫,多少有了一点儿成果,但也就一点儿。 这一点儿成果此时有了作用,矮个子被周寒制住,保住了那盘五福果。 “不知客人想要我怎样?”周寒淡然地问。 矮个子一听掌柜的松口了,伸出两个指头道:“赔二百两银子,否则你这糕点铺就别做了。” 围观的人之中传出,因惊诧而发出的抽气声。 周寒还没说话,花笑大声怒道:“我忍不了了。” 原来开业之前,周寒教她和气生财,不得和客人吵闹。所以这三人进来后,花笑虽然看出他们是找事的,也在忍着,等掌柜的吩咐。 现在花笑实在忍不下去,也不等周寒吩咐了,卷起袖子,就从柜台后面跳出来。 然而,有人比花笑更快出手了。 这时一个身材高大,满身肌肉的壮汉已经到了贾三身后。 壮汉长臂一伸,一手一个,拎住了贾三和矮个子的脖领,把他们提溜了起来。 任凭贾三和矮个子如何挣扎,都挣不脱壮汉的一双大手。 贾三毫不示弱,骂道:“哪来的不开眼的,多管闲事,没听说过你贾爷的大名吗?” 壮汉一言不发,提着贾三和矮个子出了周记糕点铺,然后将二人如扔垃圾一样,扔到大街中间。 壮汉好像是故意让更多人看见,到周记糕点铺闹事的下场。 贾三屁股朝下,摔在地上,屁股火辣辣地疼,他痛得直哼哼。 矮个子没贾三这么好运,他头朝下摔在地上,眼前星星乱飞,已经不知道自己哪儿在疼了。 贾三的另一个小弟,那个高个子跑到贾三身边,关心地问:“大哥,你没事吧?” 贾三气得一巴掌呼在那人脸上,怒道:“你看我像没事的吗?给我打啊!” 高个子捂着半边脸站起来,然后转过身,挥着拳头向壮汉冲去。 壮汉躲也不躲,只在高个子快到身前时,身子略略一偏,让过了那一拳。 同时,壮汉抬腿,在高个子左腿上狠踹一脚。 高个子倒退三步,一下子躺倒在地上,抱着左腿哀嚎道:“哎呀,我的腿折了呀,折了呀,我残废了,你得赔。” “废物!”贾三骂了高个子一句,一脚踹还在发蒙的矮个子屁股上,“还不快起来,给我上!” 这一脚登时让矮个子打了个激灵,反应过来了。他赶忙从地上爬起来,一只手顺便在地上划拉了一把,跳起来向壮汉扬去。 一片尘土飞扬,将壮汉笼罩在一片昏黄之中。 壮汉后退了一步,双手乱挥,拍去眼前的尘土。 那矮个子就趁此时大叫着冲上去,一把将壮汉拦腰紧紧抱住,然后冲贾三喊:“大哥,我把他制住了,快揍他,揍他。” 贾三大喜,大声赞扬矮个子,“还是你有用。”然后握拳冲了上去。 贾三一拳击向壮汉的面门。壮汉虽然被矮个子抱住了腰,但双手还能动。他没有被眼下的形势弄得惊慌,反而淡然地看着贾三冲上来,抬手用力,然后又一抬腿。 “嘎吱”一声极轻脆的声音,像干枯的树枝折断。 贾三一声惨叫,人也跟着飞出去一丈多远,重重摔在地上。贾三抱着一只手在地上翻滚,嗷嗷大叫。 原来,就在刚才,壮汉用力将贾三的手腕给折断了。 就在矮个子以为自己大哥要得手了时,却发现形势反转。他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壮汉已抓住他的双臂,轻“嘿”了一声,腰上用力,身体原地转了半圈。 矮个子身形不稳,不自觉就松了手。 就这样,矮个子被壮汉抓住双臂,抡了起来,然后人就飞出去两三丈远,再次头朝下摔在地上,立刻人事不知。 这里受伤最轻的,反而是那个高个子。壮汉扫了一眼如同残兵败将般的贾三三人,喝道:“滚,再敢在这里闹事,下次折的就不是手和腿了,而是脑袋。” “别打了,我不敢了。”高个子忍着腿上的疼,站起来,将贾三和矮个子连拖带扶,带走了。 那壮汉处理完贾三,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寒看着店外的一幕,并没有插手,也没上去道谢。这个人为什么来,她心里跟明镜似的,不由得发愁地揉了揉眉心。 花笑倒挺高兴,道:“掌柜的真是好福气,有人来闹事,便有人仗义出手,没想到这人间真的有侠客啊。” 周寒心里苦笑,这种福气她真的不想要。 那壮汉走进离糕点铺百步外的一座茶楼,上了二楼,在一间雅室外站定。他抱拳行礼,“爷,按您的吩咐,都处理了。” 雅室内的人淡淡“嗯”了一声,道:“这里便交给你了,她若有任何差池,你提头来见。” 门外的壮汉听了脸上显出为难之色,出声道:“若是……” 屋内的人似乎明白壮汉的意思,道:“若真有那不开眼的,便杀了,出了事由我替你担着。” 壮汉子听到屋内人的保证,也知道屋内之人做得到,便痛快地应下,“遵命。”然后转身去了。 那壮汉走后,雅间的门打开,汤容、汤与走了出来。 汤与看到壮汉已经下楼没影了,便回身向室内问:“爷,你真的不打算去见她吗?” 这时屋内走出一位清俊端雅的年轻公子,正是梁景。 梁景叹口气,“我倒是想,就怕她又像上次一样,突然就跑了。虽说江州是我的地方,但她滑得像只兔子一样,也不好抓。” 汤容低头摸了摸鼻子,心中暗道:“什么时候世子爷对一个人这么小心翼翼了。” 梁景又转头吩咐汤与,“汤与你去码头打听着,宁哥哥应该快到了,他的船一到,立刻来报我。” “遵命。”汤与一抱拳,便匆匆下楼而去。 梁景又回到雅间中,重新坐下。面前的茶早就凉透了,他一口也没喝,只是望着远处那看着有些模糊的糕点铺子,陷入沉思。 第252章 被鬼上身 整治了那三个找事的无赖后,糕点铺中的事便一切顺利。 到了下午,铺子里恢复平静,周寒坐着无聊,便出了铺子来到街面上。附近的人,看到她,打招呼称她一声“周掌柜。” 周寒对于这个称呼还颇有点不习惯,活了几千年,她是第一次做掌柜。 正在周寒纠结掌柜这个称呼时,听到两个从她身边走过的人的交谈。 “江州不少官员都去码头了。” “可不是,新任的江州刺史到了,都去迎接新刺史了。” “不知道这个刺史能做多长时间?” “这可就不是你我这种平民百姓能知道的了。” “多这个刺史又有什么用,在江州都是厉王说了算,刺史不过是朝廷的摆设。” “小点声,这话可不能乱说。” 原来新刺史到了,这种事她没兴趣。周寒返回铺子里,柜台上的糕点卖出了不少,尤其是黄金酥,都卖完了。 周寒对花笑道:“以后黄金酥每日只卖五斤,五斤卖完就等明日,顾客来了就这么说。” “掌柜的,就是黄金酥卖得最好,怎的不多卖?”花笑不解。 “物以稀为贵,如果每天供应足量,再好吃的东西也不香了。” 周寒心里却想,卖黄金酥本来就是有别的目的。既为了寻找阿伯,也是“钓鱼”。 到了晚上关门之时,糕点基本上卖完了。周寒笑道:“还不错,这不都卖出去了。” 花笑扒拉着柜台上的算盘,嘟着嘴道:“公子,你这是连送加打折,能不卖出去,今天也没赚什么钱啊。” “哪有一开张就赚钱的,要让客人先尝到咱们点心的好,才能回头来买,这开张头几天,赚的不是钱,而是回头客。”周寒道。 “哦!”花笑这才略显明白的点点头。 “今天晚上我给你们做几道好菜,庆祝一下,我去买鱼,你去买肉。” “好。”花笑高兴的大叫起来。 “记住,不许路上偷吃,否则罚你一个月不许吃肉。” 周寒怕花笑狗性难改,特意叮嘱一句。 花笑吐了吐舌头,赶忙收拾店铺,关店门。 江州便在梅江边上,又离海不远,所以卖鱼虾的店铺很多,鱼还很便宜。 周寒到了离糕点铺最近一家鱼行。她还没看到鱼行的门,便见到鱼行前围了好多人。 一个女人的叫骂声从人群中传出来。 “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吗,回家看自己的老婆去。” “放开我,你们这些臭男人,欺负我一个妇人,要不要脸……” 女人还没骂完,下边的话却被人的轰笑声压了下去。 “妇人?有长着喉结的妇人吗?” “你这手脚也太大了。” “你怎么没在脸上抹脂粉?” …… 周寒走近人群,从缝隙中看见围着的中间,一个男人浑身被绳子捆绑得结结实实,坐在地上。他的旁边,还有三个渔民,其中一个渔民和正在和这家鱼行的夏掌柜正低声说着什么。 夏掌柜看着地上被捆绑着的男人,一脸忧愁。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被绑的男人躺倒在地上,又哭又喊,打起滚来。 周寒吃了一惊。因为被绑的男人发出声音,正是她刚才听到的女人音。 周寒从围观人之间穿了进去,这才看清楚,被绑的男人,她认识。 周寒的糕点铺和这家鱼行离得并不远,她时常看到这人进出鱼行。这个男人是这家铺子的伙计。 此时,周寒看这伙计身上多了些东西,那便是阴气,他的周身有不正常的阴气萦绕。 周寒问旁边一人,“这是怎么了?” 旁边那人指指那三个渔民道:“听他们说,这伙计去江边收鱼,突然就疯了,又吵又闹,还说什么要回家看看孩子。他说话声音都不对了,而且力气大得很,四个渔民才把他抓住,只能绑起来。” “听老人说,这叫鬼上身,得找个法师给他驱鬼。”围观人中有人说。 “这时候去哪找法师?” “去东平坊找离鹤法师。” “离鹤法师现在不在江州,听说是出门访友了。” 周寒走到伙计身旁,蹲了下来。 一个渔民见周寒穿得光鲜,忙劝道:“公子还是离他远点,小心他暴起伤人。” 周寒突然伸手,用两个手指死死掐住伙计一只手腕,厉声道:“不论你是谁,你不该附在生人身上,快点离开。” 那伙计不再乱动,而是眼珠转动,有点迷茫地看着周寒,似乎是在辨认眼前的人。 周寒又加上一根手指,三根手指掐住伙计的手腕。 伙计竟然唔唔地哭起来,“我就是想回家看我的孩子,你们就这么欺负人。” 周寒冷冷一“哼”,道:“既然你不听劝,那就别怪我了。”她伸手拔下头上的银簪,簪尖对着伙计咽喉刺去。 夏掌柜一看,吓得大叫,“不要动手。” 旁边也有人惊呼出声,以为周寒是一言不合就要杀人。 周寒没理会这些叫声,簪尖还离伙计有一寸远时,便停下了,然后在虚空,弯弯曲曲地划了起来。 别人看不懂,不知她在做什么,只要不是杀人,便没人再阻止。 很快,周寒用银簪轻轻一点,默念了一声,“镇”,便听伙计突然大叫着坐了起来,“好疼,好疼,我动不了了。” 伙计的脸上涨红起来,好像真被什么弄得痛苦不堪,血气上涌一样。 周寒紧接手掌在伙计胸口使劲一拍,喊了句,“出去。”伙计扑通一声便又栽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别人看不到,周寒看到在她喊完这句出去后,一个虚影便从伙计身体里飞出来。 周寒左手在右臂上扯了一下。 那虚影还没跑远,便被一股力量拽着,飞进周寒右臂中的流阴镜。 鱼行伙计倒在地上不动,围观的人凑近过来,有人问:“死了?” 这时夏掌柜赶紧跑到伙计身边,对着周寒就是一通埋怨,“他只是被鬼上身,你怎么能害他呢。” 周寒将银簪插回头发上,用脚踢了踢伙计的腿,大声道:“哎,赶紧起来。” 伙计腾地一下坐起身来。把周围的人吓得惊呼一声,后退了好几步。 看着眼前围着的一圈人,伙计迷茫地问:“你们是什么人,围在这里干嘛?”看到夏掌柜,他从地上爬起来大声说,“掌柜,你怎么来了,我正和朱老大几个人谈价钱,还没谈好。您别急,保证不耽误您买卖。” 围观的人之中,有人惊奇地说:“诶,他没事了,恢复正常了,说话也不尖声尖气的了。” “你说谁有事?”伙计奇道。 伙计抬眼,看见了鱼行前的招牌。他挠了挠脑袋,很是纳闷,“我什么时候回来的?” 第253章 生死与共的朋友 夏掌柜看自己的伙计已经没事了,赶忙向周寒抱拳行礼。 “真不知道周掌柜还有这样的本事,刚才多有得罪,恕罪恕罪。多谢周掌柜救了我的伙计。” 糕点铺开业时,他去凑了热闹,所以认得周寒。 周寒摆摆手,“在家乡时学过一些小手段,恰好能用上。夏掌柜不必客气!我就是来买鱼碰上了,都在一条街上做生意,能帮当然要帮!” 夏掌柜一听,忙道:“周掌柜要什么鱼随便挑,这次不收你钱,全当谢谢周掌柜相助之恩。” “那我就不客气了。”虽然不要钱,周寒也没多要,只拿了两尾两斤左右的梅江鲤。 她帮鱼铺伙计驱鬼,这两尾鱼便算做回报,了结此事因果。所以周寒并没有一定要给夏掌柜钱。 周寒离开之时,听得身后围观人群之中,有人问:“那个俊俏郎君是谁?” “你不知道,那是新开张的周记糕点铺的掌柜。” 回到处住,花笑早就把肉买来了,正坐等在院子中。屋里,两个男孩还在勤奋背书。 周寒将长衫脱去,卷起袖子,便钻进灶房做饭去了。花笑跟进去帮忙。 周寒将刚才鱼铺前发生的事和花笑说了。 “吃完饭我与你回糕点铺,审一审这鬼魂。” “好。”花笑答应。 饭菜做好,几人上了桌,花笑和周冥、刘津三人吃得狼吞虎咽。 花笑边吃边说,“太好吃了,掌柜的,你一定要把做饭和做点心的手艺都教给我。以后我馋了,就可以自己做来吃。” “可以。以后家里的饭你全包了。”周寒笑着说。 “没问题。”花笑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痛快答应。 周冥听到这话,停下手中的筷子,看看周寒,又看看花笑,心里有些不悦。 吃完饭,收拾完毕,周寒嘱咐周冥二人,“读书不要读太晚,早点休息。我和你们花笑姐姐去铺子里,还有些事要做。” 刘津愉快答应,周冥则淡淡地说了一句,“男女授授不亲。” 周寒听到,笑着在周冥额头轻轻弹了一下。 “刚学点东西,就用哥哥身上了。你想哪去了。我和花笑要准备明天做点心用的馅料。” 周寒说完便和花笑出门去了。留下周冥独自在院子中气闷。 江州城,一户平民的宅子。 这宅子在江州城上万户平民宅中,是极普通的,普通到不能引起任何人的关注。一个小院,有些陈旧的院门,一人多高的院墙,三间正房,一间配房。窗子屋瓦都是有些年头的样子。 此时,在这户宅子的三间正房中间,亮着微弱的烛光。 昏黄的烛光照在一张遍布沧桑的脸上,他的右脸颊上有一处小小的烫伤。 比起在襄州时,他没了那种老态龙钟的样子,就连脸上的皱纹也舒展了不少,一下子年轻了十多岁。眼中有了冷厉的神采,身上多了一股凛然之气。 他面前的桌子上摆放着酒菜,他没吃多少,就这样看着酒菜放凉。 这时,正屋的门打开又关上,一个人走进来,站在门口。虽然那人在烛光照不到阴影中,但他凭借与来人多年的相识,也知道这个人是谁。 曾是乞丐老周头的周启峰苦笑一声,道:“你终于来了。” 来人淡淡地说:“这里的厨子没你的手艺好,你委屈一下吧。” 此人说话虽是男声,却是又尖又细,像捏着嗓子一样。 “现在我面前就是摆着龙肝凤胆也不想吃。” “堂堂的神刀周启峰,也有胃口不好的时候。” “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不要总是讥讽我。”周启峰望着阴暗中的身影,语调平平。 “我给你时间去想,你还是想不明白。” “我已经明白了。你还是忍不下去了。” “是,我不想忍了,每天对着那个人强装忠诚,强装笑颜,我累了。”来人依然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你可以有很多办法。你把我带回来,又困在这里,又是何必?”周启峰转眼看着眼前晃动的烛光。 门口的人终于动了,走到桌前坐在周启峰对面。 那是一张干净的脸,细眉下生有一双桃花眼。 他那急切的眼睛望着周启峰道:“周启峰,你知道我想要什么,何必躲躲闪闪。” 周启峰抬起眼,看着对方,道:“罗真,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包括自己的命,唯有那个东西不可能。” “周启峰,我看在咱们是多年生死与共的朋友,才忍这么久,你不要逼我。” “罗真,你若不想再装下去,便像我一样离开这儿,走得远远的,何必一定要置他于死地,他可是先皇唯一的血脉。” “像你一样?”罗真哈哈大笑了几声,然后激动冲周启峰吼道,“这些年若不是我在王府内安排,不是我暗中故布疑阵,你以为你能逃了近二十年没被他找到,你以为他训练的勾陈卫是在陪你玩游戏的吗?” “罗真,我知道你的难处,这些年谢谢你在暗处帮我。我欠你一个人情,但我不会用先皇的遗命去还。你若觉得不甘心,可以把我命拿去。” 周启峰看着有点疯狂的罗真,神色黯然。从前,他们是能以性命相托的朋友,但现在他感觉自己已不认识眼前的人了。 “我要你的命有用吗?”罗真怒吼,暴躁的气息吹得桌上的油灯,忽闪了几下,险些灭了。 “你想过吗,你不交给我,便会落到厉王手中。” 罗真抓过桌上的酒杯,给自己倒怀了酒,然后一饮而尽,酒虽然已经冷了,但他毫不在意,他需要冷静。 “不可能,我不会交给他,他也找不到。” 周启峰抢过酒壶,也倒了一杯,很多年了,两个朋友没有如此对面而饮。虽然今天气氛很不和谐,但他还是陪了一杯,也表明了自己的决心。 “忘了告诉你,西市新开了一家糕点铺。”罗真把玩着手里的酒杯,说一件似乎当前毫不相关的事。 周启峰却是一怔,不明白罗真为什么说这个,江州城的糕点铺至少有十多家。 “那个铺子名字叫周记糕点铺。”周启峰听到“周”字心头一凛。 罗真继续说:“那家铺子的招牌点心是‘黄金酥’。” 周启峰“唰”地一下,站起身,伸手抓住罗真的衣领,将罗真拽了过来,愤怒地大叫:“你怎么能让她在江州城出现,还出现得这么招摇。你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罗真呵呵一笑,“我也不想,所以我暗中找人去解决,可惜啊,”罗真长叹一声,“你这个捡来的侄女后台很硬,我失败了。” 第254章 往事历历 “你说什么?”周启峰十分狐疑,“阿寒刚到江州,能有什么后台?” 罗真拨开周启峰抓着他的双手,凑近他耳边低低说了几个字。 “是他。”周启峰跌坐在椅子上,神情复杂。 罗真又笑起来,“是不是有一种天意弄人的感觉。咱们这位世子爷,向来眼光很高,江州多少名门贵女看都不看一眼,偏偏对你这侄女是百般爱护。” 罗真突又口气一转道,“哦,对了,还忘了告诉你一件事,宁远恒已到江州任刺史了。” “这是杜怀简的安排?”周启峰抬起头诧异地问。 “让你猜对了,杜怀简和宁海不是一路的,杜怀简当然不能让宁海好过。”罗真说完,站起身,转而向门口走去,刚到门口,头也没回沉声道,“好好想想吧,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话落,开门走了出去。 罗真来到院中,喊:“一白。” 从院中的阴影处走出来一个和他长得十分相似的人,来到罗真身边,用阴柔如戏台上青衣的声音喊了一声,“哥。” “你好好看住了他,药不能断,如果让他恢复功力,我俩个绑一起也拦不住他。” “我知道了哥。”罗一白答应着。罗真便开门出去了。 罗一白向透出烛光的屋子看了一眼,神情有些萧瑟。 周启峰在屋中走来走去,周寒来江州的消息让他坐立不安。他或许做错了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真正的身份隐瞒了周寒,他应该告诉周寒江州有多危险。 周启峰试着运功,然而体内刚一动,便觉得浑身气血翻涌,险些一口血喷出来,他赶紧停下来,缓了缓,才恢复正常。 他知道罗真给他服的什么药。这是厉王府特有的“化神散”,无色无味,吃下死不了人,但唯独不能运功。 任你武功天下第一,服了这种药,也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这药也不需要解药,过一段时间药效消失,自然会解。 “一白,你进来。”周启峰向屋外喊了一句。 很快屋门打开,罗一白进屋来,又关上门,问:“启峰哥,你有什么事?” “坐吧。”周启峰向桌旁的椅子一指,罗一白便乖乖坐下了。 “你知道你哥在做什么吗?”周启峰也坐下,问。 “我……”罗一白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不敢说话。 “他为什么一定要我身上的东西,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摆脱厉王?” “启峰哥,我不能说,其实你应该也能猜到。”罗一白喏喏地说。 “猜,你兄弟两个都让我猜。”周启峰攥成拳的手在桌子上狠狠砸,然而下一刻,他突然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 罗一白偷偷看着周启峰的神情,知道他猜到了,便说:“启峰哥,你别怪我哥,虽然我们兄弟是宫里的太监养大的,但我哥最恨的也是太监,可是先皇的一道旨意,却让他成了……” “他还对容嫔念念不忘?”周启峰低声问,话语里充满无奈。 “是,夜里梦回,还常看见她。” 周启峰身体向后一靠,仰在椅背上,往事历历浮上心头。 他和罗家兄弟可以说都是不知道父母是谁的人,他们也同样都是在皇宫长大的人。 收养周启峰的是一位御膳房掌事,所以从小他就和那个掌事学做菜。 做菜并非是周启峰最喜欢的事,他羡慕那些可以在宫中挎刀,威风凛凛的侍卫。 所以他和掌事学做的点心饭菜之类,有好的,便偷偷拿出去,贿赂那些御前侍卫,让他们教他武功。 那些御前侍卫被他的饭菜吸引,倒也不吝啬。 也就是此时,他认识了罗家兄弟,罗真和罗一白。他们是内侍领班太监的养子,也同时在随几个侍卫学武。 三个年龄相差不大的孩子,就这样成了朋友。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三个孩子长大成人,习武也有所成。 周启峰因武功出众被选在先皇身边做了贴身侍卫。 罗真的愿望也是做皇上的侍卫,所以他常缠着他的养父,到皇上面前推荐他。 这一年周启峰和罗真都是二十岁,风华正茂的年纪。 也是这一年,皇宫内选进了一批秀女,其中有一个长相清秀可爱的姑娘,名叫叶灵。 因为家世不好,叶灵没被选中为妃,而是在长庆宫淑太妃身边做了一名宫女。 罗真的养父是皇上身边红人,淑太妃若有事求罗真的养父,就遣叶灵去传话,罗真就常常能遇上叶灵。 一来二去,罗真喜欢上了叶灵,到了非她不娶的地步。 然而天意弄人。 罗真的养父没能求来让罗真做侍卫。皇上一个旨意,却逼着罗真净了身,成了一个太监,而后又秘密安排在了厉王的身边。 周启峰还记得罗真刚被净身的那段日子,不愿意出房间,在他的面前不能提叶灵两个字。 一个好好的男人,还曾梦想娶自己喜欢的女人的男人,便这么废了。 周启峰虽没成过家,但他也能感受到罗真当时的痛苦。 叶灵在新皇登基后,被淑太妃送到了新皇身边侍候。叶灵生下一个皇子后,被封为容嫔。那孩子便是现在的瑞王。而容嫔生下瑞王后不久也便去世了。 周启峰长叹一声,道:“一白,我枉为你哥的兄弟,可现在才知道,我太不了解他了。” “启峰哥,那我哥的事?”罗一白问。 “我不会帮他,”周启峰坐直身体,神情严肃,“你哥的想法太危险了,让瑞王平平安安做个富贵王爷不好吗?” 罗一白又低下头,只听周启峰道:“一白,你帮我照顾好周寒那孩子,绝不能让她落入厉王手里。” “是我在襄州城的醉仙楼遇上的那个少年?”罗一白想了想问。 “是她。” “我对她印象很深,她不是有世子在保护,有什么可担心的?” “你觉得梁景能斗得过厉王的手段吗?” 罗一白沉默不语。 “万不得已的话。”周启峰走到罗一白身旁,俯耳在对他说了几句话。 罗一白大惊,“这怎么行。” 周启峰叹道,“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但愿周寒不要出事。” 第255章 我就是要娶她 江州刺史府。 刚忙完应酬的宁远恒,一脸疲惫地回到后宅,坐到前厅的椅子上。 叶川赶忙端来了茶水,问:“大人,水监的几位大人来了帖子说明天要宴请……” 叶川还没说完,宁远恒摆摆手,“告诉他们,我晕船,回了。” 叶川答应一声,刚要走,宁远恒问:“踏焰怎么样?” 叶川道:“大人放心,踏焰现在能吃能喝,很快便又是一匹强壮的千里马了。” 宁远恒听了,点点头,脸上的疲惫的神色才略消减了一些,又吩咐叶川,“告诉底下差役,巡街的时候打听着周寒的消息。” 叶川道:“大人,我已经问过市令,江州城中并没有一家酒楼叫醉仙楼。” “也不一定来到江州还用此名,慢慢打听吧。”宁远恒摆摆手,他要先去看看踏焰。 宁远恒站起身走了没几步,便有一名衙役匆匆跑来,道:“大人,厉王府世子到了。” 宁远恒立刻转过身,道一声,“请。”衙役又匆忙跑出去。 宁远恒刚到前厅门前,听到有人大声说,“宁哥哥,好久不见了。”话声落,一个年轻华贵的翩翩公子出现在门前。 宁远恒赶忙躬身行大礼,“见过世子。” 梁景一步迈到宁远恒身边,扶住宁远恒道:“宁哥哥,咱俩之间还用得着这些虚礼。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叫我小景吧。” “礼不可废。世子到来,也不先让下边人送个信,我好去府门外迎接。”宁远恒道。 “我本该早来的,不过知道宁哥哥这一到任,肯定也少不了江州那些官员的应酬,我也懒得见他们,便趁晚间悄悄来了。”梁景嘿嘿一笑。 “厉王爷一切安好?”宁远恒问道。 梁景刚刚浮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他好着呢。” 宁远恒知道梁景和厉王虽是亲父子,但关系却不怎么融洽,不过是礼节性问候而已。 “宁哥哥,踏焰可曾带过来?”梁景突然想起一个能让两个人都感兴趣的事。 “带来了,只是坐了两天的船,踏焰有些不适应,提不起精神。” “哦,我还想看看踏焰。”梁景略有失望。 “过几天,我们找个机会像以前一样去骑马狩猎。”宁远恒笑道。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梁景又变得兴奋起来。 这时叶川奉上茶。待到叶川退下后,宁远恒问:“我记得厉王曾给你定下一门亲事,你可是成亲了吧?为什么没有给我传个信。纵然我不能来喝喜酒,贺礼还是不能少的。” “那门亲事,不提也罢。”梁景不屑地一摆手。 “那文家也是世家宗阀,他家的姑娘错不了,怎么就不能提了?”宁远恒笑着问他。 “给你,你要不要?”梁景毫无顾忌地问,把宁远恒问得愣住了。 “那些扭扭捏捏的闺阁女子,我不喜欢。”梁景不等宁远恒说话,眼睛一亮道,“我喜欢一个姑娘,而且宁哥哥你还认识?” “我认识?”宁远恒愣了一下,仔细从记忆中搜索。 他母亲是诰命夫人,从小带着他倒是见过不少贵族小姐,但那些现在都差不多嫁为人妇了。 而他不到十岁便经常跟着父亲在军营,见到的都是堂堂汉子。 不认识的女子有,认识的女子却不多。 宁远恒端起茶碗,碗盖在手中轻轻划动着,想了半天想不出来,便问:“是哪家小姐?” “宁哥哥有个手下,叫周寒的?” “是有个叫周寒的,怎么?”宁远恒点点头,然后喝了一口茶。 “就是她啊。”梁景兴奋地道。 “噗”,宁远恒一口茶喷出来,虽然他已经怀疑周寒是女儿身了,但听到梁景的证实,还是惊了一下。 梁景看宁远恒的反应,才知道宁远恒不知道真相。 “你怎么知道她是女儿身的?”虽然喝了酒后,有点口干,宁远恒也不喝茶了,省得下边又让他听到忍不住喷茶的事情。 梁景唰得一下红了脸,他总不能告诉宁远恒是因为他看了周寒洗澡。 因为梁景的到来,前厅中多点了几盏灯,所以厅中灯火通明。 宁远恒看见梁景那泛起红晕的脸,脑中的猜测便如那晚的梅江水,一浪接一浪。 “不管怎么知道了,反正我就是要娶她。”梁景一仰头,有决绝之态。 “不行。”宁远恒一拍桌子大叫了出来。梁景吓了一跳。 听宁远恒说不行,梁景顿时怒了,“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姓梁,皇室子弟,是当今皇上的侄孙,厉王的世子。而周寒不过是一个乞丐养大的孤儿。别说厉王不会同意,就是皇上那里也通不过去。”宁远恒严肃地说。 “宁哥哥,你也在乎这种门第之见?”梁景怒道。 “我可以不在乎,但你不行,你的身份摆在那里。”宁远恒不理会梁景的怒容,继续说。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决定。” “这不是你自己的事,这关乎整个皇室。” “皇室,皇室,姓这个梁有什么好,连自己喜欢谁,都不能说,更不能娶。”梁景咬牙道。 “你是厉王唯一的嫡子,王府世子,身份无法选择。若要地位稳固,必须和世家女子联姻,皇室子弟历来都是这样做的。” “我就偏不想如他的愿。宁远恒,这件事你阻止不了,我认定她了。”梁景愤怒地站起身,拂袖而去。 梁景刚走出几步时,便听宁远恒问:“周寒她在哪?” 梁景脚下略一顿,也不回答,扬长而去。 宁远恒坐着未动,没有去送梁景。 坐了一会儿,宁远恒方才站起身,望着厅外漆黑的夜色,自言自语道:“梁景,你这样会害了周寒的。” 西市的许多店铺已经关了门,周记点心铺里还亮着灯光。 店里,周寒坐在椅子上,指着面前这个胖胖的坐在地上的妇人,道:“花笑,看好她,别让她跑了。” 一旁的花笑变化成黑毛大狗真身,呲着牙盯着胖妇人。胖妇人还真有点怕花笑的真身,缩着身体,看着花笑。 “说吧,你不去阴司报到,还往活人身上钻,想干什么?”周寒厉声问。 “我就是想回家看看我儿子。”胖妇人苦着一张脸道。 “你人都死了。死人、生人不同路,你想看儿子,回去看一眼,便可以了,为什么要附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我不附在他身上,我说的话,我儿子听不到。” “你想对你儿子说什么?”周寒又问。 第256章 所谓的河神 胖妇人掩面哭了起来。 “我要告诉我儿子,让他给我报仇,我是被人害死的。” “是谁害得你,为什么要害你?”周寒听妇人说的话,知道这里有故事,心中暗暗可惜,宁远恒不在这里,否则他一定会很乐意来听听的。 “是我家邻居,那个姓郑的寡妇,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害我,她叫我一起到河边洗衣服,便把我推下河去了。” 一旁的花笑已经卧在了地上,听到胖妇人的话,用两只前爪捂着眼睛同情地说:“你这妇人死的还真是够糊涂的,到阴司都不知道该如何喊冤。” 周寒向花笑摆摆手,道:“你带她回去见儿子一面,然后让她托梦给那郑寡妇,问问为什么要害她。” “好。”花笑又恢复成人形,拎起胖妇人。 虽然妇人看起来胖,可因为已经成了阴魂,根本没什么分量。 拎起妇人后,花笑和那妇人便消失在糕点铺中。 见她们走后,周寒到后面作坊查看了一下,明天做糕点用的材料都准备齐全了,这才放心。 过了半个多时辰,花笑回来了,说:“都问清楚了。”然后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一一道来。 那胖妇人的家在江州城外,一个叫小河村的村子。那个郑寡妇确实和胖妇人同村,并且是邻居。 原来是那个郑寡妇家的儿子病得快死了。郑寡妇病急乱投医,去到他们那儿一处河神庙求河神。 谁知道河神果然显灵了。晚上托梦告诉她,他儿子已经上的阴司的名单,过几天就要把他魂魄带走。 郑寡妇就求河神发发慈悲救她儿子,她和儿子相依为命。 河神对郑寡妇说,阴司要勾的魂魄是有固定数量的,多了不行,少了不行。要是想救她儿子,必须献上一个魂魄顶他儿子的数。 郑寡妇问怎么样献魂魄。那河神便说只要把一个活人推下河,剩下的事,她就不用管了。 花笑说到这一摊手,“就这样,那胖妇人就稀里糊涂被骗到河边推下去了。” “那郑寡妇的儿子呢?”周寒又问。 “还别说,那郑寡妇儿子病果然好了一大半,从鬼门关回来了。只是人变得有点呆呆傻傻的。”花笑道。 “这三千里梅江不都是江神管辖吗,怎么又出来个河神?”周寒问。 “他们那村前有一条小河,是梅江水分流出来的一个小支叉而已,不知道那是什么河神,大概是河边的村民自己封的野神吧。”花笑不屑道。 “那个胖妇人呢?” “我把她扔进梅江里,让她自己去冥守司了,事情搞清楚了,带着她也累赘。” 周寒点点头,说:“今天好好休息吧,明晚我们去会会那个所谓的河神。” 从铺子出来,周寒回转那处租来的宅子。 拐进巷子后,周寒就感觉身后好像有人盯着她。她猛地回头,身后并没有人。 周寒心中感觉奇怪。她揉了揉太阳穴,心道:“我这两天因为忙铺子的生意,没休息好吗?赶紧回去睡觉。”想到这,周寒加快脚步,匆匆往回赶。 进了院,周寒将门拴好,东屋里漆黑,想来周冥他们已经睡了。 回到自己的家,周寒心里轻松许多,到灶房的水缸里舀了水,简单洗了洗,便回屋睡觉去了。 一夜无事,第二日,鸡叫刚过,周寒便起来,收拾一下便去铺子。 一切如常,只是中间来了个大主顾,几乎将当天的糕点买走了将近一半,就连那一天五斤的黄金酥也都买去了。 花笑兴奋地直拍手,因为这主顾既没打折又没赠送。 只有周寒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你就不怕吃多甜的牙疼吗?” 晚上,周寒便在将凡体留在铺子中,神魂离体,带着花笑来到江州城外小河村的小河旁。 这的确是一段并不宽阔的水道,河傍还停着两三只很小的渔船。 花笑看着一身月白衣裙,身上有幽幽光芒的周寒,道:“第一次见掌柜时,你不是这个样子的。” “我现在的样子才是我本来的样貌。” 周寒看看自己的身上,一直都是因为李清寒喜欢这样子,所以她的神魂才以冥神本来的样貌出现。 现在李清寒不在这,她也觉得这个样子有点太招摇,便身形一转,瞬间便换成了穿长衫,做掌柜时的样子。 花笑点点头,“还是现在这样子好,刚才那样子有点高处不胜寒的感觉。” 周寒笑道:“寒冰地狱原本就清冷。” 花笑吐了吐舌头。 “走,带我去看看那河神庙。”周寒道。 花笑化作本体在前面跑,周寒在后面快步跟上。虽然只是走,可花笑化成的大黑狗不管跑多快,周寒也能轻松地追上。 跑了不多时,河边的一座小庙出现在眼前,庙不大,只有普通民居一间房子那么大,留有门口,却没有门扇。 一魂一狗走进去,看到了小庙正中的一个石台上,塑了一座泥像。 泥像呈坐姿,虽然身上穿一件大红袍,手脚却完全不成比例,乍一看像石台上又竖了个泥墩子。 泥像没有脖子,一坨形状不规则的泥块放在泥墩子上,就代表头颅了。 泥像面容不知道是年久磨损,还是本身如此,竟然看不清容貌,只在脸上涂了花花绿绿的油彩。 石台下有一个供桌,桌子上有个香炉。香炉里的香灰已经满了,看来这里时常有人来供奉。 “昨晚我没进来看,这泥像真的是好丑。既然要供河神,这村子里的人为什么不把泥像弄得像个样子?”花笑好奇地说。 “走吧,那河神没在这庙里。”周寒打量完河神庙,走出来。花笑跟在后面。 一人一狗刚在河边站定,一股阴风骤起,在河面刮起旋风。 周寒低声说,“来了。” 周寒话音刚落,便见河水中一处如煮沸了一样,水咕咚咕咚冒泡。然后就从那冒泡的地方,突然伸出一只手臂。 手臂惨白柔软,倒像是加粗十几倍的面条。手臂前端有一只干瘦的手掌和手指。手指上有锋利的长指甲,有点像被水煮过的鸡爪。 鬼手臂越拉越长,向一魂一狗延伸而来。 花笑身上的黑毛炸了起来,四爪挠地,弓起身子,呲出雪白的利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鸣声。 第257章 额浮陀 周寒背负双手,没有动。她知道花笑就对付得了。 当那条惨白的手臂临近一魂一狗时,花笑猛地跃起,扑向那只鬼臂。 花笑从侧面上去一口狠狠咬住鬼臂,并且用两只锋利的前爪钩住鬼臂,不让自己身体被甩下去。 那鬼臂显然刚开始把花笑当成一只普通的狗,并没在意,也根本没想着躲避。 然而被咬住时,疼得鬼臂在半空中颤抖了几下,那河水滚沸得更加厉害,显然他也是发怒了。 鬼臂拼命地甩动,想把花笑甩下去。花笑死死咬住,毫不松口。 鬼臂突然高高扬起,狠狠往地上一砸,花笑见势不好,在落地之前,松了口,身体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才又四肢着地站起来。 那鬼臂砸了个空,还把自己弄疼了,更加愤怒,它如鞭子一样甩了起来,向花笑抽去。 花笑早准备好了,等鬼臂袭来,她四肢用力,一跃而起,再次扑向鬼臂。 鬼臂虽有怒气,但也领教了花笑的厉害,不敢大意。它还没抽到花笑身上,突然改了路线,不停地左右摆动,前后伸缩。 花笑又扑又咬,怎奈鬼臂很滑头,她再也没得口,不过鬼臂也没占了便宜。 一鬼一妖僵持半天,鬼臂见拿不下花笑,便缩回水中,水面再次平静了下来。 花笑看看平静的水面,转过头问周寒,“掌柜的,那是什么东西?” “在这水底修炼的老鬼,有百年以上了。”周寒道。 “难怪阴气那么重,你看我这牙。”花笑呲出牙让周寒看。 周寒看到花笑前面几颗牙,本来雪白色的牙变成了乌青色,是被阴气所浸染。 周寒拍拍花笑的狗头,吸走了它身上的阴气。 “掌柜的,要不我下水把那老鬼轰上来。”花笑看这平静的水面,想那老鬼是打怕了,不敢上来。 “不用,我让那老鬼自己上来。” 周寒说完,向前伸出一只手。 花笑看见在周寒那只手掌上飘着一团如白云一样的东西。 周寒轻吹一口气,那团云便缓缓飘去,飘到刚才鬼臂伸出来的水面上方。然后云团越长越大,长成直径有五丈左右后,缓缓向水面压去,越压越低,眼见快要接触到水面了。 这时,水中传来大声哀求,“求神尊饶命,我马上出去,求神尊收了法术。” 周寒手掌轻轻一抬,那片云团缓缓上升,但并没离开水面,只是抬高了高度。 花笑看到一片云便这么管用,拍手笑道:“掌柜的,那是什么宝贝,这么厉害?” 周寒淡淡地说了三个字“额浮陀”。 “额浮陀是什么?”花笑问。 “寒冰地狱第一层。”周寒声音一落,花笑脸色大变,巴掌也不拍了,惊恐地捂上嘴。 周寒听到花笑没声音了,转头看她,发现她好像很不好,便说:“这只是我在寒冰地狱第一层取得一小块冰,化成的冰团,你不用这么害怕。” 花笑苦着脸,“凡是地狱的东西,没有不可怕的。” “等以后带你见识真正的额浮陀。”周寒笑道。 “掌柜的,你直接杀了我吧。”花笑双眼流下泪。 这时花笑有点怀疑自己当初的选择,原来地狱使者的随从不是那么好当的,要有足够强大的内心。 一魂一妖正交谈时,水里爬上来一个东西,黑乎乎的一团。 之所以说是爬,因为他也像花笑的本体一样四肢着地。 说是一团,是因为他没脖子,四肢也比例不正常的短小,身体上宽大的袍子像裹着一个大肉球。 这东西的脑袋像一个小肉球被按在大肉球上,五官拧挤在一起,区分不开。 难怪河神庙中的泥像头部没有五官,不是泥像磨损严重,而是这所谓的河神本就长得五官不分。 花笑高高跳起,向后蹦了一步,大叫道:“好丑。” 那个肉球听到这两个字,立时便怒了,肉球一样的脸扭曲得更难看了。抬起两条前肢,其实就是两条手臂,也是刚才袭击花笑的鬼臂。 肉球看到周寒后,想起了刚才经历的可怕一幕,忍下怒气,身体一抖便将鬼臂收了回去。 来到周寒面前,肉球屈了屈前肢,道:“见过神尊。” 周寒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这个肉球,问:“你生前便是如此?” 听到周寒问,肉球好像想起了什么伤心事,发出了唔唔哭泣之声。 那哭声便像夜枭啼叫,让人听了头皮发麻,好在周寒和花笑都不是凡人,忍受了下来。 只听肉球哭诉,“我生来便是个怪物,父母将我扔在深山中自生自灭,我就在山中与野兽为伍长大。我长到十多岁,想去人居住的地方看一看,便下山了,谁知道他们看到我说我是妖怪,追着打我,把我活活打死在这河里。” 花笑摇摇狗头,叹道:“可怜。” 周寒问:“既然你已经死了,办何不回阴司重新去投胎。” “我这一世长得那么丑,再去投胎,下一世还是丑怎么办。所以我宁可在这河底做鬼,也不愿意投胎。”肉球回答。 “再投胎也未必还丑,除非你还有什么孽障没有还。”周寒道。 肉球四肢齐屈,跪了下去,问,“神尊可有什么办法让我像神尊一样俊俏。” 一旁的花笑大喝道:“大胆,你是什么东西,敢和神尊比。” 周寒一摆手,让花笑不要插话,问肉球:“丑与俊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 “至少不会让人讨厌我,害怕我,打我,反而喜欢我,愿意接近我。” “你为何要自封河神?” “我生前他们人人讨厌我,怕我,我死后就要让他们都跪在我面前,求我。” “郑寡妇的儿子,你既然放他魂魄回到身体里,为何又吃掉他的一魂一魄?” “谁让他笑我丑。” “他怎么笑你丑了?”周寒奇怪地问。 “那天我在河面透气,他和另两个人坐在河边说话。他们说话就说话吧,我看见他盯着我笑,那笑分明是嘲笑,他在嘲笑我丑。”肉球语气中含怒。 花笑忍不住了,插嘴道,“是你自己想多了吧,你是鬼呀,凡人是看不到你的,怎么就能盯着你笑了,不过是巧合罢了。” 周寒将这个事先放一边,又问:“你又为何骗郑寡妇用不相干的人的魂魄去换她儿子的魂魄。” “因为我需要人的魂魄。”肉球大声道。 第258章 相由心生 周寒看向肉球,神色颇为不善。“你要人的魂魄做什么?” “三十年前,我遇到一位高人,他同情我的遭遇,告诉我一个可以让魂魄变漂亮的方法,便是让我吃掉九九八十一个长相好看的人的魂魄,我就可以变得漂亮了,放心去投胎。” 肉球说着,语气中居然流露出一抹喜色,好像已经预见到自己,变成了人人注目的俊美男子一样。 “那你怎么又放过了那个胖妇人的魂魄?” “她太丑了,不符合我的要求。不过既然答应过郑寡妇,所以我还是把他儿子放回去了,我也要维护我河神的信誉,否则以后谁还拜我。”肉球侃侃而谈,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你居然还会嫌弃别人丑。”花笑双爪捂脸,不敢直视肉球。 周寒长叹一声,“你吃过多少魂魄?” “距八十一个圆满还早,这几十年来,符合我的标准的,也就吃了五十多个。” “你说的那个高人叫什么?” “他自己没说,不过我看他背着的褡裢上绣着一个‘唐’字,大概姓唐吧。”肉球道。 姓唐,又是姓唐,这是一个人,还是巧合?周寒心里十分震惊,她不信巧合。这个姓唐的到处搞事,他想做什么? “哎,你往哪去,在那好好待着,神尊还没让你走呢。”花笑大声嚷嚷。 周寒被姓唐的弄得出神,花笑的声音让她回过神。 原来是那个肉球,见周寒沉默,以为没他什么事了,竟悄悄地往后退,准备回河里去。 周寒站起身,问他,“你可知‘相由心生’。” 肉球懵懂。 “你只为自己漂亮,枉顾他人性命,犯下杀孽。你自私、狠毒,心中没有一丝善念,便是吃再多的魂魄也不会变漂亮。而且你还要为自己造成的杀孽赎罪。” “神尊,这不能怪我,是那些人将我打死,我恨他们。”肉球重又跪地求饶。 “你在这河中已经百年多,那些伤害过你的人也早已化为白骨。你现在是在残害无辜的人。念你死得确实可怜,我不会直接送你去地狱,你去阴司受审吧。” 肉球抬起像肉旮瘩一样的脸问:“我去阴司会被怎么判?” “大概会去畜生道,还你犯下的杀孽。吞一魂还一世,在阳世尝到任人宰杀的滋味。还完你的杀孽,再行判决。”周寒淡淡地说。 “不,我不去。”肉球听到这,疯狂大喊,从原地蹦起来,转身就向河里跳。 周寒哪容他跑掉,右手一挥,肉球便原地消失,只留下“去”字的尾音还在空中未消散。 花笑从周寒身后走过来,问:“掌柜的,他真要去畜牲道还债?” “这种事开得了玩笑吗?”周寒反问。 花笑“啧啧”两声,又问:“他若吞了八十一个好看的魂魄真能变漂亮?” “阴谋。”周寒只说了两个字。 “阴谋?”花笑仰着狗头,望着周寒。 “他吞掉八十一魂后,会修成罗刹恶鬼。罗刹恶鬼男极丑,女极漂亮,他只会更丑。那个姓唐的人这么告诉他,一定有他的目标,这肉球是被利用的。” 造地狱,修恶鬼。这个姓唐的人是谁,到底想要做什么? 暂时想不通,她也就不想了,低声对花笑吩咐了几句。 花笑点点头,便消失了。她让花笑去郑寡妇那设下一个幻境,让郑寡妇自己对人们说出她做过的事。 至于郑寡妇最后会是什么结果,那是官府的事了。 回到铺子,周寒的神魂回到肉身当中。她现在是躺在花笑的床上,刚坐起来,就听到门前有开锁的声音。 原来周寒神魂一走,再加上李清寒又不在,她的肉身便毫无自保能力。为了保险,她让花笑把这屋锁了起来。 周寒走到门前,花笑也恰好打开门。 此时的花笑已经恢复人身了,神情郑重地道:“掌柜的,铺子里有生人气。” 花笑虽然幻化成人身,但狗鼻子的灵敏丝毫不减,回到铺子就发现不对劲。 然后花笑举起手中的黄铜锁,这把锁便是刚才锁这间屋子用的。 黄铜锁锁眼上有几道尖锐划痕。花笑道:“有人想撬开这把锁,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撬开,人便走了。是小偷吗?” “可瞧过了,有没有丢钱?”周寒问。 花笑赶忙往前店去。 虽然每晚关门之前,周寒会把一天赚的钱大部分收起来,但还留下一点做为第二日找零用的,放在柜台下。 周寒也赶到前店,花笑从柜台下站起身道:“掌柜的,钱不少。” 周寒放下一颗心,没丢钱就好。 花笑看着脸上露出轻松表情的周寒,心道:“钱才是重要的吗?” 周寒准备回家时,花笑道:“掌柜的,我总感觉心里不安,不如我送你回去吧。你在阳间不便暴露身份,我是妖啊,我不怕。” 周寒想,狗的嗅觉是最灵敏的,可以提前发现异常之事。花笑既然这么说,周塞点头同意了。 厉王府,重华居。 厉王愤怒地一脚踹在地上跪着的一个黑衣人肩头。那名黑衣人被踹得往后仰倒,但又马上爬起来,继续低头跪好,不敢有丝毫的情绪。 厉王大声骂道:“废物,连个不会武功的丫头都带不回来,养你们吃白饭的吗?” 黑衣人忙解释道:“王爷,那丫头有人暗中保护。” “是谁?”厉王沉声问。 “是,是……”黑衣人犹豫着不说。 厉王上去又是一脚,黑衣人赶紧爬起来跪好,这才实话实说。 “是世子的人,我们不敢和世子的人交手,怕世子会怀疑王爷。” “世子。”厉王一阵头痛,然后又看向黑衣人,“你们怕世子会怀疑我,恐怕他现在已经在怀疑我了。”说罢坐回宽大的花梨木交椅上。 黑衣人低头,心里却在腹诽,“这哪里像父子,简直是一对仇敌。” 室内平静了一会儿,厉王伸手揉了揉眉心,轻声自言自语。 “既然他一直在恨我,那再多恨点儿也无妨。” 厉王声音虽然小,但在下面跪着黑衣人却听到了,不知道他说这话什么意思。他偷偷抬起眼打量厉王,却看到厉王眼中的阴沉。 第259章 名声毁了 梅江边,翠箩山庄。 翠箩山庄是厉王赏赐给梁景亲生母亲王妃汤氏的宅子,坐落在江州城外,梅江边上,可以欣赏梅江两岸绝美的风景。 后来汤氏去世。梁景便一直住在这里,极少回厉王府。 夜已深,此时梁景仍未睡,坐在书斋里。他的面前摆着一本书,但心思却没放在书上。一颗心,又是郁闷又是发愁。 这时,书斋门悄悄打开,汤容探进头来,见梁景正在发呆,轻咳了一声。梁景回过神,汤容才走进来。 “什么事?”梁景问。 “世子,鲁大个儿传来消息,今晚有黑衣人潜入到周记糕点铺中。”汤容回禀道。 “是谁,做什么去的?”梁景听到这个消息,从书桌后站起来,满脸惊怒。 “还不清楚黑衣人的身份,一身黑衣没有任何标识,而且他看到鲁大个后,便即退走,好像怕和他起冲突。不像是贼,因为黑衣人潜进铺子后,直奔后面卧房而去,没有翻动过铺子中任何地方。”汤容详细说道。 “谁在卧房里?” “鲁大个说,铺子关门后就没见周寒和她那个伙计出过店门,想来应该是她俩在里面。” “我知道了。”梁景摆摆手,汤容便后退,走出了书斋。 书斋的门一关上,梁景登时满脸怒容,抓起刚才摆在面前的那本书,狠狠地扔在地上。 “除了你,还有谁会对她感兴趣!” 花笑送周寒到了家,周寒笑道:“你看,一路平安,你想多了,赶紧回去睡吧。” 花笑点点头,“我也希望是我想多了。”周寒冲花笑摆摆手,打开院门,进了院子。 周寒进到院中愣了一下,这么晚了,中间的堂屋居然还亮着灯。 周寒小声嘟囔,“一定是睡前忘了吹灯,真不知道节俭,灯油是花钱买的。” 周寒进到正屋才知道,哪里是忘了吹灯,而是周冥和刘津根本没回屋睡。 刘津困得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而周冥则强打精神坐在桌子旁。 “你们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不回屋睡觉?”周寒问。 “我和刘津在等你。”周冥道。 “等我?”周寒狐疑。 周寒往屋中的一个角落瞧过去,吕升和刘芳儿一个望着天,一个看着地,一副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你别问我的样子。 周寒觉得刘芳儿那么好的一个姑娘,跟着吕升学坏了。 然后,她又严肃地思考起另一个问题:吕升是跟谁学坏的? “等我做什么?”看周冥那么严肃,周寒也不好扔下他们自己去睡,便坐到周冥旁边问。 “我和刘津想和你说两件事,第一件是,你晚上和花笑忙什么,非要那么晚才能回来?” “糕点铺子的事,还能有什么?”周寒虽然说的不是实话,但依然保持淡定,现在还不能和这两个毛孩子说抓鬼的事。 “我和刘津都看到过,准备做点心的食材,花笑一人便可以,根本用不着你。你雇她不就是干活的吗?” 周寒用手指摩擦着下巴。周冥比刘津脑子好许多,想瞒他还真不容易。 平常都是周寒一本正经的审别人或鬼妖,没想到今天轮到有人审她了。 “哥,你要是真喜欢花笑,就干脆娶了她,别总是偷偷摸摸的。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真要让别人知道了,自己的名声都毁了。” 周冥像个大人似的,教训起周寒。 “什么名声?”周寒重重地拍了一下桌面,“你们两个毛孩子乱想什么?我和花笑什么事也没有。你们一心读书,脑子里装些什么?” 周寒这么一拍桌子,本来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的刘津,迷迷糊糊地抬起头,问:“哥,回来了?” 周寒伸手把刘津的脑袋按回到桌子上,道:“没你的事,你继续睡。” 周寒双臂抱在胸前,怕自己一激动,又要在大晚上的拍桌子,问:“说第二件事。” 周冥见周寒回避第一个问题,十分不悦地说:“我和刘津已经把全本的《论语》背下来了,就等你回来考我们。” 周寒此时明白这两个男孩儿为什么没睡了。她脸上浮现笑意,“这个好,明天我一定考你们,我会说话算数的。今天太晚了,回去睡吧。” 说罢,周寒赶忙回到自己屋,关门之前还不忘嘱咐一句,“别忘吹灯。” 关上屋门,周寒长出了一口气,抚着心口暗道:“瞒人的事,真的不好做。” 被晾着的周冥发了一会儿呆,刘津揉揉眼,问:“阿冥哥,我们也睡觉去吗?” “睡,干嘛不睡,人家根本不把咱说的当回事,咱们瞎操什么心。”周冥心里颇有怨气地说完,吹灭了烛火,和刘津回西屋了。 半夜,周寒正睡得香,听到宅子外面传来“叮当、砰、砰……”的声音。声音虽然不大,周寒还是听到了。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谁家大半夜的搬家啊。”说完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继续睡觉。 雄鸡虽然叫过,但天还没亮。厉王府重华居,厉王的卧室门外跪着一个黑衣人,满脸疲惫,但依然挺直身子,不敢有半分不敬之态。 这时卧室门被一个侍女打开了,侍女说道,“王爷请大人进去回话。”黑衣人赶忙起身进到卧室里,又冲北面跪下,北面是一张雕刻精致的黄花梨木拔步床,床上的帐子刚由另一个侍女一层层掀起,身穿寝衣的厉王盘腿坐在床上,看着跪在地上的黑衣人。 黑衣人把头垂得十分低,道:“王爷,任务失败了。” 厉王没有发怒,而是淡淡地问:“是世子长本事了,还是你们勾陈卫太废物了?” 黑衣人一听赶忙道:“王爷,不是世子的人。” “哦,”厉王眼中闪出一道凛冽的光,问:“不是世子的人,还有谁?” “臣还未查出,世子手下,臣虽未全知,但绝没有如此高手可以连伤四名勾陈卫的性命还能全身而退。” “四名勾陈卫。”厉王重复这几个字,眼睛眯了起来。 “王爷放心,我已经处理干净,绝对不会有人知道他们是勾陈卫。” “马宣,你这是第几次任务失败了?”厉王依然平静地说,却让跪在地上的黑衣人冷汗浸透了后背的黑衣。 叫做马宣的黑衣人以头触地道,“臣知罪,若再有下次,不必王爷来问,臣自会提头来见。” 厉王挥挥手,马宣躬身站起,后退着出了卧室,来到卧室外,不由得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第260章 风口浪尖 盘坐在床上的厉王,目光灼灼地望着前方,自言自语道:“还有别的高手在保护这丫头,这可越来越有意思了。看来这丫头颇有来历啊!” 厉王说着脸上出现一抹不明的笑意。 “周寒——周寒——”厉王念叨着这个名字,突然恼怒地握拳狠狠砸向床,“为什么又是这个讨厌的姓氏?” 翠箩山庄。 汤容急跑着往梁景卧室去,还没到门口,便急吼吼边跑边喊:“世子,世子。” 刚到门口,卧室门呼地打开,梁景披衣站在门口。汤容着急没躲开,门扇拍在他的鼻子上。 汤容捂着鼻子也顾不得喊疼了,大口喘着气道:“世子,半夜有人要杀周姑娘。对方身手不俗,鲁大个不是对手,人废了。” 梁景脸色涨红,抓住汤容的双肩,急切地问:“周寒怎么样,谁废了?” 汤容咽口唾液,道:“世子,你别担心,周姑娘没事,是鲁大个废了,被削了一只手。刺客有四人,武功不低,黑衣蒙面,配合严密,进退有度,咱们派去的人根本不是对手。后来又来了一个高手,解决了四名刺客,这才解了我们的围,救了周姑娘。” 梁景一听周寒没事,放下心来,然后神情猛然一凛,问:“又来一个高手,可看得出来历?” 汤容摆摆手,“不知道,鲁大个说那是真正的高手,杀黑衣几乎是一剑一个,剑法凌厉,干净利落。但他看不出来历。” 梁景放下心来,松开了汤容,道:“既然是保护周寒的,是友非敌,便是好事。”转而又问汤容,“那死了的刺客是何来历?” 汤容听梁景这么问,扯了扯嘴角,垂下头,一言不发。 梁景看到汤容这奇怪的表情,想到刚才汤容形容刺客的出击,配合严密,进退有度。他不由得又恨又怒,猛地一拳砸向身旁的卧室门,只听咔嚓一声,雕花木门的上半扇被梁景一拳砸穿。 一座极普通的小院。罗一白进来院中,换下身上溅上血点的衣服,然后来到正屋中。 周启峰正端坐在桌前,看到罗一白这么早便来了,也有些诧异。 罗一白进来也不废话,道:“启峰哥,让你猜中了,王爷派人去了,而且是勾陈卫。” 周启峰听了并没有惊慌,一只手紧紧握成拳,笑道:“他还真看得起我那个侄女,居然派出了勾陈卫。” “有世子的人在保护周寒,王爷若要做的干净利落只能用勾陈卫。还好我以前曾训练过勾陈卫,对他们的行动也算了解,否则也不会这么容易解决。如今的勾陈卫,只能用恐怖来形容。” 周启峰站起身,向罗一白作揖行礼。 罗一白赶紧上前扶住他,“启峰哥,你这是做什么?” “我们都一样是孤儿。我未曾娶妻,除了你们两兄弟,我便再无亲人。后来收养了周寒,便把她当自己的亲人。原打算这辈子两人相依为命,远离朝廷这些是是非非。可没想到造化弄人,不但我没逃过去,还把周寒也拉进来了。一白,王爷的性子你清楚,他不会就此罢手,你能救她一次,还能次次救她吗?”周启峰诚恳地道。 “启峰哥,你有什么打算?”罗一白问。 “别再给我闻化神散,让我恢复功力。” “对不起,启峰哥,我答应过我哥,不让你出这个门,还要看好你。”罗一白拒绝得心中不忍,头别向一边。 “我和你哥多年的朋友,绝对不会做对不起他的事。我虽然不能给他他想要的东西,但我要帮他摆脱厉王。他和杜怀简合作绝不明智,你知道吗,一白?”周启峰看着罗一白。 罗一白看着周启峰,他们一起长大,互相了解得比别人更多。他知道周启峰说的是事实,他说了的,也一定会去做。 早上周寒依然起得很早,此时的她尚不知自己已处在了风口浪尖之上。她简单收拾一下,做好了早饭,吃完便要去铺子。 周寒刚打开院门向外一看,赶忙又关上院门,把门拴上,心里扑腾扑腾地乱跳。 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了不宽的小巷中,地上横着几具身穿黑衣的死尸,而且是被杀死的。血流了一地,把小巷的地面染成了斑驳的红色。 这几人死得时间不长,因为她看到尸体旁的鬼魂还处在浑浑噩噩中。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楚有几具死尸,便匆忙关上门。 过了没多久,便听到小巷中一声凄厉地大叫,“不好了,死人了!死人了!” 很快,周寒便听到,邻居家的院门,一个接一个打开的声音。有人惊恐地大叫,有人嚷嚷着喊报官,小巷中顿时一片大乱。 周寒隐隐意识到,这几个黑衣人可能是因为她死的。可是又是谁杀了他们,死的人是来杀她还是来保护她的? 这时梁景如果在她面前,她一定把梁景拎出来问个清楚。她招谁惹谁了,刚到江州就没安生的日子。 周寒抬眼看向正在墙头上飘着看热闹的吕升,问:“你晚上可看见了,这怎么回事?” 吕升指着墙外的死尸道:“这几个要爬墙进咱们院,然后来一个大个子带了几个人把他们拦住了,然后打一起。这几个挺厉害把大个子带来的人是杀的杀,伤的伤。后来又来一个人,又把那几个人杀死了……” 说到后面,吕升双手比划起来。 周寒听得糊涂,摆摆手,“算了,不问你了。” 周冥和刘津起床后,出来打扫院子。 周冥见周寒还没去铺子,而是堵在院门前,便问道:“哥,你站在那儿干什么,怎么没去铺子?外面那么热闹,是不是有谁家今天娶亲?” “娶什么亲,你们两个给我回屋待着去。”周寒一边听着外面的动静,一边大声呵斥周冥。 “扫院子。”周冥不理解周寒的奇怪举动。 “扫什么院子,一天不扫没事。” “还要去学堂。”周冥觉得周寒不对劲。 “一天不去,死不了,回屋去,不许出来。”周寒严厉地说。 周冥和刘津面面相觑,只得回屋去了。 不多时,便听有人催促道:“刺史府的差役来了,快让开路,都别看了。” 第261章 要杀你的人 周寒从大门的缝隙往外看去,只见几个公差恰好刚走过去,一边走一边将围观的人群赶开。 周寒见公差中有一人背影很熟悉,只是那人匆忙而过,想不起在哪见过。 后来围观的人堵到了她的门前,挡住了她的视线,她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外面公差高喊着让人们散去,不要破坏杀人现场之类的话。 周寒正在犹豫要不要出去看看,毕竟人都有好奇心,自己若不出去看看,反倒有点奇怪。 这时,她听到有人说:“快看,刺史大人来了。” “这就是新来的刺史大人,挺年轻啊!” 一个妇人说道:“而且长得也俊。” 江州的刺史大人的到来,把人们的注意力,从死人身上转移到了刺史大人身上。 周寒赶忙从门缝向外望去。那个堵在她门口的人已经被别人挤到一边,她能看巷子里的情景了。 身穿红袍,头戴乌纱,腰扎玉带的刺史大人在一众衙役的簇拥下,来到了杀人现场。 周寒虽然只看到刺史大人的侧容,都仍吃了一惊。曾经他与这张脸朝夕相处,再熟悉不过。 “怎么是宁远恒?他来江州做刺史了。” 周寒的心里莫名得有些紧张。 这时有人向宁远恒禀报,“大人,一共四具死尸,都是男性,死于剑伤,一剑毙命。” 周寒听出这声音是谁了,徐东山,刚才那熟悉的背影便是他。 宁远恒吩咐道:“向这四周的居民打听一下,晚上可听到什么异动?” “是。”徐东山答应一声,便将手下的衙役分成几组,去寻问这现场的附近的居民。 周寒知道会敲自己家的门,抬脚便想回屋。 谁知刚走出去几步,便听“咣、咣、咣”敲门声响起。 周寒现在正心烦,不知道该不该见宁远恒,见到他怎么说,说这四人因她而死。 周寒感觉怎么解释也解释不清。敲门声不断,一声比一声高。 外面的差役有些不耐烦了,边敲边大喊,“家里有人吗?” 周寒脑子一热,随口答了句,“没人。” 敲门声停下了,另有一人问:“你怎么不敲了?” 那人回答说:“里边的人说没人。”下一秒,他猛然明白过来,大声喊起来,“开门,再不开门就砸门了。”说完又大力的敲起门来。 “敲,敲,门敲坏了,你们官府管赔吗?”周寒不得已,只能去开门,一边打开门一边抱怨。 哪知门刚打开半扇,周寒便迎上了宁远恒那张冷静英俊的脸。 “宁,宁大人。”周寒瞪大眼睛,结结巴巴地叫了出来。 “把门打开。”宁远恒几乎是用命令的口吻说。 周寒只能低着头把门完全打开。 宁远恒一脚迈进院子,四处打量了下,问:“你住在这里?” “嗯。”周寒点点头。 刚才在外面宁远恒简单的看过几具死尸,再看到周寒也住在这里,已经明白这起命案七八分真相了。 这时叶川一头撞了进来,看到眼前人,惊讶得“咦”了一声,“周寒,这么巧,你在这儿。” 周寒没说话,只是看着宁远恒。 宁远恒吩咐道:“叶川,把门关上。” 叶川忙回身把院门关上。 宁远恒也不用周寒请,便迈步向正屋走去。周寒紧随其后,叶川跟在最后面。 正坐在屋中,得了周寒的命令不敢出门的周冥二人,突然看到一个穿官服的人进来。二人齐齐起身,互望一眼,不知所措。 宁远恒见到屋中这两个男孩,也是一怔,回头问周寒,“他们是?” 周寒忙上前一步,为宁远恒介绍:“这是我在路上认得两个弟弟,大的叫周冥,小的叫刘津。”然后又转向两个男孩道,“这是江州刺史宁大人,还不给大人行礼。” 两个男孩儿在学堂学过礼仪,刚要行礼,宁远恒摆手道:“不必了,先让他们回避。” 周寒忙给了两男孩儿一个眼神,他们又被赶到院子中去了。 宁远恒一撩官服,坐在椅子上,道:“你收拾收拾跟我走。” “去哪?”周寒不解。 “去刺史府住。”宁远恒面容严肃。 “我在这儿住的挺好,再说还有两个弟弟要照顾,我哪也不去。” “你知道门外的人怎么死的吗?他们的目标有可能是你。”宁远恒手指着大门的方向,望着周寒。 “我知道,”周寒颓然。她又扬起脸道:“可我不能因为有人要杀我,便躲进刺史府。” “至少在刺史府没人敢这么大胆行刺。”宁远恒道。 “躲也只能一时,不可能总躲着,该面对的,总要面对。何况我周寒的命不是那么好要的。” 宁远恒看到周寒一脸执拗的样子,不知道该怎么说服她。他轻叹一口气。 “你可知要杀你的人是谁?” “我哪知道去,我要知道了不就躲着点了吗,谁愿意每天提心吊胆防被杀啊。” 周寒走上前,在宁远恒耳边轻声道:“不会是玉皇大帝吧。”说完,她便自己咯咯笑起来。 正经不过三分钟。 宁远恒看周寒那一脸毫不放在心上的样子,无奈摇头。他不能直接告诉周寒要杀他的人很大可能便是厉王。 虽然宁远恒不怕厉王,但在江州之地,厉王的确惹不起。他怕他告诉周寒真相,她会不会做出什么傻事。 其实便是有人告诉周寒,玉皇大帝要杀她,她也不奇怪,谁让她揪出个江神,让天庭面子难看了一回。 “我来江州的目的便是寻找阿伯的,找不到他,我哪也不去。”周寒又恢复一本正经。 “好吧,只是住在这,你自己要一切小心在意。”宁远恒知劝说不动,便不再坚持,站起身来道。 “多谢大人成全。”周寒作揖谢道。 宁远恒迈步出门,刚到门口突然想起一事,扭头对周寒道:“杜明道从京城给你带了一箱东西,你何时去刺史府取。” 听到杜明慎的名字,周寒心里没来由轻颤了一下,已经平静许久的心,波澜起伏。 那晚在流阴镜中所见,又在脑中闪现。 周寒沉默了一会儿,道:“宁哥哥,麻烦你帮我把东西送回京城。” “你不去看看是什么吗?”宁远恒诧异。 宁远恒听周寒称他为哥哥,便知她是下决心要把东西送回去了。 因为作为刺史大人,这种事他可帮可不帮。但作为哥哥,对她的要求则不能置之不理。 第262章 姑娘高见 “不了,没什么可看的,送回去吧。”说这句话时,周寒将头偏向一边。在她不经意间,一滴泪从她的眼中滑落。 周寒从来不知道落泪是什么感觉,所以并未在意这滴泪。 宁远恒也没再说别的,推开门走了出去。周寒在后面跟着。 叶川不时失机跑到周寒身边,得意地挑了挑眉毛说:“周寒,要不要像在襄州时一样赚钱,江州这地方比襄州可大多了,有钱人也多,钱一定好赚。” “好,老规矩,四六分。” 听到赚钱,周寒立时兴奋起来,和叶川互相击掌约定。 宁远恒听到身后周寒和叶川的嘀嘀咕咕,转过头来。叶川立马身体挺直,一本正经,当作什么也没发生。 周寒却是满脸喜色,哪里像一个刚受到死亡威胁的人。 三人来到院中,周冥和刘津恭敬站好,正要行礼。大门突然被人撞开,一个穿鹅黄色衣裙的姑娘风风火火跑进来,大声道:“掌柜的,我听说你这出事了,就过来看看,你没事吧。” 花笑站定,见周寒冲她眨眼,这才注意到为她让路,已经站到一旁的宁远恒。 看到眼前这个英俊挺拔的男子,花笑顿时眉开眼笑,指着宁远恒,问周寒,“这是哪家的公子,长得真不错啊!” 周寒赶忙上前,把花笑指着宁远恒的手打下去,斥道:“不许无礼!” 周寒又冲着宁远恒歉意笑道:“大人,这是我糕点铺里雇的伙计,她叫花笑。乡下丫头不懂规矩,大人别见怪。”然后回头教训花笑,“这是江州刺史宁大人,还不快见礼。” 花笑满眼含笑的地向宁远恒福了一礼,然后热情地道:“宁大人,我是周记糕点铺的伙计。我家铺子的糕点味道很不错,大人要常来光顾哦!我给大人打折。” 周寒瞪眼看着花笑,这话好像应该是她来说的吧。 宁远恒向花笑一拱手,道:“多谢花笑姑娘,我一定去。” “那我就恭候宁大人大驾光临了。”花笑一双笑成弯月般的眼睛在宁远恒脸上瞧来瞧去。 宁远恒走出了院门。巷子里,衙役们已经开始清理杀人现场了,看热闹的人们散去了不少,但仍有十多人不肯离开。 周寒和花笑送宁远恒也到了门外。刺史府的衙役将四具尸体放在四块门板上。他们要把尸体抬回衙门,由仵作继续验尸,并张贴认尸告示。 宁远恒走到一匹马前,那马不是踏焰,而是一普通的马。宁远恒觉得踏焰没有完全恢复,没有带踏焰出来。 刺史府的衙役抬着放着尸体的门板,在周寒和花笑面前路过。 花笑看着尸体,不由得叹息一声,“这几人真可怜,被熟悉的人杀死了。” 周寒听完大惊,想捂花笑的嘴已经晚了。 宁远恒正要上马,听到花笑这么说,便放开缰绳,转身看向花笑问:“花笑姑娘为何这么说?” 花笑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能说。 “这不明摆着吗。”说着,花笑走向一具尸体,宁远恒一摆手,抬尸体的衙役们停下脚步,站立不动,任由花笑看。 周寒拉了一下花笑的衣角,意思是别让她强出头。然而花笑这时满眼都是宁远恒的小星星,哪里还能察觉周寒的意思。 花笑上前,翻开尸体的手掌让宁远恒看。 “看他们的手掌上的老茧分布,都是经常手握兵器所致,看这老茧的厚度与面积,怕是每个人都有不低于十年的功夫。这么多年的武功根底,身手都不会弱。” “而你再看他们身上的伤,一剑致命,没有多余的伤,而且伤口的伤痕几乎都差不多,没有一丝滞涩。什么样的高手才能在四个人的围攻下伤人到这种程度。再厉害的高手,在面对陌生的对手时,虽然也可以做到一招致命,但因为不了解对手的招式,会有瞬间考量,便会造成伤口有深浅或滞涩。” “但你看这伤口,可谓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可见对方伤人时没半分犹豫。只有对死的人十分了解,了解他们的招式,了解他们下招会出什么,相信自己必能在此招时杀了他,才能造成这样的伤口。” 宁远恒听后,向花笑作揖道:“花笑姑娘高见,我拜服。” 花笑听了忙闪到一边,摆手道:“宁大人客气了,我只是说下自己的见解,若能帮到大人便是小女子的荣幸。” 宁远恒重新上马,走了几步,不由得回头又看了一眼周寒和花笑,见花笑正弯着一双眼,笑望着他。 宁远恒心道:“能在她身边的人果然都不是普通人。不过她身边有这么一个高人,会安全许多。”想到这,便催动马加快了脚步。 宁远恒一走远,周寒怒气冲冲拉着花笑进了院子,关上院门。周冥和刘津不知道这两人怎么了。 周寒看到一旁满脸疑惑二人,怒道:“看什么,回屋去。” 周冥两人虽知道周寒不是生他们的气,可两人觉得他们今天像个木偶,一会儿被赶出来,一会被赶回去。周寒发怒,两人却也不得不乖乖回屋。 见周冥和刘津进屋去了,周寒指着花笑,怒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官府破案有你什么事,你表现什么?” 花笑歪着头,撅着嘴道:“这也不能怪我啊。” 周寒一怔,问:“不怪你怪谁?” “怪那个宁大人,谁让他长得那么好看,看到他那张俊俏的脸,我就忍不住想帮他了。”花笑一脸无辜。 “花痴,”周寒压住心里的火气,劝慰自己,“我要忍住,不能生气,生气是惩罚自己。她是一个没经世事的小妖,不懂人心的险恶,我要以教育为主。” “你想过没有,你虽然是好心,但会被旁人听去。若是有心人便会想,你看上去一个十七八的姑娘,为什么会懂那些老道的高手才懂的东西。他们便会探究你,甚至查你的底细。若是这些人中有那些黑衣人的同伙在,你知道他们会在暗中做些什么勾当?” 花笑听完,后怕地捂上嘴,“我没想那么多,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 周寒对花笑的表情很满意,拍拍她的肩膀道:“你只能期盼,听到你说这些话的人当中,没有那些有心人。” 但周寒和花笑的期盼似乎落空了。巷子里,刺史府的差役走光后,一个身穿短衣的小个子男人,看上去好像是这许多围观的普通百姓中的一员。他匆匆离开了杀人现场。 第263章 诈尸了 来到江州城南庆坊的厉王府,小个子并没有从王府正门进去,而是走到西侧门,敲门而入。 守门的人好像认识他,一句话没问便放他进去了。 小个子十分熟悉王府,弯弯绕绕,来到重华居。早有侍卫看到了他,向里禀告。 很快,侍卫回来,带着小个子进了重华居。 小个子见到厉王先行了跪拜之礼,然后走到厉王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说完,他便又退后几步,躬身等厉王发话。 “那丫头说的话可信吗?”厉王沉声问。 小个子回道:“虽然我不知道那丫头的底细,但凭属下多年习武和战场的经验,她说的没错。” 厉王在屋中踱着步,口中喃喃自语道,“能如此熟悉勾陈卫的人,会是谁呢?”厉王想了一会儿,对小个子男人吩咐道:“叫马宣来见我。” 小个子男人退了出去。厉王却自己笑了,“这丫头身边还能有如此高人,我对她可是越来越感兴趣了。” 厉王正在屋中踱步思索,却听屋外侍卫的惊叫,“世子,你不能这么进去。”然后是梁景的大喝,“滚开,挡我的,别怪我手下无情。” 厉王知道这个儿子一定会来找他,便对着外面大声说:“让他进来。” 屋门打开,梁景手中提剑,怒气冲冲地进来。 厉王不满地皱起了眉。他这里除了几个亲信的贴身侍卫,没有人敢带兵器来见他。 梁景一进来,用剑指着厉王质问:“是你派勾陈卫去杀周寒的?” “逆子,你就是这么和你父亲说话的,用剑指着我?”厉王狠狠一拍面前的桌子,怒道。 “父亲,”梁景轻蔑一笑,“你觉得我们还有什么父子亲情吗?当年为了你自己的目的,你是怎么逼死我母亲的。现在我只不过喜欢上一个姑娘,你就要派人置她于死地。这是一个父亲当做的事吗?” “混账。”厉王指着梁景,“这些话你都是听谁说的?我何曾逼死你母亲?我和她多年夫妻,又生下你,我为什么要逼死她?” “因为她挡了你的路,有她在,你便娶不了程家那女人,从而得到程家对你的支持。” “你放屁!”从小便接受最严格教育的厉王,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 “难道不是吗,我母亲去世不足半年,你便将那程家女人娶进了门。你应该庆幸那个程家女人死得早,否则我会亲手杀了那女人。” “你——你——,”厉王气得嘴唇直抖。他没话辩驳。确实在汤氏死后不足半年,他便又娶了程氏为王妃。 厉王这一生能将他气成这样的人,都死得很难看。唯有两人例外,第一个人现在踪迹不知,这第二个就是眼前这个人,他的亲儿子。 梁景手腕一动,厉王以为这个逆子要对自己动手,立刻出手,做出防御姿态。 谁知梁景将剑倒转了过来,扔在厉王面前,道:“你既容不下周寒,那便连我一起杀了吧。你若还承认是我的父亲,我便请你成全我,我死后,把我和周寒合葬。” “疯了,疯了。”厉王狠狠地跺了跺脚,向门外高喊,“来人。” 门外守护的侍卫赶忙跑进来。 侍卫进来看到扔在地上的剑,都是满脸惶恐。 厉王指着梁景道:“把这个逆子,给我关进‘秋斑阁’,让孔盛带人看好他,除了一日三餐,任何人不得接近‘秋斑阁’。” 侍卫立刻扑上去,拿下了梁景。 梁景也没反抗,而是冷冷地说:“你以为把我关起来,就没事了。若是周寒有个三长两短,你便等着给我收尸。” 梁景被侍卫拉下去后,厉王落寞地坐到椅子上,感觉到失败,喃喃自语道:“周寒,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花笑被周寒教育一顿,知道怕了。周寒觉得自己的教育很成功,颇有些得意。 两人赶到糕点铺,花笑用妖力赶做出糕点来,赶紧开了铺子门。 铺子开门没多久,鱼行的夏掌柜便来了,坐在一边不说话。 等到买糕点的顾客离开,夏掌柜方才上前把周寒拉过一边,低声问道:“周掌柜你能驱鬼,能不能治诈尸?” “谁诈尸了?”周寒扭头看着夏掌柜。 夏掌柜左右瞧瞧,没有别人,花笑在柜台后,正在记账。 “就是我一个表妹夫。”夏掌柜发愁地说。 “来,坐下详细说。”周寒便让夏掌柜在店中的椅子上坐下。 花笑的狗耳很尖。虽然夏掌柜特意避开花笑,而且又小声说的,但花笑还是听到了,便蠢蠢欲动,想凑上来。 被周寒瞪了一眼,花笑又将头缩回去了。 夏掌柜坐下,便详细说来。 原来夏掌柜有个姨表妹,嫁的男人也是和夏掌柜一样,在江州城开了一家鱼行,不过是在东市。 四天前在鱼行里搬运东西的时候,由于地面湿滑,夏掌柜的表妹夫不小心摔倒。 也是巧了,夏掌柜的表妹夫倒下去,后脑正好撞到一个养着鲜鱼的大木盆边缘,再加上他身上搬的东西沉重,几乎是连摔带砸。当时人就躺在地上不动了。 等家里人发现时,夏掌柜的表妹夫呼吸已经特别微弱了。 家人请来了大夫。大夫一看便道人已经不行了。果然大夫走后没多久,夏掌柜的表妹夫便咽了气。 家里人在悲痛中安排丧事自不必说。奇怪的事就在停灵的第三天发生。 “那是前天傍晚,表妹夫的棺材里,突然传出敲打的声音,当时把守灵的表妹和她的一双儿女,都吓得脸色煞白,浑身哆嗦。好在有胆大的邻居,上前把棺材盖打开。” “谁知道棺材盖刚一打开,表妹夫便腾地从棺材里坐起来了,吓得一众活人,大喊大叫,说诈尸了。连那个打开棺盖的邻居都吓得摔了一跤,跑没影了。” “表妹不住地给表妹夫磕头,说知道他死的不甘心,可也不要吓唬活人,他还有儿有女呢。表妹夫自己从棺材里爬出来,倒也没祸害其他人,只是从鱼行的木盆中捞出一条死鱼,抱着那条鱼一言不发。” 周寒便问:“那他现在什么样子?” 夏掌柜道:“还那样,不吃不喝,更不说话,只是抱着那条死鱼发呆。那条鱼现在都臭了,他就是不松手,谁要是上前想把死鱼抢下来,他就和谁拼命。你说人活了,本来是好事,可这哪里像是正常人,还不如死了呢。”夏掌柜说到最后,有点发愁。 周寒问,“你那表妹夫叫什么名字?” “胡春旺。”夏掌柜答道。 第264章 江神是我妹妹 周寒让夏掌柜在前店坐等一会儿,她便到了后面作坊中。她要看看胡春旺是不是因为阳寿未尽,阴司公差勾错了魂,然后又送回来的。如果是这样,她便没必要去管。 周寒从来不用流阴镜看阳世之人的过去未来。她没有李清寒的冷静,她怕她看到会忍不住去干涉,去改变,从而种下恶因。但此时不同,胡春旺是死过的人,她只需看看他的寿数便可。 周寒召唤出流阴镜,便已清楚。胡春旺的意外并非意外,而是他寿数已尽,阴差来勾魂造成的。现在,附在胡春旺尸体上的魂魄,便有待探究了。 周寒来到前店,对夏掌柜道:“此事我能解决。不过我不白做,五十两银子,完美解决,绝不留后患。” 夏掌柜悄悄地问:“周掌柜,我那表妹夫是怎么回事,您弄明白了?” 周寒道:“胡掌柜阳寿已尽,现在在胡掌柜身体里的是另外一个阴魂。” 夏掌柜听了身上便是一寒,感觉浑身哪都不舒服了,低头想了一会儿,一拍桌子,“行,五十两便五十两,他们不出,我来出。” 五十两一般人听着挺多,但对他们这些做了许多年生意的人来说,也不是多大事,所以夏掌柜痛快应下了。 二人定好了,周寒便随着夏掌柜出店门,出门前回头想嘱咐花笑一下,看到花笑那期待的眼神,便道:“好好看着店。”听到这句,花笑眼中的神采立刻黯淡下来。 周寒又说:“少说话,多做事。”花笑无精打采地“哦”了一声。 胡春旺的鱼行在东市,店面很大,和周寒不同的是。他的鱼行前面是店,后面是宅院,全家人便住在后面的宅院。 周寒到时,丧事已经撤了,白帐白幡都没了。后院中放着一口空棺材,大概还没想好怎么处理,就先放在了院中。 夏掌柜向自己的表妹胡夫人介绍了周寒,二人互相见了礼。 周寒问:“胡掌柜在哪?” 胡夫人便带着夏掌柜和周寒来到后院的一间厢房中。 光线昏暗的屋中,胡春旺呆呆地坐在一张桌子旁,怀中还抱着一条足有四五斤重的大鲤鱼。只不过鱼身上的颜色已经发黑,屋中弥漫着浓浓的腥臭味道,让人十分受不了。 胡夫人道:“从前天到现在就一直这个样子,谁劝也没用,只是抱着那条死鱼发呆。”胡夫人说到这转头问周寒,“周掌柜可知道他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复活之后,人就变傻了,是不是伤了脑子。” 周寒没回答,反而是夏掌柜在胡夫人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胡夫人听后面色大变,看着胡春旺不再是担心,而是惊恐,身体不禁向后退了几步,离胡春旺远了些。 “你们先离开这吧,我和这位兄弟谈谈。”周寒没有称胡掌柜,而是改称兄弟,意思很明显了。 夏掌柜一听忙拉着自己的表妹离开了厢房中。 看他们离开,周寒向胡春旺走近,然而那气味让她呼吸有些艰难,不过也没办法。 周寒走到胡春旺身边,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注视着胡春旺的脸。只见胡春旺眼中仍是那种呆呆傻傻的,好像并没有发现周寒靠近。 “我知道你不是人。”周寒开口说道。 胡春旺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有所惊动。 “你也不是鬼,你是那梅江中的鱼妖。” 这句话落下,胡春旺终于抬起脸望向周寒。 周寒指着他怀中的死鱼道:“这是你的真身吧?” 周寒说到这里,终于触动了胡春旺的伤心事。 胡春旺大声哭出来:“我好端端的在梅江里游玩,便被一渔网捕了上来,卖到了这家鱼行。” 周寒拍拍胡春旺的肩头,道:“你也不要怪他们,他们靠梅江而活,不捕鱼也活不下去。再说他们都是肉眼凡胎,哪里看得出你是不是已经开启灵智的鱼妖呢。而且你还没有修成人身。” 胡春旺抹了把泪,眨动着双眼。“你怎么知道那么清楚,我刚修满一百年五十年,还没到成人身的时候。” “你是怎么死的?”周寒问。 “我被渔民卖到鱼行时还没死,便养在了大盆中,谁知道这家鱼行的掌柜偏偏出了事,他们只顾办丧事,便不顾我和那些鱼的死活了。” “水里不能呼吸了,我便和那些鱼都死了。我不想死,在鱼行里游荡,看到胡春旺躺在那,便扑了上来。”说完,胡春旺又呜呜地哭起来。 “你先别哭,这未必是坏事。” 胡春旺一听真不哭了,而是改怒视周寒,哪有说别人死了是好事的。 “你先别忙瞪眼,祸兮福之所倚。梅江江神是我的妹妹,”说到这,周寒有点心虚地咳嗽了一声。 那只附在胡春旺尸体上的鱼妖倒没发现周寒的异常,听说江神是眼前之人的妹妹,有些怀疑,又有些期待。 周寒继续说:“我把你介绍给我妹妹,你不愿意去阴司,便在她身边做个随从,也能混个神职。没准哪天她高兴了,还能赏赐你一个比现在强上百倍的身体,你还可以继续修炼。” 胡春旺眼睛一亮,问:“你说的是真的?” “我骗你个小孩子干嘛。”周寒拍着胸脯道,“保证让你满意。” “好,那我现在便和你走。”胡春旺站起身,丝毫不介意周寒说他是小孩子。 “等等,你先和胡家的家人说明白了。别等人家来了,看到胡春旺又死了,还以为是我害的呢。”周寒道。 “知道了。”胡春旺将手中的死鱼扔在桌子上,便跑了出去。 周寒也从那气味难闻的屋中走出来,一闻身上,也沾了腥臭味,无奈道:“回去要洗澡换衣了。” 胡夫人和夏掌柜正在前店。周寒来到前店,只见二人脸色苍白地正在听胡春旺说话。 “我也是无意才上了他的身,现在我要走了,你们也别伤心了。我虽然死在你们家,也不怪你们。大家保重吧。”说完胡春旺还像模像样的行了礼,然后便倒在地上了。 周寒收了鱼妖的魂魄,便对夏掌柜和胡夫人说:“事情你们也都知道了,胡掌柜命数已尽。上他身的是一条死在你家的鱼妖。现在鱼妖也走了,胡掌柜的后事该怎么办还怎么办吧。” 第265章 阴阳眼 胡夫人听到这掩面哭起来,夏掌柜又安慰了自己表妹几句,便掏出五十两银子,交给周寒问:“这世上真有能修成人的兽禽?” 周寒接过银子道:“万物皆有灵,只不过人是其中比较聪明的而已。那些飞禽走兽有际遇好的,也能一时开窍,修炼出灵智。” 夏掌柜点点了头。 此事之后,胡家便关了鱼行,改做卖杂货。 夏掌柜则每次收进来的活鱼,养在鱼盆里,便会对着鱼说话,问有没有修炼出灵智的,有的话自己蹦出来,会放它回梅江。 弄得夏掌柜家的伙计以为掌柜在什么地方受了刺激,脑子有毛病了。 周寒没有回糕点铺,铺子里的事交给花笑就可以了,她赶紧回家烧水洗澡去了,身上沾的腥味,太让人难受了。 周寒回来时,周冥和刘津还没有下学回来。她便自己动手,把盆和水都提到东屋里。 正洗着时,两个男孩回来了,在外面敲她的门。 周寒喊道:“别敲了,我在里面。”敲门声止住。 周寒吸取了李清寒的教训,洗澡时把门和窗户关得很严,连只耗子也别想进来。 周寒洗完澡走出房门,周冥走过来,将一本《论语》交到周寒手里,道:“我们说好的。” 周寒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坐到中屋桌旁,将论语放在桌子上。 这几日,两个男孩刻苦背书,她也是看到了,相信他们已经把论语背熟了。 周寒随意问了几处,周冥和刘津果然是对答如流。 周寒郑重道:“那我也履行我的承诺,你们可想好了,一定要开眼通鬼,不害怕吗?” 两人都很坚定地说不怕。“好,那我给你们个选择,你们是要开鬼眼,还是开阴眼?”周寒问。 周冥反应很快,马上问:“哥,这两种有什么区别?” 周寒微抬头看向半空中的吕升和刘芳儿,道:“这两种眼都可看到鬼,和鬼沟通。若说区别,举个例子。” 周寒眼睛望向两个求知欲很强的男孩儿,郑重地说:“假如有一个人被鬼附身了,有鬼眼的人能通过他怪异的言行判断他是鬼附身。有阴眼的人可以看到这个人周身散发的不正常的阴气而确定他被鬼附身。不过在鬼离开人的身体后,鬼眼和阴眼都能看到鬼。” 听到这,周冥立刻道:“我要开阴眼。” 周寒摆摆手,笑道:“先别忙,我还没说完。”只听她继续说,“若你们要开鬼眼,我现在便可以给你们开,不需要多费事。若要开阴眼,我只能教你们法诀,你们自行修习,最后能不能开了阴眼,要看你们自己的悟性和努力了。” 周冥很聪明,忙问:“是不是阴眼修炼越深,我们得到的好处也越多?” 周寒揉了一下周冥的头道:“没错,阴眼修炼再上一层便是阴阳眼,阴眼识鬼,阳眼辩妖。” “那阴阳眼还能不能再上一层?”周冥打破砂锅问到底。 “阴阳眼再上一层便是天眼,天眼便可看到人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根据这些气息,来判定在一段时间内,人的旦夕祸福。” “那哥哥现在是什么眼?”刘津终于忍不住问。 “我?”周寒浅浅一笑,她的眼本来应是神眼,这是凡人达不到的,而她也必须是神魂与神体结合,才能开神眼。“我是天眼。”周寒对两个男孩说。 “哇,”两个男孩惊呼起来,周冥问:“为什么没见哥哥为别人说过福祸之事。” “因为未发生之事都属天机,泄露天机过多,便会有灾祸上身。所以你们也要记住,这种事自己知道便好,不可轻易泄露,否则害人害己。” 两个男孩很愉快地点头,周寒再问他们的选择时,他们毫不犹豫选择要修阴眼。 周寒本来就打算教他们开阴眼,之所以还给他们做选择,只是想看看这两个孩子的心志。 周寒还有一事没告诉两个孩子,那就是天眼之上还有神眼。神眼可洞穿一切假相,明晰万事万物。不过修成神眼条件太多太苛刻,比天眼还难万倍,所以她也就没必要告诉他们了。 周寒取过一张纸,写下了一篇口诀,又为他们演示了指诀,让两个孩子把指诀练会了。 周寒说道:“初时使用指诀,只是为了更快更准地催动口诀中的力量。等到以后你们修炼有成了,便可不用指诀,而在心里默念口诀便可开阴眼。” 两个男孩说记住了,便开始各自练习。周寒看他们那么认真,反而又起了心事。 “该给他们找师傅学武,只是让谁教他们呢?宁远恒是请不动的,找叶川他们打打基础还行,正式学武还是差点。他们以后和鬼妖打交道,必得要极好的武功才行,要是阿伯在这儿就好了。” 两个男孩不停地练习,吃完饭就练,便连睡觉都是周寒催着他们去睡的。 看他们吹灭了灯,睡下了,周寒才回东屋躺下。然后神魂离体,她来到了梅江江神府之前。 李清寒从江神大殿出来,周寒笑道:“江神大人可自在啊。” “好,你来做江神,我回去。”李清寒冷冷地说。 “别,”周寒郁闷,不过是玩笑一句,李清寒可真不识逗。 周寒赶紧转移话题,“那日为何招出冰魂剑?” “你就为此而来?”李清寒瞥了一眼周寒。 “关心一下,关心一下,怕你遇到什么危险。”周寒心道,这家伙可真不会聊天,总是一句话便顶回去了。 李清寒便将遇风神,救宁远恒一事说了。 “宁远恒看到你的真身了。”周寒大叫。 “你干嘛这么紧张,”李清寒白了周寒一眼,“没有看到正面,他应该认不出我们。” “以后也还是小心点吧。”周寒暗道。 “你来梅江到底有什么事?”李清寒依然冷淡的问。 “我给你带来一条鱼。”周寒笑道。 “给我带鱼做什么,我又不是猫。”李清寒又瞥向周寒。 虽然口气仍然很冷,不过周寒还是笑了出来,李清寒终于也有幽默的时候,好难得。 周寒便将在鱼行之中的事讲述了一遍,道:“我看这条小鱼妖心地不坏,便再给它一次机会,让它在你身边,边做事边修炼,说不定以后会有个好结果。”周寒说完,将一尾红色鲤鱼的魂魄从流阴镜里放了出来。 第266章 自作多情 一尾红色鲤鱼的魂魄,从流阴镜里出来后,在江水里愉快地游了一圈。 当红鲤鱼看到面前的周寒与李清寒,不由得看呆了。 周寒指着李清寒道:“这位就是梅江现任的江神大人,以后你就跟着她。” 红鲤鱼朝李清寒低了低身子,“小妖鱼潢见过神君。” 李清寒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鱼潢抬起鱼头,兴奋地对周寒道:“原来江神大人真的是你妹妹,你们长得一模一样,我开始还觉得是你吹牛。” 周寒真想把这只鱼再关进流阴镜,只是已经晚了,李清寒都听到了。 李清寒眼睛向周寒瞪过来,冰冷地问:“你说谁是你妹妹?” 周寒尬笑一声,道:“我的事说完了,你们聊,我走了。”说完,马上跑得无影无踪。 周寒几乎用逃的速度跑出梅江,来到了江州城上空,回头看看李清寒没追过来,方才松口气。 这时的江州城很多地方都是漆黑一片,只有城东和城南有星星点点的灯光,那是富贵人家门前或宅中的风灯的灯光。 城南有一大片的楼阁亭台,在黑夜中高低错落,周寒不用猜也知道那是厉王府。 周寒想到自己险些死在厉王手中,便起了探究之心。虽然曾在梦中见过厉王,但那是过去的厉王。 既然神魂从身体里出来了,今夜无事,便去厉王府走一遭。 周寒隐起身形,进了厉王府。厉王府并不像别处漆黑一片,府中还能看到带着刀枪巡逻的兵士和侍卫。 王府的宅子太大了,房屋楼阁也很多,周寒不知道厉王住在哪里,她只能是仗着凡人看不到她,到处乱逛。 周寒飞起半空之上,看到王府南侧有一座两层琉璃瓦的重檐楼。虽然这座楼在王府中不是最高的,但却透出豪华气派。 楼前的庭院挂了十数盏风灯,把院子照得通明,院子里有几十个王府侍卫,里三层外三层守护着这座楼。 周寒落下身形,站在楼前,只见在第二层屋顶重檐之间挂着一块牌匾,上书“重华居”三个字。 如此严密的保护,周寒隐隐觉得,这楼内的人就是厉王。 “先到这里看看。”周寒动念。 然而,她还没动身,就见重华居楼下的一扇侧门打开,走出来一个黄衣人。 看到这个黄衣人,周寒愣了一下。这人她认识,正是曾在梦中见过两次,和罗一白长得极相似的罗真。 “罗真好像和阿伯关系还不错,不知道他知不知道阿伯的下落。”想到这,周寒便跟上罗真。 穿过了两处院落,罗真来到一处好像是小花园的地方,园中有一株又粗又高的银杏树,树上枝叶繁茂。 银杏树不远处有一座四角四面不大的阁楼,里面还有灯光映出。阁楼外人影闪动,这里仍然有人在守卫。 罗真刚到门外,只听里面“砰”地一声,阁内似乎是什么东西摔碎在地上了。 一名守卫迎上罗真施礼,“罗总管。” 罗真淡淡地说:“王爷让我来看看世子。” 那人丝毫不怀疑,便掏出钥匙去开门。 只是那张脸在转过去,面孔迎上阁内照出的灯光时,周寒认了出来,他正是在襄州醉仙楼和罗一白在一起的孔盛。 周寒心中暗道:“能在这看到和罗一白有关系的人,再看到孔盛似乎也不奇怪。”周寒又望向楼内,“厉王为什么要把梁景锁在这里?” 罗真走进楼内,只是刚进门,便险些被飞来的一物砸到。 幸而罗真的反应够快,略一偏头,让了过去,那东西砸在刚关闭的门扇上,“啪”地一声,落了地。 周寒回头一看,原来是一本书。 罗真笑道,“世子爷有这么大精力摔东西,看来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梁景指着罗真,骂道:“罗真,你别假惺惺的,我那个爹派你来做什么。我那个爹喜欢你的讨好奉承,你休想迷惑得了我。” “瞧世子爷说的。”罗真笑容温和,“我是个太监,又不是美女,又如何迷惑得了世子爷。再说世子爷聪慧过人,也不是轻易能迷惑的。” “你少来这个!”梁景听了罗真那半调侃半奉承的话,眼里攸然燃起一丛怒火,“是不是厉王又要向周寒下手了,派你过来稳住我的。” “王爷的事,我一个奴才哪敢多打听,不过王爷不论做什么都是为了世子好,世子何必这么执拗。” “为我好?他把我锁在这里,就是让我眼睁睁看着他对周寒下手,而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世子是不是对王爷有什么误解?” “你告诉你的王爷,若是周寒死了,那我就跟她一起死,让他等着给我收尸吧。”梁景神情和语气都极其深重,不像随意说说。 听到这,周寒有些抓狂,险些叫出声,“你想跟我一起死,可问过我愿意吗?” 罗真平静地说:“那姑娘除了长得还算漂亮,她有哪一点能配得上王府的世子。江州多的是才貌双全的大家闺秀,世子何必只执着她一人。若世子真喜欢那姑娘,便在娶了正室夫人之后,纳她做个侧室,这样一举两得。” 一旁的周寒要不是为了不惊动旁人,她真想上去给罗真的屁股来一脚,她有那么差吗,还想让她给梁景做妾,梁景配吗? “若娶,今生便只她一人,在我心里,只有她是最好的,凭你们说什么也没用。我认定了!我不会让她作妾,委屈了她!”梁景认真地说。 周寒听到梁景的话,一下怔住了。过了片刻,周寒稳了稳心神,腹诽道:“你从小就对别人发号施令,习惯了吧。你怎么就认定我一定会嫁给你。你们这些纨绔子弟,还真会自作多情。” 周寒心中一阵烦乱,甚至忘了自己来厉王府的目的。 “回家,睡觉!”说完便离开了厉王府。 楼外那株银杏树后,一个绝美女人,仰着头,透过树叶间,望着天空那银色的星河。楼内人的谈话,清晰地传入她的耳朵。 听到梁景那句“今生便只她一人”那句话,绝美的女人不由得心中感叹,“若是他也能这样对我,便是立时死了,也心甘情愿。” 想到这儿,女人的眼前闪现一张明媚含笑的脸,如春风朗月,就连这漫天的星辰都失去了光辉。 突然,绝美的女人察觉到什么,从树后迈步出来,望向远处的半空,暗道:“那气息绝不是人,也不是鬼和妖。鬼和妖逃不过我的眼睛,难道是……” 想了想,女人又摇摇头,“不可能是巡游的神祗,我藏身王府,便是因为王府有皇家气运所护,便是巡游的神祗也不敢妄动。” 女人抬头看向半空,眉头紧锁。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主子,王爷已到了听月馆。” 女人回头,见是自己的贴身侍女,便道了句,“回去吧。” 第267章 花痴症有点重 由侍女带路,绝美的女人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精致的别院中。 侍女识趣地站在门外侍候,女人推开自己卧室门,进去便看到厉王坐在一张摇椅上,正闭目养神。 厉王听到开门的声音,才睁开眼。看到那张绝美的面容,很难得的露出温和的笑,问:“锦茵,这么晚如何不在屋中?” 女人名叫胡锦茵,是厉王的侍妾。 胡锦茵缓缓走到厉王身后,伸出柔软的纤纤玉指,给厉王揉按双肩,声音妩媚,又带点撒娇地道:“奴家晚上吃得有些不消化了,便出去走了走,王爷来听月馆,也不着人提前告知奴家一声。” 厉王伸手抓过按在肩头的那只玉手,轻轻往侧一带再往自己怀中一揽。那柔软的如同刚发芽的柳枝般的身子,绕过了摇椅。 胡锦茵像受惊小鸟一样,轻轻惊呼了一声,便瘫软在厉王的身上。 胡锦茵嗔怪地用拳头,在厉王胸前轻轻砸了两下。 厉王毫不在意,反而揽住胡锦茵的腰,将脸扎进她裸露着的脖颈处,贪婪地闻了闻,然后享受地呼出一口气,道:“每次闻到爱妃身上的香味,都会让我如坠云雾,飘飘欲仙。” 胡锦茵带点娇羞之态道:“奴家身上的香,也是为王爷而置的,王爷喜欢吗?” 厉王没有回答,他的身上微微燥热,用手托起胡锦茵那张精致的面容,勾魂摄魄的眼,让男人产生欲望的唇。看到这么美的人儿,厉王反而轻叹了一声,道:“像你这样的女人真是祸水。” 胡锦茵听了一怔,忙从厉王身上下来,跪在地上,诚惶诚恐地道:“奴家不知错在哪里,请王爷降罪。” 厉王直起了身子,把胡锦茵从地上拉起来,让她继续坐在自己的双膝之上,揉着她那双白皙柔软的手道:“不关你的事。我是想起世子,他宁可忤逆我这个父亲,也要和那个叫周寒的女人在一起。” 胡锦茵轻轻捶了厉王两下,娇嗔道:“王爷,你吓死奴家了。” 厉王再一声轻叹,问:“爱妃,你说我该怎么办?” 胡锦茵靠在厉王的怀里,轻声道:“情爱之事,原本也强求不得,何况世子年纪还小,见过的好女子原也不多。所以见到一个稍出众些的,便觉得天下仅此一女了。待到世子年纪再大些,女人见得多了,没准就会对她弃之如敝履。” 厉王点点头,“爱妃说得有理,我是不是该选几个才貌出众的女子送到翠箩山庄。” “这是其一,王爷其实也可以招离鹤法师来问问。若那女子果有些不同,也不是不可以选在世子身边,做不了正室世子妃,做个侧妃或妾都是可以的。” 厉王道:“我也着人去寻离鹤法师了,怎奈法师出门访友尚未回来,等他回来再说吧。”说到这,厉王将胡锦茵狠狠搂在怀中,“每次到你这来,我的难题总能解决,使我心情变好,你真是我的解语花。” “为王爷分忧,是奴家当做的。”说着将头靠在厉王怀中。厉王宽大袍袖一甩,便将室内烛火灭了。 周寒早上起来,惊讶地看到院子打扫完了,周冥两个已经在院中练上了开阴眼的法术。她觉得她起得够早的,没想到两个男孩更早。 周寒不得不佩服他们的努力,但又对他们说:“还是老规矩,你们每通读一本书,我便教你们一样本事,所以课业不能荒废。” 两个男孩认认真真地应下了。 周寒来到店铺,花笑已经将几样点心摆上了柜台。见到周寒,忙上前问:“掌柜的,昨天抓鬼的事,跟我讲讲吧。” “你就那么好奇。”周寒一边将点心摆盘,放齐整,一边问。 “你都不带我去,让我一个人看店,太无聊了。”花笑叹口气。 “好,等我把黄金酥做出来,就给你讲。”说完,去了后面作坊。 等周寒端着做好的黄金酥出来,看到花笑正眉飞色舞和柜台前一人说话。那人正是宁远恒的护卫叶川。 周寒听花笑和叶川打听宁远恒的事,比如宁远恒喜欢吃什么,平时喜欢做什么,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等等。 大概因为花笑长得灵秀可爱,叶川倒对她知无不言,就差连宁远恒几时睡觉几时起床都说出来了。 周寒听到花笑问:“宁大人只喜欢马吗?他喜不喜欢狗?” 周寒听到这一句,差点被自己的唾液呛着,手中的盘子一歪,险些将黄金酥扔出去。 叶川不明其意,反而认真回答:“大人只养过马,没养过狗,这个就不知道了。不过,大人以前打猎带过狗。” 周寒一掀门帘走了出去,花笑这个花痴症有点重了,必须吃药。 花笑听了叶川的回答,有点失落。双手托腮,撑在柜台上。 “叶大哥,你来了。”周寒出来向叶川打招呼。叶川也回应周寒。 “叶大哥,你跟在宁大人身边就可以了,又不用巡街,怎么出来这么早?”周寒问。 “大人想尝尝你的手艺,所以让我出来买些糕点回去。” 叶川话音一落。周寒还没说什么,花笑听到是宁远恒想吃,忙取了油纸在柜台上一铺,用夹子夹起一块块糕点,一边夹还一边介绍。 “这是茯苓糕,我做的,请宁大人品尝;这是杏花香饼,我做的,一定请宁大人尝尝;这是……” 周寒在一旁冷眼看着花笑。 花笑包了两大包糕点,而且她选的糕点,都是她亲手做的。 周寒做出的糕点,直接被花笑忽略了。 花笑将包得板板正正的糕点递给叶川道:“拿回去请宁大人尝尝,大人喜欢哪种口味的,告诉我。我以后做好了,亲自给大人送到刺史府上。” “多谢花笑姑娘,多少钱?”叶川问。 “哪里需要钱,只管拿去。”花笑大方地说,却没注意一旁的周寒露出要吃人的眼神。 “这不行,如果大人知道了,会责怪我。”好在叶川还不是那种喜欢占便宜的人,忙取出一块碎银递给花笑。 花笑哪里肯收,往外推,叶川又推回来。 二人正你来我往,一只手伸过来,将碎银拿过来,用手掂了一下,然后从零钱罐中取了十几文钱交给叶川。 周寒道:“宁大人不缺这点钱,你不收岂不是拂大人的面子。” 第268章 这个局我可解 叶川见周寒收了钱,便拿了两包糕点出门去了。 叶川走后,周寒皱眉看着花笑道,“你对宁远恒有想法?” “没有,我哪有什么想法啊?”花笑嘿嘿一笑。 “傻子都看得出来,你差点就要把这个铺子直接送到人家手上了。” “宁大人长得那么好看,想起他,我心里就扑腾腾地乱跳。”花笑脸上绯红,但说出的话却毫不羞涩。 “你只看他好看了,你了解他多少,想过以后吗?” “以后有什么好想的?”花笑看着周寒,不明白她这话的意思。 “宁远恒他不止是江州刺史,他的父亲还是当朝二品镇国将军,便是这样的门第你就沾不得,何况人妖本就殊途。” 花笑开始的时候神色有些沮丧,但后来又满眼闪出了星星,看得周寒一愣。 花笑道:“如果是宁远恒喜欢上我呢,掌柜的,你说会不会殊途同归。” 周寒长叹一声,暗想:“她的花痴症,我是治不好了。不知道她看到杜明慎、梁景后是不是也这样。” 周寒觉得自己有必要叮嘱一下这个看到美男便降智商的小妖。 “你若想让宁远恒以后常来我们铺子买糕点,必须收钱,而且只能多收,不能少收,不用客气。” “为什么?”花笑不明白,为什么还要多收。 “因为你不收钱或少收钱,他以后再也不好意思光顾了。像他这种高门子弟,很看重脸面的,不愿意占这种便宜。”周寒耐心地解释。 花笑点头,表示懂了。 江州城,那处普通院落。 “砰”地一声,院门被狠狠推开,罗真带着怒气进到院子中。 正在院中闷坐的罗一白看到罗真,赶忙站了起来,喊了一声“哥。” 然而“哥”字刚出口,罗真上前给罗一白的脸上狠狠地来了一巴掌。 罗一白捂着脸,被打得发懵。 罗真没等他问,便怒问:“保兴坊的命案,是不是你做的?” 罗一白听哥哥这么问,眼神一暗,但随即又震惊,“哥,你怎么……” 罗真怒气冲冲打断罗一白的话。 “你还有脸问我怎么知道的?”然后罗真又沉着脸问,“周启峰呢?” 罗一白赶忙回答,“启峰哥在屋里。” 罗真不理会这个弟弟了,大步向正屋走去。罗一白赶紧跟在后面。 进入屋中,罗真和周启峰面对面。罗真看到周启峰面色,回过头怒视罗一白。 罗一白知道罗真为什么怒视他,扑通一声跪到地上,说:“哥,我觉得启峰哥说得有理,你做的事太危险了。” 周启峰走到罗一白身边,将他拉起来,对罗真说:“是我逼一白给我解开‘化神散’的,你有什么火气冲我来。” “好啊!”罗真指向罗一白,“现在厉王已经怀疑保兴坊四个勾陈卫是他杀的了,怎么解?” 罗一白惊愕道:“不可能呀, 我做的很干净,不会这么快就怀疑到我身上的。” 罗真看着周启峰,冷笑一声,“这都是拜你那个宝贝侄女所赐。” “阿寒,”周启峰一怔,然后摇摇头,“不会,阿寒人虽小,但极聪明,不会看不清形势。”他焦急地问罗真,“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周寒开的糕点铺雇了一个女伙计。那天命案现场,就是那个女伙计当着宁远恒的面,一语道破四个死者是被熟悉的人所杀。她所说证据,条条清晰合理,令我们这些浸淫武功多年老家伙都自叹不如。这些话全被厉王的暗探听去了。真小瞧了你侄女,身边果有高人啊。”罗真冷眼看着周启峰说。 “厉王那里有什么动作?”周启峰问。 “在内部自查,尤其是曾经训练过勾陈卫的四个人。”罗真说到这里狠狠地盯了一眼罗一白。 罗一白忙低下头,他知道哥哥在担心他,厉王对背叛他的人,手段不是一般的残忍。 罗真继续说:“因为我那日一直侍候在厉王身边,所以没有被怀疑。还有三个人,其中一人萧越,因为几年前背叛厉王,已经被厉王处决。现在就剩下两人,一个是程若川,一个便是一白。在这两人之中,你说厉王最先怀疑谁?” 周启峰明白,程若川是继王妃程氏的亲族,虽然王妃已经去世多年,但程家仍是厉王的铁杆支持者,厉王若在两人之中选择怀疑人,当然是罗一白为先。 “这个局我可以解,但需要你放我出去。”周启峰道。 罗真轻蔑地一笑,那意思很明显,他觉得周启峰不过就是想找理由,从这里出去。 周启峰并不在乎罗真的态度,说:“我虽然没有参与训练过勾陈卫,但勾陈卫五个统领中,莫归晟、张琦、马宣这三个都是我带出来的人。所以,若说我很熟悉勾陈卫,没人会怀疑。你只需要把我到江州城的消息放出去,再让厉王手下的人看到我,一白就会无事。” “这不行,启峰哥,厉王恨你恨得入骨,你出现,一定会倾尽所有力量抓你。”罗一白忧心地说。 “所以,罗真你先散布我到江城的消息,我身上的化神散还有一天便可全解了,一天后再让厉王手下看到我。那时他们想抓我也不容易。”周启峰轻松地说。 “那你想过周寒吗,这样厉王更不会放过她。”罗一白道。 “我出去后第一件事,便是让她立刻离开江州,最好去京城,在那里有人会保护她,就是厉王也无可奈何。” “那你……”罗一白还要说。 罗真打断罗一白道:“就这么定了,”然后看向周启峰,“我是为我弟弟暂时放了你,那件事,我不会放弃的。” 周启峰神色复杂地看向罗真,此时却无可奈何。 周记糕点铺中,花笑无聊得一会儿扒拉扒拉算盘,一会儿拿着称上的称坨摆弄。她想了好几个能让宁远恒喜欢上自己的方案,都被周寒给否决了。 最后,周塞扔给花笑一句话,“你太不了解人的心了。”然后回家去了。 这时,从外走进来一个中年汉子,头戴斗笠,身穿短褐,下身裤腿上卷,脚上穿草鞋。 斗笠压得很低,一张脸藏在斗笠的阴影下。看上去,倒像是梅江边打鱼为生的渔民。 “客官要点什么,我们糕点香甜可口,自己吃送人都合适,保证你吃了还想吃。”花笑脸上浮出笑,对来人推销糕点。 汉子只扫了一眼柜台上的糕点,便开始打量花笑。 第269章 我怎么流泪了 花笑见来人不选糕点,却直盯着她看,心下不悦,故意高声问道:“客官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糕点?” 斗笠下的周启峰心下疑惑,这么一个十七八岁的清秀姑娘,居然能一眼看穿高手留下的伤痕破绽,难道真的是深藏不露? “你们掌柜呢,我有生意要找她聊。”周启峰开口道。 “掌柜不在,有什么事跟我说,我转告。” 花笑脸上的笑容消失,说话时眼皮也不抬,心里却在嘀咕,“我们是糕点铺,又不是鱼行,你个打渔的,能有什么生意要谈?” “她在哪,我的事只能亲自对她说。” “随便来一个人想见我们掌柜就见,我们掌柜还不累死啊。”花笑依然不抬眼。 这时,门口进来两个姑娘,一看便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小姐和侍女。 周启峰忙退到一边。 那个侍女走到柜台前,花笑发现又来人了,抬头一看,脸上又满是笑容道:“碧珠姑娘,您来了,今天要点什么?” 那位小姐并没说话,名叫碧珠的侍女问:“周掌柜呢?” 花笑道:“碧珠姑娘来得不巧了,掌柜回家了,家里还有两个弟弟要照顾。” 那个侍女恨恨地一跺脚,“怎的还见不到周掌柜人,这是他的生意,他也不来照顾吗?”话语中颇有些急躁。 周启峰听到这里,也不耽搁了,抬脚迈出了铺子。 周寒的家虽然没来过,可刚刚才发生一件轰动江州城的命案,就在她家的门口,所以找到很容易。 保兴坊周寒家的院门前,周启峰看到院墙外地上一块块已经变黑的血迹,便知道眼前这家便是周寒的住处了。 周启峰向左右看看无人注意,正要敲门,便听到院中传来周寒的严肃的声音。 “上身挺直——还有肩膀——不要乱晃,记住每天要练至少一个时辰,不许偷懒。” 然后是两个男孩的声音,“知道了。” 周启峰想起刚才在糕点铺,那个女伙计说起,周寒有两个弟弟要照顾,便应该是他们了。 周启峰刚要敲门,就听到里面门栓响动,然后门打开了。 原来周寒正在院子训练两个弟弟练功,便听吕升说院门口有个奇怪的人站着不走。 周寒想大白天的也不太可能有人打劫杀人什么的,便打开了院门。 门前站着一个渔民打扮的人,身材挺直,古铜色的皮肤,健壮的肌肉,一顶斗笠掩盖了半张脸。 看到周寒,斗笠下的一双粗糙的唇咧开,唇角上扬,露出一抹笑。 周寒一愣,上下打量这人,随口问出,“你找谁?”可心底隐隐感觉这个人,为什么那么熟悉。 对于周寒的没有认出他,周启峰并不意外,而是轻轻地喊了一声,“阿寒。” 听到这个声音,周寒脑子一声嗡鸣。几乎是跳出院门,一下子扑到来人身上,搂着他的腰,喊了声,“阿伯。” 周启峰轻轻拍了拍周寒的头,然后又向左右看看,见没人看到,拉开周寒,道:“进去说。” 周寒想到周启峰的身份,便拉着周启峰进了院子,关好院门。刚关上院门,周寒便又扑上前,搂着周启峰的腰,将头扎在他的怀中,呜呜地哭起来。 “阿伯,你在哪里了?我来江州那么多天,你怎的才来找我,我好想你。” “好了,好了,丫头,你看我这不是来了嘛,别哭了。”周启峰拍着周寒的后背柔和地说。 然而周寒像一个很久没见到父母的孩子一样,委屈地将头在周启峰怀扭动了几下,哭着道:“阿伯,我想你,所以才从襄州跑到江州来,你就让我哭一会儿。” 周启峰哭笑不得,他又拍拍周寒的背,突然想起一件事,道:“周寒你从小到大可从没哭过。” 从周启峰收养周寒那一天起,他就没见周寒哭过一声,掉过一滴泪,即使是在襁褓中时,饿了也只是腿脚乱蹬,从不哭一声。 幸而那时善堂中有一个曾经养育过三个孩子的妇人,帮周启峰照看周寒,能从周寒那动作上看出些端倪,才让周寒顺利成长。 长大以后,周寒随周启峰乞讨,有时也会自己出去乞讨。有几次被人打,打得浑身是伤,最厉害的一次是被打得胳膊关节都脱臼了,身上到处都有又青又肿的伤,她也没哭一声,掉过一滴泪。 “对呀,”周寒突然也反应过来,从周启峰怀里钻出来,用手指沾了一下眼中的泪,泪有些冰凉。 再看周启峰的怀里,被她的眼泪沾湿了一片,“我怎么流泪了?”周寒也惊讶了。 周启峰看着周寒哭得通红的眼睛,不由心疼,这个从来不哭的姑娘,对他是有多依恋,多想念,才能哭成这样。周启峰只觉得为周寒做的一切都值了。 “我都来了,你就哭成这样迎接我?”周启峰笑着说。 周寒用衣袖抹抹眼睛,眼角余光,看到一旁看呆了的周冥和刘津。她忙拉着周启峰在院中石凳坐下,然后对周冥和刘津道:“你们两个跪下,给阿伯磕头。”周冥和刘津乖乖地跪下磕头。 周启峰扶二人起来,听周寒道:“这两个是我在来江州的路上认下的两个弟弟,这个小的叫刘津。”然后一指周冥道,“他叫周冥,” 周启峰听这个孩子也姓周,不由得多看了一眼,周寒继续说:“他的名字是我给起的,以后他便是我们周家的顶梁柱了。” 周启峰听周寒这么说,笑道:“我这一生未娶妻,到最后却也人丁兴旺,儿女双全。” 周寒拍着胸脯道:“只要有我在,我会让阿伯生前享受天伦之乐,百年后有儿孙尽孝。” 周启峰听了哈哈大笑,道:“你阿伯我还不老,还想不到死后那些事。” 周寒听了周启峰的话,抬手将周启峰头上戴的斗笠摘了下来。 果然,周启峰比在襄州时,年轻了十岁不止,以前看着有五六十的样子,而现在至多四十。 脸上的皱纹也淡了,一双眼睛精芒四射,哪里还有半点老态。 周寒有点吃惊,喊了一声,“阿伯。” 第270章 替先皇守护的 周启峰知道周寒吃惊什么,轻轻一叹,道:“那个时候有人追杀我,怕被人认出来,不得已装出老态的样子。” 周寒问道:“阿伯来江州做什么,我不信便是阿伯信上说的,来帮洪掌柜带徒弟。” “信?我何时留下了信。”周启峰纳闷,“我被过去的一个朋友强行带走,根本来不及留什么信,我还一直怕你担心,可是当时我身不由己。后来想到你也长大了,能照顾自己了,你身边还有人护着你,我才放下心来。” 周寒意识到这里问题太多了,便拉起周启峰道:“阿伯,我们屋里说。”然后对周冥两兄弟说,“你们继续练功。” 来到正屋中,周寒让周启峰坐下,然后倒了杯水,蹲在周启峰身边问:“阿伯,你这段时间在哪里?” “阿寒,我想我的事,现在也该和你说一说了。”周启峰神情变得严肃。 “阿伯,你说,我听着。”周寒道。 “我本来是厉王手下的侍卫……”周启峰道。 “这些我都知道。”周寒微笑道。 “你知道?”周启峰有些吃惊。 “阿伯,你不但是侍卫,还是侍卫长。但你不是厉王的人,你是先皇的人,你之所以在厉王身边,是替先皇看守着一件很重要的东西。而这件东西厉王也千方百计想得到,甚至想用寻玉那个女人的命来要挟你。”周寒一口气将梦中所见,概括地说出来。 周寒越往下说,周启峰眼睛瞪得越大,最后成了震惊,问:“你怎么知道那么多,若不是因为你是我养大的,我都怀疑你当年是不是也参与过我的事。” “阿伯,我除了能看到鬼,还偶尔可以看到过去未来的一些事。我说的这些事,便曾经在我梦中出现过。”周寒道。 周启峰点点头。 周寒做梦,能看到现实中发生的事,他是知道的。随县善堂的大火就是一个例子。 周寒继续说:“不过这些都是被动的,不能由我自己控制。或许是那些日子我常想念阿伯,所以在梦中看到了阿伯过去一些事。我知道了这么多,阿伯不会生气吧?” “我为什么要生气,这也正是我想要告诉你的。” 周启峰慈爱地抚着周寒的头发,看到那枚并不漂亮的银簪,周寒仍戴着,从未离身,心中欣慰。 “阿伯可是心里还想念寻玉,你喜欢她吗?” 周启峰摇摇头,“我对寻玉,同情多于喜欢,如果我真的喜欢她,当年便是豁出性命也要救她逃离那个火坑了。” 周寒听到这便放心了,她还真怕周启峰对这个女人念念不忘。毕竟寻玉当初也只为了上位,才利用了周启峰对她的感情。 “你既然知道那么多,为什么还要来江州,你知道江州多危险,一旦被厉王知道你和我关系,他一定会对你不利,拿你来要挟我。”周启峰责备道。 “因为阿伯在江州啊,我是不会怕什么危险的。虽然我没有阿伯的武功,但我有我自己的能力,阿伯不用担心,我也不怕厉王。” “我还是希望你立刻离开江州。因为梁景对你的态度,厉王已经把你盯上了,再让他知道我和你的关系,你的境况便会更加危险。” “阿伯若离开江州,我便同你一起离开,若你不走,我也不走。”周寒毫不犹豫地说。 “你这丫头,干嘛这么固执。”周启峰有些着急。 “阿伯若不嫌弃周寒是个累赘,我便和阿伯一起面对这些事,有些事躲是没用的,总要解决了才好。”周寒笑道。 周启峰看着周寒,这孩子虽然才十六岁,可她的沉稳与胆量,却是许多高龄人也比不了的。 “阿伯既然来了,便住在这吧,我正好愁周冥那两个家伙,没人教他们练武,阿伯还可以做他们师父。” “我有地方住,至于教他们武功,我看你店里那个伙计便是个高手,她就可以。”周启峰怕自己住这,给他们带来危险。 周寒不是没想过让花笑教周冥二人武功,只是担心以后周冥他们知道真相。想到自己的师父是个妖,能不能接受。 周寒看看外面,道,“阿伯饿了吧,我去做饭,看看我的手艺有没有长进。”说完便跑去灶房了。 周启峰笑了笑,没有阻止。只有周寒在身边时,才让他感觉到,他还有一个家。 吃过饭,周启峰坐在周寒住的西屋中,周寒端来茶水,道,“以前都是阿伯照顾我,我想以后该我孝敬阿伯了。” “周寒,我不能住在这里,而且这些天我都照顾不到你,我仍是希望你能离开江州。我也知道你并非一般人,若是不肯离开,就照顾好自己。”周启峰虽然这么说,但是仍有些担忧。 “阿伯去哪?难道要去见厉王吗?”周寒看着周启峰问。 周启峰没有回答。 “我知道阿伯忠信。当年阿伯宁可一死也不交出替先皇守护的东西。可是阿伯,您年纪大了,我不希望您再继续那种东躲西藏,提心吊胆的日子了。那东西是什么?您交给我,我来替您守护。”周寒像以前一样,双手缠着周启峰的一只手腕,眼巴巴地等待周启峰回答。 “不行!”周启峰果断抽回自己的胳膊。“这太危险了,你连傍身的武功都不会,如何守护那东西?” 周启峰说到这儿,张了张口,把下面的话咽了下去。他本想告诉周寒,想得到那东西的人,不止有厉王。掌握着它,就等于处在风口浪尖之上。但他还是忍住没说,怕吓到周寒。 “就因为危险,我才更要替阿伯分担,我难道能看着阿伯处在危险之中,而我却若无其事的置身事外吗?” “我当初迫于皇命,接受这个任务,误了一生。我不想再把你牵连进来了。只要你过得好,阿伯便再无心事。”周启峰声音又变得温和。 “阿伯,你苦了半辈子,是时候结束这场使命了,过你想过的生活,做你想做的事。阿伯留下来吧,任何事我都与您一起承担,早点将此事解决。以后,我和阿冥孝敬您。”周寒几乎用恳求的语气对周启峰说。 第271章 木头脑子 周寒想得很简单,厉王要的估计是什么宝物吧。既然阿伯不愿意交出来,我可以和厉王做个交易,宝物这东西冥界中又不是没有,随便拿一件到阳间也足够惊世骇俗的。 “你不要说了,这事无论如何,你都不能沾染。” “阿伯……” 周寒还要说什么,被周启峰无情的打断。 “行了!”周启峰站起来,竟作势要走。 周寒上前阻拦,却突觉后颈一麻,登时眼前全黑,人事不知。 周启峰抱住将要倒地的周寒,声音微弱,“周寒,对不住了。阿伯不得已这样做。我不想连累你和周冥他们,但又不能放弃我的使命!” 周启峰点晕周寒,只不过怕自己再听下去,会真的被这丫头说动。他将周寒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给她盖上,又在她身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去。 在院中,周冥和刘津两人正在一边嘴里念叨着什么,一边用手指比比划划,周启峰也看不懂。 周冥二人站起身向周启峰行礼。他点点头道:“周寒睡着了,你们不要去打扰她,我过些日子再来看你们。”说完便离开了。 周启峰来到糕点铺子时,花笑正在低头记账。 花笑抬头扫了一眼周启峰,便又低下头,并且不耐烦地说:“怎么又是你?你到底有什么事?” 周启峰往柜台前一站,突然出掌如刀,极快地向花笑咽喉袭去。 花笑虽然低着头,但凭借狗天生灵敏的感觉,这突然而来的袭击,之前她骤然觉察到危险。 花笑不等抬头,上身微微一拧,头一侧,周启峰的手掌在她咽喉只距一指的前方擦过去,险之又险。花笑同时只手成爪,抓向周启峰的手腕。 周启峰迅速撤回手掌,而同时另一只手握拳,向花笑面门袭去,花笑也出拳向周启峰砸去。 两只拳头在半空撞在一起,没有声音,只感觉两拳相撞的一小块空间内,有风拂过。 二人身体各自晃了几晃,谁也没动地方。 花笑心下暗暗佩服地看着眼前这个渔民,心道:“渔民的身手也这么好。” 周启峰心里诧异,“难怪能一眼洞穿一白留下的伤痕,原来这个年纪不大的丫头,果然是深藏不露。” 花笑刚开口,“你……” 周启峰打断花笑。“好好保护周寒。”便又压压了头上斗笠,转身出门去了。 留下一脸怔愣的花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周启峰的背影,半天没动。 周寒到第二天早上才醒,从屋中出来,周冥二人正在练阴眼诀。周冥看到周寒就问:“哥,你怎么那么能睡啊。从昨天下午就开始睡,现在才起。” 周寒看周冥那一脸嫌弃的样子,真想给他一脚,然后告诉他,她被阿伯暗算了,不是真的睡觉。 周寒还是没说出来,问周冥二人,“让你们每天练一个时辰的功夫,都练了吗?” “我和刘津早就起来,练完了。现在在练开阴眼的手诀。”周冥得意地说。 周寒懒得理周冥那种炫耀自己勤快的得意,轻轻“嗯”了一声。周冥又说:“昨晚花笑姐来过,不过看你在睡觉,便没打扰。” “我一会儿去找她。”周寒道。 周寒出门前,郭存礼来了。他是来感谢周寒的,郭重已经能下床活动了,做些不算重的活儿。 郭存礼把以前周寒给他的房租退了回来,说算做诊金,并拿了两本书送给周冥和刘津。周寒推辞了一下,然后收下银子和书。 郭存礼还说以后这房周寒愿意住多久就住多久,他不会催收房租。周寒和他客气几句,将郭存礼送走了。 耽误这一会儿,等周寒来到铺子,花笑已经把几样糕点都做完了,而叶川则正在铺子中等她。 “叶大哥,这么早啊。”周寒微笑着打招呼。 “有个活儿,活儿不大,赚得也少,只有二十两,你干不干。”叶川开门见山地说。 “当然要干,小活儿不干,以后有大活儿人家也不找你。”周寒走到叶川跟前,问:“是什么样的活儿?” “就是一家的刚一岁的孩子,一到晚上便大哭不止,找人收魂叫魂什么的都没用。” 周寒一听,这简单,想来这家有去世的亲人还不舍得离家,影响了孩子。 周寒正要和叶川一起走,花笑却凑了上来。 “公子,这小事还是交给我去做。” 叶川惊讶地问:“你也能驱鬼?” 花笑一挑眉毛,道:“我跟在公子身边,还能不学一两手。” 周寒一想,天天让她看店,也确实无聊,这种小事让她去也可以。 “你去吧,我看店。” 得了周寒的许可,花笑拉着叶川便愉快地走了。 花笑走后,周寒到后面将今天的黄金酥做出来。 周寒刚将黄金酥摆到柜台上,店内便来了一位姑娘。 周寒认识她,是江州司马孙家小姐的侍女碧珠。 碧珠一进来,看到周寒不由得松了一口气,道:“周公子,可算遇到你了。” 周寒笑道:“碧珠姑娘何出此言,难不成碧珠姑娘此来是专门为了找我的?” “对,就是找你的,你跟我走。”碧珠上来就要拉周寒。 周寒闪身躲开问:“碧珠姑娘要带在下去哪?还是先说清楚才好,男女授授不亲,这样拉扯不好吧?” “我都不在乎,你还在乎?是我家小姐要见你。”碧珠见周寒不肯走,只能说出真相。 “孙小姐见我有什么事?”周寒狐疑地问。 “我家小姐病了,要见你。”碧珠一脸愁苦之色。她为了自家小姐,今天可是抛下年轻姑娘的脸面来找周寒。若是周寒不随她去,她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孙小姐病了,也该去找大夫,见我做什么,我也不会治病。” “你这人是木头脑子吗?难道非要我把话说清楚?”碧珠生气了,一只手掐腰,另一只手抬起来,手指着周寒,差一点就戳到周寒的脑袋了。 这话说得周寒莫名其妙,有病找大夫,她说的没错啊。何况她开的是糕点铺,又不是医馆。 “我家小姐是因为你才病的。”碧珠跺着脚,大有怒其不争的意思。 “因为我病的?”周寒更不理解了。 “你怎么还不开窍?”碧珠有点怒了,“非要逼我把话全说出来,你才明白。” 第272章 该摊牌了 看着发怒的碧珠,周寒好像明白点了,笑道:“碧珠姐姐,你看今天店中只有我一人,伙计出去办事了。我是真的离不开,要不然我明天去探望孙小姐,你看好吗?” “明天?你会去?”碧珠不信任地看着周寒。 “一定去,碧珠姐姐是我这儿的老主顾,怎么能对您不讲诚信呢。”周寒收了笑,让自己看上去严肃认真,很可信。 碧珠这才放下心来,道:“好,那我明日一早便在府门外等你,不许食言。” “绝不食言。”周寒点头。 碧珠欢天喜地地走了。周寒却是一脸懵,心道:“她家小姐难不成是相思病。” 中午时,花笑回来了。除邪的事,办得很顺利。 事情跟周寒想得差不多,花笑威胁和劝说双管齐下,将那孩子去世祖母的鬼魂劝走,让孩子恢复正常。她也顺利拿到了银子,和叶川分了。 周寒将孙小姐的侍女,碧珠来的事说了,发愁地说:“她要是真得了相思病,可是连我都治不好。” 花笑听了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周寒在一旁漠然地看着她笑。等她笑完了,周寒指着她,气愤地说:“你还好意思笑,这还不是都因为你,当初你跟那些来打听我的姑娘说我已经订婚了,不就没这么多麻烦了。” 花笑擦了擦笑出的眼泪,道:“我还不是为了铺子生意,这样才能让那些姑娘主动来光顾啊。你还说我花痴,我看这位孙小姐比我还花痴,居然都能相思成疾。” 周寒狠狠瞪了花笑一眼,花笑不敢再取笑,试探地问:“要不然,明天我变做公子的样子,去劝劝那位孙小姐。” “不必了,还是我自己去一趟吧。”周寒无奈地摆摆手。 厉王府,重华居楼外,五个穿着一样的黑衣人,俯首单膝跪在地上。 他们的衣服袖口上翻,露出衣袖里面绣着的,龙头马身的异兽。他们每个人,身旁的地上都放着一把带鞘的钢刀。 谁也不说一句话,静静地跪着,连动一下都不敢。而其中一个黑衣便是在保兴坊死了四个属下的马宣。 过了一会儿,重华居的正门被两个侍女一左一右打开。 很快,面色阴沉的厉王出现在门口。王府总管太监罗真站在厉王身后。 厉王缓步来到五个黑衣人面前。 这五个黑衣人是勾陈卫的统领,是厉王亲手挑选的出来,并派专人训练的。他们只能听命于厉王一人,执行厉王的命令。 厉王扫了一眼地上五人,沉声道:“密探在通义坊见到了周启峰,你们都知道下边该做什么了吧?” “是,”五人齐声应答,声音果断响亮。 厉王继续吩咐:“把勾陈卫都撒出去,我要在江州布下天罗地网。可以让周启峰少胳膊断腿,但不能要他的命,更不能再让他再逃出江州。如果再让他从我眼皮子底下跑了话,你们五个也不必活着回来了。” “属下领命。”五人再次齐声应答。 厉王挥挥手,五人便起身退下去了。 这些年勾陈卫已经把周启峰的样子深深刻在了脑子里,抓到周启峰也成了勾陈卫的第一要务。 厉王相信,只要勾陈卫出动,周启峰也绝不会像十多年前那么容易逃出他的手掌心。 五人退走之后,罗真抬头向远处看了一眼,便躬身对厉王说,“王爷,孔盛和一白他们到了。” “让他们过来。”厉王眼皮也没抬,转身回楼内去了。罗真向一个侍卫使了一个眼色,侍卫便跑去传王爷的命令。罗真仍紧跟在厉王身后。 厉王在他那张宽大的黄花梨座椅上坐定,一旁的侍女奉上茶。 厉王刚抿了一口,罗一白和孔盛走了进来,行了跪拜礼。厉王让他们站起来,二人便低头,站到一旁。厉王打量二人,最后眼睛落在罗一白身上。 盯着罗一白看了会儿,厉王方才放下手中的茶碗缓缓开口,“一白,你说保兴坊的四个勾陈卫,会不会是周启峰杀的?” 罗一白面色如常,恭敬地回答,“属下没证据不敢妄言。” 厉王轻抚着座椅上扶手,像是对罗一白说,又像是自言自语,“那四个勾陈卫是马宣的属下,而马宣又曾经是周启峰手下得力的人。”厉王说到这里,声音提高,“一白,你和孔盛监督勾陈卫的行动。尤其是马宣、莫归晟、张琦三人,他们若有异动,你二人可以直接代替他们。” 罗真低声问厉王,“王爷可是对那三人不放心。” “若是周启峰没有回来还好,他一回来,这三人很难说没有其他心思。毕竟周启峰比我更了解这三人。”厉王说完摆摆手,让罗一白和孔盛退下了。 罗一白和孔盛走后,厉王歪坐在椅子上,问罗真。 “当年你是周启峰最大的对头,敌人之间是最了解。你觉得周启峰明知道我在找他,还敢冒着风险回来,是为了什么?” 罗真笑道:“总不会是为了找我。” 厉王听了并没生气,反而笑着用手指点了点罗真。“也就你敢在我面前调侃,”然后语气突转严肃,道,“我觉得他是为了另一个和他有同样使命的人。” 听到这里,罗真缩在衣袖中的手,紧紧握了一下,但脸上依然平静,道:“王爷,都那么多年了,那个人一直是个谜。是否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存在?会不会是周启峰故布的迷阵,让您把对他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个莫须有的人身上。” 厉王摇摇头,“也不是没可能。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们还要多一分警惕,防着暗中的那个人,有备无患。” “王爷所虑极是。”罗真恭敬地回应。 厉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似乎有些疲惫了,对罗真道:“你先下去吧,我休息一会儿。” 罗真用含意不明的眼神看了一眼已经合上双目的厉王,便躬身退下去了。 待到罗真将重华居的大门关上。厉王又直起身来,刚才的疲惫之色也消失了。 厉五看着紧闭的大门,低沉地说:“这么多年了,周启峰也回来了,谁是真情,谁是假意,也该摊牌了!” 这时门外传来守门侍卫的声音,“王爷,看守秋斑阁的侍卫有事禀报。” 厉王向身边的侍女一挥手,侍女忙前去将门打开。看守秋斑阁的侍卫便跪在门外,道:“王爷,世子还是不肯吃饭,将中午的饭食扔了出来。” “他不吃就不吃,不吃就饿着。”厉王不耐烦地大声道。 第273章 兵符印信 厉王这次是真头疼了。在这个儿子面前,他尝到了失败,和深深无力感。 其实从一开始,厉王就没打算要杀周寒。第一次他派人是去把周寒带过来,但没想到执行任务的人遇上世子派去保护周寒的人。 因为没有王爷的命令,执行任务的人不敢和世子的人起冲突,便退了回来。 所以为了压住世子的人,干净利落地带回周寒,厉王第二次派出了勾陈卫,结果是四名勾陈卫,被神秘人杀死在周寒家门口。 厉王的女人不少,所以他不缺子嗣。可唯有梁景是他最看重的一个孩子。不仅是因为他是唯一的嫡子,还因为他是他第一个妻子汤氏的孩子。 不知道因为什么,梁景对他误会那么深,固执的认为汤氏是他逼死的。 “周寒,”厉王又重复一遍这个名字,突然自问道,“如果那四个勾陈卫是周启峰杀的。为什么周启峰会恰好出现在那里,还救了周寒,而且他们都姓周?” 厉王想到那个女娃娃的年龄,刚才还有些苦闷的脸上,瞬间现出喜色,“看来我有必要亲自见见这个周寒了。” 厉王这次是真要躺下歇了歇,却在这时,又有人在外叫门了。 “王爷,新任江州刺史宁大人,求见王爷。” 厉王知道宁远恒任了江州刺史。上一任的江州刺史其实是死在他手上,他本来推荐了已故继王妃程家的一个子弟任这个刺史之职,却没想到成武帝把宁远恒派到这儿来了。 厉王太清楚成武帝的意思了,第一要看看宁家对朝廷的忠诚;第二,把宁远恒放在这儿,看你厉王敢不敢动。 如果宁远恒不听厉王的话,厉王像对待上一任刺史一样,就将宁海大将军得罪死了,这却正合成武帝的意了。 江州地方大,事务多杂,而上任刺史死的突然,许多事很难捋顺。 厉王原以为宁远恒还得要过些时候才能来,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而宁远恒来的目的,厉王也大概猜到了。 “臣宁远恒,见过王爷!”一身红色官袍,腰扎玉带,英气勃发的宁远恒躬身向厉王行礼。 “快些请起,来人看座。”厉王笑呵呵地扶起宁远恒,将他上下打量了又打量,满意地说:“嗯,长大了,真是将门虎子,有乃父当年的风采。” “王爷,过奖了。”宁远恒抱了抱拳。 太监搬来了椅子。厉王示意宁远恒坐下,接着说:“我上一次看见你,那时你还是个这么高的小娃娃。”厉王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手里握着把小木剑,满院乱跑。一晃你都这么大了,还成了一州刺史。看来我不服老不行啊!” “王爷青春正盛,哪里能说老。” “宁大将军可好?” “家父一切都好,现在南疆巡视,有劳王爷挂心。” “我没想到皇上会派你来江州,真是意外之喜。景儿那孩子总在我面前念叨你。他眼光高,在江州没什么朋友。你来了正好,你们以后也可以多亲近了,也省得他总来烦我,哈哈!”厉王说到这,好像真有那么回事一样,开怀大笑起来。 宁远恒虽知道梁景与厉王不睦,也不点破,连连应承,“是,我也好多年没见世子,甚是想念他。” “可惜景儿母亲去得早,我又是这个身份,不敢与你们多来往,反而会为你们增加烦恼。我们两家原应该多亲近的。” 宁远恒清楚,汤家不是江州本地世族,而是京城的。汤氏王妃与厉王的亲事,是厉王的母亲,先皇后定下来的。而汤家与宁家又有亲,汤氏王妃称呼宁海为表哥。 先皇后定的亲事,朝中上下,只要不糊涂,都明白先皇后的意图。 汤家是开国勋贵,而宁海又手握重兵,先皇后是为厉王增势。先皇曾极力反对这门亲事,但他极爱皇后,架不住皇后苦求,还是同意了。 谁也没有想到,先皇没有把皇位传给自己唯一的儿子,而是传给了自己的弟弟,也就是后来的成武帝。 新皇登基,厉王被封江州,汤家的一些族支就跟随来到江州定居,成为了江州的一个世家。 正因为宁家与汤家有这么层亲眷关系,汤氏王妃在世时曾把梁景送到宁海处学习。宁远恒与梁景两个年岁相差不多的孩童成了儿时好友。 汤氏王妃去世后,为了避嫌,梁景就再没见过宁远恒。 “王妃在天有灵,一定会保佑王爷和世子身体康健,事事顺心的。”宁远恒道。 厉王的眼尾不自然地颤了颤,带出一抹阴暗。 两家沾亲带故,宁远恒不称呼他姑父也就罢了,对汤氏王妃也不称姑母,分明是要和他公事公办的架式。 “你来江州正好,六月十九是景儿母亲的祭日,到时你也来吧。我们也算一家人,江州刺史府没有京城将军府好,你若住不惯,就搬到王府中,也顺便多教导一下景儿。他都要成家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你替我……” “王爷,臣此来拜访王爷,一是新上任,理应拜见王爷,听王爷的教诲。二是有一物要向王爷取回。”宁远恒见厉王始终和他扯一些家长里短,避重就轻,干脆就不顾礼仪打断了厉王的话。 厉王眼中的阴暗又深了一分,但他仍面带温和笑意地说:“我能有什么教诲。我相信虎父无犬子,你只要勤勉政事,爱护江州百姓便可。” “请王爷放心,臣定会为江州百姓父母,不敢有丝毫懈怠,若做不到,听任王爷处罚。” 宁远恒说到这,在椅子上一欠身,继续道:“王爷,江州地广,百姓也多。百姓多则诸事复杂,事杂则纠纷不断,有纠纷便有争斗,争斗扩大便是兵戈。若要管好江州这一地之事,手里必须要有兵卒。” “可这几日我与江州的官员做交接,却发现少了江州守备军的兵符印信。后来有人告诉我,前任刺史钟离大人去世后,王爷曾派人整理钟离大人的遗物,将印信取走了。” “我想一定是王爷怕某些心怀不轨之人,利用印信生事,所以才取走暂时保管,等待新刺史来到后,再送回刺史府的。王爷是千金贵体,臣不好麻烦王爷,所以就自己跑一趟拿回印信。” 第274章 针锋相对 厉王微眯起了眼,藏起了眼中危险的光芒,心道:“这个宁远恒说话滴水不漏,让人无法拒绝。他年纪不大,却不简单。” 厉王虽然手中掌握有军队,但江州是一大州,有自己的守军,而江州守备军的调动权利则在江州刺史手中。 厉王若有一天起事,江州守军则是第一道关卡。为了消除这第一道关卡,厉王与前任的江州刺史索要调兵的兵符印信,被拒绝。所以厉王让勾陈卫神不知,鬼不觉处死了前任刺史。 厉王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笑意淡淡。 “宁大人,这里怕是有什么误会吧?我是派人整理过钟离大人的遗物,不过是因为钟离大人在江州任这几年,兢兢业业,是个好官。” “我感佩其为人,所以派人帮着钟离大人的家人办理后事。至于钟离大人的家人,让我派去帮忙的人做了些什么,我也没有过问,更不知道印信的事。” 厉王睁眼说瞎话,让宁远恒心里生起怒火,不过他还是强压着,眼前人可是皇室贵胄,堂堂亲王,不是他能随意冒犯的。 若是换了别人,管他是一品还是二品大员,依着他从军队中拼杀出的烈性子,他一来就会直接拿刀逼着对方交出印信,哪会说那么多废话。 但在襄州任上这一年的经历,他知道官场虽如战场,却不能像真正的战场一样硬碰硬。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一定要他做地方官来历练了。 “印信之事非同小可,既然王爷不知,我就继续回去查找,少不得要把刺史府下的长史、司马、参军和各司官员,挨个盘问审查。实在不行,就该罢官的罢官,该杀的杀,该用刑的用刑,不怕他们不说实话。” 说完,宁远恒站起身,向厉王行礼告辞,“王爷,臣就不打扰王爷清静了,告辞。” “先不忙。”厉王挥挥手。 厉王表现平静,心里却翻腾起来,宁远恒说的这些人中,有三分之二的官员,是厉王安排进江州府的。有了这些人,江州上上下下俱成了厉王一家之言。 军队的兵符丢失是天大的事。宁远恒为查找兵符,罢官杀人,在朝廷那儿也说得过去。恐怕朝廷还会非常支持。 宁远恒若真动了手,然后再安排其他人接替这些职务,那厉王对江州府就无法掌控了,以后麻烦事多多。 “上天有好生之德。宁大人刚来江州,根基未稳,还是不要妄杀念,对你,对江州百姓都不好。江州的事情很多,刺史府也不能只靠宁大人一人撑着,还得仰仗各位官员。宁大人此举若是让众官员寒了心,宁大人以后在江州就会举步维艰,还是三思而行的好!” 厉王的话听着像是劝告,但宁远恒清楚,这其实是威胁。宁远恒是什么人,他又怎么肯示弱。 “江州守军的兵符印信,对维护江州一地平安稳定很重要。此事若让朝廷知晓,恐怕江州这些官员从上到下,一个都别想活。” “朝廷!”厉王心中暗笑,他依然神色如常地对宁远恒说:“宁大人,你是江州刺史,做的是江州的官,要记住始终为江州谋利益,朝廷的事自有其他人去管。在我的封地上,我不喜欢那些胳膊肘朝外拐的人。” 宁远恒震惊地抬起头,望着一脸自若的厉王。他焉有听不出厉王的言外之意,厉王在警告他,在江州就只能听他厉王的,朝廷的人,朝廷的事,都管不了江州。 厉王看到宁远恒那一脸的不可思议,淡淡一笑,“当然,我也会全力支持宁大人,治理好江州。”说完,朝门外喊,“来人!” 重华居的厅门被打开,厉王的一名贴身侍卫出现在门前。其实他们一直紧守在门外,并且手握刀柄,时刻注意着厅内的动静。 “去将董太平找来。”厉王吩咐侍卫。 “王爷,前段时间董太平因为办事不力,被罚去了左骁卫。”侍卫回答道。 “哎呀,你瞧我这脑子,确是这么回事。”厉王装腔作势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好像才刚想起来。 厉王对宁远恒道:“当初我派去帮钟离大人家人办后事的人,就是这个董太平。左骁卫现在长怀山练兵,这一来一去要五六日,我会派人将董太平叫回来,宁大人耐心等几日,我问清楚了,定会通知宁大人。” 话说到这儿,宁远恒就不能再继续追问,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厉王是一条地龙。 正如厉王刚才说,他来江州,立足未稳,这时不宜和厉王撕破脸。 “臣就恭候王爷消息了。”宁远恒表现恭敬地施礼。 “好,好!”厉王笑着点头。 “臣告辞了。” 宁远恒退了出去。厉王看着关闭的厅门,一脸阴翳。若是其他人这么和针锋相对,他早就起了杀心。 可宁远恒不行。 不是因为厉王和宁家沾亲带故。而是有一天他起事,必然要与宁海的铜武军碰上。 铜武军,是精锐中的精锐。这是厉王起兵之路上最难过的一道关卡,就算他的军队最后胜了铜武军,恐怕也再没后力攻进京城了。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厉王决不会动宁远恒,不能让京城中的成武帝得逞,也让宁海有个顾忌。 第二日早上起来,周寒见周冥和刘津二人已经在院子里练功了。周寒很满意,正要去做早饭。周冥突然拉住周寒道:“哥,我眼前怎么会有黑雾。” “黑雾?”周寒心里又惊又喜,问周冥,“你看到哪有黑雾?” 周冥指着一个方向,周寒看去,周冥指的是飘在半空的吕升。 吕升发现周冥指他,下意识地闪开,周冥手指便跟着吕升的身影指去,还大叫,“动了,黑雾动了。” 吕升感觉奇怪,飘到周冥面前盯着他的双眼,问:“他能看到我了?”周冥突然双手乱挥,好似赶苍蝇般,又大叫道:“黑雾到我跟前了。” 吕升本来就没实体,倒也不怕他的乱挥,依然盯着他看。 “吕升,不许胡闹。”周寒训斥吕升一句,吕升赶忙又飞回半空。 周冥看到黑雾又离开他,飞上半空,吃惊地望着周寒,“哥,这是怎么回事?” 周寒笑着道:“你看到的不是黑雾,是阴气,鬼本来便是依仗阴气而存在,所以你刚才看到的是我的鬼仆,他叫吕升。” 在一旁看着刘津,大叫起来,“阿冥哥哥能看到鬼了。” “还没有,只是刚看到阴气。”周冥道。 刘津有些失落,低下头,“可我还是什么也看不到。” 第275章 纨绔世子 周寒抚着刘津的头,鼓励道:“你并不比你阿冥哥差,他先能看到,是因为他比你大两岁。等你像他这么大时,没准阴眼和阳眼都练成了,所以你比阿冥哥哥厉害。” “对呀,哥哥说得对,我要努力到十二岁时练出阴阳眼。”刘津听了周寒的话,立刻兴奋起来,又继续练习去了。 周冥比刘津先看到阴气,不是年龄原因,而是悟性。 周寒没指望刘津能有周冥一样的悟性,毕竟她也不敢奢望有那么好的运气,一次遇上两个天才。 周寒看看周冥,心道:“周冥果然是个做法师的苗子,这么快便已摸到门槛。” “是不是看到的阴气便是鬼?”周冥问。 “阴气不一定是鬼。譬如说体质特殊的人,本身身上阴气就比较重;还有病入膏肓的人,处在生死边缘,阴气也重;还有刚刚接触过非正常死亡之人尸体的人,也会是。所以如果看到阴气,不要忙着下结论。”周寒解释道。 “哦,”周冥答应着,又问,“哥,那我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看到鬼魂?” 周寒沉思了一会儿道,“如果打开阴眼像打开一扇门,你现在只是刚刚推开了一个门缝而已。等你真正把这一扇门全部打开,不但能看到鬼魂,还能和他们交流。” 周寒再三叮嘱周冥不要在外面随便开眼看,才去灶房做饭。 周寒从家里出来,去糕点铺路上,发现天色有些阴暗,看来很快便有一场雨。她不由得加快脚步。 刚转出保兴坊来到西市,周寒便止住脚步,因为她看到迎面过来一个人。 这个人周寒认识,正是跟在梁景身边的汤与。 此时的汤与低头而行,神情有些落寞。 “汤与。”周寒喊了一声。 汤与抬起头,看到不远处的周寒,眼中现出惊喜之色。 周寒急走几步,来到汤与身边,问:“你怎么在街上,没跟在世子身边?” 听到周寒的话,汤与脸上的惊喜又瞬间消失,转而轻声叹息,“世子被王爷关起来了,王府的人说,没有王爷的命令,连我和大哥都不能去见。” “关起来就关起来呗,做爹的关自己的儿子,最多几天也就放了,又没性命之忧,你干嘛这么愁。”周寒带着汤与往糕点铺走,边走边说。 “我听王府里的人说,是因为世子和王爷动了兵刃,王爷一怒之下才把世子关起来的。”汤与仍带着担忧说,“王爷不是好相与的,再说在王府里,还有几位王子在虎视眈眈这个世子之位,我真怕……” 周寒拍拍汤与的肩膀,安慰道:“你想多了,厉王脾气不好相与,是对外人。虎毒不食子,对自己的儿子再怎么恨,也不会拿他怎么样。” 二人说着已经到了糕点铺,走进铺中,花笑正在擦拭柜台。 周寒给二人相互介绍了一下,便请汤与在店内的桌子旁坐下,然后让花笑去泡茶。 汤与坐下后,问周寒,“你知道世子为什么要和王爷动兵刃?” “他们父子的事,我怎么知道。”周寒笑了笑,却笑得有些窘,汤与没注意到。 周寒那晚在厉王府听了梁景和罗真的对话,也猜到一些。 “世子心心念念地喜欢你。我们的出身不好,和世子相比,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世子却从不因为出身,而轻贱我们。阿寒,我能看出来,他是真心真意对你……”汤与看着周寒,眼中带着凝重之色。 “就梁景那个纨绔子弟,花钱大手大脚,还爱命令别人,不考虑别人的感受。我宁愿嫁给你,也不嫁他。”周寒蓦地站起身,提起梁景,她还有点嫌弃。 汤与惊诧,瞪眼看着周寒。周寒发觉自己刚才激动之下,说错话了,忙解释,“对不住,我只是拿你做个比方。” 汤与垂下眼皮,暗道:“周寒,你这话也太伤人心了吧。” 汤与继续为梁景辩解。 “世子他并不纨绔,虽然他也有些贵族子弟娇纵的毛病,但他却是个很好的人。我和世子到了江州后,他就派人将我在桓县收养的弟弟妹妹都接来了,并且安排人照顾,又给他们找了学堂上学。没有一处不周到细致。他并没有因为他们是乞丐,而有所轻慢。” “好吧,能得你夸赞,我相信他是个好人。”周寒道。 这时花笑将茶端上,周寒亲自给汤与倒了一碗茶。 花笑看着汤与那发愁的样子,还以为是来找周寒驱邪的,便站在一旁听着。周寒瞪了花笑一眼,花笑只得悻悻悻然回柜台后待着去了。 汤与继续说:“其实你一来江州城,世子便知道了。” “我说我刚到江州便觉得有人跟踪,原来是梁景的人。”周寒小声嘀咕,刚有的一点好感,又彻底消失了。 “世子便派人暗中保护你,但他自己总是远远地看着你,不肯去见你。” “想见我,又不肯来见,这是什么意思?”周寒嘴角一撇,淡淡地问。 “因为怕你再拒绝他,然后跑了,离开他的视线,再也看不到你。所以宁可这样远远地看着,只要能看到你。” “这是你自己臆想的,还是梁景跟你说的。再有,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周寒莫名心烦。 “这不是我的臆想,世子也没明说,但他所作所为,只要不傻,都能看明白。”汤与看出周寒的烦乱,但他还要坚持说下去,“世子因为和王爷动兵刃被关起来,其实是因为得知了你那里发生的命案。他那天怒气冲冲地去找王爷,下边的事你我虽然未见,但不难猜测了吧。” “我该怎么做,让我去救他吗,我办不到。他们父子之间的事,我一个外人怎好插手。”周寒闷闷地说。 “周寒,我说这么多,你还不明白。世子从小失去亲娘,与王爷也不亲近,你是唯一一个能打动他的人,他也可以为了你做任何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像兄弟一样。世子收留了我,给了我一个清白的家世,让我不再孤苦伶仃。虽然我是他的属下,但他把当兄弟,我也把他当兄弟。说来也好笑,我也是前些日子才明白过来,你是个女孩子。既然你们都是我的兄弟,我自然希望你们能有一个好的结果。” 第276章 真正的病因 “汤与,我们还是兄弟吗?我怎么感觉你是在利用我,向梁景报恩。”周寒虽然脸上带笑,但那笑多少带着揶揄。 “周寒,你……”汤与恨恨地站起身,无语地看了周寒一眼,告辞也不说,便往店外走。 周寒向店外看了一眼,此时,稀稀落落的雨已经落了下来。 周寒喊道:“等一下,给你拿把伞。” 汤与头也没回,匆匆走入了雨中。 周寒追出去,人已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 周寒愣愣地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方才回到屋中。 在周寒看不到的地方,汤与仰头,让雨水打在脸上,喃喃自语。 “阿寒,你以为我愿意这么做吗?我希望你能有一个好归宿。这个归宿就摆在你眼前,我不希望你错过。” 周寒回到店中,就看到花笑趴在桌子上,托着腮一直盯着她看。 “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花笑坐直了说:“我觉得他说的不错,有这么个人喜欢你,你干嘛拒绝?” 周寒瞪一眼花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真正的身份,与其最后让他落个失望透顶,不如开始就不要给人希望。” 花笑歪着头,眼中闪着小星星,道:“要是我家远恒对我这么好,我便飞奔到他面前,然后愉快地对他说,‘远恒,我要嫁给你!’” 周寒懒得理花笑那花痴样,取出一把油纸伞。对花笑说:“给我包两包点心。” 花笑一边包点心一边问:“你去哪?” “孙家。”周寒拿起花笑包好的点心,撑开伞走入雨中。 孙家在江州城的通义坊。 西市到通义坊,这段路不算近。也真难为孙家小姐,那些日子天天派碧珠来周记糕点铺买糕点。 来到孙家的宅前,碧珠果然正在门口等他。见周寒到了,碧珠责备道:“周公子,你怎么来这么晚?” 周寒收起伞,施礼道:“碧珠姐恕罪,铺子来了客人,把客人打发走才赶过来。” 碧珠听了,也没再说什么,“快些随我来。” 周寒将伞交给守门的仆人,跟上碧珠。 来到孙家的客厅,周寒见主座之上,端坐了一个中年妇人,看那衣着气质,应该是孙家的主妇孙夫人。 碧珠先向孙夫人施礼,然后道:“夫人,这位便是周记糕点铺的周公子。” 周寒将手中提的点心交给碧珠,向上作揖行礼。 孙夫人让周寒免礼,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孙夫人拿眼打量周寒,不由得暗暗点头,“难怪秀儿对他念念不忘,果真是一表人才。”便问道:“周公子贵庚?” “在下已虚度十七春秋。” “哦,”孙夫人惊异,“小小年纪便独掌门户,不简单啊。” “在下孤身一人,只能自己想办法讨生活。” “可订了婚事?” “尚未。”此事周寒也说不了谎,花笑早已给他散布出去了。 “周公子可见过小女?” “惭愧,”周寒笑着摇摇头,他确实不曾记得什么时候见过这位孙小姐,“碧珠姐姐倒常光顾小店,确实不曾记起何时见过孙小姐。” 孙夫人微露不悦,碧珠见状忙拉了一下周寒的衣袖,让她说话注意。 周寒倒不在意,她本来也没想讨这家人的喜欢。 碧珠忙打圆场道:“夫人,时间不早了,是不是让周公子去探望一下小姐的病。” 孙夫人沉着脸道:“我和老爷子嗣福薄,膝下只这一女,而今她卧病不起,也着实让我和老爷揪心。周公子便去看望小女,希望你能解她心中所忧。” “愿为夫人效劳。”周寒起身拱手。 孙夫人一摆手,碧珠便带着周寒出了花厅,穿宅越院,往孙小姐的闺房而去。 路上,周寒问碧珠,“孙小姐的病,可找大夫来看了?” “看了,大夫说小姐心思郁结,也开了药。吃了几副药也没见好。”碧珠答道。 闺房中,虽然燃着香,还是弥漫着药味。 房中那张架子床上,垂着纱帐,映出一个纤细的人影,正躺在其中。 “小姐,周公子来了!”碧珠跑到床前,小声说。 纱帐上的人影动了,看样子想要起身。 碧珠撩起纱帐一角,将里面的人按在床上。 孙小姐是大家闺秀,不能抛头露面见外客。 若不是为了孙小姐的病,周寒便连这闺房也不能踏进半步。 碧珠安排好孙小姐后,朝周寒招手。 周寒这才从门边走到床边。 然而,当周寒看到纱帐后孙小姐隐约的影子时,大吃一惊。 纱帐虽能隐住人,但是气却挡不住。一股股的阴气向床内涌去,在孙小姐周身凝聚不去,似被什么吸引。 周寒赶忙向四周望去,没看到任何邪物,这孙小姐并不是被什么鬼妖缠身才有的阴气。 这里阴气如此浓烈,也不可能是孙小姐自身的。只是现在孙小姐在纱帐后,而周寒又是男装打扮,也不方便掀帐子看。 “难道并不是因为有心事才病倒,真正的病因是这些阴气。”周寒暗想。 碧珠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床边,请周寒坐下。 周寒坐下后,礼节性地问候了几句。 孙小姐虚弱的声音从纱帐后传出来。 “周公子不记得在哪见过我了吗?” 周寒摇摇头。 孙小姐道:“其实并不怪周公子不记得。那日我在‘聚和斋’选钗环,带的丫头并不是碧珠。” 孙小姐一说到这,周寒想起来了。当时她在聚和斋挑选簪子,曾见到一位明媚动人的大家小姐,偷眼看她。 “如此我便知道了。小姐明媚动人,让人一见难忘。”周寒笑道。 孙小姐听到这话,不由得开心,发出笑声。这一笑,不知道是否牵动了病体,咳嗽了起来。 周寒一皱眉,对孙小姐说:“小姐请伸出一只手。” 孙小姐被周寒刚才那句话引得芳心乱跳,听了周寒的话,毫不犹豫,乖乖地伸出一只手。 碧珠一见,“哎”了一声,上前来,要把小姐的手塞回帐子。 周寒阻住碧珠,顺手拿过碧珠手中的手帕,覆在孙小姐的手腕上,伸出三指,按住手腕。 碧珠一见此景,便呆住了。她不会医术,可是却见过大夫给人看病。周寒的动作正是给人诊脉。 帐中的孙小姐见到周寒给自己诊脉,脸上红得更厉害了,心道:“原来他还会医术。” 周寒心里却不由得疑惑,“她的病果然是阴气所致,是什么原因让这个闺阁小姐吸引这么多的阴气。” 周寒正在思索时,闺房门打开,孙夫人走进来。 看到周寒正握着自己女儿的手,孙夫人怒道:“你在干什么?” 周寒并没有理会孙夫人,碧珠忙上前向夫人解释,“夫人,周公子正在给小姐诊脉。” 第277章 真相思了 孙夫人一听,走上前几步,看到的一幕,果然如碧珠所说。而且这个周寒还在手腕上覆了一块帕子,以避免肌肤的直接碰触。 这不起眼的举动,却让孙夫人对周寒另眼相看,觉得周寒是个知道分寸的人。 周寒诊完脉,站起来向孙夫人施一礼。 孙夫人问:“周公子觉得我女儿病情如何?” 周寒道:“孙小姐并无大碍,不过我要给孙小姐开个方子,不知道夫人可愿用否?” “我用。”孙夫人还没回答,孙小姐在帐中果断回答。 “秀儿!”孙夫人责怪孙小姐回答太快。 周寒对碧珠说:“麻烦碧珠姐姐取纸笔来。”碧珠应一声去了。 “周公子还会医术?”孙夫人问道。 “略通一二。” 孙夫人听了便有些犹疑。 “夫人可不用我的方子,不过我的方子能保孙小姐三日后便可下床走动。” 孙小姐的病比起郭重轻得多,所以周寒说三日,已经是很保守了。 “哦。”孙夫人看着周寒,眼中闪出一丝欣喜。 周寒说的如此肯定,必是有把握的。先前孙家请的几个大夫,都说孙小姐病需要吃药静养。 可是静养了许多天了,孙小姐的身体也没见起色。 这时碧珠已经取来了笔墨纸砚,周寒提笔写下一个药方交给孙夫人道:“若有任何问题,可让碧珠去周记糕点铺寻我。”说完便向孙夫人告辞,离开了孙府。 周寒回到糕点铺,发现店门关上了。 周寒推门进去,大骂道:“小妖精,你关门也太早了吧,偷懒也不是这样偷的。” 花笑没有像平时一样待在柜台后,而是正坐在店中的桌子旁,看着周寒嘿嘿地笑。 花笑笑得周寒一脸狐疑,问:“你怎么了,难道妖性控制不住了?” 花笑一摆手,“掌柜的,你想什么呢,你没看见啊,糕点都没了。” 周寒进来时,只注意花笑了,没有看盘子里的糕点。她现在回身看柜台,果然柜台上原本摆放得满满的糕点都不见了,现在只剩下空空的方盘。 周寒想,自己虽然出去的时间不短,可也不是很长,怎么会这么快卖完。 “这是怎么回事?” “能怎么回事,卖完了呀。”说着花笑从椅子上跳起来,兴奋地道,“你走了没多长时间,就来了一个大主顾,把所有的糕点都打包了,而且一点折扣也没要。人家还说了,明天还来。” “买这么多,做什么,家里办喜事吗?”周寒问。 “这个我没问,咱只要把糕点卖出去,管人家干什么用。”花笑眉毛一挑,得意道。 “等明天他们来了,我亲自接待,看看是什么人。” 虽然遇上出手这样大方的客户是好事,但周寒却不信这好事是凭白送来的,总感觉其中有什么内情。 “哎,掌柜的,那位孙家小姐的病,你治好了没有?”花笑神秘兮兮凑到周寒耳边问。 “她的病不是因为我而起的。”周寒坐到刚才花笑坐的椅子上,神情有些凝重。 “不是因为想你想的,那是为什么?”花笑手撑着桌子俯下身问。 “是阴气。”周寒话音刚落,花笑就激动得弹身而起,“阴气,有妖鬼。”卷起衣袖,大有冲锋陷阵之势,“掌柜的,孙家的事交给我了。” 周寒并不理会满身干劲的花笑,道:“我看了,孙小姐没有被妖鬼所缠,只是单纯的身上阴气重。” “啊!”花笑失望地坐在另一张椅子上,然后想了想,说:“是不是这位小姐,本身便是极阴的体质。” “就算她是极阴的体质,她身上的阴气也还是过多了,体质属阴,但人还是阳世人,这些阴气时间长了也能要她的命。” “连你也没看出端倪吗?”花笑看着周寒问。 “见她时,她躺在床上,男女授授不亲,所以有纱帐相隔。现在的我是看不穿这种俗物的,我给她留下一个药方,她若信我用了此方,便可保无事。若不用,那也是她自己的命。” “像她们这种大家闺秀,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见不到本人,岂不是没机会再找到原因了。”花笑遗憾地说。 周寒轻笑一声,“过些日子,她自己就会来。” 花笑眨着眼睛,疑惑地看着周寒,道:“你这么肯定。” “她如此恋我,我为她诊好了病,这么好的理由,她如何会放过亲自登门道谢的机会。” “啊!”花笑恍然大悟,然后指着周寒笑道,“掌柜的,你太坏了,小心孙家小姐再得病,可就是真相思了。” “不会的,她再来我便对她坦白我是女子的身份。”说完,伸手抚了抚满头的秀发。 花笑呆呆地看着周寒这柔美的动作。 周寒白了花笑一眼,调侃道:“你对男人花痴,难道对女人也花痴。” 花笑忙摆手,“不,我只是觉得公子如果恢复女装,也是容颜绝世,难怪那位厉王世子为了你,做什么都愿意。” 周寒放下手,烦闷地说:“以后少提他。”然后,她站起身,边整理身上的衣衫,边道,“跟我走。” “去哪?” “你以后多个事情,便是教周冥、刘津两个练武。”说完便当先走出铺子。 花笑听了,匆忙收拾一下,拿了店门钥匙跟上去。 江州东市,周启峰在一家茶楼门口的台阶上坐下。在他的斜对面,是一家名叫“万宝斋”,出售文房四宝的店铺。 周启峰还是那一身渔民打扮,斗笠压得很低,从怀中掏出一块干硬的饼子,咀嚼起来。 十多年的漂泊,让他早已没有了当初在皇宫和王府做侍卫时,那种高傲和冷酷的气质,更多的像一个平民百姓。所以不论谁在他面前过,都只以为他是一个刚在城里卖完鱼,在这里休息的渔民。 斗笠下,周启峰隐在阴影里的眼睛看着面前不远处的万宝斋。 别人会以为这是一家普通的店,周启峰却知道,这是勾陈卫在江州城里的联络据点。 他坐在这没多长时间里,便看到打扮各异的,身怀武功的人进出店中。有的是送货的小厮,有的是手工匠人,有的是书生,有的是账房先生,有的则是大户人家的仆人。 周启峰却很清楚,这些身份不过都是伪装,他们共同的身份便是勾陈卫。 在整个江州,像这样的店有十多家,仅江州城里就有四五家。就是在京城,也有这样的店。 所以京城的动静,瞒不过厉王。 第278章 特使是杜三儿 周启峰将吃剩的半块饼子放入怀中,正要起身,却见不远处,一个个头不高,身材圆胖的中年男人,摇摇晃晃地走来,然后进了万宝斋。 周启峰看到此人,便又坐下了。 过了不多时,那胖男人便从万宝斋出来了,向另一个方向不慌不忙地走去。 周启峰将早已拿在手中的小石子,轻轻地抛了出去。那石子便如受到控制般,以一个极平缓的弧度飞出,落在地上后,又在地面上滑了一段距离,停在胖男人前进方向的地面上。 胖男人下一步,右脚恰巧踩在了石子上,被咯了一下。 胖男人脚下一顿,眼角余光,向旁边扫去,看到了一身渔民打扮的周启峰。 周启峰却在此时,看了胖男人一眼,随即站起了身,拍拍屁股上的土,转身离开。 梅江边一处堤岸。 这里虽然远离江州码头,但仍能遥遥看到码头上那林立的船帆和桅杆。 大船不在这里停靠,水边基本上都是一些打渔的小船。 此时在岸边停靠着一只很普通的乌篷船。 胖男人一路暗中观察,确定没人跟踪,方才接近江边,跳到乌篷船上,钻进船篷之中。 船篷之中,周启峰已经摘下了斗笠,跪坐在铺着草垫的船板上。他的面前有一个小方桌,桌上放着粗瓷的茶壶和两个碗。 “坐吧。”周启峰向胖男人示意。 胖男人看了一眼周启峰,便在对面坐下来。 “启峰哥!”胖男人先开口。 周启峰提起茶壶,倒了两碗清水,放在自己和男子面前,道:“我很庆幸,当年我离开,没有连累到你们。” 胖男人笑了笑:“一来有罗真哥的照应,二来当年启峰哥明面上与我们走得不太近,所以厉王并没有怀疑我们。” “孔盛,厉王还信任你们吗?”周启峰问。 胖胖的孔盛笑容变得黯淡,道:“启峰哥,你了解厉王,他对谁都不会十分信任,包括罗真哥。这次撒出勾陈卫大肆搜捕你,说是让我和一白监视勾陈卫五个统领,不如说是让我们互相监视。” “所以你便投靠了当今皇上。”周启峰端起水,喝了一口,平静地说。 孔盛眼神骤然一缩,双手不自觉得握起了拳头,“启峰哥,你胡说什么?” 周启峰没有解释,道:“虽然我逃亡在外十多年,可旁观者清,有很多事让我想明白了,也看清了。当年杜老三梅江上被袭,是因为你吧,他是代表皇上来江州联络你的,可惜消息走露,被别人利用了。” 孔盛没有反驳,反而平静地问:“是一白告诉你的吗?” 周启峰摇摇头,“一白是难得在这种尔虞我诈的环境中,还有一颗真心。他所作的一切都不是为他自己。他也极力替你隐瞒,可是他却忘了,有一种实话叫欲盖弥彰。” 周启峰继续道:“我曾问起一白,萧越死的原因。他说萧越是因为投靠了京城,被你撞破,因而被厉王处死。可是有一件事,连罗家兄弟也不知道,我和萧越曾同在先皇的亲卫军中秘密受训过。” “对于萧越,我还是了解的。他如果憎恨厉王,就算用暗杀的方法,也不会有耐心做那么多事,是你用他做了你的替死鬼,。” 孔盛低下头,既然周启峰知道了,他也没必要隐瞒了。 “是,我就是皇上安排插在厉王身边的钉子。你逃出江州后,厉王一直没放弃找你。那年我突然从勾陈卫那探听到消息,说有了你的踪迹。” “我知道这次厉王如果抓到你,肯定不会那么容易再放过你了,所以我们必须提前找到你。因此我向京城传递了消息,京城也返回消息说,皇上派了特使与我联络,但那个人是谁,我不知道。” “直到有一天我听说,杜三儿于梅江之上,被人暗杀,险些命绝,才知道那个特使就是杜三儿。只不过事情败露,京城再也没派人来,而厉王那里,也需要有个人去顶锅。” “所以我在勾陈卫中选择了萧越。萧越不受厉王喜欢,而且为人偏执古怪,最容易让人怀疑。” 孔盛说到这儿,抬起头问周启峰,“启峰哥,你是想为萧越报仇?” 周启峰摆摆手,“你想多了,我若想为他报仇,你还能这么安稳坐在这儿。我就找你寻问一些事情。当今皇上寻找我,做什么?” “皇上已经知道了,先皇留下一样东西,关乎着厉王的生死,所以皇上要找到那件东西。我在厉王身边这么多年,多少也猜测出来,启峰哥你与这件东西有关,有很大可能这件东西就在你身上。” “皇上也想让厉王死?” 孔盛淡淡苦笑,“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谁能比皇上更想让厉王死了。作为一国君王,江州这个地方却如国中之国,不受他控制。凡是朝廷派来的官员,不是罢官,就是死得不明不白。江州成了厉王一家之天下。” “厉王还私下招兵买马,与一些反朝廷的势力联络。试问,哪个君王能容忍?” 孔盛说到这里,眼中满是期待地望着周启峰。 “启峰哥,既然你已经反了厉王,若要结束这东躲西藏的日子,何不将……” 周启峰摆摆手,打断孔盛的话。 “虽然我背叛了厉王,但我接受的是先皇遗命。那东西我不会交出来,除非我死。” 孔盛叹了一口气,他想早点结束这提心吊胆的日子,回到京城,与家人团聚。他的家人还在皇帝手中。 看样子是不行了,不知道这种日子他还要过多久,皇上会派人来将他替换回去吗? 孔盛想到这里,从怀里默默取出来两套铁环,每一套铁环有四枚指环,连在一起,环上有棱形的尖刃。 孔盛练的是外家功夫,他的武器就是现在手里的铁环,可套在手指上,叫作拳刺。 周启峰看到孔盛的取出了自己的兵器,却毫不在意。他端起水碗放在唇边,喝了一小口水,然后将碗放回小方桌上,很淡定地问:“孔盛,你这是做什么?” “启峰哥,我不想死,更不想死在厉王手上。我把我的秘密都告诉了你。你不肯交出那东西,我们两人之间,就只能有一个活下来。我知道,从前我就不是你的对手,但我还想为自己拼一拼。”孔盛说着,已经将拳刺套进了自己手指上。 周启峰扬起坚毅的目光,看着孔盛道:“我虽然不会把那东西交给你,但也不会对别人提你的事,更不会在厉王面前出卖你。” 第279章 噎死你 周启峰说的虽然只是一句话,但孔盛紧张的心情瞬间放松下来。他清楚周启峰这个人,忠信对他来说,比命都要重,他说不会将今天的事说出去,那就一定不会说出去。 孔盛握着双手,掩住拳刺,问:“启峰哥,你这次找我来,不会只为了证实我的身份吧?” 周启峰笑了,“孔盛,我替你保守秘密,你是不是也应该对我有所回报?” “啊?”孔盛一脸迷惑。 入夜,周寒躺在床上,却无法入睡。来到人世这么久,有再多的事,她也没有如今日般心烦。 白日汤与的话,如一块大石,压在周寒的心里。她坐起来,看着窗外夜空。 今日下雨时间不长,雨过便天晴了。现在一轮圆月挂在天上,照得夜明如昼。 周寒看到这轮圆月才意识到今天是十五了。估计花笑已经跑去城郊,吸食月之精华了。 “既然睡不着,就出去走走。”周寒想到这,又重躺回去,神魂离体,飞掠而去。 当周寒停下来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株有百年以上树龄的银杏树下,不远处便是关着梁景的那栋阁楼,楼内楼外都亮着灯。 “我怎么来这了?”周寒皱了皱眉,她出来时并没有目标,只是随心而动。 “既然来了,就看看他是不是快死了。” 周寒离开银杏树,走到楼前。楼前仍有侍卫看守,但他们看不到周寒。 周寒穿门而入,楼里面,罗汉榻上,背对着她躺着一人。而整个阁楼内除了这张罗汉榻和两架琉璃宫灯,便再没其它陈设了。 周寒摇摇头,“估计都让这位世子爷给砸光了,真是浪费。” 周寒走到罗汉榻旁,坐在梁景身边。歪着头,去看梁景的脸。 梁景原本莹润的脸庞,比起以前,有些清瘦了,显得黯淡无光。 周寒发愁,暗道:“这是几天没好好吃饭了。” 正此时,楼门打开,一个侍卫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侍卫走近榻前,轻声唤梁景。 “世子,世子。” 梁景转过身,坐起来,怒道:“不是告诉你们了吗,我什么都不吃,不要再给我送了。” “世子,你再不吃点东西,真饿出个好歹,我们没法向王爷交代。”侍卫苦着一张脸说。 “那就让我死好了,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梁景夺过侍卫手中的食盒,举起来,看架势,又要往地上扔,而且是不摔得粉碎不算完。 侍卫急忙大喊:“罗总管说这里是在周记糕点铺买的糕点。” 侍卫话一出口,梁景举过头顶的双手不动了,将食盒缓缓放了下来。 周寒在一旁发笑,“摔,你怎么不摔了?反正你们付了钱的,摔了它,我也没损失。就因为是从我的糕点铺买的,就不摔了。” 侍卫一看这话管用,放下心来,退了出去。 梁景打开食盒,看到里面叠放着十多块糕点,样式各异,香甜浓郁。 周寒伸头去看,果然都是从她那里买的糕点。原来今天将铺子中所有糕点全买走的主顾,竟是厉王府。 梁景盯着盒里的糕点看了一会儿,方才取出一块九层糕,咬了一口,然后对着手里的糕点说:“见不到你,总能吃你做的东西的吧。” 周寒在一旁笑着附和,“这个我没意见,只要你付钱。” 梁景又咬了一口九层糕,闷闷地道:“我知道你讨厌我。” 周寒轻笑,“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梁景又咬了第三口糕,“我也讨厌我自己,我为什么就生在这么一个无情无义的王府。我宁可做个普通人。” “你这样想好像不太对,多少轮回往生的鬼魂,打破头都向往这样的门第去投生。” 三口将一块九层糕下肚,梁景又拿起一块豆沙卷,咬了一口,继续说:“可我就是喜欢你。” 周寒抚额,“可我不喜欢你。” 梁景咬了一口豆沙卷说:“那天我不是故意偷看你洗澡。” 周寒真想踹梁景一脚,然后对他说:“这件事你能别总挂在嘴边吗?” 然后又听梁景继续说:“那时我真没想到一直跟着的,让我真心佩服的兄弟,居然是个姑娘。” 周寒叹口气,“我也是没办法,在人间,一个女子出门在外麻烦太多。” 梁景咬一口糕点说一句话,他再咬了一口酥酪后,眼中闪出神采,道:“你那时的模样让我怦然心动,从那以后我满脑子都是你,这辈子也忘不掉。” 周寒看到梁景那突然兴奋起来的样子,咬牙切齿,双手握拳,冲着梁景吼道:“你能把那天看到的忘了吗,你现在这个样子,让我很想揍你。” 发了一会儿狠,周寒又泄了气,道:“算了,反正你也看不到我,更听不到我说话。” “我说我会对你负责,我是真心的。”梁景仍自言自语。 “不用你对我负责,我也很真心。”周寒低着头道。 “可那天你跑走前说的话,却让我难受,现在都不敢去回想。” “这也不能怪我,谁让你突然就说要娶我,我没准备好婉拒你的词。”周寒觉得自己挺无辜。 周寒刚说完,便听梁景发出“唔唔”地难过地闷声。她转头看,见梁景脸色涨红,不停抚着自己胸前,好像那里塞住了什么。 “唉,噎住了。”周寒向周围看一圈,哪有什么茶壶茶碗,估计是那些侍卫定时来送水,梁景喝完就赶紧取走,要不就全被这祖宗给砸了。 周寒一看没办法,凑近了梁景,然后伸指在他背后一点,梁景咽了一口唾液,舒缓了过来,脸上的涨红也渐渐退去。 周寒腹诽道:“想死也别用绝食这一招,做个饿死鬼有什么好。” 梁景缓过来道:“我不会强迫你喜欢我,更不会再说娶你,只要你别见到我就跑开,能让我看见你就行。” 周寒手指轻点下巴,“呃,这好像不是不可以商量。” “不过我不会放弃,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嫁给我。”梁景说完将怀中的食盒抱紧了一些。 周寒从榻上站起来,指着梁景的鼻子,吼道:“刚才就应该噎死你。”说完又垂头坐回榻上,“算了,你听不到我说话,而且你也不知道我已听到你说的话。我全当什么也没发生,什么也没听到好了。” 第280章 金玉酥 猛然,周寒站起身,抬头望向窗外,凝重地说:“有妖气。”她也不想再听梁景后边说些什么,一闪身消失在楼内。 顺着妖气传来的轨迹,周寒来到一个颇大的园子,这里应该便是王府的后花园了。 夜晚除了风吹动树叶花木的声音,周围一片寂静。 在花园中,有一座高大的假山,在山石的最高处,一只狐狸的虚影,正在对月吐纳。 “灵魂虚影,不是实体。”周寒有些诧异。 周寒刚要伸手收了这只妖影,想了想,还是算了。 “你既然以虚影出现在王府,想必也是不欲生事,我便放过你吧。” 她回过头,又看了一眼秋斑阁在黑夜中露出的一角飞檐,便消失在王府中。 厉王府,听月馆中,厉王舒服地坐在躺椅上,胡锦茵站在厉王身后,给他揉捏着肩膀。 厉王轻舒一口气,道:“孤王也只有在爱妃你这里才能感觉到放松。” “奴家也希望能多多侍候王爷,可是王爷每日都那么繁忙,来听月馆的次数越来越少了。”胡锦茵装作嗔怪地说。 厉王轻轻拍了拍胡锦茵的手,安慰道:“委屈爱妃了。” 胡锦茵站在厉王身后,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今天是十五,她却不能去直接吸收月华,而要陪伴在厉王身边。 她不能用迷惑之术,将厉王弄晕。因为她身上还有魂伤,使用妖术会使她妖气外泄,被她的仇家或巡游神祗发现。 她栖身王府并不是因为她对厉王有什么感情或贪图荣华富贵,只是为了用厉王府做为保护来治伤。 无奈之下,她只能分出一缕灵魂虚影去吸食月华。虽然效果不如自己亲自去,但也不易被发现,除非来者比她的修为高出许多。 厉王仰在椅背上,缓缓地问,“爱妃,你们女人最喜欢什么?” “最喜欢什么?”胡锦茵故意多思考了一会儿,从椅后转出来,坐到厉王的双膝之上,双臂搂着厉王脖子道:“华丽的衣裙,贵重的首饰。” 胡锦茵说到这,嘴角上翘,眼睛上长长的睫毛微微闪动,让自己的笑,看起来娇俏而勾魂。 胡锦茵柔媚地说:“奴家更喜欢王爷在我身边,不离开我。” 但胡锦茵的心里却暗道:“凭我灵狐一族,九尾的近亲,如果不是我魂魄残缺,无须在你面前装腔作势,也能迷得你对我言听计从。” “不对,我如果魂魄无事,根本不需要讨好你这个老男人,他才是我这辈子唯一喜欢的男人。” 胡锦茵想到这,脑海中又出现那张英俊得能让女人沦陷的脸。 厉王虽然没有从胡锦茵这里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但仍被胡锦茵言语所深深吸引。 厉王一把将胡锦茵抱在怀里,去扯她腰间的锦带,难得温柔地说:“爱妃,给孤生个儿子吧!你生的儿子一定是个乖巧懂事的。如果梁景还是如此顽劣,孤就将这王位传给我们的儿子。” “生,生一窝狐狸吗,不怕吓死你。”胡锦茵心里暗骂,但面上仍羞涩地道,“那王爷可要常来听月馆陪伴奴家才行。” “自然要常来。”说着一挥手扑灭桌上灯烛,屋中顿时陷入黑暗。只有月光透窗而入,窗外凉风凄凄。 第二天,周寒早早来到铺子,忙完手中的活,等待着,想看看厉王府到底派谁来。 周寒站在柜台后面,翻看着账本。花笑找了个能射进阳光的窗子,搬把椅子坐在窗子边,眯着眼,似在打瞌睡。 眼前的情形,若是生客来了,会以为花笑是掌柜,而周寒是伙计。 接待了几个顾客后,周寒听到店外有马车辚辚的声音。 她转头向门外看去,一辆马车停在门前,车身宽大华丽,拉车的是两匹形体健壮的高头大马。 一个壮汉拉住马的缰绳,马车停在店门前。车夫从车上取下一个脚凳,放在下车的地方。 这时一个随从打扮的人,从后面匆匆赶上来,打开车厢门。一个锦袍华贵,神色中透着高傲的中年人,从车厢里出来。在随从的搀扶下,踩着脚凳,下了马车。 这一主一仆或许是第一次见到周寒,但周寒却认出了他们。 那个锦袍中年人,周寒在梦中见过他年轻时候的样子,眉目之间又与梁景有七八分的像,正是厉王。而那个随从,正是和罗一白长得有七八像的罗真。 厉王也只略扫了一眼门外招牌,便进到店中来。 周寒此时只能故作不认识,笑脸相迎。 “一看这位老爷便是大富大贵,福寿双全之人。您贵脚踏践地,令小店蓬荜生光!” 厉王的眼光在周寒身上扫过,就打量起这间店铺了。 罗真介绍道:“掌柜的,这位是我家主人。听闻你家糕点味道不错,今天过来看看。如果真如外边传言的那般好,必是要常来光顾的。” 周寒忙拱手。 “能做老爷的生意,我荣幸之至。我这里的糕点都是每日新做,保证绝对新鲜,味道也好,定能让您满意。老爷想喜欢什么口味的?有软糯的,有酥脆的,有甜的,有甜中带咸的,甜中带点酸的……” 周寒十分热情地介绍。 厉王没有说话。 坐在窗下的花笑,看到来客人,立即站起身来。 厉王先是上下打量几眼周寒,然后又看向花笑,这才出口问:“你们谁是周掌柜?” “我是,我就是这家糕点铺的掌柜!”周寒说着,对花笑使了个眼色。花笑毫无顾忌地瞥了一眼厉王,然后去柜台后面了。 厉王又上上下下打量周寒好一会儿,才看向柜台上摆着的糕点。 罗真也随着看去,当看到黄金酥,不由得惊呼,“金玉酥。” 厉王回身瞪了罗真一眼,罗真忙低下头,不再看柜台上的东西。 周寒指着黄金酥,笑道:“这是本店的招牌,黄金酥,不知道这位先生说的金玉酥是什么?” 罗真忙遮掩道:“我是觉得黄金之名有点俗气了,这上边的砂糖纯白如玉,叫金玉酥更为贴切。” 周寒一拍手,赞叹道:“妙啊,这个名字好,让您这么一改,这名字更加雅致了。我以后一定将它的名字换成金玉酥。”转而对厉王说,“没想到老爷的家人都有如此才华,想必老爷家也是书香传世的大家门第,恕我眼拙,可否请教……” 厉王只淡淡回了一句,“你没必要知道。” 周寒心里轻哼一声道:“装,我还不稀罕知道。” 厉王在店内转了一圈,走到桌椅前,罗真忙用袖子将一张椅子擦了一遍,才扶厉王坐下。 第281章 市井气的女娃 一旁的花笑不高兴了。 这个一身锦衣的家伙,从下车到进店里来,就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说话冷言冷语,她早就看不惯了。 花笑提高声音道:“哎,我每天早上都会把桌椅擦一遍,又不脏。” 厉王眼皮也没抬,罗真用尖细的嗓音,十分不悦地问:“周掌柜,这就是你的伙计吗,怎么这么没规矩?” “老爷恕罪!”周寒连忙赔礼,“乡下来的丫头,不知道规矩。”然后转身便对花笑呵斥,“平时活儿干不了多少,你话倒是挺多的,给我滚去后面干活儿去。” 花笑不明白,周寒为什么对这两个人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不就是个有钱人吗。 糕点铺开业这么多天来,花笑见过的有钱人多了,从没见过周寒像今天一样奉承。她心里不服,可看到周寒一直在朝她偷使眼色,这才转身去了后院。 花笑走后,厉王才开口问周寒,“听你说话不像是江州本地人,你是从哪来的?” “我是襄州随县人。” “你这做糕点的手艺是跟谁学的?” “家里的一个长辈。” “为什么来江州?”厉王说到这,挑眉看着周寒。 周寒只觉得自己此时像个被审的犯人,而厉王眼锋如刀,如果她说错话,就会被千刀万剐一般。 “江州是个大地方,我听说比京城也不差。一是为了来江州长长见识,二是因为在大地方才能赚很多钱。” “在江州有没有认识的人?” “当然有啦,我到江州后认识了几个朋友。老爷,您们江州人真是很好相处,所以我到江州后就交了不少朋友。像教书的秦先生,鱼铺的夏掌柜……”周寒掰着手指,眉飞色舞地数起来。 “行了,行了。”罗真打断周寒,“我家老爷是问你,江州有没有你的亲戚?” “有啊,我有个阿伯在这儿。”周寒说到这儿,神色消沉下来,“可是自从我到江州,还未见过他,也不知道他现在好不好?” 厉王和罗真对视一眼,罗真会意,接着问:“你阿伯叫什么名字?” 周寒没有回答罗真,反而微笑着对厉王说:“老爷,您要哪几种糕点,需要多少,我这就去给您打包好,有什么要求您尽管提。” 厉王见周寒不愿意说了,没有继续问下去。他此来不虚,得到不少信息。 “以后我会每天派人来你这儿采买糕点,我不希望我买回去的糕点有任何问题。” 周寒上前道:“当然,卖给老爷的糕点必定是当天新做的,一定让老爷满意。” 厉王点点头,周寒问:“不知老爷还有何要求?” 厉王看着周寒,脸上现出一抹含意不明的笑,问:“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要买这么多糕点?” “承蒙老爷看得起,能照顾小店生意。有老爷您这位贵人的照拂,绝对会财源广进,只要挣钱了,哪里用问那么多为什么。” 厉王点点头,说了一句,“你很聪明。”然后站起身来,就往店外走。 周寒紧随在后相送。 周寒恭恭敬敬送走了厉王,回到店中,花笑从侧门钻出来,问:“公子,那是什么人,这么大架子,你还对他那么奉承?” 周寒淡淡地道:“那是厉王。” 花笑听到这,惊讶地张大嘴巴,“江州的皇帝啊。” 周寒一巴掌拍在花笑头上,训斥道:“你以为你还在山野里修炼呢,这是人世。皇帝这个词是禁忌,不要随便说,容易惹祸。” 花笑忙捂上嘴,连连点头,然后突然想到什么,问:“他不会是来相看未来儿媳的吧。” 周寒在花笑头上狠狠一敲,“你想多了,我们和王府的家世相差太多,再怎样他也不会看中我的,他一定另有目的。” “那您也不用那么奉承他啊,他虽是王爷,却和我们没什么关系。” “我不是怕他。我们在江州做生意,这个地头蛇暂时还是不要惹得好,现在只能讨好他。” 还有一个原因周寒没说,从今天的情形看出来,厉王一定猜出她和周启峰之间有着某种关系。 现在厉王正在到处找周启峰,周寒故意向厉王含糊透露出她与周启峰的关系,想把厉王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 她已经决定要为阿伯化解身上的压力,而且她还要和厉王做交易。但这个交易她不能主动,必须厉王亲自找她,成功率才大。 离开周记糕点铺一段距离后,厉王推开马车车厢的窗户,问车外的罗真:“你觉得这女娃怎么样?” 罗真道:“很油滑,很会做生意。” “这么市井气的女娃,怎么配进王府?” “王爷说的是。还是文家女儿好,端庄大气。世子还是孩子心性,识人不明,世子的婚事还是王爷做主最稳妥。” “这女娃和周启峰一点也不像,不过比周启峰有意思。” “王爷,那黄金酥分明就是以前皇宫御膳房周掌事独家的‘金玉酥’。周掌事死后,除了周启峰,没人会做。要不要把她抓起来,不怕周启峰不现身。” “不用了。周启峰不笨,他出现在江州之时,就应该想得到,我们一定会找到周寒,可他并没有安排她离开江州或隐藏起来,可见对她并不用心。” 说到这儿,厉王轻蔑地一笑,“难怪父皇会选中周启峰来做那件事,他是个冷心硬肠的。当年的寻玉,他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却连头也没有回。” 罗真垂下眼皮,闪过眼中那抹痛恨,方才说:“周启峰是先皇身边的人,必然有与众不同之处,才能得先皇看重。” “父皇,父皇!”厉王靠在车厢中的软枕上,低低叫了两声父皇,言语之中满是怨忿。 过了一会儿,厉王声音再次从车厢内传来。 “叫监视的人盯好了,看看都有什么人接触周寒。” “王爷英明,既然抓那女娃没用,就盯紧这里,只要周启峰在江州,他总会来找这个女娃。” 厉王点点头,认可罗真的说法。“还有,去把周记的黄金酥都买来。” 第282章 死人的眼睛 冬日夜晚,天上始终像蒙着一层薄纱般,月也朦胧起来了,撒落一地冷清。月光虽不如水,但黑夜中散播的凉意却如水般,让人感到浸透全身的寒意。 如此夜晚,江州城的街道早已失了行人的影子,家家关门闭户,连灯火也没剩下几点。一队巡城的士兵,走在通义坊和东平坊之间的街道上,整齐的步伐,成了这夜晚唯一的节奏。 突然,为首的军官抬手,让队伍停下。军官身后的士兵们立刻握紧了手中的长戈。 迎面的黑暗中,逐渐出现了一团黑影,伴随黑影的还有马蹄的得得声,和车轮的嘎吱声。 “什么人?”军官冲对面大声喝问。 嚓地一声,对面的人擦着了火折子,然后点亮了一盏灯笼。 巡城的士兵这才看清,对面有三个人,两辆平板马车。 为首的一人头戴方巾,身穿一身单薄的灰色长衫,肩上还搭着的一个褡裢,像一个游方郎中的样子。 后面便是那两辆马车,车上各有一名身强体壮的车夫。车夫身后有鼓鼓囊囊的影子,好像是拉着货物。 长衫人很懂规矩,让车夫停下来,等待官兵过来询问。 一队士兵走过去,迅速将三人两车围了起来。 军官问:“你们干什么的,为什么这么晚还在城中游荡?” 长衫人抬起头,军官这才看清,这是一个年轻人,而且长得极好看。 长衫人没说话,而是从袖笼里取出一面银牌,交给军官。 军官疑惑地看了一眼年轻人。当他在微弱的灯光下,看清手上的银牌时,手不自觉得颤抖了一下,立刻满脸堆笑。 “原来是厉王府的人,小人眼拙,恕罪。” 军官说完,将银牌双手捧着还给长衫人,然后向手下士兵一挥手,士兵解除包围,又恢复了刚才排成一列的队伍。 长衫人也没客气,继续向前走,那两辆马车也缓缓跟上。 待到马车从军官身前经过,那名军官方才看清,那两名车夫,一个大概四十岁上下,一个二十岁上下。每辆车上载的是一个长方形的木箱子。箱子大小和棺材差不多,都用铁钉钉死了。 当三人两车走远,一个士兵的好奇地问:“头儿,厉王府挺奇怪的,大半夜的,拉得什么东西?” “厉王府的事,谁也不许多嘴。除非你们不想好好活着了。”军官训斥自己的手下。 长衫年轻人和两辆马车在看不到巡城官兵后,就拐了个方向,来到一处大宅的侧门外。 单看这处宅子高墙绿瓦,便能想像出里面是如何富贵豪华。 两个车夫跳下马车,来到门前。长衫人对二人说:“你们略等等,我叫人出来搬箱子。然后禀告这里的主人,他会给你们赏钱的。” “哎,多谢公子。”车夫一听到赏钱,眉开眼笑。 长衫人上前敲门,里面传来高声询问:“是谁?” “是我。”长衫人回答。 长衫人的话音刚落,门内传来开锁和抽动门拴的声音。 门开了,一名蓝衣青年向长衫人施礼,“先生回来了。” “嗯,你叫几个人,把车上的箱子搬下来,送到后院厢房。告诉他们一定要小心,不能翻倒,不能剧烈晃动。”长衫人吩咐。 蓝衣青年领命去了。 不一会儿,蓝衣青年带来八名家仆,四人抬一个木箱,平稳地进门内去了。 长衫人这才领着两名车夫进了门,对蓝衣青年说:“这两位你先照顾一下,弄些吃食和水给他们,我先去见过主人。” 长衫人朝那名蓝衣青年使了个眼色,蓝衣青年会意,带着两名车夫走了。 两名车夫随着蓝衣青年进入到大宅内,穿廊越院。 天太黑,宅中也只有几处有灯火,两人看不清还处,不过眼前的雕梁画栋,他们两只眼睛也看不过来。 他们活这么大,也没进过有钱人的大宅,心中惋惜为什么不是白天来此。 两名车夫正边走边看,鼻中嗅到一股香气。 这香气不像是花香,却像是药香。两人也没在意。 三人穿来穿去,终于来到膳房。蓝衣青年为二人安排了饭菜,就出去了,说一会儿来接他们。 两名车夫对饭菜很满意。虽然不是新做出来的,但却有两荤两素四盘菜,还有十个雪白硕大的馒头。 “不愧是有钱人家,连剩饭都比我们平时吃得好。”中年车夫夹了一口菜,咬了一口馒头后说。 “那是,不是有钱人,谁会为两个死人花这么多钱,从邢州运到江州来,这一路可不近啊!”年轻车夫道。 “你胡说什么?”中年车夫险些一口咬到自己的舌头。 年轻的车夫向膳房门口瞧了一眼,见没人,就朝中年车夫凑近了一些,放低声音说:“在路上时,我趁着起夜方便,扒开箱子上的盖子,瞧了一眼。叔,你猜我瞧见了什么?” 中年车夫的好奇心也被年轻的车夫挑起来了,忙问:“瞧见什么了?” “眼睛,一对死人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像死不瞑目。难怪那人要我们晚上进江州城。”年轻车夫故意将自己的说话声音放得低沉沙哑,将气氛带得讶异。 饶是中年车夫比年轻车夫见识多,一想到这些日子,自己载着一个死不瞑目的死人,心里也是一颤。 “呸,你这混小子,忘了我们这一行规矩,顾主的物品不能随便打听,更不能偷看。也许那两个死人是这家死在外面的亲友,又怕说出来拉死人,活儿没人干,所以才想出这种办法,伪装成货物。以后你再做这种事,我就告诉你爹,让他打烂你的皮。” 中年车夫斥责青年车夫,用这方法将自己心中的不安压下去。 “知道了,叔。我这不也寻思,那位唐先生搞得神神密密,看看里面是什么东西。如果是贵重的东西,我们也可以让他给咱们多加点钱。” 年轻车夫不以为意地坐正身子,夹了一块鸡肉啃起来。 “我看你是想趁机敲诈一笔吧。”中年车夫瞪了年轻车夫一眼。 “叔,你看你想到哪去了,我想多赚点钱娶媳妇也有错吗?反正他们也有钱,还在乎这点儿吗?” 第283章 八字全阴之血 中年车夫还想说点什么,这时膳房门开了,蓝衣青年拿了一个酒壶两个酒杯进来,放到两个车夫面前。 “我们老爷说二位一路辛苦,所以让我拿了一壶好酒,谢谢二位。” “老爷真是客气,这是我们该做的。”中年车夫站起来抱拳行礼。 “二位慢用。”蓝衣青年离开了膳房。 中年车夫目送蓝衣青年离开,再低头,看到年轻车夫已经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并一饮而尽了。 “好酒,哎,叔,你快尝尝,你这辈子怕都没喝过这么好的酒。” 年轻车夫嚷嚷着,给中年车夫倒满了一杯酒。 中年车夫又瞪了年轻的车夫一眼,不过还是坐下来,饮下了一杯酒。酒果然是好酒。中年车夫拿过酒壶又给自己满上一杯。 “哎,叔,给我留点!” 这座大宅后院的厢房中,两个长木箱子中间隔了一丈远的距离,并在下面架起三尺高的木架子摆放,箱子上的铁钉还没拔下来。 长衫人正站在两只箱子中间,他刚刚给两只箱子上各贴了一道黄符。 这时,那名蓝衣人进来,向长衫人躬身行礼,“师父,酒已经给那二人拿去了。” 长衫人点点头,“无风,以后这里就交给你看管,一定要小心在意,不许疏忽。” “是,师父。” 这时一名蓝衣少年兴冲冲跑了进来,“师父,你回来了!” 长衫人看到蓝衫少年,脸色骤变,怒喝,“出去!” 蓝衣少年吓得一愣。 名叫无风的蓝衣青年见长衫人发怒了,赶紧推了推还没反应过来的蓝衣少年。 “无月,快出去。” 无月委屈地退了出去,刚到门口,便听长衫人厉喝道:“这间厢房没我同意,你任何时候都不得进来。”无月悻悻地走开了。 长衫人对无风道:“记住,这间屋子里不能见阴血。” “我记住了。”无风躬身回应。 长衫人摆摆手,“送那两个车夫走吧!” 无风从厢房中退出来,半路上被无月拦住。 无月的嘴撅得如同鸭子的嘴一般,向无风倾诉委屈。 “师兄,今天师父为什么对我那么凶?我又没做错什么。” 无风呵呵一笑,停下脚步,对无月道:“师父不是对你凶,而是那个屋子中的东西碰不得阴血。” “什么是阴血?”无月抬起小脸问。 “就是八字全阴之人的血,这种血是邪物最爱,你忘了你当初被邪物缠上,还是师父救了你,你这才跟了师父。” 无月了然地点点头,鸭子嘴也收回去了。“师兄,那屋里的东西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师父不说,我们也不能打听。” “哦!” “好了,”无风拍了拍无月的后背,“咱们这宅子那么大,你去哪都行,那间小厢房你就不要去了。回去吧,好好看着师父的转阴炉。” “嗯。”解开了心结,无月蹦跳着离开了。 无风目送无月走远,又看向另一个方向,那里是膳房的所在,还有两个人等着他去处理。 无风将两个车夫送回到宅子的侧门处,掏出两张银票,递给两个车夫,“这是两张五十两银票,是我们东家赏的。” “嘿嘿,老爷真是个大善人。”年轻车夫迫不及待地抽过一张银票,趁着门前的灯笼去看。中年也接过了银票,看了起来。他们平日干活挣的钱最多的也就是二三两银子,哪里见过银票。不过他们虽然没读过书,但银票上的字还是认得的,是五十两银票没错。 “二位请吧,我不送了。”无风催促车夫离开。 “小哥,你行行好。天这么晚了,我们也没处去,能不能在贵宅凑合一夜,天亮再走。我们不求住什么客房,就在您这儿的柴房挤一晚就行。”中年车夫道。 “我们这儿不留外客。”无风说完,又掏出两块碎银,扔给年轻的车夫,“这是二两银子,江州城是大地方,一些客栈晚上也开门,你们自己去寻住宿吧。” 无风说完转身回到门内,将大门关上了。 年轻车夫笑嘻嘻地咬了咬两块银子,质地软,咬出了牙印,是真银。“这家人真大方,又是二两银子到手了。” “快走吧,这大冷的天,赶紧找个地方暖和暖和。”中年车夫拉着青年车夫匆匆离开了。 两人走出一段距离,已经看不见那座大宅了。年轻车夫仍处发财了的喜悦当中,双手紧紧攥着那二两银子。 中年车夫却感觉浑身发冷,这不是天冷冻了,而是他总有一种心悸的感觉,身后好像有什么跟着他们。可他回头去看,除了看到漆黑寂静的街道,什么也没有。 “叔,回去我就有钱把媳妇娶回家了,剩下的钱我再做个小生意。以后就在家守着媳妇,不往远地方跑了。” 年轻车夫对中年车夫讲述着自己的打算。他说到这儿,突然停下脚步,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头,“我怎么有点晕啊,是不是刚才酒喝多了?” “怎么可能?一壶酒,两个汉子喝。而且我们两个人酒量都很好,怎么会醉?” 中年车夫想到这儿,上前去看年轻车夫的情况。然而他自己刚走两步,头也开始晕起来,只觉街道旁的房舍都围着他转起圈来。 就在两个车夫晕得东倒西歪之时,他们的身后张开一个巨大的黑影,像巨兽张开了它的血盆大口,朝两名车夫咬了下去,将两人吞没在无边的黑暗中。 梅江神府,李清寒靠在江神宽大的座椅上,忍着心里的烦躁。她身旁站着一个绿衣官吏,正捧着一个折子在念。 绿衣吏念的是四时府的公文,上面将哪日哪时,梅江哪一段结冰,冰的厚度,都写得清清楚楚。 李清寒打了个哈欠,不以为然地道:“布冰这种事,就不用他们四时府来了,我替他们办了。” 绿衣官吏吓得脸都白了,“神君,这万万使不得,您一指下去,我们整个梅江就成一个大冰坨了,水族们可受不了。” 李清寒一想也是,也就不再说话了。 这时神殿门口,有一道红影大叫着冲进来,“神君,出事了,出事了。” 第284章 江水浮不起的尸体 李清寒坐直身体,看到一尾红色鲤鱼,不过这只红鲤只有影子,而没有肉身。 它正是鱼潢。 鱼潢自从跟了李清寒。李清寒就给了它一个任务,就是代替李清寒巡视梅江。只是这小鱼妖有个毛病,丁大点儿事就爱大叫,不是说不好了,就是说出事了。 李清寒提醒它很多次了,它也改不了,干脆就由它去了。 李清寒摆摆手,让鱼潢不要叫了,“说吧,什么事?” “梅江里淹死人了。”鱼潢快速地摆着尾巴,大声说。 鱼潢此话一出,就连李清寒身旁的江神府绿袍官吏都不满地斜了鱼潢了一眼。 “梅江每年淹死的人不在少数,不用这么大惊小怪。你可以找附近的巡逻江兵,让他们把尸体送到江岸上去,然后把魂魄带去冥守司。” 李清寒已经无奈了,心中暗自埋怨周寒,这是给她找的什么奇葩。 “我知道,我知道!”鱼潢说话的速度,与它在水中游行的速度一样快,“但这次不一样,江兵试过很多次,这两具尸体在江水中浮不起来,刚送上去,就沉下来。而且我们没找到他们的魂魄。” “哦,尸体浮不上去?没有魂魄?”这倒引起了李清寒的兴趣。 “神君,会不会这尸体上有什么重物或避水之物?”绿袍官吏帮忙猜测。 “没有,没有。我和江兵搜查过了,他们就是普通百姓,身上没宝物。”鱼潢的尾巴越摆越快,好像挺着急。 “好了,带我去看看。”李清寒说着站起身。 鱼潢甩动尾巴,调转方向,像一道红色的箭矢一样向江神殿外射去。 梅江江底的一处,松软的泥沙上躺着两具尸体,都是男人,一个中年人,一个年轻人。 这两具尸体的皮肤黑中透红,是正常人的颜色。就好像这两个人不是死了,而是在江底睡着了。 李清寒围着两具尸体转了一圈,道:“他们身上居然还有生气在,但魂魄却没了。” “怪事,怪事。神君,有生气,就说明人还没死透,可魂魄哪里去了?”鱼潢大叫起来。 “他们是刚淹死的吗?”李清寒问鱼潢。 “是啊,是啊。昨天晚上我还曾巡视经过这里,没发现这两具尸体。”鱼潢回答。 这点李清寒相信。她交给鱼潢代她巡视梅江的任务。鱼潢很勤快,一天至少要将梅江巡视两到三遍。这也是为什么李清寒能容忍鱼潢大呼小叫的原因。 “他们是人间的凡人,就交给人间的官府去查这两人的底细吧。” 李清寒说完伸出手指,在江水中挑动了一下。沉在泥沙中的两具尸体,左右晃了一下,身下突然冲起两股水柱,托着两具尸体,直向江面而去。 到了江面上,两股水柱又化作两股水浪,拥起两具尸体拍向江岸边。 此时正是红日高升之时,江上客船,打渔船正来往忙碌,就有三四只船的上船夫和渔民看到这惊奇的一幕。 待船靠岸,看到江水卷上来的是两具尸体,顿时喧闹起来。 “快报官!” “这两具尸体是被江水送上来的,一定有奇冤。” “有没有认识这两个人的?” “看他们穿的衣服不像渔民,倒像是做脚夫的。” 这里离江州码头不远,不一会儿,围了一大群人,七嘴八舌猜测这两个人的来历和死因。 周记糕点铺的店门打开了,还冒着热气的新鲜糕点,一块块地整齐地码在盘子上。 周寒拿着抹面正在擦拭店面。因为每天一大早,花笑要去周寒的住处教周冥和刘津武功。所以早上开店门,打扫卫生,就由周寒来做。 周寒做完活儿,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坐在窗边,看着街上的行人。 天已入冬,来往的行人少多了,便是走在街上,也是行色匆匆。 突然,两队人足有十多人,小跑着向她这个方向而来,他们穿着一样的青色窄袖长袍,那是刺史府的衙役。 刺史府出动这么多衙役,不是有大事,就是有大案。 周寒向队伍中间张望。果然,队伍中间,有三名骑马的人,正是宁远恒和叶川、徐东山。宁远恒座下是浑身火红的踏焰。 周寒站起来,她还没有开店门出去,就听街上一声欢呼,“宁大人!” 周寒听声音就知道是花笑。刺史府的队伍经过周寒的店铺前,正好花笑回来了。 周寒在店门再向外张望,宁远恒看了花笑一眼,没有回应,反而是叶川冲花笑招招手。 花笑虽然对宁远恒不理她很失望,但仍迎上去问叶川,“叶大哥,发生了什么事?” 叶川停下来,在马上俯身,小声说:“江边发现了两具尸体,我和大人去看看。” “我也去,我帮你们。”花笑毫不犹豫地说。 叶川知道花笑有和周寒一样的本事,她去了,的确能帮他们破案。叶川也不问宁远恒同意不同意,便应下来,“好!” 花笑高兴地如抢到了骨头吃一样,她冲着宁远恒喊:“宁大人,我没有马,你带着我。” 宁远恒回过头来,眼光扫过糕点铺,看到周寒正站在门前。他吩咐叶川,“叶川,你带着花笑。” “啊!”花笑一脸失落,就如骨头又被人抢走了一般。 花笑心思单纯,不会遮掩。 叶川看出来花笑对宁远恒有别样的心思,故意戏弄花笑说:“你放心,我骑马很稳的,保证你摔不下去。我家大人就不一定了,他的马上可从不会带人。” 花笑一脸不情愿上了叶川的马。 听到叶川调笑她,侧过身,一把抓住叶川的肩头,使劲一掀。叶川身子一歪,惊叫一声,从马上摔了下来。 花笑一夹马腹,马儿快跑去追宁远恒。 “花笑,那是我的马,你这是明抢。”叶川从地上爬起来,追着远去的花笑大叫。 “我抢过来就是我的了,你自己在后边跑吧。”花笑的声音传来,“宁大人等等我。” 花笑只顾着追宁远恒,却没看到周寒一脸的怨忿,“狗东西,到底谁才是你的主人?” 第285章 你觉得熟悉吗 周寒还在生闷气时,就听门外传来马蹄急促的声音,声音就在店门口消失。周寒朝外望去,却是花笑骑着马回来了。 “你不是会情郎去了吗,回来干什么?”周寒低着头,故意摆弄柜台上的算盘,看也不看一眼跑进来的花笑。 “掌柜的,出怪事了,还得是你去一趟。”花笑表情难得的严肃。 “什么怪事?”周寒问。 “我以为我去了,沟通鬼魂,便能帮宁大人破案,也不用让他劳心劳神了。可谁知那两具尸体旁根本没有鬼魂,我在附近查找,也没找到。” “他们可是刚死的?若不是,也有可能鬼魂游荡到别处去了。” “这就是第二怪了,他们就是刚死不久的,而且尸身上还有血色,就好像才刚咽气一样。若不是他们的呼吸和心跳都没了,真以为他们还活着。府衙的仵作检查了尸体,身上一点伤痕也没有,更别说致命伤了。而且我看了,他们也没中毒。宁大人现在连死因也找不到。” “这样找我也没用啊。”周寒撇撇嘴。 “掌柜的,我听在江边围观的人说,有人看到,是梅江的江水把这两具尸体卷上来的。”花笑凑近周寒说。 “江水?”听到这儿,周寒脑中灵光一闪,“你的意思是说,江神有可能知道这两具尸体的来历?” “对啊。还是掌柜的聪明。”花笑趁机奉承,“你知道,那是江神,我们这种小妖是无法见到的,更别说问话了,只能请公子出面了。” “我跟你去一趟。” “多谢掌柜的。”花笑又高兴得像得了骨头一样,拉着周寒出了店门。 周寒将站门锁了,看到花笑递过来的马缰绳,愣住了。 花笑的意思让周寒骑马,她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驾起风,飞过去。 周寒尴尬,“我不会骑马。” “啊!”花笑很吃惊。她可是知道,周寒这具身体里,可是一个活了几千岁的神魂。 “哎呀,快点,你不想帮你的情郎了?”周寒用催促转移自己的尴尬。 “哦!”花笑飞身上马,然后把周寒拉了上去,两人共乘一骑。 江州城西市的街道上,就出现了这么古怪的一幕。一匹马上,一个美貌少女带着一个美貌少年,疾驰而去。 周寒之所以这么痛快答应花笑,是她想到了那两具奇怪尸体,死亡的可能原因。 周寒到江边时,刺史府的差役正在驱赶围观的人。 宁远恒和叶川、徐东山在周围小心查看,寻找线索。 周寒来到两具尸体旁边,宁远恒道:“我派人寻问了附近的人,没人认识这两个人。花笑说没找到这两个人的魂魄。” 周寒蹲下仔细打量了尸体说:“这两个人身体中还有生气存在。” “有生气?难道他们没死?”宁远恒吃了一惊,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他和仵作查了几遍,这两个人死得很透了。 “死了,是他们死的方法与常人不一样。他们停止呼吸时,身体却没有死透,反而留下了一丝生气在身体里。所以他们的尸体不像死人,反而像熟睡的人。” “他们如何死的?”宁远恒迫不及待的问。 “应该是被人生生抽走了魂魄。”周寒的话骇人听闻,让宁远恒和一旁的花笑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周寒轻轻叹了口气,没有了魂魄,就是流阴镜也查不出这两个人的来历。 宁远恒回身对一名差役道:“你去找一名画师来,把这两个死者的容貌描绘下来,然后全城张贴告示,让他们的亲友来认尸。” 那名差役领命去了。 宁远恒安排了一些事后,对着梅江的江水陷入沉思。 “你觉得熟悉吗?”一个声音在周寒身旁响起。周寒侧头,看到李清寒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她身旁,只不过李清寒是隐身状态,别说宁远恒,就是花笑也看不见她,只有生为同魂的周寒能看到。 “熟悉什么?”周寒问。 “这两个人的死法。灵圣教,祁冠曾用过这样的方法收集魂魄。” “难道江州城中也已经有了灵圣教?” “即便没有,灵圣教的手也已经伸到这里了。” “这两具尸身还有生气,是浮不上水面的,是你把他们送上岸的?” “嗯,他们两个连魂魄都没有了,也无法查明他们的身份,只能送上岸,让凡人官府去查了。”李清寒说到这儿,侧过头,望向还在沉思的宁远恒。 “看来灵圣教的事,应该让宁远恒知道了。” “嗯!”李清寒回过头来,“我该回去了。” “李清寒,江神做的轻松吗?”周寒笑问。 “你来试试,天界公文一封接一封,都是些琐碎之事。” 周寒故意扭过脸去,假装没听见。李清寒冷笑一声,然后消失了。 “掌柜的,可查出什么?”花笑见周寒扭头不再观察那两具尸体,以为有结果了,上前便问。 周寒耸耸肩,“他们连魂魄都不见了,神仙也没办法。”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去阴司查生死簿。但周寒现在是阳间人,不能干涉阴司的事。 周寒走到宁远恒身边,轻轻叫了一声,“哥。” “你还记得叫我哥,我以为从你离开襄州那天起,我们之间的情分就断了。”宁远恒语调平平,却让人感觉到压力。 “怎么会?”周寒满脸陪笑,“像哥哥这么出色的人物,做我的哥哥,是我天大的福分,我可不舍得断了和哥哥的情分,你永远都是我的好哥哥。”周寒一口一个哥哥,极尽奉承。 “好,那你解释下,这是怎么回事?”宁远恒忍住心底的笑意,从身上掏出一张折叠纸笺。 宁远恒一拿出那张纸笺,周寒就知道那是什么了,正是她在俞县为陈思亮开的治疗疫病的方子。 “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宁远恒展开纸笺问。 周寒不等宁远恒将纸笺全部展开,就抢了过来,笑嘻嘻地说:“哥,这事不急,以后慢慢说,还是眼前的事重要。”说着,她指指地上躺着的两具尸体。 “你又看出了什么?”宁远恒心里虽然责怪周寒,但知道眼下还是尽快破案要紧。 “我想和哥哥讲一件我来江州路上发生的事,虽然看似与此案无关,但也有相似的地方。”周寒神情郑重起来。 宁远恒点点头,然后吩咐叶川和徐东山安排人,把死者抬到府衙,等待告示出来后,方便有人来认尸。 第286章 妖怎么了 宁远恒飞身上了踏焰的背,然后一把把周寒拽了上去,朝江州城飞驰而去。 花笑追了几步,喊了几声,都没用。花笑转回身,指着叶川,怒气冲冲问:“你不说宁大人的马从不带别人吗?” “周寒可不一样,在襄州时,宁大人就对周寒很好。”叶川不以为意地说。 “难道宁大人知道掌柜的是……”花笑大睁着眼睛,心中却胡思乱想起来。 “当然知道。”叶川牵过自己的马,上了马后,看到失魂落魄的花笑,一声吆喝想将花笑拉回神,“哎,你不回铺子吗?你不许再推我下马了,跑这一路太累了。” 花笑好像没听到叶川在说什么,自己默默转身,走向江州城的方向。 “哎,你就这么走回去啊?”叶川催马追上去。 周记糕点铺中,宁远恒听了周寒在罗县的一些经历,责怪道:“你应该早点把这些事告诉我。” “我以为灵圣教也就只敢在一些小地方兴风作浪,没想到他们把手也伸到江州来了。”周寒双手托着下巴,撑在桌子上,发愁地说。 “这么说,江州以后还会不断有人遇害?” “也倒不一定。罗县是因为被灵圣教控制了,所以他们才敢为所欲为。而江州有厉王和你,有军队。他们若想控制江州,必须同时控制你二人。这很难,他们不敢胡来,所以江州暂时还能平安。” “我会安排人秘密查访,一定要将灵圣教那些妖人找出来,不能给他们机会。”宁远恒一掌拍在桌子上,周寒吓得一哆嗦,心疼她的桌子。 “妖怎么了,妖也有好有坏。”店门打开,一脸怒气的花笑出现在门前。“你们当官的人里,又有几个是好人?” 宁远恒诧异,自己好像没招惹过这个姑娘。 周寒心里叫苦不迭,这个小妖又犯什么浑。 宁远恒承认自己不懂女人的心思,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躲开。“我还有很多事需要马上去安排,告辞了。” 宁远恒走到门前,花笑气鼓鼓地还要拦他,被周寒瞪了一眼,只得乖乖让开。宁远恒从始至终也没有多看花笑一眼。 宁远恒走后,花笑冲周寒大声嚷嚷起来。 “掌柜的,你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周寒被逗笑了。 “宁远恒有喜欢的人,那个人就是你。” “啊?你听谁说的?”周寒很惊愕。 “你就别瞒我了。我承认自己处处不如你,宁远恒若是喜欢你,我以后再也不纠缠他了。”花笑眼中含泪,低下头,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胡乱想什么,你难道没听到我怎么称呼宁远恒的吗?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之间是兄弟情,就算他知道我是个姑娘,那也是兄妹之情。” “可我听叶川说,宁远恒对踏焰宝贝得不得了。除了宁远恒自己,也只有你才能和他共骑踏焰。宁远恒若不是真心喜欢你,又怎么会做到这样?” “你这个小妖精。”周寒笑骂了一声。“来,坐下,我给你讲讲我在襄州一些事情,你就明白了。” 周寒拉着花笑坐在刚才宁远恒坐的那个位置上,讲述起,她在襄州和宁远恒之间发生的一些事。 花笑止住了泪,扑闪着大眼,听得极认真。听到精彩处,她还紧张地攥着自己的衣服。 最后,周寒道:“到我离开襄州时,宁远恒还是认为我是个男子,他怎么可能喜欢我。你也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我身上的寒冰封印已经裂开了,只待全部融化,我就要舍弃这具肉身,回冥界去了。所以我不会在人间留下牵绊,更不会让自己陷入那些烦杂的事情中,去害人害己。” “这么说,我还有机会。”花笑终于展颜而笑。 “我真不知道,让你来这俗世,是对是错?”周寒抚额叹息。 每年在梅江里淹死的人太多了,死因各有不同,江州的百姓早都习惯了。 所以梅江边发现两具死因莫名的尸体的事,热度也只有两天,也就冷了下来。 若不是江州城还贴着领尸的告示,人们怕都懒得想起来。 宁远恒将告示下发到江州各县中去,但依然没有人来认领尸体,连认识这两具尸体的人都没有。 然而这还不是让宁远恒最烦躁的。宁远恒最烦躁的是,厉王就在自己的头上虎视眈眈,可自己手里却没有一兵一卒可以调用。 宁远恒几次去厉王府,去要江州守军的调兵印信,但厉王不是以各种理由推拖,就是避而不见。 厉王也并不好受,他也很烦恼。勾陈卫在江州各处暗中搜索,却始终抓不到周启峰。周启峰像个泥鳅一样,突然在某处露面,待勾陈卫找到地方,已经是人去楼空。 周启峰好像在挑衅厉王,说:“我就在江州,你来抓我吧。” 勾陈卫的五位统领,几乎每隔两三日,就被厉王叫去,然后挨一顿训斥加惩罚,骂他们无能。但厉王也不能杀他们,周启峰还在江州城中,还要靠他们领导勾陈卫。 厉王还有一件事烦心,那就是他向来倚仗的离鹤法师,回到江州了。只是奇怪的是,离鹤法师一回来,宅子大门紧闭,概不见客,连他这个王爷都不见。 一场大雪纷纷之后,厉王身披纯黑的狐皮大氅,手里握着手炉,站在重华居'的廊檐下,望着一片白茫茫的王府。 又是一年将过,对于厉王来说,时间过得太快了。可恨人只有短短几十年寿命,而他已经过了不惑之年。他还有重要的事没做,属于他的东西他还没有拿回来,这个过程又需要多少年,他会不会没有达成心愿就死在半途了。 厉王很不甘心,问身旁的人:“离鹤法师还不见客吗?” “是。离鹤法师的徒弟说,法师正在闭关炼丹,不能打扰。待到法师出关,会亲自来向王爷请罪。”厉王身旁的一名太监跪下回话。 厉王轻叹一口气,又问:“世子怎么样了?” “世子肯进些膳房的饭食了。但是把王爷送去伺候的女人,都推出了秋斑阁。” 厉王听了,走下重华居。那名太监赶紧站起来,跟在厉王身后。 第287章 丽质天成 打开秋斑阁的门,厉王眼前看到的是空荡荡的室内,正对门口一张罗汉榻,榻上铺着厚实的细绒毯。 梁景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条锦被,还有一本书搭在脸上。 对于门口传来的动静,梁景丝毫不为所动,倒像是睡着了。 厉王迈进秋斑阁,这个夏日纳凉的居处,倒也暖和。他低头一看,原来室内还放着一个炭盆,里面的炭火通红,却没有一丝烟气,反而散发淡淡清香。 太监跑过去,弯腰对梁景说:“世子,王爷来了,您请起身。” “他来他的,关我什么事?”书下传来梁景闷闷地声音。 “你是不打算出去了?”厉王问。 “看您这话说的,不是您要把我关在这里吗?这是又嫌我太老实了?我是不是该天天上房揭瓦,砸门撬窗,才合您心意?” 梁景把脸上的书拽下来,扔在一边,看着厉王,却是一脸的冷淡。 “你可知道周寒来江州做什么?”厉王没有生气,反问梁景。 “找她的亲人。”梁景坐起来回答,他知道厉王不可能无缘无故问这个问题。 “她在江州的亲人是谁?你知道吗?” “她不说,我不会逼问她。” 厉王淡淡一笑,颇有深意的地说:“她的亲人就是周启峰,那个叛徒。” 梁景愣了一下,但他随即道:“是周启峰又如何?周启峰背叛你时,周寒还没有出生,和她有什么关系?” “哼!”厉王生起一丝怒气,“我见过周寒了。” “你把周寒怎么样了?”梁景像点燃的爆竹,一下子窜了起来,怒视着厉王。 看到梁景的反应,厉王藏在袍袖中的手握成了拳。他真想揍这个儿子,为了一个认识不长时间的女人,弄得父子反目。 “世子,周寒姑娘没事,好好地守在她那糕点铺呢。您每天吃的糕点都是王爷派奴才去她那里买来的。” 一旁的太监看父子二人剑拔弩张的样子,赶紧帮厉王说话。 梁景想到他每天都会吃到的糕点,确实是周记糕点铺的,这才放下心来。 梁景是放心了,可厉王气还没消呢。 厉王转身向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冷冷地道:“那丫头不但是周启峰的孩子,而且一身俗气。她没资格成为厉王府的人,就是给你做妾也不配。” “好,那我就离开厉王府,从此我不再是厉王府的人。”梁景丝毫没犹豫,大声说出来。 厉王身子微微一颤,也未回头,离开了秋斑阁。 梁景待厉王走后,来到门外,发现原本守在秋斑阁外的王府侍卫,全部都撤了,只剩下他自己孤零零地站在雪地中。 年关将至,糕点铺中的生意冷清了不少。 周寒送走一位买糕点的客人后,发现花笑不见了。 “这个小妖精,到底谁是掌柜?我干活,她却去偷懒了。” 周寒来到后院,看见花笑正独自坐在天井中,抬头看着天空发呆,一副痴痴的样子。 “花笑。”周寒上前故意大声在花笑耳边喊。 花笑一个激灵,转过头,抚抚胸口说:“掌柜的,你这样会吓死我的。” 周寒呵呵一笑,问:“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宁大人,好几天没见到他了,真的好想他,最近连叶川也不见人,想问问宁大人的近况都没人问。”花笑嘟了嘟嘴,一副失落的样子。 “宁大人是个负责任的好官,一天有很多公务要忙,他可没时间来咱这个小店。” 周寒便将宁远恒在襄州刺史仼上勤劳政事、民事的所为简单叙述了一下。 花笑闪着晶亮的大眼,听得津津有味,然后不知道是夸自己还是夸宁远恒,兴奋地说:“我觉得我真有眼光,现在的世道贪官那么多,却让我遇上一个不但长得好看,而且有能力,又勤政廉洁的好官,我现在越来越喜欢他了。” 说到这儿,花笑却又泄气一样,蹲在地上叹气,“可是我喜欢他有什么用啊,他也不知道我的心意。” 周寒拍拍花笑的后背,道:“行了,别愁眉苦脸的了,给你派个活儿。” “什么活儿?”花笑听了提不起一点兴趣。 “包两斤糕点,去给宁大人送去。” “真的?”花笑几乎是从地上跳起来的,差点撞上周寒的下巴,幸好周寒闪得快。 “掌柜的,你太善解人意了。”花笑狠狠地抱了一下周寒,飞跑着去了。 周寒摇头,修炼了五百多年,却没有一点人类姑娘的矜持。她冲着花笑大喊,“如果宁远恒给钱,一定要收啊!” “知道!”花笑声音从前面传来。 周寒正要回前店,却见花笑又回到后院,往自己住的房间奔去,周寒问:“你怎么还不去?” 花笑边跑边道:“我总要梳洗打扮一下吧。” 周寒听后点头,这一点和人类的姑娘一样了,见情郎之前要把自己打扮漂亮。 周寒回到前店,过了有两刻钟,花笑从后面出来。她换了一个好看的飞云髻发式,头上插着那支周寒送她的簪子,身上穿绣兰花细绸衣,水绿色长裙,腰扎连环纹鹅黄腰带,画了眉黛,点了朱唇,整个人更加秀丽脱俗。 “掌柜的,你看,怎么样?”花笑在周寒面前轻盈地转一圈,让她评判。 “不错,丽质天成。”周寒赞道。 花笑听周寒的赞美,心中十分开心。 花笑正要提点心走,她那灵敏的感知,便察觉一顶小轿刚刚到店门前。花笑停下来,向店外张望。 周寒注意到花笑的异常,便也向门外看去。 轿子很小巧,是二人抬的,围以华丽的绸缎。 轿子旁边站着个侍女,周寒和花笑都认得,正是孙小姐的贴身丫环碧珠。 碧珠掀起轿帘,扶着一位端庄、秀丽的大家小姐,下了轿。 花笑笑了。“掌柜的,是找你的。” 花笑不着急去宁远恒那了,她想看看掌柜的如何治疗这位大家小姐的相思病。花笑走回店后,躲到门帘后面偷听。 周寒自然知道这一主一仆是来找她的,叹了口气,到门前迎接。 周寒将孙小姐让进店里来后,便问,“小姐看上去气色不错,身体可好多了?” 孙小姐福了一礼,轻声道:“多谢周公子妙手回春,我已经好多了。我本该早些来拜谢周公子,但家母一定要我多将养几日,才肯放我出门。” “小姐千金贵体,应当如此,请坐。”周寒将孙小姐让到店中的待客用的桌椅前,坐下。 然而就在这时,突然听到店内侧门的帘子后,发出一声“汪”地叫声。 第288章 我们可以做姐妹 听到好似狗叫的一声,碧珠疑惑,问:“周公子还养狗了吗?” 周寒也奇怪花笑这是怎么了,但还得遮掩,道:“刚才与花笑打赌玩,谁输了谁学狗叫,结果她输了,就躲到帘后学狗叫。” 孙小姐扑哧一声笑了,道:“周公子,花笑一个女孩子家,怎的不让着些。” “我们经常这样逗笑,像兄妹一样,无妨。”周寒向孙小姐一抱拳道,“我去看看,让她做点其它的事,孙小姐稍待。” 周寒来到帘后,见花笑面色有些苍白,浑身战栗,不解地问:“你怎么了?” 花笑手指哆嗦着指向店内,却不敢掀开帘子。 “孙小姐身上有可怕的东西。” “可怕的东西?”周寒将帘子挑起一条缝,偷偷打量孙小姐。 周寒只能看到孙小姐身边有些淡淡地阴气,并没有见什么特别可怕之处。花笑是妖,本身就是阴物,不可能怕阴气吧。 周寒放下帘子,见花笑已经躲到了她身后。 周寒问:“我怎么什么都看不到?” “不是看到的,是我闻到的,就是因为刚才我闻到这个可怕的气味,才让我受不了,叫了一声。”花笑有些后怕地说。 “你再找找,那东西在哪。”周寒拉着花笑的手,就要往前店去。 花笑慌忙退了一步,连连摇头,“我不去,离这么远都怕了,离近了,我怕会控制不住,化原形逃跑。” 周寒为难得皱了下眉头,手捏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 “有办法了。” 花笑一愣,便看到周寒卷起右手衣袖,在她的右臂上,缠着一圈黑布。 周寒也没有去解开黑布,而是用左手手指,在黑布上挑弄了一会儿,扯出一条黑色的线头。然后她捏着线头,一点点向外抽,很快抽出一条三尺长的丝线。 周寒将黑色丝线挑在手上,道:“我右臂上这块黑布是用我神体的血液炼制的封印,可以隔绝感觉和气息。我就是用它蒙住流阴镜溢出的寒冰地狱气息的。” 周寒将花笑一只手腕拉过来,然后将丝线一圈圈缠绕在花笑腕上。 最后系好,周寒在花笑手上轻轻一拍,道:“好了,现在你出去吧,绝对不会再怕那味道。” 花笑看了看那缠在自己腕上的丝线,感觉自己没什么变化,便问:“如果我还是会怕怎么办?” 周寒斜她一眼,“再怕就把你炖成狗肉汤。” 花笑心下一颤,一咬牙,掀帘走出了侧门,来到前店。果然,她虽然还能闻到那个味道,但心里恐惧却基本没了。 花笑向孙小姐弯腰行礼,孙小姐还了礼问:“花笑姐姐,周公子呢?” 花笑一怔,“是呀,她把我推出来,自己去哪了?” 花笑心里还在寻思,就见侧门帘掀开,周寒用托盘端着两个茶碗出来了,边走边说,“我去后面给小姐泡了茶,请小姐不要嫌弃。” 孙小姐听了,抿嘴而笑,“周公子客气。” 花笑的狗鼻子闻到飘散出的茶味,心里大吼,“掌柜的,那是我自己晒的茉莉花呀。你就这么心安理得的拿别人的东西去讨好你的情人。” 似乎是知道了花笑此时的想法,周寒偷偷瞪了她一眼。 花笑赶忙收敛起满脸的心疼,寻找刚才那可怕气味的来源。 周寒坐在孙小姐对面,道:“小姐大病初愈,该多多将养,何必亲自奔波这么远,有什么事让碧珠来便可。” 孙小姐低头,掩饰着怦怦乱跳的心,道:“原是该亲自来相谢的,不是公子及时诊治,我若用了那些无用的药,岂不是现在还缠绵病榻。” “那些药倒也并非无用,只不过拖得时间长些,我也是恰好识得小姐的病,所以能对症下药。” “哎呀,周公子,你也别总小姐姐的叫,显得怪生分的。”这时一旁的碧珠嚷嚷道。 孙小姐脸红了。周寒问:“那我该如何称呼小姐?” 孙小姐侧过头,低声道:“我闺名淑秀,公子称我淑秀便可。”那娇羞之态,让人望而生怜。 “这太冒昧了,不知道孙小姐芳龄?”周寒问。 “我年方十七,十月生人。”孙淑秀的脸更红了,像刚刚成熟的樱桃,鲜红欲滴。 “我也是十七,八月生人,我便忝颜叫你淑秀妹妹。”周寒道。 孙淑秀一愣,不知道周寒是什么意思。 这时,周寒听到花笑的传音,这声音只有她二人之间能听到。 “掌柜的,我找到了,就在这孙小姐腰间。” “腰。”周寒看向孙淑秀的腰。 孙淑秀不愧大家闺秀,坐的端端正正,双手叠放在膝上,藏在宽大的衣袖里,两只大袖垂铺在腰部两侧,所以周寒什么也看不到。 周寒现在是男装,总不能去掀人家姑娘的衣袖。 “我们可以做姐妹。”周寒笑道。 “姐妹?你……”孙淑秀愕然,抬头望着周寒的笑脸。 花笑在一旁不失时机的说,“孙姑娘,其实我家掌柜的是个女郎。只不过因为一个人漂泊在外,还是男装方便行事,所以就经常男装打扮。” “啊!”这时,碧珠也不装乖巧了,跳过来,对着周寒上下打量,一脸不可置信。 周寒将束着头发的银簪摘了下来,头发自然散落,让主仆二人看。 “现在是不是就更像女人了。” 碧珠看了一会儿,见周寒虽然未施粉黛,但眼如珠,唇似玉,容貌娇美。她惊喜地对孙淑秀说:“小姐,周郎君果然是个女子。” 孙淑秀也站起来上下打量周寒一会儿,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 “周姐姐骗得人家好苦,险些为你茶饭不思。” 这时的孙淑秀已经没了刚才的拘谨与羞涩,反而大胆了起来。 周寒淡淡一笑,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没有父母,孤身一人,都要靠自己过活。扮成男人许多事都方便。” “周姐姐当真令我佩服得紧,我有时也想像男人一样,做一番自己想做的事。可是闺阁中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家中又有父母管束,我也只能想想而已。” “那我们以后可以做姐妹,相互照应,有什么心事,你可以对我说。”周寒道拉过孙淑秀的手。 “好啊,我也早想有个姐姐。” 此时孙淑秀的双手被周寒拉着,衣袖离开腰间,周寒看到她的腰上坠着一个杏黄色香囊,香囊上绣着精巧的花纹,香囊下坠着石榴红的流苏。 周寒看向花笑,花笑点了点头。 第289章 断开阴阳 周寒重又请孙淑秀坐下,问:“妹妹平日在家都做些什么?” “还能做什么,读书,做女工刺绣。”孙淑秀说到这颇显出些无奈,看来她也有些厌烦这一成不变的日子。 “我尚不会刺绣。”周寒道。 “我可以来教你。”孙淑秀听到这好像抓到什么感兴趣的事,顿时兴奋起来。 “好啊!”周寒笑着答应,心里却是拒绝的,“我可不想学什么刺绣,几个时辰,坐着不动穿针引线,不适合我。”她借机问道:“我看妹妹腰上挂着一个香囊,可是你自己所绣?” 孙淑秀听周寒问这个香囊,从腰间取下来,捋了捋香囊下的流苏,道:“这不是我绣的,是我娘从离鹤法师处,为我求来的护身符。我娘请离鹤法师为我看过生辰。离鹤法师说我命运多舛,便做了这个护身符,要我时时带在身上。” “我能看看吗?”周寒问。 孙淑秀大方地将香囊递给周寒。周寒接过一看,果是有问题,但又不好当着孙淑秀的面就将香囊打开。 花笑很聪明,忙赞叹着拿过香囊,看来看去,道:“孙姑娘,我正好想给掌柜和我自己做个香囊,缺少花样,小姐这个我喜欢,可否借我一会儿,我去后面将这花样描下来。” 孙淑秀看向花笑,她想说这个花样很一般。但她看到花笑那渴求的眼神,便点点头,同意了。花笑拿着香囊去了后院。 花笑在自己房间里摆弄了一会儿香囊,她却看不出什么问题。 手腕上缠着那条黑线后,香囊上那种令花笑害怕的气息仍在,但花笑却感应不出细节。 这时周寒也来到后面,问:“可看出什么了?” 花笑摇摇头。 周寒说:“把香囊打开。” 香囊口是用绳结扎着,可以随时解开更换里面的药材。 花笑边解绳结,边道:“里面能有什么,不过是一些药材。” 话刚说完,花笑“咦”了一声,从香囊里掏出一块折叠得很小块的黄麻纸。因为这张纸混在药材中间,不打开香囊,是摸不出来的。 花笑将黄麻纸打开,竟是一张长方形的符纸。花笑也是修炼有成的妖了,符箓之类也认识不少,但这张符却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来。 花笑将符纸递给正在拿着香囊看的周寒,问:“掌柜的,这是什么符?” 周寒取过符纸看了一眼,便道:“这是‘断针符’。” “断针符,好奇怪的名字,没听说过。”花笑又拿回符纸继续看。 “一根针也是有阴阳两端的,针尖为阳,针鼻为阴,穿针引线便是连接阴阳。断针符的意思是,把针从中间斩断,便是断开了阴阳,所以此符的作用便是隔断阴阳。此符人世间会的人却不多,它是传自天界。” “啊,”花笑一听传自天界,惊呼一声,又仔细看这张符,想把这符牢牢记在脑中。 “还有这个。”周寒将香囊扔了过来,指着香囊上绣着一对红白色鱼道,“让你害怕的东西在这上面。” 花笑又抓起香囊,问:“是什么?” 花笑仔细看,杏黄色的锦缎上,绣着一对首尾互衔鲤鱼,一只白色,一只红色,双鱼周围用银线锁了一圈花边。鲤鱼鲜活,栩栩如生,但也没什么出奇的地方。 周寒道:“这两条鱼不是普通丝线绣的,白鱼的绣线是取自白孔雀身上的羽毛制成。而红鱼则是用浸过蛟血的丝线绣成。” “蛟血。”花笑慌忙将香囊扔在一边,“难怪我嗅到令我害怕的气味,原来是蛟的气息。” “这两种东西绣在一起,其实取的是一个‘龙凤呈祥’的寓意。” “为什么这个孙姑娘的护身符这么古怪?”花笑看着手里的断针符。 “我刚问了她的生辰,她今年十七岁,十月初四,亥时,你算算。” 花笑听后,便用手指掐算起来,她越算脸色越难看,算毕,惊叫道:“五阴三命,鳏寡命、孤苦命、贫困命,她都占了,难怪那个离鹤法师说她命运多舛,哪里是多舛,简直是惨。真难想象,孙姑娘这大家闺秀,怎么会有这三命。” “那是时候未到。可这命也有个好处,虽是阴命,但百邪不侵。”周寒笑道。 “可不是百邪不侵嘛,这么倒霉的人,连妖鬼都不愿意沾边。” “这个断针符便是为了破她的三命,阴阳不见,难成命。虽然可破她三命,但也有个很大弊端,阴阳相融,才能和谐长久。孙淑秀若是坦然面对一切,不为命所累,至少可活七八十岁以上。但若用此法破命,随时会有夭折之险,想来那龙凤呈祥的局便是用来替她挡灾的,但好像用处不大。恐怕这次的疾病便是她的大劫,只不过恰巧遇上我。” “那孙姑娘为何会阴气缠身?”花笑问。 “你看到断针符右下处。”周寒指引道 花笑这才仔细看向黄符的右下处的空白。黄符其它地方都很平整,只有折痕,而右下角却有些粗糙皱纹。 “这儿沾过水。” “嗯,想是香囊不小心沾了水,洇到了黄符上。断针符被污,便不是隔断阴阳作用了,而是搅乱阴阳了,又兼沾的是水,水为阴,这香囊便成了吸引阴气的磁石了。” “这位孙姑娘也太可怜了吧,我看她人不错,却有如此凄惨的命途。”花笑说到这,看向周寒,“掌柜的,你有没有办法救她。” “我是看守地狱的,不属地府。再说地府掌管的是人的生死,人的福、祸、气运,是那里管。”说着,周寒的手指向天指了指。 “唉,那就没办了。”花笑叹口气,替孙淑秀惋惜。 “也不是,我虽然不能替她改命,却可以替她向南斗六君请运。”周寒想到一个办法,对花笑道,“给我准备黄纸。” 花笑听了兴奋了一下,又听要黄纸,说:“家里没有黄纸,等一下。”说着,只见花笑伸手从虚空一抓,一大幅黄纸出现在桌子上。 周寒严肃地看着花笑。 花笑嘿嘿一笑,道:“我从文房四宝店借了一张,先用着。等以后买笔墨时,我再多给他们一文钱就行了。” 花笑平时要替周寒记账算账,所以毛笔是现成的。 花笑殷勤地替周寒准备好了笔墨。 第290章 离鹤法师 周寒用一把裁纸的短刃划破指尖,将血滴入墨中。 寒冰使者的神魂长期在这具身体内,这具肉身的血液中已经沾染了神魂的气息。 周寒从大幅黄纸上裁下一块,蘸了血比墨多的墨汁,在纸上写写画画。 放下笔,周寒将已完成的符,交给花笑。 “连那张断针符一起放进她的香囊里。” “这是什么符?断针符还要放进去,不怕孙姑娘会再遇危险?”花笑把心中的疑问都说出来。 “这是‘六君守运’符,以前我在玉衡宫,和那里的星官学的,有此符镇守气运,孙姑娘轻易死不了。” 周寒说完,花笑又拿起符左看右看,看了一会儿,才有些不舍地轻轻折好,将两张符放一起,装进香囊里。 做完这一切,周寒又拿起香囊看了看了,轻声道:“这个离鹤法师还真是个妙人。” “公子,这个离鹤法师会那么稀奇的符咒,一定很厉害吧,可不能让他看到我。”花笑有点担忧。 “那你以后就老老实实在店里待着,别到处乱跑,小心碰上他。” 花笑吐吐舌头,不说话了。 周寒和花笑一起出去时,孙淑秀主仆二人等得有点着急了,那个香囊虽不是什么值钱之物,但却是孙淑秀护身之物。 周寒歉意道:“花笑做事有点拖拉,让你们久等了。” 孙淑秀接过护身符,见香囊没什么事,便也不在意了。 “妹妹要好好戴着它,不可丢失,也不要再沾到水了。”周寒微笑提醒。 “周姐姐看出了什么?”孙淑秀自从拿到这个香囊,便一直不离身,就是睡觉也放在枕边。但她却看不出这护身香囊有什么特殊之处。 “没有!”周寒浅浅一笑,“孙夫人对妹妹一片爱护之心,妹妹要珍之重之才是。” 孙淑秀点点头。 将孙淑秀送走后,周寒一指柜台上,花笑包好的糕点,问:“怎么,你不想去宁大人那了?” “哎呀!”花笑一拍自己脑袋,提起两包糕点,便匆匆走了。 周寒看她这样反而笑了,心道:“看她这大大咧咧的样子,就算有一天宁远恒拒绝了她,她也不会像大多数女人一样又哭又闹,很难走出来吧。” 转而,周寒又想到孙淑秀那个香囊,“蛟血线,断针符,这个离鹤法师不简单啊,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一见。” 花笑去刺史府快二个时辰了,居然还没回来。周寒不由得心中嘀咕,“难不成两人还真看对眼了,谈情说爱忘了时间,都不知道回来了。” 周寒看看糕点卖得差不多了,剩下几块想带回去给周冥和刘津,便打算关门。 周寒正在店内收拾,一个刺史府的衙役进来了。原来,衙役是宁远恒打发来的,告诉周寒,花笑在帮他查案子,借用一段时间。 周寒抚额,“这个宁哥哥还真会抓人,以前是用我破案,现在又用我的伙计。不知道花笑破完案以后,有没有工钱拿。” 厉王府,听月馆。 厉王正在胡锦茵的房间,听胡锦茵弹琵琶。 胡锦茵的纤纤玉指轻轻拨动琴弦,清脆的琵琶声便如轻风拂面清爽,美酒醇香醉人。 厉王舒服得眯起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和着节拍。 正在此时,房间的门前的人影动了一下,便听门外传来声音,“王爷,离鹤法师到王府了。” 听着胡锦茵弹琵琶正入神的厉王听到有杂音,很不高兴,刚想呵斥。但听得后边说到离鹤法师,他即刻起身,挥手止住了胡锦茵的琵琶声,“爱妃,我去去便来。” “王爷,”胡锦茵站起身,喊住将要出门的厉王,将琵琶交给侍女,道:“我想随王爷一起去见离鹤法师,还请王爷恩准。” 王爷回头问道:“你见法师何事?” 胡锦茵来到厉王身边,做出羞涩小女人样道:“我想求法师为我卜算一卦,看何时能为王爷添一个小王子。这种事,王爷总不好开口,还是贱妾亲自去求法师。” 厉王听了,哈哈大笑,“好,好,我们一起去见法师。” 游仙榭,是厉王府一处临水的居所。周围树木花草繁盛,十分清静雅致。 厉王和胡锦茵来到游仙榭正堂。一位白衣飘飘的男子正背对着门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身后的动静,白衣男人赶紧回过身来,向二人揖礼。 “见过王爷,见过苓庶妃。” 厉王哈哈一笑,“这游仙榭可是专为法师而建,可是法师在此没住过几日,游仙榭也难得迎接主人归来。” 厉王说着,上前扶起还躬身作揖的离鹤法师。 厉王打量眼前之人,只见他头戴白玉螭纹冠,长发乌黑如墨,光洁的脸庞棱角分明,面容之中,含着一丝温和又神秘的笑。一双眼乌黑深邃,而精光内敛。粉紫色的双唇微微抿起,唇角微挑,淡然而优雅。 厉王看到这张面孔,心里是又爱又嫉妒。二百多岁的人,却似二十岁一样。 厉王自诩年轻时也是一个美男子,可在此人面前也不得不甘拜下风。 离鹤微笑道:“是在下辜负了王爷的好意,请王爷责罚。” 厉王一摆手,“哎——,你住在府外也是为了江州百姓,孤怎么会怪你呢。” “王爷胸怀宽广,离鹤佩服。请王爷上坐。” 厉五也不多言,走到上首位置坐下。 这时胡锦茵走上前,向离鹤弯腰垂首行礼,朱唇轻启,声音如珠玉般婉转,“离鹤法师,胡锦茵有礼了。” 离鹤连忙低首还礼,却在垂首时,挑眉偷看眼前的苓庶妃。 胡锦茵看上去不过二十岁的年纪,油黑乌亮的长发挽了一个斜髻,髻上插一支金凤衔珠的步摇,鬓边还有一朵粉色娇嫩的鲜花,衬得胡锦茵媚态风流,艳丽无双。 胡锦茵好像并不知道离鹤在看她,行过礼后,便袅袅婷婷地走到厉王身边,玉手扶住厉王的胳膊,用那可以魅惑众生的声音对厉王道:“王爷,您瞧,离鹤法师出去这半年多,比以前更加神采奕奕,有仙风道骨之姿了。” 厉王轻轻拍拍胡锦茵的手,道:“爱妃说的不错。要不是孤有那么多俗务缠身,孤都想随法师去修行了。不求成仙,但得个长生足矣。” “王爷说笑了,王爷是人中龙凤,上承天命。在下只是一介山野草民,再怎么修炼,也只是王爷的治下之民。”离鹤躬身应答。 第291章 唯一爱的人 离鹤最后一句话,说得厉王很满意。 “这游仙榭是孤赐于你的,你才是这的主人,就别拘礼了,坐吧。” 离鹤这才走到厉王的下首位置,坐了下来。 厉王问道:“法师许多日前便已经回来,如何这时才露面?” “回王爷,我这次出去游历,得王爷福荫,找到一株百年凤冠草。这种草生长极难,能长到百年以上的,更是极其稀少。” 听离鹤将凤冠草说的如此难得,厉王心里有了一丝期盼。 “这种草有什么作用?” “王爷,它正是炼制‘延寿丹’的主材。” “延寿丹!”听到这个名字,厉王心跳忍不住加快了。 “得到凤冠草后,我便四处采药,终于将延寿丹所需的药材找齐。凤冠草不能离土太久,否则会药效尽失。所以回到江州后,我第一件就是闭关炼药。炼制延寿丹需逢九开炉,再逢九丹成。所以直到昨日,我终于炼出了三颗延寿丹。” 离鹤说着,从袖笼里取出一个极小的乌木匣子,双手捧给厉王。 厉王接过来,打开小匣子,里面有三枚拇指肚大小,散发紫红色暗光的药丸,还有淡淡药香盈鼻。 说它是仙丹,怕也没人会怀疑。 “法师,这丹药服下后有何作用?” “王爷,这丹如其名,服下后会至少延寿十年。” “十年!”厉王心中狂喜。多出这十年,即便他得不到他想要的,也可以把他的对手耗死了。 “恭喜王爷得此神丹。”胡锦茵在一旁向厉王贺喜,却暗中瞥了离鹤一眼,嘴角挑起一抹不屑的神情。 好在她站在厉王身后,厉王也瞧不见。但时不时偷看胡锦茵的离鹤,却看得清清楚楚。他毫不为意,只是淡淡一笑。 厉王掩饰住心中的喜悦,神色平淡地说:“这十年寿命,终究有尽时。” 离鹤上前躬身道:“我知道王爷心中所想。但长生一道,可遇不可求。所以王爷不必灰心,有一天王爷拥有天下,天下神物尽可归王爷所用,那时想长生又有何难。” “知我者,法师也!”厉王对离鹤微笑颔首。 “王爷,此丹不可久置,还是找一处安静所在,以无根之水送服,然后排除杂念,闭目打坐半日,此丹就可起效。” “好,好!”厉王服丹的心情也很急切,迈步便要去找地方服丹。他又想起身后的胡锦茵,停下来问:“锦茵,你随我一起去吗?” “王爷,您忘了,妾还要求离鹤法师卜一卦的。”胡锦茵轻轻一推厉王,娇媚地说。 “哦,对了。你卜吧,孤回去服丹药了。早点回去,法师辛苦,需要休息。”厉王说完,大步走出了游仙榭。 厉王一离开,胡锦茵立时收了脸上的娇笑,也没了矜持,坐到了刚才厉王坐的位置上。 离鹤上前牵住胡锦茵的手,柔声问:“我去了这么久,想我了没有?” 胡锦茵一掌拍开离鹤的手,“注意你的身份。” “我什么身份?我是你的救命恩人,没有我,你怎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藏在王府里。你侍候那个老男人可以,我碰你一下就不行?” 离鹤没有了刚才优雅之态,仙风道骨之姿,变成了愠怒。 “你以为我愿意侍候那个老男人,我还不是为了利用他的皇室身份做保护,来疗伤的。每天在他面前装娇弱,装温顺,我自己都觉得恶心。若不是魂魄残缺,我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让他跪在我的脚下,对我服服帖帖。”胡锦茵恨恨地道。 “你既然不愿意侍候他,那就来侍候我吧。锦茵,我喜欢你很久了,你要拒绝我到什么时候。”离鹤伸双臂要把胡锦茵拥入怀中。 胡锦茵一把推开离鹤,讥讽道:“你以为你比厉王好多少,披着一张不属于你自己的人皮。人皮再好看,也是假的,真不了。” 离鹤听了大怒,五观扭曲。 “我这么做还不都是为了你。你喜欢美男子,我就变成美男子,让你看。” “美男子,”胡锦茵轻蔑地一笑,道,“你还差得远。” “我知道你还想他,可那是你的痴心妄想。他是高高在上的神,你便是修炼千年,在他眼里仍不过是如蝼蚁一般的妖,他根本不会拿正眼看你。何况,你现在这个样子,不都是他害的吗?你醒醒吧!”离鹤气得满脸涨红。 “我就是想着他,别说他把我的魂魄弄残,就是要了我的命,我也依然爱他。他是我胡锦茵这一辈子唯一爱的男人。” 离鹤恨得咬牙切齿,一把抱起胡锦茵,便向游仙榭后面而去。 胡锦茵被他抱在怀里,挣扎大叫,“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离鹤根本不理会胡锦茵的挣扎,紧紧箍住她,快步走向后宅,踹开一间房门,进去后将胡锦茵扔在床上,然后扯落床帐。 半个时辰后,胡锦茵从帐子里出来,穿好衣服,坐在桌旁,整理自己散乱的头发,道:“这下你满意了,该说正事了吧。” 离鹤将桌子上原本放着的一个锦盒推到胡锦茵面前。 “锦茵,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能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胡锦茵白了离鹤一眼,打开锦盒,里面是一颗乌漆漆的珠子,看着没什么奇特,好像也不值钱。 “妖丹?”胡锦茵脱口而出。 “嗯,你服下它。” 胡锦茵没有丝毫动容,她将锦盒扣上,又将盒子推到离鹤面前。 “我魂魄不全,肋下的妖骨又下落不明。我要这妖丹也没用,增加不了多少修为。只有这个吗?” “望县那里,我去晚了。那座僵尸墓已经破开,尸王和他的尸奴都被天雷劈死,连尸体都被焚化了。我在尸骨灰烬里翻出了这个。”离鹤说着取出一枚如花生粒大小的黑色豆子。 胡锦茵接过黑豆子,看了一眼,然后嫌弃地扔在桌子上,“这有什么用。那处古墓是我无意中发现的。原本想用那个尸王修炼出来的尸丹,来修补魂魄,增加修为。可现在这尸丹被天雷劈过了,我用它就是自寻死路。” “这个尸王身上的煞气不够强,还不足以引来天雷,天雷却将尸王和他的尸奴劈得一个不剩?” 离鹤拿过这个小黑豆子反复看,“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有高人出手,引出了天雷。我后来在周围打听,却没打听到是什么人做的。附近的人只知道那天襄州府的官兵将覆船山围起来了,山上发生了什么,却没人知道。” 第292章 神魂颠倒 胡锦茵伸手抚了一下自己的秀发,好像只是在整理头发。她心里很清楚是谁出的手。她从妖骨上感应到那个人的存在。那天夜里,她甚至冒险分出了一缕灵识,去向那人索要过妖骨。 离鹤看到整理秀发的胡锦茵,眼光变得黯然,将那个没用的尸丹扔到了地上。 “你去过罗县了?”胡锦茵问。 “没有,我从襄州转道去了燕州和邢州。” “我感应不到青夜了,不知道罗县的灵圣教发生了什么?我现在这个样子,又不敢出王府。” 胡锦茵说到这儿,突觉一阵心酸,轻声抽泣起来。 “纵然千年的修行,没有完整的魂魄又有什么用。我好怕,怕我等不到修补全魂魄,便没了性命。” “别担心,你还有我,就算罗县的灵圣教毁了,我们还有其它的地方,你的魂魄一定能修补好,还会比以前更强大。”离鹤将胡锦茵拥进自己的怀中。 胡锦茵哭泣的声音触动了离鹤心中那处柔软,对她的怨与恨一下子消失无踪,甚至后悔自己刚才强迫她。 离鹤轻抚着的胡锦茵娇弱的肩背,安慰道:“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保护你,没有人可以伤害你。不久后,我们就可以控制厉王了,江州就是我们的天下。你想做王妃,我就取代了厉王。你想做皇后,我就起兵夺了天下。” “你给厉王吃的什么丹药?”胡锦茵抬起还挂着泪痕,楚楚可怜的脸,问离鹤。 “放心,那只是一种强身健体的药。在我们还没有达成目的之前,厉王还不能死。不过那种丹药还有另一个作用,就是会与厉王常服用的养神丹产生反应。让厉王对养神丹产生依赖,到时厉王就会对我们言听计从了。到时你也不用委屈自己,去讨好那个老男人了。”离鹤轻抚着胡锦茵散发着清香的秀发道。 “你难道没看出来,厉王的日子不多了,就算给他强身健体也没用了。最多两三年,他一死,梁景那小子会继承亲王之位。我们想控制梁景可就没那么容易了。”胡锦茵担忧地说。 “所以我们要想办法留住厉王这条命。” “你说得容易。”胡锦茵推开离鹤,“生死簿上注定的,谁能逃得过。到时阴司公差来拿他,你和我又不能拦。” “我已经想好了一个办法。”离鹤说完,还生怕被第三人听去似的,俯身在胡锦茵耳边说了几句话。 “你这个家伙,鬼主意还真是多。” 胡锦茵在开门走出去之前,回眸对离鹤微微一笑,那一笑风情万种,令人神魂颠倒。 离鹤摊坐在桌旁,发了好一会儿呆,才回过神来,自语道:“如果你天天这么对我笑,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 离鹤发了一会儿呆,突然想到,“若罗县的分教出事了,那济州城外阴阳交点上的小地狱又怎样了?” 离鹤站起身,整理好衣服和头发。他又成了江州人人敬仰,优雅而有风度的离鹤法师。 出了游仙榭,胡锦茵走在后园之中,心中却没心思赏景,恨恨地掐下路边的一朵梅花,死死地捏在手中。 “离鹤,要不是你还对我有用,我会任你对我为所欲为?”说完,胡锦茵将梅花在手中碾烂,扔在地上。 向前走了几步,胡锦茵又暗自问:“青夜是毁在谁手里?六百的修行,哪怕只有魂魄,也不是一般人能对付的,难道是……” 胡锦茵又想到那个神魂,“有这个本事神不知,鬼不觉地消灭青夜,一定是她。难道她已经离开襄州了?她去了哪里?” 胡锦茵想到这,转过身,想去找离鹤,替她查找寒冰尊者转世的下落。 走出去七八步,胡锦茵又止住了脚步。 “我要得到她的全部神魂,不但能修补,强大我的魂魄,我还会变成她的样子。我若成了她的样子,他会不会也就爱上我了。” 胡锦茵想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喜色,重又转回身,远离了游仙榭。 离开厉王府,离鹤乘坐马车回到自己的大宅。 江城东平坊,离鹤的宅邸。 这座宅子也是厉王特意为离鹤法师修建的。当时是将两家大户人家的宅子强行收了过来,合成一家。所以宅子面积大,装饰奢华,除了王府,在江州城也是数一数二的。 离鹤不是不想住在王府,只是每日看到自己心爱的女人,在厉王怀中撒娇,讨好,他受不了。他早晚要将厉王取而代之,锦茵只能在他的怀中撒娇,讨好他一个人。 离鹤在门前下了马车,早有仆人打开大门,躬身迎候。气魄的朱漆大门前耸立着两座汉白玉石狮。 门上没有门匾。所有认识离鹤的人,包括厉王,都只称他为离鹤或法师,离鹤是他的法号,但他姓什么叫什么,却没人知道。 穿过两重宅院,离鹤在一处名叫玉清园的园门前停下。园门在此时打开,一个灰衣青年走了出来,向离鹤恭敬地行礼,口称主人。 离鹤点点头,吩咐道:“你派人去一趟济州罗县,将那里的情形报与我。” “是!”灰衣青年退下了。 离鹤抬步走进园中,两旁有回廊向远处的飞檐斗拱的屋舍延伸而去。不过离鹤没有走两边,而是从中间卵石铺就的小径而行。 小径两旁种着花草树木,一篱篱,一丛丛,一树树,看似杂乱,却别有意味。 这些都是离鹤专门种植的药草,其中很多品种,就算是药铺,也都极少见。走在其中,异香扑鼻,令人精神清爽。 离鹤走进玉清园的正堂。这里与普通人家的正堂不同,不是待客之所。中间有一个巨大的铜铸炼丹炉,仔细看便能发现与周寒在罗县看到的青夜密室里的丹炉一样。不过这个丹炉体积更大,而且炉身一圈有九个月牙形状的开孔。 两名蓝衣弟子正守在丹炉旁,看到离鹤进来,他们站起来,向离鹤作揖。 “无风、无月,你们守在这里,没有我的许可,任何人不得进内室。”离鹤对两名蓝衣弟子吩咐。 “弟子遵命。”年纪稍长的蓝衣弟子无风出声应下。 第293章 鬼孙步铭 年龄偏小的无月却嘟起了嘴,“师父,你说过再去厉王府,会带我去见识见识的,你说话不算数。” 离鹤并没有因为无月的话而生气,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这炉养神丹炼成,便由你送去厉王府。”然后从另一侧门,去了内室。身后传来无月兴奋地大叫。 这处内室是离鹤的住处。面积较大,紫檀落地花罩隔开了两个空间,里面是卧室,外面是离鹤的书房。 离鹤从书架上取下一个匣子,小心打开。 匣子里面有一只黑黢黢的葫芦,葫芦上还雕刻着暗金的花纹,葫芦口上塞着一个木塞,木塞上又用鲜红如血的线缠得一圈又一圈。 一张画满图文的黄符,垫在葫芦的底部。 离鹤将葫芦上的木塞拔了出来,放在书案上,然后退后两步,凝神等待。 一阵冷风在书房里打了一个旋,吹得书架上的书哗啦哗啦欲翻起。 然后在离鹤的眼中,就见一股浓重的黑气从葫芦里蒸腾而起,小小的葫芦口,好似农家烧饭时的烟囱。 不多时,屋梁处,已经笼罩了一层黑气,把个奢侈的居室弄得诡异异常。 “呼——可算出来了!”黑气中传出粗犷的声音。声音中尽显畅快之感,让所有听到声音的人认为,这个人一定是被关了很久,终于重见天日了。 离鹤走到书案后坐下,神色平常地仰望着上空的黑气,似乎一切事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谁,是谁把老子关起来的?”黑气中的声音变得暴躁起来。他发现了离鹤,所有的黑气突然向一个中心聚起。 还没等全部聚集成一团,“呼——”地,那团黑气便如被什么人抓住,又重重抛落下来一样。 黑气落在书案前的地面,然后又“呼——”地扬起一人高,快速凝聚成一个人形。 这个人全身黑漆漆,黑得连口耳鼻都看不清,有一双青黑色空洞的双眼,他一张嘴说话,一股黑烟在他脸上、身上乱窜。 “是不是你?”黑色的人形,指着离鹤怒问。 “孙步铭,你应该感谢我,是我救了你。”离鹤不慌不忙地说。 “混蛋,你把我关到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还想让我把你当恩人?” “你难道忘了,你被烧死了,而且还是被你那些反叛的部下烧死的。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吧。” 孙步铭伸出双臂,又打量自身,看到了自己现在的样子后,发出一声不甘地咆哮,“啊——” 离鹤也不阻止,眼前的东西是个鬼,再怎么喊叫也只有他能听见。 “我不能死,我还有五万大军,我还要当皇上。”孙步铭说完以后,便向四处张望,然后眼神落在离鹤的身上,“既然是你救了我,那就好人做到底,把你的身体借我用一用。” 孙步铭身体向后飞起一段距离停住,猛然向离鹤冲去。他竟然是要把离鹤的魂魄撞出肉身,然后自己占据离鹤的肉身。 离鹤看出了孙步铭的意图,也不慌张,任由孙步铭向自己撞来。 孙步铭的身体撞到离鹤身上,离鹤神色没有丝毫变化,而孙步铭的身体却呼地崩散开,化作一团一团,残云一般,连人形都没有了。 孙步铭将撞散了身体抖了抖,重新聚合在一起,成了人形。他知道遇上了高人,不敢再莽撞,问:“你身上是不是有什么护身之宝?”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你上不了我的身,但我却能让你随时魂飞魄散。” 离鹤说着,将匣子里那只黑色刻金色花纹的葫芦,从匣子里取出来,拿在手中。 “这黑金葫芦是我炼制出来的收鬼法器,葫芦内壁上刻有殄文的融鬼咒。无论什么鬼,被收进此葫芦里,满七日后,鬼命便与这葫芦融为一体。我若想让你魂散,只要把这个葫芦摔碎,你就和这葫芦一起消失了。” “什么?这葫芦那么脆弱,哪怕不小心掉地上,也能摔坏,你居然把我的命和它连在一起。” 孙步铭暴跳如雷,浑身的黑烟疯狂卷动。但是他再生气,也不敢对离鹤动手了,他可不敢拿自己的鬼命作赌。 离鹤的手指在葫芦表面的暗金色纹路上滑过。 “看到这些金纹了吗?这是金镗纹。有了这个,这个葫芦水火不侵,更是坚如铁石。恐怕除了我,没有人可以破坏它,所以你以后只需要听我的命令就可以了。” 孙步铭依然嘴硬,“你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说是我的恩人,让我听你的命令。我欠你什么恩情了?” 离鹤淡淡一笑,“你以为金镗纹只是为了让葫芦变得坚固?你掀起刀兵,从乌兰一直打到襄州,不仅杀了无数官兵,连平民也不放过,可以说,你所过之地,寸草不生。” “你身上的煞气是很重,但还不够,阴司的公差一样可以抓你去地府。你滥杀无数,下场可想而知,只有下地狱了,承受那些可以让你生不如死的酷刑。” “我将你收进黑金葫芦,不仅让你躲过了阴司的公差,金镗纹还助你培养了煞气。现在就是阴司的公差也怕你,你就不会被抓去地狱了受苦了。难道我不该是你的恩人吗?” 孙步铭想了想,然后问:“你需要我做什么?” “到厉王身边保护他,不能让阴司公差抓走他。” “厉王?”孙步铭感觉这名字有点熟悉。做了鬼之后,头脑与记忆大不如生前,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恍然。 “对了,我当初起事之时,厉王还曾助我财物兵器,并且我们说定,只要我能打到云州,他就在江州起兵助我。我们一起打到京城,逼成武帝下台,然后平分天下。” “平分天下?”离鹤暗笑,“这个孙步铭真是够笨的,全凭着一腔热血起兵,难怪才打到襄州就被灭了,还是让自己的部下灭的。”想到这儿,离鹤对孙步铭说:“对,就是厉王。” “我只会杀人,不会保护人。保护厉王,对我有什么好处?” “对你有很大的好处。你出身富裕人家,不愁吃穿,之所以后来起兵造反,不就是想当皇帝吗?” “没错!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也想尝尝当皇帝的滋味。”孙步铭坦然承认。 “厉王是先皇帝唯一的血脉,这天下原本应该是他的。但先皇帝一时糊涂把皇位传给皇室旁系。厉王对此一直耿耿于怀,要拿回属于自己的皇位,所以他准备多年,不久后也要起兵夺位。” “那是厉王当皇帝,和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我给厉王卜了一卦,他寿数不多了,恐怕挨不到他起兵。但只要厉王起兵成事,那时厉王再死,这天下就是你的。” 第294章 求你收留 孙步铭瞪大了眼睛,但他马上意识到一个问题,“我是个鬼,如何坐天下?” “我可以让你活过来。” “如何?”孙步铭的声音都颤抖了。 “你抢夺别人的身体,只是附身,不能算复活,只要是个法师,就能用驱鬼的办法赶走你。但有一种人的身体,你若附身上去,便可以彻底夺舍重生,就算法师也无可奈何。”离鹤故意吊孙步铭胃口般,停住不往下说了。 “哎呀,你真麻烦,能不能痛快些,一次说明白了。”孙步铭果然上钩,变得急不可耐。 离鹤呵呵一笑,道:“就是拥有全阴之体的男子。” 孙步铭也是上过私塾,读过一些书的,知道一些阴阳之理。听到离鹤说需要全阴之体的男子,登时恼了。 “你说的容易,全阴之体的男子上哪去找,这种人比鸽蛋大的珍珠,鸡蛋大的夜明珠还难找。” “你说的没错,但我这里恰好就有这么一人。” 离鹤说完,站起来,走到门边,打开门高声喊:“无月,你进来。” 离鹤重新坐回书案后,无月小跑着进来了,腆着小脸问:“师父,有什么事?” 离鹤眼睛向无月身后扫去。孙步铭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以鬼身的敏感,他知道,眼前这个叫无月的少年,正是全阴之体。 孙步铭哪里还顾和离鹤的约定,一头冲过去,就要夺舍无月。 离鹤从书案上拿起一个香囊,放到无月手上。 “把这个戴在身上,就是沐浴也要放在身边,没我的同意,不得取下。” 无月不疑有它。因为以前师父和师兄就说过,他是个招邪的体质,只有在师父身边才安全。现在离鹤给他的香囊,肯定是给他护身的。 “谢谢师父!”无月兴奋地接过香囊。也就在这一刹那,孙步铭一头撞上来,却如刚才撞在离鹤身上一样,他的鬼身被撞散,而无月却安然无恙。 无月却不知道,刚才自己经历了一场生死大劫,还一脸喜悦地摆弄手里的香囊。 “你去吧!”离鹤摆摆手。 无月躬身退下去了。 “你骗我!”孙步铭大声指责离鹤。 “好像是你先罔顾我们的约定的。”离鹤不生气,反而呵呵一笑,“只要事成,他的身体就是你的。” “你让我做皇上,帮我复活。你的目的又是什么?我不相信你只是助人为乐。” “看来你还没有笨到家。”离鹤心道。 “你该知道,我是个修行的人,对什么皇位,江山不感兴趣。我求的是成仙。但成仙何其艰难。将来你若拥有天下,你需以天下资源助我成仙。”离鹤道。 “我以前从不相信这天下有神仙。”孙步铭说到这,压低声音问离鹤,“这天下真有神仙吗?” “你说呢?”离鹤反问。 “哈哈,成交!”孙步铭周身的黑烟涌动,显示他心情很愉悦。 孙步铭虽然已死成鬼,但现在又有希望可以复活,同时还能成为皇上,这很值得他高兴。 “我会找机会把你送到厉王身边,你只需要保护好他,在夺了天下之前,不能让阴司公差把他带走。”离鹤道。 孙步铭想了想道:“何必这么麻烦,把厉王杀了,你让我复活,我和你一起起兵,打天下。” 离鹤心中暗笑。“你死了这么多年,还没想明白。当初你凭着一股莽劲,也不过打了几个县。打天下不能蛮干。需要师出有名,才会有人助你。” “厉王有什么名?” “厉王是先皇留下的唯一的皇子。只要厉王振臂一呼,说现在的皇上得位不正,这天下总有人会相信。有了正统的出兵理由,才会有人呼应相助。所以,厉王不能死……” “师父!”一个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了离鹤和孙步铭的交谈。 离鹤打开门,无风正站在门外。 “什么事?”离鹤问。 “师父,厉王爷派人来,请师父帮他做一件事。”无风说完,将厉王的意思告诉了离鹤。 离鹤摆手让无风离开了,站在门前自言自语。 “周寒,这是怎么样一个女人,能让厉王如此关注。” 西市,周记糕点铺。刚刚送走一位顾客,周寒正要关门,却见街对面一个身影急匆匆走了过去,只留给周寒一个背影,但是这个背影,周寒也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阿伯!”周寒心里叫了一声,她刚要迈步追出去,却被一个人挡住了视线。 “周寒!”一张俊朗的面容带着温和的笑容。 “梁景?”虽然梁景的到来,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但他的突然出现,还是让周寒诧异。 周寒绕过梁景,再向街对面望去时,已经没了周启峰的身影。 “能进去吗?”梁景已经没了和周寒刚相识时的傲气。 “嗯,进来吧。”周寒打开门,让梁景进了店里。正好她也有话要对梁景说。 “我还是第一次来你这里,很不错啊。周寒,你想做的事,都能做得很出色。”梁景简单打量了一下店内的情景,转身望着周寒说。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看看我开的这个店?”周寒躲过梁景的目光,转身去收拾柜台。 “不是,我是来求你收留的。” “收留?”周寒放下手里活,转过身来,看到梁景那一脸的委屈。 “世子爷,你开什么玩笑,江州是厉王的封地,整个江州都是你家的,您还需要别人收留?” “我现在不是厉王世子了,以后和王府也没有关系了。” 周寒看着梁景,愣了神。 梁景以为周寒不信,道:“我说的都是实话。” 周寒此时心里想的是,“他跟厉王闹翻了?是因为厉王逼婚,还是因为我?” “周寒,你怎么了?”见周寒只是看着他,不说话,梁景有点急了。 “我这地方简陋,没有世子爷能住的地方。”周寒道。 “我住店里,还可以帮你看店。” “我的伙计花笑住在这里,她是一个姑娘家,你住在这里不方便。”周寒转过身去,继续干活。 “那我去你那儿,你在柴房给我搭张床就行了,我不挑。” “我哪敢如此委屈世子爷,要不您睡我那屋?” “和你睡一个屋?这是真的吗?”梁景又惊又喜,激动得脸都有点红了。 “啪!”,周寒将手中算盘重重放下,转过身指着梁景,气道:“你想什么呢,和我睡一个屋?你是不是还想和我同床共枕啊?” 周寒说完,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多露骨,不禁脸红了。 这时,店铺的门开了,同时传来一句“锦上添花”的话,“掌柜的,你要和谁同床共枕啊?” 花笑轻快地走进来。 第295章 心虚了 此时周寒真希望地上裂个大缝,让她钻进去躲躲,怎么偏偏这个时候,花笑回来了。 “呀,这是哪位郎君?”花笑看到梁景,花痴病又犯了,围着梁景左看右看。 不过梁景的注意力全在周寒身上,没什么反应。 “别看了,他就是厉王世子。”周寒为花笑介绍。 “啊,你不是因为我家掌柜,被厉王关起来了吗?厉王把你放出来了?”花笑说话毫无顾忌,想说就说。 周寒真想暴揍这个狗妖。 看到周寒那张红彤彤的脸,梁景的心沉不住了。 “周寒,我是真心……” “等等!”周寒打断梁景,她真怕梁景再说出什么“真心娶你”或“真心喜欢你”之类的话。 周寒将花笑拉到一边。她生怕这个说话不经大脑的小妖,再说出什么让她难堪的话来,低声吩咐了她一件事。 花笑答应一声,跳到梁景面前,对梁景说:“我们掌柜害羞了,我第一次见她害羞。” “小妖精,你胡说什么呢?”周寒现在想掐死这个小妖精。 花笑嘻嘻哈哈出门去了。 周寒让梁景坐下,“我有话对你说。” 梁景顺从地坐到椅子上,一脸期待。 周寒坐到对面,清了清嗓子,开口道:“罗县发生的事,是个意外,不怪你,所以我不需要你负责。” “我不负责……”梁景脱口而出。 周寒讶然。 “不,不是!”梁景连忙摆手,“我要负责,我也愿意负责。但我不是因为负责,我是真心……” “等等!”周寒再次打断梁景。 梁景怔怔地看着周寒跑到柜台后,翻出一样东西,然后又重新坐在对面,将东西交到梁景手上。 这是一张契纸,梁景有些不解,没有打开,问周寒,“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周寒不说,梁景有些忐忑,不过还是依言打开。 这张契纸正是这间店铺的房契,中间还夹着一张六十两的银票。 周寒道:“这间店铺是你买下的,房子主人应该是你,银票是我这三个月的房租,我自己做主,一个月租金二十两,再多我也拿不出来。” “周寒,我不是为这个……”梁景要将房契和银票推回周寒。 “梁景,我们虽是朋友,但生意上的事,还是摆得明明白白的好,省得以后没来由生怨气。”周寒没有接。 梁景盯着手里的房契看了一会儿,将房契和银票收进了自己怀中。 周寒看着梁景的手入怀,心里却大吼起来。 “你倒是再推辞一下啊,你又不缺钱。那可是我辛辛苦苦赚得六十两银子啊!” 梁景放好房契,抬头看到周寒那张心疼又发苦的脸,心下好笑。 “房契现在在我手上,我就是这几间铺子的主人了吧。” “是。”周寒闷闷地回答。 “那我是不是可以在店里住下了?” 周寒没说话。梁景倒不客气了,在店中转了一圈,指着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道:“我呢也不影响你做生意,也不和花笑抢地方。就在那儿,给我安排一张床,晚上有个睡觉的地方就行。” “世子爷,您怎么就盯上我这个小地方了,再说我不都交了租金。您有钱,不回王府,就是出去包家客栈住都没问题。”周寒抓狂了。 “我就喜欢有你在的地方,就喜欢看着你,守着你。” 梁景挪了一个位置,靠近了周寒,脸凑过去,声音虽然又柔又低,但说话的气息,温和地扑在周寒的脸颊上。 周寒有一瞬的失神,这感觉好熟悉。让她想起了和杜明慎一起去随县的路上。在马车中,杜明慎也是离她如此之近,和她说话,温暖的气息拂在她的脖颈上,让她心里痒痒的。 “我为什么要想起他。”周寒回过神来,心里却莫名烦躁。 “闪开!”周寒伸手去推梁景。 梁景虽然有武功在身,但他对周寒没有丝毫防备,这一掌着实推在他的前胸,身体向后倾倒,下盘不稳。 梁景本来可以用脚勾住周寒坐的那张椅子腿,借力稳住。但他又怕把周寒一起带倒,只能是自己连人带椅摔在地上。 “周寒,我就这么招你烦?”梁景的语气没有责怪,却让人听着心疼。 周寒看到倒地梁景,心中有愧,她站起来,想上去扶梁景,却定在原地没动。 片刻后,周寒转身去了柜台后,“我要忙了,世子爷自便吧。” 未等到周寒的搀扶,梁景的心沉到了谷底。他默默地站起来,望着几乎快将头埋进柜台里的周寒,道:“周寒,我说的话,都是出自真心,没有骗你。” 梁景等了一会儿,却没等到周寒的回应。他轻轻叹息一声,正要离开,店门被推开了,汤容和汤与冲了进来,后面跟着的是花笑。 “爷,你可算出来了。”汤容和汤与朝梁景行礼。 原来周寒刚才吩咐花笑,就是去找来汤容和汤与。她不能留梁景住在这里,汤容和汤与知道梁景被厉王放出来,肯定会寸步不离梁景,梁景总不好让主仆三人都住在周寒这儿。 这时周寒才若无其事地抬起头,说:“赶紧你们把世子爷带回去,做点好吃的,好好补补。” 汤与看到梁景脸上的落寞,又望向周寒。 汤与虽然没说话,周寒也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他的意思。 “你对世子说了什么?” “我们回去。”梁景声音沉闷。 周寒低着头,假装在翻看账本。 “世子爷干嘛急着走啊,尝尝我们新出的糕点,有没有喜欢的,我给你包几斤带回去。” 花笑一脸笑容,挽留贵客。 “不必了。”梁景看着周寒,如果这话是周寒说出来的,他或许会留下。可周寒却不肯看他一眼。 店门发出开合的声音,脚步声消失了。周寒抬起头,花笑正双手掐腰瞪着她。 “你干嘛这么看着我?”周寒问。 “我要看看你装到什么时候?”花笑说话毫不客气。 “我是为了开店赚钱,才装成男人的,你以为我愿意。”周寒瞥了花笑一眼。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你问什么?” “你明明对梁景动心了,为什么不敢承认?” “你胡说什么?”周寒恼了。 “那为什么梁景在这儿时,你不敢看他的眼睛?”花笑凑到周寒近前,小声替周寒回答,“因为你心虚了,你怕看到他的眼睛会心软。” “你这个小妖精,这两天总往刺史府跑,周冥和刘津的武功教了吗?” 周寒的声音很大,花笑吓得跳起来,冲出了店门。 第296章 何方神圣 周寒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睛不经意地扫过梁景刚才坐的地方,发现那张椅子上有东西。 周寒过去拿起来,这正是房契和那张银票。 大概是梁景从地上站起来时,就把它们放在这里了。 周寒双手扯住房契和银票就要把它们撕碎,但双手刚绞上力,又犹豫着松开了。 周寒把两张有些皱的纸张轻轻抚平后,自言自语。 “我为什么要和钱过不去,大不了下次见他,把这个还给他。”说完,周寒回到柜台后,将银票和房契收好。 天黑下来,江州城中响起沉闷又悠远的亥时鼓声。街道上,码头上,人声渐渐降了下去,行人、旅人、商人各自散去,各归其家或寻找住处。 江州城一天的繁华终于落幕,各处归于平静。唯有那花楼妓馆还在为那些出门在外,或内心寂寞的人,演绎着纸醉金迷。 江州城的街道上,此时也只有守卫江州城的城卫军在巡逻。他们是持枪披甲的士兵。 他们十人一组,排成一队,十人之中的队长骑着马,跟在队伍旁边。此时空旷的街道上,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回荡着。 冬日夜晚,虽然寒凉,却十分寂静,没有一丝风,甚至连树上的叶子都很难看到晃动一下。 码头这里已经没有了白日那热闹忙碌的景象,空场上还堆放了一堆堆似小山般还未来得及运走的货物。 偶尔会看到有人提着灯笼行走于其间,那是商人们雇佣的看守货物的人。 江面上停放着大大小小船只,这些是准备明天一早便开船离岸的客船或商船。 船上帆都已收起,桅杆林立。大的楼船,小的客船,它们静静地浮在江水中。 然而就是这样应该风平浪静的夜晚,江面上却突然不平静起来。 开始江水似海浪般,剧烈的翻涌,便如同有大风吹过江面,江水涌上江岸,打在码头边缘,发出哗哗的急促声。 这些没能引起码头上的人的注意,他们以为是江面上起风了。但很快那翻涌的江水就一浪浪掀了起来。 江浪先是有一人多高,而后二人高,二丈高,如轰然倒塌的小山般,一层浪叠着一层浪向码头上扑来。顷刻间,那浪高如山峰,浪宽如一面巨大的城墙。 江水如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在黑夜中,带着呼啸的水声,黑压压地向岸边卷压过来,重重地砸在码头上,甚至越过了码头,涌上了江州城的街道。 原本江面的上停泊船只,疯狂地互撞起来,“咔嚓咔嚓”声不断传来。 有的断裂成两截,插进水中;有的侧翻,又被巨浪推上岸,桅杆插进码头上冲散的货堆里;有的直接被拍进水中,有的被巨浪带到浪顶,然后又滑落下来,翻转船身坠入水中。 还有一座楼船被推到岸边,然后被巨浪直接拍碎了船身,残碎的木板随水浪乱飞。 那码头上的货物,不论是木箱,还是麻袋,都被巨浪拍得七零八落,散碎一地。 码头上看守货物的人,看到这恐怖的景象,哪里还顾得上货。他们扔了手中的灯笼,便往外跑。 有人跑得快,在巨浪来之前,跑出码头,找人求救了。跑得慢的,被一浪打来,拍在地上,晕了过去。 跑得快的人,边跑边喊,“不好了,不好了,码头出事了。” 这时有一队巡逻至此的城卫军,跑着过来,原来他们也是听到码头上的巨大动静,赶了过来。 骑马的队长跳下马,问:“发生何事?” 那人形容不出,身体颤抖,只是不断惊恐地重复一个词,“妖异,妖异……” 那队巡逻士兵的队长一看问不出什么,便自己跑进码头去看。然而刚进去一会儿,他就脸色苍白地跑出来,翻身上了马,对着部下喊:“守在这里,不要进去,我去向刺史府报告。” 巡逻的队长骑马飞奔。幸而是夜晚,街上无人,他才能毫无顾忌奔驰而去。 此时梅江江面下,江神府下五个巡逻的江兵,看着眼前的巨鱼,有点发怔。 他们常年在梅江底巡逻,什么样的鱼没见过,可眼前这只也太大了。梅江宽阔幽深的水道,几乎被它的身躯占满了。 说它大的像一座山,确实有点贬低它了。 江兵们没见过这种鱼,前面是尖尖吻的。相对于如此巨大的身体,眼却不大,就像掉在脸盆中的一粒黑豆,乌溜溜地转动。有一个新月型的嘴在尖吻下面,微微张开,露出里面三角形寒森森的尖牙。两侧有如翅膀的尖尖的鱼鳍,正扇动着,不断挑起江面的巨浪。 他们敢肯定,这不是梅江中水族。 五个江兵举起手中银枪,对着巨鱼,其中一个江兵喝问:“你是何方神圣,在此兴风作浪。” 本来他想用妖孽,但对方体积太大,有点吓人,怕惹恼了它,才换作神圣。 巨鱼眼珠转了转,根本不理会,其实它早已看到这五个江兵,只是没把对方放在眼里。 “我们这里是梅江,你并非江中的水族,请速速退去,否则我等禀报了江神,你后悔都来不及。”江兵继续喝道。 “她算什么江神,小人而已。她害我朋友,我正要找她算帐。”巨鱼此时才缓缓开口。 几个江兵面面相觑,向后退去,然后转身便跑。那巨鱼大口一张,江底的水流像是被什么吸附一样,猛地向巨鱼口中冲去。 那几个江兵此时也身不由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扯着向后飞去。他们“啊,啊”大叫着,被巨鱼吸进口中。 巨鱼合上大嘴,口中蠕动了几下,突然想到一件事,懊恼地说:“应该留下一个活口,让他去给江神送信。” 巨鱼想了想,扇动了一下鱼鳍,道:“算了,反正江神很快就知道了。” 刺史府中,接到禀报的宁远恒,从马厩里牵出踏焰,飞奔至了江州码头。他将踏焰放在码头外,提宝剑跑进码头。 一会儿叶川便带着江州府的衙役到了,他们自会照料踏焰。 待看到码头的惨景,宁远恒也有些怔住了。 第297章 鲛王,小心 码头上到处是船只和货物的残片碎渣,脚下踩的都是泥水。 这里就好像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洪水一般。而梅江中的水浪,一浪高过一浪,仍不断向岸上拍过来。 宁远恒在四处散落的货物中,找到一个形似锅盖的铁器,用它作盾牌,尽量躲闪冲来的水浪,向梅江岸边跑去。饶是宁远恒一身武功,有几次也被落下的水浪,险些砸倒地上。 宁远恒来到梅江岸边,就看到江面上浮着一个巨大的东西,好像是水中的一座岛屿。 岛屿居然在动,而且是在缓慢升高。 宁远恒后退两步,右手握住剑柄,准备着随时宝剑出鞘。 一只巨眼出现在他的面前,那只眼睛睁开,直径几乎和宁远恒一样高,而那岛屿便是这只巨眼怪物的身躯。此时它的背脊几乎快将眼前这片江面填满了。 “你是什么东西?”宁远恒心里很紧张,饶是他也算见多识广,但也从没见过如此庞大的活物。 那只巨眼转了几转,似乎在判断什么,然后有一个声音缓慢而冷漠地传来。 “人类,讨厌的人类。” 水中怪物话音未落,宁远恒便见怪物身躯旁有什么东西扇动了一下,然后掀起如山般高的巨浪,向着宁远恒压来。 宁远恒只觉得黑夜里,铺天盖地的巨大黑影,带着轰隆隆的声音,似冲破天际的雷声,向他压来。 一波巨浪如泰山压顶,从空中落下。 宁远恒暗道:“不好!”这一波浪头显然是冲宁远恒来的,躲根本躲不开,覆盖的面积实在太大了。 如此巨大的力量,被砸中,轻则重伤,重则就是没命。 宁远恒举起盾牌,集中全身力量,全力对抗轰然而下的水浪。 突然,宁远恒眼前银白光芒一闪,一座高大的墙横在离他不远的前方。他连眨眼都来不及,就看到巨浪轰在那道银白的墙上。 “轰隆隆!”一声震耳欲聋的声音过后,江水向后飞溅,便又落回江里。 宁远恒躲过一劫,仔细看那道墙,原来是一座晶莹清透的冰墙。挡过这一浪后,冰墙在眨眼间融化成水,流回江中。 “鲛王,你的领地在海中,如何这般大胆,敢来梅江中搅闹?” 一个女子的声音,清音如细流,但又透着冰寒威严,质问眼前的大鱼。 “江神,你终于出现了,我等你半天了。”巨鱼开口道。 “江神,”宁远恒心中一动,他向前跑了几步,躲过被巨浪冲上码头破船的阻挡,来到江水边。 宁远恒看到巨鱼前的水面,站着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 她身上月白色衣裙有荧光流转,一头长发如乌黑的丝缎,额前的眉心坠晶莹透亮,映着她那一双剪水秋瞳,在黑夜中闪烁着光晕。 虽然她用一块纯白的轻纱蒙住了半张脸,看不到她的全部的容貌,但这神秘却更衬托出,那轻纱下无法言喻的美貌。 她站江水之上,衣衫随风轻舞,映衬得梅江清澈的江水,岸边多姿的山峦,都失了色彩。 “你若是来找我,可去江神府,为何在此乱我治下百姓安宁。”李清寒用那清冷的声音质问鲛王。 “江神?”鲛王眼中透出凶光,“你害得上一任江神身首异处,凭你也配称江神。” “哦,你是来为上一任江神打抱不平的啊。那你可找错人了,你应该去天庭。”李清寒平静地道。 “若不是你,他又何至于被推上斩神台。” “他为了敛财,无所不用其极,竟然霸占冥守司,让梅江中的鬼魂不得入轮回,难道不该斩。” “冥守司占就占了,那些可恶的人,就不该去轮回。” “鲛王,你的话只是个人私怨。冥守司是冥界入口,属于阴司管辖。你不如去问问阴司可是也如你这么想?” 也不知鲛王听了李清寒的话,是愤怒还是不安,巨大的身躯竟然晃动起来。 “鲛王,这里是梅江,没有海那么广那么深,你小心一头扎进江泥里。”看到鲛王如此,李清寒也不知道是好心提醒还是故意讥讽。 鲛王也不答话,巨大的鱼尾在江面重重一拍,整个身躯从江水中跃起来,黑夜中如同一座山峰飞了起来。 鲛王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两排森然锋利的牙齿,俯身冲向李清寒。 这庞大的身躯压下来,就算鲛王咬不到李清寒,被它的身躯砸到,后果也很可怕。 “小心。”宁远恒不由得大声提醒。虽然眼前的不是普通人,而是江神,可他仍不想让江神受到一点伤害。 李清寒转头看了一眼岸边的宁远恒,眉眼微弯,十分柔和。然后,李清寒抬起头,鲛王已经离她不远了,可以清楚地看见它黑洞洞的大嘴,和两排尖牙,甚至都能闻到它嘴里散发出的腥腐味。 李清寒皱了下眉头,然后脚尖轻点水面,一道幽蓝影子,向后掠去,然后又是一道高大的冰墙,从李清寒刚站的地方瞬间出现。 鲛王看到突然出现的冰墙,拍打鱼鳍,身子一拱,又向上方纵起一段距离,直接跳过冰墙,向李清寒追去。 鲛王轻蔑地道:“你就这点本事?” 李清寒也不恼,指向鲛王的下方,“鲛王,小心你的鱼肚子。” 鲛王不知道怎么回事,李清寒指向自己下方时,就感觉浑身发冷,下边好像有什么要命的东西在等着它。 鲛王也顾不得追李清寒了,拍打鱼鳍将身体调转方向,低下头一看,顿时慌乱。 原来那一道冰墙,此时变成了一根根尖刃朝天的冰矛,排列整整齐齐,密密麻麻,形成一大片,而且还在不断长高,似乎不把鲛王的躯体刺成筛子,绝不罢休。 “江神!”鲛王恨恨向后退去。他不得不退,性命攸关,不能逞强。李清寒手指轻点,一根冰矛赫然飞出,刺向鲛王雪白的腹部。 鲛王虽然身体庞大,力量惊人,但最大的弱点,就是不灵活。黑夜中一道银光从下射进鲛王的身体中。鲛王庞大的身躯在空中晃了几晃,几滴血落入梅江中。 “砰——”鲛王痛得支撑不住自己在半空的身体,砸落进江水中。江州城这段水域的江水有一半被击飞到半空,然后又哗啦哗啦砸在鲛王身上。 还有一部分江水溅到岸上,宁远恒飞身躲闪,才让自己没有淋透一身,弄得太狼狈。 第298章 他可不卑贱 李清寒收了排成阵列的冰矛,来到鲛王面前。 鲛王毕竟是海中水族的霸主,又属龙宫管辖。李清寒不想杀鲛王惹麻烦,但必须给鲛王点颜色,让它以后不敢再来梅江。 鲛王连摔带砸,只感觉眼前发黑,浮在水面上的扁嘴不停地张合,身躯却一动不动。一只几乎覆盖了半个码头的鱼鳍,垂在岸上。 鲛王缓了一会儿,有些清醒了,便扑腾着鱼鳍要将身躯全部缩回江中。 宁远恒将宝剑抽出,飞身而起,在鱼鳍蠕动时,踩踏着鱼鳍,几步飞跃到鲛王的身上,一把将剑插入到鲛王的头部位置。 鲛王大怒,吼道:“凡人,可恶的凡人。” 凡人的剑对鲛王伤害不大,它只是像被针扎了一下,有点刺痛。但一个凡人踩在他的头上,并且给了他一剑,对他来说,是一种耻辱。 鲛王剧烈地抖动身躯,要把宁远恒甩下去,尾鳍激起水浪袭向宁远恒。 原本温柔的江水此时却如同一把把利刃,狂乱地向宁远恒砸下来。 然而,不管鲛王怎么晃,宁远恒死死握住插在鲛王头上的剑,就是不松手。 突然,宁远恒一声闷哼,握剑的手松了一下,身子一歪,险些被鲛王晃飞出去。他忍住痛,手疾眼快,再次握紧手中的剑,才没有飞出去。 李清寒看到宁远恒情况不太好,刚才一定是被鲛王击起的水柱砸伤了。她一闪身来到鲛王头,大声问宁远恒,“你上来做什么?” 宁远恒被水浪砸得睁不开眼,但还是能听到声音,他大声回答李清寒,“我是江州刺史,这里也是我的治下。妖孽作祟,毁船伤人,我岂能坐视不理。” 李清寒怔了一下,紧接说了一声“好”。 这时鲛王已经愤怒到极点,身体晃得越来越厉害,不断撞向江岸,一下下如同地震。 地面出现裂缝,黑夜里不断传来轰隆隆声,那是山石滚落,砸进江水中的声音。 李清寒厉喝:“鲛王,停下来。” “哈哈,休想!今天你就和这些可恨的人一同去死吧。”鲛王以为李清寒怕了,得意大笑。 “你想让我死,就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李清寒说完,右手轻晃,一柄通体幽蓝晶莹的长剑出现她的手中。 李清寒翻转手腕,冰魂剑向上一挑,一声娇叱,“止!”被鲛王击起到半空的江水,突然静止,眨眼间变成一支支冰箭,化成一片箭雨向鲛王射下来。 李清寒下手加了分寸,就这样,皮糙肉厚的鲛王尝到了连续不断的疼痛。 鲛王暴怒,两对腹鳍和尾鳍同时拍打起来,不论江水中,还是岸上,轰鸣声震耳欲聋。 水中还好,只是江水激飞到半空。岸边的地面,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宽。像经历了一场大地震。 就在这时,李清寒的耳边听到周寒的声音。 “发生了什么事?咦,宁远恒怎么在这里?” “先别问那么多,解决眼前之事要紧。”李清寒回道。 在鲛王身体剧烈的震动下,宁远恒插在鲛王身上的那把剑已经出现了松动,宁远恒的身体如风浪里飘摇的小船,但他仍死死握住剑,不肯离开。 眼见宁远恒将无处借力,会被甩出鲛王的身躯。 李清寒向宁远恒伸出手,道:“快,拉住我。” 宁远恒还要犹豫,李清寒催促道:“快呀!” 宁远恒不再多想,伸手握住了李清寒的手。 李清寒举剑下刺,一剑刺入鲛王的身体中。这一剑可不同于宁远恒那一剑。 李清寒不想伤鲛王性命,所以没刺要害,也没刺多深。但鲛王还是痛呼一声,尾和腹鳍同时砸向水面,庞然身躯,又一次高高跃起,在半空中侧身翻转,要把这一神一凡两人从自己的身上甩出去。 宁远恒感觉自己如脚下无根一样,在鲛王身上站立不稳,即使被李清寒拉着,也要掉下去了。 这时李清寒的手上稍稍加了些力。这只手虽然纤细柔软,却又如绳索般,紧紧拉住了宁远恒。 冰魂剑就像一个带着倒钩的钉子,牢牢地钉住鲛王的身体。不管鲛王在空中如何变换姿势,未有丝毫松动,反而是鲛王越折腾,冰魂剑带来的伤口,越是痛苦难忍。 李清寒就借冰魂剑之力,稳稳站在鲛王的头上,宁远恒也未摔下去,最后还是站在鲛王的头上。 鲛王感觉心力俱疲,身上的大伤口,小伤口带来的疼痛的也受不了。“砰——”鲛王再次坠落江水中,击起的江水,最高处已经超过岸边的山峰。 宁远恒举起一只胳膊,去挡将要砸落的江水。江水回落,却发觉没有一丝水滴落在身上。他抬头,原来在头顶不远处,一面冰盾如伞盖般,挡住了落下的江水。 宁远恒转头望向李清寒。他第一次和江神如此近距离,虽然看到的只是侧颜,但她那如冰般莹润的肌肤,柔和的线条,让宁远恒的心怦然难静。 鲛王庞大的身躯,终于一动不动,浮在梅江江面上。它被李清寒折腾得死去活来,身上的伤口一动就疼痛难忍。 李清寒将冰魂剑从鲛王身体里拔出来,松开宁远恒的手,道:“好了,它现在老实了。” “江神!”鲛王嘴里传出怨恨的声音。 “哦,你还不服气吗?”李清寒轻笑一声,问。 “你等着。” 鲛王话音落,身体就起了变化,只见庞大如山的身体上泛起一层朦胧青光,这层青光流动着,在向一点聚集。 李清寒知道鲛王要做什么,对宁远恒道:“鲛族是海中的一霸,很多水族都惧怕它们。江州离海不远,若要江州以后不受海中水族搅扰,就要把鲛王打服。” 宁远恒点点头,他明白李清寒的用意。 青光聚集到了一起,然后延展成了一个人形,人形又渐渐翔实。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壮汉,个头很高,方脸粗眉,眼如铜铃,脸上生着浓密的络腮胡子。手上抓着两柄比人的脑袋还大三圈的珊瑚锤。 “鲛王你还要打吗?”李清寒望着眼前突然出的中年人,问道。 鲛王瞪了李清寒一眼,然后看向宁远恒,手上一只珊瑚锤举起指着宁远恒问:“这个卑贱的人类是谁?” 李清寒看了一眼宁远恒,道:“他可不卑贱,他是江州的刺史大人,江州所有的百姓都归他管辖。” 第299章 胡搅蛮缠 “是人都是卑贱的,就算是江州城的那个厉王也是卑贱的人。”鲛王鄙夷地说。 “鲛王,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讨厌人类。因为人经常猎杀你的族人。虽然我并不赞成这样,但你们鲛鱼一族在海中以凶残闻名,却对人类的猎杀束手无策,甚至可以说人类掌握了你们的生死,到底是谁卑贱?” 李清寒仍是那副平淡清冷的语气。 鲛王听了这话,愈加恼火,用锤指着宁远恒,道:“我要跟你比武,看看是谁掌握生死。” 一个千年大妖要和一个凡人比武。李清寒道:“鲛王,他可是凡人,不会什么法术妖术。” “我只要真刀真枪的打,不用法术。”鲛王一抖两只珊瑚锤,挺胸说。 宁远恒向前迈出一步,朗声道:“我应战。” “稍等下,”李清寒拦住宁远恒,然后低声唤“冰魂剑”。只见冰魂剑剑身中那道幽蓝流光,飞出冰魂剑,钻进了宁远恒所持的剑身当中。 这一切宁远恒看到了,鲛王也看到了,但他没反对。因为他手的兵器就是他自己炼制的神兵,凡人的兵刃碰上它便碎,这样比武也不公平。 李清寒冲宁远恒点点头,“不可和鲛王硬碰,去吧。” 宁远恒持剑,走上前几步,鲛王也不客气,抡双锤向宁远恒砸来。 宁远恒在军中多年,什么样的兵器没接触过,知道这种用锤用斧的人,一般力气奇大,不可硬碰。 珊瑚锤挟着风声落下。 宁远恒就是风声突起的那一霎那,脚尖点地,侧身一滑,轻巧绕至鲛王身后。 鲛王不是吃素的,不待锤砸空,一只锤向身后劈去。同时急速转身另一只锤又再次向宁远恒头顶砸下。 “哎,你虽然让冰魂剑的剑灵附在了宁远恒的剑上,但鲛王这家伙力气大得很,又有两千年的道行,就是龙王都对他头疼。你觉得宁远恒会赢?” 周寒有些担忧地看着一来一往,缠斗在一起的一人一妖。 “本来也没打算他能赢,不过是削削鲛王的傲气。”李清寒道。 “哦,打服他?” “嗯,梅江与海相连,如果不打服他,让他心甘情愿认输,将来他带着他的族类总来梅江闹,我也处理不过来。可能还会影响梅江的渔民船只。” “你真有点江神的样子了。” “在其位,谋其政。梅江现在是我的治下,我就要为梅江考虑。” 周寒微笑,继续看宁远恒与鲛王的战斗。 鲛王力大,手中的珊瑚双锤又是海中神器,抡起来挟带着风雷之声。 鲛王纵然不动用法术,抡起的锤风,也有几次差点把宁远恒掀倒。 宁远恒真是险象环生,只能依仗自己灵活的身法,不断躲避,样子狼狈。 “宁大人,你不可与鲛王的锤硬接,但你的剑现在可以劈开他的锤风。”周寒高声喊。 鲛王自信能将这个凡人拿下,所以对周寒的提醒丝毫不在意,力贯臂膀,手中锤向宁远恒砸了下去。 鲛王的锤未到,带起的锤风已经裹挟住了宁远恒。宁远恒只觉周身压力顿生。 前几次宁远恒用矮身,翻滚办法躲过去。对于他这个堂堂刺史大人,翩翩公子来说样子有点难看。 刚才的提醒,让宁远恒放大了胆子,一剑劈下。只见剑尖之上一道蓝光射出,瞬间散开。 宁远恒顿觉周身的压力尽去,脚掌点地,速度加快,轻松与鲛王错开身,鲛王的双锤砸了个空。 发现了手中剑此时的好处,宁远恒没什么顾忌的了,闪转腾挪,十分随意。鲛王的攻击次次落空。 虽然宁远恒也没占上风,可眼前的这个是凡人,而鲛王则是修炼两千多年,海中水族的王,怎么能连个凡人也拿不下呢。 此念一起,鲛王双锤一并,顿时有一股红光,在锤头上散开,周寒一看大叫,“鲛王,你耍赖。” 李清寒身形一动,已来到宁远恒身边。鲛王并不理会,双锤一齐砸下,红光扇形散开。 “快退。” 李清寒也不管宁远恒反应过来没有,一把抓住宁远恒的衣领,将他拽到自己身后,手中的冰魂剑同时剑尖朝下刺出,一片幽蓝光芒从剑身中射出,在身前不远处,与红光撞在一起。 红蓝光芒骤然爆开,冲上天空,光芒映亮了梅江上的天空,瞬间又散开,变得星星点点,很快消失。 黑暗的夜空中,好似有一道闷雷响起。 “嘿!”鲛王大喝一声,抡锤向李清寒砸来。 李清寒举剑相迎,只听“当”地一声,冰魂剑和珊瑚锤重重碰在一起。 李清寒只觉得从手到半截身子,有一瞬都震麻了,冰魂剑也险些脱手。 她暗赞一声,“这家伙力气太大了。”李清寒拉着宁远恒,退出战圈。 李清寒用剑指着鲛王道:“鲛王,说好不动法术。” “我本就是妖,比法术,有何不可。”鲛王抖着手中双锤,胡搅蛮缠地道。 “好啊,我跟你比法术。”李清寒轻笑一声,手中冰魂剑脱手而出,直奔鲛王面门而去。 鲛王大惊,举双锤向冰魂剑砸去。只听“哗啦”一声,珊瑚锤居然将冰魂剑砸成数几十块。 鲛王颇为得意,脸上露出笑容。碎成数十块的冰魂剑碎片,落在鲛王脚下。 剑都碎了,几块碎片,鲛王当然不看在眼中,反而一脚踩到碎片上,又污辱似的,碾了几下。 “你的兵器已毁,你还有什么本事?” “江神!”宁远恒心里很过意不去,觉得李清寒是为了帮他,才损了神剑。 李清寒不以为意,反而眉眼弯弯,笑看着鲛王的脚下。 鲛王看到李清寒的神色,感觉到不对劲,想后退,却发现自己的两只脚已经动不了了。 鲛王低头一看,脚下哪还有冰魂剑碎片的影子。从他的脚底到膝盖,已经被寒冰包裹,半条腿成了冰块,而且这冰还在快速向上蔓延。 鲛王抡起珊瑚锤,向自己身下砸去。 “砰”,珊瑚锤弹开,寒冰却只砸出了一个白印,而且迅速恢复原状,连蔓延的速度也丝毫没有影响。 鲛王却把自己的身体震麻了,当啷一声,一柄珊瑚锤脱手掉了下去。 第300章 别忘了自己是谁 “快放开我。”鲛王感觉自己脑子也嗡嗡作响,下意识喊了一句话。 李清寒一招手,冰魂剑完完整整地飞回到李清寒手中。寒冰蔓延到鲛王的腰部也停止了。 李清寒走过来,敲了敲鲛王外层的冰壳,轻轻一笑,问:“怎么样,鲛王,这冰壳结实的很,火都烧不化,你想在里面呆多久都行。” 鲛王大喊:“放我出去。” “那你服不服?” “不服,我和你比武功,不比法术。”鲛王声音沉闷。 “刚才说比武功的是你,比法术也是你,现在你又要比武功。你到底想怎么样?”李清寒不耐烦地说。 “比武功,你赢了我,我就服你。” “你若再反悔怎么办?” “我不会反悔。我再反悔,就把我满口的牙敲碎!” 鲛在海中称霸,倚仗的便是那口锋利坚硬的牙齿。没了牙齿的鲛,只能任由别的海族欺凌。 “好。” 鲛王发了这么大的誓,李清寒也痛快,伸指轻轻在冰壳上点了一下。然后,便听到“咯吱咯吱”的冰块裂开的声响。 冰壳里的鲛王再用力一挣,整个冰壳便碎成冰渣了。 李清寒向后退了几步,轻抚了一下冰魂剑,宁远恒就见刚才钻入自己剑身的那道光又钻了出来,回到冰魂剑中。 李清寒看着鲛王问:“鲛王,可准备好了?” 鲛王将两柄珊瑚锤一碰,道,“好了。” 鲛王话音一落,宁远恒就觉得身边有一抹幽蓝的光掠了过去,速度极快,但却没有带起一丝风。 鲛王慌忙用锤招架,眼前之人如浮光掠影一般,一闪而过,又到了他的身后。 鲛王急转身,珊瑚锤又砸了个空。 鲛王锤锤落空,但他也不敢用法术了?法术比不过人家。 鲛王疲于应付,终于累得呼呼直喘,连忙喊道:“停,我不比了。” 李清寒收了冰魂剑,问:“服了吗?” “服了!”鲛王垂头丧气地说。 李清寒止住身形,道:“你既然肯服,那我便饶了你,以后你不许进入梅江,包括你的族类。” 鲛王点头。 “好了,”李清寒回过头看向鲛王,“你可以回去了,替我向龙王问好。” “是,是。”鲛王对李清寒变得十分恭敬,说完,身形消散。 宁远恒感觉脚下的庞大的身躯动了动。 李清寒走到宁远恒旁边,重新握住他的手道:“我送你下去。” 宁远恒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有点快,他低头看了一眼握住自己的那双白皙纤细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抓紧了它。 李清寒带着宁远恒飞下鲛王的身躯,平稳地站在码头上,然后松开手。 宁远恒转身向李清寒躬身行礼,“多谢江神相助。” “宁大人不必客气,守护梅江是我的责任!” 此时码头上早已经围了许多人,有宁远恒的手下,也有大着胆子来看热闹的江州百姓。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江神,这是江神啊!” 很快,人们呼拉拉跪倒一片,向李清寒跪头。 李清寒皱了下眉,一句话没说,转身消失。 李清寒和宁远恒离开后,鲛王方才将身体慢慢下沉到江面下,然后游回海中去了。这次再也没掀起半点浪花。 岸上的人都沸腾了,庆幸自己今天得见江神。 叶川从地上站起来,“大人,您这是第二次见江神了吧,江神与大人交情都不一样了。” “胡说什么,我们凡人能和江神谈什么交情。”宁远恒看着江神消失的地方,不舍得收回目光。 “刚来江州时,看到江州的江神庙中供的是个老男人,谁知道,这梅江江神是位美丽的神女呢。”叶川感叹道。 宁远恒不愿意和叶川多说了,吩咐道:“叫百姓们都散了,我们回刺史府。” 叶川赶忙去将踏焰牵来,宁远恒上马,回刺史府去了。 看着渐渐平静下来的码头,周寒叹气道:“你今天可是出名了,希望后面别有什么麻烦。” “能有什么麻烦,你在人间时间长了,连自己是谁都忘了,我们还怕麻烦。”李清寒语气又变得冰冷。 “我忘了不要紧,只要你别忘了自己是谁就行。”周寒轻笑一声说。 “你什么意思?”李清寒看向周寒。 “当初我受伤,被杜明慎抱了一下,是谁冲我大吼来着?今天两次去握宁远恒的手,却一点也不觉得难为情。”周寒调侃李清寒。 “我那是帮他,他不是你哥吗?”李清寒为自己强加理由。若不是李清寒的脸上蒙着轻纱,可以看到她脸上的绯红。 “呵呵,我这个哥,面子可比我大多了。”周寒笑容还在脸上,身影却消失了。 李清寒望向江州城的方向,脑海里还有宁远恒那执着的身影。 是啊,她一直孤高冷傲,厌恶人间人,从前连正眼看都不看他们一眼。但那次在江上拦阻风神,刚才与宁远恒携手斗鲛王,却像心里有什么促使她,不假思索地就去帮宁远恒,甚至是接近宁远恒。 心里的这团东西,李清寒感觉得到,却又摸不透,那是什么。 如一团云雾,云雾里包裹着真实存在,却又看不清的东西。 李清寒叹息一声,转身离去。 宁远恒回到刺史府,洗漱完便回自己房里休息。他却没有一点睡意,穿着里衣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一只手,那只手就是曾被江神紧紧握着的一只手。 他现在还记得当时的感觉,她的手很凉,但很柔软。她的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冷香,那香味让人感到她的冷艳高贵。 宁远恒不由得用另一手去轻抚那只被江神握过手,好像这样便是再次触摸那有些冰凉但很柔软的手,还能沾染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 突然昏暗的室内闪过一道幽蓝的光。 宁远恒抬起头,见幽光凝聚处,江神出现在自己面前,衣着一如刚才所见,仍用轻纱蒙面。 宁远恒先是怔住了,明白自己不是做梦后,连忙站起身,揖礼道:“不知江神驾到,在下衣冠不整,请江神恕罪。” 李清寒还礼,“宁大人不必多礼,深夜造访,多有唐突,勿怪。” 宁远恒忙拉过衣架上的衣服,披在身上,李清寒道:“宁大人不必着忙,我来是要拜托宁大人一件事,说完便离开。” “江神请吩咐。”宁远恒这才停下手中的动作。 第301章 酬款建庙 李清寒的衣袖向室中空地处一挥,宁远恒就见眼前珠光宝器,晃人心神。 成串的珍珠,玛瑙、翡翠和各种玉石雕琢而成的器具或摆件,还有红、蓝宝石,猫眼,松石,夜明珠等在地上堆了一大堆。 这里最不值钱的恐怕也有千金价值。还有些东西,就连宁远恒这个将军府出身的贵公子,也估量不出价值。 宁远恒有些不解,望着李清寒。 李清寒道:“今日之事皆是因我而起,所有的船只和货物损失,我来赔偿。只是江神府中并无黄白之物,只能拿出这种东西来抵,便劳烦宁大人替我操办此事。” “在下一定尽心竭力办好此事。”宁远恒道。 “如此多谢宁大人,不打扰宁大人休息,告辞。”李清寒又一施礼,消失在宁远恒的室内。 宁远恒看着地上那一堆令人眼花缭乱的珠宝,脑中又出现江神的影子。刚才的江神少了些在梅江之上时的凌厉,而多了几分女人的温柔。 早上周寒一到糕点铺,花笑就拉着周寒道:“掌柜的,你听说了吗,昨晚梅江江神现身了,和从海里来的恶妖大战三百回合,把恶妖赶跑了。” 周寒嫌弃地望了花笑一眼,“你又去哪里打听来的小道消息,还大战三百回合。”周寒心道,如果真的要大战三百回合,估计江州城早被淹了。 “还用打听,”花笑眉毛一扬,“这事江州城都传遍了,大街小巷都在谈。” 周寒无奈,低声自言自语,“做个普通人多好,非要做什么江神。” 花笑听到周寒的嘀咕,问:“掌柜的,你说什么?” 周寒瞪了花笑一眼,道:“我说赶紧干活,开店门。” “哦。”花笑赶忙离开,做自己的事去了。 店门打开后不久,叶川便风风火火地赶来了。 周寒还以为他要给自己介绍生意呢,谁知道叶川说:“现在这种生意不好找了。你知道吗,住在东平坊的离鹤法师回来了,人家在江州多年,名声在外,自然都去找他了。” 她以前曾两次听说离鹤法师,第一次是在鱼行门前遇到被鬼附身的伙计,有人提到找离鹤法师。第二次便是孙淑秀的香囊也是离鹤法师所制。 叶川摆摆手,道:“不说了,若是能遇上,生意该做还得做。你赶紧给我称两斤精致的点心。” 周寒一边给叶川挑选糕点一边问:“你这是要去拜访谁?” “大人要酬谢江神,我还买了酒。”叶川说着抬起一只手臂,举过柜台。 周寒看到叶川这只手上还提着一坛酒。她心中嘀咕,“你们还给她买酒,不知道她会不会一个水浪打过来,把你们都淋成落汤鸡。酬谢她还不如省下这酒钱,把钱给我。” 周寒给叶川包好糕点,叶川兴冲冲地一手提着油纸包,一手提着酒坛走了。 花笑跑到门口张望。周寒看到花笑那心不在焉的样,问:“你想做什么?” 花笑转过身来,笑着说:“掌柜,我想和宁大人一起去酬神。” “你是想酬神,还是想看宁大人?”周寒偏过头,看着花笑。 “都有,都有。”花笑嘿嘿一笑。 周寒没有说话,只是无奈地摆摆手。 花笑哪里还犹豫,便快步去追叶川了。 东平坊,离鹤宅。 离鹤双手插袖,站在门口,等着下人把马车备好,他今天要出门。 这时一个出门打听消息的家仆跑来,禀报道:“主人,已经打听出来了,是因为昨晚江神曾经露面,赶走了海中潜来的妖怪。现在江州城中的一些人张罗筹钱,为江神建庙。” “江州城中不是有江神庙吗,还要建庙?”离鹤问。 “昨晚现身的江神是一位神女,和现在神庙中的神像为两人,所以要重新建庙。”下人回道。 离鹤怒从心生,道:“又是这些自诩高高在上的神。我为这江州城的人做了那么多事,他们表面尊敬我,他们若没事,根本想不起我。这所谓的江神只做了一件事,他们便对她顶礼膜拜,修祠建庙。” 跟在离鹤身后的两名灰衣弟子,战战兢兢,连大气也不敢出。 庆幸地是,这时马车驶到门前,蓝衣弟子无风跳下车,俯身道:“师父,请上车。” 离鹤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上车前吩咐弟子道:“无风,我们去西市的周记糕点铺。” 无风答应一声,离鹤坐上马车。无风坐到马车最前面,提起了缰绳。 在路上,离鹤掀开车帘时,看到街面上有几人抱着一个写着“善款”的小箱子,在向街边店铺和行人讲着什么。 那些人有时说得声音大,便听他们说:“这是给江神修庙筹钱,听说昨晚的事了吗?修了庙可保佑江州城百姓,捐了钱江神也会保佑你家福运连绵……” 离鹤听了在车上轻蔑一笑,放下车帘。 “师父,到了!”无风的声音打断了正在沉思的离鹤。 离鹤掀起车厢上的窗帘往外看,目光所及之处,一间不算大的店铺,店门敞开着,门上挂着“周记糕点铺”牌匾。 离鹤刚要下车,就见一人怀里抱着一个箱子,走进了糕点铺。离鹤这一路上,见到不少这样的人,知道是那些募捐的人。 周寒正在店中翻看这几天的账目。她担心花笑这家伙想情人想过了头,再三心二意,账目出什么差错。还好的是,账目中虽然有些小问题,但总体上没错。 正看着呢,店门外进来一个身穿乌黑色素缎长衫的人,怀里还抱着一个小木箱,木箱上写着“善款”二字。 此人一进门便高声道:“掌柜生意兴隆。” 周寒知道他不是来买东西的,但也迎上去,“谢您吉言,请问客人有何事?” 来人道:“昨日江神现身,救了我江城中百姓,避免了一场祸事,想来掌柜的已经听说了。江州城内几位得高望重的老爷,便决定修建江神庙,日日供奉,也可让城中百姓俱能得到江神保佑。” “老爷们决定以筹集善款的方式来建庙,有钱的多捐,没钱的少捐,捐了钱,待庙建成,江神必感念江州城百姓的善心,保佑江州城平安富裕,保佑江州百姓福运连绵,也保佑掌柜财源广进,万事亨通。” 第302章 人之所以烦恼 周寒一听是捐钱建江神庙,马上变得兴趣缺缺,沉下脸来问:“捐多和捐少有什么区别?” “捐的多,心意诚恳,江神大人高兴,会特别看顾,有事所求必应;捐少的,也算是对江神的一片诚心,江神必会保佑。” “只是保佑,却不能有求必应吗?”周寒故意问。 来人嘿嘿一笑,“掌柜的开着这么大一处生意,多捐一些,江神定会另眼看待,保你财源滚滚,腰缠万贯。” 然后,此人又像是与人分享秘密一般,在周寒耳边小声说:“就连厉王爷都捐了一千两银子,你说厉王缺什么,还不是为了江神保佑他。” 周寒回到柜台后,从钱罐里取了一文钱扔在箱子里,然后便请来人离开。 来人看到周寒只捐了一文钱,颇为惊讶。 “掌柜是个生意人,也是日进斗金,如何只捐一文,难道你就不想江神保佑你财源广进?就算你不需要江神保佑,就不怕江神怪你心不诚,降祸与你?” 周寒白了来人一眼,道:“江神只是掌管梅江一方水域的神,先不说她有没有权力给人降福降祸,就算有,她敢给我降祸,我便打到她江神府。” 来人听了大惊,“疯子,你真是个疯子。” 周寒掐腰,指着来人鼻子高声骂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伎俩,不过是借着给江神建庙,搜刮钱财,中饱私囊而已。” 来人指着周寒大叫:“你胡说,你不想舍财求福,也不要污蔑老爷们的好心。” “我是不想舍财,我宁可将钱施舍给街边的乞丐,也不给你们建什么江神庙。” 周寒说完,又从木箱中把那一文钱掏了出来,在来人面前晃晃了,然后从门口扔了出去。 来人还要骂周寒几句,刚张口还没出声,便听旁边“啪啪啪”几声击掌。 二人望去,鼓掌之人是一个身穿精白色大氅,二十多岁的俊美公子,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的蓝衣侍从。 年轻公子赞道:“说得好。” 来人还想骂人的口便闭上了,他虽然不认识离鹤法师,看这公子衣着,便知道不是一般人物。他不敢惹事,小声骂了一句,“你会遭报应的!”便怎么抱着木箱来的,又怎么走了。 周寒打量一眼来人,便笑着道,“我也是一时气愤,让公子见笑。”说着走出去,将刚才扔出去的一文钱捡回来。 离鹤从进店来,眼睛就没离开周寒,看着她把钱捡回来。 周寒向离鹤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公子,店里请。” 离鹤迈步在前,走进了糕点铺中。周寒跟在身后,眼睛也是闲不住的打量离鹤。 这真是一个好人物啊,他既有杜明慎的闲雅,又有宁远恒的英气,却又多了几分仙姿。 离鹤假装对柜台上的糕点感兴趣一样,浏览了两遍。 周寒店中的糕点做的确实不错,可他却没兴趣。厉王经常会将王府内膳房做的饭菜糕点赏赐给他。厉王爷专用的厨子,不比皇宫中的御厨差。 周寒在他身后介绍,“这是百花糕,这是芝麻糕,这是墨子酥,这是……,这都是今天新做的,保证新鲜,味道也好。” 离鹤点点头,问:“可以先尝一尝吗?” “当然可以,公子请。”周寒将离鹤让到店中的桌旁坐下,然后用一个木托盘每样糕点放了一块,有十多块,放在离鹤面前。 周寒刚想叫花笑上茶,突然想到花笑根本不在,便道:“公子请先品尝,我去为公子沏茶。”说完便从侧门去后面。 离鹤坐在椅子上,取了一块百花糕递给无风,自己则打量这个店。这是家门坐西向东的店,店面不算小,有三间屋子那么大。南北长,东西略窄,左右各有一个侧门。 里面陈设很简单,西面有一个很长的柜台,柜台上摆着一个个的方盘,方盘上整齐摆放着各色糕点。 他的旁边是一张八仙桌,一边一张红木椅子,离窗子不远。坐在这里,能看到街上的景色,看街上人来人往,街边摆的商品琳琅满目,听叫卖声此起彼伏。 坐在这里,离鹤突然有一种轻松、惬意,身在局外,看人世百态的感觉。 离鹤轻声自语道:“还挺会享受的。”说完,他情不自禁地取了一块糕点,放在嘴中细细咀嚼。 不多时,周寒用托盘端了两个茶碗从侧门出来,将茶碗放到桌子上。 离鹤放下手中的糕点,品了一口茶,道:“这个地方的确不错。” 周寒笑道:“人之所以烦恼,是因为自身便在烦恼之中,若是将自己置身事外,再去看这一切,便会别有意味。” “掌柜的,说的不错。”离鹤颔首。 这时,有顾客进来买糕点,周寒便告罪离开,去了柜台后。 离鹤眯着眼打量眼前男装打扮的姑娘,心里却不平静。 他刚刚悄悄为周寒卜算了一卦,但无所得。他的卜算之术几乎没有失手过。 离鹤对周寒越来越好奇了。 周寒在接待来买糕点的顾客时,几次眼角余光扫过离鹤,看到他的眼睛一直不离自己身上,那种感觉让她极为不舒服。 周寒甚至从他身上感觉到一种危险,让她不由得伸手进入衣袖中,抓住了缠在右臂上的封布,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送走了顾客,周寒来到离鹤面前,笑问:“公子,觉得我家糕点味道如何?” 离鹤点头,“不错。”然后便回头对无风说,“一会儿买两斤回去。”无风应下。 周寒到旁边,离鹤先开口,问:“听掌柜口音不是江州人,不知道家乡何处?” 周寒道:“我是襄州人,来到江州的时间不长。” “襄州,是个偏远的地方。”离鹤道。 “公子去过襄州?”周寒问。 “没有,我也去过很多地方,但没踏足过襄州。那么掌柜认识新任的江州的刺史。” “宁大原来是襄州的刺史,说来我和宁大人还真是有缘呢。”周寒微微一笑。 “掌柜从襄州到江州,路上走了多久?”离鹤问。 周寒疑惑地看向离鹤,离鹤淡淡一笑道,“掌柜别误会,我过些时日就会去襄州,所以想向掌柜打听一下。” 周寒点点头,“我来时是徒步,所行之日略长,用了一月有余。像公子应是乘车驾而行,半月就差不多了。” “多谢掌柜相告。”离鹤向周寒一拱手,便起身告辞。周寒送离鹤出了门。 第303章 人与妖,人与神 目送离鹤登上马车,周寒回到店中,拨弄着手中的算盘,心中却在琢磨刚才的那个客人。 如此风流倜傥的人物,应该不会让人产生不舒服的感觉。 可周寒的刚才的感觉极强烈,那个美好的皮囊下,似乎藏着什么危险的气息。 “他是谁?今天真的只是来买糕点?他会不会有别的目的?”周寒问了自己三个问题。 离鹤回到马车上,无风正要调转马头,离鹤掀开车帘,道:“先不走。”无风立刻停下。 离鹤问无风,“我们府上的下人中可有襄州人?” 无风既是离鹤的亲传大弟子,又兼管府中所有的家仆,所有的家仆进离鹤的府前,无风都会严查其来历。 无风想了想,道:“花园中有个杂工,是几年前襄州闹兵祸逃来江州的。” “回去让他来试探一下这个周掌柜,看她是不是真正的襄州人。”离鹤道。 无风应下了。 离鹤刚离开,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跑进了糕点铺。 周寒听到有人进店,抬起头,看到的是花笑。然而此时的花笑有些闷闷不乐。 周寒戏谑地问:“怎么,和情郎玩得不高兴吗?” 花笑趴到柜台上问:“掌柜的,你识得梅江之神吗?” “你见到她了?”周寒没有回答,反问道。 “没有,”花笑揉揉脸,“只是有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掌柜的,你总说人妖殊途,那人与神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周寒手指在柜台上轻轻一敲。 没人知道,周寒这一敲其实是随着心里的一颤。 “我不知道,希望我的感觉是错的。”花笑歪头看着门外,眼睛已经出神。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说半截话了,恋爱中的女人真是莫名其妙。”周寒将出神的花笑拉了回来。 “掌柜,告诉我答案。”花笑认真地说。 周寒瞥了一眼花笑,淡淡地说:“人与神根本不可能,除非神能像我一样转世成人。不过神转世,为的是经历修炼中的劫难,大多会经历坎坷,结局不会好。” “掌柜,你呢?你不也是转世了吗?” “我这不完全算转世,我还带着自己的记忆和一部分法力。我来到人间,是有事要做。” “那我就放心了。”花笑听到周寒的话后,脸上露出一丝欣喜。 看花笑又晴转多云了,周寒将桌上的账本塞到花笑手里,说了句:“你今天太奇怪了。”就从柜台后出来,离开糕点铺子。 周寒知道花笑那种奇怪的话是什么原因,但她觉得根本没可能,所以并没放在心上。 周寒到布庄扯了两块布回到了家中,周冥和刘津已经下学回来了。 刘津在练功,而周冥则是在和吕升说话。两人认真得好像都没发现周寒回来了。 吕升先听到动静,兴奋地飘到周寒身边。“公子,周冥居然可以与我说话了。” 周寒看向周冥,周冥笑了笑,道:“哥,我能看到一点淡淡的影子,也能听到吕升说话了。” 周寒高兴地拍拍周冥的肩膀,“进步很快。” “不止我,刘津也能看到些东西了。”周冥道。 周寒看向刘津,刘津也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周寒,不好意思的一笑。 周寒对刘津说:“我就知道,你比你阿冥哥厉害。”刘津听了暗自高兴。 周寒又鼓励了二人几句,将布料交给了刘芳儿。 周冥和刘津已经逐渐开始接触鬼魂,周寒和吕升、刘芳儿说话,也就不再背着兄弟二人。 刘芳儿展开手中的绸缎,赞叹道:“又柔软,又光滑,我只从别人的身上看到过这么好的布料。” “快过年了,给周冥和刘津做两身新衣服。”周寒道。 刘芳儿痛快地答应。她很开心,自己的弟弟因祸得福,摆脱了那个禽兽不如的继父后,有了一个家,吃穿不愁。 刘津不但个头长得快,脸也胖了一圈,现在又上了学堂,还跟周寒学本事,以后的日子都不用她担心了。 “公子,有没有我们的新衣服?”吕升飞到周寒身边,围绕着周寒转起了圈。 “没有!”周寒斜了吕升一眼。 刘芳儿瞪了吕升一眼,“我们鬼魂要什么新衣服,穿给谁看?你看哪个鬼会盯着你的衣服看来看去的。” 刘芳儿跟了周寒一段时间,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不敢说话,胆小的鬼姑娘了。 “哈哈,吕大哥,我这里还有我哥给的几文钱,要不要我去纸扎铺给你买一套大红裙子穿。你穿了大红裙子,一定有鬼看你。”周冥虽然还看不清鬼的模样,但却能听到说话了,所以也调侃起了吕升。 “这是我死后第一次过年,总要来点什么庆祝一下。” 吕升在刘芳儿面前,像个小媳妇般的委屈。 “行,等到除夕,我让周冥和刘津以晚辈之礼为你们作祭。你们一直守护他们,这也是他们该做的。”周寒道。 “哥,我们的祭品,我姐姐真的能吃到吗?”刘津眨着明亮的大眼睛问周寒。 “当然。”周寒回答。 “哥,你能不能教我做饭菜,我想让姐姐吃我亲手做的菜。” “好,我教你。” “我也去!”周冥也不甘落后。 九孔转阴炉,炉火熊熊。离鹤打坐在药炉之前,闭目凝神。蓝衣小弟子无月站在他身后。 无风从外面进来,看到这一情景,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在离鹤耳边低声说:“师父,那个花园的杂工回来了,他说那个周掌柜确实是襄州人。” 离鹤缓缓睁开眼,并没有回应无风的话,看了一眼药炉,说:“丹药好了,取出来吧。” 无风和无月赶忙去灭炉火取丹药。 离鹤站起来,转身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的天,道:“将药收好,备车去王府。” 无风应声去了。离鹤转头对无月说:“你换件衣服,随我去厉王府。” “好的,师父!”无月高兴地几乎要跳起来,将装好丹药的锦盒放到一边,跑去换衣服了。 离鹤拿过锦盒,打开盒盖,取出其中一粒丹药,放在鼻下嗅了嗅,这才放下心,心道:“虽然调整了方子,但味道还是一样的,厉王应该分辨不出来。” 第304章 或许她早就是个死人 当离鹤带着无月来到重华居前时,对引他来的太监道:“你带小徒无月在厉王府游览一番,我自己进去就行了。游览完毕,我若没出来,便让小徒在游仙榭等我。” 太监恭敬应下。厉王给了离鹤法师在王府很大的特权,所以他说的话,厉王府的仆人也得照办。 “师父,你慢慢和厉王聊,我不着急。”无月这一路上看到厉王府的奢华与精致,早已按捺不住了。这句话是告诉离鹤,他想多玩会儿,不着急回去。 离鹤笑了笑,抬腿迈进重华居的院子。 离鹤刚进到院中,就看到门前跪着三人,身体深深伏在地上,背上有一道道的血痕,几乎看不到一块好皮了。 那伤很明显是被鞭子抽出来的。即便打得伤痕累累,这三人也要忍着,不敢叫疼叫苦,还得好好跪着,不能动。 厉王给了离鹤在王府内随意出入的特权。 重华居前的侍卫见是离鹤法师,也没等离鹤走近,便赶忙开门,向着室内禀报:“王爷,离鹤法师来了。” 里面传出厉王爷喜悦的声音,“快请。” 离鹤在经过三人身边,扫了一眼,认出几人是厉王身边勾陈卫的三个统领。 来到室门前,侍卫恭敬地请离鹤进去。 厉王看到离鹤,还没等离鹤行礼,厉王忙上前拦住,道:“法师,不用多礼了,快请坐,孤早盼着法师来了。” 离鹤将药匣双手捧到厉王面前,“我算着王爷的养神丹该用的差不多了,所以又炼了一炉,送了来。” 厉王接过药匣,道:“法师真是及时,我的药确实刚刚吃完。” 厉五说完打开药匣,取了一颗有花生粒大小的黑色丹药,张嘴吞了下去。 离鹤看到厉王那迫切的样子,不由得微笑。 一旁的罗真赶紧奉上一碗水,又将药匣接了过来。厉王喝了一口水,将药完全送下去。长长舒了一口气,笑道,“法师的养神丹,吃了后便让人神清气爽,好像年轻了二十岁一样。真是妙啊。” 离鹤道:“养神丹是我师门的密方,虽然不能长生,但却可令人百邪不侵,身体轻健,益寿延年。” “好,好,有法师在我身边辅佐,我大事定能成。” 厉王露出难得的微笑,然后直入主题,“法师可见过周寒此女?” 离鹤站起来,向厉王拱手,“王爷恕罪。” “法师何罪之有,快坐。”厉王伸手示意,让离鹤坐下。 “在下惭愧,看不出周寒此女的命数。” 厉王颇为惊讶,“这女子有什么奇特之处吗,法师居然算不出来?” “王爷,我有两种人无法卜算他们的来历、将来。第一种是死人。人死命断,卜卦对他们没用。第二种人,他们非是人世之人。” “非人世之人?” “是。天地间并非只有我们人间界,上还有天界,下还有冥界,第二种人就是指天界和冥界的。” “周寒属于哪一种?”厉王来了兴致,问。 “天界和冥界各有规矩戒律,他们是不能轻涉人间的。周寒应该属于第一种人。” “可那女子明明还活着。”厉王很诧异。 “王爷不知道,这世上有不少奇人异士,他们有一些手段,可以让自己死而不僵,如活人一般生存下来。我想她应该就是用特殊的方法,让自己像个正常人一样活下来的死人。”离鹤欠了欠身,回答厉王。 “原来如此,难怪周启峰把她放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却对她的死活一点也不关心,原来她早就是个死人了。”厉王恨恨地说。 厉王原打算这个周寒还有点用处,所以让勾陈卫盯着她。现在看来,周寒也没什么用了。 离鹤双手插在袖中,一副坦然的模样。其实还有第三种人,他没有说,那就是修为比他高的人。他不管周寒是第几种人,厉王必须牢牢抓在自己手中,让厉王完全信任依靠自己,而不能让厉王有别的想法。 “法师,孤还有一事,需要法师帮忙。”厉王道。 “王爷何必客气,只要离鹤能做到,必会全力相助王爷。”离鹤又欠了欠身。 “法师知道我当前最想做成的两件事是什么。” “王爷曾对在下说过,第一件事是要拿到先皇生前留下一份东西,只有毁了这份的东西,王爷才能高枕无忧;第二件事便是要得到长生之术。”离鹤缓缓而言。 “法师说得没错,父皇留下的东西不拿到,我就算能长生也不能心安。掌握先皇之物的人现在就在江州城内。手下卫士也曾寻到他,怎奈此人对我王府行事太过了解,以至于屡次被他逃脱了。” “虽然我已经在梅江岸边和城门各处派人严查,防他逃走,但江州城如此大,想藏匿还是不难的。以前我曾请法师卜算那人下落,法师说那人身边有高人,为他遮掩了天机,算不出来。现在他只身一人,法师不妨再试一试。” “哦,原来是那人。”离鹤恍然,“在下愿意一试,为王爷解忧。” “好,好。”厉王十分高兴。 离鹤闭上眼,双手插在袖中,沉默了一会儿,睁开眼道:“王爷不必去找他了。” “为何?”厉王期盼地看着离鹤。 “过些日子,他会来找王爷。” “他会来找我?”厉王看向离鹤,见他面色认真,不像是随便而言。 “他为何会来找我?” “卦象所显,自有因果,王爷只需顺其自然便可。” “我是否还要勾陈卫继续搜捕他?” “不可放弃。王爷,虽有天意,但还需人为。”离鹤躬身道。 厉王点点头。 鞭炮声在江州城的大街小巷中响起。今天是春节,街上几乎见不到行人,人们都和自己的家在一起过这个团圆的节日。 周寒和花笑做了一桌子饭菜,花笑和周冥、刘津三个人吃得满嘴油光。 周寒没吃多少。她想起过得每一个春节,哪怕是在随县善堂中过节,虽然苦,但阿伯是和她在一起的。 现在,她的身边有人和她一起热热闹闹地过节,可阿伯在哪里呢?他身边有人和他一起过节吗? 周寒想念老周头,不自觉抬手摸了摸头上的银簪子。 这一幕被花笑看到了,问:“掌柜的,你怎么不吃了?” 周寒收回手,道:“没事,你们吃,灶上还烧着水,我去煮饺子。” 周寒说完,从桌边站起来,出了正屋。 第305章 我来替阿伯承担 当周寒把正屋的门关好,转过身来时,看到院子角落处,站着一个人健壮魁梧的人,穿着一身破旧的棉衣,手里提着一个斗笠。 周寒几乎是飞跑过去,扑进那个人的怀中,激动地说:“阿伯,你终于回来了。” “呵呵,过年了,我来看看你。”周启峰轻轻拍着周寒的肩头。 “走,我们进屋去,一起过年,我去煮饺子。” 周寒从周启峰怀中出来,拉着起周启峰的手,就要带他回屋。 周寒迈出一步,却没有拉动周启峰。 “阿伯,外面冷,有什么话我们回屋说。” “周寒,我必须马上离开,我在这儿,会给你们带来麻烦。”周启峰严肃地说。 “阿伯,我不怕麻烦,不就是厉王吗,让他来找我好了。”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身边还有周冥和刘津两个弟弟,你要为他们考虑。” 周寒低下头,没有说话。周启峰的话没错,她可以什么都不怕,但周冥他们还小,本事还没学成,无法自保。 “你知道吗,你的身边一直有厉王的人,在监视你。”周启峰道。 “我知道。”周寒点点头。厉王不监视她才奇怪,江州城中,她是唯一和周启峰有关系的人,厉王这么着急抓到周启峰,一定会利用。 周启峰不奇怪周寒能知道,那个小伙计花笑是一个连他都觉得深可不测的人。 “既然你一切都好,我就放心了。” “阿伯,你呢,你好吗?现在还四处躲避厉王的追杀吗?”周寒抬起头担忧地问。 “厉王是在追我,可他不敢杀我。你放心,我很好。我做了厉王的侍卫长许多年,对厉王行事手段也算了解,他想抓我没那么容易。” “阿伯,我和你离开江州吧,去哪都行。”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离了江州,照样躲不过去,当今皇上也在找我。我之所以一直在江州出没,就是让当今的皇上死心。” “阿伯,你守的东西是什么,把它交给我,我来守,让厉王来找我。”周寒坚定地说。 “别胡闹。” “我没胡闹。阿伯既然不肯放弃身上的责任,那便由我来替阿伯承担。” 周启峰拍了拍周寒的肩头,欣慰地说了一句,“周寒,你长大了。阿伯只盼着有一天能看着你出嫁。你过得好,我便再无心事。至于那件东西,厉王也好,当今皇上也好,谁也别想用它祸乱天下。大不了,我就把它带进棺材。” “阿伯!”周寒又扑进周启峰怀里,眼泪又不争气地流出来。 “好了,好了!”周启峰扶起周寒的双肩,“这么冷的天,哭湿了衣服很难受。阿伯没事,你放心。我走了,保护好自己!” 周寒抹掉眼中的泪,只觉身边微风拂过,抬起头时,眼前已经空无一人,周启峰不见了踪影。 周启峰匆忙离开周寒,他不想看到周寒哭,他心里也难受。他怕自己忍不住会心软,留下来。这个丫头很坚强,犹胜男子,也只有在他面前时,才会撒娇,柔弱得像个普通女孩儿。 周启峰将斗笠戴在头上,遮住半张脸,匆匆往梅江方向行去。他平日就住在一只小船上,扮作打渔人。 虽然厉王也在梅江上设了卡,搜寻周启峰的下落。但每日梅江来往的船只太多了,他们查也查不过来。所以周启峰只要不离开江州区域,也引不起别人的兴趣。 今天周启峰冒险进城来,主要是为了看望周寒。大过年的,他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也不想麻烦别人。 然而事情往往不遂人意。周启峰刚刚出了保兴坊,在与怀忠坊两坊交叉处,眼角余光瞥见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不好!”周启峰暗叫一声,同时身形如箭射了出去。他五指成勾,一把抓住了那个人。 也就在此时,一声尖厉的哨鸣从那人的口中响起,回荡在空旷的街道上。即便是周围的鞭炮声,也无法淹没这刺透耳膜的声音。 周启峰还是晚了一步。 周启峰提起黑衣人,向后一甩,黑衣人如断线的风筝一般飞了出去。他刚才被周启峰抓住了穴道,此时全身酥麻,连自救都不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往街边一家店铺的墙上撞去。 “啊——”一声惨叫,黑衣人如同一只壁虎一样贴到墙上,然后滑落在地,一动不动,不知是死还是撞晕了。 一道道身影穿墙越脊,落在周启峰周围。他们有的身穿长袍,有的是短衣长裤,装扮各不相同,总共有六人。 周启峰知道,这些人就是混迹在市井之中,寻找他的勾陈卫。 “周启峰,随我们去见王爷。”其中一个穿青色长袍的人喝道。 “你们是勾陈卫谁的手下?”周启峰淡然地问。 “我们的上司是马都尉。”这些勾陈卫了解过周启峰的事情,所以并不隐瞒。 “马宣,他还好吧?”周启峰露出一抹笑,问。 “少跟我们套近乎。周启峰,我们知道你曾是我们马都尉的上司,但今天就是马都尉来了,也要带你去见王爷。” “他还不值得我去套什么近乎,只不过听到故人的消息,问候一下罢了。”周启峰说完,抬脚迈步,竟是要走。 六人齐上前一步,将包围圈缩小,同时长刀出鞘。 “上!”青袍人一声令下。 六柄刀上劈下扫,向周启峰攻来。 周启峰很清楚勾陈卫,他们个个身手不凡,若遇上高手,还有一套配合围攻之法。 眼前这六人用的就是。 周启峰的上下盘一齐被攻击,救上顾不了下,救下顾不了上,六人将他封得死死的。 周启峰嘴角微挑,趁着六人合围攻势未至,身形一动,冲向离他最近的一名勾陈卫。 那名勾陈卫举刀斜劈,刀未落下,只听握刀的手腕“嘎”地一声,然后就是巨痛,长刀脱手,到了周启峰的手中。 周启峰的神刀之名,不是白叫的。拿到刀的周启峰,眼中的精芒又回来了。他霎时从一个看似普通中年汉子,变成了出鞘的钢刀。 一招“抽刀分水”,“当,当”两声,在周启峰左右的两个勾陈卫的刀应声飞了出去,合围之势顿破。 第306章 忠义难两全 并不是勾陈卫的配合不好,只因为他们碰上的是周启峰。 周启峰了解勾陈卫,用比他们更快的速度,在他们还没有完全形成困势之际,认准一点,全力攻击,突破出去。这也是打乱勾陈卫配合的最好办法。 一个照面便被破了配合,这几名勾陈卫显然很意外,攻击节奏明显乱了,居然发出了刀与刀的碰撞声。 青袍人还保持着沉稳。他大喝了一声,“二字队。” 勾陈卫平时的训练,就有极度的服从命令这一项。 所以,眨眼间,五名勾陈卫迅速后撤,以青袍人为首,分成两横队排开,前面两人,后面四人,前后左右之间留有三步间距。包括那个被周启峰敲断了手腕的勾陈卫在内,也忍着剧痛照做。 这二字队,不但可灵活攻击,还可交错攻击,互助防御,相互支援。 这是对付强敌的。但这种队型也有个缺点,那就是敌人若想逃走也容易,不像刚才那种半包围的阵势,可困敌。 勾陈卫并不担心。他们知道,周启峰不会在战斗中逃跑。 青袍人手中的刀一动,他的身后紧跟着四名勾陈卫,每个人都挥舞着自己手中的兵器,如猛虎下山一般,迅速地从前方队伍中间穿插了进去。 兵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朝周启峰砍去。就连刀被崩飞的两人,也从靴筒里抽出匕首,攻向周启峰。 周启峰手中那把刀,猛地将刀向前一挥!只见刀光闪烁,仿佛一道闪电划过天际,带着无尽的威势和力量朝着四人袭去。 就在此时,青袍人一跃而起,跃过前面四人头顶,刀风凛冽,直劈下去,而与青袍人配合的另一名勾陈卫,比青袍人晚一息,从另一旁跃了过去。 这配合无间,绝杀之招。就算周启峰再厉害,逃过了下面四人的杀招,然后挡住了青袍人的劈势,也来不及回挡第二个劈式。 老辣的周启峰怎么看不出这里阴谋。他眼角动了一下,猛地将手中刀朝上方掷了出去,然后冲向四名勾陈卫其中一个持匕首的,此人是四人中的弱势。 勾陈卫的同伴,见周启峰先“欺负”弱小,刀锋急转,便去救同伴。 哪知道,周启峰这是虚晃之势,看准破绽,身形急转,突然出手抓住了此人握刀的手腕,然后手上一用力,再往上甩。刀脱手斜飞向空中。 周启峰利用的就是这个二字队形,同伴之间必须相互配合救援。 这一切发生也就在电光火石间。这些人的上方,先是金属撞击的一声,紧接着是人的一声惨叫。 那声惨叫,让其中一名勾陈卫怔了一下。周启峰转身之时,一脚踹出,把那名勾陈卫踹飞了出去。 周启峰的第一把刀,把青袍人震了出去。青袍人手中的刀险些飞了。第二把刀直接砍在另一人的腿上,鲜血崩飞。 几名勾陈卫正六神无主时,周启峰又抢走了一把刀。有刀在手,他就是无敌的。 一个身影飞奔掠来,接住了那名被周启峰踹出去的勾陈卫。 青袍人见到来人,心中一喜,他稳稳心神,带着他的残兵后退两步,抱拳行礼,“见过都尉!” 来人正是马宣,他身后还跟着两名二十左右年纪的年轻人。 勾陈卫会不断吸收新鲜血液,所以有年轻人,也不奇怪。 马宣将手中人放下。那人赶忙后退两步,单膝跪下,一脸羞愧。 马宣没有理会,反而朝周启峰跪下了,“见过侍卫长。” 周启峰向旁闪过,“马宣,你这是干什么?我已经不是王府的人了,更不是什么侍卫长。” “侍卫长离开王府后,王爷并没有再任命侍卫长,也没有宣布撤了您的职,所以您还是侍卫长。” 周启峰苦笑一声,“厉王说我是王府的叛徒,这还需要宣布什么。” “侍卫长是否随我去见王爷?” “马宣,你很清楚,我为什么离开王府,厉王又为什么定要抓我回去。我周启峰不怕受折磨,更不怕死。但让我出卖朋友就不行。既然忠义难两全,那只能选择其一。” 马宣站起来说:“勾陈卫已经遍布江州城内,保兴坊和怀忠坊就是我负责的。除非侍卫长离开江州,否则又能躲藏多久?” “厉王到处抓我,无非是怕我跑了,我手上的东西会落入别人手上。你可以回去告诉厉王,让他放心好了,我周启峰是不会离开江州的,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了。” “我会转告的。”马宣拱手说。 这时青袍人和另外三名勾陈卫,已经悄悄绕到周启峰身后,只等马宣一声令下,就动手。 “今天过年,我们就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了。马宣,带着你兄弟回去弄上几坛酒,好好喝一顿,过个年。我能在今天看到你,知道你们在厉王手下做得很好,就放心了。” “很好?”马宣冷笑一声,然后解开了腰带,一把扯下自己的上衣,“这就是你说的很好?” 周启峰登时惊呆了,只见马宣的前胸后背,密密麻麻都是血痕,有长有短,有的还交叉在一起,有的还翻着血肉,上面涂着黑色的药膏,有的已经结痂,泛着紫红。 “这是怎么回事?”周启峰震惊地问。 “自从你出现在江州城中,王爷就严令所有勾陈卫出动,必须抓到你,不能让你再跑掉。勾陈卫几次与你失之交臂,开始厉王还只是训斥,后来就是鞭打,一天找不到,就是二十鞭。勾陈卫五名统领,且只是对我和张琦、莫归晟动刑。” 听到这里周启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马宣、张琦、莫归晟是他带出来的人。 厉王把心中的怒火撒到他们三人身上了。“这么多年过去,厉王还是如此痛恨我。他为何不撤换了你们的职?”周启峰问。 “勾陈卫的都尉,虽然没有什么好处,却不是随便谁就能做的。” 周启峰向马宣走过去。周启峰身后的几名勾陈卫举起了兵器,要动手。马宣摆了摆手,示意无事。 周启峰来到马宣身边,看了看他身上的伤,新伤旧伤拥挤在一起,触目惊心。 幸好马宣这几人武功不错,身体底子过硬,再加上勾陈卫所用的外伤药有奇效,否则这三个人这会儿已经被打死了吧。 周启峰轻叹一口气,将衣服替马宣穿好,又拍了拍马宣的胳膊,道:“你们受我连累了,我心中有愧。” 马宣抱拳道:“侍卫长当年的教导之恩,我难以报答。我现在是为主尽忠,也怨不得别人。” 周启峰点点头,“我走了,你保重。”周启峰说完,朝马宣身后的一个年轻人望去。 那个年轻看到周启峰的眼睛,慌忙低下头,好似心中有愧一般。 周启峰收回目光,纵身而起,越上一旁房屋的屋顶,几个纵越,身影消失在几人视线中。 “都尉,我们就这么放他走了?”青袍人赶上前来问。 “你以为我来了就能拿下他了?我们几个绑一起,照样不是他的对手。”马宣斜一眼青袍人,转身便走。 “都尉,我们现在怎么办?”青袍人紧跟在马宣身后。 “我们回去喝酒,好好过个年。今年过了,还不知道有没有下一个年可过?”马宣的语气刚硬,话语中却又带着无尽的悲凉。 第307章 谜底是什么 春节很快过去,元宵节又马上要到了。 江州城的街道上热闹了起来,鞭炮锣鼓喧天,许多大的店铺,请来杂耍班子,在门前表演,吸引行人,增加人气。 周寒一个人在店中,透过窗户,看着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的街面。花笑被她打发去了灯笼铺子。 江州城有个习俗,那就是元宵节这一天,所有的店铺都要在门口挂上花灯,花灯上写上谜语,在元宵节这一晚上供人们猜谜玩乐。有的店铺为了吸引更多顾客,还有猜谜的奖励,或是银钱,或是店铺中所售卖的物品,或干脆就是花灯。 周寒有点担心,她只说让花笑去灯笼铺子买个花灯回来,倒没规定非要买什么样子的,也不知道这个小妖精思维正不正常,别弄个奇葩的花灯回来。 店门被撞开了,花笑一脸兴奋地冲进来。 “掌柜,花灯买回来了。我到了灯铺,他那里的花灯没有一个让我满意的,所以我让灯笼铺的伙计现扎了一个。” 周寒左右看看,没看到花笑手上提着灯,问:“灯呢?” “掌柜,你猜猜,我要的是什么样子的灯笼?”花笑故作神秘地问。 “还能有什么灯,荷花灯、鲤鱼灯、走马灯、兔子灯……” 花笑听周寒说了一堆灯,却连点边也不沾,有点失望。 “掌柜的,你说的这些灯,灯笼铺都有现成的,不用现扎。” “那是什么灯,难不成你把自己扎成灯了。” 周寒白了花笑一眼,随便调侃了一句。 “对了,掌柜真聪明!”花笑跳起来,冲出门,去拿放在门口花灯。 周寒眨眨眼,有点懵。当花笑再次进来,周寒就看到她手上提着一只硕大的黄色犬形灯笼。 这只犬灯四肢蜷曲,扎成趴伏状,还吐着红色舌头,倒很可爱。 “掌柜的,怎么样,好看不好看?” 周寒眨眨眼,含糊道:“还行吧。”看着这个比她的半个身子还大的狗灯,周寒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问:“这个灯花了多少钱?” “不多,五十三文钱。”花笑美滋滋地说。 “什么?”周寒立时炸了,“怎么花这么多钱?” “当然了,人家这是按我的要求现扎的,而且个头又大。” 花笑没有察觉到危险即将降临。 铁青脸的周寒从柜台后冲出来,骂道:“你个小妖精,自恋过头了吧。花个十多文钱,随便买个荷花或兔子灯不就行了。花那么多钱,非要扎个蠢狗出来,还要那么大个的。它是能炖汤还是能做狗皮垫子,你这么想当灯,我看可以把你直接挂在外面,还省了我的钱。” 花笑躲到椅子后面,苦着脸说:“掌柜的,能不能不要总惦记我的皮肉,这太残忍了。再说把我挂外面,晚上也不能发光啊,不会发光,那能叫灯吗?” “五十文钱,我得卖多少斤糕点才能赚回来啊,你赔啊!”周寒心疼得想哭,提起那个狗灯,就想要扔出门去。 花笑大叫,“住手!掌柜,这灯如果扔坏了,你还得花钱再买一个。” 周寒立时住手,将狗形花灯轻手轻脚放到一边。“五十文钱,可以买五升米,够我一家子吃上半个月的。要是换上面,可以吃一个月的,还可以买……”周寒掰手指头,她要教会这个小妖精过日子。 花笑不等周寒说完,上前攥住周寒的手,道:“掌柜放心,我以后一定努力干活,好好待客,多赚几个回头客,多卖糕点,为掌柜挣更多的钱。” 花笑刚说完,就听店门一声响,有人来了。花笑这才放开周寒的手。 周寒回头一看,却是周冥和刘津两人各自抱着自己的书包,进来了。 周冥进来了后,一双眼在周寒和花笑的脸上扫来扫去。他是第一个进门的,看到了花笑握着周寒的手。而周寒此时脸色微红,他不知道那是周寒因为心疼钱,气得脸红。 “你们两个怎么没去学堂?”周寒问。 “今天郭先生有事,放我们一天假。”周冥沉着脸,将书包放到桌子上。 “大哥,郭先生帮忙出去找人了,所以留了课业,让我们回家作。”刘津过来说。 “找什么人?”花笑随口问了句。 “赵小庆,我们学堂的同窗,他昨天晚上就没回家,他家里人找了一夜,今天找到郭先生帮忙。”刘津回答。 “一定是在哪玩昏了头,都忘回家了。”花笑想当然地说。 “哇,好大的狗灯。”花笑刚说完,就听到刘津一声赞叹,不由得心下高兴,问:“刘津,这灯好不好看?” “嗯,嗯!”刘津不住地点头。 花笑提起灯笼,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就好像在赞赏自己一般。 突然,花笑想一件事,对周寒道:“掌柜,我们还得在上面写个谜语,你看看写什么。” 周寒气还没消,白了花笑一眼,拿起柜台上的毛笔,在狗灯上面写了四句话。 “草长莺飞,丝绦拂堤,留连双蝶舞。” 花笑看了这四句话,一脸迷茫,“掌柜,你这个谜语和我有关吗?” “你猜。”周寒的眉尖挑了挑。 “大哥,这个谜底是什么东西?”刘津兴致很高地问周寒。 “一个字。” 刘津盯着灯身上的谜语想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一直没多说话的周冥,开口道:“我知道是什么字。” “二哥,是什么字?”刘津跳到周冥面前,仰着脸,期待答案。 “自己想。”周冥丝毫不为所动,拿起自己的书包,到店铺后面去了。 “二哥,你就告诉我吧。”刘津也抓起书包,追了上去。 周寒看到两个孩子去后面读书了,转过头,看到花笑紧蹙着一双柳眉,盯着狗灯。 周寒提起狗灯,放到店中的一个角落,“行了,去干活。” “掌柜,那是什么字,告诉我吧,我保证不告诉别人。”花笑露出一副讨好的笑容。 “自己猜。周冥那么小年纪都猜出来了,你活了五百多年,会连他也不如。”周寒扭头不看花笑,“做豆沙用的豆子不多了,你去百源商铺买五十斤。” “好,那我回头问周冥。”花笑说完,撅着嘴,出了店门。 第308章 刘津丢了 花笑刚走一会儿,周冥又从后面来到店里。 “你不和刘津一起读书,跑前面来干什么?”周寒问。 “你什么时候娶花笑?”周冥直愣愣地问。 “你胡说什么?我为什么要娶她?”周寒一头雾水。 “我刚才都看到了,你两个手拉着手,就差那么一点就要抱在一起了。要不是我和刘津来的突然,怕下边就会是这样了吧。”周冥说着,用手比了一个仅有一尺的距离。 “不是你想那样。再说,你个小孩子乱看什么,不知道非礼勿视吗?”周寒轻轻在周冥后脑拍了一下。 “知道是非礼,你还要做。你娶了花笑,你们之间做什么都合情合理了。也幸而看到的是我,要是旁人看了去,你们两人的名声就都不用要了。” 周寒抚额,郭先生不知道在学堂上教了什么,周冥小小年纪,开口非礼,闭口名声的。 无奈,周寒只得说:“我和花笑没有那个想法。何况花笑有心上人了,就是你上次见过的,江州刺史宁大人。” 周冥惊讶地张大嘴,半天才又沉下脸说:“哥,你把花笑辞了吧,再重新雇个店伙计。” 周冥说完,转身回店铺后面去了。 周寒摇摇头,“这个臭小子脑子里都想些什么啊?” 之后一切如常,第二日早上,花笑照常去教周冥和刘津练武,周冥并没有多说什么。 傍晚时分,周寒正在库房中清点所剩的米面,花笑匆匆忙忙地跑进来,“掌柜,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周寒抬起头问。 “跟我走。”花笑也不回答,拉着周寒的手出了库房,来到前店。 周寒到了店中,还没看清情况,就见周冥一双眼睛又红又肿,眼角还湿着,分明在哭。 周寒十分诧异,问:“阿冥,你这是怎么了?” “哥,我把刘津弄丢了。”周冥哭出声来。 “刘津丢了?”周寒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她又问花笑。 “怎么回事?吕升和芳儿呢?” 周寒抬头没看到吕升和刘芳儿的影子。 吕升和刘芳儿是一直跟在周冥和刘津身边的。 周寒想起来了。因为鬼魂惧怕鞭炮的声音,吕升和刘芳儿这些日子一直躲在家里,不敢出来。这几天周冥和刘津去学堂,都是两人去的。 “你先别哭,对我详细说说刘津是怎么不见的?我和花笑会找到他的。”周寒替周冥擦去眼角的泪,安慰道。 “对呀,对呀,快说!”花笑也催促。 周冥抽抽搭搭地说道:“今天下午,我和刘津一起下的学。回去的路上,刘津说他要方便,然后我们两个找了街边上一个茅厕。我在外面等,刘津就进茅厕去了。可我在外面等了快半个时辰了,刘津也没出来,就算刘津拉肚子,也用不了那么长时间。我就进茅厕去找,结果里面没有一个人,刘津不见了。那茅厕只有一个门可出入,而我就守在门外,刘津根本不可能从别处出去。我想是不是他想跟我闹着玩,爬墙头溜了。” 周冥说到这儿,花笑插了一句。“你们现在也有些功夫底子了,爬墙对你们来说倒也容易。” “别插嘴,周冥你继续说。”周寒责怪花笑。 “然后我就喊刘津的名字,将附近找遍了,连离茅厕不远的几家住户,我都敲门去问了,也没有找到。我跑回学堂,学堂早就空无一人。我又回家,家里也没有刘津。刘津就这么不见了。哥,你说刘津会去哪了?”周冥急得又流出泪来。 “别急!这事你没告诉刘芳儿吧?”周寒问。 “没有,我对刘姐姐说,今天刘津在学堂书读的不好,郭先生留他在学堂背书。” “嗯,这事先不要让芳儿知道,正月这些日子对鬼魂很危险,她若不顾一切跑出去,容易出乱子。” 周寒转而又对周冥说:“刘津虽小,但还不是那么淘气的孩子,不会故意躲藏。阿冥,你说说,刘津进入茅厕后,都有什么人从那里出来?” “先后出来三个人,一个老头,一个挑担卖货的人,一个中年男人。” “谁是在刘津进去后,才进的茅厕?”周寒又问。 周冥想了想说,“那个中年男人,他好像是哪个杂耍班子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带着一只猴,我还多看了那猴两眼。” “他进去时,也带着猴吗?” “嗯,那人进去时,猴就坐在他的手臂上。他出来时,牵着猴。猴跟在他身后。” 周寒蹙眉沉思。周冥急切地问:“哥,刘津去哪了?” “阿冥,你放心吧,刘津没危险。”花笑说,“我给你和刘津算过命,你们两个都要活到八十岁以上才能寿终正寝,现在没人能要了他的命。” 周冥半信半疑地望着花笑,他在分辨花笑是安慰他,还是说的真话。 周寒想起了昨天的事,问:“阿冥,你们学堂那个叫赵小庆的孩子,可找到了?” 周冥摇摇头,“今天郭先生还说,让我们下学不许在路上游玩,赶紧回家。” “阿冥,你先回去,找刘津的事,就包在我和花笑身上了。”周寒想了一会儿道。 “不,哥,我和你一起去找刘津。” “听话,你还不信我的本事吗,保证让刘津毫发无损的回来。刘津不见了,你再出点什么事,不是给我和花笑添乱吗?” 周寒说的严厉,周冥只能服从。 周寒对花笑使了个眼色,花笑明了,拍拍周冥的头,“走,我送你回家。”说完带着周冥离开了糕点铺。 花笑走后,周寒从卷起右臂的衣袖,解开上面的缠的黑布。 “流阴镜。” 一把精致的小铜镜出现在周寒的左手上。周寒左手握着流阴镜,心里念着刘津的名字。 不一会儿,流阴镜镜面上出现一道银色流光,紧贴着镜面旋转一周后,银光散开,刘津出现在镜子里。 周寒看见刘津身体蜷缩成一团,周围一片黑暗,看不出他在什么地方。他虽然睁着眼,但眼中光芒散乱,好似一个神智迷茫的人。 第309章 拍花子的人 周寒收起流阴镜,走到店外,向街道上望去。 太阳早已落下,大部分店铺已经关门上锁,原本热闹的街道,只有不多的行人。 “掌柜,我们出去找刘津?”这时花笑回来,看到站在店门的周寒问。 “今天找不到了,我知道刘津是让什么人带走了。”周寒说完,转身回了店。 花笑跟进去问:“是什么人,告诉我,我非狠狠地揍他一顿。对,打折他的腿,看他还敢偷孩子。” “我很小的时候,随县善堂来了一个女人,她趁别人不注意,对我和我的一个伙伴下手,我当时就感觉迷迷糊糊,如同人发高烧时糊涂了一样。” “幸而善堂的人及时发现,把她抓住了。那个女人被善堂的人打了个半死,然后扔到了县衙门口。后来我听人说,那个女人死在县衙里了。” “那个女人是什么人?”花笑问。 “这个世上有一行当,人人痛恨。想想当时,对我下手的虽是个女人,但善堂的人却仍对她大打出手,没人怜惜。后来我问阿伯,阿伯说,这个女人是拍花子的人,专门偷别人的孩子,然后再卖给有钱人获利。” “虽然也是行的偷骗手段,但他们和采花贼一样令人不齿和痛恨,就是善堂中那些贼偷和骗子,也看不起这种人。我想带走刘津的,一定是这种人,那个叫赵小庆的孩子也可能是被拍花子带走的。着了拍花子道的孩子,会神志不清,变得唯命是从。” 花笑虽然活了五百多年,但她一直在山中修炼,第一次知道拍花子。 “可他怎么把刘津从周冥眼皮子底下带走的?” “就是那只猴子。你可听说一种邪法,叫造畜?”周寒问花笑。 “知道,也是障眼法的一种。”花笑说到这儿,突然恍然大悟,“那个家伙进茅厕时,那只猴子坐在他的手臂上,其实那时猴子只是一张猴皮。从茅厕出来时,那张猴皮下就是刘津了,所以那家伙是牵着猴走的。” 周寒点点头。“八九不离十。我刚才用流阴镜寻找刘津,他的神志还在混沌中,看不出他在哪里。” 花笑重重一拍桌子。“我现在就去把那个混蛋找出来,让他挨够这世上最毒的打。”说完就往外走。 “等等。”周寒叫住花笑。 “这么晚了,江州城又那么大,你去哪找?这几日江州城中,有各地涌来的卖艺杂耍班。那家伙偷了孩子,不把他们变成城中常见的猫狗,而变猴子。想来此人所做的事,一定与猴子有什么关系,才不会被人怀疑,最有可能的就是杂耍班中的人。” “明天店铺关门一天,你我去街上,挨个查看那些杂耍班,应该能找出那人。” “好!”花笑气愤地答应。 第二日就是元宵佳节,江州城街道上人山人海,锣鼓喧天,一些有钱的商家,在自家的门前,树上挂起了彩绸,只待夜幕降临,将彩灯吊起。 各种杂艺舞灯一波接一波,叫好声也是一阵盖过一阵。 周寒和花笑站在街边,让过了一队舞灯的队伍。突然传来的喝彩声吸引了的花笑的注意。 花笑拉着周寒跑过去,看到一群人正围成一个不大的圈子,圈子中一个大汉,口中正喷出火焰,惊奇得人们叫声不断。 “有意思,掌柜,你看多有意思。”花笑真庆幸,当初自己决定跟着冥界的尊者是多正确。否则,她现在还在山里修炼呢,哪会看到这么多有意思的事情。 “你忘了我们出来干嘛的,刘津可是你的徒弟,别看了。” 周寒把花笑从人群中拽出来。“我们分头去找,你到东市去找,我在西市。不管有没有发现,正午时都要回到店里,商议下一步。你有把握吗?” “掌柜放心吧,就我这鼻子,只要那人在我面前出现,我就能发现他。”花笑拍着胸脯说。 “行,去吧。”周寒也不多说,向前行去。 和花笑昨晚商议后,周寒认为那个拍花子的人,是杂耍班子中的耍猴人。所以他身边跟着一只猴,才不会被别人起疑心。 周寒一路向前找去,所过之处,一对夫妻以武卖艺,一群孩子围着一个简易的木台子,看傀儡戏。 孩子们的欢笑声,在这喧闹的街市显得如此纯净美好。 周寒看了这些孩子一眼,又向前看去,不远处,一群男人将一个地方围得水泄不通,圈子里传出女人咿咿呀呀的哼唱声。 周寒踮起脚在男人们肩碰肩间隙中,看到圈子里的情景,原来是几个年轻姑娘,又唱又跳。 周寒可没功夫吐槽这些好色的男人,好在这里也没什么可值得探寻的。 周寒一路走来,看到两个杂耍班子,但他们表演的都是杂技、魔术之类,并没有驯兽的。 周寒在街上寻找可疑的人,却不知道自己的身后,正有一双恶毒的眼盯着她。 “祝掌柜,生意兴隆,财源广进,万事亨通……”一连串的祝福传进周寒的耳中。 周寒寻声望去,就见一队踩着高跷的人,扮成各种稀奇古怪可笑的人物,站在一家布庄门口,向门前的布庄掌柜拱手,说着吉利话。 胖胖的布庄掌柜被他们说得脸上乐开花。他们每说一句,掌柜便让伙计给这些高跷上的人扔赏钱。 高跷队的人得了不少赏钱,就迈开尖细的长腿,继续向下一家店铺进发。 这些人一离开,周寒眼前的视线大开,就发现在这家布庄旁边,还围着一圈人,里面传来急促的铜锣声,声音中还夹杂着吱吱地叫声。 周寒跑过去,从人们的夹缝中,看到一只猴子在圈子里翻着跟头。 周寒找了一处人少的地方,毫不客气地挤进了去,虽然招来一声喝骂,但她也顾不得了。 圈子中,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材不高,脸色黑黄,尖硬的胡碴,几乎布满了半张脸。他手中提着一面铜锣,肩膀之上坐着一只小猴。 地上有一只老猴,手里拿着一个和它身高差不多长的棒子,又蹦又跳,翻身打滚,正在耍着棒子,不时还做出种种滑稽的动作。 第310章 周寒怎么了 周寒仔细看这一大一小两只猴子,都没什么问题,是真正的猴子,而不是邪法变出来的。 “看来不是这个人。”周寒又抬眼瞧那个训猴的中年人,头顶之上黑气缭绕,是霉运之气。 周寒摇了摇头,正想挤出人群,往前继续找。 此时,铜锣声止,那个耍猴人,露出一嘴黄牙,用沙哑粗重的声音抱拳道:“江州的父老乡亲,我是初踏贵宝地,全靠您帮衬。祖上传下这么一套驯兽的手艺,给大伙讨个乐子,挣个活命钱。一句话,您要看着高兴,就多赏点,您要是不喜欢,就少赏点,我也算没白忙活儿。我在这先谢谢您喽!” 中年人说完,手中锣又一声响,坐在耍猴人肩膀上的小猴子,顺着耍猴人的身体跳了下来,然后从旁边取了一个铁盘,双爪举着,顶在头上,走到人群前,向人们讨赏。 人们看这个小猴子也如此可爱灵通,纷纷解囊,铜钱落在铁盘中,发出叮叮当当声音。小猴子顺着人群走下去,叮当声越来越密集,就连周寒也掏出两文钱扔了过去。 “爹爹,你看好可爱的小猴子。”一个五六岁大的小男孩在父亲的带领下,挤进人群,正好看到小猴子在讨赏。 小猴子转到小男孩面前,小男孩拿着父亲给的一文钱扔进小猴子头顶的铁盘里。 然而异变就在此时发生,小猴子突然扔了铁盘,铁盘里的铜钱稀里哗啦撒落一地。 小猴子呲牙咧嘴,伸爪向小男孩抓去。 幸而男孩儿的父亲眼疾手快,将男孩儿往后拉了一把。小猴子这才没有抓伤男孩儿的脸,但却将男孩儿的衣服扯下了一大块。 男孩儿的父亲赶忙将自己的孩子抱了起来。 小猴子还不甘心,又向男孩儿蹿过去。男孩儿的父亲抬脚将小猴子踢飞出去。 小猴子没受什么伤,落地后又跳起来。那架势竟然是还不放过男孩儿。 耍猴人一步赶上,一把掐住又要向前冲小猴子的脖子,然后用锁链将小猴子锁了起来。 锁起来的小猴子,呲着牙,向男孩儿挥舞双臂,挣得铁链哗啦哗啦地响,却仍不放弃,好像与男孩儿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 耍猴人向男孩儿的父亲道歉。男孩儿父亲不依不饶,找耍猴人要说法,两人纠缠起来。 周寒却觉得这小猴子奇怪。这男孩儿是刚来的,能有什么事惹怒了小猴子。 如果说这小猴子对人有仇视,那它为什么不攻击别人?这小猴子刚才坐在耍猴人肩膀上和讨赏时表现来看,它不是一个疯猴子,而且很乖巧。 这种动物都是有灵性的,再经过人的驯化,不会轻易攻击人。 周寒又看看小男孩。此时小男孩吓坏了,伏在父亲怀中,还在哭。男孩儿的身上没什么东西可以惹怒一个猴子。 周寒对一只猴子产生了兴趣。 这时耍猴人和男孩儿的父亲交涉完毕,耍猴人将这次所得的赏钱作为赔偿,给了男孩儿的父亲,男人这才抱着自己的孩子离开。 经过这么一闹周围的人也没了看猴戏的兴趣,纷纷散去。 周寒没有离去,而是故意在旁边一个地摊前流连。用眼角余光观察耍猴人。 可能是因为没挣到钱,那个耍猴人用鞭子狠狠地抽了小猴子两下,抽得小猴子吱吱乱叫,扯着铁链到处乱躲。 发泄完怒火,耍猴人才开始收拾表演的道具。 当耍猴人打开装道具的木箱,将道具放下的那一瞬间,周寒看到箱中露出一角丝绸。 那颜色,那花纹,她太熟悉了。就是她买了这样的丝绸,给周冥和刘津两人做了新年的衣服。 衣服做好后,刘津非常喜欢,穿上就不愿意换下来。 刘芳儿无法,只能是晚上给他洗衣服,然后又卷起阴风,将衣服吹干,让刘津早起后就能穿上。 虽然那丝绸只露一角,并不能确定那就是刘津的衣服,可刚才小猴子不攻击成人,只攻击小孩儿的奇怪举动,让周寒此时对耍猴人产生了强烈的怀疑。 耍猴人背起木箱,一手牵着一只猴子,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时不时还上前踢小猴子一脚,踢得小猴子吱吱乱叫。 周寒紧跟在耍猴人身后,随着他离开街市,拐进了一个巷子。 虽然周寒身上的功夫,连花拳绣腿都不如。但来江州的路上,她被李清寒逼着练功,脚步轻灵多了。训猴人只顾和小猴子置气,没有发觉身后跟了人。 他们越走离街市越远,渐渐的,将街面上的喧闹声甩在了身后,来到一片民居之中。 周塞看这一片院墙和房屋,是一处比保兴坊还不如的平民区。 “看来他是在这里租了房。他若真是那拍花人,住客栈的确是不方便。”周寒心想。 耍猴人在一处巷口拐了弯。周寒确定离耍猴人的住处不远了。因为在耍猴人拐过去前,她看到那人掏出一把钥匙。 “看清了这人的住处,我就去找宁远恒,让他来处理这个案子。” 周寒想到这儿,快走几步,准备与耍猴人离得近些,却突觉脖颈后有凉风袭来,紧接着后脑一疼。 周塞的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她在晕过去之前,分明看到一张阴笑的脸。 一上午的时间,跑饿了,花笑买了两个大肉饼,回到周记糕点铺。店门还锁着,看来周寒还没回来。 花笑看看天上的日头,已经正午了。 “掌柜,你也有迟到的时候啊。”花笑也没打开店门,而是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吃起了肉饼。 喷香得肉饼吃得花笑满嘴油光,把今天的事抛到了脑后。她一点不担心刘津,她相信凭她和周寒的本事,找回刘津不是难事。 两张肉饼下肚,花笑用衣袖抹去嘴边的油,又坐了一会儿,再抬头看,日头已经偏西了。 花笑站起来,她心里突觉不安。 周寒一向守时,正午在店里碰头,是周寒定的,就算有事被绊住了,也会想个办法给她送个信,而不是让她在这儿空等。 花笑朝远处望去。 街道上已经没那么热闹了,行人也少了许多。很多杂耍卖艺的都已经回去了,剩下的也只是在收拾街面上的东西,等待夜幕降临,花灯高挂。 花笑跑上街道,边跑边四下张望。“掌柜的,你跑哪去了,不会也让拍花子的拍迷了吧……” “掌柜的,周寒……”花笑心里越来越焦急,不由得大喊起来,引来不少人好奇的目光。 花笑现在哪还顾得了这个,她的预感越来越不好,“周寒,周寒……” “花笑,周寒怎么了?”一个人冲了过来,拦住了正在大喊的花笑。 第311章 我和你有深仇大恨 花笑定睛一看,却是厉王世子梁景。 “我家掌柜不见了。”花笑大喘着气说。 原来汤容看梁景一天天总是闷闷不乐,便劝梁景趁今天是元宵节,江州城内热闹之际,出来散散心。 梁景想到可以去看看周寒,就带着汤容和汤与兄弟出来了。他本来去了周记糕点铺,却见店门挂着锁,只得自己在街上乱转。但他心中有事,那些杂耍彩艺也不能让他开心分毫。 他们主仆三人中午在一家酒楼吃了饭,出来后准备回翠箩山庄,就听到有人高声喊周寒,声音中带着明显的焦急。 梁景寻声望去,就看花笑满大街跑来跑去,边跑边喊。 梁景意识到出事了,毫不犹豫冲了过去。 “快说,怎么回事?”梁景后背起了一层冷汗,紧紧催促。 花笑快速地将刘津被拍花子拐去,她和周寒分头寻找拍花子的人,说了一遍。 “我家掌柜说好的,不管有没有找到人,正午都要回店中,可现在都已经未时了……” 梁景阻止花笑再说下去,他对汤容和汤与吩咐。 “汤容,你去找江州城的守城军,让他们全城搜查。汤与,你去南庆坊和顺德坊一带去找,如果有谁敢拦你,就说是我的命令。” 汤容和汤与领命,飞跑着离去。 花笑又要往前跑,被梁景一把拦住。 “花笑,你说周寒找耍猴人。今天街面上杂耍的虽多,但耍猴的却极少。我们先找到那耍猴人,说不定就能找到周寒的下落。” “对,对!” 梁景和花笑分头去向行人和店铺商家打听谁见过耍猴人。 这么一路打听,梁景进入一家布庄。 这布庄店面很大,胖胖的布庄掌柜见到梁景,赶忙迎上前来,便要下跪行礼。 “过见世子。” 原来厉王府常在这家布庄进一些上好的丝绸,有时厉王也特意让掌柜往翠箩山庄送一些,所以这个掌柜认得梁景。 梁景拽起掌柜,说:“行了,我问你,你上午可见过一个耍猴人?” 掌柜本来还想说几句讨好梁景的话,见梁景急齁齁地找人,知道有急事,不敢废话。他略一回忆,便道:“世子,上午小店旁还真来了一个耍猴的。” “在哪?” 掌柜忙带着梁景走出店门,指着离他们十几步远的地方。 “那耍猴人就在那儿表演,没多长时间他就收摊走了,听说是因为他的猴子差点伤了人。” “花笑!”梁景将还在别处打听的花笑叫了过来,告诉她掌柜所说。 然后,梁景和布庄掌柜就看到花笑的奇怪的举动。 花笑来到掌柜说的地方,然后就开始绕圈,一边绕还一边翕着鼻子。 梁景走过去问:“花笑你在干什么?” 花笑不答,片刻后,她抬起头,望着一个方向,道:“找到了!” 周寒醒过来,但她没有着急睁眼,她在想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那个耍猴人还有同伙,被他发现我在跟踪,所以偷袭了我?”她的后脑还隐隐作痛,手腕和脚腕也火辣辣地疼。 周寒知道自己的手脚都被绑了,而且那人还挺狠,绑得十分紧,几乎要把她的手脚勒断了。 “这些拍花子的,是些亡命之徒。自己的命重要,糊弄他们一下,就说我是喜欢他的猴子,所以才跟踪的,想买下他的猴子。”想到这儿,周寒睁开了眼。 这一睁眼把周寒吓了一跳,眼前有一张有一条长长刀疤的丑脸,在她眼前晃。 这条疤从那人的前额斜向下,穿过左眼眼角,跨过鼻梁,然后止于右脸颊上。 疤痕如一条有毒的蜈蚣趴在他的脸上,让他本来就阴暗的脸显得狰狞可怖。 即使手脚被绑,周寒也强挣了一下身体,向后挪了一点。 周寒这害怕的样子,似乎是愉悦了刀疤脸,他笑了,只是那笑显得那么阴邪。 “害怕了吗?”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抓我?”周寒双目瞪着刀疤脸,她觉眼前人有一丝熟悉,只是想不起来何时见过。 刀疤脸缓缓远离周寒的脸,周寒这时才转动眼球看了一眼周围。 这是一间极简陋的屋子,窗户上的窗纸都是一块块修补过的。窗棂有几处断裂了,勉强支撑着整个窗户。 屋里光线不足,只能凑合着看清东西。屋中只有一个简易的木床和一张陈旧掉了木皮的桌子。而她则是坐在地上,靠在墙角处。 “不认得我了?”刀疤脸蹲在周寒对面问。 “我应该认得你吗?” “当然,我和你有深仇大恨。” 刀疤脸从牙缝挤出这几个字。周寒惊了一下,她不记得和眼前人有什么纠葛。 “呵呵,可能因为我脸上多了这条疤,你认不出来了。” 刀疤脸笑了一声,表情扭曲,抓起周寒的衣领,大吼道:“这还不是拜你所赐,若不是你,我也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吼完了,刀疤脸放开周寒,又笑了。他的手指在脸上的刀疤划过,说:“忽视这道疤,你再看看我是谁。” 周寒以前也曾经历危险,可却没有此时如此紧张。她动了动,身体已经顶了墙,手脚根本动不了。她强自镇定下来,仔细打量刀疤脸。 “秦择,是你!”周寒一声惊叫。 “很惊喜是吗?我没有死,还活得好好的。” 秦择抽出一把匕首,在周寒的眼前晃来晃去。匕首那明晃锋利的尖,看得周寒一阵心虚,她现在还不能死。 周寒想召唤流阴镜,突然想起来流阴镜还被她封着。 周寒气急,脚用力蹬了两下,说:“秦择,我们没有恩怨。” “没有吗?”秦择冷笑一声,“你若好好的做你的酒楼伙计,我们就不会有恩怨。可你偏偏多管闲事,害得我成为阶下囚不说,还弄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秦择说完,抬起左手。 周寒看到秦择左手削去了半个手掌。原来当初秦择中了谢文星的毒,削去了自己半个手掌,保住的性命。 “这也不关我的事,那件案子是杜明慎揭发出来的,我只不过是个跟班,你要报仇也该找他。”周寒嘴上如此说,心里却在向杜明慎道歉,“杜三公子,对不住了,为了保命,我只能先拿你顶缸了。” “你当我傻吗?”秦择咆哮一声,匕首向下插去。 “啊!”周寒闭上眼,低声呼叫,腿上的疼痛迅速传遍全身,让她身体一阵战栗。 第312章 孤男寡女能做什么 周寒睁开眼,便见匕首已被秦择拔出来,鲜血浸染了她的裤子。 秦择用手指缓慢擦着匕首上的血,阴森森地道:“一开始我还真以为一切是杜三儿做的。但宁远恒做了襄州刺史后,你帮宁远恒破了多少案。袁家夫杀妇,仆杀主案,杨行同杀人埋尸案,齐成时的九子案。” “你都做了这么多事了,你觉得我还信那件事,是杜明慎揭发的吗?你不过觉得我是刺史府的公差,若由你出面,刺史大人是不会向着你的。但以杜三儿的身份出面就不同了。所以你就利用了杜三儿。可笑杜三儿居然心甘情愿被你利用。” “你当初那一剑,险些要了我的命,我们之间已经两清了。” “没有两清。你害得我一无所有,就该死。你不死就不算两清。” “哦,你为了杀我,居然追到了江州,真是难为你了。” 既然秦择一定要她死,周寒也就不怕了。 “这你可冤枉我了。杜三儿利用他爹的权利,让刑部发下了海捕文书。我东躲西藏无处可去,身上又没钱,只好做了一个杀手,拿人钱财替人杀人。” 秦择说到这儿,看着周寒,发出一声阴骘的笑。“所以就算我们两清,今天你也得死。因为有人花一千两银子买你的命。一千两银子,没想到你的命还挺值钱。” “还有别人要杀我,是谁?” 周寒郁闷了,她什么时候人缘混得这么差了。 “你难道忘了方宛月和方孝杰了?” 周寒当然记得,方宛月为了报复方昭和方孝杰,在与方孝杰的新婚夜自杀了,方孝杰也跟着死了。当时李清寒就说,她与方家的因果还没完结,原来竟是在此。 “这么说,是方昭雇了你,来杀我。” “是啊,我们的缘分还真不浅。方昭花一千两银子要我杀一个叫宁寒的人。他给我看了画像。我当时就很兴奋,这不是就是你吗?这生意太合算了,我既挣了银子,又报了仇。” “好吧,你的确有理由杀我,但若我死了,你在阳间的命也就到头了。你在地狱的命会变得无穷无尽。”周寒忍着腿上的痛,露出一丝微笑。 “我怎么死,死后怎么样,就不用你操心了,你还是多想想自己死后的事吧。” 秦择把周寒的话当作死前的挣扎,毫不在意。 秦择上下打量周寒,嫌弃地道:“你还是像在襄州一样穷酸,身上连点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吗?” 秦择伸手把周寒头上的银簪拔了下来。“好歹也能值个两三两。” “你把它还给我,你要我的命就拿去,这个你不能拿。” 周寒不顾腿上还流着鲜血,用脚去踢秦择。 秦择连看都不看周寒一眼,将银簪放入自己的怀中,然后抬头,看着披散着头发的周寒道:“你说你一个男子,长得却比女人还好看。要不是雇主要求杀了你,我还真想饶你一命,把你送到南风馆,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秦择那一双三两骨头也要熬出二两油的眼睛,在周寒身上不住打量。 “你身上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没了。”周寒心里十分厌恶秦择那一双眼,要不是她的双手被绑,她一定上去把秦择的眼睛挖出来。 秦择显然不相信,伸手在周寒的身上摸来摸去。 “你干什么?我身上没值钱的东西了。”周寒大叫着,不住扭动身体,来躲避秦择乱摸的双手。 秦择又怎么会在意周寒的挣扎。他在周寒腰间摸了几下,然后又向上移动,伸进周寒的怀中去掏。 “把你的脏手拿出去。”周寒的脸色涨红,又羞又愤。 秦择摸了几下,收回手,恶狠狠地说:“果然什么也没有,你在江州开店,自己做了掌柜,怎么身上连钱也没有?” 周寒偏过头,不理秦择。 “早点解决了你,我好去拿钱。”秦择端起匕首,正要下手。 匕首离周寒心脏还有三寸远时,突然停下,秦择脸上出现古怪的神情,盯着周寒的前胸。 周寒正等着死亡的降临,却迟迟没有感觉。她转过头,看到秦择眼中的邪光,盯视的地方,不由心中一寒,匆忙向旁边挪动,“你想干什么?” 秦择没有回答,匕首的尖锋略微一偏,轻轻划动,将周寒的衣服划开了。露出了周寒光洁娇嫩的身体,和胸口处缠绕着的束胸。 周寒此时是真的恐惧了。她猛地用力,让自己的身体翻转过去,却被秦择一把按住,匕首再轻轻一划,缠绕的束胸像花瓣一样向两边绽开。 秦择双眼盯着周寒的前胸,邪恶的光芒越来越旺盛。 “秦择,你是个畜牲,你快杀了我吧!” 周寒不像李清寒一样能对这具身体无动于衷。她转生在这具身体里,又伴随着它长大,神魂是她,这具身体也是她。既然死的结果逃不了,那她就绝不受这污辱。 “原来,我竟是栽在了一个女人手里。”秦择阴冷的声音,带着怒火。 “是,就是我怂恿杜明慎去揭发你,让你一无所有,天涯逃亡,因为你该死。我就是要让你一无所有,再下地狱。”周寒大叫起来。她故意激怒秦择。 秦择的那双邪恶的眼一直盯着周寒的身体,让周寒心中的羞耻一直在扩大,恨不得立时死去。 “嘿嘿!”秦择没有如周寒所愿发怒,反而发出如夜枭般阴骘的笑声,“原本我还觉得就这么杀了你,太便宜你了,但又想不到折磨你的好方法。现在好了,你该庆幸还可以多活一会儿。” “你,你要做什么?”周寒声音都颤抖了,将自己的身体缩成一团。 秦择一把抱起周寒,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扔在床上,“你说孤男寡女在一张床上能干什么?”秦择边说边去撕扯周寒的衣服,“你还得感谢我,是我让你在临死前享受到了做女人的滋味。” 秦择说完,扯掉了周寒身上最后一件衣服,一双恶狼似的眼在周寒光洁如玉的身上打量。他啧啧赞叹了几声,道:“像你这么完美的姑娘还真是难得,我都有点心软了。不过为了一千两银子,我也得忍痛割爱,等我玩够了,再送你走。” 周寒闭上眼,她的心像被无数利刃反复切割着一样痛。她想到了阿伯,她想到杜明慎,宁远恒,想到梁景,还有周冥和刘津。刘津还等着她去救,阿伯会不会很心痛,杜明慎还会不会爱一个身体不洁的女人,宁远恒会不会为我报仇,梁景应该会死心了吧,周冥和刘津以后怎么办。她有太多的牵挂,太多的不甘。一滴泪从周寒的眼角滚落。 秦择伸手摸了一下周寒的大腿,却迅速收回了手。 “你这个女人,身上为什么这么冷?若不是我知道你还活着,真会以为你是个死了很多天的尸体。不过没关系,有点凉而已,我是不会在乎的。” 秦择说完扑到了周寒的身上。 第313章 谁伤了你,他就连全尸也别想留 “砰”,一声巨响,门被大力踹开。 秦择还没来得及回头看是谁,就被一拳击飞到了地上。 “周寒!” 周寒睁眼,看到是一脸焦急的梁景后,扭过头去。 梁景忙脱下自己的衣服盖在周寒身上。 这时花笑已经提起地上的秦择,噼噼啪啪就是十多个响亮耳光。 秦择功夫虽不错,但在花笑面前,连还手之力也没有,被打得头晕眼花,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汤与带着几名兵士赶来,当他看到床上的情形,赶忙转过身去,带着人又出去了。 梁景叫住汤与,指着趴在地上的秦择,怒道:“把他给我剁碎了,扔进梅江喂鱼。” “等等!”周寒挣扎着要起来,但她手脚被绑,腿上还有伤,根本起不来。 梁景摆手让汤与和兵士先退出去,去找一辆马车来。 花笑奔到周寒身旁,边解绳索边关切地问:“掌柜,你怎么样,那混蛋有没有欺负到你?” 周寒没回答,而是待身上的绳索都解开了,裹着梁景的衣服下了床。 在花笑的搀扶下,周寒来到秦择身边,将他翻过来,从怀里将银簪取出来。 周寒坐回床边,双目无神,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银簪。 花笑看到此时周寒,方才想到,虽然周寒是冥界使者,寒冰尊者转生。但她首先是一个女人,没有哪个女人遇上这种事,还能泰然自若。 普通女人早就哭哭啼啼,要死要活的了。周寒虽然没有哭闹,但也需要安慰。 花笑看向梁景。梁景正望着周寒,心疼之色溢于言表。 花笑碰了碰梁景,朝他使了个眼色,然后大声说:“我将这混蛋拖出去。”说完一只手提起秦择。 秦择刚要反抗,花笑在秦择后背重重一击,秦择身体立刻软成了一滩泥。 梁景低头看到周寒腿上流下来的血,赶紧从自己衣服上撕下一条缎带,蹲下来,将周寒的腿轻抬起来。 梁景以为周寒会躲,哪知周寒很顺从,看着梁景给自己包扎了伤口。 “回去以后,我请个大夫来看看,不要化了脓。” 梁景坐到周寒身边,轻声说:“都怪我,我来晚了,让你受委屈了。我不管那个人是谁,伤了你,那他就连全尸也别想留。” 看周寒虽不说话,也不躲闪他,梁景又凑近了一些,轻轻将周寒拥进自己的怀中。 周寒没有抗拒,依然很顺从。 梁景柔声说:“周寒,不论发生什么事,你有我。你有委屈就冲我发泄,你有气,就冲我撒,别闷坏了自己。我还要说,只要你愿意,我娶你,而且这辈子就要你一人。” 梁景趁现在,将自己的心里话都倒了出来。 周寒没有像以前一样,听到这话把梁景推出去,而是轻轻说了一句,“我想回家。” 见周寒有了反应,梁景也很高兴。他跑出去,看到马车已经到了。 汤与为了快速,没回翠萝山庄,而是直接从街上雇了一辆马车。为了不让今天之事有更多人知道,他连赶车人都换成了自己人。 秦择,也按梁景的命令,被十多名兵士拖去了梅江边。 汤与带来一件狐皮斗篷,梁景拿过来,披在周寒身上。然后也不管周寒同意不同意,他抱起周寒,出了这个破屋,放到外面的停着的马车上。 周寒进入车厢之前,叫过了花笑。 “掌柜,有事尽管吩咐。”花笑一脸认真。 “你去找宁远恒。”周寒压低声音对花笑说了几句。 “放心吧掌柜,找到那家伙,我非把他打得连他亲妈都不认识。”花笑说完,从梁景的手下人中,牵过一匹马,纵马而去。 马车中气氛很沉闷,周寒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银簪。梁景则望着周寒,谁也不说话。 梁景终于忍不住先开口,“周寒……” 周寒马上打断梁景道:“梁景,我没事。你们来得很及时,他没有得逞。” 梁景张着嘴,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他想问的不是这个。 周寒觉得眼皮沉重,头脑又变得昏昏沉沉,身子一歪,倒了下去。在完全失去意识前,她好像听到梁景叫了一声,“周寒,你怎么了?”声音焦急又关切。 周寒醒来,就看到花笑那张脸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好像在确认她是不是完全清醒了。 “行了,看够没有。”周寒揉揉了自己的太阳穴。 “掌柜,你可醒了,来吃药。”花笑上前,扶周寒坐起来。 周寒扫了一眼周围,她是在自己的屋里,自己的床上躺着。 “我这是怎么了?” “厉王世子给你请了大夫。大夫说你就是失血过多,多补补就没事了,腿上的伤也包扎好了。” 周寒坐起来后,花笑把桌子上的药碗端来,放到周寒手上。 “快喝,我热了好几遍了,应该不凉。” 周寒刚一碰碗,便嘶了一声,把碗拿开。 “好烫!” “是吗?”花笑接过碗,试了试,一边用嘴吹一边说,“我以为掌柜你不怕烫的。” “我不怕冷,但是怕烫。”周寒瞪了花笑一眼。 “那我记住了。” “刘津救出来了吗,那个拍花子怎么处置的?”周寒问。 “救出来了,刘津现在在刺史府,宁大人说要录什么,我也不知道。” 花笑一晃脑袋说:“掌柜,你猜怎么着,我带着宁大人的人冲进那家伙的住处。他那屋里除了刘津,还有三个被他偷来的孩子。刘津的同窗赵小庆也在。当时刘津身上还披着那张猴皮,幸而我去了,要是只有那些凡人,一定以为这就是只猴子。” “造畜之法虽然简单,但也的确能瞒过凡人的双眼。”周寒说。 “可不是。也不知道那家伙用的什么药,四个孩子一直迷迷糊糊的,是我给他们一人灌了一勺醋才清醒过来。我又看到院子里还拴着一大一小两只猴子。” “我寻思,人犯事跟这两猴子也没关系,放了它们自己去求生吧,结果刚解开那只小猴子,它就要挠四个孩子,把我都吓了一跳。幸好徐东山手快把那小猴子按住了。” “这小猴子发疯,大概是与那张猴皮有关系吧?”周寒道。 “掌柜,你猜得没错,我等刺史府的人押着拍花子那家伙走了,就悄悄施法在小猴子脑子里找原因。原来那家伙偷孩子用的猴皮是小猴子亲娘的皮。小猴子经常看到那家伙把这张猴皮从一个个小孩子身上揭下来,就认为是那些小孩子害了它的娘,所以它看见小孩子就像见到仇人一样。” “那人如何处置的?” “已经押到刺史府大牢了。叶川说这种人最可恨,落到宁大人手里,只有一个下场,死呗。” 刘津平安无事,周寒也就放心了。她想起自己是在马车上晕过去了,当时身旁还有梁景。她问花笑,“我睡了多久?” “差不多一天一夜。”花笑回答。 “梁景呢?” 第314章 城里来了高人 “世子回去了!” 花笑再次将碗递给周寒,周寒没接。 花笑抬头看到周寒正在发愣,便笑了。 “掌柜,我逗你的。世子没有走,一直在这儿守着你,一定要看你好起来才放心。” 周寒垂下眼,接过药碗,一口气将药喝干,道:“花笑,你替我谢谢梁景,说我没事了,让他回去休息吧。” 花笑诧异。“掌柜,你不亲自去谢世子啊。你晕迷这么长时间,他可比他自己生病还着急呢,又是请大夫,又是亲自熬药。我让他回去休息,他却一定要守着你。他就是怕你醒来看到他会不高兴,所以一直待在堂屋里。” 周寒低头想了想,突觉好像家里少了什么。 “花笑,吕升和刘芳儿呢?” 花笑想了想说:“我好像回来后就没见过他们,他们是不是到哪躲着去了?” “不会,吕升若在,不会这么安静。”周寒说完,闭上双眼,在心里呼唤吕升和刘芳儿。 “公子,我和芳儿在外边。芳儿听说刘津不见了,很着急,一定要出来找她弟弟,所以我就陪她出来了。”吕升的回应出现在周寒的脑中。 “你们在哪?”周寒问。 “在一片都是住的有钱人的地方。芳儿说有钱人都是坏人,掳人这种事一定是有钱人做的。” “你们赶紧回来,告诉芳儿,刘津已经找回来了。” “好嘞!”吕升一听刘津没事了,痛快的答应。转头,周寒就听到吕升声音变得慌乱,“芳儿,这是怎么回事?抓住我,快抓住我,哎,哎——” “吕升,怎么了?”周寒问。 “公子,我撑不住了,有什么东西在拉扯……”吕升说到这儿,声音断开。 周寒睁开眼,对花笑道:“吕升和芳儿出事了,我得去看看。你让梁景离开这里,就算不能让他离开,也不要让他进来见到我。” “我知道了。”花笑知道周寒要做什么,点点头。 周寒将自己右臂上的黑布解下来,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片刻,一道白光从周寒头顶飞出,穿墙而过,飞向空中。 看到周寒神魂离体,花笑挠挠头。她也好想去,可是又得看着梁景,不能让他瞧见周寒神魂离体后的样子,大概会以为周寒死了,闹出误会。她想了一会儿,有了主意。 花笑来到堂屋,梁景从桌旁站起来问:“周寒醒了吗?” 花笑点点头。 “我去看看她。”梁景很高兴。 花笑拦在梁景身前,故作为难道:“世子,我家掌柜醒了就说饿,想吃东西。可这几天家里发生那么多事,灶房里早就没了吃食。” “周寒想吃什么,我去弄。” “永福楼的芦蒸肉,迎春斋的聚宝鸡,还有老吴家的油酥饼,回马巷的火腿。” “好,我这就去。”梁景兴冲冲地跑了。他哪里知道,这哪是周寒喜欢吃的,分明是花笑喜欢的。 花笑很得意,“这几家店,有的在东市,有的在西市,你就算骑马也要跑一个多时辰才能买全,时间足够了。”花笑身体一晃,眨眼消失,而屋中凭空起了一阵风,吹向屋外。 一座大宅中,院中建有一座花廊。只是季节不对,原该爬满绿色的花廊此时却缠绕着枯黄的藤蔓。 在花廊下吊着一个笼子,笼子不大,便如鸟笼一般,只不过笼子的笼条和笼圈比普通鸟笼更加密实,几乎形成了一个细密的网。 笼子通体纯黑,但里面却空无一物,而笼子底部吊着一张黄色布条,有一掌长,一个食指宽。布条上画着红色线条,非图非字,很是奇怪。 突然,那黄色布条左右摇摆起来。虽然此时有风,布条动起来也正常,但它晃动的幅度却有点与风力和风向,完全不相符。 一个灰衣男子冲过来,向笼子里看了一眼,惊喜道:“有猎物入笼了!”可眼前的笼子明明还是空空的。 一身白衣的离鹤,依然仙风道骨。他神态淡定地走过来,问:“怎么了?” 灰衣男子躬身施礼,“主人,聚魂罩又捕到了游荡的鬼魂。” 离鹤微有些诧异,“正月里还有鬼魂敢游荡。”他抬起头,平常看着空无一物的笼子,在他的眼中却有一男一女两只鬼魂在里面团团转。 “主人,是否将他们送进丹房?”灰衣男子问。 “只是两只普通的小鬼,不必着急送过去,先在这挂着吧。”离鹤也没多在意,转身离去。 离鹤刚刚离开,一道白光落在笼子前。 白光散开,周寒现出身形。她抬头便看到那只黑漆漆的笼子。 虽然笼子不大,但吕升和刘芳儿是鬼魂,有形无体,所以关在里也不觉拥挤。 周寒半开玩笑地说:“这下你们老实了,不用到处乱跑了。这个笼子不错,我该向此地的主人讨过来,专门给你们用。” 没有得到吕升和刘芳儿的回应,周寒围着笼子转了一圈,自言自语道:“原来是个法器,大概有捕灵的作用吧。” 周寒又托起那张黄布条看了看,“嗬,居然是张锁灵符。这法器和灵符融为一体,难怪可以捕捉灵体。我若救他俩,不论是动了灵符,还是法器,都会惊动此间主人。” “那就看看此间主人法力有多高了?”周寒后退三步,抬手向笼子一指,一道白光由她的指尖之上射出。白射进笼子中,只不过眨眼功夫,白光又由笼子中冲出来,射进了周寒的右臂之中。 “行了,跟我回去,看你俩还到处乱跑。”周寒拍拍右臂,闪身消失。 那名灰衣男子,走出去不远,突然感觉不对劲。他回头一看,笼子下的黄符静止不动了,即便有风拂过,它也如被定住了一般,半点不晃。 灰衣男子大惊失色,大喊起来,“主人不好了,那两只鬼魂跑了。” 一道白影疾速奔来,停在了笼子面前。看着眼前空荡的笼子,离鹤问灰衣男子,“怎么回事?” 灰衣男子脸色苍白,跪伏在地,“主人,我不知道,我未曾离开这里,这里的两个鬼魂转眼就不见了。” 离鹤拧眉,捕魂罩和锁灵符都完好无损,没有一丝破坏。他刚才见过那两只鬼魂,只是普通鬼魂,没有破出他制作的法器的能力。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有人救了他们。 离鹤环顾四周,没有异常,连一个多余的影子也没见到。 “这江州城中,竟然来了高人?”离鹤面容渐渐凝重起来。 第315章 给我时间想一想 周寒离开大宅,迎面撞上花笑。“你怎么跑出来了,不是告诉你看着梁景吗?” “掌柜放心,梁景现在很忙,顾不上你。”花笑嘻嘻笑道,“我这不也想帮您的忙吗?” “不用你,吕升和芳儿已经找回来了。” “啊!这么快。”花笑很失望。 周寒一指身后的大宅,“你若想帮忙,就去打听一下这个宅子的主人是谁?” “知道了,我明天一定给掌柜打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周寒回到自己的身体中,下了床,来到堂屋。她感觉饿了。这两天除了喝汤药,还没吃过东西。 “梁景忙什么去了?”周寒问花笑。 “我给他找了点事做,不但能将他支走,而且还能考验他对掌柜的用心。”花笑笑嘻嘻地说。 “胡闹,我需要他对我用什么心?”周寒愠怒。 “掌柜,你不会不认账吧?”花笑故作惊诧地问。 “认什么账?” “在那个杀手的住处,掌柜你都那个样子了,是梁景给你披上他的衣服,又是他抱你上的马车,下的马车。在马车上,你又被梁景抱在怀里。你们都如此亲密了,难道你还不该对人家负责吗?” 看着花笑一脸天真的样子,周寒真是气得想吐血,明明吃亏的是她,却让她对梁景负责。她转身就想回里屋,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此时却听院门响,梁景兴冲冲地提着一个大食盒跑了进来。 看到周寒,他关切地问:“周寒,等急了吧,你想吃的,我都买回来了。” “我想吃的?”周寒心里疑惑,望向花笑。 花笑一脸吃惊相,“世子,你怎么回来这么快?”她心里暗叫好险,幸好她和掌柜回来得早,要不然就身份暴露了。 “我怕周寒饿坏了,所以和汤容、汤与分头去买,这样快些。”梁景说着把食盒放在桌子上,把里面的饭菜,一盘盘取出来,摆好。 “这是聚宝鸡、这是火腿、这盘是芦蒸肉,这个是油酥饼,我还要了一盆鸭血羹,很补的。” 周寒看明白了,这些哪是她想吃的,这分明就是花笑为自己谋的私利。周寒瞥了一眼花笑,花笑双眼望着房梁,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 “还吃什么,气都气饱了。”周寒瞪了花笑一眼,道。 “周寒,谁气你了?”梁景不解地问。 花笑顿时满脸笑容,跳过来。 “掌柜,既然你吃不下,就别浪费,我替你吃了。”说完,花笑端起聚宝鸡和芦蒸肉就要跑。 “站住!”周寒高声喝止,“放下,我说不吃了吗?” 花笑乖乖转过身,不情愿地将菜又重新放回桌子上。 周寒拿起筷子,毫不客气卷起一张油酥饼,然后大口吃菜。 花笑看得心直颤,“掌柜,您慢点吃,少吃点,您身体刚好点,吃多了身体承受不了。” “要你管!”周寒又瞪花笑一眼。 花笑苦着脸说:“您好歹给我留点。” 周寒没吃多少,倒是鸭血羹在梁景的殷勤下,喝了一大碗。 花笑一边吃,一边笑望周寒,那意思像是说:“掌柜的,谢谢你嘴下留情。” 周寒懒得理她,肚子填满了,反而又想睡觉了。周寒转身回屋了。 “周寒……”梁景站周寒卧室门口,没有迈进去,他感觉周寒还是不愿意和他说话。 “你们进去说,别影响我吃饭。”花笑用她那一双油手,把梁景推进屋里。 床上,周寒用被子蒙着头,一头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边。 “周寒!”梁景轻声呼唤。周寒没有反应。 梁景坐在周寒身边,轻声说:“周寒,我知道,你瞧不起我。在你眼里,我就是个纨绔子弟。我也瞧不起我自己,我除了承袭祖上的福荫,有一个世子的身份,没有半点值得夸赞之处。在桓县郑家,我就觉得你是个聪明且有本事的人。” “那时候我就在想,我一定要把这个小兄弟留在身边,为我所用。在罗县,处理灵圣教,我对你的敬佩越来越多,还对你动了心。我不是个断袖,我以为那是兄弟之情。直到那次看到,看到……”梁景说到这里支吾起来。 “看到我洗澡,敢做不敢说。”周寒在心里腹诽。 “看到你是个姑娘,我才知道我对你动的是男女之情……”梁景继续说下去。 “李清寒,都是你害得,天天装高冷,高冷给谁看。这下好了,欠下的这份情债,我要怎么还。如果这一世还不了,我们以后还要再转世历情劫,来还这份情。”周寒在心埋怨李清寒,没听到梁景下边说的什么。 “梁景,你是不是还要负责?”周寒突然掀开被子大声问。 “我不是……”梁景还没说完,就听堂屋中,花笑惊喜地大叫,“宁大人,你什么时候来的?” 原来花笑吃不了这些饭菜,所以把它们端到灶房中,准备留着下一顿吃。刚从灶房回来,就看到宁远恒站在周寒的屋外。 偷听别人谈话,本不该是宁远恒这种贵公子做的。宁远恒有些尴尬地说:“我刚到。” “宁哥哥。”梁景打开房门,望着宁远恒,心情复杂。自从上次他们不欢而散,就再也没见过面。 “我把刘津送回来,听说周寒受伤了,也顺便来看看她。”宁远恒解释道。 梁景闪身让开,宁远恒进到屋中。“周寒,你的伤怎么样?” “哥,我没事了。”周寒回答。 “没事就好,刘津也没事,我给他找了大夫检查过,他身上没有受伤。” “谢谢哥。” “宁大人,请外面坐,我给您泡茶。”花笑不失时机的接近宁远恒。 “不必麻烦了,周寒也该静养,我不多打扰。”宁远恒转身退出了周寒的屋子。 “宁大人,我没事,我陪你坐着,你难得来一趟,怎么能让你连口水都没喝就走呢。”花笑使劲想留下宁远恒。 “刺史府公务繁多,我要马上回去处理。”宁远恒再次婉拒。 “哥,世子爷正巧也要回翠箩山庄,你替我送送。我困了,得睡一会儿。”周寒提高声音对宁远恒说。 “周寒,你……”梁景真想问问周寒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梁景,你先回去,好好想想,也给我时间想一想,好吗?” 第316章 欢迎来到寒冰地狱 周寒态度十分郑重,让梁景无法拒绝。 “好,你睡吧,我会派人在周围保护你,再不给别人机会伤害你。若有事,你就让花笑去翠箩山庄找我。” “嗯。”周寒点点头。转过身去,不再理会梁景。 梁景很失望,走出了周寒的房间。 “走吧!”宁远恒和梁景一齐离开了周寒的家,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还有一个和梁景一样失望无奈的人。 花笑心里大叫着,“宁大人,你倒是回头看我一眼啊,就一眼……” 但是,直到走出院门,宁远恒也没回过一次头。 花笑想起了那次梅江边谢江神,宁远恒频频回头望向江水,似有心事一般。 花笑摊坐在凳子上,双手托着腮想,“我就是个小小的妖精,宁大人这么尊贵,凭什么喜欢我。大概也只有江神这种神女,才是宁大人所期待的吧。” 出了巷口,宁远恒在叶川手中,接过踏焰的缰绳,对梁景道:“你应该看出来了,周寒并不是平常的姑娘。她不靠男人而活,有自己的主见。所以,你若真心想娶她,就要让她想清楚,等待她的选择。”宁远恒说完翻身上马,渐渐远去。 “周寒会选择我吗?”梁景愣了一会儿,直到汤容上前,他才回了神。 地面的寒冰腾起一片白茫茫,天上的冰云,银白的光芒闪闪烁烁,如同星辰一般。但美好的景色瞬间变成可怕的东西。 那片点点银芒,原来是一片寒冰箭矢,射了下来。 一根一人合抱粗的冰柱之上,绑着一个鬼魂,这片寒冰箭矢无一浪费地射在鬼魂身上。 穿心,穿肉,穿骨的滋味,让鬼魂发出一声声惨嚎。然而他的嚎叫还在周围回荡,又一波箭矢射了下来。 周寒走过去,伸手朝天一挥,冰云中点点银芒骤然消失,寒冰箭矢也再没有落下来。 冰柱上的鬼魂终于缓过一口气,抬起头时,双眼迷蒙。他对周寒说:“谢谢你救我。” “救你?”周寒冷笑一声,“秦择,睁大你的眼,看看我是谁。” 秦择努力睁大眼睛去看。 周寒此时用的是在人间的装扮,秦择一眼便认出来了,惊叫道:“怎么是你?” “自然是我。不是我,谁又能带你来地狱?”周寒笑着反问。 “你是……”秦择双唇颤抖。他生前从不信什么报应、地狱,没想到他死后真的到了这里,刚刚承受的地狱之刑,就让他痛苦地想再死一次。“ 周寒笑了笑,身上起了变化。 秦择再看时,周寒已经变成了一个身穿蓝白衣裙,冰肌玉骨的神女。 “欢迎你来到寒冰地狱,我是这里的掌管者,在这里你会享受到比人间更加痛苦的刑罚。”周寒半调侃地说。 “求你,饶了我,我有眼无珠,知道错了。我做那些事,也是因为被方昭用钱收买。”秦择早已没了在人间的凶恶,苦苦哀求。 “饶你?当初你肆无忌惮地敛财时,可想过自己错了;你杀人害命,视人命如草芥时,可想过以后会有报应。你以为是因为你得罪了我,才到寒冰地狱中的?”周寒说到这儿,指向秦择身后的冰柱,“这个地方早就为你准备好了,就等着你下来了。” “不是说你们神仙都是慈悲的吗,为什么不能给我一个机会?”秦择哭着说。 “机会已经给你了。”周寒说完上前,提起秦择的左手,那里缺了半只手掌。 “给了你一次机会,让你认清自己,只要你能改过,便不会有今日的痛苦。可你却将这机会变成了做恶的源头,做杀手,为钱而滥杀,你凭什么还要别人对你慈悲。” “我们的慈悲只对那些可以拯救的人,而不对穷凶极恶之人。你所谓的知道错了,不过是为了自己减少痛苦,而应付给别人看的。” “有些事能怪我吗?我也是被迫的,刚到刺史府做一个小捕快,我也想做一个人人尊敬的官差。可后来我看清了,你不与他们同流合污,就会始终被排挤在外,甚至连破案的功劳都没有你的份,更别说升职了。我只能跟他们一样捞钱,拍上官马屁,为上官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秦择为自己辩解。 “说什么被迫的,不过是自己心底那点利欲之心压制不住罢了,你若没权利的欲望,为何要怕别人排挤你,为何一心想升职。旁人所作所为,给了你作恶的借口。你以为法不责众,大家都一样,做点恶,没关系。哪会想到,一旦利欲膨胀,就再也收不回来了,造成今日之果。” “你以为人生一世,报应看不到。你现在想想你自己,你在人间可有家有亲人,有儿女为你延续血脉?报应已经在你眼前,是你自己看不到。然而你做的恶太多,死后还要来到地狱,继续还你的孽债。”周寒说完抬起手,召唤寒冰箭矢。 “等等!”秦择哀求着让周寒暂时住手,问,“我要在地狱受多少刑罚,需要多久?” “寒冰地狱共八层,你要把每一层的刑罚都体验一遍。至于多久,那要看你自己的心了。”周寒说完,一招手,漫天寒冰箭矢,从冰云射下来。 听着秦择的惨叫声,周寒消失在地狱中。 回到人间,周寒的身体动了动,睁开眼。她舒展下身体,侧过身,却被身下的一个东西硌得生疼。 周寒伸手将身下的东西掏出来,原来是阿伯送给她的那枚银簪。 周寒此时睡意全无,抚摸着银簪,想念阿伯。这枚银簪虽然不值钱,也不好看,但却是阿伯送给她的唯一念想。 周寒发现这簪子有点弯。银的质地较软,应该是簪子被秦择放在怀里,后来秦择被梁景打趴在地上时,压弯了。周寒双手握住簪子两头,想把它掰正过来。 “咔”地一声轻响,周寒吓一跳,以为自己用力过大,把簪子掰折了。 仔细检查后,周塞发现簪子没折,而是那个形似圆形花骨朵的簪头有些松动。 周寒赶紧去看,有没有损坏。却见簪头与簪身的连接处裂开了一道细缝。 “坏了,是不是簪头掉了!”周寒轻轻在簪头拧了一下,看看是否已经掉下来了。 “嚓”地一声轻响,簪头转了一圈,却没有掉下来。 周寒觉得奇怪,又将簪头拧了一圈,又是“嚓”地一声转动,仍没掉下来。 “这簪头可以拧动。”周寒想到这儿,又拧了四五圈,“咔吧”一声,簪头脱离簪身,但却不是断裂的,这簪头与簪身本就是用一圈圈的螺纹,拧在一起的。 “好奇怪,不知道阿伯把簪子设计成这样,有什么用意。” 第317章 仙羽之渊 周寒把簪头拿在手里打量,发现这簪头是空心的,而里面好像塞着什么东西。周寒不再躺着,而是下了床,找了一根针,用那针头,将簪头里的东西一点一点挑出来。 当簪头里的东西全部展示她在面前时,原来是一条白色的布帛。 周寒想起来了,周启峰有一件里衣,就是这个料子的。这条布帛只有一指长,很窄,上面写着几行字,字比米粒大不了多少。 周寒往油灯底下挪了挪,方才看清上面的字。 “仙羽之渊,龙魂森森。通天之殿,金鼎鸣音。文武之意,从头古今。” “这是什么?”饶是周寒学识不俗,也看不懂其中的意思。 “阿伯特意将这几句话藏在银簪中,又把银簪送给我,难道是想告诉我什么?可他为什么不直接说,要藏在这银簪里。若不是银簪被压弯,我又恰好发现簪头松动了,岂不是这一辈子也别想知道这里有什么。可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周寒又将这几句话从头到尾念了几遍,突然想到,“阿伯曾说是为先皇看守一样很重要的东西,这几句话是不是就和那件东西有关。” 周寒搜肠刮肚,一直想到半夜,头都大了,也没想出来所以然来。周寒只得将那一小条布帛重新塞进簪头里,然后和簪身拧紧,又组成了一个完整的银簪。 “既然阿伯将这东西交给我了,我就要好好利用一下。”周寒暗暗发誓。 第二天,周寒迈着一瘸一拐的步子,去了糕点铺。少开一天门,就少赚一天钱,她不但要养家,还有店铺租金要交。虽然梁景暂时不要她的钱,她可不认为这个铺子就是她的了。 周寒做好了一盘黄金酥,来到店前,将盘子放到柜台上,却发现正在擦桌子的花笑在愣神。 “花笑,你又想什么了,赶紧收拾好,开店门了。”周寒敲敲柜台,发出咚咚的响声,惊醒花笑。 “掌柜,我想通了。”花笑将手中的抹布往桌子上一扔,双手掐腰,像决定了一件人生大事一样。 “你决定什么?”周寒歪头瞧着花笑。 “不再追求宁大人,一切顺其自然。他不喜欢我,强求也没用,我要好好享受在人间的日子。” “呵,出息了。看来你没白跟在我身边。”周寒也有点得意。 “嗯,看到你如何对梁景,就让我瞬间明白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再怎么努力也没用。”花笑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你少拿我来说事,给我出去。”周寒的笑容没维持多久,瞬间变了脸色。 “掌柜的,你要轰我走?”花笑一脸委屈。 “我昨天吩咐你做什么了?你还不去吗?” “啊,对,调查那个大宅,我这就去。”花笑一阵风似的跑了。 周寒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为什么她会有这么多烦恼,她还是那个寒冰地狱中冷漠无情的神女吗? 还不到一个时辰,花笑又似一阵风,回来了。 “怎么这么快,你是不是动用妖术了?”周寒气恼地问。 “没有,不过用了一个小小的手段。”花笑趴在柜台上,故作神秘地说。 “什么手段?”周寒问。 “我发现那条街上有很多人家养着狗。人可能会说谎,但狗不会啊,所以我就向我的同族打听了。” 周寒放下心来,“你打听到什么?” “那个大宅子的主人被人称作离鹤法师。” “原来是他,难怪院子中会有抓鬼的法器。”周寒可不是第一听说这个离鹤法师了。 “我还打听到,这位离鹤法师在江州名声很响,而且人缘极好。他驱邪捉鬼,法力高强。不管家里有钱没钱,有势没势,只要找到他,他能帮的都帮。愿意给钱的,他就收着,不给的,他也不要。” “这么说起来,这位离鹤法师还真是不错。”周寒点点头。 “难怪最近这段时间,再也没人找咱们来解决邪事了,原来都去找那位离鹤法师了。”花笑很失落。“对了,离鹤还是厉王府的常客。” “没有就没有吧,人家离鹤不收钱,当然找他的更多。我们就安心卖自己的糕点。”周寒倒不在意这点儿事。 “掌柜,我们也不收钱,行不行?”花笑问。 “当然不行。他不收钱是因为他要结一个善缘,或许以后会有所求。而我不是阳世人,阳间事,阳间了。” 花笑撇撇嘴,小声嘀咕,“分明就是为了银子。” “你说什么?”周寒瞪着花笑。花笑转过身去,继续干活,好像什么也没听到。 “砰——”,店门被人重重推开,叶川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周寒心里一颤,怒道:“叶川,你就不能轻点,我的门啊,撞坏了你们刺史府赔吗?” 叶川也不回答周寒的问题,拉着周寒就要往外跑,“走,人命案,你快去看看。” 周寒还没说话,花笑窜了出来,“我去,我去。” 叶川松开周寒,转头瞧着花笑。他知道花笑也有通灵的本事,但眼前这个案子,不知道花笑能不能帮上忙。 “江州城外的村庄,一夜之间,死了好几个人,死状很诡异。” “小事,我去就行了,掌柜还得看店。”花笑也不管周寒答不答应,拉起叶川就往店外走,“快点,别耽误!” 待两人跑出糕点店,周寒突然醒悟,大骂道:“小妖精,你是我的伙计,就算宁远恒要用你,也得等我谈好价钱吧。说什么想通了,怎么一听是宁远恒的事情,就跑得飞快,连谁是你的主人都忘了。” 无奈,周寒只能一个人拖着受伤的腿忙碌。 周寒等到天晚,花笑也没回来。周寒便关店门回家去了。到家中,周寒问周冥和刘津,花笑今日可曾来教他们武功,二人都说今日没见到花笑。 气得周寒又大骂了花笑一顿。周冥和刘津钻进屋里,关紧门,假装读书,不敢招惹周寒。 周寒也不管了,反正她是一个有些修为的妖,只要不遇上像离鹤那样的法师,再大的事也能逃跑,何况还是跟在宁远恒身边。真有解决不了的麻烦,花笑也会跑回来找她的。 第318章 快要成魃的僵尸 第二日,周寒来到店铺中,店中还是空无一人,周寒到花笑的房间,里面还是昨天的样子,花笑晚上也没回来。 周寒忿忿地关上花笑的房门,道:“这个蠢狗妖,有了情人,就忘了自己是谁的伙计了,竟敢彻夜不归。” 周寒只能自己动手将今日的糕点做出来。 待到一切准备完毕,把店门打开,外面已经有客在等了。 周寒忙向客人道歉,说是伙计病了,店里忙不过来。 送走了客人,周寒取了一点花笑晒制的茉莉花,泡了一壶茶,坐在店中,喝茶养神。 周寒端起茶碗,正抿了一口茶,就见花笑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险些一口茶喷出来。 周寒怒道:“花笑,你胆子大了,大白天就敢在这人多的闹市之中使用妖术。” “掌柜,大事不好了。”花笑有些局促不安,来到周寒面前。 “什么大事?”周寒看到花笑的神情,收回怒气,平静地将茶碗放下。 “你们查案时把别人家房烧了吗?那也不该找我,让宁远恒去赔,是他找你查案的,又不是我让你去的。我还得跟他要你的工钱呢,弄得我这个铺子连个伙计都没得使唤。” “哎呀,掌柜。”花笑将茶壶茶碗推到一边,也不在乎这壶里泡的是她辛苦晒制的茉莉花了,道:“江州城外几处村子,同时发生命案……” “这你也来找我,你不是也能和鬼沟通吗,问他们被谁杀的不就行了。”周寒不等花笑说完,插口道。 “掌柜,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花笑有些愠怒。 “你说。”看到花笑生气,周寒想笑。她刚才的确有点故意,花笑的神情也让她知道事情不一般。但她就是生气花笑竟敢彻夜不归,有了情人就不把她这个主人放在眼里了。 花笑这才继续说:“他们死法都一样,就是……”说着,花笑伸手指戳在周寒的脖颈侧面。 周寒没防备,一个激灵坐起来,惊问:“你干嘛?” 花笑收回手,伸出两个指头。“就是在那儿,有两个血洞,浑身的血都干了。” 周寒抬起头,看着花笑,似是疑问,又似肯定地说了两个字,“僵尸?” 花笑点点头,“僵尸,而且是快要成魃的僵尸。” 周寒又靠回到椅背上,问:“你怎么知道快要成魃了?” 花笑卷起左手衣袖,周寒赫然看到花笑的手臂上有三道青黑色的抓痕。 一般的伤口,即使不流血,伤口也会泛红,或粉红色。 而花笑的伤痕看不到一丝鲜艳的颜色,整个伤痕甚至伤痕周围的皮肤都是青黑色。 在周寒的眼中,那伤口还冒着缕缕黑气。 周寒明白花笑的意思了。花笑是有五百多年修为的妖,普通的什么白僵、黑僵、跳僵之类都伤不到她。而若是她遇上魃,那她现在也不会活着站在这里了,差不多也成了魃的血食了。 “你什么时候和僵尸打起来了?”周寒问。 “昨天晚上,我一直在城外找那僵尸,果然被我遇上了。” “宁远恒没和你在一起?” “我哪敢告诉他实话啊,僵尸这东西不是凡人能对付的。不过他好像知道是僵尸杀的人。” 周寒轻轻一笑,宁远恒当然能看出是僵尸杀人。当初在襄州覆船山,他就遇上过尸王。现在想想,宁远恒和僵尸还挺有缘分的。 “那几个被僵尸咬死的人,是什么时候死的?” “据他们家人说,都是晚上,有的是死在外面,有的就死在自家院子里。” “为什么都是晚上,白天为什么没有?”周寒问自己,也问花笑。 花笑好像猛醒一样,“对啊,僵尸只是不喜欢阳光,又不是怕阳光,我这就去找它出来。”说完便又要用妖法离开。 “回来,”周寒急忙叫住花笑,指着她道,“你能不能别大白天用妖法,不怕被有心人看到吗?” “我这不是着急去找出那害人的僵尸嘛。”花笑颇觉委屈。 “我看你的目的是想在你那宁大人面前表个功吧。”周寒眼瞥向花笑,说。 花笑看自己的意图被拆穿,嘿嘿一笑,“为民除害为首要,顺便在宁大人面前表现一下。” “那你要想明白再去。你看江州此地,南面是梅江,西面不远就是海,两面环水,北有长怀山。这里依山傍水,藏风聚气,是个鱼米之乡,哪里能养尸,而且还能养成魃?” “就算偶有一隅形成养尸地,养出个这玩意。它此时已经有了些许灵智,它不好好待在养尸地里,等自己修炼成魃再出来,这时跑出来干嘛,找灭吗?” 花笑来到周寒面前,问:“掌柜的意思是,这僵尸不是江州本地的?” “嗯,有可能是从别处带来的,也有可能是蓄意养的,受人操控。不管哪种可能,这其中都有一个居心叵测的神秘人。” “养僵尸做什么?”花笑翻着眼皮想。 “能做什么,反正不会拿来当宠物。那么丑的东西,天天看着它,我饭都吃不下。”周寒半开玩笑地说。 花笑好似没听到周寒的话,自言自语道:“如果僵尸成魃的话,它结出的尸丹对我们妖来说可是个好东西。魃的尸丹可以改造妖的魂魄,修成魔。可是魃那东西已不是妖了,而是尸魔,能斗龙的主儿。哪个妖能掏它的尸丹啊?” 说者似无意,听者却有心,周寒听到花笑的话,搭在桌面上的一只手,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掌柜的,我们何时去抓那僵尸?”花笑问道。 “晚上吧,如果真是有人豢养,他不会大白天放僵尸出来惹人注目。” 离鹤宅,玉清园。 离鹤走进丹房,问守在丹炉旁的无月:“丹药可炼成了?” 无月忙走到正堂里边一角。那里有个橱柜。无月打开柜门,取出一个小瓷罐,双手捧给离鹤,道,“师父,这是三粒‘养颜丹’。” 离鹤打开瓷罐看了一眼,然后又还给无月,道:“成色还不错,你给苓庶妃送去吧。” 无月双手接过瓷罐,兴高采烈地离开丹房,他又可以去王府玩了。 第319章 为民除害 离鹤称那丹为养颜丹,但只有离鹤和胡锦茵知道,那其实是养魂丹,是取无数鬼魂的精华凝炼而成。 虽然此丹是为了胡锦茵修补魂魄,但效果却微乎其微。要将胡锦茵的魂魄修补好,需要大量的养魂丹。 离鹤又问无风,“大僵小僵可回来了?” 无风上前回道:“师父,它们都回来了,可是大僵这次回来有点不同。” “有什么不同?”离鹤问。 “师父还是亲自去看看吧。”无风躬身道。 离鹤转身离开正堂。离鹤所居的玉清园是一个双层院落,两旁的回廊在正堂两边向后面延伸。 离鹤踏上回廊走向后院,那里还有三间正房和四间厢房。 离鹤走进其中一间厢房,房间中散发出浓重的腥味。只见房内摆放着两口如棺材一样的黑色木箱。 木箱被架子抬离地面半人高,没有盖盖儿,可以看到木箱内里的箱体上画着红色繁复的纹路,还贴着几张黄符。 在两个木箱一头,各摆着一只点燃的油灯。油灯上火苗在不平静的气息中左右摆动,燃烧旺盛。 无风指着其中一口木箱,道:“师父,就是它有问题。” 离鹤走到两口木箱中间,里面赫然躺着两具尸体,双眼紧闭,皮肤青黑,身上无肉。只有那青黑的皮肤皱巴巴地覆在上面。头发如草蓬乱,漆黑干瘪的嘴唇里一左一右生长出两颗和野猪一般的獠牙。搭在身体两侧的手指,长着尖锐如鹰爪的指甲。 这两具尸体能看出都是男子,已经看不出死时的年纪了,但身材一个高,一个矮,身上的衣服是黄色的长衫,并不脏破,上面溅有几滴血点。 那黄衣是符衣,离鹤找到这两具僵尸后,特地给僵尸换上的。 在外面看不出来,但衣服里面画满符咒,可以让离鹤更好地控制这两具僵尸。 无风指的便是那个高个儿的尸体。离鹤看到僵尸新换的符衣上,有几处被撕扯破了,一看便是与人打斗所致。 离鹤伸手扒开衣服扯破的地方看。 这两具僵尸都是铜皮铁骨,除了一些特殊的法器,是不会在他们身上留下伤痕,甚至是痕迹的。 离鹤扒开的地方,清楚看到在僵尸的青黑的皮肤上,有几道痕迹,而且不是兵器留下的,是爪痕。 看到是爪痕,离鹤怔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仔细检查,待他抬起这具僵尸的一只手时,看到僵尸青色的指甲上沾有一丝血肉。 “是妖!” 离鹤用指甲挑起那丝血肉,轻嗅了一下,心中颇为意外。 江州城内外不是没妖,只是早便被他杀了取丹。这只妖能伤他的僵尸,应该是有些实力的,但他却不知道有这么一号妖物。 “刚到江州的妖吗?” 看过后,离鹤转身对无风吩咐,“将符箱封上,这几日先不让它们自己去取血食了,等我查出来是谁动的手,再行决定。” “是。”无风赶紧去取箱盖,将箱子封死。 “看好这间屋子,除了你,任何人不得进入。否则我饶不了你。”离鹤再次对无风吩咐。 夜晚,周寒在家里睡得正好,便觉得有人推她。 周寒睁开眼,看到一脸焦急的花笑。 被弄醒,周寒十分不高兴。 “大晚上,你不睡觉,这是干什么?” “掌柜,咱们说好的,晚上去抓僵尸,你怎么还睡啊。” 周寒还是不想起,拢了拢被子,问:“你确定要去找僵尸?” “当然,我们要为民除害。”花笑大义凛然地说。 “你是要为民除害,还是要为宁远恒除害?”周寒闭上眼睛,无精打采地问。 “掌柜的,都一样啦。宁大人是江州的父母官,为他除害就是为江州百姓除害。”花笑摇晃着周寒的身体。 “好吧,我成全你的大义。”周寒想睡也睡不了了。她打了个呵欠,重又闭上眼,很快,她的神魂便离体站在花笑面前。 花笑拉起周寒的手,便驾风而行。周寒任由花笑拉着。 两个人围着江州城城外,尤其是有人居住的村落,着重找了一圈。 除了发现两次小偷入室行窃,她们看到最多的便是夜里游荡的鬼魂,僵尸半个影子也没有。 花笑有些气馁。 周寒拍拍她的肩头,安慰道:“你是好心,为了江州百姓为了宁大人,只是这次我们遇到的对手也不是一般人,所以你要打起精神来。” 听周寒提起宁大人,花笑愁眉苦脸地说:“宁大人一定为这案子很发愁吧,不知道他会不会晚上睡不着。” 周寒心中腹诽,“我看你比宁远恒还愁。”嘴上却说,“你既然这么担心你家宁大人,何不去看看他。” “好。” 周寒没想到花笑答应干脆,拉上她便走。“哎,你别拉着我,要去你自己去。” 花笑不答话,也不松手。 很快,二人来到刺史府上空,向下一望,果然,二堂之中还有灯光。 花笑拉着周寒落下去,刚要进二堂,周寒忙道:“隐身,你想吓着你家宁大人。” 两人隐身进了二堂。 宁远恒还伏在桌案上办公,身上穿着红色的官袍,没有戴官帽。可能是连续几日的忙碌劳累,灯光下,宁远恒显得肤色暗沉。 宁远恒低头在审看桌案上的卷宗,乌黑剑眉下,长长的睫毛闪动着,即使只能看到半张脸,那英俊的容貌还是一眼难忘。 宁远恒面前的茶碗早已经没了半分热气。本来应该给他换上热茶的,但一旁的椅子上,叶川坐在那儿,怀里抱着刀,正呼呼大睡,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了。 花笑站在宁远恒不远处,痴痴看了会儿,道:“宁大人认真起来的样子,真的太迷人了。”然后又发怒了,“叶川这家伙太可恨了,大人都还没休息,他却自己睡着了。可怜宁大人这么晚还在辛苦忙公务,连杯热茶也没有。” 花笑说完,手指点向茶碗。 花笑的指尖射出一缕轻烟,围绕着茶碗旋转一圈,又回到花笑指尖。只见原本冰凉的茶碗,瞬间又蒸腾起热气。 “宁远恒的确需要一个女人,在身边照顾。”周寒点点头。 “可宁大人心里没我。”花笑走到桌案前,双手托腮,弯腰撑在桌案上,痴痴地望着宁远恒,“他心里没我没关系,我只要这么看着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周寒白了这个花痴一眼,道:“你在这继续看你家宁大人,我去后院瞧瞧踏焰。” 花笑一颗心全在宁远恒身上,并没有回应周寒。 第320章 杜明慎来信 按在襄州习惯,周寒知道踏焰肯定还会和宁远恒安排在一个院子里。 两州的刺史府格局也差不多,只是江州的面积大些而已。 果然,有一间厢房被宁远恒改造成了马厩,踏焰眯着眼好像正在睡觉。 周寒撤去隐身,走进去。 踏焰迅速睁开双眼,警惕地看着周寒,不时发出一声恐吓似的鼻音。 周寒颇有怨气地“哼”了一声,道:“你现在就只认得宁远恒,连我也不认得了,真是见色忘义。” 说到这,周寒想起在二堂上还有一个见色忘义的家伙。 周寒拍拍额头,叹道:“原来红颜祸水不是只有女人,男人长得漂亮也一样可以。” 周寒从马厩出来,想起她在襄州府衙的住处,就想看看如今的刺史府是什么样的。 她按在襄州府时的位置,进入一个房间,发现这里应该是宁远恒的住处。 窗前的衣架上挂着男子的长衫,宁远恒不喜熏香,屋里飘散的味道,和宁远恒身上的一样。 这屋里的摆设和在襄州时,都一样,没有什么变化。唯一多出的,便是屋子的一个角落里,有一口红木箱子。箱子上还放着两封信,一把钥匙。 周寒走过去,扫了一眼,看到一封信上写着杜明道亲启。这是宁远恒写给杜明慎的信。另一个信封上写着周寒亲启。 “这是给我的信?”周寒拿起了那封写给她的信。 周寒仔细一看,原来是杜明慎写给她的。信封上面的还封着蜡,没人动过。 周寒想起了第一次在江州见到宁远恒,他说杜明慎在京城给她带了东西,难道就是这封信和这箱东西。 “宁远恒那封信一定是写给杜明慎,告诉他,是我将这些东西退回去的,只是为何迟迟没有送走呢?” 周寒取了钥匙,打开箱子。 一看之下,周寒愣住了,里面是一套套姑娘穿的华丽衣裙,她虽然没有展开看,但从用料上和绣工上便可看出来那衣裙必定是极漂亮的。 箱子最下面还有一个小匣子。周寒打开匣子,里面放着钗、簪、步摇、手镯等女人用的首饰。 周寒匆匆看完,赶忙把箱子关上,锁了起来。 她摸着怦怦乱跳的心,感叹道:“女人对美丽的东西,抵挡不住诱惑,但我必须抵住。” 周寒手中拿着杜明慎写给她的信,心里很是矛盾,她想看,但又不敢看,怕看过后,又会舍不得他;想着不去看,可一双眼,偏偏落在信封上,很难移开。 犹豫半天,周寒一咬牙,揭开了蜡封,取出里面的信,展开了信笺。 信上的词句很直白,并不难懂。 “书呈周寒姑娘芳鉴:见字如晤,别后萦思,愁肠日转。所为魂销者,唯伊人尔。初归桑梓,为目所累,终日消沉。幸而识得伊人,以大义解吾忧困,令心神得明。时而相对,情之所起,心有所向。惟愿三千弱水,独取一饮。相聚时短,离日仓促,路途虽安,心内牵念。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唯望君来京日早,莫教久盼。令遣家仆,送箱一口,内中之物,乃是随县之时,所应许之物,望君不弃。伏惟珍重,不胜祷祈。海天在望,不尽依依。” 周寒看完信,将信放回信封中,又以法力将蜡封恢复原样。 做完这一切,周寒呆呆地看着手上的信。这封信,杜明慎写得情真意切。信上的一字一句,她都印在脑中,却乱在心里。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他改变了心意。他只取一瓢饮,他愿得一人心。可这一饮,一人,为什么改变了?” 想到这,周寒突然有种想去京城的冲动,然后把杜明慎找出来,当面问问他。 周寒心里沉甸甸的正在发呆,突然听到房门开启的声音。 周寒惊回神,“糟了,我还没隐身。”她也顾不得隐身了,赶忙闪身离开了宁远恒的房间。 如果周寒不急着离开,会听到宁远恒后边低声说出的两个字,她一定会将宁远恒刚才记忆抹去。 宁远恒打开门,看到黑暗的房间中有一道散发幽光的倩影,一闪即没。 愣了一下,待那影子消失过好一会儿,宁远恒才低声说出两个字,“江神。” 周寒在刺史府二堂没有看到花笑。回到糕点铺,见花笑也没有回自己房间去休息,而是在店中点了一根蜡烛,坐在桌旁发呆。 周寒走过去,坐在旁边,问:“你这是怎么了?” 花笑看到周寒,激动地抓着周寒胳膊,问:“掌柜的,你能让我成为一个真正的人吗?” 周寒点点头,“可以啊,重去轮回,把你送进人道就可以了。” “这不行,”花笑果断回绝,“我轮回重生了,也许就把宁大人给忘记了,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你到底想干嘛?”周寒不解地看着花笑。 “我如果是一个人,不是妖,我就要告诉宁大人我心悦他,我要嫁给他。”花笑说出这话一点不羞涩,不犹豫。 周寒先是怔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她张嘴笑出来的气息,喷得桌子上蜡烛火苗东摇西晃,好像要随时熄灭。 花笑愣愣地看着周寒,不知道自己说的话中,有哪一点好笑。 等周寒笑声渐止,花笑才郁闷地问:“掌柜的,你笑什么?” 周寒拍拍花笑的肩头,脸上仍有没褪去的笑,“你呀,太不了解人世。” 又是这句话,上次也是因为她说要让宁远恒喜欢上她,掌柜说她不了解人心,现在又说不了解人世。 “掌柜的,这是为什么?”花笑嘟着嘴,一副不服不忿的样子。 周寒决定给这个在深山窝了五百年,不懂人间之事的小妖精普及一下人世的知识,便说道:“在人间,男女的婚姻大事,是自己决定不了的,要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方可。没有父母的,要听从家族中长辈,没有长辈的听从兄长安排,反正不是自己喜欢谁,就能嫁给谁的。” “而且女子要遵从三从四德,还有《女诫》,没有女子能去给自己说亲的。你自己去对宁大人说要嫁给他,不把他吓跑才怪。” 周寒刚才大笑,就是想象了一下花笑对宁远恒表白完,宁远恒脸上丰富多彩的表情。 “啊!”花笑有些懊丧。 “等着我给你找一本《女诫》,来人间了,要多了解人间事。”周寒口气一转,又道,“就是宁大人娶妻,也要有父母之命,需得他那个做将军的爹同意才行。你觉得宁将军会答应这门婚事吗?” 第321章 赚八百两银子 “为什么不能答应?”花笑急切地问。 “家世不匹配。像宁家这种高门大户,联姻是要匹配门第的,也就是门当户对。你一个来历不明的丫头,宁将军是不可能同意你进门的。”周寒解答。 “啊!”花笑泄气了。 周寒看到椅子上丝毫提不起精神的花笑,劝解道:“你是妖,他是人,人妖殊途,虽然也不是没有殊途同归的可能,但那希望太渺茫了。不要让自己陷入求不得的苦中。” 周寒说完,突然想到杜明慎,想到在流阴镜中看到杜明慎娶了别的姑娘,“难道是这个原因,杜明慎终究抵不住门第之见,才舍了她,娶了别家的姑娘。” 想到这周寒沉重的心情,反而有了一丝轻松,“若真是如此,我也无须再将他挂在心上。待到心上封印一解,我也可了无牵挂回归冥界。” 周寒又劝慰了花笑几句,便让她去休息了。自己也回家去了。 第二日,花笑又跑去了刺史府,这次不是专门找宁远恒了,而是打听有没有再报僵尸伤人的案子。 果然,刺史府没有接到此类报案。 花笑回到糕点铺,问:“掌柜的,你说僵尸伤人还挑日子吗,怎么昨天就没有出来?” 周寒一边摆放柜台上的糕点,一边道:“这就更能证明僵尸不是江州本地的,而是被人操控的。能操控如此僵尸的人,必是聪明人,你伤了人家的僵尸,人家当然要先查清楚你的来历,查清你是专门来找麻烦的,还是偶然间碰上的。所以要先让僵尸安分些日子了。你呢,以后行事也要小心点儿。” 花笑上半身伏在柜台上,忧愁地道:“它不出来,怎么抓啊?” “你急什么,只要他们还在江州,总会出来的。江州没有养尸地,僵尸修炼全靠吸人的精血。” “不行,我不能大意。掌柜的,以后我每天晚上去江州城外寻找僵尸。我已经教了周冥和刘津一套拳,让他们每天练拳就行了。”花笑一拍柜台,直接跳起来,做了决定。 周寒吃惊地问花笑,“你确定你能行?” “必须行。掌柜,以后店里就辛苦你了。我白天睡觉,晚上出去找僵尸,我非要查出它的来历。”花笑说完往店后去了。 “哎,花笑,咱们商量商量,你可是我的伙计啊,不能主次不分。”周寒追过去。 几天过去,周寒的腿好得差不多了。 花笑果然如她自己所说,晚上去江州城外寻找僵尸踪影,白天则卧在店里的窗户下,晒着太阳睡觉。 但是一连几天过去,别说僵尸的影子,就连一只死狗死猫都没见到。 春天,暖意融融,让人时常觉得困乏。 店门大开着,周寒坐在柜台后眯着眼。花笑则现了原身出来,卧在门前的阳光下,打着瞌睡。 好大一只狗,几乎把店门堵住了。 “哎哟——” “唔——” 店门处,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周寒吓了一跳,瞬间精神,望向门前。 叶川正扶着店门,往地上瞧。 原来是叶川慌慌忙忙地进店,没有注意到地上的花笑,脚踩到了狗爪子上。 叶川险些绊倒,花笑则痛得一下子从地上窜起来。 “你什么时候养了这么大一只狗?”叶川问周寒。这只狗四肢站立,已经到他腰部了。 “野狗,常跑我这儿来蹭吃食。”周寒说着瞪了花笑一眼。 花笑又 “唔”了一声,声音中有抗议之意。 叶川没再问。他不想想,一只野狗,身上怎么会如此干净,毛色油亮。 叶川来到柜台前,笑嘻嘻地说:“周寒,有个活儿,做不做?” 叶川说的活儿,周寒知道指的是什么。 “多少钱?” “这个数。”叶川伸手指比划了一下。 “八百两?” 叶川点头。 周寒一拍柜台,兴奋地说:“做啊,为什么不做?”八百两再除去给叶川的好处,她也能得五六百两,卖一年糕点都赚不出来。 “什么活?” “厉王府左长史穆传恩,他的夫人死了。”叶川回答。 “穆传恩多大年纪?” “五十了吧。” 周寒撇撇嘴。“穆传恩快五十了,他夫人怕也有四十年纪以上,去世不是很正常吗,这也值得大惊小怪?” “这个夫人是穆传恩刚娶的,还不到二十岁,嫁进穆家也不足半个月。”叶川赶紧解释。 “哦。”周寒虽然没有反驳,但也觉得这事没什么可追究的。 “难道不是这位穆夫人体弱有病?”周寒说着,眼角余光瞥见,原本趴在地上的花笑,此时脑袋抬了起来,支楞起一只耳朵在听。 “周寒,你听我跟你说。”叶川道,“这位穆大人已经先后娶了十多位夫人了,可除了第一位夫人是为了他生下了三个孩子后,才去世的。其余几位夫人,都是进门不久,便离奇死了。跟在穆传恩身旁最长的一位夫人,也没过一个月。” “啊,这么奇怪?”周寒说着又用眼角的余光,看了花笑一眼,这时花笑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了,眼巴巴地望着周寒。 “可不是。穆传恩三十岁才发达,进了厉王府,跟在厉王身边。他的第一位夫人也是个没福的,不久就撒手人寰,给他留下了一子两女。穆传恩紧接着又娶了第二位夫人,可从那时起,他的身边就留不住女人,娶妻,妻死,纳妾,妾亡。” “江州城的人都说穆传恩克妻。虽然他是厉王身边的红人,但却没人敢把闺女嫁给他了。新近娶的这位夫人,是从江州之外的地方嫁过来的。” “穆传恩的那些夫人都是怎么死的?” “这才是最蹊跷的地方。穆家最早曾向刺史府报过一次案,刺史府也派人来查过,仵作验尸的记录说,穆家的夫人是暴毙,身上无伤,也没中毒。几位夫人都是这么死的。” “穆传恩开始也觉得自己可能是克妻命,没有在意。但如今他五十岁了,已经老迈。而这位新夫人刚十八,青春正盛,他怎么还能克死妻子。所以穆传恩也觉得不对劲了。” “穆家的管家正好和我是同乡,就和我说了这事,我就推荐了你。穆传恩倒也大方,说如果能解了他的疑惑,愿意付八百两银子的酬谢。” “嗯,我们去看看。”周寒想都没想就应下来。 周寒刚说完,感觉身下有动静。低头一看,不知何时,花笑已经转到柜台后面来了,正用嘴叼着她的衣角,两只亮晶晶的狗眼望着周寒,乞求之意很明显了。 第322章 我来看风水 周寒用脚踢花笑,迫使花笑松开嘴,从柜台后转出来。 走出店门时,周寒回头望一眼,花笑从柜台后伸出头来,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周寒张嘴无声,用嘴形告诉花笑,“好好看店,不许到处乱跑。” 花笑又“唔”了一声,很是不情愿。 叶川走出几步,回身一看,周寒只是将店门掩上,并没有锁门,提醒道:“周寒,你怎么不锁店门?” “没关系,花笑去附近店铺买东西了,马上就回来。这一会儿的功夫,出不了什么事,我们走吧。” 叶川也没多问,带着周寒往江州城的顺德坊而去。 江州城的顺德坊和南庆坊、东平坊一样,住的大多是富贵人家。 南庆坊有厉王府,顺德坊住的大多是江州的高官,刺史府就距顺德坊不远。离鹤住的东平坊则是一些商人和小官吏。 周寒二人,顺着西市去顺德坊,街道两旁的店铺变化很明显。店面更大,外面的装饰更精致豪华,更显气派。 周寒羡慕地说:“什么时候,我也能有一个这样的店面。” 叶川笑道:“这简单啊,只要我们做下三四件,类似穆家这样的大活,你就有足够的钱盘下这样一个店面。” “哪有那么多好事?”周寒叹气。在江州城中,可是还有一位离鹤法师。 “你看到了。”叶川指着前方。 穆家就在出了西市不远的地方。 周寒抬头望去,看到两扇敞开的朱红色大门,门前停着一辆马车,两名家仆正扶车牵马。 这时,穆家走出来了一个身穿锦袍的年轻人,好像是在迎接什么人。 叶川介绍道:“那个人是穆传恩的儿子,穆荣。他一定是来迎接我们的。” 叶川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见门前的那辆马车上下来一个白衣人,穆荣边走下台阶,边朝那人抱拳。 白衣人下马车时,侧了下头。那出众的容貌和翩翩气度,很难让人忘记。 周寒清楚认出,那人曾去过她的店铺。周寒认真打量过他,却看不透此人。 周寒转头看到叶川一脸铁青。叶川正为穆荣不是来迎接他,而不悦。 “那人是谁?”周寒指着白衣人问。 “江州人都叫他离鹤法师。”叶川闷闷地说。 “他就是离鹤。”周寒惊叫出声。 “你听说过他?”叶川问。 “嗯,听说他法力高强,没有他解决不了的事,而且在江州的名声极好,做事还不收钱。既然穆家找了他,我就不用去了。”周寒说着转身要回去。 叶川连忙拦住周寒,向穆家大门处望了一眼,这时门前已经没人了,穆荣迎着离鹤进去了。 “看样子,离鹤是穆荣请来的,而你是穆家家主穆传恩请的,你不必理会,只管去。” “真奇怪,既然有离鹤这种可以不花钱的人,穆传恩为什么会甘愿花八百两银子请我?”周寒看着穆家大门,十分不解。 “你不知道吧。”叶川小声又带神秘感地说,“我总觉得我家大人就是人中龙凤了,可跟离鹤比起来,我家大人还是差一大截。” 周寒点点头,叶川说的是实话。论容貌论气质,宁远恒确实不如离鹤。 离鹤好像身上自带着仙气一样,为他的气质容貌加成。 “可离鹤这种男人,女人喜欢,男人却不喜欢,会觉得离鹤对他们有一种威胁。” “是危机吧?”周寒心里好笑。 “在江州,没几个男人愿意离鹤出现在自己面前。离鹤的名声都是那些妇人吹捧起来的。所以穆传恩宁愿请你,也不愿意让离鹤来。再说八百两银子,对他这种人来说,也不算什么。” 听完叶川说的,周寒在心里大骂花笑。 “花笑,你个蠢狗!你向同族打探消息,找的是不是都是母狗。” 然后,周寒对叶川说:“好吧,我们就去看看这个离鹤法师有多少本事。” 见周寒答应了,叶川很高兴,谁也不可能和钱过不去。 叶川来到穆宅门前叫门,很快门开了。但打开的不是两扇朱红大门,而是旁边的一个侧门,一个黑胖的中年人探出头来。 叶川向周寒介绍,“他就是穆家的管家,我的同乡张兴。” 张兴从门内出来,说:“你们可来了,我一直在这儿等你们。” 叶川走上前,责怪道:“既然请了我们,为什么还请离鹤。我们来了连个正门也不开,倒让离鹤从正门进。” “唉,离鹤法师不是我家老爷和公子请的,是我家少夫人请来的。其实老爷和公子也不知道,今天离鹤法师就突然来了。他是厉王的坐上宾,我们自然不敢怠慢。你就别和我计较这个了,快进去吧,我家老爷还等着呢。”张兴催促道。 张兴说完,周寒抬腿迈进了侧门。叶川见周寒不在乎了,他也就不说什么,跟了进去。 穆宅内很平静,一点也看不出有丧事的样子,家仆们除了腰上缠了一条白色的布带,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周寒在灵堂前看到两盏白色的灯笼,灵堂内挂着几条白布,白布后放着一口黑棺,棺前放着供品灵牌。这就是全部的丧仪布置。 张兴解释说,这位新丧的穆夫人,是外地人,不是什么大户出身,进门的时间又不长,所以丧事简办,连亲戚朋友都没惊动。 张兴带着周寒和叶川来到花厅。 花厅之上,穆传恩和穆荣还陪着离鹤,在说话。 张兴先向穆传恩禀告,“老爷,刺史府的叶大人带着人到了。” “哦,请进来吧!”穆传恩站起来,穆荣也跟着站起来。 叶川带着周寒和穆家父子见过礼后,坐在了穆传恩的下首。 离鹤看到周寒,面露微笑,“周掌柜,我们又见面了。” 周寒向离鹤拱手道:“真是巧,没想到在此见到贵客。” “原来你们认识,这更好了,我的事,全靠二位解决了。”穆传恩笑着说。 “惭愧,这位贵客曾光临过敝店,我却不知道贵客的姓名和身份。”周寒欠了欠身道。 “这位是江州城鼎鼎大名的离鹤法师,厉王爷的入幕之宾。”穆荣介绍道。 “失敬,失敬,离鹤法师的大名,我也是仰慕已久。”周寒奉承道。 离鹤心下好笑,“你才来江城多长时间,何来仰慕已久?”嘴上说道:“听穆大人的意思,周掌柜也是帮穆大人解决克妻之困的?” “离鹤法师说笑了,我哪有那本事啊。穆大人请我来就是看看风水,占卜运势的。” 第323章 一本正经地胡说 周寒说完,穆传恩和叶川都怔住了。 穆传恩望向叶川,心道:“你给我请来的什么人?我什么时候说要看风水了?” 叶川只差没把周寒拉起来质问:“我们是来挣银子,你不要乱说,小心人家把我们赶出去。” “哦,原来周掌柜会看风水,那你开糕点铺子,岂不是浪费才华了。”离鹤表现惊疑地问。 “祖上传下来的。原本看风水很厉害,祖上还曾给皇家探过皇陵位置。但传了几代,到我这代遗失的不少,多少还会些。” 叶川凑近周寒,小声埋怨,“你说什么呢?” 穆传恩脸黑了,“叶大人,既然您请的高人帮不了忙,我就不耽误叶大人的公务了。”穆传恩竟下了逐客令。 离鹤伸手制止。 “穆大人,此事或许还真需要周掌柜帮忙。穆大人想想,你的克妻之命就是从入住了这所宅子后开始的,想必这宅子风水确有不妥之处。” 既然离鹤都这么说了,穆传恩不好再拒绝,他起身向叶川和周寒赔罪,“叶大人、周掌柜,我是关己则乱。刚才言语不当,请恕罪。” “无妨,我能理解穆大人心情。”周寒倒是不在意。 “我们不耽误时间了,就由穆公子带我们在宅中看一看。”离鹤起身,对穆传恩说。 穆传恩点头,让穆荣带几人在宅中随意转转。 周寒、离鹤、叶川和穆荣走出了花厅。离鹤指着庭院问周寒:“周掌柜觉得这里如何?” “想考我。”周寒心中暗笑。她快步走到庭院中的一棵树前,绕着树干大声说:“这棵榆树好啊,榆树又名金钱树,寓意金钱滚滚来,穆大人家会有用不尽的财富。” 穆荣很高兴,“周掌柜说的不错……” 穆荣还没说完,周寒语气一转道,“不过只有一棵,却成了一个困顿之局。家里往往会因为有了钱,父子或夫妻之间生些闲气。” 穆荣神情惊讶,“周掌柜说得不错。”只是家里的丑事他不好对外人道。 穆家虽然是穆传恩的家主,但管家却是穆荣的夫人王氏。 每次穆家名下的店铺和农庄收上来的钱,穆传恩总要以各种理由取走一部分钱财,放入他的私库。惹得王氏总会和穆荣大闹一场,大骂穆传恩老不正经,年纪一把,不说修身养性,还总想娶年轻美貌的小夫人。 叶川也颇为意外,心道:“难道我真错怪周寒了,她确实会看风水。”但当着穆荣的面,他也不便相问。 “周掌柜,这该如何化解?”穆荣诚心相问。 周寒一指榆树对面一处地方,“在这里,再种一棵树。” “还种榆树?” “人的财运都是注定的,财运过盛,反而物极必反,为家人带来灾祸。种一棵石榴树吧,多子多福。”周寒解释道。 “好,好……”穆荣连连称赞。刚才对周寒的轻视之心,也一扫而去。 几人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一处小花园。 初春之时,园中处处泛着青嫩的颜色,一条卵石小径,曲曲折折延伸至另一处园门。 “这可不好。”周寒指着不远处一座假山。假山不大,用湖石堆砌而成,有一人多高,两头略高,中间低。低的地方从山后生长出一棵卷曲着树干的树。树枝之上蒙了层黄绿。 “周掌柜,这假山如何不好?”穆荣赶紧问。 “你们在这个方向看,假山像什么?”周寒反问。 “假山当然像山,还能像什么?”叶川瞪着眼,看了半天,也没看出这假山不像山来。 穆荣也看不出来,望着周寒,期待答案。 “这山和山顶这棵树的形状,放在一起,那就是一个凶字,大凶的凶。” 周寒一本正经的样子,倒真把叶川和穆荣唬住了,此时他们看这座假山越看越像凶字。 “我的继母一个接一个暴毙,是不是就跟它有关系?”穆荣赶紧问。 周寒摇摇头,“这个假山虽凶,但它不在宅子正中,影响没那么严重,还不能致人死命。最多让穆家人受个伤,得个病,破个财而已。” “我回头让人把山上那棵树砍了。”穆荣说完,瞧了离鹤一眼。他见离鹤面带微笑,也不反驳,就认为离鹤也认同周寒的说法。 穆荣更加坚定认为,周寒说的没错。 穿过花园,又来到一处庭院,穆荣介绍说:“这就是家父的住处。” 刚一进院,周寒就指着一个石灯笼,大声道:“你看,你看,这石灯笼一角就像刀刃一样,怎么能对着门口,这是煞,迎头煞。你说是吧,离鹤法师?”周寒故意问离鹤。 离鹤笑了笑,“你我各有所长,我对风水之术,所知十分有限。但我觉得周掌柜说的颇为有理。穆公子就按周掌柜所说去改,虽不知结果如何,但总不会有坏处。” “法师说的是。”穆荣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嘀咕,“我夫人请你来,是让你解决我父亲的克妻之命的。人家周掌柜好歹也说出一些道理来。你却老神在在的,故作高深,一言不发是什么意思。” 这处庭院也是有钱人家常见的,三间正房,两侧有厢房。 周寒在院中转了几圈,然后一本正经地胡说,把穆荣哄得连连点头,记在心里。 离鹤此时脸色却有些凝重。他已经了解穆传恩的事情,他不相信是克妻。 若穆传恩真是克妻之命,那他的十多位夫人不可能全都一种死法,就是暴毙而亡。而且,这些女人是在嫁入穆家后,极短的时间内死去。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她们是被害死的,而且目的很明确,谁嫁穆传恩,谁就得死。 但离鹤排除了是人下的手。什么人能在一个地方连杀十多人而不被发现或怀疑呢。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离鹤是天生阴眼,能看到鬼魂,可他刚才经过的地方,干干净净,别说鬼魂,连一丝阴气都没感觉到。这就很不正常了。 周寒装作看风水,将穆传恩的院子、屋子,里里外外都看了,就是没发现太异常之处。她和离鹤的想法差不多。 离鹤自持身份,不肯像周寒那样,连人家桌底、床底都没放过。 第324章 性情古怪 周寒发现穆传恩的睡觉的床上,凝聚着淡淡的阴气,还未散。这只有两种可能,或是那穆夫人是在这床上去世的,或是这床榻间曾有阴物出现过。 周寒问穆荣,“穆夫人在哪个房间去世的?” “我继母的住处在福阗园,她也是在那里去世的,有什么问题吗?” “啊,没有。我是想,如果穆夫人是在这里去世,需不需要离鹤法师,做个法事,驱驱邪,也去去晦气。”周寒笑望着离鹤问,“你说,是不是啊,离鹤法师。” 离鹤瞧了一眼周寒道:“不需要做什么法事,这里很干净。”转身要离开这里,“穆荣,带我们去别处看看。” 穆荣上前问:“离鹤法师可看出什么来了?” “没有!”离鹤淡淡回答,先行向外走,好像没看到穆荣那难看的脸色。 穆荣心说:“我夫人请你来,是逛园子的吗?” 这一切被叶川看在眼里,他向周寒伸了一个大拇指,低声对周寒说:“做的好,看样子这次八百两稳赚了。” “别高兴太早,我现在还看不出来这邪事的源头在哪,不过可以肯定,他家宅中必有阴物作祟。” “只要你能看出来,我信你就有办法解决。”叶川朝白衣翩翩的离鹤努嘴,“瞧见没有,这位离鹤法师还没头绪呢。” “别小瞧他,也许他看出来,却不愿意说呢。” “总之,你一定要打败他。只要这次你压过了他,以后江州城再有这种赚钱的事,我就可以拍着胸脯推荐你。” 从穆传恩的住处出来后,离鹤问穆荣,“这两边的都是谁的住处?” 穆荣回答说:“左边是我和贱内的住处。右边那座小楼是小妹的闺房。” 周寒听了穆荣的介绍,先向左边看一眼,又看向右边。当她看到那座二层小楼,周寒神色不禁一凝。 那座小楼黑气缭绕,黑气中有许多女人的脸,时隐时现,狰狞恐怖,似乎在哭嚎,又似在痛诉。 “好浓重的怨气,难道这又是如齐成时的九子案一样,杀人镇魂,致使怨气凝结不散?若真是如此,恐怕这次的钱又挣不了。”周寒心道。 “带我们去看看!”离鹤对穆荣道。 穆荣显得很为难,“离鹤法师,这不用吧,我和小妹一切平安,没什么需要看的。” “你以为谁出事,就是谁那儿出了问题是吗?这世间的因果没那么简单。也许你所说的平安,正连接着别人的灾祸。”离鹤训斥道。 “是,是!”穆荣不敢反驳。离鹤虽没有官职,但他与厉王的关系,也让江州所有的官员不敢冒犯他。 穆荣前面引路先去了自己的住处。他们几人还没到,就听到一片叽叽喳喳,莺莺燕燕的声音。 穆荣听到这声音,脸色铁青,想要发作,却又极力克制。 周寒抬头望去,就见院子之中聚集了一群女人,有老有少,有胖有瘦,有黑有白,有俊有丑。 原来,因为今天外客到来,穆家让家中女眷和丫环仆妇都到了后宅。这些女人不知道从哪听说离鹤法师要过来,早就在这院里聚集,等着了。 看到离鹤法师的身影出现,女人们激动起来。一群女人在一起,说话也大胆,毫无顾忌。 “快看,离鹤法师来了。” “他长得可真好看啊。” “你俗不俗啊,人家那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不知道哪个读过一点书的女人说道。 “要是能嫁给他,我情愿折寿。” “你别做梦了,离鹤法师能看上你。厉王见了他都要行礼。” “只要法师能多看我一眼,我就是立时死了也甘心。” …… 周寒听到这些女人的议论,再看到穆荣那阴沉得要滴水的脸,她很想笑。 叶川又低声对周寒说:“看到没有,我说的没错吧。” 周寒忍着笑点头。 “你们都没事做吗?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谁再在这儿吵闹,我先赏她一顿板子,然后发卖了。”穆荣快走几步上前,对着这一群女人大吼。 穆荣这一声吼,把女人们从痴心妄想中拉了回来,匆忙离去。 离开时,有人还不忘回头多看两眼离鹤。 “妾身见过法师。”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妇人上前,向离鹤垂手行礼。 “少夫人多礼了。”离鹤儒雅地回礼。 “妾身本不欲打扰法师的清静,但家翁不幸,屡丧佳偶,妾身心有不忍,只得请法师来为家翁解困。”王氏夫人道。 “我和穆大人,同为厉王效力,虽非同僚,但也有交情在,此事我既知道,焉有不管之理。” “如此多谢法师了。”王氏拜谢。 “夫人,这里有我陪伴法师,你回屋歇息吧。” 穆荣恨不得马上赶走王氏。他眼不瞎,王氏与离鹤对面说话这一会儿,已经拿眼偷瞄离鹤好几眼,完全不在意她的夫君还在一旁。 王氏也不糊涂,知道不能惹恼自己的夫君,便向离鹤告了罪,回屋去了。 周寒在这里,又是一通一本正经的胡说,然后一行人往穆家二小姐的住处而去。 路上,周寒悄悄对叶川说了一句话。 叶川明了,然后凑到穆荣身边问:“大公子,为什么还没为穆二小姐许人家?” 穆荣不喜欢离鹤,倒对叶川和周寒的态度有了很大改观。他听叶川问自己的小妹,叹道:“小妹性情古怪,孤僻,一提到让她嫁人,她就会闹起来,不是要上吊,就是要削了头发去做尼姑。我爹和我都怕了,也就由她去了。” “大公子不必忧心,也许是二小姐姻缘未到吧。”周寒宽慰道。 “但愿是如此,我可不想她在穆家做老姑娘,让人耻笑。” 几人说着话,到了绣楼下。周寒抬头望了一眼,这些怨气只在楼外徘徊,却并不沾染这座绣楼。 “难道这楼中有什么可以克制这些怨气?”周寒望向离鹤,只见他双眉微皱,似乎在凝神感应什么。 穆荣问:“离鹤法师,周掌柜,可有什么发现。若没有,我们就离开吧,小妹脾气不好。” 穆荣话音刚落,二楼之上,有窗子打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环探出头,问:“谁在楼下吵闹?” 第325章 穆小姐有古怪 穆荣抬头大声说:“绿菊,是我。你家小姐可好?” “大公子,小姐正在休息,不喜惊扰,你带着你的朋友快离开吧。”那个叫绿菊的小丫环回答。 “哦,我们马上走。”穆荣说完,绿菊就把窗子关上了。 “离鹤法师……” 穆荣想问,可以走了吗?离鹤抬手打住穆荣的问话。 “等等!” “离鹤法师,这里是小妹的闺房,我们看看就算了,不能驻足太久。”穆荣很不高兴。 离鹤也不理会穆荣,从旁边的花丛中,折了一根花枝,就在地上画了起来。 离鹤一边走,一边画,不多时,便围绕着绣楼前面,画了一个几乎成半圆的图案。 叶川看着离鹤那古怪的行为,低声问周寒,“他那是干什么?” “好像是一个阵法。”周寒回答。 “阵法?兵阵吗?”叶川跟着宁远恒经历过不少战场,对兵阵很熟悉。“这也太小了吧。” “是法阵。” 离鹤最后一笔将阵法闭合,周寒只感觉眼前有一道无形的气息直冲天空,她抬起了头。 穆荣看地上那古怪的画儿,离鹤已经画完了,走上前询问:“法师,我们可以走了吧。” “退后!”离鹤喝斥。 穆荣吓了一跳,停下脚步。 离鹤指着地上的笔画,道:“不要毁了。”然后抬头望向天空。 穆荣真不是知道这画不像画,字不像字的东西有什么用,可也不能多说。“离鹤法师,你还需要做什么?” 穆荣见离鹤不理自己,只管抬头望天。他也抬起头,但当他看见天空的那乌漆的一幕,吓得心脏差点跳出来,跑到离鹤身边,扯住离鹤的衣袖,哆嗦着问:“法,法师,那些黑云是,是什么?” 离鹤看到黑气中不停翻滚变幻的狰狞面容,淡淡说了一句,“怨气。” 周寒也不由得赞叹这离鹤法师真有本事。她靠几千修成的神眼,能看到怨气不算稀奇,这个离鹤法师居然用一个法阵就能让怨气显影。 不过,周寒也清楚,这种方法只能让十分浓重的怨气显形。怨气若是没这么强烈,这法阵也是无用。 “我家的怪事,是不是这些怨气的原因?”穆荣抓住离鹤的衣服,丝毫不肯放松,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的心中安定一些。 离鹤拧眉沉思,没有回答穆荣的话。他看了一会儿,偏头打量周寒一眼,问:“周掌柜不怕?” 周寒轻轻一笑,道:“我们修习风水术的,要通晓山川地理之势,明阴阳五行变化之理,其中的道理之复杂精深,穷尽毕生也未能尽知,所以对任何怪事,都能淡然视之。” “佩服!”离鹤点点头,又看绣楼外凝聚的怨气,道,“我只是奇怪,这里有如此浓烈的怨气,却看不到一只鬼魂。” “小妹!”穆荣突然反应过来。 此时的绣楼,在穆荣的眼里,无异于鬼域,他这个当哥哥的,还是心疼自己的妹妹的,他要把妹妹带离绣楼。 穆荣撞开绣楼门,就往二楼飞奔。一边跑一边喊,“映秋,映秋,快点跟哥走,离开这里。” 穆荣撞开了绣楼的门,离鹤也不客气,跟了进去。 叶川经历过战场,对头顶的黑雾,不像穆荣那么害怕。他凑到周寒身边问:“离鹤找到事情的根源了?” “他发现异常之处了,但还没找到根源。”周寒回答。 “你得加把劲啊,要不我们的八百两银子就飞了。” 周寒点点头,“很有可能!” “你说什么?”叶川惊诧地望着走进绣楼的周寒。 周寒还没上到二楼,就听到有女子的大声骂,“穆荣,纵然我们是兄妹,你已是娶妻生子之人,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这里危险,快离开这。”穆荣大叫。 “我不走,你放开我。你再这样,我就叫爹来。” 周寒在兄妹的吵嚷声中去到二楼。原本端正的穆荣,此时正拖拽着一个年轻女子出了闺房。拉扯间,女子的钗环都歪斜了。 女子身后,丫环绿菊抱住年轻女子的腰,嚷道:“大公子,你放开我家小姐。” “绿菊,你再不松手,我就让人打断你的腿。”穆荣厉喝,“你难道没看到楼外是什么?” 绿菊听穆荣说,抬头向窗外看了一眼。当她看到窗前漫天的黑雾,和黑雾中偶尔显出的恐怖面容,吓得大叫一声,松开年轻女子的腰,自己也晕了过去。 离鹤就在一旁看着兄妹吵闹,丝毫不受影响,淡定的在楼内巡视。 周寒来到二楼,穆荣已经拽着穆映秋下楼去了。 穆映秋还不住的骂,“穆荣,我跟你没完……” 兄妹俩的声音已经到了楼下,离鹤转身笑问周寒:“周掌柜,我们一起进去看看?” “好,法师先请!”周寒侧身请离鹤先过。 离鹤也不客气,率先走进穆映秋的闺房。周寒跟在后边。绕过一架四扇屏风,闺房中的摆设尽收眼底。 屋中没有闺阁女儿该有的暖香,反而显得很冷清。 东墙下是一张架子床,床上吊着荼白的帷幔,床头处有一架纱罩灯,床尾有一架红木衣架,衣架紧挨着一个圆角衣柜,南面窗户下有一张桌子,放置镜台,上面放着胭脂盒、粉盒等,镜台下还有一把银梳。 妆台旁的一个白瓷的梅瓶,里面插着的花枝都已经枯萎,叶子片片黑黄,花瓣也快落尽了。 屋中还有罗汉床,一张圆桌,和两个绣墩,圆桌上放置着一套素色茶具。 “周掌柜觉得这穆小姐的闺房如何?”离鹤好似在故意考问周寒一样。 “难以想象!”周寒含糊地说了四个字。 “周掌柜应该更懂女儿吧?”离鹤呵呵一笑,转身出了闺房。 周寒眨着眼,望着离鹤背影,琢磨他这句话的意思,“难道他知道我是女儿身?” 这时叶川探头探脑地进了闺房。 “你怎么进来了?”这毕竟是女儿家的闺房,她和离鹤进来,是为了查探怨气的根源。男人不方便进来。 “穆荣和他那个妹妹正闹得不可开交,顾不了我。我就偷偷上来看看。” 叶川一边打量闺房,一边说,“说起来也奇怪,这座绣楼被黑气包围了,这位小姐非但不怕,还死活不肯离开。” “所以这位穆小姐才有古怪。”周寒道。 “你发现了什么?”叶川问。 “你觉得这屋里哪儿不对劲?” 第326章 周掌柜真是个妙人 叶川又重新把闺房打量一遍,摇了摇头。 “没看出来哪不对?这里不会有鬼气吧?” 叶川想起以前和周寒查案的经历,周寒经常提到阴气、鬼气之类。 “没有,这屋里除了让人感觉有些阴冷,很干净,连多余的阴气都没有。” “看不出来。” 周寒走到镜台前,摸着镜台上空空的支架,问叶川,“你说女孩子的梳妆台上,怎么会少的了镜子?” “也许是收起来了吧。”叶川不认为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一个长得漂亮的闺阁少女,必定极在意自己的妆容,应该是会常常照镜的,随时整理妆容。难道这位穆小姐每一次都要把镜子从镜台里取出来,再摆好,不嫌麻烦吗?” “你很懂女人。周寒,你有没有想过,你是不是投错胎了?”叶川调侃道。 周寒瞪了一眼叶川,又把视线落在镜台上。她挑开镜台第一层的铜挂扣,准备打开看看,因为镜台的最上面一层,一般是一个翻盖的镜箱,盖子是个可折起来的镜架,镜箱中就是铜镜。 这时,周寒听到一声大喝,“你们想干什么,偷东西吗?” 周寒收回手,看到刚才晕倒在闺房门口的绿菊,醒过来了,站在屏风旁怒视周寒。 偷东西这罪名,他们可担不起。这里可是厉王的长史穆大人家,何况周寒在穆小姐闺房中什么也没发现。 叶川上前拉起周寒就往外走,边走边对绿菊说:“我是你们老爷请来的客人,刚才和穆荣公子一起来的。” “再进我们小姐的闺房,我就把你当作偷东西的贼,抓起来送官。”绿菊凶狠地说。 两人到了一楼,一楼正热闹。 穆映秋拿起手边所有她可以拿起来的东西砸向穆荣。 离鹤却找了一把椅子,坐在一旁,悠哉地看着这对兄妹大闹。 “映秋,你过分了。这处绣楼已经成凶宅了,我是为你好,才让你离开的。”穆荣趁着穆映秋找东西砸的空当,为自己辩解。 “我从小到大,在这楼里住了十几年了,何曾有过一点事儿,要你来多管闲事。我当初就告诫过爹和你,我的房间需要清静,不许任何人来打扰。”穆映秋怒道。 “行了,你别砸了,你搬不搬,我们请爹来作主。”穆荣侧躲过一个飞过来的花瓶,而穆荣身后就是离鹤。 离鹤也不闪避,手指轻轻向前一点,那个花瓶在半空中拐了弯,落在相距不远的地上,摔得粉碎。而离鹤的身前干干净净,连个碎渣也没溅到。 兄妹俩正闹得欢,谁也不关心离鹤的奇技。 穆映秋大叫道:“爹来了也没用,他也休想做得了我的主。” “映秋,你太放肆了,竟敢连爹的话也不听,你还是我们穆家的女儿吗?” “不是便不是。告诉你穆荣,我这就回房去。若你和爹还来扰我,我便从这二楼跳下去,到时你和爹就准备给我收尸吧,然后把我和亲娘埋在一起。” “你……”穆荣气得脸都绿了。 穆映秋也不管穆荣怎么生气,转身快步上楼去了。 穆荣听着楼上没了动静,来到离鹤身前,恭恭敬敬施了一礼,问:“离鹤法师,你看我妹妹是不是被鬼附身了。” 离鹤笑道:“令妹很正常,身上并无邪祟。” 穆荣指着上方道:“那楼外的那些黑雾是什么?” “你现在看还有吗?” 穆荣抬头,果然绣楼周围已经恢复清明。“可是,法师,刚才的那是?” “家中有人新丧,总会吸引些不干净的东西,我已经将他们驱散了。” “哦,哦,多谢法师。”穆荣放下心来。 周寒和叶川到了一楼,正好听到离鹤的话。周寒自是不信离鹤的话。 “周掌柜,你怎么看?”离鹤微笑着问周寒。 “我只会看风水,这驱邪捉鬼的事,还是全赖离鹤法师的手段。”周寒也笑着回应。 “我可不信周掌柜只会看风水。” 周寒走到离鹤身边,俯下身,在离鹤耳边低声问:“法师真的将黑雾驱散了吗?” 离鹤微微一笑,站起来,对穆荣道:“大公子,事情已经解决,我们也该告辞了。” “解决了?”穆荣都很迷茫,“家父以后再娶妻不会再死人了?” “自然,我将侵扰贵宅的邪祟清理了。周掌柜又将宅中的凶煞之局破除了,以后贵宅定会平安顺遂。”离鹤毫不吝啬为周寒说好话。 “多谢二位高人,请二位高人去前院花厅,家父必有重谢。”穆荣连连拱手,带着周寒、离鹤、叶川三人再次来到前面的花厅。 穆传恩一直等在花厅中,听结果。听说自己的克妻命,其实是风水不好,和一些阴物作祟,并非自己的原因,十分高兴。他叫人取了一千两银子,酬谢周寒和离鹤二人。 周寒当然不客气地收了,离鹤推辞了几句也收下了。 离开穆家,离鹤上马车前,回过头,意味不明地对周寒道:“周掌柜真是个妙人。” 周寒呵呵一笑,冲离鹤抱拳道:“离鹤法师,可要常光顾小店啊。” “一定,我们定会常见面的。”离鹤嘴角挑起一抹笑意,然后上车,钻进了车厢。 回去的路上,叶川松了口气,“虽然今天没拿到八百两,但得了五百两,也算没有白跑一趟。”说到这儿,叶川又问周寒,“穆家的事真的解决了?” “这事还没完。”周寒道。 “离鹤不是说解决了吗?”叶川不解地问。 “这才是今天最有意思的地方。”周寒笑了起来,笑得叶川一头雾水。 晚上回到家,周寒和周冥、刘津吃完饭,便对兄弟二人说自己累了,要早点睡觉,让他们自己温书,也早点睡。 周寒早早上了床,解下了右臂的黑色封布,露出了右臂上镜子形状的红色胎记。她闭上眼,俄顷,一道白光从周寒头顶飞出,眨眼消失在屋中。 周寒来了穆映秋的闺房时,天刚刚黑下来,穆映秋的闺房中,只在梳妆台上点了一根蜡烛,照得屋中晦暗不明。穆映秋对着妆台,正在发呆。 第327章 装着魂魄的铜镜 周寒隐去身形站在穆映秋的身后,看到镜台上仍是空空的。 过了一会儿,房门发出声音,绿菊从屏风后转出来,对穆映秋道:“小姐,我已经将绣楼的门栓好了,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了。” “绿菊,你今天真看到那个姓周的要打开我的镜台?”穆映秋心有不安地问。 “是啊。不过,小姐你放心,我发现得早,他还没打开,我便喝止了他,他什么也没看到。”绿菊雀跃地说,似乎也在为自己帮了小姐,而高兴。 “今天幸而你聪明,装晕留在了闺房中。你若和我一起被我哥拖下楼,就真坏事了。” 绿菊听到穆映秋的夸奖,更是兴奋,催促道:“小姐,快看看夫人有没有受到惊吓,今天来的那两个人真讨厌,我去门口给你守着。” “嗯!”穆映秋答应一声,打开了镜台最上面一层的镜箱,取出了里面的铜镜,然后将镜箱上的镜架展开,将铜镜支在镜架上。 在周寒眼中,这面铜镜,也是普通的镜子。但镜面上笼罩有一层阴气,凝聚不散。 难怪这屋中如此干净,原来所有的阴气都被这铜镜吸引了过去。 “娘!”穆映秋对着铜镜一声呼唤。 铜镜下一刻起了反应。那一层阴气在镜面之上缓缓流动,渐渐地,镜面之中,由模糊到清晰,出现了一个中年女人的面孔。 这女人虽是鬼,可看向穆映秋的眼神却很温柔。 “秋儿。”女鬼开口。 “娘,那个男人和穆荣今天找了法师,来对付你,你没事吧?”穆映秋问道。 “只要这面镜子没让他们发现,我就没事。”女鬼笑了,“不用为我担心。” “都是穆荣多事。”穆映秋恨恨地说。 “你别怪你哥,他从小就爱冲动。”女鬼为自己的儿子辩解。 “娘,你还护着他。他现在总是讨好那个男人。” “那是他亲爹,他讨好自己的爹,也没错。”女鬼叹了一口气。 “他有什么资格做我们的爹。”穆映秋气愤地大叫。 “他不仅害了你,还害了姐姐一生的幸福。他为了自己的权势,把姐姐送给厉王那个老男人做侍妾。可他失算了,厉王身边有不少女人,姐姐根本不得宠。” “他又打起了厉王世子的主意,想把我嫁给厉王世子。可厉王世子连文家的女儿都看不上,更别说我们这种门第,他如意算盘落空了。他又想用我与其它有权有势人家联姻,若不是我以死相逼,我现在不知被他卖到哪里去了。” “我当初也是瞎了眼。穆传恩年轻时一表人才,人又勤奋。虽然科举落了第,但我还是喜欢他,不顾你外祖的反对,一定要嫁他。他那时对我很是体贴温柔,我被蒙蔽了双眼,苦苦恳求你外祖,出钱为他打开仕途之路。谁知……”女鬼说到这里,面目突然变得恐怖,目露凶光。 “娘,你为什么不杀了他。我相信,哥哥和姐姐若是知道爹是那种无情无义的人,不会恨娘的。”穆映秋面对女鬼可怖的脸,并没有害怕。 “杀了他有用吗?你们当时还小,没了亲生父亲,谁来抚养你们长大,你们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苦。” 一旁的周寒大概猜出这母女所说的事情,心道:“这位穆夫人虽然成了鬼,但心里还挺明白的。” “秋儿,娘在你身边太长时间了,耽误了你嫁人。娘准备离开了,去我该去的地方。”女鬼继续说。 “娘,你不许走,我也不想嫁人。嫁人有什么好,万一也遇上一个像爹一样无情无义的男人,我还不如出家做尼姑。” “你……你嫁了人,我也能放心。”女鬼有些着急了。 “你守着我,不是更放心吗?娘,别走!”穆映秋抓住铜镜。 “她是鬼,你是人,人鬼总在一起,只会害了你。”周寒出声道。 “谁?”穆映秋吓了一跳,忙将镜子扣住,转身向自己身后看。可看了半天,她没瞧见半个人影。 “什么东西,敢恐吓我女儿。”镜子虽然倒扣着,但镜中仍传出声音,一缕缕黑气从镜下涌出。 周寒知道,那个女鬼发怒了。 “好心没好报。既然你们不舍得分开,我就帮你们一把。” 周寒冲着铜镜挥了一下右手,铜镜眨眼消失在镜台上。 穆映秋有所察觉,再回头,镜台上已经空空如也。 “娘,你在哪?娘,你别吓女儿。” 穆映秋将整个镜台所有的抽屉,箱匣都拉出来,又向桌底看去,但怎么可能找得到。 “穆家的恩怨该有个了结了,不要再害人害己。你是不可能留你娘一辈子的,我带她离开,去她该去的地方。”周寒说完,身形一晃,消失在穆映秋的房间里。 “你是谁,你还我娘。娘——”穆映秋疯了一般在房内乱转。 守门的绿菊听到,慌忙跑进来,扶住已经有点疯癫的穆映秋。 “小姐,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穆映秋一把抓住绿菊的胳膊,张慌地问:“绿菊,你在门口,可看到有谁进来?” “我一直在门口守着,没见任何人来过。若是有人来,我就提醒小姐了。小姐发生了什么事?” 穆映秋松开绿菊,摊坐在地上,“我娘被人带走了。” “啊!”绿菊也惊讶了,她并没看到有人出入啊,何论还从穆映秋面前将铜镜带走。 “砰”地一声,闺房门被推开。一身白衣的离鹤闯了进来。 绿菊认得离鹤,大叫道:“这是我家小姐闺房,你来做什么?”说着上前阻拦离鹤。 离鹤袍袖一拂,绿菊顿时倒在地上,人事不醒。 丢了铜镜,穆映秋受了刺激,有点呆傻,眼中根本没有离鹤。 离鹤来到镜台前,翻找了一通,却没找到他想要的。他来了穆映秋面前,冷冷地问:“装着令堂魂魄的铜镜呢?” “娘,我娘在哪?”穆映秋这时才抬头,看到离鹤。她扯住离鹤的衣服,怒问:“我认得你,你就是今天想带走我娘的人,是不是你把我娘藏起来。你把她还给我,快还给我。” 离鹤知道自己来晚了一步,有人捷足先登拿走了铜镜。 穆映秋的叫喊,令离鹤心烦。他一脚踢穆映秋的心口上,穆映秋痛呼一声,趴到地上。 离鹤转身,像一只大鸟一样,飞出了绣楼。 周寒回到肉身中,想把铜镜从流阴镜中取出来,再详细问问女鬼。她又突然想到,这个女鬼的案子,还涉及到阳间人,还是交给宁远恒处理最好。 想到这儿,周寒钻进被里,继续睡觉。 第328章 我要那面铜镜 第二天,周寒来到糕点铺子,她打算和花笑将一天的生意打点好,就去刺史府处理女鬼的事。当她打开店门时,梁景正站在门前。 “周寒!”梁景向周寒打招呼。 “来这么早,要买糕点吗?”周寒闪身,让梁景进店。 “我来看看你,你的伤怎么样了?”梁景迈进店门问。 “已经没事了。”周寒淡淡回答。 梁景看周寒行动仍不如以前轻盈,便道:“你的伤还没完全好,应该好好休息。” “世子爷,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从小乞讨,穷怕了,不想再挨饿。所以,只要能动,便要赚钱。” 周寒此话说得风轻云淡,但梁景却听得一阵心疼,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对周寒说。他想说,只要有他在,你就是什么都不做,也再不会挨饿受冻。可梁景心里清楚,周寒是个独立、倔强的人,她是不会接受这样的好意,反而会更讨厌他。 梁景来了,周寒知道自己暂时出不去了,但镜中女鬼的事,不能耽误。她对梁景道:“世子爷稍待,我去嘱咐花笑一些事情。”说完,从店内侧门到了后院。 天变暖了,花笑正将仓库中堆积的米、面、豆子之类的,搬到外面来晾晒。 周寒从流阴镜中取出铜镜,叫住花笑,“你去刺史府,将这个铜镜交给宁大人。记住,不要让镜子沾到阳光。” “做什么?”花笑看出这铜镜不寻常。 “这里面有穆传恩的第一任夫人的鬼魂,让宁大人审审这个鬼魂。” “让宁大人审鬼魂?”花笑差点叫起来。 “你激动什么?”周寒责怪道,“宁大人以前审过画中鬼,他不会像你一样大惊小怪的。” “哦,哦。”花笑这才放心的点头,否则她还真怕吓着自己的心上人。 “告诉宁大人,这个鬼魂和穆传恩十多位夫人的死因有关,她自己的死因也有蹊跷,让宁大人查明。” “好嘞!”去刺史府找宁远恒,这对花笑来说,就是美差。 花笑将铜镜收好,小跑着离开后院。她经过前店之时,看到梁景,叫了声,“世子。”还没等梁景有所反应,人已经开了店门跑了出去。 周寒回到店中,站在柜台后,翻着账本,扒拉着算盘,一副对梁景爱搭不理的样子。 梁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还以为周寒仍不想见到他,便道:“我不打扰你了。”转身就要离开。 周寒抬起头,叫住梁景,“梁景,你既知道我腿上的伤还没好,花笑也不在,难道就不能留下来帮我?” “好,好!”梁景喜出望外,两步跨到柜台前,要不是隔着柜台,他都想一把将周寒抱在怀里。 “你说做什么,我都听你的,你现在就是我的掌柜。” 周寒看到梁景那莫名的兴奋,心里打起了主意。这位世子爷对干活儿这么热情,以后花笑若是不听话,就可以威胁她,让梁景来接替她。反正这位爷家里有的是钱,不会在乎这点工钱的。 周寒想到这儿,开始莫名窃喜。她就让梁景去接手花笑没做完的活儿。梁景毫无犹豫,答应一声就奔后院去了。 周寒继续低头查看账册。过了一会儿,周寒听到马蹄和车轮的交杂声,在店前停止。 做了这半年多的生意,周寒已经有了经验。这种声音一般是哪个大户人家的马车。这种人光顾她的店,不仅买的量大,而且只挑最好的买。 周寒从柜台后出来,准备迎接客人。当店门打开的一瞬间,周寒怔了一下,转而微笑,“贵客光临敝店,真令小店增色不少,离鹤法师,请进!” 离鹤俊美的脸上,露出淡然的微笑,“昨日我说会经常光顾周掌柜的店,这不就来了。” “在下求之不得。”周寒将离鹤让进店中,又请他坐下。“稍待,我去沏茶。” “哎,不必麻烦了。”离鹤摆手,也请周寒坐下,“我想此时周掌柜应该不忙,我们说说话。” 周寒只得坐下相陪。 “周掌柜对昨日穆家之事怎么看?”离鹤开门见山地说。 “穆家之事不是都解决了吗?难道又出什么事了?”周寒故作诧异问。 “周掌柜真认为事情解决了?”离鹤侧头看着周寒,想看透此时周寒所说话的真假。 “我可是亲眼瞧着,那穆家小姐的绣楼之上的黑雾都散了。这么恐怖的东西都没了,还能有什么事?离鹤法师真是比我高明多了,在下衷心佩服。”周寒不吝吹捧。 “周掌柜可想过,为什么穆家小姐的绣楼周围会有黑雾?”离鹤继续试探。 “我也就会一二风水术,对捉鬼之事一窍不通。我大胆猜测那团黑雾就是阴气吧。想那穆家死过那么多人,阴气极重,而那位小姐的绣楼,怕是有什么不妥之处,吸引了阴气。” “周掌柜既会风水术,可看出有什么不妥?” 周寒嘿嘿一笑,“法师当时也见了,绣楼被穆家兄妹弄得一团乌糟,我哪看得出来,只能含糊过去。既有法师给清理了,我想一段时间内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周掌柜就没觉得穆小姐的闺房有什么古怪?”离鹤追问。 “什么古怪?”周寒故作沉思,然后道,“要说古怪,就属那位穆小姐,大家闺秀,却对兄长出言不逊,言辞之间不敬生父。” 离鹤冷笑一声,“周掌柜不要瞒我,我们二人,只有周掌柜停留在闺房的时间最长。” “我第一次进女儿家的闺房,有些好奇,就多待了会儿?”周寒依然装糊涂。 “好吧,我把话挑明,我要那面铜镜。”离鹤面色一沉,道。 “原来离鹤法师是要镜子。我是不用镜子的,我的伙计那里有一面镜子,我去拿来。”周寒说着站起身。 离鹤也站起来,一把抓住周寒的左手腕,“周掌柜,你休要装糊涂,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周寒看一眼自己被抓住的手腕,没有去挣脱。想挣也挣不开,她没离鹤力气大。 周寒愠怒道:“离鹤法师,为了一面镜子,何至于此?” “我不管你想用那面镜子做什么。那镜中的东西不是你能操控的,把它给我。”离鹤的声音阴冷起来,已经没了刚才的翩翩风度。 第329章 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离鹤,你做什么,放开周寒!”周寒还没说话,一声厉喝在两人身后响起。 当离鹤看清身后的人,赶忙松开周寒,向来人揖了一礼,“见过世子!” “哼!”梁景理也不理离鹤,走到周寒身边,捧起她左手,看到雪白的腕子上,有被离鹤攥出的一道红痕。 梁景十分愤怒,“回答我的问题,你来干什么?” 离鹤没想到会在这儿遇上梁景,知道今天的事没结果了,“在下……” “世子,他是来买糕点的。离鹤法师难得来一趟,我便与法师说了会儿话。刚才完全是我们说得兴起,法师并无恶意。”周寒替离鹤说。 梁景听周寒这么说,冷冷地瞟了离鹤一眼,问:“既然如此,法师可是买完东西了?” “啊,我忘了,还没给法师把糕点包起来。” 周寒说完,跑到柜台前忙碌着,包了三大包糕点,又毫不客气收了离鹤的银子。 离鹤提着被周寒强塞给他的糕点,离开了糕点铺。 一身蓝衣的无风扶离鹤上马车,问:“师父,这个姓周的是否是个邪修?” 离鹤摇摇头,“看不透,我暗中用了震魂术试探,可她没有丝毫反应,魂魄很稳,不像夺舍而生的人。” “是否派人盯着这里?”无风问。 “不必了。若她不是以邪道秘法而生的人,那就是修为与我不相上下,你们盯了也没用。”离鹤说完,将手中糕点扔给无风,钻进了车厢中。 车轮辚辚,马车离开了周记糕点铺。 离鹤走后,梁景拉着周寒在桌旁坐下,“疼不疼?我给你上点药。” “没事,过一会儿就好了。”周寒想抽回自己的手腕,却又被梁景一把捉住。 “那个离鹤好没分寸,用这么大力。”说着,梁景从自己身上掏出两个拇指大的瓷罐。 周寒吃惊地看着梁景问:“你随身还带药啊?” “是啊。我发现你太容易受伤了,在罗县被祁冠刺伤,前几日又伤了腿,身上带着药保险。” 梁景指着一个带红色花纹的瓷罐说,“这是治外伤的。”他打开另一个青色花纹的瓷罐,挖了一小块青色膏泥,边给周寒涂抹手腕,边说,“这是活血化瘀的。” 周寒的手腕之上传来凉丝丝的感觉,令她非常舒服。不止是身体上的舒服,还有心上的。眼前的这个男人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周寒看着认真的梁景,突然“扑哧”一声笑了。 “你笑什么?”梁景抬起头,一脸狐疑。 “你的样子……”周寒没说完,又咯咯地笑起来。 原来梁景这位王府世子,从小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起个床,吃个饭,都有十多个仆人围着侍候,哪里干过活儿。 虽然周寒交待给梁景的活儿很简单,但他沾得身上到处都是面粉,好好的一件蜀锦长衫,都失了光泽。他的额角和鼻尖上也变白了,弄得像戏台上的小丑。 一位清隽矜贵的世子,和戏台上的小丑,这巨大的视觉反差,周寒想不笑都不行。 店里没有镜子,梁景看不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不过他低头看到自己的衣服也明白了。他不生气,反而十分愿意看着周寒笑,“阿寒,你笑起来很好看,你若换上女装,那一定是楚楚动人。” “干活去!”周寒立刻绷住脸,给了梁景一脚。 江州城东市,澄碧楼。罗真一身常服步入楼中,早有伙计看到迎上来,“贵客是一个人,还是会客?” “给我找个安静的地方。”罗真道。 “好咧,您楼上请。”伙计热情在前面带路。 罗真抬头之时,看到伙计朝他使眼色。 这座澄碧楼看着只是一座普通的茶楼,其实这里是勾陈卫在外执行任务时的一个联络点,这里的伙计、账房、掌柜都是勾陈卫的人,但同时也是罗真的人。 罗真上了二楼,迎面走来一个长相白净,一双桃花眼的男人,他轻轻喊了一声,“哥。” 这人正是罗一白,而这座茶楼的掌柜也是他。 罗真看了一眼罗一白,冷淡地问:“人来了吗?” 罗一白向那名伙计摆摆手,伙计转身下楼去了。这时罗一白才回道:“已经到了。” 罗真迈开大步走到二楼尽头的一座雅室,站在门前。 室内,一个老态龙钟的老者,正侧对着室门,独自品茶。喝到入神处,还眯起眼,似乎很享受。他一脸褶皱,双眼本就不大,这一眯眼,几乎和闭眼一样。 老者的背略有些驼,身上穿着丝绸长袍,倒像哪家大户人家的老太爷,到茶楼来躲清静了。 罗真迈进雅室,罗一白从他身后将门关闭。 老者似乎没察觉有人进来,伸手取了一块乌梅糕咀嚼起来。 “我叫你来,不是让你喝茶的。”罗真撩起衣摆,跪坐在老者对面。 老者呵呵一笑,“话你可以说,但也不耽误我品茶。哎,你可以尝尝,这香雨的味道……” “行了!”老者刚将一盏茶放到罗真面前,罗真便不耐烦地打断了老者。 “罗真,你的脾气越来越大了,你以前可不是这样。”老者叹口气说,“厉王对你的影响这么大吗?” “你试试在他身边忍二十年。” 老者点点头,没说话。 “周启峰,咱们不要绕圈子了。我只要你把藏东西的地方告诉我,其余不用你管。从此我们再无瓜葛,我还可以帮你和你侄女平安离开江州。” 老者正是周启峰易容的。他的易容之术还是和汤与的师父学的,而且他扮老躲了将近二十年,早就将老者的神态动作,模仿得丝毫不差。所以他这么一易容,堂而皇之地走在江州城大街上,勾陈卫的探子居然没有一个认出他来。 周启峰平静地放下手中的杯子,“罗真,容嫔去的很平静,她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瑞王,她只求瑞王平平安安度完一生。” “你说什么?你怎么知道?”罗真激动地抓住周启峰握杯的手,恨不得把周启峰心中所有的秘密都掏出来。 “皇宫中有些老人被遣出宫了,我见过他们。”周启峰回答得很简单,但罗真也听明白了。周启峰当年在先皇身边,皇宫中总有些知交好友。 “那我要它何用?”罗真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把钥匙,拍在了桌子上。“天下与我何关,厉王造不造反,与我何关?” 第330章 你是个灾星 周启峰看到那把钥匙,眉头一皱,声音变得严厉,“收回去。” 这把钥匙看似只是普通的青铜钥匙,其实内藏机关。 看到罗真并没有收回钥匙的意思,周启峰又叹口气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你想过没有,当今皇上的几个皇子身后哪个不是有强大的母族背景,瑞王有什么?容嫔父亲不过是一个小小县令,现在已经不在人世了。” 罗真挑了一眼周启峰,满脸不悦,“你知道我想做什么,是不是一白告诉你的?” “一白并没有说,是我推测出来的。” “哼!”罗真轻哼一声,好似在说,周启峰,你能耐。 “先皇留下的东西,对我们本身没什么用。但你拿着那件东西,既可以挟制厉王,又可以要挟皇上。罗真,我们朋友一场,我清楚你,是没有野心的。唯一能让你敢于做这种事的,最后又得利之人,只有瑞王。你想用那个东西逼迫皇上立瑞王为太子。” 罗真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道:“这么多年来,叶灵的影子一直没离开过我。我不止一次的幻想,如果不是先皇强迫我变成太监,我就可以在新皇登基大赦天下之时,求淑太妃恩典,将叶灵赐给我做妻子。我会选择离开皇宫,找一个叶灵喜欢的地方,男耕女织。我们会有好多孩子,承欢膝下,到了现在这个年纪,我怕是连孙子都有了吧。” 罗真说着说着,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温柔的笑,他好像又看到了,曾经幻想了无数遍的画面。 突然,罗真面目变得狰狞,“就是先皇的一道圣旨,让我所有的梦,都变成了痴心妄想。既然我不能娶她,那我就给她天下所有女人都想拥有,却得不到的东西。只有瑞王王成了太子,再登基为帝,才会追封叶灵为皇后。” “罗真,这样做有意义吗?叶灵已死,追封不过是一个虚名。” “周启峰,你从没真正爱过一个人,就是当年的寻玉,你也没真对她动过心,你又凭什么对我的事指手画脚?” 周启峰沉默了。不错,为了先皇的遗命,他没成过家,甚至不敢去爱什么人,怕自己有了弱点,会被别人要挟。他的确没资格去评价罗真对叶灵爱的执念。 “周启峰,我的事都对你讲清楚了,我再问你一遍,你是否肯把那东西给我?” “不会!”周启峰给了罗真一个再肯定不过的回答。 罗真怒了,重重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指着周启峰道:“周启峰,那就别怪我,从今后,我们割袍断义,我会用一切手段让你交出来。” 周启峰也站了起来,脸上的皱纹瞬间舒展开,神情严厉,“罗真,你要干什么?”室内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砰”门被推开,罗一白冲进来,跪在罗真面前,哀求道:“哥,你不能这么做。” “起来,谁让你跪的!”罗真厉喝。 “一白,你起来。”周启峰对罗一白说话变得温和。 “我不能看着你们互相残杀,若是不能阻止你们,那就先杀了我吧。”罗一白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你……”罗真指着地上的罗一白,气得说不出话来。 周启峰上前扶起罗一白,道:“一白,你放心,就算你哥要杀了我,我也不会与他为敌。” 罗真瞪了周启峰一眼,默默地将桌子上的青铜钥匙收了回去,挥挥手,让罗一白出去。罗一白看了一眼自己的哥哥,又转向周启峰。 室内的气氛已经缓和,罗一白这才犹犹豫豫地出去,又把门关好。 “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一个朋友?”两人相对坐了一会儿,罗真的话语中仍带着怒气。 “我从不后悔有你这么一个朋友。”周启峰从容地将罗真杯中的凉茶倒了出去,又倒了一杯热茶。 “周启峰,话说你还真是个灾星,和你走的近的人,都没有好结果。”罗真双手插在衣袖中,眼神淡漠。 “你说的没错,所以我尽可能躲着所有人。”周启峰手中的茶突然就没了滋味。 “你可知道马宣现在的情况?”罗真问。 “大年初一我曾见过他一面,并让他替我向厉王带了一句话。” “你那句话管点用,至少厉王不会天天把几个勾陈卫统领叫去抽鞭子了。”罗真说完拿起杯子抿了一口茶。他在厉王府中,各种好茶都能喝到,这被周启峰称赞的茶,他没喝出有什么好,勉强入口而已。 “你跟我提马宣干什么?我已经不是王府的人,更和他没关系了。” “马宣被厉王关进了大牢,现在是生是死,我也不清楚。因为除了厉王,没人可以见他。”罗真没有丝毫动容,他在厉王身边,见惯了这种事。 “为什么,难道因为他见到过我?”周启峰双眉微动,带上了几分狐疑。 “这只是很小一部分原因。厉王现在最怕的就是你手上的东西落入京城。你承诺不离开江州,他高兴还来不及。他不会为这个就处置马宣。马宣被关,是他向你跪下,行了下属之礼。你知道,厉王最恨对他不忠的人,哪怕马宣的此举只是念旧。” “难怪先皇当年不肯把皇位传给这个唯一的儿子。厉王传承了先皇的血脉,却没有传承先皇的气度。” “哼!”罗真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周启峰知道罗真恨先皇。他又想起那天与马宣见面的情景。 周启峰突然想起,虽然他没有直接参与过训练勾陈卫,但却清楚,所有进入勾陈卫的人,第一件事就是训练忠诚度。他问罗真,“我和马宣见面之时,在场的都是马宣的属下,难道他们之中有人出卖马宣?” “你说的没错,的确是有人暗中向厉王报告了你和马宣见面的情景。你知道,能从厉王的牢房中活着出来的人,几乎没有。我是提醒你一声,别再连累别人了,否则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要进厉王的牢房。我现在也在被厉王调查。” “你难道露出什么破绽?”周启峰诧异地问。 “厉王对你不离开江州还有一个推测,那就是另一个和你一起看管先皇东西的人,就在江州,没准就在厉王府。你想啊,两个人都在他眼皮子底下,他能不高兴吗。厉王现在在查王府中每一个老人,我现在每天都过得如履薄冰。” 周启峰站起身来,“我知道了。”他打开门走出了雅室。 守在外面的罗一白叫了一声,“启峰哥。” 周启峰拍了拍罗一白的胳膊算作回应,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罗一白迈进雅室,问:“哥,你为什么对启峰哥说马宣的事,你知道……” “住口!”罗真怒喝,打断了罗一白的话,“我的事,你少管!” 罗一白低下了头,他甚至不敢直视这个近年来脾气越来越暴躁的哥哥。 第331章 镜中的女鬼 花笑冲进周记糕点铺,店中无人,柜台上已经没有糕点了。她又跑到后院,刚来到天井处,就听到库房中传来男人说话声。 “你别搬了,这个太重,还是我来。明天我会早点儿来,这些活儿等我来做。” 花笑听出来,这是梁景声音。然后就是周寒“嗯”了一声,这声回应那么自然,就好像已经习以为常了一样。 花笑正在犹豫进不进库房,周寒却从库房出来了。她一眼看到花笑,撇了撇嘴。 “你还知道回来,早上出去,疯到快关店了才回来。” 梁景随后出来,一边拍着身上的面粉,一边说:“没关系,花笑不在,不是还有我吗?我也可以跟你学学做生意,我名下有不少店铺。我不会打理,只能雇人去做。” “谢谢世子!”花笑嘿嘿笑着向梁景垂手施礼。 “不必客气。”梁景又对周寒说,“周寒,你回去,只管放心休息。我已经在你周围布了暗哨。前些日子发生的事再也不会有了。” “啊,不用吧,天天被人看着,很不自在。” 周寒下意识地往四周打量,发现一切正常。 “他们只在你遇到危险时才会出现。你做自己的事就好,不用管他们。”梁景从小被人保护惯了,所以并不觉得这有什么。 “世子想得很周到,我现在一想起那件事,还后背发凉呢。我家掌柜这个小身板娇弱得很。”花笑冲周寒眨眨眼,笑着说。 “我的身体哪里娇弱,我很……”周寒说到这儿,说不下去了,说自己强,可她确实没有护身的功夫。她最后改说了一句,“我能保护自己。”但这句话被梁景和花笑自动忽略了。 周寒心里有暗气,“我回去就练功,让你们小瞧我!”可下一秒她摸了摸自己受过伤的腿,又劝慰自己,“伤还没完全好,还是等两天再练吧。” 汤容和汤与来接梁景。两人向梁景行过礼后,汤与走过去问周寒,“周寒,你的伤怎么样?” “谢谢你挂念,伤已经好了。”周寒客气回答。 不知道是因为两个人都长大了,还是因为梁景在这里。汤与刻意保持距离,儿时的玩伴此时相见,说话都如普通朋友一般寒暄,完全没有了以前的亲近。 “那就好!”汤与退了下去,和汤容站在一起。 “掌柜的,你不会真的要世子做咱铺子的伙计吧?”待梁景离开后,花笑凑到周寒身边,好奇地问。 “当然,你若不好好干,就可以回襄州了。”周寒双手插腰,一副计谋得逞的样子。 花笑倒是有恃无恐,“可是掌柜的,你想过没有,咱这店铺的房主是世子。他可是店铺的东家,你居然让东家当伙计。” 周寒脸色一凝,想了想,道:“是有点不合适啊。” “就是,说起来,还是我最合用。”花笑嘿嘿笑起来。 “行了,这是我的事。你出去疯一天了,难道不给我点交待吗?” “哦。”花笑赶忙交待。“到了刺史府,我就把那面铜镜交给宁大人。果然如掌柜所说,宁大人听说这面铜镜是你交给他的,他对镜中有鬼之事,一点也不吃惊……” “说正题。”周寒打断花笑,省得她一会儿又不知扯到哪去了。 “那镜中的女鬼,正如掌柜所猜测,是穆传恩的第一任妻子,叫洪宝荷。原本也是有钱人家的女儿,她家在她的家乡有上百顷的田地,牛羊成群,但名声却不好。” “洪宝荷常听乡里人说,她家祖上是靠打劫攒下的钱,然后置办起这偌大的家业。洪宝荷的父亲就想为家族改换一下门庭。” “洪家就洪宝荷这一个女儿,便打定主意要招赘一个读书的女婿,就相中了穆传恩。” “穆传恩和洪宝荷是同乡,虽是个童生,但父母双亡,家里穷困潦倒,媒人上门一说,穆传恩当时就点头同意了。” “穆传恩和洪宝荷成婚后,感情也算不错,婚后第二年就生了一个女儿。有了洪家的富贵,穆传恩吃穿不愁,更加专心读书,科举也是顺风顺水。” “考上秀才那一年又添了个儿子,然后考举人,中三甲,被派到江州一个县做了县尉,也是那一年,第二个女儿出生。” “这夫妻日子也算如意,为何就弄成现在这样呢?” 周寒的自言自语被花笑听到,她手拍桌子,感叹道:“都是人心不足惹得祸。那穆传恩不肯只做个小小县尉,便与洪宝荷商量要用钱铺路,打通关系,向上升一升。” “洪宝荷一心为丈夫着想,便回家乡,求了父亲。洪老爷呢也想女婿官做大些,还指望能改善洪家家风,成为诗礼之家。所以毫不犹豫拿出洪家几乎是全部的银钱,交给洪宝荷带去。” “穆传恩就用这些钱打点关系,买了一个厉王府典簿的官职。厉王是江州的土皇上,在厉王身边做官,相当于陪王伴驾了。” “你直接说,洪宝荷是怎么死的?”周寒敲着桌子提醒花笑,别乱说话。 “穆传恩发达了,便嫌弃洪宝荷出身不好,经常揭洪宝荷出身的短,不能为他的仕途助一把力。洪宝荷有委屈就忍着,觉得穆传恩只是发发牢骚而已,她把全部心思放在三个儿女身上。” “穆传恩做了王府属官,经常出入王府,一次就在王府中遇到了江州世家大族程家的一位小姐,这位程小姐是厉王继妃的侄女。” “穆传恩年轻时也算一表人才。这位程小姐就看上了穆传恩,后来更是告诉穆传恩,只要他肯休妻,便嫁与他。一个能在厉王面前说上话的世家大族小姐,穆传恩当然不会放过。” 花笑拿过还剩下一半水的杯子,一饮而尽,继续说:“穆传恩回去便要休妻。俗话说兔子急了还会咬人。洪宝荷当时和穆传恩大闹起来。她威胁穆传恩,如果穆传恩敢休妻,她就让全江州的人都知道穆传恩是洪家的赘婿,是靠他们洪家钱财供应,才有的今天,让全江州的人都知道穆传恩忘恩负义。” “穆传恩被吓住了,连连认错。毕竟是夫妻,洪宝荷也心软了,便不再闹。而穆传恩对洪宝荷又恢复了以前的恩爱,洪宝荷认为穆传恩当时只是头脑发热才要休她,现在又对她比以前还好,便不再提防穆传恩。” 第332章 这一家子不正常 周寒揉了揉太阳穴,皱眉道:“穆传恩是憋着什么坏吧?” “就是,就是。”花笑连连点头。 “没过多久,穆传恩突然对洪宝荷说。洪家就洪宝荷一个女儿,洪老爷自己在家乡无人奉养,不如把老爷子接到江州来,也好照顾。” “洪宝荷觉得这个提议特别好。穆传恩说自己公务繁忙,便让洪宝荷去接,并安排了车马。洪宝荷不疑有它,就去了。谁知道穆传恩买通了一伙强盗,将洪宝荷杀死在半路上,就这样,洪宝荷变成了鬼。” “那她怎么在镜子里的?” “掌柜的,你听我往下讲!”花笑拿捏了起来。 “洪宝荷死的不甘心,又放不下儿女,鬼魂随着尸体回到了家里。那日夜里,却恰好看到穆传恩与杀她的那个强盗头子讨价还价。洪宝荷这才知道自己是被穆传恩害死的,她要报仇。” “可一个鬼魂能做什么,洪宝荷只能在晚上摔个杯子,扔个盘子,惊扰一下穆传恩。穆传恩在外面请了一个法师捉鬼。哦,那时离鹤还没来江州。洪宝荷躲了起来,才逃过法师捉鬼法器,从此以后也不敢轻易闹腾,生怕被收走。” “有一天晚上,她去小女儿的绣楼看望穆映秋。却见穆映秋在镜台前摆弄一个铜镜。自从听到她的死讯后,年仅十岁小女儿就日日哭泣,缠着姐姐要亲娘。” “大女儿便将洪宝荷生前所用的一整套镜台搬到了穆映秋屋中,让她看到镜台就像看到亲娘一样。穆映秋手中拿的铜镜曾是洪宝荷生前日日所用。” 周寒点点头,略有明了。 “洪宝荷对宁大人说,她当时看到穆映秋不知道从哪里学到的方法,用金簪将自己的手指扎破,然后在铜镜上写上了洪宝荷的名字,再然后对镜呼唤。” “唤了三遍之后,洪宝荷就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奔铜镜而去。就像铜镜中有什么东西将她拽着,她拼命也挣脱不开。” “眨眼洪宝荷就被吸入了铜镜之中,然后她听到穆映秋激动地大叫‘娘亲’,穆映秋居然能看到她了。” “应该是如此。”周寒道,“铜镜白日聚阳,夜晚聚阴。那面铜镜是洪宝荷之物,上面沾染了洪宝荷的气息。” “穆遇秋与洪宝荷是母女,血脉相连,在能聚阴的铜镜之上,用与鬼魂气血相连的血写下鬼魂名字,便成了一个简易的缚灵符。穆映秋呼唤洪宝荷的名字,便是激活了这张符。” 周寒说到这儿,微微点头,“难怪穆映秋要白将铜镜藏在镜台之中,晚上才取出。若是白日接触了阳气,铜镜聚阳,这个缚灵符就会被阳气冲散,而失效了。” “穆映秋一个闺阁女儿,怎么会这等法术?难道她修炼过?”花笑疑惑地问。 “有那面铜镜,有母女这种血亲关系,即使没有修炼过,穆映秋也可以施用。或许是穆映秋向那捉鬼的法师请教来的。好了,这个不重要,你说说,穆传恩那十多位夫人怎么死的?” “哦。母女可以通过铜镜相见交谈后,洪宝荷便将穆传恩害她身死的事,告诉了穆映秋。穆映秋当时便要去找姐姐和哥哥,为亲娘报仇。” “洪宝荷阻止了穆映秋,并对穆映秋说,穆传恩杀她无非是想娶程家姑娘,通过程家的权势,在仕途上更上一层。只要不让他如愿,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所以母女俩就配合起来,对穆传恩实施报复。” “当穆传恩将程家姑娘娶进门,穆映秋就进入程家姑娘住的福阗园,将那面铜镜放在程家姑娘的床底下。” “当程家姑娘晚上入睡之时,洪宝荷就会利用铜镜,吸取程家姑娘生气。几天后,程家姑娘就在无声无息中死去。人死之后,穆映秋就会把铜镜再取走,放回镜台中。” “那个镜台是洪宝荷的嫁妆,用的是香樟木打造,可以隔绝阴气,所以,只要铜镜放在镜台之中,就没人会发现洪宝荷的鬼魂。” “嗯,穆映秋的绣楼非常干净,若不是死者有怨气,谁也不会想到这儿会有鬼。” “他们母女就是用这个方法,将穆传恩娶进家门不论妻或妾,一个个害死。洪宝荷也曾想过离开铜镜,去阴世。” “可穆映秋一哭,洪宝荷就心软了,所以这一留就是十几年。这母女俩真是可怜,但又可恨。”花笑感叹道。 周寒眨着眼,用欣赏的眼神看着花笑,看得花笑莫名其妙。 “掌柜,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你没有片面的可怜她们,孺子可教。”周寒笑道。 “掌柜,你知道吗,宁大人清楚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后,就去穆家抓穆传恩,那动作真是帅死了。” 花笑不知道又想起了什么,两只眼亮起了星星,一副痴迷的样子。 “刚夸你一句,就又开始犯傻。”周寒转过脸去,不忍直视。 “掌柜,明天宁大人就开堂审穆传恩,我们一起去看看吧。宁大人说了,不管穆传恩认不认罪,他都要杀了穆传恩。”花笑拽着周寒的衣袖,期盼她答应。 “这是为什么?”周寒很惊讶,心里想,“就算宁远恒有些霸道,但他以前也从没有过,还没审,就定罪的。” 周寒将花笑的手扒拉开,“明天的事,明天说。收拾一下,关店门,你今天晚上不用去找僵尸了吗?” “哎呀,差点忘了。”花笑一溜烟跑到店后去准备了。 周寒回到家,刚进院子,就见周冥正顺着院子跑。他的手里举着一个用书卷成的筒,指着面前的空中,边跑还边喊:“站住,我试就一下。” 正屋门前的台阶上,刘津看着周冥,呵呵地傻笑。 若在常人眼里,周冥和刘津都不太正常。但在周寒的眼中,周冥追着的是吕升。吕升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冲周冥喊:“不干,我就不干!” 刘芳儿浮在刘津身旁,也和她弟弟一样,看着周冥和吕升两人笑。 “你们这是干什么?”周寒打断这一家子不太正常的行为。 “唰”,吕升像看到救星一样,一阵风藏到了周寒身后,指着周冥道:“公子,救救我,他要定住我。” “我就用你试试术,不是真定你。”周冥站住脚,为自己解释。 “不干!”吕升从周寒身后探出头来,“那太难受了,我不干。” 第333章 她可不是普通的姑娘 听他们这一说,周寒明白了原由。 周冥悟性很高,在很短的时间内,已经打开了阴眼,不止能见到鬼,还能与鬼交流。周寒就教了周冥一个小法术,叫“小定魂术”。 小定魂术可以定住魂魄几息到十几息的时间。其实这术不止能定鬼,还能定人,唯一的缺憾是,效果不强,时间不长,还必须要接触鬼身或人的身体才行。 周冥练习小定魂术,拿吕升做靶子。吕升当然不干,因为此术一接触到他,他的身体有一种瞬间被电流穿过的抽筋感觉。 “你就让阿冥试一下,又不能少块肉。”周寒走到院子中的水缸旁,打了水,洗手洗脸。 “你看,我哥都说了,还不快下来。”周冥指着浮在半空的吕升道。 “我已经让你试过一次了,有第一次,你就有第二次,有第三次。”吕升毫不松口。 “你现在不让我试,等我学会了大定魂术,我就把挂你墙上,让你哪也去不了。”周冥半带威胁,半带得意地看着吕升。 “行了,你们别闹了!”刘芳儿来到周冥身前,打圆场,“阿冥,我来陪你练习。” “姐姐!”刘津也站了起来,他虽然还没完全打开阴眼,但能看到刘芳儿一个淡淡的影子。 “还是芳儿姐姐最可爱。吕升,你真没用,还是不是个男人。”周冥故意刺激吕升。 “我让你试术。不过不许超过三次。”吕升几乎是咬着牙说。 “行!”周冥答应得也痛快。一人一鬼协议达成,到一边去了。 周寒洗干净手脸,准备去做饭。经过刘津身旁时问,“你和阿冥今天的课业做完了?” 刘津点头,“今天秦先生还夸我和二哥了。” “为什么?” “今天我们学的是孟子,恰好就是告子章里一段。孟子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哥,你教过我们的,我们就在课堂上就将从你那学的,说出来。秦先生夸我们解得好。”刘津颇为得意。 周寒点点头,“练功重要,读书一样重要,都不能落下。” “我知道了,哥!” 周寒转身要进灶房,然而她刚到灶房门口,就听“啊——”一声惨厉的叫声,如同受了酷刑一样。 周冥嚷道:“吕升,你喊什么,我还没碰到你。” “这太吓人了。”吕升颤着音道,“你能不能速度快点,趁我不注意下手。” “行,你转过身去。” 周寒拍拍自己的额头,迈进灶房,干脆连灶房的门都关上了。 天光渐暗,华灯初上,到了一天中由动入静的时候了。 离鹤在无风的带领下,匆匆来到后院,那个放置黑色木箱的厢房中。 离鹤走进厢房中,两口木箱仍按着他的要求封着,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离鹤看了一眼木箱一头的油灯,灯内的油很充足,可火苗却很微弱,好像喘口气就能把它扑灭。 “师父,我今天来看大僵和小僵,他们头前的长生灯就变这样了。这是怎么回事?”无风担忧地问。 离鹤围着两口黑色木箱转了一圈,方才道:“僵尸虽无魂魄,却是另一类灵体。它们的身体虽然坚硬如铁,但也是肉身,需要滋养。滋养它们方法有两种,一种是吸取极阴地气,一种便是以血食滋养,尤其是以人的血最佳。” “师父,那我是不是将底下的架子撤去,让大小僵吸取地气?”无风请示离鹤,问道。 离鹤摆摆手,“僵尸对地气极其挑剔,不是什么地方对它都有用的。否则这世上的地下埋了这么多死人,大多都腐烂了,有几个能变成僵尸。”离鹤低头又看了看两盏长生灯,对无风说,“仔细看好,不要让灯灭了。” 无风看着这微弱得如垂死挣扎的火苗,有些愁。师父吩咐的事,再难也得应下来。 离鹤离开后院的厢房,来到玉清园,看到花廊上挂着那个聚魂罩,心中突地生起一股怒意。 此时周围没人,若有人看到,一定会说,此时的离鹤法师完全没有了平日的淡然和仙风道骨。 离鹤怒得是穆家之事。穆传恩克妻之命,他早有耳闻,也叫人暗中调查过,对事情大概原因也了解。 其实穆传恩早先通过厉王府的人,请过离鹤帮忙解决,但是离鹤拒绝了。 离鹤由着洪宝荷去吸人的生气,害人性命,不为别的。他要的就是洪宝荷这个鬼魂。 离鹤这次应了穆家少夫人的请求,也是为了看看洪宝荷这个鬼魂是否可用了。当他看见绣楼外那浓重的怨气时,便知道火候够了。 吸足了生气的鬼魂,正是炼制上等养魂丹好材料。没想到他却去晚了一步,封着洪宝荷鬼魂的铜镜,竟然被人捷足先登,取走了。除了他和周寒,他不信还有谁能知道这面铜镜中的玄机。 今天,离鹤去糕点铺就为试探周寒,没想到却遇到梁景,让他的打算落空。后来他又听说江州刺史宁远恒,竟然将穆传恩抓走了,他更确信铜镜就在周寒手上。 离鹤一把将刚抽出嫩芽的藤枝扯断,恨恨地道:“周寒,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与我作对?” “儒雅的离鹤大法师,也会被人气得失了风度?”阴暗处,传来千娇百媚的女子声音,却不见人。 离鹤听到这个声音,刚才怒气瞬间消失,声音变得温和。 “锦茵,你来了。” 离鹤没有向暗处寻人,他清楚,来的不是胡锦茵本人,而胡锦茵的一缕灵识。 “我若不来,就会错过离鹤法师发怒这难得一见的奇景,那就太遗憾了。”胡锦茵的话里带着嘲笑。 离鹤却不生气,“能让我生气的,也不会是一般人,正是让厉王头疼,梁景非要娶的那个周寒。” “她一个姑娘家,还能惹怒堂堂离鹤法师?”胡锦茵的语气明显不信。 “她可不是普通的姑娘,她或许也是名法师。” 第334章 花笑斗僵尸 离鹤便将穆家的事捡重点,对胡锦茵讲述了一遍。 离鹤道:“我始终看不透她的来历。用卜算之术,得到的是一片空白,用震魂之法,却无法撼动她分毫,她的修为怕还在我之上。” 胡锦茵却不关心周寒如何,她听说封着洪宝荷的铜镜丢了,便骂道:“离鹤,你真是废物,唾手可得的东西,却让它飞了。你知道一枚上等养魂丹,对我有多重要吗?” “是,是,我错了,你别生气,我还在其它地方培养了鬼魂,待到它们火候到了,就可以拿来为你炼制养魂丹了。”离鹤低三下四地哄劝胡锦茵。 胡锦茵哼了一声,才道出今天的来意,“你让我寻找的那个小妖,我在江州城外找过了,城外并无妖气,妖气来到了江州城中。但城中气息太复杂了,依我现在的实力,还无法找出他的确切位置。” “锦茵,辛苦你了,下边的交给我来吧。”离鹤柔声道。 “你以后也少找我做事,你知道我做此事有多危险,万一被我的对头发觉我所在的位置,我只有死路一条。”胡锦茵的声音中带着强烈的不满。 “以后不会了,若是真伤了你,我万死难赎。”离鹤赶忙赔礼。 “明天派人给我送养魂丹来。”胡锦茵说完这一句话,就再也没了声息。离鹤知道胡锦茵的灵识已经回去了。 “在城里?什么妖这么大胆,敢混进江州城中来。”离鹤想到这里,高声喊:“无风!” 一道蓝色影子掠来,在离鹤面前躬身道:“师父,有何吩咐?” “今晚把两具僵尸放出去吧,让它们自己去找血食。”离鹤道。 “是!”无风躬身领命。 “那个抓伤了大僵的妖物,我还没有找到,所以晚上你随它们出去。若是能遇上那个妖物,也可看一看是什么东西,回来禀报我。” “是!” “带上控尸铃。”离鹤不忘提醒自己的徒弟一声。 夜色充满天地,唯有天上的星光,像挣破黑幕而出的银芽。它们破坏了黑暗,向世人展示它们的生机勃勃。让这夜色显得既安谧又热闹。 星光下的某一处小屋,周寒拥被而眠,就算风打在窗户上,发出“咯吱”轻响,也没能让她醒过来。 突然,周寒诈尸一样直挺挺地坐起来,左手捂住了右臂。 此时那镜形胎记灼热地如同火烧过一样。周寒忙解下封布,胎记颜色变得鲜红如血。 周寒小声问:“流阴镜,怎么回事?” “噗”地极轻一声,就好像一个小气泡爆开一样。随后就见一根细小,只有半指长,黑色的毛发闪着微弱的光,从红色胎记中冒出来,飘浮在周寒眼前的空中。 周寒立时意识到不好,因为这根黑色的毛,正是花笑那根本命狗毛。 那微弱的光芒一闪闪,发出花笑的求救声,“掌柜的,救救我!” 周寒重新将花笑的本命狗毛收回到流阴镜里,然后重新躺了回去。 片刻后,一道和星光差不多的光芒从周寒头顶飞出,穿出了窗口。 江州城郊,两只青黑色,面孔狰狞的僵尸,正在和一只黑色的大狗缠斗。 两只僵尸的獠牙之上都沾了红色血丝,长长指甲上也挂着成丝的血肉。 和僵尸缠斗的大狗,虽然身形灵活,但两只僵尸的身体坚硬如铁,它的抓咬对僵尸造不成重创。 僵尸这东西不知道疲累疼痛,黑狗却已经有些体力不支了。 大狗的身上的皮毛被僵尸坚硬的指甲,划出一道道血痕。红色的血液涌出来,更刺激得噬血僵尸狂暴起来,轮番将长长的指甲向大狗身上插去。 周寒找到花笑时,眼前看到就是这么一幕。 花笑从一个高大的僵尸身下纵出去,身子腾起咬向矮小僵尸一只手腕。矮小僵尸另一手向花笑狗头插去。 花笑果断松口,翻身落在地上,打了个滚。身上的伤口沾了泥土和细沙,疼得花笑身体哆嗦了几下。 一高一矮两只僵尸,一左一右向花笑扑来。花笑只能忍疼,再次滚出了包围圈。 僵尸们毫不放松,又追了上去。花笑想躲开,谁知道前腿一疼,身子就倒了下去。 原来花笑刚才那一滚,一只前腿竟然磕在一块裸露在地面之上的石头,石头的棱角将花笑的一只腿划伤了。 眼见两只僵尸的双手就要插进花笑的身体上了,一道幽蓝色光芒向两只僵尸扫来。便如铁锤砸在铁板上,“砰、砰”两声,两只僵尸倒飞了出去,很快被黑夜淹没。 “掌柜的,你可来了。你再不来,明天就真能吃上狗肉汤了。”花笑趴在地上,气喘吁吁。 “那我还是来早了啊,应该再等一等。”周寒笑道。 “掌柜,您还笑,我现在需要安慰。”花笑抗议地大叫。 周寒收起笑容,问:“既知打不过,为什么不跑。你若跑,这两只僵尸可追不上你。” “我要是跑了,那僵尸就要杀人了。我找到它们时,它们正在一个村子里吸人血。我杀不了它们,就用法术困住它们,却被它们挣脱了出来,所以只能自己上,拖住它们了。” “你真是……”周寒想夸花笑两句,却见夜幕中,两道影子以迅疾的速度朝这里奔来,正是那两只僵尸。这个阶段的僵尸有一点灵智了,但因为它们身体坚硬,无痛无觉,所以认准一个目标,就不会放过。 周寒伸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娇叱一声,“困!” 一道幽蓝光芒在周寒指尖形成一个环,飞了出去,融入黑夜。 正在疾奔的僵尸,突然一头撞上了一个硬物,身体后弹了出去。然而后弹了只有十多步远,又撞上另一面的硬物,两只僵尸又被反弹,先后摔在地上。 两只僵尸摔在地上连一个喘息也没有,又从地上弹跳起来,向着一个方向猛撞,“砰、砰、砰”地声音在静夜里又沉闷,又清晰。 “掌柜,你看,就是这样,两个家伙身体又硬,又不怕疼。”花笑看着两个好像不要命一样的僵尸,颇有点担心它们再撞出来。 “没事了。走,我们过去看看。”周寒说完,率先朝两具僵尸走过去。花笑只得一瘸一拐跟在后面。 第335章 你还想让人家怎么死 周寒看着两只僵尸不停撞击看不见的墙,还不时如同野兽一般向周寒呲着獠牙示威。 “花笑,你上次遇到一只,这次却是两只。”周寒上下打量着僵尸,对花笑说。 “是啊,如果只有一只,我也不至于弄得这么狼狈。” 花笑说完,低下头舔了舔腿上的伤口。原本流血的伤口在她这一舔之下,居然止住了血。 “它们的身体如此坚硬,连修炼五百年妖的尖牙都不怕,应该是已经修成了不化骨。”周寒像是对花笑说,又像自言自语。 “天啊,不化骨,那它们离修成魃只差一个层次了。” 花笑听了脸色顿变,她真想大吼一声。刚才,自己在和两个什么存在战斗,居然还活下来了。 “但又不全对,若是不化骨,已经有了人的智慧,并且能使用法术。一只你就对付不过来,若是对付两只,大概率我现在就可以把你拖回去熬汤了。” “掌柜,你能不能不要再想狗肉汤了?” 花笑苦着脸,她受了伤,受了惊吓,还要被掌柜调侃。 周寒没有理会花笑,仍继续说自己的。 “它们应该是有人用特殊的办法专门培养出来的。所以,它们虽然有不化骨的身体,却没有不化骨该有的修为。” “这是为什么?还有人专门培养这种东西,多危险。这种东西毫无感情,就不怕它们失控弑主?”花笑问。 “没有修为和智慧的僵尸,其实是很好控制的。大概它们的主人也没想把这东西真当宠物,而是想要它们的尸丹。” “尸丹。”花笑重复一遍,瞬间醒悟,大惊,“吃下魃的尸丹可修成魔,那人想成魔。” 周寒冷笑了一声。 “这世间久远以来,不知道有多少修炼者想成魔。成魔之后不受三界管辖,可以为所欲为。可成功的却凤毛麟角。活下来的,又哪里见到一个了。全当天界和冥界是瞎子吗,每每世间有生灵成魔,两界便会共剿杀。” 花笑点点头,她确实没听说过这世间有魔,想修成魔的妖倒有一些。 “你看它们身上的衣服。”周寒指着两只僵尸。 两只僵尸还在不断地用身体撞击着看不见的墙,发出砰砰地声音。他们的衣服已经在和花笑的战斗中,被花笑撕扯得破破烂烂。随着他们不断地往上撞,破烂的衣服也时不时掀起来,露出另一面。 周寒与花笑的眼睛都并非凡眼,黑夜中看东西依然很清晰。 花笑从撕破的翻出的布条上,看到衣服里面,居然画满了红色的文字和纹路,这是朱砂画成的符咒。 “它们身上穿的是符衣。”花笑大声说出自己的所见。 “嗯,这更证明它们是人培养出来的僵尸。”周寒表情严肃。 “掌柜,不管它们是人养的,还是天地生成的,我们都得消灭它们,除了这个祸害。可这两家伙身体硬得很,根本杀不死。” “僵尸本就是死尸所化,你还想让人家怎么死?” “那怎么办?” “火。”周寒很简洁地说了一个字。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我去捡柴!”花笑转过身,拖着瘸腿就要去捡柴。 “凡火怎么行?”周寒叫住花笑。她一拍额头,有点发愁。她要向严煜借地狱火,不知道李清寒知道后,会不会不高兴。因为又要欠严煜一份人情。 “叮——”一声清脆的铜铃声响起,吸引了周寒和花笑的注意力,两人齐齐向铃声响起的方向望去。 然而她们还没发现敲铃的人是谁,周寒骤感不对劲。 周寒急忙回头,看到两只僵尸此时已经停止了撞击,双目透出幽幽绿光,身上破烂的符衣也在此时亮起了一层橙黄的光芒。 第二声铃接着上一声铃响起,两只僵尸突然直挺挺地跃起两三丈高,然后在半空转身,飞出了周寒的困制,向远处而去。 同时,周寒身后,传来花笑“汪”地一声大叫,她似乎发现了暗处的人。 “想跑。”周寒手指轻弹两下,两道幽蓝光芒如箭一般射了出去,直追两只僵尸,穿进了夜色中。 远处传来一连串“噼噼啪啪”,重物砸在树冠上的声音。 周寒正要追过去,听到花笑的叫声突然变得痛苦。 周寒回身,看到一个黑影闪过,花笑在离自己三丈开外,伏在地上,一动不动,而她的身上却有一张点燃的符纸。 周寒也顾不得那两只僵尸,身形一闪到了花笑身边,一掌拍灭了花笑身上的符纸,拿起来一看,居然是一张鬼火符。 但是,显然那个制住花笑,用出此符之人,第一目的不是置花笑于死地,而是将周寒吸引过来,趁机救走两只僵尸。 否则那人就不是用火来催动符咒,而是用法力催动,效果更快更好。 “掌柜。”花笑艰难地动了动了身体,她清楚自己刚才又从鬼门关转了一圈。 “别说话,我带你回去。”周寒俯下身,双手在花笑的身上轻轻抚过。 她的手抚过之处,花笑的身上浮起一层朦朦胧胧蓝色雾气,将花笑的身体包围了起来。 “那两只僵尸?”花笑仍不甘心。 “两只僵尸的主人是有备而来,我们现在去追也没用了。不过也不担心,寒冰地狱的冰箭也将两只僵尸刺伤了,他们短时间内无法再出来害人。” 周寒说完,一只手做了一个向上托举的动作,就看花笑的身体在蓝色雾气包裹中,缓缓浮到了空中。 “我们走。”周寒对花笑说,然后一人一狗的身影消失。 一人一狗再出现时,已经到了周记糕点铺的后院。 周寒将花笑放到屋中,然后从院中的水井里打了水,倒进木盆中,再将花笑放进木盆。 “你把自己的身上和伤口清洗干净,一会儿我给你上药。” 花笑很听话,用嘴吹盆里的水。 花笑每吹一次,盆里的水就飞溅到她的上方,变成一股从上到下的雨水,冲在她的身上,然后落入盆中。 “药?”周寒想到,她身上没药啊。虽然她是神,可她不是药神,治伤不擅长。 这时周寒觉得梁景随身带着药,这习惯真好。 “没办法,只能去买了。” 周寒身形一晃,出现在一家药铺中。 第336章 有点像江神 大半夜的,药铺中空无一人。 这家药铺,周寒以前来过。周冥和刘津现在不止读书练法术,还要习武,跌打损伤不可避免。 周寒来这里,给他们买过治疗跌打损伤的药。她记得,治外伤的药膏,在柜台后的柜子上。 周寒的眼睛掠过一排药柜,看到了柜台。她走过去,柜子最上层放着十多个大大小小的圆肚瓷罐。 瓷罐外面贴着红纸。上面写着药名。 只看药名,周寒也不知道哪个是她需要的。 周寒也不看名字了。她记得那种药的味道,所以直接将上面的药罐取下来,挨个闻一闻。 终于,周寒选定两罐药,一个是止血生肌的药粉,一个是活血化瘀的药膏。 周寒抱起两罐药就要走,突然想到,“就这么拿走啊,偷盗可是我们的大忌。” 周寒咬了咬牙,取出了一两银子,扔在了柜台上。 “花笑,你得赔我的。” 周寒回到糕点铺后院,花笑已经把自己清理干净,甚至身上的狗毛都干了。 周寒将花笑提溜起来,扔在床上。花笑浑身一阵疼痛,“掌柜的,你轻点。” “你修炼五百年,没那么脆弱。”周寒说着把两罐药中的止血生肌粉取了出来,敲敲花笑的狗头,“不许乱动。” 当花笑相当配合地趴好,周寒坐在床边,把灰白的药粉撒花笑背上。 “啊——疼死了!”花笑一声凄厉的惨叫,把周寒吓了一跳。 “你叫什么?” 此时花笑就觉得像有无数针尖,从她的伤口处往皮肉里扎。 花笑双眼含泪,委屈地说:“掌柜的,这药怎么这么疼?”花笑第一次用人类配的伤药,不知道人类的伤药还有消毒杀菌的作用。 “哦,你这身皮挺好,又保暖又防潮,我扒下来给周冥他们做褥子。”周寒吓唬花笑。 花笑看不到自己背上的情景,哭着道:“掌柜,我还没死呢,你又是煮狗肉汤,又要做狗皮褥子,我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知道日子不好过,就好好听话。你可是我雇来伙计,别总胳膊肘朝外拐,围着宁远恒转。别忘了,你是妖,他是人。”周寒一边说着,一边给花笑上药。 花笑嘴里嘶嘶,倒抽着气,说:“掌柜,我也知道你说的对。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也曾……嘶,也曾下决心离开宁大人。可一看见……嘶嘶,一看见他,就心软了。” “小妖精,你修为太浅了,若是被情所困,会出大事的。” 周寒收了药粉,站起身,把那一罐活血化瘀的药膏放在床边。 “天快亮了,我得回去了。若让周冥和刘津看到我的肉身,一定会以为我死了。这个药,自己涂吧。” “哦!”花笑现在感觉身上清爽多了,就恢复了人身。 周寒看了一眼还躺在床上的花笑,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掌柜的,你笑什么?”花笑不解地问。 “你自己照照镜子就知道了。”周寒说完,身影一晃,离开了店铺。 花笑从床上下来,拿起镜子一照,又是一声凄厉的大叫。 镜中哪还是那清秀可人的姑娘,整个脸肿成了猪头,胖了两圈。 离鹤法师宅子后院。 “砰、砰”两声,两只僵尸被扔在地上。这两只僵尸是他的心血,不是他故意扔的,而是他太累了。 离鹤深吸一口气调整自己状态。 “师父,弟子无能,没能保护好大僵、小僵,请师父处置。” 无风进入厢房后,就跪倒在地上,磕头认罪。 “退下!”离鹤声音之中含了怒意。 无风跟随离鹤那么久,离鹤还是第一次对他发怒。 无风不敢多言,也不敢站起来,而是用双手双脚挪到一边,等待离鹤的吩咐。 离鹤在两只僵尸身旁蹲下,扯开僵尸身上的符衣,只见两只僵尸的胸口一片深黑,而深黑之上却蒸腾起缓慢浮动,又不易察觉的白气。 离鹤将手伸过去,想试探一下之白气是什么东西。然而他刚碰到白气边缘,却像被火燎到一样,迅速收回手,他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哆嗦了几下。 这是寒气,而且不是普通的寒气,冰冷得如刀锋利刃般,若不是他收手快,可能现在整个身体已经被冻得麻木了。 此时他那个触摸到白气边缘的手指,像脱离了他的身体一般,已经没了知觉,指尖上挂了一层白霜。 离鹤又深吸了一口气,气在身体内运转一周,然后直贯手指,才将寒气散气。 “好厉害。” 离鹤站起来,低头看着两只僵尸,牙咬得咯咯响。 两只僵尸此时已经变成真正的尸体,身上毫无生气。 离鹤心中又恨又怒。 离鹤今天虽然是吩咐无风带两只僵尸出去,但他也暗中跟随,看能不能再遇到那只妖物。 当离鹤看清那是一只犬妖,修为也不甚高,就失了兴趣,自认两只僵尸足以对付,便转身回去。 哪知,走到半路上,离鹤便感觉到不好。 待离鹤重转回来,便看到无风震动控尸铃,两只僵尸飞跃逃走,同时花笑也发现了无风,追咬而去。 那个身上有着幽蓝光芒的女子,他知道不好惹,又恐两只僵尸有失,他便从弱的地方下手,将那奇怪的女子引走。 离鹤在犬妖的身上施了一张鬼火符。鬼火符虽为符,却可随风燃烧。 犬妖若是乱动,带起的风便可引燃鬼火符。 若女子回身救同伴,他便可趁机带走两只僵尸。若不救,正好也除掉一个敌人。 犬妖果然知道符的厉害,趴在地上不敢动。女子不得不回身去救犬妖。 离鹤趁此时,在一片草丛中找到了一动不动的两只僵尸。他来不及验看,就把两只僵尸带了回来。 离鹤站了起来,声音阴沉地问:“无风,你今天可看清了,那是什么妖物?” “师父,其中一只是犬妖。”无风回答。 “我知道,我是问另一个。” 无风想了想,开口道:“师父,看那个幽蓝色人影的样貌,有点像江州城百姓口中传说中的江神。” “江神?她管的是梅江,怎么会在这儿出现?”离鹤说完,看了一眼胸口还在冒着寒气的两只僵尸,怒极而笑,“也对,除了神,谁还有这么大本事。这些高高在上的神,还真喜欢多管闲事。” 无风看到自己师父今天的反常,跪在一边,大气也不敢出。 “无风,你去准备两个铜盆,盆里放半盆清水,还有画符用的黄纸,笔和墨,让无月在墨中滴一滴血,记住就一滴,切不可多一丝一毫,如果多了,就换掉墨,重来。” “弟子遵命!”无风舒了一口气,只要离鹤吩咐他做事,就没事了。他不敢耽误,匆匆跑出了厢房。 “江神,江神。”离鹤从牙缝挤出这个名字,“如果有一天我修成魔,就让你们这些神尝尝恐惧的滋味。” 第337章 厉王到了刺史府 周寒起床后来到院中,院子已经被周冥和刘津打扫干净,两个人正院子中央站桩。 “大哥,花笑姐姐怎么还没来教我们练功?”刘津开口问周寒。 平时这个时候花笑早就来,指导两个人练功。 “哦,这几天,你们自己练,花笑昨天干活不小心摔伤了,等她伤好了再来。”周寒回答。 “用不用我们去探望?”周冥问。 “不用,你们做你们的事,花笑那里我来照顾。”周寒说完又问兄弟二人,“最近花笑教了你们什么?” “一套拳。”刘津抢着回答。 “什么拳?打一遍我瞧瞧。” “我来!”刘津年纪小,最爱展现自己。他刚说完,便向前一纵,略显生疏地打了一套拳。 周寒本来含了一口水漱口。待她见了刘津打得那套拳,险些将自己的漱口水吞下去。这一招一式,让她想起昨晚看见花笑斗僵尸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像一套狗拳。 周寒承认,这套拳灵活多变,快速凶猛,就是用起来不怎么好看。 刘津打完一套拳,转头问脸上表情古怪的周寒,“大哥,我打得怎么样?” “嗯,好好练吧。”周寒缓过神来,鼓励刘津。其实她心里在打算,“以后还是要给周冥和刘津另找个师傅,教些人模人样的功夫。” 周寒想到这里,又想起了周启峰。“不知道阿伯现在在忙些什么?” “啊——疼,轻点,掌柜!”一声凄厉的叫喊又从周记糕点铺后院传来。 周寒正在给花笑换药,花笑痛得大叫起来。 “瞧,你那熊样,上个药跟上刑一样,就不能忍一忍,万一店里来了客人,就让你这一声给吓跑了。” 周寒一边将药膏抹在花笑身上还有些瘀肿的地方,一边调侃道。 “但是好疼啊,掌柜的,再说我也不是熊,哪有熊样。”花笑眼角含泪,苦着脸说。 “哦,对了,狗样。”周寒纠正过来。 花笑没有反驳,但她怎么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时,梁景的声音在屋外传来,“阿寒,店里我都打扫完了,还有什么活儿要我做?” “没了,你守着店门吧,来了客人叫我。”周寒回应。 “好!” 梁景答应一声去了。他知道周寒在给花笑上药。花笑一个姑娘,他进去不方便。他问过周寒,花笑为何受伤。周寒说花笑是自己摔伤的。 摔伤会这么重?既然周寒不想说,梁景也不探究,只要不是周寒受伤就行。 周寒给花笑上完药,道:“你好好歇着吧。” “我不能歇!”花笑说着要从床上爬起来,但身体的疼痛,又让她重新趴下了。 “你想干嘛去?”周寒看花笑这作死的样子,真想一脚踹在她的那条受伤的腿上。 “今天宁大人审穆传恩,我说好的,要去看他审案。” “你都成这个样子了,怎么去?”周寒哭笑不得,果然还是因为宁远恒。 “掌柜,你能不能找人抬我过去?”花笑一脸恳求,望着周寒。 “可以啊,不过我只抬死狗,抬去熬汤,扒皮。”周寒扭过脸,故意不理花笑。 “掌柜,求你了,求求你!”花笑哀求。 周寒又转过脸,指着花笑,“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出现在宁远恒面前,不怕他会嫌弃你。” 花笑知道自己脸上的肿还没消,道:“我用个小幻术,让宁大人见到我,还和以前一样。” “你该知道衙门不是平常地方,百神护佑,你的幻术到那里就会消散。” 花笑挠了挠头,然后道:“掌柜,那就给我找一条长巾,把头包起来。我不进去,只在堂外看宁大人审案就好,不让他认出我来。” 周寒无语,花笑是铁了心,要去了。 “行了,行了,我陪你去。”穆传恩的案子毕竟是周寒送到宁远恒那里的,她也关心宁远恒会怎么审。 “掌柜的,你太好了!”花笑若不是身上疼,她都想跳起来拥抱周寒一下。 周寒把花笑从床上扶起,然后找了一块长布巾给花笑,“自己包吧,我去雇个车,送你过去。” “嗯,嗯!”花笑连连点头。 周寒来到店前,将事情对梁景一说,本来她想让梁景看店的。梁景道:“我和你们一起去。” “店怎么办,难道要关门。”周寒心想,若是这样,那她宁可不去刺史衙门。 “等等。”梁景说完跑了出去。 过不多时,梁景回来,身后跟着汤容和汤与。原来梁景为了不让汤容和汤与打搅他和周寒的世界,所以不让两人跟着。 可汤容和汤与要护卫梁景的安全,怎么敢离开,只能在糕点铺街对面一个铺子中盯着这边。 “你们谁看店?”梁景问。 “世子爷,我没卖过东西啊,连称也不会用。”汤容一脸为难地说。 “我会,我能看店。”汤与应承下来。 周寒觉得汤与看店倒比梁景靠谱。她从小与汤与一起长大,知道像汤与这种做贼的,杂七杂八的东西也都要会一些。 有人能看店了,梁景很高兴,吩咐汤容,“你去找辆马车。”汤容答应一声去了。 当周寒去后院把花笑扶出来时,梁景忍不住笑出声来。 花笑头上顶着一块花花绿绿的布巾,还把头包得如同一个粽子模样,只露出一张嘴,两只眼。 花笑幽怨地看了梁景一眼,“世子,有那么好笑吗?” “不好笑,不好笑!”梁景忙摆摆手,忍住笑,打开了店门,“走吧,上车!” 马车快到刺史府时,周寒听到车外有百姓经过议论,“真是的,还想看看这位新刺史怎么审这个大官,这就被轰出来了。” “得了,别埋怨了,厉王谁惹得起。” “这个案子没什么好看的了,厉王出面,穆传恩一定能保下。” “少说话,别惹事,快走。” …… 周寒掀起车帘,看到刺史府前,有一队兵士把守,凡是接近刺史府的人,都被他们呼喝着驱赶走了。 周寒看那些官兵的服饰,绝不是刺史府的兵,应该是刚才百姓所议论的,厉王的兵。 赶车的汤容认出围在刺史府前的,是厉王府的亲兵。王府亲兵在此,厉王肯定在此。 汤容打开车厢门问:“世子,厉王到了刺史府,我们还进去吗?” 汤容觉得梁景肯定不会去见厉王。 第338章 大逆之罪 梁景向车外望了一眼,认出了王府亲兵。 厉王亲来刺史府,这本身就不正常。依厉王的身份,不论有什么事,都可以召江州刺史前去,不必亲自来刺史府。 厉王此来,肯定没好事。刚才在车上,周寒已经将穆传恩的案子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穆传恩,梁景当然认识,是厉王府的左长史,厉王的亲信。 梁景清楚厉王行事。厉王的人,只能厉王自己处置,别人不能动。 厉王怎么能容忍宁远恒抓他的人。厉王此来必是来向宁远恒要人的。 梁景虽然和宁远恒闹得不欢而散,但宁远恒在梁景心中仍是从小一起练武骑马的宁哥哥。他生气的是,宁远恒竟然用身份地位为理由,反对他和周寒在一起。 “去,把车停到刺史府门口。”梁景要去,而且是光明正大地进去。 “我进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梁景转头对周寒道。 “我和你一起进去。”周寒道。 “好!”梁景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我也去。”头被包的像粽子,说话闷声闷气的花笑,抢着说。 “你呆在这儿。”周寒呵斥道,“厉王在里面,你这个样子见亲王,不怕给宁远恒惹麻烦?” “啊?”花笑摸了摸自己头,垂下了眼,不再争辩。 “放心吧,有我在,绝不让宁哥哥吃亏。”梁景说完,牵起周寒的手,下了车。 下车后,周寒低头看一眼被梁景紧握着的手,想抽回来,稍一用力,却没抽动,反而被梁景拉着往江州府大门走去。 “站住。今天江州府不办案,所有人不得进入。”一名军官上前拦住了梁景。 “混账东西,连我也不认得了。”梁景喝骂。 这军官仗着自己在厉王任职,除了经常出入厉王府的几位大人,看任何人都眼高于顶。 虽然梁景是坐马车来,但这马车太过普通,不是那种豪华版的,所以根本没正眼看梁景一眼。 但听到梁景这一声骂,军官马上转过眼球仔细瞧。当他认出梁景时,顿时后背起了一层白毛汗,立刻跪了下来,“不知是世子驾到,小人有眼无珠,请世子恕罪。” 梁景太清楚厉王手下这帮人的德性了,但现在不是和他计较的时候。 “让你的人闪开。”梁景命令道。 “世子恕罪,厉王正在和刺史大人商议重要事情,吩咐我等守在这里,不让任何人进入。”军官道。 “他们商议事情,我就不能进了吗?”梁景上前一步,眼神冷冰。 军官心中一寒,梁景这个神情,好像在提醒自己,再说错一句话,这位世子就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军官心中暗道:“厉王吩咐闲杂人不能进,世子应该不能算闲杂人吧?”想到这儿,他立刻后退一步,冲身后士兵喊:“闪开,请世子进去。”然后又讨好地向梁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世子,请!” “阿寒,我们走。”梁景侧头对周寒说了一声。手里牵着周寒,昂首阔步走进了刺史府大门。 进门没多远,两人就看到公堂之上情景。 厉王坐在公堂中央,气势凌人,正好挡在了刺史的公案前。 厉王的身后一左一右还站着两名王府侍卫。 宁远恒站在厉王侧面,一脸怒气。宁远恒的前面,跪着一个姑娘。 周寒虽然只能看到那姑娘一个背影,但仍认出来了,那就是穆家二小姐穆映秋。 距穆映秋三四步远,站着的人就是穆传恩。 梁景扯了扯周寒。 周寒随着梁景的牵引来到公堂外的一侧,这里虽然离公堂近了些,但却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了。里面的人也看不到他们。 “我们到这儿干嘛?不进去吗?”周寒狐疑地问梁景。 “先听听他们在说什么,若需要我们进去,我们再去。若不需要,我们就不进去给宁哥哥添乱了。” 周寒承认,还是梁景想的周到。她静下心来,听公堂里传来的声音。 “穆小姐,你继续说。”宁远恒带着怒气,又强硬的声音传来。 “不用她一个女子说。我也不会偏信一个女子的话。将穆大人带回去,我自会问清楚。” 厉王声音气势逼人,若非宁远恒这个沙场上下来的将军,换一个气场弱点的,就会被厉王所压制。 “难道王爷就偏信穆传恩这个杀人犯的话?” “穆大人杀没杀人,还没定案。何况,本王相信谁,还用不着宁大人来置喙。” 穆传恩听出来了,厉王是在保自己。他明白自己要一口咬定,不能承认。 “王爷,我冤枉啊!我和宝荷是少年夫妻,又有三个儿女,恩爱无比,怎么会狠下心杀她?” 但穆传恩的话,此时无人理会。他不过是一个矛盾点,真正的矛盾并不在他身上。 “穆传恩犯的是杀人罪,王爷为何不让证人说话?”宁远恒怒问。 “证人满嘴鬼话。何况儿告父,罔顾人伦,是大逆之罪。这种人的话,如何能作呈堂证供?”厉王冷冷地说。 “穆传恩为了富贵,杀死结发妻子,灭绝人伦,也是十恶不赦大罪。穆映秋为母平冤首告,非但无罪,而且是大孝。她的话如何不能信?”宁远恒反问。 “大人!”穆映秋见宁远恒如此维护自己,胆子大起来,“既然王爷不信,我还知道一个证人。” “好,你说。”宁远恒忙问。 “我知道当初穆传恩收买的强盗是谁,住在哪,抓他来一问,便知穆传恩是否雇凶杀人。” “你这个不孝女,你就为了不嫁人,要把亲父置于死地吗?”穆传恩痛心疾首地大吼,“你还买通贼人嫁祸为父。” “我一个闺阁女子,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几乎日日连绣楼都不下,家里的下人都可为我作证,我又如何出去找了贼人来嫁祸你。何况我每月月钱不过二钱银子,就是从小攒到大一文不用,怕也不够给人家可以为我卖命的好处吧?” 穆映秋的一番辩驳,倒让穆传恩无话可说了。 穆映秋对宁远恒道:“大人,自从我知道我娘是被穆传恩害死的,我就时时注意穆传恩的一举一动。一日晚上,让我偷听到穆传恩与那个贼人的谈话,那个贼人叫张高。” 第339章 好大的胆子 “张高!”宁远恒心中一动,他当然知道这个人,这人是曾在江州和惠州边界打劫的强盗,但后来销声匿迹了。 “自从穆传恩串通张高杀了我娘,张高经常以此为威胁,向穆传恩索要财物。” “闺女啊,你扯谎都不会。我是谁,王府左长史,手下有人有兵。若是真有你说的这么回事,我完全有能力把张高杀了灭口,还会留着他威胁我?”穆传恩像抓住别人尾巴一样,嗤笑说。 “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但那个张高也不傻,他甘愿受你指示杀人,就是为了抓到你的把柄,然后可以不断向你索取钱财。而你不敢杀他,因为张高说,只要他死了,就会有人将你贪图富贵,杀害结发妻子的事,公布于众。你怕好不容易得到的富贵,又不复存在,所以你只能忍受张高的勒索。” “你胡说八道。” “我是不是胡说,张高来了,就知道了。”穆映秋转而对宁远恒说,“大人,那人现在住在江州守固县姊妹山下。官府曾三次捉拿住他,最后张高都无事被放了出来,正是穆传恩在中间运作。” 宁远恒瞄向穆传恩,“就凭这一点,你就是死罪。”言罢,冲堂外喊:“来人!”却没人应答,连人影也不见一个。 “来人!”宁远恒又高喊一声。堂外仍是寂静无声。 “别费事了,只要本王在此,刺史府就没人敢听你的。就算你派了人,也出不去这个大门。”厉王冷笑一声说,“宁大人,我再提醒你,在江州,朝廷政令、律法行不通,我的话就是政令,就是律法。不管你同不同意,穆大人今天我必须带走。” 堂外,梁景听了自己父亲的话,皱了皱眉,然后望向周寒。 周寒一脸认真地听着公堂内声音,好像对厉王话中的狂妄,并没什么兴趣。 突然一声“嚓啷、噗”,然后是一串“咕噜咕噜”的声音。声音还未消失,就是一个女人“啊”地一声大叫,叫声有明显的恐惧。 “发生了什么事?”周寒拽了一下梁景。 梁景还没说话,就听厉王吼道:“宁远恒,你要干什么?” “王爷既然说朝廷的律法在江州行不通,那我也不用按朝廷律法办事了。我就是要杀他。”宁远恒语气倒是很镇定。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我面前杀王府属官。”厉王的怒气已经如即将要爆发的火山一样,到了临界点。 “在下胆子不大,不敢违逆王爷。王爷不是要把人带走吗,现在可以了。” “宁远恒,别以为你是宁海之子,我就不敢杀你。”在公堂外的周寒都感觉出这句话,几乎是从厉王牙缝中挤出来的。 “王爷,我现在是江州刺史,与宁海将军没关系。江州是王爷说了算,王爷自然可以杀我。”宁远恒一副淡然的语气。 “好!这可是你说的。”然后厉王大吼一声,“来人,给我把宁远恒的脑袋摘下来。” 梁景听到这里,可沉不住气了。他拉着周寒冲了出去。 当梁景和周寒到了公堂门口时,看到了公堂中血淋淋的景象。 穆传恩没有脑袋的身体扑倒在地上,一颗圆滚滚的脑袋就落在身体不远处,那双眼仍大睁着。可能到死他也不相信,宁远恒敢当着厉王的面杀他。 穆映秋虽然痛恨自己的父亲,但突然看到穆传恩身首异处,鲜血喷溅,也吓得晕了过去。 厉王脸色铁青。宁远恒神色淡然,脚下扔着一把沾血的刀,而离宁远恒最近的一名王府侍卫腰间,只剩下一个空空刀鞘。 另一名王府侍卫已经拔出了刀,向宁远恒走过去,显然是去执行厉王的命令。 “住手!”梁景一喝,带着周寒走进了公堂。 王府侍卫手下一顿,看到来人是梁景,他犹豫了,转身去看厉王的意思。 厉王此时的注意力没在侍卫身上,而是在刚进来的两人身上。 厉王看到梁景拉着周寒的手,本来难看的脸色,更加阴沉,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难道两人已经在一起了?” “厉王看人的眼神,可真是让人不舒服。”周寒心里想。 周寒顺着厉王目光方向找去,发现厉王盯着的,正是她和梁景拉在一起的手,便赶忙将手抽了回来。这次抽回手倒成功了。 周寒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甘心让梁景牵着手,还牵了这么长时间。 宁远恒看着梁景挡在了自己面前,道:“世子,我和王爷之间的事,你不要搅进来。” “你不把我当兄弟,我却仍当你是宁哥哥。”梁景说着,冷冷地瞥了一眼那名侍卫。 侍卫赶紧退下,低头瞄了一眼厉王,心道:“王爷,不是属下不执行命令,世子在前,我不敢下手。” “你来干什么?”厉王的语气冰冷,但声音柔和多了。 “我来看你是如何杀了宁哥哥。”梁景用同样的语气,和厉王针锋相对。 “他一个小小刺史,居然敢当着我面杀害王府属官,不该杀吗?” “可惜我来晚了。我若早来一步,就能亲手解决了穆传恩。” “你这是为什么?难道穆传恩曾经得罪过你?” “为了权势富贵,杀害结发妻子,这种人有一个我杀一个,有两个我杀一双。”梁景说到这儿,突然笑起来,“我好像明白你为什么那么看重穆传恩了,因为你们很像,你不就干过这种事吗?” “混账,你胡说什么?”厉王气得从椅子上弹起来,指着梁景骂。 “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明白。” “你这个孽子,我是你爹,你就是这么和我说话的。” 厉王很是愤怒,虽然梁景一直与他不和,但那是在王府中。如今当着外人的面的,不给他面子,他怎么忍得了。 周寒本来是要帮宁远恒的,看厉王和梁景父子剑拔弩张的样子。如果今天真的把厉王彻底惹怒,厉王很可能会迁怒到宁远恒身上。 “我倒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多出个爹,或者说,只有在你发怒的时候,才拿爹这个称呼来压我。你……” “梁景,别说了。”周寒出声制止梁景再说下去。 自己的话被周寒打断,梁景没有生气,反而咽下了后边的话,瞪着厉王。 第340章 刺史府的兵哪去了 厉王很是诧异,他这个叛逆的儿子,他都管不了,而眼前这个女扮男装的周寒,却能让梁景如此听话。 周寒上前,向厉王行了一礼,“见过王爷。” “免了!”厉王气呼呼地重新坐回椅子上。 “周寒,你……”梁景不知道周寒要做什么,他想让周寒离他那个危险的老爹远点。 周寒朝梁景轻轻摇了摇手。梁景只得站到周寒身边,小心提防。 “我知道王爷的苦心,穆传恩毕竟是跟随王爷多年的人,就算没有功劳,也苦劳。王爷怜惜老臣,所以,虽然穆传恩做了错事,但王爷也愿意救他一命。”周寒道。 周寒的话,说得厉王原本填满怒气的心,舒服多了。 “小丫头,有些见识。” “王爷不必动怒,其实穆传恩不论死活,都能为王爷带来好处。” “哦,怎么说?”厉王突然对面前这个他原本轻视的女子,产生了兴趣。 “王爷保下穆传恩,是对属下有情有义。这样会有更多的人愿意追随王爷,而且也会更忠于王爷。” “不错!”厉王对周寒的说法很满意,他冷冷扫了一眼梁景和宁远恒,那意思是,你们还不如个小丫头看得明白。 “穆传恩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王爷,穆传恩的案子江州城中已经有不少人知道了,不久就会传遍整个江州。王爷若是饶了穆传恩,江州百姓就会说官官相护,在江州没公正可言,当官的杀人不用偿命。相反,穆传恩死了,江州百姓会说王爷公正无私,不会因为是自己属下犯错,就会偏袒。王爷必会受到江州百姓拥戴。王爷,何必为一个本就该死的人,污了自己名声,而失了民心呢?” 周寒说完,公堂内陷入静默。梁景注意着厉王脸上的情绪,他怕厉王突然刁难周寒。 宁远恒看着周寒,他觉得周寒不再是襄州时,和他玩闹的那个小兄弟了。 厉王本来就没想要宁远恒的命,刚才也是在气头上。他又扫一眼地上身首异处的穆传恩,心想,穆传恩人都死了,既然这个丫头给了他一个台阶下,那他就顺着下去好了。 厉王站起身,“罢了,我原本是想怜惜一下老臣,但穆传恩也确实犯的是死罪。”转而,对宁远恒道,“把张高抓起来,再结案!”口气缓和不少。 “是!”宁远恒对此没意见。 厉王走过周寒身边时,梁景下意识用身体护住周寒。 厉王瞥了一眼梁景,对周寒说了一句,“你,很好!”说完,厉王朝刺史府外走去。 厉王的这句话,周寒没什么反应,反倒是把梁景听得一愣。 待到厉王的车驾离开了刺史府,宁远恒怒气冲冲来公案后,重重地拍下惊堂木。 “来人!” 很快,呼拉拉跑进来八名刺史府差役。当他们看到公堂中的血淋淋,一个个目瞪口呆,都忘了向宁远恒行礼了。 宁远恒再拍惊堂木,将差役们从惊呆中拉回现实。 宁远恒指着这帮差役骂道:“你们这群狗东西,刚才叫你们,为什么没人来?你们是不是都不想在刺史府做了?” “大人,不是我们不想来,我们不敢得罪厉王啊。”一名差役跪下说。 “身为刺史府公人,欺善怕恶,不听上官调遣,该当何罪?”宁远恒厉声问。 “大人,我们知错了,我们也是迫不得已啊,我们的家眷都在江州……” 宁远恒一惊堂木打断了众差役们的哭诉。他今天够窝囊的了,手上没有兵,自己的刺史衙门被人围了,却无可奈何。他要去抓人,没一个差役敢应声。这个刺史做得有什么用? “拿起你们的水火棍,两人一组。” 差役们不知道宁大人要做什么,赶紧拿起了自己的棍子。 宁远恒扔下一个红头签,“你们互相杖责,每人二十棍,少一棍,加罚一倍。不做的,现在就可以离开刺史府了。” 八名差役全都跪下了,大声喊冤。 周寒走到宁远恒身边,道:“哥,饶了他们吧,蝼蚁尚且偷生,他们也是为了家人着想。” 宁远恒仍是气呼呼,不过他还是听劝了。 “你们把尸体抬出去,把公堂清洗干净,不得有半点遗漏,否则自己领二十棍。” “是,是。”用打扫公堂换二十棍,这就说明宁大人饶了他们了。他们心里感激,赶忙七手八脚忙碌起来,抬尸体的抬尸体,打水的打水。 穆映秋被人唤醒后,想向宁远恒讨回有她母亲鬼魂的铜镜。 周寒道:“穆姑娘,你先下去,一会儿有话对你说。” 穆映秋犹疑地看着周寒。她认识这个人,正是那日和离鹤一起去她绣楼的人,也是那天晚上,铜镜突然不见了。 周寒见穆映秋不肯走,又道:“你若想要回铜镜,就听我的。” 穆映秋听了这话,只能退出了公堂。 “哥,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要和厉王硬来,你可不是如此冲动的人?”周寒转身问公案后的宁远恒。 梁景也觉得不太对,问:“宁哥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宁远恒懊恼地问:“你们来到刺史府可见过一兵一卒?” 周寒这时才意识到,对啊,刺史府的兵哪去了? “刺史府的府兵隶属于江州军,可现在我手上根本没有江州军的印信,调动不了一兵一卒。” 周寒在襄州时就已知道,刺史不但掌管一州的政务、民生,手上还有地方军的军权,可算是一州之主。 梁景此时已然明了,毕竟,他的这个老爹想造反的事,也不是什么秘密了。 “是他拿走了江州军的印信。” “我多次向厉王讨要,但他以各种理由搪塞,最后干脆不见我。刚才在公堂之上,我再次向厉王要印信,他仍是不肯还。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杀他的人了。” 宁远恒说到这儿,狠狠地拍了一下公案,把堂下正在干活的差役吓了一跳。他们见刺史大人的怒气不是冲他们来的,才又继续低头干活。 “手中无兵,我做事,就会被人处处掣肘。当这个刺史有什么意思,我还不如回军队去,做一个小兵,上阵杀敌来得痛快。” 第341章 我娘住在镜子里 “哥,你既在江州做官,该忍耐之时还需忍耐。为这个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不值得。印信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周寒说完暗暗嘬牙,这事她还真没办法。 “我去。我向他要把印信要过来。”梁景说完就要去。 “站住!”宁远恒大喝,叫住梁景,“这是我的事,不用你插手。” “宁远恒,你还把不把我当兄弟?”梁景转过身来,表情很愤怒。 “梁景,哥说的对,你不能插手。你就这么去讨要印信,不管能不能成,都会让厉王和哥的矛盾加深。哥以后的日子更不好过。”周寒劝说道。 周寒的话很管用,梁景神情缓和下来。 “不能直接要,难道去偷?” 梁景的话无人应和。 宁远恒他想的是,他要堂堂正正,让厉王把印信交给他,什么歪门邪道都不会用。 周寒心里想的是,偷东西这种事,太不靠谱,而且会惹怒厉王。 “行了,这事你们不用操心了,我是江州刺史,本该由我来处理。”宁远恒反来宽慰周寒和梁景。 “嗯!”周寒同意,然后说,“哥,把那面铜镜交给我,我去见见那位穆家二小姐。” 宁远恒喊叶川,拿来了铜镜。宁远恒也不问周寒做何用,将包裹严实的铜镜,直接交于了周寒。 周寒拉了一下梁景的衣袖。“我们先出去吧,让哥一个人静一静。” 周寒和梁景从公堂出来,找了一名差役带他们去见穆映秋。 穆映秋被安排在公堂旁一间小屋子里。这里是平时开堂审案前,涉案人员等待的地方。 屋里陈设很简单,只有一张小桌子和两把椅子,周围连个窗户也没有。 穆映秋此时坐在一张椅子上,正愣愣地出神。 听到开门声,穆映秋赶忙站了起来。她虽然见过周寒,但不知道周寒的来历,更加不认识梁景。 “你们是?” “穆二小姐。”周寒说着,将遮在自己身后的铜镜拿了出来。 虽然周寒是将铜镜背面对着穆映秋。但穆映秋守着这面铜镜快十年了,一眼就认出来。 “还我!”穆映秋尖叫一声,冲上来,便要夺镜子。 梁景踏步上前,一把掐住穆映秋的胳膊,再一甩。 穆映秋脚下不稳,身体向一旁歪去。幸而屋子空间不大,她踉跄两步,靠到了墙壁上,才免于倒地的狼狈。 “你轻点,人家好歹是位千金小姐。”周寒责备梁景道。 “她要伤你,管她是什么人。”梁景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周寒唇角挑了挑,不再怨怪梁景,而是举着铜镜问穆映秋。 “二小姐,这铜镜中鬼魂是你的什么人?” “是我的亲娘。”穆映秋还想去夺镜子,但看到周寒身边如忠心护卫般防备她的梁景,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她只能老实回答周寒的话,期盼能打动对方,将镜子交还她。 “你是恨她,还是爱她?”周寒又问。 “我娘辛苦生下我,又将我养育成人,对我十分疼爱。我当然是爱她。可惜我娘被穆传恩那个忘恩负义的男人害死了,否则我宁可终生不嫁,也要孝敬她到百年。” “穆夫人已经是鬼魂了,我现在放穆夫人去阴间,你没有意见吧。” “不,不行,你把她还给我。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的,都给你。”穆映秋的声音紧张起来。 “二小姐,你今年才二十岁,还有很长的日子。穆传恩已经伏法,你总不能靠你的哥嫂养着你吧,你得嫁人。你嫁人总不能带着这面镜子吧,那会让夫家感到害怕和晦气的。”周寒耐心劝说。 “不,我不嫁人,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都是薄情寡义之徒,我这辈子也不嫁人。谁若逼我嫁人,我就死给他看。” 提到嫁人,似乎点燃了穆映秋心中的那根导火索,她变得歇斯底里起来。 “二小姐,这世上还是有好男人的,像你爹那样的还是少数。比如为你主持公道的刺史宁大人,还有这位,”周寒指向梁景,“厉……梁公子,也是有情有义的男人。” “像你们这种有钱有势的男人,更可恨。他们贪婪,有了钱,还想要更多的钱,有了权,还要更大的权。必要时,他们可牺牲任何人,包括自己的妻女。女人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件衣服,可以随时换,随时扔。” “没办法了。”周寒走到桌子旁,将镜子放在上面,对镜子说:“你都听见了,你女儿心中的恨,怕是很难消除了。” “都是我害了她,我害了她。”镜子中传来呜呜的哭声。 “娘——”穆映秋大叫一声,冲来夺走镜子。 周寒瞪了梁景一眼,梁景这才回过神来。他很冤枉,不是他不拦穆映秋,是他惊呆了。 虽然梁景曾与周寒经历过罗县许多奇异的事,又在马车上提前听周寒讲了穆家的事,但他乍一听镜中有人说话,仍是十分震惊,所以便疏忽了穆映秋。 穆映秋拿到铜镜,便抱在怀中,往门口跑去。 “站住!”周寒一声喝后,梁景飞身上前,用比穆映秋更快的速度,挡在了门前。 “闪开!”穆映秋蛮横地对梁景大吼。 “你若想继续害你的娘亲,你现在就可以开门出去,我们不拦你。” 周寒没有动地方,看着穆映秋的背影。 “你胡说,我怎么会害我娘。”穆映秋紧紧抱着铜镜,“你别想骗我,夺走我娘。” “那好,我问你,江州城每天都有人死,甚至你们家也死过不少人,你能看到你娘的鬼魂,但为什么看不到别鬼魂?”周寒坐在椅子上,严肃地问。 “那是因为我娘住在镜子里,我可以通过镜子看到她。” “好,你说你娘是住在镜子里。既然住在里边,那就是说,她可以像活人离开屋子一样,随心离开镜子。” “那是当然。你想说什么?”穆映秋不耐烦了。 “那你叫你娘出来啊,只要你娘从镜子里出来,凭鬼魂的本能,梁公子拦不住你们母女。”周寒歪着头,看着穆映秋。 “真的?”穆映秋半信半疑,不过她还是松开怀抱,将铜镜拿了起来,“娘,女儿带你回家,可有人不让我出这个门,你帮帮我。” “儿呀,娘出不去,娘被困在镜子里了。”镜中的洪宝荷哭着说。 “这怎么可能?穆传恩娶的那些女人不都是……”穆映秋还没完全失去理智,没有当着外人的面说出,那几个女人都是洪宝荷害死的。 “我替你娘回答吧。”周寒道。 第342章 给她个赎罪的机会 穆映秋又将铜镜抱进怀,生怕这是周寒的什么阴谋。 “你难道没想过,你的娘亲为什么每次害人,都要你把铜镜放到受害者的床底下?”周寒先是问了穆映秋一个问题。 “这是为了方便。”穆映秋不知道原因,她胡编了一个理由。 “方便?”周寒轻笑一声,“鬼是有形无体之物,活人正常情况下看不到他们。他们又来去如风,还需要你一个活人给方便?反倒是你,你总往穆传恩新娶的夫人屋子中跑,鬼鬼祟祟地做手脚。你娘就不担心你被人发现,进而被怀疑吗?” “你休想调拨我和我娘的感情。”穆映秋怒道。 “好,我说正题。”周寒又笑了笑,“铜镜有一个作用,那便是聚气,白日可聚阳,夜晚可聚阴。你娘被困在镜子中出不来,可她又不想让你知道,所以一直没有告诉你。她只能借用铜镜的聚气功能,让你将铜镜放在受害者的床下。” “夜晚阴气极盛之时,也是鬼魂力量大增之时。你娘就会催动铜镜,吸取受害者的生气。人若突然丢失大量生气,便会令心肺俱停,而暴毙。” “娘,是不是这样?”穆映秋又拿起铜镜问。 “是——是这样的。”洪宝荷抽泣着说。 “娘,你是怎么困在镜子中的,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好放你出来。”穆映秋说着将铜镜翻来覆去的看,好像要找到铜镜上的什么机关一样。 “是娘自己不小心进来的。娘如果离开镜子,你就看不到娘了。娘没有事。” “没事?穆夫人,难道你还想这样继续呆在镜子里,一直痛苦下去吗?” “你说什么?”穆映秋吃惊地望着周寒。 “你娘大概从没对你说过。她被困在里面,就如同被一根绳索,紧紧地将全身绑缚住一样。”周寒说到这儿,挑眉看着穆映秋,“你应该能想像得到,这是怎么样一种痛苦。平常人被绑个一两天,就会受不了。而你娘却承受这样痛苦,有十年之久。” 周寒说话之时,洪宝荷不断哀求,“求求你,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不告诉她,她还不肯放你走。”周寒瞥了穆映秋手中铜镜一眼。 穆映秋呆住了,她看着手中铜镜好长时间没说话。 “女儿,乖女儿,娘没事,娘是舍不得离开你。只要看见你,娘什么痛苦都没有了。”洪宝荷在镜子不住宽慰穆映秋。 “娘——”穆映秋大哭起来。 洪宝荷听到女儿的哭声,和她一起哭起来。 穆映秋哭了一会儿,说:“娘,我放你走,离开镜子,你教我怎么做?” “将镜子交给这位公子,她会帮我。” 穆映秋知道母亲说的是周寒,可她仍是不舍地抱着镜子。 “公子,如果我将镜子交给你,我母亲以后会去哪里?” “阴间,那里是所有鬼魂最终归宿。”周寒回答。 “她在阴间会过得好吗?”穆映秋又问。 周寒斜了穆映秋一眼,“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以后会怎么样?” “我能有什么事?”穆映秋狐疑地望着周寒。 “求公子明示!”洪宝荷恳求的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她很关心女儿的以后。 “洪宝荷,你以为穆传恩娶的那些新妇,是你杀的,你的女儿就没事了吗?可是送你去杀人的,却是你的女儿。她虽然没有直接杀人,却是你的帮凶。” “穆映秋之所以没被宁大人治罪,是因为阳间的律法无法定她的罪。但阴间的善恶簿上可记着她一笔账,她早晚归入阴间,该有的刑罚一样不会少。”周寒淡然地说。 “这怎么能怪我和我娘,都是穆传恩害的。我和我娘不过是报仇。”穆映秋有些害怕了,为自己和洪宝荷辩解。 “你们是报仇还是报复?”周寒又挑了挑眉,继续说,“的确是穆传恩有错在先。但冤有头,债有主。那些被你们母女害死的,却都是与你们没有恩怨的无辜女子。她们嫁与穆传恩,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穆映秋,并不是所有女子都可以像你一样,不想嫁人,能以死相逼的。她们何辜,来到穆家,却成了你们报复穆传恩的牺牲品。洪宝荷的命是命,她们的命不是命吗?她们的冤该如何平?她们的债该向谁去讨?” 穆映秋一脸惶恐地张大了嘴,无言以对。 “女儿,是我害了你,我真糊涂。”洪宝荷又大哭起来。 周寒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穆映秋身边,伸出手去接镜子。 “好了,把镜子给我,我送你娘去她该去的地方。” 穆映秋回过神来,一把将镜子揽进自己怀里,问:“请公子告诉我,我娘到了阴间会怎么样?” 周寒收回手。 “我不是阴司判官,最终如何,我不知道。你既然一定想知道,我就告诉你。你娘只有两个可能,一是下地狱,受尽各种刑罚,来偿还自己的债;二是转生畜牲道,生生世世为畜牲,任人宰杀,直到被她害死的冤魂怨气消散。” 穆映秋脸色煞白,双腿一软,就向后倒去。梁景下意识上前扶住了穆映秋。穆映秋的身体晃了晃,向梁景怀中栽去。 梁景吓得赶忙松手。“砰——”穆映秋墩坐在地上,头撞在墙上,撞得结结实实。 “梁景,你怎么不扶住了啊?”周寒责怪道。 “啊!她……我怕你误会。”梁景脸上涨红,话也憋不出一整句。 周寒白了梁景一眼,弯下腰,趁穆映秋摔倒松手之时,将镜子拿了过来,然后又将穆映秋从地上拉了起来。 “公子,求求你,救救我女儿,给她个赎罪的机会。” 周寒刚想将镜子收起来,就听镜中的洪宝荷苦求道。 周寒看一眼还有些发呆的穆映秋道:“我救不了她。她只能自己救自己。”周寒说完仍将铜镜包裹了起来。 周寒刚打开一扇门,要出去,冷不防旁边冒出一双手,拽住了她的胳膊。拽她的人,正是穆映秋。 第343章 孙淑秀的心动 穆映秋扑通一声跪到地上,痛哭着问:“公子,我要救我母亲,能否教教我?” 周寒轻叹一口气,看着这个既可怜又可恨的姑娘,若有所思。 周寒将自己的胳膊,从穆映秋手中抽出来,低头问:“二小姐,可否读过《地藏经》?” 穆映秋愣住了。 趁穆映秋愣神的功夫,周寒和梁景离开了屋子。 他们来到公堂前时,公堂上已经打扫干净,空无一人。 经此一事,周寒知道了,宁远恒做的这个刺史,步履维艰,颇为憋屈。她能帮宁远恒破案。可军队这种事,内里太复杂,她也帮不了。 在回糕点铺的路上,花笑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周寒只能将在公堂上发生的事,简要地告诉花笑。但没有告诉花笑印信的事。她怕她说了,这个小妖精会不会一冲动,干出什么傻事。 到了糕点铺子时,周寒向车厢外看了一眼,看到门前停着一顶缎面小轿。四名轿夫蹲在轿旁一边休息,一边聊着天。 周寒没有在意。她以为是哪个有钱的客人光临她的店。 马车停在店门前,周寒和花笑先跳下马车。也就在此时,店门打开,里面走出来两个姑娘。 走在前面的那名衣饰打扮都较华贵的姑娘,周寒认识,正是江州司马的女儿孙淑秀。旁边那个不用说了,是她的贴身侍女碧珠。 “孙小姐。”周寒打了声招呼。 孙淑秀面露微笑,然后说:“今天我娘放我出来,到街上逛逛。我便想着来找姐姐说说话。可到这儿,你和花笑都不在店中,看店的是位郞君。我不敢停留,正要回去。” 孙淑秀刚说完,碧珠因看到周寒身后花笑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 “花笑这是怎么了?” “花笑生病,受了风寒,我正是带她去看大夫,所以才拜托旁人看着铺子。” 周寒将花笑从自己身后拽出来。 花笑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难看,本躲在周寒身后,不想出来。但被周寒这一拽,她不得不出来,面向孙淑秀行了一礼,也没说话。 若是把头上裹着布解下来,可以看到花笑如吃了黄莲一样的苦脸。她包成这个样子,只是为了见宁远恒一面,谁知道宁远恒没见到,却被某人笑话了一路,回来又被外人笑。 孙淑秀看花笑的样子,以为她病得不轻,也没在意。然而当她的目光无意间掠过马车时,顿时,一颗心扑腾扑腾加速跳了起来。 孙淑秀双眼的光芒,呆呆地落在正走向周寒的那人身上。她忘了自己一个未出阁的女儿,怎么能盯着一个男子目不转睛地看。 “孙小姐……”周寒想请孙淑秀进店说话,却发现孙淑秀的眼神不对,一直看着她的身后。 周寒的身后有两个男人,一个是梁景,一个是汤容。 汤容虽然也是相貌堂堂,身材魁梧,但还不至于让一个从小就守着三从四德的大家闺秀如此失态。 周寒向侧面退了一步,顺便把花笑也拉到自己身边,为孙淑秀和梁景的相见留出畅通无阻的通道。 “孙小姐,这位是……” 周寒刚要介绍,孙淑秀已上前一步,弯腰垂首,“臣女孙淑秀,见过世子。” 梁景怔了一下,他想不起自己认识这么一位姑娘。 梁景抱了抱拳,歉意道:“这位小姐,我们见过吗?” 孙淑秀面上绯红,朱唇轻启,“世子是尊贵之人。臣女能见世子一面,已是无比荣幸,哪敢妄想世子记得臣女。” 梁景也不追究在哪见过,他对周寒道:“周寒,我们进去吧。” “孙小姐难得来一趟,进小店去坐坐。”周寒邀请孙淑秀。 孙淑秀随着梁景的身影转身,那样子分明是接受了邀请了。 碧珠却一步上前,拦住了孙淑秀,“小姐,有外男在,你不便进去。” 孙淑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偷偷看了一眼梁景修长的背影。碧珠说的没错,她的确不方便再留在这里。 “我出来的太久了,恐娘亲担心,这便回去了。”孙淑秀对着周寒说话,却仍不甘心地偷看了梁景一眼。只是梁景眼中没她,给她的只是一个背影。 “那我就不远送了。欢迎孙小姐下次再光顾。” 孙淑秀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走向自己的轿子。碧珠为她打开轿帘。孙淑秀微微侧头,看到梁景陪着周寒已经进店去了,从始至终也没回头看她一眼。 孙淑秀坐进轿子里。轿子轻轻摇晃了几下,然后稳稳向前。 碧珠在外扶着轿,问:“小姐,你怎么认识世子的?听说世子不是住在城里的厉王府,而是住在梅江边的翠箩山庄,很少有人见到过他。” “三年前,牡丹盛开的季节,厉王的侧妃邀请江州各官员的夫人携女前去,在王府中的牡丹园办了一个赏花宴会。那一次,我娘带我去了。” “哦!”碧珠像是明白了什么,“我听人说过,那次的赏花,其实是厉王为世子选世子妃,也就是那次赏花宴后,厉王定了文家的姑娘与世子的亲事。” 孙淑秀没有说话,她想起了三年前的事。她站在一丛朱红的牡丹前,母亲在离她不远之处,和另一名官员夫人谈话,那位夫人夸孙淑秀长得漂亮,不比这园中的牡丹差。她听了面色羞红。 然而下一刻,让孙淑秀芳心乱跳的人出现了。 一位长身玉立,明眸皓齿的少年公子进入了园中。只是他一脸怒气,别人向他行礼,他也爱搭不理,径直向厉王走去。 孙淑秀从别人口中得知,那位少年公子正是厉王的世子梁景。 也就是那一次相见,孙淑秀将这位世子深深印在心里。可她心里也清楚,自己虽然各方面不差,但今日这座牡丹园中,不乏世家女子,自己的门第还配不上这位世子爷。 那一次的心动,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在孙淑秀心中平静了下来。 没想到今天又再一次见到世子,孙淑秀的心又不争气地狂跳不止。可今天这次与三年那次相见不一样。今天看到的世子面容温柔,更显俊雅。可惜那温柔,不是给她的。 孙淑秀轻轻靠在轿壁上,叹了一口气。 第344章 去江神府喝茶 江州城外,梅江边,一个英姿挺拔的年轻人,牵着一匹浑身火红的骏马,缓缓地沿着江边行走。 那匹马儿似乎感受到自己主人心里的压抑,安静地跟在年轻人身侧,连踏出来的蹄声都十分轻。 宁远恒出来的时间不短了,这里距离江州城有一段不近的距离,几乎见不到人。偶尔能看到江面上驶过的船只。 宁远恒松开手中的缰绳,轻轻拍了拍踏焰的头顶,然后在一块石头上面,坐了下来。 踏焰也不乱跑,低着头,就在宁远恒身旁,找冒出地面的嫩草,安静地啃食。 宁远恒从来没有如此苦闷过。他一生好强,不服软不服输。可来到江州做刺史后,他却遇到从没有过的憋屈与无力。 他,堂堂的江州刺史,属下的官员对他阳奉阴违。他的令难行,他想做的事,处处遇阻。纵然他知道原因,也只能受着,总不能把这些官员都罢官,那他还靠谁去做事? 宁远恒越想越郁闷。似乎是为了发泄,他捡起一块石头,向江水中抛去。 “咕咚”一声,石头落在三丈开外,一道小水柱冲上半空,又迅速回落到江中。 看到纯净翠青的江水,宁远恒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窈窕的身影,她的身上泛着淡淡的幽蓝色,既美丽又神秘。 “江神,江神……”宁远恒在心里反复呼唤这个称呼,而那个蓝色身影,也越发的清晰起来。 江神府中,李清寒百无聊赖地听着手下官员读着天界来的公文,已经快要睡着了。 突然,李清寒心中有感应。她好像听到有人在叫她,而且那个声音很熟悉。 李清寒顿时清醒过来,身旁的侍女将茶水奉上来。李清寒摆摆手,站起身就往殿外走。 “神君,我还没有读完公文。”绿袍官员大声阻拦。 李清寒头也没回,道:“等我回来,你再接着读。” “啊!”绿袍官员呆在了当场。 李清寒刚到殿外,一道红色的影子就冲了过来,边跑还边大喊,“神君,神君!”但红影速度太快,有点收不住了。 眼看就要和李清寒撞到一起了,李清寒一侧身,红影擦着她的身体边缘冲了过去,撞到殿前的柱子上。 幸而红影是没有肉身的,只是一个魂魄,没感觉到疼。他正是巡视梅江回来的鱼潢。 “神君,梅江巡视完了。除在潞州附近,有一只商船触礁,一切正常。”鱼潢摇着尾巴汇报道。 李清寒淡淡嗯了一声,仍然向外走。 “神君,你去哪?”鱼潢在后面追着问。它一直认为自己就是江神的随从,完成了江神交待的任务之后,那就剩下一件事了,跟着江神。 “去江面。”李清寒说完身影一晃,消失在江神府中。 “神君,等等我。”鱼潢猛地摆动尾巴追了上去。 李清寒出现时,已经站在江面上,身边不远处,一只商船的船桨激起浪花,行驶而过。船上传来船夫的吆喝声,“快到江州码头了,收帆!” 李清寒向江岸边走去,那里有一道红色的影子,正低着头,安静吃草。 李清寒再一闪,直接出现在踏焰身旁,然后伸手轻抚踏焰那如同火焰般的鬃毛。 踏焰虽然看不到李清寒,但它敏感的知觉,让它察觉到自己身边有一个令它不安的气息。 踏焰喷了个响鼻,警惕着向后倒退。 看到踏焰那防备的样子,李清寒叹了口气。“你这丫头,经历了三世畜牲道,把什么都忘干净了。” 李清寒望向宁远恒的背影。她能感觉到,宁远恒此时心情不好。 李清寒正要走过去。“噗”一个水泡在李清寒身边爆开,又出现一个红色的影子。 鱼潢甩着尾巴道:“神君,终于找到你了。” 李清寒还没说话,鱼潢惊叹着大叫,“好漂亮的马儿!” “你们鱼类也喜欢马?”李清寒问。 “不喜欢。但我喜欢它。”鱼潢一边围着踏焰转圈,一边说。 “为什么?” “因为它的颜色和我差不多。” 李清寒不理会鱼潢这奇葩的解释,向着宁远恒走去。 鱼潢这才发现江边还坐着一个人。它又大叫起来,“有人,有人。神君,这儿还有个人。” “别叫那么大声!”李清寒皱眉提醒。 “是!”鱼潢退后两步,浮到了踏焰的背上。 踏焰似乎感到了自己背上有东西,而且还不是自己的主人。它焦躁地甩甩头,四蹄交替跺着地面。不一会儿将地面踏出了四道浅浅的沟。 宁远恒听到踏焰骚动不安,转过头来看。 “踏焰,你怎么了?”宁远恒只能看到踏焰,却不知道自己的眼前正站着李清寒。 踏焰两步来到宁远恒身前,低下头,往宁远恒怀里钻,似是在寻求安慰。 宁远恒以为踏焰想回去了,轻轻拍了拍踏焰的头,道:“好,我们马上回去。” “宁大人!” 一声清若山泉的呼唤,让宁远恒怔住了,这声音,他太熟悉了。 “江神。” 宁远恒向四周环顾,却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蓝色影子,只有宽阔的梅江和江边的山、树、草、花。 “人神有别,恕我不便在此地现身相见。”李清寒道。 宁远恒朝梅江揖了一礼,“江神此来,不知有何事吩咐?” “难道不是宁大人唤我前来的?”李清寒反问。 宁远恒又怔住了,他并没有出声唤江神,刚才只是在心里想到江神,难道竟被对方感应到了。宁远恒也不否认,赔罪说:“是在下鲁莽,请江神恕罪。” “宁大人不必如此,我正好也要谢过宁大人。那日鲛王一事皆是由我而起,连累了江州城,亏得宁大人为我奔忙,赔偿了江州百姓的损失,让我心中略安。” “我是江州刺史,这也是我当做的,江神不必客气。” “宁大人当得我一谢。我也没什么可奉上的,便邀宁大人梅江一游,到我江神府喝杯茶。” “游梅江,去江神府!”宁远恒心中有些激动,这可是凡人,就是当今皇上都做不到的事。 第345章 解忧茶真能解忧吗 宁远恒的情绪还未平复下来,就觉左手一凉。一个柔软又有些冰凉的东西覆上了他的手。 宁远恒虽然看不到,他也知道那是江神牵住了他的手。不久之前,在鲛王的背上,也是这只手,就这样牵住了他的手。 “宁大人若准备好了,就闭上眼。待我说睁开时,再睁开。不必担心踏焰,我会派人照看好它。” 宁远恒听江神把事情都安排好了,也就不再犹豫,闭上了眼。 宁远恒只感觉那只柔软冰凉的手,使劲拽了他一下。他站立不稳,向前踉跄着奔去。 不过只奔跑了两步,身体就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托住,站稳了。宁远恒仍闭着眼,什么也看不到,却听到耳边有潺潺的水流声。然后他感觉江神的手离开了。 “宁大人,睁开眼吧。” 宁远恒睁开眼,随即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也不敢说话,因为他此刻正站在江底,他怕一张嘴,水就会灌进嘴里。 此时,宁远恒竟有一丝丝害怕,怕自己淹死在梅江里。他不怕死,但他却怕死得毫无意义。 “宁大人,不必担心,你可以如在岸上一样随意。”李清寒的声音在宁远恒身后出现。 “我可以……”宁远恒试着说了三个字,却发现没有江水灌进他的嘴里,连呼吸都很顺畅。反而这水中的空气比江面上还要清爽,带着一丝丝清凉。 这时宁远恒才放心大胆地打量这梅江底。 周围矗立着大大小小的礁石,大的像一座小山,小的还没有他的腿高。绿油油的水草,像婀娜女人的腰身,柔柔地随水流而摆动,几条巴掌大的鱼在水草丛中钻来钻去。 宁远恒向前走了一步,险些滑倒,他感到脚下发飘。他不习惯这种感觉。 “宁大人,在水下行走不同于地面,还需要十分小心。”李清寒来到宁远恒身旁。 宁远恒这时发现,他能看到江神了。江神仍是那日看到的样子,用一片轻纱遮面,看不到全貌。但那一双细眉弯月,星辰灿烂,无不昭示着她美艳无双的容貌。 宁远恒不是好色之徒,但也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才笑着说:“在下惭愧,确实无法适应水底行走,双腿不知该如何用力。” 李清寒向宁远恒伸出一只纤纤玉手。宁远恒当然知道这是做什么,他求之不得,立刻将自己的左手送了上去。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宁远恒脚下,突然冲出来一股水流。水流如银色的丝带般,绕着宁远恒的双足,做螺旋般的旋转。 宁远恒就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托了起来,他居然江水中可以飞了。 李清寒就这么带着宁远恒在江水中飞行,看遍了梅江中,别人看不到景色。 不知道飞了多久,李清寒和宁远恒落在一座大殿前。宁远恒身上旋转的水流也消失了。 宁远恒看一眼大殿,十分惊诧。他是进过皇宫的。皇上上朝、办公的大殿他都见过,可没有一座殿阁能顶得上眼前这座大殿。且不说它的精美和巍峨,单是上面的装饰,就用了无数玉石宝石,价值无匹。这座大殿若在地面之上,大殿的主人怕会因为僭越之罪被杀头。 宁远恒随着李清寒刚到殿门,一位绿袍官员迎面而来。 “神君,你可回来了,在下为神君继续念天界的公文。” 李清寒摇摇手,“今日我有客人,不必念了,放那里我自己看吧。” 绿袍官员十分诧异,看了一眼李清寒身后的宁远恒,认出来,这是个凡人。 “这个凡人是什么来头,居然能让神君大人改了习惯。” “退下!”李清寒见绿袍官员看着宁远恒发愣,厉声呵斥。 李清寒声音变严厉,绿袍官员吓得拔腿就跑,他可不想再见识这位神君的厉害了。 看着仓皇逃窜似的绿袍官员,宁远恒问:“江神的属下似乎很怕江神。” 李清寒边走边说:“我本不属此处。前任江神受贿贪赃,犯了天条,被我送上了斩神台,所以才暂代了江神一职。这些官员是前任江神的属下,对我也颇有不服。我也只能施些手段,让他们害怕。虽然上下不怎么和睦,但他们听话就好。” “在下佩服!”宁远恒是真心佩服。他心中想,他回去后该用什么手段,让那些江州的属官脱离厉王,听他的调遣。 进入殿中,李清寒放开宁远恒的手。宁远恒发现他在大殿中行走,与在地面没区别,而且这里一点江水都看不到。 李清寒对殿中的侍女吩咐道:“去为宁大人泡一盏‘解忧茶’。” 侍女应一声,退出了大殿。 “解忧茶?那是什么茶?”宁远恒好奇地问。 “解忧茶可以让人暂时忘掉不愉快的事,只会想到高兴的事。我看宁大人似乎心事重重,所以让侍女去泡一盏解忧茶。” “有这等奇物。”宁远恒眼前十分惊异。不过很快,他又释然了,现在这个地方可是江神府,眼前这位姑娘是江神,既然是非凡之地,有这种非凡之物,也就不奇怪了。 “宁大人可以试试。”李清寒说完,请宁远恒坐下。 不多时侍女端上来一个晶莹剔透的玉茶碗,李清寒接过去,放在宁远恒旁边的桌子上。 “宁大人请。” 宁远恒揭开盖子,里面的水清亮透澈,不像茶的样子,但却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青草味。 宁远恒喝了一口,味道还能接受。 “宁大人将这一盏都喝下去,就知道其中的好处了。” 宁远恒听了李清寒的劝,举起茶碗,将解忧茶一股脑喝了下去。 宁远恒什么感觉也没有。“江神,为何我什么感觉也没有?” 李清寒没回答,只是轻轻一笑。 宁远恒感觉这笑容中颇有深意,正疑惑间,突然感觉天旋地转,周围的景物都模糊了。 “江神,你……”宁远恒想质问江神为何要害他,然而话没说完,就歪倒在椅子上。 李清寒的手,在那只晶莹的玉茶碗上轻拂过,玉碗瞬间碎成末,然后消失。 “解忧?这世间没什么东西能真正解忧,所有烦恼忧愁不过是人自己不肯放下,走不出来。” 李清寒自言自语地说完,然后迈步向殿外走去。还没走到殿门,身影便一晃消失。 第346章 我听说了 宁远恒感觉自己回到了小时候,他只有五、六岁年龄。 宁远恒睁开眼,看到眼前一个容貌端庄的妇人,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恒儿,起来了,娘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点心。”妇人说着伸手去抱宁远恒。 “娘——”宁远恒大叫一声,抱住了妇人俯下的身体,紧紧地不愿松开。 “你这孩子,是不是受什么惊吓了?”妇人扳着宁远恒的小脑袋左看右看。 “娘,我没事。”宁远恒意识到自己让娘担心了,忙解释,“我看到娘,高兴。” “真是的,快起来了,娘给你穿衣服。今天外面凉,娘给你做了件袍子,出去一定要穿上……” 妇人爱怜地用手指点了点宁远恒的小脑袋,就开始给宁远恒穿衣服。 “我又见到娘了,真好!”宁远恒笑得很开心。 李清寒出现在了江州刺史府的门前。她抬头看了一眼门上的牌匾,径直走进刺史府。刺史府门前守门的差役,丝毫不觉。 进入空无一人的公堂,李清寒摇身一变,变成了宁远恒的样子,身穿朱红色的官袍,腰扎玉带,头戴黑色纱帽。 她将自己上下打量一番,觉得没问题了,才走到公案后坐了下来。 第一次坐公堂,李清寒还有点新奇,摸了摸惊堂木,又从签盒里拿出一个绿头签看了一眼,又丢在签盒里。 “别拦我们,耽误了公事,你负不起责。” “赵大人,孙大人,我家大人真的有事出去了,不在府中。” “那我们就在这等宁大回来。他一天不来就我们就等一天,两天不来等两天。” 公堂外传来吵嚷地声音。 李清寒听出来,其中一人正是叶川。而另外两人,话语中,根本没有对上官的恭敬。 她抬起头向公堂外望去,看见两名绿袍官员扯着叶川来到公堂。 看到李清寒,三人皆愣了一下,然后江州司马孙筹质问叶川,“你不是说大人出去,还没回来吗?你竟敢诓骗我们。”说完,他朝李清寒拱手说,“宁大人,叶川竟敢欺瞒朝廷命官,延误公事,定要重重惩罚。” 叶川更傻了,他心里委屈死了。他明明看宁远恒出的刺史府,他还想跟上去,但宁远恒没让他跟随。他一直在府门处等着,可他从未见大人回来啊,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公堂上了。 “我的确刚回来,叶川并未见到我,自是不知,不算欺瞒。二位大人来有什么事?” 在襄州时,李清寒和周寒用一个身体,常见宁远恒坐公堂。所以,她学着宁远恒的样子,问两个官员。 从事使赵元序上前将一份公文,放到李清寒面前。 “宁大人,滨水县县丞涉嫌受贿,佘县令并未参与其中,为什么要将县令一起查办?” 李清寒扫了一眼案上的公文,心里明白,他们是将公文退回来,不肯去办事。 “孙大人也是这么认为的?”李清寒声音冷淡地问孙筹。 “还请宁大人三思,滨水县丞受贿一事,佘县令也是检举有功。大人如此做,会寒了众位同僚之心。”孙筹回答。 李清寒没收回公文,但也不生气,而是从公案后走出来,到了赵元序和孙筹的面前。一双冰冷的眼,将两人打量了一遍又一遍。 赵元序和孙筹心里发毛,不知道这位宁大人要做什么。 好一会儿,李清寒才将视线定在孙筹身上,淡淡地问:“我听说孙大人后宅中有位如夫人,曾是王爷身边徐侧妃的侍女。” “是王爷赐于在下的,所以在下一直感念王爷恩德。”孙筹心中纳闷,这个宁远恒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居然打听起别人的后宅了。 “我还听说了,孙大人有个妻弟,在江州开了几家当铺,生意很不错。” 孙筹眼角一颤,问:“在下确实有个妻弟做着当铺的生意,有凭有证,合理合法。不知道大人为何又问及在下妻弟?” “因为孙大人的这个妻弟,孙大人家和徐侧妃真是赚得盆满钵满,让人羡煞。”李清寒露出冷笑。 “宁大人,你不要胡言。我这个妻弟得我照拂,有时会送我一些厚礼,我们乃是姻亲,这也属正常吧。何况江州的官员中,有几人名下没生意?此事连王爷都清楚得很。这与徐侧妃有什么关系?” “正是,正是。”赵元序也替孙筹说话。 “孙大人的如夫人,因是徐侧妃的侍女,所以出入王府很便利。我怎么听说,徐侧妃将手中的私房钱都通过孙大人的如夫人,带给孙大人,然后再交与孙大人的妻弟,拿去放高利贷,可谓是日进斗金。” “宁远恒,你胡说!”孙筹怒了。 李清寒轻笑一声,摆摆手,“孙大人莫恼,我也是道听途说。不过我想着过两日与王爷提一提,王爷一定会感兴趣。” 孙筹脸一下子黑了。厉王最恨外官与他的后宅勾连。他和徐侧妃做的这些事虽然保密,但经不起查。一旦被厉王查出来,凭厉王狠毒的手段,他和徐侧妃的下场都好不了。 他现在只疑惑,宁远恒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知道这件事真相的,不超五人,分别是他、他的夫人、他夫人的弟弟,徐侧妃和他的小妾。这几人没有任何理由泄露这个秘密。 “孙大人,你觉得如何?”李清寒故意压低声音问孙筹。 “宁大人,我觉得滨水县县令对下督管不严,难免有嫌疑,所以应当停职查办。”孙筹立刻改了风向,拱手道。 “孙大人,你怎么能出尔反尔,做小人之态。”赵元序指着孙筹骂起来。 “赵大人,稍安勿躁。”李清寒拍拍赵元序的肩膀,“这就来说说你。” “我有什么。我行得正,做得端,不怕人说。”赵元序梗着脖子说。 “赵大人在京城有亲友吗?”入正题之前,李清寒问了一个好像无关痛痒的问题。 “我家五世居住在江州,京城没有亲友。”赵元序果断回答。 “我听说了,赵大人有个胡商朋友。” “江州城中有不少胡人商贾,我认识一两个有什么稀奇。”赵元序虽然如此回答,后背却冒出了冷汗。有了孙筹的前车之鉴,他不信宁远恒是无的放矢。 第347章 人真能活在梦中吗 李清寒呵呵一笑,道:“是呀,赵大人有一两个这样的朋友不算奇怪。可我听说这名胡商不止在江州有生意,在京城也有生意。而且他每次从京城来江州,都会给赵大人捎上一封信。” “赵大人说京城没有亲友,那会是什么人通过胡商,给大人传递信件呢?”李清寒故作思考状。 “没有的事!”赵元序慌忙否认。 李清寒也不急,一本正经地说:“我听说,这个胡商现就在江州城中,我派人把他找来,我们问问吧。来人——” “大人,我想起来了!”赵元序马上阻止李清寒叫人。他不知道李清寒怎么知道的那么清楚,现在只盼能含混过去。 “我忘了,我是有个亲戚在京城,常让胡商带信报平安。” “这么重要的事,赵大人怎么能忘。”李清寒埋怨道。 “年纪大了,记性有些差。”赵元序额头微微见汗,可他不敢去擦。 厉王早晚会谋反,也不是什么秘密了。赵元序怕厉王会失败,所以脚踏两只船,和京城朝廷中的人有来往。此事若要让厉王知道,他的全家带全族,就别想剩下一人了。 “赵大人,你说滨水县令的事?” 李清寒语气中带着压迫之感,赵元序哪还敢反驳,“宁大人做的对,我立刻去办,好好查一查这个滨水县令。” “好了,既然如此,就别耽误时间了,赶紧去办。”李清寒从公案上取下公文,扔给赵元序。 赵元序和孙筹接过公文,几乎是逃跑一样离开了。 一旁看叶川早看得心潮澎湃了。他随宁远恒来江州这些日子,怎么过来的,他最清楚。江州这些官吏不是被厉王收买,就是厉王安插进来的人,根本不听宁远恒的。 宁远恒手下无人无兵,对这些人奈何不了。来江州后,除了破了几件案子,什么大事也没做,想做也做不了。 “大人,你太厉害了,抓住了这些人要命的把柄,他们以后想不听你的话都不行了。而且他们之间也知道对方的尾巴,就会互相防备,再也不是铁板一块了,整治他们就容易多了。大人,你是什么时候查出他们暗地里做的事,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叶川既崇拜又迷惑。按说,他是宁远恒的亲信,像暗中查访这种事,应该派他去做的。 李清寒心道:“这还用我查,只要去一趟阴司,翻翻善恶簿,什么都清楚了。像他们这帮人,哪个手里没有点儿龌龊事。” “这个以后再说,你去把长史、录事、司功、司户那些人都找来。”李清寒吩咐道。 “好咧,我这就去。”叶川知道自家大人要挨个整治这些官吏了,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看着江州的官员一个个没了当初的底气,垂头丧气地走出刺史府,李清寒从公案后站了起来,走下公堂。 叶川来江州后,第一次在那些官员面前扬眉吐气,把这些人连讽带刺地送出刺史府。当他回来,却看到李清寒要离开。 “大人,你去哪?” “出去走走。” “我跟你一起去。” “不必了,我很快回来。”李清寒迈步向外走去。 “大人,你带上踏焰啊。” 叶川在后面大叫,但李清寒走得很快,出了刺史府,就不见了踪影。 叶川挠挠头,奇怪道:“大人怎么了,今天为什么不带着踏焰了?” 李清寒回到江神府的大殿中,宁远恒还靠在椅子上睡着,他的嘴角上挑,英俊的面容上,展现出一种似有似无的笑意。 “宁远恒,你帮了我一次恩情,如今我都还清了,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李清寒说完伸出一只手。手停在半空,没有动。 李清寒就这样,又愣愣地看着熟睡的宁远恒,大殿里静得,似乎空气都凝滞了。 “我这是怎么了?不可能,我堂堂的冥界之神,怎么会舍不得一个凡人。” 李清寒小声地提醒自己,停在半空的手,轻轻一挥,宁远恒瞬间消失在她的眼前。 送宁远恒离开,李清寒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却没多少痛快感觉。她走到椅子前,坐下,望着空空的大殿,有些失神。而她坐的这张椅子,正是宁远恒刚刚坐过的,上面还残留着宁远恒的温度。 天色暗了下来,梅江江水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天边的红云映在江面上,随着水波的涌动,裂成道道灿烂的霞练。 一只鸟展开雪白双翅,在江面浅浅地滑过,待它再飞起来,那一双粉红的利爪之上,已经抓到了一条拼命挣扎的小鱼。 鸟倦要归巢。一天之中剩下的最后一点余晖,映在飞鸟的双翅之上。即使累了,它也要把希冀带回巢去。 “嘎——”飞鸟一声长鸣,振翅远去。 “江神!”宁远恒大叫一声,睁开双眼。 没有人回应他,只有江面吹过来的风,穿透了他的衣袍,让他清醒过来。他发现他正坐在梅江岸边,身体还靠在一棵树干上。 宁远恒靠回树上,仰头看着泛红的天空,喃喃自语,“解忧茶,真的能解忧吗?” 梦中,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他不仅回到小时候,还看到自己的母亲。母亲的一颦一笑,都那么真实,每句话,每个怀抱,还如从前一样温暖。 在梦中,母亲并没有在他十岁时去世,而是一天天陪伴他成长。在他十八岁时,母亲亲自为他操持婚事。 母亲亲手为他穿上大红的喜服,脸上露出欣慰地笑,就连脸上的皱纹似乎都在跳跃。 他满心欢喜地骑上踏焰,将新娘子接进了将军府。一番热闹之后,当他回到洞房,掀起大红的盖头时,却一下子愣住了。 新娘子好美,尤其是那一双灿若星辰的眼,他太熟悉了。虽然他没有见过江神的全貌,但他能肯定新娘子就是江神。 “江神!”宁远恒叫了一声,就在此时,他的梦断了,宁远恒从梦中醒来了。 宁远恒苦笑一声,自言自语,“人真的能活在梦中吗?如果梦能成现实,人还会有什么忧愁。” “得得……”一阵马儿狂奔的蹄声,打断了宁远恒的思绪。他这才想起来,踏焰没在他身边。 宁远恒抬起头,看见一抹红影,向这边冲来。 第348章 你的婚事,是我的心事 “踏焰。”宁远恒十分诧异。踏焰不是野马,即使自己不在身边,也不会到处乱跑。 宁远恒只看到踏焰向他奔跑过来,却看不到马背上还有一团红色的影子。 鱼潢兴奋地嗷嗷大叫,“马儿,跑啊,再跑快点!” “踏焰!”宁远恒高声叫踏焰的名字。 踏焰听到主人声音,再也不理会背上那疯狂的家伙,放慢了速度,小跑着回到宁远恒身边。 宁远恒抚摸着踏焰的头,说:“踏焰,我们回去。” “别停啊,继续跑,驾,驾!”鱼潢甩着自己的尾巴,拍在马屁股上。踏焰就是不为所动,而是转身随宁远恒向江州城方向而去。 “鱼潢,回来。”李清寒的声音传来,鱼潢恋恋不舍地离开踏焰,游到了江面之上。 李清寒站在江面上,看着一人一马渐行渐远。 “神君,什么时候那匹红马儿再来这里啊?”鱼潢问。 “不会了。”李清寒收回目光,闪身消失。 鱼潢很失望,摇着尾巴,钻进了江里。 送走了梁景,周寒把店中的事安排好,就将店门上了锁,准备回家。今天有点晚,天都黑了。 周寒转身,看到行人寥寥的街道上,一人一马已经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宁远恒?”周寒没有叫住宁远恒。她向宁远恒来的方向望去,那边是去梅江的方向。 周寒自言自语,“李清寒,怕是你也难以善了了。”说完,叹口气,离开了糕点铺。 周寒到了家门前,正要敲门,让周冥或刘津开门。 “阿寒!”这时身侧有人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似是怕惊动旁人。 周寒听到这声音,心中一阵激动。她转过身,甚至不用看清楚,就朝暗处那个人影扑了过去,“阿伯!” “阿伯,你怎么这么长时间才来看我?”周寒像小时候一样,双手抱着周启峰的胳膊,摇来晃去。 周启峰呵呵笑道:“这是在外面,还撒娇,快放开。” “不放,除非阿伯答应我,要常常来看我。”周寒干脆将头也扎进周启峰怀里,大有你不答应,我赖着你的意思。 周启峰神色一黯,问:“阿寒,你多大了?” “我十七了,阿伯,你干嘛问这个啊?”周寒抬起头,满脸狐疑。她不相信周启峰会忘了她的年龄。 “十七岁,是个大姑娘了,能照顾自己了。”周启峰慈爱地抚摸周寒那一头的秀发,看着周寒娇丽的面容,似是怎么也看不够。 “我不但能照顾自己,还能照顾阿伯。阿伯,回来和我们一起住吧。”周寒直起身体,拽着周启峰的衣袖。她可不敢放手。周启峰身手极好,她怕她一放手,周启峰一下子就不见了。 “阿寒,你该去找你的亲生父母了。” “我不去。”周寒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这么多年,他们若还记得我这个女儿,就该来找我。” “当初将你放在善堂的人说,你的父母不知道你在随县。而且你身体的异常,所有人都觉得你活不长,你的父母肯定也不例外。他们不知道你还活着,如何能来找你?” “阿伯,你为何要我去找他们,我们相依为命不好吗?” “像你这么大的姑娘,早该嫁人了。我又没办法操持你的婚事,只能靠你的亲生父母了。” “那我就不嫁人。”周寒一脸郑重地仰起头,要让周启峰看到自己的决心。 “难道你不想见杜明慎?” “阿伯,你干嘛提他?”周寒泄气了。她原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杜明慎了,可周启峰一提到这个名字,她的心就如灌了铅一样,沉甸甸起来。流阴镜中,杜明慎大婚的场面,在她的脑中挥之不去。 周启峰不知道周寒为什么不愿意听到杜明慎名字,还以为是因为他,周寒在耍小孩子脾气。 “你的婚事,就是我的一个心事。你不成亲,我始终放不下心,我可不想你在我身边当老姑娘。”周启峰用手指敲在周寒的额头,笑着说。 “阿伯,你和我一起去京城吗?” “你知道,我在江州还有未了的事,是不能离开的。”周启峰脸上笑得很轻松,心里却苦涩不已。 “我成亲之时,阿伯怎么能不在。要不我就在江州找人嫁了,对我来说,江州和京城都一样,只要不离开阿伯就好。” “不行,终身大事怎么能儿戏。尤其你一个女儿家,嫁错了人,便是毁一生,怎么能如此不慎重?”周启峰厉声道。 周寒低下头,一副委屈的样子,从小到大,阿伯从没如此对她严厉过。 看到周寒的样子,周启峰心疼了,拍拍周寒的脑袋,轻声说:“好了,阿伯不好,不该逼你。” “我知道阿伯都是为我好。”周寒喃喃地说。 周启峰将周寒的头扳起来,“有了你,我这一生也没什么遗憾。你要记住,只要你好,阿伯才会一切都好。” 周寒点点头。 “不论到什么时候,遇到什么事,都要照顾好自己,不能吃亏,不能受伤。这样阿伯才会放心。” “我记住了,阿伯。” “阿伯还有个心事,就是你能回到你亲生父母身边。你的身上流着他们的血,你否认不了他们是你的父母,我不想你做个不孝之女。哪怕你回去,亲口问问他们,当初为什么要抛下你。” “我听你的,阿伯。” “你还记得罗一白吗?” “记得,就是长得比女人还柔媚的那个人,天下恐怕也没几个吧。” 周启峰微微一笑,点点头。“我以前也积攒了一些家当,就存在他那里。待你嫁人,他会把那些东西都交给你,当作你的嫁妆。” “阿伯,你干嘛跟我说这些。再说,那些东西不应该是阿伯亲手交给我吗?”周寒心中不安,周启峰给她一种交待后事的感觉。 “我是觉得,那些东西也不在少数。他转给我,我再转给你,麻烦,而且容易损坏东西,干脆就由罗一白直接交给你。”周启峰解释道。 “哦!”周寒答应一声,但她对周启峰的解释半信半疑。 “你从小到大,我也没教过你什么,好在你人聪明,见事明白,以后无论遇上什么事,都不能委屈自己。” “阿伯,这些事你以后可以慢慢对我说的。” 第349章 我是在梦中 “是,阿伯性急了。”周启峰笑得和蔼,他看着周寒,忍下了心中的不舍,“行了,阿伯该走了。” “阿伯,天都这么晚了,明天再走吧。”周寒拉住周启峰粗糙的手。 “你周围有人盯着,我在这儿不方便。” “没事的,阿伯,他们是梁景的人。” “梁景。”周启峰神色微变,“周寒,离梁景远点,王府之地,不是什么好去处。” “我知道了,阿伯。” 见周寒答应,周启峰放下心来,将手抽回来。 “你回去吧,再晚了,阿冥他们该担心了。” “阿伯,你能答应我,常来看我吗?”周寒仰着秀丽的小脸,期盼周启峰的回答。 “阿伯能来一定来。”周启峰拍拍周寒的脑袋,转身纵入了夜色里。 周启峰在一处屋顶上,向下望,见周寒仍没有离开,还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周启峰轻叹一声。 “周寒,我原本以为离开了王府,这辈子再也不用回去了,哪怕仍做乞丐,我们也能相依为命。谁知道我终是逃不过,还把你牵扯进来了。” 周寒回到家里,周冥和刘津连饭都做好了。自从周寒教了两个孩子做饭,只要周寒回来的晚,他们自己动手做饭。 这一点让周寒很满意,以后就算她不在,这两个孩子也能照顾自己了。 周寒吃了两口,就说累了,然后回屋躺到了床上。 “阿伯今天是怎么了?他遇上什么难解的事了吗?” 周寒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把周启峰所说的每一个句话都在脑子里回想了一遍又一遍,却得不出什么原因。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寒终于累了,睡着了。 温暖的阳光照在大街上,周寒奇怪,怎么这快就天亮了,而且自己还跑到大街上来,干什么?她挠了挠头,脑中茫然。 周寒向周围打量,这条街面很安静,并没有店铺或摊位。而她的身旁却是一座两人多高的墙,青灰的砖墙,灰色的瓦顶,这必是极贵人家才能有的啊。 周寒转身向后面望去,见一座宽大的朱漆门,门前的守卫居然是挎刀的士兵。 “我这是来哪了?”周寒往门的上方看去,一块黑金的匾额,上书“厉王府”。 “我怎么来厉王府了,我来厉王府干什么?”周寒心中纳闷。 突然,她想到一种可能,拍拍了右臂上的流阴镜,道:“是不是你带我来的,你让我来这里做什么?” 流阴镜只是一个法器,不是人,不能回答她。 周寒想了想,还是趁厉王府的人没发现,赶紧离开。 周寒走了没几步,一下子呆住了。她的对面走来一人,头戴斗笠,身穿赭石色长衫。虽然斗笠遮住他半张脸,可他右脸颊上的那块铜钱大的烫伤,周寒看得清清楚楚。那人正是往厉王府而来。 “阿伯来这儿干什么,他不知道他是不能落在厉王手里的吗?” 周寒想着,跑上去,要拦住周启峰。 “阿伯,你不能过去。” 然而周启峰的眼中像是没有她这个人一样,神色淡然,走了过去,而且是从她的身体上穿过去的。 这种感觉周寒有过。 “梦,我是在梦中。”这种梦已经很长时间没出现了,她都快忘记了。 周围的感觉太真实,她甚至都能感觉出太阳照在身上时的温暖,所以她一下子分不清梦与现实了。 周寒转过身去,随周启峰来到厉王府门前。 “阿伯,你到底要做什么?” 周启峰在王府门前刚站稳,在“咯吱——吱——”声中,王府打开,冲出两队士兵。一队在左,一队在右,以极快的速度,将周启峰包围得密不透风。 三十多名士兵,同时抽出了腰间的佩刀。阳光下,刀光晃得人眼睁不开。 “周启峰,我已经恭候你多时了。”随着尖细的声音传来,一个白净太监迈出了王府那高高的门槛。 “罗真,你知道我会来?”周启峰配合着罗真演戏。 “不是我知道,而是王爷知道,你以为你能逃过王爷的手掌心吗?” 周启峰扫了一圈周围的士兵,对罗真道:“让他们都撤了吧,我今天不是来打架的。我若想走,凭他们也拦不住我。” 罗真挥挥手,那两队士兵将刀放回刀鞘,又按原路,返回了王府中。 “带路吧。”周启峰道。 “哼!”罗真冷哼一声,转身在前面走。 周启峰撩衣摆,迈上王府门前的石阶,走在罗真后面。 “阿伯,你真要去见厉王?”周寒急了,问出声。然而却没人回应她,周寒只能跟在周启峰身边。 罗真带着周启峰又过了一重门,走上一道长廊。 “你想清楚了?”罗真待到左右无人,边走边低声问。 “想清楚了。”周启峰回答。 两人的话像是在打哑迷。周寒听得是如一片迷雾一样。 “为什么,你宁愿选择这条路,也不肯把东西交给我。”罗真恨恨地说。 “因为旁观者清,你这样做不仅会害了你自己,还会连累瑞王。”周启峰回答得很从容。 “我这是帮他,怎么会害他。明明是你固执,周启峰!”若不是在厉王府,罗真就要冲周启峰吼出来。 “我在帮你。”周启峰很果断地说。 “瑞王?”周寒想了想,想起以前曾向宁远恒打听厉王时,提到过瑞王,是当今皇上成年的儿子中的一个。 “你……”罗真气得咬牙,却不能再说下去了,因为迎面走来两名侍卫。罗真知道那是厉王派来,接周启峰的。 罗真做了个深呼吸,让自己心情平复下来,脸上还挂上了微笑,大声说:“周启峰,王爷正在曦园的绪风亭等你。” “罗真,你变脸好快啊!”在暗处看到罗真这一变化,周寒感叹道。 两名侍卫来到近前,先向罗真施了一礼,道:“罗总管,王爷命我二人带周统领去曦园。” “嗯。”罗真闪到一边,侧头看了一眼周启峰。 周启峰故意表现出对罗真的轻蔑,看都不看罗真一眼。 第350章 真是太冷血了 两名侍卫来到周启峰身边。周启峰知道他们要干什么,配合地抬起双臂。 两名侍卫掀了周启峰头上的斗笠,将周启峰从上到下搜查了一遍,连靴筒也没放过。 没有发现利刃,两名侍卫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周统领,请随我们来吧。” 周启峰继续跟着侍卫向前走。罗真留在了原地,他面色阴沉地看着周启峰的背影。厉王对他越来越不信任了,很多事都故意避开他。 走过长廊,又穿过一道园门,来到一个花园。花园中花木扶疏,山石奇峻。园中还有一个不大的水池,水池旁边便是一座六角重檐亭。 头戴金丝冠,穿一件鸦青色大氅的厉王,就坐在亭子中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低着头,手里还把玩着一把镶金嵌玉的匕首。他好像根本没看到园中进来的人。 厉王身旁站着两名年轻侍女,一个捧茶盏,一个捧着点心盒子。 周寒随着周启峰一起进入园中。在梦中,就只有这一点好,那就是没人会看见你,想去哪都行。 侍卫将周启峰带到水池前,然后绕过水池,进入到绪风亭中,单膝下跪,“王爷,周启峰带到。” 厉王将抽出来的匕首收回鞘中,这才抬起头。 周启峰就这样与厉王隔水相望,谁也没开口说话。 周寒觉得此时这座花园中的气氛很是压抑,似乎连风都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周启峰上前半步,单膝下跪,“见过王爷。” “周启峰,我还以为你离开王府这么多年,已经忘了规矩了。”厉王淡淡地开口。 “在下不敢。” “还有你不敢的?当初叛逃王府,一躲十八年。如今回到江州,连属下也改称在下了。” “我当年离开王府,就已经不是王府的人了。” “那你回来做什么?还敢在我面前出现?”厉王上身动了一下,一旁的捧茶侍女,连忙将手里的茶盏奉了上去。 “请王爷放了马宣。”周启峰仍然半跪在地上。 “马宣怎么了?”厉王似乎很随意地问身边的一个侍卫。 侍卫回答道:“马宣对王爷不忠,已被判了更衣之刑,过几日便要执行了。” 更衣之刑,就是剥皮。而且是要在人活着的时候,从腹部往左右一点点的剥,就像人脱衣服一样,所以称为更衣之刑。据说技术好的刽子手,将整张人皮剥下来,皮不损,人不死,活活受够折磨。 周启峰听说过这种刑罚,没有见过。以前这刑罚只会用在谋反之人或十恶不赦的人身上。 “你听到了,这就是背叛我的下场。”厉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突然大怒,将茶盏掼在地上,“茶为什么是凉的?” “王爷恕罪!王爷恕罪!”侍女吓得双腿打颤,跪到地上连连磕头。 “还不快收拾了。”另一名侍女提醒道。 捧盏侍女跪在地上,用手捡拾地上的碎瓷片。 “在下不知。马宣一直对王爷忠心耿耿,何时背叛过?” “周启峰,你应该庆幸,你是先皇宠信的人,所以我可以暂时放过你。但你若得寸进尺,就别怪我……” 那名收拾碎片的侍女,手里捧着几片碎片,正要起身。厉王话音未落,手中匕首猛地出鞘。厉王手腕一翻,匕首在空中掠过。 不知道是恰好还是故意,匕锋从那名侍女咽喉处划过。那名侍女哼都没哼一声,脑袋垂下,身体倒在地上。一股鲜血从咽喉处涌出来。侍女蹬了几下腿,便一动不动了。 “啊——”那名捧着漆木盒的侍女,看到这一幕,吓得大叫一声,仰头栽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厉王看也没看两名侍女一眼,一边从身上掏出一块丝帕擦拭匕首上的血,一边冷漠地吩咐侍卫,“叫人来把她俩拖走,埋到后花园做花肥。” 侍卫领命去叫人了。 厉王将沾了血的丝帕,扔在死去侍女的身上,微抬眼,冷冷地看着周启峰。 周启峰明白,厉王是在用两侍女下场,给他一个警告。 一旁的周寒却看得直皱眉,“真是太冷血了,两条命就这么没了。” “王爷既然不再信任马宣,那就打发去骁卫,还能为王爷尽一份力。” “我怎么做事,还用你来教?”厉王说到这儿,用一种颇感兴味的眼神看着周启峰。 “周启峰,我以为你在先皇身边那么久,早已经受先皇影响,变得冷心冷肠。今日怎么肯冒死来为马宣求情?” “马宣不仅曾是我的属下,我们还有师徒之谊。”周启峰很淡然地回答。 “我不是不可以放了他,但我也不会做亏本的生意。你用什么来交换他的命?” 厉王说话时,侍卫已经带来了四名王府下人,他们两人一组,把地上的两名侍女抬走。 那名晕厥的侍女被人一动,醒了过来。看见自己被人抬着,顿时明白,哭嚎道:“王爷饶命……” 侍女刚一出声,王府下人赶忙将一块破布塞进侍女嘴里。 王爷说埋了你,谁敢放了你。在侍女的“唔唔”声中,一死一活的两个年轻姑娘被架去了后花园。 待绪风亭中重新安静下来,周启峰道:“我知道王爷想要什么,但我的命可以给你,那件东西不可以。” “周启峰,没了命,你留着那件东西有什么用?”厉王站了起来,脸色阴沉异常,“是不是说,你死了,和你同伙的那个人,也知道东西的下落。” “王爷想得太复杂了。没有谁和我同伙,东西只有我一人保管。”周启峰也站了起来。 “事到如今,你还想欺瞒我。你来为马宣求情是假,不过是想把我的注意力全都引到你身上,不再去查暗处的那个人。” “先皇留下这件东西,是为了王爷好。王爷如何不明白?”周启峰双手抱拳道。 “为我好?它就是悬在我头上的一把刀,随时会掉下来,要了我的命。”厉王一步跨到亭子边缘,冲着周启峰咆哮。 “我才是他唯一的儿子,这个天下是我的。可他呢,却把皇位传给了一个外人。” 每次提到先皇,厉王都会忍不住激动。 第351章 我要阻止这一切发生 “成武帝不是外人,他是王爷的亲叔叔。”周启峰不是为成武帝辩驳。当初他也不明白,先皇为什么不把皇位传给自己的亲儿子,而是给了当时还是成亲王的成武帝。先皇殡天后,他奉遗命来到厉王身边,才明白了先皇的苦心。 “呵,居然为那个昏君说话,看来你已经投靠他了。”厉王虽是笑了出来,笑容中隐现阴狠。 “臣这一生只忠于先皇。”在先皇之下,周启峰不再称在下,而是自称臣。 周寒听了周启峰和厉王的对话,终于对周启峰守护的那件东西有了大致的了解,虽然还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那件东西是可以牵制厉王的。 难怪厉王千方百计要得到它。拴在自己身上,不让自己乱动的一根绳子,当然要想办法斩断。 厉王坐回到太师椅上,双眼几乎眯成了一条缝,看着亭外的周启峰。他知道,对周启峰用强,只会自讨没趣。得到那个东西之前,他不能伤周启峰。 过了一会儿,厉王方才开口道:“我可以同意你的条件,不过你周神刀的名声也不是虚的,我不得不防。”说完,他朝身后的侍卫摆手。 侍卫赶忙从怀里掏出个小锦盒,走到周启峰面前,打开盒盖,里面有一丸食指肚大的黑色药丸。 “你知道这个是什么药,不用我多说了吧,服下去,送你去地牢,换出马宣。”厉王唇边含着冷笑,望着周启峰。 “这是什么药?”周寒上前,想去闻闻药丸的味道。 她还没凑近,周启峰一把将药丸抓了过去。 “不行,阿伯,你不要吃。”周寒虽然还没甄别出药丸的功效,但也知道,厉王给的,绝不是好东西。 周寒伸手就去抓周启峰的胳膊,但双手却从周启峰的身上穿了过去。 周启峰将药丸放入口中,嚼了几下。 “阿伯,你快吐出来,这不能吃,不能吃……”周寒急得双手乱挥,然而不管怎么挥动,所触之处,都是一片虚空。 “哥,你醒醒!” 突然四面八方传来呼喊声,周寒一下子睁开了眼。面前,周冥瞪着眼睛注视着她。看她醒来了,周冥方才道:“哥,你做噩梦了吧,一个劲喊什么吐出来,不能吃。你在梦里吃什么呢?” 周寒摸了摸额头,“我忘了。是不是我嚷太大声,把你吵醒了?” “不是。天亮了,我和刘津早起练功,路过你门口,听到你在喊,便进来看看,顺便把你叫醒了。” 刘津在门后探出头来,“大哥,醒了吗?” “醒了。”周寒回答一句,然后看看窗外,天刚蒙蒙亮。这两个家伙还挺勤奋的,起这么早。 “哥,你再躺会儿吧,我们去练功了。”周冥说完,拉着刘津走了。 屋中只剩周寒一人了,她又将昨晚和梦中发生的事想了一遍。 “阿伯是昨晚来找我的,而那时阿伯还平安无事。也就是说,我梦中的事还没发生,如那次随县善堂大火一样。难道阿伯对我说那些奇怪的话,就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了。”周寒想到这儿,心里猛地一沉。 “阿伯,你为什么这么傻?不行,我要阻止这一切发生。”周寒继续分析,“梦里太阳照得人暖洋洋的,大概的时间应该是午时左右。只要我在阿伯到王府之前拦住他,就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阿伯会是哪天去呢?”周寒挠了挠额头。 周寒想了想,虽然是没发生的事,但发生的时间她却无法拿捏。她晃了晃脑袋,“不想了,我每天午时以前在厉王府前的街口等着,不怕等不到阿伯。” 周寒如往常一样起床,做早饭,吃早饭,然后去了糕点铺子。 梁景来时,身后只跟了汤容。周寒也没问汤与怎么没来,她觉得她和梁景还没亲近到,什么事都能打听。 这几日在周寒的铺子中帮忙,梁景已经完全没有了王府世子爷那种娇贵。他将那些云锦、蜀锦的衣服换了下来,身上穿一件普通的沙青丝绸长衫,鞋也换上一双普通轻便的,再也不是那种鞋头镶玉,鞋帮绣金丝的。 有了梁景,周寒倒轻松许多,既不付工钱,又不用她管饭。而且只要是梁景能干的活,绝不让她插手。 周寒也就不管花笑是真伤重下不了床,还是故意偷懒了。她将每日的糕点摆上柜台,就坐在柜台后有时翻账本,有时心不在焉地看梁景干活。 梁景看到周寒呆呆望着自己,还以为周寒被自己干活的样子迷住了,更加干得起劲,每张桌椅擦了五六遍才罢手。幸而周寒心思不在这上面,否则一定会大骂梁景,把她的桌椅擦秃皮了。 巳时刚过,周寒便耐不住了,要跑出糕点铺。 “周寒,你去哪?”梁景叫住周寒。 周启峰的事,周寒肯定不能告诉梁景。梁景和厉王本就父子不睦,她再说了此事,岂不是火上浇油。 “库房里糖不多了,我去买些回来。”周寒随便扯了个谎。 “没糖了吗?我刚才整理库房好像看到有啊。”梁景道。 “我是说不多了。你好好看着店,有不知道的,就到后面去问花笑,我一会儿回来。” “我和你一起去吧。” 然而梁景的话并未传进周寒的耳朵里,周寒早跑出了铺子。 梁景左右为难,去追周寒吧,又不能扔下铺子,这铺子可是周寒的心血。不去吧,周寒一个人又不放心。 想了想,梁景心道,“还好我安排了人,在暗处保护她。她去买糖,应该不会走多远。” 想到这儿,梁景略放下心。这时他才感觉手腕有点酸。 梁景晃着手腕想,“以前周寒每天要做那么多活儿,真是太辛苦了,以后不能让她做了。”他却没想过,手腕酸是他在周寒面前表现太过所致。 周寒到街上,看看天空的太阳,还没有到梦中所见的位置,时间还早。但她不敢大意,一边往厉王府方向走,一边四处张望,生怕错过周启峰。 “周寒!”一声呼唤从街边传来。 第352章 周寒姑娘不见了 周寒听到这个声音大喜,她下意识地喊了声,“阿伯!” 周寒向声音来处望去,却没看到周启峰的影子。视线所及之处,有一家不大的店铺,门上的牌子写着“丰源米粮店”。 然而就是这一眼,却将周寒彻底定在原地。虽然没找周启峰,但她却看到这家米粮店的窗户上,挂着一个斗笠。这个斗笠很普通,不少杂货店都有卖。 窗户上挂斗笠,这虽很少见,但也引不起来往行人的注意。在周寒的眼中,它却不普通。昨晚阿伯来找她,就是戴着这样一顶斗笠。她的梦境中,阿伯仍是戴着这斗笠。 周寒不知不觉中,已经将它与周启峰对上了号。 周寒不再犹豫,快步走进了丰源米粮店。 “客官要点什么,我这里都是新米,保证好吃,还有黄豆、绿豆、红豆,您若要得多,我还可以帮您送到门上。” “我……”周寒的刚说了一个字,就感觉颈后一疼,一片迷雾笼罩了自己,周围瞬间变黑。 周寒在晕倒之前,心里骂道:“该死,又被人打闷棍了。” 那名伙计在周寒倒地之前,就赶忙上前把她扶住。周寒的身后闪出一个身材不高,微胖的男子。 若是周寒没有晕倒,就会认出来,就是她在襄州醉仙楼见过的孔盛。 周启峰从店后出来,来到周寒面前。原本凌厉的眼神,变得慈蔼,把一旁的孔盛都看愣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周启峰,温柔的像个慈父。 周启峰在孔盛的印象中,整个人就是一把刀,不出鞘则已,一旦出鞘,那是就是锋芒外露,必要见血。 周启峰伸出手,将周寒掉落在额前的一缕头发挽回耳后,轻轻道:“阿寒,原谅阿伯,我只能用这种方法。我不想你因为我而受连累。” 周启峰说完,转身对孔盛说:“孔贤弟,阿寒就托付给你了。” “启峰哥,你放心吧。”孔盛嘴上如此回答,心里却在说,“这才是我认识的周启峰。”原来周启峰在那一转身间,眼中的锋芒又重新回来了。 “到了京城,把阿寒送去李家。如果李家不肯认她,就通知杜三儿来接她。” 孔盛在襄州时,见过周寒与杜明慎在一起,知道这二人有情义。他点点头,“我一定办到。” 周启峰又回头望了周寒一眼,然后果决地走出了店门,离开时,还将窗户上挂的斗笠一并摘走,戴到了头上。 孔盛看了一眼昏迷的周寒。他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原本他和周启峰商议的是由孔盛出面,去周记糕点铺将周寒带出来,虽然梁景在那里。但孔盛有办法把梁景引开。 谁知道孔盛还没行动,就看到周寒一个人东张西望朝这边来了。这就更简单了,把周寒引进米粮店中就可以了。 今天之事,就是那日周启峰和孔盛在梅江小舟中的交易。周启峰为孔盛保守秘密,而孔盛则要在周启峰需要时,将周寒安全送到京城。 周启峰自己被厉王盯着,带周寒行动不便。他选择孔盛,就是因为孔盛是成武帝安插在厉王身边的人。 成武帝不可能只安排了孔盛一人在江州,江州城中必定还有一股可以由孔盛指挥的隐藏势力。他们从江州到京城有更稳妥的途径。这座米粮店就是这些人掩人耳目的据点。 “孔大人。”店后又出来两名伙计打扮的人。一人手里还提着个大麻袋。 “开始吧,一定要遮掩好。外面有厉王世子的人,别让人看出破绽。”孔盛吩咐。 那两人应了一声,就用麻袋将周寒装了进去,然后又塞进去一些早准备好的干草,将袋子扎紧。这样看起来,袋子鼓鼓囊囊,像是装着米面。 两人又弄了点面粉沾在袋子外层,然后将周寒抬到后院去了。 后院中停放着一辆驴车。驴车上放着几个鼓鼓囊囊的袋子,都和装周寒这个袋子差不多大小。两个伙计将周寒放到驴车上。 “一路之上,必须保护好她。”孔盛再次吩咐,“还有,这姑娘虽不会武功,但精明得很。所以你们看紧了她,不到京城,把人交出去,绝不能放松警惕。” 两名伙计打扮的人应下,然后一个赶驴车,一个押车。早有人打开了后院大门,一声鞭响,驴车驶出了院子。 孔盛整了整自己的衣服,然后从米粮店前门出去。他虽然不送周寒去京城,但他要目送这一行人离开江州,才能放心。 一行人去码头的路上很平安。在江州城门,有士兵盘查。 孔盛安排了人,转移了那些盘查士兵的注意力,驴车很顺利地出城去了。 到了码头,几人把麻袋抬上了早已等在岸边的一座商船。孔盛等商船离岸,到了江中展开了帆,才离去。 梁景在铺子中等得不耐烦了。周寒好像出去很长时间了,这都已经午时了。 “世子爷,世子爷!”汤容慌慌张张冲进来。“周寒姑娘不见了。” 梁景听了,直接从柜台后跃了出来,一把抓住汤容的衣领,厉声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周姑娘不见了。保护她的人见她进了一家米粮店,就再也没出来。他们闯进去搜查,却没见到周姑娘。” “这帮废物,他们为什么不跟进去?”梁景大吼。 “世子爷,是您吩咐不让他们跟得太近。只要周姑娘身边没有异常,随她做什么。”汤容小声回答。 梁景这才想到,自己确实这么说过。周寒是个独立的姑娘,不喜欢别人干涉她的事。 梁景虽有意保护周寒的安全,但若安排的人,把周寒盯得太紧,反而会招致周寒的反感。他刚刚让周寒不讨厌他了,还不想破坏这美好的气氛。 “把那家米粮店所有人抓起来,给我狠狠地拷问。” “是!”汤容刚要走,梁景又叫住了他。 梁景又想起来,这座江州城中,还有一个人对周寒感兴趣。 “派人去王府问过了吗?” “问过了,王府今日上午只有周启峰去过,并没人看见过周姑娘。” “去吧,再多派人在城中搜查,尤其是城门和码头。”梁景神情从未有过的严肃。 “是!”汤容不敢耽搁,转身离开。 第353章 周姑娘一定会平安 王府没人见到周寒,并不等于她就一定不在王府。 梁景很清楚王府那些人。厉王不让说的事,就没人敢透露半个字。 在汤容离开后,梁景也急匆匆地离开了糕点铺子,什么都没有周寒的命重要,生意受点损失,大不了他来补偿。 梁景来到曦园时,厉王刚从绪风亭里出来。 亭中,三名王府的仆人,正跪在地上,清理地面上的血迹。 厉王眼角余光瞥见梁景,神色冷漠地对身边的侍卫道:“你们这些人,越来越没规矩了,什么人都能往王府里闯。自己下去领三十棍。” “是!”侍卫应声,心里十分委屈。“你们父子斗气,却拿我们开刀。” “周寒呢?你把她带哪去了?”梁景不在乎厉王的下马威。 “你是什么人,敢对我如此说话?”厉王不用正眼看梁景。 “把周寒还给我,我马上就离开这儿。” “你不是已经脱离王府了吗,有什么资格在此说话?”厉王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你做什么我不管,我只要周寒一人,你若敢伤她,我和你父子情绝。”梁景大声喊起来,似乎在向所有人宣布他的决定一样。 “你凭什么认为那个周寒在我这里?”厉王终于转过身,面对梁景,眼神冷厉,咬牙切齿。 “你不是抓到周启峰了吗?你一直想在周启峰身上得到一样东西。我不相信,这么好的机会,你会不用周寒要挟周启峰。”梁景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呵呵!”厉王笑了,“你倒提醒了我,这个方法可以一试。” 厉王的话,倒让梁景困惑了,难道是他想错了,不是厉王抓走的周寒。 “世子,你冤枉王爷了。”罗真小跑着来到梁景身边。 “王爷真没有动周姑娘。王爷也是顾念父子之情,所以王爷再怎么对付周启峰,也没有向周姑娘下手的意思。” 梁景当然不会全信罗真的话,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周寒。梁景转身便向外走。 “站住!”厉王厉喝一声,“王府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我还要去找人。”梁景闷声说。 “找人,我会派人去。你哪都不许去,给我在王府里待着。” 梁景哪里肯听厉王的话,抬腿便走。 “罗真,给我拦住他!”厉王大声命令。 罗真手臂一伸,拦在了梁景面前。 梁景抬掌要挑开罗真的手臂。罗真手臂向下一沉,梁景扑了个空。 梁景怒了,双掌交替向罗真连击而去。 在厉王府中,罗真是唯一个可以与周启峰一较高下的人,又怎么会怕梁景。 罗真也不主动攻击,梁景出一掌,他挡一掌,梁景连发几十掌,都轻轻松松被罗真化解,而梁景却连半步也没前进。 梁景咬着唇,突发猛力,掌变拳,一拳击向罗真腹部,一拳击向罗真面门。 梁景小时候跟宁海习武,功夫不差,只不过是因为遇到罗真这个老家伙。梁景一旦拼全力,罗真还是得退一步的。 罗真小腹一紧,侧身闪过梁景的攻击。梁景趁罗真闪避的空当,快步上前,从罗真身边冲了过去。 “给我抓住他,关进秋斑阁。”厉王命令。 “世子,得罪了。”罗真身体化成一道残影,截住了梁景。 梁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狠狠瞪着罗真。原来罗真点了梁景的穴道。 “来人!”罗真大叫。 很快四名王府侍卫出现在罗真身后。 “把世子送进秋班阁,小心点,别伤到世子。告诉孔盛看严了,世子有半分差错,拿他的命去抵。” 四名侍卫应了一声,小心翼翼把梁景抬了起来,架走了。 梁景送走。罗真快步来到厉王身边。“王爷,周启峰可说了?” “你觉得呢?”厉王冷冷瞥了罗真一眼。 “这个人死硬,肯定不会说的。”罗真回答。 “不过景儿倒给我带来一个惊喜。”厉王边走边说。 “周启峰来了王府,那个周寒倒失踪了。这说明周启峰提前做了安排,让周寒离开江州或藏起来了。看来周启峰很在乎这个周寒的死活。”罗真替厉王回答。 “嗯。”厉王认可罗真说法。“真没想到,周启峰终于有了弱点。” “奴才这就去把那个周寒找出来。” “等等,让我想想。”厉王想到梁景对周寒的痴情,就头疼得要命。“不是让你派人监视着周寒了吗?” “王爷,世子派人在周寒身边,奴才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让世子对王爷误会更深,所以撤了。” 厉王没有责怪罗真自作主张。“罗真,你说那个丫头是离开江州了,还是藏起来了?” “奴才愚钝,猜不出来。”罗真在厉王身后,恭敬地弯着腰。 “她离开江州了。周启峰不笨,江州是我们的地方,不管他把那丫头藏哪,我们总会找到她,只有离开江州才是最稳妥的。” “王爷,世子的人一直保护着周寒。周寒是怎么瞒过世子的人,跑出江州的?” “这才是重点。”厉王说到这儿,不再继续往下说,两人都是聪明人,都知道后面的话是什么。 梁景又被关进了秋斑阁。罗真没下重手,所以只有一炷香的功夫,梁景身上的穴道便解开了。 梁景冲到秋斑阁门前,狠狠踹在门上。空荡的秋斑阁中,回应着嗡嗡地声音。 门外传来声音,“世子,您安心在里面待着,我们绝不让世子受委屈。” “我要去找人,找人,你们知道吗,她要是出什么事,我把你们都剐了。”梁景吼道。 “不就是找人吗?您只要不难为我们,我们替世子去找。” 梁景将秋斑阁的门拉开一条缝,见到的正是孔盛。 “孔盛,你知道我要找谁?” 孔盛的身体挡住了外面透进来的光,脸上昏暗。 “世子和王爷在曦园说的那些话,整个王府都知道了。” “好,那你把周姑娘平安找到,我有重赏。” “属下可不敢贪图世子的赏。不过世子放心好了,周姑娘一定会平安。” “你怎么知道?” 孔盛呵呵一笑,“有世子的这一片心,周姑娘想不平安都不行。” 第354章 我怎么会在船上 孔盛的话听着像是奉承拍马,却听得梁景一愣。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对话声,“干什么的?” “我给世子送些吃食和水。” 然后就是轻微的撞击声,应该是守在秋斑阁外的人在检查送来的东西,开启关闭盒盖的声音。 听到送水人的声音,梁景心中一下又升起了希望,盯着门口。 哗啦一声,门外铁锁落下,进来一个王府的下人。 在守门侍卫的目光下,梁景故作镇静。 等来人进来,侍卫掩上了门,梁景方才冲过去,一把抓住来人的胳膊,“汤与,你可来了。” 原来那天,梁景知道了,宁远恒因为厉王不还江州的兵权印信而苦恼,便安排汤与进了厉王府,寻找印信的下落。 一来汤与本就是做贼出身,找东西是本行;二来汤与跟着梁景时间不算长,在王府中还是生面孔,再加上汤与易容的技巧,没人认得出他。 梁景通过王府下一个农庄的管事,将汤与介绍进了王府膳房。虽然膳房在王府南侧,但膳房的人却是有机会进入内院的。 “我听说世子被关进秋斑阁了,就接了送饭的活儿。”汤与道。 汤与没说,膳房的人一听说世子又关进秋斑阁了,要去送饭,脸上的表情一个个跟便秘了一样。所以汤与一说他去送,那些人几乎是欢呼着把这活儿交给了他。 “你快告诉我,你在王府中,可听到周寒什么消息?”梁景也不顾汤与手里的东西还没放下,就拉着他问。 “世子放心,周寒失踪与王府没关系。” “我放不了心啊,你忘了秦择之事了。”梁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我这就去找我哥。” “快去,快去,有了消息赶快来告诉我。” 汤与被梁景催促着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才发现手里还提着食盒和茶壶。他把食盒和茶壶放在门边的地面上,才开门出去。 秋斑阁中除了一张罗汉床,什么也没有。 梁景坐到罗汉床上,心里乱得很。“周寒,你到哪去了,可千万别有事啊。” 周寒不知道自己晕迷了多久醒来的,只是觉得醒来,头还是晕晕的,过了好一阵才恢复正常。 她的身上没绑绳索。坐起来后,周寒发现这里好像是一个船舱。一半多的空间都堆着大大小小的麻袋。而她就躺在麻袋堆上。 周寒向身下摸了摸,麻袋里的东西很散碎,又很硬,应该是米。因为她还闻到这空间中飘散着一股米香。 “我怎么到了这儿了,难道我被人贩子拐卖了。”周寒想到这儿,赶紧往自己身上看,衣衫整齐,连一点松散也没有,她这才放了心。 “我是听到阿伯的声音才进的米粮店,然后就被打晕,带到这里。难道是阿伯带我离开的。”周寒想到这里,从米袋子堆上,打滑跳落到船板上。 船舱一角有个木梯,周寒爬上去,很容易就掀开了上面的船板。阳光照在身上,风送来水面潮湿的空气。 周寒跳上甲板,发现这是一只较大的沙船。船上所有的帆都已经张开,正顺风而行,速度极快。江水的哗哗声从船外传来。 这时一个在船上巡查的水手发现了周寒,他并没有慌张,而是躬身地行了一礼,“周姑娘,你醒了。” “我这是在哪?”周寒见这水手如此恭敬,倒不好发作。 “这是我们的商船。” “我怎么会在船上,你们要带我去哪?” “姑娘为什么在船上,我不知道,这要问我们掌柜。” “你们掌柜呢?” “周姑娘请随我来。”这名水手引着周寒向船头而去。 他们所过之处,船上的人见到周寒都恭敬行礼,看来他们是得了吩咐,把周寒当成上宾。 到了船头,周寒看到一个中年男人,头戴皂纱头巾,身穿一件团花点翠的锦袍,正在那里和两名伙计打扮的人低声交谈着什么。 “那就是我们掌柜。”水手指着锦袍男子。 锦袍男子听到身后的声音,转过身来。看到是周寒,他连忙上前,施了一礼,“周姑娘。” 周寒很奇怪,这些人干嘛都对她那么客气。她有种非奸即盗的感觉。 “掌柜贵姓?”周寒客气地问。 “鄙人姓牛。”锦袍男子回答。 “牛掌柜,我们这是去哪?” “我们的船会停靠在虞州的乌石码头,然后再由虞南道直达京城佑安。” “去京城,我们为何要去京城?”听到京城两字,周寒心中轻轻一颤。 “我们的生意在京城,当然就去京城了。”牛掌柜笑着说。 “对了,我记得我被打晕了,怎么上的船?”周寒先不计较京城的事了,把最重要的问出来。 “周姑娘恕罪。你是被我家大人打晕的。她也是怕姑娘不肯走,反而会打乱计划。” “你家大人是谁?” “孔盛。”牛掌柜觉得周寒以后不会再回江州,所以也不怕说出孔盛的底细来。 提到孔盛,周寒脑中顿时出现那个圆胖的中年人。“我和孔盛虽然有过一面之缘,但与他并无交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我也不清楚,我们只是接到孔大人的命令,让我们护送姑娘去京城。”牛掌柜微微一欠身道。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 “什么?我睡这么久?”周寒几乎是惊叫出声。 周寒跑到船边向来的方向望去,果然,江州已经完全看不到了。江水两岸都是高大的悬崖或山峰。这只船的速度,可比她去江州时雇的那只小客船速度快多了。 周寒一屁股坐到旁边的一只木箱上,静下心想这里的事。 孔盛没理由送她去京城,唯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受人所托。至于受托之人,那也就唯有阿伯了。联想到那晚阿伯对她说过的话,几次提到让她去找亲生父母,还有她的婚事,这些都只有到京城才能办到。 “阿伯把我送到京城,而他自己把命送到厉王手上。他是怕厉王会利用我,来要挟他。所以阿伯的打算是,就算死也不会交出那件东西。” 想到这儿,周寒跳起来,冲着牛掌柜喊:“牛掌柜,让船回去,我要回江州。” 第355章 我要去救人 牛掌柜似乎对周寒此举早有心理准备,并没有大惊小怪。 “周姑娘,还有一天的水路就到虞州了,我们现在回不去了。” 牛掌柜双手背后,在周寒看不见的地方,招了招手,就有两名伙计跑出来,站到周寒身后。他怕周寒做出什么傻事,他可是向孔盛保证,平安将周寒带到京城。何况李家在朝廷中的地位不可小觑,万一周寒出点什么事,李家向他要人,可怎么办。 周寒没在意身后的人,她看向白茫茫的水面,又转头看一眼船上张起的宽大的船帆。 此时正是顺风,船行得快,虽然只航行了一天一夜时间,但已经离江州很远了。 若此时回去,则是逆水行舟,不但要耗费大量人力,而且行进速度也慢。这些水手虽然对她客气,但未必听她的。 周寒向前猛冲了两步,身后的两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擒住的了她的胳膊。 “放开我,我不跳江,我还没活够呢。”周寒跳脚挣扎。 牛掌柜看周寒那着急加郁闷的神情,不像去寻死的,摆摆手让两个伙计放开。 周寒指着梅江的江水,大喊:“李清寒,你给我出来。” 牛掌柜和两名伙计都看不明白了。李清寒,好像是一个人名,这位周姑娘喊人,为何要冲着江水,难不成她被刺激疯了? 然而就在他们困惑之时,一道蓝色的人影,已经出现在船上,正站在周寒身边。只不过他们肉眼凡胎,看不到。 “你喊什么?江神府的人以为我又得罪了哪位尊神,来找我决斗了。”李寒不耐烦地说。 “快点,送我回去。”周寒也不跟李清寒客气。 “你这是去哪?”李清寒扫了周围一圈,发现船上并没有她熟识的人。 “他们要把我带去京城。” “京城?”李清寒当然清楚京城对周寒意味着什么。“这不是很好吗,你有很长时间没见过杜三儿了吧。” “哎,李清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们是一体,调侃我就是调侃你自己。”周寒瞪着李清寒。 “我不认识你!”李清寒斜了周寒一眼。 “我不管,你是现任江神,只有你可以调动江水。你马上送我回江州,我要去救人。” “救谁?” “阿伯,他现在在厉王手上。” 李清寒知道这事开不得玩笑。她伸手向江面一挥,原本在船底翻涌的江水,突然静了下来,商船向前滑行了一段距离后,竟然在水面停了下来。 原本牛掌柜和几个伙计水手,正看着周寒站在船舷边,嘀嘀咕咕,表情古怪。 他们都在猜测周寒是不是真的疯了,没有发觉船的速度已经慢下来。 当船在水面完全停止前进,他们才反应过来。 “船怎么停了?” 牛掌柜抬头,看到船帆还好好地挂在桅杆上。他又举起手臂,风在他的手指间穿过。 “掌柜的。”一个伙计跑来问牛掌柜,“是不是风向变了,要不要转一下帆的方向?” “去找金四,听他的指挥。” 金四是这条商船上的老水手,在梅江上行船二十多年了,对梅江风向水流十分了解。伙计小跑着去了,一边跑还一边招呼人去转帆。 原本静止的船身,突然晃了一下,然后动了起来,而且速度越来越快。牛掌柜以为转帆起作用了,来到船舷边上,向江面看去。 他这一看,真吓得目瞪口呆。只见一股股的江浪,交替着向这条船涌来,就像一只只的大手,在推动着船身。牛掌柜这时才发觉,这条船不是在前进,而是在后退。 “掌柜,这不对啊,船是在后退。帆的角度调得没错啊!”金四这个老水手也慌了,现在这情况和他的经验不符。 他的喊话没有得到掌柜回应。当他看到牛掌柜脸上的那错愕震惊的表情,就顺着他的视线的方向望去,一下子也傻在当场。 不一会儿功夫,船头这块地方,立了七八个如同木雕的人,全都瞪大眼,一脸不可思议。 “这些凡人被吓住了,看你怎么解释。”李清寒冷笑道。 “我需要对他们解释什么,我现在只想救人,大不了就说江神酒喝多了,在撒酒疯。” “周寒,你信不信,我让你来做这个江神。” “信,要不你去替我救阿伯,你知道怎么和厉王做交易,让他放了阿伯吗?” “哼!”李清寒冷哼一声,偏过头不理周寒。这些事她没参与,她哪里知道该怎么做。 “我走了!” “你去哪?”周寒拦住李清寒。 “回江神府。” “这船怎么办?” “到了江州码头,它自然会停下。” “不能到江州码头。我已经失踪一整天了,梁景肯定会找我,他一动作,一定会惊动厉王。阿伯在厉王手上,而我却失踪了,厉王一定起疑心。这船人若和我一起出现在江州码头上,就会……” “行了,我明白了。”李清寒打断了周寒的话。 周寒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看你烦躁的样子,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会有什么心事。” “那天傍晚,我看到宁远恒一个人从梅江畔回来,心事重重的样子。哎,不知道他遇上什么事了,看着挺让人揪心的。”周寒故作发愁状。 “哼,一个凡人,总摆脱不了烦恼。”李清寒一副高冷的样子。 李清寒的话音刚落,一道红影从水下跳到李清寒身边,“神君,神君,我可找到你了。”鱼潢摆尾转身看到旁边的周寒,大叫道:“哎,是你呀。” “是我呀,见到恩人,你是不是也该称我一声神君?”周寒双臂抱胸,一副玩味的神态望着鱼潢。 “嗯,你是江神大人的妹妹,也可以称神君。”鱼潢若有所思的说。 “妹妹?”周寒瞄了一眼故意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李清寒。 “我现在有求于你,就不和你计较了。”周寒心想。 “神君,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鱼潢发现这是一艘船,另一边还站着几个呆傻的人。 “她来送我回江州。”周寒替李清寒回答。 “江州,江州。神君,我是不是又可以看到那匹红马儿?”鱼潢兴奋起来。 第356章 我可以驭鬼 “红马儿?踏焰?”周寒歪着脑袋,观察李清寒。她看到李清寒的眉头耸动了一下。 藏不住事的鱼潢叫起来,“是呀,是呀。那天神君带着宁大人浏览梅江,我在岸上和红马儿玩得很开心,真想再和它一起玩。” “游梅江?”周寒出声,看着李清寒,等她的解释。 “我是为了还宁远恒的一份相助的恩情。”李清寒漠然道。 “就为鲛王大闹江州码头之事?”周寒问。 “嗯。”李清寒将那日迷昏宁远恒,又去江州刺史府,把江州属官整治一遍的事,对周寒简要地说了。 “我也算帮了他一次,再也不欠他。” “真的只是为不欠宁远恒?我可记得,你以前从来不喜欢管人间的闲事。你想还这份恩情,有的是办法。” 周寒说到这儿,凑近李清寒悄悄地问,“你是不是喜欢宁远恒?” “一个凡人,有什么值得我倾慕。”李清寒一甩衣袖,又与周寒拉开了距离。 “嘴硬!”周寒小声腹诽。 这时一阵叫嚷声几乎要淹没了船头的江水声。原来鱼潢游到那几个还傻站着的人中间,它身上带着梅江水的清凉。它在几人之中穿来穿去,让那几人清醒过来。 “神迹,神迹!”牛掌柜和伙计、水手们大喊着,只差跪下来磕头了。 “他们疯了,他们疯了!”鱼潢大叫着游到李清寒身边。 李清寒伸手指夹住了鱼潢的尾巴,“回去巡江。”说着将鱼潢甩进了梅江中。然后回头朝那几人看了一眼,对周寒冷声说:“你自己解决。” 周寒撇撇嘴,走到牛掌柜几人身边,大声道:“那不是神迹,是我弄出来的。”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诧异地看着周寒。 牛掌柜指着一股股推动沙船行得飞速的江浪,不相信地问:“周姑娘,你说这是你弄出来的?” “你们的孔大人不知道,我还有一个身份,就是法师。哦,和江州的离鹤法师一样。我可以驭鬼,现在这个很容易办到,只要弄几只水鬼,就可以推着船跑了。”周寒编得合情合理。 “水鬼!”几名水手,吓得飞快跑离了船头。常在水上讨生活的人,最怕的就是水鬼,那是可以拉人去死的东西。 剩下几人虽然没跑,但也自觉得离船头远了点。 “周姑娘,我们不能回江州,会连累孔大人。”牛掌柜担忧地说。 “你们放心。我知道你们带我去京城,原是一片好心,我也不会害你们的孔大人,我会在江州城外下船。” 牛掌柜心中暗道:“孔大人,这也不能怪我们。你让我们看好周姑娘,可你也不知道周姑娘会这么一手吧,防也防不住啊。” “掌柜的,快到江州了!”一个伙计指着船的后方大叫。 “好快!”牛掌柜不由得惊叹道。 “我就在这下船吧。”周寒说完,船身行进的速度慢了下来。 “将船靠岸,送周姑娘下船。”牛掌柜大声吩咐水手。 “不必了,这里不是码头,这么大的商船靠岸,很麻烦。”周寒说完对李清寒使了个眼色。 李清寒会意,手朝江岸的方向一挥,一道江水向上抬起,形成了一座水桥,又把牛掌柜一众人看傻了。 “牛掌柜,多谢相送,告辞!”周寒说完从船舷跳上水桥,向岸边奔去。 待到哗地一声,水桥落回江中,一切恢复正常,几人才反应过来。 “这又是操纵水鬼做出来的?”众人半信半疑。 周寒跳到地面上,回头望,发现李清寒没有跟过来,埋怨道:“这就走了?好歹客气一下,送我回江州城吧。” “地面上的事,不归我管,我为什么要送你?”李清寒的声音从周寒身侧传来。 “不要你真送,咱们现在也算是姐妹,你客气一下,也显得亲切不是。”周寒笑嘻嘻地说。 “要不要我送你?”李清寒果然按周寒的意思问了。 “好啊!”周寒果断回答。 “没功夫。”李清寒转身就要走。 “别生气,我开玩笑。前面就是江州的莱公县了,我雇辆马车回去就行了。” 李清寒又转回身,朝周寒扔来了一个东西。 一道白影弹来,周寒赶忙接住,张开手掌一看,手心中居然是一颗花生粒大小的珍珠。 “梅江江底这种东西很多,给你做路费。”李清寒说完身影一晃便消失了。 “面冷心热。”周寒唇边含笑。 因为有急事,周寒也不心疼钱了。到了莱公县,用珍珠在一个当铺换了几两银子,然后雇了一辆马匹健壮的马车,朝江州城进发。 因为周寒给足了钱,车夫连夜不停,向江州急奔,终于在江州城开城门之前,到了江州城。 打发走了车夫,城门一开,周寒就匆忙进城。 周寒没有注意,当她出现在城门前时,一名城门官,不住地上下打量她,然后跑到城墙下,对一名坐着晒阳光的闲汉小声说了几句话。那名闲汉点点头,悄悄跟上了周寒。 周寒先回了家。她两日没回,周冥和刘津一定很担心,说不定正在找她。还有就是,她去厉王府之前,要把周冥和刘津安顿一下,不能让他们跟着受牵连。 周寒回到家里,果然家里没人。平日此时,周冥和刘津应该是在院中练武功或修炼法术。 “吕升,芳儿。”周寒在院中高声叫两个鬼仆的名字,也没有回应。 周寒在心中动用神识呼唤,“吕升,你和芳儿在哪?” “公子,你可出现了,我们都急死了。”吕升大叫着说,“昨天,我一直在叫你,可你也不回答。” 昨天,她还在离江州很远的地方,她在吕升身上留下的神识印记,只是个很简单的印记,无法太远距离联系。不是她不想留更高明神识印记。越高深的印记需用的法力越多,吕升只是个普通的鬼魂,承受不了她太多的法力。 “我遇上些事,现在没事了。阿冥和刘津呢?”周寒问吕升。 “哦,他们出来找你了,几乎找了半个江州城了。” “你们回来吧,我在家中等你们。” “好,我去叫芳儿,然后把他们找回家。” “怎么,阿冥他们没和你在一起?” “阿冥说分头找,机会更大,所以我们分开了。” 周寒听到这里,心里就是一紧,她隐隐有种不好的感觉,“快去找。” 第357章 我被人劫持了 周寒连屋子也没进,就在院子中,走来走去。 “芳儿哭了。”吕升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又没声音了。 “这个吕升。”周寒埋怨一句。 “公子,不好了,阿冥和刘津被人抓走了。”周寒脑中传来吕升慌乱的大叫,吵得周寒的脑中嗡嗡作响。 “什么人抓的他们?”周寒忙问。 吕升又没声音了。过了一会儿,吕升才像被吓住了一样,哆哆嗦嗦地说:“门上有牌子,写着厉王府。”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她还是来晚了。 “吕升,厉王是皇室子弟,他的王府有皇家气运保护,你们进不去。你把芳儿带回来,告诉她,厉王是冲我来的,刘津他们不会有事。” “哎!”吕升答应一声,又没了声音。 过了片刻,一阵冷风刮进了院子,风中还带有女人呜呜地哭声。 刘芳儿跪在周寒面前,哭求道:“公子,你一定要救救津儿他们。” 吕升也问道:“公子,发生什么事了?” “我马上就去厉王府,刘津他们会没事的。” 周寒的话音刚落,院门就被撞开了,闯进来四个男人。这四个人身穿各种不同的衣服,倒像是市井之徒。 “你们是谁?”周寒将吕升和刘芳儿收进流阴镜,厉声问闯进来的四人。 “周寒,我们王爷有请。”为首的一人回答。 “王爷?厉王?” “江州这地方,还有第二个王爷吗?自然是厉王爷。” “好,我也正想去见王爷。”周寒说完,从四人中间穿过去,向院外走去,倒比来人还着急。 为首的那人怔了怔,他没想到这个人如此硬核。其他人听说厉王召见,哪个不是战战兢兢的。 出了巷子,停放着一辆普通得有些陈旧的马车。 周寒心中暗笑,看看的四人的装扮,再看看这辆马车,就知道厉王也不欲声张。 周寒跳上马车,对车夫道:“可以走了,稳着点儿。”然后钻进车厢。 车夫略觉诧异,望向为首的那人。他心道:“不是说来抓人的吗,怎么倒像是来接大爷的?” 为首的那人无奈摆手,“走吧。” “嘎——”地一声,车轮旋转,马车缓缓启动。 周寒坐在车上,摸了摸那枚束发的银簪,心中念起,“仙羽之渊,龙魂森森。通天之殿,金鼎鸣音。文武之意,从头古今。仙羽之渊……” “呼——”车厢中刮起了一阵小旋风。风止住时,一只黑色大狗的虚影显了出来。 “掌柜的,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失踪了?”黑狗的影子口吐人言。 “我被人劫持了!”周寒抚额说。 “谁这么大胆,敢劫你?”花笑忿忿不平地说。 “你以为这是冥界吗?”周寒斜了一眼花笑,“这个世间胆子大的人多了,我不过是一个普通人。” “你普通?”花笑翕翕鼻子,表示对这句话很鄙夷。 “小妖精!”周寒真想一脚把花笑从车厢中踹出去,但她还是忍了,因为花笑现在只是一个虚影。“说,我失踪了,为什么你不去找我?” “冤枉啊,掌柜的!”花笑扑到周寒脚边开始诉苦,“听说你丢了,我急得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还没好,拖着残躯到处找你。周冥还说不让我去了,但这怎么可以,你可是我的掌柜,我的主心骨。没了你,我可怎么办啊!” “行了,我知道你找了,但也没这么夸张吧。你知道吗,阿冥和刘津被带进厉王府了。” “什么?厉王抓他们干什么?我去把他们救回来。”花笑说完就要化风而走。 “站住。你去厉王府干什么?我现在就是去厉王府,你回铺子,生意该做还得做,等着我的吩咐。”周寒道。 “好吧,掌柜,你小心点,有危险就叫我。” “我知道,你先回去吧。记住,我不在,不许偷偷去见宁远恒,好好看着铺子。若是钱少了,就拿你这身皮毛补偿我。” “掌柜的,你就心疼心疼我吧。”花笑苦着脸说。 “滚!”周寒笑骂。 “呼——”像来时一样,花笑的身影化作一团旋风不见了。 被花笑打断了思绪,周寒也不再想那几句话了。她掀开车帘往外看,街市上的喧闹已经不见了,路两旁都是高墙朱门的大宅子。周寒知道自己已经来到江州的贵人区——南庆坊了。 整个南庆坊其实不超过十户人家,因为大部分地方都被厉王府占了。厉王府甚至还占了邻近坊一些地方,可见王府的规模。 “嘎——”一声,马车停了下来。马夫打开车门,冲周寒说:“下车吧。” 周寒挑起车帘看了一眼外面。青灰的砖墙上开了一个小门。这并不是厉王府的正门。 周寒问车夫:“这是哪里?” “这是王府南侧门。”车夫回答。 周寒一听是侧门,身体靠在车厢壁上,懒洋洋地说:“还没到地方,你叫我下车干嘛,我可不想多走路。” “到了,进这个门,就是王府了。” “堂堂王府这么没规矩吗,就让客人走偏门?” “你不是我们王爷的客人。”车夫毫不客气。 周寒指指车外的四个人,“你可以问问他们。” 周寒这么一说,车夫倒有些犹豫了,他跳下车。 周寒在车里听车夫跟四人商量。 “那人不肯下车,一定要走王府正门。” “王府正门也是她配走的?” “她既然不肯下车,那我们架她下来。” “嗯,小心点,她可是王爷要的人。” 周寒再次掀开帘子,对外面的五人道:“你们最好去问一下王爷。我是不是王府客人,也不是你们说了算的,得罪了贵客,小心王爷扒了你们的皮。” 那四名大汉中为首那人说:“王爷从未说过你是客人,他命令我等将你带来王府。你若不老实,也可以绑了你。” “我身上有王爷一直想得到的东西。如果你们来硬的,我大不了和这件东西一起玉碎,让你们王爷空欢喜一场。你们看着办吧。”周寒说完,放下了车帘子。 第358章 我知道的不少 四名大汉面面相觑,他们不知道周寒说的话是真是假,但又不敢冒险。五人凑到一起,小声商议了一阵,然后一人从侧门进入王府去了。 周寒在车中听到动静,知道他们派人去请示了,心想,“既然来了,我就要堂堂正正从王府正门进。” 不多时,那个人回来了,对几人说:“王爷请贵客从正门进去。” 其余四人对这个结果颇感意外,这和他们刚接到任务时,王爷吩咐的不一样啊。当时王爷说的是把人带来,而不是请来。 马车在一声响后,又缓缓动起来。虽然只是从侧门绕到正门,也走了一刻钟的功夫。 来到王府正门,两扇朱漆大门已经打开,门前站了两名王府的下人,正在等候。 周寒跳下车,走到石阶下,失望道:“怎么,王爷没有出来迎接吗?” 在场所有人几乎惊得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在江州,谁有资格敢让王爷亲自出门相迎。 放眼整个大魏朝,除了当今皇上,也没人敢让王爷亲自迎接。 “罢了,我还有事与王爷相商,也不计较了。”周寒摆摆手,登上石阶,冲两个还在发愣的王府下人大声道,“还不快带路。” “哦,哦!”两个下人反应过来,赶忙头前带路,进王府里去了。 重华居中,厉王坐在厅中,问身后的罗真,“周启峰家的那个丫头,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爷,一个小丫头,大概就是故弄玄虚,为的是要个脸面,走咱们王府的正门,王爷不必认真。”罗真回答。 “罗真,你说这丫头手里真的会有那个东西?” “周启峰那么固执,他会将东西将给一个乳嗅未干的丫头?”罗真嘴上如此说,心里却莫名的激动。 周寒手里真掌握着那东西,真是太好了。对付一个丫头,可比对付周启峰容易多了。 “不管她手里有没有那东西,这丫头已经离开江州又返回来了,倒让我对她有了很大的兴趣。那两个小子呢?” “回王爷,已经安排在芷园了,和周启峰关在一起。” 厉王呵呵笑起来。“没想到,这一家子倒在我这个王府中团聚了,周启峰是不是还得感谢我啊?” “王爷,周启峰是匹狼。”罗真弯腰在厉王耳边说。 “罗真,你是不是对周启峰成见太深了,你和他就不能化敌为友?”厉王微微侧身,看着罗真问。 “我们这辈子怕是只能做敌人了。”罗真直起身,藏在衣袖中的双手紧紧地攥住了。 “王爷,人来了。”门外传来侍卫的小声禀报。 “让她进来。”厉王沉声说。 重华居的大门打开,周寒迈着从容的步伐走进来。 厉王眯着眼睛,看着周寒迈出的每一步。 直到周寒站到了他的面前,厉王也没有看出异常。 周寒朝厉王作了个揖,“见过王爷!” “大胆,见到王爷还不跪下。”罗真喝道。 周寒装作懵懂的样子,问厉王,“王爷,我需要跪下吗?” “你可以不跪,只要你手里确实有那个东西。但如果你骗我,那就一并罚了。” 厉王说得平平淡淡,但每一句话中都带着刀,而这把刀已经架在了周寒的脖子上。 “王爷说的是。我确实知道那件东西的下落。” “哦,说说看。”厉王的眼眯成了一条缝,掩饰着自己心中的兴奋。 “王爷如此有用的消息,我当然不能就这么交出去。王爷抓了我伯父和两个弟弟,是否该给我个承诺。” “周寒,不得污蔑王爷。”罗真又出来呵斥,“周启峰不是王爷抓来的,而是他自愿来到王府。你那两个弟弟是因为在王府周围探头探脑,被王府的护卫以为是小贼,抓进来的。” “看来我是冤枉王爷了。”周寒嘴上笑着说,心里却骂道,“我信你个鬼。” “你想要什么承诺?”厉王淡淡地说。 “我留下,给王爷想要的东西,放了我阿伯和两个弟弟。” “周寒,你是否太看得起自己了。没有你,周启峰也会把东西给我。” “我阿伯不会。王爷就是在我阿伯身上用尽一切手段也没用。否则王爷也不会请我来了。” 这句话的确戳到厉王短处,他就是拿周启峰没有任何办法,才想到用周寒来要挟周启峰。但他绝不能让人拿到短处。 厉王笑了,“周寒,其实我只是好奇,周启峰已经把你送出了江州,你为何又回来了?” “王爷,此话从何说起,我并未离开江州。” “你当本王的耳目都是摆设吗?” “不敢。阿伯如我的亲父一般,他在江州,我是无论如何不会离开的。” “你们倒是父女情深。我也得成全你们这一片深情。说说吧,你都知道多少?” 厉王现在最关心的不是谁送周寒出的江州,而是周启峰手上的东西。 “这件东西是先皇所留,也正是它,拿住了王爷命脉。王爷一直想得到它,甚至毁了它,但我阿伯忠于先皇,不肯交出这件东西。当初我阿伯离开王府,也是不想再受王爷逼迫。” 厉王和罗真听了周寒的话,不禁动容,心里几乎是一个想法,“难道周启峰真的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了这个丫头。” 他们哪里知道,这些事都是周寒通过梦境中所见,推测出来的。 “你还知道什么?”厉王冷着声音问。 周寒淡淡一笑,“我知道的还不少,比如说寻玉。” 听到寻玉这个名字,厉王的脸立刻阴沉下来,他不想再提过去的事。“你不是知道那件东西的下落吗。只要你说得让我信服,我可以考虑放了周启峰。你那两个弟弟完全是受牵连,和此事无关,我也不想为难他们。” “王爷,在说出那件东西下落之前,我要先见一见阿伯和我的弟弟,确认他们一切都好,求个安心。” “你真不愧是周启峰养大的,如他一样的谨慎,还比他多了份油滑。” “多谢王爷夸奖!”周寒朝厉王揖了一礼。 “你先不要急着谢我。若你敢欺骗我,不能说出令我满意的答案,我只能让你去和阎王说了。”厉王盯着周寒,眼中透出森森寒光。 “当然,若是不能令王爷满意,我愿意听凭王爷处置。”周寒毫不在意。 “去带周启峰他们过来。”厉王吩咐罗真。 罗真应了一声,走出重华居。 第359章 哪个李家 周寒朝左右看了看,问厉王:“王爷,我站着有点累,可不可以坐下。” “随意!”厉王扫了周寒一眼,自去端杯喝茶。 待厉王抬起头时,看到周寒坐在自己右下首的座位上,正捏着桌上的一块糕点,往嘴里送,丝毫没有女孩子的矜持。 不知为什么,厉王却不像第一次见周寒时,那么厌烦她了。 周寒发现厉王正在看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王爷见谅,我早上还没吃东西,有点饿了。” “随意。” 得了厉王的同意,周寒更加不客气,一块接一块往嘴里塞糕点。 厉王笑了笑,看这丫头吃东西,居然也是一种享受。然而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消失,就觉双手开始哆嗦,手里的茶杯险些脱落。 厉王慌乱地将茶杯放到桌子上,站了起来。这一站只觉得双腿无力,直想向前倒去。 “来人!”厉王大叫。 重华居的门开了,一名侍卫冲进来。 “扶我去吃药。”厉王吩咐。 侍卫多次遇到这种情况,早已熟悉,扶着厉王向厅堂的侧门而去了。 周寒在厉王站起来的时候,就停止了吃东西,她看见厉王的变化,感觉奇怪。刚才还一身气势的厉王,转眼就好像病入膏肓了一样。 “厉王这是得了什么病?”周寒心道,这病也来得太快了吧。 不多时,厉王从后面出来,已经没了重病的样子,反而神采奕奕,也没用侍卫搀扶,自己走回到正位坐下。 这倒把周寒看得目瞪口呆。 “厉王这是服了什么仙丹灵药了?” “你吃好了?”厉王问。 “吃好了!”周寒赶紧严肃自己的表情。 “你是怎么被周启峰收养的?”厉王缓缓地问。 “我一生下来,就被丢在襄州随县的善堂,是阿伯见我可怜,抚养了我。” “奇了,周启峰还会可怜旁人,而且还是个没有任何血脉关系的人。” “阿伯心地善良,是个好人。” “善良?”厉王鄙夷地一笑,“若是我让周启峰在你和忠于先皇之中选择,你认为他会选择谁?” “不必阿伯来选,我来替他选。” “哦,你选谁?” “忠于先皇!” “哦!”厉王饶有兴趣地问周寒,“你为何这样选?你要知道,这可是牺牲你自己。” “人这一生总要有一件事或一个人,可以让人甘愿舍弃生命,也要守护。否则这一生就活得毫无意义。没有阿伯,便没有现在的我。我不知道阿伯与先皇之间的过往,既然阿伯宁可死,也要忠于先皇的遗命,我愿意成全他。”周寒回答得认真。 厉王审视了周寒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他这一笑,把周寒给看愣了,她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好笑。 厉王发笑是因为梁景,他终于明白梁景为什么喜欢这个丫头了,的确与众不同。她的气魄与见识是那些闺阁千金所没有的。 厉王不禁赞叹自己的儿子好眼光。 厉王笑容还在脸上,门开了,当先进来的罗真,一眼便看到正在笑的厉王。 罗真怔住了。他跟在厉王身边许多年了,从未见过厉王如此发自内心的笑过。 “阿伯!”看到周启峰,周寒冲了过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周启峰磕了一个头。 周启峰刚看到周寒时,是震惊的。他忙扶起周寒,“你怎么……怎么在这儿?”他想问周寒,你怎么回江州来了。但他马上意识到厉王在这里,若是如此问难免牵扯出孔盛。 “阿伯在这里,我就来这里了。”周寒笑着说。 “哥!”周冥和刘津从周启峰身后出来,围在周寒身边。 “你们这两个家伙,不好好读书练武,到处跑什么?”周寒斥责周冥两人。 “我们……”刘津觉得委屈,要解释。 “总在家里读书练武,太无聊了,我就带着刘津到处逛逛,哪知道就被人抓到这儿来了。”周冥很聪明,打断刘津话。 周寒不客气地从旁边的桌子上取了两盘点心,给周冥和刘津一人一盘,道:“罢了,既然你们来这儿了,就好好跟着阿伯,听他的话,跟他学武。阿伯武功可厉害了!” 周寒的表现倒把包括厉王在内的一众看不明白了,这一家人不像阶下囚,反倒像是探亲来了。 周寒敲敲周冥和刘津脑袋,道:“行了,拿着吃的,去外面玩,别跑远了。” 周冥看了一眼厉王。两个孩子不认识厉王,所以也不怕。他又看了一眼周启峰,见周启峰没反对,便牵着刘津出了重华居。 厉王倒也不拦。周启峰和周寒在自己手上,那两个孩子可有可无。 “人,你已经看到了,该说说那件东西的下落了吧。”厉王双手插在宽大的衣袖中,话是对周寒说的,一双眼却盯着周启峰。他并不完全信任周寒。周寒说的是真是假,他要看周启峰的反应。 “是什么东西?”周启峰已经意识到厉王说的是什么,但他还是不确信地问一遍周寒。 “阿伯,就是先皇留下的那件东西啊。”周寒一脸淡然地回答。 “你胡说什么,你怎么可能知道那东西的下落。”周启峰大声斥责。 “啪”,厉王拍案而起,“周寒,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戏弄我,是不想活了吗?” “来人!” 厉王一声大喝,重华居外的所有的厉王近身侍卫全部冲进了厅内,腰间的刀已经出鞘,等待厉王的下一步命令。 周启峰现在虽然失了内力,但仍将周寒护在身后。“王爷,你不能动她。” “就因为她是你捡来的侄女。”厉王冷笑。 “周寒不是捡来的,她有亲生父母。” “有父母又如何,我还杀不得她?”厉王丝毫不为所动。他最恨别人骗他,刚才对周寒的一丝好感,顿时化为乌有。 周寒在周启峰身后看看厉王,又看看周启峰,心道:“你们倒是给我个说话的机会啊!”她想从周启峰身后出来,却又被周启峰按了回去。 “王爷因此而得罪李家,得不偿失。” “李家,哪个李家?”厉王听到李家这个词,脸上神情一滞。 “周寒的亲生父亲就是李静之。” 第360章 你交东西,我放人 听到周启峰的话,厉王和周寒都怔住了。 周寒早就在周启峰那里听说过,自己的父母在京城,父亲姓李,是京城中有名望的人家。但她从没听到周启峰提到过亲生父亲的全名。 虽然周寒因为从小被遗弃,不愿意提自己的父母。但今天第一次听到亲生父亲姓名,周寒的脑子里还是有一瞬的窒息,心里反复说着一句话,“我爹的名字叫李静之。” 厉王太清楚这个李家,还有李静之。说起来李家与大魏朝皇族还沾着一点亲。大魏朝开国皇帝,有一任皇后就是李家的姑娘。 李家在大魏朝也是显赫的世家大族,当今的成武帝对李家也是极其看重,还让李静之做了太子的老师。朝中人都说李静之将是下一个杜太师。 厉王没想到,眼前的这个姑娘竟然是李静之的女儿。 当年把周寒扔在善堂的人,心中有愧。他答应朋友将女婴找一个好人家抚养,却丢在善堂。所以将周寒的身世告诉了当时还是乞丐的周启峰。他的意思是,如果周启峰带着这孩子过不下去了,就去京城找李家,把孩子送回去。 厉王坐回太师椅上,若真是如此,他现在还真不能动周寒,得罪李家。可周启峰手里的东西对他同样重要。 厉王冷冷一笑,“戏弄本王的罪,岂是一个李家,就能轻易消了的。不过我给李静之一个面子,饶了周寒的死罪。”厉王说到这儿,指向一个侍卫,“你去把那两个小子的头砍下来,由他们来替罪。” “等等。”周寒从周启峰身后跳出来,“王爷,你总得给我个机会说话吧。” “我给了你机会,但你一直在欺瞒本王,你是不是觉得本王愚昧可欺。” “我并没有欺骗王爷。阿伯虽然没对我说,但不代表我不知道啊。” 厉王笑了,“周寒,刚才你还说,若是周启峰选择忠于先皇,你会成全他,怎么这么快就食言了?” “王爷,刚才说的是我阿伯做选择,我会替阿伯做选择。但现在是我做选择,我跟先皇不认识,也不会忠于他,我现在所做选择只为我和阿伯。”周寒一副严肃认真的样子,让人不由得不信。 “周寒,你胡说什么?不用你为我做什么选择。”周启峰要把周寒拉到一边。他本来想把周寒从这件事中摘出去,离这是非之地越远越好。可没想到,周寒居然自己跳进来了,而且越陷越深。 没了内力的周启峰,身手差得多了。周寒轻轻一闪,避开了周启峰拉扯她的手。 “阿伯,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我要和你一起面对。” “好!”周寒那句不忠于先皇的话,反而让厉王对周寒欣赏起来,刚刚的那一丝好感又回来了。 “周寒,我现在给你个机会。能不能救下你的两个弟弟,就看你了。” “王爷,你要的那件东西不在江州,更不在我阿伯身上,而在京城。”周寒一开口便是惊天之言。 厉王和罗真几乎同时望向周启峰。周启峰则诧异地看着周寒,心道:“周寒难道知道了银簪中的秘密,并且还破解了?不可能啊,她从没去过京城。” 原来周启峰送给周寒的银簪中,果然藏有那件东西的秘密。 周启峰之所以打造这么一枚银簪,并且放在周寒身上,是因为当初他在襄州城,发现周围有异常,他的行踪好像被人发现了。这也是当初他为什么坚持让周寒做宁远恒的随从。 因为周启峰知道,那些人不敢惹宁远恒,宁远恒能保护周寒。 周启峰不怕死,可他守着先皇的秘密,这也是控制厉王,让天下太平的秘密。他不想让这个秘密随他永远消失。 为了以防万一,周启峰将这个秘密凝缩成几句晦涩难懂的话,并在一名银匠那里特制了一个不起眼的银簪,戴在了周寒的头上。 就算周寒不小心丢了这个簪子,被人发现藏在簪中的这几句话,不知道它的来历,也不会猜出这几句话的意思。 周启峰的表情,让厉王和罗真看不出周寒话中的真假,但他们也能感觉到这句话应该有七分真。 “周启峰,难怪你从不怕我搜查,原来你一直将东西放在京城,没有带来江州。”厉王阴沉着声音说。 周启峰沉默了,他相信周寒不会看不明白眼前的形势,乱说话。 厉王转而又对周寒说:“京城比江州还大,藏个东西,很难找到。周寒,你如果只知道这些,可不够换回你两个弟弟的性命。” “王爷,那东西具体在什么地方,我不能说。” “那就别怪我了。”厉王抬手就要命令侍卫。 “王爷,你何必心急,听我把话说完。”周寒笑着阻止厉王,“王爷不信任我,我一样也不敢完全信任王爷。所以为了我们的性命,我不能说。我不说,但不代表,不能将那东西找出来。我亲自将东西奉上,王爷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你不会是因为听说自己的父亲是京城李家的家主李静之,就想办法回到京城吧。不错,你有这样的家世,到京城后,我的确拿你没办法。”厉王冷笑。 “王爷会让我阿伯和两个弟弟跟我回去吗?” 厉王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好,我就送你回京城。你将东西带来。你交东西,我放人。” “还请王爷给我个承诺,我将东西交给你后,我阿伯从此与厉王府再无瓜葛,放我阿伯自由。” “这是自然,周启峰的心根本不在王府中,留他也无用。”厉王说着,眼角余光瞥了周启峰一眼,却见周启峰一言不发,竟是任由周寒做决定的样子。 厉王心中称奇,周启峰如此固执的人,竟然也被这丫头给降服了吗? “多谢王爷!” “我不但放你去京城,而且还要让你风风光光的回去,我会给李静之写信,告诉他,我找到他的女儿了。有了李家这个身份,你在京城行事,更容易,便是进皇宫,见皇上也能办到。” 第361章 那丫头鬼精的很 听厉王这么说,周寒的心中莫名一紧。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去李家见亲生父母。她之所以要回京城,的确是为了拿到那个东西。 不论是厉王与先皇恩怨,还是周启峰与厉王的恩怨,起因全是那个东西。解开这一切恩怨,都需要那个东西。 “王爷,我何时起程?”周寒问。 “不急,你先在王府住下。我即刻写信让人用最快速度送往京城,待李家接到信后,你再动身。”厉王笑着摆手。 周启峰抬头,看到厉王笑容中的阴诡。 厉王让周寒风光回李家,就是让朝中人知道,李静之欠厉王一个人情。 成武帝对李静之的倚重,仅在杜太师之下,李静之可以说是成武帝的左膀右臂。厉王如此做分明就是想离间成武帝和身边的人。 周启峰又看到周寒一脸淡然,心中叹气,“周寒再聪明,又怎么会知道朝廷的那些阴暗的事。” “莺奴。” 厉王声音刚落,从厅侧出来一个十八九的姑娘,梳着低髻,弯眉秀眼,容貌娇丽。她来到厉王身侧垂手弯腰,“王爷,不知唤奴婢何事?” “你今后就跟在周姑娘身边。从今天起,她就是你的主人。你服侍周姑娘,不能有丝毫怠慢。”厉王指着周寒道。 那个叫莺奴的侍女怔了怔,望向周寒。她或是有点意外,或是不敢相信厉王的决定。 “怎么,我说还不够明白?”厉王的脸沉下来。 “奴婢遵命!”莺奴再不想也得接受。她直起身,走到了周寒身边。 “周寒,你就暂时住在紫雨斋,那里离芷园近,你在去京城之前,也可以和你阿伯多聚聚。” “多谢王爷。”事情既然已经定下来,周寒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只能是人在屋檐下,听从厉王安排。 厉王扫了一眼周寒,继续吩咐,“在我这里,不需要你扮男装了。让莺奴带你去沐浴更衣,需要什么直接吩咐她去做。” 周寒再次谢了厉王,便跟着莺奴出了重华居。 厉王走到周启峰面前,朝周启峰低声说:“周启峰,你这个侄女我很喜欢。只要她拿到东西,我就放你离开江州。”说到了这里,厉王啧啧了两声,“说来也奇了,我竟然相信这个丫头。好了,不多说了,我要亲自给李静之写封信。” 厉王说完朝身后摆摆手,侍卫上来,将周启峰带了下去。 周启峰走后,厉王没有去书房,而是又坐回太师椅上。 罗真俯身问:“王爷真的相信那丫头能拿到先皇的东西?” “难道还能指望周启峰自己把东西吐出来?”厉王反问。 “那丫头鬼精的很,就怕她耍什么小聪明。” “她耍她的,只要周启峰和她的两个弟弟在我手上,她就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罗真看到厉王嘴角挑起的一抹笑,他心里也在笑,他现在只需要耐心等待,那东西终会到他的手里,他的计划就成功七成了。 汤与像往常一样,送饭到秋斑阁。汤与进来后,关好门,迫不及待走到梁景近前,小声地说:“爷,周寒找到了。” “她在哪?”梁景激动得拽住了汤与的手臂,差点让汤与手上提的食盒摔落在地。 “爷,周寒现在就在王府中。早上膳房的人买菜回来,路过王府正门,看到她从正门进了王府。” “你能确定那人就是周寒。” “没错。”汤与肯定地点点头,“我详细问了那个买菜的人。他描述的容貌,正是周寒平时的样子。” “糟了,一定是我爹要对周寒不利。”梁景焦急起来,“汤与,你知道周寒现在在王府何处?” “我来之前,听膳房的人说,以后要多送一份吃食去紫雨斋。” “紫雨斋。”梁景快步走到门前,打开门就闯了出去。 梁景刚迈出一只脚,一个肥胖的身躯就横在了他面前。 梁景撞在那人身上,被那一身的肉弹回了秋斑阁门内。 “孔盛,你闪开!”梁景吼道。 孔盛瞄了一眼汤与,对梁景说:“世子,王爷命令,你不得出秋斑阁半步,世子还是安心呆在里面,不要让属下为难。” “孔盛,我的事你少管,你再不闪开,我宰了你。” 孔盛单膝跪在梁景面前,“世子离开秋斑阁,王爷也不会放过属下,那就请世子动手吧。” “你还敢威胁我。”梁景指着孔盛的脑袋,气得在门前团团转。 “爷,别为难他了,还是我去一趟紫雨斋,然后告诉你消息。”汤与转到梁景身边说。 “也罢,你去看看周寒是不是住在紫雨斋。若是她,就问问她是怎么回事。如果是我爹为难她,把她关在那儿,就算有人拦我,我也要闯出秋斑阁。”梁景说着狠狠瞪了一眼孔盛。 孔盛抬起头,惊诧不已。 “世子说的是周寒?她回江州了?这怎么可能?” 紫雨斋不大,只有两间正房和一个不大的院子。院中布满藤架,翠绿的藤蔓爬满院落的上方,阳光在绿叶的间隙射下来,投在青砖上,洒落斑斑点点的金黄。 这些藤蔓正是紫藤花,一串串的花蕾,已经裂开一丝丝的紫意。 周寒明白为什么这里叫紫雨斋了。想象一下,当紫藤花全部开放时,满院的紫藤花,可不就像坠下的雨滴。 这里刚刚被收拾好了。 进入正房第一间便是一个厅堂,里间就是卧室,现在成了周寒的闺房了。房中架子床上,挂着纯白帷帐,床上铺着厚实的锦缎被褥。 窗户下还有一个妆台。妆台上似乎把女人用的东西都备齐了,锃光瓦亮的铜镜放置在妆匣上。妆匣旁,漆木的,锦缎的,玉石的,大大小小的盒子有七八种。 周寒沐浴完,换上了莺奴为她准备的衣裙。上衣下裳皆是淡粉色,上衣的交领之上绣着金色的凤羽纹,长裙裙摆处围绕一圈银红的浮罗花,衣料都是柔软又光泽的霞锦。周寒在绸缎庄见过这种锦缎,是贵族女子的最爱,要三两银子一尺。莺奴最后又为周寒披上了一件雪白银罗外衫。 第362章 梁景在哪 看着这一身衣服,周寒真想把它们偷偷拿带出王府卖掉,得的钱够她和两个弟弟吃吃喝喝一年了。单身上这件能在阳光下反射出银光的银罗纱,就被人们称为一寸纱一两金。 “不愧是王府,真是太豪了,豪到无人性了。”周寒心中感叹。 周寒被莺奴带到梳妆台前坐下,用一块雪白的手巾,反复擦拭着周寒乌黑潮湿的长发。 莺奴边擦边说:“小姐长得本来就好看,换下男装,再这么一打扮,保准王爷喜欢。” “我为什么要让王爷喜欢?”周寒疑惑地问。 莺奴手上动作一滞,然后尴尬地笑笑,解释说:“王爷是这王府的主人,在王府住着,当然要让主人喜欢。” 周寒不懂,问:“你们都要每天讨王爷喜欢吗?” “这是当然,像我们这些做奴才的,更要多讨王爷欢心!”莺奴想当然地回答。 “王府也没什么好,天天这样多累。”周寒小声嘀咕。 “小姐,你说什么?”莺奴没听清周寒说的话。 “哦,没什么。” 莺奴也没追问,上前抽出妆匣上的两节抽屉,露出里面的光华夺目。 周寒暗自咽了口唾沫,那里面簪、钗、步摇、发梳、耳坠、手镯都有,除了金,就是玉,镶珍珠的,嵌宝石的,摆了满满两抽屉。 “小姐,选几支自己喜欢的。我给小姐梳好头,戴在头上,会让小姐光彩动人的。”莺奴说完,将放在梳台上,周寒自己的那支银簪拿过来,“这支簪子不好看,还是收起来吧。” “别动它。”周寒忙将银簪夺了过来,轻轻抚着,就好像怕银簪受了惊吓一样。 莺奴奇怪,妆盒中的金玉首饰哪个不是华贵艳丽。这位小姐不拿,偏把个粗陋的银簪,当宝贝似的拿在手中。 莺奴也不便多问,拿了一把梳子,轻轻梳理着周寒的一头长长秀发。 “屋里有人吗?”院中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莺奴放下梳子,出了屋子。周寒拿起梳子自己梳头,来人反正是王府的人,她不关心。 “你是谁,来紫雨斋干什么?”这是莺奴的问话。 “这位姐姐,我是膳房的人。我们管事让我来问问周小姐口味偏爱,喜欢吃什么,我们好准备。”来人回答。 “你等着。”莺奴说了一句,便回屋来了。 “小姐,是膳房……” 不等莺奴说完,周寒放下梳子,站起来,她听到二人交谈,就不必等人家再废一遍话了。 周寒提着裙摆,走出屋外,看到眼前人,愣了一下。 来人正是汤与,他看到眼前的周寒,不仅愣了,还有点呆了。他虽然和周寒一起长大,但周寒一直是男子打扮,以至于他都不知道周寒是一个女孩子。直到他跟了梁景后,才从梁景口中得知真相。 虽然此时周寒还未妆扮起来,但她柳眉如黛,一双秋水剪瞳,如珍如宝,一张鹅蛋脸,圆润又有光泽,水红色的薄唇微衔贝齿。一身粉嫩的衣裙,更显得周寒婀娜多姿,娇艳欲滴。 这是怎样一个如花美人啊,汤与的心不由得像被一个铁爪抓住一样,揪了起来。他为了报梁景的恩,错过了什么。后悔吗?后悔。可还来得及吗? 周寒知道汤与此来,定是有事对她说。她转头对莺奴吩咐:“莺奴,我渴了,你去泡壶茶来。” “小姐,壶里有水。”莺奴说着就要到厅堂中的桌子上,取壶倒水。 “那里的水凉了,换壶热的。”周寒没想到壶里有水,只能另找理由。 “哦!”莺奴此时大概明白,周寒要把她支出去。人家现在是自己的主子,莺奴只能提了茶壶,走出了屋子,路过汤与身边时,还瞧了一眼汤与。 “汤与,你怎么在厉王府?难道梁景也来厉王府了?”周寒问。 周寒的问话,让汤与从失神回转过来。 “你突然不见了,世子到处找你,后来怀疑是王爷抓走了你,所以就来王府和王爷闹了起来。王爷一气之下,又把世子关了起来。” 周寒抚额,“他们父子俩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闹得和冤家一样。” “也许其它的事,世子都能好好说。唯独你是他,任何人不能碰的禁忌。”汤与说这话时,感觉自己的心好像被刀尖扎了一般痛。 周寒呆了呆,然后问:“梁景他现在在哪?” “秋斑阁。” 周寒记起来了,她上一次见梁景被关起来,就是在秋斑阁。 “世子听说你来了王府,担心你出事,一定要闯出来见。你应该知道厉王,如果世子真跑出秋斑阁,估计会连累一大批人没命。所以我劝住世子,先来见你。你能不能去见见世子,也好让他安心。”汤与嘴上如此说,心里却十分矛盾,他期盼着周寒说“不去”,又希望周寒去。 “嗯,你告诉梁景,我没事,让他放心,我会去见他的。” 汤与低下头,不想让周寒看到他眼中的失落。 “我这就回去转告世子。对了,你想吃些什么?” 周寒笑了,“你我从小在善堂一起长大,你还不清楚我们这种人,能吃饱便已经很满足了。” 汤与点点头,“那我就作主给你安排了。” 汤与走后,周寒回到妆台前。她刚坐下,莺奴就回来了,端了一杯热茶,放在周寒面前,继续为周寒梳理。 “莺奴,一会儿我想出去走走。” 莺奴想了想,厉王并没有说不允许周寒出紫雨斋。按照王府的习惯,厉王没说类似的话,那就是可以在王府内随意走动,除了厉王设定的几个禁区。不过那些地方一般都有人看守,也不会误闯。 “小姐,马上就该用午膳了。待用过了午膳,我陪小姐出去走走。” “好吧!” 周寒实在不喜欢小姐这个称呼,一想到自己成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就浑身不舒服。不过她也知道,自己必须习惯,因为回到京城,到了李家,自己就是闺阁小姐。所以周寒也没有扳正莺奴的称呼。 莺奴给周寒梳了一个双蟠髻,然后问:“小姐,你要用哪几支钗子?” 周寒看着两抽屉的首饰,都很华丽。但这些也不是自己的东西,有什么可挑的。 “这些都很好,你看着选两支吧。” 莺奴朝妆匣内看了看,然后挑出一对衔珠金丝凤首通簪,和一把镶宝石葡萄纹金梳。 周寒看到莺奴选的首饰,心中暗叹,“大概她是觉得金饰更显华贵吧。”不过,周寒不得不承认,莺奴梳头的手艺还真是不错。 第363章 我们是朋友也是姐妹 莺奴见周寒不舍那枚粗陋的银簪,就也把它簪了起来,巧妙地藏在凤首通簪的后面,若有若无。 最后的手镯,周寒是自己选的,她怕莺奴再给她选金的。自己选了一只白玉绞丝镯。 周寒打开铜镜旁一个圆形的漆木盒子,里面是纯白的迎蝶粉。她又打开一只玉石小匣,里面是青黑色的黛粉,下边还有胭脂、口脂等等。 “小姐,要我帮你吗?”莺奴低声问。 “不必了,我自己来。” 化妆是女人天生的本事。何况她的身体虽是个十七岁的姑娘,但魂魄可是有几千岁了。 当周寒自己化完妆,转过身让莺奴看时,莺奴暗自悲切,“难怪王爷从没想过要收了自己,原来确实是自己不配。” 紫雨斋的院中传来脚步声,莺奴赶忙出去看。原来是膳房的送饭来了。这次来的不是汤与,而是膳房的杂役。杂役将饭菜摆好后,便离开了。 “小姐,该用膳了。”莺奴轻轻唤周寒。 周寒走出来,看到厅中桌子上的饭菜,舌头差点吐出来。 桌上单菜品就摆了六盘,而且有一半是她叫不上名的。 在醉仙楼时,周启峰虽然教周寒做菜,但教的菜品都是民间菜式,宫廷菜式一样也没教。周启峰觉得宫廷菜太过敏感,会给周寒带来麻烦。 周寒没告诉汤与自己想吃什么。汤与跟在梁景身边时间不短了,又在王府膳房干了些日子,见识已经非常。他知道自己和周寒没可能在一起,但仍想给周寒最好的,所以为周寒点了膳房中的几样上品菜。 “这么多,吃不了啊。”周寒做下来,就算她很能吃,但一个人吃六盘菜,也有困难啊。何况除了菜,还有一盆鸡汤,一碟如意卷,一碗精米饭。 “难道真是我平时太能吃了,所以汤与把我当成猪了?”周寒暗暗反思自己。 “莺奴,这会浪费的,下次还是让他们少送点。”周寒发愁地道。 莺奴轻轻一笑,“小姐尽管用,不必担心其它,膳房会处理的。这是王府的规矩,王爷和世子一餐膳食,是八到十个菜。王府贵客是六个菜,普通客人是四个菜。若没有特别要求,连菜品的搭配都是定好的。” 原来是王府规矩,周寒这下放心了,至少知道汤与没把自己当成猪。 周寒朝莺奴招手,“来,你也坐下,我们一起吃。” 莺奴脸色大变,慌忙跪下。“婢子不敢,小姐饶命。” 周寒懵了,我就让你和我一起吃个饭,怎么还用得着饶命? “莺奴,你这是做什么,饭菜太多,我也不想浪费,所以让你和我一起吃,哪还用得着饶命,难不成这饭食里有毒?” “不,不!”莺奴忙摇头,“饭食无毒,王府规矩严,奴才和主人坐在一起,尤其是一起吃饭,乃是僭越大罪,是要被乱棍打死的。” 原来是这样,周寒心中好笑,什么破规矩。她上前把莺奴拽起来,一把将莺奴按在绣墩上。 莺奴像屁股下装了弹簧,一下子又弹起来,但没防住周寒又把她按回去了。 莺奴都快急哭了。 周寒弯下腰,看着莺奴的眼道:“你记住,第一,你虽叫我小姐,但你不是我的奴才;第二,这是我让你坐的,就不算僭越,若有人以此要治你罪,也有我;第三,在外,你可以把我当主人,但是只有我们两个人时,我们是朋友也是姐妹,随意些。” 莺奴听到这些话,心里沉静下来,含在眼中的泪也留在了眼眶中,没有掉出来。她抬头正对上那一双纯净如深潭溪水的眼。 她十岁便被卖进了王府做奴婢。进府的第一件事,就是被教导主仆有别。主人站着,我跟着,主人坐着,我跪着,主人吃饭,要在旁边伺候,主人睡觉,要在门前守着。 莺奴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别人奴才了,可没想到有这么一个人居然不把她当奴才,而且还要和她做姐妹。 莺奴的心里是酸涩,她曾悲哀自己的苦命。但她又没想到自己还有被主人平等看待的一天,她不知道这是自己的幸运,还是不幸。 周寒将筷子塞进莺奴手里,“来,放心吃。”莺奴看了一眼周寒真诚的脸,没有再拒绝。 周寒将筷子给了莺奴后,才发现只有一双筷子,给了莺奴她没用的。 “小姐,你先吃。你吃完,我再吃。”莺奴赶忙将筷子双手捧给周寒。 周寒又将筷子推给莺奴,“你拿着,我有办法。”周寒说完,走到了院子里。 紫雨斋中虽然种植了大量紫藤,但墙边还栽有一圈的翠竹。周寒过去,在挑选了粗细长短合适的两段竹枝,截了下来,然后又在院中的水缸里清洗干净,进了屋。 周寒在莺奴面前展示自己的成果,“看,这不也是一副筷子。这一餐先凑合用,回头你告诉膳房,每次送餐带两副碗筷。” 莺奴笑了,看着周寒。 “你看我干嘛,吃啊!”周寒催促。 “小姐先吃。”莺奴还是不习惯和主人一起吃饭。 周寒夹了一大筷子鸭肉放到莺奴面前的盘子里,“吃吧,再不吃菜就凉了。”然后自己也夹菜,吃了起来。 莺奴看周寒动筷了,才一小口一小口吃起来。 本应食不言,寝不语,但周寒看到莺奴虽然开始吃了,仍是小心翼翼的样子,便想说说话,让她放松一下。 “莺奴,你是王府的家生子吗?” “不是,我是十岁被买进王府来的,在王爷的侧妃身边伺候。” 周寒恍然,“难怪你梳头梳得这么好,一定是那时候经常给侧妃梳头吧。” “嗯!”莺奴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又是怎么去了厉王身边?” “后来侧妃病故,恰好厉王身边缺少伺候的人,我便到了厉王身边。” “你在厉王身边做什么?” 莺奴手中的筷子抖了一下,让周寒不经意发现了,她抬眼,看到莺奴低着头,双颊绯红。 周寒不明白,莺奴这是怎么了,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至于把脸都憋红了。 莺奴唇张了几张,方才喏喏出言,“我在王爷的寝室中伺候。” 第364章 谁又能比谁高贵 周寒瞬间明白。大户人家有一种侍女,叫通房丫头,平时就跟在主人身边贴身服侍。尤其是晚上,男主人若有需要,还要侍候枕席。 周寒没想到,厉王居然让自己的通房丫头来服侍她,这算是对她的重视吗? “莺奴,你还想回到厉王身边吗?”周寒问。 莺奴抬起头,眼中又蓄起了泪,“小姐,你不要我了吗?” “不是,我只想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是厉王的人,如果你想回去,我会想办法让你重回厉王身边。” “小姐,王爷已经把我送给你了。若小姐不要我,那我也只有死路一条。” “别!”阿进忙摇手,“别总想死啊,活啊。我就是征求一下你的意见,你若不想回去,就跟在我身边。” 周寒真心怕了,厉王古怪,连下人都古怪。她原本想调解两人之间的气氛,结果气氛更沉重了。换话题,周寒狠狠嚼了一口嘴里的菜。 “厉王平常吃饭时,你就在一旁站着吗?” “嗯,我要旁边伺候,王爷有吩咐,要立刻去做。” “那你什么时候才能吃饭?” “主人吃好了,若是心情好,会把剩下的饭赏给我们。我们就把饭端去一旁吃,也不能在主人用的桌子上吃。主人若没赏饭,便等主人无事后,去灶房吃。” 周寒挠挠头,“王府规矩还真挺大的。” “这些规矩,好像不只王府有。”莺奴轻声说。 “我这儿就没这些规矩,以后你跟着我,饿了就吃,困了就睡,不用难为自己。”周寒边吃边说。 莺奴想了想,道:“小姐还是小姐,奴婢还是奴婢。” “其实我并不比你强多少。我虽出生于世家大族,却从小被遗弃。” 周寒对莺奴讲起了自己在善堂的经历,听得莺奴目瞪口呆。她没想到,面前这位高贵的小姐竟然做过乞丐,而且对她毫不隐瞒卑贱的过去。 当然这“卑贱”,也是莺奴自己认为的。 “人与人之间,谁又能比谁高贵。这不过是人们自己在心里划的一条分界线。这条分界线是金钱,是权利也可能是门第,没有这条分界线,人都是一样的。”周寒说着,替莺奴盛了一碗汤,放在莺奴面前。 莺奴低着头,想刚才周寒说的话。虽然她不识几个字,但在王府时间长了,也有些见识。但觉周寒说的话似是道理。 “好了,不说了,快吃。”周寒往莺奴碗里夹菜。 有了能引起共情的经历,莺奴在周寒面前也略微放开了些,加快了咀嚼。 吃完饭,莺奴将碗碟收进送饭的食盒中,然后放在紫雨斋门前。届时,自会有膳房的杂役来此收拾。 莺奴帮周寒整理好衣裙。周寒道:“芷园那边应该也吃完饭了,我们出去走走,到芷园看看。”莺奴没有多说,跟着周寒走出了紫雨斋。 芷园果然离紫雨斋不远,两人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就看到被一片绿草兰花围绕的芷园。 “澧有兰兮沅有芷,思公子兮未敢言。”看到芷园,周寒轻轻念诵出声。 “小姐,你说什么?”身后的莺奴没听明白。 “我是说厉王爷还挺有意思的。名叫芷园,这是在思念什么人吧?” “我听说王爷的原配王妃,喜欢兰花,所以就在这里种了一片兰花。”莺奴回道。 周寒点点头,向芷园扫了一眼,就看到几个挎刀的黑衣人,在芷园周围走来走去。 周寒明白,周启峰待遇可不像她这么好,虽然吃喝不差,但却不能出芷园,而且是被人看管着。也正因为如此,厉王才对周寒放心,因为他手上有周启峰和周冥、刘津三人,不怕周寒作妖。 周寒的到来,引起了芷园旁所有黑衣人的注视。他们应该是得到了厉王的命令,只是盯着周寒,并没有上前阻止。 芷园的门是虚掩着的。莺奴快步上前,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芷园要比紫雨斋大,不仅有正房三间,还有两间厢房,有抄手游廊连接其中,庭院中种着两棵石榴树。 石榴树下,周冥和刘津趁着树荫,正在做马步冲拳。看到进来的周寒,他们全都呆住了。 周寒边向他们走过去,边笑着问:“怎么,我换个装扮,你们就不认得我了?真是两只小白眼狼。” “哥?”周冥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嗯!”周寒笑着答应。 “原来大哥长得那么好看。”刘津说到这突然意识不对,连忙改口,“不,不是,是姐姐。” 刘津觉得好像也不对,这不是自己的想说的话。此时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周寒轻轻揉了揉刘津的脑袋,看着周冥。 “哥,原来你是个女人。”周冥气息有些不顺了。 “嗯,还是个漂亮的女人。”刘津好像终于找到自己想说的话了,赶紧接口。 “你不该瞒我们。”周冥瞪了刘津一眼,回来又对周寒道。 “是男是女重要吗?我始终是你们的亲人。瞒着你们是我不对,我若不做你们的大哥,你们还能坦然接受我养着你们吗?能专心的去读书练武吗?” 周冥低头想了想,他大概不能。他肯定会放弃读书,和周寒一起经营糕点铺,这才能吃睡都安心。 刘津虽然只比周冥小两岁,但还是一副孩子心性,他不明白周寒和周冥说的这些,是什么意思。 “阿伯!”还在周冥和刘津恍惚的时候,周寒撇下两人,朝正房方向奔了过去。 周启峰此时已经不像以前那么耳聪目明了,听到院中的动静,出来查看。他先是一愣,而后眉眼露出温和的笑,一把抱住了扑上来的周寒。 “你真成大姑娘了,长得也更漂亮了。阿伯一下子没认出你来。” “阿伯,你受苦了。你不该不和我商量,就来王府。”周寒站直身体,眼角余光看到周冥和刘津还正呆呆地看着她。 “看什么看,还不练功去。”周寒指着两兄弟,大声喝道。 周冥和刘津赶忙重摆马步,又开始嘿嘿哈哈地练拳。 “也不算苦,虽然暂时没了武功,但却有了更多时间教这两个孩子练武,也算做了你所托之事。”周启峰呵呵笑着说。 “阿伯,厉王给你用了什么药,要不要紧,有没有毒?”周寒抓着周启峰的一只手腕问。其实她暗中,是在给周启峰号脉。 “没事,那种药只能让习武之人武功暂失,没毒。” 第365章 厉王的大限要到了 厉王逼周启峰服下的是化神丹。与当初罗真给周启峰用的化神散不同,化神散是用闻的,便可让人武功尽失,起效快,但唯一缺点就是只能保持七天。 七天之中不复闻化神散,药效就会尽失,中毒人便恢复正常。 而化神丹则必须口服入腹,起效慢,但效果却持久,若要中毒人恢复武功,需要有解药。 周寒号完脉,也清楚了化神丹的作用,确实没毒,但说对身体无害,也是不可能的。好在周启峰自幼习武,身体底子好,影响不算大。 周寒牵着周启峰的手,来到游廊中坐下,暂时远离了两个练功的小子。莺奴知道周寒和周启峰有私密话要讲,所以没有跟上来。 “阿伯,你可知道,先皇留下的东西是什么?”周寒问。 周启峰摇摇头,“当初先皇只给我一个盒子,盒子上的锁是特制的,没有钥匙,谁也打不开。若要强行开启,只会破坏其中的东西。” “钥匙呢?”周寒继续问。 “阿寒,你不会真的要把东西交给厉王吧?这绝对不行。”周启峰毫不犹豫否定周寒的做法。 “阿伯,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那东西,我推测那可能是先皇留下来,为了防止厉王谋反,天下大乱的东西,或是一封皇谕,或是一道圣旨。” “正是如此,所以绝对不能让厉王得到那东西,否则他无后顾之忧。厉王想夺回皇位,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几乎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阿伯,很快这个东西,就没用了,你知道吗?” 周寒口出惊人之语,把周启峰吓了一跳。 “这是为什么?” “厉王时日不久了,最多也就是两年。” “你怎么知道?”周启峰下意识便问出来,但很快又点点头,“对了,阿伯怎么忘了,你能通鬼神。” “所以,阿伯他要就给他,等到他一切准备妥当再出兵,也就到了他的大限了。阿伯,我们何必死守着一个无用的东西,还要搭上自己的命呢?” 今日周寒见到厉王,发现了他的异常。厉王是皇家血脉,所以周身围绕紫气,可在紫气之外,还有浓重的黑气,黑气在逐渐吞噬紫气。那黑气不仅是霉运之气,也有阴气在内。一旦黑气将紫气完全淹没,也就是厉王的死期。 周寒的话,让周启峰动容。他也想卸下这身上的千斤重担,找一处山林,搭一间草屋,开垦两三亩薄田,过着悠哉自在的生活。 “好,我告诉你盒子所在之处。”周启峰终于松口。 周寒笑着摇摇头,“阿伯,不用你说。我不想你违背对先皇的誓言。这一切都是靠我自己的能力去解开,和你无关,你也算对先皇有所交待。” “难道你知道东西在哪?对了,你怎么肯定东西一定在京城?”周启峰疑惑地问。 “其实说出来不值一哂。”周寒调皮地眨眨眼,“阿伯曾是先皇的人,先皇也必是提前安排好了一切,才会把阿伯派到厉王身边。先皇的密旨关系重大,阿伯不可能带在身边,更不能让厉王发现或知道,所以肯定要提前藏好。后来先皇驾崩,新皇登基后,阿伯才随厉王来到江州封地。所以,那件东西最有可能还在京城。” 周启峰感叹一声,“阿寒,你得让多少男子汗颜啊!”周启峰说完,眼中一亮又问,“正如厉王所说,京城那么大,你又如何找到那件东西?” 周寒从头上取下那枚银簪,在周启峰面前晃了晃,“它会告诉我的。” “你果然发现簪子里的秘密了。”周启峰笑着说。 “阿伯,你得相信我,凭我的聪明才智,一定能解开簪子里的秘密。” “我一直都知道,你是个聪明孩子。”周启峰伸手想揉周寒的头,但看到周寒头上华贵钗环,放下了手,心中暗道,“她长大了,不再是小孩子了。” 周寒和莺奴离开芷园。 “莺奴,我们去秋斑阁。”周寒道。 “小姐,听说世子又被王爷关在秋斑阁了。我们去秋斑阁做什么?”莺奴在周寒身后小声问。 “你们世子经常被关在秋斑阁吗?”周寒想起上次,她就是在一个楼阁中看到被关的梁景。 莺奴想了想说:“秋斑阁原本是夏日里乘凉消暑的地方。后来世子只要惹怒王爷,王爷就把世子关进秋斑阁。现在也没人去秋斑阁了。” 周寒听了不由得轻笑,“原来那里成了世子专门关禁闭的地方了。哎,莺奴,你们世子经常惹厉王生气吗?” “自从世子的亲娘汤王妃去世后,世子就不住在王府中,搬到汤王妃生前的别院‘翠箩山庄’去住,偶尔回一次王府,就和王爷吵得不可开交。” “哦,难道汤王妃生前和厉王感情不好,所以才影响世子与厉王也不睦?”周寒猜测道。 “我进王府时,汤王妃早就不在了。我听王府的老人说,汤王妃是先皇后在世时,指婚给王爷的,王爷对皇后极亲近,所以与汤王妃感情很好。” 莺奴说到这里,向左右看了看,发现周围无人,才压低声音对周寒说,“我还听他们说,若不是先皇后比先皇早一步登天,这皇位肯定就是王爷的了。” 莺奴已经不像刚接触周寒时那么拘谨,只会奉承,现在和周寒说话也放开了。 “嗯,我知道了,先皇一定是怕老婆。”周寒也神神秘秘地对莺奴说。 莺奴扑哧一笑,不再说了。 到了秋斑阁,守在门前的孔盛看到周寒,一脸震惊,“你怎么……” 孔盛没说完,莺奴弯腰施了一礼,“孔大人,这位是王府的贵客周小姐。” 孔盛见厉王身边的侍女在,将惊讶的表情压了下去。 “小姐,来此何事?”孔盛故作不认识周寒。 “无事,随便走走。”周寒看了一眼上锁的秋斑阁。 “阿寒!”秋斑阁的门从里面最大程度的拽开了一条缝,一道清朗的男声传了出来。 周寒上前一步,孔盛闪身挡在周寒面前。 “孔大人,小姐可是王爷的贵客。”莺奴提醒道。 孔盛迟疑了片刻,退到一边。 门缝中露出梁景有些灰暗的身影。 第366章 关一辈子 周寒走到门前,梁景只觉得眼前一亮。面前的人艳丽无双,光彩照人。 虽然知道周寒是个姑娘,梁景却还是第一次见她穿女装,梁景几乎忘了,自己该说什么。 两扇门“嘎噔”一声,险些将梁景的鼻子夹了,这才回过神来。 “阿寒,你真美!”梁景从没讨好过别人,此时不知道该怎么夸赞周寒。 “你找人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那我走了!” 周寒转身就要离开。 “阿寒,我是想问你还好吧?”梁景赶紧道。 “我很好。”周寒回过身来。 “是不是我父王抓你来的?他有没有为难你?你告诉我,秋斑阁挡不住我。他若敢难为你,我就冲出去,带你离开这儿。” 不远处的孔盛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心中暗道:“世子,我还在这儿。你说这话,让我很为难啊。” “我不是被抓来的,是自愿来的。”周寒平平淡淡地说。 “你来王府做什么?” “我阿伯在这儿,我想阿伯了,所以就来了。” “你就没有想过我?” “有啊!”周寒爽快地回答。 梁景听了周寒的回答,眼中即将消失的光芒,瞬间绽放光采。 周寒继续道:“世子爷,你就不能少惹王爷生气。总是被关进秋斑阁,很好玩吗?再说,厉王还是你亲生父亲。” “他算什么父亲,他的心里只有权势,和更高的权势。为了得到权势,不惜任何代价,牺牲任何人。” 若是别人这么劝梁景,他会将人赶走,或自己甩袖离去,听也不听,更遑论费口舌解释。 周寒轻叹一口气,这对父子过往,她不甚了解,只是觉得亲父子之间,不该如此。 周寒想起自己那素未谋面的父亲李静之,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没资格评判梁景与厉王之间的关系。 “你在这里还好吗?”周寒轻声问。 听周寒关心自己,梁景心里莫名激动,“好,除了不能出去,吃穿用度都不缺。” 周寒轻笑一声,说:“那就还不错。总比我们这些为了挣钱,整日劳碌的强太多。” “一点也不好。”梁景忙反悔刚才话,“这里没有你。若是你陪着我,我在这里关一辈子也没关系。” 周寒白了梁景一眼,“若要把我困在这么小的地方,我非得把墙挠出一个窟窿来。” 梁景大笑起来,“那不正好,我们再从窟窿钻出去,想去哪就去哪。” “想什么美事呢?”周寒从门缝中,看着梁景露出的半张脸。 梁景止住笑,认真地说:“阿寒,我也就在你身边时,才感到开心。” “你开心了是吧,那我可走了。”周寒转身欲离开。 “你去哪?”梁景着急了。 “我第一天来王府,总要开开眼界。” “你明天再来看我。” 周寒想了想,道:“我会常来看你的。” 周寒没有停下脚步,冲梁景摆了摆手,走下了秋斑阁。 莺奴一会儿看看周寒,一会儿又看看暗处的梁景。虽然她没在周寒脸上看出什么来,但梁景的话,只要不笨,就都听出来了。 “听世子话,分明是对小姐有情。世子虽然定亲了,但听说很不满意亲事。难道小姐才是未来的世子妃,所以王爷才会如此看重她。”莺奴暗自揣测。 周寒离了秋斑阁,问莺奴,“王府内还有什么好去处?” 莺奴想了想,道:“王府中最好玩的地方,当然是后花园,便是江州城中,也没有第二个这么好的园子了。” “走,我们去后花园。” 周寒也不知道随莺奴穿过了几道门,几条长廊,然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宽阔的花园呈现在眼前,里面一片春意盎然。且不说园中成片绿草花木,花园中间还有一座人工湖,湖上有浮桥,连接着湖中心的一座八角亭。 周寒赞叹道,“这地方真不错。” 莺奴介绍道:“这里一年四季都可以赏花,王妃们有时就喜欢借着赏花的名义,叫江州城的有头脸的夫人小姐前来,在这聚会,图个热闹。小姐你看。”莺奴向两个地方指了指,“那里有杏树、枣树、桃树、杮树。等到结果时,我们也会来这摘果子吃。” “你们吃?那厉王不吃吗?”周寒问。 莺奴轻轻一笑,道:“王爷和王妃们吃的瓜果都是上好的贡品,不吃这里的果子。所以这些果子也就便宜我们这些下人了。” “哦!”两人边聊边向前走去。 走到湖边,周寒环顾四周,一眼瞥见一座假山。虽说是花园中的假山,但却堆的像小山一样,山顶也有一座凉亭,与湖心的亭子遥相呼应。山体上修有石阶,可以沿阶而上,直至凉亭。 周寒想起那天夜里,她在秋斑阁中,感应到了妖气,然后追踪妖气,看到一座高大的假山上,一只狐狸虚影在吞吐月华。那座假山好像就是这座。 只是当时是黑夜,周寒又只顾追踪妖气,并没发觉自己处在一座花园之中。 “我们去那儿看看。”周寒指着假山。 “小姐慧眼,那里的确是花园中最好的所在。”莺奴一边带路一边说,“站在那座凉亭中,可以看到整个王府。” 听莺奴这么一说,周寒更感兴趣了。 到了假山前,莺奴就要去搀扶周寒登山。谁知周寒拍开莺奴伸过来的手,提起裙子,十分爽利地踏上台阶,比莺奴的腿脚还快。 莺奴吃惊地张着嘴,她哪里见过这样的大家小姐。她所见过的那些小姐,不论家里地位高低,一个个都是娇娇气气的,如弱柳扶风。别说登山,就是上楼梯都是一步三摇的。 站到凉亭里,周寒抬头向远处望去。果然如莺奴所说,厉王府尽收眼底,红瓦飞檐,高高低低的屋舍楼阁,鳞次栉比。 周寒还在这些奢华的建筑中,找到了重山檐顶的重华居。就这样看着,周寒数不清王府到底有多少院落和房屋,几百间怕是有的。 突然,她看到一处院落之中,蒸腾起丝丝缕缕的黑气,在阳光下不甚明显,但挡不住周寒这双与众不同的眼,还是发现了。 “那是什么地方?”周寒指着那个地方,问刚刚爬上来的莺奴。 第367章 我们睡一张床 莺奴顺着周寒指的地方,仔细看了看,然后道:“那里好像是苓庶妃的听月馆。” “庶妃?”周寒也不知道厉王身边到底有多少女人,有正妃和侧妃还不够,又出来个庶妃。 莺奴凑近了周寒。在这山顶,她似乎也怕有人偷听她说的话,低声解释,“庶妃是尊称,就是侍妾。” “哦!”周寒恍然。 莺奴继续说:“这位苓庶妃现在正得王爷的宠爱,所以虽只是侍妾,但在王府地位也不一般。” “我们可以去那儿看看吗?”周寒问。 “小姐是女子,去后宅也没什么。”莺奴说到这儿,看了一下天空,“但现在怕是进不了听月馆的院子了。” “为何?” “这位苓庶妃有个习惯,就是过了午时,就要休息。就是王爷去了,也是不见的。” “过午不见客。”周寒若有所思。 “正是。” 莺奴以为周寒只是随口这么一说,却不知周寒已经起了探究之心。在她的神眼所见中,阴气、霉运之气、怨气虽然都是黑色,但却有所区别。阴气是黑中带青,霉运之气轻薄如雾,而怨气浓重如棉絮。 周寒远远看着听月馆。那黑气中泛着青,分明是阴气。“难道听月馆中有将死之人?” 周寒问莺奴,“听月馆中有病人吗?” “我没听说苓庶妃病了。苓庶妃身边还有五六名婢女服侍,她们中的人就算有病,大概王府中也没多少人在意,消息传不到我这里来。” 莺奴说到这,心里一阵酸楚。他们做奴才不就是这样吗,如果得了病,遇上好主人,能请医吃药。没遇上好主人,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周寒还想再仔细看一看。就在这时,她听到身后有细微地咯咯声,像是两块小石子的敲击声。 周寒转身,就看到莺奴双臂抱胸,正冻得打颤。刚才那声音正是莺奴牙齿打架。 周寒这才意识到,虽然现在已经是春天,但高处仍旧寒凉。刚才上山,莺奴出了细汗,再让凉风一吹,冷透筋骨。 “你身上冷,为什么不和我说?”周寒边责备莺奴,边拉着她下山。 “小姐喜欢这里,奴婢当然要陪着。”莺奴哆嗦着说。 “也没什么好看的,除了房顶还是房顶。回去以后你去煮碗姜汤喝,然后去休息,别着了风寒。”周寒叮嘱道。 “奴婢没事。” “听我的。我又没什么事让你做。” “是。”莺奴答应着,心里却涌出一种莫名的暖意。 因为怕莺奴受风,所以周寒也没再四处闲逛,反正太阳也快落下去了。 听月馆虽有一些反常的阴气,但也未必就是有不干净的东西,也不用着急。 回到紫雨斋,周寒对莺奴说:“你去弄姜汤吧。” “小姐要一碗吗?”莺奴问。 “我不用了。” 周寒微微一笑。这三界之中又有什么地方能冷得过寒冰地狱,她是不会被冻病的。 莺奴很疑惑,周寒身上穿的衣服并不比她多,刚才在山顶怎么一点也看不出她感觉冷。 周寒回到内室,坐在妆台前,将凤首通簪和发梳摘了下来。她从小习惯了男装,头上不是束发带,就是一根简约的发簪。今天这三样东西可是实打实的真金,还真是有点分量。而且戴这种发饰,必须要像那些千金小姐一样,走路要身不摇,头不晃,才不会出意外。 卸下了发饰,周寒躺在床上休息,揉了揉自己有些发酸的脖子和腰。外屋很静,周寒以为莺奴去弄姜汤了,也没在意,一会儿就迷迷糊糊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寒感觉眼前有橙光晃动。 睁开眼,周寒看到莺奴,捧着一个罩纱的烛台走了进来,放在床头边的一个高腰花杌上。 周寒坐起来,果然周围很黑了。若不是莺奴拿来了灯,怕是看东西也费劲。 “什么时辰了?”周寒问。 “小姐,已经戌时三刻了。”莺奴放下烛台,转过身来回道,长长的影子拉到了对面的墙上。 周寒站起来了,伸了个懒腰,“不知道怎么的,就睡着了。” “小姐,你继续睡吧。我怕你会晚上起来喝水,方便什么的,所以拿了一个灯来。” “嗯。”周寒轻轻嗯了一声,又问:“你晚上睡哪?” “我睡外屋,小姐有吩咐可以叫我。” “外屋?”周寒想了想,紫雨斋就两间屋子,她这间内室是卧房,外面那间是厅堂,没有床。 “你在外屋打地铺?” 莺奴点点头。 “这怎么行,我们睡一张床,把你的被子拿进来。” 莺奴脸色又白了,但她背对着灯光,周寒看不到。 “小姐,我从服侍侧妃起,就是守在寝室门口睡的。为的是半夜主人一旦有吩咐,可以马上去伺候。” “在床上睡也一样,我有事会叫醒你的。”周寒真不知道,这有什么不好,不是更方便吗。 “和小姐同桌吃饭已经是坏了规矩,若再同床而卧,简直就是要造反。”莺奴赶忙解释。 “造反。”听到这个词,周寒笑了出来,“我们两个女人,同床睡个觉而已,至于这么严重吗?” 莺奴尴尬地笑了笑,“小姐,我没读过书,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合适,反正就是很严重。” 周寒想想也是,厉王天天想着造反,拿回皇位。造反这词大概在厉王府私下很流行吧。 “放心吧,紫雨斋大门一关,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你晚上在哪睡的。再说还有一件事,我本不好意思说。” 莺奴眨着眼睛,看着周寒。她产生了好奇,但周寒是她的主人,主人不想说的事,她不能打听。 周寒倒没有吊莺奴的胃口,继续说:“我有个毛病,就是睡觉不老实,睡着睡着就滚床下去了。所以我自己家的床边,是挡着一个床板的。你看你这儿,也没有床板,只好你睡在外面,给我挡一下了。” 莺奴半信半疑地看着周寒。 “你总不希望我睡到半夜,摔下床去吧。真把我摔出个好歹来,你也是有责任的。” “是,小姐。”不管真假,莺奴都必须答应了。 “行了,把你的被褥抱进来,铺床上。你看这么大一张床,别说睡我们两个人,就是再睡一个高大的男人,都不挤。” 莺奴脸一下子红了。周寒倒不觉有什么,她只是打一个比方嘛,又不是真让男人来睡。 第368章 王府的规矩 夜晚,周寒睡得很沉稳。主要是周启峰同意了她的计划,下边她就可以放心去做该做的事了,便踏下心来。 周寒睡着睡着,就好像听到耳边有人低喃私语,但说的什么却含含糊糊。 周寒睁开眼,发现说话的正是莺奴,不过却是梦呓。 “梦到什么了,说个不停。”周寒也没在意,抬头看到灰白的微光穿透纯白的帏帐。 “天亮了。”周寒伸手掀开帏帐,光线猛然增强,射到了床上。 “哎,莺奴……”周寒想叫莺奴起床,转头却看到不对劲。只见莺奴双颊泛着潮红,双眉紧蹙,似乎很痛苦的样子。 周寒用手去摸莺奴的额头,滚烫的感觉瞬间布满了她整个手掌。 “糟了!”周寒心中暗道一声,抓起莺奴一只手腕,将手指按了上去。 过了片刻,周寒放下莺奴的手腕,对昏迷不醒的莺奴道:“是风寒。昨天我让去喝姜汤,你到底有没有喝啊?” 周寒跳下床,穿好衣服,也顾不上什么梳妆了,出了屋子。她虽然精通医术,但她手上没药,还得靠厉王府。王府这么大,肯定有自己的大夫。何况她不想表现得太过,引起别人太多注意。 周寒打开紫雨斋的门,一个王府的杂役一手拿扫帚,身边还放着一个水桶,正等在外面。杂役听到开门望过来,发现来开门的不是莺奴,有些意外。但他很懂规矩,行了一礼,“小姐,我是来打扫院落的。” “先不用打扫了,你赶紧去请大夫,莺奴病了。” 杂役有点发愣。 “还愣着干什么,去啊。”周寒催促。 “哦,哦!”杂役扔下扫帚,小跑着去了。 周寒返回屋中,坐在床边,将自己的手覆在了莺奴的额头,莺奴眉头动了动,仍纠在一起。周寒只得去拿了一块手巾,用冷水浸湿,敷在了莺奴额头上。 周寒等来的不是大夫,而是罗真。他身后跟着一个和莺奴差不多大的侍女,和两个王府下人。 “大夫呢?”周寒直接质问罗真。 “莺奴,我会将她带走。”罗真说完朝身后一招手。 那名侍女走上前,向周寒下拜,“小姐,我是竞红,来服侍小姐。” “我要的是大夫,没要侍女。莺奴病了,需要大夫开药。”周寒怀疑,难道是那个杂役错会了她的意思。 “我会带莺奴下去诊治。她不能病在这里,你以后就由竞红服侍。”罗真说完就对两个王府下人吩咐,“把莺奴抬走。” 周寒挡在床前。虽然罗真说是带莺奴去治病,但他说话的语气很冷漠,似乎并不在乎莺奴是病是死,周寒怎么能放心罗真带莺奴走。 “我有莺奴服侍很好,不必再换侍女。莺奴身上有病,也不宜被人抬来抬去。罗总管,你只需要找个大夫来,给她拿些药,她会好的。” “周小姐,这王府的规矩,生病的下人,是不能呆在主人的房中的,会给主人带来晦气。” “莺奴只是受些风寒,哪来的什么晦气。再说我不是王府的人,王府的规矩对我没用。王爷把莺奴送给我了,我就是莺奴的主人,她的事由我来决定。” 周寒寸步不让,目光灼灼。 罗真小声说了一句,“你真不愧是周启峰带大的,跟他一个性子。”然后对一名王府下人吩咐,“去找个大夫来。” 那名王府下人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周寒低头看了看莺奴,冷手巾敷了这一会儿,她的眉头略有舒缓。周寒放下心来,抬起头,却正看见罗真用一种要把人看穿的眼神,望着她。周寒身上极不舒服。 “罗总管,这里由我照顾莺奴就可以了,罗总管诸事繁杂,我就不留罗总管了。”周寒下了逐客令。 “我很好奇,你凭什么说你能拿到那个东西?”罗真的眼半睁半闭。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这倒不需罗总管操心。我阿伯和两个弟弟的命还在王爷手上,我不会拿他们的命开玩笑。” “好,我希望你能让我,”罗真说到这略顿了一下,“我们的王爷满意。” 罗真说完,带着竞红和那名王府下人离开了紫雨斋。 周寒没有理会罗真,而是给莺奴塞了塞被子,又将手巾重新浸了水,敷在莺奴额上。 过了一会儿,门外有脚步声。周寒出了内室,来的是一名王府的下人。 “小姐,是罗总管派我来的,一会儿大夫给莺奴诊了病,抓药和熬药的事,都交给我来做。” 原来是罗真派来的。周寒微微一笑,罗真想得周到,这事做的倒合她的心意。 又过了不多时,来了一位年老大夫,他给莺奴号了脉后,说莺奴并无大碍,就是受了风寒,然后开了一张方子,就离开了。 周寒拿起方子看了看,然后提笔,尽量模仿大夫的笔迹,添了两味药,才将方子交给那名王府下人。 过午之时,莺奴醒过来了。身上的感觉,让她知道,自己病了,嘴里还有一股苦味,是药的苦味。她打量了一下,自己居然还在紫雨斋中。 “你醒了。”一声让人感觉安逸的声音传来。 莺奴望过去,却是周寒端着一只碗从外面进来。莺奴闻到一股浓浓地药味,碗上还有淡淡的热气腾起,但周寒却一点不觉得烫手。 周寒坐在床边,笑着说:“我猜你就该醒了,所以让人把药熬好了。” “小姐,我怎么还在紫雨斋?”莺奴疑惑地问。她很清楚王府的规矩。 “你是我的人,不在紫雨斋,该在哪?”周寒反问。 “王府规矩,生病的下人要去蒲芦院,等养好病才能再回主人身边。” “蒲芦院是什么地方?” “是王府下人居住的地方。” 周寒点点头,又问:“去了蒲芦院会有大夫给你们看病吗?” 莺奴缓缓摇头。 “王府不是有自己的大夫吗?” “小姐,王府的大夫只给王爷和众位王妃看病,我们没资格。蒲芦院有一些现成的草药,我们病了自己拿药煮碗汤药就行了。” “那如果你自己配的药治不好病呢?”周寒虽然问了这个问题,但她已经意识到这些下人的结局了。 “听天由命。”莺奴说到这儿,心里一阵难过。 “还好,我没让罗总管带走你。”周寒低低地说。 “小姐!”莺奴感激地望着周寒。 第369章 我现在叫汪东虎 这一会儿,药碗上的热气已经不见了。周寒扶着莺奴坐起来。 “药不烫嘴了,喝了吧。这是大夫开的方子,针对你的病,喝了一定会好。” “嗯。”莺奴接过药碗,一口气将苦药喝下。 周寒又取了茶水,让莺奴漱了口。 莺奴躺下,盖好被子。周寒问:“你饿不饿。” 莺奴摇摇头,“小姐,应该是我服侍你的,怎么能让你服侍我?” “你要服侍我,也要养好身体吧。”周寒笑着说,“你现在适合吃些清淡的,我去给你弄碗清汤面。” 周寒刚要站起身,就被莺奴一把拉住衣袖,“小姐,我真不饿。” “你怎么可能不饿。”周寒看到莺奴那不安的眼神,明白了她的想法,“你放心,不是我去弄。罗总管拨给了我一个人,让我使唤。” 莺奴听到这,手上的力道松了松,从周寒衣袖上滑下来。周寒重新为她塞好被子,出去了。 莺奴看着周寒消失在门口的身影,心中有愧疚,有庆幸。愧疚自己并没服侍小姐多少,却反而让小姐来服侍她。庆幸的是,自己遇上了一个好主人,没有嫌弃她生病,而送去蒲芦院听天由命。 因为莺奴的病,周寒一天没出紫雨斋。既没去芷园,也没去秋斑阁。不过她还是让下人去秋斑阁告诉了梁景一声。梁景好冲动,别惹出什么事来。 第二天,莺奴便要下床。周寒把她按在了床上。 “今天再躺一天,吃一天的药。” “小姐,我已经好了。”莺奴很不好意。她身上的确轻松多了。她这个做仆人的,却让主人伺候,她心不安。 “不行,我可不信你了。前天让你喝姜汤,你就没听我的,否则也不会病这么厉害。” 莺奴躺在床上,不敢多言了。这事确实是她有愧,她当时只喝杯了热茶,感觉身上暖了些,就以为没事了。 第三天,莺奴重新焕发了精神,而且也不像以前和周寒那么拘束了。她给周寒梳了一个随云髻,插上了一对翡翠发簪。 周寒看了看,很满意,笑道:“我还以为你只喜欢纯金的发饰?” 莺奴知道周寒指的是第一天,她给周寒用了满头的金饰。 莺奴笑道:“那时我不知道小姐的喜好。金饰看起来华贵些,所以就都选金的了。小姐长得如此好看,用什么样的发饰都是锦上添花,不会显俗。” “你又奉承我了。” “我说的是实话。” “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我都接受了。” 紫雨斋中传出两个姑娘嘻嘻哈地哈调笑声。 早饭时,莺奴也不再纠结,很自然地坐下和周寒一起吃了。 吃完早饭,周寒带着莺奴,往芷园而去。 到了芷园外,周寒又看到那些看守着芷园的黑衣人。 周寒止住脚步,问莺奴:“莺奴,你知道这些黑衣人是什么来历?” 莺奴小声回答,“我在王爷身边时,倒是常见这些黑衣人。他们是王爷特别训练的一批人,听说是专门为王爷执行一些特殊的任务。王爷的事,我们下人是不能随便打听的,所以也不知道他们的来历。” 周寒看到这些黑衣人,让她想起了在善堂杀人放火的那些黑衣人。虽然善堂事件中的那些黑衣人,她在梦中所见,都是黑衣蒙面,穿黑衣黑裤,而眼前这些黑衣人都是黑衣长衫。 但是,现在周寒已经知道,善堂黑衣人寻找的中年人,正是周启峰。而厉王自从周启峰逃出王府,从没放弃寻找。 周寒现在已经基本确定,黑衣人就是善堂惨案的制造者,至少是他们中的人。 周寒想起自己曾说过,若是找到这帮凶手,必让他们下地狱。可现在凶手就在眼前,自己真能要了他们的命吗? 莺奴看到周寒在原地沉吟不走,轻声问:“小姐,怎么了?” “没事。”周寒继续向芷园走去。 她走了没几步,又停了下来。莺奴在周寒身后站住,她感觉小姐好像突然有了什么心事。 原来,周寒和莺奴的脚步声,惊动了其中几名黑衣人,他们先后转过身朝周寒这边望了过来。周寒也看到了他们。然而当她看见其中一个精悍的黑衣人时,突然愣住了。 那名精悍的黑衣人并没在意,回过头去,继续监视芷园。 周寒没有多耽搁,如没事人一样,往前去。就在她走到距离那名黑衣人较近时,周寒突然大喊了一声,“三汪!” 那名黑衣人下意识朝声音来处望去,看到周寒,怔住了,但马上眼神一闪,又看向另一边。 周寒改变了方向,向那名黑衣人走去。 “站住!”旁边一名个头较高的黑衣人拔出了刀,阻止周寒前进。 周寒目光幽深地望着面前的黑衣人。 莺奴上前一步,护住周寒,喝道:“大胆!小姐是王爷的贵客,你若伤了小姐,王爷饶不了你。” 高个的黑衣人看向旁边的精悍黑衣人,似是等着示下。显然周寒盯住的那名黑衣人,是他的上司。 “收起刀。”黑衣人声音深沉。 高个黑衣人将刀收起来。黑衣人摆摆手,高个黑衣人犹豫了一下,还是退到一旁去了。 “周寒。”黑衣人笑了笑,但笑得很勉强。 “你认出我了?”周寒的语气不冷不热。 “周启峰在这里,我想你也应该会在,何况能叫出三汪这个名字的人,也就那么寥寥几人。我现在的名字叫汪东虎。” “你怎么会在厉王府?” 汪东虎沉默了片刻,说出了他离开随县善堂后的经历。 汪东虎就是周寒儿时的好友三汪。他也是孤儿,不知道父母是谁,不知道家在何方,四处流浪讨饭到了随县,因而暂时在善堂中栖身。 善堂中有个程四的人,原是一名玩杂耍靠手艺吃饭的人。虽然卖艺挣钱不多,但也能吃饱,穿暖。谁知一次表演失误,伤了腿,再也耍不了手艺了。 衣食无着的程四,便住进了善堂里。他在善堂寻找合适的孩子,做他的徒弟,一来让自己的技艺不失传,二来也能挣钱养着他。 第370章 汪东虎,你该死 汪东虎来到善堂后,程四一眼便相中了他,收他做了弟子。汪东虎从此也在善堂中长住了下来,成了周寒的儿时好友。 孙步铭造反,打到随县外,程四带着汪东虎,比周寒他们提前离开善堂,一路之上半卖艺,半乞讨。他们原是打算往京城方向去,大地方,机会也多。谁知走到云州,程四一病不起。师徒二人也没钱看病吃药,程四挺了一些日子,人就死了。 师父死了,汪东虎自己还得好好活着,所以继续往前走。这次他没了目标,随遇而安。到了梅江边,他跟一个客船老大讲好,他在船上为坐船的客人表演杂耍,以抵船资,才得以上船。 夜晚,客船靠江边休息。汪东虎悄悄溜出来,到江岸上找吃的。哪想到,他亲眼目睹了一场厮杀。他吓得躲在路边草坑里,大气也不敢喘。 后来黑衣人杀了船上的人后,撤退时,一把将躲着的汪东虎抓了起来。 汪东虎很绝望,以为自己看到了行凶者,会被灭口。谁知黑衣人只是带走了他,没有杀他。 他被带到了江州,并且进了厉王府。后来一个被人称作统领的人来到他面前,让他在死和忠于厉王之中选择一样。他当然选择活着忠于厉王。就这样,汪东虎成了勾陈卫一员。 “你可知道善堂后来发生的事?”周寒问。 “不知道。”汪东虎表现得十分平静。 周寒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石片。石片一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阿”字,另一面画着几道弯曲的线条,不像虫,不像蛇。 别人看到这个丑陋的石片一定会觉得好笑。可周寒和汪东虎笑不出来,这个石片承载着两个人儿时的快乐,重逾千斤,亦如他们此时的心情一样沉重。 这个石片,就是周寒从善堂的火灾现场找到的,她小时候和汪东虎、汤与玩将军打仗游戏的“军令”。 看到这个石片,汪东虎脸上终于有一些变化,他的目光不再平静。 “当初,这个东西被你带走了,你曾说会用这个与我相见。后来我在善堂的废墟中找到了它。我以为你来找过我,我以为你在火灾中……没想到它却成了你的罪证。”周寒怒了,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 汪东虎知道没有隐瞒的必要了,“善堂起火前,和杜明慎在一起的是你吧。” 汪东虎当时看到和杜明慎在一起的周寒,便觉得眼熟,但也没想到是周寒。他们几年未见,各自变化较大。 而且汪东虎也没将杜明慎身边的那个姑娘,往周寒身上想。后来,他听说周寒进了王府,并被安置在紫雨斋内。 “你承认了是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也在那里长大,应该很清楚善堂里的人,他们虽然算不上什么好人,可他们都是为生活所迫的可怜人。他们的命本来就够苦了,你为什么还要把他们送上死路?”周寒手里的石片随着她的情绪颤动着。 “我有我必须服从的命令。”汪东虎强装镇静。 “命令?谁的命令?厉王的吗?好,我问你。”周寒深深呼吸一口气,继续说,“我阿伯躲在善堂十多年,没人知道他本来的样子和身份,厉王是怎么知道他在随县善堂的?” 汪东虎的双手紧紧攥了起来。 周寒猜得没错,是汪东虎出卖的周启锋在随县善堂的消息。当年他加入勾陈卫,毫无地位,毫无存在感,每天挨最重的打,却吃着最差的饭食。 汪东虎知道,在勾陈卫中,只有立功才能提升身份。提升了身份,他才能有好日子过。 他下定决心,要从最末等的边卫,到三等卫,二等,一等,然后坐上统领的位置。 后来他知道勾陈卫一个重要任务,那就是找到当年从厉王府逃出去的侍卫长周启峰。 汪东虎看到周启峰的画像后,越看越像乞丐老周头。他便向其他勾陈卫询问周启峰的一些特征。打听出来后,他基本能确定七八分,老周头就是周启峰。 汪东虎为了立功,提高自己在勾陈卫的地位,所以出卖了老周头的行踪。这才有了后来,马宣带人查探随县善堂。 后来,汪东虎发现杜明慎也来了善堂,马上报告了当时的统领马宣。马宣生怕杜明慎也是来找周启峰的,一不作二不休,毁迹灭踪。 汪东虎本来对血洗善堂还带着一丝愧疚。可当善堂火起之时,他完全抛弃了那丝愧疚,并将他与周寒相认的信物——那枚小石片,扔进了熊熊大火中,斩断从前的一切。 看着汪东虎不敢看自己,一言不发,周寒知道自己猜对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周寒看着儿时好友,已然变成了陌生人。 “因为我是厉王手下的杀手,所做一切事,都以厉王的命令为第一位。” “如果当时我也在善堂中,你也会毫不犹豫杀了我吗?” “会!”汪东虎毫无感情地说。 “为什么,厉王的命令可以让你不分是非,不辨善恶,杀害和你从前一样可怜的人,你的朋友?” “是,只要能完成任务。” “汪东虎,你该死!”周寒大吼道。 周寒眼中噙满了泪,她从未如此伤心过,儿时的好伙伴,如今却成了冷血无情的杀手。 “小姐。”莺奴上前扶住了周寒轻颤的身体。她大概听明白了两人之间的事。她并不惊讶,因为王府的人都知道这些黑衣人的可怕,对他们敬而远之。 “我给你个机会,杀了他。”一个声音从周寒的身后传来。 “参见王爷!”汪东虎立刻单膝跪下。 莺奴扶着周寒转身,看到从芷园中出来的厉王。 “王爷。”莺奴一手扶着周寒,向厉王弯腰行礼。 厉王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周寒,又扫过了地上跪着的汪东虎,朝身后招手。 王爷的贴身侍卫,将自己的佩刀递到了上去。 厉王没接,“把刀给她。” 侍卫也不问周寒要不要,就将刀柄塞进周寒手中。汪东虎低着头,一动不敢动。 “想做大事,必须心狠手辣。你杀了他,我才能相信你一定能拿到那个东西。”厉王的脸上似笑非笑。侍卫紧贴着厉王,防备着周寒。 “当啷”,周寒手中的刀和那块小石片一同落到了地上。 周寒冷笑一声,“我为什么要杀他。他该死,我就要杀他吗?这世上该死的人太多了,我就算化身成杀人不眨眼的魔王,怕是也杀不过来。我又何必脏了自己的手。” “给你的机会,你不把握。以后再想杀他,可就是难了。”厉王摇头叹惜。 “王爷,难道你不更该死吗?” 第371章 父母是你的根 周寒的话一出口,惊呆了一片人。 “仓啷”一声,侍卫的刀再次出鞘。 周寒面无惧色,冷笑几声,向着芷园行去。 周寒走出了几步后,莺奴才反应过来,赶忙追过去。 厉王看着周寒进入芷园,不由得笑出声,“这丫头,有点意思。” 厉王身边的侍卫和勾陈卫更加惊讶,周寒说王爷该死,王爷不应该是大怒吗? 厉王回过头来,看着还低头跪在地上的汪东虎,问:“汪东虎?” “王爷,正是属下。” 厉王神色蓦然变冷,“你很聪明,但聪明用错了地方。” 厉王说完俯下身,阴沉着声音说:“你是不是觉得,命令是我下的,所以杀人的罪责,也该由我承担。” “属下不敢!属下该当承担一切罪责。”汪东虎变成双膝跪在地上,对厉王磕头。 厉王直起身体,没再发一言,从汪东虎身边走了过去。 汪东虎抬起头,脸色比刚才的周寒更苍白,额头有明显的汗珠。 周寒进入芷园,迎面看到周启峰正在指导周冥和刘津习武。 三人都看到了周寒。周冥收了拳,站直身体问:“姐,你哭了,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揍死他。” “我没事,你们好好练功吧。” 周启峰皱起眉头。周寒是他从小抚养长大,他太知道这个孩子的性子了,十分刚强,没什么轻易能让她害怕或流泪。 周启峰来到周寒面前,问:“你和厉王遇上了?” 周寒点点头。 “厉王和你说了什么?” “阿伯,和厉王没关系,我看见三汪了。” 周启峰明白了,眉头展开,拍拍周寒的肩头说:“周寒,你们都长大了,不再是那种可以无拘无束,任意玩闹的年纪了。你不能强求他们都和你一样。你们从小吃够了苦,都不愿意回头再去受苦。你呢是不停地想赚钱,而三汪就是往上爬,得到更多的注目和权力,甚至不惜用些不光彩的手段。你们不过是走的路不一样而已。” 周寒点点头,“阿伯,你说的对,我不能站在自己的角度去指责他。” 周启峰笑着揉了揉周寒的肩膀,“我就知道我家周寒是最聪明的。” 一旁的刘津抗议起来,“阿伯,难道我和二哥不聪明吗?为什么你总是夸姐姐,不夸夸我们两个?” 周冥一巴掌拍在刘津的后脑,骂道:“你哪里聪明了,一个劈拳,你练了两个时辰,还不合格。” 刘津委屈地撅起嘴。 周启峰解释道:“刘津就是还缺少一股狠劲。你要想想,将来遇上敌人怎么办?那时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所以一定要狠,气势狠,出拳狠。” “知道了。”周冥和刘津一起回答。 看着两个弟弟认真的样子,周寒笑了,“阿伯,我觉得你这两个弟子,将来一定了不起。” “他们不也是你的弟子吗?”周启峰看着周寒的笑脸,认真地说。 周寒知道周冥和刘津一定是将自己教他们法术,告诉了周启峰。不过她也没想要一直瞒着周启峰。 周启峰带着周寒,走到游廊中坐下。 “刚才厉王来说,他当天就给李静之写了信,派专人以最快的速度送往京城。厉王有自己送信渠道,所以我估计十多天后,信就能到京城了。” “阿伯,当初他们丢弃了我,还会认我?”周寒问。 “他们想不认都不行。”周启峰笑道。 “为什么?”周寒诧异。 “厉王也会想到这一点,所以信使不会安安静静的进京,一定会将此事宣扬得满京城皆知。” “其实现在我觉得回不回去,没那么重要。我现在过得也挺好。” “阿寒,没有人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我们都像一棵树一样,有一个根,若没有根,便是漂萍。父母便是你的根,你再不愿意,早晚也要寻回去。” “阿伯,我听你的。” 周寒离开芷园去了秋斑阁。看守秋斑阁的孔盛自觉得让到一边。他很乐意看到周寒到来,因为自从周寒见了梁景后,这位世子爷老实多了,也不乱发脾气了。 “阿寒,你等着,我出去陪你。我已经让人转告我父王了,让他放我出去。” 梁景虽然是笑着说的,可是心里却很焦急。他那天见了周寒后,便让人去找厉王了,到现在仍没回音。 周寒坐到门口台阶上,露出一副愁容。 “阿寒,你怎么了?” 看到周寒的样子,梁景更急了。 “我倒没什么,在王府吃的好,睡得好。可就是不知道我的糕点铺子怎么样了,花笑有没有认真打理,那可是我的心血啊。” “这好办,我派人去看看。我虽然被关在这儿,可还是王府的世子,这点小事还是能办的。” “嗯,那就谢谢你了,世子爷。”周寒转头冲梁景甜甜地一笑。 梁景又痴了,“阿寒,你笑起来真好看。” 周寒将头又转回来,不理梁景。 “阿寒,你别生气啊,我说的是心里话。” “我没生气。”周寒看着秋斑阁前那棵高大的银杏树,心里很乱。她不知道自己是从何时开始,面对梁景有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第二日午膳,是汤与送来的,也带来了花笑的消息。 “花笑没事,糕点铺子也正常营业着。我已经告诉她,你需在厉王府住一段时间。花笑还嘱咐我,让我照看好你。” “谢谢你,汤与。”周寒笑着对汤与说话。笑容明媚,如春花盛开。 汤与看愣了,心中暗道:“难怪世子爷说喜欢看周寒笑,她笑起来果然很美。”汤与想到这儿,心中又是一阵失落。 “我,我走了!”汤与将自己的眼,从周寒身上移开,慌忙告辞。他怕再和周寒面对下去,会忍不住做出对不起梁景的事。 看到汤与脚步不稳,慌乱的离去,周寒奇怪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问莺奴,“莺奴,我今天的妆容不好看吗?” “小姐就算不化妆也十分美丽。”莺奴答道。 周寒指着汤与即将消失在大门外的身影,问:“那他这是怎么了?” “他大概做的活儿多,累了吧。”莺奴也无法解释汤与行为的异常,便随口猜了个理由。 “哦!”周寒点点头,也觉得有可能。 第372章 养神丹 吃饭时,周寒问莺奴。 “莺奴,我能不能出王府去走走?” “小姐想出府?”莺奴放下筷子,轻声问。 “是啊,王府再大,也似一个牢笼。我想出去透口气,顺便也看一下我的铺子。” 莺奴眨着眼睛想了想,道:“当初王爷吩咐我的是,小姐可以随意在府内走动,并没说小姐可以出府。” 周寒明白,厉王是不会让她随意离开王府的。 看周寒有些沉闷,莺奴道:“小姐别忧心,等用过饭,我去请示王爷。” “别,还是我亲自去问他。”周寒赶忙道。 厉王那么暴虐,她还真怕莺奴出点什么事儿。何况,她还另有一个打算。 吃过午饭,周寒和莺奴便出了紫雨斋。 “王爷是否要午睡?”周寒一边走,一边问莺奴。 “王爷近几年已经不午睡了,小姐去也无妨。”莺奴回答。 “那就好!”人在屋檐下,周寒还不想过多惹厉王不高兴。 穿过了几层庭院,迎面一个白衣身影飘然而来。 即便隔得很远,周寒也认出了那个身影。周寒心中感叹,儒雅的风度,若仙的气质,任何女人只要见过他一面,就无法忘记。 周寒清楚,这一切不过是皮相。那日在糕点铺中,离鹤向她讨要困着洪宝荷鬼魂铜镜时,可没有半点风度。 “离鹤法师!”莺奴激动起来,声音都开始颤抖了。 离鹤先认出了莺奴。莺奴常伺候在厉王身边,见过几次面。当他看清莺奴身前人的面容,不由得一怔。 他以为胡锦茵是这世上最美的女人,没想到最美女人不止胡锦茵一个。眼前这个少女少了胡锦茵的几分媚,却多了几分难得的清灵,让人不由精神一爽。 “见过离鹤法师。”待到两人距离近了,周寒垂手行礼。 离鹤赶忙还礼。他感觉眼前的美人儿有点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法师,这位是王爷的贵客,周寒小姐。”莺奴殷勤介绍。 离鹤听到“周”字,顿时恍然。此女与周记糕点铺的周掌柜有些相仿佛。他再仔细一瞧,不禁诧异出声,“周掌柜。” 周寒轻笑,“一个女子在外行走,多有不便,所以常以男子装扮示人。欺瞒了离鹤法师,还望恕罪。” “不可思议。”离鹤感叹一声后,眼中的冷光盯在周寒的脸上,道,“周掌柜欺瞒我的,何止这一点。” “岂敢,小女子可再没什么隐瞒离鹤法师的了。”周寒很无辜地眨着一双大眼,望着离鹤。 离鹤轻哼了一声。他现在再提那面铜镜也没用了。穆传恩已死,洪宝荷的鬼魂怕是早不在铜镜中了。 “难道王府有什么不妥处,请周掌柜来看风水?”离鹤冷冷地问。 “法师说笑了。王府建得气势宏伟,气象万千,哪里需要看风水。”周寒笑意盈盈。 “难道是驱邪?周掌柜深藏不露,不止会风水之术吧?”离鹤唇角微挑,笑里含着深意,看着周寒。 “这更不可能了。”周寒知道离鹤话暗指洪宝荷鬼魂之事,神情依然从容。 “王府有皇家气运所护,又有离鹤法师常来常往,哪个邪物敢在此露面啊。王爷请我来,只是为了一桩交易而已。” 离鹤微怔。高高在上的厉王,同一个做糕点的有什么交易。 “离鹤法师,我还要去见王爷,恕不奉陪,告辞!” 周寒不打算为离鹤“解惑”,绕过离鹤继续向前行去。 莺奴恋恋不舍地又多看了离鹤几眼,方才小跑着追上周寒。 “师父,那边的池塘里,有好多好看的鱼。” 周寒也就走出去十几步,一个大约十四五岁的蓝衣少年,欢乐地喊着,快步朝这个方向跑来,经过周寒身边时,也未停留,带起一阵微风。 周寒的脚步不由得顿住了。不是因为那个蓝衣少年,而是少年手里捧的那个锦盒。 虽然锦盒的盖子扣得很紧密,但就在蓝衣少年掠过的一刹那,周寒分明看到那盒盖与盒身之间漏出来,丝丝缕缕极淡的黑气,黑中泛青。 “无月,别乱跑了,先把手上的事做完,再去玩。” “知道了,师父!” 身后传来离鹤的训斥,和少年的回应。 周寒没有回头,若无其事的继续向前走。 离鹤回身望着消失在树影后的倩影,眼中闪过一抹阴森森的冷光。 转过几道弯,周寒问莺奴,“莺奴,离鹤法师常来王府吗?” “是啊,法师是王府常客,王爷的座上宾。”提起离鹤,莺奴有些兴奋。 “可刚才离鹤法师去的方向不是重华居啊?” “大概是去听月馆。” 周寒诧异,“那是王爷的后宅,允许外男进入吗?” “离鹤法师可不一样,他进王府后宅,是王爷允许的。法师是修行之人,不近女色。而且他是去为苓庶妃送药。” “苓庶妃病了吗?”周寒心想,若是这个苓庶妃病了,那日看到听月馆上的黑气,倒是正常。 “不是治病的药,而是养颜丹。” “养颜丹?”周寒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莺奴。 莺奴也停下来,点点头。 “嗯。离鹤法师炼的丹药很有效。自从苓庶妃吃了离鹤法师的养颜丹,真的是越来越漂亮了。”莺奴停了下,凑到周寒耳边小声说,“王爷的侧妃和其它的庶妃们,现在看到苓庶妃都有点嫉妒。” “嫉妒什么啊?她们也向离鹤法师去讨来吃,不就行了。”周寒也小声地问。 “离鹤法师说,炼制养颜丹的药材难得,也不易炼。除了苓庶妃,其它的妃嫔,王爷也不重视,所以王爷就同意离鹤法师只供苓庶妃一人养颜丹。” “哦,有多难得,难道凭王府之富也弄不到?”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周寒轻笑道:“让你说的,我都想找离鹤讨几枚养颜丹了。” “不止养颜丹,离鹤法师还给王爷炼制强身健体的药,叫养神丹。我经常服侍王爷吃药,亲眼见到本来精神不佳的王爷,服了养神丹后,顿时容光焕发,精神百倍。”莺奴说着,眼中光芒灼灼,一副倾慕之色。 第373章 王爷手中的风筝 “养神丹!”周寒不禁想起几天前见厉王时的情景。当时厉王突然精神萎顿,身体颤抖,像一个垂暮老人,可服完药回来,又变得神采奕奕,返老还童了一般。 “这位离鹤法师还真不简单。”周寒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凝重。 “可不是嘛。王府上下,没有不敬重离鹤法师的。”莺奴还在对离鹤的崇拜中,丝毫没注意到周寒神色的变化,更没听懂周寒话中的真正含义。 到了重华居前,让人进去禀报厉王。不多时,便有侍卫来请周寒进去。 “见过王爷!”进了门,周寒朝厉王施礼。 坐在宽大太师椅上的厉王,摆了摆手,“坐吧!” 周寒坐下后,抬头打量,厉王神色如常,并无不妥。他的身后站着一个内侍太监和一名贴身护卫,太监却不是那日看到的罗真。厉王身前不远,站着一名王府侍卫。 这名侍卫,周寒认出来了,正是孔盛的一名手下,和孔盛一起看守梁景的人。 “你回去告诉那个孽子,我把他关进秋斑阁,是让他修身养性的。不是他想出来,就能出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他想什么,什么时候他懂了尊孝恭顺,再出来。”厉王对那名看守秋斑阁的侍卫厉声道。 “是,属下这就回去,将王爷话的转告世子。” 周寒清楚,厉王这句话不止是对梁景说的,也是说给她听的。只是她觉得这是厉王父子之间的事,和她有什么关系,便没往心里去。 “你来有什么事?”厉王端起手边的茶碗,呷了一口茶,然后才开口问周寒。 “搅扰王爷,是有一事,要与王爷商议。”周寒不卑不亢地道。 “说!”厉王倒很痛快。 “我想出府去。”周寒道。 “怎么,王府的这些下人怠慢你了。”厉王说着,眼皮撩起,一双冰冷的眼扫向了莺奴。 莺奴吓得浑身一抖,赶忙跪下,“奴婢不敢!” 周寒伸手将莺奴拽了起来,并斥道:“跪什么跪,你又没错。”说完,她又转头对厉王道,“王爷知道,我在城中的保兴坊有一家铺子。我在王府住了几日了,家中生意也无人照料,我心里着实放心不下。所以请王爷恩准,让我出府去,跟莺奴他们没关系。” 厉王没有生气,反而轻笑了一声,只是这笑声中,隐含着一丝轻蔑。 “你那个糕点铺子,一天所挣几何?你们一家子都在我这里,吃穿不愁,那个铺子生意做不做,又有什么要紧的?” “王爷是龙子凤孙,高高在上,即使什么也不做,江州百姓也会心甘情愿地供养您。我只是个普通人,王府的生活并不属于我,我的一切都要靠自己。待我将王爷所要之物取来,奉上,换回阿伯和两个弟弟后,我还要同他们一起,过自己想要的日子。这一切皆需要银钱。”周寒从从容容地道。 “你若将我所要之物取来,我不但会放了周启峰和你的两个弟弟,还会给你一大笔赏赐,足够你一辈子吃喝不愁。再说,你们李家也是富贵之家,岂会为钱发愁。” “王爷,无功不受?。您所要之物,是用来换我阿伯和弟弟的命的。他们的性命在我眼中是无价的,我绝不会让他们的性命沾染金钱。至于您说李家。”周寒淡笑一声,继续道,“李家是李家,我是我。我虽是李家的女儿,但我不会依靠李家而活。” 厉王神色微微一凝,继而眉眼微缓,笑意似有似无。 “你的坚韧令人佩服。只是你手上还握有我想要的东西,我又怎么能放心你离开王府?” “王爷有什么可担心的呢?我现在不过是王爷手中的一只风筝,而阿伯和我的两个弟弟是牵引我的线。不论我如何飞腾,不也始终掌握在王爷手中吗?” “哈哈……”周寒的话,似乎是取悦了厉王。厉王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止,厉王道:“周启峰若有一半你的识时务,他现在也不会被我囚禁,而会是我的座上宾了。” “王爷!”周寒一挑眉,颇为严肃地道,“阿伯不是不识时务,他心中有自己的信念。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王爷的身边不正缺少像我阿伯这样,忠诚可以用命来换的人。所以,纵然王爷十分痛恨阿伯,却仍对阿伯手下留情,只是封住他的内力,囚禁起来。” 厉王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是堂堂亲王,却被一个小丫头点破心思,这种感觉,让他不舒服。 周寒注意到了厉王的变化,知道自己刚才激动之下,说了不该说的话。她所想之事如要实现,还得让这位王爷高兴起来。 周寒故意轻叹了一口气,然后道:“王爷,我那糕点铺子虽小,一天赚的钱却也够我和两个弟弟生活许多天,过一过宽裕的生活,所以有点舍不得。在襄州,地处荒凉,日子难熬。我很庆幸自己来到江州,这里百姓生活富足,商业兴盛,才让我这个小小的铺子生意如此好。我是很满意和珍惜现在的日子。” “说起来,我在江州的一切,都该感谢一人。” 周寒说到这,站起身,再次向厉王垂手行礼,“王爷是江州之主,这江州也全赖有王爷这样的圣明之主,才得以百业兴旺,政通人和。所以,我再次恳求王爷,能让我回去看看。” “圣明之主”这个词,是用来赞美皇帝的。若是别的王爷听到这话,会斥骂周寒,甚至将她下狱或斩杀。但周寒敢保证,厉王一定喜欢。 果不其然,厉王的眉眼又舒展开了,笑意盎然。他朝身后的那名内侍招了招手。那名内侍赶忙来到厉王身旁,低下了身子。 厉王在内侍耳边低语了几句后,内侍便离开了重华居。 “我知那糕点铺是你的心血,我也不是个不通情理的人。你既想回去看看,我便放你回去。而且我还可以给你一个特权,可以随时进王府,去看望你的阿伯和两个弟弟。紫雨斋嘛,也为你留着。”厉王道。 这真是意外之喜。原本周寒只打算让厉王不要限制她出王府。现在听厉王的意思,她不仅可以离开王府,甚至还可以回家,而且还能随时再回来。 “多谢王爷!”周寒施礼道谢。 厉王摆摆手,“先别忙着谢我,我放你出去,也有我的条件。你虽是我手上的风筝,但这只风筝若不时时往回扯一扯线,便会从天上,一头栽下去。那时风筝会掉在哪?还能不能被我控制?这些我不得不防。” “王爷请说。” “不忙。” 厉王说完,便往后一靠,闭目养神起来。 第374章 贴身护卫 周寒心里有点忐忑,暗骂道:“这个老家伙,别是会提出什么令我难堪的条件吧?” 不多时,重华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刚才离开的那名内侍又回来了。他来到厉王身侧,低声对厉王说了一句:“王爷,他们来了。” 厉王睁开眼,吩咐道:“让他们进来。” “进来吧!”内侍对门外喊。 周寒心中好奇,来的什么人。她不由得向门口张望,她很清楚,此时进入重华居的人,定与厉王开出的条件有关。 两名黑衣人走进了重华居。当周寒看清为首之人时,顿时瞪大了双眼。那人正是汪东虎,曾经的三汪。 而汪东虎目不斜视,好像根本没看到周寒,径直走进重华居。 “见过王爷!”汪东虎和另一名黑衣人,单膝跪下。 “汪东虎。” “属下在!” 厉王一指周寒,“从现在起,你和你的这个属下,便是周小姐的贴身护卫。只要周小姐离开王府,就必须时时刻刻跟随在身边,不得有一丝懈怠。否则,后果你们清楚。” 周寒和汪东虎都怔住了。 厉王眼中闪出一道冷芒,手指敲了敲身边的桌子。他很不喜欢他的属下,接受他的命令时会迟疑。 汪东虎后背一寒,赶忙低下头道:“属下遵命。” “王爷,我……” 周寒含着怒气,站起来。不就是监视她吗,她可以理解。换任何一个人跟着她,她都能勉强接受,可为什么是汪东虎。 厉王打断了周寒的话,冷冷地道:“我知道你和汪东虎的恩怨,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这个人现在是我手下勾陈卫的统领,他只能也必须执行我的命令。而你现在也是在为我做事,我希望你能放下恩怨,和他好好配合,不要给我找什么麻烦。” 周寒知道,此事没有回旋的余地。 她苦着脸说:“我挣点钱容易嘛,还要管这两个大男人吃喝,又要花费好多银子!” “哈哈……”厉王又大笑起来。 周寒的一句话,竟将当前凝固的气氛化开了。就连汪东虎也略感诧异地偷偷地看了周寒一眼。 “他们的食宿不用你管,只管做你的事就可以了,你就当他们不存在。”厉王大笑了一阵,然后微笑着说。 “你当我眼睛是留着出气的吗,这么大个的两个男人,让我当他们不存在在,亏你说得出来。”周寒暗自腹诽。 “如果遇上需要决断的事,我和他们之间,谁做主。”周寒问。 “你可以随意做自己的事,他们只负责跟着你。”厉王说完,眼睛微微眯起,隐藏起眼中那一抹老谋深算的神色。 他让周寒随意“发挥”,又让汪东虎跟着,自有用意。他要试试这个女娃是不是老实,是不是好控制。周启峰手中的东西,关系着他以后要做的大事,他不能有丝毫的马虎。 “莺奴?”厉王这边的事情说完了,周寒转过身来问莺奴。 “我跟着小姐。”莺奴毫不犹豫地说。 “我出府去,家里地方不大,何况还有这两个。”周寒说着,手指向后勾了勾,暗指汪东虎两人。 “你就别跟着了,替我照顾我阿伯还有两个弟弟吧,他们三个男人,衣服脏了没人洗,破了也没人补。”周寒说到这,转头问厉王,“王爷,我将莺奴送去芷园,没问题吧。” “她现在是你的丫头,随你安排。” 厉王之所以如此大方,是因为他觉得莺奴是从他身边出去的丫头,能替他看着周启峰,他当然求之不得。厉王却不知道,周寒虽与莺奴相处的时间不长,却早已征服了莺奴的心。 “奴婢听凭小姐安排。”莺奴垂首道。 在去芷园的路上,周寒将莺奴拉到自己身边说:“我阿伯是个很好的人,你不用担心,也不必总把自己当奴婢,还和我们在一起时一样,外人面前,你称他老爷,没有外人时,你就当他是你的亲人,你的长辈来照顾就行了。” “小姐。”莺奴眼圈有点红。她不担心到芷园以后的日子。她知道周寒是周启峰带大的。周寒是这么可亲可近的一个人,那周启峰也不会差哪去,她就是有点不舍得周寒。 周寒清楚,像洗衣,缝补这些事,周启峰自己能做。可周寒不想让周启峰再操劳了,她想在阿伯膝下尽孝,但现在不行,只能暂由莺奴去替她照顾周启峰。 “我那两个弟弟,你不用操心,他们虽然年纪小,但自己能照顾自己了。尤其阿冥,你别看他只有十三岁,但古板起来,像个老学究一样。” 莺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两个年轻的姑娘说说笑笑,往芷园而去。 就在周寒踏入重华居时,离鹤也来了听月馆。 听月馆的侍女早已习惯了,所以也没通报,就让离鹤进去。 离鹤从无月手中接过锦盒,道:“你去玩吧,一个时辰后,在王府门前等我。” “是,师父。”无月答应一声,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离鹤穿过院落,直接推开了听月馆的门。 屋中,只有胡锦茵一人,正在梳妆台前对镜整理妆容。 离鹤将锦盒放入衣袖中,快步上前,从后将胡锦茵一把抱住。 “锦茵,我好想你。” 胡锦茵冷冷地道:“离鹤法师,注意你的风度。” “在你的面前,我要什么风度。”离鹤说完,俯身将胡锦茵打横抱起。 “离鹤,你放下我。”胡锦茵大叫。 离鹤不听,将胡锦茵放到了床上,才抽回手。 胡锦茵身体刚沾到床,便跳下了下来,离了离鹤足有五六步远,才转身怒道:“离鹤,你有事便说,这里是王府,不是你能为所欲为的。” “王府怎么样,厉王又怎么样?”离鹤冷笑一声,离开床边,走向胡锦茵,“若没有我,厉王现在就是一堆烂泥,只能在床上堆着。” 胡锦茵那尖翘的狐狸眼中,疑惑的光芒闪了闪,问:“你是说,延命丹起作用了?” “没错。厉王现在必须每天服用养神丹,否则他连走路都困难。” 第375章 残忍又如何 离鹤脸上的笑容阴鸷,完全没了在外面的儒雅和仙气,反而阴森如鬼。 “我已经把那老家伙控制住了,你还怕什么?”离鹤说着又要去抱胡锦茵。 胡锦茵纤腰一扭,灵巧地闪开了,咯咯地笑道:“你说厉王是老家伙,那你这个三百多岁的人,是什么?” “我的年龄虽然大,但我是青春永驻,不老不死。” “呸,”胡锦茵轻啐了离鹤一口,“什么不老不死,还不是换皮换来的。” 胡锦茵的话,虽然让离鹤心中不快,但他还是伸手揽住了胡锦茵的细腰,将胡锦茵带进自己的怀中,轻柔地道:“我这还不是为了你。你是我的,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胡锦茵听了离鹤的话,有一瞬的娇羞,但随即双眉一挑,将离鹤推开了,不耐烦地说:“行了,快说你的事。日头偏西,阴盛阳弱之时,我就要开始修炼了。” 离鹤只得放开胡锦茵,问:“锦茵,你知道厉王府来了一个人吗?” 胡锦茵白了离鹤一眼,轻慢道:“我轻易不出听月馆的门,怎么知道。再说厉王府天天有人来,有什么稀奇。” “锦茵,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洪宝荷的鬼魂?”离鹤轻声问。 “怎么不记得,你这个废物,将一个能炼制上品养魂丹的鬼魂给弄丢了。”胡锦茵怒道。 “是,是!”离鹤点头承认,然后道:“就是那个被我怀疑抢走了困着洪宝荷铜镜的人,现在正在王府中。” “你是说那个姓周的女人。”胡锦茵眼神微斜,望着离鹤问。 “不错,刚才在我来的路上遇到她。她已经换上了女装,是个很漂亮的女人。” “很漂亮!”胡锦茵冷哼一声,转过脸去,抚摸着自己的云鬓,带着嘲讽道:“你大概是看上人家了吧。” 离鹤上前一步,又将胡锦茵拥进了怀里,急急地道:“天地良心。我心里只有锦茵你一个人,就便是月宫里的嫦娥站在我面前,我也视她为砖石瓦土,不及你分毫。” 胡锦茵拍开离鹤的手,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不悦道:“说话就说话,别总动手。赶紧说你的事,你想让我做什么?” “查清她来王府的目的。她曾说与厉王做交易,弄清楚是什么交易。”离鹤道。 “行了,我知道了!”胡锦茵摆摆手,那意思让离鹤离开听月馆。 离鹤并没有走,而是又凑近了胡锦茵道:“锦茵,你要小心那个女人。你尽量不要出面,更不能接触她。那女人我怀疑也是名法师,而且能力不在我之下。” “我没那么笨!”胡锦茵不耐烦地回了一句。 离鹤这才将袖中的锦盒取了出来,交给胡锦茵。 胡锦茵打开锦盒,只看了一眼,便怒气冲冲地扣上了,骂道:“离鹤,你这个废物!养魂丹的品质越来越差了,照这样,我什么时候才能将魂魄修补好?” 离鹤赶忙哄劝,“是我的错。锦茵,你别生气。最近魂魄的来源少了,上等鬼魂更是难得。不过,我会想尽办法去找的。” “还不快去!”胡锦茵喝道。 离鹤赶紧告辞,离开了听月馆。 胡锦茵瘫坐在梳妆台前。她的魂魄被打残,纵然她有千余年的修为,也只能窝在厉王府中,委屈求生。 想修补魂魄,一个办法是进入轮回,重塑魂魄。可她不甘心放弃她千年的修为。那个打残她魂魄的人,不,确切地说是神,告诉她,让她多做善事,以善果换取魂魄重生。 “善事?”胡锦茵不禁在心里冷笑。这个世间龌龊事遍地都是,给善留下了几分田地?这个办法简直是遥遥无期,看不到希望。 所以,胡锦茵选择了最后一种办法,用众生之灵,人的魂魄来修补她的魂魄。她本来就是妖,做这种事毫无负担。 残忍又如何,当初打残她魂魄的那个神,难道不残忍吗?这一切的罪孽不应该都算在她头上吧。 想到那个神,胡锦茵心里怦然跳动起来。那是一张温润如玉的脸,带着春风似的微笑。不论离鹤怎么学,也一点不像他。胡锦茵本来该恨他,可是却怎么也恨不起来。 她要强大,她要有一天,那个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胡锦茵越想越气,抬起手,就要把手中的锦盒扔出去。在手抬起的那一刻,她又缓缓将锦盒收了回来。 虽然这几粒养魂丹品质不好,但她却是离不开。每三日,她就必须服用一粒养魂丹。因为养魂丹不止能养魂,还能助她暂时压制身上的妖气。 她现在不是在深山老林,或者其它普通的地方,而是在厉王府。如果她身上的妖气泄出去,让巡游的神祗或仇人注意到了,会很麻烦。 胡锦茵突然想到那日在襄州的寿县驿馆遇上的那个神魂。其实,先前胡锦茵的妖骨力量泄露,胡锦茵通过发疯的刘四,就已经感应出了周寒是凡人的身体,神的魂魄。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寒冰使者转生在人世了。 胡锦茵将梳妆台上的一支玉钗,紧紧握在手中。“我一定要得到她的神魂。这样,我不但能修补好我的魂魄,若能与神魂融合,还能成为强大的妖神。” “嘻嘻……”想到这儿,胡锦茵不禁笑出了声。她那双眼睛变得更加狭长,樱红的唇,两边翘起,弯成一道弧,笑声又尖又细,像极了一只狐狸。 “可是,她在哪呢?”胡锦茵止住笑。 “嘎嘣”一声,胡锦茵手中的玉钗应声断成两截。 离鹤来到王府大门前,并没有见到无月。他叫来一名王府下人,让那人去告诉无月,他先走了,让无月自己回去。然后离鹤跳上了自己的马车,在他上车之前,他小声的对车夫交待了几句。 车夫一甩马鞭,马车车轮转动,奔跑而去。 马车所去的方向不是离鹤自己的宅邸,而是江州城大街。 大街的尽头便是出城的城门。离鹤的马车出了江州城,又行驶了一段距离,终于看到一片,只有四五十户人家的小村落。村前一条河,是梅江分出来的一个小支叉。 第376章 教主救命 离鹤让车夫停了车。他下车后,自己走了一段距离,来到河边。若是周寒和花笑在这里,就会认出来,这里正是她们捕捉那只丑陋水鬼的地方。 此时日头已经偏西,不论是打渔的还是洗衣服的,都已经回家了,河边很安静。 离鹤在河岸上站定,宽大的衣袖在河面上拂过。不多时,就见临近离鹤的河水翻腾滚动起来,好像有人用一个很大的水舀,在不停搅弄此处河水一样,而别处的河水却一点也没受影响,河面依然平静。 河水翻滚了一会儿,停了下来,恢复正常。 离鹤却皱紧了眉头,这不对啊,那个丑鬼呢? 三十多年前,他在各地为胡锦茵寻找合适的鬼魂炼制养魂丹。来到这里,他被一股强大的怨念所吸引,遇到了一只丑鬼。 丑鬼因为是被人打死,死得很惨,怨气很重,化成了厉鬼。 离鹤看这丑鬼有成为炼制养魂丹上等材料的潜质,便哄骗他,若是吃下九九八十一只好看的魂魄,再去转生,便能成为貌比潘安的美男子。 丑鬼本来就对自己的外貌耿耿于怀,最怕来世长得还是很丑。听了离鹤所说,哪还有不照办的。 对于离鹤来说,丑鬼吃什么样的魂魄都一样。 丑鬼只要吃够了九九八十一这个魂魄数,便可以捉去炼丹了。而且能炼出极上品的养魂丹,这样一颗能项几百颗普通养魂丹的功效。 离鹤没想到的是,丑鬼虽然极丑,但为了自己来世的美貌,对魂魄还很挑剔,他看不顺眼的绝不吃。所以三十多年过去,也只吞下了五十多个魂魄。 离鹤本来还想等丑鬼吞够九九之数,可今天胡锦茵的愤怒,让他再也等不了。 离鹤先试着召唤了丑鬼,没有反应。 离鹤又从衣袖中取出一张符,抛了出去。 “噗——”符在空中突然自燃,化成灰烬飞尘,落入了河水中。 河水没有搅动,却有十几条鱼争先恐后地从水里蹦了出来。 “扑腾,扑腾……”那些鱼落下去,再蹦起,向别处逃去,似乎这里的水面下,有什么令它们惧怕的东西。 “混蛋!” 离鹤再次失了风度。他还有什么不清楚的,那只丑鬼已经不在河底了。 丑鬼是这河底的厉鬼,不可能离开这片区域。丑鬼现在不在河底,只有三个结局,一是被和他一样的法师抓了去;二是被打得魂飞魄散;第三个可能就是被送进了阴司地府。 “是谁?是谁?”离鹤控制不住心中的愤怒,吼了出来。 离鹤脑中突然闪现了周寒的影子。江州城内外,能做到这三点中任意一点的,离鹤相信,只有周寒一人。 “周寒,你到底是什么来历,为什么处处与我作对?”离鹤心中暗恨。 离鹤回到自己宅邸时,见到一辆马车停在大门前。马车前还有一名衣着华贵的圆胖男人,似有什么急事,正在台阶前转来转去。 离鹤府的守门人,就站在台阶之上,冷漠地看着中年人。 当离鹤的马车在门前停下来,守门人立刻换上一副笑脸,从台阶跑下来,“主人回来了。”说着忙殷勤地在车旁放了脚凳,又撩起了车帘。 胖男人停止走动,也赶忙来到离鹤的马车前,收敛起焦急的神色,表现出一副恭敬之态。 离鹤此时,又是一副仙风道骨之姿,被人搀扶着下了马车。 胖男人先行施礼,“见过离鹤法师。” 离鹤淡淡地回了礼,问:“请问这位贵人是?” “在法师面前岂敢称贵人,在下是莱公县县令刘显。” “原来是刘县令,在下有失迎迓,恕罪。不知道县令大人屈尊来至寒舍,有什么事?” “贱内已经缠绵病榻多日,延医诊治,始终不见好转。有好友说贱内恐怕不是身体上的病这么简单,便推荐了离鹤法师。求法师为贱内瞧个端倪,可有什么冲撞?” 离鹤微微一笑,将刘显往宅内让,“刘县令,我们进去说。” 离鹤引着刘显,从宅邸的正门进去了。 进门之后,刘显故意放缓了脚步,落在了离鹤身后。离鹤也不在意,朝花厅走去。 “师父!”蓝衣弟子无风走过来,向离鹤施礼。 “无月回来了吗?”离鹤问。 “回来了,现在正在看守转阴炉。”无风回答。 离鹤点点头,然后朝无风招了招手。 无风赶忙走近离鹤。离鹤在无风耳边低声说:“你查一下,库里还剩多少可以炼药的魂材。” 魂材便是用来炼制养魂丹的鬼魂或魂魄,离鹤称他们为魂材。 “是!”无风应了一声,便匆匆离去。 来到花厅,离鹤也没让刘显,自己先坐下了。 刘显一撩衣摆,突然朝离鹤跪下,口中呼道:“属下见过教主。” 离鹤皱着眉头看着脚下的刘显,不悦道:“我不是说过,没有我的召唤,不得私自来见我。” “教主,属下也没办法才擅自作主来见教主。求教主救命啊!”刘显头磕在地上,哀泣着说。 离鹤眉头皱得更深了,“你有什么需要我救命的?” “教主,那宁远恒怕是要对我莱公县下手了。” “为了何事?” “前些日子,宁远恒将滨水县的县令和县丞一起查办了。” “佘世贵被查办了?”离鹤吃了一惊。他最近为收集鬼魂,还有两具僵尸的伤势,弄得愁眉不展,再加上江州城里多出了一个周寒,让他心烦不已,根本没有精力注意官场上的事。 离鹤之所以在意佘世贵和刘显的事,是因为这两个人都是他的下属。 离鹤才是灵圣教真正的教主。灵圣教的手早已伸进了江州之地。周寒之所以没有察觉,是因为离鹤在这里用的手段与罗县不同。 罗县控制教众的方法,是喝下那种迷人神智的符水。只要喝了那种符水,就会让人对灵圣教狂热愚忠,明眼人一瞧便能瞧出端倪。 离鹤在江州则不能用这种方法。江州这个地方太大了,人口众多。符水那种低级办法,根本不合用。 何况江州这里水陆交通发达,商贸交易频繁,外来的人很多,一旦让人看出江州的问题,则会迅速传到外面去,很可能引来麻烦。 所以,在江州,离鹤手下的灵圣教教众只是那些手中掌握实权的官员。就比如说滨水县令佘世贵和莱公县令刘显,还有一些刺史府的官员,王府之中也有他的人。 第377章 滨水县令死了 离鹤对这些人也没用什么符水,而是在他们身上烙下法印,直接控制他们的魂魄,掌握他们的生死。江州之中,有近六成官员在离鹤的掌控之中。 “佘世贵他们为什么被查?”离鹤冷冷地问。 “听说是贪污受贿。”刘显也不哭了,声音也明显低了几分,显得心虚。 离鹤冷哼了一声,一点不觉意外。他手下的这些人什么德性,他很清楚。也正是因为他们的贪婪,比任何人都怕死,离鹤才更容易掌控他们,还不担心他们会背叛。 “你让我救你,又是因为什么?”其实离鹤不用问,心里也清楚是什么原因了。 “我,我——”刘显低着头吭哧了半天,才道:“我怕佘世贵在狱中,将我供出来。一年前,水监衙门曾拨了一笔钱,修筑莱公县和滨水县境内,一段梅江堤坝……” “所以,你们两人将修堤的钱贪了,是不是?”离鹤控制着情绪,盯着脚下的人。 “没都贪,只拿走了一半,剩下的仍用于修堤了。” “说实话!”离鹤的语调,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刘显的身子明显得颤抖起来,赶忙道:“是一半多,我拿了十万,佘世贵拿了十万。” “你们自己做下的丑事,还有脸来向我求救。”离鹤一脚踹在刘显那胖胖的身躯上。 刘显如球一般在地上打了个滚,不敢喊疼,依旧伏地跪好。 “教主,其中两万两,属下孝敬给教主了。”刘显哭着说。 离鹤当然记得此事。他指着刘显骂道:“你贪十万,送来两万,你还有脸让我救你。你根本没把我这个教主放在眼中。” “教主,属下还要打点县丞、县主簿这些人,让他们闭嘴,这又需要一大笔银钱。” “好啊,那就让他们救你去吧。”离鹤怒道。 “属下愿意将剩下的银子全都孝敬给教主,求教主救命。属下听说那个宁远恒是出了名的霸道,根本不按朝廷规程办事,只要让他查出证据确凿,便会立即杀人。我们若成了刀下之鬼,以后谁给教主送财物,收集鬼魂。” 刘显的最后一句话,却恰说到离鹤的心上。他用这些人,就是为了让他们给他敛财,收集鬼魂。若不让这些人贪,又怎么肯为他办事,送钱。 离鹤的面色舒缓下来,淡淡说:“你起来吧!” 刘显心中暗喜,知道自己的事有回转希望了,赶紧从地上站起来,恭敬站在一边。 “佘世贵现在在哪里?”离鹤问刘显。 “已经被宁远恒收押起来了。” “他有没有把你招出来?” “据刺史府中,咱们的人透露,佘世贵还没有招供,尚不涉及到我。宁远恒现在手上也没证据。宁远恒已经派人去查了。只要他查出佘世贵的事,必会怀疑到我。” 离鹤轻哼了一声,阴冷冷地道:“既然佘世贵已经没用了,我就让他永远闭嘴。”离鹤说到这儿,指着刘显,厉声道:“我在这里,想办法拖住宁远恒,让他暂时顾不到你。你马上回你的莱公县,把你的屁股擦干净。擦不干净的,就都推到佘世贵身上。” “是,谢谢教主。”刘显又跪下来,朝离鹤磕头。他心中又喜又悲。喜的是自己有救了,悲得是,佘世贵就这么被教主放弃,丢了性命。他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感觉。 刘显离开后,离鹤靠在坐椅上,心中思索,该如何转移宁远恒的注意力呢。宁远恒是江州的刺史,小事是影响不了他的,他让手下去办就可以了。需是一件轰动江州的大事,才能让这位刺史大人投入全部精力。 花厅门前人影闪动。离鹤抬起头,见是无风正站在厅门前,待他示下。 “进来吧!”离鹤挺直腰背,对无风道。 无风快步进了花厅,来到离鹤面前,低声回禀,“师父,我查了一下,库里的魂材不多了,已经不够炼制一批养魂丹的,而且都是些普通魂材。” “下边也没有送魂材来吗?”一抹愁容涌上的离鹤的面颊。 “还没有。下边曾来人说,现在朝廷查得严,不得已,他们的行动全部由明转暗,魂材也不好弄了。”无风回道。 原来,罗县之事后,济州刺史将罗县的事具折,奏报了皇帝和刑部。所以京城里派出了特使,分去各地清查灵圣教。一些如罗县被灵圣教控制的地方,皆被整肃处理。 灵圣教虽未彻底清除,但也由明面转入了暗地,不敢猖狂。 “啪!”离鹤一掌拍在坐椅扶手上,怒气将他那如玉般的脸,烧得通红。 过了一会儿,离鹤的怒气消下去了一些,他阴恻恻地说了一句,“那就只有这样了。” 刺史府。 宁远恒坐在二堂上查阅案卷。这些是赵元序和孙筹送来的,关于滨水县令佘世贵贪污的调查案卷。 宁远恒看着手里的卷宗,十分纳罕。他当初将这件事情交给赵、孙二人时,他们可是一百个不愿意,甚至还对他明刺暗讽。宁远恒虽然生气,但也无可奈何。 他手中没兵,就是刺史府的这些差役,也时常不听话。他对这些人形不成威慑,却还得用他们。 宁远恒看了卷宗后,发现赵、孙二人调查细致,内容详实,证据可信,根本就是认认真真去做的。和他们当初接到任务时的态度,大相径庭。 “难道是我冤枉他们了。他们只是嘴上爱发牢骚,但骨子里还是好官。”宁远恒心中暗道。 “大人,不好了,大人!”还没见到人影,叶川的呼叫声,已经先传进了公堂内。 宁远恒揉了几下发胀的太阳穴,抬起头,才见叶川刚跑进公堂。 “什么事?” 宁远恒十分镇静。从他来到江州起,就没遇上过什么好事。他已经习惯了坏事不断的日子。 “滨水县令佘世贵,死在狱中了。”叶川气喘吁吁地说。 “什么?”宁远恒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的。 他刚看完了赵元序和孙筹送来的案卷,基本可以肯定佘世贵的贪污罪了。现在只等他开堂,再审一次佘世贵,便可最终定案,斩了这个贪官。 第378章 死得古怪 宁远恒心里清楚,佘世贵还有东西没交待。他贪污的数目,和宁远恒手里掌握的数目有出入。 这一切都要着落在佘世贵身上,查清楚。没想到,还没等他审佘世贵,佘世贵却死了。这下不是死无对证了。 “他怎么死的?是不是自杀?”宁远恒问叶川。 “不是。狱卒知道佘世贵是重犯,对他看管很严,连他的腰带都抽走了,他没有可以自杀的东西。”叶川回答。 “那他是怎么死的?”宁远恒恼恨得一拍桌子,大声问。 叶川吓了一跳,忙道:“今日值班的狱卒说,他巡查牢房时,眼睁睁看着佘世贵在他眼前倒了下去。狱卒以为佘世贵犯了什么病,赶忙叫人拿钥匙,开了牢门。等他们进入牢房一看,佘世贵已经没气了。” “走!” 宁远恒急步从桌案后绕出来,就向堂外走。叶川赶忙跟上。 江州牢中,一片紧张的气氛。狱卒知道宁远恒会来,所以佘世贵的尸体仍躺在牢房中未动。 “见过宁大人。”今日值班的狱卒跪在地上,胆颤心惊。在自己的看守下,狱中死了要犯,他不知道宁远恒会如何处置他。 宁远恒带来的仵作,不等宁远恒吩咐,便上前验看尸体。 宁远恒一脸沉肃地看着仵作将尸体又摸又按,又是掰嘴,又是翻眼,折腾了一通。 “怎么样?” 见仵作不再摆弄尸体,宁远恒迫不及待地问。 “大人,恕属下无能。属下确实看不出佘大人因何死,他身上没有新伤,也没中毒。”仵作拱手作答,一脸惭愧。 “是不是旧疾突发?”宁远恒身后的叶川,小声地问仵作。 “就算是旧疾发作,也该有些征兆,不可能立时毙命。大人可以问问服侍过佘大人的仆从,佘大人是否有旧疾。” 宁远恒十分苦恼,他摆了摆手,让仵作离开了,回头间又看到跪在地上的狱卒,也让他起来了。佘世贵死得如此古怪,这些狱卒不可能做得到。 “古怪?”宁远恒想到这儿,心中豁然一亮。前些日子,梅江冲上来的两具尸体,死得不也是古怪吗? “叶川,你……”宁远恒转头就要吩咐叶川。 “大人,我知道了!”叶川不等宁远恒说完,就知道要做什么,飞也似的跑走了。 周记糕点铺中。 花笑坐在窗下。天气有点热,她拿了一把团扇,不停地扇着,手边的桌子上,还有一壶泡得香气宜人的茉莉花茶。 花笑感觉有点无聊。一个人守着铺子,也无人说话。虽然掌柜的总惦记她的皮肉,可掌柜在,总不会寂寞。想去刺史府瞧瞧宁远恒,掌柜的几天前的“威胁”,还在耳边回荡。 “咣——”门被撞开了,叶川跑了进来。 花笑不满地喊道:“叶川,你能不能轻点。门撞坏了,掌柜是要扒我皮的。” “阿寒呢?快点,有案子!”叶川喘着粗气道。 花笑双眼一亮,问道:“什么案子,找我也行。掌柜的现在在厉王府。” 叶川愣了一下,问:“阿寒去厉王府做什么?” “哎呀,你管她去厉王府做什么。你不说有案子吗,快走了。”花笑上前拉起叶川,就往外走。 花笑此时已把周寒的“威胁”抛到脑后了。这是多好的机会啊,可以名正言顺地去见宁远恒。 “宁大人。”花笑来到牢房,一双闪着星星的眼睛,只看着宁远恒。 对于花笑的到来,宁远恒没有多少意外。他朝花笑拱手道:“花笑姑娘,有劳你了。你看看此人是如何死的?” 宁远恒说完,指向地上的尸体。 “宁大人放心,包在我身上。”花笑还没看,就忙着拍胸脯保证。 然而当花笑看向佘世贵的尸体时,却傻眼了。牢房里太干净了,别说鬼魂,连一丝阴气都没有。 花笑来到尸体旁边,蹲了下来,鼻子耸动了几下。虽然她不会仵作那一套,但凭她出众的嗅觉,她也知道此人身上没有受伤,也没中毒。 “哎,看出来什么没有?”叶川问。他看花笑蹲在那里什么也没做,只是鼻子动来动去,便凑过来了。 “别说话,离我远点。”花笑斥道。 叶川被严肃的花笑吓了一跳,赶忙后退了几步,站在宁远恒身后。 花笑俯下身,离佘世贵的尸体更近了一些,继续耸动着鼻子。很快,她感到了一丝不对劲。 她察觉到了一丝阴气。这阴气极淡。虽然花笑屏住了呼吸,但她鼻端轻轻流动的气息,也很容易将这缕阴气吹散。若不是她嗅觉的灵敏,怕是很难捕捉到。 “叶川,把他的衣服扒了。”花笑站起身,命令叶川。 花笑对男女间大防不在意,完全敢于自己上手将尸体的衣服扒下来。但现在情况不同,宁远恒在旁边。她可不想让宁远恒觉得自己太粗鲁了。 “扒他衣服?”叶川很是惊愕。 花笑不是和鬼魂沟通吗?与鬼魂沟通还需要扒衣服? “叶川,快去。”宁远恒没有多想,催促叶川。 叶川只得过去,去解佘世贵身上的衣服。他先将外面的长衫与里面的中衣一块扯了下来,就只剩下贴身的小衣了。 叶川抬头看向花笑。 花笑纳闷,“你看我干嘛,继续脱啊。” “你就这样看着?”叶川诧异地问。 “我可不帮你。”花笑仰起小脸,一副傲娇的神态。 叶川也纳闷了,他不是让花笑帮他。他只是奇怪,花笑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像这样的女孩子,遇到这种事,不应该躲得远远的吗,哪还敢看男子的身体,就算是眼前这个男人,只是具尸体。 既然花笑不在乎,叶川也就没什么顾忌了。他解开佘世贵上身小衣的带子,然后翻动尸体,便要将小衣拽出去。 “等等。” 花笑突然叫出来,叶川的动作立时僵住了。他此时正抬起尸体上身,露出了尸体的背部。 “把他翻过来!”花笑指挥着叶川道。 叶川按花笑说的,将佘世贵的尸体翻转过来,呈趴伏状,也顺带将上衣除了下来。 第379章 杀人,不一定要有接触 这时牢房中三人皆看清了佘世贵的背部。这位县令生前保养的很好,皮肤又白又细,比闺阁中的女人不差多少。 佘世贵的背部除了几处不知是压的,还是挤的淡痕外,最明显的是对着心脏位置,有一块掌心大小的黑斑。黑斑的黑里泛着淡淡的青色。 花笑的手指压在了黑斑上,一点点摩挲。 “这是不是胎记啊?”叶川很好奇,花笑怎么会对一块斑如此感兴趣。 宁远恒也走到近前,问:“花笑,这有什么问题?” 花笑蹙眉想了一会儿,对宁远恒道:“宁大人,我需要证实一下。” “你说,该怎么做。”宁远恒郑重地问。 花笑指着尸体,道:“就这样把他搬到外面,放在太阳光下。记住,一定是背部朝上。” 宁远恒也不问原因,便对叶川道:“你去叫人来,把他抬出去。” 叶川虽然满心的疑惑,但也不敢耽搁,叫了两名狱卒来,把佘世贵的尸体抬出去了。 花笑、宁远恒和叶川三人从牢房中出来时,佘世贵的尸体已经背对着阳光放在院中了。 此时已是初夏。虽然太阳已经落在了西边的山峰之上,但阳光的热烈,还是让人有些受不了。 看着在院中“晒”太阳的尸体,叶川有些不解,低声对宁远恒道:“大人,这样只会让尸体发臭。” 宁远恒也不知道花笑要做什么。但他相信,能得到周寒信任的人,绝不是简单的人物。 过了一会儿,花笑突然开口说了一句,“开始了!” 什么开始了?宁远恒和叶川顺着花笑手指的方向望去,顿时大吃一惊。 只见佘世贵尸体背部的那块黑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变淡,消失。从刚才的掌心,缩小成碗底大小。又从碗底大小,变成铜钱大小,再变成钱孔大小,最后彻底消失。 宁远恒和叶川都看傻眼了,直到黑斑消失,宁远恒才出声问:“花笑姑娘,这是怎么回事?” “先将尸体抬回去吧,我们进去慢慢说。”花笑指向牢房。 花笑在阳光下盯着黑斑的变化,早就热得受不了。她若不是忍着,就会吐出舌头来了。 叶川又叫人把尸体抬回去了。 牢房里阴凉,花笑总算舒服些了。 “宁大人,那人确实是被别人杀死的。”花笑口出惊人之语。 “不可能啊!”叶川差点跳起来,“佘世贵一直关在这里,除了狱卒,没有别人接触过他。” “杀人,也不一定非要有接触。”花笑白了叶川一眼,然后看向宁远恒。花笑眼中的小星星又控制不住地冒了出来。 “花笑姑娘,佘世贵是如何被杀的?”宁远恒的心思一直在佘世贵的死上,没注意到花笑的反常。 “啊,是这样,”花笑被宁远恒的问题拉回了正常,道,“你们也看到了,尸体身上的黑斑在阳光下就散了。那其实不是黑斑,而是凝聚在血肉中的阴气,而阳光是至阳之气。所以被阳气一冲,阴气便散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个叫佘世贵的人,活着的时候,身上被人施加了法印,就在后背上。” “法印?”宁远恒和叶川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哦,就是法术的一种。不过这种法术,根据施法人修为的高低,存在的时间也不同。修为越高,存在越久。我想,佘世贵身上的法印就是一种控制他性命的法术。施下这个法印的人,如果想要佘世贵死,只需要念咒掐诀,不管佘世贵在哪里,都会立刻毙命。” “这么厉害!”叶川大叫起来。 “这么说,佘世贵是被人杀死的,而这个人杀人的手段就是用的法印。”宁远恒道。 “宁大人说的没错。”花笑点点头。 “花笑姑娘,可有办法知道这法印是何人所下?”宁远恒又问。 “这——”花笑为难了。法印这东西又不像书信需要署名。何况施展过一次后,法印就会消失。佘世贵背上的痕迹,不过是法印残留的阴气。如果有完整法印,她还可以试着通过上面留下的施法者气味,找到那个人。 宁远恒看出花笑的为难,便不再追问。 “今日有劳花笑姑娘为我解惑。”宁远恒拱手谢过花笑,低头看着佘世贵的尸体,愁眉紧锁。 “宁大人!”花笑心疼地看着宁远恒。她很想帮宁远恒,可现在她确实无能为力了。如果那个杀人者现在出现她面前,她肯定会把那个杀人者痛揍一顿,打得他面目全非,手脚全废。 “他杀人也就罢了,为什么要给宁大人出难题!” “宁大人,我留下来帮……” 花笑清楚,这个杀人者不是妖,便是修炼有成的法师,靠叶川他们是抓不住的。她想留下来帮宁远恒破案。 然而花笑的话还没说完,她脑海中就传来一声骂:“小妖精,我不在你就偷懒,铺子也不看,又疯哪去了?” “掌柜的!”花笑大惊。 周寒虽然没在花笑身上印下什么神识,但流阴镜中存有花笑的一根本命狗毛。所以,即使相隔很远,周寒与花笑也能在心神中交流。 “宁大人,我家掌柜的回来了,我先走了。”花笑不等宁远恒有所回应,飞一般跑走了。 叶川望着花笑的很快消失的背影道:“从没见过这姑娘跑得这么快。” 花笑跑回糕点铺前,见铺子门打开着,铺子外的窗户下,站着两个男人。这两个男人虽然穿着普通的装束,和这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路人差不多,但花笑从他们身上散发的气息断定,这两人绝不是普通人。 其中一个中年人只是看了一眼花笑,便将头扭向别处了,另一个年轻男人则透过窗子,看向铺子内,眼神有点凝滞。 花笑的注意力并没有在两个男人身上多停留,便走进了铺子中。 “掌柜的,你回来了!”花笑欣喜地喊。 换回男装打扮的周寒,放下手中的账本,抬起眼,似笑非笑,又有些冷嗖嗖地问面前的花笑:“小妖精,是不是皮痒了?” 说完,周寒从旁边拿起一柄裁割油纸用的小匕首。 第380章 宁远恒有难了 “别,掌柜的,您这是干什么?”花笑讨好地笑着,将小匕首夺了下来。 “我先研究研究,剥狗皮从哪儿下手比较快捷,头顶还是后背?”周寒围着花笑转了半圈。 花笑只觉自己头顶和后背的毛都乍起来了。她苦着脸道:“掌柜的,你能不能容我解释一下。” “好,给你个机会。若是解释的不能让我满意,今晚我请店外那两位吃狗肉火锅。”周寒仰起脸示意向窗外的汪东虎二人。 “那两人是谁啊?我感觉到他们身上有杀气。”花笑问。 “厉王手下的杀手,来监视我的。”周寒神色微暗,低声道。 “掌柜的,要不要我帮你解决了他们。”花笑也低声道。 周寒摇摇头,“我不能动他们,阿伯和周冥、刘津都在厉王手中。监视就监视吧,我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没有见不得人的事吗?”花笑撇了撇嘴,一副信你个鬼的样子。 周寒一拍桌子,瞪眼道:“小妖精,你是不是故意转移话题。” “掌柜的,别气,你看。”花笑的手掌往柜台上轻轻一放,再抬起来后,一堆碎银子赫然出现在柜台上。 “我很听掌柜的话,这些天一直守着铺子,没到别处去。这些银子就是这几天赚的。” 这堆银子足有五两左右,也确实差不多是这几日的收入。 周寒满意地点点头,又问:“那怎么我回来没见到你?” “这不是刺史府发生了一件大事嘛,宁大人找我去帮忙。”花笑然后将刚才的事,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 “法印!”周寒吃了一惊。 “是啊,还是一种可吞噬魂魄的法印。我都没敢告诉宁大人,怕吓着他。掌柜的,你说什么人这么阴毒,在活人身上下这种法印?”花笑问。 “我怎么知道,那个佘世贵连魂魄都没了,流阴镜也查不出他的过往。”周寒神情凝重地说。 花笑很失落,“这可怎么办啊,宁大人都快愁死了。” “最麻烦的还不是这个。”周寒再次回到柜台后。 “还有什么?”花笑追过去问。 周寒看了一眼账本后,抬起头道:“这个佘世贵虽然被下狱,但仍是滨水县令,朝廷命官。他的案子还没最终定罪,便死在了江州的狱中。宁远恒手下的那些官员都不服他,必然会用此事大作文章,让宁远恒在这个刺史的位置上坐不稳。” 周寒说完轻叹了一声。她还有一点没有说出来,那就是宁远恒一直追着厉王要江州守军的印信,厉王不想给。佘世贵的死,也给了厉王一个拿捏宁远恒机会。 宁远恒做这个江州刺史真是步步维艰。 “啊,那该怎么办啊?”花笑急得嚷了起来。 “你小点声。”周寒瞪了花笑一眼,然后朝窗外瞥去。 花笑明白,她们之间的谈话,要防着厉王派来的人。 “掌柜的,你快给宁大人出个主意吧!”花笑握住周寒的手,恳求道。 “只有一个办法,把佘世贵把罪名定下来,这样佘世贵的死就是罪有应得,也可以说成是畏罪自杀,宁远恒也就没责任了。”周寒认真道。 “可佘世贵已经死了啊,他的案子还怎么查?”花笑觉得掌柜的这主意,出了和没出一样。 “佘世贵是什么罪名被宁远恒下狱的?” “我听叶川说是贪污罪,贪了好多的钱。” 周寒冷笑一声,道:“杀人可以一人做,官场贪污之事,又岂是一人能做成的。只要找到那些活证,还怕定不了佘世贵的罪?” “对呀!”花笑一拍脑袋便转身要走,但随即又转回来了,苦着脸道:“掌柜,我不知道那些人是谁啊!” 周寒朝窗户那看了一眼。汪东虎和另一人只在窗前活动,偶尔会向铺子内望一眼。另外那个人虽比汪东虎年长,却是汪东虎的属下,名叫林野。 “你想办法转移这两人的注意力。”周寒对花笑道。 花笑知道周寒要有所动作了,痛快答应,“掌柜的,你尽管放心去做你的事,我保证让他们什么也看不到。” “别弄太过。” “知道了!” 花笑大步跨出门去。对她来说,这事太简单了,虽然不能用这一张嘴忽悠住那两个男人,但她可以小动一下妖法啊。 “李清寒,李清寒。”周寒暗中唤了两遍李清寒。 刹那之间,铺子中亮起一抹幽蓝的莹光,一个倩丽的身影在光芒中现了身。 李清寒轻掩口鼻,打了个哈欠。 周寒笑问:“堂堂江神大人,怎的如此无精打采?” “不过就是四时府要给梅江涨水的公文,神官已经念了快半个时辰了,有精神才怪。”李清寒放下手,朝周寒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气恼地问,“我去梅江后,你是不是从来就没练过功?” 周寒原本还想调侃李清寒几句,听她提起练功的事,赶忙道:“哎呀,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宁远恒有难了。” 李清寒先是怔了一下,然后道:“他一个凡人,有了难,关我什么事?”说完,李清寒瞥了周寒一眼,转过身去。 周寒却看得出,李清寒是在故意避开她的目光。 “我们是一魂所分。你就不要在我面前装了。你以前说我虚伪,你现在这样就不虚伪吗?”周寒毫不客气地讥讽道。 “我江神府还有公务!”李清寒冷冷地说了一句,便要离开。 周寒赶忙拽住李清寒,“行了,就算我求你帮忙,好不好!” 李清寒转回身来,依旧冷冰冰地问:“你有什么可找我帮忙的?” 周寒便将佘世贵的死,花笑发现吞噬人魂魄的法印,以及宁远恒当下的处境说了一遍。 “寻找施法印的人,不那么容易。当下最要紧的,是先帮助宁远恒摆脱当前的困境。”周寒道。 “你需要我做什么?”李清寒不再说那是凡人的事,也不再说回梅江了。 “去阴司走一趟,查一下善恶簿。我需要知道佘世贵的贪污案还涉及到了哪些人。” “这个,你自己也可以办到,为什么非叫我来?” 第381章 救你,还是杀你 周寒朝窗口处一努嘴。“看到没有,厉王派来监视我的。阿伯和阿冥他们都在厉王手里,我现在得处处小心,就是神魂离体,也不那么方便了。” 李清寒扫了一眼窗外,便痛快道:“好,你等着。”说完,人已闪身不见。 看着李清寒身影消失,周寒自言自语道:“李清寒,你知道吗,你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李清寒了。或许,我们融合为一体,时间不会太久了。” 周寒说完,愣愣地坐在了椅子上,心里沉甸甸的,不知是喜是悲。 一炷香时间后,李清寒再次出现在了糕点铺中,将一张写满了小字的纸笺,递给了周寒。 “你看吧!”李清寒说。 周寒展开纸笺,只见上面不但有人名,所任职务,还有标注。 佘世贵名下写了几十行所行的恶事,大多数是贪污受贿,何时何地,何人所送银两多少。何时何地,与何人合谋,贪污朝廷公银税款多少,都写的清清楚楚。小的一笔涉及数额,只有几十两。最大的一笔,是贪污修堤款,共计十万。下边还注有其他人,滨水县的县丞、主簿都在名单上。不过这两人后面的标注,一个是服毒已死,一个是疯颠。疯颠这两个字上,有一个红叉。 周寒清楚,这红叉的意思,这名主簿的疯颠之症并不正常,而是涉及到另一桩案子了,会在善恶簿的别处有详录。 周寒继续往下看,看到了莱公县令刘显的名字。刘显是与佘世贵合谋贪污修堤款。周寒继续往下看,突然,脸上出现疑惑的表情。 “刘显和佘世贵为什么都拿出一大笔钱,送给了离鹤?” “我怎么知道。这只是善恶簿,记录人间的善恶之行。若想知道其中的原因,你需去查因果簿。”李清寒用清冷的声调说。 周寒白了李清寒一眼,“因果簿比生死簿看管得还严。而且还是谛听师兄亲自监管,你敢去?” 李清寒哼了一声,没说话。 周寒指着纸上刘显的名字,道:“就是他。只要拿下了他,佘世贵的死罪便是铁板上钉钉,还可以为莱公县百姓除了这一害。” “你想怎么做?”李清寒问周寒。 “我想……”周寒招招手,让李清寒走近些,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 天色黑之时,周寒回到了保兴坊的家。打开院门,院中冷冷清清。以前她回家,都会见到周冥和刘津在院中,或练功,或读书。看到她,两个小家伙便会兴奋地喊一声,“哥,你回来了!” 可现在,周冥和刘津都在厉王府,家里只剩下她自己了。不,不是她自己,身后还跟了两个人。但这两个人,却不是这个家所欢迎的。 周寒也不理会汪东虎和林野,洗了手,便进灶房了。 汪、林二人一言不发,在院中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灶房中一阵乒乒乓乓声后,周寒端了两盘菜,几个馒头出来,放在了二人面前。 一荤一素的饭菜,冒着诱人的香气。汪东虎故意不去看,道:“周小姐,我们的吃喝自会自己解决,你不用管我们,把它们拿走吧。” 周寒瞥了一眼冷漠的汪东虎,然后笑了出来,笑容中似含深意,“虽然厉王爷让我不用管你们,但我也不可能真的对你们不管不问。我还想和王爷搞好关系呢!” 周寒说完转身又向灶房去。但到灶房门口,周寒突然停下脚步,背对汪东虎,语调比刚才冷了几分,道:“我不是什么小姐,你们也不要叫我周小姐。汪东虎,你若不想再叫我阿寒,那便用周寒这个称呼。” 周寒说完,也不等汪东虎回应,便又进了灶房。 汪东虎看着被关上的灶房门,有一瞬地出神。 吃过饭,周寒在自己屋里,和林野,大眼对小眼。周寒使了好几次眼色,林野都像没看见似的,就如一根木桩一样,杵在周寒的屋中。 周寒忍不了了,大声道:“你出去啊!” “周小姐,王爷命令,我们必须时时刻刻跟在你旁边。”林野毫无表情地道。 “王爷是让你跟着我,不是让你连我睡觉时,都杵在我旁边。”周寒怒道。 “周小姐尽管放心睡觉。我不会发出一点声音。”林野不为所动。 “哎,你懂不懂男女授受不亲。”周寒指着林野,恨不得将手指戳到林野的脑袋上。“我虽然身穿男装,但我是个姑娘。你一个大男人站在我旁边,我怎么睡觉,我敢睡吗。这要是让别人知道了我晚上睡觉时,屋里还有个男人,我以后还怎么嫁人?” “周小姐放心,这里的一切事,都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 “我对你不放心,明白吗?” 周寒第一次觉得,自己快气冒烟了。厉王训练出来的杀手,简直就是一些不通人情的家伙。 这时,汪东虎也钻进了周寒的房间。他看了一眼满面涨红的周寒,转头命令林野,“出去!” “汪——”林野险些直呼出汪东虎的名字,“统领,我这是执行王爷的命令。” “王爷是命令我们跟着周小姐,但王爷也说了,绝不干涉周小姐的事情。”汪东虎厉声道。 林野认为,汪东虎这么命令他,就是放不下那份青梅竹马的情份。林野虽然瞧不起这个靠出卖别人上位的统领,可汪东虎现在是他的上司。 林野面容不忿地出去了。 “你睡吧!”汪东虎退出周寒的屋子,随手带上了门。从他进来到出去,他也没看周寒一眼。 周寒来到门前,将门拴插上,然后又用手拽了拽门,门没有拽开,这才放心。 周寒倚在门上,长舒一口气。外面那两个人是双手沾满鲜血的杀手,总是这么盯着她。她的心里舒服才怪。还有就是…… 周寒坐到床上,透过窗子,看着外面的夜空。那一夜,善堂的熊熊大火又回到了她的脑海中。 “三汪,我是该救你,还是该杀了你?”周寒喃喃自语。 不知过了多久,周寒觉得眼皮沉重,渐渐合上了双眼。 第382章 失了魂魄 睡到半夜,周寒突然坐了起来,她紧闭双眼,挥舞着双手,好像在推搡着什么,并且口中大喊:“着火了,快跑!快跑!” “砰,砰,砰……” 周寒的房门被急促地敲响,门外传来汪东虎的声音。 “周寒,周寒,你怎么了?” 周寒猛地睁开双眼,望着房顶,发了一会儿呆。 “周寒,你开门!”汪东虎的声音再次传来。 周寒回过神,大声回答,“我没事,刚才做噩梦了。” 门外,汪东虎没了声音。周寒这才拭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望向窗外。 窗外夜色深沉,星辰点缀,平静安逸,哪里有半点火光。 周寒重新躺下去,却睡不着了,回忆起刚才梦中的情景,她一阵阵的心慌。 在梦里,周寒来到了江州城的街道上,天阴沉沉的黑,只有几家铺子前的还有风灯亮着微弱的光,照亮了店门前挂的招子。 周寒慢慢地向前走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在家里睡觉,反而来到了大街上。 她走到一间铺子门前。门前没有灯,反而是旁边那家杂货铺的门前的灯笼,将这个铺子招牌上的字,照得朦胧可见。 招牌上有五个大字,“周记糕点铺”。 周寒暗笑,自己这是怎么了,难道放心不下自己的铺子,竟然走到这里来了。 周寒刚想转身回去,就听到踢踏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街道上,由远而近。 周寒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昏暗的光线下,出现了一队整齐排列的士兵,正朝这边走来。 周寒知道,那是夜晚在城内巡逻的士兵。 虽然江州城没有宵禁,但晚上在城内走动,被巡逻的士兵看到,也要进行询问和检查。 周寒没有跑开。跑,只会让士兵误会她是图谋不轨的人。就是询问和检查而已,她不值得跑。 周寒待那队士兵走近了,正要迎上去。却发现士兵们一直注视前方,看也不看她,而是从她身旁从容走过,好像在这街道上,根本没有她这个人。 “这是怎么回事?” 纳闷的周寒朝周围望去,一切都是她熟悉的场景,就连周记糕点铺的门、窗、门前的台阶和招牌,都是本来的样子。 “难道我是在梦中?” 周寒猛然想起来,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了。前几次进入梦境,她都有这种感觉。梦里的人和物,都十分真实,如身临其境。但是梦里的所有人,都看不到她,也听不到她说话。而她,也触摸不到梦中的所有东西。 周寒顿时紧张起来。因为每次入梦,都会有不好的事发生。这次会是什么事? 周寒继续向前走去。可走了很长一段路,已经离开保兴坊,到了怀忠坊,除了路上又遇上两队巡逻的士兵,便再也没有什么发现。 周寒心里郁闷,不禁小声问:“流阴镜,你把我带到梦境中,究竟想让我看什么?” 流阴镜没有任何反应。周寒向周围观察了一圈,再没什么发现,便要转身回去。 就在此时,一个黑影从她面前不远处,飞奔而过,钻进了旁边漆黑的小巷中。 那黑影速度极快,身法敏捷。 周寒愣了一下,然后自言自语道:“那是个梁上君子吗?” 江州城很大,晚上冒出个把小偷,很正常。何况,周寒现在是在梦境中,就算想抓贼,也抓不了。可是她又觉得不对。若只是为了一个小偷,她会被流阴镜带入梦中吗? “算了,既然来了,去看看。” 周寒想到这,便朝刚才黑影钻进的巷子走去。 然而周寒还没走到巷口,便觉眼前突然明亮起来,好像突然有十几盏灯笼同时挂在她的周围一般。她抬头一看,不远处,一片红光映亮了天空,将附近这一片民宅映得清清楚楚。 “不好,着火了!” 周寒拔腿往起火点跑,情急下忘了自己在梦中,边跑边喊,“着火了,着火了!” 周寒不知道是自己的喊声起了作用,还是受火光影响,耳边响起一片鸡鸣狗吠。 当周寒来到起火之处,顿时惊讶地呆住了。这火不是一点起火,而是四五处同时起火,而且火势一起便即暴烈冲宵,好像有人提前在这些地方洒了火油。大火还在快速不断地向别处蔓延。 好在大火已经惊动了周围的一些居民,不断有人从家中跑出来,边叫喊边用盛水之物,泼水灭火。 “这火怎么泼不灭?”有人惊慌地大叫起来。 “快看又有一处起火了!” “这是怎么回事?有没有人逃出来?都睡死了吗?” 不断有震惊人心的疑问,被人大声说出来。 周寒顾不得想这里的古怪。她看见火势即将蔓延到一处宅子,便冲了进去。 屋中有一男一女,应该是一对夫妻,女人已经睡下,男人还坐在床边,双眼看着前方,神情有些呆滞。 “你们怎么还在屋里?”周寒冲男人大喊,“快走啊!” 男人对周寒的喊声没有一点反应,外面的火光已经把屋里映得十分明亮,他也不觉。 周寒急忙上前,伸手去推男人,在他耳边大声喊,“着火了,快跑!快跑!” 就在此时,汪东虎的敲门声,将周寒从梦境中扯了回来。 “好奇怪,明明大火已经快烧到家门口了,那个男人为什么一点不慌,反而像失了魂魄一样。”周寒在心中想。 “失魂魄?”周寒想到此,一下子坐了起来,“难道这场火,本身就是个阴谋,所以流阴镜将我带入了其中。” “梦中的事是以前发生的,还将要发生的?如果是未发生的事,那场火又会在哪一天起?”周寒一边自己问自己,一边回忆着梦中情景。 “不对,我分明看到了自己的铺子。我来江州一年了,并未听说附近发生过大火。所以,梦中的那场火应该是还未发生过的。” 周寒再次望向窗外。据梦里所见,那场火,就在那个方向,映红了半个天空。此时,夜空厚重,似要向人间压来。一阵阵带着凉意的风徐徐透过窗子。 天要下雨了。 第383章 神君疯了 这天夜里,梅江之上及梅江两岸下起了雨。静夜里响起一片“噼里啪啦”的声音。 一条条银线时断时续地垂落在江水里。清凌凌的江水被溅起一片密密麻麻的水珠。水珠如同欢快的精灵,在江水之上跳蹦着。 昏暗的雨幕之中,有一点朦胧的光在空中晃来晃去。渐渐地,这点光芒的范围越来越大,也清晰起来。 光芒之后,两个男人谨慎地行走梅江边的堤岸上。他们是一老一少,老者身穿蓑衣,头戴斗笠,年轻人手里打着一把伞,另一只手提着一个防水的皮灯笼。那昏黄的光芒,就是从灯笼里透出来的。 这两人,是莱公县这一段江堤的巡堤人。 “江神保佑,可不要发洪水啊!”老者口中低声喃喃。 年轻人张开大嘴,打了个哈欠,一脸的困倦,然后萎靡不振地问身旁的老者:“二叔,我们为什么要晚上巡堤,白天再巡不行吗?” “不行!”老者很果断,“你看看雨下得这么大,我们得防着江堤出事。” 年轻人听了老者的话,不禁面露嘲讽,“二叔,你也太小心了吧。这堤是去年才修好的,还是新的,能出什么事。” “你知道什么。”老者喝了一声,然后就着昏黄的光,望向脚下的江堤,一脸伤痛之色。 年轻人被老者的一声喝吓了一跳,刚才的萎靡之态也给吓跑了,瞪着身旁的老者。 “二叔,你这是怎么了?” 老者迟疑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说,“这江堤不过是给别人看的一个摆设,挡不住大水。” 年轻人吓了一跳,“二叔,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修这座堤时,我也是参与了的。这座江堤表面看用了石头,其实里面没有一块石头,堆砌的都是土和烂草,只有前面那一段里面才填有木材和石块。”老者说着,手指向前方的远处,“那一段修得好,一来,是为了应付朝廷,二来,是因为咱们县里有位老爷的田地,就在那附近。” 这次年轻人比刚才吓得还厉害,他忙道:“那这梅江水稍大些,这江堤不就容易塌吗?” “唉——”老者又叹了口气,就听年轻人道:“二叔,他们如此修堤,怎么不去告他们?” “你以为没告吗?”提到此事,老者蓦地瞪圆了眼睛,一股愤愤不平之气冲上面颊。 “你为什么能代替老徐成为巡堤人?”老者反问年轻人。 “不就是因为徐叔巡堤时,不小心从堤上跌下来摔折了腿。”年轻人很奇怪,老者问他这个许多人都清楚的事做什么。 “摔折了腿。”老者冷笑一声,咬牙切齿道,“老徐的腿是被他们打折的。” “啊!”年轻人惊得张大嘴。 老者继续道:“老徐就是忍不了,要去刺史衙门告他们,被他们半路追上,打了个半死。老徐的腿就是那时打折的。他们还撂下话,如果老徐还不老实,便将他唯一的女儿卖到花楼。” “这些可恶的家伙!” 昏黄的灯光,在雨中乱晃起来。年轻人被气得浑身颤抖。 “这些贪官啊,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哪里管老百姓的死活。”老者垂下了头。他也曾想过抗争,可看到老徐的下场,他放弃了。他有儿子、女儿,还有孙子,他还要顾忌到家人的平安,他只得咽下了这口气,将所有的祈愿,放在了这雄阔的梅江上。 梅江虽然也淹死过不少人,也曾多次江水泛滥,淹没了大片的庄稼,让人们流离失所。但梅江是公平的,在它的眼中,没有贫富贵贱之分,对所有的人,皆一视同仁。 灯光剧烈的晃动了几下,然后变换了方向。 “你干什么去?”老者斥问年轻人。 “既然是这样的堤,那巡不巡又有什么用。我回去睡觉。”年轻人气呼呼地说。 “你给我回来。”老者把年轻人死死拽住,“那些贪官把我这些百姓的性命视为卑贱,我们却不能自己不珍惜自己的命。虽然这堤挡不住江水泛滥,但我们可以提前发现险情。保不住我们的庄稼,但是我们可以提前让乡亲们转移,不至没命。” 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后昏黄的灯光又晃了几下,转回了原来的方向。 年轻人再没一句抱怨,安静地走在老者身边,听着雨落噼啪和江水拍打在堤岸的哗啦声。 “呼——轰——”毫无征兆,一股巨大的江浪突然掀了起来,卷起万钧之力,撞向江堤。 “咔——咔——”不知江堤何处开裂,即使雨声骤急,也没能掩住这声音传播。 紧接着,第二股江浪再次从梅江中翻腾而起,向岸边撞来。 反应迅速的年轻人,当即拉住老者就往堤下跑,“二叔,快离开这儿,堤要塌了!” “这怎么好,这可怎么好!”老者眼中含着泪,嘴里絮絮叨叨,跟着年轻人跑下了堤岸,向离这儿最近的村子快速跑去。他要通知村里人赶紧离开。可他们辛辛苦苦劳作,期待了一年的粮食丰收,却即将成为梦幻泡影。 李清寒站在梅江之上,看着一股股江浪冲向岸边。这正是她操控的。 “不好了,不好了,神君,江水,疯了……”鱼潢快速地甩着尾巴,从梅江中冒了上来。当它看到李清寒正在操控江水后,登时惊得止住了后边的话。 李清寒白了鱼潢一眼,问:“你现在是不是想说神君疯了?” 鱼潢快速点头,然后又猛地摇头。 李清寒没有理会鱼潢是点头还是摇头,她指着江堤道:“你过去看看。” 鱼潢一甩尾巴,从空中游到了江堤之上。它刚到,便听轰地一声,整个江堤如抽去柱梁的房屋一样,轰然倒塌。 江堤倒塌后,江水缓缓退回梅江,恢复了先前的浪平江涌。就算离江边最近的田地,也丝毫没有受到江水影响。 鱼潢甩着尾巴,顺着倒塌的江堤向远处游去。片刻之后,鱼潢急急忙忙地来,边跑边喊:“不好了,不好了,神君,这些凡人,疯了!” “怎么说?”李清寒故意问。 “这堤下边全是泥块。他们疯了!他们不要命了!”鱼潢摇着尾巴团团转。 第384章 一群愚民 鱼潢在梅江中修炼一百多年,看过不少梅江边上的人们,修堤筑坝,所以多少知道一些堤坝的修筑方法。只用泥块,怎么可能挡住汹涌的江水。 “不错,有人要钱不要命!”李清寒眼中的光芒森冷如刀。 “鱼潢,我们回去。”李清寒唤了一声鱼潢,在进入江水之前,她再一次回头望了一眼摊成一堆烂泥的江堤,心中暗道,“宁远恒,我只帮你到此,下边就看你自己的了。” 那一老一少的巡堤人没跑出去多远,就听到了江堤轰塌的声音。 “全完了!”老者的眼泪夺眶而出,等待着江水扑到岸上,将农田淹毁,将房屋冲塌。 然而老者后边再没听到江水的声音,他甚至觉得连周围的雨声也小了。 “二叔,你快看!”年轻人停下来,招呼老者。 “看什么,你快回村,叫乡亲们先离家避避洪水。”老者斥责年轻人。 “哎呀,二叔,你看看!”年轻人扯了老者一下,强迫老者回过身来。 老者顿时惊呆了。梅江江水轻轻涌动,冲刷着两岸,发出哗哗的声音。刚才那万钧巨浪,早就不见了踪影。 “这是怎么回事?”老者惊疑着往回走。路上他还查看了农田。田里除了有些下雨时积洼的雨水,一点也没有被淹。 当一老一少来到原来的江堤边,只看到碎成渣的泥块和泥水。 “二叔,好怪啊!”年轻人发出感慨,“刚才那几拨巨浪,好像就是专门冲这江堤来的。” 老者心神一动,突然跪下,对天高喊:“江神发怒了,江神发怒了!” 老者的举动,把年轻人吓了一跳。然后他就见老者对他急齁齁地道:“快回村,告诉乡亲们,江神发怒了!” “哎!”年轻人答应一声,拔腿就往村子方向跑。 老者长长呼出一口气。江堤如此毁了,此时,他一点不悲伤,反而像卸下了一副重担。 很快,离梅江最近的一个村子响起了急促的铜锣声,锣声中还有人高喊,“江神发怒了,大家快去江边,平息江神之怒。” 没多久,临近的几个村子,也传出同样的声音。灯光火把次第亮起,鸡鸣狗叫,人声鼎沸。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还没到衙门点卯的时间,宁远恒的刺史大堂上,就聚集了十多位官员。 宁远恒看着堂下一色的绿色官袍,忍着心中的烦闷。 “请宁大人给个解释吧。” “没错。佘世贵是朝廷命官,这样不明不白死在刺史府的牢狱中,确实该给个解释。” “宁大人,我们在江州为官多年,为江州,为江州百姓兢兢业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大人来了之后,说查谁,就查谁,说将谁下狱就将谁下狱。弄得我等人人自危。如此为官,还有什么意思?” “佘县令在滨水县任职多年,从未出过差错。就算他有错,是否当死?宁大人也该给佘大人一个辩解的机会。” “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宁大人总是提朝廷律法,那么戕害朝廷命官,又是什么罪名。宁大人此举恐难令我等心服。” …… 叶川听他们一个个逼迫宁远恒,心里又气又急。他看向宁远恒,真希望他能像那天一样,如同一个高高在上的判官,将这帮人的阴晦一面都掀出来。让这帮人变得像斗败的公鸡一样,再也不敢多吭一声。 宁远恒此时的确是又委屈又憋屈。佘世贵的死因,他该怎么解释。既不是中毒,身上也没伤。说暴毙?这些人是官场老油条了,肯定不会信。实话实说,把花笑查出来的告诉他们?恐怕只会让这帮人更加嘲讽他。 宁远恒看向孙筹和赵元序二人。 孙筹和赵元序瞧见宁远恒看他们,有点求救的意思,心下得意。他们这些人,这么快聚集起来,就是为了用佘世贵的死作文章。 他们清楚,凭这一件事是无法动摇宁远恒的刺史之位。因为没有证据证明佘世贵就是宁远恒害死的。但他们可以当作一个短处拿住宁远恒,就像宁远恒拿住他们一样,以后宁远恒也别想要挟他们。 孙筹轻笑一声,对宁远恒道:“宁大人,虽然我和赵大人在滨水县查出了一些问题,但这些也都是片面的证据,还需要佘大人亲自的口供画押,否则也不能做为定罪的证据。既然佘大人还没定罪,那他就还是滨水县令。” 质问之言还在持续。 宁远恒心里清楚,他问心无愧没有用,他需要手段压住这些人。 大堂内的热闹还没完结,大堂外的热闹又传来了。吵闹,高喊的声音传进了刺史大堂,连一众绿衣官员都停了嘴,向府外张望。 很快,一名衙役跑进来禀报,说是一大群村民,要向刺史大人告状。 此事正可摆脱这些官员的聒噪,宁远恒便让那些村民代表前来。 两名百姓被带上刺史大堂。两人年纪颇大,都是六七十左右的老者,其中一个身形佝偻,拄着拐杖。他们应该是百姓中选出来的德高望重者。 “草民见过刺史大人。” 两人高呼一声,便跪了下去。 “您两位年纪大,就不用跪了,站着说话吧。”宁远恒指着前面的两个老者道。 老者道过谢后,便自我介绍。 那名拄杖老者先开口道:“草民是滨水县石桥乡和福水乡的百姓代表郭自立。” 另一名老者道:“草民是莱公县浅口乡百姓推举出来的代表冯实。” 宁远恒微微皱眉道:“两位老人家,你们若有冤情,可向本县县令申诉。为何告到我这里,这可是越诉。你们若是所告不实,对你们的惩罚也是加倍的。” “刺史大人,我们所告之人,正是本县县令。”郭自立道。 “我亦是。”冯实紧接着说。 “告官!”堂下的那十几名绿衣官员,顿时不平静起来。 “愚民,一群愚民!” “你们可知道,民告官,不论输赢,你们都有罪!” “百姓如都像你们这般,朝廷律法和政令还如何施行。是谁指使你们来告上尊的?” 第385章 是江神所为 百姓们还没说其中的详细,这些绿袍官员便如被挖了祖坟般神情狰狞起来。 宁远恒看到这一切,反而对这件案子感兴趣了。滨水县和莱公县不正是他在查的两个县吗,却恰在此时,这两县的百姓一起来告县令。若是这些百姓所告属实,不正是为他解了当前之困吗。 “啪!”宁远恒将桌案上的惊堂木狠狠地拍下去,堂中顿时安静。 堂下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喘地,望着宁远恒。 宁远恒冷冷地扫了一圈绿袍官员,然后问那两名老者:“两位老人家可清楚这其中的厉害?” “大人!”冯实朝宁远恒拱手道,“我们知道民告官有罪,但为了自己的子孙,为了两县的百姓,舍上我们这两个老家伙的性命又如何。” “这么严重!”宁远恒十分诧异,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两人继续说下去。 “我们告滨水县县令佘世贵和莱公县县令刘显,为了一己私欲,贪污修堤工程款,致使滨水县和莱公县,县内的两段江堤,一夜之间就被江水冲毁。” “什么!”宁远恒拍案而起,怒发冲冠。 宁远恒的目光再次扫向堂下的那些绿袍官员,只见他们此时已经没了刚才的气势,躲避宁远恒的目光,如同耗子见了猫一样瑟缩。 “滨水和来公两县江堤被毁,为什么没人来报!”宁远恒喝问堂下的那些官员。 “可能还没来得及吧!”其中不知道是谁,弱弱地回答。 “没来得及!”宁远恒指着两名老者,“百姓们徒步都已经到了刺史府,你说没来得及。那两县的差役是干什么吃的!” 宁远恒将手中的惊堂狠狠地掷向那群官员之中。 “哎哟!”一声痛叫传出来。不知道惊堂木砸在了谁身上,然后那几人便骚动了一阵。 这时赵元序站出来,高声道:“刺史大人,就算你没收到两县的禀报,那也是两县官员的事,与我等何关。刺史竟将火气撒到我等身上。” “刚才是谁在这大堂上咄咄逼人,说佘世贵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他的苦劳在哪?”宁远恒指着那群官员问。 “江堤为何被毁尚未查证,刺史大人怎的就知是佘大人的罪过?”赵元序梗着脖子反驳道。好不容易等到一个,可抓住宁远恒小辫子的机会,他不甘心就这么放过。 宁远恒坐回椅子上,刚才他确实激动了。他为什么没收到县里消息,心里太清楚了。在这江州之中,不仅是堂下这些人不服他,底下县里的那些官员,一样没把他放在眼里。同时,他们怕追责,所以想将此事拖着,拖到大事化小。 “两位老人家,江堤毁了,农田和房屋可有损毁?”宁远恒平静了下心绪,然后问郭自立和冯实。 “禀大人,这才是最蹊跷的地方,江水冲毁了堤坝,却并没有冲上岸来,农田未有一分被淹,我们的房屋也都是好好的。”郭自立道。 赵元序指着郭自立厉声道:“你们这些刁民,跑这来是消遣众位大人的吧。江水把堤冲毁,然后就收回去了,没有损毁一分田地?” “没错!”郭自立和冯实几乎异口同声回答。 赵元序笑了,笑容里那种轻蔑,掩都掩不住。他抬头看向宁远恒,道:“大人,听到没有,那江水是专门冲着毁堤去的。这不可笑吗?” “大人!”冯实毫不客气地叫一声。 他和郭自立为何敢做这个百姓代表?在乡里德高望重只是很少一部分的原因,最主要的是,他们上无老人,女儿嫁在外地,儿子也都安排好了。更何况他们这个年纪,早就不惧死了。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如果这些事是江神所为,大人还觉得可笑吗?”冯实正色道。 “胡说,江神是梅江神灵,怎么会做这种事?”赵元序斥道。 “江神!”宁远恒听到这个名字,不禁心中一动。他阻止了冯实继续反驳赵元序,问,“冯实,郭自立,你们状告两县县令贪污修堤款,可有证据?” “有,请大人允许我们呈上证据。” 宁远恒点点头。 冯实腿脚利索,便跑出大堂,向府门外的招呼了一声,然后就有四名小伙子,两人一组,抬着两只大筐,到了公堂上。 “这是什么?”众位官员看到筐里的东西,有点懵。 筐里放着的是几块泥块,泥土里夹着烂草。 “这是什么?”宁远恒问。 “刺史大人,这就是江堤的填充之物,除了黄土和烂草,没有一块石头,一段木桩。”郭自立回答说。 宁远恒从桌案后站了起来,快步来到大筐前。当他看清,确如郭自立所说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该杀!” 绿袍官员中,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大人,不可听信这些刁民的一面之辞。这种泥块遍地都是,他们抬来就能当证据吗?” “佘世贵和刘显贪污修堤款,以次充好,污了江神的眼。江神发怒了,将江堤冲毁。若这两人不处置,恐这两县百姓将无宁日,请刺史大人……” 宁远恒摆摆手,止住冯实的话。虽然他信江神,但江神做了什么,绝不能用来断案。他指着刚才说话的绿袍官员道。 “孙大人的话,说得很对。这样吧,百闻不如一见。我和众位大人一起,去滨水和来公两县的堤坝上看一看。” “刺史大人还是自己辛苦一趟吧,我们衙门里还有不少公务,就不奉陪了。” “我也是!” “我也是!” …… 那群绿袍官员一个个竟想溜走。 “都不许走!”宁远恒高喝一声,然后对叶川道,“好好留住众位大人,不许放走一个。” 宁远恒原本的打算是,叶川身上带着刀,让他拔刀威胁加吓唬,强留下这些人。 叶川笑呵呵地走到公堂门口,堵在那里,对绿袍官员们道:“众位,你们还是好好地听我家大人的话吧。要不,我家大人就该找厉王喝茶聊天去了。” “你!” 众人虽然心里有气,但却不敢发作。 宁远恒心中疑惑,“叶川这是说些什么,我找厉王做什么,还喝茶聊天?” 宁远恒叫来徐东山,暗暗吩咐了几句,然后又派一个差役去水监衙门请一名精通水利的大人。 第386章 该奖,还是该罚 这些绿袍官员来刺史衙门,有坐轿来,有乘马车来的,就是没有一个骑马来的。宁远恒就命令那些坐轿来的官员,与乘马车的官员挤一挤。 本来马车就不多,五六个人乘一辆车,十分拥挤。这对平时舒服惯了这些人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 这些官员开始还有些不愿意,但看到叶川那笑嘻嘻,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这些人只能忍了,上了马车,挤作一团。 叶川骑着马,在马车旁边监督着这些官员,就听里面传出抱怨声。 “岑大人,你早上吃的什么,这么大味?” “谁,谁放屁了?” “王大人,你肠胃不好,以后还是少吃些寒凉之物吧!” …… 叶川听得暗暗好笑。他就觉得连老天爷都在帮自家大人。大人正因佘世贵的死,被这些绿袍官员逼得焦头烂额,马上就有滨水、来公两县的百姓状告本县县令,形势逆转。 一路疾行,几乎是整个江州衙门的队伍,在两个时辰后,到了来公县的梅江边。 原来的江堤早已不见,现在只剩下到处堆积的泥块。 叶川把绿袍官员们都驱赶下马车,来到原本是江堤的地方。 原本高高的江堤,现在变得七零八落,残破不堪。许多地方,江水涌上来,将原本筑成堤的泥块冲刷成了泥水,那哗哗地水声,似乎在嘲笑肉食者们的愚蠢。 不少百姓正手持香烛,在梅江边,朝江中跪拜,口中不住地念祷。 看到此时的江堤,绿袍官员脸上的神情色彩纷呈。大多心里在暗骂佘世贵和刘显,你们就算是贪,也该悠着点,怎的毫不顾忌后果。你哪怕在这堤中多弄上几块石头,打下几根木桩,我们也可以帮你说点话吧。 眼前的情景,只要不是白痴,都看得出来,佘世贵和刘显贪了修堤款,而且还不少。江堤修成了形式,根本没用。 “诸位大人,让我们一起去看看,佘、刘两位县令是该奖,还是该罚?”宁远恒说完,撩起红色官袍的下摆,塞进腰带中,然后毅然走进了到处是泥水的残堤中。 “这——” 众位绿袍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敢跟上宁远恒。一来是心虚,二来,这又滑又脏的残堤,万一摔一跤,那可难看了。 宁远恒走出了十多步,发觉身后无人,转过身来,冷冷地问:“怎么,众位大人是怕弄脏了自己脚面和身上的官袍吗?” 不待官员们有所回应,宁远恒突然提高了声音,指着正在跪拜梅江的百姓道:“你们看看这些百姓。他们宁可去跪拜从未见过面的江神,也不求助于,正站在他们面前的父母官。你们难道不觉得羞愧吗?” “你们弄脏了衣鞋,回去自有仆人给你们刷洗,你们换上干净的衣鞋,仍可吃得好,睡得香。可这些百姓呢?他们生活在江边,家人在这里,田地在这里。没有这江堤,他们就要整日提心吊胆,最怕哪天梅江发大水,他们的一切,在眨眼之间毁于一旦。” “看看你们身上的官袍、官靴,那只是一件遮体的衣服吗?那是朝廷对你们的信任,百姓对你们的期望。你们是否将这份信任,这份期望,都践踏进了这泥水之中,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宁远恒说到这儿,猛地转身叫来叶川,指着那群官员道:“把今天来到这儿的官员,一个个都给我仔细地记下来。” “好嘞!”叶川答应一声,目光在绿袍官员们的脸上一一扫过。这目光中带着一点轻蔑和几分幸灾乐祸,看得一众官员心中一颤,不知道宁远恒此举何意。 宁远恒骂完这些官员,继续向前巡查江堤。 那些官员也不敢再嫌弃什么了,小心地跟上来。正如宁远恒所说,衣鞋脏了,洗干净还可以再穿。可是命就只有一次。他们看出来了,宁远恒的官威日盛,他们有点顶不住了。 走了一段距离,这些平时养尊处优的官员们,早已东倒西歪,狼狈不堪,身上到处溅满泥水。 宁远恒这时回过头来问:“众位大人都已经看过了,有何感想?佘世贵、刘显两位大人是该奖还是该惩?” “该惩!” “该惩!” 十多名官员几乎异口同声说。 “佘世贵幸好死得早,否则定要严惩!” “他的死,没准就是知道自己罪无可恕,而畏罪自杀。” “正是如此!” 此时的风向,与在刺史大堂时截然相反。 “叶川,水监的人可到了?”宁远恒也不理会那些人纷纷“怒骂”佘世贵和刘显,问叶川。 “已经到了!” 随后,叶川带着一名水监的官员来到宁远恒面前。 “你已经看过了?”宁远恒问水监的官员。 “看过了,真是——。”水监的官员摇了摇头。 “你我各自上表章,陈述这里的情况。如今已至雨季,重修江堤之事,刻不容缓。”宁远恒道。 “正该如此!”水监的官员说完,便退下了。 宁远恒此时才不慌不忙地叫来几名差役,当众吩咐他们去抓捕刘显。 宁远恒很清楚这些官员中,肯定有与刘显有牵连的人。他为何如此有恃无恐,不怕那个人暗中传信。 原因很简单,他在离开刺史府之前,派出去的徐东山,就是提前在刘显周围布置好了。就算有人传信,刘显想跑是不可能了。 此时的刘显,正忙得不可开交。 原本刘显很相信离鹤的本事,必定能帮他拖住宁远恒。所以回到县衙后,刘显有条不紊销毁他与佘世贵来往的信件,和一些证据。然后他再制造一些假证据,将一些重大责任,推到下属身上。 既然佘世贵已死,刘显也可将那十万两修堤款也可全推在佘世贵身上,他只需再仿造佘世贵的笔迹,造一些书信证据。 刘显将一切都计划得好好的。 可没想到一觉醒来,刘显就听到了江堤塌毁的消息。这太突然了,他还没准备好呢! “老天,你这是要绝我生路吗?” 刘显埋怨完老天,又考虑自己的后路,伪造证据来不及了。他可以拖着不上报,反正现在这位刺史大人不得厉王喜欢,没有几个官员听他的。 第387章 尽管放手去做 但这么大的事,想掩饰也掩饰不了,很快便会传到刺史耳中。 所以刘显正在家里清点契书钱财,将财物赶紧送走。他大不了来个引咎辞职,带着万贯家财,逃之夭夭,将这里的烂摊子,扔给那个年轻的刺史大人。 刘显只顾收拾自己的钱财,却不知道莱公县百姓已经去了刺史府上告,更不知道宁远恒已经带着刺史府的属官到了江堤上。他还不知道,暗中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府中的一举一动。 三辆马车,足足装了十多只大箱子。 刘显对自己的管家千叮咛,万嘱咐,“路上一定要小心。如果有人问,就说你们是江州来的丝绸商人,箱子里装的是丝绸。将这些箱子交给老太爷后,你就赶紧返回来。” “老爷,我明白!”管家答应一声,然后催促车夫们驱动马车。 看着马车向县城城门驶去,刘显悬着的心,放下了一点。 “捉贼拿赃,在我的府中搜不出那么多钱,他们没证据,又凭什么说我贪污。” 刘显轻笑一声,返回县府去了。 刘显刚坐稳没多长时间,就见原本该在押送财宝路上的管家,慌里慌张地跑了回来。 “你怎么回来了?”刘显惊得从椅子上站起来,问。 “老爷,不好了。我们的马车还没到县城门口,便被一群人围上了。领头的那人说,他们是刺史府的人,现在县府的人,一个也不许离开,所以我们的人连同马车,都被赶了回来。” “什么?”刘显大惊失色。 然而还没等刘显镇定下来,一个身着官服的高壮汉子大步走了进来。 来到刘显面前,汉子出示了一面腰牌,然后道:“刘大人,我是宁刺史手下差官徐东山,我家大人有请。刘大人跟我走一趟吧。” 刘显额头见汗,瘫软在椅子上。 让那些官员回去后,宁远恒独自留在了梅江边。他从百姓的口中,已经知道了昨晚梅江水的奇异之处。 宁远恒看着自己的影子映在了清淩的江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他想起了那日江神引领着他,游览梅江的情景。 江神那倩丽的影子渐渐地在江水中清晰了起来。宁远恒看到这影子并不惊异,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宁远恒蹲下来,伸手轻轻抚摸着柔和的江水,自言自语道:“是你在暗中帮我吗,江神?” 江神府中。今天终于没有天界公文来到,江神大殿中十分安静。 李清寒坐在水晶椅上,离她不远处的半空中,飘浮着一个晶莹的水泡。水泡里有一尾红色的鲤鱼,安静得一动不动。 它正是鱼潢。鱼潢也只有在睡觉时,才会安静。 李清寒眼望着殿外。莱公县,梅江边发生的事她都看到了,也听到了。她现在是这梅江的水神。梅江的每一滴水都可以是她的眼睛,她的耳朵。当然,梅江的每一片水,也可以成为她的化身显影。 宁远恒怒斥江州官员的每一个字,都深深地敲进李清寒的心。 李清寒看到一名老妇走到宁远恒面前,问:“大人,江堤何时才能修好?”老妇说到这,回身指着身后的一大片绿油油的田地道,“我们庄稼人,全靠这些活命了,如果被大水淹了,那就要饿整整一年的肚子了。” “老人家放心,我会尽快安排好,重修江堤,保住这一方土地。”宁远恒认真地回答。 “哎,希望你们能说到做到!”老妇人重重叹了口气,显然对宁远恒的保证,不是十分信,然后颤颤巍巍离开。 李清寒清楚地看到,宁远恒脸上现出的愁容。 宁远恒看向这残破江堤,锁紧眉头。若要修堤,首先就要有钱。而修堤的钱都是户部下拨。他和水监的呈文到了户部,户部还要派人来此,查实情况。 情况属实后,户部人回京城上报,然后户部才会决定拨不拨款,何时拨款。这一套流程走下,怕是今年都不能动工修堤了。 可是这梅江边的百姓等不了。 宁远恒决定不按朝廷的规程办。佘世贵被他下狱,封存了所有家财。现在刘显落网,刘显贪污的钱财,也会归入国库。 虽然私自动国库里的钱,是重罪,可他顾不了那么多了。何况江州之地被厉王把持,朝廷的律法在这里可有可无,为了百姓,他利用一下厉王又如何。 宁远恒现在唯一需要的,就是时间。他只盼望,江堤修好之前,梅江不要发大水。 李清寒突然离开了水晶座椅,消失在大殿之中。 “噗”,鱼潢的水泡破开,刚才还在睡觉的鱼潢,尾巴快速甩动起来。 “神君,神君,等等我!” 一道红光如箭一般射出了大殿。 宁远恒拖着沾满泥水的官靴向堤下走。他心里已经打定好了主意,滨水和来公两县没有主官,修堤之事暂由刺史府代管。他要趁此机会抬举几个他已经看好的人,并向吏部举荐,先在这两地换上自己可用的人。 “宁大人!” 一声清音呼唤从宁远恒身后传来。 “江神!”宁远恒心中一动,赶忙回过身,向梅江上望去。 可入眼所见,皆是一片江水茫茫。但江神的声音却清晰入耳。 “宁大人所想之事,我已知晓。宁大人想做之事,尽管放手去做。我是这梅江之神,梅江两岸也皆在我护佑之责。我在,必保江州百姓不受江水所害。” 宁远恒闻言大喜,面对梅江揖礼而谢。“宁远恒代江州百姓谢江神大恩。” “宁大人客气。” 李清寒刚说完客气两字,一个红色水泡在她身边炸开,鱼潢的身影显现出来。 鱼潢喘着粗气道:“神君,我可追上你了。”随即,鱼潢的眼睛一亮,大叫一声,“红马儿!”拍着尾巴向岸边冲去。 原来,踏焰正在离江岸不远的地方,安静地等待宁远恒。 李清寒伸手夹住了鱼潢的尾巴,“回来!” 鱼潢有点不甘心,垂着头道:“好些日子没看到红马儿,还挺想它的。神君,要不您再邀请那个宁大人去江神府喝茶吧。” “胡闹!”李清寒喝斥鱼潢。 鱼潢一甩尾巴,钻到了江水里,只露出上半截身子,一双黑豆大的鱼眼,恋恋不舍地望着岸上的踏焰。 第388章 可延迟发作的法术 宁远恒等了一会儿,再没听到江神的声音,还以为江神已经走了,便走下了江堤。 这时,徐东山押着一身绿色官袍的刘显到了。 宁远恒吩咐徐东山:“带着刘大人,好好看看这江堤。” 徐东山又押着刘显,在江堤边走了一段。 刘堤看着这残破不堪江堤,心虚地转过头,却被徐东山强迫着扳回了脑袋。他虽是县令,但此时却不敢发作。 李清寒也正端详着刘堤。她清楚地看到,有一股阴气从刘显的后背之处透出来。 若是之前,李清寒会认为刘显可能是身体有恙。但她知道了佘世贵的死因后,却不单纯这么认为了。 徐东山再把刘显推到了宁远恒面前。 宁远恒冷冷地问:“刘大人,你可看清楚了?” 刘显低头不语。他现在无法甩锅,手里没证据,家财也被没收,一切都完了。 “把他身上的官袍扒下来,然后关进囚车,押回去。”宁远恒厉声吩咐。 应了一声后,徐东山和叶川齐上手,摘了刘显的官帽,扒了官服,便将刘显往囚车处送。 “宁大人,等一等。” 宁远恒听到这声音,又惊又喜,赶忙回身,果见江神在他眼中现了身形,那一双灿若金星,光华灼灼的眼正望着他。 “不知江神有何指教?”宁远恒躬身行礼。 “江神?”叶川和徐东西则是一头雾水,他们明明看到,宁远恒身前什么也没有。不过他们知道,宁远恒与江神有些交情,所以没觉得宁远恒是有病。 李清寒指着刘显道:“此人身上被施了邪术,可瞬间要他性命。” 有了佘世贵的例子,宁远恒当然不会认为李清寒是危言耸听。 “江神,该如何解邪术?此人涉及大案,尚不能死。” “将他的上衣解了。”李清寒道。 宁远恒吩咐叶川脱了刘显的上衣。 刘显听了,不干了,骂道:“宁远恒,我承认我有罪,但你也不能这么羞辱我,光天化日之下,扒我衣衫,你存心不良,枉为……” 刘显还没骂完,叶川将刘显衣服的一角团了团,塞进了刘显的口中,然后冷嘲道:“不知好歹,这是救你的命。” 刘显口中发出呜呜声,怒瞪着叶川。 叶川将刘显的上衣全脱下来后,宁远恒发现,刘显背部,正对心脏的位置,有一个形似桑叶的,青色印记。与他们看到已死的佘世贵后背上的印记不同。但宁远恒肯定,这一定是花笑说的法印。 佘世贵后背上的印记没有形状,而且是黑色的。 李清寒伸手在刘显背后的印记上轻轻拂过。 宁远恒震惊地发现,那块印记颜色越来越淡,渐渐消失。 “请恕在下唐突,江神可能查出这法印是何人所下?”宁远恒恭敬地问。 “法印,说得直白些,就是可延迟发作的术法。术法的施术方式有很多,可用符,可用咒,可用诀,可用药。刚才看到此人背后法印的形状形似桑叶。” “我猜测施术人用的术引,应该是一种名叫鬼桑树的树叶。也就是说,施术人是逼迫此人服下了一种丹药,而种下法印。施术人很狡猾,以丹药施术,很难通过法印,感应到施术人。” 李清寒缓缓而言,为宁远恒认真解释。 “多谢江神解惑,看来只有着落在他本人身上了。”宁远恒再向李清寒施一礼。 “此邪术伤天道,灭人性。愿宁大人早日找到凶手。”李清寒说完,身影消失。 看着李清寒消失的地方,宁远恒一时呆了。 “大人,大人。” 叶川唤了两声,将宁远恒的魂魄唤了回来。 “大人,刚才是不是江神来过了?”叶川十分八卦地凑过来,问宁远恒。 宁远恒没有回答,而是吩咐,“把刘显押走!” 叶川和徐东山一齐动手,将刘显拽上了囚车。 宁远恒骑上踏焰,叶川和徐东山押着刘显,十几名刺史府的差役跟在后面。一行人向江州城行去。 一路之上,遇上不少好奇的百姓询问。当百姓听说囚车里押的是刘显后,不少人怒火中烧,义愤填膺。他们恨透了这个无耻、自私的贪官,捡起地上的石块,向刘显砸去。 被差役喝止扔石头后,有些百姓还不甘心,追着囚车叫骂。一直追到了江州城。 刺史府的队伍,加上百姓的骂声,引起了江州城的热闹,人们纷纷围观。 就在江州城街道边一个小药铺中,一身蓝衣的无风,提了一包草药,从铺子中走出来。他看到不远处行来一队人,最前面的人,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穿一件红色官袍。 无风虽然不认识,但在离鹤身边,接触过不少江州官员,知道红色官袍的品级。整个江州怕也没几个红袍官员。就在那红袍官员身后,有一辆囚车,囚车里关着一个人。那人鼻青脸肿,看不清面目。 在这队伍的周围,百姓议论纷纷。 “这人真是莱公县令刘显?” “那还有假,我亲眼见刺史大人一早带着人奔了莱公县。” “呸,活该,这种贪官早该抓,最好现在就一刀斩了。” “这位刺史大人了不得,上任没一年,就办了两个贪官,听说还把厉王府的一个属官给斩了。” …… “刘显?”无风心内惊讶。待到队伍从他面前走过,他仔细朝囚车内的人端详。可不是,那囚车中的人,正是刘显。 无风脸色顿时变了,他左右看看,无人注意到他,便赶忙顺着街边离开。 待到离开繁华的街市,无风脚下加快速度,几乎小跑着回到了离鹤宅邸。 来到离鹤的书房外,无风不敢擅入,恭敬地在门外唤了一声,“师父,无风有要事禀报。” 离鹤将手中那只雕刻着暗金花纹的葫芦放入匣子中,方才让无风进来。 无风进来后施了一礼,道:“师父,刚才徒弟去药铺买药材,回来时见到刺史大人亲押着一辆囚车从外面回城。车上的囚犯正是莱公县令刘显。” “啪”,离鹤一掌拍在面前的桌案上,显示出此时的震惊与愤怒。他前日还想着救下刘显,没想到今日刘显便被抓了。 第389章 什么是朋友 离鹤定了定心神,道:“刘显不能留了,你去将刘显的八字命牌拿来。” “是!”无风应声出了书房。 不多时,无风拿了一块碧绿的竹牌,放在了离鹤面前,竹牌上清晰刻写着天干地支,刘显的八字。这八个字颜色黑红,好像是干涸血液的颜色。 离鹤右手食指点在竹牌上,口中念念有词。 片刻后,离鹤的额头已经见汗,竹牌上的红色八字依然清晰。 “师父!”无风担忧地唤了声。 离鹤面色苍白地抽回手指,忧虑地道:“我感应不到刘显身上的法印。” “什么?”无风十分吃惊。他是离鹤的心腹弟子,离鹤的许多事,他都知道。他清楚离鹤施展的“鬼桑引噬魂术”有多厉害。 “师父,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解了刘显身上的法印。” “谁能解了师父施下的术?” “谁?”离鹤脑海里现出一个人的影子。这人一会儿是翩翩公子的样子,一会儿是螓首蛾眉的美女。 “会是她吗?”离鹤喃喃自语。 “师父,你说什么?”无风没听清离鹤的话。 “刘显必须死。”离鹤拿起刘显的魂牌,握在手中。待他再张开手,那面魂牌已经化了一小堆碎末。 “我原本还想好好筹划一下。看来是等不了了。”离鹤语气阴冷,然后他转头吩咐无风,“无风,让班五来见我。” “是!”无风退出了书房。 当宁远恒的队伍经过周记糕点铺时,花笑开门便要冲出去。 “回来!”周寒大声呵斥。 花笑被叫回来,并不失望,反而很兴奋地道:“掌柜的,你看见了吗,宁大人又抓了一个贪官。掌柜的,你的办法……” “你什么你,你的活儿干完没有,就想跑出去看热闹。”周寒立刻打断了花笑的话,并朝窗前示意。 花笑刚才想说周寒的办法好。看到周寒的眼神示意,立刻明白,自己刚才差点说出多么危险的话。她吐了吐舌头,赶忙低头继续擦地,但目光时不时偷偷透过店门,瞟向宁远恒的背影。 周寒抬头瞧向窗外,恰巧此时,汪东虎也回过头来望向了她。周寒赶忙低头,继续翻看账本,假装只是随意一瞥。 汪东虎属下林野,这时也将注意力从刺史府的囚车上,转回到铺子中,发现汪东虎的异常。 “汪都尉,我听说你和这位周小姐是青梅竹马的交情。”林野好似漫不经意地闲话,语调中却透出一股讥诮之意。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你只需做好眼下的事。”汪东虎转过头来,语气冷厉地对林野道。他虽然比林野年纪小,但他现在是林野上司,无需对此人客气。 “我自是知道该如何做。我只是提醒都尉,当清楚我们的身份。不论何种情义,对我们来说都一文不值,执行王爷的命令才最重要。”林野毫不客气地回道。 “林野,你在勾陈卫快二十年了吧,可现在仍是个三等勾陈卫,这就说明了一切。”汪东虎冷冷地扫了林野一眼,看向了别处,似乎林野这个人就不值得他多关注。 “你——” 汪东虎将林野所有的话堵在了口中。半晌后,林野才低声嘀咕了句,“一个靠出卖上司上位的人,有什么可值得骄傲的?” 汪东虎猛地回过头,眼中光芒如一把刀,似要剐了眼前人。 “砰”地一声轻响,在汪东虎身边传来。 汪东虎低头看去,窗台上放下了一个盘子。盘子里红的、白的、黄的,放了十几块各色糕点。他再抬头,就瞧见周寒那张粉面,含着淡淡的微笑。 “你做什么?”汪东虎毫无感情地问。 “给你们吃啊,还能干什么?”周寒笑容不减。 “你想收买我们?”林野警惕地看了一眼汪东虎。 周寒笑着摇头,道:“你们身价太高,我可收买不起。我是想讨好你们。” “讨好?”汪东虎和林野一齐诧异了。他们虽是厉王的人,但也只是厉王手中的杀人工具。王府的下人见到他们,都会刻意躲得远远的,从没人讨好过他们。 “对呀。希望你们在王爷面前为我多说好话呀!” “不用!”汪东虎将摆满糕点的盘子推了回去。 “怎么,怕我在点心里下毒吗?”周寒笑着问。 “你只要别给王爷找麻烦,不必讨好我们。” “送出来的东西,你总不能让我再收回去。”周寒说完转身离开了窗前。 汪东虎还想说些什么,却听周寒的声音忽变得清冷,幽幽地说:“汪东虎,在勾陈卫这些年,是不是已经让你忘了什么是朋友。” 周寒的话,让汪东虎不由自主伸手捏住了窗台上的盘子。 花笑看出了不对劲,她凑近周寒低声问:“掌柜的,你和那个姓汪的以前认识啊?” “干你的活去!”周寒叱了花笑一句。 花笑扁了扁嘴,到一旁去了。 周寒再次看向窗外,汪东虎已端着盘子转过了身去。 就在刘显被押进牢房之时,一名奇怪的货郎出现在怀忠坊内。 说这个货郎奇怪,是因为,他虽然手里拿着小鼓,却从未敲响过一下,招揽买主。有人看到他,向他讨买东西,却是要什么没什么。这货郎不像是来卖东西赚钱的,倒像是在怀忠坊这儿游逛。 货郎在巷子中不急不缓地穿行,每走过几家,便会放下货担,摘下头上的斗笠,假意煽风休息。看看周围没人,他便从货箱中,取出一个纸包打开。 纸包里放着的不是什么针头线脑,而是灰乎乎的粉末,像是燃烧后的纸烣。 货郎用手指捏起一小撮粉末,便撒在人们不注意的地方,或是墙角,或是院门边。 就这样,纸包中的粉末,被货郎撒在了十几处人家周围。然后,这个奇怪的货郎便离开了怀忠坊。 刺史府中的牢房。宁远恒命人将刘显关进了牢房。他随后也来到了这里。 刘显还是一副倨傲的神态,坐在冷硬的石床上,看也不看宁远恒。 宁远恒也不在意,道:“刘显,知道我为什么要在牢房里审你,而不是大堂?” “我已经被你抓来了,还不是任由你摆布。”刘显动也未动地说。 “去年方才修好的江堤,今年便崩塌了。就算没有你的口供,你的罪也脱不了。”宁远恒从容地道。 第390章 那个人是谁 刘显虽然已经估计到了自己的结局,但听到宁远恒亲口说出来,肩头还是微微抖了一下。 “那你还问什么?”刘显气焰矮下去不少。 “我要问,你后背上法印的来历。” 宁远恒的声音平淡,但对刘显来说,却不亚于一声霹雳。 “你,你是怎么知道那是法印?” “你只需回答我的问题,那法印是何人所下。” 想到身上那个要命的法印,刘显不禁胆战心惊,身子一软,从石床滑坐到了地上。 “不,我不能说,反正都是一死,说不说都一样。” “你是怕施下法印的人,知道了会要了你的命?” “他一定会。”刘显想到佘世贵下场,心内一片冰凉。 “他不会。不,应该说,他现在做不到。你后背上的法印已经解去了。”宁远恒上前两步,盯着面无血色的刘显。 刘显抬起脸,同样盯着宁远恒,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还有几分凉凉的哀伤。 “宁大人,你是觉得我看不到自己的后背,所以拿这话来蒙我。那人的厉害,我很清楚,没人可以解他施下的法术。除非是神仙做的。” 宁远恒也笑了,道:“你说对了,为你解去法印的,正是江神。” 刘显当然不相信宁远恒所说。他一言不发地盯着宁远恒,一副你休想骗我的神情。 “刘大人不是蠢人,当初那个施术人对你施下术,刘大人不会凭他的只言片语就会相信。那人一定教过你们验证法印存在的方法。刘大人何不现在试一试。”宁远恒笑着说。 刘显的目光终于闪烁了几下,然后闭合了双眼。 片刻后,刘显睁开双眼,一脸惊愕。 当初离鹤确实教了刘显验证法印的方法。这个要命的法印在他身上,就如头上始终悬着一把要掉下来的砍头刀。他心存侥幸,总希望有一天这法印突然就失效了。所以他隔一段时间便会用那方法试一次。 刘显很清楚,他每一次用离鹤教的方法试验法印,就会感觉心脏突然停跳,魂魄马上要离体一般。可就在刚才,他再次试验法印时,却什么感觉也没有了,心脏还正常地砰砰跳动。 看到刘显的神情,宁远恒知道刘显感觉到了。 “刘大人,现在你放心了,可以告诉我那个人是谁了吧?” 刘显愣了一会儿,突然从地上跳起来,张牙舞爪地扑向宁远恒,口中大声叫嚷道:“谁让你解了法印,我跟你拼了!” 宁远恒当然不会让刘显伤到。他一脚踹过去,将刘显踹回石床上。刘显立刻摊成了一堆烂泥。 旁边的叶川险些将刀拔出来,骂道:“还有这么不知好歹的人,亏你还曾是一县县令。” 刘显趴在石床上,喊道:“你们知道什么。他若杀不了我,就会向我的家人下手。宁远恒,是你害了我全家老小的性命。” “我可以把你的家小接进刺史府暂住。”宁远恒道。 刘显轻蔑地笑起来,笑得全身的肉都在颤动。他伸手指着宁远恒和叶川道:“你,你们,不过是两个武夫。你们根本不知道他的能力有多大,刺史府算什么,就算是王府,也挡不住他。他若想杀你们,完全可以让你们死得神不知,鬼不觉。” 这次轮到宁远恒沉默了。他不觉得刘显说的是大话,佘世贵就是个例子。 刘显挪动着一身的肥肉坐了起来,“贪污的罪我认。但你若问那个人是谁,我是不会说的。” “刘显,此事由不得你。那人已经杀了佘世贵。我猜想,在这江州之中,那人不仅仅是在你和佘世贵身上施下了法印,还会有其他人。我不在大堂,而在牢房审问你,也正是为防备你的同党。”宁远恒愠怒道。 “你说得不错,他可以说已经控制了半个江州,他说的话,有时比你这个刺史还管用。”刘显头一歪,又换上了那一副倨傲的神态。 叶川看不下去了。武人的脾气上来,上前攥着刘显的衣领,把刘显从石床拽了下来,恶狠狠地问:“我家大人还站着,你个监下囚凭什么还坐着?你到底说不说?” “不说。”刘显梗着脖子道。他虽然怕死,可他更怕连累了自己的妻儿,绝了后。 “那我就打到你说。”叶川说完,拳头左右开弓,就朝刘显胖脸上招呼了过去。 打够了十几拳,宁远恒抬手制止了叶川。叶川这才住手。 刘显脑袋一阵阵眩晕,趴在地上,眼前冒金星。 “不说继续打!”叶川冲着刘显吼了一声。 刘显慢慢抬起又青又肿的脑袋,低声说了句,“让我缓缓!” 宁远恒和叶川以为刘显想要招了,便没有再逼迫他。 刘显站起来后,狠狠地瞪了一眼叶川,然后向周围扫视了一圈,突然拔腿,向牢房一面的石墙撞去。 “不好!”宁远恒暗叫一声,也来不及拦阻了。他一步跳过去,伸腿向刘显下盘扫去。 刘显虽然冲得猛,但被宁远恒这一扫,身体立刻失了重心,向前斜倒去,前额磕在石墙上。刘显脸朝下,滑倒在地上,不动了。 “他居然想自杀!”叶川追过来,惊讶道。 宁远恒将刘显翻个身,摸了摸鼻息,发现刘显只是昏厥,放下了心。 “足以见得,刘显身后那人的可怕。刘显这么自私贪婪的人,宁愿死,也不说出那人。” “他怎么办?”叶川指着地上的刘显问。 “一时也审不出来了,先耗他一阵,把他身上的戾气消磨下去,再审。让狱卒看好他,不可再出问题。”宁远恒说完,转身向牢房外走。 走到牢门前,宁远恒又站住了,道:“让人把他捆起来,别让他再自杀。” 宁远恒回到刺史府大堂时,徐东山也刚回来。 徐东山上前来回报道:“大人,刘显想偷运走的财物已经清点出来了。银子加银票,一共有十三万六千余两,金子两千余两,还有锦缎、丝绸、房产、地契若干。刘显的小妾还供出,刘显在莱公县一家当铺中存了不少东西,其中有不少珍奇古玩,金玉器具。” 徐东山说完,拿出了一张清单,交给宁远恒。 “我滴个乖乖!”一旁的叶川惊叹道,“这么多钱,我一辈子也花不完。” “他一个县令,一年俸禄能有多少,还不是贪污受贿得来的。”徐东山鄙夷道。 第391章 吞噬魂魄 宁远恒沉吟片刻后,对徐东山道:“你去告诉冯主簿,将没收的佘世贵和刘显的家财清点清楚后,先不要入库,我自有用处。此事你和冯主簿一起去做。” “是!”徐东山领命去了。他很清楚宁远恒的用意。他不会算账,帮不了冯主簿什么。宁远恒之所以派他去,不过是起到监视作用。除了他和叶川,刺史府中的官吏,宁远恒一个也不相信。 晚间回到家中,周寒给汪东虎和林野做了饭,便自己回屋了。 周寒刚把门拴好,李清寒便出现在了屋中。 “你怎么才来?”周寒埋怨道。 “处理完宁远恒的事,天界便有特使来梅江了,我必须亲自去接。特使一离开,我就来你这儿了。”李清寒仍是一副清清冷冷的样子。 “刘显无事吗?”周寒问。 “有事。他的身上也有那种吞噬魂魄的法印。我已经将法印解去了。” “是谁用这种伤天道的邪恶法印害人?”周寒脸上现出一抹怒气。 “刘显的魂魄保住了,你何不打开流阴镜看一看。” 听了李清寒的建议,周寒犹豫了。她不想用流阴镜查看凡人的过往,她怕扰乱因果。 李清寒知道周寒的心思,道:“这种恶人,结果早已注定,你就算看了,也不会改变他的结果。” 周寒微微点头,然后唤出了流阴镜。她指尖轻轻点在流阴镜上,心中默念了一段咒语,然后道:“显示莱公县令刘显的过去三年的经历。” 周寒话音一落,流阴镜的镜面闪出一道白光。白光快速绕镜面边缘一圈后,向镜面中心涌去,眨眼间便在镜面铺展开,形成一幅幅画面。这些画面都是过去三年,发生在刘显身上的事。 从他贿赂上官,当上了莱公县令,再到他上任后,大肆敛财,一件件都展现的非常清楚。 看着看着,周寒突然伸指点在镜面上,定住了一幅画面。 “李清寒,你看,正是此人在刘显身上施下了法印。”周寒将流阴镜递到李清寒面前,“可是此人……” 周寒皱了皱眉,没有说下去。 李清寒看到镜中除了刘显,哪里有人,却是一团白茫茫的人形影子。 李清寒看过后,抬头对周寒道:“流阴镜有两种人,显现不出。一种是有天道正果在身的,便如我们。但像我们,即使用流阴镜去查,也是显示空空一片,没有半分影像。还有一种便是非正常的人。” “非正常的人?”周寒仔细观看镜中的人影,道:“你是说,魂魄与肉身不相符?” “对。不论人、妖、鬼,流阴镜查看他们的过往,都要以魂魄为引,然后对上肉身,才能显示皮相。但如果此人魂魄是一人,肉身是另一人,流阴镜就会显示不全,就成了这个样子。” “夺舍!”周寒低声惊呼。若不是怕惊动屋外的汪东虎二人,她真想大叫出来,散散心中的怒气。 “有可能!”李清寒沉稳多了,只是点了点头。 “此人的阴邪还真不是一般。冥界不论阴司还是地府,最忌夺舍之人,就算找到此人,生死簿和善恶簿,对他的所有记载,恐怕也都是理不清的。此人夺舍是为了长生,还是其它目的?”周寒忿闷地说。 “也未必就是人。你还记得吧,在罗县,我们查到灵圣教的教主是那个妖狐。也有可能是她。她就喜欢收集魂魄。而且我们曾推测,她的魂魄就是残的。那种残破的魂魄,即使用流阴镜去查她的过往,也会有很多模糊不清的画面。除非我们魂魄合一,增强流阴镜的法力。”李清寒道。 “是啊,我险些将那只狐狸忘了。” “我们很快便能知道了。宁远恒审问刘显时,一定会查问此人的。” 提到宁远恒,李清寒清冷的面容上闪出一抹旁人不易察觉的温柔之色。 但是身为同一魂魄的周寒,却感觉到了。她看了一眼李清寒,唇角微微一勾,又低头去看流阴镜。 周寒伸手指着镜面那个白茫茫的人影,对李清寒道:“你看他手上的东西,是鬼桑丸。” “他施的噬魂法印,便是以鬼桑为引。”李清寒答道,“真是好算计。鬼桑不仅可以吸引魂魄,其上的阴气还能掩盖施术人的一切气息。我在刘显身上试过,根本感应不到施术人。” “这只狐狸还真是狡猾。” “我们终会将他找出来,看看宁远恒那边能得到些什么吧。我也该回梅江了。”李清寒说完,疑惑地看了一眼周寒,便要转身。 “等等!”周寒叫住了李清寒。 “你终于肯说了?”李清寒笑问。 “你知道了?”周寒诧异地反问。 “昨夜我感应到你进入到了梦境,便好奇跟了进去。”李清寒道。 “你——”周寒颇有深意地说了一个你字,然后哈哈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李清寒假意怒道。 “没什么。”周寒赶忙摆摆手,她还真怕李清寒一甩手,走了。她笑,是因为她高兴。李清寒再也不是那个冷漠、无情,看人间事,高高在上,毫不关心的李清寒了。从前,她多少次进入梦境,李清寒从来是不闻不问。这次却主动,随她进入了梦境。 “我只能确定梦中发生的那场大火,还未发生,而且里面肯定有古怪。我真怕随县善堂的惨剧重现啊!”周寒说着,面露愁容。 “我已经派鱼潢注意江州城这边的动静。你拖着个凡身肉体,不宜劳累,只管放心休息吧。”李清寒说完,宽慰地拍了拍周寒的肩膀。 周寒拉住李清寒的手,从一脸忧愁变得笑嘻嘻,道:“李清寒,你现在越来越会体贴人了。我现在更不舍得我们融合了。要不我们做姐妹吧?” “滚!”李清寒抽回手,用怒气斥道。 李清寒走后,周寒便上床睡觉了。或许是她真的有点累,亦或许是李清寒的话,让她心里轻松下来。她很快就睡着了。 明亮的光照进窗子。 周寒将脸埋进薄被中。不一会儿,她的脑袋又从薄被中钻出来,极不情愿地掀开被子,然后迷迷糊糊地坐起来。 想一想,她真怀念阿伯在的日子。那些日子,她从未起过那么早,都是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就算在醉仙楼打杂的日子,也是阿伯早起,将所有事做好,弄好了早饭,才会叫她起床。 现在阿伯不在身边,什么事都要她自己去操心,所以不得不早起。 第392章 古怪的火灾 下了床,周寒摸索过衣服,穿上,然后一边打哈欠,一边打开了房门,走出房间。 堂屋中,汪东虎正伏在桌子上睡觉。听到动静,他抬起头,见是周寒起来了,狐疑地问:“天还黑着,你起来做什么?” “天还黑?不是已经天亮了吗?”周寒这才睁大双眼,发现堂屋中还是漆黑一团,哪有多少光亮。 周寒心中一动,回头看自己房间,里面十分通亮。周寒急忙跑去开门。当门打开那一瞬,半边天的红光,映入屋中人的眼睛。 周寒不由分说,便跑了出去。 汪东虎忙问:“周寒,你去哪?” “着火了!”周寒没多解释,只扔下这一句话。 汪东虎忙叫起了林野,追了出去。 被叫醒的林野颇多不满,嘀咕道:“旁处着火,关我们什么事?” “你忘了王爷的命令了,若是她有半点差池,你我便有十条命,也不够抵的。”汪东虎边追周寒,边训斥林野。 汪东虎看着不远处的火光,随县善堂那一幕幕又涌上了他的脑海,早已被他丢弃的愧疚之感,重又在他的心里时隐时现。 周寒在梦里经过了一次,所以毫不迟疑朝起火之处赶去。她边跑边在心里呼唤,“李清寒,李清寒……” 这次,周寒没得李清寒半点回应。 周寒虽然着急,但也没法。她要先去火场看看情况。若还能救人,说不得,她也只能冒着被人发现的危险,神魂离体。 眼前的光线越来越明亮,并带来一片灼热。周寒感觉到,在这热浪之中,还有一股股水雾扑面而来,带来一丝凉爽。 周寒抬头一看,只见一条红色鲤鱼正浮游在半空中,嘴巴不停的一张一合。它每张开口一次,便有一片水向下喷来,如同倾盆之雨,浇在火焰之上。 “原来她已经来了!”周寒心道。 火场周围,已经聚集不少百姓,他们还在用手里的盛水器具,运水救火。周围一片喧闹吆喝声。 周寒已经看到离鱼潢不远处的李清寒。她站在半空之上,牵引着梅江水,化成一片片雨水,浇在火焰之上。 这突然而起的火焰古怪的得很,水浇在火之上,火势却没有降下去,依然顽强燃烧着。 周寒快速向周围扫了一眼,夺过一人手中的水桶,便朝烈火冲了过去。 “周寒,小心!”随后赶来的汪东虎,高喊了一声,便命令林野,“你保护好她!”说完,他就从旁边一人手中接过水桶,也加入了灭火。 “你——”林野气不打一处来。他们是来干什么的,他们可是杀手啊,什么时候成了助人为乐的善人了。 火焰蹿起来,足有两人多高。周寒将一桶水泼在了火焰之上。火焰剧烈地晃了晃,险些烧到周寒自己,却丝毫没有变小或熄灭的趋势。 “这火,普通的水浇不灭。”李清寒的声音,从周寒脑海中传来。 “这可是凡火啊。”周寒急道。 “这是凡火,但是却被术法操控了。”李清寒回答,“我现在只能用梅江水,暂时控制住火势,不致它蔓延。” “快看,那儿又有火起了!”突然有人大叫起来。 “妈呀!这儿的火还没灭,怎么又有地方起火了。”有人哀嚎道。 周寒抬头看,果然,又有一处起火,而且那一处,与这片火场毫不衔接,却突兀起火。 “你还等什么?”周寒对李清寒道,“有人在操控这场火。” “我在空中看得清楚。这几处起火点并非毫无关联,好像是一座法阵。”李清寒道。 “别管什么法阵了,先灭了火再说!”这种情况下,周寒可不像李清寒那么冷静。 察觉周寒真的着急了,李清寒唤出了冰魂剑。 冰魂剑飞出,剑身一横,在半空中旋转了一周。剑锋所过之处,一片幽蓝的光芒,划亮了整片天空。 化成倾盆大雨的梅江水,都被这片蓝光感染,形成蓝色雨滴坠落下来。 蓝色雨滴所落之处,烈火的气焰纷纷矮了下去。片刻后,火熄雨收,救火的人们终于松了口气。 “这么大的火,里边的人为什么不跑出来?”救火的人们,这时才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们救了半天火,这火场之中,没有一户人家大声呼救和逃跑的。 刚才在周围不停喷水的鱼潢,此时也停了下来。它听到人们如此说,也来了兴趣。它一摆尾巴,朝一户房屋外面几乎烧黑了的人家游过去。 “神君,救我!” 李清寒正在空中观察下边是座什么法阵,就听到鱼潢一声惨叫。她转过头去,却只见一个红色光点闪了一下,便消失在夜空中,而鱼潢却不见了踪影。 周寒依梦里所见,闯进了那座宅子。果然如梦中所见,屋里有一对夫妻,妻子正在床上睡着,丈夫好像被什么惊醒,正朝窗外看。只是现在他一动不动,坐在床上。 看见周寒进来,男人的目光只是晃了一下,身体却没动,便依旧看着窗外,显得有些呆傻。 “哎!” 周寒故意在男人耳边大声喊。男人却没什么反应。 周寒伸手搭在男人肩头,不禁喃喃地说了一句,“被定住了!” 周寒转身匆匆离开这一家,又进了下一家。这家的院墙已经被大火烧塌,连住人的房子墙壁都熏黑了。 当周寒进入这家院子时,发现院中有一个身材强壮的中年男人,面容惊慌,手里端着一个很大的木盆,呈一个泼水的姿势站着。就在男人身后,一个老妇人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大的男孩。男孩伏在老妇怀里,好像很害怕。老妇人低头看着孩子,像是在安慰。 周寒猜测这应该是母子二人和一个小孙子,看他们的样子,分明是看到火起,一家人想要逃命。可周围都是火,男人正泼水为家人开出一条生路,却在此时被定住了,就成了周寒眼前所见的场景。 一道蓝光射下,李清寒出现在周寒身旁道:“我原本还不确定这法阵是作什么用,却因为鱼潢找到了这个。” 第393章 二神君 李清寒将一个粗竹筒递了过来,竹筒外还贴着一层黄纸。 光线昏暗,周寒看不清楚黄纸上的内容,便问:“这是什么?” “收魂的法器,是我在阵眼之处找到的。”李清寒声音清冷地道。 “原来如此!”周寒点点头,指向院中的母子三人道,“法阵中的这些人,都被定住了,却还有意识。所以火起之后,这些人逃不掉,只能眼睁睁看着火焰蔓延到自己身上,被活活烧死,然后变成怨气沉重的厉鬼。” “再然后就会被这法器收走。”李清寒接着道。 “放火之人意在收集鬼魂。”周寒道。 “是不是很熟悉?”李清寒看向周寒,淡淡地问。 “熟悉,灵圣教的手段。”周寒说完,往身后看了一眼。那里,林野正一脸冷漠地望着这边。 林野此时觉得这位周小姐脑子有点不正常。别的人救完火,都远离火场,怕看到被烧死的人的惨状,等着官府的人来处理。可这位周小姐却到处乱闯,他不得不跟着。 “后边有人看着我呢,你来吧!”周寒说完,将流阴镜给了李清寒。 李清寒拿到流阴镜,回到半空之上,轻抚了一下流阴镜。流阴镜散出一片凡人看不见的白光,笼罩了整个火场。 “噗通”一声,院中,中年男人手中的木盆摔在地上。 “儿呀,这是怎么了?” “娘,火好像灭了。” “奶奶,我怕!” 一家人瞬间恢复正常。 周寒离开那家人的院子,外面已经极为热闹了,不少人都从烧过的宅院里跑了出来。邻里之间不免惊呼、感慨不断。 李清寒回到地面,将流阴镜交给周寒道:“除了有几人被烧伤,未伤人命。” “不知道灵圣教的那个人隐藏在何处?”周寒说着,下意识向周围的黑暗中环顾了一圈。 “不用急。这次他没有得逞,必会还有所动作。只要他动起来,不怕找不到他。”李清寒说完,将那支收魂的竹筒拿了出来,揭去了上面粘着的黄纸。 一道红影从竹筒中飞了出来。那道红影还没停稳,便听到一声大呼:“终于出来了!”然后,鱼潢显出了身影。 鱼潢看到周寒,惊叫道:“神君妹妹!” “妹妹?”周寒撩起眼皮,不满地瞪视鱼潢,“你叫谁神君妹妹?” “你呀!”鱼潢一点也不觉得哪有问题,“你让我叫你神君,你是神君大人的妹妹,所以我就叫你神君妹妹。” “不许这么叫。”周寒故意板起脸,“你这么叫我,让别人听到,以为我是你妹妹。” “那该怎么叫?”鱼潢甩着尾巴,围绕着周寒和李清寒二人转起了圈,“叫你妹妹神君。” “那也不行!”周寒转而瞪向李清寒,想问问她怎么教的这个小鱼妖。却见李清寒将脸转向别处了,一副与事无关的样子。 “这也不行。你和神君大人在一起时,我若只叫神君,岂不是分不清是叫我家神君,还是你这个神君了吗?”鱼潢尾巴越甩越快,有些发愁。 突然,鱼潢眼睛一鼓,大叫道,“有了!我叫你二神君,我家神君是大神君。” “扑哧!”李清寒再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周寒想将这条红色鲤鱼扔进火里烤熟了。 “行了,不用喊我神君了。你以后就叫我的名字,周寒。” “哦,哦,周寒神君。”鱼潢游到周寒身边道。 罢了,这个称呼能勉强入耳,周寒也就不计较了。 这时就听到不远处传来叫声:“刺史大人来了。” “宁远恒来了。” 周寒转身便要过去。还未迈出一步,她就被李清寒拉住。 李清寒将那只竹筒递了过来。 周寒低头看了一眼竹筒,问:“你不随我过去?” “人神有别!”李清寒将竹筒塞进周寒手里,一闪身消失踪影。 “神君,等等我。”鱼潢猛地一摆尾巴,一道红影飞向梅江方向。 “什么人神有别,分明就是心虚。”周寒撇了撇唇,转身向刚才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林野在后面跟上。天虽然还黑着,但他看清了,刚才周寒自己站在那儿,嘴里嘀嘀咕咕。他现在更确定这位周小姐脑子一定有问题,难怪当初李家会不要她。 周寒还没见到宁远恒,汪东虎先找到了她。 “你没事吧?”汪东虎问。 周寒瞧了一眼汪东虎。只见他外衫的下摆塞进腰间,身上湿漉漉的,鞋和裤子的下半截沾了些黑色的泥灰。 “嗯!”周寒淡淡地应了一声,继续向前。 林野扫一眼发怔的汪东虎,“哼”了一声,似有不满,又带着嘲笑。 周寒找到宁远恒时,宁远恒正在听一个老者向他汇报。 “刺史大人,这火起得突兀,更是古怪,老朽怀疑是有人故意纵火。” “可有人员伤亡?”宁远恒问。 “老朽已经派人去受灾的人家中查看了,现在还没听到有人烧死,烧伤的倒有几人,伤势不算重,已经送去医治了。” 周寒猜测这老者可能是怀忠坊的坊正。 “这火如何古怪?” “这火并不是一处起的,而且是几处同时起火,蔓延成一片的。火也不是从小变大烧起来,而是一燃即烈。若不是刚刚下了场大雨,控制住了火势,恐怕此时这里早就烧成一片焦土了。” “这里下雨了?”宁远恒和他身后的叶川同时纳闷。 “是啊,大人不知道吗?”坊正诧异地问。但他同时注意到,眼前这位大人和随从的身上十分干爽,不像淋过雨。 宁远恒一接到怀忠坊起火的消息,便急带着人往这里赶,路上没感觉到半点雨滴。 叶川在一旁提着灯笼,宁远恒走进火灾现场,边走边观察。他将带来的人都分派下去了,一是帮这里的居民清理现场救人,二是清查伤亡情况,查探失火原因。 “汪——”周寒正要过去,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狗叫。 这一带民宅中,养鸡养狗的不少,开始周寒并没在意。后来,她感觉有什么毛绒绒的东西在后边顶了一下自己。 周寒立刻回头去看。 第394章 与灵圣教有关 现在虽然是黑夜,但为了清查火灾现场,有不少人提着灯笼火把,在周围走来走去,所以光线虽不强,却也能看清事物。 但周寒身后这个东西,身上的黑色太纯粹了,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在光线下也只能看个大概形状。 “花笑。”周寒轻轻叫了一声。 大黑狗口吐人言,“掌柜的——” 花笑似有话说,突然又止住了话头,呼叫一声,向前跑去。 “哎——”周寒没有喊住花笑,抬头朝花笑跑的方向望过去,正是宁远恒在那里。 “你这个蠢狗,你现在是狗身。”周寒在心神里提醒花笑,并追了上去。 花笑跑到宁远恒身边,用脑袋亲昵地蹭了一下宁远恒。宁远恒正与坊正说话,不防这突来的热情,赶忙后退两步。 叶川用灯笼一照,诧异道:“哪里来的大狗,看着有点眼熟。” “是我带来的。”周寒赶紧上前道,并暗中踢了花笑一脚。 “呜——”花笑委屈地叫了一声,然后用晶亮的眼睛望着宁远恒,摇着尾巴,一副讨好的样子。 宁远恒并不在意大狗。他看了一眼周寒,同时也发现了周寒身后的两人。他注意到这两人的不同寻常。作为经历过战场的将军,他察觉到这两人身上带有杀气。 “阿寒,你没事吧?”宁远恒关心地问。 “哥,我没事。我来是想和你说说这次起火的事。”周寒道。她曾经和梁景一起去刺史府为宁远恒解围,所以她也不怕厉王知道她与宁远恒走得近。 “嗯!”宁远恒清楚,既然周寒来到这儿,这场火肯定有诡异。他将坊正打发走,让周寒往下说。 周寒将她在火灾中见到的不同寻常之事说了,并拿出了那根竹筒。 “放火人最终的目的,应该就是收集魂魄。”周寒道。 “收集魂魄,”宁远恒立刻想起周寒对他讲到的罗县经历,“阿寒,我记得你说过,在罗县,灵圣教就曾做过收集魂魄之事。” “哥,你说的没错,我也怀疑这场火与灵圣教有关。这灵圣教果有厉害人物。虽然有疑,却抓不住他们的线索。” “汪——”花笑叫了一声。 周寒刚想再踢花笑一脚,却听到心神中传来花笑声音:“掌柜的,我看到那个放火的人,并且记住了那人的气味。” 周寒一听,气不打一处来,“这么重要的事,你现在才说。” “呜——看见宁大人,人家就情不自禁了嘛。”花笑又委屈起来。 “小妖精,你犯花痴也要分个时候吧。赶紧带我去!”周寒训斥了花笑后,便对宁远恒道,“哥,你派人跟我走。” 宁远恒也不问什么事,便对徐东山吩咐,“东山,你带一队人,跟周寒去。” 花笑再不敢耽搁,跑到火场边缘一个地方,低头嗅了嗅,然后冲周寒叫了一声,便向江州城大街的方向跑去。 周寒也赶忙跟上。 汪东虎和林野也毫不犹豫追了上去。林野心中虽有怨言,但厉王的命令,他们只能跟随周寒,不能限制周寒的行为。 徐东山也招呼了五六名差役,跟在后面。 花笑穿进黑夜里,便看不见踪影。所以,花笑时不时停下来,叫一声,为后面的人指引方向。 花笑循着气味,跑过了一小段街道,然后钻进另一个方向的小巷,折来折去几条巷道后,进入一条窄街,然后又进入一条巷子。 周寒边路,边注意这复杂的路径,不禁心想:“这放火人对这江州十分了解。我来江州两年了,也不知道这么多条路径。而且这些道路,好像恰能避过街上的巡逻的兵丁。” 与此同时,一道歪歪扭扭的身影,顺着路旁大宅的院墙下,鬼鬼祟祟向前急走。 此人身手敏捷,遇到路上的巡兵,便急跃到墙上,伏在暗处。待巡兵走过去,才从墙上跳下来,落地声音极轻。 再仔细瞧,这个人用黑布裹头,蒙了半张脸,只露出两只滴溜转的眼睛。身上穿的是一身黑衣黑裤,只是样子十分狼狈,衣裤破破烂烂。布条随着风乱抖,所以在黑夜里映出的影子歪扭难看。 终于,黑衣人人来到江州城东平坊一处大宅的小门外。他谨慎地向左右看了看,发现无人,这才敲响了小门。 门很快就打开了。开门人提着一盏灯笼,抬灯照向了黑衣人,随即愣住了,没有让那人进来。 “是我!”那人赶忙出声。 开门人这才在诧异之中,让出道路。 黑衣人进来后,便轻车熟路地穿廊越院,丝毫不理会提灯之人在后面,已经关门落拴。 终于,来到一间大屋前,黑衣人停了下来。屋里透出浅淡的绿光,异常安静。 黑衣人还没开口,只听里面有人轻喝道:“班五,进来。” 黑衣人班五不敢犹豫,立刻推门走了进去。 屋子正中间竖立着一座一人多高的青铜炉,炉耳是两只衔宝蟾蜍,圆鼓的炉身上镌刻着飞禽走兽,山川河流,图案之间还有一些殄文。就在这图案文字上方,围绕炉身有几个镂空的孔洞,形似月芽。 班五所见的绿光,就是由这青铜炉透出来的。此时炉内燃着火,火焰却呈诡异的幽绿色。站在炉边,却一点不觉燥热。 青铜炉旁的地面上,铺着一块蒲团,一个白衣人盘膝而坐,姿态闲雅,平静。 这时,白衣人身后的蓝衣年轻人,点燃了屋中的烛火。瞬间,烛火温暖的光芒,将炉火的幽绿压了下去。 “主人!”班五跪了下去。 “事情办得怎么样?”离鹤坐在蒲团上没有动,风轻云淡地问。 “不,不顺利!”班五垂下了头。 离鹤转过头,面色有点泛青,刚才的闲雅平静,消失得无影无踪。 “说清楚!” “属下按主人所嘱,将符咒点燃掷了出去。可火刚燃起来,天上便下起了大雨。”班五老老实实地说。 “下雨又如何,催烈符燃起的火,便是水浇也不灭。”离鹤将整个身体也转了过来。这雨来得太巧了。他在行事之前,卜算过,今夜江州应是无雨的。 “是,所以属下仍按主人所教授的,将索灵阵几个点的火,依次用符咒引燃。谁知道属下在引燃第六个点时,突然从旁边蹿出来一条大黑狗,一声未叫,就朝属下咬来。属下以为是哪家的看门狗,便没放心上,抬脚想将它踢飞。谁知这条大黑狗身形极其灵巧,竟然躲过,又从另一方向,向属下扑来。” “主人,这条大狗绝不是普通看门狗。属下与它缠斗,却占不了上风。此时,周围的人越聚越多,属下怕暴露身份,连累主人,便用了主人赐的迷乱咒,让那大狗分了神,属下不得已离开。” 第395章 这是离鹤法师的宅邸 班五一边说,一边偷瞧离鹤的脸色。看到离鹤脸色冰冷,心里越来越害怕。 “那场火呢?我的收魂筒呢?”离鹤脸色铁青起来,怒问。 “属下离开火场后,看到火已经灭了。主人放心,收魂筒我放的隐秘,待明日必定为主人取来。求主人宽恕属下这次,属下必会将功补过。” 班五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离鹤根本没听进去班五后面的话,他心里感觉不安,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妙。 身后的无风上前来,低声对离鹤道:“师父,虽然班五这儿出了差错,但咱们另一路却很顺利。今晚也不算白忙。那只狗想必是哪家人,狩猎用的猎犬,常常斗狼伏虎,自然有好身手。” 忽地,离鹤从蒲团上站了起来,大骂一声,“我险些被你害了!”衣衫的大袖朝班五一甩,班五还未反应过来,便双眼一翻,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无风,带上他的尸体,快离开。将尸体扔到江州城外。”离鹤说完,又在无风耳边吩咐了几句。 “是!”无风应了一声,提起班五的尸体跑了出去。 周寒这边,一边跟着花笑跑,一边在心神里问花笑,是怎么和纵火的人遇上的。 原来周寒的糕点铺虽然在保兴坊,却离怀忠坊很近。再加上最近天热,花笑在后院,晚上睡觉就将门和窗户都打开了。 正因如此,火起之时,花笑的鼻子嗅到了异常。花笑翻身而起,冲出了铺子。为了更快到达目的地,她恢复了本体,四肢齐用力,急奔而去。 来到起火的近处,花笑察觉了异常。她从火中嗅到了妖气。她循着这股妖气看到一个黑衣人,正在往一户人家的院门前投去了什么东西。瞬间,火焰蹿起,熊熊燃烧。 趁着火光,花笑见黑衣人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样的东西,然后又往别处跑。花笑从那张纸上嗅到了更浓的妖气。 花笑怎么肯放过这个纵火凶徒,飞跑着追了上去。黑衣人到了一处地点,将手中的纸点燃,还没扔出去,花笑便扑了上去,和黑衣人扭打在一起。 黑衣人身手很好,但对上花笑却差了不少,身上的黑衣也被扯破不少,也抓出了伤。 花笑道:“那家伙突然耍了个花招,手上放出一道光来,我被晃得脑袋一片空白,等回过神来,那家伙却逃得无影无踪了。” “妖气?”周寒诧异了,“火里怎么会有妖气?” “掌柜的,那黑衣人手里的东西我虽然没看得十分清楚,但也看出来个大概。那是‘催烈符’。” “催烈符,我好像听说过。干什么用的?” “我们妖族隐藏在深山、丛林、水下、地下修炼,这些地方气息单纯,往往满足了不我们妖族的修炼。这催烈符便是催生五行之气所用。便是只有一丝气,用了此符后,也能瞬间变得充沛。” “难怪这火起得这么奇怪。” 跟着花笑不知道跑了多久,周寒的腿都软了。自从李清寒去做接替江神之职,她就再没练过什么功,一切又都回到原点。 “花笑,那家伙跑哪去了,还能不能追到,快累死我了。”周寒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掌柜的,那贼人就在前面不远处。”花笑说完,回头看了一眼,见周寒确实快要趴地上了,便悄悄使了个小妖术。 周寒感觉双脚双腿一轻,不用使力,就自己跑起来。 周寒朝脚下看了一眼,知道是花笑用的法术。好在现在是半夜,她身后的两人,和徐东山看不出异常。周寒也乐得轻松。 不多时,周寒看到花笑停了下来,晃着狗头,嗅来嗅去。 周寒追上前,在心中问花笑:“怎么样了?” “掌柜的,好奇怪,那贼人的气味,到这里就消失了。”花笑亦在心神中回应周寒。 周寒向周围望去。虽然是半夜黑天,但周围高墙大院的影子还是能看个大概,何况这些有钱人的宅门前,会挂着风灯,燃通宵。 汪东虎和林野站在周寒,一言不发。周寒要做什么,他们不能管不能问,只负责跟着。 徐东山喘了几口粗气,问:“周寒,到了吗?” 周寒向道路右侧望去,一堵高墙上,开了一座门。此时门紧紧闭合着。如此阔气的高墙,门却这样小。周寒知道这门肯定不是正门,而是这户宅子的侧门或后门。 花笑低着头,鼻子几乎要贴在地面上了。她一点点嗅着,仔细分辨着空气里的复杂气息。 周寒见花笑所朝的方向,正是那座小门,便指着那里徐东山问:“这是谁家?” 徐东山蹙了蹙眉,道:“我也不知道。这里是东平坊,大概是哪个有钱的人家吧。” 徐东山虽是刺史府的干办,但他到江州的时间还没周寒长,对江州不是处处都熟悉。 “这是离鹤法师的宅邸,那道门是法师宅子的西院门。”汪东虎开口道。他们勾陈卫经常执行厉王的命令,穿行于江州的大街小巷,对江州很熟悉。 “原来是他!”周寒说着,便向那小门走去。 “周寒!”汪东虎终于忍不住开口叫出声。 周寒转过身,疑惑地望着汪东虎。 “离鹤法师是王爷的座上宾,王爷对他极为信任。”汪东虎提醒道。 周寒当然不会在乎这些。如果纵火的主谋就是离鹤,她不会放过此人。但她现在手里没证据,不能凭纵火者的气味在这附近消失就认定是他。 突然,周寒的心神中传来花笑的一声大叫,“找到他了。” 周寒就见花笑一摆脑袋,转了个方向,迅速追了下去。周寒也不犹豫,快步跟上。 “唉!”林野发出一声怨气,但也只能跟上。 他们刚离开,那扇小门便在一声“吱纽”中打开了。芝兰玉树般的离鹤站在门中,看着黑夜中远去的模糊的身影,眼中一片阴沉冰冷。 一只狗和一众人一直跑到了江州城的西门。徐东山用刺史府的牌子叫开了城门,出城而去。 第396章 一石二鸟 在离城几百米外的一处野地里,花笑突然停下了,汪汪大叫起来。 周寒跑过去,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确切地说,是一具尸体。此人早就凉了。 “就是他,就是他,他手里还攥着催烈符。”花笑对周寒道。 徐东山命人燃起了火把,看清尸体。此人穿一身紧身的黑衣黑裤,就是这身衣裤有些破烂。徐东山跟着宁远恒那么长时间,偷盗、抢劫、杀人的案子破了不少,很清楚这种衣服,正常人很少穿,都是那些在夜晚行不轨之事的人常穿,何况现在正是晚上。 徐东山蹲下来,在此人身上摸了几把,然后道:“身体未僵,还有点余温,死的时间不长。周寒,他是什么人?” 既然大半夜追到这里,找到这个死人,总要有个理由吧。 “徐大哥,他就是怀忠坊大火的纵火凶犯。”周寒道。 “哦,刚刚放了火,便死在这里。” “很明显,此人一定还有同伙。他是被同伙杀死的。” 周寒说着,也蹲了下来,将黑衣人的一只手掰开,从手心里取出一团揉皱的纸,展开。 “这是什么?”徐东山伸长脖子,凑过去观瞧。纸上占满篇幅,画了许多复杂的线条。 “这是符咒。”周寒将催烈符小心地又折起来,道,“等见到宁哥哥,我一并解说。” 徐东山点点头,让人把火把压低点,照亮尸体。他将尸体上下摸索了一遍,奇道:“这人是怎么死的,身上一点伤痕也没有?” 这时就见花笑低下头,用她那大脑袋,去拱尸体的肩膀。 不用周寒解释,连徐东山也明白了这只大黑狗的意思。他将尸体翻了个个儿,背部朝上。 花笑用爪子,点了点尸体的背部,挨着心脏的地方。 徐东山伸手去扯尸体上的衣服。这衣服本就破烂,所以,很容易就扯了下来,露出光滑的后背。 “又是这个东西!”徐东山吃惊地看着背上的一块青痕。他经过佘世贵和刘显之事,他已经知道这种要命的法印了。 “他和佘世贵、刘显有什么关系?”徐东山不禁问了出来。 提到刘显,周寒心中一动,问:“徐大哥,刘显现在押在哪里?” “现在刺史府的牢中。” “刘显刚关进牢中,晚上便有人在城中纵火,而且纵火者和佘、刘二人一样,都背后有这种噬魂法印。”周寒低声叨念。 “周寒,你说什么?”徐东山好奇地问。 “徐大哥,宁哥哥去怀忠坊,是不是把刺史府大部分差役都带出来了?”周寒提高声音问。 “是啊。你知道,大人手上没有军队的印信,无法调动军兵,也只有这些差役可用了。我带来的这些人,几乎就是刺史府一半的力量。”徐东山忧愁地道。 周寒清楚,宁远恒在江州势单力薄。一切都不如在襄州时。 “所以,现在刺史府内防卫空虚。”周寒道。 “是啊。”徐东山承认。 “徐大哥,快回去看看刘显!”周寒从地上跳起来,也不等徐东山有所回应,便往江州城跑。 徐东山心中猛地一跳。周寒的提醒,让他也意识到其中的不正常处。他留下两名差役,将这具无名尸体带回刺史府,便急匆匆也往江州赶。 他们一行人,各人有各人的心事,谁也没注意到,那只大黑狗不见了。 周寒跑进刺史府时,便看到进门的院子中,踏焰正安静地站着。原来宁远恒已经回来了。 “周寒,跟我来。” 徐东山带着周寒穿过最前面的大堂,来到刺史府西面。这边有几座牢房,是临时关押犯人的地方。 然而此时,牢房里灯火通明。 “果然出事了!”徐东山小声说了一句,加快脚步跑过去。 周寒也忍着腿软的感觉,打起精神,快跑了几步。当她进牢房时,便见血泊中躺倒一个人。从那人穿的衣服上认出,这是一名刺史府的狱吏。人应该已经死了。 徐东山绕过狱吏的尸体,往牢房跑去。 牢房中,一身刺史官袍的宁远恒望着地面,脸上的神情有怒有忧。叶川在牢房周围转来转去,似在寻找什么。 “大人!” “哥!” 周寒和徐东山同时踏进了牢房,并且看到地上躺着的死人,正是刘显。 刘显的双眼睁得大大的,又惊又怒的神情凝固在脸上。他似乎很不甘心就这么死。 “阴谋,那场火就是阴谋!”宁远恒长叹一声道。 “哥,不全是。刘显背后的人若只是想杀刘显灭口,随便放一把火就可以了。而他却设置了吸收鬼魂的法阵,并用了增强火势的符咒。这个人不知道是贪婪,还是对自己的能力很有信心,。那人既要收集鬼魂,又要刘显的命。”周寒道。 “江神为我消除了隐患,我却仍没留住刘显的命。我真是没用!”宁远恒显出深深的失落与无力感。 周寒从认识宁远恒以来,第一次见他消沉的样子。 “哥,不能这么说。灵圣教在江州时久,已经渗入到江州各处,或许你我的身边就有灵圣教的人。而你来江州不过一年时间,又被处处掣肘。你为江州百姓尽职尽责,已经做得很好了。我们的对手不但狡猾,而且能力非凡,我也有些束手无策。” 周寒说着蹲了下来,观察刘显的尸体。刘显是被割喉而死的。他显然是知道凶手是谁派的,否则也不会在脸上留下惊怒的表情。 杀手做得很干净,刘显的魂魄已经不见了。足以见得,刘显身后的人,很怕刘显将他供出来,所以设下了这一石二鸟之计。 然而周寒的话,并没有安慰到宁远恒。 “江神也是这么认为的。”周寒突然又说道。 宁远恒半垂着的头,抬了起来,望着周寒问道:“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周寒笑了笑,然后转身出了牢房。 这时,那两个运送黑衣人尸体的差役回来了,将尸体放在刺史府的院子中。 宁远恒听到禀报,也离开了牢房。 第397章 那只大黑狗 “哥,这就是怀忠坊大火的纵火凶徒,他也是被那种要命的法印害死的。”周寒指着黑衣人尸体,对宁远恒道。 “这就很清楚了。”叶川凑上来说,“佘世贵、刘显和这个黑衣人,是听命于一个主子的。他们背后的人,为了让他们听话,给他们下了那要命的法印。刘显背后的法印被江神抹去,他们那个主子怕刘显将他供出来,所以在怀忠坊放了火,引大人带着刺史府的人去救火。这样刺史府便防卫空虚,他们的另一拨人就潜进刺史府大牢来杀刘显,看守牢房的狱吏就遭了毒手。” “叶川,你变聪明了。”周寒笑着说。 “其实也不难分析。”叶川挠了挠头。 “看见我带来的那只大黑狗了吗?”周寒问道。 “没见。”叶川和徐东山一齐回答。 “大黑狗?”宁远恒狐疑地望向周寒。 徐东山答道:“大人,就是先前在火灾现场,你见到的那只狗。” 宁远恒想起来了,那只狗还蹭了他一下。当时他只关心火灾的情况,并没有在意身旁的目这只大狗。不过,这只大狗还真是让人看一眼,便能印象深刻。它的体型比平常所见的狗都要大,毛色油光发亮,双炯炯,神态神异。 徐东山继续道:“那只狗灵性非常,纵火者的尸体便是它追踪到的。” “阿寒,你养狗也没大用处,不如就把它借给我们。我们查案,它的作用小不了。”叶川笑嘻嘻地说。 “不行!”周寒果断拒绝。这样做或许正合了花笑的意,可以天天守着宁远恒,但也会害了这个未修成正果的小妖。 “你舍不得。”叶川倒没有生气。 “它是花笑养的,我做不了主。”周寒找了一个合适的理由。 “行了。”宁远恒阻止周寒和叶川再说些与案子无关的事,问,“阿寒,你怎么就认定这个人就是今天的纵火者?” 周寒将刚才从黑衣人尸体上得到的符咒,并低声对宁远恒解释这符咒的作用,最后道:“我们救火及时,而且中间又下了一场雨。若非此符的作用,这场火是断断不可能烧毁这么多民宅的。” 宁远恒点了点头。他没去看周寒手上的符咒,看也看不懂。但他相信周寒。 宁远恒蹲下去,在黑衣人身上查找蛛丝马迹。 周寒则四处张望,却依然没看到花笑的影子。 这倒奇了,凭花笑那痴迷宁远恒的程度,现在是绝好的机会,可以接近宁远恒。怎的她连个影子也不见。 周寒在心神中喊花笑的名字,却没得到回应。 花笑有一根本命狗毛,被周寒收在流阴镜中。本命狗毛相当于花笑的一个分身,只要有此物在,周寒别说和花笑同在这人世间,便是她在冥界或天界,呼唤花笑,花笑也能感应到。 周寒有种不好的感觉。但在这么多人面前,她不能用流阴镜。 “哥,我回去了。若是有事,便让叶川去铺子找我。”周寒匆匆向宁远恒告辞,也不待宁远恒说话,便急匆匆向刺史府外去。 “哎……”宁远恒想叫住周寒,让叶川送她回去。但见周寒身后跟着的汪东虎和林野,他又收回想说的话。 此时已到了四更末,街道上仍是漆黑寂静,只有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空间中回荡。 来到周记糕点铺前,周寒打开店门进去。铺子里比外面更清静。 “花笑!”周寒大声呼唤,却没得到任何回应。她冲到后院,花笑的房间,窗子和房门皆开着,但里面没人。 周寒解下右臂上的封布,取出了流阴镜。 流阴镜镜面在一阵晃动后,却显出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到。 “这——”周寒颇觉困惑。流阴镜有动静,就说明花笑还活着,可什么都看不到。 “难道花笑的魂魄出了问题?” 东平坊。 无风肩头扛着一只大号口袋。口袋里的东西似乎不轻,无风的腿脚已经有些软了,但还得坚持回到了离鹤宅邸,从西侧门进去了。 来到正厅外,无风将口袋往地上一扔,检查了一下袋口,扎得很结实,便进正厅去了。 那座九孔转阴炉依然透着幽绿的火光,离鹤坐在旁边,一动不动,似在打坐,又似已神游天外。 “师父!”无风上前施礼,“弟子按照师父的吩咐办妥了。” 无风说完,从怀里掏出一枚青白的珠子,“那个畜牲已经带回来了,这里困着它的一魂三魄。” 离鹤没有动,而是漠然地发出声音问:“看清了?” “弟子看清了,那畜牲正是那日在江州城外,斗大僵和小僵的犬妖。是它带着那个姓周的找到班五的尸体。”无风回道。 离鹤站起身来,转脸看了一眼无风手上的珠子,这才伸手拿了过来。不知道是随意,还是有什么目的,离鹤将珠子在掌心掂了掂。 无风道:“师父,弟子去将那畜牲宰了,取了妖丹。” “它修为没多高,妖丹可要可不要。”离鹤合起手掌,将珠子握在手中,抬头望向厅外,眉头轻轻耸动。 过了片刻,离鹤问无风,“大僵小僵受伤的那一晚,你确定和这只犬妖在一起的,是江神?” 无风想了想,道:“我只是在江州人的口中听说,有人见过江神,显出的样子,便是蓝色的影子。那晚,弟子所见便是一道蓝色的影子,只是那人速度太快,弟子瞧不清楚。” “那些神高高在上,冷酷无情,怎么会救一只低贱的犬妖。”离鹤似在讥讽地说。 “或许那人身上有什么发光的宝物。江州城外的晚上又特别的黑,只要有一点光,便十分晃眼。” 离鹤点点头,无风的这个说法,让他觉得可接受。 “师父,这只犬妖的主人是谁?”无风问。 “是谁还用问吗?”离鹤冷冷一笑,然后吩咐,“无风,去拿个笼子来。” 无风应了一声,便匆匆去了。虽然离鹤没说明白,他也知道是拿什么样的笼子。离鹤曾亲手打造了一个困妖笼,离鹤用那只笼子不知抓过多少妖。 离鹤走到厅外,解开口袋,将口袋里的黑狗倒了出来。 第398章 掌柜的,救我 花笑打了个滚,便懒洋洋地趴在地上。它抬起沉重的眼皮,看了离鹤一眼。眼前的人虽然穿着一身白衣,但面容很模糊。 花笑垂下眼皮。它失去了一魂三魄,可以说,有妖力也使不出来,反而浑身瘫软,没有精神,也没有力气。眼睛模糊了,耳朵耷拉了。 离鹤冷眼瞧着花笑,然后用脚踢了踢花笑的身躯,轻蔑道:“一个修为不高的畜牲,也敢坏我的事。你和你的主人都该死。不过我不会让你死那么快,你现在还有用。” 无风拿来了一个铁笼子,把花笑塞进了笼子里。有了这个笼子,别说花笑失了一魂三魄,就是完好无损,也逃不出去。 “看好它!”离鹤吩咐无风。 “师父,留着它有什么用?”无风道。 “它没什么重要的,重要的是它身后的那个人。” 离鹤看了一眼手中的青白珠子,然后认真地将它放进怀中。 糕点铺的后院。 周寒坐在花笑的床上,她此时感到心神不宁。花笑的情况不正常,可她却找不到花笑下落。 “现在只有试一试了。” 周寒想到这里,走到门边,看看外面无人,便将花笑的闺房门关上了。 她躺到床上,那半个神魂离开肉身,然后唤出了流阴镜。 流阴镜在周寒身前轻轻浮动。一根黑色的狗毛从流阴镜冒出来,又竖直地浮在镜面之上。 周寒抬起双手,掌心围拢着花笑的本命狗毛和流阴镜。有幽蓝的光从周寒的掌心朦胧亮起,映在狗毛和镜面之上。 只见那根看似寻常的狗毛闪出幽幽黑光,如水流般倾泄在流阴镜之上。流阴镜此时如同一块吸水的棉布,将那黑色流光全部融入进镜面,眨眼间,流阴镜镜面闪出白光。白光不是亮成一片,而是如星光般闪耀,这一闪,那一闪,越闪越多。当光芒暗下去后,闪过白光之处,就会显现出一个画面残片。 很快,流阴镜镜面上就出现了一张斑驳的画影。而此时,周寒的双手开始颤抖。她没有神体,连魂魄都只有一半。而花笑身上,似有什么力量在极力抗拒她的力量,她用尽所有法力,现在也只能做到这样。 画面虽然有残缺,但大体上能看清了。花笑正卧在一座铁笼中,周围一片漆黑。花笑哪里还有先前的壮硕和神异,此时瘫卧在笼子里,像是垂垂老矣。 周寒现在明白,抗拒她的法力的,不是花笑,应该是关住花笑的那笼子。那个笼子不普通,是个法器。 “花笑!”周寒唤了一声。 镜中的画面有了微小的动静,花笑垂着的眼皮,无力地向上抬了抬。 “花笑!” “掌柜的,救我!” 周寒的心神里传来花笑微弱地求救声。 “花笑,你在哪里?”周寒急切地问。 “我不知道在哪,只知道这是个很大的宅子,我现在在其中一个院子里。我刚才看到一个人,是他把我关进笼子里。” “花笑,你撑着现在的状态,我顺着流阴镜感应到的气息,找到你。” “嗯!”花笑闷闷地应了一声。 周寒身形一转,便消失在屋中。然而连一息的功夫也没有,周寒又回到屋中。她看着手中的流阴镜,眉头紧锁。 流阴镜上的画面已经逐渐破碎,消失,流阴镜又变得和普通铜镜一样了。 此时,困着花笑的铁笼边,离鹤心中暗道好险。刚才他蓦然发现花笑的异常。 花笑被抽出去一魂三魄,身上的妖力只剩下不足三成,变得耳聋眼花,应该是一副垂死之态。可突然,花笑就挣扎着抬起头,睁开眼,竖起耳朵。两只眼中有忽明忽暗的精光闪过。看来是花笑将仅剩的妖力,聚集起来了。 也就在此时,离鹤察觉到铁笼周围有一股异常的法力,在铁笼上的铁条之间不断穿梭。 这铁笼是离鹤亲手打造,不但能困住妖身上的妖力,还能隔绝法力。可这股异常法力,却穿透了铁笼,简直视这个笼子如无物。 离鹤心惊,赶忙取出一张黄符,拍在铁笼之上。穿透铁笼的那股法力才消失。 离鹤盯着又成将死之样的大狗,喃喃自语,“刚才若是她所为,此人就太可怕了,恐为大敌啊!” 在花笑闺房中的周寒,收起了流阴镜。她的努力失败了,变得忧心忡忡,现在不知道花笑那里怎么样了。 “能制作这样一种困妖法器,此人修为不低。会不会是那只狐妖?” 周寒知道那只狐妖虽然伤了魂魄,但修为在千年以上。狐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动机。这世上有一些不走正道修炼的妖,会吞噬其它妖的内丹,来增加自己的修为。 但是妖丹也不是随便就能吞下去的。不论草木还是禽兽,这些妖们各有各的修炼之道。所以它们修炼出的妖丹性质多有不同,直接吞食妖丹,非但不能增加修为,反而会伤了自己的修为。 只有每月十五,月圆之夜,以月之精华净化妖丹上的法力后,才能吞服。 周寒朝窗外望了一眼。天色微曦,已经看不到月亮了。她想起来了,今天好像是初八,距十五还有几天。她还有时间。 “周寒!” 屋外传来一声呼唤。周寒听出来,是汪东虎的声音,她赶忙回到肉身之中,然后跳下床,急去打开房门。 迎面便对上汪东虎那一张硬朗的面容。 “你怎么到后面来了?”周寒颇为冷淡地问。她和汪东虎二人有约定,就是可以监视她,但不能影响糕点铺的生意。所以汪东虎二人,除了下雨,下雪,不能进入糕点铺范围。 “你好长时间没出来,我以为……”汪东虎不冷不热地道。 “以为什么?我跑了?”周寒冷笑着打断汪东虎,朝周围一指,“你看我这里可有后门,能让我逃走。” “你的伙计呢,她怎么不在?”汪东虎朝周寒身后看了一眼,问道。 “她回家探望爹娘,请假了!” 汪东虎点点头,然后转身向前面去了。 周寒卷起衣袖,重新将流阴镜遮了起来,走进了灶房。她还要一切如常地做糕点,卖糕点,不能让汪东虎二人起疑心。 汪东虎见周寒一直闷闷不乐,几次想问,但张了张口,终是没开口。 第399章 车夫有古怪 日头刚偏西,周寒便已经没心思做生意了,无聊得拨弄着算盘。她心里已经盘算好了,等到晚上,她一个人之时,她便神魂离体去找李清寒,然后合她们两个半魂的法力,希望能找到花笑被困的地方。 周寒把面前的算盘和账本一推,也不管糕点有没有卖完,就想关铺子了。 正在此时,店门开了,进来两个男人。这两人都是身穿布衣,一看便是普通百姓。普通百姓很少自己吃糕点,一般都是用来孝敬长辈或送亲朋。 周寒看到两人进来,眼神一黯,甚至忘了迎客。原来其中一个男人怀中,抱着一只羊羔大小的纯色黑狗。 其中一人挑了两斤糕点,让周寒包装精细些,然后他们便攀谈起来。 “你买这小狗仔子有什么用?” “孩子想要一只狗,正好,我也想养一只狗看门护院。” “这么小的狗,还要养多长时间才能顶用。我在那里看到一只黑狗,我走南闯北那么多年,从未见过那么大的狗,这种狗便是不叫,往家中一蹲,便能镇住诸邪。” “你说的那只大黑狗,我也瞧见了。那狗确实好,只是它太大了,怕吃得也多,养不起。何况看它有些蔫,怕是……” “你们在哪看到那只大黑狗的?”那抱狗的男人还未说完,周寒便抢先问。 “东市啊!”抱狗男人对周寒的突然问话,十分吃惊。 周寒知道东市专门开辟出一处地方,交易牛马羊等畜牲。 周寒收了糕点钱,送走两个男人,便匆匆关了店门。 看周寒这么早便收了生意,汪东虎有些诧异,“阿寒,你去哪?” “有事!”周寒只简单地回了一句,便在路边雇了一辆马车,往东市飞驰而去。 “她这是干什么?”林野十分不满地大喊起来。 “少废话,你忘了我们的任务了。”汪东虎喝斥了一声,便追了上去。他在心中问了一句,“阿寒,你到底怎么了?” 来到东市那处骡马市场,周寒跳下马车,便在其中寻找起来。 时已至下午,这里做交易的已经不多了,几眼便能看全场内售卖的牲畜,但却没有一只黑狗。 周寒只能找这里的人打听。先是问了两人,那两人说不知。 周寒问第三人时,那第三人也不知,这时却从旁插进一个在这里卖马匹的年轻男子,他道:“我见过,好大一只黑狗。我从未见过这么大的狗,和牛犊子一样。” “它在哪?”周寒赶忙问。 “那只狗没卖出去,卖家刚刚带着它离开了。” “他们去哪了?” “往那边去了!”年轻男子指了一个方向。 周寒也不多想,便往那个方向追了过去。 汪东虎和林野刚刚追到周寒,还没多喘几口气,便又要继续追下去。 “她真的是位闺阁小姐吗?”林野边跑边喘着气问。 汪东虎没有回答。他知道周寒不是那种家门不出的闺阁小姐,没那么娇气,但周寒此时的行为也让他觉得古怪。 当周寒跑得气喘吁吁时,看到一个铁笼子,里面关着一只大黑狗。 这个铁笼子正放在一辆平板车上,赶车人背对着周寒,赶着马车则慢悠悠向前走着。 “站住!”周寒大喘一口气后,然后高喊了一声。 可奇怪的事发生了,那赶车人突然跳下马车,头也不回地跑了。 没了赶车人,那匹马踱了几步,便停了下来。 周寒顾不上那个赶车人了,跑到笼子前。周寒拽了拽笼门上的铜锁,然后将手伸进笼中,轻轻碰了下花笑的头,低声轻唤,“花笑!” 花笑抬了抬眼皮,马上又垂了下去。 周寒看见,花笑原本精光灼灼的双眼,此时混浊一片。 “那个车夫有古怪,连马车都不要了。”林野嘀咕了一句,然后看向铁笼中,指着花笑问周寒:“这不是昨晚那只大狗吗?” “把它带回去。”周寒毫不客气地对汪东虎和林野命令。 “你凭什么命令我们?我们只听厉王命令。”林野不满地转过头去。 “林野,驾车。”汪东虎没有驳斥周寒,反过来命令林野。 “汪东虎!”林野气得大叫起来。 “这是命令,你要抗命吗?”汪东虎厉声对林野喝道。 林野心中一口怒气将脸憋得涨红,但又不得不服从汪东虎的命令。他虽然不服汪东虎,可汪东虎确确实实是他的上司。 林野走到车前,拉起了缰绳,将马车调了个头。周寒和汪东虎便在车后跟着。 汪东虎忍不住问周寒,“阿寒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不必知道!”周寒冷冷地回道。 汪东虎以为周寒仍在恨他带着勾陈卫,杀了随县善堂所有人,便没再继续问。 周寒虽然恨汪东虎为了自己的一点欲望,出卖周启峰,连累了善堂中那些可怜人。但她抛不下儿时的情谊,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周寒此时心里阴沉。刚才她触碰到花笑的头,发现花笑身体内少了魂魄。 其实从进糕点店的两个男子,到刚才连句话都未说,就跑掉的车夫,周寒已经清楚,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就是等她来救花笑。 抓走花笑的人故意放回花笑,却抽走了花笑的一魂三魄。周寒知道,这是冲她来的。 就在周寒一行三人,带着笼子里的花笑往回返时。刚才的那个马车夫,却在离骡马市场不远处,停在了一辆马车前。 这辆马车可比刚才那马车阔气多了,拉车的是一匹高头大马,车厢也是极为奢华。 马车夫将包裹在头上的布巾摘下来,抹干净脸上的泥土,恢复了一张年轻白净的脸,正是离鹤的弟子,无风。 无风朝车厢躬身行礼,道:“师父,周寒已经将那只犬妖带走了。” “很好!”离鹤淡漠又深沉的声音从车中传来,“你可以去布置下面的事了。” “是!”无风应了一声,转身便向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今天晚上,还真有点期待。”车厢中,离鹤斜倚在靠垫上,低低自语。 离鹤掏出那颗青白的珠子,放在手心中观瞧,“如此,这个东西才能发挥作用啊!” 第400章 以后少吃点 周寒从进入糕点铺的男人处听到花笑的下落,到救出花笑,都是离鹤安排的。 离鹤是为了试探,这只犬妖对周寒是否重要。果然,他看到周寒匆匆关了铺子,着急忙慌地跑到了骡马集市上。 离鹤并不在乎放走花笑。他的手里掌握着花笑的一魂三魄,没了这一魂三魄,那只犬妖便如废物一般。而他留着花笑的一魂三魄,就是为了钓周寒这条大鱼。 离鹤收了珠子,轻轻敲了敲车厢,发出咚咚两声。 马车在这两声之后,缓缓地动了起来。 回到保兴坊的家中,汪东虎和林野将关着大黑狗的铁笼抬进了屋中。 周寒正要找东西,将笼子上的铜锁拨弄开,汪东虎一言不发,从自己的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朝铜锁重重削下去,铜锁应声而断。 周寒看了汪东虎一眼,没说什么,然后打开笼子,将花笑拖了出来。 “它……”汪东虎看出花笑的不对劲,想问问周寒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只黑狗昨晚还十分健壮神异,今天就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了。但他想到刚才周寒的冷漠态度,还是没有问,转身离开了屋子。 “呜——”花笑趴在地上,发出悲伤的声音。她少了一魂三魄,非但不能变化成人身,连口吐人言都做不到了。 好在周寒身上有一根花笑的本命狗毛,还可以用心神交流。 “掌柜的!”周寒在心神中听到,花笑那带着哭腔的声音。 “说说吧,你是怎么被抓住的,又是被谁抓的?”周寒同样在心神中问花笑。 花笑便对周寒说起昨晚发生的事。 原来就在周寒和徐东山几人,注意力全在那个黑衣人尸体上时,花笑突然察觉有人鬼鬼祟祟,在不远处注视着他们。 花笑不知道这个人有什么目的,便没惊动周寒。她也没将那个人放在心上,便闷头追了过去。 花笑小跑着接近暗中的人,发现那人身上穿的一身黑衣,与那个死尸是一样的。 黑衣人似乎是发现了花笑,转身便跑。 看黑衣人如此慌张,花笑更觉此人定与那死了的黑衣人有关系,便想要抓住他,在宁远恒面前表现一下。 眼见快追上黑衣人了,只见黑衣人突然回身,衣袖向她甩来。 花笑只觉得一束强光,直射进了她的眼中。她顿时眼前模糊,头也跟着眩晕起来,然后四肢一软,趴在了地上。 黑衣人停止了逃跑,转身向花笑走来,阴翳地道:“你一个小妖精,居然还敢和我师父作对。” 黑衣人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圆滚滚的珠子,往花笑头顶一放,花笑只觉眼前一黑,身体内有几股气流从头顶的天灵之上冒了出去,而她则变得萎靡不堪,连大叫一声,都叫不出来,只能发出呜呜地声音。 黑衣人不知从哪掏出一个口袋,将花笑套了进去。花笑在口袋里被重重击了一下,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待花笑醒来,刚好是她被放出了口袋。她看到眼前有个人,却如何也看不清那人面目。 “这么说,你不知道是谁抓走你的?”周寒问花笑。 “不知道!我好像听到有人说,要把我的妖丹掏出来,当时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可不知为什么,并没人动手。”花笑后怕地道。 “谁让你不好好修炼,人家大概嫌弃你修为太低。”周寒不忘调侃花笑。 “掌柜的,你就不能可怜可怜我,我的一魂三魄还没找回来呢。”花笑呜呜着,一副十分委屈的样子。 “好了!”周寒摸了摸花笑的脑袋,“抓你的人,是冲我来的。” 花笑的大脑袋杵在地上,抬起眼皮望着周寒。 “掌柜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就不问问,我是怎么找到你的?” “是呀,你怎么知道我在东市?” “哼!”周寒轻哼一声,便将下午发生的事对花笑说了。“那两个到糕点铺来的男人,集市上指点我的人,还有那个逃跑的车夫,他们的出现和行为都太刻意了。反而令人生疑。” “其实这一切都是那个隐藏在暗处的人在试探我。试探你在我心中重不重要,我会不会救你。” “掌柜的,谢谢你,你没有放弃我!”花笑呜呜地哭起来。 花笑何尝不明白,周寒当时已经看出那些人的意图。可是,为了救回她,明知是陷阱,也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 “小妖精,不用那么感动,你以后好好听话就行了。”周寒拍了拍花笑的狗头,用调侃的语气道。 “呜呜,掌柜的,我是伤心。我若没了妖丹,还可以重新修炼补回来。可若没了一魂三魄,我永远都无法修炼了,连这个狗身都维持不下去了。”花笑哭泣着说。 周寒真想踢花笑一脚,这个时候,这只小妖精就不能说点好听的,让她高兴高兴。等她冒险的时候,心里也舒服点啊。 “在他们认为,你若没了妖丹,就没多大作用了。他们怕我不会为了一个没用的小妖去冒险。所以他们留下了你的妖丹,取走了你的一魂三魄。” “啊,掌柜,你的意思是?”花笑略为惊诧地问。 “他们一定会通过什么手段,让我知道你那一魂三魄所在,然后引我上钩。” “什么手段?” “那就要问你了,难道那些人没对你说过什么话?” “没有啊!”花笑想了想,说。 “等着吧,或许快了!他们留着你的魂魄也没什么用。”周寒摸着下巴,道。 “掌柜的,地上很硬,能不能给我弄个垫子?”花笑可怜兮兮地问周寒。 周寒向四周寻了一圈,然后跑出了屋子。不多时,她便抱着一领草席进了屋。 将草席铺在地上后,周寒弯腰将双臂插进花笑的肚腹下,想把她抬起来。然而刚将花笑的身子抬起来,还没动地方,周寒就觉得自己身上的力气已经到了极限。 “花笑,你以后少吃点。”周寒埋怨道,“没想到你这么重。” “掌柜的,我吃得不多。我就是修炼了五百多年,身子长得大了些。”花笑很委屈地为自己辩解。 第401章 隐藏的危险之人 周寒感到双臂吃力,便屈起膝,想用腿顶一下花笑的身体。当她低下头时,蓦然发现,花笑的其中一条腿上,竟然缠着一个白花花的东西。 原来花笑一直趴着,将这腿压在身下,所以没有发现这个白花花的东西。待到周寒将花笑抱起,离开地面,这条腿自然垂了下来,才显现出这个东西。 “这是什么?”周寒说了一句,然后松开了双臂。 “噗”地一声,花笑摔回到地上。 “哎哟!”花笑痛地叫了一声,然后低声呜呜起来,表示抗议。 周寒没有理会花笑,而是将花笑的那条腿从身下拽了出来。这时,她才看清,那个白花花的东西,是绑在花笑腿上的一段白色绸布。布面上还浸出黑色墨痕。 “这是什么?”周寒问花笑。 花笑挪了挪自己的脑袋,离得近些方才看清。她道:“我腿上何时绑的白布条,我不知道啊?” 周寒也不用花笑再说什么了,伸手解下了这片白色绸布。 周寒将绸布展开。原来那墨痕,是布面上写着的几个字。 “北,城外,三里,戌时三刻,孔巧巧。” 看到这几个字,周寒确信,这就是抓走花笑的人,留给她的信息,取回花笑魂魄的地点。 城,肯定是指江州城。北是方位,是让她从江州北城门出去。 “北城门外三里之地,是什么地方?”周寒心里琢磨。 “掌柜的,发生什么事了?”失了一魂三魄,花笑的视线不清,不知道周寒在那白色布条上看到什么。她只是感应到,周寒的气息渐渐凝重起来。 “你好好待在这里,我定会让你恢复从前。”周寒说完,再次离开屋子。她想到一个人,对江州城内外皆了如指掌。 “掌柜的!”花笑在心神中大叫一声,然而没有唤回周寒。花笑看着近在面前的草席,暗暗叹了一口气,只能自己一点一点蹭着,往席子上挪动。 汪东虎和林野各自在院子中,找了一处地方,正安静地坐着,就听周寒大声问:“你们谁知道,江州城北门外,三里之处是什么地方?” 林野不满地瞥了周寒一眼,然后转过头去,一声不吭。 汪东虎则是想了想,然后站起来道:“那里是一片柳林。周寒,你问这个做什么?” 周寒没有回答汪东虎,而是在屋前台阶坐了下来,低头沉思。 “呵呵!”看到周寒对汪东虎爱搭不理的样子,林野冷笑了两声。 周寒却没心思理会这两个人,她在想白色绸布上的内容。 “戌时正是江州城门关闭之时,我若恰好是关城之时,从江州出来,三刻刚好能到三里之处。看来他们都算计好了,只是这个孔巧巧是什么意思。孔巧巧应该是一个人名,难道让我在柳林里找一个叫孔巧巧的人?” 周寒心里很清楚,抓走花笑的人,用那种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套路,引她上钩,必是对自己十分自信。那人在江州城外的设计,一定是让她虽然知道有诈,却仍避无可避的。除非她肯放弃救花笑。 “若借此机会找到那只妖狐的下落,这个险值得一冒。” 昨晚,有人在怀忠坊,用妖术纵起大火,意图收集鬼魂。 昨晚那场大火将江州府的人都吸引出来。有人趁机潜入州府大狱,杀死刘显。 又是在昨晚,花笑带她和徐东山找到纵火之人,那纵火的黑衣人却成了一具连魂魄都没有了的尸体,也就是在那时,花笑被另一个黑衣人用妖术制住,并收走了一魂三魄。 若说这一连串的事,没有关系,恐怕就连傻子都不信。不论那个暗中之人是人是妖,周寒都要将他找出来。 周寒打定了主意。但她眼下唯一的难处,就是如何甩掉汪东虎和林野。她若用神魂离体的方法,当然不必如此打算。但是周寒想用自己引出那个暗中隐藏的危险之人。 若是神魂直接出现,周寒怕那个人产生警觉,反而不会轻易出现。这个看上去没有任何危险的肉身,更容易让对方放松警惕。 周寒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阳光已经消失在院子里,天色渐暗。 周寒站起身,若无其事地走进灶房。很快,周寒又从灶房里出来了。 “家里没米了,我要去买些米。”周寒冲着院中的两人道。 汪东虎站了起来,随后,林野也极不情愿地站了起来。他们的任务,就是一刻不离地跟着周寒,不管周寒做什么。 “就是买点米,用不着两人都跟着吧,一个人跟着我,一个人帮我看家。”周寒看着这两个人,撇了撇嘴。 “我们的任务是看着你,不是看着你的家。”林野双臂交叉在胸前,斜睨着周寒,一副冷淡的样子。 “出来进去,你们总是跟在我身后,让左邻右舍看见,以为我正在做什么不可告人之事。这让我以后还怎么在此地见人?”周寒指着二人,气哄哄地说道。 “这些与我们无关,我们只执行厉王的命令。” “林野,你留下!” 汪东虎发出了命令。 林野盯了汪东虎一眼,咬了咬牙,恨恨地坐了下来。他不是不想留下来。他虽是杀手,可也是血肉之躯。从昨晚到现在,他跟着周寒这个疯女人东奔西跑,现在就想多休息会儿。但他不满汪东虎向他下命令。 他和汪东虎以前都是马宣的手下。那时汪东虎是勾陈卫最下等的杀手,被他呼来喝去。 谁又能想到,汪东虎找到了周启峰的踪迹,立了一大功劳,从下等勾陈卫直接到了能和他平起平坐的位置。 再后来,汪东虎向厉王举报,马宣私下与周启峰见面,并向周启峰行属下之礼,得到厉王看重。 马宣被抓之后,汪东虎直接接替了马宣的位置。如今,汪东虎却成了他的上司,他心里怎么能服气。 周寒带着汪东虎来到街面上,不多时,便到了一家粮店门前。 周寒抬头看一眼这家粮店,眼中流露出一丝感伤。就在这家店铺里,她被打晕,搬到了去往京城的商船上。而后,周启峰只身投进了厉王府。周启峰知道自己此去九死一生,却提前安排好了她的生路。 “阿伯!”周寒轻轻念了一声。 “阿寒,你怎么不进去?”汪东虎见周寒在店门外站着不动,便问了一句。 “哦。”周寒回过神来,对汪东虎道,“你在外面等我吧,我马上出来。” 汪东虎略怔了一下,并没有坚持。他站在粮店的窗户旁,可以从打开的窗户,看到店内的一切动静。 第402章 孔巧巧之墓 周寒之所以来到这家粮店,是因为她知道这家店有个后门。那次她失踪,惊动了梁景,所以孔盛的那些人早就放弃这里了。现在这家粮店已经换了主人。 伙计见来了客人,忙迎上来,陪着笑脸问:“客人想要点什么?咱家的粮食都是从各地运来的,绝对都是上好的成色。您来看看,这是萍州的白米,还有这个,这是惠州的红豆,这个是……” 伙计热情地向周寒介绍自家的货物。 周寒摆摆手暂时制止住伙计,道:“我想看看你们这儿的面粉。” “在这儿,您看看,我家的面粉,又白又细。”伙计赶紧把周寒带了过去。 周寒也没细看,便道:“我在这条街上开了个糕点铺子,米面用量最大,我想见见你家老板,谈点生意。” 伙计一听大喜。他们这家店开业时间不长,正需要这样一个大客户。 “客人稍等,我这就去请老板出来。” “等等,”周寒叫住伙计,她指着店中另一名伙计道,“我哥还在外面等着我,你让他去招呼一下。” “好!”伙计应了一声,便叫那名伙计去应付汪东虎了,然后他也去店后找老板。 周寒此意是为了让那名伙计引开汪东虎的视线。果然,那名伙计和汪东虎说话,汪东虎才转开了视线。 周寒就趁此时,从粮店侧门溜了出去,由后门离开了。 汪东虎将伙计打发了,再转过头来时,却发现粮店中,早没了周寒的身影。 周寒急步朝北城门而去。到了北门处,正好看到守门兵在催促门前的人们离开,准备关闭城门。 周寒几乎是从门缝钻了出去。 城门一关,城外官道上的行人变得稀稀落落。周寒不停观察四周,并没发现可疑的人。 当天色完全黑下,周寒果然看到一片柳林。密集细长的柳条,在夜风中舞动,柔软得如同一条条丝绸细带。 周寒走进柳林。林外还有昏暗的光线,林内却已经伸手不见五指。周寒的双眼转动,看到林间蒸腾起淡淡的气息。周寒察觉出这里的古怪。 这世上有五种树,性阴,极易吸引鬼魂。柳树便是其中之一。可这里太干净了,林间的气息也不过是夜间升起的阴气。 周围静得可怕。周寒踩在落叶上,发出嚓嚓的声音。 “时间,地点都对上了。这个孔巧巧又在哪呢?”周寒暗想。 “孔巧巧!”周寒小声地喊,但周围除了柳条柳叶的拍打声,便再没其它声音。 周寒边走边喊,又走出去一段距离,仍没任何发现,也没人回应她。 突然,一道幽绿色的光,在不远处闪了一下。当周寒看过去时,那道光又极快的熄灭了。 周寒不顾一切朝那道光的方向快步走去。她不怕前面有陷阱,她本来就是来自投罗网的。 周寒又走了一段距离,发现眼前豁然开朗。她已经走出柳林,眼前是一片宽阔野地,而平地上堆起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土丘。很多土丘前还竖立着石碑。 原来,这里是一片坟地。 “坟地。”周寒眼睛一亮,或许这孔巧巧正是某块坟碑上的名字。 周寒往坟地上方看去,坟地和柳林一样干净,看不到一只鬼魂,否则她可以指使鬼魂帮她找到孔巧巧的坟碑。 周寒只好自己一块碑一块碑地找下去。 这块坟地太大了,周寒便是这么粗略看下去,这里也足有上百座坟茔。 周寒也只能耐着性子,将每块坟碑上的名字都看过。她心里暗自思忖:“这个人安排得还真是精巧。如此黑夜里,我也只能将这里的石碑一块一块找下去,将我的耐心逐渐磨没。待到了他设置好的地方,我就更容易落入圈套。” 果然,在周寒找过了四五十块石碑后,又是一道幽绿的光在不远处的黑暗中亮闪了一下。 这次周寒看清楚了,那是一道鬼火。 周寒也不顾这鬼火是如何来历了,便向刚才亮起绿光的点,快步赶了过去。待到附近,她只大概向周围掠了一眼,便看到了那块碑,上书“爱女孔巧巧之墓”。 “就是这里了。”周寒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寻找起来。 这是一座很普通的新坟,石碑干净得泛白,周围和坟土没有一点杂草。 就在这坟墓尖顶之上,周寒看到一颗青白的珠子,有一半埋在土下。在昏暗之中,那颗珠子中,时不时隐现出一个虚幻的影子,那影子的形状分明就是一只狗的形状。 “原来是这个东西。” 周寒认出这是一颗困灵珠,看似玉,又非玉,其实是用人或兽的骨头制成的,上面刻有简易的困灵咒,便能困住魂魄强大,或有法力之人或妖的魂魄。 周寒没有急于去拿那颗困灵珠,而是将右臂上的黑布悄悄解了下来,向周围仔细观看。她动用流阴镜再加上现在的天眼,终于发现端倪。 以这颗珠子为中心,向周围蔓延出去,一道道网状的纹路,形似渔网。这张网其实是一个法阵,每一片巴掌大的网格交叉处,都一个小小光点。当然这个光点是肉眼看不到的。它是法力的凝结点。 困灵珠处在阵眼上,只要她拿起这个珠子,便会触发法阵。 周寒拍了拍右臂,极小声地道:“流阴镜,你可要护好我。” 右臂处的红色胎迹发出隐隐的微热。 周寒伸手便将那枚困灵珠抓了起来。同时,“嗡”地一声,周寒的周围十余步之内亮起一片白光。白光迅速朝周寒收缩,射上半空,足有一丈多高,将周寒密密困在中心。 这一切的发生,也不过霎那间,白光便又突然消弥了。接着,便是一片黑影当头罩下,周寒被困在一张大网中。网格的交叉处微弱的亮点,闪闪烁烁。 周寒将困灵珠收进怀里,便用手去扯那张网。 可她的手刚抓到网上,便痛叫一声,收回了手。刚才她感觉网上好像有利刃刺穿了她的掌心。但她抬手一看,手掌一点伤也没有,还是好好的。 周寒明白了,这正是那些法力凝聚之点的作用,便是阻止网内外的人破坏这张网,也就是这个法阵。 第403章 不希望再有第二次 周寒不得不佩服制作这张网的人,是个人才,竟然能将一个法阵附在一张看上去普通,像是捕鱼用的网上。 这种人若是走正路,是天下人之福,若是走邪路,便是天下人之祸。 周寒没有再动这张网,她觉得暗处的人该出来了。 “有本事出来,我们面对面,在暗中下阴手,算什么本事?” 周寒大喊。但没人回应,只有夜风吹得地上野草,哗哗地响。 忽然,周寒感觉腰间一紧,低头一看,原来一条绳索套在了她的腰间。 “谁?”周寒大声问。 没人回答她,但有一个黑影从她的身后走到前面。 周寒定睛一看,那人穿一身黑衣,一只手里握着一把已离鞘的长刀,另一只手上则拉着一条绳子。而那条绳子另一头,正缠在周寒的腰间。 “你是什么人?”周寒又问。 黑衣人不答,只是拽了拽手里的绳子,似乎在测试绳子是否结实。 “你是哑巴吗?你是谁派来的?” 黑衣人一声不吭,让周寒很郁闷。 黑衣人抬头瞪了周寒一眼,便向她走过来。 “哎,你干嘛?”周寒下意识便想向后退。然而刚抬起脚,那黑衣人身形一晃,便又绕到了周寒的身后,手上的绳索也将周寒从上到下缠了个结实。 把周寒绑好后,黑衣人一只手将周寒提了起来,然后扛在肩上。 “混蛋,放下我!”周寒大叫起来,用力去挣身上的绳子,却有一道道如针刺般的感觉,从头痛彻到脚。周寒眼前冒金星,险些晕过去。 周寒不敢乱动了,黑衣人扛着她往前走。 周寒缓了缓,正想抬起头。黑衣人突然松手,将她扔在地上。 周寒还没来得喊痛,就见眼前银光崩闪,就听到“当”地一声,是金属撞击的声音。 周寒抬起头,看到另一个人影急速向黑衣人掠来,一道银光晃着向那人飞去,那人抬手一抄,那道银光便落在了那人手中,原来是一把亮晶晶的匕首。 来人身形矫健,急奔,收回匕首在手,这些动作一气呵成,而身形未止。他飞跃而起,一只脚朝黑衣人踢去。 黑衣人功夫也不差,并没有被这突然出现的人弄得慌了手脚。他扬起刀,便朝那人的腿劈了下去。 那人急收脚,却在黑衣人劈空的当口,身形一转,手中的匕首当做暗器,掷了出去。 这时机拿捏得相当好,也得益于这个人十分敏捷的身法。 当黑衣人止住下劈之势,再去躲闪匕首时,匕首却擦着刀身射来。 “呲,当啷”声音响起,锋利的匕首划开了黑衣人的衣服和皮肉,从黑衣人身边斜飞了出去。 “嘶!”黑衣人疼得抽了口气,右臂明显颤抖了一下,手中刀向地上落去。刀还未落地,黑衣人抬脚,脚尖踢向刀柄。 那把寒光闪闪的刀,划出一道亮白的弧线,向敌人射去。 匕首被当做暗器扔了出去,那个人手中似乎已经没了武器,他不敢硬接飞来的刀,身形一矮,让过了这一刀。 “当!”的一声,刀砸在那人身后的一座石碑上,将坚硬石碑砸掉了一个角。 黑衣人不想恋战,转身便跑。 那人捡起刀,迅速跑到周寒身旁,将周寒扶起来问:“周寒,你怎么样?” 离得近了,周寒这才看清来人,原来是汪东虎。 “我没事。”周寒回答。 “等我!”汪东虎说完,提着刀跃了出去,看样子是去追黑衣人了。 “哎——” 周寒想阻止也晚了。 周寒十分气闷。她的心思白费了,罪也白受了。 这里设下的法阵,其实是困不住周寒的。她是故意落入陷阱中,就是为了知道从怀忠坊大火,到花笑被抓,是什么人在后面操纵。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让她的打算落空了。 周寒知道汪东虎是好意,是来救她的,她也不能怪谁了。 “流阴镜。”周寒在心中唤了一声, 一片流光顺着周寒的手臂,流进她的掌心中。 周寒的手掌覆住了罩在身上的网。这次没有利刃穿透掌心的感觉了。 掌上的流光,如闪电般流遍整张网。流光每遇到一处法力凝结点,便有冰蓝的光芒闪一下,随即马上熄灭。 俄倾,这流光又顺着网线返了回去。周寒破了网上的法阵,现在只等汪东虎回来了。 不多时,一个身影急匆匆地跑回来,他刚才还提在手上的刀,已经不见了。 汪东虎边说边解周寒身上的绳子,道:“那人早有准备,让他跑掉了。” “那个黑衣人,你不熟吗?”周寒掀掉身上的网后,问汪东虎。 “我不认识。” “他身穿黑衣,还有那把刀,和你们勾陈卫多像啊!” “或许像,但他绝不是勾陈卫。”汪东虎断然道。 “你为什么那么肯定?” “勾陈卫执行的都是厉王命令,只能成功,不能失败。若刚才是勾陈卫要将你带走,宁可死,也绝不会放下你逃跑。” 汪东虎说完,将解下的绳子,扔在地上,抬起了头。黑夜中,汪东虎面容冷肃地望着周寒。 周寒在厉王府住过几天,见过不少勾陈卫,莺奴又给她讲了不少勾陈卫的事,她知道汪东虎说得不错。 “你怎么会来这里?” 周寒和汪东虎,几乎同时问出了同一句话。 片刻的沉默后,汪东虎先回答道:“我在粮铺内外都找不到你,便想到你曾问过城北三里是什么地方。你不会无的放矢,必有缘由,所以我就到这儿来找你。我刚进到柳林里,便听到你的骂声。”汪东虎转而又问,“周寒,这么晚,你来城外做什么?” “来这里还能做什么?”周寒一指孔巧巧的坟茔,“祭奠一个朋友。” “祭奠朋友需要晚上来吗?”汪东虎当然不会信,追问道。 “白天我要挣钱,晚上来,两不耽误。” 汪东虎盯着周寒。周寒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只好转过身去。她不想欺骗汪东虎,可说实话,必定会暴露花笑是妖这件事。 “阿寒,你要清楚,你必须保证时刻都在我的视线内,这是我的任务。今天之事我不再追究,但不希望再有第二次。” “我知道了!”周寒只能乖乖答应。她说的那个理由,只要脑子不笨的人,都知道是假的。汪东虎不再追究下去是最好的。 第404章 物是人非 汪东虎将那只刚才掷出去的匕首捡了回来,重新插回靴筒里。 “回去!”汪东虎转身便走,甚至没有等周寒的意思。 周寒只好在后面跟着。 “汪东虎,谢谢你救了我。”虽然汪东虎搅了周寒的计划,周寒还是要谢他。 “那个人明显是冲你来的。你认识他吗?”汪东虎边向前走边问周寒。 “不认识。” “在王爷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前,你不能出一点事,我和林野会保护你的。”汪东虎毫无感情的声音传进周寒的耳朵。 “汪东虎,厉王的命令,对你就这么重要?”周寒刚有些好转的心情,听到汪东虎的话,猛地一沉。 “王爷是我的主人,是他给了我现在的一切。” “我明白了!”周寒不想和汪东虎说话了。 就在周寒和汪东虎默默走在回江州城的路上时,那名黑衣人跑出去了很远。直到确定汪东虎没有追上来,他方才转了个方向,急奔而去。 不多时,黑衣人看到路边有一辆马车,马在悠闲地低头吃草,而车旁正站着一个身穿白衣的年轻男人。 黑衣人将自己脸上的黑巾拉下来,露出无风的面容。 离鹤转过身来,只看到无风一人,疑问:“为什么没将周寒带过来?” “师父,我失手了。周寒被勾陈卫的人救了。”无风垂头道。 离鹤吃了一惊,“勾陈卫是厉王培养的杀手,只为厉王做事,他们怎么会救周寒?你怎么知道救周寒的是勾陈卫的人?” “师父,是那人使用的匕首。”无风认真回答,“我曾多次随师父去王府,也接触过勾陈卫,认得他们专门配备的武器。” 离鹤点了点头。他想起来,在王府中时,周寒曾说过,她与厉王有交易。离鹤还嘱托胡锦茵去打听周寒和厉王交易的内容。只是这两天,他有点焦头烂额,还没顾得上去厉王府。 “我跟随厉王这么多年,为他做了不少事。厉王也未曾为我动用过勾陈卫。看来这个周寒身上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而且是与厉王有关的。” “师父,那颗困灵珠被周寒取走了。我下边该做些什么?”无风恭敬地问。 离鹤抬眼看到无风手指间渗出的鲜血,道:“你先养好伤吧。既然周寒身边有勾陈卫,暂时不要动她了。有一些事情我要先弄清楚。” 离鹤说完,转身登上了马车。 有汪东虎在,夜间叫开城门不是问题。周寒很快就回到家里。 林野似乎对周寒和汪东虎出去那么久才回来,不感兴趣,上下打量周寒一番,然后冷冷地哼了一声,便找了个地方,闭目养神去了。 周寒看出林野眼神中的古怪,却不知道林野看到了什么。当她打了一盆水,准备洗脸时,才从水面中看到自己头发散乱,衣襟不整。 周寒急忙洗了脸,便进了屋里,拴上了门。 林野这时睁开了眼,看向正在低头擦拭匕首的汪东虎,然后似提醒实则嘲讽地道:“都尉大人,可还记得我们勾陈卫的规矩?” 汪东虎手上的动作未停,也未回答林野的话。 这让林野十分气恼。他站起来,冲着汪东虎声音严厉地道:“勾陈卫的心里只有王爷的命令,必须做到绝情绝义。就算王爷命令杀掉我们的父母兄弟,也要毫不犹豫地执行。” 汪东虎终于抬起了头,对着林野,淡然地问:“我知道勾陈卫的规矩,但我是个孤儿,没有父母兄弟。你想说什么?” “你不要罔顾王爷的任务,坏了勾陈卫的规矩。”林野说到这儿,似有深意地朝周寒那间屋子的窗户看了一眼。 看到林野那眼神,汪东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只是我的任务,我和她没有任何关系。”汪东虎漠然地道。 周寒的窗户半敞着,院中人的谈话,清清楚楚地传进她的耳朵。周寒没什么反应,只是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屋顶。 过不多时,屋中起了一阵微小的旋风,然后一个俏丽的姑娘突然出现在旁边,她正是花笑。找回了一魂三魄,花笑终于能化成人形了。 “掌柜的,你看,我又回来了!”花笑高兴地在周寒旁边转着圈。 “我不知道对你下手的人是谁,你现在还不安全,以后就跟在我身边。”周寒仍是看着屋顶,道。 “那我去收拾东西去。”花笑说完就要往外跑。 “站住!”周寒腾地从床上坐起来,将花笑拦下了,“你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我屋里,又从我这里跑出去,你让我如何解释?” “啊,那我怎么出去?”花笑扁扁嘴,问。 “化成狗身,明天一早,再出去。今晚你就趴在地上睡吧。” “哦!”花笑乖乖地又变回了原本的狗身,趴在了草席上。 过了一会儿,花笑开口打破屋里的沉默,“掌柜的,我的一魂三魄找回来了,你怎么一点也不高兴?” “找回来的是你的魂魄,又不是我的,我有什么可高兴的。”周寒沉闷地道。 “掌柜的,你有心事。”花笑肯定地道。 “你怎么知道?”周寒反问。 暗中传来花笑翕动鼻子的声音,然后就听她道:“我是嗅出来的。” “我在想阿伯!” 花笑没有再继续说话,她知道周启峰在周寒心中的分量,此时不该打断周寒思念阿伯。 周寒确实想起了周启峰,但在她的脑海中,不止有周启峰一人。 周寒想起了小时候,和汪东虎、汤与一起玩耍的时光。那时汪东虎叫三汪,汤与叫鸡爪。 他们在一起嬉闹玩耍,随县的善堂里到处都留下了他们欢快的身影。三汪和鸡爪的年龄比周寒大,身体也比她壮。 可是三人之中,爱欺负人的那个,总是周寒,而另两个经常被周寒欺负,就算如此,三汪和鸡爪也不曾疏远周寒。 三汪和鸡爪那时以为周寒是个男孩子,他们还曾说,三个人要做一辈子的兄弟。 一场战火,让三个小伙伴各奔东西。曾经的相约也变成了一句空谈,到现在,却是物是人非。 “或许阿伯的话是对的,我们都已经长大了,有了各自的想法和追求,我也不是从前那个傻呼呼的周寒了。我不能强迫三汪按我的意愿去走他自己的路。” 第405章 江神庙 周寒转头向窗外望去,苍白的月光映在院子中,汪东虎坐在一个角落,靠在墙上睡着了,一只手上还握着一把匕首。 “不,他现在不是三汪,而是汪东虎。”周寒提醒自己,然后躺倒在床上。 “掌柜的,你若是实在想周伯,明天我陪你去王府吧。”花笑的声音再次传来。 “嗯!”周寒含糊地应了一声,便没了动静。 花笑心里有点小兴奋。她很想看看这个人间极品的富贵之地是什么样的。 第二天,花笑等周寒一开院门,便跑了出去。待周寒来到糕点铺,见到花笑正在自己的屋子里,照镜子,身上换了一件干净的丁香色衣裙。 周寒斜了一眼花笑问:“你穿这么好,一会儿怎么干活?” “干活?”花笑的眼睛从铜镜移到周寒身上,疑惑地问,“掌柜的,你今天不去王府看望周伯啊?” “我什么时候说去王府了?” “昨晚!” 周寒想了想,实在想不起来。不过,她真的很想阿伯了。 “明天吧!”周寒说完,走出了花笑的房间。 花笑只得将身上的衣裙脱了,换上平日干活的穿戴。 当周寒将今天所卖的糕点端出来,放到柜台上,却发现原本应该在前面打扫的花笑不见了,水盆和抹布就扔在铺子门前。 “花笑,你又跑哪去了?”周寒大声喊。 花笑从门外冲进来,满脸兴奋地抓住周寒的手,说:“掌柜的,你快来!” 周寒冷不防,被花笑拽着往外急走,她骂道:“小妖精,你疯就算了,还要拉着我一起疯吗?”然而当周寒来到铺子外面,顿时愣住了。 街道上好多的人,而且他们都不约而同往城南而去,脚步匆匆。现在时间还早,街上不该有这么多人。 周寒还看到对面那家铺子,挂上了歇业的牌子,她向两边望去,居然还有几家店铺没开门。 “花笑,这是怎么回事?他们去哪?”周寒指着这些行路匆忙的人问。 花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对周寒道:“掌柜的,你仔细听。” 周寒疑惑地看了花笑一眼,便集中精神去听。果然,风中隐隐传来乐曲声,听节奏颇为喜庆。 “是成亲的?”周寒问。 “掌柜的,你糊涂了,谁家成亲在白天啊。”花笑来到俗世一年多,对凡人的一些习俗也了解了。 “是什么事?” “掌柜的,我打听了,新的江神庙建成了,今天举行祭江神的大典。这么大的事,江州城的人当然得去了。” 周寒向南边看了一眼,脸色微沉。 “掌柜的,我们也去看看热闹。”花笑带着恳求的神情说。 “要去你自己去,我还要做生意。”周寒转身回去了。 周寒来到柜台前,回头发现花笑没跟进来,她来到门前,花笑早没了影子。 周寒不禁又骂道:“小妖精,让你去,你还真去,活儿也不干完。” 周寒只得将地上的木盆端起来,将花笑没做完的活儿,继续做。 周寒看了一眼窗外的汪东虎和林野。这两人不愧是训练出的杀手,对街上的动静好像不感兴趣,也不东张西望。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江神庙的大典,把江州城大部分人都吸引了去。半天了,糕点铺的生意冷清,没迎来一个客人。 周寒来到门前,乐曲声已经听不到了。 周寒想了想,回身将铺门锁了,向南边而去。汪东虎和林野也不问,在后面跟着。 新的江神庙建在江州城东南的方向,靠近梅江。 还没到江神庙,就已经非常热闹了。路两边是各种小生意的摊位,吃的,玩的,用的,还有卖香烛的,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擦肩接踵,沸反盈天。 看到这场景,汪东虎和林野自觉得向周寒靠近了些,生怕与周寒被人群挤散。 周寒从人群中穿梭过去,接近了江神庙。 在远处,周寒便能看见江神庙那红墙绿瓦,飞檐斗拱。庙顶上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庙的周围种了不少树,可以想象,待这些树长大,这里将是林木森森,十分肃静。 正中的神道上,一座洁白的牌坊耸立,最上面有四个遒劲有力的红色大字,“澜平永济”。 周寒随着人流从正门进去,先是一座宽阔的院子,地面全是用打磨齐整的青石砖铺就,踩在上面平整光滑。 就在院子的正中央,有一尊很大的香炉,炉中已经插满了人们敬献的香。香烟腾腾,半个院子烟雾缭绕。 周寒抬头,先是看到两棵长势茂盛的大树。不知是原来就长在这里,还是从旁处移栽来的,这两棵树到少都有百年以上。就在那枝叶掩映间,显现出一座富丽堂皇的大殿,殿门上方的牌匾写着“江神殿”三个字。 在正殿的东西两侧,还各有一个偏殿。 就在东偏殿前,还竖立着一块高大的石碑,石碑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周寒离得远,看不清上面的字,不过最上面两个很大的红字,她倒是看清,是“善福”两个字。 就在离那块碑不远,有一张桌子,许多人围在那里。这些人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周寒听到人群最里面,有人呼喝:“别急,一个个来。” “我的,五十文!” “一百文!” 时不时的,有人离开,有人又凑上去,那里始终围着一大群人。 周寒虽好奇这些人在做什么,但她更想知道,江州百姓心中的江神是什么样,所以她从出出进进的人流中,穿插着,挤进了江神殿。 一进殿门,浓重的供香味扑面而来。神龛前的跪了一排人,“虔诚”地磕头。有的人口中小声嘟囔,不知道在祈求什么。后面还有不少人,在排队,等着给江神上香。 周寒抬头,便看到神台上的江神。 果然,这位江神是一位美丽女神,她身穿蓝衣,站立在神台上,肃穆的神情中,又带着一丝怜悯,望着下面叩拜的人们。她一只手提宝剑,另一只手自然垂落在身侧,倒也英姿飒爽。神像脚下踏着一片水浪,似在乘水而行。水浪中跳出一尾金色鲤鱼。鲤鱼抬着头,眼神恭敬地望着江神。 第406章 事情是可以改变的 “这像塑得不错,就是一点也不像。”周寒一边欣赏江神塑像,一边在心中腹诽。这时,周寒听到身旁两名妇人的交谈。 “你也去拜拜。” “江神有这么灵吗?” “当然,这位江神娘娘显过真身。” “我听别人说过,以为是讹传,是真事吗?” “是真的,那天晚上,江神娘娘在梅江之上,大战巨妖,才保住了咱们江州城,不少人都见到了。” “那我也去拜拜,保佑我家那口子的生意兴隆。” 周寒看到这两个妇人也加入到了等待上香的队伍中去了。 周寒转过身,便想要离开江神殿。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殿门口进来。 “掌柜的,你也来了!”花笑跑到周寒身边。 “是啊,我来把你抓回去,你都忘了自己是谁了。”周寒一挑眉毛,故意生气道。 “哎呀,掌柜的。”花笑拉住周寒的手,讨好道,“我好不容易碰到这么热闹的事,就让我多玩会儿吧!” 周寒转过头,不理花笑。 花笑赶忙说:“掌柜的,你来晚了,大典已经过去了。我带你去西偏殿看看,那里有一大幅壁画,画的是江神大战水妖。我带你去看。” 花笑也不问周寒愿意不愿意看,就拉着周寒出了正殿。 两人从正殿出来,花笑往西边偏殿一指,“掌柜的,就是那儿。” 周寒抬头向西边望去。西偏殿前比正殿这儿的人少多了,周寒站在正殿的高台上,一眼便瞧清西边的情景。然而,当她看到殿门一侧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一撇,似笑又非笑。不等花笑拉她,她反而甩开花笑的手,快步向西侧殿走去。 “掌柜的,你不用走那么快,壁画跑不了。”花笑在后面大声喊。 周寒没有放慢脚步,反而是不少人转过头来,好奇地看着花笑。 西侧殿门前的台阶上,此时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儿,正坐在上面。今天江神庙落成,来了很多人,孩子也有不少,在庙里庙外,跑来跑去的玩闹。 这个小女孩是众多孩子中一个,本应引不起人们多少兴趣,但这个女孩儿很安静,又长得很漂亮,所以,时不时会有人向她投去目光。 这个小女孩穿着一身水蓝色的纱裙,头上梳着双平髻,两条翠绿色的丝带扎在双髻上,多余的部分垂落下来,更衬出小女孩圆润的鹅蛋脸和一双晶莹剔透的双眼。 周寒来到女孩儿面前,看着她,不说话,只是微笑。 小女孩歪头看了周寒一眼,开口说话。那声音稚嫩,却又婉转灵透。 “你笑什么?” “我以为你不会来。”周寒笑着回答。 “我为什么不来,这于我,又没什么坏处。”小女孩眨着大眼睛说。 “是呀!”周寒感叹了一句,然后向身后看了一眼,见汪东虎和林野停在距她十步远的地方,她便坐在了小女孩儿身边,道:“如今,你在人间也有了香火供奉的地方。” 小女孩白了周寒一眼,“你我本是一体,供奉我,便也是供奉你。你躲不掉。” 一旁的花笑听得有点懵,问周寒,“掌柜的,你们说些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懂?” 小女孩奇怪地看了花笑一眼,转而也问周寒,“你这伙计怎么还不知道?” 周寒反而哈哈一笑,道:“她对你那晚大战鲛王的一战,很是崇拜,你要不要亲自介绍下自己。” 小女孩板着脸冷哼了一声,“那是你自己的事。” “江神大战鲛王!”花笑虽没亲眼见那一幕,但是她在市井之间听到传闻可不少,还有说书人将那晚之事编成故事,在酒楼茶馆四处传播。 “她,大战鲛王。掌柜的,难道她是……”花笑虽然心里激动,但还保持清醒,没有直接喊出“江神”这两个字。 “是的!”周寒点头承认。 得到周寒肯定的回答,花笑没有高兴地跳起来,反而变得紧张,后退了一步。 “花笑,你连我都不怕,为什么会怕她?”周寒很是疑惑。要知道她是寒冰地狱的尊者,不论人、神、妖都怕地狱那个地方。 “我第一次见江神。” “你并不是第一次见她,你们早就认识。”周寒笑道。 “啊!”花笑诧异地看着周寒。 “故弄玄虚!”李清寒适时地嘲讽周寒。 周寒没有生气,对花笑解释道:“她叫李清寒,我和她其实是一个神魂所分。她还没有成为江神前,一直在我这具身体内,所以你们不是第一次见面。” “一个神魂,分成了两个?”花笑吃惊地指了指周寒,又指向小女孩。 周寒将花笑的手拍下去,道:“是啊,我和她合成一体,才是真正的寒冰尊者。本来寒冰尊者应该以完整的形态转生人世。但从前的我,”周寒说到这儿,笑了笑,然后带着歉意,看了一眼李清寒,又继续道:“不,应该说我们,在地狱中看多了人世中的丑陋与邪恶,对阳世的人带着很深的厌恶,可又不得不去阳世转生。所以一个神魂分成了两半,一半留在地狱,另一半转生成人。” “哦,原来是这样啊。”花笑明了地点了点头,又接着问,“掌柜的,那你们为什么不合成一体啊,这样一半一半的,不麻烦吗?” “我们也想啊。但事情的发展并不如我们所愿。我这一半神魂,随着肉身在人间长大,有亲人,有朋友,有了七情六欲,多了人性。而李清寒因为在地狱中,对人间,对凡人始终冷漠。两个半魂就这样有了两种不同的性格,不同的认知,无法融合为一体。” “哎呀,这可麻烦了。”花笑发愁地说。当她知道原来江神是周寒的另一半神魂后,那紧张的心态也不见了,反而替周寒担忧起来。 “没什么麻烦的,很多事情都是可以改变的,你说呢,江神大人?”周寒调侃地问李清寒。 李清寒再次白了周寒一眼,然后指着江神殿前,上香跪拜的人们,问:“你能改变他们吗?” 第407章 善与福 周寒抿了抿唇,无奈道:“我们本不该受人间香火。且不说你这个江神只是暂代,便真是向我们求祈,又能求到什么,求死后不下地狱吗?这不是能求来的。” “你觉得这些人在求什么?作为江神,我可护江上行船,可保江中水族,可控江水涨落,亦可掌梅江两岸四季荣枯。有的人求钱财,有的求功名,有的求权力,有的求占有。他们之中,有几人是求风调雨顺的?” 李清寒看着江神庙中来来往往的人,缓缓说道:“人的欲望一多,反而成了妄念。妄念一深,便作各种冤孽。正是这些冤孽凝聚,造就了地狱。” “你说的没错。可这世间人太苦了,他们要经历生老病死,要承受饥渴寒暑,很难没有欲望。”周寒感慨道。 “但若欲望没有止境,便是贪婪。”李清寒说到这,指着一个方向问周寒,“你看过那个了吗?” 周寒顺着李清寒所指的方向望去,正是江神殿旁的那块石碑。 周寒只看到了碑上的“善福”两个字。她以为那是修建江神庙的记事碑,便没有在意。 “我没看,那是什么?”周寒问。 “掌柜的,我知道!”花笑在一旁插了嘴,“那是为建江神庙捐钱人的名单。” 周寒又看了一眼石碑。这石碑虽然高,上面的字密密麻麻写了不少,但若上面记载的是捐钱人的名单,这人数也不多。周寒还记得当初,那些人可是在整个江州募捐。 “捐钱的,只有这些人吗?”周寒问花笑。 “怎么会!善福碑上写下的那些人,是捐二百两银子以上的,捐二百两以下的,没有名字,只是碑上的一个数字,差不多有五六千人。”花笑赶忙解释。 “这么多人!”周寒颇为吃惊。 李清寒冷笑,“善福碑。如果善与福能用金钱买来,冥界也就不用有地狱存在了。” “这么多人捐钱,那建这座江神庙用了多少钱?”周寒问。 “五万七千余两。”花笑回答。 “什么?”周寒差点从台阶上摔下来,不禁惊叫出声,“这么多!” 周寒的叫声,惊动了不远处的汪东虎和林野,他们朝周寒看了一眼。他们不明白,周寒和她的伙计,同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有什么话好说。 “刚才大典时,主持的人说,其实捐的钱没那么多,总共五万四千余两,建成这座庙还差点,所以江州城中的几位乡绅,又凑了三千两,才把庙盖好。”花笑继续为周寒解释。 周寒将这座江神庙打量了一圈,江神庙看上去富丽堂皇,规模不大,怎么看也不值那么多钱。 李清寒感应到周寒的心思,笑问:“怎么,你觉得不值?建庙人可说了,这地上铺的石砖都是用得最好的,每块都值五两银子。” 李清寒说完,便见周寒跳下台阶,蹲在地上,用手指去抠砖缝。 “掌柜的,你干嘛?”花笑问。 周寒边抠砖缝边道:“这砖一块就值五两银子。是我那糕点铺子四五天的利润。我得好好看看,若可以,花笑,一会儿我们搬两块走。” “掌柜的,能不能别让我搬?”花笑向旁边挪了挪,和周寒保持距离,又将脸捂住,好像生怕别人知道她和周寒是一起的。 “行了!”李清寒也看不下去了,“我知道你不信,不用这样。” “你信啊?”周寒重新坐到李清寒身边。 李清寒冷冷地瞥了一眼善福碑,这种冰冷的神情出现在一个七八岁可爱女孩儿脸上,十分违和。 “滚,你成心捣乱是不是!” 一句高声厉喝,震动了江神庙的整个院子。院子里嘈杂声瞬间小了好多,人们不约而同望向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正是距善福碑不远处,许多人拥围之处。此时,人群裂开了一个口子,只见一个粗壮的汉子,一只手上拎着一个不满十岁的男孩儿,一只手推搡着一名妇人,将妇人赶出人群。 妇人哀求哭泣道:“您就行行好,我也是没办法才来求江神的。” 壮汉的后面走出一个身穿长衫,嘴下撇,下巴很尖的中年男人。他将手中一个竹篮扔向妇人,并骂道:“连十文钱也拿不出来,像你这样的穷鬼,永远也别想得到江神的保佑。” 竹篮掉在地上,一个个黄色的珠子,在地上滚了一片。离得最近的壮汉,抬脚向那些黄珠子踩了下去。壮汉抬起脚时,那原本滚圆的珠子,都裂成一滩,露出里面的肉质和棕黄的果核。原来那些黄色珠子,是一些成熟的枇杷果。 壮汉将手里的男孩儿扔给妇人,喝道:“快滚!” 壮汉转身和那个尖下巴的中年男人又回到了人群之中。人群又重新合拢,里面传出嘲笑和议论的声音。 原本一直稳稳坐在台阶之上的李清寒,脸色一寒,蓦然站了起来,就似要冲过去。 周寒一把按住了李清寒,“你别急,先弄清是怎么回事。”然后她对花笑道,“你去看看!” “好嘞!”花笑答应一声,小跑过去。 那名妇人正和男孩儿,手忙脚乱,将滚落在地的枇杷果,捡回篮子。 此时,江神庙中又一切恢复了正常,人来人往,有些人不知道是没看到,还是故意,又有不少枇杷果在人们的脚下,成了一堆烂肉。 这时,一名年轻姑娘,蹲下来,在人们的脚下,抢下来不少枇杷果,将它们放进妇人手中的竹篮中。 妇人擦了擦还挂着泪的脸,慌忙低下头来的道谢。 “姐姐不用谢。你的枇杷很不错,踩坏就可惜了。”花笑笑道。 “既然姑娘喜欢,那就把它们送与你。”妇人将竹篮递给花笑。 “好,我要了。”花笑接过篮子,然后掏出了二十个铜钱给妇人。 花笑给周寒做伙计,并非一文也没有。周寒时常给花笑几十文钱,让她自己在街市上买些喜欢的吃食。否则上次周寒受伤,花笑也不会说出东市的美食,故意为难梁景。 “不,这些我送与姑娘,不要钱!”妇人将钱推了回去。 “无功不受禄。何况看姐姐也不是家中富裕,这枇杷不论是自家所种,还是买来的,都不容易。这钱还是收下吧,否则这枇杷我拿得也不安心。” 第408章 福祸是自造 听花笑如此说,妇人便将铜钱收下。 妇人看到手中的铜钱,突然眼中一亮,抱住了男孩儿,高兴地说:“实儿,我们有钱了,可以为你爹祈福了。”说完,便松开男孩儿,朝那群人走去。 “姐姐,先不忙。”花笑赶忙拉住妇人。“我们先找个地方歇歇,那儿一时半会儿也散不了。”花笑说的“那儿”便是那块人们围着的地方。 妇人虽不知道花笑是何意,但她对花笑颇有好感。所以,便随着花笑,朝西偏殿而来。 “掌柜的,人,我请来了。”花笑对周寒道。 妇人很是奇怪。她迎面看到一个俊俏的少年郎君。 “姐姐坐下歇会儿。”周寒指了指自己的身旁。 妇人迟疑着,没有坐。 周寒立刻明白过来。她站起来,朝花笑使了个眼色。花笑明了,扶着妇人,和她一起坐在了台阶上。 那个叫实儿的小男孩儿,牵着妇人的手,偷偷地瞄向李清寒。 李清寒发觉后,瞪了实儿一眼,实儿缩回脑袋,躲在了妇人的身侧。 “姐姐贵姓?”周寒问。 “什么贵不贵的。我夫家姓赵,娘家姓牛。”妇人神情有些局促,她实在不知道周寒和花笑有什么目的。 “牛姐姐,我问一下,那里在做什么?”周寒指向刚才那群人。 原来是向她打听事的。牛氏心里放松下来。 “小郎君不知道吗?那里在捐钱,为江神采买供奉的供品。” “大典不是已经结束了吗,为什么还要供品?”周寒问。 “徐老爷说,他请了高人,可以与江神沟通,能知道江神喜好。只要把江神喜欢的东西供上去,江神一高兴,还不就给我们这些上了供的人降福。” 周寒听了牛氏所说,朝李清寒看了一眼。李清寒眼望别处,好像没听到牛氏在说什么一样。 “这种话,牛姐姐也信?”周寒继续问。 “怎么不信,江神可是实实在在现过身的,城里好多人都见过。就是她赶走了水妖,救了江州城。” 牛氏说着,两眼之中闪亮,似乎这个曾在凡人面前现过身的江神,能给她带来所有的希望。 “我也想供奉江神,但家里没钱了,只能将自家院时的枇杷树上结的枇杷摘了一篮子来,想求他们通容一下,供奉给江神。可是人家不收,幸而这位姑娘将枇杷买下了,我现在有钱上供奉了。”牛氏看向花笑,眼中露出感激之色。 “福祸都是自造。真正的福岂是祈求或买来的。”李清寒的声音冷沉。 牛氏吃了一惊,这小女孩儿的声音让人听了不舒服,还有这话,不像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儿能说出来的。她想离开了。 “我得过去,将钱捐了。看小郎君不像是个生活窘迫的人,为自己为自己的家人,也捐点钱,保个平安吧。”牛氏站起来,颇为诚恳地对周寒道。 周寒没说话,倒是花笑站了起来。“姐姐为何一定要将这钱给他们。这点钱虽不多,但也够你和孩子两三天的吃食。” “哎,怎么是给他们,这钱是供奉江神用的。”牛氏反驳花笑的说法。 “哼!”李清寒重重地冷哼一声。 花笑有些急了。但她又不能对牛氏说,江神就在这里。 花笑道:“姐姐,你将钱给他们没用,他们是在骗人。” “你胡说什么?”牛氏也急了,她的全部希望在江神身上,怎么能听得别人说出“没用”两个字。 周寒察言观色,大概明白了些,她将花笑推到一边,对牛氏歉意地笑道:“牛姐姐见谅,我这伙计说话不经大脑。姐姐日子过得艰难,却仍要供奉江神,江神不保佑你,又保佑谁。” 牛氏这才面色好些。 周寒接着道:“牛姐姐家中是不是有什么为难的事,需要江神化解?” 周寒的话,让牛氏的神情变得哀苦。牛氏点了点头。 “何不与我们说说。” 牛氏长久以来,心里苦闷,也想找个人倾诉一下,周寒这么一说,她倒也不急着离开了,又坐回台阶上,讲述起自己的难处。 牛氏十六岁便嫁给了一个名叫赵斗的老实汉子。家里虽不富裕,但夫妻两人感情很好。赵斗没什么本事,仗着身体强壮,有一把力气,在外做些力气活儿挣钱,牛氏在家纺线,做些简单的刺绣活计贴补家用。不到两年牛氏便为赵家生了一个儿子,起名叫赵实。一家人日子虽清苦,却也美满。 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 就在半年之前,赵斗从外回来,便精神不好,还时不时咳嗽。牛氏问他怎么了。赵斗说身体有些酸软。 赵斗是家中的顶梁柱,牛氏不敢大意。即使赵斗说无事,牛氏还是请来了大夫。大夫看过后,说是感染了风寒,没有大碍,然后开出了药方。 牛氏拿着药方,去药铺抓回了药。服侍赵斗吃了三天药,赵斗的病非但没好,咳嗽好像更厉害了。牛氏认为先前那个大夫医术不好,便又请了另一个大夫。第二个大夫说的和第一个大夫一样,也开了药方。 牛氏不识字,也不知道两人药方有没有区别,便去抓回了药。牛氏又侍候赵斗吃了几天药,依然没效果。 牛氏说到这里小声哭泣起来,“我去找那大夫理论,他说他的诊断和方子没问题,我是故意讹诈他。” “那你就再换个大夫。江州城那么大,好大夫还是有的。”周寒道。 “我找了。我经人介绍,又找了一个大夫。这个大夫看过后,说,说……”牛氏说到了真正的痛处,胸口急喘起来,言语接续不上。 “娘,别哭了。等我再大点,便去挣钱,给爹治病。”小小的赵实伸手给牛氏擦眼泪。 牛氏将赵实搂进怀里,脸上的泪像断线的珠子,控制不住了。 周寒待牛氏发泄了一会儿,才继续问:“这第三位大夫说什么?” “他说我男人得的是肺痨。”牛氏大哭道。 周寒微微惊愕。肺痨这种病,对这个清贫的人家来说,便是塌天之灾。 “这半年来,给我男人请医吃药,用掉家里所有积蓄,能卖的也都卖了,就是留着给孩子上学堂的钱,也都花光了。可我男人的病却未丝毫好转,最近一段时间,他开始胸口痛,咳血了。” “所以你就想求江神帮忙?” “我实在没办法,只希望江神能显灵,救救我男人。家里没钱,幸而院里那棵枇杷树结了不少果子,想卖掉换钱,为江神献上供奉。哪知道一上午,枇杷也没卖出去。” 周寒点点头,事情全都清楚了。 第409章 江神做了财神的活儿 牛氏擦干脸上的眼泪,放开怀里的赵实,从台阶上站起来,望着善福碑旁,脸上的悲伤居然不见了。 “现在只有江神能救我一家了,我要去上供奉。” 牛氏说完,便牵着赵实的手,要离开。 “姐姐别去。”花笑拦在牛氏面前,“他们是骗人的。”花笑情急之下说出了实话。 “姑娘,我见你心善,才信你。你怎么能如此诋毁江神。”牛氏生气了。 “我不是诋毁江神,江神她……”花笑想说江神就在这。但当她目光瞄向李清寒时,却发现李清寒正用冰冷的眼神看着她,花笑登时把下边的半句话堵在嘴里。 “反正你不能将这钱送给他们。”花笑不知道该怎么阻止牛氏,干脆就将牛氏手里的钱,抓了过来。 牛氏愣住了。周寒和李清寒也都用诧异的眼光看着花笑。 花笑一时手足无措。 牛氏愣了一会儿,脸上又现出刚才的哀伤的神情,似乎所有的希望在这一瞬都灰飞烟灭了。 “这钱本就不该是我的。”牛氏凄然地说了一句话,便牵着赵实的手,转了方向,缓慢地向江神庙门走去。 牛氏瘦削的背影有些佝偻,有些凄凉。 看着牛氏走出了庙门,不见了身影,花笑转过身来,十分着急地对周寒道:“掌柜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不想让牛姐姐损失了钱财,还怀着根本没有用的希望。” 周寒微微一笑,瞄向花笑手里的钱,道:“你收了人家的钱,难道不该替人家解决事吗?” 花笑先是一怔,马上醒悟过来,高兴地一跺脚道:“是啊!我这就去!”花笑说完,转身就跑。 “等等!” 周寒叫住花笑,在花笑转身间,将一块碎银子,抛了过去。 花笑接住银子,什么话也没说,便跑走了。 花笑不见了身影后,周寒转头问李清寒,“哎,你不说点什么?” “你想让我说什么?”李清寒冷淡地问。 “我以为你会说我,又管闲事了。” “哼,你管的闲事还少吗?” 周寒朝那群人望去,道:“有人利用江神敛财,你就能忍?” “不能忍又怎么样?我现在有天界的职务,不能随意插手人界之事。” “你有天界神职,我没有,我去!”周寒说着,从身上掏出了一块银子,握在手中,嘿嘿笑了几声。她就是要给这些人捣捣乱。她不担心会被人揍,她的身边有厉王派来的“护卫”。 汪东虎和林野见周寒朝人群方向走过去,赶紧跟上。虽然不知道这位大小姐要做什么,但只要她不到处乱跑就好。 周寒走到人群外围,还能听到里面传出报钱声。“胡三成,一百文;张值,二百二十文;鲁回,五十文……” 人们把收钱的那张桌子围得水泄不通,还不断有人凑过来。想挤到前面去,只能等前面的人从里面撤出来。 周寒可不想等,她清了清嗓子,大喝一声,“江神来了!” 嘈杂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人们纷纷朝周寒转过身来,并且人群中裂开了一个缺口。 周寒赶忙钻了过去。这里人多,汪东虎和林野不敢大意,也紧随了进去。 人们这时才发现是被人骗了。 周寒眼睛向桌旁瞥了一眼,看见一只大木箱,箱子里的铜钱快要溢出来了。 桌前的那名尖下巴中年人刚要对周寒发作。周寒就将一枚小银锭拍在了桌子上,足有二两。 中年人立刻咽下了到嘴边的骂语,笑了出来,“这位小郎君是来求江神降福的吧?” “先生贵姓?”周寒问。 周寒虽然将银子放在桌子上,但手指还一直捏着银子。中年人试了几次去拿银子,都被周寒躲开。 “在下姓徐。”中年人回答。 “我想问问徐先生,是不是我花了钱,买了供奉,就能心想事成?” 周寒虽是与中年人面对面,但说话的声音,恰好能让周围的人听到。 “心诚则灵。”徐先生怔了一下,然后笑着回答。 周寒觉得他的笑容很假。 “我的心很诚啊!”周寒嘻笑着道,“我是做生意的,天天就想着发财了。家里供着财神,我是白天拜了,晚上拜,初一拜了,十五拜。” 汪东虎和林野对视一眼,两人都是十分诧异,这位大小姐是在搞什么鬼。 “哎,徐先生,你说江神能保佑我发财吗?” “一定能。”徐先生脸上带着“坚定”的笑容。 “如果江神可以,那就是江神做了财神的活儿,那财神还有什么用,我家里的财神是供还是不供啊?”周寒故意装出一副迷茫的神态,问徐先生。 徐先生又怔了一下,当他看见周围的人都向他投来询问的目光时,才尴尬地笑了笑,说:“神怎么能怠慢,当然要继续供奉了。” “哦,那徐先生的意思是,财神能保佑我发财,江神也能保佑我发财。说到底这两位神仙,到底谁在保佑我发财?据我所知,江神是梅江的水神,她是管理梅江的,她是如何保佑人们发财的,难道梅江底能挖出金子吗?”周寒继续追问。 徐先生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他若说财神能保佑人们发财,那就承认了自己先前所说的话是骗人的,江神不能实现人们心中功名利禄的各种欲望。 如果他说江神能保佑人们发财,那就反向说明财神无用。 财神在人们心目中,就是送财的神仙,这种认知早已根深蒂固。这么说反而让这些百姓更加不信他的话。 不管徐先生怎么说,都会让这里人们对他产生怀疑,他们愚弄人们,敛财的计划就可以终结了。 见徐先生无法回答。周围的人们开始窃窃私语。 周寒微微一笑,道:“我知道这个问题有点难为徐先生。徐先生不是认识一个能和江神沟通的高人吗,不妨请他出来,让他问问江神,也好为我们解惑。我们心里清楚了,便是供奉再多的银两,心中也乐意。”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也喊了一句,“对啊,让那位高人帮我们问问江神。” 徐先生脸色铁青,拍案而起,指着周寒吼道:“我看你不是来求江神办事的,是故意来捣乱的。” 徐先生话音一落,他身后站着的那名壮汉就从桌后走出来,朝周寒而去。 “把她给我扔出去!”徐先生恶狠狠地命令。 壮汉伸手就朝周寒抓去。 第410章 用你的方法去查 壮汉的手离周寒的肩膀还有一掌距离,不防半路冲出一拳,直接击在壮汉的臂弯上。 “哎哟!”壮汉痛呼一声,手臂垂了下去。 出手的是林野,他恰好正在周寒与壮汉之间的侧后方。 虽然壮汉吃了亏,他以为是自己没防备。又看到林野比自己要瘦弱,他登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全然不知,刚才林野根本没出全力。 “你找死!”壮汉大喝一声,挥起另一条手臂,粗壮的拳头就朝林野身上砸去。 林野站在原地,动也没动,看着壮汉的拳头砸过来。就在壮汉的拳距他的头仅两三寸时,林野用极快的速度,侧身,低头,出拳。 “嘭!”地一声,林野一拳头击在壮汉的腹部。 “蹬,蹬,蹬……”壮汉闷哼一声,身形不稳,连续后退。壮汉身后的人们,不敢去接,慌乱闪开。 又是“嘭”的一声响,壮汉一屁股,直接坐在地上,捂着肚子,头上的冷汗冒了出来。 “你也太没意思了,有话好好说,干嘛要动手呢?”周寒微笑着,对徐先生说。 徐先生身上打了个激灵。此时,在他的眼中,周寒的笑容,就像一匹狼望着一只绵软的小羊。 徐先生站起身,将身边盛满铜钱的木箱盖上,然后叫了两个人,将箱子抬走。 有些还没明白过来的人,冲徐先生喊道:“哎,你怎么收了,我还没上供奉呢?” 徐先生头也不回,话也不说,慌张地离开。 周围的人们,渐渐散去了。周寒转过身,就看到林野阴沉的脸。 林野十分不满地道:“你能不能不给我们找麻烦?” “我自己就是个麻烦,当然要找麻烦了。”周寒脸上带着戏谑的笑。 林野的咽喉咕哝了一下,没有接上话。他转头看向汪东虎,汪东虎目光却看向江神殿的方向,好似什么也没看见。林野气得暗暗咬牙。 周寒轻挑了一下唇角,抬头去找李清寒,然而西偏殿前的台阶上,已经没了李清寒的影子。她又在这大院里扫视了一圈,仍没看到李清寒。 “真是的,走了也不说一声。”周寒嘟囔了一句,抬脚朝庙门而去。 汪东虎这时才收回目光,跟上周寒。 周寒在庙门处找了个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那个姓徐的中年人是江神庙的庙祝。 回到周记糕点铺,花笑还没回来。周寒接待了两名客人,剩下的活儿,只能自己忙了。 周寒准备去库房看看。她来铺子后面,就见天井下站着一个莹莹光亮的蓝色身影。 周寒笑着说:“你在江神庙一言不发地就离开了,原来到这里等我了。” “你帮我查一件事。”李清寒声音清冷地道。 “什么事?” “捐建江神庙之事。” 李清寒说完,一张纸从她身边飘出来,飘到周寒面前。 周寒接住那张纸,见上面写了三个字,确切地说是一个人名,“高仁则”。 “这个人是谁?”周寒问。 “据说是最早倡议筹钱捐建江神庙的人。”李清寒回答。 “你想用流阴镜查?” “不!”李清寒断然否定,“流阴镜只能查到此人一人所作所为。我们也不能去冥界查善恶薄。若是查了善恶薄,我们再去处理此事,便相当于阴司介入,以后会有麻烦。” “你说的是!”周寒点点头。 “江神庙的筹建,并不是表面看得那么简单。它涉及到了江州城以及所辖的十个县。我觉得,他们以建江神庙的名义,聚敛到的钱,不止他们所公布出来的那些,肯定更多。而建江神庙所用,不到那些钱财的一个零头。” 周寒又看了一眼纸上的那个人名,道:“若你所说为真,那就太可怕了。” 李清寒虽然只说是感觉,但周寒清楚,李清寒如此说,定有所依凭。李清寒现在是梅江之神,梅江之上和梅江附近所发生的事,只要她去看,去听,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和耳朵。 “这么大的事,不是一个人能做成的,必定还有人帮助和支持。所以你帮我,用你的方法去查。” “你知道些什么?” 李清寒就将她看到的一件事,讲给周寒听。 那是一个月前的一天傍晚。 难得没有天界那些讨厌的公文,李清寒在江中巡游。虽然平时有鱼潢替她巡江,但无事之事,她也走动一下,顺便消消闷。 突然,李清寒停下了脚步。她看到一棵独立于江岸边,孤零零生长的树,有点熟悉。 李清寒记起来了,那天,宁远恒就是坐在这棵树下,呼唤她。她听到了,并感到了宁远恒心中的郁结。然后,她带着宁远恒浏览了梅江。 这里虽然距江州城不算远,但是非常清静,真是一个好地方。 此时,这棵树下正站着一名男子,大概三十岁左右,头戴方巾,身穿蟹青色丝绸长衫,一只胳膊环抱着一个不大的盒子。看他的装束,不是个教书先生,就是个账房先生。 他站在那里,看着江面,似乎在赏景。 李清寒多看了那人一眼,便欲离开。这时她听见岸边传来人声,正是那处地方。 “范大人安好!” “刘先生恕罪,让你久等了!” “哈哈,大人是厉王身边的红人。我能见范大人一面便是荣幸,多等一会儿也值得。” “刘先生客气了!” 李清寒朝岸边扫了一眼,还是在那孤树下,出现了另一男子,比那青衣男人略显年纪大些,没戴任何冠巾,只用一根玉簪束了头发,身穿一件靛蓝色罗衣。他这一身装束,要比青衣男人华贵多了。看举止言谈,倒不像一般人。正是他在与那名姓刘的青衣男子说话。 “高老板可好!” “劳大人动问,东家很好。东家还让我给范大人送来一件礼物。” 李清寒对这两人的互相客套不感兴趣,继续向前走去。然而不多时,江水之上传来的声音,让李清寒一下子集中了精神。 “高仁则这个建江神庙的主意真不错啊,他在其中赚了不少吧?”那位范大人的语气似是在调侃,却是在套话。 “我们东家的确在其中赚了些钱。不过,东家曾亲口对我说过,他在江州还需要仰仗范大人。大人好,他才会好。所以东家必须保障大人的碗里有肉,他才能跟着喝口汤。” 这个刘先生回答得滴水不漏。 “高老板是个妙人,很会做生意,他若不赚钱,老天都不答应!哈哈——”范大人语气缓和了不少。 “大人是个明白人。那些与我们东家一起推动筹款的老爷们,也得分点,这样才能堵住他们的嘴。还有江州的一些官员,几个县的官员。若是他们不高兴了,在刺史大人面前挑拨几句。范大人,您是不怕的,可我们东家就承受不起了。现在这个江州刺史,听说是个愣头青,连厉王爷都敢顶撞。”那个刘先生道。 第411章 江州大善人 在两人的说话间,李清寒又返了回来,站在江面之上。 那两人还在那棵孤树下说话,只是原本刘先生抱着的匣子,已经到了范大人手上。那大概就是刘先生刚才所提到的,送给范大人的礼物吧。 “罢了!”范大人摆了摆手。 “大人放心,江神庙可是个好地方,好处也不会只有这一次。每年的祭典,信徒们的供奉……”刘先生在范大人耳边低声说。他以为这里没有第三人能听到,却不知,他说的话,已经通过江水,传到了李清寒的耳中。 “好,好!”范大人满意地点点头,抱着匣子转身离开岸边。 那位刘先生也呵呵一声笑,跟了上去。 李清寒走后,周寒没有去库房,而是坐在天井下,心里在想刚才李清寒说的话。 “那个范大人是厉王身边的红人,那就应该是厉王府的官员。那个刘先生是高老板,也就是高仁则的人。他能代表高仁则与姓范的接触,必是高仁则十分信任的人。” “高仁则又是谁呢?听两人谈话透露出来的,高仁则可能是个商人。江州城的几位大商人我都听说过,其中并没有高仁则这个人。” “一个厉王府官员,一个商人,这分明是官商勾结,公然敛财。对了,外面不是有两个江州通吗?” 周寒站起来,快步来到前面。她刚来到店前,花笑也正在此时进了门。 “掌柜的,我回来了!”花笑一脸喜色。 “你的事,办完了?”周寒斜了花笑一眼。 “办完了啊,我给牛姐姐的丈夫开了一个方子,还给他买了三天的药。” “你就这么自信,你的方子能救赵斗?” “那当然了。掌柜的,你还不相信我的医术吗?”花笑歪着嘴,一副得意的样子。 周寒当然信花笑有这个本事。以正道修炼的妖,若要修成真正的人身,必须对人的脉络、穴道、五脏六腑、骨骼血肉有精确的了解。这就需要他们去深入学习人的医术。所以很多妖,医术都不差。 “难怪赵斗的病一直不好。掌柜的,你知道吗,赵斗得根本不是肺痨,而是肺痈。”花笑说到这儿,又高兴起来,“我开的药,服用三天,赵斗必会有所好转。过几天,我再去看看。” “回来了,就去干活吧!”周寒毫不客气地说。 “掌柜的,我刚回来,就不能让我休息一会儿。”花笑苦起了脸。 “哎呀,我最近总感觉手脚寒冷,应该吃点狗肉补一下。”周寒煞有介事的说。 “我去,我去!你还会怕冷?”花笑满脸委屈地嘀咕了一句,转身往后面去了。 周寒用盘子挑了十几块糕点,来到窗前,放在外面的窗台上。 汪东虎没什么反应,林野警惕地看着周寒。 上一次周寒拿的糕点,林野一块没碰。他始终坚持自己是厉王手下的杀手,执行的是厉王命令。在执行任务时,他不能与任务人有一丝的纠葛。 所以最后,那些糕点都被汪东虎吃了。也就因此,林野怀疑汪东虎与周寒,旧情未了。 周寒取了一块五福果,送到林野面前。 林野偏过头,不去理。 “作为男人,不要这么小气嘛。我只是想谢谢你,今天在江神庙帮了我。”周寒笑道。 “不需要谢,这是我的任务。何况我对你的东西不感兴趣。”林野用毫无感情的语气道。 “那你可亏了。”周寒不在意地继续微笑,“我做的糕点,并不比厉王爷的膳房差,你们世子都喜欢吃我做的糕点。”周寒说此话,毫不脸红。说完后,将那枚五福果放进了自己嘴里。 “世子也喜欢?”林野将信将疑地看向盘中那五颜六色的精致糕点。厉王的膳房做出的东西,可不比皇帝的御膳房差。这女人说话口气有点大吧。 勾陈卫的营地虽然就在厉王府内,但他们有自己的膳房。王爷和世子享受的美味,他们可是一点也沾不上。而且成为勾陈卫,就必须放弃各种享受,抵住各种诱惑,甚至勾陈卫中还有此类的训练。 再怎么训练,勾陈卫说到底还是人。是人便有人的弱点。林野倾慕王府生活,当然也喜欢美食。当他听说,这些糕点梁景也喜欢,心里有了松动。 周寒看到林野闪动的目光,知道林野动心了。便一手抓了一块糕点,分别送到汪东虎和林野的手上。 林野下意识地接了过来。当他意识到自己不该接时,那块糕点已经放在了他的手中。枣泥酥的甜香味飘进了他的鼻孔,让他的舌头分泌出了津液,他竟不想放下了。 “哎,向你们打听一个人。高仁则,知道吗?”周寒开口询问。 汪东虎目光停在周寒的脸上,他在猜测周寒为什么要打听这个人。 林野咬了一口枣泥酥,这清香甜糯的滋味,他有好久没有品尝到了。 “你说的高仁则,是不是福升楼的老板?”大概是美食打动了林野。林野听周寒问的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便回答了她,没有了先前的冷漠。 勾陈卫既是厉王培养的杀手,也是厉王的耳目。所以他们必须清楚江州一些有头面的人物。江州以外一些地方,甚至京城,一些重要的人物,也是他们必须了解的对象。 想当初,随县善堂大火之前,汪东虎也是一眼便认出了杜明慎。 “福升楼?”周寒想了想。她知道这个地方,是一座酒楼。这座酒楼规模与襄州的醉仙楼差不多。但在江州这个与京城齐名的大城市中,则就落于平凡了。 或许是这个人吧,周寒猜测。她接着问:“这个人能让你们勾陈卫知道,他很厉害吗?” “这人生意做得不大,却在江州城中,有些声望。”林野边吃边道。 “什么声望?” “他经常做善事,被江州人称为大善人。” “哦,他做了什么善事?” 林野疑惑地看了周寒一眼,不知道这位大小姐,为什么对高仁则这么感兴趣。 “你问这么多做什么?”汪东虎皱着眉,满脸不悦。 “我就是想知道。”周寒笑着说。 看汪东虎不高兴,林野倒很乐意。 “高仁则名下开了学堂,还有善堂,施舍乞丐和穷人。他还常带头捐钱,修建庙宇。” 第412章 黑暗中总有一丝光 “还有善堂。”周寒终于明白了,汪东虎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原来你并不是无动于衷,还是心里有愧的。”周寒在心里想。 “谢了!”周寒朝林野抱了一下拳,然后看向汪东虎,汪东虎慌忙躲开周寒的目光,脸转向街道。 “到了晚上,善堂里没有灯,唯一的光亮便是天上的星星和月亮。”周寒轻轻地说,像是在感叹。 林野听不明白周寒的意思,以为是刚才他提到善堂,惹得这位大小姐多愁善感起来。 但是,汪东虎明白了。没人看得到,他的双唇在轻微地颤抖。周寒说的是小时候,他们在善堂的时光。 善堂中的人,都是穷得连家都没有的人。所以,到了晚上没人点得起灯,天一黑便睡觉。 他们几个孩子睡不着,便跑到院子里,坐在石头上,看星星,看月亮,争论他们从大人那里听来的,关于天上的故事。 那个时候,虽然日子苦,却是他们最开心快乐,无忧无虑的日子。 “即使天再黑,总会有一丝光留给这个世间。是在黑暗中沉沦,还是跟随这丝光亮走到天明,该有自己的选择。” 汪东虎身体一僵,愣了半晌。待他回过头来,周寒已经离开了窗户,回到柜台后面去了。 不多时,花笑从后面出来了,向周寒报告说:“掌柜的,库房里,做豆沙用的豆子不多了。” “能用几天,就用几天吧,不买了。”周寒看着手里的账本,淡淡地说道。 “掌柜的,这糕点铺不开了?”花笑诧异地问。 “嗯,过些日子我们去京城。铺子暂时停业。” “去京城,太好了!”花笑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周寒撩起眼皮,瞟了花笑一眼。“有什么好?” “我早听说,京城和江州是这世上最热闹,最好玩的两个去处。江州,我玩过了,马上又要去京城,当然高兴了。那可是皇帝住的地方。”花笑手舞足蹈地说。 “好玩?”周寒淡笑一声,问花笑,“还记得昨天发生的事吗?” 花笑知道周寒指得是她被人抓了,关在笼子中的事。 被泼了冷水的花笑,扁了扁嘴,道:“掌柜的,你干嘛提那事?这和去京城有什么关系?” “那我就提前提醒你。”周寒抬起头,严肃地道,“京城贵人遍地,你随便扔块石头,都有可能砸中一个三四品的大员。若是在京城中,做出一些事情来,出名也是最快的。所以,不少捉鬼降妖的法师就会到京城,找机会,结交贵人。像你这种修为不高的小妖,到了京城,还不是处处被人拿捏,关笼子里都是轻的。” “啊!”花笑被吓住了,脸色瞬间变白。“掌柜的,京城,我还是不去了吧?” “去。你只要乖乖听话,我保你无事。” 花笑点点头,只是刚才的兴奋劲已经消了一大半。 周寒没去过京城,所以她说的话,是吓唬花笑,主要是怕花笑到了京城乱闯,惹出事端事小,就怕花笑的这点修为再搭进去。她没想到的是,她胡诌的话,却中了七八分的事实。 第二天,周寒带着花笑,后面跟着汪东虎和林野来到了厉王府。果然如厉王所说,府门口没人拦阻她。 进到王府里,汪东虎和林野也离开了。他们的任务是,只在周寒离开王府时,才跟随在左右。 花笑一双眼睛不够用了,东瞧西看,惊讶的嘴,始终没有合上。 “掌柜的,这王府真是太气派,太豪华了。建这么一座宅子,得花多少钱啊?” “你用钱来衡量王府。”周寒险些笑出声,“小心厉王知道了,把你的屁股打开花。” 花笑下意识地捂了一下屁股,又问:“掌柜的,这王府有多大,这总能问吧?” 周寒想了想,道:“有多大,我不知道。我在王府住的那几天,也只去过了王府的十分之一的地方。这么说吧,王府的其中一个花园,和你修炼之地的那个南庙村差不多的面积。其它的各类庭院,还有几十座。” 这次花笑连舌头都吐出来了。 周寒回头便看到花笑露出一副狗相,低声喝斥:“把舌头收回去,注意自己的言行,别把你那副妖相露出来。” 花笑赶紧将自己的舌头收了回去。 周寒继续道:“在这里,你要跟紧我。厉王是皇室中人,他的住地,带着皇气,你不可胡为,更不可动用丝毫法力。那个离鹤法师是厉王府的常客,别让他抓住你的破绽。” 花笑看了看周围,除了前面一个引她们去芷园的王府仆人,再没旁人。她凑到周寒身边说:“掌柜的,你说那日抓我的人,会不会就是离鹤。到江州这么久,我也没发现有别的法师。” “抓你的未必是人,也有可能是妖。” “妖!是邪修!”花笑大吃一惊。她知道,只有修炼邪道的妖,才以其它妖的内丹,做为快速增加修为的途径。 “这只是我的推测。那日我用你的本命狗毛,与你建立起一点微弱的联系,从流阴镜中,我察觉到关你的铁笼上,被施下了法力,而法力上有妖的气息。” “那肯定就是妖了。”花笑相信周寒的感觉。 “我不确定。”周寒否定了花笑,“那段联系,时间太短了,我又是通过流阴镜才感知到的,也许是那只铁笼曾经关过太多的妖,沾染了妖气所致。” “掌柜的,你把我搞糊涂了。”花笑抓了抓头发。 “总之,我们没有证据,不要胡乱怀疑他人。那个离鹤是正是邪,我还不清楚。他那次向我讨要困着洪宝荷的铜镜,有可能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也有可能是怕我掌控不了此物,而是一片好心。” “哦!”花笑点点头。 其实,周寒内心对离鹤存有疑心,对花笑说的并不全是真心。那日为了讨要洪宝荷的铜镜,离鹤气急之下,抓住了她的手腕。就在那时,周寒的神魂有些许的反应。周寒知道,是离鹤在用法力震她的魂魄。奈何她的魂魄是修炼了几千年的神魂,离鹤的法力,根本无法让周寒的魂魄有半点动摇。 第413章 一定把你们接出去 无缘无故,来试探周寒的魂魄,离鹤不是别有用心,又是为什么。那日周寒故意落入陷阱中,便是想探查出,这个在江州兴风作浪的人,是离鹤,还是那只狐妖。没想到,最后被汪东虎打乱了计划。 周寒之所以没对花笑说实话,是怕这个小妖精头脑一热,又去做什么蠢事。 此时,花笑相信,周寒刚才的话一点也没夸张,她们走了半天,还没到芷园。 这时那名带路的仆人停下脚步转过身,“小姐,前面就是芷园,那里另有人看守,我不便过去,请小姐自行前去。” 周寒摆了摆手,仆人离开了。周寒知道仆人说的另有人,是指勾陈卫。 穿过两排郁郁葱葱的海棠树,就看到那片兰花地。在兰花围绕中,便是芷园那座庭院,周围依然少不了黑衣人走来走去。 “掌柜的,我想在这附近转转。好不容易来一次王府,总得多看几个地方。”花笑扯住周寒的衣袖道。 “好吧,你就在这附近,不可走远,更不能招惹那些黑衣人。”周寒道。 “放心吧,掌柜,我不给你惹麻烦。” 得了周寒松口,花笑欢快地顺着那一排海棠树跑了出去。 周寒走到芷园近前,那些黑衣人只是看了一眼,并没有理会。他们的任务只是看住芷园中的一老二小不能离开,至于其他人进去,或出来,不用管。何况能走到这里的人,必是经过厉王允许的。 周寒来到院门前,就听里面传出周启峰严厉的声音:“你们要注意用腕力。以后不管你们手里拿是刀、剑、枪还是斧,都不能让兵器限制你们。而要做到不论你们用什么兵器,都能随心所欲。冲——” 周启峰喊了一声“冲”,下面传来两个少年中气十足的一声吼,“嘿——” “收——” “哈——” 周寒知道,这一定是周启峰在教导周冥和刘津练武。 周寒在一声声“嘿嘿哈哈”中,推开了芷园的院门。她迎面看到周冥和刘津在院子中央,每只手中握着一个石锁。石锁不大,但周寒看来,一只也有十斤左右。他们就握着这个石锁,当做兵器在上下挥舞。 大概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周寒看周冥两人,满头大汗,身体有些微晃了。周启峰就站在两人旁边监督着。 听到动静,周冥和刘津都停了下来,看向院门。周启峰也回过头来。 “姐——” 周冥和刘津齐齐喊周寒。 周启峰没有动,看着周寒,脸上露出和蔼的微笑。 “阿伯!”周寒飞奔过去抱住了周启峰,“我好想你!” 周启峰笑着拍了拍周寒的肩膀,道:“好了,都是大姑娘了,还跟我撒娇。”然后再转头对周冥和刘津说,“休息会儿吧。” 两个少年把石锁放到地上,凑了过来。 “你和他们说说话吧,他们很惦记你!”周启峰道。 周寒放开周启峰,看向周冥和刘津。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这两个少年进入王府后,反而长得更健壮了。 “姐,你还是穿女装最好看。”刘津毫无顾忌地说。 “好啊。等我们都离开王府,我就换回女装,不再穿男装,反正有你们保护我。”周寒笑道。 “好,我和二哥现在随阿伯练刀法了。一般人不是我们的对手,我们能保护姐姐。”刘津很兴奋。 “你们有没有好好练功?” “有!阿伯不但教我们武功,还教我们读书,我们现在在读《春秋》了。” 周寒点点头。周启峰能教两人读书,一点不让周寒意外。周启峰跟随在先皇身边多年,经常能听到朝中大臣之间,皇帝与臣子之间的谈经论典。耳濡目染,周启峰对这些典籍的解读,可不是郭存礼那个秀才能比的。 “你们在这儿过得怎么样?”周寒问。 “除了不能出这个院子,一天三顿饭都有人送来。”周冥淡淡地回答。 “厉王还派人给我们做了新衣服,这儿挺好的。”刘津忙补充道。 周寒这时才注意,刘津身上穿的是一件她没见过新衣服,但周冥身上的仍是抓进来那天穿的衣服。 “好什么好!”周冥瞪了刘津一眼,“王府再好,也不如自己的家。” 周寒轻抚着周冥的头,道:“再等些日子,我一定把你们接出去。” “嗯!”周冥望着周寒,眼中是一种依恋的光芒,“我们在这儿反正哪也不能去,就上午练武,下午修炼法术,晚上读书。姐,等我出去,我便挣钱养你,不用你再抛头露面了。” “呵呵,这个等你们离开王府后,再商量。”周寒拍了拍周冥,收回了手。 这时刘津上前拉着周寒的衣袖问:“我姐姐,她好不好?” “芳儿很好。”周寒回答。 “我想她。王府给的新衣服再好,也不如我姐姐做的衣服好。姐,能不能让我见见我姐姐。” 周寒轻呼了一口气,对刘津道:“小津,你随我学法术,应该很清楚,芳儿现在是什么状态。阴间才是她的应归之地,长久地留在阳间,对她并不好。便是吕升,以后我也要放他回阴间。” “可是,我舍不得我姐姐!”刘津眼圈红了,眼角有泪水涌出。 周寒为刘津擦去眼泪,“小津,我们不能耽误你姐姐的轮回之路,难道要让她这么一直做鬼吗?你应该让她看到你长大了,已经是一个男子汉了,让她放心,在阳间没了任何牵挂,而不是一直拴着她。” 刘津抬起头,将又要涌出的泪忍了下去,点点头。 周寒掏出一个小瓷瓶。她原本就想让刘芳儿姐弟见见面,所以将吕升和刘芳儿从流阴镜中招出来,让他们藏身在这个小瓷瓶中,带进了王府。 周寒打开瓶子,吕升先冒了出来,大呼一口气,叫道:“终于出来了,憋死我了!” 周冥一看是吕升,马上扑了过来,“吕升,陪我练法术。在这王府里,连只鬼都抓不到。” 吕升身形一扭,飞到了半空,嚷道:“不陪!” 周冥扑了个空,指着半空上的吕升道:“我练的是大定魂术,你不陪我练,小心我练会了,定你到墙上。” 吕升将头一扭,不理周冥了。 第414章 将来…… 刘芳儿小心翼翼地从瓶口探出头来,当她看到旁边的刘津时,“噗”地一声,从瓶子里冲出来,来到刘津面前。 “小津!” 刘津此时的阴眼未完全打开,但可依稀瞧见刘芳儿的影子,也能听到刘芳儿的声音。 “姐姐!”刘津上前就要抱刘芳儿,但他的双手从刘芳儿身体穿了过去。 周寒轻轻地叹了口气。刘津修炼还太浅,现在还无法控制阴气,触碰鬼魂的身体。 刘芳儿也不在乎被刘津冲散的身体,问:“小津,你还好吧?” “姐姐,我很好,你不用担心我。你看我身体多棒。”刘津拍着自己的胸脯,笑道。 周寒暂时打断姐弟二人,道:“小津,带你姐姐去屋里说话。芳儿,你不要去别处,王府对你来说太危险。” 姐弟二人答应一声,便进屋去了。 周寒还没去安排吕升,吕升自己飞下来,到了周寒面前,“公子,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宅子,我出去转转。”说完,吕升转身便要飞走。 周寒手疾,一把将吕升拽了回来。“你知道这是哪里,就敢乱飞?” “这是哪?”吕升眨着眼向四周看。 “这里是亲王府。厉王是皇家血脉,这里有皇气,你若在这里乱跑,撞上皇气,非让你魂散魄消。” “啊!”吕升惊叫一声,落回地面。 “你去陪周冥练法术。”周寒吩咐。 “他要把我定住。”吕升噌地一声,跑开了。 “定住再给你解开啊!我只是练习,又不是真要定你,胆小鬼!”周冥大声道。 听周冥说他是胆小鬼,吕升不干了,“我胆子不小。练就练,不过说好了,定完了,要马上解开。” “知道了,你真啰嗦!” 周冥带着吕升,到院子一个角落,去练法术了。 周寒回头,见周启峰已经坐在廊庑下了。 周寒走过去,挨周启峰坐下。 “阿伯,这几日厉王没有再为难你吧?” 周启峰笑了笑道:“没有。他知道在我身上得不到什么结果,也便不会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您就好好休息,除了教导阿冥他们,其它的杂事,就交给莺奴好了。”周寒像小时候一样,将头靠在周启峰的肩头。 “我哪里就用人伺候了,有手有脚,什么都能干。” “阿伯,其实我很后悔。以前一直是阿伯照顾我,我也坦然接受,从没想过孝敬阿伯。现在我想孝敬阿伯了,可又不能与阿伯在一起了。现在只有让莺奴替我照顾阿伯,我心里才好受一点。” “你这丫头,小心思也太多了。”周启峰敲了敲周寒的额头道,“你是不是觉得阿伯老了?” “不是,阿伯正当壮年,永不会老!”周寒抱着周启峰的胳膊,大声说。 周启峰哈哈大笑,“永不会老,不可能的。不过我觉得自己现在还行,你想孝敬我的机会还多着呢。” “嗯!”周寒重重点头,“待我从京城回来,便将阿伯和两个弟弟接出来,我们一家人快快乐乐的生活在一起。” “好!”周启峰笑着点头,心里却想:“阿寒,你是李家的女儿,这次回去,恐怕不会再回来了。李家也不会让你回来的。” “到时我们回襄州,离江州、京城这些地方远远的。买上一座大宅,我还要开一家比醉仙楼还气派的酒楼,挣好多的钱,将来……” 周寒愉快地讲述自己早就想好的打算,却不知,周启峰越听眼中的光芒越黯淡。 “阿寒,厉王是不是派了汪东虎监视你?”周启峰打断周寒,并转移了话题。 “是!”周寒心里一沉。 “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孩子,但汪东虎已经不是以前的三汪了。他经过了勾陈卫的严酷训练,手上不知道有多少人命,所以你要提防他。” “我知道,阿伯。” “哦,你铺子的那个伙计功夫不错。” “阿伯放心,我已经让她跟着我了。今天她也随我一同来王府了。” “这就好!”周启峰转过头,看着周寒,“阿寒,我没有传授你武功,你不会怪我吧?” “才不会。”周寒扁着小嘴,“练武太苦了,我一点也不想学。阿伯就算教我,我也会趁机偷懒的。最后我也学不好,只会丢阿伯你这个‘神刀’的脸。” “哈哈……”周启峰笑了起来。虽然不知道周寒说的是不是真心话,但她的话却让周启峰心里很轻松。 “哎,阿伯,我怎么没看到莺奴?” “从早上到现在,她一直在自己的屋里。” “哦,我去看看她!” 周启峰点点头。 周寒走进西厢房时,莺奴正低着头,手里的针线穿梭如游鱼一般灵巧。那认真的样子,周寒进来,都没有惊动她。 “莺奴!”周寒轻唤了一声。 莺奴抬起头,看到周寒顿时眉开眼笑,赶紧站了起来,“小姐,你来了!” “你忙什么呢?”周寒走过来,低头看莺奴刚才忙的活计。 “裁衣服。”莺奴回答。 “衣服。”周寒伸手将那件还没完工的衣服,拿了起来。这件衣服的用料,是一块烟栗色单丝罗,这种布料轻薄透凉,正是适合做夏天的衣服。只是这块布的颜色,还有裁出来的衣服尺寸,却不像是一个姑娘的衣服。 “这不像你的衣服啊?”周寒问。 “这是给周先生做的。”莺奴的声音不大,还略带着犹豫。 “周先生?”周寒朝莺奴望过去,就见莺奴低着头,耳朵根都红了。 周寒当然知道,周先生就是周启峰。 周寒了然一笑,拉着莺奴一起坐下。 “你在这怎么样?” “小姐,我在这儿很好。周先生和两个小郎君都不让我服侍,我也就做些简单打扫擦洗的活儿。我现在有点怕。” “你怕什么?”周寒诧异。 “我怕时间长了,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了,连奴婢也不会做了。”莺奴抬起了头,看着周寒。 周寒确实从莺奴目光里,看出一丝迷茫和惶恐。她笑了,问莺奴,“你愿意服侍我阿伯吗?” 第415章 等世子薨了 “愿意!”莺奴回答得迅速且坚定,“周先生对我很好。两个小郎君读书时,他还教我识字呢。周先生可真有本事,不但武艺好,还懂那么多!” 莺奴说着,眼中的光芒逐渐变成了倾慕之色。 “那就是了。”周寒笑意深深,“你以后就跟在我阿伯身边,只要我阿伯不嫌弃,你变成什么样,都没关系。我们以后是一家人了。” “真的吗?”莺奴脸又红了,低下头,她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命运已经悄然发生改变了。 “当然是真的。我还指望你替我照顾阿伯呢。你瞧,”周寒说着又拿起那件还未完工的罗衣,“我可不会做衣服,从小到大,我和阿伯的吃穿,都是阿伯一个人张罗。” “小姐,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周先生,绝不让他受到委屈。”莺奴欣喜地抬起头。 “我对你很放心!”周寒亲密地握着莺奴的手。然后,她转移话题问,“莺奴,你知道厉王府的属官中,有没有一个姓范的?” “姓范的。”莺奴想了想,道,“好像是有一个姓范的,是王府的司马,好像是叫范相起,小姐问他做什么?” “厉王很器重他吗?”周寒继续问。 “器重谈不上。不过是能在王爷面前说上几句话罢了。” “这个人有什么本事?” 莺奴摇了摇头,“我在王爷身边就是一个伺候的奴婢,王爷的事不会让我知道,我也不敢多听。” 周寒点点头,没有再继续问。 直到周寒出了芷园,花笑也没回来。周寒有些担心,虽然提醒过花笑不要到处跑,但这个小妖精性子太跳脱了,没准就被好奇心驱使,不知跑哪去了。 “花笑,你还不回来!”周寒在心神中呼叫花笑。 不多时,一道苗条的影子,又顺着那排海棠树跑了过来。 “你不怕被抓走?”周寒用训斥的口吻问花笑。 “掌柜的,我听你的话了,没跑多远。我本来想去那里。”花笑说着,指了一个方向。 周寒朝花笑指的方向望了一眼,道:“你去那里做什么?那边是王府的后宅,住的都是厉王的妃妾,你难道想做厉王的妾?” “谁想做那老家伙的妾呀!”花笑轻蔑地一撇嘴,继续说,“我在周围转着转着,便隐隐嗅到一股熟悉的味道,这味道虽然熟悉,却又让我感觉不舒服,所以我想过去瞧个究竟。谁知道那里有人看守,非要让我说出我是哪个院的奴婢。” 周寒明白,看守的人不认识花笑,看花笑是个姑娘,便以为花笑是哪个妃妾身边新来的奴婢。 “是什么味道?” 花笑眉头微锁,“像是妖气,但又不太对,那气味里还夹夹杂着别的东西,让那味道似是而非。” “厉王乃是皇室正统,没有哪个妖敢在这里兴风作浪。我们走吧,还得去探望一个人。”周寒说完,转身朝外走去。经过那些黑衣人身边时,周寒似无意,又似有意地瞧了他们一眼。 花笑跑到周寒身边,问:“掌柜的,你要探望谁?” “你见到就知道了。” “那人也在王府中?” “嗯!” “我认识吗?” “你的问题太多了。” 花笑不问了,却自己在一旁嘀咕了起来,“周伯和小冥、小津都在芷园,不会是他们。难道是厉王?厉王那个老家伙有什么可探望的,那还有谁……” 周寒也不理会花笑,任由她在那胡乱猜测。 经过了几处庭院,又穿过了几条长廊,终于来到秋斑阁前。 孔盛一见是周寒,问也不问,便闪到一旁,将上了铁锁的阁门让了出来。 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里面传来梁景的骂声,“都给我滚。告诉你们的王爷,若是不放我出去,就休想让我吃任何东西。” 周寒问孔盛,“他又绝食了?” 孔盛没有回答,而是叹了口气,看守这位王府世子的活儿,可真是太难了。 “哗”地一声,秋斑阁的门打开了一条缝,梁景的半张脸露了出来。 “阿寒,你来了!”梁景喜悦的心情,在场所有人都能感受到。 “我想走了!”周寒故意板着面孔道。 “你刚来,为什么急着走?”梁景立刻急了。 “探望一个一心想死之人,有什么意思。”周寒说完,便转身,好似真要离开。 “我活得好好的,不想死。”梁景赶忙道。 “你不吃饭,饿死是早晚的事。花笑,我们走吧,等世子薨了,我们再来王府吊唁上香。” “阿寒,你别走。谁说我不吃饭,我现在就饿了,要吃饭。孔盛!”梁景大声唤孔盛。 孔盛正仰着头,使劲憋着笑,这真是一物降一物。听到梁景叫他,赶忙用手抹了把脸,装成一脸平静,“世子有何吩咐?” “快叫膳房给我送饭来。” 孔盛应了一声,走下秋斑阁,吩咐了一名王府护卫去膳房。 “世子爷,你怎么被关在这里了?是不是因为我家掌柜?”花笑凑上前问。 周寒回头瞪了花笑一眼。花笑看着梁景,假装没看到。 梁景的一双眼只在周寒身上,“前些日子,你突然不见了,我到处找不到你,便以为又是他对你下手,所以便来王府向他要人。” “你,真是的……”周寒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心里的苦辣酸甜一齐涌了上来,她竟有些不敢去直视梁景。 周寒能想象到,当时梁景在气急之下,与厉王产生了何种猛烈的冲突,以致惹怒厉王,将梁景抓起来,关进了秋斑阁。 梁景继续问周寒:“阿寒,你离开王府怎么没告诉我?” “我只是放心不下我的铺子,所以去看看。王爷许了我可以随时进出王府,我还是可以常来看你。” 周寒当时不告诉梁景也是有原因的。周寒真怕告诉了梁景后,梁景会大闹秋斑阁。这不,已经开始绝食了。 周寒清楚厉王不放梁景出来的用意。她要被送到京城了,替厉王拿回那个先皇所留之物。在这之前,厉王不希望他的计划有什么意外。 第416章 只有你平安 厉王很清楚梁景对周寒的用心,怕梁景的固执和对厉王的敌意,搅乱计划。所以厉王就一直关着梁景,大概要等周寒坐上去京城的船后,才会放梁景出来。 “你不住在王府也好。王府这里太危险了!”梁景道。 “危险?世子爷,这里是你的家,你怎么会觉得危险?厉王爷还是你的父亲。”周寒蹙眉问道。 “家?”梁景冷笑一声,“这里没有亲情,只有残酷和野心。厉王不是我的父亲,我也没有这样的父亲。” “你为什么这么说?” “当初他为了掌控江州,并得到江州程家势力的支持,逼死我母亲,娶了程家女人。阿寒,你知道吗,他明知道我喜欢你,却派杀手去杀你,就是为了让我娶。他给我安排了女人,利用我的婚姻去给他拉拢世家大族的势力。你说说看,天下有没有这样的父亲,对妻无情,对子无慈,心狠手辣?”梁景越说越恨,一张脸微微泛红。 “世子,我听莺奴说,汤王妃去世时,你才十一岁,你怎么知道汤王妃是被厉王爷逼死的?” “我母亲死后不足半年,那个人就迫不及待娶了程家的女人。” “这事是厉王爷做的不妥,但这也不能证明汤王妃就是厉王爷所害啊!” “那时母亲身体不好,正需要我在身边,可他硬是将我送出王府,不让我和母亲见面。没过多久,我便听说母亲去世了。” 周寒沉吟了一会儿道:“这里确实有些奇怪,但若没有证据,也不能说汤王妃就是厉王爷逼死的。还有,你从哪听说厉王爷要杀我?” “阿寒,你怎么那么糊涂,那件轰动了整个江州城的杀人案,不就发生在你的门前吗?”梁景既担忧又惶急,几乎想将自己的身体,从门缝里挤出去。他觉得周寒太善良,对人没有一点防备心,他要保护在周寒身边。 “我知道。但我只看到了尸体,并没有看到杀手来到我面前,要杀我。那几个人是死在我的门外,就一定是来杀我的吗?”周寒一脸淡然地说。 花笑插嘴道:“掌柜的,如果杀手真到了你面前,你来不及看清,就得被杀死了。” 周寒再次回头瞪了花笑一眼。花笑嘟着嘴不说话了。 “世子,不论你心中有多少疑惑,多少怨气,有一点你无法否认。厉王爷是你的亲生父亲。虎毒不食子,厉王爷不会害你,你不该拿没有证据的事,去度量他的用心。你们是亲父子,纵然做不到父慈子孝,也该和和气气的,不能弄得像仇人一般。” 若是别人在梁景面前说这些话,梁景一定会认为这是替厉王说话的说客。他不会等人说完话,便将那人骂走。 周寒说话时,梁景却默默地听着。并不是梁景认为周寒说的话很对,而是他认为,周寒说这些话是因为周寒太善良了,对他那个冷酷的父亲也存着一份善意,同时也是为了他好。 梁景一点也不反感,反而内心更加喜欢周寒了。 “阿寒,你的话,我会好好想想的。”梁景不想让周寒对自己失望,便口不对心地说。 周寒这才展颜一笑。“这就对了!” 梁景睁大双眼,神情有些发呆。虽然周寒没有换女装,但在梁景的眼中,周寒这一笑,犹如阴影中射进来的一抹阳光,葱绿丛中绽放的一点鲜红,十分亮眼美丽。 “王府的饭菜好香!”一旁的花笑发出感叹。 周寒这才看到,一个提食盒的人正朝这边而来。其实那人离秋斑阁还远,刚能看到一个影子,但花笑这个狗鼻子太灵敏了,已经闻到盒子里饭菜发出的香味。 “饭菜来了,世子好好吃饭吧,我走了。”周寒说着,离开门边。 “我不急!”梁景还想留周寒多待会儿。 “我还有事。” 见周寒执意要走,梁景大声道:“阿寒,我会尽快出去找你。” 周寒没有应声,梁景又叫住花笑,“花笑,保护好周寒。” “世子爷,你放心吧,可别再绝食了。只有你平安,我家掌柜才能安心啊!”花笑笑道。 “真的吗,周寒?”梁景望着周寒,一脸期待。如果这是真的,那就说明周寒心里一直有他。 “啊!”周寒怔了一下,心中很想骂花笑这个多嘴的小妖精,这让她如何回答。她说“不是真的”,梁景会不会失望之下,继续绝食。 周寒只得说了声“是”。 梁景顿时眉开眼笑,“阿寒,你放心,我一定照顾好自己,不让你忧心。” “嗯!”周寒轻轻应了一声,走下秋斑阁的台阶。 和迎面送饭的人对上,周寒认出来,此人正是汤与。 “……”汤与刚要喊周寒的名字,张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是被梁景秘密派来王府,主要是查找江州守军印信的下落。这里有孔盛和其他几名王府的护卫在,他不能暴露自己。 周寒也没有出声,只是浅浅地朝汤与点了一下头,便走过去了。 离得秋斑阁远了,周寒气道:“小妖精,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花笑嘿嘿一笑,道:“掌柜的,你也听到了,这次世子被关又是为了你。你若不哄他安定下来,厉王又不放他出来,万一他做出什么傻事,岂不是受你的牵连。” 周寒眨了眨眼。这次,花笑竟然说得很有道理,让她无言以对。 来到王府大门前,汪东虎和林野正等在这里。周寒走出王府,他们便跟了上去。 就在周寒刚走出王府时,一名护卫悄悄地离开了秋斑阁,朝重华居而去。孔盛注意到了此人,但却假装没看到。 重华居内,厉王靠在罗汉床上,一名侍女,跪在床边,正给厉王按腿。就在他旁边的桌子上,摆放着一张冰盘,盘中晶莹的冰块,正散发着丝丝缕缕的凉气。 罗真就站在厉王旁边,低头弯腰,一副恭顺的样子。 那名秋斑阁的护卫被直接叫了进来。 第417章 今天我请客 这名护卫到了厉王面前,将周寒与梁景见面时所说的话,一个字不少,复述给了厉王。 厉王原本闭着眼听。听着听着,眼皮渐渐抬了起来。当护卫说完,厉王脸上露出一丝很浅的笑意。 “这些话,是周寒说的?” “属下不敢欺瞒王爷。” 厉王让那名护卫退下后,对身旁的罗真说:“罗真,我和你都看走眼了。” “是,这姑娘不仅聪慧,而且识大体,无怪乎世子喜欢。”罗真又将腰弯得更低了,离近厉王道。 “更重要的是,我那个叛逆的儿子,连我自己都管不了,这丫头居然能降住他。”厉王说到这儿,深深叹了一口气,“若不是为了那件东西,我倒想成全了这个孽子。” “王爷英明。没想到周启峰这个又臭又硬的人,养大的侄女却比他识时务。”罗真说着奉承的话,眼却偷偷瞄着厉王,查看他的脸色。 果然,厉王的面容一下子僵了下来。他养的儿子梁景,与他离心离德,视他为仇。而周启峰养大的周寒,却聪明伶俐,懂事明理。在这一点上,他输给了周启峰。 看到厉王一动不动,罗真轻轻叫了两声,“王爷,王爷。” 厉王回过神来,问:“罗真,我写给李静之的信,现在到哪了?” “奴婢还没接到消息。送信用的是勾陈卫专门的途径,奴婢推测,信就算还没到京城,也已经离京城不远了。” 厉王点点头,然后轻笑了一声,“这个被李静之抛弃的女儿,现在被我给送回去了,不知道李静之作何感想。” “他应该对王爷感激涕零,王爷给他送回去一个十分出色的女儿。”罗真也笑道。 “哈哈,你说的对!”厉王大笑起来,只是笑容中带着一点幸灾乐祸的神色。 在回去的路上,周寒看见了那座三层的酒楼,福升楼。福升楼和她的糕点铺都坐落在西市。虽在同一条街上,但江州城很大,东西两市也不小,福升楼离她的糕点铺并不近,她从没来过。 周寒将手伸进了自己的钱袋中,摸了摸,有些不舍,但还是咬牙说了出来,“今天我请客,去福升楼吃饭。” “呀,掌柜的,你今天遇上什么高兴的事了吗?”花笑惊讶地问。 “没高兴的事就不能请你们去酒楼吃饭吗?”周寒斜了花笑一眼。 “掌柜的,我跟着你这么长时间,你从来没带我到酒馆、酒楼吃过饭。你说过,这太浪费钱,家里的饭也能喂饱人。” 周寒想把花笑嘴堵上,但是已经晚了。这小妖精说话,不给她留面子。现在不是只有她们俩人在,后面还有两人呢。 “你去不去?不去,你就自己回铺子!”周寒咬牙道。 “去啊,难得掌柜的大方一回。”花笑傻乎乎地高兴。 周寒没有反驳,她怕花笑这小妖精再说出什么令她难堪的话。周寒在心里琢磨着狗肉怎么做才好吃。 花笑发觉周寒突然不说话,用一双眼上下打量她,好像在研究什么。花笑心中莫名一紧,身上打了个激灵。 来到福升楼前,周寒看到一个老乞丐正坐在楼下,手里捧着一个空碗。旁边还有三只野狗,正在低头啃地上,不知被哪个食客扔在这的,脏兮兮的骨头。 周寒一行人从老乞丐面前过,老乞丐端着碗,低着头,毫无反应。 周寒侧过头看了一眼老乞丐。 倒是那三只野狗,似乎是嗅到了同族的气息,不约而同扭着脖子,朝花笑看了一眼。 这时,一个小眼睛的酒楼伙计出来送客,注意到了周寒几人。 小眼睛伙计跑过来,脸上陪笑,“几位客人,来小店用餐吗?” “是啊!”周寒目光离开老乞丐,和伙计说话。 “里面请,我给您几位找个清静的地方,包您满意。”小眼睛伙计将周寒一众人让进楼内。 “二楼有位子吗?”周寒问。 “有,有!”小眼睛伙计赶忙将周寒几人往楼梯方向上引。 小眼睛伙计偷偷打量这几位客人。周寒身上的衣服只是普通的丝绸衣,身后那漂亮姑娘和两个男人身上也没有什么华贵之处。 小眼睛伙计在福升酒楼中干的时日不短,见过无数的人。那两个男人给他的感觉,不同一般,他甚至不敢去看这两个人的眼睛,觉得这两人的目光像刀子,能刮人。 周寒能走在这两个男人的身前,小眼睛伙计就觉得周寒不会是普通人。所以,小眼睛伙计对周寒极尽讨好。 到了二楼,周寒在一处靠窗,能看到街景的桌子边坐了。花笑也不客气,坐在了周寒旁。汪东虎和林野站在一边。 周寒点了菜,小眼睛伙计便下楼去安排了。 “哎,你们过来坐下,我们一起吃。”周寒招呼汪东虎和林野。 “不必,我们的饭食自己会解决。”汪东虎面无表情地说。 “平时你们自己解决,今天可是我请客,而且我点了好多菜,我和花笑根本吃不了。” “那是你的事。” 花笑不乐意了,掌柜的好不容易破费一回,请吃饭。她可不想弄得周寒不开心,否则没下次了。 花笑站起来,来到汪东虎身旁。“让你坐你就坐,吃个饭又不能要了你的命。”花笑说完,伸手便去推汪东虎。 花笑是山中修炼的妖,可不在乎什么男女授授不亲,说动手就动手。 然而这一推之下,汪东虎纹丝未动,双腿如生根一样。 “想和我较量一下吗?”花笑毫不在意地在心里想。 花笑再伸手,拍向汪东虎的背。汪东虎是经过训练的杀手,对接近他的人,有一种本能的防备。 虽然花笑是周寒的伙计,但汪东虎依然做出了反应。他脚下一错,便向旁边闪去。 然而汪东虎的身体刚有反应,花笑看似随意的一拍,就已经到了。 花笑的动作又缓又轻,却依然落在了汪东虎的背上。花笑轻轻说了声,“去坐吧!” 汪东虎顿觉背上一颤,体内凝结的气,如爆炸的烟花一般瞬间散开,而身体像抽去柱梁的房屋一样,没了根基。顺着花笑力道的方向,汪东虎向前快走了两步,一屁股坐在桌边。 第418章 我正在抓贼 这一切在旁人眼里,很是平常。花笑在汪东虎后背推了一下,汪东虎“盛意难却”,便就去坐下了。 林野斜睨了一眼汪东虎,神色中满是鄙薄,似乎在说,“既然想坐,刚才又装什么装。” 林野也走过来坐下。他的上司已经坐了,他又有什么可坚持的。 汪东虎的心中满是震惊。他看着面容俏丽,笑容甜美的花笑。他不敢相信刚才破了他的内功,将他摆布于股掌之间的人,正是眼前这个姑娘。 他又看向周寒,心想,周寒身边有这样的高人,想要摆脱他们易如反掌。 周寒没有在意刚才身边发生的事。此时她正靠着窗户,向楼下看。 那个老乞丐还坐在楼下,手里的碗仍是空的。他托着碗,向往来的人们乞讨。福升楼的那名瘦伙计出来进去,送客迎客,却像没瞧见那名乞丐一样。 “不是说高仁则经常施舍乞丐和穷人吗,怎么他的伙计好像对此不感兴趣?”周寒心中疑惑。 不多时,饭菜上来了。周寒让汪东虎和林野一起吃。花笑不客气,迫不及待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汪东虎这次没再固执,拿了馒头,夹了菜,慢慢吃起来。不过他时不时偷眼看花笑。刚才的事,仍让他心有余悸。他自从成为勾陈卫一员,第一次感觉某个人如此危险。 周寒将点的菜各尝了一口,感觉味道一般。虽然襄州醉仙楼没福升楼规模大,但做出的菜肴比这里味道好多了。周寒心想,这大概就是福升楼在江州不怎么出名的原因吧。 饭吃到一半,周寒又朝窗外看。楼下有了些变化。 不知从何处,来了一个流浪汉,坐在老乞丐五六步远的墙根下,正在抓身上的虱子。 那名老乞丐此时却放弃了乞讨,靠到了那名流浪汉的旁边,与那流浪汉聊了起来。 周寒看着老乞丐那空空的碗,颇感兴趣。 两人聊了一会儿,老乞丐突然敲了敲手里的空碗。 那两声“当当”声落下没多久,福升楼那个小眼睛伙计端着一个大碗出来了。 小眼睛伙计来到老乞丐和流浪汉面前,分给两人一人一个面饼,又将碗里的剩菜倒到了老乞丐的碗中。 老乞丐将碗递给流浪汉。流浪汉也不客气,面饼就着菜,狼吞虎咽起来。老乞丐也不在意,一点点吃着面饼。 周寒看老乞丐的样子,好像并不饿,又好像根本吃不下手里的面饼。 小眼睛伙计对老乞丐和流浪汉说了几句话,便回酒楼了。 老乞丐在流浪汉吃饭时,又和流浪汉说了几句话,流浪汉嘴里塞得满满的,点了点头。 然后,周寒看到比较奇怪的一幕,老乞丐带着流浪汉离开了福升楼。 “花笑!”周寒在心神里唤花笑。 “啊!”花笑应了一声。她正吃得起劲,没注意到周寒是用心神唤得她。她抬起头,就看到周寒正盯着她。 花笑清楚,周寒用心神与她交流,必是有事。 “掌柜的,我还没吃饱呢?”花笑委屈地道。 “你吃多少能饱?你自己将这一桌都吃了,也不会饱。有事让你去做,做好了,我带你去浮翠楼。” “真的!”花笑眼睛一下子亮了。浮翠楼是西市最大最好的酒楼,花笑早就想去了。 “刚才楼下那名老乞丐,跟上他,看看他去哪?”周寒吩咐道。 “好咧,掌柜的,你等消息吧!”花笑放下筷子,向楼下冲去。 汪东虎和林野朝周寒看了一眼,并没有多问。只要周寒在这儿,别人不在他们的关心之内。 “只要跟着他,看他做些什么,去了哪。其它的不要做。”周寒又提醒了一句。 “知道了!”周寒的心神中传来花笑兴奋的应答。 周寒从福升楼出来,天色已晚,便直接回家了。她之所以让花笑跟踪那个老乞丐,是她察觉出老乞丐很可疑。 若是做别的,周寒还不能确定。但是乞丐,她是再熟悉不过了。 当他们几人从老乞丐面前经过时,老乞丐竟然一点反应没有,不向人们乞讨。 还有,先前那老乞丐的碗中明明是空的,还没讨到今天的饭食,竟然主动找流浪汉去攀谈。她小时候随周启峰乞讨,很是清楚,没有要到食物,肚子还饿着,哪有心思和别人聊天。 明明守着酒楼,不向酒楼讨要剩菜剩饭,只在楼下坐着,好像在等天上掉馅饼。 还有那酒楼伙计,出来进去看到乞丐都没施舍一口饭,反倒是那流浪汉来了,大方起来,给两个人都施舍了饭菜。 回到家中,周寒洗漱了一番,便回了自己房间。已经快两个时辰了,花笑仍没回来。 “花笑,你追去哪了?”周寒不放心,在心神中问花笑。 “嘘!掌柜的,等会儿说,我正在抓贼。”花笑神秘兮兮地回答。 “你抓什么贼,我不是让你跟踪老乞丐吗?”周寒很不解。 “和那老乞丐有关,掌柜的,回去和你细说,我要行动了。” “花笑——” 周寒再呼唤花笑,花笑却不应答了。 又过了不多时,院门被重重地撞开了。周寒透过窗户向院中望去,就见花笑拎着一个男人进来了。 花笑还在嘲笑那男人:“你现在服了吧?就凭你还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男人沮丧地说:“我服了,你能不能放开我,我不逃了。” 周寒来到屋外,看见了被花笑抓来的那个男人。 男人大概二十上下的年纪,身材清瘦挺直,如一个旗杆一般。他的脸上沾着泥。他虽然因为被抓,一脸苦相,但一双眼炯炯有光,黝黑质朴的脸上带着防备的神色。 男人身上的衣服很破旧,光补丁,周寒就看到十多处,下身的裤子还极不合适,短了一大截,露出脏得发黑的脚腕和半截小腿。他脚上穿的是一双草鞋。 年轻男人逐一打量院子里的人。当他看到汪东虎和林野时,猛地转身,竟然想离开。 花笑一把将年轻男人抓住,拎了回来,“你不是说不跑了吗?” 年轻男人指向汪东虎和林野,道:“他俩不像好人。” 花笑扑哧笑了,“你像好人?好人怎么会在天黑后,拿着刀,偷偷摸摸跑到人家里去。” “我是为了除恶!”年轻男人扬起头,为自己辩解。 第419章 神秘的乞丐 周寒觉得这个男人挺有意思,第一次见汪东虎和林野,就能感觉到他们身上的杀气。 林野上前两步,走近了年轻男人。那男人吓得后退两步,颤声问:“你要干嘛?” 林野冷冷地盯了年轻男人一眼,便退回原地。 原来,林野是在试探这个男人。他探出这个男人只是个普通人,没有武功后,才放心。 “掌柜的,我们进屋说!”花笑道。 周寒没说什么,先转身回屋了。花笑又要把那年轻男人拎起来。 年轻男人赶紧闪开,“我自己走。”虽然他长得瘦,可花笑是个姑娘,比他矮半头,也不比他壮。他这样被一个女人拎来拎去,太丢脸了。 汪东虎和林野看着三人进了屋,没有跟过去。他们只是监视周寒,周寒做什么,绝不干涉。 进屋后,花笑便向周寒介绍了年轻男人。年轻男人叫沙落宝,是个游手好闲的混子。 沙落宝登时大叫起来,“我不是混子,我只是还没有找到活儿干。” “花笑,你带他来做什么?”周寒问。 “掌柜的,你听我说!” 花笑将跟踪老乞丐后,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若论追踪,这世上花笑说自己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花笑到了福升楼下时,老乞丐和流浪汉已经没了踪影。花笑凭借气味,最终跟上了那两个人。 花笑跟着他们穿过一条条巷道和窄街,最终从江州城西城门出了城。 花笑开始也奇怪,一个乞丐,一个流浪汉,不在人们集中的城里,跑到城外来做什么,难道这里还有人施舍他们吗? 走了一段官道后,老乞丐和流浪汉拐上了一条小路。这条路虽不宽,但也能行一辆大车。 而且,花笑看出来,这条路不是特意修出来的,而是有人常走,走出来的。路两边很荒凉,竟是些杂草杂树。他们来这儿干嘛? 流浪汉也觉出不对劲。 花笑看到流浪汉和老乞丐说了句话,便转身要往回走。老乞丐赶忙拦住,对流浪汉说了几句话,流浪汉便犹犹豫豫地又转回去了,随老乞丐继续向前。 大概走出去半里路,花笑察觉到路边的树丛中,有人在暗中监视这边。花笑赶忙隐了身。 当然,隐身这事,花笑不能当着沙落宝的面明说出来,只能暗示周寒知道。 花笑又跟随老乞丐二人走了一段路,一座很大的宅院就突兀地出现在这片荒地中。 这座宅子占地面积不仅大,而且围墙也高,若是没有武功,想爬上去,也是极困难的一件事。 花笑看到正门前,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济善堂”三个字。 老乞丐指着济善堂说了一句话,流浪汉不再犹疑,和老乞丐快步走到门前敲门。 几声响过后,济善堂的门开了。从门内出来的是两个身材壮硕的大汉。他们不由分说,便将流浪汉拖进了门内,关上了门。而老乞丐却被扔在门前。 老乞丐一点也不害怕,反而有点高兴地站在门前等。 过了一会儿,济善堂的门再次开启。这次只开了一条缝。门缝中伸出一只手,扔给了老乞丐一个东西。 老乞丐接过那个东西,变得眉开眼笑,转身离开了济善堂。 老乞丐边走边翻看手里的东西,还放在嘴里咬。花笑这才看清,原来是一块银锭。看那银锭大小,足有四五两重。 花笑说到这儿,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大口喝了下去。 周寒看了一眼也在认真听花笑讲述的沙落宝,问:“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掌柜的,你听我继续说。”花笑放下水碗道。 花笑当时心想,掌柜的要她跟踪老乞丐,至少要知道这老乞丐落脚处在哪吧。所以她没有去探寻济善堂,而是继续跟上了老乞丐。 “我一直跟着那老乞丐回了他的家。掌柜的,那老乞丐一点都不穷,乞丐是他装出来的。他家的院子比咱们这儿还大。” “说主要的!”周寒瞪了花笑一眼。 花笑赶紧端正态度,继续说。 花笑记住了老乞丐住的地方,就打算离开。 这时,天已经黑了。花笑刚从老乞丐家出来,就看到一个男人偷偷摸摸爬上墙头,进入了老乞丐的家。 花笑想也没想,便悄悄地跟上了。她注意到那个瘦高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把柴刀。 男人进了院子后,朝老乞丐住的屋子靠近,趴在窗外偷听里边的动静。这人正是沙落宝。 老乞丐今天得了一大块银子,正高兴,所以在屋里边喝酒,边哼着小曲,根本没注意到屋外的动静。 沙落宝听了一会儿,大概找到机会了,便站起来,想掀窗户。 花笑就在此时,一掌拍在沙落宝的后脑上,并夺过了他手里柴刀。 沙落宝晕了过去。花笑在老乞丐从屋里出来之前,将沙落宝带出了老乞丐家。 花笑手下有分寸,离开老乞丐家没多远,沙落宝就醒了。他抗拒花笑,几次逃跑,都被花笑轻松抓了回来。 沙落宝很是沮丧,没想到他这个男人,被一个看上去娇弱的姑娘玩弄于股掌之间。他被花笑拎着,带到了周寒这儿。 “你为什么拿着刀,去老乞丐家?”周寒问沙落宝。 沙落宝双眼一翻,“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周寒淡淡一笑,对花笑道:“花笑,他既然想杀人,就将他送去刺史府判罪吧!” 花笑又将沙落宝拎了起来。 “那老家伙没死,你凭什么把我送官府?”沙落宝怒起来。 “老乞丐虽然没死,但你也是杀人未遂,打你几十板子,再关上半年,总是可以的。” “不行,我不能坐牢!”沙落宝急得叫起来。 “那要看你是否讲实话。” 沙落宝垂下了头,一言不发。 周寒也没催促,给沙落宝时间去考虑。 过了一会儿,沙落宝才抬起头,道:“我说了,你能否为我保密?” “只要你没做过什么大奸大恶之事,我没必要揪着你不放。” “好,我说!要想说清这些事,我还得从我为何来江州说起。”沙落宝朝花笑要了一碗水,将水喝下后,便讲述起来。 “我不是江州人,我的家乡在距此千里之外的耀州。我家就在耀州城外十余里的一个叫华灵的小镇。我本来生活得很好,家里有一个温柔的妻子,开着一家食杂店。可三个月前,我一觉醒来,一场瘟疫就席卷了我们的镇子,镇上一半多的人都得了疫病。” “这么厉害!”花笑吃惊得道。 第420章 济善堂 周寒瞪了花笑一眼,花笑忙捂了自己的嘴,对沙落宝道:“你继续,我不会再打断你了。” “耀州府很快就派兵将华灵镇围了,不许我们一人离开。镇上本来就只有一个老大夫,而且药材也不全。我们就只能干等着,等官府派医送药。然而得病的人一个一个死去,官府却只围不救。我的妻子也……” 沙落宝说着哽咽起来。 周寒和花笑都明白,只是沉默地看着沙落宝。 “我不想等死。埋葬了我的妻子后,我就联合镇上一些还没得疫病的人,准备在夜间冲开官兵的包围,逃出去。晚上,我们二十多个青年男女,看准一处,便集中力量往外冲。谁知那些当兵的见我们往镇外冲,竟然抡刀便杀。” “太过分了!”花笑一掌拍在桌子上,怒道。 这次周寒没有瞪花笑,反而蹙起了眉头,这些士兵奉的谁的令,就算为了防止瘟疫蔓延,也不能对手无寸铁的人,痛下杀手。 沙落宝红着眼睛,继续说:“有八九个人被他们杀了,有几个人吓得跑回了镇子,而我和另一名同乡,仗着身强体壮,硬是冲了出来。” 花笑突然掐住了沙落宝的手腕。 “你干嘛?”沙落宝赶忙抽手,却没抽动分毫。 片刻后,花笑舒了一口气,“你运气不错,没有染上瘟疫。虽然我和掌柜的不怕,但也不能让你把瘟疫带到江州。” “你会看病?”沙落宝惊奇地望着花笑。 “沙落宝,你继续说。”周寒截断花笑与沙落宝的话题。 “我和同乡逃出来后,恐怕官府会搜查我二人,便决定跑得远点。我们以前听说过,江州十分繁华富足,并且朝廷管不到江州,所以我们一边乞讨,一边赶路,便来到了江州。” 虽然沙落宝只用简单两句话说清了,他们从耀州来江州的经历,但周寒和花笑能想像到,这一路的艰辛苦楚。 “来到江州后,我和同乡便各自去找活计。江州虽大,活计也不是那么好找的。我们常常是饥一顿饱一顿。” “有一天,我的同乡对我说,他打听到江州有一个大善人,经常救济穷困。他的名下有一个善堂,收留无家可归者。在那里不但有地方睡觉,不用干活,一天还管两顿饭。” “我不信有这么好的地方,但还是随着同乡去了。同乡带我去见的就是那个老乞丐。老乞丐自称自己就曾在济善堂里住过一段时间,那里确实非常好。但他觉得自己老了,没几天活头儿了,不想浪费善堂的粮食,便离开了。不过,他见到穷困的人,还是会介绍他们去济善堂。” “你信了那老乞丐的话?”花笑问。 沙落宝摇了摇头,“我感觉那老乞丐不像好人,我找了理由没去,也劝我那同乡不要去。我同乡当时是答应了。” 花笑乐了,“你是不是看谁都不像好人?” “当然不是!”沙落宝瞅着花笑大声说,“我看你就不像正常人。” 花笑和周寒皆震惊,心道:“难道他看出我(花笑)是妖了?” “那么一个苗条柔弱的姑娘,力气比我家隔壁的那个五大三粗的屠户还大。”沙落宝小声嘟囔。 周寒和花笑暗暗松了口气。他们还真以为这个沙落宝有什么异能,能看穿花笑的真身。 “后来,我好几天没见到同乡,便怀疑同乡是被那老乞丐骗进了济善堂,因而我就跟踪老乞丐。没想到,刚接近济善堂便被那些暗处的人发现。幸好我跑得快,否则这时也被抓进去了吧。一个收留无家可归人的善堂,却有人暗中看守,没鬼才怪。” “后来,我又想了主意。我假装想去善堂,便找到老乞丐。谁知那老家伙对我有了防备,说什么不肯带我去。还叫来福升楼的伙计,将我打了一顿。” “所以你就想报复,将老乞丐杀死?”周寒问。 “我不是为自己报复,我也没想杀他。我就是想逼问他,我的同乡是不是被他骗进了济善堂,济善堂里在做什么事。没想到,我的计划被她破坏了。”沙落宝指着花笑,十分不忿。 花笑一点也不在意,笑道:“你就算问出来,又怎么样,凭你自己能把你的同乡救出来?” “我只有知道他的情况,才能想办法。我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救人?” 花笑眨了眨眼,虽然觉得沙落宝的话完全是打肿脸充胖子,但却不知道如何反驳他。 “你得谢谢花笑,你的计划若真成功了,反而是让你自己落入险境。那些人能做这些见不得人的事,说明很有势力,他们想除掉你,还不简单。”周寒道。 沙落宝知道,周寒说的是对的。他看了花笑一眼,说:“我已经说了实话,是不是该放我走了。” “你不能走。”周寒微笑着说。 “我都说了实话,你们还要送我去官衙?”沙落宝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你难道不想救你的同乡,不想弄清济善堂的真相吗?” “你们也对济善堂感兴趣?”沙落宝情绪落下来,变得犹疑。虽然他知道花笑有些本事,但眼前这个看上去比自己年龄还小,面容清秀的小郎君,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周寒不想现在解释。她对花笑道:“今晚,你就看着他吧。我睡觉去了。” “掌柜的,把他交给我,你放心。”花笑再一次抓住沙落宝的衣领,将沙落宝拎了起来。 “哎,你说清楚!”沙落宝挣扎着冲周寒喊。 周寒没理会,进了自己的屋子,将门关了。 花笑这两日就睡在周冥和刘津那间屋。她将沙落宝拽了进去。 “你放开我,你是个女人,怎么如此粗鲁?”沙落宝边喊边挣扎。 花笑抬掌在沙落宝身上拍了一下,沙落宝瞬间安静了。 周寒坐在床上,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天。待到天完全黑下来,周围也寂得只剩下虫鸣,她才躺下来。 片刻后,一道清幽微蓝的光,从周寒头顶的天灵之处钻出,飞出窗外,向远处而去。 第421章 苍蝇也飞不进来 周寒按着花笑所说的方位,来到了江州城西的郊外。 周寒飞落地面,看到路边的树下,有两人正靠树打盹。 周寒想起花笑说的,曾感觉到暗中有监视。想来这两人便是济善堂外暗哨。现在天晚,他们以为不会有人到这荒地来了,便放心靠着树睡起觉来。 周寒不再理会那两个暗哨。她向前望去,济善堂的轮廓在夜幕中显现。 周寒身形轻轻一闪,当她再站定时,已经进到济善堂最前面的一层院子。院子里的建筑很粗糙,围墙倒是又高又结实。 院子地面只是简单铺了些大小不一的碎石,没有路,没有像样的花草,野草长得一丛一丛,到处都是。让这里显得有些破败。 两驾板车放在西边的墙下,两匹马正趴在车旁。 还有两名身强体壮的大汉,腰间挎着刀,在院中走来走去。 “外面有暗哨,内里有看守。只不过是个收容无家可归者的善堂,却防守如此严密。若说济善堂里没有猫腻,鬼都不信吧。”周寒心道。 这时一声声轻微的“嗑嚓嗑嚓”声和女人的叫骂声,传入她的耳中。 周寒朝声音传来方向看过去,正是面前的一座大屋。屋子没有窗户,只有一个紧闭的木门透出丝丝缕缕的光线。 周寒一闪身,直接进了大屋。周寒还没站稳,便被当头罩下的热气熏得险些窒息。 这座屋子里,架着二十多架缫丝车,丝车下面又架着锅,烧着水。屋子里雾气缭绕。每架缫丝车旁各有两个女人,正手不停歇地忙碌着。 她们之中年纪大的大概有四五十岁,小的也就十岁刚出头。这么热的天,又守着热气蒸腾的丝锅,浑身的汗水,已经将她们身上破旧的衣服打透,紧紧地贴在身上。 两名膀大腰圆的妇人,一只手握着一把团扇扇风,一只手提着一段粗长的藤条,在屋中巡视,看样子,这两人是监工。 这时一名黑瘦的中年女人,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啪,啪”,连着两藤条,打在黑瘦女人的后背上。 黑瘦女人早就累得身体发软,藤条这么重重打下来,她支撑不住,身体一歪,便向前倒去。 黑瘦女人的前面就是热水沸腾的丝锅。 “啊——”黑瘦女人对面的人,发出一声惊叫。 周寒手疾眼快,一道光芒从指尖弹了出去,打在黑瘦女人身上。 黑瘦女人身子一挺,又稳稳得站好了。 那名监工开始也吓了一跳,待见一切有惊无险,便骂道:“你们这群懒骨头,就会变着法儿的偷懒,今天若不把这些茧缫成丝,都别想睡觉。” 女人们噤若寒蝉,只能强打精神,加紧干活。 周寒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但是花笑明明看见那名流浪汉被骗进来了,还有沙落宝的同乡,眼前这些都是女人,那些男人呢? “嘎嘎吱”。 周寒抬头,她对面的墙壁居然打开了一扇门。 “原来这里还有道门。”周寒心里暗道。 这间屋里水气蒸腾,视线不清,再加上那道门做得和墙面一样灰扑扑,周寒竟没发现那道门。 一个三十多岁,穿长衫的男人从那道门进来。 两个监工的妇人看见这个男人,脸上立刻笑出了褶皱,走上前来。 “给刘先生请安。” 若是李清寒在这里,一定能认出来,这人就是在江边,和那个姓范的官员会面的刘先生。 刘先生冷漠地扫了两名妇人一眼,然后低头看向墙壁下。那里叠放着十多个大竹筐,筐里都是缫好的蚕丝。 刘先生伸手扒拉了两下蚕丝,然后冷声道:“这一批蚕丝,东家要得急。” “先生放心,就是不让她们睡觉,也决不耽误东家的事。” 刘先生朝那些疲惫不堪的女人瞟了一眼,便转身出去了。周寒跟了上去。 从那扇门出来,是一条窄道,另一边居然又是一面墙。虽然这面墙没有外围的墙那么高,但是在一座院子里,建这种围墙,很是古怪,很像一条分界线。 刘先生顺着窄道走了十多步,停了下来,转过身。他面前的墙上开了一扇小门。 刘先生敲了敲门,那道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探头看了一眼,见是刘先生,才把门全打开,让刘先生进去了。 “如此小心!” 墙那边有什么?周寒十分感兴趣。她紧随着刘先生进入了门内。 眼前的情景,让周寒大吃一惊。 墙后面的空间很大,恐怕占了济善堂三分之二的面积。院子里支起了两个简陋的草棚,每个草棚下有四个大锅,大锅下面都有一排灶,灶中燃着火焰,在煎煮锅中的东西。 有人在锅边忙碌着。 在离这两个草棚不远的地上,还有几个池子。有人在往池子里不停的注水。 偌大的院子里炙热难当,一股怪味熏得人几乎喘不上气来。 这里干活的人,都是男人,老的少的,壮年的,都有。他们身上的衣服和那些缫丝的女人一样,都很破旧。很多人赤着上身,卷起裤腿,露出瘦得皮包骨头的身体。 这些人皮肤又干又粗,红中透着黑,让人看了十分不舒服。这种颜色有点像腌了很长时间,又风干后的肉。 这些人一个个神情呆滞,目光无神,像行尸走肉一般。若不是周寒能感觉出这些人身上的生气,几乎要以为,这里的人都是活尸。 三个与前院看守穿着一样的男人,手里提着皮鞭,在这些人之中走来走去。 盆里腾起的雾气,飘进周寒的鼻子里,周寒闻到浓浓的苦咸味。 刘先生进来这里后,并没有停步,而是向最里面走去。周寒紧跟着他。 “你还敢跑,想死是不是?”一声咒骂从旁边传来,然后就是啪啪,皮鞭抽在身上的声音。 周寒朝声音传来处看过去,看见一个强壮的男人,正用手中的皮鞭鞭打一个年轻男人。 年轻男人蜷缩在地上,双手抱头,不住地求饶,“别打了,我不跑了。” 强壮男人根本不理会,鞭子仍如雨点般落在身上。很快,年轻男人的衣服裂开一道道,血痕露了出来。 刘先生对此事视而不见,径直走到一个角落里。这里有一个很高很大的干草堆。 刘先生掀起一处干草,露出下面堆叠整齐的袋子。 周寒看了个大概,这里堆着上百个装得满满的袋子。 这时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跑了过来,看到刘先生就满脸堆笑,“刘先生,东家可有什么吩咐?” “这里怎么样?”刘先生问。 “先生放心,这里里外,都把守得很严密,连一只苍蝇都别想靠近这里。” 周寒心中好笑,“把守得很严密吗?” 周寒手指轻轻一弹,一个小黑点飞了出去,嗡嗡地在大汉眼前飞。 大汉眼珠转动,抬手去轰小黑点。小黑点嗡地一声朝大汉鼻子撞去。大汉毫不犹豫地拍了过去。 第422章 还我命来 “啪”地一脆响,大汉忍着疼,揉了揉鼻子,抬眼看到刘先生正皱眉看着他。 大汉忙陪笑道:“是一只小苍蝇。” “孟奇,东家不喜欢说空话的人。”刘先生道。 “我绝不说空话,东家把济善堂交给我,绝不会出差错。”那个叫孟奇的大汉道。 “东家很快便会派人来将这里的盐运走,你准备好吧!”刘先生指着干草下的袋子道。 “是,请东家,请先生放心。” “这里是盐?”周寒走到近前,用手指在其中一个袋子上捻了一下,手上沾了点晶莹的粉末,然后又将手指放进口中。果然,口感很咸。 周寒不懂如何制盐,这才知道,这里的男人做的都是制盐的活儿。 江州西面就是大海,这里有一个制盐的作坊,好像也不奇怪。但是这些人如此偷偷摸摸,便值得深究了。 “不对!”周寒又马上反应过来,盐与茶皆被朝廷所管控,盐的制作与贩卖皆在朝廷的监督之下。他们这是…… “私盐!”周寒脑海中立刻闪现两个字。 这时听孟奇说:“先生,去屋里喝杯茶?” “不必了,我要回去向东家禀告这里的情况。” “那就有劳先生,替在下多多美言。” 刘先生没什么反应。孟奇也不敢多说,便道:“我送先生出去。” 刘先生离开,刚才的鞭打声也停止了,周寒过去看了看,那名男子躺在地上,身上多是外伤,虽然神智不清,但并无大碍。 这时,周寒旁边有人低声交谈,“那人是谁,架子这么大,对咱大哥爱搭不理的?” “你到这儿时间不长,不认识他。他是东家最信任的人,咱们在东家手下讨生活,这个人绝对不能招惹。” “哦,他来这儿做什么?对咱们不放心吗?” “别多想,东家每次出货前,都会派刘先生到这里检查一遍,确保一切万无一失。” “原来是这样。” “打起精神来吧。只要东家出货顺利,我们会得不少赏银。” 周寒转头向交谈的两人看去。一个是满脸胡子,眼角下垂的壮汉,一个是额头有青斑的青年汉子,他们腰间皆有佩刀,正是这里的看守。 “什么时候出货?”青年汉子问。 “这种机密的事,东家不会让我们知道,我们就看好这些人,别出事就行。刘先生既然来了,那就是快了,大概就是这几天,出货之前,总要有些准备。”壮汉回答。 “落宝,救我!”一句低声的呻吟,吸引了周寒。周寒低头一看,正是那个被打伤的男子发出的声音。 “你认识沙落宝,你就是沙落宝的同乡吗?”周寒俯下身,用极低的声音问。 “落宝,救救我!”那名男子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唉!”周寒肯定这人定是沙落宝的同乡无疑。不过此人现在因为身心俱疲,加上受伤,所以神智不清了。 周寒伸出一指,点在男子的眉心。她不是药神、医神,不能让男人马上恢复,但她可以暂时保住男子的命,让他撑到离开济善堂。 “出货?如果知道时间就好了。”周寒心中暗想,她又看了一眼昏迷的男子,心内有了打算。 周寒身形一闪,消失在济善堂中。 那个把流浪汉卖给济善堂的老乞丐,此时正在家里睡大觉。院子里曾经发生的事,他一点也不知道。 老乞丐本名叫吴大丛,从年轻时起,就游手好闲,把爹娘气死,家财败尽,连个媳妇也没娶过。到老了,仍是孤身一人。 他现在能有一个宅子,吃喝不愁,全靠几年前,他与福升楼合作,将那些在江州没有依靠,失踪了也没人寻找的人,骗去济善堂。 他每送去一人,济善堂便会给他不少赏钱封口。因此他现在过得吃喝不愁。 他知道济善堂里面肯定没干好事。但那些被他骗进去的人死活,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只要有钱赚就行了。 吴大丛在床上翻了个身,拥紧了怀中的被子,脸上露出贪婪的笑,口中喃喃地叨念,“银子!” 梦中,吴大丛怀里抱着许多银锭,坐在成堆小山的银子中间,哈哈大笑。这么多银子,他这辈子也挥霍不尽。 他要买一个带花园的大宅,再娶一个年轻漂亮的媳妇,纳上四五房小妾,买几十个下人伺候。他要把这辈子没享过的福,统统享一遍。 吴大丛拿起一块银锭,放在口中,咬了一下,软的,是真银锭。 吴大丛伸出双臂,去抓在他周围的银锭,他要把这些银子都弄到自己身边,睡觉也要睡在银子上。 吴大丛一手一个,抓起两个大银锭。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咬一下,让他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这两个大银锭到了他的手中,竟然化作银水,从他的指缝间流了出去。 吴大丛抬头,周围那些银子竟然像掉进沸水中的冰块一样,急速融化,银水在他周围流动,竟然发出了哗啦哗啦的声音。银子太多了,银水水位在不断升高,已经到了吴大丛的膝盖处。 吴大丛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就算是银水,他也不想放弃。他要去拿桶,拿盆,将银水收起来。 想到这儿,吴大丛抬腿要走,却发现自己,不论自己如何用力,腿也抬不起来。他的脚腕像是被很重的东西坠着。 吴大丛低头一看,顿时吓得他头皮炸裂,魂飞天外。只见银水下现出一张张恐怖的面孔,恶狠狠地盯着他。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你骗得我好惨——” “吴大丛,下来陪我——” 一声声凄惨恐怖的尖叫,从银水中传出来,那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不,不是我!”吴大丛惊惧地大叫,身体拼命地扭动。银水,他不要了,他只想摆脱这里,逃离这里。 尖叫声仍不断从银水中传来,吴大丛不论怎么用力,却休想移动分毫。银水水位在快速升高,很快到了吴大丛的腰部。 吴大丛伸手,要去搅动那片银水,让那些面孔消失,然而他的手往下一插,“砰”地一声响,他的手打在了一片坚硬冰冷的面上。 吴大丛仔细一看,那已经漫至他腰间的银水,不知何时,变成了寒冰,将他紧紧冻在里面。这时他才感觉到刺入骨髓的冰冷正在侵蚀着自己的身体。 第423章 狼心狗肺 突然,吴大丛看到自己的胳膊上,一个血色肿胞迅速鼓起来。他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就在“噗”地一声中,肿胞自己炸开。 “啊!”吴大丛一声惨叫。这种痛,是那种生生撕裂皮肉,剜出骨髓一般的痛。 然而这种痛感还没消失,吴大丛的胸前又一个血色肿胞已经生成,再次炸开。他身上的肿胞一个接一个,好似沸水拱出的气泡,源源不断,没有尽头。 “我不敢了,饶了我吧,我再也不骗人了……” 吴大丛大喊着从梦中醒来。他呆呆地望着房顶,半天才大口喘起了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他这时才注意到,身上的衣服早就湿透了。 梦里的情景太真实了,他甚至能感觉到由内而外的冰冷,和那未消失的痛感。 吴大丛坐起来,摸了一下胳膊上刚才长肿胞的地方。 “好疼!”吴大丛缩回手。他又摸了其它两处,感觉是一样的。 “梦里是真的?”吴大丛产生了疑惑。 “吴大丛!” 黑暗中传来幽幽地声音,吴大丛辨不清是男是女,甚至辨不清声音传来的方向。但声音深沉幽冷,让人不寒而栗。 “谁?”吴大丛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声音都在颤抖。他想下床离开屋子,躲出去,却发现自己的腿是软的,根本站不起来。 “吴大丛,你已经恶贯满盈,阳寿已尽,当把你下地狱,承受寒冰地狱之刑。刚才你所至之地,便是寒冰地狱为你留好的位置,你所受刑罚也是你当受之刑。皆因你的母亲曾用一碗粥救过一人性命,结了善果,阴司便给你一次机会,让你重回阳间。” “寒冰地狱?”吴大丛想到刚才梦中的情景, 心肝都在颤。 “你作恶太多,虽有善因,但恶果更重。不要以为自己所做之事神不知鬼不觉,阴司的善恶薄中都已一笔笔记录下来。你骗去的那些人,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有不少人已经被折磨而死。那些人虽非你所杀,却是因你而死。先辈为你留下的善果,只能为你换来暂回阳间,你若不能为自己赎罪,寒冰地狱永远有你的地方。” “我赎罪,我赎罪,我不去地狱!”吴大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求你教教我,该如何做?” “弃恶从善。” “我一定多做善事!” “明日,有一个叫沙落宝的男子会来找你,你将他带去济善堂。”那个声音道。 “啊!我不干了,不干了!我以后再也不骗人去济善堂了。”吴大丛连连摆手。 “你必须做!” “善事?”吴大丛疑惑地环顾周围。然而,那个声音却再没出现。 第二天,周寒和花笑来糕点铺子时,将沙落宝一起带来了,并把他放在后院里,帮花笑干活。 沙落宝很郁闷,不知道花笑这个暴力的女人会不会给他工钱。 花笑手里端着一大盘刚刚出炉的茯苓糕,放到了柜台上,并且拿了一个茯苓糕递到周寒面前。 “掌柜的,你尝尝!” 周寒淡淡地扫了一眼雪白的糕点,漫不经心地道:“我们不知卖了多少茯苓糕了,你做的,我又不是不知道,有必要尝吗?” “掌柜的,这次你可说错了。”花笑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 “哪错了?”周寒依然漫不经心。 “这茯苓糕不是我做的。” “哦,鬼做的!” “哎呀,掌柜的,你就不能认真猜一猜吗?”花笑把周寒那看向别处的脑袋扳了过来,“后边不是还有一个活人吗?” “沙落宝会做糕点?”周寒明显变得惊讶了一些。 “是啊,他说他在家乡开的食杂店,卖一些干果、蜜饯、腌菜、调料,还有就是糕点。除了调料,其它的东西,都是他亲手做的。” 周寒将花笑手里的茯苓糕接了过来,咬了一口。香甜软糯,的确不错。 “嗯,比你做的口感好!”周寒点着头道。 “掌柜的!”花笑嘟起嘴,作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行了,我跟你说说昨晚我见到的事。”周寒说着,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窗外的汪东虎和林野。 “掌柜的,你快说!”花笑什么时候都不嫌事多。 周寒将声音压低了几分,便将昨晚她神魂出窍后,在济善堂所见到的一切,对花笑讲了一遍。 周寒说完,花笑像一只点燃的爆竹一般,蹦了起来,她边撸衣袖,边骂道:“这帮狼心狗肺的东西。掌柜的,你放心吧,我一定把那个什么破善堂拆了。” 周寒讶然,望着花笑。 花笑看到周寒这古怪的眼神,眨了两下眼,蓦然醒过神来,哀嚎道:“狗有哪里不好,我们那么忠诚可爱,人们为什么要用狗肺去喻心肠狠毒。” “低声!”周寒先是呵斥了一句,然后安慰似地拍了拍花笑的肩,“节哀。这个词也不是专门针对狗的。” 看到花笑情绪有些低落,周寒道:“我们不能拆了济善堂。” “为什么?”花笑抬起头,问周寒,“他们骗那些无家可归的人进去,做着那些残忍非法的勾当,我们不能阻止他们吗?” “不是阻止,而是彻底捣毁。如果我们只是拆了济善堂,你知道他们在别处还有没有什么普善堂、慈善堂。只要他们背后的东家还在,他们大不了重新选地方,再建一个。所以我们要把济善堂背后的人挖出来。” “背后之人肯定是那福升楼的老板。”花笑扬了扬小拳头。 周寒微微摇头,“高仁则只是一个商人,他若想安稳地在江州做这些事,而不被人注意,一定要在官场有人。” “掌柜的,我们该怎么做?” “你把沙落宝叫过来。” 花笑答应一声,跑去铺子后面。 沙落宝将一盘做好的点心放在柜台上,闷闷地问周寒:“你什么时候放我走。你要是想雇我做伙计,就得先和我谈好工钱,别以为我好欺负,可以白用。” 周寒和花笑皆诧异地看着沙落宝,这人竟然一点不见外。 “你还想救你的同乡吗?”周寒开口问。 “你是不是想嘲笑我无能?”沙落宝语气中带着一丝火气。 “你怎么会这样想?” “我昨天告诉你了,福升楼下的那个老家伙根本不带我去济善堂。凭我自己根本没办法接近那里。” “现在有个机会,你去不去?” 沙落宝歪着清瘦得有些显长的脑袋,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周寒,他在猜测眼前这个少年在打什么主意。 第424章 假扮夫妻 花笑一掌拍在沙落宝的后脑上,“我们掌柜的问你话呢,你倒是回啊!” 沙落宝捂着脑袋,怒道:“我进济善堂,是为了救我的同乡,你们把我送进去,想干什么?” “让你去替我探听消息。”周寒笑道。 “探听什么消息?” “你若不答应,我凭什么告诉你?” “那你该能告诉我,你们的目的是什么吧?” “将那帮恶人,一网打尽!”周寒笑盈盈地说。 “一网打尽?”沙落宝有些不信,据他所知,周寒不过是一个糕点铺老板,就算花笑很能打。可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两个人。 周寒没有继续解释,她也不想强迫沙落宝。 沙落宝想了一会儿,然后大声道:“好,我去!但我怎么去?” “你还是去福升楼下。” “福升楼下的那个老家伙认识我了,他在防着我,不会带我进济善堂的。” “你只管去找他,他会带你去。” 沙落宝不知道周寒为什么这么笃定,但他去试一试也没什么,大不了再被打一顿。 “掌柜的,我也去。”花笑激动起来,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你不能去。”周寒轻轻一挥手,低下头,去看账本。 “我为什么不能去?” “你这么冲动,我怕你把事情搞砸了。” “为什么他行,我就不行?”花笑心中的气很不平。 周寒抬起头,看到花笑眼中的迫切,她却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们必须一次成功,不能出半点差错,你还是不要去了,让沙落宝一人就够了。”周寒说完,又低下头,继续看账本。 一旁的沙落宝发出一声轻笑,他突然有种解气的感觉。 “掌柜的,我向你保证,一定听你吩咐,绝不冲动行事。”花笑见周寒无动于衷,便再次加大保证,“掌柜的,我若坏了你的计划,你便扒了我的皮,炖了我的肉。” “好吧,你可记得你的保证!”周寒微笑抬起头。她的计划就是让花笑与沙落宝一起去。但她真怕花笑的脾气上来,不管不顾,将济善堂给拆了,那她计划好的事,也就别想做成了。所以,请将不如激将。 沙落宝惊得张大了嘴,扒皮炖肉,花笑可是个人啊。这个掌柜居然还答应了。 “你若去,就不能穿成这样,要和他一样。”周寒说着,一指沙落宝。 “这简单!”花笑转身就去了铺子后面。 也就是片刻功夫,花笑又回到了前面。 这时花笑的形象已经变了,她身上的首饰都去掉了,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灰扑扑衣裙。头发用一块旧得掉了颜色的布包着,几缕头发从发包里垂下来。脚上的鞋,鞋帮上也有破洞。 沙落宝眼睛都快瞪出来了,花笑换衣服速度也太快了。 周寒知道,花笑一定用了妖法。周寒上下打量了一遍,摇摇头道:“不行,你不像一个乞丐。” “还有哪不行?”花笑低下头,打量起自己来。 “你的身上和衣服太干净了。” “等等。” 花笑像刚才一般,又闪进了后面,然后又很快出来了。 花笑的身上和衣服像沾了一层泥,连脸都变黑了。 在沙落宝的眼里,花笑好像比刚才还瘦了一点。不过他以为是自己错觉,身上的肉可不是衣服,哪能一瞬间,身上的肉就少了呢。 “还可以。你记住,进了济善堂后,不论遇到什么事,你都不能管,他们打你,也不能反抗。你一定要表现得十分软弱,装装委屈。” “装委屈,这我熟啊!就像平时我在掌柜的面前时,那种委屈的样子。对不对?”花笑拍着巴掌说。 “熟?”周寒板着脸,瞪着花笑,“花笑,你在我面前的委屈,是装的,是不是?” “掌,掌柜的,”看见周寒像要扒她皮的样子,花笑顿时觉得自己的舌头都麻了,“我不是,我没有……” 花笑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过去,拽起沙落宝,就往铺子门口跑。 “回来!”周寒厉喝一声,“我还没说完,你跑什么?” 花笑垂着头走回来,可苦了沙落宝,他刚才被花笑突然一拽,只感觉自己的臂肘处咯噔了一下,紧接着半条手臂便麻木无力。 “从现在起,你和沙落宝就是从外地逃难来的夫妻。”周寒道。 “我,和他扮夫妻。”花笑的脑袋几乎是甩起来的,指着沙落宝,眼珠都快瞪出来了。 “假的夫妻。”周寒解释道。 “假的也不扮。掌柜的,就不能扮成兄妹或姐弟什么的吗?”花笑恳求着问。 “那你不用去了。”周寒脸一冷,又去看账本。 “好,夫妻就夫妻,反正怎么都是假的。”花笑白了一眼沙落宝,那意思好像是说,便宜你了。 沙落宝心里好想骂人,“这是你的掌柜安排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然而下边,沙落宝就看到花笑的神情突然变了,满脸堆笑,凑到周寒面前。 “掌柜的,你什么时候安排一个事,让我和宁大人假扮一次夫妻。” “滚!”周寒喝了一声。 “哎!”花笑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回来!”周寒又喝了一声。 “哎!”花笑又应了一声,转身回来。 “到了济善堂,你们要注意一个人。” 周寒将那个刘先生的形容相貌对花笑和沙落宝说了一遍。 “你们可从这个人身上,获知私盐的出货时间。” “济善堂居然在贩私盐。”沙落宝十分震惊。要知道,贩卖私盐可是妥妥的死罪。 “正是,所以,你和花笑此去,一定要万分小心。若要他们发觉你们的真实意图,他们下手不会留情。” “好,我一定设法打探出消息。到时,我该怎么告知你?” “花笑自有办法。”周寒道。 “去干活了!”花笑大声说着,将沙落宝推出了铺子。 周寒坐在柜台后。如果一切顺利,后边基本不用她再出手,便能将事情解决。她现在只需要耐心等花笑的消息。 周寒让花笑同沙落宝一起去,一来是因为她与花笑之间,传递消息方便;二来,是她将沙落宝送进济善堂的,济善堂可并非什么善地,她要负责沙落宝的安全。如果遇到危险,花笑绝对能护着沙落宝从济善堂里逃出来。 第425章 利用厉王 周寒正沉思着,听到铺子门响。她习惯性地站地来,那句“客人里边请”刚要出口,瞬间又止住了。 来人不是买糕点的客人,而是汪东虎。 周寒重新坐下来,对汪东虎道:“我们说好的,你们只在铺子外面监视。” 汪东虎扔了几枚铜钱在柜台上,拿起了一块茯苓糕。 周寒不客气地收下了。 “你在做什么?”汪东虎目光沉沉地看着周寒,只将茯苓糕捏在手中,并不吃。 刚才周寒与花笑、沙落宝三人在里面嘀嘀咕咕,虽然声音不大,汪东虎还是听到了三个关键词,“济善堂、假夫妻、消息”。 “你们不是不会干涉我的事吗?”周寒撩了一眼汪东虎,恹恹地说。 “在结束王爷的任务之前,我们必须保证你的平安。所以,你做的事,我们若觉得危险,也会阻止你。” “如果没有厉王的任务呢?” “没有王爷的任务,我们也不会在这里,你做什么,那是你自己的事。”汪东虎漠然道。 “汪都尉,王爷对我说的是,我可以随意做自己的事。你只管做好你的事,不要干涉我。所以,现在请你出去。”周寒声色俱厉,下了逐客令。 汪东虎的唇角动了动,没有发出一声,便转身向门口走去。他没看到,周寒虽面如严寒,眼底却涌上一层浓浓地失望。 “汪东虎,你若以朋友的名义来问我,我会说。” 汪东虎身体微微顿了一下,仍决然走出门外。 周寒将算盘上的珠子重重地拨了上去,然后看向账本,然而此时她什么也看不下去。账本上的一个个数字似乎化成了一团团乱丝,搅得她心里又乱又沉重。 “你怎么了?”一个清冷的声音,却又带着浓浓的关切,从周寒身旁传来。 “你怎么来了?”周寒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你的心绪很乱,我在梅江底都感觉到了。” 周寒看向窗外。 李清寒也朝那里扫了一眼,道:“你太心急了。他在勾陈卫这么多年,眼中所见,只有冷酷的争斗和杀戮,他的心或许早就冷了。” “你说得对。不提他了,现在说说我查到的事。” 周寒将她查到的济善堂的事,对李清寒讲了一遍。 “我已经让花笑混进济善堂,贩卖私盐这种事,手中有证据,不如当场拿住他们。” 李清寒对人世接触不多,她只能问周寒,“你为什么不直接追查他们建庙敛财之事呢?” “高仁则将上上下下打点得很得当,官商相互勾结如同铁桶一般,从敛财之事上查他们,会困难重重。” “你知道吗,那次江神利用冥守司,受贿之事,阴司有两名鬼吏被处置,送到烈火地狱中了。制盐售盐,朝廷管控很严。高仁则贩私盐之事,恐不是一天两天了,背后肯定也有官员支持。” “你说的没错。”周寒点点头,认可李清寒所说。 “你何不找宁远恒,让他来做此事,你在一旁帮他。” “哦,你希望宁远恒站出来?”周寒嘴角一翘,笑看着李清寒。 “我是提个建议。你找谁,我才懒得管!” 看到周寒那带着几戏谑,又有几分深意的笑,李清寒登时又气又羞,扭过脸去,不理周寒。 周寒赶紧收敛了笑容,道:“抓私盐这件事,不用宁远恒出头,不过宁远恒脱不了干系。” “你准备用谁?”李清寒回过头来。 周寒朝窗外努了努嘴。 “他们?” “是厉王。” “厉王会插手此事?” “我在襄州帮宁远恒整理公文卷宗时,知道了一件事。”周寒顿了顿,继续说,“前朝灭亡,与那些藩王有很大的关系。前朝朝廷为了不让这些分封的藩王干涉地方,给那些藩王很优厚的待遇。每年都会拨大批的银子供养这些藩王,可依然没挡住那些藩王盘剥地方。时间一长朝廷的负担加重,上下忧患越来越多。”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李清寒十分疑惑。 “你别急,听我说。”周寒笑了笑,继续说,“前朝末帝看出藩王制度中的弊端,便要改革藩王制度。可是这些王爷舒服惯了,又怎么会接受削减待遇,所以,几乎所有的藩王都联合起来,对抗朝廷,弄得天下大乱,让本朝的开国皇帝得了便宜,趁乱取了天下。” “本朝借鉴了前朝灭亡的教训,规定本朝有封地的亲王,朝廷只会给予少量的俸禄。其余的奉养钱,就从封地的财税中,抽出一至二成。这样既减少了朝廷负担,又可防止这些王爷们,再立名目盘剥地方。” “我明白了。”李清寒若有所思,“盐是江州财税最大的收入。高仁则贩卖私盐,便是从厉王口中夺食,厉王不会坐视不管。” “就是如此” “你既然想利用厉王插手此事,那又与宁远恒有什么关系?” “厉王狡猾得很。我们能想到高仁则身后有人,厉王也一样能想到。他若亲自处理此案,必然会得罪一些江州重要人物。他要起兵夺位,还需得到江州这些世族和官员的支持。” “所以,厉王不会出面处理此案,肯定会扔给宁远恒,让宁远恒去得罪人。这对厉王也有好处。他恨不得宁远恒将江州的世族、官员都得罪光,被完全架空。以后江州就没有他的绊脚石了。” “你这是帮宁远恒还是害宁远恒?”李清寒目光中有冷色闪过。 “当然是帮他,你别急,听我说!”周寒脸上又荡开笑意。“我们知道高仁则利用江神庙敛财之事,厉王不知道啊。这便是宁远恒的好机会。本朝律法,贩卖私盐是重罪,要杀头抄家。若再由厉王将高仁则抓起来,你猜那些江州的官儿,敢不敢保高仁则。” “必是不敢保。那样做是与厉王公开过不去。”李清寒肯定道。 “那些江州官员平时得了高仁则不少好处,关键时刻却不保高仁则。高仁则必是心生怨恨,到那时,只要稍微用些手段,高仁则必会将贩私盐,建庙敛财所涉及到的所有人,都供出来。” “这两桩案子牵扯到的官员肯定不少,足够宁远恒将江州的官场大清洗一遍的,然后,他再换上可用的人。你觉得怎么样?” 第426章 给厉王的一封信 周寒细眉一挑,笑意盈盈地看着李清寒。 李清寒点点头,“你这个计划很好!” “贩运私盐不是小事,需要万无一失,他们必会提前准备。现在就等花笑的消息了。” “你这里不方便,莫若我亲自走一趟,弄清他们运出私盐的时间。” 周寒先是微微一愣,然后看着李清寒笑了起来。 李清寒冷冷地瞥了周寒一眼,“你笑什么?” “你也开始管闲事了吗?”周寒笑问。 “你——” 见李清寒要发怒,周寒赶紧道:“别生气,其实我是高兴。探听消息的事,交给花笑就行了。你现在有天界神职在身,不宜过多插手人间之事。这事你就别管了。” “好,那你一切小心在意,若需要我出手,只管唤我。” 李清寒走后,周寒将铺前的窗户重重地关上,将汪东虎和林野二人挡在外面。她就是故意的,她要告诉汪东虎,她很生气。 汪东虎半点反应也没有。林野瞄了一眼汪东虎,靠在窗户边的墙上,闭目养神去了。 晚上,周寒躲进自己的屋里,才开始呼唤花笑。 “掌柜的!”花笑马上有了回应。 “你怎么样?”周寒问。 “放心吧,我好着呢,这里还没有人能伤到我。我和沙落宝一到这里便被强行分开了。不过,我提前在沙落宝身上放了一根我的毛,他现在就相当于我的一个替身,他那儿发生的一切,我都知道。我也看到那个刘先生了,他在这里转了一圈,就和那个叫孟奇的人嘀嘀咕咕。然后那个孟奇派了几个手下,出了济善堂。” “我猜他们这是在为转运私盐做准备,私盐起运前,周围的动静比济善堂里更重要。所以,他们需要更多的人去周围以防不测。”周寒推测道。 “掌柜的,你说的对。” “花笑,你有没有挨打?” “挨了呀!”花笑在心神里笑起来,“我一来,他们就给我一个下马威,将我打了一顿。不过,他们那小鞭子抽的,也只配给本姑娘挠痒。我记得掌柜嘱咐,装出被他们打得又哭又叫,哭得那两个老女人都心烦了。” “辛苦了,等你回来,我好好补偿你!” “掌柜的,我要吃浮翠楼的冷香冰酥酪。这里热死了,我是强忍着,才没有吐出舌头。我要双份冰酥酪,好好地爽一爽。” “好,不要露出本相。” “知道了。掌柜的,你就安心在家等我消息吧。” 花笑的声音中有些小兴奋,然后便没了动静。 “冷香冰酥酪,和冰酥酪有什么区别吗?”周寒心里嘀咕。 周寒躺到床上。她的计划能否实现,全看花笑能不能提前侦知济善堂的运出私盐的时间。这次如果错过了机会,虽然还可以等下次,但周寒却不能等,因为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京城就会传来消息,她便要起程去佑安了。 周寒在等待中度过一天。第二天,她将新鲜的糕点摆上柜台后,正在打扫店铺。 突然,周寒的心神传来花笑的声音。 “掌柜的,孟奇派出去的几个手下回来了,刘先生正在指挥人清点盐包。” “看来他们要起运私盐了。”周寒对花笑道,“花笑,你打探出他们起运的确切时间了吗?” 花笑沉吟了一会儿,说:“掌柜的,那个刘先生就算对他们自己人,说话都十分谨慎,我附在沙落宝身上,没有听到任何有关起运时间的消息。” “这可麻烦了。”周寒轻道一声。 若要厉王插手此案,必须让厉王看到一目了然,板上钉钉的证据。而且这也对高仁则的认罪有好处,让他无法狡辩。 “掌柜的,我想用法术试一试。” “你若能不暴露自己,可以用。” “好!” 花笑说了一声好,便没声儿了。 也仅过去半柱香的功夫,就听花笑欣喜道:“掌柜的,我不辱使命,探出了消息。今天戌时二刻,他们就会行动。” “戌时。”阿寒舒了一口气,是天快黑时,她还有时间。“花笑,你怎么探出的消息?” “多亏我有先见之明,放在沙落宝身上的毛,是我的本命毛。我控制沙落宝,找了个机会,用身体撞向那个刘先生。我那根本命毛便粘到了刘先生身上。然后我施法,稍微迷糊了一下他的神智,让他在无意之下,将时间吐露了出来。” “做得不错!”周寒赞道,“你再忍耐一下,如果顺利,今晚你和沙落宝便能离开那儿。” “掌柜的,我申请,晚上抓他们时,我也要参加,我要狠狠地揍这些人一顿。” “晚上出现的人,很大可能是厉王的人,你最好不要引起厉王的注意。” “好吧!”花笑声音中略带失望。 “行了,你现在和沙落宝安心地待在那里,不要让别人看出破绽。” 周寒说完,结束了与花笑的交谈。她撕下一张空白的账本页,写了一封简约的信,然后又用包糕点的油纸折了一个信封,将信放了进去。 周寒来到窗前,探出头去。 “你们谁帮我送一封信。”阿寒的目光在汪东虎和林野身上扫过。 汪东虎靠在墙上,眼皮垂下,看着地面,没有说话。 林野先瞧了汪东虎一眼,然后道:“我们没有此项任务。” “这封信是给厉王的。”周寒微笑道。 汪东虎撩起眼皮,狐疑地望向阿寒。 林野也有些诧异,没有说话。 “我们的任务只是……” “我知道你们的任务,我只是要给厉王送一封信。”周寒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汪东虎的话。 “未经王爷或我们上司允许,在执行任务之时,转而去做与任务无关的事,便是玩忽职守。在勾陈卫中,玩忽职守的下场只有一个。” 汪东虎的声音严肃且沉重,周寒听出来了,他说的那个下场,应该是处死。 “送这封信,并不与你们现在的任务冲突。这里关系着厉王的切身利益,很重要。你们送过去,厉王不但不会责罚,你们反而有功。你们若不去送,折损了厉王在江州的利益,反而是必死的重罪。” “哼,危言耸听!”林野不屑地嘲讽了一句。 “好!”周寒晃了晃手里的信,“那我不送了,等下次见到王爷,我再亲自和他说。我很想看看,王爷是如何处置耽误了大事的属下的。” 周寒转身离开了窗边。 “是什么大事?” “林野!” 第427章 真是一笔好字 汪东虎高声呵斥林野。如果信里内容真是与厉王相关的事,岂是他们能打听的。 “你守在这里,我去送信。”汪东虎吩咐林野。 周寒马上转了回来,将信交给了汪东虎。 林野看着信被汪东虎放进了怀里,心里还在琢磨,这封信是否那么重要,重要到可以得到厉王的嘉奖? 周寒自己可以随便出入王府,想见厉王也不难,为什么不亲自去。如果周寒亲自去见厉王说济善堂之事,就显得她对这件事很重视,反而引得厉王多猜疑。 周寒在信中所说,她是无意中偷听别人交谈,得知了济善堂暗中行不法之事。宁远恒手中无兵,也只能请厉王定夺了。 汪东虎急匆匆地回到了王府。 重华居外,汪东虎一动不动等在外面,信已经由重华居的护卫,传递到了厉王手上。 不多时,有人便来叫汪东虎进去。 汪东虎垂着头,单膝跪地,“属下见过王爷。” “这封信,你看了吗?”厉王阴沉的声音从汪东虎的头顶传来。 “属下不敢!” “汪东虎,你好大的胆子。”厉王突然怒了,“我的命令是让你监视周寒,谁让你多此一举?” “王爷恕罪!”汪东虎喉咙一紧,头又垂低了几分,“周寒言语,此信中内容对王爷很重要,属下不敢疏忽。” “哦,这么说,你自作主张,还是为了我?”厉王的声音又沉了几分。 “属下是王爷的属下,自当以王爷的利益为先。” 厉王声音又高起来,“汪东虎,我很欣赏你的忠心,才让你接替了马宣的位置。身为勾陈卫的都尉统领,难道连勾陈卫的规矩也不知道了?” “属下知罪,请王爷处置!”汪东虎忙双膝跪地,伏下身去,心里埋怨着,“周寒,你害了我。” “哼”厉王重重哼了一声,“你执行任务之中,擅自行动,仅此一条,我便该将你拉出去斩了。” 汪东虎的额头冒出了汗珠。 厉王继续说:“念你是初犯,而且我还要用你监视周寒。今天暂且记下你这一次,若是以后再有此类事,或者我交待的任务出了差错,就让人把你的头带来吧。” “属下谨记。” “滚出去!” 汪东虎低着头,站起来,倒退出了重华居。 厉王又将手中的信,看了一遍。此时他的面容上,已经没了刚才的怒气。 罗真站在厉王四步之外。这是规矩,厉王看信或其它情报时,所有身边的人,都必须退开。 “你看看!”厉王将信递向罗真。 罗真这才走近前,接过信,看了一遍。 “你怎么看?”厉王问。 “王爷,如果这事是真,那济善堂就必须打掉,这关乎着王爷的利益。”罗真俯身,小心翼翼地道。 “你相信这是真的?这个高仁则,我好像记得是江州的大善人吧。” “王爷,这种人沽名钓誉。他的存在,对王爷没什么好处。江州的大善人,应该是王爷,他高仁则算什么东西,敢收买人心。再说周寒那丫头,我看不像是轻言滥语之人,此事应该可信。” “贩私盐不是小事,凭高仁则一个商人,不可能敢如此做。”厉王将信从罗真手里拿过来,又看了一遍。他想从中找出一点破绽。可他却看不出什么。 罗真又向前凑了一点,低声说:“王爷,不管怎么样,江州的茶盐司都脱不了干系。王爷待范相直不薄,还将他的弟弟范相起提拔为王府的司马,没想到他暗地里,竟然与王爷争利。王爷何不趁此机会就将茶盐司换上自己信任的人。” 厉王点点头,“是派王府的兵,还是勾陈卫去办这件事?江州军肯定是不能动,宁远恒正愁找不到证据讨要印信。” “两路都去,王府的兵,作为主力抓人。勾陈卫在最外围,清理漏网之鱼。” “你去安排。抓到人之后,让他们将济善堂之事在城中多宣扬宣扬。” “奴婢明白。” 罗真退下去安排了。 厉王让手下人在江州城中大肆宣扬,有两个目的。一是,高仁则不论是真善还是假善,都是江州人口中的善人。人是他抓的,他若不将高仁侧贩私盐的大罪在城中散播开,江州人对他这个王爷如何看。 第二个目的,就是这个案子,他只管抓人,断案审罪,就交给宁远恒。将高仁则的案子弄得人尽皆知,将压力给到宁远恒。不论最终查到什么人头上,让宁远恒去得罪人吧。 厉王拿起周寒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不禁赞叹道:“真是一笔好字。这个‘盐’字,我一直写不好。”厉王说着,将信放在身旁的桌子上,然后用手指,蘸茶水,一笔一划,竟然临摹起周寒的字来了。 汪东虎沉着脸回到周记糕点铺。林野原本想问他见到厉王的情况,见汪东虎面色不太好,猜到了几分,哂笑一声,便转过头去了。 “厉王爷是不是将你大骂了一顿,还险些要杀了你?”一句轻松地问话,从旁边传来。 汪东虎知道是周寒在问他,但他心中有气,没有理会周寒。 “你现在一定在恨我,以为我是想借王爷的手杀了你。” 汪东虎依旧没说话,但他在心里承认,周寒猜对了。他以为周寒在找机会,为随县善堂烧死的那些穷人报仇。 “王爷以前杀过不少人吧。你可以想一想,从前厉王杀人之前,会不会先将那人大骂一顿呢?” 汪东虎心中一动。 林野在一旁道:“都是要死的人,何必需要王爷费口舌再骂他。” 周寒继续道:“难道你还没感觉出来,王爷并没有生气,他骂你,是给别人听的。勾陈卫都是执行王爷任务的。你是勾陈卫一员,必须全心全力,执行王爷的任务,不能为旁杂之事所扰。所以,王爷虽然认可了你送信之事,但表面上却要装做十分恼怒,还要杀你。他不能因为你,而给所有的勾陈卫人员开这个先例。他必须要你们始终都以他的命令为最重。” 第428章 刘先生跑了 汪东虎终于侧过头,看向了周寒。他此时想想厉王宽赦他的理由,什么念你初犯,什么还要用他监视周寒,这些确实勉强。他加入勾陈卫这些年,知道一些被厉王亲手处决的勾陈卫,有不少都是初犯。还有为什么一定要由他监视周寒,勾陈卫中还有许多人可用。 周寒将一盘糕点放在窗台上,“这是谢你们的。” “我在勾陈卫这么多年,都看不清王爷的心思。周姑娘,可惜你是个女人,你若是个男人,便是做勾陈卫的总统领也可以。”林野颇为佩服的道。他第一次对周寒有了与以前不一样的认知。 汪东虎看着周寒转身离去的背影,目光深沉。 吃过晚饭,周寒坐在屋前的台阶上,看着天上。此时天刚刚黑下来,天上的星星稀稀落落。 汪东虎见周寒好像有心事一样,便慢慢踱步到了周寒近前。待到周寒目光落下,看向他时,他又像若无其事一样,转过身,朝反方向走去,好像就是在散步一般。 周寒的目光重新回到天空之上。 “记得有一天晚上,我睡不着,把鸡爪和三汪偷偷叫了起来,三个人爬到院子里的树上,看星星。星星亮晶晶的,真好看。我们想,如果有一颗星星挂在善堂,晚上的善堂就不会再黑暗了。然后我们便背着阿伯他们,跑出了善堂……” 周寒像是在自说自话。汪东虎身形一颤,停下了脚步,静静地在站在原地。 “我们跑到善堂后面的山上。我们以为只要爬到山顶,就能接近天空,然后够到星星。可是当我们到了山顶上,才发现天空依然离我们很远。当时我很失望。” “三汪对我说,等他学会了师父的全部本事,就组一个彩戏班子,到处去表演,挣好多好多钱,然后买一颗比星星还美的宝石送给我。我高兴起来,并在心里想着那比星星还美的宝石是什么样子。” “三汪为了证明自己的决心,为我和鸡爪表演他刚学的大变活人。结果,他演砸了,差点把鸡爪踢下山去。” 周寒说到这儿,呵呵地笑起来,似乎那有趣的一幕,刚刚就在她身边发生一样。 “从襄州到江州,我看到了很多比星星和宝石还美的东西。宝石,我已经不需要了,但那一句承诺我永远也忘不了。” 周寒说完,站了起来,返身回了屋里。院子里,汪东虎仍是一动不动,好似一尊石像一样。 汪东虎没有去看天空,可天空上的星幕却似印在了他的心里。闪烁的星光映在山顶三张稚嫩的笑脸上,纯真无瑕。 可现在,心上的星幕已经离汪东虎越来越远了,星光下的笑脸已经破碎得如同摔在地上镜子,儿时的纯真无瑕也已蒙上了一层灰雾。 “我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那个我了!”汪东虎的手紧紧握了起来,似要把什么攥碎一样。 周寒透过窗子看着天空,“已经是戌时末了,该开始了。” 周寒说的开始,是济善堂那里的抓捕行动。她没去,也没必要去,有花笑在那里,足可以应付。就算有什么麻烦,花笑也能及时通知她。 周寒躺在床上,就在半睡半醒间,花笑的声音突然出现,“掌柜的,济善堂冲进来好多人,怎么不像是宁大人的手下啊。” “花笑,他们不是刺史府的人,是厉王府的。”周寒解释道。 “啊!”花笑发出十分失落的叫声。 “小妖精,现在不是你发花痴的时候,给我打起精神来。”周寒呵斥道。 “掌柜的,我怎么办?厉王府的人要把这里的人带走。” “济善堂那些打手怎么样了?” “那些打手被冲进来的人抓起来了,那两个老女人也被我们按在地上了,我现在真想狠狠地揍她们一顿。” “他们自有人处置,你别出手,小心暴露自己。” “我知道了。” “看来那里的事情已经结束了,你找机会回来吧,不要跟厉王府的人走。” “沙落宝呢?” “让他跟着厉王府的人吧。厉王府的人只是把他们当人证。他们不会有事。” “好嘞。掌柜的,你等着吧,我马上回去。”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周寒听到院门有响动,然后脚步声就朝她这边来了。 “掌柜的!”花笑的声音在周寒的房间门外响起。 周寒翻身下床,将门打开。 花笑一身还脏兮兮的。 “去烧点水,把自己洗洗。”周寒道。 花笑回身向门外看了一眼,然后将房门关好,小声对周寒道:“掌柜的,出意外了。” “怎么回事?”周寒神色一凝,忙问花笑。 “厉王府的人将济善堂的私盐都给抄了,那些打手也都抓住了,可那个姓刘的没抓到,让他跑了!” “刘先生跑了!”周寒很是诧异,厉王府的兵这么差劲吗? “没错。真是看走眼了,那个刘先生看着文弱,其实功夫很好,居然冲出了包围圈。” 原来是这样,周寒点点头。 “掌柜的,那个姓刘的会不会给高仁侧送信,让高仁则也逃掉。” “不会!”周寒很肯定地说,“厉王不糊涂,厉王的手下也不傻,高仁则跑不了。” “掌柜的,用不用我去追他?” 周寒摆摆手,“你去休息吧!” 花笑没多说,开门出去了。 刘先生跑了,周寒倒没多担心。刘先生虽然很重要,但只要高仁则还在,并不影响此案的最终结果。 厉王手下的办事效率还真挺高的。转过天来,周寒和花笑刚刚准备好今天的糕点,打开店门,便听到街面上人们议论纷纷。所议论的内容正是高仁则。 “听说高仁则的事了吗?” “怎么没听说,我家住的那个巷子都传开了。”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高善人原来是个假善人。” “我早就觉得高仁则不对劲了,哪有人愿意赔钱做善事。原来暗地里,竟然贩私盐。” “幸亏厉王爷查出高仁则那些龌龊事。要不,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被高仁则祸害了。” …… 第429章 不肯认罪 周寒听了,心里不禁好笑,厉王倒是不忘为自己笼络人心。 花笑也从旁边凑了过来,“掌柜的,好处都让厉王得了。明明我们才是那个发现高仁则罪恶的人?” “这种事不用计较。我们又不靠此升官发财。”周寒淡淡一笑,“回去,继续做我们的生意,卖我们的糕点。” 周寒拉着花笑返身回店中。 没过多久,街道上热闹起来。有人奔跑着喊,“高仁则被押到刺史府了,我们去看看刺史老爷怎么审高仁则。” 靠在柜台上正昏昏欲睡的花笑,脑袋突然支棱了起来。 周寒听到了街上的喊声,不禁皱眉,厉王还真是不肯放过宁远恒啊,连这种事都要张扬到全城皆知。 如果宁远恒将案子断的清楚,就会得罪不少江州的官员。案子断的糊涂,宁远恒就会被江州百姓骂。 “掌柜的,我想去听听宁大人审高仁则。”花笑看着窗外,对周寒道。 周寒知道,这个小妖精听审案是假,看宁远恒是真。周寒故意装糊涂。 “你又不是没见宁大人审案,有什么可看。有厉王府和那些苦工的证据证词,高仁则想不认罪都难。” 花笑似乎没将周寒的话听进去,已经来到了门前,“掌柜的,这个案子我出力最多,所以就是想去看看,我会很快回来的。” 花笑说完,不等周寒同意,拔腿跑了出去。 周寒追到门外时,花笑已经跑出去很远了。周寒骂道:“小妖精,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直到过了正午,花笑仍没回来。 “小妖精怎么还不回来,难道宁远恒还在审案。”周寒心里正想着,门前阴影一晃,一个人走了进来。 周寒看到了来人,十分诧异,“沙落宝,花笑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此时的沙落宝身上还是脏兮兮,穿着那一身又破又旧的衣裤。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道:“她留在了刺史府,让我来告诉你一声。” 周寒走过来,问:“你的同乡怎么样了?” “他回以前做事的地方了,他对我说,以后再也不相信有什么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了。” 周寒点点头,又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沙落宝仰起头,看着周寒的双眼中,目光灼灼,“你这儿缺不缺伙计?” 周寒笑了,什么话也没说,走到柜台后面,拿了一把铜钱给沙落宝。 “去找个汤池,好好把自己洗洗,然后换一身像样的衣服。” “哎!”沙落宝兴高采烈地接过钱,飞快地跑了。 “周姑娘,你就不怕他拿着钱跑了?”林野趴在窗户上,向店内探头。 “他若是跑了,我就当救济穷困了。他若是聪明人,就不会跑。”周寒看着外面,认真地回答。 林野想了想,道:“也是,那几十枚铜钱够用几天的?若是能在你这儿做伙计,至少以后不会风餐露宿了。”林野说完,身体缩了回去。 半个多时辰过去,花笑才一脸气恼地回来了。 “你回来早了,我还没想关门。”周寒故意调侃花笑。 “掌柜的,你就别说风凉话了,人家都快气死了。”花笑瘫坐在椅子上,撅着小嘴。 “怎么了?”周寒问。 “掌柜的,你说证据都摆在他面前,证人还有一大堆,可他就是不认罪。” “你说谁?高仁则?” “是啊!”花笑气得重重地拍了旁边桌子,桌子上的茶碗蹦起来,碗盖与碗身碰在一起,哗啦一声响。 周寒的心随着那声哗啦,便是一紧。 “小妖精,有话你好好说,别拿我的桌子出气。” 花笑赶紧将茶碗摆正,这才继续说:“高仁则死活不认贩私盐的罪,只说他确实强迫济善堂的人为他制盐。他制盐不是为了卖,而是给自家的酒楼用,只是为了省点钱。还说什么,他做的善事,花费太多了,家里已经入不敷出,所以才想出这个办法,将盐钱省下来。” 花笑说到这里更气,指着门外,怒道:“掌柜的,你知道吗,就这些鬼话,居然有人信了。四大车盐啊,就是把福升楼整个腌成咸菜,都用不了。最后,宁大人动了大刑,高仁则咬着牙就不认罪。那帮眼瞎的人还责怪宁大人独断专行。” 周寒白了一眼花笑。花笑哪是生气高仁则不认罪,而是为宁远恒打抱不平。 “高仁则的口供没拿到,宁大人愁得中午饭都没吃。掌柜的,你说怎么办?”花笑奔到周寒面前,拉着周寒手问。 周寒甩开花笑道:“行了,我看不是宁大人发愁,是你发愁吧。” “掌柜的,你就帮帮宁大人。” 周寒没理会花笑的急躁,反问道:“证据都那么明显了,高仁则为什么就是不认罪?” “他肯定是在等他身后的人来救他。”这一点,在刺史府时,花笑就已经听宁远恒就说过了,“掌柜的,会有人救他吗?” “不会。高仁则是厉王送到刺史府的,谁替高仁则说话,就是与厉王做对。贩私盐是死罪,高仁则现在就像一个溺水的人,现在拼命想抓一根救命稻草。” “他若一直心存希望,就一直不肯认罪。” “这是好事啊,这说明他很怕死。” “这算什么好事,他招供了才是好事。”花笑撇了撇嘴。 周寒没有说话,眼睛望着铺子外面。 “掌柜的,你有什么主意?”花笑有点等不及了。 “等等!”周寒只说了两个字。 “等什么?”花笑伸脖子也朝外面看去,可外面街道上除了来来往往的行人,没什么值得关注的。 “掌……”花笑再次开口,可刚吐出一个字,就见一个风风火火的年轻男人闯进了铺子。 这个年轻人个头比花笑高半个头。虽然瘦得有些显脸长,但五官端正。 可以想像,如果此人再长胖一点,那张脸便会圆成一个鹅蛋,也是个面目好看的男人。身上穿着一身蓝色崭新的衣裤。衣服有点肥,袖口处露出他那瘦长的手指。人虽然瘦,但身材挺直,是一个精神小伙,不会让人讨厌。 第430章 让一个人闭嘴的办法 “沙落宝!”花笑惊讶地叫出年轻男人的名字。 之前,沙落宝脸上、身上都是脏兮兮的,衣服也是破破烂烂的,看不出本来的样子。 现在人也干净了,又换上了新衣服,面貌气质,顿时有了很大转变,连花笑一下子也没认出来。 “沙落宝和你一样,以后就是这间糕点铺子的伙计了。”周寒向花笑介绍完,又对沙落宝说,“每个月给你两钱银子工钱,你就住在后院,原来花笑那间房。花笑搬去和我一起住。” 沙落宝点头答应。 一旁花笑不愿意了,“掌柜的,为什么我没有工钱?” 周寒瞪了花笑一眼,“你吃得太多,顶了工钱。” “我吃得多吗?”花笑苦着脸为自己辩解,“我一顿饭也就吃五六张油饼,七八个馒头,十来碗……” “你还要不要去刺史府,帮你的宁大人?”周寒打断花笑。 “去,去!”花笑一听说去刺史府,立刻换了一副笑脸。 沙落宝从前开过店,所以周寒只需要把每种糕点的价格告诉他,其它不用操心了。 然后,周寒带着花笑,身后跟着汪东虎和林野,往刺史府去。 “宁大人!”到了刺史府,见到宁远恒,花笑便热情洋溢地凑了过去。 宁远恒淡淡应了一声,便朝周寒和汪东虎二人看了过去。他隐隐感觉到周寒与厉王之间有什么事,否则厉王的人不会寸步不离地跟着周寒。但这种事,周寒不说,他也不好问出口。 “哥,厉王将高仁则贩私盐案交给你审了?”周寒问。 “是!”宁远恒回答。 “你就没想过,厉王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知道。我来江州本就不受欢迎,又怕什么。管它牵扯到谁,只要我在江州一天,这种祸国殃民之人,就一个也别想好过。” “宁大人真是个好官!”花笑眼中的星星,已经控制不住,在宁远恒的脸上飞来飞去。 周寒斜了花笑一眼,宁远恒现在要的,可不是赞誉。 但花笑的一颗心,两只眼全在宁远恒身上,根本没看到周寒的提醒。 周寒只得上前一步,用身体挡住了花笑的视线。 “哥,我想见一见高仁则。” “你见他?”宁远恒瞬间明白了,定是花笑将高仁则不认罪的事,告诉了周寒。“证据很明显,就算他不认,也可定他的死罪。” 周寒压低了声音对宁远恒道:“哥,高仁则身上可不止私盐这一件案子,必须让他主动认罪。” “你——”宁远恒吃了一惊。他想问周寒详细些,又突然明白,周寒不说,一定是在避开身后厉王的人。 “好,我让徐东山带你去。” 宁远恒叫了徐东山,带着周寒和花笑去监牢中,见高仁则。 牢房中的高仁则,身穿囚服,坐在铺着草席的地上,富态的身躯,快缩成一个球了。 听到牢门有响动,高仁则抬起头,正好和周寒的视线对上。周寒看到他眼神中满是期待。 周寒站在离高仁则三步开外,与高仁则对视。两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互相看着。 高仁则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失去了节奏。对面那双清透的眼睛,让他感觉不安,那目光好像能洞穿他的心,让他所有龌龊的心事,都无所遁形。 高仁则垂下眼皮,遮住了自己。 “你在等人来救你,可惜我不是。”周寒稳稳地开口。 “我何需人来救。”高仁则胖胖的身躯在草席上挪了挪。 “你可知你犯的是死罪?” “欲加之罪,我不认。”高仁则头一偏,一副好人受冤的倔强样子。 花笑看不惯高仁则那个样子,指着高仁则大声道:“你把穷苦的人骗进济善堂,为你没日没夜的拼命干活,这可是好多人作证的,你怎么抵赖?” “我用的手段是不合适,但他们本就是流浪在外,无所依的人。是我给他们住的地方,给他们吃的,他们为我干点活,怎么了?我有什么错?” “你——” 花笑还要继续说,被周寒抬手制止。 “你想活?可你活不了。证据确凿,你不认也没用。” “没有我画押的口供,他们敢杀我!”高仁则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大叫起来。 “你大概还不了解咱们这位刺史大人,我给你说说他的事吧。” 然后,周寒就把齐成时、冯敬还有穆传恩的案子,对高仁则讲了一遍。 “这位宁大人,天不怕,地不怕,只要他认为该杀的人,就算没有朝廷批文又怎么样,他照杀。齐成时是国子监的,冯敬是新任的刺史。穆传恩更不用说了,宁大人是当着厉王的面杀的。高老板,你觉得你比起前面这三个人,身份更贵重吗?能让宁大人为你破例?” 高仁则额头已经冒出了汗。 “其实死也有不同的死法,有人死得糊涂,有人死得明白,不知你想选择哪种死法。” “你什么意思?”高仁则抬起头,神情有些警惕。 “其实现在最想杀你的,不是宁大人,而是你身后那些人。你应该清楚,你的案子是厉王交给刺史府办的,他们一个个滑得要命,肯定会哲保身,不会为你得罪厉王。” “他们比你更清楚宁大人的为人,所以他们一定怕极了你在公堂上把他们供出来。估计现在,他们正凑在一起,商量怎么让你闭嘴。当然让一个人闭嘴,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死!” 周寒口中吐出的那个死字,如同一把利剑,杀气凛凛,让人不寒而栗。 高仁则的胖身子颤了一下。周寒的话,也是他一直担心的。 “我……”高仁则刚想说,我没有供出他们,他们为什么要杀我。他突然意识到,这就等于承认周寒的话,赶忙改口,故作轻蔑地道:“危言耸听!” 周寒不理会,继续说:“你应该很清楚他们的能量。他们想在刺史府的眼皮子底下动点手脚,弄死你,易如反掌。你或许想说,我没有供出他们,他们应该不会下手。”周寒轻笑一声,“你这么想就太可笑了,你觉得他们是相信你,还是相信一个死人。你的死,能换来他们安心,何乐而不为。” 第431章 这是你的机会 高仁则身体缩了缩,成了一个球,像是在躲避什么。 “到了阴间,判官问你怎么死的,谁杀的你,恐怕你也说不出来吧。那时你只能为自己在人间所做过的所有罪恶,承受后果,到地狱中接受残酷的惩罚。” “因为你在阳间保护了那些人的罪恶,所以你要承受的不止有你自己的罪,还要连带上他们的罪,也要担上一些。你糊里糊涂地死了,然后又糊里糊涂替别人承受无边的痛苦。” “你胡说,人死就死了,哪有什么阴间?”高仁则直起身体,大叫道。 “高仁则,你以为没有,就真的没有吗?我问你,天有地,日有月,上有下,白有黑,水有火,男人有女人,这世间万事万物,都能找到其相反的一面,为什么阳间就不能有阴间?” 高仁则愕然。他的心里在动摇,心虚地问:“真的有阴间?” 周寒微微一笑,“答案就在你自己的心里。” “什么是死得明白?”高仁则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问。 “将你所知道的,都说出来,那时,他们不论谁想杀你,都没用了。该谁的罪过,就由谁去承担,谁也跑不了。你不用糊涂地为他们担罪,在阴间,还能因为你的主动坦白,可以减轻你的些许惩罚。这才是清清楚楚的死。” “我在阴间能不用受苦吗?”高仁则抬起头,他对眼前的这个少年,有了几分信任。 “下辈子做个好人!” 周寒转过身,向牢门走去。她说到此也够了。如果高仁则仍执迷不悟,不肯招出所有的一切,那她只能另想办法了。 几人刚走出牢门,高仁则便冲了上来。徐东山慌忙拦住。 “我要见刺史大人!”高仁则吼道。 徐东山没有关牢门,而是把他带来的衙役叫来,押着高仁则去见宁远恒。 高仁则决定了,既然他左右是个死,那他也不能让那些受了他好处,却见死不救的人独善其身。 当宁远恒听说高仁则主动要见他,并没多少吃惊。周寒那张嘴,他领教过。当初在襄州,杨家的案子,周寒都能说动人家弟弟主动来告发亲哥哥。 衙役将高仁则押在堂下,站在一旁,等宁远恒吩咐。 “哥,”周寒走过来,问道,“厉王将高仁则交给你审,可限制了完结时间?” “没有。厉王明面上也不能把我逼得太紧。”宁远恒扫了一眼汪东虎二人,低声道。 “那就好。哥,这次审高仁则的结果就保密吧,不论审出什么,对外只说高仁则承认了贩卖卖私盐。” “这是为什么?”宁远恒颇为奇怪。 周寒淡淡一笑,“等哥审完了高仁则后,便知道了,这是你的机会。” 周寒说完,便下了刺史大堂。 “掌柜的,我想留下。”花笑恳求道。 “早点回去。”周寒出奇地痛快。 “好嘞,掌柜的,你放心吧。”花笑兴奋地返了回去。 周寒带着汪东虎和林野二人走后,宁远恒将公堂上的衙役都撤了下去,连记录口供的活儿都让徐东山来做。公堂上剩下的人,都是宁远恒信得过的人。 周寒刚进铺子,就听到一个恭敬的声音道:“掌柜的,您回来了!” 周寒看着站在面前的沙落宝笑了,“你以前自己是老板,现在给别人做伙计,还习惯吗?” “没什么不习惯的。”沙落宝毫不在乎地道,“只要不挨饿受冻,平平安安地活着,做什么都一样。” 周寒点点头,然后看向柜台。盘子里的糕点剩下不多了,看来,她不在这段时间,沙落宝卖得还不错。 “你去后面收拾一下吧,花笑原本在那儿住,你把她的东西都收拾出来,若是其中有你需要用的就留下。花笑和我一起住,倒不缺什么。” “她一个姑娘的东西,我去收拾不太好吧。”沙落宝有些为难。 “没事,花笑不在乎。” 沙落宝这才去后面收拾那间小屋去了。 天快黑了,花笑才兴冲冲地回到了糕点铺。周寒若不是为等她,早关门回家了。 “掌柜的,真是大收获!”花笑迫不及待地对周寒说。 周寒轻咳了一声,花笑立刻反应过来。她们的话不能让汪东虎和林野听到。 花笑放低了声音道:“高仁则不光交待了私盐一事,还有好多见不得人的事,其中还包括筹建江神庙。那座江神庙建起来用不到两万两银子,而他们私下贪没的筹款,就有十多万两。高仁则交出了一个账本,账本上涉及了江州上下,不少的官员,什么长史、司马、参军、法曹、户曹,甚至县里官员,都牵扯进去了。宁大人说了,这些事查证属实后,这些官员轻则罢官,重的就杀头了。” “这对宁大人来说是好事。”周寒道。 “是啊。宁大人说,他明白掌柜的为什么要他把这件案子密审。这些官员出了问题,他们职位就空缺了,如果被厉王知道,必定会争夺这些职位,安排自己人,所以他必须抢先下手。我回来时,宁大人已经在写送往京城的密折了。” “这一切如果顺利的话,宁大人以后的日子会好些。就是讨要江州府的兵权有些麻烦。厉王以后要起兵,兵权对他最重要,其它的事皆可谈,唯有兵权,他不会松手的。” “这个厉王,要什么有什么,还住着那么大的房子,富贵已极,他还有什么不满足,偏偏还要起兵造反。”花笑不满之下,说话的声音有些大了。 “小点声。”周寒呵斥了花笑一声,然后用眼角余光扫过了窗前,然后才小声说,“厉王如果会像你一样想,先皇也不用留下那个神秘的东西了。” 这时,侧门的门帘掀起来,沙落宝提着一个大包袱进来了。 “这是什么?”花笑指着包袱,问沙落宝。 “是我让沙落宝将后面的屋子收拾了,那里是你的东西。”周寒替沙落宝回答了。 “啊,我的——”花笑冲上前将包袱抢了过来,解开包袱,里边是一些她的衣裙,还有一个匣子,匣子上面有一面铜镜,里面是花笑用的胭脂花粉一类东西。 花笑看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裙,脸色都变了,冲着沙落宝吼道:“谁让你动我的衣服?” “我就是收拾收拾。”沙落宝很无辜地道。 “这也是你收拾的?”花笑将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衣服抖落开。 第432章 消费不起 周寒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件抹胸。周寒明白了,花笑是个妖,叠衣服,她不会。她的衣服一向都是随便扔在衣箱里,穿的时候在里面翻找。不用问,这衣服一定是沙落宝叠的。 花笑没脸红,沙落宝脸唰得一下红了,“我就是……我觉得……”吭了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人家是个姑娘啊!你叫我以后怎么见人?”花笑抱着自己的胸衣哀嚎起来,一副被污辱后的痛苦样子。 “行了!”周寒喝断花笑,“是我让沙落宝去收拾你的东西的,等你回来再做,收拾到半夜啊。再说,你会在意这些?若是这些事是宁大人做的,你怕不是要兴奋得飞到天上去。” “他怎么和宁大人比!”花笑扁着嘴道。 “你够了,花笑,要我提醒你多少次。” 花笑低下头,不说话了。 “拿着你的东西,跟我回去。这里以后就交给沙落宝看管。” 花笑乖乖地提过包袱,跟着周寒回去了。 当第二天,周寒和花笑来到铺子时,沙落宝早就在后边忙活儿了。 花笑又扫地又擦桌子,十分勤快,还不让周寒插手。周寒冷眼瞧着花笑。 待花笑把铺子里打扫得窗明几净后,又上前,让周寒坐在椅子上,她为周寒捏起了肩。 花笑边捏边说:“掌柜的辛苦了,我给你揉揉肩,这样舒服!” 周寒来到铺子,根本什么都没做,哪来的辛苦。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你想干什么?”周寒早看出花笑有事。 “掌柜的,没有奸,也没有盗。”花笑侧过身来,开始掐捏周寒的胳膊,一副讨好的笑脸,嘻笑着说,“掌柜的,还记得答应过我的事吗?” “什么事?”周寒眯着眼,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花笑的笑容微微一凝,有点失望。“掌柜的,你在福升楼时,对我说过,只要我把你交待的事做好,你就带我去浮翠楼的。” “哦,是有这么回事。” “掌柜的,你要守信啊!今天就带我去吧。” “好!”周寒痛快答应。 “掌柜的,我太爱你了!” 花笑兴奋得一下子抱住了周寒。她只顾高兴,却没看到周寒的嘴角微翘,露出一抹狡猾的笑容。 正在此时,侧门的门帘一掀,沙落宝出现在门前。当他看到屋中一幕,愣在了门前。 周寒和花笑齐齐望向沙落宝。 沙落宝脸上一红,结结巴巴地说:“我来拿……我不拿了。”然后赶忙转身,又跑回了后院。 周寒和花笑也不知道沙落宝到底要拿什么。 “快放开我!”周寒知道沙落宝一定是误会了。她现在还是男装打扮。 花笑松开周寒,笑着说:“这个家伙又呆又笨。” 快到正午时,周寒果然带着花笑来到了浮翠楼。 浮翠楼不愧是西市最大的酒楼,单这一层的面积就比襄州的醉仙楼大了两倍,酒桌之间都用竹屏隔开,成为一个独立的空间。竹屏上不仅画有山水花鸟和人物,还都配着诗词,十分雅致。四个年轻的伙计穿插于酒桌之间,招呼客人。 花笑都有点迫不及待了,“掌柜的,我们坐哪?” “你随便,我承诺的事,已经做到了,该走了。”周寒转身竟要离开浮翠楼。 花笑一把拽住周寒,“掌柜的,我们说好的……” “是呀,说好的!”周寒笑道,“我当时说的是带你去浮翠楼,可没说到了浮翠楼一定要请你吃饭。你看,我这不带你来了。” “啊!掌柜的,你耍赖!”花笑的叫声中,都带上了哭腔。若是周寒不掏钱,她身上的钱根本不够在浮翠楼吃一顿饭的。 “好了,你在这里愉快地用餐吧。我走了,去找个面摊吃面,还得给沙落宝带饭回去。”周寒说完,就往外浮翠楼外走。 花笑一脸苦相,跟了上去。 “哎,你怎么跟出来了?”周寒故意一脸吃惊地问花笑。 “我身上没那么多钱,在这儿吃不起。”花笑眼皮耷拉着,一副消沉的样子。 “你还知道你吃不起浮翠楼啊?”周寒笑道。 “掌柜的,你就别取笑我了。你又不给我发工钱。” “花笑,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给你发工钱吗?”周寒偷看了一眼身后,然后将花笑拉到一边说,“我虽然带你到人间历练,但这个人间物欲横流,会影响你的修行。你得到的太多,一不小心,便可能被迷了眼,蒙了心。从古至今,像你一样修炼的妖有无数,但又有几个修成了正果?” 花笑垂下了头。 周寒继续道:“你的修为就像你身上的钱一样不多,人间就像这个西市。凭你所拥有的钱财,这西市上的店铺,不是你都能光顾的,要量力而行。而宁远恒就像我们身后这座浮翠楼,凭你的修为,消费不起。” “掌柜的,我知道。可宁大人太好了。人长得好,又正直,很难让人不喜欢。” “好了,我也不逼你。过些日子,我们就去京城了,希望离开江州的这段时间,你能将宁远恒放下。” 花笑点点头,神情依然颓丧。 “走吧,我请你在浮翠楼好好吃一顿。” “啊!”花笑惊喜地叫出声,眼中霎那闪出光彩。 周寒就在一楼找一个位置坐下。周寒让汪东虎和林野也坐下。这次两人倒没像在福升楼时,那么别扭,痛快地坐下了。 点完菜后,花笑又给自己要了一碗冷香冰酥酪。 周寒也没在意,既然来,就让花笑吃个痛快。冰酥酪,她也知道,二十几文钱一碗,就破费一回吧。 待到菜上来了,伙计端来了冷香冰酥酪,周寒感觉不对了。那冰镇得凉凉的酥酪上,还铺着一层碎冰,碎冰中隐隐透出粉嫩的颜色,竟是一片片的梅花瓣。 “伙计,这冰酥酪多少钱一碗?” “一钱银子。”伙计回答。 竹屏围起的这个小空间内,空气有那么片刻的凝固,然后就见周寒阴沉着脸,瞪向花笑,“一碗酥酪要一钱银子。” “掌柜的,是冷香冰酥酪,听说这上面的冰,是用去年冬天,收集梅花上的雪,然后放在冰窖中制成的。不信你闻闻,还有梅花的香味呢。” 第433章 赵斗死了 花笑端起一碗酥酪,递到周寒面前。 周寒偏头躲开。她现在心在滴血。 “一钱银子,我买馒头,可以吃半个月;买包子,可以吃上六七天;买成米面,可以吃一个月以上。你一碗冰酥酪就把我这么多天的饭钱,吃没了!”若不是旁边有人,周寒最后这句话,都想冲着花笑吼出来。 “掌柜的,你说请我在浮翠楼吃饭,让我自己点,也没说什么该点,什么不该点。” “报复,她一定是在报复我。”周寒气鼓鼓地在心里想,花笑绝对是在报复,刚才自己对她的戏弄。 这顿饭吃得与吃饭前的情形反过来了。周寒满脸阴沉,花笑倒吃得兴高采烈。 四人吃完,周寒又要了些饭食,交给花笑提着,带给沙落宝。 饱了口福,花笑心情很舒畅,走在几人的最前面,时不时还嗅嗅手里的饭食,不住地说:“好香!” “那是沙落宝的午饭,你别偷吃了。”周寒心里还有些疙瘩,故意调侃花笑。 “我才不吃他的饭。他有工钱,等他发了工钱,我让他请我吃。” 花笑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下来,呆呆地望着前方。 周寒发现了花笑的异常,走过去正要问。 花笑先开口,指着前方,“掌柜的,你看那人,认识吗?” 周寒顺着花笑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里有一个布庄,此时在布庄门口,一个妇人手里抱着一大团白布,正在和布庄伙计说话。 那妇人面色哀戚,说着说着,伸手去抹眼角,好像在擦泪。说了几句话后,妇人便离开布庄,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周寒见这妇人有些面熟,想了想,这不是正是在江神庙里遇到的,为了丈夫的病,而去供奉江神的那个妇人牛氏。 “掌柜的,她手里拿的是什么?” “白色麻布,通常家中丧事,死者的亲人身上会披这种布。” 花笑听到丧事两字,神色大变。她将手中提的饭食交给周寒。 “掌柜的,我去看一看。” 花笑不等周寒说话,便飞快地去追牛氏了。 周寒没有拦花笑。 原本四个人出去,回来时只有三人。沙落宝接过周寒带回来的饭食,张嘴想问什么,却没说出来,闷闷地到一边吃饭去了。 过不多时,花笑跑了回来,眼眶红红的,涂的胭脂也花了,明显是哭过。 周寒十分诧异。花笑跟着她那么久,虽然在她面前掉过泪,但那都是她自己挤出来,装可怜的。就算遇上要命的危险,花笑都没哭过,这是怎么了? 周寒还没问,沙落宝先问了。 “花笑,谁欺负你了?” 花笑不理沙落宝,而是问周寒。“掌柜的,我该怎么办?” “说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周寒问。 “牛姐姐的丈夫赵斗死了。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觉得我开的方子没有问题。赵斗是不是我害死的啊?” 花笑说着,又哭了起来。 “花笑,你别哭!”沙落宝不知事情经过,见花笑一哭,有点不知所措,想安慰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两只手在花笑面前晃,不知该往哪放。 花笑哭着,突然抓住了沙落宝的一只衣袖,往自己面前一扯,用沙落宝的衣袖擦脸上泪。 沙落宝没有反抗,任由花笑将自己的衣袖,当手帕。 看花笑哭声缓了,周寒劝慰道:“现在还不知道赵斗真正的死因,不要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掌柜的!”花笑眼泪汪汪地望着周寒。 周寒明白花笑的意思。 “走吧,带我去看看。” 周寒话音刚落,身体便往前一趔趄,险些趴地上。花笑急不可待拉着周寒就跑。汪东虎和林野忙不迭地跟上。 “小妖精,你是故意的吧!”周寒骂声,从街道上,传进糕点铺。 沙落宝看了一眼湿乎乎的衣袖,摇了摇头,暗道:“她那么厉害,谁能欺负她。” 来到赵斗家,门外有不少小孩子在追逐打闹。他们不懂什么生死,只是觉得这里人多热闹。 周寒让汪东虎和林野在门外等着,她和花笑进入了院子。 院子里有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大概是赵斗家的亲戚和邻居,有人腰间已经系上了白布。在院子正中,放着一口薄皮棺材。 在院子东面,有一棵高大的树,树上一束束,还挂着不少金黄的枇杷。大多数人就围在这棵树的树荫下。 堂屋里传来妇人的哭喊声。声音凄惨,哀恸。 周寒和花笑一进入院中,便引来了院中人所有的目光。那些目光有些异样。有一个老妇人对花笑道:“姑娘,你怎么又来了?” 这时一个小女孩大声朝堂屋里喊,“姑姑,那个女人又来了。” 堂屋中的哭声暂时停了下来。然后,哭肿了双眼的牛氏牵着儿子赵实从屋里出来了,此时她已经穿上了一身麻衣。 看见花笑,她双眉一耸,满是怨气地道:“姑娘,我说了,我不怪你,是赵斗的命该如此。你别再来了。” “牛姐姐,我……”花笑黯然垂下头。 “牛姐姐!”周寒上前打招呼。 周寒同花笑一起来,牛氏登时便认出了周寒。 “是你!” “牛姐姐,我想祭拜一下您的丈夫。” 赵斗是吃了花笑开的药后,病情急转直下,昨天晚上突然就咳血而亡。 牛氏因此对花笑心有芥蒂。她知道周寒和花笑是一起的,对周寒也不欢迎。 “素芳,让她们去看看吧,来者是客。”旁边有一名老者对牛氏道。 牛氏这才让出门口,请周寒和花笑进去了。 堂屋中,两只长凳架着一张门板摆在中央,门板上躺着一个人,确切说是一具尸体,一块白布将尸身遮得严严实实。 很快,四个男人停止了交谈,然后,四个人架起尸体,看样子,他们是要把尸体往院子里的棺材里搬。 “住手!”周寒大喝一声。 四个男人,其中两个被吓了一跳,身子一抖,手一哆嗦,险些将尸体扔出去。 “你想干什么?”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点的男人怒道。 “他没死!”周寒大声道。 第434章 药材不对劲 四个男人皆愣了一下,赶忙将赵斗的尸体又放回了门板上。他们围着尸体又看又摸。身体凉了,气息也摸不到,不是死了,还能怎样。 “你们到底安的什么心,出去。”身后一声女人的尖叫,冲了过来。牛氏似要拼命般,朝周寒撞了过去。 花笑赶忙拦在周寒身前,抓住了牛氏,“牛姐姐,我家掌柜的说赵斗没死,他就没死。” 周寒没理会牛氏的发疯。她注视着赵斗的“尸体”。 周寒之所以说赵斗没死,不是她要将赵斗强行救活。她虽是寒冰地狱的掌管者,但也不能违背这世间的生死之道。若将本该魂归地府之人,强行救回来,不止是犯戒,而且是触犯冥界律条,她自己也没好下场。 就在刚才,周寒看到赵斗的尸身,发现赵斗的三魂在赵斗的体内浮浮沉沉,并未离体。这说明赵斗尚处在生死之间,还不至死。 “我与你们无怨无仇,你们放过我们吧,让赵斗好好地去吧!” 牛氏哪里肯信。她没花笑力气大,挣脱不开,便哭求道。 “牛姐姐,哪怕有百分一的希望,救活你的丈夫,你也不愿意试一试吗?”周寒问。 原本还在痛哭的牛氏,听了周寒的话,怔住了。她望向门板上的赵斗,有些犹豫不决。 那四个男人站在棺材旁没有动,他们只是赵斗家的邻居,今天是来帮牛氏这孤儿寡母办丧事的。一切还都要听主家的吩咐。但他们心里都在想,赵斗家穷得要命,这个少年为什么要打一个死人的主意。 “赵斗,他还能救回来?”牛氏终于回过神来,转头问周寒。 “我可以一试。若救回来,皆大欢喜,救不回来,才是命当如此。”周寒没有将话说满。 牛氏仍有点迟疑,人死为大,死人的尸身,最忌被活人动来动去,乃是大不敬。 “素芳,赵斗还没入棺,便让他试一试也可。”又是刚才在外面的那名老者,不知何时进了屋中。 显然这名老者是赵斗或牛氏的长辈。他的话一出,牛氏立刻点头。 “把他扶起来。”周寒指着赵斗。 老者对那四名男人道:“你们辛苦一下,帮帮忙吧。” 其中两名男人赶忙托着赵斗的肩膀和胳膊,扳着赵斗的“尸身”,令其坐了起来。 周寒绕着赵斗走了两圈。当她再次来到赵斗背后时,伸手就朝赵斗的后颈猛拍了过去。 一下,赵斗没反应,再拍一下,赵斗还是没反应。周寒略显尴尬,她这个肉身的力道还是不够啊。 “花笑,三分力。”周寒吩咐花笑。 花笑已经看明白了。所以周寒一开口,她毫不犹豫就一掌拍了上去。 “噗”一口黑中带红的浓痰,从赵斗的口鼻中喷了出去,落在赵斗身上盖的那块白布上,十分乍眼,还带出一股腥臭味。 “活了,赵斗活过来了。”扶着赵斗的男人,首先察觉到赵斗胸口虚弱的起伏,惊叫起来。 “当家的!”牛氏冲到赵斗身旁,喜极而泣。 “快把他抬到里屋床上去。”老者吩咐。 四个男人抬上床板,把赵斗送进里屋。 牛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便朝周寒磕了一个头,“恩人,您的大恩,牛素芳便是做牛做马,也要报答。” 周寒将牛氏扶起来道:“牛姐姐,这些事以后再说,你先去弄点温水,将赵大哥的口鼻清理一下,别让残余的血痰再堵了他的呼吸。” 牛氏答应一声,赶忙去了。周寒又对花笑道:“将你先前开的方子,写给我。” 赵家再穷,办丧事用的纸笔也有准备。花笑不一会儿便将方子写出来,交给了周寒。 周寒看了一遍,眉头微锁。 “掌柜的,有问题吗?” “你的方子没问题。” “可为什么赵斗的病非但没好转,还更重了?” “这里的问题就大了。” “啊!” 花笑诧异地看着周寒,不知道周寒这是什么意思。 这时,院子里热闹起来,原来人们知道赵斗活过来了,都纷纷祝贺。有的人忙活着,把丧事的那些物什撤下去。有的人要看望赵斗,被那名老者给拦下了。 人们一动起来,便让出了那棵枇杷树。 周寒的视线落在枇杷树下。 “花笑,跟我来!” 周寒带着花笑来到枇杷树下。 围绕树的根部,堆着一些碎渣,还散发着苦药味。这些正是熬完药以后,倒掉的药渣。 周寒指着这些药渣,对花笑道:“你去看看,有什么不对的?” 花笑立刻半趴在地上,俯下身,用鼻子使劲嗅那些药渣。虽然姿势很不好看,显出狗妖本原的样子,但现在也不顾了。 那些药熬煮过以后,味道虽然混在一起,但对花笑这鼻子来说,不是问题。 很快花笑嗅出了不对。她用手扒拉开药渣,取出几粒像草籽一样的东西,交给周寒。 “掌柜的,你看!” 周寒接过来,看了看,没有说话。而花笑则又趴了下去。不一会儿,取出一个已经煮得发黑,肉乎乎,形状似螺壳的东西,交给周寒。 周寒看过后,冷哼一声,道:“就这两样,足以害人了。”然后她问花笑,“你在哪里抓的药?” 花笑脸一红,低声道:“药不是我抓的。” 看到周寒一直盯着她,花笑赶忙坦白,“掌柜的,是我偷懒了。我让同住在这个巷子的一个人,帮忙去买的药,还给了他几文钱的跑腿费。” “你若不偷这个懒,亲自去抓药,也不会发生这些事。”周寒严厉地道,“花笑,不论帮人,还是救人,都需要你来负责,马虎不得。” “掌柜的,我知错了。”花笑垂下了头。 周寒来到屋中。牛氏正在给赵斗擦拭口鼻,见周寒来到,赶忙站起来,口称“恩人!” “别恩人,恩人的,我叫周寒,就叫我名字吧。”周寒然后便问,“牛姐姐,你知道赵大哥吃的药,是从哪个药铺抓的?” “听小五子说,他是从‘和春堂’抓的药。”牛氏回答。 周寒上前,为赵斗号了脉,然后问牛氏,“牛姐姐是否信我?” “信,信!”牛氏连连点头。周寒将赵斗从鬼门关带了回来,牛氏对周寒只有感恩。 “我开一个方子,给赵大哥服用。但切不可在和春堂抓药,去别的药铺吧。” “好!”牛氏再连连点头。 第435章 你这个小妖精 花笑拿来纸笔,周寒写了一个方子,交给了牛氏。牛氏跑出去找了一个稳重的人抓药,并特别嘱咐不能去和春堂。 周寒代花笑向牛氏解释:“牛姐姐,花笑开的方子没有问题,确实可以治赵大哥的病,问题出在药材上。所以赵大哥病非但没好,还更重了。” “药材有什么问题?”牛氏惊问道。 周寒摇摇了头,并没有回答,她虽然看出药材中有假,但现在还不知道原因,不能妄下判断。 不多时,药买回来了。花笑将每一包药都打开检查了一遍,每种药材都没问题,才交给牛氏。“牛姐姐,尽管放心,这次没问题了,赵大哥的病一定会好的。” “谢谢你们。”牛氏接过药,有些不好意思,先前她误会花笑,以为是花笑开的药方子,害了赵斗。所以对花笑没有好脸色。 “不用谢了,算是我弥补先前的过错。若是还有什么事,便去西市的周记糕点铺找我。” 花笑说的过错,是指自己没有亲自去买药的事。如果当时是她去买药,凭她嗅觉,不会察觉不到这些药材中混进了假药,赵斗就不会让假药害了。 “这怎么能怪你。谁能想到他们会做这么缺德的事。” 牛氏不傻,周寒叮嘱不要去和春堂买药,大概猜到了原因。 周寒拿了一块碎银子放在赵斗枕边,便带着花笑离开。 “掌柜的,我咽不下这口气,我要找和春堂算账。” 回去的路上,花笑卷起衣袖,一副要揍人的样子。 “天快黑了,有事也等明天再说,先回去。”周寒拉住花笑,她还真怕一不注意,花笑就跑了。 “掌柜的,和春堂那帮人卖假药,为什么不让我教训他们?”花笑对于周寒的拦阻既不满又不解,掌柜的眼中怎么能容得下这种龌龊的事。 “你有证据吗?”周寒反问。 “牛姐姐家的那些药渣不就是证据。” 周寒摇摇头。 “第一,那些药并非牛氏亲自去买的,和春堂可以不认。我们无凭据说这些药,就是从和春堂买的;第二,既然和春堂敢卖假药,必然有所防备,就算我们去查,也未必能查得到买药记录。和春堂还可以反咬一口,说我们讹诈。” “那就拿他们没办法了。”花笑气得咬牙。 “回去,待我想个妥善的办法。” 花笑只得气闷地跟着周寒回去。 来到糕点铺,铺子里的一切事,都被沙落宝安排得条理井然,不用周寒操心。周寒便直接带着花笑回家了。 吃过晚饭,周寒便让花笑回自己屋了,让她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 今夜无风,虫子的鸣叫声,给这夏夜更增添了几分燥热。 周寒躺在床上,看着天幕点缀的星光,让她想起了一个人,杜明慎。她快要去京城了,还要不要见他?既知道他们无缘分,她早该将杜明慎忘了,可到现在,她看到漫天闪亮的星辰,还是想起了他,想起了在随县善堂外,和他在一起的温馨时光。 周寒现在后悔当初同意李清寒用流阴镜,看了杜明慎的新婚之夜,否则现在也不会烦恼了。她大概现在应该会很高兴,快要见到杜明慎了。 “呼”,一团黑雾卷上天空,挡住了周寒的视线。 周寒一下子坐了起来。她在黑雾中看到一个隐约的身影,分明就是一只狗的形状。 那团黑雾没在半空停留,化成一阵风冲向院外。 院中传来林野疑惑的声音,“刚才那阵风,起得好奇怪。” “她还是忍不住了。”周寒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然后就见一道幽蓝的影子从周寒的头顶之上飞出来,追向那阵风。 不多时,花笑减慢了速度,然后化成一道虚影,钻进了路边的一座店铺。 周寒停下来,向店门上看了一眼,上面的牌匾写着“和春堂”三个字。周寒对这个和春堂了解不多,只知道这个和春堂的东家叫包益生。 周寒还没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她穿进和春堂,就看到花笑正在到处翻找。 周寒知道,花笑一定是在找假药。花笑想得太简单了,和春堂怎么会将假药放在明面上呢。 果然,花笑翻找了一顿,什么也没找到。 周寒没有上前。她现在的形态,花笑看不到她,如果离得近了,凭花笑灵敏的感观,可能会被察觉。 花笑气呼呼地离开了和春堂,留下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药铺。周寒轻轻一挥手,店中一阵微风拂来,风过后,药铺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周寒再次追花笑而去。这次花笑没有以黑雾的形态飞行,而是转化成本体的样子,向前疾跑。 路上经过的巡城士兵,看到花笑也不吃惊。江州城野狗野猫有不少,他们不会在意一只夜间奔跑的狗。 花笑来一座宅院旁边。结实高大的围墙,显示出这家并不是普通人家,至少是个吃穿不愁的富裕人家。 花笑后退了几步,然后猛跑几步,突然一跃而起,直接跳过了高墙,落地时,四只爪子踩在草地上,只发出几声沙沙声,像被风吹过一样。 这里是一个不大的园子,种着几棵树,几丛花草,还有一座一人多高一丈宽的假山竖在中间。 花笑迈步向前去。她根本不用小心翼翼。她浑身墨黑,只要将眼中的精光收敛起来,便可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便是练过目力的武功高手,都不易发觉她。 花笑耳朵突然动了动,然后停止了行动,又向后退了几步。不多时,一个男人的身影从刚才花笑站过的地方,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 男人根本没发觉,旁边正有一双眼睛盯着他。 男人绕过假山,到了后面,然后传来一个女人带着娇嗔的声音,“冤家,怎么才来,人家想死你了。” “宝贝,我也想你啊!”那个男人道。 然后,假山后面传来滋滋地嘬气声,和女人低低的呻吟,让人听了面红耳赤。 过了一会儿,声音终于停下来了。男人开口询问:“包益生那个老家伙呢?” “当然是在他的制药房里,做他那些阿胶、鹿茸、人参。他做起来,不到天亮,是不会停手的。否则我怎么能抽出身来见你呢。”女人道。 “上一批假药还没卖完,他还要做,真是拼命。”男人的语气中略带着嘲讽。 “嗨,你管他呢,这个挣钱多啊。你看,他五六文钱做出的一根假人参,能卖几十两,甚至上百两。他做得越多,卖得就多,钱也就多。反正卖假药的罪孽他自己担着。待这老家伙一死,他的这些财产还不都是咱们儿子的。” “你说的对,你这个小妖精,可真狡猾,我爱死你了。” 男人说完,假山石后的动静就大了起来。 第436章 为了钱不要命 “呜——呜——”花笑双眼之中原本收敛的精光,突然散放了出来,咽喉里传出愤怒的呜鸣。 “什么声音?”女人首先听到,惊问道。 男人还没说话,花笑“汪——汪——”大叫着朝假山后冲去。 周寒心中大叫一声不好,手指轻弹,一道光朝花笑射了过去,花笑还没冲到假山后面,身体突然消失。 男人边穿衣服,边从假山后跑出来。待他来到前面时,什么也没发现。 一个年轻女人从假山石后探出头,低声问男人:“寇良,刚才是什么?” “没看到,但那几声是狗叫,想是从哪里钻进来的野狗。”叫寇良的男人,又向周围扫视了一圈,然后回到假山后。 “没事的,别让野狗打搅了我们的兴致。”寇良又将年轻女人抱回了假山后。 江州城中,一处极幽静的巷道内,周寒闪身出现,将花笑放了出来。 “汪——”花笑又狠狠地叫了一声,才发现自己已经不是在那座宅院中了,而眼前的幽蓝身影,正是周寒。 花笑在地上打了个转儿,变回了人形。 “掌柜的,你来了!”花笑的声音闷闷地,显得很不开心。 “你刚才发什么疯?”周寒厉声问。 “我生气。那个女人算什么东西,她也配叫小妖精,”花笑的声音说着,声音瞬间提高了。看来是真的很生气,“我才是小妖精。叫那个女人小妖精,便是污辱我。” “原来是这样。”周寒松了一口气,她还以为花笑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不分青红皂白,要咬死那一男一女呢。 “人家叫小妖精,那只是一种亲昵的称呼,和你的小妖精不一样。你是真的小妖精,那个女人是假的。” “那也不准那个不要脸的女人用小妖精这种称呼。”花笑掐着腰,仍是气呼呼。 “好了,别气了,他们被你这么一吓,恐怕也不会再用小妖精这个称呼了。”周寒看花笑如此较真这个称呼,只能哄骗道。 周寒这么一说,花笑果然顺气了不少。 “掌柜的,制假药的作坊,就在刚才那个宅子里,我们只要通知宁大人,让他派人将那里抄了,就能拿到和春堂卖假药的证据了。” 周寒笑了一声,只是这笑声,即便在这夏日的夜晚,也显得有些冷。 花笑怔了一下。她内心感觉,掌柜的与她第一次见到时,有了那么一点点不同,好像有一种冷肃的气势在她的身上增长。 “这样太便宜他了,得给他点教训。”说完,周寒手指一晃,一枚雪白的丹丸出现在周寒的手中。 花笑接过丹丸问:“掌柜的,这是什么药?” “不是药。你把这个给包益生服下,要做的神不知鬼不觉。” “放心吧,掌柜的!”花笑刚转过身要走,突然又转了回来,问:“神不知,鬼不觉吗?可是掌柜的,你知道啊!” 花笑听周寒说要给包益生点教训,心里便觉痛快,竟然开起了周寒的玩笑。 “小妖精,快去!”周寒呵斥一声。 花笑笑了一声,一扭身便不见了身影。 花笑又来到刚才那座宅子。这是座三进的宅子,面积不小,房间至少有二十几间。对于花笑这种寻人寻物的高手来说,这又算得了什么。 花笑便只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便确定了方向,来到第三层院子,西南角一个耳房外。 这么热的天,房间的窗子关得严严实实,里面还有火光映出,并发出叮咣的声音。 花笑又化作一阵风,从窗缝中挤了进去,并隐起了身形。 屋里一股腥臭的怪味,差点让花笑没保持住隐身。 一个两鬓斑白的男人,身上穿着罩衣,头上裹着头巾,捂住口鼻。 屋中有两口大锅架在火上,那男人就站在锅前,正拿着一木柄大勺,在熬煮什么。他身旁有一个一木架,木架上放着一张张,颜色泛红的肉皮。 花笑来到木架前。喜食肉的花笑,一眼便认出,那些肉皮,是猪肉皮,而且不是新鲜的。 这种肉皮是肉铺或屠户家没卖完,剩下的,一般几文钱就能买一大张。 花笑再往锅里看,锅里黑漆漆,粘乎乎。在墙角处,有一个半人高的竹筐。花笑过去,从筐里拿出一块棕黑色的硬块。 一般人看到花笑手中的硬块,一定会认为这是驴皮阿胶,因为几乎一模一样。 “几文钱一张的猪皮,冒充十几两银子一张的驴皮,制做阿胶。你还真是贪婪得毫无顾忌。” 花笑将这块假阿胶扔进竹筐中,然后取出了周寒给的那粒雪白的丹丸。 花笑想将包益生直接打晕,然后把这粒丹丸直接塞进包益生的嘴里。但是她又犹豫了,“掌柜的说,神不知,鬼不觉。那就不能打他。打了他,他醒来后,还是会起疑心的。” 花笑在屋中转了一圈,看到了其中一个架锅的灶上,放着一个茶杯。 “这么热的天,包益生站在火炉边,熬猪皮,又裹那么严实,一定很热,热了就想要喝水。” 花笑想到这儿,就要把丹丸放进茶杯里。但她探头一看,茶杯里只剩一点茶叶末了,水早喝完了。 “便宜你了!”花笑伸手指在杯边一点,眨眼间,茶杯中的水便充盈其间。花笑这才把丹丸放进杯中。 做完这一切,花笑没有离开。她要看着包益生把水喝下去才放心。 忍着这屋里的热和难闻的味道,花笑等在窗户边。可是半天过去了,包益生只顾做那假阿胶,没有顾得上喝水。 “真是为了钱,连命也不要了。”花笑在心里嘲讽了一句。 又等了一会儿,花笑的眼皮上下撩动,打起了架。花笑头一歪,眼皮合上了。 心中一颤,花笑赶忙睁开双眼。她迷过去多久,自己也不知道。 花笑赶忙来到灶边,向杯内一看,茶水已经没了。 这混着丹丸的水,包益生是喝了,还是干了别的,她一点也不清楚。花笑看向包益生,这家伙的脑袋仍像先前一样,裹得只露出眼睛,低着头干活儿。 花笑也不知道周寒给的丹丸到底起什么作用,看不出包益生的异常。她此时真想掐着包益生的脖子,让他自己说说,杯子里的水到底去了哪。 没办法,花笑一扭身离开了这里。 第437章 真相丸 “掌柜的。”花笑来到周寒的屋里,赶忙将刚才的一切说了出来。 “掌柜的,我打了个盹,不知道包益生有没有将那个丹丸服下去了吗。要不你再给我一颗那个丹丸,这次我绝对不错眼珠的盯着包益生。” 周寒倒没多担心,“不用了。各有因缘,不必强求。” “掌柜的,那个白色的丸子,有什么用?”花笑凑近了周寒,问。 “那是‘真相丸’。” “真相丸?吃下去,能显示真相吗?” “吃下真相丸的人,能看到他最不愿意看到的真相。” “哦!”花笑点点头,可她还是不明白,一个丹丸能显示什么真相。 “你不是困了吗,去睡吧,明天还有事做。”周寒说完,翻了身,背对花笑,睡觉去了。 花笑只能是带着一肚疑问,又化成一阵风回屋了。 这时,周寒听到堂屋中的林野又嘀咕了一句,“奇怪,屋里哪来的风?” 铺子里有了沙落宝,周寒和花笑就轻松了好多。第二天她们来到铺子里,前边后边的都已经打扫干净了,连做点心的馅料,也准备好了。而且沙落宝自己也会做糕点,周寒和花笑到时,沙落宝正在忙碌。 “掌柜的,你看我做些什么?”花笑嘻笑着问。 “我看以后你的饭钱也该交给沙落宝。” “别,掌柜的,你尽管吩咐,我都听你的。”花笑的笑脸顿时收住,赶忙讨好。她没有工钱,但周寒还是给她一些钱,让她买吃食用。如果连饭钱也没有了,这江州城里这么多美食,她再也不能吃到了。 “去和春堂打探消息。” “这事包我身上。”花笑说完,一阵风似的跑出去了。她不能不快,她怕周寒再找个因由,扣她的钱。 正趴在窗台上,朝铺子里望的林野,猛地站直身体,转头向身后看。他刚才又感觉到一阵风,从身旁掠了过去。 没用一个时辰,花笑又一阵风地跑回来了。 “打听到了?”周寒执笔在账本上写着什么,头也没抬地问。她清楚,花笑大概又找了附近的家狗或野狗。 “易如反掌!”花笑笑着,颇有些自得。 “说说吧!”周寒放下笔,抬起了头。 “那个包益生已经快五十了,但要说这个和春堂,却算是江州城的一家老店了,从包益生的爷爷辈就开始经营。江州这是什么地方,药铺多了去,所以和春堂的生意一直是不温不火,直到包益生接手。” “开始的时候,和春堂同先前一样,生意一般。前几年,这包益生找了一帮闲人,只要他们介绍人或代替人来买药,便给他们一些提成。从那时起,和春堂的生意好了不少。包益生也开始赚钱了。” “怎么见得他赚钱了?” “我的同族说,包益生将那座破旧的祖宅,换了一座三进带花园的大宅,而且还娶了一个美貌的小妾,添置了不少仆人。” 周寒点点头,听花笑继续说。 “和春堂除了包益生外,还有三个学徒。通过介绍,或替人买药的人来了,都是包益生亲自接待。人传人,有不少人已经知道和春堂介绍或替人在此买药,有钱拿,所以干这个的越来越多,和春堂意现在很红火。” “他家里的情况打听了吗?” “打听到了。他们包家已经三代单传了,到了包益生是第四代。包益生十八岁便成了亲。二十岁上有了一个女儿,没几年,女儿突然就死了。然后几年过去,他和妻子都再没有生一个孩子。后来纳了一妾,妾也没给他生孩子。那时他生意一般,没有闲钱再纳妾,便这么一直拖着。直到几年前,生意突然好转,他又纳了一房年轻漂亮的小妾。没两年,这个小妾给他生了一个儿子。他把这儿子当宝贝一样宠着。” 花笑说到这儿,声音压低,“掌柜的,那天晚上我们看到的,那个与旁人私会的女人,大概就是包益生的这个小妾。没想到啊,包益生盼儿子,盼来的却是……” 花笑“啧啧”两声,尽显讥讽。 “掌柜的,刚才在和春堂,我还见到了那个和包益生小妾私会的男人。他没认出我,可我认出了他。原来那人就是和春堂的学徒,名叫寇良。” 看花笑好像是说完了,周寒问:“还有吗?关于包益生的?” “啊,对了!”花笑猛然想了起来,“我去的时候,恰巧遇上一人替别人买药,找和春堂要提成。其中一个学徒说,这事他们做不了主,等东家病好了,让那人去找东家要。” 花笑说到这里,眨着眼睛问周寒,“掌柜的,昨晚我见到包益生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病了,是不是你给的丹丸的作用?” 周寒淡淡一笑道:“我那是真相丸,只能让他看到一些真相,不会让人得病。” “我不信。”花笑小嘴一歪。 “那是他所做的孽,该有个了结了。” 周寒说完,依旧低头看账本。 “掌柜的,怎么样才能让包益生看到真相?” “等!”周寒只吐出一个字。 “还等啊。等的这些时日,他们还在继续卖假药害人,怎么办?”花笑着急地问。 周寒反问花笑,“昨晚你在和春堂,为什么没找到假药?” 花笑沉吟片刻,然后恍然,“哦,包益生暗处动手脚,将假药卖出去,几名学徒并不知道实情。那个寇良也是从包益生小妾口中,才知道的。” “嗯。包益生不敢保证学徒们个个口风紧,万一传出去,生意不但尽毁,还会获罪。所以这种事都是他亲自动手。” “那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他将作孽的钱都吐出来。” 周寒抬起头,看向铺子外,眼中闪过一眸冷色。 两天后的京城,一匹快马奔向皇城,马上之人穿着公府差人的衣服,背着一个公文袋,公文袋上插着羽毛。 皇宫,启华殿。 成武帝看着面前的奏折,神色严肃。 这时,殿门外匆匆走进来一个人,一个太监手里捧着一份折子,急步而来。他正是成武帝的亲近内臣保荣。 保荣来到御案前,将手里的折子举到成武帝面前。 “陛下,这是江州来的紧急奏折。” “哦!”成武帝一听,将正在看的折子合上,把保荣手里的接了过来。他早就下过旨意,凡是江州来的奏折不用经过枢密院,直接送到御前。 第438章 先皇遗旨 这奏折正是宁远恒送来的。成武帝展开奏折,认真地看起来。 保荣在一旁,心里七上八下。以前,凡江州来的奏折,皇上看过后,就没有好心情,常常会大发雷霆。他在心里准备着,准备迎接皇上的龙威,甚至已经在琢磨怎么劝慰皇上了。 “啪!”重重的一声,把保荣吓了一跳。保荣正要开口,却发现情形不是他想的那样。 成武帝拍了一下御案后,大叫了一声“好”,刚才严肃的面容,挂满了笑。 既然皇上心情好,保荣也就敢说话了。 “皇上,有什么好事?” 成武帝指着手上的奏折道:“这个宁远恒,真不愧是将门虎子,事情办得好啊。他在江州,办了几件案子,就把那些江州那些官员查出了一多半,清理了江州官场。这是他请旨的折子,那些官员该杀的杀,该撤的撤。他还举荐了一些人,接替这些人的职务。” “真是大好事!”保荣赶紧笑着奉承,“这样一来,江州官场,就不是厉王一人说了算的了。这个宁远恒还真有些手段,皇上是慧眼识人。” 保荣心中暗叹。若是别的州遇上这种事,成武帝肯定会是龙颜震怒。可轮到江州却反过来。因为江州不是皇帝说了算。江州那些官员都是在厉王的干涉下任命的,走的是先斩后奏的路子,可成武帝却一点办法没有。 现在宁远恒把江州官员大多数查办了,又换上他认为可用的人,算是把权利暂时收回了朝廷的手中。只要宁远恒不投靠厉王。 “哼!”成武帝听到厉王这两个字,冷哼了一声,然后提起朱笔,在宁远恒的奏折上写了几个字,交给保荣。 “你拿去吏部,让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将任命公文发往江州,连我的朱批一起送过去。” 保荣颇为吃惊,因为成武帝的意思很明显,召准了宁远恒奏折上所提的事,吏部连议都不用议了。这是他陪伴成武帝以来,从没遇到过的事。 还有,皇上的朱批就是圣旨。皇上这是给了宁远恒便宜行事的权利。 “陛下,如此一来,这江州的官员可都是宁远恒的心腹了。陛下就不怕……”保荣点到即止。 “你再传我的旨意。大将军宁海,直方庄重,夙怀忠勇,往抚边陲,尽心有功,特授太子太傅,进封侯爵。加食邑一千户、食实封四百户。让宁海回京接旨。” “奴婢遵旨!” “伴君如伴虎啊!”保荣走出启华殿,心中暗叹了一口气。他清楚,这道旨意看似是对宁家的荣宠,其实是将宁海控制在了京城中,成了“人质”。宁远恒在江州,老老实实听皇帝的话还好,若是稍有“不轨”,那就是宁家灭顶之灾。 荣保走后,成武帝又展开了先前的那本奏折,严肃的神情重又回到了脸上。 这是几名御史联名上的折子,参的是太子的老师,鸿胪寺卿李静之。 成武帝已经听说了,厉王的信使来了京城,并带给李静之一封信。信的内容不用他去派人探听,因为信使早就宣扬得京城人人皆知了。信里说的就是厉王找到了李静之丢失的女儿,不日就将李小姐送至京城,令父女团聚。 “这帮御史!”成武帝低低说了一句,语气中有不满之意。李静之现在是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隐隐有超越杜太师之势。很多人巴结都巴结不上。他清楚这帮御史为何要弹劾李静之。 朝中人心里都清楚,厉王是当今皇帝心里的忌讳。即使你什么错也没有,只要和厉王沾上一点边,也是犯了皇帝的忌。 厉王给李静之写信,虽然事不大,但这帮朝臣的心内也在猜测皇帝的心思。别人可以站在一旁旁观,可御史们不行,他们的职责在那里。若是此事触动了皇帝的心头忌,这帮御史们却装聋作哑,事后,皇帝必会找他们的麻烦。他们宁可得罪李静之,也不能不有所动作。所以,干脆几人联名上折,有事大家一起担。 成武帝已经选好了接班人。而李静之是他选定的,将来辅佐继位之人的人。不仅因为李静之确实有辅国之才,他还看重了李静之身后的家族。 成武帝虽然老了,但却不糊涂。厉王把普通的一封信闹得满城皆知,就是想挑拨他和李氏家族之间的关系,在他的心里种下一根刺。 而另一方面,不论李家愿不愿意接受这个女儿,都是欠了厉王一个人情。既然欠了,就是要还的。 “皇侄,你太不了解我了。”成武帝自言自语。虽然成武帝只比厉王大了三岁,却是厉王的亲叔叔。他是皇帝,岂不明白,什么是轻,什么是重。 “但是……”成武帝又想起了一件事,这件事却真真实实是扎在成武帝心中的一根刺。那就是,他查到先皇曾留下一封遗旨。遗旨的内容,他不知道。只听说其内容本是对他,对天下都有好处的。但现在唯一的弊端是,没人见过那封遗旨,更不清楚其中的具体内容。而厉王现在正千方百计要得到它。 那封先皇遗旨绝对不能落到厉王手中。厉王如果得到它,起兵造反便没了顾忌。还有一点,是对成武帝更大的不利。厉王如果拿到遗旨,完全可以凭着没人知道其中的内容,指鹿为马,捏造其中的内容,说他成武帝才是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 先皇遗旨,不是谁想看就能看的。厉王只需要找几个支持他的重要人物出来证明,那天下人就会怀疑成武帝这个皇帝是否合法。毕竟先皇只有厉王这一个儿子,皇位没传给自己的儿子,而到了亲弟弟手上,当初很多人就对此心存疑惑。 成武帝苦笑了一声,他没想到,自己当了二十多年的皇帝,居然有一天会担心自己成为天下人心目中的篡位之君。 成武帝合上奏折,去端茶水。 “当啷”,成武帝手一抖,茶杯从手指间滑了下去,倒落在御案上,茶水洒了出来。 成武帝没有去管茶杯,而是抬起了自己的那只手,只见那只手,在他面前,不受他控制的,不停颤抖。成武帝眼神一黯,将颤抖的手放了下来。 他刚想喊荣保,立刻想起来,荣保被他派去吏部传旨了。 “来人——”成武帝用略带沙哑的声音喊出来。 两名小太监匆匆进了启华殿。 “扶朕去休息。” 两小太监一左一右,去扶成武帝。在太监的搀扶下,成武帝站起身,向殿后走去。虽有那一身豪贵的明黄龙袍衬托,依然遮不住成武帝微微有些佝偻的背影,显得那么苍凉。 第439章 京城收到信了 江州城西市,周记糕点铺。 花笑伏在柜台上打盹。自从铺子里雇了沙落宝,她实在是太清闲了。 周寒不在铺子里,带着沙落宝去买米面了,后面还跟着汪东虎和林野这两个尾巴。 花笑换了个姿势,不小心碰到柜台上的算盘。算珠碰撞的声音惊醒了花笑。 花笑抬起头,揉了揉眼。朝门外的大街看了一眼。这一看,花笑的视线顿时定住了。 此时,糕点铺的门前,经过两个人。其中一人花笑认识,正是和春堂的伙计,那个叫寇良的。 寇良正带着一名老者,匆匆向前赶。那名老者身上背着一个箱子。 花笑虽然没看过大夫,但也一眼认出老者身上的箱子,是大夫用的诊箱。 花笑跑到门前,看着两人走远,不禁心中暗笑:“呵,这么快,又换了一个大夫,看来包益生病得不轻啊!” “花笑,你在看什么?”一个声音从花笑旁边传来。 花笑扭头一看,却是叶川,心里嘀咕了一句,“为什么不是宁大人?” “没看什么。”花笑转回店中,边走边问,“你来有什么事?” “周寒在吗?有赚钱的活儿。” 花笑听了叶川的话,眼中顿时闪出神采。她很清楚叶川所说的赚钱的活儿,是什么。 “什么活儿?” “我找周寒。”叶川的一双眼在店中搜寻。 “我去也一样。”花笑跳到叶川面前,让叶川看着自己。 “不行,如果不让周寒去,她会生气,该怨我有活儿不找她。”叶川躲过花笑。 “不会的!掌柜的接这种活儿,也是为了赚钱,我只要把赚来的钱,都交给她,她是不会生气的。” 花笑脸上的笑,几乎是讨好了。 “你不用看铺子?”叶川歪过头,看着花笑。 花笑听了叶川的话,又跳到铺子门口,随后便又跳了回来。 “掌柜的他们回来了,我们走。”花笑说完,就催促叶川往外走。 “哎,我还没说是什么事呢?” “路上边走边说!” 出了糕点铺没多远,就遇上了周寒,沙落宝肩上扛着一袋面,汪东虎和林野手里也没闲着,都提着东西。 “花笑,你不好好看铺子,做什么去?”周寒冲花笑喊。她看到叶川和花笑在一起,大概也知道有什么事了。 “掌柜的,我帮你赚钱去,很快就回来。”花笑大声回应。 “那个东西你带着了吗?” “带着了!”花笑抬起手腕,朝周寒晃了晃。在阳光下,花笑雪白的玉腕上,缠着一条黑红色的丝线。 这条丝线正是周寒从自己封住流阴镜的那块黑布上抽下来的。黑布是染过寒冰使者神体之血的。当初就是靠这条丝线,花笑才不惧怕孙淑秀香囊上的蛟血。 花笑拽着叶川就跑。 “不对,走这边儿!”叶川大声提醒。他被花笑弄得很无奈。 “小妖精!”周寒暗骂一声,回了铺子。 汪东虎和林野将手里的东西,交给沙落宝,依旧站在外面。 沙落宝斜着眼,扫了汪东虎和林野一眼。他真的很想问问,掌柜的为什么允许这两个不像好人的人,到哪都跟着。 周寒正在柜台上,将刚才的花费,记在账上。待她写完,抬起头,看到汪东虎正与一人说话,林野站在一旁,也不插话。 那个人,周寒虽不认识,但从那和汪东虎、林野相似的神气上,知道是厉王手下,勾陈卫的人。 那人只说了几句话,便立刻离开。汪东虎也在那人离开后,进入了铺子。 周寒已经预感到是汪东虎要说什么了。 “王爷派人来传话,京城李家已经接到信了。王爷让你收拾一下,住进王府。王爷也在做你去京城的一些准备。”汪东虎淡淡地道。 “何时启程?”周寒心里暗叹一口气,问。 “大概就在这两三日,具体时日,你可以去问王爷。” “知道了。等花笑回来,让她去收拾。” 周寒看向铺子外的街道。她现在倒希望花笑别回来得那么快。 花笑在路上,听了叶川详述他找来的“活儿”。 有事的这家姓许,住在东平坊,是个有钱人家。 家主叫许洞义,娶妻蔺氏。养育有一儿一女,儿子许望宗已经成亲了。女儿许望月还待字闺中。 就在一个月前,许宅就开始不平静起来。每到半夜,后宅时常能听到婴儿哭声。开始声音不大,而且时断时续,许家人都没在意。 却不知为什么,婴儿的哭声一天比一天大,经常是哭一夜都不停歇。 全家人被折磨得,个个白天顶着黑眼圈。 许洞义以为是邻居家的孩子总在晚上哭,便找到邻居。 邻居回答他,家里根本没有婴儿,而且他们晚上也没听到有婴儿哭。 许洞义心下疑惑,却找不到声音来处。 又过了几天,婴儿哭声没了,许望月又病倒了,是被吓病的。 原来这两日,许望月每到晚上,便见自己的床前好像有两团影子晃来晃去。她叫来侍女。侍女却什么也看不到,又叫母亲蔺氏在晚上相陪,便是什么也没发生。 叶川说到这里,花笑插嘴问道:“东平坊,那个离鹤法师不是住在那儿吗?为什么不找他来看看?” “许家人找过了,离鹤法师也去了。”叶川回答。 “他看出了什么?” “离鹤说许小姐就是气血虚弱引起的幻觉,开了一个药方,让许小姐照方服药就可以了。” 花笑停下脚步,颇为诧异地问:“这样就行了吗?” “你别说,还真的管用,许家小姐晚上终于平静了。”叶川答道。 “那我们还去什么啊?”花笑转身就要回去。 “哎,你别急啊,听我说完。”叶川拦住花笑。 花笑再次停下脚步,等着叶川说下去。 叶川继续道:“许小姐没事了,许家平静了几日后,其他人又开始慌了。” “啊!”花笑睁大了眼睛。 “他们经常在许小姐身边,看到一个极淡的影子。开始那影子只是晚上才能看到,后来居然白天也偶尔出现了。可是许小姐却一无所觉,说自己很好。他们便又去找离鹤。 离鹤没有来,只是告诉许家人,不用惊慌,是因为许小姐身体虚弱,吸引了一些阴气,只要按他的药方服药,过一段时间便可没事。” “离鹤说得轻松,可许家人却不安心。离鹤是厉王的座上宾,许家人也不敢逼迫离鹤,所以只能另想办法。正巧,他家的儿子许望宗与刺史府的一名差役关系不错。这名差役又听我讲过以前在襄州的案子,所以便把许望宗介绍给我。我和许望宗已经谈妥了,事情解决了,人家给这个数。” 叶川伸出一个手掌。 第440章 诡异的婴儿 花笑不关心钱的多少。她皱着眉,歪头沉思。她有一件事搞不明白,若说许小姐身边跟着的是鬼影,可为什么许家那些凡人也能看到。 看花笑不说话,叶川问:“花笑,你有没有把握?” “这得看过,才能知道。不过问题不大。”花笑自信地挺直身体,继续向东平坊走去。 叶川赶忙追上去。 到了许家,早有人等在外面,正是许望宗。许家中门大开,把叶川和花笑迎了进去。 许家与穆传恩家不一样。 穆传恩是厉王府的长史,不会把刺史府放在眼里。 许家虽然有钱,充其量也就是商人。许望宗从在刺史府当差的朋友那儿听说过,叶川是刺史大人的亲信,所以十分重视,开了中门。 叶川带来的是个漂亮姑娘,这倒让许望宗很意外。他悄悄地问了叶川,在得到叶川肯定的回答后,他将许家的事,又对花笑讲了一遍。 许望宗讲的大概经过与叶川说的相差不多,但有一处补充了一些。那就是在许望月身边出的影子是两个,有胳膊有腿,似人又似兽。因为影子很模糊,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东西。 许望宗道:“家母已经被望月身上的异常吓病了,现在还缠绵病榻,忧心忡忡。希望花笑姑娘能帮我家解了眼下的困境。” “许公子,令妹是否常出门游玩或访友?”花笑问这个问题,是想确定一下,这许望月身上的邪事,是否是从外面带回来的。 “我家虽是商贾之家,但家父对小妹管教极严,不许她随意抛头露面。再说,小妹已到出阁的年龄,家里也正与她议亲,更不能在此时行差踏错。所以,她一直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花笑点点头。三人说着话,已经来到一座院落前。 “这便是小妹的闺阁。”许望宗指着小院说。 “你在这儿等着。”花笑对叶川道。花笑在周寒的“教导”下,对凡人的一些礼教,了解了一些。虽然她自己不在意这些,但却替许望月顾忌到了。 “哎!”叶川有些不情愿,他很想看看热闹。但他清楚花笑是对的。那许望月是个闺中小姐。花笑是个姑娘,许望宗是许望月的哥哥,他们可以进去。自己这个外人男子,进姑娘的闺房,就不方便了。 进了院子,花笑见到院中有一名侍女正坐在阳光下。见到许望宗进来,那名侍女赶忙站起来行礼,“大公子。” “小纤,你家小姐呢?”许望宗问。 “小姐正在屋里休息。”小纤回答。 许望宗带着花笑朝许望月的卧室走去。在经过小纤身旁时,花笑停下来问小纤,“这么热的天,你站在太阳下不难受吗?” “不,不难受。”小纤低着头,喏喏回答。 小纤的脸被夏日毒辣的太阳,晒得通红,汗珠一层层地从额上落下来。 “不难受?”花笑虽是疑问,但心下明了。恐怕是因为许望月身边的黑影,吓坏了这个小丫鬟。只有在阳光下,她才觉得安心,哪里还顾得热不热。 花笑进到屋里,扑面而来是浓浓的苦药味。屋里的窗子关着,却十分阴凉。 许望宗引着花笑转过一架屏风,后面是一张架子床。帐子是垂落的,看不到里面的人。 许望宗上前,将帐子掀开,露出床上正在沉睡的人。 许望宗介绍,“这就是小妹。”说完,便要唤醒许望月。 “许公子,先不要。”花笑忙阻止。 花笑上前仔细观看睡着的许望月。这是一个姑娘吗?许望月现在皮肤枯黄衰败,两颊削瘦,鬓角边竟然还有几根白发,看上去像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哪里是一个闺阁小姐。 花笑仔细寻找那两团影子,终于在床里,看到两团模糊的黑影。这床上本就光线很暗,又加上屋子的门窗都关着,影子也不清楚。 “许公子,许小姐原本就是这个样子吗?”花笑转过头来问许望宗。 许望宗重重叹口气,“小妹年方十七,虽不敢说是貌美如花,但也是青春靓丽。自从小妹屋中出现异事,小妹便一天天变成这样。” “哦!”花笑重又望了许望月一眼后,双眼闭合。几息之后,再睁开,花笑的眼瞳之上,有一抹极浅的乌光闪现。花笑打开了阴阳眼。 “咦!”花笑小声地惊叫了一声。此时,花笑的眼睛,看到许望月的身旁趴着两个人。不对,他们不是人,是有形无体的鬼。 这两个人是一男一女,长着婴儿的面容,脸色青白诡异。竹竿一样的身子上,却有一双与身体毫不协调的长臂和长腿。乍一看,就像两个随意组装起来的傀儡一样。 从这一男一女的口鼻之中,有一缕缕的黑气,像线一样延伸出来。 顺着黑气,花笑可见这几条黑线的另一头,分别伸进了许望月的口、鼻、心、腹之处。 这几条黑色气线连接着许望月和两个婴灵的身体,并如水流般缓缓流动。 “花笑姑娘,你可看出了什么?”许望宗听到了花笑那声不同寻常的叫声,便问道。 花笑没有答话,她略俯下身,仔细看这两个长着婴儿面容的男女,发现他们面容居然有八九分的相似,应该是双胞胎。 两个婴灵趴在那儿,瞧着许望月的,眼中的目光阴森森,带着一股怨恨。突然他们有异样的感觉,同时抬头,看到花笑正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们。 “嘶——”两只鬼同时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发出如野兽般的威胁之声。 若是旁人则会被他们吓住。但花笑修炼五百年,不会被两只婴灵唬住。 “花笑姑娘。”许望宗以为刚才的话,花笑没听见,便又唤了一声。 花笑直起身问:“许公子,最近一段时间,家中可曾有婴儿夭亡?” 花笑这么问,是给许家和许望月留了脸面。这事如果发生在她刚到江州之时,她便会直接问,许望月是不是怀孕,生过孩子。 花笑看得很清楚,这两个婴灵既然缠住了许望月,那必是许望月的业障。而婴灵口鼻中延伸至许望月身上的黑气,实则是他们在吸取母体的生气,让自己长大。 第441章 许家的仆人 婴灵正是用这种非正常的方法,才让他们,有着与面容不相符的手臂和腿脚。 许望宗想了想,道:“最近并没有婴儿夭亡。我家家仆虽多,但谁已成家了,有孩子或没孩子,我都非常清楚。花笑姑娘,这与我小妹的事有什么关系?” 许望宗没将事情怀疑到自己妹妹身上,还以为花笑问得是许家那些下人。 “许小姐是被婴灵缠上了。”花笑道。 “婴灵是什么?”许望宗赶忙问。 “就是婴儿的鬼魂。” 花笑淡然的回答,却将许望宗吓得脸色大变,一双惊恐的眼看着许望月,噔噔噔后退,直退到窗边。 “花笑姑娘,这,这怎么办?”许望宗指着床上的许望月,声音都发颤了。 “你既然害怕,就先退出去吧。这里交给我。”花笑很淡然地说。她下边要做的事,不宜让许望宗看到。 “哎,这里就有劳花笑姑娘了。”许望宗说完,连滚带爬地跑出了许望月的闺房。 花笑白了一眼许望宗的背影,心中暗道:“说不让你管了,你跑得真快。你们亲兄妹,亲情如此淡薄吗?” 吐槽完许望宗,花笑又看向床上。心里升起一个疑惑。 “掌柜的说离鹤法师很有本事。他给许家看过,为什么没看出来许望月是被婴灵给缠上了。而且这两个婴灵怨气极大,在利用母体让自己长大。” “离鹤给许望月开什么补气血的方子,也只不过是吊着许望月的命,反而让两个婴灵得了母体更多生气长大。” “那个离鹤怎会如此疏忽。这两个婴灵越长越大,早晚许望月的生气不足以供给他们,而被他们耗死。” 花笑从头上将那根似玉非玉的白色簪子拔了下来。这是她修炼的随身法器。 簪子在花笑手中轻轻一晃,变成了一把白色的短刃。 花笑就手持着这把短刃,伸到了男婴灵口鼻中伸出的其中一条黑色气线下。她往上轻轻一挑,黑色气线立时被斩断。 同时,那个男婴灵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似乎很痛苦。 正在熟睡的许望月,身体颤动了几下,唇角居然有鲜血流出。 花笑暗叫一声,“糟糕!”她现在才知道,这两个婴灵不止是在吸取母体的生气,而且他们的命已经与许望月的命连成了一体。母子三人只要一分开,就会全部死去。 两个婴灵以四肢站立起来,盯着花笑,眼中闪出恶毒的光,露出两排森寒的牙齿,像两只马上要扑食猎物的饿兽。 “哟,想咬我吗?”花笑不禁笑了,“若论扑咬猎物的本事,本姑娘可以给你们做祖宗了。” 花笑说完,手中法器一挥,一片白光向前扫出,就见两个婴灵,像被一柄重锤击中一样,尖叫一声,向上弹起,撞到架子床的顶,又扑通扑通落下,趴倒在床上。 婴灵眼中恶毒的光消失了,显然知道不是花笑对手,变顺服了。 两个婴灵好对付,可如何才能在保住许望月性命前提下,把一人两鬼分开。花笑清楚,现在绝不能强行割断那几条黑色的气线。 “现在只有先这样了。” 花笑自言自语地说着,手里已经多出一张黄纸。花笑以手指为笔,在黄纸上纵横弯曲地画了起来。 突然,身后一股不正常的气息向花笑袭来。 花笑灵敏的感官,马上就察觉到了。将手中法器一晃,那柄法器由刚才的短刃,瞬息变成了一柄长剑。 花笑不待转身,长剑先向后挥出。 “当啷”一声,一道银光崩飞,射进了屋顶的房梁上。 同时,花笑迅速转过身形,看到一个年轻男人向她扑来。而这个男人身上穿的衣服,分明就是她刚刚看到的,许家仆人的衣服。 见自己的兵器被花笑打飞,许家这个仆人从衣袖中拿出一个什么东西,朝花笑晃了晃。 一道强光袭来,花笑顿觉眼前一花,头脑有点晕,身体酥软,有什么东西像要离开花笑的身体。 正在此时,花笑手腕上那根黑红色细线,散出淡淡蓝光。 花笑的头脑顿时像被浇了一盆冰凉的清水,霎那清醒。她手中法器一扬,向那个仆人刺去。 仆人见自己的暗招竟然对花笑失灵,顿时大惊,慌忙躲避花笑的这一剑。但仍是晚了一步,他身体的要害躲了过去,花笑的法器仍刺进那仆人的肩头。 那名许家仆人不顾伤痛,向后一错身,将自己的肩膀,硬生生从花笑剑下拔出,转身就跑。 “看你往哪跑?”花笑大叫一声,手一晃,将法器仍收缩成簪子的模样,追出了闺房。 那名许家仆人越上院墙,跳了下去。 花笑追出院外,被一人突然抓住。 “花笑姑娘,我小妹怎么样了?” 花笑没时间和许望宗详说,将刚才画的符塞进许望宗手里,急急地说:“把这个贴在许望月屋里,就没事了。” 花笑说完,就朝刚才那人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花笑,你去哪?”叶川一边喊一边也追上去。 花笑追至许家的高墙边,见那名仆人居然飞身跳上高墙,顺着高墙向远处飞奔而去。 “嘿,还跑!”花笑轻笑一声,也跳了上去。 “花……”叶川跟过来,正要喊花笑,便看到花笑前面那个人。 “我的天,发生了什么事?”叶川没有跳上墙,而是转身向许宅外跑去。 花笑向那名仆人紧追而去。光天化日下,两个人,一前一后穿宅越脊,在高处追逐。 只因他们的身法太快了,下面的人还没看清,便没了踪影,所以才没引起多少恐慌。 花笑在追过一处宅子时,突然心中一动,朝下方望去,见下面有一白衣人,揣着手,正抬头看着上边。 虽然花笑很快掠过去,但也向那白衣人瞧了一眼,那是个男人,并且容颜十分俊美。 花笑的速度不自觉得滞了一滞。她对这个人有感觉,但这不是什么好的感觉。她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也就是花笑这稍一迟疑,她再抬起头时,就发现那名仆人已经不见了。 第442章 离鹤法师的药方 花笑飞身上前,在最后见到那仆人的地方,寻了一圈,然后认准一个地方跳了下去。 落到地面,花笑看到地面上有几滴血迹。花笑翕动鼻翼,嗅了嗅气味,然后朝一个方向跑了过去。 跑了一段距离,花笑最终停在一座宅门前。看这家宅门的气势,应该不是普通人家,可是这里却不像其它大户人家,因为它的门前没有牌匾。 “哎哟,花笑,发生了什么事?”叶川大口喘着气,追上来了。 花笑一指面前的大门问:“这是谁家?” 叶川看了一眼,想都没想,便道:“这是离鹤的家。我曾在这一带巡逻过。东平坊住的都是有钱人家,家家门前都有牌匾,只有离鹤的宅门前不挂牌匾。花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花笑便将刚才在许望月的闺房中遇到刺杀一事说了。 “这可怪了,我们只是给许家解决异事,又碍着谁的事了?”叶川狐疑地说。 “很明显啊,是有人不想让我们管许家的事。”花笑说着,细眉一挑,掐腰道,“不让管,我偏要管。走,我们回许家。” 花笑和叶川又回到了许家。 “许公子,查一下,你家的仆人是否都在?”叶川对许望宗道。 许望宗虽然不知道叶川要做什么,还是让管家去办。 “叶大人,花笑姑娘,我小妹是否无事了?”许望宗追在两人身后问。 叶川不知道怎么回答,花笑没有回答,三人径直进了许望月的闺房。 刺杀的事都发生了,叶川也不顾忌那么多了。 闺房中,许望月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个碗,正在喝药。侍女小纤侍候在旁边。 许望宗站在门口,不敢靠得太近。 许望月见到花笑和叶川这两个陌生人,微微一怔,问许望宗:“哥,这两位是谁,为何来我房中?” “小妹……” 不等许望宗说完话,花笑先开口问:“许小姐,身上感觉如何?” 一个姑娘同她说话,许望月倒不紧张,回答道:“一觉醒来,感觉身上轻松了许多,不像先前那么累了。” “我将大公子给的那张黄符放在小姐的枕头下后,小姐就醒过来了。”小纤接着道。 花笑仔细观看,那几条连接许望月和婴灵的黑色气线已经停止了流动。那两只婴灵如同无头的苍蝇般,在许望月身边乱转。当然这些情景只有花笑能看到。 许望宗小心翼翼地朝许望月这边挪了两步,然后对着许望月左看右看,似是自言自语道:“小妹身边的古怪影子好像没了。” 那张黄符就是断针符。自从在孙淑秀的荷包里见过了断针符,花笑便缠着周寒将断针符的画法教给她。 许望月和两只婴灵的生死连接在了一起。花笑无法截断,只能用此符,斩断许望月身边的阴阳,让婴灵无法继续从许望月身上吸取生气。 之前,许家人之所以能看到两个婴灵的影子,正是因为他们吸取的生气,在他们的魂体内流动,让他们显出了模糊的形状,可以让凡人之眼看见。现在生气已断,阴阳不通,婴灵的影子自然不显。 只要将许望月和婴灵之间的连接斩断,这件事便算是彻底解决了。花笑自知,要想在保住许望月性命前提下,断开这一人两鬼的联系,她没有把握。 “哥,你胡说什么,哪有什么古怪影子。”许望月厉声道。 花笑一直在看着许望月呢。她感觉许望月呵斥许望宗时,有点色厉内荏。 “许小姐,能不能把你手上的药碗给我。”花笑伸出手。 许望月倒没有犹豫。这碗药,她已经喝完了,只剩下一点带有药渣的碗底。 花笑接过药碗闻了闻后,又问:“许小姐,这方子可是离鹤法师开的。” “是。我喝了这药后,睡觉安稳了。法师真是有本事。” 提到离鹤法师,许望月脸上流露出些许羞涩之色。 “能把方子给我看下吗?” 见花笑想看,许望月让小纤将药方拿来了,并叮嘱道:“你要小心,看完了将方子还我,别损坏了。” 花笑淡淡地扫了许望月一眼,低头去看这方子。 方子上的药材没有问题,可花笑就觉得药碗中的味道,有那么一点不对。 “这药材从哪里抓来的?”自从经历了赵斗的事,花笑对药材十分在意。 “我自家就有一间药铺。给我妹妹用的,当然都是最好的药材。”许望宗回答。 “花笑,事情已经解决了吧?”叶川凑上前来问。 “是啊,花笑姑娘,我妹妹是不是没事了?”许望宗紧接着问。 花笑将药方还给小纤,转头对许望月道:“许小姐尽量不要离开这间屋子,好好养病。”然后向闺房外走去。 叶川和许望宗赶忙跟上。 来到外面,花笑对许望宗道:“多派几名丫鬟仆妇守着许小姐,这外面也多找个仆人日夜巡视。” “这是为什么?”许望宗大惊。 “就因为你家失踪的那个仆人。” “可我家并没有仆人不见啊!” 许望宗刚说完,便见管家快步而来。 “大公子,家中的仆从我已经清点完了,现在在府上的有三十七人,出去办事的十一人。只有一人下落不明,既不在府上,又没差事派遣他。”管家回报。 “谁?”许望宗忙问。 “是迎隆。” “迎隆?” 许望宗还没反应出来迎隆是哪个仆人,花笑抢先问管家,“这个迎隆是何时来到许宅的?” 管家略一沉思便道:“他来许家还不到一年,是我家老爷的一个生意伙伴,介绍来的。” 叶川在花笑耳边小声问:“花笑,你是怀疑刚才想杀你未成,逃走的那个家伙就是迎隆?” “小心无大错!”花笑总有一种这里有阴谋的感觉。“许公子,你按我说的,派人守好许小姐,若是过了今夜,许小姐无恙,那许小姐便是真正平安无事了。” 许望宗虽然还是一头雾水。不过花笑只说度过这一夜,他便一口答应下来。 第443章 又见鬼桑 几人向外走去。叶川回头看了一眼许望月的小院,有点失望。他还以为今天能拿到钱,看来只有等明天了。 刚穿过一重院落,花笑便见一个仆妇端着一个药罐子,也向外走,看样子是去倒药渣。 “哎,你这里的药,是不是大小姐吃的?”花笑赶上前问。 仆妇见花笑是由许望宗陪着的,知道是许家的客人,不敢不答,“正是小姐吃的药。” “把它给我吧!”花笑不等人家同意,上手将药罐夺了过来。 “这——”仆妇懵了。她见过抢金抢银,还从没听说抢药罐的。 仆妇看向许望宗,许望宗摆摆手,仆妇这才离去。 “花笑姑娘,我妹妹吃的药,有什么问题?”许望宗问。 “没有!”花笑一甩头,笑着说。 “那你这是?” “哦!”花笑举了举手中的药罐,展开了忽悠模式,“我看你家的这个罐子挺好,我拿回去炖肉。” “炖肉?拿药罐炖肉?”许望宗和叶川同时惊问出来。 “是啊。这,你们就不懂了吧。药罐长久熬煮药材,已经吸收了各种药材的香味,和药材的精华,用它炖出来的肉,不但香不可言,还大补啊!” 看花笑说得郑重其事,叶川心中暗想,他回去也要找一个用过的药罐,试一试。 许望宗将花笑和叶川送到门外,眼睁睁看着花笑抱走了他家的药罐。 “哎,药罐炖肉真有你说的那么好吃?”在回去的路上,叶川问花笑。 “你可以试试!”花笑说完,唇角微翘,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 叶川没看到花笑神情的微变,郑重地说:“嗯,我回去炖一罐子肉,也给我家大人尝尝,他也需要补一补。” 听叶川说要炖肉给宁远恒,花笑神色又变了,赶忙道:“我说笑的,你别去试啊!” “那你抱回这个药罐子,做何用处?” “我是为了查看这里面的药渣。” “这药有问题?” “我现在只是怀疑,要拿回去给我家掌柜看一看。” “那你直接向许望宗讨要就行了,弄这一番胡话,戏弄我!”叶川有些气。 “你想啊,我们只是帮许家解决许望月身上的异事,却还有人阻止。这里肯定有什么阴谋。那个刺客是许家的仆人,你就敢保证许家人中,没有他的同伙了?”花笑认真解释。 叶川点点头,气也消了。 “掌柜的!”花笑抱着药罐冲进了糕点铺子。 “呵——”周寒用手在面前扇着,驱走药味,“小妖精,好端端的,你抱个药罐来做什么?” “掌柜的,有大事!”花笑说完,朝窗口看了一眼。 “去后边说吧。”周寒当然明白花笑的意思。 沙落宝正在打扫后院,抬头就看到花笑抱着一个药罐。 “花笑,你病了吗?”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花笑剜了沙落宝一眼。 “沙落宝,你去前面看着吧!” 周寒将沙落宝打发走了,花笑才将药罐放下。 “你遇到了什么事?”周寒先开口问。 “掌柜的,我又遇上他们了!”花笑有点激动,然后将去许家发生的事,对周寒讲述了一遍。“那个袭击我的许家仆人,用的法器,正和那天晚上,那个抓我的黑衣人用的法器一样。幸好有掌柜的给我的那条染了神血的丝线,我才没有晕过去。” “看来这个许家仆人和黑衣人是一伙的。”周寒冷笑了一声,“这样也好,我正愁找不到他们。” 周寒转而又问:“花笑,你说那一男一女两只婴灵和母体已经性命相连了?” “是啊,所以我不敢动手将他们强行分开,只是断了阴阳,让婴灵无法继续在许望月身上吸取生气。” 周寒点点头道:“这是当下最好的办法。” “这办法不是长久之计啊,下边该怎么办?” “花笑,那两个婴灵还保持着婴儿的面容,说明他们死的时间并不长。两只新死的婴灵,若说吸吸人的生气有可能,怎么可能有能力将自己的灵体与人的性命相连?” 花笑恍然,“掌柜的,你是说,婴灵与母体相连,并不是婴灵自己做的,而是有外力介入。” “没错。所以,你在许望月的房间中,遇到袭击就不奇怪了。因为有人不想让你解开这一人两鬼的联系。而这个人很可能是设计许望月和婴灵的人。” 花笑十分惊讶,“可是鬼为阴物,有形无体,而许望月是有血有肉的活人,他们是怎么将人和鬼性命牵连在一起的?” 周寒侧头想了想,问花笑:“你刚才还说到,离鹤说许望月气血虚弱,他给许望月开了补气血药方。” “是啊,我很奇怪,掌柜你不是说过离鹤有本事吗,他怎么会看不出许望月是被婴灵缠上了,还说什么气血虚弱。那个药方我看过了,没问题,而且许家自己就开了一间药铺,药材也没问题。” “那你抱这个药罐,是做什么?” 花笑赶忙将药罐抱了起来,道:“掌柜的,虽然药方和药材都没问题,但我总觉得这罐子的药味不太对。你给分辨分辨。” 两人来到天井下,就着射下来的天光,看向罐子里的药渣。周寒时不时用手指扒拉一下。 不多时,周寒从药渣中捏出一小片东西。花笑打量这个东西。它已经被熬煮得变黑了,形状像半片树叶。 “这是什么?”花笑很肯定,这不是药方中的药材。 周寒没有说话,而是又低下头,在药渣中翻找。很快,她又捏出一小片东西,还是半片树叶形状。 周寒将这两片东西对在一起。花笑看清了,这两片东西上,虽然有残缺处,但对在一起,就是一片树叶。 “原来是它!”周寒了然地说了一句。 “掌柜的,这是什么叶子?”花笑看这叶子很眼熟,一时想不起来。 “桑叶。” “桑叶啊!”花笑并不惊讶。虽然桑叶不是药方里的药材,但这药里混进一片桑叶,对许望月没有什么伤害。 “它不是普通的桑叶,它是鬼桑树的叶子。”周寒又解释了一句。 “鬼桑?”花笑差点蹦起来。虽然她不知道鬼桑树,单这个名字就非常不祥。 “就是它,助力了两个婴灵,与许望月的性命连接起来。没想到又见到它了。” 第444章 鬼瘟煞 周寒说最后面那句话时,声音非常轻,花笑没有听清。 “掌柜的,我们赶紧去许家吧。”花笑催促。 周寒叹了口气,“你知道,我现在有多不方便。我这样怎么去?” 花笑知道,周寒指的是汪东虎和林野的监视。 “那怎么办?” “既然出现了鬼桑,我们就不能等闲视之。你等一下。” 周寒说完,便在心神里呼唤:“李清寒,李清寒!” 一道蓝光,在周寒和花笑面前落下。李清寒现出身形。 “江神!”花笑惊喜地叫起来。 “嘘!”李清寒示意花笑小点声,然后问周寒:“叫我来干嘛?我正在听手下的人念公文。” 周寒将手上那片鬼桑叶举到李清寒面前。 “鬼桑叶。”李清寒微皱了下眉头。上次她只是在刘显身上的噬魂法印中,接触到了鬼桑叶。没想到这次是直接看到。 “你是从哪找到它的?”李清寒问。 周寒用心神,将她从花笑那里听到的事情经过,传给了李清寒。 李清寒听了,神色大变,脱口而出,“鬼瘟煞!” 周寒点了点头,“所以,你就算放下梅江的公务,此事也要管一管了。” 一旁的花笑见周寒和李清寒对鬼瘟煞如此重视,忙问:“掌柜的,鬼瘟煞是什么?” “鬼瘟煞是厉鬼的一种……” “不,它是厉鬼之王。”李清寒补充道,“就算是我和周寒,入主寒冰地狱后,也只见过一次鬼瘟煞。因为形成此物的条件极其苛刻。” “她说的没错。”周寒接过话,“鬼瘟煞就是一母二子三厉鬼为一体。首先,母体活着时,必须是九阴之体。便这一点就极不易。九阴之女,怕是千年也难出一个。” “其二,就是这一胎必须是九阴之女的第一胎,而且一胎双生,还需是一子一女。” “我的天!”花笑惊叹一声,单就前面这两个条件,若无天意,怕是千年也难碰上吧。 周寒继续为花笑解说,“其三,这一子一女需在母体刚刚成形之时,便被母体杀死,因而对母体带有极强的怨恨。这第四点,也就是你在许望月房中所见了。两只婴灵必须和母体连为一体,以母体养料继续长大,直到成长为真正的厉鬼,其间不能将母体耗死。第五点,婴灵变体完毕,母体也恰好死亡,而且母体死时,必须带着强烈的怨念,化成厉鬼。这样,母子三厉鬼合为一体,成为厉鬼之中的厉鬼。” 花笑听得面色苍白,手足无措。“这样的厉鬼,那得是多恐怖?” “你说得没错,鬼瘟煞很恐怖。因为它像瘟疫一样。被它所杀的任何生灵,都会变成厉鬼,哪怕死的是三世的善人,无欲无求的出家人。普通的鬼遇到它的戾气,也会转化成厉鬼。并且这些厉鬼还会像仆从一样,跟随鬼瘟煞。” “它的所到之处,可以说是寸草不生。阴司的鬼差都要躲着它走。如果有这种厉鬼,阴司只能上报,冥界另派能者消灭它。” “或许那位许小姐,就是难得一见的九阴之体。但可以肯定的是,是有人故意在制造鬼瘟煞。” “掌柜的!”花笑嘿嘿一笑,笑得很勉强,“我可能不是鬼瘟煞的对手,我就不去了吧。” “花笑,做事怎么能有始无终。再说,那两只婴灵还保持着婴儿面容,就说明,他们离成形还早,没什么可怕的。”周寒安慰花笑道。 花笑一脸苦相。 “有我陪你去,你怕什么?”李清寒厉声道。 “江神和我一起去?”花笑转忧为喜。 “是啊,快去吧!”周寒拍拍花笑的肩头。 “那我去了!”花笑转身跑出了后院。 “我现在不担心鬼瘟煞,而是鬼瘟煞后面那个人。前面他用鬼桑施展噬魂法印,取人魂魄,现在又在制造鬼瘟煞。他懂不少邪门法术,是一大祸患。”周寒对李清寒道。 “这次,我定要他付出代价。” 李清寒身形一晃,消失在周寒面前。 花笑小跑着来到许宅。守门的仆人已经认识这个姑娘了,她先是被许望宗亲自接进去,后来抱着一个药罐子离开。所以他们没有拦阻。 花笑进到后宅时,后宅正乱成一团。许望宗看到花笑,就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迎了上去。 “花笑姑娘,出事了。你们离开没多久,我妹妹就不见了?” “许小姐是不是在屋里觉得闷,出去散步了?”花笑问。 “你看我妹妹那个身体,能出去散步吗?你快过来看看吧。” 许望宗在前带路,两人来到许望月住的那个小院。一进小院,花笑就瞪大了眼睛,只见五六名男仆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你看!”许望宗指着地上的仆人,言语有些慌乱,“花笑姑娘,你走后,我便安排了人,将小妹的住处看管了起来。可现在……” 花笑快步跑进闺房。屋中,仆妇丫鬟也倒了一地,昏迷不醒。床上空空,原本在床上养病的许望月不见了。 “我们打草惊了蛇,他们等不及,把人掳走了。”李清寒说话不急不缓。 “江神,现在该怎么做?”花笑问。 “让许家人把这些闲人清理了,然后用你的办法。” 花笑知道李清寒所说的办法是什么。她让许望宗叫人,把这一地的仆妇丫鬟都抬走了。 屋里清静了,花笑围着床边转了一圈,找到了许望月的气味,然后跑出了闺房。 花笑追踪着气味追了下去。花笑专注于周围的气息,不知道跑了多久。待她抬起头时,就看到自己已经离开了东平坊,眼前是一片破旧的宅子。 许望月的气息在这里更加浓郁。 花笑停在一处宅门前。 “应该就是这里。”花笑对李清寒道。 “进去吧!”李清寒仍是不急。 花笑一脚踹在院门上。破旧的院门咣当一声,便倒下了。 “你这是跟谁学的踹门?”李清寒有些不悦。 “叶川!”花笑倒是满不在乎。 花笑跳进院子里,只见院子里长满了野草,好像很长时间都没人住了。 第445章 蓝衣年轻人 花笑正在纳闷,为什么自己在这里嗅到了许望月的气味。突然就感觉脚下一紧,有什么力量狠狠地拽了她一下。花笑站立不稳,趴在地上。 “这是怎么回事?” 花笑还没闹明白自己被什么拽倒,就感觉自己身上,不止是脚,腿、胳膊还有脖子、胸腹都被一股力量吸附住了,她站不起来,爬也爬不动。 花笑动用所有的法力,仍是挣脱不开那股束缚她的力量。 “江神,救命啊,我动弹不了!江神!”花笑喊了一声又一声。 然而,李清寒却没有任何反应,更没有露面。 “不是说来助我的吗?”花笑心里很是委屈,“还是掌柜的好。她至少不会扔下我不管。” 花笑很清楚,自己是着了人家的道儿了。她身下必是提前设计好了法阵之类的东西,将她束缚在了这里。 过了一会儿,花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她动弹不了,也回不了头。 两个身影在花笑的一左一右站定。花笑用眼角余光看清了,是两名灰衣人。 “你们是什么人?”花笑大叫。 他们只是看着地上的花笑,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放我起来!” 灰衣人仍是没动。 “你们是木头桩子吗?” 灰衣人盯着地上的花笑,不动也不怒。 花笑都没办法了,只能用一对眼珠晃来晃去,看着两个灰衣人。 过了不知多久。其中一名灰衣人终于动了。他拿出来一枚丹药,放到了花笑嘴边。 “什么东西,我不……”花笑没喊完,那枚丹药趁花笑张嘴说话之时,塞进了花笑嘴里。 这时,花笑才看到两名灰衣人一起动了,在周围摆弄了一阵。 花笑突然觉得束缚住她身体的力量消失了。她猛地跳起来,可是双腿一软,她又重新趴地上了。浑身的法力不知道去了哪。 “糟了,一定是刚才那个丹药。” 一个灰衣人走过来,用绳子将花笑捆了起来,然后用布将口也塞上了。花笑眼睁睁,看着一个大口袋朝她当头罩下。 “呜呜……”花笑只能发出呜呜低闷的声音。很快,花笑觉得自己的身体被人扛了起来,然后就是颠簸得一颤一颤,应该是灰衣心在扛着她奔跑。 大概过了一柱香时间,灰衣停了下来,也把花笑放了下来。 一阵窸窣过后,花笑终于看到天光透了进来,然后那个口袋便被人抽走了。 花笑抬起头,发现自己现在在一处极清静的小巷中,面前有一个蓝衣年轻人,正盯着她。 花笑说不出话,只能也盯着对方。在蓝衣人身后不远,有一辆马车,车厢门关着,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 蓝衣年轻人打量了花笑一会儿,似乎确定了花笑的身份,便问灰衣人:“一路之上,可有人跟踪?” “大师兄放心,我们时刻注意身后,没发现有人跟踪。”一名灰衣人回答。 蓝衣年轻人点点头。然后转身朝马车走去。 花笑趁此时,向周围扫视一圈,没发现李清寒的影子。她同时发觉,蓝衣人身上的气味,有点熟悉。 蓝衣人对着车厢内,低声说了几句。然后蓝衣人就朝灰衣人打了个手势。灰衣人将花笑口中的布取了下来。 “许望月在哪?”花笑马上叫了出来。 “你现在自身难保,还关心别人。”马车中,一个阴沉的声音传出来。 “就是你,在制造鬼瘟煞?”花笑质问马车里的人。 “咦!”马车里的人,传出了惊讶的一声,“你居然知道鬼瘟煞,不简单啊!” “将一个柔弱姑娘和两个未出的婴儿,变成无法轮回的厉鬼,你简直没有人性!”花笑大骂。 “哈哈!”那人笑起来,“一个修为不高的妖精,居然和我谈人性。” “我虽然是妖,但我从不害人,也不做这等恶毒之事。你虽是人,却枉披了一张人皮。” 被花笑骂,那人也不生气。“你现在在我的手里。你的主人呢,怎么不来救你?” “你不配知道!” “她是被厉王的手下监视了,来不了吧。” 花笑惊讶地张着嘴,这人对她们如此了解,是什么人? “我第一次抓你,没要你性命,是因为我要用你引出你的主人。这次你就没这么好运了。你既然说你从不害人,那我就用你做一点事?” “果然是你!”花笑愤怒地瞪大了眼,“你想干嘛?” “不急,你会知道!” 口袋重新罩下,花笑周围又黑了。 花笑身体随着口袋晃动。她又被人扛了起来。花笑心里郁闷,掌柜还嫌她吃得多,她觉得她应该再重上几十斤,看这些人还怎么扛着她到处跑。 不久后,花笑听到了熙熙攘攘的人声,应该是到了大街上。扛着她的人,还在继续向前走。后来人声渐渐稀疏,耳边还有鸟叫虫鸣传来。 “难道已经出了江州城了?”花笑竖起耳边,仔细分辨周围的声音。 再后来,人声彻底静下来,花笑只能听到马车的辚辚声,和扛着她,那人的喘息和脚步声。 突然,花笑的身体不晃了,然后她被掀了下来,摔在地上,屁股被重重墩了一下。她想叫,可嘴被堵着,叫不出来。 这时,花笑听到有人说话。 “大师兄,人带来了。” 花笑猜想那个大师兄,就是那个蓝衣年轻人。 “很好!险些我们就前功尽弃了。” 蓝衣人话落下没多久,一个姑娘沙哑的声音中带着胆怯:“你们想干什么?别伤害我,我家有钱,可以给你们钱。” 花笑虽然与许望月交流不多,但也听出来,这是许望月的声音。她从口袋中弹起身体,使劲挣了挣,却没什么作用。 没有人回答许望月的话。突然许望月尖叫了起来,“迎隆是你。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儿来?你和他们是一伙的吗?” “你安静点!否则我就把你的嘴堵上!”是蓝衣人的声音。 “为什么?你说过,你爱我,会娶我为妻。难道这都是骗我的?”许望月惊疑的声音传进花笑的耳中。 “你说对了,我怎么会爱上你这种女人。我对你所说所做,只不过是为了让你……” “无风!” 第446章 律法和规矩 马车里的人,冷冷地打断了蓝衣人的话。 蓝衣人没将真正的目的说出来,只冷漠地说了一句,“不过是为了利用你!” 许望月失望悲痛的哭声,让人听了心里很堵。 “你这个混蛋。我把我最珍贵的清白之身给了你,为你怀了孩子。又为了你,我打掉了孩子。现在你跟我说,只是在利用我。我把一切都给了你,赌上了自己终身的幸福。你说,我还有什么可值得你索取的!” “还有你的命!” 一个如深渊冰泉般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花笑听到这个声音,心中大喜,暗叫了一声,“江神!” “什么人?” 花笑听到蓝衣人大喝了一声,然后就是嚓嚓几声,兵刃出鞘的声音。 花笑正想动几下,让李清寒注意到自己。蓦地,屁股上就又是一疼,不知哪来的一只脚,朝她屁股踢了一下。 “呜呜——”花笑从咽喉发出声音抗议,因为她能感觉到,那一脚是李清寒踢的。 “别多管闲事!”蓝衣人厉声道。 “制造鬼瘟煞的就是你吧?”李清寒的声音冷峭如霜。 “足下是何方神圣,为何要多管闲事?鬼瘟煞又是什么?”马车中的人声音阴沉。 “鬼瘟之母就在你手里,你说不知道什么是鬼瘟煞?制造鬼瘟煞,背人伦,逆天道,祸害天下,罪不可恕,这闲事我必管。” “哈哈!”马车中的人毫不在意,“你是阴司判官吗?说得倒是正气凛然。不过我最讨厌你们这种惺惺作态的人。想行侠仗义,先要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既然你知道了我的事,别怪我手下不留活口。” 听到这儿,花笑耳边传来利刃破风之声,然后她又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气,有一抹幽蓝光,透进口袋,从她旁边掠了过去。花笑纵然五百年的修为,也不禁打了个寒噤。 “呜呜——”花笑发出焦急的声音,心中道:“江神大人,您倒是先把我放出去啊!” “当啷,当啷”几声,似乎是金铁落地的声音。 马车中的人声音骤然变得慌乱,“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清寒没有回答。 突然就传来蓝衣人的大喊,“放下兵器,否则我杀了她!” “姐姐,救救我,我不想死。”许望月可怜的声音传来。 花笑虽然看不到,但听声音,也知道是蓝衣人挟持了许望月。 “困兽之斗!”李清寒轻蔑地说了一句。 “啊——”一声惨叫,让花笑心里便是一颤。这得是多疼,叫声才能如此凄厉。 “走!”蓝衣人大叫了一声,然后脚步声凌乱,纷纷远去。 “别放他们走啊!”花笑在心里急得大叫,不顾身上的绳索,扭动起来。 不多时,口袋打开了,一束天光射了进来。 花笑终于站了起来,看到眼前站着一个绝美的女子,与周寒换成女装后的样子,有十分像,但又带着几分清冷难近,飘逸如仙的气质。她的手上还提着一把闪着幽蓝光芒的长剑。 花笑知道,这正是李清寒变化后的样子。 李清寒将花笑身上的绳索斩断,花笑拽出了口中塞着的布。 花笑往周围看去,发现许望月坐不远处的地上,脸色苍白,似乎还没从惊吓中出来。她旁边的地面上,溅了不少血,有一只新鲜的断掌落在带血的地面上。 花笑的前方,就是她曾经见过的那辆马车。车厢门仍关着,马车周围没有人,没看见一具尸体。 花笑不解地问李清寒:“江神,为什么要放他们走?” 李清寒淡然地扫了花笑一眼,问:“怎么,周寒没对你说过?” 花笑迷茫地眨眨眼,这和掌柜的有什么关系。 “人间有人间的律法,阴间有阴间的规矩。”李清寒语调凉凉地解释,“我们转生到人间,也需守人间的规矩。就算是作恶之人,他们只要在人间,也要送他们以人间律法惩处,我们不可以私下处置。除非是我们自己生命受到威胁。在人间,只有像妖、鬼之类,当属阴间管辖的阴物,我们才有处置之权。” “可我听掌柜的说过,在襄州,你们将与妖骨做交易的冯敬,送去了地狱。”花笑问。 “那冯敬已是经过阳间律法判决,本该死在斩头台上的。可因他与妖骨做了交易,被妖骨所左右,而逃脱刑罚。所以我们插手,送他去地狱,不算违戒。” “那您该早点放我出来,让我宰了这帮混蛋!”花笑对这些人,恨极了。 “你现在正在修炼,不宜多沾人命。” “就这么放那帮人走了,便宜了他们。”花笑十分不甘心。 “并没有便宜他们!”李清寒指向地上的断掌。 花笑走过去,仔细观看,只见连着的手腕上,有一丝蓝色布条。 “是蓝衣人的!” “凭鬼瘟煞之事,不能将他们以人间律法处置。所以给留他下点儿警告。” “还有那马车里的人,他才是真正的主谋。” “你自己去看吧!”李清寒转过身去,看着还在地上坐着许望月。 花笑来到马车旁,打开车厢,只见里面哪有人,只在车厢地板上,放着一个木雕的小人。这个小人是盘膝坐着的姿势,雕刻得栩栩如生,眉眼生动,连衣饰纹路也雕刻出来了。 就在这个小木人的额头上,有一个蓝色的光点,明明灭灭。 李清寒盯着许望月的身旁。离开了断针符,两个婴灵又开始吸取许望月身体内的生气。 李清寒手一松,冰魂剑飞了出去,插进许望月身边的地面。在李清寒的眼中,冰魂剑剑身有一股股白茫茫的气,将婴灵与许望月之间连接的黑气团团缠住,顷刻间,那几条黑气线凝固不动,变成了一根根的冰柱。 “嗡——”冰魂剑轻轻一震,冰柱瞬间碎裂,向下落之时,便在空中化解成气,消散了。 冰魂剑跳起来,剑身横扫,撩起一片剑光,将两个婴灵罩在剑光之下。待剑光收回,婴灵已不见了踪影。 许望月似乎感觉到了自己身体内的变化,抬起了头。看到李清寒,她爬上前,便去扯李清寒的衣角。 “姐姐,你好人做到底,送我回家。我父兄一定会重谢你的!” 第447章 九阴之体 李清寒向后一撤,脸上露出嫌弃的神色。虽然她救了许望月,但不代表她喜欢眼前这个姑娘。 “你父母双全,家中富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李清寒冷冷地问。 “姐姐救了我的命,我父兄一定会给姐姐很多钱,酬谢姐姐。”许望月以为李清寒想要报酬。 “哼,你的命是保住了,可你的两个孩子呢?” 许望月大惊,“你说什么?”她不明白,眼前这个美得让她嫉妒的女人,是如何知道她的隐私的。她堕胎之事,只有骗了她的迎隆和她的贴身侍女小纤知道。 “你以为今日你遇到的祸事,由何而来。两个轮回到你腹中的魂灵,带着生于人世的希望。没想到被你一碗药,害死了他们。他们能不怨吗?他们带着怨气,不能轮回,把所有的恨都付诸你的身上,要拉你一起去死。你今日虽逃过一劫,但你作下的孽,会让你终身不得安宁。” “我也不想啊!”许望月呆了一呆,然后捂脸痛哭起来,“我是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却未婚先孕,这要传出去,我还怎么做人?” “你知道无法做人,就还知道廉耻。一个姑娘,应该懂得自尊自爱。现在所得结果,皆是你咎由自取。” “我……”许望月低下头,暗自垂泪。 “你还想见见你的孩子吗?”李清寒冷冷地问。 “啊?不要!”许望月像受了惊吓般,后退数步。 李清寒冷笑一声,然后转头叫花笑。 “花笑,送她回家!” 这里事已经解决了,剩下的事,就由周寒和花笑去处理。 花笑听到李清寒叫她,拿着那个木雕人偶过来。 “江——”花笑赶紧收住口,“马车上那个人用的是替身?” “嗯!”李清寒应了一声。 “好狡猾。就这么让他逃掉了。” “我说过要让他付出代价,他就必须付出代价。”李清寒的声音冰冷似一把出鞘的利刃。 李清寒从花笑手中接过木偶,然后合上手掌,轻轻一攥。木偶随即化成了粉末。 “这样做有什么用?”花笑疑惑地问。 “我刚才将他的一缕灵识困在了木偶中。” 花笑这时才知道,木偶额头上那一点蓝光,是李清寒施下的法术。 东平坊,离鹤宅内。 离鹤正在后院厢房内。眼前摆着两口形似棺材的木箱,木箱内各躺着一具尸体,一高一矮。两具尸体枯而不腐,僵而不化。 在两具尸身上,各有一处诡异的伤口。伤口之处不断向上蒸腾着白色雾气。这白色雾气冰寒刺骨,离鹤也不敢碰触。 离鹤看着两具僵尸身上的伤口,愁眉不展。已经很多天了,他天天用无月的血混着墨画符,用在这两具僵尸身上,可伤口依然不见好。那冰冷的寒气丝毫不见减弱。 突然,离鹤的心猛地一跳,紧接着他的五脏六腑就像被人死死攥着一样,十分痛苦,一股股气血,在体内像苍蝇一样乱窜。 离鹤大惊,慌忙跑出了厢房,还没在外面站稳,便“噗”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他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离鹤举起双手,只见原本莹白如玉的双手变得枯燥,起了一层细纹。 “怎么回事,我的法力在流走!” 离鹤抬手在自己的身上几处穴位,猛点了几下,才略略感觉好受。法力停止了流失。可他也察觉出,自己受了内伤,很重的内伤。 离鹤站起来,忍着身体里的痛,急匆匆向前院而去,边走边喊:“无风,无风!” 胡锦茵妖魂受伤,需要大量的魂魄来炼养魂丹。灵圣教不少分坛都被朝廷打击,离鹤失去大部分魂魄来源。用普通魂魄炼丹,对胡锦茵的伤势来说,只是杯水车薪。 离鹤早就想弄出一个鬼瘟煞,来制造和吸引厉鬼,用厉鬼来炼养魂丹。 可是鬼瘟煞第一个难题,便是要找一个九阴之体的女子,还必须是未婚。 离鹤不知道寻找了多少年,身上的皮都换了两次,可是却没遇上他想要的。 就在一年前,许家的夫人,为了女儿许望月的婚事,来找离鹤为女儿卜算姻缘。 当离鹤看到许望月的八字时,顿时大喜过望。许望月正是他所找的九阴之女。 离鹤欺骗许夫人,说许望月姻缘暂时未到。另一方面,他安排自己的亲信弟子无风,混进了许家,化名迎隆,接近许望月。 无风相貌虽不及离鹤,但也是眉目俊朗。再加上无风的甜言蜜语,许望月很快沦陷。 至于许望月第一胎便怀了双胎,而且恰是一男一女。这对于离鹤来说,用点手段,没有问题。 离鹤算着许望月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成型,便又让无风哄骗许望月喝下了打胎药,制造出了两个怨念极大的婴灵。 婴灵缠住许望月不放,无风暗中动手脚,让两个婴灵吸取许望月的生气长大。 这也是为什么许家开始听到婴儿哭,后来便听不到了,那是因为婴灵长大了。 后来许望月看到身边总有黑影出现,吓出了病。无风暗示许家请离鹤来看。 离鹤来了后,只开了补气血的药方。药方虽然正常,可每次给许望月熬药,药罐里总会出现一片鬼桑叶。 这鬼桑叶正是改变许望月身体内的阴阳,助婴灵与母体性命相连的关键。 就在今天上午,无风突然带着伤,从许家逃回来,并带来一个消息。那个犬妖被许家请来,解决许望月身上的问题。 离鹤为了这个鬼瘟煞,不知费了多少心思,眼看快大功告成了,怎么肯让一个犬妖破坏。 离鹤安排了两路人,一路将许望月偷了出来,准备放在城外,他的一个秘密庄园内,继续培养。而另一路则利用了狗的超强嗅觉,将花笑引进了他设计的陷阱中。 花笑进入的那个废院,地上便设置着隐秘的地缚阵。 离鹤很清楚,花笑背后的主人就是周寒。周寒的底细,他不清楚,为了以防万一,他做了一个替身,并附进去一部分法力。 刚才的感觉,让离鹤清楚地知道,他的替身毁了,他反而被自己的法力反噬了自身,受了重伤。 “师父,大师兄还没回来!”一个灰衣人听到离鹤的喊叫,赶忙过来禀告。 离鹤身体再次一软,坐倒在地上。 第448章 要去京城了 周寒刚送走今天的最后一名客人,准备关店门,便见李清寒突兀地出现在铺子里。 李清寒出现,周寒不用问也知道,事情解决了。 周寒不等李清寒开口,道:“我准备去京城了。” 李清寒见周寒脸上有淡淡的忧愁,问:“你不想见生你的父母?” “当年是他们抛弃了我。若不是有阿伯,或许我们要重来一世。” “他们虽没有养你,但却是生了你。” “我知道。我现在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们。”周寒说完,轻轻叹了口气。 “这有什么可愁的,该如何面对,就如何面对。当初是他们抛弃你,该是他们愧对你。”李清寒满不在乎地说。 “你别总是他们他们的。”周寒笑了。 “他们又不是我的父母。”李清寒凉凉的眼神望过来。 “当初我们应该是整个神魂转生人间,若不是我们厌恶人间,将神魂分成两半,一半封了记忆转生人间,一半留在冥界,现在在这个身体里的,应该就是我们的整体。所以他们也算是你的父母。” 李清寒自知理亏,收起那冷淡的态度,道:“好吧。” “花笑呢?不会让你卖了吧?”周寒转移了话题。 李清寒知道周寒在开玩笑,白了周寒一眼道:“她那么能吃,除了你,谁肯要她。她送许望月回家了。” “那个人你知道是谁了吧?” 李清寒张开自己的一只手掌,手掌上有一缕极淡,几若不见的黄色气体飘浮。那黄色气体几次想离开李清寒的手掌,但都被牢牢控制住。 “他的灵识在我这里,任他是谁,我都能找到他。不过,他可能会安静一段时间了,我把他打伤了。你放心吧,我会盯紧他。” 李清寒说完,身影便消失了。 “哎!”周寒只来得及叫了一声。 “真是的,招呼不打就走!”周寒嘀咕了一句,便向后院去了。 沙落宝正在收拾库房,见到周寒,道:“掌柜的,你放心,你不在这段时间,我一定把糕点铺打点好!” “从明天开始,你就是铺子的掌柜。以后铺子的收入就是你的。” 周寒看了一眼这个后院,虽然不舍,但也没有办法。她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回来。 “我不要,我每个月拿工钱就够了。有地方住,又不会挨饿,我已经很满足了。” 周寒看着沙落宝,笑了。 “掌柜的,笑什么?”沙落宝朝自己身上瞧了一眼,他还以为是自己干活弄得身上很狼狈。 “没什么。”周寒收了笑容。她不再勉强沙落宝。 “掌柜的!”前面传来花笑的喊声。 周寒立刻赶到前面。 “掌柜的,你看!”花笑兴冲冲地把几张银票交到周寒手里。“我得了四百两,还有两百两给叶川了。” 周寒展开一看,一共是四百两。 “不少啊!” 花笑像是在炫耀,说:“那许家原本是打算给五百两,后来又加了一百两的封口费。” 周寒抽出一张银票,拿到花笑面前,“这张给你!” “不,不!”花笑像躲瘟神一样,后撤了两步,“掌柜的,你说过,我修为不够,手里不能有太多的金钱。” 周寒收回银票,“这样最好。人世间的欲望容易迷惑心性,对你的修炼无益。” 周寒回过身去,把银票贴身放好,心道:“这小妖精,还是挺好的糊弄的。” 放好银票,周寒对花笑道:“去收拾一下东西,明天我们去厉王府。” 花笑听了一点不吃惊,反而很兴奋。 “掌柜的,我们是不是要去京城了?” “嗯!”周寒应了一声,来到柜台后,将几本账册拿了出来。这些需要交给沙落宝。 花笑喜出望外之下,忘了自己已经不在铺子后院住了,掀起门帘要出去。花笑迎面就碰上了沙落宝。 “花笑!”沙落宝唤了一声。 花笑这时想起自己如今的住处不在这里,悻悻地退了回来。 沙落宝朝花笑伸出双手。他的手上托着一张油纸,纸上叠放着几块糕点。 “你从早上就出去了,中午没吃饭吧,这是给你留的。” 花笑看到糕点,想起了什么,没有接,而是问周寒:“掌柜的。我们走了,铺子怎么办?” “交给沙落宝了。”周寒说着话,仍在收拾柜台。 “什么,交给他!”花笑瞄了一眼沙落宝,十分轻蔑地问,“你行吗?” “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守着铺子,等着你和掌柜回来。”沙落宝语气很坚定。 “谁用你等?这铺子可是掌柜和我心血,你别把生意搞砸了。你若不行就坦诚说出来,我们明天会和厉王世子说的,让他派人照顾这里。” “为什么要告诉梁景?”周寒抬起头,不乐地问。 “掌柜的!”花笑无视沙落宝还捧在手心里的糕点,来到柜台前。“世子爷在江州有好几家商铺,找个人替我们看店,还不是小事一桩。” 周寒剜了花笑一眼。她知道花笑是在故意让沙落宝难堪。 “不用!沙落宝就很好。” 沙落宝追到花笑近前,将手中糕点暂时放下,举起一只手。 “花笑,我发誓,等你和掌柜的回来,铺子生意一定如常。若是有一点儿不如以前,这几个月的工钱,我一分不拿。” 沙落宝居然发起了誓,这倒把花笑整不会了。 沙落宝又拿起糕点,放进花笑手里。 “这是我做的,用的是我的工钱,你吃吧!” 花笑看了一眼手中的糕点,想把它放下。 “拿着!”周寒一声厉喝。花笑手一抖,终是没有放下。 周寒将账册都交给沙落宝,然后对花笑道:“我们回去!” 沙落宝将周寒和花笑送出去一段距离,然后高声道:“花笑,掌柜,你们要保重!” 与沙落宝分开后,周寒问花笑:“你为什么总和沙落宝过不去?” “我瞧他不顺眼。一个大男人,都快赶上女人一样弱不禁风了。”花笑扁扁嘴,“瞧瞧宁大人多英武不凡。” “沙落宝从千里之外逃难过来,忍饥挨饿,当然瘦弱。待稳定日子一久,他自然会强壮起来。” “他再怎么强壮,也不及宁大人的一半。” “宁大人,宁大人!”周寒暴喝起来,“小妖精,你是不是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啊!” 周寒的话音落下,空气中一阵凝重。 第449章 为你做过的事赎罪 “掌柜的,我听你的,我肯定听你的。” 花笑赶紧把失态的周寒拖走了。 汪东虎和林野怔了怔,他们是第一次看到周寒发这么大脾气。 “女人,还真是多变!幸好,明天任务就结束了。”林野小声地嘀咕。 汪东虎冷冷地瞥了一眼林野,跟上了周寒。 “怎么,说了你的青梅竹马,你不乐意了?”林野又小声嘀咕了一句。 汪东虎没有反应。林野也不知道他听到没有。 周寒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东西。收拾衣服吗?她清楚,这次回到厉王府,恐怕以后她都不会再用男装打扮了。阿伯送她的那枚银簪,一直插在她的发髻上。然后就是她攒下的钱。 周寒清点了一下手上的银票和现钱,已经有一千多两了。除了铺子卖糕点所挣,一大半,是她为别人解决异事所得。 “对了,还有这座宅子。”周寒决定明天一早便去找郭存礼,把房子退了。等她从京城回来,就不需要租房了。她要买一座三进的大宅,把周启峰和周冥他们从厉王府接出来住。 西屋传出叮叮咣咣的声音,花笑正在翻箱倒柜,不知道忙些什么。 第二天早上,周寒出了卧室,便见堂屋的地上放着一箱子,箱子上还有一个大包袱。 周寒抬头朝花笑的屋子看去,正瞧见花笑又提着一个包袱出来了。 “你这是干什么?”周寒指着箱子和包袱问。 花笑拍拍自己背的包袱道:“掌柜的,我们此去京城,不知道要多久。我把春、夏、秋、冬需要穿的衣服都带上了。” “那这箱子里是什么?” “哦,这里啊!”花笑将手上的包袱放下,又将箱子上的包袱放一边,打开了箱子。她一边说,一边打开箱子,让周寒看。 “这里是我平常用的梳妆台,梳子、胭脂水粉、镜子都在里面。” 周寒往箱子里一看,果然,花笑的梳妆盒在箱子里,旁边还斜靠着一个铜盆。铜盆下还堆着一堆小玩意。 “这是什么?”周寒俯下身,仔细看。那些东西有泥捏的,有木雕的,有布缝的,做的全部都是狗的形象。 “这可是我的宝贝,我必须带着它们!”花笑从箱子里拿起一个拳头大,木雕的小狗,抱在怀里。 “为什么还带着它?”周寒指着那个铜盆。 “这个盆当然是梳洗用的啊!不带着它,我们平时用什么?”花笑眨着眼,看向周寒时,一副狐疑的样子。她不明白,掌柜的怎么突然变傻了。 周寒没有理会花笑那欠揍的神情。她在认真反思,自己平时是不是对待这个小妖精太苛刻了,以至于她总以为别人会亏待了她。 “把这些东西送到沙落宝那里,让他替你保管。你只需带几件应季的衣服就可以了。” “啊,那我们到了厉王府用什么,去京城的路上怎么办?”花笑一副不能理解的样子,抓紧了手中的木雕小狗。 “厉王会为我们准备的,而且比你自己的那些要好得多。”周寒无奈,只能为花笑解释。 “掌柜的,你不是总说,我们不能贪心别人的东西吗?厉王的东西,我们就更不能沾了。” “我说的不能贪别人的东西,是那些不该我们有,或是超出我们交换能力之外的东西。现在是厉王有求于我,让我去京城,为他拿一件能要他命的东西。所以,作为交换,他的东西,我们用得。” “那好呀。”花笑高兴了,“掌柜的,你等着,我这就把这些东西放到铺子里。” 花笑说完,一手背起两个大包袱,一只手将木箱提了起来,大步朝外走去了。她竟然自己把东西搬走,送去糕点铺。 “哎——”周寒喊了一声,她想对花笑说,一会儿厉王会派马车来接,她可以将这些东西用马车运到糕点铺。 花笑虽然身上带了比她自己体重还重的东西,可速度一点也不慢。周寒的喊声刚出口,花笑已经到了院门口。 院子中的汪东虎和林野两人,瞪着震惊的眼,目送花笑离开。 周寒心中一叹,算了。虽然一个身材纤细的姑娘,带着那么沉重东西,还能健步如飞,有些诡异,但也不至于让人怀疑她是妖。 周寒也出了门,直奔郭存礼家。 敲开郭家的门,周寒表明了不再租房的意思。 郭存礼听了周寒的话,表情十分诧异,“周掌柜,你不是早把那个宅子买下来了吗?” “买?”周寒更诧异,“我什么时候买宅子了?” “你派了一个铺子的伙计,用一百二十两银子买下的。当时我还说,你给八十两就可以了,是那名伙计执意要给一百二十两。”郭存礼说到这儿,想起了什么,“你等下!” 郭存礼跑回屋里,很快又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写了字的纸。 “你看,这是买卖契约。” 周寒将契约从郭存礼手里拿过来,浏览了一遍。果然,那套宅子已经被她买下了。因为后面的立约人,有她的名字,但字迹不是她的。 周寒满脸郁闷地回去了。她想来想去,可能做这件事的,只有梁景了。 周氏糕点铺的房主是梁景,现在周寒又知道了,自己住的地方,也是梁景的。没想到,她最大的债主居然是梁景。这个债,她该怎么还?好愁啊! 周寒回到“家”,看着这个熟悉的小院,熟悉的房间,心中突然有种压抑的感觉。她转身就离开了。 花笑不在。林野也不在,他去准备马车了。现在周寒的身边,只有汪东虎。 “汪东虎,我很快便会去京城,找我的亲生父母,你会去吗?”周寒站在巷口,眼中闪着明亮的光,注视着汪东虎。 “我听从王爷的命令!”汪东虎垂下眼眸,低沉地回答。 “我阿伯会留在王府中,你……” “我听从王爷的命令!”汪东虎不等周寒说完,依然用没有感情变化的声音回答。 周寒神色微微一凝,转过身望着巷子外面。 两人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周寒方才冷声道:“汪东虎,我希望你能为你做过的事,赎罪!” 汪东虎抬起眼,望着周寒的背影,神色中一片惘然。 第450章 太豪了 “周小姐,王府的马车已经在街边恭候了!” 正在此时,林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周寒动身来到街边,便瞧见由一匹纯黑色的健马拉着马车。车厢边缘雕刻着一圈精美的花纹,顶上围着名贵的丝绸。一看便知,拥有此车的,不会是普通有钱人。 马车旁,还立着两名侍女,不论相貌还是衣饰,都是不凡。 这时花笑小跑着回来了,脸不红,心不跳。 “掌柜的,我都安排妥了!” 周寒轻轻嗯了一声。这时一名侍女从马车上取下一个脚凳,放在车厢门下。 “小姐,请上车!” 周寒还没说话,花笑先是哇地一声惊叹,然后问:“这就是接我们的马车吧?真漂亮!”说着,花笑围着马车转起了圈。 周寒也不管花笑,先上了车。等了一会儿,看花笑还是在车身上左瞧右摸,她打开窗牖,斥道:“你还不上车?” 周寒上车后,那两名侍女已经把脚凳撤了,花笑自己跳上车,钻进车厢。 花笑嘿嘿笑着:“掌柜的,我行路,要么是驾风,要么就靠自己的双腿,可从没坐过这么好的马车。你看看这上面铺的。”花笑说着俯下身,像狗一样趴在车厢地板上,抚摸着上面铺的地毯。 “这种金丝团花地毯,我只从胡商的铺子里见过,价值千金。” “我不会在厉王府住太久,然后会回京城,进李家,也许还会进皇宫。以后,你会见到太多你没见过的东西,不要总是大惊小怪,要学会矜持。”周寒扫了一眼脚边的花笑。 “哦,哦!” 花笑赶忙从地毯上起来,坐到旁边。车里准备有锦缎为面的柔软靠枕。花笑抓过靠枕,靠了上去。周寒也不管她,靠在车厢壁上,想着心事。 花笑没安静一会儿,又坐了起来,掀起窗牖上的纱帘,向街上看。 街上的情景,花笑太熟悉了。可她坐在这样一辆奢华的马车里看,又是另一番滋味。 花笑眼睛向后扫,便看到在马车旁跟随的那两个侍女,便将头缩了回来。 “掌柜的,”花笑小声说,“这两个侍女都不简单,身上有功夫。” “厉王身边的人,有几个是简单的。”周寒身体没动,目光扫向车后,透过窗子,可以看到另一个侍女的半个身影。 马车在人们羡慕的眼光中,驶离了街市,进入了南庆坊。 很快,马车停了下来,周寒和花笑下了车,从正门进入了王府。 两人不是第一次来王府了。周寒对王府也有了大致了解,所以不必旁人引路,便向里走去。 自从进到王府,汪东虎和林野便不见了,想是去向厉王交差了。 这时那两名侍女赶上前来。 “王爷吩咐,小姐仍旧住在紫雨斋。小姐梳妆完毕,便去重华居见王爷。” “哎,我们不是王府的客人吗?应该是王爷来见我们才对啊!”花笑毫不顾忌地说。 两名侍女挑着眉,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花笑。 “花笑,不得胡言。”周寒训斥了花笑一句,然后对那两名侍女道,“我知道了!” 那两名侍女行了一礼,便退下去了。 “哪有这么待客的!”花笑不服气地挑了挑眉。 “厉王是亲王,天下除了皇帝和太子,便是他最尊贵。我们虽是王府客人,也不可能让一个亲王来见我们。”周寒解释道。 “在我们妖的眼里,什么皇帝、王爷,还不都是用两条腿走路,长着两条胳膊,一个脑袋的人。” 周寒微微一笑,“这里是俗世,人们还是很看重身份的。行了,以后你遇到厉王就少说话,阿伯和阿冥他们,还在厉王手中,我们尽量少惹他不悦。” “嗯!”提到周启峰、周冥和刘津,花笑认真的应了一声。 进入到紫雨斋,花笑刚想惊叹,想起路上周寒所说,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这里虽然只有两个房间,但一切摆设和装饰都奢华到了极致。 花笑看到墙边放着的洗漱盆,居然是雕刻了精细花纹的银盆。里面的房间,在窗户旁有梳妆台,台子上放着一个镜匣。花笑打开镜匣的第一层,看到一面打磨光滑的铜镜。 花笑再拉开第二层的柜门,便见到几个小抽屉。花笑抽出一个,里面有几个胭脂水粉的盒子,不看里面的胭脂,单看外面的盒子,便知这些是价值不凡之物,有的可能还是西域来的极品。 花笑又随便抽出一个小屉,顿时眼前一花。那里放着几枚打造精美的金簪金钗,还有两枚金步摇,上面坠着珍珠的流苏,颗颗珍珠都是圆润饱满。 花笑迫不及待又抽出一个小屉。这里面都是玉制的钗环。 花笑还没来得及看清,便被周寒打断,“赶紧收拾一下,我还得去见厉王。” 花笑转过身,看见周寒正在换衣服。花笑眼睛又直了,周寒身上的锦缎衣,在光线下,隐隐似有五色光华流动,而外面那件纱衣,轻薄似烟一般。 “这……”花笑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她心里只有一个字“豪”,太豪了。 “你现在的身份,是我的贴身侍女,所以不能和我穿得一样。你的衣服在那儿。”周寒往床上一指。 花笑往床上看,那里有一套衣裙,虽然料子不及周寒身上的名贵,但也比她身上这件要好许多倍。花笑喜滋滋地换上了。 花笑换完衣服,来到正在梳妆的周寒旁边,看着那一件件绝美的钗环,拔不开眼。她虽然是妖,但修成了人,有了人性,人类女子爱的东西,她也爱。 周寒拉开那个放着玉钗的抽屉,道:“金钗太过乍眼,你选一枚玉的吧。” “谢谢掌柜的。” 花笑朝匣子里看了一眼,拿了一翠玉的簪子。这枚簪子是一束荷花的形状。两股荷花茎组成簪身,簪头是一朵刚刚绽放荷花配一片荷叶,荷叶上还蹲着一只青色小蟾蜍。 花笑欣喜地将翠玉钗拿在手里摆弄来摆弄去。 过了一会儿,花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又添上了一丝愁容。 “掌柜的,你说人们为什么不把我们犬类做在头饰上,我们犬类也很好看啊!” “等你有了钱,可以自己去金银楼定做。”周寒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好,以后我自己定做去。”花笑攥着拳头决定了。 “好了,我们走吧!”周寒从梳妆台边站起来。 “掌柜的,等我一会儿。”花笑来到镜子前照了照,将那枚刚得的簪子插到头上,然后跟着周寒走出了紫雨斋。 第451章 暗中试探 跟着周寒走这么一圈,花笑才知道王府有多大。从她进了王府的大门,就没有见到尽头在哪。 “王府这么大,厉王家里有多少人,住得过来吗?”花笑一边向周围看,一边问周寒。 “怎么,你想住在这儿?”周寒戏谑地问。 “不想!”花笑摇摇头,“这么大的地方,在家里都会迷路。不过可以当园子逛逛。” 花笑的头晃来晃去,欣赏着王府中的美景。突然,花笑轻叫出声,“哎!” 周寒听出花笑的声音有惊讶之意,便回头问:“怎么了?” “掌柜的,你看前面那人,我见过他。” 周寒朝前看去,就见前方走来一人。那人一身白衣,玉面雅姿,正是离鹤。 离鹤也看到了周寒,正朝这边走来。 两人相距还有些距离,周寒便问花笑,“你从何处见他?” “那日我在许望月闺房,被人从背后袭击,我去追那个刺客,在路过一处宅院时,便瞧见他在下面站着,正看着我。他那眼神很阴郁,我看了不舒服。” 周寒没再继续和花笑说话,上前几步朝离鹤见礼,“见过离鹤法师。” “周掌柜。”离鹤还礼,“我们又见面了。” “是啊,我和离鹤法师还真是有缘,不论明里暗里,总能碰到。”周寒笑道。 “暗里?”离鹤故作不解问,“我们何时私下里见过?” “离鹤法师为人光明磊落,哪有私下里的事。我是说因果总是出其不意地相缠绊,表面虽不各相干,但冥冥之中我与法师或许有过交集。法师修行之人,或许会有些感知吧!”周寒笑盈盈地望着离鹤。 离鹤面色微变。他不傻,听得出周寒之意。这是提醒,更多是警告。警告他,他暗里所做之事,不会没有人知道。 “这世间因缘、因果,奇妙无比。周掌柜所说不无道理,但一棵树不会只长一个树枝,一个因,也不会只得一个果。修行之人,要懂得收敛锋芒,走一步看一步。” 离鹤话中的意思,是告诉周寒,不要多管闲事,一切走着瞧。 “法师所言甚是。锋芒太露,便会有恶果。莫若潜心修行,得个正果。这才是修行人的道理。” 周寒是告诉离鹤,若是他现在收手,便不再与他为难。 “周掌柜好像说过,自己不是修行人,而是个看风水的。周掌柜倒对修行之事颇有理解啊!只是修行之道,大道高深,便是在下,也只得一知半解,周掌柜是行外人,还是不要妄下定论。” 离鹤告诉周寒,你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要妄图插手我的事。 一旁的花笑一会儿看看周寒,一会儿看看离鹤,听他们说话,一头雾水。 “掌柜的,你和他打什么机锋呢?” 离鹤脸上带着微笑,指着周寒对花笑道:“你应该好好侍候你家主人,否则会吃大亏的。” “啊?”花笑不明白,她吃不吃亏和侍候周寒有什么关系。 周寒明白离鹤是暗里指,若不是周寒,花笑现在可能只剩一张狗皮了。 “法师就如此自信?”周寒虽然还笑着,但声音明显沉下来。 “听说将周掌柜养大的恩人,正在王府中做客。能教出周掌柜这样的人物,真令在下心生钦佩,在下还想寻个时机,前去拜访。正好呢,最近在下身体不适,厉王便邀请在下进王府里调养身体。这倒正好,我岂不是有更多机会,前去与周掌柜的那位恩人亲近了。不知周掌柜意下如何?” 离鹤已经在胡锦茵那里打探出,周寒与厉王的交易内容,而且厉王手上握着周寒的软肋,就是周启峰。 周寒眼皮轻轻一颤,脸色阴沉如冰。离鹤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在告诉周寒,他现在就住在王府,而周启峰就离他不远,你和我作对之前,先想想周启峰的处境如何。 “法师有此心,我自然不能阻止。只是法师现在有伤在身,还是不宜多劳动,而是应该先养好伤。厉王府中清静,正适宜养伤。若是这里不清静了,那便不能养伤,而是会伤人了。” 离鹤脸色大变。周寒直接点出离鹤身上受了伤,就是告诉离鹤,既然她能让离鹤无声无息的受伤,也能无声无息要了他的命。最后还警告离鹤,在厉王府就老老实实的,若是弄出什么不该弄的事,那就别怪她手下无情了。 离鹤心神还在震惊中,周寒再次盈盈施礼,“法师,王爷还在等着召见我,不可让王爷久候,我告辞了!” 离鹤望着周寒远去的背影,咬牙问:“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到底是什么人?” 过了好一会儿,周寒衣袖中紧握着的拳,才慢慢松开。 花笑追着周寒问:“掌柜的,刚才你和那个离鹤法师,聊来聊去,聊些什么啊?” “离鹤便是利用许望月制造鬼瘟煞的背后之人。”周寒道。 “掌柜的,你怎么知道的?我和江神都没见到那人,只见到替身。”花笑吃惊地问。 “我也不知道。你刚才说,在许家追刺客时,看到了离鹤,我便想试探他一下。刚才看到他的神情,应该无疑了。” “那我们还等什么,不能放过他。”花笑说完便要回去追离鹤。 周寒快速拽住花笑,斥责道:“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岂能随意出手。” 花笑突然意识到,这里是厉王府,厉王是皇室中人。她又想到,李清寒说过,寒冰使者转生人间,现在也只能按人间的规矩办事,不能随意以法力伤人。 “那怎么办,就这么放过他?” “他已经被李清寒打伤,就是有本事,现在也施展不出。我们暂时不必理会他。” 二人继续向重华居走去。 周寒此时的心里颇不平静。她在心神里说:“李清寒,我现在好想杀人。” 李清寒的声音回应,“你不能为了此人而犯戒,不值得!” “离鹤用阿伯的性命威胁我。” “离鹤现在依附于厉王,他与厉王必有利益牵扯。厉王如今需要你去为他办事,周启峰是厉王手中的保障。所以离鹤不会动周启峰的。” “但愿如你所说。”周寒清楚,李清寒说的有理。 第452章 一点儿也不感激王爷 来到重华居,花笑被拦在了门外。 “王爷只召见了小姐一人。”守门的卫士道。 周寒让花笑等在外面,自己走进了重华居。 重华居内,厉王靠在宽大的太师椅上闭目养神,旁边有一盆冰,散发着清凉之气。 罗真站在厉王身后,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正在轻轻地为厉王扇着风。 周寒进入厅内,盈盈下拜,“见过王爷!” 厉王的双眼微睁,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悦,“你让我等得太久了。” “王爷乃是至贵之人,得王爷召见,我不敢轻忽。梳妆用时久了些,请王爷恕罪。”周寒弯腰再拜。 “罢了。姑娘家喜爱梳妆打扮,也无可厚非,坐吧。” 周寒谢了坐,便在一旁坐下。这时有侍女,给周寒奉上了茶。 待侍女退下,厉王睁开双眼,漠然地问:“汪东虎对你讲了吧?” “是。李家已收到王爷的信,我也要准备离开江州去京城。”周寒平静地说。 “李家?”听到周寒不称呼父母,而是用李家这个明显疏离的称呼,厉王笑了笑,“看来你并没有原谅你的亲生父母。” “当初是他们抛弃的我。如今我回去,他们也未必愿意认我。” 厉王哈哈一笑,道:“这点你放心。我送去的信,已经京城遍知,李静之就算不想认你,都不行。” “王爷恕罪。虽然王爷为我费了心思,但我一点儿也不感激王爷。”周寒还是用平静的声音道。 “放肆!你敢如此和王爷说话。”罗真用手中的扇子指着周寒,喝道。 “嗳!”厉王摆了摆手,让罗真住口,“话虽然不好听,但敢说实话,我还是很欣赏的。” 厉王继续道:“你和你父亲的事,我就不多言了。我已经派人在准备你上京的事宜,你可还有什么要求?” “有王爷安排,没有什么不稳妥的。” 周寒如此说,已经在厉王的预料之内,没有多问。 “此去京城,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你有什么打算?” “没有打算。”周寒风轻云淡地说。 “一点也没有?”厉王微微蹙起了眉。 “没有!”周寒肯定地回答。 厉王一拍桌子,怒道:“周寒,你如此懈怠,让我如何相信你能为我带回我想要的东西?” “王爷息怒。”周寒并无惧色,而是缓缓而道:“我一出生,便被远远送离了京城,所以并不熟悉京城,在那里也没有亲友。我若现在能说出一大篇的计划,要么是欺骗王爷,要么是对王爷所托之事,不负责任。只有我到了京城,熟悉了那里,才会知道该怎么做。” 听了周寒的解释,厉王的怒气消了一大半,反问:“你在京城内没有亲友吗?” 周寒无奈地摇摇头,“虽然我的父母在京城,可他们现在于我而言,仍是陌生人。” 厉王盯着周寒的眼睛。周寒仍是一副平静的神色。 过了片刻,厉王摆摆手,“罢了,看来只能由我来安排了,确保你此行顺利。” 厉王从孔盛、罗一白的口中,得知周寒与杜明慎关系匪浅。但周寒此时不承认,厉王也不追问。他手里抓着周寒的软肋,便不怕周寒弄出什么幺蛾子。 “我确有一事,需王爷成全。” “说!”厉王痛快地大手一挥。 “我阿伯和两个弟弟在王爷府上,还请王爷多多善待。尤其是阿伯,本已到了享清福的年纪了,我不欲他再受苦受惊吓。” 周寒说完,在心里暗叹一口气。她心里清楚,即使她不说这些话,厉王为了得到周启峰守护的东西,也会不将周启峰三人如何。 但她必须将这话明确说出来。一来是她心里确实牵挂着周启峰和周冥、刘津。二来,她要让厉王放心。也侧面是告诉厉王,阿伯在她心里十分重要,为了阿伯,她会将东西寻来,交换阿伯。 果然,厉王哈哈大笑之后,道:“你放心。周启峰和你那两弟弟,除了不能自由出入芷园,其它皆以王府贵客相待。” “多谢王爷。王爷若无其它事吩咐,我就不打扰王爷的清静了。”周寒站起来,浅浅地施了一礼。 厉王脸上的笑凝住了,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你去京城之前,去看看梁景吧。我也不能总关着他。” 周寒明白厉王的意思,是让她去安定一下梁景的心。厉王清楚梁景对周寒的用心,若不稳住梁景,恐怕周寒走后,他就不会安静待在江州。 周寒抬头看向厉王。此时他的神色里没了往日的凌厉,而是愁眉微锁,再加上刚才说的话,分明是一副慈父心肠。 “王爷放心,我会去的。” 周寒离开后,罗真弯下腰,在厉王耳边道:“王爷,周寒的身边得好好安排人手。这丫头很狡猾,我们要防着她些。” 厉王点点头,“你说的是。” “是否还安排汪东虎带人跟着她。” “不,不!”厉王摆摆手,“这次她是到京城,进入李家。我的人在她身边,很容易让别人处处提防她,对她的行动反而不利。” “王爷的意思,是暗中监视?” 厉王没置可否,而是对罗真道:“这个你就不用管了,人由我亲自来安排。你下去休息吧。” 罗真神情怔了一下,道:“是,奴婢告退了。” 厉王望着离去的背影,刚才在眼中消失的阴厉,又涌了上来。 罗真关上重华居的门,暗暗咬了咬牙。他确实想插手挑选去京城人手之事,这样他便可趁机安排自己的几个心腹跟着周寒,有什么消息,他也能第一时间知道。之后,他才能下手准确,拿到先皇之物。 可没想到厉王根本不用他,罗真心中暗道:“厉王啊,厉王,你以为不让我参与,我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 周寒从重华居退出来,看到本应等在门前的花笑不见了。她问守门的侍卫,“我的那个侍女去哪了?” 侍卫抬手一指。周寒顺着侍卫指的方向看去,不禁满脑子黑线。 第453章 危险的活儿 原来在离重华居不远的地方,有几棵李子树,树上结满了红彤彤果子。就在红绿相间的树冠中间,露出一个淡黄的身影,不是花笑是谁。 此时花笑整个身体踩在一棵单薄的树枝上,一只手臂弯曲,抱着什么,一只手臂高高抬起,正揪住了一只通红的李子,往下拽。 “花笑,你干什么?”周寒大声喊。 花笑回头瞅了一眼,然后一使劲,将那颗李子摘了下来,然后从树上跳下来。 周寒待花笑跑近了,看到花笑外面穿的那件小衫上,兜了不少李子。 “掌柜的,你尝尝,酸酸甜甜的,很好吃。” 花笑抓了一把李子,塞在周寒手里,然后又毫不见外地抓了一把,塞给旁边的重华居侍卫。 “吃,别客气,树上还有好多,不够我再去摘。” 侍卫手捧着李子,一脸呆愣,看看手里的,又瞧瞧不远处的李子树。 周寒将李子放回花笑小衫上,拉着花笑就跑了。 “哎,掌柜的,我们跑什么啊?”花笑一边跟着周寒跑,还一边满不在乎地吃着李子。 离得重华居远了,周寒放开花笑,点着花笑道:“你以为这在自己家啊,那果树是你的?” “掌柜的,那树上果子都熟透了,也没人摘。烂在树上多可惜,所以我就去摘了几个,顺便也和那几个人套套近乎。”花笑嘻嘻笑着说。 “你跟他们套近乎干什么?”周寒狐疑地问。 “当然是想从他们那儿打听点厉王的事。” “我的天!”周寒的心差点跳出胸腔,这个小妖精真是无知者无畏。 “怎么了,掌柜的?”看着周寒那变得不正常的神情,花笑将吃了一半的李子放下,问。 “厉王是什么人,他的事是随便打听的。”若不是身在王府中,周寒真想吼出来。“你还敢向厉王的贴身侍卫打听,你不想活了?” “这么严重?”花笑还是有点不信,“不就是点闲话吗?” 周寒稍稍顺了顺气,道:“也就是因为你是我的侍女,厉王现在还用得着我。若是换了别人敢向他们打听厉王的事,他们便可抽刀砍了你。” “哦!”花笑虽然没被吓住,但脸上嘻笑的神情没了。 “走吧!”周寒继续向前而去。 花笑连追上去,“掌柜的,我们去哪?是去芷园还是秋斑阁?” “回紫雨斋。” “为什么回去?”花笑还想在王府多逛逛。 “你不饿吗?” 花笑眼前一亮,“对啊,该吃饭了。王府里的饭,我还从没吃过。上次,他们给世子送的饭好香啊!” 花笑想着那香喷喷的饭菜,脚步也快了。 “小妖精,你别乱跑!”周寒不得不大声提醒。 紫雨斋前,一个人手中提着提篮走来走去。 周寒看到这个人,忍住了没有说话。这个人正是混进王府的汤与,也是周寒儿时的同伴鸡爪。 进了紫雨斋,汤与默默地将饭菜摆好。 “哇,真是太香了。”花笑顾不得汤与还在,迫不及待拿起筷子,吃起来。 汤与刚转过身,周寒便叫住了他。 “汤与!” 汤与转过身来,却始终低着头。 “你不在梁景身边,来王府做什么?” 虽然周寒以前就在王府看见汤与,但那时,周寒身边有莺奴。莺奴虽与周寒亲近,毕竟是厉王的人,所以周寒一直没问过汤与为什么来王府。 “世子让我来王府,多经历经历,见见世面。”汤与回答。 “哎,你跟我们也不说实话吗?世子跟他老爹的关系不好,怎么可能把自己身边的人,送到老爹身边。”花笑虽然吃着,可耳朵没闲着。她一边嚼着菜,一边说。 汤与面色微红,看了花笑一眼,又抬头看向周寒。 周寒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并没有责怪和催逼之意。 “阿寒!”汤与叫了一声周寒,那语调之中,能很明显听出来他的意思,他不想说。 “你不想说,那就让我来猜猜。”周寒走到汤与身边。“梁景让你来查找江州府军印信的下落,可能话,最好能拿到印信,是不是?” 汤与惊讶地望着周寒。 周寒面色一沉,不悦道:“梁景怎么能这么做?他难道不知道此事有多危险吗?且不说王府里有勾陈卫,便是侍卫中高手也有不少。” “不是。你不要怪世子,是我自己要来的。”汤与赶忙为梁景辩解。 “你——” 汤与点点头,“自从知道王爷私自藏起了江州军的印信,世子便叫来大哥和我,商议该怎么做。是我主动提出混进王府,伺机查找印信。世子并未让我一定要取到印信。他说,只要知道下落就行,后面的事由他去做。” “这也不行。”周寒一口否决。“你很清楚厉王怀着怎样的心思。他想夺回皇位,已经到了一种偏执的地步,江州的兵权对他很重要,他决不会随随便便将兵权印信放于某处。你来找那东西,本就担着一定的风险。我决不允许你这么做。回头我和梁景说,让他放你回去。” “阿寒!”汤与声音陡高,竟然有些急切与严肃,“这是我自愿的。世子待我恩重如山,不但对我如亲兄弟般,还将我收留的几个弟妹安排得妥妥当当。可我自从跟随世子以来,从未为世子做些什么事,立过什么功。这件事虽然危险,但你知道我以前是干什么的。我们哪次出去‘干活儿’不危险?” “啥了不得的大事啊,我帮你!”一旁的花笑抬起头,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一边去!”周寒呵斥了花笑一句。 花笑唔了一声,又低头自顾自的吃饭。 周寒很清楚,如果花笑出手,查到印信下落不是难事。印信查到之后呢,不论是偷,还是梁景去要,厉王的怒火都要加诸在宁远恒身上。以宁远恒现在在江州的处境,能不能承受得了,是个很大的问题。 “不必花笑姑娘助我。既然是我要报世子之恩,这事自然由我自己来做。”汤与断然拒绝了花笑的好意。 花笑也不在意,只顾吃自己的饭。王府的饭太好吃了,比浮翠楼的饭菜还好。 “既然你决意如此,我也不拦你了。你万事小心。”周寒心中暗叹一声,对汤与道。 “你还不相信我的本事吗?”汤与微微笑道,“我出来的时间太长了,得马上回去。阿寒,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你赶紧吃饭吧!” 汤与不等周寒再说别的,退出了房间。 第454章 简单点 送走了汤与,周寒来到饭桌前,顿时呆住了,然后猛地大叫了一声,“花笑!” 桌上的菜已经让花笑吃了大半。花笑仍没有要停下嘴的意思,边吃边说,“太好吃了,早知道王府的饭菜这么好吃,我就早点来了。” 吃过饭,花笑撑得肚子滚圆,不想动了。 周寒看着桌上空空的盘碗,有些发愁。王府招待贵客的标准是六菜三饭,以前她和莺奴一起吃,足能剩下一半量的饭菜。现在,这些盘碗拿回膳房,会不会让人以为她是饭桶。 “掌柜的,我去睡会儿。”花笑托着自己的肚子走进了卧室。 周寒还没说话,就听花笑一长声的感叹,“这床真舒服啊!” 周寒走进卧室,听到花笑均匀的喘息声,这个小妖精居然睡着了。 “没心没肺的小妖精。不过这样也好,她永远没有忧愁。”周寒心里想。 花笑醒来时,屋中已经掌起了灯,她看到周寒坐在灯下,手里摆弄着一枚银簪。 花笑认得这枚银簪。虽然不怎么好看,但周寒却拿它当宝一样,一直簪在头上。 “掌柜的!” 花笑坐了起来。周寒忙将手中银簪的簪头扭了扭,然后插在头上。 “我们晚上吃什么?”花笑问。 周寒惊诧地看着花笑,“花笑,你中午吃了那么多饭,吃完便睡觉,醒了又要吃。我看你还是不要做狗妖了,改做猪妖吧。” “我才不要做那蠢猪。他们连生肖都排在我们后面。”花笑当即抗议。 周寒走到床边,对花笑喝道:“下来!我要睡觉。” 花笑站起身,周寒坐在了床上。 “掌柜的,我晚上睡哪?这紫雨斋只有一张床。” “地上!”周寒淡淡地说。 “啊!让我睡地上!”花笑看看铺着青砖的地面,一脸不情愿。 “你在山中修炼之时,睡哪?”周寒斜睨着花笑,严肃地问。 “地上。”花笑喏喏地答。 “花笑,你的本体是犬,你们犬类本来就习惯匍匐于地而眠。虽然你来到了人世,也学会了人类的生活方式,但也不能被这世间的欲望蒙了你的心,忘了你从何而来。就算有一天你修成正果,也不能忘。” 听到“正果”这两个字,花笑心中一动,坐到周寒身边问:“掌柜的,我能修成正果吗?” “你自己觉得你能吗?”周寒反问。 花笑没有回答,而是变得有点忧郁,“我认识好多修炼同道,他们其中不少都在修炼的大劫中身死道消。正果,成了一场梦。” 周寒再问:“花笑,这世间飞禽走兽何止千千万万,为什么只有凤毛麟角的一些开了灵智,可以修炼?” “为什么?” “因为这些兽禽产生了道心。修炼中的劫,便是为了锻炼这颗道心,只要永守这颗道心不变,不动,再大的劫也能挺过去,最终修成正果。” “掌柜的,何为道心?” “你在进入修炼之道前,曾有过最想做的事,或者说是理想。” 花笑想了想,她想起来了。 花笑最早并不是一条野狗,而是有主人的。那时她还小,被一名老者收养。老者对花笑极为爱护,虽然家里不富裕,从没饿着过花笑。老者无儿无女,却是个很善良的人,他能帮助别人的,一定会尽力去做,因此得到同村人的敬重。 花笑跟着老者也不过三四年,老者便去世了。老者去世前,还将花笑托付给邻居,让他们照顾花笑。可这个邻居对花笑没那么上心,花笑挨饿是常事。 最后花笑离开了村子,跑进了深山。因为那山里有老者的坟。 花笑就住在老者的坟边。她常常想,这世间像老者一样善良的人太少了,如果她有了本事,一定要守护这些善良的人。 不久,她开了灵智,就可以修炼了。 “守护善良的人,就是我的道心吗?”花笑喃喃地说出来。 周寒笑了笑,“这,只有你自己知道。” “可是,掌柜的,我们妖族中,也有以邪道修炼的。他们也有道心吗?” “道心同样分正邪。不过邪道心,为天地所不容。他们虽然也可修炼几百年,甚至上千年,但最终不能修成正果,只能另寻它途,比如成魔。” 花笑点点头。她明白了。 屋中烛火熄了,花笑化成本体卧在床边。她没有睡,而是支棱着脑袋,不知道是不是在想周寒刚才的话。 周寒躺在床上,闭上眼,她还没睡着,听到心神中传来一声微微的叹息。 “李清寒!”周寒听出了那个声音。 “周寒,我们的心被冰封,何尝不是我们的道心动摇所造成的。” “是啊,我们修炼初始便是以救度这世间人和鬼为道心。可在寒冰地狱长久以来,我们对地狱中的鬼魂变得冷漠,对他们视而不见,还谈什么救度。” “现在想想以前我们鄙夷这世间人,真是可笑。就连我们自己都有做不到,坚持不了的事,又有什么资格看轻这世间人。” 周寒笑了,“李清寒,你终于放下你的高傲了。” “周寒,你说的不完全对。我们仍有我们的傲气。这种傲气不是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傲,而是不论在何种情况下,我们有一颗至纯的心。我放下的,只是一种偏见。” “放下了分别心,我们才能以正眼看这个世间。” 沉默了一会儿,周寒问:“李清寒,你在做什么?” “我正在江上巡视。在我的面前,岸边停着一只船。船主是夫妻二人,他们以船为家,吃住在船上,白日靠载渡赚一点钱,夜晚就睡在船上。看他们的日子并不十分好过。可他们仍能说说笑笑,好像很幸福。” “幸福并不一定是别人眼中所见的,而是自己内心的一个标准。”周寒看了一眼床边的花笑,继续对李清寒道,“有人以吃饱为幸福,有人以穿得好,戴满金银为幸福,有人以儿孙满堂为幸福,有人以夫妻相敬为幸福。简单点,反而容易幸福,要求太多,却永远无法体会什么是真正的幸福。” “那我们是不是也可以简单点?”李清寒说。 “你想做什么?”周寒察觉到李清寒有什么动作,便问道。 过了片刻,李清寒道:“我看到一个船主在鞭打他的船工,我看不过去,用水浪将那个船主扔江里去了。虽然粗暴,但是简单。” “李清寒,你——哈哈——”周寒第一次觉得李清寒如此可爱,不禁大笑起。 第455章 明日启程 笑着笑着,周寒感觉眼角和脸颊有些冰凉,她用手一摸,居然是眼泪。她笑出了眼泪。 “李清寒,我流泪了!” 周寒感受着眼角的湿润,有些激动。谁又知道,别人不想流泪,可她却盼着流泪。因为那流出不是真正的泪,而是融化的封印。 “封印在融化,这是好事情。我们的身体也不会像以前一样那么冰冷了。” “嗯!” 周寒转过头,只见黑暗中,花笑竖着两只耳朵,瞪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原来刚才周寒笑的时候,不自觉带出了声音,让花笑听到了。 周寒停止了和李清寒的谈话,对花笑道:“你还不睡,看着我干嘛。是不是中午吃得太多了,以后还是少吃点。” “没有,没有,我马上睡。” 一听周寒要克扣她的饭食,花笑立刻垂下脑袋,闭上双眼。 第二天的早饭,花笑依旧将饭菜吃了个盆干碗净。周寒看开了,反正马上要离开江州了,不论别人怎么议论,她也听不到了。 周寒带着花笑走出紫雨斋,便见门外有一名侍女等候。这名侍女两人都认识,正是昨日跟在马车旁的两名侍女之一。 这名侍女施了一礼:“小姐。” “你有什么事?”周寒问。 “王爷命我转告小姐,小姐上京的一切事宜,已经准备妥当,明日便可启程。” “这么快!”周寒心里一颤。虽然早知道离开江州就在这两天,当听到明天自己就要走了,心中还是有些苦涩。 芷园,一切如常。园外的勾陈卫毫不放松地把守着。 周寒没有在黑衣人中,见到汪东虎。大概他又有了别的任务了吧。 进入芷园,周寒便看到墙边,周冥和刘津正双手撑地,头朝下,做倒立。莺奴在一旁缝补着衣服,看着两个人。 “这是怎么了?”周寒边走过去边问。 “小姐!”莺奴放下手里的活,给周寒见礼。 “莺奴,我都说了,以后不用这么多礼。”周寒扶起莺奴,然后又问:“他们两个怎么了?” “周先生在罚他们,让我看着。”莺奴笑着回答。 “哦!”周寒走到墙边,蹲下来。 “姐” “姐。” 周冥和刘津一人叫了一声姐.。 “为什么罚你们?”周寒歪着头问。 “周先生教了他们几招刀式,让他们练。练着练着,他们拿着刀乱打起来,完全没有章法。所以周先生就罚他们了。”莺奴替周冥二人回答。 “姐,你替我们说说,我们下次不敢了。”刘津苦着脸道。 “还有下次啊!”周寒在周冥和刘津的额头各点了一下,“不好好练武就该罚,阿伯是在救你们。我教你们的法术是做什么用的,你们很清楚。将来你们面对的不止有人,还有妖和鬼。妖和鬼的能力,就算你们没见过,我也对你们说过。练好武功,以后面对这些东西时,才能保你们平安。” “知道了!”周冥和刘津应声道。 周寒站起来问莺奴,“还有多久?” “周先生说,让他们在这儿立两柱香的时间。已经过去一柱香了。” 既然时间没到,周寒就暂不管他们了。她把莺奴带到一旁道:“莺奴,我明天就要离开江州去京城了。” 周寒与厉王交谈时,她也在场,所以并不惊讶周寒离开江州。 “小姐,你多久回来?” “我不知道。不过我会尽量快些回来。我还要把阿伯、周冥、刘津,还有你,都接出王府。” “还有我?”莺奴有点不敢相信。 “是啊,你现在是我们周家人。”周寒说到这儿,语气又一转,道:“当然,你若喜欢王府的生活,我不会勉强的。” “不,不,我愿意!”莺奴十分惊喜,尤其周寒说她是周家人。 “我离开这段时间,阿伯就拜托你照顾了。” “小姐,你放心,我会尽我所有的能力,照顾好周先生。” 周寒感激地拉住莺奴的手,然后问:“我阿伯呢?” “周先生在屋里。” 周启峰此时就在屋中。他被厉王下了“化神丹”,不能运行内力,耳也不聪,目也不明了。所以周寒到了芷园,他并不知道。 周启峰此时正盘膝坐在床上,几次试图运行内力,可体内空空,一点反应也没有。他不是在做无用功,而是在试图逼出化神丹的毒,恢复内力。但这谈何容易。 “阿伯!” 随着房门被打开,周寒出现在眼前。 “阿寒,你来了。”周启峰从床上下来。 “阿伯,你没事吧?” 看到周启峰是刚下床,面色也有点不好,周寒颇为担心。 “没事。就是晚上没睡好,刚才想补一觉。”周启峰找个理由混过去。 “哦!”周寒略略宽心,“阿伯,一会儿我让王府的大夫给你开点儿安神的药。现在您可是王府贵客,王府的人和东西,不用白不用。” “贵客?”周启峰略有一怔,意识到了什么,问:“阿寒,你是不是要去京城了?” “明天我就登船了。阿伯,你有什么要嘱咐我的吗?” “好,好!” 让周寒意外,周启峰连说两个好字,并没什么离别的不舍,反而有种解脱之意。 “我没什么可嘱咐的,放心去吧,这里有我。周冥和刘津,你也不用担心,我会护他们周全。到了京城,自己一切小心在意。你的父母当初抛弃你,很可能是以为你养不大。不管怎么说,他们是你的亲生父母,不会亏待你。你要与他们好好相处,孝敬他们。你是个聪明孩子,知道该如何做,他们会喜欢你的。” “我不需要他们的喜欢。”周寒扁起一张小嘴,倔强地说。 “傻孩子,他们是你的父母,你应该在他们身边好好地尽孝。”周启峰抚摸着周寒的头,脸上带着笑。 周寒心里有些不安,她觉得周启峰好像是在告诉她,以后就留在你父母身边吧,不要回江州了。 “阿伯,我也要在你身边尽孝。” “阿伯不用你孝敬。我离开王府后,也不会留在江州,可能去行走天下,四处游览。我年轻时,还有一个愿望,就是做一个江湖游侠。现在虽然年纪大了,可还想去实现这个愿望。” 第456章 我会回来的 “阿伯,你——”周寒看着周启峰那黝黑坚毅的面容,不知道周启峰这番话是真心话,还是只为搪塞她。 “你都是阿伯养大的,还不相信阿伯吗?” “我自然是相信阿伯的。” 周启峰笑着拍了拍周寒肩头。 “到时,我会安排周冥和刘津去京城找你。京城那地方大,机会也多,对他们会有更好的发展。” 周寒把疑惑压在心里,笑了,“阿伯,你想得也太远了。我现在只有一个想法,把东西拿来,换阿伯和两个弟弟的自由,以后我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也管不着。他们学不好本事,哪都不能去。” 周启峰面色微微一凝,然后笑了。 “京城那里权贵遍地,你行事要处处小心在意。” “我知道了,阿伯。” 周启峰抬眼,看到周寒头上插着那枚极普通的银簪。他现在很想把那枚簪子收回来。他清楚现在收回来也晚了。 周启峰不是担心周寒能不能找到先皇的东西,而是他后悔,不该让周寒卷进这皇位之争。 涉及皇家之事,哪怕只是一件小事,都足以要人命。 “我知道拦不住你,但你记住,一定远离皇宫和皇家的人,不要与他们有什么牵扯。” “阿伯你放心吧,我一点也不想再与皇家人有什么牵扯,一个厉王就够让人头疼的了。”周寒嘻嘻笑着说,显得很轻松。 周启峰的忧心一点没减少,不过还是跟着周寒一起笑了起来。 从芷园出来,周寒将花笑叫了回来。 “掌柜的,我找到了。” “在哪?” “就在王府西边的游仙榭。不过周围好像被设置了什么,我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我知道了,你辛苦了!” 周寒进芷园之前,让花笑去查一下离鹤在王府中的落脚处。花笑不负所托,找到了。 “掌柜的,我们这是去秋斑阁吧?”花笑在周寒身边四处张望。 “没想到你只走过一遍,便记住路径了。”周寒不禁赞叹。 “我不用记路,我是记住了这里的气味。”花笑得意地晃着脑袋。 秋斑阁刚进入周寒的视线,她就听到梁景大叫:“孔盛,你信不信,我出去第一件事,就是让人砍了你的脑袋。” 周寒看到胖胖的孔盛坐在台阶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世子这是吃饱了,有力气杀人了?”周寒走近了以后,调侃道。 “哗啦”一声,秋斑阁的大门被梁景尽最大努力拉开一条巴掌宽的缝,梁景的脑袋露了出来。 “阿寒,你来了!”梁景惊喜地说。 “我好像来的又不是时候,花笑,我们还是走吧。”周寒故作为难地说。 “不,来得正是时候。”梁景使劲挽留。 “我怕世子会迁怒到我身上,也要砍了我的脑袋。” “我就是杀了自己,也绝不会伤你一个指头,阿寒你相信我!”梁景急切地将秋斑阁的门拉得哗啦哗啦直响。 周寒愣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梁景的这句话。 “世子刚才为什么喊着要杀人?你可吓着我家掌柜了。”花笑嘻笑着问梁景,也为周寒解了围。 “我是吓唬他们的,不是真的要杀人。我让他们去找我父王,让我父王放我出去,可是他们谁也不肯去,我一气之下,就说了那句话。”梁景赶忙解释。 坐在台阶上的孔盛,转过脸去,他很想笑。他发现这世上,真是一物降一物。王爷都管不住这位世子爷,可是周寒一来,他便立刻温顺得像只兔子。 周寒自然知道梁景不是真要砍孔盛脑袋,也就没再多问。 “梁景,我此来想拜托你一件事。” “阿寒,你说。别说一件,就是十件百件,我也定为你办到。”梁景认真地道。 “我要离开江州一段时间,想请你帮我照看一下铺子。铺子里虽然留了一名伙计,但我不放心。” “你要去哪?”梁景激动之下,将门拽得哗啦响。 梁景并不知道周寒与厉王的交易,前些日子周寒住在王府中,梁景也只以为是厉王要用周寒来要挟周启峰。 “我找到我的亲生父母了,要去见他们。” 梁景先是怔了怔,然后问:“真的,他们在哪?” 花笑在一旁看着梁景,有些奇怪。他听说掌柜的要离开,不应该难过吗,怎么感觉梁景有点兴奋呢。 周寒和花笑都不知道梁景此时心里想的是什么。他此时心里在打算,“阿寒找到了亲生父母,我是不是就可以带着聘礼去向她的父母提亲了?” “他们住在京城。”周寒答道。 “阿寒,你的父母是谁?” “不知道,到京城后就知道了。”周寒现在不能对梁景说实话。 “阿寒,你还回江州吗?” “回来,我去京城见过我的父母后,就回江州。” “为什么不和亲生父母在一起?”梁景自然希望周寒能回江州,他故意这么问,只想得到一个答案。 “我阿伯在这里,养育之恩大于天,我不会丢下阿伯的。”周寒回答的自然顺畅。 梁景有些失望,“原来只是这样!” 旁观者清。花笑看出些端倪,她赶紧说:“世子啊,我家掌柜的脸皮薄,有些话不好意思说出口。她昨晚和我说,她可舍不得江州这个地方,不仅是因为她的阿伯在这儿,还因为这里有世子。” “真的吗,阿寒?”梁景十分惊喜。 虽然这些话不是周寒亲口说的,但若真如花笑所说,也足够让梁景兴奋了。 “是,是啊!”周寒偷偷瞪了花笑一眼,却不得不承认。 花笑脸上笑嘻嘻,假装没看到周寒那怨怪的眼神。 “阿寒——哎呀——”梁景突然大叫了一声,抽回撑着门的双手。门“嘎吱”一声合上了。 周寒赶紧看过去。原来梁景激动之下,撑着门的双手忘了用力,那两扇门向外一合,夹了梁景的手。 周寒赶忙走上前,把门再推开,问:“梁景,你怎么样?” 梁景搓了搓被挤红的双手,听到周寒对他的关心,反而笑了,“阿寒,你心疼我了!” 周寒白了梁景一眼。梁景刚才那一声痛叫,的确让她心里一惊。 “我走了!”周寒松开推着门的手,退了一步。 “阿寒!”门还未合上,又被梁景给拉开了。“你何时起程?” “明天!” 第457章 耐心等我 周寒没有隐瞒梁景。这种事,梁景只要找王府的人一打听,就能知道,瞒也没用。 “这么急!”梁景面色大变,然后他冲着孔盛大叫,“孔盛,你去告诉我爹,让他暂时放我出去。我就是去送送周寒,回来后他打算关我多久都行。” 孔盛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秋斑阁的门,然后又望向周寒。这事确实让他为难。梁景的放与关都是厉王的命令,没人可以左右厉王。 看孔盛根本动也不动,梁景又急了,吼道:“孔盛,你是不是……” “梁景!”周寒截断梁景的怒火,“他们是王爷的属下,当以王爷命令为重。你就不要难为他们了。” “我想去送送你!” “不会太长时间,我便回来了。你不必送我,我们还会再见的。再说,”周寒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你也知道,江州和京城之间的关系微妙。你是厉王世子,在江州,身份贵重,若是去送我,必然会惊动一些人。这对我在京城,没有好处。” 梁景沉默了。他承认,周寒说得没错。 “梁景,你可愿意听我一句话?”周寒郑重其事的说。 “阿寒,你说!”梁景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周寒。 “在江州耐心等我回来!” 梁景的目光凝结在周寒的眼中,光彩逐渐明亮。 “不要再任性了,也不要总和王爷争吵。”周寒继续说。 “好,我听你的!”梁景重重地点头。 “嗯,那我走了!” 周寒转过身,提起裙摆,一步一步走下秋斑阁的阶梯。 “阿寒!”梁景的声音再次传来。 周寒停下脚步,回过头。 梁景将门缝拉到最大,脑袋几乎要挤出来了,“我不在,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周寒笑着朝梁景点点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路上,花笑不住地歪过头来看周寒。 “你看什么?”周寒伸手去拍花笑,却被花笑灵巧地躲过了。 “掌柜的,你终于对世子表明心意了?”花笑笑嘻嘻地问。 “我表明什么心意了?” “你说的啊,让世子在江州等你回来,这话中的意思很明显了。掌柜的,你心里若没世子,干嘛要让人家等你。” “我这是受人之托,才这么说的。”周寒轻轻叹口气,似有不得已的意思。 “是谁啊?” “厉王。他怕我离开江州后,梁景会再任性跑出去,便让我稳住梁景。” “真的只是为了稳住世子?”花笑挡在了周寒面前,盯着周寒的双眼。 周寒感觉脸上一热,呵斥花笑,“小妖精,你干什么挡我的路?” 花笑让开路,摸着下巴,煞有介事的说:“掌柜的话虽然能稳住世子,但掌柜的说这句话时,可没有一点勉为其难的样子啊,反而是……” “小妖精,我看是你的皮又痒了。”周寒不等花笑说完,伸手就要去掐花笑的胳膊。 “掌柜的,被人揭穿了心思,就要动手吗?”花笑笑着躲过,向前跑去。 “我让你再胡说!”周寒提起裙子,追了上去。 王府中的小路上,传来两个妙龄姑娘的嬉笑打闹声。 第二日的江州码头,停着一艘很大的船,把周围的客船和商船都比下去了。船上的水手都是精挑细选的健壮汉子。还有不少脚夫正挑着一只只木箱往船上搬运。 周寒下了马车,看到的就是这些情景。 “这船好气派啊!”花笑不禁感叹。 “你不晕船吧?”周寒转过头来,问身旁的花笑。 “晕船?坐船还会晕吗?” 花笑从前都是在山里修炼,到江州也是驾风来的,还从来没坐过船。 “我们要在船上住个三四天,所以你要有准备。” 周寒拍了拍花笑的肩膀,然后向那艘大船走去。 “小姐,请等一等!” 身后有人喊。周寒回过身,就见一名侍女在离她不远处,朝她招手。 侍女又走上前几步,低声道:“小姐,我家主人有请。” “你家主人?” 周寒抬起头,向码头外看去,果然见在刚进码头处,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很普通,就是那种一般有钱人家都坐得起的那种。但马车旁立着的人,周寒可太熟悉了,正是厉王身边的大太监,罗真。 罗真身上穿的,也只是普通常服,看起来像一个有钱人家的管家。这是不欲引起旁人注意。 周寒赶忙过去。花笑也要跟着,被周寒制止了。 来到马车前,周寒便要行礼。罗真赶忙制止。 “李小姐,不必行礼了,我此来只是替王爷,交待给小姐几件事。” “请罗公公吩咐。” 罗真也没说话,而是拍了两下掌。掌声落,马车车厢内,走出两个年轻姑娘,皆是侍女打扮。 周寒一看,这两个姑娘她认识。正是那日她回王府,跟在马车旁边的那两个侍女。花笑还曾说她们不是普通侍女,身上有功夫。 “王爷说,李小姐此去京城,身边不能少了侍候的人。这两个丫头曾经侍候过王爷,还服侍过王妃,行事妥贴,伶俐稳重。” 然后,罗真叫那两个侍女,“朝颜、夕颜,你们过来拜见李小姐。” 那两个叫朝颜和夕颜的侍女走到周寒面前,弯腰行礼,“见过小姐。” 周寒看着这两名侍女,并没有说话。她心里清楚,这两个侍女不过是代替汪东虎和林野,监视在她身边的。 京城那个地方,不是厉王说了算的。何况她还要进李府,身边跟着两个男人,肯定不合适,还容易被人怀疑身份。如果是两个侍女就没那么多麻烦了。 “以后李小姐就是你们的主人,你们要好好侍候。”罗真对朝颜和夕颜道。 “是!” 朝颜和夕颜应了一声,就走到周寒身后了。 “此去京城,所有的事要靠你自己了,王府给不了你太多的帮助。”罗真说着,从衣袖里取出一张纸,递给周寒。“若是遇到难处,便去这个地方。” 周寒展开纸张,上面写着六个字,“乐康坊,扶醉楼”。 “到了这个地方,你要人有人,要钱给钱。他们会全力支持你。”罗真道。 “请公公替我多谢王爷。”周寒弯腰拜谢。 “你清楚,这都是为了什么,希望你不要辜负王爷的一片苦心。” “我还要换回阿伯和两个弟弟的命,自然不敢怠慢。” 罗真上前一步,离周寒更近了些,将声音放得更低,道:“你得到那个东西后,若不便亲自送出,还可将东西送到这个扶醉楼。那里会安排人,将东西送到江州。” “我记下了。” “船上有些物事,可做为李小姐在京城行事的助力。小姐到京城后,有些人情事故还是要走一走的。”罗真脸上的笑容,含义莫名。 “物事?助力?”周寒再聪明,也没反应过来,罗真说的是什么。 罗真也不打处解释,转头对周寒身后的朝颜和夕颜厉声道:“你们在李小姐身边,要尽心尽力,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是!”朝颜和夕颜齐声应答。 “公公若无其它吩咐,我便上船了。”周寒再次施礼。 “小姐,请!”罗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第458章 惊人宝物 周寒转身朝停靠在梅江边的那艘大船走去。 罗真看了一眼周寒的背影,然后朝旁边招了招手。 刚才去请周寒来的那名侍女,走上前,“罗公公。” “你马上动身去京城。”罗真走近侍女,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是,公公请放心。”那名侍女转身离开。 周寒和花笑带着朝颜和夕颜刚登上船,便有一名打扮得像商人一般的中年男人,跑了过来。 “见过小姐。小人名叫标庆,是王爷派来护送小姐的,直到把小姐送到李府的人手上。”中年男人躬身道。 “就你一个人吗?”周寒朝船上打量,眼前就有十多名精壮水手,在忙碌。 “哪能呢!”标庆笑了笑,然后朝周围扫了一眼,便放低声音道,“这船上的水手,大部分是王爷安排保护小姐的,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兵士,小姐大可放心。” 周寒点点头,对朝颜和夕颜道:“你们去收拾住的房间吧。”然后问标庆,“何时开船?” “船工们正在检查行船的用具,检查完毕,就可以开船了。”标庆还躬着身子。 “你去忙吧!” 标庆退下了。 “掌柜的,你说这船行到半路上,会不会漏水啊?”花笑用脚敲了敲船板,问。 “你就不能盼我们点好?”周寒回头瞪了花笑一眼。 “你看,这船可是木头做的,我一拳就能把它砸一个大洞。” “你只要不施展你那暴力,它不会漏。” 花笑嘿嘿一笑,“漏也不怕,到时我就带着掌柜的,驾风去京城。” “从现在开始,你那妖力,不到万不得已,不得施展。” “我知道了,掌柜的。” 这时一名脚夫,将最后一口箱子搬到了船上一个仓房内。 “他们搬的什么?”花笑指着脚夫问。 “走,我们过去看看。” 周寒朝那个仓房走过去。 还没到仓门口,一个人却从里面出来了。 周寒看到这个人,愣住了。一张干净的脸,一双桃花眼,身上穿的虽是男人的罗衫,行动之间,却有一种女人的韵味。 那人看到周寒,掩口笑了起来,“小兄弟,还认得我吗?” “罗一白,罗哥哥。”周寒回过神来,叫出了对面人的名字。 “我真是荣幸,小兄弟还没忘了哥哥呢。”说到这儿,罗一白敲了敲自己的额头,道,“瞧我,现在不能叫小兄弟了,应该是周妹妹。这么叫,周妹妹不会介意吧?” “是我没大没小了。罗哥哥是我阿伯的好友,我应该叫您罗叔叔。” “哎!”罗一白一甩手,“别叫叔叔,把我都叫老了,就叫哥哥,我喜欢。” “扑哧!”周寒身后传来花笑忍不住的笑声。 周寒知道花笑笑什么,回头过斥道:“一点规矩也没有。” 花笑赶忙收了笑。周寒忙向罗一白道歉,“这是我的伙计,乡下来的,不懂事,罗哥哥莫怪。” 罗一白也清楚花笑在笑什么。他非但没生气,反而上下打量花笑,然后问:“这就是你那糕点铺的伙计。” “是。花笑,赶紧向罗哥哥道歉。” 花笑还没动,罗一白却一摆手,道:“不必了。”当初就是这个伙计一句话,让他原本以为毫无破绽的一场攻击,却漏洞百出。若不是周启峰相救,他可能已经被厉王查出来了。 “你,很厉害!”罗一白赞了一声。 周寒和花笑都懵了。罗一白这是什么意思,被花笑嘲笑,非但不气,反而称赞她? 罗一白收了收神,对周寒道:“你随我来!”说完,罗一白当先走进那座仓房。 周寒和花笑对视一眼,然后都跟了进去。仓房内,居然有六口大木箱。 罗一白看到花笑进来也没责怪。 罗一白指着这些木箱道:“这些都是启峰哥让我交给你的。” “我阿伯给我的!”周寒吃了一惊,她问罗一白,“我能看看吗?” 罗一白笑道:“这些现在都是你的了,你随便。” 周寒随便挑了一只木箱,打开了。 花笑也凑上来,当两人看到箱中的东西,都傻眼了。里面有一个雕刻着花鸟,镶嵌着宝石,流光溢彩银瓶,一个三尺高琉璃宝塔,就这么随便倒放在木箱里。在空隙间,还摞着几个金玉的碗盘,筷子、汤匙。 周寒打开另一只箱子,一个个摞放整齐的长方形精致木盒出现在面前。周寒随便打开一只木盒,里面是一只用黄色锦缎包裹的卷轴。 周寒心里暗自惊叹。外面这个木盒就是价值不菲之物,又有皇家专用的黄色锦缎包裹。这卷轴,不论是字还是画,都应该是名家之作,价值不可估量。 这时,罗一白道:“启峰哥曾做过先皇的贴身护卫,先皇很器重他,赏赐了不少东西。先皇驾崩后,启峰哥又到了厉王身边,厉王也赏赐过不少。这箱子里的东西,都是皇家赏赐之物,虽然不多,但件件价值连城。” “我的天啊!”花笑惊叹不已。她刚摸了摸一株半人高的珊瑚树,便又看到一个匣子,匣子里是一只玉雕的狮子镇纸,狮子威风凛凛,一对眼睛是用红宝石镶嵌。 周寒将箱子都合上。看到这些珍宝,她并不开心,反而问罗一白,“罗哥哥,我阿伯将他的积蓄给我做什么?” “让你带去京城。” “为什么要让我带去京城?阿伯是不是不想让我再回江州了?” 罗一白沉默不答。他清楚,周启峰确实是这个意思。 “罗哥哥,你务必替我告诉阿伯。东西我收下了,但这不是李家的,而是周家的。我还会带着它们,回江州。我说过的话一定会做到。我一定要让阿伯放下一切重担,好好过后半生。若做不到,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罗一白惊愕地望着周寒。周寒的最后一句话,分明有威胁的意思。 周寒也是无奈。周启峰不让她回江州,那周冥和刘津的性命,周启峰就不顾了吗?当然不是,周启峰定会拼上自己的命,送周冥和刘津离开江州。所以周寒只能利用自己,让周启峰不要拼命,也让周启峰清楚自己的决心。 “我一定会告诉启峰哥的。”罗一白心中暗叹,这丫头和启峰哥真像啊。 这时,仓房外有人喊:“准备开船!” “我该下船了,祝你一帆风顺。”罗一白说完拱了拱手,便要走。 “罗哥哥!”周寒叫住了罗一白。 罗一白回过身来,看到周寒郑重其事地向他行大礼,“请帮我看顾好阿伯。” 罗一白心中暗叹一声,然后道:“好,你放心吧!” 第459章 江神大人 罗一白刚一离开,花笑凑到周寒身边神秘兮兮地问:“掌柜的,那个不男不女的人说,这里的东西每件都价值连城。价值连城是多少钱?” “什么不男不女,他叫罗一白,是阿伯的好友。”周寒白了花笑一眼,然后才回答花笑的问题,“价值连城就是值很多钱,万两,十万两,甚至百万两都可能。” “啊!”花笑惊叫一声,“周伯守着这么大一笔财富,当初干嘛要做乞丐?” “我想是这样。这些东西都是皇家赏赐之物,而当初阿伯被迫离开厉王府,亦是因为皇家之事。他不带走这些东西,是不想再多牵扯进皇家的事。再说,他那时在躲避厉王的追杀,这些东西太过乍眼,带着它们,很容易被厉王找到踪迹。” “哦,看来宝贝并不是在什么情况下都是好东西。”花笑明了地点点头。 “你能这么想,很好。这世上的事都是有两面的,有好的一面,就有坏的一面,有暗的一面,就是明的一面。” “掌柜的,那这些东西怎么处理?” “花笑,你替我把它们封起来,任何人都不能动。” “好嘞!”花笑答应一声,伸出一只手指,晃了晃。只见一道银线从她的指尖飘出。 银线越飘越长,在空中纵横交错起来,织成了一张张银色的网。 “唰”地一下,这一张张银网从空中落下,罩在木箱上。 银光闪了闪,便消失不见了,就好像渗进了木箱中一样。 “嘿,这法术还是在一个,同我一起修炼的老蜘蛛那儿学的。”花笑看着那些好似没有变化的木箱,道,“现在这些箱子谁也打开不了,除非知道其中的咒语。掌柜的,我告诉你咒语。” “不必了,你替我守好这些东西。将来我们要一样不少的带回江州。” “收锚!”一声大喊从仓外传来。 不多时,她们身子晃了一下。原来是船起动了。 周寒和花笑从仓房出来,就看到朝颜和夕颜走过来。 “小姐,房间已经收拾好。小姐可以休息了。” “花笑,我们去房间看看。” 周寒的住处就与舱房中间隔着两间房。这间房面积不大,也不算小,与紫雨斋中那间卧房差不多,有床,有梳妆台,有桌椅,有衣架。墙角还放着一个木箱。这个木箱比仓房中的木箱略小。 花笑以为这里又是什么宝贝,上前打开木箱。 “掌柜的,厉王竟然将紫雨斋里那套妆奁和那些好看的衣服都给送上船了。”花笑大声道。 “我既然是为厉王而上京的,他自然不能太小气。”周寒也没去看箱子里的东西,坐在床上淡淡地说。 “不知道我那屋里有没有?”花笑说完,冲了出去。 不多时,花笑扁着一张嘴回来,嘟囔道:“还说厉王不小气,我那屋里什么也没给准备。” 看花笑那样子,周寒笑了,“行了,你现在的身份是我的侍女,穿戴太好,容易让人起疑。等到京城的事完结,那里的东西你挑几样,送给你。” “掌柜的,谢谢你!”花笑的脸顿时阴转晴,跳到床边。要不是周寒躲得快,花笑就要抱着周寒,狠狠舔几口。 这时,船身已经感觉不到晃动了,应该是进入正常行驶了。 “这房间没有窗户,有点暗,我们出去,到船头坐坐。”周寒带着花笑走出了房间。 江水波光粼粼,船头迎着江面的微风,清爽怡人。 刚到船头,花笑就缩到了一边。 “怎么了?”周寒笑问。 “头晕!”花笑苦着脸道。 周寒笑了笑,然后便望向梅江。 一道蓝色的光芒,在周寒身边落下,李清寒现出身来。 “你怎么来了?”周寒问。 “怎么,不欢迎我来?”李清寒反问。 “我哪敢。我的船行在梅江之上,还需要江神大人护佑我们平安呢。”周寒笑道。 “你不需要我护佑,我也不护佑你。”李清寒剜了周寒一眼。 “哎,别那么小气。好歹我们是一体。” “神君!” 船上方吹来一股清凉的水气,随后一个水泡炸开,一条红色鲤鱼的魂影从水泡中大叫着冲了出来。 不知是这尾鲤鱼冲得太快,还是尾巴摆得太快,居然没收住,一头撞在挂帆的杆子上。 “哎哟,神君。”那团红色的影子散成一片红,又迅速回缩成了鲤鱼样子。 周寒笑了,“李清寒是梅江神君,不是哎哟神君。” 鱼潢甩了甩尾巴,稳住自己的身体,定睛一看,又叫起来,“哎,我认识你,你是周寒神君。” “你当然认得我,我们是老相识了。”周寒伸手点了点鱼潢的鱼头。 李清寒伸手捏住鱼潢的尾巴,将它提过来。“江神宫有什么事吗?” “没有,没有!”鱼潢快速摆着自己的尾巴。 “那你来干什么?” “我是神君的随从。神君到哪我到哪。” 周寒又笑起来,“李清寒,它跟你这么长时间,还没变聪明啊?” 李清寒一指旁边,捂着脑袋,因为晕船,难受得哼哼唧唧的花笑,反问周寒,“她跟着你的时间更长,可曾变聪明了?” 周寒撇了撇嘴。果然,嘲笑另一个自己,一点也不好玩。 李清寒这一指,把鱼潢的视线也引了过去。 “哎,这是谁啊,她身上怎么有和我一样的气息?”鱼潢说完,朝花笑游了过去。 见花笑不理它,鱼潢从口中吐出一个水泡泡,在花笑的面前炸开。 或许是清凉的水气刺激,花笑提起了一点精神。她抬头便见一尾红色鲤鱼在自己面前的空中游动,转着一双小眼打量自己。 “哪来的妖精?”花笑比鱼潢修为高,一把抓住了鱼潢。 “神君救命!”鱼潢甩着尾巴大叫起来。 “花笑,放开他。他是鱼潢,我的属下。”李清寒被鱼潢吵得头疼。 花笑看到了李清寒,赶忙放开鱼潢。 鱼潢对刚才的事丝毫不在意,反而又凑近了花笑,在她周围转起圈来。 “你身上有和我一样的气息,你是谁?你的本体是什么?能不能让我看看?” “不能!我本体是犬。我可是也吃鱼的,我会吃了你。”花笑吓唬鱼潢。 “我不怕,我知道你是神君的属下。神君是不会害我的。”看到一个妖族同类,鱼潢有点小兴奋,“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生病了?” “我晕船。” “晕船啊,我有办法……” 第460章 京城李家的人 鱼潢和花笑两只小妖愉快地聊了起来。 看了一眼花笑和鱼潢,周寒对李清寒小声道:“还有一件事没有完结,你替我做完它。” 周寒心神一动,李清寒便得到周寒心中的信息,知道了什么事。 “我知道了。”李清寒十分冷淡地回答。 “我本不想现在就离开江州。灵圣教的根还没彻底挖出来。宁远恒的处境虽比起刚到江州时有了一点改善,但他与厉王最大的矛盾,可能还在后边。此去京城,事情不知顺利与否,多久能回来。” “交给我吧!” “有一个人,我怀疑和灵圣教有关系。” “谁?” “离鹤!” “你还记得济州罗县的那条蛇妖吗?按他的说法,灵圣教的教主是那只千年狐妖。” 李清寒点点头。 “我们曾经猜测过,那只狐妖魂魄受伤了,她需要大量魂魄来修补。” “你说这个离鹤收集魂魄,又是为什么?” 李清寒从周寒心神中传来的信息中,已经知道,离鹤和周寒争夺封印着洪宝荷鬼魂的铜镜。 周寒有一个猜测,那日在怀忠坊起的大火,和劫走花笑的是同一伙人,那场大火就是为了收集魂魄。 周寒虽然没最终确定是谁做的,但从花笑身上接触的一些蛛丝马迹来看,很有可能是离鹤。再加上前几日她们发现有人制造鬼瘟煞,周寒已经试探出,是离鹤所做无疑。 两人谁也没说话,耳边只有船前行时,推开水浪的哗哗声。 “若是在冥界,我们何需这么麻烦,直接带去地狱,保他们什么实情都招了。”李清寒冷冷地道。 “现在是在人间,就要按人间的规矩来。” “京城之事,有需要我帮忙的吗?” “我还不知道会遇上什么。我想一定会有,到时别烦我就行。” 李清寒轻轻哼了一声,然后伸手夹住了鱼潢的尾巴,“回去了!” 鱼潢被李清寒拖着后退,尾巴摆动不了,便摇晃着脑袋冲花笑大叫:“你可以来梅江神府找我。” “我水性不好!”花笑回了一句。 鱼潢没听清花笑说的话,和李清寒消失在了船上。 花笑也不缩着了,而是站了起来,来到周寒身边。 “你不晕船了?”看着花笑脸上恢复了正常,周寒问。 “刚才鱼潢教我了一个小法术,可以避免晕船。” “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呢!”周寒感叹了一声,转身道:“我回舱房了。” “我也去!”花笑追上周寒。 船上的日子很单调。每天标庆都会向周寒报告他们的船到哪了,还有几日便可到当州码头。 三日后正午,周寒和花笑刚刚在船上用过饭,就听舱外一声高喊:“前面就是当州码头,降帆减速。” 周寒从船舱里出来,果见船的速度在一点点变慢。她向前方看去,前面江面大大小小的船只穿梭不停。这里码头繁忙程度竟然一点不亚于江州。 “掌柜的,我们是不是快到京城了?”花笑看着人来人往岸边,问周寒。 “这里是当州,我们还要走四五天的陆路,才能到京城。”周寒解释。 花笑摩擦着双手,有点兴奋地道:“真想快点看看天子脚下是什么样的。” 这时朝颜来到周寒行了一礼,道:“小姐,标总管说马上要靠岸了,让奴婢来为小姐收拾东西。” “你去吧!”周寒微一颔首。 “我也去收拾一下,还要把那支掌柜送的翠玉簪子戴上。”花笑说完跑回自己房间了。 花笑提到簪子,让周寒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头上那支周启峰特制的银簪,喃喃自语,“阿伯,你一定要耐心等我回来。” “砰”地一声轻撞,大船靠岸停了下来。一名水手从船上越到岸边,支上了艞板。 周寒看到标庆并没有急着让她下船,而是先跑下船去了。然后,标庆就在离船不远的地方东张西望,好像在找什么。 很快一名衣着不平常的妇人,匆匆走过来,好像在向标庆打听什么。标庆先是说了几句什么,然后点了点头,朝船指了一指。 那名妇人不知道听到什么好消息了,脸上露出笑容,然后匆匆走远了。 标庆又返回到船上,朝周寒躬身道:“小姐,京城李家,接您的人来了。” “京城李家?”周寒心中一颤,然后问:“来的是什么人?” “听李家的仆妇说,是李夫人,小姐的母亲。” “母亲!”周寒低声念出这两个字,有些出神。母亲,本来应该是很亲切的一个称呼,对她来说却有些陌生,甚至不安。 “来的会是我亲生的母亲吗?她会如何看待这个从小被抛弃的女儿。”周寒在心里问自己。 周寒心中忐忑着,看向远处愣住了。原来从刚才那个妇人消失的方向,来三个人。两名仆妇簇拥着一名衣着华丽的中年妇人向这边快步行来。 周寒不由得走上前几步,紧贴着船舷,注目观看那名中年贵妇。 那名贵妇看上去也就三十多的年纪,有一头的乌发。头上插着珠翠,和身上穿的流溢着光泽的锦缎衣裙,足以证明她的家世不凡。 三人走到大船的近前,那名贵妇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抬头朝船上看了一眼。这一眼,周寒和那妇人都呆住了。 不知道是不是母女血脉相连。当那个贵妇人的面目,清晰地映进了周寒的眼底时,周寒只觉自己的心,跳动骤然加快。 贵妇虽然已是半老徐娘,但那满头的珠翠和华丽的衣服也抢夺不了她的美。她保养得很好,脸上的皮肤依然白皙光滑,眉目之间有一种温婉大气。 标庆又跑下船,到了妇人面前,作揖行礼,然后说了什么。 妇人收回目光,抬脚就往艞板上迈,看样子很是急切。妇人身后的仆妇赶紧上前,搀扶住了妇人。 周寒转过身来,看着上船的方向。 那名妇人脚步急促朝这边走,视线始终在周寒的身上,神色越来越激动。 “儿呀!”两人离着尚有十多步远,妇人便出声呼唤,声音中透出悲喜交加。 第461章 母亲玉娘 就在贵妇快接近周寒时,周寒却后退了一步。 贵妇大惑不解,“儿呀,我是你的娘亲。” 周寒施了一礼,问:“我想请问,夫人是何人,为何认定我便是您女儿?” 周寒故意这么问,就是为了弄清当初父母抛弃她的真相。 “你的父亲是李静之,我的闺名叫玉娘。虽然你从小未从娘身边长大,但你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母子血肉相连。我第一眼看见你,便知你是我的孩子。何况江州厉王爷信中也说得清楚。” 玉娘望着周寒,眼中有期盼,有爱怜。周寒心中一软,有一种想扑到玉娘怀里的冲动。 “骨肉血脉之事,岂可草率。夫人难道就不怕厉王爷也搞错了。”周寒定下心神地道。 玉娘神色一黯,一缕哀伤涌上了面容。 “儿呀,我知道,你还在怪爹娘当初将你抛弃。你刚生下来,还那么小,甚至连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便被送出了李家。” 玉娘说到这儿,眼泪忍不住流了出来。 “当时你浑身冷得如一块冰,你的爹爹以为你有胎里带出来的怪症。你的祖母又不知从何处求了一卦,说你命相不好,会妨碍李家,让你爹爹把你送走,越远越好。儿呀,别怪你爹爹。他是个孝子,又觉得你活不成,为了免我伤心,所以把你送走了。” 周寒沉默着,没有说话。 玉娘继续说:“后来我也找过你,当初是家仆李忠将你带去了乡下,我问李忠。李忠说是他的一个朋友将你带走了。我让李忠找他那个朋友问一问。他那朋友是个走南闯北的生意人,李忠当时也没找到人。过了几年,李忠终于在京城见到他那个朋友。一问之下,我才知道你在襄州随县。我派了人去随县找你,却一无所获。当我看到厉王爷信,说你是从随县来的,我便知道,你一定就是我那可怜的孩儿。” 周寒知道,厉王在信中定然还说了,她跟着周启峰做乞丐的事。李忠那个朋友无法隐瞒,大概对玉娘说了实情。这样,两下一对应,才能让玉娘确定,自己就是当年那个被李家抛弃的女婴。 周寒双膝一曲,跪在了船板之上。“女儿见过娘亲!” “儿呀!”见周寒终于肯叫她娘了,玉娘又喜又悲,赶忙上前将周寒扶了起来,紧紧抱进怀里,流着泪道,“娘终于找到你了。” 玉娘身后的仆妇见母女终于相认,上前来说:“大小姐,你不知道,夫人从未忘了大小姐,每每想起你,便会流泪,常常哭到半夜。” “娘!”周寒任由玉娘抱着,一声娘出口,一滴眼泪顺着面颊流了下来。 或许真是母女连心。周寒曾经恨过怨过自己的爹娘,可真见到自己的亲娘,所有的怨恨都散了,只剩下相见之后的悲喜交加。 “掌柜的!哎,这是怎么了?” 花笑梳妆完,从船仓出来,就看见周寒和一个美妇人抱在一起。 玉娘抬起头,看见周寒的后边站着一个娇俏的姑娘,正一脸不解地望着她。 “儿呀,她是谁?” 周寒从玉娘的怀里出来,为玉娘介绍,“娘,她是我的侍女花笑。” “侍女?”玉娘仍是疑惑,“那她为什么叫你掌柜?” “我在江州开了一家糕点铺子过活儿。她在铺子里做伙计,所以叫我掌柜的,已经叫习惯了,说她几次了,总也改不了。” 周寒说着暗暗朝花笑使了个眼色。 花笑明白过来,忙不迭点头,“是啊,是啊!” 一听自己的女儿,贵族家的小姐,居然抛头露面做糕点养活自己,玉娘不禁又悲从心中来,流着泪,轻轻抚摸周寒的脸颊,“儿呀,你受苦了!” “娘,这也没什么苦的,我没饿着,也没冻着,已经很好了。”周寒笑着说。 虽然周寒这么说,但玉娘心里仍想,回去以后一定要好好疼爱周寒,把周寒以前所受过的苦楚,通通补偿回来。 这时标庆上前朝玉娘躬身道:“夫人,李小姐我已经平安送到夫人手中,也该回去向王爷交差了。” “有劳标总管了。你回去以后替我多谢王爷。王爷送我女儿回来的恩德,我日后必报。”玉娘道。 “是,我回去必定上禀王爷。”标庆说完,一指船舱,“小姐还有些随身之物,请夫人派人取走。” “小桃,你安排人,把小姐的东西搬下船。” “是!”玉娘身边的那个仆妇应了一声,便去招呼人了。不多时,呼拉拉来了一大群仆人,足有二十多人。 他们上船后,便由标庆指引着搬箱子。 玉娘带来的家仆,将一个个大大小小的箱子搬出了船舱。 待到那些仆人将箱子都搬出来,周寒才发现,她的行李可不止有周启峰给她的那六只箱子,居然还有其它的,总共有十二只箱子。 “哎,掌柜的,周伯送你的东西,加上你房间的箱子,不应该是七只箱子吗,怎么又多出来五只?”花笑悄悄地问周寒。 “可能是厉王送给我或者李家的什么礼物吧。” 周寒想起了上船前,罗真说的物事。既然到了这里,他也不能拒收了。管它里面有什么。 看到有这么多只箱子,玉娘也觉得诧异,便问周寒,“儿呀,这都是你的行李吗?” “是吧!”周寒含糊应一声,她觉得标庆应该不会弄错。 这时朝颜和夕颜来到了周寒身旁。 “小姐!奴婢都将东西收拾好了。” 玉娘见了朝颜和夕颜,不禁多打量了几眼,问:“儿呀,这也是你的侍女?” “是!”周寒淡淡应了一声。 “见过夫人。”朝颜和夕颜一同行了一礼。 “这两个还不错,懂规矩。”玉娘赞道。 “我……” 花笑登时就要分辩,被周寒瞪了一眼,便将话咽了下去。 看看东西都搬下船了,玉娘便对周寒道:“我们下去吧。” 说完,玉娘便走在前面,仍由小桃和另一名仆妇搀扶着。周寒便跟在后面。 出了热闹繁忙的码头,便见刚才那些仆人,已经将箱子放在了三辆大车上,并用绳索固定过了。就在最前面,还有两辆带车厢的马车。一辆很普通。另一辆则很阔气,比起那日厉王派来接周寒的马车,毫不逊色,而且车身更宽大。 早有仆人在那辆阔气的马车车厢下,放好了脚凳。 “儿呀,来!”玉娘招呼了一声,便由小桃搀扶着,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周寒刚想自己上去,又突然停了下来,朝花笑使了个眼色。 第462章 这些年的经历 花笑站在周寒旁边,很迷茫。她不知道周寒朝她使眼色,让她做什么。 倒是朝颜和夕颜赶忙上前,一人扶着周寒的手臂,一人帮周寒提裙角,把周寒送上马车。 周寒在进车厢前,手指点了一下花笑。虽然什么也没说,只看面上的神情也能猜出来,只有一个字,“笨”。 车厢内和外边所见一样,空间宽大,铺着色彩艳丽的毯子,还有又厚又软的靠垫。 周寒进到车厢里,花笑便也跟着跳上车。然而,她的头还没钻进去,便被小桃一把拉住,呵斥道:“你进去做什么?你一个做奴婢的,知不知道规矩,这里哪有你坐的地方?” “哎,在江州,厉王府的马车我……”花笑想说,厉王府的马车,我和掌柜的也是一起坐。 “花笑,下去!”周寒冲花笑摇了摇头。花笑只得跳了下去。 周寒在玉娘对面坐下,就听玉娘道:“你的这个奴婢该好好教教规矩。”然后玉娘撩起车帘,对小桃说,“小桃啊,你就对花笑好好讲讲咱们李府的规矩,别到了京城,闹出笑话。” 车厢外传来小桃的一声应答。 周寒很无奈,只能在心里默默地替花笑哀叹。 车身晃了几晃,在平稳中前行了。 在车中,玉娘能更仔细地看这个一出生就离开了自己的女儿。她越看越觉得欣慰。周寒面貌与自己有几分相似,更比自己出落得美丽,放到京城那些豪门小姐中,必能冠压群芳。 周寒坐在那里,姿态端庄淑静,一点也看不出是被乞丐养大的,倒像是从小便受了良好教导的。 周寒见玉娘一直在看自己,便问:“娘,爹爹为何没陪你一起来?” 玉娘原本高兴的面容,听到周寒的问题,便是微微一凝,笑容消失。 看到玉娘变换的神色,周寒心里便是一沉。 “你爹深得皇帝器重,掌管着鸿胪寺,还做了太子的老师,政务加上教务,十分忙碌。所以只能娘来接你。回了京城,你便能见到你爹了。” 玉娘不等周寒再问,便先问道:“娘还不知道你现在叫什么?” “收养我的阿伯姓周,我便随了他的姓,叫周寒。” 玉娘轻叹一口气,道:“你爹虽然将你送走了,却还是为你起了名字。你的两个哥哥,大哥叫李攸宜,二哥叫李攸俭,你的名字,就叫李攸念。你离开的第三年,我又生了你的妹妹,起名叫李攸忆。你爹给你和你的妹妹起的名字,一个念一个忆。你爹的心里还是惦记你的。” 玉娘看着周寒,却见她垂眸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儿呀,你是否心里还在责怪爹娘当初抛弃了你?” “都是过去的事了,不要再提了。”周寒将玉娘的问题含糊带过,问,“娘,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玉娘见周寒关心她,心里很是高兴,忙道:“好,娘过得很好。你爹爹对我也很好。现在咱们李府的内事,都是我管理。” 玉娘说的不虚。李静之对玉娘很是疼爱。玉娘虽是以妾室的身份嫁入李家,但她出身并不卑贱。她出身寒门,母家是书香门第。所以,四年前,李静之的原配寥氏夫人病逝,李静之也没另娶,直接将玉娘扶正。现在玉娘是李府的正室夫人。 “儿呀,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玉娘说完自己的事,又问周寒。 “我听阿伯说,当年送走我的那个人将我放在了随县善堂,是阿伯收养了我。” 然后,周寒将自己这十多年的经历,选那些可以说的,对玉娘说了。 从在善堂随周启峰乞讨,到孙步铭的叛军打到随县,又同周启峰逃到了襄州,后来在醉仙楼打杂。 其中涉及到周启峰的真实身份和他身负的秘密使命的地方,全部都遮掩了过去。就连从襄州到江州的目的,周寒也说是为了跟阿伯到大地方,挣更多的钱。 周寒相信,厉王肯定不会在信中透露周启峰的真实情况,所以她一点也不担心所说会被玉娘戳破。她也不是故意欺瞒玉娘。她只想让李家在先皇遗物这件事上,置身事外,这对李家有好处。 玉娘一边听,一边流泪。当周寒说完后,玉娘握着周寒的手,难过地说:“回去后,你就是咱李府的大小姐,以后没人再敢轻视你,欺负你。你也不用再为生计的事,自己操劳。想用什么,吃什么,只管对娘开口。” “娘,我这些年过得也很好。没人轻视我,欺负我,你不必难过。” 周寒说着,便去掏自己的衣袖,而后才意识到,自己身上根本没有帕子。 玉娘认为周寒的话就是在安慰她,不由得更加心疼周寒。她看到周寒的小动作,知道周寒想要做什么,不禁心内暗暗叹口气。 “这孩子从前过得有多苦,身上连块帕子也没有。” 玉娘自己掏出一块锦帕,擦干了脸上的泪。 母女二人正说着话,车厢外,传来小桃的声音,“夫人!” 玉娘掀开窗帘,问:“有何事?” “夫人,天色已晚,我们在何处歇脚?” 玉娘往西边看了一眼。可不是吗,她只顾和女儿说话,没注意太阳已经半隐在山头后了。 “离这最近的客栈是哪?” “是开清县驿馆。若要赶到县城里的客栈,还要多走上一段路。”小桃回复。 “那就在驿馆吧。今天大家都累了,早点安顿休息。” 小桃应了一声,便去吩咐人先到前面安排。 队伍走了不多时,便来到一座驿馆前。 马车停下来,周寒和玉娘刚下车,便见从驿馆中一人脚步匆匆,来到她们面前。 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一张长方脸,两道扫帚眉。一只眼的眼角微微有些下垂,嘴唇上下留着成片的短须。 “在下开清县驿丞邹奋光,见过李夫人,迎接来迟,请夫人恕罪。”邹奋光朝玉娘躬身作揖。 “邹驿丞客气了。本不欲烦扰邹大人,实是天色已晚,我们一路行来又疲惫劳顿,只能厚颜前来。” “夫人说的哪里话。能得夫人贵足踏践地,是小驿的荣幸。夫人请!”邹奋光弯腰把玉娘往驿馆里让。 当玉娘走过去后,邹奋光方才直起身子。当周寒从他面前走过时,他的眼中顿时有一簇光闪现。 周寒眼角余光扫了一眼邹奋光。她在邹奋光的眼中捕捉到一抹戾气。 “掌柜——小姐——” 花笑喊了一声,追上周寒。这一路上,小桃不知跟花笑唠叨多少遍,以后不许叫掌柜而叫小姐。 玉娘转过身,皱眉看着花笑。花笑虽不是千金小姐,但以后也是高门大户小姐身边的侍女,怎么能如此大呼小叫。 周寒偷偷给花笑使了个眼色,花笑赶忙低下头,装作唯诺小心的样子。 玉娘这才又转回身,走进了驿馆。 第463章 吸血怪物 花笑又是揉胳膊,又是捏脖子,在玉娘看不到的地方,小声向周寒抱怨,“掌柜的,快累死我了。以前在铺子干活都没这么累。” 花笑虽然不像李府的男仆人一样,靠双腿走路,但是和五名仆妇挤在一辆马车上。车里不仅又闷又热,她还不能躺,不能靠,只能一路直挺挺着身子坐着。 “以后叫小姐。小心让我娘赶你出去。”周寒吓唬花笑。 花笑赶忙捂住嘴,向周围偷瞧。见没人注意到她,才放下心。 “掌柜的,李家规矩太多了。在车上,小桃说了一路,我都要睡着了。” “在我娘面前,样子还是要摆摆。” 邹奋光为玉娘和周寒安排了两间相邻的上房,便对玉娘道:“夫人,我已让灶房准备了膳食,夫人和小姐是在房间用饭,还是到楼下的大厅用饭?” “不敢太劳动邹驿丞,我和小女还是去楼下吧!” “那我便到楼下恭候夫人和小姐了。”邹奋光说完,便下楼去了。 “这位驿丞还真是‘周到’。”周寒揶揄了一句。 “这皆是因为你爹爹的缘故。以后此类的事不会少。”玉娘微微笑了笑,然后对周寒道,“念儿,你去梳洗一下,然后下楼。” 周寒怔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念儿是自己。 玉娘走了后,花笑终于舒了口气,“哎呀,好憋闷!” “你不饿呀,赶紧收拾收拾下去吃饭。” 周寒打量了一下房间,只看到放着镜子的梳妆台,却没找到脸盆。 “这大户人家真麻烦,吃个饭还要打扮打扮。”花笑撇撇嘴。 “你要习惯,以后还要学会这些规矩。” “啊——”花笑惨叫一声。 这时门打开了,朝颜端着铜盆进来。 “小姐请洗漱。” “放那儿吧!” 朝颜将水盆放下,“小姐洗完,我为小姐梳头。” 周寒转头,笑对花笑道:“你呀,多学着点。” 花笑跳到朝颜面前,歪着头,问:“哎,朝颜,你们在王府是不是天天都要这样?你们总这样,累不累?” 朝颜目不斜视,对花笑的问题,充耳不闻。 周寒洗了两把脸,就看到朝颜的样子,心道:“这两个侍女看来是经过训练的。” 朝颜为周寒重新梳了头。周寒便下了楼。 楼厅内很清静,只有他们这一桌客人。不知道是驿馆客人少,还是邹奋光清走了其他人。 “念儿!”玉娘坐在桌边朝周寒招呼。 周寒坐到玉娘对面,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她在厉王府住过几天了,恐怕除了皇宫中的膳食,其它饭菜,在周寒眼中,也都是平常了。 玉娘给周寒夹了几筷子菜,道:“我们这是在路上,也只能委屈你吃这些。待回到家里,娘为你做几道拿手的菜。” 小桃在一旁笑道:“小姐还不知道吧,夫人做的菜可好了,老爷就极爱吃。” “娘不必操劳,这些已经很好了!”周寒稍微客气了一下。 然而,周寒的话听在玉娘耳中,心中又是一疼,她心道:“念儿在外面,自己艰难求生,哪里吃过什么像样的饭食,还以为眼前这些就是最好的。” “夫人,饭菜快凉了,您和小姐赶紧吃吧!”看见玉娘在愣神,小桃赶忙提醒。 “哦,对!”玉娘缓过神来,对周寒道,“念儿,吃吧。” 周寒这才拿起了筷子,一小口一小口,不急不缓地吃起来。 小桃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然后俯下身,低声对玉娘道:“夫人,你看,大小姐不愧是我们李府的千金小姐。虽然是在外面长大,但举止端庄得体,倒像是自小在府里长大的一般。” 玉娘笑着点点头,小桃这么说,她心里自是高兴。 吃完饭,玉娘和周寒正要上楼,驿丞邹奋光却叫住了二人。 “李夫人,小姐,回屋以后,将门窗关好。天亮之前不可走出房间。” “这是为何?”玉娘狐疑地看向邹奋光。 “唉!”邹奋光重重叹口气,“最近一段时间,开清县不太平,一到晚上,便有怪物伤人。” “怪物?什么怪物?”周寒问。 “什么怪物不清楚。被它伤的,有人,有牲畜。好在那怪物只是吸血,并不伤人和牲畜的性命。那些被怪物伤过的人,有的说伤人的是恶鬼,有的说是从没见过的猛兽。”邹奋光道。 “吸血?”周寒陷入了沉思。 “贵县难道没派人去捉那怪物?”玉娘听得有些心惊。 “派人捉了。那怪物行动极快,而且力大无穷。派去的衙役非但没捉到它,反而有两人被怪物打晕,吸了血。好在那怪物只是晚上出来行动。县里无法,只能在各处张贴告示,让各家夜晚不得出门走动。” “只要不出房间便无事吗?” “现在还未听说那怪物入室伤人。” 玉娘松了一口气,“那还好!” “夫人和小姐早点休息吧,在下不打扰了。” 邹奋光偷偷瞧了周寒一眼,才离开。 “念儿,我再叫两名仆妇,晚上陪着你。”玉娘对周寒道。 “娘,不用了。刚才邹驿丞也说了,不出房间便无事,不必那么多人陪着我。何况我睡觉时喜静,人多反而睡不好,只让花笑陪着我就行了。”周寒道。 “花笑,那丫头行?”玉娘明显对这个毫不懂规矩的侍女不放心。 “娘不知道,花笑身上有些功夫。若是她都不行,那别人来了也没用。” “哦!那就让花笑陪你吧。”玉娘点点头。 “娘从京城来的时候,也是路过这里,难道不知道这里闹怪物?”周寒疑惑地看着玉娘。 “从京城赶来时,我就怕来得晚了,错过你的船或是让你久等,所以行路匆匆。当时是白日穿过了清开县,并未在此停留。”玉娘认真解释周寒的问题。 “原来如此,看来那怪物真的是白日不出来伤人。”周寒小声说。 “早点休息吧。娘就在隔壁,若有什么事喊一声,娘也能听到。” “是,娘,你也早点休息。” 周寒目送玉娘进了房间。她能感觉到,玉娘是真的心疼她。 第464章 形似人的怪物 周寒回到自己房间不多时,花笑也回来了。 刚一进门,花笑就对周寒抱怨,“掌柜的,他们也太小气了,就给了我两碗菜,三个馒头,再要就不给了。” “你不是可以几天不用吃饭吗?”周寒也不看花笑那一脸苦相,坐在桌边喝茶。 “他们既然给吃的了,为什么还不管我饱。”花笑扁着嘴。 “你记得在京城这边,叫我小姐。”周寒提醒花笑。 “在厉王府时,也没人说要守这么规矩。”花笑现在想起在路上,小桃说的那一堆规矩就头大。 “在厉王府,我们是客,人家管不着你。在这里就不一样了,不想最后被李家人轰出去,就按李家规矩做。” “哎呀,到京城偏偏这么多规矩!”花笑双手抱着脑袋,哭丧着脸。 “嫌规矩多也简单,你回江州吧,正好和沙落宝一起打理铺子。”周寒抬起头,笑看着花笑。 “不!”花笑放下双手,头一扬,一副豁出去的样子,“既然来了京城,我一定要好好看看,玩玩。回江州后,我还要馋一馋沙落宝。” 周寒早就料到花笑不会走的,“既然决定留下来,就好好听话。” “不就是个称呼吗。”花笑说完,学着朝颜的样子对周寒施礼,“见过小姐。” “行了,晚上我们有事要做。”周寒放下茶碗,站起身。花笑如此对她,她反倒不习惯了。 “掌柜的,我白天坐的车,一点不比走路轻松,快累死了,我要睡觉。”花笑说着,就要找地方趴下。 周寒拽住花笑衣领,道:“明天让你和我坐同一辆车。” 花笑瘫软的身体立刻跳了起来,春风满面,精神抖擞起来。 “掌柜的,有什么事,你说。” “叫小姐!”周寒瞪了花笑一眼。 “是,小姐!”花笑忙改口。 周寒便将刚才从邹奋光那里听到的事,讲了一遍。 “怪物?什么怪物又像恶鬼,又像猛兽的,还嗜血?”饶是花笑有五百多年的修为,也没听说过这么个东西。 “别猜了,把门拴好,我们去看看。”周寒道。 花笑去将房门拴好,只将窗户留出一条缝。 不多时,一道黑影和一道蓝色的影子从驿站二楼的一个窗户飞了出来。 两道影子落在离驿站不远处的官道上,周寒和花笑显形出来。 “掌柜的,清开县虽然不大,也不小,我们到哪去找?”花笑打量四周,只有一片茫茫的黑夜。她连只路过的耗子也没有看到。 “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周寒笑道。 “好嘞!”花笑丝毫不觉为难,身体向前一扑,刹那化作了一只体型硕大的黑狗。 黑狗支楞起两只耳朵,一双暗含精光的双眼,随着耳朵的转动而四处张望。 不多时,花笑动了,向驿站的更远处跑去,周寒紧随而去。 跑了一段距离,花笑停下来,低下头嗅了嗅,然后又跑出去两三丈的距离停了下来。 “掌柜的,你看!” 花笑用一只前爪指着地面。 周寒走过去,见到路面上有一块血迹,看颜色,还是新鲜的。 花笑不待周寒看仔细,又向路边的草丛中跳了过去。 周寒知道花笑定有发现,便也跟了过去。 很快,周寒便看到草丛中的情景。一个男人倒伏在地上,背上都是血,肩头的衣服被抓破,露出一个血窟窿,还在往外渗着鲜血。一个不大的包袱,扔在男人的手边。 包袱上虽然也沾了血,但系口处仍很整齐,显然并没人翻动过。 周寒伸手在男人的脖颈上摸了一下,然后对花笑道:“人还活着。”说完,她在男人的背上点了一下。男人伤口上的血立时止住了。 “掌柜的,要不要救他?”花笑围着地上的男人转了半圈。 “不用,他死不了。到白天,路上有了人,他就可获救,我们先找到那个怪物,不能让它再害人。” “这人就是怪物伤的?” “看样子是的。” 花笑低下头,看了看男人的伤口道:“看样子不像是猛兽伤的,我们猛兽的牙齿锋利,可不会弄出这样的伤口。” 周寒看向花笑。花笑明白周寒要看什么,狗嘴一咧,露出两排尖利的牙齿。 “难怪你这么能吃。”周寒小声说了一句。 花笑的两只竖起狗耳清楚地听到了周寒的话。 两只耳朵往下一耷拉,花笑委屈地道:“掌柜的,我能吃和牙没关系,我只是体型大了点,需要的食物多。” “这人受伤的时间不长,怪物应该离此不远,快找!”周寒脸上一板,道。 花笑两只耳朵立刻又竖了起来,向前跑去。 周寒追上去,不多时看到花笑双眼通红,前爪挠地,咽喉中发出呜呜地声音,充满了愤怒地望着一棵树下的阴影。 树下的阴影处,有“吱吱吱”地声音传来。声调十分凄楚痛苦。 周寒仔细一瞧,树下有一团蜷缩着身影。形状似人的怪物,一只沾满血的手正掐着一只黄狗的脖子,另一只手抓住黄狗的两条前肢。 怪人的脑袋俯在狗的身上,被散乱的头发遮住。但从狗身上流出的鲜血也能看出,那个怪人正在吸食狗血。 听到花笑的声音,那个怪人提着半死不活的大黄狗转过身来,从头发的间隙中,透出两只比花笑还血红的双眼,死死盯着花笑。 居然将她的威胁不当一回事,花笑忍不了了,“汪”地一声大叫,就朝怪人扑了过去。 怪人反应也快,将手里的大黄狗朝花笑掷了过来。 花笑跳过去用头顶了一下大黄狗,减轻了大黄狗落地的力量。但即使这样,这条大黄狗摔在地上,还是痛苦地发出“吱”地一声。 就在花笑救同族时,那个怪人趁此时纵身一跃,已经跳到了花笑身旁,两只形如鬼爪的手举起来,向花笑背上抓去。 若是普通的狗,怪人这一抓就得手了,但花笑可是修炼五百多年的妖。花笑四肢一屈,身子一沉,顿时矮了下去,然后就势一滚,从怪人的爪子下翻离了出去。 怪人朝花笑追过去。花笑翻身起来,随即高高跃起,利爪朝怪人的面门拍去。 凌厉的杀气,迫使怪人向旁边闪去。怪人虽闪开了致命伤害,却也没有完全躲开,一缕垂落在面前的头发被花笑抓住,狠狠地拽了下来。 “啊!”怪人疼得大叫一声。 第465章 是个女人 周寒此时也看清了怪人的面容。这怪人的面容,分明是一个人脸。 “花笑,抓住他!”周寒大声吩咐。 怪人突然身体向前一伏,四肢着地,像野兽那样转身便跑。他纵身跃出去,速度虽快,又怎么及得上花笑。 花笑身影化成一道风,追到了怪人侧面,张口向怪人脖子咬去。 怪人手脚并用,强行让自己停下来,花笑从旁侧冲过去,一口咬空。怪人没有停下动作,抬起一只手向花笑的背上拍去。 怪人的手还没碰到花笑,花笑一个扭身,高高跃起,直接跳到了怪人的背上。怪人身体一歪,想翻身将花笑甩下去。 花笑不等怪人完全翻转过来,扬起爪子重重拍在了怪人的胸前。 怪人一声大叫,被拍飞了出去。花笑并没停手,一道黑影窜出,追到了怪人的旁边。 怪人摔到地上还没反应过来,花笑的爪子已经按在了怪人的咽喉处。 “别动,我这爪子可比刀剑锋利。”花笑威胁怪人。 周寒走上前,将怪人那披散的头发撩起,看清了怪人的面容。这张脸,有眉毛,有鼻子和嘴都是正常人的样子,唯有一双眼通红如血。在这张脸的左边脸颊,到下巴处,有一大片狰狞的疤痕。 “有点丑啊!”花笑毫不顾忌地说。 或许是这句话刺激了这人,怪人呲着牙就挣扎起来。 “你还厉害!”花笑一爪子拍在此人的脑袋上。 怪人又躺倒地上不动了。 “你轻点,她是个女人。”周寒责怪道。 “什么?”花笑将爪子抬起来,怪人险些跑了,幸而被花笑又及时按住。 花笑这时才仔细观看地上这个怪人。此人面容虽丑陋,但眉细眼柔,的确像是个女人。她身上穿着一件十分肥大的袍子,将身材遮掩起来了。 “既是人,她为什么嗜血?”花笑盯着地上的女人问。 “她不是个活人了。”周寒伸出一指点在丑女人的额头上。 “什么!”花笑大惊,伸出一爪就要再拍下去。 “哎!”周寒挡住花笑的爪子,“放开她吧,我问问话。” “不行,这家伙速度快得很,不能让她跑了。” “没事,她跑不了,我已经将她的魂魄封住了。” 花笑这才松开了爪子。 丑女人坐起来,朝花笑呲了呲牙,显得很愤怒。她那沾了鲜血的嘴唇,这么一咧,倒还真有点恐怖。但是花笑又岂会怕她。 “你是谁?”周寒很平淡地问。 丑女人挣了几下身体,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她又转过头来,一双赤红的双目瞪着周寒。 “我知道你心里必有极强烈的执念,否则也不会死了,魂魄还留在身体里,成了一个活尸。你需要不断的吸食新鲜血液才能保住你的尸身不腐。你每每吸食人或牲畜的血液,却不将他们的血吸干,而留下一命,说明你不想害他们,还保留着人性。” 丑女人低下头,似乎打算无论如何,也不回答周寒的问话。 “哎,你还真不知好歹!”花笑又扬起爪子要揍丑女人。 周寒拦住花笑,蹲下来,对丑女人道:“你也看出来了,我们都不是普通人。我二人其中随便一人,便能让你魂飞魄散,你有再多的执念也没用了。你老老实实地说了,我们或许还能助你化解执念。” 丑女人仍是不说话。 花笑忍不了,她吓唬道:“掌柜的,还留她做什么。她虽然没害死过性命,却也伤了不少人和牲畜,这些加起来也不少了,把她送阴司算了。” “不!”丑女人身体哆嗦了一下,抬起头,问周寒,“你真能帮我?” 丑女人说话的声音暗哑。这声音放在一个女人身上,让人听了不怎么舒服。 “若是我们不能帮你,恐怕你再也找不到能帮你的人了。”花笑晃着脑袋说。 丑女人的脸上仍有犹疑之色,不过她仍开口道:“好,我便告诉你们,希望你们不要食言。” “我闺名叫鲁植秀,我的丈夫是这清开县驿馆的驿丞邹奋光。” “原来是他。”周寒轻声说了一句。 “我十七岁上,便依父母之命嫁给了邹奋光。邹奋光看着是个读书人,但却脾气暴躁。婚后,邹奋光只要心情不好便打骂我,拿我出气。他说我们家没本事,不能助他仕途上升。我回娘家哭诉,可爹娘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让我忍耐,等有了孩子就好了。我听他们的,便忍了下来。” “后来,我虽生了一儿一女。可邹奋光的打骂还是时不时就落在我身上,甚至有时连孩子也不放过。有一次,家中不慎失火,他抛下我们母子三人,自己跑了。我为了救两个孩子,被烧着掉下的房梁砸伤,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鲁植秀说到这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 周寒和花笑都没有出言劝止,默默看着这个妇人。她已经是个活死人了,即使哭,也是有声无泪。 哭了一会儿,鲁植秀继续说:“我变丑了以后,邹奋光对我的打骂更是变本加厉,不分场合。我甚至不能在他面前叹气,只要被他听到,就会说我丧气,克夫,妨碍了他的运气,然后就暴打我。打我还不够,还打两个孩子。他说孩子是我生的,也是小扫把星。” “这王八蛋还算是男人吗,简直是畜牲,我去揍他。”花笑狗身跳起,就要窜出去。 “花笑!”周寒喝止花笑,“你揍他一顿,能作什么用?” “至少让他也尝尝被人揍的滋味!”花笑忿忿地说。 “你且听她说完。”周寒然后又对鲁植秀道:“你继续说吧。” “有一次,邹奋光用棍子打在了我的头上,我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后来我醒过来,以为自己只是晕了过去,可发现我的身体根本动不了,不论我怎么用力,只能直挺挺地躺着。”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这时我又听到隔壁屋中传来孩子的哭喊声,原来邹奋光又在打两个孩子,两个孩子撕心裂肺地在叫娘。因为以前邹奋光打两孩子时,都是我护着两个孩子,让他们少受点苦。” “我听到邹奋光冲两个孩子吼,‘两个小扫把星,你们那个大扫把星已经死了,你们喊也没用。’我登时惊了,我心里想,我死了吗?可孩子的哭叫声刺进我心里。” “我心里只有一念头,我不能死,我死了谁来护着两个孩子。没人护着他们,他们早晚会被邹奋光打死。所以我拼命挣扎身体,不多时,身体竟然能动了。” 第466 用个损招 周寒轻轻点了点头,“原来你的执念竟然在此。” “是。只要我还在,就能为两个孩子挡下邹奋光的毒打,让他们平平安安地长大。”鲁植秀说到这,带着鲜血和狰狞疤痕的脸上,竟然流露出一丝温柔。 “后来,我发现我的身体的皮肤和血肉在一点点变黑,甚至有腐烂之处。我很慌,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一次,我杀鸡给两个孩子炖汤。” “看着鲜红的鸡血,我突然有一种渴望。我便将鸡血一股脑喝了下去。不多时,我便发现我身上的肌肤有了一丝血色,而腐烂的伤口也不再继续腐烂。原来新鲜的血液可以缓解我的死态,所以……” “所以,你就在晚上,把两个孩子哄睡以后,出来寻找新鲜血液。”周寒替鲁植秀道。 鲁植秀点点头。 “这个样子,你打算维持多久?”周寒毫不客气地问。 “不知道,或许等孩子们长大了,成亲了,离开他们那个禽兽父亲。”鲁植秀目光哀伤地望着驿馆地方向。 “哎,你别污辱禽兽。虎毒不食子,禽兽也不会如此对待自己的儿女。”花笑不满地道。 周寒不理花笑,对鲁植秀说:“你等不到那时候。你吸食新鲜血液只能延缓你身体的死亡状态,最多不过两三年,你的身体就会无法阻止的腐烂下去,最后只剩一堆白骨。” “什么?”鲁植秀大惊失色,她想动,可她的魂魄已经被周寒封住,动不了。“你说过,会帮我的!”鲁植秀大叫起来。 “你想不想为自己报仇?”周寒平静地问。 “报仇?”鲁植秀一下子呆住了。 “是。邹奋光是杀你的凶手,是他害你成现在这种不死不活的样子,你可以报仇。” “怎么报仇?” “我送你去阴司。你可以在阴司上告邹奋光。依邹奋光所做的恶行,阴司即使不让他立时死了,也会给他惩罚,让他生不如死。那时,他再也没能力伤害你的孩子。” “我的孩子怎么办?”鲁植秀盯着周寒问。 “这——你们难道没有亲人可以托付?”周寒皱眉问。 鲁植秀的目光又哀凉下来。 “我在家是独女。至于邹奋光,你看他这种人,会有亲戚愿意帮他吗?” “你们家还真是困难啊!”花笑不禁吐槽。 鲁植秀垂下头,又传出哭声。 “你先别哭了。”周寒看着鲁植秀,直皱眉。 “掌柜的,这个怎么办?”花笑看看鲁植秀,又看向周寒。 周寒站起来,长叹一口气,道:“我们在清开县只住一夜,明天就要离开,必须马上解决她的事。罢了,看来我也只能损招了。” “掌柜的,什么损招?”花笑朝周寒探过头去,一副八卦的模样。 周寒没有回答花笑,而是对鲁植秀道:“你跟我们走,不要再想逃跑,凭我们拿住你很容易。”她说完,手指轻弹出一道白光,射进了鲁植秀额间。 鲁植秀感觉身上一松,她扭动了一下身体,发觉可以动了。 “花笑,你带着她。”周寒说完便转身向驿馆走去。 花笑身体一晃,化成了人形,拉住鲁植秀。 鲁植秀倒也听话,再不挣扎,也不跑了,跟随花笑的脚步。 被鲁植秀扔出去的那只大黄狗还在地上痛苦挣扎。 花笑可怜同族,蹲下来,一指点在黄狗的伤口上。片刻后,黄狗的伤口就愈合了。 花笑站起来,那只大黄狗也站了起来,用头亲昵地蹭着花笑的腿,口中发出“呜呜”地低鸣。 “滚开!”花笑突然怒了,一脚将黄狗踢飞。 黄狗摔在两丈外的地上,“吱呜”一声悲鸣,然后翻身起来,飞快地跑了。 走在前面的周寒回过身来,不解地问:“花笑,你为什么这么讨厌你的同族?” 花笑指着黄狗跑走的方向,怒道:“那只公狗,它竟然向我求爱!” “扑——”,周寒强忍下笑意,回过身去,呼出一口气。 花笑快走两步,追上周寒。 “掌柜的,你还没说,是什么损招呢?” “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她们到驿馆时,大门已经在里面上了锁。这对周寒和花笑没有什么难的。 来到邹奋光的房间外,周寒让花笑带着鲁植秀先躲进了黑暗处,而她将神魂变化成了自己肉身的样子。 周寒敲响了房门。很快,门从里面打开了。 邹奋光见门前站着的是周寒,眼睛便是一亮。 “李小姐,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吗?” “邹驿丞恕罪。我心情烦闷,睡不着,便下了楼。我看到驿丞这的灯还亮着,就过来打扰了。如果驿丞要歇息了,我这就告辞。” 周寒说完,便作势欲离开。 “小姐留步。”邹奋光本来是要睡觉的,但是这位李府的小姐送上门来,他又怎么肯放过。 “我还不曾睡,小姐若有事,便进来说吧。” 邹奋光闪开身子,请周寒进屋。 周寒故意犹豫了一下,才缓步迈进屋中。邹奋光赶忙将门关好。 看到二人进屋了,花笑拉着鲁植秀凑到了门边,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还不忘警告鲁植秀不要出声。 邹奋光请周寒坐了,然后倒了茶。 周寒施了一礼,道:“我主要想消解烦闷,却是打扰邹驿丞的清静了。” “不妨事。不知小姐有何事心烦,不如说出来,看看在下能不能为小姐解忧。” 邹奋光看着周寒,心神荡漾。烛光下看美人儿,比白日更胜三分。 “唉!”周寒故意愁得叹口气,然后道,“在行路之时,家慈对我言说,回到京城后,便与我寻一门亲事,将我嫁出去。我就是为此事忧心。” 邹奋光听了,心里一沉,面上仍装作平常,道:“这是好事,小姐为何忧心?” “驿丞该知道我们李家,我的亲事必是要门当户对才行。京城那些权贵家的子弟,多是纨绔之属。这终身大事,我岂能不忧心。” “小姐所言,有些道理。”邹奋光听明白了,这位李小姐不喜欢那些权贵家的公子。 周寒抬眸,目光灼灼地望着邹奋光,“若有如邹驿丞这般的人物,倒便好了。只可惜……” 第467章 我打自己的女人 邹奋光赶忙问:“可惜什么?” “驿丞该是有家室的人,我不该有此想法。”周寒说完,睡下眼眸,作出一副哀婉的神态。 邹奋光大喜,这位李小姐的意思,分明是看上他了。这么好的机会,他需得争取一下。 门口处,花笑听到屋中的交谈,不禁小声自言自语:“真没想到,掌柜的,堂堂神女,也如此会演戏。” 鲁植秀疑惑地看着花笑。 邹奋光压下心底的兴奋,重重叹口气,“唉,贱内身体一直不好,生下孩子后,更是缠绵病榻,以药为食。我刚刚为她请了大夫,大夫说贱内已经油尽灯枯,大限便在这几日了。我正因此事,心思沉重,所以夜不能寐。” “哎呀,我唐突了,勾起驿丞的伤心之事。”周寒赶忙行礼道歉。 “无妨!”邹奋光摆了摆手。 “邹驿丞与夫人,定是十分恩爱了。”周寒微微侧头,盯着邹奋光。 “不敢说十分恩爱。贱内出身小门小户,不识书礼。我喜欢的是识书知礼的,有大家风范的女子。但贱内既然嫁给我,又为我生儿育女,我便需一心一意,对她珍之重之,共她白头到老。可惜天不假年,贱内要先我一步去了!”邹奋光说到这里,垂头抹眼,似乎是流泪了。 “邹驿丞对夫人的情义,真让人感动。不知道邹夫人也是这么认为的吗?”周寒将最后一句故意说得声音大了些。 邹奋光一时没有听出这句话的深意,悲悲切切地道:“贱内曾说,此生不悔嫁我,若有来生,愿还与我续缘。” “咣”地一声,房门被重重地推开了,花笑大踏步进来,指着邹奋光骂道:“天下还有比你更无耻的男人吗?” “李小姐,这是怎么回事?”邹奋光认得花笑是周寒身边的侍女,虽然被骂,竟然一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然而下一刻,邹奋光连话也说不出来了。他看到了花笑身后的鲁植秀。 “你这个贱人怎么来了!”邹奋光此时竟然忘记了在周寒面前伪装,直接叫了起来。 “邹奋光,你别装了。”鲁植秀替邹奋光感到丢人,“我已经与李小姐说了实话,什么夫妻情义都是假的。” “你这个贱人,不在家里好好待着,跑到这来丢人现眼。我打死你。”邹奋光顿时变得面目狰狞,凶相毕露,上前就要打鲁植秀。 有花笑在,怎么能让邹奋光得手。她上前一脚就踹在邹奋光的腿上。 邹奋光痛叫一声,倒退三步,一下子坐在地上。此时他也明白,周寒刚才所说的话,全是演戏。 “李小姐,你戏耍与我,有什么目的?”邹奋光站不起来,只能坐在地上,指着周寒怒道。 “哦,我只是想确定一下,邹夫人所说的话,是真是假。我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周寒笑道,然后又对鲁植秀道,“夫人辛苦一下,把你刚才对我所说的,再说一遍。” 鲁植秀没推辞,将先前所叙述的,又讲了一遍。 “是你,你就是那个吸血的怪物!”邹奋光吓得大叫起来,同时双脚不住乱蹬,向后退去,远离鲁植秀。 鲁植秀漠然地看了邹奋光一眼,没有说话。 “难道邹驿丞没有什么要补充的吗?”周寒冷沉着声音问。 “打死她,快打死她,她是怪物!”邹奋光惶恐地乱叫。 “她可是你的妻子,还为你生育了儿女,你就如此无情吗?”周寒说到这儿,反而点了点头,“不过也是,她本来就是你打死的。” 花笑看不过去了,上前又踹了邹奋光一脚,骂道:“你一个男人,自己没本事,打老婆孩子倒是很厉害啊。还说别人是扫把星,我看你才是。” “她是我的女人,夫为天,我打自己的女人,是天经地义,谁也管不着。”邹奋光嚷道。 “我打你,是因为我就是想打你,管什么天经地义。”花笑上前“噼噼啪啪”对邹奋光就是一顿狠揍,打得邹奋光鬼哭狼嚎。 “花笑,别打了,这么大声音,惊动旁人。” “没事,我已经在这房间设了法术,就是把这间屋子拆了,也没人听得到。”花笑手下不停。 周寒没再阻止,而是对鲁植秀道:“我要把他送官府。” “扑通”一声,鲁植秀跪到了地上,哀哀恳求。 “小姐,不可。我那两个孩子还小,还要靠他养活。” 花笑听到了鲁植秀的话,停下手,指着鼻青脸肿的邹奋光道:“放过他,你的孩子以后就不会挨打了吗?” “可如果他被抓了,我的孩子以后靠谁,他们会不会沦落街头?” 周寒看看邹奋光,又看看鲁植秀。她原本就没打算将邹奋光送官。如果她这么做了,该怎么向母亲解释。她在晚上离开驿馆,又找到鲁植秀,知道了邹奋光那么多事的。若是解释了,便极易让人怀疑她有另一个身份。 “你起来吧!”周寒扶起鲁植秀,“我可以不将邹奋光送官,但也不能放过他。” 花笑放开邹奋光,凑过来小声提醒,“我听江神说了,你们不能在人间私自处置人间之人。把他交给我。” “我没说要杀他!”周寒微微一笑,然后一指邹奋光道,“把他带过来。” 花笑将邹奋光像提小鸡一样带了过来。邹奋光被花笑打得身体都站不直。 周寒指着鲁植秀对邹奋光道:“你说她是你的女人,你是她的天,所以你打她,天经地义,对吧?” 邹奋光垂着头不说话。 “说!” 花笑大喝一声,吓得邹奋光哆嗦一下,赶紧回答,“是!” “那就简单了!”周寒笑了,笑容中别有深意。 花笑看周寒的笑,怎么感觉有点不怀好意。 周寒手一晃,一面铜镜出现在手中。 周寒用手指在镜面划了几笔,就见铜镜上有两道白光分别射进了邹奋光和鲁植秀的天灵之中。也就一息之间,两道白光又返回了铜镜中。 两道白光在镜面交相旋转了一圈,又射进了邹奋光和鲁植秀的天灵中。这次,白光再没出来,一切恢复正常。 花笑看看邹奋光,又看看鲁植秀。她看见两人眼神有些迷茫,除此外,没看出他们有什么变化,但又感觉他们与先前有点不同。 “花笑,放开他。”周寒指向邹奋光。 花笑松开邹奋光。 第468章 让你做女人 邹奋光身体晃了晃,抬起头,脸上出现惊诧的神情。他赶紧低头看自己的身体,然后上摸下摸,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这不是我?” 邹奋光的话让花笑不理解。 “掌柜的,他这是怎么了?难道让我打傻了?” 周寒在屋里找了一圈,看到房间一个角落里,有一面普通的铜镜。她将铜镜取来,交到邹奋光手里。 “我怎么变成他了,这是怎么回事?”邹奋光抬起头一脸惶恐地望着周寒,等待解释。 周寒没有说话,而是走到了鲁植秀面前,一脚踢醒了还是一脸懵的鲁植秀,将镜子递给她。 “我一个男人,不喜欢照镜子。”鲁植秀还是拿过了镜子。她往镜面一看,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她用衣袖使劲地擦了擦镜面,再次看去。 “啪!” 鲁植秀将铜镜远远地扔出去,惊愕失色地指着地上的镜子,颤着声道:“有鬼,有鬼!” 花笑现在看明白了,原来鲁植秀和邹奋光的魂魄换过来了,鲁植秀成了邹奋光,邹奋光现在在鲁植秀的身体里。 “哎,你现在是女人了,你的丈夫在那里。”花笑走过来,笑着拍了一下鲁植秀的肩膀,然后指向邹奋光,“他是你的天,你可要听话哦,否则他会打你。” “不,我不做女人。”鲁植秀一下子抓住了花笑衣服,怒道:“你们是妖人,是你们弄的妖术。你把我的身体还我。” 花笑狠狠甩开鲁植秀,鄙视道:“你既然瞧不起女人,就让你做一做女人,让你尝尝做女人的滋味。你的身体还不回去了,除非你想死。” 邹奋光走到周寒面前,小声问:“小姐,这是怎么回事?” “邹奋光轻贱你,现在他成了你,这就是我给邹奋光的惩罚。从今后,你就要成为邹奋光而活下去,你可愿意?” 邹奋光看了一眼失神落魄的鲁植秀,略一思索,坚定地点头,“我愿意!” “你以前遭受的苦难完全可以还回去。不过,我要提醒你,这并不是我的本意。你也是个母亲,有一儿一女。他们将来一个要娶妻,一个要成为别人的妻子,你不希望他们的生活,最后如你和邹奋光一样吧?”周寒面容严肃地问。 “不,我希望他们以后夫妻和睦,平平安安的。”邹奋光急切地回答。 “一切都要取决于你自己。”周寒说完,对花笑道,“把鲁植秀带过来。” 这次花笑又把鲁植秀也提了过来。 周寒在邹奋光和鲁植秀的身上各虚画了几笔。 “掌柜的,这是干嘛?”花笑好奇地看了半天,也没发现端倪。 “他们的魂魄交换了,做个标记,这样阴司里的生死簿才不会弄错。” “那她怎么办?她还是个活死人,要喝血。”花笑指着鲁植秀的身体问。 “刚才在交换魂魄时,我已经将流阴镜中一缕阴气精华封在她的身上。她不需要再喝血了,直到她命当尽之时。” “小姐。”在驿馆之外时,真正的鲁植秀,现在的邹奋光便知道周寒和花笑不是凡人。邹奋光问:“我能等到儿女们成家的那一天吗?” 周寒没有回答邹奋光的问题,而是对说:“你先前吸食鲜血,虽没有害死过性命,却伤了不少人与牲畜。他们与你无怨无仇,终是你做下的罪过。” “至于你!”周寒走到邹奋光,现在的鲁植秀面前,“天与地,阴与阳相互存在,相互支撑的,男人与女人也是一样,并不是谁是谁的附属。你现在已经成了女人,便自己去体会吧。” 周寒说完,带着花笑离开了,留下邹奋光与鲁植秀对视着发呆。 “掌柜的,那个邹奋光虽然变成了女人,但他杀死过鲁植秀,手上有人命,这点惩罚太便宜了他。”花笑还是有点不甘心。 “他和鲁植秀在阳间的寿命都没到头。我也不便干涉太多。而且阴司之律不是那么苛刻。邹奋光若是从此后,有所改变,阴司之中,自是可以从轻发落。他若不改,那等他死后,会有他受的。”周寒道。 来到二楼房间,回到身体内,周寒转头对花笑道:“我有点饿了,哪能弄到吃的东西?” “掌柜的,晚饭过去的时间也不长,你怎么又饿了,还总说我能吃。”花笑不服气地撇撇嘴。 “我跟你能一样吗?”周寒瞪起了眼,指指自己的右臂,“我现在没有神体,流阴镜全靠吸收我这个肉身的精气来滋养。刚才动用了流阴镜,又抽出了一缕阴气精华,消耗得多。” “哦,哦!”花笑明白了,“我知道灶房在哪,我去找。” “花笑,你下去时,顺便办件事。”周寒招招手,花笑凑了过来。 第二天吃过早饭,李府的仆人们,已经将车马备好了。 玉娘和周寒从驿馆中出来时,就见邹奋光已经恭候在大门外了。 “下官恭送夫人和小姐!” “打扰邹驿丞了一晚,已经深感不安,不敢劳驿丞再相送。”玉娘赶忙还礼。 “夫人客气,下官敬盼夫人和小姐,若有闲暇,再临清开县。下官定当洒扫以迎。” “多谢!” “祝夫人和小姐一路平安顺遂!” 邹奋光说完,抬起眼,看向玉娘身后的周寒。 周寒此时也正看着邹奋光,微微一笑,跟着玉娘向马车走去。她看到邹奋光此时的目光中,没了戾气,多了几分坚定与自信。 而邹奋光此时心里想:“我对这位李小姐的感觉,为什么有点特别?” 原来,周寒昨晚让花笑办的事,就是把她和花笑在邹奋光和鲁植秀记忆中的痕迹消除了。此时邹奋光已经想不起与周寒有过什么特殊的接触了。 “小姐!”马车前,花笑小声提醒周寒。 周寒走到玉娘旁边道:“娘,花笑虽然大大咧咧的,但她跟我的时间最长,一直保护着我,对我忠心耿耿。我们私下像姐妹一样。” 玉娘不傻,很清楚这时周寒说这些话有什么用意。她笑着说:“这丫头还真不错,就让她跟我们乘一辆车吧。” 花笑听到后,高兴地差点跳起来,要不是周寒拽着她,她就要先玉娘一步跳上马车了。 第469章 狗拿耗子 车中,又宽敞又舒适,坐着靠着都行。花笑用手按了按身下柔软的毯子,便想躺下。 周寒暗暗踢了花笑一脚,花笑身子一挺,赶紧坐好。 玉娘瞧见了女儿的小动作,也没多言。 或许是车里太舒服了,没走多远,花笑就靠在车厢上睡着了。 一队人走了一天一夜,没发生什么事,很顺利。 这天,已在路上行进着的马车,突然就停了下来。 玉娘掀开车帘,问:“车怎么停了?” 小桃跑过来回话。 “夫人,前面的路不通了。” “怎么回事?”玉娘忙问。 “我刚打听到,昨日这里下过一场暴雨。暴雨将山顶的泥石冲落下来,道路阻塞,不论车马行人,都过不去。” “这里的官府呢?难道不找工人赶紧清理吗?” “这里属于忻州保川县。已经有人去禀报县衙了,只是这里处在保川县边缘处。县里的人,怕不会这么快到。这条路是去京城的必经之路,现在许多行人都困在这里了。” 玉娘探出头去,见前方果然有不少人。她抬头看天,天已过午时。今天本来还打算到保川县城住宿,可看此情形,怕是要露宿野外了。 “念儿,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恐怕要在外面过夜了。”玉娘锁着眉头道。 周寒听到玉娘和小桃的交谈,知道事情原委。她从襄州到江州的路上,经常在野外过夜,倒是不在乎。 “掌柜的,发生怎么了?”花笑睁开睡眼,问。 “泥石将前面的山路堵上了,我们今天可能要睡在野外了。”周寒淡淡地说。 “我去看看!”花笑说着钻出了车厢。 “念儿,花笑干什么去?”玉娘见花笑也不等周寒同意,就跳下了马车,压下心中不满,问周寒。 “娘,不必管她。”周寒说完,侧过头,透过车帘,看到花笑朝前方的山路跑去了。 过不多时,花笑回到了车中,小声对周寒道:“事情解决了。” “怎么解决的?”周寒也小声地问。 玉娘看那主仆二人在咬耳朵,便问:“你们嘀嘀咕咕地说什么呢?” 然而玉娘的话音刚落,便听外面传来骚动,有人大喊。 “跑啊!” “快离开那儿!” “好多老鼠,哪里来的那么多老鼠?” “别往前了,往后撤!都往后撤!” 周寒感觉马车晃动了几下,拉车的马儿似有不安。 玉娘掀起帘子,往外探头。 花笑在此时小声对周寒道:“我抓住了一只老耗子,问它想死想活?想死的话,我现在就吃了它。若想活,就把它那些子孙们都招来,把官道上堵的这些泥石都清理了。下边的事,你就知道。” 花笑朝车厢外努了努嘴,然后嘿嘿地笑了几声。 “你就不怕它说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啊?”周寒笑着问。 “这怎么是闲事呢?不抓紧赶路,难道我们真要露宿野外啊?我们两个自是没事。掌柜的,你的娘亲和那些随从仆人能不能行啊?” 周寒拍了拍花笑的肩膀,还没说话,就听外面又一阵乱。 “这真是奇了!” “这些老鼠在干什么?” “你看不出来吗,他们在拱开山路上的泥土和石头。” “我活这么大年纪,第一次见到这种奇事。老鼠居然会帮人疏通道路。” “我要把此事记下来,写进书里。” …… 也不过是一顿饭的功夫,外面有人喊,“那些老鼠走了,路通了。” 这时小桃来到车旁,“夫人,我们可以走了。” “走吧!”玉娘吩咐了一声,然后又对周寒道,“没想到我们还能遇上这等稀奇的事。” “娘刚到这里,便有灵鼠为娘开道。娘是贵人,自有天助。”周寒笑道。 玉娘哈哈笑起来,显得很开心,“你这孩子真会说话。” 后面的路途一切顺利,再也没有什么事发生。 一天后,玉娘朝车外看了一眼,笑着说:“我们快到了!” 周寒还没反应,花笑先支棱起来了,朝车外看。 官道上,人来人往,车马如流。 “不愧是京城,还没进城,就有这么多人!”花笑惊喜道。 “天子脚下,自是繁华。”玉娘道。 很快,马车过了护城河,来到城门前。 城门前排起了长长队伍,都是等着进城的人。李府身份不一般,所以不必在后面排队,很快便进了城。 进到城里,花笑的一双眼睛都不够用了,周寒也不禁看向外面。 京城果然繁华。虽然江州也很繁华,但比起京城似乎还差了一些。 “念儿,回去以后你歇息两天,然后娘带你在京城好好逛一逛,看一看京城。”玉娘笑道。 “好的,娘!”周寒没有拒绝,她确实需要好好熟悉一下京城。 “夫人,京城有多大?”花笑问。 “多大我说不好,除了皇城外,还有三十七个坊市。” “三十七个!比江州还多十个。” 玉娘继续对周寒道:“咱们府里什么都不缺。念儿,你如果还想要什么,便和娘说,娘让人去办。这京城中打造钗环最好的,便是东市的贵云楼。买丝绸布料,就去盛兴庄或南市的楚家坊。若是需要香料胭脂,便去西市,那里有不少外国来的商人,有最好的香料和胭脂。” “掌柜的,我们过几天去看看吧!”花笑低声对周寒道。 周寒没有理会花笑,对玉娘道:“我现在还没想到需要什么,待想到,会告诉娘的。” “好!” 玉娘点点头。她对周寒心中含愧,所以想尽一切可能补偿周寒从前所受的委屈。 马车在京城中走了不短的时间,车外喧闹声越来越轻,终于安静了下来。 玉娘又往外瞧了一眼,道:“开政坊到了。念儿,我们的家就在这儿。这里住的大都是朝廷官员,所以没那么热闹。” “你看,那栋宅子是工部侍郎的家,那边是中书令的家,那是大理寺卿的宅院……”玉妨不厌其烦地为周寒介绍。 周寒向外看去。果然,马车经过之地,都是高门大院,十分阔气。 “那座最大的宅院,是太师的宅邸。” “太师——”周寒的心突然就不受控制地跳得快了。她不想看,可仍控制不住自己,向那处开政坊最气派的宅子望了过去。 然而,周寒看到的只是一面高大的围墙。就是这面墙,如山岳般,把墙内和墙外的人隔绝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第470章 拒之门外 “娘,爹爹现在可在府中?”周寒找个话题,让自己转移思绪。 “我已让人提前回府禀报去了。你爹爹今日若是政务不忙,现在该是在家中等你了。”玉娘虽然是笑着说的,心中却有隐忧。不过,当她再看向周寒时,心想:“女儿如此出众,老爷见了后,应该能改变态度。” 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下来,然后停住了。 “夫人,大小姐,我们到家了!”小桃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周寒先撩起车帘朝外看了一眼。就在几步之外,一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站立两旁,宽阔台阶上去,中间有一排紧闭着的朱漆大门。门上的牌匾写着“李宅”二字。 “念儿,我们下车!”玉娘提醒了一句。 周寒转回视线,看到花笑已经下车了。 周寒下车后,听到玉娘小声嘀咕,“这大白天的,怎么将门全关着?” 小桃上前叩响门环。她刚敲两下,便听到门的另一侧传来动静。 门打开了。然而打开的不是正门,而是侧门。 “夫人和大小姐回来了,快开正门。”小桃呵斥从门里探出头来的那名男家仆。 那名男家仆没理会小桃,手里拿着一根一人高的棍子,站在门边。紧接着,一个又一个男家仆从侧门小跑着出来,手里都拿着棍子。 一共二十多名家仆,排列两排,拦在了大门之前。 “你们这是干什么,想造反吗?”玉娘指着这些家仆怒道。 其中一名家仆上前,朝玉娘行了一礼,道:“夫人恕罪,老爷有命,今日李宅不欢迎外客。” “李兴,你说谁是外客?”玉娘指着面前的家仆李兴,气得手指颤抖。 “夫人和咱家的那些仆从当然不是外客,但……”李兴抬头望向周寒。 玉娘知道李兴指的是谁,也明白李兴没这么大胆子敢拦她,这必是李静之授意的。 “李兴你大胆,这是咱家的大小姐!”小桃见玉娘双唇颤抖,又悲又怒,赶紧替玉娘呵斥李兴。 “老爷说了,咱们李家的地位摆在那儿,想冒充咱李家小姐的人多了。厉王远在江州,不清楚咱们家里的事,被人蒙骗也未可知。” “我是念儿的生母,她是不是我的女儿,我最清楚。”玉娘说着流下了泪。 “当初,我们已经对不起这个孩子了。老爷,我们不能再对不起她了。我们可是她的亲爹娘啊!”玉娘提高了声音朝着大门的方向哭喊。她能感觉到,李静之此时就在门后。 “夫人,老爷说了,当初大小姐生下来,就带着胎里病,根本长不大。所以,这位不可能是大小姐。”李兴道。 “李兴,你让开!”玉娘怒喝。她现在只要见李静之,跟他说清楚。 “夫人,这是老爷的命令。”李兴拦在玉娘身前,毫不相让。 “好,你不让!”玉娘怒视李兴一眼,然后转身对自己带着的那些仆从大声吩咐,“你们给我打这些目无主母的狗奴才。” 李兴带的那些人举起了手中的棍子,玉娘带的人则面面相觑。他们都是一家的家仆,难道真要互殴吗。 “掌柜的,要不要我去把这些堵门的家伙打趴下。”花笑小声问周寒。她上去解决这些人,也就三拳两脚的事情。 “不用!” 周寒淡然回答,然后走到玉娘身边。 “娘,不必如此。我自幼离家,如今已十七年有余,爹爹心中有疑也属正常,不要为难这些下人了。我去别处暂住也是可以的。有些事需要慢慢来。”周寒脸上带着笑,对玉娘道。 “念儿,你去哪里?”玉娘抓住周寒的手,感觉到手掌中一片冰凉。她不知道是自己的手凉,还是周寒的。 “娘在这京城中可还有别院?若没有,我找家客栈住下也行。” 玉娘心痛得似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一样。她原以为,把周寒接到身边,她可以用百倍的疼爱,来补偿周寒这十多年所缺失的。可没想到,到了家门口,自己的女儿却被拒之门外。 “老爷!”玉娘含着泪冲着府门大喊了一声,声音中带着恳求和悲切。然而她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玉娘只得转过身,边向马车走去,边带着怨怒道:“走,娘在别处还有宅院,我们去那儿。” 玉娘在小桃的搀扶下,又回到了马车上。 周寒走马车旁,突然转过身,然后双膝跪地,恭恭敬敬朝着李宅大门磕了一个头。 李静之不认她,周寒没有失望,更不伤心。但李静之真真实实是她在人世间的生父,她却不能不认。 玉娘透过车厢的窗口,看到了周寒行大礼,眼泪又止不住地涌出来。她在心中埋怨:“老爷啊,这么好的女儿,你为什么不肯认?” 周寒站起来转身之时,看到不远处的道路拐角处,探出来几个身影。看那几人的穿着,应是附近哪位大人家的仆人。不知道他们是来看热闹,还是专门来探听消息的。 周寒也没理会这些人,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离开了李家的大门前。 这时,大门才打开了一条缝,一个年近半百的男人迈过门槛,站在门外,深沉的目光看着远去的马车,重重地叹了口气。 “念儿,你爹爹……”玉娘看向周寒,眼中有深深的愧疚和忧虑。 周寒握住玉娘的手,安慰道:“娘,女儿并不怪爹爹,或许爹爹有自己的难言之瘾。我既然已经到了京城,相认的日子总会有的。” 玉娘心中感叹,“老爷呀,这么好的女儿,你为什么不肯认她。” “你先在娘的别院住下,我回去好好劝劝你爹。”玉娘温柔地拍了拍周寒的手。 “好。只是辛苦娘,还得陪我走这一趟。” “没什么辛苦的,你是我的女儿,我为你操心是应该的。” 母女两人一路聊,暂时忘却了刚才的不愉快。 很快,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 玉娘朝外望了一眼,对周寒道:“念儿,别院到了,这里是永平坊,离开政坊不远,你若是……” 玉娘本想说,你若是找我也方便些。可话未说完,她便止住了。李静之不肯认女儿,就算周寒去了李宅,她能进入大门吗? 第471章 李家别院 周寒下了马车,眼前是一座方正的宅院。比起开政坊那些,眼前这座宅子只从外面看,就小了很多。 玉娘解释道:“我嫁到李家时,虽然带的嫁妆不多。但是通过这些年的经营,再加上你爹爹送给我的一些,也积攒下不少产业。这座宅院便是其中之一。我原本就是打算留给你做嫁妆的。” 这时,小桃已经上前敲响了院门。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谁啊?” 随着一声询问,一个四十多岁,眼角额头已经有了很深皱纹的中年妇人的脸,从打开一条缝的门扇中探出来。 “程芹,夫人来了。”小桃对妇人道。 那个叫程芹的妇人赶忙将门扇打开,迈过门槛,朝玉娘行礼。 “见过夫人。” “程芹,这是咱们家的大小姐。”小桃向程妈介绍周寒。 程芹抬头看了一眼周寒,又赶忙低下头,再次行礼。“见过大小姐。” “程芹,大小姐要在这里暂住几日。你将内院收拾出来,给大小姐和侍候大小姐的人住。”玉娘吩咐。 程芹还来不及站直身体,就急忙转身跑回院中,一边跑一边喊:“当家的,夫人和大小姐来了。大小姐要住在这儿,赶紧把内院正屋收拾出来。” “程芹,你何必这么忙乱。”听到程芹的大叫,玉娘直皱眉。 程芹返身回来,陪着笑道:“夫人难得来一趟,大小姐又要住在这里,这是我们夫妻两人的荣幸。天色不早,我得让当家的赶紧收拾屋子,好让大小姐休息。” “嗯!”玉娘点点头,然后向周寒介绍,“念儿,她叫程芹,她和她的丈夫郑义保,是在这里看宅子的。” 母女俩人说着,已经进入了院中。 这时,一个皮肤黝黑,身材干瘦的中年男人才姗姗来迟。 “见过夫人,见过大小姐。” 玉娘轻嗯了一声,道:“小桃,让人帮着他们夫妇俩收拾房间。” “不用,不用!”程芹连连摆手,“我们夫妇去做就可以了。” “只你们两人,要收拾到什么时候。” 玉娘身后,那些跟来的仆妇仆人,已动身往内院而去。 郑义保赶忙冲到最前面,大声喊道:“内院的屋子好长时间没人住,大家进去时,要小心点,不要弄坏屋里的东西。” “你那么大声干嘛,我们听得见。”一名仆人不满地道。 “念儿,走,我们去你的屋里看看,还缺些什么,我让人去置办。” 玉娘牵着周寒的手,绕过前厅,向内院走去。 周寒一边走,一边看。 这是一座三进的宅院,每一层院落面积都不小。在京城这种寸土寸金地方,这么一座宅院,也算是豪宅了。 内院有三间正房,左右各两间厢房。 周寒来到时,那些仆人仆妇已经在动手收拾了,有的打扫院落,有的整理院中的花草,有的在擦拭门窗。 周寒和玉娘进入正房。这里中间是一个厅堂,东西各有一室。 只是里面的摆设有些简单。厅堂中只有一张桌子,其它的什么也没有。 看到这种情况,玉娘皱起了眉,向屋外喊:“程芹,程芹!” 手里提着一把扫帚的程芹慌忙跑来,“夫人,有何事吩咐?” 玉娘指着屋里,沉着脸问:“这是怎么回事?我记得这里是有些摆设的。”玉娘朝墙上一指,“那里挂着的四幅漆屏呢?” 程芹低着头,回道:“夫人恕罪。有一日刮大风。我忘了关窗户,将其中一幅漆屏吹落在地,摔坏了。那四幅漆屏原是一套,少了一幅,挂着就不吉利了。所以我把它们都摘了下来。” “这桌子配的绣凳,还有花瓶去哪了。” “花瓶是我有一次打扫屋子,不小心碰倒打碎了。那几张绣凳在这里放的时间长了,有些掉漆,我让当家的拿去找人重新上漆了,过几日便能拿回来。” “这么巧?”玉娘疑惑地看了程芹一眼。周寒今日刚到,她不想在此时深加追问,弄得不愉快。 二人进了东边的屋子。这间比厅堂略小一些。有一张床,床上有一套脏污的被褥,被随意地堆成一团。在窗边有一张长桌,应该是梳妆台,上面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还有半碗水。 玉娘又瞧向程芹。程芹一直低着头,不敢抬头。 “小桃!”玉娘将小桃唤来,“找几个人去购置一些家具摆设,若是买不到的,就回家去,在库房中取。” “是!”小桃应了一声去了。 “娘,我的那些箱子放在哪里?”周寒问。 “这里房间很多,等下人们将厢房打扫出来,就放在厢房里吧。” “那些箱子里有我随身的一些物什。西边不是还有一间房吗,就暂时放那里。我取用时也方便,我在这里也住不了几日,不是吗?” 玉娘笑了,“念儿说的是,那就让下人把箱子搬到这里来。” “掌柜的,我睡在哪啊?”花笑凑过来,小声问。 “你……” 周寒还没说话,玉娘接过来道:“你去找小桃,她会安排你住的地方。” “小姐晚上没有人侍候了?”花笑眨眨眼,朝周寒示意。 “不是还有朝颜和夕颜两个丫头吗?让她们轮流侍候。” 玉娘不是讨厌花笑,只是觉得花笑没有稳当服从的样子,一点也不像一个侍女。到现在了,花笑连对周寒的称呼都不改,这样的下人怎么能伺候好主子? “娘,让花笑住西边那间吧,正好也替我看管那些箱子。” 玉娘现在只觉得亏欠周寒太多,所以能顺着周寒心意的,就顺着。 玉娘略一沉吟,道:“好吧,这里也只是暂时住地,也就不计较了。” 若是计较起来,在大户人家宅中,哪有下人住主人的正屋的。 安排完这里,玉娘带着周寒在宅院中转了转,顺便熟悉一下。然而越转,玉娘的脸色的越难看。 周寒也发现了问题,这座宅院虽然没人住,但屋子里的摆设又简陋又少。这可是京城数一数二的李家,当家夫人的别院啊。 “小桃,把程芹给我叫过来。”玉娘终于忍不住发怒了。 第472章 修成正果,也要历劫 不多时,程芹被小桃带来了。程芹一见玉娘的怒容,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我不怎么关注这里,你是不是就觉得可以为所欲为了?”玉娘指着程芹厉声问。 程芹的身体快要伏在地上。 “我没想到在我治下的李家,居然有人监守自盗。你说,这院里那些东西都到哪去了?” “夫人恕罪,夫人恕罪,……”程芹颤着声,只会说恕罪。 “你若不说,就先打你二十板子,然后送到官府,自有官府的大刑让你说。” 这时,一个人匆匆跑来,在玉娘面前跪下。 “夫人饶了我们夫妻吧,我们也是迫不得已。” 来人正是程芹的丈夫郑义保。 “迫不得已就该私吞主家的财物。小桃,把他俩拉下去,各打二十板子,然后扭送官府。”玉娘双眉一挑,言语冷厉。 玉娘的娘家虽然已经败落,不复从前,可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家风极严,对下人的管束很严格。下人中出现这种事,是她不能容忍的。 “夫人请容小人一言。”郑义保头磕在地上,哀求道。 “好,我听听,看你们是怎么样的迫不得已。” “夫人,小人三个月前,得了一场病,病得起不来床。小人的妻子给我请了大夫,开了药方。我这病缠人得紧,天天服药,将我们夫妻俩攒的银子都搭进去了。最后实在没钱的买药了。” “我原想放弃治病,但是老妻不肯。我们不得已,动了这宅子里东西的念头。我们背着夫人,将东西偷偷拿出去当掉,换来钱为我买药治病。我这才病愈。求夫人开恩,饶了我们夫妇。” “既然你得了病,需要钱买药,为何不去禀告总管,支取些银两。难道你觉得李家是苛待下人的宅门吗?”郑义保的话,并没有让玉娘的气完全消除。 “是我们夫妇糊涂,只求夫人别将我们送去官府。”程芹哀哀恳求。 “娘。”周寒来到玉娘身边,劝道:“我刚看了宅中一些地方,虽然长久无人住,但地面干净,也无杂草。可见他们夫妻平时认真打理这里了。私卖主家之物,他们夫妻虽然做的不妥,但事出有因,也确实可怜。我们母女刚刚相见,乃是喜事,就别因为两个下人,搅了好心情。此事也不能不惩处,就打他们各十板子,然后罚三个月工钱吧。若以后再有此事,便将今日的该罚而没罚的一并罚了,再送官府。” 玉娘听了周寒所说,心中怒气顿消,而且还笑了。 “念儿,你说的对。”然后,玉娘对小桃道,“就按大小姐说的处置。”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程芹和郑义保朝玉娘连连磕头。 “你们应该谢大小姐为你们求情。”玉娘冷冷地对跪在地上的夫妻二人道。 “多谢大小姐!多谢大小姐!” 程芹和郑义保又朝周寒连连磕头。 “行了,去领罚吧。” 周寒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扶着玉娘,继续去别处看看。 过了不多时,院门外热闹起来。原来那些派去置办家具的人回来了。有钱好办事,何况这永平坊离南市不远。李家的家仆和木器铺子伙计,一齐动手,便将那大大小小的家具搬进宅子,在小桃的安排下,进入内院的正房。 忙碌一阵后,院子中终于静了下来。 玉娘带周寒进入正屋。 “念儿,你看看还少什么,让他们去置办。” 周寒见屋中原本缺少的家具都安排上了,而且先前有的也换了新了。卧室中的床换了,铺上了崭新的锦缎被褥。窗户旁的梳妆台也换了,并且多了一个妆匣。 “念儿,来瞧瞧这些,喜不喜欢。这是我让人回家取来的。”玉娘拉着周寒的手,来到梳妆台前,打开了妆匣。里面放着一件件精美的簪钗,皆是金玉打造,一个个脂粉的盒子,都很精巧,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玉娘从厉王的来信上,知道那个一出生便离家的女儿要回来了,就准备下了这个妆匣。 “这——太多了!”周寒也略有吃惊。虽然她知道,凭李府的富贵,拿出这些东西,并不困难,但这也太多了。这个妆匣比厉王送的那个还要贵重。 “不多。你若从小在娘的身边,拥有的肯定比这还多。娘就要你打扮的漂漂亮亮,让别人看看,我们李家女儿,就是出众。”玉娘说着,从妆匣里挑了一根金钗,给周寒插在了头上。 “嗯,好看!”玉娘满意地点点头。 “多谢娘!” 周寒盈盈施了一礼,收下了妆匣。她明白,玉娘想尽可能补偿她从小的缺失。收下这些,也能让玉娘安心。 这时,她的屋门响了。周寒向外一看,只见家仆们将一只只的箱子搬进了右边的屋子。 一切安排好后,玉娘握着周寒的手道:“念儿,你先在这儿委屈几天,我回去劝劝你爹。” “娘,这里很好,不算委屈。你不用为我担心。” “好,你早点儿歇息。我回去挑两个厨娘过来,给你做膳食。” 玉娘嘱咐了一些话,留下了几名仆人和仆妇供周寒使唤,又留下一辆马车,然后就回李宅去了。 玉娘一行人离开,花笑终于松了口气,“可算走了。” “你怎么了?”周寒疑惑地问花笑。 “夫人在这里,我要始终端着,不敢乱动啊。”花笑抹了一下额头,好像那里有汗一样。 “你多学学人间的礼仪也好。” “掌柜的,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东西?” “我也曾转生人间几世历劫。”周寒边说边往屋内走。 “啊,成了正果,也要历劫?”花笑吃惊地问。 “当然。修行之路有始无终,我也需要不断修炼道心。何况,我管理寒冰地狱,更要知人间之事,历人间之劫,才能引导地狱中的众鬼。” “哦!”花笑点点头,又问,“掌柜的,你不是再次转世到人间了吗?前几世的事,你怎么还能记得?” “我这次来人间是为了寻求融解心上冰封的办法,所以转生的并不完全,带着寒冰使者的一部分法力和记忆。” 两人说着话,已经进到厅堂中。 天色已暗,屋中也是昏暗不明。这时,一缕淡黄光亮从院中飘进了屋中。原来是朝颜手里端着一座点燃的烛台,进屋来了。 朝颜将烛台放下,轻施了一礼,问:“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我累了,想早点睡。”周寒淡淡地说。 第473章 狗皮也很好 朝颜转身便进了周寒的卧室。花笑轻手轻脚地站在卧室门边,向里探头。然后她又立刻将头转回来,像有什么机密一样,轻声对周寒道:“她在给你铺床。” 周寒白了花笑一眼,“你学着点。” 花笑果然学着朝颜刚才的样子,施了一礼,又学朝颜的口吻道:“小姐有什么吩咐?” 朝颜恰在此时从卧室出来了,正看到花笑在学她,面色平常地扫了一眼,仍是恭谨地对周寒道:“请小姐早点安歇!” “嗯,你也下去休息吧。”周寒摆摆手。 看着朝颜离开,花笑赶忙去关好了门,然后返身回来,对周寒道:“小姐,你没看到,刚才她一点反应也没有,连眼都不多眨一下,肯定是受过训练的。” “行了,朝颜和夕颜现在对我们没有威胁,你就别总针对她们了。”周寒伸手拍开花笑那张挡住烛光的脸。 “掌柜的,你就不好奇,咱们的行李中,多出的那五只箱子里装了什么?”花笑想到一件令她感兴趣的事。 “你去看看吧。” “好咧!” 花笑应了一声,就飞跑去了西屋。 “啊——” 过不多时,一声惊叫从西屋传来。 周寒站起身,急匆匆地来到这间放置着十二口大箱的房间。 到了门口,就见花笑直直地站在一口打开的箱子前,一动不动。 “花笑,你怎么了?” 周寒询问着,走到近前,才发现花笑还用双手捂着脸,好像在害怕看到什么。 “掌柜的,你看!”花笑一只手抓住了周寒的胳膊,另一只手指着箱子里的东西。 周寒感觉花笑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周寒往箱子里看。原来这个箱子里,一层层的,居然是一张张的裘皮。什么狐皮、獭皮、貂皮,一张张都是上品,价值不菲,放了满满一整箱子。 这些裘皮都是经过熏制的,早已没了野兽身上的气味,反而有一种微香散发。所以,花笑根本没有心理准备便打开了这只箱子。当她看到最上层那张黑狐皮,吓得大叫了一声。 周寒轻轻拍了拍花笑的背,道:“这些是裘皮,人们在冬天,身上喜欢披这种皮衣。救寒莫如重裘。这种衣服很贵重,也只有有钱人才穿得起。这张黑色的毛皮是狐皮。” “这里有没有狗皮?”花笑小心翼翼地问。好像她的声音一大,就能从箱子里,突然飞出来一张狗皮一样。 “没有,有钱人可从不穿狗皮衣服。” 花笑松了一口气,这才坦然地看向箱子里的裘皮。 突然,花笑又炸了起来。“有钱人为什么不穿狗皮衣服,难道我们狗身上的皮还及不上这些骚狐狸的皮吗?我们狗皮也是又结实,又保暖,而且……” “好了,谁也没说狗皮不好,狗皮也很好。快看看下个箱子里有什么。”周寒一脑门黑线,赶紧盖上放裘皮的箱子,转移花笑的注意力。 花笑打开了另一只箱子。 “我的妈呀!”花笑发出一声惊叹。 这只箱子里,居然满满地都是锦缎。柔软光滑的锦缎,即使在这昏黑的夜晚,依然闪耀着五颜六色的光华。锦缎上的花纹精致细腻,浑然天成。这些锦缎都是上上之品。 周寒去了一趟江州,清楚一件事,就是江州,盛产蚕丝,所以江州丝绸也是闻名天下,是历朝历代的进贡之物。她就是不知道,自从京城和江州的关系交恶后,京城中,江州的丝绸还多见吗?若不多见,那她这一箱锦缎,说是一寸一金都少了。 花笑轻轻抚摸着这一箱锦缎,眼睛已经花了。“掌柜的,你用它做衣服,也用不了这么多吧?” “那不是给我做衣服的。”周寒将箱盖放下来,花笑赶紧抽回手。 “那做什么?” “礼物!” “送谁?” 周寒没有回答,而是打开了第三只箱子。这只箱子里,居然放着一只只的木盒。 花笑随便拿出了一只木盒,打开来。这居然是一盒珍珠,一颗颗珠子圆润莹白。这珠子若换成银钱,估计够一个普通人家十几年生活的了。 花笑将这盒珍珠放下,又要伸手拿下一个盒子。然而她的动作顿了一下,脚下一动,便要向一旁滑去。 周寒赶忙拉花笑,对花笑使了个眼色,然后将一个盒子,交到花笑手上。 花笑会意地一笑,打开盒子,将盒子里东西拿出来,放在最光亮处展示,大声说:“哎呀,这是一个金碗啊。掌柜的,你看上面还嵌着宝石呢,这得值多少钱啊!” 然后,西屋中就不断传出花笑的大声惊叹。 “这香炉是翡翠的吧?” “这对公鸡雕刻得真精美,这是玛瑙的吧?” “这一串珠子是砗磲的吧,这一串我认识,是珊瑚珠子。” …… 周寒将花笑从西屋里拽了出来,埋怨道:“让你说,你还没完了。” “这样才更有吸引力啊!”花笑瘪瘪嘴。 两人又在厅堂里坐下。 “掌柜的,你还不睡啊?”花笑趴在桌子上问。 “睡不着!”周寒看着面前的烛火。 “掌柜的,我知道,你是因为李家没让你进门吧。话说,李静之还真是固执,为什么要拦着门,不让进。” “那是做给别人看的。爹爹就算怀疑我的血脉,完全可以把我让进府里,慢慢盘问详查。可他却安排了那么多家仆堵在宅门前,弄出那么大动静,惊动了左邻右舍,就是为了让别人看到。” “掌柜的,这是为了什么?” “你在江州那么长时间,难道不知道江州的厉王有什么图谋?” 花笑低头想了想,顿时恍然,“哦,我……” 周寒抬手示意,让花笑小点声。 花笑压低声音说:“我知道了。厉王一心想夺回皇位,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当今皇上最怕朝廷这些大臣中有厉王的间谍或者被厉王收买,谁要是和厉王沾染上,便会遭皇上的猜忌。所以朝廷中的这些大人们,都视厉王为洪水猛兽。李静之也不例外。就因为你是厉王送回来的,他才要把你拒之门外,不敢承认你。而且还得让别人看到,然后传到皇上那里。” 第474章 这个孽子 周寒低垂着头,烛光照在她的脸上,映出一片淡淡的惆怅之色。 “掌柜的,难道你就再不能回李家了?”花笑轻声问。 周寒长出了一口气,看上去很轻松地道:“不回就不回吧,住在这里,对我们来说,行事也方便。” 听周寒这么一说,花笑想起了她们来京城的另一个目的。“掌柜的,厉王要的那个东西,我们从哪开始找?” “不知道!”周寒回答得斩钉截铁。 “啊,你都不知道,那我们怎么办?”花笑登时泄气了。 “我们先在京城内外,寻找有水的地方。” “护城河!”花笑叫出来。 “渊,深水也。我们要找类似湖、河或深潭这样的地方。” “掌柜的,我们明天就去找吧。” 周寒摇摇头,“我们这两天不能出门。” “为什么?”花笑歪着脑袋问。 “今日李家门前这一闹,明日就算不传遍京城,有些人也会找人将此事张扬出去。我的一举一动就会惹人注目。我刚被爹爹拒之门外,第二天便无事一样,大摇大摆的出门,难免叫人猜疑。我怎么样也要表现得很难过,要三四天闭门不出才对劲。不能让我爹的心思白费。” “好吧,只能老老实实待在这里了。”花笑双手撑着下巴,有些无聊。 “我去睡了,注意点。”周寒站起身,朝花笑使了个眼色。 周寒进入到卧室后,花笑朝屋门看了一眼,然后吹灭了蜡烛。 终于,烛光变成一缕轻烟徐徐上升,周围在黑暗中陷入沉寂。月光透过窗上和门上木棂,在屋中洒下一片斑驳的银光。 京城白日再繁华,夜晚也静得只能听到虫鸣和街道上传来的狗叫。 内院中,花草还没整理完,围墙上攀爬生长的青藤,在黑夜中,像一条条从墙头倒垂下来的青蛇。 突然,这些“青蛇”动了起来,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随着声音越来越密集,一条粗长的影子,在顺着墙边移动。影子所去的方向是正屋。 在接近正屋后,那个影子离开墙边,蹑手蹑脚朝东屋靠近。在月光之下,影子终于现出真形,原来是一个身材不高的男人。 虽然已至夏末,但天仍然很热,东屋的窗户是敞开的。男人半蹲在窗户外,侧耳仔细听屋里的动静。 东屋里很静,只有周寒睡熟后发出的轻轻喘息。 男人站了起来,扒着窗边,双脚一用力,踏上了窗台。他先是朝屋里看了一眼。室内光线昏暗,却不影响他看清对面的床。大概是因为怕热,床帐没有落下,床上此时睡着一个女人。 男人看到没危险,才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地很轻。 男人的身体离开窗户,月光重又正常地透进来。男人走到床前,看到一张安静绝美面容。 男人咽了一口唾沫,心里想:“这么个美人儿,要是能给我做媳妇儿,就好了。”想着,他伸出一只泛黄的粗糙手掌,就朝周寒身上摸去。 周寒发出一声轻哼。男人吓得缩回手,闪身躲到床侧的阴影里。 等了一会儿,周寒并没有动。原来她没有醒。男人这才放下心,想起他此来的目的。 “女人再重要,也没有钱重要。有了钱,要多少女人没有。” 有了目标,男人出了东屋,过了中厅,然后进到西屋,一眼便瞧见了放在这里那十几只大箱子。 “发财了!”男人心中大喜。他看了一眼床上的花笑,便轻手轻脚朝箱子走去。 男人随便挑了一只箱子,将箱盖往上掀,居然没打开。他换了一只箱子,仍没有打开。 男人在黑暗中摸了摸箱子侧面,没有摸到锁。他感觉奇怪,明明没上锁,为什么打不开。 男人只得再换一只箱子。终于,第五只箱子打开了。男人侧了侧身,让夜晚不多的光线,照进箱子,看到里面放着一个一个的盒子。 男人从最上层取出一只盒子,正要打开看看里边的东西,突然听身后传来一个女人虽然迷糊,却能听清的声音,“干什么?” 男人吓得将盒子往怀里一抱,连箱盖也顾不得盖上,转身跑出了西屋到了中厅的门前。 男人刚打开一扇门,却发觉西屋又没了动静。男人在门前犹豫了一下,然后离开门边,放轻手脚朝西屋再潜过去。 “砰——哗啦——”一连串的声音,在这静夜里显得十分突兀和响亮。 男人刚走出去三步,被这突然发出的响声吓得险些跳起来,然后不顾一切从那儿只开了一扇的厅门中,冲了出去,一口气跑出去好远。 厅中的桌子上,原本立得好好烛台,不知为什么倒在了桌子上,圆形的烛台发出“哗啦”声,在桌面滚了几滚,然后停住。 男人跑出内院,藏在中间庭院的一棵大树后。等了一会儿,没见到内院有半点人声和动静,这才松了一口气。他走出树冠的阴影,将怀里的盒子取出来,缓缓打开。 盒子里,一个莹润的白玉杯,在黑夜里散发着自己独特又迷人的光彩。 “好,太好了!”男人黑黄粗糙的面容上,露出一抹贪婪的笑,与这清冷的月色格格不入。 男人将盒子扣好,放进怀里,迈开大步,向前院走去,口中还发出一连串的哼哼声,好像是在哼着小曲。 男人来到宅院的大门前,刚将门拴抽出来,还没开门,就在离大门不远的一座小屋的门打开了,身材干瘦的郑义保边披衣边从屋里跑了出来。 当郑义保看正在开门的男人,顿时大怒,“你这个孽子,这么晚了,又要去哪?” 男人头也不回,毫不客气地道:“用不着你管。”然后将门拴扔在地上,便去开门。 这时程芹也从屋里跑出来,看到门前男人,不顾一切跑上去,扯住男人开门的胳膊,“郑牧,你不能出去,你是不是又要去赌?” 那个叫郑牧的男人,将胳膊狠狠一甩,将程芹甩得倒退出去。郑义保赶忙从后面扶住妻子。 “你们这两个老东西,管得也太宽了。 我是去挣钱,你们也要管。”郑牧恶狠狠地说。 第475章 宝胜赌坊 郑义保双目圆睁,瞪着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你也能挣来钱?不过就是去赌。” “郑牧,儿呀,你不能再赌了。夫人的这座宅子里的家具物什,快让你卖光了。今天夫人来了,追问了此事,要将我们送官。若不是大小姐心善,从轻处置了我和你爹,现在我们就已经在官府大牢中了。你就收手吧。我打算过些日子求大小姐找夫人说说,给你在李家寻个差事,正经过日子。”程芹苦苦相劝。 “你们就是眼皮子浅!”郑牧指着夫妻二人,一副鄙视的态度,“在李家做事,说到底,还是侍候人的活儿。有了钱,我就能让别人侍候我了。” “你哪来的钱?我和你娘的积蓄,早让你赌光了,就算你卖宅子里东西,得来的钱,也输在赌桌上了吧!” “呸,呸!晦气!”郑牧往地上吐了两口。赌徒们最忌讳的,就是这个“输”字。 郑牧把怀里的盒子往上托了托,扬起头来,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我感觉我的财运来了,这次去,定能翻本,不但能将以前输的赢回来,还能大赚一笔。” “你说什么?”程芹惊疑地望着郑牧。 郑义保刚注意到郑牧的小动作,看见了那个盒子。 “你怀里抱的是什么?”郑义保指着郑牧的胸口,怒问。 “我的本钱!” “你哪来的本钱?” “要你多管闲事,老东西!”郑牧伸手拽开了大门。 “郑牧!”郑义保放开程芹,便去追郑牧。 郑义保刚追到门口,一个拳头砸在了他的胸口。郑义保胸口一闷,倒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程芹跑到大门外时,郑牧已经跑远了,黑夜中不见了影子。 “当家的!”程芹回身,将郑义保扶了起来,为郑义保抚胸顺气。 “孽子,孽子!”郑义保指着大门的方向,气得气血上头,一阵眼晕。 程芹抱住了郑义保,哭道:“当家的,这是命啊!大概我们前世欠下过什么债,这儿子是来向我们讨债的。” 郑义保没有想什么欠债的事,他关注的只有一件事,郑牧抱着的盒子,是什么,从哪来的。 “你先别哭了!”郑义保喝止程芹的哭声,问,“你记得这宅子哪里有那种盒子?” 程芹努力想了想,道:“这宅子平常只有我们两个人在,又没其他人住,宅子里有什么,我们都清楚。我不记得哪里有这种盒子。” “那就只有可能是大小姐的东西。”郑义保道。 “什么,你的意思是说,郑牧偷了大小姐的东西!”程芹又惊又怕。 郑义保望着门口,没有说话,他也怕。 “我们还能待在这里,全是因为大小姐。如果大小姐知道咱们的儿子偷了她的东西,她会不会一气之下禀告夫人,把我们送到官府吃官司。”程芹颤着声说。 “早知道他会是这样,当初还不如不生下他!”郑义保跺着脚,懊恼不已。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程芹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看着敞开的大门,面容绝望。 京城的夜晚实行宵禁,坊与坊之间不能通行,但在坊市之内,仍可走动。 郑牧脚步匆匆向前赶,双臂紧紧搂着盒子。他时不时地朝后面打量,大热天,他的背后却冷嗖嗖的,总感觉好像有人跟着他。 “咣当咣当……”街道中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声音。 郑牧吓得赶忙跳进旁边的阴影中,蹲下来,警惕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仔细观看后,郑牧舒了一口气。原来是斜对面一家店铺的门上挂的牌匾有半边松动。牌匾垂了下来,挂在门上,晃来晃去,发出的摩擦声。 郑牧疏忽了一点。今夜无风,那块牌匾也有十多斤重,是什么让它晃起来的。 郑牧站起来,走出阴影,继续往前走。 走出十多步后,郑牧向后看了一眼。这一眼掠过,郑牧又吓得跳到旁边的阴影里。他好像看到身后不远处有一道影子。 然而当郑牧隐蔽到暗处后,却发现身后根本空无一物。郑牧揉了揉眼,再去看,确实什么也没有。他想,自己一定是眼花了。 郑牧重新走上了街道,不过这次却加快了速度。 很快,前面出现了一个灯火通明之处。门前两只硕大的灯笼,照得周围纤毫毕现。灯笼上清晰地写着,三个大字,“宝胜坊”。 “到了!”郑牧心喜,步子迈得更快了,也不左顾右盼了。他最喜欢宝胜坊三个字中的“胜”字,吉利。 还没到宝胜坊门前,就听到里面传来了嘈杂的人声。 “买定离手了!” “大——大——” “小——小——” “小——小——” 宝胜坊里传来的声音刺激着郑牧,他跑了起来,冲向宝胜坊的门。 门前站着一个彪形大汉,看到郑牧不管不顾地要往里冲,肌肉鼓涨的胳膊往前一横,拦住了郑牧。 郑牧收不住脚,身体撞在大汉的手臂上,大汉连动都没有动一下。郑牧却向后弹出去两步。 “你干什么?”郑牧瞪向大汉。他现在有钱,底气很足。 大汉看了一眼郑牧,认识,放下了胳膊,声音低沉地说了两个字,“进吧!” 郑牧冲大汉哼了一声,大摇大摆走进宝胜坊。 宝胜坊内,是一个宽阔的大厅,浓浓的酒气之中还充斥着男人身上的汗酸味。在这里的人们,根本不在意这种难闻的味道,他们都沉浸在激情和兴奋之中。在这充满刺激的氛围中,等待那无法预测的结果,这种感觉让他们无法抗拒。 每张桌子都围满了兴致勃勃的赌客,他们或全神贯注地盯着骰子,或热血沸腾地押注。有人兴高采烈,有人垂头丧气。这里更多的人是想用自己所谓的气运,换一场突然降临的财富。 郑牧兴冲冲便向围着最多人的一张赌桌走去。 距离桌子还有七八步时,一个身穿绸衫,长脸高颧骨,大约四五十岁的男人突然挡在了郑牧的去路上。 “郑牧!”长脸男人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轻视。 “车实顾,你闪开。”郑牧有了钱,底气足,对长脸男人毫不客气。 第476章 玉杯的玉 那个叫车实顾的中年男人,双手背在身后,笑着说:“你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还?” “就欠你那么点钱,你看看你,对我不依不饶的。我说不还了吗?”郑牧双眼一挑,也是一副瞧不起人的模样。 “说好的十天还,这都快一个月了,你也没还一文钱,还躲进了少师李家的宅子,你打量是我们不敢强闯李家的宅子,便想赖账是吧?” “赖账?我像是那种人吗?” 车实顾轻蔑地一笑,没说话。周围有几个看热闹的,却大笑起来。 “郑牧,你不是像。” “你就是那种人。” “呸,你们知道什么?”郑牧急了,“我是去挣钱了!” “哦!”车实顾有些玩味地看着郑牧,“看来郑贤弟是挣到大钱了?” “那是当然!”郑牧“骄傲”地扬起头。 “那就先把欠我的十两银子还了吧。”车实顾伸出一只手。 “别说十两,就是一百两也有!”郑牧大声说。 “一百两!”围观的人发出啧啧地声音。郑牧的话,又引得一些人前来围观。 “拿出来,把银子拿出来。”有人起哄。 “让你们见识见识!”郑牧被周围人激起了好胜之心,他要在这些人面前显摆显摆。 郑牧拿出盒子,然后缓慢地将盒盖打开,小心翼翼地捧出了里面的玉杯。 在赌坊中明亮的灯光下,郑牧也看清了这个玉杯。 这是一只高足玉杯,杯的边沿还镶着金边,杯壁上有精美的浮雕。 这个杯子没有珍珠宝石那种明亮的光彩,却在此时定住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且先不说玉质如何,单是这做工便能看出这杯子不是平常物。 此时,郑牧的周围抽气声、赞叹声、惊异声连成一片。郑牧心里美滋滋的,得意非常。 车实顾也是震惊了一下,然后上前,再次朝郑牧伸出手。 “给我看看!” 郑牧将玉杯揽进怀里,防备地盯着车实顾。 “怎么,当着这么多人,你还怕我抢了你的宝贝?”车实顾眯眼笑着,有些瞧不起郑牧那小气的样子。 郑牧又被激中了,他将玉杯往车实顾的手中一放,大声道:“谁怕你,看吧。你可是要小心,不要给我摔了,你赔不起。” 车实顾拿到玉杯,没有理会郑牧那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他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子的里外,又微微侧身,让赌坊里最明亮的光照到杯子上。 车实顾越看心里越惊,不自觉得皱起了眉头。这玉杯所用的玉料,乃是一块上乘的羊脂白玉。这种玉可不是有钱便能买到的。 “怎么样?”郑牧一把夺回玉杯,又抱在怀里。他自认,这个杯子价值不菲。 车实顾朝周围的人扫了一眼,然后笑了,道:“你这杯子确实不错,但还不是你说的那么值钱。” “你胡说!”郑牧大叫起来,他不信车实顾所说的话。 “你不信?来,来,我让你自己看。”车实顾招呼郑牧离他近些。 郑牧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了。车实顾拿过玉杯,举得郑牧眼前,“看仔细了,上好的白玉,要纯净洁白,无杂质,可你看看这个玉杯用的玉,是不是泛着黄。” 郑牧一看,果然是这玉有些似油润的微黄。他哪里知道,这玉并不是白玉,而是羊脂玉,羊脂玉本就如羊油一般,不是纯净的白色,再加上这赌坊中的灯火都是散发的黄光。 “这就是杂质。如此玉质,你这杯子做的再好,所值也有限。” 郑牧有些信了。他小声嘀咕,“李家的大小姐怎么会收藏这种没头脸的货色?” 郑牧的小声言语,虽然不清晰,车实顾也听到了一些,他的眼中有一道邪光闪过。 车实顾之所以敢当着其他人的面,糊弄郑牧,是因为他常在这财坊中,周围这些面孔,他基本上都熟识。这些人都是手上有了点钱,便想翻本挣大钱的投机者,根本没有真正的富家豪族之人。羊脂玉这种少见的玉石,他们根本见都没见过,就算见过,他们也识不得好坏。 车实顾手一扬,将玉怀扔进郑牧怀中,故意表现得毫不在意,其实他手底下掌握了分寸,确定郑牧能稳稳地接住玉杯。 “赶紧的,还我钱!” “这个玉杯?” “我没兴趣!” 郑牧见车实顾不要,只得抱着玉杯分开人群跑了出去。 人们见郑牧走了,也都散了,各自寻找赌局去了。 在赌坊大厅的一侧,有一个柜台。柜台后,一个胖乎乎的老者,正在将一块块碎银,放在戥秤上。 “钱先生。”郑牧走到胖老者面前。 胖老者撩眼皮看了郑牧一眼,然后手掌在柜台上一抹,“哗啦啦”一片响,碎银被他扒拉下去,好像掉在了银堆里。顿时,柜台上除了戥秤和算盘,一点银末子也不见了。 郑牧对此并没多少反应,他已习以为常了。 “做什么?”胖老者声音冷淡。 “钱先生,您给看看,这个能抵多少钱?”郑牧将玉杯放在胖老者面前。 胖老者看到玉杯,眼前一亮,伸手便将玉杯拿了起来,他的手指微微有些颤。郑牧此时只关心他好不容易盗出的杯子能换多少钱,所以根本没注意到胖老者异常的神情。 “这——”胖老者刚吐出一个字,听到不远处有咳嗽声。虽然在这喧闹非常的赌坊中,声音不明显,但这是他与另一人的暗号。 胖老者眼光一斜,便见到郑牧侧后方的车实顾,正朝他使眼色。 “五两!”胖老者神色立刻变了,变得对玉杯毫无兴趣。 “才五两。”郑牧虽然已经不指望玉杯能换笔巨款了,可也没想过才值五两。 “你仔细看看,这杯上还镶着金呢,你再看看这做工。” “哼,我就看在这金皮子和这做工才给你五两,否则这杯子连二两也不值。” “您再多给点!” “不能再多了。你拿去外面的当铺,可能连五两也卖不了。我这已经是看在你是赌坊的老客份上了。” 第477章 赌注加十倍 “老钱!”一声唤传来,车实顾已经来到了柜台前。“你也太黑了,我都看不下去了。” “你跑来管什么闲事?”胖老者厌烦地道。 “这玉杯用的虽不是上好的玉,但也是玉的,最少值个十五两吧,你才给五两。你说你不黑吗?你若这样,以后可没人愿意在你这里抵押东西了。” 胖老者好似被车实顾拿住了,斜了车实顾一眼,悻悻地道:“八两。” “十四两。”车实顾笑着出价。 “十二两,不能再多了!”胖老者的一张胖脸紧皱着,似乎在咬牙。 “成交,拿钱吧!” 郑牧的东西,却在车实顾与胖老者的交涉下,抵了十二两银子。 郑牧在抵押文书上按了手印后,胖老者从柜台下拿出几块碎银,用戥秤秤了十二两,放到柜台上。 车实顾伸手了拿了其中两块。 “唉,你——”郑牧急了,他的银子还没过手,就被车实顾拿走了一半多。 “这是你该还我的,我呢也不要你利息了。”车实顾说完,拿起剩下的二两银扔到郑牧手里。 郑牧将手里的盒子放到柜台上,手里紧攥着那二两碎银。二两就二两,他若能翻本,很快就能二两变四两,四两变十两,百两。 郑牧带着银子跑向赌桌。赌桌上发出的骰子碰撞声,和人们的叫喊声,早就刺激着他了。他似乎看到赌桌上堆着的银子在向他招手。 车实顾和胖老者相视而笑,而后车实顾招了招手,一个站在角落里,监视着赌场的青年人跑了过来。 车实顾对他低声说了几句话,青年人点点头,朝郑牧所在的赌桌走去。 车实顾安排完,就离开了大厅。胖老者将那个放玉杯的盒子拿了过来,他这一摸,又吓一跳,这盒子居然是紫檀的,也要值五六两银子。 胖老者看向郑牧所在的赌桌,不禁在心里嘀咕,“就凭你这个没见识的蠢物,还妄想发财。” “押大,押大……” “押小,小……” 周围的人激动地大叫着,银子铜钱哗啦啦地往桌子上拍,谁也没在意他们这一桌上的骰子掷手已经悄然地换成了另一个青年人。 郑牧随着人们的激情高涨,刚要将手里的银子放在小上。就听身后一个苍老的声音道:“这局押大,肯定能赢。” 郑牧转过头,只见一个独目,驼背的老者站在他旁边,从不怎么干净的衣服颤微微掏出一块碎银,放在大的上面。 郑牧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老者很有把握,便也随着老者将银子放在了“大”上。 “开——十三点大!” 随着骰子手一声宣布,郑牧兴奋地大叫起来。 “赢了,赢了!” 一小堆银子和铜钱被推到了郑牧面前。 “下注,下注,买定离手!” 又一局开始了,郑牧犹豫了不知该下哪,他转头找那个独目老者,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郑牧正想把钱再押大上,突然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押小!” 声音正是刚才那名老者的,郑牧不由自主就将钱放在小字上。 “开——六点,小!” 郑牧又大笑着收了钱。 连开十余把,郑牧都押中了,面前的银钱堆了不少。 先是头几把,郑牧都能听到暗中有声音提醒他该押大押小。连着五六把之后,那声音消失了,郑牧先是犹豫着下了一把,结果又中了。此后几把,郑牧完全放开了胆。 “运气来了,老天都帮我!”郑牧将那些钱扒到自己面前,脸上笑得几乎变了形。 那个独目老者并没有离开赌桌,他在人群外看着赌局。他那只露在外面的一只眼,含着精光,一会儿落在郑牧身上,一会儿落在那名青年骰子手身上,神色古怪。 这时,一个身穿华丽长衫的年轻人挤到了郑牧身边。 “这位大哥,真是好手气啊!”年轻人笑赞道。 郑牧抬头,见到一个比自己高了快一个头,长相温和白净的年轻人,对着他,笑意盈盈。 郑牧对这种小白脸没有好感,他哼了一声,继续注视面前的赌局。 “十一点,大!” 当骰子手宣布结果,郑牧一声欢呼,将赢得的钱扒拉到自己面前。 “这么玩,一局最多赢个二三两银子,有什么意思。” 郑牧听出来,是刚才那个年轻人在说话。 “你想干什么?”郑牧不满地问。 “大哥,在下名叫穆重。”年轻人抱拳道。 “我管你叫什么,别耽误我下注。”郑牧白了这个叫穆重的年轻人一眼,然后又继续盯着赌桌。 穆重也不生气,反而笑着说:“我家是做生意的,薄有资财。我对这小打小闹的赌法不感兴趣,要赌就赌大的,一局便可让人一辈子吃喝不愁。” 刚开始,郑牧还对穆重的话不理睬,但当他听到最后一句时,登时心中一动,目光又从赌桌转到穆重身上。 “如何赌法?”郑牧问。 “赌注加十倍!”穆重淡然地笑道。 穆重先前的话,同时也吸引了旁边几名赌徒,当他们听穆重说出赌注加十倍时,都不禁倒抽口凉气。 “十倍输赢啊!” “赔不起!” “你们自然玩不起。”穆重笑着看向郑牧,“既然是赌,当然就要来更刺激的。这位大哥手气正好,难道不想试试?” 穆重最后这句话,说到了郑牧心里,他自认为现在正走财运,手气好得不得了。现在这一局一局的,挣钱确实慢,何不趁此时搏把大的。 “好,玩就玩!”郑牧一拍赌桌,下定了决心。 “大哥才是真丈夫!”穆重大声称赞郑牧。 这句称赞,郑牧听了很受用。 十倍的赔率,其他人可不敢试,都自觉收了手,看这两人的间较量。 那名青年骰子手颇为为难,对穆重说:“这位公子,没有东家的同意,我们这些伙计不敢如此玩。” 穆重一指青年道:“你只管摇骰盅,这个庄家,我来做。事后有你的赏钱。” 青年没有再说话,举起骰盅,摇了起来,然后将骰盅往赌桌上一放,便催二人下注。 郑牧将自己刚赢到的钱全部推到了“大”的一边。穆重则不慌不忙,从衣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了“小”的一边。 第478章 欠下一千两银子 有好事者凑上前看过,大声说:“是二十两的。” 郑牧登时眉开眼笑,对穆重道:“你若输了,可要赔给我二百二十两。” “当然!”穆重毫不在意。 “好,开!”郑牧迫不及待催促骰子手。 “三、五、六,十四点,大!” “赢了!”郑牧高兴地声音都尖利了起来,“拿来,拿来!” 郑牧催促穆重给钱。穆重很痛快地掏出二百两银票,连赌桌上那张二十两的给了郑牧。 郑牧将自己的钱收拾起来,看样子要走。 “大哥,赢了钱,这就是走吗?”穆重笑着问。 “你都输我二百多两了,还赌?”郑牧头也不抬地问。 穆重从袖中又抽出几张银票,在郑牧面前晃了晃,“我还没有尽兴。大哥难道不想把我手里的银票都赢走。这些钱可是够你后半生吃香喝辣。” 看到那一张张面额巨大的银票,郑牧的脚又沉了起来。 “既然大哥不想挣这份钱,那我便找别人赌去。”穆重说着,将手里的银票轻轻一抖,然后放回袖中。那样子,就是一个仗着家里有钱,肆意挥霍,毫不吝惜钱财的纨绔子弟模样。 “好,我再和你赌一局。”那几张银票最终让郑牧下定决心。财运在他在这里,他怕什么。再赌这一局,那个纨绔子弟手上的银票就都是他的了。以后他就是回家有人侍候,出门坐车马的富人了。 “大哥痛快!”穆重说完,将两张银票甩在了赌桌上。 郑牧和周围的人伸脖子一看,原来是两张二百两的银票。 “是四百两!” “豪啊!” 众人发出惊叹声。 穆重拿出了四百两,郑牧也不能比他小气。郑牧将自己赢的所有钱,推到了赌桌中,大概有不到三百两。 “好,开!”穆重示意骰子手。 郑牧看着即将打开的骰盅一点也不紧张,他始终相信运气在自己这儿,所以他想都没想就押了大。 “五二一,八点小!” 随着骰子手揭开骰盅后的宣布,郑牧呆了一下,然后几乎是爬到了赌桌上,对着骰手大吼:“你乱喊什么,你看错了,不是小,是大!” “你让大家看看。”骰子手端起骰盅,在众人面前掠过。 “是八点。” “没错,是小!” 穆重并没有因为赢了而兴奋,反而是微笑着安慰郑牧,“大哥,胜败乃兵家常事,今日输了,明日未必不能再赚回来。”穆重扫了一眼郑牧下的注,道:“我也不要大哥赔十倍了,只要再给我一千两银子,这一局的账就揭过去了。” “一千两!” 周围再次传来许多的吸气声。确实,按郑牧和穆重定下的规则,郑牧需要赔给穆重近三千两,穆重要一千两已经是手下留情,吃了大亏了。但就是这一千两银子,也是他们这些人连想都不敢想的数目。 “大哥,是男人,说话算话,按约定来!”穆重向郑牧伸出一只手。 “我,我没有那么多钱。”郑牧的声音都颤了。 “没关系!” 穆重并不恼怒。他一挥手,已经有人把写好了欠条,递到郑牧面前。 “按手印吧!” 郑牧看着面前的欠据,惶恐地后退了一步,就是把他拆了骨,剁了肉,零碎卖了,也值不了一千两银子。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大哥可不要耍赖啊!”穆重又笑了,只是他的笑容里,此时多了那么几分奸诈的意味。 “我——”郑牧没了底气,声音也不硬气了。 “快按!”像郑牧这样的人,穆重在赌场中见得多了,他可没耐心等。若郑牧再不按手印,他下边就上手强行让他按。 郑牧在此时想到,周寒住的地方还有好几只大箱子,何况就是他看见的那只箱子里,还有不少像玉杯那样的小盒子。他不相信,凭李家的大小姐,身边会没有几件值钱的宝贝,只要他弄到手,一千两还算事吗。 “我按。” 郑牧此时没了刚才的颓然之态,用拇指蘸了印泥,在欠据上按下手印。 “按欠据上所写,你需在十天之内还清所欠银两。”穆重没了刚才的温和。 “我定还你!”郑牧似乎又有了底气。他望了一眼赌桌上的银子,十分不舍。这些钱还没在他手里捂热,便又输了出去。 穆重对郑牧神色的突然转变,并不意外。他转过身,朝一个方向,微微点了下头,看也不看欠据一眼,便离开了。 “下注,下注!” 穆重和郑牧结束了赌局,但不耽误别人继续玩。 郑牧正在琢磨怎么样再弄点钱,赌几把,赚回来点。这时一个赌场的小厮来到他面前。 “郑牧,我们东家要见你!” “你们东家?”郑牧十分奇怪。他在这宝胜赌坊混了近半年了,可却从没见过这位赌坊东家一次,也不知道他是高矮胖瘦。 “他找我干什么?” “你去了自然知晓,别多问,跟我走!”小厮说话一点也不客气,没有半分请人的态度。 “他让我去见我就见啊!”郑牧上来脾气,转过身便要走。 然而当郑牧转过来时,立刻老实了。他的身后有两名体型雄壮的大汉,双臂交叉,凶恶地盯着郑牧。 郑牧知道这两名大汉是赌场的打手,自己惹不起,只得乖乖转回去,对小厮说,“带路吧!” 小厮轻蔑地一笑,转身向赌场的南边走去。郑牧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他还在想,这赌坊的东家为何要见他。 宝胜赌场有两层,二楼是几间雅室,这是专门为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在此赌钱准备的。 小厮带郑牧上了二楼,打开了最中间一扇门,将郑牧推了进去。郑牧有些意外,他在宝胜赌坊玩了半年,也从没上过二楼,更没进过这里的雅室。 屋中开始只点了一根蜡烛,光线昏暗。郑牧刚进去,看不清隐于暗中的人。郑牧回头,却见那个小厮并没有进来,房门已经关上了,两名打手就守在门外。 “郑先生,请坐!” 一个很客气的声音从郑牧面前的阴暗处传来。郑牧仔细瞧,只能瞧见那里隐隐约约有一个人的影子,却看不清形貌。 “噗!”一道火苗蹿起,一盏大灯被点燃。 第479章 好好合作 这时屋中亮堂了许多,当郑牧看清屋中的人时,顿时傻了。在这屋子正中,端端正正坐着一个白净的年轻人,正是穆重。而在穆重左边,还坐着一个人,郑牧也认识,是车实顾。 就在这两人之间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盒子,郑牧认识,那个盒子正是放置玉杯用的。 “你们——”郑牧指着这两个人,震惊地张大嘴巴。 “坐吧!”穆重笑盈盈地指了指自己旁边的座位。 还坐!郑牧此时有一股火气在心中腾起,看到这两人,他还有什么不清楚的,他被人耍了。 “你是这里的东家!”郑牧指着穆重问。 “不,是他!”穆重指向车实顾。 郑牧又惊着了。他在半年前来到这里,已经是赌坊的常客了。他经常和车实顾一起赌钱,以为此人和自己一样,是这里常客。所以,郑牧没钱赌了,便向他借,此人倒也大方,肯借给他。 郑牧万万没想到,车实顾居然就是这宝胜赌坊的东家。 “你是谁,为什么设计套走我的钱?”郑牧仍指着穆重问。相比起车实顾隐瞒自己是宝胜坊的东家这一点,郑牧更恨穆重赢走了他的钱。 “设计?哈哈……”穆重一阵大笑,“郑先生,赌桌之上输赢无常,不是谁能一直赢而不输的,我不是还曾输给你。” 车实顾鄙夷地一笑,替穆重说:“你赢的那些钱,对贵人来说,只能算是小钱,贵人根本不屑为这点钱设计你。” 郑牧张着嘴,他无话反驳。 “贵人!”郑牧注意到车实顾称呼穆重为贵人。可他看穆重除了身上的衣服很华丽,看不出其它的。 “我们请郑先生来,是为了这个东西。”穆重拍了拍身旁那个盒子。 “那是我的东西,暂时押在这里的。等有了钱,我还要把它赎回来。”郑牧硬着头皮道。他连赌博的钱都没有了,哪还会有闲钱赎这个杯子。 “你的东西?哈哈……”穆重又是一阵笑,这笑声中带着浓浓的嘲讽。 郑牧心里有气,但却不敢发作。 “这种东西不是你这种人能有的,你就是挣一辈子钱,都未必能买得起这个东西。” “什么!”郑牧登时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儿,郑牧缓过来。他已经不顾自己现在在人家屋檐下了,冲到车实顾面前怒道:“是你说的,这东西值不了多少钱,你骗我!把杯子还我!” 郑牧说到最后,上手便去抓桌上的盒子。 车实顾哪会让郑牧把东西抢走,他一只手压住盒子,同时抬起一脚。“砰”地一声,车实顾那一脚踹在了郑牧的大腿上,郑牧痛叫一声,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若不是贵人还用得着你,就凭你刚才在我这里抢东西,我那一脚便废了你一条腿。”车实顾目光变得凶狠。 郑牧一下子蔫了,坐在地上,不敢动弹。 “这个玉杯,你是从哪里得到的?”穆重神情变得严肃,问郑牧。 关于钱的事,郑牧虽然怕,但心里还是有自己的打算。既然这个玉杯如此值钱,那么那个李府大小姐的箱子里,还有好几个这样的盒子,里面的东西恐怕都是值钱的宝贝。自己决不能将这个“金山”透露给别人。 郑牧垂着头道:“车实顾,你知道,我爹娘都是李府的家仆。我娘为了替我还债,去李府偷偷顺了这个杯子出来。” 车实顾疑惑地看了郑牧一眼,然后又转头望向穆重,他看到穆重嘴边噙着一丝冷笑。 “贵人,你看……” 穆重抬手制止了车实顾说话,“郑先生,我对你可是以礼相待。你是打量我们不敢动李少师家,所以才编出这种鬼话来骗我吧?” “给我打!”车实顾一声命令,那两个打手扬起似锤子的拳头,就要揍郑牧。 郑牧“啊——”地一声大叫,蹲在地上,双手抱紧了脑袋。 “哎!”穆重抬手制止,“我向来不喜欢动用武力。武力那都是最后不得已才施用的下等手段。” 穆重说完,站起身,走到郑牧面前,“郑先生,只要你肯说出来,那张千两的欠据,便作废,我还会给你,你意想不到的好处。” “什么好处?”郑牧放下双手,抬起头问。 “那就要看郑先生肯不肯好好合作了。” 郑牧低下头,他看出来了,这个穆重虽然年轻,但不好糊弄。自己若不说实话,恐怕车实顾真会让人废了他。既然穆重答应给自己好处,那就不吃眼前亏了。 程芹和郑义保在提心吊胆中,度过了一个夜晚,早饭也有没心情吃。 “程芹、郑义保,小姐叫你们过去。” 程芹夫妻正在打扫庭院,就听到有人喊他们。他们回头,见到的是大小姐身边,那个叫夕颜的侍女。 听是大小姐找他们,夫妻二人心中俱是扑腾乱跳。放下扫帚后,夫妻二人追上夕颜。 “夕颜姑娘,大小姐找我们什么事?” “我不知道,你们去了就知道了。” 夕颜的语气很冷淡。程芹和郑义保对视一眼,感觉事情不妙。 “大小姐晚上睡得好不好?” “不知道!” 郑义保捏了捏老妻的手,让她放轻松点。可程芹怎么轻松得下来,昨晚之事,可不像这宅中的那些陈旧家什一样好糊弄过去。 夕颜对他们爱搭不理的态度,让他们觉得,大小姐一定是对他们起疑了。 程芹和郑义保不知道,朝颜和夕颜出身厉王府,以前也只侍候过王爷和王妃,不是一般的侍女,所以根本不将李家这些家仆看在眼里。 到了内院,夕颜让程芹和郑义保自己进屋去,她和朝颜站在门外,听候周寒的差遣。 程芹和郑义保怀着一颗忐忑的心迈进了屋中,看到周寒正坐在厅中,手里端着一碗茶,那个叫花笑的侍女站在旁边。 “给大小姐请安!” 程芹和郑义保说着就要往地上跪。 “别跪了,站着回话吧!”周寒放下茶杯,看着夫妻二人道。 “哎!”程芹答应一声,和郑义保低着头,站在一旁。程芹偷偷瞧了一眼周寒,只见周寒神色平常,看不出喜怒。 “你们夫妻来李府多长时间了?”周寒平静地问。 “回大小姐,已经快十四年了。当初是廖氏夫人将我们买回来的。”程芹回答。 “十四年,时间不短了。李家对你们如何?” 第480章 给他们一点教训 程芹和郑义保心中登时咯噔一下,似乎漏跳了一拍。 “来了,来了,大小姐终于要问了!” “老爷和夫人都是宽厚仁义之人,对下人非常好!”郑义保谨慎地回答。 程芹在一旁补充,“是啊,夫人就是见我们夫妻年纪大了,派我们来此守宅子,活计清闲。” 然而下边,周寒并没有像夫妻二人猜想的那样,趁机责问丢失东西的事。 “你们对李家的事很了解吧?” “小姐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们知无不言。”程芹想在这位大小姐面前表现一下,谋得好感。 “那你们便给我说一说我的爹娘、兄弟姐妹,把李家的大概情况对我说说。” “要说李家是这京城贵人之中,难得的好人家。从不仗势欺人,做事也以行善积德为主。先说太夫人就是一个吃斋念佛的好人。”程芹说到这里,讨好地笑了笑,“大小姐还不知道吧,您的祖母,李太夫人还活着,身体很健朗。” 程芹以为周寒会很高兴,没想到周寒只是点了点头,依然很淡然。程芹转念一想,也不奇怪。这位大小姐不是在李家长大,可能对这位祖母没什么感觉。 “老爷是个学识渊博的人,否则也不能被当今皇上选给太子做老师。在朝中,最风光的,除了杜太师,便是咱们老爷了。” 周寒轻轻“哦”了一声,道:“这话对我说便好,出了这屋的门,对任何人不可再说。” 程芹只想多说点好话,让周寒高兴,没想到周寒似乎并不怎么感兴趣。 程芹继续说:“老爷的两位夫人,廖氏夫人和小姐的亲娘玉夫人都是贤惠淑德之人。几年前廖夫人病故了,现在李府内宅就由玉夫人掌管。这些大小姐应该都知道了。大小姐还有两位兄长和一个妹妹。两位公子都是才貌出众的人,很有出息……” 程芹说到这里,面上有黯然之色。她想到了自己的儿子。若自己的儿子能及上人家儿子的一半,他们老两口也不会过得终日纠心了。 “大公子是廖夫人所生,已经考取了功名,外放为官去了。二公子和大小姐、二小姐是一母同胞。二公子现在国子监的太学读书,二小姐年龄还小,和其她几个官家小姐一起,在上女学。” “李府的大管家叫李忠,大小姐以后会见到他的,内宅管家叫李兴。” 周寒这才知道,原来那天带着家仆在门口堵她的人,内宅的管家叫李兴。 “府上的仆人加上护院护卫,大概有百十余人吧,这就不是我所清楚的了。夫人和两位管家应该知道。” “你们夫妻在李府做了十多年了,也算是老人了,对我爹爹是否了解?”周寒继续问。 “小姐想知道什么?”见周寒始终没提起少了东西的事,程芹还以为周寒并没有发现,心里松快了一些。 “我爹爹平时喜欢做什么,喜欢什么东西?” “老爷闲暇时,就喜欢读书写字。老爷喜欢的东西,也与这些有关,比如说古籍,文房四宝。” “哦!”周寒听完,沉思了一会儿,便转头对身旁的花笑说:“花笑,你去箱子里看看,那些盒子里,可有文房四宝。” 周寒的话说得随意,可听在程芹和郑义保耳中,传进心里,便如一柄重锤砸在心上。 花笑答应一声,便去了西屋。 “不好,这么一查之下,她们会不会发现少了东西。” 郑义保身体动了动,好像要上前。程芹赶忙拉住了郑义保,然后笑问周寒,“大小姐还有什么要问的?” “你们应该有儿女吧?”周寒看着程芹,问。 程芹心里又是咯噔一下。 “禀小姐,我们有一个儿子,现在乡下。” “你们若想一家团聚,便让你的儿子来这儿吧。我会在我娘面前,替他在李府讨个差事。” 郑义保身子又动了,程芹将手背后,死死拽住郑义保的手腕。 “多谢大小姐替我们夫妻着想。我儿子不愿意到京城来,那就让他在乡下种田吧,随他去。” 周寒没再多问,“好,那你们下去吧,有事我再着人唤你们。” 程芹和郑义保朝周寒行了礼,然后退下去了。 离开内院,郑义保甩开程芹的手,问:“你为什么不趁此机会,向大小姐坦白了。大小姐或能因为我们主动承认,减轻了我们的罪过。” “坦白?怎么坦白?告诉大小姐是咱们的儿子偷了她的东西?咱们知道为什么不阻止?就算如你所想,大小姐不追咱们的罪过,可是郑牧呢?大小姐会不会将他送官治罪?我们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我们倒无所谓,可是他若有个好歹,你让我怎么活?” 程芹捂着脸小声地哭起来。 “别哭了,让人看见!”郑义保拽了拽妻子的衣服,然后朝周边扫了一眼,提醒道。 程芹赶忙止住了哭声,抹干净脸上的泪,也小心地向周围看了看,才随郑义保匆匆离开。 待程芹夫妻离开,花笑从西屋跑出来,上前将房门关上了,连朝颜和夕颜也关在了门外。 “掌柜的,你就这么放他们走了?”花笑小声问。 “否则,你想怎么样?”周寒挑眉问。 “他们的儿子,偷了咱们的东西。这夫妻俩明明心里很清楚,却连提也不提,在这装糊涂。我把他们抓起来,好好问问。” 周寒淡淡一笑,道:“你难道没感觉出来,他们站在这里并不好受,心里很紧张。此事不点破,让他们始终在不安中,比抓他们未必好多少,算是给他们一点教训吧!” “就这么放过他们了?” “东西不是他们偷的,他们有错,但没罪。他们如此溺子,就让他们自己尝尝种下的苦果吧。”周寒说到这儿,转头问花笑,“你自己能不能行?” “掌柜的,你还不信我吗,对付那些人,我还是绰绰有余,再说不是还有门口那两位吗?” “你在赌坊,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郑牧那个笨蛋,十二两银子将那个镶金的玉杯卖了,还将咱们供了出来。” 第481章 钱财动人心 花笑掐着腰说:“掌柜的,当时我想借郑牧的手,让这赌坊破破财,所以我就暗中提示郑牧下注。后来我又一想,郑牧偷咱们的东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为什么要帮他发财,所以就不再提醒。奇怪的是,郑牧仍能一直赢钱。” “我注意去看,发现一件事。那就是郑牧押大,凭我的耳力听出骰盅里点数是小时,那个掷骰子的人,就会好像不经意地在桌子上轻轻敲一下,然后骰盅里的骰子就会动一下,点数就变了。那动静很小,要我不是特意观察,还真难发现。赌坊在故意输钱,让郑牧赢,让郑牧对自己充满信心。” “然后,他们再让穆重出来,用大额银票诱惑郑牧,提高赌注,这时让郑牧输,让郑牧欠下巨额的债,再逼郑牧说出玉杯的来历就容易了。掌柜的,你说是不是这样。” “你说的不错。他们花这么多心思,到底图什么?”周寒皱眉道。 “还能图什么,钱财动人心,图咱们带来的这些宝贝呗!” “但愿如此吧!这事还得让官府出面,才好!” “不用他们,我可以搞定。”花笑自信满满地道。 “抓住那些人后,你养着?”周寒白了花笑一眼。 “啊!”花笑不言语了。 周寒看向外面,似自言自语地说:“这事还得靠我娘帮忙。” 原来,昨晚,花笑兴冲冲地跑去看箱子里的东西,因为看到动物裘皮,大叫起来,不但惊动了周寒,还吸引来了悄悄回到内院的郑牧。 郑牧凑近了西屋的窗户,正看到烛光下,箱子里的东西。裘皮他可是认识的,一到冬天,那些有钱人,身上都会穿这种毛绒绒的衣服来御寒。他知道这东西价格十分昂贵。 当花笑打开一盒子珍珠时,郑牧看到那颗颗圆润,价值不菲的珍珠,顿时呼吸急促,让耳朵聪敏的花笑发觉了。花笑朝周寒打了个手势,然后就想去把郑牧抓住。 周寒阻止了花笑,并让花笑继续看箱子里的东西,并大声将那些宝贝说出来。她想看看外面的人是谁,有什么目的。 果然,郑牧等屋里安静下来,他以为周寒和花笑都睡了,便跳进屋中行窃。其实他的一切行动,周寒和花笑都看在眼中。 郑牧拿到玉杯后,还想再多拿几件宝贝。正是花笑故意发出声音,惊走了他。 郑牧跑到门口,发觉无事,想再返回时,又是花笑施法力推倒灯台,把郑牧吓跑。 后来又是花笑一直在后面跟着郑牧。路上发出的声音,突然出现的人影,也是花笑生气郑牧偷东西,故意吓他。到了宝胜赌坊,花笑变化成一个独目老者,就在郑牧身边。直到郑牧被带进了赌坊东家的屋子。 花笑虽然看不到屋中的情形,但他故意装作一个熬了几个通宵的赌徒,困得靠在墙边睡着了,用耳朵贴着墙壁,细听屋中的声音。屋中,郑牧与穆重、车实顾的谈话,她听了个大概。 过了没多久,玉娘乘坐马车来了,还带来了两个厨娘。 “念儿,这两个厨娘手艺不错,而且会做襄州、云州那一带的小食,你以后想吃什么,尽管吩咐她们。” 玉娘挑选这两个厨娘,确实费了心思。她考虑到周寒自小在襄州长大,定然喜欢那一带的口味饭食。所以挑的这两个厨娘会做那边的菜。 “多谢娘。”周寒弯腰拜谢。 “念儿,你——你再在这儿委屈几天。”玉娘想到昨晚回去之后的事,又是生气,又是无奈。她本来想要找李静之好好说一说,希望能说服李静之,让周寒回来住。 谁知道,李静之根本不见玉娘。玉娘追去书房找李静之,李静之让家仆将玉娘拦在了房门外,不论玉娘说什么,就是不放她进去。 玉娘即便不和周寒说,周寒也明白这其中的原委。 周寒浅浅笑道:“娘也不必急着让我回去住。京城那么大,我又是第一次来,总要好好逛一逛。如果现在回去了,就真正是李家大小姐了。我总不能天天出来疯跑,让旁人笑话李家没家教。” 玉娘知道周寒是在安慰她,可是心里却更觉得亏欠了这个女儿。 “好,娘现在就带你去南市逛逛。” “娘,我们过两日再去,这两日女儿还是想好好歇息歇息。” 玉娘点点头,不由得也笑了,她也觉得自己有些心乱了。女儿昨晚才来此安顿好,是该好好休息两天。 “娘可识得佑安府的人?”周寒走近玉娘,小声问。 “我倒是与府尹葛洵的夫人,有些来往。念儿,你有何事?”玉娘有些不解。周寒昨日才到京城,便要找佑安府的人,做什么。 周寒凑到玉娘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这几句话听得玉娘着实心惊。她一把拉住周寒的手腕,道:“念儿,跟娘回去。不管你爹同不同意,我们不住这里了。” “娘!”周寒反拉住了玉娘,“这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不用惊慌。” “还不了得?”玉娘责怪地拍开周寒拉住她的手,“那些歹人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 玉娘又要将周寒拉走,突然疑惑地看向周寒,“念儿,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那些歹人不会提前告诉你吧?” “娘,是花笑查到的。”周寒朝花笑指了指,继续说,“我与娘说过,花笑身上有功夫。昨晚,花笑看到两个陌生人在这宅子周围转来转去,便起了疑心,然后暗中跟着他们,就听到他们在偷偷商议的事情。花笑听到了他们说的话。我想大概他们是看我随身带来的那几口箱子,又兼我们是李家的人,便觉得这些箱子有值钱的东西,所以起了贪心。” 玉娘点了点头,再看向花笑时,心里多了几分好感。“这丫头虽然没什么规矩,但好在心细,留在念儿身边,可保念儿的安全。” “我这就去找葛洵的夫人。”玉娘也没耽误,说完便去了。 第482章 劫个媳妇 花笑看着玉娘离开的背影,小声对周寒道:“掌柜的,其实不用这么麻烦,我把他们一个个抓住,然后送到官府就行了。” “我是为你好!”周寒白了花笑一眼,“万一你手下没准,打死打伤了人,就会惹上官司。有官府的人在此,你也可撇清关系。” “哦!”花笑瘪瘪嘴。 “有一点你要把握住,我们手上的那些东西,绝对不能落到官府手上。” “放心吧,掌柜的。有我在,谁也别想打那些宝贝的主意!” 夜晚,有风。乌云追赶着月亮,光芒撒在李家别院的庭院中,一会儿明一会儿暗。墙上的藤叶,在风中摆动,击打在墙面,发出“啪啪”地轻响。 突然,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从墙后冒出来。停了一会儿,那团黑乎乎的东西不断生长,变大,然后向上一窜,伏在了墙头之上。 在墙头又停留片刻后,那团东西一个翻转,从墙头跳到地上,然后伸展开。原来这是一个人。 逃出乌云的月亮,给了这世间短暂的明亮。月光下,可以看清这个人,用黑布蒙面,身材魁梧,手里还握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 蒙面人落地后,先是后退两,隐到墙边暗处,四处观察。发现没有异常,蒙面人将手指放在唇边,发出了一声类似蛐蛐叫的声音。 声音一落,距离蒙面人十步开外的墙角阴影里,探出一个人的脑袋,正是郑牧。 郑牧先朝四处张望。 蒙面人不耐烦地小声道:“我看过了,没人。” 郑牧从阴影中出来,小声说对蒙面人道:“他们都睡了。你放心,这里没有厉害人物,那位李家大小姐身边只有三个丫头。” 蒙面人没有说话,而是又发出几声刚才那种声音。 蒙面人的声音一停,墙头上争先恐后冒出四个黑影,然后翻了进来,跳到地面上。这些人也都是黑衣蒙面。 最先进来的那个蒙面人,应该是几个蒙面人中的首领。他打了个手势。这几人由郑牧带领,溜着边,进入到内院,直接来到西屋之前。 此时西屋的窗户居然开着,郑牧心中大呼天助。这些人答应过他,宝贝得手后,会分给他两件。 蒙面人首领朝身后一摆手,一名蒙面人上前来。 蒙面人首领低声吩咐,“你看住这屋里的那个丫头。她若醒了,制住她,不能让她喊出声,更不能跑了。她若不老实,就——” 蒙面人首领说着从腰间解下一捆麻绳。 “把她绑了,嘴堵上。” 那名蒙面人点点头。 蒙面人首领对其他人命令道:“动作要快,手脚要轻,行动!” 蒙面人一个接一个从窗户中跳进去,然后每人都展开一个大袋子。 床上,花笑正呼呼大睡。屋里一下子多了五个人,她却毫不知情,口中还嘟囔着:“别拿,别拿我的肉包子……” “做梦还想着吃!”负责看住花笑的蒙面人,轻笑一声,“长得真俊,若是能给我做媳妇就好了。” “大哥!”蒙面人轻声叫在不远处的首领,“走的时候,我想把这个丫头带着。” “我们只求财,不劫人!”蒙面人首领依然闷声道。 “大哥,我还没成亲呢!” 蒙面人首领不说话了。 蒙面人见首领默许了,也取出一个大口袋。先是趁着花笑还睡着,将花笑的手脚绑了。便是如此,花笑也没有醒过来。 最后,蒙面人在花笑肩头拍了一下。 “哦!”花笑口中咕哝一声醒来,还没待看清面前的人,便被那人用一团布堵住了嘴。 “嗯,嗯……”花笑在床上滚来滚去的挣扎。 “别乱动。我带你回去,给我做媳妇。”说完,这个蒙面人就将花笑套进了口袋里。 花笑这里的动静没有影响其他几名蒙面人。他们已打开几个箱子。 “这里全是珍珠啊!”一个蒙面人打开了一只木盒,看到里面的东西,发出惊叹。 “我这里全是上等的锦缎!” “这里都是上好的裘皮!” 几个蒙面人从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不禁纷纷感叹。 “别啰嗦,赶紧把东西装上,离开!”蒙面人首领呵斥道。 蒙面人齐动手,将箱子里的东西装了几口袋。 “大哥!”另一个蒙面人指着另外几口箱子对首领说:“这几口箱子打不开。” 蒙面人首领上前试了试果然打不开。他又打着了一根火折子,蹲下仔细观察,见这箱子根本没上锁,可就是打不开。 “古怪!”蒙面人首领在心里嘀咕。 “大哥,这几个箱子里的东西已经装好了!” 蒙面人首领转头看了一眼床上。床上的姑娘已经不见了,他的那名兄弟正扛着一个乱动的口袋。 蒙面人首领再次看向那几口透着古怪的大木箱,正考虑是否要砸开它们。这时听到窗外郑牧的催促声。 “好了没有,快点啊!” “撤!”蒙面人首领略一迟疑,下了命令。他和兄弟们有所收获,也算完成了任务。 “大哥,这里的东西还没拿。”其中一个蒙面人看着剩余的六只箱子道。 “不要了,快撤!”蒙面人首领当先从窗户跳出去。 其余四名蒙面人,包括扛着花笑的那个,也都跟着从窗户跳出去。 他们从原路返回,来到墙边。其中两人从腰间解下绳钩,向上一甩,铁钩钩住墙边。他们先后然后借助绳子攀到了墙头,再跳了下去,出了李家别院。 他们次第跳落到墙下。待人都齐了,就要顺着墙边离开。 就在此时“呼”地声响,数盏火把,齐刷刷地在他们周围亮起,他们全部暴露于火光之下。 蒙面人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就见一条条人影从三面围了上来。 五名蒙面人下意识后退,退到了墙边,然后纷纷抽出了各自的兵器。 来的这些人,将蒙面人所有的路都堵住了。而且,他们个个手里都握着刀。 “你们这群盗贼,好大的胆子,竟然在天子脚下行窃。” 随着一声厉喝,一人走上前来,站在了蒙面人首领的对面。 蒙面人首领看清了,这些人身上穿着府衙差官的衣服,分明是佑安府的捕快,而刚说话的那人,应该是名捕头。 这些捕快衣衫整肃,腰间挎刀,分明是提前准备好,等在这里了。 “放下兵器,投降不杀!”捕快们一齐发出威喝声。 他们的行动极隐秘小心,是谁泄露出去的?蒙面人首领转过头怒问一旁正瑟瑟发抖的郑牧:“是不是你出卖了我们?” “不是,不是!”郑牧缩着脖子连连摆手。 “小人!”蒙面人首领举刀就要砍了郑牧。 “啪——”一声脆响,什么东西击中蒙面人首领手中的刀身。刀刃转了方向,砍在了墙上,崩起几点火花。 “哎哟妈呀!”郑牧大叫一声,抱着头,朝捕快们跑去,“别杀我,我投降!” 第483章 把那个女人放下来 双方离得很近,郑牧何况又是临死求生,爆发出全部的力量冲了出去。其他蒙面人反应过来要抓郑牧时,郑牧已经到了捕快一方。捕快一把将郑牧抓住,押了下去。 “入室行窃,虽然有罪,但罪罚不重,你们若此时放下兵器投降,比负隅顽抗要好的多。”捕头用言语诱惑着蒙面人。 “重与不重,还不是你们说了算。落到你们手里,恐怕生死都由不得自己。”蒙面人首领说到这儿,对四个手下大喝:“弟兄们,拼了,杀出一条血路。” 蒙面人首领说着,已经举刀向捕快们冲了过去。 “杀——”其余四名蒙面人也大吼着冲杀过去。捕快们也挥刀迎上。 “乒乒乓乓”一片乱刃声响起,有三支火把,剧烈地晃了晃,然后熄灭了。战场的光线顿时昏暗了不少,兵器碰撞出的火花,在空中飞迸。 捕快们虽然人数多,但这几名蒙面人却都是刀头舔血的亡命之徒,一时拿他们不下。 蒙面人首领刚劈倒一名捕快,就听身侧传来一声惨叫。他回头一看,他的一名兄弟手臂被捕快砍中,鲜血飞溅。 蒙面人首领大怒,朝着伤他弟兄的捕头,跨了过去,同时手中刀斜劈了过去。 捕头将刀一举。“当”地一声,捕头的手一抖,刀险些脱手飞出。 “好大力气!”捕头暗道一声,也明白自己可能不是这蒙面人首领的对手。 蒙面人首领手中的刀,一招接一招劈砍过来。捕头害怕了,连连后退,终于,包围圈出现了一个缺口。 “弟兄们,跟我冲出去!”蒙面人首领大叫一声。 蒙面人首领的声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哎呦”。声音他太熟悉了。 蒙面人首领架住捕头的刀,回头去看。原来是那个扛着花笑的蒙面人,被一名捕快逼到了墙角处。那名蒙面人左躲右闪,竟是在防备捕快的刀,伤到花笑。 “快将那女人扔了!”蒙面人首领怒道。 “这是我媳妇!”蒙面人又险险地避过刺来的一刀。 “嘿!”蒙面人首领气得叫出声,将这股怒气都撒在了这帮捕快上。手上的刀一横扫,黑夜中一片刀光掠过,血花四溅,两名捕快先后大叫一声,倒在地上。 “大哥!你快走!” 其余几名蒙面人,背靠背,苦苦支撑着。现在几人只是暂时没死,但一个个身上都见了血,带了伤。 这一声大哥,让蒙面人首领心下一沉,脑中却登时清明了些。 蒙面人边挥舞钢刀抵挡,边急速向四名弟兄退了回去,主动放弃刚刚打开的缺口。 “大哥,你回来做什么?”一名蒙面人心痛地大叫,“你先出去,兄弟们自会跟上。” 蒙面人首领顾不得理会那名兄弟的话,一边防御围攻过来的捕快,对扛着花笑的蒙面人道:“把那个女人放下来。” “大哥!”蒙面人很不甘心。 “放下来,你难道不顾这些弟兄的性命了吗?”蒙面人首领怒道。 蒙面人将套着花笑的布袋放了下来。花笑还在里面挣了几下,扭来扭去,似乎是不舒服。 蒙面人首领将袋子一把提起来,将刀架了上去。 “要想这个人活命,你们就都住手!”蒙面人首领大喝一声。 这一声倒真把这帮捕快唬住了。 捕头看向那个大袋子,里面还有东西在不停地动来动去。 “这里是李家的人,你们考虑清楚了。”蒙面人首领大声道。 捕头犹豫了。他被派来之前,府尹葛洵曾嘱咐,让他保证这宅子里人的安全。因为这少师李大人家的宅子。里面的人,伤了谁,他们佑安府都担不起。也正是如此,捕头将属下埋伏在宅子外,等这些盗贼从宅子里出来,才动手。 捕头对手下说了一句,“先别动。” “闪开一条路,让我们出去!”蒙面人首领大喝。 “呜呜——”似乎是为了证明蒙面人的话,口袋里发出声音。 捕头看了一眼那高大的围墙,然后对自己的人一摆手,“让他们走!” 捕快们瞬间闪向两边,让出一条出路。 蒙面人首领将口袋夹在胳膊下,手中刀的刀尖就抵在在口袋上。只要这些捕快乱动,他的刀就能扎进去。其余四名蒙面人捡起扔在地上的口袋,互相配合着防备两边,小心翼翼地走出了包围圈。 待到走到离这些捕快十多步远,五个蒙面人甩开双腿,朝黑暗中跑去。 “头儿,我们追不追?”一名捕快轻声问捕头。 捕头犹豫了一会儿,才一挥手,道:“追!” 一队捕快朝刚才蒙面人消失的地方追过去。 捕头虽然有一点顾忌口袋中的李家人,但他更多的是不想打了。他看出来了,这帮蒙面人并不是普通盗贼,而是一些亡命之徒。 他们这些公差,平时养尊处优惯了,抓个小贼,捕个逃税的小商贩还可以,真让他们去拼命,还是有些为难。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二十多名捕快,围住五名蒙面人,却一个也拿不下来的原因。 捕头追蒙面人之前犹豫,也是故意的。他要放那些蒙面人多跑几步,然后再去追。这就对府尹大人和李家有个交待,“我们追了,但是追丢了。”他宁愿挨骂,也不愿让自己和手下丢性命。 内院之中,朝颜从正屋出来。她朝院中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对屋里说话,“夫人,小姐,没事了!” 周寒搀扶着玉娘,身边有夕颜护着,也出了正屋。 玉娘看到那些蒙面人,终于不见了,舒了一口气。 “太危险了,若是他们来东屋,不敢想!”玉娘摆摆手。 “娘,我们都提前安排好的,怕什么。就算他们闯到东屋来,不是还有花笑和朝颜姐妹吗。”周寒微微笑道。 原来玉娘不放心周寒,一定要留下来守在周寒身边。周寒若是自己怎么都好说。有玉娘在,她不敢大意,所以让朝颜和夕颜姐妹守在了东屋,保护她们。还好,那些蒙面人只冲财物去的,没有闯进东屋。 周寒和玉娘从窗缝中看到蒙面人进了内院,然后直接去了西屋,然后又从西屋出来,再离开。 “花笑怎么样?”玉娘心里还惦记着那个不怎么守规矩的丫头。 “娘放心,花笑自己对付的了。” “希望那些差役顶用。” 周寒走下台阶,望向了那个乌云飞卷的夜空。 第484章 劫来的媳妇 永平坊内漆黑曲折的巷道中,五名蒙面黑衣人匆匆而行。他们身上很狼狈,除了带头的那个人,其余四人身上都带着伤。 “大哥,他们好像没追来。”一名蒙面人对最前面的蒙面人首领道。 “到了落脚点才算安全。”蒙面人首领头也不回地道。 “大哥,将人给我吧,别伤到我媳妇。”又一名蒙面人追上蒙面人首领,轻声道。 蒙面人首领瞥了一眼旁边的人,冷冷地道:“崔岩,你早晚会因女人而死。” 蒙面人首领说完,将口袋扔向叫崔岩的蒙面人。 也就是口袋刚脱蒙面人首领之手时,异变陡生。 口袋突然飞转了一个方向,然后“刺啦”一声从中间裂开,一道浅色的影子从口袋中飞出,站在了蒙面人行进的路上。 花笑掐着腰,指着崔岩,骂道:“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让姑奶奶做你媳妇,凭你也配!” 五名蒙面人俱是愣住了。 “要不是我家掌柜的吩咐我,只有府衙的那些人失败了,我才能出手。你以为你们能跑出来。偷东西偷到姑奶奶头上,瞎了你们的狗眼!” 花笑骂完,突然觉得这句话哪儿有点不对劲,挠了挠头。 花笑真的十分生气,她这是第三次被人装在口袋中了。第一次是江州怀忠坊大火后,她追纵火人到城外,被一个黑衣人用法器摄去了魂魄,装在了口袋中。 第二次是鬼瘟煞,为找许望月,她掉进了陷阱中,被人装在了袋子里。 这一次——花笑是强忍到现在,忍无可忍,撕开袋子,跳了出来。 “媳妇!”崔岩上前一步。 “你站住!”花笑指着崔岩,怒喝,“谁是你媳妇,别乱叫!” 幽长的巷道中,有杂乱的脚步声传来。能听得出,这脚步声是那些府衙捕快的。 蒙面人首领眼中掠过一丝狠戾,低声命令道:“杀了她!” “大哥,不行!”崔岩急得大叫。 “你想拉着兄弟们一起死吗?”蒙面人首领怒道。 “媳妇,你快闪开,让我们过去!”崔岩再上前要拉走花笑。 花笑身影一动,已掠至崔岩身后,手臂一弯,一个肘击,将崔岩向前击出了十多步远。 “我都告诉过你,我不是你媳妇,我叫花笑,不许乱叫!” 一缕刀风袭来,花笑闪身躲过。 “哎,你以为我好欺负吗?”花笑十分不满地大声说着,身形一动,快如闪电般,冲进了蒙面人之中。 “啊!啊!”几声惨叫后,花笑又站在了刚才所立之地,手上拿着四个鼓鼓囊囊的口袋。 四个蒙面人捂着手腕。刚才他们的手腕好像被什么野兽的利齿狠狠咬了一口,不由自主松开了袋子。 “这可是厉王送给我家掌柜的,你们凭什么拿走?”花笑掂了掂手中的袋子,像是在检查东西少了没有。 四个蒙面汉子提着的四个口袋,就这么轻轻松松被花笑一人都提在手中。 蒙面人首领一步跃起,手中的刀,毫不怜惜地向花笑砍了下去。 花笑将一只手上的袋子放在身边,然后抬手,手指一弹。这一切她做的不慌不忙,好似很随意。 “当”地一声,一道火花崩现,蒙面人首领手中的刀飞出,同时身体也向后摔去。 “大哥!” “大哥!” 蒙面人赶紧上前接住首领,才让他没有直接摔在地上。 花笑正待说话,感觉到身后异常风声。她身体往一下矮,侧身躲过。原来是崔岩持刀砍向了她。 “不识好歹!”花笑轻声骂了一声,趁崔岩一刀劈空,身体还未收住势之时,一脚踹在了崔岩的腰上。 崔岩也摔在了蒙面人之中。 “跑,能跑出去几个算几个!”蒙面人首领下令。他看出来了,花笑身法太快了,自己这些人绑一起,也不是对手。 “大哥,我们一起!”两个蒙面人架起首领还在发麻的身体。几个人散开,呈扇形,向前冲去。 花笑好像在故意显摆,并没有特意去拦蒙面人,风轻云淡地看着他们从自己身边跑过去。 待到他们跑出去七八步远了,花笑的身影向蒙面人急速掠去。蒙面人眼前一花,就觉身上某处一痛。 “嘭——嘭——嘭——” 几声响起,一个个人影在空中划过弧形,撞在旁边房舍的墙上,然后从墙面滑下来,东倒西歪地坐在地上。唯有蒙面人首领和崔岩,没让花笑踢墙上。 花笑从蒙面人手中夺过刀,在蒙面人首领前一横,笑道:“想死想活?” “我们并没有伤害你,你放了我大哥!”崔岩挡在蒙面人首领前面。 蒙面人首领颤巍巍地直起身体,冷笑道:“崔岩,这就是你劫来的媳妇。” 蒙面人首领的这句话,把花笑又惹怒了,她将刀往前一伸,指着蒙面人首领,道:“不许再提媳妇这两个字,否则我揍你。我心里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他长得英俊潇洒,风度翩翩,而且他从不做偷偷摸摸的事,比你们强一百倍。” 花笑的话刺激到了崔岩,他双眼一黯,低下了头。 蒙面人首领拍了拍着崔岩的肩头,然后对崔岩道:“你去看看小五他们的伤怎么样。” 崔岩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花笑,然后拖着还疼痛的身体,向倒在墙边的三名蒙面人走去。 蒙面人又挺了挺腰,走上前,对花笑道:“蛇有蛇路,鼠有鼠道。我们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做的事虽然不光明,但也不是你一个小丫头可以指摘的。” “哎,你能不能把脸上那个帘子摘了?你这么跟我说话,我心里不爽!”花笑掐着腰,十分地不高兴。 “你爽不爽,关我什么事?”蒙面人首领硬气十足。 “我想杀你们,易如反掌。我可不是佑安府那些废物。” “你这丫头倒也爽快。”花笑说佑安府差人是废物,博得了蒙面人首领的好感。“东西我还给你们,你放我们走。从此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你看清楚。”花笑拍拍自己身旁的口袋,“东西不是你还的,是我夺回来的。所以,我凭什么放过你们?” “你想在这杀了我们,还是将我们交给衙门?” “嗯,我考虑考虑!”花笑摸着下巴故作姿态。 第485章 受雇于人 蒙面人首领眼中精光骤然一亮,人已经蹿了出去,手中的刀一挥而出,朝花笑的肩头劈下。他刚才应付花笑,还有一个目的,便是拖延时间,恢复身上的力气。 花笑身体动都没动,挥臂上扬,刀还距她的肩膀还有半指之时,只听“当”地一声,刀被震歪。 蒙面人首领身体一歪,顺势又打出一拳,向花笑面部捣去。 花笑这次动了,也只是头略一歪。蒙面人首领这一拳只是恰好从她的鼻尖处擦了过去。 蒙面人首领一拳打空,身体收不住去势,向花笑的前侧方扑去。 花笑一抬腿,膝盖顶在了蒙面人首领的小腹上,将他顶了出去,摔在地上。 这次可比上次的那一击又重了一些,蒙面人首领努力了几次都没有站起来。 花笑抬手,将手上一根雪白的簪子,插回头上,笑问蒙面人首领,“这回服了吗?” 蒙面人首领没说话,但他心知,不服也不行,这个丫头不论速度和反应,都高了自己许多。 花笑拿过蒙面人首领手中的刀,在刀身上轻轻一弹,笑道:“刚才你劈下来那一刀用的是刀背。看来你还不想杀我!可你刚才为什么要你的兄弟杀我?” “你挡住我们撤退的路,危及兄弟性命,就不得不杀你。若是为我自己,我不会杀你。” “呵,看来你还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大哥啊!”花笑笑起来,似是戏谑,又带着几分赞赏。 “你杀了我吧!”蒙面人首领声音低哑,显得很沮丧。 “你没想杀我,我为什么要杀你。”花笑蹲在蒙面人首领身边,摆弄着手上的刀。 “我宁可死在你手里,也绝不去衙门里受辱。” “你难道没觉得奇怪。我们在这里耽误的时间不短了,而且又打又闹的,可那些佑安府的人为什么还没赶来?”花笑低下头,看着躺在地上的蒙面人首领。 蒙面人首领眼珠一动,经花笑一提,他也感觉奇怪,就算黑夜里,那些捕快看不到这里,可这里打斗的声音又遮不住,他们可以听到动静。 “那帮府衙的人,已经被我引走了。” “你休骗我。你一直在这里,怎么引走府衙的人?”蒙面人首领双眼一翻,一副打死不信你的样子。 “这个你就别管了。”花笑将手中的刀一转,用刀柄指着蒙面人首领,不高兴地说:“你能不能把脸上这个帘子摘了。你又不是千金小姐,需要遮遮掩掩的。我家掌柜的,都没你这么矫情!” 蒙面人首领伸手扯下了自己脸上蒙布,瞪着花笑。 花笑打量此人,一张黝黑方正的脸,腮边长着浓密的胡须,两只眼睛瞪起来,像牛眼一样。 “你想怎么处置我们?” “当然,不能就这么放了你们!” “花笑姑娘——”崔岩已扶着一个蒙面人站起来,他想和花笑说什么。 “哎,你别说话,我就问他!”花笑制止崔岩说话,指着蒙面人首领,“就看你老实不老实了!你应该庆幸,你在我屋中时,说了一句‘只求财,不劫人’的话,所以我们掌柜的,决定给你们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蒙面人首领双眼明显亮了一下。 “那要看你回答的话,能不能让我满意。先说说,你叫什么名字,从哪来?” “我叫崔榕,我和我的兄弟都不是京城的人,是从象州来的。” 花笑不知道相州在哪。这里是京城,象州肯定不是在附近。 “你叫崔榕,”花笑又指指崔岩,“他叫崔岩,你们是什么关系?” “本家兄弟!” 花笑指向其余几名蒙面人,“你们都姓崔?” “不是,我们是一个村子的。” “我叫林小五。”被崔岩扶着的蒙面人,说着扯下了自己的蒙面巾。这是一张少年的脸,看上去最多也就十五六岁。 “你们把那帘子摘了,都摘了!”花笑指着崔岩和另外两个蒙面人说。 他们也将面巾摘了下来。花笑走过去看了一圈。崔岩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另两个年纪都不大,也都是二十岁上下。 “没有!”花笑皱了皱眉。她在宝胜赌坊曾偷听到穆重和车实顾的谈话,她以为那两人其中之一会出现在这里。现在看来,他们并没跟着来。 “我家掌柜的才到京城,除了李家人,其他的人都不认识,你们怎么知道我们身边有好东西,连存放的地方都清楚?”花笑转回来,继续问崔榕。 “我们是受雇于人。”崔榕道。 “谁雇的你们?” “我们有我们的规矩,不能说雇主的姓名。” “既然机会你不想要,那就不能怪我了,我只能去把府衙的人叫来。”花笑转身要走。 “等等!”崔榕一下子从地上站了起来。 花笑又转了回来,笑眯眯地看着崔榕。她看得出崔榕很紧张。 崔榕看一眼他的四个兄弟,叹口气道:“是一个姓车的人!” “车实顾?” “我只知道那人姓车。” “那人长什么样?” “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个头与我差不多……” 花笑皱皱眉,这根本不是车实顾的相貌。 “你们的交易是什么?” “他先付了二百两的定金,然后带我们进了京城,藏在这永平坊内,并将李家宅子和那些东西放置的位置告诉了我们,还安排了一个人为我们引路。那人就是刚才投降佑安府的那个。我们之间以蛐蛐的叫声为信号。事成之后,我们将东西放在一处宅子里,姓车的会派人去取,再付三百两银子。” “你们为什么要受雇做这些事情?” “为什么,为了挣钱,为了活下去!”一旁的崔岩忿忿不平地开口。 “你们不会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吧?”花笑冷冷地问。 “我们一直在京城之外打劫那些有钱人。”崔榕毫不隐瞒地道,“是车实顾找到了我们,然后雇佣我们为他做此事。” “你们身强体壮,有手有脚,为什么不找个正当的活计挣钱。你们觉得自己只打劫有钱人,便是劫富济贫的侠客了。打劫就是打劫,不论劫什么人,都一样是强盗。”花笑轻蔑地说。 第486章 强盗兄弟的来历 花笑不明白,掌柜的为什么不让她把这些人送到官府,还留下他们。 “你说的对,我们就是强盗。”崔榕毫不避讳地承认,“我们不愿意过安安稳稳的生活?我们愿意做一个被官府通缉,到处躲藏强盗吗?” “你们还有什么隐情?”花笑眨着明亮的眼睛,看着崔榕。 崔榕犹豫了。他看向他的四个弟兄。 林小五朝崔榕点了一下头,道:“大哥,今日我们落到人家手里,性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说与不说都没关系了。” 还有一人道:“大哥,说吧,就算是死也要让人知道,咱们所受的冤屈。” 崔榕将视线转回到花笑身上,“我可以对你说,但你要跟我们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花笑问。 “你不敢吗?”崔榕轻笑。 “你在激我吗?”花笑嘴角一撇,“我最不怕激,带路!” 崔榕又看了几个弟兄一眼,然后一瘸一拐向前走去。崔岩四人相互搀扶,从后面跟上。若不是深夜之下,四周无人。这五人狼狈的惨状,还真容易引起人们的围观。 花笑又是一撇嘴,心中自问自答:“他们是打劫的强盗,我下手重一点,给他们点教训,应该不算过分吧?嗯,不过分。” 花笑提起四个口袋跟了上去。 花笑的举动着实让崔榕和弟兄们瞠目。这四个袋子重量可都不轻,他们也得是一人提一只,可花笑一人提起四只,却脸不红气不喘,看不出半分吃力之感。 几人艰难走了将近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了一座宅门前。这是永平坊内一座极普通的宅子,比起周寒现在住的地方,差远了。 院门没有上锁,崔榕直接推开,走了进去。这里本就是一座空宅,是车实顾给几人找的暂时落脚之地。 花笑开始以为这院子里没人。当她接近正屋时,就听里面传来粗闷的喘息声,很像是被人卡住了咽喉,挣扎呼吸着。 花笑不等崔榕几人,立刻冲进屋子。当她进入到卧室中时,见床边的地上,头朝下倒卧着一人,手脚抽动。 花笑放下手中的袋子,赶忙将人提了起来放在床上。崔榕几人赶了进来,看到这一幕。 林小五扑到床边,大声问:“叔,你怎么样?叔!” “嗬,嗬……”床上的人咽喉发出杂音,却吐不出一个字。 有人将屋里的蜡烛点燃,花笑瞧清了床上的人。他双腮无肉,脸色腊黄,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双眼翻白地看着林小五,一副濒死的模样。 “闪开!”花笑将林小五推到一边,从头上将那枚雪白的簪子拔下来,朝着床上的人后颈刺去。 “你做什么?”林小五大叫一声,扑向花笑。但他还是晚了一步,花笑已经将簪子刺了进去,又迅速拔了出来。 花笑一把抓住林小五的手,又将他推了出去,“你好生待着,别捣乱!”然后将床上那人的身体翻了过来,头歪在床边。 “啊——呜——”床上的人刚翻过身,一张嘴,一口浓痰吐在了床边的地上。 花笑将簪子插回头上,才又将床上人翻了过去。 床上人喘了几口气。 “叔!”林小五再次扑到床上人身边。 “小五,我舒服多了!”床上人声音沙哑着说,然后他又睁开已经恢复正常的双眼看向花笑,“姑娘,谢谢你!” “你会治病?”崔榕的声音从花笑身后传来。 花笑离开床边,将那四个口袋重新挪了地方放好,然后对崔榕道:“我会不会治病是另一件事,别忘了你让我来这儿的目的。” 林小五取来了水,给病人一勺勺地喂水。 “好,我告诉你。”崔榕看了一眼床上的病人,然后便徐徐讲述起他们的来历。 崔榕几人是象州公忠县人。他们世代居住的村子名叫崔庄。 崔庄周围多是山地,虽然能种的田地不多,但背靠燕子山,崔庄的人们可以在山中打猎,砍柴,采石采药等,只要不懒,就能混个温饱。 就在两年前的一天,几条进山的路被人把守住了,不许崔庄的百姓再进山。守山的人说,这座燕子山已经被公忠县的魏宏堂魏老爷买下了,现在是私人财产。 燕子山是崔庄百姓的命,他们怎么能容忍。村子里选出了十多个人,去公忠县衙告状。谁知那公忠县的尹县令却说这魏宏堂在县衙内立了契据,燕子山已经是魏宏堂的了。以后燕子山如何处置皆由魏宏堂自己作主。尹县令要将崔庄的人轰出去,不理此案。 崔庄去的人中,其中一名姓洪的老者,是庄中德高望重之人。他便言道,燕子山在前朝时,曾有过一次争执,那时县里便做了处理,此后燕子山归属县里,燕子山的山户只需每月缴纳一定的税钱,便可上山。 尹县令大怒道:“前朝的事拿到今朝来说,你们是意图谋反吗?”然后他就令衙役将崔庄的人都拖出去,每人打了三十板子,还威胁道,谁再说前朝的事,便按谋反处死。 那名崔庄德高望重的老者,挨了三十板子后,回去后,没多久便死了。 崔榕说到这儿,旁边一名年轻人呜呜地哭起来。 花笑侧头看向那人。崔榕叹口气道:“他叫洪坚,被县令打死那位长辈,便是他的爷爷。” “你没想报仇?”花笑问洪坚。 “我的仇人是县令,如果私自杀了县令,便是真正的谋反,那时不止是我家,就是全村人也都要跟着受连累。”洪坚抽泣着说。 花笑没有再问。若依着她刚出山时的性子,必定要冲去找那公忠县令,就算不杀了他,也要狠狠教训他一顿。自从跟随了周寒之后,她不会那么容易冲动。 “魏宏堂在进山的路上着人看守,若要进山可以,必须交纳一两银子的进山费。一两银子,我们就算是进山一次打十担柴,捕五六只野兔,也挣不来。我们去县城,找魏宏堂理论。他又开出条件,只要肯签个契约,农忙时,来为魏家干活儿,便是魏家自己的人,可随便上山。” “我们一听这条件可以接受,便答应签契约。契约上的内容,我们看不懂,魏宏堂的管家说什么,我们就听着,然后便按下了手印。后来,我们才知道,那张契约的内容竟然是卖身为魏家奴仆的。” 第487章 听从掌柜安排 崔榕说着,激动得挥起了拳头,一张本就黝黑的脸,在烛火下,颜色更深了。 “你们中就没有识字的?”花笑好奇地问。 “崔庄地处偏僻的山脚下,生活本就艰难,能过得温饱就不错了,谁家又有余力供孩子去县城里念书识字。村子的人,识得字有限,最多也就认得自己的名字。”崔岩替崔榕回答。 “村子中一半多的人,成了魏家家奴,魏宏堂在崔庄就开始为所欲为……” 花笑抬手打断了崔榕,“我是问你们为何要在京城附近打劫,你们曾经是什么人,我没想要知道。” 崔榕好像没听懂花笑的意思,继续说自己的。 “虽然我们可以上山了,但在山上所得必须交给魏宏堂,若要私留,被发现,就会遭到魏宏堂手下的一顿毒打。”崔榕指着床上的病人,“小五的叔叔,就是被打成这样的。” 崔榕又看向另一个年轻,欲言又止。 那个年轻人明白了崔榕的意思,他忿恨道:“我自己说。我叫王全,我妹妹不知什么时候被魏宏堂看上了。后来,魏宏堂趁我和我爹不在家,闯进我家,糟蹋了我妹妹。我妹妹受不了这污辱,跳井死了。” 王全说完,转身一拳砸在了身后的墙,以此来发泄自己心中的恨。 “我们村子不知有多少人家被魏宏堂祸害过。”洪坚抹了一把泪道。 花笑再也忍不住了,跳起来,指着这五个人,怒道:“你们也是堂堂男儿,为什么不宰了那个禽兽?” “你不是问我们,为什么背井离乡,来到这里吗?”崔榕扫了一眼愤怒的花笑,“我们几个策划了一番,然后在一个夜晚,宰了那个魏宏堂。并且在他嘴里得知,原来买下燕子山之事,是他与尹县令的合谋,他们在其中的得利,三七分成。” “这才像样!”花笑熄了怒火。 崔榕继续说:“我们杀了人,还是公忠县头等的士绅,为了不连累崔庄的乡亲,我们逃出了家乡,来到这里。” “你们胆子真大,京城是什么地方,你们就敢在这里打劫。现在你们还能站在这儿,是你们运气好!”花笑撇撇嘴。她现在也清楚了,为什么这几人那么怕进官府。他们进去就是个死。 “我们也去过其它地方。但林叔的身体有病,看了不少大夫,却一直没好,反而越来越重。我们听说京城能人云集,就来这里,看看能不能碰一碰运气,找到一位高明的大夫,治好林叔的病。我们因为一直被通缉,不能找活儿干,所以只能以打劫为生。” “我们的事,你都知道了,你打算如何处置我们?” 花笑看了看床上的病人,清了清嗓子,宣布道:“我家掌柜的说了,不打算将你们送到官府。” “真的?”崔岩高兴起来。 花笑摆摆手,“先别高兴,这里还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从现在起,你们要听从我家掌柜的安排,替她做事。” “这和魏宏堂骗我们签下契约,卖身为奴,有什么区别?”崔榕怒道。 “完全不一样。第一,我家掌柜不要你们签什么契约,全在你们自愿。你们若不同意,也不勉强。” “我们不同意,是不是就会送我们去官府治罪?”崔岩问。 “没错!”花笑坦然承认。 “这还不是一样。” “不一样。我家掌柜给了你们选择的机会,并讲得清清楚楚,没有什么隐藏的条件。” “好吧,还有什么不一样?”崔榕冷静下来。 “第二,我家掌柜的,不会将你们当奴仆。让你们做的事,也完全凭你们自愿。但你们从现在起,不许再做抢劫偷盗之事。” “不打劫,我们喝西北风吗?”王全不满地喊起来。 花笑盯着王全问:“你们从家乡逃出来,难道是专门为了打劫而来的吗?我家掌柜如此安排,自然不会亏待你们。” 王全不说话了。 “还有!”花笑指向床上的病人,“我会治好他!” 林小五从床边站了起来,面现激动之色,“你真能治好我叔?” “小五!”崔榕拍了一下林小五,“我们去过不少地方,找了不少大夫。在京城也找了两名据说医术高明的大夫,林叔仍无起色。花笑姑娘的年纪,也不过二十,医术能有多高明。” 崔榕说到这儿,带着责怪之意,对花笑道:“多少行医几十年的大夫,都没有把握治好林叔的病,你不要乱下保证,让小五最后失望。” “我花笑从来不说没有把握的话。”花笑一指面前这几人,“你们可考虑好了,是否答应我的条件?我还要去回复我家掌柜。” “花笑姑娘,你家掌柜想让我们做什么事?”崔岩问。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点,她绝不会让你们再做什么打家劫舍,伤天害理的事。” “花笑姑娘,我不明白。看你的一身本事,恐怕这世间少有,你本可以海阔天空,做自己想做的事,为什么要给别人做下人。你那个掌柜的有什么特别之处?” 崔榕不愧是几人的大哥,他想的问题,比几个兄弟想得更深远。 花笑嘴角微微一斜,十分神秘地道:“不可说!不过,你们不能留在这里,必须马上离开。李家别院中的动静,你们的雇主肯定已经知道了。他会很快来找你们。你们必须现在就从他们眼前消失,让他们再也找不到你们。” 就在花笑到了崔榕一行人落脚的院落时,李家的别院中,玉娘和周寒都没有睡,她们在等消息。 “佑安府的人办事好生拖拉,抓几个贼人,怎么到现也没消息?”玉娘看着院门,抱怨道。 这时朝颜从门外跑进来,行了一礼道:“夫人,小姐,宅子外面没有佑安府的差人和那几名贼人,奴婢在墙外一处看到了血迹,大概有人受伤。” “谁受伤了?”玉娘紧张之下,想也没想就问了出来。 “奴婢不知。”朝颜回答。 这时院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朝颜不等吩咐就来到院门处向外看。 院门打开,一个佑安府的捕头押着一个身材不高,被绳子绑缚结实的男人走进来。 来到玉娘面前,捕头抱拳行礼后,对玉娘道:“夫人恕罪,那几名蒙面人没有抓到,我们抓到了这个蒙面人的帮凶。” 第488章 是你们害了我 “这怎么行,必须把那些歹人一个不剩都抓住。”玉娘登时沉下脸来,“万一你们走后,那些蒙面人去而复返,报复我们怎么办?” “夫人放心,我们抓到这个人,一定会从他的口中审出那些歹人的下落,然后一举成擒,绝不让夫人和小姐受半点损伤。我们还会派人在周围监视,保护贵宅的安全。争取最快抓住那些强盗。”佑安府的捕头态度十分恭敬。 “你们这么多人,为什么连五个人也抓不住,你让我怎么相信你能很快抓住那几个人。”玉娘的脸色依然不好看。“我看,我要找葛大人好好地问问,他的属下平时办差,是不是都这么拖拉?” “夫人,我们也是投鼠忌器,那几个蒙面人挟持了贵宅的人。我们不愿伤人,方才让他们逃掉。” “挟持了我们的人,谁?”玉娘看向小桃,小桃摇摇头,表示不知。 “哎呀!”周寒故意惊叫一声,“花笑,这半天没见她了。” 玉娘心里也是一沉。与周寒相处的这几天,她看得出来,周寒很看重花笑这个丫头。而她也渐渐喜欢上这个没规矩,却很活泼的丫头了。 “娘,你就别怪他们了。他们这么做也没错,还是先找回花笑要紧。”周寒扯着玉娘的衣袖,表现得很担心。 “对,先找人。”玉娘脸色缓和下来,问佑安府的捕头,“单捕头,当务之急,先要把我家那个叫花笑的丫头救回来。你可有对策?” 单捕头脸有点红,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一眼瞧见旁边老老实实站着的郑牧,登时觉得有了发泄之处。他一脚踹在郑牧的膝弯处,凶狠地道:“快说,那几个人现在在哪?” 郑牧吃痛,叫了一声,双膝一弯,跪在了地上。 “大人,我真跟他们没关系,我只是给他们带带路。”郑牧一脸哭相地说。 “你是怎么认识他们的?” “我不认识他们,我连他们长什么样,也不知道。” “不认识他们,你就能和他们合伙盗窃李家的财物?” “我是被逼的!” “被谁逼的?”单捕头紧紧追问。 “我——我——” 郑牧说到这儿,眼神闪烁,显然心里在做着盘算。 “你还不老实。”单捕头上去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大人,手下留情!”一声凄厉的叫喊传来,一个人影扑了过来,抱住郑牧,挡下了单捕头的拳脚。 看到这个人,玉娘大惑不解,“程芹,你这是做什么?” “夫人,他叫郑牧,是我的儿子,求夫人饶了他吧!”程芹跪下哀求。 玉娘吃了一惊,“你不是说你儿子在乡下种田吗?” “他——”程芹看了一眼捂着脸,一言不发的郑牧,道,“半年前,他将乡下的房子和地都卖了,然后就来京城投奔了我。” “既然是你的儿子,为何他要勾结盗匪,偷窃主家财物?”玉娘的语调逐渐严厉。 “这——”这还真把程芹问住了,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儿呀,你快向夫人坦白,求夫人宽恕你。”程芹抓着郑牧的一只手臂,语气卑微。 郑牧狠狠甩开程芹的手,身上的伤让他疼得抽了一口气,然后对程芹愤然道:“定然是你们害的我,否则我现在……”郑牧想说,现在他就拿着分得的好处,逍遥去了。但他还没傻,及时咽下了下边的话。 郑牧认为,他偷玉杯之事,只有程芹和郑义保知道。今晚的行动,安排的及隐秘,李家的人不可能提前知道。可佑安府的捕快,分明是早就埋伏好的。现在就唯有一个解释,那就是程芹夫妻将他偷玉杯之事,告诉了玉娘和周寒,所以她们将佑安府的人找来,埋伏在宅院周围。 “你是我儿子,我怎么会害你!”程芹哭着道。 单捕头站在一旁,倒不急了。看来这案子,要着落在李家自己人的身上,他急什么。 “你们若是给我钱,我哪里还用做这种事?”郑牧说得理直气壮。 “我和你爹攒的钱,都给你了啊!”程芹急得身体颤抖。 “够了,你们母子的事,你们自己找机会去说。”玉娘厉声打断了他们,“郑牧,我问你,大小姐昨日才到此,你如何知道大小姐的屋子里有什么?” 玉娘话是问郑牧,眼却瞧着程芹的反应。 “是我看见的。昨天大小姐搬进来时,我就在这个院子里。”郑牧回答。 “你在?我们怎么没看见你?” 玉娘心道,若是这里多出一个人,家仆们不可能不禀告她。 “夫人恕罪!”程芹又是一个头磕在地上,“半年前郑牧来京城投奔我,无处落脚。我就让他暂时住在了这里,没有禀告夫人。昨天夫人和大小姐来,他听到说话声,便躲进了柴房。” 玉娘冷笑,“难怪那天你看到我来了,大喊大叫,原来是为你儿子报信,让他躲起来。” 程芹头伏在地上,不敢起来。 “你的事回头再说。”玉娘走到郑牧面前,“你是如何认识那些盗匪的?” 郑牧的眼神又开始闪烁。 “儿呀,你就实话实说吧,不要替那些人担罪责,请求夫人对你从轻发落。”程芹弯起身子,再次握住了郑牧的手臂央求。 “我说。”郑牧甩开程芹,道,“我在宝胜赌坊输了钱,赌坊的东家车实顾逼我还钱,我没钱还,就想起大小姐搬来时,带来好几口大箱子。我想那箱子里总有那么几件值钱的物件,便告诉了车实顾。车实顾便对我说,他会找人,在晚上去将箱子里的东西盗出来,让我做个向导。我并不知道那些蒙面人是何人,更不认识他们。” 周寒心中冷笑。“这个郑牧倒把自己偷窃之事摘了个干净。” “宝胜赌坊!”一旁的单捕头似自言自语般轻轻重复这个名字,眉头微锁,显得有些为难。 玉娘也是怔了一下。她在京城,自然清楚,像钱庄、典当铺、赌坊、青楼,尤其是在京城这个贵人遍地的地方,若没有个后台,根本做不起来。 玉娘也只不过是怔了一下,便直言道:“单捕头,此事关系到我女儿的安危,不论牵扯到谁,你必须在三日之内抓到凶犯。若是我女儿再因此事受到惊吓,葛大人那里,我自有话说。” 第489章 溺子犹如杀子 刚才还打算看戏的单捕头,现在心里却是一片火烧火燎。怎么还把宝胜赌坊扯进来了?这让他这个小小的捕头很难做。在权贵面前,此时那些被偷盗的财物,反而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单捕头清楚,要想在这个天子脚下,做得安稳,这些当朝的贵人,一个也不能得罪,所以这些商户背后有什么人,他必须清楚。 这个宝胜赌坊,听说就有当朝左谏议大夫穆大人家公子的股份。 “夫人是否再宽容几日,宝胜赌坊小人是知道的。虽然干着赌博的营生,但一向安守本份。若说他们放个债,收个重利,还有可能,但这种勾结盗匪的事,还待查证。”单捕头如此说,一是不想得罪宝胜赌坊,二来实在想不通,宝胜赌坊为何要做这种事。宝胜赌坊行事之前不会不打听清楚,这是少师李大人家的宅子。 “郑牧已经招了,单捕头还有何疑问?”玉娘指着郑牧道。 “这正是蹊跷之处。那宝胜赌坊可谓日进斗金,不值得做这种偷盗之事。”单捕头说到这儿,瞟了一眼郑牧,“此人一看便是那种奸诈油猾之辈,恐怕是为了给自己脱罪,攀扯他人。看来不动大刑,他是不会说实话。请夫人容我把人带回衙门,严加审问。看来,不动大刑,此刁徒是不会说实话的。” 玉娘为人通情达理,虽然急切抓住蒙面人,但也觉得单捕头的话,有道理。这个郑牧说话时,总是眼珠乱转,不像诚实之人。 “我说的都是实话!”郑牧高声为自己辩解。 程芹吓坏了,频频磕头哀求,“求夫人开恩,郑牧他从小身体就弱,禁不起大刑。” “程芹,自你们夫妻来到李家,我们并未苛待过你夫妻。你儿子犯的不是小错,勾结盗匪,侵盗主家财物,若不严惩,以后这个家的人,我还怎么管理?”玉娘说完,走到一边,竟不再理地上和程芹。 程芹一看玉娘这已经讲不了情了,手脚并用,爬到了周寒脚下,继续磕头,“大小姐,您心善,求您给我儿一次机会吧。” 周寒轻轻叹口气,并没为郑牧开口求情。 单捕头将郑牧提着走了。 “娘,救我,救救我!”这时郑牧才知道叫娘。 程芹追着郑牧,到了院门,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痛哭起来。 玉娘也不理会程芹,去问周寒,“念儿,你可查过了,少了什么东西?” 玉娘此时才问,而是没当着单捕头的面提起,一是,她不知道周寒的箱子里有些什么东西,需不需要保密。再有,一个姑娘的随身之物,也不好当着单捕头这个外男提起。 “娘,没什么,就是几件锦衣和裘衣。” “哦!”玉娘点点头。这些东西在李家,不算什么,她再为女儿置办便是。 “娘,离天亮还早,您去歇息吧!” “念儿,你住在这里,我不放心,明天我再给你换个地方吧。” “不用,这地方挺好,而且,我有办法让娘放心。”周寒笑道。 “花笑呢?” “娘放心,花笑这丫头很机灵,一定没事。” 周寒说完就催促玉娘回屋睡觉了。 待一众家仆也离开了,周寒走到院门处。程芹还在地上呆呆地坐着。一直没露面的郑义保此时正站在程芹身后,没有劝解,也没去扶自己的妻子,只是唉声叹气。 “你刚才为什么没有出来替自己的儿子求情?”周寒语气淡淡地问。 “这是郑牧咎由自取,我不能因为他是我的儿子,便放任他所做的孽。”郑义保道。 “你倒是明白……” 周寒的话还未说完,程芹听到周寒的声音,又翻身跪在地上。 “大小姐,求您饶了郑牧吧,需要受什么惩罚,我替他。只要您放了他,我让他回乡下去,再也不在京城出现了。” “他回去后,便不会再赌,不再去偷盗了吗?”周寒神情瞬间变得冷肃。 程芹沉默了。 “我若现在饶过他。以后他每做一次孽,我便要担上三分的干系。其实,事情原本不用发展至此。我给了你们机会,是你们没有把握。” 郑义保很不解,“小姐的话,我不明白。” “白日,我曾将你们叫去,说了什么,你们应该还记得。” 郑义保恍然大悟,“小姐,你,你已经知道……” “那时,你们若向我坦白,今晚之事便不会发生。即使发生,我也可以看在你们的坦诚,不包庇亲人,从轻发落郑牧。” “唉!”郑义保懊悔地叹口气。 “溺子犹如杀子。”周寒上前将程芹扶起,郑义保赶紧接过来。 “你们纵容郑牧所为,替他隐瞒。事到如今,还要为他求情。你们可想过,今次郑牧偷了东西得手,没有受到惩罚,他便会如赌博般上瘾。以后,只要他输了钱,便会再去偷。一次,两次,终有被人抓住之时。那时,他可能会被人打断手脚,甚至要了性命。” 程芹身子一软,跌在郑义保的怀里。 郑义保又叹一口气,“大小姐说的对,是我们糊涂了。” “大小姐,郑牧是我们俩唯一的儿子,我真怕他……”程芹又大哭起来。 “你们放心,我会让人去打招呼,不会太难为他。不过,朝廷律法该如何判他,我不会干涉。” 程芹垂着头,没有说话。 “多谢大小姐。”郑义保弯了弯腰,“我们退下了!” “嗯!”周寒点点头,然后道,“你们安心在李家做事,不要多想。” “出了此事,夫人恐怕也容不得我们了。”郑义保说完长叹一声,扶起程芹往回走。 “你们若想走,我不留你们。若想留,我会在娘亲面前为你们说话。” 郑义保大喜。家乡的房和地,早让郑牧卖了,他们夫妻年纪大了,还能做什么生计。李家老爷夫人都是宽厚之人,这样的主子难找,能留下来是最好的。 “多谢大小姐!”郑义保跪在地上朝周寒磕头。 周寒往内院走去,身后跟着朝颜和夕颜。她们穿过前院,刚进内院,便听墙头有动静。周寒还没待抬头看,一个影子跳到了她的面前。 第490章 雇来的护院 “花笑,有门不走,你非要跳墙吗?”周寒看清眼前人,责备道。 花笑嘿嘿一笑,将手上的四个口袋举在身前晃了晃,“掌柜的,东西都找回来了,一件不少。” 朝颜和夕颜惊得嘴都合不上了。她们知道花笑身上有功夫,可没想到功夫这么好,身上带着这么重的东西,居然还能越墙而走。 “回去!” 周寒和花笑回了屋,朝颜和夕颜也回自己屋了。 花笑将四只口袋放下,揉了揉自己的肩膀,“真累啊!” “说说吧。”周寒在桌旁坐下。 “掌柜的,我渴死了,能不能先喝点水。”花笑也坐了下来。 周寒剜了花笑一眼,亲手为花笑倒了一杯水,放到花笑面前。 “谢谢掌柜的!”花笑嘻嘻一笑,将一杯水一口气喝下。 花笑喝完了水,一抹嘴,道:“掌柜的,还真让你猜对了,这些人真是被逼良为盗的。” 然后,花笑就将她先前所经历和听到的事,都讲了出来。 “蒙面人中没有你在宝胜赌坊见到的车实顾和穆重这两个人?”周寒问。 “没有,都是崔榕的那几个乡亲。” “真狡猾!”周寒一掌拍在桌子上。 “掌柜的,郑牧不是被抓了吗。只要他一招供,车实顾这两个人也就暴露了。”花笑倒不在意。 “没那么容易。昨晚赌坊中商议的事,只有车实顾、穆重和郑牧三人知道。没有证据,车实顾和穆重完全可以不承认。就算郑牧指证,车实顾也可以拿出郑牧欠据,说郑牧欠了大笔银子,为了赖掉这笔账,诬陷他。” 周寒说到这里,语气一转,继续道:“而且,今晚看佑安府单捕头的态度,似乎在有意为宝胜赌坊开脱。看来这个宝胜赌坊有什么背景,让他不愿意触碰。既然这样,只要车实顾有合理的解释,佑安府便不会继续追查宝胜赌坊。” “这人是挺狡猾的。他虽然对崔榕报了姓,但人却不是本人。这样,即使崔榕几人失手被抓,也查不到宝胜赌坊。掌柜的,我们决不能放过他们!”花笑忿忿地说。 “崔榕几人,你是怎么安排的?” “我让他们天一亮,就离开那个宅子,找一家客栈先住下。” 周寒望着花笑,眼中有狐疑之色。 “哎呀,掌柜的,你就放心吧,他们决跑不出我的手心。而且,现在你让他们跑,他们也不会跑。他们其中有个叫林小五的,他叔叔的病还要靠我救治。”花笑说着将面前的杯子推到了周寒这边。 周寒看了一眼杯子,站起身,“你也累了,把东西收拾好了,睡觉去吧。”然后回自己屋了。 花笑扁扁嘴,小声嘀咕,“不就是倒杯水吗,跑得这么快。”说完,自己提茶壶倒了一杯水,喝完回屋了。 然后,西屋灯烛亮起,紧接着就是一通“乒乒乓乓”的声音。 周寒来到门口,嗔怒道:“小妖精,里面的东西若是碰坏了一件,我扒你的狗皮抵。” 周寒的声音一落,西屋的声音立时小了许多。 很快,正屋之中静了下来,整个宅院都十分寂静。天空东方,悄悄地蒙上了一层灰白,五更天到了。 玉娘担心周寒的安危,又在别院住了一天,方才被周寒给劝走。 近午之时,花笑从外面回来,身后跟着四个男人,正是崔榕几人。 林小五没有来,他在客栈之中照顾叔叔,等叔叔身体好转以后再来李宅。花笑留给林小五一张药方,和几两碎银,便先将崔榕带回来了。 花笑推开宅院的门,对几人道:“进去吧!” 崔榕朝院子里看了一眼,不禁感慨。前日他还和弟兄们夜晚翻墙进入这里。今日便堂堂正正从正门进入这里。这种光明正大的感觉真是好。 崔榕几人的到来,引起家仆们的好奇,他们停下手里的活儿,向这边看过来。 花笑大声向他们介绍,“这几位是夫人雇来的护院。” 这时,一名中年仆妇跑了过来。她叫寅芳,暂时是这里的管家。 “花笑姑娘,这是夫人雇来的护院吗?”寅芳心中疑惑,若是夫人雇的人,早该派人告诉她了,她好提前给这几人准备好住处。 “大小姐雇的人,和夫人雇的人,有什么区别吗?”花笑轻飘飘地问寅芳,“我想为了大小姐的平安,家里多几个护院,不是问题吧!” “没问题,没问题!”寅芳赶忙赔笑。花笑是大小姐的亲信,就算她是管家,也不敢得罪。 “你去给他们安排住的地方,我带他们去见过大小姐。” 寅芳答应一声去了。 穿过前院,来到内院,花笑看到周寒的屋门前,朝颜和夕颜守在门外。花笑也不用她们通报,直接放开嗓子朝屋里喊:“掌柜的,你让我找的护院,我带来了。” 朝颜和夕颜面面相觑,这个花笑可是够“放肆”的。 崔榕几人的心一下子提起来,让他们觉得很神秘的,花笑口中的那个掌柜,终于要出现了。 一对门扇朝左右而分,缓缓开启。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崔榕几人原本收紧的心,顿时不受控地狂跳起来。此时正午的阳光被他们完全忽略,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刚刚打开的门前,如同一张薄如水雾面纱轻轻撩起,门前的身影逐渐变得清晰。 一瞬间,所有的光彩都被眼前人夺了过去。如一块白璧无瑕,如一朵芙蓉出水,婀娜而不失端庄,清丽脱俗,美撼凡尘。 崔榕几人以为花笑已经是难得的美人了,可见了眼前之人,才知道。不论其它,单是这容貌气质,便能碾压花笑一大截。 花笑跳到周寒面前,“掌柜的,人带来了。” 周寒点了点头,然后扫了崔榕几人一眼,朱唇轻启道:“你们从现在起,便是我这里的护院,只需安守本分,护我院中之人的平安,其它不必忧心。若做得好,日后自有你们的好处。” 四个人八只眼,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醒过来。 “花笑,带他们去安置吧。” 花笑闪到四人面前,在每人肩头拍了一下,道:“还看,走了!” 第491章 带你去赚钱 崔榕转过身才猛然想起一事,他又转了回来,“小姐,我们的工钱如何算?” 周寒微微一笑,道:“你们没有工钱。” “让我们做护院,却没有工钱,小姐这是什么道理?” 崔榕的声音惊动其他三人也转了回来。 “没有工钱,我们如何生活?” “我还要挣钱寄回家乡,没钱怎么行?” “雇人干活,却不给工钱,白使唤人啊!” 崔榕的几个弟兄都嚷嚷起来,十分不满。 “都别喊了!” 花笑一声喝,几个人都住口了。他们对周寒不了解,却对花笑有些敬畏。 花笑也不明白掌柜的为什么这么说。花笑走近周寒低声问:“掌柜的,不给钱,不合适吧。” “我没钱啊!”周寒为难地说。 “你没有,李家有啊,再说咱那些箱子里宝贝不少,随便卖一件都能付他们好几年的工钱。” “小妖精,你怎么还惦记箱子里的东西了。那些东西不能动。”周寒打趣花笑说,“要不把你卖了吧!” “掌柜的,我值不了多少钱!”花笑又无奈,又委屈。 “你还知道你不值钱啊!”周寒嫣然一笑,然后凑到花笑的耳边说了几句话。 “啊,这行吗?”花笑听完了,有些惊讶。 “怎么不行,宝胜赌坊敢打咱们的主意,咱们就不能打他们的主意吗?” “行,只要掌柜的同意,我不嫌事大。”花笑兴奋起来,跑到崔榕身边,“走吧,我带你们去看看住处。” “我们的工钱还没说。”崔榕不动地方。他和几个弟兄虽然在京城找到了落脚地,不用再东躲西藏,但身上若没点钱,却不行。他们的钱还要寄回家乡,给那些生活困苦亲人维持生活。 “掌柜说了,虽然没有工钱给你们,但可以带着你们赚钱。” “赚钱?”四个人全部懵了。 “对,赚钱。赚那种光明正大,不赚白不赚的钱。” 四个人更懵了。 崔榕、崔岩几人晚上睡了一次无比踏实的觉,他们终于不用再在睡觉时,还要惦记周围的动静了。虽然兄弟们还要轮流在晚上值夜,守护宅院的安全,却不用担心会有人来抓他们。 早上起来,早饭已经有人为他们准备好了。兄弟们吃上了一顿热乎的早饭。 洪坚拍着肚皮道:“能一直过这种日子,也挺舒服的。” “你是舒服了,我们的乡亲呢?也不知道,我们逃出来后,魏家人会将咱们的乡亲怎么样。”崔岩忧心地道。 “事情我们已经做下了,后悔也来不及了。我们尽量弥补乡亲为我们受的苦。”崔榕道。 “崔岩,我姑来信不是说了吗,魏宏堂死了后,魏家也乱套了,无暇顾及燕子山,乡亲们的日子没那么难过了。”王全宽慰崔岩道。 “是啊,兄弟,你就别担心了,我们只要挣了钱,就送回去,我想乡亲们不会怪我们的。”洪坚也在一旁相劝。 崔岩点点头,还想说什么,这时听到他们的房门外,传来一个姑娘的声音,“崔榕,小姐要见你。” 崔榕打开房门,一个姿容靓丽的年轻姑娘正站在门外。崔榕认得她,正是大小姐身边的朝颜。 “我这就去!” 崔榕应了一声后,朝颜转身走了。 “咱们可饱眼福了,这家大小姐是倾国倾城的姿色,她身边的丫头也是一个比一个漂亮,要是能娶一个回家,就太美了,就算不给工钱,我都干。”洪坚嬉笑起来。 “别妄想了。这家小姐可是李少师家的大小姐,也只有王孙公子才能配得上她。你能见到这样的千金小姐,都是上辈子积的福。”王全调侃洪坚。 “我没妄想。我说的是小姐身边的丫头。”洪坚为自己解释。 “你敢娶花笑姑娘吗?”王全问着洪坚,却向崔岩瞄了一眼。 “不敢!”洪坚连忙摆手,“花笑姑娘太厉害,我管不住。” “行了,既然给人家做了护院,就要像个样子,都分开四处巡逻去。”崔榕呵斥了几个弟兄们后,便出了门,向内院而去。 进了内院,崔榕愣住了,眼前突兀地出现两个面容俊秀的年轻男子。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在大小姐的内院。”崔榕脸色一变,大声喝问。来了陌生人,他这个护院却不知道,是很大的失职。 “崔榕,别紧张,是我!” 花笑跳到崔榕面前。 崔榕仔细一看,可不是吗,花笑虽然男子装扮,但仔细一瞧,仍能分辨出面目。“那位是——小姐?”崔榕试探着问。 “正是我家掌柜的,我们要带着你出去赚钱。”花笑显得很兴奋。 周寒走到崔榕面前,问:“崔榕,当初那个姓车的找你联络,可曾见过你的真面目?” “我们弟兄几人是被官府通缉的逃犯,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崔榕回答。 “很好!走吧!”周寒扔给崔榕一个小包袱,就当先向外走去。 “去哪?”崔榕接过包袱,不解地问花笑。 “你跟着走就行了。” 花笑嘿嘿一笑,也不回答。 三个人走远,朝颜和夕颜两人出现在刚才三人站过的地方。 “姐,我们该怎么做?跟上吗?”夕颜看着朝颜问。 “王爷只让我们保护好这位李小姐,听她吩咐,并不是监视。”朝颜看着周寒三人身影消失的地方,有些踌躇。 “那也得跟着她才行吧。” “小姐身边那个花笑,功夫远在我们之上,小姐在她的保护之下,应该没什么危险。既然小姐不让跟随,我们只能听她的吩咐,现在过去,也是自讨没趣。” “好吧!” 花笑去过一次宝胜赌坊,所以轻车熟路地带着周寒和崔榕到了地方。 还离着很远,就能听到赌坊中传来的嘈杂声。看来,不论什么时候,这里也少不了心存侥幸之人。 崔榕虽然以前干着打劫的活儿,但从不赌博,更没来过赌坊。他看着赌桌旁疯狂的人们,不禁瞠目。 花笑看崔榕呆住不走了,连忙催促,“愣着干嘛,走啊。今天赢的钱,都是你们的。” “赌钱?小姐?”崔榕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这两个词联系起来。周寒可是高门小姐,怎么会来赌坊这种地方。 花笑朝左右看了看,然后凑近崔榕小声说:“记住,小姐扮成男人时,你要和我一样,叫掌柜的。”然后,花笑一拉崔榕,让他赶紧跟上。 第492章 操纵赌局 赌桌前人头攒动,有的人一言不发,双眼紧盯着桌上的牌局,大气不喘,有的则激动的大喊大叫,似乎如此便能将财运喊出来。 周寒看了一圈,也没有看到她要找的人。 花笑直接拉着崔榕来到一个最热闹的赌桌前。赌桌旁边的人分成两拨高喊着: “大,开大!” “小,小呀!” 很快,在一片惊呼和叹气声中,骰子手大声宣布:“一三四点,小!” 周寒拍了一下已经挤到赌桌旁的花笑,轻声地问:“你行不行?” “掌柜的,你放心吧!”花笑说着,贴近周寒的耳朵,“我保准赢得他们自己跳出来。” “下注,下注!” 花笑掏出一块银子押到了“小”上。 “开,四五六,大!” 一声吆喝,“小”字上的银子,被收走了。 “开局不利啊!”周寒脸色有点不好。 “掌柜的,你不要和我说话,我要用耳朵听骰子的声音。放心,我后边准赢。”花笑说着,朝周寒伸出一只手。 周寒心不甘情不愿地掏了一块银子,放到花笑手上,“我就这点家底,你若再输了,我们就只能回家了。” 花笑扁扁了嘴,小声嘀咕,“您到什么时候都只是‘这点家底’。” 骰盅里的骰子又摇了起来,花笑竖起耳朵,凝神细听。 骰盅落下,花笑毫不犹豫地将一锭银子又押在了“小”上。 “开,一二五,小!” 花笑笑嘻嘻地收回了一把散碎银子和铜钱。下一局,花笑将两锭银子全押了上去。 花笑连赢五局,越玩越起劲,竟然随着赌徒们大喊大叫起来。有人看出花笑赌运爆棚,跟着花笑一起押大小。 没过多长时间,这张赌桌上的人,竟然是输钱的少,赢钱的多。 十多局下去,花笑面前的银子,已经堆了不少。 周寒没再注意花笑赌钱,而是不时地向四周张望,却仍不见要找的人。看来花笑弄得动静还不够大。 崔榕很清醒,他上前提醒周寒,“掌柜的,让花笑收手吧。俗话说,十赌九输。我们挣钱也不一定用这法子。” 周寒微微一笑,“你还真以为我们是为赌钱来的?” “难道不是吗?”崔榕看一眼赌兴正盛,大声嚷嚷着下注的花笑。 周寒摆摆手,没有解释。她现在担心车实顾或穆重,没有在赌坊中,那她们再怎么折腾,也白搭。 赌坊中乌烟瘴气,鬼肯定是有的,大部分还都是赌鬼。但周寒不能找他们,因为这种鬼不可靠。 周寒朝自己右臂上拍了一下,呼地一道黑影从她的右臂飞了出来,停在空中。 “哎呀,好热闹啊!”吕升感叹了一句。 几名赌鬼发觉来了新鬼,回头看了一眼,也只是一眼,便又将注意力放回赌桌上。 他们生前好此,死后对赌博更是成了一种执念。他们不去阴司,而是滞留在赌坊,看人赌钱。有时看人赢钱高兴,还觉不忿,想尽办法捣乱,让那人输钱。 “吕升,有事要你去做!”周寒在心神里对吕升说话。 “掌柜的,这里好像是赌坊,你怎么在这里?”吕升飘到周寒身旁。自从周寒换回女装,吕升也随花笑,称呼周寒为掌柜。 “别多问,帮我找人,这里的房间你都去看看!”周寒说完,将车实顾和穆重的容貌影像,通过心神,传给了吕升。 吕升没再问,身体一旋,化作一团风,向赌坊二楼去了。 周寒回头再看赌桌上,花笑只用一块一两银锭的本钱,赢了不少钱。现在在花笑面前堆的钱,大概有四五十两银子了。而跟风下注的人,也越来越多,甚至旁桌都有人被吸引过来下注。赌坊的骰额头已经见汗。 在众赌徒催促声中,骰子手却没有拿起骰盅,而是朝一个方向望过去。周寒也朝那个方向望过去,只见一个青年人正分开人群走了过来。 那名骰子手迅速退去,由这名青年人接过了骰盅。 花笑也看到了这个变化,然后悄声对周寒道:“掌柜的,那天就是这个人搞鬼。在别人下完注后,他轻轻拍下桌子就能让骰盅里的骰子变换点数,我猜想,他身上有功夫,可以暗中震动骰子。” “嗯!”周寒点点头,没说别的,她相信花笑有对付的办法。 新的一局开始了。花笑将所有的钱押在大上。 青年骰手看了花笑一眼,然后又看向桌面,押小的只有三四人,其余人都跟着花笑押了大。 花笑手扶着赌桌,一双眼火热地看着骰盅,等待结果揭晓。 青年骰手抬起手,往桌面上轻轻一拍。这一下无声无息,好像只是一个随意的动作,但青年骰手的心却瞬间提了起来。骰盅里的骰子别说翻个了,连点反应也没有。 青年骰手又拍了一下桌子,这次加上了点力度,发出轻微的一声。但结果仍是一样。骰子便像粘在了骰盅上了一样。他又拍了一下。 “哎,你快开啊,总拍桌子做什么?”赌徒们等不及了。 青年骰手知道不能再试了,他只得硬着头皮,揭开了骰盅。 “三五六,大!” 青年骰手的声音毫无底气。 “快拿钱!”跟随花笑赢钱的赌徒们大叫起来。 青年骰手不得已,让人拿来银子。 一阵风旋转着飞到周寒面前,是吕升回来了,“掌柜的,我把这里转遍了。” “找到了吗?”周寒捋了捋被吹乱的头发。在这个地方,她也不想教训吕升。 “我连柴房、灶房、茅厕都去了,我还……” “说重点!” “哦,就在二楼的一间房内,有一个人长得颇像公子说的车实顾。” “只找到了一个人吗?” “是啊,掌柜的!” “他在干嘛?” “可能是在算账吧。掌柜的,你知道,我识字不多,看不明白。” “好了,你回去吧!” 周寒伸手又要去动右臂上的流阴镜。 “掌柜的!”吕升一阵风,跑到了周寒身后,“能不能让我在外面,待在镜子里,太无聊了。” 周寒放下手来,“跟在我身边,不许私自跑远。” “明白!”吕升十分欢喜。刘芳儿留在江州,陪在了她的弟弟刘津身边,他自己一个人在流阴镜的空间中,十分孤单。 吕升在半空之上转来转去,看这些人赌钱,还找那些赌鬼去说话,只是那些赌鬼根本不搭理他。 第493章 我不缺钱 眼前的赌桌,接下来几局,青年骰手不论如何操纵,骰盅里的骰子始终不能随他的心意翻转,反而引起了众多赌徒的不满,有的已经怀疑青年骰手在出千了。 所以,赌桌前的人们已经吵吵起来了。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输不起了,是不是在骰子上动手脚了?” “换人,换人!” “把赌坊的东家叫来,给我们一个说法。” 青年骰手再有本事,也挡不住几十号人一齐闹事。四名体型雄壮的大汉跑过来,将这一桌人围了起来,只待一声令下。 “说我动手脚,你们有什么以证据。不想在这玩的,就给我扔出门去。”青年骰手大声喊。 四名壮汉听到命令,上手就去抓人,要往赌坊外拖。 有一个壮汉朝周寒和花笑抓去。 崔榕一直警惕着周围。见壮汉朝周寒伸手,他抬手臂挡了下来,两人同样的是身材壮硕的大汉,这一碰撞,各自退后了两步。 那壮汉不服,大叫一声,一拳捣向崔榕。崔榕比壮汉动作更快,侧身抓住了壮汉的手腕,然后往前一带,壮汉收不去势,向前冲去。 “砰”地一声,壮汉撞在赌桌上,把桌子撞歪了。 壮汉还没回过身来,崔榕一脚踹在壮汉的屁股上,壮汉上身一弯,又咣当一声,趴在了桌子上。 “这是个硬点子!”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其他三名壮汉,他们顾不得其他赌徒了,迅速向崔榕围过来。 “该我了!”花笑卷起袖子,一副兴奋的样子,就要动手。 “住手!”一声断喝传来,花笑怔了一下。那三名围上来准备朝周寒和花笑动手的壮汉,很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那名被崔榕打趴在桌子上的壮汉,捂着肚子,忍着痛,站了起来,丝毫不敢怠慢。 一名看上去五十岁上下,身穿青灰长绸衫的男人,从分开的人群中,走到赌桌前。 “掌柜的,他就是车实顾。”花笑低声对周寒道。 车实顾扫了周围的赌客一眼,目光在周寒和花笑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青年骰手面前。 青年骰手凑到车实顾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听着青年骰手的话,车实顾的目光又瞄向了花笑,“嗯”了一声。然后转过身来,面向一众赌客。 “我是本赌坊的东家,刚才是本赌坊招待不周,搅了众位的玩兴。为了让众位玩得尽兴,众位可查看这张赌桌上的一切物品,有没有动手脚。” 车实顾说完,向后退了几步,让开了庄家的位置,让这些赌徒检查。 果然有几个人上前查看骰子和骰盅。其余人则伸长脖子,在一旁观望。花笑则一点也不好奇。她很清楚,这骰子和骰盅根本查不出什么。 等众人都检查没问题了,车实顾微微一笑,“众位若是安心了,赌局就继续吧,这名骰手我会换掉。”车实顾朝一个方向招了招手,先前那名骰手又回到了赌桌前。 这些赌徒“哗”地一声,散到赌桌周围。 车实顾来到花笑身边,依然笑着说:“我请这位小哥楼上喝茶如何?” “哎,你怎么能把他带走?” “是啊,我们还要一起赌钱,他不能走!” 车实顾的话,引起许多赌徒的不满。他们还要跟着花笑赚钱呢。 车实顾没有反驳众人,而是笑盈盈地看着花笑。 “他们说的没错,别耽误我赢钱!”花笑绕过车实顾,就往赌桌旁走。 车实顾在花笑经过身边时,一把抓住了花笑的一只手腕。“小哥不肯给老夫一个薄面吗?” 车实顾这看似随意的一抓,其实是用上的暗劲,可以让花笑动弹不了。 花笑只是嘿嘿一笑,另一手朝车实顾的手上拂去,“先生不必这么客气。”花笑将自己的手腕轻松地从车实顾手中抽了出来。 车实顾大惊。他自己身上有多少功夫,自己清楚,可没想到,眼前这个年纪看上去不足二十的小子,竟然将他的内劲轻易化解了。 而此次的暗中较劲,在场所有人,均没有人看出来。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一个挽留,一个婉拒而已。 “哈哈——”车实顾大笑几声,掩饰自己内心的尴尬,“老夫只想结交小哥这样的豪杰。” “去你那儿,有钱赌吗?” 车实顾又大笑起来,“当然,小哥想怎么赌都随意。” 花笑转头问周寒,“掌柜的,你说,我们去不去?” 花笑的话,让车实顾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周寒身上,没想到这个深不可测的小子,居然还有主人。 “这位是?”车实顾又问了一句。 “这是我家掌柜的,去不去,我得听她的。”花笑向车实顾介绍。 “先生贵姓?”周寒故意装作不认识。 “在下姓车,这位掌柜贵姓?” “我姓周!” 周寒身后的崔榕心中一动,看向车实顾。“此人也姓车。”他现在多少猜到为什么周寒要到这个宝胜赌坊来。可是他记得,雇佣他们弟兄,盗取周寒财宝的,是一个年轻人。 “周掌柜楼上请,楼上也有赌局。”车实顾微笑着邀请周寒。 “我看不必了,既然是来玩的,也不拘在哪里。”周寒转而对花笑说,“你再玩几局,便把钱收起来吧,太多了,带着也不方便!” “还再玩几局!”车实顾看着花笑面前堆成小山的银钱,有些肝颤。 花笑每次都会将所有的钱下注,几局下来,这钱还得翻几倍。而且还有更多的人随她一起下注。虽然这些钱不会让赌坊破产,但车实顾开这个赌坊是赚钱的,不是来赔钱的。 “好嘞,赶紧开局!”花笑冲着骰手叫起来。 “开局,开局!”有花笑这个稳赢不输的在这里,一众赌徒兴奋起来,跟着叫起来。 骰手看了车实顾一眼,没有东家发话,他不敢开。 车实顾脸一沉道:“周掌柜,都是江湖上混的人,给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周掌柜定要驳车某这个面子吗?” 周寒轻轻叹了口气,“车先生,我不缺钱,所以对赢钱没什么兴趣。” 花笑听到周寒说“不缺钱”这三个字,不由自主撇撇了嘴。刚才掌柜的,可是连二两银子的赌资都不舍得给。 第494章 宝物“天冰” 车实顾盯着周寒,他不知道周寒此人打得什么主意。到赌坊来不是为赢钱,难道是来捣乱的? 周寒看到车实顾那严肃面容,笑了,“车先生不必疑心,我来赌坊当然是为了赌,但我不喜赌钱,而是赌宝物。” “宝物!” “什么样的宝物?” “能称为宝物的,一定值不少银子吧!” 周围的赌徒又议论起来。 “怎么样,车先生,敢不敢和我赌一局?” 车实顾又笑了,“周掌柜想赌,也要有赌注下。” “这是自然。”周寒招了招手,崔榕将挂在腰间的小包袱解了下来,交到周寒手上。 周寒没有着急解开,而是对车实顾说:“车先生,我手里这个可是稀世之宝,平时我可不舍得示人,若是我拿了出来,车先生就必须应了赌局。” 车实顾犹豫不决,他在琢磨周寒的心思。这包袱里真是稀世之宝吗?若是,这位周掌柜用此物作赌注,难道很清楚自己不会输。 看到车实顾蹙着眉,周寒叹了一口气,“看来车先生没这胆量赌一局。” “哎,你开赌场,不就是让人们赌的吗?我看你这里日进斗金,不会连一局也不敢和我家掌柜的赌。你这宝胜赌坊也不过如此。”花笑一副轻蔑的语气。 “赌,跟他赌。” “是啊,也让我们开开眼界,是什么稀世珍宝。” “哎,别怂,拿出点赌坊东家的气魄来。” “别让我们小瞧你!” …… 周围看热闹的赌徒也跟着起哄。 太多的人这么一激,车实顾想不应也不行了。 “周掌柜既然想赌,车某便奉陪。只是周掌柜手里的东西,是不是珍宝,也不是周掌柜自己说了算了,可敢拿出来让我们看一看。” 车实顾心里的打算是,当周寒取出宝贝后,他再挑剔出一些毛病,把那东西贬得不值几钱,这主仆二人,也就没脸在这宝胜赌坊捣乱了。 “既然先生答应了,我也不会吝啬。” 周寒这才解开包袱,从中拿出一个拳头大的锦盒,然后缓缓打开。 车实顾朝里面看了一眼,不由得呵呵笑了出来。 车实顾这一笑,周围的赌徒十分好奇,都挤过来看。只见里面,有一颗晶莹剔透的,鸽卵大的珠子,非白非青,在打开之时,有一股冰凉之气扑向周围的人。在这夏末的季节里,让人们感受到了一丝难得的凉爽。只是这里人太多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又在珠子上,便忽略了这丝舒服的感觉。 “这是什么啊?” “看着挺好看的。” “有点像水晶。” 赌徒们又议论开来。 崔榕将此物拿了一路,也不知道是什么,所以也探头往锦盒里看。他心里嘀咕,“这东西有点像冰的。” 车实顾轻蔑地瞄了一眼锦盒中的珠子,问周寒,“周掌柜,这就是你说的稀世之宝?” “怎么,车先生觉得它不是吗?”周寒手臂伸长,让那些好奇的赌徒看清楚。 有人伸手想摸一下,然而还没碰到珠子,便叫了一声,“好冷,果然是冰。” 车实顾“哼”了一声,心中得意,却故意表现出不满。“周掌柜怎么拿这冰做的珠子来戏弄我。虽然近日天热,冰不易得,但宝胜赌坊还购得起冰,不至于把这么小小的一颗冰珠当成宝贝。” 周寒对车实顾的讥讽毫不在意,微微一笑。她从怀中取出一只手套,戴在手上,然后将铁盒里的冰珠取出,反问车实顾,“车先生认为这是一只普通的冰珠?” 车实顾又看了看周寒手上的珠子,眉头动了动,没有回答周寒的问话。 “如今虽已夏末秋初,但天气仍炎热。此物我从家中带出,又在这赌坊之中,玩了半日。车先生难道不觉奇怪,这冰珠却未曾有半点融化。”周寒说着,将手中的锦盒拿给周围的人看。 车实顾向锦盒内看了一眼,盒内铺着柔软的锦缎。锦缎还是干的,并没有沾染水渍。 “或许你这盒子是特制的,可以隔绝热气,能让冰块在其中长久不化。”车实顾道。 别说车实顾,周围的赌徒也不相信这珠子是宝贝。 周寒将珠子放回锦盒,“那我就直说吧,这颗珠子名曰‘天冰’,虽是冰珠,却不是一般的冰。” “天冰!” 这个名字,立刻让所有已经对周寒手上之物失去兴趣之人,重新燃起了探究之心。 周寒继续说,“这天冰珠,不论天气如何炎热,便是用沸水浇,用火烤,也不会融化,而且冰凉如斯。车先生如果不信,可以当众试一试。” “拿热水来,试一试。”有人按捺不住,嚷嚷起来。 “用什么热水。天下至热,不过烈火。只要用火一试,便知道是不是宝物了。” “对,也让我们开开眼界,看看何谓天冰!” “东家可别小气啊!” 车实顾看周寒那一脸坦然的样子,拿不定主意,但禁不住周围这些人催促,便让人去端火盆。 火盆端来,里面还燃上了炭火。火盆一放下,周围人不禁向后退去。这大热天,又是在这人多之处,火盆一来,人们也禁不住这热气。 周寒将锦盒递到车实顾面前。 “就由车先生来试吧!” 随着冰珠靠近,车实顾感觉一阵清凉扑来,好不舒服。 车实顾伸手去拿,周寒大声提醒,“先生,不可!” 但还是晚了,车实顾的手指已经碰到了冰珠。 “嘶——”车实顾抽回手,同时倒吸一口冷气。就是这么略略一碰触,他的整个手掌已然被寒气侵入,先是刺痛,随即变得麻木。 周寒是故意晚了一息,才出声提醒。周寒微微一笑,道:“这天冰可非同小可。先生的手恐怕此时已经被冰麻了吧。还是我来。” 周寒用戴着手套的那只手取出冰珠,这时离周寒不远的一个人,不禁叹了一声,“好凉爽!”又有几人随声附和,“确实凉快了。” 花笑上前,将火盆里的火拨了拨。火势一下子起来,通红的火焰熊熊燃烧,直冲半空。火盆附近几人被热得连连后退。 花笑拿起火盆旁的铁夹子,“掌柜的,我来。” 周寒把天冰珠交给花笑。花笑用铁夹夹了,然后扫一眼周围的人,“众位,看好了!” 花笑手一抬,将天冰珠放在了火焰之上。 第495章 宝物对赌局 惊奇的一幕出现了,原本烈烈向上的火焰,在天冰珠下落之时,竟似被打怕的士兵一样,逐渐退缩,被压制了。 火焰一点点矮了下来,与天冰珠始终保持着不足半寸的距离,而天冰珠却无分毫受损。 “看到了吧!”花笑笑盈盈地举起手中天冰珠。花笑似乎是只顾着向人们显摆手中的宝珠,不小心,手一松,珠子掉进了火盆中。 “哎!”有人发出惊叫声。然而他们的声音还没落下,只听“噗”地一声,火盆中的火焰只挣了一下,便瞬息熄灭了,火盆中连一丝火星也没有了。 “太奇了!” “果然是宝珠!” 车实顾也看呆了,这珠子果然不惧火烧。 周寒介绍道:“此珠奇寒无比,火烧不化,也不变温。若是夏日,放在屋中,可令一室清凉。若是放在水果之中,只需片刻,便能令水果冰爽沁人。若是放在水盆之中,眨眼间,就能得到一盆寒冰。” 周寒介绍完,看向车实顾,“车先生,你说这珠子是不是稀世之宝?” “果然是稀世宝物,可与避尘珠齐名。只是,”车实顾话锋一转,“实在惭愧,赌坊中实在没有能与周掌柜手中宝珠相较的宝物,恐怕我们赌不了这一局了。” “车先生谦虚了。”周寒淡淡一笑,“我这人有个毛病,就是宝物的高低,我只看眼缘,不看其价值如何。车先生不妨拿出一件宝物,我们来赌一局,别让在此的众位失望。何况我已经展示了我的宝物,先生可是答应过我的。” 虽然眼前的年轻人满脸笑容,车实顾的心里狐疑起来,“他这么希望和我赌宝物,到底安的什么心?” “快点啊,别磨蹭!”人们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赌也要有可以下的赌注。我没有赌注。”车实顾决定不遂这个年轻人的心意。 看到车实顾还在犹豫,周寒轻轻一笑,“宝胜赌坊是京城中数一数二的赌坊,作为赌坊老板,不但要讲诚信,也要有胆量,更要有魄力。我来宝胜赌坊,以为宝胜的东家定然与众不同。令我没想到的是,诚信、胆量、魄力,车先生却是一样也不沾。算我看错了。”说到此处,周寒吩咐花笑,“将珠子收了吧,我们走!” 周围发出一片“嘘”声,车实顾脸色变得更加难看。生意之人,最怕被人说无诚信。何况这座宝胜赌坊的名声绝不能毁在他的手中。 “等等!”车实顾叫住了转身欲走的周寒,“周掌柜既然一定要赌,我也不能做那败兴之人。” 车实顾招来赌坊的另一个伙计,对他耳语了几句,那名伙计小跑着走开了。 不多时,伙计回来,手上托着一个盘子,盘子上用绸布盖着一个东西。 车实顾亲手揭开绸布,下面竟然罩着一座两尺多高的纯金象,象的眼睛还是用红宝石镶嵌的。 那颗“天冰”珠虽是稀世之宝,若周寒不演示,周围的人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但这座金象就不一样了,金黄耀眼,富贵逼人,引起周围人的一声声惊叹。 周寒只是扫了一眼金象,冷蔑地道:“车先生这是糊弄在下吗?” “周掌柜何出此言?”车实顾不悦。 “这金象虽然值点儿钱,但却算不上宝物。此物只要花些钱,在任何一座金银楼,都可定做出来。这种只要有钱便可得到的,算什么宝物?真正称得上宝物的,是那种有钱也买不到的。” “周掌柜如此难为我,看来并不真心想赌这一局,那就别怪我了。来人……” 车实顾的“送客”两字还没说出来,就听一个人大声说: “东家,你前两日,不是得了一个镶金的玉杯吗?那不就是个宝物?” 说话的,正是赌桌前的那名骰手。 “你——”车实顾狠狠地剜了一眼那名骰手,这是他的伙计,居然多嘴多舌,顺着外人。 “哈哈——”周寒大笑几声,“看来不是我为难先生,而是先生不肯对在下以诚相待。千金易得,玉无价。请先生把玉杯拿出来,让我开开眼吧。” 车实顾气得脸铁青,可是骰手的话,在场所有人都已经清楚听到了,人们已经开始议论了。 事到此时,车实顾不得不将玉杯取出来了,他不能不顾宝胜赌坊的名声。 伙计将木匣捧到车实顾面前,车实顾将玉杯拿出来,“周掌柜可要看清楚了,如果此物还不算宝物,我便无宝物可拿出来了。” 周寒当然看清了,这个玉杯正是郑牧偷出来的,厉王所赠之物。周寒还是装模作样,鉴赏了一番。 “玉质细腻、油润,果然是上好美玉。这镶嵌的金胎,纯正,平整光滑,与玉杯浑然一体。这上面的雕刻,十分的细致精巧。果然是上品。不是顶级的名工巧匠,绝做不出这等精品,这等品质的玉,恐怕也不是一般人家能有的。” “这玉杯再好,也不及周掌柜的天冰珠,那才是世间独此一宝。”车实顾听着周寒的赞美之辞,心中却不是滋味。 “车先生错了,我说了,只要与我有眼缘之物,都算宝物。车先生的这个玉杯,我就很喜欢。”周寒将玉杯放回紫檀木匣,“这一场赌局可开了。” 周寒的话音一落,周围发出呼声。这些赌徒平时的赌注都是几十钱,或几两银子,见得最大的注,也不过百两银子左右,哪曾见过用价值千金,甚至万金的宝物做赌注的。这场惊世赌局,他们能见证,当然兴奋不已。 周寒让花笑将盛着天冰珠的锦盒,放在赌桌上。 “周掌柜,我有三个条件,算是君子协定。”车实顾盯着周寒,面色不善。 “车先生尽管说。”周寒言笑晏晏。 “既然是周掌柜指定要同我来赌这一局,那周掌柜也需亲自上场,不能假手他人。” 花笑顿时不高兴了,“哎,我是我家掌柜的伙计,为什么不能代掌柜的上场。你们赌坊开赌,还挑客人吗?” “这是我的条件。”车实顾看也不看花笑,只盯着周寒。 车实顾从监视赌场的手下人那里得知,前边的赌局,都是周寒手下的那个伙计出手,可以说百战百胜。所以车实顾认为周寒是倚仗这个伙计,才敢如此托大。既然他应下了这一局,就要把周寒所有赢的可能,统统截断。 第496章 君子协定遇鬼局 “我同意!”周寒痛快应下来。 “还有,为防有人动手脚,所有人退离赌桌三步外,我和周掌柜也需距离赌桌一步之外,只留骰手一人在桌边。” “可以!” “我们共同指定一人,为此局的骰手。” “可以!” 车实顾有些意外,没想周寒痛快地同意了所有的条件。 车实顾也是略一迟疑,便毫不谦让,指向人群中一个双眼突出的男人。 “就由他暂为骰手。” “我们是客,凭什么你先选人?”花笑不满地大叫起来。 “我说了,由我和周掌柜两人共同指定骰手,若周掌柜不同意,我说的也不算数。下边就请周掌柜也选一个骰手吧!”车实顾淡笑着说。 “掌柜的!”花笑看向周寒。 “我同意!” “掌柜的,那个人是车实顾的人。”花笑用极低的声音与周寒交流。 “我知道!” “掌柜的,你能赢吗?” “用正常手段当然不行。”周寒目光向上方一挑。 此时宝胜赌坊的上空,在旁人眼中什么也没有,但在周寒和花笑眼中,有几只赌鬼,飘了过来。 在这几只赌鬼的前面,有一个熟人。不,是熟鬼,正是吕升。 “滚开!”车实顾对刚才说话的那名骰手怒喝。 骰手很委屈,他怎么了,就惹得东家生气了。 骰手的确委屈。周寒就是要逼车实顾将玉杯拿出来,所以让吕升附在了骰手的身上,喊出了那么一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了玉杯的存在。 骰手只感觉神情恍惚了一下,并不知道自己说过什么,然后就看到东家怒瞪着他。 周围的人后退了三步。花笑将她赢的钱装了起来,扔给崔榕拿着,也退后了。 崔榕接过装钱的袋子,就觉手中一沉。他估计这里的银钱至少有百余两。 那个突眼男人笑嘻嘻地上前,抱拳向众人介绍自己。“在下姓钱,名略,偶尔到宝胜赌坊来玩玩,没想到能为赌坊东家和这位贵公子操骰,在下十分荣幸。” “快点吧!” 众人早等得不耐烦了。他们想知道这两件宝贝,会落在谁的手上。 钱略拿起赌桌上的骰盅,揭开上面的盖子,朝向众人。 “大家看一看,这骰盅有没有问题。”钱略将骰盅在众人面前晃了一圈,然后看向车实顾和周寒,“两位,我要开始了!” “请!”两道声音一同发出。 钱略在举起骰盅一瞬间,原本平淡的双眼中,掠过一道精芒。这些被花笑注意到了。 花笑将衣袖挽了起来。她准备着,万一这一局,周寒输了,她不介意上手将玉杯抢回来。 钱略胳膊有力的晃了起来,三枚骰子在骰盅里发出“哗啦,哗啦”地碰撞声。 赌坊内此时安静下来,这场赌局吸引了赌坊里几乎所有的人。这张赌桌前被人围得水泄不通。还有人跑到二楼,从走廊的栏杆处探头,从上往下看。 这时,一个相貌白净,一身贵气的年轻人登上了二楼,站在栏杆旁。他面容沉肃,目不转睛地看着下面的赌局。很快,他便将目光集中在了周寒身上。 周寒风轻云淡地看着钱略手中的骰盅。车实顾则头微偏,闭着双眼,似乎更不在意赌局。但稍加用心,便会发现,车实顾的一只耳朵斜对着钱略,他正在凝神细听骰子碰撞声。 “哗啦——”,最后一声落下,骰盅停止了晃动,骰盅慢慢落下,平稳地放在了赌桌上。 “两位,请下注!”钱略收回双手,高声道。 “周掌柜,请吧!”车实顾很客气地谦让。 “那我就不客气了。”周寒说完,看了看赌桌,然后指着上面道,“我就要‘大’吧。” 车实顾微微一怔,随即嘴角一歪,露出一丝轻视的浅笑。他朝钱略似不经意地看过去,钱略也似无意地点了一下头。 车实顾呵呵一笑道:“那我就选‘小’了。”然后他向钱略示意,“请开吧!” “等等!” 钱略的手还没碰到骰盅,便被周寒打断。 “周掌柜还有什么疑虑?”车实顾笑着问。 “车先生,我想先确定一下,是否不论谁输谁赢,最后这两件宝贝都归于赢了赌局之人的手上。” “这是当然。”现在轮到车实顾疑惑了,这是很简单的道理,他不知道周寒问这个,有什么意图。 钱略再次伸手。 “等等!” 周寒又打断了钱略。钱略那双突眼有凶光透出。 周寒并不理会钱略,而是对车实顾道:“我还要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和车先生说清楚,不论这两件宝贝最终归于谁手上,另一人不得后悔,更不能再施展手段夺回去。” “周掌柜不相信我?”车实顾面色阴沉。 “车先生恕罪。实在是这两件东西价值不菲。若是不说清,我心中不安。”周寒说着,上方瞟了一眼,看见吕升朝她点头。 “难道周掌柜不相信我宝胜赌坊的信誉。” “信,我信!”周寒笑了笑,朝钱略点头,“请开吧!” 钱略狠狠地瞪了周寒一眼,然后伸手抓住了骰盅的盖子,向上揭开。 旁边早有人等不及看结果了,也不顾停在三步外的约定,凑了上来。 当骰盅揭开,钱略看清骰子的点数,顿时目瞪口呆。 “五五六,大!” 旁人不会在意钱略的,有人大声宣布了出来。 听到是“大”的结果,车实顾也惊住了,看向还没反应过来的钱略。 “车先生,我就不客气了,替我们掌柜将玉杯收下了。”花笑笑嘻嘻上前,将玉杯拿过来,还不忘捎上那个紫檀木匣。 “多谢车先生了,我们告辞!”周寒说完,就要带着花笑、崔榕离开。 “站住!”车实顾喝了一声。 “车先生是后悔了吗?我们先前可是说好了,过后不悔!”周寒笑容可掬地问。 车实顾看着花笑手上的木匣,赌局前已经言明,他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反悔。但那个玉杯对他来说不一般。并不是因为它多值钱,而是另有它用。 “周掌柜,你到底是什么人?”车实顾声音阴沉。 周寒笑了笑,没有回答,向宝胜赌坊外走去。 第497章 兑现承诺 那名突眼的男人快走了两步,想要追上去,被车实顾拦住。 “别追了,他能在你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动了骰子,其人深不可测。他的那伙计也非一般人。” 车实顾说完,抬头向二楼望去。目光所及之处,华服年轻人仍站在栏杆边上。 华服年轻人抬了一下手,站在不远处一个灰衣人,马上来到年轻人身边。 “你去跟上他们。”年轻人低声命令。 灰衣人也不问原因,转身下楼。 周寒三人离开宝胜赌坊不远,吕升也追了出来。 “公子,等等我!” 花笑看见吕升,对着吕升脱口而出,“你今天立功了。你是怎么说服那些赌鬼帮忙的?” “花笑姑娘,你在和谁说话?”崔榕诧异地看着花笑。 此时花笑,在崔榕眼中神情很古怪,正仰着头,对着空荡荡的虚空说话。 周寒回头,瞪了一眼花笑。 花笑知道自己莽撞了,装模作样地揉了揉自己的脖子说:“在赌桌前站了那么久,脖子疼。我在和掌柜的说话。” “是,她和我说话。”周寒只得替花笑圆谎。 “哦。”崔榕点点头,又问,“赌鬼帮忙是怎么回事?” 周寒又瞪了花笑一眼,她还得替花笑圆。周寒故意面色一沉,道:“这是我用的一个小手段,否则你以为我和花笑为什么局局能赢。所以你们以后谁也不要碰赌,十赌九输。不用手段,没人可以长赢不输。” 崔榕呵呵一笑,“我不会去赌的,我的弟兄也不沾赌。只是,小姐,你为什么一定要和宝胜赌坊赌宝物?” “为了它。”周寒指着花笑手上那只木匣,“这是我的东西。” “这?”崔榕不解。 “哎呀,是这么回事。”花笑快速地将事情前因后果,对崔榕讲了一遍。 “原来是这样,难怪那个姓车要雇我们弟兄去盗取小姐的财物,原来他知道小姐身边有值钱的宝贝。” “郑牧自以为做的神不知,鬼不觉。他却不知,我已经发现他了,而且还暗中跟踪他来到了宝胜赌坊。否则,我怎么知道他们的计划,提前有了准备,然后抓到你们。” 花笑得意地冲周寒眨眨眼,意思是说,掌柜的,我这么解释没问题吧。 崔榕面上一红。 “崔榕,你今天得了不少钱,去买些酒肉回去,和你的弟兄庆祝一下吧。”周寒没理花笑,对崔榕道。 崔榕提起那个有些重的钱袋,吃惊地问:“这些钱真的都给我们?” “当然了,我家掌柜说话肯定算数,这些钱现在都是你们的了。”花笑替周寒回答。 “多谢小姐!”崔榕很高兴,他又有钱了,可以寄给家乡的亲人。 把崔榕打发走后,周寒刚想和吕升说话,花笑拦住了周寒。 “掌柜的,有人偷偷跟着我们。” 周寒并不意外。“花笑,能把他引开吗?” “小意思!” 花笑腮帮子鼓起,“呼”地朝宝胜赌坊的方向吹了一口气。 一股小旋风平地而起,打着转,向另一个方向飞去。只见一个灰色影子,从一家商铺门后跑出来,跟上了那股小旋风。 花笑拍了拍手,很痛快地笑骂道:“还想跟踪我们,弄瞎了他的狗眼。” 花笑骂完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往地上啐了一口,生气地道:“呸,不是狗眼,是人眼!” 周寒没有理会花笑的计较,她正和吕升说话。 周寒看到吕升在空中晃来晃去,欲言又止的样子,问:“你有什么事要说?” “掌柜的,你看,刚才赌局那几个赌鬼帮忙了,我们也赢了,是不是?”吕升抓了抓自己的脑袋问。 “这个没错!”周寒面容严肃地望着吕升,她有种不好的感觉。 “是不是该兑现对他们的承诺了?” “你承诺给他们什么?” 吕升抬头看向宝胜赌坊的方向。周寒顺着吕升的目光看向后边,见到宝胜赌坊那几只赌鬼,飘浮在不远处,盯着吕升。 一张张青灰的面容,含着怒意,泛白的眼珠上,凸出一道道血红的纹路。周身腾起黑气,让他们的鬼影,时隐时现。 看那样子,他们似乎是想上前围殴吕升。 “呵,怨气挺大啊!”周寒调侃了一句。她知道这些赌鬼过不来。他们因赌耗死在赌坊中,赌坊中有他们的执念。除非阴司来带他们走,否则他们只能在赌场百米的范围内游荡。 “他们死在赌场中,变成了鬼后,只能看活人赌钱,自己却不能上手。我答应了他们,只要帮掌柜的赢了赌局,便求掌柜的给他们在冥界开一场赌局。” 吕升话音未落,周寒大吼一声,“吕升!” 吕升早已习惯了,一扭身跑出去三四丈远,飘在半空,看着周寒。 “你给我过来,我保证不打死你!”周寒指着吕升,大叫。 “掌柜的,做人要讲诚信,做神,更应该如此。”吕升在远处大声说。 “那是你答应的,不是我。” “我是你的鬼仆,你要对我负责。” “我——” 周寒气得想抓头,这还是以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吕升吗? “冥界禁赌!我开赌局,是犯戒律的。” “别的条件他们不答应,只有这个,他们才肯帮掌柜赢了赌局。” 花笑来到周寒近前,小声说:“掌柜的,既然吕升已经答应了他们,你若不做,也是犯戒。你不一定要开真实的赌局,给他们幻化一场赌局,化解了他们心中的执念,然后就送他们去阴司报到,这也不错啊!” 周寒瞪了一眼吕升,“也只能这样了!” 周寒卷起衣袖,将右臂上的黑布拉了下来。那些赌鬼还没来得转身逃跑,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一扯,不由自主地倒飞向周寒。周寒右臂上的红色胎记有微弱的白光闪了一下,那几名赌鬼便不见了,半空之上的怨气,很快就散得干干净净。 周寒的左手覆在流阴镜上,低声自言自语:“你们嗜赌成痴,执念不去。如今赌局就在你们心里,结果是输是赢,都决定不了你们的来世,希望你们能放下执念。” 第498章 架在火上烤 处理完了那几只赌鬼,周寒手臂再次一抬。 吕升赶忙转身,又向远处飞了一段距离,大声道:“我不回流阴镜里。掌柜是同意了的! ” 周寒话还没说,一阵风扑面而来,吕升又回到了周寒面前。 “掌柜要说话算数!” “哼!”周寒哼了一声,向前走去。 吕升垂着头跟在后面。 花笑小声对吕升说:“掌柜的已经不是刚出襄州时那个掌柜的了,所以,你最好乖乖听话。” “你说什么?”周寒转过头来瞪着花笑。 花笑快走几步,追上周寒道:“掌柜的,你知道,我最怕热,那颗天冰珠不如就留给我吧。” 周寒从花笑手中拿过放着天冰珠的锦盒,道:“地狱中的寒冰,放在身边,对你没好处。”说完,她打开锦盒,将冰珠取出来,放在手上。 火烧也不化的冰珠,在周寒的手掌中,化成一片白雾,消失不见,连一个水珠也没留下。 花笑将玉杯抱在怀里,边走边问:“掌柜的,你说这玉杯如果拿去卖,能值多少钱?” “它真正的价值不在于值多少钱。”周寒扫了一眼紫檀木匣。 “它还能做什么,喝酒,喝茶?” “在京城,它就是一把刀!” “刀?”那只玉杯,花笑仔细看过,没发现有什么危险的地方。 “答案就在杯子的底部。” 花笑伸手就要打开木匣,被周寒拦住。 “别在这儿拿出来,惹人注意。我告诉你,杯底印着五个字,‘江州厉王府’。” 花笑撇撇嘴,“厉王还真是害人不浅。” “所以厉王府的这些东西,若到了心怀叵测的人手上,便是一把杀人的刀。” “掌柜的,那厉王送给我们这些东西,恐怕没安什么好心吧?” “我们已经到了京城,也就不论厉王安着什么样的心思了。” “宝胜赌坊日进斗金,那个叫穆重的一身华贵,也不像是会为了钱铤而走险的人。他们偷咱们的东西,看来就是为了要厉王这把刀,是不是,掌柜的?”花笑歪着头问周寒。 “这个可能性很大。”周寒望着前方,目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们就不怕我们丢了东西后报官,让这把刀反过来刺他们一下?”花笑偏着小嘴道。 “他们若将东西盗走,我还真不敢报官。”周寒笑着摇摇头。笑容之中含着苦涩。 “啊!为什么?”花笑十分诧异。这又不是杀人害人,她不明白周寒为什么不敢。 “为了李家。厉王送我回到京城,已经是把李家放在火上烤了。若是厉王送的东西丢了,我们报官,必然会惊动整个京城。那时整个京城,包括朝廷,都会知道厉王给李家送了万金重礼。李家会不会与厉王有所勾连,许多人心中都会有此疑问,甚至以此对李家不利。到那时,就不止是把李家架在火上烤,而是又撒了一把盐。” “哦,”花笑点点头,“那可真就烤熟了!” “你胡说什么?”周寒转过头怒嗔花笑。 花笑嘿嘿一笑,“掌柜的,我只是打个比方。” “哼!”周寒哼了一声。 “难怪那晚,掌柜的你不让厉王这些东西出现在那些捕快面前。” “总之,从现在起,你要看紧这些东西,不能再让这些东西出差错。” “掌柜的,你放心,有我在,就是当今皇帝,也别想在我这儿拿走一件东西。”花笑拍着胸脯保证。 “在京城中,说话要注意!”周寒严厉地提醒花笑,转而她又轻声说,“我原本只想用这些东西查清宅子里的内贼,没想到却引出了宝胜赌坊和一个贵公子,他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掌柜的,你就该用流阴镜照他们一下,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流阴镜是冥界宝物,每使用一次,就会触动因果。不是大奸大恶或结局已显现之人,我不会对他们用流阴镜。”周寒说到这儿,轻笑了一声。 “掌柜的,你笑什么?”花笑好奇地看着周寒,她在周寒笑容里,察觉到一丝欣喜之意。 “说来也奇怪,以前,李清寒最喜欢动用流阴镜。可是她在去梅江时,却没带走流阴镜,而是选择了冰魂剑。” “掌柜的,你不会武功,要剑也没用!” “花笑,你是不是皮又痒了!” “掌柜的,咱家里有狐皮,你不用再惦记我的皮了!” “狐皮做衣服,我要用你的皮做褥子。” 两人的打闹声渐渐远去。 宝胜赌坊二楼,仍是那间雅室。车实顾将送茶的伙计打发出去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请公子责罚!” 坐在上首的穆重,双眼缓缓抬起,看着下面的车实顾,神色阴沉沉。 “责罚有什么用。” 车实顾垂着头,道:“是我用人不当,没想到那几个人那么没用。” “这次失败,李家一定会戒备起来,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会再想办法!” “算了!”穆重摆摆手,“别让官府找你的麻烦就行了!” “公子放心,虽然郑牧被抓,凭他也动不了咱们的赌坊。昨天单捕头来过,我给他塞了二百两银子。我就怕李家仍继续追究,佑安府也扛不住!” “李家不用担心。他们若是聪明,是不会将这事闹大的。” “总管传来消息,让我们盯紧李家那位大小姐。” 穆重重重叹了口气,仰起头看着屋顶,似有忧愁,“老头子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我真担心他等不到那一天,否则我又何必用此下作的手段。” “公子不必菲薄。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总管和我定会全力辅佐公子。”车实顾重重磕了一个头。 穆重淡淡地扫了一眼车实顾,道:“你起来吧!” 这时房门轻轻敲响了。车实顾赶紧站起身,整肃了自己的神态,对着门外大声道:“进来吧。” 一个赌坊的伙计推开门,出现在门前,向车实顾禀告道:“东家,穆公子的随从来了,要见公子。” 穆重听了不禁眉头紧锁,“这么快!” 车实顾摆了摆手,赌坊的伙计下去了。不多时,先前穆重派去跟踪周寒的灰衣人,来到穆重面前,双膝跪倒。 “爷,属下没用,将人跟丢了。” 第499章 承欢膝下 穆重站了起来,神色凝重地问:“季刚,你是我手下武功最高强之人,难道那姓周的,比你还要强?” “爷,姓周的并不强,他身边的那个壮汉,下盘很稳,有些功夫,但也不足为惧。还有一人,属下看不出深浅。” “谁?” “那个长相秀气的小厮。” 车实顾听到这儿,上前解释,“公子,正是这个小厮,赌桌上能连赢不输,就算是我手下得力之人上去,在他面前也使不出手段,这才逼得我不得不出面,和姓周的赌上一局。” “这个周寒是什么来头?”穆重自言自语。 “公子,他会不会是李家派来,取回那只玉杯的?”车实顾道。 “车东家,李家我查过,并没什么厉害人物。”季刚抱拳道。 “能让此人甘心服从的,必也不会是一般人物,难道是……” “公子,你想到了谁?” 穆重摇摇头,心情越来越沉重。 周寒和花笑追逐着,很快就看见了自家宅院。 院门不远处,夕颜正东张西望。看到周寒回来,赶忙跑了过来。 “小姐,夫人来了。” 听说自己的娘亲来了,周寒赶忙收起了嘻笑,变得一身庄重。花笑也垂着头,走到了周寒的身后。 内院中,玉娘走来走去,朝颜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看朝颜那样子,似乎是被玉娘训斥过了。 “娘!” 周寒上前施礼。 玉娘愣了一下,然后才看出来,眼前这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是自己的女儿。 “念儿,你去了哪里,还打扮成这样?” “我和花笑在附近逛了逛,穿成这样,方便些。”周寒笑着说。 “我不是给你留了一辆马车,你可以坐车去。若是你不喜欢马车,我让人给你送一顶轿子过来。” “娘,不用了。我没去太远的地方,所以就没坐车。娘,我们进屋说话。”周寒上前扶住了玉娘。 “你呀,可要处处小心,那几个匪徒还没抓到,你就不怕他们还起什么坏主意。”玉娘说话的语气虽是责备,却能听出浓浓慈爱。 “娘,我到哪都带着花笑。我还请了几个护院,您看到了吧?” “看到了,这些人就先留着吧,多这几个人总会有用。佑安府那边,我会催他们尽快抓到那几人。若是我说的话不管用,我就去找你爹。” “娘,这里是京城,那些匪徒不敢乱来,不必难为官府了。再说,”周寒扶玉娘进到屋中,坐了下来,“我刚到京城,便弄得佑安府不宁,难免会招来一些怨气。我以后住在京城中,或许还有需要佑安府之处。” 玉娘点点头,“你说的有些道理。罢了,我就不催他们了。你坐下吧。” 周寒在玉娘身旁坐下,问:“娘,爹爹可好!” “他好着呢!” 玉娘的语气有些重,心中还有怨气。 “爹是不是不肯见娘,不听娘说话。”周寒轻声问。 “你知道了!”玉娘也不遮掩了,显出生气的神情。 “娘也不瞒你了。你爹这几日从朝中回来,要么把自己关进书房,要么就去品绿轩。我便是去找他,他也让家仆将我挡在外面。” “品绿轩是什么地方?”周寒随口问。 “前两年,你爹纳了个小妾,叫莲沼,住在品绿轩。” “哦!”周寒心想,程芹并未向她提起这个叫莲沼的姨娘。大概这位新进门的姨娘在李家不受重视,被她忽略了吧。 “大概是娘还在怪爹,所以爹才不敢见你吧?”周寒一边给玉娘倒茶,一边问。 “你是我们李家的女儿,他凭什么不让你进门。我也不是找他吵闹,只是想当面和他谈谈,他却处处避着我。”玉娘怫然不悦。 周寒笑着将茶杯送到玉娘面前,笑道:“我知道,娘最是贤惠宽厚。有您这个贤内助,是爹爹的福气。爹爹对您避而不见,是他做的过分。” “你这么讨好我,想说什么?”玉娘心中的气顿时消减,笑着问周寒。 周寒坐到玉娘身边。“娘,爹爹不止是我的爹爹,还是李家的家主,他所想所为不能只为我一人,还要顾虑整个李家。” 玉娘轻叹一声,道:“你说的这些,我也知道。可你是我们的女儿,也是李家人。难道你爹就这样一直把你拒之门外,不认你?你连自己家也不能回吗?” 周寒拉着玉娘的手说:“爹爹现在是朝廷重臣,一言一行,都在别人的注目之下,行差踏错一步,便是李家之祸,他也是左右为难。娘,你就别怪爹爹了。” “我现在虽然没和您住在一起,我不也回到京城,在您的身边。这座宅子也是李家的,爹爹肯定是知道我住在这里,他若不认我,又怎么会放任我住在这里,而没有派人来逐我出去。爹爹心里肯定是认了我的。” “所以,娘,你就别怪爹爹了。爹爹现在心里定然也是难过。” 玉娘重重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说的都对。可你在外面已经受了十七年的苦了,现在回来了,我想让你承欢膝下,补偿你受过的所有苦。” “我在外面生活的虽然不富裕,却并不苦。何况,娘,我在你身边的日子还长着呢!我可不希望因为我回来,你就和爹爹弄得生分了。那我还不如回江州去。” “不许胡说!”玉娘轻斥道。 “我就是说说,我才不舍得离开娘。”周寒抱住玉娘,撒娇道。 “你呀!”玉娘高兴了,点了一下周寒的额头,问,“你想让娘怎么做?” “同爹爹和好,先不要提让我回李宅的事了,别让爹爹为难。你也冷落爹爹许多日了,多陪陪他。我这里很好,娘就不用为我操心了。” “你是让娘先不要来你这儿了?” “娘是个聪明人,比我清楚,没有爹爹,便没有李家,没有李家,便没有我们。” 玉娘握着周寒的手,伤感之中,又有感慨,“念儿,你很懂事。其实我也清楚,厉王大张旗鼓地送你回来,没安什么好心。可你就是我的女儿,对我来说,什么都没你重要。” “娘!” 玉娘的话,让周寒心中震颤,一声娘发自肺腑。 第500章 掌柜的有点忙 周寒一出生就被送出了李家,对父母之情很淡薄。 她来到京城,最主要是为拿到周启峰藏的东西,救出周启峰和周冥他们。亲生父母认不认她,她都不在乎,她报了父母的生育之恩,便再也无牵挂了。 这些日子的相处,周寒已经感觉到,玉娘对她的爱之深,丝毫没有因为她从小不在身边,而有所淡漠。这份爱中,反而因为多了几分愧疚,而更显沉重。 那种母子之间,血浓于水的亲情,让周寒原本平静的心,不再波澜不惊。玉娘对她的慈爱,让丢失了十七年,已经不指望拥有这份父母之爱的周寒,惊喜交集,心潮澎湃。 周寒双眼之中,莹莹有泪光闪动,将玉娘抱得更紧了。 玉娘感觉到肩头有些凉,回头看。却是周寒的眼中的泪水滴在她的身上。 “好,好,你这孩子怎么哭了。好了,娘不说了,娘听你的。你说的都对!”玉娘赶忙帮周寒擦去脸上的泪。 玉娘的所有关心在周寒身上,没有注意,在这夏末的天气中,周寒的眼泪,湿透她的衣服,散发着丝丝冰凉。 玉娘走后,花笑跳到周寒身边。“掌柜的,夫人对你真好,可你刚才那些话,分明是让夫人少来你这里,为什么?” “下面,我们要开始找那件东西,还是不让他们知道的好。我不能把爹娘牵连进来。”周寒向门外看了一眼,对花笑道,“把崔榕兄弟找来。” 花笑没有马上去,而是凑到周寒面前,小声说:“掌柜的,我现在也不明白,你就算有意给崔榕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也用不着把他们留在咱们身边啊。” “留着他们有用。我们初来京城,需要一个熟悉此地的人。” “掌柜的,那就更不对了。崔榕他们是在京城外干活,对京城里好像也不熟吧?” “我阿伯留下的秘密里,第一句话是‘仙羽之渊’,虽然我不知道仙羽是何意,但‘渊’这个地方,不像是京城之中的,恐怕要在京城之外寻找。” “那也不用非得是崔榕他们吧。京城那么大,找个熟悉附近地形的人,还是不难的。” “你这个小妖精,你也不想想,我们是替谁办事来的。厉王在这京城之中就是禁忌。在这里,我们没有可信任的人。我们所做之事,必须保密。崔榕几人就不一样了,他们本身就是官府捉拿的逃犯,在这京城之中没有亲友,更对官府避之不及。我们不用担心他们会把我们的事情泄露给谁。” “呼”地一声,飘在房顶上的吕升飞了下来,“掌柜的,你忘了,京城中有你的人。” “谁啊!”花笑八卦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好像是姓杜。”吕升说。 “杜,杜——”花笑咬着唇,想了想,然后眼前一亮,问吕升,“是不是叫杜明慎。” 周寒很是惊讶,“你怎么知道杜明慎,我好像从没对你说过。” 花笑很是得意,“我会算啊!” “小妖精!”周寒将脸一沉。 “掌柜的,别生气,是我从宁大人那里看到的。” “看到的?” “嗯,有一次,我去给宁大人送糕点,看到他正伏案写着什么,我就问了。他说是代你,给京城的杜明慎回信。因此我就知道了。”花笑弯腰靠近周寒,低声问,“掌柜的,杜明慎是你的什么人?” “跟你有关系吗?”周寒白了花笑一眼。 “是情人!”吕升插了一嘴。 “原来如此。江州有梁景,京城有杜明慎。掌柜的,你有点忙啊!”花笑笑眯起一双眼,话中有话。 “小妖精,你找打!”周寒大喝一声,扬起一只手。 “我去找崔榕!”花笑闪身躲开,嘻嘻哈哈跑了出去。 周寒那双带刺的眼睛向上瞄,落到了吕升身上。 吕升鬼身一抖,“呼”地一声,跟着花笑的身影,飞了出去。 这一鬼一妖的话,让周寒那看似波澜不惊的心,又不平静了起来。 周寒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把杜明慎抛开了。可杜明慎那张温雅的面容,却再次显现在她的脑中清晰起来。同时冒出来的,还有那晚,她在流阴镜中看到的,杜明慎的洞房花烛之夜。 周寒的心,揪得有些疼。 花笑带着崔榕兄弟进来时,便看到周寒坐在桌子旁发呆,眼中有淡淡的失落。 “掌柜的!” 花笑的叫声,让周寒回过神来。 “掌柜的,你想什么呢,我进来都不知道。人,我给你带来了!” 花笑说完,毫不客气地坐在了周寒身边。 “大小姐!”崔榕和崔岩向周寒抱拳行礼。 “你们也坐吧!”周寒指着自己对面,让崔家兄弟坐下。 崔岩脚下一动,就要过去坐下,却被崔榕一把拉住。 崔榕道:“大小姐,我们还是站着回话吧。” 周寒微微一笑,没计较。她清楚,崔榕是将自己当成下人,不肯与她平起平坐。 崔岩偷眼瞄向花笑。他刚才想坐下,也只是想离花笑近一点儿。 花笑大大咧咧,自顾自倒水喝,根本没在意崔岩。 “你们兄弟来京城多久了?”周寒问。 “有一年多了。”崔榕看了一眼好像什么也不关心的花笑一眼。他不知道周寒突然问这个做什么,难道是询问他在家乡杀人的事? “你们对京城周围,熟悉吗?” “大小姐问,我便实话实说。我们在京城周围做买卖,不会固定一个地点,东西南北都去过。官府也多次派差役抓捕我们,我们钻山入林,四处躲避。所以,京城周围的许多本地人都不知道的地方,我们知道也不少。” “这就好!”周寒很欣慰,她没找错人。“你们可知道京城周围有哪几处有深水的地方?比如说河、湖、泉等。” “深水?”崔榕低头去想。 花笑听到两人谈到关键上了,抬起了头,正瞧见崔岩盯着她看。花笑狠狠地瞪了崔岩一眼。 崔岩赶忙将目光转向别处,慌乱地说:“城西,有一个湖。” “湖的名字叫什么?” “轩鸟湖。”崔榕本来以为崔岩会回答,他转头一看,崔岩有点心不在焉,便出声替他回答了。 第501章 有缘无分 “轩鸟湖。”周寒重复这个名字。 “啊!”花笑一声惊呼,“掌柜的,轩鸟就是鹤,鹤又叫仙羽,第一句不就是……” 周寒瞪了花笑一眼,花笑立时收声,扁了扁嘴,垂下头去。 崔岩看到花笑的样子,刚才的尴尬一扫而空,反而笑了。他觉得花笑此时的样子很可爱。 崔榕觉得两人有些古怪,但又不便多问。“花笑姑娘说得不错,每年天气转暖,就会有一群鹤飞来,在湖面上栖息。” “还有没有其它地方?”周寒继续问。 “京城南有一座浮春山,山中有一条温泉。也是在城南,有一个地方叫十里沟,是因为一条长水沟而得名。其它还有有水的地方,但都是些小沟小渠和井了。” 周寒点点头。 “崔榕,你带着兄弟今晚好好休息,明天随我到京城周围走走。” “是!” 崔榕转身要退下,发觉崔岩没动,他用脚尖踢了崔岩一下,崔岩轻叫了一声,才将目光从花笑的身上收回来。 崔榕拽着崔岩离开了。 崔家兄弟离开,花笑抬起头,目光闪亮。 “掌柜的——” “我知道。现在下结论还太早,一切要看过才知道。” 没得到周寒赞赏的花笑,伏在桌子上,嘟囔着,“我就觉得一定是那个地方。” 崔岩被崔榕拽着出了内院。 “大哥,你放开我!”崔岩不满地道。 崔榕看看左右无人,放开崔岩,沉声问:“你还没放弃妄想?” “我怎么妄想了?”崔岩揉揉自己的手臂。刚才崔榕是掐着的他手臂,把他拽着走。 “刚才在大小姐房间里,你一直盯着谁看?”崔榕声音变得严厉,问崔岩。 “我又没看大小姐。大小姐虽然长得天仙似的,但我知道,自己不配。”崔岩头一偏,闷闷地说。 “你喜欢花笑?” 崔岩坦承,“我第一次看见她,就喜欢。” “你觉得你配吗?” 崔岩一怔,看着崔榕,眼中有气愤之色。 “你是我大哥,难道就如此看不起兄弟?” 崔榕不理会崔岩的怒火,问:“你我兄弟一体,看不起你,也就是看不起我自己。你想想,论本事,她能将我们兄弟五个戏弄于股掌之间;论身份,她是贵族小姐身边的侍女,而我们呢,却是朝廷通缉的强盗。” 崔岩垂下眼皮,不说话了。 “我以前做猎户之时,经常将打来的猎物卖于大户人家,知道那些大户人家一些事。他们家的小姐嫁人,小姐的心腹丫头一定会跟过去。这些做了夫人的小姐,为了控制住丈夫的心,为了分开其他姬妾的宠爱,会将自己的心腹丫头送给自己的丈夫做妾。” “花笑一定不会愿意给别人做妾的!”崔岩声音急促起来。 “做不做妾,也不是你能左右的。”崔榕大怒。他这么说,就是为断了崔岩的念头。 “你难道看不出来,花笑姑娘眼里根本没你。” “哥,难道没有办法吗?”崔岩期盼地望向崔榕。 崔榕带着怒其不争的愤怒,瞪了崔岩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哥!”崔岩追了上去。 夜晚星光点点。就在周寒的房间内,有一道如星光般的身影站在窗前,望着夜空。她正是离开肉身,以神魂显现的周寒。 今夜,她睡不着,心念一动,神魂便从肉身中飞出来,落到窗前。 周寒犹豫不决,她为什么会想到去那里,她应该早就放下的。 身后一阵阴风拂过。周寒没回头,她知道是吕升在她身后。 “你跟着我干什么?” “掌柜的,我们鬼不睡觉,我看你也没睡,过来看看有什么事?”吕升的声音传来。 周寒转身过身来,看着吕升灰白的双眼问:“吕升,你想不想芳儿?” “想!”吕升回答得没有丝毫的犹豫。 “我将芳儿留在刘津身边,是因为她答应我了,我回江州之后,她便去阴司报道,不再在人间流连。” “啊——哦——”吕升先是惊讶,然后又失望地应了一声。 “我送你们两个一起去阴司吧。你们虽没有做过什么大善事,但也没做过奸恶之事,求求判官,或许还能成全你们一世的姻缘。”周寒唇角微挑,对吕升道。 吕升摇摇头。 周寒十分诧异,“你不喜欢芳儿了吗?” “喜欢是喜欢。但我答应过掌柜,要做您的鬼仆跟随你,就算回阴司,也得是和你一起回去。我说话要算数。” “你和芳儿怎么办?你若不同芳儿一起回去,或许芳儿会比你先一步轮回转世。” “既然有缘无分,那就放下了。以后,我们做朋友也挺好!”吕升呵呵笑了,憨憨的笑容显出几分随意。 周寒看着吕升愣住了。 吕升收了笑,他被周寒看得有些发懵,“掌柜的,我说错什么了?” “没有,你说得很好。没想到,我还没有你看得透。”周寒说完,身形一闪,一道光芒从窗户射进子苍茫的夜空,消失不见。 “掌柜的!”吕升身形一转,化成一团风,追了出去。片刻后,他又回来了,冲进了花笑住的房间。 “花笑,醒醒!” 正睡得香甜的花笑用手捂上了自己的耳朵,眼睛都没睁,含混着说:“吕升,你不睡觉,我们妖也需要休息,别吵。” “掌柜的跑出去了,她太快了,我追不上。”吕升伏在花笑的耳边道。 “什么?”花笑腾的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急吼吼地问:“掌柜的怎么出去的?” “就是‘嗖’地一声,一道光,就飞出去了。”吕升比划着说。 花笑神情一松,又“通”地一声躺回床上。她听了吕升的描述,知道周寒是神魂出窍离开的,倒是放心了。这种状态下的周寒,没什么危险。 “你怎么又躺下了,快去找掌柜的啊!”吕升卷起阴风,在花笑的耳边鼓动。 “放心吧,掌柜的没危险,一会儿就回来了!”花笑再次捂起耳朵,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花笑,我感觉掌柜的不太对劲,你醒醒!” 吕升加大力气鼓动阴风,吹得花笑身体左摇右晃。 “噗”,一道长长的黑影从花笑下半身冲出来,甩向吕升。 吕升吓了一点,想躲来不及了。正被如同鞭子似的黑影抽中,整个魂体飞了出去,撞在墙上,直接把他嵌进了墙里。 吕升虽然没受伤,浑身却也如同散了架的难受。 “花笑!”吕升气愤地大叫一声。他看出来了,那长长的黑影是花笑的狗尾巴。 第502章 杜明慎的婚服 光芒散开,周寒落到一座园子里。她站在一座花亭的顶部,向下看。这里有假山,有水池,有花草,应该是一座花园。 此时夜晚,没有人在花园中,四周幽深寂静。远处是层层叠叠的房屋。这太师府虽然及不上厉王的王府,面积也不小。在这里找一个人,也需要费点功夫。 周寒离开花园,穿廊越院,经过了几处庭院。 除了几名还在晚上忙碌的家仆,和保护太师府的兵丁,周寒没看到她要找的人。 四处张望间,周寒发现不远处有一个眼熟的身影一闪而过。她身形微动,就追到了此人的身后。 这人是太师府的男家仆,身材不高,却很健壮。他的端着一只托盘,盘子中的东西,被一块鲜亮的丝绸遮盖着。 周寒第一次来京城,太师府中的人,除了杜明慎,她想不起还认得谁。她正想绕到前面,看看此人的容貌。这名家仆突然转了方向,折向一条走廊。走了没几步,便进入一座院子。 周寒向前望去,这座院子还有房间,亮着灯光。 那名家仆目标很明确,就是朝那间亮灯的房间走去。 没有敲门,男仆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周寒迅速跟了上去。当她进入房中,看到烛光下坐着的人,她呆住了,魂体如同钉在地上一样,半天没有动。 灯下那个手持书卷,端方温雅的人,不是杜明慎,又是谁。 灯光映在杜明慎那张如玉的脸上,散发着柔和的光彩。两年多不见,他的神情眉目间,多了几分深沉。只是那双眉间,锁成了一道深沟,似乎有一道天堑,横在了他的心上,让他困扰难解。 “公子!”家仆恭敬地唤了一声。 杜明慎眼皮都没抬,淡淡地说了一句:“放那儿吧!” 家仆将托盘放在杜明慎面前的书案上,后退两步站定。 杜明慎移动目光,看到了那个托盘,然后抬起头,看向那名家仆,“根生,这么晚了,你还不去休息。” 周寒看了一眼家仆的背影,心道:“原来他是根生,难怪我会觉得他有点眼熟。他也来京城了。” “这件婚服已经按公子的要求改了,老爷吩咐,让您一定要试一试。”根生说着,上前将托盘上遮盖着的绸布盖布揭了下来。一件叠得整整齐齐,大红的衣袍出现杜明慎的面前。 当看到那件大红的婚服后,周寒终于动了,走到了书案前。 眼前的红袍是用上好的锦缎所制成,以金线锁边,一大幅绣工精湛的狮子滚绣球图案,绣在前襟正中的位置。 杜明慎摆摆手,“我不试了!” 根生道:“公子,你已经将婚期向后推延过一次了,这次可不能再推了。否则,别说廖御史不高兴,恐怕老太师都不会答应的。” 杜明慎放下手中的书,从书案后站了起来。他有些心烦意乱,在屋中走来走去。 “根生,你是知道我的心思的。” “我知道。可是公子,周姑娘自从去了江州,再没了消息。您派去的人也没有打听到周姑娘的下落,公子难道就这么一直拖下去吗?” “可恨,我不能亲去江州。”杜明慎停下脚步,一只手攥成了拳。 “公子,我明天再去李少师宅上,看看能不能见到那位从江州来的李家小姐,向她打听些消息。”根生道。 “不用去了。我听说,李静之根本不认这个女儿,没让那位李小姐进宅门。” “难道厉王送回来的,不是李少师的女儿?”根生诧异地问。 杜明慎没有回答,他现在心思不在这上面。 “原来,杜明慎并不知道李家回来的女儿就是我。”周寒心道。想想也是,厉王送到京城的信中,肯定不会将她和周启峰的关系写进去,否则来到京城,朝廷中的人都会注意到她。那她在京城中行动,就会处处受到束缚。 周寒原本绷紧的心弦,有了一丝松动。 杜明慎转过头,望向屋中的一个角落。周寒顺着杜明慎的目光看过去,有一只木箱摆在那里。 这只木箱,周寒认识,正是她让宁远恒替她退还给杜明慎的那只。宁远恒还附上了一封信,信中说明,这箱东西是周寒亲口说明,要求退还的。 杜明慎不相信宁远恒,他以为是宁远恒在中间作梗。 “宁远恒这个混蛋。”一向守礼的杜明慎低声骂宁远恒。收到退回的箱子后,他派人去江州,寻找周寒,可是并没有寻到人。 “公子,还是试试吧,看看是否合身,我好去回禀大少夫人。”根生捧起那件红袍,来到杜明慎身边。 “你拿下去吧,过两天再试。” 根生清楚这是杜明慎的推托之词,但也没办法,他也不能逼着主子试衣服。 根生又将婚服放进托盘中,将绸缎的盖布盖在上面。然而,根生还没端起托盘,那块盖布从婚服上滑了下来。 根生捡起盖布重新盖上,但他的手指刚离开,盖布竟然自己动了起来,再次滑落。 根生心中一紧,小声叫杜明慎,“公子!” 杜明慎看到盖布滑落了,他以为是根生没盖好,并没在意。 听到根生叫他,杜明慎走到近前,责问根生,“为什么还不把它拿走?” 根生拿起盖布,用最快的速度,盖在了婚服上,抽回手,就好像这块绸缎盖布烫手一般。 盖布刚落到婚服上,无人碰它。杜明慎眼看着盖布自己掀起一角,滑了出去,落在一边,大红的婚服又露了出来。 “奇怪!”杜明慎小声地嘀咕一声,然后亲自拾起那块盖布,放到了婚服上。然而盖布刚落下,如刚才一般,又滑向了一边,就好像有一个看不到的人,扯走了盖布。 “是谁在这里?”杜明慎环顾房间的半空。他的眼睛曾经能看到鬼,所以遇上这等怪事,他首先想到了那些凡人看不到的鬼魂。 根生脸色变得煞白,后退了两步,靠着墙,一双眼惊慌地四处张望。 周寒并不是戏弄杜明慎,而是不愿看他再执着,让他穿上婚服。 半天,屋里没有动静。杜明慎对根生道:“别盖了,把衣服拿走吧。” 根生受了惊吓,没缓过来,缩在墙边,不敢动。 周寒身形一动,化成一道白光,从根生的头顶钻了进去。瞬间,根生的身体挺立了起来,眼中的目光也变得清明闪亮。他大步走到桌案前,端起放着婚服的托盘,来到杜明慎面前。 第503章 她是阿寒 “根生,你难道没听到我说的话?”杜明慎颇为恼怒。 根生在襄州打听到周寒去了江州,便千里迢迢赶来京城告知杜明慎。正好,杜明慎入兵部不久,身边缺个跑腿侍候的人,便将根生留在身边。 根生平时都很听话,今日怎的敢违逆他了。 杜明慎冷冷地盯着根生,看他要做什么。 “这件婚服已经修改了三次,每一次修改过后,它就与公子更贴身。我想此时公子穿上这件衣服,定能衬得公子清隽不凡。” 杜明慎看向婚服,过了一会儿才道:“我的心思全不在这里。” “公子,成婚是人生之大礼,您不能执着于一个不明底细之人,而轻忽大礼,令太师和亲人忧心。太师为人谨慎,眼光长远。他为公子选的妻子,不敢说是这世上最好的,但一定是最适合公子的。正如这件婚服一样,最初做成时,未必合公子心意。修改过几次后,现在这件婚服才是最适合公子的。” “根生,你——”杜明慎十分诧异。根生他了解,没读过书,说不出这种话。杜明慎盯着根生,突然觉得,根生的一双眼变得灿若星辰,还透出一种让他熟悉且灵动的光芒。 根生微微一笑,道:“刚才婚服上的盖布几次莫名掀开,难道不是上天在警示公子,您的姻缘已经到了,不可再错过。” “你不是根生,你是谁?”杜明慎猛地转身,双手紧紧抓住根生的肩膀。 杜明慎练武,手劲大。这一抓,根生觉得杜明慎的手指都似插进了肉里。 根生刚要叫出来,此时,屋外传来杜太师杜行简的声音,“明慎!” 杜明慎松开根生,整肃了神情。根生也退到一旁,垂下头,一副恭敬模样。 “父亲请进!”杜明慎将杜行简迎了进来。 头发胡须都花白的杜行简,进屋后打量了一圈,最后,目光在根生手里那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婚服上扫过。 “父亲请坐!” 杜行简没有坐,而是目光严厉地看着杜明慎。 “婚服试过了?” “尚未!”杜明慎老老实实回答。 “这件婚服是你大嫂亲自监督,十多个绣娘用了三个月才做好的,你就连试也不试吗?” “刚才公子正准备试,恰好老爷来了,公子就放下婚服去迎接老爷了。”根生忙替杜明慎遮掩。 “根生,将衣服拿来!”杜明慎吩咐根生。 根生捧着衣服要过去,杜行简摆手阻止了根生。 杜行简没理会根生,而是盯着杜明慎的双眼喝了声,“跪下。” “父亲!”杜明慎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撩衣摆跪到地上,垂下头。 “呵呵!”杜行简冷冷笑两声,“你还想再推延一次婚期,是不是?” 杜明慎没有回答,像是默认了。 “上次推延婚期,你说你刚进兵部,没有根基,事务生疏,需要在兵部中立稳脚跟,不想因为婚姻之事而分心。我同意了。” “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的打算吗?”看杜明慎没反应,杜行简继续道,“你在襄州的一切事情,我都一清二楚。” 杜明慎震惊地抬起头,杜行简的话再明显不过,杜行简在他身边安排了人,将他的一举一动随时传给杜行简。 根生也偷偷地望向杜行简,这个名扬天下的太师大人,此时神色阴厉。谁能想到,他连自己的亲生儿子也监视。 “你让你的大嫂准备了一箱东西,送去哪里,送给谁,我都知道。你推延婚期,就是为那个女人吧?” “求父亲成全!”既然杜行简已然知道,杜明慎便不再隐瞒。 “你对我为你安排的婚事,有什么不满?” “儿子不敢!” 杜行简冷冷地说:“你五岁开蒙,读二十年的圣贤书,是忘了什么是孝道了吗?” “儿子不敢忘!”杜明慎始终不敢抬头。 “不敢?我看你敢得很!回了一趟祖宅,你就与别的女人有了私情,全然不顾父母之命,家族荣辱。”杜行简低着头,用一股高高在上的气势,看着跪在地上的杜明慎,语气愈加严厉。 “强行让你成亲,对杜家和瘳家都不好。若是让外人看出端倪,更是会有损杜家家风严正的名声。所以我同意推延婚期,给你时间淡化那个女人对你的影响,也让我有时间解决那个女人。” “父亲,你把她怎么样了?”杜明慎心中一寒,震惊地抬起头。 看到杜明慎抬起了头,质问他,杜行简十分震怒,“若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儿子,凭你的所作所为,我就将你赶出杜家,让你一无所有。那时,你觉得你还有能力选择娶谁吗?” 根生不知道杜明慎听了杜行简的话是什么感觉,他只觉身上一冷。这真是一个慈父吗?他怎么感觉更像是一个严厉的上司,在教训一个没有按要求完成他交待的任务的下属。 杜明慎又低下了头。 杜行简从杜明慎身边走过去,“我派人去过襄州。不巧的是,那个女人已经离开襄州了!” “但是这一次,”杜行简冷笑了两声,“恐怕由不得你!廖家小姐,你不想娶也得娶,我宁可让别人笑话,也不能让皇上对杜家猜忌,因为你毁了杜家。” “父亲,这是为何?”杜明慎再次抬起头,眼中尽是迷茫。 “看来你是真不知道。”杜行简转身走回到杜明慎身前,依然用寻种高高在上的神态,看着杜明慎。 “你喜欢的女人,是厉王的人。” “不是,这不可能!父亲——”杜行简的回答让杜明慎比刚才更震惊,他身形一动,猛地站了起来。 “你可以起来了吗?看来我这个做父亲的,已经不能让你敬畏了。”杜行简目光冰冷地一瞥。 杜明慎心中一紧,重新跪了下去。 “你应该知道,京城发生一件事,虽然不大,却吸引了满朝文武的目光。” “儿子知道,是江州的厉王,将太子少师李大人家丢失的女儿,找到了并派人送了回来。” 杜明慎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回答杜行简。 “哼!”杜行简轻哼一声,认可杜明慎的回答。 “送回来的那个李家女儿就是你在襄州认识的那个女人。” “她是阿寒。”杜明慎脸上又现震惊之色。 第504章 权势和富贵 阿寒,如此亲近的称呼。杜行简眼中一寒,心中有怒火在蒸腾,“这个女人还真是给我找麻烦。” 刚开始,杜行简知道杜明慎在襄州与一个叫周寒的姑娘有些不同寻常的感情,他并没当一回事。他只道,杜明慎年轻,气血方刚,不过是图一时新鲜。 当杜行简知道,杜明慎那个能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的“病”好了后,便让杜明慎马上回京城。认为两人分开了,便会各自淡忘。 那日,杜行简看到了杜明慎送给周寒的东西,连杜明慎写的信,他也拆开看了。才明白,他自己的这个三儿子,是真对那个出身卑微的姑娘真动心了。 不行,这绝不是他想要的。他的每个儿女的婚姻对他都很重要,是他掌控朝局的纽带,绝不能由着他们。 所以,杜行简派了一个亲信去襄州解决此事。杜行简提了两个办法,交给那名亲信。第一,就是诱之以利,让周寒主动断绝对杜明慎一切妄想。 如果第一条行不通,那就给周寒设计一个罪名 ,将她流放远走或充入军中。对于在官场多年的杜行简来说,可达目的手段多的很,而且还能让宁远恒无法为周寒徇私。 或许是周寒的运气好,当杜行简派去的亲信到了襄州时,周寒已经离开,去江州了。 杜明慎后来派人去江州寻找周寒,杜行简也知道。正是在他的安排之下,杜明慎派去江州的人没有找到周寒。 杜行简早已探知,被厉王送回的李家女儿,正是那个周寒。他一定要打消杜明慎所有的念头,哪怕采用极端的手段。 杜行简走回到杜明慎身前,神情冷漠。“不管你心里如何打算的,从现在起,你必须全当不认识此女。” “父亲,我恐怕……” “住口!”杜行简不等杜明慎说完,便厉声喝断。“我呕心沥血,如履薄冰游走于朝堂这么多年,我才做到如今的成就,让杜家有今天的地位和富贵,让你和你大哥年纪轻轻便位列朝堂。我还要百年后,进入太庙,陪伴历代皇上。这样可保杜家世世代代的荣耀不衰。但若没有皇上的信任,我所有的打算,都会成为梦幻泡影。难道你要亲手将这一切所有葬送吗?” 杜明慎默不作声。 “公子。”根生俯下身来,对杜明慎道,“老爷一片苦心,也是为了杜家好。那廖家小姐家世好,有教养,将来会是公子的贤内助。周寒虽然现在是李家小姐了,但她是被乞丐养大,怎么能及得上廖小姐。” 杜明慎转过头,狐疑地看着根生。 杜行简满意地看了根生一眼,道:“说得不错。你可以好好劝劝你的主子。” “老爷,是否让公子起来,试一试婚服。”根生问杜行简。 “嗯!” 根生赶忙将杜明慎扶了起来,然后展开那件婚服,大红的颜色,华美的绣饰,让人眼前一亮。 根生动手把婚服给杜明慎披上。杜明慎低垂双眼,如同一具行尸走肉般,任由根生动手。 杜行简上下打量婚服,难得露出一抹笑意,“不错。你嫂子为了给你做这件婚服,带着十多名绣工,忙碌了三个月。你不该辜负了她的心意。” 杜行简指着婚服上的刺绣,赞道:“这才是大家之女的眼光,穿在你身上,更是显出我杜家儿郞的风采。” “老爷,公子一表人才,定会如老爷所期望般,为杜家再增光彩。”根生讨好地对杜行简道。 杜行简听了更是高兴,拍了拍呆立不动的杜明慎,道:“父亲不会害你。你只需听父亲的安排,自有你的好日子。你的这个随从不错。” 杜行简又转向根生,“你好好侍候公子。公子成婚之后,我会重重赏你。” “多谢老爷。”根生躬身施礼。 “天不早了,试好了衣服,早些歇息吧!” 杜行简说完,大踏步离开了。 杜行简刚一离开,杜明慎伸手便要将婚服扯下来。 一只手从后面,悄悄按住了杜明慎。杜明慎回过头,看到根生那一双明亮的眼,正望着他。 “你是谁?”杜明慎闪开根生的手,警惕地问。 “我侍候公子这么久,公子连我也不认识了吗?”根生笑着问。 “你不是根生。根生不知道阿寒是乞丐是带大的。” 根生收起了笑,幽幽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这一叹,声音变得婉转清媚,变成了女子声音。 “公子,万事不可强求。杜太师所说为实。你就算不在乎自己,也该为杜太师,还有你的兄弟姐妹考虑。” “你是,阿寒!”杜明慎扑上来,双手紧紧箍住根生的肩膀。 根生皱眉,“公子,疼!” 杜明慎赶忙松了松力气,但并没有放开,似乎生怕周寒跑了。 “阿寒,你怎么会在根生的身体里?你难道……”杜明慎想到一个可能,震惊地瞪大双眼。 在根生身体里的周寒,摆摆手,“我没死。只是魂魄出窍,借用一下根生的身体。” “阿寒,你来了真好!”杜明慎松弛下来,露出笑容。“我离开襄州之时,以为我们用不了多久便会在京城见面,没想到这一别就是两年。” “嗯!”周寒淡淡地说,“我去了江州,发生了一些事,也知道了自己亲生父母的下落。所以,厉王将我送回了京城。” “你想我了吗?” 杜明慎再靠近周寒。虽然周寒现在根生的身体里,杜明慎仍很想将她揽进怀里,就像在随县时一样。 周寒躲开杜明慎,后退了两步,拉远了自己与杜明慎的距离。 “阿寒!”杜明慎惊讶地望着与自己疏远的周寒。“这两年发生了什么?” “公子,若是我让你放弃现在的富贵和权势,你愿意吗?”周寒认真地问。 杜明慎的目光霎时凝固,片刻后,他无奈地说:“没有这些,我在你面前会自惭形秽,感觉自己配不上你。” “你不该这么想。在襄州,你揭露秦泽的罪行,助我夺妖骨,查善堂纵火之人。你的心里存着一份正义。有这一份心,你便与众不同。” 第505章 不同的路 杜明慎走上前,握住了那一双有些粗糙的手。 “阿寒,这两年我无时无刻都在盼着你能来京城!” “公子,我来不来京城,有这么重要吗?” “当然重要,你难道忘了我们在襄州的约定?”杜明慎惊异地望着眼前的根生。 “人在世一生,对自己重要的人,重要的事,不止一件。”周寒这次没有躲避,而是目光深沉地看着杜明慎的眼睛道,“对于公子来说,杜老太师,公子的兄嫂,姐妹,还有整个杜家都很重要。” “他们都是我的家人,对我自然重要。可是你不一样。阿寒!” “我知道公子看重我,可是公子不为家人考虑吗?” “刚才的事,你都看到了。你的主意多,替我想个主意。” “其实我没什么主意可想,也不用想。”周寒把杜明慎的手拿开,后退了一步。 “阿寒!”杜明慎看着再次疏远自己的周寒,心顿时一沉。 “只有一个办法,只要你肯放弃眼下的一切。” 周寒说话语速轻缓,每个字却如一柄重锤一下下砸在杜明慎心上。他愣住了。 周寒看到杜明慎的神色,轻叹一口气,幽幽道:“老太师说得对,我现在是个不祥的人,会给你和你的家人带来麻烦。廖家小姐才是你的良人。” “阿寒,你胡说什么?你知道,我想娶的人,不是她。”杜明慎急急地说。 “公子,你也知道了,我被亲生父亲挡在了家门外。亲生父亲尚且如此,我能指望嫁进杜家后,老太师和你的家人如何对我。” “我可以劝说父亲。” 周寒摇摇头,“公子,你有你当负起的责任,我有我当去做的事,我们不要强求,还是可以做朋友。” “阿寒,你变了!”杜明慎震惊又失望地问。 “是啊,我变了。离开襄州后,我经历了太多的事,也知道了很多事。从一个小乞丐,成了李家小姐,我不得不改变。我当初拜托宁大人将公子送来的箱子退回时,便已经改变了。公子,”周寒抬起头,目光幽幽地望着杜明慎,“改变,对你,对我都好!” “那箱子,真是你退回来的?我以为是宁远恒在其中作梗。” “公子,你放不下杜家,放不下大好的前途,别勉强自己了。杜家是不可能容下我的。公子,将前事都放下,好好将廖家的小姐娶进门。” 周寒的话说完,根生眼中的光芒一闪,瞬间暗淡下来。 “放下,哪有那么容易。”杜明慎双眼之中光芒散乱,口中喃喃。他上前一把抓住根生的手腕,“阿寒,你告诉我,我们真的不可能……” “哎,公子!” 杜明慎话没说完,便听到根生口中发出粗重的声音。 杜明慎怔了一下,试探地问:“阿寒?” 根生看到自己的手腕被杜明慎抓在手中,吓了一跳,“公子,我不是周姑娘,是根生!” 杜明慎赶紧放开根生。 “公子,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杜明慎将他当成周寒,根生以为杜明慎因为身体不舒服,产生了幻觉。 杜明慎黯然地摇摇头,“我没事!” 根生这时看到杜明慎身上穿着大红的婚服,赞道:“公子,你自己穿上婚服了。这婚服真不错,穿在公子身上也好看。” 根生说完,又迷惑地挠了挠脑袋,“公子,你什么时候穿上婚服的,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杜明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红袍,刚想伸手扯下来,却在触到衣襟之时,停住了。 “一切都回不到从前了。”杜明慎抬起头,看向漆黑的窗口。 两道光芒在划过天空,落在京城中的某一处,周寒和李清寒,两个一模一样身影显现出来 周寒甩开李清寒的手,问:“你怎么来了?” 刚才就是李清寒将周寒从根生的身体拉了出来。 “你没有封闭心神,这里发生的事,我想不知道都不行。”李清寒斜了周寒一眼。 “我的事自己能处理,不用你来插手。”周寒转过身去,神情空落。 “你真能自己处理?”李清寒双眼中闪着冷光,带着深意反问。 “我刚才已经对杜明慎讲清楚了,从此后,我们只是朋友,不再有任何男女之情。” “你这算宽慰自己吗?”李清寒冷冷地问。 “不是。我若对他还有一丝留恋,当初也不会拜托宁远恒将他送我的东西退回去。”周寒大声反驳。 “可就在刚才,你明明给杜明慎留下了一个希望。只要他肯放弃眼下,你们就还有可能。”李清寒厉声道。 “不可能。杜明慎不会为了我不顾杜家,抛弃可预见的光明前途。” “你怎么知道不可能?” “我——” 周寒抬头看见李清寒那张冰冷的面容,心却虚了。“我没有可选择的。当我登上厉王的船时,便已把自己和他置于了不同的道路。但凡我有多一个选择,也不会将这个难题留给他。” “哼,你还是舍不下他。”李清寒冷哼一声。 “或许我们想得太多了,杜明慎是不会做这个选择的,我们何必在此烦心。” “当初我们在流阴镜中,已经看到了杜明慎的归属,现在不可能摆脱这个结果了。如果你一定要去改变,会触犯戒律。” “谢谢你的提醒,我没想去改变。” 周寒说完,转身不见了。 李清寒看着周寒离去的地方,自言自语道:“希望你能把持得住。”但是李清寒心里却不踏实。 之前,李清寒已经感应到,周寒对杜明慎所说的话,没有几句真心话,周寒分明在期待什么。 李清寒和周寒是一体,她不会放任周寒不管。 李清寒转身,消失在黑夜中。 周寒的卧房内,花笑耷拉着眼皮,打着哈欠坐在床上,吕升在周围晃来晃去,卷起一阵阵阴冷的风吹向花笑,吹得花笑长发飞扬。 每一阵冷风袭来,花笑的眼皮就抬一下,然后又垂下去。 “你快清醒清醒。”吕升着急地说。 “掌柜的没事。”花笑有气无力地说。 “呼——”地一声,吕升来到花笑面前。 “掌柜的今晚很不对劲,你去找找。” “你数一百个数,我就去。”花笑晃了晃身子,往床头靠了过去。 “我刚才已经数过了。”吕升气道。 “再数一次!”花笑靠在床头,彻底闭上双眼。 第506章 轩鸟湖 “啊!” 花笑突然一声大叫,滚到床下。吕升也吓得跑到窗户旁边,瞪着一双灰白的眼珠,望着床上。 周寒坐了起来,指着花笑骂道:“小妖精,不想去找我,就直说,还让吕升数数,你想干什么?” 被周寒一脚踹在屁股上,花笑清醒不少。她委屈地为自己解释,“掌柜的,我知道你这么晚去找谁了,我可不想去坏掌柜的好事。” “什么好事,你脑子里想什么了?”周寒跳下床就要揍花笑。 “掌柜的,我说实话。”花笑跳到一边,躲开周寒的“毒手”。“我几天晚上都没好好睡一觉了,实在是困得不想动。” 周寒收了手。确实,花笑虽然同情崔榕几人,却对他们不太放心,所以一直明里暗里看着几人,晚上也偷偷观察几人在宅中的动作。看几人还算老实本分,这才在今晚放心去睡。 “滚回去睡觉!”周寒摆摆手。 花笑没去睡,反而翻身跳到周寒身边,神秘兮兮地问:“掌柜的,那位杜公子怎么样,你们有没有叙叙旧情,都说些什么。掌柜的,你能不能跟我讲讲。” “你打听这些做什么?”周寒疑惑地问花笑。 “我学学啊,将来回江州,我也知道该如何向宁大人表达相思之意。” “滚!”周寒抬起脚又要踹花笑屁股。 花笑一溜烟地跑了,身后还留下一句话,“不说就不说。” 周寒坐回床上,低头不语,吕升站到她身旁,她好似也不觉。 吕升知道自己现在最好的做法,就是安静,所以一动不动。 突然,一滴晶莹的液体从周寒的脸上坠落,然后又是一滴。 吕升灰白的眼珠动了动,然后伸出手去。 晶莹的液体滴穿过吕升的手,掉在地上。吕手迅速收回了手,轻叫了一声,“好凉!” 听到吕升的声音,周寒抬起头,神情恹恹。 “你出去吧,我想休息了。” “哦!”吕升赶紧将手上的那滴液体甩在地上,然后身形一转,化成一团风,从窗户飞出去。 吕升走后,周寒伸出手在腮边点了一下,感觉到又湿又凉。 “我流泪了吗?”周寒迷茫地自言自语,然后躺了下去,用薄被将自己捂了起来。 在卧室的一角,李清寒的身影缓慢显现,看着床上的周寒。 有冰冷的泪流出,说明她和周寒本体上的冰封正在化解,她应该高兴。可此时的李清寒确实高兴不起来,甚至心中有些刺痛,分不清是周寒在伤心还是她在伤心。 “我一定要解了这个心结。”李清寒想到这儿,身形一晃,便消失在房间中。 轩鸟湖,景色怡人。一丛丛芦苇随风摇曳,绿浪翻滚。湖面吹来一阵风,带着湖水的清爽和淡淡的芬芳,让人不禁精神一震,任何烦恼都能暂时抛下。 “吱嗄,吱嗄!”几声鸣叫,惊破了这里的宁静。一只美丽的水鸟由芦苇丛中飞起,朝波光闪烁的湖面飞下,然后又拍打翅膀,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向更远处的芦苇丛中落下。 周寒掀开马车的车帘,看到了眼前美景。虽然还没发现白鹤,但灵气如此充沛之地,周寒相信,这里叫做轩鸟湖,定然名实相符。 王全驾着马车,顺着轩鸟湖岸向前走。周寒没说停下,他就不能停。 马车后面,是崔榕和崔岩骑着高头大马跟在后面。他们昂头挺胸,颇为得意。 他们兄弟在京城周围做打劫的营生,佑安府早就悬赏捉拿他们。可因他们每次做事都蒙着面,所以没人知道他们真实面目。 就在刚才出城之时,他们坐在马上,光明正大地从佑安府的悬赏告示前走过,没有一人怀疑他们。谁又能想到出没于京城周围的劫匪,会公然骑马出现在京城中。 也正是如此,兄弟几人不想再过回提心吊胆的日子,还是光明坦荡的好。 花笑掀开车帘朝外瞅了一眼,然后扭过头自信满满地说:“掌柜的,这里风景不错,我有预感,我们要找的东西一定在这儿。” “风景好,就能说明阿伯将东西藏在这里了?”周寒瞟了一眼花笑。 “掌柜的,你想啊。这里风景这么好,周伯以前在京城时,定然会常常来此,对这个地方一定很熟悉。他在这里藏上一两件东西不是太容易了吗?” 周寒对花笑这种毫无根据的说法不以为意。不过,她还是挑起车帘吩咐王全,“停车!” 马车的行进速度缓缓慢下来,然后“嘎吱”一声稳当停下。 花笑蹿出车厢,在车外伸了一个懒腰,狠狠地呼吸了一口清爽的空气。 “真舒服!” “小妖精,你只顾自己舒服了。”周寒的声音从花笑背后传来。 “哎呀!”花笑叫了一声,赶忙回身,将周寒从马车上扶了下来。 周寒剜了花笑一眼,低声说:“在外人面前,你总该把样子做足吧!” 花笑嘿嘿一笑,“掌柜的,我忘了。” 周寒白了花笑一眼,走到了距离湖水一丈来远的地方,仰首向轩鸟湖的远处望去。湖心之中,一条小船在湖面飘荡,船上有四人,一名船夫,和三个长衫书生。书生们对着周围指指点点,似在赏景吟诗。在湖岸上,偶尔还能看到有人在垂钓。 周寒看着这片湖水,问花笑,“你说仙羽之渊是指这里,那第二句‘龙魂森森’怎么解?” “那就更对了。”花笑一副我又猜对了的样子,兴奋地说,“掌柜的,你想啊,龙是住在哪里的?必然是水下。我猜周伯的意思是,他把东西藏在湖水之下。” “湖水之下!”周寒唇角一挑,笑道,“那就有劳花笑姑娘去水下找出来吧!这事交给你办了。” “啊!掌柜的,我虽然会游泳,但潜水不行啊。”花笑眉头一紧,心里泛苦。 “那怎么办?”周寒故意表现得十分忧愁,“找不到那东西,就换不回阿伯和周冥他们。” “有办法!”花笑双眉一扬,朝天伸出一只手,将在半空飘着的吕升拽了下来。 “花笑,你要做什么?”吕升大叫起来。 “你是鬼,没有肉身,在水里和在地上没分别,你下去找。” 吕升挣开花笑,躲到周寒身后,探头问:“找什么?” 第507章 愿者上钩 这下把花笑问愣了,她又望向周寒,“是啊,掌柜的,那会是个什么东西?” “行了!”周寒恢复了严肃,“你别难为吕升了,那东西不可能在水下。” “不在?”花笑本来对自己的推测还挺有信心的。 “如果像你猜测那样,阿伯将东西藏在水下,那第三句‘通天之殿’怎么解释。” “唔——” 花笑沉默了。 周寒招手叫过来崔家兄弟,问:“这周围可有什么人居住?” 崔榕指了两个地方,道:“这两处有不少人家。” 周寒朝崔榕指的方向望了一眼,收回目光时,看到近处一个垂钓者,正向湖水中甩钩。那人头上戴着斗笠,遮住半张面容,又是侧颜,看不到长相。 周寒转过身,边走向马车,边对花笑道:“走吧,我们去那儿看看。” 花笑看见周寒已经上了马车,赶忙追过去。 花笑刚坐稳,马车已经动了起来。花笑不解地问:“掌柜的,为什么急着走?” “我们被跟踪了!”周寒身体往后一靠,一副惆怅神情地说。 “谁?”花笑立刻探出头,向马车后面望去。她只看见崔氏兄弟骑马跟在后面,崔岩还笑着朝她招了招手。 花笑瞪了一眼崔岩,缩回了头,问周寒,“掌柜的,你在哪看到跟踪咱们的人?” “湖边钓鱼的,咱们到这儿,他也恰好到了。” “那也不一定是跟踪咱们的,也许真的是恰好。” “钓鱼不挂饵,直接往水里甩钩,是想学姜太公,等愿者上钩吗?”周寒轻笑一声道。 “原来是这样啊!”花笑恍然大悟。“我去把他抓过来,好好审审,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跟着我们。” 花笑说完,就要出车厢。 “坐下!” 周寒一声呵斥后,花笑只好又坐了回来。 “掌柜的,我们就任由那人跟踪我们?” 周寒轻叹一口气,“我们虽然是秘密在找那件东西的下落,可是京城中,知道我们目的人,还是大有人在的。有不少人在盯着我们。” “难道是厉王泄露了我们的目的?”花笑凑近了周寒问。 “厉王不会泄露,但厉王身边的人也不会都是忠心厉王的。” “那我们还要继续找?” “找!”周寒微微一笑,“顺便带这些人浏览一番京城外的美景。” “对啊,溜溜他们!”花笑嘿嘿一笑,掀开了车帘对驾车的王全道,“再赶快些。” 王全应了一声,甩开马鞭,马加快了奔跑速度。 很快,一行就转在轩鸟湖边住人的几住地方转了一圈。这里也不过是几处依湖而生的村庄而已。最后,他们来到一个较大村庄,这里不仅有几百户人家,还有客栈和饭馆。 在这里,周寒让王全停了车。几人来到一家饭馆,点了饭菜吃起来。 花笑扫了一眼店中的客人,在周寒耳边小声问:“掌柜的,跟踪我们的人,没在这里吧?” “谁知道呢。”周寒漫不经心地喝着手中的茶水。 “我们就不找了?” “不找了。” “啊!”花笑十分意外。 “叫崔榕过来!” 花笑没继续问,将在另一桌上正和兄弟说笑的崔榕叫了过来。 “大小姐!”崔榕立在周寒对面。 “浮春山离这里远不远?”周寒问。 “不远,距此大概有十里地。”崔榕认真回答。 周寒笑了,“带你们出来,还真没错。” 崔榕弯下腰,小声说:“大小姐,如果您想去浮春山游玩,现在不是时候。” “为什么?” “瑶泉是一处温泉,就在那附近有不少豪门权贵的别墅山庄,太子在那里也有行宫。前些日子,我们在这里路过,曾听说太子到了浮春山养病,那儿附近有重兵把守,我们怕是很难接近。” “太子病了?” “太子病了很长时间了。我们为林叔在京城内寻医问药,曾听一位大夫悄悄提到,本朝的这位太子身体时好时坏,这样差不多有六七年了。” 周寒点点头,便让崔榕回去吃饭了。 花笑撇撇嘴,不屑地说:“好地方都让他们占了去,难道温泉只能那些有钱人享受吗,别人就不配?” 周寒笑了笑,没有说话。 花笑又凑过来问:“掌柜的,我们去不去?” “不去。”周寒很肯定地回答。 “不找了那件东西了?” “先不找了,吃完饭就回去。” 花笑挠了挠下巴,她不知道周寒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周寒抬起头朝饭馆外望去,离这里不远处,一个穿粗布衣衫的健壮男子,正坐在树下乘凉。 看上去此人就像一个在外讨生活的普通人,不会引起别人注意。但周寒却注意到这个男人的目光,时不时就会扫过她这里。当她抬眼望过去时,男人又慌忙避开她的目光。 吃过午饭后,周寒并没让王全往回赶马车,而是驾着车,到了浮春山,在山下转了一圈,果然看到有禁军在附近巡逻。他们没多停留,就返回了京城。 进了城门,周寒将崔榕叫到了马车旁边。 “京城之内,你们也常来吗?”周寒问。 “小姐,我们也会乔装改扮进城,买一些用品、药材、酒肉之类。有时候,生意做的好,我们兄弟也会来京城,找个大酒楼,好好地吃上一顿。”崔榕回答。 周寒知道,崔榕所说的生意,是抢劫。 周寒听崔榕说常去大酒楼,便问:“那你认得扶醉楼吗?” “扶醉楼?”崔榕一下子愣住了,不可思议地望着车窗中露出面容的周寒。 这时花笑也挤了过来,争着说:“对呀,对呀,扶醉楼是不是一个很大的酒楼?那儿做的菜好吃吗?” “哦!”崔榕收回目光,露出释然的神情,然后含糊的回答,“还行吧!” “掌柜的!”花笑兴奋起来,“我们什么时候去那里吃饭吧,肯定不用花钱。” “不用花钱?”崔榕疑惑地看着主仆二人。 就在周寒一行人回到永平坊的宅子时,宝胜赌坊中,一个身穿粗布衣衫的健壮男子,穿过人群熙攘的赌桌,上了二楼。 守在二楼的打手,看到此人,并没有阻拦,依然监视着楼下的动静。 健壮男子推开其中一个房间的门。屋中坐着两一个年轻人和一个老者,正是穆重和车实顾。 健壮男子单膝跪在穆重面前,“属下复命!” “季刚,发现什么情况?”穆重问。 “回禀爷,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况。这位李家的小姐只在城外转了转,好像是在游玩。” “只是游玩?”穆重皱着眉头想了想,又问:“她在哪里停留过?”。 “轩鸟湖边,而且还在轩鸟湖边的冯家庄吃了一顿饭,然后便去了浮春山。” 第508章 药到病除 穆重的眉头又是一紧,问:“她去了浮春山什么地方?” “也没去什么地方,就在浮春山下看了看,然后就走了。” “只是看看!”穆重很是失望。 穆重想了想,一摆手道:“你下去吧,让你的手下兄弟注意那位李家小姐的行踪。” “是!”季刚站起来便要退出去。 然而快到门口时,季刚突然又停下了。 “爷,有一件事,我觉得奇怪。” “什么事?”穆重双眸一沉,望向了季刚。 “我在跟踪李家小姐时,还感觉有人在跟踪着我,奇怪的是我查探了几次,却看不到一个可疑的人。”季刚道。 “凭你的本事也察觉不到那个人!”穆重心内一沉。 “是!属下无能!” “你的本事在京城中虽不敢说数一数二,却也很强了,是谁还能逃过你的眼睛?” 季刚低着头,面色涨红。穆重见季刚如此羞愧,便不再问,让他出去了。 “公子!”车实顾来到穆重身旁问,“这太奇怪了,是什么样的人能跟踪季刚,却让季刚发觉不了。” “如果有这样的人,是个威胁。”穆重神情凝重。 “公子还记得吗,那个姓周的主仆三人。” 穆重点点头。 “季刚曾说过,姓周的身旁那个看似柔弱的小厮,深不可测,连他也看不透高低。那日,他们很明显就是冲着玉杯来的。公子,你说跟着季刚的会不会就是那小厮。” “是又怎么样?”穆重叹了一口气,“季刚跟踪他们,把人弄丢了,我们连人家底细都不知道。” “公子,那姓周的和她那个小厮,你不觉得长得过于清秀了吗?”车实顾在穆重身边小声问。 “你有什么怀疑?”穆重抬起了头。 “总管派人送来的信上说,那位李小姐是被周启峰养大,也曾跟周启峰的姓,而且这位李小姐喜欢女扮男装。所以我怀疑那个姓周的,就是这位李家小姐。” “这也只是你的猜测!”穆重并没惊讶。 车实顾点点头。 “跟踪季刚的人,是冲我还是冲那位李小姐?”穆重心事重重地闭上眼,似自言自语地问。 梅江底,江神府。 李清寒坐在大殿正中的水晶座椅上,眼睛盯在手中那个小拇指大小的瓶子上。一位江神府的官员站在她的下方,正一板一眼地读天庭来的公文。 李清寒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公文上说的事自会有人去执行,念给她听不过是走一道程序而已。 过了一会儿,念公文的声音停了下来,神官望向李清寒,见李清寒仍看着手里的小瓶子,毫无反应,只能出声提醒。 “神君。” “哦!”李清寒回过神来,将小瓶子收进怀里,对神官淡淡地说,“你辛苦了,下去吧。” 神官赶忙行一礼,匆匆离开大殿。每次面对这位神君,他的心里总有一种莫名的压力。 李清寒在殿中扫了一眼,就在不远处,一个水泡之中,有一尾红色鲤鱼。它虽然睁着眼,却浮在水泡中一动不动。它正是没有肉身的鱼妖鱼潢。 “未时一刻,布云,二刻,风起,三刻……”鱼潢的嘴一张一合,在睡梦中嘟念出声。 李清寒心中暗笑,天庭的公文无聊到能让任何生灵睡着。 鱼潢继续嘟囔,“梅江北三寸,江州城四点五……” “江州城!”李清寒心中一动。周寒离开江州匆忙,还留下没有做完的事情,她要替周寒了结。 李清寒身形一晃便消失在江神大殿中。 鱼潢的脑袋晃了晃,身上的水泡突然炸开。 “神君!”鱼潢醒来没看到李清寒,大叫一声朝殿外冲去。 “哎哟!”冲得太猛,鱼潢撞到柱子上,一片红影散开,又急速收缩,恢复原状。 鱼潢绕过柱子,又向前冲去。 “哎哟!”殿门口又散开一片红光,然后就听到鱼潢大叫。 “神君,等等我!” 李清寒站在梅江之上,望向前面。江岸上,人来人往,吆喝声声,正是一片热火朝天的繁忙景象。人们正在修建江堤。 这片江堤已经初具规模。宁远恒亲自指定人监督修堤,这一带的江堤,沙石、木材用得都是好料,十分结实。 李清寒手一挥,收回了施在这一带江水中的法力。她答应宁远恒,保证在修建江堤之时,江水不会泛滥,淹没百姓田庄。所以她在江水中施了法力,整个雨季江水再怎么上涨,也没有侵害一分一毫的农田。 这次修建的江堤比上一次,不仅牢固,而且又延长了一部分,有更多的江边百姓受益。 李清寒脚下一动,消失在梅江之上。待她再出现时,已经可以看到江州城的城门了。 “神君,神君!” 身后传来鱼潢的大叫。 李清寒微一皱眉,身体朝旁边挪了一下。霎时,一道红影从她旁边冲了过去,直飞出去五六丈远,才硬生生停下。 鱼潢调了个头,一甩尾巴游回了李清寒的身边。 “你急什么?”李清寒责怪道。 “神君出行,不能不带随从,我是神君的随从。”鱼潢郑重其事地回答。 李清寒暼了鱼潢一眼,重又望向江州城的城门。城门处人影晃动,十分热闹。 李清寒身影一晃,瞬间起了变化。她变成了一个中年男人,面容端正沉稳,留有一寸多长的美髯。身上穿一件很普通的白色长衫,左手举着一个布招,上写着“药到病除”四个大字,右手上有一个环形的铜铃,肩膀上搭着一个褡裢。 鱼潢朝周围看了看,收回目光时,吓了一跳。 “神君!”鱼潢又诧异又疑惑。若不是李清寒身上有梅江水那清爽的气息,它都怀疑自己身边的这个中年男人是哪里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 “走!”李清寒发出中年男人那种深沉的声音后,向江州城方向走去。 “神君,你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鱼潢围着李清寒转来转去。 “有事要做。” “我们去哪?” “你只管跟着我走。” “神君,我用不用变成人?” “不用!” “神君为什么一定要变成男人?” “闭嘴!” “哦!” 第509章 “小人得志” 进了江州城,李清寒时不时将手中的串铃晃一下。 这种走街串巷的游医,城里时常有。所以,李清寒并没引起旁人的多少注意。 自从李清寒让他闭嘴,鱼潢就用水泡将自己的嘴罩了起来。他虽不能说话,但一双眼却闲不住了,摆着尾巴在大街上,一会儿游到这边,一会儿游到那边。 鱼潢虽然在梅江中修炼了一百多年,却从未如此近距离看过江州城。人世的繁华,让他大开眼界。 凡人的眼睛看不到鱼潢,只感觉一股清凉的气息,在人群中蹿来蹿去。 李清寒突然停了下来,她的前面,一对威风凛凛石狮子出现在道路一边。石狮子身后的台阶上去,就是两扇朝南开的大门。大门上挂着黑底金字醒目的牌匾,上书三个大字,“江州府”。 鱼潢已经游出去十多丈远了,一转身却发现李清寒不在旁边。它又转身回来,看到李清寒正愣愣地站着不动,眼睛看着那江州府的大门,不知道在想什么,连手中的串铃,也忘了摇晃。 鱼潢一摆尾巴,返了回去,想开口说话,口却张不开。 或许是鱼潢身上带的清凉气息,让李清寒醒过神来。 李清寒低下头,视线故意避开江州府的衙门。 就在李清寒刚接近江州府衙之时,从府衙之内,怒气冲冲走出两个人。 李清寒只略一暼,便立刻躲到了府衙前的石狮子后面。高大的石狮子遮住了她的身形,若不细察,那两个人根本发现不了,后面藏着人。 李清寒认得这两人。她曾化作宁远恒的模样,用在阴司善恶簿上查来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与这些江州府不服宁远恒的官员,好好“交流”了一番,也让这些官员暂时不敢和宁远恒掣肘。 这两个人正是江州府的官员,一个是法曹,一个是户曹。 大概他们没见到附近有需要防备的人,出了府衙后,说话大声了起来。 “宁远恒这个小儿,欺人太甚。我们为江州操劳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居然说罢就罢了我们的官。” “他手上有皇上谕旨,我们又抓不住他的错处,还不是任他拿捏。” “江州不是朝廷说了算,是厉王。” “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宁远恒又臭又硬,连厉王也敢顶撞,穆传恩就是个例子。他也是厉害,居然暗中搞到了圣谕,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厉王可以不在乎皇上的旨意,我们明面上却不能不顾忌。” “我们早该将高仁则这个祸害除了。现在倒好,因为一个贱商,把我们全拉下马来了。” “现在说这些也晚了。” “咱们为什么不像对付上任刺史那样,一刀——” 交谈到此停了一下,两人声音低了下去。李清寒手指轻弹,一滴水珠附在了其中一人身上,两人的谈话又落入李清寒耳中。 “你以为几位大人没想除掉此人吗?是厉王不让动他。” “现在怎么办?江州府中差不多都是宁远恒提上来的人。” “嘿嘿!”其中一人阴笑了几声,然后道,“宁远恒想在江州呼风唤雨,还早。他手中现在没有一兵一卒,能做什么。” “我知道。我就看着宁远恒那小人得志的样子,心里不舒服。” “赵大人和王大人他们几个已经告到厉王那里了。宁远恒提拔的人,也得坐得稳这个位置才行。” “王爷有什么计划?” “王爷肯定不能坐视宁远恒做大。走吧,我们回去说!” 脚步声响起,两个人上了来接他们的轿子。 李清寒从石狮子后面走出来,看到轿夫们抬着两顶小轿走远了。 李清寒朝府衙内望了一眼,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两名差役在公堂前守卫。 “唔唔——”把自己的嘴堵了的鱼潢,在李清寒身旁游来游去,它不知道神君大人,为什么在这个大门前不走了。 李清寒暼了一眼鱼潢,淡淡地说:“把你嘴上的水泡收了。让你闭嘴,是让你少说话,而不是不说话。” “噗”地一声,水泡破了,鱼潢迫不及待地说:“神君,我们……” 李清寒一抬手,制止了鱼潢。 “跟我走,别多话。” “哦!” 李清寒重新晃响了手中的串铃,向前走去。鱼潢赶忙追了上去。 不多时,李清寒经过一家不大的药铺,药铺牌匾上写着“回春堂”三个大字。 李清寒冷冷一笑,小声说了句,“和春堂变成了回春堂。” 鱼潢听到了李清寒的轻言,它问了一句,“神君,它为什么会变?” 李清寒没有回答。鱼潢摆着尾巴在写着回春堂三个字的牌匾周围转起了圈。它以为李清寒是说这个牌匾会自己变化,可它瞧了半天,也没瞧出这牌匾有什么特殊。 鱼潢还要问,却瞧见李清寒变成的游医已经走出很远,到了一处巷子的拐角处。 “神君!”鱼潢大叫一声后,一道红影冲了过去。 李清寒恰在此时,转弯拐进了巷子。红影撞到墙上,散成一片红光,又迅速回缩,现出鱼潢的身影。 鱼潢晃了晃撞得有些发懵的脑袋,摆尾追了上去。 这里是江州城会平坊,这里的居民,虽然不算穷困,但大都家境一般。 李清寒走过十多家院门,手中的串铃,也更响亮。 就在一个普通小院门口,一个两鬓斑白,身穿廉价丝绸衣裙的妇人正在焦急向巷子另一头张望。 很快,一个十六七岁,身穿粗布蓝衣姑娘就出现小巷的那头。 蓝衣姑娘一只手提着两个扎在一起的纸包,一只手紧握着,似乎手心有什么要紧的东西。 看到蓝衣姑娘,那名妇人招手,让她快行。 蓝衣姑娘小跑着来到妇人面前。 “小织,那只镯子当了多少钱?”还没等姑娘开口,妇人迫不及待地问。 “二两银子。”叫小织的蓝衣姑娘木然开口。 “才二两!”妇人十分意外。 “夫人,这是当票,还有买药剩下的钱。”小织抬起紧握的那只手,张开。她的掌心中果然有几块碎银,和一张团在一起的纸。 妇人看到这点银子,叹了口气,从小织手中接过了银子,然后对小织道:“去给老爷熬药吧!” “唉!”小织答应一声,提着两个纸包,从妇人身边穿过,进入院中去了。 第510章 时日不多 妇人正要回身,却在此时听到“叮铃叮铃”的铃响。她太熟悉这个声音了,不由得扶着门框向声音传来的地方望过去。 看到妇人注意到这里,李清寒微微一笑,然后,她将拿着串铃的手举高到头顶处,摇晃得更加响亮。那个写着“药到病除”的布招,迎风展开。 “专治疑难杂症,治不好不要钱!” 李清寒走过来,并没有看妇人一眼,淡然前行。 “先生!”妇人叫住了李清寒。 李清寒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用那种男人深沉的声音问:“夫人叫住在下,可是家中有人生病?” “先生真能药到病除?”妇人边打量李清寒,边试探地问。 李清寒微微一笑,颇有些莫测高深。 “我的医术,承十世之传,祖上留下一剂良方,可医百病,药到病除并不虚言。若夫人不信,我可先医病,待病人身有起色,再收钱。若是治不好,我便一文不取。” 妇人一听可以先治病再给钱,不禁大喜。 “不瞒先生,我丈夫已经病了一月有余,大夫请了不少,吃药倒掉的药渣都可以把我家的地面铺满厚厚一层,可仍半点不见好。先生若是有此本事,便请为我丈夫瞧上一瞧。” 妇人话刚说完,鱼潢的声音就传进了李清寒的耳中。 “神君祖上是大夫吗?为什么神君做了江神,应该做医神。” 李清寒的唇角抖了抖,不过还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容。 “如此,便请夫人带路,我去看看病人。” “先生随我来!” 妇人转身将李清寒让了进去。 转过照壁,李清寒略扫了一眼这个宅子,这是一个普通的宅子。有一个不大院子,北面有三间正房,两间耳房,东西各有两间厢房。 东厢房前有一个小泥炉,炉子上放着一口药锅。药锅冒着热气,药味铺满院子。 李清寒刚才见在门外见过的那个布衣姑娘摇晃着一把蒲扇,蹲在炉子前扇风点火。 在进入病人房间之前,妇人做了介绍。病人名叫包益生,她是包益生的妻子。他们夫妻有一个儿子,家中还有一个丫环和一个老仆人。 鱼潢在屋中和院中穿来穿去。它对人的宅院十分好奇。虽然鱼潢曾上过胡春旺的身,但那时它的肉身死了,它处在悲哀之中,根本没心情去看那家的宅子如何。 这次,鱼潢可以毫无顾忌地到处去看,它只有魂魄,除了李清寒,没人能看到它。 “熏死我了,熏死我了!”鱼潢突然大叫着从一间屋里冲出来,昏头昏脑,一头撞在包夫人的身上。 包夫人没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撞到她,反而不自觉得缩了缩肩膀,她感觉有一股湿凉之气透过衣服,有点不舒服。 看到李清寒去的方向,正是它刚跑出来的那间屋子,鱼潢赶忙提醒,“神君,不要去,那里太臭了。” 李清寒听了鱼潢的话,略放慢了脚步。包夫人走在了前面,打开房门。 门一打开,果然一股骚臭味扑了出来。 “哎呀!”包夫人叫了一声,然后转身挡在了李清寒面前。 “先生在外稍等,我去收拾一下。”说完,喊了一声,“小织!” 正在煎药的小织放下手中的扇子,跑了过来。似乎早已经习惯,小织也不问什么事,便和包夫人一起进了屋子,并关上了屋门。 “神君,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鱼潢望着紧闭的屋门问。 “救人!”李清寒淡淡回答。 “屋里那个人?” “那个人。”李清寒十分鄙夷地笑了一下,“他不值得救。是救他身边的人。” 鱼潢还没反应过来,屋门打开了,小织抱着一大裹被褥出来。随后,包夫人站在门口请李清寒进去,并解释道: “我丈夫病体沉重,无法动弹,我们稍一疏忽,就会拉尿在床上。让先生久等了。” “无妨。”李清寒摆摆手,迈步走进屋中。 屋中,一股浓浓的药味和酸臭味,混在一起,让人闻了十分不舒服。 李清寒皱起眉头,忍了下来。 包夫人引李清寒到床前,指着床上的病人道:“先生,他就是我的丈夫。” 床上的人形容枯瘦,面色腊黄,气息十分孱弱,胸前不见起伏。双唇毫无血色,唇皮干裂得如同枯死的树皮。喉咙之中,发出低若蚊蝇的哼哼声,能让人感觉出,他现在很痛苦。 此人睁着毫无神采的双眼,望着李清寒,眼珠时不时会晃一下。也就是这个动作和那几声哼哼,才让旁人感觉到他还活着。 李清寒放下手中的布招,来到床前。 “先生,你快给看看!”包夫人搬了个木墩子,放在床边。 李清寒坐下,将手指放在包益生那枯瘦的手腕之上,像模像样的眯起眼。 过了一会儿,李清寒收回手,睁开眼。 包夫人赶忙问:“先生,怎么样?” 李清寒站起身,带着包夫人,走到离病床稍远一点的地方,故做惊诧地说:“尊夫这病好凶险啊!” 包夫人瞪大眼睛,紧张地问:“如何凶险?” “病入膏肓,时日不多。” “啊!”包夫人身体一软,就要往地上坐。 李清寒上前扶住包夫人,让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道:“夫人不要惊慌。我说凶险,并没说没救。” 包夫人又瞪大眼,抓住李清寒的衣袖,恳求道:“先生救救我丈夫。” “有些话,我需要问问夫人。夫人当以实相告,我才好为尊夫诊断开方。”李清寒抽回衣袖,不急不缓地说。 “先生请问!” “据我刚才探脉所感,尊夫病情起始,应该并不严重,如何将病情拖到如此境地?” “怎么可能?”包夫人不敢置信地说,“我丈夫从初染病时,就已延医吃药了,我不敢耽误他的病情。” “尊夫起初就是感染风寒,只要及时用药,很容易便能痊愈。夫人还是将实情如实道来。”李清寒冷冷地道。 包夫人目光闪烁,似在什么犹豫不决。 “既然夫人不想说,我也不好判断,为尊夫开药方,告辞了。”李清寒作势欲走,“我对夫人说一句实话,尊夫的病恐怕也只有我能治好。” “先生留步!”包夫人好不容易看到一棵救命稻草,岂能放过,“我对你实说!” 李清寒收住脚步,转了回来。 第511章 家破人逃 包夫人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先生有所不知,我家原本开着一家药铺。我丈夫虽然不如先生这般精通医术,但也粗略知道一二。他一个多月前突染疾病,他自己也知道是感染了风寒,便自己开了一个方子,在自家的药铺中拿了药。谁知几副药吃下去,他非但丝毫没有好转,还越来越重了。” “我便劝他找个高明的大夫看看。他不舍得花请大夫的钱,仍坚持自己开方吃药。可是这药越吃,他的病越重,后来连床也起不来了。” 李清寒朝门外看了一眼,疑惑地问:“夫人,你没说实话。你家看上去,虽然并不贫困,但也不像开药铺,有生意的人家。现在怕是在勉强维持温饱吧?” 李清寒的话,似乎刺激到了包夫人,她的眼眶一红,扑簌簌流下泪来,继而,哭出了声。好像千年的委屈终于得到了倾诉,包夫人的哭声越来越大。 李清寒皱了皱眉,没有阻止。鱼潢十分不舒服,在屋里团团乱转,寻找地方躲起来。它看到窗边有一个铜盆,盆里有清水。鱼潢毫不犹豫,一头扎了进去,发出“扑通”一声。 这一声不大却清晰,只是包夫人仍在痛哭伤心之时,完全没注意。 盆有点小,鱼潢的脑袋扎在水里,半个身子和尾巴仍在水面之上,不断摆动。 渐渐地,包夫人哭声小了,方才抽抽泣泣地说起来。 “先生说的是,我家原来不是这个样子,是一座很大的宅院。我们也是最近才搬来的这里。” 李清寒轻笑一声,“放着大宅不住,却来这个破旧的宅院,难道这里风水好,有助尊夫养病吗?” “先生,你就不要说笑了!”包夫人又羞又急。 李清寒冷冷地扫了包夫人一眼。若不是因为这是周寒所托之事,她不会来,任由这家人自生自灭,这都是他们自己做的孽。 “先生知道我有一子。可此子却不是我亲生的。他是我丈夫纳的一个小妾所生。就是那个小妾害得我家至此。”包夫人终于得到一个不吐不快的机会,也不在乎是不是家丑,将苦水又通通倒了出来。 “那个小贱人年轻,长着一副狐狸精的勾人模样。我丈夫十分宠爱她,对她也是百依百顺。没两年,小贱人生下了一个儿子,我丈夫更是对她言听计从。” “后来,我丈夫病倒,我一心照料他,就没在意那个小贱人。谁知突然有一天,来了许多人,说宅子是他们的,我丈夫已经把宅子卖给他们的。他们还拿出了一张卖房的契约。上面果然有我丈夫的画押。” “我问我丈夫,我丈夫不知此事。我又去找那个小贱人,小贱人方才哭着说了实话。原来,她暗中和药铺的伙计寇良有私情。当她看到我丈夫病情日日加重,以为我丈夫好不了了,便与寇良打起了私奔的主意。但是走之前,他们不想放过我家的家财,因此,小贱人趁我专注照顾我丈夫,将家中的钱财、首饰和一些值钱之物收敛变卖,就连房契也找出来,拿去卖了,还寻我不在之时,偷偷在卖房契约之上按上了我丈夫的手印。” 李清寒点点头,“原来如此。但听夫人话里的意思,尊夫的那位如夫人,并没与寇良一起走。” 包夫人继续说:“先生说的没错。小贱人也被寇良骗了。她原本打算让寇良带着这些钱财,先行一步,两人约在江州城外见面。谁知寇良根本没有等小贱人,自己带着钱,跑得无影无踪了,把她给甩了。” “小贱人几乎把家里的钱财卷了个干净,又将宅子卖了。家里一无所有,但我丈夫的病还要治。没办法,我只能将自家的那个药铺典了出去,换成钱买了这个小院住下来。没过多久,那个小贱人也受不这种苦,自己跑了。许多日子过去,我丈夫的病不见好,请医吃药花了不少银子,家里已经渐渐难以维持。” “先生!”包夫人说到这又痛哭起来,“先生若不能治好我丈夫,我只能看着他被病痛折磨至死。” “夫人放心, 遇到我,也是他命不该绝。”李清寒转身再朝病床边走去。包夫人赶紧跟上。 李清寒装模作样又为包益生探了一次脉,然后从搭裢里取出一个药瓶,再从药瓶里倒出一枚淡青色的药丸。交给包夫人。 “给尊夫服下。” “这是什么药?” 毕竟是家里开过药铺的,包夫人知道药不能随意吃,所以便问了一句。 “只管让尊夫服下,可缓解当前症状。此药乃我家秘传之方,不方便告诉夫人。” “哦!”包夫人虽有疑惑,但此时也只能死马当活马来医。她亲自将药丸喂给包益生。 药丸服下没多久,包益生咳嗽了几声后,吐出了一口浓痰。 包夫人为包益生擦干净嘴角,发现包益生呼吸声重了起来。 “金茹。”包益生发出一声虽无力,但清晰的声音。金茹正是包夫人的闺名。 “益生。”包夫人十分惊喜。之前,包益生病情沉重得,说话费力,口齿不清。 “给我口水喝!” “唉,唉!”包夫人见自己的丈夫这么快便有了起色,十分高兴,赶忙拿了一碗水,服侍包益生喝了两口。 “你感觉怎么样?”喝完水,包夫人问包益生。 “呼吸顺畅,感觉好多了。”包益生说完,一双仍是无神的眼,瞟向李清寒。 包夫人明了,让包益生躺好,转身对李清寒行了一礼。 “先生真是神医。还请先生再施妙手,治好我丈夫身上的病。” “若要尊夫的病彻底痊愈,没有问题。但我需要知道尊夫自从染病以来,所服过的方剂,找到延误病情的原因。” 李清寒已经取得包益生夫妇的完全信任,她可以提出任何要求了。 “好!那些方子我都留着了,先生稍等。”包夫人说完,转身到屋中的一个柜子前,打开柜子翻找。 从水盆里出来的鱼潢,好奇地跟着包夫人,在柜子前转了一圈,然后来到李清寒面前。 “神君,你要治好这个人,不用这么麻烦,让我来!”鱼潢尾巴一摆,就要向包益生游去。 李清寒伸手夹住了鱼潢的尾巴,低声呵斥,“不要多事!”然后随手一甩,将鱼潢又扔回了水盆。 第512章 亲人血做药引 “扑通”一声,在屋中响起。正在找药方的包夫人吓了一跳,转过头朝周围看了看,没发现异常,以为是自己幻听了,便没在意,伸手从柜子里抽出一叠纸。 包夫人将这叠纸拿到李清寒面前,“先生,所有的方子都在这儿了。” 李清寒将这几张方一一看过后,故意作出一副不解的神色,“看这方子,并没什么问题,和尊夫身上的病状很对症。若按药方用药,尊夫不至于如此。” 李清寒说话的声音很清晰。床上的包益生眼珠一转,盯着包夫人的眼神,带上了一丝狐疑。 包夫人看到包益生的神色,赶忙为自己解释,“益生,你是家里的依靠,没有你,这个家无法维持下去,我绝不会伤害你。你生病这么久,我一直尽心尽力服侍你,不曾有半点疏忽。” 李清寒淡淡地扫了一眼包益生,道:“包先生不要多虑,我也只是推测。”她转而又对包夫人道,“夫人,尊夫吃过的药,是否还有存留?” 包夫人点点头,“有。当初我丈夫病情不甚严重之时,他为自己开几服药。吃了几天后,见不管用,便没再继续服用,就存放起来了。” “拿来我看!” 包夫人应了一声,便跑出门去了。 “先生一定要治好我!”包夫人刚离开,包益生便发出了极轻的声音。 “你很怕死吗?”李清寒冷冷地问。 “谁愿意死,能活着当然要活下去。” “你想活,却不顾别人的死活。” “你说什么?”包益生十分诧异。 “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李清寒冷冷地扔下了一句话,便离开了床边。 鱼潢用鳍扒着水盆的边缘,探出头来。 “神君,这家伙不像好人,连自己的老婆都不相信。” 李清寒伸手将鱼潢按进了盆里。 李清寒手一松开,鱼潢又探出头来,“神君……” 李清寒再将鱼潢的头按进水盆里,发出一串咕噜咕噜的声音。 没多时,包夫人拿了三个纸包进来。 “先生,您给看看,有什么问题。” 包夫人还没站稳,便将其中一个纸包打开,捧到李清寒面前。 李清寒只是扫了一眼,便走到了病床前。 “先生,怎么样?”包夫人追过去问。 “我很怀疑,你家是否曾经经营药铺。”李清寒坐到凳子上,神情清冷。 “我没有欺骗先生。”包夫人为自己辩解。 “我只是略一看,便看出这里至少有三种鱼目混珠的药材。自家开药铺,自家用药,难道也用假的。” “啊!”包夫人将药包拿过来,朝里面的药材看了一眼,她有些迷茫。虽然夫家曾有一个药铺,但她对药材并不了解。 “先生,你再看看这两个。”包夫人赶忙又将另两个药包打开,让李清寒看。 李清寒再次看过后,冷哼了一声,“假药害人,天理不容。现在看来,尊夫就是被假药误了病情。” 包夫人一听,两步奔到床前,指着手里药问:“这是怎么回事,你药铺卖的药材里怎么会有假?” “谁给你抓的药?”包益生有气无力地问。 “是寇良。对了,是寇良这个畜牲,一定是他。”包夫人激动得大骂。她认为是寇良故意要害包益生。 包益生眼珠不自然地动了动,然后望向李清寒,“先生既然知道了我的病因,就用药吧。” “拿纸笔来。”李清寒先是瞥了一眼包益生,然后淡漠地对包夫人道。 包夫人赶忙准备好纸笔。 李清寒唰唰几笔写下了一个药方,交给包夫人。 包夫人看了后,问道:“先生,把这药材熬煮成汁喝下,就可以了吗?” “不行。”李清寒摆摆手,“尊夫病情延误已久,而且被假药所害,血脉皆伤。需要用一物调活血脉,我开的方子才管用。否则,尊夫即便喝下我开的药,也没什么用。” “什么药引?” “与尊夫血脉相同之人的血。” “用血!”包夫人被这个药引吓了一跳。 “没错。不过夫人也不必害怕。只需取那人中指几滴血便可,不会伤人。” “哦,哦!”包夫人的心放下来,“和我丈夫血脉相同的人?” 李清寒提醒道:“比如说尊夫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或是尊夫的儿女。” “对了,顺儿!”包夫人眼睛一亮。 李清寒听到这个名字,嘴角微挑,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只要药引无误,我开的这个方子,只需一剂,便可见奇效。三剂服下,尊夫就可病体痊愈。” “太好了。小织!”包夫人喊来了那个布衣姑娘,将方子和钱交给她。 小织小跑着出去了。 “请先生暂到厢房歇息。”包夫人引着李清寒出了正房,朝西边那间厢房走去。 快到厢房门口时,李清寒声音清冷地问:“包夫人,尊夫的那名小妾真的是自己离开包家的吗?难道不是夫人私下里处置了她?” 包夫人一愣,脚步停在了西厢房门前。李清寒也不管她,径自走进了房间。到最后,包夫人也没进去。 西厢房里只有一张简陋的床,一套桌凳。不多时,一个年老仆人送来了一壶茶,便再没人打扰李清寒。 鱼潢从窗户穿进屋中,浮在李清寒身边,鱼嘴一张一合,一对眼球咕噜噜乱转。 “你现在可以说话了。”李清寒淡然地对鱼潢道。 鱼潢一听大喜,尾巴一摆,落在桌子上。 “神君,我从没听说什么药,需要用人血做药引。” “你说的没错。但包益生不同,他需要人血。” “为什么?”鱼潢好奇地翻动眼球。 “因为他得的不是病,而是欠的债太多了。” “他欠了多少债啊?” 李清寒没有回答鱼潢好奇的问题,而是吩咐道:“你去外面,注意他们的动静。” “好!”鱼潢一晃尾巴,瞬间消失在李清寒面前。 李清寒打发走了鱼潢,坐了下来。然而,她坐下没多久,就见眼前红影一闪,鱼潢又回来了。 “神君,那个姑娘把药买回来了。” 李清寒还没说话,红影又一闪,又消失了。 马上,红影又闪回来了。 “神君,那个夫人抱着一个小男孩儿到院子里了。” 第513章 无间地狱 李清寒望着半空,在反思,她刚才说错什么话了吗? 过了一会儿,院子中传来一个孩子的说话声。 很快,鱼潢又回来了。“神君,那姑娘在熬药了,包夫人用针扎小男孩儿的手指,往那药锅里挤了几滴血。” 李清寒刚想说几句,鱼潢一晃又不见了。 李清寒来到窗前,看到东厢房前,小织姑娘守着泥炉上的药锅。 包夫人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 包夫人手里举着一块麦芽糖人,正在哄那个男孩儿。包夫人看着男孩儿的面容,倒有几分慈爱。男孩儿应该就是顺儿。 顺儿看到麦芽糖人,脸上露出稚嫩的笑,接过糖人。 包夫人这才将顺儿放下,去药炉边,和小织说了几句话。 顺儿安静地坐在院中,满足地伸出舌头,舔手上的糖人。 李清寒心中暗暗一叹,若不是包益生作孽,这一家人生活何尝不是平凡且温馨。 李清寒刚想到这里,见到院中一道红影划过。鱼潢游到了顺儿身边,一双眼紧紧盯着顺儿手上的糖人。 不知不觉间,鱼潢渐渐接近了顺儿手中的糖人。 顺儿吃得高兴,将手中举着的麦芽糖人晃了晃。麦芽糖人在鱼潢的虚幻的身体上穿了过去。鱼潢非但没躲,反而一摆尾巴,追子上去,张开鱼嘴在麦芽糖上粘了一下。 似乎是尝到了麦芽糖的甜。鱼潢兴奋地在空中打了几个转,然后跑到李清寒面前。 “神君,那是什么东西,太好吃了。” 李清寒瞥了一眼鱼潢,道:“那是凡人做的麦芽糖。” “神君,我们回去时,能不能带上几个。” “这个东西在水里会融化。” “啊!”鱼潢十分失望,头和尾巴都耷拉下来了。 “去做你该做的事。”李清寒命令道。 “哦!”鱼潢摆着尾巴回到了院子里,看上去已没有了刚才的劲头。 李清寒离开窗子,坐回桌边。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红影冲了进来,撞在门框上,散成一片,很快又恢复原形。 “神君,包益生喝了你开的药,反而不好了。” 李清寒没有问鱼潢如何不好。她听到外面传来慌乱的叫声,“先生,先生!” 李清寒还没走到门口,就看到包夫人脸色苍白,张慌失措地跑来。 “先生,我丈夫喝了药,没一会儿就开始吐血,你快去看看。” 李清寒没有问包夫人,而是绕过包夫人,迈步朝正屋那间病房走去。 李清寒还未进屋,便有一股浓浓血腥味道扑面而来。 来到病床前,李清寒便看到地上和床边溅着的血迹,一个痰盂放在床边,里面已经积了快一半的血。 包益生身体抽搐着,嘴角还留有血丝。此时的包益生,分明进气少,出气多。 李清寒神色自若,不慌不忙从褡裢里出一个布囊。打开布囊,里面整齐排列着十多枚银针。 李清寒取出银针,一根根,在包益生身上扎了下去。很快,包益生停止了抽搐。 “先生,我和小织完全按您说的去做,为何我丈夫的病反而更危险了。” 包夫人见包益生的症状有所缓和,开口质问李清寒。她现在不相信李清寒了,但眼前只有李清寒一人可求助。 李清寒取过药碗,看了一眼碗底剩下的药渣,又放下了,然后不急不缓地道:“我的方子没问题。问题出在你们自己身上。” “小织是拿着先生开出的方子抓的药。” “药材没问题。” “煮药之时,我们也照先生所说,添加了药引。” “我说的药引是要用尊夫的血亲之血。” “没错,顺儿虽不是我亲生,但却是我丈夫和他那个小妾的孩子。” 李清寒没有接话,而是从包益生的身上拔下两枚针。只见包益生长出一口气,原本迷离的目光逐渐聚合,状态看上去,好转了不少。 “你险些害死我!”包益生恨恨地说。 李清寒冷冷一笑,道:“恐怕非是我害你,而是你自绝了生路。” “你说什么!咳——咳——”包益生大怒,引起一阵急咳。 “益生!”包夫人赶忙上前,为包益生抚胸顺气,然后责怪李清寒道,“先生,你若有本事医好我丈夫,我自会重金酬谢。你若医不好,请自便,不要误了我丈夫性命。” 李清寒也不生气,“夫人,我的药需用尊夫的血亲之血作为药引。如果用了非血亲之人的血,则会气血逆转。吐血都是轻的,重的可直接要了性命。” “啊!”包夫人登时呆住了。 “你胡说!”包益生又怒了,再次急咳。这次包夫人忘了给包益生顺气。 李清寒轻轻一笑,离开床边。 “你刚才是不是感觉掉进了无边的黑暗。那里便是无间地狱。我拉你回来,不是救你,而是让你知道。” 包益生惊诧地看着李清寒。他吐了血后,刚刚的某一时刻,他感觉像坠入了一片漆黑无底的深渊,身体在不断下落。他看不到任何东西,却听到无数惨叫哀嚎,还有人在他耳边怒吼,“还我命来!还我命来!”后来,有一股力量将他强拉了回来。 这一切,眼前这个游医是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大夫治不了你的病。” “先生,你救救我丈夫。”包夫人来到李清寒面前恳求。她有种感觉,眼前的人,非常人。 “他只能自己救自己。” “你才是大夫!”包益生若不是病得动不了,可能会从床上跳起来,冲李清寒大吼。 “你的病不是由身体起,而是心上起。”李清寒声音清冷地道。 “你故弄什么玄虚?”包益生仍是怒道。 “既然你不信,我无可奈何。”李清寒说完,拿起放在床边的那个布招,作势欲走。 “先生。”包夫人赶忙拦在李清寒的去路上,“请先生指教,我们该如何自己救自己?” 李清寒停下脚步,眼中的光芒如霜似雪般,看向包夫人。 “尊夫做过什么事,夫人是知道的。有些事做得多了,冥冥之中,自有报应。” “先生说什么?”包夫人偏过头,故意不去和李清寒的目光对视。 “既然夫人也不知道,那我更没什么好说的了。尊夫的病,也不必费心请大夫了,自生自灭即可。” 第514章 己欲活而活人 李清寒迈步向屋门方向走去,看样子要离开。她从包夫人身边经过时,被包夫人一把扯住了衣袖。 “先生,我说!” “你不许——咳——咳”包益生急怒之下,又咳嗽起来。 包夫人看了一眼床上的包益生,幽怨地道:“我丈夫为了多挣钱,曾将自家药铺中的药材,以次充好,以相似之物代替真物。我曾劝过他,可他不听我一个妇道人家说的话。” “你——你——”包夫人将实话说了,包益生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干脆将眼睛闭上,如装死般。 李清寒冷哼一声。 “先生,我已经说了。”包夫人神色悲凄。 “既然夫人坦承了,那我便帮夫人一把。” 李清寒放下布招,回到病床前,看了一眼一动不动,其实内心十不安的包益生。 李清寒转头问包夫人,“夫人其实与尊夫并非没有一子半女,是也不是?” “先生高人。”包夫人眼神一黯,眼泪又要下来,“我们曾有一女,可是……” “可是,你们的女儿还不满五岁,便因贪吃,误服了有毒之物,夭折了。”李清寒将包夫人下边的话接了过来。 “先生,你连这些都知道!”包夫人十分吃惊。 李清寒神情不变,“从那以后,你们夫妻便再无所出。你们夫妻那时都在壮年,为何再不能有一儿半女?” “先生,我家虽经营药铺,却不精通医道,不知原因。我也寻过大夫诊治,皆无效果。”包夫人实话实说。 “夫人可曾想过,令媛因何误食了毒物?” “我不是对先生说了吗,我女儿年龄小,贪吃。” 李清寒严肃地摇了摇头。 “夫人,那时你便知道尊夫暗中所做的龌龊之事。” 包夫人低头不语。 “千年红,乡下随处可见的一种野果,形似乌椹,其实有剧毒。经过处理,千年红可以除去毒性,再晒干,与乌椹比,几可乱真。那一日令媛看到尊夫收来尚未处理的千年红,以为是乌椹,便抓来吃。然后的事,夫人就都知道了。” “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包夫人大叫一声,扑到床前,也不顾包益生还病着,抓着他的身子,拼命摇晃,“你说,是不是这样,是你害了我们的女儿,你说话。” 包益生紧闭双眼,一声不吭,任凭包夫人拼命地摇晃他。 等到包夫人渐渐平静,李清寒继续道:“令媛之死未偿不是在警告你们夫妇,假药害人,也在害你们自己。若是你们即时悔过收手,诚心卖药救人,日后会再有血脉相承。可是你们只看到了眼前的利益。” “难道,顺儿真的不是……”包夫人抬起泪眼,看向李清寒。 李清寒笑了笑,然后转头对床上的包益生道:“包先生,你的如夫人背叛了你后,其实你对这个孩子的血脉也有怀疑,但你不愿意相信。你卖的假药害了多少人,孽债越欠越多,你怎么会有后代血脉。” “你是什么人,怎么知道这么多事?”包益生睁开了眼。眼中带着一丝恐惧。 “我只是一个大夫。”李清寒说着,伸手将包益生身上的银针一根根拔了下来。 “我的身体如何才能痊愈?” “真正的药方我早已经告诉你了。” “你何时……”包益生正要质问,突然想起李清寒对他说过一句话,那句话,在他当时看来,很是莫名其妙。 “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 这句话分明隐含另一个意思,就是“己欲活而活人。” 李清寒拿起布招,便往外走。 “先生,我丈夫的病如何?”包夫人追着李清寒问。 “尊夫病情暂时不会加重。” “如何才能痊愈?” 李清寒没有停下脚步,“尊夫若仍执迷不悟,时日也不会久长了。夫人若要救他,便让他赎罪吧!” 包夫人略怔了怔,又跟了上去。 李清寒出了屋子来到院子中。一个老家仆正带着顺儿在院中玩耍。 “他的母亲虽然对不起包家,夫人将顺儿的母亲发卖为奴,让顺儿小小年纪便没了亲生母亲。夫人心中难道就没有愧疚吗?” “先生别说了,我当时一时气怒,便做了。事后后悔不已。”包夫人声音哽咽。 “夫人和尊夫此生不会再有儿女。顺儿是上天留给夫人的慰藉,好好对他,也可赎你的过错。” “我知道了,我一定将顺儿当亲生儿子对待。” 鱼潢还在围着顺儿手上的糖人打转。李清寒经过时,衣袖一甩,将鱼潢卷走。 直到走出包家很远,李清寒把鱼潢放了出来。 鱼潢在李清寒的衣袖里憋屈了半天,放出来后,一点也不难受,反而很兴奋。 “神君,我们现在去哪?” “回神府!”李清寒说完,从褡裢里,将那只串铃取了出来,拿在手中。她现在既然是游医,就要有游医的样子。 “我们能不能在江州城玩几天再回去?”鱼潢围着李清寒,不停地转圈。 “为何?”李清寒停下脚步,鱼潢转得她眼前红影重重。 “江州城好。” “我看你是嘴馋那种糖吧!” 鱼潢一摆尾巴跑到了李清寒面前,激动地说:“神君,那东西真是太美味了。” “为了美味,便不顾看守梅江的责任了吗?”李清寒伸手夹住鱼潢的尾巴,将它拉到一边,继续前行。 “哦!”鱼潢乖乖跟在李清寒旁边。 不知道是不是鱼潢在回味麦芽糖的美味,不像刚才来的路上喜欢四处乱看,问来问去了。 看鱼潢这无精打采的样子,李清寒用一颗梅江的珍珠,在街边换了一支糖人。鱼潢看了兴奋地冲过来,拍打鱼鳍就要把糖人抱进怀里,结果它那心爱的糖人从它的身体之间穿了过去。 李清寒将麦芽糖人,插在她身上褡裢的口袋中。鱼潢落在李清寒的褡裢上,抱着糖兴奋地舔来舔去。 很快,李清寒便再一次看到了江州府衙。 这一次,府衙门前不像来时那么安静,而是变得熙熙攘攘。一些百姓围在了门前,探头向府衙内看,还有人对着里面指指点点。 第515章 人人自危 李清寒觉得奇怪,江州府门前,变得和市场一样,府衙的差役就不管吗?难道是有什么事发生? 李清寒接近府衙大门,摇了几下串铃,也没能惊动像是在看热闹的人们。 “人怎么样了?” “恐怕活不成了,进去时只有一口气了。” “你看到了?” “看到了。不知从哪里突然射出一支箭,正中前胸。” “听说这位新上任的滨水县令,是刚见了刺史大人的。” “谁这么大胆,光天化日之下,敢在城中行凶,伤的还是一位官大人。” “还能有谁。在江州,可不是刺史大人说了算的。” “嘘——你不想活了,这话可不能乱说。” …… 李清寒接近围在府衙门前的人群,便听到人们的议论。 这时,李清寒听到身后有人大声呼喝,“都围在这里做什么,快快散开,散开!” 人们齐齐回头,李清寒同样也回过头。她认出了那个呼喝之人,正是宁远恒身边的叶川。他身边还带着一个老者,老者身上背着一个药箱。 围观的人们看到这两个人,赶忙分开一条通路。 叶川也不管这些人,催着老者,两人奔跑着进了府衙。 “哎,朱大夫来了。” “看来那位大人还有救。” “恐怕也就是尽尽人事,伤在那个地方,怎么还活得成。” …… 人们又开始小声议论。 李清寒朝府衙中望去,只能看到里边人影仓惶,看不到宁远恒等人和伤者。 渐渐地,人们的议论声小了下来,耐心等待着里面的消息。 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叶川带进去的那名老者,快步走出了府衙。 人们又骚动起来。 “朱大夫!” “朱大夫,那名大人怎么样了?” 老者已经被人们团团围住,知道自己若不说点什么,这些人不会放过他。他摆摆手,无奈道:“救不了,救不了,箭头卡在了心脉上。取出箭头,便会伤了心脉,立刻送命。不取,人还能多活一两个时辰。” 老者的话刚说完,便有人立刻得意地说:“怎么样,我就说,人活不了。” 李清寒趁着人们围住了老者,穿过人群,来到了府衙门前。 她刚踏上一阶台阶,便听到里面传来的怒吼声。 “你们还在这里做什么,去追查凶手。” “刺史大人,您先息怒。” “我如何息怒?” 李清寒脚步不停,走上了台阶。刺史府内乱作一团,守门的差役也有点懈怠,待李清寒迈进门内,才发现有陌生人进了衙门。 “你是做什么的?”差役横刀拦在李清寒面前。 李清寒微微一笑,手中串铃轻轻一摇,道:“你看到了,我是一个游医,是刚才那位叶川大人请我来的。” “叶护卫请你来的?” 李清寒点点头。 差役虽然有疑虑,但李清寒能一口叫出叶川的名字,而且里边正好需要大夫,所以不得不信。现在宁大人正在气头上,他们不敢进去通报,触霉头。 “你进去吧!”差役收了刀,让开路。 李清寒便大步朝公堂走去。她还没到堂上,便有一队,七八名挎刀的差役急匆匆地向府门跑去,领头的便是叶川。经过李清寒身边时,谁也没去注意李清寒,看样子十分着急。 公堂之上,两把椅子架着一张长木板,木板上躺着一个满脸是血的男人。男人脸色白得快与死人无异了,身体时不时地抽搐着,似在忍受着极大痛苦。他身上的青绿色官服被血浸染的部分已经被扯开。他的胸口之处,还插着半截断箭。 一名差役手里拿着一个瓶子,正在往那男人的伤口上,撒瓶子里的止血药粉。但没什么用。血不断流出,冲开了药粉。差役偷偷瞧了宁远恒一眼,不敢说话,只得继续撒。 一身红袍的宁远恒,又急又怒,在公堂之上走来走去。公堂中还站着六人,有的人穿着官服,有的穿着便服。有人忧虑,有人愤怒,有人忐忑。 凝重紧张的气氛笼罩在整个江州府大堂之中。 新上任的江州司马万若阳上前,小心地对宁远恒道:“大人,许县令现在这样,也是痛苦,不若我们送他走吧。想来他是不会怪我们的。” “欺人太甚!”一声暴怒音,从宁远恒身旁不远处响起,“他豢养杀手,私募兵卒,江州府管不了他,就连朝廷也对他无可奈何。现在可好,他居然敢光天化日之下,谋杀圣旨亲封的朝廷命官,难道这还不算造反吗?” 说话的是一个身材不高,但却精壮,身穿便服的中年男人。此人脸色黑红,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本来的肤色。 红脸中年人朝宁远恒抱拳道:“大人,您就该一道奏本上达天听,请皇上捉拿叛逆。厉王想造反,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京城中的人,心知肚明。” “顾参军,悄声!”旁边一个穿官袍的老者,忙提醒红脸中年人道,“小心隔墙有耳。你说的这些事,皇上都知道。可知道这位有不轨之心又能怎么样。当今皇上登基之时,可是对全天下人发誓,要善待江州的这位。这位不起兵,朝廷便动不了他。就算死了一个朝廷命官,只要这位不承认,谁又能拿他怎么样。” 顾劭一脸不服不忿,望向宁远恒,“大人……” 宁远恒无心听他们的争论。他现在只关心滨水县的许县令。他很清楚是谁下的手,幕后的主使是谁。厉王派勾陈卫暗杀这位接替佘世贵,新上任的滨水县令,就是让他和被他提拔上来的人恐惧。这是在警告他们,只要在江州,不听厉王话的人和厉王不喜欢的人,就是这个下场。 厉王就是要宁远恒的手下人,人心涣散,转而屈从于厉王的淫威之下。 所以许县令不能死。他死了,厉王的阴谋虽不一定得逞,但宁远恒的人,恐怕会人人自危,宁远恒会再次落入到无人可用的地步。 叶川找来的那位朱大夫,是江州医术最好的大夫,他说人已经没救了。谁还能救许县令。 “见过各位大人!” 一个清朗的声音,传进众人的耳中。大堂之中,一瞬安静下来。 第516章 箭碎血止 公堂上的人怀揣着各自的心思,谁也没注意有一名手举着“药到病除”布招的游医,已经进来了。 看到阔步而来的陌生人,在场的人皆是一愣。 来人四十左右的年纪,容姿挺拔端正。虽是走街串巷的游医打扮,身上却没半点风尘之色,反而飘逸脱俗,给人一种世外高人之感。 随此人而来的,还有一股清凉之气,让原本急躁的气氛,顿时减弱了不少,在场的所有人精神为之一振。 来人气质不凡,却有一处让人觉得可笑,与他本人气质格格不入。那就是在他肩上褡裢的口袋中,插着一支孩子们喜欢的,用麦芽糖捏成的小动物糖人。 宁远恒抬起眼,先是看到了那“药到病除”四个大字,心中不由一动,问来人,“先生为何而来?” “救人!”李清寒微微一笑,指着许县令道:“他的伤,我能治。” “好!”宁远恒没有丝毫犹豫,朝李清寒抱拳道,“先生若能治好许县令,我必有重金相谢。” 李清寒没有回应,而是快步走到许县令旁边,看了一眼,道:“找一个僻静的屋子,我要开刀取箭。” “不行!” 宁远恒没有说话,刚才和顾劭说话的老者却发出一声驳斥。 “刚才朱大夫说过,箭头卡住了许县令的心脉,只要动一丝一毫,便可让心脉崩断。 许县令会立时死去。” 李清寒并不理会那名老者,而是对宁远恒道:“刺史大人,如果信我,便按照我说的去做。我们可以等,伤者不能等。” 宁远恒再次看了一眼李清寒,见此人神色从容,沉稳,没有半分虚伪之色,似已是成竹在胸。 “来人!” 一名差役赶忙跑过来听吩咐。 宁远恒看到只来了一人,眉头一皱,正要斥责,突然想起,江州府的那些差役,都被他派出去查找刺客了,甚至连叶川和徐东山现在都没在他身边。 那名叫顾劭的官员卷起衣袖,大步走过来,大声道:“我和他一起抬。” 宁远恒点点头道,“把许县令抬到后衙的厢房。” 顾劭不多言,和那名差役,抬起许县令,便向后衙而去。 “先生可随他们去,需要什么尽管说。”宁远恒再次向李清寒抱拳道。 李清寒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宁远恒,便跟上了顾劭,转进后衙。 那名老者面色一沉,来到宁远恒身边小声道:“大人,此人如此傲慢,怕是没什么真本事,别因他误了许县令的性命。” “吴长史,许县令若不及时救治,还能有性命在吗?”宁远恒反问。“倒不如让他一试。看他始终镇定自若,想来是很有把握。” “他若是治不好呢?” “尽人事,听天命。”宁远恒小声叹了口气。 见宁远恒居然信任这个陌生人,长史吴合琦,张了张口,将下边的话咽了下去。 宁远恒满心期盼叶川找来的这个游医,能救了许县令。这样才不会影响他们这些人的士气。现在在公堂上这几人,都对厉王占据江州,意欲造反,涂炭江州和天下,十分不满,愿意报效朝廷。 宁远恒很清楚,他们这些人现在面临的处境,就如同在一座孤岛上,周围都是惊涛骇浪,可以随时把这座岛吞没。他们要先活下去,才可能去做别的。 可就算这样,他们也得迎难而上。若是他们什么成绩都没做,便先有一人死在厉王的威胁之下,肯定会打击士气,人心涣散。 宁远恒也不耽搁,转身也去了后衙。 其余的五人,见刺史大人去了后衙,正犹豫要不要跟去,只听吴合琦道:“诸位同僚,许大人是我们的朋友,他的生死我们无法漠然视之。我们一起去看看,想来刺史大人不会责怪的。” “对!” “一起去吧!” 说完,五人一起去了后衙。 他们来到后衙时,正看到厢房的门刚刚关闭,宁远恒和顾劭站在院中。 宁远恒见吴合琦和顾劭几人都来了,也没有责怪,对几人道:“我们在此稍待,不要高声。” 厢房内,李清寒走到床前。 许县令虽然还睁着眼,但神智已经开始迷离。 李清寒伸手在许县令的头顶拍了一下,许县令双眼一翻,头一歪,晕了过去。 李清寒看着许县令闭上眼后,将肩膀上的褡裢取下来,放在一边, 并将鱼潢从麦芽糖上提了起来。 “神君——”鱼潢恳求地抬起眼睛。 “先别吃了,你现在做一件事,做好了,你以后还会有糖吃。” 鱼潢听了一双黑黝黝的鱼眼登时发亮,“神君,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李清寒指着许县令道:“从现在开始,你给他渡气,我不说停,不要停。” “遵命!” 鱼潢应了一声,摆着尾巴朝许县令冲过去。它那张鱼嘴还没对上许县令的嘴,便被一把抓住。 鱼潢知道是谁抓住了它,不过它还没有问出来,便听李清寒对它说:“你没实体,那点气对活人没多大用,用别的方法。” “哦!”鱼潢答应一声,然后身子一缩一涨吐出一个气泡。那个气泡被鱼潢送到许县令那微张的嘴边。 “啪”地一声轻响,气泡爆开,就见许县令原本气息微弱的身体,胸口有明显地起伏。 鱼潢便这样,一个气泡接一个气泡吐出,送到许县令嘴边,许县令呼吸重起来。 李清寒见一切如她所想的正常,便走近了许县令,伸手握住了那露在外面的半截断箭。眨眼间,一层晶莹冰顺着李清寒的手掌,漫延而下,直入伤口之中,也就是此时,伤口的血亦被冻结,血停止了外流。 很快,断箭之上有冰寒的气散出来。 李清寒手掌微微用力,只听“嚓,嚓……”发出一连串碎裂的微响,裹住断箭冰层现出横七竖八的裂纹,而且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哗啦一声轻响,箭与冰皆化成碎末,不见了。 李清寒手掌在许县令胸前的伤口拂过,原本停止流血的伤口,又有液体往外涌。不过,此时却是黑色的粘液。 李清寒扯过床上一块布,擦去黑血。渐渐地黑血流尽,又变成了鲜红的颜色。 李清寒在伤口处轻轻点了一下,血止住了。 李清寒离开床边,按说此时,许县令的危险已除,后边只需以汤药调养,便可恢复。可若是她现在便出屋,容易让人猜疑。如此严重的伤,这么快就处理好了,有些太容易了。而且这伤口…… 第517章 何时再来江州城 李清寒再次走到床边,在许县令胸口的箭伤之处以手指轻轻划出了一道口子,皮肉虽裂开,但没有血流出。李清寒又以手为针,以气凝线,在伤口处缝了几针,做出了一个这里曾经开过刀口的样子。 做完这一切,李清寒对还在吹泡泡的鱼潢道:“停了吧。” 鱼潢兴奋地甩了甩尾巴,然后朝桌子上的褡裢游去。 李清寒走到门边,透过窗缝,朝外望了一眼,宁远恒和他的那几个下属,还在院中。她还不能这么快出去。 李清寒正要离开窗边,就听到外面的人,有人说:“大人,吴长史所说也是不妥。我们身上各有职司,不可能总在刺史府。我们若因为怕刺杀,便不去办差,岂不枉披了朝廷的官服,枉为江州父母官。” “苏大人说的不错。那厉王现在就是欺我们的大人手上无兵卒。便说此次江州街头刺杀许县令之事,最得当的做法,便是派兵封锁江州城各处城门,在江州各个要道盘查,捉拿凶手。可因大人手上无兵可用,只能眼睁睁看着行凶逍遥法外。” “哼!厉王以为用死就能吓到我吗?我这条命一定要和他干到底。” “皇上用我们辖制厉王。我们手中无兵,不能长久。” “你们说的都对,宁大人向厉王讨要过多次印信,厉王那老混蛋都避而不见。难道要让宁大人冲进王府,把刀架在厉王脖子上讨要。” 李清寒忍不住又透过窗缝向外看。宁远恒背对这里站立,身子绷得很直,一只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能看出,宁远恒在忍着心里的愤怒。 李清寒看到这里,一步转到门前,猛地推开门。然而在房门打开的那一瞬,她才发觉自己冲动了。 “大人,门开了!” 众人停止了议论,提醒宁远恒。 宁远恒转过头来,看到站在门内的李清寒。 “许县令怎么样了?”顾劭已经等不及了,抢了宁远恒的先。 李清寒迈出门,向众人行了一礼道:“让众位久等了,许县令已经没有危险了。他失血过多,只需要开一副补气血的方子,调养几日,便可痊愈。” “果真?”宁远恒那俊朗的面容上终于浮上一抹喜色。他没等李清寒的回答,快步走向厢房。 宁远恒在和李清寒交错而过那一瞬间,他的心头突然涌上一股熟悉的感觉。 宁远恒回头去看时,李清寒已经退到了众人后面。他看到的是吴司马、顾劭几人。 李清寒看着宁远恒进到屋中,然后身影变得模糊,心中暗道了一声,“宁远恒,珍重。”然后,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宁远恒来到床前,见许县令呼吸平稳,正睡着。许县令先前中箭的地方,已经停止流血,并有一条手指长的口子,已经被缝合好了。 “许县令怎么还不醒?”有人问。 “大概是麻药的药力还没过。看许县令现在这个样子,命应该是保住了。” 宁远恒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 他回身去找那名游医,想知道是什么,让他对一个陌生人产生了熟悉感。 然而当宁远恒转过身,看向门外,那里早已没了那名游医的影子。 宁远恒随意在屋中扫了一眼,蓦然看到桌子上,有一滩来历不明清水,水中还泡着半块用竹签插着的麦芽糖。 宁远恒记起来了,这块糖当时就插在那个游医肩膀上的褡裢口袋中。 当李清寒来到府衙外面,才想起来,自己还丢下了一条鱼,没带出来。 李清寒抬手一招,一道凡人见不到红影,如箭一般射到了她的面前。李清寒的手指一夹,红影停住,鱼潢现身出来。 鱼潢拍了两下鱼鳍,发现拍空了。 “哎,我的糖人呢?”鱼潢甩着身子,四处张望。 “我们该回梅江了。”李清寒夹着鱼潢的尾巴,把它往回拖。 “神君,我的糖人还没吃完。”鱼潢十分失望。 “等下次吧,我再给你买。” 鱼潢双眼一亮,转过身来,问:“神君,我们什么时候再来江州城?” “什么时候?” 李清寒抬头看了一眼江州府衙的高墙。她有些迷茫了。 京城,永平坊,李宅。 花笑坐在屋前的台阶上,手里握着一把在厨房炒得喷香的花生米,一颗颗往嘴里扔。她的一双眼转来转去,看着院子中。 花笑的身后,是守在屋门前的朝颜、夕颜两姐妹。她们的双眼也注视着院中,时不时的眉目颤动,似在被什么牵动着神情。 就在院子中,崔榕、崔岩、王全、洪坚都在,林小五也在其中。经过花笑的诊治,林小五的叔叔身体好了不少,所以林小五就来了李宅。 这兄弟五人有的持兵器,有的空手握拳,有的半蹲在地上。他们一个个满头大汗,正在练功。 花笑扔了一颗花生进入口中后,指着王全,大声说:“你早上没吃饭吗,那一刀劈得一点力道都没有,我连点刀风都听不到。重来!” 王全没有多言,将刀收回来,重新举起,继续练习劈刀,手上又加了几分力,把刀劈得呼呼生风。 花笑这才有点满意,视线在洪坚、崔榕身上扫过,最后落到崔岩身上。 崔岩一边练拳,一边偷眼看花笑。他见花笑视线转回来了,急忙收回目光,“嘿嘿哈哈”地打了几拳,装作很认真。 花笑嘴角一撇,手指轻轻一动,一颗花生被她当做暗器弹了出去。 “啊!”崔岩一声大叫,先是高高跳起,然后仰面栽倒。 “崔岩,你怎么了?” 洪坚先是停了下来,紧接着王全,林小五也凑过来询问。 崔岩抱着脚腕,哼哼唧唧地说:“疼,脚腕疼。” “是不是扭着脚腕了?”林小五说着,就要蹲下来,看看崔岩脚上的伤。 “干什么,让你们停下来了吗?”一声大喝,让林小五动作停了下来。 几人寻声望去,崔榕正瞪着他们,“回去,继续练功!” 林小五几人不敢违逆,只得又回到原来位置,继续先前的练功。 第518章 银票的作用 崔榕没有去看崔岩,而是弯腰,在离崔岩的不远处,捡起一颗花生,然后望向花笑。 花笑背着双手,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走到崔岩面前。 “就你那虚浮的底盘,街上随便一个卖艺的都能打倒你。” “我也认真练过三年的基本功夫。”崔岩不服气地道。 “三年,很多吗?”花笑又背着手回到了台阶前,指着五个人道,“别说我了,就是我身后这两位妹妹,你们便一个也打不过。” 此话一出,不但崔榕几人吃惊,连朝颜和夕颜也吃惊。 姐妹二人记得,她们好像从没在周寒和花笑面前显露过身手。而且花笑凭什么叫她们妹妹,花笑年龄分明比她们小。 “我不信!”崔岩不顾脚上的疼痛,大叫一声,跳了起来,直奔花笑而去。 花笑微微一笑侧身躲开。她知道崔岩不是冲她来的,而是她身后的朝颜姐妹。 朝颜和夕颜对崔岩暴起,神色自若,看上去丝毫没有要出手的意思。 然而就在崔岩接近到面前,一拳砸向朝颜。 朝颜上身未动,脚下微错,就在崔岩拳发出的一刹那,她抬腿便是一脚,重重地踢在了崔岩的小腹之上。这一脚又快又狠,崔岩根本没反应过来。 崔岩“噔,噔,噔”后退数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就你们这功夫,凭什么保护我家掌柜?”花笑笑容戏谑。 院中的五个男人半天都没反应,愣愣地看着花笑和朝颜姐妹。 半晌,崔榕又是一声大喝,“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去练功!” 崔岩捂着肚子站起来,满面羞愧地瞅了一眼花笑,然后走到院子的角落,去扎马步。 看这五人又进入状态了,花笑往嘴里扔了一颗花生,颇感觉无聊。 花笑其实是故意折腾这兄弟五人的。周寒身边有她,哪里需要这五人的保护。 这几日周寒呆在宅子里不出去,花笑无聊到快要挠墙了。所以她想了个主意,以崔榕兄弟五人武功不精为名,开始调教这五人,主要还是为了给自己解闷。 “总是呆在家里。这院子再大也看烦了,还不如在江州,糕点铺人来人往,街道上也热闹,多有意思。掌柜的来到京城,除了去了一趟轩鸟湖,哪也没去过呢。” 手中的花生吃完了,花笑托着腮,坐在台阶上小声嘀咕。 “小妖精,你给我进来!”屋里传出周寒的一声喝。 花笑听了非但不怕,反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若无其事地走上台阶,推开了房门。 屋中,周寒坐在桌旁,面前摞放着几张银票,这是玉娘夫人刚派人送来的。 花笑关上门,笑嘻嘻地问:“掌柜的,叫我有什么事?” “你在外面嘀咕什么呢?”周寒撩起眼皮,看着这个不正经的小妖精。 “没说什么啊。” “你是打量我听不见吧。” “掌柜的,”花笑凑过来,坐在周寒身边,小声说,“你总呆在房间里,不闷吗?不无聊吗?” “不闷啊,不无聊啊。难得不用操心,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我可以吃了就睡,而且想睡多久,就睡多久。”周寒说完,垂下目光,唇角边含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啊——”花笑有些失望。她一眼扫到桌上的银票,马上拿了过来,装模作样地数了数,“好多啊,一共有二百多两。” “这是我娘给我的。”周寒将银票抢回来。 花笑并不在乎,而是神秘兮兮地说:“掌柜的,夫人送这么多钱过来,用意再明显不过了。” “什么用意,我怎么不知道?”周寒装着糊涂。 “当然是让掌柜的多去街上转转,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哦,我现在什么也不缺。再说,如果缺什么让人告诉我娘一声,她立刻就会派人送来。” “掌柜的,夫人送来的,和你自己想要的,未必一样。” “你看我是那么挑剔的人吗?”周寒挑了挑眉,故意严肃地说。 花笑扁了扁嘴,失望地坐在一旁,小声嘟囔:“到京城快半个月了,连京城里什么样子,都还没见过呢。” 周寒微微一笑,不再打趣花笑,“好了,别郁闷了,收拾一下,我们去东市转转。” 花笑先是怔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从绣凳上跳起来,兴奋地大叫。 “掌柜的,你等着,我马上就好!” 然后,风一样,花笑奔回她住的西屋。 其实周寒在屋里也十分憋闷了,可她不得不安静几日。一来,可以少给李家找麻烦,二来,花笑发现了宅子周围似有人在监视。 周寒不知道监视她的人是谁,最好的办法,就是呆在宅中,什么也不做,看看监视的人有什么动作。再有,她轩鸟湖回来后,若不安静几天,频繁出入,到处游走,不像一个大家闺秀该有的做派,很容易引起更多人的怀疑。 憋了几天,她也该出去走走了。逛街,这不是女人都喜欢的吗。 果然很快,花笑又一阵风地出现在周寒面前。花笑换上了一身鹅黄色,绣着木槿花的衣裙,还把周寒送她的那支蟾蜍荷花簪戴上了。 “掌柜的,你看怎么样,不会给你丢人吧?”花笑轻快地在周寒面前转了一个圈。 “又不是给你相亲,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的,给谁看。”周寒笑起来。 “我再去换了!”花笑又要跑回西屋。 “不用了,就这样吧!把银票拿上,带好了,别弄丢了。” “哎!”花笑痛快地答应一声,将银票揣进自己的怀里。 院子中,崔榕五人还在练功,没有一人想着停下来休息会儿。 周寒瞥了一眼花笑。她很清楚花笑为什么要调教几人武功。 “你这个师父当过瘾了?” “还早!”花笑嘴角一挑,朝五人大声道,“功夫不是一日练好的,休息吧!” 花笑声音一落,王全和洪坚哎哟一声,当时就坐地上了。崔岩从马步状态中出来,站直身体,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朝颜、崔榕跟我出去。夕颜看家,有什么事直接吩咐崔岩几人去做,无事不要出去。”周寒将几人安排好。 崔榕不用周寒再吩咐,匆匆而去,套马车了。 第519章 不守规矩 周寒、花笑和朝颜,三个姑娘坐进了车厢,崔榕驾车。 天上艳阳高照,东市上热火朝天。在这里,本朝的,外邦的,衣衫褴褛的,珠光宝气的,男女老少,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各色的车马轿撵,往来繁忙。 街道两旁的店铺,一间接着一间,店门大开,迎接四方来客。还有不少小摊位,摆在街边,向人们展示琳琅多样的商品。摊主微笑着,招呼买客。 花笑扒着车窗,眼睛已经忙不过来了。 “掌柜的,京城真和江州不一样啊!” 周寒把花笑拽回来,问:“我们后边,是不是有人跟着?” “有呀!”花笑毫不在意地道,“他们一直跟着呢,掌柜的,你不是说不用去理他们吗?要不,我下车,把他们抓住,然后扔得远远的,十天半月回不来的那种。” “不用。”周寒笑了,“我们下车,逛街,购物。”然后,周寒让崔榕将马车停下来。 “啊!”周寒的举动倒让花笑不懂了。 周寒果然是来购物的。刚一下车,周寒便在路边,一个卖香囊绢花的小摊上,买了几朵绢花,送给了花笑和朝颜。 朝颜道了一声谢,便将花收了起来。花笑很喜欢,当场便将一朵粉色芙蓉花插在头上了,还向摊主要了镜子,照了又照。 周寒带着花笑和朝颜,开启了女人逛街模式,这个店铺进去转转,那个摊位前看看。没过多久,她便买了不少东西,吃的,用的都有。大包小包攒了一堆,幸好有崔榕赶着马车,跟在她们后面。 最兴奋的就是花笑。每次看到她感兴趣的东西,她就抢先跑过去。 “掌柜的,你看!”花笑指着前面道,“那就是夫人提过的贵云楼。” 周寒抬头便到一座红色的二层小楼。在她这个方向,虽然只能看到楼的侧面,但在楼顶的檐角下挂着一个很大的布招,布招中间写着一个大大的“饰”字,最上面有两个稍小的字,便是“贵云”二字。 “进去看看!”周寒道。 周寒话音未消散,花笑已经跑到前面,先一步进了贵云楼。 朝颜看了一眼贵云楼,又偷偷瞄了一眼周寒,心道:“小姐可真宠花笑。若是在王府,像她那样没规矩,此刻,怕是手脚都已经被打残了。” 不知是周寒察觉到什么,还是巧合,这时她转过头来,温和地对朝颜道:“朝颜,我们今天就是出来玩的,不用拘谨。进去后,你看看有什么喜欢的,告诉我,我买给你。” “多谢小姐!”朝颜嘴中说着谢,心中却暗想,“虽然小姐如此说,我也不能便依着自己性子要东西,除非是小姐赏下来。” 贵云楼前停靠了不少马车和轿子。一名贵云楼的伙计专门在门前安排这些车轿的停放。 周寒来到时,正有一位穿着华丽的贵夫人上马车离去,同时,不知哪家的小姐,在侍女的陪伴下,走进了贵云楼。 周寒走进楼内,眼前便是一片眼花缭乱。让周寒眼花的不是这银楼的金银首饰,而是光顾这里的女人。这些女人身上穿的皆是光滑鲜艳的各种颜色,各种纹样的锦缎衣裙。头上、颈上、手上、腰间的首饰华贵耀眼。就连她们身边的侍女,也个个是衣着光鲜,穿金戴银。 周寒打量了一下花笑和朝颜。自己的这两个丫头,则显得有些朴素了。 贵云楼的几名年轻的伙计,正“夫人,小姐”的招呼着,介绍银楼的首饰。花笑已经钻进人群里,到了柜台前。 周寒先到了一个人少的柜台前,看了看。这里摆的是金、银打造的各样式臂钏、项圈。 突然,一个姑娘的尖叫声在楼内响起,“你是哪家的人,这么没规矩!” 紧接着便是花笑的声音,“什么规矩?” “难道你的主家没教你该守的规矩吗?”还是那个姑娘的声音。 “我家的规矩,你知道?” “我不知道,但我家是有规矩的……” “你家的规矩你守,跟我有什么关系?”花笑抢过话,一副满不在乎。 “你——” 那姑娘气得说不出话了。 周寒朝声音来处望过去,就见花笑笑嘻嘻,向这边走过来了。 “刚才怎么回事?”待花笑到面前,周寒问道。 “我不过挤了她一下,矫情!”花笑朝一个穿着雪青衣裙的姑娘斜了一眼。 周寒看那个姑娘十五六的年纪,长得有几分娇俏。身上的衣饰虽然不俗,但也能看出是她应该是哪家夫人或小姐身边的侍女。她手里提着一个盒子,一人站在柜台前,一副气呼呼的神情,瞪着花笑。 “掌柜的,我们别理她了,来看看这个!”花笑拉着周寒来到另一边的柜台前。 这里柜台上摆的都是金银打造的手镯。 “掌柜的,你看这个好看吧!”花笑指着一副银手镯问周寒。 周寒看了一眼。这银镯只比小指细一圈,上面雕刻着精美的缠枝牡丹纹。最吸引人的,是这镯子上镶嵌了一对小银铃,每个银铃只有花生粒大,上面密密的刻着花纹。 “姑娘好眼光,这是本银楼最新的样式。戴上的这个镯子,走路时,上边的银铃就会轻轻晃动,响声清脆动听,声音虽然不大,却十分吸引人,一定能让姑娘倍添魅力。”柜台旁的伙计卖力地向周寒介绍。 花笑越听越心喜,扯着周寒的衣袖道:“掌柜的,我想要。” “我觉得这镯子还需要改改,才更适合你。”周寒挑了挑眉,戏谑地看着花笑。 “怎么改?”花笑疑惑地问。 “这个圈再大点,铃铛再大点,挂在你脖子上最合适。” “啊!”花笑一脸懵。 周寒走到另一处,这里柜台上摆的是钗和簪。周寒扫了一眼,指着一支掐丝花镶珍珠的金钗,道:“这个买给你。” 花笑登时笑逐颜开,“多谢掌柜的!” 旁边的伙计赶忙拿了金钗,放进一只锦盒里,包起来。 这时,刚才那个被花笑气了一下的小姑娘,看到花笑跟着周寒,瞧出来了,周寒是花笑的主子。她怒冲冲地走过来,拦在周寒面前,指着花笑,大声问:“你是她的主子吧?她太不懂规矩了,你为什么不好好管教她?” 周寒笑了,“我怎么管她是我的事,还用不着你一个外人来置喙。” “有其主,必有其仆,难道你也不懂什么是大家的规矩?”小姑娘嘲笑起来。 “你一个侍女,不去伺候自己的主人,却拦在我面前,对我的人说东道西,这是你家主人教你的大家规矩吗?”周寒反问。 “不是,我——”小姑娘顿时变了脸色。 第520章 有其仆必有其主 “绿蕊!”一声娇滴滴呼唤,从大厅的侧旁处传来。 顺着声音,周寒抬头看了一眼,看到通往二层的楼梯之上,下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身穿绫衣的年轻姑娘。她那绣满金丝银线的绫衣上,装饰着云母、珍珠和钿片。头上插的簪钗金玉光华夺目。人长得漂亮,还有一身奢华的衣裙饰品,很快引起楼内人们的注目。 姑娘大概习惯了这种注目,她毫不在意人们的目光,微微翘起的嘴角,带着轻蔑的笑。站在楼梯上,向下俯视,仿佛自己高高在上,目光有几分盛气凌人。 这姑娘身后跟着的是贵云楼的伙计。伙计的手上捧着两个精致的锦匣。 “小姐!”那个叫绿蕊的小姑娘,脸上顿时阴转晴,向楼梯处小跑过去。 周寒不再理会其他人,而是回头问朝颜,“可有你喜欢的式样?” “小姐,这里的东西都很好!”朝颜赶忙回应了。 周寒知道朝颜在敷衍,便不再问,而是仔细浏览柜台上摆的首饰。此时,人们的小声议论,传入她的耳中。 “这位小姐是谁啊,好生华丽?” “她是贵云楼常客,我见过。好像是户部侍郎家的小姐。” “就是那位刘吉辉刘侍郎?” “听说刘侍郎极宠这位女儿。” “就是这位。” “难怪,瞧瞧她那一身装扮,没有一千两银子,怕是弄不来。” “人家与皇室有亲,想怎么奢侈,都不嫌多……” 周寒在柜台看了一遍后,指着一支银镀金嵌玉蝴蝶簪,问朝颜,“我看这个不错。” 周寒说完回头看着朝颜,发现朝颜眼中光芒一闪而过。 “小姐喜欢的,我也喜欢。” 周寒微微一笑,对伙计道:“将这个簪子,给我包起来。” 周寒簪伸手刚要将那蝴蝶簪子拿起来,这时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将簪子抢走了。 “这支簪子,我们要了!” 周寒抬起头,却原来是那个叫绿蕊的侍女抢走了簪子。 绿蕊手拿簪子朝周寒晃了晃,笑容得意。 周寒的视线再向前移,便见到刚才那位刘小姐正瞧着这边,神色中满是嘲讽。 周寒轻轻一笑,说:“你喜欢,那就你买吧!” 绿蕊一下子怔住了,这和她想的不一样啊。按她所想,这个人不是应该和她一番计较,甚至吵闹吗? 周寒对朝颜道:“我们去看看别的。” “奴婢听的小姐的。”朝颜也笑了,她已知道周寒的用意。 绿蕊手里拿着簪子,留着不是,放下也不是,竟一时发懵。 这时,刘小姐走过来,看了一眼绿蕊手中的簪子,十分不屑道:“绿蕊,把这簪丢回去,这种档次的东西,不配进咱们刘府。” “就是,我们小姐用的东西都是最好的,是在这贵云楼定制的。这种谁都能买的东西,连我都不戴。”绿蕊将簪子丢回柜台上。 周寒微微一笑,对伙计道:“有劳伙计,给我包起来吧,还有那一支。” 周寒又选了一支簪,连同那支银镀金的蝴蝶簪一起让伙计装到首饰盒里。 见周寒毫不在乎,反而买下了那支簪子,绿蕊反而有一种用力十分猛的一拳,打到了棉花上的感觉。 “你们主仆也当真适合配戴这种档次的首饰,也算是物逢其主。”那位刘小姐走上前来,言语中带着蔑视。 周寒转过身,面对这位刘小姐,浅笑吟吟,“这位姐姐说的是。我们自是不如姐姐身份家世显赫,用不了上好的之物。哪里像姐姐,便是这身边的丫头,档次都是极高的,气势比小姐还盛。当真是有其仆必有其主。” 周寒说完,让花笑付了钱,拿了买的东西。 “贱人,你说什么?”绿蕊知道周寒说的不是好话,指着周寒大声嚷。 “放肆!”朝颜抬手就将绿蕊的手拍开。朝颜虽未用什么力气,但绿蕊疼得叫了一声,倒退了几步,撞到一个随主人来买首饰的仆妇身上。 “哎,你不说你家有什么规矩吗?这就是你家的规矩啊,也不怎么样啊!”花笑在一旁嘲笑道。 绿蕊一张脸涨得通红,还不等站稳,便大叫一声朝花笑冲过去,“我要撕烂你的嘴!” “你给我站住,还不嫌丢人吗?”刘小姐喝住绿蕊,然后面色阴沉地看着周寒,问,“你是谁?” “你以后会认识我的!”周寒笑了笑,然后带着花笑和朝颜离开了贵云楼。 “这是哪家的小姐?” 周寒刚一离开,楼内便起了窃窃私语之声。 “不认识,从没见过。” “看这容貌气度,莫不是廖家的小姐。” “对啊,听说廖家小姐是这京城闺阁小姐中容貌才学最出众的。” “廖家小姐我见过,确实出众,但不是她。” 那位刘小姐听了人们的议论,不禁气得咬牙切齿,怒视着周寒离开的方向,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别再让我看到你,否则我绝对要你好看!” …… 离了贵云楼没多远,花笑看到街边一个摊位,架着油锅,正在卖煎肉饼。 听着“呲呲”的油煎声,闻着肉香,花笑揉了揉肚子,对周寒道:“掌柜的,我们是不是该吃饭了?” 周寒抬头看了一眼天,道:“快午时了,也确实该吃饭了。” “我看就在这儿吃吧,肉饼味道多香啊!”花笑说着便往那个卖肉饼的食摊走去。 “好,你在这儿吃吧。我和朝颜去酒楼。”周寒说完,便和朝颜准备上马车。 “掌柜的,我也要去!”花笑厚着脸皮跟上去。 在车中坐好,周寒问崔榕道:“你认识乐康坊吗?” “认得!”崔榕的声音从车厢外传来。 “去扶醉楼!” “好啊,去扶醉楼!”花笑十分兴奋地支持。 周寒的声音落,却没听到崔榕催动马车的声音。 “为什么还不走?” “小姐,京城好的酒楼有的是,像庆翔楼、玉波楼、适意斋,都离这儿不远。” “哎,崔榕,你怎么这么多话,让你去扶醉楼,你就去呗!”花笑不乐意了。 “小姐,还是……”崔榕的语气很是为难。 “你啰嗦什么,快走!”花笑催促。 崔榕无奈,只得催动马车。 不过一柱香的功夫,马车停了下来。 正在探头向外看的花笑,转过头来对周寒道:“掌柜的,我们到了。现在不应该是吃饭的时候吗,这里人好少。” 周寒听了,也向车窗外瞧了一眼,果然如花笑所说。乐康坊比东市清静多了,扶醉楼前更是没什么人。按说,此时是吃饭时间,酒楼中应该人来人往才对。 花笑小声说:“掌柜的,是不是这酒楼饭菜不好。这是厉王的产业,请个好厨子应该没什么问题。是不是厉王小气,给的工钱少啊?” “别胡说!” 周寒瞪了花笑一眼,然后打开车厢的门,打量扶醉楼。 第521章 男人享乐之地 扶醉楼是一座整体色调为红色,主体为三层的高楼。整座楼飞阁流丹,雕梁画栋,十分的豪华。楼外檐下挂着一串串红色的灯笼,门上的牌匾写着“扶醉楼”三个红色大字。 这时,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妇人从楼内走出来,站在门前左右张望,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周寒心里有些疑惑,对花笑道:“你下去看看!” “好!”花笑答应一声,跳下马车。 花笑一下马车,那个妇人就盯着花笑看。 花笑也不理会妇人,大步向楼内走去。 “哎,你站住!”妇人上前拦住花笑。 “你为什么拦我?” “你不能进去!” “我为什么不能进?难道这里破产,要关门了。” “哎,你会不会说话?看你挺标致的一个姑娘,怎么张口咒人生意?”妇人手中的手帕一甩,十分不高兴。 “既然没破产,为什么不让我进,你们不做生意了。” “做生意。但是不做你的生意,你不能进去。” “我为什么不能进,你怕我不给钱吗?” “这不是钱的问题。我这里不接待女人。” “不接待女人,那你是男还是女啊?”花笑掐着腰问。 “你这个小丫头,还挺伶牙俐齿。告诉你,我这里是男人来玩的地方。不过吗,”妇人上下打量花笑,然后笑道:“你长得也不错,只要和扶醉楼签下契约,也可以进去。” 崔榕抱着马鞭在一边看着,想笑不敢笑。他先前实在开不了这个口,告诉周寒这个闺阁小姐,扶醉楼是什么地方。但他没想到花笑这么单纯,那妇人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花笑还不知道扶醉楼是做什么的。 崔榕知道花笑吃不了亏,所以也不打算插手。 “你这里卖什么?进去吃个饭,喝个酒,还要签契约?”花笑十分诧异。 “吃饭?”妇人听了哈哈大笑。 花笑更是一头雾水,柳眉一竖,大声打断妇人的笑,“你笑什么?” 妇人止住笑,用手帕抹了一下眼角溢出的泪,道:“对,对,我这卖饭,也卖酒,但最主要的是卖笑。”妇人觉得花笑有意思,反正她在门口等人也无聊,便起了逗弄花笑的心思。 “笑?笑也能卖?” “当然能卖,而且价钱还不低呢。” “怎么卖?” “当然是让来这里玩的客人们高兴,尽兴了。他们一高兴了,赏钱自然少不了。” “怎么才能让客人高兴?” “唱曲,跳舞,陪客人聊天喝酒,还有——”妇人不怀好意地朝花笑身上瞥了几眼。 花笑感觉有点莫名高深,“京城的酒楼如此高级吗?都是什么人才能来卖笑?” “酒楼?”妇人哈哈一笑,也不说破。“也不是谁想来卖就能卖的。能在我这儿卖笑的必须是容颜出众的姑娘,要是再有点技艺就更好了。” “我会武功,你看我行不行?” “武功?”这下把妇人问愣了。 崔榕见花笑越说越离谱,便插嘴道:“花笑姑娘,这里是青楼。” “青楼?这楼也不是青色的啊!” 妇人又哈哈大笑起来。 崔榕知道这妇人在调笑花笑,不能让花笑再说话了,便道:“你就如此回禀小姐就行了。” “不行,我是来这里吃饭的,凭什么不让我进。”花笑说着,就往楼内闯。 “哎,你这丫头,怎么自己硬闯。我说了,这里只接待男人。” “我管你接待谁!”花笑撸起袖子就往里冲。 “你不许进去。”妇人上前拦阻。 花笑只用手肘一碰,便将妇人推到一边。 “哎哟!”妇人撞到门框上,大叫一声,然后对着楼内喊:“来人啊,有人硬闯,快拦住她!” 花笑刚进入楼内,一个壮汉便朝她冲了过来。不过这壮汉还没看清花笑的面容,便被花笑一脚踹飞。 “今天这顿饭,我还吃定了,我看谁敢拦。” 花笑大步走进楼内,一下子怔住了。 这里面金碧辉煌,脂粉的香气浓郁扑鼻,从楼顶上垂下一盏高大明亮的琉璃灯,照得这座楼厅内十分明亮。楼梯、走廊、栏杆、楼顶,处处雕刻精美,描金镶银,散发着奢华之气。 令花笑发愣的,不是这楼中的华丽富贵。而是在二楼走廊的栏杆旁,有几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年轻姑娘,正在看着楼下的热闹,对花笑指指点点。 “你不是说这里不接待……”花笑转过身,就要质问那个妇人。然而一张面孔映进她的眼中,她惊讶地张大了嘴,没有说下去。 花笑眼前的是一个精悍的年轻男人,身上的衣服与这扶醉楼的奢华格格不入,不像是客人,倒像是个跑堂的伙计。 “你是什么人,敢来扶醉楼捣乱!”精悍男人大喝一声。 花笑没有生气,反而惊疑不定,“你——” 精悍男人身形一动,上前扣住了花笑的肩头,“出去!” 花笑微微挣了一下,便不再挣扎,而是任由精悍男人将自己拖了出去。 花笑被扔了出去,然后扶醉楼的大门就关上。 花笑回头看了一眼,关闭的大门,然后嘬着牙花便向马车走去。 崔榕看到花笑被扔出来,以为花笑受欺负了,跳下马车,问:“花笑姑娘,要不要帮忙?” 花笑摆摆手,来到车窗前,对里说:“小姐,我看见……” “上车说!”车里传来周寒的声音。 花笑没有犹豫,钻进马车。 朝颜向旁边挪了挪,给花笑腾出地方。 “崔榕,回去了!” 周寒吩咐一句后,马车动了起来。 花笑瞄了朝颜一眼。 周寒点点头,“你说吧!” “掌柜的,你猜我刚才见到谁了?”花笑有点小激动地说。 “别卖官子。”周寒瞪了花笑一眼。 “是汪东虎,他在这个楼里做伙计。”花笑故意放低了声音,只有车厢内的人能听清她的话。 “他都和你说了什么?” “他让我告诉掌柜的,来这里要换男装。他还说,他会一直在这里,直到掌柜的拿到厉王要的东西。所以,掌柜的如果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来这儿找他。” “原来,厉王派来的人是他。”周寒小声嘀咕了一句。 “掌柜的,这青色的楼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不让我们进?” “青楼是男人的享乐之地。” “男人能进去享乐,女人为什么不能?”花笑颇为不忿。 周寒又瞪了花笑一眼,然后又轻轻叹了一口气,“因为那里能让男人享乐的,就是那些年轻的姑娘。” “什么!”花笑叫了起来,“太无耻了,我要拆了它这破楼。”花笑说完,就要钻出车厢。 第522章 父亲李静之 周寒立刻将花笑拽了回来,按着她重新坐下。 “你以为你拆了这座扶醉楼,便能救下这些姑娘吗?她们大多是穷困人家的女儿,要么是被家人卖进这里,要么是自己自愿卖进这里。” “还有自愿卖了自己的?”花笑惊问。 “进了这里,至少能活下去。还有一种,就是因全家获罪而被送进这里。进过青楼的姑娘,几乎再没有别的活路,你拆了那座楼,同断她们生路没区别。” “从前我以为……”花笑瞄了朝颜一眼,有点悲伤地继续说,“以为人们把我们逼得生存之地越来越小,现在才知道,这世上还有更可怜的人。” 朝颜看着花笑,一脸茫然。她不明白花笑话中的意思。 车厢中沉默了一阵,花笑又不高兴了,问:“厉王为什么要开这么一座青楼在京城?” 周寒笑着望向朝颜,“朝颜,你知道吧?” “小姐!”朝颜脸上一红。 “你也不用瞒了。你和夕颜并不是普通的侍女,其实是厉王安排到我身边的勾陈卫吧?” “我们奉命贴身保护小姐。”朝颜道。 “还有监视!”周寒淡淡地说。 花笑对这些不感兴趣,她又问朝颜一遍刚才的问题。 朝颜此时也没什么可瞒的,便道:“其实王爷很早便派了不少暗探进入京城了,设了几处联络点。这扶醉楼就是其中一处。” “扶醉楼还有最重要的一个作用,那就是搜集消息。这里建成青楼,那些朝廷中的官员喜欢来此宴饮会客,酒酣耳热后,就会不自觉得吐露一些消息。” “你们勾陈卫在京城还有其它联络点?”花笑好奇地问。 “是。其它处我不知道在哪。这处扶醉楼,也是我们来之前,由罗总管交待给我的。” “花笑,别多问。”周寒阻止花笑再问下去。这些都是勾陈卫自己的秘密,她们知道得太多未必好。 马车就要进永平坊了,赶车的崔榕突然一声大喝,马车晃动了几下,骤然停下。 “你是怎么赶的车?”崔榕的怒喝声传来。 周寒侧头向窗外望去,见到一辆不大的马车,斜挡在了他们面前。 一身粗布衣衫的车夫,跳下马车,摘下头的上斗笠,连连向崔榕赔礼,“对不住,对不住,刚才马被惊了一下。” 车夫朝崔榕行完礼,又来到车窗前,朝周寒行礼,“让大小姐受惊了。” 周寒感觉这个车夫有些奇怪。不过,她还没想明白哪里奇怪,便听车夫压低声音对她说:“我家老爷在惠明茶楼等着大小姐。” 车夫说完,也不多做解释,便又转向崔榕,陪着笑道:“我马上走,马上走。” 车夫快速跳上马车,吆喝一声,赶着马车离开了。 “这个人!”崔榕不满地嘀咕一句,正要扬鞭,却听车厢里传来周寒的声音,“崔榕,先等等。” 崔榕放下了鞭子。 “掌柜的,我们为什么不走?”花笑将头伸出窗户,看了一眼。刚才那辆马车已经走远了。 周寒没有回答花笑。她想了想,终于想明白刚才那个车夫哪里奇怪了。 “大小姐”这个称呼,只有李家的仆人这么称呼她。外人就算认识她,也只称呼“小姐”或“李小姐”。 “崔榕,去惠明茶楼。” “掌柜的,我们去喝茶吗?”花笑有点兴奋。 “嗯,喝茶。”周寒淡淡回答。 马车调了个方向,又动起来。崔榕一路打听,终于找到了惠明茶楼。 周寒在下车前,留下了一块银子,对花笑道:“你和朝颜、崔榕到附近吃些东西,等我。” “掌柜的,喝茶不带我吗?”花笑有点失望。 周寒瞪了花笑一眼,花笑不说话了。 周寒刚进入茶楼,一个茶伙计便迎了上来。 “姑娘是一个人,还是会客?” “会客!”周寒说完朝四下打量,大厅中人不多,只有三桌茶客。但好像都不是在等她的人。 “姑娘请上楼,楼上有雅室,清静。”伙计热情地介绍。 “好,带路吧!” 周寒跟着伙计上了二楼。 经过几座雅室,伙计都没有停下,而是很有目的的,带着周寒进了走廊尽头的一间雅室。 推开门,伙计恭敬地说:“姑娘请进!”然后不等周寒说话,就即刻退走了。 就在门打开后,里面的情景映进周寒的眼中。 茶室不大,却很雅致。茶桌上摆着精美的茶具,和一盘点心。茶桌旁,一个身穿玄青色长衫的男人侧对门坐着。 听到开门声,男人转过头来,看着周寒,神色平静。 男人应该有四五十岁上下,保养的很好,脸上虽然有皱纹,却并不显老态。他的两鬓已经斑白,显出几分历经世事的沧桑之感。他的头上扎着书生的方巾,身上穿的长衫也是普通的丝绸长衫。他双手拢在宽大的衣袖中,端坐在桌旁,既有文士的儒雅,又有上位者的正肃。 “坐吧!”中年男人示意让周寒坐在他的对面。 周寒没有马上去坐,而是朝中年男人盈盈一拜,才走到桌子另一边坐下。 周寒知道眼前这个中年男人是谁,可从始至现在,这个人从未承认过自己是他的女儿。所以,周寒没有喊出“父亲”这个称呼。 两人坐好,李静之并没有说话,而是注视着周寒。 周寒很坦然,拿起茶壶,先给李静之倒了茶,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喝着茶。 又过了一会儿,李静之才缓缓问道:“你知道我为何叫你来此?” “我知道!”周寒平静地回答。 李静之点点头,“你一进京城,就被人注意了,你的周围很难说有谁的探子。” “我现在在别院很好,娘亲都为我安排妥当了,我无事便逛逛京城。” “你读过书?” “略读过三两本。” “这很好。” 李静之轻轻抿了一口茶,又问:“你觉得京城如何?” “天子脚下,皆是旁处不能比的。”周寒从容回答。 “听说你在襄州长大,襄州曾经经历战祸。” “仅涉及了襄州的几个县,后来我随收养我的阿伯到了襄州城。朝廷的军队到的及时,并未祸及襄州城。” “收养你的阿伯,现在如何了?” “阿伯长年行乞,身体虚空得厉害,在我来京城之前,便已……”周寒话没说完,神色变得黯然。 “可惜了!”李静之轻叹道。 第523章 小妖精喝醉了 周寒拿起茶壶,借倒茶之机,偷瞟了李静之一眼。她故意隐瞒实情,是不想给李静之再问下去的机会,周启峰的身份不能轻易说出来。 周启峰在京城,在朝廷并不是默默无名之人。只要提到他,就会想到先皇,进而联想到先皇留下的东西。 周寒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也不想把李家扯进这件事中,所以只能瞒着李静之。 “在江州,厉王待你如何?” 周寒轻轻一笑,“不过是利用。” “你为何如此说?” “我因为一件案子得罪了厉王,厉王要杀我。阿伯为了救我,吐露了我的出身。厉王便将我留在了王府中,吃穿皆供我如上宾,却不得自由。” 李静之轻叹口气,“你一个姑娘家,也是身不由己。” 周寒看向李静之,见李静之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眼中深邃的目光,让人琢磨不透。 “玉娘对你说了李家的事了吧?” 周寒端起茶壶,给李静之面前的杯子倒上茶水,道:“说了一些。” 李静之端起茶杯,缓缓而言:“适才杯中无茶,这杯子已经凉了。你将热茶倒进去,这杯子才又温热了起来。待到茶水饮尽,或放置稍长,这杯子或杯与茶,仍是会凉的。” “如今的李家,便如这杯子,而皇上的恩宠便如倒进杯子里的茶水。茶水会凉,也会消耗尽。人们都说李家现在得皇上恩宠。其实我心里明白,我们李家不过是皇上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用来制衡杜行简和他背后的势力。所以我和李家都不能出差错。” 周寒眨着一双美丽的眼睛,望着李静之。之前,她对自己的这个生父并不了解。如今看来,李静之倒是难得的清醒。 “我在江州时,多少听说了一些厉王的事,知道自己此时来京城是错的。” “你没错,错的是这个时局。” “我身边有三个侍女,花笑是我自己的人,另两个是厉王送给我的。” 李静之点点头,“你自当谨慎。” “不论如何,我都谨记自己是李家人,不会对李家不利。” 李静之长叹了一声,“玉娘说得对,你是个好孩子。” 两人之间又有一段时间的沉默。 李静之再次先开口,打破沉默。 “这座茶楼不是李家的产业。这里的东家曾受过我的救命之恩。你以后若有什么疑难之事,可来这里。” “是!”周寒轻轻应了一声。 李静之站了起来,“我不便在此多停留。” 周寒也赶紧起身,看了李静之一眼,欲言又止。 李静之注意到周寒的异常,便问:“你可是想问你娘?” 周寒点了点头。 “玉娘很好。我们已经和睦如初,你不必忧心。当年那件事,我对你,对玉娘,心存愧疚。” 当年那件事,自然是指抛弃刚出生的周寒那件事。 周寒心中一颤。李静之话中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虽然表面不承认周寒这个女儿,但在心里已经认了。 周寒提裙跪地,恭恭敬敬地朝李静之磕了个头。 李静之坦然受了,然后扶起周寒,十分温和地说:“你受苦了!” “好了,我走了。”李静之又认真地看了周寒一眼,然后推开茶室的门,离去。 周寒又在茶室中坐了一会儿,方才下楼去。 刚才那名伙计笑着将周寒送到门口,“姑娘慢走,欢迎再光临小馆。” 周寒看到自己的马车,就停在茶楼旁边,崔榕靠着车厢,正在打盹。 周寒的到来,让崔榕醒了过来。 “你们都吃过饭了?”周寒问崔榕。 “吃过了。大小姐请上车。”崔榕打开车厢门,让周寒上车。 周寒登上马车,刚要进车厢,却猛地身体后撤,嫌弃地皱了皱眉。 “这么大酒味!” 周寒往车厢内看,只见花笑四仰八叉地躺在车厢中,呼呼大睡,车厢弥漫着浓浓的酒气。 幸而这辆马车是玉娘从李家派来的,车厢宽大,换普通人家的马车,还真容不下花笑这种大大咧咧的睡姿。 朝颜被挤得坐在一个角落中,看着花笑,一副万念俱灰的样子。 “小姐来了!”朝颜见周寒来了,忙伸手去推花笑。 “好酒!”花笑嘟囔一声,然后身子一翻,侧了过来。车厢里腾出了半边空间。 周寒进了车厢问朝颜:“花笑喝了多少酒?” “花笑带我和崔榕去了茶楼旁边一个酒馆吃饭。原本我们只要了一壶酒。花笑尝那酒好喝,便又要了两壶,她当水似的全喝了。” “这个小妖精,我一会儿没在身边,她就管不住自己了。”周寒小声骂花笑。 周寒经常骂花笑小妖精,朝颜姐妹已经听习惯了。 周寒低头看,花笑印堂之上有一团淡淡的青光时隐时现。 “糟了,小妖精喝得太多,已经控制不了自身的妖气,要现原身了。”周寒暗道。 “小姐,我们下边去哪?”朝颜问。 “朝颜,你去崔榕旁边坐吧,告诉崔榕,我们回去。” “哦!” 朝颜出了车厢,和崔榕一起坐在马车前头。她被赶出来,心中没有半点不高兴,反而还感激周寒。她以为周寒是怕她嫌弃酒味,才让她出来的。 马车动了,朝永平坊前进。 周寒将打开的车窗轻轻关上,然后一只手晃了晃,心中暗唤,“流阴镜。” 那把冥界神器流阴镜,一闪便到了周寒的手上。周寒伸指在镜面上一点,一根小指长的黑毛从镜子中飘了出来。 这根黑毛就是花笑修炼出来的本命狗毛。 周寒收了流阴镜,然后手指捏着那根狗毛放在了花笑的印堂上。 狗毛轻轻一抖,便倏然消失,花笑印堂中的青光也再没出现,一切恢复了正常。 马车辚辚,穿过热闹的街市,转了一个弯。终于,周围清静了许多,只能从空气中,隐约听到集市上的叫卖声。 过了不多时,马车缓缓停下来,同时传来朝颜的声音,“小姐,我们到家了。” “朝颜,去叫人把花笑架进去。” 朝颜应了一声,跳下马车。周寒从车厢出来,朝宅院的大门看了一眼。 第524章 断了?放下? 院门并不是关闭的,院门前有人在交谈。其中一人周寒认得,是她这里的一位姓张的厨娘,另一人是一个个头不高,又黑又瘦的男人,头上戴着斗笠,遮住半张脸,身旁还放着一担干柴。 周寒听到张厨娘说:“你这柴没干透,只能给你十八文。” “二十文,不能再少了,我卖给别人都是二十五文。” 周寒听明白了,那名壮汉是卖柴的。 周寒走到门前,厨娘赶忙弯腰,“大小姐,您回来了。” 周寒轻轻嗯了一声,便迈过门槛,在似不经意间,看了一眼卖柴的男人。 男人三十岁上下,一张脸黝黑干瘪,唇边布满胡茬,一说话,两眉之间挤出深深两道沟。衣服的袖子和裤腿高高卷起,虽然身上看不出有多少肉,但却显得十分精干。 周寒从两人身边走过,便听到身后传来厨娘的斥责。 “你乱看什么,那是我家大小姐。你这柴到底还卖不卖?” “卖。我经常进城里卖柴。你若都肯收了,我便一担十八文卖给你。” “行啊!”厨娘的声音很是高兴,市面上一担柴一般在三十文左右,十八文是极便宜了。“不过你可不能糊弄我,量不能少,柴要干透。” “您放心,保您满意。” “行了,把柴挑进去吧!” 两人的生意就这么谈成了。 朝颜叫了两个仆妇来。 周寒停下来,对朝颜道:“你把买的东西拿进来。” 周寒就站在门前等他们。 那个汉子挑着柴在经过周寒身前时,抬起手臂用衣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而他在一偏头,一双眼掩在衣袖下偷瞄向周寒。 不多时,两个仆妇将花笑连架带拖,弄进了院中。后边,朝颜大包小包,提了一堆东西,吃的,用的,玩的,都有,一看就是出去疯狂购物了。 “小姐,我们把花笑姑娘送哪去?”仆妇问道。 “送她自己的屋子,然后给她弄一碗醒酒汤。”周寒吩咐。 仆妇应声,架起花笑往内院去了。 花笑醉得稀里糊涂,口里还在嘟囔,“这酒好,真好,掌柜的,你也来尝尝。地狱里可没这个。” 花笑的话,让周寒心里一紧,也把那两仆妇唬了一跳,其中一人道:“花笑姑娘,你胡说什么,地狱可不能乱提。” “给我堵上她的嘴!”周寒真怕这小妖精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仆妇以为花笑说出地狱,让大小姐觉得晦气了,赶紧掏出自己用的手帕,塞进花笑的嘴里。 “唔,唔——”口堵上,仍没挡住花笑说话的欲望。 仆妇将花笑放进西屋,便离开了。 周寒走进西屋。花笑的口中还塞着那名仆妇的帕子,已经抱着枕头睡过去了。 周寒将那个不干不净的帕子取了出来。 花笑吧嗒两下嘴,又嘟囔起来,“崔榕啊,你不行啊,你得跟我学……” 周寒真想把帕子再给花笑塞进嘴里。 吕升不知道从何处钻了出来,飞到床边。 “掌柜的,花笑怎么了?” “吕升,你看着花笑,如果她再说话,就用阴风堵上她的嘴。” “哦!”吕升答应一声。 “呃——”花笑打了个长嗝,一股浓浓的酒气喷了出来。 吕升嗖地飞到房顶,惊慌地道:“掌柜的,这个我堵不了。” 周寒皱了皱眉,赶忙躲远,然后去打开窗户。 窗户打开后,周寒呼吸了一口纯净的空气,一转头,眼角的余光瞥见窗户旁边一个东西,一下子呆住了。 在那里,花笑给自己安排了一个梳妆台,梳妆台上正放着一枚光洁莹润的白玉簪。簪头是一大一小两朵杏花,那朵小杏花上,还落着一只金色的小飞虫。 周寒当然认得这枚簪子,这是在随县时,杜明慎送给她的。她一直很珍爱这枚簪子。但自从她在流阴镜中看到了杜明慎的新婚之夜,心便凉了,将这枚簪子一直放在包袱中,藏了起来。 来到京城,周寒的行李都是花笑收拾的,大概看到这枚簪子,便随手放在了这里。 这枚簪子随她去江州,再由江州来京城,一直放在她随身的包袱里。她不愿意将簪子拿出来。她将杜明慎送她的一箱东西都退回去了,可唯独留下了这枚簪子。 是她忘了吗?只有周寒自己知道,她舍不得,她没有完全放下。 周寒上前抓起簪子。是她主动断了杜明慎的念想,她却无法断了自己的念想。 “这个,该还给他了!” 簪子被周寒紧紧地握着,尖头直刺进她的手心。可她像已经麻木了一样,丝毫不觉得疼。 太师府。 杜明慎从兵部衙门回来,就一直呆在自己的书房里,撰写公文。 杜行简虽然已过耳顺之年,在朝中任了一个闲职,但杜家现在仍是炙手可热。杜明慎的兄长在吏部考功司,娶的夫人,是朝中重臣的女儿。他的一个姐姐,嫁的人家,也是朝中重臣。杜明慎自己在兵部车驾司任员外郎。 杜明慎扔下笔。他现在心里烦躁。今天去衙门,路上遇到他在燕州任职时的同僚。此人来吏部述职,见到杜明慎便一口一个恭喜,原来他已经听说杜明慎即将大婚。这种刚进京城的人都知道了,可见杜行简是下了决心,杜明慎再想拖婚期已经不可行了,所以弄得满朝尽知。 杜明慎抬起头,看见窗下那张条案上,放着一个木制托盘,托盘上罩着一块绸布。绸布下的,就是那件大红的婚袍。 杜明慎看着那里,一时出了神。 “公子,茶来了。” 一个声音打断了杜明慎。原来是根生为杜明慎端来了茶水。 杜明慎的视线移到根生身上,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公子,我刚回来。我去李家打听了,周姑娘没有回李家,去了哪里,李家的家仆也不知道。明天我继续去打听。”根生回答。 “根生,别去了。” 杜明慎兴致缺缺。 根生去打听周寒的下落,不是杜明慎指派的,杜明慎知道根生是为了他,所以没有责怪。他很清楚自己的父亲杜行简一定知道周寒现在在哪。 杜行简为官多年,京城到处有他的眼线,杜明慎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杜行简的双眼。 “为什么,公子,你不想见周姑娘了?”根生惊讶地问。 “已经见过了。” “见过了!”根生更加惊讶了。杜明慎便是去衙门,也是他在身边侍候,他可从没看见公子和周寒见过面。 第525章 太师府的恩人 杜明慎没有解释根生的疑问,而是问:“根生,你说如果我不是太师家的子弟,还会像现在这样,得皇上重用,受人尊敬吗?” “公子有品貌,有才华,不论怎么样,都会受皇上重用的。”根生不知道杜明慎为什么这么问,只能拣好听的说。 杜明慎知道根生说的不是心里话。 “你怎么认为的便怎么说,说错了也不怪你,我想听。” 根生不自觉得双手紧握。过了一会儿,才喃喃开口,“我跟在公子身边也快两年了,见过不少朝廷的大人。那些凭着科举上来的大人,真是不容易。且不说十年寒窗苦读,能不能中科举。便是中了进士,也要从八九品的小官做起,有的还只能候补。也就状元、榜眼之类的,能去翰林院,升迁的机会更多些,其他人只能苦待苦熬。” 杜明慎长叹一声,“根生,你说的没错。” “所以,公子,杜家能有今天,全赖老太师,您还是不要违逆老太师。” “是呀,连你也要倚仗我父亲过活。” 杜明慎的话让根生身体哆嗦了一下,赶忙跪下。“公子,我不是这个意思。” 杜明慎摆摆手,“你别紧张,我知道,你说的话虽然不好听,但却是实话。起来吧!” 根生这才小心地从地上爬起来。 “我知道公子心里惦记着周姑娘。可老太师不喜欢周姑娘,公子就算强把周姑娘娶进门。周姑娘不得老太师喜欢,日子过得也不会好。何况,我还听说……” 根生低着头,撩起眼皮,偷偷瞅了杜明慎一眼。见杜明慎脸上没有怒气,才继续说,“老太师和周姑娘的爹,在朝中,好像不太合得来。” “你是局外人,看得很清。”杜明慎眼睛又移到了面前的公文上。 “三公子在吗?”屋外有人找杜明慎。 杜明慎摆摆手,根生赶忙去开了门。 一名仆人进到屋中,行了一礼道:“老爷请三公子去西花厅见客人。” 杜明慎问:“是谁来了?” “淳于先生。” 杜明慎赶忙将桌上的公文收了,离开了书房。 即使没有杜行简的话,这位淳于先生来了,杜明慎也必须去见。 淳于先生,名轰,是一位法师,本事踔绝,风水术数、医术、捉鬼降妖皆精通。他六年前来到京城,现在已经是许多王公贵族,朝廷官员府中的座上宾了。 当年,杜明慎在梅江之上,被黑衣人所伤,命悬一线,大夫们都认为杜明慎必死了。杜行简请来了淳于轰。 淳于轰看了杜明慎的情况后,说杜明慎不当死。他用法术吊住了杜明慎的性命,再由大夫施救,终于把杜明慎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所以淳于轰算是杜明慎的救命恩人。 西花厅中,杜行简和一名中年人相对而坐,谈笑风生。 杜明慎赶忙上前,先向杜行简行了礼,然后来到淳于轰面前。 “淳于先生。”杜明慎深揖一礼。 “三公子不必多礼。”淳于轰赶忙起身相搀,“看到三公子身体已经无恙,风采如昔,我心甚慰。” 杜明慎直起身,目光落到淳于轰身上。 淳于轰是中等身材,肤色白的不太自然,一张脸像被拍了一巴掌的馒头,脸上那双眼却如睁不开一般眯缝着,显得不大。从那道细缝里,目光却如雾般地散出,透着几分神秘。他打量杜明慎时,左手还撵着下颌那一尺多长的胡须。 杜明慎坐下后,杜行简道:“明慎,我把你和廖家小姐的生辰八字给淳于先生看过了。淳于先生为你们选了两个吉日,你来挑一个。” 淳于轰哈哈一笑,“在下还要恭喜三公子喜事将近。三公子和廖小姐的八字十分契合,正是水乳交融,天作之合。” “你就别卖关子了,告诉他吧。”杜行简指着淳于轰笑道。 淳于轰赶忙道:“在下算了算,这个月十九,和下个月十五都是非常好的日子。十九日,天聚宝星,诸事大吉,可得锦堂之美。下个月十五,是十全日,大吉大利。三公子,选一个吧。” 淳于轰笑容可掬地望着杜明慎。 “到十九,还有不足半月,恐有些操切,诸事还需准备。就选在……”杜明慎知道躲不过,可他又没想好,便想拖后一些。 杜行简不待杜明慎说完,便打断道:“婚事是早定了,我们家和廖家早把诸事准备妥当,日子便是定得近一些,也不会仓促。” 杜行简脸上虽带微笑,挑起的一双眼望着杜明慎,却带着冰冷严厉,“明慎,那些小事,你不必顾虑。” 杜明慎小心地看了一眼杜行简,心里明白,这事已经不容商量了。 “既然都准备妥当了,那就选在本月十九吧。” 淳于轰双手一拍,兴奋道:“好,到时我就讨饶三公子一杯喜酒喝。” “当得,当得!”杜行简也笑道,“还要麻烦淳于先生去廖家一趟,将喜日告之。” “何谈麻烦,我求之不得。我还要给廖小姐选一个出门的好时辰。” 这时,一名家仆来到,朝杜行简行一礼。 “老爷,该吃药了!” 杜行简从座位上站起来,无奈摇头,“我这个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所以明慎的亲事,我也是着急。为他安排好了一切,我便没了心事,这个身体也由它去吧。” 淳于轰也站起来,“太师还要享儿孙满堂的天伦之乐。太师好好将养身体,好日子还长着呢。” 杜行简很高兴,指着淳于轰道:“别人说这话我不信,你说的,我信。”然后又对杜明慎道:“你陪淳于先生坐着。” 杜行简吩咐完,便出了花厅。 重又坐下后,淳于轰问:“我听说三公子当初伤好了之后,又得了怪症?” 杜明慎点点头,“时常能看到一些不应该看到的人,或者那不是人。” “唉!”淳于轰懊恼地叹了口气,“是我疏忽了。我当时以为公子没有危险了,正巧有位朋友有事,约我去耀州,我便离开京城了,近日才回。三公子看见的那些不该看见的,确实不是人。我想那时应该是三公子重伤虽好了,但身体未痊愈,阳气虚弱,是以才能看见那些东西。” “这些都过去了。”杜明慎道。 “三公子胸怀宽大,我心里却是不安。这样吧,我再为公子诊一诊,看看还有什么不妥,也好安心。” 杜明慎没有反对,伸出了一只手。 淳于轰的手指在衣袖中搓了几下,然后将手指搭上杜明慎的手腕。 第526章 花笑,救命 然而刚碰到杜明慎的手腕,淳于轰“嘶”了一声,缩回了手指。 “怎么了?”杜明慎问。 淳于轰整肃了一下神情,回答道:“无事!”然后,他把手指再次搭在杜明慎手腕上。 淳于轰心里不平静。刚才他的手指在碰到杜明慎的手腕时,好似被针刺了一下。他刚才搓手指,是在手指上凝聚了一点法力。他能感觉到,刚才那被刺的一下,分明是杜明慎身上,有什么力量在反抗他的法力。只不过这股力量极其稀薄,所以对淳于轰并没造成多大伤害。 杜明慎就坐在自己面前,淳于轰并没发现杜明慎身上有什么护身之宝。淳于轰与不少达官显贵交往,其中就有人身上带着祖传的护身宝物,他也从没遇到这种情况。 “淳于先生,可诊出什么了?” 杜明慎见淳于轰望着他,脸上有犹疑之色,而且手指迟迟不离开他的手腕,便唤了一声。 “哦!”淳于轰放开杜明慎,神色恢复正常,“三公子脉象尚有些不稳,虽不会像之前一样招致邪物,但会影响公子的气运。” 淳于轰说到这儿,从怀里取出一块拇指大的玉坠,递到杜明慎面前。 “这是我师门传下的护身符,不仅可以驱邪避祸,还可以增运祈福,保公子仕途亨通。” “多谢先生。” 杜明慎接过那枚玉坠,放在手心中把玩。这是一块青玉,形状似一个带双耳的罐子,上面刻着不太清晰的花纹。杜明慎仔细看了看。那花纹很像人的眼耳口鼻,再加上玉坠上的双耳,便形似一个人的头部的轮廓。 杜明慎笑道:“这玉坠很像一个人首。” “这是神人之首,上面的纹路也暗含门道,是本门的符文。” “哦,如此神奇!”杜明慎继续打量。 “我从太师那里听说公子伤愈之后,又得了怪症,便想起这个东西。三公子,切记,一定要把它贴身时时佩戴,护身之物也要心诚,才能起效。” “好,我定当不离身。”杜明慎将玉坠放进自己的怀中。 看到杜明慎收好了玉坠,淳于轰一本正经道:“这个世间,有阴有阳,阴阳相辅相生,方能生生不息。夫妻是人伦之首,是人道,也是天理。” 淳于轰又笑道:“三公子,我见过那位廖御史家的小姐,论才论貌,在这京城之中,是闺阁小姐中的第一人。也唯有三公子这等家世人品,才配得上她。不得不说,老太师真是好眼光,挑的媳妇女婿个个出众。” 杜明慎知道淳于轰是在劝自己,“淳于先生说的是,在下受教了。” “三公子慧人,必不会让老太师失望。我可是一定要喝公子和廖小姐喜酒的。” 说完,淳于轰大笑起来,本来不宽的眼缝,几乎是闭起来了。 “你们说什么了,如此高兴?” 杜行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很快,杜行简便来到花厅之上。 “我正与三公子说他的婚事。三公子可是等不及要迎廖小姐进门。” 杜行简淡淡一笑,“正好,我还有些事,要与你这个主婚人商议。”他然后对杜明慎道,“明慎,你先去忙自己的吧。” 杜明慎向二人行礼后,便告退离去。 杜明慎一走,淳于轰顿时没了刚才那副高人庄重模样。他脸上赔起笑,眼角挤出几条斜斜的皱纹,坐到了杜行简旁边的椅子上。 淳于轰斜着身子,低声对杜行简道: “太师,耀州得的东西,我已经交给您的管家,放到您书房中了。” 杜行简也没了刚才的热情,瞥了淳于轰一眼,“这种事以后还是不要做了。” “是,是!”淳于轰答应着,“我这也是寻思太师的大事,少不了用钱,那处地方几乎没人知道。与其让那些好东西长埋于地下,还不如挖出来,让它们发挥些作用。” “瑞王知道吗?”杜行简不冷不热地问。 “不知道!” 杜行简点点头,“你要好好看护瑞王。将来瑞王承继了大位,你便是国师了。” 淳于轰笑得见牙不见眼,“太师放心,我会好好保护瑞王,有事也定会与太师商量 。” 李家别院。 夜已经很深了,周寒坐在灯下,面前放着那枚簪子,在灯光下散发着幽黄的光。 一个人的影子总在周寒的脑子里时隐时现,搅得她心乱如麻。 突然,昏黄的灯光中闪过一抹蓝。 周寒没有惊讶,而是幽幽地问:“你怎么来了?” 周寒的话音一落,李清寒出现在周寒的旁边。 “我要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你跟我去就知道了。” “你——” 然而李清寒不容周寒多问,就把周寒的神魂从肉身内拉了出来。屋中蓝光一晃,两个神魂消失不见,只有周寒的一具肉身伏在桌子上,好似睡着了。 在一旁守着的吕升,大叫一声,冲出了屋子,飞上了漆黑的天空。 吕升着眼之处,只有黑暗,哪里有周寒的影子。吕升又向前飞了一段,依然没看到周寒。 突然,吕升感觉一只脚腕刺痛,然后身体就是猛地往下一沉,似是有什么东西缠在他的脚腕上,正在把他往地面上拉扯。 吕升赶忙鼓动周身的阴风往上飞,当初从言宅吸收的阴气力量,都用了出来。可脚腕之上拉扯的力量越来越大,就算他拼命抵抗,身体仍在一点点下沉。 “花笑,花笑,救命!”吕升大声叫喊。 “呼——”一团黑雾急速涌来,在吕升身旁绕了一圈。 吕升觉得脚腕上一松,什么也顾不得,卷起阴风,迅速飞回了宅子。那团黑雾紧随其后。 吕升逃走后不久,一道墙下的阴影中,探出一条人形的黑影。 人影动了动,然后传出了一个人自言自语的声音。 “可惜了。那鬼力量不小,应该是一只百年老鬼。若能抓住,稍加训练控制,便是一个很好的鬼奴。” 声音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刚才那团黑雾,很像是妖气。这京城之中,天子脚下,居然有妖存在,倒是难得。追过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他们藏身处。若能都抓住是最好的。” 说到这里,那条影子从墙下蹿了出来,速度极快地朝刚才吕升飞走的方向,追寻下去。 第527章 果然是妖 吕升回到宅中,躲进了周寒的屋子。 那团黑雾从窗户挤进来,落到地面散开,显出花笑的身影。 “刚才是怎么回事?”花笑问。 “我不知道。”吕升身躯哆哆嗦嗦,“我看到掌柜的出去了,我便去追。追到那儿,就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缠住了脚,死命把我往下拽。花笑,你看清了吗?” “你是鬼,凡人的绳索缠不住你。”花笑双手掐腰道,“只有带有法力的一类东西。我虽没看清,大概是类似困灵索这种东西。” “吓死我了。我被别的法师抓住,是不是就会被打得魂飞魄散。” “你怕什么?”花笑白了吕升一眼,“有掌柜在,谁敢打散你的魂魄?” “哦,也对!”吕升一颗心放下来。 “我去看看,是什么样的法师。”花笑说完便转身。 “花笑,掌柜的说了,京城比江州危险。她不在,我们哪也不许去。”吕升出声阻拦。 “放心吧!”花笑毫不在意,“我也有五百多年道行,不是什么二把刀的法师便能将我伤到的。” 还没等吕升再说话,花笑又从窗口飞出去了。 漆黑的街巷之中,一个人快步而行。此人个头不算高,形体粗壮,是个男人。 男人偶尔停下,抬头朝上空观察一下,两只眼眯得只剩一条细缝。对于他来说,追踪一只鬼,比追踪一个人更容易,因为他就是一个法师。 男人追到一座大宅外,失去了那只老鬼的痕迹。他没敢妄动。从这座宅子高墙以及面积看来,这是一个大户人家。京城中贵人很多,他必须小心。但是他也没放弃,遇上一个令他满意的鬼魂,不容易。 男人顺着围墙,来到了宅院的门前。门前没有牌匾,也没有挂灯。他放心了,看来这家人,也只是有钱,并不是有什么排面的人家。 正门这一处肯定不能进。这里一般都有家仆在守夜。院子里有灯光透出来,男人抬起头,微弱的光照在他的脸上,现出一张模糊的面容,此人正是淳于轰。 淳于轰顺着宅子的围墙继续走,寻找合适的地方,准备翻墙进去,查探一下,抓住那只“老鬼”。 突然,淳于轰前行的脚步反而连退两步,只停了一下,便又退了两步。他那平日里眯成一条缝的双眼,猛然张开,死死地盯着墙角处。 那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也没有一丝动静,可淳于轰却有一种危险的感觉,就来自于那里。 淳于轰再次连退三步,后背却隐隐发凉。看不见的危险,才是最可怕的。 淳于轰一动不动,连呼吸似乎都压下去了。这里的黑夜似乎凝成了一幅没有生气的图画。 这种气氛不知保持了多久,淳于轰手提到了胸前,防备着。因为他感觉到,墙角下,那个危险的东西似乎动了。 此时深夜,天上残缺的月亮和几颗闪烁的星,洒向地面一些暗淡的光。 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从高墙的阴影处缓缓钻出来,来到了天光下,向淳于轰走过去。 淳于轰心中一惊,这是个什么东西,如这深夜一样的黑,便好似从那片阴影里分裂出来的东西一样。唯一让他觉得眼前这东西是个活物的原因,是对面传来“呼哧呼哧”地呼吸声。这声音绝对不是人的。 能看到,淳于轰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了,但仍没有放松,这时他定睛打量,终于看出了轮廓。 这是一只狗,一只体型很大的狗。便是四肢立在地上,它的身高,已经到了淳于轰的腰部了。它全身都是黑的,没有一丝杂色,能与这黑夜完全融合在一起。身躯健壮得如同一头未成年的牛。 让淳于轰仍然警觉的是,这只黑狗的那一双眼。那乌黑的双眼,如天幕上的星辰,闪着灵性清冷的光。 黑狗的一双眼,死死盯着淳于轰,没有丝毫放松的意思,但也没有扑上来的趋势。 淳于轰的手指轻轻搓动,心里却在问自己,“这会不会只是这户人家的护家犬?” 如果只是护家犬,淳于轰当然不会怕,他自信还对付得了。可这只大黑狗的一双眼,却让他的感觉不这么认为。 淳于轰的手指换来换去的搓动。刚才施展的缚灵索只能捆绑无实体的灵物,对付眼前这只黑狗则不行,所以他暗暗变换法诀。可他仍是不敢动,距离太近了,他不敢保证自己能比这只健壮的黑狗更快出手。 花笑盯着淳于轰,她早就看出来,这个人就是刚才要抓吕升的法师。此人晃动的手指间,隐隐有法力流动。 花笑没有妄动,她看不出这个人深浅。这个人周身笼罩着一股让她极不舒服的气息。但她依然准备,随时扑上去。 一人一狗,在黑暗中如两具雕像般,对峙着。他们之间杀气纵横,可是谁也没有先行动。 一股阴风在他们上空吹过,一个声音在空气中散开。 “花笑!”是吕升的声音。 就是这一声,让一人一狗之间瞬间起了变化。 淳于轰的手猛地扬起,一道暗青的光,朝花笑射了过去。花笑同时一跃而起,脚掌上的利爪张开。 “呲”空气中传来一声皮肉裂开的声响。花笑“呜嗷”一声在半空翻滚着落在地上。 淳于轰手下不停,再一扬手,又一道暗青的光,朝半空射去。 “啊!”吕升大叫。 落地的花笑仰头,口一张,一道白光从她的口中射向那道暗青的光。 两道光相撞,顿时消散,刹那没了痕迹。 “吕升,快回去。”花笑大叫。 一阵风在半空卷起,吕升顿时不见了。 花笑的一只后腿,旁人看不到的微微抖动。 “你果然是妖。天子脚下,妖物敢作祟,我今天要除了你。”淳于轰说着手在腰间布袋中一掏了一把,然后向花笑掷了出去。 细碎的“嗡嗡”声,铺天盖地向花笑涌来,好像有一大群苍蝇在向她扑近。 花笑一咬牙,两只前腿在地上重重一跺,一团幽暗的雾瞬间自爪下腾起,将花笑裹了起来。 “噗噗噗……叮当叮当……”一连串的声音响起。 无数的黑点砸在花笑周身的黑雾上,像砸在厚厚的棉花上一样,然后纷纷落地。 第528章 宅子里不干净 在这连砸之下,花笑身上的黑雾变得破碎不堪。花笑身躯一抖,黑雾消散。 “呜呜——”花笑的喉咙中发出低沉的声音,这是她发怒的前兆。 淳于轰此时是见猎心喜。他也曾降妖捉鬼,但遇到的妖也就是一两百年修行的,对他没什么作用。修行太高的,他又不是对手。刚才同大黑狗一交手,他探出来,这只妖的修行不低,而且自己应该可以对付。 淳于轰要抓这只狗妖。如果能降服狗妖,他做的事,就有一个很好的帮手了,比那只老鬼更好用。 “孽障,快快束手就擒!”淳于轰身形一晃,双手朝花笑抓来。 花笑头一扬,口一张,一道白影飞了出去,在空中迎风生长,瞬间变成三尺多长一根细长之物,朝淳于轰刺去。这正是花笑自己修炼出的护身之宝,那根非骨非玉的簪子。 淳于轰伸手攥住簪身,簪尖在淳于轰面前晃来晃去。簪子上力量大得出奇,淳于轰险些把握不住。淳于轰暗中一用力,手指上青光闪烁。 淳于轰低吼一声,力量爆发,胳膊猛地一甩,将簪子从他的侧面甩飞了出去。 “好大的力气!”淳于轰暗赞一声,想得到这个“助手”的想法,更加强烈。 “汪——”花笑大叫一声,冲了上去。淳于轰不慌不忙,身体一闪,到了花笑身旁,“孽障,你还是跟我走吧!”伸手向花笑背颈抓去。 花笑晃了晃脑袋,并没有躲避。淳于轰以为得手,就在此时,眼角余光扫到一道白影。 淳于轰赶忙缩手回身,一道杀气,从他鼻尖掠过,竟是那支簪子又飞回来了。 “刺啦”一声响,淳于轰顿觉凉风从两条腿上拂过。 淳于轰慌忙退后,愤怒地大叫一声:“孽畜!” 原来花笑用那根簪子吸引了淳于轰的注意力,自己则一低头,将淳于轰的裤子扯了下来。 淳于轰手伸进腰间的口袋,就掏出一个东西。 然而,淳于轰还没将手中的东西抛出来,便听身后一声断喝:“干什么的?” 淳于轰身体一晃,急忙将手里的重放回袋子,低头一看,那只大黑狗已经不见了。他朝墙下望去。他觉得狗妖一定是利用自己的优势,隐藏在黑暗处。 灯笼的光越来越近,一个身形壮硕的男人站在了淳于轰面前。他手里提着一把已经出鞘的钢刀。来人正是崔榕。 “你鬼鬼祟祟的,在这里做什么?”崔榕一双粗眉毛拧在一起,带着警惕地盯着淳于轰。 淳于轰手中的那些东西,对鬼妖管用,对人却没有丝毫作用。自己虽然会些功夫,但对上这么一个强壮的汉子,手里又有刀,他不敢乱动。 “我只是路过这里,在这儿歇会儿!”淳于轰脸上挤出笑。 “三更半夜,路过?”崔榕没有丝毫放松,视线移向淳于轰的下面。 淳于轰也低头去看。自己长衫的下半截已经不见了,裤腿已经撕扯开,露出两条树枝一样的腿。 “我看你就是个贼,想从墙头翻进我主家,偷东西的。” 崔榕手中的刀举了起来,逼视着淳于轰。 “我是好人,不会偷东西。”淳于轰忙着解释。 “好人会在大半夜在我主家墙外鬼鬼祟祟,好人会弄成这个样子?”崔榕指着淳于轰的腿,“这分明是你翻墙不成,挂坏了衣服。” “走,我送你去见官。” 崔榕上前揪住淳于轰的衣领,拽着走。 这个时候,这个样子,淳于轰肯定不能见官,否则他这些年在京城所做的一切,便功亏一篑。 “好,我说实话,你先放开我。”淳于轰抓住了崔榕的手腕,想甩脱。奈何,不催动法力之下,崔榕力气比他大的多,他仍是身不由己跟着崔榕往前走。 “见官说!”崔榕不吃他那一套。 “我告诉你,你主家宅子里不干净!”淳于轰无奈,只能说出实话。 “呸,找一个如此愚蠢的理由,想吓唬谁。” “我说的是真的,这家里潜伏着一鬼一妖,如不尽快除了,用不了多久,你的主人,和你们这些人下人都会死于非命。我是法师,我便是追踪这一鬼一妖来到这儿的,亲眼看见他们进了这个院子。” 崔榕虽然还是不信,但却停下脚步,狐疑地问了一句:“你是法师!” 淳于轰挺挺胸,甩开崔榕的手。“没错,我师父是京城中鼎鼎大名的法师,淳于先生,不信你可以去打听。你可以告诉你家主人,这一鬼一妖实力非常,只有我师父才能除掉他们。赶紧让你家主人去请我师父,方能保全家平安。不信,你可以想一想,最近这段时间,在这家中,是不是遇上过什么奇怪的事。” 淳于轰打算得很好。他现在这个样子,肯定不能说自己就是淳于轰,对自己名声不好。然后就是让这家人请他来降妖,他便可光明正大进入宅子,提前做好一切对自己有利的安排。不但能抓到那狗妖,这家人还得对他千恩万谢,名利两得。 崔榕看着淳于轰,呆了片刻。 淳于轰趁着崔榕发呆,挣脱了崔榕的手。 淳于轰以为自己说对了,崔榕一定是遇上或知道一些古怪的事。他哪知道,崔榕想得是,这段时间他遇上的最古怪的事,就是大小姐明知道他和几个兄弟是强盗,却仍敢把他们留在身边。 “我信你才是有鬼了。”崔榕抬手,再次抓向淳于轰。 淳于轰一弯腰一缩脖,避了过去。然后不待直起身子,拔腿便跑。 “站住!”崔榕追了上去。 淳于轰和崔榕很快转过一个巷角,不见了。 墙下的黑暗里,花笑从阴影里走出来,身形一晃,恢复了人身。她走到刚才和淳于轰交手的地方,朝地上望去,几枚铜钱正躺在地上。 正是这几枚铜钱,刚才将花笑护住身体的黑雾打得零零落落。这几枚铜钱上也有和淳于轰身上一样的气息,让她感觉很不舒服,不过她还是忍着将铜钱捡了起来。 “花笑,你没事吧?”墙头上,吕升的脑袋露了出来。 “没事!”花笑说着,摸了摸自己的右臂,那里有一道伤,正是刚才被淳于轰的法术所伤。好在只是皮肉伤,并不重。 吕升听到花笑答话,飞了下来。 “刚才那个人好可怕,我怕你吃亏,所以让崔榕听到这里的动静,来帮你。” 第529章 前生的执念 花笑点点头,她说崔榕怎么来得这么正好,原来是吕升用的手段。 “那个人虽然是个法师,但你也不用这么怕他吧?”花笑问。 吕升头摇的像波浪鼓,“不是法师的原因。他身上的东西好可怕。” 花笑眨了眨眼,心道:“难道吕升怕的也是那人身上的古怪气息?” 在冥界,有一座轮回门。宏伟高大的门,庄严肃穆。门后便是所有鬼魂的轮回之路。鬼差会把去轮回转生的鬼魂,送到对应的轮回之路上,让他们去该去的地方。 轮回门外不远,有一条大河,河上有一座桥。所有去往轮回门的鬼魂,都要在这座桥上,喝下一碗汤,忘却前尘。 就是这条河的源头,河水中竖立着一块巨石。这块如柱子般的巨石有三面,每一面都平滑无比,像精心打磨过的镜面。 这块巨石是冥界的神物,叫作“三生石”。三生是前生、今生、来生。巨石的一面,便是三生中的一生。 看了一眼三生石,周寒回过身,问李清寒,“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如果有那放不下生前执念,不能轮回的鬼魂,便会由鬼差带来这三生石前,看明前生、今世,放下执念。你现在心中便有执念,我来带你放下执念。” “胡说,我有什么执念?”周寒变得愠怒。 “你别急着反驳我,先看看吧!”李清寒带着周寒转到另一面。 周寒抬头,认得这是三生石可看到前生的那一面。 李清寒抬手,在三生石上写下了杜明慎的名字。 “你——”周寒诧异地看向李清寒。 “有什么话,看完再说吧。” 李清寒抬头看向三生石,那平滑如镜的石面上出现了一幅画面。 李清寒用手在三生石上轻轻一抹,画面飞速前进。她再抹,画面恢复正常显示。 杜明慎的前生中,周寒在上面看到了一个人,一位名叫拂霜的姑娘。 拂霜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久闭的大门。一段尘封的记忆,渐渐地涌进了周寒的脑中。 那是一个王朝的末世,兵荒马乱,烽烟四起,哀鸿遍野。 拂霜的家在南方边疆的一个小镇中。这里暂时没有受到兵祸波及,还算平静。镇守边疆的是朝廷的永定侯,云麾将军陆北浩。陆北浩是一个骁勇善战的将军,他镇守南疆之地,数次打退了敌国想要趁乱夺取中原之地的企图。 拂霜出生在一个读书人的家庭。家中虽没有家财万贯,但有屋有地,吃穿不愁。 拂霜的父亲是一个秀才。他有一个嗜好,已经到了痴迷的程度,那便是收集古籍善本。只要是有他看中的古书古册,他会不惜一切代价买到手。 为此,拂霜的父亲不惜卖掉了家里的田产、房舍,甚至将拂霜的母亲为拂霜准备的嫁妆也当掉了,换了一屋子的古书。 没了嫁妆,纵然拂霜才貌出众,婚事也一直耽误着,直到十九岁,也没嫁出去。 因为拂霜父亲的毫无节制,家里由原本的吃穿不愁,变得生活拮据。 然而上天从不眷顾可怜人。一场大火突然降临,把拂霜家剩下的三间房烧了个干干净净。拂霜的父亲在火灾时,为了那一屋子的书,冲进火里,和书一起变成了灰烬。 拂霜的母亲看到家破人亡,一口气没上来,也当场身故。 拂霜无依无靠,便去投奔了自己的堂兄。拂霜的堂兄在军营中是一个校尉,他为自己的前途,讨好上司,将拂霜送给了陆北浩做妾。 拂霜已经没有可依靠的人,便只能听从堂兄的安排。 拂霜之前曾听说过,陆北浩骁勇善战,战功赫赫。进侯府的第一天晚上,她见到了这个几乎令全城女子倾心的白马将军。他虽然已经有三十岁,但生得气宇轩昂,气度不凡。 拂霜感觉到不受自己控制的心跳了。虽然婚事身不由己,但她喜欢这个男人,没有后悔。 拂霜期望以后的日子能与陆北浩情投意合,如胶似漆,白头到老。 然而拂霜想得太好了。她喜欢陆北浩。陆北浩心上却另有其人,正是他的正房夫人。拂霜能进侯府,也是侯夫人安排的,并非陆北浩自己。 陆北浩也就在拂霜进府的第一天,进过拂霜的房间,以后便再没踏进过一步。 拂霜从期盼,到灰心,再到寒心,最后是不甘心。她不比别人差,凭什么就被一个情字困住了自己。既然做陆北浩的女人,不能让陆北浩多看自己一眼,那她就做陆北浩的战士,和他并肩作战。 从那以后,拂霜便开始练武,不惧寒暑,十分刻苦。 不知道是不是拂霜骨子里带来的能力,她练武十分有天赋,也不过两三年的功夫,她就能提枪射箭,上马拼杀。 拂霜的改变,让陆北浩对她多了一些关注。当拂霜提出要随陆北浩进军营,参加战斗时,却被陆北浩无情地拒绝了。 陆北浩说,女人就是女人,若是上战场都需要女人了,那是他这个将领无能。就这样,拂霜最简单的一个希望,也成了泡影。 起义军队的势力越来越大,连攻连克,打到了边疆。而敌国的军队也不断骚扰试探。终于,陆北浩的边军也顶不住了,被前后夹击,困守孤城。 陆北浩仍忠于那个没落的朝廷,不肯投降,派了几拨人马去求援。然而几拨人马离开之后,都如石牛入海,没了音讯。援军不曾见一人。 正当陆北浩发愁之时,拂霜主动请缨。拂霜说,她会乔装改扮偷偷出城,即便被敌人抓住,也只说自己是城中普通百姓,而且她还是个女人,敌人不会多加提防。 拂霜的建议,没有了别的办法的陆北浩同意了。他对拂霜说:“此次你若能平安回来,我将补偿所亏欠你的一切。” 拂霜虽知自己此去九死一生,仍淡然地笑了,“侯爷,你并不亏欠我什么。我们始终只是朋友。若是有来生,我仍愿意和侯爷做朋友,不再做夫妻。” 看到这里,周寒后退一步,神色戚然。她知道,陆北浩就是杜明慎的前生。拂霜则是她和李清寒的原身。那一世是她们在人间历劫的一生。 最后,援军到了,但拂霜却没回来,而陆北浩的心里却印上了拂霜的影子。 第530章 算无不应,福祸尽知 李清寒再在三生石上一抹,所有的画面皆消失了。 “历劫回来,我们应该忘却那一世所有的事,可奇怪的是,无论如何,我们的原身都无法将那段记忆消除。不得已,只得将其封存了起来。” “我想是在我们的神魂一分为二时,那段记忆大部分转到了你身上。它虽然仍在封存之中,却影响了你。那时,或许你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才与杜明慎相识,便信任他,知道他能为那个冤死的孩子伸冤。你不喜欢练功,大概也是受那一世的影响吧!” “现在想想也能明白了,为什么当初我们历劫回来,却除不去那一世的记忆。原来我们和杜明慎之间的牵绊还没了结。周寒,你自己想一想,你真正了解杜明慎吗,他凭什么值得你爱?那一切,是因为你对杜明慎所有的感情并不是出于本心,而是那一世遗留的情。” “若有来生,我们仍做朋友,不做夫妻。前生便已经注定了。” 李清寒说完,拿出一支小拇指大的瓶子,托到掌心中:“周寒,现在是时候了,将那一世彻底了结吧!” “这是什么?”周寒看着李清寒手上的瓶子问。 “这是我从冥河畔讨要来的。” 周寒神色微微一凝。冥河畔生长着一种花,那种花提炼的汁液,是配制“孟婆汤”配料之一。 周寒伸手将瓶子接了过来。瓶子拿在手中却重逾千斤,让她迟迟收不回自己的手。 “周寒,你若决定放下了,这里的东西就给杜明慎用下去。你若也放不下,就你自己用。”李清寒目光深重地望着周寒。 周寒缓缓收回手,“我知道该如何做。我和他之间会有结果。” 周寒说完,一转身,便消失在李清寒面前。 “真是,走得这么快!”李清寒微微蹙眉,她心里还是担心周寒的。 李清寒回到梅江,在江神大殿前的台阶上,便听到殿中传来一声声惨绝的嚎叫。 “不好了,不好了,神君不见了!我找不到神君了!” 李清寒还没站定,眼前便出现一片红光,然后一道红影朝她射了过来。 李清寒伸指一夹,红影停在半空,摇头晃脑,正是鱼潢。 鱼潢看到是李清寒,登时兴奋地大叫:“神君,神君!” “你喊什么,我又丢不了。”李清寒斜了一眼鱼潢。 “我巡江回来,便没看到神君。神君是丢不了,可神君不能丢下我。”鱼潢晃着脑袋说。 李清寒轻轻哼了一声,便朝大殿走去。然而,她在殿门前忽然停下来,眉头微微一蹙,便急转身,又朝外走。 “走,跟我去江州城。” “江州城!”鱼潢听到这三个字,兴奋地在江水扑腾了一下,口中吐出一串泡泡。 水泡破灭,鱼潢发现李清寒已经不在眼前了。 “神君,等等我!”鱼潢一甩尾巴,一道红影冲出去,很快也不见了。 江州城,街道上依旧热闹繁华,人来人往。这几天,离江州府不远的街道上,多出了一个卦摊。 原本一个卦摊不值得太多人注意,但是这个摊主太吸引人了,不论男女老幼,路过这里,都要多投注几眼。尤其是一些年轻的姑娘和妇人,在卦摊周围流连不去,偷眼瞧着摊主。 卦摊的摊主是一个白衣年轻人,二十岁上下,容颜非凡,眉目疏朗,神采翩逸。见到此人,方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温润如玉,什么是玉树临风,所有美好的词用在他身上都不过分。 有人故意同他搭讪,交谈间,年轻人探扇浅笑,丹唇开合。那如散发着皎月光芒一般的面容,足以让人忘却尘寰,深陷其中。 更令所有人惊异的是,还有白衣年轻人卦摊上竖立的一面布招,上面写着八个大字,“算无不应,福祸尽知。” 狂,真是太狂了。 在白衣年轻人面前的桌子上,放着笔墨纸砚,一把折扇、一本书、一个签筒。在桌子边角上,插着一支小竹棒,头上粘着一块麦芽糖做的糖人。可白衣年轻人并不吃,而好似摆设一样,就把糖放在那里。 这块糖放在白衣人面前,与他的气质毫不相符。但女人们丝毫不觉得白衣人幼稚,反而感觉这俊美的男人很有意趣。 “我以为离鹤法师是这世上最好看的男人,没想到他一点不逊色于离鹤法师。” “离鹤法师高高在上,咱们想见也见不到。他若是一直在这里摆摊,我们倒可以常见。” “不知道他有没有成亲?” “你难道对他有想法了?” “去,别问我,你难道没有?” “你可是有丈夫的。” “他若愿意,我情愿和他私奔。” “你敢——哈哈……” 几个女人围在一起,小声说笑着。 白衣年轻人对周围的一切并不在意,没有人时,他便随意地翻着书。那端庄沉稳,风轻云淡的神态,又引得不少人注视。一些女人直接看呆了。 白衣年轻人视线微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支被竹棍插着的糖人。在那块糖上面,趴着一条凡人看到不到红色鲤鱼,正张开鱼嘴,一下一下舔舐着糖人。 这个白衣年轻人正是变化后的李清寒,红色鲤鱼就是只有魂魄的小鱼妖鱼潢。 “先生!”一个甜美的声音从李清寒面前传来。 李清寒抬起头,见一个身穿粉色衣服的年轻姑娘站在了她的卦摊前。 李清寒收了书,微笑道:“姑娘请坐,可是想求一卦?” 看到李清寒朝她笑,粉衣姑娘的脸颊飞上了一抹红晕,微微点了点头。 “姑娘想问什么?” “我——我——”粉衣姑娘脸涨得更红了,却说不出来。她到这来就是想找个正当理由,离眼前的男子更近些的。看到这个男子,她想起了自己的姻缘,但一个姑娘家,又无法直接说出口。 李清寒微微一笑,将签筒拿过来,“既然姑娘不便说,那就抽一支签。” 粉衣姑娘的手在众多的竹签之上,迟疑了片刻,然后抽出了一支。她只扫了一眼竹签上的字,便递给了李清寒,“请先生解惑。” 李清寒拿过竹签轻轻念道:“二月桃李花如珠,红白粉黄未能知。于今雨露皆齐备,直待春风好消息。” 第531章 算不准不收钱 李清寒抬眼对粉衣姑娘道:“姑娘桃李年华正待开放。想来姑娘正是为自己的姻缘之事忧心。” 粉衣姑娘双眸微微一亮,继续听李清寒道:“其实姑娘不必忧心,令尊和令堂已经在为姑娘张罗此事,你只管等好消息便可。姑娘若是现在回家,还可见到为姑娘提亲的媒人。” 粉衣姑娘十分诧异,望着李清寒。 旁边有好事的人,很想看看这个白衣年轻人,是否真的有本事,如他在布招上所写的狂言那样。 李清寒前面说的那些,不足为奇。一个女孩儿到这个年龄,都渴望能有个好姻缘。主要是最后,李清寒说媒人现在正在姑娘家。如果此事准了,那此人的卦可不是一般的准。 有人催促姑娘,“快回去看看。” “有那么神?”也有人不相信。 粉衣姑娘站起身,拿出几文钱的卦金。 李清寒摆摆手,“姑娘尽管离去。我算卦有个规矩,算不准不收钱。我说之事应验了,再回来给钱也不迟。” 粉衣姑娘转身便匆匆往家中赶去。 李清寒刚才说的,不准不收钱,引起一些人的兴趣。人们不再观望,粉衣姑娘刚离开,一个赶车人坐了下来。 “先生,你看看我何时能发财?” 李清寒扫了此人一眼,淡淡地道:“你这一生温饱足矣,并无财运。” 车夫哈哈大笑,“你说错了。我刚刚给一商栈送货,恰巧那个东家刚得了一个孙子。他一高兴,多给了我五两银子。这也算一个小财运吧。” “对啊!看来你也算不准。”旁边有人接着嘲笑。 李清寒不慌不忙,道:“你手中能留下的,只有靠自己能力所得来的钱财。那些外财,你拿了,也会用其它方式还回去。你不妨自己回忆,从前,你所得的意外之财,最终可攒下了?” 车夫一愣,双眼中的目光有些游离。过了一会儿,车夫猛地站了起来,“你算得根本不准。你那布招还是趁早撕了。”说完,车夫气呼呼地走了。 李清寒也不在意。见没人再坐下,她低下头继续翻书。 “哎,年轻人,你还是把那个布招上的字换一换吧。口气如此大,总会有人不高兴,要难为你。你看刚才那个车夫,就不高兴了。有没有财运,别人看不到,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就是不说实话,谁能知道。”在李清寒的卦摊旁边,一个卖鞋的老者好心提醒。 “他会回来的!”李清寒头也没抬,淡淡地说了一句。 不多时,又有人在李清寒面前坐下。李清寒算卦,不灵不要钱,可以应验之后给钱。总有人想占便宜。李清寒知道他们的目的,也不恼,他们问什么,都为他们一一解答。 “先生!”刚才那个甜美的声音又回来了。粉衣姑娘拿出十几枚钱,放在桌子上。 “姑娘,怎么样?你回去见到媒人了?”有人迫不及待地问。 粉衣姑娘羞涩地点点头,“我到家时,一个远房亲戚到了我家,来拜访我父亲,就是为那个亲戚的侄子,来提亲的。” “真是啊!”旁边发出一声惊叹。 “先生,我父亲对那个人很满意,我却有点担心。他真的是我的良人吗?”粉衣姑娘朝李清寒身边挪了挪,低声问。 “我只送姑娘一句话。”李清寒说着,取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递给粉衣姑娘。 粉衣姑娘拿过来一看,上面只有八个字,“常思己身,事莫强求。” 粉衣姑娘刚想问这是什么意思,旁边有人不怀好意地问:“姑娘,你是不是看上这小子,故意配合他,来骗我们的吧?” “我没有!”粉衣姑娘到底是闺阁少女,羞得几乎想在地上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看你,脸红了!”有人火上浇油。 “我——我——”粉衣姑娘急得说不出话,一甩手,转身跑了。 看着姑娘跑远,有人在偷笑。 李清寒冷冷道:“诸位,口下留德。当知恶言如刀,也可杀人。” 李清寒的话,让几个还想继续调笑的人立时闭了口,悻悻地返回自己的摊子。 不多时,一个人奔跑着穿过人群,来到了卦摊前。 “先生真是神人也!”声音带着强烈的激动。 李清寒抬头,认出了面前的人,正是那个车夫。 “快说说,怎么回事!”又有几个人围了上来。 车夫赶紧摆正姿态,认真地说:“我在路上还在琢磨用刚得的五两银子给娘子买上一块好布料做衣服,给儿子买只鸡,炖一锅肉补补,他可是正在长身体,然后再给我爹……” 有人不耐烦了,“五两银子你花在自己家人身上了,这和先生所算的不一样。” “哎,别急,你听我说!”车夫卖了个关子,“我还在那儿算计怎么用这些钱,我家的一个邻居就跑来了,让我赶紧回家,说我娘子和外人吵起来了,我再晚回去,就要动手了。” “我一听也顾不上算计钱了,就赶紧跑回去了。到了家,果然看到我娘子正在家门口,掐着腰和一个人对骂。我上去一问,原来是我儿子在街边和其它孩子玩,和其中一个孩子起了争执,打起来,然后就把那孩子头打破了。那孩子的爹娘要我家赔七两银子医药费。” “七两银子啊!你这五两也不够啊!”有人插嘴道。 车夫瞪了那人一眼,继续说:“我自然不能答应,那孩子虽然头被打破,但也用不了那么多钱,便也要和他们争论。谁知道这时候,对方又来了三个壮年男人,听说是那孩子的叔叔,一个个凶神恶煞。好汉不吃眼前亏,我便同意赔钱,然后和他们讨价还价,最后赔了五两,才把这件事揭过去。我刚得的五两银子,连个响都没听到,就这么没了。” “啊!” “神了!” 周围的人一片赞叹。 “先生。”车夫取出几枚铜钱放到李清寒面前,“先生是神人,有什么办法能让我……” 车夫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挤到一边,“先生,我儿子要考乡试,您给算算能不能中榜?” “我和娘子都三十多了还没孩子,先生,你看看我什么时候能得个儿子?” “先生,你给我算算……” 李清寒顿时被人们围了起来,乱糟糟一片。 第532章 破格提拔 江州府前,宁远恒从外面回来,便看到府衙旁边这沸反盈天的一幕。 “这是怎么回事?”宁远恒看得直皱眉。他虽然不反对百姓将摊位摆在府衙附近,但也不能如此喧华,让江州府衙毫无威严存在。 “我去看看!”宁远恒身后的叶川朝卦摊跑了过去。 不多时,叶川回来,对宁远恒道:“大人,那里新摆了一个卦摊,听人说这位先生算得极准,围在那儿的那些人都是争着求卦的。” “算得极准?”宁远恒狐疑地望向卦摊。 “我挤进去,看到了那个先生,真是好人物,就是他那布招上写了两句话,太让人不舒服了。” “什么话?” “算无不应,福祸尽知。” “呵,是有点不知天高地厚!”宁远恒不屑地一笑,转身走进江州府大门。他一向认为算命卜卦和戏法一样,是为了挣钱,糊弄人的手段。 大堂中,吴合琦已经等在其中了。见到宁远恒回来了,吴长史赶忙上前见礼。 “吴长史有事?”宁远恒扶起吴长史问。 “是。”吴合琦拿出一封信交给宁远恒。 宁远恒很疑惑,吴长史有事直接和他说就行了,还要费力写信吗。然而,当他打开信,看到信中的内容时,却吃了一惊。 “辞呈!许县令要离开江州?” 吴合琦点点头。“我去看望许县令,他给了我这个辞呈,让我转交大人,他说他对不起大人。” 宁远恒冷笑一声,“他这是怕了吗?” “许县令说,如果只有他一人,他不惜和厉王对峙到底。可他还有妻子,一对儿女,他不能不为他们考虑。他现在活下来了,很难说厉王不会对他的家人下手。” 宁远恒将许县令的辞呈甩到一边,问吴合琦,“你怎么看?” “大人,许县令的顾虑不无道理。我们也不能强留许县令,那只会让他对大人产生忿恨。” “他走了,滨水县那些事务怎么办?且不说佘世贵留下的烂摊子还没理清,就是那一段的江堤还有修建中,没了县令,那些工程都停下来吗?梅江水可不与我们商量。万一哪天江水泛滥,不止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化为泡影,滨水百姓也要跟着遭殃。” 吴合琦眼珠一转,道:“大人,江州地大物博,人才济济,我们破格提一人上来代理县令之职不就可以了吗。皇上把圣谕交到大人手里,不就是让大人便宜行事的吗?” “也只能这样了。”宁远恒说完,转头吩咐叶川,“你去请各位大人来刺史府,商量滨水县令人选之事。” “不必这么麻烦。” 叶川还没走就被吴合琦拦下。吴合琦凑到宁远恒身边说:“把几位大人请来,商议之下各有看法,反而争论不清。我为刺史大人举荐一人,大人若觉得不行,再将几位大人请来。” “你举荐何人?”宁远恒没有反对,他想先听听吴合琦的人选。 吴合琦在江州已经任职多年。曾是江州的司马,因为不配合厉王插手江州府之事,被贬成市令。 宁远恒审理高仁则的案子,与吴合琦接触频繁,发现此人很有能力,而且对厉王的怀有异心不满,一心想让江州府摆脱厉王的控制。 这正是宁远恒需要的人。所以高仁则案子后,一大批江州官员被裁撤,他就将吴合琦直接提为长史,作为他的副手。 “大人,我以前的一位同僚,名叫陈恭,曾任录事参军。可他任职期间,常常对厉王,对江州那些附和厉王的官员,口出不满之语,痛斥厉王有不臣之心。后来这些话就传到厉王耳中,就被罢了官,他现在还在住在江州。他早盼着朝廷能派一个扭转江州局势的能臣。我若将大人上任以来所做之事,对他言明,他定然心悦,并且不惧厉王的恐吓,甘心为大人驱策。我认为就让他先代理滨水县令,用他一段时间,大人若不满意,再另行分派。” 吴合琦说到“陈恭不惧厉王的恐吓”,深得宁远恒的心。 “就这样吧。你去请这位陈大人出山。” 吴合琦眉开眼笑地走了。 宁远恒坐了下来,变得沉默。偌大的江州府大堂,骤然静得压抑。叶川挠了挠头,他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过了半晌,宁远恒抬起眼,沉沉地说:“叶川,明天跟我去厉王府。” “大人,你要去讨兵符印信吗?你已经去过很多次了,可是厉王总是找各种理由不见你。”叶川苦着脸道。 “我知道!”宁远恒愁云满面,“不能因为他不见我,我便不再讨要印信,难道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叶川无言,确实没有其它办法。那是谁,是江州实际的掌控人,一人之下的亲王,宁远恒不可能拿着刀去逼问印信下落,更不能搜查王府。 叶川清楚,宁远恒现在的境地,便是手上无兵给逼的。若是宁远恒手上有兵,就算厉王要对宁远恒的人下手,只要派兵保护,厉王想下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宁远恒此时定然是心中十恼火,所以要明天再去厉王府。 叶川张张嘴,然后只是一声叹息。现在最好的办法便是请厉王世子梁景帮忙。这件事他不是没向宁远恒提过,可宁远恒说,他与厉王之事,绝不能将梁景牵扯进来,非要自己想办法。 此时的江州府衙外,却发生了一件事。 卦摊前热闹了一阵,终于安静下来,一部分人离开,还有几个人排队等着,要求一卦。 这时从街上晃晃荡荡,来了一名二十多岁男人。此人身材不高,长得貌粗嘴斜,一身短打,腰里别着一把斧子,手里牵着一头健壮的驴子。 斜嘴男人朝李清寒的卦摊看了一眼,瞧见了布招上的八个字。 斜嘴男人眼珠一转,不知想到什么,不怀好意的笑了一声,那张斜嘴更歪了。 他来到卦摊前,他的前面还有五人在等候。 李清寒送走了一位客人,正要招呼下一位,那个斜嘴的男人走到桌子前,将正要坐下的一名妇人挤了出去。 “你干什么?”妇人怒了。 “我先到的!”斜嘴男人根本不管事实,张口耍赖。 “你胡说,明明我在你前面!”妇人气冲冲地为自己分辩。 “是吗?”斜嘴男人把手往自己腰间一插。妇人的视线顺着中年人的手,看到那把斧子,顿时不言语了,默默退到后面。 第533章 不收死人钱 斜嘴男人挤到前面时,李清寒就看到了。斜嘴男人耍无赖,李清寒原想阻止,但看了一眼后,便笑着没说话。 “哎,你给我算算。我什么时候能发大财?”面对李清寒,斜嘴男人十分不客气,一副颐指气使的态度。 李清寒“唰”地打开折扇,遮挡中年人口中传来的异味,然后随便看了两眼,冷冷地道:“你发不了财。” 斜嘴男人脸色一变,大声问:“是不是和刚才那个车夫一样,守不住外财?” 李清寒笑着摇摇头,“你还是别费心思了!” “你什么意思?”斜嘴男人瞬间怒了。 李清寒又摇了摇头,身子往后一靠,不说话了。 “你不是福祸尽知吗?难道算不出来我的财运?” 李清寒冷淡地看着斜嘴男人,依然不说话。 “你是不是算不出来。看来你那个‘算无不应’,也是吹牛。”斜嘴男人指着李清寒的布招,嚷嚷道。然后又回头对身后的人道,“都别在这儿等着了,他根本没本事,都是骗人的。别让这个江湖骗子把钱骗了去。” “财运,对你没有任何作用。”李清寒清冷的声音传进斜嘴男人的耳中。 斜嘴男人转过身来,指着李清寒大叫,“你等着,等我侯添赚了大钱,砸了你这个江湖骗子的摊子。我一分钱也不给你!” 李清寒分毫不怒,反而笑了,道:“你便是给我,我也不会收。我不收一个快要死的人的钱。” 李清寒的话一出口,现场的众人顿时产生了短时的静默。然后就是那个叫侯添的斜嘴男人大叫一声,“你敢咒我死!”一个如铁锤般的拳头,向李清寒砸了过去。 李清寒手中的折扇微微一晃,用扇面接住了那铁锤般拳头。 “欸——”侯添低喝一声,再次加力,拳头往前冲。然而没什么用,别说打到李清寒,就连那把纸扇也是触动不了半分。 侯添心中大惊。他虽然不会武功,但他给人做活,都是些扛、搬、砸之类的力气活,所以练了一身力气,这拳头不论打在谁身上,都能让对方哭爹喊娘,因此他才谁也不怕,敢耍无赖。可他这能把桌子砸个窟窿的拳头,居然被一把薄薄的纸扇挡住了。 在桌子一角,红色鲤鱼魂,鱼潢原本抱着一块糖,舔来舔去。凡人看不到他,他对凡人那些乌七八糟的事也不关心,眼里只有他最爱的,甜甜的糖。 鱼潢虽然十分喜欢糖,但他还没忘了自己的职责,看到斜嘴男人的拳头打向李清寒,他大喊一声,“你敢打神君!” 鱼潢摇着尾巴向侯添冲过去。 李清寒用纸扇挡住斜嘴男人的拳头,另一只手拦住了鱼潢,然后摆摆手,示意鱼潢退回去。 鱼潢只得乖乖退回去,继续围着他的麦芽糖转。 李清寒那个摆手的动作,看在斜嘴男人眼中,便好像是在嘲笑他。 “你不行,还差得远!” “我x你妈!”侯添暴怒,抽回拳头,用双手去掀桌子。 李清寒一只手往桌子上一压,侯添别说掀起桌子,连移一下桌子都没做到。 “我劝你还是别在这儿费力气了。”李清寒淡然地道,“你只剩一个时辰了,还是回家去,和家人好好告个别,给自己安排好后事!” “一个时辰!”侯添听到这儿,反而不怒了,哈哈大笑起来,他拍拍自己宽阔健壮的前胸道:“爷的身体好得很,一顿能吃四五碗饭,扛起一百斤重的东西。” 侯添说到这儿,转身面向围观的人,“众位看看,我像是快要死的人吗?” “不像!” “不像!” “你这么年轻,身体壮得像头牛。” …… 尽管前面李清寒算准了很多事,但此时没有一人相信侯添快要死了。 “我就说他是个骗子吧。”侯添转过身来,得意地看着李清寒,“你是自己走,还是让我砸了你的摊子,送你走?” “急什么,还有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你若不死,你是砸摊子还是揍人,都随你。”李清寒不急不缓地道。 “好!”侯添大叫一声,然后又对周围的人道,“你们可都听到了,一个时辰后,我若还活着,那就砸了他这个卦摊,他承认自己是骗子,根本不会算命,我再揍他一顿,给受骗的乡亲出气。” “听到了!” …… “哎,我这有更香,点起来计时!”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一个在附近杂货铺子的掌柜,居然让伙计拿来了一根长香,点了起来。这根长香是专门计时用的,名叫更香,上面有刻度,一根燃尽便是一个时辰。 “这就妥了!”侯添拍了拍腰间的斧头,得意道:“我过一个时辰回来,你准备准备,可得耐揍些,别让我把你打死了。”然后侯添大笑着,牵起自己的驴走了。 “先生,你何必惹这种人,还是做自己的生意要紧。”有人以为李清寒就是和侯添斗气才说出那些话。 “等他回来,必然要砸先生摊子,让先生自己承认是个骗子。先生若要保住卦摊,就要拿钱息事宁人。其实他就是想要先生拿钱。” “看他那强壮的身体,怎么可能会马上死。” “先生,你该不会要亲自动手,把他……” 看到这些人乱猜想,李清寒轻轻一笑道:“有些事并不是只有眼前所见的那些。做了因,必有果。该结果的时候,想躲也躲不掉。” 李清寒的话,让一众人全都是一头雾水,不明所以。有几人离开了,但还有不少人留下来,想等着看一个时辰后的,会发生什么。 一个时辰很快就要过去了,远处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走来,身后还有一头健壮的驴子。 侯添十分得意地回来了。他肩膀上比刚才多了一个鼓鼓的包袱,手里还提着一坛酒和半只油光光的烧鸡,一边走一边吃喝。 侯添将酒坛里的最后一口酒喝光,将坛子丢在一边,然后将烧鸡一撕两半,两手抓着,大口啃咬,弄得满手满口皆油光。 侯添抬脚踹在桌子上,嘿嘿笑着道:“你这个骗子,看到没有,爷好好地回来了,非但没有死,刚才还赚了半吊钱。” 侯添说着,用一双油手在肩膀上的包袱拍了拍。 “我现在是不是可以动手了?”侯添说着就要去拿腰间别着的斧子。 “哎,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老天爷还有阴天不下雨的时候,李先生算卦失误一次,也是难免!” “这里离江州府衙很近,别闹事!” 人们纷纷劝说。 第534章 死人了 侯添咬了一口手中的鸡腿,三两口将鸡肉吞下肚,然后嚣张地说: “让我不动手,也可以。让他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响头,然后奉上十两银子,我便饶了他。” “先生,还是花钱消灾吧。你看他手上的力气可不小,真要是把你打出个好歹,自己痛苦不说,十两银子未必能解决。” 有人在一旁劝说李清寒。 李清寒坐着始终没动,笑了笑,道:“你这人还真是性急。”她抬起手中的折扇向旁边的香炉指了指,“你看,一个时辰还没到头。” 众人齐齐观看,见香炉中的更香还露着不到半指高的一截。香烟袅袅,闪着红光的微小香头还在徐徐燃烧。 “时间还没到,剩下也不多了。”有人说。 “一个时辰就是一个时辰。约定的时间未到,又怎能说我算得不准?”李清寒打开折扇,悠闲地摇着。她那一双深邃的眼,却似在无意间,扫了一眼侯添身边的那头驴子。 “好。不过是放个屁的功夫,我就再等一会儿。只要这香烧完,我就不打招呼,直接上手了。你想不挨打,就提前给爷爷我跪下。” 侯添走到一个卖鞋的摊位前,也不管摊主愿意不愿意,拽过一个凳子,坐了上去,然后大口吃着剩下的烤鸡。 眼看剩下的那一小截更香又燃下一半了,有人劝说李清寒服个软,把那个蛮人打发走。 就在此时,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从远处跑来。他一边跑,还一边四处张望。当他看到坐在凳子上,还在啃鸡骨头的侯添,顿时怒气上涌。 魁梧大汉跑过来,一把将侯添提了起来,拽着他的衣领怒道:“好你个侯添,偷了我家的钱,还想跑到哪里去?” 侯添眼神闪烁,却强硬地道:“冯孟,你别血口喷人。我哪里偷你家钱了,那是你爹付给我的工钱。” 魁梧大汉冯孟张口大骂,“放屁,我们谈好的工钱是五十文。你欺负我爹眼花耳聋,将桌子上的半吊钱都卷走了,不是偷是什么?” 冯孟不由侯添分说,一拳就揍了上去。侯添在别人面前觉得自己力气大,可他在这魁梧的冯孟面前,却像一只被拿捏的小鸡。 侯添一拳被打倒在地,冯孟跳上前一步,便去扯侯添肩膀上的包裹。 侯添是要钱不要命的主,见冯孟抢钱,死死拽住包裹,不肯松手。 冯孟怒气上头,骑到侯添身上,抡起拳头,左右开弓,沙包大的拳头,朝侯添砸了下去。 周围的人一看,要闹出人命了,赶忙上前,拉胳膊扳肩膀的,强迫冯孟住了手。 冯孟虽然暴怒,但也没想伤人,所以,将侯添打了一顿出气后,也就顺坡下去,停了手。 “王八蛋,把钱还给我。”冯孟指着侯添大声骂。 侯添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凶狠的眼瞪着冯孟,似乎仍没甘心。 “把偷的钱给我,否则我把你送府衙去!”冯孟指着江州府衙。 “想要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侯添恶狠狠地说完,突然将腰间的斧头抽出来,然后抡起来了。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侯添忘了自己双手刚刚抓过油腻腻的烧鸡,手上都是油。而他手上的这把斧头,他用了许多年,斧柄已经被摩挲得十分光滑。 侯添这一抡,斧子没有抡起来,却脱手飞了出去。 “啊哦——”,侯添身后那头驴子突然大叫一声,暴躁地扬起蹄子,踹在侯添的后心上。 侯添整个人被驴踹飞了出去。那头驴好像疯了一样,冲了出去,甚至在自己主人的身体上踏了过去。 “驴疯了!” 有人大叫起来。 街上顿时大乱起来,几个年轻的男人,包括那个冯孟,追过去,将发疯的驴死死按住。 当驴子被制住,人们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原来刚才侯添手中的斧子脱手,砸在了驴子的身上,驴子受伤吃痛,变得狂躁,所以发生了刚才那一切。 当“动乱”结束,人们将视线回到侯添身上时,却发现侯添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怎么了?” “肯定是刚才撞晕了。” “要不要请个大夫?” 有人上前,想将侯添扶起来。然而当那人蹲下来,碰了下侯添的脸,顿时吓得大叫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怎么了?” “他,他没气了!” 有胆大的人,赶忙上前确认。 “死了!” 当肯定的声音在人群中传开来。李清寒的卦摊周围再次乱了起来。 “死人了!” “快去报官!” “驴把人踢死了!” “你们快看,那根更香刚好烧完!” “天啊,真准啊!” “哎呀,先别管了,赶紧去府衙报案,这可是一条人命!” …… 人们这么乱糟糟的一闹,原本正沉醉于麦芽糖的甜香的鱼潢,放开鱼鳍间抱着的糖人,游到李清寒身边。 “不好了,不好了,神君,那个人真死了!” “我看到了。”李清寒言语漠然。 “神君,你为什么把他杀了?” “他还不值得我动手。”李清寒随意地瞥了一眼地上的侯添道,“他与那驴子的前世有仇,那驴子本就是来找他的报仇的。我不过是恰逢其会。” “哦!”鱼潢摇了摇尾巴,然后又回去舔麦芽糖了。 “先生!”有人冲到李清寒面前,神色中带着热切,“您看看我最近有什么灾祸没有?您给解救解救的。” 经此一事,原本对李清寒的本事半信半疑之人,也对她的本事深信不疑,赶忙来求教。生怕自己也像侯添一样,出个什么意外,一命呜呼。 “闪开,快闪开。” 一声声呼喝传来。原来是江州府衙的差役来了。 领头的差役看了一眼还面朝下趴着的尸体,简单询问了情况。然后让手下带上几名目击证人,押上冯孟,牵上那头杀了人的驴子,去府衙。 最后,那名领头的差役来到李清寒面前,十分客气地说:“这位先生,此案还涉及到你,请随我们到江州府衙,待刺史大人的问询。” 第535章 擅闯王府 李清寒自知自己躲不过,没有反对,起身跟差役走了。 李清寒走出去十多步了,鱼潢才骤然发现神君大人不在跟前了,大叫一声追了出去,连他最爱的麦芽糖也不顾了。 一身红袍的宁远恒坐在大堂之上,看着堂下的众人。他一眼便瞧见了风姿无双的李清寒,不由得微微有些发怔。李清寒看着宁远恒,一双美目,似笑非笑,神色泰然。 差役将侯添的尸体放在堂上,然后由刚才那领头的差役,将事情经过对宁远恒讲了一遍。宁远恒听后又将视线落在李清寒身上。 先前,宁远恒回府衙时,虽然被卦摊前的喧闹吸引了视线,但因离得远,并未看清那个算卦人。 现在那人就在眼前,宁远恒心中不禁想:原来竟是这等人物,听差役讲,他居然还能断人生死,颇有本事。是真的吗? 宁远恒又将众人挨个询问了一遍。李清寒也将与侯添打的赌说了一遍。 案子并不难判。几十双眼睛看到了当时发生的事,侯添确实是被发疯的驴子先是踢了一脚,再踩踏而死的。 所以,最后驴子卖给屠户宰杀,所得的钱给侯添的家人。冯孟虽未杀人,但事因他而起,所以被判了杖刑,侯添身上的那半吊钱,冯孟不能拿回去了,而是作为侯添的丧葬费。 所有的判罚,众人皆无异议,然后宁远恒退堂。 当其他人走出大堂,宁远恒叫住了李清寒。 “李先生。” 李清寒回过身来。“刺史大人有何吩咐?” “今日之事看似与先生并无关系,但先生言语之中是否有不妥之处?若不是先生与侯添打赌,侯添怎么会在卦摊前滞留,而被冯孟追上,然后发生那么多事。” 李清寒微微一笑,没有反驳。 “大人所言甚是。生死之事确不该以打赌戏耍,当慎之又慎。” “不过。”李清寒话峰明显一转,又道,“人都是趋吉避凶的。明知不可为之事,定要去为,是不是很傻?” 李清寒说完,也不等宁远恒答话,便转身走出大堂。 宁远恒看着白衣翩翩的身影远去,愣住了。这个背影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最后那句话,是对我说的吗?”宁远恒喃喃自语。 第二天,厉王府府门前,守门的兵士将宁远恒拦在外面。 宁远恒怒道:“我要见王爷!” “宁大人,我们已经派人去禀告王爷了。宁大人还是耐心等一等。” 守门士兵面对宁远恒没有一丝敬畏。俗话说,宰相门前三品官。他们见过不少比宁远恒品级还高的官儿。那些人,哪一个到了王府门前,不都是小心翼翼,规规矩矩的。他们根本没把宁远恒在放在眼里,该望天的望天,该看地的看地。 宁远恒眉头一拧,他来王府不止一两次了,基本上都是这种情况。这些守门的士兵恐怕根本没有去禀告,而是故意将他拦在门外。他就算等到天黑,也不会有结果。他清楚,这肯定是厉王命令他们这么做的。 宁远恒转身从叶川手上抓过一把宝剑,朝王府大门大步走去。他越走越快,并没有停下的趋势。 “嚓啷啷——” “站住!站住!” 守门的士兵拔出刀拦在宁远恒面前。 宁远恒毫不犹豫手指一弹,宝剑出鞘,剑尖指向守门士兵。 “你们让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守门士兵面面相觑,他们给王府看了那么多年的大门,还真没遇到过敢持兵器,硬闯王府的。 “宁大人,这里是王府,不是你江州府衙。”其中一名士兵提醒宁远恒。 宁远恒冷冷一笑,“厉王爷是不是说过,只要是我来找他,便将我拦在门外,不必回禀。” “王爷就是王爷。他想见你,你便能见。他不想见的人,我们也绝不能放人进去。” “哼,今天可由不得你们,我非见到王爷不可。”宁远恒话音未落,手中的剑已经挥了出去。 几名守门士兵没想到宁远恒真敢动手,仓皇应战。 一阵乒乒乓乓声后,几把刀被击飞,守门的士兵东倒西歪地躺在了地上。 “快——”其中一名士兵还清醒,张嘴便要喊人。宁远恒眼疾手快,一巴掌打掉那名士兵的下颌。 “叶川,看住了他们。”宁远恒头也没回地吩咐。 “哎!”叶川苦涩地应了一声。宁远恒这么做就是破釜沉舟,他必须和宁远恒生死与共。 宁远恒收了剑,迈进王府。 护卫王府的兵士发现有人闯入,迅速向这边围拢过来。两队兵士,手里的长矛已经举起,准备作战。 正在此时,中间那条树木掩映的小路之上,走来一人,远远地便喊了一声,“宁哥哥,你来了!” 就是这一声,让王府的兵士止住了步子,站在离宁远恒不远处,犹豫着不再向前。 来的人,正是梁景。宁远恒看了看梁景和两旁兵士,停下脚步。 梁景快步上前,亲亲热热地拉住宁远恒的手,“我就知道宁哥哥会来接我。我们走吧!” 梁景拉了宁远恒一下,宁远恒皱眉看着梁景,没有动。 梁景小声说:“宁哥哥,我知道你来做什么。这里不是讲话之所,我们先出去。” 宁远恒看一眼不远处,虎视眈眈的王府兵士,知道硬闯有些难。何况刀剑无眼,互斗之下,他不能保证自己一直能掌握分寸,像对付门前那几个兵士一样,把他们打晕。若是自己真的杀了王府的人,他和厉王的矛盾便无法调和了。 宁远恒顺着梁景转过身,走出了王府。 府门前,梁景让叶川将几个守门的兵士弄醒。 一个兵士大叫着跳起来:“擅闯王府,杀无赦!” “你要杀谁?”梁景沉着脸问。 兵士看到梁景顿时慌乱,“世子不是你,是,是——” “哼!”梁景冷冷一哼,目光扫了一圈已经站好的王府守门兵士,阴沉着说,“刚才所发生之事,若有一个字传到我父王的耳中,你们的脑袋就都摘下来,放在这里吧。” 守门的兵士们顿时面如土色,连连保证,“不敢,不敢……” 梁景和宁远恒走下王府门前的台阶时,还能听到身后传来带着颤音的“不敢”之声。 “宁哥哥,我们找个地方说话吧!” 看宁远恒似乎有不甘心之意,梁景又拽了拽宁远恒。 第536章 厉王的秘室 宁远恒回头看了一眼王府高高的围墙。这围墙便如他需要攻克的城墙一般。从前,他不知道带着千军万马攻下过多少这样的城墙。可如今,他是孤家寡人,身后无一兵一卒,想要拿下它,便如登天一样妄想。 宁远恒让叶川将马给梁景。两人骑上马一前一后,便朝江州城西市而去。 两人在西市找一间不怎么起眼的小茶馆,要了一间安静的茶室。 宁远恒和梁景谁也没心情喝茶。梁景看到桌上精致的糕点,触动心事。 “宁哥哥——” “世子——”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梁景和宁远恒互相看了一眼,梁景道:“宁哥哥,你先说。” “还是世子先说。” “宁哥哥,你今天带着剑闯王府,是要逼迫我父王交出印信吗?” 宁远恒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宁哥哥,你怎么也沉不住气了。没经我父王允许,你私自带兵刃进王府,王府之中所有的护卫可以将你当成谋反者,杀无赦。退一步讲,就算你击退了王府的守兵,闯过了外围。接近王府中心之地,那里的几队守卫,都是精挑细选的王府侍卫,还有经过特殊训练的勾陈卫。宁哥哥,你就是再厉害,也无法在他们的攻击下全身而退,更别说见到我父王。” 宁远恒沉默地点点头。他承认梁景说的没错。 “是我鲁莽了!” “宁哥哥,发生了什么事?” 宁远恒没有隐瞒,将前几日滨水县令被人刺杀一事对梁景讲了。他想瞒也瞒不住,这件事,已经江州城中都传开了。 “一定是勾陈卫,也只有我父王手下那些见不得人的杀手,才能做这种事。”梁景没有丝毫疑虑,语气十分肯定地的说。 “所以我要尽快拿到印信,只有这样,我手下才有可用的兵卒,护住我的人,否则我又凭什么让别人跟着我卖命!”宁远恒两道眉纠在了一起,神色苦恼。 “宁哥哥,你便是去找我父王要,也没用。兵符印信在他手上,主动权在他。你听我的,你只需回去等着,这件事交给我。” “你想怎么做?” “宁哥哥,你别问了。” “不行,你必须告诉我,否则我宁可自己去闯王府。”宁远恒猛然站了起来,声音陡然严厉。 “宁哥哥,不用我去冒险,你放心吧!”梁景心知宁远恒是不想把他牵扯进来。可他不想说。他想做一件事,证明自己,不是一无是处,不止是给宁远恒看,更是给周寒看的。 见梁景不说,宁远恒抓起桌上剑,扭头便走。 “宁远恒!”梁景急了,直呼名字。 “我的事,不用你插手!”宁远恒声音沉沉地说。 “你还当我是你的兄弟吗?”梁景声音严厉的质问。 宁远恒回过身,语气平和了许多。 “我们既是君臣,也是兄弟。作为君臣,我不可能让你为了我做什么事。作为兄弟——”宁远恒说到这里停住了,轻轻一叹,“小景,不论你如何看待厉王,都改变不了他是你的亲生父亲。我不能让你为了我,去背叛自己的父亲。” 梁景听到宁远恒终于又叫他小景了,心中有所触动。他来到宁远恒身边。 “宁哥哥,这不是背叛。你清楚我父王手里有自己的军队,他为什么还要掌控着江州的守备军不放手?” 宁远恒没说话。厉王想谋反夺皇位,也不是什么秘密了。 “我把江州军印信找出来,交给你。有你把控着江州,至少江州这一关,他就不容易过。他心有顾忌,便不能轻易起兵。你知道,他这么做简直是将这个天下、江州还有厉王府架在火上烤。” “有一天厉王得了天下,对你也有好处。” “什么好处?皇位吗?那个冰冷的龙椅他喜欢坐,我不喜欢。” 宁远恒抬眼看向神色平静的梁景,目光深远。梁景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任性胡为的豪门公子了。他成熟了,成熟得令宁远恒刮目相看。 宁远恒返回到茶桌前,重新坐下。 “将你的计划告诉我,我们也可以好好筹划一下。” 梁景双眼一亮,回去坐在宁远恒对面。 “宁哥哥,我有个手下叫汤与,他也是阿寒的朋友。”梁景便将汤与的来历对宁远恒简单地介绍了一下。“他是贼道出身,论起观察和寻物,比我们强的多。而且他还有一个人所不及的本领,那就是易容之术,可以说是装成谁就是谁。他现在就在王府中,暗中寻察印信的下落。” 宁远恒微微一怔,他没想到梁景手下还有汤与这样的人,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助力。可他仍是忧心。 “兵符印信非同小可,厉王也不会将此物放在容易找到的地方。王府那么大,各种各样的房屋楼阁,便有几百座,藏起一个比拳头还小的印信,恐怕很难寻找。” “宁哥哥,你说的没错。不过,这兵符印信对我父王来说很重要,他当然要放在自己认为隐秘安全的地方。” 宁远恒摇了摇头,“这太难了。印信所藏之地,先不说有没有机关,王爷必定会让人严加看守。” “这也未必!”梁景笑了,“宁哥哥,我十一岁起就不怎么住在王府了。不过,我母妃生前住的院子,我还是很熟悉的。在我母妃的卧室中,便有一间不大的密室。我母妃没什么重要的东西要放,便将一些田庄地契、古董玉器之类的东西存在那里。我父王也是近两年才在重华居长住的。之前,他一直住在离我母妃院子不远的恭庆院。” “恭庆院和我母妃住的院子格局一样,那里必有密室。我曾到恭庆院看过,虽然我父王不在那里住了,仍留有十多名护卫在那里看守。” 宁远恒点点头,“是有点可疑。” “有两名太监负责照管打扫恭庆院,其中一名叫伍顺的太监和汤与的身材高矮胖瘦差不多。现在汤与利用送饭之时,与他接触,学习他的神态和说话声音。他已经模仿得差不多了,很快便能替换伍顺的身份,进入恭庆院寻找密室。” 第537章 因为阿寒 宁远恒低头想了想,问:“小景,你想过没有,恭庆院的守卫,有可能只是为了虚张声势。” 梁景眨了眨眼,“宁哥哥,你说的不错,有这可能。我现在能想到的,我父王有可能藏印信的地方,也只有恭庆院和重华居。恭庆院,我能想办法进去。重华居那里的一切,包括饮食,都有专人负责,守卫重重,连我都难以接近。” 宁远恒看着梁景逐渐流露忧虑的眼,心道:“或许可以试试,也许厉王认为自己王府的防守很严密,印信真的就在恭庆院。何况,看样子,梁景计划此事已经很久了,这个时候阻止他,只会适得其反。按他的计划,如果安排得当,查探恭庆院的危险要小很多。” 梁景此时心里也在想一些事,“该如何神不知鬼不觉查探重华居,和他和好吗?我恐怕做不到。暗中潜入?重华居周围那些护卫不好对付,得想个办法让那些护卫起不了作用。” “就这样吧,按你的计划来。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说话。” “好!” 宁远恒认可他的计划,梁景非常高兴。然后,他又想到一事,道:“宁哥哥,你身边的人也不多,要小心在意。” 宁远恒微微一笑,“你担心厉王爷会暗杀我?这我倒不怕!” “那些勾陈卫只听我父王的。他的命令一下,勾陈卫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你放心吧,我是从尸山血海中闯过来的,那些勾陈卫,我还没放在眼里。”宁远恒说完,站起身,从茶桌后走出来。 “我也该回衙门了。你身边没人,我让叶川送你回去。” 梁景站起来,笑了,“宁哥哥,在江州有什么人敢伤我吗?” 宁远恒也笑了,便往茶室门口走。他刚走到门前,正要打开门,突然又停住了,转过身,审视着梁景。 梁景看宁远恒眼神奇怪,问:“宁哥哥,你怎么了?” “小景,自从汤王妃去世,我就再没听过你称呼厉王爷为父王。刚才,我们谈话——” 梁景神色一黯,幽幽地道:“是因为阿寒!” 宁远恒微微一怔,心却有点沉重。看来这世界上,也只有周寒能改变梁景这个任性的王府世子。他应该为梁景高兴。可他高兴不起来。 在以前,周寒与梁景,他们出身之间的差距,让他们中间如同隔着一座山。现在,虽然现在的周寒,出身不同了,可他们中间却隔了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正是京城与江州的敌对所造成的。 希望越来越渺茫。除非有一个十分强大的力量,能穿透这个世界,为他们架起一座桥。 宁远恒心中苦笑,这可能吗? 宁远恒再次抬手要去推门,又被梁景叫住了。 “宁哥哥,你知道阿寒的父母是谁吗?” “她没对你说吗?” “没有。阿寒走之前我还关在秋斑阁里,她只说去京城寻找亲生父母。” “或许,那时连阿寒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谁才是她的父母。”宁远恒说着,不自然地垂下双眼。 宁远恒知道周寒去京城之事。周寒在进入厉王府之前,曾让花笑来向他告别。花笑这个嘴快的姑娘,说出了周寒的父亲是李静之。 宁远恒认为,厉王如此费心,是想让周寒远离梁景。 宁远恒原本还想去码头送送周寒。可那日周寒的周围都是厉王的人,宁远恒与厉王现在如同水火不容,不想给周寒找麻烦,便只远远看了一眼,就回去了。 既然周寒没对梁景说,必然有她的用意,宁远恒也就不说了。 李静之,这个名字,京城之中,朝廷之人,又有几人不知道。可对江州厉王府来说,李静之却是站在对立面上的人。 “我从秋斑阁中出来才知道,阿寒去京城找到她的亲生父母,竟然是我父王一手促成的。我真担心阿寒有什么危险。” 宁远恒拍了拍梁景的肩头,安慰道:“你父亲是堂堂亲王,而阿寒只是一个普通姑娘。他若要害阿寒,也不会浪费这么多心思。” 梁景点点头。 宁远恒没再多说,转身离开茶室。 梁景没有走,而是回到桌边,望着窗外的街道,呆呆地出神。 江州府大堂外,身材精壮,皮肤黑中泛红的顾劭,面色含怒地走来走去。他听说滨水县令已递交了辞呈,要带全家离开江州之事。他绝不能同意滨水县令辞职。滨水县令一辞职,岂不是就让厉王的阴谋得逞了。 因此,顾劭来找宁远恒,便是请宁远恒同他一起去找滨水县令,力劝他留下。然而,他来的不巧,宁远恒不在衙门中。他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了,还没等到宁远恒回来。 “宁大人去哪了?”顾劭大声喝问旁边的一个衙役。 “小的真不知。宁大人一早便和叶护卫出府去了,去哪也没提。”衙役回道。 “嘿!”顾劭重重跺了下脚,发泄自己心中郁积,转身朝江州府大门走去。不等了,他决定自己去。 顾劭出了江州府衙,一下子愣住了。本来应该等在外面的随从,不见了。 人跑了?不可能,这个随从是顾劭从家乡带来的,一直跟随他,忠心耿耿,从未出过差错。 顾劭抬眼向江州府衙旁边扫了一眼,一匹棕色的马进入了他的视线。那是他的坐骑。 顾劭顺着马头的方向看过去,见到了他的随从。随从正站在一个卦摊前,一动不动,身后的马也不管。 顾劭十分疑惑,快步向卦摊走去。离得近些了,他才看清,卦摊的主人是一个相貌不凡的白衣年轻人。卦摊看上去生意不错,白衣年轻人的对面坐着一个妇人,还有人在后面排队。他的随从就站在桌子旁听白衣人和妇人的交谈。 顾劭走到自己随从的身后了,都没能让随从回过神来。他扫了一眼白衣年轻人身后的布招,看到那上面的两行字,十分不屑地动了动嘴角。 这时,顾劭听到白衣年轻人对妇人道:“你不担心,你儿子并无性命之忧,他迟迟不归,是因为与人口角,缠上了官司。” “那他何时能归?” 顾劭看到白衣年轻人摆弄几下桌子上放着的几块竹片,然后抬起头,对妇人淡然说:“他的官司已经具结。你可回家安然等候,不出十日,你儿子必回。” “真的,那可太好了,他离家已经快两年了。多谢先生!”妇人大喜,连连道谢,“待我儿子回家,定给先生送上双倍酬劳。” 第538章 避死劫 顾劭轻蔑一笑,道:“江湖术士,都会讲别人愿意听的话,骗取钱财。” 顾劭这一说话,惊动了他的随从转过身来。 “老爷,您来了!”随从施了一礼,然后为李清寒说起话来,“老爷,这位先生的卦很准。我站在这里,先生只是看了一眼我的面相,便将我的来处,以及家里还有什么人,说得一点不差。” “就是,就是。”旁边有人附和,“这位李先生可是神算,而且算不中,他不收钱。” 白衣年轻人摇着扇子,笑问顾劭,“这位大人,要不要卜一卦?” “大人?”顾劭转头严厉地看向自己的随从。滨水县令被暗杀之事后,现在江州府的官员人人自危。他虽然不怕厉王的那些走狗咬人,但也要事事小心。所以他出门,如无需要,就没穿官服,而是便服。 “老爷,我没说!”随从赶忙为自己解释。 顾劭没时间计较李清寒是怎么知道他的身份的,对随从厉声道:“还不走!”他说完,便要离开卦摊。 “这位大人,请稍待!”李清寒站了起来。 顾劭以为李清寒想套他的钱,冷淡地道:“我对卜算之事没兴趣。” “我刚才观大人,天魂不明,印堂黯淡,恐有血光之灾,性命之忧。大人可坐下来,我与你消解消解。”李清寒作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你们这些江湖术士,用这些危言耸听的话,吓唬他人,好借机骗取更多钱财吗?”顾劭回过头来,并不给李清寒丝毫面子。 李清寒不恼不怒,仍笑道:“我若说的不对,一文不取。” 李清寒不待顾劭驳斥,继续道:“既然大人不信我。我送大人一物。” 李清寒从桌子上拿起一块竹片,递到顾劭面前。 顾劭没有接,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这是一块拇指长短,一寸多宽,边缘打磨平滑的竹片。他看到的那一面上,用墨画了一个比较规整的圆圈。除此之外,再无别的。 “大人将此物贴身存放,必可助大人避过一劫。”李清寒很是认真地说。 “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竹片,扔在路上,也没人捡,却能助我避劫?避什么劫?”顾劭对李清寒手上的竹片嗤之以鼻。 “避——死——劫!”李清寒锐利地吐出三个字。 顾劭转身正要离开,听到李清寒的话,顿住了。 “老爷,您就拿着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随从替顾劭接过了竹片。 “什么一万,万一,你这个蠢奴才,咒我吗?”顾劭怒道。 在李清寒卦摊旁,一个卖鞋的老者道:“这位大人,到现在,还没人说李先生的卦不准的。昨天,有一个身体强壮的汉子来算,李先生算定他只能活一个时辰。那汉子不信,还和李先生打赌。结果呢,一个时辰后那汉子竟被自己家的驴给踩死了。你说说,这算得有多准。” 那个老者意犹未尽,继续说:“前些日子,就有一个江州的官员在大街上被人伤了,险些活不过来,幸而来了一名神医,救了他。所以啊,这位大人,还是小心一点的好,听李先生的没错。” 顾劭自然知道老者提到的是滨水县令的事。老者的话,让顾劭心中一动,看了一眼随从手中的竹片,然后取了过来,放进怀中。 “你既如此自信,我便试一试。你的东西若是无用,还是趁早收摊离开,不要继续骗人。” 顾劭的话像是提醒,又似是警告李清寒。 “大人的话没错!”李清寒并不生气,反而淡然而应。 顾劭看了一眼李清寒,然后从随从手里接过马缰绳,上马离去。 出了江州城,顾劭直奔滨水县而去。 江州城是个繁华的城市,官道之上人来车往,十分热闹。 顾劭看着一个个陌生的面孔,在他身边走过。他想起了刚才老者的话,继而观察起四周。他是武将出身,不肯像那些文官一样,被厉王吓得缩在家里。不过,他一切也要小心在意,最好能抓住那些见不得人的杀手。 官道两旁?只有几寸高,只有零星的几棵树,十分空旷,好像藏不了人。 “呵,想得太多了!”顾劭暗暗嘲讽自己。 滨水县是离江州城最近的一个县。很快,顾劭就看到了滨水县城。 顾劭一夹马腹,加快脚步。 “嗖”一阵破空声,从顾劭身侧传来。 顾劭多年练的功夫,以及一直的谨慎,起了反应,身体在马上一偏,一道乌光从他眼前掠了过去。 乌光射进旁边草丛,半截插进土里,另半截还兀自在外面颤动,顶端有菱形的羽毛。 这是一支射向他的箭。 “什么人?”顾劭大喝一声,朝箭射来的方向望过去。一个黑色的人影正急奔着向官道旁的远处跑去。 “还想跑!”顾劭拨转马头,朝黑色人影追了过去。他要将人抓住。 “老爷!”刚刚赶上来的随从在后面大喊,却没有喊住顾劭。 顾劭骑着马进入野地追赶,然而他突然发现,那个黑影不见了。周围仍是一片空旷,除了远处的官道上,再也见不到半个人影。 顾劭跳下马,朝前走了几步。脚下除了草,便是一些碎石。 怎么回事?他敢保证,自己没有眼花。可刚才那个黑衣人去哪了,为什么突然不见了,像个鬼魅一样。 顾劭正想要转身回去,突然感觉脚下一松。他连尽快去看,他才一低头,一道影子从脚下土地里突然跃了出来,凌厉的风朝他面门袭来。 顾劭不待看清,后退一步,同时一拳迎了上去。 “卑鄙!” 叫声是顾劭传出来的,尖利的刀刃刺穿了他的拳头。他没想到对方的拳头中还藏着暗器。 顾劭顾不得疼,转身便跑。 然而,一道乌光又从对面射来,容不得他反应。原来杀手不止一人。 “噗”地一声。 顾劭只觉胸口一紧。他被箭射在身上带来的力量一带,向后仰倒在地上。倒下时,下意识用手握住了胸口上的箭。 “老爷!”随从的呼喊声再次传来。 顾劭看到一个黑衣人只在他身边略一停顿,便飞奔着离开。 顾劭没动。随从边喊边跑,来到顾劭身边,看到顾劭现在的状况,一下子慌了。 “老爷,你怎么了?老爷,老爷……” 顾劭等了一会儿,晃晃眼珠,然后小声说:“我没事。” “啊!”随从看到顾劭的胸口渗出鲜血,一动不动,还以为顾劭“完了”呢。 第539章 杀鸡儆猴 “老爷……” “看看周围有没有黑衣人。”顾劭不等随从说话,马上小声提醒。 随从环顾了一圈,然后也低声说,“老爷,没有黑衣人。” 顾劭坐了起来,将箭从胸口拔出来。 “老爷!”随从吓得大叫。然而,他发现,箭拔出来后,顾劭的胸口并没有大量鲜血涌出。 顾劭还是小心朝周围看了看,然后低头观察这支箭。 这是支铁箭,正是朝廷军队所用的制式。看来厉王毫不隐藏他杀人意图。 “老爷,你真没事?”随从担忧地问。 “没事。”顾劭放下铁箭,从怀里掏出一物。正是李清寒送给他的竹片。 当顾劭和随从看见竹片,具是吃了一惊,铁箭的箭头正中竹片上用墨画出那个圆圈,竹片被穿出了一个洞。 “就是这个帮我挡下了箭。”顾劭道。 “老爷,你身上的血哪来的?”随从很是狐疑。 “是我手受伤了。正是手上这些血骗过了那两个黑衣杀手,否则他们定然能看出来箭没射中我,会再补我一下。那时我就真没救了。” “谢天谢地。”随从不禁暗暗庆幸。“老爷,那位李先生真神了,他不但算出了老爷的血光之灾,连箭射中的位置都算出来了。” 顾劭站起来,看了看刚才黑衣人跳出来的地方。那里有个浅浅的坑。 顾劭明白了,这人是提前藏在坑里,上面用草叶树叶掩盖。看来他们的暗杀,都是布了后手的。若是第一支箭不能成功,他们还有第二个计划,有可能还有第三个计划。若不是那个竹片挡下了箭头,他又顺势装死,骗过了这几个黑衣人,今天他就是非死不可。 “厉王训练的杀手果然非同一般。” 顾劭眼珠转了转,顾不得拍去身上的土,便朝还在原地那匹马快步走去。 随从赶忙跟上。“老爷,我们去哪?” “回江州城!”顾劭说着已经翻身上马。 “不去滨水了?” “不去了!” 顾劭再回江州府旁时,卦摊前后没有一人,一张空空的桌子上,舔得只剩一点残渣的麦芽糖,还粘在一小截竹签上。 “李先生呢?”顾劭向卦摊旁卖鞋的老者打听。 “李先生回去了,如果求卦明天来吧。”老者说完,才认出顾劭,手指着顾劭,“你不是那个……” 顾劭不等老者说完,抱了抱拳,便转向江州府衙去了。 宁远恒回到府衙,衣服还没换,顾劭便到了。 “大人,我今日险些就回不来了?”顾劭不等宁远恒跟他客套,便开口道。 宁远恒吃了一惊。 “发生了什么事?” 顾劭便将事情的前前后后讲述了一遍。然后取出那个竹片,举起来给宁远恒看。 宁远恒拍案而起,怒不可遏。 “欺人太甚!他们或许知道了滨水县令并没有死,所以就再次动手。” “大人,很快他们就会知道我也没有死,会不会再次下手?”顾劭道。 宁远恒沉默了。主动权在敌人手里,他现在连防御的能力都没有。 “大人,或许我们可以求助于这个人。”顾劭再次举起那枚竹片。 “难道我们要一直靠此人的卜算之术,才能保命!”宁远恒十分恼怒。他可从来不是听天由命的人。 “大人,此人既然能算出人的生死之数,为何不能帮大人寻找想要找的东西。”顾劭小声说。 顾劭的话让宁远恒双眉一动,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宁远恒对顾劭道:“让你的属下去通知各位大人,最近几日如无紧迫公事,先不要来江州府衙。其余之事,可吩咐自己的属下来,自己多加小心。” “我这就去!”顾劭将那枚竹片放在宁远恒身旁的小几上,躬身退了下去。 宁远恒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以前,他不想退缩,这不是他的性格。可现在他不得不这样做,他要先保证自己人的安全,才能谈其它。 宁远恒很清楚,这两次暗杀,其实都是冲他来的。滨水许县令是到江州府办理公事后离开,在回去的路上中的箭。顾劭又是从江州府出去后,在去滨水的路上遇到黑衣人刺杀。 这是杀鸡儆猴,赤裸裸地威胁。宁远恒现在只能让江州府的官员暂时不要来他这里,深居简出,减少那些杀手的机会。 转过天来,宁远恒带着叶川来到江州府旁边,结果那个卦摊上,只有一张空桌。李清寒没有来。 “老人家!”宁远恒向那卖鞋的老者拱手行礼。 老者认得宁远恒,赶忙站起来,“刺史大人!” “这位先生?”宁远恒向卦摊示意。 老者明白了,道:“李先生啊,还没来。这位李先生别看年轻,却是有大本事的,算的没有不准的,那一天,有个人来算财运,先生说他一个时辰后就会死,那人不信,就和先生打赌。一个时辰……” 宁远恒见这老者说个没完,便打断问:“这位李先生何时来?” “他出摊没有一定时间,不一定什么时间来。大人是要找李先生算上一卦吧。大人只管交给我,等先生来了,我去禀告大人。” “多谢老人家!” 宁远恒离开了街道,返回江州府。 而在此时在厉王府中,汤与提着食盒来到恭庆院。守门护卫没有拦阻,放汤与进了院子。 “哎呀,你可来了!”一个奇怪的男声,在汤与一走进院子便传了过来,语调中似乎很急切。 汤与赶忙上前几步,放下食盒,朝来人施了一礼,“伍公公!” “你可让我好等,我都快饿死了。”伍顺摆摆手,让汤与免礼,“跟我来吧!” 汤与提起食盒跟着伍顺走了,进了恭庆院一个角落的房间。 “买来了吗?”伍顺不等汤与将食盒放下,便急迫地问。 “买来了。”汤与将手里食盒放下,然后将上面两层拿下来,从最下层取出一个纸包,递给伍顺,“伍公公,我挑的都是最新鲜的。” 伍顺拿起纸包放在鼻子闻了闻,露出一副陶醉的面容,赞道:“好,真好。小与啊,你真会办事。” 汤与陪着笑道:“能给伍公公办事,是我的荣幸。” 伍顺笑得见牙不见眼,“我已经好长时间没沾它了!”伍顺像宝一样抚摸着手上的纸包。 第540章 汤与的计划 汤与见伍顺现在高兴,便好像很随意地问:“伍公公,您这么喜欢这东西,可以向罗总管请个假,出去买回来,何必忍耐那么长时间。” 伍顺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也想。但是不行。自从我被分到这儿,负责照看王爷的恭庆院,吃喝拉撒就只能在这院子里,不能离开一步。请假也不行。” “这是为什么?” “哪有为什么,这是规矩。王爷住过的院子,岂能疏忽。”伍顺看向食盒,“把饭拿出来吧,吃饱了我还要去后面打扫。” 汤与嘿嘿一笑道:“伍公公不用这么操劳吧。王爷已经搬去重华居了,这里又不来,吃完饭睡一觉,活儿慢慢干呗。” “不行。你不知道,王爷虽然现在住在重华居,可仍时不时地回到这里,待上一会儿。所以这里必须天天打扫得一尘不染。” “王爷回这里做什么?这里没有重华居舒服。”汤与一边似漫不经心地与伍顺说话,一边将饭菜从食盒里端了出来。 “王爷的事,咱们这些奴婢哪能知道。不过,每次来,王爷也就在书房坐上一两个时辰,也就走了。”伍顺接过汤与递过来的筷子。 汤与心中暗暗记下了“书房”这个地方。 “伍公公,你尝尝这碗汤。”汤与卖好般地替伍顺盛了一碗汤。“这汤里的参,原是给世子准备的。这不前两日世子从秋斑阁出来,这参就没用完。我给公公熬汤时,就偷偷放了一根,给公公补补身体。” “哦!”伍顺十分惊喜,能给王爷和世子用的参,那都是上好的品质。一根参没个几十上百两银子,都到不了王爷和世子的碗中。 “小与,你小子还真孝顺。公公以后我得了好处,绝少不了你的。” “多谢公公!公公,您慢用,我一会儿回来收碗碟。”汤与提起食盒,眉开眼笑向屋外退去,一边走,一边看着伍顺端起了汤碗,将汤慢慢饮尽,还舔舔唇,细细品味。 伍顺正吃着,突然困劲上来了。“好困啊!”他强打精神,撑着欲打架的眼皮,“不能睡,活儿还没做完。”然而他的话音刚落,便一头栽在桌子上,睡着了,还将面前的汤碗打翻了。 伍顺这间小屋的门打开了,汤与提着食盒又回来了。 汤与走到桌前,碰了碰伍顺,确定伍顺真的睡过去了,便俯身将伍顺架起来,扶到了床上,让伍顺仰面躺好。 汤与再次将食盒上两层抽出去,在最下一层取出一个拳头大的小木盒。他打开木盒,从里面取一块湿泥。 汤与将湿泥在手里捏了几下,然后分成几块展平,分别按在了伍顺眉骨、鼻子、和双唇上。 按好后,汤与低下头轻轻往伍顺脸上吹了几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取下已经成形的湿泥,放回小木盒中,清理掉残留在伍顺脸上的泥点,便又将食盒归置好,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汤与身形虽与伍顺相仿,但面容却相差极大,所以他今天在那碗汤里下了点蒙汉药,让伍顺睡一会儿,然后拓下了伍顺脸上最显着的特征,回去做个易容的面具。 汤与并不担心伍顺,蒙汉药下的量不大,伍顺最多睡半个时辰,便会醒,就算伍顺有疑心,也疑心不到他身上。 离开恭庆院一段距离后,汤与看见路上,几名王府仆人正提着一桶桶水,往石板铺的路面上倒,刷洗着路面。泛着红色的水被仆人用大扫帚,推向路两边,渗进泥土里。 汤与正疑惑,看到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赶忙跑了过去。 这个熟人和汤与同是膳房的人,也是送饭路过这里。 “这是怎么回事?”汤与小声向同事询问,“那红色的,是血吧?” “走,走,路上说!”同事拉着汤与离开这里,然后道,“我也是听说的,是王爷处置了几个护卫,都是被活活打死的。” 汤与听了心里便是一紧,问:“为什么?” “大概是办事不力吧!王爷的事,别多问!” 两人小声说着话,快步离开是非之地。 汤与回到膳房,匆匆吃了两口饭,便准备回自己的住处,将面具做出来。 为了汤与行事方便,梁景暗中运作,让汤与自己住一间房,而不像其他仆人一样,几人挤一间。 汤与离开膳房,经过王府侧门之时,他站住了。 此时正有一辆板车停在侧门外,车上摆了好几只大筐,筐里满满盛放的都是新鲜菜蔬。正有几名伙计,抬着一筐筐的菜,往膳房处送。 其中一名伙计在经过汤与面前时,讨好地抬头朝汤与笑了笑。 汤与便不再向前走,而是转身回到了膳房后一处僻静的角落中。不多时,刚才朝他笑的那名送菜伙计也来了。 “哥。”汤与朝那伙计小声喊。 伙计点点头。 此人正是汤容。因为王府中的人大多认识他。所以他不能像汤与那样大大方方在王府中行走。他混进送给王府送菜的队伍中,只需要穿上一身破旧的衣服,把头发弄得乱点,脸上抹点花花绿绿的菜汁,谁也认不出来。 “世子让我来问问,你这里怎么样了?”汤容问汤与。 “准备好了,我把易容的面具做出来,就可以动手了。现在只有一个问题。” “你说!” “我可以利用给伍顺送饭时,将他迷晕,然后塞进床下,我代替他的身份。可我由谁来代替?我如果长时间不出现,必会引起一些人的怀疑。” 汤容想了想道,“膳房那里,你不用担心,世子已经安排好了。你成为伍顺后,膳房管事便会说你请假回家探亲去了。就是恭庆院那里有点麻烦。你替换了伍顺的身份,必须有另一个你,从恭庆院离开。王爷那些护卫可不好糊弄。” “正是如此。恭庆院被王爷的护卫把守得很严,怎么才能不被他们察觉到异常。” “你先回去准备该准备的,我去向世子禀告。” 汤与离开后,汤容朝周围瞧了瞧,没发现异常,才走出来,从侧门离开王府。 第541章 来自梁景的压迫感 汤容回到翠箩山庄,来到梁景的书房,见到书房内除了梁景,还还有两个人。他就等了一会儿。 那两个人,汤容认识,是梁景的属下。梁景正在安排这两人去京城。去京城做什么,汤容心里很清楚。 这两人是梁景派出去的第二批人了。梁景刚从王府回来那天,便已经派了人去京城,寻找周寒的下落。 那两个人走后,汤容上前,将汤与的话转告给了梁景。 “爷,我们用不用再派一个人进恭庆院?”汤容在梁景身边,躬着身子问。 梁景想了想,道:“为了汤与的安全,也让他少些麻烦,我们是需要再派个人助他。” “我去?”汤容试探着问。 梁景摇了摇头,道:“你去将赵城叫来。” 汤容立刻去了。 赵城不知梁景找他何事,汤容也没说。他来到书房时,梁景正背对门口站着。 “世子!”赵城躬身行礼。 梁景转过身来。赵城偷偷瞧了一眼,梁景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赵城,你跟着我有多久了?”梁景淡然地问。 “我跟随世子已经有五年了。”赵城不敢抬眼,老实回答。 “我可有亏待过你?” “世子对我恩重如山。” “那你对我可忠心?” “属下对世子忠心不二。” “哦,忠心不二。”梁景若有深意地点点头,又问,“不知道我把你这话告诉父王,他会怎么想。” 赵城一听,顿时心底一凉,慌忙跪下,“世子,我——” “我知道你是我父王的秘探。你就该知道,我父王最恨的就是背叛他的人。” 赵城的冷汗都出来了。他若早知道梁景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他就不说刚才那句话。 “我早知道你是我父王派来我身边的。” 赵城诧异地抬起头,“世子,你既知道,为何留我在身边?” 梁景冷冷地扫了一眼赵城,道:“虽然我不十分了解我那个父王,但有一点,我还是清楚的,他喜欢掌控的感觉。我若不让你留在我身边,这里没了他的人,恐怕他不会让我如此舒服地住在翠箩山庄的。” “就是当初我逃婚,都要带着你,否则我恐怕连江州城都出不去。有你在我身边,他自认掌控了我,所以才不慌不忙,装模作样地派人去寻我。” 赵城心里大惊,此时的梁景和平日完全不一样,一副算计的模样。但随即一想,他又释然了。梁景虽然与厉王父子不和,但毕竟是亲父子,子像父,也很正常。 赵城不笨,笨也不可能被厉王派来,监控梁景。他心里清楚,梁景在此时点破他的身份,是有事让他去做。 “世子有事,尽管吩咐。属下定当竭尽全力,为世子效劳。” “我让你进入恭庆院!”梁景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清晰且冷厉。 赵城的心里却是猛地一沉,他没想到是这么一个要命的差事。 “世子,恭庆院是王爷的住处。没有王爷的准许,任何人都接近不了。” “哼。”梁景冷哼一声,“我知道你有办法。你觉得我知道你的来历后,会不查你的底细?你曾是我父王身边的侍卫,对恭庆院的防卫恐怕是了如指掌吧。别人没办法混进去,但是你一定有。” 赵城低下头,眼珠转了转,然后问:“属下尽力一试,不知世子让属下进入恭庆院做何事?” “找一件东西,不过不用你动手,你只需配合别人。” “谁?”赵城目光闪烁。 梁景笑了笑,低头俯视还跪在地上的赵城,问:“你是不是想要向我父王告密?” “不是的,世子!”赵城的目光凝固住了,连忙否认。 “我并不怕你告密。”梁景轻轻一笑道,“怎么说我也是他的亲儿子。儿子到父亲的住处偷点东西,虽然手段不光明,但也不是什么要命的事,最多是被骂一顿,或者再关几天。但你想过没有……” 梁景蹲了下来,盯住了赵城的双眼。 赵城此时觉得,自己对面前这个世子太不了解了,或者说是他一直都看错了。此时梁景给他的压迫感,一点不逊于厉王。 “此事过后,你的身份彻底暴露了,我不会再用你。你在我身边已无用,而我父王,呵呵!”梁景又冷笑两声,继续说,“他要维护厉王府的脸面。所以,不能让外人知道,他和我的父子之间,关系僵化到互不信任,相互算计了。所以你这个已经没有用处的知情人,就必须消失在这个世界之上。” 赵城听了,浑身冷汗淋淋。依他对厉王的了解,梁景说的,不是可能,而是肯定会发生。 “世子放心,属下绝不会告密。属下只忠于世子一人。”赵城一个头磕在地上,向梁景表忠心。 “你明白就好。”梁景缓缓起身,俯视着身下的赵城,“你为我好好办事,有了什么差错,我自会保你。你若三心二意,那我只有把你交给我父王了。” “属下不敢!” “起来吧!”梁景低喝一声。 赵城赶忙从地上爬起来。 “你暗中去王府找到汤与,一切听他的安排。如何联系到汤与,我让汤容告诉你……” 赵城离开后,梁景坐回书案后,自言自语道:“汤与,后边如何,就全看你的了,希望一切顺利。” 梁景从书案下拿出一个精致的方形漆木盒,放在案上。他打开盒子,一股甜香扑鼻。盒子里纵横隔出几个格子,放满了糕点,每个格子中糕点各不相同。 梁景好似怕把糕点弄碎一般,极小心地从中取出一块,捏在手指间,细细观看。片刻后,他又将那块糕点放了回去,轻叹一口气。 “这毕竟不是你亲手做的!阿寒,你现在好吗?” 千里之外的京城。 周寒的手轻轻一颤,手中的小瓶掉落在桌子上。她抬起头,望向屋外的天空。天空上除了几片云,什么也没有。可她刚才明明感觉到,好像有人在叫她。 在周寒的对面,正在睡觉的花笑,被瓶子掉在桌上的震动惊醒,抬起头,随即伸了个懒腰。 “掌柜的,几时了?”花笑揉揉眼。 “你晚上睡,白天睡,还需要问什么时辰吗?”周寒戏谑地问。 “没事做,不睡觉干什么?”花笑还挺无辜。 “你不去教崔榕他们练武了?” “教也教不好。他们又不像周冥、刘津年纪小,想怎么教都可以。再说了,掌柜的,你不说拿到厉王要的东西,我们还要回江州吗,那时就该和他们各奔东西了。” 周寒摇摇头,“我准备把他们带去江州。” “带回江州?为什么?”花笑追问道。 “宁远恒身边可用的人太少了,崔榕他们好好调教一下,会是很不错的帮手。” 第542章 亲手葬送 花笑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就往门口奔。 “你干嘛去?”周寒大声问。 “把崔榕他们都叫来,练功!” “你给我站住。”周寒哭笑不得,“刚才你不去,一听说要把崔榕他们给宁远恒带去,你就积极起来了。我说的话怎么就不听,凭你现在的修为,你们若是强行在一起,只会害了你,让你五百年道行尽毁。你必须放下他。” 花笑转过身,抬起有些委屈的双眼问:“掌柜的,你让我放下。你放下了吗?那晚你回来,就显得心事沉重。后来你说既然下了决心,就绝不留恋。”花笑说着一指桌上的那个小瓶,“可是这几天,你将这个瓶子拿起放下,翻来覆去多少遍,却始终不能下定决心。” 周寒沉默了。半晌后,她抬起头,眼中重新有了光。 “花笑,你说的对,我现在没资格责怪你。你去取个帏帽来。” “帏帽?要那个干嘛?” “去拿吧,我们出去一趟。” 周寒又让朝颜去告诉崔榕准备马车。 很快,周寒和花笑、朝颜三人坐进马车里,崔榕催动马车,缓慢地跑起来。 马车中,谁也没有说话,周寒的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小瓶子。 花笑朝车窗外看。“哎,掌柜的,你饿不饿,那儿有卖肉饼的,看上去好香!”花笑不知道是馋了,还是想活跃车厢中的气氛,大叫起来。 周寒没有反应,只有朝颜随意地往花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掌柜的,快看,那荷包,好漂亮。你买一个带身上,肯定好看。” “哎,那有杂耍卖艺的,真热闹啊!” 看周寒不为所动,花笑离开窗户坐到周寒身边,道:“掌柜的,咱又不是去奔丧,干嘛沉着个脸。” “我就是去奔丧的。”周寒白了花笑一眼。 “啊!”花笑诧异。 “你再多嘴,我就把你封在棺材里,给你办丧事。我在想事,你偏要不停地吵。” “我以为掌柜的你心情不好,所以想逗逗你。”花笑瘪瘪嘴。 “我就是要亲手葬送和杜明慎的一切情义!”周寒别过头去,看向车窗外面。然后,她对车厢外的崔榕道:“崔榕,到前面的那个路口,就停下吧。” 崔榕答应了一声。 花笑也向外看了一眼,道:“掌柜的,我们这是去哪?” “你这小妖精,就不能学学朝颜,那么多话。” 花笑看了一眼朝颜,扬了扬眉毛,不说话了。 马车停了下来。周寒三人先后下了马车。周寒让崔榕等在原地,然后戴上帏帽向前走去。 花笑打量了一下周围了,轻声道:“这里我们好像来过,是开政坊吧。”花笑的嘴并没有停住,一边走一边念叨,“开政坊这么大,房子很大很漂亮,但一点意思也没有。没有吃的,没有玩的,没有好看的花,没有说书的,冷冷清清。真不明白,这些大人物住在这里,不无聊吗?” 花笑的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花笑转身一看,却原来是朝颜。 “你笑什么?” 朝颜道:“你说的这些,这些大人物的家里都不缺。他们家里甚至养着歌舞妓,专为他们唱歌跳舞,他们又怎么会无聊。” “原来是这样。”花笑恍然。她虽然在厉王府住过,但时间太短,只知道那里有花园。花笑摇了摇头,“那也没什么意思,人多才热闹。大家在一起,不论什么身份,不论有钱没钱,说说笑笑,那才是真正的快乐。” 朝颜眨着眼,望着花笑。她不明白花笑想法。她在厉王府长大,只知道王府的富贵,什么都不缺,什么都是最好的,难道还不是真正的快乐?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周寒停了下来,望着不远处。那里有一座气派的朱红大门,门前挂的灯笼上写着“杜宅”两个字。 周寒正要走过去,就听到“嘎吱,嘎吱”车轮的摩擦声,从旁边传来。 一个身形似冬瓜,穿着草蓝色绸衣的男人从周寒的面前走过去。绸衣男人后面,两名车夫赶着两辆平板马车,车上载许多箱子,看样子有点沉重。 马车来到杜家大门前,杜家守门的家仆跑下台阶,驱赶他们。 “你们做什么的,这是太师的宅邸,不能随便停车,赶紧走。” 绸衣男人上前,道:“车上拉的东西是贵宅赵总管定下的,我们是来送货的。” “你们等着。”杜家家仆一听是总管要的东西,赶忙跑回宅子里去了。 花笑看了一眼杜家大门,然后不解地道:“掌柜的,原来你是来见杜明慎的,那还等什么,我去把人叫出来。” “等等!”周寒将说干就干的花笑拦了下来。 “掌柜的,你不要见杜明慎吗?” “不急,等等。” 此时,从大门内跑出来了一个形貌富态的中年男人,看他的穿戴,丝毫不输于一些富贵人家的主人。 绸衣男人见到此人,忙笑着喊了一声:“赵总管。” 原来此人是杜家的总管。 赵总管连正眼也没给绸衣男人,而是走到马车旁,随意地打开了两只箱子看了看。 绸衣男人点头哈腰道:“总管,你看我们是否把东西搬进去。” 赵总管合上箱子,面无表情地道:“我们三公子大婚用的物品,都必须是最好的,你可别糊弄我。” “我哪敢糊弄总管,这车上的东西都是我亲自己挑选的,俱是上等货色。何况,我那小店以后还要仰仗总管照应,您要的东西,我绝对不敢有一丝马虎。” 赵总管点了点头,还是没什么表情地道:“这里是正门,你们不能从这儿进。往西边去,那里有一个侧门,从那里把东西抬进去,我来安排。” “好,好!”绸衣男人躬身答应,然后催促着车夫赶动马车。 赵总管看马车走了,也正要跟上去。转身时,他眼角余光扫到远处向这里走来一顶轿子。 赵总管停住了,他插着手,站在原地,眼神恭敬地望着轿子逐渐走近。 周寒也看到了这顶轿子。轿子周围除了抬轿的四名强壮的轿夫,旁边还跟着一个年轻的男仆人。这个仆人,周寒认识,是根生。 第543章 麻烦和麻烦 根生在这里,那轿子中的人是谁,周寒不用猜也知道。而在此时,李清寒在三生石前对她说的话,又在脑海中回荡,“你了解他吗,他凭什么值得你爱?” 周寒握紧手中的小瓶,没有动。 轿子停在大门前,赵总管还没等轿子中的人出来,便弯下了腰。 根生掀开轿帘,身穿绿色官袍的杜明慎走出了轿子。 “三公子回来了!”赵总管的腰弯得更低了,那卑躬屈膝的态度和刚才面对绸衣男人时,完全是巨大反差。 杜明慎轻轻嗯了一声,整了整身上的官袍,只是随意地朝旁看了一眼,便立时愣住了。他所注视的方向上,有三位亭亭玉立的年轻姑娘。中间那个少女,她的头上戴着帏帽,遮住了面容。 虽然看不到那姑娘的容貌,但杜明慎的心禁不住地狂跳。他的脑子里出现了,在随县客栈时,身穿女装的周寒。 杜明慎控制不住,双脚向那个方向移过去。而那个姑娘也似有意,正向他走来。 “明慎!” 身后一声呼唤,让杜明慎心内一颤,停下了脚步,转身行了一个礼,“见过父亲!” 突然出现在宅子大门中的杜行简,淡淡地嗯了一声,问:“你要去哪?” “父亲,我在轿子里坐得有点腿麻,所以走一走。” 杜行简抬起头,朝刚才杜明慎所去的方向看了一眼,没发现什么人。 原来,周寒在杜行简出现之时,就带着花笑和朝颜快步离开了。 “你进去吧,我要进宫一趟。” 杜行简说完,缓缓走下台阶。 “是!”杜明慎恭谨地又施一礼。 这时另一顶豪华的轿子停在杜行简的面前。赵总管弯着腰,扶杜行简上了轿。 杜行简坐进轿子后,又掀起轿帘,对杜明慎道:“还有几日就是你大喜的日子,好好在家里读书,不要出去了。不要让你的岳家觉得你行止轻浮,给杜家丢脸。兵部衙门那里我会替你请假。” “是!”杜明慎应了一声。 四个轿夫抬起轿子,健步离开。 杜明慎等轿子走远了,才直起身,朝刚才那个戴帏帽的姑娘所站之地看去,那里却早已人去影空。 正走着,花笑突然停了下来,颇为不忿地问:“掌柜的,我们为什么要走,你还怕那个老家伙吗?” 周寒想到了那一晚,她见识到了真正的杜太师,道:“杜太师专横,强势,不准许有人违逆他。我不是怕他,而是不想难为三公子。” “他横他的,我管他是什么人。”花笑撸胳膊挽袖子,就要再回去。 周寒把花笑拽了回来,“别惹麻烦了。我们自己现在就是个麻烦。” 三个姑娘回到马车前,周寒抬头向不远处示意,“你看看,那里还有个麻烦。” 花笑朝周寒示意的方向看过去。一个茶水摊子前,一个穿着像个脚夫的男人,正鬼鬼祟祟朝这边张望。当他瞧见三个姑娘时,赶忙低下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水。 “掌柜的,要不是你拦着,我早让他从哪来回哪去了,偏偏身后总跟着这么一个麻烦。”花笑掐着腰,气呼呼地说。 刚才她们三人离开,为了甩开这些跟踪她们的人,周寒悄悄吩咐花笑,用了个小幻术。那些人一直盯着马车,却没发现周寒她们曾经离开过马车。 “掌柜的,你什么时候下令处理了这些尾巴?” “用麻烦处理麻烦,只会更麻烦,所以还是保持现状吧。” 周寒说完,登上了马车,对还有些不高兴的花笑道:“走吧,我带你们去酒楼吃饭。” “哎!”花笑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得眉开眼笑地跳上马车。 周寒和花笑吃过饭,回到宅子,林小五便跑来了。 “大小姐,您走后不久,那个家伙又来了。” 那一晚,周寒从冥界的三生石傍回来,花笑便将发生的事告诉周寒了。周寒叫来林小五,花笑将淳于轰的相貌告林小五。 林小五在兄弟五人之中年龄最小,只有十六岁,身体不强壮,最不易惹人注意。周寒便让林小五装作一个游手好闲的人,在附近游逛,实则是观察淳于轰是否还再来。 在前两天,林小五发现淳于轰再次出现,在李家这座别院前徘徊。 林小五故意靠上去。果然,淳于轰抓住林小五打听别院主人。 林小五回答说,这家人刚搬来不久,不认识。就在周寒带着花笑去开政坊时,淳于轰又来了。 花笑掐腰骂道:“这个混蛋,还没完没了了。” 周寒没理花笑,问林小五,“他来做什么了?” “没做什么,就是围着咱们这个宅子转了两圈。”林小五回答。 “就转了两圈,什么也没做?” “是!”林小五十分肯定地回答。“大小姐,下次那人再来,我们兄弟将他抓起来送官府。” 林小五以为淳于轰是想偷东西的贼,在宅子周围转悠,是为了采点。 “你做的很好,需要你们去做时,我会通知你们兄弟。” 周寒让林小五和朝颜都下去了,屋里只留下她和花笑,还有一个凡人看不到的鬼魂,吕升。 “掌柜的,那个家伙太可怕了,要不我们还是换个地方住吧。”吕升见没有需要避开的人了,大胆地飞下来,站到花笑的旁边。 “凭什么我们换地方,要换也是那家伙换。”花笑指着门外大喊了一声,然后坐到周寒身旁,拉着周寒的手道,“掌柜的,你得帮我们教训教训那家伙。” “为什么不是你去。你自己也有五百多年的修为,连个小法师也对付不了?”周寒白了花笑一眼。 “掌柜的,你不知道,那家伙身上太邪了,我……”花笑眨着眼,神情有些郁闷。 “你怎么了?”周寒看花笑很不对劲,赶忙追问。 花笑扁了扁嘴,卷起一只衣袖,露出的雪白藕臂上,赫然有一道黑紫的痕迹。 “这是怎么搞的?” “就是那家伙伤的。” “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以为这点伤不是什么事。” 花笑那天被淳于轰伤了,但她并没太在意,以为凭自己的五百年的修为,伤可以很快痊愈。她不想在周寒面前丢脸,所以并没有将受伤之事告诉周寒。 谁知道过去了五六天了,伤口看似愈合了,却有一道十分明显的痕迹,始终消不了。 第544章 怨气浓重如絮 周寒抬手,在花笑胳膊上的那条黑紫痕迹上按了一下。 “呀,疼!” 花笑大叫着,身体一缩,躲开了周寒的触摸。 周寒没有再下手,而是若有所思地道:“是挺邪的。” “就是。”花笑十分不服不忿地道,“那个家伙手里拿的东西,气息十分邪,让我浑身不舒服。要不是那东西,我也不会被他伤到,早一爪子把他的头按地上了。” “对,对!”吕升飘到周寒面前,“掌柜的,那天,那个家用什么缠住我的脚腕,让我十分难受,可又无法挣脱。” “你这道伤痕中既有阴气又有怨气,此人不简单啊!” “掌柜的,你还夸他!”花笑小嘴一撅,委屈上了。 周寒轻轻一笑,“阴气还罢了。鬼类和妖类大都能操控,怨气可是十分难操控的。能控制怨气的法师,修为都不俗。幸而你的伤不重,否则,你这条胳膊现在抬都抬不起来。” “这么厉害?”花笑吃惊。 “阴气伤体,怨气伤魂。” 周寒说完,用右手扣住了花笑那条伤臂的手腕,然后轻唤了一声,“流阴镜!” 流阴镜并没出现,但是花笑手臂上那紫黑的痕迹,像是被什么力量吸引,居然缓缓升起,化成一缕烟气,朝周寒右臂的衣袖飘去。 花笑一直盯着,那缕紫黑的烟气。见烟气要往周寒身上钻,她赶忙提醒,“掌柜的,你小心。” 周寒看着烟气钻进衣袖,收回手,道:“不用担心,流阴镜将那股邪气吸走了。” “掌柜的,你一定要替我出了这口恶气。”花笑忿忿地说。 “操控怨气,是邪术,看来我要会一会这个人了。”周寒面露冷色。 夜晚,万物寂静。 天已经转凉,屋子的窗户关着,遮挡着秋夜的寒气。 “掌柜的!掌柜的!” 一声声急促地叫声,把周寒从熟睡中吵醒。周寒掀开帐子,朝声音来处望去。 吕升正抱着房梁,一脸惊恐。 “掌柜的,地上。”吕升指指地面。 周寒低头一看,一团团浓重的黑絮,在地面上翻滚,正在朝一个方向涌去。 怨气浓重如棉絮,这是怨气。而且这一大片怨气不是四处飘浮的,反而凝结有序,必是被什么操控着的。 周寒披上一件衣服,从床上下来,刚踏上地面,便下意识缩了一下脚。怨气伤魂。虽然伤不了周寒的神魂,但仍让她觉得脚下有点异样。 周寒开了门,想要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这时,就听到西边屋子传来一声尖叫。 “掌柜的,救命!”这是花笑的声音。 周寒也顾不得去看了,快步冲进了花笑的屋子。 西屋中,床上空空,没有花笑的身影。 “掌柜的,快救我!”花笑的声音再次传来。 周寒朝床下望去,只见一条漆黑的尾巴露在外面,而尾巴前的整个身子,已经全钻到床下了。 怨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看趋势,这些怨气的目标正是花笑。而且已经有少部分怨气已经涌进了床下。 周寒上前,提起花笑的尾巴,要将花笑从床下拽出来。 “疼,疼……”花笑连连叫唤。 “忍一忍!” 花笑的身躯真大,周寒费了不少劲,才把她拖出来。然而,花笑刚从床下出来,那些怨气便如狗见到了肉骨头一样,呼地涌上来,黑色棉絮状的怨气将花笑包裹起来。 “啊!”花笑一声惨叫,在地上打起了滚。裹在花笑身上的怨气似绳索般,却越裹越紧。 “掌柜的,花笑怎么了?快帮帮她!”吕升不敢落地,浮在屋顶,看着花笑如此痛苦,心里着急。 “流阴镜!”周寒轻唤一声,一道白色流光闪过,她的手上多了一面镜子。 吕升呼地卷起一阵阴风,跑得远远的,也顾不上花笑了。 周寒将流阴镜往上方一抛,轻喝了一声,“净秽!” 流阴镜“嗡”地一声颤,停在花笑上方,一片白光从镜面散发出来,罩在了花笑身上和周围。 白光下,花笑身上和周围的怨气如同晨雾遇到艳阳,瞬间如融化般的消散。 花笑安静下来,张着大嘴,吐着黑色的舌头,一副精疲力尽的样子。 流阴镜嗡嗡着移动,要将所有的怨气溶解。 “流阴镜,到这儿吧,先不要清理干净。”周寒说了一句。 流阴镜上的声音顿时消失,从流阴镜中流出的白光,渐渐朦胧了下来。 “哎,你怎么样?”周寒蹲下来问花笑。 “掌柜的,你怎么不早点拿出流阴镜清理这些怨气?”花笑喘着粗气问。 “不让你叫几声,那个人又怎么知道他得没得手。”周寒笑道。 花笑从地上跳来,急道:“对啦,掌柜的,我感觉出来了,那家伙来了,就在外面。” “嗯,你待在这里,我去看看。” 周寒站起来,就往外走。 花笑也想跟上,但她刚迈了一步,就见附近的怨气又开始活跃起来,只不过在她的周围好像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挡住了怨气。她马上收住爪子,然后抬头对悬在头顶的流阴镜道:“流阴镜,你能不能把这些东西都化了?” 流阴镜悬浮在空中,连半点反应也没有。 周寒跑出内院,就见崔岩和王全,腰里挎着刀,正站在一起,小声地聊着什么。今天晚上正是他二人值夜。 看到周寒,崔岩和王全都愣了。这大半夜的,周寒身上披着衣服,头发披散着就跑出来了。 “大小姐!” “跟我出去抓贼!” 周寒走过崔岩和王全身边时,小声说了一句。 “哦!” 崔岩答应了一声,赶忙跑到周寒前面,打开了宅院大门。 院子里有灯,院子外面却是漆黑一片。 “大小姐,贼在哪里?”王全迈出院门,向四周张望,然而除了黑暗,周围连点异常的动静也没有。 “你们顺着外墙找,不论遇到什么人,抓住,带回来。” 崔岩和王全两人一左一右,朝两个方向搜寻下去。 周寒朝前面看了一眼,眉头微蹙着走了过去。她来到幽暗的墙下,蹲下来,伸手在墙根下的土里扒了扒,摸到了一个冷硬的东西。 周寒将那个东西从土里拔了出来,还相当费了一番力气。那东西握在手里有点长,一头有帽,一头有尖,很扎手。 第545章 你到底是什么人 周寒站起身,再次向前方望去,然后走出去十多步,再次蹲了下来,扒开土层。 这时,一个声音传来。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两个毛都没长全的小子,还想抓我。” 周寒放弃土里的东西,抬头望去。只见黑暗中一个男人的身影在晃动。 或许是因为周寒此时隐在最暗的墙边,那个男人并没有发现这边有人,而是在离周寒十多步远的地方,走到了墙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道在做什么。 周寒闭上双眼,然后睁开,就是这一闭一睁的瞬息,她的双眸泛起了幽暗的蓝色。她将天眼全部打开了。 天眼可以看福祸,但人间福祸不可说,所以周寒将天眼半隐了起来,只留下了分辨阴阳、鬼妖的能力。不过,天眼还有一个重要的能力,那就是可以无视白天、黑夜,在任何环境下,都能视线清晰。 此时,周寒看清了,就在离她十几步开外的墙下,蹲着一个中年男人。男人正对着墙,周寒只能看到他的侧脸。一双眼睛几乎快闭上了,颌下的胡子在胸前扫着。 淳于轰的手指上,隐隐有暗光流动。他在不停地变换手势,朝地面按去。 按了几下后,淳于轰自言自语说了一句,“奇怪,怎么不动了?” “你是什么人?” 淳于轰正在紧盯着墙根处,突然,后面传来一声如莺燕般好听的声音。 淳于轰吃了一惊,有人来了,他竟然不知道。 淳于轰扭头去看,眼前站着一位姑娘,披着头发,身姿绰约。 淳于轰打量一下周寒,放下心来。他没从对方身上察觉到一丝一毫的异常,这是个普通人。 “你一个姑娘,这么晚了,还在外面走动,这句话该我问你。”淳于轰站了起来,盯着周寒。 “我家的护院说院外有贼,他们去抓贼了,我便出来瞧瞧。看你的样子,你该不会就是那个贼吧?”周寒表现出一副温懦无害的样子。 “我不是贼,我是一个法师?姑娘与这家主人什么关系?”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有重要的事要与这家主人谈。” 周寒静默了一会儿,方才回答,“我就是这里的主人,你有什么事要说?” 淳于轰一听,心里大喜。他曾经想去见这家的主人,却遇上那晚把他当贼的崔榕,他怕又被误会,没有去成。没想到,他在这里遇到了这家主人,机会来了。 “姑娘,哦不,小姐,这个宅子不干净。”淳于轰神秘兮兮地说。 “胡说。”周寒果断否定,“我家下人不少,各处每天都要打扫,怎么会不干净。” 淳于轰笑了,这女人没什么见识,应该很好糊弄。 “小姐,我说的不干净,可不是指灰尘。而是说这宅子中有不该存在之物。” “什么是不该存在之物?”周寒故作懵懂。 “小姐,我刚才说了,我是一个法师,法师的职责便是降妖捉鬼。” 周寒故作没反应过来,想了一会儿,然后惊疑道:“你说我家有妖鬼?” “嘿嘿!”淳于轰端着高人的架子,没有说话。 “我不信,你胡说!我虽然搬到这儿的时间不长,但家中一直很平安,并没遇到什么诡异的事。我要回去了。” 周寒说完,转身就要走。 “小姐等等。”淳于轰赶忙叫住周寒。“妖鬼之物很会隐藏自己,也只有像我们这种经过修炼的法师,用特定的法术才能察觉。小姐可以好好想一想,最近,自己的身体有什么不舒服。” 周寒停下脚步,又转了回来,想了一会儿,道:“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我这些日子总感觉没什么精神,睡觉还总是做梦。” “这就对了!”淳于轰笑了。他经常出入高门大户,很清楚这些大小姐。她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平时大事小事都有人伺候,动都不愿意多动一下,身上哪有什么精神和力气,总是一副娇弱弱的样子。他正好利用一下。 “妖鬼吸人精气,有这类东西在身边,自然会令自身精神不振。” “那我怎么办?”周寒的声音都变了,好像是害怕了。“哦,对了,你是法师,你一定帮帮我!” “那就请小姐带我去贵宅走一遭,我定为小姐将宅子清理干净。” “有劳先生了,请先生跟我走吧!”周寒的态度变得恭敬。 周寒在前面带路,淳于轰跟了上去。 一边走,淳于轰还一边不忘介绍自己。 “我叫淳于轰,这京城之中,不知有多少高官大家请过我。我今晚也是在寻找在城作乱的邪物,无意发现小姐的宅子不太平静。小姐遇到我,也是命不当绝,否则,这些东西在身边时久,会伤人害命。” 淳于轰说完了,却没听到周寒的回应,感觉很失望,便朝围墙下望去。他还有一事不明白,设计好的阵,为什么突然不能受他控制了。 突然,淳于轰盯着墙底一处,停下脚步。 “先生,你怎么不走了?”周寒很客气地问。 淳于轰没有回答,反而走进了墙下的阴影之中。 淳于轰蹲下来,手指插进墙根处的泥土里摸索,却摸了一个空。 “先生,你在找什么?”周寒的声音在他身后传来。 “没什么……”淳于轰想随便糊弄过去,可他骤然反应过来一件事。这是深夜,光线极暗。这座墙将天上仅有的一点亮光都遮挡住了,墙下可以说伸手不见五指。这个女人是怎么知道他在这里找东西的。他经过修炼,开了阴眼,才能在阴气偏重的夜间,能视物。那她呢? 淳于轰站起来盯着周寒,“你到底是什么人?” 周寒笑了,“先生,你怎么忘了,我刚说过我是这家的主人,正要带你到我家去驱邪。” “就算你的宅院外有贼,自有你的护院去捉拿,你一个姑娘家就敢在如此深夜迈出宅院大门,就不怕遇上歹人?” 淳于轰一边问,一边再次朝周寒身上打量,这次他看得仔细。这个女人其它地方没什么异常,但在一只蜷起手掌上,却有让他熟悉的气息流动。 “你那只手上拿的是什么?”淳于轰质问周寒。 周寒抬起手掌,笑道:“这是我从地上捡的,天太黑了,我看不清是什么东西。若是先生想要,便将它给你。”周寒缓缓张开手掌,将刚才从土里拔出来的那个冷硬带尖的东西,托在掌心中。 “你拿着它,竟然没事?”淳于轰看清周寒手里的东西,更加惊异了。 “我应该有事吗?”周寒走向淳于轰,像是要把手中东西给淳于轰送过去。 第546章 原来是棺材钉 淳于轰深知周寒手中东西的厉害,后退了一步。 淳于轰抬头看到周寒带着微笑的脸,暗中一咬牙,低吼一声,“我管你是什么人。”言罢,欺身而上,同时双手张开,朝周寒胸口插去,十指之上,有暗青的淡光。 淳于轰攻来,上来便是必杀之势,周寒冷冷地看着,动也没动。 就在淳于轰的双手距周寒的胸口还有三寸的刹那,一道白光突然在黑夜中闪了一下,然后便听淳于轰“啊——”地一声惨叫。 淳于轰手指上暗光顿时消失,他抱着脑袋,顾不得周寒和周寒手上的东西,拔腿便跑。 淳于轰这一跑,便见一道人影化成一道乌线,霎时不见。 周寒重新握住手里的东西,看着淳于轰逃离的方向,轻声自言自语,“跑得这么快,看来他的腿脚之上应该是提前施了什么神行的法术,或用了符。” 周寒看了看手上之物,然后对着黑暗处轻唤了一声,“流阴镜。” 黑暗处有朦胧的白光晃了晃,然后一道白光射向周寒的右臂,就归于沉寂。 周寒转身返回刚才遇到淳于轰的地方,来到墙下,俯身在此处的土层下,又拔出一颗冷硬带尖的东西,这才返回宅子。 周寒刚回到院子,崔岩和王全便回来了。 “大小姐,我们墙外发现一个贼人,那人发现了我们,转身就跑。我们去追,只是那人跑得太快,天又黑,被他逃掉了。” 周寒已经清楚,淳于轰必是用了神行之术,将崔岩和王全引开,又返回来,所以和她遇上。 周寒摆摆手道:“已经没事了,你们下去吧。” 崔岩和王全颇为狐疑,贼人不抓了?不过大小姐这么说了,他们有什么可坚持的,便去继续值夜了。 周寒回到屋中,见花笑还趴在地上,周围凝结的怨气一动不动,把花笑困在中间。 “掌柜的,那个家伙抓住没有?”花笑看到周寒,从地上跳起来,晃着黑漆漆的狗脑袋问。 “没有,让他跑了。”周寒神情很淡然。 花笑的一只爪子重重往地上一跺,忿忿道:“便宜他了。” “他受了流阴镜一击,不会好受。” 吕升从房梁上飞下来,问:“那个可怕的人还会再来吗?” 周寒还没说话,花笑不干了,“他还敢来,我就拼着五百年的修为,也要咬死他。” 周寒笑了,指着地上凝结的怨气,“你先能出来,再找他拼命吧。” 花笑两只耳朵耷拉下来,没了刚才的气势。 “掌柜的,你能不能再用一下流阴镜,把这些怨气清理了。” “不要用流阴镜!”吕升听了花笑的话,吓得又飞回屋梁上。 “你倒想得简单。这里不冥界,流阴镜没有冥界灵气滋养,只能消耗我身体上的精气。现在离天亮还早,我可不想挨饿。” “那怎么办?我一动,这些怨气就会扑上来,难道就只能呆在这个小圈子里?”花笑急得四只爪子挠地。 “你看看这是什么?” 周寒走到花笑旁边,将从院墙下找到的东西拿给花笑看。灯光下,周寒找到那两个冷硬又带尖的东西,显出了真容。这是两根五寸来长的铁钉。 花笑几乎是蹦起来,向旁边躲开。 “棺材钉!” “你认识?”周寒侧头看着眼中有些慌乱的花笑。 “我修炼的那座南庙山,有不少坟冢。有些坟冢时间长了,没人打理,坟里的棺材便被雨水冲出来。那些棺材一烂,钉在上面的钉子便露出来了。” “花笑,你既见过这种钉子,还会害怕?”吕升抱着房梁头朝下,问花笑。 “她怕的是这钉子上的气息。”周寒替花笑回答,并拿起其中一根,抹去上面沾的泥土,仔细观瞧。只见这五寸长的钉子上,刻着一圈圈红色的花纹, “这钉子上还刻有花纹,不是普通人能用的。” “掌柜的,你先别看棺材钉了,还是先把我放出去吧。”花笑可怜巴巴地望着周寒。 “你想出来,还得靠这棺材钉。” 周寒说完,俯下身,将手上的棺材钉往地上钉下去。 这枚钉子一入地,原本已经静止不动的怨气,突然就如被风吹动的水面一样,一层层地涌动起来。 “果然,这些钉子可以控制这些怨气。”周寒轻声道。 花笑瞪着亮晶晶的双眼,看着眼前的情景。 “掌柜的,就算这棺材钉能控制怨气,它们为什么会盯住我不放?” “那个人在外面布置了恐怕不止一两枚这样的钉子。这些钉子组成了一个阵。你还记得,你和那人打斗之时,曾经受过伤吗?” “对啊!”花笑点了点头。 “他或许就在那时,拿到了你的血。用你的血做成阵眼,这阵中的怨气便只盯住你了。” “哦,那破了他的阵,我就可以出去了。掌柜的,你快破阵。” 周寒笑了,道:“我第一次见这种阵法,破不了。唯一的办法,就是天亮以后,我把那些钉子都起出来,让怨气散去。” “啊,那我还不能动啊。”花笑急得用爪子挠耳朵。 “你就在那儿睡吧。我已经抽出了两枚钉子,阵已经残了,怨气无法被控制。只要你自己不主动去惹这些怨气,便无事了。” “地上太硬了,我还是喜欢柔软的床。”花笑趴在地上,眨着眼睛,一副委屈的样子。 “我看就该让你回南庙山,你在人世久了,怕是忘了自己是什么,从哪来的吧。”周寒神情严肃地看着花笑。 “我知道了,我就在这儿睡。”花笑垂下头。 周寒甩袖转身离去。 佑安的夜空下,一道暗影像箭一样在京城街道中穿行。守卫京城的值夜士兵,看到这道影子,也只是惊了一下,然后便认为是一只野猫跑了过去,并不在意。 暗影来到京城长乐坊,一座高墙下,现出了真身,正是淳于轰。 淳于轰向周围看了看,见没有巡逻的士兵经过,便俯身从鞋里抽出两张黄符,小心地放进自己怀里,然后看了一眼身后的高墙,确定了位置。 淳于轰退后数步,然后脚下猛然加速,蹿上墙头,再一闪身,便跳了下去。 第547章 诡异之物 四周寂静,竹影、树影森森。这里是一处小花园。 淳于轰轻车熟路地穿过园中的道路,从侧门走出去,来到一座不大,却很精致的庭院。 淳于轰毫不顾忌地推开一个房间的门,大步迈了进去。 昏暗的房间中,很快亮起了灯。一名长相俊俏的十五六岁的少年,端来烛台,放在淳于轰面前。 “师父!” 淳于轰有气无力地撩眼皮看了一眼少年,然后抬起了双臂。 少年已经习惯了淳于轰的这个动作,马上明白。他上前把淳于轰身上的衣服脱下来,裸着上身。 “看看我的背上有什么?”淳于轰问。 少年举起烛台,绕到淳于轰身后。当他看到淳于轰的背部后,惊叫起来,“师父,你的背上黑了一大块。” 淳于轰并不吃惊,道:“青蚨,给我拿福顺膏来!” 那名叫青蚨的少年又被惊住了,“师父,你今天已经吃过福顺膏了。” “去拿,别多问。”淳于轰急得冷下脸来。 青蚨不敢再问,急急忙忙出去了。 不多时,青蚨手里捧着一个男人拳头大的瓷罐来到淳于轰面前。 “师父,福顺膏。” 淳于轰摆了摆手,“把它涂在背上。” 青蚨不敢耽误,赶忙卷了衣袖,打开瓷罐的盖子,一股酸腐的味道直冲他的鼻腔。 青蚨的小脸皱成一团,忍着不适,挖出一块黑乎乎又粘的膏体,往淳于轰的背上涂抹。 福顺膏刚贴上的淳于轰的背,淳于轰低吼了一声,身体蜷缩成一团,剧烈地抖了起来,脸上、背上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青蚨慌了,不敢再下手,呆呆地看着淳于轰。 “快抹!”淳于轰压低声音吼了出来。 青蚨回过神来,双手齐上,慌乱地将那块又黑又粘的东西,在淳于轰背上涂了一层。 青蚨收回手后,淳于轰身体不再抖,并舒展开了。 淳于轰将那只瓷罐从青蚨手上拿过来,毫不犹豫挖了一块膏体,闭着眼放进口中。 淳于轰用力将那东西咽下去,终于长出一口气,似乎是舒服了。 “师父!”青蚨低下头,观察淳于轰的面色。 “没事了,你下去吧。”淳于轰摆摆手。 “师父,我留下来服侍你吧。”青蚨弯腰,便想坐在淳于轰身边。 淳于轰拍了拍青蚨伸过来的手,轻声道:“我刚服了福顺膏,还要缓一缓,你去睡吧。” “好吧!”青蚨有点失望,便离开了。 青蚨走后,淳于轰神色瞬间变了,他匆忙跑到床上,放下了帐子,好像要将什么隔绝在外面。 淳于轰心中仍有余悸。他先前不知被什么重重击中背部,疼痛还是次要的,就在那时,他好像看见无数的恶鬼向他扑来,撕咬他,抓扯他,他有一种要被凌迟的感觉。在吃下福顺膏之前,他的脑中还不断出现那恐怖的景象。 心终于静下来,淳于轰回忆起先前的所有事。这时他才想起来,自己将那一套七枚的“化魂钉”丢在了那里。 淳于轰心里这个疼啊。那是他不容易寻来的一套法器。七枚钉组合,便可成一套阵。这个阵可以产生凝聚怨气。控制这七枚钉子,便能控制阵内的怨气。 只是这钉子当初不知用何法制成,十分厉害,便只是碰到便能伤人的魂魄,所以他每次用此钉子,都要戴上一副羊皮手套。 当时,淳于轰明明已经从阵法中感应到了,阵中怨气明明控制住了那只妖精,可时间不长,便又失去了动静。 淳于轰不知道周寒是何人,但看到周寒居然敢徒手拿着化魂钉,不禁震惊。他仔细分辨过,周寒身上的气息是普通人。普通人怎么可能碰到化魂钉而无事。 淳于轰想到了唯一解释,就是周寒也是个法师,只是隐藏了实力,而且周寒的实力绝对高于他。这个,他不能忍,他在京城经营数年,才得到现在的名声,他绝不能让京城中出现一个比他还高明的法师。 所以,淳于轰当时便起了杀心,并且动了手。可没想到,对方早有防备,而且将他伤得不轻。 淳于轰手伸向后背,摸了一下,福顺膏已经被吸收了。背上的疼痛也消失了,身上好像也不冷了。 淳于轰掀开身上的被子,跳下床,蹲下来,从床底拉出一个带锁的箱子。 淳于轰从自己身上取出一把钥匙,把锁打开,抬起箱盖。 在烛光照射下,箱子里宝光闪耀。这里面不止有金银的元宝,还有珍珠琥珀,翡翠玛瑙等等,其中不乏价值万金之宝。 淳于轰却不是看这些宝贝的,他把这些值钱之物扒拉到一边,从箱子最下边,取出了一只黄色绸缎包裹的长匣子。 淳于轰将绸缎撤去,双手捧着匣子站了起来,走到桌边,将匣子小心翼翼放在桌子上。他那样子就像手里刚才捧着的是这世上最珍稀的宝物。 淳于轰将烛台往一旁挪了挪,然后才撤去匣子上的黄绸缎,打开了匣子。 匣子很普通,里面的东西看着也普通,首先是一个倒放的油灯,和普通灯台没什么区别,就是由灯座、灯柱、灯碗组成。整个油灯又黑又旧,好像用了很多年的样子。油灯上面有一段小拇指长的灯芯倒是很白,像是刚换上不久的。 淳于轰将灯台很小心地拿出来,用手轻轻抚了抚,然后将它放在一边。他又从匣子底部取出十几枚铜钱。只是略扫了一眼,便将铜钱扔了回去。 淳于轰再次伸手。这次他取出了一支毛笔。这支毛笔也是普通毛笔的样子,整个笔杆是灰白色的,笔头像是紫毫的。 “就是它!” 淳于轰用手紧紧握住笔杆。瞬间淳于轰的握笔的手变成了青黑色,毛笔的笔杆也变成了黑色,一股黑气在淳于轰的手和毛笔上腾起,那原本紫黑的笔头也变成了血红色,而且湿润,似有血一样的东西要从笔头滴落。 淳于轰赶忙收手,毛笔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他的手也不黑了,黑气缩回了毛笔内。 “真是好宝贝!”淳于轰心中暗喜。 “你再高明又能怎么样,我有这世上最好的法宝。”淳于轰低声说了句,便将毛笔小心放进怀里,然后将那盏陈旧的油灯放回匣子,重新包上黄色丝绸,放回了床下的箱子中。 第548章 中了幻术 淳于轰用那些珍珠宝玉将匣子遮盖了起来,然后锁好箱子,放回床下。他站直身体,隔着衣服摸了摸怀里的毛笔。 淳于轰心笑了,自言自语起来“有了这个宝贝,不怕收拾不了你个丫头。” 淳于轰心满意足地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睡过去了。 淳于轰睡得正好,就被惊醒。有人敲他的房门,边敲边喊:“淳于先生,淳于先生,王爷有请。” 淳于轰很是生气,想骂吵醒他的人。当他听到王爷有请,立刻从床上弹了起来,并大声回了一句,“马上来!” 淳于轰穿上衣服,跳下床,这才发现窗外已经大亮。他打开门,门前站着一个十七八的少年。他认得,这是瑞王身边的公公小奎。 “淳于先生,请随我来。” 小奎走在前面,为淳于轰引路。 两人来到王府南边一处花厅中,已经有一人已经等在其中了。淳于轰看了一眼,他虽然不认识此人,但从衣饰上知道,这是瑞王一名护卫。 小奎走到花厅西面一个垂着细密的珠帘前,躬身禀道:“王爷,淳于先生来了。” 珠帘后传来脚步声。一个身影停在了珠帘后。 “见过王爷!”淳于轰赶忙躬身行礼。 一个年轻清晰又深沉的声音从帘后传来,“这么早便劳烦淳于先生来此,我十分歉意。我有一件事不解,需要请教先生。” “王爷客气,我在王府叨扰已久,能为王爷效劳,是我所愿。” “嗯!”帘后的人轻嗯了一声,听不出半丝情绪。 “冉保,你对淳于先生说吧。” 厅中的那名护卫先向珠帘后的瑞王施了一礼,然后转向淳于轰。 “先生,统领和我奉王爷之命,监视一名重要之人。统领最近感觉得有些事不对劲。对方明明出门,看着像要做些什么事。可是我们跟了一圈,却什么事也没发生。这其中的过程,统领和我们有一段时间有神思恍惚的感觉,好像在梦中一样。所以,我们王爷想请教先生,可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淳于轰想了想,问冉保,“你们并不是经常感到神思恍惚,而是发现对方行为不合乎常理时,可又看不出异常时,才有这感觉,是不是?” “先生说的正是!”冉保回答。 淳于轰对珠帘后的瑞王道:“王爷,如果我所料不错,王爷的这两个护卫,当时是中了幻术。” “幻术!”瑞王很诧异。 “正是,施展了幻术后,别人眼中见到的就是施术者想让人看到景象,却并不是真正发生的事。” 瑞王沉默了。 冉保朝淳于轰一抱拳,“先生,这该如何破解?” “我需要知道你们监视的是谁。我可以做一张明心符,符上需要写那人的名字。符放在你们身上,不论对方施何种幻术,你们都能无视幻术,看清那人真实的一举一动。” “那人是李少……” “冉保!” 瑞王的声音打断冉保继续说下去。 淳于轰眼珠转了转,心中嘀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瑞王忌惮。李少,这是人名还是称呼? “先生,幻术只有如你一般的法师才能施展吗?”瑞王问。 “王爷,这世间有灵性的不止是人。有些禽兽一旦开了灵智,便可如人般修炼,那便是妖。修为高深的妖也可施展幻术。” 淳于轰说到这里,心中一动,他想起那个他想抓却没抓到的狗妖。 “他们既然对我的人用了幻术,想来我派的人已被他们发现了。”瑞王声音不高不低。 冉保靠近珠帘问,“王爷,我和统领已经暴露,是否换人监视?” “那人身边有高人,再换人也无用。她既然没有揭穿,你们照旧吧。”瑞王道。 “是!”冉保退下去了。 瑞王转而对淳于轰道:“辛苦先生了,先生也下去休息吧。” 淳于轰怔了一下,他来一趟,什么也没问出来,就这么被打发了。可对方是瑞王爷,他不敢不听,便施礼告辞。 “看来,我要亲自会会这个李家大小姐。”瑞王的自言自语从珠帘后传来。 淳于轰回到自己住处,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这时,院门开了,青蚨是从外面回来的。 淳于轰眉头微微一皱,问:“青蚨,你做什么去了?” 青蚨跑过来,牵住了淳于轰的手,笑着道:“师父,你不是知道吗,还要问。” “你做那些事要小心些,别让人抓到。” “师父放心,我不用亲自动手,有人替我做。” “他们若是出事,会不会供出你?” “他们不太清楚我的身份,应该不会。”青蚨说到这儿,撒娇似的往淳于轰怀里拱,“再说不是还有师父嘛。师父会帮我的,是不是?师父可是那些大官家里的座上宾。” 淳于轰拍了拍青蚨的头顶,道:“我会帮你,但你也要清楚,这些所谓的‘贵人’都很现实,对他有用有利,他把你当贵宾。一旦我们没用了,或威胁到他们利益了,他们便会翻脸不认人。我和他们不过是相互利用,所以,别对他们存太多幻想。” “我知道了。”青蚨抬头望向淳于轰的脸,“这批货里有两个姿色不错,我已经为师父留下来了。” “不枉师父疼你。”淳于轰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在青蚨尖翘的下巴上点了一下。然后用一只胳膊拥着青蚨,进屋去了,并关上了门。 永平坊,李家别院。 周寒从外面回来,手里攥了一把棺材钉,看得朝颜和夕颜姐妹身上一个劲冒凉气,不知道这位大小姐要干什么。 周寒挥手让姐妹二人候在门外,然后进了屋。 西屋中,原本围住花笑的怨气,如晨雾般散去。花笑从地上站起来,身体一晃,重新变成了人身。 吕升从房梁上飞下来。围着花笑绕了一圈,见花笑还和以前一样,道:“花笑,你还是现在这个样子好看。” “我本体不好看吗?”花笑眼一瞪,问。 吕升摇摇头,“你的本体太大了,不可爱,还有点吓人。” “吓人?我不咬人,不做坏事,哪里就吓人了!”花笑很不高兴。 “花笑,世人多重皮相,你应该习惯。” 随着话音落,周寒走了进来。 第549章 花笑长毛了 “掌柜的,你把那个邪阵破了?”花笑跳到周寒面前,把刚才的不悦也抛到一边。 “你怎么知道?”周寒反问。 “围着我的怨气散了。” “你看!”周寒将刚才从宅子围墙下挖出来的棺材钉放在桌子上。 一共七根钉子,长短样式,一模一样,都刻有红色的花纹, 花笑想都没想,上前便去拿。吕升也凑了过来。 花笑手刚触到钉子,便大叫一声,缩回了手。 “疼,疼……”花笑摇甩着手掌,似乎这样能把疼痛抛出去一样。 “小妖精,你刚脱了困,你也不想想,这几枚钉子可是能凝聚控制怨气的法器,能是普通之物吗?它们是可以伤魂的。”周寒笑骂道。 吕升听到“伤魂”两字,吓了一跳,一阵风似的又回到房梁上。 “我就是想看看这钉子上花纹是什么?”花笑带着委屈瞪了一眼桌上的棺材钉。 “你这么一说倒提醒了我,我觉得这花纹有点眼熟。”周寒说着,拿起一根钉子,离近了观察。 花笑也凑过来,一起看。看了几眼后,花笑忙从身上掏出几件东西。 “掌柜的,你看,跟这个上面的花纹像不像?” 周寒视线落在花笑的掌心,见到几枚铜钱,但不像流通的普通铜钱。 周寒从花笑手中拿过一枚铜钱,问:“你从哪里得到的?” “就是那天晚上,那家伙用这个袭击我。我以为是那人情急之下,把铜钱当暗器了,但是看了这几枚钉子后,才感觉这不是普通铜钱。” 周寒打量手上的铜钱,一面写着“隆庆通宝”,虽然不是当朝所用的钱币,但也没什么奇怪。周寒将铜钱翻了面,看出了不一样。正常的铜钱背面大多时是光背无字的,偶有一些也会铸一些吉利的字,比如说福、庆、昌之类。 周寒手上这枚钱背面却不一样,这上面虽然没有字,却铸有花纹。这花纹纹路确实和钉子上的有点像,但又不完全一样,略略有些区别,至少这钱上的花纹不是红色的。 “掌柜的,这上面的花纹是什么?”花笑问。 周寒没有回答,而是朝旁边瞟了一眼,问:“花笑,你还好吗?” “啊,我很好啊!”花笑懵了,不知道周寒此问是何意。她顺着周寒的视线往自己手臂上看。 “啊——我这是怎么了!”花笑惊声尖叫起来。 花笑这一声太刺耳了,吕升被吓了一跳,险些从房梁上掉下来。 花笑的声音刚落,门外传来朝颜的声音,“小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 周寒回答后,朝颜没有再发声。周寒瞪了花笑一眼。 原来,花笑将那几枚递到周寒面前时,宽松的衣袖滑到了肘间,露出了半截手臂。不知何时手臂变得发黑,手臂上并不是皮肉变黑,而是长出了一层黑毛。 “掌柜的,我怎么维持不了完全的人身了,本体的黑毛长出来了。”花笑赶忙放下袖子遮住了手臂,然后又慌忙向窗户和门口看看,生怕有人发现她长毛了。 “你上次受的伤,伤口中含有阴气和怨气,我虽然为你清理了,但伤口未痊愈。昨晚你又被怨气缠上,你手臂上的伤又加重了。怨气可是伤魂的,所以你手臂处魂气有所损伤,便是你五百年的修为也无法补上。” “那怎么办?我就一直这样吗?是不是我以后的以后无法见人了。” “怎么办,治啊!”周寒拍拍花笑的肩膀,宽慰道,“不用紧张,不是什么厉害的伤,我教你一套功法,你认真修炼,很快就能恢复。” 花笑听了非但没高兴,脸仍苦着,“那我是不是哪都不能去,只能呆在屋子里修炼了?” “除非你想永远带着这只长毛的胳膊。”周寒笑着说。 头顶上传来吕升的声音,“花笑,那个鬼鬼祟祟想抓我们的人,还没抓住,我们呆在院子里,是最安全的。” “好吧!”花笑闷闷地应了一声。 周寒把功法教了花笑后,拿上那几枚棺材钉和一枚铜钱,离开西屋。 周寒推开正屋的门,朝颜和夕颜姐妹仍守在门前。 “朝颜,我有些累了,想睡一会儿。你们守在这里,不论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要打扰我。” “是!” 朝颜和夕颜躬身回应。 周寒回自己房间,放下床边的纱帐,躺到了床。 片刻后,就见一道光从床里射了出来,飞出房间,消失在蓝天阳光之下。 周寒在梅江神殿殿门前现身,毫不犹豫迈了进去。 周寒一进神殿迎面与一人险些撞上,正是李清寒。 “你怎么来了?”李清寒收住脚步问。 “你去哪?”周寒问。 一道红影快速地游到周寒面前,“周寒神君,我正要同神君一起去江……” 鱼潢的话还没说完,李清寒伸指夹住了鱼潢的尾巴,将它甩了出去。 “我正要去巡江。”李清寒接着道。 “神君,我已经巡完江了!” 鱼潢的声音从神殿的一侧传来。 李清寒脸瞬间沉下来,她真后悔刚才没封上鱼潢那张鱼嘴,可现在出手也晚了。 “李清寒,你很不对劲啊!”周寒上下打量着李清寒,好像才刚认识一样。 “你到底有什么事?”李清寒不耐烦地问完,转身向神殿深处走去。 “我带来一样东西,让你辨认一下。” 李清寒听了周寒的话,转过身来。 周寒取出那七枚棺材钉,递到李清寒面前。 李清寒随意取了一枚,拿在手里观瞧。 “钉子上的花纹,认识吗?”周寒问。 李清寒看了一会儿,道:“这好像是烈火地狱的‘镇煞纹’。” 李清寒说完,又摇摇头,“又不完全一样,有一点改动。”她抬起头,问周寒,“你从哪得到这些钉子的?” 周寒便将淳于轰要捕抓花笑前事后情讲述了一遍。 “这七枚钉子组合一起,便是一套阵法,可凝聚怨气,并加控制。” 鱼潢早就凑了过来,听了两位神君的谈话,他好奇地问:“神君,什么是镇煞纹?” 第550章 此人可杀 周寒耐心地解释,“地狱中关的都是那些罪大恶极的恶鬼,再加上地狱中刑罚酷烈,所以怨气漫天汹涌。怨气太重,便成煞气。煞气如果漫出地狱,对任何生灵都是损害。所以每座地狱都有自己的镇煞之法,在寒冰地狱中,是几块极寒之冰制成的符。而烈火地狱则有专门的火焰镇煞纹。” 鱼潢用鱼鳍指着钉子道:“这东西能生怨气,上面的不是镇煞纹。” “是!”李清寒十分肯定说。“所谓阴极生阳,阳极转阴,物极必反。有人将镇煞纹上的法术痕迹做了变动,让原本该克制煞气的镇煞纹,变成了可以产生转化煞气的法术痕迹。” “还有这个。”周寒拿出那枚铜钱。 “这还是烈火地狱的术纹!”李清寒观察过铜钱之后,十分惊异。“这怎么可能,人世间会出现烈火地狱的法术?而且还是两种。” “不止两种。”周寒凝重地说,“你还记得我们在襄州时,遇到的那个九子借运的案子,用来镇压九个孩子鬼魂的匕首,也是仿烈火地狱的烈焰匕首。” “我当然记得。而且那个案子我一直有个疑问。”李清寒继续说,“既然那个姓唐的法师,能造出炙焰匕这种法器镇压鬼魂,本事应该不低。那他就应该知道,这九个孩子死于非命,必有强烈的怨气,那怨气也能折磨死齐家的孩子,那时还谈什么九子借运。” “可他却任由怨气折磨齐家的孩子,分明就是存心要这孩子死。若不是我们放了那九个孩子的鬼魂,笼罩在齐家的怨气就不会散,后边便是齐家的孩子死,随后便是孩子的父母,再是齐家每一个人。只要不离开齐家,每个人都会被怨气耗死。” “姓唐的。我们从襄州到江州这一路,倒是跟姓唐的很有缘。除了齐家的九子借运是他教的,还有罗县,他教祁冠修炼纯阳功法,被那只老狐狸利用,困住了青夜的魂魄。在济州,言家新宅,又是他教张唯然创建小地狱。在连山县,他盗取乌圆的妖丹,在马长安身体内养食阴虫。” “还有一件事和他有关。那就是在江州城外,小河村旁的河水中,有一个百年的水鬼,因为长得丑陋,不肯去投胎。就是一个姓唐的法师,教他吞食九九八十一个鬼魂来变美。” 李清寒眼中闪过一道凌厉的光芒。 “罗刹恶鬼!” “是!李清寒,你发现没有,姓唐的所到之处,除了在连山县,其它地方皆与鬼魂有关,他好像在利用人性制造各种厉鬼。” “难道他就是那个姓唐的?” 李清寒举起手中的那枚棺材钉子。 “我也是这么想的。”周寒点点头,“曾经我还怀疑过江州的离鹤。” “不论他是谁,就凭他用此物,就犯了冥界的忌。” “你什么意思?” “此人可杀。” “好,交给我!” 周寒将剩下的六枚棺材钉放到李清寒手里。 “梅江这么大,总有合适的地方可以镇住这些邪物。” 李清寒没有拒绝。 “我走了,不耽误你的事情。”周寒了然地微微一笑,转身便消失在梅江神殿中。 李清寒看着手里的钉子,愣了一会儿,对鱼潢道:“走!” 鱼潢刚反应过来,李清寒已经不在大殿中。 “神君,等等我!”鱼潢化作一道红光,冲出大殿。 李清寒仍变成一身白衣的年轻男子模样,来到了那个卦摊前,三日没来,那张桌子依旧在原地,只是上面落了些灰尘。 “李先生,你来了!”旁边卖鞋的老者热情地打招呼。 “嗯!”李清寒答应一声。 “李先生啊,你不知道,这三天你没来,有多少人找你,你可少赚不少钱。李先生,你算卦不就是为了挣钱吗,所以还是常来,这样回头客才更多。”老者认真地劝说李清寒。 “老人家说的是。”李清寒点头。她不是为赚钱而来,可她不想驳了老者的好意。 李清寒擦干净桌子上的尘土,一回头,便见鱼潢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期盼地望着她。 李清寒明白了。她拦下一个路过的小女孩儿,拿出了几文钱,让小女孩去买两块糖人,一块给她,一块就给小女孩,算做跑腿的费用。小女孩很高兴地去了。 鱼潢知道这糖人是买给他,兴奋地甩着尾巴,发出“啪啪”地声音。当然这情景和声音只有李清寒能看到。否则大街上没水,一条红色鲤鱼在空中游来游去,会把人们吓着。 “李先生可有了家室?” 李清寒刚坐好,便听卖鞋老者问她。 李清寒不像周寒一直在人世,不明白老者为何如此问,便实话实说,“尚无家室!” 老者乐了,往李清寒身边凑了凑,道:“我妹妹有个小女儿,今年十七岁,尚未出阁。我那个侄女长得很是标致,而且女工刺绣,无一不精。李先生若有意,我愿做个媒人。” 老者的话,让李清寒闹了个大红脸,她没想到老者是要为她保媒。 “老人家心意我领了。我给人算命,就相信天意缘分,缘分未到,我不想成家。再说,我现在连个住处也没有,身上也并无多少钱财,如何养得起妻室。” “你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老者诧异地看着李清寒。他看李清寒一身干净的长衫,怎么也不像无屋无钱的人。 “是!” 李清寒回答一声,赶忙转过脸。骗人的话还真不好说,她不得不佩服周寒,能把糊弄人的言语,说得坦然流畅。 老者叹息一声,坐回自己的摊位前。虽然他看中了李清寒的相貌才学,但一个男人若是连住的房子都没有,本人再出色,他也不能把侄女嫁给他啊。 李清寒把老者应付过去,这时,那个小女孩也把麦芽糖糖人买来了。李清寒照旧用竹签,将糖人插在桌角。 鱼潢欢呼一声,上去抱住了他心爱的,甜甜的糖。 李清寒向一旁扫了一眼,江州府衙门前的石狮和牌匾映入她的眼中,两名衙役在守大门前。除此外便再无其它。 第551章 脚踩两只船 此时,江州府后衙之中,宁远恒正在待客。来者正是长史吴合琦,另一人便是吴合琦推荐的,准备代理滨水县令的陈恭。 宁远恒问了陈恭一些关于滨水县治理和修堤方面的建议。陈恭一一作答。 宁远恒对陈恭的回答颇为满意。 “江州被厉王把持多年,朝廷政令不通,官场也都是厉王提拔的人。那些人只会顺从厉王的意思,溜须拍马,弄得江州官场是一片乌烟瘴气。幸得宁大人到来,不惧厉王淫威,整顿官场,让江州百姓看到了希望。陈恭拜服,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力。” 陈恭说完,一躬到底。 宁远恒扶起陈恭,面有无奈之色。“陈先生应该听说了,先前的滨水县令遭遇刺杀,险些丢了性命。刺客是谁,想必不用我说,陈先生也能猜得出。正因如此,前滨水县令怕连累到家人,选择了辞职,离开了江州。厉王在江州一手遮天,我虽有心扭正江州的官场,但是在我们周围的阴暗处,却是危机重重。陈先生不怕吗?” “我读圣贤书多年,书中多少仁人志士杀身成仁,我也愿意效仿先贤,舍身而取义。我是不会惧怕厉王那些阴暗手段的。”陈恭一脸坚毅。 “甚好。”宁远恒大喜。在厉王重压之下,仍有人愿意在他的属下为官,这对他这方面的士气,也有很大好处。 “那就有劳陈先生将滨水县的担子挑起来,暂代县令之职。” “必不负宁大人所托。” 吴合琦和陈恭从江州府衙出来后,吴合琦回身看了一眼身后,见没有其他人,便低声道,“你只管放心去做。宁远恒现在十分倚重我,过段时间我再替你美言几句,将这个‘代’字去了。” 陈恭躬身行礼,“多谢吴大人提携。”陈恭转而又问,“那个江堤该怎么做?” “你还要认真去做些日子。待你在县令这个位置坐稳之后,便可按我们之前所商定的做。现在宁远恒自顾不暇,手上又无兵,只要别像先前那些人一样,被他抓住把柄,他便拿你没办法。就算他要找你的麻烦,一切有我。” “多谢吴大人指点。” 两人相视一笑,向前走去。 不远处,就是做生意的百姓,在街边铺开的摊位,一个接着一个。就在这一排摊位的最边上,有一个卦摊。 吴合琦和陈恭都是读书之人,对这看相算命之事,并不十分感兴趣。不过卦摊的摊主那绝世的风采,让两人不禁多看了两眼,心中暗暗赞叹,此人与离鹤相比,多了几分从容、冷俊的气质。 这时,一个神情激动的男人从吴合琦和陈恭面前跑过去,来到卦摊前。 “哗啦”一声,男人将一把铜钱放在卦摊的桌子上。 “李先生,您真是神了。我按照您的指点,果然在自家柴房墙角的石砖后,找到了我爹生前藏的地契,一张不少。” 男人的话引起了陈恭的兴趣。“吴大人,我们过去看看。” “怎么,陈大人对这卜算之术感兴趣?”吴合琦捋着下巴上的长须,笑着问。 “此人既然卜卦灵验,不妨听听他说什么。准与不准,权当一场谈笑。”陈恭道。 “此人容貌不输离鹤法师,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离鹤法师的本事。也好,我们一起去凑个热闹。” 吴合琦和陈恭说完,便走到了卦摊前。 当吴合琦看到那副布招上写的两句话,冷笑了一声,也不说话,由陈恭出言。 李清寒合上书,抬起头看着吴合琦和陈恭,淡淡地问:“两位先生是否要问仕途前程?” 吴合琦神色微微一凝,陈恭却是十分惊异。 随即,吴合琦笑道:“你是看到我二人是从府衙出来的吧?” 李清寒笑了笑,没作辩解,然后将面前的竹签筒往二人面前一放。 “请抽一签吧!” “吴大人先请。”陈恭退到后面,要让吴合琦先抽。 “不了,还是陈大人抽吧。我只是来看看。” 吴合琦让陈恭抽,是想看看这个白衣年轻人,到底有多少本事。 “如此我便不客气了。” 陈恭上前,手在签筒上方晃了晃,从里面取出一根竹签。 拿起竹签,陈恭看了几眼,面露狐疑。 吴合琦拿过竹签,看过后,将竹签扔到李清寒面前,道:“解释一下吧。” 李清寒并不在意,捡起竹签,将上面的签文,念了出来。 “一山还望一山高,水流百转势终消。乘车看景虽云乐,不见脚下有深壕。” “签文何解?”陈恭问。 李清寒的目光掠过吴合琦,落在陈恭脸上。 “恭喜这位先生,此时正是春风得意,心愿达成之时。” 陈恭愣了,这个签词,他看了几遍,也没瞧出有值得恭喜的。 “能乘车看景的,岂是常人能做到的,都是非富即贵的人。” 陈恭心里略略一松,又问:“前两句怎么解释。” 李清寒神色微微一沉,道:“这是提醒先生,要踏实做事,不要好高骛远,脚踩两只船,否则会有祸事。” “你胡说!”陈恭大怒。 “先生何必发火。这卜算之事,你信则有,不信则无。信则可为两位先生趋吉避凶。”李清寒笑了。 “何必对他的一派胡言认真。”吴合琦深深地看了李清寒一眼,劝解陈恭道,“不要在府衙旁边吵闹。” 吴合琦是在提醒陈恭,这里离江州府衙太近,不要惊动府衙里的人。 陈恭明白了吴合琦的意思,气呼呼地拿出几枚铜钱扔在桌子上,和吴合琦转身离开。 李清寒没有阻拦,而是冷冷地说:“人的心虽然在肚皮之中,不可见。但冥冥之中的善恶因果,却是逃不掉的。” 吴合琦脚下微微一顿,并没有停留,拉着陈恭快步离开。 陈恭回头看了一眼越离越远的卦摊,对吴合琦道:“吴大人,我怎么觉得那个算命先生好像看出了什么。” “他看出了又能如何,不过是一个江湖术士,不必理会。”吴合琦压下心中的乱绪,表现平静地道。 “是我多虑了。”陈恭笑了笑道,“我们捏死他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量他不敢乱言。” “我们该分开了,你也要去滨水上任了。我再提醒你一次,在宁远恒手下,只要表现得兢兢业业,服从尽力,便没什么问题。你可不要再像以前一样,懒惰疏忽了。”吴合琦对陈恭道。 陈恭躬身行礼,“多谢吴大人教导。” 吴合琦嗯了一声,便带着自己的随从,转向离开了。 第552章 凶多吉少 陈恭又朝已经快看不清的卦摊,看了一眼,方才朝江州城的城门而去。 吴合琦和陈恭不过是贪心不足的小人,李清寒并不放在心上。她扭头朝江州府衙看了一眼。 就在此时,耳边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先生,我想算一卦。” 李清寒回头,便见卦桌前,站着一名衣着破旧的老妇人。 “坐吧,想算什么?”李清寒将面前的签筒收拾到一旁,问。 “我女儿……”老妇人刚说了三个字,便珠泪滚滚。 李清寒没有催老妇人,等她哭了一会儿,平静一下情绪。 “我女儿五天前出去挖野菜,就再也没回来。这几天,我到处都找过,可就是……” 老妇人说到这儿,又哭了起来,边哭边说,“老身姓秦,膝下有一子一女。我丈夫死得早,我好不容易把一儿一女拉扯大。我那个儿子是个不成事的,我的以后全倚仗这个女儿了。” “找人,是吗?”李清寒问。 老妇人点点头,“我听人介绍,说先生是个神算,所以就来试试。可是我,我……” 老妇人说着局促地摸了摸身上的衣服。 李清寒明白,道:“我的规矩是算不准不要钱,不应验不要钱。你现在不用给钱,说一下你女儿的生辰八字。” “哎,哎!”老妇人终于松了口气,说出了自己女儿的生辰。 李清寒将那姑娘的生辰写在纸上,只看了一眼,便倒抽了一口凉气。 老妇人见李清寒盯着白纸上的几个字发呆,便小声问:“先生,您可算出了什么?” 李清寒抬起眼,脸上依旧平静地说:“老人家,你女儿能找到,不过你自己是无法找到的,只有官府能帮你找到,你须去江州府衙求助。” “去官府?”老妇人脸上现出惊色,“我女儿出什么事了?” “是有些事,只有官府能解决。”李清寒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不刺激到这个看上去身体并不好的老妇人,只能把难题推给宁远恒。 老妇人正犹豫之时,卦摊旁边那个卖鞋的老者出声了。 “这位妹子,李先生算的无有不准,他既然这么说,你就去官府试试,找到自己的女儿,比什么都重要。” 卖鞋老者的话,提醒了老妇人。 “去官府。”老妇人离开卦摊,朝江州府衙走去。 老妇人离开后,卖鞋老者便问李清寒,“李先生,听你的口气,你已经算出她女儿在哪,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 李清寒没回答,而是又朝江州府衙看了一眼。 不知过了多久,李清寒觉得眼前光线暗了下来。她抬起头,眼前是一个身穿青衣的官府衙役。 衙役朝李清寒一抱拳道:“先生,我们大人有请。” 这一幕,李清寒有所预料,并不惊讶,便收拾了一下桌子上的东西,跟着衙役走了。 插在竹签上的麦芽糖已经快见底的,鱼潢仍抱着竹签,舔着上面最后一点甜味。 突然,鱼潢发觉有点不对劲,他仰起身子,才发现李清寒已经不在卦桌前了。 “不好了,不好了,神君不见了!” 鱼潢急得围着桌子团团转。 转了十多圈后,鱼潢的眼睛朝远处扫了一眼,发现了李清寒。 “神君,等等我!” 鱼潢大叫一声冲过去。 李清寒听到身后的动静,衣袖朝后一甩。鱼潢那鲜红的身影,在李清寒身后,瞬间散了一片,然后又骤然收缩回鱼的形状。 鱼潢晃了晃头,一甩尾巴,游到了李清寒身边。 “神君——” “不许说话!”李清寒用极低的声音道。 衙役直接将李清寒带到了公堂,然后退下了。 公堂中,只有宁远恒坐在桌案后,然后便再无一人。 “见过刺史大人。” 李清寒按人间的规矩,向宁远恒施了一礼。 宁远恒正襟危坐,神色严肃地道:“李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不知刺史找草民来有何事?”李清寒语气淡淡地问。 “是你叫秦秀杏来府衙报案,寻找她的女儿。” “大人说的是那个老妇人吗?” “是!” “正是我让她来的。” “我听秦秀杏说,原本她是找你卜算女儿的下落。可算过之后,你让她来府衙,还说只有官府能帮她找到女儿。想必你是算出什么来了吧?”宁远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清寒,观察李清寒的神色变化。 李清寒仍很淡定,道:“若说我没算出什么,那是欺骗大人。不错,我的确算出点东西,卦象显示,她的女儿凶多吉少。” “你就这么相信自己算出来的结果。” “信与不信,只在人们一念之间。我不敢保证自己能算得分毫无差,所以指点她来找大人,一切由大人决断。” “你还知道些什么?” 宁远恒站起身,从桌案后转出来,缓步向李清寒走近。 “没有了。”李清寒微微一转身,面对宁远恒道。 宁远恒站住了。李清寒那神态自若的样子,给人一种万事尽在掌握的感觉,可她却说其它的不知道。 这时,叶川抱着一摞档案走进了公堂。他看了一眼李清寒后,走向宁远恒。 “大人,这是你要的案卷。” 宁远恒转身回到桌案后,叶川将案卷放在桌子上。 宁远恒没有翻案卷,而是对李清寒道:“先生已经牵涉进此案。所以在人找到之前,先生哪也不能去,必须随叫随到。” “遵大人的吩咐。” 宁远恒嗯了一声,低下头翻看卷宗。 宁远恒这一翻,发现了一个蹊跷之处,时间也在六天之前。 “叶川,你将秦秀杏带到堂上来。” 叶川答应一声去了。宁远恒抬头看到李清寒。 “你还在这里?” “大人并没有让草民离开。”李清寒道。 宁远恒再次从桌案后走出来。 “也好,一会儿秦秀杏来,你也听听,她所说的,和你算出来的,是否一样。”宁远恒脸上的笑容,有些戏谑。 “不敢请耳,固所愿也。” 宁远恒扫了一眼神色淡然的李清寒,向公堂外看去。叶川把秦秀杏带来了。 “见过大人!”秦秀杏上堂来便要下跪磕头。 宁远恒拦住道:“不必了,这不是正式升堂。我是有些问题要问你,站着回话吧。” 秦秀杏颤巍巍地站在一边。 第553章 养大个畜牲 “秦秀兰是你什么人?” 宁远恒张口问了一个案件看似无关的问题。 “大人,秦秀兰是我的妹妹。”秦秀杏如实说道。 “五天前,秦秀兰的一双儿女溺亡了。” “大人啊,我们一家人为何如此命苦。”秦秀杏哭了起来,边哭边说,“我妹妹嫁了个打渔的,住在离梅江不远的村子。一双儿女已经十五六岁了,本来日子过得还算可以,谁知道,谁知道……” 秦秀杏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尸体找到了吗?” “没有。十多名打渔的人在江上找了一天一夜,也没找到那两个孩子的尸体。有人说,尸体是被江水卷走了。” 李清寒看着秦秀杏眉头微锁。她是梅江之神,最清楚这里的事。若是有那溺水而亡的尸体,即便尸体不自己浮上江面,巡逻的江兵也会送尸体上去,绝不留在江底。 “这么算起来,秦秀兰的那一双儿女也算失踪,不能肯定便是溺死了。”宁远恒背着双手道。 秦秀杏摆了摆手,道:“大人,我听表妹说了,江水将我妹妹女儿的一只鞋冲上了岸。他们推测,应该是女孩儿不小心掉进江里,男孩儿跳下水去救,没想到两个人都没有上来。” “这个推测,他们有什么证据?” 秦秀杏愣住了。 “他们会水吗?” “我妹妹一家住得离梅江不远,两个孩子有时也会随父亲出船打渔,我想他们应该懂些水性。” “这就是了,既然他们都会水,怎么可能两人一齐淹死。你们真是糊涂,就当作死亡人口报上来了。” 宁远恒严肃地道。 原来,宁远恒接到秦秀杏女儿失踪的报案后,便让叶川去取来了关于秦秀杏家里的一些户籍记录。这一翻之下,赫然发现,有一户人家刚刚给自己的儿女在户籍上削了户,而这户人家正与秦秀杏有亲。而那户人家儿女的死亡,宁远恒凭借这几年做刺史破案的经验来看,有一些蹊跷。 “大人,我来找我的女儿,与我妹妹家的事,有什么关系?”秦秀杏老妇抬起含着泪的双眼,不解地望着宁远恒。 “我已经派衙役去你家周围打探了。但你不觉得奇怪吗?江州那么大,人口十几万,最近几日接连出事的偏偏是你和你的妹妹家。”宁远恒问。 “我们姐妹俩命苦!”秦秀杏又哭了起来。 “你们姐妹和什么人结过仇?” “大人,我丈夫过世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一对儿女虽不易,却也没欠别人什么。我妹妹一家以打渔为生,都是本本分分的,更不可能和旁人结仇。” 宁远恒不知道是因为秦秀杏哭得心烦,还是在想什么,看着秦秀杏皱起了眉。 秦秀杏哭着突然一止,低声说了半句话,“或许是他……” “是谁?”宁远恒催问。 秦秀杏连连摆手,“没有谁,没有谁?” “秦秀杏,你若说出来,本官自会去查,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但你若不说,耽误了时日越久,你女儿的性命就越危险。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宁远恒厉声道。 “我,我……”秦秀杏吓得结巴。 李清寒见秦秀杏仍在犹豫,便道:“老人家,看你身体不便,似有病在身,为何找人之事,不交给你的儿子。你曾说你的儿子是个不成事的,到底怎样不成事?你还是向大人坦明吧。” 宁远恒狐疑地望向李清寒。李清寒话中的意思,分明知道秦秀杏说的“他”,指的是谁。 “大人,我儿子从前是个好孩子,可是后来不知是被谁挑唆,竟然爱上了赌博,家里的钱财都被他输了进去,生活陷入困苦。我和女儿劝过很多次,可他就是不改。我现在不指望他了,唯和女儿相依为命。所以我必须找回女儿,否则我也没办法活下去了。” 秦秀杏继续哭诉,道:“若说最有可能与人结仇的,也只有那个孽子。他经常在外面借贷,常有讨债人上门要钱。他们甚至还逼我卖了女儿,换钱还债。” 秦秀杏说完,宁远恒便对叶川道:“你去告诉徐东山,把秦秀杏的儿子肖旦带到大堂。” “大人,我儿子虽然好赌,但还不至于对自己的亲妹妹下手。求大人放过他。” 秦秀杏扑通一声跪下,哀求宁远恒。在她的思想中,只要是被官府衙役押到公堂上的人,就是被定为有罪的人,没有一个能好好离开官府的。 “我叫人带他来,是为了问些话,从中找出可能对你家下手之人。”宁远恒上前把秦秀杏扶起来。 “肖旦好赌成性,败光家财,让你们母女的生活步履维艰,他非但不悔改,还变本加厉。老人家,这样的儿子,你还要他做什么,有不如无。” 李清寒冷冷地道。 “我知道,可他再不成器,也是我辛苦养大的亲儿子。”秦秀杏一声哀叹。 “可若你养大的是个畜牲呢?” “你说什么?”秦秀杏怒视向李清寒。 宁远恒也望向李清寒,他想听李清寒再说些什么。 李清寒冷哼一声,转过身去,看向公堂外,不再说话。 宁远恒叫衙役搬了两张椅子,让李清寒和秦秀杏坐下等。 也就过不到一个时辰,徐东山带着两个衙役,将身材削瘦,脸色发黄的肖旦押到了公堂上。肖旦口中还被塞上了一块破布。 徐东山到公堂上,解释道:“大人,我从赌坊找到这小子的。赌坊的人说,他已经在赌坊连赌七八天了。我们把他从赌坊带出来,他一路骂骂咧咧,所以只能把他的嘴堵上。” 宁远恒一摆手,徐东山将肖旦口中的破布取了出来,让那两个衙役放开肖旦。 秦秀杏看到肖旦,扑上来,心疼地道:“儿呀,这才几日不见你,你怎么瘦了这么许多?” 肖旦推开秦秀杏,冲着徐东山嚷道:“你凭什么抓我?我现在手气好,正在赢钱,你抓我来,耽误了我挣钱,你赔给我!你若不赔,我不跟你干休。” 徐东山很想笑,但他仍压下脸色,斥道:“江州刺史宁大人在此,你给我安静点!” 第554章 亲自查访 “刺史大人!”肖旦吓了一跳,他长这么大,也没见过这么大的官。 宁远恒此时没在正中的桌案后坐着,而是站在旁边。肖旦进入公堂后,只顾和徐东山较劲,根本没往旁边看,所以没瞧见宁远恒。 宁远恒走过来问:“肖旦,你可知道啊你妹妹去哪了?” “两条腿长在她身上,她爱去哪去哪。”肖旦毫不在意。 “那你可知,她已经五天没回家了。” “这个疯丫头贪玩,关我什么事。”肖旦脸扭向一旁,避开宁远恒的目光。 “这些日子你在哪?” “我一直在‘万金坊’。” “那你可知道你姨母家的一对儿女也失踪了?” “什么失踪,不是淹死了吗?”肖旦连忙反驳。 宁远恒冷冷一笑,“哦,这件事,你倒是清楚。刚才听说你在赌坊中连赌七八天了,而你的表弟表妹是在六天前才报死亡的,你从哪听的消息?” 肖旦眼珠一转,道:“我从赌坊里的人那儿听说的。” 宁远恒心想,赌坊人杂,能听到这种消息,也不是不可能。 宁远恒话锋一转,问:“肖旦,你姨母的一双儿女和你的妹妹先后出事,而且时间挨得那么近,我怀疑是有人故意报复。你在外面可结下什么仇人?” 肖旦一拨拉脑袋,果断否认。 “我没仇人。” “我听你母亲说,你在外面借了不少债,那些债主常常上门催债。” 肖旦狠狠地瞪了秦秀杏一眼,然后道:“我已经把债还清了,和他们再没任何牵扯。” “还清了?”宁远恒疑惑地看向肖旦。 肖旦得意了,从怀里取出几张纸,在手中一抖道:“我怕他们事后不承认,所以让他们签了字据。” 宁远恒接过那几纸,一一看过。果然,这是几张收据,下面有收钱人的签押,上面的日期也是这几天的。宁远恒算了一下,这几张收据上的钱数加起来,足有五十多两。 “看见了吗,我不缺钱,没人找我麻烦。”肖旦抖了起来。 “你哪来的那么多钱?”宁远恒厉声问。 “我挣的啊。”肖旦顿时得意了起来。 “挣的?”宁远恒冷笑,“什么样的活儿,能让你几天内挣五十多两,我看这里必有见不得人的事。来人,给我打。” 宁远恒大喝一声,几名衙役冲了过来。 “别打。是我赌钱的赢的。”肖旦立马蔫了,赶忙实话实说,“我这几天手气好,把把能赢,大人不信可以去赌坊问问。” 这时徐东山凑过来,在宁远恒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宁远恒听完仍有疑惑。 “大人,赌赢的钱,没有问题吧。”肖旦见了宁远恒的神情,又抖了起来。 宁远恒将几张收据还给肖旦。本朝不禁赌,虽然赌博不怎么光彩,但从赌桌上赢的钱,却是不能算脏钱。 “大人若没事,小人就告退了。手气正好,我还要赢几把。”肖旦说得自信满满,他转而脸色一变,对秦秀杏嚷道,“你赶紧回家去,别在这丢人了。二丫头这么大人了,出去玩几天,用得着惊动官府来找吗?” 肖旦说完,转身就朝公堂外走去,把自己的母亲丢在这里。 宁远恒把秦秀杏劝走,却见李清寒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你不回去吗?”宁远恒问。 “大人就这么放过肖旦了?”李清寒淡淡地问。 “他一直在赌坊中赌钱,有人为他证明,他不可能做什么。” “十赌九输,看秦秀杏的样子,便知家境拮据。肖旦凭什么能在赌桌上赢那么多钱。他说手气好,把把都赢。大人见多识广,可听说过只赢不输的赌徒?” 这时叶川上前几步,道:“大人,我听说过,有些赌徒掌握一些见不得人的方法,便可提高赢率,江湖上的人管这种方法,叫做千术。” 宁远恒没说话,而是看着李清寒。 “大人,肖旦如果会出千,还至于让人追债,甚至到了逼着卖亲妹妹的地步?就算肖旦是新近才学会的千术,那赌坊的人又岂是眼里容得下沙子的人。肖旦这几日连赢不输,他们会不查不防?” 宁远恒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这个肖旦的确可疑。徐东山——”宁远恒要吩咐徐东山去监视肖旦。 “大人!”李清寒打断宁远恒,“何不亲自去查探一番。有些案子,只在大堂看看案卷,审审嫌犯是查不出真相的,还需要亲自查访才好。” 宁远恒怔住了,李清寒后边这句话,他好熟悉,曾几何时,还有人对他说过相似的一句话。 “去哪!” “万金坊。” 夕阳在西方垂落,江州城的街道上虽然还算热闹,但比起白日,人已经少多了,许多生意摊都已经在收拾,该回家了。店铺也在清理货物,准备关门。孩子们打闹着往家里跑,行人身上背着一天所得,匆匆赶路。 换了一身常服的宁远恒看着平静祥和的街道,心内不禁感慨。他曾是个军人,军人的职责就是保家卫国。保的是天下太平,万家灯火。可江州,却因为厉王的野心,时时处在战祸的边缘。 “大人在想什么?”身旁的李清寒问。 “哎,我们说好了,在外不能叫大人。”宁远恒道。 “是草民疏忽。宁兄,在想什么?”李清寒抱拳道。 “你会算,为什么不算算我在想什么?” “我算的是福祸运势。人心是最难算的。” 宁远恒收了脸上的笑容,看着向远处延伸的街道,道:“我在想,我身为江州刺史,必要保这里百姓安居乐业,绝不能沾染兵祸。” 李清寒目光闪亮,望着宁远恒那张被夕阳余晖布上了一层金色光芒的脸。 就在此时,一道红光从李清寒眼前射了过去。 李清寒转过视线一看,原来是鱼潢,冲到了街边。那里有一个手艺人,正在准备收摊。这个手艺人所卖之物,正是用麦芽糖捏的糖人。 鱼潢摆着尾巴在货架上的糖人间穿来穿去,留连不去。 “神君,神君!”鱼潢可怜巴巴地望着李清寒。 李清寒无奈,只得花钱买了一只糖人,拿在手中。 宁远恒回身,看到李清寒这么一个翩翩美男子,手里拿着一只可爱的糖人,不禁笑了。 “你喜欢吃这个。” “我只是觉得它好看,并不喜欢吃。”李清寒心中略感无奈地道。 “呵呵!”宁远恒并没有多问。 第555章 古怪的转运 又走了一段路,李清寒和宁远恒终于看到了赌坊。 赌坊早早挂起了灯笼,里外通明,灯笼上“万金”两字分外显眼。 宁远恒站在门前,看着人头攒动的赌坊里面,问李清寒,“肖旦见过我,我就这么进去,会不会被他认出来?” 李清寒微微一笑,道:“大人放心吧。赌徒一旦上了赌桌,眼里只有桌子上的骰子和牌,便是皇帝站在旁边,他们也不会看一眼。” 宁远恒也笑了笑,然后撩衣袍,踏上万金坊前的台阶。 这座赌坊并不大,里面只有十张赌桌,但是每张桌子前都围满了人。 两人一进来,一股股浓浓的酒味混合着汗味,扑面而来,偶尔里面还飘散着腥臊味。 李清寒将手中的折扇打开,轻轻在鼻下扇着。 “好臭,好臭,把我的糖都弄脏了。”鱼潢用身体团成一个圈,将糖人护在中心。 李清寒摆摆手,低声对鱼潢道:“你在门外等我。”说完,李清寒将手上的糖人扔出了门口。 在别人看来,李清寒是将手上的糖人扔了出去,其实,鱼潢始终护着他的糖人。糖人飞出门外,非但没有落地上,而且,上面插的竹签还稳稳地插在外面墙砖的缝隙里。这一切,因为天已经黑了,没有人注意到。 宁远恒和李清寒在赌坊中寻找肖旦的身影。 一名虎背熊腰的大汉走到二人面前,盯了一会儿,便离开了。他是赌坊的打手,只要没人闹事,他就不会出手。 二人很快找到了肖旦,不是看到的,而是肖旦一声兴奋的大叫压过了赌坊中嘈杂的声音。 “赢了,给钱,快把钱拿过来!” 宁远恒和李清寒来到靠边的一张赌桌前,见到肖旦正喜笑颜开地将一堆堆的钱往自己身前扒拉。 旁边有几个人垂头丧气。 “又是他赢了。” “手气这么好!” “他还真能连赢不输?” 肖旦可不管那一套,钱到手后,对着庄家一挥手,道:“快点,开局!” 宁远恒抬起头,看到赌桌旁有两个人,他们不看赌桌上的牌,而是紧紧盯着肖旦。宁远恒明白,这是赌坊的人,在监视肖旦是否有出千。他们没有出手,就说明没发现肖旦有问题。 宁远恒不会赌,便也不去看桌上的牌,而是观察周围的人。果然如李清寒所说,这些赌徒的眼睛一分一秒不离赌桌,根本不在乎有什么人来到,有什么人离去。 “赢了,拿钱,拿钱!”又是肖旦兴奋的声音。 宁远恒低声问李清寒,“你可看出什么了?” “宁兄莫急,这才过了两局。” 宁远恒怔了怔,“难道这案子,真和赌博有什么关系?” 在赌徒们的叫嚷声中,肖旦又赢了两局。 李清寒衣袖中的手指轻轻一挑,一缕轻似蛛丝的水线飞了出去,绕着肖旦的双手手腕飞了一圈,又飞回李清寒的衣袖中。 “开牌!” “赢——输了!怎么这么快就输了!” 肖旦刚要兴奋,声音突然变得丧气,说了一句别人听不懂的话。 “再来,再来,你手气那么好,下局一定能赢回来。”旁边的人劝说肖旦。 “对,开局!” 输了一局,肖旦似乎对第二局,没什么信心,象征性地下了注。果然,肖旦这一局又输了。 再一局,肖旦仍是输。 肖旦拍了拍旁边的人,道:“你先玩着,我手气没了,去撒泡尿,出出霉气,转转运。” 肖旦说完离开了赌桌。 “宁兄,我们跟上去,或有所收获。”李清寒来到宁远恒身旁道。 “你似乎知道些什么?”宁远恒看了一眼即将要走出万金坊的肖旦,转头问李清寒。 “耳听到的,不如亲眼见上一见。” 宁远恒没有反对,快步跟了上去。 一跟上去,宁远恒就发觉不对劲了。肖旦刚才说要撒尿,可他离开万金坊有段距离了,仍没停下,并且还不时的四下张望,不像在找东西,反而像是害怕有人跟踪。 有几次,宁远恒险被肖旦发现,幸得李清寒手疾眼快,将宁远恒拉到隐蔽处,躲了过去。 宁远恒很是吃惊,这个江湖术士反应十分敏捷,难道真是深藏不露。 终于,肖旦在一座不大的宅院前停下来,四下里望了望,见周围没人,掏出钥匙打开了院门。 进去后,肖旦又紧闭上院门。宁远恒甚至听到了里面上门栓的声音。 虽然现在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但天空中有明月高悬,散下一片银光。 李清寒和宁远恒靠近宅院,见院子的围墙靠近正房那部分,是漆黑一片,还有几处残缺,而座北朝南的正房则有一间房完全坍塌了,露出焦黑断裂的房梁。显然这里曾经发生过火灾,却没有修缮过。 宁远恒指着宅院道:“这里着过大火,肯定还有人在这里烧死了。我曾听说过,江州人对烧死人的地方很忌讳,若是起火并烧死人的宅子,他们宁可换地方住,也不会修葺了继续住下去,连乞丐也不沾这种地方。他到这儿来做什么?” “哦,这倒是藏东西的好地方。”李清寒淡淡地说了一句。 李清寒的话倒是提醒了宁远恒,他看了李清寒一眼,指着宅院外的一棵树道:“我上去看看。” 宁远恒说完,就快跑了几步,然后身体一纵的同时,脚尖在树杆上点了一下,借力飞身到了树冠处。 李清寒看着宁远恒在树冠上站起来,往院子里眺望。她唇角挑了挑,转过头看着宅院的上空。那里,黑气滚滚。 宁远恒刚站好,便见院子里有了动静。 肖旦从另一间还算完好的屋子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木盆和一个水瓢。 “嗯,他要洗漱?”宁远恒心中疑惑。 肖旦走到东南角,站在那里,身影晃动。 宁远恒定睛细观,才发现,那里有一个大水缸。这个水缸很普通,大多数人家都会在院子里放一口这样的缸,平时可用来洗漱,酒扫院子,如果家中起火,还可以用里面的水灭火。 宁远恒看着肖旦打开上面的缸盖,从缸里舀出一瓢水,倒进了盆里。 似乎一切都很正常,然而下一步,宁远恒就看到肖旦端着盆拿着瓢,又走到西南角。 宁远恒从那里又看到一口一模一样的水缸,古怪的是,肖旦又从西南角的这口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木盆中。 “这是做什么?”宁远恒只觉得肖旦做的事很古怪。 第556章 四方来财 肖旦端着木盆往宁远恒这个方向走过来。经过了先前两次,宁远恒下意识便向自己所站的树冠下,院子东北角看去,果然这里还有一口大水缸,缸盖上还压着一块砖。 宁远恒屏住呼吸,肖旦的身影就在他的下方晃动。 肖旦依前,拿开石砖,打开缸盖。 宁远恒看见,缸盖一打开,一条白乎乎的东西从水缸里伸了出来。 宁远恒还没看清那是什么东西,肖旦已经把它塞回了缸里,然后舀了一瓢水出来,倒进木盆里,把缸盖盖好。 然后,肖旦又去西北角,从那里放着的水缸中舀了水。四个方向四口缸的水都舀了一瓢,倒进木盆后,肖旦蹲在院子中,把手放进盆里,居然在洗手。 “洗个手这么麻烦吗?他这是什么意思。”宁远恒被肖旦的举动吸引了,完全忘了外面还有个李清寒。 肖旦洗完手,举起双手欣赏了一下,似乎很满意。他把盆里的水倒在墙角下,将木盆踢到一边,就朝院门跑去。 宁远恒这时才想起李清寒,他赶忙朝树下看,想提醒李清寒赶紧躲起来。然而,他却发现李清寒不在这里。 肖旦锁了院门,向万金赌坊的方向狂跑去,丝毫没有来时那种警惕,反而很急切,似乎前方有大笔的钱财正在等着他。 肖旦离开后,宁远恒见一个白衣身影从一处隐蔽的墙角走了出来,正是李清寒。 宁远恒指指院子,对李清寒道:“李贤弟,我发现一点蹊跷,进去看看,你在外面等我。” 宁远恒说完,也不等李清寒回答,便从树上跳到墙头,然后一跃而下,跳到了院中。 宁远恒刚站稳,便听到院咔哒一声,有落锁的声音,然后院门被推开了,李清寒走了进来。 “贤弟还会开锁?”宁远恒颇为诧异。 “行走江湖,总要会些保命的技能。”李清寒淡然地道。 宁远恒不再多问,他向刚才发现有东西伸出来的那口水缸走过去。他刚才看到肖旦直接用手把那东西塞回缸里,心想那东西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便毫不犹豫,掀开了缸盖。 “什么!” 宁远恒不禁大叫了一声,声音中满是震惊和惶恐。他纵然在沙场上见过太多的尸体,但在这种情况下见到一具死的诡异的尸体,也不禁吓了一跳。 李清寒走过去,看到了宁远恒所看到的一幕。 银色的月光酒在水缸上,一张惨白膨胀的面孔,在水中飘浮着。他的双眼瞪得大大的,满是怨恨与不甘。 他的脸和五官在水中泡得已经变形,看不出是男是女。 “这应该是个女人。”李清寒极肯定的说。 “你怎么知道?”宁远恒定了定心神,问。 李清寒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另一口水缸。 宁远恒急奔过去,打开了东南角的水缸。 “这——”宁远恒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低声惊叫了一声。 这里和刚才那口缸一样,也泡了一具尸体。 “这里的尸体是个男人。”李清寒神色依旧淡然。 宁远恒也不问了,而是跑向另两口水缸,将它们都打开了。 宁远恒看到了泡在缸里的尸体,不由得后退两步,脸色发白。 宁远恒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便听李清寒道:“果然是这样!” “你知道?” “这是江湖上一种邪术,名曰‘四方来财’。用了此术后,可以财运亨通。赌徒用了它,手气旺盛,逢赌必赢。这里必是两男两女。” 宁远恒一指四口水缸道:“这里的尸体都已经被水泡得没了人样,你怎么一眼看出男女的?” “不是我看出来的,而是布此术,必须是两男两女,而且这两男两女必须是与用术之人血脉相牵,十八岁以下。男为阳,女为阴,南为阳,北为阴,所以男尸占东南,西南两处,女尸占东北,西北两处。” “这么说,这四口缸里的死者都是肖旦的亲人,那秦秀兰的一双儿女,和他的亲妹妹,年龄都没有到十八岁,极有可能就在其中。”宁远恒惊得瞪大了眼睛。 “正是。此邪术只有用亲人的性命才会有大用。而且,所害之人的年龄越小越好。年龄小,其人一生运势尚未显现,才会有足够的运气转嫁到作局者的身上。” “畜牲!” 宁远恒骂了一句,大步向院外走去,很快走出了院子。 那个糖人,鱼潢在赌坊外便已经舔完了。他见宁远恒走了,摆着尾巴在四口水缸的上方游了一圈,然后道:“神君,我怎么没感应到这四个人的魂魄?” 李清寒走到其中一口缸前,在缸沿上轻轻一敲,缸内混浊的水震起了道道水纹,缸内的尸体也晃动了几下。 “他们的鬼魂被困在了缸中。” 这时,李清寒听到扑腾扑腾的声音。顺声音望去,她见鱼潢正在东北面的那口水缸上面,拍打着鱼鳍,掀起水缸里的水,好像在往下压什么。 “鱼潢,你在干什么?” “神君,她诈尸了!”鱼潢边扑腾边说。 李清寒看了一眼。可不是吗,刚才宁远恒将水缸盖全打开了。东北面的那口水缸可以完全吸收到圆月的光芒。缸中有半张浮肿惨白脸,已经露了出来。 李清寒抬手轻轻一弹,有几缕淡蓝的光射了出去,钻进那张脸的眼耳口鼻。 “哗——”白脸沉了下去。 鱼潢游到李清寒身边道:“神君,我们快离开这儿吧。这里邪气太重了。” 李清寒没有动,而是反问鱼潢:“鱼潢,你为什么要修炼?” “我想变成人!”鱼潢坦诚回答。 “变成人以后呢?” “变成人就可以像人一样走路,跑,跳,还不用担心某一天被人捕到,杀了做成菜。” “还有吗?” 鱼潢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头。 “难怪你只修炼了一百多年,没能变成人,还失去了自己原身。” “啊,为什么?”鱼潢一甩尾巴游到了李清寒的面前。这个原因也是他想知道的。 “因为你没有修出心来。无心,又怎么能成人。” “神君,我有修炼心啊。没有心,我怎么活?”鱼潢快速地摇着尾巴。 “此心非彼心。你既已修炼入道,便要有自己的道心,若无道心,便再怎么修炼,终是镜中花,水中月。” “没有道心就不能修炼吗?”鱼潢用鱼鳍揉着自己的脑袋。 “没错,修炼之路千难万险。唯有道心坚持,方能不堕不灭,遇难呈祥。” 第557章 死得好惨 鱼潢听了很兴奋,“神君,你教我,什么才是道心。” “道心,是你的善念所发,你的立志。你看这里——” 李清寒一指这个院子。 “此地被恶人利用,邪气弥漫。我身为江神,我不能躲,你——” 李清寒还没说完,鱼潢双眼一亮,叫起来,“我明白了!” 鱼潢拍着鱼鳍,飞到半空中,然后两边的鳃一鼓一缩,一鼓一缩。 李清寒看到此景,赶忙将手中的扇子往头顶上一抛。 “唰”地一声,扇子打开,在空中一转,居然变成了一把伞。 鱼潢口一张,一片雨,落了下来,打在伞上劈劈啪啪地响。 过了一会儿,雨停了。李清寒收了伞,落在手里,又成了一把扇子。 这座宅院之中的邪气被洗刷得不剩丝毫了。 鱼潢游过来,兴奋地问:“神君,是不是这样?” 李清寒没有否定,而是道:“这需要你自己慢慢寻找体会。” 过不多时,一个人举着火把风风火火跑进了院中。他看到李清寒,“咦”了一声,问:“你也在这儿。” 李清寒笑了笑,没有说话。 进来的这个人正是叶川。 叶川也不在意,而是去看那个四口水缸中的尸体。他看第一眼时,惊得大叫了一声。 当叶川四口缸都看了一遍后,他来到李清寒旁边,问:“你一个人待在这里不怕吗?” “死人有什么可怕的。”李清寒淡淡地说。 这时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火光晃动。 很快,宁远恒带着几个衙役走了进来。 宁远恒一进来,便抬了抬脚,然后看向地面。 “这里怎么那么多水?” 虽然,刚才肖旦倒过水,但那只有一盆,很快就渗进土里了。现在这整个院子,地面和着泥水,好像刚刚下过一场大雨一样。 宁远恒抬头看向李清寒。李清寒故意转过头去,当作什么也没看到。 “大人,是否将水缸里的尸体弄出来。”叶川转移了注意力。 “等一等,徐东山将人犯押来后再挪动尸体。” 不多时,徐东山带着四名衙役将肖旦押进了院子。 火光通明下,肖旦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徐东山在肖旦腿上踹了一脚,肖旦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肖旦,你可知罪?”宁远恒严肃地问。 “大人,我赌钱犯哪条法了?” “我押你来此,你还不知道为什么?” “这里我不认识,不知道大人为什么要把我带来这里。” “你还要狡辩!”宁远恒眉头微锁,凭他办案的经验,知道自己遇上一个无赖。 “本官在你从府衙出来到赌场,就一直跟着你。我亲眼看见你借口方便,从赌坊出来,跑到这里。从这四口水缸中各取一瓢水,放进这个木盆。你用盆中的水洗了双手,然后才离开。” 宁远恒说完,指了指一旁的木盆。叶川过去,把木盆拿到肖旦面前,要他看清。 “这么一座被大火烧过的废宅,你还要用锁锁好。这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这四口缸里有四具尸体,他们都是谁,你从实招来。” 肖旦脑袋一别,一副你能拿我如何的无赖样子,道:“大人想尽快找到我妹妹,我十分感激。但你也不能为了破案,把杀人的罪名强加到我身上。我不好好在赌坊赌我的钱,半路上出来,跑这儿洗手做什么?难道我还嫌到手的钱脏吗?这个世上谁会嫌钱脏?” “事到如今,你还要抵赖。来人,将尸体从缸里弄出来,搬到这儿。” 十多名衙役齐动手,有人去将这废屋和院子的门板拆下来,有人到缸边捞尸体。 一顿操作之后,四块门板上,躺了四具泡得浮肿的尸体。 四具尸体放在一起,这一比较,便看出男女了。纵然尸体被泡得胀起来,但女人的身材仍比男人细小些。正如李清寒所说,是两男两女。 “你妹妹和秦秀兰的一对儿女都失踪了,而你在这座院子里藏了四具尸体。你现在可以说说他们的来历了吧。” “大人,你怎么就知道这四具尸体是我藏的,有什么证据。再说,我有什么理由要害我的亲妹妹。”肖旦白眼一翻,他打定主意死不认账。 “我告诉你理由!”李清寒此时出言道。 肖旦这时才看向李清寒。他在公堂上见过李清寒,并没有意外。 “这种水中浸亲,借运之法,名叫‘四方来财’,是一门至邪之术。用了此术后,财运倍增,逢赌必赢。” 肖旦听到李清寒清晰说出“四方来财”四个字,眼神骤然一缩,心中暗骂某人:“王八蛋,你不说这法术是你家秘传,没有人知道吗?” “但这个四方来财是一种邪法,而不是风水局,既然是法术,就有失效之时,所以你在赌桌上连赢几局后,便会再输钱。那时,你只需用浸过你亲人尸体的水,洗了双手,运气又会重新回来。所以你定会时常在输钱后,借方便为名,离开赌坊,来到这里洗手。” 李清寒说到这里,便向宁远恒抱拳道:“大人只需去赌坊,将与肖旦一同赌钱的人带来几个,问问是否如此。” 肖旦听到此处,眼中的光芒慌乱起来。 宁远恒看了一眼开始沉不住气的肖旦,派了一名衙役去万金坊。 李清寒俯身蹲在肖旦身旁,声音冷若寒冰,低沉着声音,一字一字对肖旦道:“肖旦,你好好看看你眼前这具尸体,她就是你的亲妹妹。虽然她瞧不起你,经常骂你,但她是你一奶同胞的妹妹。你看看她的眼睛,你听没听到她好像在叫喊,你仔细听听,你妹妹在说什么?” 肖旦被李清寒的言语引导着,望向面前的那具女尸。突然,女尸原本苍白无神的双眼,骤然转动,恶狠狠盯住了肖旦。 “啊——”肖旦吓得大叫一声,由跪直接坐到了地上。 女尸直直地坐了起来。嘎吱嘎吱几声,上半身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转过来,面对着肖旦。 “哥,我死得好惨,水里好冷!你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你还我命来。” 女尸惨白浮肿的双臂向肖旦伸过来,惨白的手指上还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 第558章 猪狗不如 “别杀我!”肖旦大叫一声,捂住了脑袋,不敢去看面前的女尸。 “我就是想多赢点钱过好日子。咱家那么穷,何况你以后还要嫁人,又要花大笔钱准备嫁妆。你死了既能省钱,又能帮我挣钱,何乐而不为。而且我想好了,等钱赚足了,我就给你重修坟,给你弄点好东西陪葬。” 宁远恒和其他人看着肖旦抱着脑袋,哆哆嗦嗦喊出一堆话,颇为诧异。因为他们只能听到李清寒对肖旦说了句,“肖旦,你好好看看眼前这具尸体。” 然后,肖旦就乖乖去看那具女尸,再然后,他就莫名恐惧地大喊起来。 听了肖旦的话,宁远恒基本可以确定,是肖旦杀了自己的妹妹,而另外三具尸体,也不会有什么意外。 “把他押回衙门,尸体带回去,明天一早传秦秀杏、秦秀兰来认尸。”宁远恒吩咐衙役。 衙役应了一声,纷纷去忙了。 一名衙役将瘫软在地上的肖旦拽起来,在肖旦屁股上重重踹了几脚。就因为这家伙,害得他们大晚上不能睡觉,还跑到这里来,捞四具恶心的尸体。 最后院子里只剩下李清寒、宁远恒和叶川。 “李先生。”宁远恒出声叫李清寒。 “在大人面前,先生之称担不起。大人叫我名字李清寒吧。” “李清寒!”宁远恒重复了一句,他想起了另一个名字,周寒。眼前这个人,真像当初女扮男装的周寒。 “李贤弟不只是算命先生吧?” 李清寒淡淡一笑,“行走江湖,听过的,见过的,比较杂而已。” 这时叶川凑过来,笑嘻嘻地问李清寒,“李先生,这个四方来财的法术,真能招财进宝啊?” 李清寒没有回答叶川的问题,而是对宁远恒道:“大人对肖旦还是快判快执行。” “为什么?”宁远恒问。 “这四方来财局害人太过,以致邪怨之气深重。那肖旦不知从何处学了这法子,为了赢钱,不顾血脉亲情。却不知,他常用泡了尸体的水洗手,那邪怨之气,已深入他的五脏,他的时日不多了。” 宁远恒点点头,“我明日便审此案,三日之内必让肖旦人头落地。” 叶川缩了下脖子,再也不敢问四方来财的事了。 “此案真相分明,我的干系也解除了,大人,我告辞!”李清寒一抱拳,转身便走。 宁远恒没有阻拦,看着李清寒走出院子,消失在黑夜里。 “大人,这个李清寒有真本事啊,有点像周寒。”叶川说。 宁远恒扭头,目光有些惊愕。他没想到叶川和他有一样的感觉。 第二天,宁远恒一早便升堂审肖旦。 秦秀杏姐妹都被带来认尸。虽然尸体都被泡得变了形,但亲生父母对儿女特殊感觉和了解,让他们一眼便认出了尸体的身份。 公堂中顿时哭声一片。 肖旦已经无法狡辩,将第四具尸体的来历说了出来。 原来,那具男尸是肖旦叔父的儿子,他的堂弟。这个堂弟在莱公县一个裁缝铺子做学徒。前些日子和师父请假回家探望父母,在半路上被肖旦骗走,然后杀害了。他的叔父以为孩子还在裁缝铺,而裁缝铺以为徒弟家里有什么事耽误了,还在家中。所以这少年失踪了好几日,都没人知道。 “肖旦,你连书都没读全过一本,是从何处知道这邪术的?”宁远恒厉声问。 “我在赌桌上总是输钱,债主天天催债。有一天,我又把钱都输进去了,就坐在赌坊门口发愁。后来来了一个有钱的年轻人和我坐一起聊天,问我为什么发愁。我便告诉他了。他就问我,想不想在赌桌上赢钱,过上吃喝不愁的好日子?” 肖旦老老实实的坦白,说他很想。 “我还笑他,好日子,谁不想要。他说他祖上就是靠赌发家的。他家祖上逢赌必赢,所以挣下一大笔家业。只因为他的祖上掌握了一个可以聚集财运的秘术。但因为这秘术极其阴毒,所以不许我们用。他对我说,如果我有胆量,他可以把此法教给我,用了之后绝对可以让我富甲一方。他说和我有缘分,便将秘法教给了我。” “这法子果然阴毒,要用四个亲人的……” “行了,这个不用说了。”宁远恒打断肖旦。这个公堂上不但有不少官员衙役,还有一些在外面听审的百姓。如此邪术,还是不要传播出去的好。 肖旦继续说:“他将那个秘法说完后,便说了句,你爱用不用,就离开了。我一开始是不敢用的,可是那些债主越逼越紧,常常在半路上截住我,便是一顿暴打,还扬言要废了我的手脚。我没办法了,只得下了决心。我娘和我姨、叔家常来常往,对他们情况了如指掌,我从我娘那打听到那几个弟弟妹妹的情况,便动手了。我堂弟好说,只要怂恿他回家探望,在半路上截住他,便无人知晓。我姨家的姐弟是我在傍晚,我姨夫打鱼收工时动的手。” “我娘常夸那姐弟二人懂事,我姨夫每次打鱼回来,都是他俩动手收拾鱼船。那日傍晚,天色已暗,我姨夫回来后,照样把船往岸边一放,便回家休息了,只留姐弟二人在收拾鱼船上的用品和打到的鱼。我便趁他二人不注意,一人给了一闷棍,将他们搬到提前准备好的板车上。” “然后,你扔了一只鞋在岸边,造成他们是掉进江里溺亡的假象?”宁远恒冷冷地问。 “没有,我不知道,掉了一只鞋,那纯属意外。我以为我和他们是近亲,就算他们要怀疑,也不可能怀疑到我身上,所以我根本没想作什么假象。” 宁远恒扫了一眼,不知是气还是悲伤得浑身发抖,被衙役死死按住的秦秀兰。 “这么说,你把这四人劫持到那个小院中,他们并没有死?” “没有。因为那个人提醒过我,这四人不能是打死或毒死,必须是水淹死的,所以我趁他们还昏迷时,把他们按进了水缸中……” “畜牲——” “真不是人啊!” “猪狗不如!” …… 第559章 生于水,止于水 衙内衙外传来一声声叫骂。 宁远恒拍了下惊堂木,才逐渐安静下来。 “那个教你邪术的人是谁?” “我不认识,从头到尾,他都没提过自己名字。” “他长什么样子?” “长什么样子!”肖旦歪着头,看着公堂的柱子,陷入了深思。 “怎么,你们面对面说了半天话,你居然连对方长什么都不知道吗?看来你是想尝尝夹棍的滋味。”宁远恒厉声道。 “大人!”肖旦吓得赶忙匍匐在地上,刚才宁远恒已经打了他二十板子了,他可不想再受那个苦。“我连死罪都认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我是真的想不起来了。我也奇怪,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宁远恒看肖旦神情不像是装的,便没有真动刑。 过了一会儿,宁远恒看肖旦是真想不起来,也就作罢,判了肖旦绞刑,示众,立即执行。 江州暗里和朝廷割裂了,所以宁远恒的判决就是最终所判,而不用担心京城的刑部有任何不满。 李清寒的卦摊上,刚送走了一个客人,天上下起了蒙蒙细雨。 李清寒准备离开。她抬头看了一眼,便站起来一躬身道:“见过刺史大人。” 宁远恒赶忙还礼。“这里不是公堂,你还如昨日般叫我宁兄。” 李清寒淡淡一笑,问:“宁兄想必是刚审完案子,来此想算一卦否?” 宁远恒看了看滴雨的天空,正想说改日,这时就见叶川跑来,然后撑起一把油纸伞。伞很大,把李清寒和宁远恒都罩在伞下了。 “宁兄请坐吧!” 宁远恒依言坐下,“天下雨了,贤弟不回家吗?” 李清寒轻轻一笑,道:“我四海为家,哪里有什么家。风也好,雨也好,对我来说,都是身外的一道景色。” “贤弟真是洒脱!”宁远恒颇有感慨地道。 “我看宁兄有心事,不若算一算!” “好!”宁远恒便要去拿签筒。 李清寒将签筒往旁边一推,宁远恒抓了个空。他听李清寒道:“竹签上的谶语只能算得出吉凶,却算不出心里所想,我还是为宁兄测字吧。” 李清寒说着将纸笔放到了宁远恒面前。 宁远恒拿起笔,低头要落笔时,眼角余光看到桌角上插着一枚糖人。他想起昨天,这位白衣先生,也买过一个糖人。不禁在心里问了一句,“他这么喜欢糖人?” 宁远恒写完,放下笔。 李清寒伸手拿过纸,上面写了一个很有劲道的“兵”字。 “兵!”李清寒略略沉吟,道,“兵与战事有关,或是武器,或是军队战士。” 李清寒拿起笔,边说边在兵上添了几笔,“上面有伞,伞外落雨,这便是一个‘滨’字。滨,水边之地。而江州恰在梅江边……” 叶川在一旁插言。 “我说李先生,我家大人是江州刺史,肯定在梅江边啊,你说这话没什么用啊!” 李清寒没有理会叶川,继续道:“宁兄写的这个兵字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宁远恒问。 “兵字下并不是个‘人’字,而宁兄这两笔写得却极像个人字。兵下本无人,宁兄却写成了人。宁兄的执念在手上无兵,无人可用。” “对啊,先生真神了!”又是叶川插嘴。 宁远恒看了叶川一眼,一句话没说。叶川赶忙低下头,不敢再多话。 “贤弟说的不错,我正为此事发愁。不怕贤弟笑话,我这个江州刺史做得窝囊,有职无权,想做的事都做不了。” “兵乃不祥之器。宁兄若放下此念,虽然现在不能施展自己的抱负,但若江州将来有了变局,也可免于陷入众矢之的的处境。” “我不怕什么变局,祸事,我既为江州刺史,就担得起江州的一切。我若不能保江州一地平安,还做什么江州刺史,还不如回兵营去,上阵杀敌。我现在只是烦忧,何时能将江州的兵权讨要回来。” 李清寒抬起眼,望着宁远恒,美目流转。宁远恒心中虽有忧愁,但却掩不住他的坚毅之色。 “江州在梅江之畔,此卦又是卜于雨中。宁兄的烦恼当是生于水,也止于水。” “水——”宁远恒看着伞外滴落的雨水,神色迷茫。 “噗噗……”雨点打在油伞上声音响了起来。雨下大了。 宁远恒站起来道:“贤弟到府衙里避一避雨。” 李清寒还没说话,一道红影冲过来。李清寒拿手轻轻一挡。 鱼潢散开的红影收了回来,晃了晃脑袋,道:“神君,天庭有公文到了。”然后他看到了桌角处已经被雨浇得变形的糖人,不禁大叫一声,“啊,我的糖人。” 李清寒朝宁远恒抱拳道:“我在城中租了一处住处,离此不远,就不打扰宁兄了,告辞!” 李清寒暗暗抓住还抱着糖人伤心的鱼潢,离开了自己卦摊。 李清寒走进雨中,身影渐渐模糊。宁远恒猛然清醒,对叶川道:“快去,把伞给他。” 叶川答应一声跑向李清寒离开的方向。宁远恒转身走向府衙。 不多时叶川回来了,手里还拿着那把伞。 “大人,我没追上李先生。” 宁远恒没有多说,回到府中后,换下了打湿的衣服。 大雨没下多久,很快就停了。 宁远恒将手中的案卷合上,朝公堂外看了一眼。风在庭院中掠过,扬起地面的积水,吹进公堂。 宁远恒觉得身上凉,同时也嗅到了风中清凉的水气。不知道为什么,闻到这股清凉的水气,宁远恒的脑中出现了那个白衣年轻人芝兰玉树般的身影。 “大人!”叶川让宁远恒瞬间返回了现实中。“长史吴大人到了。” “请!” 不多时,吴合琦来到了宁远恒面前,躬身行礼。 “吴大人,我说过,若无急事,就先不要来江州府衙。你是有什么急事?” “大人,我是替户曹文大人,主簿范大人来递交辞呈的。” “什么?”宁远恒脸色瞬间变了。 吴合琦取出两个信封,放到了宁远恒面前的桌案。 宁远恒没有去看,而是怒问:“他们要辞职,这是为什么?” “文大人说他身体不好,不能担当繁重的公事,所以不敢占着重位,却不谋事。范大人是因为他的父亲过世了,他要回家乡丁忧,所以辞职。”吴合琦一一解释。 “他们为什么不当面对我说?” “可能他们觉得辜负了大人的信任,没脸来见大人。” “这么巧,一个身体不好,一个要丁忧。我去问问他们!” 第560章 陷入幻境 宁远恒离开桌案,便叫叶川去备马。 “大人!”吴合琦赶忙上前拦住。 “大人现在便是去,恐怕也见不到二人了?” “为什么?” “我到他二人家里时,他们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好了车马。现在恐怕已经离开了江州城了。” “他们的辞呈,我还没有批,他们就敢走?”宁远恒一脸恼火。 “看他们的样子,是去意已决。” “啪!”宁远恒一巴掌拍在身旁的桌角上,将近一指厚的桌面上那一角,登时断裂,断木坠落在地。 吴合琦吓得一闭眼。他稳了稳心神,安慰宁远恒,“大人,我们江州是人杰地灵之地,自古以来才子、能人辈出,找到几个能胜任这些职事的人,还是不难的。大人不值得为这两个小人生气,他们如此胆小怕事,离开我们未必不是好事。” 宁远恒想了想,坐回了桌案后,提笔在宣纸上写下了几个名字。 写罢,宁远恒将这张名单交给吴合琦。 “你去考察一下,看看这几人是否可用。” 吴合琦拿过名单,满脸恭敬,“是,这几人,我定要亲自去拜访一下。” 吴合琦从府衙中离开,转过了石狮子。他掏出那张名单,看也不看,便撕成了碎片,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京城,永平坊,李家别院。 已至子时深夜,正在熟睡的周寒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她睁开眼,心脏扑扑地直跳。 她轻易不做梦,可刚才在梦中,她看到无数的婴儿,哭喊着,嘶吼着向她扑来,让她还他们的命。 那情景不比地狱里的景象可怕,她从没有怕过地狱。但刚才梦中,她却感觉到了心悸。 周寒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穿鞋下床,来到窗前,打开了窗户。 外面一片漆黑,天空上无月无星,好像一块深黑色的幕布,铺在了天空之上。 周寒突感觉到不对劲,就算今天天上什么都没有,可也不该一点动静也没有。风呢,虫子呢,远处的狗吠呢?太安静了,静得可怕,似乎这个世界是假的一般。 “吕升!”周寒小声唤吕升。 没有什么反应,吕升也不在。 这不对。虽然自从吕升跟随她后,不再像从前那般懦弱,但也是有她在跟前,吕升才胆子大。她不在跟前,吕升还是小心翼翼的。 周寒对吕升说过,“京城能人多,只能跟在她身边,不能乱跑。” 依吕升的性子,他是不会离开这座宅子的。 周寒出了卧室,朝西屋走去。 西屋的门关着,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为了脱掉胳膊上的黑毛,花笑这几日,日夜修炼周寒教的功法,几乎不出屋子。 周寒推开门,屋里黑乎乎的,有点压抑。她走到床前,掀开床上的帐子。花笑根本不在,屋里无有一人。 周寒来到中堂,点燃了桌子上的烛灯。 烛火刚一燃起,便蓦然地变成了幽幽绿色,将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诡异。 周寒怔了一下。 也就迟疑了片刻,她便将烛台拿了起来,打开门,走出了屋子,朝西厢房而去。 周寒没让朝颜和夕颜姐妹住偏僻窄小的耳房,而是住在了西厢房。 周寒推门,门没有拴,幽绿的光芒照在里面的陈设上,恍惚如同在阴间一般。 周寒去卧室看了一眼,如她所料,里面没人。 她站在门口向左右看了看,然后将右臂上那块封布的扣结松了松,离开了西厢房。 烛火的光虽然不是十分明亮,周寒仍能看清,周围的一切都没变,依然如常。 出了内院,前院中仍十分寂静,没有一丝动静。周寒没看到应该值夜的人。宅子中的大部分仆人和崔榕兄弟都住在前院,可她听不到这些人熟睡时的呼吸,和呼噜声。 周寒走向宅院大门。她的手伸出刚摸到门拴,突然停住了。 周寒手持着蜡烛,缓缓转过身。不知何时,身后多了一人,悄无声息,然而周寒却在不自觉间,汗毛竖了起来。 周寒举高蜡烛去照那人的脸。那人也不阻止。 看清了这人的面容,周寒奇道:“淳于先生,你怎么在我家里?” “你是什么人?”淳于轰面无表情地道,“你应该看出来了,你已经陷入我布下的幻境中,你若不说实话,下场会很惨。” “幻境?我是在幻境中吗?难怪我感觉这里这么奇怪。”周寒很是惊愕地道。 “别废话,回答我的问题。”淳于轰那一直不睁开的双眼,猛地睁开,双瞳之中泛出一抹绿光。 “我姓周,单名一个寒字。”周寒回答。 “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问你,你是做什么的?” “淳于先生是问我以前,还是现在?” “有区别吗?”淳于轰的眼又眯成了一条缝,绿光消失。 “有啊!”周寒很认真地回答。 “那就都说一遍。” “以前我是做糕点的。现在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之女。” “你胡说!”周寒刚说完,淳于轰便阴沉着声音否定。淳于轰向旁边瞟了一眼,发现幻境并没有任何异动,心下纳罕,“难道她说的竟然都是真话。” 淳于轰很清楚,这个幻境不仅能杀人,还能随着陷入幻境之人的心绪而波动。 “你是个法师!”淳于轰道。 “我不是法师。”周寒果断否定。 幻境依旧没有动静。 “不可能。你若不是法师如何能徒手拿住‘化魂钉’而不被伤。便是我,要取化魂钉都要先戴上的一副羊皮手套。” “那不就是普通的钉子吗,还需要戴手套。”周寒一脸懵懂的样子。 “别装糊涂了。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在我面前掩饰,没什么用。”淳于轰的眼缝间又泛出了绿光。 周寒神情微微一沉,道:“就算我是法师,你待如何?” “服从我,我可以让你在京城之中混一口饭吃,有了好处,我会分你一些。否则,要么你滚出京城,要么我现在就让你死在幻境中,没有人知道是我下的手。” 周寒举着灯烛,并不紧张。 “这世间常有妖鬼作乱,所以有了法师。法师的职责便是铲除这世上的厉鬼恶妖,驱散邪云妖雾,还这世间以清静。可你又在做什么,利用法师的能为,制造化魂钉这种邪恶法器,胡作非为。事有因果。恐怕就是冥界已经容不得你了,所以你才会在这里遇上我。” 第561章 婴鬼 “冥界?”淳于轰退了一步,眼中的绿光不停闪动,显得犹疑不定。 “你到底是什么人?” “来送你去冥界的人!” 淳于轰又退了一步,但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你想杀了我。”淳于轰手伸到背后,抽出一支毛笔,“那就看看,我们之间,谁先杀了谁。” 周寒看到淳于轰手中的笔,不禁神情凝重。 淳于轰抬起笔,挥了几下,虚空中划过几道明亮的红光,如同一条条细线。 然后,淳于轰大叫一声“去”,红色光线霎时绷直,向周寒射来。 周寒没有躲开。她与淳于轰距离很近,而且红光速度极快。她想躲也躲不开。 红色光线如长箭射进周寒的身体后,就消失了。 周寒手里举着灯,一动不动,死死盯着淳于轰。 一举而中,淳于轰看了一眼手中的毛笔,很是得意。他没有想为什么这么轻易就得手了。 淳于轰眼中的绿光收敛,阴阴地笑了出来,“现在你的命在不在,完全看我的心情。你的模样不俗,我还有点不舍得杀你。若是愿意服从,做我的人,我可以考虑饶了你。” 周寒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地看着淳于轰。 “这个一会儿再说。你先告诉我,那天晚上,你伤我的法器,是什么?”淳于轰轻松地背负双手,走到了离周寒的更近处。 周寒仍没有说话。 “没想到你这个女人还真固执。你要认清现实,你的命现在掌握在我的手里。” 周寒只有眼睛在动,身体还是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淳于轰有些怒了。 “你自己找死!没关系,你死后,我总能找出你的法器。” “你愿意把你手中的那支笔,给我看看吗?”周寒缓缓放低手中的烛灯,终于说话了。 “当然不——”淳于轰说到这儿,突然意识到什么,慌忙后退。 “你怎么能动?不可能,我分明对你用了定魂符。而且中了此笔画出的符,这世上无人可解。” “呵呵!”周寒淡淡一笑,“你就这么相信你那支笔,有那么大的能量?” 周寒脸上那风轻云淡的笑,让淳于轰心里更紧张,他当然相信这支笔的能量。因为这支笔来处不凡,制作笔的材料也很可怖。 “我不相信。” 淳于轰大喊一声,再次举起笔,在虚空画了起来。 一道道血红的光在笔尖划过,瞬间连成一张很大的血符。 周寒没有阻止,她想看看这支笔真实的底细。 淳于轰最后一笔,在上血符重重一点。 “轰——” 周寒只觉周围剧烈地震了一下,然后这个幻境空间顿时裂开了无数的缝隙,无数双惨白的,好似藕节的胳膊从缝隙中挤了出来,胳膊前的小手又肉又小,似婴儿的小手。但此时它们一点不显得可爱,因为那些小手上沾满了鲜血。 “哇——哇——哇——” 撕心裂肺的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直好像要撕碎了周寒的耳膜,刺进她的头脑。周寒头痛欲裂。这哭声尖锐得又像一把把刀,割在她的魂魄上,魂魄好似在一点点撕裂,如同在遭受剐刑。 周寒扔了手中的烛灯,用手捂上耳朵。但这声音似针一样,无孔不入。 周寒心中骇然。她的魂魄可是神魂啊,居然也被这些邪物折磨得受不了。 “你的道行还真不低,居然还能坚持。我看你能坚持多久,很快,你的魂魄就会脱离肉身,接下来被这些婴鬼分食殆尽。”淳于轰看着周寒那痛苦的样子,得意地大笑。 “混帐,你们虽然死得凄惨,但是冤有头,债有主,你们追随恶人妄害人命,就不怕增加罪恶,堕入地狱。”周寒大喊道。 淳于轰来到周寒面前,俯视着蹲在地上,仍捂着双耳的周寒,轻蔑地道:“你是在说那些婴鬼吗?你身为法师,难道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养鬼的法师喜欢养婴鬼。因为这些婴鬼还什么都不懂呢,就被害死了。他们恨父母,恨这个世界,根本不能用情啊,理啊这些东西感化他们。相反呢,只要稍稍一激,他们便会化做最恶的厉鬼。你还是别反抗了,你是他们的食物,他们不把你食尽,是不会松手的。” “够了!”周寒大喊一声,伸手在右臂上一抓。 “嗡——” 一道白光从周寒的右臂上射到半空,霎那散开,照亮了整个空间。 “啊——啊——啊——”婴鬼们发出一声声惨叫,如风般融化在这一片白光之中。 在婴鬼的惨叫声中,还夹杂着一个成年男人惨叫。 婴鬼的叫声消失,白光收缩,一面铜镜静静地浮在周寒的面前,等待主人的命令。 周寒伸出手,流阴镜飞到了周寒的手中。 周寒朝周围看了一眼。周围的情景和刚才没什么不同。但此时,周寒却能听到夜风的声音,仆人住的屋子里,传来粗重的鼻息和呼噜声。 幻境消失了。 “流阴镜,回去!” 流阴镜闪了一下,便消失在周寒的手上。 周寒低下头。刚才被她扔在地上的灯烛已经不见了。幻境中,所有的景物都是虚假的。 周寒从下了床,打开窗户时,便已经意识到自己陷入幻境了。她当时心里十分震惊,她虽没有神体,但仍是一副神魂。能让她陷入的幻境,用的必不是一般的手段。 周寒知道暗中之人一定在看着她,所以她故作懵懂,在宅院中走来走去,让对方对她产生轻视。 淳于轰不见了。 周寒朝前走了几步,脚下一疼,好像踩到了什么。她低下头,看到地上有一段灰白色细圆柱。 周寒捡起来,认出来了,这正是刚才淳于轰手上拿的那支笔的半截笔杆。 周寒在地上找了一下,又找到了另半截笔。两截残笔对起来,恰好是一支笔。 这时,院子的黑暗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崔榕和林小五从黑暗处冲了出来,他们看到周寒不禁怔住了。 崔榕赶忙上前,“大小姐,那个贼把你也惊动了?我们现在就去追。” 周寒知道崔榕说的贼就是淳于轰。 幻境一破,正在值夜的崔榕两人,发现了淳于轰,把他俩惊得不轻。他们一直在宅院里巡视,根本不知道淳于轰怎么进来的。 崔榕先反应过来,追了过去。 虽然淳于轰受了伤,但还不是崔榕能比。 淳于轰从围墙翻了出去。 崔榕和林小五去追淳于轰,打算从院门处出去,没想到遇到周寒。 “不用去追了。”周寒摆摆手,止住了二人。她知道这两人追不上淳于轰。 周寒抬头看看天。天色已经开始泛白。 “去休息吧!” 崔榕和林小五虽然不理解周寒的决定,但还是没多问,回屋睡觉去了。 周寒回到屋中,将断笔放在桌子上。 第562章 再去扶醉楼 一阵风吹过,吕升到了周寒面前,奇怪地问:“掌柜的,你什么时候出去的,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淳于轰用这支笔制造的幻境,如同制造另一个虚幻的空间一样,和现在这个真实的空间分而存在。所以吕升根本没瞧见周寒从床上下来,而后又出去了。 “哎,这支笔,怎么坏了?”吕升看到了桌上的断笔,他伸手去摸。 周寒并没阻止。笔上的邪物已经被流阴镜清理了,这笔没了危险。 吕升摆弄着笔,然后用笔尖在桌子写起了字。 “掌柜的,这毛笔的笔头有点不一样啊!” “当然不一样,那是用夭亡的婴儿胎毛做的。” “啊!”吕升大叫一声,将手中的笔扔了出去。 周寒想了想,对吕升道:“你去花笑屋中,将桌子上的铜钱,拿一枚过来。” 吕升应了一声,化成风不见了。眨眼间,吕升将一枚铜钱放在了周寒的面前。 外面天虽然亮了,但屋中光线还昏暗。周寒将蜡烛点燃,光线照那枚黑黄的铜钱上。 周寒将这枚铜钱反复摆弄。这铜钱上的“隆庆通宝”的隆庆两字,让她记起了一些事,再对上铜钱背面,好似来自烈火地狱的咒文。周寒想起曾经的一件事。 周寒洗漱过后,精致的早饭便端上了桌。 周寒还没动筷子,花笑从西屋中跳了出来。 “好香,好香,饿死我了。”花笑奔到了桌子前。 花笑刚想坐下开吃,看到周寒身旁站着的夕颜,便停住了,朝周寒挤了挤眼。 周寒白了花笑一眼,然后对夕颜说:“我这不用伺候了,你和朝颜也去用饭吧。” 夕颜弯了弯腰,然后退下了。 花笑喜笑颜开地坐了下来,也不等周寒让,便将周寒面前的筷子抢了过来。 “小妖精,饿死鬼投胎,也没你这么急的。”周寒骂了一句。 “掌柜的,我修炼了好几日了,水米未尽,真的十分饿。”花笑已经将自己的嘴填满了,说话的声音呜呜囔囔。 周寒让吕升再去给她拿一双筷子,然后问花笑,“你修炼得如何?” 花笑几口饭下肚,卷起自己那只受伤臂膀的衣袖,给周寒看。 胳膊上的黑毛已经不见了,但皮肤还泛着青黑,像被火燎过一样。 花笑叹了一口气,“这几天躲在屋子里修炼,真是闷。看样子,胳膊上的伤,还要十日左右才能完全好。” “你既然这么无聊,我便带你出去走走。”周寒似是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真的!”花笑眼睛登时一亮,但随后又变成了垂头丧气,“掌柜的,你一定是在考验我。你放心,我一定排除杂念,专心修炼。” “我考验你做什么。吃过饭,你跟我出去。” 花笑两口将手中的肉包子吞下去,一抹嘴道:“我吃饱了!” 周寒瞟了一眼满脸兴奋的花笑,淡淡地道:“等着,我还没吃完。” 花笑伸手又去拿最后一个包子,周寒一把抢过,拿在手中。花笑瘪了瘪唇,将剩下的鱼肉粥喝了个精光。 叫崔榕去备马车后,周寒又让花笑准备几件男装,连朝颜和夕颜也要准备。 花笑知道,既然准备男装,那肯定是有重要的事。 “掌柜的,门外那几个盯梢的,怎么处理,要不要我再给他们弄点幻术。” “不必理会他们!”周寒很果断地说。 “不用理他们?”花笑对周寒的决定很不解。 周寒心里确实这么想的。上次她去见杜明慎,对跟踪之人用了幻术,是她不想给杜明慎找麻烦。但这次出门,是和厉王有关。厉王有没有麻烦,她一点不关心,何况她相信朝颜和夕颜一定有办法摆脱身后的麻烦。 天上阳光明媚,热闹繁华的街市上,四名光彩照人的姑娘,大逛特逛,可苦了不远处跟踪的人。 旁边的人悄声问,打扮成挑夫模样的季刚,道:“队长,我们就这样一直跟着。女人一旦逛起街来,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累,是烦。再说,她们可能已经知道身后有人跟踪,没准现在就是在戏弄我们。” 这种可能,季刚不是没想过。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既然主子命令让我们照旧,我们就得继续跟着,别多说了。” 周寒带着三个侍女在京城的东市转了一上午,给花笑三人一人买了一个银梳篦,然后找了一家酒楼吃了饭,又继续玩。 季刚两人的腿发软,有种生无可恋的感觉。 直到日斜西山,周寒四人上了马车。 季刚以为她们终于要回去了。谁知道马车运动的方向却不是去永平坊的。 马车不急不缓地继续朝前行驶。 车厢中,花笑摆弄着刚买的那支银梳篦,问:“掌柜的,你现在怎么这么大方?以前你带我出去吃饭,都要算半天账。” 花笑说完,朝颜和夕颜低着头偷笑。 周寒也不生气,而是斜了一眼花笑道:“又不是花我的钱!” “这可是李家的钱。”花笑睁大眼睛说。 “不想要,就还我。”周寒上手就去夺花笑手中的梳篦。 “它已经是我的了。”花笑赶忙抽回手,让周寒抓了个空。 这不过是年轻姑娘之间的调笑,谁也没当回事。花笑这个对人世了解不多的小妖精又怎么会知道,周寒并不是转性了,而是她清楚,自己的亲生母亲玉娘对当年之事,仍然心有愧疚。 玉娘特别想补偿周寒。送银子给周寒用,便是补偿的方式之一。周寒若是留着银子不用,对玉娘没什么帮助。反而,周寒用这些银子买了东西,不管这些东西有用没用,对玉娘来说,都是一种慰藉。 周寒看向朝颜和夕颜,道:“我们去扶醉楼。你们有没有办法甩开后边的监视?” 朝颜和夕颜对视了一眼,夕颜道:“我们在来京城之前,罗总管嘱咐过联系扶醉楼的一些细节。” “你来安排!”周寒道。 离车门最近的朝颜对赶车的崔榕低声了说了一句话。 一盏茶的功夫后,马车停了下来。四个姑娘走进了路边一家店铺。 季刚和下属抬头看了一眼店铺上的门匾,原来是一家字画店。 季刚的下属有点幽怨地嘀咕了一句,“这位李家小姐还要买字画吗?” “别多话,我们只管看好她们。”季刚呵斥了下属。 第563章 男人的销魂窟 可是他们等了快两刻钟了,却不见四个姑娘从店里出来。而此时,天色已经昏暗,街上行人渐稀,有些店铺都要关门了。 “怎么去这么久?”季刚感觉不对劲。 这时,原本来等在店外的马车,竟然不等周寒几人出来,动了起来。 “哎,这——”下属差点喊出来,要叫住马车。 季刚不理会马车,大步走进了字画店。 店里光线不明,字画店掌柜正在收拾柜台上摆的字画,看样子在准备关店门。 “刚才进来的那四个年轻姑娘呢!”季刚想也不想,大声问。 字画店掌柜看到季刚,满脸堆笑,抱拳道:“这位顾客,不好意思,小店要打烊了。若需要字画,请明天再来。” “我问你那四个姑娘去哪了?”季刚满脸怒气。 字画店掌柜见季刚不是来买字画,而是找人,脸色沉了下来,“这里就我一个人,哪来的姑娘?” “我刚才明明看到她们进了你这里,再没出去。” “你是怀疑我拐带人口了?你看看我这里尺寸大的地方,能藏人吗,还一下藏四个。” 季刚对下属使了个眼色,下属便在店里搜起来。这个店里到处是字画,墙上挂着的,梁上垂下来的,人物、风景、花鸟鱼虫、楷书、篆书、行书、草书应有尽有。 “你们干什么,别碰坏我的字画。你凭什么搜我的店,我要去官府告你们。”字画店掌柜扑向季刚二人。但他一个书生,哪里是季刚的对手。 季刚两人没发现其他人,却在北墙找到一个侧门。两人不跟字画店掌柜打招呼,推开侧门跑了出去。 字画店掌柜见二人从侧门走了,脸上露出轻蔑的笑。他走到店铺南面,抬头观看一幅画。这是一幅一人多高三四尺宽的大幅山水画。 季刚二人从字画店的侧门出来,登时愣住了,同时愣住的还有他们面前,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你们是什么人?”少年惊疑地问。 原来字画店侧门连接的一家文房四宝店,少年正是这店里的伙计。 二人不得已,又重演了一遍刚才在字画店所做的事,仍没有找到周寒几人的行踪。 季刚却不知,周寒早在他发觉不对之前,已经从字画店的另一处暗门出来,经过一段偏僻的小巷,找到一处没人的地方,换上了男装,到了扶醉楼。那处暗门正在字画店那大幅山水画的后面。 这里虽然离扶醉楼不远,但是,季刚怎么也想不到,四个姑娘居然会去男人才能进的风尘之所。 此时的扶醉楼与上次白日来时,简直两个景象。白天来,这里清静得显得萧条。而天一黑,这座红楼却十分热闹,彩灯高挂,丝竹管弦之声在楼间萦绕。 扶醉楼门前车马不绝,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们,娇声笑语,迎来送往。 进出这里的男人,没有一个穿着寒酸的。因为在这里一次的花销,是普通人一年,甚至几年的辛苦积攒。 周寒看了一眼繁忙的扶醉楼,转过身,问花笑三人。 “我这男装没问题吧?” 花笑上下打量了几遍,道:“掌柜的,你没问题,你看看我。我可是和那个老鸨见过面的。” “你进去后,少说话,别让她注意到你,就没问题。” 花笑紧紧抿住了嘴。 周寒提醒朝颜和夕颜姐妹,“进去后,你们就和花笑一样,称我掌柜。” 姐妹俩齐齐答应下来。 “哎哟,公子,稀客啊!里边请!”老鸨看到周寒,脸上的笑挤成了一朵菊花。 周寒大摇大摆地走进扶醉楼。 老鸨朝一位姑娘打了个手势,让姑娘在门口招呼客人,她则跟上了周寒。 “这位公子眼生,是第一次来吧。” “第一次!”周寒承认。 “公子贵姓?” “我姓周!” “我这里的姑娘个个温柔漂亮,多才多艺,包公子满意。” “很好!”周寒转过头来,朝花笑使个眼色。 花笑虽然进过扶醉楼一次,但那是白天,楼内清静,她都没见到几个人。可是此时不同,楼内辉煌光彩,楼上楼下都是人,男男女女衣着光鲜,调笑嬉骂,脂粉气和酒气混在空气中,一场纸醉金迷的风景。 花笑正看得眼花缭乱,根本没注意周寒的眼色。 周寒又动了动眼,花笑依然没什么反应。 朝颜悄悄在花笑的胳膊上挤了一把。花笑吃痛,回过神来,看到周寒朝她眨眼。 花笑懵了一下,瞬间反应过来。这是她们在马车上安排好的。 花笑赶忙掏出一块银子,塞进老鸨的手中。 老鸨看到银子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 “公子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我一定把公子安排得舒舒服服的。” “给我安排个清静的房间,找个会唱曲的姑娘。”周寒道。 “会唱曲的姑娘。有,有!粉桃、蔷薇、红棉,都会唱曲,那小曲唱得,又绵又软,余音绕梁。” “就叫蔷薇来吧!” 周寒不想听这老鸨继续说下去,随便点了一个姑娘。 “公子楼上请。”老鸨又朝旁边喊,“小眉!” 很快,跑过来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老鸨吩咐小姑娘,“小眉,带着这位公子去二楼东边的雅间。” 小眉应了一声,便在前面为周寒几人引路。 周寒朝周围大略扫了一眼,没看到汪东虎。她并不着急。她清楚,这里既是勾陈卫的地方,厉王又安排她,可以有事来这里,一会儿肯定会有人来找她。 花笑见小眉如此小年纪,便很好奇,上前和小眉搭话。 “小眉,你在这里做什么活儿?” “端茶,倒水,跑腿。” “哦!这不就是侍候人的活儿嘛。”花笑一指楼上,“她们平时也要做这些?” 小眉见花笑指的是站在走廊的栏杆旁,正在陪客人说话的姑娘,便笑了。 “这些姐姐只需要陪客人的,不需要做这些。反倒是我,还要听姐姐们招呼。” “你为什么不去陪客人说话?” 小眉的脸腾下子红了。“我年纪还小。” “就是啊,你那么小的年纪,你爹娘怎么就让你出来挣钱了?” “家里穷,我被爹卖到了这儿。”小眉脚步明显慢下来,垂着头。花笑的话,触动了她的伤心处。 花笑很诧异。被卖身的后果,她是知道的。李宅的那些家仆,有不少都是买来的。 “我听说这扶醉楼里大都是女人的。她们为什么不嫁人?”花笑问。 小眉停下脚步,用很古怪的眼色看着花笑。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的,给她的感觉不像生活在这世界一样。 在小眉的心里,似乎没有男人不知道青楼是做什么的,这里就是男人的销魂窟,是男人就都想来。 第564章 星月之光 周寒没有阻止花笑那些近乎白痴的问题。她出门总带着花笑,就是让花笑来认识这个人世间,这可助花笑认清自己的道心,有益于修炼。 “她们也都是被卖到这里的,运气好遇上一个有钱的恩客喜欢,可以赎身从良。否则,只能在这里一辈子,直到老死。”小眉说。 “你呢?你也一辈子这样?”花笑没察觉自己的问题有多伤人,还在追问小眉。 “妈妈说,等我到十四岁,便给我梳弄。那时我也会像姐姐们一样。我若是能红,就自己攒下钱,赎了自己,或是有恩客买了我去。若是红不了,便也就这样了。” 小眉神色黯然地转回身,继续向楼上走去。 “小眉,梳弄是做什么?”花笑追着小眉问。 花笑的声音有点大。瞬间,周围的嘈杂声小了许多,一些男男女女齐齐望向花笑,眼中的神色颇为复杂。 朝颜马上将花笑拉了回来。 “你别再问了!” “朝颜,你知道?”花笑一脸懵懂地问。 朝颜朝左右看了看,知道自己若不说,花笑不会有完。她在花笑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花笑惊讶地张大了嘴,过了一会儿才又问朝颜,“那她也愿意?” “她不愿意也不行。她的人已经卖给扶醉楼了,只能听从安排。” “呸,钱就是那么几块不会喘气,不会说话的金属疙瘩,凭什么为了那么个东西,就要去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毁了自己的一辈子!” 花笑十分生气。 前面引路的小眉,听到了花笑的话,转过头来,一双大眼扑烁烁地瞧了花笑一眼,然后推开了面前的一扇门。 “公子请进,奴婢去为公子泡茶。” 小眉在经过花笑身前时,又偷瞟了一眼花笑。 周寒打量一遍这间屋子,真是豪华。琉璃灯,银烛台,照得这间屋子,亮如白昼;粉珠帘,白纱帐,让这里蒙上了一层旖旎的氛围。桌椅床榻都是上好的红木,空气中飘散着一缕缕甜香。 “掌柜的,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花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周寒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坐在桌边。 “你说这话不完全对。”朝颜道,“你认为不好。可男人非常喜欢这里,尤其是那些有钱有势的男人。勾陈卫在这里,可以得到很多有用的消息。” 花笑没有理会朝颜,而是坐到周寒身边道:“掌柜的,小眉太可怜了。” “花笑,扶醉楼里的姑娘都可怜,京城里也不止一家‘扶醉楼’,而且也不是只有京城有‘扶醉楼’,江州有,就连襄州那种偏僻小州也有,天下遍地都是。”周寒淡淡地道。 “啊!”花笑震惊地望着周寒。 “小眉是可怜,但如果不这样,她可能连活都不能活下去。这个世道就是这样。” “那我们……”花笑想说什么,但马上又停下,改了口,“我们就一点办法没有吗?” 周寒知道花笑没说完的话是什么。她想说,我们修炼这么多年,却帮不了她们,修炼又有什么用。但是朝颜和夕颜在旁边,花笑没有说出来。 “花笑,凭我们改变不了这世道。但用我们的能力,能做一点是一点,能助一人是一人。夜晚虽然黑暗,但天空上还有星,还有月,才不至于让这世间显得那么昏暗无光。” 花笑眨了眨眼,沉默了。 朝颜和夕颜对视一眼,她们不太明白周寒的话,似又明白其中的意思。 这时,门从外面推开了,人还没进来,老鸨的笑声先飘进来了。 “让公子久等了!” 老鸨带着一阵香风飘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伙计。 周寒的视线落在那伙计身上,这人正是汪东虎。 “公子,蔷薇姑娘正在送客人,马上就会来。公子先用些酒菜。” 老鸨一招手,汪东虎将手中的食盒放到桌子上,端出酒菜。 老鸨低下头,笑着问周寒:“公子,您这几位随从,也在这里吗?” “哦!”周寒反应过来,道:“麻烦妈妈了,她们还没吃晚饭,你给安排一下。” “公子放心!” 周寒让花笑三人出去。 花笑有些不甘心,瞟了汪东虎一眼,但也只能出去。 “公子请慢用!”老鸨退出去了,并没有叫走汪东虎。 周寒明白了,看来这个老鸨也是厉王安排在这儿的人,或许也是一名勾陈卫。 “需要我做什么?”汪东虎问。 “我需要知道阿伯在先皇身边时,所有的行踪。” 汪东虎想了想道:“周启峰曾是先皇近卫,关于他在皇宫所有行踪的记录,都由大内的崇卫司保管。崇卫司现在是由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保荣主管。” “这么说,你是很难拿到我阿伯在皇宫中的记录了?”周寒声音变得冷冷。她不满汪东虎直呼阿伯的名字。他们在善堂时,汪东虎一直称阿伯为周伯的。 “可以!”汪东虎很果断地道。 周寒微微诧异了一下,然后冷笑道:“看来厉王这些年,在朝廷中安插了不少人,连皇宫中都有。” “这些你不需要知道,你只要得到想要的东西就可以了。你还有其它事吗?”汪东虎的样子,竟然是一句话都不想与周寒多说。 “我想打听一个叫淳于轰的人。” “淳于轰。”汪东虎略一沉吟,“你等一会儿。” 汪东虎出了雅室。 周寒看着满桌色香俱全的饭菜,却没有一点胃口。儿时的伙伴,已经生疏如此了。 不多时,汪东虎带着扶醉楼的老鸨进来了。 这回老鸨不像刚才,见到周寒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她神色谨慎,就像是下属见到上司一样。 汪东虎此时没有伙计的态度,对老鸨道:“你对淳于轰知道多少,说说吧。” 老鸨躬身施了一礼,便介绍起淳于轰。 “这个淳于轰大概是五年前来到京城的。他是个法师,做一些驱邪祈福的营生。那时他也没有什么名气,也就是勉强混口饭吃。” “让淳于轰名震京城的是那次杜太师家的三公子死里逃生之事。” “哦!”一听提到了杜明慎,周寒来了兴趣。 老鸨继续道:“杜三儿在梅江遇袭,听说人已经不行了,便是太医也回天乏力。后来,杜太师请来了这位淳于法师。淳于轰一出手便逆转乾坤,将杜三儿的命从鬼门关前带了回来,再加上太医的调理,杜三儿死里逃生。” “此事在京城传开了,再加上了杜太师的推荐,淳于轰很快就在京城贵人圈中扬名。那些王公贵族现在都愿意与淳于轰交好。听说,现在这个淳于轰被杜太师推荐,去了瑞王府,现是瑞王身边的红人。” 第565章 美人儿琵琶 “瑞王!”周寒轻轻念出这个称呼。 汪东虎摆摆手,老鸨什么话也没说,又行一礼,退下去了。 “这些足够了吧。”汪东虎漠然地道。 看老鸨被汪东虎打发走了,周寒颇有些不满,“就这些?” “就这些!” “我不信,肯定还有。” “你回去吧,扶醉楼这地方,你不适宜停留太长时间。我这儿有了消息,会想办法通知你。” “你们一定还知道什么。”周寒秀眉挑了挑。 “你现在只能一心为王爷办事,其它的事,你少管。” 看汪东虎如此漠然,周寒反而笑了。她离开桌边,走到榻前,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斜靠了上去。 “我为什么要走?难得来一趟,我的钱不能白花。我还要听这里的姑娘唱曲。” “你——”汪东虎有些情急了,“这里是男人来的地方,不适合你。” 周寒掸了掸身上的衣服,笑着反问:“我哪里不像男人?” 汪东虎盯着周寒,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着汪东虎生闷气的样子,周寒伸出一指,在汪东虎面前摆了摆,“就听一首曲子而已。我也要见识见识这座扶醉楼。看看这儿的姑娘漂不漂亮,唱的曲子,好不好听。” 汪东虎眉头微微一拧,转身走了。 不多时,房间门又被推开,走进来一个紫衣姑娘,怀里抱着一样东西。那东西被丝绸罩着,上细下宽。周寒猜测那东西应该是一把琵琶。 “蔷薇见过周公子!”紫衣姑娘来到周寒面前,朱唇开合,兰麝轻吐,身形款款,柳腰微弯,施了一礼。 “蔷薇姑娘免礼,请坐。”周寒赶忙从榻上坐正。 蔷薇从一进来,便在打量这个慵懒地靠在榻上的‘男子’。直到周寒请她坐下,她的眼睛仍未离周寒的身上。 这个男子真是好人才,好相貌! 蔷薇十三岁时,因家族获罪,被卖进扶醉楼。到今日,她在扶醉楼卖笑,已经有六年了。她见过的男人,老老少少不知凡几。其中也有不少那种自诩风流,才貌出众之人。可与眼前人相比,都可以忽略了。眼前的男子,真像天上的仙人下凡一般。 蔷薇只觉得自己的胭脂面,微微有些发热。她赶忙低下头,问:“公子想听什么曲子?” “蔷薇姑娘可有那拿手的曲子,唱上一首。”周寒撩起衣摆,翘起二郎腿。 “奴家献丑了!” 蔷薇说完,将丝绸罩的绳结拉开,然后慢慢褪下了罩子。 罩子下的琵琶,一点点露出了真容。 这是一架紫檀琵琶,琴头是一朵用黄玉雕刻的菊花。四根绷直的蚕丝琴弦从琴头延伸下来。琵琶的面板上用彩漆描绘了一幅美人图。图上有假山垂柳。就在柳树下,一位美人跪坐于地,怀抱琵琶,正在弹奏。 琴中,美人正拨弦。琴外,美人正调弦。 “有意思!”周寒看着这一幅美景,心中暗道。 正在调弦的蔷薇,偷眼看到周公子正在注视她,双颊越发地烫了。她匆匆地调好了琴,玉葱似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 “噌——” 一声清脆的琴音响起。蔷薇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面颊上的红晕瞬间消失,眼中掠过一抹冰冷。 蔷薇缓缓抬起了头,直视着周寒,手指在琵琶弦上拨弄起来。 琴声乍起,似寒冰碎裂,似流水飞溅。骤然转折,弦声变得轻缓,似杜鹃泣血,又似夜风呜咽。 “江有汜,之子归,不我以。不我以,其后也悔。江有渚,之子归,不我与。……” 歌声如诉如泣。 周寒看着那一双纤纤玉手拨动琴弦,歌声、琵琶声传入耳中,透进心上,竟然有些如痴如醉,目光迷离。 “江有沱,之子归,不我过。不我过,其啸也歌。” 琵琶声渐渐消沉,随后停止。 蔷薇抱着琵琶,走过来,坐在周寒身边。 “周公子,奴家弹唱得怎么样?” “好,非常好。”周寒注视着蔷薇,十分痴迷。蔷薇的目光中,似有一股魅惑人的力量,吸引着她。 “周公子该如何奖赏我啊?” 蔷薇伸出纤细的手,神情妩媚。 “哦,该赏!”周寒赶忙在自己身上划拉,然而什么也没找到。 “我想起来了,我的钱都在随从身上。”周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等下我让随从把钱给姑娘送来。” “哼!”蔷薇哼了一声,十分不满,站起身就要走。 “蔷薇姑娘!” 周寒一把拉住蔷薇的裙带。 “你做什么?”蔷薇神色变得愠怒。 “我喜欢姑娘和姑娘怀里这把琴。今晚我不走了,我要姑娘陪我!”周寒说完,突然揽住了蔷薇的细腰,再一使劲,将蔷薇撂倒在榻上。 “啊——”蔷薇没有心理准备,惊叫了一声,自己已经被周寒压在身下了。 蔷薇先是又气又急,然而很快又媚笑了起来。 “公子好心急啊,奴家一点准备都没有。” “姑娘不该怪我,要怪就怪姑娘太勾人,让人把持不住。”周寒压住蔷薇,一只手在那把琵琶的琴弦上轻轻抚摸。 “明明是公子孟浪,反倒怪起奴家来了。”蔷薇轻轻捶了一下周寒。 “好吧,是我孟浪。蔷薇姑娘为何不将琵琶放下。如此,我们不方便行事啊。”周寒说完便去拿那把琵琶。 蔷薇脸色微微一变,赶紧将琵琶护在怀里,“这琵琶是我的珍贵之物,如我的命一般,从不离身。请公子见谅。” “既然如此,就让这琵琶留在这儿吧。我也弹弹姑娘这个美人儿琵琶。”周寒说完,一把扯下了蔷薇的裙带。 另一边,花笑和朝颜姐妹吃过了饭,老鸨又让人给她们上了茶水点心。 花笑可不愿意在屋里坐着等,自己溜溜达达地离开了房间,来到走廊的栏杆旁,往一楼大厅内看。 那里有一对对的男女,嬉笑调情。有的男人竟然毫无顾忌,一双粗手往姑娘身上摸。姑娘非但不怒不躲,反而还赔着笑。 “小眉,小眉,给翠玉姑娘这里送一壶酒。” 叫声是从二楼的走廊中传来。 花笑转过头,看见不远处一个年龄不大的姑娘站在二楼的围栏旁,朝下喊。 “哎!”楼下传来小眉的应声。 第566章 什么东西 不多时,花笑就见小眉那个瘦小的身影,在大厅中的男男女女之间穿梭,然后跑上楼梯。 小眉将一壶酒送到,从翠玉姑娘房间出来,便看见了花笑。 “这里,你不该来,还是赶紧离开这儿。” “哎——” 然而,小眉并不听花笑说话,跑开了。 花笑看着小眉跑远,心里有点难过。她走到周寒所在的卧室外,她想找掌柜的说说话。 来到门外,花笑站住了。她侧过耳朵,感觉屋内动静有些奇怪。 花笑用一只眼对着门缝,想看看里面发生了什么,但这门做得太好了,门缝根本看透不到室内。 然而屋里的声音却传了出来。 “公子,不要,快放开我——不要啊——” “啊!”花笑一下子懵了。掌柜的虽然穿着男装,但真真实实是个女人,不会把持不住吧。 花笑想都没想,一把推开了房门。 屋内的情景,让花笑一时不解。她见到榻上,周寒骑在蔷薇的身上。而周寒身下的蔷薇,被撕扯得衣衫不整。 蔷薇推拒着周寒。周寒却将从蔷薇身上扯下来的衣带,毫不怜惜地往蔷薇的胳膊和手腕上缠。 花笑一时不知道该留下,还是该退出去,弱弱地叫了一声,“掌柜的!” 周寒没有回头,而是大喊,“花笑,你来得正好,帮我制住她。” “啊?啊!” 花笑怔了一下,赶忙跑过去。 “放开我!” 蔷薇意识到不好,猛地一挣,双手从周寒手中挣脱,就向周寒身上抓去。 花笑速度极快,胳膊一伸挡在了周寒之前,蔷薇这一抓,便如抓在了钢杵上,双手顿时火辣辣地疼。 周寒翻身坐到了一旁。蔷薇抓起琵琶,便要跳下榻。 “想跑!”花笑轻喝一声,抬腿便是一脚,正踹在蔷薇的小腹上。 蔷薇一声闷哼,又栽倒在榻上,但她手里还紧紧抱着琵琶不松手。 花笑上前将蔷薇的双臂,压在琵琶上,然后一只腿别住了蔷薇的双腿,让蔷薇半点也动弹不得。 “你轻点!”周寒埋怨了一句。 “掌柜的,你现在惜香怜玉了,刚才你下手可一点也不轻。”花笑反唇相讥。 周寒白了花笑一眼,然后看向气得脸色涨红的蔷薇。 “她是怎么回事,看她的力气,可一点不像个普通姑娘家。”花笑问。 “她现在不是普通姑娘。有东西附在了蔷薇的身上。”周寒平复了一下气息,道。 “啊!”花笑这才注目仔细看,“还真是啊!” “你们胡说!”蔷薇怒道。 “你是什么东西?”花笑问蔷薇。 “你才是东西!”蔷薇怒回。 “你不是东西?” “你才不是东西!”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花笑也怒了,手上一使劲,疼得蔷薇直咬牙,却一声不吭。 “倒是个倔强的东西!”周寒笑道。 蔷薇怒视周寒。 “你朝我瞪眼,我便将这把琵琶拿去烧了!” 蔷薇一下子泄气了,眼中的怒火也瞬间熄了。 花笑很好奇,问周寒,“掌柜的,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看她不像是鬼附身啊!” “这种东西的确很少见,和你们妖是近亲。”周寒笑道。 “近亲?是什么?” “是灵。” 花笑并没吃惊,点点头道:“原来如此,我听说过,确实没见过。” “看好了她,别让她拨动琴弦,逃回琵琶里。刚才我费了好大劲,才阻住她。” 花笑这才知道,她进屋看到那一幕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琵琶化成的灵。”花笑双手一提,把蔷薇的手拽到离琵琶远一点的地方。 蔷薇气愤地挣了挣,然而她这个小灵无法与五百多年修为的妖抗衡。 “说说你自己吧!”周寒低下头,看向被琵琶灵附身的蔷薇。 “哼!”蔷薇把头别过一边,竟是有恨意。 “哎,敬你酒,你不吃,可是要罚你了!”花笑抬手就要给蔷薇一点教训。 周寒摆手止住,对蔷薇道:“你是琵琶化成的灵,修为不高,没有多大本事。你能附身在蔷薇身上,想来是与她达成了某种协议。” 蔷薇还是对周寒不理不睬。 “当蔷薇取下琵琶上的丝绸罩子,我就发觉这把琵琶不对了。当蔷薇调完弦,第一下拨动琵琶弦时,你就进入蔷薇的身体,取代了原本的蔷薇姑娘。你用琵琶声迷惑我,以讨赏为名,骗我掏出身上所有的钱财,对不对。” 周寒微微一笑,从长衫的衣摆下取出一个钱袋,放在了榻上。蔷薇听到袋子里银钱的碰撞声,顿时不可思议地望向周寒。 “可你不知道的是,你的琴声根本迷惑不了我,是我故意装作被你迷惑了而已。想来这么做,不是你第一次了。你一个妖灵,要银子没什么用处。可你却这么做了,是为了蔷薇本人吧,或许这便你和蔷薇本人之间的协议。这种赏钱是不归扶醉楼的,姑娘们可以自己留下。” “你给了蔷薇得了好处,那你自己有什么好处呢?” 周寒说完,眼中的光芒渐渐冰冷了下来,盯着蔷薇。 蔷薇身体缩了缩。她用无助又可怜的目光看向花笑。 花笑不为所动。 “别看了,你那伎俩对我们没用。第一,我们都是女人,不会惜香怜玉。第二,我家掌柜和我,任何一人,都能让你魂飞魄散,永远消失。” 蔷薇神色一黯,道:“好,我全招。你能不能先将我放开。” 花笑看向周寒。 周寒点点头。 “好。你最好别耍花样,否则我便将这琵琶一把火烧了。” 花笑说完,放开了蔷薇。 “我也曾是这扶醉楼一名红姑娘。”蔷薇坐起来,幽幽地道,“我名叫流珠。我虽然不是这扶醉楼里最漂亮的姑娘,却因为弹得一手好琵琶,而受到那些王孙公子的追捧,红极一时。” “我很清楚,红只是一时的,当我人老色衰,便是琵琶弹得再好,也不会再有人欣赏我。所以我趁着捧我的人,多是有钱人时,便哄着他们,送我金银钱财,攒下些私财,想着将自己赎出去。后来我去找妈妈谈赎身之事,妈妈要五千两银子,才会还给我卖身契。” “五千两,她怎么不去抢!”花笑忿忿地叫起来。 第567章 弃妇之歌 蔷薇幽幽地看了花笑一眼,接着道:“几年来,我拼命接客,拉下面皮向恩客讨赏,才攒到了一千两银子。我失望了,这条路行不通。当下唯有一个途径,那就是遇到一个合心人,由他出钱,把我赎出去。” “对啊,你遇到了吗?”花笑想到小眉也曾这么说过。 “她遇到了。”周寒替蔷薇回答。 “掌柜的,你怎么知道的?” “‘江有汜,之子归,不我以。’弃妇之歌。” 蔷薇又幽幽地看了周寒一眼,道:“你说的没错。我遇到了。他是一个进京赶考的举子。他非常喜欢听我弹琵琶。他说我弹的曲子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能让他三月不识肉滋味。” “嘿,话说得这么好听,不像好人。”花笑撇撇嘴,态度轻蔑。 蔷薇叹了口气。 “那时,我们互生情意,如胶似漆,互相许下誓言,我非他不嫁,他非我不娶。后来,会试金榜下来,他没有考中,便准备回家乡。他说让我等他。他回家禀明父母,然后带钱来赎我出去。如果父母不同意,他就是借钱也要赎我。我为了让他不太为难,便将自己攒的钱,都交给他带去了。” 说到这儿,蔷薇不继续说了。 “后来呢,你继续说啊!”花笑催促。 周寒拍了拍花笑,道:“那个人再没回来。” “卷钱跑了!”花笑大叫起来。 蔷薇摇摇头,“他能来扶醉楼,而且一住就是两个月,可见他家并不缺钱。我日日盼,夜夜想,伤心时,就抱着这只琵琶。” 蔷薇的手轻轻拂过琵琶的面板,“这上的画就是他为我画上去的,这个弹琵琶的美女就是我。为了他,我再不接待其他客人,惹怒了妈妈,我被迫搬出了这座楼,住进了一间废弃的仓房。我这一等便是两年,可是却没有他一点消息。终于我熬不住了……” 蔷薇轻轻哭泣起来。 周寒和花笑谁也没催她,任她哭泣。 “我死后,魂魄便附在了这只琵琶上。不知过了多久,这个叫蔷薇的姑娘,无意中走进了那座废弃的仓房,带走了琵琶。” “蔷薇刚来扶醉楼,虽然长相不差,但却没有什么才艺。你们不知道,在这种地方的姑娘,如果只单纯长得好看,而没有一样拿得出的才艺,像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是根本红不了的。蔷薇拿到这把琵琶后,日日忧愁,对着琵琶倾诉,说她想成为红姑娘。有一天,蔷薇抱着琵琶睡着了,我便趁此机会,与她在梦中见了面。” “我告诉蔷薇我的来历,然后便和她达成了协议。我助她成为红姑娘,为她赚钱。她接客之时,只需要拨动琴弦,我便可代替她,弹奏琵琶。” 蔷薇说到这儿,停了下来。 周寒皱了皱眉,问:“怎么不说了?” “我,没什么可说的了?”蔷薇低下头。 “哼!”周寒冷冷一哼,道,“你觉得你不说,就没人知道是吗?” “什么,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们?”花笑十分八卦地催问蔷薇。 “能不能让我回去?”蔷薇看了一眼怀中的琵琶。她现在可以随时离开蔷薇的身体,回琵琶中。但她不敢。她还真怕花笑将琵琶烧了。因为她与琵琶已经成为一体了。 “你和蔷薇达成协议,在接客之时,蔷薇只要拨动琵琶弦,你便可上了蔷薇的身,代替她,弹琴唱曲。并且,你利用你和琵琶融为一体衍生出的能力,迷诱这些客人,让他们将身上所有的钱财都掏出来。这些事,都是对蔷薇有利的。那你呢,你得到什么好处?” “我——”蔷薇抬头看到了周寒那带着寒光的双眼,又赶忙低下了头。 “你被薄情男人,骗了情,骗了身,骗了财,所以你恨男人,恨所有来到扶醉楼的男人。虽然你不能杀他们,给蔷薇带来麻烦,但你可以让他们付出代价。” “你与琵琶融合时日尚短,无法在人前现身,更不能离开琵琶片刻。这也是你为什么利用蔷薇的原因。你清楚,吸食男人的精气,可以让你修为快速增加。终有一日,可以让你不必靠别人,而能暂离琵琶,在人前现身,报复这些男人。所以……” 蔷薇抬起发白的脸,颤声问周寒,“你是怎么知道的?” “嘿!”花笑轻笑一声。当她听完周寒后边的话,也大概清楚是怎么回事了,刚才的同情一扫而空。 “我家掌柜的是寒冰地狱尊者转生,你那点小伎俩,怎么能瞒过她。” “扑通!”蔷薇腿一软,从榻上滑下来,双膝跪地。 “尊者饶命,我是被仇恨糊了脑。我趁蔷薇与那些留宿在此的男人欢愉之时,吸取他们身上的精气。正如尊者所说,我怕给蔷薇带来麻烦,以后我更是没有精气来源了,所以我只吸取他们身上一部分精气,只让他们精神萎靡,回家病一场而已,并不曾害命。” 蔷薇说完,呜呜地哭起来。哭得很悲凄。 “行了,你自己本就怀着恨意,没安什么好心,有什么可委屈的。”周寒厉声道。 蔷薇吭哧了几声,不敢再哭出声了。 “掌柜的,怎么处理她?把她送地狱去?”花笑问。 “地狱可不收她。” “为什么不收?” “她虽是灵,但她的前身并不是流珠的鬼魂,而是流珠的一缕怨念附在了琵琶上。蔷薇将它带走,日日对它倾谈,再加上一些男人在蔷薇房中留宿,精气外泄,让这缕怨念得了人气和精气,而成为了灵。” “哦!”花笑明白了,然后又问:“那怎么办?打散它?” “不要啊!”蔷薇“咣咣”地将头磕在地上,苦苦哀求,“尊者,我一定去恶从善,再也不害人了,求你给我一条生路吧。” 周寒看了看琵琶,又看了看还在磕头的蔷薇,指着琵琶对花笑道:“把它带回去!” “蔷薇”知道尊者饶了她的命了,赶忙又磕了一个头,站起来。她小心地问花笑,“我可以回去了?” “赶紧回去!”花笑回答。 蔷薇轻拨了一下琵琶,弦声响后,蔷薇身体一软,又倒在了后面的榻上。 花笑把琵琶拿过来,指着它说:“不让你出来,不许出来。” 琵琶弦自己动了动,算是应答了。 第568章 做当做之事 真正的蔷薇缓缓醒过来,看到身旁坐着的人,正是那位俊美无俦的周公子,让人心喜。 蔷薇坐起来,突然感觉身上有点冷。低头一看,只见自己衣衫凌乱,领口大开,露出了里面的小衣,而裙带不是系在腰上,却缠在自己的手腕上。 “难道,刚才——”蔷薇想到这儿,脸顿时红了,心里慌慌的。她是风尘女子,服侍过的男人不少,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但周寒不同。蔷薇见他第一面,便喜欢上了他。 刚才琵琶之灵流珠附在蔷薇身上,一曲弹罢,诱惑周寒拿出全部钱财,却没成功,一怒之下是要离开的。 若是其他男人,流珠的下一步,便是利用蔷薇的身体与男人交好,吸取精气。 流珠之所以没这么做,就是因为蔷薇在流珠上身前,在心里向流珠说明,她喜欢这个周公子,你不能伤他。 流珠要长久利用蔷薇,便也答应了。要是周寒当时没有主动拉住蔷薇,就也不会有后面的事。 “周公子!”蔷薇含羞带怯地唤了一声。 周寒站起身,掸了掸衣摆,头也不回地道:“我告辞了,蔷薇姑娘,你好自为之吧。花笑,我们走。” 蔷薇这时才注意到一旁的花笑,看到了花笑手中的琵琶。 花笑转身就走,竟是不打算将琵琶放下。 “周公子,我的琵琶!”蔷薇大声提醒。 周寒蓦然转身,俯身,将蔷薇抵在榻上。 蔷薇脸上发烧,还以为周寒要做什么,羞怯怯地道:“公子,不要这样,你的随从还在这里呢。” 周寒目光凌厉,道:“蔷薇姑娘,我想你不会不知道这琵琶是怎么回事。你想跳出苦海,没有错。但你若用此法,不但不会出苦海,反而会在苦海中越陷越深。” “周,周公子——”蔷薇听周寒特意提到琵琶,目光不由得慌乱起来。 周寒放开蔷薇道:“琵琶,我带走了。希望你能想明白,假的终究是假的。普普通通,对你来说,未必是坏事。将心摆正,自会有你的结果。” 周寒说完,带着花笑出去了。留下身后一脸怔愣的蔷薇。 蔷薇不知道的是,周寒的话很快应验。没了那把美人琵琶,蔷薇不会弹唱了,她的名气直线下降,从一名红姑娘成了普通的姑娘。两年后,一场大病痊愈后,更是没有几个男人愿意去捧她的场。 名气没了,身价自然也低了下来。美人琵琶迷惑男人,攒下的钱财,足够蔷薇为自己赎身了。 蔷薇赎了身,离开扶醉楼,嫁给了一个普通农民。日子虽不富裕,却平平淡淡过了一生。 周寒走出房间,便见到走廊的不远处,汪东虎正看着这里。周寒一转身,从另一边的楼梯下楼,躲开了汪东虎。 “掌柜的,你不和他打个招呼吗?”花笑低声问。这个他就是指汪东虎。 “不用了!”周寒回答得很干脆。 已经等在外面的朝颜和夕颜,赶忙跟了上来。 她们下到一楼的大厅内,正遇上小眉提着一个水壶走过。 “小眉!”花笑喊住了小眉。 小眉停下来,目光在周寒、朝颜和夕颜身上一一扫过,最后看向花笑。 “你不要再来了,这里不干净。” “不干净?” 花笑还没反应过来小眉话中的意思,小眉已经跑了。 “掌柜的。”花笑去问周寒。 周寒笑了,道:“小眉认为你是一个好人。而来这里的男人没有好人,她不希望你被这些好色的男人污染了。” “啊!” 花笑转头去找小眉,却不知她跑去了哪里。 四人走出扶醉楼。不远处,崔榕已经驾着马车,在等候了。 在去宝胜赌坊找回玉杯那次,崔榕已经见过周寒和花笑穿男装的样子,所以四个“男人”出现在他的马车旁,崔榕没有意外。 周寒坐进车厢后,就看到花笑闷闷不乐。 “你怎么了?每次出来玩,都是你吵得最欢。” “掌柜的,我放不下她。”花笑声音闷闷地说。 “谁?小眉?” “嗯!” 周寒轻叹一声,“罢了,这可能是你和小眉的缘分。”她说完,从衣摆下取出钱袋,扔给花笑,“小眉现在还没到接客的年龄,身价应该不高,去把她赎出来吧。” 花笑脸上顿时有了喜色。然而她下边打开周寒的钱袋一看,又变成了苦瓜脸。 “掌柜的,就这么点钱,够吗?”她刚才听琵琶之灵流珠说过,这里的姑娘想要赎身,都会被老鸨狠敲上一笔。 “我就这么点儿了。”周寒双手一摊,脸色比花笑还苦。“就是这些钱,你肯定能把小眉赎出来。”周寒鼓励道。 “行,就这些吧。这些若不够,我还有刚买的那个银梳,再加上两枚金钗,都抵了。” 花笑说完,放下怀中的美人琵琶,出了车厢。看来,花笑是铁了心要救小眉出苦海了。 朝颜和夕颜对视一眼,但都自觉得没有出声。 没过多久,马车外传来两人的交谈声,正是花笑和小眉。 “小眉,上车!” 马车晃动了一下,然后车门打开,小眉的脑袋探了进来。 “小姐!”小眉笑得憨憨。 “你以后随我,叫她掌柜的。”花笑欢快的声音传来。 “小眉,进来吧。”周寒招呼小眉。 “我还是和崔大哥坐在外面吧。”小眉有些不好意思。这马车车厢里的空间虽然大,但坐四人刚好,再多一人就略显局促。 小眉知道周寒是个姑娘,也知道崔榕,看来,花笑已经给小眉介绍过了。 很快,花笑钻进了车厢,马车起动了。 “你倒挺快,我还以为你得在扶醉楼大闹一场。”周寒微笑道。 “我是想打人。”花笑想起刚才的经历,变得气呼呼起来。“那个老鸨张口要我五百两银子。我和她讲价,她才给我减了二十两,并且再也不让了。我所有的钱,再加上我那几件首饰也不够四百八十两的。所以我和她吵了起来。” “正当我想揍她时,汪东虎来了。也不知道他和老鸨说了什么,老鸨把一份卖身契给了汪东虎,转身走了。汪东虎把小眉的卖身契给了我,让我把小眉带走,并且不用一文钱。” “是汪东虎放了小眉?”周寒诧异地问。 “是啊。”花笑点点头,“我还说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了。” “他没对你说什么?”周寒问。 “说了。他问我,这世上像小眉这样的人多了,你救得过来吗?” 周寒淡笑一声,道:“这话的确像他问出来的。” “我告诉他,我的确救不过来。但我凭自己的能力,救一个是一个。至少我做了该做之事,没有遗憾,心里痛快。” 第569章 年号隆庆 周寒听了花笑的话,怔了半晌,然后感叹一声,道:“花笑,你的道心稳了。” “掌柜的,你说真的?”花笑兴奋地问周寒。 周寒没有回答花笑,而是手捂胸口,眉头紧蹙。 “掌柜的,你怎么了?”花笑看出来,周寒好像身体不舒服。 “我没事。”周寒摆摆手。她清楚,就在寒冰地狱的最深处,她的本体之中,封在心上的寒冰,又碎开了几块。作为本体魂魄的周寒和李清寒,都感觉到了。 朝颜和夕颜脸上神情却很迷茫,她们不懂周寒话中的意思。“道心”是什么,是心吗?可谁的心不是稳稳的在身体里,为什么要特意说呢。 过了一会儿,周寒的神色恢复正常。朝颜方才上前小声问:“小姐,您打算怎么安排小眉?” 周寒看向花笑。 花笑一扬眉,高声道:“小眉从现在开始是我妹妹,她是自由人,她想去哪由她自己拿主意。”花笑说完,伸手将车厢门推开一点,问坐在外面的小眉,“小眉,你打算去哪?” “我听从姐姐安排。”小眉的声音传进车厢。 花笑关上车门对周寒道:“掌柜的,让小眉跟着我。” 周寒摇摇头,“花笑,你忘了我们来京城主要目的。从我们一进入京城,就在别人的监视之中。” “哦,对!”花笑想起前几日遇到的危险,她险些没了命。 “小姐说的是,我们的事越少人牵扯进来越好。”朝颜道。 周寒想了想,道:“明天,你在京城里找一处合适的宅子,安排小眉住下。” “就这么办。”花笑也同意。 周寒看了一眼角落中的美人琵琶,拿了过来,抱在怀中。轻轻拨动了几下琴弦,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 周寒微微凝神,双手交错弹动。曲声铮然而起,时而似清风吹散尘嚣,时而似微雨落入黄沙,时而似流水在山间空鸣。曲声悠悠,神摇情醉,让人忘忧。 曲声骤变,风起云涌,雷电轰响。弦声划破这京城夜间的宁静,如一把长刀劈向天空,将黑色的天空撕碎,唤出白云艳阳。 琵琶声渐渐消隐在夜空之中,周寒放下了琵琶,轻轻抚着琵琶弦,道:“有好久没有弹过琵琶了。” 朝颜和夕颜对视一眼。这位大小姐,给她们的惊异,真是太多了。 “掌柜的,好久是多久。”花笑嬉笑着问。 周寒瞪了花笑一眼。 花笑又嘿嘿笑了笑,不说话了。 回到李家别院,天已经很晚了。周寒让朝颜和夕颜去睡了,小眉暂时和花笑挤一晚。 洗漱完,周寒躺在床上,并没有睡,而是神魂离体,来到了梅江神府。 与人间的黑夜不同,梅江神府前,波光粼粼,亮如白昼。 周寒站在神殿之前,看到一个红色的影子,正围着一个水泡转来转去。水泡里有一个金黄亮晶晶的东西。 红色影子正是鱼潢。周寒在人间行走快二十年了,一眼便认出那个金黄亮晶晶的东西是麦芽糖。 鱼潢对着麦芽糖太专注了,没注意到周寒到了身边。 “鱼潢!” 周寒喊了一声,鱼潢吓了一跳,赶忙转过身。 “周寒神君!” “这是哪来的?” 鱼潢一摆尾巴,身体挡在了水泡之前,慌乱地说:“这不是从江州城买的。” “嗯?”周寒轻轻一声,满是探究的深意。 鱼潢醒悟过来,马上否定,“不是,不是江州的。” “你不能自己去江州,看来是李清寒带你去的。”周寒道。 “不是,别乱说。神君不让我说去过江州……” 鱼潢一双鱼眼乱转,他发觉自己越说越错。 “我不说了!”鱼潢转过身,抱起他的宝贝就跑了。 周寒笑看鱼潢的影子消失。 周寒走进神殿,江神的那张水晶椅上,李清寒不在。 “你怎么来了?” 声音从大殿的一侧传来。 周寒转头望去,见李清寒从殿柱后绕了出来。 “来看看你,我怕你把持不住。”周寒向前走,走到水晶椅前,坐了下来。 “你胡说什么。”李清寒一甩衣袖,神色忿忿。 “我们虽是一体,但你现在身份不同。你是天界任命的代理江神。在天界任命了新江神之前,你就是梅江正神。李清寒,与凡人来往,你要始终保持清醒。” “这个不用你提醒,我自有分寸。你来有什么事?”李清寒岔开话题。 “这个你看看。”周寒将从淳于轰那里得到的,已经摔断的毛笔,递给李清寒。 李清寒拿过来看了看,然后将断口合拢,一只手握住断口处。俄倾,只见毛笔的周围涌起了一层层的水流,如缠绕的丝线般,围着毛笔旋转。 很快,水流就消失了,李清寒张开手掌,这支断笔竟然恢复如初了。 “你修它做什么?”周寒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完好的毛笔,并无喜色。 “这里附的东西已经被你清理了吧?我只有修好它,才能看清它是什么。” 李清寒拿着毛笔看了看,又捻了捻笔头。 “这个笔杆是用一段人的骨头炼成的。周寒,你有没有这种感觉,如果这支笔再大一倍,像不像判官勾对生死簿的那支笔。判官那支笔的笔杆用的是一段魔骨。” “你这么一说,是有点像。”被李清寒提醒,周寒又看了一眼那支笔。 “这支笔从哪来的?” “你还记得上次拿给你的几枚铁钉吗?都是出自一人之手。” “你既然已经清理干净了,这支笔便没什么用了,你拿它来这里做什么?” “我问你你还记得我给你那枚铜钱,上面有隆庆的年号。我想起了一件事……” 李清寒赶忙一摆手,打断周寒,道:“你等等,我其实也想到一事,我来说,你听听,我们是不是想到一起了。” 周寒微微一笑,靠在椅背上,舒服地听李清寒讲。 “从人间的现在算起,大概二百多年前,那时法师这个职业兴盛,地位也很崇高。当时,法师中出一个极其有天赋的人物,被人称作灵华法师。他在众多法师中脱盈而出,能力非凡,而被当时的皇帝看中,封为国师。我记得那个皇帝的年号便是隆庆。” 周寒点点头,“没错。作为一国之主,隆庆帝不重民生,反而贪恋长生。为了得到长生,他不惜使用任何手段,还给了灵华法师很多特权。” 第570章 我没钱 李清寒冷冷一哼道:“灵华是个天才没错,但却心思邪恶。他利用手中的权力残害人命,试验邪术。那时的天下,凭白出现许多厉鬼、冤魂。你看这支笔——” 李清寒将毛笔笔头朝上,道:“这里每一根毛发都是一个即将出世婴儿的胎毛,制作这么一个法器,便是有几百名婴儿的夭亡。” 周寒道:“百名婴灵的阴气与怨气非同小可,他们制造的幻境,将我都困住了,幸亏有流阴镜护着我。” “灵华所作所为弄得天怒人怨。地府阴司曾几次派鬼差捉拿,但是都失败了。灵华之所以这么肆无忌惮,他早就在防备这一天了。他所制作的一些邪门法器,连鬼兵鬼将都害怕。” “地府阎君没有办法,最后只得求助于菩萨。菩萨便派了严煜去处理灵华之事。但过程如何,我就不得而知了。”李清寒又想了想,确实想不起更多的事。严煜从人间回来,也只是向菩萨交待,此事便没有后文了。 “这些法器上有和烈火地狱相似的法纹。很可能是那时候,严煜与灵华有了接触,被灵华偷学了去。”周寒看着李清寒道。 “周寒,难道灵华没死,你遇到的……” “不可能!”周寒很肯定的否定了李清寒的猜测,“灵华的魂魄现在烈火地狱最底层镇压,这一点不会错。若我遇到的真是他,凭他的本事,我这半神魂的凡人之体,恐怕已经落在他手中了。” “为什么灵华的法器还能有如此威力?” “这——我也不知道。” 周寒也不解。这些法器都是灵华所炼制,控制使用方法,也只有灵华知道。灵华被严煜所灭,这些法器作为凶物,严煜不会让它们流传于世。怎么还会有人找到它们,并将它们的威力发挥出来? 李清寒将婴灵笔还给周寒。 “这个你拿着吧。你说的那个淳于轰很危险。这只笔上的婴灵虽然被收进了流阴镜,但它仍可召唤这世上的婴灵。” 周寒将婴灵笔收进流阴镜,然后神色复杂地望着李清寒道:“我的事说完了,你难道没有事,要对我说吗?” “没有,我什么事可说。梅江的事务你又帮不上忙。”李清寒说着瞟了周寒一眼,然后转头望向另一边。 “梅江没什么可说的,可以说说江州的。”周寒唇角含笑。 “江州是凡人的地方,与我有什么关系?”李清寒依然嘴硬。 周寒也不直接戳破,道:“我离开江州时,拜托你照看江州的故人,你不会没有做吧?” 李清寒转回头来,看着周寒那张笑脸。 “江州的地下水系与梅江相连,我感觉到,你的朋友马上会有灾祸。”李清寒淡淡说。 “你说的是谁?”周寒脸上的笑容凝固。 “那个会偷东西的。” “汤与!” “是他!” 周寒叹了一口气,“他会有祸事,我早预料到。他欠梁景的恩情,执意要去厉王府寻找兵符印信。这事我无法阻止。若是不让他去,在他的心里会留下心结。” “你不救他?” “他该经此一劫,也让他还了梁景的恩情吧。”周寒转而又问,“我阿伯和周冥他们,怎么样?” “他们很好!” “那就好,我走了。”周寒说完,便从水晶椅上站起来,往殿外的方向走。 “你就不对他们的事有所交待了?”李清寒对着周寒的背影问。 “你难道就不再去江州了吗?”周寒头也没回地大声反问。 李清寒怔住了。 周寒睁开双眼,挑起帐子向外看了一眼,虽然天色还很暗,但已经有鸡鸣声传来了。 天快亮了,周寒不想睡了,可偏偏此时困意卷了上来,她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周寒再睁开眼,外面已经大亮,一个身影在她的床前晃来晃去。 周寒坐起来,掀开了床帐。 “掌柜的!”花笑跳到床前。 “你跑我屋里来做什么?”周寒搓了搓额头,让自己精神起来。 “你不是说让我给小眉在京城里找一个住处。钱呢?”花笑伸出一只手。 原来花笑是来要钱的,周寒把头往旁边一别,道:“我没钱。” “掌柜的,说谎是不对的。”花笑往周寒眼前一站,双手掐腰。 “你不是还有几件首饰吗,可以卖了。” “掌柜的,我就那么几件可怜的首饰,你让我卖了,以后我怎么出门,难道要披头散发吗?掌柜的,你的首饰多。” “你少打我的主意!” “你的钱袋呢?” “那里只剩几十两银子了。” “买个小点儿的宅子,够了吧?” “花笑,这里是京城,寸土寸金,房价比江州高许多。” 花笑瘪着嘴,一屁股坐在周寒旁边,“那怎么办,要不就让小眉和我们一起住吧。” 周寒白了花笑一眼,穿上鞋,下了床,“走吧!”她招呼了一声,出了屋子。花笑赶忙跟了上去。 来到花笑住的西屋,周寒没看到小眉。 “我让小眉去和朝颜吃早饭了。”花笑解释。 周寒点头,这样正好。她指着一口箱子道:“打开!” 这对花笑来说易如反掌。花笑用右手在箱子上轻拂了一下,箱盖自己弹开了。 周寒从箱子里取出一领黑狐皮裘。 “把它卖了吧。” “好,我去找崔榕。他以前干过打劫,肯定经常卖东西,有门路。” 花笑要接过皮裘,却被周寒挡住了。周寒将皮裘展开,上上下下仔细翻找。 最后,周寒在裘衣的翻起的领子下,找到了五个字,“江州厉王府”。字是绣上去的,虽然在很隐蔽的地方,又很小,但若是有心人,依然可以找到。 “哎呀呀,这位王爷还真是哪里都不放过。”花笑调侃。 “把这字抹去。”周寒道。 花笑用手指在五个字上轻轻一抹,绣成字的丝线化成了齑粉,五个字消失了。 “你告诉崔榕,找到合适的宅子,买下来后,把林小五的叔父,接过去住吧,别在外面租房了。他叔父年纪大了,也可让小眉照顾着。” “掌柜的,这个主意好!”花笑十分赞同。 “行了,你们谁都别吵我,我再去睡会儿。”周寒打了个哈欠,又回自己屋继续睡觉去了。 周寒再醒来时,花笑正坐在床边,告诉她,小眉和林小五叔父的事,已经安排好了。有钱好办事。崔榕卖了黑狐裘衣,没用多久就在离永平坊不远处,寻到一座不大的宅子。 “掌柜的,你不是神魂吗,怎么还如此疲惫?”花笑问。 “昨天我和你们逛了一天,晚上我又去见了李清寒,神仙也受不了啊!” 第571章 神乎其技 花笑一听来了兴趣,问:“掌柜的,你去见江神,说了什么?” 周寒也没隐瞒,便将婴灵笔,以及她和李清寒两人交谈的内容,大致说了一遍。 “灵华法师。这个人我知道。”提到灵华法师,花笑刚才的兴奋劲顿时没了。“这个灵华法师不知道修炼什么邪术,不但抓人,还到处抓妖。我的不少同修就是被他抓走了,然后再没回来。” “那几十年,我缩在南庙山中不敢露头,战战兢兢。就连饿了,出去找吃的,都不敢离开修炼之地五里之外。后来那个灵华法师突然就消失了,原来是烈火尊者出的手啊!这个灵华太可恨了!” “灵华此人本来就心术不正,又遇上一个昏君,这就是天下大劫。” “就是!”花笑神色忿忿,“掌柜的,那个昏君后来怎么样了?” “严煜杀了灵华之后,那个昏君没有了灵华炼的丹药维持性命,不久也驾崩了,留下一个纷乱的天下。二十年后,那个朝代被推翻。建立新朝的皇帝,对当年的灵华之乱很是忌讳,便大肆抓捕法师,斩的斩,关的关,很多门派被封禁。这也是为什么如今这世上真正的法师凋零,妖鬼反而多了起来的原因。” “哦!”花笑点点头,然后她又高兴起来,“掌柜的,你培养周冥和刘津,不就是让他们成为一个好法师嘛。他们的将来大有可为。” “你说的没错,不过我必须为他们立下严格的规矩,我的门下,绝不能出灵华这种人。” “掌柜的放心吧,周冥和刘津都是好孩子。” “他们好,将来他们的子女、徒弟呢?” “哦!”花笑不说话了。 江州,厉王府中。 赵城观察了一下周围,发现并无值得注意的地方,便快步向前走去。不多时,恭庆院就出现在不远处。 赵城躲进路边的一棵树后,看了一眼院门前的守卫。 还不错,正如他所了解的一样,这四名守卫正是他熟识的。 赵城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咬咬牙从树后绕出来,昂首向恭庆院院门走去。 “站住!” 赵城被守卫喝住。 “赵队长,怎么是你?你不是被派去世子身边了吗?” 这些守卫原本就是厉王的护卫,而赵城也曾是一名护卫,还是一名队长。这四名守卫虽然不属于赵城那一队的,但与赵城也相熟。 “世子被王爷关在秋斑阁后,王爷便招我回来了。我是奉王爷的命令到这儿来的。”赵城说的很认真。 重华居的消息,这些守卫也无从知晓,赵城如此说,便也信了。 “不知王爷有什么吩咐?” “王爷召恭庆院管事伍顺去问话,你们叫他出来。” 守卫有些纳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因为自从第二任程氏王妃去世,厉王便搬去了重华居,已经有数年了。厉王只是偶尔会回恭庆院坐一坐,住个一两天,但从未将看守和管理恭庆院的人叫去问话的。 “你们有什么疑问?”赵城脸色有些不好看。 “赵队长,王爷有何事?” 赵城的身份摆在那儿,他们没什么可怀疑。可是近几年,王爷的脾气越来越暴戾,作为厉王的属下,稍有不慎,那就有脑袋搬家的危险,所以他们心里十分不安,想要问个清楚。 “王爷的命令,我怎么知道。你们真是,这个差越当越回去了,要不要我把王爷请来,亲自给你们解释?” 赵城态度冷峭。 “不用,不用,我们马上把伍顺叫出来。” 一名守卫转身进了恭庆院。 赵城见有人去找伍顺了,松了一口气。只要把伍顺诓到指定地方,下边的事就不用他操心了。至于厉王会不会发现,他不关心。因为梁景答应他了,会保他周全。 守卫将伍顺叫了出来。赵城不等伍顺向他行礼,便道:“走吧,别让王爷等急了。” 在路上,伍顺也是心惊胆战,不知道厉王找他何事。他问赵城,赵城也不答。 走着走着,伍顺突感不对,道:“赵队长,这不是去重华居的路。” “王爷就一定要在重华居吗?王爷正在游仙榭和离鹤法师说话。” 伍顺听了,消除了怀疑,因为这条路正可通往游仙榭。 这条路到游仙榭之前,要通过一处小庭园。园子不大,有亭,有屋,有树,有花草。这里本是为了王府的主子们游玩时,到此歇脚之用。王府的卫兵巡逻,也很少来此。 这是汤与和赵城经过考虑,选了这个地方。 赵城带着伍顺就拐进了庭园。 伍顺跟了进去。他没多想,因为他还在琢磨,厉王会问他什么话,他该怎么回答。突然,伍顺脑后一疼,眼前一黑,便瘫倒在地上。 赵城没有惊慌。他转身看到了身后的汤与。汤与的身上还背着一个小木箱。 “帮我把他弄屋里去。”汤与道。 赵城和汤与一起动手,将不省人事的伍顺搬到庭园里,那座用来休息的小屋。 两人动手将伍顺的身上的衣服扒了下来。 汤与换上伍顺的衣服,打开了木箱。 “你需要多长时间?”赵城问汤与。 汤与从木箱中取出一只锦盒,打开盒子,里面铺着湿棉。 揭开湿棉,汤与从里面挑一起一张薄如蝉翼,略有些发黄的透明面具。那湿棉上不知是什么液体,将这张面具保养的油润光泽。 汤与从木箱里取出一块手巾,擦了几遍脸,然后将面具由下颌处开始粘贴,双手捧着面具轻轻往上推,最后的边缘,恰好与头皮相接,由头发遮掩,看不出接痕。 赵城惊讶地瞪大眼睛。他虽然在罗县见过汤与易容,但那是随便捏出一个人,没有目标。此时却不一样。他眼睁睁地看着汤与变成了伍顺的模样。若不是他是整个事件亲历者,连他也看不出,眼前这个伍顺是汤与易容的。真是神乎其技。 粘好面具,汤与又在箱子取了一个形似刮板的工具,在面具左右两侧刮了刮,确定完全贴合面部。他照了一下镜子,这才回答赵城的问题。 “我不知道恭庆院里的机关复不复杂。不过,我会尽快寻找。大概天黑之前就可以了。” “好,我会让他天黑之前再醒过来。”赵城踢了踢地上的伍顺。 汤与又拿起镜子,照了照,感觉没什么破绽了,放下镜子又整理了头发和衣服。 “赵队长,我告辞了!”汤与学着伍顺,行了一礼,转身而去。 第572章 进入恭庆院 赵城一下子愣住了。他虽然与伍顺接触不多,但刚才在路上曾与伍顺说过话。汤与刚才分明用了伍顺的声音,与他说话,让他根本分辨不出与伍顺本人有什么区别。 “此人虽然武功不怎么样,但有此能耐,也是一个很可怕的人。” 赵城看了一眼地上的伍顺,朝周围看去,想找个地方,把伍顺藏起来。 赵城转头找时,眼角的余光扫到一个蓝色的影子。 赵城心里一惊,从屋里跑出来。那个地方,只有一丛花草突兀地摇摆着,赵城却没有发现任何人。 “好快的身法。”赵城虽然有点慌,但还是赞了一声。他心中思索,厉王府之内,能有如此快的身法,大概就是厉王护卫中的几个统领,像孔盛、罗一白,还有就是勾陈卫中的一些精英。 不论是谁,必是王府中的人。赵城不知道暗中那人偷听到了多少内容。他能做的,已经做完了。余下的事,他管不着了,不宜在此地久留。 赵城从伍顺身上撕下一块衣角,然后塞在伍顺嘴里,以防伍顺突然醒来,叫出声。然后,赵城又用绳子将伍顺捆了好几圈。 把伍顺捆结实了,赵城抬起屋里的一张榻,将伍顺塞在了榻下面,然后匆匆离开。 赵城看见的没错,的确有人偷听到了他们的谈话,此人的功夫也的确比赵城要高。此人正是离鹤的亲传弟子,无风。 无风手里捧着的一个罗盘在王府中测定了几个方位,回来路过这座歇脚用的庭园,正看见赵城和汤与把昏迷的伍顺抬进屋中。 无风回到游仙榭,直接绕过前厅,来到后面。 离鹤盘腿坐在蒲团之上,双目微闭,正在打坐修炼。他脸色白中透着黄,十分不好。显然,那次李清寒给他造成的内伤,还在困扰着他。 “师父!”无风小声地唤离鹤。 离鹤睁开眼。 无风将罗盘交上去,道:“师父让我定的方位,我已经定好了。” 离鹤点点头,又要闭眼继续修炼。 “师父!”无风再次唤住离鹤,“我回来的路上遇到一件事。” “什么事?” “我看到厉王的一名护卫和一个王府下人,将一名王府内侍打昏,抬进了离我们这里不远的那座园子的空屋中。” “开始,我以为是厉王在处置什么人,所以没敢靠太近。没一会儿,那个被打昏的内侍突然精神抖擞地从空屋里出来了,我便悄悄走近空屋去看。那个内侍分明还躺在地上昏迷着,可刚才出去的那个又是什么人?这太奇怪了。” 离鹤相信无风的话。他们对王府的人虽然不一定都认识,但王府这些护卫、内侍、下人都有特定的服饰,看衣着,便能知道身份。 “这个世上有一种能人,可易容化妆成他们想成为的人,而且,能装扮的极像,便是父母亲人,都不一定能分辨出。那个内侍离开后,那屋子里还剩下谁?”离鹤道。 “除了那个昏迷的内侍,就还有那名护卫。”无风道。 离鹤微笑道:“看来这个能人就是那名王府下人了。” “有这种本事,还做什么下人?” “必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师父,他们的目标是谁?” 离鹤想了想道:“王府内侍是贴身伺候王爷和后宅女眷的。那人易容成内侍,难道是想接近王府的什么人?”离鹤有一点点担忧。他不担忧胡锦茵,在这个王府中,还没什么人能伤到胡锦茵。他担忧的是厉王。 厉王的谋反之心不是一天两天了,京城里的皇帝也很忌惮。若说皇帝派个奸细暗杀厉王,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离鹤的目标还没实现,他不能让厉王死。 “无风,你的手怎么样了?”离鹤目光向无风的右手腕上瞟了一眼。 无风抬起自己的右手晃了晃,道:“多亏师父,我才接上了右手,可别人的手,终究不如自己的。” 若仔细观看,无风的右手手腕处有一道极淡的疤痕,以这疤痕为界,手臂和手掌的肤色略有差异。 无风本来的那只手掌,就是在鬼瘟煞之事中,被李清寒削去了。离鹤在自己的下人中,选了一个合适的手掌,用禁术,给无风接上了。 “师父,我要报这一掌之仇。”无风恨得咬牙。 离鹤拍拍无风的肩头,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个仇,师父会替你记着,但此人修为实在恐怖,我们必须先提升自身的实力。你去看看大僵和小僵,他们该喂血食了。我有好几天没探望王爷了,也该去看看,顺便给他送丹药了。” “是,弟子这就去!” 无风退了下去。 离鹤从蒲团上站起来,从衣袖中拿出一个胭脂盒。 男人抹胭脂,离鹤也是没办法,他不能让厉王看出他受了内伤。 抹了胭脂后,脸上终于有了些红润。离鹤这才整理好衣冠,打起精神,又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离开了游仙榭。 汤与来到恭庆院前,被守卫拦住。 “伍公公,王爷叫你去做什么?”其中一名守卫上来打听。 “哦,没什么大事。”汤与早就想好了托辞,“前些日子汤王妃忌日,王爷在这里住了一天,回去后发现随身的一块玉佩不见了,便叫我过去回话,有没有看到那枚玉佩。” 这个托辞,是梁景帮汤与想到的。梁景知道每年到自己母亲忌日,厉王就会回恭庆院待上一整天。 梁景从来不认为这是厉王的深情。既然厉王你怀念亡妻,为什么不去亡妻生前住的院子,而是住在自己的院子,分明是心里有鬼,不敢去。 “哦!” 听了汤与的解释,四名守卫终于松了一口气,只要不和他们有关就行。 汤与顺利进入恭庆院。 院子里还有守卫。这些守卫不能进入恭庆院的房间,但也不能让其他人进入房间。他们看了一眼汤与,没有说话。 汤与进了伍顺住的那间小角屋,站在窗户处,偷偷向院子里瞧去。厉王的卧室和书房就在他的视线中,但这两个房间也是守卫重点监视的地方。 汤与在伍顺的屋子里找了一圈,拿起一块抹布和一个木盆,走出了屋子。 第573章 发现厉王的秘室 第573章 发现厉王的秘室 看着汤与走向厉王的卧室,守卫直接叫住,“伍公公,你去哪?” “打扫房间。”汤与回答。 “你不是早上刚刚打扫过吗?” 汤与转过身来,颇有些无奈道:“刚才王爷叫我过去问话,回来时,遇上罗总管,他说明日王爷还要回恭庆院,让我准备好。我早上打扫的匆忙,只能再去打扫一遍。” “哦!”守卫虽然奇怪,王爷刚从这儿离开没几天,怎么又回来了?但他们也没拦着汤与。 汤与来到卧室,拿着抹布,在家具上一点点蹭着。在别人看来,他擦得非常仔细,但只有汤与自己知道,他是在寻找屋中的机关。 找了一圈,家具擦了一遍,就连花盆的土里,汤与都掏过了,可是什么也没发现。 汤与转头看向那张厉王曾经睡过的床。也只剩那里,他还没有找过。 汤与透过窗子向外面看了看,院子里的守卫,找了个地方坐着,正聊天,并不注意这里。 汤与手插进褥子下,一点点摸索。突然,“嘎嘣”一声,床板有一点松动。 要知道,这是厉王的床,用的都是最好的木材,做的最好工艺,不可能是坏了。汤与意识到这床有问题。 汤与将床上的被褥小心地卷起来,按了按刚才发出响声的地方。果然,这块床板,与床不是一体。 汤与扳了扳,没有扳起来。汤与眼珠一转,然后伸手向那块床板重重拍了一下。 “唰——”那块床板在一拍之下,缩到一边,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方形洞口。 汤与没有鲁莽就跳下去,他从衣服里掏出来两枚石子。他在善堂学艺时,师父告诉他,不论什么时候,身上都要放几块石子。这东西放在身上不引人注意,关键时候,可做暗器,还可用它投石问路。 汤与将两块石子先后扔了下去。声音传来,汤与判断出,下边没有机关。 汤与跳了下去。很快,汤与就从洞口钻了出来。他去看过了,这里只是普通的暗道,应该是厉王修的逃生通道,以防万一之用。 汤与把卧室里恢复原状,端着木盆,拿着抹布又去了书房。 正在交谈的守卫,只是看了汤与一眼,并没有询问。 汤与来到书房,仍然是假借擦拭屋中摆设,一点点摸索。可是他失望了,他在各处找过了,甚至桌案旁的那个放着许多卷轴大瓷缸都搬起来,看过了。 厉王的书房很大,摆设也不少,床榻,桌椅,花几都有。西面靠墙,有一个很高大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离书架不远,便是一张花梨木的书案。书案上文房四宝俱全。 厉王用的每一样东西,都价值不菲。但汤与的心思不在这上面。他现在最关注这个书架。 汤与将架子上的书搬起来,又放回去,几乎倒腾了一遍,仍没发现机关。 汤与有些泄气,放下发酸的胳膊,向后退了两步。 “嘭——” 汤与只专注于寻找机关,忘了放在身后的木盆,因而一脚踢在身后的木盆上。 木盆里的水晃晃,溅出来不少。书案下的地面,出现了一小滩水。 汤与赶忙伏地上拿布去擦,这是厉王的书房,可不能弄脏,再说也不能留下他来过的痕迹。 汤与刚擦了两下,停住了。 这间书房的地面,都是用一尺来宽的青色方砖铺就。这种青砖,表面有镜面一样的光泽,敲击时,有铜铁之声。 汤与虽不知道这些砖铺的工序如何,但知道王府里的这些地砖,一块块都严丝合缝,并且砖下面都夯得非常紧密,几乎是水难渗入。 可是就在刚才,有一块砖的周围,水瞬间就顺着砖缝渗了进去。这就证明这块砖是松动的。 王爷的书房,绝不可能出现工艺马虎的情况。 汤与把周围的水擦干后,用手抠了抠那块砖,没抠动,但能感觉出,这块砖确实是虚铺的。 汤与在书案上,找到一把裁订书线用的小刀,将刀尖插进砖缝中,一点点往外撬。 终于,砖被撬起一角。汤与将砖搬起来,就看到砖下的土层里,有一块杯口大小的圆形铜钮。 汤与将砖放到一边,清了清铜钮旁边的土,扭动了一下,铜钮没什么反应。他又用手指从上往下,按了下去。 片刻后,汤与的身后传来“嘎,嘎”两声轻响。 汤与赶忙回头看,只见原本他认为是一个整体的书架,居然从中裂开了一指宽的缝隙。 汤与大喜,他终于找到密室了。他开始先从卧室开始找,是因为梁景告诉他,汤王妃生前的住处和厉王的恭庆院格局差不多。汤王妃的密室便在卧室中。没想到厉王这里的密室,居然在书房。 书架看上去很厚重,再加上上面有很多书,但汤与一推之下,发现这书架像两扇推拉门一样,很好推开。 书架后是一个暗门,汤与在墙上一推,暗门翻转,出现了一个黑洞洞的通道。 汤与走进去,掏出身上带的火折子点亮,发现通道的墙壁上镶嵌着油灯。他点着墙上灯,光亮向前漫延。前面是一个向下的阶梯。 汤与走下阶梯,路上,他还不断将墙上的灯点燃,将这个隐秘的空间照亮。 向下走了大概四五十步,阶梯到头,汤与的眼前豁然开朗。 前面不再是窄塞的通道,而是一个又宽又长空间。 汤与之所以能看清这个空间,是因为这里的墙上,镶嵌着几颗发光的珠子,而这珠子的光芒,又被这里摆放着的东西反射出来。将这个空间朦朦胧胧地照出来。 汤与不认识夜明珠,但也知道这东西肯定是宝贝。 汤与又点燃几盏墙上的灯,看清了这里摆放的东西。 墙边摆放着一排排的架子,架子上堆放着长矛、长枪之类的兵器,数量很多。在每一个兵器架子的旁边,还用衣架撑着一套铁衣。 汤与跟随梁景这段时间,也曾去过兵营,认得这是将军身上的盔甲。而这里的盔甲足有二十多套,每一套都是从头武装到脚,精钢打造。 汤与对这些不感兴趣,他继续向深处走去,灯不断被他点燃,地下空间后半部的情景也逐渐展现在他眼前。 这里放着的,居然是一口口可塞进一个成年人的大箱子。 第574章 龙袍玉玺 第574章 龙袍玉玺 汤与激动起来,心中琢磨,没准世子要的东西,就在这些箱子的其中一个里面。 箱子都上着锁。这对汤与来说,简直不叫事。他从自己的百宝囊中取出一个一指长,很窄很薄的铁片,捅进锁眼中,便只扭了扭,就听锁眼里发出“咔嘣”一声轻响。 汤与一抬箱盖,箱子打开了。当里面的东西出现在汤与眼前,汤与险些惊掉下巴。箱子里,摆得整整齐齐,满满一箱,都是大个银锭。 汤与用视线估算了一下。这些银锭一个大概是五十两的。这一箱差不多有万两银子。 汤与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欲望,又打开下一个箱子。这一次亮瞎了他的贼眼。这一箱是整整一箱成色上佳的金砖。 汤与把所有箱子都打开了,没有找到他要找的。这里有十五箱银锭,十箱金砖,还有两个箱子堆满了珍珠翠玉、宝石等物。 这财物虽然诱惑人,但汤与此时只想尽快找到兵权大印和兵符。 汤翻了一遍,箱子里根本连像印的东西都没有看到。 汤与站直身体,环顾周围,希望找到遗漏的地方。突然,汤与的视线又转回了刚刚看过的地方。 汤与从墙上摘下一盏油灯,走到一个木箱前。他把这个木箱移开,持灯仔细观察这面墙。 密室里的墙都是用砖砌成的,砖与砖之间是石灰浆填得笔直的砖缝。刚才汤与眼角的余光察觉到,有一道砖缝好像比其它的砖缝要宽一点。 汤与将灯靠近墙面,这么一看,果然这条砖缝从上到下的宽度,异于其它地方。汤与举着灯,顺着这条砖缝寻找。 很快,汤与直起了腰,伸手在这面墙上推了一下,墙没动。他又加了把力,只见墙面从那条砖缝处,缓缓裂开,砖墙旋转,打开了一个暗门,露出暗门那边另一个密室。 汤与走进室内。这座秘室不大,他手中的油灯便能照亮了整个空间。 汤与迎面便看见对面的墙上舒展地挂着一身袍服,上黑下红,那宽大的袖子上各绣着一条在云中盘旋的龙。衣服上面还绣有高山、日月,彩色的鸟。袍服的腰间束着一条革带,革带中间垂下一条红色的宽带,上面绣着一个个的花纹,他不认识。 汤与对这衣服不感兴趣,他只觉得奇怪,只是一件宽袍大袖,绣着复杂图案的衣服而已,值得放在秘室里。 汤与走近了几步,这次他看清了,衣服上的龙是金色的,五爪锋利,气势不凡。 汤与没见过龙袍,自然也不知道五爪金龙的图案意味着什么。 墙下摆着一张条案,上面有一个黄金的盘子,盘子里放着一顶黑色头冠。只是这顶头冠又与他以前见过的不太一样。顶上还多了一个黑色的平板,合在一起,像一个倒扣着的平底船。而在平板的两端,有一条条的彩色宝珠垂下来,每一端都有十二条。 汤与看不出这头冠有什么特别,要用金盘盛放。 汤与把这个头冠拿了起来,他还没待仔细观看,眼睛便是一亮。原来,在这头冠的后面,出现了一枚玉印。他若不拿头冠,这玉印被遮挡,也进入不了他的视线。 汤与把头冠扔下,拿起玉印。在灯下观瞧。 玉印上的印纽是一个长着龙头的神兽。汤与将印翻过来,印面上刻着四组纹路。这些纹路弯弯曲曲,圆滑流畅,很像流淌的河流。 汤与本来认字不多,这上的字,他见都没见过。 “这与世子说的不太一样啊?”汤与在心里问自己。梁景曾经将江州军所属的印章样式,画出来,让汤与看过。 “不管了,拿去给世子看看。若不是,再把它送回来。” 汤与将印收了起来,便匆匆离开秘室。 将一切恢复原状,汤与离开了厉王的书房,回到那处小角室。 汤与检查了一下,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便准备离开恭庆院。离开的理由就是,他在打扫房间时,找到了王爷的玉佩,给王爷送玉佩去。 汤与拿了一块布将那枚玉印包起来,刚要开门离开角室。这时,一声大喝,从恭庆院的前门传来。 “都站着不许动,王爷来了!” 声音气势汹汹,令汤与吃了一惊。很快,八名厉王的贴身护卫冲进了院子。 汤与心中感觉不好。他赶忙关上门,在屋中上下打量,最终选中了房梁和屋顶的夹角处,把玉印藏在那里。 藏好玉印,汤与来到窗前,将窗户挑开一条缝,正见到厉王来到了院中。厉王身后跟着一名容颜绝佳的白衣年轻人。 “伍顺呢?”厉王问原本在恭庆院中守卫的两人。 那两个守卫被突然而来的变故弄得不知所措,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指向汤与所在的那座角室。 厉王一摆手,跟随厉王而来的两名护卫冲到角室门前,一脚将门踹开,然后将汤与押了出来。 “奴婢伍顺,不知王爷驾到,没来磕头,请王爷恕罪。” 汤与不知发生什么事,该装的还得装。 “抬起头来!” 汤与抬起头来。 厉王上下打量汤与,眼角的皮肉时松时紧。 过了一会儿,嘿嘿冷笑,“真是好本事,居然把伍顺模仿得分毫不差。” 汤与心中一紧。厉王这分明是知道了他是假伍顺。 “带上来!”厉王向后一摆手。 院门又响,两名护卫架着一人进来了。那人还没醒,依然是昏迷不醒,正是真正的伍顺。 话说,离鹤既然已经去向厉王揭发了,为什么厉王现在才来恭庆院抓假伍顺? 原来,离鹤第一次去重华居,并没有见到厉王。厉王去哪了,那些护卫和仆人,没有一个人知道。 他们真的没有一人知道吗?离鹤清楚,有人知道也不敢说。 二十年前,厉王遭遇过一次刺杀。虽然刺杀没有成功,但厉王回来后,把那些知道他行踪的人几乎杀了个干净,连自己的侍妾都没放过。所以凡是服侍厉王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认知,那就是厉王的事,一概不知。知道也不对外说。 离鹤留下话,便回游仙榭了。直到不久前,厉王才到游仙榭见了离鹤,并派人从那处庭园的屋子里搜出了伍顺。 有人认出了伍顺是打扫恭庆院的内侍。厉王这才带着人,急匆匆地来到恭庆院。 “你是什么人?”厉王冷冷地问已经揭下面具的汤与。 第575章 发现神息 第575章 发现神息 厉王虽然听赵城说过,梁景在外面收了一个随从,却还没有见过汤与。 汤与没有回答,心念急转,但却没什么用。证据就摆在面前。 “易容成伍顺的模样,你想做什么?” 汤与仍没回答。他现在想的是,无论如何不能将世子供出来。 离鹤对厉王耳语了几句。厉王点点头,对护卫道:“看好他!”然后朝书房走去,离鹤跟在后面。 厉王和离鹤两人进入书房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听书房里,离鹤冲外面大声道:“把假伍顺带进来!” 两名护卫押着汤与进了书房。 书房内一切如常,厉王神情阴沉地坐在书案后面,离鹤站在一旁。 “跪下!” 汤与没动。 一名护卫一脚踹在汤与的腿弯处,汤与迫不得已跪了下来。 “没有内应,你到不了恭庆院的。内应是谁?”厉王问。 汤与还是不说话。他打定主意,不论厉王问什么,他绝不吐露一字。 厉王冷笑一声,道:“你不说也没关系,我的属下很快就能审问出来。你若想少受些苦,最好自己开口。” 汤与低着头,不说话。 厉王眉头紧锁,朝护卫一示意。 护卫领命,一手抓住汤与的衣领,一只手左右开弓,“啪,啪……”耳光如同炒豆子似的招呼到汤与脸上。 汤与咬着牙,一声不吭。 厉王很气恼。汤与的软硬不吃,让他想起了住在芷园的周启峰。 “给我狠狠地打!”厉王下令。 另一名护卫卷起袖子,攥起拳头,向汤与挥了上去。两名功夫不俗的护卫,围住汤与,噼噼嘭嘭就是一顿打。 很快,汤与的脑袋肿了起来,鼻子、嘴角有鲜血流了出来。 “王爷息怒。这么打恐怕会要了他的命,这就太便宜他了,还是让在下问问他吧。” 离鹤躬身道。 “那就辛苦法师了!”厉王对离鹤说话,很和颜悦色。 离鹤走到汤与面前,一摆手,两名护卫立刻退了下去。 汤与忍着浑身的疼痛,抹去嘴边的血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离鹤蹲下来,盯着汤与的眼睛,问:“你把玉玺藏哪去了?” “玉玺?”汤与心里琢磨,“那东西叫玉玺?”玉玺是什么,汤与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玉玺。”汤与脸一歪,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秘室里有一箱箱的金银珠玉,那些你都不要,偏偏拿了这个小小的玉印。你觉你说的话,我会信吗?” “你信不信,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最好回答我的问题,否则马上我会让你后悔。”离鹤嘴角挑了挑,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汤与看了离鹤一眼,很是不屑。 “我再最后问你一个问题,是谁派你来偷玉玺的?”离鹤问。 汤与不说。 离鹤伸手在衣袖里掏出一个小瓶子。他打开瓶子,倒出一粒黑色的小丸。 离鹤将小丸送到汤与嘴边。“吃下去!” “你让我吃我就吃!”汤与把头一偏,根本不理。 离鹤冷冷一笑,“这可由不得你。” 离鹤伸手捏住了汤与的下巴。汤与想反抗,却发觉自己的脸有点发麻,根本用不上力,然后就听话的张开了嘴,吞下了那个小丸。 离鹤放开汤与笑道:“现在开始,你的生死就控制在我手中了。” “那是毒药?”汤与问。 “放心,你死不了,但会让你生不如死。” 离鹤站起来,伸出手,手心往汤与头顶按下去。然而刚接触到汤与的头顶,离鹤“咦”了一声,收回了手。 厉王看到平常都是风轻云淡的离鹤,露出惊讶的表情,狐疑地问:“法师,怎么了?” “无事!”离鹤转身朝厉王笑了一下,然后又转过来看着地上的汤与。他再次在汤与的天灵之处拍了一下。 “啊——”汤与抱着脑袋一声声惨叫,身体不受控地卷曲起来,倒在地上翻滚。 看汤与的样子,痛苦到了极致。 厉王很好奇,走过来问:“法师,这是怎么回事?” “说出来不值一哂。”离鹤笑道,“我给他服下的小丸里,裹着一种蛊虫,这蛊虫钻脑,可让人生不如死。” “原来如此!”厉王点点头。 离鹤看看差不多,又在汤与的头顶拍了一下。被汗湿透全身的汤与,翻起眼睛看了离鹤和厉王一眼,然后眼睛又一翻,一动不动了。 “这,法师?”厉王以为汤与被折磨死了。 离鹤淡淡一笑道:“我还以为此人有多强,也不过如此。王爷,他没死,只是晕过去了。”然后他又说,“王爷想必累了,该回去服丹药了。这个人就交给我,我一定让他吐露出王爷想知道的东西。” “法师这么一提醒,我确实感觉有些累。那就有劳法师了。”厉王说着,不自觉得打了个哈欠,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护卫扶着厉王离开了。 离鹤叫人把汤与抬到游仙榭。 离鹤盯着浑身是伤,双目紧闭的汤与,没有了刚才的云淡风轻。他的双眼中有一种阴森和邪恶的光。 “这个人什么来历,他的身上怎么会有那种东西,和那个家伙真像啊!” 离鹤说的是什么?这得从刚才他第一次碰到汤与的头顶说。 秘室中的财物,汤与分毫不取,只盗走了厉王给自己预备的玉玺。厉王和离鹤心中都有一个疑虑,那就是汤与很可能是京城派来,混入王府的奸细,专门查找厉王要谋反的罪证的。 离鹤非但不慌,反而很乐意看到,这样就可以更坚定厉王的尽快起兵之心。所以,他动用自己炼制的蛊虫,给汤与服下。 这种蛊虫是否发作,需要离鹤的催动。由于蛊虫是入脑的,所以离鹤由天灵之处,给蛊虫下令。 可当离鹤刚一碰到汤与的头顶,便似被蜂蜇了一下。 天灵,魂魄出入的关口。 离鹤从这里感觉到汤与的魂魄上,有一种本不该出现在凡人身上的气息——神息。 神的气息很淡,淡得离鹤就算是碰到汤与身体的其它地方,都不会发现神息。真是机缘巧合,他偏偏触碰到了离魂魄最近的天灵之处,让他发现了神息——神的气息。 第576章 你这个妖人 发现神息,让离鹤顿时喜忧参半。 让离鹤喜的是,如果将附着神息的汤与魂魄抽出来,炼成丹药,不但可以让他的内伤快速痊愈,还能增加他不少修为。就是对于胡锦茵妖魂伤的治疗,这一枚丹药,也强于他从前炼的几百上千枚养魂丹。 让离鹤忧的是,汤与魂魄中有神息,就说明此人与某位修为高深的神有很深的联系。而且,在他的心底,始终有一个让他害怕的存在。汤与魂魄沾染的神息,与那个存在十分相似。 若是动了汤与,会不会惹出什么麻烦。他现在的修为,还不足以对抗那个存在。 刚才汤与突然晕过去,并不是汤与的原因,而是离鹤故意所为。他有了自己的打算后,便不顾什么玉玺,什么厉王了。他要让汤与脱离厉王的视线,由自己处置。 “那个家伙会来人间吗?他们戒律严明,想来人间不是那么容易吧?” 蓝衣无风看到离鹤将自己今天遇到的那个王府下人带了回来,上前来问:“师父,你怎么不把他交给厉王处理?” “此人我有大用,先将他绑起来,我问他一些事。”离鹤道。 无风没有再多说,而是取了一根牛筋绳,将汤与捆了个结结实实。 离鹤在汤与头顶拍了两下。汤与缓缓醒过来。 汤与发现眼前景象已经变了,厉王和他的护卫不在,只有那个被厉王称作法师的人还在。这里也不是恭庆院的书房,而是一间比厉王书房小一点的屋子,屋子中间有一座很大的铜炉。就在铜炉旁,一个蓝衣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里是我的游仙榭。”离鹤垫了一个蒲团,坐在汤与的面前。 “游仙榭!”汤与在心里重复了一下这个名称,想起来了。他在膳房做事时,听那几个厨娘悄悄议论,说江州城中赫赫有名的离鹤法师搬进王府,住进游仙榭了。那几个厨娘提到这个人时,眼里冒光,比看到金珠宝贝还兴奋。 “你想干什么?”汤与歪着脑袋,看着离鹤。 “在你认识的人里面,是不是有一个很高傲,又很有本事的人。” 在离鹤心里面,那个存在满身傲气,轻视这世间之人的。 汤与却想岔了。“高傲,有本事。难道他是指世子。世子虽然尊贵,却没有什么傲气。” 汤与不知道的是,梁景曾经与其它皇室弟子一样,很是骄傲。但自从遇到周寒,又遇上一些事情后,就有所改变了。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汤与翻了离鹤一眼。 离鹤却并不生气,反而觉得很正常。在凡人面前,神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真实的身份。 “你是哪里人,家中还有什么人?” 汤与登时怒了,“你要杀,要剐随便。怎么,你们连我的家人也不肯放过?” 离鹤本来是想通过知道汤与的家乡和亲人,找到一点线索,没想到汤与毫不配合。 “你之前已经尝过被蛊虫噬脑的滋味了,还想不想再品尝一次。” 汤与心里一紧。刚才的痛苦,深深印在他心里。他怕,但他有自己的倔强。 离鹤一掌拍在汤与的头顶。 汤与这次没叫出来,身体伏在地上,牙齿咬得咯咯响。 “还不说?”离鹤森然地问。 “你这个妖人!”汤与从牙缝挤出声音。“我无父无母,是个孤儿!” 离鹤微微一怔,然后在汤与头顶又拍了一下。 汤与倒在地上,大口大喘气。 离鹤神情严肃地看着地上的汤与,又问:“你那一手易容的本事和谁学的?” “我师父!”汤与气虚地说。 “你师父现在在哪?” “呵呵!”汤与笑起来,“你想找他吗?你得找根绳子挂梁上,然后把脖子伸进去,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离鹤额头微微一拧,站了起来,向炼丹室外走去。 “师父!”无风跟上去。 “给他治伤,用最好的药。”离鹤吩咐道。 “师父,干嘛不杀了他,还给他治伤?我去将他的魂魄抽出来。”无风不解。 为了保持神息不散,离鹤必须在汤与活着时,一点点将魂魄抽出来。这种痛苦是巨大的。若是不将汤与伤治好,调养到最好的状态。离鹤怕魂魄抽到一半,汤与便会疼死。汤与一死,魂魄不稳,神息就会散去。 “按我说的去做!”即便无风是离鹤最喜欢的弟子,他也不能将神息之事对无风说。 无风答应一声,架起汤与去找最好的药治伤。 汤与的身上为什么会有神息?说起来,这与周寒有关。周寒与汤与、汪东虎从小一起长大,周寒和汤与在一起时间更长。 那时的周寒,年龄小,加之神魂并未觉醒,不懂得控制自己的气息。她和汤与在一起玩耍,在一起吃喝,有时还睡在一起。久而久之,周寒神魂上的气息和极少的修为就沾到了汤与身上。 若是周寒的神魂与汤与不相合,过不了多久,附在汤与魂魄上的气息和修为便会散去。但偏偏他们一起长大,两人很是相合。所以即便过去很多年,神的气息和修为也仍在汤与身上。 星光满天,如一条镶满宝石的缎带铺在天空之上。 离鹤盘膝坐在院子中,双目紧闭,双手搭在双膝之上,手指不停晃动变换。 过了一会儿,一阵阴风吹进了离鹤所在的院子。手指停了下来,离鹤睁开眼,站了起来。 阴风在距离鹤不远处转了一个圈,然后散去,一个容貌艳丽的年轻女人现身出来。 看到这个女人,离鹤笑得温柔,“锦茵!” “你叫我来,有什么事?”胡锦茵很是不耐烦。 离鹤毫不在乎,依然笑道:“我让你看一个人。” 胡锦茵妩媚的眼,眼角微微一挑,瞥了离鹤一眼,“你可真是无聊,什么人值得叫我来看。” “锦茵,你先别急,看过了再下结论。”离鹤说完便上前,牵住了胡锦茵的纤纤玉手。 胡锦茵想避开离鹤的手,但晚了一步。她甩了甩,没甩开离鹤,只得由他牵着,走进一个房间。 房间很小,只用一支蜡烛,便将屋子照亮了。屋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一张床。 胡锦茵看到床上躺着一个人。 汤与白天被折磨的凄惨,无风给他服了可以安神镇定的药。汤与睡得很死。 胡锦茵被离鹤引到床前,看了一眼,怒道:“离鹤,你想干什么,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锦茵,你感应一下此人的魂魄。”离鹤很神秘地说。 第577章 离鹤,你真好 离鹤松了锦茵的手,他想给胡锦茵一个惊喜。 胡锦茵不满地白了离鹤一眼,走上前,将手放在汤与的天灵之上。 “这——”胡锦茵震惊地收回手。 “怎么样?开始我也不信,一个普通人身上居然有神息。”离鹤站到床前,看着汤与。 “太好了!”胡锦茵终于露出笑容。 “嗯,用他的魂魄为你炼制丹药,可以让你魂魄的伤恢复不少。” “那你还等什么,动手啊!”胡锦茵很心急。 “锦茵,我还有个担忧。此人身上的神息不是他的,分明是不知何时沾上的。此人与那个神是什么关系,我们动手了,会不会引来麻烦?” “离鹤,你还是不是男人,如此胆小怕事。既然你怕,还叫我来做什么?”胡锦茵骂开了。 “锦茵,我是不怕,可我担心牵连到你。”离鹤忙为自己辩解。 “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你忘了!”胡锦茵怒道,“三界的这些神,就算厉害,可他们的清规戒律也多。厉王是皇室子弟,现在梁家的皇运仍然旺盛,那些神找到我们又怎么样,他们不能在这个地方,对我们下手。” “锦茵,你说的对!”离鹤满脸陪笑。 “赶紧把他的魂魄炼了。” “锦茵,现在还不行。我得把他的身体养好。” 离鹤将原因对胡锦茵解释了一遍。 胡锦茵轻哼了一声,“那就这样吧,看好了他,别再出什么意外。” “不会。除了厉王,没人知道那人在我这里。” “我回去了!” 胡锦茵转身就要离开。 “锦茵!”离鹤再次拉住了胡锦茵的手,然后一把将胡锦茵抱在怀里,声音温柔地说,“锦茵,这么晚了,厉王不会去你那儿了。今晚就留在这儿吧!” 胡锦茵想狠狠推开离鹤,又想到刚才的神息。她还需要此人为她炼丹。 胡锦茵没动,而是问:“你的内伤好了吗?” 离鹤轻叹一口气道:“没有。不过有了神息,我用一点炼成药,内伤很快就会好。” 胡锦茵神色先是一僵,然后身体轻轻颤抖,竟哭了起来。声音又娇又软,让人心生怜爱。 离鹤慌了。“锦茵,你怎么了?” 胡锦茵哭得梨花带雨,抽抽搭搭地说:“那个老家伙一死,他是一了百了了。他生前害了那么多妖族,罪过都算到我身上了。我的魂魄被打残,修为大降。我东躲西藏了二百多年,几年前才找到厉王府这个藏身之处。为了能安稳地躲在这里疗伤,我每日还要强颜欢笑,伺候厉王。我现在多希望魂魄的伤早点好,恢复修为。我就不用每日看到厉王那张令我生厌的脸了。呜呜——” 胡锦茵说完,便如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伏在离鹤的肩膀上哭泣。 “锦茵,锦茵!”看到胡锦茵这么伤心,离鹤心里刺痛,轻抚着胡锦茵的秀肩,柔声安慰,“别难过,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保护你,不论付出多少,也要把你的伤治好,让你和从前一样。我不用神息,全部留给你。让你早点养好魂伤。” “那你的伤怎么办?”胡锦茵用手帕抹去脸上的泪水,用含着水雾的眼,望向离鹤。 “我的伤虽是内伤,但也不十分重,我再用别的方法,还是可以治好的。”离鹤用手指蹭了蹭胡锦茵,因哭泣红起来的眼角。 “离鹤,你真好!”柔软的双唇在离鹤的脸颊上轻轻一点,胡锦茵即刻远离。 胡锦茵主动亲了他,离鹤很高兴,把刚才的话重提一遍。“锦茵,留下来吧。” “我今晚留下来,对你的内伤无益。等你的伤好了,你想做什么,我都随你!”胡锦茵的话,化成一缕温热的风,吹进离鹤的耳中,像一片鹅毛般飘进心里。让离鹤既感到了胡锦茵对他的“关心”,心里又是痒痒的。 “我走了!” 就在离鹤失神之时,胡锦茵从离鹤的怀中挣扎出来,“离鹤,你炼丹之时,也一定要小心自己的伤。” “锦茵!”离鹤还想多留胡锦茵一会儿,伸手去抓。 然而胡锦茵已经走了出去。离鹤抓了个空。 胡锦茵转过身来,刚才妩媚可怜的面容瞬间阴沉了下来,嘴角挂上了一抹轻蔑的冷笑。身影一晃,胡锦茵便消失在离鹤面前。 离鹤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道:“等我掌控了天下,锦茵,我要你永远只有我一个男人,陪伴我,取悦于我。” 离鹤来到床前,看着熟睡的汤与,接着道:“这一点神息,也罢,我连你的主人是谁都不知道,作用未必有多大。” 汤与被关在屋里,由无风亲自看守。汤与不知道过去几天了,因为无风给他服下的药,让他总爱睡觉。 无风给汤与用的伤药真不错。汤与被厉王护卫打的伤已经全好了,连点疤痕也没留下。 无风抓起汤与的一只手腕,以指探脉。片刻后,无风看了汤与一眼,毫无表情地道:“你的身体已经完全好了,甚至你以前的一些隐疾都没有了。” 汤与可不相信这师徒两人有这么好心,单纯是为给他调养身体。 “你们打的什么主意?” 无风嘴角一歪,笑容很邪性,“你快要解脱了,难道不好吗?” 无风说完,走出了这间屋子,并且上了门锁。 这间屋子以前不知做什么用的,只有门,没有窗。 汤与从床上跳下来,透过门缝向外瞧,无风已经看不见了。 “你们不会以为,我只会易容吧!”汤与心中暗道。 汤与随身的那个百宝囊不在了,估计是被无风收走了。但对汤与来说,只要不是很复杂的锁,力道大小用得合适,便是一根小树枝,也能将锁捅开。 汤与从木床的床腿上劈下一个木条,粗细刚好能插进锁眼。 汤与来到门前,将门缝张到最大,然后将锁夹住,木条伸进锁眼。 用木条不像钢条那么方便,需要一点点试探,然而也没用太长时间。“嘎嘣”一声,锁弹开了。 汤与轻手轻脚将锁取了下来,然后打开了门。 这是一个破败的小院,除了这间屋子,院子里便是满地野草,无人打理。 有一个院门,院门外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汤与当然不会大摇大摆的从院门出去,谁知道在那外面会遇上什么人。最好就是翻墙。虽然墙外也是未知之地,但不一定有人。 第578章 师兄,师弟 第578章 师兄,师弟 汤与在顺着墙下走了一圈,选中一处地点,纵身攀上,脚下一蹬,便到了墙头。他不得不感叹,这日的调养确实很不错,他感觉身体都好像比以前轻盈了。 汤与伏在墙头往下看。墙这边也是一处院落,很静,有正屋有厢房。这院子的地面,除了留有一条很窄的小路,其余都种满了花花草草。 汤与不认识这些花草是药材,只觉得这院中味道非常好。 汤与一扭身跳进了院中。东面的围墙有一个圆圆的门洞,大门关着。 汤与原也没打算走门,他继续跳墙出去。然而,他还没走到墙边,就听到洞门处有动静。 此时汤与离厢房最近,想也没想,推开厢房的门,躲了进去。他躲在门后,留着一条缝,看到洞门打开了,一个十五六岁的蓝衣少年,蹦蹦跳跳进到院里,他的身后还背着一个竹筐。 少年来到一片开满黄色小花的植物前,蹲下来,将一簇簇的花连带嫩叶,掐下来,放进竹筐中。 “原来是采花的。”汤与放下心来,心里盘算,等少年离开了,再出去。 汤与心里一松,便打量起自己进的这座厢房。 屋里空荡荡,只有北面墙下,放着两口长条箱子。这两口箱子还是用条凳架起来的。 汤与发现,箱子的另一头,还有灯光透出来。 汤与走过去,见两口箱子间隔有一人身高长的距离。在两口箱子的另一头,摆着两盏油灯。大白天,油灯仍然燃烧着。 箱子的盖上,写着一个大大的禁字,禁字周围还有如祥云般的花纹,字和花纹都是红色的。这种红,汤与在梁景的书房里见过,像是朱砂调出来的。 汤与走到门边,朝外看了一眼,那个蓝衣少年,还在采院子里的那些花草。 汤与便又回到箱子前。他很好奇,要看看箱子里有什么。 箱盖没有钉,而且这木板并不厚实,所以汤与轻易便将其中一口箱子的箱盖抬了起来。 “嘶——” 看到箱子里的情景,汤与吓得倒吸口凉气,险些一松手,把箱盖扔下去。 里面是一具尸体。尸体身上穿着玄青色的衣服,头部被一块黄绸盖着,汤与看不到面容,但是尸体的手,他却清楚看到了。 那双手如同干枯的树枝一样,骨节分明,凸出细长。最可怕的是死尸手指上的指甲。黑色的指甲足有一寸多长,弯曲成了如铁钩一样。 汤与从前在善堂,后来闯荡江湖,见过不少死人。所以还没有被箱子里的尸体吓到。 汤与上前揭开了死尸脸上的黄绸。 “嘭!” 汤与吓得手一软,箱盖掉下去,砸到箱身。 汤与看到一张青黑色,干枯的脸上,有一双血红的眼,眼珠几乎有一半突出了眼眶,瞪着他。青黑色的唇间,还有两颗灰白色的獠牙。其中一颗牙上还挂着一缕红色,那是一丝血肉。 “谁在屋里?” 屋里的动静惊动了那个蓝衣少年,他在外面喊。 汤与顾不得心还有余悸,蹲下身,躲在箱子旁,他怕那少年闯进来。 “是师兄吗?”少年出声问,但却没进屋的意思。 汤与听到“师兄”这个称呼,想起这少年穿的衣服和先前一直看管他的无风是一样的。 “难道他们是师兄弟?”汤与决定试一试。这几天,汤与清醒之时,便会注意听无风说话的声音。 “师弟,是我!”汤与学着无风说话的声调回答。 “哦!”少年关切地问,“师兄,师父不让我进这间屋,刚才发生了什么,你没受伤吧?” “没有,我很好!”汤与只想把这少年快点打发走。 “那我走了!”少年说了一句,后边便没了动静。 汤与松了一口气。 然而,汤与的这口气还没喘均,就听到那少年在门外大叫:“你是什么人,你不是师兄。师兄从来不叫我师弟,而是叫我的名字。” 汤与后背顿时出了一层汗,没想到自己竟在称呼上暴露了。 一不作,二不休。汤与不再躲了,跑到门前,打开门,便冲了出去。 “你站住!”少年无月张开双臂去阻拦汤与。 汤与一把将无月推倒,便朝墙边跑去。 “有贼,来人啊,快来人!”无月大喊。 外面顿时热闹起来,院门被撞开,涌进来几个灰衣人。 汤与到底没能逃走,又落在了无风手中。 这次无风把汤与绑起来,带回了那座小屋中。 “看样子,你好得不能再好了。我已经禀告了师父。时间不会久了。”无风笑着说。只是脸上的笑容像一条守着到口猎物的毒蛇。 “厉王还没从我嘴里得到想要的消息,你们敢杀我,就不怕王爷怪罪。”汤与大声问。 “呵,你再大点声。你以为你还在王府。这里是我师父的私宅。王爷那里很好说。王爷一直对我师父信任有加,我师父随便编个理由,王爷是不会追查的。” “但如果关系到厉王的生死存亡呢?” 汤与想诈他们一诈。 果然,汤与的话起了点作用。无风怔了一怔,眼珠转来转去。 片刻后,无风转身走出了小屋,并让人看住汤与,他不敢再把汤与一个人放在这儿。 江州府外。 李清寒来到自己的那个卦摊前,颇有些惊讶。自己坐的位置上,此时正坐着一个人。 李清寒赶忙行礼道:“见过刺史大人。” 宁远恒微微一笑,“李先生一点不像个算命先生。” “大人说我哪一点不像?”李清寒笑问。 “算命先生,以算命卜卦为生。可先生却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似乎一点都不在乎挣钱之事。” “大人说的是,我生性疲懒,手中有一点可糊口的钱,便不急于再去挣。所以,做的这个生意,是有些随意了。” “先生真是个莫测高深的人!”宁远恒感叹道。 “没什么高深,只不过对于衣食之事,不讲究而已。” 宁远恒从李清寒的位置站起来。 “先生请吧!” 李清寒并不谦让,走到卦桌后坐下。她将遮掩在衣袖下的一支糖人取出来,像从前一样,插在桌角。然后,将笔墨纸砚,和签筒摆在桌面上。 “宁大人此来,难道是想再求一卦?” “是想请先生再赐教。” “赐教不敢。我在此卜卦,无非是为人们趋吉避凶,结个善缘。宁大人,请吧!” 第579章 船至浅滩,飞鸟挂网 第579章 船至浅滩,飞鸟挂网 李清寒将纸笔放到宁远恒面前。 宁远恒提笔写下一字。 李清寒看了一眼纸上的字,是个“恒”字。 “大人心中有杀意。”李清寒淡淡地说。 “先生请直言。”宁远恒十分认真地听李清寒解说。 “恒字旁是个立心,可大人写下的此心锋利刚硬,如同一把即将出鞘的长剑一般。不过幸好,恒字右边上下两横和中间的日字,如天地君亲,紧紧束缚长剑,才让大人没有失了理智,令长剑出鞘。” “先生说的不错。”宁远恒点点头,只是他还是不满意,他还想听更多。 李清寒看了宁远恒一眼,又是一笑,道:“恒,持久之意,想来大人不会轻易放弃这把剑。易经中有恒卦。阳刚在上,阴柔在下。若一味急切求成,反而凶险,失了恒久之道。大人何不多一点阴柔之道,刚柔相济,无有不利。” 宁远恒看着李清寒,有些发呆。 李清寒也不打断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过不多时,宁远恒站了起来,朝李清寒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多谢先生指点迷津!” “大人客气了!”李清寒起身还礼。 宁远恒正要离开,此时,一人骑马而来。此人没注意到宁远恒,宁远恒却认出了他。 “汤容!”宁远恒喊了一声。 汤容顺声看到宁远恒,快赶了几步,然后跳下马,来到宁远恒面前。 “宁大人!” “你不跟着世子,怎么自己在这儿?” 汤容朝周围看了看,然后低声对宁远恒道:“汤与和赵城都不见了,世子去王府了,他让我在府外接应,顺便打听一下消息。” “他们可能是在外面失踪的吗?”宁远恒皱了皱眉头,问。 “世子也知道不太可能,但是世子说,他和我不能都陷在王府里,所以留我在外面。” 宁远恒低头沉思。 宁远恒不说话,汤容不敢催。他一转头便看到李清寒的卦摊,还看到布招上那两句“狂言妄语”。 汤容走近前,问:“你算得真有那么准?” “准与不准,我说的,你未必信,可以试一试。”李清寒摇着折扇气定神闲地道。 汤容掏出几文钱,扔在李清寒面前,“给我算一卦。” 李清寒将钱推了回去,“我有个规矩,应验了收钱,不应验分文不取。” “哦!”汤容诧异地看着李清寒,反而撩起了兴趣。 李清寒将签筒推过来,“抽一支!” 汤容手指在这一堆竹签上转了几转,终于抽出一支竹签。他看了一眼,上面写着:“船至浅滩,飞鸟挂网。” 李清寒接过竹签,摇摇头道:“不太妙呀。你要找的人恐怕凶多吉少。” “汤容。”汤容正要再问什么,宁远恒这时喊他。 汤容回过身还没说话,就听宁远恒道:“我把你的马骑走了!” 不等汤容答应,宁远恒纵身上马,一夹马腹,马蹄得得,跑了起来。 “哎?”汤容一脸懵,望着宁远恒骑马跑远了。 “想不想救这个人?”李清寒这时开口问。 汤容又转回来,有点激动地道:“当然,他是我的兄弟。” “来!”李清寒朝汤容招招手。 汤容赶忙凑过去,李清寒对汤耳语了几句。 “这样就可以?”听完李清寒的话,汤容有点疑惑。 “时间不能早,不能晚。早了,你所做的没有用,晚了,你只能为你的兄弟收尸了。” 汤容神色一凛,道:“若是能行,我必以重金酬谢。” 汤容说完便下意识去牵马,发现自己的坐骑已经不在了,他快走了几步,然后小跑了起来,急匆匆地去准备了。 李清寒摇着折扇,看着汤容跑起来了,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宁远恒在厉王府前勒住马缰绳。 今天恰好,守门的卫兵仍是那天宁远恒打晕的那几个。他们看到宁远恒,顿时如临大敌,手按到了刀柄上了。 宁远恒并不在意,而是走到台阶下,对这几个卫兵道:“我要求见王爷,有要事相求。” “相求?” 宁远恒这种反常的态度,令几名卫兵心中狐疑,面面相觑。 “快去!”宁远恒态度严厉了几分。 “你有什么事?”其中一名卫兵大着胆子问。 “江州的事务。快些去,耽误了大事,你们担待不起。” 两名卫兵低声交谈了两句,然后其中一名便跑进王府。 宁远恒也不急,坐在了台阶上,并不看这些卫兵。 守门的卫兵却不敢放松,九双眼睛盯着宁远恒。 过不多时,那个去通报的卫兵回来了,并没说什么。 宁远恒没有问。王府自有规矩。这些守门的卫兵,是见不到王爷的,他们将话转给内侍,由内侍去禀报厉王。 过去了半个多时辰,大门内传来一个尖声尖气的声音道:“王爷请宁大人进府。” 宁远恒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整了整衣服,一副恭谨认真的样子。 宁远恒心中明了。厉王府虽然很大,但厉王居住的重华居,处在王府中比较靠前的位置,传话也用不了半个时辰。这分明是厉王在试探他。如果他等不及走了,或者沉不住气发怒了,厉王恐怕就不会见他了。 离重华居不远了,宁远恒看到一个年轻人在门前走来走去。重华居的侍卫却不驱赶此人,看他们那谨慎的样子,好像连大气也不敢喘。 “世子!”宁远恒轻轻叫了一声。 梁景回过头来,见是宁远恒,赶忙跑过来。 “宁哥哥,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在这儿?” 两人同时互问。 谁也没有先回答。梁景看向旁边的内侍,道:“你忙你的去吧。” “世子,王爷还等着召见宁大人,奴婢得把宁大人送过去。”内侍躬身回答。 “我会把宁哥哥带过去,用不着你了。” 内侍未动。 “怎么,我说的话,在这王府里不管用了?”梁景怒道。 内侍往重华居看了一眼,门前的侍卫将这边发生的事看在眼中。他这才躬身退走了。 内侍一离开,宁远恒道:“我在路上遇到汤容,他说赵城和汤与失踪了。” “赵城没事,他是被勾陈卫抓住,关起来了。只要我保他,他便没事。是汤与找不到了,我在这里,就是让他交出汤与。” “汤与行动了?”宁远恒低声问。 “前日他托人告诉我,时机已经成熟。我许了他可以自己决定何时行动。昨天我安插在王府的内线传来话,说汤与已经两日没有出现在王府中了。” “我便跑来王府要人,照实对他说了,我就是要拿到江州守备军的印信,汤与和赵城都是受我指使的。”梁景说话之时,指向了重华居。 第580章 棱角磨平 第580章 棱角磨平 宁远恒没有责怪梁景,而是微微点头。 “他只告诉我赵城在勾陈卫手中。说到汤与,他却说不认识。他给我装什么糊涂?汤与是我手下兄弟,又是为我才进的秘室。若是汤与有什么三长两短,谁也别再劝我,认他这个爹。”梁景越说越生气,声音越大,就是故意让重华居里面的人听到。 “砰”地一声,重华居的门被重重推开,满面冰霜的厉王走了出来。 “你何时认过我这个爹?”厉王沉沉的声音隐含怒气。 “见过王爷!”宁远恒赶紧上前行礼。 厉王只是冷漠地瞟了一眼宁远恒,目光又落到梁景身上。 “人常说父慈子孝。父慈,子才孝。你心里有过半点仁慈吗?” “你这个逆子——” “王爷息怒!”宁远恒马上打断父子二人的争吵,对厉王劝道:“王爷和世子现在都在气头上,说话难免带了火气。王爷,我和世子聊起王爷之时,世子都是恭敬地称呼您为父王的。” “父王”这个词让厉王心中便是一动。自从汤王妃病逝,他就再没听过梁景称他为父王。不知为什么,他心中的怒气一下子消减了大半,转身回重华居里面去了。 “汤与现在在哪?”梁景大喊。 厉王没回答,他虽然消了些气,但刚才梁景对他不敬,他也不能不给点惩罚,所以他想先晾着梁景,晚些再告诉他。 宁远恒跟进重华居,厉王也没让人拦他。 “你可知道我和梁景今天闹成这样,是因为什么?”厉王坐回自己的太师椅,冷冷地问宁远恒。 “是臣下不好,不该把自己的事,告诉世子,让世子烦心。” 厉王颇为意外。宁远恒非但不像以前,上来便质问着,向他讨要印信,反而把责任都担下了。这倒让厉王不好发作了。 “你知道就好!” “待臣出去,会劝劝世子。王爷是江州之主,所做之事,定有自己的道理。王爷是世子的父亲,世子能有今天,无有一处,不是王爷的关爱。” 厉王盯着宁远恒,目光就像一把刀,想把宁远恒上上下下解剖开,看看这还是不是原来那个宁远恒。以前的宁远恒直来直去,得理毫不退让。 而眼前的宁远恒像换了个人,说的话也中听了。 “坐吧!”厉王让宁远恒在下首坐了。 “你今天来,有什么事?” “臣想求王爷帮一个忙。”宁远恒在座位上欠了欠身。 “什么忙?”厉王眼角颤了颤,他感觉宁远恒要提印信之事了。厉王心道:“刚才还觉得你有点不一样了,原来是不过是换了一条道儿,最终还是要提印信之事吧!哼,小子,你还太嫩了!” “臣想向王爷借兵。”宁远恒恭谨地说。 “果然,来了!”厉王心中说完,假装不知道的问,“借兵做什么?” “剿匪。” 厉王面色一沉道:“我江州百姓安居乐业,哪来的匪患?” “王爷忘了,穆传恩一案中,有个名叫张高的土匪。”宁远恒终于忍不住驳了厉王一句。 厉王面色沉成了铁青,“张高不是已经被抓了吗?” “王爷公义无私,张高岂能逃掉。这次的匪患比张高那一伙要严重。这些盗匪在呼粟县和邻县出没,不但在山路上打劫,还打劫梅江上商船。我桌子上的状纸堆了一尺多高了。我想去剿了这些作恶多端的盗匪。王爷,您知道,我手并无一兵一卒,谈何剿匪。所以我今天来,便是求助王爷。” 宁远恒说得很真诚,厉王即便对宁远恒有疑虑,也不好拒绝。 “你需要多少兵?”厉王问。 “据我派去的人查探所知,盗匪大概聚集了五六十人,我只要有一二百名士兵,就可以剿灭他们了。” 听到宁远恒说出人数,厉王心里一松,只有这么点人,算什么。他开始还以为宁远恒会要个万八千人。 “我给你派五百人。你是为了江州百姓剿匪,我也不能太小气。”厉王笑道。 厉王这么大方,是心里有自己的打算。他肯定不能派江州军给宁远恒。如果他这么做,不是明摆承认自己手里有江州军的兵符和大印。 厉王手下有自己的骁卫军,而且绝对听从他的命令。他派五百名骁卫军给宁远恒,不管宁远恒是不是用来剿匪,这五百人的队伍,也绝不会为宁远恒所控制。 “多谢王爷!”宁远恒露出兴奋的神情。 “嗯!”厉王点点头,然后道,“你可以去找右骁卫的陈将军,让他给你挑选五百精兵。我会派人通知他。” “是,我这就去!”宁远恒站起来,施了一礼,然后退出去了。 厉王从太师椅上站起来,看着关闭房门,脸上有疑惑,自言自语:“他这是在江州做官时间长了,棱角被磨平了?” “宁哥哥!” 宁远恒出了重华居,还没站稳,便被梁景拉到一边。 “他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宁远恒笑着说。他的目的达到了,心情很好。 “奇怪,你向他追要军队的印信,他居然没有发火。” “我没有向王爷要印信,而是借了几百名士兵。” “什么,你这次来,不是来要兵符印信的?”梁景很是惊讶。 “我不能为了那些东西,总是和王爷过不去。我还要在江州好好地做满三年刺史。世子,你也先回去吧,汤与应该没事。” 宁远恒说完,便也不等梁景反应过来,径直离开了。 “这是怎么回事?”梁景朝重华居看了一眼,重华居并没什么异常,显然,宁远恒和厉王的交谈很平和。 夜幕降临,离鹤宅的一处偏院中间,挂了两盏灯笼,将院子中间照亮。 无风将离鹤其他的下人都打发走了,将汤与拖出来,绑在院子中竖的一根木桩上。 “你的时候到了!”无风脸上带着笑,却不是什么好笑。 汤与狠狠地瞪了无风一眼,然后视线不经意地往下一扫,顿时凝固住了。 无风发现汤与的异常,顺着汤与的视线望去,见汤与盯住的是他手中的那一枚竹筒。 无风将竹筒往上抬了抬,让它照在灯光下,更清楚。 这个竹筒只有一个手掌长,上面有塞子,外面还贴着有字的黄纸。 “你认识这个?” 第581章 神君放火 无风看出来了,汤与分明是见过这东西的神情。 汤与不屑地一哼,道:“说你们是妖人,还真是妖人。这是你们用来盛放人的魂魄的法器吧。你们用此物残害了多少人命,把你们千刀万剐都不足以偿罪。” “你从何处见到此物的!”离鹤的身影急掠到汤与面前,神情凶恶,丝毫没了在外人面前的从容淡然。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见离鹤如此急迫,汤与心中痛快。 “你若实话实说,我可以让你一会儿少受些痛苦。你若不说,那就你尝到这世间最极致的痛苦,然后再死。”离鹤恶狠狠地道。 “痛与不痛,不都是死吗。区别不大。”汤与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不大?”离鹤嘿嘿几声阴冷地笑,“你虽见过此物,可还没见过魂魄从活人的身体里一点点抽离的痛苦吧。你可以想象,有人拽住你身上的骨头,硬往外抽,骨头和身体血肉一点点割裂,那种痛苦。” 汤与脸色顿时苍白,大骂:“离鹤,原来外面传的你的名声,都是假的。你就是个魔鬼,连畜牲都不如。” 离鹤对汤与的辱骂已经免疫了,他只是阴阴地说:“我再给你十个数的时间,考虑一下,要不要说。” 离鹤的话音一落,旁边的无风缓慢地开始计数。 “一——二——三——……十——” 汤与没有说,他先是朝黑夜中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一语不发。 “好,既然你不肯说,我就成全你。” 离鹤对无风一摆手。无风取出四枚黄符,分别贴在汤与的两肩、胸口和后背上。 无风做完,退了下去。离鹤上前。 若是平常人,此事由无风做便可,但离鹤要保住汤与魂魄上的神息,为了万无一失,他要自己动手。 离鹤咬破自己左手一个手指的指尖,用血在右手掌心写下一个“离”字。 写完血字,离鹤抬手,就将这只手掌往汤与的头顶按下。 当手掌刚触到汤与的头顶,离鹤还没施出法力,便听有人大喊,“着火了!” 离鹤手下一顿,抬头望去,看到某一方向透出红光。 无风也看到了那个方向的红光,将一方的夜空照得很亮。 “师父,那个方向,好像是在后院。” “后院!”离鹤听了,后背顿时冒出一层冷汗。他辛辛苦苦,不知费了多少心思,用了多少灵药培育出来的两具僵尸,正在那里。 此时离鹤的宅中乱成一片,下人们叫嚷着往后院而去。 “不行!”离鹤心中暗道不好。虽然救火重要,但也不能让这些人看到那两具僵尸。 “无风,你在这儿看着他,我去看看!” “是!” 离鹤身形一闪,就见一道白影如箭般消失了。 汤与看得也是一愣,“好快!” 顿时,除了后院传来人们救火时的吵嚷声,这个院子反而变得十分安静。 “哗啦!” 一声脆响从院子的黑暗处发出来。 “谁!”无风大声喝问。 没人回答。 无风轻手轻脚地朝声音来处,走过去五六步,停下来问:“谁在那儿?” “啪”,又是一声响,好像是屋顶上的瓦掉落的声音。 无风经常替离鹤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听到这个声音,脑海中顿时反应出,“有夜行人!” “我看见你了,再不出来,别怪我不客气了!” 黑暗中没人回应,无风扭头看了一眼汤与。汤与身上的绳子,是他绑的,很结实。 无风这才跑过去,追入了黑暗中。他怀疑后院起火,就是黑暗中的夜行人干的,他要抓住那人,向师父表功。 无风虽然没有离鹤的本事,但在黑夜中视物,要强于一般人。 “唰——” 一道黑影突然跃起,蹿上了墙头,顺着墙头向前跑去,速度很快 “休想逃!”无风大叫一声也跃上墙头,同时将手中那枚空竹筒扔向黑影。 “啪——喵——” 竹筒砸到墙头声之后,紧接传来一声猫叫。 无风愣住了,“是只猫!” 无风反应过来,登时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他赶忙往回跑,跳下墙头。然而当他返回,看到院子中间,灯笼底下,只剩下一人多高的木桩,而汤与却不见了。 无风心中大惊,他赶忙寻找,发现院子一角有动静。他飞身扑了过去。 无风跑到墙下时,却不见一人。他想也不想,跳起来,直接跃过院墙,连院门也不走了。然而围墙的另一面人来人往,都是往后院运水救火的仆人。 无风扒开挡在前面的人,朝宅子外面的方向追过去。 黑暗处,一个模糊的影子从无风前面蹿过去,速度不仅快,而且脚下无声。 “站住!”无风大喝,追过去。 那个影子却丝毫不理会,顺着墙头,准备跳上屋顶。 无风几步跃起,在那个影子刚沾上屋顶的瓦片,便被一把拽了下来。 “喵——”一声凄厉的尖叫,无风手背上就一疼,被什么尖利的东西挠了一下。 “又是一只猫!”无风痛恨地扬起抓住猫的一条腿,狠狠地往地上摔去。 “喵——喵——”大猫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无风来到宅子外面,漆黑的路上空空荡荡,人已经不见。 “该死!”无风恨恨地骂。 汤与骑着马,跟在汤容的后边,快速向前跑。 “大哥——” 汤容知道汤与想问什么,道:“世子不知道你在这里。这里的事我们回去跟世子说。离鹤毕竟是厉王身边的人,我们不能把他怎么样。” 汤与想了想,双腿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 梅江之上,李清寒站在江面上,望向江州城的上空。她可以看到,有一处天空,被火光映红了。 离鹤后院起火,是汤容做的。这就是李清寒“指点”汤容的内容。为了火势一下子冲上来,并且不容易扑灭,汤容还带去了两桶灯油,并且抓了两只体型较大的野猫,用来引开无风。 这一切都在李清寒的算计之内。 “扑——”地一声,一个小浪花翻起落下,鱼潢从江水里冒了出来。 “神君——”鱼潢刚喊了一声,便见到远处的红光。他一甩尾巴,便要冲过去。 李清寒伸手夹住了鱼潢的尾巴。鱼潢猛了甩了几下,发现自己没动地方,道:“神君,那里着火了,我要去救火。” “我看到了。那把火和我有关。” “啊!”鱼潢十诧异地转回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李清寒。 “神君为什么要放火?” 第582章 死都不怕,还怕活着 “不是我放的火,是和我有关。”李清寒瞟了鱼潢一眼。“不用你去救,不会有人伤亡,最多是毁一两间房子。” 李清寒说完一低头,看到鱼潢还瞪着不可置信的眼睛望着她,便觉得有必要给这个单纯的小妖解释一下。她道:“我也是为了救人。有人要用恶毒的手段害人。” 鱼潢眼珠转了转,又问:“神君,既然有人害人,我们为什么不把那人抓来,狠狠地揍一顿。” “揍?”李清寒冰冷地一笑,道:“鱼潢,这世上的善只有一种,而恶却多种多样。你道为何地狱有烈火、寒冰等几种,每座大地狱还分许多层,每一层的刑罚,所要承受的痛苦各不一样。” “揍他,太轻了。现在让他死,还有点早。我要让他所有算计都变成一场空,让他变疯,变狂。” 鱼潢鱼嘴大张,问:“神君,你很恨那个人?” “我不认识他,恨他做什么。我只是觉得这样才有意思。每日待在江底,太无聊了。” “哦——”鱼潢吧了吧鱼嘴,慢慢消化李清寒的话。 刚安静了一会儿,鱼潢就“啊,啊”地大叫起来。 “你叫什么?”李清寒斥责了一句。 鱼潢身子一偏,抬起一侧的鱼鳍,指向远处,“神君,你看那人要干什么?” 李清寒朝鱼潢指的方向望去。真的有一个人,正在一步步往江水里走。 李清寒皱了皱眉。每年死在梅江中的人不少,自杀的人几乎占了快一半了。不管这些人生前是好人,还是坏人,如此轻贱父母给的性命,死后都要下地狱。死都不怕了,还怕活着。 李清寒很轻视这些人。没想到今天让自己碰上了。 李清寒没有立刻过去救人,而是问鱼潢。“鱼潢,你巡江这么久,没见过跳江自杀的人吗?” “神君,我见过。”鱼潢看向远处已经没了半个身子的人,有点着急地说,“我每次遇到,都会把他们送回岸上。可是有些人在我离开后,又跳进江水里了。他们为什么一定要选择死?” 鱼潢有些难过。 “这种人值得救吗?”李清寒淡淡地看了一眼远处。 “我不知道,我只是不能看着他们在我面前跳进水里,而我却不理。神君,她不见了。” 远处,那个人已经消失在江面上,全身扎进了江水里。 李清寒看得见,此时,那人正在水里挣扎。 鱼潢一摆尾巴,便要往前冲。 李清寒伸手夹住鱼潢。 “神君,救救她!” “她既然这么想死,就让她尝尝死之前的苦头。” “啊!”鱼潢诧异。 过了一会儿,李清寒看看差不多了,抬手一挥,一股水浪从江下涌了出来。水浪推出来一个昏迷不醒的年轻姑娘。 苏芳缓缓睁开眼。 天空是明亮的,太阳照向大地,反射出金色的光芒。梅江水哗啦哗啦地响着,远处传来船工们卖力干活的呼喊声。 “我没死!”苏芳反应过来。 一阵风吹来,苏芳感觉到身上的冰凉,身后靠着一个很硬的东西。她低头一看,见自己的衣衫完整,但浑身上下还是湿的,证明自己没有做梦,自己确实是跳过水。她又看到自己身下的影子,知道自己此时正在地上坐着,靠在一棵树干上。 苏芳用衣袖抹了抹,有些发粘的眼睛,视线渐渐恢复。苏芳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男人。 李清寒收起手中的折扇,淡淡地问:“你醒了!” 看到这个容貌俊美,仪态翩翩的白衣公子,苏芳先是愣了一下,很快心中的委屈涌了上来。她大哭大喊,“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让我死了?” 李清寒没有半点同情,反而冷淡地道:“你既然这么想死,算我多事。梅江就在你面前。你可以再跳一次。这次我绝不会再多管闲事。” “神君,不要啊!”鱼潢一摆尾巴,挡在了李清寒和苏芳之间,“你救了她,为什么还要让她去死?” 李清寒没有理会鱼潢,只是冷冷地望着苏芳。 “呜——呜——”苏芳捂着脸哭起来。 李清寒转过身去,任由苏芳哭个痛快,不再多言。 “神君,你看她多可怜!”鱼潢摆着尾巴,在苏芳面前转来转去。苏芳根本看不到。 哭了一会儿,似乎将心中的郁苦发泄出了一部分,苏芳的哭声渐渐小了,抽泣着说:“我已经没有脸活着了,不死又能怎么办?” 李清寒转回身来,问:“怎么,你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让你良心难以承受了?” “不,我没有!我是被冤枉的!”苏芳急慌慌地为自己辩解,丝毫不顾泪珠滑落进了口中。 李清寒手指一勾,几滴梅江水落进她的手中之时,化作一块和梅江水一样青绿色的丝帕。 李清寒将丝帕扔给苏芳。 苏芳一直垂着头,没有看到刚才一幕。接过丝帕,她感谢地看了一眼李清寒,然后低下头,拿丝帕去擦脸。 在丝帕离近面部时,一股清鲜的气息直扑苏芳的鼻端。这气味虽不如花香浓烈艳丽,却让人闻了神清气爽,愿意多闻一会儿。 待苏芳擦干净脸,李清寒问:“既然你是冤枉的,为什么你要去死?” “没人相信我!”苏芳低着头,摇摇头。 李清寒清冷地一笑,“你死了,人们便会相信你了?” “我——”苏芳声音又变得哽咽,快要哭了。 “好了,我问你!”李清寒没有给苏芳哭的机会,“你是选择自己去死,成全害你的那些人,还是选择活下来,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我恨他们,可我们能把他们怎么样。他们众口一词,污蔑我的清白。我有口说不清。” “那些人是谁,告诉我。神君,我去教训教训他们。”鱼潢在一旁嚷嚷起来。 李清寒没有理会鱼潢,对苏芳说:“你这么死了,没人可怜你,也没人帮得了你,你最终不过是变成这梅江之中的游魂野鬼。你若活着,便可为自己伸冤,让那些害你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你的清白也就不辩而清了。” “我已经和他们对簿过公堂了,可县太爷判我诬陷。” 李清寒走到苏芳的面前,“他说你诬陷,你便认了?你还没有到绝境,为何不珍惜自己的性命!” 第583章 两块手帕 李清寒临近,苏芳嗅到和手帕一样的清新之气。她顺着那一身洁白得无一丝尘瑕,整齐得无半点褶皱的长衫,由下向上望去,便看到那张清冷、英俊得不似凡间人的面孔。 登时,苏芳心里涌出一种感觉,此人可以信任,他能帮自己。 苏芳翻身跪下,恳求道:“求公子帮我伸冤。我无以报答,愿为奴为婢终身伺候公子。” 李清寒俯下身,一双深邃如寒潭的双眼,盯着苏芳。 苏芳被李清寒看得双颊泛红,忙将视线偏到一旁。 片刻后,李清寒直起身,朝苏芳伸出一只手。 “起来!” 看到李清寒要拉她,苏芳的脸颊又红了几分,男女授授不亲,她怎么能去碰一个陌生男子的手。她心里虽这么想,但身体很诚实。一双细长的巧手轻轻握住了李清寒的手。 李清寒的这只手并不温暖,甚至还有点冷,但却并不冷得刺人。它有点像梅江的江水一样,柔滑细腻,将苏芳的手包裹得很舒服。 李清寒一使劲将苏芳从地上拉起来,一指旁边,道:“到那边去,我想听听你的事情。” 此时太阳已经高高悬挂于天上。李清寒所指之处,正在阳光之下。 苏芳瞬间明白了李清寒的好意。自己身上还湿着,风一吹浑身冰冷,冻得她直打颤。她在阳光下,不但身体可以温暖些,还能晒干衣服上的水气。 听李清寒的口气,他愿意帮助自己。苏芳的心里先暖了。 “多谢公子!”苏芳弯腰施了一礼,然后走到了阳光下。 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远处,梅江的江面上,行船穿梭,不时传来水手的吆喝声。 “扑拉拉”,一只灰色的水鸟落在不远处,单脚独立,用尖尖的长喙梳理羽毛。水鸟的脚下,一朵黄色的野花被水鸟的长脚蹭得晃来晃去。这一幅景色,又可爱,又美丽。 苏芳停下脚步,看痴了。这么一幅美景之中,还有一个如皎月玉树般的人物,谁又不愿意多看一会儿呢? 苏芳那原本已经陷入绝望的心,此时生出了几分希望。她想活着,她要以后还能看到这样的美景。 李清寒避开苏芳的目光,道:“我姓李,是个算命先生。你若愿意对我讲一讲你的事情,我可以为你拿个主意。若有难言之隐,便罢了。” 李清寒说完迈步便走。 “李先生请留步!”苏芳赶忙挽留李清寒,“事已至此,我还有什么不可说的。” 李清寒转过身来,看着苏芳。 苏芳稳了稳心绪,讲述起事情的经过。 苏芳来自一个名叫如意的村子。这座村子处在江州城与滨水县之间,属于滨水县管辖。 苏芳出生在一个富裕家庭,原本是生活在江州城中。苏芳的父亲是个生意,在城中有一家店铺。 苏芳八岁之时,她的母亲因病去世。七年之后,到了她谈婚论嫁的年龄。就在这一年,父亲在生意上被人欺骗,损失了大量钱财,店铺关了。她的父亲被气得一病不起,不久也去世了。 家里只剩下苏芳这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无法独自生活。她只好去投奔了住在滨水县如意村的舅父马茂。马茂开始对她很好,帮她将江州城家里的事料理了。 可当苏芳家的事情料理完了,马茂却以家中多是男子,不方便住在一起为由,将她打发到别处一个又小又破的宅子里住。 马茂其实通过帮助苏芳料理家产,侵占下了苏家的家产。苏芳也没在意。她的想法是,只要舅父给她找一个好人家,嫁出去,让她安安稳稳度此一生,那点家产也不多,占便占了吧。她手上还有一个母亲留下的小箱子。箱子里是母亲生前积攒下来的财物。母亲临终前留给她做嫁妆。里面有一些金银首饰,房契,地产,虽不丰盛,但做她的嫁妆也足够了。 苏芳在破宅子里,衣食住行也没人管。幸好她学过刺绣的手艺,便做一些刺绣的活计,交给同村的赵嫂。赵嫂和他的丈夫在江州城里做小生意,时常来往于江州城和如意村,她将苏芳的绣品带去江州城的绣铺出卖。 苏芳的针线做得好,绣品卖得不差。苏芳就靠这个,也能养活自己了。可她的婚事,舅父却迟迟不曾提起。苏芳一个姑娘家,也不好上赶着去问,只能这么拖下去了。 这一拖便是三年,苏芳都快十九岁了。 这一天,苏芳这破宅子里来了一个不熟悉的老妇人。这个老妇被人称作杨婆子。虽然杨婆子也是如意村的人,但苏芳平时深居简出,只是认识此人,并无交往。 杨婆子一来,便大赞苏芳的人美心善,心灵手巧。把苏芳夸得不好意思了。 然后,杨婆子才转入正题,说她认识一个有钱的大户,正在为自家儿子的婚事做筹备,需要一大批绣品。她听说以后,就想起苏芳了,在大户面前把苏芳的绣活儿好一顿夸。大户便要苏芳绣一个样品来看看,如果真好,便把自家的活儿都包给苏芳,并预付定金。 “苏姑娘啊,我可是在人家大老爷面前夸下海口了,你一定拿出你的全部本事,绣一个样品出来。你若能把这家的活儿揽下来,少说能赚这个数。”杨婆子伸出五个手指,“他家不差钱,五十两稳稳的。” 苏芳不疑有它,对杨婆子千恩万谢。“婆婆,我绣个什么花样,才能让主家喜欢?” 杨婆子眼珠转了转,道:“人家是为儿子结婚准备东西,当然是那种成双成对的花样才吉利。这样吧,你绣一幅鸳鸯戏水和一幅并蒂莲吧。” 鸳鸯戏水、并蒂莲这种花样很普通,苏芳觉得没有什么吸引力。可她自己没主意,杨婆子这么说了,便也认可了。 三天后,杨婆子从苏芳取走了那块绣着鸳鸯和并蒂莲的两块手帕。 可是那天之后,杨婆子便再没来过。苏芳也没在意,以为是那个大户没看上自己的绣活儿。 一天,苏芳将绣好的一批绣品,送到赵嫂家去。路上,她便觉得有些奇怪,如意村的人看她的眼神很不对劲。神情也各不同,有鄙视,有嬉笑,有愤怒。有的男人,看她的眼神还十分轻佻。她不论走到哪,都会引起人们的注意。还有些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苏芳只偶尔听到几个语气较重的词语,“不要脸,贱人,淫荡……” 第584章 谣言四起 “这是在说我吗?”苏芳十分奇怪,她想去问。可那些人见到她便纷纷躲开了,有个男人笑嘻嘻地拦住她,还没开口说话,便被自家女人拉走。女人骂了一句,“小浪货,你若敢勾引我男人,我打烂你那张狐狸精脸。” “我勾引男人!” 苏芳被骂蒙了。可她找不到人问,因为所有的人都躲着她。 到了赵嫂家,苏芳敲了敲门,院内有人问。苏芳回答了。 苏芳声音一落,院子里传出慌乱的声音。 “她来了!”苏芳听出这是赵嫂的声音。 “你怎么没去告诉她,别到咱家来了?”这是赵嫂丈夫的声音。 “我正想去,没想到她先来了。” “这可怎么办。会不会让人家以为我和她有什么?” “怕什么,我在家呢,谁敢乱嚼舌根。” 院内平静下来,很快,院门打开了。 赵嫂一脸笑地站在门前:“你来了!” 苏芳看赵嫂的笑容,很像勉强挤出来的,不自然。 “嫂子,我又要麻烦你了!”苏芳拍了拍自己胳膊上挂的包袱。 赵嫂嘿嘿一笑,朝苏芳身后望了望。 苏芳好奇,赵嫂朝后面看什么。苏芳转头,只见两个探头的脑袋迅速从墙角缩了回去。 “进来吧!” 赵嫂不像以前那么热情,而是生硬地将苏芳让进了家里。 赵嫂没有让苏芳坐下,而是拿了一串铜钱,扔给苏芳,“这是上次那批绣品卖的钱。” 苏芳纳闷。她与赵嫂接触得多,知道此人是热心肠,每次拿到卖绣品的钱,都是给她送到家里。这次—— 不过,苏芳还是谢过了赵嫂。 “你以后不要到我家来了,我再最后一次帮你卖绣品,以后你另找他人吧。” 苏芳很是诧异,“嫂子,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难道你自己不知道?”赵嫂扭着头,根本不看苏芳,好像多看苏芳一眼,就会脏了自己的眼一样。 “嫂子,我不知道。今天,你和村里人都一样奇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赵嫂将头转过来,愤怒地看着苏芳,好像在说,“你还给我装糊涂。” 这时屋外传来赵嫂丈夫的声音,“当家的,告诉她,赶紧打发她走。” 赵嫂找了地方坐下来,依然没请苏芳坐。赵嫂气愤地讲了起来。 如意村里有一个名叫尤盛的男人,因为好吃懒做,三十多岁了,还是光棍一条。因此他成了村里的笑柄。 如意村的男人聚在一起闲聊时,就经常调侃尤盛。 就在前几天,男人们又要拿尤盛玩笑时,尤盛却支楞了起来。他笑道:“你们家里有老婆,也不过都是人老珠黄,蔫了吧唧的老黄瓜,尝过沾香带露,十七八岁鲜艳的花朵儿吗?” 男人们以为尤盛吹牛,笑问:“你就尝过吗?人家水嫩的姑娘也不找你啊!” “呸,你们别狗眼看人低。你们瞧不得我的好,不代表别人瞧不见。给你们看看,这是什么?”尤盛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块绣着并蒂莲的手帕。 “看看,这是什么?定情信物。” 一众男人伸脖子一看,好精致的手帕,绝对是女人用的。他们虽然大字认识不了几个,但并蒂莲还是认识的,知道这是代表夫妻和情人的花。 “这是谁送的?” “这花绣得真好看。” 男人一旦八卦起来,一点不比女人差,一定要弄清是哪个姑娘跟尤盛好。 “你们猜猜。”尤盛得意地卖起关子,“年轻漂亮,手又巧,咱们村能有几个。” 尤盛给了提示,男人纷纷放开自己的“智慧”,猜测起来。其实不难猜,如意村的女人中,没几个会做绣活,更别说绣得这么好。 一个男人大声喊起来,“马茂的那个外甥女,好像叫苏芳吧,她就会做绣活。” 尤盛嘿嘿地笑,“怎么样,羡慕吧!” “你胡说!”这时男人之中跳出一个,冲着尤盛扑了过去,抡拳就打。 男人们乱成一团,尤盛和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打成一团。如意村的男人不认识这突然出现的人。 好容易将两人拉开,一问之下,原来这个男人叫窦丛,家是江州的,和苏芳很早就相好,今天来这儿是找苏芳的。他路过这儿,看到这里热闹,便凑了过来,正巧就听到尤盛说的话。 窦丛还拿出了和苏芳相好的证据,也是一块手帕,手帕上绣着鸳鸯戏水。 两块手帕一对比,男人们也看出这两块手帕确实出于一人之手。 很快这件事就在如意村传开了,人人都知道苏芳性子风流,同时跟两个男人有暧昧。 赵嫂说到这儿,道:“现在村里的女人都讨厌你,她们必须把自己男人看紧,怕你勾引他们。我以前以为你是个好姑娘,没想到你如此不自重。” “不是,赵嫂,我根本没有——”苏芳急得脸通红。 “尤盛手中的那块手帕我见过了,确实是你绣的。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赵嫂,你听我说,那两块手帕是我——” 然而赵嫂不听苏芳的解释,将苏芳推出了家门。 苏芳想起来,那两块手帕是被杨婆子拿去了。她要找杨婆子问个清楚。 苏芳找到杨婆子时,杨婆子正在和几个女人八卦。 “苏芳那个小浪蹄子,刚到咱们村时,我就看她不像正经玩意儿。” “你怎么看出来的?” “那小浪蹄子眉梢眼角都带着勾人的样子,站在街上,朝路过男人的身上瞟。正经人家的姑娘哪里会这样。我一看,这不行啊,咱们如意村可是村风端正的地方,哪能让这女人给毁了。便找了马家,和马茂说了。这不,马茂也怕她带坏自己的儿女,将她赶到那个废弃的宅子住了。”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马茂是不喜欢这个外甥女,所以把她赶到那个小破院子了。” “还有呢!” “还有什么?” “有一天我在一个好姐妹家吃酒,醉倒在她家,早上天还没大亮,我便离开姐妹家,回咱村。在经过苏芳那小浪蹄子门前,就见一个男人从她家出来,然后就往东去了。” “啊,那你看清了吗,那男人是谁?” “当时天色还暗着,我哪看清了。但那是个男人没错,他边走还边穿……” 第585章 可怜与可恨 “杨婆子!” 苏芳忍无可忍,大怒地冲了上去,和杨婆子争论,继而撕扯起来。 旁边的女人们劝也没用,不知道谁说了一句,“你们还是请县令老爷判个是非吧。” 苏芳和杨婆子都在气头上,想也不想,便在一众村民的簇拥下到了滨水县公堂。 新上任的县令陈恭听了两人的辩解之后,便派人把苏芳的舅父马茂,还有尤盛和窦丛带来。 尤盛和窦丛将证物,那两块手帕呈现了公堂,更是一口咬定,他们与苏芳早有私情,并有了夫妻之实。 苏芳以为马茂会为她说话。谁知道马茂来到后,便说苏芳从小便行为不端,若不是看苏芳父母双亡,他看在亡妹的面子上,是万万不会接其在自己身边。马茂说,自从苏芳来到马家,他几次看到苏芳对自己的儿子言语勾引。他骂了几回苏芳,见其屡教不改,便将她赶到了旁院居住。 陈恭思索了一会儿,道:“你们各执一词,也不能就此判断,我还需……” “大老爷,我有证据!”马茂不等陈恭说完,便大喊起来。 陈恭对马茂打断他的话很是不满,正要发作,却见一名衙役朝自己使眼色。 这名衙役是陈恭任滨水县令后,自己培养的亲信。那眼色的意思,只有他明白。 陈恭一拍惊堂木,大喝道:“苏芳,你可知罪!” “老爷,我何罪之有,我是冤枉的。”苏芳惊诧地问。 “你既父母不在,更该谨守闺中,修身养性,待你的舅父为你寻一门好亲事,嫁出去。可你言行轻佻,与多名男子有染。”陈恭拿起两块手帕,举在众人面前,“你也承认了,这就是你绣的。你说是杨婆拿走这两块手帕。但杨婆却说是你诬陷,你现在可能拿出证据,证明这两块手帕就是杨婆拿走的。” “我——”苏芳语塞了,她拿不出证据,没人能给她证明。 陈恭最后判决,苏芳不贞不洁,诬告他人。本来应该打三十板子,入监四年。念苏芳初犯,便从轻发落,只打三十板子,然后交给马茂严加管束。 苏芳就这样凭白被打了三十板子,被马茂拖回了家。一路之上,马茂对苏芳骂骂咧咧,说了不少难听,污辱苏芳的话,就好像苏芳不是自己的亲外甥女,而是仇人。 马茂骂了一路,最后甩了一句,“你活着也是给我们家丢脸,还不如死了干净。” “死了干净!”这四个字如刀一样割在苏芳的心上。 没等身上的伤全好,苏芳便在晚上偷偷跑出如意村,来到了梅江边,要寻死。 “这些坏蛋,太可恨了,我去教训他们,让他们说实话。如意村,如意村在哪?”鱼潢忍不住了,就要冲出去。 李清寒伸手将鱼潢拽了回来。 “神君,你干嘛不让我去,他们太坏了。” 李清寒在鱼潢身上轻轻一点,鱼潢顿时定住了,半点动弹不得。 “唔——”鱼潢连嘴也张不开了。 苏芳哭了一会儿,擦去脸上的眼泪,问:“公子,你能否帮我?” 李清寒摇了摇头。 “连你也帮不了我!”苏芳又要放声大哭。 李清寒皱了下眉,一摆手道:“我可以指点你,你要自己帮自己。” “我该如何做?”苏芳放下捂着脸的双手,问。 “县之上还有州府,你可以去江州府上告。现任的江州刺史宁大人,是个好官。你若所说无虚,他一定能为你分辨冤屈,还你清白。” “江州刺史?” 苏芳一个小户人家姑娘,对这些官员知道的很少,何况宁远恒到江州之前,她已经跟着舅父去住,不在江州城里了。 “不是说官官相护吗?江州刺史真能为我伸冤?” “我只能说这些。性命是你自己的,你若自己不爱惜,别人帮你也没用。你决定吧!” 李清寒态度冷淡地抛下一句话,抬腿便走。 “公子。”苏芳想追上去。然而李清寒走得极快,苏芳见李清寒距离自己越来越远。然后,不知是不是阳光太过刺眼,她的眼睛一花,李清寒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唔——唔——”鱼潢在原地直哼哼,他动也动不了,话也说不出来,看着李清寒回了梅江。 突然,鱼潢感觉有什么东西扯了一下自己的鱼尾,他“嗖”地一声,在原地消失,回到了梅江江面之上。一个巨大的黑影擦着他的身体快速向前驶去。 鱼潢吓了一跳,赶忙躲开。这一躲,他发现自己又能动了。黑影原来是一条很大的船。 鱼潢转头,看到了不远处,还站在江面上的李清寒。此时,李清寒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神君!”鱼潢凑了过去。 李清寒没有回应鱼潢,而是看着江边某处。 鱼潢顺李清寒的视线望过去,那地方正是刚才苏芳所在之地,只不过,此时已经不见苏芳本人了,更远处,一个纤细的身影正朝江州城走去。 “神君,你是梅江之神,你为什么不直接出手教训那几个坏蛋,帮帮苏姑娘?”鱼潢不解地问。 “有的人可帮,有的人不可帮。”李清寒淡淡地道。 “我知道。”鱼潢把鱼尾甩得啪啪响,争先道,“坏人不可帮,好人可帮。” 李清寒轻轻摇头,“坏人固然不可帮,好人有一种也不可帮。” “啊!”鱼潢对自己没有完全回答对,有点失望。“好人也有不能帮的?” “没错,这种人已经完全放弃了自己的责任,把全部希望放在帮助者的身上。这种情况下,若是帮助的事情结果如了受助者的意愿还好,若是不如意,受助者恐怕会做出什么意外之事,为帮助者带来恶果。” “苏姑娘也是这种人吗?” “她是不是不重要,她若不想死,清清白白地活下去,就得给自己伸冤。她是曾经求死之人,连自己的性命都不珍惜。我现在帮了她,她轻易得到她想要的结果。以后再遇到艰难之事,她会不会还要寻死。所以,她自己的冤枉,由她自己去伸白。这样,她才知道自己这条命,活下来有多不容易,就会坚强起来,遇到难事不会先想到死。” “哦!”鱼潢点点头,明白了李清寒的用意,“我当时就是觉得苏姑娘,她太可怜了。” “鱼潢,你记住,可怜与可恨,不是评价一个人善恶的关键。在苏芳的故事里,苏芳自己是可怜人。但在她的舅父马茂故事里,马茂是可怜人,人们大概会同情马茂有这么一个不知自重,给他马家脸上抹黑,带来麻烦的外甥女。” 第586章 新的证据 鱼潢听完,没有马上表态,而是在李清寒周围转起圈来。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抬起身子,拍着鱼鳍道:“神君说得有道理。人类说事,只喜欢说对自己有利的事,把不利的事隐藏起来,或者做一下改变。所以不能听他们的一面之辞。哎呀,我真是太糊涂了。” 李清寒看鱼潢的样子,笑了笑,道:“此事交给宁刺史,他会问清楚的。我观察苏芳的眼睛之时,没看到什么不对的地方,她说的话,应该是真的。” “神君,我们去江州城看看吧!”鱼潢指着江州的方向,一脸期待。 “看什么?”李清寒故意问。 “看苏姑娘的官司能不能打赢。”鱼潢甩着尾巴道。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冲出去了。 “你是要看苏姑娘,还是惦记那甜甜的糖人了?” 被李清寒这么一“勾引”,鱼潢嘴里差点流出一条银线。他毫不难为情地道,“神君,糖人我也要。” 这一主一仆还没动身,便听到梅江水传来声音:“神君,天庭有公文到了。” 李清寒看了鱼潢一眼,就瞧见了鱼潢那失望的神情。 苏芳果然听了李清寒的指点,告到了江州府衙。 宁远恒接到状子后,派人去将马茂、尤盛、杨婆子和窦丛都带了来,并且在滨水县衙取回了案件卷宗。 经过一番询问,对照县衙的案卷记载,这几人说的和在县衙说的基本一致。 宁远恒觉得这里有两点可疑之处。苏芳和尤盛两名男子,虽然都没有成亲,但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有了夫妻之实,就是私通。私通之人不仅会被人人鄙视,唾骂,若有人追究,还可定罪。 若是正常情况下,苏芳与尤盛、窦丛私通,还赠了定情之物,那两名男人不但不能将私通之事说出去,手帕更是当紧紧收藏,哪能让人瞧见。 而且男女私通,事情被众人所知,对女人的影响更大。若是女人稍微要些脸面,便会轻生。 但这两个男人似乎毫不在乎。他们不仅将私通之事说了出去,拿出了定情信物,而且还当众为争一个女人打了起来,似乎生怕知道的人太少了。 照这两个男人所说,这两人与苏芳虽无夫妻之名,却有夫妻之实,难道他们真的一点也不顾忌苏芳的性命。 第二个疑点便是苏芳的舅父。苏芳再怎么不好,也是他的亲外甥女。苏芳的名声好坏,关系着马家的脸面,他当着外人的面如此诋毁苏芳的名声,难道他就真不想自己好吗?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何况,他自己还有个儿子未娶妻。他就不怕儿子娶不到好人家的女儿。 这四人你一言我一语,宁远恒没听出什么破绽。有些地方,虽有疑问,但没有证据,他也不好下判断。 宁远恒听他们说完,稍稍思索了一下,便道:“你们先下去候着,我要单独审问原告。” 然后,便由一名衙役将马茂四人带到公堂旁边一个小屋中等候。他们在屋里坐着,衙役站在门口守着。 四人互相,你看我,我看你,眼神交流。他们不敢说话,生怕说错一个字,被门口的衙役听到,抓到他们的漏洞。 大概过了一柱香的功夫,四个人看到门前人影晃动,原来是又来了一个衙役。他是跑来和同伴聊天的。 四人本也没太在意,各自想着心事。屋里静得只有呼吸声,门前两个衙役的谈话声便显得十分清晰。 “你去哪了?” “我刚去公堂瞧了瞧,看到了那个女人。你别说长得还真不错。” “大人正审她呢,你去公堂干什么?” “我想听听有什么得劲的内容。咱们在衙门干这么多年,你还不知道,像这种奸情的案子,说起男女那点事,可有意思了。而且,我还真偷听到点内容……” 四人听到门口两名衙役的谈话,顿时支楞了起来。马茂对尤盛使了个眼色,尤盛会意,悄悄走到门边。 那两名衙役似乎也在故意瞒着屋中人,压低了声音交谈。不过,尤盛还是听见了。 “咱们大人都问了些什么?” “就问那女人是怎么认识那两个男人的,又私会过几次,有没有其它的牵扯。可惜那女人死活不承认,一点床上的事也没说出来。” “那就没劲了,你还说你听到点内容,吹牛吧你。” “你别急,听我说。” 其中一名衙役又将声音压低些。尤盛不得不将耳朵贴到门上,凝神细听。 “我听见大人问那女人,身上有什么明显的特征,可以作为证据。那个女人说,她的胸部偏左处,有一块青色的胎记,那形状,乍一看像一个倒扣的茶碗。除了去世的父母,再没别人知道。” “胸部,偏左,嘿嘿!”两个衙役轻薄地笑起来,“哦,我明白了,咱们大人是要用这个问里面这两个男的,以证明他们的话。” “嘘,小点声!”一名衙役向屋中扫了一眼,似乎没发现自己的视线内少了一个人,又转回头去,和另一人继续聊天去了。 尤盛听完重要的内容,离开门边,大步返回自己原来待的地方。他刚坐好,衙役便进屋里检查了一圈,但没发现什么。 待衙役出去了,尤盛把另外三人招过来,将刚才偷听到的话,捡主要的说了。 马茂听完,朝门口看了一眼,那两名衙役不知在聊什么,说得正起劲,没在意他们这里。 马茂看向窦丛,道:“好好记着,一会儿到公堂上,别说错了。” “东家,你放心吧。”窦丛点头哈腰。 “别叫东家!”马茂瞪了窦丛一眼。 窦丛意识到自己话说漏了,赶忙住嘴。 不多时,宁远恒派人来,将四人再次带上了公堂。 公堂上,这次苏芳没有回避。她跪在一旁,用痛恨的目光看着进来的四个人。 “见过大人!” 马茂四人跪到公堂上。 宁远恒看了堂下几人一眼,不急不缓地道:“刚才我单独询问了原告,原告提出一个证据。尤盛、窦丛,你们既然说与原告已经有过肌肤之亲,那能否说出原告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或明显标志?” 尤盛和窦丛心中顿时一松。窦丛更是在脸上表露出一切尽在掌握的笑。 第587章 真相大白 宁远恒瞟了尤盛和窦丛一眼,也没揭破。 “她的胸口偏左的地方,有一块青色胎记。” “对,对,而且那胎记形状很像一个倒着的茶碗。” 尤盛刚说完,窦丛紧跟着回答。 宁远恒淡淡地扫了两人一眼,道:“不着急,你们再好好想想。这里是公堂,你们说每一句话,可都是此案的证据。若是说错了,误导本官断案,可是会施以严惩的。” “不用想了。”尤盛大声道,“她的身体,我上上下下不知看过多少遍了,这么明显的胎记,我不会记错。” “你胡说!”苏芳尖叫起来。 宁远恒朝苏芳摆摆手,依然很平淡地问尤盛二人,“你们确定,不再改口?” “不改!”二人很肯定。 “啪!”宁远恒重重一拍惊堂木,脸色骤然一沉,厉声道:“来人,给我狠狠地打这两个刁民!” 宁远恒话音一落,马上冲上来四名衙役,把尤盛和窦丛往地上一按,把裤子扒了下来。 “大人,为什么要打我们?” “大人,你不能屈打成招!” 尤盛和窦丛趴在地上,慌得大喊大叫,他们没看到公堂门外,正有两个衙役捂嘴偷笑。这两个衙役正是刚才守在小屋前聊天的那两个。 宁远恒冷笑一声,道:“好,我来告诉你们,为什么对你们用刑。你们说的胸前有青色胎记,而且还像倒着的碗,那不是原告,而是我的随从。” 宁远恒说到这儿,喊了一声,“叶川。” 叶川笑嘻嘻地来到两人面前,解开上衣,露出胸口。 “来,你们看清楚!” 尤盛、窦丛抬头一看,果然,叶川的胸口偏左有一块青色痕迹。 尤盛和窦丛此时才意识到,他们上当了。 一旁的马茂和杨婆子额头已经见汗,头低得不能再低了,好像这样,刺史大人就不会注意到他们。 “噼噼啪啪”,板子落在肉上的声音,回荡在公堂上。 “哎哟——哎呀——” 尤盛和窦丛似乎在比试,一声比一声叫得大,鬼哭狼嚎。比成人胳膊还粗的板子,落在大腿上,那是皮肉好像在裂开的感觉。 宁远恒审案,不轻易用刑,担心会屈打成招。但此时他一点不担心,因为对于此案,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大人不要再打了,我招,我招!”窦丛首先承受不了了。 宁远恒心中暗笑,摆摆手,让行刑的衙役停了手。 窦丛说了实话,原来他是马茂铺子里的伙计。马茂侵吞了苏芳的家产,其中就包括苏芳父亲的店铺。马茂重开了店铺,窦丛就是店铺招来的伙计。 窦丛说,马茂给了他二十两银子,让他配合尤盛在如意村演了一场戏,并且,马茂还说,不论谁问,都要一口咬定自己和苏芳有奸情。在这之前,他根本不认识苏芳是谁,马茂给了他一块手帕,说是苏芳绣的,作为有奸情的证据。 “大人,我是马茂的伙计,不能不听他的,而且他还答应我,事成之后,给我涨工钱。” 窦丛招得差不多了,宁远恒又看向尤盛。 尤盛叹了一口气,他现在再坚持也没用了。 原来尤盛所做一切,也是马茂授意,诬陷苏芳与他有奸情,毁了苏芳的名节。原本马茂也想给他钱,但他没要。 尤盛都三十多岁了,还没媳妇,而苏芳还不到二十。尤盛见过苏芳一次,是一个水灵秀气的姑娘。他便着意了。恰巧遇上这个机会,他便和马茂提出来,不要他的好处,事成之后把苏芳送给他做媳妇就行。 尤盛打算得好。他们做完这件事,苏芳的名节毁了,再没男人敢娶,他就能顺理成章把苏芳搞到手。马茂答应他了,并且一文彩礼不要。两人就这样一拍即合。 宁远恒听完两人的招供,看向已经摊在地上的马茂和杨婆子。 “来人啊,把马茂和杨氏各打三十大板。”宁远恒拿起一支令签,就要往下扔。 “大人别打,我招!” 杨婆子看到了尤盛和窦丛被打的惨样,她可不想挨打了,赶忙招供。 原来杨婆子也是被马茂收买,骗来了两块绣帕。但是后边,在村里传谣言,污蔑苏芳不检点,却不是马茂的主意。杨婆子自己就是个是非种子,喜好在村里传些有的没的闲言碎语。也正因为她这张嘴,时常有人找上门来,堵她家门口叫骂。 杨婆子的儿子和媳妇受不了,找地儿别居了,丈夫也被她气死了。 当宁远恒望向马茂时,马茂立刻爬到苏芳面前,哭道:“芳儿呀,你饶了舅舅吧,是舅舅糊涂啊,舅舅就是贪财,怕你一出嫁,我还要拿出一笔钱,给你置办嫁妆,所以才出此下策,让你嫁不出去。” 苏芳还没反应,一旁的杨婆子想立个功,大骂道:“你放屁,你分明是想逼死苏芳,霸占苏芳母亲留下的钱财。” “什么!”苏芳震惊地望向马茂。她一直小心守着母亲留下的小木箱,怕引起旁人的觊觎,所以不敢示人。她未曾给马茂看过,马茂是怎么知道的。 “你胡说什么?”马茂气愤地就要扑向杨婆子。 马茂还没蹦起来,便被身旁的衙役一把按在地上。 杨婆子朝宁远恒磕了一个头,然后道:“大人,前些日子,马茂拿了十两银子来找我,让我去骗苏芳。钱虽是个好东西,但老婆子我还是最喜欢金银首饰,便不想帮他。” “马茂看出我不情愿,便问我想要什么,他尽量满足,我就告诉他要首饰。马茂听了呵呵一笑,说,苏芳母亲留下不少好首饰,事成之后,随我在里面挑一件。” 宁远恒轻轻一笑道:“马茂,看来你还是不老实啊,那就打吧!” “大人,我招!” 马茂再不敢隐瞒,从头招供。 苏芳刚投奔到马茂家时,马茂一家对苏芳很好,并非真好,而是为了苏芳家的财产。哄得了苏芳的信任,马茂将苏芳家剩下的财产都弄到手,还以为苏芳手上再没可刮的油水,便将苏芳赶到了破宅中去住。 第588章 兴师问罪 事有意外。一天,苏芳因为想念父母,便把母亲留给她的那个装着首饰和地契的箱子拿出来看。而此时正巧,马茂的媳妇拿了几件衣服,找苏芳在上面绣花。门也不敲,直愣地就闯进来了。虽然苏芳赶忙合上了箱子,还是让马茂的媳妇一眼瞧见了箱子里的金银之物。 马茂媳妇回家后就告诉了马茂。马茂心里怎能不痒。他几次旁敲侧击地问苏芳。但苏芳现在已经对这个舅舅完全没了好感,根本不透半点口风。马茂想偷,可苏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是平日所用之物,包括米面粮油和菜蔬都是托那个赵嫂买来的。 马茂一算计,那箱子里的东西得值好几百两银子。 父母在时,苏芳在家里,学习过女德、女诫,看重名节。马茂便生了一个狠毒的想法,那就是毁了苏芳的名节,让她自己去死。这样,他既不担杀人罪责,又能顺理成章将箱子里的东西搞到手。 就这样,马茂找到杨婆子、尤盛和窦丛“安排”了苏芳与多个男人的有染,让苏芳在众人口中,变成了“淫女”。 马茂还交待了一事。那就是他在去滨水县衙的路上,买通了衙役。 马茂很清楚,自己安排的这一切,只要稍加用心去查,便会查出破绽。他用钱买通了衙役,请衙役在陈县令面前说好话,他有重谢。 事情如马茂所希望,滨水县陈县令将此案含糊过去,判苏芳诬告。马茂招供,他事后,给陈县令送去了一百两银子。 “真是好的很,为了钱财,你连骨肉亲情都不要了,可以想出如此丧尽天良的毒计。”宁远恒笑了,他是被气笑的。 案情已明,宁远恒宣判。马茂打四十大板,发配边关,军前为奴。他所侵占的苏家财产,尽数退还苏芳,并赔偿苏芳纹银二百两。 尤盛和窦丛虽是被收买,但他们明知道破坏女人名节,可能会出人命,仍然收银做事,和马茂一同发配边关。 宁远恒判完三个男的,转向杨婆子。 杨婆子吓得浑身发抖,她预感了事情不好。 “你这个舌头也是个惹祸的根苗,我看不要也罢。” “大人饶命!” 宁远恒不理会杨婆子的叫喊,宣判道:“将杨氏的舌头割了,然后打入奴籍。” 杨婆子听了,顿时晕了过去。但是只要她没死,所判的刑罚,都要执行。 “大人,饶了我吧!我愿意把家产都给苏芳。芳儿,我是你舅舅,你替我说句话吧。”马茂痛哭大叫。刺史大人虽然没有判他死罪,但打完四十大板,治好身上的伤,最少需要半个月才能好。不等伤好,他便要被发配到千里之外,他这年纪,恐怕到不了地方,就得死半路上。 苏芳听到马茂的哭喊,心里软了一下。但一想到,这个舅父为了霸占她的钱财,险些逼死了她,便将头扭到一边,不再看马茂。 衙役将四人押下去了。 苏芳偷偷瞧了一眼这位年轻英俊的刺史大人,再次跪了下来。“多谢大人为民女伸冤,民女终于还了清白之身。” 宁远恒正在看书吏交上来的案件记录,听到苏芳说话,抬起头来。 “起来吧。你很不错,连你的舅父都看错了你,他以为能逼死你,没想到你如此刚烈,告到了州府,让恶人得到应有的下场。” 苏芳站起身后,道:“大人过奖了,其实民女并没有那么刚烈,险些死在了梅江。是一位白衣公子救了我,并指点我来州衙上告。他说宁大人必能为民女伸冤,还民女清白。” “白衣公子!”宁远恒听到这四个字,脑海里立刻闪现出李清寒的影子。 “你回去吧,我会派人将马茂家的财产清查完后,把属于苏家的钱财和给你的赔偿,一并还给你。” “多谢大人!”苏芳再次跪谢宁远恒。 宁远恒摆摆手,让叶川送苏芳出了府衙。 苏芳一离开,宁远恒脸色瞬间变了。他将手上的卷宗狠狠甩在桌案上。 一腿迈进公堂的叶川,被吓了一跳。 “大人,怎么了?” “这就是滨水县新任县令审的案子!”宁远恒怒道。 叶川赶忙上前,将卷宗收起来道:“或许是他新上任,没什么经验,判错了。” “判错?”宁远恒瞪了叶川一眼,“你没听到马茂招供的,他行贿了。” 叶川不言语了。他当然听到马茂说的了。他就是为了安慰宁远恒。宁远恒现在的处境太难了,要兵没兵,要人没人。 “备马,我要去滨水县,带上这些案卷。”宁远恒吩咐下来。 不多时,宁远恒从府衙出来,叶川牵着马等在外面了。 宁远恒接过踏焰的缰绳,翻身上马。他的目光,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朝不远处扫了一眼。 李清寒此时正坐在她的卦摊旁,为一名顾客解惑。 宁远恒到此停了下来。他下了马,站在旁边,没有打扰李清寒。 李清寒抬头看到宁远恒,然后对顾客说几句话,将人打发走。 “宁大人!”李清寒朝宁远恒抱拳施礼。 宁远恒毫不隐瞒,道:“我刚审结了一桩案子。这案子中的原告说,是你指点她来江州府上告伸冤的。” 李清寒微微一笑道:“大人说的是苏姑娘吧。我也是恰好在梅江边赏景,遇上了她。我不忍心看她受屈寻死,便提了一句。” “没想到李先生还是个惜香怜玉的人。” “惜香怜玉谈不上。大人知道我是个算命先生,我观她面相不是短命之相,不想让她枉死。” “我正要去滨水县。李先生有什么要提醒我吗?” “宁大人要在我这里算一卦吗?” “算是吧!”宁远恒坐下来,在桌面上扫一眼,没看到纸笔,“我用不用抽一签?” 李清寒淡淡笑道:“其实不用算,我看得出来,大人是去兴师问罪的。” “李先生说得不错。” “这个‘罪’,大人最好不要问。” “为何?” “大人想想,现在的这个滨水县令是如何上来的。” “吴长史推荐——”宁远恒说到这儿,神色变得凝重。 “大人也想到了。这位滨水县令既然是长史大人推荐的,他们之间便有了利益牵扯。我不了解长史大人。但大人要问罪滨水县令,极有可能长史大人会为其求情。到那时,大人是准这个情,还是不准这个情?” 第589章 好自为之 宁远恒气愤地道:“收受贿赂,徇私枉法,这种人怎配为一县父母官?” “我知道大人刚直,不会准这个情。但我刚刚听说最近江州府新任命了几名属官,而这几位大人上任都与长史大人有关。” 宁远恒盯着李清寒,目光冷肃。 “李先生是听说还是算出来的?” “我常常在府衙旁边,即便不算,看到江州府门来来往往的人,也能猜出几分。”李清寒笑道。 “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我做事有我的原则,滨水县令我一定会查办。”宁远恒站起身,便要走。 “大人莫急,听我把话讲完。”李清寒也不怒,依然微笑。 “你还想说什么?” “大人请!”李清寒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宁远恒转回身,又坐了下来。 “大人若要明着查办滨水县令,定会让长史大人不满。而那些江州属官又多是长史大人推荐上来的。他们若是与长史大人一心,对大人阳奉阴违,大人岂不是又陷入与先前一样,无法掌控江州的地步了。” “哼,他们敢。我有皇上的旨意,可便宜行事。” “大人固然可以再次将他们撤职的撤职,查办的查办。但大人想过没有。前一批江州官员刚刚被大人处置了不少,这一批官位还没坐稳,又要经大人手再次被处置,别人会怎么看大人。不明真相的人会不会觉得大人性情暴戾,反复无常,不可与之共事,以后再难有人肯为大人驱策。” 宁远恒看着李清寒,目光深重。过了一会儿,他问:“难道就这么放过他?” 李清寒又是笑了笑,道:“大人不必动手,我有办法让他自己请辞。他辞了官以后,还不是任由大人拿捏。” “请先生赐教。”宁远恒颇为惊喜。陈恭若能自己辞官,这是最好的。 “大人,请俯耳上来。” 宁远恒依言,侧过身子,将头探了出去,靠近了李清寒。一股清凉之气,扑进宁远恒的口鼻,让宁远恒有说不出的舒服。 李清寒对宁远恒耳语了几句后,道:“大人如此行事便可,我保不出三日,滨水县令必亲自登门请辞。” 宁远恒撤回身子,那股清凉之气也远离了。宁远恒心道:“他身上的气息竟如此奇特。” 宁远恒站起来,朝李清寒躬身行了大礼,“多谢先生解惑!” 李清寒还了礼,宁远恒已经走到踏焰旁边,翻身上马。在催马离开前,宁远恒又看了一眼李清寒。 宁远恒这一眼的光芒深沉复杂,有品味,有欣赏,还有一种让李清寒也说不清道不明白东西在里面。 宁远恒依李清寒指点,到了滨水县并没有去怒斥陈恭,而是将苏芳案的案卷还给了陈恭,又翻阅了几个陈恭上任以来所审的案子。 宁远恒看似随意,却叫来书吏,着重问了其中两件案子的细节。陈恭一见宁远恒问的这两件案子,不禁后背冒冷汗。这两件案子他都因收了好处,而枉了法。 陈恭原以为宁远恒会大怒,然后把他罢官关进大狱。没想到,宁远恒问完,并没说什么,而是笑呵呵地又问陈恭滨水县修筑江堤的事。 陈恭一一回复后。宁远恒笑着说,“陈大人一上任,便接手滨水县这么一个烂摊子,也是委屈大人了。尤其是修筑江堤,又重又急,也只能辛苦陈大人了。” “刺史大人说的哪里话,我身为滨水县父母官,为一县百姓出力,是应当的。”陈恭不知道宁远恒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捡好听的说。 “陈大人说的好。陈大人不必在意,我今天就是路过滨水县,顺道来看看大人。我也不多打扰大人,这就走。”宁远恒说完,便起身向客厅外走,连茶水都没喝一口。 “这就走了?”陈恭心中十分诧异。 “哦,你还记得前任的滨水县令吗?”宁远恒突然回过身来问。 陈恭心里就是一扑腾,心里惊问:“这就要来了吗?”他面上还得装做镇静的样子,笑道,“当然记得。” “嗯!”宁远恒点点头,“他在此任上,贪赃枉法,侵吞修堤的工程款,是皇上下旨,判了他死罪。现在想想,我既觉得可惜,又觉得心寒。这种人真是该死!” “是啊,是啊!” 陈恭感觉身体发冷,他怎么感觉宁远恒这最后一句话,很像在点他。 “好了,我走了,你好自为之吧。” “好自为之!”这个词让陈恭心里一颤。 待到宁远恒已经骑马走远了,陈恭还没缓过来。 “大人!” 书吏的声音让陈恭回过神。 “快,把刺史大人送回来的卷宗给我看看!” 书吏赶忙将手上的案件卷宗递过来。 陈恭这一翻,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因为在这份案卷里,还夹着江州府审结的明细。这里清清楚楚地记录着,马茂招供曾经贿赂他一百两银子。 “这不对,这不对!”陈恭心里如煮开的水,翻滚起来。依他所了解的宁远恒,此人最恨贪官污吏。当初高仁则一案中,宁远恒顶着厉王的压力,将所有的涉案官员全给处置了。宁远恒既然知道他收受贿赂,怎么可能就这么放过他。 书吏感觉自己的上司不太对劲。他上前将卷宗收回来,便匆匆离开了。他可不想触县令大人的霉头。 “来人,备车,备车!”陈恭急慌慌地冲着自己的下人大喊。 陈恭见到吴合琦时,吴合琦正在自己的院子里喂鱼。 院子中间有一口半人多高的大肚子水缸,里面有两条红黄相间的锦鲤,在里面游来游去。其中一条锦鲤身上的红色面积更大,红得发亮,像镶嵌着纯净的玛瑙一样,十分好看。吴合琦看着这两条活泼的鱼,十分高兴。 吴合琦的院子中间放水缸,养锦鲤,是一个风水先生给他出的主意。风水先生说这个风水局可以让他权钱双收。 “老爷,滨水县令陈大人求见。”一个家仆跑来禀报。 “他来做什么?”吴合琦眉头一蹙,十分不悦。他曾提醒过陈恭,无大事,不得主动来见他。 吴合琦还没请陈恭,陈恭的声音已经传来了。 “吴大人,救命!” 吴合琦将手中的鱼食往水缸中的一撇,转过身来,看着陈恭跑进院子,一边跑还一边喊救命。 “不像话,你现在好歹是一县县令,如此不沉稳。”吴合琦斥责道。 “大人救命,宁远恒要杀我。”陈恭带着哭腔道。 “胡说,你刚坐上县令才多久,宁远恒为什么要杀你?” “宁远恒不久前去我那里了。” “哦!”吴合琦神色微微一变,“他去你那儿做什么?” 第590章 疑神疑鬼 陈恭缓了缓自己的情绪,将刚才宁远恒到县衙后做的事,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他最后对我说,好自为之。” 吴合琦眉头挤得更紧了。“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宁远恒手上?” 陈恭又将苏芳的案子说了一遍。 陈恭刚说完,吴合琦便大骂起来,“蠢货,一百两银子便能收买你,你这个县令就这么不值钱?” “吴大人,我知道错了,现在怎么办?”陈恭的身体都快躬到地上了,只差给吴合琦跪下。 吴合琦呼了一口气,道:“还好,钱不算多。宁远恒若要惩治你,我会替你说话的。到时你只说你一向痛恨那些不守贞节的女人,所以在此案上有些意气用事,便可以了。” 吴合琦的解决方法,并没有让陈恭松下心来。“吴大人,要不我辞官罢了。当官虽重要,但也不如命重要。” “放屁!”吴合琦大怒。“我刚刚布局完江州府,厉王那里我也已经找到了门路。再过段时间,我便可完全控制江州府,架空宁远恒,然后我们便有筹码,和厉王去谈了。你现在说不干了,乱我整个计划。这个后果,你承担得起?” 陈恭低着头,不敢说话了。 看陈恭那萎靡的样子,吴合琦压下心中的怒气,平和地道:“宁远恒绝不是能隐忍的人,他既然没有发作,也就是事情有可转圜的余地。他现在也不敢轻易对我们下手,你想想,宁远恒的手下还有什么人可用。有厉王在上面压着,没人敢帮着宁远恒做事,他现在只能依靠我们了。所以,你放心,不会有事,这些日子你只要小心行事,别再让人抓住把柄就可以了。” “是,是!”陈恭不敢再多说,只能顺从着点头。他可不想宁远恒那边的事还没搞清楚,再把吴合琦惹恼。吴合琦可不是什么君子。 送走了陈恭,吴合琦回到院中,鱼缸内的两条锦鲤在静静地游动,吴合琦此时却高兴不起来。他觉得有些奇怪。依陈恭所说,不太像宁远恒的行事风格,宁远恒怎么能忍住不发作的? “嘭”地一声响,把吴合琦吓了一跳。他赶忙转头,就见那条像镶嵌了玛瑙的锦鲤突然跃出鱼缸,在半空中快速甩了几下尾巴,似要挣扎游走一般,然后又坠进缸里,水花四溅。另一条锦鲤似被吓着了,一会儿水上,一会儿水下的扑腾。 “这——”吴合琦从未见过这两条锦鲤如此反常。而且他觉得那条红色的锦鲤,身上的红没有刚才那么纯净好看了。 那名风水先生说,这两条锦鲤便是吴合琦的官运,所以吴合琦对这两条鱼一直十分珍爱。 “难道这是不祥之兆?” 吴合琦在心里胡思乱想。他看不到的是,刚才那条跳出鱼缸的锦鲤身上,浮出一条红色的鲤鱼魂魄。红鲤鱼一摆尾巴,化成一道红光,飞出了吴合琦家。 鱼潢飞出大门,追上了走在前面的李清寒。 “神君,神君,这两个人果然没安好心。他们——” “回去说!”李清寒身形一闪,身影消失。 “神君,等等我!”鱼潢大叫一声,红影飞射向梅江方向。 “哎呀!”眨眼间,鱼潢紧急刹住自己,险些撞在李清寒身上。他仔细一瞧,这不是江神府,而是梅江边。 鱼潢刚想问,为什么不走了,看见远处有个人影,在江边徘徊。 “有人要自杀!”鱼潢大叫一声,又要冲过去。 李清寒用手指夹住鱼潢的尾巴,将鱼潢拉了回来。 “没人自杀,那是苏姑娘。” “苏姑娘的案子不是结了吗,她的冤枉已经清楚了,她来这儿干嘛?”鱼潢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江边那个纤细的人影。 “大概是来找我相谢的吧。”李清寒道。 “哦!”也不知道鱼潢明白不明白,他就哦了一声。 “神君,苏姑娘父母去世了,现在连亲舅舅都不能依靠了,她以后该怎么办?”鱼潢问。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她会因祸得福的。” “神君,是什么福?” 看到鱼潢那殷切的小眼睛,李清寒也不隐瞒,便道:“如意村那个热心的赵嫂,知道自己冤枉了苏芳,心中有愧,又见苏芳唯一的依靠也没了,就主动为苏芳张罗亲事。最后,赵嫂将自己娘家侄子给苏芳说和成了。苏芳这一生虽过不上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富贵日子,但也算舒心满意。平平淡淡,无灾无祸,衣食可温饱,有儿女绕膝,这就是她的福。” “神君,既然平平淡淡就是福,可那吴合琦和陈恭为了得到权利,却又去做坏事。他们现在过的就已经很好了。” “权与利本就是在人们正常的欲望之外的欲望。若是正视权与利,做应当做之事,便会有善因,结善果。若是一味追名逐利,贪权枉法,将欲望化作了贪念,就是结下了恶因恶果,自有报应。” 鱼潢眼珠转来转去,在想李清寒说的话。当他回过神来,李清寒已经不见了。 “神君!”鱼潢追到梅江边,看到苏芳。鱼潢游到苏芳身边,大声说,“苏姑娘,我家神君不会见你的,你回去吧。” 可惜苏芳肉眼凡胎,根本看不到鱼潢,更听不到鱼潢的话。 鱼潢猛然扎进梅江里。而后一条三尺多长的大鱼从江水里跃出来,把苏芳吓了一跳。大鱼口一张,一股水柱喷向苏芳。 苏芳一个姑娘,哪见过如此诡异的事,脚下一软险些跌倒。苏芳在这梅江边再也不敢多待,跌跌撞撞地跑走了。 大鱼落回水里,鱼潢从水里冒出头,看着苏芳离开,舒了一口气。他一回头,就看到李清寒正冷冷地看着他。 “神君,嘿嘿!”鱼潢用鱼鳍拍着自己的脑袋。 “你不用赶她,她见不到我,一会儿便回去了。”李清寒道。 “我怕她在这里不安全。”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不会再轻易寻死了。” 李清寒说完,便转身不见。 “神君,我什么时候能和人说话?”鱼潢边追李清寒,边大声问。 陈恭回去后,心神不定。他一直在想吴合琦的话。吴合琦的话虽然有些道理,但却不能定他的心。宁远恒最后那句“好自为之”,总在他耳边回荡。 第591章 聘作幕僚 陈恭脑子翻腾半天,在心里宽慰自己道:“或许那句‘好自为之’就是提点我,并没有其它的意思。或许正如吴合琦所说,宁远恒必是有所顾忌,所以才没有发作。” 宽慰了自己一顿,陈恭心里好受多了。然而过去了还不到两天,陈恭的心再次提到嗓子,放不下去了。 陈恭的家仆来报,陈宅外面有几个可疑的人,总在门前徘徊。 陈恭赶忙跑门前,向外张望,果然,在离陈家大门不远,有两名男子,看似在交谈,但他们的眼睛时不时瞥向他这里,很像在监视。 陈恭赶忙缩回门内,将大门关上,甚至把晚上才用的门拴也放上了。家仆看自家老爷如此慌张,有些奇怪,刚想问问,陈恭却急急地吩咐,“去后门看看,有没有陌生人。” 家仆不敢多说,赶忙跑去后门。不多时回来,家仆禀报说:“老爷,有一个货郎,就在咱们家后门那儿叫卖,算不算陌生人。” “滚!”陈恭大骂起来。 家仆赶快跑开了,他们莫名其妙,老爷怎么突然发怒,他们做错什么了。 货郎,货郎很可能就是宁远恒的人装扮的。后门外就是个不大的巷子,卖货的在那儿摆摊,能赚什么钱。 陈恭转身往后宅走,他想找个偏僻的小屋子,好好地静一静。 陈恭刚走没几步,便听大门“咣咣”地被人砸响。 陈恭正疑神疑鬼,听到这不祥的声音,身体一软,心中大喊,“来了,来了!” “陈大人,陈大人!” 门外,一个男人大声喊陈恭。 陈恭听出来了,是熟人。这是一个石材商人。滨水县在修筑江堤,这个石材商人是他找来的,当然他们之间有一些不能见光的交易。 “开门!” 陈恭冲着躲在一旁的家仆大喝。 家仆这才跑过来,将门拴拿下,将那个石材商人请了进来。 然而石材商人带来的消息,又让陈恭心里如同灌铅一样。原来,昨天有两个人突然找到这个石材商人,借着谈生意,打听滨水县衙采购修堤用石材的情况。这个石材商人拿话糊弄过去了。 今天石材商人按约定,将两车石材送到修建江堤的工地,正看到昨天那两个人在江堤上转悠,而且还和工头、工人套近乎。石材商人心里有鬼,赶忙跑来陈恭这儿,把情况说明,让他小心那两个人。 “一定是,一定是宁远恒的人。他果然在暗中调查我。前日他来此,明明抓住了我的把柄,却没有发作,就是为了稳住我。他要把所有的罪证都搜集齐,然后再名正言顺地除掉我。” “不行,我要趁他还没掌握完全的证据之前,赶紧脱身。吴合琦,吴大人,别怪我,我也顾不得你什么计划了,现在保命要紧。” 转过天来,一辆破旧的马车,载着陈恭进了江州城,来到江州府。 很快,江州的不少官员,包括吴合琦、顾劭先后进了江州府。 不多时,除了宁远恒,一众官员将陈恭送出江州府,在门外告别。然后陈恭坐着一辆破旧的马车,离开了。 顾劭返回江州府内。不少官员围在吴合琦身边,不知在说着什么,吴合琦满面怒气说了几句话,然后甩袖离开了。 李清寒坐在卦桌后,笑容浅淡地看着江州府的大门前发生的一切。 顾劭再次见到宁远恒,不解地问:“大人,这位陈知县是怎么回事,他明明刚上任时间不长,而且吴大人不是说这个人可以信任吗?你看刚才,我们极力挽留他,可他却像一刻不愿多待一样。” 宁远恒微微一笑道:“无妨,他既然不想做这个县令,那就说明他不适合这个位置。” “那滨水县怎么办?” “我自有安排。顾劭,你去右骁卫,找陈将军。厉王答应给我派五百精兵。” “厉王?给大人派兵?”顾劭颇为惊讶。 “我去要了几百兵士,用来剿匪。这点面子厉王还是要给的。” “大人,那可是厉王自己的兵,我们无法控制。”顾劭以为宁远恒要这几百兵,是用来针对厉王的。 “我们不用控制。”宁远恒笑道,“你去把那五百精兵带来,然后去呼栗县剿匪。你记住,只用他们剿匪,而且剿得越狠,影响越大越好。” 顾劭更加奇怪了,清理那些劫匪,用得着这么大阵仗吗? 顾劭相信宁远恒,把疑问压在心里。他是军人出身,剿几十个散装的劫匪,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宁远恒待顾劭离开,他也离开了江州府。 没有生意,李清寒摇着扇子正在闭目养神。 “李先生!” 一声轻唤传来,李清寒睁开眼,就看见宁远恒那张英俊的面容。 还不待李清寒有所反应,宁远恒深深地揖了一礼。 李清寒立刻站起来,还礼。 “刺史大人,这礼太大了,草民承受不起。” “我有求于先生,先生受得起。我想聘先生做我的幕僚,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大人但有所差遣,草民定当全力以赴。” 宁远恒大喜,他知道李清寒这是答应了。 “请先生随我进府衙,我让人给先生安排下处。” 李清寒手中的折扇微微一摆,道:“大人,这倒不必,我很喜欢与人排忧解惑。这里便在府衙边上,大人有什么事,让衙役唤我便可。” 李清寒心道:“我不能放下梅江不管。住在府衙内,我一旦突兀离开,岂不是容易引起你的猜疑。” 在宁远恒眼中,李清寒是那种闲云野鹤般的人物。李清寒如此说,他也不觉奇怪。 “那便依先生。” 两人都坐下后,宁远恒先开口问道:“正如先生所谋,滨水县令陈恭果然自己辞官了。可现在滨水县县令一职空缺,我现在手上又没有可用之人。” “我可以给大人推荐一人。”李清寒笑道。 “是谁?”宁远恒眼中顿时闪出光芒。 李清寒从桌子下面拿出纸笔,然后在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吴”字。 “吴?”宁远恒先是怔了一下,然后反应出李清寒指的是谁。“吴长史?” “没错!吴长史想在江州结党,虽然损失了一个陈恭,但对他的影响不是很大。只有抽走吴长史这个主心骨,江州的这些官员,才会听大人的调教。” 第592章 人才难得 宁远恒不太赞同,摇了摇头,“这样恐怕还是无法动摇他们,我觉得还是找个理由,将他们一个个撤换。” “哎!”李清寒晃了晃手中的扇子,道,“大人大可不必。吴长史找的这些人,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能力还是有的,调教好了,也是大人很不错的助力。大人曾经带过兵,应知上兵伐谋。只要我们好好谋划一番,不怕这些人不乖乖听大人的调遣。” “嗯!”宁远恒点点头。突然,宁远恒顿住了,诧异地问李清寒,“你是如何知道我带过兵?” 李清寒红唇微张,心中暗骂自己糊涂,一不小心说漏了。 李清寒脸上的笑依然从容,道:“我的卦摊在府衙旁边也有一段时间了,时常听这里人闲聊,有人说到过大人。” “哦!”宁远恒没再多想。他想可能是叶川或者徐东山和别人聊天时,吐露过他的从前,然后这消息就传出去了。 “先生有何计谋?”宁远恒向李清寒的方向探了探身子,一副诚心求教的样子。 吴合琦来到了江州府。他正在家中考虑让谁顶上滨水县令一职,江州府的衙役便来了。他不明白,才过去一天,宁远恒召他来有什么急事。而且,宁远恒说的是在江州府的公堂见他。 吴合琦一进公堂,就看见堂下跪着两个中年男人。 吴合琦看这两个人身上的穿着,再看他们脑满肠肥的样子,绝对是有钱人。看公堂中的情形,宁远恒是在审案。 “你们说的可是实情?” 宁远恒好像没看到吴合琦,手中的惊堂重重一拍,喝问堂下两个人。 “大人,我们说的句句是真。若有半句谎言,让天雷劈了我们。”其中一人道。 另一人接着道:“大人,我们的生意、家小都在江州,哪敢骗大人。何况陈大人是朝廷命官,诬陷朝廷命官,我们不想活了吗?” 吴合琦听到“陈大人”三字,心里便一颤。他抬头向上望,正看见宁远恒冷峻的神情,如刀般的目光似有意又似无意扫在他的身上,让吴合琦心上顿时起了一层毛。 更让吴合琦意外的是,宁远恒身旁还站着一人。那人一身白衣,身形俊逸,即便站在宁远恒这等英飒的人物旁边,也似鲛珠青松一般靓人眼球。 如此让人难以忘记的人,吴合琦当然认出来了。此人正是在江州府旁边摆摊算卦的那个白衣人。白衣人当初给陈恭算得那一卦,吴合琦现在还记得。 吴合琦当时虽然觉得此人不简单,但还没有放在心上,一个算卦的而已。他没想到今天在宁远恒身边看到了此人,而且是站在府衙的公堂上。 “他到底是什么人?”一个疑问在吴合琦心中升起。 “让他们在供辞上画押,先暂时押入大牢。” 宁远恒的声音,让吴合琦从疑虑中转回了现实。 “见过刺史大人!” 宁远恒好像才看到吴合琦,笑着从桌案后起身,“哎呀,吴大人来了,我没有远迎,恕罪,恕罪!” 宁远恒的热情让吴合琦有点不自在。 “大人公务繁忙,属下不能分忧,已经很惭愧了,哪敢劳刺史大人迎接。” 宁远恒指着刚刚被衙役押出公堂的两人,道:“你瞧,我还在为滨水县令一事心烦,他们就来状告滨水县的前任县令。” 吴合琦帮故作糊涂地道:“佘县令都已经不在了,他们还要告什么?” “他们告的不是佘县令,而是陈县令。他们是做石材和木材生意的商人,专门供应滨水县江堤工地石材和木材。” 吴合琦一脸愕然。 “他们……” 宁远恒不等吴合琦说完,就热情地道:“吴大人,我给你介绍一个朋友。” 吴合琦被宁远恒噎住,嘴还没合上,便被宁远恒拉到李清寒面前。 “吴大人!” 李清寒先抱拳行礼。 “吴大人,这位是李先生,别看他年轻,却满腹才学。我已经聘请李先生作我的幕僚。”宁远恒为吴合琦介绍。 “幕僚!”吴合琦惊讶地嘴更合不上了。 “吴大人,我正为滨水县县令人选之事发愁。和李先生商议后,我选定了一人。” “大人选定何人?”吴合琦脸颊上的一抖,强装出笑容,心里却咯噔了一下。他有种预感,很不好的预感。 “就是吴大人!”李清寒脸上的笑容依然。 “什么?”吴合琦震惊地差点跳起来。 “吴大人不必担心。吴大人人才难得,宁大人不会降你的职,而是保留长史之职,暂代滨水县令,直待宁大人找到合适的人选。” “宁大人,这恐怕不妥。江州有不少要务,我一离开,岂不是耽误事了。”吴合琦指着李清寒怒道,“定是你!宁大人既然聘请你为幕僚,你所言之策要对大人负责。你如此妄言……” “吴大人,选你,是我定的,与李先生无关,身为江州长史,注意你的言辞。”宁远恒厉声道。 “是!”吴合琦心里虽是不服不忿,但宁远恒的怒火,也很可怕,他觉得还是不要触宁远恒的霉头。 李清寒轻哼了一声。宁远恒瞟了李清寒一眼,缓了缓情绪。 “吴大人,这点不用担心。吴大人去滨水县后,吴大人所经手的事务我会让人转到我这里来。虽然有点忙,但为了江州和江州百姓,我也是义不容辞。我做这个决定也是迫不得已。陈恭上任不久便辞官不做,滨水还有一大堆事没有整理清楚,何况还有江堤正在修整。梅江发水可不会挑时候,所以此事最急,一天也不能耽搁。” “李先生提出这个建议时,我也犹豫,但想来想去,我的手下,也只有吴大人才干出众,接手滨水县的所有事务才能让我放心,所以便叫吴大人过来商议。” 宁远恒的话让人无法拒绝,但吴合琦眼珠一转,凑近宁远恒,低声道:“我愿意为大人,为江州鞠躬尽瘁。大人,江州人才济济,我可以为大人再推荐一人,足可以胜任县令一职。大人如果不放心,也可以让其履县令之责,不任县令之职,大人意下……” 第593章 见风转舵 吴合琦话没说完,宁远恒重重地哼了一声,“看来吴大人对我的安排很不满啊。” 吴合琦面色铁青,大声道:“我虽然是大人提拔起来的,但我做的是江州百姓的官,而不是大人的。我在长史任上,有我该做的事,不能因滨水一县,而抛下江州十万百姓不顾。” 吴合琦此时看起来正义凛然。宁远恒冷冷地看着吴合琦,没有说话。一旁的李清寒神色依然淡然。一时,公堂中的气氛有些古怪。 见宁远恒不说话了,吴合琦心中略松,他十分庆幸自己了解宁远恒,只要以大义压宁远恒,宁远恒必无法反驳。虽然得罪了宁远恒,但他有后手,他决定赶紧投靠厉王。 这时,公堂门口影子一闪,一个人冲了进来。 “哎,吴大人,你也在这儿。” 吴合琦抬头,看到了顾劭那张黝黑脸。吴合琦心中狐疑,他清楚,顾劭可是宁远恒的铁杆追随者。这个时候顾劭来,不会是巧合。 “顾大人,你来做什么?” 吴合琦此问很没道理,这里是刺史的公堂,他一个长史就不该问这种问题。 顾劭好像并不在意,反而很随意地回答,“哦,我奉刺史大人的命去接兵了,现在回来交令。” “兵!”吴合琦的心顿时一紧。宁远恒之所以在江州没人敢追随,吴合琦敢得罪宁远恒,算计宁远恒,就是因为宁远恒手上无一兵一卒可用。 “宁远恒哪来的兵?” 吴合琦还没想到答案,顾劭已经到了宁远恒面前。 “大人,我回来了。” 宁远恒点点头,冷眼扫过吴合琦,问顾劭,“是否顺利?” 顾劭哈哈一笑,用大嗓门道:“很顺利,右骁卫的陈将军,给咱们挑了五百个身强体壮的精兵,个个能以一当十。” 吴合琦听到“右骁卫”这三个字,比刚才更震惊。右骁卫,这可是直属厉王的军队。厉王借兵给宁远恒,为什么?厉王和宁远恒矛盾缓和了?宁远恒要这些兵要做什么?吴合琦顿时感觉浑身冰凉。 吴合琦很清楚,厉王一直想拉拢宁远恒,只是以前宁远恒太死硬,所以弄得两方如同仇敌。如果厉王和宁远恒和解了,那他去投奔厉王,厉王也不会放在眼中了。到那时,他算什么?他什么也不是,还有可能,厉王会替宁远恒处理他,成为一个弃子。 “既然兵已经到了,就按我先前所说安排吧。”宁远恒说到这儿,冷冷了地瞟了一眼吴合琦,“吴大人既然不想去滨水县,我也不勉强。顾劭,派二十名士兵,把吴大人送回家好好休息,最近几日,就不要见客了。” “是。”顾劭抱拳领命,然后对吴合琦笑道,“吴大人请吧,我一定会在这些精兵中选十名强悍的,必保吴大人的安全。” “保我安全,这分明是软禁!”吴合琦在心里大叫。 暂时的低头,总比受人控制好。吴合琦赶忙赔笑道:“刺史大人,刚才我想了想,滨水县一职,现在确实没什么更合适的人选,我愿意暂时代理滨水县令一职,为大人分忧。” 宁远恒心中暗笑自己,自己当初怎么就信了这么一个见风转舵的小人。 宁远恒压下心中复杂的想法,神情变得温和,“吴大人肯去,是再好不过。” “大人若无它事,我便回去收拾一下,然后去滨水县上任。”吴合琦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吴大人等一等,还有一事需要吴大人费心。”李清寒走到了吴合琦面前。 “你——” 吴合琦想骂人,姓李的,你无职无权,不过是宁远恒的幕僚,凭什么吩咐他做事。可当吴合琦见到宁远恒那张沉着的脸,将心中的怒火硬生生地按了下去。 “李先生请说。” “吴大人到了滨水县,还要查一查前任陈县令。” “陈县令有什么可查?” “贪污受贿!”李清寒冷冷地吐出四个字,然后将一份状纸交给吴合琦。 吴合琦大概看了一眼,才知道,这是刚才那两名商人的状纸,状告滨水县令陈恭,在修筑江堤的材料上,以次充好,虚报数量,从中谋利。 “就凭这个就认定陈县令贪污,有点妄断了吧。也许是那两个奸商诬告。” “刺史大人也希望自己的属下能善始善终,所以并不相信。”李清寒从吴合琦手上拿回状纸,道,“但有人告状,我们就得办这个案子。吴大人作为长史,也应该替刺史大人监察江州官员不是吗。” “李先生说的是,只是陈大人已经辞官了,我们此时查他,是不是会让人觉得我们在落井下石。” “只要吴大人查出真凭实据,江州的官员和百姓不会如此不明是非吧。” “是。只是我查案子需要时间,若无证据,我便不能将陈大人如何,就怕陈大人会等不及便要离开江州。” 吴合琦想出一切可能,推托此案,到时他查不清此案,也不能怪他。 李清寒微微一笑道:“人走债不烂。吴大人只管放手去做。”李清寒说到这儿,凑到吴合琦耳边故意神秘地道,“陈恭的一举一动,大人都会知道。陈恭跑不了。” 吴合琦心知陈恭已被宁远恒控制起来,不由得心惊。 “陈恭虽已辞官,但也是有背景的人,我担心……” “哎!”李清寒摆摆手打断吴合琦,再次低声道,“刺史大人也不是莽撞之人,当然知道轻重。吴大人接过来的不过是一件案子,但刺史大人可是已经知道其中不少事了。吴大人只管将此案往好处办。陈恭是吴大人推荐的,吴大人也可借此与陈恭撇清关系,要知道刺史大人眼里可不揉沙子。” 李清寒的最后一句话,声音陡然变得冷厉,吴合琦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吴合琦走后,宁远恒从桌案走出来,到了李清寒的身边。 “你将查陈恭之事交给吴合琦,是否合适?” “大人放心。他非但不敢徇私,还会将此案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交给大人。”李清寒笑道。 “先生为何如此肯定?” “因为大人此时在吴合琦心里是‘高深莫测’,他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和前途赌。” 宁远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李清寒继续说:“待到吴合琦将此案查清,将陈恭带到大人面前,便是大人调教那些三心二意之人的时候了。” 李清寒说完,便大步走出了公堂。 宁远恒看着渐渐消失的洁白人影,脸上露出一丝久违的轻松笑容。 第594章 花笑送信 京城,永平坊,李家别院。 花笑无聊地又在折腾崔榕兄弟。手里捏着几块小石子,看到谁的出拳收脚不合她的要求,便是一石子扔过去。 崔榕兄弟被花笑打得哇哇大叫,却也只能忍着,赶忙调整好自己的招式。 花笑幽怨地朝正屋看了一眼,虽然门关着,瞧不见周寒的影子,但她也知道周寒在做什么。 自从两天前,花笑打听出杜明慎成亲的日子,周寒便常常坐在屋中,手里捏着一个小瓶,不知在想什么。 那小瓶里是什么,花笑知道。只是放弃一段感情,用它就可以吗? 花笑正在想,找个什么理由,让周寒带她出去转一转,去看看小眉。这时,正屋门开了,周寒走了出来。 “掌柜的,去哪?” 花笑几乎是跃到周寒的面前。 周寒一怔,道:“去哪?我哪也不去。” “啊!”花笑十分失望。 “你出去一趟,帮我送封信。”周寒的手从衣袖中伸出来,手上正捏着一个信封。 花笑接过信封。信封上面没有一个字。 “给谁?” “杜明慎。” “哦,需要他给回信吗?” “不用,你放下信,只要保证只有他一人能看到信,别让其他人看到就可以了。” “好嘞!” 虽然只是送信,但比在待在这宅子里无聊好多了,花笑痛快地答应了。 “一切小心,如果遇上那个淳于轰,便即刻回来,送信之事可以过后再说。”周寒提醒道。 “掌柜的放心。” 花笑一阵风地跑走了。 花笑这一走,崔榕几人如遇大赦般,都松了一口气,一个个瘫坐在地上。他们快累死了,花笑好像要把他们往死里练。 快出永平坊时,花笑朝后看了一眼,确定没有跟着她。看来那些监视李家别院的人,只对周寒感兴趣。花笑有些不忿,轻骂道:“算你们聪明。你们要敢跟踪本姑娘,本姑娘非要揍得你们瘦的变成胖的,高的变成矮的。” 到了开政坊,花笑找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摇身变换了本体。花笑觉得本体个头太大,便又抖了抖身躯,缩小了两圈。然后,花笑朝太师府跑去。 虽然路上有不少人看到花笑,但是这么一只半大的黑狗,不足稀奇,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 到了太师府外,花笑三两下蹿上高高院墙,然后跳进了太师府内。 花笑落地之处,是太师府内,一个位置较偏的园子。这里恰好也是周寒当初第一次进太师府所到的地方。 太师府很大,虽然不及江州的厉王府,也有近百间大大小小的房屋,和十多个庭院。花笑不知道杜明慎住在哪。不过她不着急,她有一个异于人类的鼻子。她从周寒的身上,嗅到过杜明慎的气味,所以不愁找不到人。 花笑灵活的身体,在太师府内穿来穿去,终于来到一个清静的小院。 花笑已经嗅出来,这里便是杜明慎住处,就大摇大摆地跑了进去了,她知道这个院子里现在没人。 花笑闯进屋中便愣住了,眼前三口大箱子,每个箱子里都是红彤彤的,堆满了东西。这大概就是为杜明慎成亲准备的东西,用来布置新房的。只是成亲的日子还有几天,所以暂时放在这里了。 花笑人立而起,趴到箱子边上,往里面看了几眼,便跑到旁边的书房去了。 花笑将信放到书案上,刚要转身走,又觉得不放心,万一杜明慎没回来,旁人先来了,看到信怎么办。万一杜明慎看到信了,以为不重要,扔在一旁怎么办…… 花笑想了好几个万一,然后便对着周寒的信吹了一口气,才从书案上退下来。 “杜三公子,其实我家掌柜的心里还是有你的,可惜啊,你们有缘无分。没缘分就该早散,省得我家掌柜的天天为你纠心。”花笑对着信说完,转身要走。她突然又停下来,自言自语道,“我和宁大人有没有缘分啊?” 花笑想到这,感觉心里有点沉。 “哎呀,不想了。先回去!” 花笑说完,跑出了杜明慎的住处。她正要顺原路离开太师府,就听到离不远的八角门洞旁有脚步声传来,还不是一个人的。 花笑往旁边一跳,躲到了路旁一块假山石后。 不多时,两个男人穿过了八角门,从花笑的前面走了过去。 花笑看到这两人心里便是一惊。前面那个男人,她虽然不认识,但知道是什么人。她来太师府后,见过几个和这个男人穿一样服饰的人,此人是太师家的家仆。 这个家仆走在前面,为后面的人引路。让花笑吃惊的是后面那个男人,一张扁平脸,一双好似永远睁不开的双眼,她再熟悉不过了,正是淳于轰。 “他怎么来了这里?”花笑一时失神。 “淳于先生请这边走!”家仆引着淳于轰往前走。淳于轰却猛然停了下来,向身后望去。 “淳于先生怎么了?” 太师家的庭院十分讲究,便只这个普通的路径两旁,便布置着看似随意,却是雅致的花木山石。 淳于轰观察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他现在有事,何况不能在这里太放肆。他赶忙转回身,对家仆道:“没事,走吧!” 两人继续前进。 在一丛花草中,花笑探出头来,舒了一口气。她刚才一失神,忘了收敛气息,险些被淳于轰发现。 花笑想起周寒的话,马上转身离开。但她走出去一步便犹豫了,又转了回来。花笑觉得淳于轰到哪都没好事,她要看一看。 花笑轻手轻脚跟了上去。 花笑一旦全神贯注,小心翼翼,很难有人察觉到她。淳于轰一路之上,又回了两次头,没再发现什么,就以为刚才是自己多心,便不再提防。 很快家仆带着淳于轰进了一处庭院。花笑抬头看了一眼,院子正门上,有三个红色大字,“三省斋”。花笑进去后,赶忙跳到旁边的游廊之中。 这里可不像杜明慎的住处那么安静,这里院子大,仆从不少,来来往往地忙碌着。他们似乎在整理庭院。 花笑躲在庑廊的栏杆后往外看,只见淳于轰站在西耳房外,那名引他来的家仆不见了。 过不多时,家仆从西耳房出来。 “我家老爷请先生进去!” 淳于轰这才进入了西耳房。 第595章 偷听 家仆并没着急离开,而是对院子里忙碌的仆人打手势,那些仆人放下手里的活,便匆匆离开了庭院。显然是屋里的主人,不想有人在这里打扰他和淳于轰的谈话。 “说什么话,要这么小心。正好这些人走了。” 花笑放开四肢,跑到西耳房的窗下。 “你怎么又来了,我不是告诉过你,我不找你,你不得来找我。” 屋中,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怒意。 然后,花笑便听到淳于轰说话,“太师,我心里不踏实,感觉瑞王对我已经不信任了。” “太师。”花笑心想,那个苍老的声音,应该就是杜明慎的父亲,当朝太师杜行简吧。 “你就因为这个来找我?”杜行简的声音更怒了,“他们皇家之人,除了自己,对任何人都不信任。” “太师,瑞王若不信任我,还值得我去帮吗?” “你以为当今皇上就信任我吗?他若信任我,为何还扶持起一个李静之,在朝中与我分庭抗礼。还有,”杜行简加重了语气,“你不是帮瑞王,而是辅佐。帮他人,可用全力,亦可不用全力。而辅佐,你必须用全部力量。” 屋中有片刻的沉默,便听杜行简问:“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让瑞王察觉了?” “没有。”淳于轰立刻否定了,“除了耀州那件事,我最近没做过什么事。太师会不会是耀州那件事,走漏了什么风声?” “你在怀疑我?”杜行简怒问。 “不敢!”淳于轰的语气很谦卑。 “耀州的事,只要你自己不往外面说,不会有事。” “那是因为什么事,瑞王在针对我?” “你如何看出瑞王针对你?” “太师,这次我回京城后,王府内的情形和以前不一样了。我在王府的住处,比较偏。以前我那里只有打扫和送餐的仆人才会去。可是最近这段时间,我住处周围总有人王府仆人打扮的人走动,那些人我一个也不认识。” “或许是你多心了。这只是瑞王正常的安排。” “我开始也以为是自己多心。所以,有一天半夜,我故意走出来,就看到黑暗处,仍有人影晃动。” 屋中又是短暂的沉默后,淳于轰道:“太师,我不知道瑞王想在我身上得到什么。但他如此防备于我,让我心里不安。我觉得我还是搬出瑞王府为好。” “不行!”杜行简怒喝一声,“你身无官职,住在瑞王府,是最不容易引起旁人猜疑的。我让你住在瑞王府难道是去享福的吗,我是让你监控瑞王的,必须让他配合我们,听我们的话,直到我们把他推上那个至尊之位。你难道不想做国师了,不想拥有天下财富了?” “但如果瑞王不肯听我们的话了,怎么办?” “你是法师,不是有法术吗?这种事还要来问我?” “是,是!” “耀州那儿你还是不要再去了,那个地方让人封了吧。” “太师,那里可是还有很多宝物。” “什么宝物?”杜行简又怒了,“是我们的事重要,还是宝物重要。你若真舍不得宝物,将来掌握了天下,你还可以随时将那里打开。” “太师说的是!” “你还有什么事?” 淳于轰的声音低了下来,花笑使劲竖了竖耳朵。 “太师,皇上准备什么时候废了太子。” “淳于轰,这事是你该问的吗?”杜行简冷厉地道。 “是,我知道。”淳于轰不敢顶撞杜行简,“太子不下去,瑞王便没有机会。” “皇上虽然不喜欢太子了,太子的废立岂是容易。朝中的事你不用操心,只管掌控好瑞王。只要我们拿到那个东西,事情便成功九成。皇上想要百年后安稳,就必须立瑞王为太子。” “太师,还有那一成是什么?” “淳于轰,你不觉得你今天的问题太多了吗?”杜行简怒了。 “太师别生气,是我……” “怎么有只野狗跑进来了!” 一声大叫,在花笑身后传来。 花笑暗道不好,自己全神贯注听屋里的谈话,竟然忘了防备身后。她一蹿而起,就朝外面跑。 原来,是一名给杜行简和淳于轰送茶的家仆,来到耳房前,就看到窗户下,趴着一只黑狗。 见黑狗跑了,家仆也没在意,他以为就是一只野狗,不知道怎么的跑到这里来了。 耳房的门打开,身穿常服,头发花白的杜行简和淳于轰从屋里走了出来。 杜行简开口问:“怎么回事?” 家仆道:“老爷,不知从哪来的一只野狗,跑进了这里。” 杜行简眉头一皱,斥责道:“你们是怎么看护这个家的,一只野狗都能闯到我这里来了!那些护院呢,全部扣三个月工钱。今天幸而是一只狗,若是一个居心叵测的人呢?我的性命现在恐怕已不在了吧!” 家仆垂着脑袋大气也不敢出。 淳于轰又问道:“是一只什么样的野狗?” 家仆赶忙回答,“是一只纯黑的狗。” “有多大?” 家仆比划了一个大小。“大概这么大,刚有我小腿高。” 淳于轰脑海中显现那晚,在李家别院外看到的那只大黑狗,心道:“大小不一样,难道是我多心了?” “你在想什么?”杜行简冷眼瞥向淳于轰。 “没什么,我在想太师家的围墙是不是哪里有洞,所以才让野狗跑进来了。”淳于轰谦卑地笑着解释。 杜行简没有继续问,淳于轰的话他不会信的。 杜明慎从外面回到自己的书斋,便看到书案上有一个信封,只是上边没有一个字,他以为是自己随手放这儿的,便拿起信封,要放一边去。 杜明慎的手一松,信封并没有脱离他的手,而似好像粘在了他的手上。 杜明慎用另一只手去摘,信封轻轻松松到了另一只手上。 杜明慎感到好奇,然后便将信封打开,看到里面有一张信笺。 打开看过信笺后,杜明慎陷入了沉思。 “根生!” 不多时,杜明慎抬起头,叫来根生,在根生耳边低语了几句。根生点点头,便离开了。 杜明慎拿起桌上的火石,在信封上方击打了几下,火花溅出,落在信封上,开始燃烧。 杜明慎放下火石,看着信封在自己面前燃烧。火焰照亮了杜明慎那张俊雅的面容。 第596章 白玉簪子 桔红的火光映红了杜明慎那张面如冠玉的脸,杜明慎看着那张即将烧完的信封,轻轻地吐出两个字,“阿寒!” 眼瞳中的跳跃的火苗渐渐平静下来,然后一点点萎缩,最后终于消失在杜明慎的目光中。 花笑一口气跑回了永平坊,直至快到要李家别院了,她才发觉自己还没变回人身。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变成人身,回到别院。 见到周寒,花笑没有说话,先拿起桌上的茶壶灌了两大口水。 看花笑有点慌张的样子,周寒问:“你这怎么了?” 水灌下肚,花笑终于缓了口气,道:“掌柜的,你真是乌鸦嘴!” “小妖精,我看你是不想要你那张狗皮了吧!”周寒上前就要掐花笑的耳朵。 花笑跳着躲开,道:“我走之前,你说让我见到淳于轰就躲开。京城那么大,我以为不会这么巧,结果我还真在杜家见到他了。” 周寒收回手,双眉微凝,看着花笑道:“你看到淳于轰去太师府了?” “是啊,而且我还偷听他和杜行简谈话了。”花笑嘿嘿笑起来。 “你胆子大了,就不怕淳于轰发现你?” “掌柜的,我这不回来了吗。” “他们说了什么。” 花笑也不隐瞒,将她听到杜行简和淳于轰的谈话,讲了一遍。 花笑讲完,周寒轻哼一声,道:“荣华富贵动人心,不知取舍,终会酿祸。” 花笑凑近了周寒道:“掌柜的,你说,他们说的耀州是怎么回事?耀州,耀州——这个地名怎么有点熟悉啊!” 周寒没有说话,而是唇角微挑,含意莫名地看着花笑。 花笑歪着脑袋想一会儿,突然抚掌大叫,“哦,我想起来了,沙落宝就是耀州的。” “你对沙落宝就这么轻视,想这么半天才想起耀州是沙落宝的家乡。”周寒笑问。 “不是我轻视他,是他本就没什么值得让人记住的地方,你看他,一个男人,长得小胳膊小腿,一看就是那种很好欺负的样子。”花笑说完,撇撇嘴。 “所以你就总是欺负他。” “哎,掌柜的,我可没欺负他,只是不爱理他。” “行了,我的事你办得怎么样?”周寒收起脸上的笑容。 “我办事,你放心。杜明慎就是想不看信都不行。” 周寒没有问花笑如何做的,而是发了一会儿怔,便起身走向自己的卧室。 “掌柜的,你干嘛去?” “自己静静。” “我们不想办法搞清楚耀州的事情吗?” “耀州的事自会有结果,不用特意去追查。” 临近傍晚时,杜行简从家仆手中接过一份帖子。帖子是杜明慎在兵部的同僚送来的,约杜明慎去一家名叫春雅的酒楼一聚。 “送帖子的人是谁?”杜行简问家仆。 “来人说他是武库清吏司王主事家的人。”家仆回答。 杜行简点点头,将帖子交给家仆。 “给三公子送去吧。” 家仆这才拿着帖子离开杜行简的院子,往杜明慎住处去了。 不多时,杜明慎骑马离开了太师府,身边只带了根生一人。 离开开政坊,杜明慎进入东市,然后又拐了个弯,春雅酒楼便出现在面前。酒楼门前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华服男人。 看到杜明慎,男人笑着迎上来,“哎呀,贤弟,你可来了,就等你了。” 杜明慎跳下马,拱手道:“让王兄久等了,恕罪恕罪!” 两人说笑着走进酒楼。根生将马牵走了。 根生将马拴好后,走进酒楼。 “公子,人已经回去了。” 杜明慎点点头,对身旁的华服男人揖了一礼,“多谢王兄。” 王主事扶住杜明慎,“小事一桩。”他又轻轻摇了摇头,“太师对贤弟真是太用心了!” “王兄,我告辞了!”杜明慎着急要走。 “杜贤弟,”王主事叫住杜明慎,“我曾追随过太师,对老太师也算了解一点。我知道他是为贤弟好。” “王兄所说甚是。” “贤弟年纪轻轻,便做到了别人可能一辈子也做不到的地位,有大好前途。贤弟此去当三思。” 杜明慎看了一眼王主事,略一点头,走出了春雅酒楼。 楼外,根生驾着先前准备好的马车,已经等着了。 杜明慎跳上马车,根生一声呼喝,马车缓缓动起来。 杜明慎如此做也是迫不得已。大概自己的父亲怕他成亲之前,出什么意外,给杜家带来麻烦,所以这些日子,只要他离开家,便有人在后面悄悄跟着。 那位王主事,与杜明慎相交甚笃,而且他与杜家还沾亲带故,所以杜明慎想到让他为自己作掩护。 过不多时,马车缓缓地停了下来,根生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公子,惠明茶楼到了。” 杜明慎从窗口向外看去,果然见到一座两层青色小楼,楼外挂着的招牌上,写着“惠明茶楼”四个字。 杜明慎下了马车,走进茶楼。 一名伙计笑面迎上来,“客人是自己还是会朋友?” “会朋友!”杜明慎道。 伙计将声音压低了些,问:“客人是否姓杜?” 杜明慎看向伙计,点了点头。 “请随我来。”伙计说完,便带着杜明慎上楼。 天快黑了,此时茶楼没什么生意,二楼很静,走在走廊中,杜明慎只能听到自己和伙计的脚步。 前面有一座包间,透出灯光。 伙计就停在座包间外。 “杜公子请进,就是这里。” 杜明慎来到门口向里面望,中间一张宽大的茶桌,桌上有整套茶具。旁边有一个小泥炉透出火光,炉上有一个烧水的陶壶,壶嘴正冒着热气。 房间内没有一个人。 “人呢?” “公子先请进,稍待一下。” 伙计说完也不解释,转身便走了。 杜明慎看伙计匆匆下楼了,迟疑了片刻,走进了茶室。 不大的茶室中点着两盏烛灯,十分明亮,空气中飘散着茶的淡香。 杜明慎坐到茶桌旁,低头看。茶杯中茶水清亮,茶香正是从杯中飘出来的。 就是这一看,杜明慎心便猛地一跳。他的目光所及之处,看到茶桌中间,放着一枚玉簪。 这是一枚羊脂玉的簪子,簪头雕有一大一小两朵并开的杏花,一只小巧的飞虫落在花瓣上。 第597章 互相试探 杜明慎太熟悉这枚玉簪了。这正是他送给周寒的。 当初在襄州,杜明慎和那个长相清秀的酒楼小伙计,共同经历了一些事后,杜明慎心里便有了小伙计深深的影子。杜明慎害怕了,他绝不能喜欢一个“男人”,他出身太师杜家,像他这样的家世绝不能有污点,让别人指指点点,看笑话。所以他退缩了,故意躲着小伙计。 可当他听说小伙计受了伤,控制不住内心的想法,去探望。鬼使神差地,他听到了一个秘密,这个小伙计的真身是个姑娘。长久以来,隐藏在心中情感,终于不可抑制地爆发了出来。阿寒身份卑微又如何,杜明慎认为自己可以试着说服父亲。 去随县,是个绝好的机会,只有他们两个人。杜明慎送了这个玉簪给周寒。这就是定情信物,他就是让周寒知道,自己喜欢她。其实,杜明慎还有另一个用意,那就是向周寒周围的人表明,周寒是他的人了。所以,当杜明慎准备回京城时,希望周寒能跟他一起走。 可是世事太过捉弄人。虽然,现在周寒的身份已经不比他差了,但却牵扯进了皇家、朝廷的权力争斗中。周寒现在是朝廷人人避之不及的人,李静之又是杜行简的政敌。 杜明慎的目光又落在那枚玉簪上。 这枚玉簪是杜明慎去世的母亲,留下的遗物中的一件。后来,杜行简为他定下了亲事,他的二姐就将这枚玉簪交给了他,希望他能将玉簪亲手交给未来的妻子。 杜明慎伸出手,想去拿玉簪。但他的手指尖刚触到簪子,便立刻缩了回来了。他将目光移开,故意去打量桌上的精美的茶具。 过了一会儿,门口传出了动静。杜明慎转头去看,一个亭亭玉立的影子从昏暗处,走了进来,整个茶室顿时光彩夺目。 杜明慎顿时看呆了。几年前的周寒,很美,却是那种飞扬灵动的美。而如今的周寒,不知道是不是穿着打扮比那时更讲究华丽了,比起几年前,她更美了。此时周寒,显露出的是端庄成熟的美,甚至还多了几分清冷。说周寒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大家闺秀,又有谁会怀疑。 周寒进来,看了一眼茶桌,见桌上那支簪子丝毫没有被动过,她的心里便是一沉,然后又笑了,盈盈施了一礼。 “三公子,别来无恙!” 杜明慎回过神来,连忙站起来,还了一礼。 “三公子请坐!”周寒请杜明慎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杜明慎的一双眼未离开周寒的脸。 “阿寒,你比以前更美了!” “三公子过奖了!” 周寒没有动枚玉簪,而是拿起了杜明慎面前的茶杯。“茶凉了,我给公子换一杯。哦,这壶茶大概也不合公子口味,我换一壶。” 周寒将茶水都倒了,然后换茶叶,提壶续水等等,做得有条不紊,端的有大家之风。 杜明慎越看越愕然,这还是当初那个酒楼小伙计吗?当初周寒可是连泡茶都不会。 “阿寒——” “三公子尝尝,这次大概就能让三公子喜欢了。”周寒打断杜明慎的话,将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茶放到了杜明慎面前。 “阿寒,我好像从未告诉过你,我喜欢什么茶。” “公子来此做什么?”周寒故意换了话题。 “不是你约我来的吗?”杜明慎诧异。 周寒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道:“是啦。我是要恭贺公子的花烛之喜。我听说廖小姐不仅出身大家,而且才貌出众,琴棋书画皆通,是千里难寻的好姑娘。” 杜明慎淡淡一笑,道:“我在燕州之时,父亲便与廖家定下了这门亲事。期间我见过她两次,她还不错。” “廖小姐能得公子认可,那是定然不错了。” “阿寒,你可是怪我?” “我怪公子什么?”周寒轻轻一笑,“我们之间并没有非谁不可的承诺,我知道你也有身不由己的选择,你的门第,你的前途,你都放不下。时间已经过去两年了。两年虽然不长,但对一生来说,也不短。许多事都是会改变的。” “阿寒,你总能让人很意外。” 周寒又笑了笑,“公子尝尝我烹的茶,是不是比襄州之时,更好了。” 杜明慎本不想喝茶,但周寒让了,他便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刚才我烹茶时,在这茶里下了毒!” 杜明慎心里一惊,便松了手。 “啪——哗啦——” 茶杯掉在茶桌上,茶水撒了一桌子。 周寒淡淡地瞥了一眼杜明慎,轻笑道:“公子何必如此,我只是说句玩笑。” 杜明慎顿时明白,周寒那不是玩笑,而是在试探他。若不是他在心里对周寒一直提防,也不至于在听到“下毒”两字后会失态。他应该想到,就算周寒不念了当年的情义,现在也没理由要杀他。 “阿寒——”杜明慎想解释,却不知道该如何缓和当前的尴尬。 周寒双眸低垂,扶起歪倒的茶杯,轻轻叹口气,“看来我烹茶的手艺还是差得远,让公子不喜欢了。” 周寒将空杯放在杜明慎面前,竟不再续杯。 杜明慎看了一眼面前的空茶杯,决定还是直入自己想知道的话题。 “阿寒,你是怎么认识厉王的?” “厉王是高高在上的王爷千岁,我何德何能敢说认识王爷。” “为什么厉王知道你是李少师的女儿,还亲派人将你送回来?” “我在去江州寻找阿伯的路上,认识了梁景。” “梁景?”杜明慎想了想,马上道,“是厉王世子。” “是啊。”周寒故作淡然地道,“我们成为了好友。” “好友!”虽然周寒和谁交朋友,已经和杜明慎没关系了,但他还是心里沉甸甸的。 “我将我的身世告诉了世子。世子答应为我找到亲生父母。后来我在江州找到阿伯,又是阿伯讲出了我的身世,所以世子便知道了我的出身,世子知道了,厉王知道也不奇怪了。”周寒一双秀目一眨不眨地看着杜明慎,水一般的瞳光,如同一面镜子,照出杜明慎脸上那复杂的情绪。 “然后,厉王便将我送到京城,投奔亲生父母来了。”周寒说完,端起杯轻啜了一口茶水。 第598章 鱼与熊掌 “阿寒,你对厉王了解多少?”杜明慎从侧面问。 “不了解!”周寒很果断地回答。“虽然我与世子是好友,但你应该听说过,世子从不住王府,我不过见过厉王三次而已。” “只见过三次,厉王便如此大阵仗送你回来,厉王很热心。” “厉王是否热心,我不知道。我想这也和世子有关。世子正因为对婚姻不满,与厉王闹得不和。而我是个女子,厉王大概觉得我很碍事,便将我送回来,眼不见心不烦。” “只有这些?”杜明慎觉得,周寒说得虽然很合理,但其中绝不会这么简单。 “我知道的并不多,这些也只是我自己的推测。”周寒看着杜明慎笑道。只是她那明艳的笑容中,多少带有几分冷意。 “厉王没对你说什么?” “公子,你为什么那么喜欢打听厉王啊!” “阿寒,我只是担心你。厉王是一个喜怒无常,善恶难分之人。我怕他会利用你,对你和李家不利。” 周寒笑了几声,道:“公子多虑了,我是个姑娘家,又不能参与什么大事,有什么可值得厉王利用。再说,”周寒的语调陡然一转,冷了几分,“我是李家女儿,便是死,也绝不做对不起李家之事。便是厉王也休想。” 杜明慎抬头望向周寒那一双如冰雪般的双眸,他在那双眸子中看到的是从容和坚毅。杜明慎一时又看呆了。他认识周寒时,便觉得她与众不同。现在依然如此。即便在京城这种出众的女子一抓一大把之地,周寒仍如天上的皎月般散发着莹莹之光。 周寒摸了一下茶杯,幽幽地道:“茶凉了。” 杜明慎不知道周寒手里的茶凉没凉,但他知道,人走茶凉。 “公子,既然选择了廖家小姐,便好好对她。愿你们能琴瑟和鸣,白头到老。这枚玉簪很好,但它更合适廖家姑娘。”周寒将玉簪往杜明慎面前一推,然后站起来,离开了茶桌,“公子回去吧,出来得久,会让老太师担心。” 周寒施礼告辞。 “阿寒!” 周寒停了一下,留给杜明慎一句话,“官场利欲之地,不要忘记你的初衷。我们或许后会仍有期。” 倩影闪动,周寒已经离开了茶室。室内的光彩淡了下来。 杜明慎视线回到茶桌上,看到了那枚玉簪。周寒留下了这枚簪子的用意,再明显不过,和他斩断从前的一切。 杜明慎拿回玉簪,攥在手中。烛光照在杜明慎的脸上,阴沉得难看。他完全可以追上周寒,将玉簪重新放在周寒的手中,表明自己的心意。可那日周寒问他,愿不愿意放弃眼前的荣华富贵,他想了很久,他放弃不了。 他就是在众星捧月中成长。长大后,他轻易就得到了,别人奋斗十几年,甚至几十年都不一定能得到的成就和地位。这是他的骄傲,让他感觉自己与众不同。没有这些,他不知道自己与那些贩夫走卒有什么不同。 既然鱼与熊掌不能兼得,他只能舍弃一样了。杜明慎将玉簪放进了衣袖中,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空,重重呼了一口气。 周寒走出惠明茶楼,就看到正等在街边的马车旁,花笑手里捧着一个大荷叶,叶子上有一只吃得只剩下半个的烤鸡。 花笑撕下一块鸡肉,放进嘴,吃得津津有味。 周寒来到车前,花笑把荷叶往前一递,边嚼边说:“掌柜的,这烤鸡可好吃了,你也来一块。” 周寒白了花笑一眼,问:“你是没吃过吗?” “我在这儿等你等的无聊,也饿了,刚才旁边有个酒馆还开着门,我便去买一只烤鸡。”花笑一点也不耽误吃,又撕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周寒对花笑身后的崔榕说:“崔榕,你吃!” 崔榕还没说话,花笑先替他说了,“我给他了,他不吃。” 崔榕憨憨一笑,回应道:“是,我不饿。” 周寒又白了花笑一眼,“不许把鸡带进车里,你在外面吃完再上车。” 周寒说完,上了马车。 “啊!”花笑不舍地看了一眼手中剩下的烤鸡,嘴里发出一声不大的声音。 片刻后,两只狗飞快跑来。花笑将荷叶放在地上,小声对两只狗道:“这个便宜你们了。” 两只狗发出呜呜地声音,对着花笑,一副讨好温顺的模样。 花笑不再理两只狗,掏出一块手帕擦了口手,然后跳上马车。 花笑还没进到车厢里,崔榕略带调侃地道:“花笑,你很有狗缘,不论什么狗见到你,都很驯服。” “是呀,我是它们的祖宗!”花笑毫不隐晦地说。 “啊!”崔榕十分惊讶。 “花笑,你胡说什么,进来!”车厢里传来周寒的呵斥。 花笑对崔榕嘿嘿一笑,钻进车厢里去了。 花笑一进来,便迎来周寒一记白眼。 花笑撇撇嘴,坐了下来。 花笑斜过身子,小声问:“掌柜的,江神给你那个小瓶子你用了没有,用了后,杜三儿有什么反应?” “我没用那东西。”周寒淡淡地说。 “没用!”花笑差点叫起来。 周寒摇摇头,“那东西我没有带来。” “掌柜的,你不是还放不下杜三儿吧?” “不是。我和他的缘分已经尽了。既然没了缘分,便是不用那东西,我和他以后也不会再有任何牵绊了。” 花笑仰起小脸,好像若有所思地道:“掌柜的,你和杜三儿缘分没了。那缘分在谁身上呢,是不是梁景?” “别胡说!” “掌柜的,你可不能不承认。在江州时,长眼的人都能瞧出来,梁景对你的用心。” “我和梁景根本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你不想想,厉王一直想造反夺皇位。他若有一天兵,便是谋反。谋反的人,会株连九族。我不能因为我一人,而把整个李家带进深渊。” “哦!”花笑点点头,“人的世界真是太复杂了。”花笑十分发愁地说。 “你知道就好!”周寒瞟了花笑一眼。 花笑又往前凑了凑,问:“掌柜的,你说我和宁大人能不能……” “不能!”周寒厉声打断花笑。 “掌柜的,宁大人那么好,我为什么就不能和他在一起?” “因为你和他的道不同。道不同不相为谋,明白吗?” “我们的道怎么不同了?他杀贪官污吏,杀作恶的坏人,我做好事,结果不都是一样的吗?” “虽然你们做的都是应做之事。但宁远恒行的道是杀道,而你,若想最终修成正果,就绝不能碰杀道。你若和宁远恒在一起,终究会让他的杀道毁了你的修行。除非你愿意舍弃五百年的道果。” 花笑看周寒说话之时一脸严肃,相信周寒绝不是在调侃她。花笑垂下头,十分苦闷。 第599章 突然出现的女人 就在此时,赶车的崔榕一声大喝,然后马车剧烈地晃了一下。 周寒坐不稳,抱住了身旁的花笑。花笑猛地抬起头,朝周围看。“怎么了,怎么了?” 好在马车晃了一下,很快就平稳下来。周寒松开花笑。花笑这才腾出手,推开了车厢的门。 “崔榕,你怎么驾的车?”花笑大声质问。 崔榕已经跳下车,正往地上看。他听见花笑声音,回头说了一句,“有人!” “这里是京城,人多了。白天街上那么多人,也没见你把车赶得如此别扭,晚上人少了,你倒不会驾车了吗?” 花笑不知道是不是借机发泄自己心里的郁闷,将崔榕一顿数落。 “花笑,你下去看看!”周寒踢了花笑一脚。 花笑只得出了车厢,下车去查看。 周寒从窗户向外看了一眼。这里离永平坊已经不远了。 虽然天上繁星闪烁,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京城这个地方,并不完全实行宵禁。只有离皇宫最近的几个坊实行了宵禁,由守卫京城的金武军守卫,比如说开政坊。其它的地方则是佑安府派兵,在晚上巡逻值夜,人们还是可以在晚上行走。 夜晚看不清,他们的马车撞上人,也不是奇怪的事。 周寒听到花笑和崔榕在外面说话,看来是真有什么事发生。她走出了车厢,看到了眼前的一幕。 花笑正蹲在地上,她的面前躺着一个人,看那身形和衣服,应该是一个女人。女人一动不动,花笑的手正掐在女人的手腕上。 花笑回过头,像教训孩子一样,对崔榕道:“你下手也太重了!” “我不是故意的!”崔榕赶忙为自己解释,“她突然冲出来,就奔咱们马车来了,我就赶忙停车。谁知道车还没停稳,她就朝我扑过来,我以为她要伤人,便一拳打了过去。其实我也没用全力,谁知道她这么不禁打,一下子就倒地不动了。” 花笑从地上蹦起来,指着崔榕道:“哎,人家是个柔弱的姑娘呀,怎么能禁得住你那沙包大的拳头?” “你也是个姑娘!” “她跟我能一样吗?” 看花笑和崔榕要吵起来,周寒忙道:“花笑,别吵了,人怎么样?” 花笑瞪了崔榕一眼,转头对周寒道:“掌柜的,人没事,就是让他给打晕了。” 周寒下了车,看看这个昏迷的女人。这女人披头散发,将面容遮住了。周寒挑开她面上的头发,看清女人的面目。这人年纪不大,应该在二十岁上下,眉眼秀气端正。即使是脸上有些脏,也能看出来,她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姑娘。 这姑娘身上的衣服很脏,还有几处破了洞,看着像被什么东西扯破的一样,露出的皮肤上还有血痕。 这么一个漂亮的姑娘,却弄得如此狼狈。她遭遇了什么? “掌柜的,怎么办?”花笑问。 “这么晚,她一个姑娘家如此狼狈地在街上跑,定是有什么隐情。先把她带回去吧,等她醒了,我们慢慢问。” “好咧!”花笑应了一声,弯腰便将昏迷的姑娘抱了起来,放进了马车中。 到了李家别院,就不用花笑动手了。崔榕叫来了两个仆妇,将那姑娘抬了进去,安置在朝颜和夕颜住处的对面,西厢房。 朝颜和夕颜齐动手,给这姑娘换了衣服,擦干净了脸和身上。 就是这么折腾,姑娘还是没醒,看来她的昏迷不止是因为崔榕打的那一拳,还有身体本就虚弱。 “花笑,弄醒她!” 花笑得了吩咐,在这昏迷的姑娘身上一顿又按又捏。 在朝颜和夕颜看来,花笑好像在做穴位按摩一样。其实花笑的手指之上,凝聚了些许法力。 很快,姑娘醒了过来。当她察觉自己躺在床上,而旁边有好几双眼睛正看着自己,她尖叫一声,坐起来,将自己裹在被子下,惊恐地望着周寒几人。 “你害怕什么?”花笑眨着眼问。 花笑这句话好像提醒了那姑娘,她赶忙翻看身上的衣服。 花笑嘿嘿一笑道:“衣服是我给你换的,你放心,我对女人没兴趣。” 花笑的玩笑不知道姑娘听明白没有,姑娘的惊恐非但没有丝毫减弱,反而紧紧抱着被子,把自己缩成一团,窝在床角。 “小姐,她应该是受了惊吓,还没有缓过来。”朝颜道。 “也罢,让她好好休息一晚。朝颜、夕颜,你们就辛苦一下,轮流照顾她吧。”周寒道。 “小姐放心!” 周寒和花笑离开厢房后,花笑看左右无人,小声道:“掌柜的,我在她身上嗅到熟悉的气息。” “熟悉的气息?”周寒狐疑地看着花笑。 花笑肯定地点点头。 “可她不是……” “没错,这才是让我奇怪的地方,我还怕自己出幻觉了,又仔细分辨过,她身上确实有妖气。” 周寒回头看了一眼,道:“看来这姑娘身上很有故事,我们明天一早过来看看她。” 一夜无事。第二天,周寒和花笑便准备去看看那个姑娘。 刚来到厢房门前,两人听到有人轻声喊:“花笑,花笑!” 周寒和花笑齐转头向声音来处望去,只见内院的门口处,崔榕正朝花笑招手。内院是周寒和三个侍女的住处,崔榕他们这些男人不经同意,不能随意进来。 花笑掐着腰走过去,边走边问:“崔榕,你找我干嘛?” 崔榕像一个前来认错的孩子一般,挠了挠脑袋,红着脸问:“她怎么样了?” “哟,你是来看那姑娘的。你把人家打晕了,不去亲自道个歉吗?”花笑脸上带着调侃的笑。 “我确实不是故意的,当时周围黑漆漆,她突然就冲出来了。”崔榕为自己解释。 这时周寒走了过来,把花笑拉到一边,对崔榕道:“她没事,昨晚就醒了。你若想跟她道歉,就等她身体好了,亲自和她说吧。我现在就是去看她的。” 崔榕听周寒说那姑娘没事,心终于放了下来。 “好,我不耽误大小姐了!” 崔榕走后,周寒和花笑走进了东厢房。 “她怎么样了?” 周寒问迎面而来的夕颜。 “小姐,她好多了。” 第600章 许清清的劫难 周寒来到床前。那姑娘正坐在床上,比起昨天,她不再害怕生人,目光稳定,只是神情中仍有一些忧伤。 大概是朝颜姐妹和这姑娘说了什么,姑娘看到周寒和花笑,没有像昨晚一样躲避两人,而是掀开被子想从床上下来。 周寒拦住了她,“你身上还有伤,别动了。” “多谢小姐救了我。”姑娘欠了欠身,向周寒道谢。 周寒还没说话,花笑从后边冒出来,笑着问道:“你不恨打了你一拳的那个莽撞家伙?” 姑娘摇了摇头,“当时做了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所以,还得感谢他那一拳,让我清醒过来。” “唉!”花笑故意叹口气,“那个家伙可是吓坏了,我们刚才还在外面碰到他。他一个劲跟我们解释他不是故意的,让我们代他向你道歉。我家掌柜的说,等你身体好,让他亲自来,我们才不管呢。” 姑娘的脸微微一红,低下头。 周寒坐在姑娘旁,“你遇上了什么事?能和我们说说吗?” 姑娘抬起头,眼中又现出如昨晚一样惊乱的神色。 “哎,你不用担心。到了这里,谁也不敢再欺负你了。谁敢到我们这儿找麻烦,我揍死他。”花笑说着,晃了晃自己秀气的小拳头。 姑娘的目光从周寒脸上扫过,又看了看花笑和夕颜,然后目光一黯,又低下头,讲述起自己的遭遇。 她叫许清清,今年十八岁。她不是佑安府人,而是前兴府陵川县的人。陵川县紧邻佑安府。 许清清的父亲两年前去世了,家里还有一个老娘。母女俩守着几亩薄田,勉强度日。 前些日子,许清清的娘突然病了。许清清请了大夫看过后,大夫给开了药。许清清便是在去县城买药的路上出的事。 许清清说到这,哭起来,“我离开家也不知多久了,我娘还等着我买药回去。不知道娘现在怎么样了。” “我叫人去你家看看,你家在哪?”周寒问。 许清清说了自家的住址。周寒叫过夕颜,“你告诉崔榕……”周寒低声吩咐完了,夕颜应了一声去了。 有人替她去家里探看,许清清止住了哭声,再次谢过周寒后,继续说。 “那天,我正往县城赶,就听路边有人喊,‘姑娘,姑娘,请停停!’我就停下来看看是怎么回事。我看见路边坐着一个老婆婆,朝我招手,我就过去。老婆婆说她走路崴了脚,现在走不了,问我能不能送她回去,她就在不远那个村子。” “老婆婆指给我看。我一看,那个村子果然并不远,能很清楚地看到许多人家的房屋。我看老婆婆的年纪和我娘差不多,我不能忍心不帮,就答应了。我搀扶着她往那个庄子走,她引我走了一条小道,说这条道近,我也没怀疑。可走上这条小道没多远,我突然觉得有人在我脑袋上敲了一下,然后我便觉得天旋地转,晕过去了。” “是那个老婆子动的手,还是他们有同伙?”花笑插嘴问。 周寒回头瞪了花笑一眼,然后对许清清道:“你继续说,不必理她。” 许清清继续往下说。她醒来后,就在一个很黑的房间内,她的身上被绳子绑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连口中都塞了东西,出不了声。但她能肯定,这里边还有其他人,和她一样。因为她听到了想说话却说不出来的呜呜声。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光线照进屋内。许清清这时看到,在房间另一个角落,有一个和她一样被绑着的姑娘。 两个强壮的男人,手里提着两个口袋走进室内。 男人不顾两名姑娘的挣扎,将她们套进袋子里,然后扎紧袋口。 许清清什么也看不到,她只能靠感觉。她感觉自己被人扛了起来,然后扔到一个木板上,不多时,这块木板晃动起来。许清清猜测自己应该是在一辆行走的马车上,因为她听到马夫吆喝声。 大概走了一个多时辰后,车停了下来,许清清又被人扛了起来。不多时,许清清听到两个男人的对话。 “几个?” “两个?” “怎么这么少?” “姓周的追查得紧,我们不敢妄动。” “恐怕蚨哥会不高兴了。” “没办法。不过这次里面有个成色不错的。” “进去吧!” 不多时,许清清身上一疼,好像是被扔在了地上,然后口袋解开了,她被从口袋里放了出来。 男人将许清清和那名同来姑娘身上的绳子解开,指着许清清和另一名姑娘,恶狠狠地说:“老老实实待着,否则宰了你。” 男人转身要走,许清清拽住男人的衣服,跪下哀求,“求求你放了我吧,你若要钱,我给你钱,我家里有一个生病的娘,还等我拿药回去。我若不回去,她会死的。” “就看你这样子,会有什么钱!”男人说完,一脚踹在许清清的身上,然后走出了光线昏暗的房间,房门关闭,再然后就听到门外上锁的声音。 许清清爬起来,冲到门边,使劲地晃着门,大喊:“放我出去,来人啊,救命啊……” “没用的,你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我们。” 一个幽幽的声音,从房间的一个角落处传来。许清清回头望去,居然在昏暗的墙角处,看到四个年轻女人。她们坐在地上,眼神呆滞,毫无表情地看着许清清。 许清清跑过去,拉住其中一个,看上去年纪较长的女人手,焦急地问:“姐姐,难道你们就不想出去吗,我们得想办法离开这里啊!” 女人嘴角一抽,似笑又似哭,“我们几个比你们早到这里几天,你以为我们没试过。这里,我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但周围一定没人。他们任由我们喊,我们喊了两天一夜,嗓子都喊哑了,一点用也没有。” “外面,”女人指向门外,“他们的人轮流守着,你就算能把门上的锁撬开,也逃不出那些男人的手。” “他们抓我们做什么?”许清清现在还有一丝希望,希望这些人只是绑架,拿人换钱的。 第601章 快逃,快逃 年长的女人歪过头瞧了许清清一眼,眼中流露出一丝绝望。她没有回答。 “姐姐,姐姐,你说啊——” 年长的女人闭上眼,不再说话。许清清不知道,这个女人是一片好心,她已猜测出这些人抓她们的目的。她之所以不说,是让这些比自己年龄小的妹妹们,在得知真相之前,不要如她一样,彻底绝望。 许清清再去问别人,可其他人也是一无所知。 许清清心里惦记娘亲,时不时地跑到门前哀求呼号,可正如年长的女人所说,不论她怎么喊,也没人理会,更没人来救她。 许清清一点点失望,渐生绝望。她不再喊闹了,和其他几人一样,呆呆地坐在地上,眼中没了神采。 就这样又过了两天。门再次打开,刺眼的光线照进屋中。 这次走在前面进来的不是那几个凶神恶煞般的男人,而是一个面容俊秀,年纪十五六的少年。 许清清看到这个面善的少年,早已沉寂的希望又燃了起来。她跑过去扯住少年的衣袖。 “小公子,求你救我们出去。我一定……” 许清清的话还没说完,紧跟着少年进来的一名恶男人,一把拽过许清清,然后将她扔在地上。 “贱人,想死,是不是?” 少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许清清后,又挨个打量屋里的姑娘,然后十分不满地道:“你们是不是只顾着自己吃喝玩乐,不尽心办事了,怎么这么少?” “蚨哥,我们哪敢?”恶男人对少年说话,十分的低三下四,“还不是因为随安县姓周的那个县令在追查我们,正追查得紧。前几次若不是蚨哥示警,我们现在就待在大牢中了。我们只能小心再小心,不敢放开手脚去做了。” “哼,姓周的算什么东西。”少年很轻蔑地道。 “我知道蚨哥是不会怕他的,可兄弟们不想落他手里。蚨哥,先生不是和许多朝廷大员都有交情嘛,能不能请先生出面,将这个姓周的撤职或调走。他若再查下去,我们兄弟在京城这一带也不能待了,只好换个地方做买卖了。” “换什么换?”少年怒了,“跟我做对的人没有好下场,你们且等着!” “是,是!”恶男人唯唯诺诺地应声。 少年又将屋里的姑娘挨个看了一遍,道:“我知道兄弟们辛苦,给兄弟们尝点荤腥。”然后,他点了许清清和另一名姑娘。“这两个留下,我有用,剩下的,你们随意!” 恶男人一听大喜,点头哈腰,“多谢蚨哥!” 少年和恶男人出去了。 过不多时,门又再次被打开。这次少年没来,来的是四个恶男人。他们笑着奔向那没有被少年点过的四个姑娘。 听到四个男人的笑,许清清心便是一沉。她眼见着那四个姑娘被四个强壮的恶男人抓了出去。任姑娘们怎么喊叫反抗,都没用。 门又被锁上了,许清清缩在墙角不敢动。她很怕下个就轮到自己了。 “啊——” “放开我!” “畜生——” “不要啊——” …… 尖叫,哭喊,叫骂声从外面传来。 许清清吓得脸苍白,但她还是大着胆子,来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她只看了一眼,便吓得坐在地上,然后爬到墙角处,将自己的身体缩成一团,捂着脑袋哭泣。 就是那一眼,她看见那个和她说过话的姐姐躺在地上,被一个男人骑在身上,男人正撕扯她的衣服。那个姐姐拼命抵抗。男人一巴掌扇向姐姐的脸,姐姐顿时不反抗了。 门再次打开,四个姑娘被扔进来时,许清清还在哭。 四个恶人离开后,许清清抬起泪眼,爬到那个姐姐的身边。许清清一看此人现在的状态,心里便是一寒。这个姐姐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撕扯得遮不住身体,露出的皮肤上,有许多青的,红的斑痕。许清清看其他三人情况,都差不多。 “姐姐,姐姐!”许清清轻轻呼唤。 年长的女人躺在地上,双眼呆滞地望着房顶,许清清的呼唤也没有让她有一丝改变。但她口中断断续续发出很低的声音。 许清清只有俯下身,才能听清女人说的什么。 “快逃,快逃……” 许清清哇地大哭出来,她也想逃,可是怎么逃啊。这种绝望感,让她现在很想去死,可一想到自己的娘亲,她又犹豫了。 许清清眼睁睁看着那四个姑娘每天被带出去,然后又被那些男人,像扔破布一样带回这间小黑屋里。 就这样过了三天,突然进来两个男人,冲着许清清就来了。许清清知道厄运就要降临在自己身上,不肯就范,疯了一样,对两个男人又抓又咬。 两个男人被许清清疯狂挣扎,惹出了火气,一掌拍在许清清的后脑上。 许清清眼前一黑,登时晕了过去。 许清清醒来时,发觉自己又像先前一样,手脚都被绑了,装在一个口袋中。她现在正在一个行驶的马车上。她很想喊,可是嘴被堵住了。她不知道自己又要被带去哪里。 不知过了多久,车停了,许清清感觉自己又被人扛了起来,然后动了起来。不多时,她听到一个男人问:“里面是什么?” 扛着许清清的男人说:“这是蚨哥要的。” “跟我来吧!” 然后,许清清身体又随着男人动了起来。很快,许清清被放了下来,口袋解开。她的面前是她先前见的那些恶男人其中一个。 “唔——唔——”许清清反抗,可根本动不了。 男人根本不在乎愤怒的眼神,反而淫笑着在许清清胸部抓了一把,道:“你有福了,有大人物看中了你。”男人又在许清清脸上摸了一把,“长得挺漂亮,可惜了!” 男人说完把许清清抱起来,扔到了一张床上,然后离开了。 许清清心中害怕,清楚即将降临到自己身上的厄运。她不能等着,她要争一争,先弄开自己身上的绳子。就算最后逃不出去,她也可以结束自己的性命,绝不能让那些恶人得逞。 第602章 青蚨的师父 许清清环顾屋中,这屋里陈设很简单,没有一点烟火气,好像此处的主人,并不常住在这里。她看到一张桌子上,放着一个水壶一个水碗。 许清清有了主意。她拼命地扭动自己的身体,朝床边移去。 然而还没到床边,就听到有脚步声和说话声正在朝这间屋而来。许清清赶忙躺好,假装什么也没做。 “砰”地一声,门被推开了。屋中光影晃动。 许清清转头去看,进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那个一张扁圆脸,眯缝着眼的中年男人,她第一次见。但此人身侧后的那个少年她却是见过的。 这个少年正是看着面善,心却狠毒,被那群恶人叫做蚨哥的人。 中年人朝床上的许清清看了几眼。 少年笑着问:“师父,您看怎么样?” “嗯,不错。青蚨,你是越来越会办事了。” 青蚨脸上笑容不减,“还不是师父调教得好。我就不耽误师父的好事了。” 青蚨正要退出去,却听中年人道:“等会儿吧。我还有点事要忙。福顺膏带了吗?” “带了。”青蚨听到“福顺膏”涌上愁容,“师父,至于需要那东西吗?” “嗯!我们出去说吧。” 两个人又像来时一样,先后走出了房间。 许清清本来还以为自己在劫难逃了,见两人又离开了。而且听那中年人的意思,暂时还不会回来。她继续扭动身体,移向床边。 很快,她的身体到了床边,而且有一小部分,已经悬在床边。许清清腰部和背部配合用力,将身体一点点转动。 还好,许清清不是什么闺阁小姐。父亲死后,她将田地里的农活承担了起来,身体并不是娇弱无力。 终于,许清清将身体转了过来,脚着地后,她坐了起来。手脚都被绑,她解不了绳子,也无法走路。许清清从床上站起来后,双脚用力,一跳一跳朝那个放着茶壶茶碗的桌子走去。 来到桌边,她转过身,用手指将一只茶碗扒拉到地上。 “啪”地发出一声脆响,茶碗摔成了几块陶瓷残片。 这一声响,让许清清心一下子紧张起来,她呆立不安地看向门口,生怕有人听到这里的动静会冲进来。等了一会儿,没有人进来查看。 许清清放下心来,看着地上碎片,无法捡起来。她一咬牙,身体倒了下去,后背压在了碎片上,疼得她闷哼了一声。但现在她什么也不顾了,便是刺出血,她也要忍着。 许清清背着的双手摸到了一块碎片,便用碎片的边缘,一点点去磨手上的绳子。她能很快想到这个办法,还要得益于不久之前,她曾因打碎一个碗,碎片将自己的手指划破了。 很快,许清清感觉手腕上一松,她的胳膊和手都能动了。她赶忙将脚上的绳子解了,来到门边,往外瞧。 不知道是不是这些男人认为许清清是一个弱女子,又被绑了手脚,绝对逃不了。所以外面根本没人。 许清清打开门跑出去,来到墙根处。她不知道这是哪里,更不知该怎么逃,不远处只有一个门,她只能从那里出去。 许清清来门边,正要开门,又马上缩回了手,她听到外面有人大声说话,声音正是那个叫青蚨的少年的。 “你们都出去吧,先生需要安静,谁也不要来打扰。” “是!”几名男人一齐应和。 很快外面没了动静。 许清清打开门走出来,果然,外面挺大的院子中,一个人也没有了。她跑向院门,从门缝向外查探。 这一探,许清清迅速缩回头,外面有人守着。 许清清紧张地四处张望,看还有什么地方可走。她这一寻找,果有发现。她在院墙边一棵冠头茂密的树后,发现一个很小的门。这门仅容一人通过,比室内的门还小。 许清清听说过,大户人家,宅院都很大,不会只有一个进出的门。她猜想那里可能是一个侧门。 许清清毫不犹豫跑过去,拉开门,走了进去。她进入这个门便失望了,这里哪是侧门,通往的不是外面,而是一个小角院。 院子非常小,好像很少有人来。地上铺的砖石不少都残破了,有野草钻出来,在靠墙的地方,原本长着一棵树,只是这棵树被削去了树冠,只剩下一人多高的树干,树干周围倒钻出了不少树苗野草,密密匝匝,长了一大丛。 院子的西北角,还有一个小房子,并没有出去的路。 许清清回到角院的门前,想离开这儿。她刚打开一条缝,便见到一人正往这儿来。 许清清心下一慌,四下寻找藏身处。这个院中,也只有那长着断木乱草之处可藏身了。 许清清跑过去,钻进了草丛之中。四处乱长的树枝扎在她身上,她也顾不了了。 她刚藏好,院门打开了。许清清趴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小心往外看。 进来的人是被青蚨叫做师父的人。他进来后,将院门拴上,然后向那座很小,连窗户也没有小屋走去。他的注意力全在手上拿着的一个东西上,所以并没有注意旁边的那丛乱草异常晃动。 许清清躲在乱草里不敢动,院门被拴上了,她出不去。她若去抽门栓,必定会有响动,会不会惊动屋里人。她只能趴着盯着那个小屋。 不多时,许清清看到那座屋门处,透出明亮的光。许清清以为是那个男人在里面点起了灯,然而下一刻,光线又变成了绿色。 虽然这光芒的颜色很奇怪,但许清清此时身处险地,心思没在那上面。 许清清感觉过去了很长时间,身体都麻木了,那个人还在屋里没出来。她只能忍着,什么都没性命要紧。 幸好,没过多久,屋中有了动静。那个男人从屋中出来了。他关好屋门,然后离开了这里。 许清清从乱草丛中爬了出来。身体麻木得僵硬,勉强能动。出来时,还让树枝刮破了衣服。 过了一会儿,感觉好了些,许清清便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屋前。 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天边只剩下一抹桔红。 许清清打算藏在这间小屋子里,等天黑找机会出去。 许清清推开门走进这座没有窗户的小房子。 第603章 一只幽绿的眼 屋里光线很昏暗,外面的天光进来的也不多。在这危险之地,许清清还没失去理智,她想到需要给自己找一个家伙,可以在关键时候防身用。 许清清摸到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个油灯,旁边恰好有打火石。 许清清拿起打火石,敲了几下,点燃了油灯。 昏黄的光渐渐展开,虽然并不明亮,但足够了。 许清清借着油灯的光芒,看清这个房间后,再一次失望了。这屋里除了这张桌子,和桌上的东西,什么也没有,别说找一个防身的东西了。 许清清心里感觉奇怪,既然这里什么都没有,那个男人在这屋里待了很长时间,在做什么? 许清清将目光移到屋外,那处乱草丛,那里有几棵未长成的小树。折个木杆,也算是一件可防身的东西了。 许清清打定主意,想去吹灭桌上的油灯,然而就在此时,她发现不对劲了。怎么这屋里的光线透着绿色。她刚点着油灯时,屋里的光线明明是黄色的。 许清清转身去看桌上的油灯。这一看不要紧,她直接吓得坐在地上,浑身颤抖。 只见油灯腾腾冒起的火苗上方,赫然有一只拳头大的圆眼,眼睛目眦欲裂般地瞪着,幽绿幽绿的眼球有一半凸出在外面,眼球上还有一条条鲜红的血痕,血痕新鲜发亮,似乎要从那里渗出鲜血来。 就是这么一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许清清,好像看到了仇人一般。 许清清明明心里很害怕,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看向眼睛。她大张着嘴,想喊,可发了半天声,咽喉只有嗬嗬的气流,像哑了一般。 火苗上那原本一动未动的绿眼,突然眨了一下。 同时,许清清原本软得像面条一样的身体,突然就从地上跳起来,然后大叫一声,向屋外冲去。 就是从看到那只诡异的眼睛后,许清清的神智就不清楚了,记忆也模糊了。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冲出的那个地方,怎么在街上跑的,甚至连崔榕打了她一拳,都不知道。 “眼睛,妖……” “咳咳——” 对于许清清的叙述,花笑越听越认真。当花笑听到绿色眼睛之时,神情明显紧张地提了起来。许清清一说完,花笑便叫起来,周寒立刻假装咳嗽,打断了花笑。 花笑知道自己激动之下,险些说错话,便更正道:“那眼睛妖里妖气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周寒坐到许清清身边问:“若是让你指认那些人,你还能认出他们吗?” 许清清坚定地点头,“认得,尤其是那个心如蛇蝎的少年,我绝不会认错。” “掌柜的,这些坏人是什么人?”花笑问。 “人贩子。” “就和我们在江州遇到的拍花子一样吗?” 周寒摇摇头,“拍花子的人,只对孩子下手。他们也许会把孩子卖到他处,也许会改造孩子的身体,用来赚钱,比如说改成人头兽身供人猎奇参观,或者将手脚打残,获取人们同情,用来乞讨。而人犯子就是倒卖人口,他们的买卖不限于孩子,也有成人。” 花笑看了一眼许清清又问:“卖孩子我倒知道,可以卖给那些没孩子的人,孩子们都年龄小,没能力反抗。他们拐卖像清清这么大的人,要卖去哪?” 周寒轻轻叹口气,“花笑,你还是不了解这世上的黑暗一面。在利欲熏心的人眼中,人如牲口一样。她们可以卖去有钱人家为奴,可以卖给光棍汉为妻,或卖到青楼。” 周寒说完,便听到许清清的哭声。 花笑变得气鼓鼓的,她掐着腰说:“我一定要抓住他们,然后把他们一个个打残废,再把他们交给官府。”然后她大声对许清清道,“你先别哭了,我问你,你可知道,他们把你带去的两处地方,在哪吗?那两处一定是那伙恶人的落脚点。” 许清清止住哭声,道:“每次换地方,我都是被他们绑了,然后套在麻袋里,根本不知道自己到了哪。” “你起来!”花笑上去,就把许清清往床下拽。 许清清不知道花笑这是怎么有了,有些不知所措。不过她知道眼前这两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姑娘,不是坏人,没有反抗,站在了床边。 花笑头一低,便往许清清怀里扎。 许清清下意识便往旁边躲。 花笑一把按住许清清,“我们都是女的,你怕什么?我就是闻闻你身上的气味。” “闻闻气味?”许清清诧异,这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片刻,花笑直起身体,对周寒道:“掌柜的,我一定能找到他们!”说完,花笑转身跑了。 周寒也没拦花笑,而是继续让朝颜姐妹照顾许清清,然后离开了东厢房。 两个时辰后,花笑回来,一口气喝干了周寒刚泡好的一壶茶。 周寒看着空空茶壶,眼角抽了抽。 “花笑,你没感觉烫嘴吗?” 花笑一抹嘴,坐在了周寒对面。“掌柜的,我哪还顾得上那个,可气死我了!” “谁敢气你?” “我找到许清清说的那个地方了,而且还进了许清清看到妖眼的那间屋子,可是什么也没找到,连一个人也没有了。” 周寒微微一笑,“预料之中!” “啊!掌柜的,你早知道。”花笑睁大眼睛看着周寒。 “许清清活着跑出来了。那些人若是不傻,就不会冒险。他们要做最坏打算,小心有人会找到那里,所以肯定会离开那里。” “掌柜的,你知道不早点告诉我,让我白跑。” “告诉你干嘛。反正你也闲不住,就让你出去疯一圈。”周寒说完,转身回卧室去了。 花笑轻轻一纵身,坐上了桌子,看着屋外,撅着小嘴,十分不高兴。她很想把那些恶人拉过揍一顿,没想到却让他们跑掉了。她又想把崔榕兄弟几人叫来折腾一顿,又想起来崔榕去找许清清的母亲了。虽然还有四人,但这四人都不如崔榕禁折腾。 天刚刚擦黑,崔榕跑进了内院,他的背上还背着一个气息奄奄的老妇人。 老妇人头歪在崔榕的肩头,嘴里发出呓语,“清清,清清,女儿!” 花笑跑过来,问:“这是怎么了?” 崔榕也不解释,急吼吼地道:“花笑,你快点给看看。” 两人赶忙进了屋。 第604章 妖眼 床上的许清清,看到崔榕背上的老妇人,顾不得身上伤,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 “娘——娘,你怎么了?”许清清拉着老妇人的手,痛哭起来。 “先别哭了,救人要紧!”花笑推开许清清,让崔榕将老妇人放到了床上。 周寒这时也来了,便询问崔榕事情经过。 崔榕驾着马车,很快就找到了许清清家。 在许清清的经历中,不是被打晕,就是被关在不见天光的黑屋中,所以不知日月。但崔榕找到许清清的母亲张氏一问,许清清已经失踪快半个月了,而且也报了官。张氏天天哭,若不是有左邻右舍照顾安慰,恐怕许清清已经见不到张氏了。 崔榕告诉张氏,许清清的现状后,张氏便求崔榕带她去找女儿。崔榕将张氏带上的马车。但因张氏那些日子天天哭泣伤心,再加上身体本身有病,竟然在马车上晕倒了。 进江州城后,虽然路上经过医馆,但崔榕更相信花笑的医术。当初,林小五的叔叔身上的病,看了多少医生,吃了多少药,都未曾好转,最后还是花笑开的汤药,治好了林叔的病。 许清清担忧地守在床前。奇怪地是,花笑捏住张氏的手腕没多久,张氏居然不再呓语,而且呼吸变得平稳了,竟然似睡着了。 “花笑,我娘怎么样?”许清清的心未曾放下。 花笑收回手,道:“没事,你娘就是多日惦记你,心情抑郁,刚才乍一看到你,心里一松,便觉疲累犯困。今晚让她好好睡一觉。我开个方子,让人去抓药,从明天起给她服我开的药,不出三天包好。” “真的!谢谢你,花笑!”许清清一听母亲的病三天就能痊愈,自是欣喜,心也放下一大半。 周寒看了花笑一眼,便离开了。她很清楚,张氏之所以当下睡得安稳,是花笑施了法力。花笑也是一番好意。张氏这半个月来,因为许清清失踪之事,被悲伤加上疾病的折磨,已经快到油尽灯枯了,如果此时让她们母女相见,这一悲一喜刺激,张氏恐怕就真死定了。所以,先让张氏好好睡一觉,缓一缓。 屋外月明星稀,屋内,周寒感觉床边有一阵阴风卷过。 周寒掀起帐子,朝刚刚飞到房梁上坐下的吕升道:“吕升,你去把花笑叫起来。” “哎!”吕升答应一声,卷起一阵阴风便不见了。 不一会儿,周寒就听到西屋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好像有人在大半夜在摔凳子。 此时,在花笑的屋里,花笑正上蹿下跳,在屋里扑来扑去。 “你别跑!”花笑边跑边指着半空叫道。 “我不跑,让你抓到啊!”吕升头也不回。这屋中便有一团阴风,忽左忽右,忽上忽下。 “大半夜的,我让你闹鬼!我非抓住你,把你揉碎了。”花笑停下来,双手手掌互相摩擦几下。 吕升见到花笑的手掌之上有一股常人看不到气流在萦绕。 吕升大吃一惊,呼地一下,飞到了房梁上,缩在房梁后面不动了。 “你下来!”花笑掐腰大叫, “不下来。有本事你就朝这打,把房梁打断了,看掌柜的怎么罚你。”吕升从屋梁后探出头,叫嚣着。 “我好好睡觉,谁让你吓我。”花笑还真不敢出手。把房梁打坏了,自己还怎么住。 “谁让你睡得那么死,叫都叫不醒。”吕升丝毫不示弱。 “叫不醒,你不会多叫几声。” “掌柜的找你有事,你不肯醒,我只好吓你了。掌柜的,你看花笑。” “你还吓我。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上房梁去抓你。” “花笑!” 身后传来周寒的声音。 花笑立刻转身,谄媚地笑道:“掌柜的,我和吕升闹着玩的。”此时花笑眼中的周寒,浑身散发着莹莹冰雪之光,正是神魂离体的状态。 “不是,你刚才说要把我揉碎。” 来了靠山,吕升也不怕了,飞下来,指着花笑控诉。 “没有!” “就有!” “行了,你们别闹了。” 周寒并没放在心上。她清楚这一妖一鬼,喜欢打打闹闹,看着像真事,过后谁也不记谁的仇,该如何还如何。 “走,带我去你今天找到的地方,看一看。”周寒道。 花笑高兴了,“掌柜的,看来今天我没白跑,还是有用的。” “掌柜的,带上我,我也去!”吕升挤到花笑前面。 “走吧!” 花笑房间的窗户呼地一声打开,一道白光,一团黑雾,一阵阴风,飞了出来,霎那间消失在月明星稀的夜空。 黑雾先落地,然后收缩,花笑现身出来。她翕动了下鼻翼,然后对空中说:“掌柜的,就是这里了。” 白光落下,触地,周寒从白光中走出来。 然后一团阴风在半空呼地掠过,吕升浮在半空,打量这个宅院。 周寒刚才在空中看了一圈,这里没离开京城,在京城很偏僻一片居民区内,周围住的都是普通人,不容易引人注意。 这座宅子也不大,有一个内院,一个前院,加上一个小角院。 他们落脚之地,便是内院。根据许清清的叙述,完全对上了,许清清就是从这里逃出去的。 “花笑,你发现了什么?” 花笑探着身子,四处嗅探。花笑一脸泄气的样子,道:“这里的气味十分杂乱,就好像市场上一样。” 周寒笑了,“看来有人早防着你这一手了,故意搅乱了这里的气息。” 花笑一指旁边。“掌柜的,许清清看到妖眼的地方,就在里面。” 吕升很好奇,飘到花笑身边问:“花笑,妖眼是什么东西?” 花笑嘴一撇,手指在吕升身上轻轻弹了一下,吕升呼地一声飞出去,撞到另一边的墙上。 花笑好像报复成功,哈哈一笑,追上周寒,钻进了那座很小的角门。 吕升并无肉身,撞墙上也不疼。他呼地一声冲过去,大叫:“掌柜的,你看花笑,欺负鬼。” “回去以后,你们继续打。”周寒淡淡地说完,推开角院中这座小屋的门。 屋里很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但对周寒这一众来说,黑暗不是问题。 “这里什么也没有啊。”吕升卷着阴风,在屋里转来转去。结果弄得这间不大的小屋,呼呼风响。 “吕升,你别乱动!”周寒呵斥一声。 第605章 百妖之眼 吕升收了风,乖乖站在墙角,不敢动了。 “花笑,你来看!” 周寒在屋中打量了一圈后,来到那个屋中唯一的摆设,桌子前。 花笑来到周寒身旁,道:“掌柜的,这上面什么也没有。” “你看这儿。”周寒指向桌面。 花笑知道周寒不会无缘无故这么说,她俯下身,整张脸快要贴到桌面上了。 一旁的吕升看花笑这么奇怪,也忍不住凑了过来。 “果然有东西!”花笑欣喜地叫起来。 “有什么?”吕升问。 花笑没回答,而是手指一搓,一缕火,凭空在花笑的手指上燃烧起来,照亮了桌面。 花笑用妖力点燃的火光,不是一般的火。桌面上有一小块面积,在火光的映照下,居然有微弱的幽绿光芒散发出。 “哎,这是什么?”吕升说着,便好奇地伸手去摸。 “啊——”吕升刚碰到桌上那一小块绿光,便大叫一声,一阵风又躲角落里去了。 “你感觉到了什么?”花笑问吕升。 “你!”吕升生气地指着花笑。 “我?” “嗯,先前,你想用这个把我揉碎。” 花笑明白了,吕升刚才感觉到的就是她们打闹时,花笑用出的妖力。 周寒伸手在绿光之处抹了一下,光芒消失。仔细看,便能发现,桌面上沾着一小片绿色的东西,好像是一种膏体。 “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这东西里怎么会有妖力?”花笑十分震惊地问。 “看来妖眼与此物有关。”周寒淡淡地道。 “掌柜的,那东西有可能是百妖之眼。” “花笑,你说说,许清清见到的百妖之眼是什么东西?” “这是我们妖族中的一个传说,没有妖真正见过,至少我和我的妖族朋友都没有见过的。据说,这种妖眼,要用一百个以上,修为在五百年以上妖族的力量,才能聚合出来的,所以叫百妖之眼。这个东西有一个作用,便是可以迷惑控制心神。我想许清清最后如同疯了一样跑出去,就是被百妖之眼影响了。” “而她一个弱女子如何逃出那些壮汉之手,极大可能也是这百妖之眼的原因。妖眼亮起时,会持续散发妖力,就在那时,许清清身体里暂时有了一点妖力,所以,那些壮汉也拦不住她。” “控制心神,是挺厉害。” “若只是这样,也不值得用一百名妖族的性命去炼。我听说百妖之眼还有一个极逆天的作用。” “什么?” 花笑耸耸肩,“这东西只存在在传说中,哪个妖族也没见过真正的百妖之眼。我也不知道那逆天作用是什么。” “掌柜的,说实话,我都不确定那东西是不是真正的百妖之眼,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吧。一百个修为五百年以上的妖,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找到。像我们这种修为,虽然不算低,却也不高,是不敢轻易涉世的,只能藏在深山老林里专心修炼。我若不是因为追随掌柜的,现在不还是在南庙山的深山里吗。” 周寒还没说话,花笑凑近了一些说:“掌柜的,我觉得许清清看到的那个中年男人,有可能就是一个修炼邪道的妖类,那只眼睛就是他的法器放出来的。” 周寒又打量了一遍这个小屋,道:“我们走吧,这里已经没什么可看的了。” 花笑追着周寒离开了小屋。 周寒并没有急着回去,而是在内院和前院又看了看,最后打开宅院的大门,走了出去。 外面是幽深的巷道,在这深更半夜之时,更是静得可怕。 一个影子从前面蹿过,被花笑看见。 花笑上前低喝一声,“站住!” 那个影子非但没有吓得逃跑,反而摇头摆尾地跑过来,俯在地上,用它那突出的鼻子蹭着花笑的小腿。 没错,这正是一只野狗。 花笑蹲下来,摸着身下的这只野狗。 周寒看了一眼,并没有叫回花笑。 吕升飘到周寒身旁,轻声问:“掌柜的,花笑在干嘛?” “它们在说话。” 周寒的话音一落,只见伏在花笑身边的那只野狗,转过身,冲着黑暗中汪汪叫了几声。 只消片刻,黑暗中又跑来三条黑影,还是三只狗。 四只狗围在一起,晃着脑袋,似在交流什么。 过了一会儿,花笑拍了拍其中一只狗的脑袋,四只野狗一声不叫,转身跑进了漆黑的巷道中。 花笑走回周寒身边,道:“它们是在这附近流浪的野狗。知道这座宅子的一些事。” “我们回去说!” 三个非常人,又如来时一样,返回了位于永平坊的李家别院。 周寒回到身体,坐起来,花笑也正好来到。花笑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了周寒的床上。 “掌柜的,我的同族说,那个宅子原本是个空宅。因为处在京城最偏的地方,还有人说那里风水不好,所以好多年都没有人住。一年前才有一个少年买了下来。这个少年有时在这里住几日,有时许多日都不见人。还有几个长相很凶悍的男人常来。他们来时极少空手,不论赶车还是走路,都会带着一个或几个很大的袋子,袋子鼓鼓囊囊装着东西,送进宅子。” “凡人看不出来,但我那些同族的鼻子还是很好用的。它们嗅出来,袋子装的是人,还是女人。” “那些进去的女人,可从里面出来了?”周寒问。 “出来了。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花笑继续道,“那些女人出来的方式不一样。有的像来时一样,装在袋子里,带走了。还有的,穿的好,戴的好,打扮得漂漂亮亮,满脸春风的,被轿子抬走。还有几个可怜,出来时,已经没了气息。” 花笑说叹了一口气。 周寒没有悲伤,而是凝神思索,“穿戴整齐,高高兴兴地被轿子抬走?这有些古怪。” “是啊,她们难道不是被那些恶人绑去的女人?”花笑反问。 “花笑,你的同族难道没见过那个中年男人?” “没有。掌柜的,这难道不正验证我的猜想,那个中年男人是妖中的邪修。” “难道我想错了?”周寒听许清清形容那个中年男人面目,很像淳于轰。但她两次面对淳于轰,很清楚,淳于轰是人。 “掌柜的,妖的身上散发妖气,我那些没修炼过的普通同族,是嗅不出他的气味的,很容易忽视他。”花笑说。 第606章 花笑的功德 此时,外面传来一声鸡鸣。 “天快亮了,先去睡吧。有事天亮后再说。”周寒说完,躺了下去,不再理花笑。 花笑扁了扁嘴,从床上站起来,离开了周寒的卧室。 许清清的母亲张氏在天亮后醒过来,母女二人相见抱头痛哭。夕颜将药拿来,许清清亲手为母亲煎了药。 周寒和花笑来东厢房时,许清清正在服侍张氏喝药。 周寒笑道:“呵,好快啊,我还以为没那么快把药买回来。” 许清清也笑道:“我娘还没醒,夕颜姑娘便将药拿来了。真是辛苦夕颜姐了。” 花笑来到许清清身边,故作神秘地道:“药不是夕颜买的,你猜是谁?” 许清清正愣神时,夕颜走进屋中对周寒道:“小姐,崔榕想亲自向许姑娘道歉,是否让他进来。” “让他进来吧!” 夕颜走后,花笑继续对许清清调笑道:“你瞧瞧,正主来了。就是他不等天亮,跑去医馆砸门,把药买回来的。他还在为打你那一拳自责呢。你不必原谅,尽可摆布他。” 许清清脸上一红,略带羞涩地道:“这多不好。那天晚上我如何逃出来,虽然不记得了,但定然是如同疯子一样乱跑乱闯,崔大哥打了我,也不过分。何况又亏了他把我娘接过来,否则我现在还能不能见到我娘,都不知道。” 许清清话音一落,喝完药的张氏又接着说:“多亏了那个年轻人,我还得好好谢谢他。” “好了,他来了!”花笑朝门口一指。 许清清的眼瞳中映出一个高大强壮的年轻男人身影。 花笑冲刚进来的崔榕嘿嘿一笑,然后拉着周寒走了。 “你什么时候想当媒婆了?” 离开东厢房,周寒调侃起花笑。 花笑一点不在乎,小声问:“掌柜的,你不觉得崔榕和许清清很配。” “你从哪看出来的?” “我们遇到许清清那天,街道那么宽,许清清哪儿也不撞,偏偏撞到崔榕身上。” “就为这儿?”周寒一脑门黑线。 “若能撮合成他们,算不算一件功德。”花笑仍很兴奋。 “算,算!”周寒仰着头心不在焉地应声。 “小姐!” 朝颜的一声唤,将周寒和花笑两人都拉回了正常状态。 朝颜匆匆走来,“小姐,夫人来了。” “在哪?”周寒赶忙问。 “已经到了门前。” 周寒一拉花笑,快步向外走。 花笑一边跟着周寒,一边问:“夫人今天亲自来,肯定给掌柜的送什么好东西来了。” 花笑的话并非随意说笑。自从周寒劝玉娘顾及李静之和李家之后,玉娘便减少往这里来,平常都是派李家的家仆来。这些家仆来从来不空手。别院所有的吃穿用度,几乎不用周寒操心,都是从李宅送来,而且是最好的。 周寒刚出内院,迎面遇上了玉娘。 “娘!”周寒躬身施礼。 玉娘上前搀起周寒,“念儿免礼。我们进去说话。” 周寒扶着玉娘走进了内院。 周寒知道玉娘不太喜欢花笑,进屋后,想把花笑打发出去。玉娘摆摆手,“让她在这儿吧,也不是什么需要背人的事。” 花笑见玉娘让她在旁边,十分高兴,马上献殷勤。 “夫人,您稍待,我去给您沏茶。”花笑说完,抱着茶壶跑出去了。 玉娘笑了笑,然后把周寒拉在自己身旁,上下打量,就好像很长时间没见到了一样。 “娘,怎么了?” “念儿,你还是这么瘦,手还这么凉,是不是吃得不好?我让人给你送的阿胶、燕窝那些东西,你吃了吗?” 玉娘的面容之上带着忧色。 “娘,”周寒笑了,“膳房每天都做给我吃。娘看我瘦,可是我感觉我衣服的带子有些紧了。” “衣服不合适了,我们就换。”玉娘回头便对小桃道,“回去后,从库房取几匹颜色鲜亮的缎子,让人做了衣服,给大小姐送来。” “娘,不用了,我的衣服多得都穿不过来了。” 周寒说的不虚,她屋中的那口放衣服的大箱子,已经放满了,箱盖都快盖不上了。 “多什么。我的念儿正值好年华,又长得漂亮,现在不好好打扮,难道要到七老八十才讲究吗?” 周寒无言以答,心里有些悲凉。她能在人世七十年八十年吗? 玉娘抬起头朝屋外喊,“朝颜,你让他们把我带来的东西拿进膳房,告诉膳房的人,务必天天都要给大小姐做了吃,东西没有了尽管去我那里要。还有,让那两个丫头进来。” 屋外的朝颜答应一声,便去了。 不多时进来两个年轻的侍女,手里都捧着东西。小桃上前,把她们手上的东西接过来,放到了桌子上,将她们打发走了。 “这里是什么?” 这是两个托盘,上面皆用丝绸盖着,看不到里面的东西。 “这是给你准备的。”玉娘说着,揭开了第一个盘子上的丝绸。 一套华丽的衣服赫然出现,粉绿色的锦缎柔软泛着华光,上面绣的花鸟,金丝银线,栩栩如生。 玉娘又揭开第二个盘子上的丝绸,里面放着一套三只金累丝嵌宝的花簪,三件都是凤形,一只是展尾昂首的正凤,翅膀上镶嵌着红色鲜艳的宝石,凤尾末端嵌入珍珠。两只飞翔的侧凤,口中衔着珍珠。 周寒不由得诧异,这些都太奢华了。她总待在别院,不常出门,更不用去赴什么宴会,用不着穿戴的如此华丽吧。 “娘,这些用不到吧……” “你先别忙着拒绝,听娘说。”玉娘打断周寒,解释道,“明天你跟娘去参加一个宴会,让朝颜好好给你打扮打扮,我们李家小姐出门,不能让人轻看了。” “我,去参加宴会?”周寒不敢相信。凭她现在与厉王有牵连这个原因,有哪个官员家里敢和她沾边。就连自己的亲生父亲李静之,到现在都不敢明着认下她。 “没错。是当今皇上的舒贵妃,明天在清仪园办赏菊宴。宴会邀请了所有在京,四品以上官员的夫人和已成年的小姐前去赴宴。” 周寒无奈地一笑,道:“娘,或许这些成年的小姐里,不会包括我。我去了,只会给人家添烦恼。你还是带妹妹去吧。” 第607章 皇家的请柬 玉娘知道周寒顾忌的是什么。她握着周寒的手说:“我知道,我知道。但是舒贵妃专门派人给咱家送了请柬,上面特别点明了,让你去。再说你妹妹还未及笄,算不得成年。” 玉娘说完向小桃伸出手。小桃赶忙掏出了一份带着清香气味,撒着金箔的请柬。 玉娘拿过请柬,打开后指给周寒看,“你看,上面写着呢。” 周寒定睛一看,可不是吗,上面明明白白说明了,是让李夫人带长女赴宴。 李家长女是谁?李静之原配廖夫人只留下一子,李家名副其实的长女,也就只有她周寒了。 周寒十分不解,皇上身边的贵妃,难道不知道皇上最忌讳厉王。凡与厉王相关的人或事,朝廷上上下下的官员,都是避之不及。她一个贵妃,若要得到皇上的宠爱,更不能去触碰皇上的忌讳。可舒贵妃为什么要特意邀请她去赴宴? “哇,好漂亮!”这时,花笑抱着茶壶进来了。她看到桌上的衣服首饰,毫不顾忌地大声惊叹。 周寒没有理花笑,她在想着自己的心事。她来京城不想引起太多注意。而京城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因为她与厉王的牵连,都是故意避开她。 这倒正合了周寒的意。 周寒只想暗中找到厉王要的东西,把阿伯和两个弟弟换出来。她不想因为自己而连累李家和其他人,更不想出什么头。 看到周寒脸上还有难色,玉娘道:“念儿,这位舒贵妃现在正得皇上宠爱,她的名下还有两位皇子,朝廷中,没人敢得罪。” “掌柜的,去啊!你来京城那么长时间,还不认识这里的小姐们,趁这次宴会也能多认识几个朋友。再说这么好看的衣服首饰,穿戴在掌柜身上,必会大放异彩。也让京城的这些小姐们看看,我们掌柜的,非但不比她们差,反而更胜一筹。” 花笑说得手舞足蹈,就差点动手把桌子上的衣服首饰拿起来,全套周寒身上了。 玉娘虽然不喜欢花笑那莽莽撞撞的性子,但这几句话却说到玉娘心里了。她希望周寒能参加这个宴会,还有一个不能宣之于口的私心。 周寒淡淡瞟了一眼花笑,然后转头问玉娘。 “娘,这个赏菊宴是做什么的?” 玉娘微笑着解释,“京城中像这种大大小小的宴会有很多,都是豪门贵族借着赏花,赏景,闲来无事的聚会。像我们女人,平时难得走动,正好借这种聚会在一起说笑游玩。就像花笑说的,也可以多认识几个朋友。这些京官的家里就是这样,男人在前朝你争我夺,女人在后面走动走动,往往还会影响前朝的男人。” 周寒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她感觉这位舒贵妃在请柬上,特意指向她,就很奇怪了。 玉娘继续说:“清仪园是皇家的一个别苑。每年这个时节,清仪园的菊花都开了。所以舒贵妃以赏菊为名,开个宴会,找人热闹热闹,是很平常事。” “既然贵妃相请,我们也不好驳了贵妃的面子。我明日和娘去赏菊宴。” “好!好!”玉娘很高兴,“明天让朝颜给你好好打扮。娘来接你,我们一起去。” 玉娘又和周寒说了一会儿话,便离开了别院。 玉娘坐回马车上,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涌上了淡淡愁容。 玉娘忧愁的事,便在这次赏菊宴上。 赏菊宴的请柬上虽然什么都没说,但玉娘作为李少师的夫人,在京城的贵妇之中,有自己的圈子。 玉娘打听出来,赏菊宴只是个幌子,舒贵妃真正的目的,是在这些已经到了出嫁年龄的闺阁小姐中,给自己的养子瑞王选一个正妃。 有人会疑惑,瑞王都已经二十多岁了,难道还没成亲,皇子还能娶不到媳妇吗? 这里的原因有些曲折。瑞王梁翊的母亲纯嫔早早过世,皇帝便将梁翊交给当时还没孩子的舒妃抚养。后来舒妃有了自己的孩子,虽然对梁翊不如以前那么亲近,但还是在梁翊十八岁时,由她张罗,皇帝下旨,和宣义侯家的嫡长女袁静珍定了亲。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袁静珍无福。眼看要临近婚期了,却突然病倒了。 皇家娶儿媳,当然要十分吉利,娶个病病歪歪的儿媳妇进门,算怎么回事。所以梁翊和袁静珍的婚事就延期了,打算等袁静珍病养好了,再行礼。 然而袁静珍这一病,就再没离开病床。宣义侯府不知请了多少名医,用了多少药,甚至皇帝派了御医,还赏赐了皇宫里最极品的药材,都没能治好这位侯府小姐。相反,这位小姐的病越来越重,有几次差点一口气上不来,死过去。 拖个一年半年还好,这一下子三年过去,瑞王拖成了大龄男人。 皇帝不高兴了。但是,当初是他自己下的旨,朝廷上上下下都知道两家定了亲,他金口玉言不能悔婚,就只能这样。 宣义侯原本还梦想和皇家攀个亲,没想到自己的女儿这么不争气,最后在旁人的劝说下,主动向皇帝提出解除婚约。 皇帝心里乐意,可面上还得拿捏着,故作为难,安慰老臣。在宣义侯第三次请求后,皇帝方才做无奈状,收回两家婚约。 所以,舒贵妃利用赏菊宴为瑞王梁翊挑选正妃,也就顺理成章了。 听到这消息后,玉娘便有了心事。既然舒贵妃的请帖中特意提到了周寒,她就希望周寒能选上,成为瑞王正妃。 玉娘不是为了和皇家攀亲,而是为了给周寒正名,李家能光明正大地承认周寒的身份,她们母女也不必像现在这样连见个面都要慎重。 只要周寒成了皇家的儿媳,那些“李家大小姐和厉王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李家这个找回来的女儿是厉王派来的奸细”这类谣言,也就不用辩解而自然消失。女儿也能堂堂正正回归李家。 小桃见玉娘脸有愁容,劝道:“夫人放心,凭咱大小姐的样貌,定能入了舒贵妃的眼。” “但愿如此!”玉娘心情并没多好,皇家选人可不单看样貌。 “能去到舒贵妃赏菊宴的各家小姐,有不少才貌出众的。念儿虽然相貌举止都不比她们差,可是才呢?她是跟着乞丐长大,一个乞丐能教她什么。” 第608章 皇家宴会!选妃? 花笑跟着周寒送走了玉娘,回到屋中,便拿起那一套凤形花簪瞧了又瞧。她不禁啧啧赞叹,“这么好看贵重的首饰,得要多少钱啊?” 周寒没有理会花笑,她在想着自己的心事,花笑后面说了什么,她没听进去。 “掌柜的,掌柜的!”花笑手里拿着一支侧凤簪子,在周寒眼前晃了晃,“你想什么呢?” “我在想明天的赏菊宴。” “嗨,不就是一个宴会吗,吃完,喝完,就回来了。赏什么菊啊。菊花谁还没见过。我在南庙山修炼的山洞外,一到这个季节,外面有一大片的菊花。我若高兴了,折一大堆放山洞,铺在身下当褥子。”花笑满不在乎地道。 周寒白了一眼这个暴殄天物的小妖精,然后道:“我不是发愁去宴会,而是感觉奇怪,这位舒贵妃为什么要我去参加宴会。” 周寒便将之前,自己的疑惑说了。 “掌柜的,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如今这个皇帝不是很不喜欢厉王吗?舒贵妃她一个贵妃肯定知道你是从江州来,就算是避嫌,她也不该请你。” “而且这赏菊宴邀请了京城四品以上官员的妻女参加。也就是说,这一次之后,全京城都会知道,厉王派来的人,参加了皇家的宴会。” “谁是厉王的人?我们才不是那个阴险家伙的人。”花笑十分不满。 “我们不承认,但挡不住别人在心里会把我们往厉王那个方向归并。”周寒笑了笑。 “沾上厉王就没好事。你说厉王这个王爷,富贵已极,吃喝不愁,不是挺好吗,非要造什么反。弄到现在,出了江州,人人都把他当作洪水猛兽。” “正是,人人都把厉王当作洪水猛兽,这位舒贵妃却不怕。能让舒贵妃这么大胆的,天底下除了那一人,我猜不出还有谁。” “掌柜的,你是说谁?” “皇帝!” “皇帝授意的?”花笑很惊诧。 “我只能想到这一种可能。或许是皇帝想探探我的底细。” “皇家这些人这么不磊落,真是吓妖。” 花笑说完,没听到周寒说话,转头一看,周寒正向自己的卧室走去。 “掌柜的,我们不出去吗。” “去哪?” “去找那些人贩子,救那几个姑娘。” “你知道去哪里救?” 花笑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你现在去查,查不到什么。许清清刚从那里逃出来,他们会沉寂一段日子,但不会太长。” “掌柜的,什么时候?” “不知道。”周寒耸了耸肩。 花笑有些泄气。 周寒继续道:“从许清清叙述中大概推测到,那个少年凶狠狂妄,他忍不了太久的,必有所动作。” “哦!” 花笑想了想,转身向相反的走去,回自己屋里了,补觉去了。 周寒站在门口,看着桌上的衣服和首饰陷入了沉思。 第二日一早,朝颜和夕颜便为周寒忙碌起来。花笑倚在门上,看着三人。她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放了十几个肉包子,花笑几乎是一口一个,往嘴里塞。 “你不想和我一起去赏菊宴吗?”周寒看着花笑吃得不亦乐乎,不由得询问。 “去啊,这么热闹的地方,为什么不去。”花笑忙着将包子咽下去后回答。 “吃完早饭,你又吃这么多包子。到了宴会上,你还能吃下什么?”周寒笑问。 花笑叹了口气道:“掌柜的,我是以侍女的身份去。你们吃宴,我也不能上桌,还不如在家里先吃饱了呢。” 周寒问正在给她梳头的朝颜,“我从没参加过这种宴会,你们了解吗?” “小姐,以前王府常有这种的宴会,王妃、侧妃会邀请江州的官员和世家大族的女眷,来游玩。” 旁边,正在首饰匣子里为周寒挑选首饰的夕颜,接着道:“这种宴会酒席是次要的,各位夫人小姐常常会谈论炫耀自己的衣裙首饰,所以小姐打扮得奢华些,是应该的,不能让别人把小姐轻看了去。” 周寒看了一眼挂在旁边衣架上,昨天玉娘送来的粉绿色华丽衣裙,苦笑一声,“若不是因为我娘,我还真不想穿得如此招摇,去参加这种宴会。” 朝颜道:“小姐,夕颜说得并不完全。在宴会上,那些未出阁的小姐们虽然喜欢炫耀自家的富有,但是还会展示自己的才艺。” 周寒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问:“不过就是赴个宴会,怎么还要展示才艺。难道王府自己不请戏班子,还要这些闺阁小姐上场?” 朝颜被逗笑了。笑过后,朝颜解释道:“小姐有所不知,不论才或貌,若是在宴会上胜出一筹,便会让自己在上层的圈子里名声大震,还有可能让那些门第高贵的家族注意到自己,得个好夫婿。所以每次遇到这种宴会,那些夫人都是用尽手段打扮自己的女儿,创造机会让自己的女儿表现。当年王爷为世子选世子妃,便是办了一个牡丹宴,把江州所有家里有已经成年,却又未嫁女儿的高门大户都邀请来了。” 周寒听朝颜提到梁景,来了兴趣,问:“梁景怎么选的世子妃?” 朝颜先是一愣,她习惯称梁景为世子,听到周寒直呼梁景的名字,有点不习惯。 “那时是以侧妃的名义办的这个牡丹宴,世子并没参与。后来我听说,世子因为这个宴会,和王爷大吵了一架。” “为什么吵架?”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不过事后,王爷很快就定下了世子和文家小姐的婚事。再后来,婚期将近,世子却离开江州了。” “文家姑娘哪如我家掌柜。”花笑嚼着包子,用呜呜囔囔的声音说话。 “那些包子还堵不上你的嘴!”周寒瞪了花笑一眼。 花笑扁扁嘴,不说话了。 梳妆完毕,朝颜和夕颜齐动手,将那套粉绿色的衣裙给周寒穿上,然后将带子、丝绦系好,又将香囊、玉佩都挂上。 “小姐,你看看!”夕颜举着铜镜,让周寒自己看。 朝颜上下看了一遍,赞道:“小姐此去定能艳压群芳。” 周寒看向镜中。朝颜和夕颜姐妹是伺候过王府后妃的,手艺真不错。头发梳成了一个整齐的凌云髻,髻上插着那一套凤形的花簪。两只侧飞的凤凰,一左右伴随着展尾的正凤。两颗莹润珍珠,与一颗鲜红的石榴石相互映衬,瞬间华贵之气便溢了出来。发髻的侧面有一支夕颜选的金步摇,发髻后还插了一金梳。 周寒的额间画了一个梅花状的花钿,一双青黛细眉温婉地向两边延展,如云雾中的峰峦,又美又神秘。两腮泛着桃红,薄唇樱红娇艳。 第609章 清仪园往事 看到镜中的自己,周寒笑了,“朝颜,看来你平时并没有拿出全部的本事。” 朝颜也笑了,“小姐,平时我给你做的是日常妆。若是小姐日日如此妆扮,则需时时端着姿态,太累了。但是今天不一样,这是贵妃的宴请,装扮自然要庄重些,这样才能让贵妃感觉到小姐对宴会的重视。” “你说的没错。”周寒摸摸自己的头上、腰间,如果天天戴这么多,她连家门都不用出了。 洗干净油手,花笑一进屋,便看到了此时的周寒,她先是眨着眼睛看了半天,然后道:“掌柜的,你还是不要出去了?” “为什么?” “我怕你会引起混乱。” 几人都听明白了,花笑明着是调侃,其实是赞美此时的周寒。 朝颜和夕颜都笑了。 周寒笑骂花笑,“小妖精,我养你是干嘛的,若有乱,也是你去平。” “掌柜的,你该找个护花使了,这世上会少很多麻烦。” “少贫了,快去门口看看,我娘来了吗?” 周寒把花笑支走了。 周寒估计花笑刚跑到宅院大门,便又跑回来了。 “掌柜的,夫人的马车到了。” 朝颜又检查了一遍周寒的身上身下,感觉没问题了,几人走向院外。 当玉娘见到装扮一新的周寒,一种自豪感由内而生,这是她生的女儿,容貌真是太出色了。 “娘!”周寒盈盈施礼。 “好,好!”玉娘笑得脸上都挤出了皱纹。 一旁的小桃道:“夫人,你看咱家大小姐这模样,别说不输于那些京城贵女,便是能及得上咱家大小姐,恐怕整个京城都找不出一个。” “嗯!”小桃的话,让玉娘愈加高兴,“上车吧!” 周寒陪着玉娘上了头辆马车,花笑和朝颜跟周寒一起去,坐了后面一辆马车。 玉娘觉得花笑欠稳重,不过女儿喜欢,她便不多说什么了。 马车稳稳地行驶在京城上的街道上,却没有朝皇宫而去。清仪园并不在皇宫之内,而在皇宫之旁。 在马车上无事,玉娘便对周寒讲起这个清仪园的来历。 清仪园那个地方,原本是一座前朝的公主府。那位前朝公主下嫁之时,皇帝便赐了一座很大的府邸给公主和驸马二人居住。后来,驸马涉嫌与谋反者有勾连,被皇帝诛了全族。因为公主的特殊身份,皇帝并没有把公主赐死,而褫夺了封号和食邑,将公主禁足在府里。没多久,这位公主就郁郁而终。 也就从那时起,这座公主府就有了闹鬼传言,没人敢住这里。 后来大魏朝建立,各事都图个吉利,皇宫旁有个鬼宅算怎么回事。既然没人敢在这里住,那就不留此宅了。于是大魏朝的立国之君就让人把这座废弃的公主府,该拆的拆,该重建的重建,改成了一座花园,并起名清仪园。 这座花园建成后,有一个奇特之处,那就是别的花草在这园中,不论怎么种植,如何精心培养,都不能活下来,唯有菊花可在这园中生长盛放。所以这个清仪园还有个别名,叫菊园。 玉娘说到这儿,微笑道:“有人说,是因为那位前朝公主生前极爱菊花,所以这个园子只能种菊花。” “娘,既然清仪园这么奇怪,大家怎么还敢在这里开赏菊宴,不害怕吗?”周寒问。 “其实根本没什么。”玉娘解释道,“公主府改成花园,已经近百年了。虽有传言,但从没听说过,有人在这里见到什么不该见到的东西。再说,赏菊宴是白日开。这座园子一到晚上,除了几个守园人,也就没人来了。其实皇家的人也极少来这里,也就是这园子菊花开时,皇妃们开个赏菊宴,在这里热闹热闹。” 周寒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玉娘想了想,道:“念儿,到了清仪园,你只管赏花游玩,若是有别家的姑娘与你谈诗书礼乐之事,你就推脱身体不适,不用理会她们。” 玉娘心内是愿意让周寒融入这京城贵女的圈子,交几个好朋友。但她也清楚,这些女孩子,大都是捧高踩低的。她们生在富贵之家,受过良好的教育,自然瞧不起那些什么都不会的人。若是让她们看出来周寒什么也不会,定然会把周寒当作笑料。 玉娘只好先让周寒躲着那些人,回头找个先生教周寒琴棋书画。 周寒原本也不想太过招摇,所以痛快地答应了。 玉娘又嘱咐了几句,朝车窗外看了一眼,对周寒道:“念儿,你看,清仪园快到了。” 周寒透过车窗向外望去,树木掩映之中,一座红墙绿瓦的围墙在远处显现。 马车很快拐了一个弯,走上一条清静的道路。 周寒探头向前面望去,就在自家马车的前面的,前面还有一队人,大概是来赴宴的哪位官员家眷。他们正穿过一座宽阔的白玉牌坊,牌坊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三个红色大字——“清仪园”。 牌坊两边各站着两队银盔银甲的士兵。他们神情淡漠地看着进入清仪园的车队。 玉娘为周寒介绍,“这些士兵,是守卫皇城的禁军。” 这时,周寒听到车外有人高声说话。 “请问,车上的可是李少师的家眷。” 赶车的车夫回答,“正是。车上是我家夫人和大小姐。” 那个人又说:“我是清仪园的监丞,奉舒贵妃之命,在此迎接各位夫人小姐。请李夫人、李小姐下车!” 玉娘听到后,对周寒道,“念儿,我们下车。” 玉娘在小桃的搀扶下先下了马车。 一名身穿绿色官服的,看上去有五十多岁的长须老者迎上来,满面带笑行礼,“李夫人好!” 玉娘赶忙还礼,“钟监丞,又是一年未见,身体可好?” “托夫人的福,好着呢。”钟园丞笑容温和。他对这位少师夫人的印象极好。那些大官的夫人,一个个眼高于顶,对他这个七品小官,根本不正眼瞧。倒是这位李少师夫人,在他面前从不疏忽礼数。 这时,花笑和朝颜把周寒扶下马车。 钟监丞看到周寒,眼前便是一亮。清仪园每年菊花开时,都会举办宴会,他见了太多的贵妇贵女,甚至皇家的后妃、公主、郡主,他都见过。可是周寒的出现,还是让他心里冒出一个词,“惊艳”。 第610章 贵妃娘娘召见 玉娘将向钟监丞介绍周寒。 “钟监丞,这是小女攸念。”玉娘又对周寒道,“念儿,这位是清仪园的总管,钟监丞。” 周寒上前施了一礼。 “李少师和夫人真是好福气,李小姐品貌不俗,今日在宴会上必能大放异彩。”钟监丞由衷地赞叹。 玉娘笑问钟监丞,“我和女儿没有来晚吧?” “没有,没有,不早不晚,你瞧,那不是殷大学士的夫人和小姐。”钟监丞指着刚到的一队人。 周寒认出来了,那正是刚才走在她们前面的那队人。 “李夫人和小姐园里请吧,到了里面会有贵妃安排的人引领,我还要去迎接其他客人。” “钟监丞请便。” 和钟监丞分开,玉娘带着周寒,身后跟着小桃、花笑、朝颜往园子里走。在快进园时,她们遇上殷学士家的夫人和小姐。其实也不是遇上,而是殷夫人故意在等玉娘几人。 “李夫人!” “殷夫人!” “我们也有段时间没见了。今天借贵妃娘娘的赏花宴,我们好好说说话。” “我也有此意。” “慧儿,见过李夫人。”殷夫人叫过自己的女儿。 殷小姐行过礼后,拿眼瞟向周寒,有狐疑之色。 玉娘也叫周寒过来给殷夫人见礼。 殷夫人看到周寒,不禁啧啧赞叹,“这是忆儿吧,一晃长那么大了。” 玉娘笑了,“这不是攸忆,这是我的大女儿攸念。” “啊!”殷夫人顿时面色尴尬,匆匆扫了一眼周寒,对玉娘道:“我来这儿半天,得赶紧进去了。李夫人,我先走一步了。” 说完,殷夫人便拽着自己的女儿,大步进清仪园去了。 玉娘心里一沉,面色不太好看。她和这位殷夫人虽然算不上多好的朋友,但从前两人见面,说说笑笑,面上还都过得去。此时,殷夫人表现,明显是在躲避她,确切地说是避开周寒。 “咯,咯……”身后不远处又传来车轮碾压在地面的声音,又有哪位高官的夫人来了。 按以前,玉娘会等一下,不论来的是谁,关系如何,也该打个招呼。但玉娘这次不想等了,带着周寒走进了清仪园。 当玉娘、周寒一众人在清仪园门前停留时,围绕着清仪园的树林之中,一双眼紧紧地盯着门前。当那双眼的目光落在周寒身上时,逐渐变得邪恶起来。 花笑跟在周寒后面。突然,她感觉身后如同被人用刀抵住要害般不舒服。 花笑猛地转头,查找让她感觉异常的东西。“嘎吱”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了园门前,打断了花笑的感觉。花笑朝周围远近看了看,没再发现什么,便去追周寒了。 清仪园里此时景色正好。这里果然没有其它花草,连野草也没有,路边,假山石旁,墙边,生长盛开的都是菊花。 这时,一个老妇人急匆匆地向她们走来。 玉娘看那老妇人的穿着,便知是皇宫中的嬷嬷,赶忙停下脚步,恭敬等候。 “李夫人,婢子奉贵妃娘娘的命来迎接夫人和小姐。婢子来晚了,夫人恕罪。”老妇人到了玉娘面前,躬身行礼。 “嬷嬷客气了!”玉娘还礼。 “这就是李小姐吧。”老妇人毫不见外,来到周寒面前,“我是宫里的嬷嬷,姓乔,你就叫我乔嬷嬷吧。” 周寒施过礼后,乔嬷嬷转身对玉娘道:“李夫人,贵妃娘娘遣我来,是请夫人前去相见。” “娘娘要见我?”李夫人十分意外。 这种宴会她参加过不少,宫里这些娘娘,除了自己的娘家来人,极少单独见谁,有什么事都是开宴时,在宴会上说。 乔嬷嬷脸上带笑道:“确切地说,是夫人和小姐一起去。夫人请吧,贵妃娘娘还等着呢。” 舒贵妃要见她们,是拒绝不了的。玉娘对周寒使了眼色,她们便跟在乔嬷嬷后面。 进入内园,穿过一道弯曲又长的游廊,绕过一座池塘,在一片菊花丛的尽头,出现了一道白色的围墙。有一座圆形的月洞门,镶嵌在雪白的墙上。 门的上方,刻着两个大字,“菊轩”。二十多名带刀的侍卫把这座看着不算大的菊轩,围了起来。 乔嬷嬷引着玉娘一众人,顺着菊花丛中的小路,走过去。 侍卫看到乔嬷嬷,闪开道路,对一众人没加阻拦。 穿过月亮门,眼前的庭院中,盛开多种颜色的菊花。就在那一丛丛的菊花之旁,皇宫的宫女和内侍,站了十多名。 乔嬷嬷上前,与一个内侍小声说了几句话。 那名内侍扫了玉娘一行人一眼,便转身朝正中间屋子走去,然后小心进了屋,关上门。 不多时,正中间的两扇房门打开,刚才那名内侍来到门外,高声道:“贵妃娘娘请李少师夫人、小姐入内相见。” 乔嬷嬷笑着作了个手势,“夫人、小姐,娘娘召见,请吧!” “多谢嬷嬷!” 玉娘谢过了乔嬷嬷,带着周寒朝那名内侍走过去。 小桃跟着玉娘,经历过太多这样的事,很自觉地留在原地。朝颜也明白规矩,没有动地方。花笑却拔腿就要跟上。朝颜一把将花笑拽了回来。 “我们不去?”花笑很不解。 “贵妃娘娘要见的是夫人和小姐,我们去做什么?” “我们一起来的呀!” “这里是皇宫的别苑,那里面的是舒贵妃。” “皇宫别苑怎么了?舒贵妃又怎么了,她还能……唔——” 花笑话没说完,被手疾眼快的朝颜上前,一把捂住了嘴。 朝颜小声在花笑耳边道:“你说话要小心,不要给小姐招祸。” 花笑把朝颜手拉开,抬起头便见那些宫女、内侍,一个个都瞪着她。她极小声地把下面的话嘟囔出来,便再不发一言。 花笑嘟囔的是,“她还能是因为自己长得丑,不敢见人……” 周寒随玉娘来室前,一股馥郁的香气扑鼻。这香气不是园中的菊花香,而是沉水香。她小心地抬眼往屋内瞧,只见在宫女的围绕之中,一名头戴凤冠,身穿一身闪亮紫红凤袍的贵妇端坐着,面上带着盈盈笑意,正看着进门的母女二人。 第611章 贵妃的赏赐 玉娘到了贵妇面前,轻轻撩起裙摆,就要跪地行大礼。 “臣妇李氏玉娘,见过贵妃娘娘,愿娘娘凤体安康!” 舒贵妃一摆手,一名宫女上前扶住了玉娘,玉娘便没有跪下去。 舒贵妃笑道:“李夫人,这不是在皇宫里,不用行此大礼。我们也有好一阵子没见了,只管坐下说话。” 旁边有宫女搬来了绣墩。玉娘谢过了,然后小心坐下。 玉娘在转身去坐的过程中,有些担忧地望了周寒一眼。原本她可以做一遍,让周寒跟着做,礼数上就不会有差,没想到舒贵妃根本没让她行完礼。 周寒是第一次见皇宫里的人。虽然玉娘在路上,曾向周寒说过一些礼节,但她还是担心周寒失了礼数,让这位贵妃娘娘不高兴。 周寒确实不想跪。虽然她生于人世,但冥界神女骨子里带来的傲气,让她不愿意向除生她养她的人之外的俗世之人磕头。但又没办法,她现在是李家的女儿。 周寒上前,然后撩裙摆,双手覆于额前,不急不缓地拜下。 “臣女李攸念,拜见贵妃娘娘千岁。愿娘娘凤颜永驻,福寿无疆。” 玉娘先是一愣,随即心中一松,暗里发笑。这个念儿,居然把祝词给改了。虽然如此,但周寒行的礼,规矩端正,分毫不差。 哪个女人不希望自己永远漂亮,所以周寒改的祝词,让舒贵妃非但不怪,还很高兴。 舒贵妃问玉娘,“这就是刚回京城的念儿吗?” “是的,娘娘!”玉娘欠身回答。 “快起来,让我瞧瞧!” 两名宫女上前,将周寒扶起来。周寒上前两步,来到舒贵妃身前。 舒贵妃将周寒上下打量了一番,不禁称道:“真是好姑娘,竟出落得如此漂亮,竟融合了李少师和夫人的优点,瞧这眉眼多漂亮,与夫人很像,这神态气度,倒像极了李少师。念儿恐怕把这一园子的世家女儿都比下去了。” “娘娘过誉了。”玉娘嘴上谦虚,心里很是高兴。 舒贵妃问周寒,“在京城可习惯。” “劳娘娘挂念,我一切都好。京城之地,天子脚下,气象万千,自是比他处要强。” 舒贵妃笑了,“你这孩子真会说话。你在家中做些什么?” 一旁的玉娘听了舒贵妃的问题,心中便是一惊,明知这是舒贵妃在问周寒会什么闺房才艺。 “臣女愚笨,只会做几样糕点。现在也不用自己动手去做,倒是什么也不会了。”周寒回答的不急不徐。 玉娘心里一沉,暗道坏了,恐怕舒贵妃刚刚对念儿的好印象全没了。 谁知舒贵妃听了并没有丝毫不悦,反而笑起来,“会做糕点也不错啊,我便喜欢吃糕点。”然后她转头对身旁一名宫女道,“你去,将那盒松子酥拿来,给李小姐。” 玉娘十分惊喜,虽然只是一盒松子酥,但这是皇家赏下来的,意义自是不同。同时,也证明了,舒贵妃十分看重自己的女儿。 点心盒就在旁边的小桌上放着,宫女很快就拿来了,交给周寒。 “臣女谢娘娘千岁的赏。”周寒双手捧着点心盒,躬身行礼。 舒贵妃点点头,然后对玉娘道:“李夫人,虽然念儿回京城时间不长,但你将念儿教导得很好啊!” 玉娘心中也正惊异,这些她都没教过,而且,她也没想到贵妃会单独赏东西给周寒。 “外面想来人来得也差不多了。念儿,你是第一次参加这里的宴会,今日有许多与你同龄的姑娘在这里赏菊花,你去吧,和她们好好地玩。” 周寒再次行礼,然后缓缓后退两步,离开舒贵妃身边,才提裙转身,迈步出了屋门。一切都是端庄有礼。 周寒将点心盒交给花笑。花笑闻到了盒子里传出的香气,知道是点心,却从没吃过,以前的糕点铺没做过这种点心。 “好香啊!掌柜的,这里是什么?” “出去再说。” 这周围都是舒贵妃的人,说话不方便。 这时,玉娘从屋中出来了。她快步来到周寒的身边,欣喜地问:“念儿,你从前和谁学的礼仪?” “娘,我们出去。” 离开了菊轩,周寒才对玉娘道:“我来京城之前,厉王曾找人教过我。” “原来如此!”虽然玉娘心里很不爽厉王,但自己女儿能得厉王府的人亲授礼仪,自是不差的。这一点,玉娘还是感谢厉王。 身后的花笑听了周寒的解释,不自觉地撇了撇嘴。 远处,传来人声笑语。 这座菊花园中,热闹了起来。周寒向远处望去,一处游廊旁,十多名贵妇,三个一群,两个一伙,正谈笑风生。而离她们不远处,几个年轻的姑娘在菊花丛中追逐嬉戏,还有几个在一旁指指点点,掩嘴轻笑。 按说,玉娘该过去,去向这些官夫人打招呼。可她犹豫着该不该去。 正在此时,一名夫人看到了玉娘,抬起手,甩动手里的丝帕,和玉娘打招呼,“李夫人!”她刚喊出声,便被旁边一人,将手压了下去。那人正是殷夫人。 殷夫人小声地说了什么,那名夫人脸色一变,匆匆看了周寒一眼,便低下头去,当作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玉娘心里很不舒服。 “念儿,我看那边的菊花开得不错,我们去那边走走。” 周寒心里没有不明白的,这些人是在忌讳她。 “娘,我想自己走一走,逛一逛,您就不用陪我了。” “你自己——”玉娘还是有点不放心。 “娘,我和花笑、朝颜,我们自己玩,放开一些,娘在身边可能有些拘束。” 自己女儿都这么说了,玉娘无奈一笑,道:“好,你们去玩。我不跟着你们了。若是遇到那些不懂事的,别与她们争吵,过来找娘。” 玉娘还是担心周寒吃亏。 “我知道了!” 周寒在嘻嘻哈哈中,推走了玉娘。 玉娘一走,花笑兴奋起来。她跑到周寒身边,问:“掌柜的,这盒子里是什么点心,比咱们以前卖的那些香多了。” “你没打开看看?”周寒斜了花笑一眼。 “我想看,可是桃姑一直在旁边盯着我呢。”花笑撅着嘴道。 桃姑就是李家年轻这一代对小桃的称呼。 “这里是松子酥。”朝颜回答。 “你怎么知道?”花笑问。 “松子酥是皇宫御点,外面是见不到的。厉王府倒是常有。” 第612章 乞丐的千金 一听是皇宫御点,花笑两腮动了动,“掌柜的,我能不能尝尝。” “这是贵妃赏给大小姐的,我们是无福享受的。”朝颜赶忙阻止。 “贵妃赏了就是吃的,我们不让别人看到就行了。”周寒笑道,“朝颜,你去找一个清静的地方,我们把松子酥分了,端着这个盒子也是累。” 朝颜跟了周寒这段时间,知道这位主子对什么规矩、身份不太看重,所以一点不奇怪的周寒的决定。她快步前行,去找清静的地方了。 周寒之所以调开朝颜,是花笑同她说话时,使了眼色。她知道花笑有话要说。 “你想说什么?” “掌柜的,刚才夫人和朝颜在,我不能说。这座清仪园果然有问题。” “好好的土地,连野草都不长,却只能种菊花。这肯定是有问题。” “他们还在这里?” 周寒抬头朝半空看了一眼,声音有些沉重地道:“在!他们是被冤死的,不肯离开,一直在这园子里徘徊。只有这满园的菊花开放时,才能安抚他们。” “难怪每次赏菊宴都没发生什么事,原来和这里的菊花有关。” 花笑说完,看了一眼周围的菊花。 “可这又是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只能推测。原来这座公主府所有人的冤死,想必都是因为这位公主所害。这些冤死的鬼魂执念不灭,徘徊此处不肯离去,纠缠前朝的这位公主,令这位公主也不能轮回。这位公主不是喜欢菊花,而是最讨厌菊花。所以每当菊花开满这座花园时,这里鬼魂的怨气反而消减了不少。” “哦,我明白了!这些鬼魂作怪,让整个园子开满菊花,是为了报复那位公主。”花笑一边走一边点头。 两人边说边走,朝颜迎面跑来,便停下刚才的话题。 “小姐,再往前走,有一座池塘,那附近没人。” “好,我们就去那里!” 三人正往池塘那边去,这时就听有人大声喊:“你们站住!” 声音从她们旁边传来。周寒转头望去,从侧面一条小路,走来三人。衣裙华丽,珠围翠绕,正是三名贵女。而最左边的那名贵女,周寒认识。是曾在清仪园门前见过的殷慧。 殷慧看到周寒在看她,不知是心虚还是什么原因,故意放慢了脚步,落到另两名贵女的身后。 周寒看她们的神情,便知道来者不善,笑着问:“三位姐姐,可是在叫我?” “就是叫你!”其中一名粉衣贵女气势很冲地说。 “我与那位殷姐姐有过一面之缘,与你们并不相识,不知有何指教?” “若不是你今日来到这清仪园,怕是也没资格认识我们。我爹爹是冯秘监。”粉衣贵女十分骄傲地介绍自己家世。 另一名贵女介绍自己,“我爹爹是工部孔侍郎。” 周寒欠了欠身道:“我们的爹爹都是同僚,妹妹这里有礼了。” 冯小姐和孔小姐并不还礼。 冯小姐轻蔑地道:“看来你还真当自己是李少师家的人了。可是我们听说,李少师根本不认你,你现在恐怕连李家的大门都没进去过吧。” “哎,你们干什么,想打架吗?”花笑看出来这三人不安好心。要不是她抱着点心盒子,这时就撸胳膊挽袖子上前了。 周寒拦住花笑,然后微微一笑,“姐姐们倒是知道不少我家里的事。姐姐们都是出身于家风严谨的门第,难道也像街边妇人一样,喜欢打听别人的家事吗?” 冯小姐脸刷下红了,“你胡说!” 孔小姐见冯小姐吃亏,上前问:“你是怎么混进赏菊宴的?” “混?”周寒非但不生气,反而乐了,“孔姐姐若是觉得凡是拿着贵妃的帖子进来的,都是混的,那我确实是混进来的。” “不可能,贵妃怎么会请你!” 三个贵女都露出质疑的神情。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三位姐姐如果不嫌麻烦,可以亲自去问贵妃娘娘。” 周寒朝她们一笑,带着花笑、朝颜继续向前走。 “你站住!” 她们没走出几步,身后又传来愤怒的声音。 周寒刚站住,殷慧气冲冲拦在了她前面。 “我不管你怎么来的,你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为什么?”周寒秀眉一挑,冷冷地问。 “你一个乞丐养大的女儿,怎么配与我们这些,从小便知书识礼的闺阁小姐坐在一个宴会桌子上。你在这里,便是拉低了我们的档次。”殷慧面对着周寒,一脸鄙夷。 “没错,你必须离开清仪园。”冯和孔两位贵女齐声应和。 周寒又笑了。“只有东西才分档次。殷姐姐如此说才真是拉低了自己的档次了。” “你们是什么东西,什么档次啊?”花笑歪着脑袋,配合周寒,问三个贵女。 “你——”殷小姐气得直咬牙。 “乞丐是最下贱的,又脏又臭,什么也不会做,只会向人乞讨。你觉得你穿上锦缎,戴上金银,便是大家闺秀了吗?可笑,你不过是个绣花枕头,外面光。下贱养的骨子里还是下贱!” 冯小姐不吝恶言来贬低周寒。 周寒微微皱眉。 “你骂谁下贱呢,你自己才下贱,你全家……。”花笑骂起来。她还没骂完,便被周寒抬手阻止。 周寒压下心中的怒气,神情转成笑颜。 “是啊,我是乞丐养大的。我从小便随阿伯乞讨,确实不如各位姐姐。” “小姐!”朝颜担忧地唤了一声。 “你承认便好,那就马上离开这里。清仪园是皇家别苑,只有真正的贵人才配进来这里。”冯小姐以为周寒示弱了。 “没什么不敢承认的。乞丐以乞讨为生,一不偷,二不抢,所得之物,也都是人们心甘情愿施舍的。但是各位姐姐又能比乞丐强多少呢?”周寒笑着问。 “你胡说什么,我们的爹爹立于朝堂,我们从小接受最好的教养礼仪,吃喝不愁,从来不用他人施舍。” “姐姐如此肯定?” “你什么意思?”殷慧对周寒那种淡然的态度,十分生气。 “我想请问众位姐姐,你们的爹娘生养了你们,你们可回报他们一丝恩情了吗?”周寒淡淡地笑着。 第613章 女儿家的区别 殷慧看了看另外两人,她不明白周寒所问何意。另两位贵女更不明白。 看到她们迷茫的神情,周寒微微一笑。 “看来是没有了。你们受了爹娘的大恩,却未曾为他们挣回一文钱,不曾为自己的家分担一分责任,却享受着家里供应的山珍海味,绫罗绸缎。三位姐姐,这不是爹娘的对你们的施舍,是什么。你们敢说,你们现在所享受的生活,是凭你们的双手挣来的吗?” “这是我们爹娘给的。我是他们的亲生女儿,是他们心甘情愿给我的。”冯小姐大声为自己辩解。 “乞丐乞讨之物,也是人们凭着怜悯之心,甘愿所赠的。与姐姐们享受父母的所赠,区别是,一个所得很少,一个所得却是富足。难道就因为如此,就要五十步笑百步吗?” “天下所有的女儿家都是这样,难道说天下的女儿都是乞丐吗?” 殷慧恼羞成怒。 殷夫人也打听到这次赏菊宴另外的目的。殷夫人正为女儿的婚事操心,知道此事后很是高兴,若是能成为瑞王正妃,那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虽然瑞王在朝中的势力不强,但皇帝的近臣都清楚,在众多皇子中,皇帝比较看重瑞王。 殷夫人早就为殷慧提前准备,衣服、首饰、脂粉,都是用最好的。她更是在来之前,对殷慧反复叮嘱,要好好表现,只要能入舒贵妃的眼,这瑞王正妃便唾手可得。 殷慧受了殷夫人影响,心里打定要得到这个瑞王正妃。可她来到清仪园便遇上周寒。她还有几分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容貌比不上对方,心里就有了疙瘩,她要把这个竞争对手挤出局。 殷慧曾在父亲口中听说,这位李少师家的大小姐,从小被遗弃,是乞丐养大的。她便有了主意,怂恿了冯、孔这两个脑子不太好用的贵女,要逼周寒自己离开清仪园。 “呵呵……”周寒掩嘴轻笑。 三名贵女听出了周寒笑声中有嘲笑之意,性子最鲁的冯小姐顿时大怒,扬手上前,便朝周寒的脸上扇。 “哎!你小心点!” 花笑反应很快,从周寒身后蹿出来,身子一偏,用肩膀撞了上去。 冯小姐这一巴掌没打到周寒脸上,反而被花笑撞得身子一歪,胳膊抡空。人也随着这一抡力道,向旁边歪倒。 朝颜从小在王府,清楚这些贵女一个个娇弱得很。若是伤在她们手里,这可不是普通的女儿家打闹,可能还会影响前朝。朝颜快速上前一步,扶住了冯小姐。 “啊——我的胳膊!”冯小姐痛得大叫,眼泪都出来了。她用力太大,胳膊脱臼了。 朝颜清楚怎么回事,不待这其他两位贵女反应过来,她一把捏住冯小姐的肩肘,手上一用力。 “啊——” 冯小姐又是一声大叫,然后哇地哭了出来。 “你个贱婢,你敢打贵人!”殷慧指着花笑骂。 花笑嬉笑着抬了抬手中的点心盒,道:“小姐说得不对,你看我连手都腾不出来,哪里能打人。我刚才告诉冯小姐小心点了,是她自己不小心,怪我喽!” 殷慧气正无处发作,见花笑如此态度,心道:“我不能把姓李的怎么样,我还不能对付你吗?” “来人,来人!” 殷慧一声喊,等在不远处的三名贵女带来的侍女,跑了过来。 “小姐,有什么吩咐?” “她敢对冯姐姐不敬,她的主子不愿意管,我就替她主子管教,给我掌嘴。” 殷慧声音一落,两名侍女便朝花笑走过去。 周寒没有插手,花笑岂是她们能伤得了的。 就在这时,朝颜挡在了前面,指着两名侍女大声厉喝,“你们敢动手,想清楚后果了吗?” 朝颜的气势,让两名侍女愣住了。她们回头看向自家小姐殷慧。 “教训一个贱婢,能有什么后果,给我打!” 殷慧十分轻蔑。 朝颜一指花笑怀里抱的点心盒,“此食盒乃是贵妃娘娘所赐。你们可以打,但如果她因为你们动手,而让此盒有所损坏,我家小姐必要禀告娘娘。这后果,怕是殷小姐一家都担不起吧!” 听了朝颜的话,殷慧心中便是一惊,“贵妃赐她食盒了。难道贵妃已经选中她了?” 殷慧抬头望向周寒,心中便凉透了,单论容貌自己确实及不上人家。自己真是枉费心机了。 花笑看了一眼怀里的点心盒,不由得欣喜,小声地问朝颜,“这个盒子这么管用?” “不是盒子,是赐它的人。”朝颜小声回答。 周寒庆幸自己今天带来了朝颜,她都没想到用贵妃赐的东西,来震慑这三个贵女。 冯小姐身上的痛劲过去了,看了一眼花笑怀里的盒子,也不敢闹了。 看她们安静了,周寒走上前,道:“婢女顽皮,我向三位姐姐道歉了。我回答刚才殷姐姐的问题。” 周寒扫了三位贵女一眼,继续道:“并不是天下女儿都如众位姐姐。姐姐们有机会,不妨去乡村,去那些普通人家中看看,他们的女儿小小年纪便要承担起家中的重任,纺线、织布、刺绣、种地,为养家忙碌。她们出嫁也只有微薄的一点嫁妆,甚至没有嫁妆。到了夫家,她们仍要靠自己的双手,去挣自己的生活。有些要强的女儿,还是家里的支柱。她们所食所用,皆是出于自己的双手,不用父母施舍。” 周寒说到这儿,走到殷慧身旁,笑道:“这个世界没有谁比谁高贵,你们也不过是投生的比较好,不用自己去操劳而已。但是这世上的福祸无常,很难说你们将来会不会真成一个乞丐呢?” “呵呵——” 周寒笑了几声,带着花笑和朝颜绕过这一众人,继续向前去。 殷慧呆呆站着,没有动。孔小姐看着周寒逐渐走远,低声问殷慧,“殷姐姐,人已经走远了,我们还去吗?” 殷慧仍然没有动。 朝颜说的池塘是人工挖出来的,面积不小,池水泛着碧绿的颜色。 就在池塘的边上,间隔不远放着两个木凳,竖着两支鱼杆。 这位舒贵妃想得还挺周到,这里还可以钓鱼。只是来到这里的夫人和小姐们,有谁能静下心来钓鱼。 第614章 嚣张的刘含真 对周寒来说,最好的是,这周围没人,那些“贵人”们都在离这儿较远的地方赏花游玩呢。 周寒坐下来,拿起了一支鱼杆。 花笑看看左右真的没人,在周寒身旁蹲下来,问:“掌柜的,我是不是可以吃这个松子酥了。” “你和朝颜吃吧。”周寒说完,从旁边的一个小碗中,取出鱼饵,挂在钩上,然后将鱼钩甩进了池水里。 朝颜站在旁边,还紧守着主仆规矩,冷不防花笑一下子把她拉了过来。 “来,我们一起尝尝这个皇宫的御点。” “这怎么可以,这是贵妃赏赐给小姐的。”朝颜推拒花笑。 “掌柜的送给咱们吃了。” 这时便听到正专注水面的周寒道:“朝颜,你赶紧吃,别让花笑都吃了,她先前可是吃了十多个包子。她这个饭桶可是没有上限的,给她多少,她都能吃了。” 朝颜被周寒的话给逗笑了。花笑不干了,“掌柜的,我是能吃了些,可也不是饭桶。” 周寒轻哼一声,没有理会花笑。 花笑拉着朝颜坐在周寒旁边。她们把点心盒打开,分食里面的松子酥,一边吃一边看着周寒钓鱼。 就在鱼钩的入水之处,原本平静的水面上突然起了一层微弱的水纹。 “掌柜的,有鱼来了,这条鱼个头还不小!”花笑凭着特殊的感知,察觉到有鱼靠近鱼钩。 “嘘,别说话!” 周寒的一句话,让花笑和朝颜都屏住呼吸,甚至忘了吃手里的松子酥。三个人的注意力全在鱼线之上。 鱼钩周围荡起的水纹越来越频繁。三个人几乎可以看到,水下有条鱼要咬钩了。 “哎!” 一个讨厌的声音适时从三人后面传来。 水面上荡开一大片水波,花笑眼看着水下那条鱼溜开了。 “谁这么不长眼?”花笑骂着转身找那个讨厌的人。 当四目相对,花笑和对方异口同声,说了两个字。 “是你!” “是你!” 周寒望过来,看到了刚才出声吓走鱼的人。这个十五六的姑娘,她认识,正是她带花笑和朝颜去贵云楼买首饰,碰上的主仆中,那个叫绿蕊的侍女。 “你们居然也来赏菊宴了。”绿蕊伸手将周寒三人指了一遍。 “许你来,就不许我来了。我们不但来了,而且还是这次宴会上的贵客。”花笑掐着腰,故意得意地说。 “贵客,你们也配。你不看看这宴会的主人是谁。”绿蕊鄙夷地歪了歪嘴。 “知道啊,是舒贵妃。你看——”花笑回身从朝颜手上拿过点心盒,“瞧瞧,这可是贵妃娘娘赏赐的,你家有吗?”花笑也学会了显摆皇家赏赐之物。 “贵妃娘娘赏赐之物?”绿蕊疑惑地看了一眼花笑手中的点心盒,转身便走。 “站住!”花笑脚一点地,一阵风似地追到了绿蕊前面,然后挡住绿蕊的去路。 “你干什么?”花笑突然出现在绿蕊面前,把绿蕊吓了一大跳。 “你惊走了我们的鱼,得赔。”花笑掐着腰,大有得理不让人之势。 “花笑,算了!”周寒的声音传来。 “掌柜的,不能就这么算了,她是故意的。”花笑不肯让路。 “我就是故意的,怎么了?一条鱼而已,这塘子里有很多,你们继续钓啊!”绿蕊十分嚣张。 绿蕊的话,让周寒皱起了眉。 花笑生气了,“好,那我就把你扔下水,当鱼饵。” 花笑还没动手,就听绿蕊一声大叫:“小姐,救命啊,有人要杀我!” 绿蕊身子一矮,从花笑扬起的胳膊下钻过去,向前跑去。 “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你们是什么人,敢欺负我的侍女。” 人未到,声已到。 不用问,来人就是绿蕊的主子,户部侍郎刘吉辉家的那位刘小姐。 刘小姐瞥了花笑一眼,来到周寒对面,面色不善地道:“没想到我们还能在这里见面。” “是啊,真巧。”周寒唇角含笑。 “能来这赏菊宴的各家女儿,我都认识,可唯独不认识你。你是哪家的?” “问别人姓名之前,你不该先介绍自己吗?” 刘小姐微微一怔,随即道:“好,也该让你认识一下我。我父亲是户部左侍郎,我叫刘含真。” “我叫李攸念。” “李?”刘含真想了想,恍然,“原来你就是被李少师拒之门外的那个李家大小姐啊!” “呵呵——”刘含真说完,便是一阵嘲讽似的笑。 绿蕊这时像是找到了什么可笑的话题,故意神神秘秘,提高声音说:“小姐,您说的是不是那个被乞丐养大的李家小姐。” “正是!”刘含真回答完,笑声更大了。 “我忍不了。”花笑把点心盒子扔给朝颜,就要揍人。 朝颜一把扯住花笑,小声说:“这里是皇家别苑,不可造次,给小姐惹麻烦。” “就看她们这么欺负掌柜的。”花笑忿忿道。 朝颜看了一眼手中的盒子,然后走向周寒。 绿蕊看见盒子,便在刘含真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刘含真眼珠一转,扫了一眼朝颜手中的点心盒子,傲气凌人地道:“那个盒子对别人或许有用,对我是没用的,还是别费心思了。” 朝颜看到了刘含真那满不在乎的样子,便是一怔。 看到朝颜那狐疑的样子,绿蕊可高兴了,终于报复这主仆三人了。 “告诉你们这几个没见识的,我家夫人和舒贵妃是姐妹,现在明白了吧,我家小姐还要叫舒贵妃姨母。”绿蕊一指刘含真的手,“我家小姐戴的这对玉镯都是贵妃赏的,你那点心盒子算什么。就算弄坏了你那盒子,我家小姐只要到贵妃娘娘面前哭几声,贵妃一定不舍得罚我家小姐。” “绿蕊,说什么呢。我哪里用得着哭,姨母宠我,就算弄坏她赏下的东西,姨母也不会问的。”刘含真得意道。 “原来刘姐姐是贵妃娘娘的甥女,是我失敬了。”周寒施了一礼。 看着周寒的恭敬,刘含真以为周寒怕了,更加自得。 “别跟我套近乎,我不想和你做姐妹。” 第615章 清仪园有鬼 周寒微微一笑,也不生气,不急不缓地开口道:“有一点我得提醒刘小姐,千万不要觉得,你弄坏这个盒子,贵妃娘娘不会理。贵妃娘娘虽是刘小姐的姨母,更是皇家的贵妃。贵妃娘娘送给刘小姐的东西,可以说是姨母送甥女东西,弄坏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因为那是自家的事。” “可我手上的东西,却是皇家舒贵妃赏给臣女的。这是皇家之物,代表了皇家脸面。你如果故意弄坏这个盒子,那就是轻贱皇家脸面。到那时,恐怕舒贵妃也保不了你,只能严惩毁盒之人。” “这——”刘含真一下子语塞了。 “花笑、朝颜,这里不清静了,我们去那边走走。” 周寒招呼一声,要离开。 “站住,你们不能走。”绿蕊见周寒要走,上前阻拦。 “我们为什么不能走?”花笑赶上前一步,与绿蕊对峙。 “我家小姐还没让你们走。” “笑话,腿长在我们自己身上,走不走是我们的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你一个奴婢……”绿蕊指着花笑。 “你也是!”花笑不等绿蕊说完,一呲牙,给顶回去了。 花笑把绿蕊想说的话堵住了,绿蕊又气又急。 绿蕊看着嬉笑的花笑,突然想起那日在贵云楼遇到花笑时的情景了。 “我现在知道了,你为什么那么没规矩。你家主子是乞丐养的,奴婢能好到哪去,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周寒眉头一皱,看向刘含真。刘含真居然一点反应没有,故意看向旁边的菊花。 周寒嘴角微微一翘。既然刘含真不管自己人,她也不管花笑了。她是主子,在这里不能自降身份,和一个小丫头去辩理。 “你们还没完没了了!”花笑说着就要撸袖子。但她突然想到刚才朝颜的话,这里是皇家别苑,不能动手。 花笑心思一转,故作神秘又带着恐慌地问绿蕊,“你知道这座清仪园为什么只能种菊花吗?” 绿蕊的眼眨吧眨吧,十分不解。她刚骂了这主仆三人,她们不生气,反而问这座清仪园的事。 “我知道,怎么了?”绿蕊不是第一次和自家小姐来这赏菊宴上,以前听刘含真讲过这座清仪园的来历。不过大家都认为清仪园闹鬼是谣言,谁也没听说过这里传出什么古怪的事。 “你不知道吧,那位公主,公主的驸马,还有公主府所有的人,都还在这里。他们就在这园子里飘来飘去!”花笑眼神惊恐地向周围望去。 突然花笑向旁边跳去,同时大叫:“快闪开!” 绿蕊吓得倒退两步,也向周围看,可她却什么异常也没发现。 “你故弄什么玄虚?”绿蕊大叫。 “刚才有个影子,从我们之间穿过去了。” “你胡说!” “你不信?”花笑眉梢一挑,凑近了绿蕊,小声说,“你若不信,就仔细看我的眼睛。” “你的眼睛有什么好看的。” 绿蕊虽然如此说,但心中的好奇促使她真走近了花笑,和花笑的双眼对视上了。 花笑的面目在缓慢变化,皮肤变得青黑干枯,一对眼球慢慢凸出眼眶,边缘有鲜血的血滴渗出,枯黄的头发散了下来,在风中乱舞。 花笑笑了,呲出两排惨白尖利的牙齿。花笑抬起一只手,那又长又干的手掌上,抓着一个带血的鱼头。 “嘿嘿,绿蕊你吃鱼吗,这鱼头很好吃,尤其是鱼脑还有鱼眼,十分美味。” 花笑说完,将那个嘴还在一张一合的鱼头,放到自己嘴边,然后张开血盆大口,“抗呲”一口咬了下去。 “噗”一股带腥味的血喷溅了出来,溅到花笑的脸上,原本恐怖的一张脸,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这一切绿蕊都看在眼里。她的神情从开始的呆滞,双眼瞪出,变得惊恐,身体不住地颤抖,嘴唇哆哆嗦嗦想说什么,可始终发不出一声。 待到花笑咬下鲜活的鱼头,喷出一股血。绿蕊的脸上溅上了冰凉的血滴,打了个激灵。她猛然尖叫起来,“鬼啊!鬼啊!”转身就跑。 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声,把除花笑外的几人都吓了一跳。 周寒反应过来,花笑刚才做了什么。但刘含真和朝颜并不知晓。 绿蕊在极度恐惧之下,跑得不辨方向。跑出去几步,她便一头扎进了池塘里。 “救命——救命——救——” 绿蕊在水中扑腾挣扎。 刘含真看到这一幕吓傻在当场,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寒瞪了花笑一眼,轻声责怪,“你玩得太过了,还不救人。” “我不救她。刚才她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我也让她出出丑。” 花笑说完,朝着远处大喊起来,“来人,有人跳进水里了,快来救人啊——” 很快,三名宫中的内侍跑来。今天园子里来的都是朝廷各位重臣的家眷,所以在园中侍候的也多是宫女和内侍。内侍们还没来得及问明怎么回事,便见池塘中浮起一团头发。 会水的两名内侍,先后跳下了池塘。 “念儿!”随着一声唤,玉娘跑了过来。她正与几名夫人聊天,便听到有人喊落水,救命。 玉娘听出那是花笑的声音,顿时一惊,以为是周寒出事了,所以也顾不得矜持了,大步跑过来。 “念儿,你没事吧?” 玉娘看到周寒还好好的,松了一口气,不过还是有点不放心。 “娘,我很好!”周寒过去将玉娘头上跑歪的金钗扶正。 这时,陆陆续续有不少贵夫人和贵女凑过来了。 后边又来了几名内侍和宫女,他们七手八脚,将绿蕊拖上了岸。 “这不是刘侍郎家的侍女绿蕊吗?” 有人认出了绿蕊,大声说出来。 一众人齐齐望向刘含真。 虽然是绿蕊掉进水里,但刘含真是绿蕊的主子,若是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她也要跟着丢脸。刘含真顿时急成一个大红脸。 “我不知道,我不知——”刘含真向后退去,她现在真想地上裂开一道缝,然后躲进去。 刘含真确实不知道原因。因为刚才那可怖的一幕只有绿蕊看见了。当绿蕊与花笑的双眼对上时,便陷入到花笑的幻境中了。 而在外人看来,花笑和绿蕊只是对面站着,花笑什么也没做,绿蕊就突然发疯,跳进了池塘里。 第616章 有鬼,这里有鬼 绿蕊被打捞上来后,吐了几口水,然后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含真,怎么回事?你怎么连自己的丫头都看不住,如此丢脸!”刘夫人走过来,低声训斥刘含真。当着这么多贵妇贵女的面,自己家的侍女居然掉进水里。不论是贪玩,还是因为其它原因,这都丢了刘家的面子。 “娘,我,我不知道?”刘含真说话都不利索了。 “不知道什么,绿蕊怎么落水你不知道,她不是一直跟着你吗?”刘夫人呵斥道。 刘夫人其实是在提醒自己的女儿,就说出事的时候,她和绿蕊没在一起。这样,绿蕊没有主子管束,放飞了自我,贪玩掉进池塘里,也就和刘含真没什么关系了。 刘含真心里正乱,根本没听出刘夫人话中真意。 “我,我——” 刘含真一眼瞧见笑嬉嬉的花笑,有了主意。 “就是她!”刘含真手指向花笑,“我亲眼看见是她把绿蕊推下去的。” 刘含真心里的盘算是,池塘边只有她和周寒主仆,没有第三人证,所以她把事赖在花笑身上,就算周寒她们辩解,她们和花笑是自己人,不能算证人。 “哎,你怎么血口喷人?我连碰都没碰她。”花笑冲着刘含真大声说。 “放肆,你是谁家的丫头,怎么如此没规矩?”刘夫人怒对花笑。 玉娘悄悄问周寒,“念儿,真是花笑推的绿蕊。” “娘,别听她们的。我一直在旁边,花笑没推,是绿蕊自己掉下去的。” 周寒解释完,便要上前为花笑解围,却被玉娘一把拉住。然后,玉娘走过去,道:“刘夫人,花笑是我家的丫头,她来李家时间不长,说话是冲了点儿,请你见谅。” 刘夫人白了玉娘一眼,用一种轻视的语气道:“李夫人,既是你家的丫头,就带回去好好管教,这种不把主子放在眼里的奴婢,不打是不行的。她还把我家丫头推到水里,心何其恶毒,这种奴婢要在我们家,不是被发卖就是打杀了事,留着也是祸害。李夫人要好好正正李家的规矩才是。” “你这个——唔唔”花笑怒了,张口就要大骂。朝颜看出形势,重重捅了一下花笑。花笑把到嘴边的“老恶妇”三个字变得含糊不清。 玉娘冷笑一声,对刘夫人道:“是,花笑这丫头是要好好管教。但今日之事,还没弄清楚,刘夫人便一口咬定,绿蕊落水是花笑推的,这不合适吧。” “我家含真当时就在这儿,她看见了。” “我家念儿说了,花笑一直在她身边,并未推绿蕊。” “我女儿的话可信。” “我也信我女儿的话。” 刘夫人听了玉娘的话,像抓住了什么把柄,笑了,“你女儿的话,未必可信。她是被乞丐带大的,跟着乞丐能学什么好,说谎对她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吧。” 玉娘的脸色刷下变得很难看。“刘夫人,你不要太过分——” 周寒打断玉娘,“娘,你不要生气,还是我自己解释吧。” 周寒上前,朝刘夫人盈盈施了一礼。 刘夫人本来不屑的神情,一下子怔住了。在两边对立情况下,周寒还不忘向她行晚辈之礼,这哪里是缺少教养的人,分明是十分有教养。自己的女儿怕是都不能做得如此周全。 周寒不紧不慢开口,声音如清泉般婉转动听。 “夫人说的是,我的确是乞丐带大的。做过乞丐与有没有教养,并没有直接关系。伍员、晋公小白都做过乞丐。他们一个成了一代名臣,一个成为一国英主。历史上乞丐出身的名人,不用我说,在场诸位学识都不俗,当知晓不少。难道说他们都不是好人?” “一个人是否真诚,有教养,当听其言,观其行,不能仅凭一个出身,便断人品德如何。不知诸位,以为然否?” 周寒话音一落,一个清脆的声音大声道:“李家姐姐说的没错。我听说前朝的开国皇帝未发迹前,就曾做过商贩、屠夫之业。最后他收服众枭雄,南征北战,开创了一个朝代。” 周寒望过去,见是一名身着淡黄衣裙的俊俏姑娘,应该也是哪家的小姐。 周寒朝那黄衣姑娘笑了笑,继续说:“绿蕊虽然落水,但无大碍,既然当事人就在这儿,我们何不问问她自己,便可知真相。总比我们在此争来争去的强。” “对,问问绿蕊。” “刘夫人,你先别急,去看看绿蕊清醒过来没有。” “绿蕊总该知道自己是怎么掉下池塘的吧?” 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将视线都转到了还坐在地上的绿蕊。 绿蕊虽然没有晕过去,但刚才在水里呛了几口水,眼前一团黑,脑子里乱糟糟的。 内侍和宫女们一顿折腾,绿蕊眼睛终于看清东西,脑子也恢复了神智。 “绿蕊!”刘夫人气冲冲地叫了一声。她希望绿蕊听到了刚才她与玉娘母女的对话,绿蕊聪明点,顺着她和刘含真的意思,把话编下去,把落水之事裁在李家人的身上。 绿蕊听到刘夫人的一声喝,浑身打了个激灵,她猛然又想起落水前看到的那恐怖一幕。 绿蕊突然浑身有了力气,翻身跳起来就跑,“有鬼,这里有鬼,有鬼……” 绿蕊刚跑出去十多步,便被两名内侍按住。 “不要,放我离开,这里有鬼!”绿蕊大喊。 一名内侍抬手落下,一掌将绿蕊拍晕了过去。 一名年长的内侍走过来,对着刘夫人没好气地说:“刘夫人,你家的奴婢疯了,我不得不将她打昏。” “公公做的对!”刘夫人此时心中惶恐。 “今天是贵妃娘娘赐宴的大好日子。她乱叫什么神怪的,这不是给娘娘添堵吗?我要将她交给娘娘,并将刚才的事如实禀告娘娘。刘夫人,你还是好好管教你家里的人吧,别再给娘娘找麻烦。” 年长的内侍说完,冷冷地扫了一眼刘夫人和刘含真,招呼内侍宫女们离开了。 花笑这时占理了,她要还回来。 花笑冲着刘含真大声说:“刘家小姐,你不是说亲眼见我把绿蕊推下水塘的嘛,现在真相大白了吧,是你家的绿蕊发疯,自己冲下去的。你这谎话说出口一点不脸红,是谁教的。” 花笑说着,鄙夷地瞟了一眼刘夫人。她一句话,把刘含真母女都骂了。 第617章 选妃的宴会 “呵呵——哈哈——” 一声声嘲笑从周围传来。这里笑得尤其大声的,是那个黄衣姑娘。 “你——你们——” 刘含真又羞又怒,说不出话来。 “啪——”一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众人的笑声。 “娘,你打我!” 刘含真不可思议地望着自己的亲娘。 “回去后,你给我待在闺房中,三个月内不准下楼,好好给我思过。” 刘夫人说完,怀着一腔愤怒,离开了。 刘含真恍惚了一阵,然后抬眼望向周寒,眼中满是仇恨。 可是周寒几人没有怕她。花笑上前挡在周寒前面,嬉笑道:“哎呀,刘小姐,今天这事可跟我们没什么关系,我们也是被绿蕊牵连进来的。” “哼!”刘含真怒哼一声,转身走了。 刘含真一走,一个人从周寒几人身边经过,追上了刘含真。 这个人,她们认识,正是殷慧。 “这两人凑一起,不知又想做什么?”朝颜小声对周寒道。 “不用理会她们。” 周寒说完,转过身,看到玉娘正含笑望着自己。 “娘!”周寒来到玉娘身边。 玉娘牵起周寒的一只手,感叹道:“念儿,你真让娘对你刮目相看。” “听说这刘家是舒贵妃的亲戚,别给爹和娘带来麻烦就行。”周寒小声说。 “有什么麻烦。刘家的那个绿蕊险些扰乱了贵妃的宴会,跟我们又没关系。”玉娘说完,朝旁边看了一眼。 周寒奇怪自己的娘在看什么,她顺着玉娘目光看过去,见刚才那个黄衣姑娘在朝这边招手。 玉娘笑了,“看来你交到朋友了,我也不掺和你们年轻姑娘的事了,你们玩吧。” 玉娘说完便走了。这次她放心了,不用担心谁还能欺负自己的女儿。 玉娘一走,那个黄衣姑娘带着自己的侍女走了过来。 “李姐姐,你好!”黄衣姑娘先施一礼。 周寒赶忙还礼,然后道:“刚才多谢妹妹帮我。” “小事,还是姐姐厉害,把刘含真那个刁蛮女给整治了。”黄衣姑娘笑道。 “你了解刘含真?” “何止我知道,京城中就没几人不知道的,也就她自己还觉得自己是个懂礼温柔的闺阁小姐。” 黄衣姑娘说完又哈哈笑起来,笑得毫不矜持。 “妹妹性子爽朗。不知道妹妹是哪家的?” “我叫袁静瑶,是宣义侯府的。”黄衣姑娘毫不迟疑,便介绍了自己。 “我是……” “我知道,刚才在那边,她们谈论姐姐不少事。” 周寒笑了,“没想到我的名气这么大。” “她们只喜欢谈论,嘲笑别人的短处,却看不到自己的短处。”袁静瑶不屑道。 周寒欣赏地望向袁静瑶,这位侯府小姐却是个明白之人。 “看来我很不合群。”周寒调侃自己。 “其实我根本不想来这个赏菊宴,是我娘逼着我来的。”袁静瑶叹口气道。 “妹妹为何不愿来?看这满园各色的菊花,我敢说不止京城,就是天下,也找不到这么一处菊园了。何况我们平日极少出门,能到如此所在散散心,也不错啊!” 袁静瑶听了周寒的话,非但不能开解,脸上反而涌上的愁容。 “姐姐不知道。今天这个宴会可不是简单的赏花宴,是贵妃娘娘为瑞王选妃的宴会。” “选妃!”周寒吃了一惊。 袁静瑶继续道:“瑞王妃定的原本是我姐姐袁静珍,可是临近婚期,我姐姐突然病倒了,婚期一拖再拖。我爹觉得总是耽误人家皇子,也不合适,便主动提出了退婚。所以瑞王的养母,舒贵妃才借着这个赏花宴,在这些重臣家中,到出嫁年龄女儿都招集来,从中挑选王妃。” “你是为你姐姐可惜吗?”周寒问。 袁静瑶摇了摇头。 “我姐姐病情越来越重,她还能挺多久,我都不知道,能不能嫁到王府有什么重要的。我是为我自己。宣义侯这个爵位是靠先祖的赫赫军功挣下来的。到我爹这一代,却没什么本事了,只能靠着爵位在朝中弄了一个闲职。我爹也想恢复先祖的荣光,但我那几个哥哥,文不成,武不就,现在看来是指望不上的。所以我爹就把主意打到了我姐妹的身上。” “我爹好不容易让我姐和瑞王定了婚事,攀上了皇家。谁知道我姐命运不济。我爹不想放弃这门婚事,所以就逼着我来这个宴会了。” 周寒点点头。 “袁妹妹,若是能嫁到王府也挺好,你愁什么呢?” “我才不稀罕什么王府,这辈子我都想离皇室之人远远的。可是我是我爹的女儿,是宣义侯府的人,我得为宣义侯府的兴衰负责任。” 周寒明白了,这确实是一个无法两全的矛盾。 “这有什么,把你姐姐的病治好,你们家和瑞王的婚约不就又能延续了,你也不用为难了。” 花笑跟在后面,听到了两人的谈话后,插了一句嘴。 “我爹请过不少名医看过,就连宫里的太医都请来,给我姐姐看病。好药用了一大堆,可我姐却分毫不见起色。”袁静瑶脸上愁容更深了。 几人正说着话,耳边传来一片燕燕莺莺的笑谈声。 周寒抬起头,就见在一处菊花丛中,有一座八角凉亭,几名珠围翠绕的贵女,在亭内不知在忙什么。谈笑声就是她们传出来的。 周寒和袁静瑶说着话,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来了。 周寒停下脚步,问袁静瑶,“她们在做什么?” 袁静瑶看了一眼亭中,不在意地笑道:“她们啊,凑在一起,就喜欢展示自己身上的才学,争个高低。这不,贵妃娘娘在这亭中安排了纸墨,她们在这儿吟诗作画。” “袁妹妹想去吗?” 袁静瑶摇了摇头。 “我对琴棋书画不感兴趣。我倒喜欢摆弄些枪、剑,练拳脚,可是家里不许。”袁静瑶说完,又是一叹气。 “拳脚功夫,我会啊!”花笑又适时地插了一句嘴。 “真的吗?”袁静瑶十分惊喜,转过身抓住了花笑的手,“你教我,怎么样?” “掌柜的?”花笑看向周寒,征求意见。 “去吧,别走远了。” 花笑和袁静瑶十分高兴,两人牵着手跑了。 那两人走了,周寒转身,也准备远离这里。 就在这时,有人喊周寒。 “李攸念。” 第618章 争艳绿牡丹 周寒回过头,见一人坐在八角亭的边上,看着她发笑,这人正是殷慧。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我们正在这儿赏花作画,你也过来凑个热闹吧。” 殷慧说得客气,可眼神之中却不带善意。 “我不擅于此道,还是不煞风景了。殷姐姐,我告辞了。” 周寒说完,便再次要离开。 “那位是李家妹妹吧?” 另一个秀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寒只得再站住,转过了身。 从八角亭之中,走出一个紫衣姑娘。周寒并不认识她。 紫衣姑娘下了台阶后,边走边笑着介绍自己。 “李妹妹还不认识我吧。我爹爹是国子监祭酒,咱们的父亲不仅是同僚,还是好友。我叫封紫燕。” “见过封姐姐!”周寒施礼。 封紫燕来到周寒面前,还礼后,拉着周寒的手道:“刚才水塘边的事我都看到了。刘含真总喜欢自以为是,你不要放在心上。” “姐姐说的事,我已经忘了。”周寒不知封紫燕所来何意。既然封紫燕现在看着友善,她就要客气。 “妹妹是个大方的人,我喜欢。走,我们进亭中说说话。” “各位姐姐都是风雅之人,我去了只会惹姐姐们的嫌。”周寒不想再遇到类似水塘边发生的事了,所以婉转推托。 “什么风雅啊,只不过手痒,胡乱涂几笔。我们这里又不是秋闱举士,十分随意。再说你看,”封紫燕往天上一指,“快近午时了,天上太阳毒辣,进亭中避避热毒,也是好的。” 封紫燕话说至此,周寒若还推辞,就是不识好歹了,只好答应了。 封紫燕走在前面,周寒跟在后面。 朝颜来到周寒身边,低声道:“小姐,她们在这里可不止是随意玩玩,而是要争个你高我低的。” 朝颜在王府见多了这种事,那些闺阁小姐们,为了将来嫁个更高的门第,那是发挥浑身解数,展示自己的才艺,将别人压下去,把自己捧起来。 “没事,我只是看看!”周寒安慰了朝颜,朝亭中看了一眼。这一眼,她又看到一个熟人。虽然那人只是个背影,周寒还是认出来了,是刘含真。 周寒踏上八角亭前的台阶,就听到亭内有人轻声说了一句,“她来了!” 周寒进入八角亭刚站定,听到有人说:“赵姐姐画好了,为什么不在上面题诗。” 然后有人说,“我写诗不行,还是看看刘妹妹的吧。” “我总也画不好,只能看含真的了!” 周寒还没看清楚是怎么回事,封紫燕便拉住她的手,往亭子中间那张桌子边拉。 “李妹妹,我们去看看。” 周寒拒绝不了,只得跟着过去。 周寒来到桌前,上面笔墨纸砚齐全,还有几张画稿。周寒大略看了一眼,画稿上都是菊花,有的画成了,有的只画了几笔。 这几位贵女从小就得到了最好的教导,所以有那么一两张,画的菊花还是可以入眼的。 这些贵女中,有一人正低头一心作画,别人的谈论都不理会。正是刘含真。 周寒朝刘含真的画儿上看一眼,颇为诧异。不得不说,这位刘小姐颇有些功底,画上一丛绿色的菊花,典雅秀丽,确实不错。 此时的刘含真,和刚才在水塘边时,简直判若两人。 “绿色的菊花。”周寒此时注意到,这些人笔下所画,清一色都是绿色菊花。 周寒很清楚,绿色虽然不是什么特别的颜色,但绿色的菊花却是稀世的珍品。 封紫燕听到周寒的低语,笑道:“妹妹还没看到吗?这里有一丛绿色菊花。你看!”封紫燕指向八角亭外的一处。 周寒看过去,果然看到一丛绿色菊花。花瓣又扁又长,像荷花一样层层叠叠开放。花色碧绿如玉,晶莹欲滴,在众多红黄紫粉的颜色中,显得十分独特而高雅。 “这株菊花的名字就叫‘绿牡丹’。”封紫燕道。 “李家妹妹,我们都在画这株绿菊,看看谁能将这株珍品画出神韵,你要不要也来试试?”旁边一名贵女拿着腔调问周寒。 “我不擅于此道,还是不打扰各位姐姐的雅兴了。”周寒说完,便要走。 周寒还没迈出步子,从旁伸出一只手,擒住了她的手臂。周寒顺着那只手寻去,居然是封紫燕。 “妹妹,我不是说了吗,又不是那些士子考试,非要争个状元、探花出来,我们就是随便玩玩。你也跟我们一起凑凑热闹啊!” “姐姐邀我进来,只说是避避太阳。何况,既然是玩乐,那画与不画,还不是随我的意。” 周寒此时再清楚不过,封紫燕大概是这些人推出来,把她诓进八角亭中,想用作画的借口,来让她出丑。 她们以为,周寒既是乞丐养大,琴棋书画这类东西,必是一窍不通的。 这些人很有可能是为刘含真出头。她们是刘含真的真朋友,还是因为刘含真与舒贵妃的关系,就值得玩味了。 这时刘含真放下手中的笔,舒了一口气,看来她的画终于完成了。 刘含真看向周寒冷笑道:“李攸念,大家的父亲可都是同僚,你就这么不给我们面子?” 刘含真一句话,让周寒把在场的贵女都得罪了。 “刘姐姐,她大概知道自己不行,所以我们别难为她了。”殷慧的话听上去像是在劝解,却是对周寒充满讥讽。 “对啊,这株绿牡丹可是皇室珍品,她若给画成路边的野花,或是连野花也不像,岂不是玷污了这株绿菊。”有人附和道。 “刘姐姐的绿菊画好了,我们来看看,也让没见识的人见识见识。” 不知是谁的话音一落,八角亭中的几位贵女都来到桌边,欣赏刘含真的作品。 “含真画的绿菊真是绝好。” “京城闺阁之中,若论画技,恐怕没人能及得上刘姐姐。” “刘姐姐将绿牡丹美艳高贵的神韵都画出来了。” “这还有落题。” “殷慧,你快念念。” 殷慧双手展开刘含真的画,一板一眼地念道: “金风碧玉骄帝京,翠锦叠衣百韵生。 满园同芳春争尽,唯它不羞牡丹名。” 第619章 可叹满园争春者 殷慧念完,亭中响起叫好声。 “太好了!” “我喜欢最后一句,唯它不羞牡丹名。这株绿菊最娇贵,正点了题。” “刘姐姐画儿画得好,诗题得也好。” “今日赏菊宴,刘姐姐当数第一,可以与廖方琴一较高下了。” …… 刘含真在一片赞美声中,再次看向周寒。 “李攸念,我承认,你口才不错。但是口才再好,也只不过是嘴上功夫。今天在这里的,都是大家闺秀。能称为大家,就不止要出身高贵,还要有真才实学,不是嘴上说说就算的。你可敢来与我一较高下。” 刘含真誓要找回刚才的面子。 周寒冷笑一声,“在这亭中卖弄笔墨,是与朝廷有益,还是与百姓有益?你们管这叫真才实学?不过是闺阁女子的浅吟低唱。” “便是浅吟低唱,也要有得唱,总比某些人唱不出来的好。”殷慧嘲讽道。 周寒朝封紫燕行了一礼,道:“封姐姐带我来这儿,大概也想看我到底怎样?我要让姐姐失望了,作画吟诗也要情之所至,强迫不得。” 周寒说完,带着朝颜便往亭外去了。 “什么情之所至,不过是自己没那个本事罢了。” “就是,跑得还挺快。” “她毕竟是乞丐所养。我们就别‘难为’她了。” …… 一声声讥讽从身后传来。 这时另一个声音传来。“她走了更好。我来之前,我爹说了,不论什么时候,都要与厉王的人保持距离。” “对啊,听说这个李攸念是厉王派人送回李家的,所以连李少师都不敢认她。” “她是不是李家的人,还不知道呢,没准就是厉王派来京城的奸细。” …… “小姐,要不要我教训教训她们?”朝颜轻声问。 周寒停在八角亭前的台阶上,摆了摆手。她抬起头,向远处望去,在那处游廊下,玉娘正在与人闲聊。 周寒心思一转,转身又回去了。 周寒再次出现在亭中,所有人都诧异地闭了嘴。 周寒扫了这些贵女一眼,走到桌前,抽出一张干净的宣纸,将一支毛笔涮净,蘸下了御制松烟墨。 看着周寒在纸上刷刷点点,那一笔一势,绝不是新手的样子,这些贵女比刚才更诧异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然谁也没有上前。 离周寒最近的封紫燕,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走了过去。当她看到周寒的作品,顿时呆住了。 其她人见封紫燕如此神情,也纷纷围了过去。当她们看到周寒笔下的成果,也皆观看无语。 刘含真看着亭中奇怪的气氛,十分不解。她不相信周寒能作得比她好,她只待周寒完成自己的画作,和她一较高下。 周寒轻轻吐出了一句,“完成了!”然后放下手中笔,离开了桌边。 周寒走到刘含真身边。 “刘姐姐,小妹献丑了。若有得罪之处,请恕罪!” 周寒说完,轻笑一声,带着朝颜走出了凉亭,这次没再停留。 “她画的真好!” “足见功力。” “怕是刘含真也不及她!” “人外有人!” …… 贵女们小声的议论传入刘含真的耳中,她再也忍不住,奔到桌边拿起周寒刚刚画成的菊花图。 这是一幅极素雅的菊图,一块嶙峋的大石之傍,一丛白菊相伴而生。画的主体是用黑白两色构成,只在菊花的花蕊之处点了几笔橙黄。菊花的是白色的,画上的菊花艳丽而不媚俗,丰彩而见清雅,韵味不凡。 这时有人轻轻念道: “心自清白身自芳,何用金玉赤碧妆。 可叹满园争春者,一朝霜至色尽凉。” “她的字写得真好!” “李攸念真是乞丐养大的吗?” 有人发出了真心的惊叹。 “可惜了,白菊在这园中再普通不过。她为什么不画绿菊?” “你看她这首题诗。” “可叹满园争春者,一朝霜至色尽凉。” “这句是说,一旦霜降覆雪,任你什么红黄粉绿的花儿,还不都变成了白色。” “我怎么觉得她是在反讽我们?” 刘含真拿着画的手在微微颤抖,她心里充满了怒气。原本她是想利用自己最擅长的画技,为自己扳回一局,没想到仍是被周寒压了一头。 “啊——” 刘含真恨恨地大叫一声,双手一动,便要将这张画撕了。 前面伸出一双手,制住了刘含真的手腕,让刘含真没有达成目的。 那人随手把刘含真手中的画夺了过去。 刘含真抬头想要骂人,是谁这么多事。当她看清那人的脸,立刻软了,弯腰行礼,“见过陈嬷嬷!” 这人是舒贵妃身边的一名亲信,皇宫里的陈嬷嬷。 刘含真虽是舒贵妃的外甥女,陈嬷嬷也没给她好脸色,她冷冷地道:“含真小姐,你是大家闺秀,该收敛些性子。” “是!”刘含真不敢反驳。 陈嬷嬷说完,便将周寒的那幅画收好,离开了八角亭。 陈嬷嬷带着周寒的白菊图,朝舒贵妃休息的菊轩而去。 此时的菊轩之内,舒贵妃坐在中间,刘含真的母亲,坐在下首。 舒贵妃脸上并无笑意。她冷冷沉沉地说:“姐姐,我虽是刘家的女儿,现在更是皇上身旁的贵妃。我不求刘家有多为我挣脸,但起码不要给我找麻烦。” “娘娘说的是,我们绝不让娘娘心烦。” “含真这丫头真是让你惯得目中无人。一个姑娘家当谦卑慧柔。这一点上,她该学学李少师家的那个李攸念,人家就做得不错。” “是我们管教欠佳,回去后,定当好好教训。” 舒贵妃摆摆手,“我看在你的面子上,不处置绿蕊了。但这个绿蕊,你家也留不得了,回去发卖了吧。” “是,是!” 看自己姐姐那唯唯诺诺的样子,舒贵妃觉得教训得也差不多了。神色软和下来。 “姐姐,含真年岁不小了,找个差不多的人家,赶紧把她嫁出去。女大不嫁留成仇。京城中的好人家那么多,难道还挑不出个像样的。” 提到刘含真的亲事,刘夫人抬起头,眼中光芒闪了闪,小心地问:“娘娘,您不是正在给瑞王选正妃。” “啪!” 舒贵妃一巴掌拍在旁边的桌子上,怒气上涌。 刘夫人赶忙像做错事的孩子,低下头。 第620章 孤傲白菊图 “你——” 舒贵妃指着刘夫人,想骂人,但眼前这人是自己的亲姐,还要顾忌她的颜面。 “你是不是觉得皇上宠我,你们便可以想什么就做什么了?” 刘夫人低着头,一语不发。 “我告诉你,你连想都别想。我这是为你们刘家好。九皇子,我的亲生儿子,你的亲外甥,待到成年,他便会封王。你再把女儿嫁与瑞王,成了王妃,将来你们刘家便与两位亲王有了血亲。若是九皇子和瑞王有一个坐上那个位置还好,若不是,不论哪位皇子继承了皇位,你们刘家便是新皇的眼中钉,肉中刺,你看看你们刘家下场会不会好?” “是,是。娘娘思虑周到,是我浅薄了。” 刘夫人也是一阵心慌,她这次确实有让含真嫁给瑞王的想法。与皇室结亲,她以为刘家将来必会权势滔天,风光无限,没想到新皇继位后的事。 舒贵妃见刘夫人认错还算诚恳,压了压火气。她抬眼看向门口,门前守着的,是她的亲信宫女。 “姐,皇上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宫里如今看似平静,其实暗流涌动。你和刘侍郎都得小心行事,将来谁能真正坐上这个皇位,还不一定。” “那太子的身体……” “娘娘,陈嬷嬷来了!” 刘夫人话没说完,便被门外的声音打断了。 舒贵妃看向刘夫人,“姐姐,你下去吧。” 刘夫人有点失望,但也没办法,眼前人先是贵妃,然后才是她的妹妹。 刘夫人刚离开,陈嬷嬷到了舒贵妃面前。 “不是让你看着李攸念吗?”舒贵妃靠在罗汉床上,淡淡地问。 “这位李家的大小姐倒是不与那些贵女为群。”陈嬷嬷低头回话。 “她倒是聪明!”舒贵妃轻笑一声。 陈嬷嬷拿出那幅白菊图,捧到了舒贵妃面前。 “娘娘,这是那位李大小姐所作白菊图。我想娘娘一定感兴趣,便拿来了。” “哦!”舒贵妃颇为诧异,她挪正身子,接过画卷,展开欣赏。 “不错!这个李攸念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舒贵妃看后不禁赞叹。 “心自清白身自芳,何用金玉赤绿妆。 可叹满园争春者,一朝霜至色尽凉。” 舒贵妃轻轻念出那首题诗后,道:“总感觉她这首诗是意有所指。” “娘娘,奴婢是否继续看着李家小姐?” “算了,马上就要开宴了。” 陈嬷嬷离开后,舒贵妃仍看着这张白菊图。 “见过母妃!” 声音传入耳中,舒贵妃抬起头。一名衣袍华贵,风度翩翩的年轻人,躬身向她行礼。 舒贵妃看到这个年轻人,笑了,“翊儿,今天的宴会都是各位重臣家的女眷,你怎么来了?” “母妃为儿臣辛苦选妻,儿臣不能视而不见啊!”瑞王梁翊直起了身子。 舒贵妃朝梁翊招了招手,“来,坐这边。” 梁翊来到舒贵妃下首,坐了下来。 “翊儿,这京城之中,能与你相配的姑娘都在这里了,可有中意的。”舒贵妃问。 “不瞒母妃。这些女子若论出身,皆是不俗。论性格、才学,也都差不多,没有太出众之处,所以儿臣并无选择。” “翊儿,我们皇家的儿媳,只要性子温和贤惠,知书达理便可,容貌端庄即可。才学是次要的。” “母妃说的是,一切皆由母妃做主。” 舒贵妃对梁翊的回答很满意,她叫来一个侍女,把手中的画递了过去。 “把它收起来。” 梁翊眼的余光瞥了一眼,心中一动,便问:“母妃,这是谁所画?” 舒贵妃将画又拿了回来,道:“这个是李少师家的长女李攸念所作。” “就是从江州回来的那位李家大小姐。” “正是。” “母妃怎么还请了她来?” 舒贵妃轻出一口气,道:“我哪有那个胆子请她。她是厉王送回来的,避都避之不及。这是你父王的意思,你父王还说,让我与她多亲近些。这不,她们母女一到清仪园,我便召见了。如果不是你父王的旨意,我便有十个胆子,也不敢见这个李攸念的。” 梁翊明白,所谓的亲近,是让舒贵妃观察观察这个李攸念。他从舒贵妃手中取过白菊图。看过之后,梁翊有一种想要见一见这位少师家大小姐的想法。 舒贵妃再次将画将给侍女收好后,对梁翊道:“你在这儿坐会儿吧,我去后边躺躺,一会儿还要主持宴会。” 送走了舒贵妃,屋中只剩下了梁翊。刚才那幅画,画上那首诗,深深地印在了梁翊的脑子里。他觉得画上的白菊清雅之中,透着一种孤傲和坚毅。他在这种类似的宴会上,看多了那些闺阁小姐的丹青,多是些柔美艳俗之作。今天看到这幅白菊图,直叫他眼前一亮。 梁翊正在回味刚才的画作,身旁传来一个侍女的禀报,“王爷,您的护卫冉保求见。” “把他带进来。” 不多时,冉保进来,行过礼后,不等梁翊问,便回禀道:“王爷,那边出了点意外,暂时未再有所动作。我们一直盯着。” “什么意外?”梁翊问 “一名女子逃出去了。” “其他几名女子呢?”。 “已经换了地方关押,全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那名女子逃到哪去了?” “还不清楚,我们需不需要派人去找?”冉保问。 “不必了。既然逃了,就不必找了。你们看好剩下的人,一举一动都不要放过。” “明白!” 冉保走后,梁翊来到门前,推开房门,外面菊花的香气扑面而来。风送来远处传来年轻姑娘的笑闹声,如黄莺般清脆优美。 周寒和朝颜在园中闲逛。既然来到这皇家别苑之中,她们就好好欣赏这园中的菊花。 这园中几乎囊括尽了这天下的菊花品种,墨菊,白菊,红菊,粉菊,有的翻卷如云,有的圆滚似球,有的如芙蓉,有的似荷花,有的似盘,有的似龙爪,等等,不一而足,真是叹为观止。 周寒正驻足在一丛墨菊前,就听到有嘻嘻哈哈的声音传来。 周寒不抬头就知道是谁来了。在这个皇家别苑之中,还敢如此“放肆”的,就只有那个不知什么是“尊卑”的小妖精了。 第621章 廖方琴 一阵风吹动墨菊晃了晃。袁静瑶和花笑牵着手,跑到了周寒面前。 “李姐姐,花笑她真厉害。”袁静瑶十分开心地道,“我已经拜她为师了。” “啊!”周寒惊讶地看向花笑。 花笑以为周寒不信,连连点头,“是啊,掌柜的,我收下这个徒弟了。” “李姐姐,以后我会常去你那儿,跟师父学武,你可不许烦我啊。”袁静瑶笑着说。 “不会,妹妹想来,什么时候都欢迎。”周寒说完,又对花笑道,“你可不能像教崔榕他们一样,你得有耐心。” 花笑一摆手,满不在乎道:“掌柜的,我有分寸。崔榕他们是粗汉子,怎么折腾都没事。我这个徒弟可不行。” “不行,师父,你也要狠狠地教我,我受得住。” 几个姑娘在一起说说笑笑时,一名宫女匆匆而来。 “两位小姐,马上要开宴了,请两位小姐随我去秋芳斋。” 周寒和袁静瑶跟在那名宫女身后,往秋芳斋而去。 秋芳斋所在是一处较小的内园,但不同的是,里面的菊花都是外面的不多见的珍品,便是绿牡丹,也有数丛。 酒宴就设在园中。此时,宫女和内侍们来来往往,忙得不亦乐乎。 两侧的长廊里,三三两两地聚着前来赴宴的贵妇和贵女。 周寒看到西侧的长廊下,玉娘正在和两名贵妇交谈,便没有马上过去。 袁静瑶指向玉娘身前的一名夫人,“李姐姐,那是我娘。” “我们过去见礼吧。”周寒道。 “好!”袁静瑶拉着周寒向西侧长廊走去。 西南一处角亭上,几位姑娘正在说说笑笑。周寒并不认识她们,也没在意。当她和袁静瑶经过这处角亭时,听到其中一人道:“方琴,贵妃娘娘已经派人去取她的爱琴了,你一定要弹一曲。” “是啊,我们姐妹中,数你的琴艺最好。你马上要嫁人了,明年王姐姐也要嫁人了,都不知道何时我们能再聚在一起了。”这个声音有点伤感。 “郑玉婉,你在这里伤心,方琴心里却不知有多开心。她要嫁的那位杜三公子,才貌双全,前途无量,在京城中是数一数二的好人物。不知多少未出阁的姑娘,都肖想过杜三公子,最后呢,却让方琴抢了去。” “童书霞,你敢取笑我!” 姑娘们嘻嘻哈哈笑闹成一团。 周寒听到“杜三”、“方琴”这两个称呼,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转头望向角亭。只见在众女的围绕之中,一位姑娘掩唇而笑,她秋波婉转,身姿娉婷,在众女之间,犹显风采出众。 正是她,周寒见过她。流阴镜中,周寒看到了杜明慎新婚之夜,新娘盖头下的人,正是此女。比起新婚之夜的妩媚艳丽,此时的廖方琴,一身水蓝色衣裙,显得淡雅端庄。 袁静瑶走着走着,发现周寒没跟上来,回过头,见周寒正呆呆望向角亭中的那几人。 “李姐姐认识廖姐姐?”袁静瑶顺着周寒的目光,就知道周寒在看廖方琴。 “不认识!”周寒赶忙转回头来。 “哦,她叫廖方琴,父亲是朝廷的御使,她是我们之中最出众的,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尤其是琴艺,连宫里的琴师都对她赞叹不已。刘含真那几人,在以前的宴会上,都是削尖了脑袋想超过廖姐姐。但是怎么可能。姐姐若想认识她,我带你过去,为你们介绍。” “不必了,我们先去见过我们的娘亲。” 周寒和袁静瑶来到长廊之中,与自己的娘亲,和各位夫人见了礼。 当周寒抬起头时,见一名宫女怀里抱着一张琴,往那边角亭而去。 活得岁月久了,周寒一眼便看出来,这一张绿绮古琴。琴面的断纹如一道道云纹,古朴之中,透着沧桑之感。 宫女将琴带进角亭之中时,早有内侍抬来了桌凳。宫女将琴放在桌子上,然后退下了。 角亭中的姑娘们又闹了一阵,廖方琴便在琴桌前坐了下来。纤纤玉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一道清透的声音,在园中回响。原本热闹的秋芳斋内,顿时安静了许多。人们不知不觉地向角亭中望过去。 廖方琴双手在琴弦上轻轻划动,琴声如山涧流水倾泄而下,幽幽潺潺,让人心情舒畅,不禁神思飞扬。 “今日兮逢良辰,御庭兮聚佳宾。金风兮送香氤,芳菲兮兰浆醇。抚绿绮兮五音纷,得安逸兮寿长春。” 一曲唱罢,琴声渐收。周围响起掌声和赞叹声。 廖方琴站起来,款款行了一礼,声音柔婉地道:“方琴献丑了。” “这琴声真是让人心旷神怡。” “方琴比我家那女儿强多了,我若是有这么个女儿,做梦都得笑醒。” “方琴一直以来都是这些闺阁女儿的榜样。” “这是当然,否则像杜太师那么挑剔人,怎么选中她做自己的儿媳。” …… 廖方琴离开琴桌,准备叫人把这架古琴还与舒贵妃。这时她的耳边传来两人的对话。 “李姐姐,你觉得廖姐姐的琴艺如何?” “还好!” 这句还好,说得很淡然,似乎毫不在意的样子。 廖方琴转过身,寻找说话之人。 就在角亭外,廖方琴看到一名绿衣姑娘。她不认识这个姑娘,心里却忍不住赞了一声,“她好美!”很多人都赞过她,说她像是画里走出的人。但这位绿衣姑娘,不是画中人,更像是从云端落入人间的仙子。 四目相对,周寒有些心虚。她刚才回答袁静瑶时,确实有些心不在焉。并不是她不认可廖方琴的琴技,而是她心里另在想着一件事,“杜明慎与廖方琴,二人十分般配。他们才是今世的姻缘。” “袁妹妹,琴听完了,我们再去别处瞧瞧。”周寒拉着袁静瑶要离开这里。 “李攸念,你站住。” 周寒和袁静瑶还没走出去,便见一人,穿过众人,向她们走来。 “怎么又是她?”袁静瑶不耐烦地嘀咕一句。来人正是刘含真。 周寒心里也很烦,但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不能失了礼数,让刘含真抓住把柄。 “刘姐姐,有何事指教?” 第622章 灵琴识技 刘含真拦在了周寒面前。“这么急着走,是不是觉得廖姐姐的琴艺不值得你欣赏?” “刘含真,廖姐姐已经弹完一曲了,我们离开不是很正常吗,你不要没事找事。”袁静瑶先恼了。 “我们都知道,廖姐姐的琴艺在整个京城都是数一数二的,李攸念的评价只是‘还好’。袁静瑶,我们都是读过书的,知道还好是什么意思。那就是虽然不及我,但还过得去。”刘含真嘴边含着一丝笑意,看着周寒。但那笑意之中却有一种,终于让我找到机会的阴诡。 “李姐姐只是随口说的。” “随口说的,往往都是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周寒拦住要发作的袁静瑶,心平气和地对刘含真道:“我并无此意,这位廖姐姐才貌双全,我十分钦佩。刚才我的心思被廖姐姐的琴声带去神游,所以言非由衷。” 刘含真很失望。刚才以她最擅长的诗画,没能将周寒压下去,反而让周寒盖过了她一头。她心中不忿。她很清楚,廖方琴的琴技是经过名师指点的,京城这些大家闺秀,没人能与廖方琴比较琴艺。她正想借廖方琴的手,为自己出气,让周寒丢一次脸。 刘含真没想到,周寒没有一点争强的意思。周寒不上,她的打算不就落空了吗。 “你便是李少师家的妹妹吧?”柔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随着话音,廖方琴已来到周寒面前。“我听说妹妹今天来了清仪园,我们却还没见过呢。” 周寒与廖方琴互相见了礼。 “妹妹惭愧,才疏学浅,怕让姐妹们耻笑,所以便没有过来拜见姐姐。”周寒说的虽是谦虚之言,却也是在暗暗讥讽刘含真。她刚刚用诗画胜了刘含真一筹,还说才疏学浅,那刘含真岂不是什么都不是了。 刘含真不笨,当然听出周寒的内中用意,一脸怒气,还不能发作。 “这是哪里话。今天是贵妃娘娘的赏菊宴,我们皆是来玩耍的,什么才不才的,本就不是我们这些闺阁女儿该在意的。”廖方琴笑着,拉住了周寒的手。 “廖姐姐,我看你弹的那张琴似乎是一把古琴。”袁静瑶一边说,一边向亭中张望。她虽然不喜欢琴棋书画,但生在侯爵之家,这点见识还是有的。 “静瑶说得不错,那是贵妃娘娘的珍藏。” “哦,我听我娘说过,贵妃娘娘有一把古琴,乃是名家珍品,皇上所赐。” “是啊,此物难得一见。来,我们也好好见识见识。” 廖方琴带着周寒和袁静瑶进入了角亭。 古琴周围挤了不少姑娘,都是在看这张琴。 “我听说这张琴有一个奇特之处,就是琴技不佳者,根本弹不响它。” “皇家之物,自有神奇之处。” “不知道这琴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很难考证了,你看看这琴面上的漆裂,怕是有千年左右了。” 廖方琴回来,围着的人,自动分开。廖方琴带着周寒二人,来到古琴旁。 “廖姐姐,你再弹一曲吧。”旁边一名贵女道。 廖方琴笑道:“如此好琴,不能我一人独占,书霞何不来一曲。” 童书霞连忙摇手,“我可不行,万一拨不响琴弦,岂不是丢人。” 袁静瑶十分好奇,问:“廖姐姐,这把琴真的是琴技不好的人,弹不响它吗?” “真的,不信你试试。”童书霞抢着回答。 袁静瑶倒不怕自己拨不响琴弦,伸手在弦上轻挑了一下。琴弦只是颤了一下,果真没有发出声音。 “好神奇啊!”袁静瑶惊叹道。 “正是因为此琴奇特,所以得贵妃娘娘珍爱。” 周寒没有参与廖方琴几人的谈论,她在打量这把古琴。 粗略看上去,这就是把绿绮琴,不过就是年头长了些。这只是普通人的感观。而在周寒的眼中,这把古琴周围有一股极淡的青气,让周寒一下子确定,这不是一把普通的琴,而曾经是某位法师的降妖捉鬼的法器。只不过年深日久,这把琴上的法力已经要消耗殆尽。 这把琴根本无法判断谁的琴技高超,谁的琴技不行。之所以有的人能弹响,有的人弹不响,大概是这把琴中镌刻有法咒,控制了这把琴,需要有与法咒相符命格的人,才能弹响琴弦。 周寒想试试自己的想法对不对。然后,她伸手在琴弦上看似随意地一拨。 琴弦颤了一下,没有响。 “呵呵——”有人笑起来,那笑声中有着明显的嘲笑。 周寒看到那个笑她的人,不禁眉头一皱,“又是她们。” 原来这次来的不仅是刘含真,还有殷慧。她们不知什么时候也进了角亭。 “李攸念,这是一把灵琴,不是你能弹响的。”殷慧好似在解释,其实是在贬损她。 “李攸念,别以为自己很行,你现在知道了,你连一把琴都弹不响。”刘含真为终于抓住了周寒的短处而高兴。她说完,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抚,琴弦发出“铮”地一声响。 “刘含真,你以为你行,诗画一道,你还不是被李姐姐给比下去了。”袁静瑶对刘含真总抓住周寒不放,十分生气。 “念儿。”亭外传来玉娘的呼唤。 周寒不理会刘含真,赶忙走出了角亭。 “娘!” 玉娘往亭中冷冷地瞥了一眼,然后拉住周寒的手,“念儿,我们不跟刘家那丫头一般见识。” “娘,我没想和她争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抓着我不放。” “这和你没关系。朝廷的事复杂的很,连后宅都摆脱不了。”玉娘用只有她们母女俩才能听到的声音,解释道,“刘含真的爹和你爹虽是同僚,但不是一路的。你爹保的是太子,刘家他们——” 玉娘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心里明白,这种容易招祸的事,还是不告诉女儿详细为好。 “回去后,娘会请先生教授你琴棋书画,你这么聪明,我相信很快就能学会。” 周寒还没说话,秋芳斋的这座庭院里突然起了一阵风。风虽不大,但却凉得透骨,好像空气的温度一下子降了不少。 第623章 一曲度魂 “怎么突然冷起来了!” “哎呀,我连一件斗篷也没带。” “贵妃娘娘很快就要来了,我们先去那廊下避避风吧。” 玉娘也觉得冷了,对周寒道:“念儿,我们去那边儿避避风。” 周寒没有动地方,而是环视了一圈,不禁又是皱眉,心道:“这个刘含真真是性子阴暗,连命格也是重阴的,她只是拨了一下琴弦,便将这清仪园中,原本安静的幽魂,给吸引来了。” 没错,舒贵妃的那把古琴,只有命格属阴的人才能弹响。周寒虽是自冥界而来,但她是神女,即便转生人世,命格也属阳。 园中的风逐渐变大。原本在园中摆的十多张桌案上,用高脚盘放着一些新鲜水果。被风吹动,圆圆的果子,有很多从盘子中滚了出来,撒了一地。 “念儿,走啊!” 玉娘见周寒瞧着别处一动不动,催促道。 周寒回过头来,笑对玉娘道:“娘,不用了。”说完,她转身向八角亭走去。 “不用,什么不用?”玉娘十分不解。 周寒隔着衣袖,将右臂上的那块封布松了松,流阴镜上的法力从缝隙间流出来。 廖方琴几人不知道为何这角亭中的风尤其大,所以她们早就离开了角亭。 亭中只有那把古琴,孤零零地躺在那儿,一团团的冷风绕着古琴吹动。 有流阴镜的保护,周寒虽然被风吹得衣袂翻飞,却并不觉得难受。 周寒坐在琴前,双手抚上琴弦,轻轻挑了下去。 一声弦动,如玉瓶破碎,穿透风声,传进秋芳斋内每个人的耳中。 风吹得众人睁不开眼,只是在心里有个疑问,“谁在弹琴?” 众人还没得到答案,曲乐响起,婉转悠扬,昵昵如女儿低语,清泠泠恰如天籁之音。霎时间,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连本来呼叫的风声,也渐渐减弱,几乎趋于平静了。 人们忘了宴会,忘了刚才的风,凝神聆听。琴弦一声声,似点点雨滴,落在人们的心上,溅起一片清凉。 “昏荡荡兮苦随心,惟郁郁兮神断肠。惶惶独兮难去舍,茫茫思兮离故堂。天远寂兮有阿,地远寥兮有疆。上之终处可离恨,下之终处越泉黄。幽幽明明兮,归之所乡,淡淡嗔嗔兮,不执不妄,静静平平兮,性自灵光。了苦难兮结无边,魄放逸兮魂飞扬。妙音得往兮,菩提安康。” 歌声幽幽,如泣如诉。一曲结束,秋芳斋内一片寂静。 周寒抬起头,秋芳斋内的狂风已经平息。在她的眼中,一团团青影,化成轻烟飘散。 这时,一团青影从空中缓缓落地,凝成一个身穿大红凤袍,头戴凤冠的贵妇。她向周寒款款一拜,然后化作一阵风,离去了。 周寒知道,这里原来的主人,那位前朝公主终于解脱了,纠缠公主的那些鬼魂也解脱了。 秋芳斋内,没有人走动,没有人说话,所有的人双目清明,抬头望着半空,似在神思追往,又似在回味悠长。 周寒没有理会这些人,而是抬起这把古琴,在琴底部抹了一把,重将琴放好。从此以后,这把琴便是一把普通的琴,再也不会有人拨弦不响了。 “好,好啊!” 周寒刚刚处理好古琴,便听到周围发出赞美之声,比刚才对廖方琴的称赞还热烈。 “真是绝美的曲子。” “歌声也动听,好似仙音神曲。” “听了这曲子,我心里好舒服,从来未有过的宁静。” “是啊,我感觉我像要长翅膀飞起来了。” …… 周寒刚走下角亭,便迎面遇上廖方琴。 廖方琴盈盈施了一礼,周寒赶忙还礼,“廖姐姐何故多礼?” “李妹妹之琴艺胜我多矣,我诚心拜服。” “姐姐过奖了。” “我想请教妹妹,刚才妹妹弹唱得是何曲,我从未听过。” 周寒笑了笑,这还真不能实话实说。她所弹之曲,乃是冥界的《度魂曲》。她以此曲将这清仪园中一直徘徊,不愿离去的冤魂送走了。 “这是我即兴所作,以愉今日来宾。” 廖方琴半信半疑,正要再问点什么,却被人打断了。 “刚才宫婢报我,我还不信,没想到果是你。李攸念,你真令人难以料想。” “参见贵妃娘娘!” “参见贵妃娘娘!” 一声声参见此落彼起。 在一众宫女内侍的簇拥之下,华贵耀眼的舒贵妃来到了小园中。 “都平身吧!” 舒贵妃来到周寒面前,再次打量周寒,好像第一次见周寒一样。 “贵妃娘娘!” 周寒再次行礼。 “我以为刚才那幅白菊图,已经足够惊艳的了,没想到你的琴艺更是世间少有。”舒贵妃笑着说。 舒贵妃说完,引起周围一片议论。能得当朝贵妃的称赞,那不止是荣幸,更说明,周寒确有出众之处。 玉娘心里早已震惊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刚才还在盘算,去哪里找一个博学多才的先生,来教周寒。现在看来,哪里用找先生,周寒都可以给别人当先生了。 “贵妃娘娘过奖了,她还是个孩子,当不得娘娘如此厚赞。” “李夫人,你和少师大人真是好福气。你这个女儿,才貌出众,在京城怕也难有第二人了,难怪让人嫉妒。”舒贵妃说完淡扫了一眼刘含真。 舒贵妃这暗有所指的一句话,看似是在夸赞周寒,其实是为刘含真出了头。她把周寒夸得世间少有,刘含真嫉妒也在情理之中。这就把先前刘含真所有的故意找岔和刁难,都轻轻带过了。 “李夫人,你和少师大人是如何教导的?”舒贵妃像打听秘密一样,低声问。 “娘娘,臣妇惭愧,我也不知道……”玉娘脸上微红。 “好了,好了,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开宴。来人啊,收拾一下!”舒贵妃没有继续追问,命令宫人收拾刚才狂风吹乱的桌案,重新摆宴。 “李妹妹——” “李姐姐——” 舒贵妃一走开,五六名贵女围住了周寒。她们不再像一开始,与周寒保持距离,反而极力要与周寒交好。能让贵妃娘娘如此称赞的人,将来说不定就能嫁入何等高门,要多亲近才行。 第624章 玉娘的希望 周寒与那些贵女敷衍了几句,来到玉娘身边。 “念儿,娘真没想到。”玉娘又高兴,又欣慰。 “娘,我不是故意要瞒你。”周寒低下头,有些心虚。 “不怪你,娘也从没问过你。走吧,我们去那边坐下说。” 玉娘拉着周寒的手,走向宴会的桌案。与刚进清仪园时不同,此时玉娘的脸上布满光彩,头骄傲地抬着,听着那些贵妇对她的奉承。 离秋芳斋不远的菊轩,一名内侍匆匆跑向站在门外的梁翊。 “王爷,奴婢打听到了。刚才弹琴吟唱的是李少师家的大小姐,李攸念。” “是她!”梁翊十分惊异,“真没想到啊!那琴声,歌声,不但让人心静神和,还有一种放下一切烦恼,自由自在的感觉!” “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梁翊摆摆手,内侍退下去了。梁翊看着秋芳斋的方向,不由得出神了。 马车辚辚地行驶在清仪园前平整的道路上。周寒刚刚透过车窗与一名贵女说了几句话,正准备放下车帘,便听到马车后面又有人叫她。 “李姐姐,李姐姐。” 周寒探头向后望去,见一辆马车加速向她这儿赶来。两辆车快挨近时,一个俏丽的脑袋从窗户处伸出来。原来是袁静瑶。 “李姐姐,帮我告诉我师父,这两天我会去找她学功夫。” “好!”周寒答应下来。 袁静瑶还想说什么,却被人拽了回去。在两辆马车并行的那短暂时间里,周寒听到马车里传来一个妇人的责备。 “你一个女孩家,学什么功夫。” 然后是袁静瑶的撒娇声,“娘,我喜欢,你就让我学吧!” “你姐姐若有个好身子,你学什么我都不拦着你,反正也不指望你。可你姐姐……” 马车中沉默了下来。 周寒放下车帘坐好后,玉娘问:“刚才静瑶说什么师父,谁是她师父?” 周寒笑道:“她想学功夫,将来做个女将军,可是袁家都反对,没人教她。这不,在清仪园时,她让花笑教她功夫,就认了花笑做师父。” “哦!”玉娘听完,也笑了,“袁家是武将世家,这倒也不奇怪。” “娘,今天的宴会上,我没给娘和爹爹惹麻烦吧?”周寒神情郑重地问。她本不想在这种宴会上显露什么,但有些事,她却不得不做。 玉娘抓过周寒的手,神色和蔼又带着几分喜悦地道:“哪有,你不但没有惹麻烦,娘还沾了你的光儿。” “啊?”周寒这就不明白了。 玉娘轻叹一口气,然后解释道:“念儿,你也知道,你爹的原配夫人是廖夫人,我是侧室。虽然你爹将我扶正,但我的出身,却改变不了。我从前参加类似的宴会,那些贵夫人虽然同我谈笑。但我瞧得出来,她们根本瞧不起我,不过是看在你爹的面子上,虚与委蛇而已。” 玉娘说到这儿,拍了拍周寒的手,“念儿,今天你大放光彩,连京城中最出色的贵女廖方琴都对你服气。那些夫人对我的态度也变了,没人轻视我了。” 原来如此,周寒笑了,“娘,你不必理会外人的态度,只要你和爹长命百岁,过得和谐美满就好。” 玉娘也笑了,“好,我和你爹一定会长命百岁,和谐美满的。”玉娘很高兴,她心中还存着一个希望。今天周寒在赏菊宴上的表现,让玉娘认为,或许她的希望能成真。 她们从清仪园回来,便已是下午了。玉娘将周寒送到别院,就回去了。 一进门,周寒几人便听到男女的谈笑声。 当周寒来到内院门前,就看到崔榕站在门外,许清清站在门内。他们隔着一个门框正在聊天。不知聊了什么,许清清笑得很开心,似乎已经把两天前的磨难,抛到了脑后。 看到周寒几人,许清清脸上一红,朝周寒道:“小姐回来了。” 崔榕向周寒抱拳行了一礼,赶忙离开了。 周寒还没说话,花笑跳了出来。 “你们在干嘛呢?” 许清清脸上又红了一分,低着头道:“我娘服了药便睡了,我在屋中无事,便到外面来转转,恰巧碰到崔大哥在这里,我们便说了几句话。” “你们说话干嘛在外面说,到屋里说啊!” “崔大哥说他不方便进去,他是护院,还要在宅院周围巡查。” 周寒一边往内院走,一边问许清清,“许老夫人身体可见起色?” 许清清一下子高兴了,抬起头说:“花笑的方子真好用,我娘原本胸闷气短,经常睡不好。喝了三副药后,我娘说她舒服多了,睡觉也安稳。” “那就好,你好好照顾老夫人吧。药的事不用操心,崔榕到时会给你送来。” 许清清略沉吟了片刻,然后道:“小姐,我娘睡之前说,我们受了小姐大恩已经不知该如何报答了,不敢再赖在小姐家里,还要小姐为我们破费。所以,等我娘醒后,我们便向小姐告辞,回家去了。” 周寒停下脚步,陷入了沉思。 花笑来到许清清身边,大大咧咧地说:“你不用急着走啊,你现在怎么能走呢?” “小姐的大恩,我必要找机会报答。” “哎呀,我不是说这个?崔榕一定不希望你走。” “我——我走和他有什么关系。” 许清清脸又再次红了起来,后面说的话,如同蚊子哼哼。 “你和许老夫人在这儿多住几天。”周寒说话了,“当初绑你的那些人还未查到根底,你是从他们手上逃出来的,对他们来说是个威胁。他们不会放过你,也许现在正在暗中找你。我这里还算是安全。” “嗯,对,对。”花笑连连点点头。 “多谢小姐为我着想,等我娘醒后,我就和她商量。” 周寒的话没有让许清清紧张,反而有些欣喜。 许清清回东厢房前,还朝内院的门口看了一眼。 周寒和花笑回到自己的住处,花笑凑过来问:“掌柜的,我们何时去查那些人贩子?” “不去!”周寒很果断地回答。 “为何不去?那些人还会再作恶的。”花笑冲着周寒嚷嚷起来。 周寒白了花笑一眼,问:“你回来时,可见到崔岩、王全他们几个了吗?” 第625章 争春者 花笑想了想,然后转身冲出了房间。片刻后,花笑又回来了,狐疑地问:“掌柜的,除了崔榕,那几个都不在。他们去哪了?” 周寒再次白了花笑一眼。“还等着你去找。我昨天就吩咐崔岩他们几个去许清清家周围查探了。” “哦!”花笑恍然大悟,“掌柜的,你认为那些人一定会寻找许清清。” “许清清见过他们中许多人,更是见过那个恶人首领。所以,许清清现在对他们来说是十分危险的人物,他们一定会想办法除掉许清清。只有抓到许清清,或许清清死了,他们才会放心。” 花笑点点头,认为周寒说的有道理。 “行了,你好好待在这儿,专心教徒弟吧。” “掌柜的,那位袁小姐会来我们这儿?我还以为她就是一时兴起。” 周寒轻轻叹口气。“其实我很庆幸自己从小没在李家长大。像这样的大家闺秀,虽然从小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但是很多事,其实是身不由己的。” 自由自在惯了的花笑,眨了眨眼,不太明白这其中的意思。 夜里的皇宫,在昏黄的灯光中,更显庄严肃穆。 十多盏琉璃宫灯的光芒,照得勤政殿中金碧辉煌。 成武帝将一份奏折扔在御案上,仰起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又是一份弹劾李静之的奏折。 最近一段时间,弹劾李静之的折子明显增多。这是为什么,朝廷上下,人人心知肚明。 “他们真觉得朕是如此的不明是非,小肚鸡肠吗?” 成武帝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又将一份奏折扔在了一边。 这时,一名内侍小步跑来禀报,“皇上,舒贵妃求见。” “哦,让她进来吧。” 成武帝将刚才扔出去的两封奏折,又放回一摞奏折上面。 “臣妾参见皇上。” “爱妃平身。来人,给贵妃看坐。” 一名宫女搬来一个绣墩,放在御案旁边。 舒贵妃谢过,坐下后,抬头看了成武帝一眼。见成武帝面色不太好。 “皇上国事虽要紧,但也要保重龙体。” “爱妃说的是。爱妃今日也辛苦了,赏菊宴可办得顺利?”成武帝笑了笑,问。 “托皇上的福,一切顺利。” “翊儿看中哪家小姐了?” “翊儿说这些大家女儿,都差不多,皇上做主就行了。” 舒贵妃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起了宴会结束后,她回到菊轩,看到梁翊还没离开,桌上展开放着那幅白菊图。 作为皇子,不知见过多少名家作品,怎么会对一幅小女子的画爱不释手。舒贵妃心中有疑,便问梁翊是不是对李家女儿有意。 梁翊闪烁其辞。舒贵妃怎么会看不出来,严厉斥责了梁翊。 虽然梁翊只是舒贵妃的养子,但从梁翊记到她的名下开始,他们之间便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关系。她承认,李家这个女儿的确优秀,但就因为沾上了厉王这个祸水,梁翊便不能碰此人。她可不想因为梁翊,而连累她和自己的亲儿子。她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哈哈!”成武帝笑了几声,“翊儿眼光还挺高,就没挑出一个合眼的嘛。” 舒贵妃还没回答,成武帝目光扫到舒贵妃的怀中。 “爱妃,你拿来的是什么?” “哦,这正是我要呈给皇上的。”舒贵妃站起,来到御案前,将手中的画卷展开,放在成武帝面前。 成武帝不知是不是刚才看多了那种互相拆台的奏折,看到这幅白菊图,眼前顿时一亮。 “好,好!” 成武帝赞了两个好字,问:“这画上怎么只有题,而无落款。是谁所作?” 舒贵妃笑道:“皇上让我多亲近李少师家那位大小姐李攸念,臣妾知皇上必有用意。这张画便是那李攸念所作。臣妾想着皇上可能感兴趣,便将它拿来了。” 成武帝点了点头,然后拿起白菊图,凑近灯光,又看了一遍上面的题诗。 “身自清白心自芳,何用金玉赤碧妆。” 成武帝只念了这一句,便不再继续往下。 “少师家的这位大小姐有点意思。” “皇上,臣妾不明白。”舒贵妃故作懵懂。 成武帝呵呵一笑道,“这两句恐怕是她写给你我看的。她是由厉王找到并送到京城的。京城的人很多人都怀疑她是厉王的人,入京必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别说别人,我也是这么猜测的。”舒贵妃道。 “她这前两句,便是告诉我,她自是清白,心中并无暗昧之事,也无需伪装。” 舒贵妃点点头,问:“她说的话可信吗?” “信与不信倒不重要。不论她有目的,还是没目的,只要她安安分分,不生事端。我堂堂的一国之君,还不至于连一个小女子也容不下。” “哦,臣妾明白了。皇上让臣妾在今天的宴会中多亲近李攸念,便让这满朝文武都知道,皇上是不会在乎一个小女子的。” 成武帝没回应舒贵妃,而是看向最后两句。 “可怜满园争春者,一朝霜至色尽凉。” 成武帝脸色微变。这两句话,似乎是在点他。他和厉王不就是“争春者”,争的是天下这个“春”。待到乌发尽染白霜,离大限也就不远了,这个“春”于他们还有何意义。 是,或不是? 成武帝缓缓卷起了白菊图。 袁静瑶说是过两天来,才过去一天,她便跑来了。 花笑有了事做,也不觉得无聊。她倒是听劝,没拿袁静瑶当崔榕几人折腾,而是耐心地教导。袁静瑶是个性子开朗,不拘小节的人,和花笑十分合得来,两人是亦师徒,亦朋友。 日子就在这种和谐中一天天过去。崔岩几人轮流去许清清家附近查探可疑之人,虽有消息传来,但却没什么价值。 周寒倒也不急。那些人贩子做这种事,时间不短了,他们行事定然十分严密,小心。 这天,袁静瑶跑进了内院。周寒没有在意。然而袁静瑶不是找花笑的,她上来便拉住了周寒,不由分说便往外走。 “李姐姐,我们走。” “静瑶,你要带我去哪?” 第626章 迎亲队伍 经过一段时间的练功,袁静瑶手上有些力气了。周寒甩不开袁静瑶的手。 “有热闹看!” 周寒还没说话,花笑从西屋跳出来,兴奋地问:“是什么热闹?” “师父,我们一起去。今天是廖姐姐出嫁的日子,东市上可热闹了。” “啊!” 花笑发出很低的一声泄气,然后看向周寒。 “怎么了?”袁静瑶很不解。 周寒的神色变了变,然后笑道:“既然有热闹,我们便去看看。” “走啊。你们不用准备马车了,都坐我的马车。” 袁静瑶走在前面,带着周寒和花笑出了李家别院,上了马车。 还没到东市,周寒就从车厢的窗户上看到,路两边站了不少人。 “静瑶,杜廖两家都在开政坊,迎亲队伍怎么会到东市上来?”周寒问袁静瑶。 “游街啊。李姐姐,这你就不知道了,他们一个是太师,一个是御史,在京城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两家儿女联姻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必然要轰动全城,这可是两家的脸面。我早打听好了,杜家的迎亲队伍从开政坊北边出来,穿过崇礼坊,然后到东市,再经过晋昌坊,然后从开政坊南边回到杜家。” 周寒听完笑了,“既然迎新队伍要经过晋昌坊,我们何不就在晋昌坊等,反而要跑到这更远的东市来看?” “坊里的街道窄,人肯定少。哪有这东市宽阔,而且这里南来的北往的人多。”袁静瑶一边向外张望,一边道。 原来如此,袁静瑶就是为了东市人更多,更热闹。周寒笑了笑,继续透过车窗向外瞧。 “李姐姐,我们到东市口便下车怎么样,也可以逛一逛。”袁静瑶回过头来问周寒,神情之中带着期盼。 “好!” 周寒本就不太喜欢坐车,既然袁静瑶要求,她当然一口答应。 袁静瑶高兴地嘻嘻一笑,对自家的马车夫吩咐了一句。 不多时,马车停了下来。 周寒带着花笑,袁静瑶带着自己的侍女下了车。 周寒朝东市上一看,这里的人果然很多。大多数都站在街边,向远处凝望,看来都是等着看热闹的。 “李姐姐,你看看多热闹!”袁静瑶应该很少出门,经历如此场景,十分兴奋。 “嗯,队伍还没来啊?” “我娘告诉我,杜家的人会在辰时到廖家迎亲,廖姐姐在辰时末,巳时初出门。”袁静瑶说完,抬头看了看天,又道,“这个时间送亲的队伍已经在路上了,我们等一会儿。” 袁静瑶说完,朝远处看了几眼。 “李姐姐,我们去那儿!” “哪儿?” “跟我来吧!” 几个年轻姑娘说说笑笑来到一家小酒馆内。 “你来这儿,想喝酒吗?”周寒笑着问袁静瑶。 袁静瑶还没回答,一个穿着丝绸长衫的老者来到袁静瑶面前,躬身行礼。 “二小姐,您来了!” “扈伯,给我们找一个靠窗的位置。” “已经给二小姐准备好了,绝对是看街景最好的位置。” 老者引着几人来到窗边一张桌子前。 “李姐姐,师父,坐!”袁静瑶毫不见外地招呼周寒和花笑坐下。 周寒朝窗外瞧了一眼,这里的确是能将街面上所有的事物收入眼中。 没人吩咐,很快有伙计送上来了茶水干果、点心。 花笑低声问:“徒弟,你和这家老板认识?” “嗯!”袁静瑶十分果断地点头,“他原来是我家的一个老家仆,我爹爹念他对我们袁家有功劳,便给他消除了奴籍,并将这间临街的铺子送给了他。” “哦!”花笑点点头,“难怪他们这么殷勤。” 当她们再往街上望去时,两名腰扎红绸带的男子小跑而来,他们一边跑,一边抱拳,向路上的人说着什么。人们自觉向路旁闪去。路旁的小摊有碍事的,男子会停下来,说几句,然后和摊主把摊子移后几步。 男子经过这家小酒馆前,周寒听清他们喊什么了。 “杜太师家的迎亲队伍马上就要到了,请大家让出中间一条路。队伍过时,会撒喜钱敬谢,大家一起沾沾喜气。” 听到喊声的路人,没有急事的便靠路边停了下来,准备看热闹。有急事要赶路的,也靠边而行。 很快,喜乐的吹奏声从东市的另一头传来。 人们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 周寒看到路旁的人,多了起来。原本在两旁的店铺中的人,也都纷纷跑出来。还有一些人是从旁边小街巷中跑出来的。 人一多,路边就显得拥挤。酒馆前面的人,挤挤挨挨,就把窗口前,挡了个严严实实。 “哎,这怎么看啊!”袁静瑶十分不高兴。 袁静瑶带的侍女,到窗口处,去推开那些堵窗户的人。人们非但不让,还有人骂了几声。 “李姐姐,我们去外面看。” 袁静瑶见没什么作用,便对周寒道。 “好!” 周寒、花笑和袁静瑶三人来酒馆门前。门前的台阶上也站满了人。 酒馆的主人把门前最高处台阶上人的赶下去了,让出地方,让三人站在此看。 刚站定,袁静瑶便迫不及待地踮起脚往远处看。 “来了,李姐姐,杜家的迎亲队伍来了。”袁静瑶兴奋地往远处一指。 周寒抬头向远处望去,虽然看不清,但是那里一片红彤彤,正在缓慢朝这边移动。喜乐的声音也在一点点清晰,愈加响亮欢快。 不多时,周寒看到队伍前方举着高高的喜牌,开路而来。后面的人摇头晃脑,手里拿着各种吹吹打打的乐器,十分欢快。 “哇,凡人的婚礼这么好玩儿。”花笑被喜庆的气氛感染,过于兴奋,大叫起来。 周寒吓了一跳,看向周围。幸而周围人的注意力,都在越来越近的迎亲队伍上,没人听出花笑言语中的问题。 在鼓乐手后面,两名年轻男子每人手里提着一个篮子。他们每从篮子里掏一下,然后将手中的东西向各自己的一边撒去。 “哗啦——” 数十枚铜钱落在地上,引起一众人的叫喊疯捡。 其中一个撒喜钱的人,周寒认识,正是在襄州杜宅见过的根生。 第627章 相隔天海 “恭喜,恭喜……” 人们的恭喜声此起彼伏。 周寒抬起头,看到一匹高头大马。当她看到马上的人,神色微微一凝。她原以为自己可以平静地看待这一切,可当她真正面对了,心绪还是乱了。 杜明慎坐在马上,穿着大红的喜服,满面春风,抱拳向恭喜他的路人还礼。 “李姐姐,他就是杜太师家的三公子呀!”袁静瑶指着逐渐接近的,马上的人,有点激动。 “你以前没见过他?”周寒转过头,和袁静瑶说话,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没见过。没想到杜三公子和传言中一样,是个才貌双全的人物。廖姐姐和他好般配。” “是啊,般配!”周寒幽幽说了一句,不由自主又抬眼去看马上的那个,春风得意的新郎。 杜明慎不停转头,抱拳向路人道谢。当他目光扫到一家小酒馆门前,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此时,四目相对,近在咫尺,却如相隔天海。 “掌柜的!” 花笑适时地在周寒耳边叫了一声。 周寒赶忙偏过头。 “多谢,多谢。” 杜明慎的声音重新响起。 周寒再抬起头时,那一身喜服的人,已经离开酒馆的范围。面前晃悠悠走过一顶八人抬的大红花轿。花轿顶上雕刻着山水瑞兽,百子送福。花轿主体罩着大红的丝绸,丝绸上百花争艳,蜂蝶飞翔。 “好漂亮的轿子,徒弟,你成亲时,也会坐这种花轿吗?” 这是花笑在问袁静瑶。 “花轿好看有什么用,找一个自己满意的贴心人才是重要的。” 在花笑面前,袁静瑶一点不羞涩,说出自己的想法。 “你说的对。轿子再好看,也是给别人看的。哎,那后边的队伍是干什么的,好长啊!” “哦,那是送嫁妆的。廖姐姐的嫁妆一定是十里红妆……” 就在三个姑娘所有的注意力被迎亲队伍吸引时,在离她们不远,酒馆一个墙角处,一个十五六岁的清秀少年,却对街上的热闹不感兴趣。他侧着头,看着站在台阶高处的三个姑娘,眼眸中透出一缕阴邪的光。 周寒不想再看了,返身进了酒馆。 袁静瑶赶忙追上去。 “李姐姐,怎么不看了?” “也没什么好看的了。” “李少师在朝中的地位,比杜太师差不了多少。将来姐姐出嫁也少不了十里红妆。” 周寒无所谓地一笑,问袁静瑶,“你呢?” 袁静瑶轻轻叹口气,“我家说好听点是勋爵之家,但荣光早已不在。” 袁静瑶说完,坐回到窗前那张桌前。 “杜家的迎亲队已经走远了,我们回去吧。” “姐姐坐,不急。”袁静瑶好不容易求着母亲让她出来玩,不想这么早回去。 袁静瑶一指窗外,“你看,这送嫁妆的队伍可长了,还要好长时间才能走过去。我们今天就在这吃饭了。” “好啊,好啊!” 周寒还没说话,花笑蹿了回来,高兴地附和。 周寒瞪了花笑一眼,但终于没有反对。 “扈伯!” 那名长衫老者满脸堆笑地走过来,问:“二小姐,有什么吩咐?” “把你这最拿手的菜,给我上一桌,再打一壶好酒。” 扈伯笑容顿时变得有些勉强,“二小姐,饭菜我可以给你上,酒就免了吧。侯爷可是不让你沾酒的。” 袁静瑶伸手去推扈伯,“哎呀,扈伯,我就喝一点,解解馋,绝不多喝,你快去准备吧。” 扈伯无法,只得去让伙计准备了。 “姐姐酒量如何?”袁静瑶小声问。 周寒还没回答,又让花笑插了进来,“我家掌柜的不行,她哪怕沾一滴酒,今天我就得背她回去了。我来陪你喝。” “好!”袁静瑶抚掌大笑,“师父,今天咱师徒好好喝一场,也算徒弟谢谢你这几日的教导。” 周寒一脸黑线,这个花笑,这个袁静瑶,真是“臭味”相投。 最终两个人喝了不少,袁静瑶最后站起来时,腿都有点软了。她拍着花笑的肩膀道:“师,师父,今天喝得还是不够尽兴。过些日子,我作东,咱们选一个大酒楼,再痛痛快快喝一次。” “好,我们不醉不归!” 周寒看着这两人直皱眉。 袁静瑶被自己的侍女扶着离开了酒馆。花笑还好,自己能走。 来到马车前,袁静瑶几乎是爬上车的。上车后,袁静瑶腿一软,坐在车厢门间,朝周寒和花笑招手,“李姐姐,师父,你们上车啊!” 周寒哭笑不得。你堵着车门,还要我们上车。 周寒对袁静瑶的侍女和车夫道:“静瑶喝多了,你们赶紧送她回去好好休息吧,我和花笑走回去就可以了。” 看着侯府的马车走远后,周寒和花笑也往回走。 “你怎么样?”周寒问花笑。 “这点酒,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再来一回,我也不会醉。”花笑得意地道。 周寒白了花笑一眼,嫌弃地道:“你离我远点,酒味好大。” 花笑嘻嘻一笑,往后退了两步,始终与周寒保持两步的距离。 快临近永平坊,路上变清静了。永平坊虽不及开政坊里,住得都是朝廷权贵,但也不差。很多有钱人的房产在这儿,所以坊里没那么热闹。 “掌柜的!” 花笑叫了周寒一声,然后来到周寒身边。 周寒偏了一下头,看到花笑一脸郑重,问:“怎么了?” “有人跟着我们。” 周寒没有回头看,而是问花笑,“你认为是什么人在跟踪?是不是以前那些监视我们的人?” “不是,那些人我都很熟悉了,也就他们自己还不知道,一天天,偷偷摸摸的。”花笑说到这儿,不屑地撇撇嘴,“今天这个第一次遇到。” “那会是谁呢?” “掌柜的,要不要我去把他抓过来。” “先别动。看看他有什么目的。我们只管当什么也不知道。” “行。反正他跑不了。” 两人说完后,便如刚才一样,悠闲向前走。 周寒打算得是,待到快到家时,此人若是离开了便罢,若是不离开,又没有动作,便让花笑将他抓过来。 两人走出几十步后,就听巷子的转弯处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这声音本来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巷道中,却异常清晰。 第628章 静瑶失踪 周寒和花笑都听出来了,这是马车声。 路上有马车原也不是什么稀奇之事,她们仍若无其事向前走。 一辆马车,从侧面的巷子小跑着出来。 当车上的马夫看到周寒二人,大喊了一声,“大小姐!” 周寒和花笑停下脚步,颇感诧异。赶车的马夫正是崔榕。 崔榕不等马车夫停好,便跳下车,跑到周寒面前。 “大小姐,崔岩回来了,他们——” “先别说!”周寒知道崔岩几人定是有所发现,及时阻止崔榕说下去。 “哎呀,那个人!” 花笑大叫一声,转身就跑。 崔榕吓了一跳。 “花笑怎么了?” “不管她,我们先回去。” 周寒登上了马车,崔榕催动马车,急奔回李家别院。 周寒看到崔岩时,他正端着一个碗,边喝粥边大口啃包子。看样子,这几日的监视,他们十分辛苦。 “大小姐!” “嗯,你先吃完。” 崔岩三两口将手中的包子塞进嘴里,然后把碗里的粥喝得见了底。 崔岩将油手在身上蹭了蹭,然后道:“今天我和王全、洪坚发现有两个男人,打听许清清。有人告诉他们许清清家所在。他们没上门去找许清清,而是在许清清家附近鬼鬼祟祟,探头探脑。” “后来,他们可能发现许清清家无人,就嘀咕一阵,然后就离开了。” “那两个人现在呢?”周寒问。 “王全和洪坚暗中跟着他们了。” “哎,你们别把人跟丢了!”声音未落,花笑已经从门外,来到周寒面前。 “花笑姑娘就这么小看我们?我们以前做劫匪,也是经常跟踪那些有钱人,跟到合适的地方才下手。跟踪人,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崔岩虽然已经放下了对花笑的妄念,但见花笑如此看不起他们,心里仍是很委屈。 “你也辛苦了,休息一下,然后去联络王全和洪坚,最好找到他们的老巢。” “哎!”崔岩应了一声,走了。 周寒转过身来,看着花笑。 “你还好意思说崔岩,你呢,追的人呢?” “嘿嘿,掌柜的!”花笑笑容尴尬地抓住了周寒的手。“没想到那个家伙十分狡猾。他看到崔榕来了,马上转身就跑。我追他时,他就在那曲曲折折的巷子里跑。几步就是一个转弯,弄得我有力气也使不上。不知道他是对这一带很熟悉,还是提前找好的退路,他这么拐来拐去的跑,居然是一条到东街近路。那人一下子钻进人群中去了。” “呶,我这鼻子再好使,在人多的地方,也不好分辨气味啊!”花笑指指自己的鼻子,恼恨地道。 “别找理由。我看是你酒喝多了,腿也软了,鼻子也失灵了。”周寒甩开花笑的手。 花笑也不给自己辩解。“掌柜的,我向你保证,下次再看到他,绝对不会让他逃出我的手掌心。” 周寒没有理会花笑,朝内院走去。 花笑追上去,低声问:“掌柜的,既然崔岩他们发现那帮人的踪迹,要不要我去将他们抓过来。” “你去把他们抓来,怎么处置?” “当然是送官府了。” “证据呢?” “许清清就是证据啊!” “就许清清一人,别说他们认不认。就算认了,许清清逃出来了,他们也只落得个绑架未遂的罪名。几人不痛不痒落个惩罚,有什么用。” “那怎么办?” “找到那几个人的下落,让官府去抓。官府亲眼所见,那些人想狡辩,也狡辩不了。” “哦!”花笑明了地点点头。 夜晚,周寒脱了衣服,正准备上床睡觉,就听到前院有吵嚷声传进来。她又穿好衣服,走出了门。 花笑早睡下了,也被声音吵醒,打着哈欠出了西屋,问:“是谁啊,大晚上的吵架,有什么事,明天天亮了再吵不行吗?” 周寒刚出了正屋,迎面便险些碰上夕颜。 “小姐,宣义侯府的人来了,说要找他们的二小姐。” “静瑶,她不是早就回去了吗?”周寒十分奇怪。 “我也是跟他们这么说的,他们不信,一定要见你。” 周寒赶忙就往外走。她还没走到内院的垂花门前,便见一个贵妇闯了进来。 “袁夫人!”周寒躬身施礼。 袁夫人看也不看周寒,而是绕过去,便冲着屋子方向喊,“静瑶,静瑶!” “袁夫人,静瑶不在这儿。” 袁夫人转过身怒问:“你把静瑶藏到哪里去了?” “她有腿有脚,我们藏她干嘛。”花笑站了出来。 “夫人,静瑶没回家吗?” “她若回家了我来找你。”袁夫人怒气不息,“不但是她,她的侍女和车夫都没回去。” “啊!”周寒吃了一惊。花笑也懵了。 “你说,你把静瑶怎么着了?”袁夫人指着周寒的鼻子问。 “夫人,静瑶是我来京城后交的第一个朋友,我很珍惜这份友谊。何况她经常来我这儿同花笑习武,我若真要把她怎么样,也不会等到今天了。” 袁夫人怔住了。 花笑一点不客气,问:“哎,你凭什么觉得静瑶失踪是我们做的?有证据吗?” “难道不是厉王给你的任务,劫持静瑶,再用静瑶来威胁我家侯爷,将来支持厉王?”袁夫人犹疑着说。 周寒笑了。“夫人,您想想,如果真是厉王要我这么做,我会做的这么明显,偏偏是静瑶来找我玩时,把她劫了。这不是明摆着暴露自己吗?再有,夫人别怪我冒犯。” 周寒行了一礼先谢罪,然后道:“宣义侯府虽有侯爵之贵,但已经没了当年的辉煌,厉王就算要控制朝中权贵,恐怕也不会先想到宣义侯。” 袁夫人垂下了眼。她不是不讲理的人,只是自己的宝贝女儿失踪,她急得失了理智。现在经周寒这么一解释,也确实如此。 “今天我与静瑶在东街上看杜家三公子的迎亲队伍,后来便在酒馆中吃饭。静瑶酒喝得有点多,我便让她先回去,我和花笑走回来的。从那时起,我便再没见过静瑶。” “她也是今天说出去看杜家迎亲的热闹,我便许了。天快黑了,人都没回来,我以为她贪玩好奇,又跟去杜府看人家拜堂了。便让人去杜府找。谁知静瑶根本没去杜府。静瑶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这么晚回家过。” 袁夫人急得出了哭声。 第629章 花笑的本事 “夫人,你别急,我们一起找!静瑶很聪明,一定没事。”周寒说完,便对朝颜姐妹道:“朝颜、夕颜,你们带着家里下人,都去找,最主要的是东街那一带。” “小姐,若是遇上巡城的士兵怎么说?”朝颜问。 “没事,没事,你就说是宣义侯家找人,他们便不多问了。”袁夫人赶忙道。 朝颜和夕颜领了吩咐,去招呼家中的家仆。 袁夫人谢过周寒,也领着自家的家仆,去找人了。 花笑看着袁夫人一行人走远了,掐着腰道:“厉王真是害人。静瑶没回家,她家人居然怀疑我们绑架她。” 周寒紧锁眉头,想了想,道:“静瑶是被绑架的。” “掌柜的,你说什么?”花笑吓一跳,还以为周寒要认下来。 “静瑶今天虽然喝醉了,但她还带着侍女,还有侯府的车夫。这两个人可是清醒的,绝不可能会走丢。你和静瑶这些日子相处,应该也了解静瑶,她不是个任性的姑娘。天如此晚了,她还没回去,最大可能就是被人绑架。” “谁这么大胆,敢打我徒弟的主意。”花笑撸袖子,就往外走。 “你干什么去?”周寒叫住花笑。 “我去找人。找到绑架我徒弟的人,我非揍得他一辈子下不了床。” “你去哪找?” 花笑扁了扁嘴,没说出来。 “你去把崔榕叫回来。” 花笑没有多问,一溜烟跑走了。 待花笑带着崔榕回来,周寒已经换了一身男装。 “崔榕,驾车,我们去找人。” 寂静的街道上,马车朝着东市的方向快速前行。 车厢内,花笑问周寒,“掌柜的,我们去哪找人?” “静瑶和我们分开时,还好好的。东市附近人来人往。若是有人绑架她,必不会选在东市附近。那必是在远离了东市后,静瑶才出的事。那个地方很有可能是一个人少清静的地方。静瑶喝那么多酒,酒味极大,下面就看你的了。” 花笑明白了。“掌柜的,你放心,我必定能找到。” 周寒朝车窗外看了一眼,突然想起自己和花笑回来时,曾有人跟踪。 “这两拨人,会不会是有同样的目的?” “掌柜的,你说什么?” 周寒自言自语地说,声音很低,花笑没听清。 当时,袁静瑶离开时,周寒是看着马车走远,才和花笑返回的,所以知道袁静瑶走的哪条路。 快进入东市之时,崔榕将马车一调头,进入到另一条街道上。 这条街道虽比东市街道要窄,但路两旁都是店铺。借着东市的繁荣,这里白日也是相当热闹。 走过这条街道,又行了一段路,转到一片富人的居住地。 花笑从车厢里钻出来,也没让崔榕停车,便跳下马车。 “花笑姑娘,你干什么去?”崔榕连忙勒住马,问。 “你别管我!”花笑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崔榕想问问周寒,周寒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 “崔榕,就停在这儿吧。” 不多时,花笑跑回来。 “掌柜的,你跟我来!” 周寒脚刚落地,便被花笑拉着跑走了。 跑出去没多远,花笑将周寒拉进一个窄巷子里。这巷子只能走人,马车根本进不来。 “掌柜的,就是这里!”花笑指着墙根处,“袁静瑶就是在这里被人绑架的。” 周寒看那处墙角,地上有一片污物。周寒不用问花笑也知道那是什么,因为还有一股带酒味的酸气在这小巷里飘散。 周寒朝巷子外看了一眼,然后推测道:“静瑶喝多了,想吐。然后马车停在巷子外。侍女扶静瑶到这里。静瑶正在呕吐时,便被人偷袭了。” “掌柜的,我也是这么猜的。” “静瑶和侍女被人劫了,那车夫哪去了?” 花笑怔了一下。 周寒没有再追问。“花笑,你去告诉崔榕,我们从这边走。”周寒说着,指向窄巷另一头。 花笑也不回应,便跑出了窄巷。 周寒朝另一边走去。虽然巷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是对她没什么阻碍。 身后传来脚步声,花笑跑了回来。 “掌柜的,跟我走。” 花笑似乎不用仔细去嗅闻,就能辨识出袁静瑶的气味。 花笑带着周寒在巷子中小跑前进,只有到每处十字分叉口处,她才停下来,耸了耸鼻翼,然后继续向前。 一刻钟后,花笑在一处院门前停下。 “掌柜的,静瑶的气味在这里就变淡了。” 周寒向四周观察了一圈,然后低头望向地上。 “花笑,你看。” 花笑蹲下来,仔细观看地面。 “有车辙印!” “静瑶和她的侍女两个人,应该是被放在车上运走了。” “是不是这家?”花笑指着院门。 “不一定。这是一处后门。也许那些劫匪,就是利用这里,暂时停放车辆。” 花笑站到门扇前,鼻子在门上嗅了一遍,果然没闻出可疑的味道。 “跟着这道车辙印。” “我来带路。” 花笑说完,身体向前一扑,立刻变成一只身躯庞大的黑狗。 黑狗低头嗅了嗅,然后向前蹿了出去。 周寒放开步子,跟在后面。 一人一狗在巷子里穿来穿去,终于在周寒累得气喘之时,花笑停了下来。 周寒向前望去,这里是巷道口,再往远处看,那里有明亮的灯火。灯火照映下,显出一座高大雄伟又幽森的城门。 花笑恢复人身,来到周寒身边,说:“掌柜的,他们出城了。” “还真有点麻烦,城门关闭了。”周寒直皱眉。 这时车轮和马蹄的声音传来,崔榕赶着马车来了。他虽然有马车,脚程比周寒二人要快,但是花笑带着周寒穿梭小巷,走的是近道。马车进不了小巷,崔榕只能绕了一大圈。 花笑眼珠一转,道:“掌柜的上车,我有办法。” 周寒没有多问,上了马车。花笑坐在车厢外,让崔榕朝城门接近。 不出意外,值守的士兵将他们拦了下来。 花笑跳下马车,将拦她的士兵叫到一边。 崔榕心里还有点不信。花笑再有本事,也只是个姑娘,能有什么办法叫开,连权贵都不一定能叫开的京城城门。他看着花笑在士兵面前比比划划,好像在交涉。 然而让崔榕惊掉下巴的一幕发生了。那名士兵竟然招呼同伴,将城门上巨大的门拴吊了起来,然后打开了一道马车能通过的门缝,让他们过去。 第630章 掌柜的,得罪了 “花笑姑娘!”出了城,崔榕将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 “简单,给点好处就行了。哎,你一直往前赶就行,该拐弯时,我告诉你。”花笑说完,闪身钻进车里。 崔榕对花笑的解释半信半疑。 花笑在车厢中坐好后,周寒问:“你不在外面给崔榕指路,就让他这么一直蛮跑?” “不用!”花笑毫不在乎地摆摆手,“掌柜的,你不知道,那帮家伙用来拉车的牲畜是头驴。那头驴的气味,比袁静瑶身上的酒气还大。我闻着风里的气味,就能知道他们走哪了。” 周寒点点头,既然花笑如此有信心,她由花笑指挥去。 崔榕知道周寒找人着急,所以催赶马车在空无一人的官道飞奔着。 周寒透过车窗向外看,偶尔能看到很远的地方,有星星点点灯火。 襄州城的城外很荒凉,但京城佑安和江州一样,城市繁华。城外村村镇镇,一处挨着一处,不时能看到连成片的阡陌田地。 崔榕搞不清楚,花笑似乎很有信心? “花笑姑娘,咱们这是要去哪?” “别多问,让你走哪你就走哪。” 崔榕被噎了一下,也没什么不满。从认识花笑的第一天,他和他的几个兄弟,就对这个年轻姑娘十分佩服。 “哎,在前面,走右边那条路。”花笑大声吩咐。 崔榕一拉缰绳,那匹拉车的健马一晃脑袋,跑上了另一条路。 就在花笑的指挥声中,崔榕控制着马车,跑过一座小镇,又接近了一处村庄。 “停!” 离村庄不远了,花笑突然喊停。 花笑和周寒先后从车上跳下来。 “就在这儿,你把马车找个地方藏好。马车的动静太大。” 崔榕也配合得不再多问,找地方藏好马车。 “劫走静瑶的人,来到这里了?”周寒问。 “没错!掌柜的,你跟我来!” 花笑在前面带路,周寒跟在后面。 村庄里几乎没有灯光,漆黑一片。 花笑就如同熟悉这里一样,带着周寒和崔榕,穿过一处田地,朝村庄方向走去。 突然,花笑停下来,动了动鼻子,折转方向,向另一边走去。 “花笑,你干什么去?”周寒不敢大声,低声叫花笑。 花笑没说话,摆了摆手。 “崔榕,我们也过去。” 周寒带着崔榕跟上花笑。 然而他们一晃眼,花笑突然不见了。 崔榕急忙上前。 “别过来!” 花笑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崔榕低头一看,自己脚边不远处,有一个深沟。深沟内黑乎乎的,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在动。 幸而花笑声音传来的及时,否则如此黑天,崔榕就一脚迈进沟里去了。 这时周寒也赶了上来,问:“花笑,怎么回事?” “下边有个人,好像是洪坚!”花笑的声音在深沟中。 “什么!” 周寒和崔榕都是吃了一惊。 “崔榕,别愣着,帮我一把。” 就在周寒和崔榕怔愣之时,花笑说话了。 崔榕蹲下来,使劲瞧,才看清花笑把一团东西举了上来。 崔榕心知可能是洪坚,赶忙伸双手去抓。 这一抓之下,抓住了那团东西身上的衣服,果然是人。 崔榕双臂一用力,将人从沟里抱了出来,放在地上。 虽然环境太黑,但崔榕和洪坚是从小在一起的兄弟,单凭感觉,他也认出来这人正是洪坚。 “洪坚,洪坚!”崔榕急唤了两声,然后问花笑,“花笑姑娘,他怎么了?” “他身上有血腥味,应该是受伤了。”花笑道。 “他不是和崔岩几人在跟踪那几个人贩子吗?”崔榕说到这儿,脸色刷下子变了,转身就要走。 “站住!” 周寒喝止住崔榕。 “崔岩和王全未必就有事。洪坚现在昏迷不醒,我们总不能把他放这不管,那才是要了他的命。” 崔榕回过身来,问花笑,“花笑,洪坚怎么样?” “伤不致命,是失血过多引起的晕迷。若是及早用药治疗,不会有事。” “你用马车载他去。前面有个镇子,一定有医馆。”周寒道。 崔榕将洪坚再次抱起来,快跑着离开了。 花笑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村子,低声问周寒,“掌柜的,洪坚被人打伤倒在这里,难道那些人……” “走,我们进去看看!” 周寒知道花笑想说什么,也不耽误时间了。 两人走进村子,在村中住宅间穿梭。 这座村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周寒估计也有上百户人家。她们经过大概这村中的一半人家,却没有一只狗吠叫。 周寒笑道:“这里的狗很乖巧啊!” 花笑轻松地道:“有我在这里,它们敢叫!哎,掌柜的,你看!” 花笑指向一处民宅旁边。 周寒定睛一看,原来是一辆拉货用的平板车,靠在墙边。 周寒和花笑走近这户民宅。 花笑又小声对周寒道:“掌柜的,就是这家。” 周寒看了看这家的围墙,虽然比李家别院要矮,但也有一人多高。 “怎么进去?”周寒小声地自言自语。 “掌柜的,得罪了!”花笑说了一声。 周寒还没反应过来,就觉自己腰上一紧,然后她就飞了起来,越过围墙,跳进院子里,头朝下降落。 周寒刚想叫出声,便又觉腰上一紧,自己的嘴同时被一只手捂住了。 花笑把周寒扶正,嘴一咧,笑了出来。她用极低的声音说:“掌柜的,这不就进来了吗?” 周寒瞪着花笑一脸怒气,“你为什么不听我把话说完?”周寒的声音也很小。 “还有什么?” “你可以先进去,然后悄悄把院门打开,放我进去不就行了。” 花笑眼神一缩,然后不好意思地道:“掌柜的,你不早说。” “哼!”周寒生气地闷哼一声。 就在这时,两人身后传来声音。她们齐齐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舒了一口气。原来是一只驴子。 原本这驴子趴在地上,周寒和花笑跳进来了,惊动了它,它站起来了。 “不许出声!”花笑朝驴子打了个手势。驴子竟好像看懂了,又安静地趴下了。 周寒打量了一下院子。这家面积不大,格局和周寒在江州的住处差不多。院子里除了这头驴,什么也没有,一点生活气息也没有。 “掌柜!”花笑轻轻捅了周寒一下,然后指向正屋。 第631章 遇上高手 周寒看到正屋的门大开着,左边那个房间,有灯光晃动。 周寒刚进到院子时,便看到了那间屋子有光线,只不过此时这光线动了起来。 周寒和花笑靠到墙边黑暗处,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出来。 “只要他们在里面就行,掌柜的,你看我的!” 花笑没等周寒同意,便蹿了出去。 周寒没有拦花笑,此事也只有花笑能解决了。 花笑冲进屋中,很快就听屋中传来男人一声大喝。 “你是什么人?” 然后就听到屋中“乒乒乓乓”传来打斗声。灯光映在窗户上,灯影凌乱。 也不过就是眼睛多眨两下的功夫,花笑在屋中喊:“掌柜的,进来吧,我抓到他了。” 周寒迈步进了屋中。 左边那间房中,一个男人半跪在地上,花笑将男人的胳膊别在身后,一条腿的膝盖压在男人身上。 男人挣了几下都无法挣动,不禁大怒,“放开我,否则你会后悔的。” “现在真是时风日下,人心不古。你一个人贩子还这么横。”花笑说完,举起一只拳头。 花笑的手,是姑娘的手,虽然小,可是力气不小,这一拳下去,虽然不会要男人的命,却会让他记住一辈子。 “花笑,等等!”周寒及时叫停了花笑。 花笑停了手,不过腿上一用力,让男人的腰又弯了几分。 男人疼得嘶了口气,抬头看向周寒。 花笑和男人在屋里打斗了一番,那盏油灯却没有熄,此时火苗呼呼燃烧着,光线比刚才更明亮了。 周寒打量男人。此人是个年轻男人,最多也就二十出头,一张端正的脸,容颜细致,灯光映在他的脸上,漫出一层淡金的光芒。乌黑的头发用一根金簪束起来。 年轻男人身上穿一件深灰的长袍。周寒敢肯定,这件长袍材质必不普通。因为长袍在灯光映照下,如水流波般的柔软,精美。男子腰间坠下来一块玉佩。玉佩下,金色的流苏上串着一颗红色的珠子。 周寒虽然还看不出玉佩和珠子是什么材质,但此人身上的一切,都透着不凡。而且,不知为什么,周寒看着这个男人,居然想起了梁景。 周寒感觉这个人不像是人贩子。 “你在这里做什么?”周寒问。 “你们是什么人?来此做什么?”男子问了两个问题。 “你把袁静瑶弄哪去了?”这句是花笑问的。 “袁静瑶?”男子听到这个名字明显地愣了一下,然后小声嘀咕,“袁静瑶,袁静珍?” 耳尖的花笑听清男子所嘀咕的内容,将男子双臂往上一抬,急忿道:“你还知道她姐姐的名字,看来就是你干的。快说,袁静瑶在哪?” 男子的双臂被反着向上抬起,疼得他叫了一声,赶忙道:“我不是同那些人一伙的。” 周寒听出男子话中有话,朝花笑摆了摆手。花笑对男子放松了些。男子这才舒口气,直起了腰。 “你知道我们在找什么人?”周寒问。 “我认识宣义侯,当然也知道他的两女儿。” 周寒神色一凝,这男人故意避开她的问题。 “这里住的是什么人?” “你先让她放开我。” 周寒略一沉吟,对花笑使了个眼色。花笑手一甩,松开男子双臂,腿也放了下来。 男子站起来后,先是整理了身上的衣服。当他抬起头正面面对周寒后,愣住了。 看到男子盯着周寒直勾勾地看,花笑顿时怒了。周寒现在虽是男装,但她的男装扮相也是十分俊美啊。 “你看什么?”花笑跳到周寒面前,挡住了男子的目光。 当花笑在灯下看清男子的面容,也是一怔。 “哎,我怎么看你这么眼熟?” 男子的目光在花笑脸上转了转,有些迷茫。然后,他指着周寒道:“如果我没猜错,阁下去过宝胜赌坊,还和赌坊掌柜赌过输赢。” “你怎么知道?”周寒继续打量年轻男子。可是此人面容上有一些模模糊糊地像梁景外,她确实也没见过此人。 “啊,我想起来了!”花笑大叫一声。 那晚李家别院的家仆,程芹的儿子郑牧偷了厉王府特制的玉杯,去赌坊赌钱,花笑在暗中跟踪。郑牧开始一直听到有人提示,得以赢钱,正是花笑戏弄他。后来郑牧依然赢钱,花笑发现是赌局的骰手在动手脚。 正在郑牧不断赢钱时,遇上一个年轻公子要与他以十倍赔率对赌。开始花笑只以为是个有钱人家的儿子,跑这来找刺激,便没在意,只粗略看了那年轻公子一眼。然而,花笑越往后看,越觉得赌局有问题。因为她发现那年轻公子和骰手在配合,让郑牧输钱。 后来,郑牧被人叫到赌坊二楼一个房间。花笑悄悄跟了上去,听到里面的谈话,知道那个年轻公子叫穆重。 “你是穆重!” “你认识我?”这次轮到穆重疑惑了。 “原来是你,你就不是好东西。” 花笑怒喝一声,向穆重冲过去。穆重反应过来要防御,却已经晚了。花笑的速度太快了。 花笑再次擒住了穆重的胳膊,将穆重的身体压了下去。 “把袁静瑶交出来。” 穆重疼得直嘶嘶,大声道:“袁家女儿不是我绑的。” “那你怎么对袁静瑶的情况那么清楚?” “我和宣义侯认识,所以认识他的两个女儿,有问题吗” 花笑还是不信,“你怎么会认识宣义侯?” “我父亲是光?寺大夫,当然会和他家有来往。” 花笑还在琢磨光?寺是什么庙时,周寒的声音传来,“花笑,放开他。” 花笑将穆重松开。 穆重甩了甩发麻的臂膀,对花笑有了一丝钦佩,这个姑娘真是好身手。他虽然会武功,可在这姑娘前完全没有反抗之力。 穆重现在确定了一件事,心道,“难怪季刚的任务总是出岔子。原来是遇上高手了。” 周寒来到穆重面前,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若说我是……” 穆重还没说完,花笑猛地一拉周寒,道:“掌柜的,外面有动静。” 花笑话刚说完,周寒就听屋外传来“嘭”地一声,似有小石子从高处落下一样。随后“咣”地一声,声音很大,是院门被人踹开。 火光晃动,很快屋里就涌进来十多个穿同样衣服的男人。 第632章 故人的信任 “抓起来!”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那十多人抽出佩刀,涌了进来。那些人手上的火把,把这间屋子照得十分明亮。 花笑抬手就要打人,周寒立刻喝止。 周寒认出这些人身上穿的衣服。这些人是衙门的公差。 花笑只得乖乖让这些人反手绑了。 “你们这些畜牲,终于抓到你们了!”一名可能是这些人的头头的差役,用极愤怒的语气骂道。 穆重不干了,“你绑人就算了,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地骂人?” 那名差役头头用刀背在穆重肩上重重拍了一下,道:“就凭你们这些人做的事,骂都是轻的,等着被砍脑袋吧!” 差役头头走到花笑面前,咦了一声,“怎么还有个姑娘。”然后他问花笑,“你是被他们绑来的?” “凭他们也绑得了我!”花笑抬起脸,十分傲娇地说。 穆重抬起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花笑。 “既然如此,一起带走!” 差役头头手一挥,一众差役连呼带喝把周寒三人带出了屋子,离开院子,走上了周寒刚来时走的路。 周寒和花笑押在最前面走,穆重跟在后面。他被衙门公差抓了,一点也不紧张,还不断地打量周寒和花笑。他放在周寒身上的目光最多,越来越觉得,周寒像他心里想到的一个人。 花笑一点不在乎。她想弄断身上的绳子,易如反掌。不过她不急。她倒要看看,这些人想干嘛。 当一众人来到村外,周寒看到不远处有火光,那是火把上的光。 再近些,周寒便见到一名绿袍官员坐在马上,在中间。两旁各站着一名差役,其中一人手里举着火把。 当来到这名绿袍官员面前后,又有两名差役点燃火把,瞬间把这里照得明亮。 周寒抬起头,看到这名官员面容庄重,严肃,那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他们隐含怒火。看清此人,周寒神情微微一怔。 这名官员却没有看周寒,而是望向穆重。因为差役已经把穆重推到了最前面。在那些差役看来,穆重更像三人中的老大。 “你叫什么名字?”马上的绿袍官员冷冷地问。 穆重没有回答,反而挺直腰杆说:“你让他们放开我。” “你可真狂啊,你知道你犯的是什么罪,我现在便是将你在此斩了,也无人问责于我。” “我并不是那些人贩,我叫穆重,是光?寺大夫之子。” “哦!”绿袍官员惊了一下,又将穆重好好打量了几遍后,他笑了,“你的身份,我们需要核实。再说,就算你是穆大人之子,也不能证明你没有参与绑架贩卖人口。” 绿袍官员对穆重说完,看向周寒。看到周寒后,绿袍官员迟疑了一下。 “周玉坚,周大人!”周寒开口喊出绿袍官员的名字。 周玉坚神情明显得一怔,然后便试探性地问:“是周寒贤弟?” “是我!”周寒笑着说。 周玉坚赶忙从马上下来,快步来到周寒面前。他将周寒上下打量一遍后,笑道:“果然是你,没想到我们在这里遇到了。” “是啊,没想到周大人调到京城来了。” “这里还有你的功劳。当年你帮我破了采花贼案,处理了曹山山神之事,得到刺史大人的赞赏,并报到了吏部。后来吏部考评给我评了个优等,就调到这安通县来了。” “恭喜周大人。” 周寒清楚,周玉坚虽然仍是县令,但安通县是京城的下辖县,比当年连山县要高一品级。周玉坚这是升官了。 周玉坚吩咐差役,“快,把绳子解开。” 差役将周寒的绳子解开后,周寒指着花笑,对周玉坚道:“大人,她是我的随从花笑。” “把她也放开。” 差役又将花笑身上的绳子解了。 “周贤弟,你怎么在这里?” 周寒微微一笑道:“我和大人一样,是追踪那些人贩而来。” “你可看到那些人了?” 周寒摇摇头,“我和花笑进到屋中,只看到穆重一人。” 穆重见周寒和花笑都给松绑了,唯独落下他,不干了。 “周县令,我这还绑着了。” 周玉坚转头看向穆重道:“我刚说了,你虽是穆大人之子,但没有证据证明你与此案无关,先委屈下。” “你怎么给那两个人解了绳子?就因为他们和你有交情?” “我信任他!”周玉坚淡淡吐出四个字,便不再理穆重。 穆重一点也不生气,反而看着周寒的背影,心绪起伏。他从车实顾那得知,李静之这个被厉王送回来的女儿,原来名字叫周寒,平常喜欢女扮男装。 “原来她就是李攸念。”穆重心里想。 “又是这样!”周玉坚气得跺脚。 “周大人以前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周寒问。 “这安通县一年以前,就时不时能接到人口失踪的报案。我派人查探之后,查到一个绑架贩卖人口的团伙。我派差役暗中查访,跟踪他们,打算找到他们的落脚点,将这一伙人一网打尽,以除后患。” 周寒点点头,周玉坚这么做没问题。 “可是几次寻到他们的踪迹,确定了他们巢穴,然后召集人马动手。可我们那个地方,里面已经空无一人。而且,那个地方一切正常,看不出半点凌乱。显然,他们是从容离开的。就好像他们提前知道了我们要来抓他们,所以收拾好东西,不慌不忙地离开了。” “这么奇怪!”周寒小声说了一句。 “是啊。开始,我怀疑县衙内部有人被收买了,给这伙人贩暗通消息。可我暗暗将县衙内的人查了一遍,并没发现可疑的人。这次仍是这样,我也不意外了。” “周大人,你确定你这些手下中没有内鬼?”花笑在旁边听到了两人的谈话,忍不住上来插问一句。 花笑问完,还向四周站着的差役扫了一眼。 “不会。”周玉坚十分肯定,“如果是我手下出了内鬼,这些差役不会这么容易就找到人贩的落脚点,也不会次次都是在我马上要下手时,那些人贩才突然消失。” “大人说的有理。我现在也清楚了,为什么我的人会遇险。”周寒道。 “你的人怎么了?” “大人不知,我不久前救了一名人贩手中逃回的姑娘。” 第633章 发现死尸 周寒将许清清之事拣那些能说的,大致说了一遍。“我派家中的三名护院在许家附近寻找那些人贩踪迹。终于在今天,他们看到人贩其中一员在许家露头,就一直跟踪。我在这里出现,便是因此。我和花笑到这儿,就找到一名护院,已经受了伤,送去治伤了。而另两人下落不明,我想他们应该是被那几个人贩发现了,现在的处境恐怕不妙。” “我马上派人再寻找那些人贩的踪迹,同时寻找你那两名护院的下落。”周玉坚道。 “多谢周大人。” 周玉坚摆摆手,然后将差役招呼到一起,进行分派。 “哎,这位周寒兄弟,人家县令大人抓人贩是份内之事,你一个闲人掺和这事干嘛?”穆重身上被绑,由一名差役押着,但是嘴没堵着。 周寒回头看了穆重一眼,没有回答。花笑走上前,站在穆重面前,不屑地问:“你一个开赌坊的,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些人贩住的地方?” “他们欠赌坊的钱,我去要钱。”穆重说了一个很合理的理由。 “我不信。你们这些开赌坊的,没一个好人。” 花笑来到俗世,听到和赌坊相关的事,都是某某人因为好赌,弄得家破人亡之类的事。所以,她觉得赌博是恶的源头,开赌坊的人,则都不是好人。 “谁说开赌坊的人没有好人,你这也太武断了吧。” “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揍你!”花笑晃了晃自己的拳头。 “哎!”穆重朝周寒喊了一声,“看你挺稳重的,怎么却有这样一个粗鲁的随从。” 周寒走到穆重面前道:“花笑确实不够温柔。但她善恶分明,眼里不容沙子。” “什么善恶分明,是是非不分吧!”穆重嘀咕了一句。 周寒听到了,冷冷一笑,“穆公子,你在宝胜赌坊算计郑牧之时,是非去哪了?” 穆重咽喉动了动,只咽下了一口口水,没说出一个字。 这时,周寒听到周玉坚正与四名差役说话,他的声音大了起来,似乎是带着怒气。 周寒走过来,问:“大人,发生了什么事?” 周玉坚指着这四名垂头丧气的差役道:“他们就是负责监视这里的。没想到人跑了,他们居然一点也不知道。”周玉坚说话还是气呼呼,眼睛瞪着四名差役。 周寒上前,问四名差役,“你们没发现一点异样?” 其中一名差役抬起头,有点委屈地道,“我们四人,监视这个村子两条进出的路,不敢有一点疏忽。可是我们确实没发现他们出过村。” 周寒略一沉吟,转身便走。 “花笑,我们回去!” “哎!”花笑瞪了穆重一眼,急忙跟上。 两人是往那个村子方向而去。 周玉坚留下几人在村外寻找崔岩和王全,带着剩下的人去追周寒。他相信,周寒一定是想到了什么。 穆重没有自由,只能被人推着,走在中间。他高声对前面的周寒道:“那座宅子,我都看了,没什么可疑的东西。” 周寒根本不理穆重,只管往前走。倒是周玉坚回头瞅了穆重了一眼,目光中充满疑惑。 这次不用偷偷摸摸,所以一众人很快就再次回到了那间宅院。 一进院子,周寒便对花笑道: “花笑,再查一遍。” 花笑东看看,西看看,然后又进屋去了。第一次她和穆重在左边屋子打了起来,然后被县衙差役带走。这一次花笑直接进了右边那间屋子。 当周寒和周玉坚进入屋中后,花笑正在站在一个木箱子前。 “掌柜的,你看!”花笑伸手打开箱子。 箱子里乱堆了一堆衣服,都是男人的。周寒往前一站,一股男人身上的汗馊味直冲鼻孔。 周玉坚一手提起一件衣服,仔细观看。 “大人,这衣服正是那几名人贩的。” 周玉坚身后一名差役大声说出来。 “哦!”周玉坚惊了一声,然后将箱子里的衣服,一件一件提出来让差役看。最后确定,这里边的衣服,都是那些人的。 “他们把衣服扔在这儿,那他们穿什么离开的?”周玉坚似自言自语,又似在和周寒说话。 “掌柜的,这箱子底下还有东西。”花笑说。 “搬开!”不用周寒说话,周玉坚便对差役下了命令。 两名差役上前,将沉重木箱抬到一边,露出下面的土。 他们还奇怪,箱子下能有什么,连个耗子洞也没有。这时周玉坚取过火把往下一照,立刻看出问题。 这座宅子就是普通乡民的家,生活不富裕。屋里的地面并不像有钱人家,会铺一层砖。这里就是夯实的泥土地面。 而木箱下的土地,明显有最新翻动过的痕迹,用手一摸,很松软。 “来人,在这挖。” 差役听命上前,找不到铁锨之类的,便用刀当铲,一点点往下挖。 挖了大概两指深度,一名差役叫了一声,“有东西!” 他扔了刀,用手去扒土。然后,他就感觉有一团丝线一样的东西缠了他的手指,他的手一抓,再往上使劲一提,把那东西从泥土下掏了出来。 当这名差役认出了这是什么东西,惊恐地叫了一声,“头发,是人的头发。” “快,再来两个人。”周玉坚又叫了两名差役,一起扒土。 花笑淡定地看着这一切。她那鼻子早闻出下面埋的是什么。她之所以没明说,只说有东西,就是怕吓着这些凡人。她走到穆重面前,讥笑着问:“你不是说这里没什么可疑东西了吗?” “你第一次来,不是也什么没发现。”穆重十分不服气。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肯定是能发现。”花笑不客气地回击。 “你们别吵!”周寒呵斥了一声。 很快,差役们将一具死尸从土里扒出来,搬到地面上。 死者是个男人,身上的衣服几乎没了,就穿着一条亵裤。他的身上皮肉还都是好的,看来是新死的,有可能就是今天。 “贤弟可认识此人。” 周玉坚怀疑此人是周寒说的那两名护院之一,便问周寒。 “不认识。”周寒一口否定。 第634章 运气好 周玉坚又问这些日子监视人贩的差役。差役们说,在那几个人贩中没见过这个人。 周玉坚蹲下来,检查此人死因。他发现此人头发上沾着粘乎乎的东西,那是和泥土混合后的血块。周玉坚一摸死者的后脑,塌下去一大块。 “他是被人猛击后脑而死的。” 周玉坚又检查了一遍,自言自语道:“这是什么人?” “他是个货郎。”花笑语出惊人。 “你怎么知道?”周玉坚站起来,问花笑。 花笑一指那个埋尸的土坑,道:“你们落下一个东西。” 周玉坚亲自来到土坑边看。果然,在坑底还有一个圆圆的东西。 周玉坚将那东西拿出来一看,原来是一只破损的拨浪鼓。这个东西正是走街串巷的货郎,手中所摇的那种鼓。只不过这只鼓再也响不起来了,它的一面鼓皮已经破了。大概就是这个原因,那些凶手把这只破鼓扔在了土坑里。 “那些人为什么要杀一个货郎?” “大人,这里怕是查不出什么,还是先把证物和尸体都弄回县衙。”周寒提醒。 周玉坚点点头,然后安排差役,将那些衣物和货郎的尸体,带回县衙。 一行人又离开了那座宅子。 “据我所知,那些人贩只绑架年轻姑娘,他们和这货郎有什么恩怨?”周玉坚边走边和周寒说话。 “大人,既然是货郎,就该有货箱和一些货物。大人可找到了?” “没有!”周玉坚摇摇头。 “他们把货箱带走了,甚至扒了货郎身上的衣服。” “哦,难道……” 周玉坚恍然。 “我知道了!”穆重大声说。 就在此时,“咣啷咣啷”一阵急促地声音传来,一辆马车在并不平坦的土路上,奔驰而来。 “崔榕回来了!”花笑认出了来人。 崔榕不等马车停稳,便跳下车。 “大小姐,洪坚醒了!” “大小姐?”周玉坚看着周寒,愣了。 周寒微微一笑,“大人,此事上车后,我再同你解释。我家那位护院醒了,他必然有什么线索可以告诉我们。我们一起去看看。” “好!”周玉坚回过神来。 周寒请周玉坚上马车,周玉坚犹豫了。若是以前,他一定不会客气,但此时知道周寒是个姑娘。他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男人,和人家姑娘坐同一辆马车,他还好,可对周寒的名声不好。 “我知道大人顾忌什么。我们此去是为了调查案子,心中坦荡无私,何必在乎这些小节。有何事能如人命和那些姑娘的安危重要。何况,我还要趁此时,向大人解释一些事。” 周玉坚脸上微微一红,道:“我还不如姑娘深明大义。若是再纠结,倒显得我小家子气了。” 周玉坚说完便上了马车。 “哎,我怎么办?”穆重嚷嚷起来。 “你就在后面跑!”花笑呵呵笑起来。 周寒看了穆重一眼,对花笑道:“让他也上车吧!” “让这个家伙上车?”花笑怀疑自己的耳朵了。 “哎,你看,还是你家掌柜最通情达理。”穆重嘻哈地来到周寒身边,抬了抬自己的肩膀,“能不能让那位周大人,把我的绳子解了。” “你不要得寸进尺。”周寒冷冷地说完,便转身上马车了。 穆重看着周寒的背影,非但不气,反而颇有深意地笑了。 不多时,花笑抓着穆重的衣领,把穆重拽上了车。 “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如此粗鲁。” 穆重十分不满地道。 “再多话,把你的嘴堵上。”花笑威胁道。 穆重眼睛一翻,不说话了,坐在花笑对面。 在路上,周寒就将自己的身世,捡能说的,简单对周玉坚说明了。 “原来你就是李少师从江州回来的女儿。”周玉坚十分诧异。 “大人也听说了。”周寒微微一笑。 “何止我,整个京城恐怕就没几个人不知道。” “厉王那个老混蛋,这分明是把我家掌柜架在火上烤。”花笑毫无顾忌地骂。 “花笑,住口。”周寒厉声制止花笑。 “没想到姑娘的经历如此曲折,倒让我钦佩。姑娘在连山城帮我破案,我便知姑娘不是一般人。”周玉坚感叹道。 “周大人过奖了,我就是普通人。能帮周大人破案,也是运气好。” “对,对,运气好。哈哈!” 周玉坚哈哈一笑,不再提这事。他心下明了,周寒不承认不是谦虚,而是她现在处境确实有点招人耳目。所以现在是越低调越好。 周玉坚说完,看向穆重,神色变得严肃。 穆重正盯着周寒,若有所思。当他闪眼间,就发现周玉坚正盯着他。 “周大人,我确实不是人贩一伙的。我也不是那种缺衣少穿的人,做那种事干嘛。” “穆公子不必着急,我会查清的。只是公子大晚上,怎么会出现在那些人贩子的落脚点。” “我说了,我是去要债的。” “要债一定要晚上去吗?何况凭公子身份,完全可以派一两个亲信去。公子却要只身犯险。” “朝廷法律规定我不能晚上去,不能亲自去吗?” “当然没有。但公子去的时机太巧了。我今天布置抓捕这些人贩,公子偏偏在今天出现在那里,而人贩却不见了。想让我相信公子与那些人贩没关系,公子要拿出证据。” 穆重沉默不说话了。 马车驶进小镇,在一家医馆前停下。医馆内亮着灯光。 崔榕上前敲了一下门,便立刻有一名医馆的学徒打开了门。 一名老大夫,看到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十分不满。他大声问崔榕,“你说去请你家主人,怎么来这么多人,他们都是?” “老先生,伤者是我家的护院,这位是安通县令周大人。”周寒上前解释。 老大夫一听是县令大人,立刻换了一张脸,满脸笑意,对周玉坚躬身抱拳。 “原来是县令大人,失敬失敬。病人在屋里,你们聊。” 老大夫指向旁边挂着门帘的一间小屋,并且让小学徒去沏茶了。 周寒和周玉坚来到小屋中,看到了躺在床上,身上包扎了好几处的洪坚。 “大小姐!”洪坚看到周寒,身上使劲想坐起来。 “你躺着,别动!”周寒制止了洪坚。 “大小姐,救崔岩和王全。”洪坚一脸焦急。 “嗯,我们一定把他俩救出来。”周寒介绍道,“这位是安通县令周大人,你把今天发生的事讲一遍,我们要先寻找到他们的下落。” 第635章 破绽 “县令!”洪坚身体明显一抖,有点紧张。他们兄弟以前是可是强盗。虽然跟着周寒以后,再也没做过什么亏心的事,但乍一看到官府的人,还是不能心安。 周玉坚看出点洪坚的异常,但他现在最在意那些人贩的下落,便催促道:“你说吧。我一定会找到那二人。” 洪坚定定心神,便讲述起来。 崔岩三人从许清清家,一路跟踪,跟到了那个村落,看到那名人贩进入了那个宅院。他们正商量谁回去,把这里的情况报告给周寒,便见一辆驴车停在了宅子外。赶车的人从驴车上背下一个鼓鼓的麻袋,进院子里去了。他们分明看到袋子里的东西还在动。 他们想到这些人所做的事,便怀疑袋子里面是人贩绑来的姑娘。 崔岩道:“这里只是他们一个落脚点。他们绑来的姑娘,不会放在这里,而是会从这里转走。哪里才是这些人贩的老巢?我看,先不回禀大小姐,我们就盯紧这里,然后跟去他们的老巢。” 洪坚和王全觉得可行,都同意了。他们为了防止被人贩注意到,后撤到村外,在离村的必经之路上监视。 到了下午,他们仍没发现异常。三个人有点累,蹲在路边,有些昏昏欲睡。 突然,王全拽了崔岩和洪坚一下。 “你们看那对夫妻。” 洪坚抬头看到从村子方向来了一对夫妻。男的穿着粗布的衣裤,裤腿向上翻着,肩头扛着一把锄头。他身旁有一个身材壮硕的女人。女人身上也是穿的粗布衣裙,脸上那浓重的粉,也遮掩不了面容的粗丑。她的胳膊上挎着一个篮子,走起路来一步三扭,神态十分做作,让人看了直作呕。 这一男一女亲密地走在一起,偶尔还交谈一两句,像是一对去下地干活的夫妻。村子外有一大片田地,田地间常看到有村民侍弄庄稼。一对下地干活的夫妻也很正常。 洪坚嘀咕一句,“人家夫妻有什么好看的。这个男人娶这么一个老婆,也是够悲催的。” “你再仔细看。”王全催促。 “是有点不对劲。”崔岩也说。 洪坚这才仔细观察二人,顿时也发现异常。那个男人从头到腿没什么可怀疑的。但他的脚上,居然穿着一双布鞋。 洪坚他们兄弟五人,从家乡逃出来前,不止上山打过猎,还种过地。到地里干活的庄稼人,哪有穿布鞋去的。干一次活回来,鞋就几乎要不得了。庄稼人哪有那么多闲钱,去糟蹋布鞋。所以他们都是穿草鞋。草鞋不用买,可以自己编,穿坏了也不心疼。或者干脆光脚干活。 洪坚再看那女人。女人长得丑,长得壮,都算不上疑点。可那女人似乎在故意展示自己的“娇媚”一般,时不时抬起手,去整理自己鬓边的头发。 就是那露出来的一双手,让洪坚看出了不对劲。女人就女人,长得再壮的女人,手也与男人不同。洪坚的母亲干了一辈子农活,一双手都没有那个女人的粗壮。那分明是一个男人的手。 “洪坚,你在这继续盯着村子里,我和王全跟上看看。” 崔岩不等洪坚答应,就和王全离开,去跟踪那对奇怪的夫妻了。 洪坚继续在路边蹲着。崔岩和王全不在这儿,洪坚不敢大意,强忍着困意,盯着村子的方向。 过去了不到半时辰,村子的方向,一个货郎挑着担子,晃晃荡荡地走来。担子前后各有一个半人高的货箱。货郎的头上戴着一顶斗笠,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多半张脸。 开始,洪坚没对这货郎起疑心。 待到货郎离他近些了,洪坚才注意到,这货郎手上没有货郎该用的拨浪鼓。洪坚又多看了一眼。正是这一眼,让他精神立刻提了起来。 挑担的人都知道,只有担子前后的重量均衡,挑起来才省力。 可不远处的这个货郎挑的担子,看那样子,便是前面的货箱比后面的重许多。货郎完全可以把前后箱的货物调整一下,再挑起来,会舒服许多。可这个货郎奇怪,他将担子往前移了不少,一只手紧紧地提住前面的货箱,很明显地费力。 一个长期挑担卖货的货郎,会这样挑担子吗? 洪坚起了疑心。但现在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了。洪坚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 货郎走了一段距离,然后拐到了一条十分荒僻的小路上。这条路极少有人走动,路上野草丛生。 洪坚更坚信这货郎有鬼。一个货郎,不走人多的路,却来到这儿连耗子也见不到的小路上。 洪坚再无犹疑,紧紧跟了上去。这条小路两旁零零星星生长着大树。洪坚便利用这些树隐蔽。 没走多远,洪坚听到前面有人说话,他赶忙躲到树后。货郎又向前走了一段距离。 洪坚小心地向前看了一眼,只见前面多了两个人,其中一个人穿着农民的衣服,一个人正在脱身上的女人衣服。 洪坚吃了一惊,这不正是崔岩和王全跟踪的那两人吗。他们在这儿,那崔岩和王全呢。 洪坚向周围寻了一圈,除了前面三个人,他再没见到其它动静。 洪坚心中感觉不好。再往前靠近,很容易被三个人发觉。但洪坚也顾不了了,压低身体,尽量避开三人视线的范围。他听到三个人在交谈。 “你怎么来这么晚?我们等你半天了。” “这里挑着一个大活人,还要旁人看不出破绽,你知道有多困难吗?” “好了!你快把人弄出来,别憋坏了,否则我们没办法交待。” 当洪坚靠近下一棵树时,看见那个“货郎”放下肩膀上别扭的担子,将一个昏迷着的姑娘从前面那个货箱中拖了出来。 “蚨哥说了,我们暂时回到京城中。京城是咱们的天下,看他姓周的能怎么样。” “这两个男人怎么办?” “杀了?” “不行,先生要这两个人。” “这两个人不就是姓周的县令派来的,要他们有什么用?” “先生的话,别多问。” “好吧,带他们回去!” 洪坚蹲到一棵树后,探头看过去,就见那个男扮女装的人,把衣服往地上一扔,然后顺手从地上抄起一个昏迷不醒的人。 看到那个昏迷的人,洪坚便是一惊,那人正是崔岩。这时另一个农民打扮的人,也从地上提起一人,这人也是晕迷的,脸上有血。 “崔岩,王全!” 洪坚心中大叫,顿时紧张,气息不由自主粗重了起来。 离洪坚最近的货郎猛然转过头来,大喊一声,“谁?” 第636章 说大话 洪坚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崔岩和王全都落在这三人手上,他一个人不是对手,必须回去叫帮手。他现在特别希望花笑能在这里。 想到这里,洪坚顾不得崔岩二人了,转身就跑。 “抓住他!” 洪坚身后传来一声大喝,然后就是快速追来的脚步声。 洪坚现在只有一个想法,甩掉他们,所以不顾一切往前跑。他朝那个村子方向跑去,他想那里人多,这三人不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为所欲为。 “嘭”地一声,洪坚扑倒在地。他被一个东西打中了腿。但他忍着痛再次站起冲了出去。他看到前面有人,应该是在地里干活的农人。 当洪坚朝那些农人跑去时,没注意脚下,一脚踩空,摔进了一个深坑。深坑底有石头,他的头磕在石头上,就晕了过去。待他再醒过来,就是在医馆了。 洪坚讲完自己的经历,周寒和周玉坚还没说什么,花笑先跳起来了,指着病床上的洪坚骂道: “跑,你就会跑。我教你们那么长时间白教了,为什么不去揍他们?还有崔岩、王全,这么轻易就着了人家的道。你们平常不都觉得自己很能耐吗?事到临头,就这么丢脸?” 周玉坚诧异地看着花笑。 周寒无奈地叹口气,然后拍了拍花笑的肩头。 “别怪他了。他对付那三人并没有把握,选择逃走去报信,也是对的。” 洪坚对花笑的指责,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满,反而十分羞愧。 “大小姐,花笑,我以后定要拼命练功,再也不给大家拖后腿。现在当务之急是把崔岩和王全救出来。” “你现在只管养好你的伤,剩下的事我来办。” 周寒说完,便离开了病室。 随后出来的周玉坚,道:“刚才洪坚说,那些人贩说京城是他们的天下,印证了我一直以来的一个猜测。” “大人想到了什么?”周寒问。 “自从我开始查这个案子,每每到案子有了进展之时,就会接到京里某位大人的传话或者命令,让我将这案子放一放,或者给我安排别的必须马上要做的事,打断我的调查。所以我一直怀疑京里有人与这些人贩暗中勾结。” 周寒点点头,周玉坚如此怀疑没有问题。 “难怪大人不肯放开穆重,大人是怀疑他有这个嫌疑。” “嗯!” 周寒看向站在医馆门前,身上还绑着绳子的穆重。 花笑听到二人谈话,卷起衣裙,忿忿道:“既然如此,还用麻烦查那些人贩,让他开口不就行了。你们看我的。” “花笑!” 周寒的叫声晚了,花笑已经蹿了出去。 “李姑娘还有什么想说的?”周玉坚问。 “大人,那些人贩只要年轻的姑娘,崔岩和王全对他们来说毫无作用。从他们为了化妆逃走,毫无犹豫杀害一个货郎来看,这些人也是穷凶极恶之人。他们完全毫无负担地杀了崔岩和王全,可他们又为什么留下这两人性命。那个先生又是谁?” 周玉坚点点头,“这案子又复杂了。我从前所查探到的消息,这些人贩的头目是一个,被他们的人称作蚨哥的人,现在又多出一个先生。听那三人的意思,蚨哥好像还要听先生的。” “是,所以这个先生才是我们的最终目的……” 周寒话没说完,就听医馆外传来花笑一声喝:“站住,你跑不了!” 出事了! 周寒和周玉坚心中同一个想法。他们赶忙走出了医馆。 门前,两名负责看守穆重的差役,四只手将穆重死死地压在地上。穆重挣扎了半天,动弹不得,才放弃。 “发生了什么事?”周玉坚问。 一名差役抬起头回答。 “大人,这个人的同伙想偷袭我们,幸好花笑姑娘反应得快。刚才花笑姑娘去追偷袭的人了。” 周寒望向远处,什么也没有,不知道花笑拐到哪里去了。不过远处有打斗声传来。 “我派人去支援。” “不必了。若是花笑也搞不定的人,派人去也没用。” 周玉坚很诧异,周寒对她这个随从如此信任。 他们等了一会儿,便听到黑暗中传来两个人互相骂骂咧咧地声音。 “你跑呀,就凭你,还想逃出姑姐姐的手掌心。”这是花笑的声音。 “你用妖法。”这是一个男人粗犷的声音。 “你自己的功夫练得不到家,还诬赖别人用妖法。” “放开我,你会后悔的。” “好啊,我活这么久,还没遇到一件后悔的事,你可以试试。” “你活了多久?” “比你奶奶的奶奶还要久。” “呸,没想到你一个姑娘家,还如此爱说大话。” “用你管,快走!” 很快,周玉坚便看到花笑扯着一个黑壮的汉子来到了医馆前。 若论身材,这汉子快顶上两个花笑了。可花笑押着汉子,汉子却半点反抗不得。 花笑将这汉子交给周玉坚手下,便来到周寒身边。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救他?”周玉坚指着穆重问汉子。 汉子见穆重被差役压在地上,顿时双目通红。 “你放开我家公子,我能带你们找到你们要找的人。” 周玉坚不太相信,问了一句,“你知道我们在找什么人?” “就是那一伙在京城周边横行了一年之久的人贩。” 周玉坚摆摆手,那两名差役将穆重从地上拉了起来。 “穆公子,此人可是你的人?” “他是我的护卫季刚。” “穆公子,你怎么也对这些人贩子如此感兴趣?” 穆重一指周寒道:“李姑娘知道,我名下有一座赌坊。赌坊嘛,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有些见不得人的消息,在那里也能听到。我平生最恨拐卖绑架之人,所以便通过听到的消息,找到了他们的一个落脚点。” 穆重所说虽让周玉坚半信半疑,却也没什么可指摘的。 “那些人现在去了哪?”周玉坚问。 “在京城。”季刚道。 周玉坚微微一怔,这倒与洪坚所说对上了。他转头问周寒,“李姑娘觉得可行?” 第637章 亡命之徒 周玉坚转头去问周寒,发现花笑正伏在周寒耳边说着什么。 周寒见周玉坚问她,让花笑停下,然后道: “我们已经失去那些人的踪迹,只知道他们可能在京城,但是京城太大了。大人,信此人一次也无妨,只要我们看好穆重。” “姑娘所言有理。”周玉坚又转回去,对季刚道,“你带我们去京城,找到那些人,也可洗清你家公子的嫌疑。” 季刚看向穆重。穆重轻笑了一声道:“周大人,你可想清楚了,那里是京城,你做的是安通县的县令,这京城里的事,你可管不了。你这么去就是越界,吏部会找你的麻烦。” “那些人手里还关乎着几条人命,耽误一刻,那些无辜之人便多一分危险。我现在如果顾忌这些,就是草菅人命。别多言了,马上出发。”周玉坚神色坚定。 穆重神色微微一凝,继而现出一抹钦佩之色。 这马车是周寒的,周玉坚不好越俎代庖,便让周寒来安排。 周寒问季刚,“你会不会驾车?” “会!”季刚回答得很干脆。 周寒点点头,然后对崔榕道:“洪坚这里需要有人照顾,你留下来。穆公子还和我们一同乘车。季刚驾车。” “不行!”崔榕当即反对,指着季刚道,“大小姐,此人安得什么心思我们还不得知,他若在路上用点什么手段,你们就危险了。” 周寒摆摆手,“除非他想让穆重给我们陪葬。不过你说的也不得不小心。花笑,你看着季刚。” “这样很好!”周玉坚赞同,然后吩咐那些骑马的差役跟上,没骑马的,就留在这个小镇等候。 然后一行人又趁着夜色向京城出发了。 当他们看到京城那高大的城墙,雄阔的城门之时,天色微曦,黑夜结束。 此时还没到开城门的时间。花笑正准备故技重施,却听见季刚朝城头上大喊了一声,“我是季刚,开门!” 花笑抬头,看见一个士兵从城墙边探出头,朝下看了一眼,便立刻缩了回去。然后她就听到里面有人喊:“开城门,开城门!” 不多时,城门打开了,季刚一甩缰绳,马车飞奔进城里。 外面的动静,车厢里的人也听到了。周玉坚狐疑地问穆重,“穆公子,你的一个护卫居然能叫开京城的城门,穆公子不简单啊!” 穆重透过车窗,看着外面,没有说话。 周寒也看着穆重。周玉坚的怀疑没有问题。虽然穆重有一个位高权重的父亲,但是京城的城门可不是随随便便能被人叫开的。除了朝廷大事,就需要有特殊的可通行令牌。 周寒看了一眼穆重,又向窗外看去。 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周寒看不出马车行驶到了哪里,只觉得路旁的房屋有些朦朦胧胧,能看见轮廓却又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迷雾中。 “周大人对京城熟悉吗?”周寒问。 “惭愧。我做了两年多的安通县令,也就是去佑安府公干,才到京城来,还从没好好看一看京城。”周玉坚笑着摇了摇头。 周寒也笑了,“京城太大了,我也有好多地方没去过。你看,现在我们经过的地方,我便不知道是哪。穆公子应该知道吧?” 穆重依然看着窗外,一个字也不说,倒和之前有点不一样。 外面那始终灰暗的天色,让周寒不知马车行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 花笑打开车门,对里面说。 “掌柜的,季刚说前面的一处宅子就是那些人在京城的老巢,他不能往前走了,怕马车的声音惊动了里面的人。” “下车!” 没有犹豫,周寒和周玉坚下了马车。花笑也把穆重从车里拎了出来。 季刚看了一眼穆重,然后带着一众人往前走。 周寒看了一眼,周围都是民居。这里很安静,听不到鸡鸣狗叫,给人一种这里的住宅都荒废了一样。 季刚停在一个巷口处,指着前方一扇院门道:“那里就是他们在京城的老巢。我按约定把你们带到这儿了,能不能把我家公子放了。” “你说是就是,你随便把我们带到一个地方,就想让我们放人。”花笑挡在穆重前面,防止季刚抢人。 季刚淡淡地看了花笑一眼,双唇一动,口中吹出三声蛐蛐叫。 季刚的叫声一落,有两人从巷道深处飞奔而来。这两人来到季刚面前,抱拳道:“统领!” “有什么动静?”季刚问。 两人中其中一个,道:“从昨日有三人带回三个麻包进去后,便没有什么动静。” 季刚听完摆摆手,那两人迅速撤走,很快便没了踪影,显然是经过特殊训练过的。 “现在相信了吗?”季刚问花笑。 周玉坚没有犹豫,当先走了过去,站在那座宅子门前,上下打量。然后他朝跟来的那几名差役招了招手。 差役们上前,听周玉坚的吩咐。 “将这里前后暗中把好,不能放走一人。” 差役快速分散,隐入暗处。 周玉坚又回到周寒面前。 “我需要去佑安府借一些人手。李姑娘还是暂时远离这里,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 “大人只管去,我有花笑保护,量也无事。就是这位穆公子——” 周寒话没说完,就听到那座宅子的院门发出“吱扭”的声音。这声音在寂寥空巷中,声音尤其清晰入耳。 几人齐齐向门口望去。 一个男人的脑袋探了出来。当他看到巷口处的几人,顿时一惊,迅速将头缩了回去,便要将门送上。 花笑反应更快。她放开穆重,纤腰一扭,一道黑影射了出去。 “砰——” 那个男人刚将门关上,还没重新上拴,花笑抬脚,重重踹在门上。 门被撞开,男人也被撞飞出去,摔在地上。 男人顾不得身上的疼,爬起来,就要往另一个方向跑。 花笑飞身追上,一巴掌将男人拍晕了。 花笑回身看到周寒和周玉坚已经进来了,穆重和季刚也没有离开。季刚已经把穆重身上的绳子解开了。 “看来只能提前行动了!”周玉坚说完,喊了一声。刚才那几名差役迅速从院门冲了进来,纷纷把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进去!”周玉坚一指第二重院落。“尽量抓活的。” 差役大叫着冲进第二重院子。 第638章 蚨哥的目标 然而,那几名差役进去后,突然就没了声息。 “怎么回事?”周玉坚心里纳罕,不顾危险,走进第二重院子。 花笑低声问周寒,“掌柜的,我们还要进去吗?” “进!” 周寒刚说完,就见穆重带着季刚,先她一步去了第二重院子。 周寒和花笑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当她们来到第二重院子,见刚刚进来的那几名差役,举着手里的刀,还保持着向前冲的姿势,却一动不动了。 周玉坚对几名差役挨个连喊带打,却没有人一人有反应。 周寒正要问,听到身后“砰”地一声。她回头一看,身后那道院门,竟然自己关闭了。 周寒上前去拽门。这两扇木门就如同焊死一样,怎么也拽不开。 “掌柜的——” 这时,周寒听到花笑传来一声哀叫。她回过头,看到花笑跪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双手抱头,十分痛苦。 “花笑,你怎么了?”周寒蹲下来,抓住花笑的手臂问。 “掌柜的,这里有一股力量,在压制我,我好难受。我感觉自己要现原形了。”花笑的声音中带着哭调,看得出,她现在控制自己很艰难。 “花笑,我给你那一条丝线呢。”周寒小声问。 “丝线,对丝线。”花笑忍着痛苦,从自己怀里掏出一段丝线。这条丝线是从周寒右臂上,封绑流阴镜力量的那块布上抽下来的。布是普通的布,但上面染着寒冰尊者神体的血液。 周寒将丝线给花笑系在手腕上,花笑这才舒服多了。 “别起来!”周寒小声嘱咐了一句。 花笑没问,依然保持着蜷缩在地上的姿势。 周寒站起来,怒问:“是谁在搞鬼?” “呵呵——” 一串男人的笑声传来,这笑声略显青涩,又带着几分阴森的感觉。 “嗖——嗖——”几道人影从前面的屋子里掠出来,将周寒一众人围了起来。 周寒细看,是七名壮汉,个个凶神恶煞一般。 其中一名壮汉指了指周玉坚、花笑和差役道:“把他们绑起来,关到西厢房。” 其余六名壮汉齐动手,上前抓人。花笑和差役很轻易便被制住。周玉坚欲要挣扎,被一名壮汉一巴掌打晕了过去。 “你们干什么,放开她!”周寒见一名壮汉要绑花笑,上前拼命。壮汉只轻轻一推,便将周寒推了出去,站立不稳,摔倒在地。 那名为首的壮汉斥责手下道:“这是蚨哥要的人,你下手轻点。” 为首的壮汉来到周寒面前,伸出手,“起来。” 周寒吓得手脚并用,向后退去。 见周寒不配合,壮汉上前俯身,一把将周寒抄了起来,扛在肩膀上。 “放开我,放开我。”周寒吓得声音都变了,手脚乱打。但周寒这个身板在这壮汉身上,就像一个小绵羊一样。 壮汉根本不在乎周寒这点扑打,扛着周寒便往屋里走。 来到一间卧室,壮汉直接把周寒扔在了床上。周寒爬起来便要往外跑。壮汉一把将周寒推倒在床上,从身上抽出来一根绳子,不由分说便将周寒的双手绑了起来。 “放开我,你快放开我!让我爹爹知道了,把你们都杀了!”周寒双手动不了,她直接用脚去踢壮汉。 壮汉双眼一瞪,从背后抽出一把短刀,对着周寒恶狠狠地道:“那我就先把你杀了!” 周寒一看短刀,顿时吓得脸色发白,不敢叫喊了。 “人家是千金小姐,不要这么粗鲁,把刀收起来。”一个青涩的男声,从壮汉身后传来。 壮汉收起刀,转身朝来人抱拳行礼,“蚨哥!” “蚨哥。”周寒心里一动,打量来人。她终于见到正主了。 这是一个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长得唇红齿白,眉清目秀,很好看,但一双眼中却有着与他年龄不相符的阴邪。 少年摆摆手,壮汉毫不犹豫离开了卧室。 少年坐在桌前,漫不经心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你就是蚨哥?”周寒问。 “没错,我就是你们要找的蚨哥。”少年轻轻抿了一口茶,然后抬眼看着周寒,“你说你一个千金小姐,不好好在闺房里绣花,弹琴,非要和周玉坚搅在一起。” “你把袁静瑶弄哪去了?”周寒大声质问。 少年呵呵一笑,将手中的茶盏放下。 “你若是不来,现在在我床上的的确会是袁静瑶。既然你来了,我可以先不动她。本来我的目标也不是她,而是你。” “我?你认识我?”周寒十分诧异。 “那日在清仪园中,我一眼便看中了你。在那些大家闺秀中,你是最漂亮的,而且,”少年说到这儿,脸上竟然露出自得的神色,“你的琴技已经超过了,据说曾受过名师指点的廖方琴。” “你到过赏菊宴,你是谁?这和廖方琴有什么关系?”周寒在脑中回忆赏菊宴中所有的人,却无法找到一个和这少年相似的人。 “呵呵,你不用猜了,你是猜不出来的。若是让你轻易找到我,我就不是蚨哥了。至于你说和廖方琴有什么关系。当然有。” 少年又笑了。他长得好,再加上十五六的年纪,这笑容应该是明朗温和的。可是,周寒怎么看,这笑容给人一种残忍的感觉。 “去年的赏菊宴,廖方琴大放异彩,是众多名门闺秀中最出色的。我是多想把她弄到手啊,可惜……”少年说到这儿,脸上现出惋惜之色,“看在杜太师面上,便宜了那杜老三。我只好退而求其次,选择了东阁学士赵大人的女儿。就在这间屋子里,我和赵小姐风流快活了许多日子。但廖方琴始终是我心中的遗憾。不过上天待我不薄,竟然把你送来了。你的容貌才学都超过了廖方琴,足以弥补我心中的遗憾。” “你既然是冲我来的,为什么要抓袁静瑶?”周寒问。 少年呷了一口茶,脸上带着阴邪地笑,瞧着周寒,似乎是欣赏一件已经属于自己的艺术品。 “告诉你也无妨。我派我的手下把你带来。你从清仪园回来后便一直闭门不出,我的手下没有机会下手。杜老三的婚礼倒是创造了一个绝好的机会。我的手下跟着你,原本打算到了一个僻静无人的地方,将你劫过来,没想到你的护院突然出现,让他们不敢下手。他们见事情失败,很怕空手回去,我会重重责罚他们,所以他们干脆将目标转向了袁静瑶。后边的事,你大概知道了。” “你们做这些事,就不怕被官府抓住。这可是死罪。” 第639章 我有一个法宝 “死罪?”少年满不在乎地笑了。“官府只是我们手中的工具。若不是周玉坚那家伙不识时务,我根本不用担心我的这些手下。” 周寒一下子呆住了。少年说的这几句话,内中所含的信息太让人震惊了。 少年放下了茶盏,来到床前,抬手挑起了周寒光滑,圆润的下巴。 “你记住,从现在开始,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再也休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周寒头一偏,躲开了少年的手。 少年也不生气,反而坐在周寒身旁,道:“你看你,如此一个美人儿,却要装扮成男人样,太没意趣了。”说完,他伸手拔下了周寒头上的银簪,扔到地上。 周寒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了下来。周寒看向地上,见银簪无事,方才放心。那枚银簪正是周启峰亲手给她插头上的那支,里面藏着秘密。 少年将周寒从上到下打量,啧啧了几声,似乎十分满意。 “你可真是天生尤物。你只要顺从了我,金银珠宝,山珍海味,一样也少不了你的。在我这儿,你还可以过你大小姐的生活。” 少年说完,将手伸向周寒的衣服。 “等等!”周寒叫停少年。 少年脸色顿时不好看。“等什么?” “我清楚自己的处境。我也知道,就算我们今天什么也没做,我从这个门出去后,也没人相信我是清白的了。” 少年笑了。“你很聪明,聪明人活得长久。那你还矜持什么?”说完,他再次伸手。 “等等,你别急,我还有话说。”周寒紧张地将身体向后缩了缩。 “你快说,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你也知道,我是大家之女,绝不是随随便便之人。从小的愿望,便是将来能嫁一个出众的夫君。我和周县令行事足够隐秘小心了,居然还落入了圈套之中,设计这一切的,足见是个有本事的人。那个人是不是你?” 少年呵呵一笑,十分得意,“当然是我。否则你认为刚才那些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凭什么对我俯首帖耳。他们对付女人有一套,但若说运筹帷幄,他们差得远。” “原来真的是你!”周寒眨着眼睛,显露出一副钦佩的神态。 “现在你放心了吧,我可不是什么平庸之辈,绝对能让你倾心。来吧!”少年上了床,向周寒靠去。 “等等,我还有话问。” “还有?”少年皱眉。 “现在我落于此田地,无法选择。但你只要解答了我的疑惑,我便从了你,做你的侍妾,一辈子服侍你。但你若答不上来,我宁可死。我不想自己糊里糊涂便成了你的人。” “好,你说。要不是我喜欢你,我不会容许你说这么多话的。” 少年说的是心里话。在清仪园只是那么远远地看了一眼,他便将周寒印在心里,每次想起周寒的身影,心里都是痒痒的。后来,他听说周寒在赏菊宴中,一幅白菊图惊动了舒贵妃,一首琴曲倾倒了园中所有人,得到周寒的心更是愈加强烈。 少年派人去抓周寒。他的手下没把周寒抓到,只把袁静瑶带回来了。少年气得将那两个手下,一人打了几十个耳光。但他没死心,准备再计划一番。可没想到,他没去劫人,周寒自己倒撞上来了。 “我听周县令说,他很早便盯上你们了,派了不少人探查你们的踪迹。他有好几次找到你们,并秘密安排抓捕。可是每一次,都在县衙行动之前,你们的人便逃脱了。这次也是一样,我那几个护院也是有真本事的人,没想到还是被你的人发现了。是不是县衙有人给你通风报信?” 少年听了,哈哈大笑,“哪有什么人通风报信。如果真有人通风报信,为什么那人不在县衙发现我们踪迹时,便为我们发警报,让我的人撤离。反而每次都在县衙那些废物行动前一两个时辰,我们才撤离。” “是啊,这是为什么?”周寒一脸茫然。 周寒的样子,取悦了少年,他笑得更开心了。“这是因为你的夫君,我会未卜先知之术。” “世上哪有此术,你在糊弄我!”周寒别过头去,不理少年。 少年伸手将周寒的头扳过来,道:“你叫我一声夫君,我便告诉你真相。” 周寒低下头,心里骂道:“混账东西,你想做我的夫君,你也配。!” 周寒此时的犹豫,却让少年觉得是周寒的羞怯,一点不气,反而很盼望听到周寒那一声。 “叫一声夫君!” “夫——夫——君——”周寒不敢抬头,发出的声音比蚊子也大不了多少。 “大点声!” “夫君!” “娘子!”少年兴奋地叫了一声,扑了上去,搂住了周寒,便要亲。 周寒头一偏,躲开了,赶忙道:“你还没说真相。” 少年嘴一歪,笑道:“我抱着你说,也是一样的。既然你是我的人了,我就告诉你实情,未卜先知之术,我的确不会,但我有一个法宝,却能看到将要发生的一些事。” “法宝?”周寒心中一惊。她是冥界神女,清楚一件事,像法宝这种东西,捉鬼降妖,点石成金,撒豆成兵等等,都很平常。可唯独能那种能预测未来之事的法宝,却是极难得的。这种宝贝儿关联着天道,因此被三界严格看管。就算她的流阴镜也只能看到一个人的过去未来,却无法看到整件事的。 周寒定了定神,然后问:“居然有那种奇异的宝贝,能让我见识见识吗?” “有必要吗?”少年脸上现出不悦之色。 周寒知道自己可能触碰到此人忌讳之处了,让他产生了警惕。 周寒凝了凝情绪,眉头鼻子一皱,顿时换成了一副委屈的面容,眼中滴下泪来。 “我好后悔,不自量力去救静瑶。结果落入你的手中,连清白也没有了。既然如此,我就想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罢了,只要你肯真心待我。所以我想多了解你的一些事情,也好知道自己跟的是个什么人。没想到,你根本不是真心待我,你连真话都不肯对我说。你杀了我吧,我不想活了,呜呜——” 第640章 花笑发威 周寒说着,好像触到了伤心事,哭了起来。哭得梨花带雨,人神共伤。 如此娇弱,令人怜惜的美人儿,让少年的心放松下来。 “别哭了,我告诉你。你现在看不到,那个宝贝,我刚才让人送去我师父那里了。只要你跟着我,我会让你见到的。” “你还有师父啊,他是谁?”周寒在少年身上蹭了蹭眼泪。看似是在和少年亲密,其实是因为她双手还被绑着。 “不急,你会见到他的。不过,你要记得,不要去招惹我师父,离他远点!” “为什么?他脾气很坏吗?” “脾气坏只是小事。他有病。” “什么病?” “别问了,你以后自会知道。别耽误时间了,我们办我们的事。”少年翻身将周寒压在身下。 周寒这次没有躲,而是任由少年在自己的脸上亲。她问:“你真的能对我好吗?” “当然!”少年心不在焉地回答。 “那位赵小姐是怎么回事?她现在在哪?” 周寒问完,少年停住了。他放开周寒,神情又变得阴沉。 “你偏偏在这种时候,提那些不高兴的事。不过既然你问了,我也可以告诉你,省得你以后步她的后尘。” 周寒心中一紧,她预感到了不好。 “我把她带到这里,和她成了好事。可她不甘心,又哭又闹,还说什么出去后要告诉她父亲,把我们都抓起起来,然后全杀了。呵呵,不识时务,所以,我厌烦了她,将她丢给我那些手下去处理了。”少年说到这儿,冷眼一挑,对周寒道:“你若想好好活着,便乖乖地听话,我不会亏待你。若不然,你就和那位赵小姐一样。我的属下怎么处置她,我不管。但我知道,她的最终下场,是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 “蚨哥,我一定听话,你别把我交给你的属下!”周寒惊慌地哀求。 周寒的表现,让少年很愉快,他再次挑起周寒的下巴,笑道:“蚨哥是我那些手下叫的,我叫青蚨,你以后叫我夫君。好好做我的女人,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夫君!”周寒的脸从脖子红到了耳根。 青蚨大喜,翻身将周寒推倒在床上,压了上去。 “娘子,我们洞房吧!” “等等!”周寒大叫。 青蚨刚要变脸,便见周寒抬起双手,羞怯地说:“洞房哪有这样的?” 青蚨以为自己已经把周寒驯服了,所以没有犹豫,便将周寒手腕上的绳子解了。 解了绳子,青蚨便去解衣服。周寒没有阻止,而是问:“夫君,我的丫头和我同来的那些人,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青蚨此时没了一点防备,他手上边忙活儿,边道:“就在旁的屋里关着。等我们办完事,我再去处置他们。周玉坚,他别想再回去了。” “知道了!”周寒淡淡说了一句后,在心里大叫一声,“流阴镜!” 一道白光从周寒的右臂之上闪出,直射进青蚨的脑子里。 青蚨根本没看到什么,便双眼一翻,倒在床上,一动不动。 周寒坐起来,瞥了青蚨一眼,小声道:“年纪不大,却色胆包天。” 整理好衣服,下了床,周寒捡起被青蚨扔在地上的银簪,重新束好头发。 “这人看着年纪小,可是心态却不像个少年。”周寒现在没时间多考虑这些。“流阴镜,封住这里。” 周寒的右臂中又射出一道白光,穿过房顶,不知去向。 “能预知的法宝,流阴镜应该能挡住它的法力。” 周寒来到窗前,向外望去,果然在旁边的角屋前,守着两名大汉。她在屋里寻了一圈,目光落在桌子上茶壶。 周寒拿起茶壶便出了卧室。 “你来干什么?” 两名大汉见周寒走过来,赶忙制止。他们不是害怕,而是奇怪。这个女人现在不应该在老大的床上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周寒停下脚步道:“这里关着的,有我的丫头。我禀明了夫君,他同意我拿些水给我的丫头。” “夫君!”两名大汉相视而笑。他们跟着青蚨那么长时间,知道青蚨的嗜好。青蚨喜欢强迫被他霸占的女子,喊他夫君。 周寒又继续向前走。 “站住。”大汉再次阻拦,“没有蚨哥亲口命令,谁也不准进去。” “好,我不进,我在这里和我的丫头说句话总可以吧。” 大汉想了想,心道:蚨哥的命令中,只说不让任何人进去,没说不许在外面说话。 大汉点了点头。 周寒冲着屋里喊:“花笑,你还好吧?若是没问题,便起来吧!” “没问题就起来,这是什么意思?”两名大汉十分不解。那个叫花笑的姑娘被抓的时候,便如一摊烂泥一样,趴在地上。便是被绑起来,扔进这屋里,她仍是一动不动,好像犯了什么病。 两名大汉心中的嘀咕还没落下,便听“砰”地一声巨响,这间屋子的门,连带门框,直接被一个人踹飞。 两名大汉下意识躲避开飞出的门扇,然后,就看到花笑已经站在了门前,她的双手还被绳子反绑在身后。 两名大汉直接傻了。 “哎,告诉你们那个蚨哥,下次用结实点的绳子。”花笑双臂一分,绑着她的绳子轻松断开数段,被花笑抖落在地。 两名大汉这才反应过来,转头便要跑。 花笑纤腰一扭,如一道光射了出去,那两名大汉还没喊出声,便被花笑一人一拳给砸晕了。 花笑朝地上的两个大汉啐了一口,骂道:“呸,就凭你们,还想抓我。” “花笑,别耽误时间了,速战速决,一个也别放跑。”周寒严肃地道。 “掌柜的,包在我身上。”花笑向前跑了两步,然后一纵身,便消失在这座院子里。 周寒走进屋里,给周玉坚和他的那几个差役解开了绑绳。 周玉坚早醒过来了,看到了花笑大显神威那一幕。 “李姑娘,花笑姑娘是……” “花笑可不是普通人。”周寒笑道。 “看出来了。”周玉坚点头,“李姑娘就不平凡,身边的人也是身怀绝技。” “周大人,让你的人去帮花笑绑人。” “对,对!” 周玉坚立刻命令几名差役拿了绳子,赶去了前院。 “周大人,我们出去!” “等等,这里还有一个人。”周玉坚往墙角处一指。 第641章 看我的化骨掌 周寒看过去,那里有一个大麻包,看那大小和形状,确实里面像装着一个人。 周寒和周玉坚走过去,解开麻包口上束的绳子,将人放出来一看,正是失踪了的袁静瑶。袁静瑶此时面色苍白,双目紧闭,没什么动静。 “静瑶!”周寒喊了一声。 “李姑娘认识她?” “她是宣义侯的女儿,昨天失踪。我正是因为寻找她,才与周大人碰上的。” “原来如此,难怪花笑姑娘让我小心照看她。” 周寒在袁静瑶手腕上摸了一把,道:“她应该是被人下了药。” “袁姑娘先不要移动了,一会儿我派人将她抬出去。” 周寒点点头。 待周寒和周玉坚赶到前院,花笑已经结束了战斗,将五个壮汉绑得结结实实,扔在地上,算上后院晕的那两个正是七人。 花笑脚下没停,将所有屋子和能藏人的地方,又搜了一遍。 “掌柜的,没找到崔岩和王全。” “这里已经是这些人的老巢了,他们把崔岩弄哪去了?”周寒直皱眉。 “现在抓到他们几个了,可以审问他们。”周玉坚道。 “花笑,你去把那位蚨哥也带来。他可能会一点法术,你要小心。”周寒对花笑道。 花笑立时明白了,掌柜的是要她在蚨哥身上用点特殊手段,以防蚨哥搞出什么乱子。 花笑走后,周玉坚问周寒:“那个蚨哥会法术?” “蚨哥有一个师父,可以肯定的是,他的师父是一个法师,有可能就是那些人口中的先生。我不知道蚨哥学了多少本事,所以对他还是防备着点。”周寒解释道。 周玉坚点点头。 “大人,人犯已经全部绑缚结实了。”县衙差役回禀。 “我们是就在这儿审吗?”周玉坚征求周寒的意见。 周寒看了一遍这座宅子,然后道:“不行,这座宅子有猫腻,还是回县衙。” 周玉坚没看出这宅子有什么猫腻,但他相信周寒的话。 “这里还有个麻烦。这里是京城,我若要从京城带人犯出城,还得和佑安府打个招呼。” “这倒不用。这里根本不是京城。”周寒语出惊人。 “什么?我明明看到季刚叫开京城的城门,把我们带进京城里的。”周玉坚险些喊出声。 “我们没有进城。其实我们在快进京城之前,就陷入了幻境。后来马车的行驶,也不过是在城外转圈。周大人,你注意了吗?我们进城之前,天就快放亮了。可是我们在城里走了那么久,天始终是灰蒙蒙的,没有一丝变化。” 周玉坚想了想,道:“李姑娘,你说的不错,确实如此。” “他们是故意把我们引到这里,然后一网打尽。” “这幻境好厉害。”周玉坚惊叹道。 “所以,我更加确信,这个蚨哥的师父,是一个手段不凡的法师。” “嗯!”周玉坚也认可周寒所说。 周寒继续道:“周大人,你所怀疑,可能是真的,这些人贩后面有朝廷大员的支持。” “败类!”周玉坚恨恨地骂了一声。 “不过也不要过早下结论。这里既然涉及到法师,有些事,便不能以常人所见去看待。” 周玉坚朝周寒一抱拳,道:“这里便有劳李姑娘相助了。” “我一定要将真相查出来,周大人不必道劳。” “掌柜的!”随着一声喊,花笑将捆成了一个煮熟虾子一样的青蚨,提了出来。 将青蚨扔在周寒面前后,花笑拍了拍手,道:“掌柜的放心,他绝对跑不了。” 周寒上前看了看,青蚨还没清醒。被流阴镜打晕的人,没那么容易醒过来。 “穆重和季刚呢?” “是啊,这两人不见了。” “问问这几人!”周寒指那几个大汉。 花笑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来到大汉面前。正是此人,在刚才抓周寒几人时,是为首者。 “你说,和我们同来的那个小白脸,和他的手下,去哪了?” “不知道!”大汉梗着脖子道。 “你猜我信不信?”花笑嘻笑着问。 “我管你信不信。” “你是觉得,落到官府手里,反正是个死了,说不说都一样,最后就是一刀。” 大汉的眼珠转了转,花笑正说到他心里了。 “哎,你知道江湖上有门功夫,叫化骨掌吗?”花笑一边问,一边用手在大汉身上比划,就好像一个屠夫,在要宰杀的牲口身上寻找合适的下刀点。 大汉心里发毛,但他确实不知道什么化骨掌。 “不知道!” “简单,就是能将骨头融化的一门掌法,其中的痛苦自是不必说,最好的是,不会伤人性命。用此掌法,便是将人全身的骨头都融了,人也好好地活着,只不过没了骨头,人就变成一摊烂肉了。到那时杀不杀你,都一样了,你便烂着,臭着吧。” 那个大汉听了不禁后背发冷,他还是强硬地说:“我不信。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这样一门掌法。” “太好了!”花笑高兴地拍掌,“我家掌柜的说,此掌法太过残忍,平常不让我用。今天,正好拿你试试。你若信了,我还不好下手了。看我的化骨掌!” 说完就抬起了手,朝大汉拍下去。 “等——”大汉喊了一声,然而已经晚了。 花笑一巴掌拍在大汉一条腿上。 “啊——” 大汉惨叫一声,先是单膝跪在地上,然后扑倒在地上,身躯不停地扭动,嘴里还不住地大喊,看着就十分痛苦。被花笑拍中的那一条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好像里面的腿骨真的在一点点变小。 花笑又盯住了这几人中身材矮小的一名汉子。她压根也没指望刚才那家伙能说。她就是为了利用那人,震慑一下这几个喽啰。这些人是亡命之徒不假,他们是为了利益而亡命,可不是为了别人亡命。 “你说不说?”花笑指着这个身材矮小的汉子,“哦,你也不说!”花笑抬起了手。 “不,我说,我说!”汉子连忙说。“穆重和他那个手下已经带着抓来的两个男人,回京城去了。” 花笑又抬起手,便要往下拍。 “我说的都是实话。没有半句谎言。我当时还奇怪,我们抓的都是年轻女子,蚨哥弄两个男子来送京城去,做什么?”汉子大叫。 第642章 一人顶十人 “你们认识穆重他们多长时间了?”周玉坚问。 “他们加入我们的时间连半个月也没有。而且,蚨哥警告过我们,不许和他们说话,更不能打听他们的事。” “哦,这么神秘。”周玉坚颇为好奇。就算穆重是朝廷重臣之子,可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用得着这么小心吗。” “你们抓的那些年轻女子卖到哪去了?”周玉坚继续问。 “我不知道。” “再看我的化骨掌!”花笑大喝一声,抬起了手。 “别,我真不知道。我只管抓人,将人送到哪,只有他知道。”汉子指向还有地上痛苦地打滚的大汉。“我只知道有几个长相不错的女子,被轿子接走,听说是去了京城,剩下的那些便送到外地去卖了。” “被轿子接走。”周寒抓住了这句话,这倒和花笑从那几条野狗口中打听出来的消息重合了。 “你们的巢穴只有这一处?” “不是。蚨哥很小心,不会在一个地方待很长时间,他经常换地方,都是京城内外的住宅,或租或买。我们甚至还在京城边上的山里待过。不过因为随安县县令,搜查我们,查得紧,我们被迫放弃了很多巢穴,前几天,逃走了一个女人,又被迫放弃一处最大的,现在就剩这一处了。” 周寒明白了,此人说的最大的一处巢穴,大概就是京城里的那个宅子。 “你们有多少人?” “我知道的人,都在这儿了。因为前些日子出了事,蚨哥让我们暂时不要出去干活,只派了两个人去找那逃跑的女人,现在他们也在这里。” “是哪两个人?” 矮个汉子朝身后看去。 有两个人不自觉得向后退去。他们被花笑的化骨掌吓着了。 “就是他们。”矮个汉子伸不了手,用眼神示意。 “不对,应该是三个人。”花笑提出异议。 “第三人是蚨哥派出去,给那两个人送信的。” “这么说,蚨哥提前知道了我要抓他的人?”周玉坚问。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们平常也不能打听蚨哥的事。” “你们!”花笑看向那两个人。 那两个人身上一哆嗦,连连道:“我们也不知道!我们被蚨哥派出去找那个逃走女人下落。蚨哥说找到后便将那女人除掉,绝不留活口。” “够狠的!”花笑嘀咕一声。 “周大人,看来一些事,要审问蚨哥和这个人了。”周寒指着地上已经不叫唤的大汉。 “好,我这就回县衙。”周玉坚果断地说。 “蚨哥和这些人若是不好好招供,大人可来京城寻我。我那里还有一个人证。” “姑娘真是我福星。”周玉坚笑道。 周寒回手,将花笑手腕上那根染了神血的丝线扯了下来。 “哎,掌柜的!”花笑叫了一声。 周寒白了花笑一眼,然后将丝线拿到周玉坚面前。 “周大人,将此物系在腕上,此案不了结,不能取下来。” “这个有什么作用?” “辟邪!” “姑娘怀疑这里——” “花笑一进这里,就感觉到不对劲了。” 周玉坚想起进到这院里后,花笑缩成了一团,似乎很难受。他认真答应,“好,我会一直戴着它。”周玉坚说完,便将丝线系在自己的腕子上。 “大人去审这些人,我回京城。” “你去查穆重?” “嗯。” “那太危险了,可能会遇上那个先生。” 周寒笑了,“周大人别忘了我是做什么的,何况还有花笑。花笑一人顶十人。” 周玉坚一下子想起刚才花笑的神勇,也笑了,“对了,我怎么忘了花笑姑娘也是个奇人。” 送走了周玉坚,周寒问花笑,“你那儿怎么样?” “没问题,就算他们钻到地洞里,我也能找到他们。”花笑拍胸脯保证。 “那我们走吧!” 然后她们来到外面,一下子傻眼了。 周玉坚走之前,让自己的差役帮周寒他们将马车准备好。周寒和花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她俩谁也不会赶车啊。 沉默了半晌,花笑一挺胸脯,道:“我来试试。” “你会赶车?”周寒深表怀疑。 “我虽然没赶过车,但我经常看崔榕赶车,看也看会了。” “行吧,你试试,不过别逞强,我来人间的目的还没达成,你别把我送回去。” “掌柜的,你就放心吧,大不了这马车就在原地不动,还真能翻了不成。” 周寒悬着心,上了马车。进了车厢,她便见袁静瑶躺车厢中,仍没有醒。袁静瑶脸上,身上的衣服都脏了。这位千金小姐在这一天多的时间里,经历了恐怕是她从小到大都没想到过的危险。 “驾,驾……”花笑的吆喝声从外面传来,但马车纹丝未动。 “驾,快走啊!”花笑大声嚷嚷。 “花笑,不行我们去雇辆车吧。”周寒有些担忧地说。 “掌柜的,你坐好,我就不信对付不了这个畜牲。”花笑好胜的劲头上来了。“你走不走!”花笑拿着马鞭便向马屁股捅去。 “嘶——”那匹健马一声嘶鸣,果然动了起来,向前奔跑而去。 周寒在车厢里,身体随着车身一晃,脑袋险些撞在对面的车厢壁上。 “花笑,你稳着点。” “掌柜的,你就担待点吧。我能让它跑起来,就不错了。这样总比咱俩走回去好。”车厢外,传来花笑欠揍的声音。 周寒无法,只能将性命交到花笑手上。她暗道一声,“流阴镜,回来!”一道白光从上方穿进车厢,射进了周寒的右臂。 周寒本来可以叫醒袁静瑶,但她觉得袁静瑶这么睡着,也挺好,便不再去管。 外面的光线从车窗照进来,太阳高高挂在天上。这一晚上竟然经历了那么多事。 其实,从在小镇医馆前,周寒已经知道事情不太对劲。这要从季刚想救穆重没有得逞,被花笑追赶开始说。 花笑追到季刚,把季刚揍了几拳,突然发觉她认识这个人。季刚正是前些日子,总是在李家别院监视的那几人中其中一人。 “我认识你!” “我不认识你!” 季刚的回答,让花笑十分狐疑。那些日子季刚几乎天天监视李家别院,就算周寒出门,他也在后面跟着,怎么可能不认识花笑。 花笑细一打量季刚,突然察觉到季刚身上有熟悉的气息。是妖的气息。花笑敢肯定,季刚是一个真正的人,那妖的气息从何而来。 花笑把季刚带到周寒和周玉坚面前,趁周玉坚问季刚的话,悄悄将自己的疑惑说了。 周寒也认出了季刚。周寒来到京城后,住所周围经常有人监视。花笑早就发觉了他们,其中就有季刚。不用多想,现在的季刚定是被什么妖术控制了。 妖—— 周寒觉得好笑。京城之地,天子脚下,居然有妖作祟。 第643章 保护伞 自从季刚接触了穆重,穆重也变得不对劲了。 周寒心里便有了个大胆的想法,她要自投罗网。所以,她向周玉坚建议让季刚驾车,由花笑监视。 一路之上,开始还正常,但当快接近京城,天色刚刚裂开一丝灰白的光,路上便涌起了淡淡白雾。若是旁人看到,定会以为是起了晨雾,并不在意。但周寒和花笑可不这么觉得。 穿过晨雾,京城就突兀的出现在眼前,而周围的一切景物,总像蒙在一层迷雾中,有形又看不太清。 季刚果然把周寒这一众人引到了蚨哥的巢穴,进入了早已布好的陷阱。花笑进去后便被一股力量压制,并不是装的,而是确实那所宅子中有一股强大的妖力。 周寒也将计就计被绑走,接近蚨哥。利用蚨哥的好色,打听出这些人,之所以每次都能恰好避开周玉坚的抓捕,是一个能看到将要发生之事的法宝起的作用。 这辆马车,是玉娘精心挑选的,拉车的马是经过驯服的。所以,花笑赶车的技术十分烂,也不影响这辆车平稳地向前驶去。 “掌柜的,那个能看到未发生之事的法宝,真的有吗?” 花笑探进头来,跟周寒说话。 周寒靠在车厢壁上,有些无奈。 “京城这个地方,天子脚下,人杰地灵,群英荟萃。我能遇到像婴灵笔那样的法宝,再遇到一个逆天之物,也不奇怪了。” “婴灵笔,可惜坏了。掌柜的,要是能给我玩玩就好了,我还从没见过那么厉害的法宝。”花笑有点惋惜。 “你玩,哼!”周寒淡淡地哼了一声,“若没有足够强大的力量,你会被那东西反控,变成杀人狂魔。” “啊!”花笑惊叫了一声。 周寒突然眼睛一亮,自言自语道:“婴灵笔的力量能将我这个半神魂困在幻境里,若不是流阴境,我还真的危险了。难道那个淳于轰的修为竟比我这半神魂更高吗?” 周寒想了想,道:“不可能。若他真有这么高的修为,手里又握有婴灵笔,早就该引起冥界的注意了,也不会容他如此为所欲为。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本身修为一般,但有什么东西可以辅助他,掌控婴灵笔。” 花笑不解地问:“掌柜的,嘀咕什么呢?” 周寒没有理会花笑,继续思索。 “婴灵笔,和那个可以看到将发生之事的法宝,它们怎么会都出现在京城呢?” 花笑见周寒不理她,就继续看路。 “掌柜的,前面就是京城的城门了。” “进城后往左行,那里有一座尼姑庵。我们把静瑶放在庵里。” “掌柜的,你怎么知道那边儿有尼姑庵?” “静瑶说过。她的姐姐袁静珍生病后,宣义侯府曾给那里捐过一笔不少的香火钱,为袁静珍祈福。” 到了尼姑庵,周寒安排好袁静瑶,并给了住持尼姑一块银锭,低声嘱咐了几句话。 住持尼姑连连点头,“施主放心,贫尼一定照办。” 安排好袁静瑶后,马车离开尼姑庵,继续前行。此时已经到了京城最热闹的时候了,街上人来人往,十分繁忙。 “掌柜的,我饿了!”闻到街边小吃摊上传来的阵阵香气,花笑的肚子开始不争气地叫了。 “忍着。”周寒“无情”的声音从车厢里传来,“等找到那件法宝,我带你去酒楼吃饭。” “好嘞!”一听说能去酒楼,花笑登时又精神百倍。 周寒透过车厢,看向外面,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花笑,你是不是走错路了?这不是去开政坊的路。” “掌柜的,我是循着穆重和季刚身上留下的妖气气息走的,难道这京城里还有第二股妖气?” “要有,也是你的,既然没错,那就走吧!” 马车没有停留,继续向前。过去一刻钟后,马车接近一所大宅。高大的围墙,青砖红瓦,就算是开政坊的太师杜家宅,都没这么阔气。 这是哪里,周寒也不知道,她是第一次来。 花笑拽了拽缰绳,马车速度缓缓慢下来。 “掌柜的,穆重两人的气息,在这里变淡了。” 周寒下了马车,看向这高大的围墙。单看这墙,这座宅子就气派非凡。 “这是谁家?” “看它这样子,也不比厉王家差多少嘛。”花笑指着前方说。 周寒向花笑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两名手持长矛的士兵向她们走过来。 “你们干什么的?” 士兵发出一声喝问。 周寒抢在花笑开口前道:“两位兵爷,我们是来京城探亲的,京城太大了,不知怎么就走到这里来了。” “赶紧走,瑞王府前也是你们能停留的地方。” “是,我们马上就走。” 周寒拽了一把花笑,花笑拉着马,转了方向,离开这座高墙大院。 “掌柜的,你听到了吗,这是瑞王府。”来到一处僻静的地方,花笑停下马车,惊诧地对周寒道。 “我耳朵不聋。”周寒白了花笑一眼。 “穆重他们竟然逃进了瑞王府。掌柜的,周县令说,这些人贩身后有朝廷高官作保护伞,你说会不会就是这个瑞王?” “不知道,你去查!” “好!” 花笑竟然转身就走。 周寒赶忙拉住花笑。 “你胆子大了,那是瑞王府,皇家子弟的宅院,你个小妖就敢大白天去查。” “那晚上去?” “当然。晚上我和你一起去。我们先回别院。” “哦!”花笑点点头。然后花笑兴奋地问,“掌柜的,我们是不是可以去酒楼吃饭了。” “回家吃包子!”周寒淡淡地说。 “啊!”花笑十分失望。 “掌柜的,你说那帮人一直抓美女,为什么要把崔岩和王全抓走,难道要卖出去做奴隶吗?”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从那蚨哥的态度上看,他们以为崔岩和王全是周玉坚派去的人。县衙的差役都是遵照县令的命令做事,没什么内情可挖,他们要崔岩干什么?” “掌柜的,晚上我们能把崔岩他们救出来吗?真担心他们啊!” 周寒笑了,“你平时把他们折腾得那么惨,看那架势好像恨不得累死他们。现在怎么又担忧他们的死活了?” 第644章 水煮肉 “那不一样!”花笑脑袋一晃,“我平时折腾他们,那是训练他们,是恨铁不成钢。我手下有分寸,绝对不会让他们有事。现在他们可是在一群亡命之徒的手上。跟他们相处久了,早把他们当成自家兄弟,不希望他们出事。” 周寒知道花笑说的是真心话。花笑虽是妖,但却是个性情中妖。 “他们不会有事。他们都不是短命之人。”周寒安慰花笑。 “但愿如此。”花笑说完,便沉默了。 夜色暗沉。不知道老天爷是不是知道寒冰尊者晚上有行动,天空没有月亮,连仅存的几颗星星也都是昏昏不明。 长乐坊瑞王府外。一团黑色烟雾旋转着,就往瑞王府里闯,被一道蓝色流光撞上,黑色烟雾坠落在地,瞬间散开,现出花笑的身影。 花笑坐在地上,揉着摔疼的屁股,埋怨道:“掌柜的,有话你说嘛,撞得我好疼啊!” 蓝色流光落到地上,一身冰蓝色衣裙的周寒现身出来。 “这里是王府,不是普通人家。你就这么冒冒失失往里闯。你这个小妖精若是被巡游的神人发现了,怎么办?” “掌柜的,不是还有你吗?”花笑说着,神情委屈地站起来。 “我可不保你!”周寒将脸扭过去。 “那怎么办!”花笑苦着脸。 周寒偷笑了一下,然后把脸转回来,伸手递给花笑一条丝线。 “这个绑手腕上。” “好嘞!”花笑愉快地接过丝线。她知道,这是染着寒冰尊者神血的丝线,可隔绝气息。 “走吧,小心点,王府很大。” “掌柜的,我感觉瑞王府没有厉王府大。”花笑一边走,一边左看右看。 “厉王不能按常理来推测。” “是啊,厉王总想做皇帝,所以他把自己的王府弄得,快同皇宫比肩了吧?” “轻声!” 周寒和花笑说着话,已经进入了瑞王府。 京城大部分地方都陷入了黑暗,瑞王府中可不黑,很多地方都有灯光照亮,三三两两的王府护卫在府中走动,护卫着王府夜间的安全。 周寒和花笑可以无视这些护卫,花笑隐身了,周寒现在的状态凡眼看不到。 “掌柜的,我们去哪找穆重?” “我不知道,你能嗅出来吗?” “嗅不出来,这里好像到处都飘散着妖气。掌柜的,这样会不会把巡游神引来。” “不会。有妖气也需有妖才行。如果只有妖气而无妖身,巡游神是不会管的。因为有些人喜欢供奉一些邪神,或干脆是妖,家中也会有妖气。” “哦!” “这里应该是瑞王府外宅,我们去里面看看。” 周寒和花笑顺着一段游廊走到头,便看到府内的路径上,几名王府仆人,每人身上抱着一大捆柴火,向内宅方向走去。 他们边走边说话。 “这是第几趟了?” “我是第二趟。” “我已是第三趟了。” “王爷这是要干嘛?” “能干嘛,肯定是想吃涮肉了。” “得了吧。涮肉用得了那么大的锅,咱们府里又不是没有专门涮肉的汤锅。” “有没有可能是王爷想来点新鲜的,整头羊或整头牛往锅里煮。” “哪有这样吃的?” “快别说了,赶紧的吧。” 这几名仆人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花笑,我们跟上他们!”周寒说完,追上那几名抱柴的仆人。 周寒和花笑跟着那几名仆人,穿过两道门,走过一道过廊,经过一个庭院,进入到一个叫做文谨堂的庭院中。 周寒跟进去,便见院子中间,架起了一口超大号的铁锅。正如仆人所说,这口锅煮整只牛,都没问题。 锅下面燃着熊熊火焰,锅里的水已经沸腾。 抱柴而来的仆人,将柴扔在了铁锅的下面。 这时,一个王府内侍对那些王府仆人大声吩咐:“你们都下去吧,这里不需要柴了。没有王爷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这里,更不能进来。” “是!”那些仆人应了一声,鱼贯出了文谨堂。 看到仆人们都走了,内侍对着文谨堂中的一扇紧闭的房门,躬身道:“王爷,他们都走了,奴婢也退下了。” 门内传来轻轻一声“嗯!”内侍也从文谨堂的院门走出去,并紧闭了院门。 内侍一走,院子里只剩下那口大锅,和锅下噼噼啪啪的火焰燃烧声。 周寒和花笑正不知道这是何意时。刚才那名内侍面对的房门突然打开了。两名被五花大绑的人被从门内推了出来。 看到这两个人,花笑差点叫出来。 “掌柜的,是崔岩和王全。” 周寒当然看到了。崔岩和王全身上有伤,那一道道血痕证明,这两人曾受过严刑逼供。她还看到押着崔岩和王全的两人。一个她认识,正是季刚,另一名,虽不认识,但衣服与季刚款式相同,应该也是穆重所谓的贴身护卫。 季刚和另一名护卫将崔岩和王全推到了大铁锅前。锅里的沸水腾起白茫茫的水雾,让崔岩和王全的脸在水雾中,时而清晰,时而又模糊。 “他们想干什么?”花笑感觉有点不太妙。 “大概想请他们吃火锅?”周寒淡淡地道。 “掌柜的,这种时候,你就别开玩笑了。”花笑十分无奈。 “你紧张什么,我们在这儿,还能再让他们出事。”周寒一指点在花笑额前。 花笑扁扁嘴,不再说话,朝那口锅前看去。 崔岩神色平静地盯着这口锅,王全却有些紧张。 过了一会儿,季刚开口了。 “最后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谁先答应,谁就能活下来。另一个,便成为这锅里的水煮肉吧!” 季刚的声音十分阴森,好似邪魔。 王全看了崔岩一眼,然后小声哭了起来。 “哭什么?”崔岩一声喝,“别给我们兄弟丢脸。” “我想我娘了!再也看不到她了。”王全哭着说。 季刚走到王全旁边,道:“只要你答应,便能再看到你娘。” “呸!”王全含着泪啐了季刚一口,“我虽然很想见我娘,但我绝不做那忘恩负义,卖主求荣的事。” “说得好!”崔岩大声称赞。 “卖主求荣?这里还和我有关系?”周寒轻声问。 “掌柜的,你听到没有,我教导出的这几个人还不错吧!”花笑笑得脸上都开了花。 第645章 奇迹 “你教导出来的?”周寒诧异地望向一脸得意的花笑,心道,“这小妖精还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季刚冷冷地扫了崔岩二人一眼,然后又对着那个房间门道:“主人,这两人顽固不化,是否行刑,请您示下。” 周寒和花笑的目光都投到了那漆黑的门内。季刚的主人,那一定是穆重了。 不多时,门内有了动静,一个人不慌不忙地走了出来。 当那人出现在院中的灯光和火光下,周寒和花笑齐齐怔住了。 “淳于轰!” 季刚的主人是淳于轰? 淳于轰仍眯着一双眼,双手揣在衣袖里,嘴角似笑非笑斜挑着,带着几分邪恶之态。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淳于轰走到崔岩近前道,“只要你们发誓效忠于我,我会给你们从前想都不敢想的荣华富贵。这么好的事情,居然还要拒绝。” “效忠于你,然后呢?让我们去和你做那种贩卖人口的丧天良之事?”崔岩将头一挺,大声道,“我们宁可死,也绝不做那种断子绝孙,辱没祖宗的恶事。” 淳于轰的没有生气,反而嘿嘿一笑。 “我不会让你们做那种事。贩卖人口,那是青蚨做的事。你们跟着我只需要听我的吩咐,便可得到你们想要的一切。” “你的吩咐就是让我们去偷大小姐的宝贝,抓住花笑交给你。”王全止住了哭声,大声问。 “抓花笑便是忘恩负义,偷大小姐的宝贝,便是卖主求荣。我们若是做了,良心便会永远饶了不了自己,荣华富贵又有什么用。”崔岩冷笑道。 “王八蛋,到现在,他还不放过我!”花笑怒了,就要冲上去。 “急什么?”周寒拉住花笑,“我们既然来了,还怕没机会整治他吗?” 花笑气忿地指着淳于轰,“掌柜的,你说,他怎么就盯着我不放了?” “我不清楚,也许很快就会知道了。” 大锅旁,淳于轰看了看崔岩和王全,然后一指崔岩,命令另一名护卫。 “让他的手试试水温。” 崔岩没动,王全疯了起来。 “你们别动他,放开他。” “不急,很快就轮到你!” 季刚死死按住王全。 淳于轰看出来,王全没有崔岩那么硬,他现在是受崔岩影响。他对崔岩动用酷刑,就是为了吓一吓王全,让他屈服。 “兄弟,我没事。”崔岩朝王全笑了笑,“我们不能给大哥丢人。” “哎,难道没有我的事吗?”听到崔岩只提到崔榕,花笑登时不得意了。 “那就不救他,让他受受罪。”周寒笑道。 “不行,掌柜的,咱们自家的人,自家回去算账,不能让外人欺负。” 花笑说完朝崔岩看过去。只见那名护卫推着崔岩到了铁锅边。他将崔岩一只衣袖卷起来,使劲拉着崔岩的那只手,就往那一锅滚沸的水中按下去。 “掌柜的,崔岩那只手要废了,怎么办?” 周寒淡淡一笑,“别忘了我的神位是什么,别说它那一锅水是凡火所烧,便是天火,也奈何不了地狱寒冰。”周寒说完,手指抬起轻轻一弹,一道淡淡蓝光射了出去。 那道蓝光围绕着崔岩的那只已经到了铁锅上方的手,飞了一圈,然后飞回了周寒的手上。 崔岩身体哆嗦了一下。他感到一股寒气包围了自己的手掌,让他的手瞬间没了知觉,好像被冻僵了。 手一僵,原本和护卫抵抗的力量消失了。护卫稍稍一使劲,便将崔岩的手按了进去。 “崔岩!”王全一闭眼,心在颤抖。 然而,崔岩连哼一声也没有,很是平静。 王全睁开眼,发现现场静得有点古怪。他看向崔岩,崔岩也正看向他。 “崔岩,你……”王全想问,你不疼吗,你怎么不叫? 崔岩笑了,“一点事儿也没有。”他转过头故意问淳于轰,“你们搞什么鬼?” “怎么可能?”王全离铁锅也很近,滚沸的水腾起的热气,熏得他的脸都发烫。可崔岩怎么会没事。是不是他的手已经煮烂了,所以没了知觉。 然而下一刻,让在场所有人,都懵了。 崔岩的手从滚水里拿出来,完好无损,连皮肤都没有变红。 “这是怎么回事?”淳于轰怒问护卫。 “属下不知。”护卫十分惶恐。 “你试试!” “啊!”护卫慌了,他就在锅边,水的热气他可是清清楚楚感觉到了。 护卫看向季刚。 “主人吩咐了,你去试。”季刚毫不体恤下属。 护卫无法,只得伸出一个手指,朝水面点去。 “啊!”护卫一声大叫,收回手,拼命在空中甩动,好像要把自己烫伤的手指甩出去。 看到护卫的反应,淳于轰知道不虚,这锅里的水的确是沸水。 “他怎么不怕热水?”淳于轰看了一眼崔岩,然后想了想,一指王全,把他扔进去。 “我不去,我不去!”王全拼命后撤,心里又开始哆嗦。他不相信自己有崔岩那种运气。 “你们放开他,把我扔进去。”崔岩大喊。 “不行,崔岩,我不能让你替我去死。” “兄弟,既然我们落到这些魔鬼手里,恐怕不能活着出去了。既然不能活,我还在乎怎么死吗?” “兄弟!”王全心一横,也不躲了,“我们来世还做兄弟!” 花笑低声对周寒道:“掌柜的,我从很早便知道凡人有句话,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我还觉得这句话挺可笑。原来凡人的感情真的能做到。” 周寒轻叹一口气,“在三界之中,唯有这人界充满着不可思议。那无尽的地狱,虽是痛苦的惩罚,何尝不是拯救这世人。说不定奇迹就会出现在哪个人,或哪几个人的身上,所以我们不能漠视每一个灵魂。” “掌柜的!”花笑狐疑地望着周寒。她觉得周寒最后那句话不是对她说,而是另一个人。 花笑的狐疑还没消除,便见周寒心口的位置,有一片淡淡的光芒散了出来,把周寒这半个神魂都笼罩了起来。 “掌柜的,你这是……” “花笑,我没事。是我心上的封印,又融解了一分。”周寒的声音从光芒中传出来。 “这是好事啊!”花笑高兴地说,然而她的余光一瞥,见王全已经被季刚举了起来,“哎呀,王全不好了!” 光芒中,一道蓝光射了出去,眨眼又回到周寒身上。很快,笼罩周寒神魂的光芒也淡了下去。 第646章 穆重?王爷? “噗通”一声,王全掉进了水面翻滚的锅里。 然而,王全马上从锅里坐了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神色平常地看着锅外的几个人。 “你没事?”淳于轰震惊地问。 “这水洗澡还略有点凉,不过勉强可以接受。”王全发现自己没事后,开始调侃,真就在锅里撩起水,开始清洗身上。 “哈哈,淳于轰这个老混蛋,被玩了!”花笑要不是怕暴露自己的行踪,便会高兴地拍掌了。 “凉?”淳于轰伸手探了一下铁锅。“嘶!”他被烫得倒抽一口气,幸而他提前施法保护了自己的手,否则立刻会烫脱一层皮。 淳于轰转动视线向周围探察。 就在此时,周寒发觉淳于轰那一双总是眯着的眼,陡然睁开了,那双眼眶里有一抹幽绿的光散发出来。 “不好!” 周寒暗道一声,身形疾动,挡在了花笑面前。 “掌柜的,你挡住我了。”花笑去拉周寒。 “别动!”周寒一声严厉地低喝,让花笑立时一动不敢动。 淳于轰视线转动了两圈,也在周围看了两遍,却什么也没发现。他的眼睛又眯了起来,眼中的绿光隐了下去。 周寒这才放花笑从自己身后出来。 “掌柜的,怎么了?” “妖眼!”周寒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这里除了我,还有别的妖吗?”花笑也抬头四处打量。 “不,妖眼在淳于轰的眼里。” “这怎么可能?”花笑差点跳起来,“我和他交过手,他是人,不是妖。” “所以才奇怪,是什么把他的眼改造成了妖眼。刚才他放出妖眼寻找我们。” 花笑此时才明白,刚才是怎么回事。她虽然此时是隐身,但只能瞒过凡人的眼,若是妖眼,便能发现她。 淳于轰没有发现异常,朝身后的屋门离近了两步,大声问:“王爷可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哼,我怎么知道?”屋中传来不满的声音。 淳于轰冷笑一声,道:“我以为王爷是皇室子弟。皇家坐拥天下财富,王爷见过的奇珍异宝肯定不少,一定知道有什么宝物可以不惧烈火沸水,始终保持清凉。” “嗯,这……”屋里的那位王爷显出了迟疑。 “看来是真有了。”淳于轰笑了,然后转身对季刚道,“把他捞出来,把这两个人好好给我搜一搜,看有什么疏漏。” 花笑不理会那边给崔岩和王全搜身,她对周寒道:“掌柜的,我怎么觉得屋里那个人说话声音有点耳熟。” “是有些耳熟!”周寒也承认。 “我们过去瞧瞧!”花笑拉起周寒就要朝铁锅的方向走过去。 然而刚走两步,花笑就停下脚步,大骂起来,“这些人,太不要脸了!” 原来,季刚和另一名护卫没搜到东西,淳于轰下令,将崔岩和王全身上的衣服扒了个精光。 淳于轰围着崔岩和王全各转了一圈,没在他们身上找到可以避水火的符咒。 “没有宝物,没有符咒,身体是凡体。他们怎么做到的?” “老东西,你是不是变态。” 崔岩见淳于轰围着他和王全转,心里一阵阵恶寒。 淳于轰没有发怒,而是摆摆手,让人给他们穿上衣服。 淳于轰想了想,走进了屋中。 花笑和周寒紧随着,也跟了进去。她一进屋,便见屋中一张宽大的坐椅上,端坐着一名华服公子。 “他是穆重!”花笑对周寒道。 周寒在屋中打量了一圈,并没看到陌生人。那个瑞王在哪,难道…… 周寒目光再次落到穆重身上。 穆重看到淳于轰匆匆走进屋中,便朝屋子西墙下一张高几走过去。那张高几上放着一个黑乎乎铜制的高脚油灯。这个油灯周围铸着古朴的花纹,与这屋中奢华的摆设,有点格格不入。 穆重笑了,“淳于先生有点紧张啊!” “我有什么可紧张的。”淳于轰握住油灯,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以为这两人是周玉坚的属下,现在看来他们不是。先生好像知道他们的底细。先生想从他们的主人身上得到什么?” “王爷的好奇心太重了。”淳于轰毫无敬意地道。 “王爷?掌柜的,穆重是王爷。”花笑惊讶地低声对周寒道。 周寒并不惊讶,她刚才已经想到了。 穆重笑了笑,道:“我也是为了先生好。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我的大事还要仰仗先生,不能看着先生出事。” “暗中调查我,监视我,就是为我好?王爷的行事风格,还真是与众不同。”淳于轰冷声说。 “先生误会了,我只是发现先生的弟子青蚨总是神神秘秘,与一些陌生人来往频繁。他既然和先生一起住在我的府中,我不得不调查清楚,青蚨在做些什么,免得出了事,连累先生和我。先生早同我说,青蚨所做之事,是在为了我们的大事,我非但不追究,还会暗中相助青蚨。” “王爷现在知道了,但我却不得不防,所以还请王爷委屈些日子。太师已经发动支持王爷的朝臣上书,请求皇帝换太子了。” “很好。大事成之后,先生便有从龙之功,我保你一辈子权势富贵。” 淳于轰笑了,“谢过王爷。不过眼下我还是不能放开王爷。为了王爷好,王爷还是配合一下。” 花笑听得稀里糊涂。 “掌柜的,他们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周寒没有说话,她一直盯着淳于轰的双手。因为在穆重和淳于轰说话之时,淳于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琉璃瓶。打开瓶塞之后,从瓶子里倒出一滴绿色的液体,倾在油灯里。看那液体发粘闪亮的样子,应该是一滴油。 花笑没等到周寒的回答,转头看了一眼,便顺着周寒的目光看了过去。当她看到油灯里那一滴绿色的液体,不禁十分好奇,那是什么。她不禁集中了精神去看。 突然,花笑顿时身体发抖,指着油灯,声音颤抖。 “掌,掌柜……” “别出声!” 周寒怕花笑失态,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让淳于轰发现她们。 花笑用自己的手紧紧地捂住自己嘴,但眼中的惊恐却掩饰不住。 第647章 服从我 淳于轰用指甲将指尖划破,然后挤出一滴血,滴在那个绿色的灯油上。 周寒看到那滴血却有绿色暗光透出来,完全不像正常人的血液。 做完这一切,淳于轰在油灯的灯芯上轻轻一吹。灯芯顿时有火苗燃起。 火苗从只有米粒大,一点点涨起来。而且在火焰中心,有一个幽绿的光点在随着火焰的增长而长大。而油灯上映出的火光却只照亮油灯周围尺寸大的地方。 幽绿的光点,在长到拇指肚大的时候,已经显出一只眼睛的形状。那只眼是椭圆形的,有上下眼皮,中间的眼球整个是绿幽幽的颜色,中间的眼瞳却是细长血红色的。 花笑后退了两步,惊叫出声,“百妖眼!” 花笑虽然仍隐着身,但她的声音却引起了淳于轰的注意。 淳于轰将刚才划破的手指猛地指向油灯。 “呼——” 油灯上的火苗陡然猛长,那只妖眼也变得和成人拳头那么大。这只眼转了一个方向,正是面对花笑。妖眼眨了一下,一片幽绿的光芒从眼中射出。 此时的花笑呆住了,根本没反应过来。 周寒扑上去,挡在花笑面前,然后抓住还呆若木鸡的花笑,往屋外抛去。 周寒大喊,“带着崔岩和王全,离开这儿!” 花笑身体飞出了屋外。周寒此时却觉神魂一疼,然后脑中如炸开一般,一片白茫茫的,什么念头也没有了。 这时,周寒好像听到耳边有人对她说:“我是你的主人,服从我,服从我!” “服从!”周寒刚想答应,突然神思一动,有了一丝清醒,她马上意识到,是有人想控制她。 周寒转过身,见淳于轰和那只妖眼,死死地盯着她。 周寒清楚,刚才自己被百妖之眼击中,控制不住,现出了身形。 “你不是妖,也不是人,你是什么东西?” 淳于轰冷冷地问。 “淳于轰,百妖之眼不是你能操控的东西,放下它。” 周寒说完,手指一弹,一道蓝光朝油灯射了出去。 淳于轰手持油灯往上一抬,想要躲开。但蓝光如同长眼,转弯追了过去,射中油灯火焰中心。 “呲呲啦啦……\"一阵尖锐杂乱的响声后,一层冰壳居然从火焰中心钻了出来,将灯焰包裹住。而刚才呼呼燃烧的灯焰,似被什么力量压制,瞬间萎缩,那只妖眼也变得只有枣子大了。 淳于轰大惊,牙一咬,将自己手指上的伤口又撕开一些,一股血流了出来,淳于轰将血顺着灯芯注了下去。 “嚓嚓”几声,那层冰壳居然开裂了,油灯的火焰呼地窜了上来,那一只妖眼又变成了刚才成人拳头大。 周寒身形晃了晃。刚才被妖眼击中的那一下,伤害还在,她的脑子时而清醒,时而空白。油灯上百妖的力量,始终要控制她。她压制不住。 淳于轰一晃手中的油灯,那只妖眼的眼球动了动,但那中间的眼瞳,却始终盯着周寒。 “你的容貌让我想起一个人。不管你是不是那个人,你知道了我的底细,就绝不能让你活着。” 淳于轰再一指妖眼,妖眼又眨了一下眼,然后从妖眼的眼瞳之中,一道道绿色光芒朝周寒射去。 周寒想躲,可她脚下沉重,像绑着一座山。她只能弹出地狱寒冰,一道道去阻挡。然而寒冰每挡住一道绿色妖光,她就觉得自己的身体便沉重一分。 周寒想起花笑说过,百妖之眼可控制神智,不论什么人、妖、神。她的神智虽然目前还没被控制,但一定受了影响,所以她感觉自己身体十分沉重,连反应也在变迟钝。 一道妖眼的绿光又射在周寒的身上。周寒脑中再一次如炸裂般,脑中像有一万只苍蝇嗡嗡叫。这些叫声又汇成了一句话,“我是你的主人,服从我!……” “滚!”周寒谨守自己的神智,最后终于受不了大喝了一声,然后向旁边扑去。 只见蓝光一晃,周寒消失了。 淳于轰追到穆重身前,大叫,“你给我出来!” 原来周寒在最后快坚持不住时,眼角余光扫到了穆重,也就是瑞王。 周寒干脆进了瑞王的身体。借用了瑞王的身体,周寒终于舒服多了。淳于轰还要借助瑞王,得到富贵荣华,所以她断定淳于轰不敢伤瑞王。 瑞王为了得到当今皇上的喜欢,所以学的文武双全。这和周寒那个肉身不一样,神魂状态的周寒终于可以发挥了。 瑞王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飞起一脚,将淳于轰踹飞了出去。 “王八蛋!”瑞王的身体传出周寒的声音,“你用此妖物,做了多少丧尽天良之事。” 淳于轰被踹飞,手上的铜灯却一点没松手。 “你以为你占了瑞王的身体,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大不了,我把你和瑞王的魂魄一起拉出来。”淳于轰坐在地上嘿嘿冷笑。 “你舍得放弃瑞王?”周寒不相信。 “瑞王,哼,他已经不相信我了,我会相信他能给我想要的吗?” 淳于轰虽然如此说,但他心里还是不想瑞王有事。 “放下!”周寒向淳于轰跃了过去。 淳于轰举起手中油灯,那只妖眼快速地眨了一下,然后一片绿光,如同喇叭形状,向周寒罩了下去。 周寒控制的瑞王,“嘭”地一声,单膝跪在地上,手脚颤抖。周寒不是疼,而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脚了。 淳于轰从地上站起来,阴笑着站在瑞王面前。俯视着地上的瑞王,好像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你的本事不差,收服你太危险了,我要把你喂给百妖之眼,增加它的力量。” 淳于轰再次举起手中的油灯。灯上火焰稳稳地燃烧着,那只妖眼中瞳孔逐渐向内收缩,最后缩成了一条线。那条血红的线竟然从妖眼中探了出来,朝瑞王的头顶延伸而去。 那只妖眼始终盯着周寒,周寒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条诡异的线越来越近。 “李清寒,快来救我!” 周寒放开心神,沟通了李清寒。这一放开心神,妖眼的力量迅速侵入,周寒顿时失去了自己的神智。 就在那条血红的线到了瑞王头顶,眼看就要钻入之时,一道冰蓝的光,如雷电般突然闪出,射向血线。 第648章 王爷是什么样的人 “呲”地一声细响,血线断开,一滴血坠落在地。那只百妖之眼霎时闭合起来,急速缩小,油灯上的火苗变得极其微弱。 淳于轰正自诧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见一道蓝光落在瑞王身旁,光芒变淡,一名和周寒长相一模一样的绝美姑娘现身出来。 与周寒不同的是,这个蓝衣姑娘面如冰霜,手上持着一把冰蓝色,冒着寒气的长剑。 “你怎么样?”李清寒盯着淳于轰,却是对地上的瑞王说话。 妖眼闭合,没了妖眼的力量,周寒迅速恢复了神智。 “我没事!”瑞王的身体从地上站了起来。 “是否杀了他?”李清寒抬剑指向淳于轰。 “杀!”对于用百妖之眼这种邪物作恶之人,周寒不能愚昧地守着杀戒。 李清寒一出现,淳于轰便知不妙。他赶忙又掏出了那个琉璃瓶。 这个琉璃瓶,周寒已经见识过,知道那里的绿色灯油恰是百妖之眼的力量之源,所以不等淳于轰打开瓶塞,迅速掠到淳于轰身旁,一掌向淳于轰拿着瓶子的手腕切了下去。 淳于轰慌乱间竟无法躲开,手腕一麻,瓶子脱手而落,被周寒接住。 淳于轰转身便跑,李清寒放开冰魂剑,冰魂剑飞射而出,去追淳于轰。李清寒跟了上去。 周寒来到屋外,院中那口大锅中的水还在翻滚,锅下的火焰虽还有,已小了不少。就在锅旁,躺着刚才的那名护卫,季刚没有在这儿。 周寒再往远处看,在院子的墙边,倒伏着一个人,正是季刚。想来是花笑做的。花笑已经把崔岩和王全救走了。 周寒从瑞王的身体里出来。瑞王如同软泥一样,倒在地上。 周寒蹲下来,扒拉了一下瑞王的脸。 “你干嘛?”李清寒问。 “我还有事要问他。”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让他看到,你怎么解释。” 周寒站起来,叹口气,“我的身体还在李家别院。” “我去帮你把肉身带过来。”李清寒身形一转,便不见了。 周寒看着李清寒的消失之处,笑了。李清寒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对什么也漠不关心的李清寒,反而热心了起来。 片刻后,一阵风声传来。周寒抬头,就看到一团黑雾飞卷而来。 黑雾落地散去,花笑背上背着周寒的肉身。 “怎么是你,李清寒呢?”周寒诧异地问。 “我在这儿呢。”李清寒从花笑身后走出来。 花笑来到周寒面前,上看下看,十分关切地问:“掌柜的,你没事吧!” “我若有事,还会站在这儿吗?崔岩和王全怎么样?” “他们没事。现在还晕着呢,早上就能醒了。” 周寒点了一下头,然后身形一晃,化成一道光从肉身头顶进去。 花笑松开周寒,退了两步,周寒的身体稳稳站住了。 周寒看了一下自己的身上,叹口气,对花笑道:“花笑,我的身体让你背来了,怎么不把衣服带来。” 周寒为了以防万一,神魂离体之前,脱衣上床,假装睡下了。这具身体上,只穿着白色的里衣,披头散发。 “啊!”花笑有点不好意思,“江神来说要把掌柜你的身体,给你送去,我扛上就来了,没考虑那么多。” “呵呵!”一旁的李清寒竟然笑起来。 “这个——”周寒看着自己,很发愁。她怎么说也是个姑娘,不能衣衫不整地就把瑞王弄醒,当面问他话吧。 “掌柜的,我有主意,他这王府里肯定有女人,我去借套衣服。” 周寒还没说话,花笑一转身不见了。 很快,花笑抱着一套衣裙回来了。 “掌柜的,你看!” 现在只有这样了。周寒拿过衣裙穿上。 花笑从自己头上拔下那枚防身的骨簪,“掌柜的,你先用我这个吧!” 周寒看了花笑一眼,没有推辞,将头发盘起来,插上骨簪。 花笑来到瑞王身旁,一指点在瑞王的额头,在旁边等着。周寒看着瑞王,不知道是不是妖眼力量对她的影响还没消失,她的眼前居然模模糊糊地出现了梁景的影子。梁景在朝她笑。 周寒赶紧晃了晃脑袋,让自己回到现实。 瑞王梁翊醒过来,没看清身旁的人,先看到那人身上的衣服。 “扶本王起来,给本王倒杯茶来。” “哎,你命令谁呢,还给你倒茶?你应该给我们上茶。”花笑一点不怵这些天家子弟,毫不客气地道。 “你们这些奴婢,是要造反吗?”梁翊自己坐了起来,揉了揉眉头,发怒了。 “奴婢?”周寒看了看自己的身上,才知道花笑给自己拿来的,是王府奴婢的衣服。 “我说王爷,你先清醒一下,看看我们,是你的奴婢吗?”花笑阴阳怪气地说。 瑞王坐在地上,缓了一缓,抬起头。他先看向说话的花笑,怔了一下,然后又将视线落到周寒身上。 “是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我穿成这样,混进王府,就想看看瑞王爷到底是什么样人。” 周寒此时觉得花笑弄来一套王府奴婢的衣服,太合适了。至少,她有合理的理由说明自己是怎么进的王府,来到这里。 “本王是什么人,你看出来了?”梁翊非但不生气,反而笑了。 周寒摇了摇头,“王爷借用穆重的身份,开赌场,又和淳于轰合作,做贩卖人口的生意。王爷,你很缺钱吗?” “我和淳于轰不是一路的!”梁翊神情严肃地道。 “王爷的话很难让人信服。王爷昨晚出现在那个地方,那些人贩却恰恰提前得到消息逃脱了。后来,又是你的属下季刚,把我和周县令带进了蚨哥设下的圈套。” 梁翊神情一怔,问:“你们怎么逃出圈套的?” “哎,就你们那些小伎俩也想骗我家掌柜的。在去那些家伙老巢的路上,我家掌柜的就发觉不对劲了,所以将计就计,反而让那个蚨哥被我家掌柜的诱惑,说了实话。” 花笑不加思索,便说了出来。 “花笑!”周寒顿时感觉脸上有些烧。她虽然没让青蚨占到便宜,但自己却被青蚨抱过。当时为了打探青蚨的底细,让青蚨占了点便宜,但过后想起来,还是又羞又恼。 “你诱惑青蚨?” 第649章 青蚨的秘密 瑞王望着周寒。凭周寒的姿色,绝对能诱惑青蚨。本来和他无关的一件事,他的心里却莫名堵得慌。 “淳于轰在哪?”瑞王向四周望去。此时院中还有几盏灯笼亮着,院中情景一目了然,尤其那口大铁锅赫然醒目。 “那个淳于轰让我家掌柜打跑了。王爷千岁,您还是别指望他了。”花笑讥讽道。 “你——”瑞王望着周寒,十分诧异。 “王爷,您不想解释点什么吗?”周寒赶忙问下去。 “我不缺钱,我开赌坊,就是为了收集情报。冒用穆大人之子的身份,也是为了行事方便。至于淳于轰,是杜太师所推荐。我不好拒绝太师的好意,让他住在王府。我待他如王府贵客,他做些什么,我也不会过问。”说到这儿,梁翊不再继续了。 “别说那么轻巧,淳于轰做了这么多恶事,你会不知道吗?”花笑说着,在梁翊的屁股上踢了一脚。 “你——”梁翊瞪向花笑。 花笑毫不客气反瞪回去。 梁翊再一次怔住了。他长那么大,除了自己的父皇,没人敢给自己脸色,就算是养母舒贵妃和他没什么感情,对他也是笑容满面,不打不骂。可眼前这主仆俩,一个敢审他,一个敢对自己动手。 “好大的胆子!”但这几个字,也只在梁翊心中吼了一声。 “王爷不会还说自己是恰好出现在,那些人贩出现的地方吧。至于讨债之说,就算了吧。凭王爷的身份,您的属下会让您亲自讨债?”周寒道。 梁翊叹了一口气,知道今天不说清楚,眼前这个姑娘,恐怕不会轻易放过他。 “一年前,淳于轰说去耀州拜访朋友,把他一个叫青蚨的弟子留在了王府。这个青蚨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并没引起我的重视。看在淳于轰的面上,我对他特别照顾,王府之中随他进出。所以青蚨以前做了些什么,我并不清楚。” “就这样过去半年多,有一天我府中的护卫来向我报告,他看到青蚨带了一个喝醉酒的男人,去了碧梧居。碧梧居就是淳于轰在王府内的居处。我以为青蚨就是在外面和朋友喝了酒,然后把喝多了的朋友带回王府醒酒的,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不过,我吩咐护卫,必须看着青蚨将他的朋友送走,王府不能留不知底细之人。” “半天后,护卫来报告,说青蚨已经将人送出了王府,只是那个人好像酒还没醒。人既已离开,我就没多想。几天后,护卫又来报,青蚨又带着一个喝醉的男人进了王府。我当时便很生气。第一次,我可以看在淳于先生的面上,不作计较,但不代表我能再次容忍。” “我派了人,暗中查探,看看青蚨和那个人,在屋子里做什么,说些什么?” 花笑插了一嘴,“你这样做就对了!” “他是害怕!”周寒轻笑一声说。 梁翊又叹一口气。 “你说的没错。我这个身份,让我不得不对周围所有的人,都存着一份戒心。想看我倒霉,甚至想杀我的人,大有人在,所以我不得不防。” “哎呀呀,你们这些皇家的人,都这么有钱了,吃穿不愁,住着大房子,有人侍候,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天天算计来算计去的,活得累不累啊?趁自己活着,享享福不好吗?”花笑不屑地道。 周寒笑了。 梁翊看向花笑,目光中竟然有一丝凄凉之感。 见梁翊看着自己不说话了,花笑催促道:“你赶紧说,我不插嘴了。” 梁翊收回目光,继续道:“派去的人回来报告的事,让我十分惊讶。青蚨带回来的人不是个男人,而是一个装成男人的女人。青蚨将女人带回碧梧居,是……”梁翊住了口,抬起头看着周寒,眼神复杂。 花笑着急了,“你怎么不说了,我又没插嘴。” 周寒看到梁翊奇怪的目光,先是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脸上一红,想起了之前,她和青蚨在一起的事。 “是什么,你说啊?”花笑再次催促。 看到周寒此时娇羞的样子,梁翊竟然有点小兴奋。 “是在床上……” “说后边的事吧,这个别说了!”周寒打断了梁翊。 花笑好像也明白了,不再追问。梁翊继续往下说。 “当时听到护卫的回报,我倒不生气了。我以为,青蚨虽然只有十六岁,但也是个成年男子了,对女人有需求,也不奇怪。但是王府不是随便的地方,不能再让他带那些风尘女子回来,坏了王府的名声。所以,我就让管家在王府中挑一个姿色不错的婢女,送到了碧梧居。” 花笑坚持不了自己刚才的保证,大喊了起来,“那个青蚨就是个糟蹋女人的恶魔,你居然还把王府的姑娘往他那里送,你是害了她。” 花笑的话,并没有让梁翊感到惭愧。周寒明白,王府的婢女,在这位王爷眼中,就是王府中的一个物件而已。王府的一个物件损坏了,再换一个便是,梁翊是不会有什么愧疚的。 “过了几天,青蚨突然跑过来,对我说,那名婢女失踪了。他说他闲来无事,便带着婢女去西市游逛。半路上,婢女说要方便,他便让婢女去了。可是在原地等了半天,他也没等到婢女。他便去找。找了许多地方,问了好多人,都没找到。” “我派了王府的府兵,跟着青蚨继续去找了。我的人也没找到婢女,倒是打听到,有东市商家看到,一名壮汉扶着一名年轻女人从商铺前路过。他还以为是夫妻。看那年轻女人的形容,和王府那名婢女很像。我听到回报,便想到最近听说,京城附近常有年轻姑娘失踪,怀疑有人拐卖人口。” “我虽然这么想,但对青蚨,我并不完全放心。所以,我故意让王府的人,大张旗鼓寻了几日人,然后就说寻不到,放弃了。暗中,我派王府的人,秘密监视青蚨。果然,在我放弃寻人后,青蚨又有动作了。监视他的人,向我报告,青蚨到了一座酒楼中,见了两名陌生男人。他们低声交谈了一阵,便很快分开,那样子,不像是会朋友。” 第650章 所谋大事 梁翊继续说:“我的人,分成两拨,一拨继续监视青蚨,一拨跟踪那两个陌生男人。陌生男人来到京城的御酒坊一处偏僻民宅,从宅子里赶出一辆驴车,车上堆着十多个鼓鼓的麻袋。这辆车很轻易就出了京城。后来我调查得知,他们手里居然有我瑞王府的腰牌,所以逃过了城门的检查。” “我的人跟着这两个陌生男人又到了京城处一处村庄,在村里一家农户中,又搬出三个麻袋,放到驴车上,然后就往前兴府的方向行去。就在佑安府和前兴府的交界处,一个很少人走的小路交叉口,驴车停下来,与早已等在那里,一个车夫模样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他们围到驴车前,打开其中一个麻袋,朝里看了一眼。我的人看着他们一共打开了五个麻袋。而其中一个麻袋中,露出一个年轻女人的脑袋。后来,那个车夫将那五只麻袋,放在自己赶来的马车上,便向前兴府去了。” “我的人回来将这一切报给我,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些人就是最近这段时间,京城内外年轻姑娘失踪的罪魁祸首。” “我让手下人不要惊动那也几人,继续跟踪。” “你既知道,为什么不把青蚨抓起来,还让他为所欲为。”花笑掐腰冲着梁翊大叫。 梁翊抬起眼,像看白痴一样,看了花笑一眼。 “他这么做,并没有错。你说呢?”不知什么时候,李清寒来到了周寒身旁。 周寒没有说话,她怎么说呢。梁翊这么做,确实没问题。但对那些落入人贩手中的姑娘来说,也确是残忍的。 “青蚨虽然与这些人有来往,但他在里面是什么身份,是普通人员,还是头目?再有,他的师父淳于轰,知不知道青蚨做的这些事,与这些人有没有关系,都要搞清楚。如果我当时便动了青蚨,如果惊动了背后真正的罪恶头目,让他隐藏起来,不能一网打尽,会留下后患。” 花笑抿了抿唇。 梁翊继续说:“我另派人去追查那个接货的车夫。最后我的人找到他,威逼利诱,让他为我做事。在我没有查这件事之前,仍由他去将那些人绑来的姑娘,买下来。” “你知道那些人这段时间又糟蹋了多少姑娘!”花笑有些激动。 梁翊瞟了一眼花笑,神情并没什么波动。 “是会有些人受苦,但若能将这些凶徒全部绳之以法,才是最好的结果。如果能永绝后患,令更多的姑娘不再受害,她们的牺牲是值得的。” “昨天晚上你出现在京城郊外,想做什么?”周寒问。 “和你的目的一样。”梁翊笑了笑,道,“我和宣义侯曾经的关系,你大概知道了吧。他们满京城找女儿,也求助到我这儿了。我当时就怀疑青蚨这些人头上了。我的手下禀报,青蚨的手下的确从京城中绑了一个姑娘,出城去了。所以我带上季刚到了那里。我到了那里,却是人去屋空,我让季刚在村子周围搜索,我就在屋里寻找线索。后边的事,你都知道了。” “王爷,你知道自己为什么扑空了吗?”周寒问。 “不知道。你知道吗?”梁翊反问过去,“若不是为了救出袁静瑶,我不会选择这个时候就去碰这些凶徒。” “为何?” “淳于轰从耀州回来后,有些奇怪。他经常躲在屋里,不知道在摆弄什么,有时候还在半夜里离开王府。淳于轰能力不平常,我的手下也跟踪不上他。还有就是,我感觉淳于轰身上有什么,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怀疑他有什么阴谋。所以我不会在查清事情真相之前,打草惊蛇。” “夜半出府,能做什么。会不会就是如花笑和吕升遇到的那次,他在抓鬼?”李清寒问周寒。 周寒还没回答,花笑先叫起来。 “对呀,对呀,一定是这样的。” 梁翊看不到李清寒,更听不到李清寒说话。他狐疑地看向花笑,问:“你想到了什么?” “我想到什么?”花笑给梁翊了一个鄙夷的眼神,道,“我想到你这个人很虚伪。那么多无辜的姑娘落到那些人贩手里,你不肯动手救援。一听说宣义侯府的姑娘丢了,你立刻就行动了。说什么为了一网打尽,不过是因为淳于轰是杜太师的人,你不敢动,怕得罪人而已。” 梁翊脸上微红,他确实也有这方面的顾忌。 “王爷,现在你是否确定了淳于轰的罪行。”周寒风轻云淡地问。 梁翊点点头,“就在你们来之前,他已经坦然承认,青蚨所作之事,他都知道。” “还有呢?” “还有什么?” “王爷曾说,青蚨所做之事,与王爷所谋之大事有关系。” “你怎么知道?”梁翊神色大变。 “王爷不想解释清楚吗?” “这事你知道太多不好。”梁翊脸上神色缓缓了,幽闷地道。 “好,我不问这件事。周县令曾对我说,他从一年之前,便开始追查这些人贩,可每每到关键时刻,朝中便会有大员,以各种手段阻拦和刁难,让他调查此案困难重重。王爷可知原因?” 梁翊偏过头去,不说话。 “哎,你装什么哑巴!”花笑说着就要动手。 周寒摆摆手,制止了花笑,然后转过身,看样子竟然要离开。 梁翊从地上起来,大声问:“你还没有告诉我原因,为什么我到了那个地方,会扑空。” 周寒回过头来,淡淡一笑,道:“王爷,这件事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梁翊一愣,不知道周寒此话,是报复他刚才的隐瞒,还是真的认为他不宜知道。 这时,院墙边传来声音。几人望过去,看见趴在地上的季刚,身体动了动,显然快清醒了。 花笑跑过去,将季刚提到了周寒的面前。 “掌柜的,他怎么处置?” “交给瑞王殿下吧。” “他已经背叛了我,王府中不会再留他。”梁翊瞧也不瞧季刚一眼。 第651章 人口生意 “你们这些皇家的人,还真是薄情。”花笑才不管梁翊高不高兴,把季刚扔在梁翊面前。原本手脚在动的季刚,摔这一下,又不动了。 “他没背叛你,他是被淳于轰控制了神智。”花笑在离开梁翊之前,抛下这么一句。 “控制神智?”梁翊十分震惊。这种事对他来说,是不可想象的。他虽然曾被淳于轰控制过神智,但是他清醒过来后,却不记得其中发生的事了。 周寒不打算继续解释,“王爷已经没有危险,请王爷送我们出府。” “淳于轰和青蚨在哪?” 淳于轰逃跑之时,梁翊被周寒的神魂上身,人事不知。 “青蚨已经被周县令带去县衙审问,他已经翻不起什么风浪了。淳于轰折了他的手段,再也无法控制王爷和你的手下了。他不敢回到这儿。”周寒回答。 “李攸念,你到底是什么人?” 周寒笑道:“我是什么人,王爷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周寒说到这儿,脸上一肃,“我是厉王送回的,李少师家弃女,李攸念。” 刚出瑞王府,花笑大叫起来,“哎呀,忘了淳于轰那个家伙。我去追他!” 花笑拔腿就要跑。 “不用!”李清寒将花笑拽了回来,“冰魂剑一直跟着他,知道他在哪。” 李清寒说完,一招手。夜空中,一道蓝光疾射而来。蓝光停在李清寒身上,幽幽蓝光中,显露出冰魂剑。 “淳于轰逃进了一处很大的宅院。” “江神,你为什么不让冰魂剑宰了那家伙。” “开始我是想杀了此人。后来听了梁翊的话,我改主意了。我想知道淳于轰为何明明是人,浑身上下,却一股妖气。”李清寒回答花笑。 淳于轰被李清寒追赶,用油灯上残余的力量,带着他,飞进了太师府。 从空中掉下来,淳于轰就落在杜太师住的三省斋外。夜已经过半,三省斋的院门紧闭。 淳于轰从院墙一处,翻墙进去,落在院中。他落地时,不小心发出声音。 “什么人?”屋前的廊庑下冲出一名家仆。 杜行简晚上睡觉,屋里有人侍候,屋外有人值夜,保护杜行简的安全。看上去这是名普通家仆,但身上是有功夫的。 “我是淳于轰,求见老太师。”淳于轰赶忙表明身份。 “淳于先生?这么晚见太师。太师早就睡下了。” 杜家的人没几个不知道淳于轰的,这是救过三公子命的能人,杜家的座上宾。 “我有急事!”淳于轰走上前。 那名家仆双手握拳,摆开了防备的架势。虽然眼前之人是杜家的座上宾,但若要硬闯太师的卧房,他也会不客气。 “住手!”一个低沉的声音,及时喝止了家仆。 卧室门打开了,杜行简披衣而出。 家仆赶忙退到一边。 杜行简看向淳于轰,十分不满。 “你来干什么?” “太师救命!”淳于轰开口,就让杜行简一惊。 杜行简摆摆手。家仆赶忙走开,消失在院中。 “跟我去书房。” 另一个家仆将书房里的灯点亮,然后退出去,关紧了房门。 杜行简坐在书案后,看了一眼淳于轰。淳于轰此时模样有点狼狈,手里攥着一个没有点燃的油灯。 “怎么回事?你现在是瑞王府的贵客,有什么事,瑞王不能保你,你非要这么晚跑到我这里来。” “太师,就是瑞王要对我不利。”淳于轰在杜行简面前,一副低眉顺眼,卑微的样子。 “嗯?”杜行简花白的粗眉一挑,神情严厉地看着淳于轰。 淳于轰本就眯着的双眼,几乎成了一条缝。 “太师,我自从耀州回来,瑞王就派人暗中调查我。我的徒弟青蚨弄了几个容貌出色的女人,教会她们魅惑术后,然后送给了朝中的几位大人。这件事,瑞王知道了。太师,我这也是为了瑞王,可以在朝中多几位可用之人,并无私心。” 杜行简神色未变,盯着淳于轰看了一会儿,道:“这事你和瑞王解释清楚,瑞王是个知好歹的人,相信也不会为难你。你用得着让我救命吗?” 淳于轰身子躬下来,双唇蠕动了几下,才开口。 “太师,是我管教不严。青蚨在寻找那几个女子之时,发现年轻女子很值钱。他想多挣些钱,所以和一些外地来的不法之徒,做起了人口生意。” “什么!”杜行简顿时大怒,差点拍案而起,“你和青蚨做拐卖人口的生意了。淳于轰,你胆子太大了。这种事一旦暴露出去,不但我保不了你,我们的大事,也会毁在你手上。卖人得的这点小钱,与你以后的权势富贵,孰轻孰重,你分辨不出来吗?” “太师,不是我,是我那个顽劣的徒弟。”淳于轰赶忙为自己解释。 “那你知不知道?”杜行简怒问。 淳于轰垂着头,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你——”杜行简指着淳于轰,快把手指戳到淳于轰头上了。 很快,杜行简压下心头怒气,声音又变得低沉,“徒弟你以后再收。这件事你全部推到青蚨身上,一口咬定自己不知此事。你亲自把青蚨交给官府,我会知会佑安府尹,用最快的速度将青蚨判斩结案,还会让你得一个深明大义的好名声。瑞王那里也就交代过去了。” “恐怕不行!” 淳于轰的话,让杜行简刚压下去的火气,又烧了起来。 “淳于轰,你别不知好歹,我这也是为你好。我抬举你,让你成为受朝廷官员追捧的人物,为了什么,你清楚。你要为了一个什么也不是的小徒弟,毁了我这些年的布置吗?” “太师,不是因为青蚨,而是——” 杜行简看到淳于轰那心虚犹豫的样子,心里顿时感觉十分不好。 “是什么?” “我对瑞王动用了点手段。我以为我可以控制他,所以把我到瑞王府的真正目的,告诉了瑞王。” 杜行简听完,脑中顿觉一黑,差点气晕过去。 “你——你——”杜行简指着淳于轰,手指直哆嗦。 “淳于轰,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你刚来京城之时,身上一文不名,谁也不认识你。你靠着在酒馆给人相面,混口饭。是我把你带回府中,供你吃穿。你以为明慎的命真是你救回来的?若不是我有一颗皇上以前赐的灵药,吊住了明慎的命,凭你能救他。我把救明慎的功劳都算到你身上,是为了给你在京城扬名,为我做事。你是不是真把自己当杜家的恩人了,可以为所欲为。” 淳于轰抬起头,眼缝裂开了一点,透出一点昏暗不明的目光。他最恨别人瞧不起他。 “太师,我也是为了我们的计划好。瑞王早晚要面对一切,他知道了真相也没什么坏处。你不是说皇帝已经知道自己身体不太行了吗,想要重新考虑继承人的问题。那么现在就是该瑞王加把力的时候。让他知道真相,也让他明白,他现在就是争也得争,不争也得争。这样我们也可以省了许多力气。” 第652章 反目 “好,很好!”杜行简冷笑,“现在瑞王知道真相了,你为什么又来求我救命?你现在应该在瑞王府,让瑞王跪在你的膝下,乖乖听话啊!” “这事出了意外,有人从中作梗,将我计划打乱了,还废了我的法宝。没有这个法宝,我就控制不了瑞王。”淳于轰看了一眼手中的油灯,心中的恨意涌了上来。 “淳于轰,你既然没这个本事,就不要自作聪明。你这个法师除了依靠法宝,还有什么能耐。便是这些法宝,也都是你偷盗而来。”杜行简没了平时的稳重,深沉,对着淳于轰破口大骂。 “你把我们的计划,告诉瑞王,瑞王必然与我决裂,我再也不能利用他。他若恨上我,在皇上面前检举,我们杜家全族性命堪忧。” “太师,这也怪你选错了人。这位瑞王本来对皇位兴趣就不大,可你偏偏要保他登上皇位。如果换成其他皇子,我们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 “其他皇子。”杜行简十分鄙夷地笑了一声,“其他皇子用得着我们去保,他们身后哪个没有强大势力的母族。你在人家眼里屁也不是。淳于轰你是个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杜行简门下,绝不留废物,想让我救你,别妄想了。来人——” “杜行简!”淳于轰眼睛猛地一睁,怒道,“我为你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没错,是你抬举我,让我成为京城中人人追捧的法师。你是为了我吗?你还不是为了,让我可以很方便地出入那些朝廷官员的门庭,暗中搜集他们不为人知的把柄,交给你,成为你要挟那些人听话的依仗。” “那些暂时没抓到的把柄的官员。你让我抓来美女,用秘法让那些美女变得听话,然后授以魅惑之术。最后,那些美女送到那些官员家中,让他们拜倒在石榴裙下,间接控制他们。耀州那件事,看起来,你是为了我,可你还不是贪图那里面的巨额财宝。你怕瑞王对你阳奉阴违,安排我住进瑞王府,监控瑞王。” “你让我做的事,我都做了。现在瑞王反过来要对我不利,我为了保命,用了手段,提前告诉瑞王真相,我有什么错。人都说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没想到兔还没死,鸟尚未尽,你就要弄死我。” 杜行简不可思议地望着淳于轰,不是因为淳于轰说的这些话,而是淳于轰的那一双眼睛,完全睁开后,发着绿幽幽的暗光。 “你的眼,你的眼!” 淳于轰很清楚自己现在的样子,一点也不意外。 “你看见了,这就是我在耀州所得。为了你,我把自己变得人不人,妖不妖。” “你已经不是人了,是妖怪!”杜行简说完抓起书案上的砚台,向淳于轰扔了过去。 “老匹夫,你的心,比妖还黑。你既然看见了我的眼睛,我便留你不得。” 淳于轰大怒,躲过砚台,扬起手中的油灯,朝杜行简砸了过去。 杜行简年纪大了,再加上他是纯纯的一个书生,根本没有半点功夫底子。这一下正中杜行简额头。顿时,砸得杜行简血流满面,双眼一翻,便趴在书案上不动了。 书房里,杜行简扔出的砚台落地的声音,惊动了远离书房的家仆。他们跑进来,正看到淳于轰举着油灯,还没放下来。 “你干了什么?” “老爷,怎么了?” 淳于轰看着已经没动静的杜行简,顿时慌了。眼前的人,可不是平常人,而是当朝太师。他杀了太师,这个天下怕是都没容身之地了,他怎么就没控制住呢。 淳于轰不再多想,冲到书房的窗前,来不及打开窗户,直接撞断窗棂,跃了出去。 “老爷。”两名家仆冲到书案前,看到杜行简头上,血流如注。 “快,你去叫人,捉拿淳于轰。” “来人,来人——” “快请大夫——” 这一晚,杜家的后半夜,热闹起来,三省斋内,人来人往。 淳于轰跳出杜家的围墙,来到漆黑的街道上。他朝左右看看,见没人追来,放下心,便朝京城南的朱雀门跑去。瑞王府不能回了,他准备离开京城。 “淳于轰,你现在已经是过街老鼠了,还想往哪里逃。”身后传来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 淳于轰听到这个声音,却十分惊慌。他就是栽在那个年轻姑娘身上。这个时候,能找到他的,还能有谁。 淳于轰撒开腿,不要命的往前跑。没了婴灵笔,百妖灯暂时用不了,他真的没剩多少本事了。 看到淳于轰疯了一样,往前跑,花笑从伸手不见五指的墙下阴影处走出来,对着空中说:“江神,他现在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为什么不让我抓住他。” “他身上有秘密。让他逃,看他逃去哪里?” 李清寒的声音从花笑身旁传来,却不见人影。 “他有什么秘密?” “你觉得婴灵笔和百妖灯这两种逆天的法宝,会是他这点能力的人,所能拥有的吗?” “哦!”花笑恍然,“江神,你是怀疑,他的背后还有高人。” “有没有高人,我不确定。你跟着他。他如果速度慢下来,你就催一催。” “好呀,这活儿我喜欢!”花笑卷起衣袖,身体向上一纵,化作一团黑雾,朝淳于轰追去。 花笑追了淳于轰一天一夜。 这一天一夜中,每当淳于轰想慢下来,休息时,便听到耳边,有个年轻姑娘大喝: “淳于轰,你跑不掉的,拿命来。” 淳于轰听了,也不休息了,撒开腿便跑,中间还施用了两张神行符,仍没甩掉那个声音。 “只有那个地方能救我,我必须坚持下去。” 依靠着神行符的加速,淳于轰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很快消失不见。 花笑环视一圈,确定淳于轰不是逃远了,而是在此地突然不见的。 “这是什么地方?” 花笑一路之上只紧盯淳于轰,根本没注意路标和石碑。她只知道这里离京城已经很远,但是在哪里,就不清楚了。 第653章 大冢 花笑站在一片荒地之上。荒地被分成了一块块,每块地的边缘之处,横竖笔直地隔离开来。 花笑来到人世间时间不短了,早就认得,这里以前分明是一片耕种过的庄稼。可此时却是杂草丛生,无人打理。 远处有成片的房屋。看那规模,至少是一个村镇。花笑身形一动,便来到这镇子中。 这里更加荒凉。不仅看不到一个人,那些看上去还好好的房屋,却是墙上,房顶上,地面上,都长出了草。一看这里也是长久无人居住。 花笑走在镇中的街道上,两旁有零散的几家店铺。花笑抬头去看其中一家店铺。店铺门上的牌匾布着蛛网,上面的字还能看清,是“华灵镇食杂店”。 “华灵镇。这名字好像在哪听说过。”花笑实在想不起来,便不想了。“淳于轰去哪了,为什么连他的气息也感觉不到了?” 花笑边走边观察,不知不觉走出了镇子。 “坏了,不会是把人追丢了吧。”花笑心里打起鼓来。她责备自己,太大意了,为什么对淳于轰,不再跟紧点。她倒不怕周寒骂她,而是她清楚,淳于轰手中的那盏油灯,在淳于轰手里,定要用来害人。 花笑向前望去,这里仍是一片荒废田地,有几块地里,还栽着果树。因为无人打理,树上零零星星挂着几颗干巴巴的果子。 就在这片荒地之中,突兀地出现一座十分高大的土丘,看那形状,像是一座特大号的坟头,如小山一般。 平常人们的坟头之上还会长些野草之类的植物,而如此大的土丘,上面却光秃秃的,寸草不生。 花笑心中一动,朝土丘跑了过去。 虽然现在是白天,但此处荒凉无人,花笑直接飞到土丘上空,朝下看。 果然,在土丘的北面底部,被挖空了一处。花笑看得出来,那不是自然的坍塌,而是被人工挖出来的。 花笑落到这处挖开的洞口前,这里居然是一条甬道,甬道深处,有两扇对开的石门,石门有一人多高,中间打开了一条缝,足够一人挤进去。 花笑朝甬道走去,只走了两步,便迅速退出来。她感觉到,石门内有一股令她心悸的气息漫了出来。 “江神,江神!”花笑在心中呼唤。这是她和李清寒约定好的,只要找到淳于轰,便可唤江神。 一道蓝光,在花笑身旁落下,李清寒现身出来。 “淳于轰在这里?”李清寒看着眼前的洞口问。 “我追到这里,他就失踪了。我怀疑他躲进了这个大坟里。”花笑回答。 “大坟?”李清寒这才抬头向上看,这里果然像是一座大坟。 李清寒刚要动身往里面去,花笑一把抓住了李清寒。 “你怎么了?”李清寒偏过头,问花笑。 “这里有什么东西,我有点怕。”花笑回答。 李清寒向那黑漆漆的石门里看了一眼。她虽然感觉不出来,但她知道,有时力量之间的压制,会产生这种反应。 “冰魂剑!” 蓝光一闪,通身晶莹剔透,寒冰所铸的冰魂剑,立在了李清寒和花笑面前。 “你护着花笑!” 嗡地一声,冰魂剑飞到花笑身旁,剑身一抖,散出一片淡淡的冰雾,将花笑挡在冰雾后。 花笑顿时觉得自己身上的压力没了,那种心悸的感觉也荡然无存。 李清寒再次要动身,突然一道红光闪了一下,鱼潢甩着尾巴,围着李清寒游来游去。 “神君,神君,我可找到你了!” 李清寒心里有些郁闷。 “我没让你来!” “我是神君的随从,神君到哪里,我就在哪里,我要保护神君。” 鱼潢的话音一落,旁边传来嗤笑声,“江神还用你保护,怕不是江神要保护你。” 鱼潢猛地一甩尾巴,来了个一百八度大转弯,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瞪着花笑,气得两边鱼腮,一张一合。 “只要有我在,谁也不许碰神君,你闪开!” “好啊,只要你能进到那里边去,我就闪开。” 鱼潢又一甩尾巴转身,看向那处挖开的洞口。他毫不犹豫就向里边游去。 然而刚进去,鱼潢一晃身就大叫着跑了出来。 “不好了,不好了!太可怕了!” 鱼潢没头没尾的跑,险些撞到冰魂剑上,李清寒夹住鱼潢的尾巴时,鱼潢还在惊慌大喊,“神君快跑,那里有可怕的东西,太可怕了。” “哈哈——”花笑放声大笑。 “笑什么!”李清寒脸一沉,道,“你们两个若再胡闹,我便送你们去寒冰地狱降降温。” 花笑登时收了笑容,鱼潢也用鱼鳍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李清寒命令,“鱼潢,你和花笑待在一起,没我命令,不许乱动乱跑。” “哦!”鱼潢闷闷地应声,然后游到了冰魂剑附近。靠近花笑后,鱼潢眼珠一转,悄悄摆尾,游到上方,落在花笑脑袋上。在远处看,花笑就好像戴了一顶红色的锦帽。 花笑并没注意到,何况鱼潢只是一个妖魂,没什么重量。她现在已经跟在李清寒身后,走向那座石门。 石门前的通道上,铺着青砖,两边和顶部都用结实的木材搭成架子,保护这通道不塌。 来到石门前,李清寒停了下来。 这两扇石门,有成年人一掌长的厚度,看上去就十分厚重。 石门上没什么复杂的雕刻,就是在每扇石门外面,分别刻着两个红色篆体的“禁”字。 “这里如果是座坟,墓门前不应该放镇墓兽吗,门上写两个禁字,做什么,难道是禁止活人进入?”花笑小声说。 李清寒没有回答花笑,而是道:“花笑,把门打开。”她是堂堂江神,不会像淳于轰那等小人,从门缝挤进去。 花笑答应一声,伸手去推石门。花笑修炼五百年,虽不敢说手上有万钧之力,但搬动千八百斤的东西,还是不困难的。可她推了半天,石门纹丝不动。 花笑没看到,她推动的那扇石门上的禁字,不断闪烁着淡淡的青光。 “雕虫小技!”李清寒轻轻一挥手,门上的禁字结出一层冰凌。 这之后,便听到石门“嘎嘎”一阵响,被花笑推开了。 第654章 枯骨 石门深处黑漆漆,一阵阵的冷风吹出来,吹在身上很不舒服。 花笑先走进石门内,里面伸手不见五指,外面的光线似乎也被这座石门的门扇拦截在了外面一般。 “江神,我眼睛虽然还没炼成天眼,但也不同于凡眼,可以在黑暗中视物。可为什么我在这里面什么也看不到。” “这里有一股力量压制了你的法力。因为冰魂剑帮你挡住了,所以你感觉不出来这股法力。但是你的眼睛在这里起不了作用。”李清寒道。 “哦!”花笑抬手去摸头上,结果摸了个空。她原本想用自己那枚骨簪弄一个光源,却忘了,骨簪借给周寒了。 “嘎吱!” 花笑刚走两步,脚下便踩到很硬的东西,硌得她脚疼。她以为是石头,便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嘎吱!”第二脚,花笑又踩到东西了。这次花笑感觉到有些扎脚。花笑接连几脚,都踩到东西了,而且那东西中,有的砸到了花笑的脚面。 “这下边是什么?”花笑低下头,想去看,但看不清。 “是枯骨!”李清寒说了出来。 “啊!”花笑吃了一惊,抬起的一只脚不知道该不该落下。 李清寒俯下身,不知做了什么。花笑惊奇地发现,脚下亮起莹莹蓝光,而且蓝光在迅速朝洞道深处延伸而去。亮起蓝光的东西,正是一块块骨头和一具具完整的人骨架。这些东西太多了,居然把这甬道里映得十分通明。 “天啊,这么多,这是死了多少人?”花笑惊叫着退后一步,然而她的周围有很多。单看这些铺满洞道的枯骨,大概就有近百具。 “这些应该是修建这里的工人。你看——” 李清寒指向距离她和花笑最近的一具枯骨。 花笑仔细一看,可不是嘛,这具枯骨的手骨之中,握着一把生锈了的凿子,花笑又看向另一边,又见到一具枯骨旁有一个铁铲。花笑看了一圈,看到不少各式各样修建陵墓的工具。 “他们为什么都死在这里?”花笑问。 “很多帝王和将相修建完自己的陵墓,为了保住陵墓中的秘密,便将参与修建的工匠全部杀掉。”李清寒解释。 “太残忍了!这些高高在上的人把自己死后安排得舒舒服服的,却不让这些可怜人活着。他们还有父母妻儿呀,这让他们的家人怎么办?他们凭什么就因为坐了那个位置,就可以视人命如草芥,那他们同那些杀人恶魔有什么区别。”花笑不禁大声,十分愤怒,声音在洞道中回荡,嗡嗡地响声中,似夹杂有细微的呜鸣,好像有人在低声啜泣。 “如果那些人都像你这么想,地府之中就少了很多枉死的人了。继续向前走吧!” 花笑又看了一眼地上的一片枯骨,然后继续向洞道深处走去。她这时感觉出,这条甬道并不是平直的,而是有角度的倾斜向下。 此时地上所有枯骨上都有光散出,花笑可以看得很清楚。花笑不愿意踩到这些可怜人,在枯骨之间蹦来跳去,向前行。 花笑就听到自头顶上,发出一声声,“嗯——哎哟——啊——” 花笑抬手摸了一下。虽然什么也没摸到,但她感觉到了。 “鱼潢,你趴在我头上干什么?”花笑反手为爪,向鱼潢抓去。 “哎呀,被发现了!” 鱼潢尾巴一摆,躲过了花笑的一抓,游到了李清寒身边,钻进李清寒的衣袖之中,露出乌溜溜的眼睛,瞧着花笑。 “占我便宜是不是?”花笑并不打算放过鱼潢,一手掐腰指着鱼潢。 “你有腿,我没腿,反正你也要走路,借一下你的腿,怎么了?”鱼潢有自己的靠山,丝毫不怕花笑。 “你不是会游嘛,自己游着去。”花笑白了一眼鱼潢。 “这里没水,我游起来很费力的。” “花笑,”李清寒开口了,“前面还有危险的东西,你和鱼潢在一起互相照应。你们只要在冰魂剑的保护范围内,便不会有事。” “哦!”花笑明白,李清寒是让她保护鱼潢。她有五百年修为,而鱼潢修为只有百余年,还是个妖魂,能怎么照应她。 “过来吧!”花笑朝鱼潢摆了一下手。 鱼潢眼珠一亮,从李清寒的衣袖下游出来,又趴到了花笑头顶上。 “你在上面老实点,不许乱动,不许撒尿。”花笑命令。 “呸,我是个魂魄,不会撒尿,只会吐泡泡。”鱼潢拍打着鱼鳍。 “泡泡也不许吐!” 鱼潢一偏头,不理花笑了。 花笑抬头,见李清寒已经走远了,赶忙蹦跳着追了上去。她的头顶上便“哦,啊,哎,呀”声不断。 李清寒停下脚步,抬头看着眼前的景象。 花笑追上李清寒。当她看到眼前的一切,不禁惊叹出声,“我的天!我们这里来到哪了?从外面看,这里也没这么大吧!” “这里已经是地下了!”李清寒边说边打量这里。 这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地面上铺了一层枯骨,发着幽幽的光。十多根高大的石柱,将这片空间撑了起来。上面罩着半圆形的穹顶。穹顶上镶嵌着无数红红绿绿的宝石,在地上光芒映照下,闪出眼花缭乱的光芒。 就在这空间的最中间,有一座很高大的青铜炼丹炉。 李清寒走到炼丹炉前,打量了一遍。这丹炉形制很熟悉,和罗县的青夜圣君用的丹炉一样。只不过眼前这座丹炉更高更大,炉身上多了两个月牙形炉眼。 李清寒看向丹炉下边,那里有堆积的炉灰。大概时间太久了,灰烬已经凝结成一块一块的。至少可以证明,这个丹炉,有人在这里用过。 花笑对丹炉不感兴趣,她看了一圈,小声道:“奇怪,淳于轰去哪了?这里也没别的出口了。” “淳于轰是谁?”鱼潢问。 “别乱问。” 鱼潢的腮一鼓,然后重重地在花笑头上跳了一下。但他身体没什么重量,花笑没什么感觉。 “嗡!” 突然,竖在花笑前面的冰魂剑,剑身一抖,散出一片蓝光。蓝光射出,形成一个庞大的光罩,将李清寒和花笑、鱼潢全罩在内。 “嘭——嘭——”几声爆炸似的声响,周围蓝光和红光撞在一起。强烈的光芒充满了整个空间。 毫无防备的花笑,眼前黑了片刻。 “不好了,不好了,我看不见了!”鱼潢跳起来大叫。 花笑待到眼睛缓过来,忙问李清寒,“江神,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第655章 北斗,破军 李清寒没回答,而是望向周围的墙壁。 突然,一道蓝光从身后射来。 冰魂剑没有反应,花笑正要防备。蓝光落下,周寒现身出来。 “掌柜的,你来了!”花笑大喜。 “周寒神君!”鱼潢大声打招呼。 “鱼潢,李清寒怎么把你带来了?”周寒笑问。 “我是神君的随从,必须追随神君左右。” “你们小心!”周寒没多说,看了一眼花笑前面的冰魂剑,然后看向那座炼丹炉。 “掌柜的,你到这儿来了,你的肉身怎么办?要是让朝颜和夕颜看见了你肉身的样子,一定以为你死了,她们还不吓坏了。” “我让吕升暂时进入我身体了。” “吕升,他行吗?别露出破绽。” “我嘱咐他,尽量不要说话,有饭便吃,吃完就睡。” “哎呀,他可真舒服。”花笑羡慕起吕升来。 “要不,你也回去,和他一起吃了睡,睡了吃?”周寒回过头来,调侃地看着花笑。 “不要,我要找到淳于轰,然后揍死他。”花笑提到淳于轰,气得掐腰。 周寒笑了笑,然后视线顺着炼丹炉往上看。 “那上面是一幅星图。”李清寒来到周寒身边。 “是啊,真奢侈,星辰都是用宝石镶嵌的。” 花笑有点着急了,“掌柜的,江神,你们难道不好奇,刚才那攻击我们的红光是什么?” “在墙上!” 李清寒往旁边一指。 花笑一听便向墙边跑去。周寒一把拉住她。 “掌柜的……” 花笑还没问完,周寒道:“你跟在我后面,不要向前。” 花笑虽然一脸不解,但还乖乖跟在周寒后面。 来到墙边,花笑一眼瞧见墙上,刻着一块,巴掌大,形似被印章类的东西烙印下的东西。那上面不是什么文字,更像是一块火焰燃烧的图案。 “难怪冰魂剑会如此防备,原来是遇到对手了。”周寒轻声说。 “掌柜的,这是什么?”花笑赶忙问。 “这是狱火印印下的图案。” “狱火印?刚才那红光就是它弄出来的吗?” “那不是红光,而火焰。幸而有冰魂剑护着你,否则你现在已经是一团飞灰了。” “这么厉害!”花笑吓了一跳。 “周寒神君,那我呢?我会怎么样?”鱼潢听周寒没提到他,有点着急。 “你会魂散魄灭。” “啊!”鱼潢大叫了一声,慌得捂上双眼,但又偷偷留了一条缝,看着墙上的狱火印。 “掌柜的,凡火是烧不死的我,这是什么火?”花笑问。 “烈火地狱的火。这狱火印便可以随时随地召出地狱之火。” 花笑一听,往后一跳,远离了墙边。 花笑刚跳开几步,眼珠一转,又返了回来。 “掌柜的,你让我也看看。” “你做什么?” “我学学,这个印怎么画,学会了以后,我也有一样厉害的本事傍身了。” “我也学!”鱼潢也瞪大了鱼眼,盯着那墙上的印图。 “掌柜的,你是说,烈火尊者来过这里?” 周寒没有回答花笑的问题,而是说,“你们别费劲了。即便你们将这印上的图案学得分毫不差,也召不来地狱之火。 李清寒此时正仰头望着穹顶那奢华的星空。 周寒向李清寒走去。花笑则带着鱼潢继续顺着墙边,边走边看。时不时,就传来两只小妖吵闹的声音。 “把你的爪子拿开。挡着我的眼了。” “这不是爪子,是鳍。” “没有爪子,你打架用什么?” “尾巴啊,我的尾巴甩起来可厉害了,你要不要试试?” “一边去,我还忙着呢。” “你害怕了!” “我不想理你!” …… “哎,你看出什么来了?”周寒问李清寒。 “你看这星图缺什么?” “缺什么?”周寒嘀咕着抬起头。她来到以后也只大概看了一眼,并没细看。 “这里明明有北斗,却没有紫微星。” “没错,少了紫微星。而且你看这座丹炉,处在这里正中之位,丹炉上的尖顶对应的是这里最中心之点。你看那颗星?” “北斗七星中第七星,破军,凶星,金性。” “没错,南斗注生,北斗注死。没了紫微压制,北斗之性更加强盛。” “破军是凶星,杀性最强。” “如此看,这座丹炉不像是用来炼药丹的。” “我看看!” 周寒上前便要将丹炉的盖子打开。 “啊——” 周寒手还没碰到,便听到一声惨叫。 周寒和李清寒瞬间消失在原地,然后出现在花笑和鱼潢身旁。 周寒看到花笑面色惨白地坐在上。 “可怕,可怕,神君,太可怕了!”鱼潢一甩尾巴,又钻进李清寒的衣袖下。 “我?可怕?”李清寒低头去看鱼潢。 “花笑,你怎么了?”周寒问。 花笑指着面前的墙壁,手指颤抖。 周寒看向这块的墙面,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东西。 周寒走近一看,这上面画的都是些各种姿态的飞禽走兽。 “这是什么?”周寒看不懂。 鱼潢从李清寒的袖子下探出头来,道:“周寒神君,那是妖族的文字。” “妖的文字?看着也不像文字。” “那些字需要感应到妖族的气息,才能知道上面所表达的含义。” “哦!”周寒点点头,然后问花笑,“花笑,这上面写的什么?” “掌柜的,太惨了!呜——呜——”花笑终于哭了出来。 周寒十分惊讶。花笑自从跟着她,她就没见花笑哭过。就算当初被暗算失了一魂三魄,她都没如此伤心过。 周寒上前将花笑从地上拉起来,安慰道:“花笑,我不知道你说的惨,是什么事。上面既然是妖族的文字,那必然与妖族有关。是谁留下的,发生了什么事。花笑,我需要你告诉我事情真相。若是能帮他们,我们一定会帮他们,若是帮不了,我们至少也要清楚该做什么。” 花笑抹了一把脸上泪,点点头,伸手摸向墙上的文字。所谓的妖族文字,就是一些简笔画。花笑要靠妖与妖之间特殊的感知,才能读懂笔画中所要表达的含义。 “留下这些字的,是一只鹿妖,他说他叫陆一。他说他在一处远离凡人的山林中修炼,已经有七百多年修为了。那处山林和他一样修炼的妖族还有不少。他们静心修炼,不入俗世,与人无尤。” 第656章 妖文述事 “有一天,山林中突然出现了大批的穿戴盔甲,手持兵器的士兵,把山林围了起来。陆一和他的朋友开始并不在意。在这山林中生活了七百年,这种事偶尔也有,那就是凡人中有权势的人,到这儿来狩猎,先派人将山围起来,驱赶野兽,方便那些贵人能狩到猎物。” “陆一和他的朋友修炼几百年,很有能力,可以保护自己,所以他们没有逃走。他们看着这些士兵一步步上山来,手中还拿着五颜六色的旗子,走一段距离便插下一支旗子。包围圈逐步缩小,陆一和他的朋友感觉不对劲,这不像他们从前见过的狩猎阵仗,所以决定暂时离开这片山林。可是,当他们想走时,却发现已经走不了,这座山林的下边似乎有什么力量,紧紧束缚着他们,让他们法力用不出来,双脚像被钉住了一般。” “陆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全副武装的士兵,将他和他的妖族朋友都抓了,带下山,锁进贴着符咒的笼子,然后带到这里。陆一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来到时,这里已经聚集了一群妖族。陆一能感应出来,这些妖族修为都不低,最少的修为,也有五百年以上了,有的甚至近千年了。” “陆一和这些妖族被一个个锁灵的铁钩,钩住了琵琶骨,没有力气,施不出法力,连反抗都做不到。就这样他们被一群凡人士兵看守着,不给吃,不给喝,连话也不能说。不知过了多久,来了一个白衣年轻人和七名赤膊大汉。白衣年轻人指挥士兵,将七名妖族绑在这里石柱子上。赤膊大汉用刀剖开他们的肚腹,强行取出妖族身体里的妖丹。” “惨嚎声回荡在这个空间内,鲜血的味道压制得每个妖族瑟瑟发抖,噤若寒蝉。陆一心想,地狱,这里一定是地狱。可他不知道自己伤害了谁,为什么要来此受酷刑。” 花笑说到了这里,哽咽了,看向周寒。 周寒拍了拍花笑的肩膀道,“地狱里的刑罚虽然残忍,但那都是对极恶之人。像这种乱杀无辜之人,才是最该下地狱的。” 花笑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解释墙上的文字。 “陆一他怕极了,把头埋在身子下边,不敢抬头。很快,他又听到一声声痛苦痛苦的嚎叫响起。直到没了动静,陆一才敢稍稍抬起头,他看见他旁边的妖族,有一些已经被吓晕过去了。他再将头抬高了一点,看见两个赤膊大汉,手里各托着一个铜盘,盘子各有几枚带血的妖丹。” “那名白衣人,将那些带血的妖丹扔进了燃烧着的那座高大炼丹炉,不知里面在炼烧什么。陆一看到那十名妖族同道,浑身是血的躺在地上,气息微弱。他们虽然失了妖丹,但因为修为不低,还能勉强保住性命。陆一正伤心,自己什么时候也会沦为和他们一样时,就看见有人搬进来一张铁床,放在离他们较远的另一边。然后铁床下架起了火。陆一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陆一看见又有两名赤膊大汉,将一名已经没了妖丹的妖族扒光了衣服,然后扔到了铁床上。比刚才更加凄惨,更加痛苦的叫声响起,那名妖族在铁床上打滚,赤膊大汉用两柄木叉,卡住他,不让他掉下铁床。见到此情景,不少妖族吓得大叫,又有几名晕过去。有的想自杀,可是琵琶骨被锁,根本用不了力气。” 花笑讲到这里,已经哭了起来。 “陆一直接吓傻,浑身发软。很快,铁床上那名妖族不动了。他看到有人拿来一个瓦罐,放在铁床下,接铁床上滴落的液体。一名一名的妖族被扔上铁床,陆一也撑不住了,晕了过去。他醒过来时,听到一声声争吵。” “陆一看到一名相貌极美的姑娘,那姑娘虽然是人的模样,但陆一能感应出,姑娘也是妖族,而且修为很高。姑娘边哭边骂白衣人,‘你和你的师父,都是混蛋,居然骗我。你们真的下手了,这样给我造了多大的孽,你们知道吗?’白衣人被骂,非但不生气,还安慰姑娘,‘只要师父说的这个东西,一旦炼制成功,这天上地下,便没人能要了我们的命。我们就可以长生不死,永不入地狱,造没造孽,又有什么关系。你以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个世间任我们所为,这不好吗?别哭了,我心疼。’” “那姑娘又说,‘你们让我与整个妖族为敌,妖族不会放过我的。’白衣人说,‘谁敢伤你,我就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让他尝尝铁床的滋味。’然后白衣人恶狠狠地看向这边,手一摆,那七名赤膊大汉上前,再次拖走七名妖族,绑在了柱子上。那一幕的恐怖,如同地狱的场景再现。” “妖族同道越来越少,无数的妖丹被投进丹炉,丹炉中有绿色的光透出来,似有什么在成形。陆一祈祷这个白衣人所要做的事,已经完成了,能放过他。可他想得太好了。没多久,又一批妖族被赤膊大汉架了出去,他的朋友都死了,下边就要轮到他了,他彻底绝望了。” 花笑在最后说:“掌柜的,陆一知道逃不过,所以用最后的一点力量,在墙壁上写下了他的经历。他希望有一天,有妖族能看到这些,为他们报仇。” “花笑,那个白衣人的师父是谁?这里可有提及。”花笑又把手放在妖族文字上,感应了一会儿。然后,她放下手,摇了摇头。 妖族文字虽称为文字,却不是用眼睛看的,而是只有妖族能感应到其中包含的信息。花笑感应妖族文字,脑中出现的是陆一所经历的,便如花笑亲眼看见般一幕幕情景。 “白衣人将那么多妖丹放进丹炉,炼出了什么?”李清寒问。 花笑还是摇头,“陆一没等看到丹炉里的东西炼出来,便遇害了。” 李清寒转身又来到炼丹炉前,打开了丹炉。 “噗——”地一声,一股绿色的飞尘从炉膛内吹出来,里面空空,什么也看不出来。 “看这里的情形,那已经是很久以前了,现在找不出什么。”周寒来到李清寒身后。 “掌柜的,江神,陆一提到过,那些人完成了这里的东西,便可长生不死,说明那个凶手还活着。掌柜的,我要找到他,绝不允许他活着。”花笑从来没有如此悲愤过。 周寒微一皱眉,转身对花笑道:“花笑,若不修成正果,没有生灵可以长生不死。” “掌柜的……” 第657章 另有空间 花笑想说什么,周寒摆手阻止。 “花笑,天道公正,绝不会为谁偏私。生灵修成正果,生命和运道便与天道相连,只要天道不灭,就可长生不死。我们求的正果道心,正是天道对生灵的考验。如果能秉持正道道心,而且不论经历如何劫难,都不改初心,才可得天道认可,而得成正果,拥有长生。” 花笑还在回味周寒的话,鱼潢从李清寒的衣袖下钻了出来,大喊:“哦!我明白了!” 李清寒淡淡地道:“鱼潢虽然修为低,但是悟性很高。” “啪,啪,啪!”得到李清寒的夸奖,鱼潢高兴地拍打着鱼鳍。 花笑面色愁苦,“掌柜的,所以那个白衣人不可能还活着?” “就凭他们残害妖族,想以妖丹做到长生不死,绝不可能。” 花笑咬着牙,问:“掌柜的,我若以后能找到那个白衣人和那个妖族叛徒,杀了他们,会不会犯杀戒。” “不会。他们做的恶,已经天地不容,杀这种败类,也是你的善果。” “好!” 看到花笑终于变痛快的神情,周寒暗暗摇头。白衣人和他的师父既然可抓来那么多修为颇高的妖族,能力岂非同一般,花笑去杀那两人也是送死。周寒之所以对花笑说那些,是她觉得,那师徒俩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地狱也不止寒冰一座,可能他们正在哪座地狱中接受刑罚。 “你们别说了,看看这地上!”李清寒提醒周寒。 周寒顺着李清寒目光向地面望去。只见地上坚硬的青砖,却刻有纹路。这些纹路呈圆形,围绕着这座丹炉。 周寒转了一圈,终于看明白。 “这是浴幽屠火阵。” “是她!” “掌柜的,是谁?”花笑知道周寒看出了什么,赶忙问。 “花笑还记得我和你说过,我路过罗县,曾经和一个叫青夜圣君的青蛇妖交过手吗?” “记得。”花笑连连点点头。 “我在青夜圣君的密室里看到过,一样的炼丹炉,一样的阵法。” 花笑略一沉吟,道:“掌柜的,你说过,青夜圣君是被一个千年狐妖给算计了,然后受狐妖的控制。而陆一在他留下的信息里说,那个妖族叛徒,便是一个修为极高的妖族。对,一定是她!” 花笑气得狠狠一跺脚。 花笑在气愤之下,脚上用了全力。周寒和李清寒只感觉,脚下的地面轻微震了一下,地砖发出“咚”地一声,空洞地响声。 “有古怪!” 李清寒俯身察看。她这一看,发现蛛丝马迹。 原本这里长久无人,地上布满很厚的一层尘土。然而,就在这尘土之上,有几个清晰的脚印,明显的一大一小。 周寒和李清寒现在是神魂状态,所以走路没有痕迹,那个小点的脚印,是花笑的。而那个大的脚印,分明是一个男子的。 经过提醒,花笑也注意到地上出现的男人脚印。她刚才完全被陆一所讲述的事情占据了情绪,竟然忘了寻找淳于轰。 “这是淳于轰的脚印吧。他人哪去了,难不成上天入地了?” 花笑说完,就蹲下来,在青石砖的缝隙间,摸来摸去。 “掌柜的,底下是空的!”花笑指着一块青石,叫起来。 这里的青石砖,都是一样的大小,一臂宽,半人多高。花笑所指的那块砖,上面覆盖着的尘土,出现了几道很浅的划痕,而这块砖与其它砖相临的缝隙间,却要干净得多。 周寒蹲下来,手掌放到砖缝上,感觉到有冰凉的气流吹到手掌上。 “就是这儿,下边有另有空间。” “我砸开它。”花笑撸袖子,就要用暴力。 “别动!很难说这里连接着什么机关没有,我们还是按正常的方法打开入口。”周寒拦住花笑。 “正常的方法?”花笑俯下身体,在那块石砖周围摸来摸去。 “我来帮你!”鱼潢甩着尾巴,来到花笑身旁。就看一个黄衣姑娘,一条红色鲤鱼,在地面上晃过来晃过去。不一会儿,丹炉旁,地面上的灰尘,就让他们蹭干净了。 周寒也在找打开石砖的方法,发觉李清寒没动静。她转头一看,李清寒正距离她不远,盯着墙上那枚狱火印。 “你在想什么?”周寒走过来问。 “那枚印是他留下的吗?”李清寒面色有点犹豫。 “或许他留下这枚印,只是为了不让任何人进入这里。我们得相信他。” “当年发生了什么事,他一个字也没提过。这里发生过什么,我们也不知道。” “我们既然到了这里,便好好看一看,能不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嗯,你说……” “掌柜的!” “神君!” “通道打开了!” 李清寒话还没说完,花笑和鱼潢几乎同时叫起来。 李清寒和周寒走过来,花笑从地上站起来,兴奋地道:“掌柜的,我打开洞口了。” 鱼潢一摆鱼尾,游了上来,两只小黑眼瞪着花笑。 “洞口的机关,是我发现的。” “若不是我,你能发现机关?” “我可以!” “你!”花笑撇撇嘴,抬起手朝鱼潢比划了几下,那意思分明是嫌弃鱼潢个头小。 “若是没有我,你……” “好了,你俩都有功劳!” 鱼潢气呼呼地还要为自己分辩,被李清寒打住了。 花笑和鱼潢之间发生了什么? 花笑和鱼潢趴在地上,围着那块青石砖。他们记住了周寒的话,不敢破坏石砖,尝试着去弄。敲、搬、压等等办法都试了,却仍打不开。 花笑从头上把那枚骨簪取下来,沿着砖缝边缘,一点点往上撬。但是石砖纹丝不动。 鱼潢急了,来到花笑正在忙活儿的手边,伸出鱼鳍便去抢骨簪。 “这边不行,去那边撬!” “别捣乱!” 花笑抬手一甩,便拍在鱼潢身上,将鱼潢拍了出去。 鱼潢虽然没有身体,但花笑在心烦之下,用了些力气。鱼潢撞在炼丹炉的一只腿上,顿时散成零散的红光,然后又合在一起,恢复了鱼形。 就在鱼潢撞在丹炉上时,丹炉“咣当”晃了一下,然后错了一点位置。 第658章 白骨梯 鱼潢很生气,正要朝花笑大喊,一低头,便见丹炉的一只腿边,露出一个灰不拉几的铁环。铁环不大,只能伸进去一个手指,藏在丹炉腿的后面。若不是鱼潢那一撞,让丹炉挪动了一点,他很难发现这里有个铁环。 “这是什么?” 鱼潢钻到丹炉下边,将那个铁环挑了起来。他发现铁环与地面紧紧相连,并不是独立的。 “我看看!”花笑伸手便去抢。 鱼潢尾巴一甩,将花笑的手拍了出去。 “不,这是我发现的。” “你知道怎么用?”花笑也不急,反而轻笑着问。 鱼潢用双鳍抱着铁环,左扭一下,右扭一下,却没什么变化。 花笑一挥手,将鱼潢拍到一边。 “看我的!” 花笑说完,一只手指穿进铁环中,稍一用力,就往上提。 “嚓——嚓——”两声轻响,铁环被花笑提了起来,下面连着一段细铁链。 再看那块青石砖,随着抽起的铁链,竟然往下一沉,然后“唰”地一声移开,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洞。 周寒和李清寒低头观察,这个洞口并不大,一次只能容一人通行。就在洞口边缘,修建了一道木制阶梯,倾斜向下,一直延伸到下面的黑暗中。 “我先下去看看!”花笑自告奋勇。 周寒抬手拦住花笑。 “等一等!” 不等花笑开口问,周寒便喊了一声,“冰魂剑!” 冰魂剑“嗖”地一声飞过来,了解到了主人的心意,剑身一抖,剑身之上腾起一股股白茫茫的寒气,涌向洞口。 寒气不断下沉,瞬间便在那道向下的木梯上,铺上了一层寒冰。 望着那那晶莹剔透,却又滑溜无比的寒冰,花笑十分不解。 “掌柜的,这是做什么?” 周寒笑了笑,道:“你现在可以下去了。” 周寒不等花笑反应过来,便同李清寒先下去了。 “这多滑啊!” 花笑看着这结冰的阶梯,脸色发苦。 “嗡!”冰魂剑在花笑身旁,发出声音,在催促花笑快点行动。 “下,快下!你看我!”鱼潢终于找到可以在花笑面前显摆的事了,尾巴一甩,便游到洞口下,又很快游了上来,丝毫不受寒冰影响。 花笑双眼一亮,鱼潢的动作,让她受了启发。她起身一跳,顿时平地起了一阵黑雾。然而不到一眨眼功夫,花笑又重重摔在地上。 看到花笑那狼狈样子,鱼潢捂着肚子,在半空中打滚,哈哈大笑。 花笑正想骂这条鱼,就听到周寒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花笑,你以为当年那么多修行高深的妖族,为何在这里任人宰割,这座炼丹室修建便有讲究,可压制妖族法力。” 花笑叹了一口气,罢了,用双腿走下去吧。 花笑小心翼翼伸出一条腿,踩到最上面的台阶,直到确认稳当了,才落下另一只腿,就这样,她仍感觉脚下打滑。 鱼潢从花笑身后钻出来,摆着尾巴,得意道:“你看我!” 鱼潢一俯身贴着冰面,像滑冰一样,顺着冰梯出溜了下去。 花笑瞪了鱼潢一眼,真正体会到了如履薄冰的感觉,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往下蹭。中间,有好几次,她险些站不稳,直接翻下台阶,幸而鱼潢冲上来,顶住了她。 走到一半,花笑暗骂自己一声。 “我怎么那么笨。”花笑身子一晃便恢复了自己的狗身,亮出了利爪。虽然她爪子上的利齿,抓不碎地狱寒冰,但却增加了摩擦力,这次花笑终于顺利地,触到了地面。 花笑长舒一口气,重变回人身。 这里伸手不见五指,花笑感觉有什么撞了自己一下。她一摸,是鱼潢。 花笑抓住鱼潢,放在自己头顶。 “你老实在上面待着。” “我才不听你的。”鱼潢回了一句。 花笑正要骂,只听鱼潢下半句。“是神君让我和你在一起的,我听神君的。” “哼!”花笑也不理鱼潢了,轻声喊:“掌柜的,江神,你们在不在这儿?” “不用喊,我们就在你面前?” 是周寒说的话,声音很近。可花笑把眼睛都瞪疼了,还是什么也看不到。 “这墙壁上有灯,你把灯点亮。” “可我什么也看不到。” “冰魂剑!”这是李清寒的声音。 “唰”,李清寒的声音一落,一片蓝光,照亮了周围,正是冰魂剑发出的光芒。 花笑这才看清,这里是一处甬道,两旁是石头垒起来的墙壁。在一人高的地方,有灯座嵌在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灯座。 “这把剑当灯也挺好的,掌柜的,就不用点灯了吧!”花笑伸手便去摸冰魂剑。 冰魂剑好像不喜欢花笑,“唰”地一下,躲开了花笑。 “快点!”周寒催促,“冰魂剑保持这种状态很耗费灵气的。” “哦,哦!” 花笑赶忙去点灯。点亮了两盏灯后,冰魂剑收回了蓝光。 花笑这时问周寒,“掌柜的,你为什么非要把那梯子冻上,我差点滚下来!” “你不回头看看?” 听了周寒的话,花笑转过身,当她看到下来的阶梯时,不禁大吃一惊。冰魂剑布的冰已经消失了。而此时,刚才在上面到的木制阶梯,那一条条木板,却变成了一块块白骨。这居然是一座白骨堆砌成的阶梯。 “白骨梯!”花笑叫出声。 花笑太清楚这东西了。因为白骨梯正是妖族流传的邪术。这是一种迷魂阵。刚才她一旦踏上去,便会困在阵中,这个阶梯永远下不到尽头,直到困死在上面。想破出这个阵,除非有强大的法力。但花笑自思,自己不可能破得开白骨梯。 “真阴险!”花笑又来气了。 “白骨梯已经被冰魂剑废了,别气了,去点灯。”周寒劝说花笑。 花笑消了气,看到李清寒站在一面墙壁前,正认真观瞧。花笑过去点燃这面墙上灯,看到墙上画着一个牛头神人。 “咦!这墙上画的是什么?” “方良!”李清寒淡淡回答。 “方良是什么?” “地府中吃鬼的神人。” “吃鬼!”花笑头上传来一声惊叫,然后她就感觉自己的脖子处,有一个如水般冰凉的东西往衣服里钻。 第659章 再见鬼桑 花笑伸手一抓,抓了个空。鱼潢身体滑溜,已经钻进去了。 “鱼潢,你出来!” “我不出来!”鱼潢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你不知道男女授授不亲吗?” “我不是男人,我是鱼!” “鱼,你也是男鱼。” “让我躲躲,他会吃鬼!” 李清寒转过身来,朝花笑后背一摆手,鱼潢惊慌大叫着被从花笑的衣服里拉出来了。 “神君!”鱼潢又要往李清寒身上躲。 李清寒挡住鱼潢,道:“方良在地府,不会来此,你怕什么。这里画着方良的像,大概是为了镇鬼。” “镇鬼?”周寒摇了摇头,“你觉得一个将大批妖族的妖丹挖了人,会怕鬼?还需要镇?” “你的意思是?”李清寒问。 “有没有可能是困鬼用的!”周寒指向甬道深处。 “走吧,去看看!” 李清寒继续向前走。花笑赶忙跑到李清寒前面,点燃了墙上的油灯。 然而,花笑在去往下一处时,却突然在墙壁处消失了,然后就听到花笑和鱼潢的惊呼。 周寒和李清寒以为这两只小妖遇到了危险,快速跑过去。 西面的墙壁开了一个门,门后便是一座耳室。室内的地上,堆着许多金银器物,有的上面还镶嵌着各种宝石。在墙边还摞着五口大箱子,上面贴着封条,落满了灰尘。不用问,那箱子里一定还是财宝。 花笑和鱼潢看着满室的财宝,怔愣了半天。 花笑把周寒拽进耳室,指着地上那一堆珠光宝器,问:“掌柜的,这些东西值多少钱?” “很多。算不清。” 周寒回答着花笑,眼睛却落在财宝堆前,趴在地上的两具尸骨上。 花笑和鱼潢在外面见了上百具尸骨了,所以看到这耳室里的尸骨,并没在意。 周寒却认真了。虽然只能看到尸骨的背面,但尸骨身上的衣服却很熟悉。而且外面的尸骨衣服都已经腐烂成灰了,这两具尸骨身上的衣服,连颜色样式,仍然清晰可辨。 周寒走过去,将其中一具尸体翻过来。尸骨的身上,插着一把刀,刀上有乌黑的锈迹。他的一只手上紧握着一大把玛瑙珠子,另一手握着和身上插着的刀一样的一把刀。衣服里露出几块金砖。 另一具尸骨,就在旁边。周寒转过身也查看了一番。 这具尸骨的头歪向一边,颈骨上有明显的损伤。他的衣服上有几处颜色很深的污秽,像是血迹干了以后,又沾了尘土弄出来的。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一只手上攥着一个金酒壶和一把金锁。 周寒微微皱眉,抬起头来望向珍宝堆,就见花笑已经蹲在那些珍宝前,伸手去拿一个镶嵌着宝石的金项圈。 “住手!”周寒一声厉喝。 花笑打了一个激灵。当她看清自己现在的样子,吓了一跳,赶忙收回手。 “掌柜的,我不是要拿这里财宝。可是刚才不知道为什么,控制不住自己。” “我知道!”周寒将花笑拽离了西耳室,“这里和那个白骨梯一样,被施了迷魂之术。” “掌柜的,你是说,这里的财宝是不存在的?” “财宝是真的,但是只要有人对这里的财宝产生占有之意,便会中术。室内的那两具尸骨便是自相残杀而死。其中一人虽然砍断了另一人脖子,但另一人同时也将刀插进对方身体。” “好险!”花笑抚了抚自己的小心脏,“掌柜的,我刚才若是碰了这里的财宝会怎么样?” “你的意识里会认为这里的财宝只属于你一人,其他人都想杀了你,夺取你的财宝,所以你要杀了这里所有人。” 花笑脸微微一红,“掌柜的,我不是贪图这里的财宝,而是看那个项圈太好看,想——想——” 周寒瞥了花笑一眼,“不论出于什么目的,不是正途所得之物,都碰不得。小妖精,你修为还太浅,财物这一关,必须要把持住。” “哦!”花笑羞愧地应了一声后,突然反应过来,好像少了个什么东西。 “鱼潢呢!” 周寒和花笑同时回头,再往西耳室内望去,就见一只红鲤鱼,躺在一堆红色的宝石之上,高兴地拍着尾巴,嘴里还发出“呵呵——”地傻笑声。 原来,鱼潢一进西耳室,便被财宝中红色的宝贝所迷惑,他将那些珊瑚、红玛瑙、红玉髓之类的红色珠宝堆在一起,一头扎了进去,所以周寒和花笑都忽略了鱼潢。 “糟了,鱼潢中迷魂术了。” 花笑冲西耳室,把鱼潢从红色财宝之上提了起来。 “这些都是我的,我爱它们。放开我,我跟你拼了!”鱼潢大叫着甩动尾巴去抽花笑。幸好花笑比鱼潢修为高太多了,鱼潢的反抗对花笑来说,就如同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一样。 李清寒听到鱼潢的声音,从西耳室对面的东耳室走了出来。她夹住鱼潢的尾巴,然后伸指在鱼潢的额头上点了一下。鱼潢顿时安静了,一双黝黑的鱼眼逐渐恢复了清明。 “我怎么了?”看到所有人都看着他,鱼潢迷茫地问。 “没事!”花笑头一甩,转到一边偷笑。 “东耳室里有什么?”周寒问李清寒。 “没什么,大概都是这墓的主人生前所用的东西。不过有一样东西,你可能感兴趣。” “去看看!” 周寒进入东耳室。这里虽然也堆满了东西,都是些瓶罐盘碗、桌椅等。果然都是平时日用之物,不过这些东西都十分精致奢华,仅是有钱也不配拥有,必须还要有相配的身份。 “你看这个。”李清寒将周寒带到一个花瓶前。 花瓶虽然很精致,但吸引她们的却是花瓶中插的一根树枝。看上去,这根树枝很普通,但它整体颜色却是诡异的青黑色,枝子是青黑的,树叶是青黑的,黑的看不清叶子上的脉络。偏偏在这个地方,没有水,不见阳光,没有根,树枝还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 “是鬼桑。”周寒诧异。 “没错,正是鬼桑。”李清寒淡然回答。 “这就是那个害人的鬼桑啊!”花笑从周寒身后伸出手,将那枝鬼桑从花瓶里取了出来,“它怎么还活着?” “只要有阴气,鬼桑就能活。”仍然是李清寒的回答。 第660章 淳于轰出现了 鱼潢游到花笑面前,鱼嘴一张一合,大口呼吸。 “好舒服,好舒服!” “有什么舒服的?”花笑看了半天,也没觉得鬼桑有什么特殊。 “鬼魂很喜欢鬼桑上的气息,也只有鬼魂才嗅到上面的气息。” 周寒说完,走出了东耳室。 “哦!”花笑手一甩,将鬼桑扔给鱼潢,“给你!” 鱼潢抱住鬼桑枝不放开。鬼桑让他全身舒畅,十分舒服。 一行人继续向前走,前面又出现一个耳室。这里面没有珠光宝气,花笑从墙壁上取下一个油灯,走了进去。 “掌柜的,江神,这里面有棺材。”花笑大声说。 周寒和李清寒进去看了一眼。这间耳室内有三口棺材。棺材用的木料很普通,与这恰似王陵规模的坟墓,毫不匹配,棺盖没有上钉。 花笑分别将三口棺材盖推开,里面是三具尸骨。虽然棺材里只剩了一具骨架,但从残存衣服样式,和头上、身上戴的首饰来看,这棺材里都是女人。 她们的衣服首饰很华贵,棺中但却没有一件陪葬。 一行人又去了对面另一个耳室。两个耳室内都一样,各有三口棺材,棺材里是女人的尸骨。若说这六具尸骨很平常,也不全对。因为尸骨颜色,和外面那困死的工匠不一样,都是发黑的。 “掌柜的,她们的棺材里有很重的腥味,这些女人大概是被毒死的。”花笑道。 “为什么要毒死她们?”鱼潢觉得死人不可怕,但这些女人都是被毒死,就太可怕了。 “这几个女人大概是这墓主的侍妾。墓主死,她们需要陪葬。”周寒道。 花笑点点头,然后又怒道:“人死便死了,到了幽冥也是各走各的路,把她们陪葬有什么用,到地下,也享不了齐人之福。简直是枉害人命。” “走吧。人间的很多事,都已经形成固有的执念了,人人以为是对的,却不知是在为自己造孽。” 李清寒淡淡地说完,走出了耳室。 一行人再往前走,看见一块巨大的石碑竖立在中间。最上方有祥云图案,下面有长方形的碑座。唯独碑上没有一个字。 “这里竖块石头干什么?”花笑绕着石碑看了一圈,疑惑地问。 周寒见这石碑没什么异常,用手在上面摸了一下,道:“这上面以前有碑文,不知道为什么,被人给抹去了。” “为什么要抹去碑文?”花笑问。 “竖碑是为了让后人记住先人,怀念先人。大概抹去碑文的人,觉得葬在这里的人,不值得被人记住。”李清寒只淡淡地扫了一眼石碑。 “就是,就是!”鱼潢点着鱼脑袋,很是赞同。 “前面就是主墓室了,到了那儿,我们便知道这里的墓主是谁。”李清寒催促起来。 一行人绕过石碑,前面仍是一段甬道,甬道尽头,又出现了两扇对开的石门。这次的石门是大开着,如迎接贵客一般。 “我去点灯!”花笑越过周寒,走到前面。 花笑刚走出去,便被周寒一把拉到身后。 看到自己掌柜和江神,都如临大敌般,花笑十分不解,那石门后面有什么?但是,还没等她开口问,一道绿光从石门内射了出来。 “掌柜的!”花笑大叫一声,拉着周寒便要躲。然而绿光临近眼前,她才看清,那是一张很大的网。网上闪着暗绿的光芒。 这张网几乎截住了整个甬道横面,她们想躲也没处躲。 绿网当头,将周寒一行罩在下面。 花笑吓了一跳,正要开口问。周寒便出声了,“流……” 周寒还没将流阴镜唤出,却感觉有人重重捏了她一下。 周寒不回头,便知道是谁。她没将流阴镜唤出。李清寒到了周寒的身后。她和周寒本是一魂所分,虽然现在不能归为一体,但若两魂相并,有半魂隐起形迹,便如只有一人般。 “是渔网!我没在梅江,怎么还被渔民捉了!神君救命,神……” 鱼潢当初被渔民的网抓走,毁了肉身,心理还有阴影。 花笑将鱼潢从头上抓了下来,塞进衣服里,不让鱼潢再出声。因为她看到了周寒对她使眼色。 此时,在旁人的眼中,绿网下只有周寒和花笑二人。周寒和花笑一起用力想将这网掀起来,然而她们越挣扎,这张网将她们裹得越紧,一条条网绳如同绑在她们身上一样。 “掌柜的,我感觉身上的法力被压制了,怎么办?”花笑低声问。 “大点声说。”周寒低声提示。 花笑瞬间明白,惊慌地大声道:“掌柜的,我身上的法力被压制了。怎么办?” “我的法力也用不出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周寒提高声音。 “我们得想办法破出这绿网。这个东西一定是墓穴里机关。” “机关?你这小妖还真是蠢!” 花笑刚说完,一个阴森森的声音从石门后传来。 “谁说话!”花笑冲着石门大叫。 “你追着我到这里,却问我是谁?” 随着话音落,石门后出现火光。然后一个人影,在火光中出现。 一个身材不高的人,举着火把走出石门。 这个人,周寒和花笑太认识了,就是淳于轰。不过此时,他不再眯着眼,眼瞳周围是幽暗的绿色 “原来你躲在这儿!”花笑说着就要撸胳膊挽袖子。然而她的手只动了一下,那张绿网便又向内缩了一下。 “花笑,你别乱动。这张网越动勒得越紧。”周寒朝花笑埋怨道。 “哈哈,说的不错。”淳于轰指着花笑道,“那天若不是你的同伴来得及时,你已经就是网下的猎物了。” 淳于轰站在离周寒和花笑三步开外,停了下来,打量着网内的主仆二人。 “淳于轰,你只会用这些阴招吗?”周寒十分鄙夷看着淳于轰。 淳于轰脸上微微一抖,阴沉地道:“我本来也不是正人君子,李小姐。” 周寒微微一怔。 “你知道了我的身份?” “我在你身上吃了两次亏,不会傻到不去查你的身份。本来,知道了你的身份后,我想先忍下与你的过节。我还要扶瑞王登上大位,成为国师,不宜现在得罪李家。等我掌握权势之后,再慢慢和你算帐。可你偏偏逼我到这步田地。”淳于轰越说越怒,“是你毁了我计划好的一切,我要你的命来赔偿。”说到最后,淳于轰愤怒地大吼起来。 第661章 灵华墓 “哎,这不怪我。要怪就怪你的徒弟青蚨。”周寒一副很委屈的样子,“宣义侯的女儿袁静瑶是我的朋友。要不是他抓了静瑶,我又不得不去找寻,碰上了瑞王,然后追到了王府,和你遇上。否则,你以为我愿意没事去得罪人吗?” “青蚨!”淳于轰这才想起来,他只顾逃命,忘了青蚨。青蚨名义上是他的徒弟,却不过是他手中的玩物,和赚钱办事用的奴仆。只不过因为这个奴仆深得他心,所以他才放任青蚨为所欲为,甚至动用自己的人脉和法宝帮青蚨。 “怎么,这个徒弟你不想要了吗?”周寒淡淡地问。 “哼,一个徒弟而已。只要我从这里出去,想收多少徒弟都可以,还会在乎一个吗?” “青蚨已经落到周县令手中,周县令嫉恶如仇,必定会想尽办法让青蚨将你的事全都吐出来。你从这里出去的那日,捉拿你的海捕文书怕是已经传满天下了,那时看你如何躲?” “那时我就不必躲,直接杀上京城,夺了皇帝的宝座。” “你也太狂妄了,就凭你那个可以放出百妖之眼的油灯,便想坐天下。别忘了,能点燃那座油灯的灯油,被我夺了,已经毁掉了,你还能倚仗百妖之眼吗?” 周寒刚说完,淳于轰哈哈大笑,“李小姐,你恐怕还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吧。” “前朝某个王族的墓。”周寒故意当作什么也不知道。 淳于轰又大笑了几声,嘲笑之意十分明显。 “我带你去看看,让你死前也死个明白。”淳于轰伸手,向罩在周寒和花笑身上这张绿色大网抓去。 周寒和花笑下意识便躲。然而两人往各自的方向一挣,又被弹回来,紧贴在一起。 看到周寒和花笑那狼狈的样子,淳于轰哈哈大笑。 花笑瞪了淳于轰一眼,却也无可奈何。她现在还不知道周寒打的什么主意。 淳于轰的手抓住了网绳。这是一只惨绿的手,整个手掌变得又枯又长,犹如僵尸的手。 周寒微一皱眉问:“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这都是拜你所赐。给我走!” 淳于轰狠狠一拽网绳,周寒和花笑脚下踉跄,不得不跟着淳于轰向那座石门走去。奇怪的是,这个一动便收紧的网,对淳于轰的力量却不排斥。 “淳于轰,你不好好做你的法师,却甘愿堕入邪道。这座墓的主人,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懂什么?”淳于轰语气十分鄙夷,“这座墓的主人才是我们法师的榜样,值得尊敬崇拜的人。” “墓主人也是法师?你是他什么人?”周寒惊讶地问。 “我倒真希望能和他有什么关系,或者拜他为师,大概我现在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人不人,妖不妖。” “墓主人是谁?” 快到石门了,淳于轰蓦然停下脚步,回过身来,脸上有几分神往之色。 “你既然也是个法师,恐怕也听说过此人。他就是三百年前的天才法师,灵华。” “是他!”花笑惊叫起来。 淳于轰看向花笑,笑了,“小妖精,怕了吧。没错,当年他所做之事,令妖鬼皆惧。他权势滔天,连皇帝都要听他的。法师做到这种程度,还有什么遗憾。他就算死,也让我等崇拜。” “呸,灵华就是个魔鬼!”花笑大骂。她终于知道,当年她的许多妖族朋友被灵华抓走,为什么再没回来。他们都遭遇到了和陆一一样的下场。 淳于轰没有理会花笑的辱骂,而是看着周寒。只是让他有些失望的是,周寒并没有多少震惊。 “我听说,当年因为灵华作恶太多,他死后尸体便被痛恨他的人们分尸了,然后喂了野兽,他连具整尸都没有留下,哪来的墓穴。” “那只是你的认为。像灵华法师如此大能,焉能没给自己留有后手。”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周寒有一点不安。当年之事,她不十分清楚。但灵华既然为自己备好了死后的墓穴,而且三百年后又被淳于轰精准找到,这其中必然还有一个知情人。这个人是谁?与灵华什么关系? 淳于轰眼睛中绿光一闪,他对这个问题似乎很在意。 “说起来真是天意!”淳于轰笑容透着得意,好像这个过程是最值得他炫耀的。 “原本我只是一个没人看重的法师,四处行走,居无定所,生活拮据。大概是四年前,我在一个偏僻的县城中,帮一个书斋的掌柜,送走了他已经去世的妻子鬼魂。书斋掌柜却说没钱给我,就让我在他的库房里选两本书,用来抵钱。” “我没办法,只好在库房里到处看。后来,我无意间看到一个陈旧的书箱底下,露出一本已经让虫子咬残的旧书。我抬起书箱,把书拿出来,原来是一本无名氏写的野史,而且还是手抄本。我开始并没在意,便将书往旁边一扔。那本书掉到地上时,翻了开来,恰好露出灵华法师四个字。” “我是本是法师,从小便听说过这位鼎鼎大名的人物,所以当时我就来了兴趣。我再仔细翻看之下,不禁大惊。这本书看似写的是前朝野史,但用了一种法师才能看懂的隐晦手法,将灵华法师生前一些事,和死后之事,写了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我就觉得,这里写的,都是真事。” “所以,我通过书上所写,找到了这处灵华法师早为自己准备下的墓穴。只是怎么进墓,就让我为难了。就在墓地旁边,早已有了一个十分兴盛的镇子,叫华灵镇。我若此时动手,即使是在晚上,这里的动静,也必然会引起镇子里的人注意,何况我还需要帮手。” “这镇子上的人,都消失才是最好的!后来,还真让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淳于轰笑起来。 “你把镇子上的人都杀了?”周寒对淳于轰邪恶的笑,很厌烦。 “嗳,这种脏事,我是不会动手的。我想到,虽然我做不到让一个镇子消失,但是官府能做到。因此我到了京城。我想只要攀上京城的一个大官,让他下个命令,强制华灵镇的人全部搬走,是很容易的事。我到了京城,才发现自己想得太好。京城这些富人,皆是眼高于顶。你没有背景,便是再有本事,也没人拿你当个人物。” “我就在京城游逛了一年多,始终没找到机会,直到遇上杜行简。” “你这个人真是忘恩负义。当初是杜太师帮了你,让你成为京城有名的人物,你却害了他。”周寒轻蔑地道。 “他帮了我?哈哈!” 第662章 答案 淳于轰大笑几声后,马上收声,恨恨地道:“我忘了,你的父亲和杜行简一样,都是大官。我告诉你,杜行简早有野心,他要让杜家富贵至极,真正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所以他养了一批‘暗客’。” “暗客?” “没错。这些暗客都是没有身份,没有背景,家乡远离京城,又怀有本事之人。我就是被杜行简的暗客调查了半年多,杜行简才将我收入暗客之中的。你大概听说过杜明慎杜老三,在梅江上遇刺之事吧?” “知道!”周寒点点头。 “哈哈——”淳于轰又是一阵大笑,“别人都以为那事是厉王做的,其实主谋正是杜行简自己,对杜三儿下手的,也是暗客中的人,暗客与厉王的勾陈卫早有勾结。” “你胡说,杜明慎是杜行简的亲生儿子,虎毒尚不食子。” 淳于轰又轻蔑地看了一眼周寒,道:“你们这些官家小姐真是单纯。杜行简和杜明慎虽是父子,却也是政敌。杜行简和当今太子不睦,所以打定主意要换一个能听他话的储君。而杜明慎只忠于皇上。忠于皇上,他就要忠于皇上选择的太子。” “杜明慎暗中去江州,好像是与什么人联络,找一件什么东西。一件关系着天下兴亡的东西。杜明慎对杜行简说的是去访友。杜行简是什么人,他轻易就查知了杜明慎的任务。他清楚那件东西落在杜明慎手中,便等于落在了皇帝手中。一旦皇帝拿到那件东西,他就失去了废掉当今太子的筹码。所以,杜行简毫不犹豫,便将消息透露给了江州那边。” “你知道吗,杜行简下的是死命令,也就是对杜明慎,可以生死不论。虽然截杀杜明慎的是勾陈卫,但跟随在杜明慎身边的那个护卫正是一名暗客。只不过杜明慎命大,留下了一口气。” “我的天!”花笑震惊地合不拢嘴,她没想到世上还有如此狠心的父亲。 淳于轰不屑地一笑,问:“是不是觉得不可思议。可这正是杜行简聪明之处。皇帝对杜行简所做所为,听到过一些传言,怀疑杜行简与江州有勾连。杜行简的亲儿子差点死在了勾陈卫手上。此事发生后,反倒是打消了皇帝的些许疑虑。” “此事我听说过,你就是因为救了杜明慎,杜行简将你奉为上宾,你也借机进入了京城的贵人圈。”周寒神色一直很平静,没像花笑那么吃惊。 “我救杜明慎,哼!”淳于轰冷冷一哼,“我真替杜明慎可怜,有这么一个为了富贵荣华,可以牺牲任何人的父亲。杜明慎根本不需要我救,杜家请来的大夫医术不俗,再加上皇帝赐的灵药,完全保得住杜明慎的命。” “那你又有什么用?” “我的用处就是让杜明慎好不起来。杜行简在朝中有些大事要秘密安排,杜明慎就有点碍眼了,所以我在杜明慎每日喝的药中动了手脚。最后,杜明慎身体虽然好了,但却能看到别人看不到东西。他整日行为反常,疑神疑鬼。别人不敢接近杜明慎。杜明慎无法与人交流,变得精神萎靡,以酒浇愁。这样的杜明慎,连皇帝也不敢重用信任。” 淳于轰笑了,笑含深意,“看到没,父亲亲手将自己的儿子推进深渊。这就是大魏朝道德文章第一,两朝元老的杜太师。再告诉一件让你们震惊的事。青蚨拐卖年轻女子的生意,也是因杜行简而起。” 周寒和花笑十分诧异。任她们想破脑袋,也不会将拐卖人口之事,与富贵双全的当朝太师联系在一起。 “杜行简拉拢了一些朝臣。但是这些人中,有几个对杜行阳奉阴违。杜行简便想了一个主意,那就是美人计。他让我寻一些姿色不错的女子,教授这些女子魅惑之术,然后送进这几个大臣家中,既可以迷惑这些大臣,让他们听话。那些女子也可以作为密探,探听消息。” “我去哪找那么多姿色好的女人。我把这件事交给青蚨。青蚨就是在办这件事的过程中,尝到了甜头,招了一批流亡之人,干起了拐卖女人的买卖。” 淳于轰越说越激动。周寒和花笑面面相觑。以前的一些疑惑终于有了答案。可这答案太惊人,太残酷了。 “还有。我的目的一直是秘密打开灵华法师的墓穴。在得到杜行简的信任后,我把我的计划告诉了他。开始,他对灵华的墓穴并不感兴趣。但是我告诉他,灵华的墓穴中,除了有很厉害的法器,还有富可敌国的财宝。杜行简动心了,并写了一封信,给他的门生,耀州刺史张洪发。他让张洪发助我。” “你们猜张洪发是怎么助我的?”淳于轰神秘兮兮地问。但他不等周寒和花笑说话,便大声说出来。 “张洪发的狠毒,一点不输杜行简。当我找到张洪发,让他想办法迁走华灵镇的居民。张洪发说没必要迁人。他嘿嘿一笑,说出了个主意,你们猜,他出得是什么主意?” “你这人要说便直说,总让我们猜什么。我和我家掌柜心思没那么狠毒,能猜出你们的心思。”花笑十分不满,大声道。 周寒神色凝重,道:“张洪发不会想杀了全镇的人吧?” “哈哈——”淳于轰指着周寒大笑,“不愧是李少师之女,家传不俗。你猜对了。” 花笑吃惊地看了周寒一眼,又转向淳于轰,喝道:“你胡说,华灵镇是张洪发的治下,他怎么能乱杀自己治下的百姓。” 淳于轰不屑地冷哼一声。 “你这个小妖在深山中修行太长时间了,根本不知道人心的险恶。我当时和你一样不理解。张洪发说,若是不给那些贱民好处,谁肯迁走。这样做,州府必须要耗费大批的银子。再说,无灾无难,一下子将一镇人全部迁走,必然会引起某些人的怀疑。他们难免会趁我们防卫松懈之时,偷偷转回来查看。华灵镇发现古墓的事,很可能就会泄露出去。” “所以,他的决定是,杀了全镇的人,一来,人死就不会泄露秘密;二来,外面的人也会因为华灵镇曾经死过太多人,成了禁忌之地,心中惧怕,不敢来此。古墓就不容易被别人发现……” “张洪发简直不是人!”花笑破口大骂。 “你也不是人。”淳于轰嘲笑花笑,“你难道已经把自己当成人了?” 花笑语塞,瞪着淳于轰。 第663章 圣物 淳于轰继续说:“张洪发为了自己仕途,当然不会公然派耀州的兵去杀了华灵镇的百姓。他想到了一个毒计,那便是下毒。他要下的是一种慢性毒药,不会马上发作要人性命。中毒之人,会浑身发热,酸痛,没有力气,如同得了瘟疫一样。若无解药,七天之内必死。” “张洪发便派人将此毒撒在华灵镇百姓生活用的几口水井之中。很快,就有人报华灵镇发现瘟疫。这时,张洪发派出军队,将华灵镇围了个水泄不通,不让一人逃走。但他又不给镇中的百姓派医生和草药,就等着他们全部死绝。将来上面问起来,他也只说是瘟疫发的急,害死了一镇百姓。上面的官员对瘟疫很忌讳,不会派人来查,这事便能不了了之。” “所以,这华灵镇的所有百姓,都被毒死了?”周寒冷冷地问。 “除了中间发生了一个小意外,跑出去几个人,剩下的全都死了。” 周寒和花笑沉默了。再多的言语也表达不出她们此时心中的愤怒。 “不过那张洪发也没落好下场。他带人帮我挖开了灵华的墓穴,他和他的那几名衙役却被这里的财宝所迷,自相残杀,张洪发被他的下属砍去了一条腿。他不但残废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仕途,也就此到头了。哈哈——” 淳于轰一阵大笑后继续说: “你们说我是恶人,那他们又是什么人?朝廷从上到下都烂透了,那些当官的没有一个好人。杜行简为权势不择手段,连亲情都不要了。张洪发为了能往上爬,奉承杜行简,视人命如草芥。我也要得到至高的权势,让这些人只配舔我的脚趾。将来,我高高在上,他们让我高兴,我就赐给他们荣华富贵,不让我高兴,我就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哈哈——” 淳于轰疯狂地大笑起来。 “畅快,真畅快!将这些腌臜事讲出来,我太畅快了!” 花笑诧异地看着还在大笑的淳于轰,问周寒,“掌柜的,他怎么了?” “其实他自己厌恶极了官场的黑暗,也痛恨自己所做过的事,长久憋在心里,十分压抑。今天,他对我们说出所有的事情,心里也算解脱了。”周寒解释道。 “这么说,他还不算太坏?” 周寒摇摇头,“他明知那些是恶,仍助纣为虐,同流合污,为的不过是像灵华一样,成为至高无上,连皇帝都能摆布的法师。他知善恶,却仍为恶,这种恶,更可恨。” 淳于轰听到了周寒的话,止住笑,恶狠狠地瞪着周寒。 “你说对了,我就是恶人,自从跟随了杜行简,我发现做恶人,要比做善人痛快多了。李家小姐,你又是怎样的人?说来也奇怪,我的百妖灯可以预知两个时辰之内所有的事情,可唯独看不到关于你的事情。否则,我怎么会允许你在瑞王府,把我逼得那么惨。” 周寒笑道:“淳于轰,你的心已经被恶蒙蔽。所以,就算是百妖之眼,也不会让你看到你自己的结局。” 淳于轰不以为然。“我和你们浪费的时间够多了。我要把你们喂给圣物,让你们成为我力量的一部分。” “圣物是什么?” “你们马上就能看到它了。” 淳于轰拽起网绳往石门里走。 周寒和花笑磕磕碰碰进入石门后,淳于轰把手上的火把往旁边一扔。 “呼——”一座长方形火池燃了起来,将一座庞大的石室照得通明。 周寒和花笑看到室中的情景,顿时惊得神情各异。 就在石室正中,一棵粗壮的树木,生长旺盛。这棵树有四五层楼高,树冠如同伞盖向四周延伸,十分茂盛,枝叶长得密不透风。这棵树的树干,有两人合抱粗。 就在这棵树树冠中间,一个诡异的东西,正在一上一下的跳动。这个东西形状像一个倒置的梨果,黑中带绿的外皮上,有纯黑的粗细线条,向四周伸展,好似脉络。 这棵树,周寒认得,正是一棵长成的鬼桑,而树冠中间那个诡异的东西,是心脏,是一颗正在跳动的黑绿色心脏。而且,周寒感觉,这颗心脏跳的每一下,都与自己心脏的跳动频率相应。 顺着鬼桑树再往下看,周寒看到鬼桑之傍,围着六口棺材。每口棺材都是头向着鬼桑。这六口棺材不是放在地上,而是由鬼桑的树干上垂下铁链,吊在半人高的空中的。就在其中一口棺材盖上,放着那盏可以放出百妖之眼的油灯。 鬼桑树周围还散落着不少森森白骨。 “在空中看,这六口棺材以南斗之位摆放,而那棵鬼桑,或者说那颗心脏,则正处在紫微位上。”周寒心神中传来李清寒的声音。 “掌柜的,你看,油灯在那儿。”花笑看到油灯,便叫起来。 淳于轰嘿嘿一笑,走着到棺材旁,拿起油灯。 “李小姐,你知道点燃油灯的油是什么嘛?” “不知道!”周寒表现得很好奇。 淳于轰颇有深意地看了花笑一眼,才似笑非笑地道:“这是从妖的尸体上炼出的尸油。” “啊!”花笑一声惊叫。 淳于轰继续道:“这盏灯都是用百妖的骨血所铸,用圣物的力量滋养后,再由妖物的尸油点亮油灯,就能释放出百妖之眼。这灯正是灵华法师的杰作,你说他是不是天才。” 淳于轰说完流露出崇拜之色。 “你毁了油灯用的灯油。但是现在有了这只小妖,我还怕油灯没有油可用吗?哈哈——”淳于轰又笑起来。 “呸,你做梦!”花笑大骂。 周寒不等淳于轰反斥,问道:“你所说的圣物是哪个?” 淳于轰往鬼桑树中间的绿色心脏一指,道:“就是它。一会儿我会把你们绑在这树上,这棵会吸取你们的精气精血,供应给那颗心,让你们成为这颗心的一部分力量。” “成为它的力量,又不是你的。淳于轰,你图什么?”周寒问。 “它的力量,也可以为我所用。圣物的力量越强大,我的力量便越强大。”淳于轰说着从鬼桑树下捡起一个金属盘子。盘子虽然已经没什么光泽,周寒仍看出来,那是一个黄金做成的。 淳于轰将金盘高举过头顶,站在那颗绿色心脏的下方,口中念念有词。 不多时,周寒和花笑惊奇地发现,那颗跳动的心脏停下了片刻。就在这片刻间,心脏之中有碧绿的光芒一闪,然后从上面的血管之中,吐出一股绿色粘稠的液体,落在了金盘上。 粘液落出,绿色心脏又恢复了正常跳动。 “掌柜的,那里有妖的法力。”花笑感应出那粘稠液体中所含之物。 第664章 南斗拜紫微 周寒没察觉出妖的法力,而是嗅到一股酸腐的味道扑鼻而来。 绿色粘液掉进金盘,迅速凝结成了一块膏体。 淳于轰毫不犹豫,挖了一块膏体,放进嘴里,咽了下去。那古怪的膏体刚进淳于轰的肚子,便见淳于轰双眼中亮起莹莹绿光,如同黑夜中饿狼的眼。 “原来,你的法力来自于此。”周寒终于明了,为什么淳于轰修为一般,却能掌控邪力可怕的婴灵笔。 “李小姐,想不想试试?”淳于轰举起双手。 周寒发现,刚才淳于轰那一双如同僵尸干枯的手指,竟然丰满了不少,恢复了正常人的样子。 淳于轰双手一合,周寒和花笑身上罩的绿网暗光顿生,好像有无数带着倒钩的尖刺,刺入了她们的身体。就连周寒这没有肉身的神魂,都不能幸免。 “掌柜的,别装了!”花笑忍不住,大叫一声。 “流阴镜!”周寒一声大喝,顿时网内白光大放。 “嘭,嘭,嘭”几声,绿色大网顿时像被爆开的气球一般,变得四分五裂。 脱困而出的花笑,大骂:“王八蛋,我宰了你!” 花笑从头上将骨簪拔下来,在手中一晃,骨簪变长。花笑纵身跃起,便向淳于轰刺了下去。同时,响起了一声“哎哟”,一道红光被甩了出去。 绿网被毁,淳于轰身上也被流阴镜的光芒射中。淳于轰暗叫一声不好,转身就向鬼桑树跑去。 那道红光被甩在地上,迅速凝结,形成了一条红色鲤鱼。原来,鱼潢身体是个妖魂,可大可小,所以一直被花笑攥在手里。 花笑攻击淳于轰,忘了手里的鱼潢,所以随手便给甩了出去。 淳于轰跑到鬼桑之下,大叫一声,“祖师救我!” “呼!”墓室内凭空刮起一阵狂风,卷得鬼桑树哗啦哗啦作响。一大片鬼桑叶脱离枝干,朝着花笑飞去。 花笑手里的骨簪脱手飞出,在半空中旋转,将大部分鬼桑叶绞碎,但仍有几片射了过来。呲呲几声,鬼桑叶如同刀片般,划过花笑的身体。花笑身上多几处伤口。 鱼潢甩了甩尾巴,又晃了晃脑袋,好不容易缓过来,又被一阵狂风吹来,掀飞了。眼见要撞在墓室的墙壁上了,旁边伸出一只冰凉又柔软的手,托住了他。 鱼潢抬头一看,不禁大喜。“神君!” 李清寒摆了摆手,示意鱼潢不要出声。 周寒将花笑卷到自己身后,对鬼桑树下的淳于轰问:“你的祖师是谁?” “就是那位神鬼皆怕,天才法师灵华大法师!”淳于轰十分骄傲地介绍。 “果然是他。那颗心就是灵华的吧?”周寒皱眉问。 “没错。” “这里的六口棺材,其中盛殓的是灵华的六大弟子吧?” “看来你对灵华法师有些了解。” “灵华已经死了,他救不了你!” “你试试!” “淳于轰,灵华连他自己也救不了。” 淳于轰阴阴一笑,将金盘中剩下的绿色膏体吞进了口中。淳于轰不光眼睛中光芒变得更绿,连脸色也泛起了暗绿。 淳于轰双手抬起重重往树干上一拍。 鬼桑树哗啦哗啦地抖起来。棺材和吊着棺材的铁链也跟着晃动。 “咔嚓,咔嚓”几声,吊着的那六口棺材,其中五口棺盖猛然翻开,五具尸体直挺挺地坐了起来。尸体双眼骤然睁开。那五双眼皆透出绿色,却毫无神采。 “出来!”淳于轰大喝一声。 五具尸体从棺材里跳出来。 周寒看到这五具尸体,不禁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淳于轰十分诧异。 “我笑灵华的心思白费了。这南斗拜紫微的聚命之法,六口棺材内不能有真尸,只能放这六人一缕头发,与主尸性命相连。这六人必须活着,生子生孙,血脉不断,才能为主尸聚集来生气。一旦时机成熟,主尸可由邪法重生。” 淳于轰震惊地转头看向五具尸体。他真没想到,这世上还真有重生之法。 周寒一指那五具尸体。“现在棺材里有五具尸体。若我没猜错,这五人正是灵华六大弟子中的五个。他们死了,灵华为自己设的聚命之法则废了。他想复活,没可能了。” 花笑等周寒说完,轻声说:“掌柜的,六口棺材,怎么只有五具尸体?” 周寒脸色一沉,道:“他漏掉了一个。” “他是谁?” 周寒没有回答花笑。 淳于轰听了周寒的话,愣了一会儿。很快,他怒道:“什么聚命之法,鬼才会信你的话。”淳于轰大手一挥吼出声,“给我杀了她!” 五具活尸脑袋一转,齐齐望向周寒这边,然后跳了起来。 “你在我家掌柜面前玩控尸,你知道我家掌柜是什么人吗?”花笑一点也不在乎跳过来的活尸,对着淳于轰大声说。 周寒向后退了一步,把花笑推了出去。 “你去,挡住他们。” 花笑顿时懵了,“掌柜的,对付他们,对你来说易如反掌啊。” “快去!” 周寒在花笑的屁股上踢了一脚。花笑站立不稳,身体向着跳过来的尸体,冲了过去。 花笑身上黑雾顿生,瞬间变回真身,一只身躯庞大的黑狗,露出尖牙利爪,向着其中一具活尸咬了过去。 “流阴镜!”周寒喊了一声,流阴镜飞到周寒身边。 花笑已经缠住了五具活尸。周寒绕过去,走向淳于轰。 淳于轰顿时紧张起来,“祖师救我!” 绿色心脏猛地一跳,朝周寒射出一道绿光,而同时,流阴镜飞出护主,镜面射出一道白光。 绿光白光在半空中相撞,光芒散乱,两股法力绞在一起,顿时生成一团疯狂的气流,四处乱冲乱撞。 “花笑,趴下!”周寒大叫一声。 花笑灵敏地从活尸包围圈的缝隙中蹿了出来,四肢一屈,趴到了地上。 疯狂的气流不分敌我,所到之处,发出尖锐的呜鸣声,猛地一卷,朝五具活尸撞出。 “嘭,嘭”几声,活尸被气流卷起,扔了出去,撞到墓室的墙壁上,落在地上,然后一动不动了。 两股相抗的法力终于互相消磨,墓室中安静下来。 淳于轰抱着鬼桑树,方才躲过刚才的乱流狂扫。他睁开眼便看到一面闪着白光的镜子,悬浮在离他不远处。 第665章 墓室诡影 淳于轰眼睛一亮,竟然情不自禁地去抓流阴镜。 流阴镜好像戏弄淳于轰一样,在他面前晃了晃,让淳于轰两次抓空,才晃着飞远了。 淳于轰的目光追着流阴镜,却看到一脸戏谑神情的周寒。 “淳于轰,你以为你在灵华这得到了力量,却不知道自己已成了他的傀儡。你现在只能靠那颗绿心吐出来的东西,才能活下去。所以,你绑了我的两个护院,就是为了得到我的这个法宝——流阴镜。我说的没错吧!” 淳于轰面露惧色,后退了一步。刚才流阴镜和绿心的对撞,绿心没有占上风,他就知道,这位李小姐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 “你胡说。我不是傀儡,我不过是喜欢收集法宝。” 周寒一招手,流阴镜回到她的手上。 “你得到的那本书上,大概写着什么方法,让你把自己的性命和这颗心脏相连。所以,你进出这个墓穴,这里所有的法术和机关,对你没什么作用。但同时,你的性命必须靠绿心给你的力量,才能延续。” 周寒说到这,神色顿变,愤怒地大声道:“灵华为了自己,炼化百名妖族的内丹,让自己修为大增,身死而心不亡,寄居在鬼桑之上,苟活于世。淳于轰啊,淳于轰,你不想想,人有人的道,妖有妖的法。强行将两种不相通的东西,融合在一起,必违天道。” 周寒向上一指,“人的心是血肉红色,你看看,灵华的心成了什么样子,他中毒已深重。而你,每日食用绿心生出的那个东西,也中毒了。我不相信你不知道。你想得到流阴镜,难道不是为解毒。” “对,你说的都对。”被说中痛处,淳于轰吼了起来,“我中毒了。以前还可以三天服用一次福顺膏,可最近我要一天一次,否则就会吐血,浑身酥软,连个孩子都打不过。可那日,我被你的法宝击中,虽然令我的受伤,但我却惊奇地发现,我身上的毒,竟然也去了大半,两日不服用福顺膏,身体也没事。” “所以,我要得到你的法宝。我把我从不舍得用的婴灵笔都用在了你身上,没想到仍失败了,还被你毁了婴灵笔。我只好想别的办法。那一日,我正用福顺膏滋养百妖灯,百妖灯突然有所警示。” 淳于轰说到这儿,摩挲着手里的铜灯,一副十分珍爱的样子。 “李小姐,大概不知道,这百妖灯中的百妖之眼,配合灵华法师的力量,便有了预知的能力,能看到与持灯人心意相关,两个时辰之中会发生的事。我就是从百妖之眼中,看到县衙差役将青蚨的手下包围了,和差役在一起的,还有那天晚上追我的,李小姐家的两个护院。所以我提醒青蚨,让他的人撤离,并让他们设计抓了那两个护院。我不过就想利用他们从你那里偷来这面镜子,替我解毒。” “我可以替你解毒!” 周寒的话,让淳于轰惊讶地睁大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掌柜的,你不能……” 花笑在一旁插嘴,想阻止。 周寒抬手打断花笑。 “我只可以为你解毒。毒解了之后,你与灵华的依附关系,也会彻底斩断。” “不行!”淳于轰眼中的绿色布上了几道血丝。 “没有灵华的力量,我掌控不了百妖灯。没有百妖灯,我什么也不是。” “淳于轰。”周寒一声厉喝,“你是一个法师,法师的责任是降妖捉鬼,你还想要什么?掌控朝廷,撅尽天下财富,是你该做的吗?” 淳于轰冷冷一笑,道:“从我跟他们同流合污开始,就已经走上了不归路。我知道自己该死,你就不要糊弄我了。” “你确实该死。但你想过死后吗?” 淳于轰愣住了。 周寒继续道:“你若现在能与灵华斩断关联,幡然悔悟,你死后也能少受些苦楚,早入轮回。” “入轮回?我还能入轮回吗?”淳于轰双眼泛上一层迷茫之色,喃喃自语。 “那要看你自己了。机会给了你,若你执迷……” “小心!” 一声大喝从周寒身后传来。周寒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她来不及看是怎么回事,身形一晃,带起花笑,急速朝后退去。 同时,周寒的头顶上,一片蓝光亮起,罩向鬼桑树。 周寒没等站稳,便抬头上望。只见那颗心脏绿光大放,鬼桑树哗啦哗啦剧烈晃动。 “淳于轰,快离开树下!”周寒大喊。 淳于轰靠着鬼桑树,却不肯动。 “你别骗我了。你想把我骗离树下,然后再杀了我。” 周寒见淳于轰执迷不悟,只能和花笑退远了。 那一道蓝光射向鬼桑树上的绿色心脏。蓝光之中正是冰魂剑。 绿色心脏“呲溜”一声,钻进了鬼桑树的树冠之中,隐藏了踪影。 冰魂剑刺空,剑身一转,飞回了李清寒的手中。 鬼桑树还在不停地抖,从树冠滴下无数绿色液体。 淳于轰一见大喜,“祖师赐我力量了!”他喊了一声后,张开嘴,去接绿色的液体。 “淳于轰,你不要命了!”周寒大声提醒。 淳于轰根本听不进去,贪婪地吞吃绿色液体。然而只片刻,淳于轰脸色瞬间变了,他狠狠地掐着自己的咽喉。 花笑看淳于轰双眼已经翻白,咽喉里发出“呃呃”地声音,看上去很痛苦。 “他怎么了?”花笑不解地问。 “鬼桑树上落下的,不是什么力量,而是那颗心脏吐出的毒液。本来这是冲我来的。但是被冰魂剑压制后,改变了方向,流向了树下。”周寒解释。 “啊!”花笑恍然,“他也算恶到头了,连老天都不给他悔悟的机会。” 毒液停止下落,鬼桑树停止抖动,一阵诡异的腥风卷过树冠,一道长长影子在树枝间蜿蜒游走。 “嗡——”流阴镜发出警报声。 “李清寒!”周寒大声提醒李清寒。周寒的声音未落,一道黑影从树冠中蹿出来,向李清寒射去。 李清寒急退两步,扬起手中冰魂剑向影子劈下。 那条长长的影子十分灵活,在半空身形一转,躲过了冰魂剑,同时半截身子甩起,如同鞭子一样,抽向李清寒。 李清寒脚下轻点,身子腾空而起。黑影一甩落空,身体向下方坠去。李清寒在空中,倒转冰魂剑,向下刺去。 黑影见伤不到李清寒,一甩身子,“呲溜”一声,身形蜿蜒快速跑到鬼桑上,缠在树干上,一颗头颅晃来晃去,似在警惕着。 “这是个什么东西?”花笑看清这个东西,惊叫起来。 第666章 人头蛇 这东西没有手脚,身体如水桶一般粗,遍体布满鳞片,分明是一条巨大的蛇。可这东西的头却不是蛇头,而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头。 男人的头发黑中泛绿,披散在头上,露出的面目,很干净,皮肤苍白,眉毛清晰修长,一双眼紧紧闭着,不知是故意,还是里面根本没有眼球。那一双黑紫的双唇,两边各有一只獠牙,凸了出来。 “我听说灵华死后,被愤怒的人们分了尸,他的一双眼也被挖了。”周寒大声说。 男人头一晃,面对向周寒,神情恶狠狠。 “孽障,你做的恶绝不允许你还存在这世上!”李清寒厉喝一声,冰魂剑飞去,削向人头蛇的蛇身。 人头蛇虽然没有眼睛,但反应丝毫不迟钝。“呲呲”几声,人头蛇迅速钻进了鬼桑树冠。鬼桑树又剧烈地抖起来。 “流阴镜!” 周寒大喊一声,流阴镜“嗡”地一声飞到墓室最高处,镜身一晃,一片白光自镜面吐出,罩向鬼桑树。 鬼桑树顿时停止抖动,一大团黑影从树冠中掉下来。 人头蛇一落地便飞速扭动身躯,向周寒袭去。 周寒飞身而起,手指轻弹,一道蓝光打向人头蛇的头部。 人头蛇吃痛,在地上翻滚了两圈,然后一扭身奔向鬼桑树。然而人头蛇转身便看到冰魂剑正在对面,剑尖朝它的七寸要刺下。 人头蛇慌忙甩开身躯,闪过冰魂剑这一刺,身子一纵,向冰魂剑跃去,作势要缠住冰魂剑。 “啊——”,一声惨叫,人头蛇身躯刚碰上冰魂剑剑身,便迅速松开,忍着剧痛向旁边逃开去。 周寒再次轻弹指尖,一道蓝光打向人头蛇。 人头蛇蛇头一晃。蓝光没击中蛇头,却击中了蛇身。虽然有坚硬的鳞甲,人头蛇仍痛苦地扭了几下身躯。 “你们这些神,真是欺人太甚。”人头蛇十分愤怒,大口一张,“呼——”地喷出一大股黑绿的烟。 这大股黑绿的烟,急速涨开,很快充满半个墓室。人头蛇的身影消失在黑绿的烟中。 “花笑后退,屏住呼吸!”周寒大声提醒花笑,并迅速后撤到无烟处。她很清楚,这不止是人头蛇的障眼术,这烟中还有剧毒。 周寒看向李清寒,李清寒收回冰魂剑,也撤到了安全之处。 “哗啦,哗啦……” 突然,这墓室中下起了急雨。被雨水一冲,黑绿的烟很快变得零零散散。绿烟中重新现出人头蛇的身影。 周寒转头看向墓室一角,只见鱼潢两腮一缩一鼓。每当鱼潢的鱼腮鼓起缩回之时,就从口中喷出一股水,水就化作急雨,将毒烟冲散了。 “连你这小小的妖魂也敢欺我!”人头蛇狂怒,朝着鱼潢急速游去。 鱼潢大叫一声,“神君救我!”转身向李清寒跑去。 人头蛇见鱼潢要跑,身体一蜷,猛地一跃而去,张嘴便向鱼潢咬去。 人头蛇这一嘴还没咬中鱼潢,便觉自己的七寸之处,传来剧痛。人头蛇身体一软,掉在地上,转头一看,正见一只大黑狗,用尖利的牙齿,死死咬住了自己的七寸。 “啊——”人头蛇一声狂叫,回身便咬向大黑狗。 人头蛇暴怒之下,不防旁边一道蓝光射来,正中人头蛇的头部。 冰魂剑一剑穿头,人头蛇身上的力量顿时消失。冰魂剑带着整个蛇躯,飞了出去,然后“噗”地一声,钉在墓室的石壁上。 蛇躯软软地挂在墙上,如同一条长绳。 周寒和李清寒来到墙壁前。鱼潢还很生气,鱼尾甩起来,啪啪地打在人头蛇已经没了气息的脑袋上。 “让你咬我!让你咬我!” 花笑跳到周寒身边,问:“掌柜的,你刚才说,灵华死后被人挖了双目,这个脑袋难道是灵华的?” “李清寒你认为呢?”周寒反问李清寒。 “我们没见过灵华,但想来这应该是他的头颅。”李清寒回答。 “江神,这不对啊,灵华不是死了吗,难道他的魂魄没有被抓回地府,却还在这里?” “灵华的魂魄在烈火地狱,这是肯定的。” “灵华将他的意识封在了头颅里,这具蛇躯是一具有千年修为的蛇妖的身体。他用这具千年修为的蛇躯保住他的头颅,并且妖化了。他大概还想着,有一天能从地狱逃出来,重新复活!” 李清寒的话音一落,鬼桑树哗啦啦地又抖动起来。 李清寒冷冷一笑,“看来,我猜对了!” 悬浮在墓室顶处的流阴镜,嗡地一声,又吐出一片白光,再次制住了鬼桑树。 鬼桑树安静下来,却听“噗通”一声,那颗绿色心脏,却从树冠间跳了出来,落在地上。 花笑立刻扑过去。 绿心“噗通”再一跳,躲开了花笑的扑咬,来到了淳于轰的身边。 淳于轰此时躺在地上,一张脸,已经发黑,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绿心毫不犹豫,再一蹦,便跳到了淳于轰的嘴上,硬是挤开淳于轰的双唇,钻了进去。 这操作,花笑看不明白,愣住了。她见到淳于轰的咽喉鼓起了一个包,那个包又往前挤,挤进了淳于轰的肚子里,然后没了动静。 淳于轰原本耷拉着眼皮,猛然睁开,无神的双眼闪出绿色的精芒。 同时,淳于轰的身上也起了很大的变化,黑色的头发变成了黄棕色,头顶长出两根弯弯的尖角,很像牛角。鼻孔上翻,鼻翼和耳朵两侧长出黑黄的硬毛。耳朵也成了三角形。一对和野猪相似的獠牙从翻起的双唇中钻了出来。脸形变得如同老羊,又长又尖。 淳于轰的胸鼓了起来,两只手长出了黑黄的毛,在那如同肉垫的手掌上,长出了尖尖的爪齿,和花笑原身的爪子有点像。 花笑还没搞明白这是个什么怪物,淳于轰猛地从地上跃起,“唰”地一道残影掠来。 花笑甚至没看清淳于轰怎么出手的,便觉身上一痛,整个身体飞了出去,“嘭”地一声撞在墙上,然后坠落在地上。她感觉身体像被拆散了一样痛且无力,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淳于轰击飞花笑,没有止步,又是一道残影掠出,向鱼潢抓下。 “住手!”李清寒一声厉喝,蓝光飞出,冰魂剑刺向淳于轰。 第667章 百妖怨气 淳于轰嘴角一歪,脸上露出一抹诡笑。他果断放弃鱼潢,身影一晃,掠向李清寒。鱼潢这个没多少修为妖魂,他本就没放在心上,他是故意引开冰魂剑,而攻向李清寒。 李清寒一跃而起,避开淳于轰这一击,在半空之中翻身一转,落到了淳于轰的身后,同时手上一晃,一柄尖利的寒冰刺出现,直刺淳于轰的后心。 令李清寒惊讶地是,寒冰刺刺到淳于轰的后心,却无法刺入,像是钉在铁板上一样。 淳于轰哈哈大笑,猛然转身,再次用利爪,抓向李清寒。 李清寒只得收回寒冰刺,飞身后退。 淳于轰指向李清寒和周寒,“我身上有百妖的修为。你们没有神体,连神魂都是分成两半的,拿什么和我斗。” “百妖修为?”周寒很不屑,“你用残忍的手法,夺得百妖修为,百妖可甘心为你所用?你这么多年躲在这墓室中,寄居在鬼桑之上,还不是因为无法完全操控百妖之力,否则你早就跑出去胡作非为了。” 周寒指着淳于轰,“你看你现在的样子,人不人,妖不妖,兽不兽,丑陋至极。我可是听说,当年的灵华, 是有名的美男子。” “你可以试试!”被周寒说中短处,“淳于轰”大怒,放弃李清寒,反扑周寒。 周寒未动,看着淳于轰的利爪抓来。 “噗呲”一声,淳于轰双爪插进周寒的身体。 淳于轰大喜,正要大笑,却突感双爪异样。他定睛一看,他插进的哪是周寒的身体,面前的分明是一块一人高的寒冰。 淳于轰猛往外抽,却发现根本抽不出来。爪子被冻在冰里。 淳于轰大吼一声,只听“咔蹦咔蹦”两声。淳于轰从腕处折断了自己的双手。 “雕虫小技,你以为你的寒冰能困住我!”淳于轰说话时,口中吐出如同蛇信般的舌头。他双臂一伸,肉眼可见,又从腕处长出一双和刚才一模一样手。 “用一个小小的幻术,就能让你折损两只手,也不错!” 周寒站在李清寒身旁,手里拿着流阴镜,调侃道。 “我杀了你们!”淳于轰又暴怒了,身体向下俯,手脚着地,像野兽一般,向周寒和李清寒扑去。 周寒不慌不忙,将流阴镜一转,镜面朝上。她手指在镜面上指指点点。 流阴镜镜面白光流动,周寒每点一下,镜面都飞出来一道光,如流星一样向淳于轰射去,霎时形成了一片流星雨。 淳于轰感到了危险,放弃目标,左跳右蹿,躲闪白光。然而这流星一般的白光如同有意识一样,追着淳于轰不放。 “啊——啊——”在淳于轰一声声惨叫声中,白色光点“噼噼啪啪”打在淳于轰身上,腾起一片绿色的气。淳于轰感觉到,白光每砸到自己身上一下,体内的百妖法力便会有一部分流失。 “欺人太甚!”淳于轰大吼一声,身上的衣服顿时一块块撕裂,从裂口处伸出一条条肢体,长的短的,带毛的,不带毛的,柔软的,坚硬的。每一条肢体前端,有的是利爪,有的是尖刺,有的是钩子。 霎时间,淳于轰浑身上下长满了动物的肢体。 “去杀了她们!” 淳于轰的声音一落,无数次动物肢体挥舞着,疯狂向周寒和李清寒延伸而去。 “啊——啊——这是什么鬼?”鱼潢躲在李清寒的身后,被淳于轰的样子吓得大叫。 周寒退后两步,对李清寒道:“交给你了!” “周寒神君,你不能不帮我家神君。”鱼潢十分着急。 “不用她!” 周寒没说话,李清寒冷淡地开口。她手腕一翻,冰魂剑脱手飞上半空,剑身快速旋转,甩出无数冰剑残影。残影瞬间变成无数的冰魂剑。 “去!”李清寒轻轻吐出一个字。 “唰唰唰”,无数冰魂剑,已经分辨不出本体,朝淳于轰如闪电般刺去。 淳于轰看到眼前一片蓝光缭乱,顿觉不好,但是已经晚了。 冰魂剑的分体刺进那些乱舞的肢体中,刹那消失,但肢体也纷纷碎裂,脱离了淳于轰的身体,落了下来,化作尘埃。 “不!”淳于轰骤然感到了绝望。 李清寒冷冷一哼,手诀变换。冰魂剑“嗡”地一声,将还残留的分体瞬间收回剑身,然后剑身蓝光一闪,一道光芒刺入淳于轰的身体,也不过眨眼的功夫,冰魂剑在淳于轰身后飞了出来。 淳于轰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里没有一点伤,却腾起了白茫茫的冰冷寒气。他感觉身体在一点点变僵,手脚已经不听使唤了。 淳于轰盯着周寒和李清寒,恶毒的目光,让周寒心里不禁一寒,隐隐感觉不好。 “哈哈——” 淳于轰突然仰天大笑,身上已经被撕扯得一条条的衣服无风抖动起来。刹那从淳于轰七窍,和刚才长出野兽肢体之处,冒出一股股黑气。 黑雾越聚越多,黑雾中隐隐现出无数野兽的形象,它们或仰天狂吼,或互相嘶咬,或凶狠地盯着猎物。 墓室里突地刮起了狂风,任由那风如何大,黑雾却凝而不散,滚滚如暴风雨前的乌云,片刻便充满了半个墓室。 狂风中传来凄厉的嚎叫,还有凄惨的哭声。 “你们人族太残忍了,我要杀了你们!” “我躲在深山中修炼,没害过人啊,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要让你们偿命!” “还我命来!” …… “李清寒!”周寒叫了一声。 李清寒紧蹙眉头,“他放出了百妖的怨气。” “我们行不行?” “必须合力!” “这——” 周寒心顿时一沉。她清楚,李清寒说的合力,不是一齐用力,而是双魂合体下的合力。可她们…… “鱼潢,马上离开这里!”李清寒对鱼潢下令。 “我不走,我是神君的随从,神君在哪,我就在哪!”鱼潢一摆尾巴,挡在了李清寒的面前。 “掌柜的,怎么了?”花笑一瘸一拐走过来。 “百妖怨气,非同小可,我和李清寒并没把握对付。花笑你带鱼潢离开这儿。” 第668章 第一次的融合 花笑苦笑一声,“掌柜的,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能跑得出去吗?既然怨气是妖的,我是妖,我来试试!” 花笑说完,仰头发出一声和狼一般的啸声。 啸声一起,风中传来的声音顿时小多了,黑雾的翻滚也缓和了许多。 看到花笑安抚住了百妖怨气,周寒略松一口气,低声对李清寒道,“我们只要把灵华的那颗心封了,就赶紧离开这儿。” 周寒话音刚落,便听狂风中传来怨恨的声音。 “当初灵华作恶,他们这些神在哪里,我经历劫难,修得八百年修为,就这样被挖了妖丹,活生生炼化了皮骨,连个全尸也没留下。你们为什么不救我?现在来有什么用?” 这个声音一落,无数奇奇怪怪的声音跟着高声附和。 “是啊,你们神不是慈悲的嘛,当初为什么不救我们?” “我们死得好惨啊!” “你们比灵华也好不了哪去!” “杀了这些虚伪的神!” “杀了她们!” …… 刹那,墓室内狂风更大了,黑雾翻滚得更快了,向着周寒和李清寒涌来。 “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们怎么不知好歹!” 这次,不论花笑如何安抚,情况也没有一丝好转。 生灵死后,产生的怨气,非法力非力量,而是一种执念之恶力。在人间害人的鬼魅,皆是以此伤人。 地狱中的鬼魂,都是生前有大恶之人,死后到了地狱,被各种残酷的刑罚反复折磨。在没有悔过之前,也会产生怨气。各个地狱中自有方法消弭这些怨气。寒冰地狱也不例外。 眼前的这些怨气,是修行高深的上百名妖族死后所集合产生的。而此时的寒冰尊者,魂体不全,法力大打折扣,面对如此可怕强大的怨气,也是束手无策。 “掌柜的,我真没用!”花笑哭着道。 “花笑,这不怪你。你和鱼潢合力,应该能逃出这里。我和李清寒必须阻止这里的怨气,如果让它们散到世间,会带来无穷的灾祸。”周寒急急吩咐花笑。 “我不走!” “我不走!” 花笑和鱼潢异口同声喊出来。 李清寒把冰魂剑握在手里,面容冷肃。 “既然你们不走,那就记住一件事。如果我和周寒失败了,被怨气吞噬,你们就合力关闭这座墓室石门,我已经吩咐了冰魂剑,它会用地狱寒冰将墓室门封起来。” “神君,我们不回梅江了吗?”鱼潢哭起来。 “掌柜的,难道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花笑也哭。 “来不及了,照李清寒说的做!”周寒大喝一声,然后对李清寒说,“那个术需要双魂一体,但现在我们只能拼一下了。” 李清寒点点头。 “流阴镜!” “冰魂剑!” 周寒和李清寒同时出声。 流阴镜飞到周寒面前,镜面吞吐白光,镜子中一有团白茫茫的云雾,缓缓旋转,形成了一个旋涡。冰魂剑剑身一横,内中一道幽蓝的光芒在剑身中,快速流动,似乎要冲破剑身而出。 “斩断嗔痴!” 李清寒手指捏诀,厉声一喝。冰魂剑剑身一转,数道蓝光弹起,射进了流阴镜的镜面之中。 “虚空无相!” 周寒手指捏诀,大喝一声。流阴镜在半空中猛地一转,一片蓝白的光雾喷出,如漫天牛毛细雨,撒向黑色的怨气。 百妖怨气碰到蓝白的光雾,霎时被冲得凌乱,急速收缩,撤退。 片刻后,流阴镜中白光渐弱,蓝白光雾也消失了。百妖怨气虽有损伤,却毫不减威力,重又卷土重来。 周寒看着那重新滚滚而来的百妖怨气,不禁心凉。 “李清寒,我们失败了!这样的我们,是无法将此术发挥出最大威力的。” “周寒!”李清寒转过身来,面对周寒,神情严肃,双手握住了周寒的双手,“我不相信我们会栽在这里,再试一次,不到最后,绝不能放弃!” 李清寒的话,让周寒重新坚定了心神。 “好,我们再试一次!你——” 周寒想让李清寒放开她的手,好重新施术。但当周寒看向自己和李清寒紧握在一起的手时,不禁震惊。 “李清寒,你看,我们的手!” 李清寒低头一看,也是大为惊讶。原来,她和周寒的双手,乃至手臂,隐隐有互相吸引,要合二为一的感觉。 “太好了!”李清寒惊喜道,“周寒,或许我们可以了。” “好!” 李清寒身形一转,进入周寒的魂体内,两个神魂成为重叠状态。而两个神魂从肩肘到双手,却在此时合为了一体。 周寒右手变换掐诀。 “斩断嗔痴,虚空无相!”两个神魂的声音同时发出。 冰魂剑剑身一转,一片蓝光,光华耀目。流阴镜吐出一片白光,将冰魂剑和蓝光罩了进去,瞬间吸进镜子中。 流阴镜镜面蓝白光芒一闪,刹那喷出漫天光雾。光雾之中,不计其数的冰魂剑疯狂旋转,剑身腾起白茫茫寒气,蓝色光芒如漫天星光闪烁。 光雾围绕流阴镜旋转,转成了一个庞大的旋涡。百妖怨气抵抗不了旋涡的吸力,被不断地吸进旋涡之中,被那无数的蓝色剑光持续绞杀。而那旋涡的尽头,正是流阴镜。 一声声哀嚎和惨叫从黑色的怨气中传出来,让人听了胆战心惊。但很快,杂音越来越少,最后终于消失。百妖怨气在墓室中,失去了踪影。 “啪”地一声,冰魂剑掉在地上,没了往日那晶莹灵透的光彩。流阴镜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几欲掉下。 周寒招手收回流阴镜。 花笑凑过来,问:“掌柜的,那百妖怨气去哪了?” “冰魂剑斩掉怨气中的嗔痴,流阴镜将它们化为虚无。怨气已经彻底消失了。”周寒解释道。 “太好了!”花笑松了一口气。 “神君,神君,我家神君呢?”鱼潢的眼前只有周寒,而看不到李清寒,急得大叫起来。 “我在这儿!”李清寒从周寒的神魂处走出来。 “神君,你没事吧。冰魂剑,怎么成这个样子了!”鱼潢围着李清寒直嚷嚷。 “我没事,冰魂剑也没事,它的灵气几乎耗光,回梅江养一些日子就能恢复。”李清寒不厌烦地回答鱼潢。 “去看看淳于轰!”周寒吩咐花笑。 第669章 封印墓室 花笑一瘸一拐朝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淳于轰走过去。 还没到近前,花笑便抬起爪子,指着淳于轰,大声道:“掌柜的,你看!” 周寒和李清寒靠近了,看到淳于轰的胸前皮肉下,鼓起一个包,在往咽喉处移动。 “掌柜的,淳于轰还活着?”花笑问。 “淳于轰早就死了,刚才的一切完全是那颗心弄出来的。” “那颗心!”花笑顿时明白淳于轰胸前的鼓包是什么了。她跳过去,用爪子去抓那个移动的鼓包。 “花笑,别动,让它出来!” 花笑赶忙退了下来。 不多时,就见淳于轰的嘴张得很大,一颗绿色心脏从口腔中挤了出来。 绿心蹦跳着往鬼桑树跑去。 “流阴镜!”周寒唤了一声。 流阴镜唰地飞到绿心上空,镜身一晃,一片白光射出,像一个罩子,将绿心罩在白光下。 绿心无论朝哪个方向跳,都无法逃出白光的范围,急得它在白光下,嘭嘭乱跳。 “李清寒,该怎么处置这个妖物?”周寒转头,看向李清寒。 “这东西上还存有百妖法力,绝不能放他祸乱世间。” 周寒叹口气,“你我现在还有足够的气力除掉它吗?我们虽然打掉了这妖物不少法力,它也消耗了我们。” “封印!”李清寒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周寒点了点头,召回了流阴镜。绿心用一跳,跳回鬼桑树上,隐藏在树冠上,不敢再出来。 李清寒召回冰魂剑。 “李清寒,你还可以?” “我还有江神之力!” 周寒没有再问,而是对花笑和鱼潢道:“你们都退到墓室外。” 花笑和鱼潢赶忙离开墓室,在墓室的石门处,向内观望。 李清寒一只手紧握冰魂剑,身上有蓝光闪烁。她手中的原本变得黯淡的冰魂剑,刹那有流光划过剑身。 李清寒抬手一掷,冰魂剑脱手插进墓室地面的石砖。一片淡白的寒冰以冰魂剑为中心,扇形向三面展开。 寒冰迅速漫延,攀上鬼桑树。眨眼间,整棵鬼桑树便冰成了一个白中透着黑绿的冰雕。 周寒和李清寒退出墓室,寒冰继续漫延,最终将整个墓室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冰室。 李清寒召回冰魂剑,然后将墓室的石门关闭。 “神君,这样就可以了吗?”鱼潢游到石门前,从门缝往墓室内看,他还担心那颗绿心不死。 “除非有人带着地狱烈火来到这儿。掌柜的,是不是啊?” 花笑嘻笑着回答了鱼潢。 “真的吗?”鱼潢望向李清寒。 “花笑说的没错。能融化地狱寒冰的,只有地狱烈火。” 那颗拥有百妖之力的心脏被封,花笑和鱼潢感不到力量被压制,也不害怕了。李清寒收起了冰魂剑。 “掌柜的,我觉得应该把那棵鬼桑树砍了。灵华的那颗心,一定和鬼桑树有什么邪门的关联。”花笑恢复了人身,瘸着一条腿,来到周寒身边,低声道。 周寒笑了。“鬼桑这个名字虽然不好听,但此树却并不邪。它是冥界五大灵树之一,可以吸收混浊的阴气,而散出精纯的阴气。鬼魂极喜欢。你刚才看到了,鱼潢就喜欢鬼桑。” “喜欢,喜欢!”鱼潢拍着鱼鳍兴奋地大叫,“神君,我能不能把这枝鬼桑带回梅江?”那株从前面耳室得到的鬼桑枝,鱼潢没有舍得丢掉。 “可以。”李清寒语气极淡。 鱼潢还没等再次兴奋,只听李清寒继续道:“拿了鬼桑枝,以后就不要再跟我要麦芽糖,二选一。” “啊!”鱼潢一下子耷拉脑袋了,想着那甜甜香香的麦芽糖,又看了一眼手中的鬼桑枝,心里一横,将鬼桑枝丢到了地上。 周寒哈哈一笑,敲了敲鱼潢的脑袋,“李清寒在和你开玩笑。鬼桑要在阴气极重之地才能活。在人间,也只有墓穴这种地方才行,只要一出墓穴就会枯死了。” “这么说,我选对了!”鱼潢一下子又兴奋起来。 李清寒白了周寒一眼,毫无表情地道:“我们离开这儿吧!” “你似乎很急啊!”周寒一本正经地问。 “我还有天界正职在身。” “真的只是因为梅江?” “周寒……” “好了,走了!”周寒不等李清寒说完,便一拽李清寒的手,向前跑去。 “掌柜的,等等我!”花笑一瘸一拐地跟上。 离开了墓穴,来到外面,正是西方彩霞满天之时。 周寒看了一眼这如同小山一样高的坟丘,感慨道:“灵华早就料到自己的结局不会好,所以提前备下了这处墓穴。他死后,让他信任的弟子将自己的头颅和心脏,藏在这里。” 李清寒接着道:“所以,他炼化百妖内丹,就是为了自己以后还能再次重生。他知道自己做的恶有多重,轮回没有希望,所以想靠邪术再活过来。可是他没想到,自己的弟子中,有人将他的一切安排,写成了书,透露了出来。淳于轰看到了那本书,进入墓室,拿走了灵华制作的法宝,引来了我们!”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哎呀!”花笑突然大叫一声,“忘了那个百妖灯了!” “那种邪物,你还惦记?”周寒瞥了花笑一眼。 “掌柜的,那个灯是用妖族百名前辈骨血所铸,我若用它修炼,会不会事半功倍?” “修炼循序渐进最好,用那个东西走捷径,只会给你带来无尽的麻烦。”李清寒替周寒回答。 “哦!”花笑瘪瘪嘴,应了一声。 “花笑,将这座坟平了吧。旁边这座镇子,以后还会兴盛起来,不要让它再现世了。”周寒看了一眼那座荒废的小镇。 “这就是让沙落宝家破人亡的祸首。”花笑说完,纵身一跃,就见一道黑风卷着黑雾飞到了坟丘最上方。 黑雾到了高处,又涨大了数倍,然后如雷轰般,向坟丘砸下。 “轰——” 地面一阵晃动,尘土、泥块乱纷纷下落。 鱼潢“呲溜”一声,躲到了李清寒身后,“花笑好厉害!” “轰”地,又一下,坟丘上裂开的纹路,如同人体血脉一样。 到第三下后,“轰”地一声巨响,整个坟丘塌了下来,泥土石块把墓道墓门全填满。 花笑回来周寒身边道:“掌柜的,虽然我们把墓重新封上了,但是若有盗墓贼知道这个墓后,仍可以打盗洞进去。” “盗墓本就是大恶。耳室里的财宝还在,是生是死皆由他们自造。”周寒平静地道。 花笑明白周寒的意思了。耳室中财宝上设有迷魂的法术。如果真有盗墓人进墓,贪图耳室里财宝,恐怕会因财而亡。 第670章 小姐撞邪了 回到京城,周寒先一步花笑,到了李家别院。 还没回到自己身体里,就见朝颜和夕颜,守在门前,低声交谈。 “姐,你去休息吧,我在这里守着。” 这是夕颜的声音。 朝颜看了室内一眼,面色忧愁。 “不知为什么,我心里不踏实。总觉得小姐有些不对劲。” “我也是这么觉得。这几天来,小姐就是吃了睡,睡了吃,除了嗯嗯啊啊,一句整话也不说。连花笑也不知去哪了。好奇怪!” “花笑怎么样,和我们无关,她不是我们的任务。小姐别出什么意外就行。” “姐,不会吧。我看小姐挺好,除了不爱说话,食量还比以前大了。” “昨天,你看到了,我要给小姐请大夫,小姐似乎很紧张,把我们推出了屋子。” “姐,我也不喜欢大夫。” “不是这么说的,我感觉小姐像换了一个人。你还记得在江州时的离鹤法师吗?” “当然记得。离鹤法师人不仅长得好看,还很厉害,会很多法术。”说到离鹤,夕颜声音兴奋起来。 “我在王爷身边侍候时,就听离鹤法师讲他遇到的各种异事,其中就有一种,叫做撞邪。” “撞邪是什么?” “就是有一种孤魂野鬼,尚有心愿未了,便会找活人附身。被附身的这个,看上去还是本人,但说话行事,却变成了另一个人。” “啊!”夕颜惊叫了一声,“小姐有点像啊,会不会也是撞邪?” “是啊,所以我才担忧。在江州我们可以求助离鹤法师,在京城,我们人生地不熟,该去找谁?” 周寒听了朝颜姐妹的谈话,不禁好笑。她的身体,没她同意,哪个鬼敢附上去。 周寒穿墙而入,走进卧室。她见床帐低垂,自己的肉身在床上,发出呼噜的酣声。 周寒上去掀开帐子,简直不敢直视自己的身体。“她”,双目紧闭,四肢张开,呈一个大字,躺在床上。小巧的嘴一张一合。一条银亮的唾液丝垂在嘴角边,随着呼噜声闪动着。 周寒推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谁?”身体一下子坐起来,一双眼还泛着迷糊。 “吕升!”周寒唤了一声。 周寒肉身内的吕升,马上清醒了,看到周寒,几乎要痛哭流涕了。 “掌柜的,你可回来了。这几天朝颜和夕颜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总是寸步不离地守着我。我紧张得快死了。” “这几天?我离开几天了?” “五天,整整五天!”吕升伸出一个手掌,十分确定地说。 “这么长时间,看来百妖之力,将墓穴里的时辰都搅乱了。”周寒在心里嘀咕。 “掌柜的!”吕升见周寒出神,叫了一声。 “好了,你的任务完成很好,出来吧!”周寒对吕升道。 “掌柜的,朝颜她们一定是在怀疑了。”吕升从周寒的肉身内飞出来后,说。 “没事,我自有话应付她们。”周寒说完回到肉身内。 床上坐着周寒动了动,然后拿出了流阴镜。 “啊——”吕升大叫一声,嗖地就跑没影了。 周寒没有理会吕升,而是低声对流阴镜说话。 “流阴镜,你回到我身上,一定要慢点吸取精气,若是你一下子吸饱了,我这个肉身就变成肉干了。” 周寒说完,手一松,流阴镜就消失了。 “好饿呀!”周寒揉了揉肚子下了床。 出了卧室,周寒喊:“朝颜、夕颜!” 门打开,朝颜和夕颜走进来。这五天来,她们是第一次听周寒主动叫她们。 “小姐!” 姐妹俩不住打量周寒,想知道又有什么变化。 “别看了,我饿了,让厨房的人给我做点吃的。”周寒摆摆手,让她们快去。 “饿了?”朝颜和夕颜十分惊讶。晚饭吃完还不到两个时辰,何况,她们亲眼所见,小姐晚饭吃了三大碗米饭,六盘菜都干进肚子里去了,怎么又饿了。 “快去啊!” 周寒的肚子可等不了了。 朝颜和夕颜转身便要出去找人做夜宵。她们还没出门,便听周寒又道:“让他们多做点儿,再熬一盆人参鸡汤。” 周寒坐到桌边,先喝了一杯水。这次流阴镜的灵气消耗有点大,若不是周寒提前嘱咐了,流阴镜真有可能把她吸干。即便如此,她也被几乎吸光了精气,饿得心慌慌。 “这么看来,还是自己的神体好。至少不会被流阴镜消耗得如此窘迫。” 周寒又想起在灵华的墓室,那凶险的一战。 “李清寒,我们神魂的一部分,居然可以合二为一了。” 周寒心神中传来李清寒的回应,“你现在还觉得我们做姐妹好吗?我们只有合成一体,回到神体内,才能面对更加穷凶极恶的妖魔。” “唉,这世上如果没有恶就好了。” “没有恶,我们也不必看管寒冰地狱了,可以做一个自由自在的神仙了。” “李清寒,我们——” 李清寒打断了周寒的话,“你若没重要的事,以后再说,我现在有事要忙。” 随后,不管周寒再怎么呼唤,也没了李清寒的回应。 “忙什么呢?”周寒小声说了一句,抬起头,便见吕升在门口探头探脑。 “进来吧,流阴镜已经收起来了。” 吕升这才放心进屋。 “掌柜的,这几天我可是什么破绽也没露出来。除了吃就是睡,别人和我说话,我也只是点头摇头。” 周寒说心道,“你这一点儿破绽没露,却是最大的破绽。”她嘴上说,“我知道!但我听说,你这几天很能吃啊!” 吕升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 “掌柜的,我已经很久没尝过人间的美味了。李家的厨子做的饭菜,又特别好吃,所以就控制不住多吃了点。” 周寒一阵无语。幸好只有五天,若是时间再长点,她不敢想象自己现在得胖成什么样子。 “你去叫花笑回来吧。” “掌柜的,我怕出去遇上那个坏人。” 周寒知道吕升说的是淳于轰。这一段时间,吕升总躲在宅中,就是怕遇上淳于轰。 “放心吧,他再也不会来了。” “好!” 吕升兴奋地卷起一阵阴风,飞跑了出去。 周寒吹了吹卷到眼前的头发,又是一阵无语。 第671章 围剿水匪 夜里,月明如昼,梅江之上凉风习习,江水轻缓地流动。 江州边县,呼粟县一段的梅江上。 一条中型货船还在趁夜前行,破开的江水,哗啦啦地响。 船上载满了货物,堆了许多大箱子,还有的用油布盖着。一些商人为了追赶商机,常常昼夜行船,不停下休息。可苦了那些身材健壮的水手,大半夜的还来回忙碌着。 货船平稳地行驶在梅江上。 突然,江面上出现了七八条小船,每条小船上都站着三四名强壮的汉子。这些人手里都带着武器。 这些小船出现在货船行进的前方,阻住水路,并一齐划向货船。 “停船!” “站下!” 小船顺水流而来,速度很快,已经接近了货船。小船上的汉子扔出一条条带铁钩的绳索,向货船上扔去,挂住了船舷。然后,他们顺着绳索,爬上货船。 看着一个个汉子强行爬上船,货船上,不知哪个水手大喊了一声,“水匪来了,快跑啊!” 货船上的人奔跑起来,然后“扑通,扑通”声连续响起。货船上的人全部弃船跳进了水中。 没有遇到任何抵抗,水匪们也有短暂的诧异。小船上的水匪一个接一个攀上了货船。这些水匪虽然穿的衣裤各不相同,但脸上都蒙着面。 “这次也太容易了,没费什么事。” “这些人连抵抗一下都没有。” “怕死呗!跑得还挺快!” “别废话,赶紧干活!” 一名额头上有几道很深的横纹的人,对众水匪发了命令。 此人个头虽然不高,但卷起的衣袖中,露出胳膊上鼓实的肌肉,手里握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露出一股凶恶的杀气。众水匪对他的命令,都很顺从。很显然,这个人是水匪的头领。 水匪们迅速散开,干自己该干的事。 水匪头领掀开一处油布。下面罩着的是一筐筐的石头。他没细看,便放下了油布。 一名手里持斧的水匪,走过来,对头领道:“大哥,这条船吃水很深,看来船上的货物不少啊。我们去看看。” 头领摆了摆手,“最近风声紧,把船送到安全的地方再查看。” “是!”持斧的水匪应了一声,然后高声喊,“兄弟们,大哥发话,我们加把劲,把船送到安全的地方,然后分财物!” “好哦!”船上响起欢呼声,然后水匪们各自分工,将货船运行起来。 那几条小船上只留了一人撑船,跟在货船后面。 大概行驶了两刻钟后,水匪们将货船停在了梅江一处岸边。这里虽还是梅江,但却不是主要航道,到了晚上无人来此。 货船停下后,小船上的水匪也上了货船。众人一齐动手,将船上的箱子搬下去。 “这箱子这么重,里面装的什么?”干活的水匪小声谈论。 “重不好吗,说明里面东西多。我听踩盘子的兄弟说,这船上载的是铁矿石。” “这么多铁矿石啊!发了!” 矿山开采,铁矿石售卖,虽然是由朝廷把控。但有些商人买通官员,倒也能从朝廷手缝中漏出一些便宜。这些水匪最喜欢打劫这种买卖。因为铁矿石是朝廷禁物,所以货主就算被打劫了,也不敢报官。 只是,他们以前打劫的矿石,都不多,这次却是整整一船。这种东西放在黑市上,可是抢手货。 头领站在江岸上,看着手下搬运货物,随意走到一个箱子前,打开了箱子,从里面拿出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趁着月色观看。但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手中的石头不像铁矿石,铜、金、银矿石更是别想了。 “都停下来,先别搬了!”水匪头领大喊一声。 那些水匪都十分奇怪。 一名水匪走过来,问:“大哥,怎么了?” 水匪头领没有回答,又走到另一口箱子前,打开箱子,拿出两块石头,仔细观看。 突然,水匪头领大怒,把两块石头,扔在地上。 “我们上当了,这不是矿石,而是真石头。” “啊——” “什么?” “这是假的?” 水匪们乱起来。 “呼——” 远处突然火光大放,众多人一齐的喊声,冲破黑暗。 “捉拿盗匪!” “你们被包围了!” “放下兵器,绞械不杀!” …… “怎么回事?” 众水匪一下子乱了起来。 远处一队火把,如同一条火蛇,向这边急速而来。杂乱的马蹄声,脚步声,在这夜里十分清晰。 “快跑,是官兵!”水匪中有人大喊了一声。 “往那边跑!” 水匪头领大吼一声,带头跑了出去。其余的水匪乱糟糟地跟了上去。 “散开跑!” 见后面的火光,紧追不舍,水匪头领又大喊。 几十名水匪一下子散开,向三个方向逃蹿。然而不多时,逃向其它两个方向的水匪又跑了回来。 “大哥,不好了,那边有埋伏。” “我那边也有!” 水匪头领边跑边抬头观瞧。可不是吗,除了自己跑的方向,其余两个方向上,又看到火光冲天。 “大哥,我们拼了吧!”水匪头领身边的一个兄弟怒气冲天地扬起手里的钢刀。 “对,大哥,干吧!”有几个水匪开口附和。 “放屁,你们不看看,我们才二十多人,包围我们的不少于二百人。上去拼就是送死。”水匪头领怒骂起来。 二十多名水匪跟着头领,疯了一样往前跑,现在只有这一个方向是出路了。 “右骁卫的兄弟们,上官有令。杀死盗匪一人,赏银五两,活捉一人,赏银十两,活捉匪首,赏银五十两。” 这个声音一落,水匪们就听到后面传来士兵的欢呼,然后就是士兵们嗷嗷叫着往前冲。 “右骁卫!”水匪头领恨得咬牙。 “放箭!”后面传来命令声,然后黑暗空气中,传来嗖嗖的声音,紧接着,便是几声惨叫。 水匪头领心中凉如同刚吃了冰疙瘩。他原本打算跑到前面一个村子,混进村里,这些官兵想抓住他们,也没那么容易。可是现在看来,根本来不及了。 水匪头领再一咬牙,对身旁身后的兄弟道:“我们回去!” “老大!”身旁的兄弟十分惊诧。 “顾不了这么多了,保命要紧!” 这时就听身后,又传来惨叫声,有兄弟悲痛地喊出来。 “大牛!” 水匪头领停下来,指挥手下兄弟向前跑。 “大哥,大牛他!” “走!”水匪头领严厉大喝。他回头看了一眼倒在路上的一个兄弟,继续向前跑去。 第672章 冲突 很快,前面出现了一座军寨。军寨内灯火通明,寨门前,和两边都有士兵在把守,寨墙上方,还有弓箭手在防御。 水匪头领和他的兄弟,毫不犹豫跑了进去。 奇怪的是,守卫军寨的士兵,并没有拦截他们,而是放他们进去了。 “报!” 一名右骁卫士兵,来到一匹战马前,抱拳行军礼。马上的年轻人,全副盔甲,这里所有的士兵,都跟在他的后面,不敢越前。 “校尉,属下几人看到那些盗匪跑进了江州守军北大营的营寨。” “跑进了营寨,这是怎么回事?” 年轻的军官十分诧异,看向身旁,那名骑马的官员。这名官员一身绿色官袍,手中提着刀,坐在马上神情昂扬,气场一点不输于他们这些军人。 “顾大人,你看?” 绿袍官员正是顾勋。他没有丝毫犹豫,道:“走,我们去看看。” 右骁卫的将军已经嘱咐过了,他们这一队人,一切听江州府衙指挥。顾勋下令了,年轻军官便挥手让自己的士兵跟上,前往江州守军北大营。 兵营中的灯火映天,一队队士兵在其中穿梭。看到这相似的情景,年轻的军官颇有感怀。他叫魏褐,家在济州桓县,父母都健在。他是服兵役来到江州右骁卫。 本来,魏褐只是右骁卫陈将军亲兵队中,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小兵。他早听说厉王有造反的意图,所以倒不在乎职位,只想服役期一满,赶紧回家乡,不要连累家中父母。 可魏褐哪里想到,突然有一天,陈将军便对这个从不正眼看的小兵,另眼相看。不但和他称兄道弟,还一下子提拔他做了亲兵队的队长。 魏褐不记得自己立过什么大功,莫名其妙就被提拔了。然而这好运还没到头,没两年的功夫,他便从队长,到都尉,再到如今的校尉,统领的精锐士兵近千人。现在,他想役满回家,是不可能了。他不知道,这是福还是祸。 这次是江州刺史借兵,陈将军让魏褐带了五百名士兵,围剿在江州边县作乱的盗匪。 右骁卫的队伍离着军寨还有不到百步远,就听半空中传来一声尖厉的啸声,随后,一支弓箭插进了魏褐前方的地面中。 “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江州守军大营,速速退去。任何人私闯军营,皆按谋反罪论处,一旦动手,生死不论。” 寨墙上,有人大声吆喝。 右骁卫是厉王亲军,在江州的地位要高于江州守军。魏褐当然不会把那人所说的话放在心上。他提高声音,朝军寨道: “我们是右骁卫的人,奉上命到此捉拿盗匪。” 军寨中的士兵有一阵的沉默,随后,又是先前那人大声问话。 “你们捉拿盗匪,为何来到这里?” “我的兄弟看到盗匪逃进了你们的营寨。”魏褐大声回答。 军寨中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传来声音。 “你的兄弟想是看错了,哪个盗匪敢来我们这儿。你们速速退去,不要产生误会。” 魏褐犹豫了,虽然右骁卫在江州不会怕谁,但若强闯地方军营,两军产生了冲突,也是个麻烦事。他正想问问顾勋,该当如何,却见顾勋已经催马上前了。 “我们不会看错。右骁卫许多兄弟都看到了。劝你们速速交出盗匪,兵匪若勾结,罪加一等。” “没有就是没有。就算你们是右骁卫,也不能凭白诬赖我们江州军,都离开这儿。” 顾勋冷笑一声。 “我们从江边,追拿盗匪,未曾放松一寸,就是为了逼他们回老巢,并捣毁之。没想到却追到这里。你说我们诬赖。这么多右骁卫兄弟在这里,我们与你们没有半分恩怨,难不成所有的右骁卫兄弟都要栽赃你们。” 顾勋说到这儿,回身对右骁卫的士兵大声问:“各位右骁卫兄弟,我们可曾诬赖他们?” “没有,没有!”右骁卫的士兵齐声大喊。 “我分明看到那些盗匪跑进了这座大营。” “没错!” “没错!” 顾勋一挥手,然后向前行去,右骁卫的士兵,也跟着上前。 江州军营寨中一阵骚动后,十几支箭射了出来,再次射入顾勋和魏褐前的地面。这时顾勋和右骁卫士兵,已经前进将近两丈距离,在双方火把的映照下,能互相看清了。 “呜——”一声尖锐的哨子响后,寨门大开,百余名江州军士兵,手持兵器冲了出来,挡在寨门前。两队弓箭手登上了两边的寨墙,弯弓张箭,密集的箭矢齐唰唰对准了右骁卫的人。 魏褐眉头一锁,挥手命令。 “防御!” 他的声音一落,立刻跑上来两队右骁卫士兵,手中盾牌竖在前,形成了一道盾墙。 当前形势顿时变得剑拔弩张。 “退!” “退!” “退!” 江州士兵的喝声震天。 右骁卫的士兵训练有素,当然不会被吓住,全神警惕,未退半步。 形势一下子僵持住了。 魏褐轻声问顾勋。 “大人,看样子他们是不肯承认藏匿了盗匪,要不要和他们争取,我们派几个人进去搜查。” 顾勋摆摆手,“没用。过去这么久了,那些盗匪现在大概已经换上了军服,混入了士兵之中,我们查也查不出来。” “现在怎么办?我们暂时撤退?” “不行,现在不弄个明白。那些盗匪肯定会隐匿一段时间。我们再抓他们,就难了。何况,过后我们再来要人,他们更不会承认。” 魏褐看向寨墙上的弓箭手,有些发愁。他是派来剿匪的,当然不希望自己的士兵有伤亡。 “顾大人,你有什么好办法?” 顾勋没回答,而是上前一步。两名盾兵将盾牌挡在顾勋前面。顾勋却让盾兵退下去了,毫不畏惧地将自己的身体暴露在对面士兵的箭矢之下。 “江州军的兄弟们,”顾勋放开声音,“我们奉上官命令捉拿在梅江上杀人劫船的盗匪,不想和守军的众位兄弟为难。” “你不用说那么多,我们这里没有盗匪,想诬陷我们,妄想。”寨墙上有人大声说话。 顾勋笑道:“同在江州,一起守护江州,我们诬陷你们,有什么好处。” “别废话,右骁卫的人都离开这儿,若是引起冲突,右骁卫负责!” “江州军的兄弟,有一点,你们怕是忽略了吧。江州是厉王的江州。梅江上的劫匪,劫掠商船,令江州商贾惶惶,贸易不兴,厉王爷岂能坐视。右骁卫是王爷的亲军,由右骁卫抓捕作恶的盗匪,天经地义,就算是江州军,也要配合。” “我说了,我们这里没盗匪,再啰嗦,别怪弓箭不长眼。”寨墙上的人开始不耐烦起来。 “江州军的兄弟,江州的商贸往来,关乎着江州的税收。我们的军饷来自哪?正是来自税收。江州军的兄弟都是明事理之人,袒护盗匪定有原由。我想请众位兄弟想想,那些盗匪抢劫商船,如同抢了税银,不正如抢了我们的军饷吗?” “军饷,你们还好意思和我们提军饷。滚,马上滚!”寨墙上的人暴怒起来。 第673章 死过人的水缸 “看来,我们要拿出点证据来了。” 顾勋也不生气,他转身对身旁一名士兵耳语几句。那名士兵小跑着往队伍后面去了。 不多时,四名右骁卫士兵,抬着两个人,确切地说,是两具尸体到了前面。 把尸体往两方士兵中间一放,四个右骁卫士兵朝顾勋和魏褐拱了拱手,然后退下了。 顾勋跳下马背,从旁边的士兵手中拿过一支火把。 “江州军的兄弟既然不肯交人,我们也只好拿出证据了。” 顾勋点了两名右骁卫士兵。 “把他们的面巾摘了,衣服脱了。” 这两名水匪的尸体身上穿着平民的衣服。 两名右骁卫士兵一把将尸体上的面巾扯了下来,然后去脱尸体的衣服。 顾勋略带深意看了一眼寨墙上的人,然后将手中的火把压低,让火光照到两具尸体的脸上。 “是刘志!” “大牛,大牛死了!” 兵寨上兵寨下,一下子乱了起来。 右骁卫的士兵把尸体外面百姓的衣服,除了去,现出里面的衣服。 “里面套的是布甲。看来,虽然是去打劫,还是怕死啊。”顾勋挑起其中一具尸体的衣服,故意大声介绍,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到,“我大魏朝地方军的布甲都是蓝色的,他穿的正是蓝色。把他的鞋脱下来。我大魏朝为了分辨战死沙场士兵,给每个士兵分发的鞋,鞋帮之上,都绣有本人所在军队名号,和他自己的名字。” 右骁卫的士兵,来到尸体脚边,就要把尸体上的鞋脱下来。 “唰唰……”十几声响起,随后便是右骁卫士兵的中箭的叫声。 右骁卫的士兵虽然一直在防备,但也没防住对方居高临下的突然出手。 “都尉,瞒不住了,杀吧,把大牛他们的尸体抢回来。” 兵寨之上,有人悲痛地大喊。 魏褐和顾勋对这声音很熟悉,很像之前水匪头领的声音。 看到自己手下受伤,魏褐大怒:“你们要造反不成!” “反就反了!我们不反,厉王早晚也是反。兄弟们,别放过他们,杀!” “反了!杀!” 兵寨中的江州军,涌出了寨门。 魏褐一挥手,大声命令,“攻击阵型!” 右骁卫的盾兵迅速后撤,两列长矛兵举起了手中长矛,向前冲去。 江州北大营前,顿时乱成了一团。“叮叮当当”的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时不时听到士兵受伤痛叫的声音。 梅江之上,李清寒遥望江州北大营。那里所发生的事,她都看在眼里。 身旁,一条红色鲤鱼拍打着鱼鳍,显得很激动。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神君,他们打起来了。” “宁远恒是开窍了!”李清寒感叹了一句,只是她的脸上殊无喜色。 “神君,宁远恒是谁,那匹红马儿的主人吗?”鱼潢游到李清寒的耳边问。 李清寒还没说话,鱼潢也变得感慨起来,“我还真有点想那匹红马儿了!” 李清寒瞟了鱼潢一眼,突然又抬头望向江州城。顷刻,李清寒便消失在梅江之上。 鱼潢垂着头刚想完红马儿,抬头不见了李清寒。 “神君,等等我!”鱼潢一甩尾巴,红光一闪,也消失了。 李清寒在一座很明显被火烧过的荒废宅子前现出身来。院门上,官府的封条,还清晰可辨。 这里正是当初肖旦用不知从何处学来的邪术,为给自己增加赌运,杀死自己的四名至亲,然后缸中泡尸的那个院子。 红光一闪,鱼潢追了过来。他的绕着宅院游了半圈,也认出了这个地方。鱼潢问:“神君,我们怎么到了这儿?” 李清寒摆了摆手,示意鱼潢不要说话。 “咣当!” 院子里传来声音,似乎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有人!”鱼潢大叫一声,冲进了院子。 李清寒也没阻止,鱼潢现在这种形态,修为不高的人,是看不到的。李清寒抬脚,也进了院。 在院子的西北角上,一个黑衣人,正打开这个角落的水缸缸盖。然而,他发现,缸内什么也没有,连水都没有一滴。 原来,肖旦的杀人案破了后,宁远恒按照李清寒的建议,四口缸没有动地方,也没有张榜公布案件详情。所以江州城的百姓,基本上不知道,这座城市中,曾发生过这么一件恐怖的凶案。 黑衣人将四口缸盖都打开,气怒得又将缸盖摔在地上。 “他是什么人?”鱼潢围着黑衣人转圈。 黑衣人压了压心中的怒气,突觉周围空气中有一股清凉的湿气在流动。黑衣人伸手去抓,却从鱼潢的身体上穿了过去。 “哎呀,不好,他发现我了。”鱼潢游回李清寒的身边。 “他没发现你,他只是感觉到了你身上的气息。”李清寒淡淡地道。 “神君,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对这几口死过人的水缸感兴趣?” “先别问,跟上他!” 李清寒说话间,黑衣人已经跳出院子,施展轻功,穿宅越巷。 跟踪黑衣人,对鱼潢来说很轻松。他在空中游动,如同在水中一样。 黑衣人进入了一所很大的宅子。宅中的住所庭院,十分讲究,奢华。 黑衣人站在院中,恨恨地一跺脚,靠在了院中廊庑的柱子上,显出了一脸的疲惫。 黑衣人,不是别人,正是离鹤的大弟子,无风。 那日,他看丢了要用来炼药的汤与。离鹤回来后,勃然大怒,用鞭子将无风狠狠地抽了一顿。 无风一向是离鹤很看重和信任的弟子。以前纵然有任务失败之时,离鹤最多是呵斥两句,也从没像那日,险些打死他。 无风在床上养了好些日子的伤。伤刚一好,便跑了出来,他想做点什么,补偿自己的过失,重得师父的信任。 离鹤用来炼制养魂丹的鬼魂材料,越来越不好得,尤其是阴气极重的上等鬼魂。无风时常出去替离鹤寻找鬼魂材料。他曾在离鹤给他的书上,看到一种邪术,叫做“四方来财”。 这是一种可以制造出厉鬼的方法。鬼魂由于是被至亲之人亲手杀死,死后不得安葬,反而泡在阴气较重的水缸中。他们日日可以看到杀人凶手,因为困在缸中,不能报仇,怨气日重,所以会变成厉鬼。 第674章 不对劲 这个方法,唯有一个好处,便是借着鬼魂还未用完的运气,杀人凶手会有几日的好运,其实这也是鬼魂的报复。杀人凶手会因为频繁向死者借运,吸入了太多的怨气,很快便会一命呜呼。 无风便觉得可以一试。他在江州城寻找,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那就是肖旦。肖旦日日想着,靠赌发财,手气却烂得一批,只要赌就必输。 无风假装好心,将制造厉鬼的方法教给了肖旦,并且还说这是一种生财术。肖旦想以赌发财的心,十分急切,居然信以为真,将自己的亲妹妹,和姨、叔家的弟弟和妹妹都亲手害死了。 无风在暗中将肖旦一切的行动看在眼中,很是得意。他不在乎肖旦的死活,他只需等肖旦也死了,就去将那几只厉鬼收来,便是炼丹的好材料。 无风以为那座被火烧过的宅院,本就被人认为是凶宅,没人敢去。肖旦杀了人,也不可能将宅子里东西泄露出去,所以他很放心,并没着急来收魂。 直到他弄丢了汤与。他知道汤与事关师父炼制养魂丹之事。他想将功补过,就想起了肖旦这里。 没想到,今天一去,什么都不见了。他的一切心思都打了水漂。 “嘿——嘿——” 无风懊恼地一拳一拳捶打身后的柱子。很快,坚硬的柱子上就被捶出了一个浅坑。 “谁在那儿?”一个脆亮又带着弱嫩的喝问传来。 无风停下手,看到一个少年高举着灯笼,向这边走来。 “无月,是我!”无风整了整情绪,用平常的语调说。 “师兄,你怎么从王府回来了?” 无月听到无风的声音放低灯笼,略带兴奋地问。 “师父也回来了吗?” “师父没回来,我出来是办点事。”无风回答。 “哦!”无月来到无风面前,灯光照亮无风身上,无月看清无风的一身黑衣。 “师兄,你怎么穿成这样?” “师父要我穿成这样。师父交代的事,你别多问。” “哦!”无月乖巧地应了一声。师父的事从来不与他说,也不让他参与,他已经习惯了。 “师兄,你进屋休息会儿,我去给你倒杯茶。” “不用了。我还要马上回去向师父交任务。我办事回来,路过这儿,就来看看你。” 无月听无风说是来专门看他,可高兴了。 “师兄,你回王府,一定代我给师父请安。” “好!”无风点点头,心里却在想,“无月,对不住了,我是偷跑出来的,不能替你向师父请安了。” 无风嘱咐无月道:“后院你看好了,那间厢房你不要进。若有什么事及时到王府通知师父和我。” “我知道了,师兄!”无月愉快地答应。 “嗯,我回去了!”无风转过身,刚迈出一步,又回头看了无月一眼。 “师兄还有事?”无月眨着明亮的眼睛问。 无风摇摇头。这个小师弟年龄虽比他小,可也成人了。他不明白,师父为什么不让无月参与他们的事之中。 “不参与便不参与吧。”无风很清楚,自己做的一些事,残忍邪恶。他是为了报答师父养育之恩。将来会怎么样,是什么结局,他从来没为自己想过。所有肮脏的事情就由他来做吧,让小师弟永远保持天真单纯。 鱼潢很是好奇,“后院的厢房里有什么,神君我去看看!” 李清寒没有说话。鱼潢刚要转身,却发现李清寒闪身消失了。 “神君,等等我!” 鱼潢也不去后院了,甩着尾巴去追李清寒。 李清寒跟着无风回到王府,来到游仙榭。 无风刚踏上游仙榭的台阶,前厅的灯突然亮了。一身白衣的离鹤正坐在厅中。 无风知道,自己偷跑出去被离鹤发现了,只能低着头走进前厅。 “师父!” “你做什么去了?” “我出去走走。” “王府这么大,还不够你走的?而且还穿着夜行衣。”离鹤目光冷淡,盯着面前的无风。 无风跪了下来。 “师父,我想补偿我的过失。我曾经寻到过一个合适的人,教了他‘四方来财’术。后来,我在暗中跟踪,发现他果然做了。” “所以你刚才是去收回,你的成果?” “是,可是师父,”无风低下头,“我到那儿去,只剩下四口空缸了。” 离鹤眉头一皱,问:“是什么人做的?” “我不知道,门上有江州府的封条。” “江州府,不可能。”离鹤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们或许发现了尸体,将尸体带走。那四个厉鬼,不是他们能动的。” “师父有怀疑的人吗?”无风抬起头。 “自从那个姓周的来到江州,一切都不正常了。姓周的已经被厉王送去京城了,但我总有种感觉,她好像还在江州,甚至就在我周围,盯着我。” 离鹤说完,下意识朝游仙榭外看了一眼。但入眼所见,只有黑夜。 游仙榭建在厉王府一座人工湖边,李清寒此时,正站在湖面上。她心中暗笑,“离鹤的感觉还挺灵敏,我虽然不是周寒,但我们本是一体,无分彼此。” “不过!”李清寒抬头看着离鹤的侧影,“你们收集人的魂魄,做什么?” “是徒弟无能!”游仙榭上传来无风的声音,“师父,我们手上的魂材不多了。” “别说了!”离鹤顿时怒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黑暗中的水面。 离鹤离开座位,露出他身旁的高桌。 李清寒看到桌子上的一个黑色的葫芦,葫芦上刻着暗金的花纹。 “这个是……” 李清寒双目一冷,双脚不自觉挪动。脚下的水面骤然荡起一层层的水波。 离鹤顿时察觉,看向水波动处,心中暗道:“那里不对劲。” 离鹤快步走出前厅。 无风跟在离鹤后面,看出离鹤神色不对,忙问:“师父,发生了什么事?” “好像有人!”离鹤站在岸边,盯着人工湖的中心之处。 现在虽是黑夜,但厉王府之内,却不像外面特别黑暗,不少地方挂着灯笼,要亮到后半夜。这游仙榭也不例外。无风朝周围看了一圈,却什么也没发现。 “扑通”一声,一条红色鲤鱼从水里跃起,在水面上方划了一个深弧,又落进了水里。 “难道是我多心了?”离鹤看到红色鲤鱼,防备之心略略松弛。 第675章 好厉害的丹药 红色鲤鱼正是鱼潢。李清寒知离鹤有阴眼,她可保证离鹤看不到她,但鱼潢则未必能逃过离鹤的眼。所以,李清寒让鱼潢待在水里。 鱼在水里再正常不过。离鹤怎么也没想到,他看到的鲤鱼是一条鱼妖的魂魄。 鱼潢看到李清寒脚踏水面,向岸上行去,所以跳起来追赶,没想到却意外解除了离鹤心里的怀疑。 李清寒还没上岸,就见游仙榭外,匆匆跑来一人。她看此人穿着,应该是王府中的仆人。 “离鹤法师!”仆人行礼之后,道:“王爷来了,请法师速速迎接。” 离鹤不再多想,赶忙整理了衣冠,走下游仙榭。他还没出水榭,便看到身穿一件毛皮大氅的厉王,在两个内侍的搀扶下,已经到了。 这天虽然变冷了,但还没冷到需要穿毛皮之类的防寒衣物。 李清寒原本想去看看那个葫芦,但是见到厉王以后,不由得大吃一惊。 厉王面色泛黄,浑身无力,行走之时,能看出身体的颤抖。在李清寒的眼中,厉王周身黑气弥漫,原本的富贵紫气,反而显不出多少了。阴盛阳衰,这分明是一副不久于人世的征兆。 “见过王爷!”离鹤一揖到底。 “法师免礼!” 厉王在内侍的搀扶下,进了前厅,坐了下来。 “王爷,这么晚了,为何还没安歇?”离鹤站到厉王身旁。 “我刚一下躺下,便觉心慌,几乎喘不过气来,哪里睡得着。所以,我出来散散心,便走到法师这里来了。” 离鹤淡淡一笑,明白厉王这个“散散心”,其实是来他这里寻药。 “无风,你去——”离鹤在无风耳边小声吩咐两句。 “法师,你看我这是怎么了?” “王爷放心。王爷的身体很好,只是心事太重了!” 厉王轻叹了一口气,“法师说得没错,我这几日一闭眼,便看到先皇。先皇一句话不说,只是看着我。那眼神好可怕,好像要一口吃了我。先皇活着时,我都没见过他对我用这种眼神。” “王爷不必在意。王爷至孝,这是想念先皇所致。”离鹤躬身,微笑着道。 “是吧!”厉王笑了笑,笑容很勉强。 “王爷不必多思多想,命里注定,谁也改变不了。” 厉王点点头,“法师曾为我测算,金龙潜渊,必要飞天腾云,无人可挡。我准备了许多年,现在还差一步。” “王爷,金龙飞天,必是风起云涌。王爷需蓄力,这天也要待天时。王爷不必焦心。” “师父!” 离鹤刚说完,身后传来无风的声音。 无风将一只锦盒捧了上来。离鹤打开锦盒,拿出里面一枚黑红色的丹药。 李清寒看到盒中的丹药,微微一怔。她不知这是什么药,但却能看到药丸之上有很浓重的阴气。 “王爷将此丹服下,安安心神。”离鹤将丹药拿到厉王面前。 厉王毫不犹豫接过丹药,服了下去,连水都没用。 咽下丹药后,略一闭眼,厉王再次睁开眼,原本浑浊的目光,变得炯炯有神,脸上的腊黄,也褪了下去。 厉王原本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一下子变得神清气爽。 “好厉害的丹药。”李清寒发现,刚才厉王浑身缠人的黑气,竟被压下去了,紫气显了出来。但她清楚,厉王的命途并没有改变,离鹤的丹药,只是压制了真相,显出一种假相。 “法师真乃神人,我现在又有了精神。”厉王没用人扶,从椅子上站起来,腰身挺直,没了丝毫病态。 “王爷本就没有什么事,我刚才给王爷服下的,也是镇定稳心的药而已,可让王爷不再多思多想。” “好,好!”厉王脸上现出笑容,这次是真的高兴。他将身上的毛皮大氅脱下来,扔给内侍。 “今天晚上打扰法师了。” “王爷说的哪话,离鹤随时为王爷解忧。” “法师可是要歇息了?” 离鹤呵呵一笑,道:“对我来说,现在还早,我每日要修炼到子时以后才安歇。” “如此甚好,法师随我去见一个人!” “王爷请!” 厉王和离鹤一前一后,离开了游仙榭。 李清寒没有犹豫,跟了上去。她想看看,是什么人,值得这位江州之主的厉王爷,晚上拜访。 芷园中,读书声朗朗。堂屋中,灯光下,周冥和刘津正坐在桌边,一起诵读《春秋》。 周启峰拿起刚才两个孩子抄写的文章,看了一眼,便放下了,坐到两个孩子对面。他从袖口处取出一张字条。字条上写满了黄豆大小的字。 这张字条是勾陈卫送进来的,背后的人,不是厉王,而是罗一白。罗一白虽然不能直接统领勾陈卫,但他是勾陈卫总教领之一,训练过勾陈卫,现在还掌管着几处勾陈卫的联络点,所以,他在厉王眼皮子底下做一点小事,还是能办到的。 字条上写的是周寒在京城的近况。京城也潜伏有勾陈卫。周寒在京城的一举一动,瞒不过江州这边。 就是通过罗一白的传信,周启峰知道周寒被李家拒之门外,去过轩鸟湖,也到过扶醉楼,这处勾陈卫的联络点。他还知道周寒一进京城,就已经被多股势力严密监视了。 周启峰并不希望周寒找到先皇留下的东西。这个东西,不止厉王想要,当今皇上想要,连罗真和杜行简都想要。周寒一旦拿到先皇的东西,就等于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再无宁日。 他当初同意周寒去寻找先皇的东西,不过是想让周寒离开江州,回去京城。他以为,到了京城,有了李家这个保护伞,周寒会平安。可他万万没算到,李静之居然不认亲生女儿。 周启峰自从重回厉王府,就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若要周寒回归李家,在京城生活下去,只有让周寒与江州斩断联系。而周寒与江州唯一的联系,就是…… 周启峰抬起头,看到周冥和刘津正看着他。两人的神情似在询问什么。 周启峰将纸条放在烛灯上烧了,问两个孩子,“怎么不读了?” “阿伯让我们读的几篇,我们已经读完了。阿伯,我们再读一遍吗?”刘津扑闪着明亮的眼睛,问。 第676章 过慧易夭 “你们想阿寒吗?”周启峰将烧尽的纸灰,扔在地上后,问。 “想啊!”周冥和刘津几乎异口同声。 “想不想去找她?” “大姐不是去京城了吗?”刘津有些疑惑。 “我们为什么要去找她?”周冥看着周启峰,神情严肃。 “或许,阿寒需要你们。”周启峰微笑道。 “我姐姐说,大姐一定会没事,很快回来的,让我们不用担心。” 周启峰知道刘津的姐姐刘芳儿,他看不见,却知道刘芳儿一直在。开始他有点不适应,现在倒也习惯了。 “难道你们不想去京城吗?” “京城!”刘津眼睛一亮。他早听人说过,京城是这世上最繁华,最热闹的地方。 “我们不去京城!”周冥很果断地回答。 周启峰微微一愣。他没想到周冥会如此果断。 “阿冥为什么不想去京城?”周启峰仍然很温和地笑着问。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周冥从座位上站起来,像是宣布什么重要的事一样,大声说,“大姐离开江州之前,曾叮嘱过我,阿伯口是心非,根本不想让大姐相救。所以,大姐说,她走之后,不论阿伯用什么办法,让我们离开王府或江州,都不能同意。因为这一切都要用阿伯的命去换。我们离开王府,厉王是不会放过阿伯的。” 周启峰脸上的笑容定住,怔怔无神。 周冥继续道:“若是我和刘津逃离虎口,需要用阿伯的命去换,那我宁可不离开这里,和阿伯同生死。要走,刘津一个人走。” “我也不走!”刘津也站了起来,十分坚定地道。 “好!”周冥朝刘津一点头,道,“就这么定了。阿伯,你若一定要送我们离开,除非杀了我们!刘津,我们睡觉去!” 周冥不等周启峰说话,拉着刘津回了他们的屋子。 周冥两个孩子离开,周启峰回过神来,看着桌上的烛光,苦笑一声,“阿寒,你真是太聪明了,连我的想法都提前料到了。” 周启峰说完这话,脑中闪过一个词,“过慧易夭。” 周启峰顿觉心中烦躁,站起来,想去院中走走。他刚到门前,屋门突然打开,同匆忙进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周先生,对不起!”莺奴满面通红,低头道歉。 “我没事,有没有撞疼你?”周启峰温和地问。 莺奴连连摆手,“我没事!没事!” “这么晚,你还不睡?”周启峰看到莺奴那慌乱羞涩的样子,忧愁的脸上,现出笑意。 “周先生,王爷来了,已经进院了。” 周启峰听说是厉王来了,刚现的笑意,又瞬间沉了下去。 周启峰迈出门去,果然看到院子中有两个人的身影,一个就是厉王,另一个他虽不认识,但也知道,绝不是厉王的贴身护卫或勾陈卫。 “王爷,外面风寒露重,请进屋说话。” 周启峰没有下去迎接,而是站在屋前的台阶,大声说话。 如果是旁人如此,厉王定会让人把他送到勾陈卫的监牢里。那个人就算不死,也得被活刮下一层皮肉。 但是周启峰,厉王拿他没办法。周启峰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厉王从周启峰身前走过,进了屋子。 当离鹤走过时,周启峰不禁多看了一眼。这个男子真是少有,面色如玉,俊美无匹,又带着一种凡人看不透的神秘深沉。 周寒女扮男装之时,也很俊美,但却多了几分娇柔。不及眼前这个男子有一种英伟的气质。看此人身上的衣饰,不是王府中人,也不是官员。 只是,周启峰很不喜欢离鹤这双眼透出的目光,给他一种邪气森然的感觉。 李清寒也来到周启峰面前。离开襄州之后,她这是第一次见周启峰。周启峰卸去了伪装,身形挺拔,面容比以前年轻硬朗,却像有了更多的心事。 “王爷请坐,莺奴去沏茶!” “不必了,我坐坐便走,莺奴,你退下!” 厉王看着莺奴。莺奴并没犹豫,弯腰一礼,低头退下。 厉王看莺奴还听话,心里舒服了一些。 “这位是离鹤法师。”厉王介绍身旁人。 周启峰在王府中,听说过离鹤这个人。他抱拳见礼。 离鹤还礼,笑道:“我常听厉王提起周统领。我心下一直神往,今日终于见到鼎鼎大名的‘神刀’统领了。” “法师客气,我十八前已经叛离王府,不再是王府的护卫统领,法师直呼我名字即可。” 厉王见离鹤没在周启峰这儿,得着什么便宜,便道:“法师,你也坐下。今天我们只是闲聊,不必拘礼。” 离鹤欠了欠身,便坐在厉王身旁。周启峰坐在了厉王对面。 厉王低头看到桌上的书本,还有周冥和刘津抄写的《春秋》篇章。 “我记得先皇最喜欢与大臣讨论《春秋》,你在先皇身边那么多年,想必也学了不少。” 周启峰抬眼,凌厉的目光看着厉王。他注意到,厉王用的称呼是先皇,而不是父皇。 “何止是《春秋》,先皇学识渊博。政事之余,阅读了许多典籍,还与众位大臣讨论研习。杜太师便是因为常常有精妙言论,被先皇所看重。在驾崩前的几日,先皇还在病床上看书。我有幸在先皇身旁伺候,只是耳闻之下,便受益匪浅。” 厉王神情阴沉。周启峰一口一个先皇,而这里却没他什么事。 “周启峰,你不愧是先皇的亲信,果然很了解先皇。”厉王阴沉的脸上,陡然转笑。 “先皇乃圣人,岂是我这等庸俗之人所能了解的,我不过是如实叙述我所见所闻而已。” “圣人?”厉王冷冷一笑,问:“圣人会犯错吗?” “圣人会犯错。”周启峰毫不迟疑回答,“圣人,海纳百川,上善若水。心在天下,在百姓,唯不在己身。圣人不利己,所以圣人的错,常在身边事,身边人之上。先皇无愧于江山百姓。” 厉王气得咬牙,险些拍案而起。他刚才的话,意思再明显不过。先皇再怎么好,却舍弃自己的亲生儿子,将皇位传给同父异母的弟弟,便是大错。 而周启峰则告诉厉王,先皇的决定,对厉王或许是错,但对天下和百姓,却是十分圣明的。 第677章 真正的目的 离鹤看着周启峰,呵呵一笑,“周侍卫对先皇的忠心,真令在下敬佩的很。如今世风日下,像周侍卫这样的忠义双全的臣子,太难得了。王爷,你说是吧?” 离鹤的话,让厉王心中的怒气稍稍削减。离鹤以对先皇的忠心,结论周启峰的话,便是在暗指,周启峰所有称赞先皇的话,不过是因为周启峰对先皇太忠心了而已。 厉王不等周启峰开口,道:“周启峰你知道吗,我母后还在世时,曾对我说过,先皇手下有几个人,等将来我继承大统后,仍可信任重用,这几人其中之一便是你。” 周启峰先是一怔,然后站起身,朝京城方向深揖一礼。 “皇后娘娘赞誉,周启峰愧不敢当。未能实现皇后娘娘所愿,周启峰将来定当向先皇请罪。” “向先皇请罪?”厉王冷冷一笑,没想到自己抬出母后都没压住此人。周启峰现在所做一切,都是先皇生前授意,他有什么可请罪。 “你确实应该请罪。你如此忠于先皇,为什么还同意你的侄女去京城?” “王爷,这件事你不该问我。她的两个弟弟在你手里。不若王爷现在放他们去京城。” “呵呵!”厉王尴尬的一笑,将话题转开,“周启峰,你认为周寒能找到那个东西?” “我认为如何不重要,王爷做了那么多,能允许阿寒失败吗?” “不能。周启峰,你很清楚。”厉王突然笑了,“周启峰,你这个捡来的侄女,比你识时务。我对她很是期待。” 厉王笑,周启峰却怒了,“王爷,你给李静之写信,弄得满京皆知,然后将阿寒孤身一人送入京城。阿寒在京城的行事,举步维艰。你想从阿寒那里得到那件东西,却给阿寒设陷阱。这就是你的期待?” “这才有意思。既然要送一位贵女进京,总要有些动静,才能显出尊贵的身份。哈哈!” “梁竘!”周启峰直接喊出了厉王的名字,可见心里的愤怒。 “周寒若是连这点事都是解决不了,要我怎么相信她能找到那件东西,并送回江州。周启峰,我想你很清楚,京城那边也知道了这件东西的存在,他们肯定也在找,找到这件东西便能置我于死地。周寒找到东西,能不能保得住?这是对她的考验。” “如果阿寒通不过考验呢?” 厉王看着周启峰沉沉一笑,“我已经安排好了,你也不是一点不了解我。” “你敢动她!”周启峰腾地站起来,怒火烧得他脸色发红。 “呵呵,周启峰,你可以保周寒无事,只要你愿意做。” 周启峰那双刀眉一动,戒备地看着厉王,“原来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 “你不说也行,但若是周寒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只能怪你自己,明明你可以救她,却不肯出手。” 暗中听到厉王和周启峰谈话的李清寒,轻轻摇了摇头,暗道:“周寒,你也想错了,厉王并没有把宝全押在你身上。人心真是太难测了。” “周侍卫,”离鹤在一旁劝说,“先皇已经升仙,先皇的东西留在这世上,已无益处。周侍卫何不交出来,王爷也好就此放周侍卫和周寒自由。为了一件东西舍弃一个人,或更多人的性命,不值得。” “离鹤法师是修行之人,对朝廷的事知道多少?”周启峰反问。 离鹤笑着摇摇头,“我已跳出尘凡,不理俗事。我只知道,东西始终是东西,抵不上人命重要。” “法师慈悲,却不想,先皇乃天下之主,他的每一个决定,甚至一句话,都关系着天下安危,百姓生死。” 离鹤看向厉王,目光相碰,离鹤无奈摇头,意思是说,周启峰真是个犟种。 李清寒微微一笑,转身消失在屋中。她清楚,不论厉王用什么方法,周启峰都不会屈服的。 李清寒来到外面,却见鱼潢正和一个姑娘说话。当然,这个姑娘是个鬼魂,所以能看到鱼潢。 鱼潢看到李清寒出来了,赶忙迎上来,兴奋地道:“神君,刘芳儿是周寒神君的鬼仆。” 李清寒认得刘芳儿,并不意外。 刘芳儿从鱼潢口中也知道了李清寒的身份,上前来行礼。 李清寒摆了摆手,道:“你告诉周冥和刘津,周寒在京城很好,她会找到厉王要的东西,回来接他们出去。” 刘芳儿应了一声。 李清寒便要带着鱼潢回梅江。 “神君,我想看看这座厉王府。芳儿说这座王府可大了,好玩的地方也多。”鱼潢游到了李清寒面前,恳求道。 李清寒略一思索,道:“天一亮必须回去。” “好!” 鱼潢兴奋地一甩尾巴,游出了芷园。既然鱼潢要在这里玩,李清寒便不着急回梅江了,也走出了芷园。 然而,李清寒刚出芷园院门,便听到一个姑娘凄惨地叫声。 李清寒脚下一顿,马上意识到,“刘芳儿!”她一闪身,再次回到了芷园的前厅中。 “离鹤,你在干什么?” 厅中,周启峰从椅子上跳起来,险些跌倒,扶住了桌子。他情急之下急跃而起,去阻拦离鹤,却忘了自己失了内力。 离鹤一甩衣袖,人已经逼到了墙角,看着空空的墙角,嘴角却露出一抹贪婪的笑。 厉王站起来,问:“法师,发生了什么事?” “王爷,您先坐着,这里有不干净的东西,我马上就处理好。” “不干净的东西,在我的王府内?”厉王十分震惊。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刘芳儿将刘津哄睡后,离开卧室,便看到厅堂里还亮着灯。她本想过去看看,却被一条红色鲤鱼拦住了去路。 鱼潢拉着刘芳儿说这说那,直到李清寒出来。 李清寒和鱼潢离开,刘芳儿仍往厅堂去。她并不知道厅堂来了人,还以为周启峰没睡。她打算过去看看,将灯烛熄了,提醒周启峰去睡。 然而,刘芳儿一进厅堂,便立即被离鹤发觉了。离鹤天生有阴眼,能看到刘芳儿。 第678章 离鹤疯了 离鹤开始以为刘芳儿是王府死去侍女,普通的魂魄。但当他细打量之下,顿时一惊,继而大喜。他看到刘芳儿额头处有一道灵印。 这道灵印正是以周寒灵识所凝成,寒冰尊者的鬼仆标识。可以让三界神灵都放过刘芳儿,不会被当做邪物。 前段时间弄丢的汤与身上,虽有神息,但却十分淡薄。而眼前这个鬼魂上的灵印,那是有着很浓重的神魂气息。这道神息若抽出来,炼成的养魂丹,可以抵得上成千上万颗普通养魂丹的效果。 刘芳儿看到屋中有客人,又见没什么事,便要离开。离鹤哪会放她走,突然出手,衣袖一挥,一道气流卷起刘芳儿,甩到了里面的墙角。 刘芳儿就在此时,发出一声尖叫。 “离鹤,你在干什么?” 周启峰虽然看不到,更听不到刘芳儿的叫声,但他不笨。离鹤是个法师,他立刻想到了刘芳儿,出声喝止离鹤。 离鹤不以为然地笑道:“我还真是小看了周侍卫,屋中竟然有这种好东西。” “你说什么好东西?” 离鹤不再理会周启峰,而是望向刘芳儿。不,是看着刘芳儿额头的灵印,眼中不禁流露出渴望的贪婪。 刘芳儿忍着疼痛,缩在墙角,眼中满是恐惧。离鹤身上自有令鬼魂害怕的东西。 “你敢动我,我的主人不会放过你的!” “你的主人是谁?” “她是……” 刘芳儿犹豫了。她想起吕升曾多次嘱咐她,在人间尽量不要暴露主人的真实身份,连自己的弟弟也不要告诉。 “既然送上门了,还能让你跑了。”离鹤根本不在乎刘芳儿说不说,伸手向刘芳儿抓去。 刘芳儿翻身想躲过,却发现自己似被定住了,根本动不了。 离鹤的手穿进刘芳儿虚幻的身体内,然后手掌一合。 “啊——”刘芳儿发出一声痛苦凄惨的叫声。原本成形的身体,在此时,像阳光下的雾气一样,一点点变得迷茫虚弱起来。 刘芳儿额头上的灵印,闪了几闪。刘芳儿的身体,如同被水刷洗过一样,一点点消失。没有寄托的灵印,飘了起来。 离鹤欣喜若狂,伸手去抓。 离鹤原本以为稳拿的事,谁知灵印像被什么吸引一样,“唰”地划过一道光,飞走了。 离鹤猛地回身,再次伸手去抓。他的手还没够到,那方灵印就平白地在他面前消失了。 “哪去了?哪去了?”离鹤如同疯了一样,在屋中扑来扑去。 李清寒看了一眼手中的灵印,再抬头看向慌乱的离鹤,微微一笑后,手指轻弹,一颗梅江水凝成的水精珠子飞了出去。 “你在这儿!”离鹤看到半空中亮晶晶的水精珠子,顿时眉开眼笑,冲上去便抓。 离鹤眼见自己的手指都要碰到水精珠子了,水精珠子“唰”地一声躲开了。 本来灵印和水精珠子,在能看见它们的人眼中,虽然都是亮晶晶的,但若细看,两者仍有不同。但是离鹤心中一心要得到灵印,欲望蒙蔽了双眼。 “法师,你怎么了?” 厉王第一次见平日端庄脱俗的离鹤法师,如此样子,不禁十分诧异。 离鹤此时哪还听得进别人的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抓到那个灵印。 水精珠子绕着厉王飞过去。 “法师!”厉王上前阻止。 离鹤眼中根本没有厉王,只认为面前是个障碍,抬手向厉王拍了出去。 “王爷,快闪开!” 周启峰不能动武,但该有的反应还在。他一把将厉王拽开,离鹤那一掌拍空。 厉王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他清楚离鹤的实力,若真被离鹤疯狂状态下,一掌打中,自己这个身体能不能经得住。他现在有点后悔没带贴身侍卫进来了。 厉王侧头看向周启峰。周启峰仍站在他身旁,防御着离鹤。 李清寒叹了口气,她是故意的,让离鹤给厉王点教训,没想到厉王让周启峰给护住了。 李清寒手指一划,水精珠子飞出了屋子,离鹤毫不犹豫追了出去。 看到离鹤这个样子,厉王眉头直皱,一声不吭,离开了。在出门之前,厉王又回头看了周启峰一眼。 周启峰也是一脸懵,他只能看到离鹤发疯,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刘芳儿还在不在屋中。 李清寒闪身到了刘芳儿面前,一指点在刘芳儿的额头之中。刘芳儿那越来越虚幻的身影终于定住了,但是魂体上某些部分,已经消失了。 法力运行于手指,李清寒手指掐诀,轻喝一声,“回来!”然后,手掌拍在刘芳儿身上。 很快,刘芳儿身体消失的部分,渐渐显现,但身影仍是很虚。 “不好了,不好了,有人发疯了!”鱼潢大叫着从屋外冲了出来。鱼潢游到李清寒旁边,又跳又叫,“神君,那个穿白衣服的,追着一颗水珠在发疯。” “不用理他!”李清寒看着奄奄一息的刘芳儿,对鱼潢道,“你去把周冥和刘津叫到这儿来。” 鱼潢应了一声去了。他刚才和刘芳儿闲聊时,已经知道周冥和刘津了。 李清寒转过头,看到周启峰小心翼翼地在屋中仔细寻找。周启峰有种感觉,这屋中不是只有他一个,可是他什么也看不到。 “姐姐!” 刘津和周冥先后冲了进来。 “小——津——” 听到刘津的声音,靠在墙边的刘芳儿强打起精神,发出声音。 周冥阴眼全开了,看到刘芳儿现在的情形,不禁震惊。 “芳儿姐,你这是怎么了?” 刘津阴眼还未全开,以前他还能看到一团黑气,和刘芳儿形体的大致轮廓。而此时,他只能看到墙边有一团极淡的黑气,而刘芳儿的身体轮廓都看不到了。刘芳儿的声音,好在他能听到。虚弱的声音能透露出,刘芳儿此时情形很不好。 周启峰走过来问周冥,“刘津的姐姐怎么了?” 周冥回答,“魂体极其虚弱,好像吹口气就能吹散的样子。” “姐姐,你这是怎么了?”刘津哭了起来。 “小津,别哭!” 刘芳儿说完,抬起眼望向李清寒。她知道李清寒与周寒的关系,她希望李清寒能救她。 李清寒旁边就是鱼潢。周冥看不到李清寒,却能看到鱼潢这个妖魂。 周冥猛地回过身,指着鱼潢问:“是不是你把芳儿姐姐弄成这样?” 第679章 大鲤鱼 “谁?”周启峰见周冥指过来,顿时愣住了。 “不是我,不是我!”鱼潢大叫着转身就跑。 李清寒微微一笑,伸指朝鱼潢隔空一点。 鱼潢的身影凭空显现在周启峰眼中。 “不是我,不是我!” 周冥追过来,鱼潢一边叫一边躲。 “不许跑,我定你!”周冥说完,手指掐诀向鱼潢点去。 “别定我!真的不是我!” 周冥的功力还浅,再说鱼潢虽是妖魂,却有着一百多年的修为,身体又滑溜。所以周冥的大定身术,没有定住鱼潢。 周启峰惊得险些坐在地上。他见过水里的鱼,见过红色鲤鱼,见过水里的红鲤鱼。饶是他见多识广,也没见过在空气中游来游去,还会口吐人言的红色鲤鱼。 周冥和刘津在学习法术之前,周寒已经给两人灌输了不少鬼妖之识,所以两人知道鱼潢是妖。 周启峰缓了缓,才出言道:“周冥,不是它!” “阿伯!”周冥停了下来。 “我就说不是我!”鱼潢甩着尾巴,游回到李清寒身旁,“真不愧是周寒神君的弟弟,你再修炼几年,我就跑不了了。” “周寒神君?”周冥很是纳闷,周寒他认识,神君是什么? 鱼潢知道自己说脱了嘴,慌乱地用鱼鳍捂住了自己的嘴,“我什么也没说!” “哥,我姐姐怎么办?想办法救救她。”刘津拉住周冥的衣袖,用哭腔说。 “我——”周冥也为难,“大姐没教过我们救鬼的办法。” “我能救她!”鱼潢游了过来。李清寒让鱼潢显身于众人之前,就是为了让鱼潢成为她的传声筒。 “你快说,怎么救?”周冥向鱼潢这儿走近一步。 鱼潢赶忙退后,“你不许再定我了,也不许用其它的法术!” “放心,只要你能救芳儿姐,我绝不动你。”周冥语气坚定地保证。 鱼潢两腮一鼓,吐出一个很大的水泡泡。泡泡脱离鱼潢,缓缓飘到刘芳儿身上,在碰到刘芳儿身体时,泡泡不断涨开,很快就把刘芳儿整个身子裹了起来。 刘芳儿此时的魂体就像被包上一层透明的薄膜一般,闪闪发亮。 “这样,我姐姐就没事了吗?”刘津回过头问鱼潢。 “当然不行!”鱼潢头尾摇得像拨浪鼓,“刘芳儿是阴魂,属于阴间,在阳间是救不了她的。我的水泡泡只能护住她的魂魄不散。要救她,必须把她送入阴间。” “姐姐,我不想姐姐离开!”刘津又哭了出来。 “求——你,能不——能想办法,我——不想——离开——”刘芳儿强撑着对鱼潢说,无神的双眼中,透出凄凉的祈求。 “啊——这个——”看到刘芳儿这个神情,鱼潢心软了,看向李清寒。 “绝对不行!”李清寒一口否绝,“刚才离鹤已经抓伤了她的魂魄,险些让她魂飞魄散。我虽然暂时将她的魂魄聚拢了回来,但仍是不稳定。她必须回她该去的地方,才能稳住魂魄。” “哦!”鱼潢应了一声,转过身对着刘芳儿鱼头一扬,十分傲骄地道:“不行!” “姐姐!”刘津的哭声更大了。 刘芳儿也是一脸悲凄。 “你到底有没有想办法?”周冥看到姐弟二人的样子,再也控制不住,朝鱼潢举起了拳头。 鱼潢向后一溜,用鱼鳍捂着自己的鱼头,不服不忿地大声说:“你刚说了,不对我动手。” “我——”周冥很是无奈。他多希望此时周寒能在这里,同时心里又恨自己没本事,暗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修炼。 鱼潢放下鱼鳍,转述李清寒的话,“周寒去京城之前,对刘芳儿的安排,难道没说过什么话?” 周冥先是一怔,然后将蹲在地上哭泣的刘津拉了起来。 “刘津,我记得大姐说过芳儿姐姐的事。” 刘津点点头,“大姐说,阴间才是我姐姐的应归之地,长久地留在阳间,对我姐姐并不好。我不能耽误我姐姐的轮回之路,不能让她这么一直做鬼。” “这就是了。今日之事,是刘芳儿在阳间最后一劫。劫满,她也该回阴间,去轮回了。刘津,你不能因为你的不舍,便对刘芳儿不放手,做鬼并无乐趣。阴间的轮回之路,不是想什么时候开,便什么时候开,耽误了此次轮回,到下一次又要再等六十年,刘芳儿要多做六十年的鬼。” 鱼潢一字不差地将李清寒的话转述出来。 “我可以等!”刘芳儿挣扎了一下,说。 “你想等,可也得有这个命。别说六十年,你现在这种状态,在阳间连六十天都保不了。”鱼潢连李清寒严厉的口气也学了出来。他那小鱼嘴一张一合地说人话,有点搞笑。而在场的人却没人笑出来。 “刘芳儿,你在人间不该有什么心事了。刘津已经脱离苦海,现在随周寒学法术,将来他会是一个非常出色的法师。虽然眼下处境不算好,但你还不相信周寒吗?” 刘芳儿沉默了,看着还在哭泣的刘津。 “姐姐,我放你走,放你走!”刘津大声地喊出来。 “小津!” 鬼魂无泪,从刘芳儿的声音,也能听出来她有多伤心和不舍。 “既然你们都决定好了,我就送刘芳儿去冥界。”鱼潢摆着尾巴游回来。 “大鲤鱼,我姐姐进了轮回,会去哪里?”刘津拦住了鱼潢。 “啊?”这么深奥的问题,鱼潢哪里知道。他求助地看向李清寒。 “今生来世,一世有一世的缘法,不必强求。若要强求,必有报应。” “小津!”刘芳儿将刘津叫过来,脸上现出笑容,指指自己心的位置,“姐姐这里记得你,将来我们一定会相遇的。” 轮回之后的事,刘芳儿并不清楚。她这么说,是为安慰刘津,让姐弟俩生离死别的悲伤少一些。 “姐姐!姐姐,我一定好好学本事,将来会找到你的。” 李清寒一挥手,刘芳儿消失了。 刘津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刘芳儿消失的地方,发起了愣。 周冥知道刘津需要时间缓缓,没有打扰,而是转头问鱼潢,“大鲤鱼,你认识我大姐?” “当然认识了,我是江神……”鱼潢正要骄傲地介绍自己,突然意识到自己又说脱嘴了。 第680章 孙步铭的不甘 “江神?”周冥疑惑地看着鱼潢。 “不是,我是说我叫江神。”鱼潢赶忙解释,又偷偷看了一眼李清寒,发现李清寒并没生气,才放心。 “你一个小妖精,竟然叫自己江神,哈哈!”周冥笑起来,“如果真正的江神知道了,会不会把你烤成鱼干?” “才不会!”鱼潢一摆尾巴游到了李清寒的身边。 李清寒又对鱼潢说了几句话。 鱼潢再次来到周冥和周启峰的中间。 “江神让我……不是,”鱼潢赶忙改口,“我告诉你们,周寒在京城很好,她会拿到东西,接你们出去。你们不必忧心,安心等着就是了。” “大鲤鱼,你怎么知道那么多?” 周冥看得出来,这只红鲤鱼小妖是个善妖。周寒在教他和刘津降妖捉鬼术之前,就教导他们,不论对鬼对妖,都要分清善恶,不能一概而论。 “江神不……”鱼潢差点把“江神不让我说”这句话,说出来。 “江神不告诉你!” 鱼潢一摆尾巴,追着李清寒的身影离开了。 无风没有睡,他坐等在前厅。听到游仙榭入口处有动静,无风看到离鹤回来了。 离鹤神情有些狼狈,身后还跟着两名厉王的侍卫。那两名侍卫看着离鹤进了游仙榭,才转身回去。 “师父!” 无风赶忙上前扶住了离鹤。 离鹤推开无风,冲到了水边。 离鹤扬手向水中打去,连续击出十多掌。 “嘭,嘭,嘭……”水面炸出十多道水花,一条小鱼被炸了出来,头身分离,然后掉进水里。 “师父!” 无风跪在地上,“您有什么气,往徒弟身上撒,都是徒弟没用。” 离鹤转过身,又扬手给了无风一掌。 “给我起来!” 无风被打得在地上打了一个滚,赶忙站起来。他忍着身上疼,垂首站在旁边。 离鹤一顿发泄之后,心里终于舒服了些。他刚才像个傻子一样,在王府里到处跑,厉王动用侍卫,都没抓住他。 离鹤捉住那个亮闪闪的东西,才发现,自己上当了。他追的不是灵印,而是一个水珠。 离鹤回到厅中坐下。 “把那个葫芦拿过来!” 无风不敢耽搁,赶忙去拿。 无风将那个黑乎乎,刻着暗金花纹的葫芦双手捧给离鹤。离鹤毫不犹豫,将葫芦的塞子打开。 无风只觉得手中葫芦突然变得沉重。他赶忙抓紧,才没让葫芦脱手。 “噗”地一声,一股黑烟从葫芦嘴喷出来,在半空散开,一个黑漆漆的鬼魂浮在了空中。 无风抬头去看。虽然他没有修成阴眼,但却能看到这个鬼魂。这个鬼魂好黑,就好像浑身上下涂了厚厚一层锅底灰,连面容都分辨不清楚。 “可算出来了!”鬼魂一说话,便吐出一股烟气。他朝下一看,认出了离鹤,十分不满地道:“哎,你怎么现在才放我出来。” 鬼魂的眼睛一转,又看到了无风。无风年轻,相貌不差。 “这个身体也不错!”鬼魂身子一转,向无风冲过去。 离鹤抬手一扬,鬼魂像被人一脚踹中一样,向后飞去,直撞到墙上魂体散开,又合起。 鬼魂大怒,“离鹤,我们好歹也有合作。你把这个身体送我用一用,怎么了?” 这个鬼魂正是起兵造反失败,被手下烧死的孙步铭。 离鹤冷蔑地扫了孙步铭一眼。 “你以为你夺舍了他的身体,就能作为人活在世上了。这里是江州,不乏能人异士,让他们抓住你,你便是魂飞魄散的下场。刚才我就吃了一次亏。” “你也吃亏了?哈哈!”孙步铭大笑起来,“快点讲一讲事情经过,让我高兴高兴。” “放肆!”无风大声喝。 离鹤抬手拦住无风,微笑着说:“无风,你何必和一个死人计较?” “胡说,我不是死人。”这次轮到孙步铭发怒了。 离鹤指着孙步铭鄙夷地道:“你看看你的丑样子,不是人死后的鬼魂是什么?就算到了阴间,你也只配下地狱。” “地狱!”孙步铭顿时慌乱了起来。他没见过地狱,但从书上了解过地狱的可怕。 “不,我绝不能下地狱!” “不想下地狱,就乖乖地听话。” 孙步铭眼珠一转,飞到离鹤身边,“你不是准备了一个全阴之体,把那个少年给我……” “住口!”离鹤厉喝一声打断孙步铭。 “你不会想反悔吧!”孙步铭大喊。 “无风,你先下去!”离鹤狠狠地瞪了孙步铭一眼,对无风道。 无风听了两人的谈话,心下正疑惑,但师父发话,他不敢不听,离开了前厅。 “孙步铭,你不要太贪婪。”离鹤冷沉地对孙步铭道,“我们当初的约定是,你保护住厉王。只要厉王不被阴司鬼差带走,顺利夺取天下之后,那具全阴之体就是你的。全阴之体,怎么说,也是个稀世宝物,你什么也没做,就想得到它,怎么可能。” “保护多麻烦,还不如我直接弄死厉王,然后我进到他身体里代替他打天下,不就行了。”孙步铭对离鹤的主意很不屑。 “你代替厉王?哈哈!”这时轮到离鹤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孙步铭气得口中又喷出一股烟气。 离鹤止住笑,鄙视着孙步铭道:“当初你聚集起五万大军,结果呢,只打下一个州和三四个县。而朝廷只出动了五千人的军队,你就一败涂地。凭你的本事,还想夺天下?” “我那是因为手下出了叛徒,出卖了我,否则这天下,也有我的一份。”孙步铭口中又喷出一股烟气。 “连自己的手下也控制不了,还谈什么夺天下。我告诉你,从江州到京城,这一路上,要经过十余个州几十个县,仅这些州的守军,加起来便有四五十万。何况,这其中还要路过你的老对手,朝廷精兵驻扎的地方。” “老对手?”孙步铭变鬼后,脑子更不好使了。 “宁海和他的铜武军。当初宁海只带着两千人的朝廷军队和三千地方军,便不费吹烣之力,把你的军队打得溃败,若是遇上铜武军,怕是你连一战之力都没有。” 第681章 我是我,又不是我 “啊——”孙步铭气得大喊起来,七窍之中,烟气呼呼往外冒。 “你为什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我是让你清醒一下,认识自己的能力,别坏了我们的计划。” “要干我便自己干。我凭什么保护那个快死的老东西,给他当奴才。我就不信,没了那个全阴之体,我不能再成人。我走了!” 孙步铭转身便向窗户冲过去。 离鹤扬起手,轻轻一挥。 孙步铭那漆黑的身体再一次失控,撞到墙上,“呼——”地一声散开。 离鹤从椅子上站起来,阴沉地道:“你已经知道了我的计划,要么乖乖配合我,做下去,要么魂飞魄散。” 孙步铭先是踌躇了一番,然后道:“让我去做,也可以。但我要那个全阴之体的少年,跟在我身边。” “有这必要吗?” “你当我傻吗?”孙步铭指着离鹤大声道,“我按着你的要求帮了你。到最后,你跟我说,那个少年死了,或者丢了,我岂不成了冤大头。” 离鹤很清楚,孙步铭又在耍心思。无月身上虽然有他给的避邪符咒,但是难免会有疏忽。那时,孙步铭就可以占了无月的身体,再次重生。 “敬酒不吃,吃罚酒。”离鹤冷笑一声,抬手向孙步铭一指。 孙步铭正愣神,不知离鹤要做什么,突然身体不受控制飞到半空。 “哎!怎么回事?”孙步铭看到自己的身体不知原因膨胀起来。他不论怎么努力,也制止不了身体膨胀。 “离鹤,你要干什么?”孙步铭冲着离鹤吼起来。 离鹤不理。 “不要再胀了!啊——”孙步铭痛苦地叫起来。 “砰”地一声响,孙步铭胀成一个球的身体,到了极限,然后炸开。 “啊——”孙步铭一声惨叫。 很快,孙步铭散成碎片的身体,又缩回来,恢复了原状。孙步铭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他的身体又开始膨胀。 在一声“砰”中,孙步铭惨叫一声,又炸成碎片,再恢复,然后再次膨胀。 “快住手,我服了,我服了!”孙步铭赶忙求饶。 离鹤收回法术,孙步铭跌到地上,腿都软了。 “别在我面前耍花样。”离鹤看着孙步铭,冷漠地道,“我只要动动手指,便可让你魂飞魄散。” “你不要忘记答应过我的事。”孙步铭很沮丧。 “其它的事你不用管,你只需要阻止鬼差带走厉王。” “鬼差,我怎么阻止?” 离鹤瞟了孙步铭一眼。 “把你当初造反,杀人的劲头拿出来,就可以了。” “好!”孙步铭一下子来了精神,他太喜欢杀人那种感觉了。 鱼潢追着李清寒来到了江州的街道上,他正奇怪神君为何不直接回梅江,抬头看到一座高大的朱红木门上,写着“江州府”三个字。 “神君,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李清寒没回答,继续向前走去。来到那处卦摊前,李清寒坐了下来。 鱼潢摆着尾巴,看了一圈,街上没有一个人,更加没有卖糖人的。 鱼潢落到桌子上,一双闪亮的眼睛望着李清寒。他觉得自己此时应该保持安静。 李清寒的确是在想事。她抬起自己的双手,轻叹一口气。 鱼潢终于忍不住。 “神君,你在想什么?” “或许快了!” “神君,什么快了?” “我和周寒合为一体。在灵华墓中,我和她的双手,已经能融为一体了。” “神君,如果你和周寒神君合起来了,那你还在吗?” 李清寒低头看向鱼潢,笑道:“那时,就没有周寒了,只有李清寒。” 鱼潢高兴地拍打鱼鳍。 “只要神君还在就好!” “我!”李清寒微微一怔,“我还是我,但又不完全是我了。” “啊——”鱼潢兴奋劲顿时散了,眼中迷茫地望着李清寒。 “李清寒,我以为你最看得开,没想到你也有失落的时候。” 李清寒的心神中,传来周寒的声音。 “我有什么失落?” “我以为你会高兴。” “在人间久了,我是会改变的。” “改变了什么,不想这么快回地狱那个冷冰冰的地方了吗?” “不。越是喜欢这个人间,越想快些恢复原来那个自己。地狱虽不好,但却间接守护着这个人间。这是我们的责任。我们不能以自己的喜好,而放弃责任。” “你说的对。我生在这个世间,对周围的一切都习惯了,反而不如你感受的那么深刻。” “你也有所改变。你自己不觉得,你比从前更冷静了,成熟了。” “谢谢夸奖!”周寒语气带着嬉闹。 “哼,不能多正经一会儿!” “我们之间,要那么正经干嘛。” “不理你了,我要回去了。” “你现在在哪?” “江州城。” “发生了什么事?” “小事,我已经处理了。你只管在京城做好你的事,江州这边有我。” “阿伯和周冥他们怎么样?” “他们很好!” “辛苦你了!”周寒从李清寒的话中,听出来,今晚的事可能与阿伯他们有关。 “你这正经起来,还真让人受宠若惊,呵呵!”李清寒轻笑起来。 “哎,李清寒,你想让我怎么样?” 周寒说完,却没得到李清寒的回应。她知道李清寒回梅江去了。 周寒在床上睁开眼,吓了一跳。昏暗暗的床边坐着一个人。周寒定睛一看,竟然是花笑。 “大半夜的,你不睡觉,坐我这儿干什么?” “掌柜的,我有一件事堵在心里,不弄清楚,睡不着。”花笑的语气有几分忧郁。 “什么事?”周寒闭上眼。她可是想睡觉,流阴镜现在要靠她的身体来补养灵气,就算什么也不做,她也感觉累。 “掌柜的,你说灵华墓里那六口棺材,是南斗拜紫微,聚命之术?”花笑问。 “嗯!”周寒淡淡地答应了一声。 “六口棺材关联的是灵华的六个弟子。他的六个弟子,我只见到了五具尸体,还少一个。我记得掌柜的你当时说,漏掉了一个。那一个去哪了?” “我不知道。墓室已经被地狱寒冰封了,灵华那颗心再也不能兴风作浪,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第682章 花笑的执念 “我有一种感觉,那个空棺的主人,还活着。”花笑眨着眼睛,看着虚空处,好像能从那里,看到什么真相一样。 “你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周寒转过身,笑了,“灵华的六个弟子都是人,不是妖,灵华死了二百多年了,他的弟子除非能修成正果,否则不可能还活着。” “可我就感觉他还在这世上,而且——”花笑转过脸,幽黑的双眼望着周寒。 “花笑,有话就快说,别这么看着我。” “那个人就是我在陆一留下的信息中,看到的那个白衣人。” 周寒没有说话,而是皱起了眉头。 “掌柜的,我在那五具尸体中,没有看到和白衣人长相相似的人。” “白衣人长什么样子?” “他是个年轻人,模样是二十岁出头的,比我略高一点,五观还算端正,就是有一种奸邪的感觉。” “说他有什么明显特征。”周寒听花笑描述,也没想象出白衣人的模样。 “哦,他的左眼眉眉尾上,有一颗不大的黑痣,就好像用笔尖点了一下。” 周寒想了想,花笑这么一说,那五具尸体中,确实没有白衣人。 “掌柜的,我要找到他,为妖族报仇。”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回去睡吧!” 花笑没有走,而是坐在床边,眼睛闪亮,不知在想什么。 周寒无奈,坐了起来,道:“花笑,灵华死了二百多年了,王朝都已经更迭两次了。这世间变化太多了,发生的事也多。你说白衣人还活着,完全是感觉。就算他还活着,现在他变成什么样,是老者,还是当初的样子,或者其它样。眉尾之上长有痣的人,并不在少数,不能凭此便去认定白衣人。” “掌柜的,那怎么办?” “一切随缘。若此人该死,必会落在你的手上。花笑,我不想你因为报仇,而陷入执念,这于你的修行有大害。” “我知道了!”花笑点点头。 “而且——” 花笑听到周寒还有话说,刚抬起的屁股,又坐回床上。“掌柜的,而且什么?” “当年灵华作乱,人间怨气惊动地府。地府派鬼差鬼使去捉拿灵华。然而灵华此人的聪慧才智全部用在了邪门法术上,竟然出奇地强。地府派出去的力量,全部失败了。后来地府的府君,求到了菩萨那里。”周寒说到这儿,不再继续说。 “后来呢?”花笑十分急切知道结果。 “我就知道那么多。听说菩萨派了烈火地狱使者严煜去了人间。那天我们在灵华的墓室里看到狱火印,也能确定这是没错的。严煜出手,定然不会放过那些恶人恶妖。你在墓室中不也看到灵华的头颅和心脏了吗。我想那具空棺或许另有原因,和灵华一起作恶的人,早就死了。” “掌柜的,为什么淳于轰能看到一本记载灵华事迹的书。狱火印为什么没将淳于轰烧死,反而攻击我们?” “灵华是隆庆朝的国师,他的所作所为被人记录,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狱火印为什么要攻击我们,”周寒无奈笑了笑,“二百多年过去,狱火印留下的印图上的法力,已经不能支持自主攻击了。它突然攻击,完全是因为冰魂剑。狱火印和冰魂剑本就是烈火地狱和寒冰地狱之灵所化,是一对冤家。是冰魂剑发现了这个老对手,然后发出攻击,狱火印的印图则被动还击。” “啊,原来这麻烦,是冰魂剑引来的所!”花笑轻声叫起来。 “好了,话说完了,你也该放下了。睡觉去!”周寒翻了身,不理花笑了。 既然当年灭灵华是烈火尊者出的手,或许那些可恶的家伙,真的早死了。花笑打消了执念,回去睡觉了。周寒想继续睡,肚子却在这时,咕噜起来,感觉空空。 周寒又坐了起来,小声嘀咕,“流阴镜,你怎么和花笑一样,吃那么多。从前也没感觉到,你这么能吃。” 周寒打算去厨房找点吃的。她下了床,出了屋子。 厨房在外院,周寒要穿过内院垂花门才行。 在接近内院门时,周寒听到小声谈话声。声音是窃窃私语,听不甚清。 周寒定睛一看,门旁站着一人,那纤细的身材分明是一个姑娘,在姑娘对面,还有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 “咳——”周寒发出一声轻咳。 “啊!” 姑娘发出一声惊呼,赶忙和汉子拉开距离,回过身来。 周寒这才看清,那姑娘正是许清清,汉子是崔榕。 周寒走近,许清清脸都红到脖子,嗫嚅着说:“小姐,我,我——” “朝颜也真是的,睡觉之前,不检查门窗,院门都不关。”周寒埋怨了一句,然后对许清清笑着说,“还要麻烦清清你来关门。” “不麻烦!” 周寒的话解了许清清当前的尴尬。 “我去关门!” “先不关了。我有点饿了,去厨房找点吃的!” 已经准备离开的崔榕听到周寒的话,赶忙说:“小姐,晚上常有野猫跑来偷吃的。所以厨娘天黑之前,都将厨房上锁。我去喊她?” “不用了!”周寒一想到自己晚饭吃那么多,这没过多长时间,又饿了。厨娘大概会吓坏。 崔榕刚想离开,周寒叫住了他。“崔榕,你那儿有没有吃的?” “有两个烧饼。晚饭前崔岩喝了一碗药,便吃不下饭,所以留了两个烧饼。” “崔岩怎么还喝药?” 周寒很奇怪,她记得在瑞王府,崔岩没有受伤。 “那天花笑姑娘救崔岩回来,下手有点重了。” 周寒十分无语。她能想到,大概是花笑带着崔岩和王全回来时,崔岩半路醒了。花笑不想让崔岩发现自己现在正使用法力,所以又把崔岩拍晕了。 “崔岩没事吧?”周寒问。 “就是头有点晕乎乎的,大夫看过了,说吃两天药就没事了。” “哦,那就好。你把那两个饼拿给我吧!”周寒实在太饿了。 “我马上去拿。”崔榕跑着去了。 周寒回头,发现许清清已经不在了。周寒心里有些愧疚,人家有情人约会,却被她给搅了。 周寒拿到烧饼,赶忙回屋。她打开门,又被吓一跳。西屋门前,站着一个人影。 “花笑,你怎么还不睡?” 周寒舒了口气问。 “掌柜的,我饿了,睡不着!”花笑用一种可怜的语气说。 周寒看了一眼手中的仅有的两个烧饼,嘬了嘬牙花,拿出一个。 “我刚从崔榕那儿拿了两个烧饼,给你一个。” 花笑跳过来,接过烧饼,脸上笑开了花。 看到花笑的样子,周寒放心了。花笑已经将报仇的执念放下了。 周寒正要回自己屋,发现花笑没动地方,眼睛直勾勾地看盯着她的手。 “花笑,你干嘛?”周寒将饼藏到身后。 “掌柜的,一个不够!” “滚!” 早上,周寒还没睁眼,便听到有人小声说话。周寒以为是花笑,准备要骂花笑两句,掀开帐子,她立时住口了。 “小姐!”朝颜来到周寒面前,弯腰行礼,“我侍候小姐起身。” 周寒很纳闷,她以前对这姐妹俩说过,早上不用伺候她起床,最多帮她梳个头就行了。 周寒一回忆昨晚的事,明白了,这姐妹俩大概是试探她,是不是真小姐。 “朝颜,我不是说了吗,我起床不用你们侍候,你去给我打盆水,我洗漱一下。一会儿,你帮我梳妆。” 听到周寒说这话,朝颜和夕颜脸上明显松弛了下来。 朝颜去打水,夕颜请示周寒,早饭想吃什么。 周寒想了想,道:“就按以前。告诉厨娘,多加两人份的量。” “多加两份。”夕颜想起昨天周寒的饭量了,今天早上又加两人的量。 夕颜刚才松弛下来的心,一下子又提起来了,暗中打量周寒。 第683章 宣义侯府的谢礼 周寒发现夕颜的变化,心中颇感无奈,只能解释。 “是花笑要吃。她昨晚就闹饿了!” 夕颜笑了,“小姐真宠花笑。” “在我手下,只要不过分,都可以做。你和朝颜也一样,不要那么拘束。”周寒笑着说,心里却在嘀咕,“就让花笑替我担着吧,昨晚吃得太多了,再让她们知道我吃那么多,一定把我当怪物了。反正,花笑能吃,是他们皆知的事情。” 花笑打了个喷嚏,从睡梦中醒过来,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替周寒背了锅。 吃过了早饭,周寒和花笑去探望许清清母女。寒暄了几句后,许清清看了一眼自己的娘,然后有些不太情愿地道:“我娘和我打扰小姐太多天了,也该回去了。” “在我这儿住的不习惯吗?”周寒笑问。 “不是,这里挺好。我娘说,她的身体已经好多了。听崔大哥说,那些拐卖人口的恶人,都抓到了。外面没有危险了,我娘的病也可以回去养。” “你可不能回去!” 周寒还没说话,花笑抢先出声。 “为什么?”许清清诧异地望着花笑。 “你要是走了,崔榕怎么办?” 许清清脸刷下红了。“崔大哥跟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花笑跑过来,拉住了许清清。 周寒赶忙接过话来。 “清清,你是不是觉得在这里白吃白住,不自在。正好,厨娘跟我说过,她那儿少一个打下手的人,你去给厨娘帮忙吧!你娘的病还未好。花笑的医术可不比宫里的太医差。” 许清清听了,刚才那不情愿的神情顿时消失,眼睛闪亮地笑了,“好,我跟娘去说!” 周寒回头瞪了花笑一眼。 “你学做人,就要矜持一点,别总这么大大咧咧的。” “哎呀,掌柜的,我也想矜持,可是没想好怎么说。清清若真走了,那我撮合两人的计划就落空了。”花笑嘟着嘴。 “你就这么想让两人成夫妻?” “对,对!掌柜的,这是我来这世上做的第一件,成就人家好事的事。既然我和宁大人不可能了,我就希望看别人能成双成对。” 花笑毫不避讳地说。 周寒向屋外走,迎面一人正好进来,两人险些撞上。幸好对面之人身手敏捷,立刻闪开。来人正是朝颜。 “小姐!” “什么事?” “夫人来了!” 周寒赶忙走出东厢房。她没见到母亲玉娘,却见李家仆人,一个接一个,端着的,抱着的,抬着的,手里就是没有空着的,往她屋里去。 “夫人又送东西来了。” 花笑看着这一队人,小声对周寒说。 周寒心中一阵无奈。她知道母亲对自己很好,觉得亏欠了她,所以总想方设法补偿。可她这里实在不缺东西。 周寒来到自己的屋前,就听里面传来玉娘声音。 “盘子就放那儿,那个瓶子轻点放,这个就放这儿吧……” 周寒看着李家仆人一个个退出屋子,她走了进去。 “娘!” 周寒礼还没行完,就被玉娘一把拉过去。 “念儿,你看看这些东西,喜欢吗?” 周寒抬眼看过去,她这间不大的厅内,能放东西的地方,几乎都放满了,桌子上放了七八匹锦缎,还有几个托盘。盘子里是香囊,绣帕,玉佩,和珍珠璎珞,都是各两套。一个未打开的木盒,不知里面是什么。这些就已经把桌子占满了。 正面墙下的长条几上,多了两个青瓷美人瓶,几幅字画,还有一套文房四宝。周寒看得出来,这些东西都是价值不菲之物。 周寒看到这些东西,有点发怔。 “娘,我这儿也没安排书房,这些字画还有笔墨纸砚,也没处放啊。” “我知道。”玉娘笑着把周寒拉到桌前,“这些东西可不我带来的,而是别人送给你的。” “给我!”周寒更懵了,她来到京城,因为厉王的关系,没人敢沾惹她,谁敢明目张胆给她送这么贵重的礼。 “娘,没搞错吧,是不是送给爹爹的。” “没错,就是给你。这些东西是宣义侯府给你的谢礼。谢谢你帮他们找到了女儿,还保住了她的名声。” 玉娘这么一说,周寒明白了。那日,周寒虽然没有对尼姑庵住持介绍自己。但袁静瑶醒了之后,肯定会向尼庵住持打听,就会知道是周寒和花笑救了她。 周寒那日对住持说的几名话,便是让住持在袁静瑶醒后,去通知宣义侯府来接人。不论谁问,住持都要一口咬定,这两日袁静瑶一直在这里,为其姐祈福诵经。为此,周寒拿出了银子,明着是捐给庵里的香油钱,其实就是封口费。 “念儿,你看!”玉娘打开了那个木盒。 盒子里放着几支花花绿绿的宫花,十分好看。 “这是宫里最新的样式,连我都没有呢,没想到宣义侯府倒舍得送给你了。来,娘给你戴上。看你总是装扮的那么素。年轻姑娘就该打扮得鲜鲜亮亮的。” 玉娘说着,从盒子里取出一支樱红的宫花,给周寒插到了发髻上。 花笑在一旁插嘴,“夫人说的很对,掌柜的那么好的容貌,这么一装扮,别说这京城中,便是这天下,又有几人能及。” “去!”周寒嗔斥花笑,“就你多嘴,天下这么多人,比我强的大有人在。” “嗯,我觉得花笑说得对,我女儿就是漂亮。”亲娘看自己的孩子,越看越爱,又从盒子里拿出一支粉色的宫花。 花笑笑嘻嘻地伸手。然而手刚抬起来,她便收住笑容,把手放了下去。 玉娘根本没看到花笑的举动,转身又将这支粉红的宫花,插在周寒头上。然后对着周寒左看右看,竟是十分满意。 周寒瞧见了花笑那失望的神色,不禁心中暗笑。 “念儿,袁夫人在清仪园,看到了你画的白菊图,知你书画不俗,特意送来了这套文房四宝。我儿现在可是名声在外。” “名声在外?”周寒愣住了。 “念儿,以前京城贵女圈都以廖方琴为榜样。现在呢,她们都想着怎么超越你。尤其你在宴会前弹奏那一曲,不止那些贵女,连酒肆乐坊的艺人琴师,都在弹奏。可是现在还没人能弹出你的意境。念儿,你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好多人都在向我打听。他们不知名字,只能用歌词的最后一句取名,叫‘菩提安康’。” 第684章 花笑的人情世故 周寒听了,额头渗出冷汗来。她并不想在人前显弄,可偏偏遇上一把曾是捉鬼法器的琴,又遇上了刘含真这个八字重阴的女人。结果是刺激了清仪园一直徘徊的鬼魂。这些鬼魂真闹将起来,这些凡人即便看不到,一些异象,也会引起恐慌。 周寒不得不用冥界的《度魂曲》,将清仪园这些因为执念,一直不肯离开的鬼魂,度化而去,归之所归。 当时在场的人都被《度魂曲》曲调的大气优美,意境高远给吸引了。其中不乏懂琴爱琴之人,还有皇宫乐师,将曲谱和歌词暗暗记了下来。 她们回去不论怎么弹奏,再也达不到周寒所弹奏的深度,因此就会找琴艺更高之人一起研习。就这样,这首《度魂曲》便传开了。 不过,周寒清楚。普通人弹奏此曲,并无度魂作用。想以此曲度魂,需要弹奏人有不低的法力修为。 “娘,我也不知名字。那首曲子,是我从前流浪时,看到一名艺人弹琴,便学了来。‘菩提安康’这个名字不错,希望弹奏此曲和听到此曲的人,都能安康。” “好,安康好!”自己的女儿为自己挣了脸面,玉娘这些日子一直心情不错。“念儿,你知道吗,这些礼是宣义侯夫人昨日送到我那儿去的。我故意没急着给你拿过来,我就是让你爹爹看看。你不让女儿回家,女儿却为李家长脸。” 周寒内心哭笑不得。她决定把这话题略过去。 “我想拜托娘一件事。” 周寒凑近玉娘,在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花笑支楞起耳朵想听一听,被周寒一眼瞪回去了,撇了撇嘴,一言不发。 周寒说完,玉娘笑了。“念儿,你自己还没出阁,却操心别人的事。” “娘,这也不算别人。崔榕是这里的护院,保护着我和这个家的安全。我这么安排,一来可以成全一桩好事,二来也能让崔榕对李家的忠心更坚定。” 玉娘在李静之身边日久,对于用人之道,也有深度领悟。 “你说的有理。但我也不能就这样去。你让崔榕给我送一份请媒礼,也能表达他的诚心。” “娘,谢谢你!” “只要是为你好,娘什么事都愿意做。” “娘!” 周寒抱住了玉娘。眼泪不争气地,一滴滴滚落下来。 玉娘感到肩头的冰凉,才发现周寒脸上的泪。 “好好的,哭什么?有什么不痛快的事吗,告诉娘。”玉娘轻轻拍了拍周寒。 “没有。”周寒擦去眼角的泪,“娘,我是开心,有娘真好!” 玉娘拉着周寒坐下,“我们娘俩好好聊聊,你也是大姑娘了,婚事也该考虑了。” 周寒的脸一下子红了。 玉娘走后,花笑看着周寒抱起那个放着宫花盒子,往屋里走。她赶忙上前。 “掌柜的,你那个,我帮你拿!” “不用!” 周寒毫不犹豫拒绝。 周寒站在卧室门前,发觉身后十分安静。她转身一看,花笑正一脸不服不忿的样子,看着她。 “呵,刚才那么奉承我,就是为了让我娘高兴,然后赏你一枝宫花吧。” “没有,我说的是实话。”花笑头一偏。周寒能看到她撅起的嘴。 “小妖精,你现在也学得油嘴滑舌了。” 花笑垂着头,一言不发。 周寒重新回来,将盒子放在桌子上。 “行了,过来挑吧!” 花笑原本垂丧的脸色,顿时阳光灿烂,笑容满面。 “掌柜的,你真好!”花笑打开盒子,挑了一枝黄色的宫花。 “这个也给你!”周寒又拿了一枝给花笑。 “谢谢,掌柜的!”花笑蹦跳着就要回自己屋去照镜子。 “等等!”周寒叫住了花笑。 “掌柜的,你可不行反悔。”花笑紧紧抓住手里的宫花。 “小妖精,我现在就想扒了你的皮。” 花笑的眼皮一跳,只好乖乖回来。 周寒指着桌子上的这些香囊,绣帕等,道:“你猜为何这些东西都是两份?” “为什么?”花笑眨着眼,问。 “这肯定是静瑶的意思,她可没忘了你这个师父。” “是啊!”花笑又高兴起来,“我这个徒弟没白收,掌柜的,我不客气了。” 花笑果真不客气地挑选自己喜欢的那一件。 看到花笑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周寒将花笑踹到一边。 “小妖精,别太过分,这个给我!” 周寒和花笑吵吵闹闹,将东西分了。花笑还抱走了一匹锦缎,说要让朝颜给她做一套衣裙。 周寒拿出三枝宫花和三匹锦缎交给花笑,让花笑给朝颜姐妹和许清清分了。 花笑刚要走,周寒又叫住了花笑。 “你告诉崔榕,准备一份礼品。”周寒然后将拜托玉娘给崔榕和许清清做媒之事说了。 “太好了。掌柜的,你放心,我一定告诉崔榕,让他准备一份厚礼。”花笑说完,便抱着东西跑了。 直到中午,周寒要准备吃饭了,花笑才跑回来。 “掌柜的,我回来了!”花笑坐在周寒对面,先喝了一碗汤,然后端起饭碗,便扒饭。 “你先别吃了,我就让你送点东西,然后给崔榕带个话,你怎么回来这么晚?”周寒伸手将花笑的饭碗抢了下来。 花笑只得抬起头,认真回话。 “掌柜的,你不知道,我把你的话转给崔榕后,崔榕连犹豫都没犹豫便要去买礼物,可他又不知道该准备些什么才好。李家是高门大户,请李夫人出面说媒,肯定不能失了礼,可是崔榕也不懂。所以,我就带崔榕去东市买东西了。” “也不用这么急吧!” “不能不急,夜长梦多!” “你给崔榕选了什么?” “两斤吉祥果,两斤桂花糕,两斤合意饼,两坛酒,两块好看的布料,布料的花色可都是寓意极好的纹样。” 周寒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该买什么?” “掌柜的,我心里清楚。李家有钱,什么也不缺。崔榕可没那么多钱买太好的东西,所以也不用考虑那些贵重的礼物,就挑些寓意好的,能让夫人知道,送礼的人用心了,便可以了。” 周寒笑了,“花笑,你现在越来越通人情世故了。” 第685章 杜家变故 周寒的夸奖,却让花笑脸色变了,严肃地问:“掌柜的,我通了人情世故,是不是心就不纯了,会偏离我的修行和道心。” 周寒摇摇头,“花笑,我为什么带你来这儿俗世?修行不是闭门造车,只有看清这世上的善恶,经历了七情六欲,才能坚定你的修炼之路。这世间的事太复杂了,不是非此即彼。你需要懂人情世故。懂了这个人世,你才能从复杂之中,看清真相,知道自己该如何做。只要你坚持自己的道心,你的修行不会有问题。” 花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好了,既然崔榕已经将请媒礼办好了,我们下午就带着崔榕送礼去。” “好啊!” 花笑兴奋地答应一声。 请媒礼送得毫无波折。崔榕亲自奉上礼物,玉娘没有挑剔,一口答应为崔榕作媒。 从李宅出来没多远,周寒让崔榕停下车。 花笑朝车外看,看到一座大宅门。这地方她来过,正是杜太师家。 门前停着一顶轿子和一辆马。十多名仆人等那里。 “掌柜的,我们等什么?” “等等!” 周寒只说了两个字。 不多时,从另一个方向上,走来一个老者。老者身上背着一个方方正正的药箱,在一名杜家家仆的引领下正朝杜宅走来。 老者刚到门前,已经有一名锦衣公子从大门内快步走出。周寒看此人模样,倒有几分与杜明慎相像。锦衣公子上前行礼。 “刘太医,辛苦了!” “老太师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我在此等候刘太医,三弟照顾在家父身边。” “快带我去!” “请!” 两个匆匆忙忙的人影,很快消失在朱红大门内。 “掌柜的,那天晚上,我亲眼看见淳于轰打伤了杜行简。看他那伤也没多重,怎么到现在也不醒?”花笑十分疑惑。 “杜行简不是妖。再说,他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龄,又长时间养尊处优,经不起淳于轰那一下。” “哦!”花笑点点头,又问,“掌柜的,那你在等什么,难不成想救他?”花笑心里琢磨,掌柜的是不是还放不下和杜明慎的感情,想帮杜明慎。 周寒却摇了摇头,“若是杜行简不该死,不用我去救。若是他该死,他做的恶事也不少,我没理由去救他。” “掌柜的,你这是——” “我有些担忧。朝廷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怕是要不平静了。” 周寒话音刚落,便从那朱红大门内走出两名红袍官员。 “大人慢走!” 杜家家仆躬身将官员送出门,便返回去了。 两名红袍官员,脸上温和的微笑顿时消失,转而现出紧张忧愁的神色。 周寒见两人立在轿子前,小声讨论什么。 不多时,两人好像讨论出什么结果了。便一个上轿,一个上马车,匆匆离开杜宅。 “掌柜的,好像真让你说中了,你看他们一个个如临大敌的样子。” “如果杜行简好不起来,杜家很快就会成为是非之地。”周寒轻轻一叹。这一叹,她是为杜明慎,不知道杜明慎会被牵连到何种地步。 “掌柜的,这是杜家,又不是你的李家,操心他们干嘛。”花笑放下车窗帘,对周寒道。 “若是李家只知进,不知退,也会有这么一天。崔榕,回去吧!” 转过天来,周寒的马车停在了宣义侯府门前。 宣义侯夫人送了这么大一份礼,她需要回谢。 宣义侯府开中门,迎周寒一行人进了府。宣义侯夫人对周寒又是一番感谢。最重要的是周寒将袁静瑶放进尼姑庵,如同救了袁静瑶一命。 宣义侯府在城内寻找女儿,虽然没有大张旗鼓,但也惊动不少人。人们对袁静瑶失踪的猜测不少。如果袁静瑶是侯府直接找回来的,不论是绑架还是拐卖,人们都会认为袁静瑶已经不干净了。以后袁静瑶在京城之中几乎无立足之地,甚至可能嫁不出去。这对一个姑娘来说,同死了没有区别。 在周寒的安排下,袁静瑶被尼姑庵的尼姑送了回来,并且庵内的尼姑作证,这两日袁静瑶一直在庵中诵经,为其姐祈福,忘了回家。 这么一来,堵住了所有对袁静瑶不利的猜测,保住了一个大家闺秀的名声。 宣义侯夫人同周寒寒喧了几句,便让几个年轻姑娘去玩了。 “李姐姐,师父,中午一定在这儿吃饭,多陪陪我。那天回来后,我娘连门口也不让出去,我快闷死了。” 宣义侯夫人一离开,袁静瑶便拉着周寒和花笑离开客厅。 “好啊,我看你家也很大,带我们转转!”花笑不等周寒说话,先答应下来。 “跟我来!”袁静瑶很高兴,带着周寒和花笑往后宅去。 “静瑶,你那个车夫找到了吗?” 在路上,周寒问袁静瑶。 “找到了,他是胆小。我丢了,他怕回来受罚,就找了个地方藏起来。后来听说我回来了,便自己回来了。我娘也没重罚,就是扣了他半个月的工钱。”袁静瑶回答。 “这样最好!” 周寒明白宣义侯夫人为何如此处置。轻罚,让旁人觉得事情不大,袁静瑶在尼姑庵诵经之事,才更可信。而且,这样,可以让车夫不心生怨恨,稍加点拨,他会将事情保密。 花笑毫无顾忌,问:“徒弟,那天你有没有吃亏?” “师父,你放心吧,徒弟没有吃亏。”袁静瑶一点也不在意,“我就恨,他们暗中下手,让我没有防备,否则我就用师父教我的功夫教训他们一顿。” 袁静瑶说着,傲娇地扬起自己的绣拳。 “好,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进步!” “走,我们去西边的园子,我一直在那里练功。” 在西园内,袁静瑶像模像样地打了一套拳。花笑出奇地没有讥讽,反而夸赞道:“还不错。你这几天不能去我那儿,便好好地练这一套拳。把这套基础拳法练好了,学什么拳术都容易。” “好的,师父!” 得到师父的赞许,袁静瑶很是高兴。 “李姐姐、师父,到我那里去,我准备了茶水点心。休息一会儿,然后我带着你们继续在府里逛。” 第686章 命该如此 在袁静瑶的带领下,周寒和花笑离开西园子,走上一条游廊。 袁静瑶指着不远处一座庭院,大声道:“那里就是我的住处。” 袁静瑶刚说完,花笑鼻翼动了动,道:“好大的药味!” 周寒抬起头,看到一名侍女手端托盘,行走在另一条小径上。 “那是……哎呀——”花笑指着那名侍女,大叫起来。 周寒偷偷一拧花笑的胳膊,花笑痛叫一声,没有把话说完。 袁静瑶误会了花笑的意思,以为是问那名侍女给谁送药。 “那是我姐姐的侍女秋月,我姐姐病的这几年,也是她尽心尽力的服侍。她是给我姐姐送药的。呶——”袁静瑶转身一指西北方,那里的“怡安居”就是我姐姐养病的地方。 “静瑶,茶点我们就不用了。难得来一趟,去探望下你姐姐吧!”周寒道。 “对,去瞧瞧!”花笑也同意。 “好吧!” 三个姑娘跟在那个叫秋月的侍女身后,走向怡安居。 秋月走得很快,袁静瑶带着周寒和花笑,一边走,还一边为客人介绍侯府中庭院和景致,所以行得慢。 快到怡安居了,三人就见院门前,那名叫秋月的侍女,正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做什么。 袁静瑶大声问:“秋月,你在干什么?” 秋月身体一哆嗦,赶忙将面前的托盘端上,站起来。低着头,畏畏缩缩地说:“二小姐,刚才我踩了什么,咯得脚疼,正在揉脚。” “还不快把药端进去,别耽误我姐姐服药。” “是,是!”秋月慌忙转身。然而她转得太快,托盘上的药碗,滑出了托盘,向地上坠去。 “小心!”花笑大叫一声,身形一动,已经到了秋月面前,伸手一探,接住了药碗。一系列动作快如风驰电掣,又稳如山峦,连碗中的药汁也没撒出一滴。花笑将药碗放回托盘上。 “好!”袁静瑶惊叹地大声叫好。 秋月先是一怔,然后赶忙道谢,便转身进了怡安居。 “她干嘛那么慌?”袁静瑶看着秋月的身影,小声嘀咕了一句。 花笑回头看了袁静瑶一眼,欲言还休。 “静瑶,我们进去吧!”周寒催促袁静瑶。 袁静瑶对花笑刚才露的那一手还意犹未尽,羡慕地说:“师父,我什么时候才能练成你那样的功夫?” “你好好练,别偷懒,总有一天会成的。”花笑拍了拍袁静瑶的肩头,像一个真正师长的样子鼓励袁静瑶。 “嗯,我一定好好练!” 进到袁静珍的室内,秋月正在服侍袁静珍服药。 周寒见到袁静珍,不禁可怜她。袁静珍和袁静瑶是亲姐妹,就算不十分相像,至少也该有三四分像。 袁静瑶是个漂亮活泼的姑娘。可眼前的袁静珍和漂亮根本挨不上边。整个人瘦得已经脱了形,眼窝深陷,脸色焦黄,头发干枯泛黄。比起实际年龄,袁静珍更像一个快四十的女人。 “姐!”原本大大咧咧的袁静瑶,进来后,也变得很小心,轻轻喊了一声。 袁静珍无力地抬了抬眼皮。当她看到周寒后,目光明显地定了一下,然后垂下眼皮,神色有些伤感。 “姐,我带朋友来看你!”袁静瑶来到床前小声说了,然后对袁静珍介绍了周寒和花笑。 听说周寒就是救了自己妹妹的人,花笑又是妹妹的师父,袁静珍脸上勉强笑出来,说了两个字,“请坐!” 袁静瑶很高兴,对周寒和花笑道:“李姐姐、师父,我姐姐身体不好,已经很长时间不愿见客了。她喜欢你们,所以留你们坐坐。” “我们求之不得!”周寒笑着坐了下来。 “别嫌弃!”袁静珍说完,将碗中最后一口药喝下,咳嗽了两声。 秋月把药碗接过去后,袁静珍无力地摆了摆手。秋月偷偷地瞧了花笑一眼,退了出去。 “袁姐姐病了多久了?”周寒问。 “有三年了!”袁静瑶替袁静珍回答。 “苟延残喘而已。”袁静珍神情哀伤。 “姐,别这么说!”袁静瑶听了姐姐的话有些难过,坐到姐姐身边。 “袁姐姐从小就身体不好吗?” “不是!”仍是袁静瑶回答,“我姐姐一向身体很好,不爱生病。反倒是我,小时候经常生病。我娘还常担心我养不大。” “我来看看!”花笑自告奋勇来到床前。 “师父!”袁静瑶十分诧异,她不知道花笑要看什么。 “让一让。”花笑把袁静瑶扒拉到一边,坐下来,手指按在了袁静珍的腕上。 袁静珍病了三年,看了太多的大夫,一看花笑的架式,就知道花笑不是在装样子。 “花笑姑娘会医术?” “会啊!不但我会,我家掌柜的,医术比我还好!” “掌柜的?” “就是李姐姐!”袁静瑶赶忙解释。 袁静珍很难得的笑了,虽然一脸病容笑得不好看。她从没听说过叫自家小姐是掌柜的,很新鲜。 花笑收回手,有些发愁。 “师父,怎么样?” “也没什么病啊,就是身体虚弱,补补就可以了。” 袁静瑶有点失望,“所有给我姐姐看过病的大夫都这么说。我姐姐补药吃了不少,就连外邦进贡的珍品,皇上赐下来后,也给我姐服用了,却没什么用。” “这——”花笑理解不了,望向周寒。 周寒过来,也看了一下,道:“大夫们说的没错。” “大约我命该如此。”袁静珍哀叹一声。 “姐,我不相信。你一定会好的!”袁静瑶虽然神色悲伤,声音却很坚定。 袁静珍想笑,没有笑出来。 “妹妹,我这里不吉利,不宜久坐,还是带着客人去你那里吧。” “也好!袁姐姐也该多休息,我们就告辞了。” 周寒没有多话,便起身告辞。 花笑不等袁静瑶,便追了上去,小声说:“掌柜的,我们还没弄明白真相。” 周寒摆摆手,让花笑不要再说。 来到室外,一名侍候在门前的侍女,朝几人弯腰行礼。这名侍女正是秋月。 周寒好像没有把秋月放在眼中,倒是花笑多看了一眼秋月,方才走过去。 第687章 梁翊的邀请 路上,周寒问袁静瑶。 “你姐姐身边只有秋月一个人伺候?” “不是。我和姐姐身边都配有两名贴身的丫头,和四五名打杂的下人。我姐姐贴身丫头就是秋月和冬月。冬月年纪小,来侯府的时间不长,不如秋月细心。所以照顾我姐姐吃药之类的事,主要还是靠秋月。” “煎药也是秋月?”周寒又问。 “不是。府里有专司配药,煎药的家仆。” 袁静瑶带两人去了她的闺房,聊了一会儿,花笑又教袁静瑶几招拳式,然后在宣义侯府吃了午饭,才往李家别院返。 在马车上,周寒问花笑。 “你觉得袁静珍的病有问题吗?” “绝对有问题。掌柜的,我的医术不算差吧。可是我诊出来,袁静珍就是气血虚弱,补就可以了。可为什么再好的补药都补不了袁静珍的身体?这不正常。” “的确不正常。”周寒淡淡地说。 “掌柜的,难道你也没看出什么问题?” “没有!” 花笑很泄气。 “依袁静珍这个样子,没有问题才说明里面的问题更大。” 花笑眼眸一亮。 “掌柜的,你有什么主意?” “你愿不愿意帮袁家姐妹?” “当然愿意!”花笑毫不迟疑地回答。 “因为袁静瑶是你的徒弟?” “不止因此。我就是想帮她们,就算不认识她们,也不想看到她们如此痛苦。” 周寒笑了。 “哎呀掌柜的,你快别卖关子了。”花笑着急了。 “盯住那个叫秋月的丫头。” “掌柜的,她身上那……” “先不用理会。” “好!” 花笑也不让崔榕停车,便钻出车厢,跳下马车。 崔榕吓了一跳。当他把车停稳,花笑已经跑远了。 “大小姐,要不要等一等花笑姑娘?” “不用了,我们回去!” 崔榕催动马车。 马车刚刚动起来,又停了下来。 “崔榕怎么了?” 周寒掀起车帘,朝外望去,看到前面有一辆豪华马车,正在对面,挡住了她的去路。 崔榕跳下车,大声让对方让开道路。但是那辆马车好像是故意,车夫动也不动。 “你怎么回事?挡路了,让一让!”崔榕大声喊。 对方的车夫仍然不理,而是回头朝马车内看了一眼。 崔榕正要冲过去,教训那名车夫,这时那辆挡路的马车中有人出来了。 崔榕愣住了。车中出来的年轻华服公子,他见过。 周寒在车中也看到对面出来的人。见到这个人,周寒心中嘀咕,“怎么是他?” “李姑娘!” 周寒还在犹豫之时,瑞王梁翊已经到了她的车边。 “真巧啊,没想到在这里碰到王爷。” “不是巧。我在这里恭候姑娘多时了。”梁翊微笑着说。 “这实在让小女受宠若惊。王爷可是有事?” “李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周寒无法拒绝,只得出了马车。 周寒下了马车,却不见梁翊。 “李姑娘,请!” 周寒顺着这熟悉的声音看过去,正是梁翊的侍卫季刚。看来梁翊当初所说的,不再信任季刚之言,不是实话。季刚依然是梁翊的亲信。 周寒跟着季刚来到街边一家不大的酒馆前。酒馆门上挂着歇业的牌子,季刚却推开了门,走进了酒馆。 小馆的堂内,站着两名壮汉。虽然他们身穿便服,周寒依然看得出来,这两人应该是瑞王的侍卫,季刚的手下。 来到一间门上挂着帘子的小屋前,从里面出来一名侍女。她朝周寒微一施礼,道:“李姑娘,得罪了。”然后,她伸手在周寒身上,从上到下,摸了一遍,这才闪身让开,并挑起门帘。 “姑娘,请!” 周寒没有立刻进去,而是透过门向屋里扫了一眼。屋内简单,只有桌椅。 梁翊正坐在桌边,桌子上的茶具精美,描金嵌银,绝不是这个小酒馆之物。 “王爷请我来,却还如此小心。”周寒一边说一边走进了小屋中。 “李姑娘可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我不得不小心。”梁翊那张干净端正的脸,带着让人看不透的微笑。 “李姑娘,请坐!” 周寒也不客气,坐在了梁翊对面。 “王爷在这里见我,是请我喝酒,还是吃茶?” “哈哈,喝酒还是吃茶,随李姑娘的意,我一定满足!” “酒便罢了。正好我口渴了!” “好!”梁翊一点头,对门外吩咐,“去备一壶香雨!” 门外传来侍女的应声。 “王爷叫我来何事?” “姑娘何必着急,喝了茶再说。” “王爷时间很宽裕啊!”周寒注视着梁翊,目光淡然。 “我就是一个闲散王爷,当然无事!”梁翊呵呵一笑,“难道李姑娘有急事?” “客随主便!”周寒也是淡然一笑。 “李姑娘在京城也住了一段时间了,可喜欢京城?”梁翊双手插进袖中,目光灼灼地看着周寒问。 对于这句有挖坑嫌疑的问话,周寒笑了,“王爷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 “真话就是——”周寒故意顿了一顿,“我不喜欢京城。” 梁翊眉头一动,问:“李姑娘是否觉得京城不如江州。” “京城天子脚下,富贵繁华,是人人向往之地。江州水运重地,商贸交通,往来频繁。各有各的好处。但是——”周寒话锋一转,继续说道,“我都不喜欢。” 梁翊颇为好奇,“京城和江州都是好地方,李姑娘,都不喜欢。什么地方才能入姑娘的眼?” “襄州!” “襄州?”梁翊想了想,笑了,“襄州地处偏远,既不繁荣,也不富裕,姑娘怎么偏偏喜欢襄州?” “简单!” “如何简单?” 周寒看着梁翊,笑着摇摇头,“王爷不觉得这间小室缺点什么吗?” 梁翊打量周围一眼道:“这里确实简陋了。至少墙上该挂上一两幅字画,安置个香台,摆上一个花瓶。这是我临时决定的一个地方,未加详细探究。李姑娘若不喜欢这里,我们可以再换一个精致些的地方。” “这里对王爷来说是简陋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不论喝酒吃茶,一桌一椅足够,至于那些字画、摆设,不过是清闲之余一种情趣罢了,可有可无。王爷生于皇家,长于京城,这种简单,体会不了。” 第688章 梁翊的承诺 梁翊没有坚持换地方,只是眉目间有一丝丝的失望之色。 这时,侍女提茶壶进来,倒了两杯茶,分别放在二人面前,然后退了出去。 闻到杯中飘散出的茶香,周寒不禁赞了一句,“香雨,茶如其名,果然是好茶。” “此茶入口,更加不凡,李姑娘尝尝。” 周寒也不让,端杯轻抿了一口。刚一入口微微有些苦,随即便有一种甘甜的感觉慢慢散开,口中润滑舒畅。 “很不错。”周寒放下杯子,道,“茶也喝了,王爷该说正事了吧?我不相信王爷找我只是闲聊。” “淳于轰在哪里?”梁翊神情严肃起来。 “王爷还放不下淳于轰吗?”周寒神情微微一凝,问。 “淳于轰是老太师介绍给我,瑞王府的座上宾,我不能不问。” “淳于轰死了!” “死了?”梁翊的一只手按住了桌子,眉头皱起,显出几分怀疑,又带有几分紧张。 “他死了不是很好吗?淳于轰此人心术不正,王爷养他在身边,如同养虎为患。” “李姑娘应该知道淳于轰真正的身份了吧?”梁翊看着周寒的双眼,带着一种审视的谨慎。 “正是因为他的身份,他才更不配活在这世上。”周寒言语中带着愤然之气。 “是吗?”梁翊低声说了两个字,很是阴沉。 “身为一个法师,他该做的是,捉鬼降妖,为这世间扫清邪雾。可他却贪恋权利富贵,为了敛财,不择手段,难道不该死。” “就这些?” “难道还有别的吗?” 梁翊撩起眼皮,仔细打量眼前人,好像在确定什么。随后,他语气不咸不淡地问:“李姑娘的身份也不一般吧?” “王爷取笑小女吗?” “淳于轰在我身边时间不短,他的能力,我还是知道的。但他却栽在了李姑娘手里。” “王爷严重了。淳于轰不是栽在我的手中,而是他自己手中。他作恶太多,自有天收拾他。” “是李姑娘言重了吧。淳于轰一直是规规矩矩的,哪有作什么恶。” 周寒狐疑地看着梁翊,“王爷怎么如此健忘,我们几日前才刚刚经历过的事,不记得了?” 梁翊淡淡一笑,“我自然记得,但那件事的主犯是青蚨。青蚨虽然是淳于轰的徒弟,但也不能证明,那些事就与淳于轰有关。” 周寒美目眨了眨,她似乎明白了,瑞王为什么不愿提淳于轰所做之事,甚至为淳于轰撇清一切。瑞王府的座上宾是如此罪大恶极的人,对这位瑞王名声不好,还容易受淳于轰的连累。 “王爷是想让淳于轰回来吗?” “淳于轰是方外之人,如闲云野鹤一般,他何去何从,不是我们能左右的。不过,李姑娘却是最后见过淳于轰的人,他的下落,我自然要向姑娘询问。” 梁翊脸上虽然带着笑意,周寒却感觉他的话中有威胁的意思。她是最后接触淳于轰的人。淳于轰是死了,还是离开京城,去别处了,她脱不开干系。梁翊的话外之意很明显,淳于轰是死是活,周寒有没有关系,就是他一句话。 梁翊不承认淳于轰有罪,绝不是简单为淳于轰开脱,定还有其它目的。 “王爷还想知道什么,请说吧,我知无不言。”周寒感觉很压抑,这种被人拿捏的感觉很不好。 “李姑娘别误会。李姑娘救过我一次,我想帮李姑娘。李姑娘难道不想堂堂正正回到李家,而不是像现在住在李家外宅,不被承认。” “我一出生便被抛弃,身上没有相认的信物。只凭收养我的阿伯一句话,厉王可以信。关系到自家血脉,李家慎重,不认我,也无可厚非。” 梁翊认真看着周寒的双眼,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梁翊无奈地摇摇头,道:“李少师位高权重,多少双眼睛盯着他。我猜李姑娘也想低调,不引人注意。可李姑娘所做之事,却让你低调不了。” 周寒神色一沉,不太和善地道:“王爷,此话何意?” 梁翊微微一笑道:“我刚才说了,我是想帮姑娘。李少师不敢与姑娘相认,无非是因为姑娘与厉王沾着关系。只要姑娘摆脱了厉王,便可家人团聚。” 周寒眉锋一挑,神色微凛,“王爷慎言。厉王不过是行好事,助我回父母身边。除此之外,我与厉王有何关联,需要摆脱?” “李姑娘何必讳疾忌医。姑娘若只是平平常常的女子,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我还相信姑娘所说。但姑娘恐怕也不信自己是个平常人吧。那一晚,我有幸目睹了姑娘所做之事,就凭姑娘和你身边那个叫花笑的丫头的本事,便让多少须眉男子汗颜。厉王送姑娘回来,我不相信只是为了让姑娘与父母相聚,而没有别的目的。” “而且,姑娘的身边人我都查得清清楚楚,除了那个叫花笑的,还有朝颜和夕颜这两个丫头,身手亦不凡。姑娘身边的高手,也多了点吧。” 瑞王能查清她身边人,周寒并不意外,可他为何要选择在此时,把事情挑明。周寒清楚,暗中有不少势力,都在盯着她,确切地说,是盯着她找到周启峰所藏之物。瑞王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不是更好在暗中安排下手。 “王爷监视我!”周寒声音愤怒。 “自从姑娘来到京城,便已经陷入这个乱流中了。就是没有我,还会有别人对姑娘感兴趣。” “乱流!”周寒神色缓和下来,道:“既然王爷都知道了,还请王爷指教。” “指教不敢当。李姑娘是个聪明人,应该清楚厉王在江州谋算什么。” “我就是一个小女子,对朝廷的事,不关心。” “李姑娘可以不关心,但应该关心李家人的前途吧?皇上不动厉王,是念厉王是先皇唯一的血脉。但是满朝文武可不想自己受厉王连累。李姑娘来到京城,受到冷遇,也就不奇怪了。” “唉!”周寒叹口气,“早知是这样,我便不来京城了。何苦带累李家。” 梁翊微微一笑,道:“李姑娘不必忧心。我还是可以为姑娘解忧的。” “王爷是皇子,固然地位不凡,但也不能左右人心,如之奈何。”周寒垂下目光,神情有些无奈,让人怜惜。 看到此时的周寒,梁翊心中一动,道:“李姑娘,只要你能说出厉王送你来京城真正的目的,我保证在父皇面前,为你正名,让你彻底摆脱厉王。” 周寒开始没什么反应。过了片刻,她扬起双眸,“王爷多虑了,我并没有什么可说的。” “李姑娘是不相信我。” “自从来到京城,我就不知道该相信谁。” “李姑娘!”梁翊郑重唤了一声周寒,“只要姑娘同意,我愿意给姑娘一个承诺。” 第689章 汪东虎来了 “什么承诺?”周寒疑惑地望着梁翊。 “我会向父皇求一道赐婚圣旨,求娶姑娘。这样,我们便是一家人,我会尽全力相助姑娘,不会辜负姑娘。姑娘可以相信我了吧!” 周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王爷真会开玩笑。” “我是认真的。” “王爷,为了得到厉王的一点情报,拿自己的终身大事来交换,值得吗?” “那次的赏菊宴,我也在。李姑娘在宴会上的表现,让我对姑娘很感兴趣。” “王爷对我感兴趣,我该感到荣幸吗?”周寒脸色很不好。 梁翊怔住了。 “王爷是皇子,皇家之人至尊至贵,但不是所有人都想进入皇家。我没什么可说的,让王爷失望了。” 周寒站起来,“感谢王爷款待,王爷的茶很不错。只是我现在该走了。” 梁翊也站了起来,“李姑娘,你拒绝得太草率了,不考虑考虑吗?” “多谢王爷。我想不必了!告辞!” 周寒转身便走。 梁翊看着周寒走出去,又重新坐了下来,眼中透出浓浓的失望。 不多时,季刚走了进来。 “王爷,李家那位小姐上车走了。”季刚说完,发现梁翊似乎心情不太好。“王爷,事情不顺利吗?” “唉!”梁翊叹了一口气,“这个姑娘真是很难掌控。” “王爷,用不用属下给她施加点手段。” “不行!”梁翊很果断拒绝,“你们绝不能伤她!” “她真是很特别。”梁翊低声说了一句话。 季刚诧异地看向梁翊。“特别”是赞还是贬,季刚没听出来,只感觉王爷似乎有些惆怅。 周寒从小酒馆出来,便看到崔榕正在和梁翊的手下对峙。 “大小姐!”崔榕看到周寒,心才放下。他虽见过梁翊,但梁翊那时还叫穆重,是安通县令周玉坚抓的犯人。见周寒进酒馆后,一直不出来,便要闯进去,被梁翊的手下拦在外面。周寒出来前,崔榕正耐不住性子要动手。 “我们走!” 周寒说了一句,就匆匆地上了马车。 崔榕看周寒面色不太好,也不多问,跳上马车,催动前行。 还没到李家别院,花笑就跳上了车。 “掌柜的,你不用等我,这点路程,还累不到我。” 周寒白了花笑一眼,“我没等你,我是被人拦下了。” “是谁?” “瑞王梁翊。” “哦!”花笑一点也不吃惊,“他是不是感谢掌柜的你救了他。” “谢?你想多了!那天晚上的事,他是不会承认的。淳于轰借青蚨之手拐卖人口之事,他也不承认。” 花笑怒了,“他是个王爷,怎么这么无耻?” “这是皇家的脸面。你我没有被他杀了灭口,已经很幸运了,说明这个瑞王还不算阴狠之人。” “那他见你是为什么?” “瑞王想知道我来京城的真正目的。” “掌柜的,你告诉他了?” “说不说,他也知道。”周寒轻轻靠在靠垫上,“你以为厉王身边就是铁板一块吗?” “哦,我知道了,他真正的目的是想让掌柜的交出先皇的那件东西,或者是那件东西的下落。” 周寒点了点头。 “哎呀,厉王、还有瑞王,皇室这些人,怎么这么多心眼,可真吓人。”花笑抚着胸口,像是受了什么惊吓。 “说说你的事。你不去跟踪秋月,怎么回来了?” “哪里用我跟踪啊!掌柜的,我找到几只流浪的同族,交给它们去做了。” “它们就肯做?” “我是它们老祖,它们敢不做。” 周寒瞟了花笑一眼,“说实话。” 花笑扁了扁嘴,道:“我花十几文钱,给它们买了三斤肉骨头,并且说定,有了发现后,再奖给它们肉骨头。” 两人说着话,已经回到了别院。 内院中,朝颜和夕颜都在。她们刚想上前,和周寒说话,花笑神色一凛,拦住了周寒。 “掌柜的,屋里有人!” 朝颜和夕颜诧异地对望一眼。她们知道花笑感知灵敏,没想到灵敏至此。 周寒没有吃惊,她绕过花笑,来到房门前,毫不犹豫推开了门。 屋中坐着一个人,看到周寒也没有起身。 “汪东虎,你进来也不打个招呼,就这么大大咧咧坐在这儿?”花笑首先不满地嚷嚷起来。 “花笑!”周寒喝住花笑。朝颜和夕颜在院中,肯定知道汪东虎在这里。 周寒和花笑进到屋中来,朝颜便把门关上,和夕颜守在外面。 “你来了多久了?”周寒看不出喜怒地问。 “过午我便来了!”汪东虎很冷淡地扫了周寒一眼。 而此时,外面阳光已经昏昏,汪东虎来的时间不短了。周寒朝汪东虎面前的桌子看了一眼,茶壶、茶杯还是离开时的样子,看来汪东虎什么也没动。 周寒亲自给汪东虎倒了杯茶,坐在了汪东虎对面。 “你无事不会来的。有什么事?” 汪东虎也不客气,喝了一口茶后,道:“你要的,当初周启峰在先皇身边时的行踪记录,已经拿到了。” “东西呢?”周寒问。 “还没有拿来!” “那你来做什么?” “拿到记录的人要见你,他会亲手把东西交给你。”汪东虎面无表情地道。 “见我?”周寒实在是没想到,“他是什么人?” “我不能说,你见到就知道了。” “嘿!”周寒冷笑一声,“汪东虎,你好歹是厉王勾陈卫的一名统领,连这个主也作不了?” “在京城中,连我都要听那个人的命令。”汪东虎并没有中周寒的激将。他将杯中的茶水喝干,站了起来。 “两天后,戌时初,你到扶醉楼。我会安排你们见面。” 汪东虎说完,就往外走。 “站住!”周寒厉喝。 汪东虎疑惑地回过头,“你还有事?” “这是我家,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周寒,你想怎样?” “坐下!”周寒指着汪东虎刚才坐过的椅子。 “你——”汪东虎神情含怒。 “坐下!” “哎,我家掌柜说的话,你听到没有?” 花笑拦在汪东虎面前。这时汪东虎想走也走不了。 汪东虎只得又坐了回去。 第690章 再进扶醉楼 周寒又给汪东虎倒了一杯茶,然后就静静看着汪东虎,没有说话。 “你还有什么事?”汪东虎被周寒看得有点不自在。 “我现在是该叫你三汪,还是汪东虎?”周寒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有区别吗?” “三汪是我从小一起大,最好的朋友。汪东虎却是厉王的杀手。” 汪东虎怔了怔,然后开口:“我——” “好了!我直接问吧!” 周寒看汪东虎的神情,预感到汪东虎要说什么,所以打断了汪东虎。 “我如果拿到了那件东西,厉王怎么处理我?是不是命令你杀了我?”周寒注视着汪东虎的双眼,神情严肃。 汪东虎心里一紧,“你安心找到东西,王爷不会亏待你。” 周寒质疑地望向汪东虎,“厉王没那么信任我。他把我来京城的消息大肆宣扬,无非是想利用我搅乱京城这一滩水。” “你想得太多了!” “我想得真的多吗?他难道不怕我和其他人合作吗?”周寒说到这儿,冷冷地盯着汪东虎,“所以,我若没猜错,厉王一定给你们勾陈卫布置好了任务。如果我拿到东西后不好好配合你们,你们便抢了东西,然后杀了我。” 汪东虎不敢直视周寒的目光,低下头。 “汪东虎!”花笑跳到汪东虎面前,“我家掌柜的是为她的三个亲人,选择与厉王合作。厉王不说为我家掌柜创造好条件,却还把她架在火上烤。自从来到京城,掌柜的常常受到刁难,可仍然想尽办法去找到那件东西。我家掌柜的对得起厉王。如果厉王敢伤我家掌柜的一根汗毛,我绝饶不了他。” 汪东虎抬眼看向花笑。 花笑怒道:“看什么,你说话啊!” 沉默了一会儿,汪东虎道:“王爷没有下杀令。” “厉王那个老混蛋,你以为我会信他。”花笑骂道。 “花笑!” “放肆!” 周寒和汪东虎几乎同时喊出来。 汪东虎猛地站起来,“我刚才说的,已经坏了勾陈卫的规矩。再多的,我不会说,除非你让她杀了我。”汪东虎一指花笑,对周寒说。 汪东虎来到门前,对挡在门前的花笑,喝道:“让开!” 花笑没动,而是看向周寒。 周寒摆了摆手,花笑闪身让开。 汪东虎打开门之时,便听到周寒问:“三汪,我不希望我的朋友是个没有善恶的杀手。你难道要做一辈子的杀手,有一天再被别人杀死?” 汪东虎怔了怔,然后头也没回地离开了。 周寒神情失落地跌坐回椅子上。花笑赶忙过去。 “掌柜的,他不配做你的朋友,你不必为他难过。” “花笑,小的时候,我除了阿伯,便没有别的亲人。他们是我最好的伙伴,如同我的亲人一般。就连三汪和鸡爪这两个名字,都是我给他们起的,我甚至忘了他们本来的名字是什么。” 周寒说完,脸上现出一抹苦笑。 “哦。是不是就像我和我的第一个主人。”花笑歪着脑袋,一边回忆一边道:“我的名字就是第一个主人给我起的,他对我很好,从不让我冻着饿着。我也很喜爱他,不愿意和他分开。我们虽然是一人一兽,却像亲人一样,相依为命。” 周寒瞟了一眼花笑,有点哭笑不得,不过她还是点点头,“对,你说的对!” “掌柜的,我们不提汪东虎了。有个问题,要不是汪东虎刚才在,我早就想问你了。”花笑拉着周寒的衣袖,两人坐在一起。 “什么问题?”周寒问。 “掌柜的,你在静瑶的姐姐那里,看出了什么问题?” “没有!” “没有问题,你干嘛让我盯着那个叫秋月的侍女?” “花笑,你的医术很好,诊断没错。静瑶说她的姐姐从小身体不差,所以袁静珍的病,肯定是外因。” “掌柜的,你是怀疑秋月身上的那个鬼影。” 花笑第一次见秋月就发现,秋月身上缠着一只鬼。她当时就要喊出来,却被周寒拧了胳膊,没能喊出来。 “那倒不一定。那个鬼既然附在秋月身上,就说明那只鬼与秋月有很大的渊源。对袁静珍有影响,也不会那么大。所以,这里还有内情。” “掌柜的,所以你怀疑那个秋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们为什么当时不把秋月揪出来,审一审?” “直接揭穿秋月,如果她死咬着不承认怎么办。我需要知道,秋月暗地里做了什么?她做的事与袁静珍的病情有什么关联?” “哦!” 花笑点点头。 “现在就等着你那几只同族,能带来什么有用的消息。” “掌柜的,你放心,我每天去找它们打听。它们要敢偷懒,我绝饶不了它们。” 第三天,天边的云霞隐去,京城中零零星星亮起了灯光。 乐康坊的街道两边,华灯争辉。这处纸醉金迷之地,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乐声,笑声、吆喝声连成一片。乐康坊中,正展示着京城另一面的繁华、奢侈。 扶醉楼前,一身男装打扮的周寒和花笑,从崔榕的马车上跳下来。 扶醉楼外楼内的花灯都点亮了,照得这处花团锦簇的空间,气氛迷乱醉人。难怪叫“扶醉楼”。 这里的老鸨带着几名花枝招展的姑娘,站在外面迎客。身着各色华丽长衫的男人们,出出进进。楼内传来男男女女的调笑声,一段段优美的歌声,飘到了街道上。 看到这里热闹暧昧的氛围,花笑整了整身上的衣服,对周寒小声说:“小眉说这里不是好地方,不让我再到这里来。” “好啊,你回去吧,我自己去。”周寒满不在乎。 “不行,我得保护掌柜的安全。再说,这里再不好,它能把我怎么样?”花笑说着,扯住了周寒的衣服,好像怕周寒把她甩下一样。 “行了,想进去玩就直说,别把理由找得那么冠冕堂皇。”周寒甩开花笑的手。 “哎哟,周公子,你可来。你有些日子没来咱扶醉楼了,海棠姑娘想你想得吃不好睡不好!”扶醉楼的老鸨满脸堆笑地迎了过来。 第691章 梦中见过的人 老鸨应该是得了汪东虎的吩咐,看到周寒,粉白的脸上,推起笑容,迎了过来。 “什么?海棠姑娘?”花笑懵得睁大眼睛看向周寒。 周寒暗暗踹了花笑一脚,让她不要那么吃惊。 “妈妈辛苦了。我这不来了吗,最近有点事绊住了,抽不出身来。这刚一得了空闲,便忙着赶来了。海棠姑娘可好?”周寒顺着老鸨的意思,演下去。 “现在还好,周公子再不来,我可就不敢保证了。”老鸨笑着来到周寒面前。 周寒赶忙掏出一块银子,放进老鸨手中。 “有劳妈妈带我去看望海棠姑娘。” “周公子随我来!” 老鸨将银子收了起来,带周寒往里走。 穿过嘈杂的大厅,老鸨带周寒上了楼。 周寒抬头之时,看到二楼一处拐角,有一个人注视着她,正是汪东虎。 发现周寒看到了他,汪东虎一转身便消失在人堆中了。 来到二楼走廊最里面一个房间的门前,周寒听到里面传来悠扬的琴声。 老鸨推开门,请周寒进去。花笑也要跟进去,被老鸨拦住。 “你跟我走,我给你安排地方。” “掌柜的!”花笑十分不乐意,看向周寒。 “你去吧,我没事!” 花笑撅了撅嘴,只好跟老鸨走了。 周寒一个人走进了房间。 这是一处很豪华的房间,屋中家具陈设十分精美,描金镶银。一个身穿丁香色华丽衣裙的姑娘,正坐在屋中弹琴。她那柔美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跃。 这姑娘弹得很认真,并没发觉有人进来了。 周寒若是心里没事,倒想坐下来,认真听这姑娘弹琴。 周寒看向姑娘前面,一面很大的花罩,将这间房屋隔成了两个空间,中间留有一个圆形的门洞。一张珠帘从洞口上方垂下,花罩里面的景象朦朦胧胧地透了出来。 里面坐着一个男人,他的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杯盘皆有。男人似乎也没看到周寒进来,眯着眼睛,神情陶醉。随着琴声的节奏,他的手指在桌面轻轻地敲击,倒也合拍。 周寒毫不客气,掀起珠帘走了进去。 珠子碰撞的哗啦声,惊醒了那个男人,抬起头来。 看到周寒,男人从桌边站起来,意味深长地笑了,“我是该称呼你李小姐,还是周公子?” 周寒打量眼前的男人。此人身材不高,笑起来,眼角额头的皱纹很明显。他身穿一件鸦青色长衫,掺杂白丝的头发,用一块方巾束起来,看上去像是一个教书先生。他脸上最明显的是,有一个红彤彤的鼻子。 周寒心中一动,这个人好像在哪见过。周寒把自己到江州后,遇到过的人都想了一遍,却没找到这个人。 周寒在记忆里搜索这个男人,所以没回答问话。 男人见周寒怔怔地看着他不说话,又笑了,“在这个地方,称呼公子,方便些。周公子,请!” 男人伸手示意,请周寒坐下。 周寒想不起在哪见过这个男人,只能暂时放下。 “你是厉王的人?” “你不也是吗?”男人淡淡一笑,就要给周寒倒酒。 “我不会饮酒!”周寒婉拒了。 “如此,便以茶代酒。”男人又拿起了茶壶,给周寒倒了一杯茶。 “我要的东西呢?” 待男人坐好,周寒开门见山地问。 “在我这里。” “给我!” “不急!”男人给自己倒满了一杯酒,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你为什么一定要见我?” “我很好奇。”男人撩起眼皮,继续打量周寒,“是怎样一个人,让周启峰那个铁石心肠,有了松动。” “你能拿到属于崇卫司掌管的档案,想必在朝中的地位非同一般。你就不怕我去告密?”周寒冷冷地问。 “哈哈!”男人大笑几声,“我虽身在京城,但江州的消息,还是会有人告诉我的。王爷不会做没有用处的事。王爷把周启峰囚禁在王府,放你来京城拿那件东西,就说明,有周启峰在手,就完全可以控制住你。” “你拿不到那件东西,还可以回江州见周启峰一面。你若把我卖出去,第二天,便是周启峰的死期。你不信,可以试试。” 周寒面沉如水。 “你这么自信,为什么不介绍一下自己?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我姓翁,名与中。当年,我和周启峰也算是同僚,周公子可以称呼我伯父。” “翁先生,我阿伯已经离开厉王府,与厉王府没有任何关系了。” 翁与中呵呵一笑,“你还真是周启峰养大的,和他的性子也像。当年我就败在他的性子下。为了让周启峰交出先皇遗物,我不知给王爷出了多少主意。可是周启峰这家伙软硬不吃。” 翁与中说到这儿,一口气将杯中剩下的酒饮干。酒没有让他的脸上发热,反而变得暗沉冰冷,“当年我发现周启峰对王爷身边的一个女人,感觉不一样。所以,我给王爷献策,舍了这个女人,去换取周启峰心中的秘密。” “那个女人是不是叫寻玉!”周寒立刻插嘴问道。 “哦!”翁与中十分惊奇地望向周寒,“看来周启峰果然对你的感情不一样,居然连这么隐秘的事,都告诉你了。没错,就是寻玉。” 周寒终于想起她是从何处见过这个翁与中了。是梦中,她在梦中见过。那时阿伯不告而离开襄州醉仙楼,她想念阿伯,晚上在醉仙楼的后院小屋中,梦中看到了阿伯在厉王府经历的一件事。在王府地牢中,就是这个翁与中,站在厉王身边。厉王好像很信任这个人,寻玉也是由这个人亲手处死的。 翁与中继续道:“王爷后宅的女人很多,除了王妃,还有侧妃、姬妾、侍妾等等。寻玉嘛,不过是其中一个无足轻重的女人。所以王爷很痛快就同意了我的计谋,并且给寻玉许下了一些好处。” “我们相信,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王爷和我故意给周启峰和寻玉制造机会,让他们见面,然后互诉‘衷肠’,再然后情根深重。” “一个是凤子龙孙的堂堂王爷,一个是读过圣贤书的人,你们真是好卑鄙!”周寒拍案而起,骂道。 第692章 羞辱 “卑鄙!”翁与中毫不在意地轻轻一笑,“只要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卑鄙也未尝不是一个好手段。” “用如此阴暗的手段,你们又得到了什么?”周寒冷冷地盯着翁与中。 “砰——” 翁与中将手中的酒杯在桌上重重一放,看着周寒的目光瞬间变得凶狠,似乎有什么怒气难以咽下。 “我的计划一直很顺利,可是我没想到周启峰的心,是这世上最冷硬,最无情的。他宁可看着自己喜欢的女人去死,也绝不说出先皇遗物的下落。” “喜欢?那是你和厉王这么认为的吧!”周寒轻蔑地一笑,“阿伯对我说,他对寻玉只有同情可怜。我阿伯的心如果是冷硬无情的,他为什么收养了我这么一个被家人抛弃的孤女,一直把我当作亲生,抚养长大。若没有阿伯,根本没有我的今天。” “反而是你们!”周寒毫不客气指着翁与中,“你们妄想用感情操控阿伯,反而赔了夫人又折兵,让阿伯彻底看清你们的嘴脸,反出了厉王府。你们有什么资格说阿伯是铁石心肠。” “你——”翁与中脸色霎时变得铁青。他自认自己是足智多谋,可在是周启峰身上却是输得最惨的。厉王的一名小妾搭进去了,还是什么也没得到,反而逼走了周启峰。 琴声铮铮,却打不破酒桌上的僵局。 周寒很讨厌眼前这个人,手一伸,道:“见也见过了,东西给我,我该走了。” 翁与中没有将东西拿出来,反而看着周寒又笑了。 “周公子,难得来此销魂窟乐一乐,何必急着走。你听,这琴声怎么样?” 周寒哪有心思听琴,她不理解翁与中为何要问琴,应付地回答,“很好!” “再好哪有李少师家小姐琴艺好。”翁与中嘴角微斜,意味深长地看着周寒。 “我听说,李家小姐在清仪园中弹奏一曲,惊艳了整个赏菊宴。那首曲子在宴会之后,传了出来。许多文人、琴师,还有这些姑娘,”翁与中说着指向珠帘外,还在弹琴的那个丁香色衣裙的姑娘,“他们都弹奏过此曲,但皆弹不出,李小姐在赏菊宴上的意境。” 翁与中说完,拍了两下掌。 琴声戛然而止,丁香色衣裙的姑娘抬起头来,“翁老爷有何吩咐?” “海棠姑娘,你会不会弹从皇家赏菊宴上传出那首琴曲?” 周寒望向那个丁香色衣裙的姑娘,心道:“原来她真叫海棠。” “翁老爷说的是那首《菩提安康》曲吧,奴家学了。” “好,好!”翁与中高兴地拍掌,“就弹那首《菩提安康》。” 海棠低下头,玉指滑动琴弦,乐声响起,曲调正是周寒在赏菊宴上弹的那首《度魂曲》。 “昏荡荡兮苦随心,惟郁郁兮神断肠。惶惶独兮难去舍,茫茫思兮离故堂。天远寂兮有阿,地远寥兮有疆。上之终处可离恨,下之终处越泉黄……” 翁与中手指随着琴曲节奏,轻敲桌面,摇头晃脑。周寒不知道翁与中搞什么鬼,只是静静看着。 海棠唱到一半,翁与中又砰砰使劲敲了两下桌子,打断了海棠的弹唱。 海棠迷茫地望向翁与中。 翁与中摇摇脑袋,叹道:“不好,不好!” “翁老爷,哪里不好!” “你也弹不出这曲中的妙趣。我听说,此曲弹到深处,可令风止虫静。” 海棠赶忙站起来,弯腰施了一礼,“翁老爷恕罪,奴家琴艺不精,弹不到如此精妙。” “你弹不出,这里有人弹得出。你说是吧,周公子!”翁与中挤深皱纹的笑,落到周寒的眼中。 “你想怎样?”周寒看着翁与中,眼里满满地都是厌恶。 “机会难得,不知道周公子能不能成全,让我一饱耳福?”翁与中笑意满满。 “我现在没心情!” “太遗憾了!”翁与中站了起来,竟然有要走的意思。 “我要的东西呢?”周寒大声问。 “我现在心情不太好,忘了那东西放哪了。周公子还是自己找吧。”翁与中看似很无奈。 “翁与中,你也是厉王的人。我要那东西也是为了厉王。”周寒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 “呵呵,我可没有亲人在厉王的手上,需要去交换。”翁与中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 看到翁与中一副老无赖的样子,周寒一咬牙,“好,我弹!” 翁与中笑了,朝海棠姑娘摆摆手,“你下去吧!” 海棠看了周寒一眼,没有犹豫,走出房间,关好门。 周寒从珠帘后走出来,坐到了琴桌后。 周寒抬手在琴弦上轻轻撩拨了几下,试了一下音调,然后纤纤玉指轻挑,琴声悠扬,开始了那首《度魂曲》。 琴声起,翁与中原本笑得猥琐的脸,很快沉了下来。 翁与中快步走出珠帘,来到琴桌前。 周寒的歌声还未起,翁与中一把按住了琴弦。 “你——” 周寒抬头,眉头皱起。她不知道翁与中又要弄什么? “哎,可惜了!”翁与中又表现出一副很遗憾的表情,“我很想好好欣赏周公子为我弹的曲子。只是这里人多耳杂,公子的琴声容易暴露我们的身份。” “翁与中,你到底想怎样?”周寒十分愤怒,抬头瞪着翁与中。 翁与中俯下身,好似高高在上一样,看着周寒,小声道:“李小姐,你看看你自己,你这个大家闺秀坐在这里,与这花楼里卖笑的姑娘有什么不同?” 翁与中说完,哈哈一笑,甩袖离去。 “翁与中!”周寒站起来,看着翁与中的背影,气得咬牙。她后悔,没让花笑跟来,让花笑揍这老家伙一顿。很明显,翁与中刚才是故意羞辱她。 “东西!” 怒气略消,周寒一下子想起今天来这儿的目的。她从来没这么失态过。 周寒回到珠帘后,在翁与中坐过的位置旁边,看到了一个绸布袋子。 周寒打开袋子,看到里面卷着厚厚一沓写满小字的纸。 周寒将纸抽出来,大略翻看了一下,上面抄写的正是周启峰在宫中的档案。 周寒才看了几行字,听到屋门有开启的声音。她赶忙将档案塞进袋子里。 周寒刚把袋子系好,珠帘上珠子的碰撞声就传来了。她抬头一看,进来的是汪东虎。 第693章 汪东虎失控 “有什么事?”周寒问汪东虎。 “你拿到东西了?”汪东虎的声音很沉闷,就好像有什么让他难受的东西,卡住了他的咽喉。 “拿到了!有这个就足够了。汪东虎,以后若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我大概不会再来这儿麻烦你了。你要做什么,我就不知道了。我希望你做事之前,想想善堂那些被无辜杀害的人。” 周寒收好装着周启峰档案的布袋,便要离开。 然而,周寒的步子还没迈出去,汪东虎却挡在了她的面前。 “汪东虎,你还有事?” 周寒问完,却没等到汪东虎的回答。周寒抬头望向汪东虎的脸,发现此时的汪东虎整张脸通红,目光灼热地望着她,似乎有一团烈焰已在汪东虎的身上烧起来。 “你怎么了?” 周寒退了一步,觉得汪东虎有些奇怪。 “我在执行命令。”汪东虎声音有些发颤。 “什么命令?” 周寒刚问完,汪东虎伸手便推了周寒一把。 周寒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然后被身后的东西一挡,一屁股坐了下来。原来她的身后有一张床榻。 周寒刚想问汪东虎,你要干什么。汪东虎却像一只饿虎一样扑了上来。他把周寒扑倒在床上,压在身下,然后撕扯周寒的衣服。 “放开我,汪东虎,你住手!”周寒一边拼命阻止汪东虎,一边大声喊。 然而汪东虎像鬼迷了心窍一般,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 眼见自己的身体就要暴露在汪东虎面前,周寒又羞又怒,伸手朝汪东虎的半边脸,狠狠地呼了过去。 “啪——”地一声,又响又脆。 这一巴掌似乎打醒汪东虎,他怔住了。 周寒赶忙将自己的衣服拢了起来,怒道:“汪东虎,你疯了!” 汪东虎眼珠动了动,看向周寒满脸怒气的周寒,又赶忙避开。他从周寒身上下来,转身就往外走。 “汪东虎!”周寒坐了起来,追问,“你执行的是谁的命令?” 汪东虎没有回答,脚下没有停留,很快离开了房间。 周寒看着还在晃动的珠帘,愣愣地,眼角渐渐变得湿润。很快,晶莹剔透的泪珠,一颗颗顺着脸颊滚落,碎在地上,也碎在她的心里。 扶醉楼的老鸨给花笑找了一个房间休息,还准备了茶点。 花笑待了一会儿,还不见周寒来找到她,心里便不踏实了。她在房间里转悠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出去看看。 花笑待的房间在一楼。当她来到楼梯前,抬头朝二楼望去时,就见周寒进去的那个房间,门正好从里面打开。神色慌乱的汪东虎走了出来。他甚至连门都没关好,便匆匆朝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花笑本就对汪东虎没什么好感。看到汪东虎的异常,哪里还稳得住,拔腿上了楼,还差点撞上一对搂抱着下楼的男女。 “掌柜的!” 花笑一边喊,一边推开门冲了进去。 屋中很安静,珠帘后有人影晃动。花笑奔过去,掀起珠帘,看到正在穿衣服的周寒。 花笑曾经经历过江州,周寒被秦择掳走之事,她看到周寒眼圈通红,头发、衣衫散乱的样子,立时就明白了。 “掌柜的,是谁欺负你了?”花笑一边卷袖子,一边怒气冲天的问。 周寒没回答,只是默默地整理身上的衣服。 “是不是汪东虎?我刚看他出去时的神色就不对。掌柜的,你等着,我非揍死他。” 花笑说着,就要出去。 “花笑!”周寒终于开口,叫住花笑,“我没事!” “你这还叫没事?”花笑转回身,指着周寒的身上。 “我确实没事,若是真有危险,我会让流阴镜打晕他。我只是伤心!” 周寒说完,神色又黯然下来,眼中再次湿润。 花笑怒气消了,走过去,替周寒梳理头发。 “掌柜的,为这种人伤心,不值得。” 周寒沉默了片刻,道:“花笑,我们离开这儿!” “嗯,这里确实不是什么好地方。” 花笑帮周寒收拾整齐,放下手。她转到周寒前面,发现周寒手里攥着的袋子。 “这就是那人拿来的东西?” “是!” 周寒把袋子交花笑。 “掌柜的,我们走。出去后,别让我看到汪东虎那家伙。” 两人从房间出来,海棠正等在外面。 “我送公子出去。” 海棠陪着周寒在前面走,花笑跟在后面四处张望。但是,她没有看到汪东虎。 来到马车前,崔榕看出来气氛不太对劲。 “大小姐,花笑,你们这是怎么了?” “别多问,赶紧回去!” 花笑扶周寒进了马车,回了崔榕一句。 崔榕不再多问,等两人坐稳,催动马车向前驶去。 看到周寒低头不语,花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朝周寒身边凑了凑,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 过了一会儿,花笑终于长叹一声,道:“要是世子在这儿就好了!” 提到梁景,周寒抬起了头,狐疑地问:“梁景在这儿,有什么好?” “世子知道如何哄掌柜的开心。” “他何时哄过我?” “掌柜的,你不会忘了吧!”看到周寒终于有了精神,花笑兴奋起来,“想当初,那个秦择欺负你,被世子救了。世子可是把欺负你的秦择,拉去江边,剁了喂鱼了。” “这个就算哄我开心?”周寒白了花笑一眼。 “掌柜的,摸着良心说,这不算吗?”花笑拍着自己的手,“有世子在,谁敢欺负你,那就和秦择一个下场。今天的事,若是让世子知道,你猜汪东虎会是什么下场?” “花笑,今天的事别提了,也不能让梁景知道。”周寒脸色一变,提醒花笑。 “好,我不说!” “梁景,也别提了!” 周寒说完,身体往后一靠,侧过头看着车外的夜空,又变得沉默。 一夜无话。 第二天,在吃早饭时,花笑把那个布袋拿出来了,神情有点郑重。 “掌柜的,晚上我看了几页。” “看到什么?”周寒似乎已经忘了昨晚发生的事,语气淡淡。 “你真让我说?”花笑眨了眨眼,有些犹豫。 “有什么不能说的。”周寒仍然低头吃着饭。 第694章 刚直的周玉坚 花笑将口里的饭咽下去,道:“周伯在先皇身边时,做了许多不能见光的事。” 花笑选择在周寒看这些档案时,提前说出来,是想让周寒有个心理准备。她不想再看见周寒,像昨晚那个样子。 周寒放下手中筷子,抬起头,问:“是不是如杀手一样,暗杀过不少人。” 花笑刚喝了一口粥,听到周寒的话,差点又吐出来。 “掌柜的,你知道!这些档案你都看过了?” 周寒摇摇头,“猜也能猜出来。先皇不是圣人,也有他无法掌控的事。这对于高高在上的王者,是不可能容忍的。所以必要时,这位天下最尊贵的人,也会用些见不得人的手段。阿伯能受到先皇如此宠信,恐怕也有这里的原因。阿伯就是先皇手中的一把刀。” “但是,这里有些人,死得也太无辜了。比如那些因为被迫执行命令的士兵。” “花笑,这就是地狱存在的意义。在这个人间,人们有高低贵贱,有人可以命令,剥削他人;有人为了生存,必须服从,忍受。但他们死后,到了另一个世间,冥界,这里所有的人,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冥界鬼魂。在人间之时,不论人们身份多尊贵,都要在冥界,为他所做过的事负责,为曾经伤害过的人赎罪。那些活着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人,能让他们在另一个世间平息怨气。只有这样,才维护阴阳两界的平衡,让这个世界,永远平稳地持续下去。” “掌柜的,那周伯以后到了冥界,会不会……”花笑不敢想。 “阿伯抚养我,对我有恩。到了那一天,阴司自有判决,我也不能干预。” 花笑歪头想了想,然后道:“掌柜的,周伯在你眼里,一定是好人。但是看了那些档案后,我觉得周伯,不算是个完全的好人。就算他所做的事,杀的人,都是先皇授意,但也不能将人全家男女老少,都杀得一个不留。” 周寒看着花笑,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你这么想,是对的。一个人的好坏善恶,并不是表面那么简单。” “嗯!”得到周寒的认可,花笑很高兴。 “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了吗?” 花笑知道周寒问的是,对找到周启峰藏的东西有用的信息。 “还没有。” “吃了饭,我们一起找。” 吃过饭,周寒和花笑一起翻看周启峰的档案。这时朝颜进来禀报。 “小姐,安通县周县令来拜访。” 周寒还没动作,花笑先兴奋地蹦了起来。 “周玉坚来了,一定是那帮恶人有结果了。” “你把东西收了,再出去。” 周寒吩咐完,便先出去迎接周玉坚。 周玉坚进到外院,却不再往里走。 周寒明白,周玉坚是个读书人,在乎男女大妨。他怕进入内院,对周寒的名声不好。 周寒没有坚持,让家仆搬来了椅子,他们就坐在院中谈话。 周玉坚先开口。 “我今天到佑安府有些公事,然后顺道来拜访姑娘。李姑娘,你可查到穆重是谁了?” “我不知。” 周寒怕花笑嘴快,赶忙回答。 对于周寒回答的这么快,周玉坚也没起疑。 瑞王是皇子,身份敏感。周寒觉得,穆重是瑞王这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这对周玉坚也有好处。 “周大人,青蚨可招供了?”周寒问。 “他始终嘴硬,不肯招供。不过他那些手下,全都招了。” “他大概还想着他背后的那些大人物,能救他吧。”周寒微微一笑。 “周大人,青蚨不招,就没办法了吗?”花笑有点着急。 “这倒无妨。本朝律法,只要有足够的旁证,即便犯罪不招供,也可定罪。我来京城,一是去佑安府办公事,二是去瑞王府要人。” “去瑞王府要人?”周寒吓了一跳,心想,难道周玉坚已经知道穆重是瑞王了? 周玉坚点点头,“青蚨虽然咬死不招供,他却一直要求见他的师父,并告诉我,他的师父是瑞王府的坐上宾淳于轰。我怀疑,这个淳于轰虽然不是拐卖案里的主谋,也是青蚨的帮凶。所以,我今天亲自来向瑞王要人。” 周寒心中一惊。这个周玉坚是真刚,居然直接来向堂堂王爷要人。 “你见到瑞王了?” “没有,瑞王派人转告我,淳于轰已经离开王府,不知去向。” “哦!”周寒对瑞王这样说,一点不意外。瑞王都一点不在乎,当着她的面,否定在瑞王府那一夜所发生的事,当然不会对周玉坚说实情。 “我不相信。我已经让人盯住瑞王府了,只要看到淳于轰,就抓起来。有什么事,我担着。” “你让人盯着瑞王府。”周寒替周玉坚出了一身冷汗。这个周玉坚真是眼里不揉沙子,连瑞王府都敢盯梢。 周玉坚并不在乎。“每次拐卖案有所进展,便有朝中大人物出来掣肘,我怀疑这位瑞王爷,正是青蚨背后的人。只是我现在还没证据。” “有证据你能把一位皇子怎么样。”周寒在心里说。她要对周玉坚把实情说出来,省得他去撞得头破血流。 “周大人,瑞王说的是真情,淳于轰现在确实不在王府之内,不知去向。” “姑娘知道?”周玉坚十分惊喜。 “那日我和大人分别,回京城去查穆重。虽然没查到穆重,却打听到瑞王府的客人淳于轰,恰巧是个法师。京城中这种人应该不多吧,所以我让花笑盯住淳于轰。花笑亲眼见淳于轰进入杜太师家,然后逃离。花笑追出去就追丢了。后来,我听说杜太师被人所重伤。我想那个淳于轰大概不敢回京城了。” “原来如此!”周玉坚点点头,他听说杜太师被人打伤之事了,又兼他相信周寒。所以,对周寒所说之事,没有怀疑。 “就算如此,也不能证明瑞王与拐卖案没有牵联。” “瑞王与案子有牵联,但无罪过。” 周寒便将瑞王发现青蚨可疑,派人跟踪青蚨,然后发现青蚨与一帮流窜犯合伙拐卖人之事说了。 “瑞王为了将这伙一网打尽,控制了这些人上边的买家,将后来所有他们绑来的姑娘,都买了下来。只要此案一结,那些姑娘便可回家了。瑞王应该还算有功吧。” 第695章 突破点 “原来如此。那我回安通县之前,便将暗探撤了。”周玉坚然后轻声问周寒,“李姑娘,你觉得瑞王会不会就是穆重。” 周寒微微一怔,然后问:“大人怎么会有此疑问?” “我到佑安府办公事时,顺便向府尹大人确认了一下,穆大人家里的人。府尹大人说穆大人家中确有一子叫穆重,不过此子生下来,便智力不全,有些呆痴。所以穆家人看管很严,从不让穆重出家门。可我见到的那个穆重,双目飞彩,神形奕奕,根本没有半点呆痴之相。” “周大人,此事还是到此为止吧。穆重是谁,并不重要。” “姑娘所言极是。”周玉坚从周寒的目光中,品出了言外之意。然后,周寒和周玉坚相视而笑。 周玉坚低头间,看到自己腕上绑的那条丝线,伸手解了下来。 “这个还与姑娘。” “此物便送与大人了。当初送大人这条丝线,是因为青蚨是法师的弟子,我怕他学过什么邪术,会影响大人判断案情。” “姑娘想得周到,那我就收下了。” “周大人,我家掌柜的既然把那东西送你,你就好好戴着,这可是世间难得避鬼驱邪之物。”花笑在一旁插嘴。 “哦!”周玉坚不禁又多看几眼,这根颜色泛黑,并不起眼的丝线,“如此宝物,送与我,姑娘怎么办?” 周寒淡淡一笑,“这东西是一位高人送我的。我以前功力尚浅,需要它防身。现在倒用不上了,就送于周大人防身了。” “那我却之不恭了。”周玉坚又将丝线小心地系在自己腕子上。 “周大人,你戴着它,除了沐浴,不要摘。保你这一生不被邪祟所扰。”花笑替周寒补充。 “哈哈,好!” 周寒与周玉坚又说笑了一会儿,抬头看到朝颜站在一旁,看样子是有事要说。 “朝颜,有什么事?” “小姐,外面有一名佑安府的公差,要见周县令。” “我去看看!” 周玉坚马上起身,出了院门。 不多时,周玉坚再回来,变得神色沉重。 “周大人,有何事忧愁?”周寒关切地问。 “李姑娘,我一件事没对你说。本来也是不想惊着姑娘。我这次来佑安府,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就是来送一具尸体。”周玉坚坐下来,神情微苦。 “尸体,什么尸体?”花笑非但不惊,反而有些小兴奋。 “花笑,好好听周大人说!”周寒斥责花笑。 “我不说了,周大人,您继续。”花笑用一只手覆住自己的嘴。 “我审问了青蚨的那些手下,他们供出了一件事。他们曾经帮青蚨埋过一个年轻姑娘的尸体。我问他们那个年轻姑娘的身份。他们只知道那个姑娘姓赵,是青蚨和一个手下从京城里劫出来的。看那赵姑娘的衣着穿戴,绝对是富贵人家的女儿。” “赵姑娘是去年被劫回来的,然后就被青蚨一直关在屋中。他们还经常听到赵姑娘的哭闹叫喊。没过几天,那个赵姑娘被从青蚨的房间里抬出来,人已经死了。青蚨的那帮手下,便将赵姑娘的尸体带到乱葬岗,随便埋了。” “周大人,你回去一定把这些恶人都砍了,尤其是那个青蚨,把他多砍几刀,别让他死得太容易。”花笑气得,忘了刚才不多嘴的承诺。 “花笑姑娘放心,他们一个也逃不过死刑。而且,如果这些事若都查出实证,青蚨还会定个千刀万剐之刑。” “太好了!”花笑大声叫好。 周寒听周玉坚说,想起来,青蚨说过,在去年的赏菊宴上,他盯上了出众的寥方琴,本想对寥方琴下手。因为寥方琴是杜太师家未来的儿媳,被淳于轰阻止。青蚨退而求其次,劫持了东阁学士家的小姐。青蚨说那位小姐就是姓赵。青蚨为了吓住周寒,承认是他杀了赵小姐。 周寒听周玉坚继续说:“我查了一下去年县里的案卷,找到一件人口失踪案。这案子里苦主是东阁赵学士,失踪的是他女儿。我让人带着青蚨的手下,去将赵姑娘的尸体找了出来。已经过去一年了,尸体已经腐败得看不出本来面目了。我只好将消息传到佑安府,让他们协助调查。佑安府让我今天把尸体送过来。” “刚才佑安府的公差来,就是告诉我,尸体已经让赵学士家人认过了,正是失踪了一年的赵小姐。” “周大人,能不能在砍死那些人之前,让我揍他们一顿。”花笑越听越生气,还替赵家小姐伤心。 “花笑,不要为难周大人。”周寒阻止花笑再说下去。 周玉坚看着花笑,微笑道:“花笑姑娘嫉恶如仇,让周某佩服。但是有朝廷律法,他们有律法制裁,不能施用私刑。” 周寒看着周玉坚,心中不禁感慨,这位周大人和宁远恒一样,是这名利官场的一股清流。但与宁远恒不一样的是,周玉坚重在坚持本心,除恶保善之时,执守朝廷律法。而宁远恒则将带兵的雷厉风行,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带到了地方官场,常常不按规矩来。这样做固然能够大快民心,但也容易生出意外。 “周大人,除恶务尽固然是好。你也要保住自己,只有你在这个位置上,才能为百姓做更多的事。” “李姑娘良言,周某一定谨记于心。” 送走了周玉坚后,周寒和花笑继续翻看周启峰在皇宫时的记录。 看了一会儿,花笑就开始昏昏欲睡了。她看的这几张,都是些周启峰跟随在皇帝身边的日常,像什么去围场打猎了,代表皇上见了某位大臣,去皇家寺院诵经祈福等等鸡毛蒜皮的事。 不多时,花笑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啪!”一声不大的敲桌声,把花笑惊醒了。 花笑揉揉眼,抬头看向周寒。 “掌柜的,怎么了?” “找到了!” 花笑一下子来了精神。 “掌柜的,找到先皇的东西了?” 周寒摇摇头,“找到值得探究之处了。” 花笑一下子泄气了。 周寒将手中的那张案卷放到花笑面前,指着案卷上的一行字,道:“记住这个地方,突破点,很可能就在这儿。” 花笑打起精神,去看那行字。可她越看越迷惑。 这和先皇的东西有什么关系? 第696章 血色“禁”字 江州城外,一座规模很大的山庄,矗立在夜空之下。在山庄的门前,很醒目地立着一块石碑,上写“轩然山庄”。 此时夜深人静,山庄内也是一片寂然。只有星星点点的灯光,映在轩然山庄的上空。 “吱纽,吱纽……” 一连串的摩擦声,在这静夜里,十分清晰,由远及近。 原来是一顶两人抬的小轿。声音是由轿子上的轿杠和轿身摩擦,发出来的。 抬轿的两个男人,将轿子停在轩然山庄前。轿前的男人将轿帘掀起,一股酒气扑面而来。男人对着里面道:“赵公子,您到家了。” 里面的人没动,男人又提高声音喊了一遍。这时,才见轿子晃了晃,从里面钻出来了一个年轻公子。 赵公子整个人还没从轿子里出来,身体一软,便要向旁边倒。 抬轿的男人赶忙将赵公子扶住。 “哎哟,赵公子您小心点。您要是在我这儿摔出个好歹,我们可赔不起。” 赵公子双脚落在地面,还没等站稳,便将抬轿男人推开。 “闪开,你们这些贫贱之人,别碰我!”赵公子舌头打着弯,呵斥抬轿男人。 抬轿男人收回手,不再言语。 赵公子双腿打着颤,向前走去。 “赵公子,你还没给钱!”抬轿男人十分不满地大声提醒。 “钱!”赵公子在自己身上摸索了几下,摸到一个东西,看也不看,扔在了地上。 抬轿男人上前捡起赵公子扔下东西。天太黑,看不清楚,一摸之下,不像银子,更不像金子,但是还挺硬。这是一块还没手指大的一个硬块,一头粗,另一头很尖,颜色发白。 抬轿男人看不出这东西是玉的,还是石头的。但是这东西上面吊着的红色锦绳,下面坠着金丝流苏。这又是从赵公子这样的有钱人身上拿出来的,应该值钱。 抬轿男人把东西收好,和另一人,抬起空轿,离开了轩然山庄。 赵公子砸开了轩然山庄的大门。 山庄的看门人老戴,打开门看到赵公子这样子,知道这位主子又喝多了,赶忙上前来扶住。 “四公子,您回来了!” 赵公子不耐烦地推开老戴。 “我回不回来,要你多嘴。” 赵公子挺了挺身子,大步迈进山庄。 老戴看着赵公子背影,摇了摇头。 赵公子走出去二十多步,便觉得撑不住了,脚下一软,步子又开始跌跌撞撞起来。 天虽然黑,但赵公子对自己家这个庄园,早已经了若指掌。何况他虽喝多了,也没完全糊涂。他顺着庄园中的小路,朝自己住处走去。 正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赵公子发觉前方好像有晃动的灯光。 赵公子定睛一看,有人提着灯笼走在他前面。 赵家家大业大,家中仆人也多,晚上有人在庄中走动,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但是,赵公子原本酒醉有点迷糊,看到前面的人,却一下子来了精神,酒也醒了许多。 前面提灯的人,背影俏丽,细柳迎风,袅袅婷婷。单看背影,便让赵公子想入非非。 轩然山庄里的女人,赵公子几乎都见过。虽然只能看到前面人的背影,但赵公子敢肯定,此女,他以前从没见过。 “一定是我娘新买回来的婢女。” 赵公子心里这么想着,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赵公子行得快,前面的那个提灯女子也加快了脚步。赵公子追了半天,两人始终保持着刚才的距离。 “哎,你站住!”赵公子有点累,放慢脚步后,开口叫前面的人。 提灯女子似乎没听到,但是脚下放慢了速度。 赵公子大喜,以为提灯女子在等他,赶忙快步上前。他加快了脚步,提灯女子脚下也快了起来。 赵公子兴趣更高了。 “小贱人,故意逗我!看我不抓住你,好好惩罚你一番!” 赵公子小跑了起来。然而,无论他如何加速,始终与前面的提灯女子,保持一定距离。 赵公子生在富贵之家,无论什么事,都有人侍候。追了不多一会儿,他便上气不接下气了。 赵公子心里虽然有气,但也没办法。 “小贱人,今天先放过你,明天我找到你,看我怎么弄你。” 赵公子准备放弃了,一闪眼间,发现那提灯女子停了下来,站在一座木门前,朝他招了招手。 赵公子看不清提灯女子的面容,却能看到女子好像在冲他微笑。 \"小贱人,原来在这儿勾引我。“ 赵公子的气也消了,再次追了过去。 提灯女子见赵公子过来,伸手推开了面前的木门,走了进去。 赵公子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地方。他的面前,是一座围墙。围墙很残破,不少地方,不是少砖,就是砖已经碎裂。看起来,这里像是一座废园。 “这是什么地方?”赵公子想不起来自己家的庄园中,有这么一处地方。 赵公子来到门前时,两扇木门是关着的。门也很破旧,上面的漆斑斑驳驳,门轴处的磨损,已经与门不合缝了。其中一扇门向外面歪斜,几乎快要倒了。 “那个小贱人为什么来这个地方。就这破门,小贱人居然能毫不费力的推开。” 赵公子心中嘀咕着,伸手便要去推门。他这一伸手,才注意到,这两扇破门上,居然交叉贴着两张封条。虽然周围没有灯光,赵公子仍能清楚地看到这两张封条。 这上的封条与他以前见过不一样。这封条的颜色居然是黄色的,上面没有官府的印,也没有年月日,而是各写着一个大大的“禁”字。 禁字是红色的,红的如鲜血一样,在黑夜中散发着诡异朦胧的光。 赵公子此时酒已经醒了。他看到门上这奇怪的封条,心中犹豫了。他刚才明明看到提灯女人从这里推门进了废园,可门上这两张封条,为何完好无损。 赵公子转身,就要离开这里了。 然而就在这时,废园中传出年轻姑娘的欢声笑语。 “四姐姐,你快来啊!” “七妹妹,你走这么快做什么,他又跑不了。” “人家好不容易把贵客请来,不要叫人家久等。” “七妹妹,你瞧十一妹。十一妹快点!” “二姐姐、五姐姐、六姐姐都在,为什么偏偏要叫我来。我还想睡觉呢。” “十一妹,瞧你那懒样。你难道不想见见你心心念念已久的人?” “四姐姐,你欺负人!” …… 第697章 宁可乱江州,不能乱天下 废园里传出的声音,如同莺歌燕语。只听这声音,便能让男人的骨头都酥了。赵公子脑海里甚至勾勒出这么一幅图景: 明亮的月光下,园中百花争艳。一群千娇百媚的闺阁少女,在花丛中嬉戏笑闹。 赵公子骨子里的淫性,战胜了刚才的疑虑。他又转了回来,毫不犹豫将门上写着红色“禁”字的封条扯下来,推开摇摇欲坠的木门,走进了废园中。 赵公子刚一进去,那破烂的木门“砰”地一声关闭了。门不再是那扇掉漆斑驳的破木门,而是在黑夜中,仍黑得发亮的厚重木板,仔细一看,形状有点像棺材的盖子。不过,那被赵公子扯坏的黄色封条,还粘在上面,已经碎成四块,那两个禁字也不如刚才鲜红。很快,一缕缕粘液从禁字上流下,发黑的颜色,如同放了很久很久的血液。 蓦然,平空起了一片浓雾,将整个废园笼罩了起来。 很快,浓雾散去,废园消失不见,显现出来的,是一片生长着柳树的山林。同时消失不见的,还有那个赵公子。 江州,水陆交通繁华之地。这里气候温暖,不仅是鱼米之乡,盛产丝绸,还有朝廷严格把控的铁和盐。这就使得江州成为魏朝是数一数二的富裕之地。人一有了钱,便会有更高的追求。江州文风盛行,有一座建在梅江边上,闻名全国的书院,“梅江书院”。 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出现了不少士绅家族。士绅在江州的影响力甚至盖过了朝廷。其中以程、赵、文三大家族为士绅之首。这三家世代居于江州,对江州的各个方面均有掌控和影响,成为江州举足轻重的家族。再加上长久以来,三家互相通婚,形成铁板一块。江州的官员,对这三家也颇为忌惮。 厉王被分封到江州,将原配夫人汤王妃一部分族人迁来江州,便是为了在这三家的铁板中,钻出一个眼儿来。后来,厉王娶了程家女儿作王妃,又给世子梁景定了文家姑娘的亲事,皆是为了拉拢这三个家族。 厉王的到来,虽然让江州一地,多了一片天,但三家对江州影响并没减弱多少。厉王对这三家仍不敢小觑。 江州府公堂上,宁远恒刚审结一件案子,原告和被告心服口服地离开了府衙。 宁远恒将案卷合上,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抬起头看到公堂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顾勋,进来!” 宁远恒朝门口喊。 顾勋大步来到宁远恒的案桌前。 “宁大人!” “江州营那儿怎么样?” “江州营和骁卫发生了几次冲突,都解决了。不过,江州营的兄弟对骁卫和厉王,越来越不满。” “厉王出面了吗?”宁远恒放下手中的案卷问。 “没有,就是派了两名王府属官来安抚。”顾勋回答完,问:“大人,时机是否成熟?” 宁远恒呼了一口气,“还没有。必须等厉王亲自下场。所以这些日子,你还要继续在江州营加把火。” “这个没问题,只是可怜那些兵士。” “我知道。”宁远恒神色郁郁,“但如果不这样做,厉王带着这支军队会做什么,你我清楚。我宁可乱江州,也不能让他们乱天下。” 顾勋点点头,他知道宁远恒这是无奈的选择。 “顾勋,拿回江州的兵权,我给你记一大功。”宁远恒笑道。 “我不要什么功,我只想看到厉王所有的野心都落空。” “一定会。只要我在江州,就绝不让厉王祸害天下。除非他的军队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顾勋看着宁远恒一脸坚定,心潮澎湃。他不顾生死,铁心跟随宁远恒,就是服气宁远恒那一片为国为民之心。 顾勋走后,宁远恒正在看公文,一个杯子放到了他面前。 宁远恒知道是叶川端来的茶。 “大人,你天不亮就来公堂了,要不休息会儿吧!”叶川小声提醒。 宁远恒抬头,朝公堂外看了一眼,顿时感觉有点刺眼。外面已经阳光灿烂,他确实在这里坐了不短的时间了。 宁远恒问:“李先生来没来?” “来了!”叶川赶忙回答,“李先生正在他的卦摊上。” “行,休息一下。”宁远恒将手中公文放下,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们去李先生那里走上一圈。” 宁远恒脱下官服,换上便服,和叶川走出了府衙。 江州的街道上,繁华依旧,车马行人,来来往往。商铺开门营业,小摊位上摆满了商品。这里是一片平静又繁华的景象。 宁远恒站在府门前的台阶上,向一旁望去。一张卦桌前,已经排满了人。一位俊美的年轻人坐在卦桌后,正与面前的人交谈。 年轻人身上还是一身白衣。年轻人总是那么淡然潇洒,身上的白衣总是那么干净整齐。这让宁远恒产生一种错觉,他不应该属于这个污浊的尘世。 “大人!” 叶川的声音,把宁远恒从遐想中拉回现实。他这才撩袍走下台阶,走向卦摊。 李清寒看了一眼手里的竹签,然后对面前的妇人道:“半年前,你是不是借了一笔钱,答应尽快还。” 妇人看着李清寒,眼神闪烁,犹犹豫豫没说话。 李清寒把竹签往签筒一掷,不客气地道:“你若连我也隐瞒,我帮不了你!” “别,先生,我说。先生算得对。我确实从我弟妹的娘家借了钱,答应五个月内还。”妇人慌乱地说。 “你家现在明明有能力还钱,为何不还?” “那钱是从我弟妹的娘处拿到的。一个月前,老太太去世了,我就想,那个老太太没和儿女住在一起,或许没人知道这件事。我便想等等,若是有人来讨就还了,若是无人讨要,不就省下了这些钱。” 李清寒冷冷一笑,“你以为人死就一了百了了吗。你儿子的病便是冥冥之中债主在向你讨这笔债。直到你儿子请医吃药的钱,满了那笔连本带利的债额。所以,你若不想还钱,便回去等着,继续给你儿子看病吃药。过上一个月或两个月,受够病痛的折磨,你儿子的病自会好” “啊!”妇人大惊,“先生,我愿意还钱,只求我儿的身体快点好起来。你教教我该怎么做?” “将钱还与债主的后人,然后去债主的坟前祈告一番。不出三日,你儿子的病自会好转。” “好,好,我马上去!” 妇人从卦桌旁站起来,小跑着离开了。 妇人一离开,后面的人马上接过来。 “先生,我家的牛不见了,您帮我找找,我家的几亩地,还指望这头牛。” 李清寒刚要说话,偏头间,便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宁远恒。 第698章 问卦“赵”中 李清寒站起来,想与宁远恒打招呼。 宁远恒做了个手势,那意思是,你忙你的,我没事,就是看看。 李清寒又坐下来,与找牛的那个人说话。 叶川小声对宁远恒道:“大人,李先生的卦这么灵验,他若是开个卦馆,绝对能挣大钱。” “你看李先生像是在乎钱的吗?”宁远恒反问。 “是啊。别的先生算卦都是算完就收钱,可李先生是卦应验之后才收钱。这里不知有多少人,故意赖着不给钱。” “他算的不是卦,而是人性。” “我感觉李先生好像不缺钱,给人算卦只是他的消遣。大人,你看。” 叶川指向李清寒的卦桌一角,那上面插着一支麦芽糖。 宁远恒早就看到了。他发现,李清寒只要出摊算卦,桌子上必有这么一支麦芽糖。 “大人,我总是看李先生的卦桌上插一支糖,但却从没看他吃过,好像这支糖是他的招牌一样。” “不许胡说。李先生是算卦的,又不是卖糖的。” 叶川嘻嘻一笑,道:“所以,我才觉得李先生不像缺钱的人。若是缺钱的人,心里只想着赚钱,哪里还弄得出这么多花样。” 宁远恒和叶川说了一会儿话,便听李清寒给人卜算。 又送走了两位客人,李清寒正要与下一位说话。这时冲上来四个男人,冲着卦桌前的人群,便是一顿吆喝。 “走了,走了!” “都散了,散了!” “这里我家老爷包了!” “谁再在这里不走,别怪我们不客气。” 有人十分不忿,想与这四人理论。那人刚一瞪眼,便见四人都从腰间抽出一根,和婴儿手腕一样粗的木棒,挥动起来。那架势好像有谁再不离开,打死你们也活该。 周围的人哪还敢停留。呼地一下子全散了。只有宁远恒和叶川还没走。主要是这四人看宁远恒和叶川穿着不像一般人,没敢贸然动手。 李清寒没有阻止这四人的行为,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这四人穿着一样,分明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家仆。 叶川十分生气,就要上前教训这四个人。 宁远恒拦住叶川。 “不急,我们看看他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说完,宁远恒拽着叶川退后了几步。 那四人见宁远恒很识趣地的退后,也便不像对那些平民一样,非要赶走。他们跑到离卦摊不远处,街道中间停着的一顶小轿前,其中一人躬身道:“老爷,人都清走了。” 轿中传出很漠然地的一声“嗯”,轿夫抬起轿子,那四人跟在轿子后面,来到了卦摊前。 轿子再次落地,轿旁一个唇上留有一道小胡子的男人,伸手掀起轿帘。 轿子里走出一名中年男人。中年男人身上穿一件青灰色的锦袍,衣服上镶金绣银,十分华贵。此人脸方额肥,一对扫帚眉。一双鱼形眼的眼尾,有浅浅的两道沟。就这样一张脸上,有一张长着薄唇的嘴。 小胡子男子赶忙上前,扶着中年男人离开轿子。 “老爷请!” 小胡子男人低头哈腰,引着中年男人往卦桌前走。 小胡子男人看到李清寒很坦然地坐着,便呵斥。 “你赶紧起来迎接,这位是……” “嗳——”中年男人摆摆手,制止了小胡子男人。 中年男人来到卦桌前,小胡子男人忙用袖子将凳子擦了一遍,才扶中年男人坐下。 中年男人没有说话,而是上下打量李清寒。 李清寒微微一笑问:“这位老爷想问何事?” “我听人说你算得很准。”中年男人很漠然地说。 “若无本事,也不敢在此为人们解疑。”李清寒也不谦虚。 中年男人对李清寒的狂言,有些不满。 “既然如此,你就算一算,我来此想问什么。” 旁边的叶川悄声对宁远恒道:“大人,我感觉此人是故意刁难李先生。我们要不要上去教训他一下。” 宁远恒摇摇头,他心里对李清寒有信心。这个中年男人难不住李清寒。 李清寒看着中年男人只是笑,没说话。 小胡子男人掏出一锭银子摔在李清寒面前。 “算得准,这块银子就赏给你!” 李清寒将银子推到中年男人面前。 “这个不用。只是算算来意,并不能为老爷解了心中之忧,我不会收钱的。” 李清寒取了纸笔放在中年男人面前。 “请老爷写下自己的姓氏。” 中年男人倒也没犹豫,在纸上写了一个“赵”字。 李清寒看了一眼,问:“赵老爷是从北边而来。” “这个还用你算,只要长眼睛得都能看到。”小胡子男人十分无礼。 李清寒也不生气。 “北方属水,水性流动而向下。” 李清寒说着,拿起笔,在赵字的最下面的笔划上画了一个圈。 “赵字的下面是一个人字,赵老爷是为人而来!” “你是蒙的吧?我也姓赵,和我家老爷一起来的。你算算我是为什么来的?”小胡子男人十分轻蔑地问。 李清寒淡淡一笑,道:“你虽与赵老爷同姓赵,但你却是赵老爷家的随从。” 李清寒说完,又取了一张纸,写下了一个“从”字。 李清寒又一指小胡子男人,“你问卦,并非真心想问,而是有心为难。所为,皆由一个心上起。” 李清寒说完,在“从”字下,加了一个心字。 李清寒将这个写成的怂恿的“怂”字放到小胡子男人面前。 “看来赵老爷能来此,正是你鼓动的。” 小胡子男人怔了一下,还有点不服气。 “你说的不错,不过我请我家老爷出门,不是来向你问卦的。我们是准备去找江州鼎鼎大名的离鹤法师。离鹤法师不在家中,我们在路上听人谈论起你,所以才过来看看。你能算出这个,也并不证明你本事。” 赵老爷一抬手,制止小胡子男人继续往下说。 “你确实有些本事。但你刚才也只说到了,我是为人而来,却没说明这人遇到了何事。” 李清寒手指纸上的“赵”字,道:“水再往前,便到了‘肖’字之旁。水加肖便是一个‘消’字。赵老爷家有人失踪,消失不见。所以赵老爷是为了寻人。” 第699章 凶相 赵老爷心中一动,眼中少了刚来时的漠然,多了一丝期望。 “失踪之人的处境如何?”赵老爷用急切的语气问李清寒。 李清寒将赵老爷写在纸上的“赵”字,上面那个“肖”字划去,在走字上补上了一个“卜”字。 李清寒摇了摇头,道:“赵老爷前来卜卦,却是一个‘赴’字。赴,凶相也。赵老爷所寻之人,凶多吉少。” “你胡说!” 赵老爷还没说话,小胡子男人大叫起来。 “我家老爷是去拜访离鹤法师的。恰逢法师不在,老爷不想无功而返,才到你这儿来试一试。你的意思是说,我家老爷就不该来你这儿。只要不来,我家公子就没事。” 李清寒呵呵一笑,“这世间因果自有定数。难道赵管家就没替自家老爷想想,你们去找离鹤法师,离鹤法师为什么恰好不在。你们所行未遇,却又在路上听到人们谈论我,所以你们决定到我这儿碰碰运气。这难道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小胡子男人吃惊地张了张嘴,然后问:“你知道我是管家?” “你称赵老爷为老爷,刚才又说出了失踪的人是你家公子。你身上的穿着要比刚才那四人贵重,说话语气比自家主子还气冲,不是管家,是什么。” 赵老爷抓起自己写了字的纸,在手中攥成一团,扔在地上,然后站起身。 “在这江州之中,我看谁敢对我儿不利。” 赵老爷脸色变得铁青,语气愤怒。显然,他对李清寒说出的凶相的判词,既不相信,更是不满。 “你马上收了你的卦摊,江州之内,不许你再卜卦算命。再让我见到你摆卦摊,别怪我不给你面子,驱赶你出江州。” 李清寒盯着赵老爷,没有说话。 赵管家以为李清寒被吓愣了,笑道:“你知道你得罪的是谁吗?” 一旁的宁远恒也皱了皱眉,这个姓赵的,虽是江州世家大族的家长,却不是江州官员,凭什么剥夺别人做生意的权力。 李清寒转而又笑了,问:“赵老爷生气,是认为我的卦不准,还是我觉得以恶词诅咒了令公子。” “我家公子是天生贵人,诸邪退避。你敢诅咒我家公子,就是没把江州赵家放在眼里。” 李清寒没有理赵管家,而是问赵老爷。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人不论贵贱,生死福祸皆躲不过。赵老爷也是读过书的人,知道什么是讳疾忌医。赵老爷不让我再给人算卦,不过是因为心里对令公子现在处境,有所担心,却不愿意承认而已。所以你把你的愤怒和不安,都发泄到了我身上。” “你认为你说的就一定对吗?”赵老爷神色愠怒。 “我说对与不对,需要证实。若找到赵公子,证实我算错了,赵老爷完全可以让人砸了我的摊子。现在还没找到赵公子,赵老爷有什么能证明是我错了?我虽然只是一个算命先生,但在江州也算小有名气。赵老爷毫无理由现在就把我赶走,恐怕赵老爷会受到人们的非议。” “我家老爷让你滚,你就立刻滚。你也不打听打听,在江州我们老爷说的话,就连厉王爷都要认。” 赵管家上前,指着李清寒,狐假虎威地呵斥。 宁远恒看不下去了,给叶川使了个眼色。 叶川上前假装不认识两人,喊道:“两位,你们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的侧前方就是江州府衙。江州府都没有不让人在此做生意,两位要越俎代庖,替江州府执法了吗?” “江州府?”赵老爷抬头看了一眼江州府衙庄严的大门。他虽然没有直接接触过这位江州刺史,但是听说,这位刺史大人连厉王的面子也敢驳。而且他的堂弟,赵序曾任江州府的属官,也是这被位刺史大人给撤了官,罚没了大笔银钱。 “若不然,我们直接去问问刺史大人,看他怎么判断此事?”叶川双手抱胸,一副戏谑的神态看着赵老爷。 “走!” 赵老爷不想接触这个软硬不吃的刺史大人。 赵管家虽然不甘心,但主人发话了,只能上前搀扶主人。 看着离开的一主一仆的背影,李清寒大声道:“赵老爷,令公子并没有离开赵家。若是有何难处,尽可来找我。” 李清寒的话没有得到赵老爷的回应。 赵家的轿子吱嘎吱嘎地走了。 宁远恒和叶川一起来到卦桌前。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李先生?”叶川十分八卦地问。 李清寒摇摇头。 “在江州有三大家族,每一个家族跺跺脚,都能让江州颤三颤。刚才那个人,就是其中一个家族,赵家的当家人赵丰德。” 论对江州这些名人的了解程度,宁远恒不及叶川。叶川平常无事,就和府里的衙役,四处转悠,到处打听。这些有钱人,他都熟悉了,有事才能知道,才好和周寒一起赚钱。 宁远恒问叶川,“赵家失踪的那个公子,叫什么?” “谁知道是哪个。这个赵丰德有两个儿子,一个嫡出,一个庶出。嫡出的那个叫赵崇辉,庶出的叫赵崇烨。” “他的儿子失踪,为何不来官府报案,由我们帮助寻找?” 叶川嘿嘿笑了。 “大人,凭赵家在江州的能量,他们若搞不定的事,咱们出手也没用。” 宁远恒虽然对叶川的话,十分不喜,但细想,也确实如此。自己手里连兵也没有,就算派人去找,能派出几人。府衙中可用的人,还没赵家家仆多。 宁远恒转而问李清寒,“先生可看出有什么问题?” 李清寒微微一笑,“就如我刚才所说,他家的公子就在赵家自己的地方。不过,这里的事,就有些意思了,恐怕还会劳烦大人出面审案了。” “好,现在就去!”宁远恒很相信李清寒所说。 李清寒摆摆手,“大人,不急。他会回来找我,那时才是好时机。” 宁远恒一怔,凝视着李清寒风轻云淡的面容。李清寒目光却落到了被赵丰德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的纸。那上面还有赵丰德写的“赵”字。 李清寒轻轻叹口气,“这一下,事情变得复杂了。” 第700章 寻儿求离鹤 “啊——”一声尖叫,文夫人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赵丰德被惊醒,也坐了起来,问:“夫人,怎么了?” “我梦见辉儿,满身是血,人瘦得像根枯木一样,站在我面前,哭着对我说,娘,救救我,救救我!” 赵丰德轻轻抚着文夫人的背,安慰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些日子没找到辉儿,一定是你心里担忧,所以才会做这样的梦。辉儿是咱赵家的嫡长子,在江州,谁敢伤害他。” “可是,都已经七八天了,辉儿到底去哪了?”文夫人抓着丈夫的胳膊,哭着问。 “想来是因为我最近对他管束太严,他躲起来不愿意见我。我明天继续加派人手去找。江州城太大了,想找个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文夫人慌张地回头,从枕边下掏出一个东西。 那东西,是一个猛兽的尖牙,上面钻了小孔,穿了红绳,吊着金丝线的坠子。赵丰德认识这东西,这本应该是赵崇辉的随身之物,是文夫人送给自己儿子的护身符。 赵丰德听文夫人说过,这颗猛兽的尖牙是一颗狼王的獠牙。当年文家人去边境草原做生意,从那里得到的。 赵崇辉失踪后,赵家派人在江州中寻找。亲戚、朋友、同窗家里,还有赵崇辉最爱去的各个青楼花馆,都着人去找了,就是没找到赵崇辉的影子。后来,在江州城的一个私妓那里打听到,赵崇辉失踪那天晚上,喝多了酒,雇了一顶小轿,回的轩然山庄。 赵家人找到那晚的抬轿人,得到了这枚原本属于赵崇辉的狼牙护身符。 按抬轿人所说,赵崇辉那晚确实回到了轩然山庄。抬轿人离开时,还听到了赵崇辉的砸门声。而那天夜里守门的老戴,却一口否认,曾经看到大公子回来。 “儿呀,你到底在哪?”文夫人紧握着护身符,眼角滴出泪来。 “夫人,睡吧。你这样会把自己身体熬坏,辉儿回来会埋怨你的。”赵丰德劝解自己的妻子。 文夫人缓缓躺下,侧过身去,谁也不想理。 赵丰德刚躺下,便听文夫人道:“如果三天之内还找不到辉儿,我便去找我哥,赵、文、程三家把江州封了,什么时候找到辉儿,什么时候解封。” “夫人。”赵丰德小声劝说,“文家还要与厉王府结亲,这么做会惹厉王不高兴。” “我不管,我只要找回我的辉儿。文家与王府还结什么亲,王府世子婚前逃婚,这门亲事早就名存实亡。” 若是在以前,赵丰德对文夫人的办法并不反对,可现在不行。先不说厉王,现在的江州刺史可不像以前的那几个,能被他们随便拿捏。 赵序曾对赵丰德谈过现在这个刺史,软硬不吃,做事很莽,不会被人收买,是不会给江州三大家族面子的。 第二天晚上,文夫人再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她抓着赵丰德的胳膊,哭着说:“老爷,你想想办法,把辉儿找回来。辉儿一定是出事了。” 赵丰德沉默了。 “好,你不管,我按自己的方法去找辉儿,天一亮我就去文家。”文夫人十分怨忿。 “不许去。”赵丰德厉声道。 “你——” “现在不是以前,不能胡为。” “胡为,你说我胡为。儿子不见了,我为了找儿子,你说我胡为。”文夫人嚷起来。 “好了,好了!” 这么晚,赵丰德不想让下人听到他们夫妻半夜里吵架,赶紧劝道: “我已经有了打算。我去找离鹤法师,请他用法术寻找辉儿。” 文夫人听离鹤法师的名字,脸上的怒气顿时消了。 “对了,对了,离鹤法师十分有本事,找他帮忙,一定能找到辉儿。” 不知道是因为有了让她放心的办法,还是想到离鹤那吸引女人的面容和风度,文夫人脸上竟然有了一丝欣慰的笑,躺下睡觉去了。 第二天,赵丰德是被文夫人催着去的厉王府。 赵丰德带着礼物,进入了厉王府。由此可见厉王对离鹤法师的信任与倚重。平常规矩森严,把守严密的厉王府,却容许离鹤法师在自己的住处见外客,而不必禀报厉王爷。 赵丰德来到游仙榭前时,一身白衣的离鹤已经站在游仙榭外等候了。 赵丰德看到玉树临风,仙气飘飘的离鹤,脑中现出了江州府外,那个同样白衣算命人的模样。两人一相对比,好像分不出什么上下。但不知为什么,那个算命人,男人女人看了都喜欢。而眼前的离鹤,似乎只有女人喜欢,男人却不想与他面对面。 赵丰德今天是有求于离鹤,只能满脸堆笑上前,施礼。 “打扰了法师的清静,是在下的罪过。” 离鹤还礼。 “赵老爷说的哪里话。赵老爷是江州名士,离鹤平时想巴结,也巴结不上。今日赵老爷能亲来我的下处,我荣幸之至。赵老爷请进!” 两人相携进入游仙榭,在客厅坐下。 无风上了茶水,便站在厅外,听吩咐。 “事关家人安危,我便不与法师客套了。”赵丰德一坐下,便开门见山。“我此来,是有事相求法师。” “赵老爷但讲无妨。”离鹤脸上带着善意的微笑。 “我的大儿子不见了。已经失踪了有八日了。我派人几乎把江州翻了个遍,他可能去的地方,都找过了,就是找不到。我没有办法,只能冒昧前来,求法师施展手段,帮我找一找那个不肖子。若能找回,我必重谢法师。” “重谢倒不必了。这不过是手之劳,我愿与赵老爷结个善缘。” “多谢法师!”赵丰德起身相谢。 离鹤再次还礼后,问:“请问,赵大公子叫何名。” “崇辉!” “赵老爷可带来了赵大公子的随身之物?” “带来了。”赵丰德将那枚狼牙护身符取了出来。“出事那日,辉儿喝了酒,迷迷糊糊将此物赏给了抬轿人。抬轿人明明看到辉儿到了庄园门前,可看守大门的老戴,却说没见过辉儿。这正是蹊跷之处。” 第701章 不干净的东西 离鹤接过狼牙,看了看,赞道:“赵家不愧是传承久远的大家族,此物不俗。这虽是一颗狼牙,却是一只通了灵修的老狼牙齿,的确有很好的避邪挡煞之效。” “惭愧。”赵丰德笑了笑,“这是我夫人从娘家带来的。” 离鹤不再评论狼牙,而是对赵丰德道:“赵老爷若无别事相告,我便开始施法寻找令郎。” “有劳法师。” “赵老爷闭上双眼,心中默念令郎的名字,脑中想着令郎的样貌。我不说睁眼,不要将眼睁开。” 赵丰德依言,闭上了双眼。 离鹤手里捏着那枚狼牙,来到赵丰德的身前。他围着赵丰德转了半圈,没看出什么异常,然后手指不停在狼牙上搓动。 很快,那枚狼牙在离鹤不停的搓动下,周身亮起一层朦朦胧胧的乌光。 离鹤闭上眼,脑海中,展开了一幅画面。月光下,在一座庄园内,一个只能看到背影的人跌跌撞撞向前行去。这人一看便是喝多酒,走路不稳。突然,前面起了一团浓雾,这个人钻进雾中,再也没出现。 离鹤睁开眼,也让赵丰德睁开了眼。 “法师,如何?可找到我儿的下落了?” “赵老爷,恕我直言,令郎的确已经回了赵家的庄园。现在看来,令郎是在自己家中消失的。” “这——这怎么可能?”赵丰德十分震惊。一来,他是对赵崇辉在家里失踪的说法感到不解;二来,他想起江州府外那个白衣人对他说过,赵崇辉并没离开赵家。 “法师,这里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已经将家里上上下下全搜过了,便是地窖和花园的石洞都没放过。” “看来我要随赵老爷走一趟,到赵家的庄园亲眼探究一番,才能知道这里的原因。” 离鹤虽然没有算出赵崇辉失踪的端底,但却从看到的景象中,发现一点让他感兴趣的东西。他还不确定,是不是他想要的,所以要亲去查看。 赵丰德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道:“如此便辛苦法师了。”在不喜欢离鹤此人和儿子的性命之间,赵丰德还是要以自己儿子为重。 一行人来到江州城外,轩然山庄前。 离鹤下了马车,赵丰德下了轿。 离鹤看着背靠青山的轩然山庄,笑问:“赵老爷为何放着城里的宅子不住,却要搬到这偏僻的山庄来?” “唉!”赵丰德重重叹口气,“这还不是为了我那个不肖子。” 原来,江州三大家族之中,赵家现在的实力,明显赶不上程、文两家。程家自不必说,出了一位王妃,受到厉王器重。文家子弟皆以读书为荣。文家亲族中,有不少在江州做过官。而且江州的书院,多有文家的出资,其中包括闻名天下的“梅江书院”。所以文家在读书人中有一定影响。 反观赵家,平平无奇,虽然也有做官的,却不过是凭着家族名声,三大家族的扶持,用钱买的官职。赵丰德便希望自己的两个儿子能有出息,将来真正凭学问得个一官半职,立足官府,振兴赵家。 赵丰德的庶子赵崇烨还好些。偏偏是赵丰德灌注了全部心血,抱以最大希望的嫡子赵崇辉,最不争气。读书不行也便罢了,赵崇辉还好色好赌。 赵崇辉好色尤甚。赵家凡是有些姿色的丫头,无不遭了他的毒手。为此,赵丰德不知请了多少次家法,但每次家法还没执行完,便被文夫人又哭又闹搅了,或者偷偷将赵崇辉放了。 父子俩因此不合。赵崇辉觉得在家里处处受父亲管制,干脆就往外跑,日日流连烟花柳巷,嫖妓宿娼。这江州城中,不论是青楼,还是私妓娼馆,没有不认识赵家大公子的。 为了让儿子收心,赵丰德便学孟母三迁,举家搬到城外,这处轩然山庄居住。赵丰德以为这里清静,远离江州城那烟花之地,自己再管束得严些,便能让赵崇辉改一改性子。 可没想到,赵家搬到轩然山庄,去城里不那么方便了。赵崇辉跑进城一次,干脆宿在城里某位妓子处,常常三四日或五六日不回家。他身边连随从也不带,因为他怀疑家里那些家仆,都是赵丰德的眼线。 正是因此,赵丰德最初发现赵崇辉失踪,并不多紧张,更不相信自己儿子凶多吉少。 “离鹤法师请!” 轩然山庄的正门大开,赵丰德邀请离鹤进庄。 “赵老爷,赵大公子每次回山庄,是否都是走这个门?”离鹤看着山庄的大门,并没有马上动身。 “正是!” 得到回答,离鹤撩袍角踏上门前台阶。 “老爷,你回来了!” 门前,老戴躬身迎接赵丰德。 赵丰德停下来,厉声问:“老戴,我再问你一遍,那天晚上,你看到大公子没有?” 老戴惶恐地跪下来。“老爷,我没看到大公子,若是看到了,我用得着隐瞒吗?我那天晚上确实听到好像有人在敲门,我出来看了一眼,门前没人。” 离鹤走过来,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垂着头的老戴,然后迈进了门内。 “法师这边请!” 赵丰德想将离鹤带去花厅。 离鹤抬手拒绝。他看到右侧一条小路,正是他利用狼牙上的力量,显示出赵崇辉失踪前画面中,看到的,赵崇辉走过的路。 “法师!”赵丰德见离鹤急匆匆地朝另一条路上走了过去,赶忙跟上。 离鹤一直走到山庄的后面,眼前只有一堵围墙和一扇后门。打开这个后门,便是一片山岭,山上郁郁葱葱,柳树成片。 离鹤抬头向山上看了半天,然后问赵丰德,“赵老爷,后边是什么地方?” “这座山叫营山。因为我们家在这里建了一个园子,为了清静,我祖父便将园后的这座山买了下来。法师要去山上吗?” 离鹤面色沉静,摆了摆手,道:“赵老爷,恕我直言,这座宅子内有不干净的东西。” “不干净的东西?” 赵丰德刚开始没反应过来,当他反应过来后,怒气顿生。 “法师慎言。这个园子是在下祖父在世时建成的。这么多年过去,我和家人住在此处,很是平安,从未发生过任何怪事。我请法师来,是寻找犬子的,而不是来捉鬼的。法师如果不能找到犬子,我便不麻烦法师了。” 第702章 血鬼精 离鹤并没有生气,而是微微一笑,正要说话。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 “老爷,离鹤法师是贵客,不要失礼。” 赵丰德知道是自己的夫人来了。他回过头去,本来就有些气,此时心又感觉堵得慌。 原本因为赵崇辉失踪,文夫人好几天都没笑容了。刚才看到离鹤,文夫人的脸上挂了笑。 “法师安好!” “夫人安好!” 两人互相见了礼,文夫人对赵丰德道:“老爷,你也该好好听法师把话说清楚。法师是高人。我想法师此时说的话,一定与辉儿有关。” “夫人真是秀外惠中。” 听到离鹤的夸赞,文夫人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夫人说得不错。令郎之所以失踪,正是被此中邪物藏了起来。” “啊!”文夫人脸色变了,露出了惶恐。 “夫人不用担心,我算到令郎只是暂时受困,没有性命之忧。” “法师,我们在这处庄园中住的时间也不短了,可并没发觉有什么异常。” “这个邪物是近日内才出现的。而且,赵老爷和夫人是贵人,这邪物不敢侵扰。令郎命格稍弱,那一晚又误将狼牙护身符丢给了外人,所以才被邪物得了手。” “原来如此。法师,你一定要救救我的辉儿。” “夫人放心,我既然来了,定要清理邪物,找到令郎。” “法师有何吩咐,尽管说。” 离鹤指着通往山庄后门的这处院落,道:“今晚我便施法驱邪,这里不得有人打扰。” “法师放心,我吩咐下人,任何人不得接近这里。” 离鹤点点头,又道:“给我准备一桶干净的井水,赵老爷和夫人不用担心,明早便能见到令郎。” “太好了!”文夫人脸上又露出了笑容。 安排好后,赵丰德和文夫人,离开了。 离鹤抬头看向后山,心中不禁激动。 “没想到江州之中,还有这种好东西。我来江州这么多年都没发现,险些错过了。” 无风看离鹤望着山庄后的山坡不说话,上前问:“师父,那位赵大公子真的还活着?” 离鹤收回目光,道:“活着,但是情况也好不了,还能活多久,就看他的造化了。” “师父何不找个理由推了。今天之事对我们也没多少好处。” “那个赵大公子的死活,我并不关心。我接下这个活儿,是为了山上的那个东西。” “山上的东西?”无风抬头朝山坡上望过去。眼中除了成片的柳树,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师父,山上有什么?” “这东西叫血鬼精。” “我没听师父讲过。” “我没对你提过,是因为此邪物,非鬼非妖,又似鬼似妖,极是难得。很多法师一辈子也不会遇上这个东西。” “师父,它是如何难得?” 离鹤遇到“宝物”,心情愉快,所以对无风的问题,很耐心地回答。 “它既然称为血鬼精,当然仍是以鬼为主体。但它不是一只鬼,而是至少要有七只以上的鬼,聚集一起方才能形成此物。” “师父,这个也容易。那乱葬岗上,聚集的孤魂野鬼多的是。”无风很不解地道。 离鹤哈哈一笑,“乱葬岗上鬼魂虽多,死因却各有不同,是无法成就此物的。” “还要死因相同?”无风诧异。 “没错。这个因,不只是指死的方式,还有令他们死亡始作俑者要是同一人,而且必须是惨死,死后埋在一处。而这处地方,必须是一处阴地。” “啊,这些条件集合在一起,还真是不易。”无风恍然。 离鹤继续说:“这些惨死之人因一人而死,死后变成厉鬼,埋在一个地方。它们产生的怨气和戾气便能相融合,再由阴地培养,便会衍生另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灵!” “师父讲过,这世上的死物,若是长久以来,接受人气,便会产生灵。可是鬼并不是死物,怎么会生出灵来?” “众鬼聚合在一起的怨气和戾气太强大了,又由阴气催化,所以产生了一种气灵。” “原来如此!” 离鹤继续说:“此种状态下产生的灵,力量比那些鬼强大的多,所以,灵就会吞噬鬼,用来修炼。” “师父,这种东西对我们有什么用?” “非常有用。抓到它,我就可以炼制多枚上等养魂丹。还有,只要用它修炼出的一块血骨,磨成粉,敷在大僵和小僵的伤口上,大僵小僵的伤很快就能好。所以今晚,我们一定要抓到血鬼精。” “是,师父有什么尽管吩咐。” “你回去,取一块朱砂墨,让无月在墨中滴上三滴血,再将捕魂器带来。” “师父,捕魂器是用那种竹器吗?” “不是。血鬼精不是一般魂灵,那种简易的捕魂器不管用,把我亲手编织的那只捕魂笼带来。” “是!” 无风刚要走,离鹤又叫住了无风。 “把皓灵剑也带来。” 听到皓灵剑,无风怔住了。皓灵剑,他知道,那是祖师送给师父离鹤的,斩妖杀鬼的利器。他跟着师父这些年,从没见师父动用过这把宝器,因为没必要。以离鹤现在修为,对付一些妖鬼手到擒来。 “师父,血鬼精这么厉害吗?” “我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无风腿脚十分利索。太阳还没下山,他便把调过全阴之血的朱砂墨,和皓灵剑取来了。 月亮升上了夜空,空气中一阵阵卷着冷风。 离鹤盘膝坐在院中,双目紧闭,一副不问世事的模样。 无风则守着一个盛满井水的水桶,抬头望着天空,看时辰。 周围一片静谧,除了风声和风吹树叶的声音,没有其它杂音。 原本如雕塑般一动不动的离鹤,突然睁开双眼,轻轻说了句,“时辰到了!” 离鹤的声音传到无风的耳中,就是命令。无风从怀里取出一张画好的符。这张符便是离鹤用朱砂墨提前画好的。 火折子点燃黄符,灰白的纸灰落进无风身旁的水桶之中。 奇怪的是,这些灰烬并没有污染桶中的井水,而像一片片残破的雪花,进入水中,便融化得无影无踪。井水清澈地,映出天上的一轮玉盘。 第703章 男人不是好东西 无风先是打开了山庄的后门,然后提起水桶走出了门。 刚一踏出山庄,一阵冷风猛地吹来,无风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这外面可比山庄里冷得多了。 无风按着离鹤嘱咐,从山脚下,向山上走了四十步,然后将水桶里混合了符咒的井水,倒在他右手边的柳树根部。 这一切做完,无风下了山,站在山脚处,向刚才倒水的那棵柳树处看去。 无风的手里攥着一个小瓶子,瓶子有一种黄色的液体。无风没有修出阴阳眼,离鹤给他炼制了一种药水,滴在眼上,便可暂时开眼。 不过,无风并没有用药水开眼。因为师父告诉他,即使不开眼,今天也能看到血鬼精。 果然,不多时,无风看到月光下,一大团黑色像烟的东西,丝毫不受山风的影响,飞到了刚才倾倒符水的那棵柳树旁。 烟气落下,形成了一个黑乎乎,人形的东西。 那东西朝着柳树,一涨一缩,好像在猛地吸气,还发出了好像十分舒服的呼气声。声音十分古怪,像年轻女子的声音,但又十分杂,感觉不止有一人。 “好吃,真好吃。没想到,这里还有如此精纯的阴气。太好吃了——” 无风看着血鬼精在柳树旁不断猛吸,心中纳闷,看样子,那一桶符水对血鬼精并没有什么伤害,反而有好处。师父到底要达到什么目的? 过了半炷香的功夫,血鬼精突然停止了吸食,反而缩成了一团,大叫起来。 “好难受,好难受!” 无风笑了,轻笑出声,“原来是这样!” 无风声音刚落,就看到一双血红的眼直勾勾地盯上了他。 “原来是你害我!我要吃了你——” 随着一声怒吼,血鬼精化成一团黑烟,朝无风扑了过来。 无风心中一紧,赶忙后撤。但是这团黑烟速度太快了。 黑烟面积越来越大,风中带着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无风却毫无办法。 眼见黑烟就要将他吞没,面前突然白影一晃,那团黑烟便如撞上了弹簧般,忽地向后散去。 无风低头一看,一件白色长衫裹在了他身上。 “师父!” 无风认出这件衣服是离鹤的。 “退后!”离鹤从无风身后走到前面。 无风毫不犹豫,向后退去。 血鬼精凶戾的目光落在离鹤身上。它有了些修为,已经能看出高低。它看出来,离鹤才是高人。 “是你,是你……” 血鬼精的声音蓦然变了,每一句“是你”都好像是一个女人在尖啸。 无风惊异地发现,血鬼精原本只能看到一双血眼的脸,突然有了变化。每吼出一声“是你”,脸上的面容就发生变换。只片刻,血鬼精喊出十数声“是你”,它的脸竟然轮换出现了十多张年轻姑娘的面容。 这些姑娘的面容,虽然因为戾气而变得扭曲。但无风仍能看出,她们活着时,应该都是姿容秀丽的姑娘。 血鬼精尖厉的吼声一落,化成一团黑烟向离鹤扑来。 离鹤面色淡然,将刚才那件白衣,“呼”地展开抡了起来。 柳林中平地生出一片狂风。狂风卷起柳树树冠,倒伏着朝黑烟来的方向压去。 原本来势汹汹的黑烟,被狂摆的柳树一扫,顿时飞散。 月光下,零碎成如一块块破棉絮的黑烟又飞回柳树下,重新凝聚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人形。 血鬼精一退,柳林中的狂风瞬间停止。 “男人,不是好东西,我要杀了你!”血鬼精血红的眼,冒出血光,混合着无数女人的声音大喊出来。 血鬼精的声音还在山间回荡,它的身影却呼地一声,烟气散开,消失在了柳树下。 “师父!” 无风紧张地紧攥双拳。 离鹤没有回应无风,因为来不及。柳林中的无数棵柳树陡然如同被人抱住拼命摇晃一样,树干连同树冠,剧烈地抖动起来。 无数的柳叶,从树冠上飞了出来,竟然如同被操纵一样,片片绷直,像一柄柄细小的刀片,划开黑夜,发出“滋滋”的破空声。 离鹤将手中衣服一扬,展开抛了出去,同时大吼一声,“无风,趴下!” 无风思维未动,身却如有惯性一般,按离鹤所说,向前一扑,趴在地上。就算如此,他也晚了半步,他就觉自己的肩膀和背部一凉,紧接着便有丝丝疼意传来。 过了一会儿,无风听到柳叶破空的声音没有了,这才慢慢抬起头。他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离鹤那件衣服。此时那件白衣已经不能称为白衣了,上面插满了绿色的柳叶。 “师父,你怎么样?”无风跳起来,查看离鹤身上有无受伤。 离鹤没回答,只一摆手,神情严肃,目不转睛地盯着血鬼精。 “我收了它!” 无风从腰间取下那个经过离鹤改造,捕魂用的笼子,便要打开。 “先别动!”离鹤没回头,开口制止无风,“它现在的力量还是过于强,再等一等。等我施的法术完全起作用。” 无风停下动作,抬头望向血鬼精。血鬼精这时没有瞪着血红眼,那一团黑色烟气笼罩下的身体,扭来扭去,好像十分不舒服的样子。 很快,血鬼精不动了,血红的眼又望向了离鹤。 “呼——”血鬼精又化作一团黑烟如刚才般,向离鹤冲来。 “居然还有这么大力量!” 离鹤淡淡说了一句,手一扬,一道银光射出。一柄离了鞘的宝剑,嗡地一声,横在面前,剑光冰冷,剑刃锋利。 离鹤未动,那团黑烟却在半路之上呼地散开,消失了。 “师父,那东西去哪了?” 无风向周围观察,可是什么也没发现。 “小心,这是它拼尽全力的,最后一搏了。” 离鹤说着,手掐剑指,在皓光剑剑身上虚画了几笔。皓光剑剑身,莹莹亮起了一层银光。 无风的心顿时提了起来,小心戒备。 凭空一阵冷风袭来。紧随其后,无风发现一大片黑烟,如一面墙向他们师徒围拢过来。 “无风,封住口鼻,不要吸入黑气,小心被它迷惑。” 无风赶忙捂住口鼻。 离鹤一指皓光剑,剑身竖了起来。离鹤手指掐诀,虚抱剑身,然后双臂猛地一扭。 “嗡——”皓光剑闪着银光,在空中旋转起来。 第704章 迷惑神智 剑身越转越快,光芒越来越强。无数的光点如流星般,从剑身飞了出去,射进黑烟里。光点将黑烟消弥得七零八落,很快便淡得似乎没了后劲,渐渐散去。 无风松了口气,放下捂住口鼻的手。 “师父——” 无风刚开口,便见离鹤面前呼地腾起一股浓浓地黑烟,黑烟瞬间凝成人形,一双血眼中冒着血光,从黑烟中伸出一双干枯的手臂,手指如树枝,长长的指甲,如锋利的尖刃。 血鬼精双手向离鹤胸前插去。 离鹤一把将皓光剑抓在手里,向血鬼精刺去。 “噗”地一声,离鹤那一剑刺空,血鬼精又化作黑烟散开。 无风正诧异离鹤手中的皓光剑怎么会落空,就看见两股黑烟,一左一右,绕到了离鹤身后,刹那凝成人形,扑向离鹤。 “师父小心!”无风大声提醒。 血鬼精的速度太快了,离鹤还没反应过来,血鬼精那双枯长的双手,已经掐住了离鹤的脖子。离鹤几次要挣脱,都是没有挣出来,脸色渐渐变得发青。 无风想也没想,抄起身边已经空了水桶,冲了上去,抡起水桶就朝血鬼精砸去。 血鬼精拖着离鹤,一边躲,一边大喊。 “无风,住手,快住手!” 血鬼精的声音却和刚才那古怪的女声大不同,是一个男子正常的声音。 “你还想用师父的声音迷惑我。” 无风手下不停,水桶毫不惜力,连续朝血鬼精砸下去。血鬼精躲闪得有点狼狈。 血鬼精被无风逼得没办法,只能放开离鹤,朝无风扑了过去。 无风再次抡起水桶,砸向血鬼精。 血鬼精抬手一击,“哗”地一声,水桶碎成木块。 无风没有后退,用手中的水桶把手当做短棍,朝血鬼精砸过去。 血鬼精一侧身,无风砸空,还未等无风再次出招,血鬼精身形一动,已经到了无风面前,扬起手臂,朝无风呼了下去。 “啪!” 清清脆脆一声响,无风的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无风眼前冒了一阵金星,脸上火辣辣地疼。他眨了眨眼,眼前清晰起来,却见离鹤好好地站在他的面前。 “师父,你没事。” “哼!”离鹤瞪了无风一眼,怒哼一声。 “师父,我刚才分明看你被那妖孽……” “住口。我刚才已经抓到血鬼精,却被你一团乱搅,让它跑掉了。”离鹤说完,一指二十步外,那棵柳树。 “那我刚看到的是?”无风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慌张地问。 “我让你封住口鼻,就是怕你吸入血鬼精身上的气,她能迷惑人的神智。” “师父,弟子该死!”无风扑通跪在地上磕头。 “现在不是你请罪的时候,助我把那妖孽抓住,将功折罪。” “是!”无风站了起来,将那个捕魂笼抓在手中,盯着柳树下的血鬼精。 无风感觉此时血鬼精周身的黑烟,比先前所见,有些松散,好似淡了。 “它的力量被我的符水削弱了不少。”离鹤话说完,将还闪着银光的皓光剑掷向血鬼精。 血鬼精见一道银光,发出破空的嗡鸣,向它飞来,血红的双眼终于透出惊慌的神色。 “不要杀我!” “呜呜——” “放过我!” “我会报答你!” …… 许多女人的声音一同响起,哀伤凄惨的情绪回荡在柳林间。 离鹤本来的打算就是,活捉此妖孽。所以他手指动了动,让皓光剑的速度慢了下来,逼近血鬼精,让它投降。 “哗啦——哗啦——” 柳林间突然降落下急雨。雨水打在柳树上,声音跳跃密集。 “当啷!” 皓光剑被雨水一浇,剑上的银光刹那湮灭,失去控制,掉在山坡上。 “怎么会突然下雨?” 离鹤在决定今晚捉血鬼精前,曾观察过天象,应该是个晴天。何况,月亮还明晃晃地挂在天上。 离鹤心中有疑问,便有些发愣。 无风一心想立功,见离鹤不动,便提着捕魂笼,奔向血鬼精。他边跑边打开捕魂笼。他停在距离血鬼精十步外,拨弄了几下捕魂笼上的竹条,大喝一声:“妖孽,进来!” 就见柳树下的血鬼精,周身的黑烟翻滚起来,血鬼精的人形开始扭曲。它似在抵抗什么力量。 “放开我!” “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男人都该死!” “跟他们拼了!” …… 一群女人的尖叫声又响起来,无风头都好似要裂了。就在这尖厉的声音中,无风好像听到一个少年纯净透亮,又带着惊慌的声音夹杂其中。 “不要吸我,神君救我!” 无风抬头,看见血鬼精的旁边,竟然有一团红色的影子。他还没看清红色的影子是什么,就有一道蓝光罩住红影,又转瞬即逝。红影也不见了。 无风无暇去考虑那是什么。他目光落在血鬼精上,却见血鬼精已经恢复了正常,根本没有要收进捕魂笼的状态。 “收!”无风又大喝一声,但仍是没什么变化。 血鬼精看着无风的那双血眼,越来越凶恶。它一跃而起,向无风扑来。 “闪开!” 无风正不知如何对付,身后一声厉喝,然后他就感觉自己身体被人猛地推了一下,然后向旁边飞了出去。 “呼——” 一道白影顺风展开,然后落下收缩。 推开无风的正是离鹤,那道展开的白影,正是离鹤刚才那件白色长衫。这件长衫是离鹤的法衣,虽然被柳叶刺破了许多处,仍有法力。 离鹤用这件衣服,当作网,将冲向无风的血鬼精,罩在了下面。 血鬼精已经被符水折磨得筋疲力尽。 在衣服下挣扎了几下,它就不动了。 离鹤冲无风吼,“还愣着干嘛,捕魂!” 无风反应过来,从地上跳起来,把捕魂笼放在了血鬼精上方。 捕魂笼还没打开。无风眼前蓝光一闪,捕魂笼毫无声息地碎掉了。不止捕魂笼,离鹤那件法衣,“刺啦”一声裂开,数道黑烟迅速飞出,又回到了柳树下。 血鬼精已经被折腾得十分虚弱,连人形也凝聚不成了。只剩下一团黑烟。一个个痛苦的女人面容,在其中变换。就在此时,一个巨大的水泡,将血鬼精包了起来。然后传来一个欢快的声音。 “抓到了,抓到了!” 离鹤怒了,大吼,“什么东西!” “哎呀!被他发现了!” 如球般的水泡滚动起来,要把血鬼精拖走。 第705章 暗中之人 好不容易找到的宝贝,离鹤怎么肯轻易放走。 “休走!” 离鹤手一招,皓光剑从地上飞起来,向水泡射去。 又是一道蓝光射来,迎面撞上皓光剑。 “当”地一声,声音震耳,皓光剑在空中碎成几块残片,落了下来,掉在地上。 “皓光剑!” 无风震惊地叫出来。皓光剑不是一把普通的法器,是他师祖传下来的宝器。他想不到有什么东西,能把皓光剑毁了。 天上的蓝光一收,一把晶莹冰透的蓝色宝剑现出了真身。这把冰蓝色宝剑,似乎在嘲笑皓光剑的脆弱,在皓光剑残片的上方,一上一下的在跳跃。身上蓝光闪闪烁烁,看上去很欢乐。 离鹤怒气到了顶端,原本如玉的脸上,憋得通红。但他还没忘记自己的目的,身形一晃,就向血鬼精掠去。 离鹤一把抓破水泡,一只衣袖朝血鬼精挥去。血鬼精的身体,晃了晃,黑烟竟然化成一缕缕,向离鹤的衣袖中涌去。 “你放开它!” 刚才那个少年的声音气愤地传来,紧接着一道红光向离鹤撞来。 离鹤扬起另一只衣袖,准备御敌。 然而他还没看清那道红光是什么,便感觉到一道气息在周围瞬间出现又瞬间消失,而那道红光,也不见了。 就在离鹤认为自己马上大功告成了,突然感觉周围一股冰冷的气息已经逼近了他,就在他身后。这气息令离鹤感到危险。 不论什么,还是性命重要,离鹤暂时停下了收捕血鬼精,猛地回身,攻了出去。 “嗡——”一道蓝光轻巧地掠开。 离鹤这才发现,那股冰冷的气息是冰蓝宝剑所散发。 冰蓝长剑悬浮空中,晃着蓝莹莹的光,似在盯着离鹤。 “我在这里清理害人的邪物,是什么人与我为难?” 离鹤大声问,并同时注意周围的动静。那柄冰蓝宝剑既然能轻易毁了皓光剑,离鹤知道这是一把真正的神器,是认主的。他没敢打此剑的主意,而且他没从冰蓝宝剑上感觉出杀气。 离鹤认为暗中的人,有可能是一个“同行”,也想得到血鬼精。在离鹤看来,如果抓到血鬼精加以驯养,会是法师手中一个很强的助力。 “呵呵!”柳林的深暗处,传来一声女子的轻笑,声音如碎玉一般,很美,也很冷。然而,笑声过后,再也没了动静。 “你是什么人?”离鹤再问。 没人回答。 “此邪物涉及人命,我要抓住它救人!不论朋友有什么要求,待我擒住此邪物,再作商议。”此时,离鹤不得不展现出自己正义凛然的样子,以期暗中之人放手。他不傻,很清楚对方的实力,要远远高于他。 “嗡”地一声,冰蓝宝剑飞入柳林深处,消失了光芒。 无风来到离鹤身边,唤了一声师父。 离鹤脸色阴沉地看着刚才冰蓝宝剑飞去的方向,低声问:“无风,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师父,我只看到一团模糊的红色影子。我刚才使用捕魂笼时,听到有人说,‘不要吸我,神——’什么的,后面的话被血鬼精的叫声压下去了。从那人说话的声音判断,和无月的年纪差不多,应该不是多厉害的角色。” “你知道什么。”离鹤心中有气,原本很好的一件事,却被暗中的人搅得十分麻烦,“道行高低,能看表面吗?” “师父教训的是!”无风低头。 “就差一点儿了。你去防着点儿。如果对方再来捣乱,挡他一挡,给我争取时间,把最后一步做完。” “是!” 无风刚要转身,离鹤又叫住了他。只见离鹤手一挥,原本已经断成几截,掉在地上的皓光剑跳了起来,到了离鹤手中。 “师父,这——” 无风十分惊讶。皓光剑断了,灵性就该散了。可是看这样子,皓光剑仍有灵性。 “皓光剑中的灵性有些特殊,即使剑毁,灵性不失。你拿着这残片,仍能在危急时刻救你一命。” 无风没有多问,接过皓光剑残片,钻进了林子里。 离鹤看着无风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眼中冷光顿生。刚才无风的话其实让他有些心惊。无风说了一个“神”字。 最近发生的事,让离鹤感觉到,有人在刻意针对他。什么样的人,能将戏弄于股掌之间,而令他不觉。 “无风看到了红色的影子,难道是他来人间了?” 离鹤想了想,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他看了一眼血鬼精。血鬼精只剩下淡淡地一团黑,很快就全部收入他的囊中了。 “砰!” 离鹤只感觉背上被重重一击,整个人飞了出去,第二下又撞在一棵树上,再摔在地上。 离鹤胸口一闷,感觉有什么从身体内涌上了咽喉,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本就在黑夜中,更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他似乎看到一个蓝色的影子站在不远处。 “呵呵!” 离鹤又听到了刚才那一声冷笑。 “自作聪明,你真以为自己做什么,别人不知道。我给你机会,都仍不知收手。血鬼精绝不能落在你这种邪恶之人手上。” 对方的话音一落,离鹤就感觉自己已经收来的血鬼精灵体,正在往外散。他极力控制,不让灵体往外涌。然而对方法力比他强,很快血鬼精的灵体便全部离他而去。 离鹤心中一急,一口血吐了出来,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离鹤醒来时,他是躺在床上。无风守在旁边,看到师父睁眼了,松了一口气。 “师父,你醒了!” 离鹤缓了缓,问:“这是在哪?” “赵老爷家的庄园。” 离鹤听了,心中顿时一沉。他想起了昏迷前发生的事。 离鹤身体一动便要起来。 “师父,你受了伤,还是躺着休息。” “休息!”离鹤无端怒了,“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没用了,只配躺在床上?” 无风赶紧跪到地上,“师父,徒弟不是这个意思。” 离鹤还没说话,无风的身后传来赵丰德的声音。 “法师离开王府时间太久了,王爷一定在担心法师。我已经让人准备了马车,法师如果觉得身体可以,我便让人送法师回王府。” 赵丰德的语气没有半分尊敬,还带着几分嘲讽。 第706章 找高人 离鹤冷冷地瞅了赵丰德一眼。 “文夫人呢,我有话说!” 赵丰德眉毛一挑,胸口剧烈起伏。离鹤有话不对他说,却偏找自己的夫人,赵丰德心胸再宽,也受不了。但他还没糊涂。离鹤是厉王府的座上宾,他不能直接得罪。 “法师并没有救出犬子,我夫人失望加上伤心,旧疾犯了,只能躺在床上,暗暗垂泪。法师有什么事,对我说就可以了。” 离鹤强撑着下了床。无风上前搀扶,却被离鹤重重推开。 “赵老爷既然另请了高人寻找令郎,何必再来求我。”离鹤显得十分愤怒。 “法师此是何意?”赵丰德脸色铁青。 “昨晚我被人偷袭了。我本来已经抓住那个邪物了,被藏在暗中的人劫走。赵老爷家的事,我想贵夫妇不可能到处宣扬。是谁知道赵家庄园中有邪物,普通人是无法暗算到我的。那个暗中的人,难道不是赵老爷自己找来的。” 离鹤目光阴沉,言语毫不给赵丰德留面子。 “怎么可能,我没有再找别人,只拜托了法师一人!”赵丰德一下子虚了。他不认为离鹤是诈他,因为离鹤确确实实受伤晕迷了。 “赵老爷自己想想吧。事情到此为止,你知,我知。若是赵老爷一定要宣扬出去,传到王爷耳朵里,怕是赵老爷也没办法对王爷交待。” 离鹤说完,一甩衣袖,大步走出房间。身后留下一脸懵的赵丰德。 离鹤坐进马车里,原本挺直的身体一下子软下来。离鹤开始曾经怀疑赵丰德另找了高人。随后一想,自己又给否了。程、赵、文虽然是江州的大世家,但坐镇江州的是厉王,是江州的土皇帝。他是厉王的贵客,深受厉王信任。赵丰德再糊涂,也不敢戏弄他。 离鹤刚才对赵丰德说那些话,是威胁赵丰德,不要将昨晚无功而返,还受重伤之事说出去。他的目的还没达到,他的高人形象绝不能有损,他要保住自己的名声。 离鹤想起昨晚之事,气得脸色发白,咬得嘴唇发紫。过了好一会儿,离鹤缓过来,伸出一只手,张开手掌,掌心中赫然有一块像煤块一样的骨头。 这就是血鬼精修炼出来的骨头。昨晚离鹤用自己的衣服罩住血鬼精之时,就从血鬼精的身上掰下来一块骨头。 赵丰德回过神来时,已经看不见离鹤的影子。其实不用离鹤说,赵丰德也不会将这两天发生的事,宣扬出去。他清楚,离鹤是厉王十分看重的人,他不会傻到去得罪厉王。 赵丰德回到自己的院子,迎面便遇到被侍女搀扶着,满面泪水的文夫人。 “老爷,我们该怎么办,连离鹤法师都救不了辉儿吗?” “夫人莫急。这次看来,离鹤也是徒有其表,没多大本事。”赵丰德现在只能宽慰自己的妻子了。 “我不管离鹤怎么样,我只要辉儿好好地回来。” “我知道,我再去找高人。江州那么大,总有一两个能人。” “你快去,快去!” 文夫人推着赵丰德往外走。 江州府外。 宁远恒身穿便装,来到李清寒的卦摊前。 “你让叶川叫我来,有什么急事?” 李清寒诧异地问:“我何时让叶川去找你了?” “这个叶川,现在敢戏弄我了!”宁远恒转身要走。 李清寒用手中的折扇一挡,笑着说:“大人,我开个玩笑,确实是我让叶川去找你的。” “原来是先生戏弄我!”宁远恒颇感无奈地笑了笑。 “我不敢戏弄大人,而是有事相求于大人。” “先生尽管说。” “大人还记得那位有些霸道的赵老爷吗?” “自是记得,他前两日来找先生,卜算他儿子的下落。” “我算定,他今天会来求我。” “哦!”宁远恒颇感兴趣地看着李清寒,“他还没找到他的儿子?” 李清寒摇摇头,一副惋惜的样子,“他那个儿子,有点麻烦。” “所以,你找我来?” “我觉得这里会有大人感兴趣的东西。” 宁远恒毫不怀疑李清寒的话。 “好,我就看看这个赵家有什么猫腻。” “大人请坐下稍待。” 宁远恒转过身,看到自己旁边竟然已经准备好了一个凳子。 宁远恒坐下后,安静地看着李清寒为求卦者解疑。在那桌角上,今天却没有像往常插着一支麦芽糖。 “闪开,闪开!” “都别算了,明天再来!” “赶紧滚!” 宁远恒正出神间,便被一声声强盗式的驱赶惊醒,回过神来。 宁远恒认出那几人穿的衣服,正是赵家的仆从。 那几名颇有“眼力”的赵家仆从,像上次一样,只把那些平民百姓,野蛮地赶走,没有动宁远恒这个穿着华贵的公子。 赵丰德的那顶小轿停在卦摊前不远。在赵管家的搀扶下,赵丰德下了轿,来到李清寒面前。 今天的赵丰德和管家,没有了第一次来,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赵丰德朝李清寒平揖一礼,“先生真乃高人,上次所言皆中。” 李清寒并没有还礼,而是往椅背上一靠,一副毫不在意的态度说:“我的规矩是算中就要给钱,上次的卦金,赵老爷还没有付。” 赵丰德虽然对李清寒这无礼的样子不满,但也不敢发作。离鹤失败了,找到赵崇辉的希望,都在眼前之人的身上。他对赵管家使了个眼色。赵管家赶忙从随身的钱袋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了卦桌上。 李清寒不客气地收了。 “赵老爷不会就是为了送卦金亲自走一趟,一定还有事,需要在下解惑吧!” “正是!” “请坐!” 赵丰德坐下来。 “上次先生说犬子仍在家中,只是情况不太妙。我回去又让家人寻找,但是并没找到犬子。我今日来,便是想请先生帮我找到犬子。” “赵老爷,既然是家里失踪了人口,为何不去江州府报案,让州府派人寻找,而来求助于卜算之术?”宁远恒在一旁问。他心里很不舒服。赵家再有钱,势力再大,也是江州府辖下的百姓,家中有事,不去找官府,却要靠卜算找人。 赵管家看了一眼宁远恒,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轻视。 “公子不是江州本地人吧?” 第707章 蠹灵符 宁远恒来江州虽然已近三年,但口音仍是不像江州本地人。 宁远恒还没回答,李清寒抢着替他答。 “是啊,他是我朋友,前两日才从外地来江州游玩,顺便拜访我。” 赵管家抬头挺胸,一副自豪的样子,大声道: “江州人谁不知道,我赵、程、文三家,在江州办不到的事,找官府也没用。何况现在的江州府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江州的实权,都在厉王爷手中。” 宁远恒心中怒气顿生。李清寒一眼扫来,宁远恒轻轻呼了一口气,将怒火压了下去。 “找到犬子,我必重谢先生。先生请跟我走吧!”赵丰德也不问李清寒愿不愿意,便要李清寒跟他走。 “赵老爷请先回去。”李清寒没有动。 “怎么,先生不愿意帮我?”赵丰德面色一沉,带着质问的语气。 “赵老爷误会了。”李清寒微微一笑道,“是时辰未到。” “要等什么时辰?” “太阳落山以后!” 这次赵丰德没了异议,因为离鹤也是夜晚才动手的。 “赵老爷先回去,我保今晚赵公子能回家。” “你不要说大话。” “我若做不到,便再不在江州出现。赵老爷将我交到官府问罪也可。” “好!”赵丰德对李清寒的保证很满意。眼前这个算命先生可不是离鹤,他想怎么处置,没有任何顾忌。 “我等着先生的好消息。” 赵丰德说完,让管家给李清寒留下轩然山庄的地址,便上轿离开。 宁远恒坐到卦桌前。 “你怎么不去?” “当然去,否则我请大人来,岂不多此一举。但是我们不能和姓赵的一起去,有些事不方便。” “你的意思是——” “我们自己去。” “好,我去牵两匹马来。” 李清寒一听牵马,脸顿时一红,明显底气不足地问:“有马车吗?” 宁远恒狐疑地转过头来,看着李清寒。 “我不会骑马。” 李清寒的话语神情,让宁远恒想起了另一个人。她们是如此的相像。 “府衙中没有马车,我去雇一辆马车。” “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还是走去吧,轩然山庄离江州城不远。” “你等我!” 宁远恒说完,也不解释,就急匆匆地回府衙了。 不多时,宁远恒将全身火红的踏焰牵了出来。 李清寒看到踏焰,神色微微一动。 踏焰到了李清寒面前,歪着脖子,蹭了蹭宁远恒,却对李清寒视而不见。 “踏焰是一匹千里马,载我们两人,没问题。” 李清寒想起了在襄州之时,宁远恒也是这么与周寒共骑一乘。 “好吧!” 李清寒应了一声,便踩蹬上马。 宁远恒微微一怔。他原本还想助力李清寒一下,没想到李清寒上马倒是很灵敏。这一点倒与周寒不同。 宁远恒翻身上马,双臂从李清寒腰间绕过来,拿起缰绳轻轻一抖。早已和主人配合默契的踏焰,不用催促,就向前行去。 出了江州城,路更宽了,人也少了。踏焰放开四蹄,踏踏地向前奔跑而去。 宁远恒担心李清寒坐在马上不习惯,掉下马去,双臂向内收了收,夹住了李清寒的上身。 二人离得如此近,宁远恒嗅到李清寒身上散发出的清新味道,就像雨后的竹林,又像水中的碧草,没有花香那么浓烈,却让嗅到的人,十分舒服。 宁远恒不自觉得,又靠得李清寒近了些。 李清寒感觉到有一股股温暖的气息,不断地喷到自己的脖颈上,不禁紧张起来,手中的折扇也差点掉下马去。 李清寒臂肘弯曲,想将宁远恒往后推一推。谁知,她刚抬起臂肘,欲向后使劲还未伸向后面之时,踏焰竟然跳跃了一下。 原来是前面有一个拉木材的马车。一大捆木材没捆好,一根圆木滚下了车,在路上滚动。踏焰反应快,急跳一下,跃过了滚动的木材。 然而就是踏焰这一跳,李清寒原本就勉强坐稳的身体,再加上此时正要向后用力,就顺势向后倒了下去。 “小心!”宁远恒赶忙抱住李清寒。 李清寒脸更红了,此时,她被宁远恒环腰抱住,不用细看,也知道自己与宁远恒此时的样子有多“亲密”。 李清寒赶忙挣开宁远恒的怀抱,坐直身体,慌乱地说了一句,“我没事!” 宁远恒也发觉自己有些唐突了,赶忙将脸离李清寒远了点。 后来的路上,再没发生什么意外。 到了轩然山庄,他们并没有直奔正门,而是绕过山庄,从另一条小路来到山庄后面的那座长满柳林的山坡。 “我们来这儿干嘛?”宁远恒将踏焰拴在山下,看李清寒往山坡上走,问道。 “那位赵大公子,就在这座山上。”李清寒停下来,等了等宁远恒。 “这就是你说的,赵大公子仍在赵家的原因?” “这片山林也是赵家的产业,说他在赵家,没错吧!” “没错!” 两人都笑了,然后一起往山上走。 来到一棵柳树下,李清寒停下来,弯腰捏起一撮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这土有什么奇怪?” “没有,就是感觉这里阴气比较重。” 李清寒不想对宁远恒说的太细。她从这土里嗅出了“蠹灵符”的味道。这种符可阴可阳,全在画符用的材料。符如其名,如虫子一样,在外可以散发灵气,在内可以一点点吞噬灵气。 昨晚,无风将混着蠹灵符的井水,浇在了这棵柳树下。血鬼精喜食阴气,发现这里阴气浓郁,便跑来吸食。它就是吸食了蠹灵符散发的阴气,反而被一点点削弱了自己本身的力量。 血鬼精每次袭击离鹤失败,就回到这棵柳树下,用这里的阴气来补充自己,结果中毒愈深,成了恶性循环,最后把自己弄得连反抗的力量都没有了。 两人走到半山腰,就转了个方向,往山北而去。山上的柳树,野草更加密集,空气更加阴冷。在山和林的遮挡下来,这里连阳光也照不进半点。 “赵家的那位公子来这里做什么?” 李清寒冷冷一笑,“没有让他感兴趣的事,他是绝不会踏足这荒凉之地的。” 宁远恒四处打量,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第708章 我有冤 “等等!” 李清寒的声音,拦住了宁远恒。 宁远恒正要问原因,看到李清寒手指下方。他低头一看,只见离他五六步远的前方,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洞口不大,一个身材正常胖瘦的人,刚好能出入。 在洞口旁边,有一块和洞口差不多大小的石头,石头上还粘着一块黄色的残纸,纸上有红色的残图。 宁远恒不傻,看出来这里有人的遗迹,一定有问题。 “这洞里有什么?” 宁远恒上前,蹲下往洞内察看。洞里漆黑,看不到底,一股冰冷的寒气袭上来,宁远恒不禁打了个寒颤。 洞里飘上来一股混合着泥土的酸腐味。 李清寒任由宁远恒去查看,她现在被一只红色鲤鱼的妖魂给缠住了。 “神君,神君,我看住它了,它没跑!” “嗯!” 李清寒不想惊动宁远恒,只是低低地回应了一声。 “神君,神君,这家伙身上都没力气了,还不老实呢。它求我,让我放了它,它会报答我,宝物、金银、灵药,让我随便提。它还说可以为我找个身体,让我重生。” 李清寒没有说话。 鱼潢摆着尾巴,绕着李清寒继续道:“那些东西,我才不稀罕。我也不要它找的身体,它自己就不是好东西,找来的身体一定也不好。” 李清寒想到什么,目光一闪,小声问鱼潢,“它如果答应给你好多的糖人呢?” 鱼潢顿时呆住了,尾巴也不摆了,悬在空中,睁着两只鱼眼,大张着鱼嘴,一副犹豫不决的痛苦样子。 李清寒小声说的话,还是让宁远恒听到了。 “先生说什么?” 李清寒上前两步,来到宁远恒身边。 “我是问大人,怕见到鬼魂吗?” 宁远恒哈哈一笑,道:“先生有所不知,我还断过鬼魂的案子。我曾征战沙场,死于我刀下的人无数,若是怕鬼,我恐怕也活不到如今。战场杀人,我是为国为朝廷,官场杀人,我是为百姓平冤愤。所以我问心无愧,也不怕鬼出现在我面前。” 李清寒笑了。“大人活得坦荡,那我便直说了。一会儿,大人还要审一次鬼魂,只不过此鬼有些恶。大人当有些准备。” “审鬼,好,鬼在哪里?” 宁远恒听了,非但不紧张,还四下张望。 李清寒趁着宁远恒看向旁处时,手中的折扇悄悄打开,朝下面的洞口中扇了一下。 “呼——”一阵冷风从洞内卷了上来。 这阵突如其来的冷风,让宁远恒吃了一惊,不自觉得后退了一步。 随着冷风冲出一大团黑色如烟的东西。 这团黑烟,宁远恒也看到了。 “这是什么东西?” “大人,这就是您要审的鬼。”李清寒解释。 “我以前见过的鬼,都有人的样子,这一团黑乎乎,连脸也没有,它怎么说话?” 宁远恒的话音刚落,那团黑烟滚动了一下,然后迅速凝成了一个人形,那双血红的眼睛一转,黑烟中出现一张年轻姑娘的脸。 “大人,这张脸怎么样?”血鬼精的声音又甜又美。 宁远恒愣住了。 血鬼精见宁远恒不说话,脸一晃,又换了另一张年轻姑娘的脸。 “大人,这张呢,你可满意?” “大人,你再看看这张!” 宁远恒发愣间,血鬼精已经换了十多张年轻姑娘的面容,个个姿容秀丽。但是,这些美丽的面容出现在一团黑烟形成的人形脑袋上,又是显得那么诡异。 宁远恒胆子再大,也都看傻了。 “不得放肆!”李清寒呵斥血鬼精。 血鬼精赶忙将其中一张姑娘的面容定在脸上,不再变化。 “先生,这是什么鬼?” “大人,此物叫血鬼精,准确来说,不算鬼魂。但它的每一张脸,就代表了一个惨死的厉鬼冤魂。” “什么?”宁远恒大惊,刚才他虽然没有去数,血鬼精脸上出现了多少面孔,但他看见的可不少。 李清寒对血鬼精道:“这位是江州刺史宁大人,他能平你们的冤屈。” 血鬼精面容上并没有什么变化。它对李清寒道:“先生,我们的仇人就在这里。若不是我们要吸尽他的精血,让他痛苦地死去,他早就死了。只要他一死,我们便没什么冤屈了。” “你们杀了他,是报了仇。可你们想过没有,人的生死,皆由阴阳两界律法而定。他当不当死,不是你们决定的。他若被你们私自杀死,乱了阴阳两界的秩序,所造成的一切后果,皆由你们来承担。你们枉死,原本可怜,回归阴司后,只要无大恶,皆可网开一面,进入轮回。” “你们要杀赵崇辉,用的手段不仅不光明,还很残忍。戕害人命便是大恶,你们若是杀了他,阴司便要追究你们的罪责。说不得,你们姐妹也要去地狱住上一段时间。你们愿意为了这个原本就该死的人,再给自己增加一段痛苦?” “我们——不想——” 血鬼精犹犹豫豫地说。若是忽略血鬼精那黑乎乎如烟气般的身体,单看面容,的确楚楚可怜。 “宁大人真的能——” “人间律法和阴司律法有同等效力。只要经过律法判定,赵崇辉该死,他的死便与你们无关。你们难道不希望让更多人知道他的罪行,在众目睽睽之下,人头落地?” 血鬼精听了,还有什么犹豫的,立刻跪下,给宁远恒磕了一个头。 “请宁大人为我们姐妹做主。” 宁远恒此时习惯了面前的血鬼精,听了李清寒与血鬼精的谈话后,知道这里案情重大。他的心已经放平常了。 “你有什么冤屈?” “不止是我,是我们!” “我有冤!” “我也有冤!” …… 一霎时,许多姑娘的声音一齐发出。 “你们一个个说吧。你先说。” 宁远恒指着血鬼精现在这张脸。 “大人,我生前名叫水香。我不是江州人,是从外地卖到江州的,最后到了赵家。” 宁远恒一听这姑娘是卖到江州的,便是微微一皱眉。 女鬼水香继续说:“我被几经倒卖,被赵家买来,在后厨做打杂的活儿。我原本以为自己终于安定下来,不用再被人买来卖去的,谁能想到,我来到的是真正的火坑。” 水香说到这儿,哭了起来。 第709章 罪行 宁远恒和李清寒也没有打断水香。 这时,鱼潢却缓了过来,游到李清寒身边,大声道:“神君,我想到了。它的糖人我也不能要。神君让我看住它,我一定要把它看住,绝不能放它走,否则就无法面对神君了,不是一个好的神君随从。” 李清寒看了一眼鱼潢。这条小鱼妖从来没学过什么仁义礼智信,能自己想明白,也算不错了。但是现在,李清寒需要安静。 李清寒伸指一点鱼潢的嘴,鱼潢登时干张嘴,发不出声音来了。 水香哭声小了,继续往下说。 “开始一些日子还好,赵崇辉很少住在庄园中。有一天,后厨的主管叫我给纯思苑送饭。我来庄园不久,对很多地方还不太熟悉,所以想也没想就去了。这次去,我才知道,纯思苑是赵崇辉的住处。” 水香说到这里,又要哭。 李清寒提醒道:“说完了再哭。” 宁远恒看到水香面容一紧,忍住了哭声。水香似乎很怕李清寒。 “在纯思苑,赵崇辉强暴了我。事后,他威胁我,不让我说出去。他说他是我的主人,我的生死就掌握在他手上。他还说,只要我乖乖听话,过一段时间,他就禀明夫人,纳我为妾。” “你动心了吧?”李清寒淡淡地问。 水香点点头,“我也不想做一辈子奴婢,所以我便从了赵崇辉。但是后来,我害怕了。因为每次事后,我都会被他折磨得遍体鳞伤。这样下去,我担心用不了多久,我就会被他折磨死。所以,我开始躲着他。” “那天——”水香想起了令她痛苦的事,声音变得哽咽,“那天,赵崇辉抓住我,把我拖到纯思苑,问我为什么不听他的话了。我哭着求他放过我,我不想给他做妾。他同意了,他让我再陪他一次,便不再为难我。我同意了。可没想到,没想到,他折磨完我后,用双手掐住了我的脖子,将我活活掐死了。” 水香说完就要哭。 “等等!”李清寒打断了水香。 水香怔了一下,忍住了。 “你是死在庄园里,怎么会来到这后山之中?” “我开始迷迷糊糊,后来清醒过来,便看到文夫人身边的一个亲信仆人文六,背着我的尸体,往这座山上走。他来到这里,把我的尸体扔进了这个洞中。我也就随着自己尸体,来到了这里。” “你的尸体在这里?”宁远恒说完,作势就想下洞。 “哎!”李清寒拦住宁远恒,“这个地洞很深,若要下去,还需要准备工具。” 宁远恒听劝,停止了行动。 “宁大人,你要替我伸冤,杀了赵崇辉。” 宁远恒听出来不是刚才的声音了。他仔细一看,果然,血鬼精又换了一个姑娘的脸。这个姑娘咬牙切齿,是恨极了赵崇辉的样子。 “说说你的事。” 眼前的血鬼精,此时在宁远恒眼中,没有了半分恐怖,反而让他很同情这些年轻姑娘。 “我叫绿萍。我母亲在我小时候就病故了,我十岁便被卖到了赵家,十二岁被分派去服侍二公子赵崇烨。二公子不是文夫人所出,所以不得文夫人喜欢。二公子平时深入简出,就在自己的住处读书写字,他平日的饮食起居都是我服侍。” “我和二公子住在偏院里,极少与主院之人来往。二公子虽然和赵崇辉是兄弟,但他们不同,二公子是个好人,他从不难为我这个下人,对我很好!二公子读书很刻苦,他还说,将来要考取功名,带我离开这个家。” 宁远恒注意到,绿萍提到赵崇烨,原本极愤恨的面容上,竟然有了一丝羞涩之情。 “既然有赵崇烨公子护着你,你为什么还落到这个地步?”宁远恒问。 “那日——” 和水香一样,绿萍说到关键处,也有些迟钝。宁远恒明白,谁回忆自己惨死的一幕,心里也不能平静。 “那日二公子像平常一样,挑灯夜读。我给二公子准备好了茶水,看到盘子里的点心不多了。我怕二公子读书读饿了,这点心恐怕不够填肚子的,就走出了二公子的‘零露斋’,想去后厨给二公子做点儿吃食。” “走到半路上,我正遇上从外面回来的赵崇辉,他不知又在哪风流快活去了,满身酒气。我本来要躲开他,不想却被他瞧见了。以前,我的身边总有二公子,他也不能对我怎么样。这次,没有二公子在我身边,他就拦住了我,对我说些不堪入耳的话,让我顺从他。” “他说这个赵家早晚是他当家,只要我顺从了他,以后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赵崇烨是婢女生的,是个贱种,跟着赵崇烨没有出头之日。他骂二公子,我十分不忿,回骂了他,我说他即使当了家,也只会败坏赵家,他只知道吃喝嫖赌,连二公子十分之一,也及不上。” “赵崇辉被我骂急了,把我拽进旁边的屋子里,不论我怎么挣扎喊叫都没用。我就这么被他——” 绿萍说到这儿,一双眼顿时变得血红,面容变得极其可怕,可见她的恨已经到了极点。 “我被赵崇辉折磨的奄奄一息。但是身上的痛也及不上心里的恨。赵崇辉毁了我,我没脸再见二公子。我骂赵崇辉是畜牲,是魔鬼,我要将他的丑恶公布出去,让天下都知道——” “赵崇辉被我骂急了,他用一根刚才扎我身体的竹签子,刺进了我的咽喉。” “你的尸体呢?”宁远恒问。 “也在这里!” 绿萍的眼看向那个地洞。 “我死后,赵崇辉把害死我之事,告诉了文夫人,就像说一件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小事。文夫人派她身边的文六把赵崇辉杀人的现场清理了。文夫人怕我身上的伤痕暴露出,害我的就是赵崇辉,便让文六将我的尸身,背到这里,扔进了这个洞中。她装模作样地找了我两天,然后对赵家众人说,我是失踪的。她还对众人暗示,我的失踪是因为二公子对我不轨,把一切都嫁祸给二公子。” “宁大人,不但赵崇辉该死,文夫人那个毒妇也该死。把他们千刀万剐,方能解我们心头之恨。” “宁大人,还有我,我原本是文夫人身边的侍女!” 绿萍刚说完,血鬼精的脸上又换了一副面孔。 “我是赵丰德院子里的侍女。” …… “我是被赵崇辉勒死的!” “我是被赵崇辉活活打死的!” …… 第710章 报复的痛快 宁远恒越听神情越凝重。 李清寒看出宁远恒有些不对,便低声问:“大人,这些冤魂的冤情可有什么问题?” 宁远恒直言道:“她们生前都是赵家奴仆,有卖身的契约。就算我要追究赵家草菅人命之罪,因为她本身就是赵家奴仆,生死都在主人手上,所以,按本朝律法,我最多就是判赵家罚些钱,把她们的尸身好好安葬。” 宁远恒的声音虽然小,血鬼精还是听见了。 “你说什么?” “你不能帮我们伸冤!” “你骗我们!” “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 血鬼精登时狂躁起来,面容换了一个又一个,唯有那双血红的眼,是一直不变,充满着仇恨。 “住口,安静!”李清寒厉喝一声。 马上,血鬼精安静下来。 “你们都是与赵家签了卖身契的?” “不,我不是!” “我也不是!” 血鬼精口中,发出两个不同的声音。 “你们说!”宁远恒原本锁住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我叫柳似玉,是一个绣娘。三年前,文夫人要给自己新做的衣服上绣些花样,便将我雇了来。就在前面这庄园里,我遇上了赵崇辉。后面的事,大人也能猜到了。我被赵崇辉玷污后,他怕我会将他的丑事说出去,将我勒死在纯恩苑。” “你死在这里,难道没人知道?” “大人,我死后,我的家人也来寻过我。文夫人说我早就回家了,路上发生的事,与赵家无关。” “难道你的家里,就这么算了?” “宁大人,赵家在江州很有势力。江州府都不敢得罪他家,何况是我们这种无权无势的小民。若想在江州生存下去,家人只能当我和人私奔了。” 柳似玉说完,呜呜地哭起来。 宁远恒听了,怒气顿生,拳头狠狠地砸向旁的树干。 “宁大人!” 另一个声音,将宁远恒的思绪从怒火中拉回来。 宁远恒看到血鬼精的脸上,又换了一副面容。 “我叫姚采芝,不是江州人。两年前,我爹娘先后去世,我便到江州来投奔我的亲叔叔。我第一次来江州,只能是边走边问路。我在路上遇到赵崇辉。我见他风度翩翩,衣衫华贵,生了好感,便去向他询问去江州城的方向。他很热情,给我指了路。我毫无怀疑,按他所指走了下去。” “然而走到一半,我发现不对劲,这条路越走越窄,而且几乎看不到其他行人。我正想原路返回,赵崇辉出现了。我这才知道,我走的这条路,是通往轩然山庄的。赵崇辉将我强行劫到山庄中,奸污了我。我受不了这污辱,撞了墙。” “畜牲!” 宁远恒大骂了一声。 “宁大人!” “宁大人!” 许多声音从血鬼精一齐发出来。 李清寒摇了摇手中的扇子。血鬼精面生惧色,将下边的话,咽了下去,甚至往后退了两步。 “宁大人已经知道了你们的冤屈,会为你们的做主。你们已经是阴间人,阳间之事,就不要干涉了。”李清寒道。 血鬼精低着头沉默。 “去把赵崇辉弄出来,记住,不许再伤他。” 血鬼精不敢有异议,身形忽地散开,化成一股黑烟钻进了地洞中。 只眨眼间,黑烟卷成一大团,从地洞里涌出来,然后烟气再次散开,一个男人从黑烟中掉出来,落在地上。 宁远恒赶忙过去查看。他虽然对这男人极其鄙视,但看到这人如今的样子,也不由得吃了一惊。 赵崇辉神智有些恍惚,双目无神,看着宁远恒发呆。他身上的锦衣华服已经变得又脏又破,身上的皮肉干干巴巴,好像风干了一样。若不是宁远恒能看到赵崇辉胸口微弱的起伏,赵崇辉就和干尸一样了。 宁远恒蹲下,从赵崇辉破损的衣服处,看到遍布青紫的伤痕,还有几处血窟窿,有很多地方都是新伤叠旧伤。 “这是怎么回事?”宁远恒指着赵崇辉身上的伤问。 “我们姐妹生时都受过他的折磨,我们便也让他尝尝被折磨的滋味。”血鬼精其中一个声音恨恨地道。 “听到他被我们折磨得痛苦哀嚎,我们快活极了!”血鬼精另一个声音十分舒畅地接着说。 “本来凭我们姐妹合力,早该将此仇恨报了。文夫人狠毒,不知从哪得来的符咒,镇在这处洞口。” “本来这也没什么,符咒只能镇压住我们部分的力量。主要的是他身上那枚护身符。” “是啊,那是一枚老狼王的牙。只要赵崇辉不离开那枚护身符百步之外,我们就拿他无可奈何。七日前我们才得到机会。赵崇辉酒醉之下,把护身符当做赏钱扔了出去。没了那护身符,我们便施幻术,引诱赵崇辉揭了黄符,将我们彻底释放出来。” 宁远恒没有说什么,起身后对李清寒道:“先生在这里看着赵崇辉,我回府衙叫人,把赵崇辉抬回去。” “大人!”李清寒拦住要走的宁远恒,“你现在不能把赵崇辉带走。” 宁远恒一指血鬼精,道:“这些人命,都是出于赵崇辉之手。只要把她们的尸体从洞中打捞出来,赵家脱不了干系,赵崇辉逃不了死罪。我不带走赵崇辉,如何定他的罪?” “大人,赵崇辉该死,但不能着急。”李清寒说到这儿,一指躺在地上,浑浑噩噩的赵崇辉,“你看他现在的样子,就算把他带去衙门,也审不出什么来。他现在命息极弱,很容易随时断气。” 宁远恒低头看着赵崇辉,眉头皱了起来。李清寒说的对,这确实是个问题。 李清寒继续道:“赵家不是普通人家,在江州影响极大,还有程、文两家的支持。如果大人将赵崇辉抓走,赵崇辉若有个好歹。不论赵崇辉有罪没罪,这三家定与大人为难,少不得要给大人安上个草菅人命的污名。” “先生的意思呢?” “我想,倒是不急着把赵崇辉带去衙门。我们还要假装不知道这里的事,把赵崇辉好好地送到赵丰德手上。就让赵崇辉在自己家中养好身体。我们就趁这中间的时间,把这些姑娘的尸体从洞里搬出来,将案子定死,再来赵家抓人。那时,赵家便是再强势,也很难包庇罪犯了。” “先生说的不错。我只是怕赵家已经有所察觉,会安排赵崇辉逃走。没有主犯,这个案子很难查下去。” 第711章 大张旗鼓 “大人你看。”李清寒一指赵崇辉,“他这样,多走一步路,都能要了他的命,赵家夫妻舍得让自己的儿子死了吗?” “这些姑娘的尸体是赵崇辉犯罪的证物,他们若是将尸体转移或焚化该如何?” “这点大人更不必担心。”李清寒目光落到血鬼精身上。 宁远恒顿时明白了。“也好,希望一切如先生所料。我决不会放过赵崇辉这个恶魔。” “当然不会。赵崇辉所遇到的一切,焉知不是上天要收了他。” “就依先生所言。” 李清寒对血鬼精吩咐,“你们回到洞中,无事不得出来,更不能害人。守好你们的尸体,这是为你们伸冤的重要证物,若是赵家想动尸体,将他们吓走即可。” “是,先生!”血鬼精不敢有异议,黑烟一卷,回到了洞里。它在昨晚已经知道李清寒的身份,还得了嘱咐,在凡人面前,只能称李清寒为先生。 一切恢复正常后,李清寒看着地上的赵崇辉,还没说话,宁远恒抢着说,“我来背他,你在前面带路。” 这正合李清寒的意。李清寒本没有身体,现在这具身体,是她以江神的法力,用梅江水所化。若是她来背赵崇辉,接触太过紧密,梅江的水气和寒冰地狱的寒气,会进入赵崇辉的身体。赵崇辉想不死都不行了。 宁远恒背上赵崇辉后,李清寒示意鱼潢,让它跟上。 鱼潢发不出声,急得不停拍打两片鱼鳍。看到李清寒的示意,赶忙跟了上去。 李清寒走在前面,转过山坡。她没有按原路返回,而是来到了轩然山庄的那座后门,敲响了门环。 大概是这后边平时很少有人关注,所以敲了好一会儿,才有赵家的仆人开了门。 仆人见有人将大公子背回来,也不多问,快跑着去报告老爷和夫人。 文夫人看到赵崇辉那个惨样,比以前哭得更大声了。 “儿呀,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这怎么得了,你可不能有事啊!” 赵丰德劝住文夫人,让人把赵崇辉抬进屋,去找大夫了。 在赵丰德的忙乱之时,李清寒眼角余光扫到庄园角落处,一个年轻人远远地看着两人。面容上有犹疑之色,似想过来,但又不敢。 看到李清寒的视线转过来,那个年轻人马上转身离开了。 安排好后,赵丰德将李清寒和宁远恒请进了花厅待茶。 “多谢两位先生找回犬子。这是一点心意,请先生笑纳。” 赵丰德取出一张银票,递给李清寒。 李清寒扫了一眼银票,是一百两。 李清寒也没客气,收起了银票。 “我想知道,两位是从何处找到犬子的。” 李清寒微微一笑,问:“请问赵老爷,这座庄园后的山,是否是赵家的产业?” “是。我赵家自从建了这所庄园,为了清静不被人打扰,便将园子后的那座山买下来了。”赵丰德如实回答。 “我当初便说,赵大公子仍在赵家。我们便是在庄后这座山上找到的赵公子。我们见到赵公子时,他便昏迷不醒,身上到处是伤。我想大公子大概是攀山而上时,跌了下来,摔伤了,动不了。这山上无人来往,所以大公子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一直待到我们寻去,大公子已经是几日水米未尽,成了现在这个状态。” “哎呀,是我疏忽。”赵丰德懊悔地道,“后山除了树就是野草,十分荒凉,家里连下人都不去那里,犬子更是从不去后山。所以他失踪那几日,我们也未想到去山上找一找。多谢先生,救了犬子的命。” 赵丰德再次起身相谢。 李清寒还了礼,道:“赵老爷还是告诉大公子,以后再不可去后山。这座后山确实不是什么好地方,我到那里感到邪气浓重。” “是,是,我让人封了后门,以后任何人不许再去后山。”赵丰德连连点头。 “还有——”李清寒用扇子指向自己的额头,“大公子大概这里磕伤了,我问他话,他什么也不记得了。赵老爷需得找个高明的大夫,给大公子瞧瞧。” “多谢先生提醒!” 李清寒与赵丰德又随便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辞。宁远恒在一旁一言不发,不是他不想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就要质问赵丰德,而坏了李清寒的计划,干脆就不说了。 赵丰德把李清寒和宁远恒送到庄园门口时,问了一句。 “两位在后山上只感觉到邪气,没看到什么其它的东西吗?” 李清寒故作不解地笑问:“那座山上还有什么?我们只顾找寻赵大公子,没注意别的。” “没什么。”赵丰德赶忙解释,“我只是好奇邪气是从何而来。” “哦。那座后山上柳树成片。柳树嘛,原本就招阴邪,所以那里聚有邪气也不奇怪。在这山南时有阳气,也能淡化邪气,所以赵老爷的庄园只要不开后门,便没什么损害。” “先生说的有理。” 赵丰德在李清寒脸上没看出什么异常,暗暗松了口气,然后与两人分别,回了庄园内。 宁远恒牵过踏焰,对李清寒说:“那赵丰德话里有话,他分明清楚山上的事。” “赵家死那么多奴婢,文夫人想替儿子隐瞒,也瞒不住。” “我回去便派人来,将地洞中的尸体起出来。” “大人想悄悄地起出尸体?” “正是。我不能给赵家夫妇反应过来的时间。” “大人不必如此。”李清寒笑着摇了摇头。 “不起尸体,如何办?”宁远恒很诧异。 “尸体要起,但不能悄悄地做,而是要大张旗鼓,让整个江州城的百姓都知道。” 宁远恒不解。 “赵家的身后,有程家,有文家,甚至还有厉王。大人身后有什么?大人的身后有江州百姓。只有让江州所有人都知道这件案子,这三家才没办法把案子掩盖下去。” “你说的对!”宁远恒顿觉心里舒畅。 两人上了马,向江州城驰骋而去。宁远恒嗅到李清寒身上那清新的味道,心情更加舒畅。 第712章 搞鬼的东西 到了江州府前,两人来到了没有一个客人的卦摊前。 宁远恒坐到李清寒面前道:“这一路上,我想想了。现在还缺一个引子。” “大人有什么打算?” “俗话说,民不告,官不究。若是有人能到州府上告,我便可明正言顺去查赵家,然后从后山起出尸体,这样赵家也无可抵赖。” “明白了,我来安排。” “先生怎么做?” 李清寒手指点点面前的桌子,笑道:“大人,要知道我这个卦摊可是名声在外。” “自从有了先生,很多事我都做得顺风顺水,得心应手。”宁远恒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温和地笑了。 “我是大人的幕僚,自然要为大人分忧。” 宁远恒望着李清寒那如玉的脸,那风轻云淡的神情,有些出神。 “大人!” 李清寒的一声唤,让宁远恒回过神来。 “大人在想什么?” 宁远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先生刚才说话时的神情,与我的一个朋友有点像。” “大概是因为我与大人有缘吧!”李清寒的这句话,脱口而出。 宁远恒先是一怔,然后又笑了,“正是,我们很有缘!” 宁远恒向李清寒告辞,走向江州府。 “有缘!”宁远恒心中咀嚼着这个词,脑海中不受控地出现了,李清寒刚才笑着说“有缘”时的样子。 “有缘!”宁远恒不由得小声念出来,唇角微微一抿,带上了一抹似有似无的淡笑。 宁远恒回府衙去,李清寒的心却扑通扑通,跳得快起来。 “我刚才怎么会说那种话。我是堂堂神女,怎能如此不矜持?太可笑了,我怎么可能与一个凡人有什么缘份……” 李清寒正在暗中自责,一道红影从她面前滑过去。 李清寒看过去,就看鱼潢鱼嘴张张合合,两只鱼鳍比比划划,一副着急的样子。 李清寒解了鱼潢嘴上的封禁。 封禁一解,鱼潢马上就叫出声来,“不好了,不好了,神君听不到我的声音了。神君,神——” 突然又听到自己的声音,鱼潢吓了一跳。 “神君,刚才我的声音丢了,我是不是得病了?”鱼潢很是担忧。 “你一个妖魂,能得什么病。是我封了你的声音。” “是神君封的啊,吓死我了。”鱼潢用鱼鳍拍拍自己的白肚子,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有事要你去做!”李清寒把鱼潢揪到近前。 “神君说的事,我一定好好做!”鱼潢又拍拍肚子,做下保证。 李清寒小声对鱼潢说了几句话。 “这么好玩,我马上去!”鱼潢听完李清寒的吩咐,兴奋地转身就要走。 李清寒伸手捏住鱼潢的尾巴,郑重道:“掌握好度,不许闹出人命。” “神君放心,我不伤害他们!” 李清寒一松手,鱼潢一晃尾巴,一道红光就向远处射了出去,眨眼不见。 她该回梅江了。李清寒朝江州府的门前看了一眼。这一眼,是特意,还是随意,李清寒自己也不知道。她没有看到熟悉的背影。 轩然山庄内。 文夫人看了一眼睡着的赵崇辉,便悄悄地走出房间。 站在房间外的文六,迎了上来。 “小姐,不用担心,大夫不是说了吗,大公子只是身体虚弱,好好将养,便没有问题。” 文六是文夫人娘家陪嫁过来的家仆,所以一直称文夫人为小姐。 文夫人先是叹了一口气,然后低声问文六。 “文六,你说辉儿真是从山上摔下来弄成这样的?” “这个——” 文六嗫嚅着说不出话。 文夫人并没有一定要从文六这里得到答案。她面色凝重地道:“文六,我觉得是那个东西搞得鬼。” “小姐,不会吧。那东西已经被镇住了。” “我有点不放心。今天那两个人上了山,会不会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文六回答道:“小姐,我见那两个人神色如常,那个白衣人和老爷谈笑风生,并没什么异常。若是真见到了那些,他们不会这么镇静,应该没有什么事。” “神色是可以装出来的。” 文六继续安慰,“那个洞口不大,不好进。我曾经用绳子拴上重物测过,洞很深。他二人身上衣服整洁,不像是下去过。” 文夫人在房门前来来回回走着,眉头收紧。 过了一会儿,文夫人停了下来。 “文六,我们不能大意。辉儿是我唯一的孩子,我的命根子,我不能放任一切对他不利的东西,出现在这世上。” 文夫人对文六招了招手。文六凑近,文夫人俯在文六耳边,低声耳语。 “今天晚上,你……” 月黑风高,文六手里提了一个木桶,腰里别着火折子,来到后门处。 赵丰德原本想把这座后门钉死,文夫人故意说要第二天找人把后门上的锁,换一把新的,以防万一。所以钉门的事,暂时搁下了。 文六用文夫人给的后门钥匙打开门,走了出去。 文六上了山,到半山腰后,然后往山北而去。这和李清寒他们上山时走的路差不多。 来到那处地洞前,文六看到那块还粘着黄纸的石头,被移到了一旁,露出了那个不大的洞口。他吃了一惊。 “小姐的担心不是多余的。肯定是那两人毁坏了洞口上的封印。” 文六赶忙提着手里的桶,赶到洞口边。他正要把桶里的液体往洞里倒,“呼”一阵冷风从洞里吹上来。 冷风吹得文六一闭眼,再睁开时,便见到一大团黑烟在他眼前悬浮着。黑烟之中还有两个红色的光点透出来。 “什么东西?” 文六吓得手一软,松了手,木桶落在地上,溅出几滴粘乎乎的液体,有一股油腥味。 那团黑烟晃了晃,形成了一个人形,那两个红色的光点正是人形脸上,那两只血红的眼睛。 “妈呀!”文六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文六,你是赵崇辉的帮凶。” “还我的命来!” “文六,我不会放过你!” “我要你死!” …… 人形之上的脸部,一张张年轻姑娘的面孔变换着,发出仇恨、尖厉的吼声。 第713章 鬼来了 文六认出这些面容,都是被赵崇辉害死的那些姑娘。他和文夫人为赵崇辉善后,正是他将那些姑娘的尸体背到这里,扔进了这座山上,眼前的地洞中。 文六大为恐惧。 “不关我事,那都是赵崇辉做的,我只是奉命行事。” 他还管什么木桶,手脚并用向后爬去。 “杀了他!” “杀了他!” “下地狱吧!” …… 血鬼精的声音忽远忽近地跟着文六,越来越恐怖。文六心虚,翻身而起,向山下跑去。刚走几步,腿下再一软,跌在山坡上,滚了几圈。幸而这山上树木密集,文六撞在一棵柳树上,才止住翻滚。 文六顾不得身上疼,跌跌撞撞跑下了山,跑回了庄园。这一路上,他不知摔了多少跤,身上的衣服被刮破了,脸、手、胳膊上都有划破的伤。 正等着文六的文夫人,见文六回来了,也不问文六怎么弄得这么狼狈,而是急切地问。 “文六,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文六望着文夫人,目光混浊。 “鬼,有鬼——” “你胡说什么,我是问你,那些尸体烧了没有?” “鬼,有鬼!” 一阵夜风吹过,文六大叫一声。 “啊——鬼来了!”文六推开文夫人,跑了出去。 “鬼来了,他们要杀了我,鬼啊——” 文六凄厉的叫声,在静夜里传得很远。原本黑暗的轩然庄园,各处次第亮起了灯火。 “怎么会?这是怎么了?” 文夫人望向漆黑的后山,满脸恐惧。 知子莫如母。文夫人早就知道赵崇辉极其好色,而且在那种事上,喜欢以各种手段折磨女人。文夫人派去侍候赵崇辉的婢女,不是受不了自杀了,就是被赵崇辉活活折磨死。 这些婢女都是卖身赵家的奴婢,文夫人不在乎她们的死活。文夫人无底限溺爱儿子,要保全赵崇辉的名声。若是赵崇辉残害家仆的名声传出去,虽然不会要了赵崇辉的命,但对以后赵崇辉的婚事和前途却是很不利。 所以,文夫人选择了偷偷处理死掉的这些婢女。文六是她出嫁时,从娘家带来的家仆,对她忠心。她就让文六把这些婢女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对外,她说那些婢女是因为不守规矩,被她发卖出去了。 赵家搬到轩然山庄前,修缮山庄是文六主管的。他对山庄前后十分熟悉,知道这座山北边山坡处,有一座天然的地洞,里面很深,一眼望不到底。所以文六就把尸体都扔进了地洞里。 过了一段时间,文夫人就常常做梦。梦到那些死掉的婢女来找她,让她还命。 文夫人很害怕,便找文六商量。文六说,应该是那几个丫头的鬼魂不安宁,镇压一下就可以了。 文夫人觉得有理,把这件事交给文六去做。 那个时候,离鹤已经在江州有了名气。文六没去找离鹤。一是不喜欢离鹤那个白面男子;二是因为,这个事绝不能找江州的人做。赵家的家业主要都在江州,若是找的法师嘴不严,将这件事泄露出来,对赵家的名声有损。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文六怕有人以此会讹上赵家,给赵家带来麻烦。 文六离开江州,在外面找了一个法师,买来了一个黄符。他按法师所说,找了一块大小能堵住地洞口的石头,将黄符压在洞口上面。 说来也怪。用黄符镇住洞口后,文夫人果然不做梦了,一切都安稳了。时间一长,文夫人将噩梦之事淡忘了。赵崇辉一旦又弄出人命,她仍让文六将尸体扔进山上那处地洞里。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文夫人怎么也想不明白。 庄园内安静下来了。原来是赵丰德叫人把文六绑了,嘴也堵上了。 赵丰德问文夫人是怎么回事。文夫人只得实话实说了。 赵丰德并不诧异,自己儿子什么样,他清楚。何况他院里的婢女,莫名不见了,他是知道的。 “你该早点对我说!”赵丰德脸色一沉。虚伪的赵丰德故意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我是不想让你烦心。”文夫人说话的声音很小。 “不让我心烦?”赵丰德一下子怒了,“你是因为我吗?你是怕我用家法教训那个逆子。辉儿现在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被你惯的。” “现在别说这些了。我担心的是,你请来的那两人已经发现了那些尸体。”文夫人此时也不敢和赵丰德争吵。 赵丰德想了想,道:“应该没有。我和他们面对面聊了好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异常。他们若是知道那里的事了,不会一点反常也没有。” “老爷,不能大意啊!” 赵丰德没有回应文夫人的话,他看到有几名家仆过来了。 “老爷,我们已经将文六关起来了。” “嗯。你们传话下去,今晚的事谁也不许谈论,更不能外传。谁若是多嘴多舌,那就打死!” “是!” 家仆们赶忙去传家主的命令了。 “先回屋吧,明天我来处理。”赵丰德转身离开了。 文夫人没有动,而是抬头看向庄园后,那座巨大的黑影。她心里害怕得一阵发毛。看到文六的样子,她是不敢上那座山了。她赶忙去将后门关了,把门上的锁链缠得很紧,似乎是在怕什么东西突然闯进来一样。 第二天,赵丰德果然挑选了几名身强体壮的家仆,带着铁锹、镐头之类,让他们去后山。 这些家仆虽然看到文六疯了,却不知道内中的隐情。后山是个荒山,他们不明白家主派他们去后山干什么活儿。 赵丰德已经想好了措辞。 “大公子的事,你们都知道了。起因就是大公子去后山游玩,陷进了一个地洞内,受了伤,几日无人救援,才弄成现在这个样子。你们要做的,就是去把那个地洞填埋上,以防再有人受伤。” 赵丰德的措辞,将赵崇辉的事都揭过去了。他没有亲自带人去。经过昨晚文六突然发疯一事,说他心里一点不怕,是不可能的。他告诉这些家仆,那个地洞的大概位置,就让这些家仆自己去了。 第714章 我家闹鬼 然而,很快,那些家仆就回来了,身上干干净净,一点不像刚刚进行过挖土填洞的样子。 “老爷,我们到您说的那个地方去了,没找到什么地洞口。” “没有?”赵丰德很是狐疑。他曾经暗中跟着文六上了后山,知道那里确实有个地洞。 “对,没有!”所有刚才上山的家仆,口径一致。 家仆不可能为了偷懒,才这么说的。何况这十多名家仆都这么说。赵丰德抬头看向后山,山上绿树成荫,还有鸟鸣声声。明亮的太阳光照在树冠上,泛起淡淡的金色。 赵丰德犹豫了一会儿,决定自己上山去看看。 就这样,赵丰德在众家仆奇怪的眼光中,出了庄园后门,上了后山。 那处地洞在后山偏北处,所以,即使现在阳光普照,这里也见不到阳光,一阵阵阴冷的风在身旁掠过。 赵丰德不禁打了个寒颤,抬起头,见柳林之中,不知何时,起了一层淡淡的灰色烟气。这就好像有人刚刚在山上烧过一场大火,火已经灭了,可还有余烟,随风飘散一样。 赵丰德没有多在意,他到记忆中的地方一看,果然,这里野草繁盛,还有一些散碎的石头,但就是没有什么地洞。 “怪了!” 赵丰德又向前走了一段距离,确定已经离开记忆中的范围,才又转了回来。 他没发现什么鬼啊,妖啊的,胆子也大了起来,在这里转了几圈,最后确定,确实没什么地洞,方才又顺原路返回了山庄。 赵丰德一离开。柳林中飘浮的灰色烟气瞬间收缩,凝成了一团黑色烟气,然后化成人形。 “我们死了,还不肯放过我们,那个毒妇要烧了我们的尸体,他要把我们永远困在这阴暗的山穴之中。” “赵家没有一个好东西。” “不想放他走。” “尊者有令,不准再伤人,否则,我不会放过他。” “我们擅长幻术,他和他的人中了我们的幻术,却不自知。” “尊者说,只要保住我们的尸体,宁大人会为我们伸冤。” “等着吧!我们回去!” 血鬼精脸上的容貌变换,发出了几位姑娘的声音。 江州府前。 李清寒三天没来。刚一出现在卦摊前,便被一堆人围了上来。 “李先生,我已经等你两天了,我是特意从邻县赶来的。” “李先生,我孙子要结婚了,请您给算个好日子。” “先生,我要离家去做生意,此行可顺利。” “我家正动土翻修房屋,可是自从开始干活儿,就感觉不顺,先生给看看,可是冲撞了什么?” …… 一群人乱哄哄,把李清寒脑袋都吵大了。 李清寒一抱拳,高声道:“诸位,诸位不要急,一个个来。你们一起来,我不知该先说给谁听。” 李清寒话音一落,人们冲到卦桌前,又是一阵乱。 “你挤什么挤?” “我先来的!” “别插队,后边去!” “我就在这儿的。” “你找打是吧!” …… 眼看有人因为排队先后顺序,要打起来。 李清寒再次抱拳,“诸位,与人便,己得善。让人一步,不争闲气,冥冥之中自有好的因果。” 一直在李清寒的卦摊旁卖鞋的那名老者,高声说:“大家还是听李先生的话。李先生是高人,他说的每句话,都能验证。” 听了老者的劝说,人群顿时安静了许多,很快就排好了队。 李清寒扫了一眼长长队伍,目光落到其中两人身上,颇有深意地多看了一眼,然后便开始为人卜算。 打发走了两人后,轮到一名三十多岁的青年。这青年肤色黝黑泛着粗糙的红色,一看便是长年在外风吹日晒,干粗活的人。 “这位大哥想问什么事?”李清寒笑问。 青年张了张嘴,有些迟疑。然后才又下定决心般,挺了挺胸,问: “先生,你说这世上真的有鬼吗?” 李清寒笑容又加深了一分。 “有,也没有。” 青年一脸迷茫。 “人若问心无愧,鬼神不能惊。这种人一辈子不知鬼为何物。人若心不正,处处皆有鬼。” 青年一听站起就想走。 “这位大哥,我看你印堂发暗,恐怕最近是遇上什么不祥之事了。” 李清寒这么一说,青年又坐下了。 “先生说得不错。我怀疑我家闹鬼。” “哦!”李清寒神色淡然,“看大哥面相憨厚,不像是能招惹那些脏东西的人。” 青年顿时松了一口气。他还真怕李清寒上来问他,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们一家人一向本本份份,与邻居亲友也和睦,不曾与人结仇。” “大哥贵姓。” “我姓柳,叫柳大昆。” “柳大哥见到鬼了?” “没有。”柳大昆摇了摇头,然后进入了回忆。 “就是有些奇怪的事发生。开始就是家里的一些东西,莫名其妙就换了位置。我在江州码头,以给人运货为生,有一对抬箱子用的铁钩子。每次我回家,都把它放在正屋的外窗台上,第二天上工,从屋里出来,随手拿着就走了。时间长了,我都已经养成习惯了。可是前天早上,我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对钩子了。” “我和妻子把所有屋子,找了个遍,最后竟然在西偏房的床上找到了。” “这也没什么,或许是你妻子或孩子,因为什么原因拿走了钩子,然后忘了放回原处了。”李清寒似乎毫不在意。 “我问过我妻子,她说她未动过我的东西。我儿子虽然还小,但也懂事了,他知道那对铁钩是全家吃饭的家伙,所以从不拿它玩。” “柳大哥,就这么一件事,不能证明家里闹鬼。” “先生不知,那西偏房是我妹妹柳似玉的住处。她已经死了三年了。我这对铁钩偏偏出现了在她的床上。” “哦!”李清寒轻轻哦了一声,似乎仍不感兴趣的样子。 “我家的锅碗瓢盆,桌椅、扫帚簸箕,只要在原来位置找不到,一定是在我妹妹的屋中。” 李清寒听了,一脑门子黑线,心中暗忖,“这个鱼潢,只是让它弄出点动静来,它都弄些什么东西,这是要给人家屋子搬空。” “还有。就是我每天离家干活之前,会把灶房中的水缸,挑满水。可是这两日,我妻子说,她做饭洗衣服都是向邻居借来的水,水缸里一滴水也没有。水缸好好的也没漏,里面的水就是凭空消失了。” “晚上,我睡觉时,迷迷糊糊中,好像听到有人喊,‘哥——哥——’,虽然声音不太像我妹妹的,但是我只有一个妹妹,也只有我那死了三年的妹妹才会叫我哥。” 第715章 有冤难伸 “哎呀!”旁边有人惊呼,“是不是你妹妹的鬼魂回家了!” 柳大昆脸色顿时白了。 “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先生能否帮忙算一算,家中是什么作祟?该如何清理?” 李清寒将手旁的签筒往柳大昆面前一推。 “抽个签看看!” 柳大昆在那密密麻麻的竹签头上扫了几眼,然后犹豫着从里面拿出一根竹签。他识些字,可看了签上的内容,却一点也不懂。 “先生,你给解解。” 李清寒拿过竹签,用虽不大,但周围人都能听清的声音念道:“为室光暗昧,风锁入宅门。佀在人不在,各去如客恩。” “哎呀,这个签,不太妙啊!”李清寒用一种惊讶加惋惜的语气,大声道。 柳大昆吓得心都提起来了。 “先生,签上说了什么?” 周围的人们静下,等待听李清寒解签。 “为室光暗昧,是说你家有不见天光的暗昧之事——” 李清寒还未说完,柳大昆不干了。 “你胡说,我一家人不偷不抢,没杀人放火,全靠自己力气吃饭,哪来的什么暗昧之事?” 李清寒解释道:“这里的暗昧,也许是指事,也许是指人,也许是你家的事,也许旁人的事,却与你家有脱不开的干系。” 柳大昆无话可说了。 李清寒一指竹签的批字,道:“这第二句,风锁入宅门,分明是说有一股力量在阻止或影响,令你家的暗昧不能见天光。或许,这才是真正的源头。” 柳大昆听了李清寒的话,脸上的怒气顿时消了,瞪着眼睛急切地问:“先生,下边两句什么意思?” 李清寒看了一眼手中竹签,道:“这里可能涉及人命了。”说到这儿,李清寒不再往下说了。 一听这里有人命,周围人的兴趣提得更高了。 “先生快说,这两句什么意思?” “什么情况下,人不在家中,而只留下一副相似的影像?”李清寒问众人。 周围响起议论声,人们在猜测。 不多时,一个中年妇人开口道:“是去世的人。人死了,要把他的画像挂在墙上,时常祭拜。” 李清寒认可地点点头,问柳大昆,“柳大哥可是想起了什么?” 柳大昆还没回答,旁边有人抢着说,“刚才他不是说他的妹妹去世三年了吗。” 柳大昆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他心里并不悲伤。三年前他就当柳似玉已经死了。他是不想提这件事。 “柳大哥有话当对我实说。否则我帮不了你。家中有冤祟作怪,乱人生息,坏人时运。用不了多久,柳家便有贫疾之灾。” “贫疾!”柳大昆吓了一跳。他不怕病,但是怕贫。 柳大昆虽然什么也不说,周围的人却看出这里有事了。 “李先生的卦很灵的,从来没算错过。柳大昆,你实话实说。” 柳大昆迟疑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 “我说。我妹妹是死是活,我也不知道。我妹妹是一个绣娘,三年前被一个富户请去做工,然后就失踪了。那家主人说,我妹妹做完工,已经离开他家了。可是三年了,我妹妹却再无消息。她一个弱女子,三年未回家,还能是怎么样,一定是凶多吉少了,所以我们也当她死了。” 李清寒瞥了一眼柳大昆。 “‘各去如客恩。’,你和你的家人,各走一方,就像主人和客人一样,客走茶凉,淡了这份血脉亲情和责任。令妹失踪三年,你不去寻找,也不报官,放任自己的亲妹妹生死不知。你们一母所生,亲情冷漠至此,这难道不是你的暗昧?”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找到我妹妹。我是不想——” 柳大昆话说到一半,却止住了。 “先生,我来这儿,是请你帮我看看家中作祟的是什么,我该怎么办,才能让家中恢复安宁,不是为我妹妹来的。” 李清寒淡淡一笑。 “我说了这么多,你还不明白你家中的冤祟根底在哪吗?” 柳大昆神情僵了一下,然后试探着问:“真是我妹妹?” “你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不找你,她还能找谁?” “该怎么才能让她别折腾了?” “她有冤难伸,自然不会瞑目。你该如何做,就在这签文的后半句中。” 柳大昆正在犹豫,周围的人却催促起来。 “先生,你快给说说。” “佀在人不在,乃是一个‘?’字,各去如客恩,是一个‘宀’字。”李清寒边说,边在纸上写了下来。 下边的话不用李清寒说,周围识字的人,都认出来了,最后这个字是个‘官’字。 “这个官字什么意思?”柳大昆问。 “官府可为你寻找到柳似玉。” “我不会去官府喊冤的。” 柳大昆站了起来,便要走。 “你在害怕什么?”李清寒声音清冷。 “我怕什么?” 柳大昆虽然强硬的反驳,但他那神情,不傻的人都能看出来,他是外厉内荏。 周围的人纷纷开言。 “你自己的亲妹妹,都不管吗?” “李先生没说错,你就是害怕了。” “任由自己的妹妹白死,有你这么一个哥,她肯定会不会瞑目。” “难怪她会回家闹,就因为你这个哥太没用了!” …… 周围的人纷纷指责讥讽。 柳大昆的脸白一阵红一阵。呆了片刻,柳大昆蓦然转身,扒开人群,径直朝江州府的方向走去。 “他干嘛去!”有人问。 “这还看不出来,去官府告状了。”有人回答。 不多时,江州府前响起了“咚咚”的惊堂鼓声。 “去看看!” 一群无事凑热闹的人,纷纷跑向了府衙。 李清寒扫了一眼,面上的神色似笑非笑。这正是她所想达到的结果。她的摊位前,比刚才少了不少人,还有几名心中有急事,需要解的,还在等待。 李清寒刚打发一名问卦者离开,一名中年人急忙来到李清寒面前,还没坐下,便问道:“先生,会解梦吗?” “梦。虽然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梦也是与这个世界某些人,某些事,产生了感应所来。这位大哥若有疑惑,我亦可解。”李清寒微笑着回答。 第716章 悬赏 中年男人这才坐下,道:“我已经连续做了几晚上的梦了。每次进入梦里,都会看到我已经去世的亲大哥,对着我哭,让我为侄女姚采芝报仇伸冤。后来我向家乡来的人打听,才知道,我大嫂两年前也去世了,我那个侄女安葬了她娘后,便离开家乡了,不知去向。” “我想大哥和大嫂都不在了,我就是采芝最亲的人,她应该是来投奔我的。可我根本不知道家乡的情况,更别提见到过采芝了。” “我想请先生算一下,我大哥梦中所说为采芝伸冤是何意,我侄女采芝现在怎么样了?” “抽个签看看?” “好!” 中年男人不等李清寒将签筒取过,便自己拿来晃了几晃,然后抽出一根竹签。 中年男人识字,他自己将上面的签文念了出来。“山水渺渺乡遥遥,豺虎伏路魂易销。亲人空念无寄处,茫茫不见奈何桥。” “这——” 李清寒虽还未解,中年男人已经在其中几个词中,看出这不是什么好卦。 李清寒扫了一眼签文,道:“令侄女已经在来路之上,遭了大难,恐是已不在人世。” “何人所为?” “我只看结果,不知过程。” “我该怎么办?” 李清寒一指江州府的大门,道:“那里,会给你一个结果。” “有了结果,我再来相谢先生。” 中年男人匆匆就赶去了府衙。 原本府衙门前只有几人在看刺史大人问案。这不多一会儿,又有一人去敲响了惊堂鼓。这短短的时间内,两人接连告状,激起了许多人看热闹的兴趣。 不多时,府衙门前围满了人,对着里面指指点点。 过了一柱香的功夫,府衙门前的人向两边分开,两队差役从府内出来,便立刻分开,各向两边匆匆而去了。 一切都按计划在发展。李清寒将余下的几位问卦之人打发了,伸手一招。 一道红影“唰”地一声到了李清寒面前。 鱼潢摇摇脑袋。 “哎,我这是到哪了?” “你觉得自己到哪了?”李清寒的声音幽幽传来。 “啊!”鱼潢这才后知后觉,转过身来。 “神君,神君!”鱼潢看到李清寒,兴奋地拍打起鱼鳍。 “我在柳家,把他们家的东西,都换了地方。我还把他们家水缸里的水都喝光了,足足喝了五缸水呢。”鱼潢拍了拍自己的白肚子,“还有,晚上,我学着柳似玉的声音,叫他们。把他们吓得呀,缩在床上,都不敢睡觉了。” “神君,我做的怎么样?” “很好!那个柳大昆已经来过了,你的任务完成了。” 鱼潢说完,游到李清寒的耳边。 “神君,我能不能讨点奖励?” 李清寒知道鱼潢想要什么,他那双滴溜溜的眼睛,出卖了他。 李清寒走到卖糖人的摊位前,用刚挣来的钱,买了一支糖人,插在桌角上。 鱼潢欢呼一声,便扑向了糖人。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见宁大人。” “去吧,去吧!” 鱼潢的眼里,现在只有甜蜜的糖人。 李清寒来到江州府门前时,看热闹的人已经散去了。门前除了两个看门的差役,府内清清静静。 差役知道李清寒是宁大人的幕僚,也没有阻拦,就放李清寒进去了。 幽深清冷的公堂上,只有宁远恒一人坐在公案后,正翻看着卷宗。身影落寞又庄重。 李清寒进入公堂,放轻脚步来到了宁远恒的对面。 李清寒的影子惊动了专注的宁远恒。 看到李清寒,宁远恒脸上现出难得温和的笑。 “你来了!” “打扰到大人了。”李清寒抱拳行礼。 “没有。我就是翻一翻几个旧案。” “关于什么的案子?” “和赵家有关的。” “大人看出了什么?” 宁远恒摇摇头。 “没有。这些案子从审到结,过程都很合理,没什么破绽。而且大部分,是被告主动撤案的,无法再追究。” 宁远恒说完,再次看向李清寒,才意识到李清寒还站着。 “失礼了,我让人搬张椅子。来人——” 宁远恒的话,无人应声。宁远恒这才恍然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看我这脑子。府衙的差役都让我派出去了。我这里可用的人太少了,我去搬。” “不用了!” “先生稍待!” 宁远恒转去了后堂。不多时,他真的搬了张椅子来,放在公案旁。 “先生,请!” 李清寒坐了下来。 “大人把所有的差役派出去找人?” 宁远恒轻笑。 “既然有人报案,我总得做点什么。我派叶川和徐东山带队去的,让他们按照先生的谋划,做得越张扬越好,让更多的江州人知道这两件案子。” “大人做得好!” “还是先生厉害。先生居然真的让柳似玉和姚采芝的家人来府衙报案了。” “赵家是江州三大世家之一,就是厉王也要给赵家几分面子。何况,赵、程、文三家关系紧密,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所以,此案中所有的过程和证据,一定要让全江州人都知道,让这三家想大事化小都不行。” “正是如此。”宁远恒拿起面前的卷宗,“这几件案子,被告都是赵家人。最后,原告将这案子撤得,有些突兀。我怀疑是赵家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威胁原告撤了案。江州的前任刺史竟然默认了,着实可恨!” 宁远恒说完,重重地拍了一下桌案,发泄心中的不满。 “大人破解此案时,一定不能让人们觉得,你是早已知道案情,刻意针对,徒增阻力。” “先生有什么建议?” “大人贴出告示,悬赏找人。这样,能将这两件案子,再扩大些影响。过上两三日,大人带上大批的人,去赵家的那座后山挖尸体,便是顺理成章的事。” 宁远恒点点头。 “那个赵崇辉怎么样了。我们这么兴师动众,不会惊动赵家,他们把赵崇辉送走或藏起来吧。” 李清寒看着宁远恒,意味深长地笑了。 “不会。他走不了,而且是永远。” 很快,江州府门前,和各处的城门边上,都贴上了告示。重金悬赏寻找柳似玉和姚采芝的下落。提供线索的,被证实后可得赏银五两。找到本人的,赏银二十银。 第717章 交锋 二十两银子,小门小户人家,一年都挣不到。顿时,江州府变得门庭若市。 负责记录的叶川和徐东山,把来提供线索的人,那些有的没的线索记录下来,便打发人回去了。他们已经得了宁远恒的吩咐,知道这次悬赏找人,不过是做给别人看的,不用去查证,也不用给钱。 三天后,所有的悬赏告示都揭了下去。人们议论纷纷,不用问,一定是那两个姑娘有了下落了。 果然,江州府按一钱银子一天,招了十名短工,带上锄头,铁镐,出动了所有的衙役。一大队人马十分招摇地朝江州城外而去。 江州府的动静,引起了路上行人的好奇。人们向队伍中的差役和短工打听。 那些差役这次不像从前,遇到百姓向他们打听事,便两眼一瞪,喝退人们。这次他们十分热情,对人们解释。 “有人提供了线索,已经找到了那两个失踪了的姑娘,就在江州城外。” “既然就在江州城外,她们为什么不回家?” “她们回不了家了,已经,已经——” 衙役止住了话头,没说什么,但好像又什么都说了。 越是这样,越是容易引起人们的探奇,看热闹的心理。不多时,江州府的队伍后,原本三三两两的人们,一下子跟上了数十人。 轩然山庄外。赵家强壮的男家仆们,一个个手握手腕粗的木棒,站成一排,堵死了去往山庄的路。 “江州府办案,闲杂人等闪开。”徐东山上前,大声呵斥。 “这里是赵家的地方,我们都是赵家人,不是闲杂人。”赵家家仆中一人,大声道。 “我们接到线报,轩然山庄后山上,出了人命。江州府要去办案,胆敢阻拦者,按杀人从犯处置。” “你们宁大人呢?不知哪里的小人,想坏我赵家名声,诬告赵家。”一个厚重但响亮的声音,从赵家家仆后方传来。 家仆赶忙让开一个出口,向来人行礼。 “老爷!” 穿着一身玄青色华丽大氅的赵丰德走到了前面来。 “赵老爷,是不是诬告,我们要查过才知道。” “你当我赵家是什么地方。这里方圆二十里,都是我赵家的地方,有你们江州府的文书为证。这里的一草一木,便是一撮土,没我的同意,连厉王爷都不能动。” “朝廷律法,不论何处何地,归属何人,只要有重案发生其上,便暂时由朝廷衙府管制。赵老爷再大,也大不过朝廷律法。” 一人一骑飞驰而来,到了江州府众人面前,勒住马。 赵丰德抬头观看,眼前一匹艳红如烈火的雄健千里马,马上坐着一位年轻的红袍官员。此人剑眉星目,英姿俊朗,浑身散发着一种不容小视的凛然之气。 此人他见过,就是那日和算命的李先生一起来之人。而且,江州之内,能穿红袍的官员,只有那么两三个。 “是你!” “赵老爷,我们又见面了。”宁远恒跳下马来,朝赵丰德抱了抱拳。 “你和那姓李的,安的什么心?”赵丰德粗眉一拧,怒从心头起。 “赵老爷误会了。我和李先生确实是朋友。他在江州府外摆卦摊。我常来常往,便与先生熟悉,成了朋友。那日,我们是真心实意帮赵老爷,找回令公子。” “哼,我现在怀疑,你们是合伙想害我儿。” “赵老爷,当初是你主动去找李先生卜算令公子下落,又亲自求李先生帮你找回儿子。从始至终,我和李先生也未干涉赵老爷做任何事。我也只不过是恰逢其会,作为朋友,同李先生一起来到赵家。我们若是要害令公子,当初便不将令公子送回,赵老公又能说我们什么不是呢?” “你今日这么兴师动众来我轩然山庄,想做什么?” “赵老爷家大业大,想来消息不会闭塞。有人告到府衙,说自己的亲人失踪,一个是原告的妹妹,一个是原告的侄女。我张榜悬赏两人的下落。结果是,重赏之下有人举报线索,说是曾经在轩然山庄后面看到过其中一人。” “胡说。”赵丰德怒喝,“我这轩然山庄,没有我同意,不会容留外人。就算大人所说之人,曾在山庄旁出现过,这我山庄周围没有围栏,没有看守,外人想来想走,都是自由。大人又凭什么说,那人在我山庄后面。” 宁远恒不急不缓地道:“赵老爷,那两位姑娘失踪时日已久,这又是唯一的线索,我当然不能放过。而且我们只是去山庄之傍找人,并没有说此案与赵家有关,赵老爷何必如此急切?” 赵丰德一怔,这才发觉,自己确实反应有些过头了。 这时,一名赵家家仆急匆匆跑来,在赵丰德耳边说了几句话。 赵丰德听了家仆的话,面色一松。 “既然大人执意认为你们要找的人在山庄后面,我也不好再阻拦。” “赵老爷深明大义,谢了!” 赵丰德摆了摆手。“大人别着急谢我。我们赵家也是江州有头有脸的人物。大人如此大张旗鼓地来我的地盘上搜人,让我在江州百姓面前没有脸面。这人若是搜出来还好,若是搜不出来,大人难道想一甩手便走吗?” 宁远恒看着赵丰德脸上那不怀好意的笑,心下了然。 “若搜不出人,我自然不能甩手便离开。到那时,我会当着众人面,给赵老爷跪下赔罪。” 宁远恒说完,便对江州府众人下令。一队人开动,向轩然山庄走去。 赵丰德先是一怔,随后有些得意地笑了。江州虽然有朝廷的官衙,但是江州的士绅势大,各处勾连。江州的各级官吏若想在江州立稳脚跟,就必须巴结士绅,并与之合流。以至于江州士绅凌驾于朝廷律法之上。 但是自从这位宁刺史到任后,一切都变了。此人不将江州的士绅放在眼中,软硬不吃,还将当初士绅们推举上去的官员,撤职的撤职,下狱的下狱。这让以程、赵、文三家为首的江州士绅无法完全掌控江州。 三家正在为这位宁大人发愁。如今,宁远恒自己提出来的,若是搜不出人,便当着江州人的面下跪道歉。 轩然山庄的后山,赵丰德可是派人去过,没有找到那处地穴。他宁远恒也不是神仙,就能找到?只要宁远恒给他下了跪,江州府的威望,宁远恒的脸面,就都丢了。那时他们三大家族就可以,重建属于江州士绅的刺史衙门。 宁远恒将踏焰交给叶川,自己带着府衙一队人上了山。 那些看热闹的闲人,原本还犹豫,要不要跟去。但见赵丰德没有阻拦意思,便有几十人跟了上去。 江州府队伍过去,赵丰德看到十名民工,手里还拿着干活家伙,顿时急了。 “那些粗鄙的人要做什么,大人?” 但是现在阻止也晚了,一队人已经乱哄哄地去了后山。 第718章 一具又一具 赵丰德赶忙叫过来几名家仆,低声吩咐了几句。家仆们小跑着追上江州府的队伍。 赵丰德并没有多紧张,只是不放心。刚才他又让家仆们,又在后山寻找一遍,仍没有找到那个地穴。他们找不到,赵丰德不相信江州府那些人,就能找到。 宁远恒带着队伍走的路,正是那天他和李清寒上山的路。 来到山坡北边,宁远恒愣住了。他记得,那个地穴就在这里,可现在他眼里,地上除了石头和野草,哪里有什么地穴。 “大人,我们用不用分散找找。”一名府衙差役来到宁远恒身边,小声问。他很奇怪,既然是找人,为什么不把他们分散开找,不是更有效率。大人好像有目的,直奔这里来了。 宁远恒抬头看了一眼,只见柳林之中,飘浮着一片淡淡的灰色雾气。 宁远恒想起那晚见到血鬼精时的情景,便大声对着柳林说:“我是江州刺史宁远恒。你们的冤,你们的恨,现在是时候见天日了。” 宁远恒话音一落,柳林间灰色淡雾竟然快速散去。同时,宁远恒不远处,地面上发生了变化。现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洞口旁边还有一个木桶。 人们发出一声声惊呼。 “这是什么?” “刚才还没有。这是宁大人唤出来的吗?” “宁大人不是一般人啊!” “宁大人当然不是一般人,连老天都帮他。” …… 宁远恒在人们的议论之中,朝身后一摆手,那些衙役行动起来。他们在府衙之时,已经安排好了。 衙役们把一块石头拴在绳子上,然后扔进地洞里,往下放绳,最后碰到阻力,才提起来。 不得不说,这个地穴是真深。衙役用的绳子是特别定制的,足有五丈长。绳子那一头碰到洞底,外面剩下的还不到一半了。 测出了地穴的深度,徐东山叫那些雇来的短工,一齐动手,各用工具,把洞口扩大。 “下!” 徐东山一声令下,两名府衙差役,腰上绑着绳子,另一头由四五名短工拉住,顺着洞壁,下了地洞。 刚下去一点,就听下洞的一名差役的声音传来,“这下边好冷!” “给他们扔件衣服下去。”徐东山命令。 两名差役,将自己身上的外衣脱下来,顺着绳子,给两人扔了下去。 不多时,绳子停止了下落,然后大幅度地晃了一下。这是暗号,说明那两人已经到底了。 又过了一会儿,绳子晃了三下。短工们赶忙一起用力往上拉。 当绳子另一端的东西从洞口露头,周围传来一声声惊呼。 “尸体!” “是个姑娘的尸体!” “她怎么死在这里?” …… 惊呼声再一次变大。 “又是一具尸体!” “还是一个姑娘!” 将绳子上的尸体解下,短工们又再次将绳子放下去。 “难道下边还有?” 胆大的人,屏住呼吸盯着洞口。 宁远恒带着一名仵作来到两具尸体前。 宁远恒看了一眼这两具尸体,便不由得在心里骂。 “畜牲!” 两个姑娘的尸体上,衣衫不整,遍体伤痕。 仵作已经蹲在尸体旁,开始了检验。 “能判断死亡时间吗?”宁远恒问。 “那地穴里幽深阴冷,是一个天然的冰窖,所以,尸体无法判断具体死亡时间。不过,从她们身上的伤痕,可以看出,哪具尸体死亡时间久一些,哪一具离现在更近……” 仵作的话还没说完,就听旁边有人小声惊呼。 “小梅!翠俏!” 宁远恒猛地抬起头,寻找声音来处,很快便与一个站在人群中,赵家家仆的目光对上。 看到宁远恒那凌厉的目光,此人顿时心虚了,转身便跑。 “叶川,抓住他。” 叶川跟随宁远恒已久,对宁远恒的命令反应极快。宁远恒声音未落,叶川便行动起来,身体蹿了出去。他顾不得那些看热闹的人,把其中几人撞倒,踩着他们肩膀,跳了过去。 那名家仆不过跑出去七八步,便被叶川一把给抓住了。 那名家仆知道躲不开了,只能乖乖跟着叶川,来到宁远恒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宁远恒问。 “小人叫赵小乙,是赵家的家仆。” “你认识她们?”宁远恒指着两具尸体问。 “不认识!”赵小乙赶忙否定。但他眼中那虚晃的目光,已经出卖了他。 “不认识你怎么能叫出她们的名字?” “我只是远远地看着她们有点面熟,所以感觉很惊奇。” “说实话!”叶川手上一用力,赵小乙痛得嗷嗷叫起来。就算如此,这名赵小乙仍嘴硬道:“我说的是实话。” “凡是在本案中欺瞒本官的,一律按杀人从犯处置。这件案子大了。”宁远恒说着往地洞处看过去。此时短工们正在用力往上拉绳子,又有两具尸体拉了出来。 “所以,这件案子里的从犯,也一律处死。” 宁远恒说得漫不经心,赵小乙听得却心惊肉跳。 “大人,这两具尸体原来是赵家的奴婢。可她们早不在赵家了。这个是小梅。”赵小乙指着其中一具女尸道,“她一年多前,便离开赵家了,我家夫人说,小梅打坏了她心爱的茶盏,她把小梅发卖了。” 赵小乙又指向另一具女尸,“她叫翠俏,是大概八九个月前离开的山庄。夫人说翠俏回乡嫁人去了。” 这时,另两具尸体摆放到了地上。赵小乙看到这两具尸体,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而周围的人们,早已经炸开锅了。有一两具尸体,已经够惊悚了,现在又拉上来两具。而且看样子还没完,因为那几名短工仍在往外拉拽绳子。 轩然山庄内。一名赵家家仆急匆匆跑回来。 “老爷,老爷不好了!” “慌什么,好好说!”赵丰德呵斥家仆。 家仆喘了一口气,道:“老爷,江州府的人,找到了那处地穴,还从地穴里捞出来几具尸体。” “几具?” “不知道,小的紧着回来报信。小的来之前,他们还在捞。” 赵丰德摆摆手,让那名家仆继续去山上盯着。 赵丰德瘫坐在椅子上,惊慌加疑惑,让他不知所措。 “这可怪了,为什么我到那后山上,看不到那处地穴。宁远恒到那里便找到了,而且他还知道那里有尸体。” 第719章 狼窝 赵丰德还没想明白,文夫人的声音到了。 “老爷!” 赵丰德抬起头,看到文夫人一脸惊慌。 “老爷,我听说,江州府把那些尸体都找出来了。” “他们现在就在后山上。”赵丰德实话实说。 “老爷,你得想办法制止他们啊!事情若让他们查出来,辉儿怎么办?” 赵丰德摇摇头。 “没有用!这次江州大张旗鼓地来,不止是府衙的人,还一些民工和百姓。我就是再有本事,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难道就这么等着,让他们把辉儿抓走。”文夫人哭闹着。 赵丰德拧眉看了文夫人一眼。 “你急什么。若说赵家名声无损是不可能了。这能怪谁,还不是怪你那宝贝儿子,居然染上了那么一个卑劣的毛病。” “你——他也是你的亲儿子!” 文夫人见丈夫如此骂自己的儿子,登时气怒。 赵丰德不想多和文夫人争执,继续道:“不过好在,那些都是卖身赵家的奴婢,有卖身契约,生死在于咱们赵家。咱们最多就是个处理尸身不当之罪,罚些钱,安葬好她们。江州府不能拿咱们家怎么样。” 文夫人听到丈夫如此说,顿时虚了。 “恐怕,恐怕……” 赵丰德看文夫人这样子,知道这里还有隐情。 “恐怕什么,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文夫人知道,若要救赵崇辉,现在不能不说实话了。 “那些死鬼中,有两个不是咱家的奴婢。” “什么?”赵丰德脸色霎时白了,腾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我也是事后才知道,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只能替辉儿把事情瞒下来。” “混账!”赵丰德大怒,将桌子上的茶碗掀翻在地上。 “那些签了死契的奴才,他便是杀一百个,也无妨。可若杀了一个外人,那便是死罪。” “我知道,我知道。老爷,你救救辉儿。”文夫人扯着赵丰德的衣袖,哭起来。 赵丰德甩开文夫人,怒气难消。 “老爷,你有什么气,可以冲我来。可辉儿是我唯一的儿子,他没了,我也不活了。” “没有辉儿,还有烨儿。这种逆子,不要也罢。” 文夫人一听脸色立时变了,也不哭了。她抬起头来,冷冷地说:“老爷,别忘了赵家。赵家在江州是什么地位?一向以来,文、赵、程三家就是整个江州,连刺史都要看三家的脸色行事,有谁敢处置三家的人。如果这次辉儿出了事,让江州那些贱民怎么看赵家。他们会觉得赵家不行了,已经没了往日的威风。赵家的麻烦,以后不会少。” 赵丰德看着文夫人,愣住了。 后山上,那两个去地洞中捞尸体的衙役,被拉了上来。地上排了一排尸体,一共十四具,全是年轻少女。地洞中虽然阴冷,但还是有几具尸身已经开始腐败干缩。 尸身上盖着白布。这些白布是宁远恒让人去附近的村镇买来的。这些姑娘的尸身上,大多都是衣不蔽体。 不知何时,看热闹,围观的闲人又多了一些。毕竟,如此大的凶案,一生难遇。 仵作一个一个的尸身验看。他不知验过多少尸体。可此时,他心里不知骂了多少句畜牲、恶魔了。 “大人,这些姑娘生前都遭到过侵犯。她们身上的伤也是生前所致。她们应该是受到过非人的折磨。” 这些,宁远恒早已经知道。他看向赵小乙。 “这里,你认识多少?” 赵小乙此时心里也打颤了,双腿也软了。最后不得不由一名衙役扶着他,在那一排尸体前走过。 “这是水香。” “这是千红。” “这是二公子身边的绿萍。” …… 赵小乙在其中两具尸体前,看了又看,然后摇摇头。 “这两个,我不认识。” 宁远恒刚要招呼衙役,却听到有人喊他。 “宁大人!” 宁远恒朝声音来处看去,见到赵丰德带着十多名家过来。这些家仆不等赵丰德吩咐,来到这儿,便驱赶围观的百姓。 “赵老爷,这是做什么?” “这里怎么说也是我赵家的地方。官府的人来这查案也就罢了。这些闲人在此吵吵嚷嚷,我十分不喜,我有权力请他们离开吧?” 这个理由,宁远恒确实不好说什么。那些家仆推推搡搡,将那些围观的人往山下赶。 终于有人对赵丰德十分不满,骂道:“你们赵家真是太脏了,不仅草菅人命,还如此变态恶毒。” “什么江州大族,我看就是狼窝。” “你们——”赵丰德脸色瞬间铁青。当着宁远恒的面,又不好发作。 “这些尸体都是从赵家的地方上发现的。既然赵老爷来了,那就请赵老爷看一看,认得死者吗?”宁远恒先开口道。 赵丰德此来,就是要把此事,大事化小的。他装模作样地将尸体看一遍。即便是作样子,赵丰德的脸越来越黑,掀开尸身上白布的手,抖得越来越明显。这些都是他的亲儿子做下的,简直不堪入目,惨绝人寰。 赵丰德看过尸体后,缓了好一会儿,朝宁远恒抱拳道: “大人,这些尸体,我都认得。” “赵老爷说说。” “这些都是我赵家买来奴婢。” “都是?”宁远恒故作诧异地问。 “都是。我夫人脾气不好,经常责打下人,有些身体弱者,就被我夫人活活打死。那个愚妇竟然不愿意好好安葬尸体,便让人把这些奴婢的尸体,扔在了这后山上。” “是这样?”宁远恒皱眉看着赵丰德一本正经的胡说。 “我们认罚。一定找一块好的墓地,将这些奴婢好好安葬。需要交多少罚款,宁大人只需说一声。我绝无怨言。”赵丰德说完,躬身作了个揖。 宁远恒看着赵丰德,没有说话。赵丰德只能弯着腰。关系到自己儿子的生死,他只能放下满身的傲气,展现出一种卑微之态。 宁远恒不是官场新手,赵丰德最后那句话中深意,他能听出来。只要他开口说个数,赵丰德便将钱奉上。至于这钱是用作罚款,还是宁远恒自己留下。赵丰德一概不问。 这时,徐东山跑过来,在宁远恒耳边低语了几句。 “让他们过来看看!”宁远恒道。 徐东山向远处一招手,“你们过来!” 第720章 这是巧合 很快,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青年,便出现了赵丰德的视野中。 这两个人走得不快,犹犹豫豫,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对即将看到的情景,心怀忐忑。 当他们看到那一排尸体时,都吓得腿软。两人相互扶着,还是跪倒在地上。 “大人,这——这——” “我们在这里发现十四具尸体,都是年龄在十五到二十岁左右的姑娘。柳大昆、姚展,你们来认认,看看其中有没有你们要找的亲人。” 为了他们好辨认,宁远恒已经让人把尸体上的白布往下拉了拉,露出尸身胸部以上。 “柳大昆,你年轻,你先来吧!”宁远恒指向青年男人。 柳大昆想站起来,可是他腿软。一两具尸体也就罢了。一下子有这么多具,而且这些尸体中,其中几具,不知是长时间后的腐缩,还是死时的痛苦,面容扭曲,十分可怕。 徐东山一看柳大昆这么不成事,上前把他提溜起来,几乎是押着他,来到那排尸体前。 柳大昆被提着,双脚蹭着地,一边走,一边看。柳大昆因害怕不敢看时,徐东山还扭过他的脖子。 终于,当柳大昆看到其中一具尸体时,顿时瞪大了双眼,双脚也不软了,而是钉在了地上,猛地挣扎了一下。 徐东山赶忙放开柳大昆。柳大昆扑通一声跪下了。 “似玉,这就是似玉。” 赵丰德眼前一黑。 “你确定这就是你妹妹,柳似玉?”宁远恒问。 “我确定!”柳大昆十分坚定地点头。 宁远恒转头问赵丰德。 “赵老爷,柳似玉可是赵家签了死契的奴仆?” 赵丰德还没说话。柳大昆指着赵丰德怒道:“对,就是你们。我妹妹是个绣娘,当初就是来你们家做活儿,然后失踪的。我妹妹的尸体在你家后山发现,一定是你们家害了她!” “你不要信口胡说!”既然刚才已经说了这些死人是赵家的奴婢,赵丰德决定将谎言进行到底。 “这具尸体的面容已经腐败变黑,辨认不清,你只凭一眼,便认定她是你妹妹。大人!”赵丰德朝宁远恒抱拳,“我不知道大人从哪里找到此人。这种刁民的话,不可信,这分明是栽赃陷害。” “嘿!”宁远恒冷笑一声。赵丰德的意思,分明是在说,柳大昆是宁远恒找来,栽害赵家的。 “我和我妹妹从小一起长大,别说她变成这个样子,就是她化成灰,我也认得。”柳大昆嚷道。 “你来看看!”宁远恒指向中年男人姚展。 姚展此时缓过来了些,自己爬起来,一步三晃来到一排尸体前。 走了两步,姚展便大叫一声,扑倒在一具尸体上。 “采芝,我的儿呀,采芝,是谁害死你的!哪个黑心的下这么狠的手!” 姚展哭喊着,瞪向赵丰德。 赵丰德看到那个仇恨的目光,心里一紧。 “采芝她就是来江州投奔我,又碍了谁的事了!” 赵丰德来到姚展面前,冷漠地问:“你有多久没见过你的侄女了?” 姚展一怔,他不知道赵丰德有什么用意。 “大概七八年了。” 赵丰德笑了。 “俗话说,女大十八变。七八年没见,你能认出你的侄女相貌?” “采芝是我哥嫂的亲女儿,她的相貌与她的父母相像,我绝不会认错。” “这世上容貌相似的人多了。你如此说,恐怕不能让人信服。” 姚展又怔住了。听赵丰德这么一说,姚展也有点不确定了。 “姚展,你的侄女身上可有什么特别之处。比如说胎记。”宁远恒问。 姚展想了想,眼神一明,大叫:“对了,我侄女的左肩靠后,有一块碗底大的红斑,是胎里带来的。” 姚采芝尸体保存十分完好。仵作来到姚采芝尸体前,检验了一番,然后对宁远恒道:“大人,这具尸体左肩后三寸处确实有一块碗底大的红斑。” 姚展听完,又伏在姚采芝的尸体上哭了起来,“采芝啊,我可怎么对得起我那死去的哥哥——” 差役把姚展从尸体前拉起来。案还没破,还不到他哭的时候。 “宁大人,你一定要替我侄女报仇!” 姚展声音未落,柳大昆又叫起来。 “大人,我想起来了。我妹妹小时候玩耍时伤了右脚。最后伤虽然好了,右脚的小脚趾却短了一截,和左脚不一样。” 仵作当着众人的面,检验了柳似玉的右脚,确实小脚趾很短。 宁远恒看向赵丰德。 “赵老爷,你怎么说?” 赵丰德此时脸都黑了。他真想跳进那个地穴,让自己清静一下。刚才他还说这些尸体都是赵家的奴婢,现在有证据有证人,其中两具尸体与赵家没关系。 “宁大人,家中之事都是我夫人管。家里有奴仆有多少,都有什么人,我也不是十分清楚,有那么几个不认识,也是正常。我也是先入为主,看到几个自家奴仆,就以为这里的都是。” “这两具尸体,赵老爷能解释吗?” “这座山虽是我们家的,但是周围没人看守,也没设置围栏,别人想来也能来。我想这两个姑娘应该是在别处被歹徒害了,然后扔到这座山上。” “呵,这座地穴洞口不大,这座山那么大,应该也不会只有这一个地穴。外面来的歹徒是如何找到这里,并将两个姑娘尸体扔进赵家处理奴婢尸体的穴里的?” “这或许就是一个巧合。”赵丰德继续狡辩。 “这里的赵家奴婢生前被人虐伤,柳似玉、姚采芝死前也被人虐伤。而且,这些姑娘都是被人奸污后,然后害死。赵老爷,这是怎么回事?” “这也是巧合。”赵丰德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汗。 “巧合之中还有巧合。赵老爷,你猜我信不信?”宁远恒冷笑。 “天下之大,什么样的奇事都是有的。”赵丰德故作镇定。 “既然赵老爷对自家的奴婢不十分了解,那就请尊夫人来吧。” 赵丰德一听,顿时急了。 “宁大人,你们虽然在我家的后山之上找到了尸体,但是没证据证明与我赵家有关,更不能证明就是我家人做的。我夫人是后宅妇人,无缘无故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第721章 不能如愿 宁远恒沉默了。赵丰德虽然是故意刁难,却是有自己的道理。他虽然知道罪魁祸首是赵崇辉,但没有令人信服的证据。他还需要调查取证,案子在这地方也审不了。 “把尸体都带回府衙!”宁远恒命令一下,差役和短工忙碌起来。 “赵老爷,这些尸体都是在赵家地盘上发现的。虽然大部分是赵老爷家的奴婢,但还有两具尸体牵涉谋杀,所以赵家的人现在脱不了干系。在案子审结之前,赵家的所有人,都不得离开山庄。” “宁大人,你这太过分了。你没有证据这两人的死与赵家有关。你这是囚禁!”赵丰德大怒。 “赵家嫌疑最大。对嫌疑人,暂时限制行动,也是朝廷律法许可。”宁远恒淡淡地道。 “宁远恒,别忘了,这里是江州,这儿是赵家。” 宁远恒冷笑,“我倒不知道,江州的赵家,什么时候可以凌驾朝廷律法之上了。” 赵丰德愕然。在江州,程、赵、文三家确实可以不把朝廷律法放在心上。但那是以前。现在他们遇上的江州刺史是宁远恒。 “赵老爷,我提醒你,这里的大部分尸体生前曾是赵家的奴婢,但若这里有虐待、奸淫等罪恶。赵家可不是罚些钱就能了事的。” 宁远恒命令徐东山,“你去把赵家从上到下,所有人都记录下来。在赵家摆脱嫌疑之前,不得少一人。” 他一指赵小乙,又命令叶川,“把他带走!” 徐东山领命去了。 宁远恒再次看向赵丰德。 “赵老爷,你需要管好你家的人,若是少一人,你难免落个包庇,纵犯逃跑之罪。” 宁远恒说完,便一甩袍袖,大步下山去了。 赵丰德愣在了原地。他从小到大,也没遇到敢在他面前如此强势的人。就连厉王见到他,都要笑脸相迎。可这个到江州任职不到三年的刺史,行事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赵丰德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呼——”柳林中凭空刮起一阵阴冷的风。刚才散去的淡淡灰雾,渐渐凝聚,成黑色的一大团。 “那是什么?” 赵家那些家仆虽然驱散围观的百姓,但是如此大案,仍有胆大好奇者又偷偷回来。他们藏身树后,往这边看。当他们看到灰雾凝聚起来时,眼中的景象,让他们不禁惊叫起来。 赵丰德抬头一看,一团黑烟形成的人形,瞪着一双血红的双眼,正狠狠地盯着他。 “妈呀!鬼呀!” 惊叫声响起,人们跌跌撞撞地向山下跑去。 “赵崇辉,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凄厉幽惨的声音,在柳林间响起。赵丰德顾不得什么仪容形象,连滚带爬,也逃下了山。 江州府的队伍一路行进,抬着的十四具尸体,惊动了路上的所有人。其中不管好事之人,到处打听。很快几乎大半个江州城的人都知道,在赵家轩然庄园的后山上,找到了十四具死状凄惨的女尸。 虽然江州府没有说凶手是谁,但不耽误人们丰富的想象力。各种赵家的流言蜚语满天飞。赵家一下从一个江州城名声显赫的大家族,成了污秽、凶残的代名词。 来到江州府前,宁远恒没有和差役一起回去。他嘱咐了差役们几句,便下了马。 李清寒坐在卦桌前,摇着折扇,笑意盈盈地看着宁远恒走近。 “先生!” “大人此行可顺利?” “托先生的福,那几个可怜姑娘的尸体都带回来了。” “请坐!” 宁远恒坐在李清寒对面。 “现在就是如何找到证据,判定赵崇辉的罪。” “大人有了方向了?” “赵崇辉如此好色,受过他折磨的姑娘,不可能只有这些死去的。” “大人的想法很对。” 得到李清寒的赞同,宁远恒反而叹了一口气。 “我已经限制赵家人进出山庄。如果我手里有兵,应该派一队士兵,将轩然山庄围起来。可是——” “大人是担心赵丰德会放走赵崇辉。” “正是。程、赵、文三家在江州作威作福已久,是不会把朝廷律法放在心上,更不会把我这个刺史看在眼里。他们肯定会将赵崇辉送离江州。没了被告,我这案子如何判决。” 李清寒微微一笑,“大人不必担心,赵崇辉走不了。” “先生为何如此笃定?” “赵崇辉现在的这个身体,受不了颠簸之苦。赵丰德不会不知道。” “但愿如此。” “大人不必多想。赵崇辉已经恶贯满盈,该是他偿还血债的时候了。” 宁远恒点了点头,然后叫一旁等候的叶川。 叶川过来后,宁远恒低声吩咐了几句。 叶川听完后,嘻嘻笑道:“大人,去那种地方,没有银子不好办事啊!” 宁远恒瞟了叶川一眼。 “回来给你报销。” “好咧!” 叶川大叫一声,兴冲冲地跑了。 “先生,我要回去监看仵作继续验尸,先告辞了。” “大人去忙吧!” 李清寒站起来,看宁远恒远去,心中暗道: “宁大人,我要利用此案,让你在江州站稳脚。所以,对不起了,有些事情的,并不能如你所愿,得到应得的结果。” 轩然山庄内,赵丰德和文夫人如热锅上的蚂蚁般。晚饭未吃,两人在赵崇辉病房外的小厅内,已经来来回回走了几十圈了。 “老爷!”文夫人再也忍不住了,开口道,“你想出办法没有。” “这种儿子,有不若无。” “老爷,你现在说这个也晚了。辉儿他姓赵,是赵家嫡出的血脉。不论他出了什么事,赵家都脱不了干系。”文夫人的话中带着威胁。 “你——”赵丰德转过身,指着文夫人,气得说不出话。 “好了,你赶紧想个办法救下辉儿。只有辉儿无事,赵家在江州的脸面才能保得住。” “我想不出来!”赵丰德心中又急又气,有什么法儿可想。 “我有个办法。”文夫人把赵丰德按在椅子上。 赵丰德却皱起了眉头,望着文夫人。 “我们把辉儿悄悄送走,走得越远越好。辉儿有个表叔在燕州做生意,就去那儿。不管那个姓宁得查出什么,辉儿已经不知下落了,他能把我们怎么样。” “姓宁的说了,如果庄中少了一人,我们便是包庇纵容凶犯之罪。” “那又怎么样,又不是死罪。到时我家,文家,程家,到厉王面前一告,他对我们也无可奈何。” “你这个妇人,头发长见识短。你还不知道这个宁刺史,曾经当着厉王的面,把厉王的属官杀了。厉王也拿他无可奈何。” “我不管!”文夫人气怒地一推赵丰德,“我就要把辉儿送走。你不敢做,我来做!” 第722章 吓人的恶习 赵丰德刚要厉声训斥,但一转念,却止住了,心中暗忖: “既然她要做,那就让她去做。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出了事后,还能把文家拉下水,在前面挡着,我何乐而不为。” 赵丰德暗地里打算了一番,抬起头来,望向门外。 初冬傍晚的阳光,将房屋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 突然,有一条影子从门旁脱离了出来。 赵丰德暗叫不好。他知道有人刚才躲在门外偷听。赵丰德追到门前,看到一个年轻人的背影,转过院中的假山石,从院门匆匆离去。 “烨儿?” 赵丰德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吐出两个字。 转过天来,仵作把忙碌了一夜的验尸格目呈了上来。 宁远恒翻看这一沓验尸格目。这些死者虽然死亡时间有先有后,但无一例外,都是生前遭受残酷的折磨,被男人奸污后杀害。她们身上的伤,有掐伤,有咬伤,有烧伤,有利刃和棍棒伤等等。虽然这伤大多不致命,但足以让人痛苦不堪。 宁远恒狠狠地砸了一下桌案,合上验尸格目。又拿起昨天审问赵小乙的案卷看了起来。 这时,叶川来到了公堂。一边走,他还一边左顾右盼。看到周围没有旁人了,叶川才快步来到宁远恒面前。 “大人,我回来了。” “你昨晚没回来?”宁远恒头也不抬地问。 “嘿嘿!”叶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笑什么?”宁远恒抬头一瞪叶川。 “大人,想要打听出更多的隐情,当然要‘深入’调查一番。” “那你调查出什么来了吗?” “我不但调查出来了,连证人也给大人带来了。” “证人?” 宁远恒还没反应过来,叶川转头对着公堂外喊:“进来!” 从大堂门边,闪出两个女人,一个年轻,一个年老。她们大概第一次进公堂,低着头走得小心翼翼。 “见过大人!” 两个女人跪到下面。 “你们是什么人?” 年轻的女人说:“奴家叫春柔,是安乐坊,迎香院的姑娘。” “迎香院?”宁远恒想了想,明白了。 安乐坊中多是花街柳巷。 叶川凑到宁远恒耳边低声说:“大人,那个赵崇辉是迎香院的恩客。” 宁远恒没说话,听到另一个年老的女人介绍自己。 “大人,老妇人是迎香院的掌事妈妈,姓包。熟悉我的客人,都叫我包妈妈。” “你们认识赵崇辉吗?” “当然认识了!”说话的是包妈妈,“赵公子是我们那儿的常客。” 宁远恒扫了一眼包妈妈,目光落在春柔脸上。因为春柔听到赵崇辉这个名字,脸都白了。 “赵崇辉这个人怎么样?” “这位公子哥,有钱,出手大方,但是也蛮横,经常因为和别人争某个姑娘,把人给打伤了。” 包妈妈说到这儿不说了,偷眼瞧向宁远恒。 叶川冲着包妈妈大声说:“哎,不是告诉你了吗,跟大人说说赵崇辉的恶习。” “哦,哦!”包妈妈连连应声,“这位赵公子,有个吓人的习惯。他在做那种事的时候,喜欢听女人叫,而且叫得声音越大,越惨烈,他越兴奋。但是他不喜欢我们这些姑娘装模作样的叫,他要听到真实的叫声。所以,他会用鞭子打、用牙咬、用铁夹子夹,用火烧,用钢针刺一些办法,折腾我家的姑娘,听她们惨叫。大人不信,可以去问,不止我们家的,群芳馆、红袖楼,有不少姑娘都被这位赵公子折腾过。” “还有姐妹,被他活活折磨死。”春柔突然开口。 “什么!”宁远恒神情顿变,“既然出了人命,你们为什么不告官?” “大人!”包妈妈扭捏了一下,“赵公子的赵家是江州三大氏族之一,在江州势力很大,我们不敢得罪。得罪了他们,迎香院就不用开了。再说,人家给了不少的钱,足够给那些姑娘赎身的了。身契到了人家的手里,那些姑娘是生是死,就是人家的事了,跟我们没关系了。” “混账东西!” 宁远恒重重拍了一下惊堂木,吓得包妈妈一哆嗦。 “他先把人害死,然后用钱平事。他那是赎人吗?他那是买命!包妈妈,你的命值多少钱,我买下来,然后把你当堂打死了事!” 包妈妈登时被吓软了,原本跪着的,立马趴在地上哀鸣。 “大人,老妇人知错了,求大人饶命,饶命——。” 春柔看了一眼吓成一摊烂泥的包妈妈,神色中竟有一种解气的痛快。 宁远恒扫了一眼包妈妈,然后低声吩咐了叶川几句。 叶川小跑着离开大堂。不多时,他回来了,后面跟着仵作,两名差役抬着一具尸体。 尸体正是从赵家后山带回来的其中一个。这具尸体死亡时间不太长,保存完好,连皮肤看上去,都有点水润。 尸体放在包妈妈和春柔面前,把两人吓了一跳。 春柔向旁边闪了闪。包妈妈连滚带爬,退了好几步。 “看看,熟悉吗?”宁远恒指着尸体问。 “大人,这不是迎香院的姑娘。”包妈妈讨好似的赶紧说。 “我不是问人,而是她身上。” 宁远恒说完一摆手,仵作上前将尸体身上的白布全部揭开。 “啊——”春柔惊呼出来。这姑娘死前太惨了,遍体是伤。 “大人,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包妈妈又扭捏起来。 宁远恒扫了一眼包妈妈,然后看向春柔。包妈妈这个人奸滑得很。明明已经看出死尸身上伤的来历,但她不想得罪赵崇辉这个财神爷。他让叶川找来的姑娘,就是近期内,“招待”过赵崇辉的。 “大人!”看到眼前的尸体,春柔从害怕到愤怒,“她身上的伤和我身上的几乎一样!” 春柔说完,也不顾现在在公堂上,卷起了一只衣袖,露出胳膊。 触目惊心。春柔那细白的皮肤上,赫赫明明有着十多处伤痕。虽然已经过去十多天了,但那似深入骨髓的青紫,仍能让人感觉出,这伤在当时有多痛苦。 “你这伤是谁弄出来的?”宁远恒问。 “正是赵崇辉。不论赵崇辉到哪个园子,哪个园子的姐妹就会吓得瑟瑟发抖。他不是人,是畜牲!” 春柔说着,哭了起来。 宁远恒让春柔哭了一会儿,问:“春柔,你可愿意让仵作验验你身上的伤,和尸体上的伤,做一下伤痕对比。” “我愿意!” 宁远恒朝仵作一点头,仵作便带着春柔离开了公堂。 第723章 恶贯满盈 宁远恒看了一眼,还在地上跪着的包妈妈,便回到公案后坐着去了。 包妈妈感觉自己的腿又麻又木。她见周围没了动静,便抬起头来。 “大人——” “跪好!” 包妈妈的请求还没说出来,便被叶川一声大喝给吓回去了。她赶忙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仵作将春柔带了回来。 “大人,验完了!”仵作将手中的记录呈交给宁远恒。 宁远恒看完了仵作的伤痕对比格目,心下宽慰。 “好,很好!” “多谢春柔姑娘肯为我们作证。”宁远恒抬头谢了春柔。 “大人不必客气,若有所需,只管派人去唤奴家。”春柔盈盈施了一礼,面泛桃花,比刚来之时多了几分轻松。 “你们可以回去了。” 春柔并没有马上走,而是笑着看向叶川。 “叶大人,昨晚在我那里留宿的钱该给我了吧?” “留宿?”宁远恒双眉一挑,望向叶川。 叶川登时闹了个大红脸,“春柔姑娘,我送你出去!” 叶川拉着春柔,还没忘把已经站不起来的包妈妈提了起来,逃也似的出了大堂。 直到宁远恒喊他,叶川才从外面跑回来。 “大人,这个证据可以吧?” 宁远恒没有说话,而是目光中带着深意地上下打量叶川。 叶川心中一紧,赶忙问:“大人,怎么了?” “我在考虑,还要不要用你去?” “大人有事尽管吩咐?” 宁远恒敲了敲桌上的验伤格目,道:“赵家不是易与的,只有春柔的证据,恐怕不能令赵崇辉认罪。” 叶川一听大喜,“大人放心,我去,定然为大人再带回几个证人。” 叶川说完,便往公堂外跑。 “叶川,再以公谋私,你的银子就别想报销了!”宁远恒冲着叶川的背影大声喊。 宁远恒的话,没让叶川有丝毫停顿。 叶川事办得很漂亮,很快,就从群芳馆等处又找来了五个青楼的姑娘。 这些姑娘唧唧喳喳,哭哭啼啼地痛诉了赵崇辉的恶行。她们已经受够了赵崇辉,恨不得赵崇辉快去死,所以毫无隐瞒。 宁远恒把这些证据都整理完,已经到了第二天了。 “有了这些,看赵家还怎么替赵崇辉辩解。叶川,带上一队差役,我们去轩然山庄拿人。” 叶川跑去传令了。 宁远恒没有等叶川他们,而是先一步,出了江州府门,朝不远处那个卦摊望去。 让他有点失望,今日卦摊前没有人。 然而,宁远恒先等来的,不是叶川,而是徐东山。 徐东山本来是带着几个差役,在轩然山庄外监视赵家。此时,他却骑着一匹快马,风驰电掣往江州府冲。 到了府门前,徐东山跳下马,快步跑到宁远恒面前。 “大人,不好了,赵崇辉死了。” “什么?”宁远恒大吃一惊,“什么时候死的?” “今天早上发现的,不知是晚上,还是早上死的?” “怎么死的?” “不知道,现在赵家一团乱,我听说后,就先来通知大人。” 宁远恒刚才的好心情顿时消失无踪,冲着江州府内喊:“叶川!” “哎,来了!” 叶川牵着踏焰,小步跑来。 “我先走,你们随后,带上仵作!” 宁远恒接过踏焰的缰绳,飞身上马,疾驰而去。 “哎,怎么这么急?”叶川嘀咕了一句。 “路上说,赶紧把人集合起来,出发!”徐东山催促。 宁远恒希望这一切是徐东山弄误会了,他绝不希望赵崇辉现在就死。 当轩然山庄的庄门出现视线中,宁远恒看到道路边,站着一个白衣人。那如谪仙般的风姿,俊美如玉的面容,不是李清寒,又是谁。 看到李清寒在这里,宁远恒眉头一皱,勒住了踏焰,跳下马来。 “大人!”李清寒笑着抱拳。 宁远恒却不还礼,而是质问:“你是不是已经算到,赵崇辉会死?” “是!”李清寒毫不隐瞒。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大人,赵崇辉已经恶贯满盈,他怎么样都是死,结果一样。” “不一样!”宁远恒大怒。“如果我知道,绝不会让他现在死。他害了这么多人性命,他就该接受律法审判,然后当着江州众百姓的面,砍下他的脑袋。不止是赵崇辉,也让那些心怀恶念之人,看一看,他们会是什么下场!让那些被赵崇辉害死的冤魂,看到他们大仇得报,一舒心中怨气。” “赵崇辉现在不明不白地死了,还有多少人知道他的罪恶!那些冤魂是能否化解心中的仇恨?” 李清寒沉默不语。她承认,宁远恒说的对,这也是朝廷律法存在的意义。 宁远恒说完,径直向轩然山庄走去。 李清寒默默地跟在后面。 山庄大门敞开着,或许因为赵崇辉之死,赵家乱成了一团,门前没人看守。 宁远恒和李清寒进去后,前宅一样很清静。他们就直接往后宅去了。 他们来过赵家,知道赵崇辉住在哪儿。 他们临近赵崇辉的纯思苑时,就听院里乱糟糟,闹成一片。 “你们若是不说,便一个个打死!” “管家,我们确实不知道啊!” “我们几个是在前宅做活儿,后宅这儿也不来!” “管家,你便是打死我们也没用!” “你们还敢顶嘴!找不出凶手,你们几个就给大公子陪葬!”然后就是“啪啪”地鞭子抽打的声音和几声惨叫。 宁远恒来到院门前,看到院子里,赵家家仆跪了一片。那个曾在卦摊前见过的赵管家,正在用鞭子抽打几名男仆。 “儿呀!” 屋里传来一声声女人沙哑的哭声 “儿呀,是谁害了你?你抛下娘一个人啊,这可让娘怎么活啊!” “娘要找到那个天杀的,一定把他碎尸万段,给你报仇!” 宁远恒和李清寒进到纯思苑中。赵管家停下手中的鞭子,赶忙跑进屋中去。 李清寒看向跪在地上的家仆,抬眼之时,眼角的余光扫到院子一个不明显的角落中,站着一名年轻人。这名年轻人身上穿的衣服,要比家仆们光鲜。他听到屋中传来的哭声,非但没有丝毫同情,目光之中闪过浓浓的恨意。 第724章 奇怪的赵丰德 赵丰德沉着一张说不出是怒还是悲的脸,从屋中出来。见到宁远恒,他连抱拳礼都没有,而是十分不满地道:“宁大人请回,今天我这儿不能接待客人。” “赵老爷,大公子是否遭遇不测?” 宁远恒不愧是大家出身,并没有因为赵丰德的无礼,而自己失礼。 “犬子被大人救回时,便已经油尽灯枯。今天这样,我们已经有所预料。犬子的事,我们自己能办。若是大人有意,待犬子灵堂设好,我会通知大人来祭拜。” “大公子若是因为身体原因而去世,这又是怎么回事?”宁远恒指向跪了一地的赵家仆人。 “这些贱奴没有侍候好主子,当然要处罚。”赵丰德说完,对赵管家一摆手,“管家,让他们都散了吧,公子已经去了,不想听他们在这儿吵闹!” 赵管家抡起鞭子,将那些家仆驱走了。 宁远恒见赵丰德不肯说实话,便问:“大公子真的是因为身体原因而去世的?” “大人请回吧!”赵丰德声音阴沉。 “赵老爷,我希望你清楚。现在这座庄园中,上上下下的人,都有杀人嫌疑,其中就包括大公子。现在嫌疑人死了,官府有权过问,并进行查验。” “宁大人,你不要太过份。我夫妻白发人送黑发人,正是痛不欲生,你却咄咄相逼。”赵丰德挡在二人面前,满脸怒气。 “你闪开,让宁大人进来!” 一个女人的怒斥,从赵丰德身后传来。 赵丰德知道是谁,还未转身,便骂道:“无知妇人,滚进去。” “辉儿是我亲生的儿子,我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我要找到杀人凶手。”文夫人冲赵丰德吼。 “你胡说什么?” 赵丰德怒火又盛几分。他拼命阻止宁远恒知道真相,文夫人却主动请宁远恒看到真相。 “赵老爷,看来今日之事由不得你了!” 宁远恒绕过赵丰德向赵崇辉的屋子走去。 “你——”赵丰德狠狠地瞪了文夫人一眼,赶忙跟了进去。 宁远恒刚到门口,便被扑面而来的血腥味,熏得脚下一顿。他几步便到了赵崇辉原本养病的床前。 眼前的一幕,让宁远恒不禁吃了一惊。 赵崇辉瞪着双眼,嘴大张着,面露震惊之色。他好似在死之前,看到了什么令他不可置信的事。 赵崇辉的身上身下都已经被鲜血浸染了一大片。他穿的里衣已看不出本来颜色,胸口和腹部之处有一片血窟窿。血已经干涸凝结了,露出的伤口仍是触目惊心。 “赵老爷,大公子分明是被人所害,你为何要说是身体的原因?”宁远恒厉声问。 “难道我儿身上有伤,就一定是被人所害。他活得痛苦,自己了结了自己。” “赵老爷,”宁远恒疑惑地看着赵丰德。“大公子身上,至少有七八刀是致命伤,一刀下去,哪还有力气刺下边几刀?” “剩下几刀是我刺的,怎样?”赵丰德毫不脸红,继续抵赖,“后山那些尸体,都是他做的孽。我为了替他赎罪,在他自杀后,在他身上刺了这些刀。” 宁远恒看着赵丰德皱起了眉。这个赵丰德为何明知自己的儿子被人杀害,却一口咬定没有凶手,阻止查案。如果赵丰德执意认为赵崇辉是自杀,官府还不好插手。 “不,辉儿是被人杀死的。老爷,你糊涂了吗?”文夫人冲了进来。 “愚妇,滚回你的屋里去。辉儿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还不是因为你一味的溺爱。”赵丰德冲文夫人吼起来。 陪着文夫人进来的李清寒冷笑道:“赵老爷,子不教,父之过。难道你就没有责任。” “住口,这里没有你一个江湖术士说话的份。”赵丰德又朝李清寒吼。 “赵老爷,注意你的言辞。一个大家族族长,就是这等度量。”宁远恒怒道。 李清寒朝宁远恒微微一笑,并不气恼。 宁远恒继续道:“赵老爷,一会儿江州府的差役便会来。验完尸,我们会把赵大公子的尸体抬回府衙。我必定会查出害死大公子的真凶。” “宁远恒,我告诉你,这里没有凶手,我们也不是原告。”赵丰德越来越气急,那张大脸通红一片。 “老爷——” “你住口!” 文夫人想说话,被赵丰德给怒怼回去了。 “奇怪了!”李清寒笑了,“赵大公子不仅是赵老爷的亲生儿子,还是赵家嫡子。赵大公子死得如此惨,赵老爷非但不痛恨凶手,给儿子报仇。反而对一心要查出凶手的宁大人,横眉立目。难不成那个凶手比赵大公子,对赵老爷更重要。或者说,凶手就是赵老爷自己。” “你休得胡说!”赵丰德脸色有了变化。 宁远恒发现了赵丰德的紧张。 “赵崇辉的死是凶杀案。不管赵老爷报不报案,江州府也会将案情查个水落石出。赵老爷和夫人请离开这里。此处已是命案现场。” “宁远恒,我已经承认了,后山那些尸体,都是赵崇辉做下的。赵崇辉,他确实该死。现他在死了,算是给那些死者偿命了,我们不想追究。此处就不需要麻烦府衙了。” “赵老爷,后山的尸体是一个案子,赵崇辉的案子是另一桩案子。朝廷律法不会用一个案为另一个案子结案。赵老爷,你的态度的确很奇怪,我一定会查清楚的。” 赵丰德恨得直咬牙,“宁远恒,你不要欺人太甚。” “若是为查办案子,就算欺了赵老爷,那我便欺了。”宁远恒的声音突然提高,变得严厉。 “赵家夫妇立刻退出此间,否则以干扰办案,凶手从犯处置。” 赵丰德唇角都颤了。 文夫人此时也觉得不对劲了。自己的夫君在怕什么。 “走!”赵丰德转身带着文夫人出了房间。 “先生,你觉得赵丰德这是为什么?” 宁远恒声音恢复平常,看着赵崇辉的尸体问李清寒,却没得到李清寒的回应。 宁远恒转过身来,发现李清寒正站在窗边,看向院子里。 宁远恒走过来,顺着李清寒的眼神,发现李清寒看的正是院子角落中的那个年轻人。 “他应该就是赵丰德的二儿子,赵家的庶子,赵崇烨。” 第725章 凶手在你们之中 “有意思!”李清寒淡淡说了一句。 “先生看出了什么?” “他的亲哥哥被害死,他就算不伤心,也应该去安慰一下自己的父亲。可他的眼中始终充满恨意。他在恨谁?” 宁远恒仔细一看。可不是,赵崇烨眼中的恨意,藏都藏不住地望着赵丰德夫妇二人,或者是其中一人。 “轩然山庄中能接近这后宅的人,都有杀人嫌疑,他也不例外。”宁远恒收回目光,又望向床上尸体。 “大人觉得赵丰德为何要千方百计阻止你查案?”李清寒脸上笑意晏晏。 “为了保护某人。” “何人值得他,拼得连脸都不要了,也要保护?” “当然是值得保护之人。赵崇辉是文夫人独子,文夫人不可能杀自己唯一的儿子。现在就只有赵丰德和赵崇烨最可疑。” 李清寒摇摇头,“赵丰德不可能。他若想要赵崇辉死,那天大人在后山上起尸体,他就没必要拦阻,顺其自然给赵崇辉判了死刑,也不用脏他的手。何况赵崇辉是赵丰德的亲儿子,他有什么理由杀自己的儿子?” “难道——”宁远恒快步走到窗前,看向赵崇烨。 赵丰德和文夫人来到外面。 文夫人抓住赵丰德的衣袖,泪眼婆娑。 “老爷,你为什么不让官府去查杀害辉儿的凶手。” “你这个蠢妇人,这事是什么光彩的事吗?只要官府一插手,就会闹得满城风雨。”赵丰德骂道。 “可辉儿是我们的儿子啊,我们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你以为他能活下来吗?后山那件案子,要想查出是辉儿所做,根本不难。只要一定案,宁远恒就会判辉儿一个斩立决。” “这不管那些。我只要抓住那个凶手,为辉儿报仇。” “蠢妇!” “啪——” 文夫人脸上重重挨了赵丰德一耳光。 文夫人顿时愣住了。赵丰德从来没有打过她。 “你若再提凶手之事,别怪我不客气。” “儿呀,你带娘一起走吧,娘不想活了!”文夫人哭喊起来。 赵丰德没有理会文夫人的哭闹,转过头,去看赵崇烨。 赵崇烨原本仇恨的目光,接触到赵丰德,转过身,顺着墙边慌忙离开。 过不多时,轩然山庄,再次热闹起来。江州府的人来了。 叶川和徐东山将赵崇辉的院子围了,仵作带着工具进来验尸。 当仵作揭开赵崇辉身上血淋淋的衣服时,不禁惊道:“这是多大仇,多大怨?” 赵崇辉的胸腹部已经被扎烂了,连一小块完整的皮肉都没有。有几处连肋骨都露了出来。 宁远恒和李清寒安静地看着仵作验尸。 一柱香功夫后,仵作对宁远恒说:“赵崇辉身上有多处致命伤。我数了一下,至少有十一二处,还有几处伤口重叠。凶器应该是一把四寸多长,不足五寸的利器。” “能不能看出具体是什么凶器?”宁远恒问。 仵作摇摇头,“符合这种条件的利器很多。比如说匕首、短刀、短剑、杀猪刀,还有剔骨刀等。” 宁远恒刚要招呼差役在山庄内寻找凶器。仵作又继续说下去了。 “大人,凶器很锋利,如果不是新的,就是此前刚刚磨过。我想应该是刚磨过的。因为死者的伤口边缘皮肉虽然大部分很整,偶尔有几处却被挑开了几丝皮肉。我推测,这把利刃边缘有一处,应该是有破损,也有可能是一种缺口的装饰。” “很好!” 宁远恒立刻让差役们,以纯思苑为中心,向四面辐射搜寻类似的利刃。 差役把整个院子找了一遍,没有发现,然后出了院子,在山庄内搜寻。 “大人。”李清寒此时开口,“守着一个死人有些晦气,我也出去找找凶器。” 李清寒不等宁远恒答应,就离开了屋子。 宁远恒也想和李清寒一起去。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崇辉的尸体,还是留下了。他经历沙场,见多了形容凄惨的尸体,眼前的尸体并不能让他有所动容。他担心的是赵丰德。赵丰德的态度明显不想让他找到杀害赵崇辉的真凶,他怕他一离开后,这里没人看守,赵丰德会破坏尸体,掩盖线索。 轩然山庄很大,宁远恒以为寻找凶器会耗费些时间,甚至可能根本找不到。 谁知道,连一个时辰也没到,便有一个差役兴冲冲地跑来禀报。 “大人,凶器找到了。” 宁远恒大喜,“在哪?” “是李先生找到的。他现在正在来的路上。他让属下不要声张,所以属下先来向大人禀报。” “太好了!” 宁远恒走出房间,看到李清寒正好刚进院子。 “先生辛苦!”宁远恒抱拳感谢。 “大人进屋说话!” 李清寒和宁远恒先后回到屋中。 李清寒将宽大的衣袖往回一收,露出手上之物。不过这个物体被一块白色锦绸包裹着,看不到真面目。 李清寒将锦绸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把厨房中常备的剔骨刀。刀身五寸,两边都很锋利。刃上有血,还沾了点泥。刀柄上有血指印。就在刀刃偏上部分,有一个很小的,不规则缺口。 仵作上前,拿起刀,在赵崇辉伤口上比划了一下。然后,他对宁远恒道:“大人,这把刀与伤口很契合。” 李清寒建议。“大人让手下差役集合这山庄中所有的下人,到这里来问话!尤其是山庄内厨房的所有下人。不要让他们知道找到凶器了,只说来问话。” “先生是怕——”宁远恒道。 “那些人都是赵家仆人,我怕赵丰德会对他们威逼利诱。” “先生所虑极是。” 宁远恒照着李清寒的提醒,吩咐差役们去办了。 很快,院子里沸反盈天,站满了人。这些都是轩然山庄的下人。他们听差役说了,刺史大人只是问几句话。他们不知道要问什么,三三两两在那里猜测。 宁远恒没有阻止,任他们去猜。他抬眼间,看到院门处,赵丰德神色阴沉地看着自己。 宁远恒毫不在意。他站到院中一处花台上,居高临下,拍了拍手,示意所有人安静,然后开口,声音相当严厉。 “凶手就在你们当中!” 第726章 我知道真凶 宁远恒这句话一发出,不但在场所有的赵家家仆安静了下来,连院门处的赵丰德都愣住了,随即脸上紧张的神色缓和下来。 “我们已经找到证物了。这个物件的主人,就是凶手。所以本刺史召你们来,是让你们都认一认这个东西。看有谁知道这个东西是谁的。检举揭发杀害你们大公子的仇人,你们便是有功之臣,整个赵家要感谢你们。赵老爷会重赏。你说,是不是,赵老爷。” 赵丰德正在心里琢磨,宁远恒这是卖的什么药。突然被宁远恒问及,他糊里糊涂嗯了一声。 宁远恒扫了一眼花台下的所有人。这些人有的听到重赏,脸上露出喜色,有的则很平常。 宁远恒摆了摆手,一名差役手里捧着个一个托盘,来到众人之前。托盘中放着一把锋利的刀。 “这把刀就是杀害赵大公子的凶器。你们一个一个上前来认!”宁远恒吩咐一声,其余的差役指挥着家仆一个个上前。 差役首先叫出来的,便是在厨房干活的家仆和厨子。 宁远恒观察这几人的神色。果然他们看到托盘中的剔骨刀,其中两人变颜变色。一个人五十岁上下,身上还戴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围裙,应该是一个厨子。另一个是十七八的一个少年,穿的是家仆的衣服。 少年偷瞧了一眼年老的厨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而年老的厨子看到这把刀,赶忙闪开目光。但眼中的慌乱,则被宁远恒捕捉到了。 “哎,这把刀我怎么瞧着眼熟。”有一人发出惊奇的声音。 “咱们厨房里的刀具多了,你大概看混了吧?”旁边的人提醒道。 “好像是吧!”那人不太确定地说。 宁远恒指着那人说:“好好想想,有重赏!” 似乎是因为重赏,那人突然来了灵光。 “对了,是王茂!”那人指向年老的厨子。“这刀是王茂的!小娄,你说,是不是?”他又问那个少年。 少年看了年老的厨子王茂一眼,然后对宁远恒,喏喏地说:“大人,这刀确实是我师傅的。刀上的那断口,就是我不小心弄的。为了这件事,师傅还狠狠打了我一顿,所以我记得清楚。” “你的?”宁远恒问王茂。 王茂顿时慌了,连忙跪下。 “大人,这把刀确实是我的,可我没杀人啊!” 宁远恒还没说话,旁边传来一声尖叫, “原来是你!” 文夫人从旁边冲了过来,到了王茂面前。 “王茂,赵家没有亏待过你,你竟然加害大公子!” 文夫人说完扬起手,啪啪几声,就抡了王茂几个耳光。 “拉开她!” 宁远恒命令差役。 离得最近的一个差役,上前挡在文夫人面前。 文夫人转过身,面含悲愤,咬着牙对宁远恒道:“宁大人,不要饶了他,给我狠狠地打,打死他,为我的辉儿报仇!” 王茂抬头望着文夫人,满脸的不可思议。他没想到,自己在赵家辛辛劳劳做了一辈子,没想到夫人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他,便要让人打死他。 “走!这里有宁大人,没有你的事。” 文夫人发觉有人拽她。她正要甩开来人,回头看见赵丰德。 “老爷,是他……”文夫人想向丈夫哭诉。 “蠢妇人,给我走!” 赵丰德一声厉喝,也不管文夫人什么反应,将文夫人拽出了纯思苑。 赵丰德将文夫人推出院子后,转过头,对宁远恒说了一句话。 “宁大人,既然已经找到了凶手,就带着你府衙的人离开山庄吧。如何处置他,我们都无异议。我们要准备为犬子办理后事了。” 宁远恒望着赵丰德离去的背影,眉头微皱。 这对夫妻,文夫人的反应还算正常,可赵丰德的所做所说,太反常了。他刚才所说这把剔骨刀的主人就是凶手,不过是为了诈一下这些赵家的仆人,让他们不敢隐瞒,说实话。 可这位赵家的家主赵丰德,却顺水推舟,将罪名推到王茂身上。 赵丰德将文夫人拖离赵崇辉的院子,找了一处僻静之地。 文夫人哭着说:“老爷,你安的什么心,为何千方百计阻止我查找凶手,为辉儿报仇?” “你这个蠢妇,我不让查自有我的道理。”赵丰德骂道。 “辉儿可是你的亲生儿子啊,你怎么能如此狠心。”文夫人说到这儿,突然止了哭声,抬起头,用一种震惊的目光看着赵丰德,“你不会是认为辉儿不是你的——” 文夫人顿时怒了。 “赵丰德,我是那种人吗。我也是出身大家的,从小就被教导严守妇德,遵循妇行,我从未……” “你想哪去了!”赵丰德狠狠打断文夫人的胡乱猜疑。 “那你是什么意思?” 赵丰德瞪了文夫人一眼,然后向四下扫视一圈。 没有发现第三人,赵丰德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杀害辉儿的真凶是谁?” “是谁?”文夫人比刚才还震惊。她的丈夫明明知道杀害儿子的凶手,却一味维护。那这个凶手—— 赵丰德转过头,不敢看文夫人那惊怒的脸。好半天,他才低声说出,“是烨儿!” 文夫人先是一愣,顿时大怒,“我早该想到,是那个喂不熟的白眼狼。我这就去,向刺史大人告发,让宁刺史杀了他,为辉儿报仇。” “你站住!” 文夫人刚迈出去两步,便被赵丰德喝住。 文夫人转回身来,毫不示弱。 “赵丰德,当初你买那小贱人回来,我就不同意。小贱人生下小贱种,你还要放在我名下,让我抚养。现在你看到了吧,他长大了,恩将仇报,杀了我儿子。” “我明白了,他是想霸占赵家的全部家产。辉儿就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所以他就杀了辉儿。赵丰德,这就是你做下的好事,生了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这件事是不是有你参与?” 文夫人指着赵丰德的鼻子大骂。 “你胡说什么?”赵丰德厉喝回去,赶忙朝周围看了一圈。 第727章 文夫人的条件 文夫人以为赵丰德心虚了,捂脸痛哭。 “儿呀,原来你爹早就厌弃了我们母子。你在前面等等娘,娘很快就去找你。”然后她又指着赵丰德骂道:“赵丰德,我十七岁嫁给你,为你管理后宅,又生下辉儿,并未有欠你们赵家半点。辉儿虽然有些小毛病,但他年纪还小,好好训导,年龄大些,自然会好。你若容不下我们母子,就明说,我们回文家去,再不与你赵家有瓜葛。可你为什么要联合那个小畜牲,害了辉儿。辉儿是我的心头肉啊!” 文夫人说到这儿,扑上前,居然是一副要和赵丰德拼命的架势。 “啪——” 又是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打在了文夫人脸上。这不长的时间内,赵丰德打了文夫人两次,比他们成亲以来,打得都多。 文夫人不知是被打懵了,还是心生恨意,捂着脸,盯着赵丰德不动了。 “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赵丰德喝了声。 文夫人后退了两步,紧紧盯着赵丰德,好像面前的不是他丈夫,而是要扑过来,吃掉她的野兽。 “烨儿对辉儿有恨意。” “恨?那个小畜牲凭什么恨辉儿?”文夫人怒问。 “你的眼里只有辉儿。”赵丰德怒回了一句后,又很无奈地恢复正常语气,继续说。 “绿萍从小便侍候在烨儿身边。他们很难不产生感情。辉儿将绿萍害死,烨儿能不恨辉儿吗?” “为了那么一个贱婢,他就恨辉儿。我把他养大的恩情,难道不及一个贱婢。辉儿可是他亲哥哥呀!我决不放过他。一定要他为辉儿偿命。” “夫人,你现在是赵家的人,能不能考虑下赵家将来,考虑一下我!”赵丰德发怒道。 “赵家的将来,和那个小畜牲有什么关系?”文夫人语气丝毫没有软下来。 “你我膝下就两个儿子,辉儿死了。现在只有烨儿了。如果烨儿再没了,将来这个赵家谁来继承。那些赵家旁枝早对赵家这偌大的家业,虎视眈眈了。我若在还好。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他们便强行将一个快成年的男子过继给你。那时你养的,便是一个等着吞没赵家所有家产,与你半分瓜葛也没有的,赵家旁枝的儿子。待他成年,接手了全部家产,你以为你的下场会好吗?” “到那时,赵家嫡系便断了根脉,旁系鸠占鹊巢。那时还有江州赵家吗?辉儿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还有,将来我们百年之后,何人来为我们烧纸祭拜。不管怎么说,烨儿也是上了族谱,是你名下的亲子。烨儿虽然做了错事,但也不是事出无因。我希望夫人为赵家,也为你今后的日子想想。” 文夫人又愣了,半天没有说话。 突然,文夫人抬起头,又怒道:“赵丰德,我险些被你糊弄了。你若不是和那个小畜牲联手,杀害我儿子,你是怎么知道的?” “说起来是我的疏忽。这两日,我常看到烨儿在辉儿住的院子外徘徊。我以为他是来探望辉儿的,便没在意。昨晚,我们在一起商量,送辉儿离开江州。你还记得吗,我中间出去方便了一次。” 文夫人没说话,这事她当然记得。 “我一出房门,就看到一个人急匆匆从咱屋的窗下离开。虽然天黑,但那背影我认出来,是烨儿。我不知道烨儿来做什么,但咱们商量的事也不怕他听到,便没在意。” “后来,我们将事情商定,天一亮就把辉儿送去燕州避祸,你便去睡了。我本来也想睡,但心中有事,睡不着,就披了衣服到外面,准备静一静,再去睡。” “我到了零露斋左近那座园子之中散步。后边,我看到烨儿慌慌张张跑过去,回了零露斋。当时我还奇怪,烨儿一向都是深居简出,这么晚,他去哪了?当时我没朝辉儿那儿想。今早听见下人来报,辉儿被人害了,我就想到昨晚看到的事。烨儿跑来的方向正是辉儿的纯思苑。” 文夫人听完,哭着上前抓住赵丰德的衣服。 “你这个老糊涂啊,你当时为什么不过去看看?”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话,我已经对你说透了,我希望你想清楚了。烨儿若是再没了,对你,对赵家都不好!” 文夫人松开赵丰德,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掩面痛哭。 “辉儿呀,你我母子的命,怎么这么苦啊!你这个狠心的爹,放着你的仇不报,还让我放过仇人,我该怎么办啊!娘真想替你去死啊——” “别哭了,你非要把那姓宁的招来。”赵丰德怒声打断了文夫人的哭闹。 文夫人止住哭声,从地上站起来,冲着赵丰德怒气冲冲地说:“想让我放过那个小畜牲,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赵丰德心内一松。文夫人肯开条件,说明事情她答应了。 “只要我在一天,赵家的财产,一文钱,赵崇烨都别想得到。” “好,就按你说的办!” “贤伉俪真是为了自己的子侄,操碎了心啊!” 赵丰德的话音刚落,便从不远处的一棵树后传来略带嘲讽的声音。 赵丰德顿时身体一凉。他刚才时刻注意周围的动静。那棵树他还多看过几眼,怎么就没发现树后藏着人。 “谁在那儿?”赵丰德大吼。 一身白衣的李清寒,从树后出现。 赵丰德气得双拳紧攥。若不是宁远恒还在山庄中,他现在就想宰了这个江湖术士。 李清寒看到赵丰德那青筋迸起的样子,微微一笑。 “赵老爷,还是心平气和的好。我此来不是追究真相的,而是与贤伉俪,有重要的事商量。” “老爷!”文夫人慌了,如果刚才的话,被李清寒听了去。他们的打算就落空了。 “我和你一个江湖术士,有什么事好商量?”赵丰德警惕之心大起。 “赵老爷,不要这么急着拒人以千里。我所说之事,对贤伉俪没有坏处。” 李清寒说着,已经走得更近了。双方相距只有四五步远。 “你想说什么事?” “赵老爷难道不想请我去花厅奉茶,坐下慢慢说?” “哼!”赵丰德冷哼一声,对李清寒的要求毫不理会。 第728章 救人的条件 “好,就在这儿说。” 李清寒也不在意,手中折扇一晃,道:“宁大人,总角之年,就已随同宁将军入军营,战沙场,大小战场经历无数。五年前,宁大人做了襄州刺史。上任伊始,便将襄州当时和以前的陈年旧案,审理一清。他在襄州三年,将襄州治理的井井有条,民风平和,盗匪不敢露头。宁大人还处置了不少贪官腐吏。正是此等作为,皇上提拔他为江州刺史。” “宁大人来到江州……”李清寒说到这里,微微一笑,“宁大人在江州的事,我就不再说了,想必赵老爷都清楚了。”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赵丰德死死盯着李清寒。这个人明明在他眼前。但他却感觉此人身上蒙着一层水雾,想看,却看不透。 “我只想告诉赵老爷,宁大人不是糊涂官,也不是你能威胁得了的。很快,这件案子便能查清楚。贤伉俪恐怕要枉费一番心思。” “是啊,若是你现在就去揭发,宁远恒当然很快便能破案。” 李清寒笑着摇摇头,“赵老爷怎么能曲解我的好意?” “你有什么好意?”赵丰德阴沉的神色中,带上了一丝疑惑。 “我可以救赵二公子。” 赵丰德先是一怔,而后又轻蔑地笑了,“你刚才把宁远恒说得那么厉害,现在又告诉我,你能救我儿子。就凭你?” “赵老爷,只知道我是个算卦的,却不知我还有另一个身份,那就是宁大人的幕僚。我说的话,在宁大人面前还是有些作用的。” 赵丰德又怔住了,随即陷入了犹豫之中。 “赵老爷还是快些决定,宁大人现在正在寻找昨晚在纯思苑照顾赵大公子的两名下人。他们叫什么来着?”李清寒故作思索状,“好像是什么申猴酉鸡的。” 赵丰德脸色唰下变了,心也跟着紧张起来。昨晚,纯思苑中安排守夜的两个下人,其中一个正是叫赵小申,另一个叫赵小酉。今天早上发现赵崇辉被人杀死在病床上,赵丰德便让人将两人绑了,关起来。 赵丰德不清楚,这两个下人在纯思苑是否看到了赵崇烨,所以这两人不能再出现在人前。 可是,宁远恒来得太快了。赵丰德还没来得及处理这个两家仆。如若让宁远恒找到他们,赵崇烨杀人之事,想捂也捂不住了。 “赵老爷不会真以为,宁大人认为凶手就是那把刀的主人吧?” 见赵丰德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文夫人上前,问:“你能怎么救赵崇烨?” “文夫人急什么。我们之间的条件还没讲好。”李清寒脸上始终有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你有什么条件?”赵丰德问。 “我想请贤伉俪帮个忙。” “什么忙?” “江州虽然是厉王最大。据我所知,程、赵、文三家聚合起来的势力,足以和厉王府相抗。” 赵丰德轻轻哼了一声。看似很不屑,却是对李清寒所说的认同。 “三家扎根江州,年深日久,已对江州各个方面影响极深,就连厉王都不得不给你们面子。” “你倒是明白,你们那个宁大人,却不识好歹。”文夫人不客气地说。 “夫人怕是没弄清楚。宁大人做的不是你江州的官,而是朝廷的官。江州再大,也只是一个江州,能大过朝廷?宁大人的心无私欲,只求江州归化,百姓安居。在他的眼里,你们也是江州百姓。” “你——” 文夫人很是生气。李清寒居然把她,和那些贱民放在一起论。但是李清寒那如玉的脸上,含着深意莫名的淡笑,却又让她发作不出来。 赵丰德摆摆手对文夫人说:“夫人,听他把话说完。” “我要你们三家家主出面,奉劝厉王,将江州守备军的印信交还江州府衙。”李清寒面上一肃,说出她真正的目的。 赵丰德冷冷地道:“难怪你会如此痛快地帮我,原来是如此难办的事。厉王想做的事大了,你以为我们三家出面便能说动厉王?” “这件事如果放在一个月以前,确实难为你们,但是现在就不一样了。我想赵老爷也听到些消息了,江州守军几个大营和厉王的亲军骁卫冲突不断。厉王现在肯定在为平息两军冲突,焦头烂额。把江州军放手,厉王不甘心;攥着江州军,厉王发现虽然他持有印信,却不能完全控制江州军。所以,现在很容易说动厉王。” “你太小看厉王了。何况,厉王是江州之主。我拒绝了你,最多也就是我儿子死。得罪了厉王,那便是我全家倒霉。” 李清寒呵呵一笑,道:“是我考虑不周。江州的商贸,程、赵、文三家的几乎占了七成,赵家又在其中占了三成。据我所知,赵家的生意,主要是京城和江州之间的贸易。从江州去京城,有两条路。一条是梅江水路,一条便是嬴山道。而现在,江州军和骁卫的冲突,令长怀山一带动荡,嬴山道被封。赵家的生意损失不少吧?” “你想多了。你也说了,还有梅江水路,我们走梅江水路,耽误不了生意。” 李清寒没有失望,反而很淡然地说:“看来赵老爷想考考我。据我所知,赵家在嬴山道上的燕州、豪州还有不少生意。赵家的商队固然可以走水路。但这决不是最佳路线,多出了近一倍的路程。这一路车船工费,人吃马嚼,也要多出不少支出。赵家商队到了燕、豪两州,所押送的商品,价值怕是要高出不少。同等商品价钱一高,自然不会有好的销路。这难道不是赵家的损失。” 赵丰德十分吃惊。他没想到,李清寒对赵家这么了解。他不得不承认,李清寒说的是实情。正因如此,他最近减少了派去燕州和豪州商队。 略一沉吟,赵丰德道: “先生说的虽然不差,但如今江州在厉王的掌控之下。我可以为了自家的生意,暂时答应先生,却不能保证程、文两家也同意。所以我需要找他们商议。” 赵丰德听了李清寒刚才那番话,居然信了李清寒能救赵崇烨,语气也客气了起来。 “赵老爷,你们三家是否心存侥幸,还想赌一把,厉王能在起兵之后,拿到皇位。三家之中,程家是先王妃的娘家,文家又与厉王府有姻亲。到那个时候,三家便不只是江州的大家族了,而是整个国朝人人仰慕的豪门贵族,这是何等辉煌。” 第729章 家国天下 “没有的事!”赵丰德果断否认,但又显得底气不足。三家都有此想法,只是不能承认。 “其实赵老爷和另两家家主心里都明白,这场皇位之争的博弈,胜负是五五分。如果厉王赢了,自是皆大欢喜。如果输了呢?”李清寒摇着折扇问。 赵丰德心里一沉,不悦道:“李先生,我敬你是位高人。但这皇位之事,岂是你我能随意议论的。” 李清寒并不在意赵丰德的话,继续道:“或许赵老爷觉得,即便厉王输了,那也是厉王的事,与赵家何干。若是江州那些贩夫走卒有这种想法,倒也罢了。江州这些士绅大族,却不该如此想。赵家在江州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赵家即使与厉王没有亲眷关系,总为厉王献过金银吧。这些钱不论多少,在朝廷看来,都是赵家为厉王起事助力。到那时,赵家会是什么下场,不用我说了吧。” 赵丰德的心更沉了。李清寒说中了他的心事。他也曾有此忧虑,他决不希望赵家在他的手上出事。 “你的话虽然危言耸听,但也确实值得思虑。江州是厉王的封地,我想独善其身,恐怕也是不能。”赵丰德嘴硬,却又很想想听听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意见。 “大家族当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愿闻其详!” “识时务,留退路。这就是我刚才提到,三家一齐说动厉王,放手江州守军军权。” “这也算识时务,留退路?”赵丰德很疑惑。 “当然,朝廷和厉王争斗,不论谁输谁赢,凭此一条,三家都可无忧。将来,若是朝廷赢了,三家便可以此向朝廷说明,你们也是为了削若了厉王的力量尽过力的。此举虽不一定有功,但也能求得无过。若是厉王赢了,三家的地位依然稳固。厉王自己放手江州军,本就与你们无关。” 赵丰德听得垂眼沉默了。 一旁的文夫人也听着。这三家之中,其中之一,便是自己的娘家,她也关心。 “老爷,他说的有道理啊!” 赵丰德抬起眼,道:“我可以答应你,我也可以让我的夫人去说动文家,但程家能不能出头,我不敢保证。” 李清寒知道赵丰德既想救下赵崇烨,又不想自己出力,去得罪厉王。 “程、赵、文三家久居江州,早已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赵老爷何必再推辞?” “你真能救下烨儿?”赵丰德反问。 “我既然敢同赵老爷做这笔交易,当然便有此把握。” “成交。” 两人击掌为誓后,赵丰德问:“我只要见到你所办的事,有了效果,我便召集三家去见厉王,劝他放下江州军兵权。” “好!”李清寒痛快应声,“赵老爷,请将守门的老戴交给宁大人。” 赵丰德虽然不知事情关老戴什么事,但一个赵家下人,他是不在乎的。 李清寒回到纯思苑,赵家那些下人已经散去了,只剩那个厨子王茂和他的徒弟小娄,在院里站着,连大气也不敢喘。 宁远恒不知从哪弄来一张椅子,坐在凶案现场的门前,正隔着白色锦绸,翻来覆去地看那把凶器。 听到脚步声,宁远恒抬头见是李清寒,站了起来。 “先生去了何处?” “我出去转转,看能不能再找到一些线索。” 李清寒说完,一指宁远恒手里的刀问:“大人在凶器上查到什么?” “王茂不是凶手。” 宁远恒将王茂刚才的招供简单讲述了一遍。 王茂在赵家做了二十多年的厨子了。他有个习惯,就是刀具只用自己的,不与其他的厨子共用。所以,他平时所用的刀都装在自己的一个刀匣中。 那把剔骨刀因为前几日借给徒弟用,被徒弟用崩了刃。他不舍得换,便磨了磨,放回了刀匣。 昨晚,王茂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听到动静,一下子清醒。他的住处就离厨房不远,他听得清楚,那动静就来自厨房。 王茂以为是野猫来偷食了。他赶紧起身披衣,出了房间。 昏昏蒙蒙地月光下,王茂看见厨房门半敞着,一个身影在里面晃来晃去。 “谁在里面?”王茂喊了一声。 王茂就看到那个人影冲出厨房,慌慌张张地跑了。他以为是府里什么人,来厨房偷食吃,所以拿了灯烛去厨房查看。厨房的食物都在,唯有他的刀匣换了地方,被人搬到灶台上了。 王茂一检查,匣内少了一把剔骨刀,登时吓出一身冷汗。他回忆刚才的身影,模模糊糊中,他感觉身影有点像是二公子赵崇烨,但又拿不准。 等到早上,听说赵崇辉被人杀了,王茂想到丢失的那把刀,顿时手脚冰凉。 “想从凶器上确定凶手,现在看来,有点难了。王茂说偷刀人身影很像赵崇烨却不能肯定。先生,我们一起出去走走吧。” “好!” 李清寒痛快答应。 两人并肩向院外走去。后面跟上两差役,押着王茂。 “你刚才去哪里了?” “赵丰德伉俪骤然失了亲子,我去劝慰劝慰。” “先生可看出什么端倪了?” “我相信大人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先生说的是。能让赵丰德百般阻止我们查找杀他儿子的凶手,这个凶手应该也是对赵丰德最重要的人。赵崇辉死后,赵家只剩赵崇烨这一个继承人了。所以赵崇烨恰好符合条件。” 李清寒未发表意见,而是问:“在大人心里,认为什么是最重要的?不论何时,遇何事,处何地,都要以它为重。” 宁远恒微怔了下,抬头望着有些阴沉的天空,神情郑重,双目微凝。 “我小的时候,父亲教我练武。他曾对我说,武将练武,不是为了强身健体,更不是为了好勇斗狠。而是为了家国天下。在我们的心中,家国天下最重。非此,不能真正成为一名统领千军万马的良将。” “家是什么?” “万家灯火!” “国呢?” “万里边疆!” “天下?” 宁远恒回过头来,目光灼灼。 “天下在自己的心中,它是君,是民,是千山万水。为将者心有天下,方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舍生忘死,不惧不退!” 李清寒怔了怔,然后点头微笑。 第730章 野有蔓草 他们说着话,已经走出纯思苑很远的距离了。 “就是这里。大人,我在这儿找到的凶器。”李清寒停下脚步,向路旁的草丛望过去。 宁远恒站住,朝周围观察一圈,然后往前一指,问王茂。 “那是什么地方?” 王茂一看,宁远恒指的是轩然山庄最北面一座小院子,很不起眼。墙上稀稀落落有几株攀爬的植物,墙内露出几间略显陈旧的房屋。 “大人,那里是二公子的住处。二公子给它起名,叫‘零露斋’。” “零露斋!”宁远恒重复这名字,脸上现出笑意。他看看零露斋,又回身看向远处的纯思苑。 这条路正是连接纯思苑与零露斋的,而凶器恰又出现在这条路上。若不是有人故意要栽害赵崇烨,那赵崇烨的杀人嫌疑就很大了。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这位赵二公子还真是一个情种。”李清寒感叹道。 宁远恒道:“赵崇烨大概就是为了绿萍,将自己的住处起名‘零露’。” “可惜了,草上的露珠再多再闪亮,也不长久。赵二公子以‘零露’为名,也恁不吉利了。” “呵呵!”宁远恒笑了,“先生真不愧是一名术士。” “让大人见笑了,我只是有感而发。” 宁远恒继续往前走,去零露斋见一见这位赵二公子。这时后边有人喊他。 “大人!” 宁远恒回过身,看见三名差役押着两个年轻的仆人,匆匆而来。 到了面前,差役行了礼,道:“大人,赵小申、赵小酉带来了。” 扑通两声,赵小申和赵小酉都跪倒在宁远恒面前。 “大人,大公子的死和我们没关系啊!” “大人,你把我们抓进大牢吧。我们虽然没杀大公子,但大公子是在我们看护下死的,老爷和夫人一样会打杀我们的。” 宁远恒皱起了眉。这个赵家还真是不善。主家虽然掌握着这些奴仆的生死,但也不能毫不怜悯,不问情由,任意打杀。 “是你们昨晚在照顾赵崇辉?” “是。可大公子的死,确实与我们无关啊!”两人之中,其中一个长得又黑又小的年轻奴仆,用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道。 “你叫什么名字?”宁远恒问这个黑小的仆人。 “小的叫赵小申。” “杀没杀人,不是你们自己说的。将昨晚的事,如实道来。如果有一句隐瞒,你便有杀人嫌疑。” “是,是,小的不敢隐瞒。”赵小申赶忙将昨晚发生的事,讲述起来。 “上半夜一切都好好的。大公子在床上睡着,我们守在旁边,不敢偷懒。后来我看看时辰快要到了,便去烧水。哦,我们大公子的药,要三个时辰服一次,所以晚上,必会服一次药。我让小酉守着公子,便去屋外的碳炉上烧水。” 宁远恒想起来,他确实在纯思苑的院子中见到过一个碳炉,炉上有水壶。他还以为这是赵家人的习惯。原来是为了赵崇辉吃药方便。 “我到炉边,怎么也点不着炉火。我一摸,却发现炉子里的碳是湿的。我把炉中的碳清出来,想再换一批,又发现,旁边碳筐里的碳也湿得不能用。没办法,我只得和小酉说了一声,到别处找些点火之物。这大半夜的,去别处讨要火碳,也不可能,我便去园子里,捡了些树枝回来。当我来到纯思苑院门前,险些被绊倒。低头一看,是小酉倒在门前的地上。” “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小酉弄醒。他醒来时,还有点迷糊。我扶着小酉进了屋,这时就看到床上床下都是血,大公子,大公子他已经死了!” 赵小申说到这儿,满脸是恐惧。显然是想起了当时赵崇辉的惨状。 赵小申还想往下说,宁远恒抬手止住了。 宁远恒指着赵小酉,“你说!” 赵小酉就是刚才哭着要进牢房的仆人。 “小申去找烧火的东西,只剩我一个人守着大公子。过了一会儿,我就听到外面有人喊,声音不大,但能听清楚是喊我的名字。我以为是小申带回来的东西太多,拿不动了,所以喊我帮忙。我心里还说,就烧一壶水,随便拿两块碳或捡几条树枝就够了,大晚上带那么多东西干嘛。” “我看大公子还睡着,便赶忙出去接小申。我刚迈出纯思苑的院门,便觉得脑后一疼,就晕了过去。我醒来时,看到的是小申。是他把我拍醒了。小申扶着我进了屋子。屋子里发生的事,大人,你也知道了。我和小申看到大公子死,全傻了。我们太害怕了,瘫坐在地上,谁也起不来。直到天快亮了,才去报了老爷和夫人。” “这么说,你们两个人谁也没看到凶手的影子?”宁远恒问。 “没有!”赵小酉和赵小申异口同声回答。 “来人,把他们两个押起来,带回府衙!”宁远恒大声吩咐差役。 “大人,大公子不是我们杀的。” “是不是,我要查过才能确定。你们现在仍有嫌疑。” “大人,我们冤枉啊!” 赵小酉和赵小申哭喊起来。赵小酉忘了自己刚才求宁远恒把他关进牢房了。 差役把赵小酉和赵小申拖了下去。 宁远恒没有继续前行。因为刚才他问赵小申二人话时,发现山庄中热闹起来,赵家的家仆跑来跑去,好像在搜寻什么。 宁远恒让差役叫一个仆人过来。 很快,差役便带了一个中年家仆来到。 宁远恒不等家仆行礼,问:“你们在找什么?” “启禀大人,我们这儿看门的老戴不见了。老爷命我们在山庄内外寻找。” “什么时候不见的?” “早上老爷把我们聚集起来问话时,他还在。刚才老爷要找他,却找不到了。” “这么说,是我来了后,你们就再没见过他。” “大人,正是如此。” 宁远恒想了想,转头对李清寒笑道:“看来这个老戴值得探究一下。” “大人所言甚是。”李清寒回应道,“我们是否也帮他们寻找寻找?” “他们应该已经找到人了。”宁远恒说着,往自己的前方一指。 第731章 我杀了赵崇辉 李清寒转身看过去。果然,几名赵家仆人,在赵管家带领下,押着一个老者往另一个方向去了。那个方向是往赵崇辉的纯思苑。 其余的赵家仆人,见到被押来的老者,也都停止了搜寻。 “老戴找到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先生,我们也去看看吧!” 宁远恒对李清寒道。 “大人,请!” 两人又像刚才,转了方向,跟上那名被押着老者。 老者似乎感应到后边有陌生人跟着,转过了头发几乎全白的脑袋。他看到宁远恒和李清寒,憔悴粗糙的脸上,双唇一咧,现出似笑又像哭的,难看的神情。 旁边的家仆推了老者一下,老者身体一个踉跄,赶忙回过身去,继续在众多家仆的推搡下,往前走。 很快到了纯思苑前。赵丰德夫妇正站在院外。院子被江州府的差役看守,他们进不去。 文夫人在一旁抹着泪,口中轻唤着赵崇辉。 “老爷,老戴带来了?” 赵丰德已经看到了,并且也注意到后面的宁远恒和李清寒。他的目光在宁远恒脸上掠过,落在李清寒身上。 家仆将老戴按在地上,跪在赵丰德面前。 “老爷,我们在庄园外的东面找到老戴的,这是他的行李。” 赵管家将一个包裹举到赵丰德面前。 赵丰德解开包裹翻了翻,目光转到老戴身上,声音阴沉。 “老戴,你要逃走?” 老戴头一扭,一副我不想和你说话的样子。 “放肆!” 赵丰德从没如此被一个奴仆轻视过。 “赵老爷还是我还问吧。” 宁远恒和李清寒上前来。 赵丰德看了一眼宁远恒,又看向李清寒。他见李清寒神情自若,便闪身退开。 “有劳宁大人了。” 宁远恒朝那翻乱的包裹看了一眼,问面前之人,“你就是老戴?” “嗯!” 老戴很不情愿嗯了一声。 “你换下了赵家仆人的衣服,又打包了衣物钱财,分明是要离开赵家。你要去哪?” 老戴垂着头,没有说话。 宁远恒转头问赵管家。 “赵管家,老戴家乡还有什么人?” “宁大人,老戴哪有什么家乡啊。他是家生子。从他爷爷辈起,就是赵家的奴仆。”赵管家回答。 宁远恒又回过头来对老戴说:“你的身契在赵家,你逃走便和逃犯一样。这些,你不是不知道,你……” “大人!”老戴不等宁远恒说完,便抬起头道,“你别问了,我承认,是我杀了赵崇辉!” “什么?” 周围传来一声声震惊的呼叫。 赵丰德知道李清寒找老戴,是有所用意,但没想到老戴承认是他杀的人。 文夫人停止了哭声,扑到老戴面前,抓着老戴的衣服,怒道:“你这个贱奴,赵家何曾亏待过你,你为什么要杀大公子?”说完,文夫人左右开弓,巴掌扇在老戴的脸上。 “把文夫人拉开!”宁远恒怒了。他实在不喜欢这个女人,对待下人,没有一点宽厚温和,动不动就打骂。 跟随宁远恒而来的差役,上前把文夫人拽到一边。 “我要为辉儿报仇!你们放开!” 文夫人疯了般,要往上冲。 “安静!” 宁远恒一声怒喝,将文夫人震得愣住了。 “赵老爷,看好你的夫人!” 赵丰德此时也不得不听宁远恒的。他上前拍了拍文夫人的后背,劝道:“我们先听听宁大人的问话。至少我们也该知道,辉儿为何而死。” 宁远恒见文夫人安静了,问老戴。 “你说是你杀了赵崇辉。你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赵崇辉杀了我唯一的女儿。” 赵管家插言问:“老戴,你胡说什么。你妻子死得早,根本没有给你留下儿女。” 老戴不理会赵管家,继续说自己的。 “所以我恨他,我要杀了他。” “你的女儿是谁?” “就是大人两天前从后山捞出的尸体中,其中一个。她叫绿萍。” 老戴说着抬起头,望向宁远恒。 宁远恒清楚地看到老戴眼中悲恨的目光,半点做不得假。 “你胡说。你一生下来就在赵家。你家里有什么人,我们清清楚楚,你哪来什么女儿。你这个贱奴,到底安的什么心?” 文夫人指着老戴大骂。若不是府衙的差役挡着她,她就又要冲上来。 宁远恒听到周围传来的声音,是赵家的那几名家仆在小声议论,都是在说老戴有没有女儿之事。 “老戴性子那么闷,除了他那个死了的老婆,身边哪有什么女人。” “绿萍是赵管家买来的。到赵家时都十岁了,怎么可能是老戴的女儿?” “老戴那个死掉的老婆,就是个不下蛋的母鸡。” …… 宁远恒听了个大概。他对老戴说:“老戴,赵家所有人都说你没子女。绿萍已死,你不能拉上一个已故之人,便说是自己的女儿。” “我自己的女儿,我自然知道。我后悔,是我这个做爹没用,保护不了女儿,还不敢和她相认。是我没用!是我没用!” 老戴说着双手攥拳,疯狂地向地面砸去,宣泄着内心的痛苦与悲愤。 宁远恒让人制住老戴。老戴手指的关节处皮肤已经翻开,露出鲜红的血肉。可见他一点没有做戏,而是真正的在发泄痛苦和后悔。 “那你就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宁远恒话音一落,周围都安静了,连刚才情绪激动的文夫人,都恨恨地盯着老戴,不说话了。 “我没用,我保护不了自己的女儿。我对不起她娘,我不配当爹……”老戴神色似恍惚,口中絮叨。 宁远恒刚想再提醒一下老戴。老戴语气幽幽地进入了正题。 “那是大概二十年前……” 那时,文夫人刚刚生下赵崇辉。赵丰德和文夫人对这个儿子毫不亏待,专门雇了两名年轻的奶娘来喂养赵崇辉。其中有一个奶娘名叫绿娘。为了一笔赏钱,绿娘的丈夫强行把妻子送进赵家,令绿娘离开了还不到一岁的幼子。 二十年前,老戴还在壮年,是赵丰德身边的随从。他可以随赵丰德出入后宅,所以经常能看到绿娘,偶尔两人还在一起说说话。久而久之,老戴便与绿娘情愫渐生,双双倾心。 老戴用自己攒下的银两,在银楼打了一副银镯,送给了绿娘,作为定情信物。他们之间的来往虽秘,但有一种事却无法阻挡。 第732章 大仇得报 终于,绿娘发现自己怀孕了。她的丈夫不在身边,如果在赵家继续待下去,早晚会露馅。绿娘只得借口身体不好,匆匆离开了赵家。 绿娘走了,老戴很失落。三个月后,他借着替赵丰德办事,到了绿娘的家。然而他却没有见到绿娘。他找人一打听。原来,绿娘莫名其妙怀了一个孩子回来,丈夫大怒之下,把绿娘赶出了家门。 老戴知道那孩子是自己的。所以,他到处寻找绿娘下落,却一无所获。为此,他耽误了回赵家的时间,被赵丰德狠狠地打了一顿,他也从随从,变成做杂活儿的下人。 十年后,一个小女孩被赵管家买回来,做了赵家的奴婢,并起名绿萍。老戴第一次看见绿萍时,便觉得这小姑娘眉眼之间,很像绿娘。他当时没有在意,认为是自己思念绿娘的原因。 又过去一年多。一次,和老戴一起打扫庭院的仆人小彭得了病,老戴就接手打扫小彭负责的那一块地方。当他来到女杂役的院子,正赶上,两名奴婢给主人洗衣服,其中就有绿萍。 小小年纪的绿萍,将衣袖卷起,正在费力的摇动井上的辘轳打水。 当老戴目光扫过绿萍一只细腕上时,登时愣住了。那只银镯的样式,他太熟悉了。当年他送给绿娘一对这样的银镯。这是他特别定制的镯子,街市上绝对买不到第二对。他让银匠在上面雕刻了合欢花,希望自己能与绿娘成为夫妻,百年好合。 老戴假意与绿萍闲聊,问银镯的来历。绿萍说这是她的亲娘留给她的。原本镯子是一对,她的娘去世时,将那一只带进了地下。 老戴这才知道绿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原来,当年绿娘被丈夫赶出家门后,无处可去,便离开江州,去投奔亲戚。 亲戚见绿娘大着个肚子,不愿容留。绿娘只能靠给人洗衣缝补为生。再苦再难,她都没有卖掉这对银镯。绿萍七岁时,绿娘撒手人寰。绿萍被人牙子买去。绿萍被卖来卖去,终于在十岁这年,来到了赵家。 听完绿萍的讲述,老戴心里如撕裂般地疼。他没有马上认绿萍。他觉得自己对不起绿娘,更无法面对绿萍,让她小小年纪便没了娘,受了诸般苦。从此后,老戴便对绿萍好起来,关怀备至。绿萍只以为老戴听了她的身世,对她同情而已。 时间一长,绿萍将老戴这个前辈,当成了亲近的人。后来,她被分到赵崇烨身边侍候,老戴也会经常去看望绿萍。 绿萍对老戴无话不谈,总会在老戴面前,夸赞赵崇烨有多好。再后来,绿萍将她和赵崇烨互相爱慕,私定终身之事也对老戴说了。 老戴多少了解这位赵二公子,和赵崇辉大不同。赵崇烨其人稳重谦和,又读书上进。他暗自高兴。如果赵崇烨娶了绿萍,绿萍就能摆脱奴籍。将来赵崇烨哪怕只继承赵家一成家产,也够他们夫妻一辈子吃穿不愁。何况赵崇烨还有志考取功名。 可是美梦没做多久,就传来绿萍失踪的噩耗。老戴感觉天都塌了。但他还保持着一丝清醒。他不相信是赵崇烨害了绿萍。他暗中调查寻找绿萍,很长时间没有结果。 最后,老戴终于确定,绿萍的失踪必和赵崇辉有关。原因就是,他守门时,亲眼看到赵崇辉强拖着一个姑娘进了赵家,那个姑娘再没出来过,就这么消失在赵家。 从那时起,老戴心中种下了对赵崇辉的仇恨,时时刻刻寻找机会要杀了赵崇辉。只是赵崇辉常去江州城的花街柳巷鬼混,有时两三天,有时四五天,行踪不确定,老戴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老戴说到这儿,抬起头来看向赵丰德夫妇,冷笑着。 “最近终于让我等到机会了。赵崇辉躺在病床上动不了。我杀他,他连反抗也没有,就死了!” 老戴说完哈哈大笑,看似是大仇得报后的畅快。 “你这个贱奴。绿萍那个小贱妇的命,怎么及得上我辉儿的命,那个小贱妇……” “住口!”赵丰德喝止了文夫人继续骂下去,看了一眼宁远恒。 宁远恒似乎并不在意这些,只是注视着老戴。 “绿萍说的不错,赵崇辉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比起二公子,他差得远了!” 老戴故意气文夫人。 “你胡说——”文夫人又要发作,被赵丰德挡在身后阻止。 “宁大人,既然老戴已经承认了罪行,就把他带走治罪吧。我还要给犬子治丧。”赵丰德道。 “对,就是我杀的赵崇辉。”老戴抬起头,面色十分淡然。 “你说是你杀的赵崇辉。你说说这其中的过程。比如说,凶器是什么,从哪里得到的。你如何潜进赵崇辉的房间等等。”宁远恒问。 老戴的目光一闪,看向别处。 “我用的是一把刀,是从厨房偷的。偷了刀后,我就去纯思苑外,寻找下手的机会——” “你是外院的看门人。晚上,庄园内有人巡夜,你是怎么未让人发觉,进入后宅的?”宁远恒打断老戴的话,问。 “我一出生就在赵家,赵家这些规矩,巡夜家丁的习惯,我都熟得不能再熟,寻个他们看不到的漏洞,很容易。” 宁远恒点点头,打了个手势,让老戴继续说下去。 “我潜进纯思苑,蹲在窗户下,听屋子里的动静。赵崇辉的身边,有赵小申和赵小酉守着,我没机会下手。我听到赵小申和赵小酉的谈话,听他们说时间快到,要烧水伺候赵崇辉吃药。我一进院子便看到一个碳炉,知道他们肯定是用这个碳炉烧水。我就有了主意,我把所有的碳都用水浇湿,让他们点不了火,烧不了水,他们便会离开这里去找柴,我就有机会了。” “没想到,最终只有赵小申一个人离开,赵小酉还守在赵崇辉床前。所以我便又想了个主意。我学赵小申的声音,把赵小酉从屋中引到院外,然后趁着天黑,他没看到我,给他脑袋上敲了一棍子。敲晕赵小酉后,我便……” “大人,大人——” 老戴的话没说完,叶川急匆匆地跑来了。 第733章 交易不作数 “什么事?” 看到叶川那跑得涨红的脸,宁远恒意识到有大事发生。 叶川扫了一眼周围的人,然后小声说:“江州北大营和西大营的所有兵士,今天抬着上次冲突中被杀的三名兵士的棺材,去了右骁卫的军营。两营士兵正在右骁卫的军营外叫骂,让右骁卫交出杀人的凶手。现在情势剑拔弩张,顾大人有点担心,这次恐怕要闹大。所以刚才差人来,让我禀告大人。” 宁远恒面色一沉,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老戴,然后又看向赵丰德和文夫人。略一沉吟,他道:“叶川,你和东山,把他还有他们带回府衙。” 宁远恒把老戴、王茂和赵小申几个人指了一遍。 “大人,那赵崇辉的尸体还带不带?” “不必了,留下让赵老爷治丧吧!” 尸体已经验完,已经不重要了。 宁远恒又对赵丰德道:“赵老爷,虽然老戴承认杀人,但没有被认定确实之前,赵家的所有人,还要听从府衙的随时传唤,不得有任何推托。” “宁大人,你——” 赵丰德想驳斥宁远恒,但宁远恒根本不理会,带着所有的差役急匆匆地离开了。 赵丰德将赵家的家仆喝散,上前拦住了落在后面的李清寒。 “先生且留步!” “赵老爷有何事?” “刚才我们的交易,不能作数了。” “哦,为何?”李清寒一点不吃惊,反而笑意盈盈。 “难道先生没看到,老戴承认是他害了辉儿。既然事情与烨儿无关,我们的交易也就没必要了。” “赵老爷是不是太心急了?”李清寒面色不变,“事情才刚刚开始,赵老爷就不怕事情有变。” 赵丰德愣了一下。 李清寒呵呵一笑,也不等赵丰德反应过来,便跟着府衙一行人离开了。 看着李清寒离开,赵丰德心里却不安了。此人言出必中,不能等闲视之。他转头叫过文夫人。 “你安排人,看好烨儿,在案子了结之前,他哪都不能去。” 赵丰德嘱咐完了,便急着走了。他要把赵崇辉的尸体赶快入殓,不能再出什么意外。 文夫人心里一万个不乐意。 “那个贱人生的小畜牲,有什么好看着的。我的辉儿虽然不是他杀的,却和他身边养的那个小贱妇脱不了干系。让我派人看着他,他配吗,又不是什么娇贵之人,就是贱人的贱人。” 文夫人在心里骂完,想起了惨死的儿子,又是一阵心痛,哭着往纯思苑去了。而赵丰德嘱咐之事被抛到脑后。 宁远恒出了轩然山庄,牵过踏焰后,想起一事。 “叶川,我先走一步,你让差役看好老戴和证人,你负责把李先生安全带回城。” “大人,放心吧!” 宁远恒得到叶川的回应,催马远去。 然而叶川在山庄门前等到天都快黑了,也没看到李清寒走出山庄。他还去向赵家的家仆打听,也没人看到李清寒。叶川只能自己骑马回城。 李清寒早就离开山庄。她没有和宁远恒一起离开,而是在山庄内一个无人之处,现出真身,直接回了梅江。 江神大殿中,一个巨大的水泡飘浮在神殿空间中。水泡中困着一团黑色的烟。红色的鲤鱼妖魂——鱼潢,两只乌溜溜鱼眼盯着水泡中的那团黑烟,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围着水泡转圈。 鱼潢一边转一边嘟念。 “你不许动。你动一动,我就对你不客气了。神君让我看着你。你知道为什么神君让我看着你吗?是因为怕你逃走。你要逃了,到了有人的地方,会惹出大乱子。所以,神君说,我必须不眨眼睛地盯着你。” 说到这儿,鱼潢拍了拍自己的鳍,又晃了晃脑袋,才喏喏地说:“我好像不会眨眼啊!”然后,鱼潢声音一转,又继续对着水泡嘟念。 “没关系,只要看住你,不让你跑掉就行了。神君说,我若做的好,等下次去江州城,便给我多买一支糖人。你吃过糖人吗,可甜了。你若吃过,你也会喜欢。两支糖人,我能吃好长时间,想想都开心。你若是好好听话,我就分给你一支,好不好?” 水泡里那团黑烟没有任何回应,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你不说话就是不喜欢,那我就不分给你了。哎,你不许动啊!你为什么不动,你睡着了吗,这么一动不动不难过吗?你动一动啊。哎呀,不行,你不能动。 你一动就是要逃走吧?你不能逃,神君让我看住你。你若好好的待在这里,神君就奖励我一支糖人。哎,不对是两支。糖人,可甜了——” “鱼潢!”李清寒出现在神殿中。 鱼潢一摆冲到李清寒面前。 “神君,神君,血鬼精没有跑,我一直看着它。它不敢跑。” “很好!” 李清寒来到水泡前,将水泡挑破。 水泡一破,那团黑烟如从杯中倒出的水一般,流到地面上,摊成一片。随后,黑烟动了动,形成人形,脸上出现一名姑娘的面容。 血鬼精趴在地上,抬起头,幽怨地瞪了鱼潢一眼。 “见过尊者。” 血鬼精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行了一礼。 “我是来告诉你们,你们的仇人死了,是被人杀死的。” “什么?” “谁杀了他?” “他为什么不是被砍头?” “赵崇辉应该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千刀万剐。” “赵崇辉死了,姓文的那个毒妇呢?” “没办法惩罚文夫人吗?” 血鬼精那双眼顿时变得鲜红如血,一张张面容变换着怒吼。 李清寒抬起手。愤怒的血鬼精顿时住口了。 “善结善果,恶结恶果,没有人能例外。文夫人只有赵崇辉一个亲生儿子,爱若珍宝。这难道不是对她的惩罚。杀害你们的凶手已经死了,我希望你们放下执念。血鬼精这种东西为冥界所不容,进不了轮回。幸而你们还未造成恶果,否则,冥界就该出手,将你们打得魂飞魄散,再无来世。” “呼——”血鬼精烟气的身体一下子散开,又缩成了一团,面容也消失了。 李清寒没有继续追问,说了句,“你们好好想想吧!”然后转身向神殿大门走去。还未到门前,李清寒的身影便消失了。 第734章 孝心 “神君——”鱼潢大叫一声追上去。快到殿门了,鱼潢又转回来,看着地上的那一大团黑烟,自言自语起来。 “我不能走,还要看着血鬼精!” “我是神君的随从,不跟着神君,还能叫随从吗?” 鱼潢又转回去。刚到门前,他再次转回来。 “神君让我看住它!” “神君刚才有没有说?” “对了,神君刚才没有说,让我看住它。” 鱼潢一摆尾巴又冲向殿门,快到门前,那一道红影又嗖地转回来了。 “如果它跑了,会害人的。” 鱼潢晃了晃脑袋,冲着血鬼精大声问。 “哎,你是不会跑出去的,对不对?” 那一团黑烟没发出声音,连震动一下都没有。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啊!” 鱼潢高兴了,一甩尾巴,再次冲向殿外。因为冲得太快,又撞在殿前的柱子上,散成一片红光。眨眼间,红光收缩成红色鲤鱼的模样。鱼潢再次晃了晃脑袋,猛地一摆尾巴,一道红光射进江水里,消失了。 李清寒现出身来时,已经到了江州府前。天色暗淡下来,江州城的街道上已经是行人寥寥。 李清寒没受任何阻拦便进了江州府中。前面的公衙之中,已经没什么人了,差役们,除了值守的,都回家了。 李清寒有些犹豫。后面就是刺史的宅邸。 “李先生,你来了!” 李清寒的身后传来声音。她回头一看,原来是叶川双手里提着茶壶,拿着茶杯,走来了。 “我家大人在客厅,先生进去吧!” 叶川对李清寒十分客气。 既然宁远恒在客厅,李清寒便没什么可犹豫的了,和叶川一起往里走。 “先生今天是如何从轩然山庄回来的。我家大人让我留在山庄等先生,送先生回城。可我等了半天,也没见到先生从山庄出来。” 叶川一边走一边问。 “我从山庄的一个侧门走的,我雇的马车就等在那里。”李清寒编了个合理的解释。 “哦——”叶川点点头。 前面灯火通明,客厅到了。 还没进厅门,叶川就喊起来。 “大人,李先生来了。” 厅内人影晃动,宁远恒首先迎了出来。 李清寒看到身后宁远恒身后还有一个清俊矜贵的贵公子。此人,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大人!”李清寒施了一礼。 “先生,你来得正好,我为你介绍一个朋友。” 宁远恒将李清寒让进厅内,指着那位贵公子道:“这位是厉王府的世子。” “在下梁景!” “世子客气了,在下李清寒!” 两人互相见了礼。李清寒便在梁景的下首坐了。 叶川本来只拿了两个人的杯子,这下又多了一个人,干脆绕过了宁远恒,给梁景和李清寒倒了茶水。 “我再去拿杯子。” 叶川小跑离开了。 “我听宁哥哥提过先生。先生是高人,所卜之卦无一落空。”梁景笑道。 “是大人过誉了。”李清寒客气一番。 宁远恒笑着问:“先生摆摊算卦时,也常常是晚来早走。今天这么晚了,先生来府衙,是有何事赐教?” “赐教不敢当。今天在轩然山庄时,我听叶川提到江州军营和骁卫,然后大人便急匆匆地走。怕大人遇上什么难事,便来问一问。” 宁远恒脸上笑容消失了,现出一抹忧虑。 “事情是有些不妙。我赶到右骁卫大营时,双方都已经动手了,幸而世子也到得及时,才制止两军的械斗。不过还是有十多名兵士受伤。” 梁景道:“江州守军本就应属江州府辖制,我父王强行将江州军归于自己名下,已经令军中许多兵士不服。他还不能一视同仁。两个骁卫是他的亲军,不但月月饷银不误,就连兵器甲胄都是最精良的。而江州军则常常饷银不足,更不要提换什么兵甲了。” “当兵就是拿军饷吃饭。所以,宁哥哥,你和我说,江州军的士兵,经常假扮强盗水匪去打劫,我一点也不惊讶。如今,江州守军和骁卫闹成这般局面,全是我父王的责任。” “事情解决了便好。大人不必忧心,车到山前必有路。”李清寒宽慰宁远恒。 梁景又道:“宁哥哥,我再回王府,一定让他把兵符和印交出来。” 宁远恒摆摆手,还未说话。李清寒笑道:“世子肯出力,再好不过。” 宁远恒本就不想让梁景插手此事,听李清寒这么一说,眉头一皱,便要驳斥。 李清寒不等宁远恒出声,道:“大人,王爷年岁大了。年岁一大,难免身体不好。王爷统领两军肯定吃力。世子为父分忧,孝心可嘉。大人要成全世子一片孝心啊。” 李清寒的话让梁景和宁远恒都怔住了。 宁远恒心道:“我现在如果阻止梁景,却是阻止儿子对父亲行孝,这还怎么说?” 梁景心里想:“这个李先生是不是误解我的意思了。我不是给自己要兵权,而是要把兵权还给宁哥哥呀!” “世子,大人。”李清寒端起了茶壶,“如今,江州军和骁卫的矛盾,就像这杯中的水。如今杯子还能控制住水,不令其溢出。一旦矛盾继续扩大,就会——” 李清寒倾斜茶壶,壶中水注入杯中,越倒越满,最后茶水从杯中,流了出来,在桌面铺了一摊。 “这正是我担心的!”宁远恒叹了一口气。他没想到,厉王如此沉得住气,到现在仍不露面,去解决两军的矛盾。 “李先生——” 梁景也想解释一下,被李清寒摆手打住。 “世子,既然王爷不愿放手兵权,你这个做儿子也应该分上一些重担。让王爷把江州军权交给你辖制。难道王爷对你这个亲生儿子也不放心吗?” 李清寒的话一说完,宁远恒和梁景同时眼睛一亮。 对呀,这样既可以不与厉王产生正面的冲突,又合情合理,让厉王难以推辞。 梁景眼睛亮过后,又明显黯下来。 “这主意是好。先生有所不知,我和父王的关系一直势同水火,恐怕他不会将兵权交给我。” 第735章 良缘 李清寒并不在意。 “世子与王爷的关系再不好,也是亲父子。这世上如果连亲父子之间都不能信任,那还能信任谁。世子只管去,成与不成,自有结果。” “什么结果?”梁景问。 “去做,总比不做要强得多。”李清寒莫测高深地笑道。 梁景倒不失望,反而点了点头,“先生说的是!” “梁景,此事你量力而行,不要和王爷起冲突。” 宁远恒怕梁景再被厉王关进秋斑阁。 “宁哥哥,你放心。你把我当兄弟,我必全力去做此事。而且我不会再让他把我关起来,我还有重要的事要做。” 梁景说到这,转头对李清寒道:“先生可否为我卜算一卦?” “世子想算什么?” “姻缘!” 姻缘二字从梁景的口中一出,宁远恒和李清寒脸上俱是神色复杂。 宁远恒看了一眼梁景,然后垂下目光,似有所思。 李清寒则是赶忙避开了梁景那期待的目光,看向别处。 官邸的客厅之中,一霎时气氛沉默。 “先生,李先生!” 梁景见李清寒没什么动静,唤了两声。 李清寒回过头来。 “世子的姻缘早已注定,何用再卜算?” “注定了?她是谁?”梁景好奇地问。 “世子别开玩笑了。我听说了,世子早与文家的姑娘定了婚。” 梁景脸色一变,有点难看。 “那是我父王定下的,并不是我想要的。” “世子另有选择?” “是的!” “世子说说那姑娘生辰八字,我给世子算一算。” 梁景微张着嘴,有些为难。他知道周寒是一出生便被送离父母,别说他,恐怕就连周寒也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吧。 “世子若不知道八字,那就说说那姑娘家住何处,父母是谁,是做什么的?” 梁景疑惑地问:“算姻缘,需要知道这些?” 李清寒笑道:“既然世子不知道那个姑娘的八字,我又没见过那个姑娘,只能从其它方面了解一些信息,为世子推测。” “我只知道她现在京城佑安。”梁景道。 周寒是李静之的女儿,厉王送周寒回去,主要是为了找到先皇遗物这些事,在整个王府内,只有厉王、周启峰和罗真知道详情。所以没人告诉梁景,周寒的事。 “呵呵!”李清寒淡淡一笑,“世子,你对那个姑娘都不了解,怎么能是良缘呢。” “我不知道什么才算是良缘。我只知道,我喜欢她,今生非她不娶!” 梁景的话让李清寒的笑容定在了脸上。 “先生不愿意为我算姻缘?” 梁景有点不高兴了。 李清寒无奈,只得说:“世子总该让我知道些什么吧。” 这时,叶川拿着一个茶碗走进厅中,边走还边抱怨。 “这么大的江州府,连一整套的茶具都没有。大人,你凑合用这个碗吧。” 李清寒看向叶川方向。她不是在看叶川,而是看在叶川肩头趴着的一条红色鲤鱼。这条红色鲤鱼也只有李清寒能看到。 “神君,神君,我找到你了!” 鱼潢从叶川的肩头跳起来,冲到李清寒面前。 叶川拿起茶壶,要给宁远恒倒茶,发现壶里的水又空了。 “我去烧水!”叶川提着壶离开了客厅。 客厅内清静了。李清寒此时耳中并不清静。 梁景开始对李清寒讲一些,他了解的周寒。 “她叫周寒。她不是在父母身边长大的,而是由她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伯父养大……” 鱼潢也在李清塞耳边叨叨。 “神君,神君,血鬼精还在大殿上。神君没有命令让我看着它,所以我就来找神君。我是神君的随从,没有神君的命令,我就跟着神君。神君要是下令,我就……” 李清寒心里正烦,左边右边都嗡嗡作响,让她顿时急了。 “住嘴!” 一声厉喝,让梁景和鱼潢张着嘴,怔住了。 李清寒知道自己刚才失态了,伸手点在鱼潢脑袋上,让鱼潢出不了声音。 “先生,你这是?”宁远恒看到梁景面色越来越难看,忙替梁景出声问李清寒。 “不好意思,我没听清世子所说,世子能否再说一遍?”李清寒赶忙解释。 梁景蓦地站起来,语气带着恼怒。 “既然先生不愿意为我卜算,我就不强求先生了。宁哥哥,我告辞了!” 梁景当即向厅外走去。 李清寒也站了起来,声音清冷。 “世子,姻缘天定。何为天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世子不要再妄求姻缘。你的姻缘早已经应在你的身上。” 梁景在门前站定转身,用一种看仇人的眼神盯着李清寒。 “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说完,梁景忿忿地离开。 宁远恒望着呆立不动的李清寒,有些奇怪。李清寒这是怎么了,他不给人算姻缘吗?也不是,宁远恒曾无事时,就在卦摊旁,听李清寒给人测算,也曾听他给旁人指点姻缘。可刚才梁景要算姻缘,李清寒却显得很古怪,似在刁难,又似在让梁景知难而退。 看着梁景孤独离开的背影,李清寒突然觉得心虚。她这算帮了周寒,还是适得其反? “先生——” “大人,我此来,是为了老戴。” 宁远恒刚开口,李清寒便转移了话题。 “先生的心里也有疑虑?”宁远恒问。 “大人心里也清楚,老戴不可能是凶手。凶器是在赵崇烨的零露斋附近找到的。若与赵崇烨无关,那就是有人陷害。老戴的女儿绿萍,和赵崇烨是有情人,老戴为了女儿,也不太可能去陷害赵崇烨。所以老戴还需要再审审。” “先生说得不错。今晚就在这里再审老戴。叶川!” 宁远恒说完,便大声喊叶川。 “哎,大人,水还没烧开。”叶川一边应着,跑进了厅中。 “不用烧了。你去把老戴带到这里来。” “老戴?”叶川没想到宁远恒要晚上审犯人,先是一懵,随即反应过来,“哦,老戴。我这就去。” 叶川将抓过木柴的手在衣服蹭了蹭,小跑着离开了。 “先生认为凶手是谁?” “我不敢说。”李清寒微微一笑,“断案只能靠证据,卜算之术能乱人心绪,让大人失去判断。” “先生说的是。”宁远恒摇头腼腆一笑,道,“说来惭愧,自从认识先生,就喜欢问询先生的意见,缺少了自己的判断,真是枉为一州之长。” “大人过谦了。大人管理江州,身上的担子颇重,需要有一人辅佐大人。” “所以上天就让我遇到了先生。” 两人说完,相视而笑。 第736章 杀人的不是他 老戴因为还未定罪,暂时关在江州府衙的牢房中,所以,叶川很快就将他押来了。 老戴跪下后,向上瞅了一眼,然后很不耐烦地道:“我已经认罪了,是杀是剐任你们判,没什么可说的了。” 宁远恒开口道:“老戴,朝廷律法,容不得任何人愚弄。你虽认罪,我也需要查证属实,才会定罪。不是你想替人顶罪便能顶的。” “我没有替人顶罪,赵崇辉就是我杀的。”老戴嚷起来。 “好,那你再说一遍你的杀人经过。” 老戴不满地瞪了一眼宁远恒,不得已,又将杀人经过讲了一遍。 宁远恒和李清寒听着,和先前所述差别不大。 老戴道:“我打晕赵小酉后,就跑进赵崇辉的房间。赵崇辉还睡着。我想起绿萍惨死他手上,便心生仇恨,所以毫不犹豫,手起刀落,杀了赵崇辉。” “你的刀刺下,落在赵崇辉身体的什么部位?”宁远恒马上问。 老戴一怔,然后道:“胸口。” “只有胸口?”宁远恒紧追问。 “心脏。” “是胸口还是心脏?” “哎呀,我当时心里只有仇恨,哪会注意到刀刺在哪!”老戴有点烦躁。 “那你刺了多少刀?” 这个问题让老戴又是一怔。 “两刀。” “两刀?” “四五刀。” “是四刀还是五刀?” “我当时只想杀死他,哪管刺了多少刀?”老戴嚷起来。 “我再问你,你用的刀什么样的?说一下刀身的长度,刀刃的宽度,刀身上有什么特征。” 老戴目光闪了闪,然后用手比划起来。 “刀身大概有一尺长,一寸来宽,榆木刀把。” “没别的特征了?”宁远恒问。 “没了!\"老戴很肯定地说。 \"你说你是从厨房拿到的刀。你从厨房哪里拿到的?” “厨房的刀架上什么样的刀都有,我随便拿的。” 老戴没什么犹豫就说出来了。宁远恒一到山庄,老戴便偷偷回了自己的住处,打了包袱准备逃,所以,他不知道宁远恒捡到一把沾血的刀。他也看到王茂被带到府衙了,但他不清楚王茂的习惯。所以,他按自己所想大胆编造。 “刀在哪?” “我扔了!” “扔哪了?” “我杀了赵崇辉,从纯思苑跑出来,路过山庄中的水塘,就随手扔进去了。” “这么,你从纯思苑出来,就按原路返回了。” “自然,我要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要不是今天我逃走,被他们抓到,现在我早就躲到一个你们找不到的地方了。谁也别想抓住我。既然被你们抓住,算我倒霉。我已经给女儿报仇了,死了也能面对她们母女俩了。” 老戴脸上没有一点快要死了害怕或悲伤。他说完反而笑了一下,似乎很期盼与绿娘母女团聚。 宁远恒看向李清寒。李清寒看着老戴没有要说些什么的意思。 “叶川。”宁远恒把站在门边的叶川叫过来,“带老戴下去,把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指印拓下来。” 宁远恒让仵作看过,那把带血的剔骨刀上,留下了最完整的一枚指印,和一枚较模糊的指印,是一个男人右手食指和中指。 叶川领命,把老戴拉起来,带走了。 老戴没出厅门之前,还大声嚷嚷:“大人,赶紧把我定罪吧,不要再折磨我了。” “他替人顶罪的心,很急切啊!”宁远恒看着老戴的背影道。 “此人还有点狡猾。”李清寒笑道。 “先生,怎么说?” “大人虽然拿到一把带血刀,但也不能确认这就是凶器。若要证明老戴的话,就必须去轩然山庄那座水塘中,将凶器打捞出来。先不说赵家同不同意,会不会故意刁难。那座山庄是赵家老宅了,水塘也是年深日久,水底的塘泥怕没有数尺厚了,打捞十分不易。就算在水塘中,找不到凶器,也不能证明他的话是假。” 宁远恒也笑了。 “可是他不知道,他的供述中,已经证明了,杀人的并不是他。那把凶器反倒不重要了。” “虽然不是他动的手,但他也是知情者,或是从犯。” “看来我要请赵崇烨过府来聊聊。” 李清寒看了一眼外面,道:“大人,天色不早了,你忙碌了一天,早点歇息吧。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正是。先生也不必回去了。府中还有空屋,我让人收拾一下,你就在这里歇息一晚。” 李清寒赶忙站起身。 “我的住处离府衙不远,不敢叨扰大人。我这就回去了。” 宁远恒还没来得及挽留,李清寒已经往外走了。 李清寒走到门前,又停下来,回过了头。 鱼潢还没反应过来。它拍着鱼鳍,在厅中团团转,还在为出不了声而着急。 李清寒一抬手,将鱼潢拽到了身边。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还在望着她的宁远恒,转身迈出了客厅。 宁远恒呆住了。李清寒那一转身,那一招手,还有那一眼,分明意味深长,似有话说。 李清寒想说什么,宁远恒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心突然跳得厉害。 宁远恒拿起身边的茶碗。碗是空的。他一步迈到客座前,忙乱地端起一杯茶水灌进了肚。杯中水太满,溅到了他的衣服上。 宁远恒这才低头注意到,他拿得是刚才李清寒手边的茶杯。 李清寒出了后衙,恰巧碰上叶川刚把老戴安置好回来。 “叶川。” “李先生有何事吩咐。” 宁远恒对李清寒这个幕僚十分看重,叶川对李清寒也十分恭敬。 “你找几个信得过的人,在江州城里散播消息……” 李清寒小声在叶川耳边说了几句话。 叶川听完,十分诧异。 “我家大人确实断过鬼案。但从没闹得这么大。这样行吗?” “你只管去,一切有我!”李清寒十分郑重地说。 叶川略一迟疑,然后点头。既然大人信任李先生,他有什么不相信的。 李清寒出了江州府,解了鱼潢嘴上的封禁。 鱼潢一句话未说,鱼尾猛地一摆,拍打着鳍,一道红影冲了出去,很快就没影儿了。 第737章 吊唁 李清寒没有阻拦,站在原地等待。 不多时,鱼潢回来了。只是与刚才不一样了。几个鳍向下耷拉着,尾巴摆得也不欢了,一双眼中光芒黯淡。 “神君,卖糖人的不在。” 鱼潢的声音听着像快要哭出来了。 李清寒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街道,道:“天太晚了,卖糖人的也要睡觉。” “神君答应给我买糖人。”鱼潢一副委屈的样子。 “明天买!” “要两个!” “两个。” “要大个的……” 鱼潢还没说完,李清寒拉过鱼潢,身影一晃,消失在黑夜中。 第二天,李清寒比往常都早,坐在了卦摊后。桌子的一角照样插着糖人,只不过比往常多了一支。 江州的街道上已经人来人往。 卦摊旁,那个卖鞋的老者正在和两名顾客小声交谈。 李清寒没特意去听,但还是听到了几个关键词:托梦,刺史,冤屈。 又凑过来两个人,参与到聊天之中。人一多,他们说话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你说的是真事?” “这是江州府里的人说的,不会假。” “这就对了。哎,我告诉你们,那天我跟去发现尸体的现场了。那个地方在轩然山庄的后山上,而且那个洞很深。若是没有辅助工具,一个人根本不可能下得去,然后再爬上来。当时我就怀疑,是什么人提供的线索,他是怎么发现这洞里有尸体的。一切都很奇怪。你们这么一说,就通了。” “咱们的这位刺史大人,看来不是一般人。” “你这就不知道了吧。刺史大人出身将军府,像这样的贵人肯定有神灵护佑。” …… 李清寒心中暗笑,这个叶川还挺能干,这么快就有传言了。 又过了不多时,李清寒看到徐东山带着两名差役,从府衙中出来,骑马向城北去了。李清寒知道,他们是奉宁远恒的命令,去轩然山庄带赵崇烨来江州府。 午时刚过,徐东山带着差役回来了。只是,他们怎么去的,就怎么回来的,并没带来赵崇烨。 徐东山到公堂上见宁远恒。 宁远恒没看到赵崇烨,眉头皱了起来。 “赵崇烨呢?” “大人,赵家人说赵崇烨因为赵崇辉的死,受了惊吓,病倒了,不能前来。我要去查看,赵丰德命令他的家仆守在赵崇烨住的零露斋前,不许我们前进一步。我们三个和他们对峙了半天。赵家在江州的影响力非同一般,我们不能用强,万般无奈,只能回来复命。” “赵家在做什么?” “庄园内外挂起了白帐,竖起了白幡,已经开始给赵崇辉办丧事了。” “大人,我们该去为赵家大公子上炷香。” 一个声音从公堂外传来。 宁远恒朝门前望去,一个琼林玉树般的身影,大步走进公堂。来人正是李清寒。 李清寒来到宁远恒施了一礼,道:“我们与赵老爷也算是相识一场,赵大公子的死,与我们也有些关联,总不能置之不理。我与大人该去吊唁一番。” “先生说的是,我们这就去。”宁远恒迫不及待要将赵崇烨带回江州府了。 “大人。”李清寒阻住宁远恒,“徐东山刚刚从轩然山庄回来,何况赵崇辉丧事正在筹备,丧礼还未开始。我们现在去,恐怕赵家的大门已经紧闭了,不会让我们进去。不若明日去。明天赵家就会打开大门,接受亲友吊唁,他们没理由阻拦我们。” 徐东山接着说:“大人,李先生说的是。我们从赵家出来,轩然山庄的大门便关上了。” “就按先生所说。”宁远恒只得沉下心来。 徐东山离开后,宁远恒小声问李清寒。 “先生,赵崇烨不会出什么事吧?” 李清寒微微一笑。 “大人放心,赵崇烨定会完整无损地出现在江州府公堂上。” “这就好!”宁远恒点点头。 “大人自从担任襄州刺史到今天,断过的案子不计其数了。为何对此案如此紧张?” “程、赵、文三家在江州横行已久。我想利用此案,震慑三家,让他们知道什么是朝廷律法。再为了让全江州的百姓知道,在我的治下,程、赵、文三家人犯了罪,一样要严惩。”宁远恒面色严肃地道。 李清寒深深揖了一礼。 “江州有大人在,真是江州百姓之福。” 宁远恒扶起李清寒,摇了摇头。 “眼前还有一场兵祸,我不能松懈。” 李清寒倒是毫不在意。 “大人要相信世子。世子把大人当做兄长,必会为大人尽心尽力。” 宁远恒点点头。 转过天来,宁远恒带着叶川来到轩然山庄,李清寒已经等在外面了。 轩然山庄中,到处飘扬着白色。门前也没了往日的清静,反而门庭若市。车马轿乘,在山庄门前排起了长龙。这些都是江州士绅大户。 这些人倒未必都是赵家通知到的亲友。有些是为了巴结赵家,主动而来。 四五名腰中扎着孝带的赵家家仆,为前来吊唁的客人停放车轿,拴好马匹。 山庄门前,赵家家仆躬着腰,接引前来吊唁的客人。 他们还没起身,便听到有人问。 “赵大公子的灵堂设在哪?” “在山庄东侧‘谷园’的花厅内。” 其中一个家仆回答后,抬眼看了询问的人一眼。当他看清这个人时,顿时惊呆地张大了嘴。 前日宁远恒在山庄查案,曾将轩然山庄所有的家仆聚集在一起。所以家仆们都认识了宁远恒。 “宁大人!” 家仆口中“宁大人”三个字才出口,宁远恒已经走进了山庄大门。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禀报。” 另一名家仆小声提醒。 “哦,对!”这名家仆反应过来,跑进了门内。刚向东边的路跑了两步,然后一转身,又朝偏北面跑去了。他要绕路,赶在宁远恒的前面到灵堂。 这名家仆跑着来,路又比宁远恒熟,所以虽然绕路,仍是比宁远恒先到。 赵丰德正在与一名来客说话,家仆到了一身素衣,满面憔悴和泪痕的文夫人面前,将宁远恒到来之事禀报了。 “我去让他走,就说赵家不欢迎他!” 文夫人还来不及抹去脸上泪,便换上了一脸怒容。 第738章 人生最惨痛 “妹妹!” 一名头发花白的男子,将一柱香插进灵前的香炉后,转过身来,叫住文夫人。 此人很高,却有些胖,一张阔脸,两道肉眉挤在一起目光严肃地看着文夫人。 文夫人回身,叫了一声“哥!” 此人正是文家家主,梁景的准岳父,文奕名。 “来者是客。今天来的客人不少,你如此做,让旁人看了,显得你们赵家太过小家子气。” “世兄说得对。”赵丰德走了过来,“他要来吊唁,便让他吊唁。他若依礼而行,我们便以礼相待。” 两个男人都这么说,文夫人只得退回原位。 知宾的声音传进在场的每个人耳中。 “葛誉,葛老爷前来吊唁!” “何铮,何公子前来吊唁!” …… “江州刺史,宁大人前来吊唁!” 声音一传出来,文夫人原本低着头,抬了起来。 穿一身青灰色长衫的宁远恒和一身白衣的李清寒走了进来。 有侍候在一灵堂的家仆取来了点燃的香,给宁远恒和李清寒。 宁远恒接了,李清寒却摆手不接。 家仆不知李清寒何意,这与他无关。他赶忙退了。 李清寒抬头看向正前方。前方挂着白色帐子,帐子下有一张厚重条案。案上的香炉插了不少点燃的香。香烟缭绕之中,灵牌上的字隐隐没没。 再后边,就是一具黑色的棺材。棺盖与棺身微微有些错开,还没有钉死。 宁远恒揖礼后,将香插进香炉。 此时,最引人注意反倒不是宁远恒,而是来到灵堂上对亡者毫无半点礼尊的李清寒。李清寒就这么正正当当地站在那儿,连腰都不弯一点儿。 李清寒并非故意托大。而是赵崇辉这种小人物,受不得她的礼。 赵丰德看了一眼李清寒,不敢发作。李清寒知道他的事,他心中有虚。 文奕名已经听文夫人说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知道这个白衣术士,不是简单人物,所以也当没看见。 文夫人却忍不了。 “姓李的,你太无礼了。死者为大,你为什么不行礼?” 李清寒也不着急,慢条斯理地问:“夫人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 “你不就是一个算命的?” 文夫人的语气中带着轻蔑。 “夫人说得没错。可是夫人不知道的是,一个真正的卜算术士,身心要时时沟通天道,行事符合天道,才能算无不中。而赵大公子,死于非命,不合天道。我现在与赵大公子,便如磁石的两极,互为排斥。我可以在灵前行礼,但恐怕赵大公子在阴间不得安宁,轮回之路会变得坎坷。” 李清寒说完,向灵堂上的家仆招手,要祭香。 “好了,不用了。”赵丰德摆手阻止,然后瞪了一眼文夫人。 赵丰德还了礼后,便叫仆人。“来人,送宁大人和李先生出去!” “赵老爷,不急。”宁远恒走到赵丰德面前,“我想见一见二公子赵崇烨。” “对不住了,宁大人。烨儿因为辉儿之死,受了惊吓,病倒在床上。你看这灵堂,本应他来为兄长守灵,就是因为他起不了床,只能我们夫妻忍着悲痛,在这儿坚持。” “人生最惨痛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宁大人体谅一下吧。” 旁边一人帮赵丰德说话。看此人衣着,应该是前来吊唁的江州士绅。 “赵老爷放心。我正是听说二公子病了,想探望一下。”宁远恒说话温和,很难不让人相信。 文夫人又忍不住了。 “你们害了辉儿还不够,还想对烨儿做什么?” “夫人!”赵丰德厉喝一声,阻止文夫人,但还是晚了。 宁远恒脸色一沉,问:“夫人此话从何说起?赵大公子是我和李先生寻回来的。我若要害大公子,何必寻他回来。大公子回来时的状态,你们也看到了。若要大公子死\/,只管让他在山上自生自灭,就可以了。” “妹妹,你累了,先下去休息会儿吧。”文奕名朝文夫人使了个眼色。 文夫人从小就很听这个哥哥的话。她敢顶撞赵丰德,却不敢违拗这个哥哥。她十分不满地哼了一声,离开了灵堂。 文奕名对宁远恒施了一礼,“宁大人恕罪,小妹从小娇惯,不会说话,我替他给大人赔罪。” “无妨。夫人刚失了亲子,悲痛之中有些不理智,也可理解。”宁远恒还了礼。 文奕名又对赵丰德道:“宁大人百忙之中探望烨儿,是烨儿的荣幸。你马上找人,引宁大人去烨儿的住处。” 赵丰德有些迟疑地看了文奕名一眼,发现文奕名目光沉稳,不像是有别的意思。赵丰德叫来一个家仆,吩咐他引着宁远恒和李清寒去零露斋。 文奕名又对宁远恒道施礼道:“我和妹夫要在这里招呼来吊唁的客人,就不陪宁大人去了。” 文奕名安排得让人挑不出错。宁远恒忙还礼,“多谢文老爷。” 宁远恒和李清寒走了后,赵丰德赶忙来问文奕名。 “世兄这是何意?事情我已经向世兄全盘托出了。老戴虽然认罪,但看那个术士的态度,怕是这里还有什么隐情。让他们见到烨儿,我怕烨儿会在言语中出差错,让他们抓住把柄。宁远恒可不是简单人物。” 文奕名斜睨一眼赵丰德,有些不满地道:“今天那么多来客。你如此阻拦,不但会让宁远恒他们更加起疑心,就连来的客人都知道这里有问题。你倒不如大大方方让他们去见。你能关烨儿一时,还会关他一辈子吗?这件事早晚要解决。有我们三家保着烨儿,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赵丰德听了文奕名的训斥,低头不语。 文奕名面色略略好些,道:“烨儿还是个未经世事的孩子,也不能让他们就那样见到烨儿。” 赵丰德目光一闪,看向文奕名。 “世兄,怎么说?” “你派两个人,抄近路提前赶到零露斋。让他们守住烨儿的屋子,不让他们与烨儿对面而谈。就算事后宁远恒找你理论,你也可以说是下人不懂事。把责任推到几个下人身上,是打是卖,又有什么要紧。” 第739章 做选择 “好,就这么办!” 赵丰德觉得,眼下这是最好的办法。他马上派人去了,并严令,不得让宁远恒和二公子见面。 赵崇辉的灵堂在山庄东边,赵崇烨的零露斋则在山庄最西边。宁远恒和李清寒离开灵堂没多远,就看到一个水塘。水塘不算小,有数十丈长的边径。水塘边种着绿柳,堆着湖石,倒颇有一番景色。 “这里风景不错。山庄内有几处这样的水塘?”宁远恒问带路的家仆。 “大人,庄子里就这一处水塘。”仆人回答。 “哦!”宁远恒若有所思点点头。 零露斋就是一个偏僻的小院。起名零露,也不过是主人的情趣。这里不论面积大小,还是房屋门窗的装饰,都比纯思苑差得多了。 “那里就是我家二公子的卧房。”给宁远恒二人带路的赵家家仆,指着一间门前有四名家仆看守的房间。 宁远恒来到门前,四名家仆往前一横,挡住了门口。 “我是来探望你们二公子的。”宁远恒对四名家仆道。 “二公子受了惊吓,不能见陌生人。”其中一名脸上长了许多麻子的家仆道。 “我是江州刺史宁远恒。” “宁大人。”麻脸家仆抱了抱拳,道,“这是老爷的命令,我们不能违背。” “我探望二公子,正是你们老爷同意的。”宁远恒道。 “那就请老爷派人吩咐我们。” “好!” 宁远恒转身找那个引路的家仆,可是那人却不见了踪影。 宁远恒暗暗骂了一句。轩然山庄占地不小,而且零露斋到谷园又是从西到东。宁远恒只和李清寒进了山庄,留叶川在外面看守马匹,没人可派。 “我进去就和二公子说两句话,便离开。” “不行!” 麻脸家仆很坚定。 宁远恒眉头渐渐收紧,而且攥起了拳。打倒这几个家仆,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一个有些冰凉的手,轻轻握住了宁远恒的手。 宁远恒偏头看到李清寒朝他轻轻摇头,然后向旁边使了个眼色。 宁远恒还没开口问,李清寒上前,对麻脸家仆道:“我们不进去了,在这院里对二公子说几句话,总可以吧。” 麻脸家仆和旁边的家仆对视一眼,然后略一思索后,点头道:“可以。”赵丰德命令他们不得让宁远恒两人进入二公子的房间,并没说他们不能在院子里说话。 李清寒来到旁边。这里有一扇窗户。窗扇被一根竹竿挑起来。从这里能看到屋里对面有一张床。 麻脸家仆一看,大惊失色,他赶忙朝屋里看去。床上的帐子是垂下的。他知道赵崇烨就在床上躺着。 麻脸家仆放下心。只要双方不见面就好。 李清寒对着窗户大声说: “赵二公子,江州刺史宁大人来探望你了。我是宁大人的幕僚。我想二公子一定在旁人的口中,听说过我们。是我们把失踪的赵大公子找回来的。” “府衙在山庄后山发现的十四具尸体中,经辨认,其中有一个是二公子身边的侍女绿萍。府衙正在查这个案子,没想到赵大公子却被人害死了。杀害赵大公子的凶手抓到了,并认罪了。” “凶手正是绿萍多年未相认的亲生父亲,赵家的家仆老戴。老戴把如何去厨房偷刀,又如何将伺候在大公子身边的赵小申和赵小酉引出屋子,然后下手,说的很清楚了。” “老戴说是赵大公子害死了绿萍,所以他是为了报仇。这么一来,两起凶案也算是结案了,宁大人已经判了老戴斩立决……” “先生——”宁远恒打断李清寒,他根本还没有最后给老戴定罪。 李清寒朝宁远恒微微摇了摇头。宁远恒见李清寒另有用意,便不再多言。 “老戴虽是报仇,但他毕竟是杀人,当死。我和宁大人此来,一是探望二公子的病情,二是因为后山的死者之中,有一人是二公子侍女,我们也当给二公子一个交待。听说二公子是因为大公子的死受了惊吓。现在案子都已经了结,二公子也该安心了。我和宁大人祝二公子早日康复。” 李清寒说完,便拉着宁远恒离开了零露斋。 几个家仆面面相觑。李清寒说的那些事中,除了老戴即将要被砍头的事,其它的事,已经不是秘密,赵家人几乎都知道。这两人专门跑这儿来说这一通,难道真是为了让二公子安心? “先生,你对赵崇烨说那些,有什么作用?” 宁远恒等左右无人了,便问李清寒。 “我只是让他自己做一个选择。”李清寒回答。 “什么选择?” 李清寒没有回答,而是对宁远恒微微一笑,说:“大人请先回府衙。” “我此来就是要找赵崇烨的。人没见到,我岂不白来。我再去找赵丰德。” “大人难道没看出来,零露斋阻我们见赵崇烨,正是赵丰德的意思。程、赵、文三家在江州树大根深,大人不宜将三家的得罪得太死。等某一天,将兵权掌握在手中,再来与他们算帐。” “可这案子涉及人命,我不能糊涂了断,放过真凶。” “大人且放心,真凶逃不掉。” 宁远恒望向西边的零露斋。 “大人不信我?”李清寒笑问。 “我当然相信先生。”宁远恒回过头,看着李清寒的眼睛坚定地道。 “那大人就先回去,这里的事,由我替大人安排。大人是江州刺史,又不与程、赵、文三家是一路,大人在这里,他们会万分防备,露不出一丝马脚。” “先生说的有道理。”宁远恒朝李清寒一抱拳,“有劳先生了。” “大人先请回。”李清寒还了礼,便朝东边去了。 宁远恒思索片刻,转身朝山庄大门走去。 路上,宁远恒看到不断有赵家家仆引着前来吊唁的客人往山庄内去。这些客人中,有人认得宁远恒,匆匆向他施礼后,便即离去。这些人目光中透露出的神色,说不出是惧怕还是不满。 宁远恒清楚,半年前的高仁则一案,得罪了不少江州士绅。现在这些人对他是避之不及。 宁远恒现在已经不在乎了。他现在只要如当初江神所说,他们听话便好。 第740章 好一个幕僚 宁远恒想到江神,脑海中出现了那个始终以轻纱遮面,一双秀目如星辰灿烂,一身蓝衣婀娜飘逸的江神。想着想着,脑海中,娇美的江神突然不见了,替代而出的,竟然是一身白衣,玉树临风的李清寒。这两个不同性别的人,在他的脑中,几乎重合。 宁远恒重重一敲自己的脑袋,暗骂自己,“胡乱想什么!”然后,他清了清思绪,大步离去。 来到山庄外,宁远恒从叶川手中接过踏焰的缰绳,对叶川说:“你在这里等待李先生。” 宁远恒上了马,又想了想,再次对叶川说:“算了,你跟我回去吧。” “大人不等先生了?”叶川问。 “不等了,先生有自己的事。” 宁远恒虽然相信李清寒,但他在内心深处,还是觉得李清寒有些神秘。 文奕名匆匆离开谷园,来到一处离谷园不远,但很清静的庭园之中。 园中有一个白衣年轻人,正站在一棵梅树旁,手中敲着扇子,低头凝思。 此时还光秃秃的梅树,在那优雅脱俗的白衣人映衬下,更显得冷峻虬劲。 文奕名不禁暗叹,“真是好人物。可惜,他不是一路人,否则,我定要选一个族中女儿,嫁给他。” 文奕名并不是心血来潮来到这里,他在灵堂之时,看到李清寒站在灵堂外,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文奕名不是傻子,知道李清寒有事说,便找了个借口,跟了出来。 还没等李清寒开口,文奕名抢先说:“我妹妹和妹夫已经将事情,都对我说了。这件事,我恐怕不能帮先生了。凶手已经找到,与赵崇烨无关,我与先生并没什么利益上的交易。何况,厉王是江州之主,我文家不想得罪王爷。” 李清寒微微一笑,道:“我不会为难文老爷。我可以给文老爷第二个选择,就是不知道文老爷感不感兴趣?” “什么选择?” “文老爷可以奉劝厉王将江州军交给梁景世子。” “呵!”文奕名轻蔑一笑,道,“我还以是什么,这不都一样吗,还是让王爷交出兵权。” “当然不一样。”李清寒走到文奕名侧面,悠然自得地道,“王爷和世子可是亲父子,将兵权交给自己的亲儿子,怎么能算大权旁落。何况——” 李清寒瞥了文奕名一眼后,继续道:“世子可是文老爷未来的女婿,丈人为自己的女婿争取一些利益,不是太正常不过了吗?” “你恐怕又失算了。”文奕名丝毫不为所动。“临近婚期,世子逃婚,我对此亲事,已经不抱希望。何况——”文奕名学着李清寒的语气,“王爷和世子的关系向来不睦。知道此内情的人不多,我恰是其中之一。” “文老爷多虑了吧。逃婚不是退婚。厉王府与文家定婚之事,整个江州,甚至京城的人都知道。世子再如何叛逆,也不过是在王爷的掌控之中。只要王爷坚持,世子就算再怎么闹,又能如何?否则,现在江州之中闹得沸沸扬扬的,就是王府与文家退婚之事了。” “至于文老爷说王爷和世子的关系。文老爷难道看不出来。王爷不止有梁景这一个儿子,如果王爷对世子有任何不满或已经冷淡,何不废了梁景的世子之位,另立别的儿子。矛盾是矛盾,血脉之情是任何矛盾都割不断的,嫡子更不同于庶子。” “你说的不错。但这些对文家有什么好处?” “世子是文家的女婿。世子这个位置也不过是个虚名,为文家带不来任何好处。除非有一天王爷——”李清寒说到这顿了一顿,“世子接管江州。” 文奕名会意,继续听李清寒往下说。 “王爷身体现在还好,恐怕那一天还有点远。但如果世子手上有了兵权,那可就不是虚名了,而是实实在在好处。文家借助世子的实力,在江州的地位可就水涨船高,成为三家之首。” 文奕名沉默了。他在思索李清寒的话。 李清寒又压低了声音。 “厉王有一个已不是秘密的秘密。文老爷不会不知道。” “这与我文家的何关?”文奕名故作糊涂。 “厉王胜,则文家的风光无限。厉王败,文家九族尽诛。” “你胡说!”文奕名大怒。 李清寒依然是风轻云淡的样子。 “忠言逆耳。文老爷会拿文家百年的家业去赌吗?世子与王爷不一样,他没有野心。所以世子手中有兵权,可以限制王爷。至少那最坏的局面可以避免。希望文老爷三思。” 李清寒说完,也不等文奕名有所回应,抬腿便走。 “等等!” 李清寒走出去三步,被文奕名叫住。 “我可以去试一试,但我不能保证程家也同意。他们可是先厉王妃的娘家,一直很支持厉王。” “程氏王妃已经去世多年,人走茶早凉,如今不过是相互利用。涉及到自身利益,任何人不得不慎重,你说对吗,文老爷?” 李清寒说完,微微一笑,拂袖而去。 李清寒走远,一旁的暗处,赵丰德走了出来。 “世兄!” 赵丰德叫了一声,文奕名没有反应。 又走近些,赵丰德道:“世兄,你觉得如何?” “他是?” “是宁远恒的幕僚。” “好一个幕僚!”文奕名感叹一声。 “世兄,我们去还是不去?” “他说到我们心里去了,不去行吗?” “何时?” “不急,拖些时日。我们也让那位李先生急一急,承了我们的情。这样,我们也算在宁远恒身边,有了一个可以说得上话的人。” “世兄高见。” 叶川跑进公堂之中。宁远恒听到脚步声,放下手中的公务,抬起头问:“叶川,先生在不在?” “大人,先生不在他的卦摊上。”叶川站定回答。 宁远恒抬头望向公堂外,天色昏暗,灰蒙蒙的残月,已挂在天空之上。 “先生大概不会来了。” 宁远恒有些失望。不过,他很快恢复过来,又投入到公务之中。 宁远恒正低头批审公文之时,听到叶川兴奋的声音传来。 “李先生,你来了。我家大人正等着你呢。” 第741章 我来助大人成功 宁远恒抬头看向公堂门口,昏暗的光线下,一身白衣,绝色风华的李清寒,脸上有淡淡笑意,望着他。 “先生!” 宁远恒不及放下手中公文,便站了起来。 “大人安坐!” 李清寒让宁远恒坐下,然后快步上前来。 宁远恒依言坐下,对叶川吩咐,“去给先生搬张椅子来。” “不必了,我说几句话便走。” “先生可是见到赵崇烨了?” 李清寒摇摇头,“我没见到他。大人也无需去见他。” “先生如何认定赵崇辉的案子与赵崇烨无关?” 李清寒笑了,“不是我认定,而是赵崇烨会来见大人的。” 宁远恒一怔。 “他会来见我?” 李清寒没有回答,而是问:“大人有何打算?” “轩然山庄后山十四具尸体的案子,我必须审,给所有死者和江州百姓一个交待。让所有人知道凶手是谁。可恨的是赵崇辉死了,我手上只有十四具尸体,我该如何审下去?” “只要有证人,就算凶手已死,也可以定罪。” “现在只能让‘迎香院’等几个姑娘作证,核对她们与死者身上的伤痕。只是,这种属于偏证,不足以让人信服。” “车到山前必有路。大人尽管放手去做该做的事,我来助大人成功。” “先生!”宁远恒望向李清寒,目光清明却又柔软。 “大人,我告辞了!” 李清寒不等宁远恒说话,便急急转身离去。她有点慌。宁远恒的目光,丝丝缕缕,织成了一张网,向她罩来。她必须逃。她怕自己被罩住,就沉沦于其中了。 叶川搬了椅子来,正遇上李清寒慌张离去。他喊了一声先生,李清寒都没回应。 叶川进得大堂来,问宁远恒:“大人,李先生为什么走得这么急?” 叶川没得到宁远恒回答。他放下椅子回头一看,只见宁远恒望着公堂门口,坐在那里发愣。 “大人! 叶川叫了一声,也没叫回宁远恒的神。他嘀咕了一句,“今天这两人,好奇怪!” 宁远恒回过神来时,叶川已经不在公堂中了。宁远恒刚才的失态,是因为,李清寒刚才说到“大人尽管放手去做该做的事,我来助大人成功。”这句话时,宁远恒脑中一阵恍惚,眼前竟然出现了江神的影子。 那个时候,梅江水冲毁了偷工减料的江堤,宁远恒决定用刘显这些贪官的钱重新建造江堤。但是他担心江堤未成,梅江便发水冲毁百姓的田地和家园。江神听到了他的心声,曾经用和李清寒几乎一模一样口吻,说了意思相近的话。江神对他说,“宁大人想做之事,尽管放手去做。” “江神!”宁远恒低头去看公文,然而却什么也看不进去,口中低声唤出一个称呼。 江神殿中,已经恢复真身的李清寒坐在神座上,抬起头,望向殿门,目光微凝。 “他的声音,为什么在我心里越来越清晰了!” 李清寒愣了一会儿神,猛然想起一件事。 “忘了吩咐叶川一些事了。罢了,让鱼潢去吧。”李清寒扫了一眼江神殿内,没看到鱼潢。她想起来了,她派鱼潢去巡江了,而且必须巡满五次才能回来。其实哪里用巡那么多次,李清寒只是为了让鱼潢不要总跟着她,在她耳边啰嗦。凭鱼潢那个单纯的性子,恐怕真要巡满五次才会回来的。 “咚——咚——咚——” 一声声鼓响,响彻整个江州府衙。 宁远恒腾地从床上跳起来。他昨晚睡得有点晚,感觉刚睡下没多久。宁远恒往窗户看了一眼,天色还是灰蒙蒙的。这个时候江州城的城门才刚开不久。 宁远恒披上衣服,快步出了房间,冲着外面喊:“叶川,什么人敲惊堂鼓?” 叶川跑过来还没说话,一个值班的差役跑来了。 “大人,赵崇烨敲鼓喊冤。” “赵崇烨?”宁远恒没睡好,刚才又起猛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当他反应过来,面色一变,命令那名差役。 “把他带到公堂,我马上就去。” 宁远恒回到屋中,换了公服穿上,简单整理了一下,便匆匆往前衙大堂去了。 宁远恒到了公堂时,赵崇烨已经跪在堂下。 宁远恒来到赵崇烨身旁,打量赵崇烨。此人头发衣衫还算齐整。在公堂内烛光映照下,赵崇烨的头发打结成一缕缕,闪着水光,显得湿漉漉。他的衣摆下半截、鞋面也是湿的,鞋底沾着新鲜的泥。 宁远恒能推测出来,赵崇烨是连夜从轩然山庄赶来江州城,所以身上被夜露打湿。城门一开,他便跑来府衙击鼓了。 赵崇烨看到宁远恒,便口呼冤枉。 宁远恒走到公案后坐定,问:“赵崇烨,你有什么冤枉?” 赵崇烨丝毫不畏惧,抬起头,对着宁远恒冷笑一声,道:“大人,我不是为我自己喊冤,而是为家仆老戴喊冤。” “老戴是自己认罪的,他有何冤枉?” 宁远恒听赵崇烨是为老戴喊冤,顿时想起昨日李清寒在赵崇烨窗外说的那些话,明白了李清寒的用意。 “老戴说他杀了人,大人便不用再查,将老戴定了死罪。大人不觉得太过草率了吗。说句不好听,这就是草菅人命。”赵崇烨讽刺宁远恒。 宁远恒一点也不生气,他问:“既然你替老戴喊冤,说明你知道杀你兄长的另有其人。你说,那人是谁?” “是我!”赵崇烨十分果断地道。 赵崇烨是凶手,宁远恒一点也不惊讶。他声音平淡地问:“你为什么要杀害你的兄长?” “兄长,哼!”赵崇烨冷哼一声,“我们从无兄弟之情,只有恨。赵崇辉从来不把我当弟弟,他说我是贱人生的贱种。从小到大,我穿的衣服都是穿他不喜欢不要的,或者穿旧的。他把衣服给我前,会故意把衣服弄破,然后让奴婢再补起来给我。我穿上打了补丁的衣服,他会嘲笑我是要饭的乞丐。小时候玩的玩具也是他丢弃不要的或玩坏的。甚至,我自己就是他的一个玩具,他可以任意打我,骂我,戏耍我,轻贱我,赵家不会有人责备他。我略有反抗,赵崇辉便去赵家夫妻面前告状。赵丰德责骂我不知尊敬兄长。” 赵崇烨说到这鄙夷地笑了一下,宁远恒说他和赵崇辉是兄弟,是天下最可笑的话。 “文奕屏则直接鞭打我。我从记事起,便没和他们同桌吃过饭,一直以来是去厨房和下人一起用饭。他们一家人,根本没把我当人,更不用说什么亲人。” “所以你就对赵崇辉起了杀心?”宁远恒问。 第742章 赵崇烨的幸福 赵崇烨十分不满地斜了宁远恒一眼,似乎宁远恒的问题辱没了他。 “这一切,我不在乎,都可以忍。” “你杀人的理由是什么?” “我长大了,赵丰德给我分配了自己的住处,可以避开赵崇辉了。赵丰德还派了一个侍女,一个书童。那个侍女就是绿萍。这件事上,我还是感激赵丰德的。” 赵崇烨说到这儿,居然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他的冰冷,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笑容是那么温柔,还隐含着几分满足的神态。 站在宁远恒身边的叶川挠了挠头。他怀疑自己在这里做什么,大人是在审案吗? “那时绿萍还很小,我也不大。她十二岁,我十四。绿萍很是活泼可爱。她会在我赖床时,捏我鼻子,掐我耳朵。她会在我读书时,替我研墨。磨完墨,她就拿本书陪我一起看。可是她看不了两页,便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她会在打扫庭院时,活儿没做完,便捉起草丛中的蚂蚱,花朵上的蝴蝶。” “年龄大些后,绿萍为了照顾我,和厨娘学会了做饭,还学会做点心。吃了她做的东西,我不再想吃其他人做的饭。她会在我睡下后,熬夜为我做衣服。冬天,她会点上手炉,放进我怀里,晚上还要半夜起来,给我塞好被子。夏天,她在床边为我打扇,却不顾自己被蚊子咬得身上到处是疱……” 叶川对别人这些事不感兴趣。他打了个哈欠,然后看向宁远恒。宁远恒倒是还在认真听着。 “大人。”叶川俯下身小声问宁远恒,“是不是打断他,让他说重要的?” 宁远恒摆摆手。 “让他说吧!” 或许,赵崇烨这辈子的幸福,也只有在这些回忆中了。 宁远恒抬头望向公堂外,太阳已经升了起来。金黄的光透进了公堂中。宁远恒让叶川将大堂上的灯烛都熄了。 大约是叶川的动静,让赵崇烨从回忆中惊醒过来。 “我爱绿萍,绿萍也爱我。我这辈子非绿萍不娶,所以我们私下定了终身。赵崇辉如何轻贱我,折辱我,我都不在乎。可他不该动我的绿萍。是他害死了绿萍,所以,他该死,他要为绿萍偿命。他死一万次,都消不了我的心头之恨。” 说到后边,赵崇烨神情扭曲,怒吼起来。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绿萍是被赵崇辉害了?” “我知道赵崇辉好色,却不知道他会杀人。这还要感谢大人你。你找到了绿萍的尸体,让我知道绿萍都曾经历了什么。所以,我一定要为绿萍报仇。” “绿萍失踪了近半年,你就没有怀疑?” “绿萍曾对我说过,她来江州还有一个目的,是找她的父亲。她的母亲因为过度劳累,从台阶上摔下来。她的母亲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时,才告诉绿萍,她的父亲还活着,并让绿萍到江州找她的亲生父亲。绿萍的母亲来不及说她父亲的名字和所在具体的地方,便咽气了。绿萍只知道她父亲是一个大户人家中的家仆。所以,绿萍经常出去寻找她父亲的下落,早上出去,很晚才回来。” “绿萍出事的前两天,她对我说,她好像找到自己的父亲了。我问那人是谁,现在在哪,我要去提亲。绿萍说等等,她还不确定,想再试探试探。我让绿萍说出那个人,我可以帮她。绿萍笑着说,她想给我一个惊喜,先不告诉我。” \"那天绿萍不在,我以为她像以前一样,去找亲生父亲。所以,她不见了,开始我并没有紧张。可是到了晚上,绿萍也没回来。我想大概她真找到了亲生父亲,父女相见,难免有说不尽的话,耽误些时间也正常,所以也没有多想。可是第二天,绿萍也没回来。我着急了。我和书童出去寻找,并向文奕屏求助,请她帮忙。有人说绿萍跑了,有人说绿萍与人私奔了。可我知道,绿萍不会离开我。” “找了四五日,都没有绿萍的影子。赵家中却传出了谣言,说是我凌辱了绿萍,绿萍受不了污辱,而逃离了赵家。总之,就是绿萍失踪了。我在赵家并没多少自由,只能拿出我所能拿出的所有钱,分给赵家那些仆人,让他们替我寻找绿萍。绿萍——”赵崇烨说到这儿,哭了起来,“你们知道我有多想她。那时我还存着一线希望,希望绿萍只是跟她刚认来的父亲走了,早晚会回来的。那日大人和那白衣人找回赵崇辉,我还曾想求大人替我寻找绿萍,但是赵丰德和文奕屏一直在两位身边。我只得回去。” “你为何怀疑是赵崇辉害了绿萍?” 赵崇烨抬起头再次看向宁远恒,这次,他的目光中没了刚才的倨傲,而是一片凄凉。“这还得感谢宁大人找到了那些姑娘的尸体。那些尸体大部分是赵家的侍女,绿萍就在其中。有几个侍女我是知道的,文奕屏说她们是被发卖出去了,可为什么死在这里?文奕屏这个女人,我多少了解一些。如果这些侍女都是她打死的,她根本不用如此遮掩。文奕屏从来不在乎这些家奴的性命。她可以找到几十,上百个理由,说明这些侍女该死。那她在为谁掩盖罪行?在这个赵家,谁能让文奕屏如此保护。赵丰德吗?” 赵崇烨说到这儿轻蔑一笑,“赵丰德很虚伪,一直把自己装扮成仁义礼孝的好人,他是不会为了几个下人,而破坏了自己的名声的。剩下的,就只有一人了,那就是文奕屏的亲儿子,赵崇辉。只可能是因为这些侍女都是被赵崇辉害死的,文奕屏为了维护她那个好儿子的名声,做出抛尸藏尸的龌龊之事。” 宁远恒点点头,赵崇烨这么想没有错。 “上天也在帮我。赵崇辉身体比我强壮得多。若是平时,我是没把握杀了赵崇辉。偏偏赵崇辉失踪寻回,身体已经极度虚弱,瘦骨嶙峋,我下手就非常容易。我一刀一刀又一刀,扎了许多刀。可这儿根本不能消除我的心头之恨。赵崇辉这个畜牲,连绿萍一根头发也及不上。” 第743章 公审 宁远恒刚要让赵崇烨说说杀人经过,却听到公堂外传来吆喝声。 “退后,都退后,大人正在审案,你们不得打扰!” 宁远恒抬眼向公堂外看去,就见正对着的江州府衙大门外,密密麻麻挤满了人。刚才的声音,正是府衙的差役在驱赶这些人。 宁远恒刚才专注听赵崇烨诉说,竟不知道,何时府门外,围了这么多人。 “差役大人,我们就是听说今天刺史大人要审那十四名姑娘的死亡案,才来看看的。以前大人审案,不都是让百姓听审吗。这个案子怎么不行了?” “是啊。是不是因为这个案子涉及到赵家,大人也不敢判了?” “就是!” “赵家不好得罪!” …… 百姓之中传来一声一声议论。 宁远恒叫差役过来,问怎么回事? “大人,这些百姓都是来旁听大人审轩然山庄后山十四具死尸那个案子的。” “旁听?”宁远恒十分疑惑,转头问叶川,“你贴出告示说我今天要审那个案子?” “没有大人的命令,我哪敢贴告示啊!”叶川也是一副茫然的样子。 宁远恒还没闹清怎么回事,府衙门口,又是一阵乱。 “放我们进去!” “我们是原告!” 宁远恒看到那两人,让差役放他俩进来。这两个人正是柳似玉的哥哥柳大昆,姚采芝的叔叔,姚展。 “你们来做什么?”宁远恒问。 “大人今天审我侄女的案子,我过来看看,到底是谁害死我的侄女。”姚展首先开口。 “大人,我妹妹不能白死!”柳大昆接着道。柳大昆以前怕得罪赵家,不敢寻找自己妹妹下落。现在,刺史大人颇有将案子追究到底的架势。他干脆告下去,如果告赢了,没准他还能得一大笔赔偿。 “谁告诉你们——” 宁远恒从公案后站起来,就要拍桌子怒斥这两人。 “大人!” 一声清澈的呼唤,霎时浇灭了宁远恒的怒火。 宁远恒再次望向公堂外。不知何时,李清寒已经到了门前,她的一只手上拿着一支麦芽糖人,另一只手臂上还托着一卷白绸。 “先生!”宁远恒抬起的手放了下来。 附在糖人上的鱼潢,发现这里有好多人,一摆尾巴,游了出去,在围观的人们前,游来游去。 “哎,你们来得好早。你们是不是都听到我说的事了。我好像没告诉这么多人,怎么会来这么多人……” 鱼潢唠唠叨叨说了好多话,这些百姓却不理他。没人回应,鱼潢觉得无聊,只得回去找他的糖人。他发现那支糖人已经插在别处了。 “我的糖人!”鱼潢扑了过去。 “大人,轩然山庄后山的案子,已经惊动了整个江州。江州百姓想要大人给一个交待。”李清寒低声对宁远恒道。 “先生说的没错,我是要给百姓一个交待。可案子还没理清,这是怎么回事?”宁远恒一指门外。 李清寒有些心虚地抿了抿嘴。 “事已如此,大人就不必在意了。江州因为有厉王在,江州百姓一直对大人缺乏信任。既然民意汹汹,大人何不趁此案,在江州百姓中树立威信。” “我还没准备。”宁远恒很为难。 “我已经为大人准备了,下边由我替大人安排。” “嗯?” 宁远恒狐疑地看向李清寒。 李清寒没多解释,而是转向叶川道:“你马上去迎香院、群芳馆那几个地方,把老鸨和熟悉赵崇辉的姑娘都带来。别忘了叫上市令一起去。” “还要叫市令?”叶川怔了一下,又马上明白过来,哈哈笑道:“还是先生高明。那些老鸨见钱眼开,不给钱,她们才不会好好配合。把市令带去,她们若不老实,就让市令给那些花楼找点麻烦。” 叶川说完,小跑着离开公堂。 李清寒走下几步,来到一名差役面前,将手里的那卷白绸交给他。 “把它挂起来。” “先生,挂在哪?” “就在大堂上。” 差役看了宁远恒一眼,见宁远恒没有反应,便去办了。 李清寒又来到另一名差役面前。 “你去让府门外的百姓来大堂外听审。” “什么?” 差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从自己当差以来,上任刺史加上这任刺史,经历过的案子也不少了。大人们能让这些百姓在府门外围观审案,已经是开恩了。很多时候都是大门一关,把百姓挡在外面。 差役看向宁远恒,看到宁远恒点了点头。他才跑向府门。 宁远恒看着李清寒,他只想知道李清寒做这一切,有什么目的。 不一会儿,百姓们乱乱哄哄地把大堂门口挤得水泄不通。一听说能就近看刺史大人审那件轰动江州的大案,又从外面来了不少百姓。 “今天大人是不是要审那十四具女尸的案子?” “害死那些姑娘的凶手查到没有?” “大人找到那些尸体,听说是鬼神入梦指点的。大人,是不是?” …… “鬼神入梦?叶川。”宁远恒很是疑惑。他转头想去问叶川,却发现叶川不在身边。 李清寒来到百姓面前,朗声道:“诸位,若要在此间看刺史大人审案,就要安静。如果有人喧闹,便驱逐出府衙。” 李清寒最后这句话,是对府衙差役说的。 李清寒的话说完,人群顿时安静多了。谁也不想错过这个好机会。 “我现在提醒诸位,一会儿会有什么奇怪之事,不要惊怕。若是有胆小之人,现在就退出去。” “奇怪的事!” 这话一出,百姓们更加感兴趣了,并没有一人离开,反而仍不断有人挤进来旁听。不多时,江州府大堂前这不大的地方,就挤满了人。 李清寒安排完这些百姓,返回大堂。那块白绸已经挂起来。这块白绸三尺来宽,却有一人多高,竖立在公堂一旁。 李清寒来到宁远恒身边,笑道:“大人,可以开始了。” “这——”宁远恒不知道李清寒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先生,这怎么开始?” “这下边不是有原告吗?”李清寒小声对宁远恒说。 宁远恒让差役把赵崇烨先带下去,然后一拍惊堂木,大声道:“将你二人冤情诉说一遍。” 第744章 当众问鬼 柳大昆抢先道:“大人,我妹妹柳似玉是个绣娘,三年前被赵家请去,做一些绣活。” “你说赵家,是哪个赵家?” “是赵丰德。谁知,我妹妹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我去赵家寻找,赵家人却说我妹妹早就回家了。大人从轩然山庄后山找到尸体中,其中一人便我的妹妹。我妹妹是去赵家做活儿失踪的,尸体又是在赵家的后山上找到的。大人,凶手一定是赵家的人。大人一定要替我妹妹作主。” “我侄女的尸体也是在赵家后山上发现的,大人,要替她报仇啊!” 柳大昆话音一落,姚展紧接着喊出来。 “你们可确定了,那两具尸体,是你们的亲人?如果胡言冒认,囚一年。” “大人,我说的都是实情。”姚展跪地磕头,“采芝小的时候,我经常抱她,所以她左肩后的那块胎迹,我很清楚。” “大人,我妹妹右脚小脚趾是受过伤的,与左脚小脚趾不同,大人可以着人验看。我绝无半点虚言。” 李清寒在宁远恒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宁远恒听完,十分惊诧地望向李清寒。 “这样合适吗?会不会吓坏他们?” “这里人多,又是光天化日之下。害怕会有,但不至于吓坏他们。赵崇辉死了,现在只有受害者自己的话,才能让人信服。” 宁远恒点点头,然后对堂下,大声道:“你们既然是死者的亲人,想必再让你们见到死者,不会害怕吧。” “大人,在赵家的后山上,我已经见过采芝的尸体了。我那可怜的侄女啊!”姚展说完,面露悲色,流下泪来。 李清寒走下公堂,对柳大昆和姚展,也对公堂门口堵着的众人道:“十四位姑娘死凄惨。她们死后怨气不消,幽魂留在人间游荡。若要知道案件经过,凶手是谁,让幽魂自己说出真相,是最直接的。” 李清寒话音一落,公堂门口顿时骚动起来。 “幽魂是什么?” “就是鬼!” “让鬼说话,谁见过鬼?你见过?” “你才见鬼,大白天,你诅咒谁呢?” “我没见过鬼,鬼是什么样?” 这时人群中有人大声喊: “先生,我认得你,你是府衙旁算卦很准的那位李先生,是有本事的人。李先生,我们这些百姓只知道这世上有鬼魂,却没人见过鬼魂什么样。我们今天来这里,就是想知道杀害那十四位姑娘的恶魔,是什么人。” “没错,把那个凶手抓出来,该千刀万剐!” 李清寒微微一笑,对众人道:“没见过幽魂,不代表它不存在。人若心中有鬼,必会有鬼纠缠。若是心中无鬼,万鬼难侵。” 李清寒的话音一落,果然,人群之中,有几人赶忙看向自己周围。 “诸位,原本宁大人还在调查那十四个姑娘的死因。但是,就在昨晚,有幽魂求见宁大人……” 宁远恒吃了一惊,这事,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而门口的人们又是一阵骚动。 李清寒略略提高了声音。 “幽魂求宁大人为她伸冤。宁大人细问之下,才知道,她们就是那些惨死的姑娘。宁大人答应为她们伸冤,但是需要她们为自己作证。所以,我今天准备了这个。”李清寒说完,指向挂着的白绸。 “这是作什么用的?”有人问。 “鬼魂本不能为人眼所见。现在是白日,又是在江州府公堂之上,更不可能在此显形。但这块白绸,我曾放置在井水中浸泡七日。井水极阴,又深入地下,与冥河相连。这白绸上的阴寒之性,足以助鬼魂附身其上。” 李清寒说完,低头对跪在地上的柳大昆和姚展道:“一会儿,你们便可见到你们的亲人。所有的真相,都会大白于这公堂之上。” “啊!”柳大昆十分惊讶,又有点半信半疑。 “真,真能见到采芝?”姚展的声音都颤了。 李清寒没有回答这两人,来到宁远恒身边,大声道:“大人,都准备好了,你可以审案了。” 今日所有的事,李清寒并未提前与宁远恒商量。众目睽睽之下,宁远恒被赶着上架,不得不顺着李清寒的意思。 “好!”宁远恒点点头,然后他压低声音说,“先生,鬼神之说,并不能作为呈堂证供。” “大人不必疑虑。”李清寒也小声说,“如今赵崇辉已死,大人得不到供状,很难定案。此案已经轰动江州,若不给江州百姓一个答案,百姓对大人很难信服。现在这里有百双眼睛,百双耳朵,这么多人亲见亲闻,足以为证。大人也可以给百姓们一个交待吧。” “先生所言甚是,那就这么办吧。只是,我该如何开始?” “大人只需呼唤那十四个姑娘的名字,她们就会现身于白绸之上。” “我可以?”宁远恒十分疑惑。 “一切有我!”李清寒笑了笑。 宁远恒点头,然后看向公堂下跪着的两个人。 “柳大昆,先从你开始吧。你一定还认得你妹妹。” “大人,我和小妹一起长大,当然认得。”柳大昆回答。他的心中半信半疑,真能见到似玉那丫头? “柳似玉,在不在?”宁远恒大声问。 “大人,民女柳似玉在!” 一个幽幽地女声,回荡在了公堂之上,传到公堂之外。 “天啊!” “谁在说话?” 人群中传出惊问。人们不约而同地在公堂中搜索,寻找说话之人。有细心人却发觉,那声音似是从白绸之上传来。 “似玉!”柳大昆听到声音,心里一紧。这声音确实像他妹妹柳似玉的。 “快看,快看!” 有人手指着白绸大叫起来。 “显形了,显形了!” “那是——” “鬼——” 人群顿时乱起来,公堂门口一下子不再拥挤,不少人都退后,离得远远的。若不是现在是大白天,阳光照在人身上,恐怕这些人会直接跑掉。 “会不会是戏法?我不相信大白天就能见到鬼。” 此疑问一出,人群平静不少。 “变了,变了!” 第745章 赵崇烨不见了 当人们注意力重新放在白绸之上时,上面的人形影像又有了变化。原本只是灰蒙蒙一片,只有一个人形的影子。现在白绸上的影子逐渐变深,有了颜色,并且深浅错落,一个完整的人就显了出来。 这一个长相秀丽的姑娘,身上穿着粗布的浅灰色衣裙。这个姑娘闭着双眼,一动不动,就好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印在了白绸上一样。正因如此,白绸上突然出现的人,没有引起人们的恐慌。 公堂内外却安静得只能听到人们的呼吸声。没人议论,没人叫喊,目不转睛地看着白绸之上的姑娘。 过了一会儿,姑娘慢慢地睁开眼,似乎在适应这白日的光线,抬起手遮了一下双眼。 “她动了!” “这真是戏法吗?” 有人产生了疑问。他们从没见过如此神奇的法术。 适应了公堂中的光线,姑娘发现好多人正在盯着她看。她赶忙举起衣袖挡住了自己的脸。 “妹妹?” 当白绸上的人影现出真容,柳大昆便已经傻了。那个姑娘正是柳似玉,但又不敢相信。他在那十四具尸体中,明明看到了柳似玉的尸体。 柳似玉听到声音,放下衣袖,朝声音来处寻去。当她看到地上跪着的人,眼中瞬间流露出惊喜。 “哥!” “你真是我妹妹?” “哥,我是,我是似玉啊!我死得好惨!” 白绸之上的柳似玉哭了起来。 “她真是鬼啊!” 有人惊叫起来。 “我不信。”有人冲着柳大昆喊,“哎,你问问她你们家里的事,看她真是你妹妹吗?” 柳大昆还有点懵。柳似玉停下哭声,开口了。 “哥,爹娘在世时,喜欢你,不喜欢我。你还记得吗,我十岁时,有一次娘给爹准备了酒菜。其中有一盘酱肉。娘切了一块酱肉,给了你,没有给我。你还到我面前显摆。我当时很生气。我趁娘离开灶房去外面抱柴时,溜进灶房,拿了剩下的酱肉,并将你平时最爱玩的一个竹哨子,放在了盘子旁边。” “后边,哥,你知道。娘回来一看酱肉都没了,又看到了竹哨子,就认为是你偷了剩下的酱肉,把你狠狠打了一顿。” 柳大昆震惊地瞪着眼。这件事他当然知道,这是他有记忆以来,是他娘打他最狠的一次。虽然后来他怀疑是柳似玉做的,但柳似玉就是不承认。这件事很快过去了,柳大昆无缘无故挨了一顿打,觉得是很丢脸的一件事,所以对谁也没说过,连他的妻子也不知道。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已经去世的爹娘和妹妹柳似玉。 “你真是似玉!” 柳大昆手脚并用,向后退了几步。虽然白绸上的身影是自己的亲妹妹,但那毕竟是鬼啊。 “真是鬼啊!” 公堂外的人们终是有不少害怕的,乱了起来,有的已经退到府门前了。但终归是好奇心战胜了恐惧,没有离开。 宁远恒敲响了惊堂木。 “啪——啪——” “安静!谁若再出声,便轰出去。” 很快门外就安静了下来。 宁远恒问柳大昆,“你确定了,这上面的,确实是你的妹妹柳似玉。” “大,大人,她确实是小人的亲妹妹。” 宁远恒又问白绸上的鬼魂。 “柳似玉,这下边跪着的人中,确有你的哥哥柳大昆?” 柳似玉面色悲凉地看向柳大昆,道:“大人,跪在右边的那个人就是我哥。” 宁远恒继续说:“柳似玉,你哥哥柳大昆上告本府,说你于三年前去赵家做活儿后,便失踪了。他求助本府寻找你的下落。” “哥!”虽然已经晚了三年,但是听到柳大昆寻找自己,柳似玉还是激动地喊了一声哥。 “柳似玉,既然你的亲人在此。你也不能死得不明不白,就把你如何遇害,是谁害了你,讲一讲吧。” “大人,害死我的人,就是赵丰德的儿子,赵崇辉。” 柳似玉悲悲切切,讲述起了当年的事情。 江州城外,轩然山庄。 “老爷,老爷——” 一声声急唤从灵堂外传来。 赵丰德还没反应,站在赵崇辉的棺材旁掉泪的文夫人,立刻停止了哭声,冲了出去。 “你喊什么,跟着赵崇烨学得连规矩也没有了。这里是大公子的灵堂,你如此大喊大叫,是要惊扰了大公子的在天之灵吗?” 文夫人的话音一落,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扑通跪在灵堂外。 “夫人,我不敢,我确实有事要禀告老爷!” “你有什么事?” 赵丰德走出灵堂,来到少年面前。 这个少年名叫荼白,是赵崇烨的书童。 看到荼白很是慌张,赵丰德心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老爷,二公子不见了。” 荼白几乎是要哭出来了。 “他不见了就去找,这么大个人,还能丢了不成。”文夫人毫不为意。 “你住口!” 赵丰德怒斥了文夫人。 “你——”文夫人想要发作。但看赵丰德不止是怒,脸上还有惊慌的神色,顿时将下边的话咽了下去。 “你快说,是怎么回事?”赵丰德问荼白。 “老爷,昨晚二公子还在。戌时末的时候,二公子还在读书。小的见没什么事,就去睡了。早上我早早起来去看时,二公子的房门关得好好的,里面没什么动静。我以为昨晚二公子读书读累了,多睡了一会儿,便没去打扰。” “到了日上三竿,二公子的屋里还没动静。小的感到奇怪。小的跟着二公子这么多年,知道二公子从来不起这么晚。所以我就去敲二公子房间的门。敲了半天没人应声,门一推就开了。二公子不在房间里。” 赵丰德听出了问题,厉声问:“二公子在读书,你为什么去睡觉?还有,二公子晚上睡觉时,你为什么不守在旁边,随时伺候着?” “我——”荼白脸色霎时白了。 “我让你去二公子身边,是服侍二公子的,不是让你当主子去的。若是你在二公子身边侍候,二公子怎么会不见了?” “从前都是这样的。”荼白非常小声说。 “你在山庄里找过没有?”赵丰德压了压怒火问。 “老爷,我找了。我还找了十多个人帮忙,在山庄内寻找。但是到处都找不到二公子。” “坏了,坏了!”赵丰德急得汗都出来了。 “坏什么,他那么大个人,还真能丢了?”文夫人轻视地说。 第746章 来晚了 “啪——” 文夫人的脸挨了响亮一耳光,把跪着的荼白也吓了一跳。 “你敢打我!”文夫人冲着赵丰德怒吼。 “我怎么嘱咐你,让你派几个人守住零露斋,烨儿这个时候哪都不许去。你做了没有?烨儿半夜跑出山庄,我们现在才知道。”赵丰德怒道。 “他跑就跑了,能有什么大事。” “你这个蠢妇,你为什么不想想,他为什么一定要半夜跑出去。”赵丰德指着文夫人,骂道。 赵丰德的话,让文夫人一愣。 赵丰德指着荼白道:“这个刁奴关起来,等我回来处置。还有你——”赵丰德又指向文夫人,“等我回来再与你计较。” 赵丰德说完,朝家仆喊,“备轿!不,备快马!” 赵丰德跑着离开灵堂,似乎前面有什么要命的事,在等着他。 江州府的大堂上,白绸上的影像已经没有了。而公堂中的气氛一时灼灼如焰。人们听完了柳似玉等几个姑娘的控诉,已经忘了,她们是鬼魂,对赵崇辉的恶行,义愤填膺。 “他就是个恶魔!” “把赵崇辉抓起来!” “抓起来怎么够,要把他千刀万剐。” “大人,你一定要杀了赵崇辉!” “对,大人,你若不将赵崇辉判死刑,我们不服你!” …… 宁远恒听着众人的气愤之言,不禁动容。他也很想杀了赵崇辉,可现在—— 宁远恒回头问李清寒,“先生,你如此安排,是为了什么?” “大人且宽心,只管问案。”李清寒笑道。 宁远恒盯着李清寒看了一会儿,他也笑了。 “好,我相信先生。” 这时公堂前人们动了起来,让出一条路。叶川带来七八个浓妆艳抹的女人。 “大人,我把证人带来了!” 叶川说完,指挥着这帮女人,在堂下站好。 李清寒看着那些搔首弄姿的女人,皱了下眉。 “他快到了吧?” 李清寒心里想着,下了公堂,从刚才人群让出的一条路中挤出去,来到了江州府外。 李清寒刚在府门前站定,一道红影冲到了她的面前。 “神君,你又不叫我!” 鱼潢拍着鱼鳍,瞪着两只乌溜溜的眼睛,显得有点生气。 “我出去见个人,马上会回来。”李清寒只得解释。 “我也去。”鱼潢转了个圈,贴近了李清寒的身体,一副跟定了的架式。 李清寒也没拒绝,朝远处看了一眼,没看到要找的人,便走下府门台阶,走向她的那个卦摊。 “哟,李先生来了!”卦摊旁那个卖鞋的老者看到李清寒,打起招呼。 “李先生该早点来,刚才有几个找先生算卦的。先生不在,他们就走了。” “无妨,他们若有心,还会再来。”李清寒回应老者。 “先生怎么没带你那个算卦的招子?”老者看到李清寒两手空空地来的,而那副“算无不应,福祸尽知”的招子没有带着。 “今天我不做生意。” 李清寒说着不做生意,却坐在了卦摊后。 鱼潢在桌面上,摆着尾巴游来游去。每次神君,坐在这里时,桌边上都会插一支糖人,可现在上面什么也没有,他的心里空落落。他只盼着神君快点回到公堂上。那里还有他吃剩的一半糖人。 “让开——快让开——” 一声声吆喝,从街市的远处传来。原本悠闲走在街道上的人们,慌忙向两边躲避。然后,李清寒就听到马蹄急促地奔跑声,向自己这个方向而来。 李清寒寻声望了过去。 两匹马一前一后急驰而来,对街上的人们毫不顾忌,更不躲避。 在旁边鞋摊上,一个刚买了一双新鞋的老妇人,离开后,没走多远,那急促的吆喝声便已临近。 “让开——让开——” 卖鞋的老者急了,大声对老妇人喊:“老姐姐,快躲开!” 老妇人先是一愣,待她看清奔来的快马,不知是被吓傻了,还是刚穿上的新鞋还没适应。她的脚步在原地晃了起来,有种不知该往左还是往右的感觉。 一团红影如风掠去,来到老妇人身旁然后用力一顶。老妇人身形不稳,跌跌撞撞向街边扑了过去。 眼看要摔在地上,红影再次冲过去朝老妇人胸口顶去。老妇被这一顶,减弱了向下倒的力道,身体颤巍巍地站住了。也就在此时,两匹快马从刚才老妇站立之处,跑了过去。 鱼潢救下老妇,一摆尾巴,十分气怒朝那两匹奔跑的马冲了过去。 “你们给我站住!” “吁——” 马上的人一拉缰绳,两匹马在江州府前突然停了下来。 鱼潢冲得太快,收不住身体,朝其中一匹马一头撞了上去。 “嘶——” 那匹马一声鸣叫,跳了起来。鱼潢妖魂的身体,带着梅江水的冰凉,撞进马的身体,让这匹马十分不舒服,并且不安。 一路急奔,马上的人本来就很疲惫了,冷不防身下的马,屁股一撅,高高跳起。他慌忙之下,抓住了马的鬃毛。马吃痛,身体猛地一晃。此人哪里还能坐得住,身体一歪,从马上掉下去。 “老爷——” 另一匹马上的人,见到这边的状况,迅速跳下马,飞跑过来。他还没跑到,就伸出双臂。但还是晚了一步,他只拽了一下那人的衣服。 “哎哟——” 那人摔在地上,疼得叫唤起来。“老爷!”另一人忙将他扶起来。 李清寒将这里一幕,看得清清楚楚。那个从马上摔下来的人,正是赵丰德。 这一路的急驰,再加上这一摔,让赵丰德的身体几乎散架。但他没时间计较这些事。 略略缓了一缓,赵丰德便在家仆的搀扶下,往江州府去。 “赵老爷!”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赵丰德主仆二人身后传来。 赵丰德回过头,看见了一脸淡然的李清寒。 赵丰德像看见救星一样,甩开家仆,忍着身上的疼,快步来到李清寒身前。 “李先生——” 李清寒不待赵丰德把话说完,便问:“赵老爷可是来旁听宁大人审案的?” “我不知道宁大人今天审案,我来问问先生,可曾见到犬子赵崇烨?” “赵老爷要找赵二公子啊!”李清寒说着,颇显无奈,“赵老爷来晚了。” “你说什么?”赵丰德的脸都白了。 “赵老爷,我们找个方便的地方聊吧!” 第747章 认罪 赵丰德看了旁边一眼,指向一个小食摊。 “去那里!” 现在没到吃饭时间,摊位上没人。李清寒选了个座位坐下,赵丰德坐在对面。 “你见过赵崇烨了?”赵丰德还没坐稳,便急急地问。 李清寒点点头,“见过。赵二公子天还没亮,就敲响了府衙门前的惊堂鼓。” “他在公堂上说了什么?” “二公子什么都说了。” 赵丰德一下子傻了。 过了好一会儿,赵丰德缓过神来,顿时怒了。 “姓李的,你耍我!” “赵老爷,此话从何说起?” “昨日,你去零露斋对赵崇烨说了些什么?他为什么听了你的话,当天晚上就跑来江州府。” 李清寒神色从容。“赵老爷,我说了什么话,想必守在零露斋的家仆已经转述过吧。我原是一片好心,让二公子安心。赵老爷是个聪明人,不会听不出来。你如此说,可是大大冤枉我了。” 赵丰德张了张嘴,没有反驳出来。他确实听过家仆的复述,当时李清寒对着赵崇烨窗户说的话,确实没什么问题。放在旁人身上,听到凶手招供,案子已定,知道自己已经无事了,的确可以放心了。可赵崇烨这是为什么? 看到赵丰德愣神,李清寒微微一笑道:“赵老爷,你也不必过于忧心。我们的交易还有效。” “你真能救下崇烨?” “赵老爷还是不信我啊。我若没把握,也不会和赵老爷做这个交易了。” “宁远恒是个犟种,他敢当着厉王的面杀王府属官。” “我能作宁大人的幕僚,自然了解宁大人。这个案子,你们便是请厉王来,也不会改变结果,但是我能。” “我要先确定崇烨没事。” 李清寒面色一沉,站了起来。“既然赵老爷对我没有信任,交易就此取消吧。那件事,我会另想办法。” 李清寒说完,甩袖就走。 “等等!”赵丰德赶忙叫住李清寒。他知道,李清寒说的没错,宁远恒不同常人,越是拿权拿势压他,结果反而会更糟。 赵丰德刚才确实有了一个小心思,他要看着赵崇烨没事。只要宁远恒一定案,想翻是不可能的。但他答应李清寒的事,却可以由他掌握成与不成。 “好!我现在去找程家和文家。”赵丰德一咬牙。现在看来,他不能像文奕名所说,拖上一段时间了,只能马上按李清寒所说,联合三家,劝说厉王交出江州军的兵权。 “赵老爷,不去旁听宁大人审案吗?今天宁大人断的是赵老爷家后山上,发现的那十四具尸体的案子。”李清寒笑着说。 赵丰德心里一惊,不由自主朝江州府大门看过去。片刻后,他再一咬牙,站起身,对家仆道:“我们走!” 赵丰德不是不想去看看。但他转念一想,从宁远恒到他家后山捞出十四具尸体时起,这个结局就已经注定了。这也是为什么他当初同意文夫人的意见,让赵崇辉离开江州,出去避一避。可没想到,赵崇辉人还没走,就…… 赵丰德现在清楚,死人也活不过来了。他现在要救剩下的唯一儿子,赵崇烨。 李清寒找到鱼潢时,鱼潢正围着两个孩童转圈。原来在两个孩童手上,各举着一个糖人。鱼潢看着两个糖人,眼中竟有纠结难过之色。 “鱼潢!”李清寒把鱼潢叫回来。 “神君,我以后不吃糖人了?” 李清寒十分诧异。 “为什么?” 鱼潢一指那两个玩耍的孩童,用一种悲伤的语调道:“他们的娘说,糖吃多了,牙会被虫咬,因为虫子也会爱吃甜。” 原来是这样。李清寒哈哈一笑,问:“鱼潢,你有牙吗?”说完,她大步朝府衙而去。 “牙!”鱼潢伸鱼鳍向嘴边探去。他发现鱼鳍够不到嘴,然后合起鱼嘴,使劲搓了搓。鱼潢眼睛一亮,刚才悲伤的神情瞬间变成兴奋。 “哈哈,我没有牙,我不怕吃甜的被虫子咬了。哎,神君,等等我——” 鱼潢的身体化作一道红影,冲向江州府衙。 江州府的公堂外,仍是挤满了人。有人的甚至为了更清楚地看到公堂内的情景,不知从哪搬来了凳子,直接站在凳子上向里张望。 李清寒听到人们小声议论。 “原来赵崇辉已经死了。” “这么死了,便宜了他。他就应该被千刀万剐,至少也该绞死。” “赵崇辉真死了吗?别是什么托词吧?” “应该是真的。昨天我去外县探望亲戚,路过轩然山庄,看见那庄门前挂起了白幡。” “你们别乱说。既然鬼魂都愿意找宁大人告状,这说明宁大人不是一般人,可以信任。” 人群中有人小声呵斥。 “都别说话了,赵二公子认罪了!” 人们震惊,但人群也静了下来,仔细聆听公堂内的声音。 李清寒分开人群走向公堂。人们正听得入神,被打扰后正要发作,却见是宁远恒身边那个白衣人,便不说话了,默默分开让李清寒过去。 公堂上,迎香院、红袖楼的那几个姑娘和老鸨已经不在了。柳大昆和姚展站在一旁,堂下跪着的是赵崇烨。 宁远恒见李清寒回来了,小声对叶川嘀咕了一句话。叶川点点头,离开了。 宁远恒这才看向赵崇烨。 “赵崇烨,你继续把你没讲完的,讲下去。” 赵崇烨抬着头,脸上没有一丝慌乱和惧色。 “那日宁大人找到那十四具尸体,其中便有绿萍。我就知道,凶手是赵崇辉了,所以对赵崇辉起了杀心。我在纯思苑附近游荡,就是为了寻找机会。却无意中偷听到赵丰德和文奕屏的谈话,说第二天要把赵崇辉送出江州,避避风头。我一下子紧张了。我知道,赵崇辉一走,我就很难找到机会再杀他。我决定,不论如何也要在当天晚上动手,让赵崇辉死,为绿萍报仇。” “杀人当然要有一把锋利的刀。正好,我三日前去厨房拿吃食,看到王茂在磨刀。自从绿萍失踪之后,我平日的饮食都需要我和书童荼白动手,所以我也经常去厨房,知道王茂的刀,收在自己的刀匣中。晚上,我等厨房的人都回屋睡觉了,便溜进去,找到王茂的刀匣,从里面挑了一把四五寸长的刀。我看不清是什么刀,这个长度适合我藏在身上。” “我当时有点紧张,所以扣上刀匣时,发出了声音。我想,这声音怕是已经惊动附近的人了,便不敢停留,匆匆忙忙从厨房出来,顺着墙边的阴影离开了。” “所以,王茂说,从厨房跑出来的人,看身形很像你,也确实是你?”宁远恒插嘴问道。 赵崇烨点头,“是我!” 第748章 一刀又一刀 这时叶川搬了一张椅子来到公堂。他把椅子放在宁远恒旁边,小声对李清寒道:“大人请先生坐!” 李清寒没有说什么,略略向宁远恒施了一礼,便坐下了。 “你是如何躲过旁人的眼睛,进入纯思苑的?”宁远恒继续问赵崇烨。 “文奕屏为了让赵崇辉好好养身体,将纯思苑中的仆人都清理了,只留下四个仆人,每天两人,轮流照顾。他们就守在纯思苑。我不怕死,但如果就这么进去,那两个仆人必定会阻止我,我不会如愿。我在纯思苑外寻找机会,我真希望突然发生个什么事,让这两个仆人暂时离开纯思苑。” “这个机会还真让我等到了。伺候在赵崇辉身边的赵小申从纯思苑出来,离开了。里面还有一个赵小酉。对付他我其实没什么把握。我想了想,最终下定决心,今天必定要了赵崇辉的命。那个赵小酉如果阻止我,那我只能连他也杀了。想清楚了,我便进了纯思苑。” “我刚走到房间外,便听到纯思苑外传来声音,是叫赵小酉的,那声音很像是赵小申。我赶忙躲到旁边。很快,赵小酉就从房间出来了,连房门都没关。我看着赵小酉走到纯思苑的院门处,就冲进了屋中。床上,赵崇辉是醒着的。他的身体还是很虚弱,看到我想坐起来,但是没起来。他还问我,这么晚来他这里做什么,还让我滚。” “哈哈!”说到这里赵崇烨大笑起来,听上去十分爽快。“我告诉他,我是来杀他的?赵崇辉害怕了。他说他是我的哥哥,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我告诉他,我是为了绿萍报仇。赵崇辉骂了起来,说我竟然为了一个贱婢,杀害自己的亲哥哥。我怕他的声音会把赵小酉招回来,抽出藏在身上的刀,上前刺进了赵崇辉的胸口。看到赵崇辉那恶心的样子,想起美丽纯洁的绿萍竟然惨死在他手上,我十分痛恨。刀起刀落,一刀又一刀,血溅了我一手一脸。” “你刺了多少刀?”宁远恒问。 “呵呵!”赵崇烨轻笑了几声,“他挨多少刀,也不足以消除我心里的恨。我看到赵崇辉没气了,床上身上都是血,我住了手,跑出了纯思苑。” “凶器在哪?” “我不知道。我虽然痛恨赵崇辉,但是第一次杀人。杀了他后,我心里很慌,往零露斋跑。路上我跌了一跤,手一疼,把刀甩了出去。我也寻找过,天太黑,我没找到。” “叶川,对比他的手印。”宁远恒吩咐一声。 叶川从书吏那里拿来了从凶器上拓印下来的血手印,然后抓起赵崇烨的右手,仔细对比。 片刻后,叶川大声道:“禀大人,对比完毕。赵崇烨的中指和食指指纹,与凶器上留下的手印相符。” “果然是他!” “弟弟杀哥哥,这太惨了吧。” “赵崇辉那种恶魔,就该杀。” “这也算报应吧!” …… 公堂外的人们又小声议论起来。 赵崇烨丝毫不在乎人们议论,他大声说:“刺史大人,赵崇辉是我杀的,与老戴无关。” “既然无关,他为何要替你顶罪?”宁远恒问。 “我想大概是因为绿萍。我听说了,他是绿萍的亲生父亲。”赵崇烨说到这里,原本一副无所谓的神情消失了,脸现悲色,眼角莹莹有泪光闪动。 “他一定是为了绿萍才保我的。” “把戴九成带上来!”宁远恒一声命令。 不多时,带着枷锁的老戴被押到了公堂上。 老戴看到跪在堂上的赵崇烨,神色一怔。 “戴九成,现在有人说赵崇辉不是你杀的。”宁远恒说着故意朝赵崇烨看了一眼,“你怎么说?” “大人!”老戴看到赵崇烨那一刻,便已经猜到了。“杀人偿命,赵崇辉若非我所杀,我干嘛要承认,自己寻死。” “你胡说,人是我杀的。”赵崇烨高声大叫。 “绿萍是我的女儿,我为女儿报仇,天经地义,你算什么?”老戴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 “绿萍是我的未婚妻,我最爱的人。”赵崇烨也怒了。老戴竟然问,他算什么。 “你说这话,谁会信,有证人吗?” “你说的,就有证据——” “啪——啪——” 宁远恒敲了两个惊堂木,结束了两人的争吵。 “戴九成,你说一说杀害赵崇辉的经过。” 老戴瞟了赵崇烨一眼,便将自己从很早就怀疑是赵崇辉害了绿萍,一直寻找机会杀赵崇辉开始讲起。说了他是如何偷进厨房,拿了一把刀,然后到纯思苑,如何弄湿烧水的碳,先把赵小申支走,又学赵小申的声音,再把赵小酉引出门外,然后打晕。进入屋中后,又是如何杀了赵崇辉。 老戴说到纯思苑中所发生的事时,赵崇烨的眼都瞪大了。他万万没想到,他赵小申和赵小酉的先后离开,不是他运气好,而是老戴在暗中帮他。 “现在清楚了!”宁远恒看着二人说。 “大人,他说谎,人是我杀的。”赵崇烨慌忙大声说。 宁远恒点点头,“你说的没错!” “大人,我说得很清楚了。”老戴丝毫不理会赵崇烨。 宁远恒又点头,“你说的也没错。” “这是怎么回事?” “大人为什么说两人都说的对?” “难道他俩都是凶手?” …… 公堂外又议论起来。 宁远恒敲响惊堂木,公堂安静下来后道:“我来说说这里的经过吧。”宁远恒一指老戴,“戴九成,你早就怀疑是赵崇辉害了你的女儿绿萍,所以一直找机会想报仇。但是赵崇辉留恋花街柳巷,行踪不定,所以你找不到机会下手。赵崇辉失踪,后被寻回,人已奄奄一息。这是个好机会,可是前几日,因为赵崇辉情况十分不好,文夫人不放心,便日日守在赵崇辉身边,你无法靠近。” “大人说的没错。后来,或许是赵崇辉的身体好多了,文夫人才不总守在赵崇辉旁边,晚上,纯思苑只有两个家仆守着。”老戴承认。 第749章 凶器 宁远恒继续说:“所以,那天晚上,你避过山庄内巡夜的护院,溜进了后宅的地方。正要往纯思苑去,你看到一个人影从厨房方向而来。戴九成,你是赵家的老仆了,对赵家每个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何况此人与你还有些特殊的联系,所以,你一眼便从背影上认出来人。” “你看他小心谨慎,还将一把在月光下反光的刀藏在了身上,便知有事。虽然报仇重要,但为了自己的女儿,你觉得你有责任护住此人,所以你就跟上了他。” “不对,我没看到任何人!”老戴的反应很强烈。 “大人说得没错。虽然我没看到任何人,但那个人确实是我。”赵崇烨立刻反驳。 公堂外又议论起来。这两个人分明是争着送死。 宁远恒抬手一压,道:“你们不要着急,先听我说完。” 宁远恒指着老戴继续往下说:“你暗中跟着那人来到纯思苑外。那人藏在暗中,观察纯思苑中的动静。这时,你也明白那人想做什么了。你当时应该也很感动吧,所以决定帮他。你知道,那人在等待能接近赵崇辉的机会。” “你虽然看守山庄大门,但你早打听清楚赵崇辉身边有两个身强力壮的家仆。必须把那两个家仆引开,那人才能顺利完成自己的心愿。所以,你绕开纯思苑前门,从院墙翻进了纯思苑。你或许是在窗外,偷听到赵小申和赵小酉的谈话,知道马上该给赵崇辉喂药了。赵崇辉吃的药要用温水送服,赵小申他们需要烧水。你看到了院中的那个烧水炉和水壶。你计上心来,用水壶里的水把所有碳都浇湿了,令赵小申不得不离开纯思苑去寻找燃火之物。” “老戴——” 赵崇烨看向老戴。他知道老戴为何要帮他。他想说点什么,但在大堂之上却不敢明言,心内一阵酸楚。 老戴看了一眼赵崇烨,又赶忙避开。 “你正在想如何再把赵小酉引走,却见那人已经进了纯思苑。他手里握着刀,藏到了赵崇辉的屋外。看他那架势,分明是想拼一拼。你不想他有事,所以也顾不得多想了。你趁他注意力都在屋中人身上时,跑出了纯思苑,学赵小申的声音把赵小酉引出了纯思苑,然后将赵小酉打晕。” “你做的这一切,助那人顺利靠近赵崇辉,将赵崇辉杀死在病床上。大概你还亲眼看着那人离开,跑向自己的住处。这时你才放心地离开,又顺原路回到前宅,当做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大人,这些都是你自己推想的,没有证据吧。若是我没有杀人,大人去山庄时,我为什么要逃跑?”老戴十分恼怒地问。 “这是我下边要说的。我们到纯思苑时,你正在那里接受管家的询问。你亲眼看到赵丰德如何阻止我检查赵崇辉的尸体。你立时察觉不好。赵丰德的举动很容易让我们怀疑到赵崇烨身上。所以,你赶忙回去收拾了包袱,还故意让他人看到你的反常。” “我杀了人,自然紧张。让人看到也是我自己不小心。”老戴盯着宁远恒,十分不服。 宁远恒笑了一声,道:“好,就算你所说是真。你出了山庄为何不快点逃走,还在山庄旁磨蹭?” “大人此言从何说起。我逃了,只是没有逃掉,被赵家的人抓了回来。” 宁远恒盯着老戴的双眼,道:“我在进入纯思苑后,验尸之前,你便跑回住处收拾东西。到赵丰德叫人寻你,其间过去了半个多时辰。戴九成,你年刚过不惑,正身体强壮,又无腿疾,怎的跑了半个时辰,还没跑出轩然山庄的范围。你分明就是为了让人把你抓回去。” “大人说话好生奇怪,我逃出去就有机会活命,怎么会希望赵家人把我抓回去?”老戴言语中带着讥讽。 公堂听审的众人,也小声议论起来,认为宁远恒的话好没道理。 “你当然希望。因为你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你的身上,你要把杀人的罪责揽过来。而你之所以要逃,是因为你要让山庄里的人都以为,人是你杀的,你心虚,所以你逃了。你还怕赵家的人找不到你,故意在收拾东西时,让旁人看到,出了山庄后,又不走远。然后,你抓到后的所有供诉,就显得那么可信了。” 公堂外的议论声未止,不过此时,一些人觉得,宁远恒分析有理。 “大人所说的这一切,仍是推测,没有证据。”老戴依然不服。 “戴九成,我问你,你杀人的凶器在哪?”宁远恒厉声喝问。 “我已经对大人说过了,我扔进轩然山庄内的水塘中了。” 宁远恒冷笑一声,“你当时大约觉得我不熟悉轩然山庄。还有就是,想在水塘中打捞一把不大的凶器,也是不易,所以你就欺瞒于我。那日我去吊唁赵崇辉,看到了山庄内那座水塘。从纯思苑去山庄大门,走山庄西边的那条路最近,而到水塘处,则要绕远走山庄东边的路。你夜晚行凶后,慌张之下只会想快点回自己的地方,不会只为了把凶器抛入水塘,而专门绕行那么远,走那条容易被巡夜人发现的路。你是夜间守门人,你将凶器扔到山庄外面岂不更方便,更安全。” “这些仍是大人的推测。”老戴虽不松口,但语气明显不如刚才强硬了。 “好,那我就让你彻底死心。”宁远恒说完,吩咐叶川,“把凶器拿上来。” 叶川应一声转去了后堂。 老戴一听“凶器”二字,脸色一变,看向赵崇烨。 赵崇烨垂着头,一言不发。 很快,叶川端来一个托盘,盘子上还盖着白绸。 宁远恒从公案后出来,来到老戴身前。 “戴九成,你是不是以为赵崇烨杀了人,就回零露斋了,路上什么也没发生吧。” 老戴盯着托盘,没有说话。 “赵崇烨毕竟是个书生。他虽对赵崇辉有极大的恨意,但在杀了赵崇辉后,也是慌张害怕。他在回零露斋的路上,摔了一跤,将杀人的凶器弄丢了。第二天,我们在离零露斋不远的地方,找到了这把凶器。” “这么说大人是在山庄内捡到的凶器。大人怎么认定这凶器就一定是赵二公子所丢?”老戴反问。 第750章 阴阳隔世 宁远恒看了一眼还在狡辩的老戴,转身将托盘的上白绸掀开,对叶川道:“拿给他看!” 叶川将托盘送到老戴面前。 老戴看清这把刀后,脸色大变。 这是一剔骨刀。刀身上沾着已经变色的血液不说,那木质的刀把上,还有四个指印。有两个被血液模糊,看不清,但仍有两个指印,能分辨出指纹。 宁远恒道:“戴九成你说你的刀是从厨房偷出来的,赵崇烨也说刀是从厨房所拿。我查问过厨房所有的人,那里只少了一把刀,正是王茂刀匣里的一把。而其他人的用刀,一把没少。在这一点上,赵崇烨所供诉与实际相符,而你所说,则完全不存在。还有这凶器上的指印,已经核对过,与赵崇烨相符,与你的不相符。” 宁远恒拿出铁的证据,老戴知道抵瞒不过了。他头磕在地上,撞得枷锁哗啦啦地响。 “大人,二公子出生后不久,就没了亲娘,赵丰德夫妻不喜欢他,赵崇辉欺压他。他虽是赵家的主子,却过的比家仆好不了哪去。唯一对他好的人,只有我女儿绿萍。他把绿萍当亲人,绿萍把他当亲人。绿萍被赵崇辉那个畜牲害死,他为绿萍报仇,情有可原。求大人开恩饶二公子一命。如果定要有一人为赵崇辉偿命,就由我给他偿命。” “为什么让你偿命?”一直没说话的赵崇烨大叫着开口,“从下定决心要杀赵崇辉之时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我不怕死,死了还能和绿萍在一起。” 公堂外议论声不断。 “这也是两个可怜人。” “这个赵二公子重情义,应该是个好人。” “好人给坏人偿命,太不值了。” …… 看着面前跪着的两人,听着人们的议论,宁远恒眉头紧锁。 李清寒在一旁淡然地看着。 “大人开恩,大人开恩!”老戴不停地磕头。头撞在冷硬的地面上,发出“砰、砰”地响声。 “老戴,我不需要开恩。你别磕了!” 赵崇烨伸手去制止老戴。他现在是杀人重犯,不能随便行动。赵崇烨身后的差役上前按住赵崇烨,让他动弹不得。 “绿萍生前视你为亲人。你是唯一让绿萍放在心上的人。你若死了,我对不起绿萍,对不起绿萍的娘。”老戴挪动双腿,转过身来,面对着赵崇烨,满脸泪痕。 “绿萍生前一直在找你。她大概猜到你有可能是她的父亲,没想到,她还没来得及和你相认,便遭了赵崇辉的毒手。我不想你替我去死,人是我杀的,就该我来偿命。” “我对不起她们母女。我只想为绿萍做点什么,将来到了下边也能面对她们母女。” “你是绿萍的父亲。你替我死了,你又让我如何面对绿萍……” 赵崇烨和老戴两个男人在公堂上互相哭诉,声音悲切。公堂外的人们,却没有嘲笑他们。 “不能赦免他们吗?” “赵二公子虽然杀人了,但他杀的是恶人,可以从轻发落啊,大人。” “赵崇辉那个畜牲该死,若是我,我也要杀了他。” …… 听到公堂外的议论,李清寒轻轻一笑。该她出面了。 李清寒离开椅子,来到赵崇烨和老戴面前。 “你们先都不要争着去死,想不想见一见绿萍?” “绿萍?” “能见到绿萍?” 刚才堂审之时,赵崇烨被带了下去,他不知道公堂上发生的事。他来到公堂上听到有人说到见鬼,还曾心中疑惑。老戴也是一样。他们对李清寒的话,震惊不已,又充满期待。 “真能见到绿萍?”老戴激动地抓住李清寒的衣角,差点又流出泪来。 “她已非阳世之人,你们不怕?”李清寒问。 “我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鬼魂,何况她还是我的女儿。” “求先生,让我见见绿萍。” 老戴和赵崇烨语气很诚恳急切。 李清寒叹了一口气,转头对宁远恒道:“请大人成全他们的心愿。” 宁远恒对这两人也是无可奈何。于人情上,他们所做没有错。但于法理,他们一个杀人,一个从旁辅助,都是罪不可恕。 “绿萍,你可愿意见他二人?”宁远恒面对挂在公堂上的那面白绸问。 不多时,白绸上虚影显现,渐渐翔实,现出绿萍栩栩如生的影像。 “萍儿!” “绿萍!” 老戴和赵崇烨顾不得形象,爬到白绸前。 差役想把赵崇烨按住,宁远恒摆摆手,随他们去。 “二公子!” 看到赵崇烨那原本风华正茂的公子,神情如此萧索,绿萍不禁大为心疼,伸手想去扶赵崇烨起来,可她一个鬼魂,被限制在这方白绸之上,连触碰到赵崇烨都做不到。 绿萍又看到老戴,犹豫了片刻,才嗫嚅地喊出一声,“爹!” “萍儿!”老戴顿时泪如雨下。这声爹,他盼了多少年,可却来得如此迟,让他后悔。后悔他当初为什么没有勇气认女儿。可现在什么都晚了。 “爹,二公子,你们起来啊!”绿萍真想拉起他们,然后扑到他们怀里大哭一场。 “绿萍,我好想你!”赵崇烨跪得时间长了,腿已经麻了,站不起来。他只能半跪着伸手去摸绿萍的手,好像要将绿萍拉住。这也确实是赵崇烨想做的,只是绿萍的影像虽然真实,他却只能摸到一块冰凉的白绸。 “二公子,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晚上睡觉不要踢被子了,着了凉会生病的。更不要吃冷食喝冷茶。” 白绸上绿萍蹲下来,双手围住了赵崇烨的那只手。 赵崇烨笑了,“绿萍,这些都不要紧了,我很快便能去见你了。” “你说什么?”绿萍神情一紧,忙问。 “我亲手杀了赵崇辉,为你报了仇。” “天啊!”绿萍先是惊叫一声,随即哭了出来。鬼魂无泪,声音却更加凄惨。 “二公子,我只想你好好的,不想你为我报仇。” “不,赵崇辉是我杀的!”老戴赶忙辩解。 “爹!”绿萍吃惊地望向老戴。 老戴以膝前行,来到绿萍面前,却不起来。 “爹,你起来!”绿萍又悲又急。 “女儿,爹没用,不能保护你。当初我对不起你娘,现在又对不起你。” “爹,你别这么说。我娘从没怨过你,我也不怨你!” 绿萍这么说,却让老戴心如撕裂一般痛。 第751章 从轻发落 老戴一转身,朝着宁远恒磕头,每一个头都重重地撞在地面。几个头磕下后,老戴的额头已经见了血痕。 “大人,赵崇辉就是我杀的,你放过二公子,抓我去砍头!” “爹!”绿萍声音哀凉。 “大人,人是我杀的,和老戴无关!”赵崇烨还没站起来,便又跪下了。 “二公子!” 看着两个至亲的人,争着揽罪寻死,绿萍的心都碎了,哭声更凄惨了。 赵崇烨听到绿萍的哭声,转过身,抚摸着绿萍的脸。 “你别哭。赵崇辉他该死,我一点也不后悔。我们可以快点相见。我在这世上原本只有你一个亲人。你知道,我出生没多久,就没了亲娘。我虽然是赵丰德的儿子,但是奴婢所生,赵丰德从没把我当儿子,他们甚至觉得我卑贱,和下人一样。赵丰德从不关心我,文奕屏轻贱我,赵崇辉践踏我。我十二岁以前活得连赵家的一条狗也不如。我很庆幸,十二岁那年,遇到你,绿萍。” “二公子别说了!”绿萍的心更疼了。 “不,我要说。绿萍,是你让我找到了亲人的感觉。小的时候,你虽然顽皮,但我知道,你是故意的。你是为了哄我,让我高兴。你比我还小,可你为了照顾好我,学会了好多东西。做饭,做点心,你做的点心真好吃。还学会了做衣服,刺绣。我还记得你为我做的第一件衣服。” “不要说了,那件衣服好丑!”绿萍在哭声中终于露出一丝无奈地笑。 “不,一点都不丑。我从小穿的衣服,都是赵崇辉扔掉不要的。那是我第一次穿新衣服,我特别喜欢,我还记得你在上边绣了一朵不大的牡丹花。” “那不是牡丹花,我绣的是荷花,我想让公子像荷花一样,出污泥而不染。可是我太笨了,绣得歪歪扭扭,一点不像荷花。” “绿萍,你一点不笨。那时,你才十二岁。后来你绣得越来越好,绣的花样栩栩如生。你给我绣的香囊,我一直戴着。”赵崇烨说完,从腰间解下一个香囊。香囊是绿色的丝绸,上面绣着两朵洁白的荷花并生并长。大概是戴在身上时间长了,颜色已经不鲜亮了。 绿萍看着这个香囊,呜咽着说:“它都旧了,我——”绿萍想说,她再给二公子绣一个。猛然,她想起自己现在是个鬼魂。 “二公子,我希望你和我爹都好好活着!” “绿萍,没有你,我活得没有丝毫意思,不过是个行尸走肉。” “二公子!”绿萍捂脸哭泣。 …… 宁远恒看着这两人一鬼,心里沉甸甸的。 “成全绿萍的心愿吧!” “赵崇辉本就该死,二公子杀了他,情有可原。” “宽恕他们吧!” “求大人从轻发落。” “求大人开恩!” 不知道是不是被他们悲惨的遭遇,和真情的流露所感动,公堂外的百姓,纷纷向宁远恒求情。开始只有几人,逐渐,加入求情的人越来越多,在公堂连成一片,此起彼伏。 有一名中年妇人喊了一声,“大人,二公子还是个孩子,饶了他吧!”便跪了下来。 有一个人带头,很快就先后跪倒一片,口中高呼,求宁远恒对赵崇烨从轻处罚。 宁远恒看了一眼老戴和赵崇烨。老戴额头已经见血了,被差役按住动弹不得。赵崇烨双臂捧着白绸,好似是把绿萍抱进怀里。 两人确实值得同情,但朝廷律法不容含糊。 “诸位——” “大人!” 宁远恒出口,想对门外的百姓说,赵崇辉虽然作恶多端,也要由官府审判并执行死刑。赵崇烨杀了赵崇辉,就是犯了死罪。然而,他刚开口,便被李清寒打断了。 “先生,你想说什么?” 李清寒深揖一礼,“在下想请大人对赵崇烨从轻发落。” “先生,你怎么也这么说。你该知道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何况还有朝廷律法,赵崇烨就该判死罪。” “大人,赵崇烨本就不是什么罪大恶极之人,有可宽恕之处。大人,法理亦有人情。” “法理亦有人情。”宁远恒低低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沉吟了片刻,严肃地道:“此案证据已经板上钉钉,也有律法可依,何况赵崇烨杀的是自己的兄长,若是从轻发落,恐刑部也会不允。” “顺应民意。从前也有类似的先例,大人何必为难?” 宁远恒看了一眼李清寒,脸上的难色瞬间逝去,快步走回了公案后。 白绸上的绿萍面前,赵崇烨还捧着白绸不知与绿萍在倾诉什么,老戴在一旁眼泪没有停止过。 李清寒轻轻叹了一口气,藏在宽大衣袖中的手指暗暗一勾,白绸上的绿萍身影突然消失。 “绿萍!绿萍!你在哪?” 赵崇烨疯了一样在白绸周围爬来爬去,寻找绿萍。 “萍儿,萍儿!” 老戴挣扎起来,抓住他的那名差役,险些被老戴甩出去。 宁远恒朝差役们摆了摆手,两名差役上前,把赵崇烨拖回来,按在公堂之下。 宁远恒敲响了几下惊堂木,门外安静下来。 “赵崇烨,你因仇生恨,杀死赵崇辉,你可认罪?” “我认罪。”赵崇烨毫不犹豫。 “二公子,你不能认!”老戴嚷起来。 “把他的嘴堵上!”宁远恒一声厉喝。 差役赶忙找东西将老戴的嘴塞上了。 宁远恒对书吏道,“让赵崇烨在供状上画押。” 书吏将供状拿到赵崇烨面前,提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老戴看到赵崇烨已经画押了,急得挣动身体,却无可奈何。 宁远恒拿到供状,看了一遍,点点头,对公堂下宣布,“赵崇烨因仇杀兄,证据确凿,凶犯供认不讳,判处斩刑,秋后执行。戴九成虽未杀人,但却帮助赵崇烨将照看赵崇辉的家仆调离,为赵崇烨杀人创造条件,视为从犯,责打二十板,流放边关,军前为奴。” 此言一出,堂外一片大乱。 “为何不能从轻发落二公子?” “难道杀恶人的罪过也这么大吗?” “静一静!”宁远恒再次敲响惊堂木。“我知道诸位同情赵崇烨,但杀人就是杀人,朝廷律法在上,杀人偿命,谁也不能轻忽左右。死罪就是死罪!” “大人。”公堂外的人群之中,有人高声呼唤。 宁远恒和李清寒向外望去,一名身穿长衫,头扎方巾,四五十岁的男子走到人群前面,此人通身气质,看上去像一个学究。 “大人秉持律法,值得敬佩。本朝文帝时,奉州刺史在水灾之后,没得到朝廷旨意,私自开仓放粮,乃是死罪。百姓上书求情,文帝最终顺应民意,赦了奉州刺史的死罪,只降了一级留原任继续听用。律法不外乎人情。这赵崇烨虽犯死罪,但他本性不坏。所起之因,也是赵崇辉作恶在先,虐杀了他唯一可依靠的至亲之人。大人可加罪予以惩罚,死罪非是不能免!” “是啊,大人,宽恕了他吧!” “大人慈悲,给他一次机会!” “我们愿意为他作保。” “我们为赵二公子作保!” …… 第752章 目的达到 李清寒看着宁远恒严肃的面容,心中思绪起伏。她的计划成与不成,全在宁远恒最后对赵崇烨最后的判决上。 宁远恒痛恨虐杀女人的赵崇辉。赵崇辉死一百次都不足惜。但是赵崇烨在宁远恒未查清案子,官府未审决之前,便将赵崇辉杀了。宁远恒身为父母官,不能容忍私刑杀人。何况,赵崇烨杀的是同父异母的兄长。 李清寒让鱼潢在晚上,潜入江州一些百姓的梦中,告诉他们,明日府衙要公审赵崇辉的案子。这些百姓在迷迷糊糊中,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便认定为真,所以一拥来了府衙,强烈要求看宁远恒审案。 李清寒此举就是让宁远恒没有准备。这样,她便可以让宁远恒按着她的计划,进行下去。 那名老秀才提到的文皇帝,正是当今皇帝同父异母的哥哥,厉王亲生父亲。文帝一朝,多施仁政,而且,文皇帝很专情,后宫妃嫔仅先皇后一人。因而受到臣民爱戴。宁家也正是文皇帝在位时,得到重用,成为国之柱石。所以,从宁海到宁远恒,对文皇帝存着一份感激和敬重。 “大人!”李清寒来到宁远恒身边小声说,“大人来到江州,上有厉王压迫,中有江州士绅张狂。只有这些百姓,是大人在江州立足的支撑。现在民意如此,大人顺从民意,能得到百姓更多的爱戴和支持。既然有文皇帝的先例,大人禀承文皇帝的仁德,效仿先贤,便是当今皇上,也不能说大人做得不对。” 宁远恒让外面的人安静下来,沉思了好一会儿,道:“好,既然你们都觉得该给赵崇烨一个改过的机会,那我便顺从民意。将赵崇烨死刑改为流刑,打四十大板,伤好之后,流放边关。” “多谢大人!” “大人贤明!” “江州能有大人,是江州百姓之福。” …… “先别着急谢我。”宁远恒摆摆手大声说,“既然百姓为赵崇烨求免死罪,就要一上份万民书,来换取他活命的机会。” “我们签!” “我们签!” …… 李清寒看向宁远恒。她清楚,宁远恒这么做不是为难百姓,而是预防以后有人效仿今日之事,逃脱罪责。 赵崇烨对自己死里逃生,丝毫不动容。他站起身,挪动步子来到宁远恒面前。 一个罪犯在公堂上,靠近大人,这怎么行。叶川上前要把赵崇烨拉走。宁远恒摆摆手,让叶川退下,他想看看赵崇烨想做什么。 “大人,能否再让我见一见绿萍?”赵崇烨朝宁远恒抱拳,带着恳求的语气。 宁远恒没有说话,一旁的李清寒替宁远恒答道:“赵公子,你应该清楚,绿萍现在已为鬼魂。你是阳世人,她是阴世人,你们两世为人,本就不该见面。鬼魂不能现身于阳世,何况这里是集国家气运的府衙大堂。鬼魂在这里出现,更容易伤及自身。” “你今日能见到绿萍,皆因赵崇辉死于你手,那十四名惨死姑娘的案子,没了原凶,拿不到实证,只能由受害者自证。所以,我用了些手段,让这些鬼魂能暂时在处理过的极阴之物上显形,与阳世之人交流。你若一定要再见绿萍,我可以让你见。但是这样会让绿萍的魂魄受损。你是否还要见?” 赵崇烨身体一颤,身体便向旁边倒去。 李清寒上前扶住了赵崇烨。 “你既然活下来了,就好好活下去。这也是绿萍所希望的。” 赵崇烨一脸失落,转过身。差役上前,将赵崇烨押走。到了牢中,自有人对赵崇烨施刑,然后找医生治好伤,再押送边关。 公堂外的人逐渐散去,李清寒看了一眼,然后匆匆追了出去。 到江州府外,李清寒看到走在前面的老学究,喊了一声,“郭先生。” 老学究回过身来,看到李清寒,揖了一礼。 李清寒走近后,赶忙还礼。 “郭先生,今天多谢了。” “周郎君对我家有救命之恩,我还不知道该如何还恩情。你是周郎君的兄长,我帮你做这点小事,不足挂齿。” “郭先生客气了。那件事是周寒的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何况当初若不是先生帮助,周寒如何能这么快在江州站稳脚跟。” 原来,这个老学究正是当年初到江州时,租给周寒房屋住的老秀才郭存礼。周寒曾经治好了郭存礼的儿子郭重身上的鬼病。 郭存礼上前一步,小声对李清寒道:“我劝郎君一句。虽然赵崇烨经历值得同情,那赵崇辉也是个十恶不赦之人,但他们毕竟是亲兄弟。弟杀兄,人伦大逆。那个赵崇烨,还是——” 说到这里,郭存礼又停住了,叹了一口气,“罢了,刺史大人已经定案了,又是众人求情,我就不多说什么了。” 李清寒知道郭存礼的意思,微微一笑道:“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不过,我也不是白帮他。赵崇烨活着就有活着的作用。当生时生,当死时死,结果谁也扭转不了。” 郭存礼微微一愣,然后笑着摆摆手,“你和周郎君一样,高深莫测。我回去了,若有事差遣,只管去找我。” “一定。恭送先生!” 送走郭存礼,李清寒准备回府衙。她抬头,看到台阶之上,宁远恒正冷冷地盯着她。 “大人!”李清寒不知道宁远恒什么时候出来的。 宁远恒没有说话,转身进了府衙大门。 “神君!” 一道红影冲过来,正是鱼潢。他刚刚把那块糖人舔干净,转头发现李清寒不见了。他几乎是和宁远恒一起出来的,看到李清寒正在和别人说话,就停在宁远恒旁边。李清寒教育过他,和别人谈话时,他不能乱插嘴。 “宁大人什么时候来的?”李清寒问鱼潢。 “我和大人一起出来的,到这儿就看到神君正在和别人说话。我就在这一直等着,没有打扰神君。我听见神君正在向那人道谢。” 李清寒明白了,宁远恒是听见了她和郭存礼的谈话。 “鱼潢,你在外面等我!” “啊!” 在鱼潢的惊讶声中,李清寒走进了府衙。 案子审结,公堂中已经清理了,只有宁远恒自己坐在公案后面,低头翻看着案卷。 “大人!” 李清寒的声音很轻。宁远恒抬起头,神情是从没有过的冷肃。 “先生的目的达到了。” “是的!”李清寒认真承认。 “我还没准备好公开审理此案,是先生传扬出消息,引来如此多的百姓,让我迫不得已开堂,将案子审定。先生还安排好了一切。” “是!” “先生做这一切,就是为了给赵崇烨免除死罪?” “是!” 李清寒面色平静地承认。 “先生,你为什么这么做?赵崇烨他真的值得同情吗?他明知道后山上的那些尸体是被府衙发现的,府衙定会介入查案,他有冤情,可以来府衙上告,为什么选择自己动手。案子没查清,他就报私仇杀了凶手,让凶手不能得到应有的惩罚。他杀赵崇辉时,不知道那是他的兄长吗?江州百姓被先生安排的那一幕人鬼情感大戏愚弄了,连我也被先生摆布在其中。” 第753章 痛苦的感觉 宁远恒越说越激动,李清寒却沉默不语。 “先生怎么不说话?赵丰德答应给先生什么好处,是钱吗?我一直以为先生从不在乎金钱。” “是。我和赵丰德有交易。我为他保住赵崇烨的性命,他也答应了我的要求。”李清寒淡淡地说。 宁远恒冷笑一声道:“我以为先生与众不同,没想到先生也是那种为了利益,可以被收买的人。我的身边不需要这样人。我一会儿让叶川为先生结算工钱。先生既然缺钱,可以多算些。” “叶川!”宁远恒高声喊叶川。 “大人,告辞!” 李清寒朝宁远恒施了一礼,直起身时,看了宁远恒一眼。眼中的神色意味不明。李清寒毫不留恋,转身便向公堂外走去。 “大人,什么事?”叶川小跑进公堂,正与李清寒走对面,“哎,先生走啊,我送送你!” 李清寒没有停下脚步,绕过了叶川。 “叶川,给李先生把幕僚钱结了!” “结钱?” 叶川怔了一下,还没到发工钱的日子啊。 “快去!” “哎!”叶川也来不及想明白了,便去追李清寒。然而,他还没出公堂,便停住了。“大人,先生已经出府衙了。” 宁远恒看向公堂之外,愣了一会儿,然后摆摆手,让叶川下去了。 “啪!”宁远恒一拳头砸在公案上,案上的所有东西都被这重重一击震得跳跃而起。 “你为什么连个解释也没有?”宁远恒几乎是吼出这句话。 没走出多远的叶川,听到公堂里宁远恒的吼声,赶忙回过头,向里面望去。他跟随宁远恒这么久,第一次见宁远恒如此愤怒。 佑安城,永平坊李家别院。 花笑兴冲冲地从外面回来。手里还卷着一册书。 路过前院时,正被林小五瞧见。林小五调侃问:“花笑姐,你要开始做学问了吗?” “怎么,我不像会读书的吗?”花笑丝毫不意林小五的调侃。她见林小五是往外走问:“小五,你去哪?” “我去瞧我叔。” “哎,小五,帮我买盒胭脂给小眉带去,我上次去看她,见她盒子里胭脂快用完了。” 花笑说着就要往外掏钱,给林小五。 “花笑姐,不用了,我这儿有钱,给她买就行了。” 当初,周寒和花笑在宝胜赌坊赢来的钱,很是不少。崔榕拿出一部分寄回家乡,剩下的兄弟几人分了,足够很长时间的吃用。 花笑钱还没掏出来,林小五已经没影儿了。 花笑看着手中一小块可怜的碎银,心情很不错,“嘿,我省下了。”然后,她便又兴冲冲往内院而去。 一进房门,扑面一阵热气,花笑一只脚迈进,又退了出来。这时她看见周寒悠哉悠哉地喝着热茶,朝颜站在一旁,夕颜则蹲在地上,正拨弄一个炭盆。 “掌柜的,你要烤什么?”花笑问。 “把你烤了!”周寒白了花笑一眼。 “嘿嘿……”身边传来一连串的轻笑。 花笑望过去,却是吕升在空中一飘一荡的看着花笑发笑。花笑朝吕升瞪了一眼。要不是朝颜姐妹在这里,她就上去把吕升抓下来,好好教训一顿。 夕颜回答了花笑的问题。 “刚才夫人派人送来了几筐炭,说是天凉了,屋中点起来,不要让小姐着凉。” 花笑问:“掌柜的,为什么在江州时,冬天你没在屋中点过炭?” “江州天气暖,冬天用不到!”周寒刚把茶杯端起来,冷不防被一只手夺了去。 花笑一口气喝下杯中的热茶,舒服地呼了一口气,然后道:“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你不舍得花钱买炭。” “小妖精,我——”周寒抓过茶杯就要扔向花笑。 “哎,掌柜的,你要的书。”花笑赶忙献宝似的,将手中的那卷书递竖到了周寒面前,挡住了杯子的来路。 “掌柜的,我可是跑了好几家书铺,才找到你要的书。听说这本书被前几代皇帝封禁了,到了厉王他爹那一朝,才解了封禁,这才能在市面上看到。” “胡说什么厉王的爹,那是文宗皇帝或者叫先皇。”周寒瞪了花笑一眼,然后目光一示意朝颜姐妹。 花笑明白了,赶忙改口,“对,对,是先皇。”花笑说完,朝还蹲在地上的夕颜瞧了一眼。夕颜依然刚才的样子,好像对花笑的不敬,没什么感觉。 周寒从花笑手中接过书。蓝色的封面上,写着三个规整的篆体字,“帝王传”。 “朝颜,夕颜,你们下去休息吧。今天送来的炭,我这儿也用不了,你们往下分一分,你们和许清清多分一点。” 朝颜和夕颜都愣了,没想到还有她们的分。江州虽然天气温暖,但是冬日,还有一段时间比较冷,像这样烧起来无烟无尘的好炭,都是供王爷和后宅受王爷重视的妃妾用,她们这些做奴婢的,从不敢肖想。 “去吧!” 看到朝颜姐妹发愣,周寒提醒了一下。 朝颜和夕颜赶忙应了一声,退下去了。 “花笑,把火灭了吧!”周寒吩咐花笑。她是不惧冷热之人,花笑更是只怕热不怕冷,所以屋中不用生火。 周寒拿着帝王传回了卧室。她要看书。 周寒坐在窗前,刚把书翻了两页,感觉有点不舒服,像是心脏上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她感觉奇怪,因为神魂的关系,她的这具肉身,几乎不会生病,只可能受外伤。 周寒只得离开窗前,躺到床上。她想是不是休息一会儿就会好的。 然而,她刚躺下,手中的书还没拿起来,就觉得心脏处一阵绞痛,好像有一只手在绞拧她的心脏。 周寒捂住胸口冷汗直冒。 “这是怎么了?” 这绝不是冰封印融化的感觉。封印融化时,她虽也会感觉到心上的疼,但绝没有如此痛苦的感觉。 “花笑,花笑!” 周寒大叫。 花笑跳进屋中,看到周寒现在的样子吓了一跳。 “掌柜的,你怎么了?” “你看着我的身体,不许任何人接近。” “哦!” 花笑应声还没落下,就看到周寒头顶之处,微弱的蓝光一闪。周寒便躺倒在床上,没了动静,好像死了一样。 第754章 对峙 这里的动静,惊动了在外面游荡的吕升,他飞进来,问:“掌柜的去哪了?” “吕升,你来得正好。你呆在这儿,哪也不许去,万一有人要找掌柜的,而掌柜的又没回来,你就先进掌柜身体顶一下。” 吕升听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没有掌柜的命令,掌柜身体上的那个流阴镜,会排斥我。” 花笑一想也是,“算了,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花笑说完,坐在床边,看着像是熟睡的周寒的身体,担忧之色涌上面容。 周寒来到寒冰地狱。这里是寒冰地狱的最深处,静得一丝风也没有,只有晶光闪亮的寒冰。这里也是天上地下,最寒冷的地方。就算是鬼魂来到这里,也会被冻得魂飞魄散。 然而就在这处极寒之地,一具美丽的身体,盘膝坐在冰面上。头上的凤钗像这里的寒冰一样闪烁光芒,身上的衣裙如万年寒冰,泛出淡淡的蓝色。衣裙的边缘有一道道银色流光围绕。她的双目微闭,面容平静,如寒冰光洁的肌肤上,有淡淡白雾萦绕,神秘又美艳。 这具身体正是周寒和李清寒共同的身体,真正的寒冰尊者。 周寒来到这具身体面前,伸指向额头点去。 骤然,一片耀眼的白光亮起,罩住了整个身体。 周寒被迫退后了四五步。待到一切又恢复了平常,周寒苦笑了一声。 如果心上的封印不能融化,如果两个半魂不能合二为一。这具身体便会排斥她们。她和李清寒也就回不去这具神体里。 不过,虽然只是浅浅的一下触碰,周寒依然感应出问题了。原本心上的封印已经融化了大部分,只有薄薄的一层冰皮还横七竖八包在心上。可是刚才她发现,有一处竟然又重新结上了坚硬的冰块。 “这是怎么回事?”周寒有点慌。她从来没有如此沉不住气过。 “我这几日并没做过什么事,不应该啊。难道——” 周寒眉头一皱,身形一闪,消失在寒冰地狱。 周寒再出现时,到了梅江江底,江神大殿前。 周寒抬脚就往大殿中去。 一道红光射来,身影出现在周寒的面前。 “周寒神君止步!” “鱼潢,你让开,我要找李清寒。” “周寒神君,你不能进去。我家神君心情不好。” “李清寒心情不好,怎么回事?”周寒十分惊讶。 “我不知道,神君也没说。她从江州城回来后,就没对我说过一句话。天使来了,神君也没去迎接,而是让神官去的。天使很不高兴,还说要参神君一本。” 周寒对天使上天告状不感兴趣,“你是说李清寒去了江州城。” “哎呀,我怎么什么都说了?” 鱼潢发现说出的话,咽不回来了,“嗖”地一声跑到殿前的柱子后,藏了起来。 周寒进了江神大殿。 大殿中,空旷寂静,宽大的水晶椅上,李清寒斜靠着,似乎是在假寐。 周寒走跟前,李清寒也没有动一下,眼也未睁,而是淡淡地问:“你来干什么?” “你最近做了什么?”周寒开门见山地问。 “什么也没有做!”李清寒的语气依然很平淡。 “什么也没做,你为什么不放开心神?”周寒提高了声音,声音在大殿中震动。 “周寒,你想做什么?”李清寒睁开眼,坐直了身体。 “放开心神!” “周寒,你发什么疯?” 李清寒的语气不再淡然。 “我刚从地狱中回来。我们心上的封印又加重了。我想你一定感觉到了,还问我干什么。” 李清寒垂下了眼眸。“好,你既然想知道,我便告诉你。” 大殿内有片刻的宁静,然后周寒脸色变得冷沉。 “我知道你想帮宁远恒拿回江州军权。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你为什么要用这个方式?” “这样简单,而且还可以给赵家一个教训。” “李清寒,你胆子太大了!” “我并没有改变什么。”李清寒似乎毫不在意。 “你只是没有改变结果。赵崇烨还是会在那个时间死去。可你强行改变了原本的过程。你我在地狱,就清楚人心难测。如果赵崇烨和绿萍的感情,还没到生死相随的地步,他的结果就会改变。那时你怎么办?” “我——” 周寒不容李清寒说下去,继续道:“而且你还操弄人心,让百姓们为赵崇烨求情,迫使宁远恒在律法之外容情。赵崇辉可恶,赵崇烨可以效仿襄州的杨行知,去府衙喊冤,由阳世律法来惩治赵崇辉。赵崇烨亲手杀兄,难道就可以原谅?” “人世间,父母、父子、母子、兄弟、姐妹等等之间的关系,不止是亲情,还有血脉相连。不论是父母与子,还是手足间的相残,都是大逆不道。” “你够了!”李清寒一下子恼了,“我做这一切,还不都是替你照顾你的这个宁哥哥。” “你是在为我吗?”周寒更恼了,“在我没离开江州前,我就发现了,你已经喜欢上宁远恒了。” “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身为梅江之神,你为什么要去人间的江州城,为什么偏偏在江州府衙旁摆摊算命?” “你出去!”李清寒面如寒霜。周寒其它的指责,她都能忍,唯有说她喜欢上宁远恒,让她心里莫名的烦躁。 “是不是说到你的心里了?” “请你离开江神殿!” “李清寒,你没资格赶我出江神殿。这里本就有我一席之地。” 两人渐渐都火气上头,不知道是不是互相影响所致。 “好,既然你不愿意自己走,我便送你走!”李清寒说罢,站起来,大喝一声,“冰魂剑!” “流阴镜!” 见李清寒招出了冰魂剑,周寒也唤出了流阴镜。 两人面前,流阴镜悬浮在空中,镜面吞吐白光,对峙着冰魂剑。冰魂剑剑尖直指流阴镜,晶莹透澈的剑身中,一道道幽蓝的光,急速游动。 霎时,江神殿中的气氛达到冰点。 突然,“砰,砰”两声,流阴镜和冰魂剑先后从半空坠落在地。流阴镜镜面失去光泽,看上去就是一面普通的铜镜。冰魂剑剑身中那道流动的光芒消失了,剑身没了刚才的灵彩。 第755章 梁景可信吗 周寒和李清寒齐齐看向力量突然消失了力量的两件神器,十分诧异。 过了好一会儿,周寒像是很累一样,坐到下首的椅子上。李清寒也坐回到水晶椅中。她们各自收回法器。 周寒苦笑一声,道:“我们俩之间,不论伤了谁,都是伤及自身,这一点连流阴镜和冰魂剑也明白。” “是我的错!”李清寒脸色和缓,有了几分愧疚。 “其实不能全怪你。你没同我一起转生人间,对人间的血脉亲情没什么感觉。而且你也确实在帮宁远恒。” “那个封印,加重了多少?” “不多,大概是在警告我们,不得再操纵人间的生死之事。” “我知道这里会有不妥,有什么惩罚,我自会担当,却没想到是封印加重了,还连累了你。” “你,真的——”周寒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李清寒,没有把话说全。 李清寒知道周寒想说什么,神情中有几分惆怅。她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周寒笑了,“想当初,你被我逼着来到人间,对任何人都嗤之以鼻,唯独对宁远恒,你另眼相看。” 李清寒垂着眼眸不说话。 “你来到人间,一直在我的身体里,接触的人不多,而宁远恒又很优秀,你喜欢他,也很正常。” “你别说了!”李清寒脸又红了,显得有点局促不安。 “好了,我不说了,该走了!”周寒站了起来, “周寒,对不起。你经历那么多,封印快要消解,却因我又加重了。” 周寒转过身来,面对着李清寨。 “我记得你以前对我说过,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封印化解,都是我们在一起经历,一起领悟的结果。封印加重这事,不能只怨你自己,和我也有关系。” 李清寒放下了一桩心事,神色恢复平常,“我从没见你发过如此大的脾气。” “那是因为你不肯对我说实话。” “我曾经也犹豫过,要不要这么做。但是——” “但是你很想帮宁远恒。” 李清寒没有反驳。 “如果真能将江州的军权拿过来,是一件好事。军队在宁远恒手上,可以制约厉王的野心。” “周寒,梁景可信吗?”李清寒看着周寒的双眼,意味深长。 “你问我干嘛,你不是也认识梁景。” “认识,但不了解。” “这个家伙——”周寒很无奈。刚才从李清寒的心神里,她知道了梁景请李清寒算姻缘的事。她很清楚,梁景向李清寒问的人,正是自己。 “这家伙怎么了?” “他和厉王不一样,没有野心。他可以信任。” “那就好!”李清寒笑了。 周寒白了李清寒一眼,身形一晃,消失在大殿中。 李清寒抬眼看到殿门前,一个红色的影子晃来晃去。 “鱼潢,进来!” 鱼潢慢腾腾地摆着尾巴,垂着脑袋,鱼鳍耷拉着,游到了李清寒面前。 “你这怎么了?”李清寒看鱼潢这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问。 “神君说过,不让周寒神君知道我们去了江州城。可刚才周寒神君来时问我,我一不小心说出来了。” 李清寒摆摆手。“算了,没事了,说就说了。” 鱼潢一见李清寒没有责备,登时高兴起来,“神君,我们什么时候再去江州城啊!”他又想那甜甜的糖人了。 “我们不会再去江州了。”李清寒又对鱼潢道,“我已经将血鬼精真身破了。鱼潢,你将那十四个姑娘的鬼魂送进冥守司吧!” “哦!”鱼潢很失落,摆着尾巴游出了江神大殿。 “江州城!”李清寒望向大殿外,目光迷蒙。 周寒的神魂入体,还没睁眼,就闻到一股酱汁味。闻到酱汁味,她还真觉得有点饿了。 周寒睁开眼,看到花笑背对着她,坐在床边,低着头,双肩微微耸动,不知道在忙什么。 周寒抬手碰了碰花笑。花笑回过头来。周寒看到花笑,嘴边沾着又红又油的酱汁,手里还抓着一块已经吃残的鸡腿。 “掌柜的,你回来了!”花笑嘴里咀嚼着,说话含含糊糊。 周寒坐了起来,问:“哪来的鸡腿?” “掌柜的,你不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我已经吃过饭了。今天晚饭有一盘鸡,我专留了一只鸡腿,饭后吃。” 周寒往窗外看,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你刚才没醒,我没让朝颜她们进来。我现在去叫她们点灯。” “等等。我饿了,晚饭呢,给我留了没有?” “啊!掌柜的,你还要吃啊!”花笑眨着眼睛,一副惊讶的模样。 “我现在是凡身肉体,不吃饭,你想饿死我啊!” 花笑不舍得看了一眼手中的鸡腿,然后递到周寒面前。 “掌柜的,这个给你吃吧。” 周寒斜了一眼花笑手上的鸡腿,冷冷地问:“一点饭也没给我留?” “今天难得没人和我抢饭。我痛痛快快吃了一顿心满意足的饭。”花笑嘻嘻笑起来。 “小妖精,你心满意足了,是不是要饿死我啊!” 周寒伸手拧住花笑的胳膊,“看来今天我要吃炖狗肉了。” 花笑不敢反抗,痛得大叫,“掌柜的,饶命,饶命!” 花笑的声音引来了吕升,他坐在房梁上,看着花笑,嘿嘿直笑。 “你敢笑!”花笑瞪了吕升一眼,然后又讨好地对周寒说,“掌柜的放手,我开玩笑的,饭给你留着了。” “这才像话。”周寒放了手。 花笑跑去外屋,提了一个食篮进来,将篮子放在窗户旁的妆台上。 “掌柜的,你看。”花笑从篮子里取出一个带盖的碗,放在桌上。“这是一碗蛋羹。”她又端出一个不大的汤盆,和一个竹篾纺织而成,带花纹的方盘,方盘上叠放着两个油亮香酥的圆饼。“这是当归鱼汤,还有烧饼。” 周寒从床上下来,看了一眼饭食,道:“算你这小妖精还有良心。” 坐在房梁上的吕升大声道:“掌柜的,这些饭食是花笑留给自己的夜宵。” “你胡说!”花笑跳起来,便去抓吕升。 吕升一扭身,化成一团阴风,跑没影了。 第756章 雷霆劈到的人 周寒管不了这些东西是留给谁的了,她要先填饱肚子。 花笑伏在周寒旁边,看着周寒吃饭问:“掌柜的,你今天是怎么了?” 周寒倒也没瞒着花笑,对她简单说了。 “啊,这么厉害,封印又重了?”花笑很吃惊,“那个赵崇烨不用死了吗?” “不,他还会在那一天那个时辰死,只不过本来的轨迹,让李清寒改动了。” “能帮到宁大人,也不是什么坏事,何况那个赵崇烨并不是罪大恶极。如果赵丰德这个父亲,赵崇辉这个兄长对他好一点儿,我想他再怎样,也不会想到要杀自己兄长吧。” “从感情上,赵崇烨确实值得同情。但从理上,却无法宽恕。他和赵崇烨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血脉至亲。手足相残,天地难容。” 花笑点点头,“如果兄弟,姐妹亲人之间,都不讲血脉亲情,而是互相残杀,那这人间,就更没什么信义和情义了。” 周寒吃完饭,来到屋外消食。花笑也跟了出来。 院子的垂花门外,一个人影从门前经过。 “林小五!”花笑将人叫住了。 林小五来到周寒和花笑面前,“大小姐,花笑姐!花笑姐放心,东西我已经给小眉送到了。” “我不是问你这个。”花笑道,“你怎么回来这么晚,那边有什么事吗?” “花笑姐放心,那边一切都好。我回来晚,是在路上多看了一会儿热闹。” 花笑一听外面有热闹,赶忙问:“是什么热闹?” “我听人说,是朝廷的一名尚书的家被抄了,家里从上到下,连家仆都被抓起来了。我看到时,男的被铁链锁了,女的被绳子拴了,全都押走了。” “哪一个尚书?”周寒问。 林小五摇头。“我不知道。” 林小五走后,花笑问周寒,“掌柜的,你说尚书,这么大的官,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 “高处不胜寒。越是到高处,离天越近。若是一个不谨慎,天上的雷霆第一个劈到的人,就是离天最近的人。” 花笑点点头,“我也听人说过,伴君如伴虎。老虎会吃人,我也怕。” 周寒望向外面,陷入了沉思。 看到周寒沉默,花笑问:“掌柜的,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回屋休息吧!” 花笑看着周寒的背影,感觉她有心事。 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后,周寒捧着那本帝王传,看得津津有味。花笑无聊地在旁边团团转圈。 “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周寒眼离开书,看向花笑。 花笑跳到周寒面前,将帝王传抢下来。 “掌柜的,你看这个有什么意思,就是一本野史,不可信。” “你怎么知道是野史?”周寒将书夺回来,“这几位帝王在位时,你还窝在深山中修炼。” “书铺的掌柜说的。这书几乎没人买。大家都关心本朝的皇帝,谁关心前朝的皇帝啊。” “别打扰我!” “好,你看书。我折腾折腾崔榕他们几个。” 花笑说完,开始撸衣袖。 周寒抬头再次看向花笑,“你还让他们练武?” “当然,这几天他们有点懈怠。尤其是崔榕,自从他和许清清的婚事定下来,没事就和许清清混在一起,练武也不积极。” 周寒笑道:“这不都是你撮合的吗?” 花笑叹了一口气,“看到他们,我就想起宁大人。” 周寒神色微微一凝,放下手中的书,对花笑道:“你以后也别总让他们练武,可以教他们认字。” “掌柜的,我可不会什么论语、孟子之类的。” “没让你教那些典籍。他们以后要交给宁远恒的,你总不能让他们连宁远恒下的命令都看不懂吧?” “掌柜的,我明白了,我这就去!” 花笑抬脚就要往外跑。 “等等!” 花笑又跳回来,“掌柜的,还有什么吩咐?” “我让你监视秋月,有消息了吗?” 花笑摇摇头,“还没有,秋月除了去过几次针绣铺子买过针线,便没去过别处。” 周寒想了想,道:“我们有些日子没去看静瑶,今天去她那里走走。” 花笑看了一眼屋外,天空阴沉沉的。 “掌柜的,可能会下雨哦。” “走吧!” 花笑叫崔榕准备了马车。这次,周寒让朝颜也跟着去了。 路上,周寒让朝颜去街边一家糕点铺子,买糕点。 朝颜离开后,花笑问:“掌柜的,咱们去宣义侯府,带着朝颜做什么?” “以后我们去哪里,都要带上她们姐妹,或其中一个。”周寒回答。 “为什么?” “阿伯留下的秘密快要解开了。” “这和朝颜她们有什么关系?” 周寒白了花笑一眼,“你不是知道,朝颜和夕颜是厉王派来监视我的。” “是呀!”花笑懵懂地点点头,然后眼睛一亮,明白过来。“哦,掌柜的,朝颜姐妹就是厉王的眼睛。你得让厉王相信,你找到的东西,就是厉王想要的东西。” “没错!” 花笑有些失望,“朝颜和夕颜挺好的姑娘,却是厉王手下的杀手。” “这世间很多人,都不能自己选择自己要走的道路。” 周寒说着,透过车窗,朝车外望去。 朝颜回来时,周寒仍没收回目光。 花笑对崔榕道:“走吧!” “等等!”周寒立刻出言阻止。 “掌柜的,怎么了?” 周寒没有回答花笑,而是起身出了车厢。 花笑和朝颜对视一眼,一起跟了出去。 她们跳下马车时,看到周寒向街对面去了。 街对面的店铺是一座红色的两层小楼,楼门上的牌匾写着“贵云楼”三个大字。 花笑和朝颜认得这里,她们曾来过这里,周寒还给她们买了首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不太好,贵云楼外的车马比上次她们来,要少多了。 此时贵云楼前停着一辆马车。马车不论从材质还是装饰都很普通,赶车的还是一个年老的车夫。马车旁,背对着周寒等人,站着一个年轻的姑娘,穿着并不惊艳,没有引起花笑和朝颜的注意。 花笑见周寒正是朝贵云楼而去,大声问:“掌柜的,我们不是先去侯府吗?回来再买首饰吧!” 周寒没有理会花笑。 花笑的声音,却惊动了那辆马车旁站着的姑娘。她转过头,望向这里。 花笑看清了那姑娘的正面,不禁惊叫出来,“怎么是她?” 第757章 再见刘含真 朝颜也认出来了,“刘侍郎家的小姐,怎么成了这样?” 那姑娘正是刘含真。与第一次见面和“赏菊宴”上相比,可以说,一个是骄傲的金孔雀,一个是普通的土麻雀,相差甚远。 刘含真今日的穿戴很平凡。衣裙料子不是名贵的,甚至连花笑身上的衣裙也不如,更少了那些金丝银线的镶边,珍珠云母的装饰。刘含真的头上,也不是珠翠满头,而是只有一支珠花和一支绢花,十分素淡。这可不是刘含真以往的风格。 刘含真看到周寒走过来,想躲开。但是来不及了。 “刘姐姐。”周寒和刘含真打招呼。 “你是来嘲笑我的?”刘含真盯着周寒,带着几分防备。 “嘲笑姐姐,对我有什么好处。”周寒神色淡然。 刘含真朝贵云楼里看了一眼,像在等什么人出来。没看到那个人,刘含真有点焦急。 “你来到我面前,想说什么?” “姐姐,发生了什么事?” 刘含真诧异了片刻,然后带着几分不屑地笑了一声。 “你会不知道?你的爹得到的好处最大,李家该早传遍了吧?” “这是什么意思?”周寒神色不变地问。 刘含真看着周寒,眼睛眨了眨,然后又笑了。 “我怎么忘了,到现在,李家还不让你进门。” “这个刘含真,到现在还喜欢往人心上捅刀子。”周寒心里想,却并不生气。 “姐姐说的是,李家的事,我知道的不多。” 见周寒根本没有被刺激到,刘含真没有像以前气急地跳起来,反而是怔了一下,然后叹了一口气。 “贵妃娘娘让我学你,我以前不以为然,现在看来,娘娘是对的。” 周寒没想到舒贵妃还说过这种话。 “姐姐不必学我。日后若能做到收敛,不张扬,待人平和,自有好处。” “你这是在教训我?”刘含真顿时不悦起来。 “姐姐不要生气。”周寒笑了,她知道,刘含真不可能转变这么快,还要慢慢来,日后还有她的磨难。 “请姐姐移步,我们找个地方聊聊?” 刘含真没有回应周寒的邀请,而是向贵云楼内望去。 “姐姐不必担心,我留朝颜在此等你的人,若有事,也可照应一二。” “好吧!”刘含真答应下来。 周寒让花笑找个清静的地方。很快,花笑便将二人领到一间离贵云楼不远的小馆。这家小馆主要做豆浆、豆花。现在早饭已过,午饭未至,里面一个客人也没有。 两个姑娘对面坐定,刘含真开门见山地问:“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沦落成现在这个样子?” 周寒摇了摇头,“我说实话,刘姐姐怕是以为我在讥讽姐姐。但我还是要说,姐姐现在的样子,反而真实,自然,让人容易亲近。满头珠翠反而掩盖了姐姐的光芒。” 刘含真神情微怔。若是没有周寒前面那句话,她真的认为周寒在嘲笑她,毕竟现在两人的处境已经不在一个层次上了。她观察周寒的神情,很是真诚坦然,不像是作假。 刘含真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是那种普通绸缎,和她以前所用华丽到炫彩的料子,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自从家里出了事,她那些奢华的首饰,华丽的衣裙,大部分都被拿去换成了钱。她平常奢侈惯了,不论吃穿戴用,都得是最好的。如果不是她认为的最好,便是舒贵妃从皇宫中赏赐下来的东西,她也不会要。 刘含真的母亲刘夫人,对刘含真极为溺爱,所以刘含真的要求,她都会尽力满足。便是刘夫人自己,也觉得自己出身高门大户,姐姐又是贵妃,自己应该享用这世上最好的东西,才配得上这个身份。 刘含真以为自己的父亲是户部侍郎,姨母是贵妃。她这辈子荣华富贵会享用不尽,什么都不用操心。可当祸事来临,她才知道,自己家里已经入不敷出了,而且这些年她和母亲大部分的花销,所来之处,不是光明正大。 看到刘含真有些出神,周寒出声问:“刘姐姐,我只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刘含真回过神来,问:“你知道杜太师吗?” “果然,”周寒心里一沉,口中回答,“知道。我听说杜太师最近身体欠佳。” 刘含真摇摇头,“不是身体欠佳。杜太师遇刺,被人打伤,躺在上床上昏迷不醒。皇上把太医院的太医派来了好几个。会诊之后,太医们一致认为,杜太师恐怕很难醒来了。” “原来是这样!”周寒轻轻说了一句。她大概推测出刘含真为什么会成现在这个样子。 刘含真没太在意周寒的话,她这几日,心里憋的委屈正想找人倾诉。她以前那几个闺中“好友”,自从她家出了事,都躲着不见她。 “太师的情况在朝中传开后,一封封参杜太师的奏折便到了皇上面前。这些反对太师的小人,太师好好的时候,装聋作哑。太师一倒下,他们就开始上窜下跳了。”刘含真说着,轻蔑地笑了一声。 周寒也想笑,这个刘含真,还说别人是小人。 “他们给杜太师安的罪名不少,什么结党营私,贪污受贿,暗中操控朝政等等十几项。皇上大怒,便派人调查杜太师和他的同党。我父亲虽不是杜太师的同党,但和太师的来往不少,而且户部的董尚书就是杜太师提拔上来的人。” 周寒没有打断刘含真,而是在心里说:“你父亲是不是杜太师的同党,又岂是你能知道的。” “这些小人,就拿户部先下手。他们查出来董尚书在成武十三年益州旱灾,成武十七年,泫州洪水,贪没赈灾款,还有董尚书与手下人合谋,账面作假,贪污税银等等罪名。董尚书做下的事,却牵连到我爹爹身上。这与我爹爹有何关系?害得爹爹被罚银贬官,到偏远之地,我也落到这个样子。朝廷那些小人,我真恨死他们了!” 刘含真说完,呜呜地哭起来。 周寒默默地看着刘含真,任由她哭。花笑则是翻了个白眼,离开周寒身边,到小馆门口站着去了。 第758章 “寒酸”的原因 等到刘含真止住了哭声,周寒才道:“刘姐姐,令尊若是真的没做过那些事,别人再怎么查,也不会查到令尊身上。刚才你也说了,董尚书与手下的人合谋,难道令尊不是董尚书手下。其实刘姐姐心里应该明白,凭刘姐姐平日的吃穿用度,只靠令尊每月的俸禄,恐怕就是把家当了,也供不起吧。刘姐姐不应该哭,应该庆幸。” “你说什么?”刘含真听了周寒的话,柳眉倒竖。随后她又冷冷一笑,“李攸念,杜太师一倒,你爹现在可以说在朝中炙手可热。我现在不如你,你想怎么贬损我,都可以。” 周寒笑着摇了摇头,“我没有贬损刘姐姐的意思。我真正的意思是,刘姐姐应该庆幸杜太师出事,牵连出董尚书的大案,也及时阻止了令尊刘侍郎继续犯错。若是罪过越积越多,终有一日像董尚书一家,抄家发配。刘姐姐,你难道不怕吗?” 刘含真呆住了,她想到了董尚书的下场。董尚书被打入了死牢,其家人都被发配到了苦寒之地,这一路的艰辛,又有几人能活下来。她的父亲被查出来,和董尚书合谋贪污,原本也应该是抄家发配。她听母亲说,是舒贵妃求情,皇上看在舒贵妃和未成年的小皇子面子上,只让她家缴纳了一部分罚款,将父亲贬到偏远之地做了一个小官。 刘含真家里哪还有多少钱缴纳罚款,只能将以前她和母亲买的奢侈之物典当了。这就是她变成她认为“寒酸”样子的原因。 刘含真想到了,昨天她看到董尚书的家眷被绳索捆成一排,被一队甲士押走的样子。如果是她,被如此押往几千里之外的苦寒之地,她会受不了,即使不在半路上死了,大概也会自己寻死。 想到这儿,刘含真身上不禁打了个寒颤。 “刘姐姐!” 周寒的声音让刘含真回了神。 周寒从头上拔下一枚金簪。 “这枚金簪送给刘姐姐。我送这个不是可怜刘姐姐。”周寒在刘含真脸变色之前,赶忙解释,“我在京城认识的人不多。虽然我与姐姐以前有过不愉快,但我仍然称呼你为姐姐。这枚金簪算是我与姐姐相识一场,留个念想。以后天各一方,还不知能不能再见面。” 周寒说完,将金簪递到刘含真面前。 刘含真犹豫着没有接。 周寒也不急,就这么抬着手,等着。 站在小馆门前的花笑看着刘含真始终不去接,急了,走上前,就要讥讽几句。 这时周寒又开口了,“姐姐可以把你的丝帕送给我。” 周寒看出了刘含真的为难。周寒送出金簪,刘含真本应送一件差不多的东西,作为回礼。可刘含真手中像样的首饰已经不多了,头上也只有一支不太值钱的珠花。她以前看不上的东西,现在也不舍得送出去。 刘含真从衣袖中拿出自己的丝帕,放到周寒的手上,然后将周寒送她的金簪拿过来。 周寒和刘含真离开小馆,回到贵云楼前。周寒看到朝颜身旁多了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妇人。妇人气鼓鼓的,似乎受了什么委屈。 刘含真原来的侍女绿蕊,在清仪园的赏菊宴上失态,被发卖了出去。刘夫人给刘含真派了一个稳重的仆人。 “三娘,事情怎么样了?”刘含真上前问那名妇人。 “小姐,贵云楼的掌柜太欺负人。” “他不同意退定金?” “他同意退,但要扣一半,退一半。” “什么?”刘含真顿时火起。“我照顾过他们多少生意。从前我对他们做出的首饰不满意,他们一文钱都不敢留,把定金退还给我。他们这是欺负我们失势了吗?” 周寒悄悄问朝颜,知道了什么事。原来刘含真经常在贵云楼定制一些金玉首饰。如今,为了交上朝廷的罚款,刘家把能卖的都卖了,前段时间在贵云楼定做的首饰便没钱再买了,就想退掉,然后把定金要回来。 或许是贵云楼掌柜知道了刘家现在的状况,坚决不肯如同以前一样退定金。最后好说歹说,也只肯退一半。 刘家现在的情况,能多要回一些钱,对她们也是好的。所以刘含真的侍女三娘,便和贵云楼掌柜吵了起来。吵也没用,贵云楼仍是不肯全退了定金。 周寒清楚,贵云楼确实有点看人下菜了。即使退了定金,贵云楼也没什么损失,定制的首饰仍可以卖给别人,把钱赚回来。 “我去找他!我在他家花的钱,都够他们再开一座贵云楼了。”刘含真说完,气冲冲地进了贵云楼。 周寒对花笑小声说:“你跟上去看看。” “好嘞!”有热闹可加入,花笑很痛快追进了贵云楼。 周寒等在外面,一滴凉凉的水珠掉在她的脸上,然后越来越多的水珠滴落在她的身上。 下雨了。 周寒带着朝颜坐进马车,等着花笑。 不多时,周寒透过车窗,看到花笑十分得意地,先从贵云楼出来了,刘含真距离花笑五六步远,跟在后面。 刘含真看着花笑的背影,眼中的神色复杂,有震惊,有惧怕,好像还略有一点崇拜。刚才,她与贵云楼的掌柜争论失败,贵云楼的掌柜干脆叫来伙计,要轰她出去。结果,花笑只一两下便将两个伙计打倒在地,爬不起来,又打得掌柜嗷嗷直叫。掌柜疼的受不了,终于屈服,退了全部的定金。 刘含真现在想起当初与周寒为难,心里一阵后怕。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连贵云楼的小二都不如。若是以前花笑气急了,对她动手。她不敢想象自己的惨样。她没想到花笑有一身功夫,真是人不可貌相。 花笑跑过街道,跳上马车。 “崔榕,我们回去。”周寒吩咐崔榕。 “掌柜的,我们不去宣义侯府了?”花笑问。 “不去了。”周寒靠在壁板上,望向窗外。今天的街道上,本来人就不多,这一下雨,人更少了,空旷的街道,显出几分凄凉。 花笑不喜欢周寒这种好像有心事的样子。她想了想,问:“掌柜的,那刘含真刚才为什么说杜太师一倒,你的爹得了最大的好处?” 第759章 物极必反 朝颜赶忙道:“花笑,小姐的爹,我们该称呼老爷。” “对,老爷!”花笑虽然嘴上这么说,却是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 “朝廷的事,我也不太懂。”周寒故意不说,看向朝颜,“朝颜曾经在厉王爷身边侍候过,应该能猜出一二原因吧?” 朝颜听周寒问到她了,也不扭捏,道:“我也不懂朝廷的事,不过听见过王爷同江州的官员谈论过一些。自从当今皇上登基,这位杜太师因为是前朝元老,又曾做过皇上的老师,所以在朝中威望和权力十分强盛,有不少官员是他的提拔上来,或是他的门生。这种情况别说当今皇上,便是历朝历代的帝王都会忌讳。” “所以,皇上需要一个有实力的人,可以与杜太师分庭抗礼,也就是能在皇帝需要之时,压制杜太师,分一分杜太师的权。我听王爷说过,最早的时候,皇上考虑的是宁海将军。但是宁海大将军在战场上足智勇猛,在朝中却是谨小慎微,与谁也是不亲不近。宁海将军将自己唯一的儿子调出军队,去做了地方官,也是为了减少朝廷对他们父子的猜忌。” “原来是这样。”花笑一副恍然大悟的感觉。“我说宁大人放着好好的将军不做,来江州受这个气。我还以为宁大人是为了监视厉王来的。” 周寒瞪了花笑一眼。当着朝颜的面,花笑口不择言。 朝颜瞟了花笑一眼,继续道:“虽然朝中有一些反对杜太师的人。但这些人,都没什么用。” “为什么没用,皇上不就是要个能和杜太师争一争的人吗?”花笑准备打破砂锅问到底,省得什么事,都显得自己很笨。 “一种是为了反对杜太师而反对的人。这种人只会和杜太师唱对台戏,反而不利于朝廷和睦,也影响皇上对一些大事的决策。还一种人,有能力,但背景实力不够。在这个两朝重臣,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的杜太师面前,实在是不够看,压制不了杜太师。” “哦,我明白了。也就是说,皇上要的那个可与杜太师分庭抗礼的人,不但要有能力,还要有雄厚的背景,也就是说朝中有人支持。 朝颜点点头,“正是如此。所以,咱家老爷就入了皇上的眼。咱家老爷文才出众,凭自己的才学,科举中了进士。开始老爷在鸿胪寺只是个寺丞。李家是开国元勋之家,家中又出过皇后,背景非同一般。本朝的功勋之家,皆以李家为首。在朝中,老爷有那些功勋之家支持,所以足可在杜太师的强权下,站稳脚跟。” “现在老爷是鸿胪寺卿,九卿之一,又做了太子老师,封了太子少师。在朝中,老爷就成了杜太师的威胁。现在杜太师一倒下,在旁人看来,老爷在朝中没了对手,独得皇上的宠信,大权在握。所以,刘含真才会那么说。” 朝颜说完,看了一眼周寒。见周寒脸色平常,放下心来。 “掌柜的,这不好事吗?”花笑问。 周寒摇摇头。“物极必反。这未必是好事。” “掌柜的,你是担心会像刘家的一样吗?” 周寒没有回答,看向窗外。雨越下越大,街道的地面,被洗刷后,现出青石的原本油亮光滑。 “掌柜的,你和刘含真虽然认识,也没什么交情,为什么要送她簪子?”花笑继续问。 周寒没有回答花笑,而是往窗外一指,对朝颜道:“朝颜,你将那些糕点给他们分了吧。” 朝颜顺着周寒所指看去。在街边一家店铺外搭的木棚下,有五名乞丐,正缩在其下避雨。其中还有一对母女。母亲紧紧抱着女儿,看着这不断落下的雨串,一脸愁容。雨若这么一直下下去,她们要不到吃的,就要挨饿了。 朝颜没有犹豫,让崔榕停了车,抱着包着糕点的油纸包跳下车,跑到了木棚下。 看到每个乞丐都分到了一块糕点,大口吃起来,周寒才收回目光。曾经,她最怕下雨下雪。因为只要一下雨下雪,街上的人就少了,也会让一些人的心情也不好。她和阿伯很难讨到吃食,只能挨饿。 花笑看了一眼窗外。她知道周寒的经历,对此并不意外。 “掌柜的——” 周寒没等花笑把话说完,便道:“刘含真命格不太好。在京城这个天子脚下,人气旺盛,她还没事。到了那偏远之地,人烟稀少,容易招惹邪祟。那枚簪子沾过流阴镜的气息,可以替她挡一挡。”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掌柜的你可怜她呢。我可不觉得她可怜,瞧她当初多跋扈啊!” “这次的变故,会让刘含真改变很多。也算是坏事中的一件好事。” “掌柜的,你怎么知道刘含真的命格易招邪?” 花笑刚问完,车厢一动,朝颜回来了。她的手里空了。 周寒和花笑停止了交谈,马车继续前行。 雨下的时间不长,周寒他们还没回到李家别院,雨已经停了。 周寒遥遥望见别院院门前,一个精干瘦小的男人,挑着一担柴,和张厨娘交谈。 看到周寒的马车,张厨娘赶忙掏出钱,打发卖柴的男人离开了。 周寒下车来到门前,张厨娘点头哈腰地说:“大小姐,夫人来了。” “哦!”周寒一听娘亲来了,加快脚步,向内院走去。她刚进内院,便看到玉娘,正催促着的一名仆妇,将一个炭盆送进她的屋中。 “娘!” 周寒赶紧几步,上前行礼。 玉娘扶住周寒埋怨道:“外面下着寒雨,你去哪了?穿得这么少,不怕着凉。” 周寒笑着解释,“原本是找静瑶妹妹聊聊天,出去时还没下雨,谁想半路之上,下起了雨,便回来了。坐在车里,倒也没觉得冷。” “娘上次不是让人送来了棉衣和裘衣,怎么不穿啊。别不舍得,对咱家来说,这点东西不算什么。你要是不喜欢,娘就给你重新置办。娘认识几个裘皮铺子掌柜,他们那儿每年都会进几张上好的裘皮,我让他们再做几套裘衣。” “娘,不用。那几套冬衣,我很喜欢。就是我觉得还没那么冷,所以没有穿。” 第760章 厉王是个什么鬼 “还不冷?”玉娘拉着周寒进了屋子,“你看你这屋里多凉。我刚让人将炭火点起来,屋里还没暖和。京城不比江州,冬天寒冷。念儿,这些东西不要不舍得用,更不用省。过两天,我再让人送几筐炭来。” “好的,娘。我用,一定不给娘省着。”周寒笑着扶玉娘坐下。 “你这孩子!”玉娘心中有一番酸楚。她认为是周寒从小乞讨,过惯了苦日子,所以才处处俭省。 周寒坐到玉娘身边,拉着玉娘的手,撒娇似的撅着小嘴,问:“娘今天来,不会就是为了训斥我吧!” “我训斥你干嘛!”玉娘怜爱地在周寒额头轻轻一点,笑了,然后道:“佑安府的葛洵让她的夫人转告我,那几个偷盗的贼人抓到了。” “什么?” 一旁的花笑吃惊出声。她和掌柜的可是清楚的很,那几个偷盗的人,正是崔榕兄弟。但崔榕他们现在好好地在别院之中呢。 周寒回身瞪了花笑一眼。 玉娘看了花笑一眼,并没理会花笑的吃惊,而是继续对周寒道:“葛洵就是想问,如何处置这几个盗贼,咱们有什么意见。他们偷去的东西,是否需要追回来?” “娘觉得呢?”周寒问。 玉娘微微一笑,道:“那些盗贼偷的是你的东西,由你作主,我去转告葛洵。” 周寒故意沉吟了片刻,道:“怎么处置盗贼,就按朝廷律法就好了,我也不便置喙。至于丢的那些东西,就是几件衣服。这些盗贼偷了去,一定是卖了出去。别人经手过的,我就不要了。” 玉娘连连点头,“对,对,那些东西还不知道被什么人拿到,我们不要了,又不缺那点东西。我告诉葛洵,东西不要了。” 周寒笑着说:“我还以为这个案子会不了了之,都快忘了还有这件事。” “哼!”玉娘不屑地轻哼了一声,“这个葛洵,还不是为了讨好你爹。” “现在才来讨好?”周寒问。 玉娘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了一眼花笑,又看向门口。 花笑立刻明白,开门向门外看了看,然后又将门关好。 “夫人,您放心说。” 玉娘又看了花笑一眼,然后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对周寒说:“我听说,杜太师遇刺,受了伤,一直昏迷不醒。没了这个主心骨,杜太师一党的人,都乱了。有的人为了自保,出来带头参了杜太师。他们把杜太师这些年所做的,见不得天光的事,都抖了出来。皇上现在正在查杜太师党羽。这个葛洵是成武七年的进士,正是杜行简的门生。他怕受到牵连,所以便想尽办法巴结你爹。” “娘,爹还好吧?”周寒轻声问。 “他很好。” “娘,你回去提醒爹,虽然杜太师的事,与他无关,但最近这段时间,一定要低调谨慎。在外人面前不要提杜太师和关于杜太师的事,尤其是对朝中之人,更不要在外面露出喜悦之色。以防有有心人大做文章。杜太师的人,若是有被牵涉获罪,但又不是罪大恶极的,就让爹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能放过则放过。” “念儿,听你前面的意思,是让你爹对杜太师一党的事,不要沾分毫。可为什么又让你爹为杜太师的人说话。” “娘,对其他人,包括爹的好友,都不要提杜太师的事,不论褒还是贬,绝不发一言。但在皇上面前可以说。因为在皇上面前所说话,一便是一,无人可做文章。” “替杜太师一党的人说话,不会惹怒皇上吗?”玉娘问。 “娘尽管放心。杜太师毕竟还是皇上的老师,有师生之情在,皇上不会对杜太师的人赶尽杀绝。再有,能被杜太师这样的人收到门下,大多也不是无能之辈,可为朝廷所用。爹爹若能在皇上面前为他们说几句话,给皇上宽恕他们的一个理由,皇上会记得爹爹的好,那些保下来的人,也欠了爹爹一个人情,这对爹爹以后有好处。” “念儿,你说的有道理。好,我回去一定告诉你爹。”玉娘说完,看着周寒,现出欣慰的微笑。这个女儿不但才貌出众,还聪慧过人。有这样的女儿,是她的骄傲。她打定主意,回去后,不但要将刚才女儿的话告诉李静之,还要和李静之商量,把女儿接回去。 周寒之所以敢说皇帝有意对杜太师等人网开一面,正是因为今天看到刘含真后确认的。皇帝放过刘家,真是看在舒贵妃和小皇子的面子?皇帝后宫佳丽众多,宠爱过的女人,也有不少。皇帝和这些女人名义上是夫和妻,夫和妾,但大都是政治上的交易,真情能有多少?皇帝真想要刘家死,舒贵妃的面子恐怕也没这么大。 玉娘轻叹一口气,“我以前以为杜太师是个稳重勤恳,持心公正之人。我还曾对你爹说,在朝中莫要与杜太师为难。没想到,他竟然是这种人。” 周寒心道,“娘,你若看到他对自己儿子的态度,你就知道,杜太师对权力富贵有多狂热,掌控欲有多强。就算自己的亲儿子都可以牺牲。” 周寒和花笑送走玉娘,回到屋中,朝颜正在将热腾腾的饭菜摆上桌。已经到了午饭时间了。 花笑毫不谦让坐在桌边,问周寒。 “掌柜的,这是怎么回事?佑安府说抓到了盗贼,可崔榕几人明明还在这里。” “他们用的是替死鬼。” 一旁的朝颜回答了花笑的疑问。 花笑刚要拿起筷子,听到朝颜的话,转过身,一把抓住朝颜的手腕。 “朝颜,你知道你就说说,什么是替死鬼?” “若是一个案子上头催得急,而下面的官府又没抓到真正的罪犯,他们便会从牢狱里选一个重罪犯人,和那名犯人谈妥条件,让那人把罪名先担下来,官府会给他一定的好处,比如说从轻发落。对那个重刑犯来说,虱子多了不觉咬,能得些好处也不错。所以就会替别人把罪担下来,这就是替死鬼。” 花笑点头,“原来是这样。朝颜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是不是你们勾陈卫遇上完不成的任务,都是这么做的?” 花笑只是无心地开了一个玩笑。 朝颜一听,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扑腾”一声跪在地上。 “属下一生忠于王爷,绝不敢欺瞒王爷。” 看到朝颜的反应,周寒和花笑都愣了。 周寒渐渐凝起了眉头。花笑赶忙上前扶起朝颜。 “哎,你这是干嘛,我就是开个玩笑。” 花笑接近朝颜时,便见朝颜苍白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珠。 此时,花笑不敢再在朝颜面前提厉王,就在心里腹诽道:“厉王是个什么鬼,怎么这么吓人?” 第761章 印信归还 江州府内,大堂之上。 宁远恒坐在公案后,审理公文。 徐东山跑了进来。 “大人,赵崇烨身上的伤已经好了。我来问一下,是否现在押他去边关?” 宁远恒抬起头,想了想,道:“可以!” 徐东山接着说:“赵崇烨提了一个要求。他说想在离开江州之前,回一趟轩然山庄的零露斋,拿一件绿萍的遗物带在身上。” 宁远恒点点头。凭赵崇烨对绿萍的感情,提出这样的要求,并不意外。 “告诉押解赵崇烨的差役,路上好好照顾他,别难为他。” “是!” 徐东山接了命令,离开了。 宁远恒从公案后出来,走到了公堂门前,让温暖的阳光照在自己的身上。身上虽然暖了,却让他想起了那种清凉的感觉,那清凉的味道。 叶川迈进府衙大门,看到宁远恒站在公堂前,仰着头,眼睛微闭,沐浴阳光。 “大人!”叶川轻唤了一声。 宁远恒低下头来。 “大人,今天李先生还是没来。” “我知道了。” 宁远恒淡淡地说了声,好像并不在意。 叶川行了一礼,然后退下了。 宁远恒离开公堂,走出府门,下了台阶,来到曾经的那个卦摊前。 原本一直放在这儿的那张旧方桌不见了。卦摊旁边,那个卖鞋的摊子还在,卖鞋的老者正与一个买家交易。 老者送走买家,回头瞧见宁远恒。 “大人!” 老者赶忙从小板凳上站起来,向宁远恒行礼。 宁远恒摆摆手,让老者免礼。 “老人家,这里那张桌子呢?” “大人,李先生有十余日没来了。大家都以为李先生不再开这个卦摊了,那张桌子便被人搬去用了。大人若是有用,我去要回来。” “不用,我就是问问。你忙你的吧!” 卖鞋的老者抱了抱拳,坐回板凳上。 宁远恒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地面,转身返向府衙。 “宁哥哥!” 宁远恒刚登上台阶,就听到有人喊他。他转过身,看到不远处,一个衣着华贵,面容清俊的公子哥,骑马而来,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 来人正是厉王府世子梁景,随从就是汤容、汤与。 宁远恒赶忙走下台阶,弯腰行礼:“见过世子!” 来到府衙前,梁景跳下马,扶起宁远恒。 “宁哥哥,你还这样。”梁景很无奈。 “君臣之礼不可废。” 梁景不再计较。他让汤容和汤与等在原地。 “宁哥哥,我们进去说话。” “世子,请!” 两人先后进入府衙。宁远恒请梁景到了后宅的客厅之中。 “宁哥哥,你看!” 梁景还没坐稳,就从身上掏出一个还没拳头大的,一个方方正正的木盒。 宁远恒盯着这个木盒,顿时呼吸急促。 梁景将盒子放在桌子上,轻轻打开盖子。里面赫然是一块黄铜印章。印纽是一只卧伏在地,扭头咆哮的豹子。豹谐音“保”,表明了地方军保一方平安的职责。 这块印章正是江州军所属印信。 “宁哥哥,我不喜欢你的那位幕僚。但是不得不说,他的主意很不错。” 听到梁景提起李清寒,宁远恒神情黯淡,见到印信的喜悦,顿时消失。 “世子,过程顺利吗?” “第一次去,不顺利。他还问我,是不是想把江州军要到手,然后转手交给你。我和他吵了几句,然后不欢而散。可是过了两天,他居然派人叫我过去,主动将印信交给我,还说让我多练练带兵。” “哦!”宁远恒十分惊讶,印信居然是厉王主动交出来的。“两天中发生了什么事,或有什么人见过王爷?” “我不知道。王府内有我的人。我问了一下,他说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只有程、赵、文三家的家主一起来见过我父王。” 宁远恒只觉脑子里嗡地一下,似被什么重重击了一下。他想起李清寒说的与赵丰德之间的交易。 “难道这就是他与赵丰德之间的交易?他说的好处,就是联合三家在江州的影响力,游说厉王,放手江州军?他为什么不对我解释清楚?” “宁哥哥,宁哥哥!” 梁景见宁远恒对他的话没有反应,发觉宁远恒在发呆,便叫了两声。 “哦!”宁远恒缓过来,问:“三家去王府有什么事?” “不知道。上一次三家家主一齐出现在王府,还是为了王府和文家定亲之事。” 梁景说到这儿,面容透出愠色。 “宁哥哥,你知道阿寒的父母是谁吗?” 宁远恒微微一愣,然后摇摇头。“阿寒有没有给你送过信?” 宁远恒还是摇头。 “世子,阿寒应该不会再回江州来了。你该为自己,为厉王府考虑。如果你不喜欢文家小姐,可以再在江州挑选。江州的好姑娘还有很多。” “宁哥哥,你怎么还要说这种话。那些姑娘再好,我也不喜欢,我就喜欢阿寒一人。你不要再说了,阿寒是我今生认定的人。”梁景双眉一挑,眼里喷出了怒火。他生气,自己倚为兄弟的人,却不了解他,不支持他。 “世子,你不要固执,她——”宁远恒险些将周寒现在的身份说出来。一旦说出来,就等告诉梁景,周寒的父母是谁。 宁远恒清楚,既然梁景不知道周寒父母是谁,肯定是周寒和厉王有意瞒着梁景,他就更不能说。 “谁也不能阻止我娶阿寒!”梁景从椅子上站起来,愤怒的神色中带着坚定。 “世子!” 梁景却不想听宁远恒的劝说,也不告辞,转身而去。 宁远恒没有送,只是怔怔地看着梁景离去的背影。 在周寒离开江州之前,花笑就把周寒的身世告诉了宁远恒。他当时也是吃了一惊。 周寒出身的李家,宁远恒很清楚。父亲宁海多次和他说起李家,说李家在这些豪门大族中,保持着难得的清醒低调。李家是开国功臣,曾封郑国公。不知是受何人点拨,第三代郑国公竟然上书皇帝,辞去了李家所有的封爵和官职,只做一个富家翁。 到了李静之这儿,靠着自己的本事,通过科举,再次入朝为官。李静之凭着自己的能力,再加上皇帝的有意提携,升迁很快。现在已经是九卿之一,又加封了太子少师衔。 宁远恒觉得自己父亲在朝中的行事,就在效仿从前的李家。皇帝让做的事,便去做,绝不多言。所得的功劳,皇帝给了封赏便拿着,不给封赏,也绝口不提自己的功劳。 所以,宁海虽然手握重兵,皇帝对宁家却没有猜忌。 第762章 赵崇烨死了 若说以前梁景和周寒身份差距虽然悬殊,两人在一起,还有那么一丝丝的可能。现在两人身份差距不大,却连一丝希望都没有了。 朝廷和江州是水与火不能相容。朝廷官员与江州来往,都有杀头的危险,何况是李静之这种地位的人,更不可能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江州最危险人物的儿子。除非李静之想毁了整个李家。 梁景如此固执,最后只会落个失望而归,那时对他的打击会更大。 宁远恒低头看到桌子上的印信。此时的他,心中却没有了一丝喜悦之感。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真正的目的。是怕我不肯配合?我在你的眼中,就是如此固执,不知变通的人?” 宁远恒只觉得自己心里沉沉郁郁。他需要大口呼吸。 宁远恒拿起印信走出了前厅。 “叶川!”宁远恒叫来叶川,“你去把顾大人请来。” 不到一个时辰,顾劭就急匆匆跑来了。 “大人!” “顾劭,印信拿到了。” 宁远恒托起手中的印,给顾劭看。 “太好了!”顾劭十分欣喜。 “我已经写好了一份命令,现在由你接手管理江州军。” “是!” “你约束好兵士们,不得再出去打劫。前罪不追,若行再犯,则以军法处置。” “是!”顾劭接下命令。 “再有,你到了军营,将拖欠的军饷统计了,呈上来,我想办法给兵士们补上。” 顾劭笑了,“大人,不必了。世子已经把军饷补齐了。” “哦!”宁远恒略略一怔。 “世子说,那些年江州军是在厉王府统管下,理应由厉王府出军饷。世子还将前段时间,在与骁卫军冲突中死亡的兵士,好好安葬了,给了安家费。现在兵士们对世子大有好感。” “先这样吧。”宁远恒点点头,“江州军整顿完毕,你就安排人防守江州各处要口。”宁远恒说着,走到公案前,拿起一份江州地图。顾劭上前来,和宁远恒一起观看。 宁远恒指了地图上几处,道:“这几处需要严加把守。赢山道这里不但要加强防卫,还要派人监视骁卫在这里的一举一动。如果有异动,立刻向我禀报。” “大人是担心厉王要行动了?”顾劭小声问。 “我的确是担心,还有一个原因,厉王年纪大了,岁月不等人。他若真有反心,我想也就在这一两年内了。”宁远恒拍拍顾劭的肩膀,道:“我现在分身乏术,江州军就交给你了。” 顾劭点了点头,然后一抱拳,斗志昂扬地道:“大人放心,既然江州军已经回到我们手上,我必然把江州守得滴水不漏。厉王想对京城用兵,必须破的第一道关,就是他的江州。” 顾劭离开时间不长,徐东山又跑来了。 “大人,出事了!” “什么事?”宁远恒严肃地看向徐东山。 “赵崇烨死了!” 宁远恒心里一惊,问:“到底怎么回事?” “押送赵崇烨的差役说,他们押着赵崇烨到轩然山庄拿绿萍的遗物,赵崇烨进了零露斋,他们就等在外面。” “他们为什么不跟进去?”宁远恒怒问。 “他们以为赵崇烨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零露斋又没有后门,所以就在门口等。没想到赵崇烨自己在屋中自杀了。” “他怎么死的?” “他在自己屋中早准备了毒药。他是服毒死的。” “罢了,他一心寻死,谁也挡不住。让赵家把尸体领回去吧。” “赵家不肯领回尸体,说赵崇烨给赵家丢人,自杀而死,不配为赵家人。” 宁远恒冷笑一声,道:“赵崇辉残害许多条人命,他们不觉得丢人。赵崇烨殉情自杀,他们倒觉得丢人了。他们不要就不要吧。你安排一下,把赵崇烨好好安葬了吧。” “是!”徐东山领了命,退下了。 “你是不是早算到赵崇烨一定会死?你这个家伙,如此能算计,为什么就不肯对我说出实情,宁可我去误会你。” 宁远恒看着府衙那进出的大门,神色怅惘,暗自低语。 梁景从江州府衙出来,直奔西市。汤容和汤与也不多问,从后面跟上。 周记糕点铺门前,沙落宝满面笑容地送走一位客人。 “王伯,您慢走。欢迎再次光临小店!” 沙落宝回身要回铺中,就见三人骑马而来。自从周寒去京城后,这三人常来铺子,所以他都认识。当先一人正是厉王府世子梁景。 “世子!”沙落宝躬身向梁景行礼。 “阿寒有没有寄信来?”梁景还没下马,便立刻问道。 梁景每次来周记糕点铺,第一句话必是这个问题,沙落宝已经再熟悉不过了。 “世子,掌柜的没寄信来。” 梁景一脸失望。下马之后,牵着马缰绳,呆愣住了,直到汤与上前,将缰绳接了过去。 “一点消息也没有吗?”梁景又向沙落宝问了一遍。 “没有!”沙落宝肯定地回答。 “沙落宝,你说阿寒还会不会回来?” “世子,掌柜的走之前,将铺子交给我打理,并未说不会回来了。” 沙落宝心里很无奈,这句话他都不知道对梁景说过多少次。 “她就一点也不惦记江州的人吗?”梁景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世子,我家掌柜的外冷内热,不喜欢将自己所想表达出来。也许她现在就在想念江州。” 沙落宝安慰梁景。 “对,你说的对!”听了沙落宝的话,梁景忧郁的面容,终于露出一丝笑容,“阿寒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想法。以前她对我说的一些话,还都是花笑替她说的。” 梁景回身,从汤与手中拿过马缰绳,道:“汤容,汤与,我们回翠箩山庄。” 梁景不等汤容问,便飞身上马,催马离开周记糕点铺。 汤容和汤与不敢怠慢,紧跟而去。 看着三人离去,沙落宝的思绪不禁升腾了起来。 “也不知道花笑适不适应京城的冬天,那天帮她收拾衣服,看她的衣服都是那么单薄。” 梁景进入翠箩山庄,来到自己的住处,还没进院门,便大喊起来。 “来人,来人!” 第763章 去京城 梁景声音一落,呼啦,围上来了二十多名仆人。 梁景让两名侍女留下,其余人退下。 “你们给我收拾东西。” 侍女问:“世子,收拾什么东西?” “远行的东西,衣物之类。” 侍女退下去收拾东西了。 “远行?”跟在梁景身后的汤容和汤与对望一眼,彼此都疑惑。 “世子爷,您要去哪?”汤与问。 “先别问。你们也回去收拾东西。一个时辰后到我的书房来。” “世子爷,翠箩山庄中有王爷的内线。恐怕咱们刚出城,王爷那边就会知道。”汤容道。 “不用管他们。我已经在梅江边准备了船。等他们报到父王那里,我们已经在梅江上了。” “世子爷,赵城呢?” “先让他在王府牢房中呆着吧,我父王不会把他怎么样的。” 梁景既然这么说,汤容二人也不再多问,转身各回自己住处,去收拾东西了。 梁景回到书房,从书架上取下一只木盒子。梁景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银票。他从不愁钱。他替厉王补齐了江州军的军饷,还有很多钱。他的钱有一半是汤王妃留下的嫁妆。 仅汤王妃死后留下的嫁妆,又何止万贯钱财。再加上,梁景的名下商铺、田产、林地,不计其数。他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少。反正有人替他管理,他只管到时收钱。 梁景抓了一把票子,放在桌子上。他想了想,又抓出一把票子。一会儿汤容来了,这些钱会交给汤容带上。 梁景坐在书桌旁,拿起一本书。然而,他一页也看不下去。他心里又兴奋又焦急。他决定了,要去京城,找到周寒,并向周寒的父母提亲。所以他多带了些钱,准备筹备聘礼用。 梁景作这个决定,虽是匆忙,却也不是突然的心血来潮。他早想着能去京城,见到周寒的父母,不论用什么办法,也要让他们同意他和周寒的婚事。 梁景之所以突然选择今天就要离开江州,完全是因为听说程、赵、文三家去见了自己的父王。在他认为,这三家一齐在王府出现还能有什么事,肯定是催着厉王府执行婚约,让梁景和文家姑娘完婚。 汤容和汤与很快就来到了书房。他们从前和梁景出过远门,知道和梁景出去,不用带太多东西。只需带上两件在路上换洗的衣服,和贴身放置的武器。其它的,需要就用钱买。 梁景把那两把银票交给汤容。 “世子爷,带这么多钱?” 汤容看着这厚厚一摞银票,不禁惊讶。上次梁景逃婚带的钱,连这一半也没有。 “我有用。带好了,别弄丢了。” 汤容不再多说,赶忙将银票贴身放好。然后摸了摸自己有点鼓的腰身。 侍女将梁景的东西拿过来。她们收拾了一大包,看来是怕她们的主子在外面受委屈。 梁景在其中只挑了两件衣服,交给汤与拿着。 “我们走!” 梁景三人在翠箩山庄一众家仆的眼睛下,骑马离开了,直奔梅江边。 厉王府。一名黑衣的勾陈卫脚步匆匆来到重华居前。守在门前的护卫将来者浑身上下搜索一遍,没有发现利器,才放这名勾陈卫进入。 重华居内,厉王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罗真站在厉王身后,正在给厉王捏肩。 “罗真啊,整个王府内,就你给我按的最舒服。那些女人手太软了,没什么力度。你这个力度,不大不小正好。” “能让王爷的身体舒服,奴婢的心里也舒服。”罗真一脸谄媚的笑。 “你侍候我三十多年了,功劳苦劳都有。大事成后,我安排你享福。” “我能在王爷身边伺候,就是享福。” “你呀——”厉王笑着用手指点了点罗真。然后厉王的笑容一收,又问:“罗真,你说我的大事能不能成?” “王爷天命所归。虽然眼下会有些曲折,但终能心想事成。”罗真说奉承的话,一点也不脸红。 “曲折?也对,先皇留下的东西,确实是很大曲折。”厉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罗真慌得跪了下来。 “你起来,我没说你说错了。” 厉王摆了一下手,罗真方才垂着头站了起来。 “不知道那个丫头能不能把先皇的东西带回来?何时带回来?”厉王看向窗外,语气有些忧虑。 “王爷手上有那丫头的人质,不怕她不尽心做事。”罗真小声在厉王耳边说。 厉王轻轻嗯了一声,将身子靠在椅背上,显得有些疲惫地说:“不论她能不能拿到先皇之物,我也不会等太长时间了。” “王爷,您——” 罗真正要问下去,门外传来禀报声,“王爷,翠箩山庄那边有消息。” “让他进来!”厉王一听是翠箩山庄,眉头微皱。他可是刚把江州军的印信交给梁景。 那名黑衣勾陈卫进来后,跪在离厉王五步之外。 “属下,见过王爷。” “翠箩山庄有什么事?”厉王淡淡地问。 “不久之前,世子带着汤容和汤与离开翠箩山庄,直奔了梅江边。翠箩山庄的内线通知我们后,属下便派了勾陈卫的探子追踪而去,发现世子上了一只早就等在江边的小船。探子已经跟过去了,属下先来禀告王爷。” 厉王听了禀报,并没多少震惊,反而低着头,揉起了眉心。 等了一会儿,罗真轻轻唤了一声,“王爷,是不是派快船将世子追回来。” 厉王手上没停,轻轻说了句,“他去京城了。” “天啊,世子去京城做什么,这太危险了。”罗真十分惊讶。 “哼,他恐怕早就打算好了,江州军的印信一到手,便去京城找周寒那丫头。否则,他也不会在没有把握情况下,让那个汤与冒险搜我的住处。” “王爷必须把世子追回来。你,马上派人——”罗真不等厉王吩咐,便对跪在地上的那名勾陈卫吩咐。 “不用了。”厉王放下手,抬起头,又看向窗外,“这个逆子他连我的话都不听,你派他们去有用吗?” “王爷,京城本就对咱们江州虎视眈眈,若是世子落在皇帝手里,恐怕会被皇帝当成威胁王爷的人质。” “哼!”厉王冷冷一哼,道:“若是这样,我就全当没有这个儿子。”然后,厉王冷沉的目光朝向那名勾陈卫。 “你马上传书给汪东虎,告诉他,世子到京城去了。他知道该怎么做。若是事情办不好,他就不必再在我面前出现了。” “是!” 第764章 铺路 勾陈卫离开后。罗真小声道:“王爷不该把江州的军权交给世子。他和宁远恒关系非同一般,肯定是把军权给了宁远恒。” “罗真,你不觉得奇怪吗?景儿向我讨要江州军权,没两天,程、赵、文三家都一齐来见我,也让我把江州军交给景儿。” “是有人在背后谋划?”罗真问。 “景儿和三家没什么往来,不可能会说动三家为他出面。” “是不是宁远恒?” “宁远恒有点智谋。但若说他会和程、赵、文三家同流,搞这一出,我却是不信。” “那会是谁?” “不管是谁,他能促成这些事,都说明此人不是简单之辈。” “王爷,这江州军日后恐怕会成一大障碍。” “障碍?”厉王笑着摇摇头,“没什么可以成为我的障碍。我也不可能什么也不做,就把这几千人的军队拱手相让。” “这三家人真不知好歹,居然干涉王爷的事。”罗真骂道。 “他们有一句话,说得对。这江州军本就是属于江州府管辖。我虽然暂时接管,那些士兵心里也是不服。名不正,言不顺,则事不成。这段时间骁卫和江州军的冲突,就显出了弊端。我派去的人,不能震慑这些士兵。” “王爷说的哪里话。王爷坐镇江州,谁敢不服。”罗真表现得忿忿不平。 厉王摆了摆手,闭目养神。这其中最重要的原因,他不想对任何人说。他知道自己的身体。虽然有离鹤的药,能为他提起精神,但是一段时间后,身体突来虚弱,却让他心里惶恐不安。他没有多余精力掌控江州军了。既然梁景和江州三大士绅家族都要求他放手江州军,那他就顺这个台阶放手吧。 梁景虽然总是违逆厉王,但厉王却最喜欢这个儿子。身体的感觉,让厉王不得不提前为以后的事做打算。如果三个月内周寒还没有那个东西的消息,他就起事。他要在身体彻底垮掉之前,为梁景扫清所有障碍。 盯着闭眼入静的厉王,罗真双手攥成了拳,眼中闪出凌厉的光,完全没有了刚才谄媚讨好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厉王缓缓地道:“罗真,你下去吧,我自己待一会儿。” “王爷,奴婢告退!” 罗真冷冷地瞟了厉王一眼,然后离开了。 离开重华居,罗真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急匆匆地往王府西面而去。 看到这个人所去的方向,罗真眉头不禁一皱。 “一白!” 那人回过身来,对罗真露出笑容。 “哥!” 罗真对罗一白却没有笑容,而是冷冷地问:“你干什么去?” “哦,京城传来了周寒的消息,我去告诉启峰哥。” “什么消息?” 罗一白没有犹豫,将手中一张纸条递到罗真面前。 罗真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顿时眉头一紧。 “周寒查了周启峰在崇卫司的底档。” “是,周寒动用了皇城中潜伏的勾陈卫,从崇卫司抄出了一份启峰哥的档案。” “没发现什么?”罗真抬头问罗真。 “这个还没有。” “哼!”罗真将纸条攥进手掌中,然后再张开手,那张纸条已经碎成渣,从罗真掌缝间向地上飘落。 “哥!”罗一白震惊地喊了一声。 这是在王府中,罗一白不能直接去见周启峰。罗一白就利用这纸条,投进周启峰所住的芷园中,向周启峰传递消息。 “谁让你自作主张,给他传递消息?”罗真瞪了罗一白一眼。 “哥,启峰哥只是忧心周寒那丫头,没有别的意图。”罗真低着头,轻声说。 “够了!”罗真怒斥一声。 罗一白的头垂得更低了,他现在越来越害怕罗真的脾气了。 “如果有必要,我会对周启峰说的,不用你多事。你马上回去,安排一个可靠的人,去京城。”罗真收敛了一下怒容,对罗一白道。 罗一白抬起头,问:“哥,我们在京城已经安排了人,为什么还要派人?” 罗真冷冷盯了罗一白眼,又要发作,但还是忍住了。 “梁景很可能去京城寻找周寒了,把情况告诉老顾。” “世子去京城了?”罗一白惊诧地险些叫出来,“这怎么行,太危险了。” 在王府之中,梁景是少有的能让罗一白心有好感的人之一。罗一白看着梁景长大,还曾指点过梁景的武功。所以一听梁景去了京城,他便忍不住担忧。 罗真斜了罗一白一眼,继续道:“让老顾见机行事,只要梁景不破坏我们的事,就不必理会。还有,告诉老顾,周寒很可能已经找到了那件东西的线索,让他和我们的人加强联络。” “是!”罗一白喏喏地应下来。 罗真看着罗一白返身,朝王府外的方向走去,渐渐走远。他转过身,看着重华居那座奢华的楼阁,冷笑一声,轻声说:“厉王爷,你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我的大事铺路。我盼着那一天,看到你愤怒、失望、颓败的样子。” 京城,李家别院。 花笑从外面跑回来,蹿进屋中。她看到周寒正坐在桌边,看那本《帝王传》。 花笑上前,将书抢了下来。 “掌柜的,这本书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几个前朝皇帝的事,净是些今天宠幸了哪个女人,明天贬了哪位妃子的风流韵事。” 周寒把书夺回来,嗔怪道:“你不喜欢看,也别打扰我。” “哦,我知道了,掌柜的,你是不是想,难得来人一间趟,准备弄个皇妃做做?”花笑俯下身,对着周寒嘻笑道,“那可就要好好盘算盘算了。梁景肯定不能要了,他将来最多接手厉王府,是个王爷。瑞王可以考虑,只要把太子弄下去,他就有机会做太子,然后当皇上。掌柜的,要不你和李老爷说说。李老爷是太子的老师,一定能撮合你和太子。这样你只需等着老皇帝死了,便能稳稳当当做皇妃了。” 周寒斜眼看着花笑。听花笑说完,她脸色一翻,故作愤怒道:“小妖精居然敢和我胡说八道了,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周寒说撕烂花笑的嘴,却一把揪住了花笑的耳朵。 花笑大叫,“掌柜的,轻点!” “我把你这狗耳朵扯下来。”周寒笑道。 “掌柜的,你把我的狗耳朵扯下来,我就不能为你探听消息了。” “好,掌柜的,使劲!” 吕升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看到这一幕,大笑着鼓掌。 第765章 看坟人 花笑被周寒揪着耳朵,不能转头,只能斜眼,指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吕升,“吕升,你等着,一会儿,看我怎么收拾你。” 吕升呼地飞到房梁上坐下,双臂交叉在胸前,得意地看着花笑。 “砰”地一声,房门被推开了。朝颜手上的茶杯,冒着热气。原来,她是给周寒送茶水来了。 看到屋中的一幕,朝颜犹豫了一下,还是进来了。 周寒赶忙放开花笑,像个大家闺秀样重新坐好。 花笑揉了揉发烫的耳朵,也赶忙站好。 “小姐,请用茶!” 朝颜将茶杯放下,便赶忙离开。 “都怪你,让朝颜看到我的丑样子。”周寒责怪了花笑一句。 花笑没有在意周寒的话,而是低声问:“掌柜的,你不觉得奇怪。朝颜和夕颜明明是勾陈卫,厉王派她们来干嘛,不就是监视我们,把我们的一举一动报告给厉王。可是你看朝颜两人,从来不与外人接触,也没什么异常的举动,就连我们出门,她们也是让跟就跟,不让跟,也没异议。她们是怎么把消息送给厉王的?” 周寒毫不为意,玩笑道:“要不你去问问。” “嗯——”花笑摇头,“我可不去!” “行了,我们就是为厉王办事的,也没什么可瞒厉王的,不必管朝颜她们怎么送消息。说说你的事。” “我的事?”花笑先是一怔,立刻又反应过来。 “掌柜的,袁静珍身边的那名侍女秋月,有异常了。今天,那帮狗崽子看到秋月出城了。” “她出城做什么?” “她大概走出去二里地的样子,见了一个男人。和那男人说了一会儿话,然后从那男人手里,拿到一个不大的纸包。” “纸包?京城里什么都不缺,她去城外弄的什么东西?” 花笑抿了抿唇,“不知道,狗崽子们说,那纸包里的东西,味道不好闻。” “能找到那个男的吗?” “被那帮狗崽子见过的人,再找到很容易。” “这样。”周寒招花笑靠近了,小声说,“你晚上去,查探清楚,那个男人给秋月的,是什么东西。” “好,掌柜的,你放心吧!” 夜晚,天空昏昏迷迷,冷风阵阵。 花笑从窗户跳出来,朝周围看了一遍。她有这种自信,绝对没惊动朝颜。花笑身体一抖,周身起了一团黑雾,将她团团包围了起来。 黑雾蓦地腾起,飞出李家别院。 不多时,一只全身黑色,身躯庞大的狗和一只黄毛狗在京城的街道上奔跑。巡城的士兵看到在深夜里飞跑的两只狗,虽然有些奇怪,但也没有理会。 来到城门前,黄毛狗停了下来,咽喉中发出呜呜的声音,看向大黑狗。 夜晚,京城城门紧闭,除了飞,没有什么办法能出城。 花笑看了一眼高大的城墙,然后又低头看了一眼,这只体型不大的黄毛狗。她估计了一下,自己应该可以带着这只黄毛狗,飞过城墙。 花笑跑到黄毛狗身边,身躯一抖,黑雾又腾了起,把花笑和黄毛狗都裹了起来。 黑雾升起来,从城墙上方冲过去。 落到地面,花笑收起了黑雾,她自己也累得直吐舌头,心道:“果然,再高的修为,带着一个凡物飞行,也是艰难。” 黄毛狗用头蹭着花笑的腹部,一副亲昵的样子。 花笑知道,这只黄毛狗是在崇拜她。她现在可一点儿不享受这种崇拜,还有事要做呢。 “汪——”花笑冲黄毛狗叫了一声。黄毛狗转身顺着面前的道路跑了下去。 白日,这条路是进京城的官道,人来人往。到了夜晚,这条路上却一个人影也没有。偶尔穿过的黑影,也只是路旁的野兔或刺猬。 一大一小两只狗一路顺畅,很快就拐上了一条偏僻的小路。这条小路不怎么平坦,到后面,路上的杂草也多了起来,几乎看不出路面了。 黄毛狗突然停下来,朝前面叫了一声。 花笑知道到地方了,她抬头一看,不远处有一间茅草屋,窗户上透出微弱的黄光。 “汪——”黄毛狗对着花笑叫了一声。 花笑明白黄毛狗的意思,那人就在屋里。 花笑朝周围打量了一圈。虽然是晚上,但她的眼不同于平常。这一看之下,出现在她眼中,是一片大大小小凸起的土堆。有的土堆前,还立着长方的石碑。 花笑认出来了,这些土堆是一个个的坟包,而这里是一片坟地。眼前这间茅屋大概就是看坟人的住处。 花笑朝黄毛狗叫了一声,黄毛狗呜呜了几声,然后转身走上来时的路。走出去几步,黄毛狗又转回身,望着花笑,竟有留恋不舍之意。 “汪——”花笑狠狠地叫了一声,黄毛狗才又回过身去,迈开步子,跑走了。 花笑看向草屋,然后身体直立了起来,原地转了一圈,瞬间,那只黑色的大狗,变成了身材窈窕的少女。 花笑走到屋门前,敲了几下。 “谁啊?有事不能等天亮?大晚上来坟地,不怕撞邪!” 屋中先是传来男人粗闷的抱怨声,然后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屋里透出的光线又亮了几分后,门拴滑动,屋门“吱扭”一声打开了。随着空气的流动,一股酒精的味道和着汗酸扑进了花笑的鼻子。花笑忍下心中的嫌弃,向门口打量。 出现在门口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身材比花笑矮一截,皮肤又黑又干,脸上皱巴巴,额头眼角有几处黑斑,一只眼眼角下垂,显得一眼大一眼小,头发灰白相间,干枯无光泽。 男人一边穿着外衣,正想开口再骂两句敲门的人。当他看清门外的人,眼前便一亮。 这是一个漂亮的姑娘,一身单薄的黄色衣裙,显出身材的纤细婀娜,眉目如画,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透着几分可怜委屈。 男人那刚刚升起的怒气,顿时抛到九霄云外。他笑嘻嘻道:“姑娘,你有什么事?” “大哥!”花笑开口,声音婉转娇柔。“我本来是去京城投亲,结果走迷了路。天黑了,我不知道自己在哪,看到这里有灯光,便到这里来了。外面好冷,求大哥收留小妹一晚,我天一明便离开。” 第766章 腥臭的“药材” 花笑长得漂亮,声音又好听。她一开口叫哥,男人骨头瞬间就酥了。 “可以,可以,快进来!”男人赶忙闪身让开。 花笑进入屋中,打量了一下。一张简陋的木床,掉了漆的方桌和板凳,没有锁的木箱,一个角落处砌一个粗陋的灶台,这便是男人的全部家当。床上的被子打了几处补丁,脏得油腻腻,堆在一边。方桌上有一个歪倒的粗瓷酒壶,一副空碗盘,和一双黑漆漆的筷子。 听到身后门关上,然后又上了拴的声音,花笑暗笑一声,然后又恢复那委屈的神情。她常在周寒面前装委屈的样子,已经习惯了,都不需要酝酿感情。 “这么晚打扰大哥,小妹过意不去。” “没关系,没关系。我一个人也是寂寞,多一个人作伴我很乐意。”男人说着话,拉过板凳,用衣袖蹭了蹭上边的油腻。做这一切时,他偷眼看着花笑,心里多加了一句话,“尤其是这么漂亮的姑娘。” “大哥贵姓?” 花笑看到了男人眼中那淫邪的目光,没有在意,一边细细打量屋子,一边问。 “我叫孟七,姑娘叫什么,从哪里来?” 孟七在灶台上拿了一个碗,给花笑倒水。 “我叫周寒,从襄州来的。”花笑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同时,她的目光扫到窗台处,看到一个残破的陶盘,盘子上晾着一些黑灰色,散碎又轻薄,一小片一小片的东西。 屋里有残存的酒味,花笑嗅不出陶盘上的东西是什么味道。 “周姑娘,请喝水!”孟七将一只盛满水的大碗放在花笑身后的方桌上。“襄州啊,那是很远啊!”孟七嘴上感叹,心里却很高兴。这姑娘不是京城的人,少了很多麻烦。 “孟大哥做什么营生?” 孟七坐在离花笑最近的床边上,一双眼在花笑身上转来转去,拔也拔不开。 “这一片都是我的地方,归我管。” 花笑听了心中暗笑,“你打量天黑我看不清吗?什么都归你管,不过是一片坟地。” “孟大哥家的地真多啊,住在这种屋子里,岂不是太委屈了。”花笑顺着孟七的意思说。 “我在京城里另有一座很大的宅子,这里是看守这片地,暂时的住处。” “现在都已经入冬了,地里还有什么值得孟大哥守在这里?” “这——”孟七被问住了,一时没想到该如何编下去。 “天已经很晚了,周姑娘赶了一天的路早点休息吧!” 孟七伸手就去抓花笑。 花笑却在此时站了起来,恰好躲开了孟七那一双咸猪手。 花笑来到窗户边,端起那个陶盘,鼻端钻入一股腥臭刺鼻的味道。 “孟大哥,这是什么?” “快给我!”孟七脸色微变,赶忙上前,要抢下盘子。 花笑灵巧地一闪,孟七抢了个空。 花笑笑嘻嘻地说:“孟大哥不说,我就不给。” “这是药材?”孟七只得编个说法。 “药材?”花笑又嗅了嗅,然后摇了摇头,“孟大哥莫要糊弄我,我家开药材铺的,各种药材我都知道。这个我没见过。” 花笑虽然不知道秋月从孟七手中拿到的是什么东西,但那些野狗嗅到了那东西的味道,和花笑描述了一番。那些野狗曾经在城外的乱葬岗流浪过。它们说那味道很像腐败尸体的味道。 虽然盘子上的东西经过晾晒,原本的味道淡了许多,但又如何能瞒过花笑灵敏的嗅觉。花笑此时闻到的味道,正和野狗们说的味道一样。 孟七脸色更难看了。他大步上前,抢走盘子,扔在窗台上,然后将外衣掀了下去。 “周姑娘,你今晚既然来到我这儿,就是咱们有缘。别误了好良辰,我们还是早点一起去床上说话。” 孟七说完,就朝花笑扑过来。 花笑纤腰一扭,孟七又扑了个空,趴到了方桌上。 花笑呵呵一笑,道:“你不告诉我那东西是什么,我就不上床。” 听到花笑似有顺从的意思,孟七心里大喜。 “你真愿意?” “孟大哥收留了我,我还不知道该如何报答。” 孟七不傻,听出了花笑言外之意。 “好,我告诉你,其实这也没什么,我不告诉你,是怕吓着你。” “我也不是什么闺阁小姐,没那么娇气。孟大哥尽管说。” “这些不是药材,而是人皮。” “啊,人皮!”花笑故意吓了一跳。 看到花笑那花容失色的样子,孟七反而很愉悦。 “你不要害怕,这不是活人的皮,而是死人的皮。” “你弄这些做什么?” “这不是我用的,而是往外卖的。京城中有家大户,家中有病人,说是用这个做药引。” “死人皮也能做药引?” “其实我也奇怪。他们不要刚死的死人皮,反而要尸体已经腐烂,又没全烂完时,将尸体上的皮揭下来,晒干,然后卖给他。” “那家人经常来买这个东西吗?” 孟七在这里看坟,很少有人来,尤其到晚上,就他一个人,孤独久了。现在突然有一个人,还是一个美女陪他说话,他十分欣喜,一点未曾怀疑花笑的用心。 “他们常来买。大概一个月左右就来买一次,弄得我要经常在坟地寻找合适尸体,弄这些东西。” “他们用这个东西多长时间了,病还没有好吗?” “是呀。”孟七掐着手指头想了想,“我算了算,那户人家用这个差不多有三年了。” “都是谁来买这个?”花笑继续问。 “每次都是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姑娘。”孟七说完看向花笑,满脸堆笑,“那姑娘可没你漂亮,还是你最漂亮。我们是不是该安歇了。” 孟七说完,就上前,要搂花笑。 花笑一个错身,躲开了。 孟七以为花笑在撒娇,笑道:“你这个小美人,还挺滑溜。” 花笑不以为意,眨了眨眼睛问:“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了吗?” “都告诉你了。你这个小狡猾,还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我们去床上说,好不好!” “好啊!”花笑笑了一声,痛快答应。 第767章 腐尸皮 孟七大喜,上前就要搂抱花笑。 花笑微笑着看着孟七到了自己身边,伸出双臂。她的面色猛然一变,抬脚踹了出去了。这一脚正踹到孟七的下身。 “啊——”孟七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飞出去,摔在床上。然后,孟七双手捂着自己的下体,痛得在床上翻来滚去。 花笑来床前,看到孟七的脸都白了,汗珠滚滚,笑道:“你这么喜欢和人在床上聊天,那就让你在床上好好待着。” 孟七现在痛得哪里还说得出话,只能听花笑说。 花笑指着孟七,骂道:“你这个老色鬼,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还想占姑奶奶我的便宜,瞎了你的——”花笑顿了一下,她差点又骂出“瞎了你狗眼”。 花笑在江州看糕点铺子之时,经常能遇上人们在街上对骂。骂人的话中,就有“瞎了你的狗眼”或“狼心狗肺”之类。她对人们看轻她的同族十分不忿,可现在她变成了人,又不能和那些人计较。时间长了,这些骂人的话,便深入了她的心里。 “瞎了你的眼!”花笑及时将“狗”字收了回去。“亏着我身上有点功夫,若真是有一个弱女子向你求助。她今天就该毁在你这个老色鬼手上了。” 孟七只能啊啊叫着回应,听不出他是愤怒还是求饶。 花笑拿起那一盘晒干的腐尸皮,对孟七道:“你弄这个必须要挖开人家的坟,说不定还顺手将人家坟里陪葬的东西,收入自己囊中。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叫监守自盗。我若是把这个证据交给官府,你猜你是什么下场。” 孟七的叫声骤然而止,他缩在床上,乞求花笑,“周姑娘,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好,我听见了。”花笑眉毛轻扬,抬了抬手中的盘子,“我今天就给你一次机会,这个我拿走了。若是哪天让我知道你干了什么坏事,盘子里的东西就是证据,会出现在官府的大堂上。” “是,是,我以后老老实实的,绝不再起歹心。” “好好看你的坟!” “是,是,好好看坟。”孟七顾不得下身的疼痛,连连应承。 花笑看孟七是真怕了,心下舒服了。她从身上掏出一块手帕,将腐尸皮包了,然后离开了。 花笑回到李家别院,举冲冲地跑进周寒的卧室。 “掌柜的!” 正在睡觉的周寒“唔”了一声,便没了动静。 “掌柜的,我回来了!”花笑站在床前,小声说。 “有话明天再说。”周寒把被子往头上蒙,继续睡。 “嘿嘿!” 花笑头顶上传来笑声。花笑抬头,就看到吕升正坐在房梁上,看着她傻笑。 “你笑什么?”花笑双目一瞪。 吕升笑着说:“花笑,若不是有火上房的事,掌柜的是不会起来的。” 花笑眼珠一转,道:“吕升,我这里有好东西,你想不想看看?” “什么好东西?”吕升从房梁上飘下来。 “跟我来!” 花笑神秘兮兮地带着吕升来到中厅,拿出包着腐尸皮的手帕。 花笑刚举起手帕,吕升大叫一声,飞到房顶一角。 “花笑,你没安好心,我要告诉掌柜。” “这么紧张干嘛,不过就是一点死人皮。”花笑重新包好手帕,毫不在意地说。 “呸,呸——”吕升啐了几口,好像是要把什么吐出去。“这东西对于我们鬼魂,就是毒药。” “哦!”花笑看了一眼手中的东西。“原来是这样!” “什么这样,你快把它收起来!”吕升在墙角处大叫。 花笑将手帕收了起来。吕升这才飘了过来。 “你从哪弄的这东西?” 花笑嘿嘿一笑,“我睡觉去了!” “哎,你——” 吕升看着花笑愉快地回房间了,有些气闷。 第二天周寒和花笑一起吃早饭时,花笑就把手帕掏出来了。 “拿下去。”周寒喝斥一声。 花笑赶紧又放回自己身上。 “掌柜的,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呀?” “你和吕升昨晚说话那么大声,以为我耳朵聋了吗?” 花笑嘿嘿一笑,加紧吃饭。 吃完饭,花笑再次将东西拿了出来。 “掌柜的,秋月买的就是这个东西。” 周寒朝手帕里看了一眼,“晒干的尸体皮。” “对,而且不是新死的,是已经开始腐败的尸体。” “奇怪?” “掌柜的,有什么奇怪的?” 周寒又看了一眼手帕上放的那一片片的干皮,道:“腐尸的皮,是一种阴毒,可以毒杀魂魄,不论是活人的魂魄,还是死人的鬼魂。” “对!”花笑点点头,“吕升看见这东西就害怕。” “但这种毒很怕阳气。这被阳光晒过,毒性就减了一大半,也就剩下微弱的毒性。这个不应该晒干用。” “哦!”花笑又点了点头,“掌柜的,现在的这个若是吃了,有什么作用?” “晒干的对鬼魂没什么作用。若是活人吃了可以消磨人的气血。” “这就对了!”花笑一拍大腿,道:“袁静珍的病吃药也不好,却又查不出异常,可不就是气血不足。” “如果袁静珍现在的状态,是秋月造成的。秋月有什么目的?”周寒似自言自语,又似在问花笑。 “对啊!”花笑眨眨眼,“秋月如果恨袁静珍,干嘛不直接用这个毒死袁静珍。” 花笑说到这儿,眼光一闪,问:“掌柜的,你说秋月一个侍女,她是如何知道用腐尸皮害人的?” “异族巫术。” “这是异族的?”花笑很惊讶。 “中原人信奉人死为大,先人入土,绝不能惊动。所以,中原人不会利用腐尸。” “可以查查秋月是不是异族,不就知道了吗?” 周寒没有回答花笑,而是问:“你是怎么拿到这些腐尸皮的?” 花笑嘿嘿一笑,然后将见到孟七以后发生的事,叙述了一遍。 周寒眉头一挑,问花笑,“你完全可以用武力逼问孟七,何必用色诱?” “孟七一见到我,就一副色眯眯的样子。那种老色鬼必须给他点教训,让他知道贪色的下场。今儿幸而是我去了,若是哪天真有哪个姑娘求助于他,谁知道会不会被他欺负。” 第768章 秋月有问题 周寒看了花笑一眼,再没追问。 “你去宣义侯府把静瑶叫来这里。” “掌柜的,我们不应该是直奔侯府,揭露秋月的阴谋吗?”花笑十分不解。 周寒白了花笑一眼。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秋月买这个东西,就一定是用在袁静珍身上的?” “我们可以查袁静珍喝过的药,剩下的药渣。” “秋月不会那么傻。袁静珍已经病了三年,侯府请来的大夫,肯定也会经常查看药渣。我觉得秋月是把晒干的腐尸皮碾成粉,掺在袁静珍的药碗中。药喝干了,就不会留下痕迹。再有,宣义侯府在京城颇有地位,脸面很重要。我们没确凿的证据,就算是他家的仆人,也不能随便怀疑。” 花笑点点头。 “我去找静瑶!” 花笑话音未落,人已经风一样跑出屋子,不见了。 一个时辰后,夕颜跑进来禀报。 “小姐,宣义侯家的二小姐来了。” 周寒离开了屋子,去迎接。 袁静瑶与花笑之间毫不在乎身份,两人相携而来。 “师父,你说的我都记住了。你什么时候再教我两招?” “没问题。你回去把我刚才教的练好了,还会再教你。” “谢谢师父!” 袁静瑶高兴地抓着花笑的胳膊,蹦起来。 花笑看到周寒,大声说:“掌柜的,我把静瑶带来了。袁夫人担心静瑶的安全,开始不想让静瑶出府,是我打了保证,会把静瑶完好无缺地送回去。袁夫人这才放静瑶出来。” “我娘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现在也是身上有功夫的人了。只要不再遇上下黑手的,还有谁能轻易劫了我去。”袁静瑶十分自负地道。 周寒微微一笑,请袁静瑶进屋说话,并让夕颜去倒茶了。 袁静瑶刚坐下,便对周寒道:“李姐姐,我听师父说,你是有关于我姐姐的事,要问我?” “正是,确切的说,是你姐姐身边侍女秋月的事。”周寒道。 “秋月,她怎么了?” 一个大家小姐,关心别家一个侍女的事。袁静瑶感觉到有些不平常。 “静瑶,我家掌柜问你,你只管说,对你姐姐有好处。”花笑在一旁帮腔。 袁静瑶点点头。 “秋月她是何时来到侯府的?”周寒问。 袁静瑶想了想,道“三年——”她又掐了掐手指,然后确定地道:“秋月来侯府已经三年四个月了。她是和我院里的一个丫头,一起来的。我记得当年因为我姐姐和瑞王的婚事,皇上赐了我们家一座庄园。我娘便将家里一些奴仆分去管理那座庄园。后来又赶上我祖母过大寿,家里人手不够,便买了一批仆人,其中便有秋月。” “秋月一进侯府,便伺候你姐姐吗?” “那倒不是。我娘看秋月身体壮实,分配她去了花园,做些种花除草,给花匠打下手的活计。那时我姐姐身体还好,身边有一个贴身丫头叫夏月。夏月是后来出了意外,丢了性命,秋月才到了我姐姐身边。” “夏月死了!”花笑惊诧地问。 “是啊。”袁静瑶点点头,“说来大概是这丫头命该如此。侯府的花园里有一个早就废弃不用的枯井。那口井井沿被砸掉,在上面加了井盖,远望过去,和地面一样。而且这口井在花园最西南的墙根下,几乎无人去那里。谁想到就是这口井要了夏月的命。” “夏月掉井里了?”花笑问。 “嗯。开始是我姐姐找不到夏月,便告诉了我娘。我娘询问守门的家仆,他们说没看到夏月出门。然后,我娘便让家仆在府里寻找。花园找了两遍,也没找到夏月。那时谁也没到夏月会去花园那么偏的角落。后来,还是秋月的发现的,她说看到花园西南处花丛,有人踩过的痕迹,便顺着痕迹找了过去,结果就看到那口枯井的井盖,被踩坏了。” “井盖还会踩坏?”花笑接着问。 “枯井的井盖是木板钉起来的。大概风吹雨打的,有些糟腐了吧。井旁有棵树,叶子落到井盖上,铺了厚厚一层。这样一看,谁也不会想到下面是口枯井。当时家里人猜测,大概是夏月到这儿来玩,踩在树叶上,不知道脚下的情况,玩得疯了一些,结果踩坏了井盖,掉了下去。” “那口井很深吗?”周寒接着问袁静瑶。 “不算深。我觉得如果掉下去没有意外,最多也就是摔伤个腿脚。可是夏月也是倒霉,井底有几块不小的石头。夏月掉下去,头正撞在石头上。也可能当时没死,是没人救她,流血过多死的。反正家仆们看到夏月时,她已经死了,头上有伤和已经干了的血迹。” “府里没去查夏月的死因?” “夏月是个婢女,我娘也不重视,拨了点钱把人安葬就了事。” “你难道不怀疑——” “静瑶,”花笑想说什么,却被周寒打断了。“秋月如何到了你姐姐身边?” 袁静瑶继续说:“夏月死后,我娘就着急再给我姐姐找一个合用的贴身侍女。我姐姐与瑞王的婚期临近,我姐姐身边必须有一个可靠的丫头,将来可以陪嫁到王府。但是找了好几个,都不满意。是秋月自己找到我娘,毛遂自荐的。我娘查了一下秋月在花园做工时的表现。花匠给秋月的评价是,勤快、心细、任劳任怨,不多言多语,人缘还好。这正是我娘想找的那种。所以,秋月就到了我姐姐身边,做了大丫头。” “秋月到你姐姐身边多久后,你姐姐病倒了?” 袁静瑶想了想,答道:“半个月左右后,我姐姐就病了,一直到现。也亏了秋月了,一直尽心尽力照顾我姐姐,我姐姐吃喝拉撒全倚靠她。冬月是后来我娘拨过去的,为的是和秋月一起照顾我姐姐。冬月和秋月比,就差得远了。” “你姐姐吃的药,也全是经过秋月的手吗?” “煎药,有时是秋月,有时是冬月,但服药,都是秋月伺候的。秋月心细,药的温度能掌握恰到处好,而且喂我姐喝药时也小心,从不会将汤药洒的到处都是。” 袁静瑶说到这儿,面露狐疑,“李姐姐,你问这么详细,难道这里有什么问题?难道——难道——” 周寒和花笑的这一番询问,袁静瑶把事情从头到尾回忆了一遍,再一琢磨,也察觉到有不对的地方。 “难道是秋月有问题?” 第769章 知善而择善 “静瑶,你知道秋月的来历吗?”周寒继续问。 袁静瑶摇头,道:“宣义侯府是我娘掌家,这些家仆都是从牙商里买来的。我不大关心这些事。” 袁静瑶抓住了周寒的衣袖。关系到姐姐袁静珍,她无法沉住气,“李姐姐,秋月有什么问题,你知道什么?” 周寒拍了拍袁静瑶的手,回答道:“我觉得秋月和你姐姐病情有关。现在也只是怀疑。” “和我姐姐的病有关?”袁静瑶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猛地站起身,道:“我回去,找我娘问问。” 袁静瑶也不等周寒说话,转身就走。 “静瑶,我们一起去。”花笑就要追上去。 “花笑。”周寒叫住花笑,“你和静瑶悄悄地问袁夫人,不要惊动其他人。以免消息传出去,有人狗急跳墙。” “嗯!嗯?”花笑应了一声后,脸色一下子变了,哀嚎道:“掌柜的,狗急了只会咬人,不会跳墙。” “好,好,我说错了,你快去吧!”周寒赶忙哄劝。 花笑撅起了嘴,转身走了,边走还一边嘀咕,“狗急了为什么要跳墙?我不急也能跳过墙去,为什么一定要急呢……” 周寒听得一头黑线。 等了一会儿,周寒有点坐不住了。她不是怕花笑问不来消息,而是怕惊动秋月。秋月能三年如一日,无怨无悔地用一种方法折磨袁静珍,就说明她对袁静珍虽然痛恨,但对袁静珍现在的状态,却很满足。一旦有人打破了这种满足的状态,谁知道秋月会不会做出什么惊悚的事来。 周寒叫了崔榕,坐上马车,直奔宣义侯府。 快到宣义侯府了,对面一驾马车迎面驶来。待到双方临得近了,对方的车夫“吁”了一声,竟然停下马车,挡住了周寒这边的去路。 “哎,你会不会赶车,这么宽的路,你走哪里不好,为什么要挡我的路?”崔榕举起手里的马鞭,指着对方的车夫,大声地责问。 对方的车夫不答话,反而跳下车,回身将车厢门打开了。一个人走出了车厢。 崔榕还想骂人,但当他看到对面马车上下来的人,将骂人的话,咽了回去,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认得此人。 “崔榕到侯府了吗,怎么不走了?”周寒的疑问从车中传来。 对面马车出来的人来到周寒的车前,笑盈盈地对着车上道:“李姑娘,一向可好?我们又见面了。” 周寒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透过窗子往外看。不远处,一个贵气端庄的年轻公子,双手插袖,站在她前面的不远处。 周寒叹了口气。瑞王梁翊来了,她不得不下车了。 “见过王爷!” “李姑娘免礼。” “这么巧,能在这里遇上王爷。” 瑞王呵呵一笑道:“不是巧。我与宣义侯府虽然已经解除了婚约,袁静珍病重,我该常来探望探望。” “王爷有情有义,令人敬佩!”周寒又轻轻行了一礼。 梁翊看着周寒,眼中有灼灼光芒。“这是你的真心话?” “自然是真,我怎么敢欺瞒王爷。”周寒神色很坦然。 梁翊摇头轻笑。“姑娘不信我,又怎么会信我说的话?” “我为何不信王爷。王爷多虑了。” “既然如此。上次我与姑娘所谈之事,仍然有效,不知姑娘心意如何?” 周寒面色微微一变。 “有劳王爷惦念,我上次已经与王爷说清了,并未有任何改变。” 梁翊面色凝滞了一下,然后道:“姑娘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该顾忌一下李家。” 周寒淡淡一笑问:“王爷如此是只为了我和李家,还是为了自己?” “有什么区别?” “王爷若是为了李家,小女子请王爷收回以前的承诺。若是为了王爷自己,我觉得王爷大可不必。王爷已是富贵至极,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周寒说完,唇角含笑,看着梁翊。 “我——” 梁翊刚要说什么,心里猛地提醒自己,“不能说,不能说!” “王爷信命吗?”周寒接着问。 梁翊不知道周寒什么意思,微微点了点头,“此物虽然虚幻,但冥冥之中似是常有牵引,可信亦不可全信。” “王爷大概知道,我曾经做过乞丐。行走江湖之时,和一个江湖术士的学了一点相面。王爷有没有兴趣听我说说?”周寒笑问。 “李姑娘请说。”梁翊不知道周寒卖什么关子,只能听她说。 “王爷与袁家姐姐虽然解除了婚约,但夫妻缘分还在。” “李姑娘这是何意?”梁翊面色沉了下来。 “王爷不用急,不久之后,会有答案。” 梁翊觉得周寒就是在明确拒绝自己,心里十分不舒服。 “李姑娘,你非要如此固执吗?” “我并不固执。我只是不想委屈了王爷。” 梁翊微微一怔,赶忙说:“我并不委屈!” 周寒笑了。 “来了京城,我才知道。不论是皇家,还是如李家、杜家这般官宦人家,婚姻之事往往与朝政牵连。” “你说的对,这很正常。”梁翊点点头。 “王爷既然知道我的底细,难道不怕我连累王爷。现在可是连李家都不敢认我。” “所以,我想帮姑娘。姑娘是个慧人,知道择善而从,弃暗投明的意义。” “王爷说的不错,人需要知善而择善。只是弃暗。”周寒摇了摇头,“我不曾于暗中,何来弃暗之说?” 这时一个壮汉到了梁翊身边。他就是梁翊的贴身护卫,季刚。 季刚十分不忿。“李小姐,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家王爷完全是为你好。” 周寒看了季刚一眼,目光又回到梁翊身上。 “王爷真正为了什么,我很清楚。我现在不能给王爷什么保证,但我可以告诉王爷,我会给王爷或者是王爷身后的人,一个交待。” 周寒说完,也不再上马车了,朝梁翊告了一辞,就朝宣义侯府而去。 季刚看了一眼离去的周寒,小声对梁翊说:“王爷,她已经脱离咱们的监控了,不行就把她抓了吧,严加审讯。李家到现在不敢认她,也不会为她出头的。” 第770章 硬闯 梁翊摆了摆手。 “我们抓了她,只会自讨没趣。她可不是我们常见的那种娇弱小姐。” “王爷,我们就没别的办法了吗?她手中的东西——” 季刚话说一半,梁翊也能明白。 梁翊想了想,道:“你回去准备一下,我进宫面圣。” 周寒到宣义侯府门前时,正遇上花笑从里面跑出来。 “哎,掌柜的,你也来了!”花笑跑到周寒身边。 “你怎么不守在静瑶身边?”周寒问。 “掌柜的,秋月的来历我已经问出来了。侯府买入仆人之前,都会把这些仆人的来历,了解清楚。我已经从侯府管家那里打听清楚了,所以准备回去告诉掌柜的。没想到掌柜的你竟然先到了。”花笑笑嘻嘻地说。 周寒面色一紧,忙道:“走,我们赶紧去找静瑶。” “掌柜的,你紧张什么?” 花笑看出周寒的神色变化。 “静瑶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人。她肯定会不等我们,自己先去找秋月。” 花笑想起了周寒说的狗急跳墙。虽然她对这个词很不满意,但也能明白其中意思。 “掌柜的,我们边走边说!” 花笑拉起周寒就往宣义侯府里去。 侯府的守门人早得了主人的吩咐,周寒和花笑来到,不用禀报,任由出入。所以二人没受阻拦,进了侯府。 “掌柜的,你猜得不错,秋月是异族人。”花笑边走,边将刚才得来的消息告诉周寒。“宣义侯府的仆人,都是从一个姓洪的牙商那里买的。当年侯府的老太君过寿,洪牙商送来一批奴仆。他曾说秋月是他从另一个牙商手中的买来的,那个牙商专门做南疆一带人口买卖,他们有生意往来。” “掌柜的,你想啊,南疆那一带族群众多,有极大可能秋月就是异族人。” 周寒点点头,“现在的问题就是秋月为什么要折磨袁静珍。听静瑶所述,秋月到袁静珍身边,不过半个月,袁静珍便病倒了。只有半个月,能产生什么样的仇怨?” “一会儿见到秋月,一定要好好审审她。”花笑说着卷起衣袖,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样子。 这时,前面突然出现骚动,宣义侯府的几名家仆匆匆跑过。 “快点,快点!” “秋月这丫头疯了吗?” “别问,快点过去!” 听到秋月这个名字,周寒和花笑俱是一惊,然后加快脚步,跟上那几名家仆。不多时,便到了袁静珍养病的怡安居。 一来到怡安居,她们就知道出事了。 院子里聚集了十多名家仆,有的家仆手里还举着棍棒。袁夫人和袁静瑶站在前面,焦急地盯着眼前紧紧关闭的屋门。 那间屋子,正是袁静珍的病房。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屋门上,没有注意到周寒和花笑来了。 袁静瑶指着房门,大声道:“秋月,你若敢伤我姐姐,我饶不了你。” 屋里没有动静。 等了一会儿,一名家仆上前,低声对袁夫人道:“夫人,我们强闯进去?” 袁夫人还没说话,屋里却传来回应。 “我手中的刀就在袁静珍的咽喉上,只要你们敢闯进来,我就让袁静珍为我陪葬。” “怎么办,怎么办?”袁夫人急得已经哭出来了。 “娘,你别哭,我看她敢!”袁静瑶安慰了母亲一声,然后怒视着房门。 “二小姐不信,可以试试。”屋里传来讥诮的声音。 “你——”袁静瑶气不打一处来,却也无可奈何。 花笑快步上前,来到袁静瑶的身边。 “静瑶,怎么回事?” “师父!”看到了花笑,袁静瑶感觉自己的委屈有了发泄的地方,眼中闪闪有了泪光。 “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我给你解决。”花笑赶忙宽慰。 袁静瑶稳了稳情绪,将事情前后讲述了一遍。 袁静瑶不傻,经过周寒和花笑的一番询问,将秋月来侯府以后发生的事,串在了一起,知道秋月极可能与姐姐的病有关。 花笑刚离开,袁静瑶一看天色,又到了姐姐该服药的时候。她沉不住气了。她不能看着秋月再伤害姐姐,所以直奔怡安居。 袁静瑶一进怡安居,便看到秋月将药碗放在院中的一张石桌上,正打开一个很小的纸包,往药碗里倒一种粉末。 袁静瑶大声质问秋月往药里倒的是什么。秋月开始还狡辩说这是一种补血的药粉。 袁静瑶怎么肯信。她就叫人来,要抓住秋月。秋月一看事情败露,趁袁静瑶叫的人还没来,跑进袁静珍的病房中,将门从里面拴上,用袁静珍做了人质。 “师父,怎么办啊!”袁静瑶问。 花笑一拍胸脯,道:“徒弟放心,交给我。” 花笑说完,就把衣袖往上撸了撸,把裙角塞进腰带。她看了一眼房门,然后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窗户。她和周寒进过一次袁静珍的房间,记得窗户是正对着袁静珍的病床。 窗户紧闭着,木质的窗棂用的都是上好木材,做成一个个菱形,上面糊着窗纱。 “静瑶,你和袁夫人,其他人都退后!” 袁夫人十分担忧。 “花笑姑娘,秋月手里拿着刀呢,我们一旦往里硬闯,她就会杀了静珍。” 花笑还没说话,静瑶反而劝自己的母亲。 “娘,我相信师父。师父本事大着呢。我们后退吧!” 袁静瑶扶着袁夫人,带着一众家仆,后退了到了院子边上。 “花笑,一切小心。”周寒上前来提醒。她不是担忧花笑会失败,而是因为秋月手里有刀。她不知道秋月拿的是什么刀,只能提醒花笑要小心在意。 “放心吧,掌柜的。” 花笑说完,又盯住那扇窗户。在袁静瑶等人看不到的方向,花笑的眼中闪出如刀光般的精芒。 很快,花笑动了,她猛跑两步,然后一跃而起,整个身体如一道流星般,向窗户射去。 “咔嚓!” 坚实窗棂被花笑的身体硬生生撞断裂,花笑毫无滞塞,跳进了袁静珍的病房。 屋中并没有传来秋月的惊叫,就听到“叮当、扑通”一连串的杂乱的声音。 第771章 背上那个人 只是片刻功夫,便听到花笑的喊声。 “哎,你们可以进来了!” “娘!”袁静瑶高兴地跳起来,表功似地对母亲道,“你看我说的对吧,我师父可厉害了!” “好,好,我知道了!”自己的女儿安全了,袁夫人也高兴,她转头对家仆吩咐,“你们还愣着干嘛,把门打开。” 家仆这才一齐上前,一齐用力,把门拴撞断。 袁静瑶第一个跑进房间。 袁静珍的病床不远的地方,花笑的一只脚踩在一个女人背上。地上那个女人,头朝下趴在地上,几次要挣扎起身,但身上却像压了一座小山般,让她动弹不得。 花笑低着头,悠然地在摆弄一个比手指长不了多少的小刀。这种刀子就是削果皮用的。 病床上,袁静珍侧着身,头垂在床边,喉咙里发出干呕的声音。 “师父!”袁静瑶叫了一声花笑,然后跑到了床边,将袁静珍身体扶正。 扶起袁静珍,袁静瑶发现袁静珍面色惨白,浑身颤抖,眼睛几乎要翻白。 “姐——” 袁静瑶大叫了一声。 袁夫人也看了这一幕,扑到床边,手足无措。 “珍儿,珍儿,你别吓娘。” 花笑刚才注意力全在秋月身上,没注意到袁静珍。她以为她跳进来的及时,秋月行凶没有成功,袁静珍应该没事。听到袁夫人母女俩的反应,回头看了一眼,这才看到袁静珍一副要咽气的样子。 花笑刚想放开秋月,先去救袁静珍。这时周寒已经到了。花笑便俯身抓起秋月,让到一边。 周寒看了一眼袁静珍,问:“静瑶,有没有银针?” “有!” 袁静珍大病三年,请医吃药扎针都成了家常便饭,所以屋子里备了一套银针。 周寒安慰袁夫人,“夫人不必忧心,袁姐姐是受了惊吓。我给她扎几针就没事了。” “啊!快,快!” 袁夫人也不知道周寒会不会医术,但是眼前的救命稻草,她也只能抓住试一试。 袁静瑶拿来了针囊。 周寒三针扎下,袁静珍身体果然不再抖动,气息平稳,眼球也恢复了正常。 “娘!”袁静珍虚弱地喊了一声娘,然后泪如雨下。 “没事了,没事了!”袁夫人握着袁静珍的手安慰了几句。然后又对周寒道,“攸念啊,真是谢谢你,你又救了静珍一命。” “举手之劳,夫人不必客气。” 袁夫人没有多说,现在也不是说话的时候,她眼眸一冷,走向被花笑制住的秋月。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打过,袁夫人怒道:“侯府有哪里对不起你,你要加害你的主子?” 秋月嘲讽地朝袁夫人笑了笑,那意思好像是在说,“你真白痴!” 袁夫人再次被激怒,又一巴掌扇了过去。 “你的事已经瞒不住了,你最好自己坦白出来。否则多受的苦,就是你自找的。” 花笑看着秋月被打出红痕的脸,有些看不过去了,将秋月往后拽了一下,假装逼问,实则避免袁夫人再次动手。 “我就是要她受够病痛的折磨,然后再死。可惜啊,被你们发现了。” “我女儿温柔贤淑,没有与任何人结过仇怨。你为什么如此狠毒?” “温柔贤淑?”秋月冷笑一声,“温柔贤淑不代表就善良。” 周寒看袁静珍已经没有危险了,低声对袁静瑶说了几句话。 袁静瑶点点头,来到母亲身边。 “娘,姐姐刚受了些惊吓,现在需要您的照顾。您去照顾姐姐吧,审问这个小贱婢的活儿,就交给我和李姐姐了。” 自己女儿的劝说,再加上,袁夫人现在确实最担忧袁静珍,就同意了。 “给我狠狠地审她。她若不好好交待,就打。就是打死了也没事。” “知道了,娘!” 袁静瑶把袁夫人推到袁静珍的床边,然后向花笑使了个眼色。 花笑一提秋月,把她带出了屋子。 “把秋月绑了!” 袁静瑶一声令下,还等在外面的家仆,找绳子把秋月捆了个结实。 “李姐姐,师父,把她带到我那里去审?” “可以,就我们三人,不要再多的人了。” “好!”袁静瑶命令家仆,将秋月带到她住的怡乐居。 把秋月推进屋中,袁静瑶让家仆出去,连自己的贴身侍女都遣了出去。 袁静瑶走到秋月身边,道:“秋月,你还是招了吧。我们还能好好地问你。若是你不招,我只能把送到我娘那里。你害我姐姐,我娘会把你活活打死。” 秋月轻蔑地笑了。 “我做这事儿,就已经预想到今天了,还在乎怎么死吗?” “你——” 袁静瑶也被气着了,就要上手打。 “静瑶!”周寒叫住袁静瑶。 “李姐姐,这个贱婢太顽固了!”袁静瑶气呼呼地告状。 “你坐下休息,让我来!”周寒拍拍静瑶的肩,算是安慰。 袁静瑶坐回椅子,瞪着秋月。 周寒来到秋月面前,没有马上问,而是打量了秋月一遍,又朝秋月身后看。看了一会儿,目光又回到秋月身上。然后又看向秋月的身后。 就这么,一会儿前,一会儿后,周寒看了好几个来回。 秋月开始还不知道周寒有何用意。周寒目光来回几遍后,秋月发觉,周寒就是在看她身后。她知道,自己身后除了屋中的几件家具摆设,什么也没有。而周寒却好像在把一件东西,与秋月作比较一样。 “你在看什么?”秋月忍不住了,问出来。 “你背上那个人。”周寒微笑着,又马上改口,“哦,她不能算人。” 秋月扭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你胡说,我身后哪有人?” 袁静瑶也疑惑,低声问花笑。 “师父,秋月身后哪有人啊。李姐姐为什么这么说?” 花笑也低声回答:“掌柜的是在吓唬她呢,打掉她的顽固,才能让她说实话啊。” “哦,哦!”袁静瑶点点头。 秋月背上那个女人,听到了周寒的话,缓缓抬起头。带血的长发披散下来,在发丝的间隙露出一双灰白无神的双眼,一滴滴鲜红的血,不断从额头滴落到惨白的面容上。 红白相映,放在这张无神的脸上,十分可怖。 第772章 冥冥之中一双眼 秋月看着周寒脸上的神色变化,从惊惧到诧异,然后又是释然。而她自己却是一脸茫然。秋月背上凉飕飕的。虽然看不到,她却感觉自己背上好像真趴着一个人一样。 “你是谁?”周寒开口问。 “你弄什么玄虚?”秋月怒问。 周寒不理秋月,转了一下头,作出一个侧耳倾听的姿势。 “哦,你叫夏月,曾经是侍候袁家的大小姐,有两年了。”周寒明了地点点头。 “师父,李姐姐怎么知道夏月侍候我姐姐有两年了。我好像没对她说过啊?”袁静瑶狐疑地低声问花笑。 “我向管家打听来的。”花笑赶紧编了个解释。 “哦!”袁静瑶点点头。 花笑心道:“掌柜的,你要注意了,别说出什么我难圆过去的话来。” “是谁害死你?”周寒说完,又侧耳倾听。“是秋月!” “你胡说!”秋月的脸唰下子白了,吼起来。 周寒这才转过目光,对着秋月冷笑一声。 “秋月,你刚才说袁大小姐不善良。你善良吗?你以为你做的事,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冥冥之中,自有一双眼盯着你,要拉你下地狱。” “李姐姐,说得好!”袁静瑶大声叫好。在袁静珍房中时,秋月暗指袁静珍不善良,袁静瑶就十分生气。 秋月看了袁静瑶一眼。她开始以为周寒真的知道点什么。但看袁静瑶的表现,她认为周寒只是为了袁家的姐妹,才故意这么说。 “我知道,你想诈我的话,才这么说的。” 周寒微微一笑,又看向秋月身后,道:“夏月,你说说,秋月怎么害死你的。”周寒说完,又侧过了耳朵。 周寒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看秋月一眼,眉头皱起,显得对秋月既失望,又厌恶。 秋月身上那种恶寒又涌了上来。周寒的一举一动和神情不像是演的,而像是她的身后确有这么一个人。不,如果有,那一定不是人。 屋中所有的人注意力都在周寒身上,谁也不说话。 过不多时,周寒神色恍然看向秋月,“原来是这样。” “秋月,你想不想知道夏月都和我说了什么?”周寒脸上含着淡淡的笑,问秋月。 “我不想!”秋月如此说,并不是她顽固。而是她真不想,她怕听到的话,能够证实她心中所想。她是真的害怕。 “这恐怕由不得你,就算你不想,我猜静瑶也很想知道。” 袁静瑶现在仍认为周寒在演戏,她要配合着把戏演下去。 “李姐姐,我想知道。你快说说!” “夏月对我说的是,秋月如何杀害了她。” “我这么说,你们肯定不信。那我把夏月所说话转述给你们。” 周寒来到袁静瑶面前,看似只对袁静瑶和花笑说话。秋月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夏月对我说,那是三年前的一个秋天,大小姐午睡后,她没有事,就来花园逛逛,就在花园中遇上了小易。哦,那时的秋月还不叫秋月,叫小易。她看到小易东瞧西看,似乎在找什么,神色有些紧张。她就上前询问。” “小易犹豫了半天,才为难地说。夏月姐姐,我说了,你可得帮帮我。夏月一口应承下来。小易这才说,她刚才干活时,在花园西南处的墙下,看到一支金钗。金钗不是仆人所能有的,她猜想不是夫人,就是两位小姐掉在这儿的。小易说,她想把金钗捡了交给夫人,可又怕被人误会是偷的,所以在这里犹豫不决。” “夏月一听,起了贪心。她是侍候大小姐的,她完全可以说金钗是大小姐掉到这里的,然后据为己有。夏月让小易带她去看。她们就一齐来到花园的西南墙根下。夏月来到这儿,还有些奇怪,这个地方没有什么好玩的,还偏僻难走,谁逛花园会来到这里。” “夏月疑心一起就想问一问小易。谁知道她一回头,便见小易拿着一块大石头,向她的头部砸来。然后夏月就倒下了。” 周寒说到这儿,转过身,笑着问秋月,“小易,夏月没有冤枉你吧。” 秋月身上被绑,动弹不了。她不说话,低着头,没人能看到她的神情。 袁静瑶小声问花笑,“师父,李姐姐怎么知道那么多,好像真是夏月告诉她的一样?” “哪能呢!”花笑赶紧为周寒“解释”,“我和掌柜的从你那知道秋月的情况,推测出了一个过程。虽然不十分准,但也差不太多。” “嗯,师父,还是你和李姐姐厉害。”袁静瑶接受了花笑的解释。 花笑心里直打鼓,“幸好,袁静瑶是个直来直去的人,又很相信她,否则这一关还真不好过。” 周寒弯下腰,抬头看着秋月那张白得难看的脸,道:“哦,还没完。夏月还把她死之后,你所做的事,告诉了我。夏月倒下后,你怕她还没死,便用那块石头,又朝夏月的头上狠狠砸了两下。然后把墙下的那口枯井上的木盖破坏了,造成被人踩坏的假象。再然后,你把夏月的尸体和那块沾血的石头,一起扔进井里后,假装什么也没发生,你离开了花园的墙边。” “夏月只是侯府的下人,没人会去深追她的死因。当府里的人找到她的尸体时,想当然的认为夏月在花园里玩时,来到西南墙下,踩坏了井盖,掉下去,头磕在井下的石头上,死了。” 秋月听完周寒所说,抬起了头。此时的秋月已经没了刚才的硬气,反而泪流满面。 “你真能看到夏月?” 周寒小声在秋月耳边说:“她就在你身上。她死得不甘心,一直缠着你。其实你也能感觉得到,三年来,你的双肩是不是时常感觉酸痛?” 秋月哭摇头,“不,不,夏月,你别怪我,我也是没有办法,才这么做的。我还给你烧了很多纸钱,让你能在那边过得好!” 袁静瑶一看秋月已经放下了顽固,怒气冲冲地来到秋月面前。 “你害死夏月就是为了到我姐姐身边,然后再去害我姐姐。我们侯府怎么会有你这么一个阴险的人?” 第773章 不同的过往 秋月听了袁静瑶的话,反而笑了。笑容中满是不屑。 “我阴险?呵呵,又怎么及得上你的亲姐姐,杀人毫无犹豫。” “你胡说,我姐姐哪里阴险。我姐姐一向温良,别说杀人,连杀鸡都害怕。”袁静瑶指着秋月不忿地大叫。 “哼!”秋月冷哼一声,又不说话了。 花笑把袁静瑶劝回来,来到秋月面前。 “你杀人就是杀人了。难道你还要把杀人的罪过,推到别人身上吗?”花笑指着秋月厉声道。 “你知道什么?”秋月反唇相讥,“你了解袁静珍吗,你知道她做过什么事吗?” “我——” 这还真把花笑问住了。她和袁静瑶无话不谈,但对袁静珍却只是认识而已。 周寒摆摆手,让花笑退下。 “你现在仍是不甘心,因为你没能要了袁静珍的命。你可能在想,早知会有今天,你就该早下手,让袁静珍死。” 秋月又哼了一声。不过这一声,明显认可了周寒的话。 “秋月,你往后看一看!” 秋月的眼珠往后动了动,终于没有胆量往后看。 “我知道,你虽然看不到,但你能感觉到夏月的存在。她与你无怨无仇,只是起了点小贪心,便被你残忍的杀害了。她死的不明不白,所以她不甘心,纠缠着你。你若不给她一个交待,她会一直缠着你,便是你到了地下,也不会放过你。你永远得不到安宁,她也不会安宁。” 秋月轻声问:“我若说了,她会放过我?” “秋月,你要知道,是你杀害了夏月。夏月不可能放过你。但是,只要你说出来,你们恩怨便被记录在阴司的案卷上,一切由阴司判决。在阳间,夏月便不能再纠缠你。” “阴司!”秋月喃喃地重复着。 “对。南疆之人最敬鬼神,你不会没听说阴司。” “好,我说!”秋月点点头,然后冷冷地盯了袁静瑶一眼,才缓缓道,“我所做一切,就是为了复仇。” 袁静瑶吃了一惊,“我姐姐没害过谁,你为谁复仇?” “没害过人吗?”秋月冷冷地反问,“我杀死的是夏月,我叫秋月,还有一个冬月。袁静珍的侍女中,四季里为什么少了一个春月?” 袁静瑶想了想,道:“我姐姐身边确实有个春月,不过她早就死了。她不是我姐姐的害死的,是死于意外。” “静瑶,是怎么回事?”花笑问。 “那是我姐姐十五岁那年。当时我姐姐身边的大丫头就是春月。那年六月六,我姐姐带着春月,到城外的轩鸟湖去游玩。她们在湖边玩了一会儿,我姐姐想去湖上玩。湖边有不少雇佣的游船,但船夫都是男人。我姐姐是未出阁的姑娘,不好与他们同船。她知道春月会划船,便租了一条小游船,春月划着船,两人去了湖上。” “我姐姐在船上玩得高兴,没注意脚下,滑进了湖里。我姐姐不会水,在水中拼命扑腾。春月跳进湖水里,去救我姐姐。但春月和我姐一样大的女孩子,在水里根本没有力气,无法把我姐姐托上船。幸好有一只渔船在旁边过,船上的渔夫把我姐姐拉上了船。待到渔夫去找春月,春月失去了踪迹。我姐姐给渔夫钱,让渔夫救救春月。渔夫才跳下了水。可惜的是,已经晚了,春月还是淹死了。” 秋月听了,呵呵笑了几声。 “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姐姐回来后,对我讲的。”袁静瑶回答秋月。 “她讲的就一定是实情吗?” “你在怀疑什么?”袁静瑶十分不满地问。 秋月冷冷地扫了一眼袁静瑶后,面色变得凄然。“春月是我的姐姐。” 秋月此话一出,屋中其他三人,皆是惊诧。 “我的家乡在南疆的大山里。寨子里很穷,所以生活不下去的人,就把自己儿女卖给牙商,得一点钱,维持生活。我的姐姐就是在十二岁那年被牙商卖到京城的。三年前,我来京城找姐姐,打听到当年,我姐姐是被卖进了宣义侯府。当我找到这里时,得到的却是她的死讯。” “我不相信。我姐姐水性很好,怎么会被水淹死。因此我到了轩鸟湖傍打听。还真让我找到了当初救了袁静珍的那个渔夫。开始他不想说,因为你们宣义侯府曾给过他封口费。” “封口费!”袁静瑶轻叫一声。只有见不得人的事,才会用封口费把事情压下去。 秋月斜了袁静瑶一眼,继续道:“我哀求半天,并对他说,死的那个人是我亲姐姐,他才对我说了实话。其实真正救了袁静珍的人,并不是他,而是春月,我的姐姐。袁静珍掉进水里后,是我姐姐跳下水,用尽全身力气,把袁静珍托回了船上。救了袁静珍,我姐姐就手扒船边,要爬回船上。” 说到这儿,秋月看了周寒一眼,道:“你们也知道,这船是一只小船,船上只有袁静珍一人。我姐姐用力往船上爬时,船就向我姐姐这侧倾斜。袁静珍坐在船上,非但不帮忙,反而吓得嗷嗷大叫。我姐姐刚才救袁静珍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爬不上去,就求袁静珍拉她一把。谁知道——” 秋月愤怒的目光转到了袁静瑶的脸上。 “谁知道袁静珍抄起船桨,便砸在了我姐姐的头上,我姐姐被砸晕,沉进了湖水中。这一切都被一个路过的渔夫看在眼中。本来他想过来帮忙,看到这一幕,登时惊呆。直到袁静珍喊他,他才划着自己的渔船,到了近前,把袁静珍送到自己船上,又下水去找我姐姐。然而一切都晚了。” 秋月挣了挣身上的绳子,冲着袁静瑶吼道:“这就是你的姐姐,你认为她善良,可她的心比魔鬼还恶毒。” “不,这不可能。”袁静瑶此时的脸,也白了下来。从小到大,她和姐姐极为亲近。父亲严肃古板,不好亲近。母亲虽然疼爱她们,但却对她们有诸多约束。也唯有和姐姐在一起,袁静瑶才会释放天性,自由自在。姐姐包容她,溺爱她。有时为了袒护她,姐姐会违心地在父母面前,为她打掩护。 在袁静瑶的心目中,姐姐就是温柔、善良、宽仁、美丽的。 第774章 解开这个心结 可秋月的讲述,让袁静珍在袁静瑶心中所有的美好,都碎裂了。袁静瑶脑中一片空白,不知所措。 花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袁静瑶。她来到袁静瑶和秋月之间,拍了拍袁静瑶的肩膀,然后瞪向秋月。 “你没资格说别人。你杀害夏月,不够残忍吗?” 秋月目中的愤怒骤然消失,垂下了头,“我确实对不起夏月。我得到真相后,便起了为姐姐报仇的心思。我认得南疆来的那个牙商,便找到他,一文钱不要,将自己卖了。我唯一的要求,就是进入侯府做奴婢。在那个牙商的安排下,我被转卖给了另一个经常为宣义侯府送人的牙商,又恰巧赶上侯府办事缺人。就这样,我进入了宣义侯府。” “我虽然进了侯府,却无法接近袁静珍。我在花园中,可以经常看到她。但她出现在花园时,都是大白天,身旁还有侍女相伴,我无法下手。后来,我想了个主意。只要能做袁静珍的贴身侍女,不就有的是机会了吗。那时,我想怎么摆布袁静珍都可以。” “可是,袁静珍有贴身侍女,就是夏月。我若想做袁静珍的贴身侍女,夏月就必须发生个什么事离开袁静珍或消失。我想了很久,没想出什么好主意。最后报仇的欲望让我下定决定,杀了夏月。后边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就是夏月告诉你的那样。”秋月望向周寒,继续说。 “到了袁静珍身边,我倒不急着杀她了。反正她现在的命已经掌握在我手里了。我想折磨她,让她失去她所看重的一切。这种活着的痛苦,可比死了的痛苦,重上百倍千倍。我在家乡时,曾在巫医那里听说过一个秘方。我就按巫医的方法,将一种东西下到袁静珍的饮食里。果然,袁静珍病倒了,而且不论如何寻医问药,都治不好她。” “袁静珍这一病,原本和皇室的婚约也取消了。那些日子,我看着她痛苦无助,几欲想死的样子,真是在心里感到痛快。” “啪——”秋月脸上,重重挨了一巴掌。打她的正是袁静瑶。 秋月愣了一下,然后反而平静了下来。 花笑搂过又怒又悲的袁静瑶,问周寒道:“掌柜的,事情都已经清楚了,我们怎么处置秋月?” 周寒摇了摇头。 花笑很诧异。“掌柜的,还有什么不对的?” 周寒没回答花笑,而是问袁静瑶。 “静瑶,秋月一个人所说,终是片面之辞。你愿不愿意听一听你姐姐的解释。” “可我姐姐的身体。”袁静瑶有些为难。 “静瑶,现在你和你姐姐,还有秋月,都有心结。你们需要解开这个心结。你姐姐刚刚因为秋月受了惊吓,解了心结,对她也有好处。” 袁静瑶略一沉吟,点头道:“好!” 周寒来到秋月身边,将秋月身上绑着的绳子解开了。 “李姐姐!”袁静瑶叫了一声。 “没关系。”周寒看着秋月道,“她该说的也都说了。现在她再挣扎也没有意义了。你说对吧,秋月?” 秋月低着头,没有说话。 袁静瑶看了一眼,见秋月比起刚才,已经完全没了锋芒,也就没再坚持。 秋月拉住周寒,轻声问:“夏月,还在不在?”言语之中尽显此时的心虚和惶恐。 周寒朝花笑使了个眼色,花笑明白,拉着袁静瑶先行离开了。 “你现在可以试试,肩背上的酸痛感,还有没有?” 秋月活动了一下肩背,然后道:“没有了。” 周寒微微一笑,道:“夏月走了。” “她原谅我了?” 周寒摇摇头,“夏月离开并不是她原谅了你。你们的恩怨还会在另一世界做一个了断。她离开是因为你说出了事情的因果,她和你在这个世界的纠缠,已经结束了。” “我对不起她,我当时被仇恨冲昏了脑子。”秋月十分愧疚。 周寒叹了一口气,“我们去袁静珍那里吧,把真正的真相揭开。” “真正的真相?”秋月狐疑地问。 周寒头也不回地走了。秋月带着疑问追了上去。 怡安居内。袁夫人端着一碗蜂蜜水,正在一小勺一小勺喂给袁静珍。出了秋月这事,袁夫人不敢再把药碗中药,让袁静珍服下去。她让人请来了大夫,重新开了药方,又让服侍自己二十多年的老妈子亲自去抓药,煎药。 药还没煎好,袁夫人让人沏了一碗蜂蜜水,给女儿润喉。 “娘!”袁静瑶来到床前,轻轻唤了一声。 袁夫人放下水碗,抬头问:“瑶儿,那个小贱婢交待没有?” “交待了!” “她为什么要害珍儿?” “娘,你先出去一下,我想和姐姐说几句话。” “你姐姐刚缓过来,该多休息,有什么话等等再说不行吗?”袁夫人责备道。 “娘,这对我很重要。对姐姐也重要。” 袁夫人疑惑的问:“你要问什么?” “娘,等下我再和你说。” “你现在说!” “等一会儿,我一个字不落地讲给娘听!” 袁静瑶不顾袁夫人不满的神情,把袁夫人连劝带推,送出了屋子,然后关上了门。 袁夫人看到秋月想骂几句,都没来得及,就看到门在自己的眼前紧闭。 “姐!”袁静瑶坐在床前,轻轻唤了一声。 袁静珍勉力抬起眼皮,看向袁静瑶。 “静瑶,秋月呢?” 虽然只有五个字,袁静珍却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李姐姐,你看!” 袁静珍的状态,让袁静瑶很担忧。 周寒让花笑取来银针,在袁静珍身上扎了几针。 袁静珍感觉来了些精神,抬眼看到离床不远处的秋月。 “秋月,你为什么要害我?”袁静珍憔悴的脸上,现出一抹怒色。 “姐,你别急,我来说!”袁静瑶挪了挪身体,尽量挡住袁静珍的视线,让袁静珍缓和一下情绪。 “姐,我说了,你别着急。不论何时,发生什么事,你都是我最好的姐姐。”袁静瑶生怕说出“真相”后,袁静珍会气急攻心,出什么危险。 袁静瑶说完,朝周寒看了一眼。周寒点点头。 第775章 袁静珍的真相 袁静瑶这才缓缓将刚才秋月说的,当年事件的真相,复述了一遍。 在讲述的过程中,袁静瑶时刻注意着袁静珍的神色变化,以判断自己是否还要说下去。然而袁静珍听着,神色一直很平静,即使袁静瑶说到袁静珍为了自己活命,拿起船桨,残忍地将春月打进了水里时,袁静珍也无动于衷。 袁静瑶的心不禁沉重起来。袁静珍若是生气,愤怒,说明她还在心底有几分的愧疚。姐姐现在如此平静,是她一点不觉当年的事,自己做错了吗? 袁静瑶说完,屋中陷入了一阵沉默。静得似乎针掉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姐!”袁静瑶压抑不住心中的疑问,先开了口。她想知道,姐姐是如何看待春月之死的。 “咳咳!”袁静珍咳了两声后,对袁静瑶道:“静瑶,扶我坐起来。” 袁静瑶虽然想知道答案,却更担忧姐姐的身体。“姐——”她想阻止。 “扶我起来,我有话说!”袁静珍的态度很坚决。 袁静瑶只得上前,小心地将袁静珍扶坐了起来,并在她身后放了一个靠枕,让她能舒服地斜倚在床头。 “你过来!”袁静珍朝秋月点点头。 秋月冰冷的目光望向袁静珍。她心中恨意未减,只是现在她没有机会再下手了,否则她还是会毫不犹豫杀了袁静珍。 秋月来到床前。她和袁静珍中间,隔着一个袁静瑶,身后还站着一个花笑。 “要杀要剐随你们。我害了夏月,该为她偿命。我只遗憾没能替我姐姐报仇。” 袁静珍没有在意秋月那恶狠狠的话,问:“我也有些话,你愿不愿意听一听?” “你想为自己狡辩吗?那就不必了!”秋月十分不屑地道。 “哎,你——”花笑伸手就要教训秋月。周寒拉住花笑,示意她不要多事。 袁静珍缓慢地道:“你把我当成被告。即便到了府衙公堂上,那些大人也会给被告一个说话的机会。” “你愿意说就说。我现在有选择的权力吗?”秋月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袁静珍叹了一口气。 “前面的事,都对。当时春月划着小船,我玩得忘乎所以。结果,一不小心掉进了湖水里。我不会水,拼命扑腾,还呛了好几口水。春月跳进水里,拽起我,让我扒着船舷,用力将我托上了小船。我当时吓坏了,上了船后,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正在这时,我听到春月叫我。‘小姐,帮帮我!’我这才注意到,春月正在努力往船上爬,只是她试了几次都失败了,反而弄得小船晃来晃去,几欲倾斜进水里。我怕再掉进水里,身体往船中间挪了挪。可是这样我就够不到春月了。” “我看到了船桨。我拾起船桨,很小心地站起来,把船桨向春月伸过去,想把她拉上来。船桨接近春月,我刚喊了一句‘抓住’,小船又剧烈的摇晃了起来。我站不稳,心里一害怕,手上顿时没了力气,船桨掉了下去,正砸在春月的头顶上。春月吭也没吭一声,便沉进了湖水里。” “我慌了,四处寻找,便看到不远处一个渔夫撑着船愣愣地看着这里。我赶忙叫他过来,对他说了我身份,让他帮忙救人,侯府会重赏。那个渔夫这才跳下湖水。待他把春月从湖水里捞出来,已经晚了。” “可这与当初你对我说的也不一样。”袁静瑶十分疑惑。 “静瑶,那时你还小,我不想吓到你。所以就没有对你完全说出实情。这件事,咱爹娘都是知道的。你若还有疑虑,可以去问爹娘。我刚说的,确实是当时发生的。” “姐姐,原来是这样。”袁静瑶像甩掉了身上压着的沉重包袱一样,语气轻松。 秋月不为所动。“这就是你的狡辩吗?既然你心里没愧,侯府为何要给那渔夫封口费?” 袁静珍缓缓地摇了下头。“若说一点愧疚没有,是不可能的。春月是为了救我而死的。所以,我禀明了母亲,削了她的奴籍,将她风光安葬了。” 袁静珍望着秋月,道:“我想你一定也打听到春月的墓地了,并且去过了。那块坟地是我亲自选的,那里有看坟人,会时常为春月的坟除草,添土,上香。” 秋月怎么会不知道。正因为她去过,所以认识了看坟人孟七,两人达成买卖协议。 “至于你说给那渔夫的银钱。算是封口费吧,但也不全是。我曾答应过,只要他帮忙救人,便会重重赏他。虽然春月死了,我说的话也不能不算。还有一个原因。我回湖岸上时,是乘坐那个渔夫的船。我还是闺阁女儿,孤男寡女乘于一舟,传出去,对我的名声不好,所以侯府给了那渔夫不少钱。这钱并不是你想像的那样。” “你胡说,这也是你的一面之辞。那个渔夫不是这么说的,他看到是你举起船桨砸在我姐姐头上。”秋月怒了,大吼起来。她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她所做的一切,都是错的。 “我不知道那个渔夫为什么这么说。我没有骗你的必要。”袁静珍坦然地望着秋月。 “我不信!” “我信。”周寒的声音从秋月身旁传来。 秋月回过身来,怒道:“你和袁静珍是一伙的。” 周寒对秋月的污蔑并不在意,而是淡淡地说:“你和袁静珍的叙述,有一处是一样的,那就是事情发生时,那个渔夫是在远处看着的。他没有在旁边,他怎么肯定船桨是从袁静珍的手里掉下来,还是故意打出去的?还有,如果袁静珍因为杀了人而心虚,不会选择给那渔夫的钱。毕竟嘴长在别人身上,今天不说,明天不说,能保证永远不说吗?” “对于宣义侯府来说,想让一个人闭嘴的方法有很多。比如说随便安个罪名,将渔夫关进大牢里。那个渔夫并不是袁静珍肚子里的蛔虫,却怎么如此肯定说袁静珍是用船桨砸向春月头,分明是带着目的。如果我没猜错,他在讲出事情经过之前,你曾许诺他,给他一些钱,作为酬谢。” “你——”秋月还想反驳,可又无法出口。因为周寒说的没错。 周寒看了秋月一眼。“这就是了。他是为了你的钱,所以在事实的基础上,尽量把事情说得很严重,让你觉得,他说的事很值钱。” “秋月,你现在知道了吧。”袁静瑶终于又挺起了胸,讥诮地看着秋月。 “啊——”秋月突然大吼一声,抱头蹲在了地上。 第776章 善恶由心 原本等在屋外的袁夫人听到吼声,以为出了什么事,带着几名家仆冲进了屋中。 看到蹲在地上的秋月,袁夫人厉声问:“这个贱婢又做了什么?” “娘,没什么事。”袁静瑶赶忙将袁夫人安抚住。 袁夫人见秋月没什么危险举动,便让家仆,将秋月看住,问袁静瑶。 “瑶儿,你刚才说会把事情和我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袁静瑶把袁夫人拉到一边,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袁夫人越听越气。待到袁静瑶说完,她指着秋月怒道:“贱婢,小小年纪,竟然如此恶毒!”然后命令家仆,“给我打。打死不论!” “娘!”袁静瑶赶忙又劝住,“姐姐在这儿呢,别惊着她!” “哎,对!”袁夫人从暴怒中清醒过来,再次命令家仆,“把这个贱婢带出去。” 家仆们将秋月拽起来,拖出了袁静珍的病房。 袁夫人来到床前,温和地道:“静珍,没吓着你吧。” 袁静珍轻轻摇头。 “你好好休息吧。秋月那个贱婢我来处理,她敢害你,我就让她不得好死。” 袁夫人说完,怒气又涌上来,转身离开。 袁静珍缓口气,出声,“娘——” 袁夫人没有听到,已经出了房间。 “静瑶,你去告诉娘,秋月也可怜,还是从轻处置她吧。”袁静珍对妹妹道。 “姐,为什么要饶了她?”袁静瑶很不乐意。 “我并不是要饶了她。该惩罚还要惩罚。我只是想留她一命。她也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 “不能!”周寒替袁静瑶断然否定。“袁姐姐想想夏月。夏月无辜,却死在秋月手中。恐怕秋月现在也正是为此事痛苦。你若像她认为的那样,是个阴险的人,她还能为自己杀人,找个可以宽慰的理由。现在真相不是她认为的那样,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个笑话,最无辜的就是夏月。秋月找不到能宽恕自己的理由。夏月的死,在她心里便是永远沉重的心结。” “袁姐姐,现在对秋月来说,活着,反而更痛苦。你饶过秋月,未必是为她好。” “姐,我觉得李姐姐说得很对。”袁静瑶道。 袁静珍点点头。 “静瑶,你去告诉你娘,秋月还是交给官府去处置。你姐姐身体未好,该多为她积福,家中不宜见血。” “嗯,这很重要!” 袁静瑶没有丝毫犹豫,跑了出去。 “谢谢你!” 处理完秋月的事,袁静珍自感精神好多了。她向周寒道谢。 “不用谢!”周寒微笑。 “你帮我找到病根,我该亲自到你府上道谢。可我这身体——”袁静珍刚刚缓和一点的脸色,在提到自己的身体时,又是一片愁云惨雾。 “你只是气血亏得厉害,只需要调理身体,善加保养,一定会恢复如初。” 周寒宽慰的话,并没有打动袁静珍。“若是我能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现在认识也不晚啊!” 袁静珍轻叹一口气,“若是早点认识你,或许还能保住宣义侯府与瑞王府的联姻。” “联姻真的这么重要?”花笑忍不住问。 袁静珍悲伤的神色又添了一分。 “我的那个哥哥不爱读书,不愿习武,又没其它本事,撑不起重振宣义侯府的重任。全家都把希望放在我与瑞王的联姻上。可是,因为我这身体拖累,连这最后的希望也没了。我现在觉得,这身体好与不好,已经不重要了。” “这可不行。静瑶很喜欢你这个姐姐。你若不好,静瑶不得伤心死。”花笑赶忙道。 周寒笑了。 “花笑说得不错。不止静瑶,还有袁侯爷和袁夫人。你总不希望自己的亲人,为你着急伤心吧。何况,”周寒神秘一笑,“红线断了,可以再接上。你和瑞王的夫妻缘分还在呢。” 袁静珍眼睛中光芒一闪,随即又暗沉下来。她觉得周寒就是在安慰她。 “你说的对,为了爹娘和静瑶,我也要赶紧养好身体。” “你的身体本就没什么大不了,都是因为秋月在你服的药中加了腐……”花笑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周寒故意咳嗽一声,打断了花笑的话。 “秋月在我的药里加了什么?”袁静珍不笨,看出这里有问题。 周寒故意责备花笑,“你看你,我告诉过你,不要说出来,你就是管不住你那张嘴。”然后她又笑着对袁静珍道:“袁姐姐,我原本不想对你说,你身体虚弱,怕你吓着。既然花笑说出来了,也只好告诉你。秋月在你的药里,加了南疆一种毒草研磨成的粉末。这种草长时间服用,便能要人性命。秋月不想让你马上死,而是让你受够病痛折磨,所以将这种草处理了一下,毒性减弱了许多。” “那些大夫给你开的药方,没有问题。你的身体之所以一直不好,便是那南疆毒草起的作用。” “原来是这样。” “袁姐姐不必担心。你只要按大夫的方子服药,存于你身体里的毒,也会随着身体的好转,而渐渐化解。” 袁静珍终于笑了出来。“嗯,我一定会好的!” 两个姑娘正说笑间,袁夫人派去的老妈子,端来了新熬好的汤药。 周寒和花笑也就告辞离开了。 出了怡安居,周寒提醒花笑,“对任何人也不得说出,秋月用的毒药的来处,你只说南疆毒草便可。” “掌柜的,为什么?”花笑问。 “让袁静珍知道了,会落下心病的。” “不过就是一点死尸的皮,有那么严重?” “如果让你去吃死人肉,你会吃吗?”周寒严肃地问。 “吃啊!实在是没吃的了,我们也会去坟地刨死尸来吃的。”花笑很是无所谓。 周寒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我忘了你的真身!”然后她又复转严肃,“不管如何,你现在记住,不能说。” “掌柜的,我记住了。可是你让静瑶把秋月送去官府。官府肯定会审问,那时秋月说出来,怎么办?” “这个不用管了。我想佑安府如果聪明的话,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张扬出去。” “掌柜的,你真的认为袁静珍所说的,就是春月之死的真相?” 周寒微微摇头。“真相是什么,对我们这些局外人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中,每个人怀的心思。善恶由心。秋月要报仇,不该牵涉无辜人。至于袁静珍,她这三年的病痛折磨,由希望到绝望,焉知不是在惩罚她。” 花笑点点头。 两人离了怡安居不远,袁静瑶就跑了回来。 “李姐姐,师父,我娘已经派把秋月送到佑安府去了。” “这里的事解决了,我和花笑回去了。” “李姐姐,师父,我娘还说要准备宴席,谢谢你们呢。你们不要走。” “今天发生太多的事,袁姐姐受了惊吓,你和夫人还要多多宽慰袁姐姐。等袁姐姐身体有所好转,再来谢我吧!” “好吧!”袁静珍欣然点头。 第777章 卖柴人 回到永平坊,李家别院前。还没到门口,周寒便透过车厢的窗口看到门前,一个瘦小精干的汉子,身边放着一担柴,正与别院的张厨娘说话。 花笑顺着周寒的目光看了一眼,随口道:“这个卖柴的,最近来得勤快了。厨房里用得了那么多柴吗?” 周寒白了花笑一眼,“你那么能吃,柴肯定用得多。” “掌柜的!”花笑小嘴一撅,委屈上了,“我们都是一锅吃饭,厨房也没为我另外开火啊!” “你就没有偷吃过?” “嘿嘿,掌柜的,看破不说破!” 周寒没有理会花笑那嬉皮笑脸。马车已经停在了门前,她推着花笑下了马车。 “大小姐回来了!”张厨娘展开笑容,大声打招呼。 周寒点了点头,扫了一眼卖柴的汉子,迈过院门。 花笑跳到汉子面前,好奇地问:“哎,你卖的这是什么柴?” “姑娘,这是上好的松木柴。” “多少钱一担?” “卖给贵宅是十八文一担。” “哇,这么便宜。你赚得也太少了吧?”在江州时,花笑经常为糕点铺子买柴,很清楚各种木柴的价格。 花笑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愣了。买东西的只有嫌卖家卖的贵,还有嫌卖家卖的便宜的。 “你是哪里的?”花笑一点没觉得自己语出惊人,继续问。 “我——” 卖柴汉子,有点懵。 “花笑姑娘,我那厨房还等着用柴做饭呢,以后再说话吧。”张厨娘把话接过去。她冲汉子一瞪眼,“愣着干嘛,还不把柴给我挑进去,等着用呢。” “哎!”汉子应了一声,挑起柴,随张厨娘进了院子。 花笑追上周寒。 “你怎么对一个卖柴的感兴趣?”周寒问。 “掌柜的,你说家里的柴用的快,是因为我吃得多。我不服,我要看看,厨房买的柴是不是有问题。”花笑撇着小嘴说。 周寒被花笑逗笑了,“柴有问题吗?” 花笑把周寒拉进内院,然后才说:“掌柜的,柴没问题,但是卖柴的人有问题。” “他有什么问题?” “在南庙山修炼时,我接触过不少卖柴人,他们身上的味道,我熟悉。他们长久在林子里砍柴,身上沾着浓浓的草木味。刚才那个卖柴的,身上的草木味,却很淡。” 周寒笑了笑,“你想得太多了!” “不是——”花笑还想辩解,周寒却走了。 花笑转身,就看到朝颜正向她们走来。 “小姐!” “有事吗?”周寒问。 “刚才夫人派人来过,送了几领裘衣。夫人问大小姐还需要什么,我擅自作主,又要两筐炭。上次夫人送来的炭,都给我们分了,大小姐屋里用的,没剩多少了。” 周寒知道朝颜是为她好,只点点头,没说什么。 花笑一听有裘衣,拔腿就跑进屋里。 周寒也不理会,问朝颜:“怎么没看到夕颜?” “她身体不舒服,在屋中休息。” “我去看看她!” 周寒说着抬脚就要往西厢房去。 “小姐,”朝颜叫住周寒,“夕颜没什么事,就是晚上没睡好,她已经睡下了。” “哦,那我不打扰她了。”周寒回过身来,“朝颜,你去照顾她吧。如果需要大夫,尽管叫人去请,费用只管到管家那儿去报销。” “多谢小姐!” 周寒摆摆手,便回去了。她一进屋,就看到花笑抱着一件雪白的裘衣,在那里傻笑。 一阵阴风拂面,吕升出现在周寒面,惊慌地道:“掌柜的,你快看看吧,花笑中邪了!” “发生什么事?”周寒问。 吕升往桌上一指,道:“花笑一进屋,就从那里翻出这件白色的裘衣,然后闻闻,就开始坐在那里笑。笑得好吓人。” 周寒往桌上一看,桌上还有两件裘衣,一件银灰色,一件棕黄色。它们应该是叠放整齐的,已经被花笑翻乱了。 “她自己好歹修炼了五百年,中什么邪!”周寒走到花笑面前,一把夺过雪白的裘衣。 “花笑,你犯什么病了?” 花笑抬头见是周寒,赶忙站起来,把周寒按在椅子上。她的心情似乎不错。 “掌柜的,你看看这是什么?” 花笑指着周寒手里的裘衣。 “什么,不就是一件裘衣吗。” “是裘衣。这是一件雪狐皮!”花笑高兴地说。 “嗯,我看出来了,这有什么值得你高兴?” “我最讨厌那帮骚狐狸。尤其是雪狐。我们是天生的对头。我在深山中修炼时,骚狐狸经常趁我在练功,偷我好不容易寻来的吃食,害得我经常挨饿。” “嗬,还是为吃的啊!”周寒嘲笑一句,将雪狐裘衣放在桌子上。 “民以食为天。吃饭是大事。” “这张皮可不一定是你修炼时遇上的那些雪狐的皮。” “反正是它们雪狐家的。看见它们的皮,我就解恨。” “行!”周寒笑了,“能用这张皮,消减你心中的恨意,也不错。把这里收拾了,然后去告诉厨房,让他们上饭了。你不饿,我可是饿了。” 花笑一边收拾裘,一边问:“掌柜的,平时张罗饭菜不都是朝颜吗?” “听朝颜说,夕颜身体不舒服,我让朝颜去照顾夕颜了。” “哦!” 花笑把裘衣抱走,放起来,就跑出去了。 不多时,花笑跑回来了。 “掌柜的,你又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周寒白了花笑一眼。 “你说夕颜身体不舒服,我进内院时,分明看到夕颜刚从外面回来。” “哦,她看到你了?”周寒并不吃惊。 “没有。她走在我前面。”花笑凑到周寒身边小声说,“掌柜的,是不是很奇怪。朝颜为什么骗你?她分明是在给夕颜打掩护。” “不用管她们。” “她们一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们是什么人。” “真是的,掌柜的,你对她们那么好,她们一点也不念你的好呀!那天我只是开了玩笑,瞧把朝颜吓得,居然跪下了。” “我从没想过让她们感念什么。我只是不想让她们感觉到,在我身边,她们仍是奴婢。她们是受过训练的勾陈卫,厉王的威势,在她们心中很难磨灭。” “掌柜的,我们以后是不是多防着她们点。” “不必,她们做什么,随她们,想来她们也不会给我们惹麻烦的。” 第778章 吸血木牌 周寒的话刚说完,门开了。张厨娘提着食盒进来了。 “大小姐,让你久等了。” 张厨娘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盒盖,开始摆饭菜。 “你回去,给朝颜姐妹把饭送去。” “哎,大小姐对下人真好。我们遇上您这样的好主子,真是幸运。”张厨娘的脸上带着奉承的笑。 周寒没说话,花笑等不及了。“快点把饭菜拿出来,我们都饿了。”花笑干脆自己动手,去食盒里,把饭菜端出来。 张厨娘离开后,周寒问正在忙着往嘴里填食物的花笑。 “你好像不喜欢这个厨娘。” “嗯!”花笑嚼着满嘴的食物,点点头,“她每次进这屋子,那双眼总是滴溜乱转,也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她愿意看就看吧,我们这里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嗯嗯,只要她不在我们吃的饭食里动手脚就行!” 花笑说完,又夹了一大筷子菜,放进嘴里。 周寒可没花笑这么好的食欲,她看向门外。 天空很蓝,晴朗得没有一片云,阳光喷洒在院中灰色的方砖上,亮得耀眼。 “此时的江州,也须是在这一片晴空阳光之下。” 周寒,她想念江州了。 江州,厉王府,芷园。 盘坐在床上的周启峰睁开双眼。他的脸上露出喜色。他感觉到体内有一丝丝的内力涌了出来,就像堵住水道的闸门上,裂开了一个很细小的缝,水就从那缝隙中渗了出来。 “终于——”周启峰舒展开双腿,下了床,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气。 院子里传来“呼呼哈嘿”的声音。那是周冥和刘津练功的声音。 这时,外间的屋门有轻轻地响动。周启峰三步并做两步来到外间,正看到莺奴抱着一个包袱,正回身轻轻地关门。 “莺奴!”周启峰叫了声。 莺奴回过身,脸上露出娇羞的笑容。 “先生,你醒了,是不是我打扰到你了?”莺奴以为周启峰在休息。 “不是,我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莺奴,你也别总先生先生的叫我。我哪里配称先生。” “怎么不配。先生不仅武功高,又会念书。若不是先生教我,我现在连自己的名字还都不会写呢。” 莺奴说着将手中的包袱打开,从里面抖开一件衣服。 这是一件厚实的深蓝色锦袍,里面分明是加了棉的。 “先生,天冷了,我给您做了件棉袍。您试一试,若不合适,我再去改。” 周启峰微微一笑,“我倒没觉得冷,还是把这棉袍给周冥或刘津穿吧。” “怎么能不冷呢。我答应小姐好好照顾你,您若是着凉,生病了,我怎么对得起小姐的嘱托。”周启峰不要自己做的衣服,莺奴竟然伤心了起来,眼角隐隐有了泪光。 “好,好,我穿!不给那两个小子了。”周启峰哄着说。 莺奴这才阴转晴,笑着服侍周启峰穿上棉袍。 周启峰摸着棉袍,赞道:“十分合适,又软又暖和。莺奴,你的手真巧。” 被周启峰这么一夸,莺奴脸上微红,又现出一抹娇羞。 “先生不必操心周冥和刘津,我又向库房要来了布料和棉花,已经在给他们做了。过两天他们就能穿上。” “莺奴,辛苦你了!” “这算什么辛苦。今生,我能遇上先生和小姐,才是我最大的幸运。我也只有在先生和小姐身边时,才感觉自己不是一个卑贱的奴婢。” “你不是奴婢,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周启峰笑望着莺奴。 “先生!”莺奴轻唤了一声,投进了周启峰的怀里,脸上的笑,既有羞涩,又有幸福的满足。 周启峰没有推开莺奴,而是轻轻搂住了她。 门缝间,射进来的一缕明媚的阳光,映进了周启峰的眼瞳之中。他的双目瞬间充满了温暖的光彩。 王府的游仙榭中,离鹤坐在桌前,在雕刻一块可握在手掌心中的方形木牌。 木牌的木质,呈深红色,上面有一条条很细的黑色纹理。 离鹤用一柄刻刀在木牌雕刻了图案,一面是一只立着的大鼎,鼎中放着一只如意。另一面是一个篆体的“寿”字。 离吹了吹上面的木屑,十分不屑地笑了一声。不过就是有吉祥寓意的图案而已。这个东西的作用不在于此。 离鹤看了看,感觉差不多了,拿起一支毛笔,然后打开面前一只比拳头还小瓷罐。罐底有一层鲜红的液体。 离鹤用毛笔蘸了液体,然后往木牌上刷去。神奇地是,鲜红的液体刚涂到木牌上,便肉眼可见了渗进了木牌中,就好像木牌中有一张嘴,正在吸取这种鲜红的液体。 待到瓷罐里的红色液体都被木牌吸收后,离鹤从自己身上掏出一只早就准备好的锦囊。锦囊不大,但用的材料和上面绣的花纹,极为精美考究。 离鹤将木牌放进锦囊中,然后将囊口束上。 离鹤刚将囊口束好,锦囊竟然自己晃了起来。 离鹤提起锦囊,好似自言自语地说:“极阴之血喂给你了,你就老老实实按我说的做,否则我让你魂飞魄散。” 离鹤的话一落,锦囊停止了晃动。 离鹤将锦囊放到身上,站起来动了动有些发木的手指。 一缕凡人看不到的气息,从外面飞进了游仙榭。离鹤感应到了,急忙转身,朝那缕气息迎了上去。 气息扑在离鹤身上,不见了踪影。 离鹤双眼一亮,轻声念出了一个名字,“锦茵!” 虽然这里是厉王府的后花园,但因为已到冬日,景色也显出了萧条。府中的贵人们,也不喜欢此时来这儿游玩。园中只有几名园丁,正在清理枯黄的草叶。 离鹤急匆匆在花园中穿行,丝毫不理会园丁们诧异的神色。 在一处游廊下,一名容貌美艳,衣饰华贵的年轻女人,倚靠着廊柱,看着这满园的凄凉景,神色哀婉。当她无意间一抬眼,看到匆匆而来的那抹白衣之影,眼中顿转怒色。 “锦茵!” 看到胡锦茵,离鹤欣喜不已。 第779章 冠冕堂皇的理由 “离鹤,你好大的胆子。我叫你来此,你就这么明目张胆,在人前走过!”胡锦茵对着离鹤怒道。 离鹤微微一怔,然后又笑问:“你怕什么?” “你说我怕什么。”胡锦茵一双秀目,怒瞪着离鹤。 “我知道,你是怕厉王知道我们私下里见面。” “你既知,为何不走花园侧门?偏要走正门,让那么多人看见你来花园。” “他们不敢乱说!”离鹤走近,伸手去拉胡锦茵的手。 胡锦茵忿忿地躲开离鹤。 “锦茵,别生气。就算厉王知道又如何。他现在已经离不开我了。没有我的丹药,他就得死。只要我在,这王府内,我看谁敢动你一根头发。我让厉王死,还不是动动手指的事情。” “你让厉王死不死,我不关心。”胡锦茵怒气不消,“我只想快点补好我的魂魄。离鹤,你这个废物,这些日子你送来的养魂丹,都是什么垃圾,功效越来越差。我身上的妖气都快控制不住了。” “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被胡锦茵骂了,离鹤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将胡锦茵抱进怀里,柔声哄劝。 “锦茵,你知道,灵圣教设在别处的分坛,都被朝廷给清洗了。活下来的人也都隐藏起来,不敢再有所行动。我在江州收拢的那些官员,又被现任的这个刺史杀头的杀头,罢官的罢官,为我做不了什么事了。炼丹用的魂魄,来源很是捉襟见肘。” 胡锦茵并没被哄住,而是挣开离鹤怀抱,骂道:“离鹤,就凭你还想学你师父。鬼瘟煞失败了,那个带着神息的魂魄让你放跑了。做什么都不成,你哪里及得上他?” 离鹤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一副讨好的模样。 “锦茵说得对,我与师父相比,确实差很多。” “那个带着神息的人呢,为什么不把他抓回来?我需要他的魂魄炼丹。” “锦茵,我查过了,那人是厉王世子身边的人。厉王好拿捏,这位世子可是不好拿捏,我暂时动不了他。不过你放心,我既然知道了他,便不会放过他。” “我现在怎么办?你知道我每天过得多辛苦,伤了魂魄,我身上的妖气极易扩散。你送来的养魂丹顶不了大用。这些日子,我不得不靠法力压制住妖气。” “我知道,我知道!” “一旦我身上的妖气散出去,让我的仇家知道我的所在,我就活不成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回去就想办法!” 离鹤又将胡锦茵拥入怀中。看着怀中楚楚可怜的美人儿,他心中刚刚升起不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疼爱和怜惜。 离鹤回到游仙榭,在屋中走来走去,如玉的面容上,愁容紧锁。若是不了解他的女人,看到离鹤这副样子,必定会心疼的心碎。 过了一会儿,离鹤终于停下来,大步迈出了游仙榭。 在厉王府,除了厉王和世子,没人能在王府自由出入,就是那些后宅的妃妾,也不行。但离鹤则是第三个能自由出入厉王府的人。 离鹤离开厉王府,坐在马车上,心里思绪翻腾。 他一点不想住在厉王府。每次想到自己喜欢的女人,在强颜欢笑地侍奉厉王。他的心里就堵得慌。看到厉王府,恨不得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当初住进厉王府,是因为他被神秘力量所伤,他怕暗中那人会趁机追他命,所以躲进了厉王府。现在伤虽然好了,他又需要在王府做些事情。这些事情见不得人,他只能亲力亲为。他的最终目的,是得到这个天下,像他崇拜的人一样,搅动天下风云。 厉王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绝不能让厉王死,厉王必须活到拿下京城之后。他很想让厉王马上起兵,心里却清楚,现在不行。 厉王为了让他卜算周启峰和周启峰守护的那件东西的下落,把那件东西的重要,告诉了他。那是先皇留下,压制厉王的东西。所以,厉王起兵之前必须先得到那件东西。 历史上,有多少枭雄为争天下掀起战争。这其中有重要一点,那就是,不论何人起兵反天下,都要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才会受到各方势力的支持。 如果厉王起兵,先皇的遗物被旁人拿去,公布天下。那厉王便是乱臣贼子,天下共诛之。如果先皇的遗物在厉王手里。厉王说这遗物是什么就是什么,那时厉王再起兵便是以先皇嫡嗣的身份,讨伐篡位之君,就可一呼百应。 离鹤偷偷卜算过一卦,先皇的东西快要现世了,而且最终会落到厉王的手上。 离鹤放心了。只要先皇的东西能到厉王手中,他就不介意多等等。所以,他并没有催促厉王,反而仍显得淡泊名利。 马车停在了东平坊,离鹤自己宅子侧门前。 离鹤下了车,上前敲门。离鹤搬去王府之前,命令以后正门前不许留人,大门上锁,所有人都走侧门。 敲了几下,侧门被打开。家仆看到是离鹤,正要行礼。离鹤的问话传来,“大公子和二公子在不在?” “两位公子都在!”家仆恭敬回答。 离鹤“嗯”了一声,迈步进去了。 一路上,不论是家仆还是灰衣人都向离鹤行礼。离鹤理也不理,来至中庭。 一个十五六岁的俊俏少年,正提着一桶水往炼丹室去,听到有人推开院门,抬头望去。 看到来人,少年很高兴,放下水桶迎上去。 “师父,你回来了!” 离鹤淡淡地嗯了一声,问:“无月,无风在不在?” “大师兄在后院呢。师父,你身上的伤好了?” “好了!” “师父,你还回不回王府?” “我交待无风一些事,还是要回去。” “师父,你能不能带我一起去。”无月很想享受一下厉王府的荣华富贵。 离鹤扫了无月一眼,道:“过些日子,我派人接你去王府住。” “谢谢师父!”无月高兴地蹦起来。 离鹤不等无月兴奋完,已经离开中庭,从旁边的走廊,去后院了。 第780章 警悟 后院这个地方,除离鹤和无风,任何人不得靠近,所以非常清静。 后院的一座厢房中,门是虚掩的。 离鹤轻轻推开门,屋中充满一种湿土气味。无风站在架在半空,形似棺材的两口木箱中间,正专注看着其中一口木箱中的东西。 听到有人推门,无风这才抬起头。 “师父!” 无风离开两口木箱,急步来到离鹤面前,认认真真行了一礼。 “大僵小僵怎么样?”离鹤问。 “师父,那血鬼精的骨头真是好用。我把它们磨成粉,撒在大僵小僵的伤口。经过这些天,伤口上的寒气明显弱了不少。”无风有点小兴奋。 离鹤点点头。 “血鬼精一旦成形,必会在体内凝成一小块骨头。说是骨头,其实是血鬼精吸收的地阴之精,凝成的精华。血鬼精如果修炼,就会以这块骨头为基础,逐渐修出骨骼血肉,而成灵妖。” “好厉害!”无风感叹一句。 “可惜了!”离鹤叹了一口气。可惜他没抓住血鬼精,否则不只能得到这块骨头,为胡锦茵炼制上等养魂丹的魂材也有了。 “无风,你去帮我办件事。” “师父请吩咐!” 无风走近了离鹤。虽然后院没有第三人,离鹤还是小声地对无风说了几句话。 无风听完,抱拳道:“弟子马上就去。” 无风走后,离鹤来到两个木箱之间。正如无风所说,大僵小僵伤口上散出的寒气淡了许多,木箱另一头点着的长明灯,火苗壮了起。 离鹤十分欣慰,“以后就靠你了!”这两具僵尸他辛辛苦苦培养了一百多年。 离鹤来到大僵旁边。大僵的那道伤口在胸口上,有一指多长。 离鹤伸手想摸一下那道伤口。然而还没碰到伤口,只触到那升腾起的寒气,便如被刺到一样,手指一疼,赶忙收了回来。 离鹤抬手看自己的手指,已经发白。“好厉害的寒气。这气息——”离鹤想起了那一晚,捕捉血鬼精时,袭击他的那柄冰蓝色宝剑。宝剑上散发出的气息和大僵伤口上散发的气息,如此相似。 梅江边。 一只小客船避开码头最繁忙的地方,在一个僻静之处停靠了下来。船夫停稳船,搭好跳板,然后朝船舱喊了一声。 “老爷,到了!” 不多时,船舱门打开,一身便装的吴合琦走了出来。在滨水县做了不到半年的县令,他瘦了些,也黑了些。 吴合琦和身边的随从下了船,随从问:“老爷,我去雇辆车吧?” “不用!”吴合琦扫了一眼远处的江州码头,冷笑道,“反正不急,我们慢慢走,看看这几个月,宁远恒把个江州治理成什么样。” 吴合琦和随从向江州城方向走去。 两人逐渐接近江州码头,看到码头上的繁忙景象。交错而行的人流和车马,接连不断。脚夫们没有一个能空闲下来,肩扛担挑,船上船下,搬取货物。 吴合琦呆呆地看着码头,脸上不太好看。 “老爷,江州码头也没什么变化。”随从见吴合琦不走,就小声对吴合琦说。 “我看见了,不用你说!”吴合琦斥责了一句。 随从低下头,不敢再多嘴。 吴合琦“哼”了一声,继续向前走,穿进了人流中。 “嘭——” 吴合琦冷不防被斜向突然冲出的一个人,撞了个趔趄。 “老爷——” 随从赶忙扶好吴合琦,然后对那个人骂道:“你会不会走路,那么大个人看不到。这么急,是去奔丧吗?” 吴合琦站稳后,就见一个年轻男子,走进人流中,蓝色的背影,躲避着行人,忽左忽右,快速离去。 随从见撞人者被骂后,非但不停下,还继续向前走,还要继续骂。 吴合琦抬手制止,“算了!”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着的右手。他虽然没有张开手掌,却也感觉得出,掌中有一个纸团,正是刚才那个撞他的蓝衣年轻人,塞给自己的。 吴合琦左右看了看,看到不远处,叠堆着几个大木头箱子,应该是等待运走的货物。 吴合琦来到箱堆旁边,将手中的纸团展开,匆匆看了一眼,然后将纸团撕得粉碎,顺着梅江上吹来的风,让纸屑四散飞去。 随从看到自己老爷奇怪的举动,也不敢多问,只能等在一旁。 “马上去雇一辆车。”吴合琦突然道。 随从怔了一下,怕自己听错了。刚才老爷不是说还要慢慢走吗,怎么又突然急起来。 “快去!” 见随从发愣,吴合琦怒道。 “哎!” 随从应一声,小跑着去了。 江州码头外,有很多等客的车轿。所以不多时,随从就带着一个车夫,一辆马车回来了。 吴合琦也不多问,跳上马车对车夫道:“去江州府衙!” 马车在江州城的街道上行驶,吴合琦却没心思去看街景,而是不断催促车夫,快些行进。 江州府前下了车,吴合琦抬头看去,心里便一惊。以前他到这儿来,府门前,就是一两个江州府衙的差役在守着大门。现在看守府门的,却是八名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的江州军兵。 “干什么的?” 吴合琦登上石阶,便被兵士拦住。 “我是代滨水县令吴合琦,有公务要求见刺史宁大人。” 一名兵士轻视地扫了吴合琦一眼,十分不情愿地说:“等着!”然后,他转身进去了。 不多时,那名兵士返回来,道:“宁大人在二堂,进去吧!” 吴合琦让随从和马车在府门处等候,自己进去了。 二堂上,宁远恒正在收拾手边的卷宗,抬头看到吴合琦,笑道:“吴大人,你来得正好,我刚看完你们滨水县呈上来的案卷。吴大人在滨水县干得不错,政务井井有条,案件审判合理。看来我调吴大人兼任滨水县令,没有选错人。” “大人谬赞了!”吴合琦心里苦,可面上不得不谦虚应对。 宁远恒摆摆手。“并不谬。江州府下的官员中,有几个能如吴大人实心做事之人。这些人啊,真该好好点拨点拨。” “有大人教导,相信众位大人定能有所警悟。” “嗯,吴大人‘警悟’这个词用得好。当初吴大人大义灭亲,将陈恭押送到府衙,我便把这些官员都叫来,让他们看看,拿着朝廷的俸禄,下欺民上欺朝廷的,是什么下场。” 宁远恒说得轻松,吴合琦心里却沉得像坠了铅块。他心里怎么会不明白。宁远恒把陈恭的事,拿到江州府的那些官员面前说,就是让这些官员看看,和他吴合琦走得近的人,照样被出卖了。陈恭最后的下场是被抄没了家财,全家被流放。 第781章 这个县令 江州府属官中,有不少是吴合琦推荐上去的,算是吴合琦的人。宁远恒如此做,就是离间了吴合琦和那些官员之间的关系。就算有些人还与吴合琦表面和睦,但心里肯定对吴合琦存着几分防备。 “是,大人说的是!” 吴合琦面上假笑着,连连回应。 “吴大人坐吧!”宁远恒指着自己旁边的椅子。 吴合琦小心地坐下。 “吴大人此来,必是有事要说吧!” “大人,滨水县那段江堤,快完工了。” “好啊!”宁远恒大喜,“江堤一旦完工,我必为吴大人记上一功。” 吴合琦笑了笑,“我想问大人……” 吴合琦还没说完,宁远恒接过来道:“吴大人想让我派人去查看吧。这倒不必了。吴大人来时,应该看到府门前的兵士了。江州军已经归到府衙之下了,我手下也有些可用之人,所以我早就派人去看过了。” 吴合琦目光一凝。他紧张不是江州军,而是听出宁远恒话中的意思,宁远恒是在告诉他,他在滨水所做的一切,都在江州府的监视之下。 “吴大人做得很好,我很欣慰。”宁远恒脸上的笑容给人一种和蔼的感觉。 “当初宁大人让我暂代滨水县令,就是为了将那段未修完江堤,继续修整。现在滨水县的那段江堤,马上就能完工。我想问大人,我是否能回来了。” “吴大人!”宁远恒指着吴合琦,显得很是为难,“我对你在滨水县的表现很满意。我也想让你早点回来,但是滨水县现在离不开大人,我这里没有合适的人选接替大人。” “我还是江州长史,江州的公务也不能耽误。江州府能人不少,总有一两个可以胜任滨水县令这个位置。” “我觉得滨水县令这一职,吴大人最合适。至于长史的事务,吴大人就不必担心,我已经找人暂理长史事务。滨水的重担,还要吴大人再担些时间。” “宁大人——”吴合琦绷不住了,脸色变得很难看。宁远恒把他按在滨水,分明就是在防备他,把他排挤在外。 “怎么,吴大人不愿意继续做了!”宁远恒脸一沉。 看到宁远恒语气骤变,吴合琦心里一颤。他想起了府门前看到的江州军兵士。 现在的宁远恒不是当初了,他拿回了江州军军权。他手中的权力完整了,还有皇上给的特权。可以说,在江州,除了厉王,没人可以压制宁远恒了。 “属下愿意。属下定然为滨水,为大人,做好这个县令。”吴合琦一下子又变得谦卑。 宁远恒又安慰了吴合琦几句,吴合琦就起身告辞了。 宁远恒看着吴合琦的背影,神色渐渐凝重。此人虽有能力,却是个小人。若非李清寒提醒,他还不知道此人在他面前表现,就是为了架空他。 宁远恒并不是不想处置吴合琦,只是现在还没抓住吴合琦的什么把柄。正如李清寒所说,因为高仁则的私盐案和江神庙筹款贪污案,他处置了一大批官员,令整个江州震惊。如果没有合理的罪名,就再处置这些上任不久的官员,人们便会觉得他暴戾恣睢,难以共事。以后谁还愿意在他的手下做官。 宁远恒又想起了李清寒。他抬头望向堂外,他很希望那一袭白衣,出现在他的视线中,带来如水一般的清爽气息。只是每一次,都会让他失意地垂下头。 他让叶川和徐东山在外做事或巡逻时,着意寻找李清寒。然而半个月过去了,叶川和徐东山几乎走遍了整个江州城,也没查到李清寒的一点线索。就好像这个人,已经不在江州城了。 吴合琦出了府衙,来到马车前,对随从说:“走,我们找地吃饭去。” “老爷,我们去哪?”随从问。 “东平坊的齐云居。” 随从很不解。距江州府衙不远的西市之上,有好几家在江州出名的酒楼,老爷为什么要绕远去东平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酒楼。 不过主人做的决定,随从也只敢心里质疑。 马车动起来,朝东平坊而去。 坐在车中,吴合琦时不时从车厢窗口,向外张望。 “老爷,你在看什么?” 随从见自家主人这不安的样子,不禁出声问。 “没什么?” 吴合琦缩回脑袋,往后坐了坐。他是怕有人跟踪。在府衙中,与宁远恒的一番谈话,对他的打击太大。现在,宁远恒收回了江州军权,有了足够的人手,会不会派人时时刻刻监视他呢?他不知道。他刚才看向车窗外,就是看看有没有监视他的人。江州街道繁华,人头攒动,各人都在忙着各人的事。他感觉任何人都很正常,可是又不正常。 “老爷,齐云居到了!” 马车夫一声喊叫,才将吴合琦从恍惚中拉了回来。由随从搀扶着,吴合琦下了马车。 双脚落地,吴合琦抬头看了一眼。齐云居,比起东、西两市,繁华街面上,那些酒楼。这座齐云居,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这只是个两层的小楼,装饰也不豪华。不过,这里胜在清静。 一楼厅中,一个客人也没有,一个伙计坐在门边,昏昏欲睡。吴合琦迈进楼门的动静,惊醒了伙计。 伙计立刻来了精神,站起身,满脸堆笑。 “这位老爷,里边请,您几位啊?” “我在二楼,有预订!”吴合琦毫不犹豫地道。 “哦,您是吴老爷。您楼上请。雅间给您留着呢。”伙计热情地把吴合琦往二楼引领。 吴合琦对随从摆手道:“你在楼下等我!”然后,他随伙计上楼。 随从一头雾水。一大早,他随老爷从滨水县衙出来,除了刚才在江州府时,他一直都在老爷身边。老爷何时在这里预定了座位? 随从不知道,这一切正是因为在江州码头遇到的,那个撞了吴合琦的蓝衣人。 到了二楼,伙计脸上的笑消失了。他推开二楼雅间其中一扇门,很冷淡地对吴合琦说:“吴老爷,进去吧,我家主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吴合琦站在门口,向内观瞧。房间里的摆设简单雅致。一整套红木的桌椅,红得透亮,一尘不染。墙上挂着定制的字画,山水小桥人家,意境幽远。墙角的高几上,摆放着一只绿釉灯笼瓶。瓶中斜插着两支半枯半绿的竹枝。 就在这座雅间的窗户前,背对着他,站着一个白衣年轻人。单从背影看,就给人一种玉树临风,飘逸若仙的感觉。 第782章 两个白衣人 吴合琦刚迈进门内,伙计便将房间门关闭了。 “见过离鹤法师。” 吴合琦很小心地行礼。 白衣年轻人缓缓转过身来,一双暗含精芒的眼,盯着吴合琦。声音幽冷地说:“你让我等太久了。” “法师恕罪。此次江州城之行,是为了向刺史大人交接公事,刺史大人催得急,我只能先去见刺史大人。我从府衙出来后,便马不停蹄,前来见法师。” “哦!” 离鹤的声音很冷淡。 吴合琦心里发虚。蓝衣人塞进他手里的纸团,就是离鹤让他来齐云居商谈事情。吴合琦不知道离鹤有什么事要与他说,但是心里却能预感出一二。所以,他要先去见宁远恒,试探宁远恒对他的态度。如果宁远恒能重新信任他,将他调回江州府。那他也就不必讨好离鹤,可以和离鹤公平交易。 可是令吴合琦没想到,宁远恒是一点余地都没给他留。 “吴大人,请坐吧!” 离鹤的声音,让吴合琦打了个激灵。他这才注意到,离鹤已经在桌边坐下了。 吴合琦坐在离鹤对面。酒桌上没有酒菜,只有一壶茶,两个杯子,还有一个不知道放什么用的,很小的锦盒。 “看来吴大人并不是诚心与我合作。”离鹤给自己倒了杯茶,淡淡地说。 “离鹤法师何出此言?”吴合琦虽然心虚,但明面还保持着镇定的神色。 “吴大人在宁远恒那里吃了亏,才想到通过我,投靠王爷的吧。你这样,又让我怎么认为你有诚心?” 吴合琦垂下双目,不敢直视离鹤。片刻后,他想起一事,眉目挑起,肃声问:“我确实在宁远恒那里吃了亏。他现在是气势冲天,目中无人。这种改变的源头,就是他收回了江州军权。我记得法师说过,江州军掌握在厉王手中,永远不可能还给江州府。” 离鹤微微一皱眉道:“厉王心虽然狠,却也躲不过父子之情。是梁景亲自去求了王爷,让王爷把江州军交给他管制。后边又有程、赵、文三家,在王爷面前替梁景进言,这才让王爷将江州军交到梁景手上。这也是我没预料到的。” “这不可能!”吴合琦惊得几乎要跳起来,“程、赵、文三家的在江州经营多年,他们不会容许有人越到三家头上,对江州指手划脚。前几任的江州刺史,若想在江州立稳脚跟,都要接近讨好三家,维护三家的利益才可以。” “厉王也就罢了。三家再有势力,也不能和皇家对着干。厉王手中有军队,到江州后不久,又与三家通婚,成了一家人。他宁远恒算什么?倚仗他那个镇国将军的爹吗?朝廷的手伸不到江州来。三家的一直没有为难宁远恒,不是怕他,而是宁远恒这个刺史,空有其名,是被架空的。所以程、赵、文三家不把宁远恒放在眼中。” “这三家是疯了吗?他们怎么会让厉王放弃江州军权。他们不是不知道,厉王世子和宁远恒关系匪浅。军权到世子手上,便和直接交给宁远恒一样。宁远恒可与前几任刺史不一样,他软硬不吃。三家的想在江州呼风唤雨,必然要与宁远恒为敌。宁远恒掌握了实权后,会给三家好脸色看吗?三家这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三家怎么可能这么做?” 离鹤淡笑一声,道:“怎么不可能,还不是为了自己利益。这件事中,必有宁远恒的筹划。你没想到吧,宁远恒居然有本事,让程、赵、文三家为他出头。凭你,还想在宁远恒身边捞到便宜吗?” 吴合琦沉默不语了。他虽然不是十分了解宁远恒,却也不相信那些事是宁远恒筹划。他能想到的,就是宁远恒身边那个白衣幕僚。 离鹤继续问:“你该有自己的选择了吧?” “法师的意思是?”吴合琦故意装糊涂。 “哼!”离鹤从鼻孔里哼出一声,“王爷不喜欢脚踩两只船的人。若是让王爷知道有人对他不忠,下场会很凄惨。” 吴合琦缓缓地坐了下来,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有点虚弱无力。 “我选择只忠于王爷!” 吴合琦确实想脚踩两只船。他对厉王造反能否成功,没有十足把握。所以,他虽然暗中通过离鹤,投靠了厉王,但明面上,还得听从宁远恒的。他装出一副,他所做的一切都为江州好,是为刺史大人考虑的样子,博得了宁远恒的信任,却在暗中安排自己的人,顶上江州府各个空缺的职官。 吴合琦就是为了再次架空宁远恒。就为了向厉王表功。万一厉王造反成功,他也是有功之臣,封侯封王,都有可能。二是,如果厉王失败,吴合琦就可以和江州府的这些“自己人”共同把宁远恒推出去挡灾。宁远恒再厉害也抵不住悠悠众口。就看到时,宁远恒那个将军爹,能不能救他了。 可是,吴合琦计划得很美好,却出了意外。这个意外的产生,就是那个白衣幕僚来了之后。 吴合琦偷偷看了一眼离鹤。离鹤和宁远恒的那个幕僚,都是喜着白衣的年轻人,甚至连容貌风姿都在伯仲之间。可是他们给人的感觉却不同。宁远恒的那个幕僚,给人以深邃、洞明一切之感。而面前的离鹤则是阴沉、城府很深的感觉。 “忠于王爷,不是嘴上说说就可以的。”离鹤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让人不怎么舒服。 “请法师明言!” 离鹤将他面前的那只小锦盒,往吴合琦面前一推,淡淡说了两个字,“服下!” 吴合琦疑惑地看了离鹤一眼,然后打开锦盒。 里面有一颗花生仁大小的黑绿色丸子,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草药味道。 “这是什么?”吴合琦不傻。离鹤在此时让他服下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忠心!”离鹤依然冷淡地回答。 “你不说清楚,我是不会服的。我怎么知道这东西是不是毒药?” 离鹤轻蔑地一笑,道:“王爷要杀你,如同碾死一只蝼蚁,还用得着毒药。” “总可以告诉我,这药丸的名字吧?”吴合琦退而求其次。 离鹤冷哼一声,衣袖在桌面拂过,那只锦盒便没了踪影。 “既然你无此诚心,我便回复王爷。” 离鹤说完,就站起身,作势欲走。 第783章 抢劫案 “法师留步!” 吴合琦赶忙叫住离鹤。他现在已经不容于宁远恒,若是再得罪了离鹤,那他的“光明”前途,就没有一点希望了。 离鹤侧过身来,语气十分冷蔑地道:“想做成大事,却连一点险都不肯冒。你就算是到了王爷身边,王爷也未必肯重用你。你还是继续在宁远恒身边,委屈求全吧!” 吴合琦连忙来到离鹤面前,伸出双手。“请法师赐药!” 离鹤看着吴合琦那谦卑的样子,眼角一动,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他从衣袖中取出锦盒,放到吴合琦的手掌之上。 吴合琦从盒子里拿出那枚黑绿色的药丸,还是犹豫了一会儿,方才就着茶水送服了下去。 离鹤见吴合琦终于服下的药丸,返身坐回桌前。 “法师,这枚药丸有什么作用?”吴合琦等了一会儿,感觉自己身体毫无异样,就问离鹤。 “你若听话,它就什么作用也没有。你若不听话,它便会让你感受到这世上最痛苦的折磨。”离鹤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最恐怖的话。 “这——”吴合琦一霎时脸色发白,瘫坐在椅子上。 离鹤对吴合琦的惊恐视而不见,笑着说:“只要你好好听我的吩咐,就永远不会痛苦。” “你?不是王爷吗?” 吴合琦听出话中的问题。 “当然是王爷。王爷现在对我言听计从,我的话,就是王爷的话。” “法师,你没骗我?” “你在质疑我?” “不敢!” 事到如今,吴合琦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离鹤从身上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推到吴合琦面前。 吴合琦疑惑地看了离鹤一眼,然后将纸接过来,小心展开,将纸上的文字看了一遍。 阅毕,吴合琦面色再次变得难看。 “不行。我若这么做了,让宁远恒查出来,他会砍了我。” 离鹤冷冷一笑,“你若不做,现在我就能让你尝尝万箭穿心的痛苦。” “你——”吴合琦拿着纸的手在微微颤抖。 看到吴合琦的样子,离鹤又笑了。 “你现在跟着我,我当然不会不顾你的死活。你只管放手去,宁远恒抓不住你的把柄。” “你说的容易。宁远恒他不是傻子。” “如果是天灾呢?” “天灾?”吴合琦愣住了。 “天灾非人力可以相抗。我想朝廷律法中,也是可以通容的吧。” “哪有这么巧,会遇上天灾?” “你忘了我是做什么的。我会让天灾在众目睽睽下降临。这样,宁远恒还有什么理由治你的罪。” 吴合琦又看了一眼手中的纸,点点头,“好,就按你说的!” “今天给你传递消息的蓝衣人,是我的关门弟子。我会派他与你联络,教你该怎么做。”离鹤说到这儿,语气一转,变得严肃,“吴合琦,好好为我做事,以后有你的好处。” 吴合琦将手中的纸放回桌子上,朝离鹤抱了抱拳,然后离开了。 离鹤捏起桌子上的纸,手指捻动了几下。一股灰烟腾起,那张写满了字的纸,就这么燃烧起来,火苗随着纸灰,在离鹤面前飘忽,然后落在桌子上。 “火,真是个好东西!” 火光照亮离鹤那如玉的脸,没有半丝暖意,反而显出几分阴森。 滨水县城外。 李清寒抬头看了一眼城门上的“滨水”两字,然后看向繁忙的城门。城门前,往县城方向的人很多,但是出城的人,却寥寥无几。 一道红影,从李清寒身边冲过去,大叫着钻进了城门前的人群之中。 李清寒没有叫住鱼潢。这条小鱼妖在梅江底憋闷了许多日,今天终于出来了,便让它疯一疯。 李清寒仍是一身白衣,变化成男子模样,随着人流进入了滨水县城。 李清寒刚走过城门,便见一个县衙的差役,押着一个人,从她身边经过。 被押的人双手反绑,口中喊叫着:“抢劫那事,我没参与,官差就能乱抓人?” “抢没抢劫,不是你说了算。”差役很冷淡地说。 “我是今天一早才来滨水要账的,关我什么事?” “这话你留着对县令大人解释去吧。我们只是执行县令大人的命令。” “你们太不讲理了!” 被押的人骂骂咧咧,却无法打动县衙的差役,被押走了。 在城门旁,李清寒看到贴着的告示。告示周围,里三层外三层,被人们挤得水泄不通。 李清寒对告示没什么兴趣,就朝城里走去。没多久,鱼潢摇着尾巴,冲了回来。 “神君,这里不是江州城。” “我知道这里不是江州城。这里是江州下的滨水县城。” “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这里不好吗?” “不如江州城好玩。” “滨水县城虽然没有江州城大,却也很繁华。” “没有糖人!”鱼潢很是失落。 李清寒笑了,往前方看了看,道:“这种东西并不稀奇,不会没有卖的。” “真的?”鱼潢双眼亮了起来。 李清寒一路走来,不断看到有县衙差役,押着一人或几人走过去。 李清寒带着鱼潢往前走了一段,果然在一条巷子口遇到一个卖糖人的,旁边还有几个玩闹的孩子。 鱼潢远远看到卖糖人的,便扑了上去。很快又返回来,乌溜溜的小眼,热切地望着李清寒。他虽然什么都没说,用意却很明显。 李清寒掏了掏身上,找到几文钱。那是她在江州府旁摆摊算命挣来的钱。 看到这几枚钱,李清寒不禁无奈地一笑。她想起了摆摊算命那些日子,确切地说,是其中相关的一个人。 “快,快,神君,快啊!” 鱼潢看到李清寒手里的铜钱,兴奋地拍打鱼鳍,不住催促。 李清寒买了一支糖人。鱼潢立刻附了上去。人们只看到,一个风华绝代的白衣公子,手里拿着一支可爱的糖人。却看不到,糖人被一团红影裹着。 李清寒在买糖人时,就听到旁边有人交谈。 “你听说了吗,城里出大案了。” “现在恐怕都传开了。王氏酒庄被抢劫,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抢光了。” “告示上说是外面来的强盗。” “江州怎么突然出现这么凶残的强盗?” “不知道!” “看来滨水城不平静了。” “现在出城都不容易了,听说县令大人下令,严加盘查出城的人。没事还是别出来转了,回家待着去吧!” …… 第784章 关进女牢 李清寒刚要走,迎面便被一名县衙差役拦住。 “你从哪来的?” 李清寒学别人,笑着说:“差役老爷,我是从江州城来的。” “江州城?”差役将李清寒上下,打量了一遍又一遍,然后道,“跟我走一趟吧!” “去哪?” “县衙大堂!” “为什么去大堂,我犯了什么罪?” “县老爷要问话。凡是近期内来滨水城的可疑之人,都要带到大堂,县老爷亲自盘问一番。问明了,没有问题了,自然会把你放了。” “原来是这样,那我们走吧!” 差役从身上抽出一根绳子,就要把李清寒绑上。 “你做什么,不就是问问话吗,为什么要绑我?” 李清寒闪身躲开。 差役冷笑一声,“从现在起,你就是抢劫嫌疑犯。” “你胡说,我抢什么了?” “你来滨水县城,没听说吗?昨天晚上,王氏酒庄的财物被劫掠一空。有人看见了几个陌生男人从酒庄跑出来。县令大人一接到报案,便让县城各个城门严加盘查,尤其是外来的人。劫匪肯定还没出城。所以近两天出现滨水县城的陌生人,都有嫌疑。” “你们也太武断了,我才刚到县城。” “这就不归我管了。我只管拿人,分辩的话,你还是去县老爷面前说。除非你现在有证据证明,你今天才到滨水。” 差役说完,手指在李清寒面前搓了搓。 “我没证据!”李清寒看见了差役的小动作,反而很果断地道。 “那我就没办法了。” 差役脸色变得难看,不再由李清寒分说,将李清寒绑起来,就押走了。那支刚买到的糖人,也被差役扔到了地上。 “放开神君!”鱼潢正吃得陶醉,被从糖人上甩下来,这才发现有人绑了李清寒,顿时大怒,朝着差役冲了过去。 然而鱼潢那魂魄的身体从差役身上穿了过去,差役也只感觉到有一阵冰凉的气息,让他不禁缩了缩脖,其余没受任何影响。 “神君,我给你解开绳子!”鱼潢晃了晃身躯,身体上的红色渐渐散出红光。 李清寒知道鱼潢要动用法力了。 “鱼潢,不要动。”李清寒小声对鱼潢说。 “啊,神君!”鱼潢很吃惊。 李清寒没有解释,只是朝鱼潢摇了摇头。 “快走!” 那名差役扯着绳子,催促李清寒。 越往县城里走,街上越热闹。县衙的差役在到处抓人。 押着李清寒差役突然停了下,迎面又来了两名差役,他们手里押着三名嫌犯。 “在这儿等着,敢乱跑,就把你们当劫匪砍了。”其中一名差役威胁李清寒四人。 四人都被反绑了双手,想跑也跑不掉。 三名差役去到一边,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做什么。 鱼潢钻到三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来到李清寒身边。 “神君,他们在分钱。” “嗯!” 刚才那名差役在李清寒面前搓手的动作,李清寒很清楚,是要钱的意思。 三名差役分完钱,由一人押着李清寒四人前行,另两名则继续在街上抓人,赚钱。 差役带着他们没去县衙,而是来到了滨水牢狱。 有人吵吵起来:“不对啊,你不是说县令大人会亲自查问我们,问完就会放了我们吗。我们为什么不是去县衙?” “嚷什么嚷!”差役十分不耐烦地喊,“我是说县令大人会亲自查问,但没说就是现在。” “这怎么行,我还有生意要做,怎么能耽误在这里,快放开我!” 差役拔出刀,指着那个大叫的人,气势汹汹地道:“抓来的人,县令大人要一个个审问,轮到你们,自然会带你们去县衙大堂。你再多说一句,就让你下辈子住在牢房里。” 那个人不敢再多言。 “进去!”差役拿着刀,把四人逼进了监牢的大门。 不管怎么样,还是命重要。四人老老实实进了监牢的大门,穿过院子,来到了一座铁门前。 铁门之上的墙面,浮突出来一个长着獠牙,形似猛虎的凶兽,一双狰目紧紧地盯着要进入牢门的人们,张开的黑洞洞大嘴,如无底深渊,似要把所有的恶人都吞噬下去。墙上雕刻的是龙生九子之一的狴犴。 他们走进铁门,一个大腹便便,身材像一只大瓮,脸面像未发好的馒头的中年人向他们走来。 “站住!”中年人喝了一声。 县衙差役拉着李清寒几人站住了。中年人将四名“犯人”打量一遍,目光在李清寒身上多转了几圈后,对差役道:“男牢人满了,把他们暂押进女牢。” 差役没多问,带着李清寒四人转向右边去了。 待双方错身而过,拉开了一段距离,押送李清寒等人的差役,小声谈笑起来。 “听说了吗?” “怎么没听说。县衙里,就没人不知道。” “他真不愧有个大肚子,这都能忍得下。” “没准人家还要靠着媳妇,升官发财!我媳妇若也能让我升官发财,我也睁一眼闭一眼。” “你快算了吧。就你家那个土得掉渣的媳妇,人家贵公子看不上。” …… 不多时,他们又来到一处铁门前。 差役叫开铁门,一名身材高壮,身穿狱卒衣服的妇人拦在面前。 “哎,你们怎么回事,走错门了,这里是女牢。” 押送李清寒四人的差役上前来,道:“我知道是女牢。男牢那边人满了,这几个暂时放在你这里。” 女狱卒很是惊诧,“你们抓了多少人?” 差役瞪了女狱卒一眼,“这个不用你管。人犯先暂时关在你这儿,是狱丞大人安排的。反正女牢这儿也没几个人。” “行了,进来吧!” 女狱卒向差役身后扫了一眼。当她看到李清寒时,顿时呆住了。 “看什么看,还不快去开门。” “哦——” 女狱卒拿了钥匙,带着一行人,进入了牢室。一边走,女狱卒一边似是不经意地回头,其实是在偷看李清寒。 女狱卒打开一间牢房的门。差役把四个人身上的绳子挨个解了,然后推进了牢房。 “老实在这里等着县令大人传唤,谁若乱动乱叫的不老实,最后可能真就从这里出不去了。” 差役威胁了两句,才离开。 女狱卒又多看了李清寒两眼,才恋恋不舍地锁上了牢门。 差役一走,他们中,便有人哀怨起来。 “今天出门没看黄历,这么倒霉。” “我更倒霉,我不过就是无聊,到城里来寻个乐子,就被他们抓起来了。” “我们谁不倒霉,你问他为什么进来的。”其中一人指向李清寒。 第785章 女牢中的母女 李清寒并不理会这三人,她一进来,便注意到这个不大昏暗的牢房里,在一处角落中,还有两个人,是两个女人。 一个年老女人,大概五十上下的年纪,苍老的面色显出几分疲惫。另一个是年轻的姑娘,看上去不满二十岁,长得娇美可人。她们穿得都是粗布衣裙,老妇人的裙角还有一处补丁。看得出,她们生活很是拮据。 大概是看到进来了四个男子,两个女人很紧张,蜷缩在角落中。以至于四个人,只有李清寒注意到这两个女人。 顺着李清寒的目光,另外三人才看到两个女人。 “哎,这还有两个人,还是女人!” “这是女牢,有女人很正常!” 说着,他们就走了过去。 “娘!”那个姑娘惊恐地叫了一声,扑进妇人怀里。 妇人紧紧搂住姑娘,瞪着快到近前的三个人。 “别过去了。”其中一人看母女两人那害怕的样子,生出怜惜,拦住了另两个人。 三个人退到了一边,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一静下来,愁容怨气,又涌了上来,三个人纷纷诉说对县令的不满。 看到那些男人不骚扰她们,姑娘从妇人怀里出来,朝这边看过来。她这时才看到一直站在门边的李清寒,秀目瞬间睁大,目光落在李清寒的身上,竟然移不开了。 鱼潢在牢房里转了一圈,然后问李清寒:“神君,我们为什么要到监狱里来?这里一点儿也不好。” 李清寒没有回答鱼潢,而是走向那母女二人。 鱼潢冲在李清寒前面,围着母女二人转了一圈,然后一摆尾巴又跑了回来。 “神君,这个人身上好热。她是不是要烧起来了?” 这次姑娘没有害怕,看到李清寒接近,反而有一点害羞。 妇人对李清寒仍带有警惕,将姑娘抱进自己怀中,问:“你想干什么?” “这位夫人,你身上有恙?”李清寒蹲下来,很温和地问。 “公子,你怎么知道!”姑娘的目光闪闪,望着李清寒。 “在下略通些医术。”李清寒谦逊地道。 “正是。我就是陪我娘去医馆看病,半路上被抓到这里的。” 或许是李清寒俊美,让这姑娘对李清寒产生了好感。她毫无隐瞒,对李清寒坦言。 “哎,县衙抓的是打劫王氏酒庄的劫匪。那些劫匪都是男人,怎么把你们两个女人也抓进来了。” 和李清寒一起抓进来的,其中一人大声问母女二人。 “我不是被县衙的人抓进来的。”姑娘说着,差点哭出来。 妇人拍了拍姑娘的手,似是宽慰。 “梦儿,只要有娘在,绝不让那畜生碰你一根手指头。” “娘!”叫梦儿的姑娘终于忍不住,流出泪来。 妇人想要再安慰女儿,一张嘴,却咳了出来。 “娘!”梦儿赶忙拍妇人的背,焦急地说:“怎么办,这里没有药。” 妇人摆摆手,“我没事。” 李清寒从衣袖里取出一个黑色的药丸。 “夫人,你风寒入体,若再不医治,恐大伤身体。你若信我,便将这颗药服下去。” 妇人看着李清寒手里的药,很是犹豫。 梦儿姑娘反倒有些欣喜地问:“公子,这个药能治我娘的病?” “不能,但可以让令堂的病症不至于加重。出了牢狱,还是要赶紧去医馆治疗。” 梦儿没有失望,反而将药丸拿过来对母亲说:“娘,你的病确实不能拖,你吃了这个药吧。” 妇人瞥了李清寒一眼,皱眉道:“梦儿,我们与此人素不相识。他给的东西,怎么能随便吃了。”妇人当着李清寒的面,忍下了重要的一句话,“我还不知道他是好人坏人。” “我既然习过医术,就要尽一个医者的本分。若是夫人不信我,我不会强求夫人服用此药。” 李清寒说完,站起身,走到一边,另找地方坐了下来。 “哎!”看李清寒离开身边,梦儿姑娘有些不舍,叫了一声。 “娘,这位公子不像是坏人。再说,您的病不能再拖下去了。”梦儿替李清寒说好话。 “罢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也不相信你会害我。” 看着女儿焦急的样子,妇人对李清寒说了一句,然后将药丸服了下去。 李清寒好似没听到妇人的话,安静地坐着。鱼潢刚才在牢房里转了一圈,现在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妇人服下药后,没过多少久,身子挺直了起来,双眼放亮。 梦儿一直在偷看李清寒,母亲这里一动,她才回过神来。 “娘,你怎么样?” “娘好多了,也有精神了。”妇人道。 梦儿摸了一下妇人的额头,喜道:“娘,你不发烧了。” “嗯!” 妇人此时觉得,刚才怀疑李清寒,心有愧疚。 “公子多谢你了。” 梦儿胆子也大了,干脆走到李清寒身边,蹲下来道:“公子,你的药很管用,我娘好多了。多谢公子。” “不用!”李清寒淡淡回答。 “我想请教公子大名。公子救了我娘,我也当记住恩人姓名。”梦儿有些羞涩地问。 “我叫李清寒。我也是做我当做之事,姑娘不必记在心里。” “李公子!”梦儿知道了李清寒的姓名,十分高兴。 牢房内的气氛似乎缓和了许多。 一个男人问梦儿。“姑娘,你刚才说不是县衙的人抓你进来的。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提到这个话题,梦儿刚才还跳跃的神情,瞬间变得哀伤。 “我是被人抓进来的,却不是县衙的人,而是县令大人的儿子,吴祉。” 听梦儿这么一说,连一直冷淡的李清寒,都转过头看向梦儿。 梦儿坐在那里,低着头,抱着双膝,身体微微颤抖。 这间牢房里,除了梦儿母子,剩下四人都不是滨水县城的人,对吴祉并不了解。 “吴祉为什么把你送进牢房?” “我陪着我娘去医馆看病。医馆里问诊的人很多,我和我娘就在后面排队。后来来一个小个子男人,他介绍自己是医馆的学徒,又说医馆内院还有一名坐诊的大夫。他看我娘脸色不太好,便让我娘先看。” “能先给娘看病,我当然愿意。便带着我娘进了内院。谁知道,到了内院,又上来一个人,强行把我和我娘分开,拽着我到了一间屋内。” “吴祉就在屋里。他上来就要,就要——” 梦儿说到这,吭唧着说不下去,眼中流出泪来。 第786章 吴祉,无耻 “梦儿!”妇人来到梦儿身边,将她搂进怀里,“别说了!” “娘,我没事!”梦儿擦了擦脸上的泪,继续道:“我拼命挣扎,不肯从他,以死威胁。吴祉怕弄出人命,便放开了我。他说不能放我出去,坏了他爹的名声,所以就把我和我娘关到了这里。他还说,若是我从了他,他便放我出去,若是不从,那我和我娘就一辈子呆在牢里。” “真不是个东西!” “原来县令大人的公子是这么一个人。” 梦儿见李清寒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有点失望。 “我宁可在牢里关一辈子,也绝不屈从于他。可怜我的娘,跟我一起受苦。” 梦儿说完,又落下泪来。 李清寒站了起来,走到牢门边。 牢里的人,以为她急切想出去。 “别看了。县衙的人说的好听,什么问几句话,就放了我们。我们进来了,就由不得我们了。” “太过分了,我和人谈好的,要去收账。我关在这里,错过了时间,人家不会等我。” “这也没办法。我也一样,我是来做生意的,耽误一天,我少赚多少钱。” 李清寒没有理会几人。她来到门边,不是因为想出去。他们看不到李清寒的面前有一条红色的鲤鱼。 “神君,旁边的,人都已经满了,那里好臭。我看到他们又抓来好多人,关在那里。然后就听把你抓来的人说,人数够了,不用再抓了。神君,他们在做什么?人数够了,是什么意思?” “鱼潢,你去县衙,看县令有没有在审案?”李清寒小声对鱼潢说。 “哦!”鱼潢一摆尾巴,就消失了。 很快,鱼潢回来,道:“没有神君,我进不去县衙。我在大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大堂里没有人啊!” 李清寒点点头。 “神君,我们什么时候出去,我一点也不喜欢这里。” “我暂时不能出去!” “啊,这可怎么办?”鱼潢慌了,他以为李清寒被困在这里了,“我要想办法救神君出去!” 鱼潢的身影在牢门上穿来穿去。 “鱼潢,我不能离开这儿,你也不能离开。有人要害这里所有的人,需要你的帮助。” 李清寒再压低声音对鱼潢说。 “是谁要害这里的人?” “不知道,所以要你去查清楚。” “好,我一定找到那个坏人!”鱼潢十分激动,尾巴一甩,红影一闪,就消失了。 李清寒不是要鱼潢去查什么,就是想给鱼潢找点事做,省得这小鱼妖觉得无聊。她恐怕不能很快离开这里。 李清寒转身回去。她没有在原来的地方坐下,而是另寻了一个角落,和梦儿拉开了距离。 梦儿有些失落,将头扎进母亲的怀里。 在这封闭的空间中,不知道外面的日月之行。牢房里的人,只知道狱卒送了三次饭。那是比水稍微黏稠的一碗白粥和一块还没手掌大的,又硬又粗的饼。 监牢中的人,骂骂咧咧,但又没办法。不吃这个,自己就得挨饿。只有李清寒一直很安静。 鱼潢回来过几次,就是向李清寒说监狱里又有几个人关进来了,没有人离开。他没有发现有人做坏事。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牢房的门终于有了开锁的动静。 李清寒抬头看过去。另三人以为终于要带他们出去问话,齐齐地走到门前。 出现在门前的不是狱卒,更不是差役,而是一个穿普通短衣长裤的小个子男人。 看到三人堵在门前,小个子男子呵斥道:“闪开,别挡我家公子的道。” “你家公子?这里是县衙监牢。你家公子都进监牢了,你还横什么?” “监牢?”小个子男子不屑地道,“监牢也是我家公子的地盘,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是吴祉的人!” 梦儿一眼认出这个小个子男子。当初就是这个小个子把她骗进医馆后院,险些被吴祉污辱了。 一听说吴祉,三个人赶忙后退。虽然他们曾经大骂吴祉。但听说眼前的人是县令公子的人,还是不想得罪。 小个子男人轻蔑地瞧了三人一眼,立刻又换了一副嘴脸,对着牢房外讨好地道:“公子,您请。” “娘!”梦儿一听吴祉来了,缩到了母亲的身后。 披着一件墨绿色缎面绣竹菊纹棉斗篷的吴祉,走进了牢室。他用一块白色丝帕捂住口鼻,眉头微皱,显然很嫌弃牢房中的味道。 李清寒站在角落里打量吴祉。 吴祉乌发玉面,身材挺直,倒是生得容貌端正。只是人的品行恐怕与容貌不符。吴祉,无耻还差不多。 吴祉来到梦儿面前。 妇人将梦儿护在身后,警惕地盯着吴祉。 吴祉并不将妇人看在眼里,而是打量着梦儿道:“若不是为了你,我是不愿意踏进这里一步的。你可想好了?” “公子,梦儿不会给人做妾的,你放过我们吧。”妇人带着恳求道。 “老东西,你真不知好歹。你家女儿长得漂亮,我家公子瞧上了,才让她做妾。否则就凭你们这种出身,还想给我家公子做妾,她也只配做个洗脚提鞋的奴婢。”吴祉的那个小个子随从气势熏人。 “我家出身低微,梦儿确实配不上县令大人的公子。”妇人毫不客气地承认。 “哎,老东西——”小个子随从还要骂。 吴祉抬手阻止,道:“我已经查过你们的来历了。你们的身份确实很普通。”吴祉看向梦儿,“梦儿姑娘很早就没了父亲,只有一个母亲和一个哥哥。” 吴祉笑问梦儿:“我说的对不对?” 梦儿不敢抬头,只小声地嗯了一声。 “你那个哥哥没本事,却学人家做生意,结果赔得血本无归,还欠了一屁股债。” 吴祉说着,伸手去摸梦儿的脸。妇人身体一动,挡住了吴祉。 吴祉也不气,只是笑了笑。 “你们天天被人催债,家里能值点钱的东西都被人搬空了,现在过得也不好。不妨这样,只要你愿意给我作妾,那些债我为你还清,还会给你家里一笔钱,让你娘不至于后半生过得困苦。” “听到没有。我家公子都是为你们好。遇上我家公子,是你家祖上烧了高香。”小个子随从不失时机吹捧吴祉。 “吴公子,我听说你已经有一妻三妾了,求求你放过我吧。”梦儿哭泣着说。 “放着富贵的好日子不要,你非要回去过那穷困的苦日子。”吴祉眉头紧蹙,有些不耐烦了。 “吴公子此言差矣。” 声音自吴祉身后而来,声音清亮,还带着一股冷冽的气质。 第787章 比女人还好看 吴祉转过身,看向来人,眼前顿时一亮,然后呆住了。 “富贵的生活是好,但公子的富贵,并不一定是梦儿姑娘想要的。” “李公子!”梦儿双眼闪亮望着李清寒。她没想到,李清寒能替她说话。 “说得好!” 牢中所有人都震惊了。谁也不敢相信,叫好的,居然是吴祉自己。 吴祉一双眼,灼灼发光,一直在李清寒身上。 “真没想到,这世上居然有比离鹤还好看的人。” 听到“离鹤”这个名字,李清寒的眉尖不自觉地动了动。 “你叫什么名字?”吴祉说话的声音都变了,带着一种讨好的语气。 如此的吴祉,让李清寒感到极不舒服。她一甩衣袖,转身便走。 吴祉追了上去,拦在李清寒面前,赔着笑道:“别走啊,你不想说就算了。” “吴公子,这里是监牢。像公子这样金贵的人,不宜在此久留。”李清寒很厌烦吴祉看自己的那种眼神。 “对,你说的对!”吴祉应答得很痛快。他继续道,“你这么娇嫩的人,不能留在这腌臜之地。你跟我走,我带你出去。” 吴祉说着,就要去拉李清寒的手。 李清寒急忙躲开,“监牢之地,没人是自愿进来的。我身上有犯罪嫌疑,是县衙差役将我关在此,等待公堂问话。吴公子的父亲就是县令大人。吴公子带我走,岂不是私放人犯,让县令大人为难。” “为难什么,本来就没什么大事。那些差役抓进来的人,没有二百,也有一百八,我把你放了也就放了,他们敢说什么。” “多谢吴公子好意。我心中无愧,也不怕他们关,他们问。待县令大人查问明白,我自能出去。吴公子请回吧。” “你怎么这么固执,我是一片好心。”吴祉一点不生气,反而显得十分关切和焦急。 小个子随从看愣了。主子是来劝说梦儿姑娘的,怎么现在反倒把梦儿晾到一边,讨好上这个白衣男子了。 李清寒不想和吴祉多说,再转了个方向,走到一边。这是很明显的避开吴祉。 可是吴祉却没表现出一丝怒意,反而又追了上去,一把抓住了李清寒的胳膊。 “放手!”李清寒怒了,甩开吴祉。 “你必须和我走!” 吴祉却不管这些,对还在发愣的小个子随从,命令道:“给我叫人进来。” “啊——哦!”小个子随从回过神来,跑出牢房。 很快,小个子随从又带进来三个随从。 吴祉一指李清寒,“把他给我带出去。” 吴祉命令一下,四个随从上前就去拉扯李清寒。 “你们干什么!”李清寒退后躲避,被逼到了墙边。 “他若不走,便抬出去。”吴祉再次下令。 四个人一齐上手,架起了李清寒。 “放开我!” “李公子!”梦儿急了,上前去抢,“吴祉,你放开李公子。” 吴祉一把推开梦儿,反而笑了,“他原来姓李么!” 吴祉看到随从已经把李清寒抬了出去,转身问梦儿,“你一定知道李公子的姓名,说出来,我有赏。” “你休想!”梦儿怒视着吴祉。 “我虽然不能放你,我可以吩咐这里的狱卒照顾你们母女。你娘不是有病吗,我还可以派人给你娘请医抓药。” 梦儿看着李清寒消失的那座牢门,又看向自己的娘,犹豫了。 “梦儿姑娘,这是好事啊。为了你娘着想。再说只是一个名字,没什么不能说的。”旁边的人劝道。 梦儿垂下眼眸。她很不甘心,但又不得不为,自己亲娘的身体最重要。她低声说道:“李公子说他叫李清寒。” “清寒,清寒,真好!”吴祉脸上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大步离开了牢房。 牢门关闭,望着又昏暗下来的牢房,梦儿一屁股坐在地上,呜呜哭起来。她后悔了。 同室的三个男人则小声议论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你看不出来?” “吴祉是来劝梦儿姑娘的,怎么倒把李清寒弄走了?” “真没想到,这位县令公子,不止喜欢女人,还喜欢男人。” “这也难怪,那个李清寒长得比女人还好看。” …… 吴祉出了滨水监牢,就看见自己的随从围着李清寒,等在一顶小轿前。李清寒的胳膊上多了一道绳索。 吴祉跑过来,心疼的地说:“哎呀呀,谁让你们把李公子绑起来的?” 小个子随从很委屈地道:“公子,他不老实,我们只能绑起他来。” 吴祉看向李清寒,却见李清寒很冷漠地瞧着他。吴祉上前,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哄劝李清寒。 “清寒,你先委屈一下,等到了我们家,我一定放开你,给你赔罪。” 随从让轿夫压下轿子,然后掀起轿帘。 “公子,上轿吧。我会看好这个人的。” “不。你们把李公子扶上轿子,我跟着轿子走路。”吴祉毫不犹豫地吩咐随从。 “啊!”随从懵了。 “啊什么啊,还不快点!”吴祉呵斥随从。 随从赶忙将李清寒拉到轿子前。李清寒毫不配合,随从一着急,直接把李清寒推进了轿子。 “你们轻点!”吴祉气得差点跳起来,“清寒身上若擦破一点皮,我打断你们的腿。” 众随从一听,脸上发苦。早知道,他们就不绑李清寒了。万一绳子将李清寒的手腕磨破,他们的腿就不保了。 “公子,我给您雇一顶轿子去。”小个子随从到吴祉面前讨好。他们做下人的,不能瞧着主子没轿子坐。 “不用了。我就跟着轿子。” “公子,这不好吧!” “废什么话,快走!” 轿夫抬起轿子,一行人离开了滨水监牢。然后滨水的街道上,出现了一幕奇景。原该坐在轿子里的县令公子,却成了押轿的,跟在轿子旁走路前行。轿子里坐的是何等尊贵之人,引起了人的猜测。 走着路,吴祉时不时掀起小窗口上的帘子,对里面说话。 “清寒,你忍一忍,很快就到家了。” “清寒,你若是难受,就说一声。” “清寒……” “闭嘴!”李清寒实在受不了吴祉的聒噪。 “好,我闭嘴!”吴祉很听话,果真不再说话。 一道红影穿进轿子里。 “神君,你怎么从牢房出来了?”鱼潢摆着尾巴问。 李清寒抬起自己手腕,无奈道:“你看是我自己出来的吗?” “谁这么大胆,把神君又绑起来了。” 鱼潢游到李清寒手腕前,要给李清寒松绑绳。 “不用,我没危险。你继续在监牢处盯着,保护那里的人。” “神君,你怎么办?” “我很快就会回来。” “哦。我一定保护好那里的人。” 鱼潢一晃尾巴就不见了。 第788章 献殷勤 吴祉虽不与李清寒说话,却还是会时不时掀起窗口的帘子,往里面看一眼,就好像在看一件刚得到的稀世宝贝儿一样,暗自窃喜,却又要小心呵护。 李清寒闭着双眼,不愿意理吴祉。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轿子不动了。 李清寒刚睁开眼,便见了轿帘一动,吴祉钻了进来。 “清寒,我们到了!” 李清寒站起来,吴祉赶忙伸手,搀扶住李清寒。那小心翼翼的样子,真像手里捧着一件怕伤着的宝贝。 李清寒出来,站定后向旁边看去。 轿子停在一座宅门前。从这里看,宅子不算大,但也是个中富之家才能拥有的。 “这不是县衙。”李清寒道。 “这是我私下置办的宅子。我们不去县衙,我那个爹有事没事总是训斥我,太烦了。这里清静,只有我们两个人。” 吴祉一双眼始终望着李清寒。 “公子,请进!” 随从将宅门打开了。 “清寒,我们进去!” 吴祉仍要搀扶着李清寒,像个忠诚的仆人。 李清寒闪开吴祉,自己走向宅门。 吴祉也不生气,待李清寒进了院子,将院门关好。 随从将正屋门打开。 “清寒,这里有台阶,你小心点!”吴祉语气很是卑微。 李清寒没有上台阶,而是将手腕一转,对着吴祉道:“是不是该给我解开了。” “解,马上解。” 吴祉话刚落,小个子随从上前,“公子,我来。” “一边去。”吴祉将小个子呵斥走,“你们粗手粗脚,弄疼了清寒怎么办?我自己来。” “啊!”小个子随从又愣住了。他侍候这位公子爷有十年了,从没见过公子如此殷勤地对待过一个人。吴祉的那些妻妾都没有过这种待遇。 吴祉很仔细地,把李清寒手腕上的绳子解开。 李清寒活动了一下手腕。 \"清寒,让我看看,有没有伤着。“ 吴祉伸手去抓李清寒的手腕。 李清寒闪开,没有理会吴祉,抬脚上了台阶,进入屋中。 屋里的摆设并没预想豪华精致,甚至还有些简单,只有几样必需的家具。 吴祉来到李清寒身边,见李清寒正在打量房间,惭愧地说:“我刚买了这套宅子时间不长,还没好好布置。清寒,你想要什么,只管说,我让人去置办。” 李清寒没说话,而是走到桌前,坐了下来。 小个子随从送来了茶水。吴祉赶忙倒了一杯茶,放在李清寒面前。 “清寒,你喝茶!” “我饿了!”李清寒淡淡地道。 “你瞧我。”吴祉埋怨自己,“在牢房那种地方,能吃到什么东西。” 吴祉俯身柔声问:“清寒,你想吃什么,我让人去弄。” “随便吧!”李清寒转了个方向,不理吴祉。 “你等一会儿,马上好!” 吴祉说完,跑出去了。 李清寒冷冷地瞥了一眼吴祉的背影。她就是故意折腾吴祉。她这具身体是由梅江水凝聚而成的。只要梅江水不枯竭,这具身体便不需要任何补充。 很快,吴祉便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身后的随从双手握着一个提梁篮。 吴祉还没站稳,就迫不及待地打开自己手中的油纸包。 “清寒,我猜你会喜欢吃甜的,所以特地买的松子百合酥和茯苓糕。” 吴祉将糕点推到了李清寒面前。 李清寒只扫了一眼,冷漠地道:“我不喜欢甜食。” 吴祉也不生气,赔着笑道:“没关系,我还在附近的酒楼定了饭菜。” 吴祉朝随从一摆手。随从把手中的提梁篮,放在桌上,打开盖子,将饭菜摆满了桌子,荤素都有。 李清寒看着满桌飘香的饭菜,身体动了动。 吴祉赶紧将筷子递到李清寒手上。 李清寒刚想动筷,又看向吴祉,“你是这里的主人,你也坐下吃吧。” 吴祉很高兴,挨着李清寒坐了。 “清寒,以后这里,你也是主人。” 李清寒低头夹菜,没有回答吴祉。 “哦,对了。”吴祉从桌子底下,取出一个坛子。 “这是我特意存的一坛好酒。清寒,你尝尝。” 李清寒看到酒,顿时脸色大变。 “拿走!” 吴祉赶忙将酒坛又放回桌下,夹了几筷子菜,放进李清寒面前的碗中,算作赔罪。 “清寒,你不喜欢喝酒,我们就不喝。” 吴祉也不认真吃饭,只是看着李清寒吃。越看越爱看,他渐渐身子倾斜,靠近了李清寒的身体。 “清寒,你身上的味道好奇特,很清爽,有种丝丝凉凉的感觉,像——” “像什么?”李清寒停下筷子问吴祉。 “我像是闻到了一池纯净的清水。” 李清寒笑了一声。笑得很轻,便如微风吹动了一池静水,有一种清凉之美。 吴祉捕捉到李清寒的这抹笑,顿时被笑容迷住。 “清寒!” 吴祉伸出双臂,便要搂抱李清寒。 李清寒身体往后一挪,然后猛地站起身。吴祉扑了个空。 李清寒将筷子扔到桌上,十分不悦地道:“不吃了。吃个饭都吃不安稳。” 吴祉赶忙起身作揖,“清寒,是我不好,你别生气。” “把这里收了吧,我累了,要休息!” “好,好!”吴祉冲着屋外喊,“来人!” 候在屋外的随从进来后,吴祉吩咐,“把这收拾了!” 随从收拾桌子,吴祉追着李清寒进了卧室。见李清寒要往床上坐,赶忙叫住。 “清寒,等等。” 吴祉跑过去,从床边的柜子里抱出一床崭新的棉被,铺在床上。铺好后,吴祉就站到一旁。 李清寒这才坐到床上,看着吴祉。 吴祉被看得,心扑腾扑腾加快了速度地跳。 “清寒,你看我做什么?你睡吧!”吴祉故意问,他很期盼李清寒能说出那句话。 “我睡觉时,不喜欢有人在旁边,你还不出去吗?”李清寒神色冷漠地道。 “哦!”吴祉心里十分失望,但还是走出卧室。 看着关闭上的房门,李清寒松了一口气。她知道吴祉打的什么主意,既然如此,她就小小的利用一下吴祉。只是吴祉的过度殷勤,让李清寒喘不上气来。 李清寒躺在床上。她睡不着。她以为帮助宁远恒拿回了江州军权,便不会再来江州,管人间的闲事。可当她感觉到滨水有大事要发生,却毫不犹豫走出了梅江。 李清寒清楚,自己再也不是当初那个自己了,再也不会把人间之事,当作不相干的事了。 第789章 动了真情 红光一闪,鱼潢出现在房间中。 “神君,神君!” 鱼潢摆着尾巴,来到床边。 李清寒坐起来,问:“有什么事?” “神君,监狱那边拉进去好几车的干草和木柴。我听他们说,干草是给监狱里的人当垫子用。那木柴做什么用?他们没说。难道要让那些人在监狱里烧火做饭吗?” 鱼潢拍打着鱼鳍。它跟随李清寒到江州城次数不少了,也知道了人类吃的食物,要用火做熟。生火就要用木柴。 “监狱里不能烧火做饭,他们既然将木柴干草运进狱中,必然有更大的作用。鱼潢,你去看着那些木柴,千万不要让人将木柴点燃。” “我知道了,神君。”鱼潢一摆尾巴,又不见了。 李清寒仍旧躺到床上,在心中问自己,“吴合琦难道真要放火,他就不怕宁远恒查出来,砍了他的脑袋?” 不过,有了鱼潢这个小鱼妖守在那里,李清寒倒也不担心。鱼潢虽然法力不高,但若说救人之事,他一定会尽力去做的。 不知过了多久,李清寒听到房门有响动。她转过身,背对着房门。 房门轻轻推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李清寒知道是谁,就是不想理此人。 吴祉轻手轻脚,看来是怕吵醒李清寒。他来到床前,痴痴地看着床上之人,哪怕是个背影,也让他着迷。 过了好一会儿,吴祉轻轻坐到床边,连一点声音也没发出。 李清寒正犹豫,要不要起来,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后背上缓慢移动,好像是一只手。 李清寒翻身坐起来,冷冷地问吴祉,“你干什么?” 吴祉抽回手,又是一副讨好的笑,“清寒,我吵醒你了!” “嗯!”李清寒冷淡地回应了一声。 “怪我,我向你赔罪。”吴祉赶忙倒了一杯茶,捧到李清寒面前。 李清寒瞥了吴祉一眼,也没拒绝,接过茶杯,喝了两口,又把杯子交给吴祉。 吴祉殷勤接过来,很温柔地问:“清寒,先前因为我,你也没吃多少东西。现在饿了吧?” “嗯!” 李清寒语气仍是淡淡。吴祉却很高兴。 “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清寒,你等一下,我让他们把饭菜端来。” 吴祉说完,就跑出房间。不多时,外面的房间传来嘈杂的声音。 李清寒从床上下来,走到门前,看见吴祉正指挥着仆人,将一份份饭菜,在桌子上摆好。 吴祉一回头,看到李清寒。刚才呵斥仆人还严肃的脸,顿时涌上了笑。 “清寒,快坐下,趁热吃。” 李清寒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虽然也是荤素都有,但是比起先前那一顿,素菜多了点。 “清寒,快坐!”吴祉说着要去搀扶李清寒。 李清寒躲开吴祉,自己坐了下来。 “滨水没什么好厨子。我让人去江州,把浮翠楼的厨子雇来了。” 李清寒接触人世的东西很少,不知道饭菜好坏。 “怎么素菜多了?”李清寒问。 “先前那一餐,我看清寒你只吃素菜,我以为你最喜欢素菜,所以让厨子多做了几样素菜。”吴祉回答。 李清寒微微一愣。那时,她吃得心不在焉,真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菜。 “你坐下,一起吃吧!” 李清寒主动邀请,吴祉十分开心,坐到了李清寒旁边。他的心思不在饭菜上,目光在李清寒身上逡巡。他现在觉得“秀色可餐”这个词太有意境了。有李清寒在身边,他一点吃饭意愿都没有,只看着眼前人,就满足了。 李清寒吃了几口菜,发觉身旁没什么动静。她抬头正看到吴祉那火辣辣的目光。 “你总看着我干什么?” “清寒,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 吴祉说着,往李清寒身边靠了靠。 李清寒往旁边挪了挪,始终与吴祉保持一定距离。她淡淡地说:“我不明白。” “清寒,我今生能遇上你,是我最大的幸运。你一定是上天赐我的宝贝。” “宝贝?”李清寒冷冷一笑,“我是人,不是谁的宝贝。” “不,你是我的宝贝。我会一辈子守护你,疼爱你。清寒,你愿不愿意永远和我在一起?” 吴祉不想再等了,他要趁此时,向李清寒表明自己的心意。他伸手去握李清寒的手。 吴祉的手指刚刚碰到李清寒的手背,便被李清寒狠狠地甩开。 “花言巧语。吴祉,你以为我是小孩子,很好糊弄吗?” “清寒,我没有骗你。”吴祉手掌向上道,“我向天发誓,我所言句句为真心。” “吴祉,你去滨水牢狱干什么了,我不是没看到,没听到。怎么,梦儿姑娘没有答应你,你就退而求其次,把我抓来。”李清寒怒道。 “清寒,不是你想的那样。”吴祉有些慌神,“我对苏梦确实有些鬼迷心窍。那天我在医馆见到她,就觉得她很漂亮,比我家里的女人都好看,所以就想得到她。我对苏梦单纯是因为她长得漂亮,并没有真心。可当我看到你后,苏梦在我眼里,什么也不是了。清寒,我对你是动了真情的。” 李清寒看着吴祉说完,再次冷笑,“编得真好。谁知道你说的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我在你面前说的话,都是真话,我发誓——” “好了,别发誓了。誓言说多了,一文不值。” “清寒,你相信我,我真的喜欢你。只要有了你,那些女人,对我便如土鸡瓦狗一样。” “是吗?”李清寒冰冷地瞥了吴祉一眼,“恐怕我现在是你的宝贝,过不了多久,便也会成为你眼中的土鸡瓦狗吧。” “不,你永远是我的宝贝,我绝不负你,一辈子,到死不会变。否则让我不得好死。”吴祉再次举手发誓。 李清寒还是一副鄙夷的神色,“说的不如做的。你自己怎么做的,不会不承认吧。你把我掳了来,说要对我一心。可监牢那里,还留着梦儿姑娘,不舍得放手。怎么,你想等有一天腻了我,然后再把她从牢里放出来,做你的第四房小妾吗?” “不,不是。清寒,你误会了。当时在医馆里,我一时脑热,想逼迫苏梦从我。我爹毕竟是滨水的县令,我怕放了她后,她会到处乱说,坏了我爹和我的名声,所以,只能将她们母女暂时送进牢里。后来,我想想,也只有让苏梦做我的小妾,才能了了此事,所以,我就去牢里劝说她们母女。我没想到会在牢中遇到你。” “清寒,我若是能早些遇上你。我不会多看苏梦一眼,更不会发生后来的事。” 吴祉急得脸发红,虽然又凑近了李清寒,却不敢再动手。但他那架势,却好像恨不得把李清寒抱进怀里一样。 “这么说,还怪我出现得晚了?” “清寒,我不是那意思。”吴祉显得有点手足无措,“我要怎么做,你才相信我?” “把梦儿姑娘和她娘从牢里放出去。” “好,清寒,你等我!” 吴祉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跑出去了。 第790章 我等你 李清寒十分烦心,将筷子扔在桌子上,回了卧室,并拴上门。 吴祉回来得很快,站在屋外轻声叫门。 “清寒,你睡了吗?” 李清寒打开门,吴祉站在对面,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 “清寒,我已经把苏梦和她娘放出去了,不信,你问他们。” 吴祉对两个随从一摆手,那两个随从又赶紧道,“对,我家公子不但将她们母女送出监牢了,还给了她们一笔钱,补偿她们的损失。” “知道了。”李清寒很冷淡地应了一声,然后关上房门,并上了拴。 “清寒,我已经按你说的做了。”吴祉在门外敲着门喊,“我只想知道你对我的心意。” “你给我点时间,明天我给你回答。”李清寒站在门前说。 “好,我等你!”吴祉应了一声,外面就安静了。 李清寒看了一下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待到天完全黑下来,李清寒身形一闪,消失在屋中。待她现身出来,已经站在了滨水监牢中。 “鱼潢!” 李清寒声音一落,一道红影冲了过来。 红影冲得太快,到李清寒近前,刹不住了。眼看要冲过去了,李清寒一伸手,夹住了鱼潢的尾巴。 鱼潢晃了晃脑袋,急慌慌地说:“神君,我还没发现坏人。” “今天运来的柴草放在哪里,带我去看。” “我给神君带路。”鱼潢一晃尾巴,朝着牢狱的西边游了过去。 就在西边,牢室的外墙处,均匀堆放着一捆捆的木柴。 在这里,李清寒还看到一个木桶。李清寒打开木桶的盖,朝里面看了一眼,又盖上了。 “神君,桶里是什么?”鱼潢问。 “灯油!” “灯油是做什么的?” 李清寒没有回答鱼潢。 鱼潢没有追问。“神君,那边也有好多木柴。” 鱼潢抬起鱼鳍,指向东边。 “我们去里边看看。”李清寒身形一晃,进入了牢房的区域。 鱼潢晃晃尾巴,跟了进去。 值夜的狱卒,在一间间牢房前巡逻。男牢里人太多了,他们想偷懒都不行,脸上流露出几分厌烦之色。若是有人质问狱卒,什么时候能放他们出去,狱卒大声呵斥,甚至挥起手中的棒子,砸得牢门“砰砰”直响,把“不安分”的人吓回去。 男牢里人满,此话不虚。李清寒进来时,看到的是,每个牢房里都挤满了人。晚上了,这些人根本不能躺下。只能坐在地上睡觉。好在地上铺了厚厚的干草,还不算太难过。 “神君,发现了什么?” 李清寒摇了摇头。 “神君,我们把他们偷偷放了吧!” “不可。滨水监牢属于滨水县衙管理,代表着人间律法。我们修行之人,修心修德,更要遵守规矩。我们就算救他们,也要用光明的手段。” “神君,我知道了。”鱼潢晃了晃脑袋。 李清寒说完,一步迈出,消失在男牢中。 “神君,等等我!” 鱼潢甩着尾巴,追了出去,追进了女牢中。 女牢中人并不多,只有两个牢房关着人,也不过十余人。这里关着的人,没有男牢的待遇。狱卒没有给他们添置干草,他们只能或坐或卧在干硬的地面上。 李清寒没看到苏梦母女。看来吴祉还真听了她的话,将人放了。 李清寒转身出了监牢。 “神君!”鱼潢追上来。“我该如何做?” “我现在确定,有人要对这里下手。” “我知道了,我一定看住这里,不让那些坏人得逞。”鱼潢拍着鱼鳍,激动地说。 李清寒返回吴祉的宅院。此时,吴祉正在卧室的窗外,走来走去,似乎有心事。 吴祉停下来,朝窗户看了一眼。陪在一边的小个子随从,小声道:“公子,天很晚了,李公子也睡了,你也睡吧!” 吴祉转过头来,问:“你说,清寒会不会答应我?” “公子人才出众,又对李公子那么好。李公子一定会动心的。”小个子随从说。 “动心?”吴祉瞅了一眼随从,对这个词不是很满意。 小个子随从脸苦,他是为了安慰自家主子,才这么说的。他看出来,李清寒对自家的主子,态度很冷淡。 “李公子不是说明天会给公子回答吗。公子,我们就等明天吧,现在急也急不得。” 小个子随从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话安慰主子了。他可是困了,赶紧把人劝去睡觉,他也好去休息。 “明天。”吴祉看了看天空。 天空黑得只能稀疏得看到几颗星。这个夜,似乎过于漫长了。 李清寒从床上坐起来时,窗户透出亮白的光。天已经大亮了。她打开窗户,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笑脸。 “清寒,你醒了!” 李清寒没有理会窗外的吴祉,而是看向天空。这天空亮得有些不正常,似乎有风雨要来。 “清寒,早饭已经备好,你是不是吃一些?”吴祉卑微地问。 “我不想吃。”李清寒冰冷地回答。 “那你——” “啪——” 吴祉正要说些什么,李清寒将窗户关上了。 吴祉挠了挠自己的头发。他很是苦恼。好不容易盼到一夜过去,看到的还是李清寒那张冷脸。 李清寒坐回床上。作为江神的她,梅江附近的天气有变化,她不会不知道。 “鱼潢!”李清寒轻声呼唤。 “唰——”,一道红影突然从墙角射进来,撞在床柱上,散成一片红光,然后又迅速缩回,形成一条红色鲤鱼的模样。 “神君!”鱼潢摆着尾巴大声说,“我什么也没发现!” “你替我回一趟梅江,问问神官,是不是天廷四时府的公文来过了?” “知道了!” 鱼潢一甩尾巴,红光闪了一下,就消失不见了。 门外传来吴祉的声音。 “清寒,你开门。你对我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都答应你。” 李清寒打开房门。 “清寒。”吴祉看到李清寒,脸上又涌起笑容。 “吴祉,有些事,我还没想明白,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好,清寒,你想。我等你!” 吴祉话音刚落,房门便在吴祉面前,重新关上了。 小个子随从在吴祉身后道:“公子,李公子不吃早饭,您总要吃点。” “没胃口,不吃了。”吴祉转身郁闷地走开了。 第791章 玩点新鲜的 也就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鱼潢摇着尾巴出现在屋中。 “神君,四时府的公文昨日来的。神君不在,是神官接下的公文。” “什么内容?” “梅江沿岸十余个县,今日会有雷电降下。” “只有雷电,没有雨?”李清寒问。 “没有!” 李清寒又望了一眼窗外。天色比起刚才,有些转变了。冬日雷雨本就少见,何况只有雷电,不降雨。 “几时?” “未时一刻!” 李清寒点了点头,对鱼潢说:“你先回去吧!” 鱼潢也不多问,马上消失。 “未时一刻,还有不到两个时辰。”李清寒来到窗前,望着逐渐阴沉下来的天空,喃喃自语,“是不是他施的手段?” 李清寒沉思了一会儿,走到了门前,伸手打开了门。 “清寒!” 吴祉一直在卧室外坐着,看到门打开了,立刻站了起来。 “你进来!” 李清寒语气淡淡,却少了几分冰冷。 吴祉很高兴,快步进了卧室。 “坐吧!”李清寒反客为主,让吴祉坐下。 “哎!”吴祉没有一点不悦,老老实实坐到椅子上。 “你昨天所说的话,都是真吗?”李清寒站在吴祉面前,问。 “清寒,我可以骗任何人,也绝不骗你。你相信我。”吴祉说着,握住了李清寒的手。 李清寒看了一眼,忍下没有甩开吴祉。 “我想好了,我答应你!”李清寒面无表情地说。 “清寒!”吴祉大喜,从椅子上跳起来,就要去搂抱李清寒。 李清寒伸手抵住了吴祉。“等等,我还有条件。” “你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从现在起,你不得三心二意,再对别人用情,不论男女。” “不会。从此,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你若不相信,我现在就回县衙,把家中的那三个妾室打发了。我那个妻子,是我爹逼我娶的,我并不喜欢她。这个急不得,我会想办法将她休了。” 李清寒摆摆手,“你家中的妻妾,我并不在意。她们跟了你,你也要好好待她们,不能随意抛弃。否则就显得你太无情了。” “清寒,你真是善良,我现在越来越相信,你是上天赐给我的。”吴祉握住李清寒的手,一副痴迷的样子。 听到“善良”这个词,李清寒心里不自觉地一紧,扭过脸去,不与吴祉视线相对。 吴祉以为李清寒是害羞,不禁心猿意马,心里的欲望,越来越强烈。 “清寒!”吴祉再次上前,想要抱住李清寒,李清寒身体一矮,坐到了椅子上,又让吴祉扑了个空。 吴祉笑了,低下头,在李清寒的耳边低声道:“清寒,我想——” “嗯,你想什么?” “我们去床上说!” 吴祉拉着李清寒在床上坐下。 “清寒,我是不是可以做一件想做的事了,我们的事。” 吴祉抱住李清寒,就要往床上倒。 “等一等!”李清寒抵住吴祉。 “清寒!”吴祉很疑惑,他感觉李清寒对他有些抗拒。 李清寒微微一笑,笑容明媚,清爽,唇红齿白。吴祉看得痴迷,悬起的心也在瞬间放下了。 “在这里,太无聊了,想不想玩点新鲜的。” 然后,李清寒凑近吴祉的耳边,悄悄说了一句话。 “清寒,你太坏了!不过,我喜欢!”吴祉指着李清寒,哈哈大笑。 “好!”吴祉兴奋地击掌道,“就按你说的办。” “来人!” 吴祉打开房门,冲外面喊。 随从刚一出现,吴祉便吩咐道:“去准备两顶轿子。” 看着吴祉的背影,李清寒的目光逐渐变得寒冷,“吴合琦,你若什么也不做还好。你若做了,我便让你看看报应。” 两顶轿子行进在滨水县城的街道上。李清寒挑起帘子向天空看去。天色阴沉,一股股的灰云,在向头顶涌动,发出轰隆隆沉闷的声音。云层间,时不时闪过一道亮眼的白光。 街上的行人脚步匆匆,争取在落雨之前,赶回家中。街边的一些货摊,也收拾起来,有的回家了,有的寻找避雨之处。人人都认为,这个天象必会下雨。 轿子停在滨水监牢大门前。李清寒和吴祉先后下了轿子。 一个清瘦的中年男人,正站在狱门前,抬头望天。他听到动静,回过头来,便看到吴祉。 “哎呀,吴公子,您来了!”中年男人笑容可掬,迎向吴祉。 “嗯!”吴祉很傲慢地扫了中年男人一眼,道,“我要一间牢房。” “您这又是要管教什么人?” “别多问!”吴祉不耐烦地道。 “是,是!”中年男人不敢再废话,“男牢已经满了,我让人带公子去女牢。” “清寒,我们进去!”吴祉面对李清寒,瞬间变了温柔的神色。 李清寒随着吴祉往监牢里走,问:“那个人是谁?” “毛延意,是这里的狱丞。”吴祉回答。 “哦!”李清寒回头看了毛延意一眼。那天,让人把她送进女牢,就是此人。 毛延意对上李清寒的眼神,目光顿时慌乱,赶忙回过身,看向别处。 狱卒带着吴祉进了女牢,打开了一间无人的牢房,还把钥匙交给了吴祉,人才离开。 “没人会打扰我们。清寒,我们做我们的事。”吴祉扑向李清寒。 李清寒后退两步,避开吴祉,冷笑一声。 “看来你经常来此。他们对你来此一点不奇怪。” 听到李清寒语气冰冷,吴祉紧张起来,赶忙辩解。 “不是,只有苏梦那一次。” “只有一次?”李清寒目光变得凛冽。 吴祉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目光躲闪。 “两次。” 李清寒没说话,神色依然。 “三次。真的只有三次。前两个成了我的妾室,苏梦是第三次。”吴祉说到这儿,握住李清寒的手。“清寒,我以后绝不再干这种事。” “吴祉,你——” “辟——啦——轰——” 巨大的声音,就好像惊雷在身边炸开一样。很快,又是接连两声。 “清寒!” 在李清寒失神之时,吴祉上前抱住了李清寒。 “别怕。” 李清寒挣开吴祉。 “清寒,这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吴祉刚说完,又接连两声。那声音似乎是在牢房外面炸开的,而且空气中传来许多人的惊声尖叫。 吴祉再次紧紧抓住李清寒的手腕。“我带你离开。” “我不离开!” “清寒!” 李清寒一记手刀击在吴祉的后脑上。吴祉一声没吭,身体就软下去,倒在地上。 李清寒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吴祉,毫不犹豫地打开牢门,跑了出去。 第792章 雷劈监牢 一道红影迎面冲了过来,还有惊叫声传来。 “神君,救命啊!” 李清寒还没停下脚步,红影冲进了她的衣袖中。 “轰——轰——” 牢房外又传来炸雷声。 “怎么回事?”李清寒问从衣袖中露出头的鱼潢。 “神君,天上的雷,劈到监牢上了。太可怕了!” 李清寒没有责备鱼潢的胆小。对于没有修成正果的妖来说,天降的雷电是致命的。 李清寒跑到牢门前,打开牢门。就在此时,一道亮闪闪的光晃了她的双眼,紧接着就是“轰隆隆”一声。她感觉到一些碎石溅到了身上。幸而她的身体是梅江之水凝结而成,没有让她感到疼痛。 待到李清寒那双被电光晃过的双眼,恢复正常,她看到不远处的硬实的石板地面,被雷电击出了横七竖八的裂纹。 “着火了,快跑!” “大人,牢里还有人!” “管不了这么多了,天灾降临,怨不得别人!” 李清寒顺着声音望过去,看见狱丞毛延意上蹿下跳。他不是召集人救火,而是在指挥狱卒逃跑。 李清寒出了牢门,就见男牢那个方向火光冲天。她一下子想到了堆在牢房墙外的木柴和灯油。她跑过去一把抓住狱丞。 “你为什么不让人救火?” 毛延意回过头,见是李清寒,笑了。 “李先生。” “你认识我?”李清寒诧异。 “那日江州府审赵崇烨,我恰好就去了江州,然后就凑了个热闹,认识了李先生。否则李先生觉得自己为什么不在男牢,而在远离灾祸的女牢。吴祉那只是个意外。” “你——” “我不想得罪宁刺史!” “你既知道,就快让你的属下救人!” “我也不想得罪吴县令!”毛延意呵呵一笑。 这个时候,他居然还笑得出来。 “轰隆隆——” 又是一道电光击在男牢的屋顶之上,碎瓦崩飞。牢房建的再结实,也禁不起一道道雷电不停劈下来。 “噗”地一声,在一道雷电落下后,西墙下窜起一道烈焰,转眼间吞噬了几乎半个男牢。 “着火了!” “救命啊,来人啊!” “快放我们出去!” …… “你——”李清寒回头一看。毛延意却已经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整个牢狱之中,只有雷电的隆鸣,和关在牢中的人哀嚎。 李清寒神色一凛,唤了声,“冰魂剑!” 一道蓝光从李清寒身后飞出,悬浮在李清寒的面前,剑身中的流光不断游走,显得很兴奋。 “阻止雷电落下!” 冰魂剑嗡鸣一声,飞了出去,绕着整个滨水监牢飞了一圈,一片凡人看不到蓝色光芒,像一柄大伞一样罩在监牢上方。 “轰——轰——” 几道雷电击在蓝色光罩上,光罩只是颤了颤,没有任何损伤。 李清寒一甩袖子将鱼潢抛了出来。 “鱼潢,救火!” 鱼潢用鱼鳍抱着自己的脑袋,几乎用哭腔道:“神君,我怕!” “快去!”李清寒的语气不容分辩。 鱼潢勉强壮起胆子。然而他一抬头,发现雷电都被截在了半空中,落不下来,顿时高兴了。 “遵命,神君。” 鱼潢一鼓自己的腮,摆尾巴冲进了男牢。 大雨从空中落下,牢房里传来人们的欢呼。 “太好了,下雨了!” “我们有救了!” “那些狱卒,为什么不救火?” …… 紧张的局势缓解,李清寒抬起头,望向天空。阴云渐渐稀薄,雷电之势小了很多。偶尔还会有一两道雷电击在冰魂剑的光罩上。 “这不对。除非这监牢之地,有什么不容于天地的邪物,雷电才会盯着一个地方不断地劈。这里我看过了,并没什么了不得的邪物。” “这里定是有什么引导雷电之物。” 李清寒想到这里,便在监牢各处,寻找引雷之物。 李清寒找了几处地面和墙角,均没发现异常。她一抬眼,见一个人影,从远处闪过。那个人影,李清寒认识,正是毛延意。 “他不是跑了吗,又回来做什么?” 李清寒正疑惑间,就见女牢方向黑烟蒸腾。 “不好!” 李清寒来不及考虑怎么回事,一闪现间,来到了女牢之内。 这里不像男牢,是雷电劈坏了外墙,引燃了墙下的干柴烧起来的。这里的火却是从牢室之内烧起来,分明有人故意纵火。 女牢之中浓烟滚滚。李清寒耳边传来不停的咳嗽声。 李清寒摸索着,将有人的牢房门打开。 “快离开这儿!” 牢房里的人也不管是谁打开的门,慌乱得往外跑去。 等人跑光了,李清寒抬手一挥,女牢内的烟如同有人引导一样,一股脑朝大门涌去,很快不见。 李清寒不想在凡人面前动用法力,所以此时才出手。 “呼——”一股热浪袭来,一处牢房中喷吐出强烈的火舌。这座牢房里还有一人,正是吴祉。 李清寒身形一闪,来到牢门前。火焰阻隔了李清寒的视线。 李清寒无视火焰,一步迈进了牢房里。周围都是火焰,“噼噼啪啪”的爆裂声,火舌乱卷,四处肆虐。 吴祉还没有醒过来,躺在地上。牢中多了很多干草,火焰疯狂吞噬着地上的干草,在一点点向吴祉的方向推进。 李清寒离开牢房时,这里时没有这么多干草。这分明是有人想烧死吴祉。 吴祉不是什么好人。李清寒诓吴祉来到此地,就是想借这场大火给吴祉一个报应。但是看到大火快要将吴祉吞噬,李清寒还是改了主意。 李清寒手一挥,火焰顿时熄灭。她转身要离开,上方传来“咔嚓”一声响。 李清寒一抬头,就见一根梁柱被火焰烧得变酥,已经撑不住了,黑漆漆的一根粗木,砸向地面。 牢房本就不大,这根梁木落下来必砸在吴祉身上。 “呼——”梁木带着一股烟尘往下掉。 眼看就要砸到吴祉身上那一刹那,李清寒抬腿,一腿踹在梁木上。梁木在空中转了个方向,飞了出去,撞到牢房的墙上。 梁木还没落下来,李清寒身形一动,到了吴祉身边,伸手提起了吴祉,带着他出了牢房。身后梁木落下,发出“砰”地一声响,灰尘裹挟着火星涌出牢门。 第793章 引雷之物 一道红影突然出现。鱼潢兴奋地摇着尾巴。 “神君,大火被我浇灭了。” “做得好!”李清寒夸奖了一句。 鱼潢得了李清寒的夸奖,更兴奋了,一眼瞧见吴祉。 “哎,他是谁啊,怎么不醒啊?”鱼潢游到吴祉面前,盯着吴祉看,“我帮神君把他弄醒!” “不用!” 李清寒说得晚了一步,鱼潢干劲正足,一口气喷到吴祉脸上。 吴祉口鼻中发出一长声喘息,缓缓睁开眼。一抹熟悉的白影映入眼中。 “清寒!”吴祉看清楚了,李清寒正扶着他。 李清寒放开吴祉,抬脚往监狱门走去。 “清寒,刚才发生了什么?”吴祉想起来,他正想和李清寒亲热的,不知道怎么的,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吴祉追了上去。 吴祉跟着李清寒出了牢房的铁门,顿时愣住了。他怀疑自己昏迷了多久。滨水狱像要被拆掉一样,先不说眼前一片狼藉,男牢那边的好几处墙倒屋黑,好像被大火燎过。 吴祉还没明白过来,一大群人已经涌进了滨水狱。这些人,他都认识。走在中间的,正是他爹,吴合琦。 吴合琦边走边指挥县衙差役查探火情,解救困在牢中的人犯。 吴合琦的视线转过来,看到李清寒和吴祉,不禁神色凝重起来。 “爹!”吴祉明显有些紧张。 吴合琦十分淡漠地看了吴祉一眼,然后朝李清寒抱拳施礼。 “李先生!” “吴大人,没想到我们在这里遇上了。”李清寒淡然地笑了笑。 “你们认识?”吴祉十分诧异。 吴合琦不理会吴祉,对李清寒道:“想来是县衙的差役,不识好歹,错抓了李先生。我在这里替他们向李先生赔罪。” “罪不罪的,放到后边再说。吴大人还是先处理这里的事吧。” “李先生说的是。没想到今日会有天灾,降临滨水狱。回头我要亲自向刺史大人请罪。”吴合琦皮笑肉不笑地说。 “是天灾还是人祸,现在定论,为时尚早。”李清寒冷冷地道。 吴合琦面色微变,赶忙说:“恕我不能奉陪。” 吴合琦刚要离开,就听吴祉问李清寒,“清寒,这是怎么回事?” “清寒?”吴合琦眉头一皱,上前给了吴祉一耳光。 “啪”地一声,把吴祉给打懵了。“爹,你干嘛打我?” “混帐东西,你太放肆了。李先生是刺史大人的幕僚,岂能容你如此轻慢。” “什么?”吴祉震惊地望向李清寒,“你——” 吴祉从父亲的口中知道江州刺史这个幕僚。正是这个幕僚的主意,令他随着父亲离开繁华的江州城,来到滨水。 “吴大人,何必如此。我与令公子虽然认识不久,却已经成为朋友。朋友间,称呼亲密些,也不算唐突。”李清寒笑道。 看到李清寒的笑,吴祉又呆住了。 “犬子能与李先生成为朋友,是他的荣幸。”吴合琦强装的笑颜,目光一转,看到吴祉那痴迷的样子,心中怒火顿生。 “回家去!”吴合琦对吴祉怒道。 吴祉回过神来,只能悻悻地离开。他走几步便回过头来,不舍地看了李清寒一眼。 李清寒没有看吴祉,而是问吴合琦。 “吴大人,这里的狱丞呢?发生这么大的事,他这位主管也该做点什么吧?” 吴合琦的面色又阴沉了一分。“李先生说的不错,我这就派人找他!” 吴合琦话音刚落,就见一个差役,从男牢方向跑过来。 “大人!” “伤亡怎么样?”吴合琦不急不缓地问。 “大人,没有伤亡。” “你说什么,这么大的火,怎么可能没有伤亡。”吴合琦刚才不急,这时却急了。 “属下也觉得奇怪。火都把牢房的墙烧塌了,可是牢房里却没多少损毁。牢房里的人,也就有几人被轻微烧伤。” “这不可能!”吴合琦气得像是要跳起来。 “吴大人,这里没有人重伤死亡,不是好事吗?你怎么这么激动?你难道还想多烧死些人,才好?”李清寒冷冷地问。 吴合琦赶忙整肃了神情,讪讪地道:“李先生误会了,我只是依常理判断。没有大的伤亡,当然好,当然好!”他连忙去问自己的手下,“查了没有,是什么原因让大火熄灭?” “我问过了,他们说眼看火就要烧进牢房了,突然下起了一场大雨。” “雨?他保证了,不会有雨。”吴合琦不禁嘀咕了一句。 “大人,你说什么?”差役不解地问。 “我去看看!”吴合琦有点慌,也顾不得李清寒了,招呼不打,就匆匆走了。 李清寒冷冷地扫了一眼吴合琦的背影后,便四处寻找起来。 鱼潢跟着李清寒来人间的次数多了,知道李清寒与旁人说话之时,不能打扰。这时,人都走了,他游过来。 “神君,你在找什么?” “引雷之物。”李清寒没有抬头,顺着被雷电劈坏的石砖,一点点往前寻找。 “神君,你是怀疑有人做手脚。可是天上落下的雷电,只有四时府才能做啊!” “是四时府没错。”李清寒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雨雪风雷是四时府根据人间之地季节、环境、景物而制定的。有些法力高强的法师,可以设阵改变环境和景物,迷惑四时府,让四时府按他们所需要的,降下雨雪风雷。” “哦!”鱼潢摆着尾巴,连连点头。 李清寒收回视线,想去其它的地方看看。然而就是这一转头间,她眼角的余光,扫到了监牢大门之上雕刻的狴犴。 这只是狴犴的一个头部。为让狴犴显得更威猛可怖,震慑罪犯。这个狴犴头突出墙面,十分立体。 李清寒走到男牢大门的门前,朝上看,顿时眼前一亮。她向左右看了一眼,见没人注意她,她伸手向虚空一抓。只一眨眼,李清寒的手中便多了一截灰白的如同骨头样的东西。这个原本是放在狴犴口中的。 这个东西不太长,大概如同人手的拇指长短粗细。 李清寒还没细看,就听鱼潢惊讶地“咦”了一声。然后就见鱼潢摆着尾巴,在这一小截骨头前,左看看右看看。 “鱼潢,你认识?”李清寒问。 鱼潢摇摇头,“我不认识它,但它的修为一定很高。可惜了。修成正果前,妖身上每一块骨头都很重要。少了这一截骨头,它要修炼很多年,才能补回来。” 第794章 两个江神 李清寒低下头,仔细打量这一小截妖骨,上面刻的符文,她似乎在哪见过。 虽然认不出符文的来历,李清寒很肯定,这东西就是引雷之物。就是因为此物,让天上雷电以为这里有渡劫的妖物,所以雷电不断劈在男牢之上。 这段妖骨因为被放置在了龙九子之一的狴犴口中,所以任由雷电如何劈下,妖骨却毫无损伤。李清寒两次来到滨水狱,都是去的女牢,错过了男牢。否则,她若是从这只狴犴下的男牢门前一过,就应该能感应到妖骨散发出的妖气。这场灾祸或许就能避免了。 “神君,我们去江州府,叫宁大人来吧!”鱼潢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李清寒。 “叫他来做什么?”李清寒把妖骨放进衣袖中,淡淡地问。 “有人做坏事,他们想放火烧了监牢。神君不是说过,人间的人做了坏事,是要送到官府受惩罚的。” 李清寒摇摇头,道:“是我们怀疑有人引雷。但人间之人,不相信这种事,他们要的是更直接的证据。” “哦!那怎么办?” 李清寒没有回答,而是回头看了一眼。那里,吴合琦已经查看过牢房,从里面出来了,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李清寒冷冷一笑,对鱼潢道:“我们走!” 李清寒出了滨水狱。外面仍有不少百姓没有散去。这些人一辈子也没见过,天上降下的雷电,照着一个地方不停地劈。 人们议论纷纷。有人说关在狱中的人,有人身怀奇冤,老天爷看不下去了,所以降下雷电。还有人说,滨水狱地底之下,有奇宝将要现世,所以天生异象。还有的说,这两日县衙抓的人都关在滨水狱,其中有修行的高人,要助被冤枉的人逃离大牢,所以请来了雷电,劈开监牢。 各种稀奇古怪的说法都有。 李清寒带着鱼潢,想找个僻静的地方,施法离开,回梅江。她正走在路上,突听一间茶铺有人叫她的名字。 “清寒!” 李清寒不用看,也知道是谁。这个世上,只有一人这么叫她。 吴祉站在茶铺的窗前,朝李清寒招手。 李清寒略一沉吟,走进了茶铺。 “清寒!”吴祉快步上前。 李清寒抬手制止。那意思很明显了,就是告诉吴祉,我们之间保持距离。 “清寒,这是为什么?”吴祉不解地问。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吴大人应该对你说过,他和刺史大人不是一路人。”李清寒淡淡地说。 “那又如何。那是他的事,和我没什么关系。” “和我有关系。” “你以前对我说的话——” “都是假的!”李清寒毫不犹豫地说,“我就为了哄骗你,放了苏梦母女。” “你不喜欢我!”吴祉一脸沮丧。 “若要别人喜欢,首先你做的事能让别人喜欢。吴祉,你贪淫好色,强抢民女,谁又能喜欢你。” “我知道,我错了!”吴祉垂下头,“每次我爹训斥我,我就心里就憋着一口气。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凭什么训斥我。所以,我就想做一件恶事,来报复他,也来发泄心里这口气。我不敢杀人放火,只能做这种事。” “你若不能弃恶从善,你所喜欢的,永远与你无缘。你好自为之吧。”李清寒冷冷瞟了吴祉一眼,转身便走。 “清寒,我若从此改了,能换你真心吗?”吴祉大声问。 李清寒的脚步停在茶铺门前。片刻后,她转过头来,问:“你与毛延意有什么仇恨?” “他——” 看到吴祉一脸迷茫,李清寒不再停留,走出茶铺。 吴祉赶到门前,已经看不到李清寒的身影。 李清寒进入江神大殿,停在门前看着最前方,那张宽大的水晶椅上坐着的人。 水晶椅上,此时正坐着的人,和李清寒一模一样。她舒服得靠着,正喝着侍女递过来的茶。 “啊!”侍女发觉有人进来,当她看到李清寒,不禁惊叫一声。她看看水晶椅上的人,又看看李清寒,吓得身体发抖。她看到了两个江神。 李清寒走过来对水晶椅上的人说:“你怎么来了?” “是你叫我来的吧。”周寒笑着说。 李清寒对侍女摆摆手,“你先下去吧!” 侍女不知道该听谁的。但是现在离开这里,却是最好的选择。她接过周寒手上的茶杯,慌慌张张地跑了。 “把你身上的东西拿出来吧!”周寒伸出手。 李清寒将在滨水狱得到的那截妖骨,取了出来。 “你看看,认识这上面的符文吗?我感觉以前见过,只是想不起来了。” 周寒接过妖骨,仔细看了看,道:“你说的没错,我们见过。是从严煜那里。” “又是严煜。灵华墓中出现了烈火地狱法印的事,我还没去问他。我这去找他。”李清寒转身要走。 “等等!”周寒叫住李清寒,“不急。我问你,你从哪里弄到这个东西?” 李清寒将她在滨水的经历,大略说了一遍。“就是这个东西蒙蔽了天庭,引来了雷电。” “你怎么知道有人要对滨水狱下手?” 李清寒伸手晃了晃,一缕如丝雾般的灵识出现她的手中。那缕灵识一出现,便要飞出去,却被李清寒控住,只能在李清寒手掌中,飘来荡去。 “这是——” “离鹤的灵识。是那次你叫我去处理瘟鬼煞时,我抓到的。虽然不知道离鹤具体想怎么做,通过它,我感应到离鹤要在滨水县作恶。我就去了滨水县。” 周寒从水晶椅上站起来,怒道:“我就该把他宰了。” “他现在还不能死。周寒,你想想,他要借天雷烧了滨水狱,而在此之前,滨水县令吴合琦炮制劫案,大肆抓捕嫌疑之人,充斥进滨水狱,结果把滨水狱男牢塞得人满为患,为什么?” “还有,你曾经试探离鹤,瘟鬼煞就是他所为。他制造瘟鬼煞做什么?难道想驭鬼吗?瘟鬼煞是厉鬼之王,所到之处,任何鬼魂都会被感染,变成执念深重的厉鬼,他驾驭得了吗?就不怕被反噬?” 周寒坐回椅子上。“滨水狱中那些不当死之人,若被大火烧死,便会成为厉鬼。瘟鬼煞也是一样。所以离鹤在收集力量庞大的厉鬼。” “没错。但是他收集厉鬼做什么?你和我都见过离鹤,他确确实实是个人,就算他想走捷径,增加法力,这些厉鬼也与他无用。他不若去抓妖收集妖丹,吸取妖丹的上法力。”李清寒回应周寒。 “他的身后还有人。”周寒道。 “是啊。我们曾经推测过,那只狐妖成立灵圣教,就是为了收集魂魄。现在这个离鹤也做这种勾当,他们之间一定有不可忽视的联系。甚至有可能,离鹤就是那只狐妖的人。” 第795章 如此卑微 周寒点点头,“我明白了。现在我们还不知道那只狐妖的下落。留着离鹤可以找到他身后之人。” 李清寒拍了拍周寒。“你不用担心。我手上有离鹤的灵识,只要他一动恶念,我就能察觉到。我觉得这很有意思。让他死,反而便宜他了。他想做的事,被我一一点破,不是比让他死,更能让他抓狂痛苦。” “李清寒!”周寒侧头,惊异地看着李清寒,“你现在和以前真不一样了。” 李清寒白了周寒一眼,“哪不一样?” “你以前做事可是直截了当,哪会考虑这么多弯弯绕绕。” “在人间与在冥界做事当然不一样,这有什么奇怪的?”李清寒转过头,不理周寒。 李清寒又傲娇了。周寒微微一笑,岔开话题问:“怎么没看到鱼潢。神君在此,也不过来见个礼。” “我让他去巡江了。”李清寒回答。 “这个小鱼妖怎么样?” “心思纯净,善良。” “李清寒,人家对你这么忠心,你也该给人家找个合适的肉身。” “我知道。找肉身,也不容易。若是一般的肉身,且不说能不能容纳鱼潢的妖魂。就是容纳进去,也如同夺舍一般,遇上有些本事的法师,便能将他的魂魄轻易打出来。” “是啊!要是能找到一具全阴之体就好了!”周寒感叹了一声。 “好了,我该回去了。”周寒从水晶椅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 李清寒回过头来。“我去找严煜那家伙。” “哎,好好和师兄说话。你没看出来,师兄很怕你吗?”周寒提醒了一句。 冥界无日无夜,无月无星,终年是一片灰蒙蒙。 就在这片天空下一座火红的山峰之上,矗立着一片宫殿似的府邸。 李清寒站在山峰之下,冲山上大喊:“严煜,严煜,你给我出来!” 一只青面小鬼急匆匆地从府中跑出来,来到李清寒面前,施礼道:“寒冰尊者,我家尊者不在府中。” “不在?你以为我会信?” 李清寒说完,伸手一招,一道蓝光飞向烈火尊者府。冰魂剑在府邸上空划出一片蓝光,蓝光又化作点点滴滴,朝下方落去。 “啊——啊——” 一声声惊恐的叫声传来,不多时,十多个小鬼从府邸中跑了出来,来到李清寒面前。 “寒冰尊者,快收了法术吧,我家尊者确实不在。他去烈火地狱中巡视了。” 李清寒冷冷地扫了这些小鬼一眼,看他们不像在撒谎,招呼道:“冰魂剑,回来。” “告诉严煜,我还会来找他。” 李清寒身形一晃,便不见了。 小鬼们舒了一口气,朝府邸旁边竖立的一块巨大石头看去。 俊美得几乎完美无瑕的严煜,从石头后走了出来。他摇着扇子,看着远处,凝重神色之中,带着一丝惭愧。 江州城。 叶川小跑着,从外回到江州府,来到宁远恒面前。 “大人,滨水县送来的公文。” 叶川拿出一个信封。 宁远恒放下手中的笔,拿过信封,抽出里面的公文。 看过后,宁远恒抬起头问:“滨水狱着火?” “是,不过损失不大,没有人员伤亡。”叶川回答。 “还是天灾?” “滨水县的百姓很多都看见了,几十道雷电劈在牢狱中,应该不假。” “这可奇了,几十道雷电劈在一处地方。” “大人,这事是奇怪,可几百只眼睛都看见了。” 宁远恒点点头。 “牢中有多少人?” “有二百多人。” “这么多?”宁远恒吃了一惊。 “我听说,监狱着火前,县城里发生了一件劫案。吴县令推测是外面来了盗匪所为,所以封了城门,让差役在城里探查。结果那些县衙差役抓了好多外地人送进监狱了。” “胡闹!”宁远恒骂了一声。 叶川继续说:“据说吴县令那两日身体现不适,所以没有查问,那些人就在监狱里堆着了。” 宁远恒皱了一下眉,然后道:“罢了,没有伤及人命便好。我会批一笔钱,修复滨水狱。” 叶川又凑近宁远恒一点,小声说:“大人,我们派去滨水的人说,在那里看到李先生了。” “什么?”宁远恒腾地从书案后站了起来。 “他们见到李先生了。李先生就在滨水狱中。” “叶川,备马,我们去滨水!” 宁远恒急急地说。 “大人,你听我说完。李先生已经离开滨水了。” “我不是让你吩咐他们,见到李先生,请先生到江州府。” “我已经吩咐了。咱们的人说,他们是想去请李先生,可李先生突然就不见,他们找了,没有找到。” 宁远恒坐回椅子中,脸上的失落之情,掩饰不住。 “大人,这是好事啊!”叶川宽慰道,“这至少说明李先生没有离开江州。” 宁远恒点点头,“你去告诉我们的人,继续按以前的吩咐行事,同时注意寻找李先生。” “是!” 叶川退下去了。 宁远恒低头看向书案,可公文中的文字,一个字也看不下去。 “李清寒,我冤枉你是我的错,可你为什么一个字也不向我解释,是不屑于解释吗?”宁远恒暗自苦笑,“我就如此卑微,不配得到你的解释。” 江神大殿中,李清寒正倚在宽大的水晶椅上闭目养神。她猛然睁开眼,看向大殿之外,口中轻轻吐出一个名字,“宁远恒!”声音落下,目光惆怅。 滨水县衙的后衙。吴合琦这个主人站着,而在主人位上,坐着一个蓝衣青年。青年面目虽好,但目光中却有一种阴翳之感。他正是离鹤的关门弟子,无风。 无风将一只通体黑色的葫芦重重拍在桌子上。 “吴大人,为什么里面没有?” “无风公子,这不能怪我。谁会想到,火一起,天上下起了雨,将火烧灭了。”吴合琦一脸无辜的样子。 无风神情阴沉地道:“你若说别的,我或许会信。那日的天雷是我师父亲自出手,施法求来的。我师父做事,从无失手。” “无风公子还是问问离鹤法师。那日下雨,我县衙中不少差役可以作证。” 无风冷冷一笑,“吴大人是把我们师徒当三岁小儿耍弄吗?” “无风公子,我并无此意!”吴合琦面色一凛。 “我来时在路上打听过了,这两日滨水县城中,没下过一滴雨。” 第796章 父有难,子担当 吴合琦大惊,“这不可能,滨水狱的地面上,还有积聚的雨水。无风公子若不信,可现在就随我去看。” “够了!”无风重重拍了下桌子,“我师父集聚这些魂魄,有大用。吴大人,因为你的无能,坏了我师父大事,你可知道后果?” 听到“无能”这两个字,吴合琦顿时怒了。 “我无能?我一步步都是按你的安排做的。为了万无一失,我还买通了滨水狱的狱丞毛延意,让他在雷电落下之时,再在周围点上一把火。谁知道会在此时,天降大雨。水克火,就是神仙来了,也阻止不了火灭。” “那个狱丞呢?” “不知道!” “不知道?” “大火之后,便再没见过他。” “是不是他搞的鬼?” “不可能。毛延意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他或许是害怕,躲起来了。” “人不见了!”无风笑了一声,同时从主位上站了起来,然后瞬间变脸,“吴大人,我师父手下不留无用之人。” “你想干什么?” 吴合琦退后两步,一脸惶恐。 “吴大人恐怕还不知道,那天你服下的那个东西的厉害吧!”无风逼近了吴合琦一步,缓缓抬起一只手臂。 吴合琦额头微微见汗。他虽然没有体验过“鬼桑丸”的厉害,心里却清楚,离鹤弄出的玩意,肯定很可怕。 “爹!”一声呼唤,将吴合琦和无风的注意都吸引了过去。 吴祉跑进厅中,愣住了。他感觉厅中的气氛很古怪。 “你来干什么?”吴合琦转过头呵斥儿子,不住向儿子使眼色。 “爹,你怎么了?”吴祉看出吴合琦面色发白,额头有细汗。要知道,现在是冬天,这厅中又没燃火盆。 “这里没你什么事,你给我回书房读书去。没我的同意,你敢踏出书房一步,我打断你的腿。” 吴合琦再次向吴祉使眼色。 “哦!”吴祉应了一声,狐疑地转过身。 “吴公子,请留步!”无风毫无感情的声音从吴祉身后传来。 吴祉不认识无风,却能感觉到吴合琦很忌惮无风,他转回来问:“你有什么事?” “吴公子,人们常说,父债子偿。父有难,子当担。你说对不对?” “是!”吴祉不知道无风的用意,只能闷闷地答了一声。 “很好!” 无风的“好”字音未落,人已经如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射向吴祉。 “不可!”吴合琦大叫一声。然而已经晚了。 当无风重新在他视线中站定,吴祉伸手卡住自己的咽喉,干咳了几声,然后怒问无风,“你给我吃了什么?” 无风不答,伸出手,指向吴祉,然后手掌猛地一握。 “啊——” 吴祉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啊——啊——” 吴祉趴在地上,不住地扭动身体,双手死死扒着地面,手指泛白,显得痛苦不堪。 “祉儿!” 吴合琦扑到吴祉身边,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爹——啊——” 吴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身体扭曲得像一只趴着的蜈蚣。 “快放了他!”吴合琦朝无风大吼。 无风冷漠地扫了一眼吴合琦,握拳的手猛地一翻。 “啊——” 吴祉又是一声大叫,整个人在地上打了几个滚,趴在地上腿脚抽动,就像有人在拉扯他的筋脉一样。 “祉儿!” 吴合琦看自己的儿子已经叫不出来,意识开始模糊。再这样下去,儿子非要活活疼死。 “求你了,放过他吧。他和这些事没有关系。”吴合琦跪下来,十分卑微地哀求无风。 无风居高临下,轻蔑地看了吴合琦一眼,然后收回手。 吴祉的手脚终于舒展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祉儿,”吴合琦将吴祉翻过来。 吴祉面色惨白,垂在面前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打湿了。吴祉气息孱弱地叫了一声,“爹!” 无风俯下身拍了拍吴祉的脸,笑道:“吴公子,你爹做了错事,该受惩罚。你是他的儿子,替父亲承受,也是天经地义。不要怪我。” 吴合琦低着头不敢反驳。 无风又笑着对吴合琦道:“吴大人,我师父仁慈,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儿子身上发生的事,不过是给你一个小小的惩罚。机会给你了,你要证明自己有用。” “若是你再没用。”无风阴森地一笑,“废物吗,就该舍弃。那时,你们父子一起作伴儿吧。” 吴合琦瘫坐在地上。 京城永平坊,李家别院。 “砰”地一声,房门被人重重撞开。 手里捧着《帝王传》的周寒,被撞门声吓了一跳。她看清来人,不禁皱眉。 “花笑,若是让我娘看到你这么横冲直撞,肯定会把你轰出去。” 花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反而很高兴。 “掌柜的,我平时不会这样,今天是高兴。” “你高兴什么?”周寒将手中的书放下,抬头问。 “掌柜的,你等着!”花笑返身,从门外提进来一个包袱。 花笑将包袱放在周寒面前的桌子上,解开后,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周寒看到包袱里的东西,怔了一下,狐疑地问花笑,“花笑,你打劫去了。” 包袱里有两匹颜色鲜艳的缎子,还有三支金银的钗环和两盒胭脂。东西都是上乘的品质,不是普通人家能拥有的。 “掌柜的,你就不能盼我点好!”花笑撇了撇嘴,“这是袁夫人送给我的。我到宣义侯府去找静瑶,顺便探望了一下袁静珍。袁静珍身体已经好多了,现在能自己下床走动了,脸上有了血色,也好看了。袁夫人特别高兴,所以送了我这些东西,感谢咱们查出秋月阴谋,救了袁静珍。” “这些是给你的?”周寒指着包袱里的东西问。 “对呀!这是给我的。”花笑把包袱重新裹了起来。 “我的呢?”周寒狐疑地望着花笑。她不相信袁夫人做事会如此不周到。 花笑白了周寒一眼。“掌柜的,瞧你那小气的样子!” “我小气?”周寒郁闷了,“小妖精,你再说一遍!” 花笑嘻嘻笑着说:“掌柜的,我逗你呢!”她返回门外,提进来一个箱子。 第797章 前朝皇帝 花笑打开箱盖,里面是一箱子的好东西。 “看吧,我还没忘了你!” “和你有什么关系,是袁夫人送给我的。” 花笑撇了撇嘴,道:“这些可是我帮你提回来的。” 花笑的话,提醒了周寒。 “花笑,你就自己提着这些东西回来了。” “是啊。这些也没多重。路上我都没休息,一口气跑回来了。” 周寒一脑门黑线。 “小妖精啊,咱现在是人,就该有普通人的样子。何况,你现在还是个姑娘,要表现得柔弱。你就不能让宣义侯府派辆车送你回来啊!” “他们是要送的。我觉得这点东西,不值得,就推了。” “好了,好了!”周寒不想再多说了。“下次不能再这样了。你这个姑娘比那些个强壮的男人力气还大,很容易引起他人的注意。” “我知道了。” 周寒又朝花笑勾了勾手指。 花笑凑了过来。 周寒瞪了花笑一眼。 花笑很无辜。“掌柜的,我又哪做错了?” “我让你问的话呢?” “啊——”花笑这才恍然,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问静瑶了,我是被这些赏赐高兴地昏了头,所以把这事抛到脑后了。” “这些都是身外之物。这种东西就让昏头,可与你的修行不利。” 周寒说着,在花笑垂着脑袋上重重敲了一下。 花笑怕周寒再敲她,坐到周寒对面。 “掌柜的,静瑶从宣义侯那里打听到了。本朝的文帝,也就是梁景的爷爷,在前朝的皇帝中,最推崇那个光宗皇帝。” “光宗帝!” “是啊!宣义侯说,文帝在时,经常称赞前朝光宗皇帝安民立政之功,是前朝功绩最卓着的君王。不过呢,”花笑口风一转,故意卖了个关子。 “不过什么,快说!”周寒抄起手边的手,就要砸过去。 花笑嘻嘻一笑,接着道:“宣义侯说,文帝对前朝光宗后期不满意。他说光宗皇帝后期沉迷于乐舞,宠爱面首长鱼奇罗,荒废朝政——” 周寒摆摆手,打断了花笑继续往下说,“这些就够了。” 周寒打开手中的《帝王传》,翻到光宗皇帝纪事那一页。 花笑凑过来,小声问:“掌柜的,你发现什么了?” 周寒将书塞到花笑手中,“自己看!” “哎呀,掌柜的,你知道,我没耐心看这个!” 周寒也没解释,而是对花笑道:“你去告诉朝颜姐妹,让她们今天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出城。” 花笑对周寒的吩咐十分不解。“掌柜的,朝颜她们本来就是厉王派来,听你吩咐的,明天我们去哪,叫上她们就行了,何必多此一举。” “她们是厉王送来侍候我,那只是表面上的。她们真正的目的是监视,可以随时把我的动向报告给勾陈卫,传回江州厉王府。我让你现在去告诉朝颜姐妹,就是让她们有时间,把我们明天行动,告诉她们身后的人。” 花笑朝门外看了一眼,确定安全后,弯腰小声在周寒耳边说:“掌柜的,你弄得这么一出,是不是有什么发现?” 周寒点点头,郑重其事地道:“如果我推测的话,我已经找到阿伯藏东西的地方了。” “啊——” 花笑惊喜地叫起来。 周寒瞪了花笑一眼,“你小点声。” “掌柜的,这样我们更不能声张了,悄悄把东西取出来不好吗?” “悄悄?”周寒苦笑一声,“我们悄得了吗?先皇的东西对我们来说一文不值,但却是厉王和现在的皇帝苦心要得到的。你没发现吗?自从我们住进这里,这座宅子附近的小商小贩多了起来。” 花笑掐着腰点点头,“我看,如果我们在这里多住些日子,这里就形成一个集市了。” “关注我们的,不止有厉王和皇帝的人,或许还有其它势力。既然藏不住,那我们就做在明处,让他们看着那个东西出世吧。” 花笑传话回来,就鬼鬼祟祟站门前,朝外偷看。她还故意把门留了一道细缝。 周寒没有理花笑,继续看书。 过了一会儿,花笑兴奋地小声说:“走了,走了!” 周寒抬头问:“花笑,你干嘛?” 花笑跳到周寒面前。 “掌柜的,夕颜果然出门去了。” 周寒笑了笑,并不在意。她眼珠一转,对花笑道:“花笑,你准备点东西!” “什么?” 周寒招了招手,花笑将耳朵附了上去。 花笑听完,不解地问:“掌柜的,弄这东西很容易,但是有必要吗?” “有!” “好,我去弄!” 太阳挂在天上,显出几分苍白,北风卷起枯草落叶,在官道上擦着地面飞奔。为生计奔走的人们缩着双肩,揣着双手,急匆匆地走着。京城之地的深冬,让普通人冷得发愁。他们垂着头,躬着上半身,像一只只刚刚在赛场上斗败的公鸡。 一辆奢华的马车,离开京城的城门,在官道两旁的行人之间,飞驰而过。赶车的是一名强壮的汉子,他穿着厚实的棉衣,头戴棉帽。虽然鼻尖微微泛红,但他好像并不觉得冷,吆喝马儿的声音十分洪亮。 路上不少人看向马车,目光中流露出艳羡。在寒冬中出门,能有这么一辆马车,是多少人的奢望。 马车里确实很舒服。车厢的窗户和门紧闭着,底板上铺着厚厚的棉毯。夕颜将一个烧得热乎乎的手炉,递给周寒。 周寒摆了摆手,“你们用吧,我不冷!你看,”周寒将自己身上披着的那件雪狐裘,展了一下,“有这个就足够了!”她其实并不想穿这个,只是朝颜坚持,她也不能拂了朝颜的好意。 正在往窗外看的花笑,听到周寒的话,放下窗户上的纱帘,回头说:“掌柜的,你还没告诉我们去哪。” 周寒往马车门前挪了挪,将车门打开一条缝。一股寒风吹透进来,同样离车门最近的朝颜不禁缩了缩脖子。 “崔榕,你知道京城附近有几座皇陵?” 第798章 皇陵 崔榕拉了拉缰绳,将马车的速度放慢了些,然后侧过头来回答。 “大小姐,京城附近有五座皇陵。三座是前朝的皇陵,两座是本朝的。哦,对了,还有一座,还没建完,是当今皇上为自己准备的。” “你知道前朝的皇陵是哪三座?” “知道,前朝光宗的益陵,显宗的庆陵,神宗的清陵。” “你知道益陵在哪吗?” “不瞒大小姐,我做盗匪那段时间,这三座皇陵常去。这三座皇陵虽然有守陵人看守,但因为是前朝的,他们看守的也并不尽心。官府追捕我们兄弟,追得紧了,我们就逃到皇陵里躲避。官府的不敢冲撞皇陵,在皇陵外搜查一阵,找不到我们,也就撤了。所以,我对皇陵很熟悉。” 周寒笑了,“崔榕,我用你们真是用对了。” “大小姐有什么要问?” “益陵附近有水吗?” 崔榕想了想,道:“大小姐是问河渠之类的水吧!” “没错!” “那里曾经有一个‘霍公潭’,就在益陵之南。” “曾经?现在没有了?” “是啊!”崔榕点点头,“潭水已经干了。霍公潭水源头就是浮春山的温泉。到了本朝,朝廷允许富人们在浮春山修建别墅。人们修改水道,拦截了温泉水,引进自己的别墅。时间一长,霍公潭也就干枯了。” 花笑小声对周寒道:“掌柜的,这‘渊’是有了,仙羽怎么解?” 周寒摆摆手,示意花笑不要急。 “崔榕,霍公潭为什么叫‘霍公’,是一个人有关吗?” “大小姐说的没错。我听住在附近的人说,传说曾经有一个姓霍的道家居士,在潭水傍修炼。后来,这位霍公修炼大成,就在潭水傍成仙飞升了。” “这就对了!”周寒还没说话,花笑惊喜地叫起来,“道家修成正果,叫做羽化成仙,这不正是仙羽。” 花笑的话,让朝颜和夕颜更糊涂了。她们不是去找周启峰藏起来的东西吗,这和道家修炼有什么关系? “你快坐好!”周寒按住快要窜起来的花笑。“崔榕,我们去益陵。” 崔榕怔了一下,道:“大小姐,益陵那个地方很荒凉,也没什么可看的。这么冷的天倒适合去浮春山,那里有温泉。浮春山上有些富人的宅子,可以租来,做为游玩的落脚点。” “崔榕,你话真多,让你去哪就去哪!”花笑伸过头来,把崔榕的话挡了回去。 崔榕不再多言,扬鞭催马。马车又加快了行进速度。 听到周寒与崔榕的交谈,朝颜和夕颜互相对望了一眼。从对方的眼中,她们看到了疑惑。 虽然是京城附近,却也不近。一大早她们就出门了,直到过了午时,才看到皇陵前铺得笔直的神道,和两旁的石人石马。 “大小姐,益陵到了!” 崔榕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哎!”花笑抢先掀起窗帘往外看。“掌柜的,你说过,皇陵就是那些皇帝的坟。可我没看到坟堆啊,倒看到一座大院子。” 朝颜和夕颜垂下头偷笑,不敢发出声音。 “什么大院子。那是皇陵的皇城。事死如事生,帝王死后,也要住在皇城之中。” “哦!”花笑指向窗外,“掌柜的,你看,城门那儿还有士兵看守呢。” 周寒朝窗外看了一眼。果然,四名卫兵在皇陵城门前。大概前朝的皇陵也没多重要,这四名卫兵懒懒散散,长矛扔在一边,站的站,坐的坐,交谈的交谈。 “小姐。”朝颜轻声开口,“就算这里是前朝的皇陵,也不是随便能进的。” 周寒打开车门问崔榕,“崔榕,这里有卫兵守陵,你和你的兄弟是如何不惊动他们进入皇陵的?” “这个——”崔榕犹犹豫豫,这么冷的天,脸却红了。 “崔榕,你快说,否则我出去揍你!”花笑说话毫不留情。 “别,花笑姑娘,我说。” 崔榕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还是有点怕花笑的。 “在益陵西面的城墙,有一处野狗刨出来的狗洞。因为被杂草覆盖了,所以一般人找不到。” 朝颜和夕颜都笑了,夕颜甚至笑出了声。 “崔榕,你和你的兄弟就是钻狗洞吗?” 花笑很不服,掐腰对着夕颜问:“狗洞怎么了?狗能钻,人就不能钻了?”花笑说完,把车门打开,跳下了车。她在车下大声说,“掌柜的,我带你去,让她们等在外面。” “不行!”朝颜厉声拒绝,“小姐绝不能走狗洞。” “你别管!”花笑毫不示弱。 “小姐身份尊贵!” “不这样,你怎么进到皇陵里面?” “我去将这四人打晕!” “皇陵的守陵人只有他们四人吗?你这么做不会惊动其他人?” …… “行了!” 看花笑和朝颜越吵越凶,周寒赶忙制止。 “谁也不许去钻狗洞。” “掌柜的,那我们怎么进去?”花笑又跳上车来。 “有人会替我们安排。你看——”周寒说着朝车窗外示意。 花笑伸长脖子,透过窗子向远处看去。就见一名身穿布甲的卫兵走到了四名值守的卫兵之前。刚才还很懒散的卫兵,见到穿布甲的卫兵,赶忙拿起长矛,挺直站好。看来那个穿布甲的卫兵,是他们的上司。 布甲卫兵对四个下属说了几句话,然后就离开了。那四名卫兵,跟随在上司身后,居然也离开了。这样,益陵的门前,空无一人。 花笑很兴奋,“掌柜的,我们可以进去了!” 朝颜和夕颜神色凝重。她们清楚,这不可能是她们的人做的。这说明,暗处仍有一股比她们还强大的势力,在盯着她们的一举一动,否则不会轻易就调开了看守皇陵的卫兵,给她们以方便。 周寒几人下了车。 “大小姐,我把马车找地方拴好,然后去找你们。”崔榕道。 “崔榕,你在外面等我们吧。如果我们没出来,那些卫兵回来了,你想办法把他们引开,让我们出来。”周寒道。 “好!” 崔榕没有坚持。有花笑在旁边,大小姐的安全不用他操心。若是有花笑都搞不定的事,他去也是白给。 第799章 通天之殿 一行人走在去陵城的路上,两旁高大粗壮的松柏森森,周围静得几乎像是凝滞了一样,给这本就寒冷的冬天,更增添了几分冷寂。 “难怪这里没人,谁会喜欢来这儿啊!”花笑看着周围,不禁吐槽。 周寒笑着问:“你现在知道第二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花笑先是一怔,然后恍然大悟,道:“哦,龙魂就是指葬在这里的前朝皇帝。皇帝嘛,不总说自己是真龙天子。死了的皇帝,就是龙魂了。” 朝颜和夕颜终于忍不住心里的疑惑,问:“小姐,你和花笑在说什么?” 周寒回过头来,对朝颜道:“你们很快就知道了。我会让你们在厉王那里交差,不难为你们。” “小姐——” 朝颜和夕颜虽然是被派到周寒身边伺候,最终的目的,却是监视周寒拿到那件东西。本来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了,但是被周寒这么直截了当的点出来,朝颜姐妹还是有些惶恐。 周寒没再理会朝颜姐妹,而是看向皇陵之中露出那一角飞檐斗拱,轻声说:“我想当年阿伯来到这里,心里并不轻松,他知道他手中之物有多重要。接受了这个任务,他以后的日子便不能为自己而活了。龙魂森森,”周寒冷笑一声,“皇帝的一个命令,禁锢了阿伯一生的自由。这个‘森森’何尝不是帝王的冷酷无情。” 朝颜和夕颜大气也不敢出。这种话她们连想也不敢想。 “掌柜的,你是怎么想到周伯留下的暗语,指的是这个地方?”花笑小声问周寒。 周寒白了一眼花笑,“你不是和我一起看过崇卫司记录的,关于阿伯的档案?” 花笑瘪了瘪嘴,郁闷地道:“人家没仔细看嘛!” 周寒微微一笑,没有责备。她道:“那上边最多的记录,便是阿伯跟随在先皇身边的一些事,和执行的一些秘密任务。这些都不奇怪。其中有一件事却很奇怪。” “什么事,快说说!”花笑控制不住心里的好奇。 “先皇派阿伯修缮前朝皇陵。崇卫司的记录上说,那一年京郊发生了一次地震。三座前朝皇陵,都有损毁。先皇派了我阿伯作为负责修缮皇陵的主官。阿伯是个武夫,他既不懂营造,又不会管理钱财。先皇完全可以派一个工部的官员,去做此事,为什么要用阿伯?” 周寒继续说:“关键之处,皇陵修缮完毕没多久,先皇便将阿伯调去了厉王身边。京郊有三座前朝皇陵,我拿不准哪一座才是阿伯利用来,藏东西的地方,所以让你去问静瑶的父亲,先皇最看重前朝的哪位皇帝。” “就是这益陵的主人光宗皇帝。”花笑道。 “嗯!”周寒轻应一声,“阿伯对先皇忠心,先皇的东西,自然要放在先皇认可的地方。” 绕过一座高大的碑亭,跨过一石座桥,穿过陵门,一座高大宏伟的殿宇出现在几个姑娘视线之中。 “哇,好大的房子!”花笑激动地向跑了几步。她又马上转回来问周寒,“掌柜的,这么大的房子谁住啊!” “那不是住人的,是光宗皇帝的享殿。” “不住人,多浪费啊!”花笑撇了撇嘴。 “我们就去那里!” “好,我先去探探!”花笑找了个理由,飞跑向享殿。 周寒微微一笑,也加快了脚步。 花笑到了享殿之下,提起裙角,大步就从台阶最中间雕刻龙凤的地方,登了上去。 朝颜看到赶忙来到周寒身边,小声说:“小姐,你要约束下花笑。她刚才踩踏的地方,若让旁人看了去,那就是灭九族的罪。” “你说得不错!”周寒点点头。若是她自己,她可以不在乎这些,现在她身后可是有整个李家的。 “花笑,你站在那儿,不许动!” 周寒高声叫住要进入享殿的花笑。 花笑看了看殿门,又看了看脚下。她以为这里有什么机关。可是查看半天,没发现异常。 “掌柜的,我没看到机关,一切正常。” 周寒和朝颜姐妹加快了脚步,从侧边的台阶来到享殿的门前。 “你现在跟着我,殿中的东西不许乱动。”周寒提醒花笑。 “掌柜的,里面有什么厉害的法器吗?” “法器没有,但比法器厉害。有些东西动了,可以要我全家的性命。” 花笑一怔,“还有这么厉害的东西?” 周寒转身推开了大殿侧门,先和朝颜姐妹跨进殿门。 花笑回过神来,赶忙跟上。 一股浓浓沉香味,扑面而来。这座前朝帝王的祭殿高大空旷,却无荒凉之感,也看不到尘土飞扬。 “好大的一个鼎!”花笑惊叹一声。 确实,这大殿中最瞩目的便是立在最中间的一座四足方形铜鼎。这座鼎差不多有半人多高,估计千斤重是有的。 花笑走到周寒身边,轻声问:“掌柜的,你说‘通天之殿’是不是这里?” “就是这里。”周寒很肯定地道。 花笑抬头看了一眼殿顶,道:“这里连天都看不到,怎么通天?” “你这小妖精,就是不肯好好读书。这座殿是祭祀用的。你看!”周寒指向正中间。 一座高台之上,立着一块周围雕刻龙纹,红底金字的灵位牌。灵牌两旁的长明灯,火苗随空气的流动跳跃着。灵牌前的香炉中,三支又高又粗的香,正袅袅蒸腾起轻烟。 花笑跑过去看了一眼,“掌柜的,上面写的是‘光宗慈皇帝’。” 周寒点点头,“所有的皇帝相信,自己死后可以成仙成神。所以皇陵前的那条路,叫作‘神道’,他们后代子孙若要祭祀他们,或者有什么事需要告知先祖,便到这座大殿中来。这里连通上天,可以上达天听。” “哦!”花笑恍然一声,又问:“掌柜的,这些皇帝真能成仙成神吗?” “你说呢?”周寒反问一句,然后看向光宗皇帝的灵位道,“有,但极少。当他们把皇位当成是自己家的,而不是天下的。他们的私心就已经大于公心了。” “嗯,那些皇帝总喜欢听别人说他好话,不喜欢听别人说他们的坏话,让他们知道了还要砍头。这都是他们的私心作怪。” 花笑十分认同地说。 第800章 金鼎鸣音 朝颜和夕颜听两人谈话,背后冷汗直冒。这两人就这么毫无顾忌地评论天下最尊贵之人。还有,这位大小姐是怎么知道皇帝成神极少的。 “掌柜的,下边一句是‘金鼎鸣音’。”花笑说着,看向那座重千斤的四足方鼎。“我知道了,一定是和这座大鼎有关。” 花笑跑到大鼎前,围着大鼎绕了一圈,然后又踮起脚,朝鼎的内部看了一眼。她只在鼎底部看到一些灰黑,且已经凝固了的碎渣子。 “发现了什么?”周寒问花笑。 “掌柜的,鸣音大概就是要让这座鼎发出声音吧,我试试!” 花笑抬起右手,攥成拳头,酝酿了一下力气,然后一拳砸向大鼎。 “嗡——”大鼎发出一声沉闷又短暂的声音,便归于沉默。 花笑见没有任何发现,有些不服气,一连砸了好几拳。 大概是花笑力气快用尽了,大鼎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短,直至最后几乎不可闻。 花笑在那儿卖力的捶打铜鼎,却把一旁的朝颜姐妹看得目瞪口呆。她们不是柔弱的姑娘,从小练武,力气不比崔榕小。但若让她们用血肉的拳头,震动这座千斤重的铜鼎,她们连想都不敢想。花笑这是多大的力气。 就在花笑和铜鼎较劲之时,周寒离开铜鼎之处。她看到大殿东西两边的墙上都画着壁画。 周寒先来到东边的壁画前。这里第一幅图,是在一座大殿中,高高的台子上,一个身穿大红绛纱袍的年轻人双膝跪地,双手高举,从一位身穿龙袍,头戴冕旒的老者手中上,接过印章和册子。高台之下,文武官员站立两边。 周寒看出来了,这幅画说的是前朝光宗皇帝,当初被册封为太子的情景。后面几幅,就是光宗监国掌政的情景。再往后,是一幅画面宏大的图。皇城之中,旌旗招展,鼓号齐鸣。文武官员和军队盛装排列,齐齐跪在地上,恭贺新君登基。 周寒再往后看,就是光宗成为皇帝之后,平定边疆,镇压叛乱,颁布新法令,等等一系功绩,画了上去。 看完东边这面墙,周寒又去了西面。 看过三幅画后,画风突变。这幅画也是在一座大殿中,已经有了皱纹,留了长须的光宗,斜靠在御榻之上。他的下边,十余名美丽的舞女翩翩起舞。而在皇城之外,许多衣衫褴褛的百姓跪在地上,向天祈祷。天上黑压压一片,都是蝗虫,百姓身后的农田,已经被蝗虫啃食得,几乎不剩什么了。 接着的一幅画,朝廷的军队和许多手拿锄头斧子的百姓,打得血流成河。而在皇城内的一座花园里,光宗和一个面容俊美的年轻男子,谈笑风生。 周寒刚走到下一幅壁画前,就听到花笑喊她。 “掌柜的,这没什么用啊。我敲这鼎敲得手都疼了,什么也没发现。” 周寒回过身来,笑了,“花笑,‘金鼎鸣音’,不是那个意思。” “啊!”花笑不甘心地看了一眼铜鼎,然后跑到周寒身边。“掌柜的,是什么意思?” 周寒抬下巴朝面前的壁画示意,“你看!” “这是什么?” “这些壁画描绘的是光宗的一生。” “这和金鼎鸣音有什么关系?” “前面的没关系,但跟眼前这幅画有关系。” 花笑听了周寒的提示,仔细观看面前的这幅壁画。 这是在一座宫殿之中。殿门之上挂着牌匾,写着“长春殿”三个大字。殿门前则立着一座很大的铜鼎。殿中有一老一少两个男人,正是旁边那幅画中,在花园谈笑风生的两人。 殿中摆放着两张琴桌,桌上各有一把古琴。老者跪坐在上首那张琴桌前,年轻人跪坐在下首的琴桌前。他们共同弹奏着曲子。年轻人神情陶醉,而老者则笑眯眯地望着年轻人,眼神温柔。 在整幅壁画的右上角,还写着四行字。 “掌柜的,这怎么解,你快说说!”花笑拉着周寒的衣袖,催促道。 周寒正要开口,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知道是朝颜和夕颜过来了。 “光宗晚年宠爱一个面容俊美的男人,长鱼奇罗。” 花笑点点头,这件事她已经在宣义侯那里听说了。 “光宗宠爱长鱼奇罗,不止因为容貌,还因为长鱼奇罗弹得一手好琴。而光宗自己便是一个琴艺大家。他自己曾说过,若不是帝位束缚,他会成为一个名声流传后世的琴师。因为宠爱长鱼奇罗,光宗冷落了后宫所有嫔妃,日日与长鱼奇罗形影不离,把能给予长鱼奇罗的,都给了。还为长鱼奇罗建了一座宫殿,起名‘长春殿’,意为光宗对长鱼奇罗的恩宠长盛不衰。当然,光宗也因此荒废了朝政。” “朝廷众位大臣,纷纷上书光宗,要求处死长鱼奇罗。光宗将奏折压下,任由众大臣如何谏奏,只是不理。过了没多久,光宗将一座千斤铜鼎放在了长春殿前。引起朝野上下一片哗然。鼎乃国之重器,怎么能放在一个面首的宫中。还没等大臣们上书,光宗便对众臣道,若要他处死长鱼奇罗,除非铜鼎自己碎裂,那便是上天之意,他当遵从。从那儿以后,铜鼎便落在了长春殿。” “从此众朝臣不再上书说关于长鱼奇罗之事,更不愿意提及‘长春殿’。时间一长,‘金鼎’或‘金鼎殿’成了长春殿的代称。” 花笑明白了,“哦,金鼎不是指那个大鼎,而是这画上的‘长春殿’。掌柜的,那个长鱼奇罗后来怎么样了?” “光宗驾崩前,赐了长鱼奇罗封地,让他远离京城。人一走,茶就凉。后面的事,也不是光宗能阻止的。那些痛恨长鱼奇罗大臣向新帝上书,说长鱼奇罗是国之祸害,必须除之。新帝同意了,就给长鱼奇罗安了一个罪名,将他押进京城。这时,又有大臣说,先帝极爱长鱼奇罗,就让长鱼奇罗为先帝祭祀牺牲,陪伴先帝。然后,他们将长鱼奇罗在这只大鼎中烹了。” 第801章 文武之意 “啊!”花笑惊叫一声,想起自己刚才在那只鼎内底部看到的陈年残渣。“难道这殿中的鼎就是那只?” 周寒长长呼出一口气,道:“应该就是长春殿前那只鼎。” 殿中短暂的沉默后,花笑笑问:“掌柜的,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周寒白了花笑一眼,从身上取出一本书,甩到花笑手里。 花笑低头一看,正是她跑了五六处书斋才为周寒买到的《帝王传》。 “原来这里写的也不是野史?”花笑嘀咕了一句。 “野史并不一定都是假的。有些是人们不愿意面对的,但又不得不记录流传下去,所以冠以野史之名。信则有,不信则无。” “掌柜的,你说那些帝王不是只喜欢别人记住他们的功绩,不喜欢人们说他们的不是。可为什么这里的壁画,把光宗宠爱小白脸,荒废朝政的事,都画出来了?”花笑问。 “正是如此。你看这壁画。线条清晰,颜色还十分鲜艳,应该是画上去时间并不久远。” “哦,我知道了。会不会是周伯借修缮皇陵之际,让人画上去的?” 周寒点点头。周寒看着眼前这幅壁画,有些出神。 花笑几乎是贴上壁画,看了又看。然后又用手指,在画面上的长春殿敲敲打打。 捣鼓了半天后,花笑有点泄气,“掌柜的,这也没什么啊!” 周寒也皱起了眉。“鸣音”,长春殿不止光宗赐与长鱼奇罗的住处,还是光宗与长鱼奇罗共同抚琴长歌之地。她以为解了“金鼎鸣音”的意思,便能找到下一句“文武之意”的指向。可现在看,根本不是。 周启峰留下的隐语里,前面四句,句句相扣。只要找到了真正的“仙羽之渊”,霍公潭傍就是益陵,就能明白“龙魂森森”是指益陵。进到了益陵就能想到“通天之殿”是祭祀的大殿。进了大殿,看到壁画,便能找到“金鼎鸣音”的出处。 周寒现在却看不出,“金鼎鸣音”与“文武之意”有什么联系。她忽略了什么?若说这画有什么不对,那就光宗和长鱼奇罗弹琴的指法有点奇怪。周寒想,或许是画师,不了解琴技,因而画错了。 “掌柜的,这文武的意思,是不是指这些文武大臣?”花笑指向旁边的壁画。 周寒没有回答花笑,她在冥思苦想。 “文武之意,金鼎鸣音,文武之意,从头古今,文武——”周寒在口中小声咀嚼这几句话,“鸣音,文武,古今——” 周寒想得脑袋有点疼。她以为自己能很快解出句子中的意思,没想到却卡在了最后两句上。她太高看自己了。 “从头古今,文武,鸣音——” 周寒再去看那幅壁画,却见花笑整个身体贴在壁画上,脑袋摆来摆去的,发出翕动鼻翼的声音。她在嗅着什么。 “花笑!” 花笑转过头来,嘿嘿一笑,道:“掌柜的,我想看看这壁画有什么猫腻。”她看到周寒的目光转到了壁画上,赶忙道:“掌柜的,你先看!” 花笑退开。 花笑这一退开露出壁画右边几行字。周寒刚才看过这几行字。当她再看到这几行字,轻声念了出来。 “皇天维德,后土维贤。君子直情,永怀不移。春之兰芳,秋之菊英。君子直心,永恒不衰。白首相随,死生相轻。但为君故,守此誓盟。” 周寒突然想到,“帝王传中说,光宗与长鱼奇罗的曾共同发下誓言,并将誓言谱成琴曲。难道就是这个?帝王传中,虽然没有详细写两人誓言的内容,却提到有八句话,而这里只有六句。是帝王传里写错了,还是阿伯故意隐去了那两句。” “誓言、琴曲——琴曲、文武——古今——” 周寒眼中一亮,轻声呼出,“我明白了!” 花笑跳过来,问:“掌柜的,你明白什么了?” 周寒指着壁画中的弹琴的两人,道:“文武不是指臣子,而是他们弹奏的琴。” 花笑看了眼壁画上的琴,疑惑道:“这古琴?” “嗯。七弦琴很久之前,只有宫、商、角、徵、羽五弦。后来周文王思念亡子,加弦一根,周武王又加弦一根,成了现在的七弦,所以又叫文武七弦琴。这就是七弦琴,从古到今的变化。阿伯留下的隐语中,最后两句话,不能单独推敲,要结合眼前这副画。” 花笑还是很疑惑,“掌柜的,虽然如此,可又表现出什么意思?这也没说明那件东西在哪。” “答案就在光宗和长鱼奇罗手中的琴弦上,还有这首曲词。从头古今解过来的顺序,应该是古今从头。古今是指琴,而从头,则是配合琴曲的这几句曲辞,从开头往下数。” 花笑激动起来,“掌柜的,该怎么看?” “这些既然是阿伯安排的,光宗必然在先,左为尊。花笑,你看一下,光宗的左手手指,落在第几根琴弦上。” 花笑眼中光芒一闪,立刻答道:“第二弦。” “皇天维德,天。”周寒手指在“天”字上点了一下。 “右手!” 花笑会意,“第一弦。” “君子直情,君。”周寒又在“君”字上点了一下。 “长鱼奇罗的左手手指。” “第二弦。” “是‘之’字。” 还没等周寒问,花笑报出长鱼奇罗右手手指的落弦,“第二弦。” “子!”周寒把四个字连起来,“天君之子。” “掌柜的,天君之子大概是一个人吧。或许是周伯把东西交给某个人保管了。” “不可能。先皇的东西,多一个人看管,便多一分泄露的危险。何况阿伯知道守护这东西是怎样的苦,凭我了解的阿伯,他不会再去连累别人。再说,阿伯留下这几句话,就是怕自己会有意外。所以他不可能弄得很复杂。” “那,这个,该怎么解?”一向大大咧咧的花笑,也皱起了眉头。 周寒向一步,离壁画更近了,盯着画上,长鱼奇罗的双手。不多时,她的眉头骤然舒展。 “空弦。长鱼奇罗右手手指虽在第二弦上,却是悬于其上,并没有碰到琴弦。他弹的是一记空弦音。” “空弦?” “对,原本,空弦音右手指拨弦,左手不动。阿伯大概为给我们正确的提示,故意将左右颠倒了。即使这样,这也是空弦音。也就是说,我们要把第四句话越过去,看第五句。” “第五句第二个字是‘首’。” “天君之首!”周寒和花笑异口同声。 第802章 梅花转芯锁 ?o????~9s?\f??b???]?Lc?\u0010?]??:?^???h?S6\u0018??\u0004y??t?b??????\b\b??v\u001c???v??&x?m??\u0002\u0003h??i??????p?8#s???!\u001710?}??q?\u0005?i]??2:o\u0002??\u0001?\u0016]?t\u0012?l.\u000b?p????9N?R?7EL?\/b?\u0011??;?*??,?t??\u001e??\u0016?*??\u001a?\u00018I0??s?\\?:K|??5(?o??xr?w\u0011?????\/\u0017?}?:??g`??9?ek\u001e??\u001d?????{>?w\u0004???????\u0004!???el??\"8\\???\u001e?1%]S?u\u0019??G \u0012r?+*\u0007??R???,??s?\b?F\u0001`?????=\u001e2??\u000ft????\u001b?\u0004?)A????????k???E\u001f\b??\u0011,V\u0018)?g?a?mz???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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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q 第803章 爬狗洞 “拿来!”周寒向花笑伸手。 “掌柜的,东西放我这儿安全。”花笑往旁边一躲,笑着说。 “拿来!”周寒加重语气重复说。 花笑鼓着两腮,十分不情愿地将匣子交到周寒手中,嘴里嘟囔道:“这匣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还有点重,你们别给摔了。” “是金的!”周寒淡淡地说。 “金的!”花笑瞪大眼,遗憾地看着周寒将金匣子交给朝颜。 “我们虽然找到了东西,但是后边还有多少麻烦,还不知道。这个放在你们这里保管。这是厉王要的,一定要保管好。” 朝颜和夕颜十分惊喜。厉王想得到这件东西,想了很多年。勾陈卫这些年做的任务,很多都是围绕找到这件东西。找到这件东西并交给厉王,那就是大功一件。有花笑在周寒身边,她们姐妹还以为要费些功夫,才能拿到这只匣子。没想到,周寒主动将匣子交给她们保管。 “小姐放心,我一定保护好这只金匣。”朝颜掏出一个不大的布袋,将匣子放进布袋中,然后将袋紧紧束好,再把布袋紧贴自己的身体绑好。 花笑看着朝颜的动作,嘴角微微一咧。然而她还没笑出来,神情蓦然凝住,一只耳朵动了动。 “掌柜的,有人来了,人还不少。” 她们没找到先皇之物前,整个皇陵就像被废弃了一样,一个人影都没有。她们找到东西,就有很多人来了。不用想也知道这些人是为何而来。 “我去看看!”夕颜的声音落下,人已经蹿出了天君庙。 “嗬,她的轻功不错啊!”花笑赞了一声。 周寒和花笑、朝颜出了天君庙没走出多远,夕颜如一阵风来到三人面前。 “小姐,来了一队士兵,他们已经进了陵门,快到享殿了。” “皇帝派来的?”周寒问。 “他们穿的军服不是禁军的,是守卫京城的金武军。” 朝颜对周寒道:“小姐,调动金武军,也得皇上授特权。不过随便什么人都能得皇上的授权。只有皇上亲信大臣或是亲王能得到授权。” “亲王!”周寒立刻做出决定。“走,我们离开这儿。” “小姐,金武军已经把前面都封住了。我们出不去。”夕颜道。 “崔榕不是说了,西面有一个隐藏的出口。”周寒转头问花笑,“能找到那儿吗?” “掌柜的,你放心,我在这已经嗅到那帮小崽子留下的气味了。”花笑很轻松地说。 “好,我们走!” 朝颜也来不及琢磨花笑奇怪的言语,追上劝阻周寒。 “小姐,不行。那是一个狗洞。您身份尊贵绝不能从那个地方出去。” 周寒边快步前行,边将身上披的白狐裘解了下来。 “现在还管什么身份,保命要紧。” “我和夕颜可以护着小姐冲出去。” “朝颜,你知道调动这些金武军的是谁?他们目的只是拿到这件东西,还是拿到东西后将我们灭口?如果是第二个目的,你们根本护不住我。因为这些金武军下手不会留情。” 花笑已经锁定了出口的位置,转过身来,对朝颜不满地道:“朝颜,你若不想钻狗洞,就自己留这儿,对付那些兵。掌柜的,我们走。” 花笑拉着周寒朝皇陵西面城墙跑去。 朝颜略一犹豫间,已经隐隐听到杂乱的脚步声。那些金武军已经在往享殿后奔来。 “姐姐!”夕颜在等着朝颜拿主意。 “走!” 朝颜姐妹追上了周寒。 来到城墙下,花笑指着一处墙下,道:“掌柜的,就是这儿!” 周寒眼前,却看不到什么洞口,反而在墙下,堆满了枯黄的野草。长长的城墙下,到处长着野草,所以这里堆着的,反而不怎么显眼。 “我去弄开!”花笑跳到墙下,将野草刨了出来。“那帮小崽子不会做这事,一定是崔榕他们为了保住这个出口,才用草遮住这里。” 花笑说着,简单清理了一下野草,露出了一个直径有一只手臂长的洞口。 “掌柜的,我先过去看看,然后再接你。” 花笑毫无犹豫,伏下身体,手脚交替作用,十分流利地从城墙下的洞口钻了过去。 “掌柜的,过来,这边没人,很安全。” 花笑的声音从洞口传来。 周寒走到洞边,俯下身,把手中的雪狐裘先递了过去。 “这件狐裘是我娘给的,值不少银子,别弄坏了。” 花笑接过狐裘催促,“好了,掌柜的,你赶快过来吧。再迟点就被人发现了。” 周寒也不扭捏,趴下来,学着花笑刚才的样子,由这野狗们刨出的洞,向外爬。 朝颜紧闭上眼睛,表情痛苦。她这个奴婢,让主人钻狗洞逃生,是她无能。 “朝颜、夕颜,你们也赶紧过来!”周寒的声音从城墙的另一边传过来。 “姐姐!” 夕颜提醒一声,朝颜才睁开双眼。她心中还在自责时,就听到有男人喊:“那边有人!” “快,她们跑了!” 朝颜知道金武军发现她和夕颜了,也不犹豫了。 “夕颜,钻过去!” 朝颜和夕颜用最快的速度先后钻了过去。当她们来到墙外时,就听到墙内的说话声。 “快走!” 四个姑娘跑着离开益陵。周寒边跑边吩咐,“夕颜,你轻功好,去叫崔榕把车赶来接我。” “哎!”夕颜答应一声,展开身法,一阵风似的跑远了。 周寒和花笑、朝颜三人继续向前跑。 花笑一点也不紧张,反而边跑边问:“掌柜的,你跑得那么快,是不是知道是谁要抓我们?” “管他是谁,只要不是皇帝,我现在谁也不见。” “见皇帝有什么好处?” “别废话,赶紧逃。” 周寒制止花笑继续问。朝颜在这里,有些话,她不方便说。 很快,崔榕的马车赶到了。 周寒没让朝颜和夕颜上车。 “朝颜,他们是冲我们手里的东西来的。东西很小,他们盯住的目标是我。你和夕颜护着东西,隐藏形迹,从别处离开,悄悄回京城,暂时不要回李家别院。等我回去后,你们再去别院相见。我和花笑坐车,走大路,把那些人引开。” 第804章 逃跑 “小姐,这太危险了!”朝颜担忧地道。 “没事。只要他们得不到这件东西,便不会对我下手。” 朝颜伸手摸了一下腰间,那个匣子还好好的。“小姐,一切小心!”说完,朝颜和夕颜,从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周寒和花笑坐进马车里,崔榕催动马车,以马车能承受的最快速度前行。 “掌柜的,你就不怕朝颜她们卷着东西跑了?”花笑刚坐稳,就问周寒。 “跑就跑了,那本来也给厉王寻来,交换我阿伯的东西。何况,”周寒语调一转,冷笑一声,“她就算想把东西交到勾陈卫手上,也未必容易。” “这是为什么?” “你以为只有厉王、皇帝才关心我们手上的东西吗?”周寒没等花笑问下去,她问花笑,“那东西放好了?” 花笑拍拍胸脯,“掌柜的,你放心吧。”花笑说到这儿,凑到周寒耳边,小声又神秘地道:“掌柜的,你说,朝颜会不会发现她手里的东西是假的?” 周寒白了花笑一眼,“那不是要看你的本事了吗?” 花笑再拍胸脯,“掌柜的放心,我按你的吩咐,提前准备好的。他们再怎么弄,也不会现出原形,除非我收回法力。” 原来在天君庙时,花笑将放着先皇的遗物揽进怀里,是故意的。也就在那极短暂的时间内,她变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匣子,交给朝颜。 花笑用来变匣子的东西,正是周寒让她准备。原本,她随便捡个石头,抓把土,也能变出匣子,但那种情况变化的东西,稍有外力作用,便会恢复成原物。 周寒说过后,花笑用法力做出了一个小东西。这个东西也可以随她心意变化,而且不会轻易受影响现出原形。当花笑看到装着先皇遗物的金匣子,就将那个小东西变成了一模一样的金匣子,然后和真的匣子调换过来了。 花笑将金匣子拿出来摆弄,“掌柜的,这个梅花转芯锁真的这么难开?” “没错!” “汤与不是得了他师父真传了吗,他能不能开?” 周寒摇摇头,“便是汤与的师父重生,都没有把握。” “唉!”花笑叹了口气,她对匣子里的东西十分好奇,却无法看到。花笑这一口气还没完全出来,神色顿时一凛。 “掌柜的,有马蹄声,还不止一匹马。” “他们追上来了?”周寒挑窗帘向车后望去。 马车此时跑在官道上。天色渐暗,路上已经没人了。远处尘土飞扬,看不清人影。周寒相信花笑的耳力,追兵恐怕快到了。 崔榕已经将马车赶到,这辆马车能承受的最快的速度了。 “掌柜的,他们想做什么?”花笑一点不慌张。 “不知道。不管他们想做什么,这件东西绝不能落入他们手中。” “皇帝和厉王都要这东西。掌柜的,你怎么分?” 周寒没有回答,她想到了阿伯。阿伯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做好准备。他知道接受了先皇的这个任务,伴随他的不止有危险,还有孤独。无人可倾诉,他只能用留下隐语这种方式,以防万一。 当初,阿伯将那枚银簪戴在她头上时,心里恐怕也是矛盾的。阿伯要去做危险的事,不知道能不能活着。阿伯不想先皇之物从此湮灭于世上,又不愿意让她卷入这个火坑。所以一切交于天意。 “掌柜的!”花笑看着手中的匣子,又说话了,“我虽然看的人间的书不多,词句的意思多少也懂一些。壁画上的那几句话,真是光宗和那个长鱼奇罗的誓言吗?我怎么觉得像周伯对先皇起的誓。” 花笑话音刚落下,就听到“噗”地一声,从马车后部传来。花笑挑起帘子往后看,看到一支箭钉在车厢板壁上。她转过头来说:“掌柜的,他们放箭了!” “前面的马车停下!” “前面的马车立刻停下!” …… 后面传来一声声呼喝。 崔榕非但没停车,反而一鞭子抽了下去。马匹吃痛,又加快速度疯狂地跑起来。 “噗、噗……”连续几箭,又钉在车厢上。花笑向外看时,还有一支箭钉在窗口旁,兀自颤动。 花笑怒了,开始撸袖子。 “姑奶奶不发威,他们真当我好欺负吗?掌柜的,你放心,我一定将这些家伙收拾了。” 花笑说着,就要往车厢外蹿。 “别弄出人命!”周寒赶忙提醒。 这时,车身一阵晃动,伴随着一声声马的嘶鸣。 周寒被晃得脑袋撞在车厢板壁上,眼前一阵晕。花笑倒没受影响,而是利索地跳出了车厢,然后就听她对崔榕说:“你保护着掌柜的先走,这里交给我。” 周寒探出车厢,花笑已经不见了。 “大小姐,马受伤了。”崔榕不等周寒问,解释道。 周寒向下一看,只见那匹拉车的健马,趴在地上,身体疼得不住抽动。原来,一支箭射伤了马的一条前腿。 周寒赶忙跳下马车。 “崔榕,我们马上离开这儿!” 周寒说完拔腿就跑。崔榕在后面跟上。 没了马车,他们也不用走官道了,拐进了一旁的荒地之中。 没头没脑不知跑了多久,周寒看到没人追上来,站下喘了几口气,抬头看见不远处一片林子。 现在是冬天,林子上方只有光秃秃的枝干。林子另一边现出一座高山,山尖笼罩在一层淡雾之中,神秘而幽静。在这儿深冬之季,山体显出淡淡的黄绿色。就在那黄绿之间,隐隐透出一些红红绿绿的屋舍。 “崔榕,那是什么地方?”周寒指着那座山问。 “大小姐,那就是浮春山了。”崔榕回答。 “我们就去那里躲一躲。” 崔榕说过,浮春山有一些贵人的别墅。追杀他们的人再大胆,也不能在浮春山放肆。 “我们不等花笑姑娘了?”崔榕问。 “她能找到我们!” 周寒不再耽搁,朝那片枯林跑去。 二人刚进入林中,就听到“扑啦啦”声音,在头顶掠过,惊飞了一只黑白色的鸟。 随后,一阵又一阵的透骨的寒风,向他们卷了过来。寒风卷起了地上干枯的叶子,如刀片般刮向周寒和崔榕。 第805章 是你! 周寒看到这一股股的寒风,不禁皱眉,道:“我在逃命,管不了你们的事。” 说完,周寒左手伸进右边的衣袖中,将右臂上缠的黑巾轻轻拉开一条缝。 “呼——呼——”这几股寒风打着转,卷着枯叶,向林子深处去了。 崔榕感觉周寒说的话很奇怪。不过,这个情况下,也不宜多问。他不时向后张望,观察有没有敌人追上来。 “嗞——” 一声破空声从前面传来,然后“噗”地一声,一物插进离周寒两步远的地面。 一支箭一半没入地下,另一半在地面上颤了几下,然后静止下来。那灰白的箭羽在昏暗的天色中,异常清晰。 “什么人?”崔榕跑上来,将周寒护在身后。 在他们的前方十余步远的一棵树转出来一个黑衣人。黑衣蒙面,那双毫无感情的双眼,充满杀气地盯着周寒。 周寒看到这个黑衣人,心中一颤,她的心中冒出一个词,“勾陈卫”。 在那名黑衣人左右两边的树后,陆续转出来黑衣人。周寒面前的黑衣人总共有五名。其中一名黑衣人手中持弓箭。 正中间那名黑衣人,一言不发,抬起一只手臂,指着周寒。 虽然他没有说一个字,但那种压迫中带着威胁感觉,让人透不过气来。 崔榕明白黑衣人的意思,黑衣人只找周寒,让他闪开。 崔榕小声对周寒道:“大小姐,我挡住他们,你继续往浮春山跑。” 崔榕话音刚落,只听“嚓当嚓当”几声,除中间那名黑衣人,其余四人都亮出了白晃晃的钢刀。 周寒绕过崔榕。 “大小姐!” 崔榕想阻拦,周寒摆了摆手,冲着黑衣人问:“你们要干什么?” “把东西交出来。”当先的黑衣人冷冷地道。 “你们是什么人?” “把东西交出来。” “东西没在我这儿!” “把东西交出来!”黑衣人还是重复一句话。 周寒有些郁闷,“你难道只会说这一句话?我若是不把东西给你呢?” “那就死!”黑衣人的语气中杀气又加重几分。 周寒没有被吓住,而是笑了,“原来你会说别的啊!” “把东西交出来。”黑衣人上前一步。 中间的这个黑衣人一动,两旁的四名黑衣人也齐齐动了一步,几乎步伐一致。 “唉,你别动!你若硬来,我就毁了那东西!”周寒大叫警告。 黑衣人的第二步没有迈出,冷冷地盯着周寒。 周寒松口气,幸好黑衣人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样的。 “东西拿来,别试探我的忍耐!”黑衣人道。 “好,给你!” 周寒故意侧过身子,装作在身上掏东西,却小声对崔榕道:“听我命令,然后反方向分开跑!” 崔榕微微一怔,终于忍住没说出反对的话。 “给你!”周寒转过身,扬手将手中的一团白花花的东西,向黑衣人方向扔了过去。 天色昏暗之中,那团发白的东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十分显眼。 “跑!”周寒将东西扔出,大喊了一声,转身就跑。 崔榕则跟在周寒后面跑了出去。 黑衣人没有马上追,而是一把接住周寒扔过来的东西。 东西落在手上,是一块石头外裹着一张丝绢。黑衣人拿起丝绢,反正看了一遍,却没发现一个字,只看到一角绣了一簇兰花。 这是一块姑娘用的丝帕。 黑衣人意识到自己被骗了。骂了一声“混蛋”,对手下下令。 “追!生死不论!” 五个黑衣人几乎同时行动,向周寒跑的方向追过去。 周寒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是崔榕,边跑边埋怨。 “不是告诉你,我们分开跑吗?” “我要保护大小姐!” “哎!” 周寒重重叹了口气,脚上加快了速度。她让崔榕和她分开,是有用意的。那些黑衣人是冲先皇之物来的,认为东西就在她身上。只要她和崔榕分开,那些人必定会忽略崔榕,冲她来。她实在躲不过去之时,可以神魂出窍,解了眼下之困。现在崔榕一定要保护她,她倒不好神魂出窍了,只能拼命逃跑了。 “呜——” 一支箭从周寒身旁穿过去,射进前方不远处的树干上,几乎要将树干穿透了,可见放箭人力道有多大。 “他们来真的啊!”周寒惊叫一声。 “大小姐,你快跑,我拦住他们!” 周寒听崔榕说完,身后的脚步声就止住了。 “只能这样了!”周寒在心里暗道一声。她打算将崔榕打晕,然后神魂出窍。 “崔榕小心!”周寒转过身,一声惊叫。原来又一支箭,朝崔榕迎面射来。 崔榕用手里的马鞭冲着飞来的箭,打了过去。 箭身被撞斜,箭尖仍险险地从崔榕和周寒旁边擦了过去。崔榕手上的马鞭也脱手而出。 周寒听到崔榕赞叹了一声,“好箭法。” “崔榕快闪开!”周寒又喊一声,原来,那个黑衣人是连发两支箭,崔榕打偏了第一支箭,却又马上迎来了第二支箭。 崔榕下意识闪开,但又马上意识到自己身后便是周寒。他在箭擦过身边时,徒手便去抓箭,然而那个射箭人力道奇大。 “嗞——”地一声,箭虽被崔榕抓住,但箭身划破了崔榕手上的皮肉,依然按原轨迹射了出去。不过是速度略略缓了缓。 周寒一咬牙,有了主意。她就让这箭射中自己,只要不射进身体要害。这样,她晕过去,也就不稀奇了,她可以趁此神魂出窍。 周寒如同吓傻了般,站在那里等着。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砰——”地一声,撞击的火花飞溅,那支箭在离周寒一尺远的地方,被一件白晃晃的东西崩飞。 周寒看到突生的变化,此时是真傻了。她还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就感觉自己身体被一只手拽了一下。 周寒的身体随着那只手的力道,向旁边踉跄了两步,然后被人扶住。 “阿寒,真的是你!” 惊喜之声,传进周寒的耳中。这声音好熟悉。 周寒抬起头,当她看到一张笑盈盈的脸,顿时又傻了。 “阿寒,你怎么了?” 第806章 有点像勾陈卫 周寒的脸被轻轻拍了几下,周寒回过神来,惊得跳起来。 “梁景,你怎么在这里?” 梁景还没说话,汤容和汤与已经护在了两人的身前。 “爷,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梁景将身上的黑色狐裘解下来,披在周寒身上,道:“阿寒,你休息下,剩下的事,我来解决!” “哎!” 周寒想拉住梁景。梁景却已经放开周寒,走到了汤容和汤与的前面。 “爷,小心!”汤容小声提醒。 “大小姐!”崔榕跑了过来。 汤容上前阻拦。 “他是保护我的!”周寒解释。 梁景看了一眼崔榕,道:“照顾好你家大小姐!” “大小姐,他们是什么人?”崔榕小声问周寒。他看出这几人没有敌意。 周寒没有回答崔榕,而是向梁景前方望去。 五名黑衣人,已经追上来了,他们站在距离梁景十余步远地方,死死盯着这里。他们之间的位置,甚至彼此之间的距离都没变化。 那名持弓箭的黑衣人,箭搭上弦,却没有拉开。 谁也没有先说话,一时间,气氛有些紧张。 “你们是谁派来的?”梁景先开口问。 对面没人回答,仍保持着沉默不动。 汤容看了一会儿,低声对梁景道:“爷,他们有点像——” 汤容话只说了一半。 “像勾陈卫。他们现在所站的队形,正是燕尾阵队,既可追击敌人,又可防御偷袭。”梁景阴沉着脸,替汤容将话说完。 周寒听到二人对话,心中不解。“勾陈卫为什么要追杀她,还要抢先皇遗物?”她千方百计拿到这个东西,就是为了换阿伯的自由。勾陈卫就算是不找她要,她也要把这东西交到厉王手上。他们完全没必要如此做啊。 “回答我,是谁派你们来的?”梁景的语调愈加严峻,有了几分压迫感。他既然知道对方是勾陈卫,就猜出他们身后的人是谁。但他还是想确认一下。 周寒瞧过去,发现正中间的那个黑衣人,面对梁景,眼中的杀气居然没了,目光犹疑,似有什么事,让他难以决断。 梁景见对方毫无反应,脸色一沉。 “汤容、汤与!” 汤容、汤与明白梁景的意思,从靴筒之中,抽出匕首。他们因为不想惹人注意,所以没有带兵器,只随身带匕首防身。刚才击飞黑衣人射来的箭,也是用的匕首。 他们准备动手了。虽然对面人数占了上风,梁景却要逼他们一逼,看这些勾陈卫有什么目的。 果然,中间的黑衣人退后了一步,其余四人也跟着后退。 “动手!”梁景一声厉喝。 汤容和汤与身形刚动,黑衣人大喊一声,“世子!” 汤容和汤与顿时止住行动。 “谁派你们来追杀周寒?”梁景继续问。 黑衣人又犹豫了。 正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声哨音。哨音时长时短,时断时续。 黑衣人听到哨音,目光中明显闪过一抹喜色。他不再犹豫,打了个手势。 “唰——唰——” 五个黑夜人快速撤退,身影隐进了昏暗的林子中。 “爷,我去跟着他们!” 汤与说了一声,就朝黑衣人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黑衣人离开了,周寒终于松了口气,这时一股疲惫之感涌上了身体。她身体一晃,向身后的树干靠去。 周寒的身体还没碰到树干,就被梁景扶住了。 周寒赶忙站直,侧了一下身体,避开梁景的搀扶。 “梁景,你到京城来做什么?” “我来找你!”梁景微笑着说。 “你疯了,你知道京城对你来说,有多危险!”周寒怒道。 梁景非但不气,笑容更深了。 “阿寒,你在担心我。” 周寒撇过头去。她不想在这个地方看到梁景的笑容。 “你何时来的?” “有十多日了。我知道自己不能出现在京城,就让汤容和汤与雇了几个人,在京城内外寻找你的下落。” “你怎么又在这里?” “我在浮春山租了处宅子。” 原来,十多天过去,梁景没得到周寒哪怕一点点消息,心里烦躁。他就叫上汤容和汤与出来走走。 北方冬天的萧瑟与寒冷,让梁景心情更加沉重,不知不觉便下了浮春山,来到这片枯林边上。 汤容提醒梁景该回去了。梁景转身正要回去,就听到林中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叫。 这声音让梁景同时心里一惊,不由自主地喊出:“阿寒!”。他抬脚就往林子里跑去。 汤容和汤与只得跟上,他们的想法却差不多。“主子为寻找周寒已经魔障了,听到一个姑娘的喊声,就认为是周寒。” 当梁景赶到时,正看到弓箭手连发两箭,第二箭快到那姑娘面前了。梁景不及多想,从身上抽出匕首,掷了出去,击飞了第二箭。 当梁景看清自己救下的姑娘面容,不禁大喜。她,正是周寒。 “阿寒,天快黑了,去我那里吧!”梁景声音很轻柔地说。 周寒低头将身上的那件黑色狐裘脱了下来,塞还给梁景。“不用了,我还要赶回城里!” “阿寒!”梁景很是失望。找到周寒的喜悦瞬间淹没,心里沉甸甸的。 崔榕上前,对周寒道:“大小姐,花笑姑娘还没回来。” “来了,我来了!” 崔榕声音刚落,便听到花笑大声喊,然后,花笑小跑着来到面前。 当花笑看到梁景和汤容,不禁又大叫起来,“哎呀,我见鬼了吗,这是世子?” “不许胡说!”周寒呵斥花笑。 花笑嘿嘿一笑,道:“掌柜的,我开玩笑,瞧你急的。我可没有咒人死的本事。”花笑冲梁景眨眨眼,“看到没,我家掌柜的就是嘴硬。” 梁景又笑了,对周寒道:“阿寒,你现在回去,城门已经关了,只能等明天了。” “就是,就是!”花笑连声附和,“那些人没准守在城门处,等我们送上门。” 梁景听了,神色一变,问:“是什么人?” 花笑朝梁景使了个眼色。梁景明白了,他现在要先哄住周寒。 “阿寒,你若着急,明天一早,我便送你回去。你现在回去,并不安全。那些黑衣突然撤退,不知道有什么阴谋。” “黑衣人,什么黑衣人?”花笑差点跳起来。 崔榕一拽花笑,小声道:“一会儿我跟你说。” 第807章 为什么修炼成人 周寒看了看花笑,又看了一眼梁景后,目光垂落,点了点头。 梁景很高兴,将裘衣重新给周寒披上。 “阿寒,你累不累,用不用我背着你?” “不用,我自己能走,你在前面带路吧!” “好!” 梁景带着汤容走在前面。 走出去几步后,梁景回过头来。见周寒跟上来了,他才放心,放开步子向前行。 花笑听崔榕说完刚才发生的事,凑近周寒小声问:“掌柜的,这是第几次了?” “什么第几次?”周寒狐疑地问。 花笑拽了一下周寒身上的狐裘,“这个不眼熟吗?江州一次,世子这是第二次救下你了。” “我知道!” 周寒低着头,花笑看不到周寒脸上的神色。 “掌柜的,你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 “一点办法也没有?” 周寒轻轻叹口气,“我不能为了报恩,而拖累整个李家。” 花笑瘪瘪嘴,道:“人间的事复杂,朝廷的事更复杂。想做的事不能做,做喜欢的事,还要瞻前顾后。” “那你为什么要修炼成人?” “变成人以后,可以做很多以前不能做的事。” “做的事多了,烦恼也多。” “掌柜的,如果该做的事,不去做,时间一久,我们的心,会不会就变冷漠了。” 周寒愣住了,甚至停下了脚步,看着花笑。 梁景感觉到周寒的脚步声消失了,回过身来,问:“阿寒,怎么了?” “没事,走吧!” “前面就浮春山了!”梁景手指前方。 周寒抬头。可不是嘛,他们已经走出了那片枯林,不远处就是浮春山,脚下是一条通往浮春山的路。 “掌柜的!” 花笑突然拉住了周寒,神情有点紧张。 “怎么了,花笑?” 花笑来不及回答周寒的问题,只答一句,“等我会儿!”然后,身形一动,就跑了出去,很快就在山路上不见了踪影。 花笑去的方向不是浮春山。 “花笑去哪?”梁景来到周寒身边。 周寒摇摇头,她也懵啊! “汤容,你去看看!” 汤容应了一声“是”,就朝花笑消失的方向追了下去。 梁景想和周寒说话,但看到周寒看着远方,神色有些担忧,便将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阿寒,我让汤容去帮花笑了,他们会没事的。”梁景安慰道。 “花笑从来没这么急过。不知道她发现什么事了?” “我们也过去看看?” “不用了,我相信花笑,等等吧!” 梁景看向周寒。周寒显得有些疲惫,头上的发髻有些松,垂下几绺头发,随风飘来荡去。即便如此,依然掩不住她清丽端秀。 “阿寒!”梁景不禁唤了一声。 “嗯?”周寒回过头来。 “我——” “掌柜的!”花笑的喊声从远处传来,打断了梁景的话。 周寒寻声望去,就见汤容背着一个人,花笑走在后面,扶着汤容背上的人。 周寒迎上前,看清了汤容背上的人。她是朝颜。朝颜头垂在汤容肩膀上,脸上身上,都有血。汤容身上也被沾了血。 “朝颜这是怎么了?” “掌柜的,朝颜被人偷袭,受了内伤。”花笑回答。 “被人偷袭?夕颜呢,她怎么样?” “是夕颜——动的手——” 朝颜微微抬起头,发出弱弱的声音。 “夕颜?”周寒又懵了。 “掌柜的,先找个地方给朝颜治伤。” “汤容,把朝颜姑娘背回去。”梁景吩咐。 “我来背!”崔榕看出汤容有点累了,上前把朝颜接了过来。 一行人急匆匆往浮春山而去。 浮春山即使冬日,景色也不枯燥。一条人工修砌成的山路,顺着山势,向上蜿蜒。抬头向上望,山路两旁,隐隐现出庄园、楼阁轮廓,星星点点的灯光从其中透出。 梁景租住的别墅就在浮春山脚下。 敲开院门,开门的是一个身材不高,有点驼背,满脸皱纹的老者。看到梁景,老者便笑了,“公子回来了!”当他看到周寒几人,明显一愣,“这几位是?” “杨伯,我还带了几个朋友回来。他们可能要暂时住在这儿。”汤容解释道。 “这怎么——”杨伯看到脸上身上是血的朝颜,吓了一跳。 “她被歹人打伤了!”汤容再解释。 “哎,这是怎么话说的,谁对一个姑娘家下这么重的手。”杨伯赶忙让开,让众人进去。 这里并不是几进的院子,而只有一个院子,院子很大。一座二层的小楼,坐南朝北。在院子东北处,盖有两间石室。 梁景看周寒打量这个宅子,介绍道:“这是京城一个官员的宅子。那个官员外放作官去了,这处宅子空闲下来。闲着也是闲着,杨伯就租给了我。杨伯就是在此看宅子的。” 杨伯一摆手,道:“公子客气了。我叫杨增寿,公子和小姐叫我名字就行。” 杨增寿在这浮春山帮人看宅子许多年了,见过不少达官贵人。他一看周寒那姿容气质,就知道是位闺阁小姐。 周寒看着汤容带着崔榕和花笑,把朝颜背进楼内去了,对杨增寿道:“杨伯,这里可有医馆?” “哎呀,这浮春山就是贵人们游玩泡温泉的地方。身体偶有不适,他们也都是回城里瞧大夫。这山上没有医馆。”杨增寿为难地回答。 “没有医馆,也就没地方买药,看来我要连夜回城!”周寒快步去追花笑几人。 “阿寒!”梁景上前,拉住周寒,“你别急,我行囊里有治伤的药。” “你带了药?”周寒先是疑问,随后脸就微微一红。她想起了在江州时,梁景就随身带着药。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汤容打开了一个房间,将朝颜安排好。崔榕去打水了,花笑为朝颜诊了脉后,对刚进来的周寒道:“掌柜的,朝颜伤势不重,只是需要治伤的药。” “梁景那儿有药,他去拿了。”周寒道。 “世子随身还带着药?”花笑十分惊奇。 周寒来到床边,看着朝颜。 朝颜侧着身子,手抵在胸口上,看上去很难受。她脸色苍白,衬得脸上的已经干了的血迹颜色十分鲜艳。微闭着的双眼,睫毛轻轻颤动。 第808章 你们是父子 周寒身后传来动静,是梁景拿药来了。 “这药能治朝颜的伤?”周寒问。 “这是厉王府特别配的,专治内伤的药。”梁景回答。 “小姐——这药可以——”朝颜断续地,替梁景回答。她是勾陈卫的人,勾陈卫所用的治伤药,全部是厉王府专门配制,很清楚这种药有没有用。可以说,厉王府的药,十分好用。 花笑从梁景手中接过药。 “一次几粒?” “两粒。” 花笑从药瓶里倒出两粒药丸,塞进朝颜的口中,然后从崔榕手中接过一碗水,慢慢喂给朝颜,将药送下。 屋里安静下来。几人或站或坐,观察着朝颜的变化。 不知是吃了药后的心理作用,还是厉王府的药真的好用,不多时,朝颜缓缓舒出一口气,转过身,平躺了过来。 花笑再次为朝颜诊了下脉,然后朝周寒点了点头。 “花笑,你去端盆水,给朝颜擦擦脸。” 花笑答应一声去了。周寒坐在床边,问:“朝颜,夕颜为什么要对你动手?” 朝颜还没说话,眼角边却湿润了。 过了一会儿,朝颜才痛苦地说:“这么多年的姐妹,我没想到她——她——” 这时花笑端来水盆,拿来了手巾。她把盆放地上后,问:“你们不是亲姐妹吗?我看你们形影不离,还以为你们是亲姐妹。” 朝颜缓缓摇头。 “我和她都是孤儿,十二三时,被王府买了来,后来选进了勾陈卫。在勾陈卫那段时间,我们吃住在一起,一起练功,一起做任务。” “我以为我们虽然不是亲姐妹,却胜似亲姐妹,所以一直信任她。没想到,她会偷袭我。” “她是为了那个东西?” “嗯,她把那个东西拿走了。”朝颜说到这儿,十分羞愧地看向周寒,“小姐,我辜负了你的信任,把东西丢了。” “那个不重要!”周寒毫不在意地摆摆手。 “不重要?”朝颜诧异。 周寒赶忙解释,“你没事就好。那匣子是身外之物。何况,梅花转芯锁不是轻易能打开的,里面的东西只要还在,我们就能想办法找回来。” “小姐!”朝颜心中感激。 “阿寒,你们说的东西是什么?”梁景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 周寒站起来,来到梁景面前。“你既然已经都看到了,我也就不瞒你了。你可曾在王爷那里听说,先皇留下一物,和王爷有关。” “我听说过。不过不是从他那里听说的,而我母妃在世时,曾对我提过。母妃说,我父王时常为皇祖父留下的一件东西烦恼。我问母妃,不过是一件东西,王府什么没有,有什么好烦恼。母妃说,那件东西对我父王很不好。母妃也常因为此事,劝慰父王。”梁景回答。 周寒点点头,“王妃说的没错。虽然我没见过那东西的真面目,但看王爷那忌惮的样子,这东西恐怕是悬在王爷头上的一把剑。” 梁景轻哼一声,道:“他的头上悬把剑,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可以让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周寒赞许地看了一眼梁景,继续说:“这件东西一直是个秘密,守护这件东西的,就是我阿伯,周启峰。” 梁景恍然,“难怪他总和周启峰过不去。”梁景说到这儿,眉头一皱,紧张地握住了周寒的手。“阿寒,你告诉我,他把周伯关在王府之中,而把你送到京城,就是为了用周伯的命逼迫你找到那件东西。阿寒,你看到了,他就是这么阴险。你让我与他和睦,我怎么与他和睦?” “梁景,你别这么说。”周寒抽回手,“没人愿意自己头上悬把剑,处在王爷这个位置,他这么做虽然不光彩,但也无可厚非。” “他一定要这么做吗?” “这没什么一定不一定,我们不能用自己的想法去要求别人。我阿伯忠于先皇,先皇之物不到该出世之时,就是用他的性命要挟,他也不会拿出先皇之物。而且,找到这件东西,也是我自己的意思。” “阿寒——” “梁景,你先听我说完。”周寒打断梁景,继续说,“阿伯养我长大,他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守护先皇之物,如同一个沉重的担子,压在阿伯的身上。他不能做自己想做之事,不敢喜欢自己喜欢的人。可以说,他的前半生,只为先皇,和先皇那件东西而活着。当初,若不是我被人抛弃在善堂,无人管,恐怕他都不会有收养孩子的想法。” “梁景,这种苦,你体会不到。其实,我也不能完全体会。但我知道,那是无法说出,只能把一切酸甜苦辣埋在心里,压抑的痛苦。当初阿伯为我安排好了一切,可以让我完全卷不进这件事中,过我自己的生活。是我自己主动踏进这个旋涡里来的。” “阿伯如今年纪大了,我想让他过上几年轻松自在的日子,做自己想做的事,喜欢自己喜欢的人,有一个能为他遮风挡雨的家。而造成阿伯现在一切的结,就是先皇留下的那件东西。我只要让那东西出世,展现于光天化日之下。秘密不再是秘密,阿伯的使命也就完成了,他也能解脱了。梁景,不必怨恨王爷。他所做的,也是我自己所求的。” “阿寒,你为了阿伯这么做,我能理解。但他用的手段也太卑鄙了,你为什么还要为他说情?”梁景忿恨地说。 “因为他是你的父亲!”周寒毫不客气地厉声道。 梁景愣住了。 周寒又放缓了语气。“梁景,王爷对你就算没有养育之恩,也有生育之恩。你不能总是这么仇恨他。你们是父子,不是生死仇人——” 身后传来朝颜的一声闷哼,打断了二人的交谈。周寒回身看了一眼,花笑正在用湿手巾,为朝颜擦拭身上的血迹,大概碰到了朝颜哪处的伤。 “我们出去吧,让朝颜安静养伤。” 周寒和梁景离开了房间,来到了走廊上。 周寒将身上的黑狐裘解了下来,放到梁景手上。“这里不冷了,谢谢你的裘衣。” 周寒如此客气,让梁景心里十分不是滋味,他倒宁愿周寒像刚才一样教训他。 “你——”梁景迟疑了片刻道:“京城冬天要比江州冷得多,你出门怎么穿得这么少?” 第809章 你已经是人了 梁景的话提醒了周寒,她猛地一拍脑门,心疼道:“哎呀,我出来时是披着一件狐裘,还有一辆马车。有人追杀我和花笑,把马射伤了,我就逃了出来,狐裘扔在车上,马车扔在路边了。” “那些东西丢就丢了,以后我送你更好的!”梁景安慰周寒。 周寒苦着脸。“那些东西值好多钱,这等于把好几百两银子丢了啊!” 看着周寒那皱起的小脸,一副又愁又悔的样子,梁景心里却想笑。他似乎又看到了刚认识时的阿寒。那时的周寒,花钱总是精打细算,每一文钱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看到他花钱大手大脚,周寒经常心疼埋怨,就是此时的神态。 “你若舍不得,我就让汤容去把东西找回来。” 周寒无奈地摇摇头,“过去那么久了,恐怕已经被人捡去了。算了吧!” “掌柜的,没关系。”花笑爽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花笑端着水盆来到周寒面前,“明天我去把我们丢的东西找回来。” “嗯!”周寒这次没有反对。她问梁景,“我晚上睡在哪?” “二楼!”梁景应了一声。 周寒没多说,上楼去了。 梁景不知所措地看着周寒身影。 花笑用手肘碰了碰梁景。 “哎,你想要和我家掌柜的好好说话,就要先哄她高兴才行。” “我该怎么哄阿寒高兴?” “哎哟!”花笑蹲到地上,把水盆放下,捶了捶自己的肩肘,“和掌柜辛苦了一天,太累了,浑身酸痛。怎么样能舒服一下才好。” “哦!”梁景瞬间明白,“这家引了山上的温泉水,建了一处汤池。泡泡温泉很解乏的。” “哎,这就——”花笑站起来,想夸梁景两句,然而她看到的只是梁景匆匆上楼的背影。 这宅子东北处的石室,就是温泉池。 石室内水气氤氲,在这冬日里却十分温暖。 周寒靠坐在水池里,靠着池壁闭目养神,全身放松下来,任由身体随着温泉水晃动,一荡一荡。 真舒服啊!周寒感觉神魂都快要飘起来似的。 石室的门发出被打开的声音,周寒知道是谁,没有动。 “砰——”地一声,一股温热的水,朝周寒当头浇下。 周寒猛地睁开眼,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怒道:“花笑,你就不能顺着边走下来,非要从上面跳下来!” 花笑拍着水,嘻嘻笑着来到周寒身边。 “掌柜的,你知道,我以前一直是这样的。虽然做了那么多年的人,还是改不了本性。”说到这儿,花笑托着下巴叹了口气,“还要多久,我才能完全成人啊?” “你已经是人了,而且比这世间大多数人都强。”周寒拍了拍花笑的头。 “真的嘛,掌柜的!”得到周寒的肯定,花笑很惊喜。 “嗯,你今天说那句话很有道理,也警醒了我。如果该做的事不去做,时间一久,自己的心确实会变冷漠。” “掌柜的,那我是不是可以和宁大人在一起了?”花笑伏在周寒面前,两眼光芒灼灼等着周寒的答案。 “滚!给你点颜色,你就要开花!”周寒抬脚把花笑踹到一边。 花笑把头扎进水里,又马上出来了,难得郑重其事地道:“掌柜的,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就是有点不甘心。” “花笑,你修炼天道正果,就不能沾染杀气。宁远恒身上杀气很重。除非你愿意舍弃一身的修为。” 花笑甩了甩头,“不想了,我听掌柜的。泡温泉了,我还从没在这么舒服的水中泡过。”花笑身体伸展开,让自己放松地浮在温泉水中。 “掌柜的,今天追杀你和崔榕的,真是勾陈卫?” “我开始只是觉得像,不太肯定。后来看到黑衣人面对梁景时的表现,才确定黑衣人就是勾陈卫。” “勾陈卫不是厉王的属下吗?我们拿到东西就是要交给厉王的,勾陈卫要追杀我们?” “我也想不明白。”周寒发愁地揉揉眉心。 “可惜,我来晚一步。否则我一定抓住他们暴打一顿,不怕他们不说实话。” “凭你的本事,对付那些士兵,易如反掌吧。” “我也想快点解决那些士兵。可是我不能用法术,还不能伤人命。我打得缩手缩脚。那些士兵也难缠。被我打倒了,还要爬起来,再来挨打。掌柜的,那件先皇的东西,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出现就弄出这么多事。” 周寒重新靠着池壁,闭上了眼。那件东西找到了,真正的劫数才刚刚开始。她的心里并不像身体那么轻松。 杨增寿刚回自己屋里,便又被一阵拍门声催出了房间。打开院门,回来的是汤与。 “我家爷回来了吗?” “早回来了!” 汤与匆匆走向小楼。在楼门处与梁景遇上了。 “爷!” “怎么样?” “我跟着黑衣人出了林子,他们和一个女人见了面。我见过的人,就不会忘记。那个女人我在王府中见过。” “你见过,那可能就是夕颜。”梁景神色一变,道:“不对啊!朝颜和夕颜也是勾陈卫的人,不论是谁,拿到先皇的东西最终会交到勾陈卫手上,送往江州。可为什么夕颜要偷袭朝颜?难道是为了抢功?” 梁景对勾陈卫有一些了解。勾陈卫中的升迁,不看资历,要看功劳。 “嗯,你继续说!”梁景冷哼了一声,让汤与继续说。 “他们只是碰了个头,几个人就分开了,黑衣人朝京城的方向去了。” “等等,他们是朝京城去了?” “是的,爷!”汤与很肯定地说。 “怎么回事?”梁景感觉很奇怪。那五个黑衣人是勾陈卫没错了。他们既然从夕颜手上得到了先皇之物,应该立刻返程,回转江州,回京城做什么?难道京城还有什么重要的事。对他们来说,还有什么事比把先皇的这个东西送到江州更重要?” “他们是不是发现你了?” “是!爷,我想查出这几人落脚点,所以跟了下去。没想到,一支箭突然射到我的脚边。他们是在警告我。我见继续追踪不可能了,就返回来了。” 汤与问:“爷,勾陈卫为什么要追杀周寒?”汤与刚回来,并不知道周寒与先皇遗物之事。 “你去休息吧!” 汤与行了礼,然后退了下去。 第810章 提亲,没什么用 周围静了下来,梁景看着窗外,喃喃自语,“勾陈卫,发生了什么变化?” 温泉的汤室中,周寒和花笑从水里出来。花笑抖了抖身上的水,用手巾随便抹了两下,穿上衣服就出汤室了,周寒落在后面。 周寒擦干净头上和身上的水,正在穿衣服,听到花笑说话的声音。 “世子爷,你还没休息啊?” 随后便是梁景一声闷闷地回应。 周寒手上慢下了来。 梁景道:“阿寒她——” 花笑欢快的声音又传来了。“哦,掌柜的她马上就出来了。世子可以等一会儿。” “这个花笑!”周寒心里埋怨了一句。这下她想躲也躲不开了。 周寒赶忙收拾好,走出了温泉汤室。 “阿寒——”梁景迎上来。 “我们进屋说吧!”周寒说完,也不等梁景回应,就朝小楼走去。 梁景跟在后面,看着前面的背影,眼前有一阵的恍惚。 那被温泉水湿透的长发,在院中微弱灯笼光照耀下,闪着清澈的水光。衣裙松松地穿在身上,却遮不住那窈窕多姿的身材。一阵风吹来,送来怡人的清香。 梁景停下脚步,这一瞬间,他很想将周寒拥入怀中。 周寒听不到身后脚步声,回过身来。 “怎么了?” “没事!”梁景心虚垂下目光,快走两步,到了周寒的前面。 来到厅中坐下,周寒先开口。 “梁景,你不该来京城。” “我知道,京城对我来说很危险。但我有必须要见的人。”梁景看着周寒的眼睛,面色凝重。 “你要见谁?”周寒脱口问出,随即又意识到什么,马上改口道,“是我唐突了。你若不方便说,就不要说了。” “不,我要你知道,这和你有关。”梁景身体不自觉地向前探。他想和周寒靠得近些,但周寒总在有意无意之间,和他保持距离。 “你说吧!” “我要见你的爹娘,向他们提亲。” 对此次谈话,周寒虽然有了些心理准备,但听到梁景要提亲,还是惊得险些蹦起来。 “梁景,你知道我的爹娘是谁吗?” “我不知道。阿寒,你告诉我,我就去见他们。” 周寒摇了摇头,“我可以告诉你,你去也没什么用。他们不会答应你。” “阿寒,你放心。我是很诚心来的,不论他们开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周寒眼眸如水,虽然是平静,却也有几分沉重。“我可以告诉你,我的亲生父母姓李。或许你听说过。祖上曾被赐爵安国公。” “安国公,李。”梁景想了想,目光骤然一凝,“李静之!”他虽然对朝廷政事不怎么上心,但在生母汤王妃在世时,常对他提起朝廷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就说到过曾经的安国公李家,现在的掌家之人,就是李静之。而李静之现在是朝廷重臣。 周寒继续道:“你知道京城与江州现在势成水火。我爹是朝中重臣,众臣盯着,皇上看着,不敢行差踏错。你觉得我爹娘会如何选择。” 梁景垂下了头,显出几分失落。 周寒来到梁景身边,轻声说:“梁景,你有自己的姻缘。文家姑娘很好,有了她,将来可以助你很好地掌控江州。梁景,不要因为和王爷矛盾,便错过好姻缘。” 梁景抬起头,面现怒意。“阿寒,你是这么看我的。你以为我不娶文家姑娘,是因为我怨恨他?” “梁景——” 梁景却没有让周寒继续说下去。“阿寒,我喜欢的是你。我对文家的姑娘一点感觉也没有。你难道让我为了你所说的好姻缘,就让我一辈子和一个我永远也喜欢不起来的人,同床共枕?” 周寒呆住了,梁景说的没错。她不能因为自己,而强迫梁景去接受自己不喜欢的人。 两人之间短暂的沉默后,周寒道:“梁景,明天你回江州。” “你又要赶我回去。”梁景十分不满地站起来。 “我拿到了王爷要的东西,会很快回江州把阿伯从王府接出来。” “那个东西不是被夕颜拿走了吗?” “是!”周寒心里突地一跳。她想哄梁景赶快离开京城,却疏忽了真假匣子之事。她当然不能对梁景说,夕颜拿走的是假的,真的还在我这。 周寒心思急转,然后道:“夕颜既然偷袭了朝颜,抢走先皇遗物,就说明她不是王爷的人。在乎先皇遗物的人,除了王爷,就是皇城中那位。所以先皇遗物必是在京城。我会想办法找回它的。找到它,我就返回江州。我们的事,等我到了江州再说吧。” “好,那我和你一起找回先皇遗物,再一起回江州。”梁景果断道。 “梁景,你不可以留在京城。” “回到江州,你就会答应嫁给我吗?”梁景盯着周寒的眼睛,追问。 “我——” 周寒心虚了。她垂下头,轻声说:“如果我还是那个被乞丐抚养长大,不知道父母是谁的普通姑娘,或者我爹娘只是一个普通的百姓。我可以对你说,我答应。但是现在,”周寒抬起头,一板一眼地道,“我知道我的父亲是皇帝近臣,太子的老师。我的身后,有上上下下几百李氏族人,我不能因为我的任性,而将他们置于水深火热之中。” “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梁景恨恨地说。 “现在纠结是谁的原因,没有任何意义。梁景,我们都需要面对现实。你就当我们有缘无份吧。” “有缘无分!”梁景声音沙哑地重复着。 周寒轻叹一口气,“梁景,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就回江州吧。” 周寒说完,就起身上楼了。周寒脚踏在木制楼梯上,发出的“哒哒”声,也没能让梁景回过神来。 周寒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停在二楼的栏杆前,朝楼下望去。一楼昏黄不明的烛光,照出梁景落寞的身影。梁景像一尊雕塑,低着头一动不动。 周寒清楚,梁景是带着希望来的。她刚才的那番话,将梁景的希望都碾碎了。这是怎样的痛? 周寒不知道梁景心里是如何痛,可她却感到一阵阵揪心的痛。 “梁景,对不起。” 周寒眼中那昏黄的光,落寞的身影逐渐变得模糊。 第811章 别骗自己 “砰”地一声响,让周寒惊觉过来,二楼的楼廊内还有别人。她寻声望去,只见昏暗的楼廊内,一个人影晃动着,想要逃。 周寒认出那人,小声叫她。 “花笑!” “嘿嘿,掌柜的!” 花笑见躲不掉了,只好从暗处走出来。 “你怎么还不去睡?”周寒问。 “我正要去睡。”花笑朝楼下看了一眼,伸手拉住周寒,“掌柜的,你跟我来。” 周寒不知道花笑要做什么,被花笑拉着进了房间。 “掌柜的,你对世子说那些话,是不是有些残忍了?世子那么喜欢你,为了你,不顾危险,到京城来找你。” “你既然听到了我们的谈话,你就应该知道,我说的是事实。我和他都必须面对,就算是残忍,也是逃脱不了。” “没有一点办法?” “没有。除非能让厉王放弃夺回皇位想法,永远臣服皇帝。你觉得可能吗?” 花笑瘪了瘪嘴,“世子好可怜。” “我不可怜吗?” 花笑瞟了周寒一眼,然后不以为然地道:“掌柜的,你不可怜!” “小妖精——”周寒伸手要揪花笑的耳朵。 “哎,掌柜的,你听我说。”花笑灵巧地跳到一边,躲开了周寒的“毒手”。 “你说!”周寒瞪了花笑一眼。 “掌柜的,你是冥界神女,有无穷无尽的生命。所以,即使在人间留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你也可以在以后弥补回来。但是对世子来说,他只有这一世。就算以后他再去轮回,那也是另一世,另一人了。人的一世只有几十年,若是不能做喜欢的事,和喜欢的人在一起,那就是一辈子的遗憾,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对世子来说,这是多痛苦,不可怜吗?” 周寒愣住了。花笑的话,让她心里沉甸甸的 “掌柜的!”花笑见周寒发起了呆,唤了一声。 “我累了,去睡了!”周寒回过神来,就要离开这个房间。 花笑赶忙拉住周寒。“掌柜的,你糊涂了,这儿就是你的房间。我的房间在旁边。” 周寒打量了一圈屋中。可不是嘛,这里正是杨增寿为她安排的住处。 “我回自己房间!”花笑大步走到门前,又停下了,回过身来,郑重地问周寒,“掌柜的,你的心里是有世子的。” “你说什么?”周寒被花笑的话,吓了一跳。 “你刚才哄骗世子回江州,不就是在担忧他。” “我是不想让他见我爹娘。” “掌柜的,别骗自己了。总是骗自己,时间长了就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了。” 花笑说完,打开门出去了。 周寒坐了下来。她的心里乱如麻。她从未如此为难和矛盾过。她很清楚梁景对她的好,可梁景是厉王世子。身份和立场,让她与梁景之间,不但不能在一起,反而是能避多远就避多远。 周寒感觉胸口有些闷。她走到窗前,打开窗子,想透透气。当窗户打开后,周寒刚刚呼出一口气,听到下面的院子传来脚步声。 周寒低下头,看到梁景在院中走来走去。 冬日晚上,寒冷刺骨。苍白的月光照下来,如同带着杀气的刀光。梁景身上穿得不多,他却好像感觉不到冷。梁景似乎有什么事决定不下,让他心绪不宁,感觉不到这深冬夜晚的寒冷。 周寒低头看着梁景,梁景低头想着事情。这样,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近在咫尺,却又像隔了千山万水。 周寒站在窗前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咬了咬牙,将窗户紧紧关上。楼里楼外两个空间,她和梁景却是分别在两个世界。 就在此时,京城永平坊的宝胜赌坊内,赌徒的吵嚷声,填满了整个坊内空间。 赌坊的东家车实顾从外面回来,对眼前热火朝天的场景,丝毫不见。他匆匆穿过人群,然后踏上楼梯。 车实顾还没到二楼,抬头便看到二楼围栏处,一名华贵不凡的年轻公子正看着他。 车实顾快走两步,来到华贵公子面前。 “贵人!” “东西拿到了?”华贵公子小声问。 “拿到了。” “进去说!” 车实顾朝身后看了看,然后跟着华贵公子进了屋中。华贵公子让自己的随从,在门口看守,不让任何人接近这间屋子。 “属下参见王爷!” 关好房门,车实顾倒头便拜。 华贵公子正是瑞王梁翊。 “行了,别那么多礼了。东西呢?” 车实顾从小心掏出一个不大的黄黑色匣子,捧到梁翊面前。 梁翊接过匣子,仔细打量。表面的黄黑色,是陈年黄金的颜色,上面浮雕的日月山水,分明是天下江山。 “没错,就是这个。”梁翊虽然不知道匣子里的东西是什么,但是他多方查探,知道先皇曾在皇宫的造办处,定制了一个黄金匣子。 黄金匣子的形制和样式,没有记录造办处的档案上,被刻意抹去了。但是造办处的一个管事的宦官,曾无意中看了一眼。那个宦官还活着,并被梁翊找到了。 梁翊看着金匣,捧着的双手激动得,微微颤抖。他终于拿到了。 车实顾也很激动,“王爷,有了这个东西,我们便能辅佐王爷成就大事。” 听了车实顾的话,梁翊神色微微一怔,然后又不露声色地继续打量金匣。 当梁翊看到金匣侧面的那七朵梅花,却没看到锁或钥匙孔,有些意外,他问车实顾。 “这个匣子怎么打开?” “我的人说,这七朵梅花便是锁,名为‘梅花转芯锁’。” 梁翊听到“梅花转芯锁”,更加肯定这金匣里装的,就是先皇留下的,遏制厉王的东西。他调查造办处时,曾从档案上看到一件事。就是造办处所属的一名技艺高超的锁匠,在先皇驾崩前,突然暴毙。 梁翊在皇宫长大,很清楚皇宫中的潜规则。那些知道了不该知道秘密的宫人,就会被秘密处死,理由则多用暴毙。 一名锁匠能知道什么大秘密,无非是和他所做过的事有关。必然是先皇不希望这个匣子,除了看守之人,再有第二个人能打开。而那名皇家锁匠有一项绝技,便是制作“梅花转芯锁”。 第812章 内哄 “这可麻烦了。”梁翊皱起了眉,“梅花转芯锁若是强行破开,便会毁掉里面的东西。” “王爷不必忧心,我家主人有办法打开这种锁。” 梁翊愁眉不减,“京城距江州路途遥远,这一去一回,恐怕夜长梦多,出什么意外。” “我的手下经过多年训练,做事十分稳妥。如果王爷实在不放心,我可以亲自回一趟江州,去见主人。” 梁翊犹豫着将金匣递给车实顾。 车实顾伸要接,梁翊却突然又收回了金匣。 “此物关系着我的大事能否成功。与其将希望交到别人手上,不若我自己想办法。” 车实顾见梁翊反悔,急了,“王爷,我家主人手上有可以打开此匣的东西。梅花转芯锁非同一般,稍有不慎,便会将匣内的东西毁了。” “既如此,你传信与你家主人,让他将打开梅花锁的口诀和钥匙送到京城来。这样总比先皇之物来往京城与江州之间,要稳妥。” 车实顾神色一肃,问:“王爷如何知道打开梅花锁需要口诀配合钥匙?” 梁翊知道自己不小心说漏了。他垂下的眼眸中,目光一闪,道:“我从小在皇宫长大,什么样的奇物没见过。老顾,你不在顾左右而言他。” “王爷是不相信我?” “相信别人不如相信自己。” 梁翊说完,收起金匣,就要往外走。 “王爷!”车实顾身形一动,拦在了梁翊的面前。 梁翊冷冷地瞟了车实顾一眼,“你想干什么?” 被梁翊这么一瞟,车实顾暗含杀气的目光,顿时弱了下去。 “王爷,今天,还有一批人,和我们一样,要夺先皇的这个金匣。” “嗯?”梁翊目光转向一边,很是意外地问:“是谁?” “不知道。出手的是守卫京城的金武军。王爷觉得什么人能调动金武军?”车实顾暗暗观察梁翊,“先皇将此物交给周启峰。周启峰一直守口如瓶,知道有此物的人寥寥无几。在京城之中,知道此物存在的,大概只有皇上和杜太师。若不是我家主人为了辅佐王爷成为太子,而告知王爷。恐怕王爷现在也不知道有先皇遗物这么个东西。” 梁翊脸上微微变色。车实顾语气虽然恭敬,但言词中却带着几分轻视。 “杜太师现在还在昏迷之中,不可能是他调动金武军。现在只有一种可能了。” 梁翊知道,车实顾是指当今皇上。 车实顾继续说:“先皇遗物现在到了我们手上,他们必然会暗中搜寻。王爷难道不怕查到自己头上。王爷,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东风还没有来,王爷若是让那位注意到,我们先前所做的一切将都会成空。我家主人为了王爷,筹划了许多年,王爷可以不信我,难道王爷还不相信我家主人。现在还差最后一步,我们不能出任何差错。” “我自然相信你家主人。金武军守卫京畿之地,还有抓捕盗匪,查察重案的职责。所以金武军中有一些查案追踪的高手。你们在金武军眼皮子底下抢走这件东西,就不怕金武军查到你们。” 车实顾笑了,“王爷这就不必忧心了。我们没有与金武军直接照面。” “哦,你们是怎么拿到东西的?”梁翊这次是真的很意外。 “那位李小姐身边有我们的人。虽然此事之后,她暴露了,但也值了。” “车实顾!”梁翊顿时大怒,“你让我相信你们,你们相信我吗?李攸念身边有你们的人,你从未对我说过,我还傻乎乎地派人日日监视李家别院,为你提供消息。车实顾,原来是你把我玩弄于股掌之间。” “王爷息怒!”车实顾马上跪下来,“那人真实的身份虽然是我们的人,但她还有个身份,就是厉王的勾陈卫一员。她的身边除了还有别的勾陈卫成员,很难说还有没有其他势力安插在李家的奸细。为了保护她的安全,知道她真实身份的人越少越好。所以,我就没有对王爷说明。” “好,很好!你防着别人,同时也防着我。看来我们之间的合作,就是一个笑话。让我成了笑话。” 梁翊说毕,一甩衣袖,怒气冲冲就往门口走。 “王爷!”车实顾从地上跳起来,再次挡在了梁翊的面前。 梁翊冰冷的目光看了车实顾一眼,然后下移,看到了车实顾攥成拳头的双手。 “呵呵!”梁翊冷冷一笑,问,“怎么,要对我下手了?” 车实顾微微一怔。他不能伤梁翊。梁翊在他的主人心里,十分重要。 车实顾松开双手,垂下头,“属下不敢。” “车实顾,我对你很失望,也不敢再用你。东西我带走,你马上给江州送信,告诉你的主人。以后的事,我只和他联系,或者让他另派人来。”梁翊说到这儿又冷笑一声,“如果你想动手,现在便动手!” 梁翊说完,抬手打开门,迈了出去。 “王爷!”守在门外的季刚,先行了一礼,然后提防地看向梁翊身后的车实顾。 “我们走!”梁翊毫不犹豫,大步离开。 车实顾看着梁翊的背影,气得一拳头砸在门上。将好好的一扇木门砸出了一个大洞。幸好楼下赌徒的大声吵闹淹没了二楼的声音,没有几个人注意到他这里。 这时,一个赌坊伙计跑过来,小声问:“东家有什么事?” 车实顾扫了伙计一眼,压下心中的怒气道:“你给我准备纸笔,我写封信,你亲自送往江州,交给主人。” “是!”伙计答应一声,下去准备东西了。 车实顾走到走廊的栏杆旁向楼下望去,赌坊内已经不见了梁翊的身影。 车实顾心中冷笑,“瑞王爷,你太心急了。主人让我隐伏在京城,想尽一切办法拿到周启峰所藏之物。此物虽能助你登上太子之位,但也需要按主人和杜行简的安排一步步行事。你若就这么将东西拿出来,恐怕只会死得快。当今做了二十年的皇上,岂能被你一个小辈拿捏,希望你能聪明点,别蛮干。” 梁翊当然不知道车实顾心里想什么。他出了赌坊后,换成了季刚在前面带路。 匆匆转过几道街巷,夜晚清静的巷道中,突然冒出了一名身穿铠甲的军官。 梁翊摆摆手,季刚立刻明白,到后面警戒周围的动静。 第813章 毫无希望的事 军官走到梁翊面前,单膝跪下。 “参见王爷!” 梁翊皱眉看着身下的军官,冷冷地问:“你们失手了?” “王爷恕罪,标下带人闯进益陵,以为能把人堵在里面,她们跑不了。谁想到益陵的城墙下会有一个狗洞。那几个女人不知道如何知晓的,竟然从狗洞中逃了出去。” “她们从狗洞中逃了!”梁翊先是惊讶,然后,大概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不禁哈哈笑出声来。随即,梁翊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赶忙整肃了神情。 “你们就让她们这么逃了?” “标下带人去追。标下谨记王爷吩咐,不伤她们一人,所以只是把她们逃跑用的马匹射伤了。” “这么说,你们已经抓到人,拿到我要的东西了?” “王爷恕罪!”军官改成双膝跪头,一个头磕在地上。“有人救了她们。那人功夫极为高强,我和弟兄们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废物,你们是我在金武军中,精挑细选出的一百人,居然拿不下一个人。”梁翊大怒。 “王爷恕罪!”军官匍匐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损失了多少人?”梁翊含着怒气问。 “并没损失。对方只是将我们打晕或打成轻伤。” “哦!”梁翊惊讶了一声,又问,“对方是什么人?” “不知道,那人身法极快,标下只是看到一团黑影忽来忽去,标下根本来不及出手,就被打晕了。” 梁翊更惊讶了。他练过些功夫,如此快的身法,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吗? “哼,金武军在你这样的统领手中,真是越来越没用了!” “标下知罪!标下明天带人在京城内外搜寻,一定找到那几个女人。” “明天,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大批金武军在京城内外大肆搜寻。你是怕别人不知道我让你做的事吗?” “标下糊涂!”军官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回去,全体给我训练,狠狠地训,谁也不准休假。” “遵命!” 军官不敢多留一秒,匆匆退去。他不敢有怨言,能留住命,就很好了。 若是放以前,这个军官的命危矣。但是现在不同,梁翊虽然生气,心里却是轻松的,因为他想得到的东西,已经拿到了。虽然东西不是金武军拿到,有些遗憾,但是不重要了。 军官一离开,季刚回到梁翊身边。 梁翊问季刚,“季刚,你若对上金武军的这一百人,能否做到不伤他们性命,又能打废他们的战力。” “王爷,这一百人是金武军中的精锐。属下只能做到在他们的围攻下,自己不死,却做不到让这一百人全无战力,还能不伤一人性命。” “是啊,这太难了。这位李姑娘身边,还真有能人。我对她更感兴趣了。”梁翊摸了摸放在身上的那个金匣,不由得又笑了,自言自语,“李姑娘,你最重要的筹码在我这里,你还不就范吗?” 第二天吃早饭时,花笑发现崔榕不在。 “崔榕怎么也睡上懒觉了。掌柜的,我去叫崔榕。” “别去了。我让崔榕去雇马车了。”周寒小口喝粥的间隙,向花笑说明。 “啊,这么快就回去啊。掌柜的,你再委屈一天,我和崔榕去把咱们丢的东西找回来。再说,朝颜身上还有伤,不宜颠簸。”花笑脸上挤出笑,一副讨好的样子。 “东西找不找得到,随缘。朝颜的伤,我看过了。夕颜大概还念着姐妹情,对朝颜并没有下死手,朝颜的伤并无大碍。”周寒抬眼瞥向花笑,“是你不想回去吧?” “嘿嘿,掌柜的。”花笑坐到周寒身旁,“这里的温泉泡着太舒服了,我还想再在这里多玩两天。” 周寒放下粥碗,严肃地道:“花笑,我知道你的心思,但是我和梁景没有可能了。” 花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掌柜的,你就这么武断,不给世子一点机会?” “长痛不如短痛。机会是给可能实现之事的,明知不可能,还给机会,就如同服慢性毒药一样,徒增痛苦。还是让梁景早些死心,回江州吧。” “掌柜的,如果梁景只是一个普通的富家子呢?”花笑眨着明眸问。 “没有什么如果!”周寒放下碗,上楼去了。 花笑托着下巴,看着周寒的背影感叹,“世子,我怎么也没看出做这个王府世子有多少好处,反而有那么多的烦恼。” 周寒上到二楼,就看到梁景站在她房间的门外。本来汤与跟在梁景身后,看到周寒回来,立刻回了屋子。 “阿寒,我听到你吩咐崔榕去雇车。你真的不能再多住一日了吗?”梁景的目光有些黯淡。 “嗯。我一个未阁的姑娘,没有禀告爹娘,彻夜不归,已经是大忌了。若再不回去,会给李家脸上抹黑。”周寒转而又问,“梁景,你有什么打算?” “我——”梁景目光躲闪,有些紧张。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花笑的喊声,救了梁景。 “掌柜的,崔榕回来了!” 周寒没再等梁景的答案,转身下楼去了。 宅门外,停着一辆马车。崔榕拿着马鞭等在车前。花笑围着马车,上上下下的看。 周寒来走到门外,对崔榕道:“崔榕,你去把朝颜背过来。” 崔榕答应一声去了。 花笑跳到周寒身边,道:“这车可比咱们那辆差多了,里面连个垫子也没有。掌柜的,你真不打算去找回咱们丢的东西了?” “我现在顾不上,随缘吧!” 周寒返身回去,她要和梁景道别。不过她还没进门,就看到梁景已经往这边走了。 “阿寒,我知道留不住你,我送你回去吧!”梁景道。 “你不要去!” 周寒马上拒绝,而且声音很大,让梁景愣了一下。 周寒意识到自己失态,目光从梁景身上移开。“你跟我来!” 周寒把梁景叫到一边。 “阿寒,我就是担心你的安全。我把你送到李家就回来,绝不纠缠。” “梁景,我知道你的心意。但是,我要和你说清楚,我们之间没有可能。你也不要为了一个毫无希望的事,去涉险。早些回江州吧,让大家都安心。” “阿寒,你就这么肯定?”梁景抬起手,想去抓住周寒的手。可是当他看到这周寒那毫无表情,甚至有些冷漠的脸,还是忍住了。 “对,我很肯定。除非——” “除非什么?” 第814章 勾陈卫的背叛者 “没有除非。”周寒躲过梁景那灼灼的目光,看向旁边。刚才她的心又乱了,差点说出不该说的话。此时,崔榕正把朝颜背了出来,放进马车里。 “梁景,你保重!我希望下次相见,是在江州。” 周寒走到马车前,转头看了一眼愣在原地的梁景,心里暗暗叹了口气,钻进了车里。 花笑看梁景那失魂落魄的样子,于心不忍,喊了一声,“世子,我们走了。你放心,我和我家掌柜,一定会回江州的。” 花笑说完,钻进马车。 崔榕扬鞭催马,马车缓缓离去。 直到马车已经没了影子,梁景还是一动不动。汤容和汤与走过来,轻轻说道:“爷,周姑娘的马车已经走远了。” 梁景回过神来,再次抬头向马车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声音不大,却又十分坚定地说:“我不会放弃!”这是他昨晚立在寒风中,想了半夜的决定。 “你们过来!” 梁景招呼汤容、汤与过来。 “爷!” “你们带着钱到京城里去,找一些人,在京城中所有的酒楼、茶楼散布一些消息。” “爷,什么消息?” 梁景压低声音,对兄弟二人说了几句话。 听完梁景的吩咐,汤容和汤与脸上齐齐变色。 “爷,这不可行啊!” “爷,不可!” 兄弟二人同声阻止。 “按我说的去做。”梁景十分坚决。 “爷,京城与江州暗中为敌。如果让京城朝廷知道了,恐怕他们会对你不利。”汤容道。 “大哥说的对。爷,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们万死难恕。”汤与也帮腔道。 “死什么死!”梁景斥责了一句,然后又放缓语气,“你们只管按我说的去做。越多人知道这个消息,我反而越安全。” 汤容和汤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犹豫。 “你们是不是连我的命令都不听了?马上去!”梁景的语气变得凌厉,拿出了主子的威严。 两人不敢再耽误,行了礼,然后去准备了。 梁景再次看向周寒离去的方向,心中暗道:“阿寒,我不相信我们有缘无分。就算如此,我也要与天意斗上一斗。” 因为车上有个伤员,马车行驶得并不快。 朝颜躺在车中,紧闭着双眼,神色却十分痛苦。 花笑劝说道:“朝颜,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就别多想了。夕颜做了亏心事,肯定不会再回来了,你还得好好活下去。你总是这样,可是对你的伤没好处。” 花笑说完,朝颜痛苦的神色没有一丝缓和,反而眼角处流出了泪。 周寒瞪了花笑一眼,有这么劝人的吗? “朝颜,你不该伤心。你和夕颜从小在一起,又在一起接受勾陈卫训练。或许,夕颜在什么时候秘密接受了什么任务,是你不知道。你知道勾陈卫的规矩。这或许是夕颜迫不得已的。她若心中对你无情,也不会只是把你打伤了。” 朝颜抹了一把脸上泪,睁开双眼。 “小姐,你说的对。” “你想开就对了。你的伤不重,好好养着,用不了半个月就会好了。”花笑给朝颜盖好棉被,然后伸指在朝颜的脸上点了一下。“好好睡一觉吧!” 朝颜的眼皮无力地眨了两下,然后闭上,睡了过去。 周寒知道是花笑施的法术,让朝颜这么快睡着的。 “你要干什么?” “掌柜的,你说夕颜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要对朝颜下手?” “你认为呢?” “朝颜和夕颜都是勾陈卫的,不都是厉王的人吗,怎么还内哄呢?”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夕颜虽然是勾陈卫,却不是厉王的人。” “啊!勾陈卫背叛厉王了?”花笑十分诧异地问。 “勾陈卫背叛?”周寒想到了汪东虎,摇了摇头,“不是,最多是出了背叛者。” “会不会是那儿的人?”花笑手指向京城方向。 “我不知道。但是能在勾陈卫中培养出自己的人,也不是简单的人物。” “还不知道这匣子里是什么,就引出这么多人来抢。幸亏我们提前有准备,用一个假的引开他们的注意。” “阿伯那些年,过得何其艰难!”周寒轻轻叹息。 “现在好了,早点把这个东西交给厉王,周伯也就解脱了。” 花笑说完,透过车窗向外张望。 “你看什么?”周寒问。 “掌柜的,我看看昨晚那些金武军有没有在找我们?” “不用看,他们不会来了。” “为什么?”花笑回过身来,问。 “金武军虽然有缉盗查案之责,但是在这大白天兴师动众,会引起太多人注意。先皇留下的这件东西,本来就只有极少人知道。操纵金武军的那个人,不会希望有更多人知道。” “那个人不要匣子了吗?” “怎么可能会放弃?” “掌柜的,要不要我再弄一个假的匣子,把他们糊弄过去。” “不用了!” 回到永平坊李家别院。周寒刚下车,从院门处冲出一名妇人,来到周寒面前,一把抓住了周寒的手。 “哎呀,大小姐,你可回来了。” 周寒看到来人,十分意外。来人是李家别院曾经的管家程芹。 当初程芹的儿子郑牧,引来强盗,偷盗财物被抓后,周寒在玉娘面前为程芹说了话。玉娘虽然没将程芹夫妇赶走,却也没留她继续在别院,而是派去了李家的一处庄园做事。 “程芹,你怎么来了?”周寒问。 “大小姐,不止我来,夫人也来了。你一夜未回来,夫人急坏了。” 程芹说完,就冲着院里喊,“快去禀报夫人,大小姐回来了。” 周寒就听到院中一阵乱。 “大小姐,赶紧进去吧,夫人还等着呢?” 周寒赶忙往院里去,正巧玉娘带着几名仆妇丫头往外走。 “娘!”周寒赶忙行礼。 玉娘上前扶住周寒,埋怨道:“你这孩子,一晚上都去了哪里?” 原来,昨晚天很晚了,周寒还没回来,别院的管家寅芳心里就嘀咕上了。大小姐一早就出门了,就算是贪玩,这时候也该回来了。可现在都快亥时了,却还不见人影。她派了几名男家仆去永平坊附近寻找。家仆回来说,别说大小姐,就连花笑和朝颜她们,也没找到。 寅芳心中不安起来。夫人对大小姐疼爱得如同宝贝一样,如果大小姐出点什么意外,她肯定是第一个被问罪的。这个罪责她可担不起。所以她连夜跑去了李家大宅,禀告了玉娘。 第815章 玉娘的心事 玉娘一听,这还了得,就立刻安排寻找。周寒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入夜不归,如果传出去,对她的名声不好。所以玉娘不敢惊动官府和外人,而是将李家所有能派的下人,派出去暗中寻找。就这样,程芹夫妇也参与了进来。程芹领了玉娘的命令,正要和自己的丈夫郑义保正要去京城东门打探,一出门,便看到周寒下了马车。 “让娘担心了,是女儿的不是,请娘责罚!” 周寒诚谨认错,让玉娘心里那仅存的一点怨气,瞬间消散。 “你回来就好,发生了什么事?” “娘,没发生什么事。我听人说,深冬之时,城外的轩鸟湖景色别有一番意味。我就带着花笑、朝颜几人去游玩。没想到在回来的路上,马车坏了。天色将晚,又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们也没处去找个脚力,只能走着去最近的一个村子,凑合过了一夜。早上才遣崔榕去别处雇了辆马车回来的。” 玉娘刚才在院门处迎到周寒,已经发现周寒乘坐的马车,不是她给周寒的那辆了。再听周寒这么一解释,对周寒所说,便没有疑惑了,心也放了下来。 “你没事就好!也不知道是哪个不靠谱的说的话,轩鸟湖冬日景色,也要下一场大大的雪,才好看。等哪天下过雪后,娘陪你去。” “好的,娘!” “快进屋!” 玉娘说着去拉周寒的手,这时发现,周寒身上穿得很少。 “哎呀,你怎么穿这么少?”玉娘说完,冲着花笑怒道,“这么冷的天,你不知道给大小姐多穿点吗?若是大小姐受了风寒,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花笑抬头想反驳几句,被周寒一个眼色,把要出口的话硬生生咽下去,低下头,在喉咙里挤出几声“呜呜”。 “娘,不关她的事。我出门时,是穿着娘为我亲手做的狐裘的。后来马车坏了,天色又晚,我着急找过夜的地方,急急忙忙的,就把狐裘落在马车上了。我这就吩咐人去将马车寻回来。” 周寒说完,作势招呼人。 玉娘一拉周寒的手,道:“这个,你不用管了,我派人去找,找不到就算了,你能平安回就好,那些都是小事。回头我再让人给你送辆马车来。”然后,她又对寅芳道:“寅芳,你去让人给大小姐熬一碗姜汤来。” 寅芳答应一声去了。 玉娘转回目光时,瞧见两名仆妇扶着朝颜进到院中。朝颜那白如纸的脸色,瘫软无力的身体,一看就知道是有病在身。 “朝颜这是怎么了?”玉娘问。 “朝颜受了些风寒。”周寒回答。 玉娘听了,又大声对还没走远的寅芳道,“寅芳,再去请个大夫来,给大小姐瞧瞧身体。” “娘,不用了。我身体好的很。” “让大夫瞧瞧,我也放心。” 周寒很无奈,心中却很温暖。这就是有娘的好,处处有人把自己放在心上。 周寒喝下了姜汤,大夫也来了。诊完脉后,大夫说周寒的身体很好。玉娘便让大夫去看看朝颜。 “娘,不用了,朝颜在回来的路上,已经看过了。大夫说没有大碍,养几日便好了。”周寒怕大夫看出朝颜不是风寒,而是内伤。那她之前对玉娘所有的解释,就都不可信了。 玉娘最关心周寒。朝颜怎么样,她并不在意。所以也没坚持。 母女俩说了会话儿,周寒发现母亲神情有些忧郁。 “娘,您有什么心事?” “我能有什么心事。”玉娘微微一笑,笑得却有些勉强。 “娘,别瞒女儿了。咱们是母女一心,有什么事不能对女儿说。女儿也可以帮您出出主意。”周寒靠着玉娘坐下,拉住玉娘的手。 周寒的话,让玉娘那忧郁的心略略宽慰了些,还是女儿最贴心。 玉娘拍拍周寒的手,温和地道:“念儿,我告诉你。你看,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过年了。我想让你搬回去住,咱们过个团团圆圆的年。前两日我就和你爹说了,可他——” 玉娘叹了口气。 周寒明白,李静之一定是没同意。 “念儿,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玉娘还有个不能说出口的心思。虽然自己的女儿是厉王找回来的,但玉娘对厉王没有一丝的好感。沾上了厉王,让自己的女儿在京城处在一个尴尬的境地,有家不能回。 玉娘想改变女儿现在的处境。她想到唯一办法,就是与皇家结亲。只有女儿嫁与皇子,就等于皇上默认了女儿的身份。那时别说李静之,就是整个京城的官员,也不能再拿女儿与厉王说事了。 可是,想把女儿嫁进皇室,李家就必须先承认女儿。有了李家大小姐这个身份,女儿才有资格嫁进皇家。 自从赏菊宴后,玉娘寻理由,两次进宫,旁敲侧击地问舒贵妃,瑞王指婚之事。舒贵妃也是个滑头,顾左右而言它,就是不说瑞王之事。 “娘,就算我不能搬回去,我也一直在你身边。” 周寒劝慰玉娘。这是一个母亲最简单的心愿,她想成全。还有,过了年,她要回江州,把阿伯和周冥他们从厉王府接出来。她既然回江州,就要光明正大的去,不能给李家留下麻烦。但是这一切容易吗?她能做成吗? “你这孩子真会宽慰我,可是这太委屈你了!”玉娘眼神温柔,语气中却又带着几分无奈。 “不委屈,我有娘在,吃得好,穿得暖,还有那么多人伺候,不知道比以前强多少呢!”周寒笑道。 玉娘也笑了。笑着笑着,玉娘的神色又郑重起来。 “念儿,你已经十八了。我像你这么大时,已经进了李家门了。娘问问你,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夫婿?” “啊——这——”周寒没想到玉娘会突然问自己这个问题,一时间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玉娘看到周寒现在的样子,又笑了。她是过来人,知道自己问得这么直接,让周寒羞怯了。可她又不得不这么问。她想心里有个底。 “念儿——” “娘,我还没想好!”周寒怕玉娘再问,抢先说。 “谁说没想好,世子——”花笑在一旁想替周寒回答。 “花笑!”周寒抢断花笑,“你还不去泡茶。” 花笑瘪了瘪嘴,出去了。 第816章 不许欺负鱼潢 “世子,哪位世子?”玉娘却上了心。她清楚,只有爵位继承人,才能称为世子。若女儿真与哪位世子有情,这还真是一门好亲事。 “娘,哪有什么世子啊。是花笑,她想吃柿子了,到家之前缠了我好久。” “柿子?这个时候哪还有柿子。”玉娘狐疑道。 “我就是这样说的,她还不信。娘,别理花笑了,这快午时了,我也饿了。我去看看厨房做好饭没有。”周寒胡搅几句,然后跑出房间。 玉娘没有拦周寒。她知道,这种事,不能催得太急。 陪着女儿吃完了午饭,玉娘就回去了。 周寒看着心事重重的玉娘上了马车。马车走远了,周寒叹了口气。 花笑手上拿着两个包子,嘴里还嚼着一个,走到周寒旁边。 “掌柜的,你就不应该阻止我。既然你没办法,也可以让夫人帮你想想办法。” “明知不可为,何必为难我娘。” 周寒说完,回屋去了。 花笑把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小声嘟囔,“还真不好办啊!” 花笑去厨房里又拿了一个大鸡腿,才回去。 周寒斜了一眼正在啃鸡腿的花笑,问:“你刚才没吃饭吗?” “吃了!”花笑紧嚼了几下,咽下鸡肉,道,“掌柜的,刚才你和夫人一起吃饭,我只能和崔榕他们一起吃。当着他们的面,我也不好意思放开吃,怕他们笑话我。” “呵呵,你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周寒笑了。 “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当时真是这么想的。” “花笑,你现在越来越有人性了。” “掌柜的,我这样,好不好!” “你若想做人,当然是好事。” 花笑把鸡腿从嘴边拿开,轻轻叹了口气。“可我更喜欢以前的我,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想跑就跑,想跳就跳,从来没什么顾忌。在意别人的想法,感觉好累。连饭都不能敞开了吃。” 周寒看着花笑发笑。 花笑举着鸡骨头,低头瞧自己身上。“掌柜的,你在看什么?” “花笑,你成长得很快啊!” “掌柜的,那我是不是可以再吃一个鸡腿?”花笑嘻笑着问。 “滚!”周寒笑着,踹了花笑一脚。 “我去了!”花笑跳到房门前,就要开门出去。 “回来!”周寒喊住花笑。 花笑又跳了回来,调皮地问:“掌柜的,你不会又要踹我吧?” “我不踹你。把那个匣子给我。” 花笑回身,朝门口看了一眼,然后掏出了那个匣子,放在周寒面前。 看着周寒轻轻抚摸着匣子,花笑问:“掌柜的,你能打开这上面的锁吗?” “不能!” “那怎么办?难道就不打开它了?” “你去吧,让我想想!” 花笑没多问,跑了出去。厨房的炉灶上还有半只鸡呢。 花笑吃完回来时,周寒仍端着那匣子反复地看。花笑也没打扰,吃饱喝足,她去睡一觉。 花笑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挂起了灯笼。 “哎呀,不会错过晚饭了吧。”花笑跳下床,跑到中堂。 堂中烛光明亮,周寒还坐在桌边,看着手中的匣子发愣。 桌上扣着几个碗碟,花笑闻到了饭菜的香味。闻到香味,花笑感觉肚子里瞬间空了。 “好饿!” 花笑坐在桌前,把扣着的碗碟打开,下面是给她留的饭菜。 “你赶紧吃,吃完了我们还有事。”周寒看了花笑一眼,道。 “掌柜的,你一直看这个匣子,想什么呢?”花笑一边吃一边问。 “有些事,下不了决定。”周寒淡淡地说。 “这么难吗?” “皇帝和厉王都想得到这个东西。这两个人,一个我们也得罪不起。” “再给他们变一个假的。一真一假,一人一个,不就行了。” 周寒笑了,“花笑,假的长久不了,被发现了,灾祸也就来了。” “我看他们谁敢动你!”花笑小妖精从没把皇帝和厉王放在眼里。 “我倒是无所谓。可是我不能不考虑自己的亲人。” 花笑想了想,好像也对。她和周寒不是普通人,但是周启峰、周冥兄弟、李家那些人,可都是普通人。 吃完饭,花笑把嘴一抹,说:“掌柜的,我吃完了,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去把内院的门关了,不要再让人进来。” “好!”花笑跑出去,又很快跑回来。 “掌柜的,我把院门关了,有什么——”花笑话还没说完,震惊地张着大口说不下去了。 周寒笑道:“你这小妖精,又不是第一次见到她了,至于这么惊讶?” 原来屋里多了一个身上散发着莹莹蓝光的人影。 “花笑!”李清寒微微一笑。 “江神,你怎么来了!”花笑脱口问。 “不是我要来,而是她叫我来的。”李清寒看向周寒。 “噗”,一声水泡爆开的声音后,一条红色鲤鱼出现在李清寒身边。 “神君!”鱼潢喊了一声,然后看到周寒,“周寒神君。咦,我这是在哪?” “这里是京城。”花笑伸手拨了一下鱼潢,让鱼潢转过身体,面对她。 “哎,是你啊!”鱼潢拍着鱼鳍,显得有点兴奋,“京城,我听说过,没来过。京城好玩吗?” “好玩!”花笑挑了挑眉。 “有什么好玩的,快告诉我!” 花笑伸手捏住了鱼潢的尾巴,要把他拖走。 “放开我!”鱼潢紧张地拼命地拍打鱼鳍,大叫起来,“神君,救命!” 李清寒回过头来,瞟了花笑一眼。花笑赶忙将鱼潢放开。 鱼潢嗖地躲到李清寒身边,瞪着花笑。 花笑无辜地耸了耸肩,道:“你叫什么,我只是拖你到一边去,别影响主人们说话。” “你不许碰我的尾巴!”鱼潢生气地说。 “不就是碰了下尾巴吧,我又不吃了你!”花笑撇撇嘴。 “不行,不行,就是不行。除了我家神君,谁也不许碰我的尾巴!”鱼潢拍着鱼鳍,叫嚷起来。 “花笑,不许欺负鱼潢!”李清寒带着责备的语气,对花笑说。 “哦!”花笑答应一声,又对鱼潢道,“好了,我不动你了,你跟我到一边去吧。” “去吧!”李清寒温和地对鱼潢说。 鱼潢这才摆着尾巴,再次来到花笑身边。 花笑带着鱼潢到了一边。 第817章 地府锁匠 两只小妖离开了,李清寒问周寒。 “说吧,什么事?” 周寒将匣子推到李清寒面前。 李清寒看了一眼,明白了,反问:“你找到那件东西了?” “嗯,我现在想知道先皇到底留下了什么。只有知道了,才能决定后边的事怎么做。”周寒道。 李清寒拿起匣子看了看,感叹道:“若是我们能回到本体之内,打开神眼,就能看穿世间这些俗物了。” “现在别说那些了,帮我想想办法。” “我用冰魂剑劈开这个匣子。” “不行!”周寒果断拒绝,“我还需要它完整的样子,将来要交到厉王手上。何况这匣子上的锁,有奇特之处。一旦感应到外力强行拆解此盒,内里的机关就会启动,从里面毁了这个匣子。” “哦!”李清寒明白周寒为什么叫她来了,原来这个东西麻烦的地方在锁上。李清寒轻轻抚摸着梅花转芯锁,道:“凡人设计的东西真是精巧,居然连咱们也难住了。” “不要小瞧凡人的智慧。”周寒笑道。 “嗯!嗯?凡人!”李清寒目光一闪,想到了,“冥界的鬼,也曾是阳世的人。地府之中有不少能工巧匠,为地府打造各种用具。我们可以找他们试一试。” “我猜到你一定有办法。”周寒笑得更开心了,“那就拜托江神大人,辛苦一趟了。” 李清寒将匣子收起来。她正想离开,却突然盯住周寒不动了。 “怎么了?”周寒莫名地看过去。 “你是不是早就想到这个方法了?”李清寒声音冷冷。 “没有,你多心了。”周寒摆了摆手。 看着周寒那一副带着深意的微笑,李清寒轻“哼”了一声,她不信周寒的话。 “鱼潢,过来!” 李清寒一招手,一道红影从花笑的房间冲了出来。和影子一起出现的,还有一声大喊:“花笑,你记住,以后一定要带我去玩。” “我们回去了!”李清寒夹住鱼潢的尾巴,身影一晃,消失在屋中。 花笑从屋里跑出来,来到周寒身边。 “掌柜的,你确定地府中的工匠能打开这个匣子。” 周寒笑道:“必须能。” 花笑微怔,“掌柜的,你是知道些什么吧?” 周寒没有继续卖关子,说道:“先皇为了保密,必然会在匣子做成之后,将所有涉及此物的工匠灭口。做梅花转芯锁的锁匠,技艺如此高超,一定会让地府留下,效力一段时间,才会放他去轮回。” “哦,这么说,江神会在地府找到梅花转芯锁的制作匠人。所以,打开这个锁,也不是什么难事。” “就是如此。”周寒说完,站起了身,“好了,天不早了,去睡吧!” 周寒刚要转身去卧室,却被花笑轻声叫住。 “掌柜的,等等!” 周寒回头来,看到花笑站在门外,竖着耳朵听门外的动静。 “有什么情况?” 周寒来到花笑面前。 “掌柜的,”花笑指向门外,“有人来了!” “内院的门,你不是关了吗?” “不是咱家的人,是外面的人,跳墙进来的。” “去看看!” 花笑轻手轻脚打开门。 外面黑夜伴着寒冷,院子空无一人,只有西厢房透出微弱的烛光。朝颜在西厢房中养伤,周寒让许清清帮忙照看朝颜。此时应该是许清清在里面。 周寒看向花笑。花笑伸指在嘴边,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招招手,示意周寒跟着她。 花笑小心地放轻脚步,走在前面。周寒也跟着放轻脚步,甚至连大气也不敢喘。 两人来到西厢房门前。房门紧闭,里面有声音传出来。 “属下有罪,请统领处置!” 这是朝颜的声音。周寒能听出,朝颜此时十分惶恐。 “你既知罪,就按家规来。是我动手,还是你自己动手?”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声音毫无感情,就像地府中高高在上的判官一样。 听到这个声音,周寒皱了下眉。她听出来了,这个男人正是汪东虎。 “不敢脏了统领的手!”这又是朝颜的声音。 汪东虎发出一声轻哼,然后没了声音。 弯着腰,把耳朵紧贴在房门上的花笑,猛地直起腰,抬起腿,一脚踹在房门上。 “咔嚓”一声,被踹断门拴的房门,猛地拍开。花笑冲了进去。 周寒也紧接着迈进屋中。 就在这极短的时间之内,周寒看清了屋中的情形。 汪东虎站在离床不远的地方,他的脚边的地上躺着一个人,正是许清清。许清清昏迷不醒,大概是被汪东虎打晕了。 朝颜跪在床上,手里握着一柄短刃,要往自己心脏处刺下。 花笑冲过去,一巴掌拍向朝颜的手腕。就在短刃的尖离朝颜心口还有不到一寸之时,朝颜只觉手腕一麻,顿时没了力气,短刃飞了出去。 花笑再一扬手,短刃像被什么力量牵引一样,飞到花笑手上。避免了落到地上,再伤到许清清。 “汪东虎,你要干什么?”花笑怒道。 汪东虎自知不是花笑的对手,今天无法处置朝颜了。他转过身去,又看到满脸寒霜的周寒。 “汪东虎,你来我这儿做什么?” “你都看到了!”汪东虎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 “朝颜有什么错?” “你们昨天做什么去了?”汪东虎冷冷地问。 周寒看了一眼,还跪在床上,垂着头的朝颜,淡然地道:“去了哪里重要吗?” “不重要吗?周寒,别忘了,王爷送你来京城是做什么。”汪东虎冷着一张脸。 “不用你提醒,我知道。” “世子来到京城,京城的勾陈卫接到任务,全力保护世子。所以这里就全靠朝颜和夕颜。昨天若不是在浮春山见到你们,我还不知道你们已经找到了那件东西。” “所以,那天我被黑衣人追杀,你也看到了?”周寒眼中寒光一闪,盯着汪东虎的眼睛。 汪东虎微怔了一下,然后无比镇定的说:“看到了!” “看到了,为什么不救我?” “那不是我的任务!” “汪东虎,你无情无义。枉我家掌柜的还把你当朋友。”花笑指着汪东虎就骂。 第818章 你是我的人 汪东虎没有半点动容,对周寒道:“你们退出去,这里是我勾陈卫的事,与你们无关。” “你想让朝颜死,凭什么?”周寒冷冷地问。 “你们的行动,她应该通知勾陈卫。可她没有。这就是严重的失职,以至于你们得到的东西丢失。按勾陈卫的家规,她就必须死。我让她在这里自裁,已经是网开一面了。若是回到王府,她会死得更痛苦。” “我——”朝颜想辩解,可她突然又想到什么,没有说出来。 周寒看了朝颜一眼,她知道朝颜为什么没为自己说话。 “这事怎么能怪朝颜?”花笑急性子的,替朝颜说,“她让夕颜去了,谁知道——” 花笑还没说完,就看到周寒朝她使了个眼色。花笑立时住嘴。 “知道什么?”汪东虎回过头来逼问花笑。 “知道啊——啊——”花笑不知道该怎么圆自己的话。 “汪东虎!”周寒帮花笑解围,“你是朝颜的上司,这件事你没责任吗?” “将来回江州,我自会去王爷面前请罪,如何处置,凭王爷发落。” “你要向王爷请罪,你自去。你现在没资格处置朝颜。”周寒毫不客气地道。 “周寒,你非要插手勾陈卫的事!”汪东虎终于怒了。 “是你插手我的事!汪东虎,我离开江州时,是罗总管亲手将朝颜和夕颜带来的,并说明这两个丫头是王爷送我的。你听明白了吗?王爷已经将她们送给我了。所以朝颜的生死,只有我能决定。” “她们虽然送给你了,但她们还是勾陈卫的人!” “勾陈卫是王爷的勾陈卫。是不是?”周寒冷笑着问。 “是!”汪东虎又是一怔。 “所以勾陈卫的所做所为,也都要以王爷的意志为先,对不对?” “对!” “好!朝颜是王爷送给我的,所以朝颜首先是我的侍女,然后才是勾陈卫的人。所以,你想动朝颜,就要先问王爷意思。” 汪东虎呆住了。周寒的话,让他无法反驳。 “请吧!”周寒下了逐客令。 汪东虎没有动。 “周寒,就算你想保朝颜也没用,你连你自己也保不住。” 周寒对汪东虎的话一点也不吃惊,淡淡地道:“我知道,厉王一定给你了命令。如果我找不到先皇的遗物,就把我秘密绑回江州,用我威胁阿伯,让阿伯交出东西。如果我找到了先皇遗物,不论什么原因,东西没有交给你们,你们就要杀了我,然后做成是被当今朝廷所害的假象,让李家与朝廷离心,让皇帝与朝臣之间产生猜忌。” 汪东虎诧异地看向周寒。周寒说的八九不离十,正是厉王曾经交代他的任务。 “什么,厉王那老家伙居然这么阴险!”花笑又骂起来。 “你——” 称呼王爷为老家伙,汪东虎想要怒斥。但是看到花笑,他的愤怒压了下去。自己不是花笑对手。 “汪东虎,你也不用这么麻烦。你大可回去传信告诉厉王,我一定会带着先皇之物回江州。那件东西,我不会交给你们勾陈卫。因为我对你们不信任。” “周寒,你已经把东西弄丢了,凭什么这么说?”汪东虎说完,瞟了一眼还跪在床上的朝颜,眼中尽是疑惑。 “东西在我手上丢的,我就一定要找回来,这个就不需要你操心了。” “夕颜呢?” “她是我的侍女,她去办我吩咐的事了,汪统领还是做好自己的事吧。现在,请你马上离开!” 汪东虎看了一眼满脸冰冷的周寒,又扫过朝颜,然后转身向外走。汪东虎在打开房门之前,头也不回地说:“周寒,你最好能快点找到王爷的东西。否则,过些日子江州派的特使一到,他可未必有我这么好糊弄。” “特使!”周寒愣神之时,汪东虎走出房间,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多谢小姐!”朝颜朝周寒磕了一个头。 周寒知道,朝颜是谢她在汪东虎面前替她隐瞒了夕颜的事。 “哎呀,人都走了,你快别跪着了。”花笑扶朝颜转身坐下。 “朝颜,你记住。自从厉王把你们姐妹送给我,你们就是我的人,再也不是勾陈卫。除了我,没有任何人可以让你们做不想做的事。以后这种事,你大可不必理会,更不能轻生。” “是,朝颜记住了!” 朝颜眼角含着泪。当初她也是被强送进勾陈卫的,为了活着,她不得不做很多违心的事。能离开勾陈卫,她求之不得。何况,眼前这位主子,对她很好,没有什么主子的架子,很多时候,更像朋友或姐妹一样。 花笑坐在朝颜身边,问:“朝颜,我看汪东虎那样子,好像没怀疑夕颜。你是怎么跟他说的?” “我说小姐把东西交给我们后,让我们带着东西先走。结果,我们在路上遇到埋伏。埋伏的人将东西抢走,我也被打伤。” “汪东虎信了?他也挺好糊弄的。”花笑轻蔑地笑。 朝颜摇摇头,“如果只是我说的这些,他当然不会信。昨晚,他和几名勾陈卫,一直暗中保护世子。勾陈卫知道王爷和世子势同水火,如果让世子发现他们,可能会惹怒世子。所以他们只是远远保护。” 朝颜说到这儿,看了周寒一眼,继续道:“其实那晚统领他们只看到几个黑衣人从林子里离开,发生的其它事,并不十分清楚。也就是因为看到那几个黑衣人,统领知道还有一股势力在昨晚抢夺先皇遗物。所以,统领相信了我的话。” “这是汪东虎对你说的?”周寒问。 “统领不是这么说的。是刚才他询问我昨天的事情经过时,我从他的问话中推测出来的。” “什么统领。朝颜,你以后不是勾陈卫的人了,就叫他名字,汪东虎。”花笑十分不屑地道。 “小姐!”朝颜望向周寒,“你真能找回丢失的匣子?” “这事包在我身上!”花笑拍胸脯保证,心里却在想,“匣子根本没丢,哪里用找!” “小姐,夕颜——” 周寒问:“你不怪夕颜?” “小姐说得对,夕颜或许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会找她回来。不论她在为谁卖命,那都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多谢小姐!”朝颜又要跪起来磕头。 “哎呀,你快好好地养伤吧!”花笑将朝颜按住了。 第819章 好重的妖气 离开西厢房,回到屋中。花笑问周寒,“掌柜的,夕颜到底在为谁做事?” 周寒反问:“花笑,你不觉得有件事很奇怪?” “什么事?” “那些金武军很奇怪。他们追我们到益陵,又在路上,对我们紧追不舍,很明显是冲先皇的匣子来的。他们身后的人,没有拿到东西,按说应该继续找我们的麻烦。他们能跟踪我们到了益陵,又能助我们调开了益陵的看守,说明他们背后的人能量不小,肯定也知道我们的住处。可为什么他们没动静了,难道不想要先皇的东西了?” “掌柜的,你不是说,金武军在京城之中,太惹人注意,他们不敢乱动吗?” “既然那人有本事调动金武军,就能调动京城任何府衙的差役,找个理由来搜查这里,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们是不是不想得罪李少师啊?” “李家又没认我,有什么可顾忌的。” “也对!”花笑点点头。“他们为什么没动静了?” “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先皇的东西,对他们没用,第二个可能,就是他们已经拿到了。” “第二个不可能啊,真的匣子在我们手上,那个假的不是被夕颜抢走了吗?是第一个可能吧。” “第一个可能反而最不可能。先皇的东西是遏制厉王野心的,只要厉王没死,这件东西就有用。” 花笑略一思索,眼睛瞬间睁大,“那是不是说,夕颜是他们的人?” 周寒叹了口气,“很有可能!” “掌柜的,咱们真的放过夕颜?” “夕颜没对我们做什么,她伤害的是朝颜。既然朝颜愿意原谅她,我们又何必多事。” 花笑坐在桌边,以手托腮,有些惆怅地道:“这两天发生的事,比我五百年来遇到的所有事都复杂。” 李清寒正如周寒所推测的那样,这趟地府之行,很顺利。地府所用的工匠之中,有一个鬼工匠说这个匣子上的锁是他生前制作的,他能打开此锁,只需要给他一点时间。 李清寒将匣子放在地府,就回来了。 刚到梅江之上,李清寒突然停了下来。收不住去势的鱼潢,冲着李清寒撞来。 李清寒伸手夹住了鱼潢的尾巴。鱼潢止住了身形,问:“神君,我们去江州吗?” “嗯!”李清寒看着江州城的方向,应了一声。 鱼潢高兴地甩起尾巴,它以为又能吃到美味的麦芽糖了。 李清寒衣袖一甩,将鱼潢卷进衣袖中,消失在梅江之上。 李清寒出现在一座花园之中。她的面前是一座庭院,李清寒抬头观看,看到院门上方牌匾,刻着两个大字:“芷园”。 “原来是这里。”李清寒是随着感觉而来,所以并不知道自己会在何处落脚。 庭院周围有黑衣人在不停的巡视。这么晚了,他们丝毫不敢松懈。 李清寒在芷园上方扫视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芷园东侧。 “哎,这是哪啊!”鱼潢从李清寒的衣袖之下探出头来。 “好重的妖气!”李清寒小声说了一句。 “神君,我身上的妖气不重啊!”鱼潢赶忙为自己辩解。 “不是说你!” 李清寒说完,手一扬,一道蓝光就朝芷园东侧的围墙上射了出去。 “嗡——” 蓝光在围墙之上颤动了几下,然后没了声音,只有晶莹剔透的冰魂剑,悬浮在半空之上。 李清寒来到围墙之下,招回了冰魂剑。 “看来修为还不低,居然能在冰魂剑下逃走。” 鱼潢也看出了异常,问:“神君,刚才那是什么?” “和你一样。” 鱼潢拍着鱼鳍转身,朝一个方向望去。他看见刚才那东西逃走的方向。 “走,我们去看看!” 李清寒再次用衣袖卷住鱼潢,晃身消失。她再出现之时,眼前有一片大大小小的宅院。夜已经很深了,可这些宅院之中,还大多亮着灯。 李清寒对厉王府不熟,但她清楚,她还在王府之中,这些宅院属于王府。那一道浓浓的妖气,就这么消失在了这一片人气旺盛的宅院之中。 “王府之中怎么会有妖?它伏在芷园墙头,又想做什么?” 鱼潢听到了李清寒的小声嘀咕,道:“神君,周冥和刘津住在芷园里,那个妖是不是想害他们啊?我们要救他们啊!” “走!” 李清寒再次带着鱼潢来到芷园。这次他们到了芷园之内。 室内外一片漆黑,芷园中的人,已经进入了梦乡。 李清寒第一次来芷园时,就注意到了,这里有一口水井。 江州的地下水脉与梅江相连。 李清寒伸手指向井口。 “呼——”一条水龙冲出水井。它露出利齿,张开利爪腾起空中。 “哎呀!”鱼潢惊叫一声,躲进李清寒的衣袖中。 水龙腾上天空,围绕着芷园飞行,身上明亮的水光充满了整个芷园的空间。奇怪地是,虚空之中好像有一道看不到的墙,将水龙身上的水光,挡在芷园之内。芷园之外,丝毫看不到水光。 水龙绕行三圈之后,然后一声呼啸,又钻回了水井之中。 李清寒收回手,看向漆黑的房屋。 “只要你们不离开芷园,谁也休想打你们的主意。” 李清寒转身消失在芷园。 就在李清寒刚到王府中那一片宅院前时。一道青光,落在其中一座名为听月馆的庭院中,胡锦茵现身出来。她花容失色,身体颤抖,站在院中,一步也迈不出去。 过了好一会儿,胡锦茵终于长出了一口气,身体不抖了,脸色也缓过来了。 “幸好我跑得快,否则后果不堪设想!那股力量太可怕了。” 胡锦茵想到这儿,不由得怒气上涌。她来自己的房间前,房间门从里面打开了,离鹤出现在门前。 看到胡锦茵,离鹤十分高兴。 “锦茵,你回来了!”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重重打在离鹤的半边脸上。 “锦茵,你——”离鹤捂着半边脸,震惊地瞪着双眼。他不敢相信,胡锦茵竟然打他。“锦茵,发生了什么事?” 第820章 我要定了 “离鹤,你是不是——” 或许是打了离鹤那一巴掌,让胡锦茵出了一口气。她虽然愤怒,但脑子清醒了许多。她本来想说“你是不是想害死我!”,但在一瞬间,她的心念电转,怒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所以戏弄我!” “锦茵,我们进去说。”离鹤把胡锦茵拉进房间中,关上门,便要去抱胡锦茵。 胡锦茵轻巧避开离鹤,十分不满地瞪了离鹤一眼。 离鹤并不生气,反而带着讨好的笑,走向胡锦茵,十分温柔地说:“锦茵,我可以骗任何人,却绝不会骗你!” “哼!”胡锦茵再次避开了离鹤,“你说在芷园,发现神息。我去了,可我什么也没发现。你还说不是骗我?” 离鹤怔住了。他那日将魂体上附有神息的女鬼抓伤了。凭他的法力,那个女鬼会魂飞魄散,但神息不会。芷园周围有勾陈卫看守,他几次试着接近芷园,都差点被勾陈卫发现。所以,他今天将发现神息之事,告诉了胡锦茵。 若能用神息炼出养魂丹,会对胡锦茵的妖魂有极大补益,所以,胡锦茵迫不急待就去了芷园。她正伏在墙头上,在芷园之中寻找神息,就感觉到有危险临近,那是一股强大且寒冷无比的力量。 自从二百多年前,胡锦茵的妖魂被打伤,就实力大减。她的仇人不少,甚至有些仇人的能力,连她也不能预测。所以她处处小心,整日提心吊胆。时间一长,她的警觉性,预知危险的能力,反而大大提高。 胡锦茵感觉到那股可怕的力量,不敢赌命,转身就从芷园跑了回来。 “锦茵,你冤枉我了!我那天真遇到了。”离鹤赔着笑。 “滚开!”胡锦茵的怒气没有稍减。 “我错了!我错了!你别生气了!”离鹤赶忙作揖赔礼。 “你回去吧,我要休息了!” “锦茵——” “走!” 胡锦茵打开门,将离鹤推出了房间。 房门一关,胡锦茵脸上的怒气瞬间消失了。 胡锦茵坐到桌边,看了一眼旁边立着的侍女。她一点不担心侍女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她身边的这几个侍女都已经被她控制,侍女们做什么,说什么,都随她的心意。 刚才,胡锦茵在离鹤面前,突然改了话中的意思。是因为,她突然发觉,在芷园中遇到的那股力量上所含气息,很像她的神识去襄州讨要妖骨时,遇到的寒冰尊者的气息。 “那种寒冷气息,恐怕也只有寒冰尊者才能有吧。没想到她会来江州,而且在王府中出现。是冲我来的吗?” 胡锦茵随即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如果寒冰尊者是冲她来的,就不会等着她出现,而应该主动来找她了。 “这些神不一直标榜自己是惩恶扬善的吗?”胡锦茵美艳的面容上,现出一丝轻蔑的笑。但随即,她的笑容僵住了。她的脑海里现出一个人的身影,风度翩翩,玉树临风。比玉还光洁,比月还明朗的面容上,带着如春风和煦的笑。 胡锦茵不由自主地伸出双手,去触碰那个身影。然而,手刚碰到那个影子,影子便如被戳破的水泡般,在她的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胡锦茵看清自己的面前,除了这个房间和一个侍女,什么也没有。 胡锦茵顿时怒从心头起,比刚才面对离鹤还愤怒,抓起桌上一个茶碗,重重掷在地上。茶碗摔得粉碎。 侍女毫不惊慌。她早习惯了。这位苓庶妃,总是莫名发怒,然后就是摔东西。她默默蹲下身,收拾茶碗碎渣。 “你凭什么高高在上,而我就是卑贱的。你留下我的命,不过就是要折磨我,让我整日生活在痛苦和惊惧中。哈——哈——” 胡锦茵一阵疯狂地大笑,然后双眼血红地盯着地面某一处,恨恨地说:“我偏要把你拉下来,和一起堕入最深的黑暗之中。我要把你玩弄于股掌之间。我要你跪在我的脚下,求我,讨好我,永远离不开我——” “所以,寒冰尊者的神魂,我要定了。她想杀我?这里是皇室的王府,上天都要护佑的地方,我看她怎么敢动手!” 胡锦茵正是想独吞寒冰尊者的神魂。她怕离鹤知道后,反而坏她的好事,所以就将所遇之事瞒了下来。 胡锦茵盘膝坐在床上,闭上了双眼。只见淡淡的青气从她的脑后浮上来,盘旋在她的头顶,凝聚不散。她的脸色则是,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便如同在冰火之中不停地转换。 不过半个时辰,“噗——”地一声,胡锦茵从口鼻之中喷出两股血。 胡锦茵睁开眼,开口便大骂: “离鹤,你这个蠢货,到现在都治不好我的魂伤!明明就差这么一点,为什么还是不好?”胡锦茵又是大怒,将床上的靠枕,扔到了地上。 “如果这样,我有什么把握能拿到寒冰尊者的神魂?” 怒过之后,胡锦茵眉眼微垂,有些沮丧。过了一会儿,她抬起眼,看向自己梳妆台上的一个黑红色的匣子。 “看来,只有用它了!” 京城,永平坊李家别院。 花笑边跑边喊,“掌柜的,掌柜的!” 周寒打开门,骂道:“小妖精,我活得好好的,不用像报丧一样喊叫。” 花笑来到台阶下,指向院门方向。 “掌柜的,咱们的马车回来了!” 周寒很意外,“我娘刚送来一辆马车,这么快又把丢的那辆马车找回来了?” “不是!”花笑摆摆手,“不是夫人找回来的。” “那是谁?” “哎呀,掌柜的,你跟我出去看看吧,你绝对感兴趣。” “小妖精,又和我卖关子。” 花笑不在乎周寒的呵斥,拉着周寒,向宅院大门走去。 周寒迈出院门,看到了那辆丢在京城外的马车。车体还是原来那个,拉车的马,却不是原来那一匹。 这是一匹棕色健马,毛皮油亮,鬃毛根根竖立,躯体高大健壮。 花笑上前抚摸着马上皮毛,啧啧赞叹。 “这马养得真不错。掌柜的,这比先前那一匹马好多了。” 第821章 既往不咎 周寒看向马车的车厢。她记得那天被金武军追赶,金武军曾射了几箭,钉在车厢上。但是现在,她在车身上找不到一个箭孔,倒是能看到精细打磨过的痕迹。 “花笑,车是谁送回来的?” 花笑还没回答,一个壮汉从车厢的另一侧转到了周寒面前,恭敬地施了一礼,“李小姐!” “季刚!”周寒叫出了壮汉的名字。 季刚笑道,“小姐还记得在下,在下十分荣幸!” “马车是你找回来的?”周寒问。其实她是有点明知故问。若是没有瑞王的同意,季刚一个小小的护卫,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我家王爷。王爷出门游玩,看到一辆倒在路边的马车,很像小姐的,便让人运了回来。就是那匹马,腿受了伤,一时也不能驱使。所以,王爷从王府马场里,挑选了一匹马,暂为驱使。” 花笑毫不客气地问:“当时天都快黑了,那个时候,你家王爷还在外面游玩吗?” 季刚笑了笑,并不回答花笑。 “替我谢过王爷。” 季刚做了个请上车的手势,道:“车上还有一些东西,请小姐看看可少了什么东西。” “还有一件狐裘!”花笑说着便向马车凑过来。 季刚似有意或无意,上前一步,挡在了花笑面前。 “既然是李小姐的东西,还是李小姐亲自验过,我才好向王爷交待。” 周寒感觉季刚的言行之中,似带着什么目的。但是这光天化日,又是在自家门前,周寒还不用怕季刚对自己不利。 “花笑,你在这儿等我!” 周寒说完,提起衣裙,踩着脚凳,由季刚打开车厢门,钻了进去。 周寒进来后,定睛一看,顿时一愣。车厢里端坐着一个人。 周寒回头,车厢门已经关上了。 周寒无奈只能上前施了一礼,“王爷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专程来见姑娘的!”梁翊笑道。 “王爷是凤子龙孙,生来便有最尊贵的体面。怎能不守礼数,私下见民女?”周寒毫不客气地道。 梁翊并不生气,依然笑道:“我好心送还姑娘的东西,怎么反倒被姑娘一顿抢白,真是好人难做。” 梁翊说着,将自己身边一个包袱打开,里面正是那件雪狐裘。 “区区小事,不该劳动王爷贵体。东西我收下了,多谢王爷。王爷请回吧!” 周寒再行一礼,便要转身离开车厢。 “李姑娘,你难道只丢了这两样东西吗?”梁翊轻轻淡淡的声音传进周寒的耳中。 周寒又转了回来,冷冷地问:“王爷什么意思?” “一辆马车,一件裘衣,对李家来说,都不值得一提。最重要的是那件东西吧?” “王爷说什么,我不明白?”周寒坐在梁翊的斜对面。 “李姑娘还要继续固执下去吗?你难道真就不为李家考虑?” “王爷不会不知道,李家到现在都没有认我。我所做之事,又和李家有什么关系。” “姑娘难道还不清楚,李家为什么不肯接姑娘回去?” “请王爷赐教!” 看着周寒微一欠身施礼,梁翊面上微微变色。 “既然姑娘不肯说。那就由我来说明。我相信姑娘不会不知道京城与江州之间的形势。厉王早有不臣之心。他之所以迟迟未动,不过是因为有一个后患未除。京中大臣,谁敢和厉王沾边,那就是有谋反嫌疑。所以李少师要保住自己,就不能认姑娘。姑娘来京城,也不会是认亲这么简单。厉王送你来,另有所图吧。” 周寒看了梁翊一眼,扭头不语。 梁翊以为周寒默认了,不悦的神色消失了,唇角又挂上了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李姑娘,没了那个东西,厉王会放过你吗?” 周寒双眉一挑,警觉道:“王爷似乎知道的很多啊。” “姑娘有什么疑问,尽管说出来,不必有什么顾忌。”梁翊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王爷是怎么知道,我丢了那个东西?难道王爷——” “姑娘不必猜测,东西确实是我捡到了!” “你——”周寒顿时怒起,就要起身。 “哎,李姑娘,先不要发怒,听我把话说完。”梁翊抓住周寒的手。 周寒甩开梁翊,又坐了下来。 “我这也是为了救姑娘。我不知道姑娘有什么把柄落在厉王手上,要为厉王卖命。姑娘是个聪明人,当知识时务者为俊杰,何必随着厉王冒险。谋反是要诛连九族的。姑娘难道要毁了李家?” “我有选择吗?在我到京城之前,我的来历,已经是人尽皆知。就算我说自己与厉王无关,又有谁肯相信?” “有!”梁翊收了笑容,郑重地道,“我可以相信姑娘,而且我还可以助姑娘将所有的流言都化解于无形。” “王爷的条件?” “姑娘同意嫁进瑞王府。” 周寒听了却笑了,“我怎么感觉,王爷是在拿着我的东西,来要挟我。” “姑娘此话,有点小人之心了。我是实实的为姑娘好。姑娘嫁进瑞王府,必然要得皇上首肯。皇上都不追究的事,我看还有谁再敢摆弄口舌,污蔑姑娘。而且此事一成,李家必会敲锣打鼓,迎姑娘回李家。” “这一切,王爷好像没捞到什么好处啊?” “当然,我也有我的利益,那就是与李家结成利益同盟,在朝中得到李家的支持。” 周寒低头不语。梁翊也不急,默默等待。 半晌,周寒抬起头道:“王爷,这里似乎还有一处为难。” 梁翊听得周寒的口气有些松动,心中略喜,但面上丝毫没有动容之相。“哪处为难?” “那就是皇上,这一切的前提要皇上同意才行。”周寒面带愁容。 “我陪同姑娘进皇宫见皇上,并说明先皇这件东西是姑娘亲自寻来,自愿献与皇上。姑娘只需要在皇上面前,坦承所做一切是被厉王逼迫,并表示以后再不与厉王有任何沾连。皇上自会看在李家是功臣之家,而你又是李家长女,对你既往不咎。” 周寒低下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头对梁翊道:“王爷,此事非同一般,能否给我时间考虑一下。” 第822章 世子来京 周寒不像以前那样冷淡坚持,梁翊当然同意。 “当然,不知道姑娘需要考虑多久?” “三天。” 这次轮到梁翊思。过了一会儿,他看着周寒道:“我只能给姑娘两日时间。京城之中遍布皇上眼线。如果先让皇上知道这里的事,姑娘再去见皇上,就显得没多少诚意了。还是越早越好。” “好吧,就依王爷。” “我就敬候姑娘的消息了。” “王爷,夕颜好不好?”周寒突然问。 “嗯?”梁翊先是一怔,立刻又换了一副笑容,淡淡地道,“她很好!” 周寒向梁翊告了辞,然后从马车出来了。 季刚见周寒出来了,吹了一声口哨。另一辆马车由远及近,与这辆马车并排停下。 梁翊从马车里出来,上了另一辆马车。他进车厢之前,扭过头,看了一眼周寒,含意深长地笑了。 看着梁翊的马车走远,周寒皱起了眉头。 “掌柜的——” “我们进去说!” 花笑刚开口,便被周寒打断。 回到屋中,花笑追问:“掌柜的,看那个梁翊走的时候,心情似乎很好,反倒是你,郁郁寡欢的样子。你们说了什么?” “那个假的匣子,在他的手里。” “啊,那是不是说,夕颜是他的人?” 周寒摇摇头。“我出其不意地问了一句,夕颜好不好。梁翊当时有些迟疑。所以我猜测,夕颜虽与梁翊有些牵连,却不是他的人。” “那么夕颜是谁的人?匣子怎么会到梁翊手上?” “花笑,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到梁翊是在哪儿?” “宝胜赌坊,那时他借用穆重的身份,和车实顾在一起。”花笑说到这里,骤然明了,“哦,是车实顾,夕颜是车实顾的人。” “这或许是最接近事实的答案。” 花笑一边对周寒说,一边撸胳膊挽袖子。“掌柜的,你等着,我若不把宝胜赌坊拆了,我跟他姓车。” 周寒拉住抬脚要往外走的花笑。 “你去干嘛?” “把夕颜带回来。” “车实顾是一个赌坊老板,要先皇的东西有什么用?何况,夕颜现在未必在宝胜赌坊。” 花笑挠了挠头,一副迷茫的神色。 “掌柜的,你把我搞糊涂了。我们的东西不是车实顾抢去的吗?” “是他。但他只是个喽啰。凭瑞王的身份,怎么会与一个赌坊的老板合作?” “所以,车实顾身后还有一个大人物!”花笑明白了。 “嗯!” “真复杂!”花笑拍拍脑袋,然后问,“掌柜的,夕颜怎么办?” “我们不去强迫她。还是让她自己回来。” “她该怎么回来?” “随缘吧。不要让朝颜再伤心了!” 花笑想了想,然后凑到周寒身边,换了一副八卦的神态。 “掌柜的,刚才瑞王跟你说了什么?” “这个你也好奇?”周寒白了花笑一眼。 “瞧瑞王和季刚这对主仆,搞得神神秘秘,很难不好奇。”花笑撇撇嘴。 周寒将刚才在马车上,与瑞王的交谈的内容,对花笑说了一遍。 “哦——”花笑指着周寒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道,“难怪掌柜的你拒绝梁景。原来你嫌做世子妃太麻烦,所以想直接做王妃啊!” “小妖精,你胡说什么,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周寒上前就要掐花笑手臂上的肉。 花笑笑着跳开,大叫:“掌柜的,别动手,我开玩笑的。” 看着周寒收回手,花笑才又凑近,道:“这个瑞王哪有世子好。既然是求娶,却还带着一股恩威并施的架子,一点诚意也没有。不过,掌柜的,你最后为什么答应他?” “我哪里答应他了?” “你说的,需要点儿时间考虑考虑。这不就代表你松口了吗?” 周寒摇摇头。“我需要时间,不是考虑瑞王的条件,而是在等李清寒。只要我拿到匣子里的东西,我就要——” 周寒说到这儿,停了下来,眉头微皱,显得有些凝重。 “掌柜的,你要干什么?” “我还没想好!” “掌柜的,你瞒着我!没想好,你干嘛答应瑞王考虑一下?”花笑瘪瘪嘴,十分地不满意。 “我是真没想好,我答应瑞王考虑,是给自己留一个回旋的余地。”周寒说的确实是心里所想,在她的心中有一个不成熟的计划。这一切要等她看到匣子里的东西,才能最后决定。 皇宫,启华殿的偏殿。 宫人刚退下,成武帝便瘫倒在罗汉榻上。最近,他的身体越来越不好,总是感觉浑身乏力,偶尔还会眩晕。可是在众臣面前,他不能露出丝毫病态,还要保持端正威严。 一下朝,成武帝来到偏殿之中,再也支撑不住,倒在龙床上。 成武帝躺下来,却没觉得舒服,反而感觉有些喘不上气来。他颤颤巍巍地爬起来,刚想喊宫女给他倒杯茶,却看到殿门打开一条缝,保荣探了一下头。 保荣看到成武帝坐了起来,却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保荣,进来!” 成武帝喊了一声。 保荣迈着小步,快速来到成武帝面前,低头躬身。 “什么事?” “皇上,暗卫刚刚报来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厉王世子来京城了!” 保荣说完,偷偷抬眼看向成武帝。 成武帝原本弯曲的上半身,突然挺直,一只手抓着罗汉榻的边缘。保荣感觉成武帝此时,有些激动,又有点紧张。 一个王府世子,能让高高在上的皇帝紧张,恐怕也只有厉王世子有这个资格了。 “人现在在哪?”成武帝问。 “在京城中的一家客栈落脚。” “立刻让暗卫把他控制起来,不许再接触任何人。然后寻个合适的途径,把他秘密带进宫来。” “皇上,秘密可能不行了。”保荣身子又往下躬了一分,他能预测,下面的话,可能会让成武帝发怒。 “为什么?” “厉王世子到京城的消息,现在已经是尽人皆知了。” “什么?” 果然,刚才还一副无精打采样子的成武帝,腾得一下,站了起来。 保荣虽然有心理准备,还是紧张得大气不敢出。 第823章 君父 “哈哈!” 突然,保荣听到了成武帝的笑声,不禁诧异。 “这个小子很聪明啊!” “皇上!”保荣是成武帝的亲信,对成武帝的身体状况最为清楚,他真怕成武帝是被气得,才说出这些话。 “保荣啊,梁景这小子不愧是我梁家的子孙。我现在居然拿他没办法。” “皇上,我还去不去通知暗卫,将厉王世子带来?” “怎么带来?”成武帝反问保荣。 这把保荣问得一愣。 成武帝也没打算保荣能回答。他摆了摆手,“现在不行了。我现在非但不能动他,而且还要保护好他,任他在京城中行事。当年皇兄将皇位传给我,而没有给自己的亲生儿子,许多人就对我坐这个皇位,心存疑虑。” “现在梁景来京城的消息,已经传开了。他是先皇嫡孙。他若有半点损伤,就会有人怀疑,我有残害先皇遗脉之嫌,继而就更加怀疑我得位不正。很难说有没有心怀叵测之人,借此生事。所以,我们非但不能限制他的自由,更不能让他受一点损伤。” “皇上,那也不能任由世子在外面。客栈那儿不安全,万一有人想挑事端,对世子不利呢?是不是该派禁军,把世子接进宫里居住,这里安全。”保荣道。 “现在就让他进宫,会显得我过度紧张。”成武帝想了想,吩咐保荣,“叫瑞王来见我!” 保荣赶忙退出偏殿,派人去请瑞王。 保荣一走,成武帝像泄了一口气般,瘫坐回罗汉榻上。成武帝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手捂着胸口,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显得很不舒服。 “我,还有多久?”成武帝声音很轻,能听出几分伤感,“能不能在我升天之前,为继帝了结了江州这个祸根?” 一辆精致豪华的马车,低调地行驶在京城中的街道上。 坐在车中的梁翊,朝车外看了一眼。 京城的冬日,繁华不减。行人车马来来往往,其中不止有本朝百姓,还有那奇装异服,黄发碧眼的外族人。一家挨一家的店铺,打开店门,迎接八方来客。路旁小摊的摊主,卖力地吆喝,吸引来客。 这种情景,梁翊不知道看过多少遍了,已经引不起他的兴趣了。 这时,一匹马,追上瑞王的马车。马上的人,在来到马车旁后下了马,在车厢窗户上轻轻敲了两下。 梁翊推开车窗,问:“季刚,什么事?” 季刚看了下周围,然后小声对梁翊说:“王爷,我刚才听到几拨人闲谈,提到了江州厉王和厉王世子。” “这些人为什么突然提起厉王,难道江州有什么异动,是我不知道?”梁翊想到这儿,在车厢底板上敲了两下。 马车停止了行驶。 “季刚,你去听一下,他们在说厉王的什么事?” “是!” 季刚将马交给自己的一名属下,在街面巡视了一圈,然后朝路边一个卖豆浆的小摊走过去,凑近三名一边喝豆浆,一边闲聊的客人坐了下来。 不多时,季刚离开了豆浆摊,来到马车前,依然小声回禀,“王爷,厉王世子到京城了。” “梁景来京城,为什么我不知道,这些市井小民却先知道了!”若不是隔着车厢,梁翊就把季刚拽过来,提着季刚衣领问话了。 “属下失职,属下有罪!”季刚抱拳躬身,神色惶恐。 梁翊稳住要暴起的身体,压下心中的恼怒,道:“罢了,那些日子,你们大部分精力都在先皇之物上,分身乏术。” 季刚不敢接话。依然垂着头。 梁翊想了想,道:“这样,我先进宫去见皇上,你们寻找梁景的下落。” “是!” 季刚去做事了,马车继续朝皇城驶去。 梁翊侧头看向窗外。看到那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的人们,虽然他听不到内容,但却总觉他们是在谈论厉王世子到京城之事。 “不知道父皇知不知道梁景已经来京城了?父皇叫我进宫,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梁翊在心里猜测着,感到一丝不安。 在启华殿的正殿之中,梁翊见到了成武帝。 “儿臣参见父皇。恭祝父皇身体安康!” 梁翊跪在阶下,偷眼往上瞧。成武帝虽然不是红光满面,精神却没什么不好。 “嗯!”成武帝淡淡地应了一声,“起来说话吧!” 梁翊站起来后,就听成武帝问:“翊儿,厉王世子来京城了,你知道吗?” “果真有此事。”梁翊心里嘀咕一句后,将路上想好的词,说了出来,“儿臣也是刚刚听说,正要禀告父皇,父皇派来的人就到了。” “梁景这个时候来京城,不知道有什么目的。现在满城皆知梁景到来之事,几万双眼睛看着,我们要小心行事。否则,这上上下下,流言就会四起。” 梁翊明白成武帝在担心什么。 “请父皇吩咐!” “我不方便出面。你虽是梁景的王叔,但你比梁景大不了多少,更像兄弟。你去,把梁景接到你府上居住,记住是请。若是他不去,也不能强求,要像对待亲兄弟一样。他在京城的安全,便由你负责了。” 梁翊心内一惊。这是把他和梁景绑在一起了。不过他不敢说个“不”字。 “儿臣领旨。” “你去找保荣,他会告诉你梁景现在的落脚之处。” “是,儿臣马上去!” 梁翊正要退出启华殿,成武帝又叫住了他。 “翊儿,你还有什么事?” 梁翊微微一怔,赶忙低下头,恭谨地回答,“父皇,儿臣没事了!” 成武帝审视梁翊的目光,透着寒冷的凌厉。 梁翊虽然没有和成武帝对视目光,但却能感觉到成武帝那如能透视一切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不禁心里扑腾扑腾跳得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成武帝才淡淡出声,“好了,你去吧!” 梁翊小心地退出启华殿,当殿门在他身后关闭,终于松了一口气。成武帝,对他来说,首先是君,然后才是父亲。君父的双重压迫力,让他想隐瞒一件事情,需要极大的勇气。 梁翊能隐隐察觉,成武帝想问的是先皇遗物之事。梁翊想了想,自己应该没有什么破绽。那件东西是他从车实顾手上拿到的,而不是金武军,成武帝不会知道。主动权,还在他的手里。 第824章 叔侄初见 成武帝在宫人的搀扶下,又回到偏殿休息。 不多时,保荣轻手轻脚,来到成武帝面前。 “皇上,瑞王去接厉王世子了。” 成武帝在榻上翻了个身,问保荣,“保荣,那天瑞王真的调动了一队金武军去了益陵?” “是的,皇上。不过金武军扑了个空,什么也没得到。” 成武帝冷笑一声。“李家那个大丫头,还真是个人精!” “皇上,不如请李少师出面——” “不可!” 成武帝果断否定。他知道保荣什么意思。但是,李静之是他为继帝选出的辅佐之臣,绝不能牵扯进这件事里,而让人抓住把柄。 成武帝目光微微一动,望向窗子。 “保荣,你说瑞王真的什么也没得到?” “奴婢不敢乱猜!” “他明知那个东西已经出世了,出手一次,没有拿到,就立刻安静下来,不再有任何行动,这太不正常了。” “皇上,瑞王殿下是个沉稳的性子,或许是在暗中谋划。” “但愿如你所说!” 成武帝说完,敲了敲自己发沉的脑子。 保荣赶忙上去,跪在榻旁,为成武帝按压太阳穴。 梁翊的马车在东市一家客栈前停了下来。梁翊没有马上下车,而是让季刚先进客栈了。 季刚进客栈门,便被一个伙计阻拦下来。 “客官,对不住了,本店已经被人包下了,不能接待。您还是去别家看看吧!” 季刚哪有耐心和一个客栈伙计废话,抬手将伙计推到一边,继续向里走。 “哎,你这个人,怎么不讲理。我都说了,这里被包下了。” 伙计追上去,想要拉住季刚。 季刚走得不急不缓,还不停左右张望,似在寻找什么。但是伙计两次抓他,都落空了,自己还险些晃倒。 “你想干什么,再不出去,我要报官了。” 伙计气得大叫。 这时,一个年轻男子,手里提着一把冒着热气的茶壶,经过大堂,看到了东张西望的季刚,和气得跳脚的伙计。 “怎么回事?为什么有陌生人进来?”年轻男子质问伙计。 “您来得正好!”伙计像看到救星一样跑到年轻人面前,指着季刚道,“我对他说了,店被包下,不招待其他客人,请他走。可他不走,还赖在这儿。” 年轻人看向季刚,季刚也正在打量年轻人。 眼前的年轻人,五官也算端正,身上穿着华贵的丝绸棉袍,身材有些偏瘦。季刚跟在瑞王身边,也算阅人无数,一眼认定,此人不是厉王世子。因为他的身上,没有皇室子弟那种贵气。但他也不是普通人。 “你是厉王世子身边的人?”季刚问。 年轻人有些诧异。 “我是世子的随从汤与,你是何人?” “我是瑞王爷的护卫,请禀告世子,瑞王爷来了!” 瑞王来了,汤与没有吃惊。梁景已经预料到,他到这京城的消息传播开来,皇上必会派人来见他。并且将有资格来见他的几个人,都告诉了汤容和汤与,其中就有瑞王。 “我去禀告世子!” 汤与没有耽误,小跑上楼。 季刚转过身,冲那个已经呆住了伙计,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把店门都打开,迎接王爷!” 伙计身体一哆嗦,明白过来,他这店里来贵人了。楼上住的是贵人,即将要来的也是贵人。 “哎,哎!”伙计答应一声,跑着去开门了。 梁翊走进客栈,梁景也正好从楼上下来。 “瑞王叔!” 梁翊抬头看到一脸笑容的梁景,在心中赞叹:不愧是先皇嫡孙。他曾在太庙中看到过先皇的画像。梁景通身的气派,太像先皇了。梁翊还听说,梁景的生母汤王妃,当初是京城第一贵女,才貌无人能及。不知道梁景长相是不是随了其母,眉目疏朗,神明爽俊,有一副令人羡慕的好相貌。 梁翊不禁想起了周寒,冒出了一个想法,“不知道我和李姑娘的孩子,是否也会如此出众?” “瑞王叔,小侄迎接来迟,恕罪恕罪!” 梁景来到梁翊身前,躬身施礼。 “不必多礼!”梁翊扶住梁景。 “小景,你来京城,也不让人给我传信,我好派人去接你。” 梁翊本应称梁景贤侄,突又想到成武帝说的话,让他把梁景当兄弟相待,就改称了小景。 “我也是心血来潮,想来京城玩,就来了。所以,不敢惊动皇爷和众位王叔。瑞王叔,楼上请!” 梁景将梁翊请上楼。 进入房间,梁翊只是简单打量了一下,便坐了下来。 汤与为两人奉上了茶,然后退了出去,屋中只剩叔侄二人。 “你看看这个地方,太简陋了,哪能配得上你的身份。”瑞王嫌弃看了一眼屋里的摆设。 这座客栈自然不能和王府比,却也是京城之中数一数二的。梁景住的这间,还是客栈中最好的房间。 “我就是来玩的,所以也没计较这些。”梁景笑道。 瑞王看了一眼手中茶,推到一边。“你怎么能喝这种茶呢?这样不行,小景啊,你还是去瑞王府住,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我今天就是专门来接你的。” “王叔,我刚到京城,还没有玩够。住在这里出来进去,也随意。住进王府,我怕给王叔添麻烦。”梁景语气很诚恳。 “你想在京城玩,就尽情的玩。我那是王府,又不是皇宫,没那么多规矩。进出你随意,没人敢拦你。” 梁景想了想,道:“既如此,小侄就打扰王叔了。” 梁景让汤容、汤与把他到京城的消息传出去,就已经预料到后边发生的事了。这也正是他想要的。 “很好!我这就叫人来收拾东西。”梁翊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说动了梁景,十分高兴。 “还请王叔派人告知王妃婶娘一声,免得我突然到府,会有不便。”梁景对着要起身的梁翊提醒了一句。 梁翊微微一笑,道:“这倒不必担心,我现在还没有娶正妃。” “哦,王叔还没有娶王妃?”这倒是梁景没想到的。 “说起来也是无奈。”梁翊便将他与袁静珍曲折的婚事,后来不得不解约的经过简单地对梁景说了。“母妃正在为我张罗婚事。现在我那王府还没有主母,你去了尽可随便,不用拘束。” “多谢瑞王叔!”梁景起身相谢。 “我们虽是叔侄,我比你也大不了多少,不用那么多礼,随性就好!”梁翊也站起来,拦住梁景施礼。 “礼不可废!”梁景神情郑重。 第825章 愚弄世人 梁翊不再多言,受了梁景一礼。他很明显得感觉到,梁景在保持着与他的距离,两人并不亲近。皇上要求的,要他与梁景如兄弟般,怕是很难做到了。 梁翊下楼去了。汤与一边为梁景收拾东西,一边问:“爷,你真要住进瑞王府?” “王叔亲自来接我,我必要去的。” “爷,你就不怕他们有什么阴谋?” “现在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在京城,我若在京城之中有个三长两短,恐怕我那位皇爷都不会心安。” 汤与放下手中的活儿,看着梁景道:“爷,他们虽不敢伤您,我是怕他们会扣押您,把您做为人质,要挟王爷。” 这时,汤容也进了房间,道:“爷,汤与说的对。他们想将你扣留在京城,有一百个理由可用。” “这个我也想过。但我必须这么做。我若连这个也做不到,还做什么王府世子。他们想扣留就扣留吧。我若做到了,他们想扣下我,也没那么容易。” 汤容和汤与心里清楚,梁景要做到的事是什么。 夜里,周寒坐在厅中,守着烛光。花笑在她旁边,打着哈欠。 “掌柜的,都这么晚了,江神真能将打开的匣子拿回来?” “这是李清寒自己说的。”周寒道。 “我说到做到!” 另一个声音响起落下,屋中闪过一道幽蓝的光,紧接着,烛光旁现出李清寒的身影。 “神君!” 一道红影突然出现,直朝花笑撞去。花笑抬手一挡,红影撞在花笑的手掌上,原地打了个转,然后晃了晃,鱼潢现身出来。 花笑接触到鱼潢冰凉的妖魂,原本萎靡的精神,登时提了起来。 “我又来了!你带我玩去吧!”鱼潢游到花笑面前。 花笑白了鱼潢一眼,指指外面。 “天黑了!” “天黑就不能玩了吗?”鱼潢围着花笑打起了转儿。 “花笑,带鱼潢出去玩吧!”李清寒道。 花笑明白,掌柜的要和江神有事要聊。她虽然急切想知道匣子里是什么东西,也得先忍着。 “跟我走吧!”花笑身形一晃,化作一团黑雾,飞出了屋子。 “等等我!”鱼潢朝黑雾冲了过去。 两个小妖离开,周寒朝李清寒伸出手去。 “拿来吧!” 李清寒轻轻叹口气,“我之所以来这么晚,就是在犹豫,要不要给你看里面的东西?” 周寒笑了,“金匣里是皇家的东西,又和我们没关系,你至于这么为难吗?” “希望你看到里面的东西,还能这么想。” 李清寒担忧地看了周寒一眼,还是将金匣拿了出来。 周寒拿过匣子,没着急打开,而是先打量了一下。匣子还是那个匣子,只是侧面那七朵梅花中,作为锁芯的花芯已经缩了进去,七朵梅花都从中间裂开,证明这把锁现在是打开的状态。 周寒将匣子摆正,放在自己面前,十分小心,又十分郑重地一点点打开匣盖。她不是敬重先皇,而是因为终于要看到阿伯这么多年守护的东西的真容。阿伯能否从先皇的遗命中解脱,获得自由,就全靠它了。想到这些,周寒心里就激动。 金匣的盖子翻到一边,里面黄金的光芒,在烛光下十分晃眼。 就在这黄金光芒之中,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几乎和黄金匣子融为一体的明黄色丝绢,静静地躺在底部。 周寒抬起头问李清寒,“只有这个?” “只有这个!”李清寒很肯定地回答。 周寒取出黄色丝绢,托在手上。在匣子里放了二十余年,丝绢依然颜色明亮鲜艳,细密柔软。这的确是上上品质的丝绢,也只有皇室才有资格用这种颜色,这种品质的丝绢。 周寒十分谨慎展开丝绢,似乎生怕丝绢在自己手上有半点损毁。 当丝绢全部展开,周寒愣住了。她一动不动,连目光都凝滞了,一只手托着丝绢,一只手还捏着丝绢一角,僵在那个打开丝绢的动作上。整个人刹那间,就像化成了一尊没有生机的雕像。 李清寒眉头耸了耸,轻声唤,“周寒!” 这一声终于唤回了周寒的魂魄。 “呵呵——呵呵——” 周寒发出一连串笑声。笑声低沉之中又带着凄冷。作为一个魂体的李清寒,分明能清楚地感受到,周寒的笑声,愤懑之中又带着几分绝望。 “哈哈——哈哈——”周寒突然又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着嘲讽与痛恨。 就算是李清寒,听到周寒的笑声,不禁感觉身上有几分发冷。 “周寒,你冷静!” “冷静!”周寒停下笑声,咬着牙道,“我怎么冷静?阿伯为了守护这个东西,耗费了人生最美好的年华;阿伯为了守护这个东西,不敢动情,孤独半生;阿伯为了守护这个东西,浪迹江湖,扮作乞丐,躲避厉王的追杀,整日提心吊胆,整整十八年。阿伯为了守护这个东西,宁可把自己的性命交到厉王手上,等待赴死。” 周寒越说越激动,到后边,她几乎是流着泪,吼出来的。 “我一直盼着,盼着拿回这个东西,换回阿伯的自由。可这是什么?它有什么用?” 愤怒的周寒将刚才珍之如宝的丝绢,狠狠地甩了出去。 那一方不大的丝绢轻飘飘地飞出去,然后朝地面落去。烛光映出那方明黄色的丝绢,鲜亮耀眼。丝绢在不停地晃动中,上面的光芒闪烁变换,好似帝王那视众生如草芥,愚弄世人的目光。 没错,明黄的丝绢上很干净,干净得能透出光,干净得没有一字,甚至一笔一划。它就是一块品质上乘的丝绢,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李清寒从地上捡起丝绢。 “虽然这上面什么也没有,也不能丢,这至少是给厉王的一个交待。” 周寒冷笑一声,“我拿这个给厉王,你认为他会信吗?在这个匣子没有打开前,我猜测里面可能是什么东西。我想到了很多很多,唯独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其实我们早该想到。厉王是先皇唯一的儿子。先皇再圣明,也不可能留下一把,可以轻易斩断自己血脉的刀。” “可他就该用这个一文不值的东西,耗干了阿伯一生?” “先皇做的事虽然可恨,但他留下的东西确实压制了厉王,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皇家的事,与我何关?” 第826章 你和宁远恒 “周寒,你清醒点!”李清寒声音逐渐严厉,“皇家哪怕一件小事,也极有可能触动天下兴亡。周伯已经不可能再回到二十年前,我们不能追着前事不放。周伯为何死也不肯将先皇之物,交给厉王,不正是为了阻止厉王谋反吗?先皇之物,既然已经出世,剩下的事,就要由我们来做。现在我们知道了先皇遗物的真相,只能靠自己来阻止厉王谋反,祸乱世间。” 周寒沉默了,但她面上的愤怒仍没有褪去。 李清寒没有说话,她知道周寒需要时间去接受现实,想清楚。 屋中烛火闪闪烁烁,照在周寒和李清寒相对沉默的脸上,一个如玉,纯净无瑕,一个如水,晶莹清澈。 不知过了多久,李清寒感觉自己手指动了动,低头一看,原来是周寒将那块明黄丝绢从她的手中抽走了。 周寒脸上已经没了怒气,十分平静地将丝绢,按刚才样子,仔细叠好,放进了金匣之中。 李清寒知道周寒已经接受了现实,问:“你下边打算怎么做?” “快过年了。我想陪今世的爹娘好好过个年,也不负他们生了我。然后我就带着这个回江州,换出阿伯、周冥他们。”周寒淡淡地道。 “李家怎么办?当今皇上忌讳朝臣与江州有牵连。你这么做,不怕给李家带来麻烦?”李清寒问。 周寒点点头道:“所以,我在去江州之前,要解开皇上心里的疙瘩。当初,我光明正大从江州来到佑安。后面,我也要光明正大从佑安去江州。何况,要阻止厉王谋反,就要从厉王下手。” “具体怎么做?” 周寒又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一切还都没有定数,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好,有需要我做的,尽管找我。”李清寒说完,拿出一把一指长的青铜钥匙。钥匙乍看上去,和普通锁上的青铜钥匙差不多。 不过仔细观瞧,就能发现,这个青铜钥匙齿却有分别。平常所见的钥匙齿只有一面或相反的两面。而这个钥匙齿却有五面,每一面的高低错落,各不相同,对应梅花转心锁的五瓣锁芯。 “这是地府中的那名锁匠打造的,对应这个匣子上梅花转心锁的钥匙。他还告诉我一个口诀,是‘三反五,四正二,头尾一反一正’。用这把钥匙,按此口诀,就能打开此锁。若将梅花转心锁恢复到开锁前的状态,只要将口诀反过来用,就可以了。” 李清寒说到这儿,压低声音,道:“那个锁匠说,口诀反用可以恢复梅花转心锁原来的状态,他没对任何人说过,就连先皇也不知道。” 周寒微微一怔,继而笑了,“身为皇帝,也有被人欺瞒的时候。” “所以尊贵如皇帝,也是人而已,做不到真正的圣明。” 李清寒说完,转头对着房门大声道:“你们两个进来!” 门没有开,一团黑雾和一道红影从门缝钻了进来。 花笑先现出人身,然后就看到鱼潢拍着鱼鳍围着李清寒,急得团团乱转,发出“呜呜”的声音。 李清寒看到这鱼潢的嘴上围着一圈黑雾,就知道是花笑干的。 “花笑,这是怎么回事?” 花笑躲到周寒的身旁,瘪着嘴说:“我只想让他安静点!” 李清寒挥手散去鱼潢嘴上的黑雾。 刚一解封,鱼潢瞪着一双鱼眼,指着花笑向李清寒告状。 “神君,花笑想害我!” 李清寒冷冰冰的眼神,瞥向花笑。 不待李清寒问,花笑赶忙解释。 “他要去人多热闹的地方玩。这大晚上的,哪有什么热闹的地方,我只好带他去赌坊了。” “赌坊不是好地方,会让人变坏。你带我去那里,就是要害我!” 有了李清寒撑腰,鱼潢说话也硬气了,冲着花笑大喊。 花笑毫不示弱。“哎,我看你很喜欢那里。你在里面比那些赌徒叫的声音还大呢。他们听不到你的声音,我可听得到。所以只好封了你的嘴!” “我那是劝说他们不要赌了!” 周寒狐疑地问:“你这个小妖,一直在梅江里修炼,居然知道赌坊不是好地方?” “我当然知道,那些人为了赢钱,连自己的亲人都害死了。神君和江州刺史去……” “鱼潢!” 李清寒打断了鱼潢的话。 “哎呀!”鱼潢反应过来,抱着脑袋游到李清寒身后说,“神君不让我乱说!” “你和宁远恒——”周寒意味深长地望着李清寒。 “我回去了!” 李清寒也不向周寒告辞,用衣袖卷起鱼潢,一晃身,就消失不见了。 “掌柜的!”花笑凑过来问,“那个匣子装的是什么?” “是什么?是一场骗局!” 提到匣子里的东西,周寒变得面沉似水。 “我们被骗了?这东西是假的?”花笑问。 “东西是真的。但它骗了阿伯。” “掌柜的,让我看看!” 花笑拿过匣子打开。当她看清丝绢上的真相后,也不禁大怒。 “这算什么?不是说是先皇留下这个,为了防止厉王造反。就这玩意能防什么?”花笑抖着手里的丝绢,“就这什么用也没有的玩意,还用得着藏起,派人看守。那个死皇帝死了还要耍弄别人。” 花笑越说越激动,就要将这块丝绢撕碎。 “花笑,住手!”周寒喝住花笑。 “掌柜的,这东西有什么用?” “它现在还有一点用处。”周寒从花笑手中拿过丝绢,重新折叠整齐,放进匣子里。 梁翊匆匆行走在宫城之中。虽然天已经黑了,但他相信皇上一定在等他的回复。果然,他很容易就得到准许,直奔启华殿。 启华殿中灯火通明。梁翊迈进殿门,不由得耸了耸鼻子。他嗅到殿中飘散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梁翊偷眼向上瞧。成武帝端坐在上,在批阅朝臣们的奏折。明亮的灯火照在成武帝的面容之上,却没有几分血色。 “父皇,您要注意身体啊,不要太过劳累。” 梁翊轻声道,语气之中带着真诚的关切。 第827章 绝不妄想 成武帝放下手中的奏折,抬起头来。他的眼前有一阵的模糊,过了一会儿,才缓过来,看清梁翊的面容。 成武帝强打起精神,装作一切还好的样子,笑道:“是翊儿呀。我还好,还能为你们撑几年。你来!” 成武帝让梁翊靠近了些,问:“梁景安排得怎么样了?” “父皇,梁景已经住进儿臣的府邸了。梁景想游览京城,儿臣安排了几个得力的人,作为梁景游玩的向导。” 成武帝明白,所谓的向导,一是保护梁景的安全,二是监控梁景的行踪。 “此行去接梁景,他可有不情愿?” “没有。只是客套了几句,他就随儿臣回府了。” “哦!”成武帝点点头,心道,“这小子答应如此痛快,此来京城,怕是带着什么目的。” “翊儿,梁景在京城的一切安排,就交给你了。明天我会让保荣送赏赐给梁景。他既然大张旗鼓地来了,我这个叔祖父也不能小气。” “父皇圣明!” 梁翊在成武帝面前总感到压力很大,正要说“父皇早点休息,儿臣退下”的话,却听成武帝问他。 “先皇的那件东西,你可拿到了?” 梁翊知道有些事,瞒不住成武帝,他调动金武军的事,恐怕成武帝已经知道了。 “父皇,儿臣没用,没能截住李攸念,让她逃回了京城。”梁翊跪了下来,向成武帝请罪。“父皇放心,儿臣绝不会让那件东西离开京城。” 梁翊垂着头,成武帝看不到梁翊的神情。他盯了一会梁翊的头顶,缓缓开口。语气十分平缓,又带着几分威不可欺的深沉。 “翊儿,在你们兄弟中,你是最让我放心,也是最看重的。” 得到成武帝的夸奖,梁翊应该高兴才是,可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总觉得后面有文章。 成武帝继续说:“你也知道,太子的身体时好时坏。他去浮春山行宫休养了一段时间,身体有所好转,可一回宫来,就又不好了。不少大臣上奏折,旁敲侧击提醒我,太子难以胜任天下之重责,让我早做打算——” 梁翊听着成武帝所说,心内不禁激动,“皇上对我说这些做什么?难道他打算废黜太子?那么我——” “翊儿,你觉得父皇该不该废黜太子?”成武帝问。 梁翊心中一惊,这种话他怎么能说。就算皇上有废太子的打算,那也要皇上自己说,他可担不起废太子的罪名。 “父皇,太子是国之根本,不可轻言废立。” 成武帝从御案后出来,来到梁翊面前,俯下身,声音很低却带着十分的压力问:“难道你就没有想过做太子?” “儿臣不敢有此妄想!”梁翊头磕在地上,感觉到浑身发冷。“儿臣若有此想法,当初也不会向父皇揭发杜行简了。” 成武帝敲了敲梁翊的脑袋,然后直起身子,道:“杜行简扶持你做太子,不是简单的要得一个从龙之功。他是想要一个可以由他摆布的傀儡,可以让他和他的家族控制朝政。几个皇子中,唯有你身后无有势力,最容易摆布。” 梁翊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只觉得身子越来越冷。 成武帝瞥了一眼梁翊道:“其实我早已查知杜行简所做所为。杜行简对我有教导之恩,我不能把他怎么样。不过——”成武帝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冷厉,“我会在我归天之前,将他带走,不能给继帝留下个麻烦。其中还包括你!” 梁翊顿时额头冒汗。 “你还是很聪明的,没有与杜行简合谋,将事情对我坦白,我心甚慰。所以,你仍可以好好地做你的富贵王爷。” “多谢父皇。父皇给儿臣的,儿臣收着。父皇不给儿臣的,儿臣绝不妄想。” 成武帝看着梁翊,目光幽深。他不知道梁翊的话是真心,还是在敷衍他。看来,他有必要再点拨点拨这个儿子。 “你能这么想,很好!翊儿,你也不要怪父皇。一国之君不是有能力就可以坐稳的,还需要有可以镇得住朝廷的势力支持。你的亲生母亲死得早,你又不像你其他的几个兄弟,有外祖之家,可以依靠。” 梁翊心里一沉。他很清楚,成武帝这是在提醒他,“因为你在朝中没有自己稳定的势力,你再有能力,我再喜欢你,也不可能考虑你成为我的继承人。” 梁翊稳了稳心神道:“儿臣有父皇恩宠足矣。儿臣只愿尽心尽力辅佐天子,为朝廷效力。” “你能明白就好,起来吧!” 梁翊腿都软了,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听到成武帝又说:“翊儿,先皇的遗物关系到什么,你自清楚。我虽然重视此物,但若说它能拿捏我,则是妄想。我只是希望天下不要再起战乱,生灵涂炭。” “父皇是一代仁君,为天下百姓所倚望。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拿到先皇遗物。”梁翊说着话,心里直打鼓。他不知道成武帝对他了解多少。只觉得这次谈话,成武帝每一句话,都是冲着他来的。 “那个李攸念,你打算怎么处置?”成武帝问。 “父皇,李少师虽然不认李攸念。但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李攸念是李家女儿。李少师未必是不想认,而是不敢认。李少师是太子恩师,又是朝廷肱骨之臣,父皇对他寄以厚望,绝不能受一个并非李家养大的女儿连累。” 成武帝听到这里,眉头一皱,看向还垂着头的梁翊。 “求父皇给李攸念一个机会。这可以让李少师看到父皇对李家的恩典,笼络老臣之心。” 成武帝眉头舒展开来,问:“我是想给她一个机会,但也得她自己抓得住。” “李攸念是个柔弱姑娘,她为厉王所做的事,未必是她自愿。只要她肯主动交上先皇遗物,并申明不再为厉王做任何事。儿臣恳求父皇能为李姑娘正名,让她名正言顺回归李家。” 成武帝既然对他的事,知道的很清楚,梁翊干脆也不绕弯了。 “这是李攸念的意思?” “儿臣见过李姑娘,想让她主动交出先皇之物。李姑娘并未拒绝,只是尚有疑虑。她怕交出先皇之物后,仍被人误会她在为厉王做事,不能正名。先皇遗物之事,不能广宣于人。父皇也不能为她一个小小的女子,屈尊下圣旨。” 成武帝点点头,“你说的没错。你有什么主意?” 第828章 君臣之间 梁翊当即跪下来,一个头磕在地上,道:“请父皇恕儿臣擅作主张之罪。” 成武帝低头看了一眼梁翊,淡淡地说:“你先说说吧,我再决定恕不恕你。” “儿臣答允她,将她娶进王府。” 成武帝听了,没有发怒。他浓密的双眉微微一挑,低沉着声音问:“你可知道,皇家与朝臣联姻,意味着什么?” “儿臣知道。儿臣并不为自己,而是为了让李攸念没有后顾之忧,斩断与厉王的牵扯。只要有了皇室这个身份,一切传言自可烟消云散。这样既可让李攸念献出先皇遗物,又能免了李少师被女儿带累,更能令李少师从此一心一意扶保太子。” “你起来吧!” 成武帝说完,走回御案后面。 梁翊站起来。成武帝没有对他发怒,他一点不意外。皇室的行事准则,只要对皇室有益,没什么不可能。这是他在路上想好了的。 成武帝坐下后问梁翊,“你对李攸念有情吗?” “儿臣是大魏皇子,还是大魏之臣。一切都要以大魏利益为先,然后才是自己的私情。” 成武帝点点头,对梁翊的回答很满意。 “你和李攸念的事,暂时不能答应你,我还要见见这个少师家大小姐,再作决定。” 梁翊心下一喜。成武帝要见李攸念,那就是有希望。 “儿臣全凭父皇作主。” 成武帝没再说什么。梁翊以为没事了,就要退下。这时,他又听成武帝问:“那个赌坊,你还去吗?” “父皇!”梁翊赶忙恭敬站好,回答,“先皇之物已然在掌控之中,那个赌坊,没什么用了,要不要我去将它清剿了?” 原来当初梁翊向成武帝揭露杜行简的阴谋时,将宝胜赌坊也供了出来。杜行简与江州某一股势力勾结,欲扶持梁翊上位。他们要找到先皇秘密留下的遗物,要挟成武帝,再加上杜行简这些年在朝廷中培养的力量,给成武帝施压,双管齐下,令成武帝改换梁翊为太子。 梁翊不是不想做太子。他从小便没了母亲,虽然有舒贵妃做了养母,但他们的母子情分也只是个名义而已。在成武帝面前,他不是个受重视的皇子。他得靠自己,在这个勾心斗角,处处陷阱的皇宫中活下去。所以,没有十足把握的事,梁翊是不会去做的。 杜行简所谋之事,梁翊算来算去,只有五成多点的把握,所以他并不怎么配合杜行简。这也是杜行简派淳于轰到瑞王府,监控梁翊的原因。 梁翊不甘心被杜行简摆布,但他又没有实力反抗杜行简。最后只得将杜行简的谋划,向成武帝坦白。成武帝没有处罚他,反而将梁翊夸赞了一番。并让梁翊不动声色,配合杜行简和江州来的人,利用他们找到先皇遗物。 梁翊最近才知道,他当初的决定是多么明智。原来成武帝已经察觉杜行简的心思了。他赶紧向成武帝卖个好,把赌坊的人交出去。 成武帝摆摆手。“几只蝼蚁翻不起什么风浪。留着他们吧,也可以从那里及时获知江州的动作。” “是”!梁翊应下来。 “还有,你试探一下梁景来京城的目的。” “儿臣遵命!” “下去吧!” 梁翊一走,成武帝的身体立刻软了下来。他赶紧扶住龙椅的扶手,挪了挪身体,让自己坐稳。 “保荣,保荣!”成武帝似乎用尽全身的力气喊了两声。 大太监保荣推开殿门,跑了过来。 “皇上!” “扶我歇息去。” 保荣搀扶起成武帝,很缓慢地向启华殿偏殿走去。 启华殿中的烛火依然明亮跳跃,可是远去的成武帝,身影却愈来愈黯淡。 梁翊在回王府的路上,将季刚叫到身边。 “你去李家别院,转告李攸念,皇上已经有打算见她了,叫她做好准备。然后,再问问她,两天期限已到,那天我们之间商谈的事,她作了什么决定。记住,一定要避开其他人,秘密去见李攸念。” 季刚嘬了嘬牙,道:“王爷,恐怕有一人我避不开,就是李攸念身边的那个丫头,花笑。” 梁翊无奈轻笑,“花笑那丫头就算了。” 季刚领命去了。 梁翊刚回到王府,季刚就回来了。 “王爷,李攸念说,既然那件东西已经到了王爷手上,她也没必要捂着了,愿意献给皇上。她还说,婚姻大事,原该父母做主,既然王爷有意,那就请皇上赐婚。” “请皇上赐婚,那是一定的。既然母妃不肯为我的婚事多加费神,那我只能越过她,向父皇请求了。李攸念,李家!”梁翊靠在罗汉榻上,手中摆弄着那个先皇金匣,神色很是意味深长。 第二天的早朝,成武帝匆匆处理了几件政事,便散朝了。 保荣小跑着追上刚走出大殿的李静之。“少师大人,请留步!” “保公公,何事吩咐?”李静之鞠了一礼。 “皇上请少师大人去启华殿。” “请公公带路!” 到了启华殿,保荣通禀过后,李静之进到殿中。 阳光透过殿门,照进殿中,令殿中的空间,一半明亮,一半昏暗。 李静之在殿门前,向殿中看了一眼。就在那昏暗之处,成武帝端坐在暗后,看不清脸上的面容和神情,显得神秘又莫测高深。 李静之在路上也曾猜测成武帝为何召见他。以往召见,成武帝问他最多的,就是太子的事。他曾听别人背后议论过,皇上有意换太子。他在太子身上灌注了大量心血,希望在自己教导下,能出一个名垂青史的圣君。所以,他是力保太子。可这几年,太子的身体,却让人揪心。若是皇上以此理由换太子,他也无法阻止。 “臣李静之,参见皇上!” “李爱卿,不必多礼了。我召你来启华殿,就是闲聊两句。” 成武帝阻止了李静之行礼。 “臣敬听圣言。” 成武帝轻轻叹了一声,“时间过得真快,又要过年了。我们又老了一岁。” 李静之躬身道:“皇上是天子,承天景命。我们这些俗人的一年,又怎么能和皇上的一年相提并论。臣才是老了一岁,皇上只是过了三百多天。” 第829章 承天景命 “哈哈!”成武帝听多了这种奉承之言,并没多少欣喜,不过他还笑着对李静之说,“这话从你李静之嘴里说出来,我还是觉得挺受用的。今年爱卿家里能过个团圆年吧?” “臣的长子攸宜在外地为官,恐怕回不来。”李静之禀道。 “这没什么,我给他放假,让他能赶回来,在家过年。” “臣叩谢皇上。”李静之说完,行礼谢恩。 成武帝摆摆手,“我这么做,也是有目的的。说起来还是因为爱卿的长女。” “长女?”李静之颇有些狐疑。他有两个女儿,一个攸念,一个攸忆。若说李家长女,必是攸念,可是攸念——,皇上说的是攸念吗? “是啊!那日赏菊宴回来,舒贵妃就对她赞不绝口,还带来一幅《白菊图》。我也看了,确实不错。不愧是李家女儿,才学果然出众。这是她回来过的第一个年,爱卿一家就该团聚团聚。” 赏菊宴上发生的事,李静之已经听玉娘说过了。自己的女儿攸念不但艳压群芳,而且那一首琴曲,已经传遍京城,好琴之人都争相弹奏。 “皇上厚恩,臣替小女谢过皇上。” 李静之现在再清楚不过,成武帝说的是攸念。因为攸念是从厉王那里过来的,为了不给李家惹来祸端,李静之一直没敢认回女儿。现在成武帝亲口称赞攸念,难道—— 李静之不禁心潮起伏。 “李家是勋贵之家中的典范。当初我听说爱卿那个幼时离家的女儿回来了,还有些担心。担心爱卿这个女儿,没有经过李家教养,要给李家抹黑。现在一看,我当初的担心倒是多余了。” “这是皇上恩德带给臣家的福气。” 成武帝摆摆手,“嗳,这是爱卿自己的福气。”成武帝口气一转,又道,“可惜我那几位公主都已嫁人,若是早几年,我就把爱卿的长女召进宫来,陪伴公主。” 李静之心中一惊。能被皇室选中,进宫陪伴公主,那是皇室对闺阁女子家世和才学的肯定。每次皇室为还未嫁人的公主选女伴,那些大家闺秀,都是挤破头去争取。成武帝如此说,分明是不在意女儿在江州的过往。 “这样吧,过几日,我宣爱卿的长女进宫来。我也很想听她弹奏,那首被人们称为神仙之音的琴曲。” “臣遵命。皇上什么时候想听,臣定带小女进宫来,为皇上弹奏。” 成武帝轻轻嗯了一声,又道:“我这几日忙于政务,也没得闲去探望太子。他的身体怎么样了?” 李静之刚放下的心,再次提起来。他真怕成武帝找他商量换太子的事。 “皇上,太子服了伍御医开的药,身体好多了。臣奏请皇上,浮春山的温泉虽好,但行宫比起皇城,太过凄冷,并不利于太子调养身体。” 成武帝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以后就不让太子去行宫养病了。” 说话间,成武帝感觉殿门处有动静。他抬起头,看到保荣露了一下头,又缩回到门外。 看到保荣动作,成武帝道:“李爱卿,太子那里你就多费心了。” “臣为太子之师,自当为太子尽心尽力,义不容辞。” “好,你去忙吧!” 李静之一离开,保荣就进入了启华殿。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太监。小太监手上捧着一个描金托盘,盘上有一个釉里红海水龙纹盖碗和一个还没巴掌大的漆木扁圆盒。 保荣带着小太监来到御案前,轻轻地说:“皇上,该吃药了!” 成武帝叹了口气,显得无可奈何。 “拿来吧!” 保荣从小太监手上,接过龙纹盖碗,放在成武帝面前。 保荣拿掉盖子,碗中的热气蒸腾而上,同时一股浓浓的药味直扑殿中每个人的鼻子。 看到碗中黑乎乎的汤药,想到刚才李静之所说的“承天景命”。 呵,承天景命有什么用。说到底,他堂堂帝王,拥有天下,所得到的一切,都是这世上最好的。可仍逃不过,会生病,承受病痛折磨,然后和普通人一样,只有几十年的寿命。 看成武帝望着药碗发呆,保荣轻声说:“皇上,药,奴婢已经晾过了,不烫,您趁热喝!” 成武帝被保荣提醒,只能端起碗,将药一饮而尽。 保荣拿过扁圆盒,打开盖子,里面放着几颗蜜饯。 “皇上,压压嘴里的苦味吧!” 成武帝拿了一颗蜜饯放进口中。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口中依然是苦的。 “皇上,奴婢扶你去休息吧!” 成武帝摆了摆手,指着案边一摞奏折,问:“有没有江州来的?” 保荣躬着身子回禀,“皇上,江州已经半个月没来折子了。” “江州没有消息,是好事还是坏事?”成武帝神色凝重,像自言自语,又像在问保荣。 “皇上,这是好事,说明江州没有大事发生。宁大人已经将江州的兵权收回来了。想来就算有什么事,宁大人也能自行处置。” “但愿如此!” 江州,让成武帝揪心的大事,就是厉王和他的野心。如何能斩断厉王的野心?成武帝又想到了先皇留下的遗物。 “保荣,你去叫暗卫统领铁恕叫来!” 保荣应一声,出了启华殿。 成武帝抬起头,望向殿外明亮的阳光,心中暗道:“李攸念,机会我给你了,就看你如何把握了。” 京城永平坊,李家别院。 花笑从外面风风火火地回来,一进院门就大喊,“掌柜的,不好了,不好了……” 花笑的叫声,把别院里的人吓了一跳。原本忙碌的人们,都停下手中的活,看着花笑,风一样跑进内院。 周寒从屋里出来,骂道:“小妖精,你被鱼潢上身了,怎么跟他一样喜欢大呼小叫的?” 花笑停下来,站在周寒面前,抚着胸口道:“掌柜的,我没被鱼潢上身,是真有不好的事了。” “什么事?” “我去探望小眉,回来的路上听到好多人在议论,说厉王世子进京城了。” “啊!”周寒不由得轻呼出声。 “不信,你问问——”花笑说完,转着脑袋向四周张望,紧接着伸手往空中一抓,一拽。 “哎——花笑,你轻点!” 就在花笑一抓一拽后,一道影子被花笑从空中揪了下来,按在周寒面前。 第830章 见过爹爹 影子晃了晃,显出吕升的模样。 “掌柜的,你问吕升。”花笑放开吕升后,对周寒道。 自从淳于轰死在灵华的墓中后,周寒就同意吕升可以去到李家别院之外的地方游荡,但是不能离开永平坊的范围。所以这些日子,吕升几乎都在外面浪,还交了几个鬼魂朋友,几乎在别院中很少见到他了。 吕升点点头,“掌柜的,我也听到了!” “这个笨蛋!” 周寒低声骂了一句。她很清楚,梁景这么做是为什么。 “花笑,能找到他吗?” “能。” “我们走!” 周寒带着花笑刚出了内院,便被管家寅芳拦住了。 “大小姐,快去门口迎接!” 周寒一愣,问:“谁来了?” 寅芳还卖上官子了,“您去就知道了。” 周寒来到门外,看到一辆马车停在门前,自家的家仆正打开车门,搀扶里面的人下车。 马车上的人走出车厢,现出真容。他身披一件黑色毛领大氅,里面是一件灰色棉袍。身材不胖不瘦,已经有了些年纪,却不显得老态,斑驳的两鬓,不影响他的成熟稳重,脸上的皱纹,却显出了岁月的沉淀,和从容不迫的气质。 他被家仆扶下马车,站在车前,看向周寒,脸上现出一抹极淡的微笑,带出几分他这个年龄应有的魅力。 周寒再怎么聪慧,也想不到他会来。 周寒上前两步,垂手弯腰,恭敬行了一礼。她没有称呼该有的称呼,她不知道此时,该不该这么称呼眼前之人。 这时,车厢里又出来两个人,是小桃搀扶着玉娘。 玉娘看到车下两人尴尬的见面。 “念儿,怎么不叫爹啊!” 周寒看向李静之,有些发怔。 “你这孩子,别愣着啊,他是你爹!” 玉娘以为周寒还不认识李静之。 周寒怎么不认识李静之,可她能在现在认爹吗? 李静之很明白周寒此时的想法,不禁在心中感叹,“这孩子真是懂事,现在还在担心自己连累李家,不敢相认。” 李静之笑着朝周寒微微点头。 周寒心内一喜,连忙跪下,恭恭敬敬行了大礼。 “女儿见过爹爹!” 李静之坦然受了这一礼,正式认下了这个女儿。 周寒行完大礼,李静之上前扶起周寒,感叹道:“念儿,让你受委屈了。” “能等到这么一天,与爹娘团聚。以前的委屈也就不算委屈。” 玉娘来到周寒身边,握着周寒的手,对李静之道:“老爷你看,念儿多会说话。” 李静之点点头。“可惜,我们没机会感谢养大你的那个阿伯了。他把你培养的很好!” “我们别在外面说话了!”玉娘脸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对周寒道,“念儿,我和你爹今天专门来接你回家。” “回家?”周寒心内一紧。 “是啊,回李家大宅。”玉娘解释道。 周寒想回去,但不是现在。她的手里还有一件要命的东西,还没有将事情安排好。且不说回李家大宅后,行动要受到限制。她怕万一事情发展不像她计划的那样,恐怕会牵连李家。她远离李家,不论发生任何不好的事,还能有回旋余地。 李静之和玉娘已经进别院去了。周寒连忙跟上去。 玉娘一边走一边吩咐小桃。 “让他们收拾收拾。原本是从咱们宅子带来的下人,还带回去。那些后来买的,你看看,能用的,就留下用。用不着的,就送去人牙子那里。” “是!”小桃应着玉娘的吩咐。 “你找几个稳重的,去正屋收拾大小姐的东西。” “娘!” 周寒上前想对玉娘说,不用这么着急。 玉娘拍了拍周寒的手,温和道:“等我安排了他们,咱娘俩再说话。”然后,玉娘继续吩咐,“除了大小姐的东西,其它的,咱家里有的,就不用往回带了……” 花笑凑过来,小声对周寒道:“掌柜的,我们还去不去找世子?” 周寒也小声回应,“看来我去不了了。花笑,你替我找到梁景,然后告诉他,我爹娘是不会同意这件事的。”周寒说到这里略一沉吟,继续道,“就算爹娘同意,我也不会答应。告诉他,别再因为这件事冒险了,马上回江州去。” “世子会回去吗?”花笑疑问。 “你只管按我的说。梁景如何回应,你回来告诉我。” “好,我去!” 花笑跑了出去。 李静之最先进到屋中。屋里的情景让他凝住了神色。 周寒的住处干净,整洁。厅堂里除了桌椅和墙上挂的一张山水画,便没了其它摆设,过于简单。地上有一个炭盆,炭盆是冷的。李静之即使穿得很保暖,进来后,还是感到屋中有几分清冷。 李静之转身问玉娘,“怎么,你没让人送些好炭来吗?” “送来了。”玉娘低头看向炭盆,不禁惊怨,“哎呀,这孩子,怎么不燃上炭呢?” “她这屋中也过于简朴了。”李静之轻声道。 “老爷!”玉娘带着心疼的语气道,“念儿那些年吃苦了,即使让她过好日子,她也要处处俭省!” “会俭省是好事。咱们家虽然不缺什么,也不能贪图荣华,浪费奢靡。只是不用像这样过于俭省。” “老爷说的是,我们以后也要好好待念儿这孩子。” 周寒吩咐完花笑,进到屋中。她还没说话,就听玉娘责问她。 “你这孩子,又没有短了你的用度,怎么不燃上炭,将屋中弄得暖和一些?” “我去让人弄!” 周寒说完,就要退出屋中。 “别去了!”玉娘拉住周寒,“一会儿我们回家了。家里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你就住在暖阁里。” 周寒露出为难之色。 “爹、娘,我不着急回去吧!” “怎么,你不愿意跟我们回家?”玉娘脸色微变。 “不是,娘,你别误会,我是担心——”周寒看向李静之。 李静之点点头,道:“我知道念儿担心什么。她是担心因为她和厉王的因缘,而给李家带来麻烦。” 玉娘笑了,然后嗔道:“念儿,你以后不用顾忌什么厉王了。皇上承认了你李家女儿的身份。” “皇上——认了——”周寒十分诧异。 第831章 让你帮个忙 “就是,看京城中谁还敢拿你的来处,乱说话。”玉娘拉了一下有些出神周寒,“念儿,娘帮你收拾东西。有些重要东西,还是自己带着。剩下那些不重要的,就让那些下人去收拾。” 玉娘拉着周寒去卧室了。李静之在桌边坐下,桌上有一套素瓷茶具。李静之摸了一下茶壶。壶是冰冷的。 这种感觉,让李静之想起了十八年前那天晚上。他摸了一下刚出生女儿的脸,那冰冷的感觉从手指窜遍全身,让他不禁打了个冷颤。那时他以为这个孩子身上有什么绝症,活不下去,才顺从母亲的意思,将孩子送了出去。 没想到,十八年后,这个当初他认为活不了的孩子,回到了他身边。不但没有半点病态,而且还出落的十分出色,在皇家办的赏菊宴上,艳压群芳。 年已半百的李静之,此时突然生出恍然如梦的感觉。 花笑在京城中转来转去。她虽然早已经记住了梁景身上的气味,但是京城太繁华了,人的气味太多。她在庞杂的人流之中找来找去,敏锐的嗅觉加上用了些小手段,终于找到了梁景的去向。 当花笑来到梁景所在的地方,花笑愣住了。这地方好熟悉,她想了想,想起来,她和掌柜的都来过这里。 眼前这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高墙之内,正是瑞王的府邸。 进入王府,找到这梁景,对花笑来说并不难,不过要找个合适的地方翻墙进去。她不能一进去就被人发现,就不好了。 花笑顺着高墙往前走,终于选了一处地方。听了听墙内的动静,她撸起衣袖,准备翻墙。 花笑正要行动,突然回头看向身后。 瑞王府所在的区域,住的人家非富即贵,没有什么闲杂人敢来此闲逛。所以即便白日,这里的街道上,也是冷冷清清。 斜对着瑞王府的外墙,不知哪位大臣宅邸的后门处,停靠着一辆平板马车。马车上放着几个大竹筐。竹筐被几张破旧的草席盖着,里面满满当当不知装着什么。 一个身上裹着脏兮兮棉衣的赶车人靠着竹筐,斜躺着。 花笑看不见赶车人的面容,因为他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棉帽子。帽沿压下来,遮住了多半张脸。不过看那健壮身材和露在外面的紧实皮肤,能肯定是一个年轻人。 花笑看了一眼高墙,微微一笑。她决定不翻墙了。 花笑朝马车走过去。车上的人好像并没有察觉,抬手把头上的帽子又往下压了压,几乎把整张脸遮住。 花笑来到马车旁,双臂抱胸,脸上带着玩味的笑,看着赶车人。 “你这车菜是给谁家送的?” “刑部员外郎,齐大人家的。”帽子下传来闷声回答。 “这车菜齐大人不要了,你把它卖给我吧!”花笑带着嘲弄语气的道。 “走开!”年轻人厉喝一声。 “别装了,你真当我认不出你。汪东虎!” 赶车人被花笑叫破身份,只得坐起来,掀开了帽子,露出汪东虎那张装扮的粗黑脸。 “你在这儿做什么?”汪东虎跳下马车,站在竹筐前。 “你又在这儿做什么?”花笑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这是王爷的命令吗?要你来管勾陈卫的事。”汪东虎说着将手伸进了竹筐里。 “好歹你也是勾陈卫的一个头领,心眼子这么小?”花笑白了汪东虎一眼。 “马上离开这儿,不要搅扰勾陈卫执行任务。”汪东虎沉声说。 花笑撇撇嘴,“勾陈卫,勾陈卫,你把勾陈卫当回事。在我眼里,勾陈卫什么也不是。” “马上离开!”汪东虎声音严厉了三分,并且手又往竹筐伸进了一分,好像在掏什么东西。 花笑毫不在乎,用不屑语气道:“得了,把你那爪子拿出来吧,你以为用了兵刃,你就是我的对手了。” 汪东虎心下一惊,花笑是怎么知道他这里藏着兵刃。 汪东虎今天假扮的是,送菜的菜农,竹筐里放着的是冬日里常见的萝卜青菜。兵刃就被埋在青菜之中。 汪东虎又怎能知道,若是普通的一把刀,埋在青菜之中,花笑察觉不到。可是,汪东虎这把随身兵刃,不知道要过多少人命,刃上凝绕的血腥味,却瞒不过花笑那敏锐的嗅觉。 汪东虎把手从竹筐中抽出来,警惕地问:“你想干什么?” “让你帮个忙。” “我在执行任务,没时间帮你!”汪东虎虽然说着不近人情的话,语气却低调了许多。 “我知道,世子在瑞王府里,你在保护世子嘛。”花笑还是那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世子在瑞王府里?” “你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我是替代我家掌柜的,为世子来的。所以,我要见到世子。” “花笑,你回去告诉周寒。她自己自身难保,还是少管闲事。” 花笑又撇了一下嘴,“别不知好歹,这对你和你们勾陈卫也有好处。” 汪东虎疑惑地看向花笑,听花笑继续说下去。 “保护世子这活儿不好做吧?世子和王爷关系不怎么好,对你们勾陈卫也有成见,所以,就算你们是保护世子,也不敢靠得太近,不能暴露身份,更不能让世子发现你们的存在,这个度可不好掌握啊。还有,本来若没保护世子这件事,那日也不会让别的势力钻了空子,抢走了那件厉王要的东西。世子在京城,还真是给你们找麻烦啊!” 花笑故意同情地叹了一口气。 汪东虎没有理会花笑这假惺惺的样子,“你说清楚!” “你们任务是保护世子在京城的安全。世子离了京城,你们的任务也就完成了,就可以集中精神去做没有做好的事。哎,你说是不是——” 花笑伸指去戳汪东虎的脑袋。 汪东虎一侧头,闪开了。 花笑不在意地笑了笑,“能劝动你们世子回江州的,只有我家掌柜的。你们这位世子,厉王的话都不听,却很听我家掌柜的话。我这次来,就是传达我家掌柜的话,劝世子回去。你说,这是不是对你们勾陈卫有好处?” 汪东虎侧过头,想了一会儿,又转回来问:“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花笑嘿嘿一笑,道:“当然是帮我把世子叫出来,安排我们见个面。” 汪东虎双手一摊,反问:“你看我能接近瑞王府吗?” 花笑一只手插腰,指着汪东虎,道:“你一点诚意也没有,当我傻吗?” 汪东虎没有回答花笑的问话,反而又问:“你打算在哪里和世子见面?” 第832章 暗语 花笑又嘿嘿一笑,“你们勾陈卫在京城经营这么多年,一定有妥当的地方,可以让我见到世子。” “你——”汪东虎气得就要发作,最后还是忍住了。“你去西市,找一座名叫‘玉露轩’的茶楼,对伙计说,你不是来喝茶的,想在这里买一斤曲州来的明前茶送人。伙计就会带你进去了,你在那里等着就行了。” “嗯,我记住了!”花笑调笑似地问汪东虎,“若不想让人怀疑,你就不可能总是扮作送菜人守在瑞王府外。明天你扮什么。” 汪东虎双眼一瞪,怒道:“这个用不着你管。” “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当我愿意管你啊!”花笑转身就走。刚走出去两步,她又转回来,提醒汪东虎,“你记住,传消息给世子,要说我家掌柜的见他。如果不说,世子估计会把你们打出来。” 花笑说完,嘿嘿一笑,小跑着离开了。 汪东虎看着花笑背影,不知道是气得,还是吓得,脸一阵青一阵白。 本来凭自己的本事,花笑想要见到梁景并不多费事,可她偏偏就要找汪东虎去做,故意难为一下汪东虎。她看这家伙不顺眼。掌柜的拿汪东虎当朋友。汪东虎却冷漠得毫无朋友情义。 花笑跟着周寒经历这么多事,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妖精了。她知道,汪东虎不会是就这么干等在瑞王府外。瑞王府内肯定有勾陈卫安排好的人。汪东虎不过是一个外应,以策万全。 所以,对于汪东虎来说,给梁景送个消息,不是难事。 京城太大了,到西市可不近。花笑找到一处没人的地方,变回本体,穿巷越宅,用最快的速度到了西市。 变回人身,花笑一路打听,终于找到玉露轩。花笑来京城后,和周寒去过的茶楼,只有那座“惠明茶楼”。这座玉露轩比惠明茶楼大了整整一倍,单从楼外看,就能想像里面的装饰摆设有多讲究。 花笑想到了扶醉楼,不禁在心里嘀咕。“这个厉王还真舍得花钱啊,就是个收集情报的联络点,搞得这么豪华张扬。” 花笑不知道的是,不是勾陈卫的联络点都这么张扬,而是因为花笑要见的是世子。王府世子这个身份,不可能去那种普通,没有档次的地方。那样反而惹人怀疑。这是汪东虎考虑周到的安排。 花笑大步跨进玉露轩的楼门。 “姑娘喝茶啊!里面请!” 一个年轻的伙计脸上堆笑,迎了上来。 花笑扫了一眼一楼的大厅,然后对伙计说:“我不是来喝茶的,我要在你这儿买一斤从曲州来的明前茶送人。” 伙计脸上的笑微凝了一下,瞬间恢复。若不是花笑特别在意,真发现不了伙计这极快的表情变化。 “姑娘,我们这里,曲州来的春茶有三种,姑娘要哪一种?” 花笑愣了。她哪里懂茶啊。 伙计十分热情地道:“姑娘不妨随我去后边库房看看,想要哪一种。” 花笑点了点头。 伙计引领着花笑穿过一楼,从侧门到了后院。 后院中,有一排屋舍。 茶楼伙计带着花笑,推开其中一间屋室的门。 “姑娘,请在这里稍等。” 伙计等花笑进去后,便要离开。 “哎,我做什么,你问也不问。” “姑娘要在这儿等人!”伙计毫不迟疑地道。 “你怎么知道我要等人?”花笑很好奇。这个伙计什么也不问,怎么知道该做什么。 “姑娘所说的暗语,已经说明了。我会把姑娘要等的人带过来,请姑娘安心等待。” 伙计似乎怕花笑再多问,说完话,就头也不回地跑了。 “跑得真快!”花笑嘀咕了一句,转过身,打量了一下这个地方。 这里就是一间茶室,布置得很精致。桌子上有壶有杯,还有两盘糕点。桌子旁边还有一个小泥炉,可以自己动手烧水。 花笑坐到桌边,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 甜甜的糕点有些粘嘴。 “嗯,还真渴了!” 花笑拿起泥炉旁的铁钳,拨了拨泥炉里的炭。火燃烧起来。花笑把壶放在泥炉上,等着水开沏茶。 两盘糕点吃完了,茶水也喝了一壶,这时花笑听到有急促的脚步声向这边而来。 门“砰”得一声被推开,梁景走了进来。 看到只有花笑,梁景明显有些失望,不过,他还是走了过来。 “阿寒为什么没来?” “我家掌柜是要来的,不过临时被事绊住了,来不了,所以让我来。” 梁景坐在花笑对面,问:“阿寒遇到了什么事?” “不是大事,就是掌柜的爹娘来接她,回李家。” “回李家?”梁景很疑惑,“阿寒从江州来京城,不就应该回李家了吗?怎么现在才回去?” 花笑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拿起茶壶晃了晃,里面一点水也没有了。 “不好意思,我把水都喝了,我叫人添点水。” 花笑说着,就要站起来去叫人。 梁景一把拉住花笑,重新坐下。 “我不喝水,你快说!” 花笑放下茶壶,叹了一口气。 “世子爷,江州和朝廷的形势,一直是你盯着我,我瞪着你,您又不是不知道。现在的老皇帝,最不喜欢你那个爹。我家掌柜的是厉王送回来的,谁都不想惹老皇帝不高兴。掌柜的爹也一样啊!” “原来如此!”梁景幽幽说了一句后,又懊恼地狠狠砸了一下桌子,“早知如此,我就该早点找到阿寒,带她离开京城。” 梁景急切地问:“李静之为什么又接阿寒回去了?” 花笑想了想,道:“我听掌柜的娘说,好像是皇帝松口了。” “皇上——”梁景神色凝重,垂目陷入沉思。 看梁景不说话,花笑有点着急了。 “我差点忘了。掌柜的让我来,是转告世子爷几句话。” “你说!”梁景抬起眼。 花笑清了清嗓子,学着周寒的语气说出来。“花笑,你替我找到梁景,然后告诉他,我爹娘是不会同意这件事的。”说到这儿,花笑眼珠一转,道:“掌柜的说,世子爷别在京城冒险了,让您马上回江州。” 花笑故意瞒下了最重要的一句话。 第833章 异族姑娘 周寒先前对梁景说过类似的话。所以梁景并没多少感伤。他问花笑,“花笑,阿寒最相信你,你又知道阿寒所有的事。你觉得李家真的不会答应我的求婚?” 花笑肯定地点点头,“世子爷,你也知道,江州和朝廷表面上没什么,其实暗地里势同水火。掌柜的爹是太子的老师,所以朝廷的敌人,也是他的敌人。你觉得掌柜的爹,会把自己的女儿,嫁到敌人那边去吗?这不是给自己和李家找麻烦吗?” 梁景长长叹口气,“你说的对,我们两家是敌人。我不该去李家求婚。” “啊!”花笑愣了一下,然后急急地说,“哎,世子爷,你就这么放弃了?” “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这是你该想的问题。你若真心想娶我家掌柜,就不能放弃。”花笑站起来就想走。 “等等!”梁景叫住花笑。 花笑重新坐下。“有什么话快问吧!” “阿寒,她还好吗?”梁景语气明显变得温柔。 “不好!”花笑很果断地回答,“掌柜的现在处境很为难。” “为什么?” “掌柜的说,若她还是当年那个小乞丐,她就不用顾忌什么,做自己喜欢的事,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可现在,她的荣辱和李家绑在一起,她不能任由自己的性子。” 花笑说完,偷眼瞧梁景。梁景蹙着眉头,面露忧色。 “不用我多说,世子爷,你也该明白了吧?”花笑问。 梁景点点头,“我知道,让阿寒受苦了。我不会让她为难。” “世子爷,你想怎么做?”花笑往梁景跟前凑了凑。 “花笑,你回去吧,替我好好照顾阿寒,保护好她!” 梁景下了逐客令。 花笑不高兴了,“这里是茶楼,你又不是这里的主人,凭什么赶我走啊!” 然而花笑这一拳,却打在了棉花上。梁景望着桌上的茶杯,不知在想什么,没有理会花笑。 “哎——” 花笑喊了一声,却没能让梁景回神。花笑耸了耸肩,无可奈何,转身走了。 花笑从玉露轩出来,看到了等在外面的汤容和汤与。她想上去和这两人打招呼,又发现这两人身后还有四个随从。 花笑明白了。这四人明着是瑞王梁翊派来保护梁景的,实则是监视。 花笑假装不认识两人,转了个方向,离开了。 花笑知道,再回去,就要回李家大宅了。住到了李家大宅,就不会像以前那么自由了。所以,她不着急回去,边走边逛。 京城中的商业街有十多处,东西两市是其中最大两处。而西市则更大,这里不仅有本朝商人的店铺,还有异域、异族商人的买卖。所以在这里看到卷发,碧眼,裹着头巾,身穿直筒长袍,戴着硕大耳环的异域人,一点也不新鲜。 花笑在西市边走边看,琳琅满目的商品上,各种新奇的玩意,让她觉得双眼不够用的。 花笑在一个卖铜镜摊位看了一会儿,迈步离开。然而,离开摊位,她却停住了,翕动下鼻翼。她嗅到一股气味。即便在这人来人往,气味庞杂的大街上,这股气味也引起了她的注意。因为,这股气味太熟悉了。 花笑向旁迈了两步,到了铜镜摊位的后边。 卖铜镜的妇人疑惑地看了花笑两眼,并未理会。 花笑这才转过身,看向气味的来源。 那是一个的姑娘,虽然身穿着异族的黑色长袍,却掩不住她窈窕的身材。花笑看不到那姑娘的面容,因为一块黑色的面纱,从头垂到下半身,将人遮得严严实实。那姑娘胳膊上挎着一个竹篮,正站在一个菜摊前,和摊主交谈。 菜摊摊主将一把青菜放入异族姑娘的竹篮中。异族姑娘付了钱,转身离开菜摊,向花笑这个方向走来。 花笑赶忙又转过头,避开那个姑娘的视线。花笑虽然看不到,但从气味的变化上,感知那个异族姑娘从镜摊前走过去了。 花笑没有跟上去。勾陈卫是经过特别训练的杀手,警惕性很高。没错,花笑通过气味认出,那个异族姑娘正是消失了的夕颜。 花笑等夕颜走远了,才跟上去。 花笑顺着夕颜一路留下的气味,三拐两转,在西市后边一片民宅中,找到一处不起眼的小宅院。 站在院门前,花笑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转身离开。 开政坊,李家大宅。 李宅的正门大开,两排男女老少,整整齐齐站列门前两旁。 马车刚停下,就听到那些男女老少齐声高喊,“恭迎大小姐回家!” 周寒和李静之皆是一愣,看向玉娘。 玉娘微微一笑,道:“这是我安排的。念儿回来了,得让他们认一认自家的大小姐。” 李静之没有多说什么,出车厢去了。 周寒扶着玉娘跟在后边。 “恭迎大小姐回家!” 她们一下马车,又传来一声高喊。 李宅门前的动静,又吸引了一些人,站在远处,探头探脑,指指点点。 周寒随着玉娘进入李宅大门,青石板路两旁,仍是整整齐齐站着许多人。他们一个个低头行礼。 “大小姐!” “大小姐!” …… 周寒看着这一张张陌生带着恭敬的面孔,捅了捅玉娘。 “娘,咱家有多少人啊?我认不过来。” 玉娘呵呵一笑,道:“这里下人有一百多个,还有几个庄子,也有不少人。不用你认识他们,他们认识你就行。” “玉娘!”李静之来到母女面前,“我进宫一趟。你带着念儿熟悉一下家里。” “老爷,晚上早点回来,我们和念儿一起,吃个团圆饭。” 李静之点点头。 “送爹爹!” 周寒垂首行礼。 李静之赞许地看了周寒一眼,转身离去。 周寒直起身,问玉娘,“爹爹怎么不吃了午饭再去?” “你爹进宫是见太子,太子身体不好,午饭后要休息,所以他只能现在去。你不用忧心他,宫中自会管他饭食。” “爹爹要天天进宫吗?” “虽然不一定是天天去,但也要常去。一来,你爹爹是太子老师,有教导之责;二来——”玉娘轻叹一口气,“这个太子也是可怜,自从先皇后去世后,他的身体就一直不好。虽然活着,但却活得不好,总是担心某一天被废了这个太子的位置。皇上虽是太子亲生父亲,可皇上皇子众多,又担着国家政务,没多少时间关心太子。所以,看护太子的责任,就落到了你爹爹的身上。” 周寒了然地点点头。 第834章 妹妹李攸忆 玉娘拉住周寒的手,脸上重现了笑容,“朝廷的事,也不是我们该关心的。走,娘带你四处转转!” 玉娘带着周寒,走过一处处庭院,穿过一条条小路。 玉娘为周寒介绍。 “你看那个院子,原本是你爹的原配夫人住的。廖夫人去世后,就是你大哥攸宜的住处了。现在,你大哥在外地做官,这处院子就空闲了。你看那棵梧桐树后,”玉娘指向不远处,在一棵已经掉光叶子的梧桐树后,露出一座雕梁画栋的庭院,“那是‘岑和居’,是我和你爹的住处。以后有事,尽管来这儿找我们。” 离开岑和居,走出去不远,玉娘指着两座相邻的小楼,道:“念儿,那就是你和妹妹的闺楼了。左边那座题名‘淑节’闺楼,是你的住处,右边那座闺楼是你妹妹攸忆的,叫‘素节’。走,我们去看看你的住处。” 玉娘兴冲冲地拉着周寒,来到那座门上挂着“淑节”两字牌匾的小楼前。 周寒看了一眼牌匾上的字,端正而有风骨,有力度而无霸气,正是李静之题写的。 “我接到厉王的信后,就准备了这个地方。昨日我又让人重新打扫收拾过了。” 玉娘说着,推开楼门。暖和又带着淡香的空气扑面而来,将玉娘和周寒身上带来的寒气一扫而没。两人绕过一架落地四扇屏风,室中的情景尽收眼底。摆设用具,崭新而齐全。墙上挂着精美的漆屏,桌上的瓷器闪着如同宝石一样的光。柳叶瓶里插着艳丽的花枝,长条案上的紫檀福字纹架上,摆放着镶金嵌宝的玉如意。桌上的茶盏,如白玉般纯净。 玉娘为周寒介绍道:“这一楼是休息的厅堂,旁边那几间小屋,给侍候的丫头们住的。二楼是你的闺房。刚才我已经让人把你贴身用的东西都搬上去了。上边还有一些我以前置办的东西。我们上去看看,还缺些什么。” “娘,不用看了。有娘操心,我相信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不会短了我的。” “你这孩子——” 周寒说的话,让玉娘十分开心。这时就听到外面传来一个女孩的叫声。 “娘——娘——” 玉娘笑着转过头对周寒道:“是你妹妹,从女学回来了。” 两人出楼门。周寒看到一个十三四岁,穿着粉色衣裙,十分俏丽的一个小女孩,向这边跑来。小女孩身后,还跟两个年龄稍大些侍女,一个侍女手中提着一个绣花布包。 玉娘朝小女孩喊,“忆儿你慢点!” 李攸忆还没到近前,便问:“娘,今天有什么大事啊,咱家那些下人忙忙碌碌,在干什么?” 李攸忆跑到玉娘面前,疑惑地看了一眼周寒,然后扑进玉娘怀里。 玉娘点了点李攸忆的小脑袋,用宠溺语气道:“你忘了,娘跟你说过,你那幼时离家的姐姐回来了。今天我和你爹把她接回家来了。” 玉娘说完,拉起李攸忆,推到周寒面前。 “忆儿,见见你的姐姐。” 周寒弯下腰,尽量和李攸忆平视,喊了声,“妹妹!” 李攸忆瞪了周寒一眼,然后后退两步,远离周寒,扭过头对玉娘说。 “娘,我没有姐姐!” “你说什么?”玉娘脸色微变,“她就是你姐姐。娘早告诉过你。你有一个亲姐姐。” 李攸忆跳到离周寒更远的地方,似乎怕被周寒沾染上什么。她撅着小嘴,一副鄙视的语气道:“我没有姐姐,没有一个被乞丐养大的姐姐。” “你胡说什么?” 玉娘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我不要一个乞丐姐姐。在女学里,她们都笑话我,说我有一个乞丐姐姐,我就是乞丐妹妹。” “忆儿,你姐姐不是乞丐,她是我和你爹亲生的孩子,你的亲姐姐!”玉娘的语气没了刚才的宠溺,变得严厉。 “是,她就是。”李攸忆指着周寒,小脸涨红,“娘,你快把她送走,送得越远越好!” “你太不懂事了!” 玉娘气得举起巴掌,朝李攸忆走去。 周寒知道玉娘要打李攸忆,赶忙拉住玉娘。 李攸忆从没见自己的娘如此气怒过,也吓住了,撒腿跑进了那座题名“素节”的闺楼里。 “娘,别生气。” “她太不懂事了。因为别人一点闲言碎语,连自己的亲姐姐也不认。”玉娘的胸口剧烈起伏。 “我和妹妹不在一起长大,没什么感情。她看我与看外人,没什么不同。娘不要责怪妹妹。我们相处一段时间,她自会改变。” 玉娘拍了拍周寒的手背,感慨道:“念儿,忆儿若是有一半如你般懂事,就好了。” 周寒笑了。 “娘,妹妹还小。我像她这般大,也是任性调皮的。” 玉娘欣慰地笑了,“我们再去别处看看。” 走在路上,周寒问:“娘,妹妹去的女学是怎么回事?” “哦,那是几位家中有女儿的朝臣,凑钱办的,主要是教导家中的女儿。” “她们学习什么内容?” “四书五经,琴棋书画,还有女德、女诫。偶尔还会请宫中的嬷嬷来教她们礼仪规矩。”玉娘说到这儿,转头问周寒,“念儿,你想去吗?” “我只是好奇。”周寒道。 玉娘笑了,“瞧我糊涂了,凭你在赏菊宴上的表现,都可以做她们的先生了。” 母女说着话,就来到了大宅的西北处。 玉娘指着不远处一座月亮门道:“念儿,那里是花园。以后你闷了,就来这儿游玩散步。现在是冬日,园里花草不多,等天暖和,这里还是非常漂亮的。” 周寒答应一声,向周围望去。她看到花园旁边有一处幽静的庭院。 玉娘并没有像先前,那么热情为周寒介绍,沉吟了一会儿,才说道:“那是‘弗虑堂’,你的祖母喜欢清静,所以住在那儿。” 周寒只哦了一声,玉娘赶紧说:“你的祖母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这些日子一直在卧床养病。现在她大概已经服药睡下了。走吧,我们去别处看看。” 玉娘带着周寒离开了。 第835章 姨娘莲沼 当年之事,玉娘仍堵在心里。李老夫人拿着一句莫名其妙的谶语,逼着李静之送走了自己刚出生的女儿。后来玉娘派人去寻找女儿,李老夫人知道后,千般阻挠,仍用那句谶语当作理由。直到现在,李老夫人的执念仍没放下。幸而这段时间,李老夫人病倒,整日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管不了事。否则,今日她去接女儿回来,必会遭到李老夫人的阻拦。 所以,玉娘不想让周寒去见祖母。她怕李老夫人知道女儿回来了,说出什么话,又逼女儿离开家。 “夫人,大小姐!” 一名家仆跑了过来。 “午饭已经备好,请夫人和大小姐去用饭。” 玉娘牵起周寒的手,道:“念儿,我们去看看,有没有你喜欢吃的菜肴。” 午饭就摆在了岑和居内。 周寒看这一桌子饭菜,只有她和玉娘两人吃,说:“娘,妹妹不来吗?” “不必管她,我让人把饭给她送去。” 周寒也不多问。李攸忆对她的成见很深,恐怕是不会愿意和她坐在一张桌前。 母女正用饭,小桃进来了,对玉娘道:“夫人,品绿轩的那位来了。” 玉娘想了想,道:“让她进来吧,也让她认认咱家大小姐。” “娘,是谁来了?”周寒问。 “娘跟你提过,你爹两年前纳的小妾,叫莲沼。” 玉娘的话刚落,窗棂上人影闪动,很快一个年轻女人带着一个侍女推门而入。 周寒打量刚进门的女人。 这是一个二十多岁,身姿曼妙,颇有姿色的女人。比起玉娘的端庄温婉,这个女人却有几分媚态诱人。 莲沼听说这位一出生就被送走的李家大小姐,是被乞丐养大的。莲沼没来之前,还十分不屑,以为一个从小乞讨的大小姐能有什么好,定然是一副小气,畏缩,上不得台面的形象。 可当莲沼看到真实的周寒,却十分诧异。这位大小姐清艳脱俗,沉稳大方。 “见过夫人!”莲沼朝玉娘施了礼后,来到周寒面前,“这位就是咱家大小姐吧。” “嗯,她就是念儿。”玉娘又对周寒道,“念儿,这是你莲沼姨娘。” 周寒放下筷子,喊了声:“姨娘!”然后就稳稳地坐着。周寒清楚,莲沼是李静之的妾室,而她是李家的嫡小姐,不用对莲沼行礼,打个招呼就可以了。 “不愧是咱们李家的大小姐,虽然从小没养在家里,却依然出落得有大家风范。” 玉娘也不客气,“你说得没错。” “姨娘请坐!”周寒给莲沼让座。 莲沼脸上堆笑,“谢谢大小姐,我不坐了。我来是祝贺大小姐回家。”莲沼说着,转身从身后的侍女手中拿过一个圆形糕点盒。 “我那儿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也就是以前在娘家时,学做过几种小食。我今天特地做了几样,给大小姐尝尝,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多谢姨娘!”周寒站起来,接过糕点盒,放在她和玉娘的面前。 “莲沼,你身子不便,就不要到处走动了,好好在品绿轩里养着。”玉娘淡淡地道。 “我不打扰夫人和大小娘用饭了。大小姐闲时,到我那品绿轩坐坐。” 莲沼走后。周寒打开了糕点盒,一股甜香扑了出来,里面的几种糕点倒也可看。 “没想到莲沼姨娘还有这个手艺。”周寒笑道。 “家传的。”玉娘拿起筷子给周寒夹菜,漫不经心地道,“莲沼家里姓张,她的父亲是长盛酒楼的厨子。” “她是怎么嫁给爹的?” “她!”玉娘放下筷子轻笑一声,“你爹爹爱吃鱼。张厨子有一道拿手菜,名叫桃花流水,就是用鲜桃花蒸鳜鱼。你爹偶尔和同僚去长盛酒楼,吃了这道桃花流水,就赞不绝口。后来,你爹就经常去长盛那里吃这道菜。去的次数多了,两人也就认识了,时不时还能说上几句话。” “有一天,你爹又去长盛酒楼吃饭。张厨子突然跪在你爹面前。张厨子说他老婆得了重病,家里花光了所有积蓄,实在拿不出钱来了,找了亲戚借,亲戚都不愿意借。他说没办法,只能求到你爹头上。” “你爹倒也大方,借了一百两银子给张厨子。你爹其实也没想着让他还,只是出于善意,帮他一把。过了些日子,张厨子突然来府上找你爹,说自己很难还上钱,只能把自己唯一的女儿送给你爹做妾,来抵偿。你爹不同意,并说明钱不用还,打发走了张厨子。谁知道第二天,一个姑娘就坐在咱家大门外,说什么也不肯走。” “我把那姑娘叫来一问。原来她就是张厨子的女儿,名叫莲沼。我想把她打发了。莲沼说,她爹已经把她卖给我们家了,不让她回家了。如果让她走,她也没有容身之处,只能去死了。没办法,我只能留她下来。” “娘既然留下她,就让她你身边做事。娘怎的还真把她送给爹做妾了?”周寒问。 玉娘白了周寒一眼,“你以为我愿意。我安排她在我身边做事。我还曾想,这姑娘长得不错,好好调教一下,将来你妹妹出阁之时,给你妹妹做个陪嫁。没多久,你妹妹得了病,我日日守在‘素节’楼里,照顾你妹妹。等你妹妹病好,你爹便和我说,他已经纳了莲沼为妾,安排住在了品绿轩。” “娘,你就不生气?” “你娘我就是这么小心眼的人?何况,你也知道,娘刚进门时,也不是你爹的正妻。” “莲沼怎么能和娘比。”周寒看得出来,玉娘虽然没显出怒容,语气中却仍有些怨气。周寒抱着玉娘的一只胳膊,哄着说,“娘当初虽然是妾室,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光明正大用花轿抬进李家,拜过天地父母的。她却是自己送上门的。若是用比呢,娘就好比珍珠,她就是鱼眼。谁值得珍稀,就不用多说了吧。” 玉娘被逗笑了,点了一下周寒的额头,“你这孩子,真会哄人。”然后,她将小桃叫了进来,指着莲沼刚送来的糕点,道,“你们把这个分了吧。” 小桃已经习惯了此事,不问缘由,将糕点端走了。 第836章 是夕颜 玉娘不等周寒问,说:“咱家的厨子做的糕点比这个好,你想吃什么,直接吩咐厨房去做。” “娘好像在防着这位姨娘?”周寒不解地问。 玉娘微微一笑,“你以为娘傻啊?这个莲沼到你爹身边来,就透着蹊跷。我管着这个家,在品绿轩那些侍候的丫头中,买通那么一两个,很难吗?” “这个莲沼做了什么?” “她以为有了你爹的宠爱,在你爹的耳边吹枕头风,想要管家之权。” “她确实认不清自己的地位了。” “虽然你爹没有答应她。但我也不得不防她,这个莲沼还是颇有心计。她三天两头做了吃食,送到我这儿。我也不好拒绝,省得她在你爹面前说我没有当家主母的度量。不过,我将那些吃食都交给小桃,分给下人了。” 周寒笑了,“莲沼姨娘再有心计,在娘面前,也都是些小伎俩,上不得台面。”周寒想到当初她问程芹李家人时,程芹连莲沼的名字都没提到。可见,玉娘早把李家里里外外牢牢地掌握在手里,莲沼在这些下人眼里,则是个可有可无的人。 玉娘哈哈一笑,心情顿时好了。她拿起筷子,给周寒碗里添菜。 “快吃吧,饭菜要凉了。” “娘也吃!”周寒给玉娘面前也添了菜。 吃过饭,玉娘叫来了两个侍女,一个叫芳翠,一个叫宝翠,是玉娘为周寒挑选的两个稳重能干的丫头。 周寒带着芳翠和宝翠离开芩静居,回淑节楼。 “掌柜的!” 走到半路上,花笑突然从旁边蹿了出来。 花笑看到周寒身后跟着两个陌生的侍女,问:“朝颜呢?” “朝颜身体还没好,我让她在别院先养好身体,许清清在照顾着。你——” 周寒想问花笑此去的情况,想起身后还有两个侍女,不方便在此时说。 “掌柜的,我还饿着呢。” 花笑虽然在玉露轩将人家的两盘糕点吃了个干净,可那点东西,不够她填饱肚子的。 “芳翠。”周寒吩咐,“你去厨房给花笑弄些吃食,拿到楼中来。” 芳翠应了一声去了。 “走吧,我们回去说!” 回到闺楼中,看到这里精致奢华的住处,不禁赞叹。不等周寒说话,花笑就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四处看,四处摸。她又跑到二楼,周寒的住处,看了个遍,摸了个遍。 宝翠吃惊地看着这个毫无规矩的“侍女”,偷偷瞧向自家大小姐。她却发现大小姐却没有半点不高兴,任花笑看个够。 直到芳翠把饭食拿来,周寒朝楼上喊了一句,“花笑,你不吃饭,我就让她们拿走了。” “来了,来了!”花笑三两步就从二楼跑了下来。 花笑坐在桌前,一边从食盒里拿出饭菜,一边嘻笑着对周寒道:“掌柜的,这里真不错,比咱们以前住的地方都好。” 周寒斜了花笑一眼,“好又怎样?你出门在外,还能抱着这座楼,一起走。” 花笑嘿嘿了两声,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周寒将芳翠和宝翠两人打发走了,轻轻敲了两下桌子,提醒花笑。 “哎,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交待?” 花笑一边往嘴里塞饭,一边用含糊不清的声音道:“掌柜的,你交待的话,我都对世子说了。” “梁景说了什么?” “他问掌柜的现在怎么样。我说你挺好的,已经回李家了。” 然后,花笑又大快朵颐起来。 周寒等了一会儿,见花笑没了下文,狐疑地问:“没有了?” “没了!”花笑将满口的菜咽下肚,又故意恍然道,“哦,世子最后说,让我好好照顾你,保护好你。就这些了!” “他没说要不要回江州?” 花笑摇摇头,“世子没说!” 愁眉涌上了周寒的面容。 “掌柜的!”花笑喝了一口汤,顺了顺塞满食物的口腔,道,“世子让我照顾好,保护好你,那言外之意,就是要回去了吧?” “但愿如此。”花笑的话并没有安慰到周寒,她的心里仍然担忧。 “哎,掌柜的,你猜我回来的路上看到谁了?” 花笑朝周围看了一眼,见确实没旁人,又往周寒的身边靠了靠,小声说。 周寒看平时大大咧咧的花笑,如此小心,不禁将心思从梁景身上离开,问:“你见到谁了?” “是夕颜。原来她没离开京城。” “你如何遇上她的?”周寒颇为意外。 花笑就将她在西市闲逛,嗅到夕颜的味道,然后跟着这个味道,找到了夕颜现在的落脚点,说了一遍。 “掌柜的,你是没看到,夕颜身穿着异族的黑色长袍,脸上罩着黑色面纱。若不是我能嗅出她身上的味道,她就站在我们面前,恐怕我们也认不出来是夕颜。” “你和她见面了吗?” “没有。我找到了夕颜的落脚点,没有惊动她,而是召唤了几只附近的流浪同族,让它们帮我盯着夕颜。” “花笑,你做的很好!”周寒真心称赞花笑。 “掌柜的,我们不去把夕颜带回来吗?” 周寒摇了摇头。“夕颜她和她身后的那股势力,始终是个迷。夕颜是厉王送到我身边的,是勾陈卫的人,应该忠于厉王。可是浮春山下发生的事,又说明,她并不忠于厉王。从江州来到京城,因为厉王的关系,我们被京城的人所排斥,接触的人不多。朝颜和夕颜除了和我们在一起时,也基本上不出门,不可能有人在京城策反她。” “掌柜的,那就是说,在江州时,夕颜已经不是厉王的人了。” “只有这一种解释。可她又是为谁卖命?京城的人吗?如果是京城的人,她完全不必装成异族人,躲在西市中。她如此小心,不止是为了躲避我们,还有可能是为了不让京城的人发现她的存在。” 花笑知道,周寒所说的京城人,其实是指当今皇上和皇上的那些密探。 “这么说,夕颜有可能还是江州那边的人?”花笑问。 “现在只有夕颜能回答这个问题。你盯好她吧。即使夕颜回来,我也希望是她自愿回来的。” 第837章 求亲 瑞王梁翊从外面回到王府,在书房还没坐稳,就有属下来向他禀报事情。 “见过王爷!” “说吧!” “厉王世子今天出府去了。” “去了哪?” “西市。先是到一个名叫玉露轩的茶楼,喝了会儿茶,然后又在西市逛了逛,去了一家名叫蓬莱春的酒楼,吃了午饭后,才回王府。” “喝茶,吃饭!”梁翊眼中的目光逐渐凝结,手指不自觉得摩挲着书案上的书,“王府中的茶,都是贡茶,厨子的手艺也强于那些乱七八糟的酒楼。他却要去外面喝茶,吃饭。” 梁翊眼中光芒骤然一闪,问来人,“他去茶楼和酒楼可曾见了什么人?” “属下未曾见到什么可疑的人。而且,世子说他喜欢清静,喝茶时,让我们和世子的两个随从都等在茶楼外。吃饭时,世子又要了一个单间,在里面吃饭,我们就候在酒楼大堂里。除了茶楼和酒楼的伙计,世子并未与任何人有接触。” “他在西市闲逛,可买了东西?” “买了,买了!” “买了什么?” “这里有奇怪的地方。世子买的都是一些女人喜欢的玩意儿。什么首饰钗环,香料胭脂,刺绣锦缎之类。” “哦!” 梁翊一耸眉,也感诧异。“这个梁景难道是因为从小在女人堆里长大,喜好女人的东西?” 梁翊挥手让来人下去了。他在书房中想了一会儿,站起身,离开了书房。 瑞王府栖心堂内。 汤容和汤与收拾着梁景在西市上买来的东西。 “爷,你是不是决定了,要去李家提亲?”汤容将一堆西域来的香料,放进一只雕刻精致的红木匣子里后,抬起头问梁景。 “我还没想好!”梁景站在窗前,望着窗外,背影萧索。 “可这些,都是女人用的东西。” “我想送给她!” “周姑娘不是以前的周姑娘了,她现在是李少师家的大小姐,这些东西——” 汤容想说,这些东西恐怕李少师家并不缺。这时,房间外传来人声禀报。 “世子,我家王爷来看望世子。” “请王叔进来!”梁景高声回应了一声,然后朝汤容和汤与一摆手。 汤容和汤与把买来的那些东西,不管收拾好还是没收拾的,堆到一起,然后抱走了。 梁景出了屋子,在栖心堂的院门处,迎上了梁翊。 “见过瑞王叔!” “不必多礼。”梁翊扶住梁景,面带微笑问,“在这里住的可习惯。” “很好,一切与在江州时,没什么两样。” “嗯,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下人去做。他们若是敢怠慢,我将他们腿打断。” 梁翊说到这儿,严厉的目光看向栖心堂的几名王府下人。 “小人不敢!” 下人们吓得赶忙跪下。 梁景赶忙道:“王叔,他们并未怠慢我!” 梁翊冲着下人们哼了一声,然后又恢复了笑容,对梁景道:“走,我们叔侄进屋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屋中。 梁翊打量一下屋子。屋中窗明几净,整洁温暖。看来那些下人,并没有偷懒。 梁翊很满意,坐了下来。梁景坐在下首相陪。汤与送上来了热茶。 “这里还缺什么?”梁翊问。 “不缺什么。”梁景回答,“王叔公务繁忙,还惦记小侄,小侄何德何能。” 梁翊哈哈一笑,“我不来也不行啊,皇上交待我好好看顾你,若你受一点委屈,要拿我是问。皇上还赏赐了你很多东西。” 梁翊冲外面喊:“都进来吧!” 不多时,一队王府下人排成一列走进屋中。他们谁都没有空着手,捧着,抱着,抬着,带进来不少东西。 “这是皇上赏赐给你的东西。”梁翊对梁景说完,一摆手。 那些人将手中的东西都展示出来,珠光宝气耀得整个屋子蓬荜生辉。什么金盘玉碗夜明珠,翡翠枕白银盆,官窑的瓷器一整套;名人字画,文房四宝,价值何止千金;还有那黑的、白的、闪着银光的裘皮;色彩纷呈,柔软似水,精细似云,织金绣银的锦缎,等等。 梁翊笑着对梁景说:“皇上对你真是宠爱。皇上为人节俭,宫中已经好几次削减用度了。我记忆中,能得到如此丰厚赏赐的,也就是几个有大功于朝的人,像宁海将军,杜太师。我从小到大,皇上也从没如此待我。我都妒忌你了。” “这也太多了!小侄受之有愧。” 梁景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但也要做做样子。 “还有呢。”梁翊拉着梁景来到最后一只箱子前。所有的东西里,只有这一只箱子没有打开。“这里是五千两银子和一千两金。皇上还让我母妃亲自挑选了四名宫女送来,一会儿就到。” “多谢皇爷,皇爷对我真是太好了,我很惭愧,从江州来,没能给皇爷带点好东西。” “宫里什么也不缺。”梁翊神情一肃,道:“梁景,皇上有口谕!” 梁景就要跪下接旨意。梁翊扶住梁景道:“皇上说了,你站着听就行了。” “皇上口谕:梁景,你能来京城,我很高兴。在京城,你想吃什么,想用什么尽管说,瑞王府里的东西不满意,就让下人去买。你安心住在瑞王府,钱不够用了,皇叔祖给你。我将你托付给瑞王了,若是瑞王委屈了你,我绝饶不了他。” “多谢皇叔祖!”梁景朝皇城的方向行了一礼。 “梁景,你有什么事,一定要和我说,否则皇上那里我就交待不过去。”梁翊笑着拍了拍梁景的肩膀。 “皇叔祖赐了我这么多东西,我要去谢恩。麻烦王叔安排一下。”梁景又朝梁翊施了一礼。 梁翊摆手道:“不用,皇上说了,你只管按自己的心意吃喝玩乐,不必计较什么规矩礼数。” 梁景请梁翊坐下,然后道:“王叔不知,我此来有一件事,想求皇叔祖作主。所以请王叔安排我进宫面圣。” “什么事?”梁翊面上平静,心中却有波动。他此来见梁景,就是想套出梁景来京城的目的。刚才他说的一些话,有真有假。 “我想求皇爷作主,求娶一位京城女子。” 梁翊愣住了。他千猜万算,也想不到,梁景竟然说的是求亲之事。恐怕这也是成武帝没想到的。 第838章 娶京城女子 梁景对梁翊此时表现出来的诧异,一点也不意外。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王叔尚没娶妻,小侄就提出这种事,实在是不应该。不过小侄确实是为此事而来。” 梁翊心中暗道:“他是不是用求亲之事做遮掩,暗中却另有谋算?” 梁翊心中所想,却挡不住笑容重新涌上来。 “贤侄,你是和我开玩笑吧。江州自古出美女,要不是京城离江州太过遥远,我都想娶上一两位江州女子。而且我听说,厉王兄早就为你定下了江州世家之女。你未来京城之前,我都以为你已经成亲了。” “王叔说的不错,父王确实为我定了江州文家的女儿。”梁景语调平平,很是平静,“只是,江州姑娘虽好,却入不了我的眼。我不喜欢她们柔柔弱弱的样子。我喜欢京城姑娘的大方,洒脱。” “这不好吧?你的亲事,也该由你的父王作主。” “父王若是执意让我娶那个文家的女儿,我就不回江州了。” 梁景所说,着实让梁翊吃了一惊。他从小到大,不论是母妃所嘱咐,还是他的先生所授,都是父为子纲,孝顺一词中最主要的就是“顺”,顺从父亲所做的一切决定。皇家尤为在意,子顺父。不顺就是不孝。 像梁景如此反对父亲,梁翊连想都不敢想。 梁景继续说:“所以,请王叔让我见见皇爷。只要是皇爷同意,我父王也就没理由反对了。” “你可是心中有了喜欢的人?”梁翊问。 “还没有!” 梁景回答的很干脆,梁翊心中却不信。 “好吧,我去与皇上说,不过,我不能向你保证皇上什么时候见你。梁景,你知道,我的太子兄长身体不好,皇上手上的政务繁重,常常忙碌至三四更天,才去睡一会儿。” “我知道。王叔只管替我向上达天听。剩下的,我恭候皇叔祖圣旨。” 梁翊离开后,汤容走了过来。 “世子爷,瑞王会为你向皇上禀报吗?” “他去不去无所谓。我毕竟也是皇室子弟,想见皇上,有自己的办法。我之所以让瑞王去替我传消息,是因为我住在瑞王府,总要给瑞王一个面子。若他不要面子,我也就没什么顾忌了。” 梁景话音刚落,汤与推门进来。 “爷,宫里送来的宫女到了。” 梁景淡淡地嗯了一声。 四个姑娘进来后,在梁景的面前站成一排,款款施礼,莺声燕语。 “奴婢参见世子!” 梁景扫了四个姑娘一眼。这四人果然是精心挑选的,年龄都是二八年华,风流窈窕,一个比一个漂亮。 梁景摆了摆手。汤与将四个姑娘送了出去。 “汤与,你把她们安排在栖心堂后面,告诉她们好好待在里面,没有我的同意,不得出后院。” “是!”汤与应下来。 “爷,皇上这是什么意思,又是送古玩玉器,又是送美女。” “还能是什么意思。为了让我乐不思蜀。我到京城之事,已经传得大街小巷,人尽皆知。皇上不能对我用强,也不会任由我回去江州,他总要想办法将我控制起来。” “这可麻烦了。爷,就算求亲成功,我们也很难回江州了。皇上绝不会放了爷。”汤与担忧地问。 “走一步看一步吧。” 自从汤王妃去世后,梁景对江州已无多少留恋。能不能回江州,他并不在意。他不想随着那个一心想谋反的父王,一起走上死路。 梁翊离开栖心堂,又回到了书房。他在路上一直想,梁景想娶京城女子,是什么意思,是真心话,还是有什么其它的打算。 梁景在江州出生,在江州长大。他到京城的时间肯定不长。否则就算梁景不将自己的行踪弄得满城皆知,皇上的暗探也会发现他。那天,梁翊去客栈接梁景时,已经私下问过一个客栈伙计,梁景是刚住进客栈不久。 “难道是梁景对哪个姑娘一见钟情?” “不可能!”梁翊随即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梁景可不是普通的少年人,而是皇家子弟。皇家子弟从小到大,衣食住行,用的都是最好的,就连服侍自己的侍女,也都是千里挑一。这些侍女甚至比一些有钱人家的小姐都漂亮体面。 这样的梁景,怎么可能因为见过某个姑娘一面,就心生娶为正妻的念头。若说是带回去做个侍妾,或者就是玩玩,倒有可能。如果是这样,梁景就没必要请皇上做什么主了。 “梁景到底想做什么?” 梁翊苦苦思索,回忆刚才他和梁景的对话,寻找破绽。 “我用不用尽快替他传话?还是再试探他一次?” 梁翊最后决定,找机会再试探梁景一次。 梁翊来到书房,坐到书案后,手伸向书案下面。 梁翊的书案十分厚重宽大。当初梁翊让人在书案下面开了一个暗格。盛放先皇遗物的那个匣子不大,正好能放进暗格中。 梁翊拿出匣子,摆弄了一会儿。因为梅花转芯锁的原因,这匣子现在对他来说,只是个金子打造的匣子。成武帝已经明确断了他的皇位之路,这里面的东西,对他争皇位已经没用了。那他也不能白白费一番心思,拿到这个东西。 “李姑娘,这个东西就是你和我的缘分。” 梁翊看着匣子自言自语。突然,他眼中的目光一闪。 “李攸念是从江州来的,又是厉王派人送回京城寻亲。有没有可能,李攸念曾在厉王府住过,而就是在那个时候,梁景见过李攸念。难道,梁景说的京城姑娘,就是李攸念。” 梁翊越想,越觉得这种可能性极大。 “绝对不行!”梁翊顿觉有了压力。 梁翊很清楚,舒贵妃是只是他挂名的母亲,为他选择的婚事,不会用心,把最好的给他。就像宣义侯家,虽然侯爵之家,门第合适。但宣义侯府不得宠于皇上,渐趋没落,在朝中没了多少实力。 梁翊需要一个有实力实权的家族与他联姻。他即使不能参与夺嫡,也要在将来新皇登基后,在朝中得到更多的好处。他可不想只做个闲散王爷。 所以,梁翊决定自己去争取。赏菊宴上,周寒的才貌吸引了他,而且周寒的身后,是强大的李家。李静之将来会是新皇的左膀右臂。 第839章 莲沼的小聪明 舒贵妃的赏菊宴,敢请周寒来,就证明了成武帝并不像众人认为的那样,对周寒与厉王的牵扯特别在意。梁翊正是看出了这一点,才大胆向成武帝坦白求娶李家长女之意。 眼见自己的计划就要成功了。只要周寒在成武帝面前应对,不出大的差错,自己便能心想事成。这个时候,他又怎么能让梁景搅了自己的好事。 “梁景啊梁景,说不得,我只好先晾你一段时间了,别怪我了。”梁翊想了想,又觉得不稳妥。梁景是皇室子弟,即使自己不替他向皇上传话,梁景依然可以通过宗事府作安排,见到皇上。 “季刚!”梁翊冲书房外喊。 一身精悍利落装束的季刚进入书房。 “王爷有何吩咐?” “栖心堂周围,你安排了多少人?” “属下照王爷吩咐,安排了一队王府护卫,都换上了王府下人的衣服,一天十二个时辰轮流监视栖心堂。” “不够!”梁翊摆摆手,“再加一队人。最近这段时间,绝不能让梁景离开王府半步。” 季刚颇为为难,“王爷,如果世子执意要出府,这府中除了王爷,属下和护卫们也不敢强行阻拦。” “那你就告诉他,最近京城里来了一伙凶恶的匪徒,金武军正在四处抓捕。外面不安全。我说的,为了世子的安全,暂时不让世子出府。” “是!” 季刚领命下去安排了。 梁翊的心终于松了下来。他拿起那只先皇留下的金匣,轻轻摩挲匣面上雕刻的,一只美丽如凤的鸟。一切只待水到渠成。 岑和居中,玉娘一脸怒气坐在前堂。即使李静之进来,她也没像以前一样迎上去,为李静之掸去一天的风尘,然后宽衣。 李静之知道自己理亏,将外面穿的大氅交给侍女后,来到玉娘面前。 “玉娘!” 玉娘头一歪,不理会自己的丈夫。 “玉娘,你和念儿吃晚饭了吗?” 李静之轻声问。 玉娘转过头来,满目怨光。 “老爷还问我和念儿吃没吃?今天念儿回来的第一天,我只求和你一起陪念儿吃个饭。你看看现在都什么时辰了。念儿大概已经睡下了,老爷却才回来。” “是我的错!”李静之赶忙赔礼。 “念儿维护你,说你公务繁忙。是什么公务,连早一点回家都不行?就是太子,也要早点歇息吧!”玉娘心中的气丝毫没消。 “玉娘,我心里惦记着早些回来。” “既然是惦记,为什么回来这么晚?” “我还没出宫门,便被皇上身边的公公叫了回去,皇上召见我。” 玉娘一听是皇上召见,气消了一半。“皇上叫你做什么?” “这正是我要与你说的。皇上大概五六天后要召见念儿。你给念儿准备准备,教她些宫中的规矩。” “皇上要召见念儿!”玉娘十分吃惊,心一下子揪起来,“有什么事?” “我不知道。”李静之坐到玉娘身旁,握住了玉娘的手,“玉娘,你放心,皇上心怀宽广,念儿不会有事。我想大概是因为念儿在厉王府住过,皇上要问一些关于厉王的事。” “还有,皇上对念儿在赏菊宴上弹奏的琴曲很感兴趣,想听念儿弹琴。” 玉娘对周寒的琴技很有信心。若真是如李静之所说,确实不用担心。“赏菊宴!”玉娘突然想到,赏菊宴就是舒贵妃为瑞王所办的选妃宴会。而宴会之后,直到现在,玉娘也没听说瑞王与哪家女儿定下亲事。而皇家儿女在选定亲事前,都会将所选之人召进宫中,皇上亲自见一见。皇上满意了,便会下旨赐婚。 “老爷——”玉娘想问问李静之,皇上的召见会不会和瑞王有关。她的话还没出口话,就被人打断了。 一名静岑居的侍女前禀报。 “老爷、夫人,品绿轩的彩菊,有事要禀告老爷。” “让她进来!”玉娘坐直身体淡淡地说。 不多时,品绿轩的侍女彩菊进来,向二人施了礼后,道:“老爷,姨娘下午身体就不舒服,晚饭也没吃多少。姨娘请老爷过去看看。” 李静之听到莲沼身体不适,有些紧张,问:“请大夫了吗?” “姨娘不让请,她说没事,躺躺就好。” “糊涂。身体不舒服,就要赶紧请大夫。”李静之喝斥了彩菊后,对玉娘说,“我过去瞧一瞧。” 玉娘并不阻拦,也没露出半点不悦。 “老爷去吧。我去睡了,老爷今晚就歇在品绿轩吧。莲沼怀着孕,需要人陪伴。” 李静之本来就因为今天回来晚了,觉得亏欠玉娘。他说道:“你先睡吧。我去看看莲沼就回来,还要去书房写一封折子,明天上朝用。” 李静之出了静芩居,彩菊就要跟上去。 “彩菊!”玉娘叫住了彩菊。 “夫人!”彩菊站住,低头听吩咐。 “你家姨娘真的是身体不舒服?” “婢子没看出姨娘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晚饭吃得也还行,喝了两大碗参肉粥。婢子来之前彩杏正在给姨娘煎安胎药。婢子刚才说的话,都是姨娘教说的。” “嗯!”玉娘对彩菊的话并不意外,更不生气,莲沼耍这种小聪明不是一次两次了。 莲沼不知道的是,她贴身的两个侍女,都已经被玉娘收买了。她每次使用的小伎俩,玉娘都清清楚楚。玉娘非但不生气,反而还顺着莲沼的意,经常把李静之,往莲沼身边推,展现出一副当家主母的贤淑大度。 莲沼做那么多,就是为了让玉娘生气,忌妒,吃醋,然后让玉娘和李静之吵闹。让李静之对玉娘厌弃。谁知道她使尽浑身解数出的每一拳,仿佛都打在了棉花上。玉娘和李静之的夫妻情分非但没有减弱,李静之还常常告诫莲沼,要敬重玉娘。 “彩菊,明天去请个大夫,给你家姨娘母子诊个平安。以后品绿轩三天请一次大夫,不必我吩咐了。” “是!”彩菊应了一声,回品绿轩去了。 人都走了,前堂内安静下来。玉娘揉了揉眉心。莲沼的事,她并不放在心上,她担忧的是几天后,皇上召见女儿之事。 在今天之前,玉娘还希望周寒嫁进皇室,能摆脱江州厉王的影响,融入京城这个圈子。但是现在,皇上已经认可了李家的这位长女。女儿也已回到李家,成为堂堂正正的李家大小姐,玉娘的心事了结了。现在的玉娘,反倒不希望周寒嫁进皇室。 皇家,那是个权利至上,亲情淡薄的家族。 第840章 厉王特使 玉娘穿过侧门,回自己的卧房。只是心里有事,她今夜能睡得好吗? 江州,厉王府。 罗一白手上拿着一截小竹筒,匆匆往重华居赶。 快到重华居,迎面遇上刚从里面出来的罗真。 “哥!”罗一白喏喏地喊了一声。 罗真斜眼看到罗一白手上拿的竹筒,然后冷冷地说:“快进去吧,不要耽误王爷休息。” 罗真说完,不等罗一白说话,转身离开。 “知道了!”罗一白仍是小声回应了一句,然后走进了重华居。 罗一白见到厉王时,厉王在侍女的服侍下,正将一枚药丸服了下去。 也不过片刻的功夫,罗一白就觉得厉王原本萎靡的精神,突然就支棱了起来,容光焕发。 “离鹤法师的药,好厉害。就是不知道经常服用这种药,是福是祸?”罗一白在心中想。 “一白,有什么事?” 厉王用帕子擦了擦嘴边的水渍,淡漠地开口。 “王爷,京城有消息来!” 罗一白说完,将小竹筒双手捧了起来。厉王的侍女从罗一白手中拿过竹筒,交到了厉王手中。 厉王看了一眼,竹筒上的封印很完整,看样子,并没有人打开过。 厉王漠然地瞟了罗一白一眼,然后用指甲抠掉竹筒上的封印,打开塞子,将里面的纸条倒了出来。 厉王展开纸条,看完了上面的内容,神色平静地问罗一白。 “一白,这上的内容你知道吗?” 罗一白吓得脸色大变,扑通一声跪到地上。 “属下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私拆王爷的信。” 厉王摆了摆手,笑道:“一白,你起来,我就是随口问问。” 罗一白的心落了下来,慢慢站了起来。 厉王把手中的纸条往前一递,“你看看!” 罗一白双手接过纸条,看了一眼。 “汪东虎的任务失败了。”厉王的语气,略有失望地说,“那个东西找到了,却又丢了。你是勾陈卫的总教领之一,你说该怎么处置。” “属下请王爷责罚!” 罗一白重又跪下。 厉王摆了摆手,“罚你有什么用。现在主要的是找回那件东西。那件东西不论在谁手里,都是对我的威胁。” “王爷,截走那件东西的,是不是就是当今皇上的人?”罗一白问。 厉王没有回答,而是眯起了眼,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 过了一会儿,厉王摇了摇头。“汪东虎送来的消息上说,京城的金武军在那件东西现世后,曾截杀周寒,但是被周寒逃掉了。金武军出现的非常及时,若不是出现意外,金武军绝对可以得手。何况只是几个女人。所以,他不用再布置第二手。就算布置了第二股力量,既是他的人,哪里用得着蒙面。” 厉王说完,睁开眼,冷笑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服气,还是心里有气。 罗一白知道,厉王口中那个“他”,是指皇帝。 “王爷,汪东虎来的信上说,周寒会将东西找回,我们且等等消息。” “呵!”厉王又是一声冷笑,“这才是最可疑的。她这么相信自己能找回丢掉的东西,有没有可能她根本就是知道是谁抢走了那件东西。” 罗一白心里一紧,低下头。 “周寒这丫头去了京城,有点不受控制了。”厉王的声音越来越阴沉,冲着门外喊,“来人!” 两名王府护卫进来了。 “你们去芷园,把那叫周冥和刘津的两个小子,一人给我剁下一只手掌,然后送到京城。” “遵命!”两名护卫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且慢!”罗一白大惊之下,喊了出来。原本阴柔似女人的声音,变得尖厉。 厉王的眼又眯了起来,“一白,你想如何?” “王爷,属下不敢。属下只是觉得,如此不妥。王爷知道周寒那丫头,由周启峰带大,不同于普通姑娘。王爷送去她两个弟弟的手掌,恐怕不会吓到她,反而会惹怒她。她在京城,背后又有李家的势力。我们对她鞭长莫及,她若暗中做些对王爷不利的事,我们很难处理。何况此时世子还在京城。” 提到梁景,厉王神色微微一变。 罗一白偷眼瞧见厉王的变化,心中骤然一松。 “王爷,既然周寒说能找回东西,我们何不再给她一个机会。” 厉王略一沉吟,对护卫摆了摆手。 两个王府护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王爷的命令取消了。 “汪东虎是个废物。我对他已经不信任了。一白,你有什么主意?” “王爷可以派一个特使去京城,处理一应事务。” 厉王点了点头,又问:“你觉得派谁去合适?” “属下愚钝,不敢妄言。” “我就想听你说。说错了,我也恕你无罪。” “属下就斗胆一言,举贤不避亲。属下认为王府总管,我的兄长罗真最合适。他不仅是勾陈卫的总教领,又一直伺候在王爷身边,最清楚王爷的心思。由他作为特使,代表王爷,最为合适。” 厉王又点头。“你说的不错!” 罗一白以为厉王同意了,还没来得及欣喜,便听厉王道:“不过,江州距京城太过遥远,这一来一回,时日不短。我这里也缺不了罗总管。” 厉王敲了敲椅子扶手道:“这样吧,一白,你作为我的特使,去一趟京城,监督周寒拿到那件东西。汪东虎也交给你处置了。” “让我去!”罗一白怔住了。 “怎么?你不想去?”厉王声音明显得往下一沉。 “属下遵命!”罗一白赶忙单膝跪下,接受了厉王的派遣。 厉王犹豫了一下,道:“顺便把世子带回来。” 罗一白出了重华居不远,见周围没人注意他,便朝芷园而去。他要去京城了,想问问周启峰有什么要交待的吗? 罗一白在厉王面前推荐罗真,就是为了让罗真高兴。罗一白知道,罗真在京城有大事在做,一定很想要一个合适的理由,去京城。可是没想到,厉王点了他。 快到芷园,一人背对着罗一白,挡在路的前方。那人花白的头发,微躬的身躯,又穿着王府内侍总管的衣服。 罗一白认出了来人。他快步上前,轻轻喊了声,“哥!” 罗真并未回过身来,冷沉着声音问:“你干什么去?” 罗一白清楚罗真不高兴自己接触周启峰,小声道:“我去巡视勾陈卫的值守情况。” “巡视!是吗?”罗真回过身来,冷冷地盯着罗一白。 罗一白知道,罗真看穿自己的谎言,垂下了头。 “跟我来!” 罗真说完,当先离开。罗一白从后跟上。 第841章 杀了吧 走不多远,兄弟二人来到芷园北面,一处偏僻的游廊中。这里没什么景致,却四面通透,想偷偷接近或藏人偷听,都是不可能的。 罗真朝四面看了一眼,才沉声开口。“你去见厉王说什么?” “哥,是汪东虎送来的京城消息。”罗一白没有隐瞒。 “是不是说那件东西弄丢了?” “嗯,不过他的信上还说,周寒说能找回那件东西。”罗一白对罗真能知道京城的消息,一点不意外。罗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能找回?”罗真眉头一动,显出狐疑之色。“你们还说什么了?” 罗一白将他和厉王说过话,对罗真复述了一遍。 当罗真听到罗一白举荐他为特使之时,果然眼中一亮。但是,罗一白随后的话,又让他沉静下来。 “哥,我知道你想去京城。可是厉王说王府离不开你,所以让我作为特使去京城。” “呵!”罗真冷笑一声,“哪里是王府离不开我,他分明就是在防着我。” 罗一白抬头望着自己哥哥,刚才那一声笑,和先前厉王的笑,真的很像。他怎么感觉哥哥越来越像厉王了。 “你去也好,到了京城你就去找老顾。该做什么,你清楚吧?”罗真语气冷漠,不像一个哥哥同弟弟说话,而是上司在吩咐下属。 “哥,你还要做下去吗?”罗一白鼓足勇气问。 “你说什么?”罗真狠狠地瞪了罗一白一眼。 “杜行简一直昏迷着,已经无力回天。哥,你还是放弃吧!” “住口!”罗真怒喝,“我想做的事,什么时候放弃过,有杜行简我要做,没有杜行简我仍要做下去。” “哥!”罗一白为自己的哥哥固执着急,“没有杜行简,你就算拿到那件东西,又如何逼迫当今皇上?” “你知道什么?”罗真扫了罗一白一眼,道:“我拿到那个东西,一样有用。只要厉王起兵,那个东西就是尚方宝剑,可以要厉王命的尚方宝剑。这个成武帝,一直自诩自己是贤明之君,他想向天下人证明,虽然他的皇位是先皇所传,更是天命所归。如果厉王谋反起兵,他却不能在有生之年平息。他的帝王生涯,就会抹上大大一笔的污点,他还有什么资格说贤明。” “只要我手里掌握了那个东西,我就可以和成武帝,在厉王起兵之时做个交易。他成全我的愿望,我会替他杀了厉王,成全他的贤名。” “哥,你——”罗一白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出口。 “你想说什么就说,吞吞吐吐的,成什么样子!”罗真厉声道。 罗一白定定了心绪,决定问出来。“哥,你接近厉王的机会很多,想要厉王的命,很容易。不一定要拿到那件东西。” 罗真上前拍了拍罗一白的肩膀,突然温和地问:“傻弟弟,你难道不觉得用先皇留下的‘剑’,杀了先皇唯一的儿子,很有意思吗?” 罗真说完,哈哈大笑着走下游廊。 罗一白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罗真的背影。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是他的哥哥,而是一个陌生人。他完全不认识自己的哥哥了,何时,他的哥哥变得如此残忍无情。 罗真走出去十多步后,突然又转过身来,冷冷地道:“你此去京城,不必理会其它,只管拿到那件东西。” “哥,老顾怎么办?” “他的任务已经做完了,留着他不过是多一个知情人,杀了吧。” “杀老顾!”罗一白听了罗真的话,不禁浑身发寒。 “你不许去见周启峰。” 罗一白那颗惊恐的心还没有恢复正常,就听到罗真一声严厉的警告。 冬天的江水泛着淡淡的灰蓝,微风轻拂,清凉的寒意在水面上徜徉。 李清寒站在江面上,眼望着远处,任由一艘艘大大小小的船只,在她身边驶过。她没动,也没人看得见她。远处,有一座繁华的城市,叫做江州城。 “哦吼——” 一条红色的鲤鱼,突然从水面下蹿出来,大叫着,跳到半空,然后又一头扎进江水中,却没掀起半点浪花。原来,那只是一条鱼的魂魄。 鱼潢在江面,围着李清寒跳上跳下。虽然没有肉身,却不耽误他很快乐。 突然,李清寒动了,抬脚向岸边走去。 “神君!”鱼潢追了上去,“你去哪?” 李清寒回过头问:“鱼潢,你不想那甜甜的糖人吗?” 鱼潢听了,眼睛顿时亮得如同纯净江水的波光。他拍鱼鳍大声说:“想,想,神君,我好想它!我有好久好久没吃到它了。它也一定想我了!” “好,我们去哪?” “江州!神君,我们去江州买糖人,那里有好多糖人。” “走吧,去江州给你买糖人!” “好啊——” 李清寒还没动,鱼潢一摆尾巴,一道红光射向江州城方向,先消失了。 李清寒一步迈出,身影逐渐由实变虚,再由虚变无。 当李清寒出现在江州城外时,她依然变成那个算无不应的白衣年轻人。 鱼潢跑得太快了,又从江州城里出来,找到李清寒。 “神君,快点!” 李清寒抬头看了一眼繁忙的城门处,人们出城进城,人流不断,城门边上,还围了一大群人,正在看墙上贴的告示。 李清寒前段时间常来江州城,已经看过不少告示。这里的告示是江州府衙贴的,有的是发布的政令,有的与府衙的案子有关,有的是找人招工之类。 李清寒对告示不感兴趣,她来到城门的人流后面,排队进城。 有两个刚看完告示的人,排到了李清寒的后面,小声交谈。 “这就是十几天前,浮翠楼那件杀人案吧?” “是啊!真没想到,结义兄弟,竟然落到这种下场。” “你说杀人也就杀了,还要把人分尸,太残忍了。” “所以,刺史大人判了斩立决,真是大快人心。” “那告示上说的行刑时间不就是今天午时三刻吗?” “对,咱们过去瞧瞧热闹。” 李清寒听了个满耳,却没引起什么兴趣。兄弟相残,原就该死,何况又是江州府的判决。 进了城后,鱼潢摆着尾巴到处游蹿,寻找卖糖人的。他没找到卖糖人的,却发现不少人形成一条条人流,往城里一个方向流动。 鱼潢回到李清寒身边,问:“神君,他们这是去哪?” 第842章 喊冤 李清寒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确定了一下大概的时间,此时距离午时,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不必理会他们,我们买了糖人就回梅江。” 他们继续向前走,不知不觉就离得江州府近了。不知道那些卖糖人的,是不是也去看热闹了,一路上,他们没遇上一个卖糖人的。 鱼潢跟随李清寒,来江州府附近很多回了,对这里也算熟悉。他到以前卖糖人的地方,那里根本没人。 “神君!”鱼潢十分委屈地游到李清寒身边,尾巴、鱼鳍都耷拉着,双眼无神。 李清寒没注意到鱼潢,她正看向远处,一队士兵,押着一辆囚车在江州府前停着。徐东山从府衙里出来,朝囚车里看了又看,验明了犯人正身。 不多时,队伍动了起来,由另一条街道,离开了江州府。 李清寒看到徐东山进了府衙,才收回视线,转头看到鱼潢那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糖人肯定有,我们去别处找找。” “嗯!”鱼潢听了李清寒的话,才打起一点精神。 既然她诓鱼潢来到了江州城,就要兑现承诺。李清寒跟上了去行刑的队伍。卖糖人的商贩,肯定要追随人最多的人流。 果然,当李清寒追上行刑的队伍,看到几个孩子围着一个挎着木箱的老者。木箱上插着几支做好的糖人。 李清寒买了一支糖人,兴奋的鱼潢,立刻扑到了糖人上,用鱼鳍紧紧围住,张开鱼嘴就去舔舐。 李清寒看了看自己身上,没有合适的地方插糖人,只好拿在手中。她正想要带着鱼潢离开江州城,就听到一群妇人叽叽喳喳。 “你在这儿哭也没用,还是想想怎么办理后事吧。” “你难道就没有再去喊冤?” “其实你一定认为你弟弟冤枉,可以去厉王府。” “王爷可不会为这种事出头。” “你是可怜,只是你的弟弟未必是冤枉。” “是啊,宁大人是个好官,还从来没判错过案子。” …… 李清寒听到关于宁远恒的事,朝声音来处望了过去。街边,几个女人围着一个披头散发,跪在地上的妇人。 也不知道跪着的妇人,有没有听清女人们的话。她只顾低头流泪,泪水将她的头发都打湿了。 李清寒看出了不对劲。那妇人虽然跪在那里低头流泪,但是神情混沌,嘴唇一张一合,像在说话,可又听不到她说什么。 行刑的队伍已经走过去了,看热闹的人们跟了过去。围着这个妇人的几个女人走了几个,只有一人,因为自己摊位在这里,还留在妇人身旁,在劝解跪着的妇人。 李清寒走过去,离得近了些。妇人嘴唇的一张一合,确实在说话,但是声音很是虚弱和低哑,好像身上的力气已经全部用完了,现在凭借着一股执念发出的声音。 “冤枉,冤枉,我弟弟是冤枉的,冤枉的——” 妇人反反复复只有这一句话。 李清寒明白了,这个妇人应该是那个要被处死的死刑犯的姐姐。 李清寒这一路走来,已经听到不少人们谈论此案,大概也了解一点案情。她低下头对妇人说:“你弟弟醉酒后,杀死了结义兄弟,还将受害者分尸,有什么可冤枉的?” “不,不!”妇人连连摇头,“我弟弟怎么会喝醉?他不会喝醉,不会,一定不会!” “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词,你有什么证据?你弟弟杀人,可是有很多人证。” “冤枉,冤枉,我弟弟是冤枉的,冤枉的——” 妇人又陷入自己的循环中了。 李清寒无奈,直起身子,大声喊了一句,“午时三刻到了!” “啊——” 妇人大叫一声,双眼一翻白,晕倒在地上。 “你这个——”旁边的女人,见李清寒把妇人吓晕了,正要骂几句,突然看到李清寒那张俊美无匹的脸,登时语气温和,连骂人的话也忘了。 “这位公子,她今天失去弟弟已经够可怜的了,你还要吓她!” 李清寒蹲下来,为妇人把了把脉。妇人没有大碍,是因为长时间水米未进,再加上忧惧过甚,晕过去了。李清寒向旁边扫了一眼,就在离此间隔两家店铺,恰好有一家叫做“肖家老店”的客栈。 李清寒拿出一块碎银,递到女人面前。 “麻烦这位姐姐,找人将她抬到客栈休息,再找个大夫给她瞧瞧。钱,我来出。剩下的钱,就送与姐姐。”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女人满脸堆笑,拿过银子,“公子真是好人!你放心,我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李清寒谢了一声,向行刑的队伍追去。 女人咬了一下银子,是软的,真银子。她抬起头来,想对那个好看的白衣公子再说几句话,却见那公子已经穿进了人流之中,走远了。她只能去客栈中招来客栈伙计,把昏迷的妇人抬进客栈。 在离近江州城西市的一处街口,行刑队伍停了下来。这里早已经搭好了断头台。 一顶小轿抬来了监斩官。监斩官验明了犯人身份,犯人被从囚车里带了出来,押跪在断头台上。 监斩官坐在桌案后,看看时辰未到,悠闲地喝起了茶水。 李清寒用了点小手段,挤到了人群的前面,打量这个死刑犯。 犯人穿着灰白的囚服,神情颓然,双目呆滞,头发乱糟糟而又干枯。他跪在地上,上半身似乎无力地往下垂。若不是身后的士兵拉住了他,他很有可能趴到地上。此人现在看上去好像五十多岁的人。李清寒刚刚见过犯人的姐姐,对比之下,犯人应该没那么大,不到四十岁。看来监狱和死刑的折磨,让他几日之间,苍老了许多。 李清寒在犯人身后背的牌子上,看到了“祝净康”这个名字。 祝净康的身旁,站着一名身形彪悍的男人,怀里抱着一把厚背宽刃的鬼头刀。正是行刑的刽子手。 死亡即将到来,祝净康此时的精神不正常反而很正常,李清寒没在祝净康身上看出什么异常。 李清寒重重地眨了下眼,打开了天眼。当她用天眼再看祝净康时,吃了一惊。 祝净康虽然周身有黑气笼罩,却没有死气。 第843章 时辰到,行刑 这世间万物生灵的生死,皆在冥界宝物生死簿的控制之下。不论是何人,何时,如何死,只要快到了生死簿上所记载的死亡时间,都会出现死气。这也算是生死簿设下的标记,为阴差收魂指引方向。 但是人心复杂,福祸难料。有些人不及寿终,便意外死去,没有死气指引,阴差不至。这也是为什么这世间仍有不少游荡于世间的鬼魂。 死刑犯,却是另一种情况。人间律法可以影响生死簿。一旦被人间律法定死,即使犯人生死簿上的寿命未尽,身上也会有死气。 而眼前这个祝净康身上却没有死气。被人间律法定死,却没有死气,那就是说,此人并未犯任何当死之刑。难道这里真有冤? 李清寒想了想,把正贴在糖人上的鱼潢拉了下来。 “哎,哎——”鱼潢远离了自己的最爱,使劲甩尾巴,却发现尾巴根本甩不动。这时他才反应过来,是李清寒夹住了他的尾巴。 “神君,我的糖人还没吃完!”鱼潢眼望着糖人,十分留恋。他以为李清寒要拉他回梅江了。 “鱼潢,帮我做件事。做好了,我再给你买一支大的糖人。”李清寒小声对鱼潢说。 “大糖人!”鱼潢眼睛一下子又明亮了,“神君,你快说!” 李清寒指向刽子手,“你附在此人身上,不能让他斩了地上跪着的那个人。” 鱼潢朝李清寒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红光一闪,鱼潢不是奔向刽子手,而是躲到李清寒身后。 “神君,那人身上煞气太重了,我怕!”鱼潢连头都不敢露,缩在李清寒的身后。 李清寒回手,将鱼潢拉到前面。 “你不用怕,我会助你。你是梅江之神的随从,怎么能怕一个凡人,这不是给我丢脸吗?” “啊!”鱼潢先是怔住了,然后“哇”地一声哭出来了,“我给神君丢脸了,我给神君丢脸了!” 李清寒顿时也怔住了。她只不过想对鱼潢用一下激将法,怎么还适得其反了。她赶紧哄着说:“没有,你没有给我丢脸。” “我不敢附那个人的身,连一个凡人都怕,就是丢脸!” “鱼潢,其实你很厉害。现在这样,完全是因为你没有肉身,让你的实力打了折扣。等你有了肉身,就会变得很厉害,不会怕任何人了。” “真的吗?”鱼潢停止了哭声,瞪大着水汪汪的眼问李清寒。 “真的!”李清寒故作很郑重地回答。 鱼潢高兴了,他相信神君说的所有话。他又朝那个刽子手瞧了一眼后,脑袋又耷拉下来了。“我很想帮神君,可我——” “鱼潢,你闭上眼!”李清寒说完这话,又后悔了,鱼潢是条鲤鱼,闭不了眼。她手指轻弹,一股清澈的水流从她指尖飞出,在鱼潢的眼睛上绕了一圈,把鱼潢的双眼蒙住了。 “去吧!”李清寒手指在鱼潢的尾巴上弹了一下。鱼潢的身体化成一道红光,射出去,钻进了刽子手的身体。 李清寒注视着刽子手。转瞬间,刽子手身上的杀气,收敛了很多,原本如同凶神恶煞的凸出双目,眨了几下,收了回去。 刽子手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摆了摆自己的身体,伸了伸胳膊,好像对自己的身体很好奇,完全没有了刚才那震吓众人的气势。如此彪悍的男人,做出如此幼稚的动作,不禁惹笑了断头台下,看热闹的那些人。刚才还肃杀的行刑现场,一下子热闹起来,人们对刽子手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刽子手旁,看守祝净康的士兵,也发现了刽子手的异常。但是行刑的时间快到了,如此严肃的场合,他不能乱动,更不能在此时和刽子手交头接耳。他低声干咳了几声,提醒刽子手。 刽子手听到干咳声,眼珠转了转,然后朝台下望去。他看到李清寒冲他微微摇了摇头,赶忙站好,不再乱动。 一切恢复正常了,台下的议论声也逐渐消失。 监斩官慢慢悠悠地喝完茶,朝天空看了一眼,时辰差不多了。他站了起来。 “时辰到,即刻行刑!” 监斩官从签筒里抽出一枚令签,扔了出去。一名士兵捡起令签,高举起来,大喊一声“行刑”。 顿时周围肃静。有的人不是第一次围观行刑了。他们知道,这时,断头台上站着的士兵,就该将人犯身后的亡命牌抽出来,然后刽子手动手,将犯人人头斩落,鲜血溅开,周围一片惊叫之声。 祝净康身后的亡命牌抽出来了。那些胆大的人,瞪大的眼睛等着看鬼头刀砍在犯人身上,胆小的,则闭起眼,只待听到“咔嚓”一声,然后就是脑袋滚落在地的声音。 然而所有的人都失望了。别说砍头了,那名刽子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眼都不眨,好像一尊雕像。 不止看热闹的人们愣了,连监斩官和法场上的士兵都愣了。 监斩官心道:“难道是我的命令没传达到?” 传令的士兵心道:“难道是我刚才喊的声音太小?” “时辰到,即刻行刑!” 监斩官再次扔出了一枚令签。 “行刑!” 传令士兵又将声音提高了几分大喊。 而断头台上的士兵却没第二块亡命牌可抽了,只得看向刽子手。这一看,他也傻了,刽子手还是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睛的视线方向都没挪动一下。 “大胆,本官的命令,你没听到吗?”监斩官怒了。 士兵用手里的亡命牌拍了刽子手一下,小声提醒,“快动手啊!” 刽子手依然一动不动。 杀人的时辰要过了,不能等了。 监斩官大声吩咐,“来人,把他拉下来,换人。” 行刑现场有刽子手学徒在观摩学习,同时也可以做为临时替补。 两名士兵登上断头台,就要把那名刽子手架下去。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原本那个一动不动的刽子手,在两名士兵快接近他时,突然动了,将手中的鬼头刀“呼”地抡起来。吓得两名士兵赶忙退后。 鬼头刀在刽子手的手中险些脱手飞出去,幸好最后,刽子手还是把刀抓住了。他举着刀对两名士兵喊道:“别过来,我不想伤害你们!只要你们不伤害他,我就不会动!”刽子手说着,还腾出一只手来,指了下跪倒在地,准备被砍头的人犯。 这声音清脆柔和,和刽子手那年纪和体型毫不相符。 第844章 暂时死不了 刽子手的话,周围人都听到了。看热闹的人们顿时炸了锅。 “刽子手在保护犯人?” “他们是有什么关系吧?” “这怎么可能。就算有关系,也不能在法场上,做得这么明显。” “我怎么感觉刽子手像是中邪了?” “中邪,不可能吧?” “人都说,刽子手杀得人多,身上煞气很重,不会招邪。” “可你听刚才他说话的声音,很不对啊。” “对,我和这个刽子手认识,那的确不是他的声音。” “也许就有那死不瞑目之人,就找上他了!” …… 人们越说越玄。 监斩官可管不了那么多,他要完成的眼下的职任。他觉得奇怪,这名刽子手为江州府效力近二十年了,从未出过差错,今天这是怎么了。 “啊——你们不要过来!” 刽子手尖叫着,抡起鬼头刀,阻止士兵将他架下去。 “反了,反了,光天化日居然敢劫法场!来人,将他拿下,把人犯带出来!”监斩官下令。 一队保卫法场的士兵,举着长枪,冲到了断头台上。 刽子手的动作笨拙,几次抡鬼头刀,险些把自己一起抡出去。 李清寒清楚,鱼潢虽然有百年修为,但并未修成人形,又是第一次进入人身,不会操控这具身体。所以,几次暗中施法,助鱼潢稳住了刽子手的身体。 鱼潢很快适应了这具身体,出的状况越来越少了。鱼潢越来越兴奋,鬼头刀抡得呼呼生风,把士兵拦住,挡在犯人前面。他大声尖叫:“你们不要过来,我不想伤到你们!” 刽子手那粗犷的身体,配上鱼潢那娇嫩的声音,十分滑稽。围观的人们,不少竟然笑出声来。 保卫法场的士兵,冲上去,始终接近不了目标。一个士兵看准一个空隙,绕到半边,向刽子手身后冲过去,想把犯人先抢出来。 鱼潢刚刚体验到这个身体的好处,动作越来越灵活。这个冲过来的士兵,没逃过鱼潢的眼睛。 鱼潢双手持沉重的鬼头刀,挡住其他的士兵刺过来的长枪,已经腾不出手拦截这个士兵。他双脚一使劲,蹦着移动了位置,然后屁股一撅。 这个可笑的动作,却很好用。 “啊!”士兵一声惊叫,被刽子手的屁股顶了出去,摔到断头台下。 “哈,我这么厉害!”鱼潢不禁为自己叫好。 鱼潢的自我欣赏,让他精力顿时松懈。几名士兵调转枪头,一齐向他屁股刺来。 “哎呀!”鱼潢吓得大叫一声,后退了一步,慌乱地挥起鬼头刀将大部分长枪挡了回去,有一把长枪却漏掉了,刺向刽子手的身体。 鱼潢来不及挡了,只能侧身躲过。 “噗”地一声,枪尖刺中了什么。 “糟了!” 鱼潢突然想到,他本来是将祝净康护在身后的。 断头台上戏剧的一幕,看得在台下围观的人们,目瞪口呆。谁又能想到,本来应该极血腥的斩杀罪犯一幕,此时却上演了一场热闹的大戏。那刽子手,抡着沉重的鬼头刀,粗旷的身体却丝滑扭来扭去,这太好笑了。 李清寒清楚地看到,那名士兵的枪尖刺进了祝净康的身体。 祝净康吭也没吭一声,双眼一翻,就倒在了断头台上。 鱼潢也顾不得那些士兵了,回身去看祝净康。他的手伸出去,还没碰到祝净康身体,便觉得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力量拉扯着向外飞去。 “哎——我——” 当鱼潢看清,却发现自己已经回到李清寒身边了。 “神君!” “我们走!” “他?” “他没事。” 李清寒带着鱼潢挤出了人群。 “神君,我看见他被枪刺中了,还流了好多血。” “他只是受伤了,没有死。”李清寒边走边道。 “那他不会再被斩了吗?” 李清寒停下脚步,朝断头台方向看了一眼。那士兵正七手八脚将晕迷的刽子手和祝净康抬下了断头台。 “暂时不会。法场被搅,人犯受伤晕迷,死刑进行不下去。” “神君,我是不是完成任务了?”鱼潢一双大眼,期待地望着李清寒。 “完成的很好!” “神君答应我的——”鱼潢激动地甩着尾巴。 李清寒不想让鱼潢失望,她左右看了看,在街边找到一个卖糖人的。没有大糖人,李清寒干脆买了两个。 鱼潢高兴得眼睛直闪星星。张开鱼鳍,左拥右抱,将两个糖人都揽进了自己怀里。 李清寒来到肖家老店,在伙计引领下,来到祝净康姐姐住的房间。 祝净康的姐姐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捂脸哭泣。李清寒来到她面前,她都没有停下哭声。 “你不要伤心了。”李清寒开口道,“你弟弟暂时死不了。” 祝净康的姐姐放下双手,吃惊地望着李清寒,“你说的是真的?” “我只说暂时。若他真的杀了人,杀人该偿命,早晚逃不掉。” “不,人不是他杀的!”祝净康的姐姐先前虽然晕过去,在昏迷中,被来诊病的大夫,喂了些甜粥,此时已经有了些力气,说话声音也大了。 李清寒轻笑一声,问:“难道你亲眼见了,怎么会如此肯定?” “他们说我弟弟是与王魁产生了利益纠纷,心中忿忿不平,喝醉后,趁着酒劲杀了王魁。但这根本不可能。我弟弟可是在酒缸里泡大的,没有什么人能让他喝醉。”祝净康的姐姐辩解道。 “这也是你的一面之辞,你觉得他很能喝,或许只是你不知道他的酒量上限,亦或许他从没遇到过能让他喝醉的酒。” “不是的。”祝净康的姐姐使劲摇了摇脑袋。 “说说你的理由。”李清寒拉过一张椅子,在祝净康的姐姐面前坐下。 祝净康的姐姐用衣袖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清了眼前人。这是一个用“惊艳”来形容,毫不过分的男人,气质清冷,却神色温和。此人有奇怪之处,这么冷的天气里,腰间却插着一把折扇,还有手中上拿着两只糖人,可他并不吃。 “我爹是在梅江上跑船的,在我和弟弟很小的时候,我爹的船出了事故。我爹亡故后,我娘就把我和弟弟交给我爹的弟弟,我们的亲叔叔,然后改嫁了。我叔叔在莱公县有一个酒馆,他最擅长的就是酿酒。所以,我弟弟七八岁时,就跟着我叔叔酿酒。” 第845章 杀人现场 祝净康的姐姐初见眼前人,却莫名对眼前人产生信任,将她心中所想统统倒出来。她甚至不知道眼前人叫什么名字。 “我弟弟那时便立志要酿天下最好的酒,他尝过的喝过的酒,不计其数。到我弟弟十二三岁时,就已经能用舌头品出酒的品质高低,和酿造年份了。到了他十六七岁,甚至连酒的酿造成分,都能说的八九不离十。也是因此,他小有了名气。许多人慕名上门,请他品酒,这其中有不少酒商。我弟弟几乎天天和酒打交道,一天不知要喝多少酒。” “他最多能喝多少酒?”李清寒问祝净康的姐姐。 “我不知道,我确实没见他喝醉过。我记得我出嫁前,曾有人不服气,找我弟弟拼酒。那一天我弟弟喝了五大坛酒,喝倒了三个前来拼酒的人,而他却一点醉意也没有。” “就算你弟弟酒量很大,也不能证明他不会杀人。反而只能证明他是清醒之下杀的人,那更可恶。”李清寒语气很平淡。 “不,他不会杀人,更不可能杀王魁!”祝净康的姐姐激动得,几乎从床上弹起来。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他不会,他一直把王魁当哥哥,他们亲兄弟一样。咳——咳——”祝净康的姐姐急着辩解,引得一阵咳嗽。 李清寒倒了一杯水,递给祝净康的姐姐。 祝净康的姐姐接过水杯,并没有喝,而是继续说:“王魁是我叔叔酒馆的一个学徒。他比我弟弟只大了两岁。他们从小便在一起,一起玩耍,一起帮我叔叔经营酒馆。我弟弟一直把王魁当哥哥,王魁也很关照我弟弟,他们如亲兄弟般,也正因为如此,他们结拜为异姓兄弟。” “我叔叔去世后,将酒馆交给我弟弟经营。我弟弟深知自己酿酒,品酒还行,不善经营。而王魁,为人圆滑,迎来送往,上下打点,做得很好。所以他们就合伙。酒馆的用酒,定制菜品,都是我弟弟来做,王魁就是负责采买,对外交涉等事务。两人把酒馆的经营得有声有色。” “正是因为小酒馆挣了钱,我弟弟和王魁想把生意往大里做,所以他们卖掉了莱公县的酒馆,到江州城,开了一家浮翠楼。浮翠楼的经营仍按以前,我弟弟负责酒楼的一切酒水菜肴,而酒楼经营大的方面,则由王魁拿主意。” “先生!你帮帮我!”祝净康的姐姐,突然从床上滑了下来,跪在地上。她心中有一种感觉,眼前的人,能帮到她,或者说是能救她的弟弟。 “哎,你这是干什么?” 李清寒赶忙去扶祝净康的姐姐。 祝净康的姐姐不肯起,道:“先生,我弟弟不傻,若想经营好浮翠楼,离不开王魁,所以就算他对王魁有任何不满,也不会杀王魁的。我弟弟不是那种穷凶极恶之人。你救救我弟弟!” “你既觉得祝净康是受了冤枉,为何不去江州府申诉?江州刺史大人不是个糊涂官,若你弟弟的案子确有可疑之处,他会重审的。”李清寒见祝净康的姐姐不肯起来,就也不再拉她,坐在一边问。 “我的婆家不在江州。当我接到弟弟被冤入狱的消息,再赶来江州府,那时,江州府已经定案了。我曾去江州府喊冤,可是被人挡在了外面。他说江州府已经审定的案子,证据确凿,我就是喊冤也没用。我若想翻案,只能往上面去告。上面下公文,命令重审,江州府才会重审。” 祝净康的姐姐又哭出来,“我听人说,江州的事,朝廷管不了,江州府上面没人能管了。” “这些话是谁对你说的?”李清寒问。 “江州人都这么说!”祝净康的姐姐带着哭腔道。 “不,我是问你去江州府,是谁告诉你喊冤没用的?” “我不认识那个官员,只听江州府的差役喊他司户大人。” “哦!”李清寒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 “先生!” 祝净康的姐姐看出来李清寒要离开,赶忙喊。 “你先休息一下,恢复精神。为你弟弟伸冤,还要靠你自己。” “我该怎么办?” 李清寒弯腰将祝净康的姐姐扶了起来。 “你看你现在的样子,风一吹就能倒,就算有办法,你能做到吗?你安心休息吧,三四日内,你弟弟不会有事。” 李清寒说完,转身离去。她在出客栈之前,给了伙计一些钱,让伙计给祝净康的姐姐安排一日三餐。 李清寒低头一看,鱼潢抱着两只糖人一脸享受。果然,有了糖,鱼潢便能安静下来。 时至深夜,江州城一片黑沉寂静。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声和城深处传来的狗吠声。 李清寒恢复了真身,站到了浮翠楼前。 这座曾经西市最好的酒楼,现在却是十分的凄凉。两扇紧紧关闭的大门上还贴着府衙的封条。 本来案件已经审结,这座楼该还给本家人。可到现在封条没揭去,就说明根本没人接手这座酒楼。 李清寒身形一闪,进入了楼内。她刚站稳,身边红光一闪,鱼潢也穿了进来。 “神君,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这里是杀人的现场。”李清寒淡淡地说。 “这里好黑啊,什么也看不到。” 鱼潢说完,从嘴里吐出一个大水泡。水泡漂浮在空中后,鱼潢用唇边轻轻一碰水泡。银白的水泡瞬间变得熠熠闪光,把附近一片区域照亮。 “神君,这样就能看清了!”鱼潢兴奋地拍打鱼鳍向李清寒表功。 “很好!”李清寒拍了拍鱼潢的脑袋。 受到李清寒的夸奖,鱼潢更兴奋了,在酒楼之中快活地游来游去。 李清寒打量酒楼内部。那个明亮的水泡随着她的心意,飘来飘去,为她照明。她现在是处在一楼大堂中,桌椅十分凌乱,很多张桌子上还有吃剩的酒菜,地上还有破碎的瓷片。过去许多日子,盘子里的菜肴都已经凝结发干了。 可以想象,当时场面多么混乱。酒楼里发生了人命案,现场惨烈,胆小的人们仓皇逃走,碰掉了杯盘,撞歪了桌椅。 这里不是案发之地。李清寒看过了江州府发的结案告示,上面说案发之处在一楼的一个单间里。 李清寒抬头向旁边看去,果然在一楼东面,有几个单间,其中只有一间房门大开。 李清寒走过去,很小心地进入开着门的这个房间。 第846章 你是怎么死的 这里就是案发的现场,已经不能称之为雅室了。里面一片狼藉,椅倒桌翻,盘碗碎了一地。地上黑乎乎,这一片,那一块。过去了许多天,不论是血迹还是饭菜的汤水都已经变黑,分不明了。 李清寒蹲下来,地上有很多凌乱的脚印,从这些脚印的大小,和鞋底的印痕,可以看出,是至少有五六人,在这里留下了脚印。不过,因为洒在地上菜汤中油脂的原因,这些脚印倒也清晰。 “啊——”一声惨叫,把李清寒从思绪中拉出来。 是鱼潢的叫声,李清寒来不及细想,身形一晃,顺着声音找到了鱼潢。 鱼潢用鳍捂着双眼,身体瑟瑟发抖。 “鱼潢,你怎么了?”李清寒问。 听到李清寒的声音,鱼潢唰地躲到李清寒身后,指向前方。 李清寒顺着鱼潢指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看了令鱼潢恐惧的东西。 那是炉灶上的一口大锅。锅底凝固了黑乎乎一大块。就在这一大块上面,露着一个鱼头,鱼头朝上,瞪着一双惨白的鱼眼,张着嘴,似乎死不瞑目,又似乎在向天控诉人类残忍,以它为食。 李清寒打量一下这间屋子,里面有并排的灶台五个,上面排满了大大小小的调味罐。不远处还有两块案板,一块案板上面有未处理完的蔬菜。天气寒冷,虽然没有让蔬菜变腐败,却也变干变黄了。案板旁放着两大盆洗干净的菜,案板下的地上,还有两大筐菜。只是菜已经不再新鲜。另一块案板上,放着几个木盆,盆里分别是剔干净的鸡鸭鱼肉。 这里是浮翠楼的厨房,单看这些食材,就知道,当初的浮翠楼,是怎么样的宾客盈门,生意兴隆。五个灶上的铁锅都有未做完的菜肴。鱼潢看见的这口锅,大概是正在为食客烧鱼。后来案件突发,官府的差役叫酒楼里的人去问话,厨师将火熄灭,将未做完的鱼,留在了锅里。然后浮翠楼被封,一切都保留了当时的样子。 李清寒用锅盖将烧鱼的那口锅盖上。 “好了,没事了!” 鱼潢小心地从李清寒身后探出头来,果然,那个恐怖的鱼头不见了。 “神君,这里是什么地方?” 看不到被做成菜同类,鱼潢又放开了胆子,在这里游来游去了。 “厨房,人们做饭的地方。”李清寒一边回答,一边继续打量这间厨房。 “神君,你说这里是杀人现场。可我没看到人,只看到鱼。这里是不是杀鱼现场?” 李清寒被鱼潢逗笑了,她转过头来,要回答鱼潢的问题,话还没出口,她的视线中出现一个小门。这个门不是她刚才进厨房的门,而是在厨房里另开的一个小门。 李清寒走过去,轻轻一推,小门就打开了。 里面的空间不大,也有案板炉灶,看上去是一间小厨房。只是相比于外面厨房显出的繁忙景象,这里则干净冷清得多。好像这里是被闲置的。 “鱼潢,我们去后院看看!” 李清寒说完,一步迈出,穿墙而出,来到浮翠楼的后院。 冬日寒夜,冷风凄凄。这个惨死过人的地方,又多了几阴森。 李清寒朝自己身后看了一眼。她这才注意到自己是从窗户穿出来的。黑夜之中,窗户紧闭,如同一面墙。李清寒转过身来,打量这间小厨房的窗户。因为她发现这间小厨房和凶案那个房间,是紧挨着的。这点引起了她的兴趣。 “你出来,快出来!” 李清寒听到鱼潢的叫嚷。李清寒朝声音望去,后院有一排小房子,大概是浮翠楼伙计的住处。鱼潢此时正冲着的其中一间小房子里面大叫。 “你再不出来,我可就进去了!”鱼潢依然冲着小房子里喊。 房子里没什么动静。鱼潢一摆尾巴,冲进了房子里。 不多时,鱼潢用嘴叼出了一个飘飘荡荡的人影。 李清寒看到这个人影,笑了,“原来你躲在这儿。” 人影哆哆嗦嗦,不发一声。 “神君,我把他抓出来了!” 鱼潢把幽魂带到李清寒面前,抬着头,摆着尾巴,一副得意的样子。 “你是王魁?”李清寒问幽魂。 “你,你认识我?”王魁的幽魂十分意外地问。 “哎,你眼前的是梅江的江神,你要称呼神君!”鱼潢十分不满地对王魁叫起来。 “梅江神君!”王魁吃了一惊。他开始知道李清寒并非凡人,没想到竟是梅江之神。 “神君!”王魁跪了下来。 “你是怎么死的?”李清寒问。 “我,我不知道。”王魁那双灰白的眼睛,一片迷茫。 听了王魁的回答,李清寒笑了,“难怪你没变成厉鬼,原来是死得糊里糊涂。” “神君,他为什么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鱼潢感觉不可理解。 “问问他。”李清寒点了点王魁,道,“你起来吧。你应该还记得你死之前发生的事吧?” “这个我记得。”王魁站起来说,“我和净康正在招待马庭春,还有马庭春的账房先生刘忡。” “马庭春是做什么的?”李清寒问。 王魁想了想。想了半天,又急得抓起了脑袋。“马庭春是做什么的?”他自言自语。 李清寒对王魁的表现并不奇怪。人死之后,没了肉身,智商和记忆大不如生前。就像吕升,连自己藏的银子都找不到了。新死之鬼尚处在混沌之中,只对死前发生的事,或生前印象十分深刻的事,还能有记忆。 算了,不问马庭春是谁了,过后应该能打听出来。 “别想马庭春了,你继续说吧。” “没了!” “没了?” “没了!”王魁很肯定地道。“我和马庭春边吃边谈,很是愉快,不知道是不是我喝多了,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等我醒过来,就看到有不少衙门的公差站在我周围,我和他们说话,他们不理我。我看他们要把净康兄弟抓走,我就问净康发生了什么事,净康也不理我。后来,我看到衙门的公差收拾地上胳膊、腿之类,我吓坏了,又看到他们提起一个血淋淋的脑袋。我认出,那脑袋是我的。我这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李清寒无语。王魁说了,等于没说。她现在倒希望周寒在这儿,能打开流阴镜,查一查这个王魁死前所经历的。 “你为什么要招待马庭春和他的账房先生?”李清寒问。 “马庭春要入股浮翠楼,帮我们把浮翠楼建成江州最大最豪华的酒楼。” “这是好事。你和祝净康一起招待马庭春吗?” “是。浮翠楼是我和净康两个人的,这么大的事,当然要有他。” “宴席上的气氛如何?” “我们和马庭春已经说定了,他要为浮翠楼投两千两银子。当时大家都很高兴,喝酒庆祝。” “这可怪了。既然你们之间没什么怨恨,你又是被谁杀的?你有仇人吗?”李清寒故意这么问王魁。 王魁低下头使劲想,可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不停地晃着脑袋。 第847章 是谁杀了我 鱼潢游到李清寒身边,悄悄地问:“神君,他怎么了?” 李清寒摆摆手。看王魁确实想不起来,她问:“会不会是祝净康?” “不可能!” 李清寒话音刚落,王魁就马上否定。 “我和净康兄弟虽无血缘之亲,却是从小一起长大,胜似亲兄弟。净康兄弟性子随和,酒楼经营上的事,都以我为主,我们之间并无矛盾。而且,我和他各有一子一女,还定下了亲事,我们两家……” “这个不用说了。”李清寒打断王魁的话。不过这些话倒是印证了祝净康姐姐的话。这些也推测不出凶手是谁。 “这样吧,你把你失去意识之前,和祝净康一起招待马庭春时,所有的细节,详细说说。” 王魁想了想,道:“马庭春和他的账房先生刘忡来时,正是浮翠楼生意最忙时。马庭春是来谈给酒楼投钱的,我和净康只能放下手中的活儿,笑脸相迎。” “我们邀请马庭春主仆去二楼商谈,刘忡说他的脚受伤了,上楼不方便。” “刘忡伤的是哪只脚?” 这次王魁想了想,没有再说不知道。“是右脚。我特意看了下,刘忡确实走路不便,右脚不敢用力。我还叫了一伙计搀扶着他,被他拒绝了。马庭春指了在一楼一个雅间,要在那里商谈,我和净康没有拒绝。我实话,我是不想在一楼。商谈生意是大事,虽然这是个单间,依然能听到厅中人们的谈笑吵嚷,并不十分安静。” “就是那个在厨房旁边的那个房间吧?”李清寒问。 “正是!” “你继续说吧!” “我让伙计上了酒菜。我们边吃边谈。我们之间的商谈很顺利。马庭春投两千两银子,要我们五分利。我和净康都不同意。马庭春让了步,只要二分利。” “哦,让了这么多。” “二分利,他也能挣不少。这座浮翠楼,在我和净康的经营之下,生意十分兴盛,以后再扩大的,日进斗金,一点也不虚。我们还要……”王魁说着激动起来,一双灰白的眼睛逐渐泛红。 李清寒摆摆手,打断了王魁的话,“行了,你现在这个样子,浮翠楼的以后,和你没关系了。” 王魁火热的情绪,顿时像浇了盆冰水,委顿了下来。他继续说:“生意谈成,我们都很兴奋,推杯换盏,互相敬酒。刘忡说,为了祝贺他的东家和我们生意谈成,以后合作愉快,他要为我们做一道他们家乡一道美食,荷花冷盘。” “我们当然不能拒绝,净康对酒品厨艺最感兴趣,便要跟着去看。刘忡没有同意,他说这道菜肴做法虽然不需要保密,但他也想卖个关子,请我们尝过之后,如果满意,他再讲出做法。我们也没强求。净康将刘忡带到厨房后,回来继续和我陪马庭春喝酒。刘忡一离开,我松了口气。” “为什么?” “刘忡抽一种大烟袋,那烟味很冲,熏得我极不舒服。他随身还带着一个盛烟叶的匣子。” “哦,”李清寒并没在意,“后来呢?” “后来,我又多喝了几杯酒,就觉得很晕,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李清寒有些失望,王魁说的这些,听上去一切都很正常,并没有什么破绽。 “我就在是失去意识之前,听到净康说要把我扶去休息,马庭春说不着急,让我在这儿睡一会儿,他还要和净康继续喝。” “哦!” 这里就有点奇怪了。王魁就算是喝醉了,祝净康扶他休息也是常理。马庭春完全可以让祝净康安排好王魁后,再回来继续喝。不过这也不算破绽。 李清寒回过身,看着身后那窗漆黑的窗户,问:“这么说,你没有吃到刘忡亲手做的菜?这厨房分为两间,这一小间不常用吧?” “神君,浮翠楼的厨房是分了两间,分别制作热食和冷食。这个小间厨房就是专门制作冷食的。天气炎热时,这里才会繁忙。现在天冷,几乎没客人点冷食。” “这么说刘忡要做的那道冷盘,就得用这个小间厨房?” “正是!”王魁答道。 “我去给神君打开窗子。” 鱼潢见李清寒盯着面前的窗户若有所思,以为想看李清寒想看窗户里面。他游到了窗户前。 “不要打开窗户!”王魁声音很急促地阻止。 “为什么不能开窗?”鱼潢很好奇。 “这是浮翠楼的规矩。江州气候温湿,即便是冬日,也有飞虫。我们这些做酒楼饭馆的,最怕饭菜里出现蝇虫,这不仅会给自己带来麻烦,还大大影响生意。所以浮翠楼的厨房,什么时候也不能开窗,窗子只作为透光用。厨房专门建有烟道可排烟。夏天,就在窗子上糊上纱布,可通风,也绝不能开窗。” 王魁在浮翠楼上耗费了大量心血,所以,即使他死了,他心里仍想着浮翠楼。 “神君想打开窗户看看,有什么不能开的。”鱼潢向窗户游去。眼看就要碰到窗户了,鱼潢发现自己游不动了。它扭身一看,是李清寒捏住了自己的尾巴。 “神君?” “鱼潢,这里的所有的东西都不要动。”李清寒说完松开了鱼潢。 “哦!”鱼潢一摆尾巴,远离了窗户。 李清寒看向王魁,“你是不是想不起来更多的了?” 王魁点点头。 “把你的脚抬起来!” 王魁不知所以,但还是乖乖抬起脚让李清寒看了一眼。李清寒心里有数了。 王魁跪了下来,“请神君告诉我,是谁杀了我?” “我不知道!”李清寒说得很果断。 “连神君也不知道,我的冤枉如何能伸?”王魁失望之下,身上一软,坐在地上。 “有一个地方,你可以查到。” “什么地方?”王魁身子立刻直了起来,眼望着李清寒,充满期待。 “地府有一本善恶簿,人们在世间所做的所有善恶行为,都逃不过此宝物。你去地府吧,询问判官,他会告诉你。” “我现在还不想去,我还有妻子和女儿。”王魁低下了头。 “你留在这儿也没用。你们现在是阴阳两隔,你的妻子女儿看不到你,更不能听到你的声音。你徘徊在这世上于她们没有任何意义。” “可我放心不下她们。” “我可以给你个承诺。若是祝净康真的与你的死无关,我会为他洗清冤枉。你应该能相信他吧?” 王魁点了点头,“我相信净康兄弟。” “我会替你转告祝净康,照顾你的妻儿。” “多谢神君。” “所以,你还是不要留恋这里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地府。” 第848章 诉状 李清寒看了王魁一眼。此人死于谋杀,恐怕在生死簿上,阳世寿命并未到头,所以没有阴差来带他走。 “我可以送你去!” 王魁看向在黑夜中沉寂幽暗的浮翠楼,神色忧伤。 “我可不可以再看看浮翠楼。” 李清寒点点头,“你去吧,天亮之前,到这儿来,我送你走!” 王魁站起来,飘飘荡荡进入楼内。 “神君,我去跟着他!”鱼潢主动请缨。 “不用。他的执念在浮翠楼,离不开这里。他跑不了。” 李清寒说完,在鱼潢那颗发光的水泡上,轻轻点了一下,水泡就在小厨房和发生凶案的房间窗户间,飘来飘去。 李清寒仔细观察水泡光芒照过的地方。就在水泡掠过小厨房窗台时,李清寒抬手定住了水泡。就在那窗台上,有一块不大的,已经干得发白的泥印。上面留有不少如麻点的痕迹。 “这种麻点的形状,好像在哪见过。” 李清寒想了想,终于想起来了。她摆摊卜卦的摊位旁,有个老者卖自己家做的布鞋。布鞋的鞋底是老者的妻子,一针针纳起来的。所以在鞋底上可以看到密集的针脚。这泥印上的麻点,和鞋底的针脚形状一模一样。 “看来有人曾经从这窗台攀越过。一个暂时闲置的小厨房,是谁要从窗户出入?”李清寒想到这儿,又看了一眼旁边。也不过距此两步远,就是凶案发生房间的窗户。 窗台上这块泥印只是个残印。李清寒用手掌比量了一下这块泥印大小。若此泥印是鞋印,那人脚掌较宽,应是个男子。如此轻巧的在窗户出入,却只留下半个鞋印,那个男人身上或许还有功夫。 李清寒了然地笑了。 李清寒来到肖家老店时,祝净康的姐姐刚刚吃下一碗粥。经过一天的调养,她的精神恢复不少。 “今天你去江州府,再向刺史大人伸诉喊冤。” 听了李清寒的话,祝净康的姐姐没有说话,反而神色哀婉。 “你不想为弟弟伸冤了?”李清寒问。 “先生,我弟弟的案子就是刺史大人判的,他肯将自己的判断推翻。府衙的人也说了,此案证据确凿,刺史大人不会重审,我只能向上告。可我往哪里告呀?” 祝净康的姐姐说着,又哭起来。 “你准备放弃了,不救自己的弟弟,是吗?” “不,我要救净康,哪怕只有一分希望,也要试试。”祝净康的姐姐停止了哭声,望向李清寒。 “好!我为你写了一份诉状,你就去江州府喊冤。这也是你弟弟唯一的希望。” 祝净康的姐姐听到“唯一的希望”这几个字,不再说“没有用”的话,而是不确定地问:“真的能行?” “你只要坚定为弟伸冤的信念,不论谁再对你说,喊冤没用,也不要理会,一定要把诉状交到刺史宁大人面前。” 李清寒说完,取出一张写好的状纸,放在祝净康姐姐面前的桌子上。 “办法,我已经指给你了,用与不用在你。” 祝净康的姐姐低头看了一眼状纸。她识字不多,但见其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工整的小字,可见也是用了一番心思。 “我用!”祝净康的姐姐心中感动,自己与眼前人并不相熟,此人却如此热心帮助自己。她跪了下来,“多谢先生。我信先生,不论如何,我要试一试,为了救我的弟弟。” 李清寒将祝净康的姐姐扶起来,问:“你打算何时去?” “马上就去,我弟弟的性命等不得。” 李清寒赞许地点点头,不再多说,转身离开。 “先生!” 祝净康的姐姐没能叫回李清寒。她拿起李清寒写的状子,渐渐在手中捏紧。 江州府中。 宁远恒找出浮翠楼案子的卷宗,细细翻阅。法场上发生的事,他知道后,派了徐东山去调查。 调查的结果是,刽子手在死刑犯祝净康受伤昏迷后,也醒了过来。刽子手对自己在断送台上发疯,完全不知。他只记得,自己抱着鬼头刀,站在犯人旁边,等着监斩官下令。不知怎么的,突然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有人说刽子手是杀人太多,中邪了。 宁远恒自己就断过鬼案,所以对这个说法,并不完全否定。刽子手在发疯后,虽然攻击守卫刑场的士兵,但也没造成伤亡。而且刽子手的表现,也不像劫法场,更多的像是阻止行刑。 对外,当然不能说刽子手是中邪,所以最后府衙出的告示上解释,刽子手是疯癫症突然发作了。祝净康的行刑,另行择期。 “这个案子难道有哪不对?” 宁远恒将案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发现什么问题,能证明祝净康是杀人凶手的,有十多双眼睛。何况,祝净康自己也认罪了。 “咚——咚——咚——” 府衙门的惊堂鼓,被人敲响。 宁远恒放下手中的案卷,正要喊人,叶川风风火火跑进来。 “大人,有人喊冤。” “把人带进来!” 宁远恒说完,叶川却没动。 “你怎么回事,还不去?”宁远恒厉声问。 “大人,你就不问问喊冤的人是谁吗?” “有人喊冤,我就要问案,是谁喊冤重要吗?”宁远恒皱眉看着叶川。叶川现在有点古怪。 “大人,喊冤的人是祝净康的姐姐。” 宁远恒怔住了。祝净康的姐姐来府衙喊冤,能为什么事,为什么人喊冤,不用问也能想到。 “她既然来了,就让她进来,我也想听听她说些什么。” 叶川跑出去,不多时,将祝净康的姐姐带进了大堂。 “大人,我弟弟冤枉!” 祝净康的姐姐跪下大喊,双手将状纸举过头顶。 叶川上前拿过状纸,放到宁远恒面前。 宁远恒展开状纸,还没看内容,神情便微微一怔。让他怔愣的不是因为状纸上的字有多漂亮,而是这笔迹,他好像在哪里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了。 宁远恒看完状纸,对祝净康的姐姐道:“你说祝净康酒量超凡,不会喝醉酒,又说他与王魁兄弟情深,不会有杀人之念。这都是你自己认为的。官府断案,以实证为准。你弟弟杀人,却有不少旁证。你没有证据,是无法推翻先前的判决。” “大人,我弟弟冤枉,他一定不会杀王魁的!”祝净康的姐姐慌了,这是她唯一的希望了。如果刺史大人不肯重审弟弟的案子。她的弟弟就死定了。 宁远恒看了一眼有些失控的祝氏,摇了摇头。虽然祝氏看着可怜,但他不能感情用事。 “宁大人,若是我能找到证据呢?” 第849章 演一场戏 清澈明朗的声音,从公堂外传进来,传进每一个人的耳中。随后,一个飘逸的身影,大步迈进公堂。公堂的门前光线暗了下,众人的眼睛却亮了。 白衣飘飘的俊美男子,随风带来一股清爽气息。如此人物,让人们自觉忽略了,他手中拿着一支麦芽糖人。 宁远恒腾地站了起来,愣愣地看着白衣男子。 叶川十分惊喜地对发愣的宁远恒低声道:“大人,是李先生。” 宁远恒一直没有放弃寻找李清寒。江州城,江州的各个县,他都让人去寻过。可是,李清寒便如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一点踪迹。宁远恒一直以为李清寒或许是离开江州,去了别处。 “大人,大人!”叶川见宁远恒有些出神,轻轻喊了两声。 宁远恒回过神来,缓缓坐了下来。 李清寒来到堂下,揖了一礼。“草民见过刺史大人。” “先生!先生帮帮我!”祝净康的姐姐心里正乱,看到李清寒,顿时感觉有了主心骨。 李清寒给祝净康姐姐写的那份状子,只不过是一块敲门砖,她心知这个没什么作用,所以,在祝净康姐姐敲了惊堂鼓,进入府衙后。李清寒也进入了府衙,来到公堂外。 宁远恒定了定神,问:“先生,有什么证据?” 李清寒从衣袖中取出另一张呈状,交给叶川,递了上去。 宁远恒不解地看了李清寒一眼,打开李清寒的呈状。 看完呈状,宁远恒大怒,把状子几下撕碎,道:“胡闹。此案人证、物证俱全,祝净康又已认罪,在口供上画押,不会再重审。祝氏,你速速离去,若是再来府衙搅闹,别怪本官以扰乱公堂之罪,对你用刑。来人,将祝氏带出去。” 公堂上的衙役上前就去拖祝净康的姐姐。 “大人,我弟弟是冤枉的!大人——先生——”祝净康的姐姐哭着大喊,心里的无助,让她不知道该去求谁。 “冤枉——我们冤枉——” 祝净康的姐姐被拖出公堂,声音越来越小。 李清寒看着祝净康姐姐的身影消失在府衙大门处,转身质问:“宁大人,有冤就当查。你查也不查,就如此武断,是否不妥。” 宁远恒也毫不客气,“我是因为李先生曾在我幕下出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才不计较。此案已查明,并且定案。先生怂恿祝氏来喊冤,是故意让我难堪吗?” “是我多事,草民告辞!”李清寒抱拳,转身便向公堂外走。 “站住!来人,将他拿下!”宁远恒大声命令。 “大人,他是李先生啊!”叶川一下子懵。自家大人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啊。 宁远恒对叶川怒道:“我眼睛不瞎。你把李清寒押下去,给我看住了,不许他到处乱跑,给我惹麻烦。”宁远恒说完,拂袖而去。 “这——”叶川犹豫了一下,向李清寒一抱拳道,“李先生,得罪了,你跟我走吧。” 李清寒轻轻叹口气,道:“走吧!” 叶川带着李清寒,去后堂了。 公堂上就剩下几名衙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宁大人也没说退堂,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离开。过了一会儿,其中一名四十岁上下的衙役道:“都散了吧,我估计刺史大人一时半会儿,不会回公堂来了。” 府衙的“老人”说话,几个年轻的衙役自然不会坚持。在一声“散了”之后,衙役们都相继离开了公堂。 那名老衙役最后一个离开。他来公堂外,看看人已经散没影儿了,转向东江州府衙东面而去。 来到一个门前挂着“司户房”的房间前,老衙役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穿过一道围墙的门,老衙役躲到了门后。 老衙役刚站稳,司户房的门打开了,一个绿袍官员关好司户房的门,朝周围看了一眼,来到那道围墙门后,又朝周围看了一遍,问老衙役。 “有什么消息?” “司户大人听到刚才的惊堂鼓了?”老衙役问。 “听到了!” “是祝净康的姐姐来喊冤了。” “哦!”司户大人并不意外,“宁远恒怎么说?” 老衙役将公堂上发生的事讲述了一遍。 “哈,哈,好,好!”司户大人十分得意,从身上取出一块银子,放到老衙役手上,“干得好!” “多谢司户大人。”看到这块银子,老衙役眉开眼笑。 司户大人摆摆手,老衙役小心地看看周围,然后离开了。 司户大人整了整自己身上的官服,微笑着小声自言自语:“我也该准备准备了。” 李清寒跟着叶川往后堂走。她低头看了一眼,鱼潢居然抱着吃剩下的半个糖人睡着了。 李清寒将鱼潢拽了起来。 被迫离开心爱的糖人的鱼潢,叫了起来,“啊——我的糖人!谁拉我?”当他发现自己是被李清寒弄醒后,立刻收了喊叫。 “神君!” “还记得祝净康的姐姐吗?” “记得!” “你去跟着她。把她去过哪,遇到什么人,别人和她说了什么话,都记下来,然后告诉我。” “哦!”鱼潢摆着尾巴转了个方向,然后又回过头来,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那半个糖人。 “这个,我给你保存着!”李清寒晃了晃手中的糖人。 “嗯!” 鱼潢再一甩尾巴,化作一道红光,不见了踪影。 李清寒的手微微一晃,那半个糖人消失在她的手上。 宁远恒说要把李清寒押起来。叶川不知道该把李清寒押到哪里,总之,不能把人关到监狱里。万一大人后悔了,见他把李先生关进了监狱,肯定饶不了他。 叶川想了想,想暂时把李清寒带到他的住处。 二人刚进后衙,迎面看到宁远恒,正站在院中。 “大人,我——”叶川想跟宁远恒解释。 宁远恒却大步来到李清寒面前,深施了一礼。 “先生,受委屈了!” “大人不必如此说。大人也是为了配合我,演了一场戏。”李清寒还礼。 “啊——哦——”叶川终于明白,原来公堂上二人的翻脸,是在演戏。只是演戏给谁看呢? 第850章 亲眼见自己杀人 “先生,请!”宁远恒做了个里面请的姿势,然后带着李清寒进了客厅。 两人把叶川扔一边,走了。叶川现在很想知道两人作戏给谁看,可是当下不是时候。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烧水,泡茶。 李清寒刚坐下,宁远恒又是一个大礼。 李清寒赶忙站了起来,“大人,为何行此大礼?” “我向先生赔罪。先前是我不知好歹,误会了先生。”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大人能得偿所愿,才是最重要的。我今天来是为了祝净康的案子。” 李清寒不愿意提过去,宁远恒也就不多说了。他请李清寒坐下,然后问:“先生认为祝净康是冤枉的?” “我要先见一见祝净康。” “我来安排。” “不要惊动任何人,包括衙役、狱卒。大人要差信得过的人去办。” 宁远恒见李清寒说得郑重,知道这件案子恐怕不简单了。 “刚才公堂之上,先生为何要演那么一出戏?” 原来,李清寒在公堂上递给宁远恒的呈状,并不是为祝净康的陈述状,而是让宁远恒配合她演一出拒重审,两人翻脸的戏。 李清寒微微一笑,道:“大人属下的那几名衙役,很难说有没有被别人收买。” “先生的意思?” “大人现在仍要处处小心。” 宁远恒明白了李清寒的用意。 江州监牢中,李清寒见到了祝净康。他躺在铺着草席子的地上,眼神呆滞地望牢房顶梁。他身上的囚服没有换,还是法场上穿的。左肩头洇着一大片血迹。法场守卫那一枪,正是刺中了祝净康的左肩。 徐东山跑进牢房,小声对宁远恒道:“大人放心,我都安排好了,这时当值的狱卒都是可以信任的。我已经嘱咐好他们了。” 宁远恒对徐东山办事放心,看着祝净康问:“他的伤怎么样?” “伤并不算重,已经找大夫看过,上了药。” “你出去看着,不要让任何人靠近这里。” 徐东山应了一声,离开了牢房。 李清寒来到祝净康旁边,蹲了下来。 “祝净康!” 祝净康一动不动,连眼珠也没有晃一下。 “你为什么要杀王魁?”李清寒问。 祝净康仍如一尊雕像一样。 “你就一点不后悔?” 祝净康还是一动不动。 李清寒微微一笑道:“你姐姐今天到江州府为你喊冤了。” “姐!”祝净康终于眼珠终于晃了一下,发出轻微一声。 “你不想知道结果吗?” 祝净康的视线移到了李清寒身上,有气无力地说:“能有什么结果,人是我杀的。” “你说人是你杀的,是你亲眼所见吗?” “我——”祝净康目光游移,现出迷茫之色,“沾血的刀就在我的手边。我怀里抱着王魁大哥的头。不是我,会是谁?” “我听说王魁被分尸了。你这么痛恨王魁吗?” “我不恨他,我从来没恨过他。我一定是疯了,一定是疯了!” 祝净康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神情越来越激动。到最后,他抬起双手,拼命砸向自己的脑袋。 “疯了!疯了——” 宁远恒跑过来,按住祝净康的胳膊。他感觉手上沾了粘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原来是祝净康的伤口,在刚才剧烈的动作之下,又渗出了鲜血。 “先生——”宁远恒想提醒李清寒说话委婉一些。祝净康现在情绪很不稳定。 “只要我在这里,他不会有事。”李清寒很淡然地道。 宁远恒小心地放开祝净康。祝净康的胸口剧烈起伏,他还是很激动。 “我见过王魁了。” 李清寒此言一出,不止祝净康转过脸来,瞪着她。宁远恒也吃惊地望着李清寒。但随即,宁远恒释然了。在赵崇辉一案上,李清寒就曾让他见过被赵崇辉害死的那些姑娘鬼魂,又利用一块白色丝绢,让鬼魂在公堂之上现形。李清寒是和周寒一样有异能之人。 李清寒看到祝净康那一脸的期待,心中暗笑。 “王魁让我转告你,替他照顾家中的妻儿。” “他——他——” 祝净康声音都颤抖了。 “你应该能明白了。他既然把家人托付给你,就证明他相信,杀他的,不是你。” 祝净康,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听了这话,不禁捂脸痛哭。 李清寒和宁远恒对视一眼,没有阻拦,任由祝净康发泄情绪。 终于,祝净康停止了哭声。 “你没有骗我?” “你可听说过法师?” 祝净康当然听说过法师。他知道法师可以降妖捉鬼,江州城的离鹤就是个法师。 “王魁舍不得浮翠楼,在其中徘徊。是我把他送走的。”李清寒说到这里,话锋一转,“祝净康,你若真是与王魁兄弟情深,就要把这个案子弄得清楚。就算是你杀的他,也要知道是为什么,怎么样杀得他。让王魁死得明明白白,不能让他做个糊涂鬼吧。” 祝净康一下子翻身坐了起来。刚刚委顿的精神,一下子提了起来。 “大人!”祝净康认识宁远恒,“不可能是我。” 祝净康虽然没把话说明白,宁远恒也知道是指什么。 “你不是自己认罪了吗?” “我不知道,当时我心里很乱。那么多人一齐指证我,我对自己没了信心,以为真的是自己杀了魁哥。所以,我情愿为他偿命,认了罪。其实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看到自己清醒过来后,手里握着刀,魁哥的脑袋,就被我抱在怀里。我没有亲眼见自己杀人。” 祝净康最后这句话说得奇怪,宁远恒心里明白什么意思。 “你既然什么都不知道,又凭什么说自己没有杀人?”宁远恒问。 “是酒。大人,在江州之内,还没有人能喝倒我。那天我和魁哥,还有马庭春主仆,四个人才喝了不到两壶酒,我绝不会喝醉。大人不信,可以试我,就算一口气喝下一坛酒,我也不会醉,何况区区两壶酒。” 宁远恒沉吟不语。这倒确实和祝净康姐姐所供述的一样。但是这不能作为证据。既然祝净康酒量极好,不会醉,那是如何失去意识的? 第851章 马庭春的计划 “这——”宁远恒想到一人。案子是他从头到尾调查审判,证人有不少。按那些证人所说,那个人根本不可能杀人。 “马庭春是什么人?”李清寒问。 “他是泰盛商行的东家。”祝净康回答。 “一个商行的东家,为什么要入股你的酒楼?” “马庭春在江州的产业不少。只要是赚钱的生意,他都想插一手。” “你们为什么同意马庭春入股?” 祝净康看了李清寒一眼,然后叹了一口气,“浮翠楼是我和魁哥心血,我们经营得很好,又怎么会愿意此时多一个人,和我们争利。实在是,我们没办法。” “马庭春你们惹不起?”李清寒问。 祝净康点点头。“最开始,马庭春不是入股,而是想把浮翠楼买到自己名下。这怎么可能,浮翠楼就是我和魁哥的命,谁会把命卖了。所以,我们和马庭春有一段时间弄得很不愉快。马庭春还派人威胁我和魁哥,如果不将浮翠楼卖给他,就让我们干不下去。” 宁远恒厉声问:“马庭春威胁过你们,在公堂上你为什么不讲?” “我——我——我没想到——魁哥死了,我完全傻了。”祝净康本来有些苍白的脸,瞬间急得通红。 李清寒瞥了宁远恒一眼,宁远恒原本发怒的神情,顿时收敛了回去。 “你继续说吧!”李清寒淡淡地对祝净康说。 祝净康沉静了一会儿,继续道:“我和魁哥开始并不相让。马庭春要夺我们的心血,又能比给浮翠楼断供食材好多少?我们和马庭春僵持了一段时间。那段时间,马庭春天天派人到浮翠楼来找我们麻烦。” “既然马庭春派人去捣乱,你们为什么不报官?”宁远恒隐含怒气问。 祝净康幽怨地看了宁远恒一眼,道:“大人,马庭春派来的人,都是那种五大三粗的壮汉,也不吵也不嚷,更不动手,只是找个显眼的地方一坐。进来一位客人,他就狠狠瞪着人家,好像要揍人的样子,胆子小的,就被他吓跑了。” “大人,像这种的,我即使去告官,你们府衙又能怎么样,最多把他轰走,然后警告几句。可挡不住他们第二天,第三天还来,难道我还要天天去找官府。恐怕那时,马庭春的人没怎么样,您就先问我们一个没事找事的罪名了。好在,那些日子虽然影响了生意,但还算过得去。” “我和魁哥不知道该如何解决之时,马庭春的账房先生刘忡来找我们。他先是给我们一顿道歉,说东家要买浮翠楼,并非出于本意,而是和朋友喝酒时,打的一个赌。为了面子,东家一定要把浮翠楼弄到手。家主知道了这事,把我们东家狠狠地教训了一顿。我们东家知道错了,为了弥补浮翠楼的损失,也为了给他们东家留一点儿面子,东家准备给浮翠楼投钱。” “刘忡说了马庭春的计划,他说马庭春准备给我们投五千两银子,把浮翠楼扩建成江州城最大最好的酒楼。而马庭春分浮翠楼几成利润就行。至于占多少,和我们见面商谈。我和魁哥在这件事上起了分歧。我仍就坚持不同马庭春合作。而魁哥却觉得这件事可行。” “我劝说魁哥,马庭春此人贪婪、心狠,他现在虽然只是要几成的利润,很难说,他不是打算一点点吃掉我们,最后完全占有浮翠楼。魁哥说,我们继续和马庭春对峙下去,不是两败俱伤,伤得只有我们自己。魁哥最后说,我们可以在签契约时,多加些条件,让马庭春没机会吞并浮翠楼。最后,我妥协了,同意了魁哥的意见。然后,就是那日,马庭春带着刘忡就和我们谈入股和签约的事了。” “开始马庭春想要分五成利。他五成,我和魁哥两个人才五成。这和浮翠楼卖给马庭春,相差不大了。而我和魁哥,反而是在为马庭春干活。我和魁哥不同意,马庭春又将自己的分成降了降,最后降到了两成。” “从五成降到两成。马庭春一定很为难吧?”李清寒问。 “不,他很痛快就答应了,而且连契约都交给我和魁哥来拟,他只负责签字画押。我有点意外。我开始还以为像他这么贪婪的人,会和我们大吵一架,或者争一争。” “这么说,马庭春不像是个很贪婪的人。对了,你刚才说的,马庭春的家主是谁?”李清寒问。 “程益先,程老爷。” 宁远恒想到李清寒可能不识得此人,小声解释道:“程益先是已故程王妃的兄长,现在的程家家主。” 李清寒听到那人姓程,便猜到几分。 “马庭春那个账房先生是不是喜欢抽旱烟?” “是。他从来到浮翠楼就一直抽,随身还带着一个装烟的匣子。” 此时,叶川跑进了牢房,在宁远恒耳边低声道:“大人,快到换班的时间了。” 宁远恒知道,叶川说的是狱卒们快要交接班了。来接班的狱卒就未必都可信任了。听了祝净康清楚的叙述,加上李清寒似无意的提点,宁远恒已经意识到这个案子有问题。他对祝净康道:“你的案子,我会重新探查。但我不会保证你一定能脱罪,一切要待我查到充分的证据,才可重审此案。” 祝净康已经被李清寒带来王魁的话,激起了活下去的欲望。他跪下来,不顾肩膀上的伤,以头触地。 “大人为我作主,我没有杀人。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 当下,李清寒和宁远恒谁也不能给祝净康以保证。他们先后离开了牢房。身后,仍传来祝净康“咣咣”地磕头声。 在回府衙的路上,李清寒问宁远恒,“大人可了解这个马庭春?” 宁远恒笑了,“刚才在牢房,先生为何不问祝净康?” “祝净康与马庭春在浮翠楼上有纠纷,何况,王魁死之时,正是他们兄弟与马庭春商谈浮翠楼分利之时。祝净康难免对马庭春心中有恨,让他来评说,恐怕有失公允。” 宁远恒点点头,“先生所言甚是。”他喊了一声,“叶川!” 第852章 马庭春的底细 宁远恒向李清寒解释。 “我来江州后,就交给叶川一个任务,那就是平时注意打听,了解江州这些有影响人物。” “大人真是慧人。” 宁远恒摇头说了声“惭愧”,“这个案子是我大意,仓惶结案,没想到这里面还有如此繁杂的因缘。” “大人不必自责,我们还有机会查清此案。”李清寒笑了笑。 宁远恒听了李清寒的话,眼睛一亮。 “先生——” “叶川,你说说马庭春此人。”李清寒没让宁远恒说下去,将叶川叫了过来。 “李先生,马庭春是程益先的女婿。”叶川道。 “看来这个马庭春在程家的地位还不低。”李清寒道。 “地位倒不高。马庭春出身并不很好,父亲原本是县衙的一个小官吏。为了攀附权贵,把马庭春入赘到程家的。赘婿在江州的风俗中,没什么地位。” “说来也奇怪,程、赵、文三家这一代家主,膝下都是子嗣稀薄,只有赵家是两个儿子,还死干净了。程益先和文奕名都是只有一个儿子。文奕名的儿子,不成器。文奕名把希望都放在与厉王府的联姻上。程益先的那个儿子,比赵崇辉强不了多少,吃喝玩乐都会,正事一点也不会。程益先没办法,只能给自己的女儿招了个上门女婿。程益先要的就是一个听话的,能为他做事的人。马庭春在程家也就是个有点地位的奴才而已。” “马庭春敢这么嚣张,也就是仗了程家的势。不过,马庭春威胁王魁兄弟的话,倒不是虚言。江州有规模的产业,这三家就占去五六成,厉王府下的产业都没这三家多。李先生,你看——”叶川指着街道两边的店铺,“这些店铺,十步之内,必有一家与程、赵、文三家有关。马庭春若要浮翠楼开不下去,只要一句话,就没人敢给浮翠楼供货。” 李清寒点点头,“难怪连厉王要拉拢程、赵、文三家。马庭春既是程家的女婿,应该在江州很有名,可我来江州这段时间,为什么才听到此人的名字?” “程、赵、文三家可不止在江州有产业,他们的生意早延伸到许多州了。马庭春前几年是在外地,替程家打理生意,回到江州还不满半年。”叶川说到这儿,故作神秘地道,“这两天我又着意打探了一下马庭春。终于让我打听到,江州第二大的商行泰盛商行,背后的东家是马庭春。我从泰盛商行的伙计那里,打听到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大概可以解释,马庭春为什么要强占浮翠楼。先生想不想听。” 李清寒还没回答,宁远恒斥责道:“叶川,有什么,你就对先生说,卖什么官子。” 叶川嘿嘿一笑,道:“泰盛商行的伙计说,马庭春虽然表面对程家忠心耿耿,其实心里有自己的算盘。他清楚自己这个赘婿,不过是程家的管家而已。程益先活着时,替程益先打理程家产业。程益先死后,这程家的产业也不会交到他手中,他还得替程益先的儿子继续打理程家产业。自己现在挣到的钱,最后还是归了程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去挥霍。所以,他就趁着自己在程家还有些作用,借着程家的势,强行收购了不少挣钱的产业,归到自己名下。江州的,外地的,都有。他觉得,只有是自己的,拿在手里才香。将来程家就算没落了,自己也照样过富裕的生活。” “先生,你想想,浮翠楼是西市最好的酒楼,生意兴隆,怎么会不引马庭春眼馋?” “照你这么说,程家并不知道马庭春强收了不少生意?”李清寒问。 “当然不知道,若是知道,还怎么能叫秘密。商行的那个伙计也是偷听来的。我请那伙计喝顿酒,他就什么都说了。那马庭春也是厉害,他用程家的钱,给自己强收来的生意,都投了几成股份,该分钱时就分钱。有钱赚,程家哪还会深究这生意来龙去脉。他们还不知道这些生意背后东家是马庭春。” “原来如此!” 三人说着话,已经来到了江州府衙前。 李清寒看到府门前一道红影,就朝自己冲了过来。 “神君!” 鱼潢刚张口,李清寒一摆手制止了他。 宁远恒对李清寒道:“天色已晚,先生不妨就在后衙中休息一晚。” “也好,我也想听大人详细讲讲这个案子。”李清寒没有拒绝。 宁远恒很高兴,吩咐叶川。 “你去收拾一间客户出来。” 叶川答应一声跑进府门。李清寒和宁远恒也相继向府衙内走去。 “神君,神君,我有很重要的事!”鱼潢等不及了,拍打着鱼鳍,大喊。 李清寒只能对宁远恒道:“大人,我有些累了,想找个地方休息会儿。” “是我疏忽了。今天先生应该是为案子奔波劳碌了一天。请先生随我来。” 宁远恒带着李清寒来到后衙的花厅之中。 “先生暂且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去安排饭食,便在这里用饭。” 李清寒笑了,“堂堂刺史大人,还要自己操心这些事吗?” 宁远恒也笑了。“这后衙最多时间,只有我和叶川,有些事,只能自己去做。先生稍等。” 宁远恒一离开,李清寒朝鱼潢一摆手,“你说吧!” 鱼潢游到李清寒的身边,大声道:“神君,那个穿绿衣服的人真坏,神君不要放过他。” “绿衣服?”李清寒想到了在江州府经常能看到的那一身官服。“你从头开始说。” “神君,祝姐姐离开这里,没走多远就坐在街边哭。然后,就有人围上来,问她为什么哭。后来,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又过了一会儿,就来了两个人,穿得和他们一样。”鱼潢说着往花厅外一指。 花厅外什么人也没有,鱼潢指的方向是江州府前衙。通过鱼潢后面所说,李清寒知道鱼潢所说的那两个人是江州府差役。 “那两人来了就驱赶祝姐姐,不让她在这里哭,说这里离江州府衙很近,祝姐姐在这里哭,就是给江州府找麻烦,他们奉了刺史大人的命令,赶走祝姐姐。” “祝姐姐说,她的弟弟有冤,江州府不给她弟弟伸冤,连哭也让不人哭了。那两个人不听,就要打走祝姐姐。周围的人也生气了,骂刺史大人独断专行,没有人情,还有人说,当初赵崇辉的案子,刺史大人能为鬼魂伸冤,还以为刺史大人是个好官,没想到也是个昏官——神君,我也没记那么多,反正人们骂了刺史大人好多话。” “那两个人说,是奉刺史大人的命,去驱赶祝姐姐的?” “是呀!”鱼潢拍着鱼鳍道。 第853章 故事与事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双魂冰心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54章 案件经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双魂冰心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55章 走绝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双魂冰心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56章 重查此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双魂冰心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57章 酒楼勘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双魂冰心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58章 看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双魂冰心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59章 银子诱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双魂冰心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60章 两个人的争吵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双魂冰心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61章 用刀的感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双魂冰心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62章 大胆刁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双魂冰心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63章 偷刀 何能发一听要叫另外四个学徒来,顿时蔫了。但是神情之中颇有不服,小声嘀咕了一句,常人听不清的话。 平常人听不清,李清寒却听到了。 何能发嘀咕的是,“现在先容你嚣张,等我成了掌柜,整死你。” 李清寒淡淡地扫了何能发一眼,微笑着没有揭发。 杨用继续说:“何能发,你做活从来不认真,所以,你对厨房常用的工具也不了解。你以为浮翠楼用的工具,就是外面能买到的。我告诉你,浮翠楼厨房中用的砍骨刀,形样虽然与市面上卖的大多数砍骨刀没什么区别,却是祝东家定制的,比那些斩骨刀更厚重。当然,只用眼看,是看不出区别。但是常用此刀的人,只要用手一掂量,便能发现不同。作为杀人证物的那把刀,根本不是厨房的那把砍骨刀。” 何能发眼珠转了几转,狡辩道:“不是就不是呗。是祝东家拿刀杀人,又不是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厨房中那把砍骨刀哪里去了?”宁远恒厉声问。 “我怎么知道。厨房中那么多人,也许是谁用了,没有还回来。” “这么巧。祝净康杀人的现场中,出现了一把砍骨刀。厨房中的砍骨刀却不见了。” “我不知道,反正和我没关系。”何能发挪了挪跪得发麻的腿,嘴硬狡辩。 李清寒朝江州府外看了一眼,看到了徐东山匆匆的身影。她朝宁远恒点了下头。 宁远恒微一微笑,对何能发道:“你现在说实话,我还能从轻发落。过一会儿,你就算说了,也难逃重刑。” 何能发怔了一下,偷偷地往上看了一眼。他没从宁远恒神情上发现什么,以为宁远恒只是诈他。 “我什么也没做,大人,让我说什么?” 宁远恒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盯着何能发。看得何能发浑身不舒服,低着头,眼珠左右乱晃。 徐东山来到公堂前,等待宁远恒召唤。他的手中,还托着裹得严实的布包。从外面看不出布包里面装着什么。 等了一会儿,宁远恒问何有发,“还不打算说吗?” “草民不知道该说什么。”何有发的脑袋又压低了一分。 “东山,把东西拿给他看!”宁远恒吩咐徐东山。 徐东山将手背到身后,挡住布包,来到何有发面前。 “何有发,抬起头来。”徐东山声音凶狠地道。 何有发只得抬起头,看着徐东山。 “我带人去你家,把你带到公堂。可你知道,为什么我没有跟着你们一起回来?”徐东山反问。 “为什么?”何有发顿时觉得心脏如停跳了一般压抑,他的感觉很不好。 “为什么?”徐东山鄙夷地笑了一声,将布包从身后拿出来,“因为我留在你家,将你家搜查了一遍。然后就找到了这个,想不想知道里面是什么。” 何能发看到这个布包,不禁如五雷轰顶,如傻了一般愣在当场。 “不知道是你太笨,还是觉得自己做的事天衣无缝,太过自信,竟然将这么重要的东西,包块布,扔在了床底下。” 徐东山将手上的布包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把砍骨刀。 “认得吗?”徐东山俯下身问何能发。 何能发的额头已经微微见汗。但他仍硬挺着道:“我不知道大人说什么,这不就是一把普通的砍骨刀吗,铁匠铺、杂货铺都有卖的。” “你不认得,有人认得!” 徐东山把斩骨刀递给杨用,“你看看,这是不是浮翠楼那把砍骨刀?” 杨用接过刀,先是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如平常操作一样,挥起刀,又落下。几下后,杨用双手捧刀,对宁远恒道:“大人,这才是浮翠楼厨房所用的砍骨刀。您可以甄别,这把刀比街市上所卖的砍骨刀,重了几分。” 宁远恒接过刀,在手中掂了掂。这把砍骨刀确实要重些。宁远恒看向何能发,“何能发,你有什么话说?” “是又怎么样。我看这把刀很好,所以用一把普通的刀,换下了这把刀。我不过就是偷了一把刀。你们不能因为我偷了这把刀,便定我杀人罪吧。那天我可是一直在厨房做活儿,厨房的人都可以作证。”何有发还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刁民,我看不打你,你是不会招供。来人——” “哎,大人!”李清寒打断宁远恒,“先不忙着打,我再问问他。” 李清寒蹲下来,和何能发平视。 “你早不偷刀,晚不偷刀,偏偏在凶案发生那天偷刀。你偷了刀后,又是你第一个出头指证杀人凶器是浮翠楼厨房用的砍骨刀。刀不是被你偷去了吗,你怎么就敢指认凶器是厨房那把刀,这不是前后矛盾吗?你说你与案子无关,谁会相信?” “我——我看那把刀和厨房的斩骨刀一样,就想用那把刀顶替,掩盖我偷刀的事。” “好,就算如此。你偷刀做什么,这把刀也值不了多少钱。” “偷刀当然是用啊!” “既是用,为什么要藏在床下啊。就是一把刀,你害怕什么?” “我有什么害怕的,你不要胡说。” “我知道你害怕什么。这把刀你若扔到井里,或者找地方埋了,就没有今天的事了。可你没这么做,为什么?” 李清寒脸上笑容,高深莫测。何能发出奇地没有抵赖。 “因为你也怕,怕那个人说话不算话。所以,你必须留下这把刀,作为证据,要挟他履行,答应你的好处。” “你——你说什么,我不懂!”何能发差点说出,“你怎么知道”那句话。 “看来你一定要我替你说。你要知道,我如果说出来,你就和他们同罪了。他们犯了何罪,你很清楚,你想给他们陪葬吗?” 何能发不敢再看李清寒的眼睛,头偏到一边。 “他给你的好处是让你做浮翠楼的掌柜吧。” 何能发震惊地抬起头,看向李清寒。 何能发的神情,在场的人都看到了,不约而同地望向李清寒,心里有一个相似的想法,“他是怎么知道的?” 李清寒同情地拍拍何能发肩膀。 “你想做掌柜,也得有命在才行。你能活到现在,纯属捡来的。祝净康还没死,案子还没彻底完结,他们还不敢杀你。因为你一死,就会引起官府的注意,因而联系到浮翠楼的案子上来。” “一旦祝净康执行了死刑,案子完结,你的命,呵呵——”李清寒冷笑了两声,“他们为什么要把好处,给你一个无权无势的人?他们更不会给自己留个把柄在世上。这些人心狠手辣,你觉得他们不会对你下手?” 何能发听得浑身发冷。 copyright 2026 第864章 抓人 李清寒说完,站起身,对宁远恒道:“大人,我的话说完了,大人若要用刑,就开始吧!” “来人,把何能发拖下去打……” “别打,别打!”何能发大叫起来,“我招!” 李清寒和宁远恒相视一笑。 “马庭春和刘忡早就在打浮翠楼的主意了。可是两个东家把浮翠楼看得和命一样重要,根本不会出手。所以,马庭春他们就打别的主意。他们找到我,并给了我一笔钱,还承诺,浮翠楼到手后,就让我做浮翠楼的掌柜。” “他们让你做什么?” “他们开始让我从厨房里取出那把砍骨刀,藏在那个房间里。我不同意,我说厨房的刀具常用,万一师傅们要用,又找不到,闹起来,反而容易出意外。刘忡就从外面买了一把,和浮翠楼厨房一样的砍骨刀,交给我。他告诉我,只要我在那天,把这把刀藏在那个房间里。在事发时,我再偷偷将厨房本来的砍骨刀拿走,丢掉。适当的时候,向官府指证,是祝东家拿走了砍骨刀就行。” “马庭春他们打的主意,你清楚吗?”宁远恒问。 “大人,我不傻。开始我不知道,但是刘忡让我藏刀,我也明白了,他们是要杀人!” “啪!”宁远恒重重一拍惊堂木,怒道,“你既知道,还帮他们!” “大人,我是鬼迷了心窍。我也想过好日子。” “想过好日子就要靠自己。这种害人手段得来好日子,你过得安稳吗?”李清寒淡淡地道,“他们把浮翠楼掌柜承诺给你,不过是为了堵住你那张嘴。你知道了他们秘密,他们会放心让你活着吗?” “大人,我知道错了,请大人从轻发落。”何能发伏在地上,大声说。 宁远恒没有理会何能发,而是看向一旁的书吏。书吏明白,将记录好的供状拿到何能发面前,让何能发签字画押。 何能发按了手印后,问宁远恒,“大人,您会如何判我的罪?” “这不是你该问的!”宁远恒看着何能发的供辞,头也不抬地说。 “大人,我还没老婆呢,可不能在狱里关太长时间,我还要趁着年轻娶老婆。”何能发一个头磕在地上。 宁远恒被何能发逗笑了,“你只想自己娶老婆,王魁和祝净康家有妻儿,他们的妻儿该如何活下去。娶妻之事,你还是不要想了。你配合刘忡藏刀,虽不是杀人主犯,却也是从犯,这辈子也别想出牢狱了。” “大人开恩啊!我们何家不能绝后啊!”何能发“砰砰”地磕头有声。 宁远恒合上何能发的供辞,看到何能发那一副自私小人之态,真想让人拖下去,将他的腿打断。若他还是军营的将官,一定会这么做。但是现在不行,他是一方父母官,不能凭自己喜怒行事。 “那要看你的表现了!” “请大人吩咐!” “指证马庭春主仆。” 何能发听说要他指证马庭春,脸色一下变得苍白。他犹豫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我若是证明了马庭春和刘忡杀人,大人会判他们什么罪?” 宁远恒重重一拍惊堂木,怒道:“何能发,你管的事太多了吧。是本官判案,还是你判案?你只需做好你自己的事。” “我想大人想必知道马庭春与程家的关系。大人若不敢判马庭春的死罪,就算大人为草民开恩,草民出去后,也必遭人折磨报复,还不如住监狱里。” 宁远恒听了何能发的话,眉头紧皱。 李清寒冷冷开口。 “何能发,你以为你不指证马庭春,你离开江州府,他们就会放过你吗?你已经进入江州府大堂了,很快,他们就会得到消息。他们敢杀人,心思狠毒可见一般。你不指证他们,他们就要让你闭嘴了。” 何能发打了个冷战。 “大人,我愿意指证马庭春和刘忡。” “嗯!”宁远恒轻轻嗯了一声,命令叶川,“把他押去监牢。” “大人,我已经同意指证他们了,为什么还要关押我。” 叶川将何能发从地上提起来,不怀好意地笑着说,“这是为你好,他们不进来,你出去了,想说话也说不出来了。” 何能发被叶川押走。宁远恒又叫来徐东山。 “等等!”李清寒不等宁远恒下命令,问:“大人叫徐东山去抓人吗?” “没错。现在有了证据,把马庭春和刘忡带来定罪。” “大人,不能这么做。” 若是以前李清寒这么说,宁远恒一定会为李清寒的阻挠生气。经过前事,宁远恒相信李清寒,一定有所用意。 “先生,有何不妥?” “大人想想,那马庭春是程家的女婿。程、赵、文三家一体,凭这三家在江州的根基和影响,仍能掌控江州。马庭春身为程家女婿,很清楚此事。他一定会觉得,进了江州府,只要自己不承认杀人之事,三家一定会救他,江州府拿他没办法。马庭春强硬,作为马庭春心腹的刘忡,肯定也会觉得自己有所倚仗,不会招供。” 宁远恒不笨,立刻明白了。自己刚才是有点冲动了。他再次把徐东山叫到近前。 “你去把刘忡带来。记住,是带来,不是押来。” “大人,我知道,是暗中带来!”徐东山应道。 “不!”宁远恒立刻否定,“要光明正大弄出动静来,要让马庭春知道。如果他问原因,就告诉他,有人在江州府将刘忡告了,要带刘忡去对质。” “明白!” 徐东山转身离开公堂。 宁远恒去看李清寒,却发现李清寒背对着他,好像在做什么。 原来,在宁远恒吩咐徐东山时,鱼潢回来了。 “神君,神君,我已经把祝姐姐送走了。路上有人要害她——” “鱼潢,等下说!”李清寒阴止鱼潢说下去。 “先生,还有何指教?”宁远恒问。 “指教谈不上。刘忡带来,大人先不着急审他,把他单独关押起来。”李清寒道。 宁远恒点点头。“在浮翠楼,先生将凶案发生的前后重演了一遍。那刘忡一人扮演王魁和祝净康两人,吵架之声,先生也演的很像。先生莫不是也有模仿他人声音的本事?” copyright 2026 第865章 啊,妖怪 李清寒微微一笑,“我行走江湖,总要有些保命的本事。” “先生真是高深莫测的人。”宁远恒也笑了。 “所谓的‘高深莫测’,不过是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这样会让他人不能轻易对自己产生邪念。” “先生,这好像是对在下有所提点。” “大人慧人,自能明白。”李清寒说着,来到宁远恒身边,低低说了一句话。 宁远恒听完,那刚刚舒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神色显得十分凝重。 李清寒寻了个理由,离开江州府,回到了梅江神府。 鱼潢在李清寒身边游来游去,还不停地说着。 “神君,祝姐姐在梅江边上了一家客船,乘船回家。我以为离开江州城了,祝姐姐就安全了。我看着客船离开岸边,越走越远。突然发现有一个男人,很不对劲。开始他不断地打量祝姐姐。祝姐姐可能还在伤心,根本没发觉。后来这个男人就坐到祝姐姐身后。” “神君,那客船上的人也不满,还有好几个空着的位置,他为什么偏偏要离祝姐姐那么近。神君告诉过我,凡间的男女不亲。” 李清寒差点被鱼潢逗笑了。 “是男女授授不亲。意思就是男女之间要保持一定距离,尤其是陌生男女之间,更要注意界限。” “是啊,是啊!”鱼潢拍着鱼鳍大声回应,“我看那男人就是有所图,而且那个人目光贼溜溜的,一看就不像好人。所以我就追上去,守在祝姐姐身边。果然,等客船行驶一段,到了江水深的地方,那家伙伸手,想把祝姐姐推进江里去。幸好我游得快,钻进那男人的身体里,把他掀进江里去了。” “哈哈——”鱼潢说完,自己拍打着鱼鳍笑起来。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十分得意。 等鱼潢笑完,李清寒问:“那个男人现在在哪?” “神君,我将他交给江兵看着了。” “把他带上来。” 鱼潢摇着尾巴出了江神大殿。不多时,鱼潢带着两名江兵进入大殿,那两名江兵还抬着一个好像是死了的男人。 鱼潢指挥着江兵,将男人放在地上。两名江兵朝李清寒行了礼,然后退下。 李清寒来到男人旁边,低头打量。这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看穿着,也不是什么有钱人。最明显的,此人右耳前,有一颗黑痣,痣上还长有几颗长毛。 “鱼潢,把他弄醒!” “哎!”鱼潢答应一声,游到男人脸的上方,然后甩开两片鱼鳍,“噼噼啪啪”地照男人脸上抽去。 男人是被脸上火辣辣的感觉,给疼醒的。他睁开眼看到一片水光。水光中,一大群鱼游了过去。男子有点迷茫。他静下心来,想了想。他记得自己跟着那个女人上了船。他要寻找机会,神不知鬼不觉,让那个女人消失。 他曾做过几年的水手,对梅江的航道很熟悉。他记得前方有一处暗礁,客船会在那个地方之前,转一个大弯,船身会有些颠簸。他就可以趁这个时候,把那女人推下水。人们会觉得是个意外,不会怀疑到他。 他正要下手,却突然感觉脑中一空,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他现在躺在地上,水在他的上面,难道那女人没有掉进江里,反而是他掉进梅江了。可是他现在一点窒息感也没有,更没有感觉到江水。 男人转了下脑袋,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在一座空间很大的大殿之中。他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殿宇。男人的眼瞬间直了。殿顶只由两根很粗的柱子撑起来,柱子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镶嵌着数不清的珍珠宝石。而殿顶却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水面。 男人心里震惊无比,他手撑地,想坐起来。手刚触地,又缩了回来。他翻了下身,看向自己躺的地面。这大殿中的地面,洁白光滑,竟是一块块巨大的玉石板铺成的。 “天啊,这得值多少钱啊!这是哪?”男人在心里惊叫,甚至忘了自己脸上的疼。 “你醒了?”旁边一个幽幽的声音传来。 男人抬起眼,看到一双乌溜溜的——鱼眼。一条鲜红颜色的鲤鱼,就浮在自己面前,和他对视。 “你醒了!” 红色鲤鱼的鱼嘴一张一合,居然发出人声。 “啊——” “啊——” 两声大叫,先后发出。 男人大叫一声,双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鱼潢大叫一声,“嗖”地一声,躲到柱子后面。 “鱼潢,你躲什么?”李清寒走过来,问。 “神君,他叫什么?”鱼潢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来。 “他一个凡人,突然看到一条会说人话的鱼,当然会被吓着了。” “哦,原来是这样!”鱼潢从柱子后面游出来,来到男人身旁看了看,“他又晕了!” 鱼潢甩起鱼鳍,又要扇男人的脸。 “别打了。再打,他就说不出来话了。” 李清寒手指虚向男人点了一下。不多时,男人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醒了,醒了!”鱼潢拍着鱼鳍大声说。 “你别再吓晕他了。”李清寒提醒。 “哦!”鱼潢退到了李清寒的身后。 男人还没睁开眼,听到一个如敲玉碎冰般,好听的女子声音。他在心里琢磨,“刚才看到一条会说话的鱼,现在又听到一个姑娘的声音。声音如此好听,定然是个美女。我这是到了哪里。难道我没将那个女人推下船,却自己掉进江里,淹死了,现在到了阴间?” “睁开眼吧,我知道你醒了!”姑娘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却是对男人说的。 男人睁开眼,寻找那个声音的主人。他看到不远处,有一个人形闪着光芒的影子。他看不清那个影子的面目。 这是李清寒故意为之,她不想让此人看到她的真身。 男人腾地从地上坐起来,手脚并用,向后退去。他惊恐地问:“你是谁?” “你真笨!”鱼潢从李清寒身后露出头来。 “啊,妖怪!” 男人大叫一声,想跑。然而他的两条腿此刻软得如同面条一样,只能坐回地上发抖,将自己的头藏在双臂之中。 鱼潢见自己把这个男人吓成的样子,颇有些得意。他从李清寒身后出来,游到男人身旁。 “哎,你不记得自己掉进梅江里了吗?” 见男人不理他。鱼潢吹了一个水泡。水泡飘到男人脸前,然后爆开。 copyright 2026 第866章 江神饶命 冰凉的水珠溅了男人一脸,让男人打了个激灵,镇静了一点。 “这里是梅江水底。”李清寒淡淡地道。 “江底?我淹死了?” 男人喃喃地说着,抬头望向上方。他看到一只螃蟹正在捕食,一条青黑色半人多长的大鱼,从螃蟹旁边缓缓地游了过去。 “死人是到不了我这里的。” 男人听了李清寒的话,两只手忙乱地朝自己身上摸去。果然,他摸到了自己的身体,还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 “哎,你看清楚了吗?”鱼潢游到男人面前。 “妖怪!别过来!”男人大叫一声,抬手就去扑打鱼潢。 鱼潢赶忙躲开,生气地道:“呸,我不是妖怪,我是小鱼妖鱼潢,是神君的随从。” “鱼妖就是妖怪!” 鱼潢的躲闪,反而让男人感觉到鱼潢并不可怕,有了胆量反驳。 “妖怪很丑,我有那么丑吗?” 鱼潢很生气,瞪着一双鱼眼,一对鳍拍打得“啪啪”响。 “你把我送到江岸上,我就不说你丑。” “不行!”鱼潢看向李清寒,“这要神君同意才行。” “神君!”男人顺着鱼潢的目光,又落在那个浑身闪耀光芒的人影上。“你是神仙?”这时,他的情绪稍稍稳定下来了,想起小时候老人们讲过的故事。 “神君是梅江之神。”鱼潢冲着男人大声说。 “梅江之神!”男人一下子想到那座建了没多久的江神庙中,江神的塑像,是一个美丽的仙女。而刚刚他听到闪光人影说话的声音,也是一个美女的声音。 “参见江神!参见江神!江神保佑!”男人翻身跪下,扑通扑通地磕头。 李清寒冷笑一声,问:“保佑你什么?” “保佑我发财!”男人想也不想,脱口而出。他很多次去庙宇,跪在神像前祈祷,只有一个目的,让神仙保佑他发财。现在见到真神了,他想也不想,就说出来了。 “我为什么要保佑你?你是做过什么善事吗?” 男人感觉所处空间的温度,骤然下降,一股寒意穿透衣衫,侵入肌理。 “就是,就是,你之前还要害人呢?”鱼潢在男人面前游来游去,大声说。 男人想起,小时候长辈说过的话。人做的事,或许可以瞒过别人,却瞒不过神明。 “江神饶命,江神饶命!”男人又开始磕头。 “饶命,那就要看看你的诚心了。”李清寒冷冷地道。 鱼潢停在男人面前,大声说:“我来替神君问你,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 “小人就是江州城的人,我叫冒小锭,银锭的‘锭’。” “你为什么要害祝姐姐?” “祝姐姐?”冒小锭想了一会儿,才明白,“是那个女人吧。不是我要害她,是有人要她的命。” “你胡说,我分明看见是你要把祝姐姐推到江里。”鱼潢瞪着冒小锭。 冒小锭看了一眼鱼潢,心道,“这个小鱼妖真是单纯耿直。”他只得解释,“我和那女人无怨无仇,是别人花钱雇我,要我在她回家路上,干掉她。” “是谁让你这么做?” 冒小锭没有犹豫,道:“是我的主家。我娘是户曹金大人家的老妈子。吴大人找到我,让我在那女人回家的路上弄死她。事成之后,赏我一千两银子。” “坏人说的话,你也信!”鱼潢说完,又摇了摇头,“你也不是好人!” 冒小锭不敢反驳。“江神大人,我是吴家的下人,我若不按主家说的做,我和我娘以后不会有好日子过。我若做了,我们可以过上好日子。我也是没办法——” “行了,你也不要觉得自己委屈。”李清寒冷冷地打断了冒小锭的话,“你从前做过些什么龌龊事,我都清楚。这次也是因为姓吴的给你的承诺,让你动心了,所以你起了邪念。” “是,是!”冒小锭连连点头。 “既然你承认了。鱼潢,叫江兵进来,把他带走,扔在江底,喂鱼吧!”李清寒的狠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让人不寒而栗。 “江神大人饶命啊!我知道错了,我一定改,以后再不做坏事,改恶向善。求江神大人给个机会!”冒小锭趴在地上痛哭大叫。 鱼潢在冒小锭的上方游了一圈,讥讽道:“你这种坏人的肉一定是臭的,我的同族不会喜欢吃。” 李清寒冷笑一声道:“给你个机会?就怕放你回到岸上,你本性难移,又要去做恶事。到那时,你作下的孽障,反而有我的一份。” “我不敢了,真的不敢。江神大人,我以后若再做一件恶事,天雷劈死我。不,不,让我在梅江里淹死。”冒小锭手指向上,发了誓。 “我不相信誓言。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就看你愿不愿意把握了。” “愿意,我愿意。请江神大人吩咐。” “上岸之后,你就去江州府自首。你受何人指示,要做何事,都要一一向刺史大人说明,不得有丝毫隐瞒 。” “是,是,我一定去。” 李清寒轻轻嗯了一声。“你若能证明你是真的改恶向善了,便可好好地留着你的命。若不是真心改正,我便收了你的命,也是易如反常。” “小人是真心改正!” “鱼潢,把他送回岸上去。” “跟我来!”鱼潢摇着尾巴在冒小锭面前转了一圈,然后前面带路向大殿外行去。 “江神大人,我——”能活着遇到神明,这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事。冒小锭还想问自己这一辈子,有没有财运。但是话到嘴边,又不敢问出口了,只得跟着鱼潢离开了江神大殿。 不多时鱼潢回来,问李清寒,“神君,为什么不惩罚那个冒小锭?” “此人从前虽没做过好事,但也是一些无赖之行。梅江之上,他要害人,并没有得手。所以,他的罪交给人间的官府去论吧。我们去江州。” “好啊,好啊!”鱼潢很喜欢去江州城,因为那里有甜甜的糖人。 李清寒刚出大殿,又返了回来。不多时,一名江神府官员匆匆跑进大殿,禀告道:“神君,天使到了!” “请!”李清寒很无奈,但又不得不应付。 copyright 2026 第867章 一条绳上的蚂蚱 江州城的一座酒楼之中。一身便装的江州府户曹金侑善一个人在二楼一个雅间中,自斟自饮。 一个头戴貂皮帽,身穿葱绿色锦袍的中年人,上了二楼。他门也不敲,就推门走进了金侑善所在的雅间。 金侑善瞥了一眼来人,没有动地方。 中年人看到桌上只有两盘菜,一壶酒,就朝外喊:“给这里上几道最好菜,拿一壶最好的酒。” 门外,有伙计应了一声。 中年人进来后毫不客气坐在了金侑善的对面。 “金大人,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 “我现在有得喝,就赶紧喝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喝不到了。”金侑善闷闷地说。 “你这话什么意思?” 中年人还想继续问,门口传来动静。原来是伙计送来了茶水和杯盏。 等伙计关好房门离开。中年人问:“那件事办得怎么样了?” 金侑善把酒杯往桌上一摔,“祝氏已经回到婆家了。” “什么?”中年人差点跳起来,质问金侑善,“你是怎么办的事?真是废物!” 对中年人的辱骂,金侑善没有丝毫不满,反而一脸苦相哀求道:“程管家,你要替我求求程老爷,救救我。” 被金侑善称为程管家的中年人,冷哼了一声,说:“祝氏跑了,我家老爷的计划毁了,该哭的是我们。你有什么可求救的?” “冒小锭那个混蛋不知道受了谁的蛊惑,竟然自己跑去了江州府,把我和他自己告了。我是得到消息,跑了出来。否则,现在我不是在这喝酒,而是被宁远恒抓去了。” “笨蛋!”程管家指着金侑善大骂,“冒小锭是一面之辞,没有证据。你这么一跑,不就证明你心虚。冒小锭所说的,在宁远恒心里就成了事实。” “程管家,我要见程老爷!”金侑善心情沉重地说。 “祝净康的姐姐不过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妇人,让你去怂恿她,死在江州府前。只要你做好这件事,我们再在其中助推一下,就能让宁远恒焦头烂额,在江州的名声扫地。可你连这点事也做不好。最后不得不再让人去灭了祝氏的口,这都是你自己造成的。我看,你还不要烦我家老爷了。” “程管家,我做的一切,可不是只为我自己。而且,这前后的谋划,不都是程老爷的主意吗?何况,这件案子中还涉及到马庭春。他可是程老爷的乘龙快婿。” 看程管家在犹豫,金侑善又道:“这个宁远恒可不同于前几任的刺史。他身后有镇国大将军宁海。厉王对这位大将军颇为忌惮,恐怕不会因为你们三家,而去得罪大将军。还有,不久前,宁远恒已经下令,要清查江州所有的户籍、田产,西边的那十几家盐田,也没有放过。所有这些都要与府衙中的账册和契档校对。校对不符的,全部视为违法占有,江州府不予承认,并没收。下边,宁远恒还要查江州商业中的买卖契约。程、赵、文三家拥有江州最多的产业。这是冲谁来的,我想程老爷,不会不清楚。现在宁远恒拿回了江州地方军的军权,他开始对你们三家下手了。” 程管家在心里骂道:“这个蠢货还真是给老爷找麻烦。”他和他家老爷,何尝不知道这些事。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才暗中算计宁远恒。 “若不是我在其中周旋,故意拖延。现在焦头烂额的,可能就是程老爷了。”金侑善没了刚才的求人办事的低下态度,反而一副你看着办,无所谓的样子。 “不必惊动老爷。”程管家只觉得心里堵得口渴,一杯酒下肚后,道:“事到如今,只能把那件案子,做成铁案,让宁远恒想翻案也翻不了。” “你是说,让祝净康死?”金侑善问。 “没错。祝净康一死,宁远恒再去翻案,那就等于往他自己脸上狠狠地扇一巴掌。祝净康一死,冒小锭所告你之事,便没有任何意义了。只要你死咬着不承认,宁远恒又能将你如何。” “江州狱中,没有我的人,我接近不了祝净康,更别提除掉他。” 程管家恨恨地瞪了金侑善一眼,然后道:“看来只能让卢大人帮忙了。” “法曹卢靖虽然和我是同僚,但也不会为我去冒险。” “这个不用你管。”程管家朝金侑善招了招手。金侑善凑到程管家近前,两人嘀咕了一阵。 最后金侑善道:“江州狱中犯人看诊,都是找蔡季良。蔡季良一直想攀个有权的亲戚。放心,我定会让他心甘情愿去做,而且不会泄露一字。” “但愿如此!”程管家说完,喝了下了一杯酒,也不告辞,走出了房间。 金侑善吃了一口菜,不禁笑了,自言自语道:“卢靖,平时看你一副独善其身的样子,原来也被三家收买了。我们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终于将天庭来人打发走了,李清寒来到江州城时,人间已经过去一天了。 李清寒手里捏着一支糖人,还没走上江州府前的台阶,迎面就见叶川急匆匆地从里面跑出来。 叶川看到李清寒,不禁大喜,“先生,你可来了。” “叶川,大人在里面吗?”李清寒问。 “大人不府里。他在江州狱已经快一天了,还没回来!” “江州狱。”李清寒以为宁远恒去审犯人了。 “先生,我正要去江州狱,我们路上说。” 李清寒不再多问,跟着叶川往江州狱赶。 “先生,江州狱出事了。确切地说是祝净康出事了。” 李清寒心中一动,问:“是什么事?” “祝净康突发疾症。” “厉害吗?” “很厉害。狱里请了大夫,大夫说他快不行了。大人一直守在江州狱,晚上也没回。我回府衙就是拿浮翠楼的案卷的。” “快不行了?”李清寒前不久见过祝净康。祝净康并没有将死之相。 “快点,我去看看!”李清寒催促叶川加快了脚步。她能肯定这里有问题。 copyright 2026 第868章 大医国手 在路上,李清寒问:“你们请的哪里大夫?” “是和春堂的蔡季良,蔡大夫。江州狱有犯人生病,一直都是请蔡大夫,他的医术很不错。” 李清寒没有再继续问。 有叶川在前面,李清寒很容易就进入了死牢房。 在关押祝净康的牢房外面,李清寒就听到宁远恒焦急的声音。 “蔡先生,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哪怕就是让他再多活几日。” “大人,我已经尽力了。我把祖传的,为将死之人提续性命的药方都用上,也只能做到如此。” 这时便听宁远恒长长叹了一口气,“祝净康,我有心为你重审浮翠楼的案子,可若你死了,我便是想为你翻案,也无能为力了。” 叶川抢先进了牢房,“大人,李先生来了。” “先生!”宁远恒惊喜的声音还没落下,李清寒迈进了死牢房。 牢房中,潮湿的味道中混合着血腥味。李清寒看宁远恒面色不好,眼角含着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睡。 李清寒简单地和宁远恒见了礼,道:“我来看看祝净康。” “先生来晚了,祝净康已经不行了。” 宁远恒说完,又重重叹了一口气。 李清寒望向直挺挺躺在草垫子上的祝净康。他双目紧闭,脸色煞白,唇边还留有两道血痕。就在祝净康的身边,还放着一个旧木盆。盆里的液体鲜红,显然是吐出来的血。 “他是怎么回事?”李清寒指着人事不醒的祝净康问。 宁远恒对蔡季良道:“蔡大夫,你为李先生说说吧。” 蔡季良道:“据我诊断,这个祝净康身体一向有隐疾,只是他年轻体壮,未曾发作过。或者发作过,并不严重,没引起重视。经过浮翠楼一案,他坐了大牢,隐疾加重。再加上这些日子心情郁结,和死亡的恐惧,他身上又添了别的病症,所以引发了疾症。” “不能救了吗?”李清寒问。 “没救了!”蔡季良低着头,看着祝净康道。 李清寒来到祝净康身旁,蹲了下来。她拿起祝净康一只手腕,手指搭了上去。 “李先生还会医术!” 叶川吃惊地说。 宁远恒看着李清寒,却并不吃惊。在他心底认为,李清寒就该是这样的人。可他为什么会这么认为,连他自己也不明白。 蔡季良面色微微一变,显得有点慌。李清寒目光清明深邃,一副大医国手的神态和气质。 “你什么意思,不相信我的医术。我是祖传的医术,我爷爷还曾在太医院供过职,得到过皇上嘉奖。我的诊断绝对没问题。你不打听打听,这江州城谁不说我是——” “你闭嘴!”李清寒厉声呵斥。 蔡季良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你凭什么让我闭嘴,这个犯人,是我的病人,我该对他负责,你闪开!” “蔡大夫!”宁远恒疑惑地看向蔡季良。江州城的名医,如此心胸狭窄,在一旁大喊大叫。 蔡季良朝宁远恒施了一礼,“既然大人另请了人,也就没我什么事,我告辞了!” 蔡季良拿起出诊箱,便要离开牢房。 “蔡大夫!” 李清寒放下祝净康的手,站了起来,“蔡大夫现在离开,已经不合适了。” “你这是什么话,我是大夫,不是这里的犯人。” 李清寒淡淡一笑,对宁远恒道:“大人,祝净康没有什么疾症,而是中毒!” “中毒?” “你胡说!” 宁远恒和蔡季良同时出声。 “你师从何人,行医几年,凭什么质疑我的诊断?” 李清寒并没有回答蔡季良的问题,而对宁远恒道:“大人若是信我,便让我试试。” “他还有救?”宁远恒问。 “有救!”李清寒果断回答。 “既然大人相信此人的胡言,我就告辞了!”蔡季良抱了抱拳,转身就要从牢房出去。 “蔡大夫!”宁远恒叫住了蔡季良,“祝净康已经如此了,何不死马当活马医,让李先生试试。蔡大夫是江州名医,也当胸怀阔达。” “这——” 宁远恒一番话,让蔡季良站在牢房门前,犹豫不决。 宁远恒朝叶川使了个眼色。 叶川明白,不能让蔡季良离开这里。他悄悄靠近牢门,守住牢门。 “李先生,动手吧。不知道该如何做?” 解这种毒,对李清寒易如反掌。但是如果直接去做,如何解毒,她对宁远恒解释不清。所以,她只能多做一步。 “拿纸笔来!” 叶川转头叫了一个狱卒。 很快,狱卒端了一个托盘,盘上放着笔墨纸。 李清寒唰唰点点,在上面写了几味药材。 “将这几种药材煮成浓浓的一碗汤药。” 狱卒拿着转身就走,在牢门前被蔡季良拦住。蔡季良看了一眼药方,嘴角露出一抹轻蔑的笑,把药方还给狱卒,同时,心里放松下来。 “大人!”蔡季良转向宁远恒,“若是什么也不做,犯人还能挺一日两日。若是吃了这位李先生的药,把犯人当场吃出什么好歹,大人不要怪我。不要坏了我的名声。” 李清寒不等宁远恒回答,道:“蔡大夫放心,一切后果由我自负。” 听了李清寒的回答,蔡季良心里又开始忐忑起来。 半个时辰后,狱卒回来,手上还端着一大碗汤药。 “给他服下去!”李清寒指着祝净康。 狱卒上前,把祝净康扶起来,举碗就往祝净康嘴里灌。然而,汤药倒进去多少,就从祝净康的嘴边流出多少。 “大人,药灌不进去。” 李清寒俯下身,在祝净康背上拍了一掌。祝净康的嘴一下子张开了。 “给他喝半碗药,留下半碗。”李清寒提醒了一句。 狱卒这次顺利把汤药给祝净康灌下去半碗。 “先生,怎么样?”宁远恒看着祝净康,问李清寒。 李清寒笑道:“这不是仙药,要等一会儿。” “大人,我离开医馆太长时间了,还有很多病人等着我呢。我不能在这浪费时间,告辞!” 蔡季良不等宁远恒同意,便要走。 “蔡大夫不要着急,这里还离不开你。你那医馆有你的徒弟替你照看,想来不会有事。” “我不是犯人,你们不能把我困在这里。大人,”蔡季良对宁远恒已经没了刚才的恭敬,“这是何意?” “蔡大夫,稍安勿躁。刚才蔡大夫说这个犯人已经没救了,现在,我的幕僚李先生说他可以救。你难道就不好奇,谁说的对,谁的医道更高明。蔡大夫是江州名医,我不相信蔡大夫一点容人之量也没有。” 宁远恒笑着说出的话,让蔡季良不好再发作。 copyright 2026 第869章 让他快点死 就趁着宁远恒和蔡季良纠缠时,李清寒把痴迷于麦芽糖香甜的鱼潢,从糖人上拉开。 “哎,我的糖!”鱼潢甩着尾巴大叫。 “先帮我做件事,然后再吃。”李清寒小声说。 一听神君让他做事,鱼潢转过脑袋,不再去盯着他的糖人。“神君,什么事?” “地上躺的这个人中毒了,你附进此人身体里,把他身体里的毒逼出来。” “可是神君,我不会逼毒。我听朋友们说,毒可厉害了,它也不会听我的呀!”鱼潢说着,为难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他中的是热性毒,而你是水中妖,又是妖魂,性本阴寒,正是它的克星。你进入身体内后,只需要像平日你吹泡泡一样,就可以了。” “我知道了!” 红光一闪,鱼潢不见了。片刻后,原本直挺挺毫无生气的祝净康,胸口竟然有了微弱的起伏。 李清寒伸出手指,在祝净康额头轻轻一点。肉眼看不到,一道白光由她的手指射出,进入祝净康的身体,祝净康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明显。 “先生,怎么样了?”宁远恒看到李清寒的动作,撇下蔡季良,来到李清寒旁边。 宁远恒话说完,就注意到了祝净康胸口的变化。“他——”宁远恒十分惊喜。 宁远恒的声音同时吸引了蔡季良。他也看到祝净康胸口的起伏,抱着出诊箱,跌坐在牢房的墙边,一副丧气的样子。 不多时,祝净康嘴一张一合,如同在水面上挣扎的鱼儿一般。几下之后,祝净康的嘴里,居然冒出来一个气泡。只是这个气泡不是透明的白色,而是透明的银红色。 这个水泡越吹越大。 一个人事不知的人口中,吹出了气泡,这种诡异的现象让宁远恒十分不解。 “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大人,这是他服下的汤药和祝净康体内的毒产生了反应,不用担心。” “哦!” “大人退后,这气泡中有毒。” 宁远恒拉起李清寒,要一起后退。 “我没事。”李清寒朝宁远恒笑了笑。 宁远恒微微一怔。李清寒笑时那双眼,让他心里一动,埋藏在心底的那个人的影子,不由得清晰了起来。 “大人,你看!” 叶川的声音,让宁远恒心中的影子骤然消逝。 宁远恒顺着叶川的声音望去,只见蔡季良坐在地上,腿一直在抖,额头上滴下大颗的汗珠。 “他心里没鬼才怪。”叶川悄声说。 宁远恒走过去,叫了一声,“蔡大夫!” 蔡季良浑身一颤,抬起头,“大,大人!”他说话都不利索了。 “你怎么了?看你这满头汗。” “可能是累了吧!”蔡季良尽量掩饰自己心中的慌张。 “你看李先生的医术可行?”宁远恒盯着蔡季良,语气平淡地问。 蔡季良看向祝净康。这时祝净康口中吹出的气泡,已经有一个西瓜大了。 李清寒一挥衣袖,那个银红色透明气泡,被甩到一旁,然后“啪”地一声轻响炸开了。 李清寒让那个还端着半碗汤药的狱卒,把剩下的药,给祝净康灌了下去。 狱卒刚放下碗,祝净康便长出了一口气,有转醒的迹象。 宁远恒正要过去看看,却听“扑通”一声。 “大人,恕罪!大人,恕罪!” 宁远恒回头一看,原来是蔡季良跪到了地上,磕头求饶。 宁远恒皱眉道:“蔡大夫,你是江州名医,救人无数,为什么要做这种杀人的事?” “大人,我不敢杀人啊。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蔡季良哭着说。 “那他是怎么回事?”宁远恒指着祝净康问。 “大人,他身上的毒,真不是我下的。我——我——” 蔡季良犹豫着不说。 “看来只有到公堂上用刑了!”宁远恒冷冷地道,“叶川,叫人进来,押他去府衙。” “大人,我说,我说!” 他被差役押去公堂,总会被旁人看到。传言一旦散播开,蔡季良这个江州名医,名声就臭了。 “大人,我不知道是谁下的毒。但是两天前,有人找到我,对我说,江州狱很快就要找我去给一名死囚治病。他说,不论我的诊出什么,只能说那名死囚是得了疾症,已经救不了,让他快点死了。” “大人,我是个大夫,从来只有救人,哪会害人。我开始不同意。他说,知道你下不了手。你想想,他一个死囚,就算不死在狱中,也会很快死在刑场上,死在狱中,还能给那死囚一个体面。我还是不肯做。” 宁远恒冷笑一声,“不肯做?你还是做了。” “大人,我没办法啊!那人说知道我有个女儿,嫁到滨水县去了,而且还有一个不到满月外孙。这个意思是什么,不是很明显嘛,他用我女儿、外孙的性命要挟我。我没办法啊,大人!” “那个人是谁?”宁远恒问。 “我不能说啊,大人!” “你想替那人担下所有的罪吗?”宁远恒怒问。 “那个人可以让江州所有人为他担罪。我只是一个大夫,没办法啊!” “可以让江州所有人为他担罪?”宁远恒拧眉思索。 祝净康身上的毒已经基本逼出来了。李清寒将鱼潢从祝净康的身体里召出来。 “神君,我完成任务了吧?”鱼潢摇着尾巴问。 “完成了,很好!” 得到了李清寒的肯定,鱼潢很高兴,摇着尾巴,围着还剩下半个糖人转了好几圈,然后抱着糖人,大口舔舐起来。 李清寒看了一眼祝净康,身体已无大碍,过一会儿就会醒过来。此时,她正听到蔡季良说的话。 李清寒转过身,对宁远恒道:“大人,祝净康已经没事了,只待他醒过来就可以了。” “太好了,有劳先生!”宁远恒终于听到一个好消息。 “举手之劳。”李清寒客气了一句,又问蔡季良,“你是指的王爷吧?” “我没这么说。”蔡季良垂下头,不敢和李清寒对视。 “王爷是什么人,就算他与刺史大人不睦,也不会在这等小事上出手。就算王爷想做什么,自持身份,也不会自己出头。你是不是想借用王爷,维护谁啊!”李清寒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蔡季良。 “大人,别听他胡说。我说的是实话。我就是一个大夫,与人无怨无仇,和王爷更是听过,见都没见过。我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攀扯王爷。”蔡季良以头触地,作出一副我很冤枉的样子。 copyright 2026 第870章 有人害我 宁远恒点头道:“有理!” “大人明智!”蔡季良大声说。 “我是说,李先生说的有理!”宁远恒看着蔡季良,冷声道,“你和你身后的人,大概是觉得,只要牵连到王爷身上,我就会心有顾忌,不会再深加追究了,对吗?” “我的事已经暴露了。我只求大人能从轻发落,没有必要再替别人隐瞒了。我说的确实是实话。”蔡季良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告诉你,是为什么。”李清寒俯下身,笑着问蔡季良,“你是不是还有一个儿子,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 蔡季良心中一颤,没有回答。 “恰好呢,那人家里有一个到了出阁年纪的女儿。他为了让你放心去做事,是不是答应你,事成之后,和你结成儿女亲家。那人有权有势,和他结亲,是你求之不得的吧。” 李清寒说到这儿,再也不往下说了,直起身体,盯着蔡季良。 过了一会儿,蔡季良直起上身,然后坐在了地上,长叹一口气。 “没想到,大人已经知道那么多了。我说实话。”蔡季良边揉膝盖边道,“我前边说的大部分都是实话,两天前,有人来找我,说江州狱很快就会来人,找我去给一个死囚看病。他让我不能说实话,隐瞒病因。我只需要袖手旁观,死囚死亡就可以。这个人就是江州府户曹大人金侑善。” “金侑善还用我儿子、女儿的性命威胁我。不过,他还说,只要我听话,按他的要求去做,为了让我安心,他就和我结成儿女亲家,成为一家人。” “又是他!”宁远恒面色不善。 李清寒听到宁远恒的话,就知道,冒小锭已经到过江州府。 蔡季良继续道:“大人,我都招了。我也是被金侑善胁迫的。毒不是我下的。何况这个人是一个死囚,本就该死。请大人从轻发落。” “他是不是该死,我还没有最后定案,你倒是替官府做了决定。”宁远恒不禁哑然失笑。 “大人,他是关在死囚牢的犯人。”蔡季良指着祝净康,很是不解。 “刺史大人,正在重查他的案子。”李清寒替宁远恒回答,“如果最后查实,他是被冤枉的,那个投毒之人,是杀人凶手,你就是帮凶。” “这——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蔡季良慌了。 宁远恒明白,在蔡季良身上,也问不出更多了。 “来人,把蔡季良关押起来,容后审问。” 蔡季良也不像刚才哭喊了,垂着头,让差役把自己带走了。 “下边就查查,是谁让祝净康中毒。”宁远恒看着还未醒的祝净康道。“先生,他何时能醒?” 李清寒没有回答宁远恒。她眼角余光,看到一个人影在牢门处探出头来。 李清寒转过身,那人缩头便走。 “站住!”李清寒喝道。 那人反而由走改跑,向死牢的大门跑去。 “叶川,抓住他!” 李清寒声一出,叶川立刻弹了出去。叶川在战场上锻炼过身手,岂是那人能逃掉的。 不多时,叶川提着那人的脖子回来了。 看此人的装束,正是这江州狱中的狱卒。 “你在外面偷偷摸摸干什么?”宁远恒厉声问。 “大人,小人是在当值,所以过来看看这儿发生了什么事?”狱卒垂着头道。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叫牛全。” “既然你是在当值,刚才叫你站住,为什么要跑?” “小人生怕打搅了大人的事,心内害怕,所以想赶紧离开这儿。” 叶川踢了牛全一脚,大声道:“我看你就是心虚。” “大人,小人冤枉,我真的只是过来看看。”牛全扑通一声跪在宁远恒面前。 正在这时,一声长长的喘息,吸引了牢房中的人。 宁远恒来到了祝净康身旁。 “他醒了!” 祝净康虽然还没睁开眼,李清寒知道他清醒过来了。 牛全听到李清寒说祝净康醒了,不由得紧张起来,头垂得更低了,心里暗骂,“姓卢的,你这个混蛋,你不是说祝净康活不过来吗?你坑我!” 李清寒对牛全说:“你现在说实话,还算你是主动坦白,可从轻发落。” “你是谁?”牛全不认识李清寒。 叶川朝牛全的屁股踹了一脚。“对李先生,你说话恭敬点。李先生是大人请的幕僚。” 牛全将头一扭,不说话了。 李清寒微微一笑,对叶川道:“看好他!” “先生放心!”叶川回应。 “祝净康!”宁远恒看到祝净康睁开眼,唤了一声。 “大人,有人害我!”祝净康坐了起来。 “你知道自己是如何中毒的?” “我不能确定。”自从上次和李清寒的一番谈话后,祝净康已经有了求生的欲望。他略一回忆失去意识前发生的事,也能猜出大概。“我在牢房之中,除吃喝,什么也接触不到。只能是有人在给我的饭食和饮水中下毒。” “中毒前,最后一次吃了什么?” “吃了午饭。” “谁给你送来的?” “一个狱卒。” “若让你指认,你能认出来吗?” 祝净康抬眼看向前方不远,目光落在牛全身上。他指向牛全,“就是他!” “你胡说,你有什么证据,饭菜中有毒。或许是你喝的水里有毒,水可不是我送的。”牛全梗起脖子狡辩道。 “你是不知道我做什么的吗?开始,我心中有事,没有注意你送来饭菜的味道。后来,我越吃越觉得不对劲,这饭菜里掺杂着一种不属于任何饭菜调料的味道。我心里疑惑,为了以防万一,我留下了证据。果然,我吃完饭没多久,就感觉浑身如着火般难受,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祝净康说完,转过身,掀起身下的草垫子,然后拿出半个黑黄干硬的饼子,饼子中间被掰开,夹了一些水煮过的碎菜叶。 祝净康将手中的饼子举到宁远恒面前,“大人可以找人检查。” 看到祝净康拿出了证据,牛全顿时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第871章 让人知道的监视 “你还有什么话说?”宁远恒冷冷地问。“杀人偿命。虽然祝净康没死,你少不了流放千里。” “大人,我也是受人指使。”牛全翻身,手脚并用,爬到宁远恒脚下,“是卢靖。是卢靖指使我的。他让我放心,说刺史大人绝对查不出来祝净康之死是中毒。” 祝净康听到牛全的话,顿时怒了。“除了马庭春,我并没有得罪过什么人,他们为什么一定要置我于死地。” “他们是冲我来的。”宁远恒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一拳砸在牢房的墙壁上。“我错在哪里?我提拔他们上来,他们却一个个要算计我。” “大人,这不是你的错。”李清寒轻轻拍了下宁远恒的肩头,“若说错,就错在你在江州的根基不稳。你的根基不稳,就有人会左摇右摆,想得到更大的好处!官场比战场更凶险,大人不能以己度人。” “先生教诲的是!”宁远恒怒火消了几分,点了点头。他转身又对叶川下令,“叶川,你将牛全交给外面的差役,然后告诉徐东山,将金侑善和卢靖拿下。” 叶川答应一声,提着牛全出去了。 “大人打算如何处置金卢二人?”李清寒问。 “他们想杀的人,虽然未死,但也是主谋。身为江州府属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罢官去职,流放千里。” “我觉得不妥。”李清寒笑了笑。 “请先生详解。”宁远恒恭敬抱拳。 “大人想过没有,金、卢二人所做之事,对他们没有多少好处,他们做此事不是为自己,会为了谁?” “定是厉王。我的存在,就是厉王的一块绊脚石。” “有这个可能,我却觉得不完全是。大人想想,当初高仁则一案,将江州下属的大部分官员牵连,丢官丢命。这些官员里可不止有厉王的人。” 宁远恒点点头,没有说话,思索李清寒的话。 “其实开始,我也多是怀疑厉王。但是先前蔡季良暗指厉王为主谋,反而让我打消了疑虑。厉王身份地位尊贵,高高在上,有自己的骄傲。先前,他派勾陈卫刺杀江州属官,都未曾特意掩饰。杀一个小小的祝净康,用得着费如此多心思吗。所以蔡季良的供辞反而欲盖弥彰了。” “先生想必已经有了答案?”宁远恒问。 “大人和厉王现在都是手上有兵,有权,这样一来,让江州的第三股势力,越来越边缘化了。如果大人和厉王弄得水火不容,谁会得利呢?他们世代居于江州,家族势力已经遍布江州各个方面。厉王的到来,已经分去了他们的一部分利益。大人不惧威胁利诱,与他们不同道,不但不为他们谋利益,还要分化他们的利益。他们当然要算计大人。只是大人现在不是他们能动的,能动大人的,也只有厉王了。” “大人要想得到确切的答案,我有一法。” “先生请讲!”宁远恒一脸诚恳,如同一个向先生求教的学生般。 “大人,一个溺水的人会很急迫地去抓那支能救命的稻草。” 宁远恒虽然耿直,却也是熟读兵书战策的人,一点就透。 “叶川!”宁远恒迈出牢房,大声喊叶川。 “哎,大人!”叶川声音从死牢两道门外传来。 叶川奔到宁远恒面前,“大人,有什么吩咐?” “先不要去找徐东山了。” “不抓人了?” “嗯,不抓了。你安排几个行事稳妥的人,将金侑善和卢靖监视起来。” “哦,我知道了,暗中监视。” “不。你们做出监视的样子,明紧暗松,要让金侑善和卢靖发现你们,知道我派人在监视他们。” “啊,这是为什么?”叶川十分诧异。这种事他以前做过,都是要明松暗紧,这种故意让人发现的监视,他还从没做过。 “别多问,你只管按我说的做。记住,只要金侑善和卢靖不离开江州城,做什么都由他们。”宁远恒说着,对叶川招了下手。 叶川忙凑到宁远恒近前。宁远恒又对叶川低语了几句。 叶川眼中一亮,嘿嘿一笑,“属下明白了!”然后,他飞跑着离开死牢房,去安排了。 李清寒留下一个药方,为刚刚解了毒的祝净康调养身体。宁远恒调了两名府衙差役,暂时在这死牢房中当差。 两人刚回到府衙,一个衙役就跑过来禀报。 “大人,刘忡在关押房中,大吵大闹,要大人赶快放了他。” 宁远恒问李清寒,“先生认为如何?” 李清寒微笑道:“既然刘先生气势还那么足,就再多关些时候吧。什么时候他气消了,心平气和了,再让他出来。” “那个时候,马庭春也该沉不住气了吧!” 宁远恒说完,和李清寒相视一笑。 京城,开政坊李家大宅。 淑节闺楼里,传来玉娘的声音。 “步子要小,不要急,腰间挂的玉饰不能晃起来。——很好,念儿,你学得很快。我教你妹妹,她到现在还没学标准。” 周寒又在玉娘走了几圈,得到了玉娘的夸奖。 玉娘走到周寒面前,神色和蔼地道:“记住,见到皇上不时,不能抬头,要低下头。但也不用垂得太低,只要微微垂下,避开皇上的视线即可。头太低了,倒失了咱们大家风范,显得局促,少见识。” “我记住了,娘!” 在一旁双臂抱胸的花笑,不禁撇撇嘴。要不是玉娘在这里,她早就想吐槽了。不就是见皇帝吗,偏有这许多规矩,还要专门学怎么走路,怎么磕头,怎么低头。 “见了皇上,你只管认真听皇上说话。皇上不问你,你不要出声。皇上问你的话,你拿不准的,就只说是或不是就行,一切有你爹。”玉娘又叮嘱一遍。 “我知道了。” 这时,有人敲响楼门。 周寒的侍女芳翠赶忙去开了门。门外的是李家的一个侍女,双手端着一个托盘,盘上的东西用一块锦缎盖着。她站在门外,躬身道:“夫人,大小姐的衣裙做好了!” “拿进来!” 芳翠接过托盘,然后关上了门。 第872章 我想看皇宫 玉娘上前揭开了上面罩着的锦缎。 “明日见皇上,要打扮得稳重端庄。这是我特意让家里的绣娘,为你做的一套衣裙。念儿,去试试。芳翠,侍候你家小姐。” 周寒也没多说什么,和芳翠去了旁边的房间。 不多时,房门打开,周寒已经换好了新做的衣服。 花笑冲到周寒面前,上下打量,“好看,掌柜的,真好看!” 周寒身上的上衣,是一件双层夹丝绒的桃粉色绣花的裌衣,下面是淡娥黄,也夹了丝绒的复襦裙。襦裙边缘用银线绣了光亮的凤尾花。 玉娘不住点头。 “不错,不错。不愧是我的女儿,怎么穿都好看。” 周寒拉住玉娘的手,娇笑道:“我是娘生的。娘好看,当然生得我也好看。” 玉娘被周寒逗笑了,“你这孩子说的话,总能让娘开心。” “娘开心,女儿也开心!” 玉娘哈哈一笑,拉着周寒在桌边坐下,又把周寒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玉娘轻声问:“念儿,你已经十八了,想没想过找个什么样的夫家?” “娘!”周寒的脸一下子红了。“我刚回来,您就着急把我嫁出去了?我还想多陪在娘身边些日子呢!” 玉娘拍了拍周寒的手,无奈道:“娘也想你一直在娘身边,但是有些事,像流水一样,挡也挡不住。这种事情也不是一蹴而就的,提前打算才更好。娘就是想问问你,有什么合意的人,或者你想嫁一个什么样的人。” “娘,我——”周寒看向一旁,一时出了神,她的脑中不由自主,出现了梁景的影子。 玉娘看周寒的样子,试探地问:“念儿,你是有了意中人了?” 周寒回过神来。她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要再想起梁景了 周寒笑着对玉娘道:“娘,我没有意中人。我的事,还要爹和娘作主。” 一旁的花笑着急了,“哎,掌柜的——” 周寒回头瞪了花笑一眼。花笑扁扁嘴,将下边的话打住了。 玉娘看了一眼花笑,问周寒,“你不要骗娘。” “我没有,娘。” 玉娘点点头,“那好,你的事,我就和你爹商量。”玉娘在心里想,“希望念儿明日进宫,只是皇上想听念儿弹琴,和瑞王的婚事无关。” “念儿,明天你就要随你爹进宫见皇上了。明天让朝颜给你好好装扮装扮。朝颜这丫头梳头的手艺比芳翠还好。”玉娘心里清楚,朝颜定是在厉王府侍候过王府女眷的。“哎,夕颜呢?” 提到朝颜,玉娘才注意到,一直没见夕颜。 “娘,我让夕颜留在别院了。”周寒说出早就想好的托词。“崔榕他们几个,没跟过来。我对他们不放心,所以就让夕颜看着他们几个。” 玉娘点点头,“等过了年,我看哪里缺人手,就让崔榕他们去填补。” 玉娘说完便起身了。“你好好歇着,养足精神,明天给皇上一个好印象。” “娘放心吧,我一定不会给李家丢脸。”周寒笑着说。 “丢不丢脸倒是小事。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才重要。” 玉娘离开后,周寒就往二楼上去了。 花笑跟上去,带着一脸谄媚的笑,“掌柜的!” 周寒看到花笑笑的样子,心中一紧,“你要干嘛?” “掌柜的,明天你去见皇帝,能不能带上我?” 周寒心里一松,问:“你想看一看皇帝?” “我看皇帝干嘛,他就是一个穿着龙袍的老头子。我想看看皇宫。” 周寒调侃道:“李家这个宅子不够你逛了?又要去皇宫逛?” “哎呀,掌柜的,难得有这么一次机会,我就是想看一看皇宫什么样子。” 周寒想了想,道:“明天你和朝颜一起去吧。不过,我不知道宫中的规矩,能不能进皇宫,我可不敢跟你保证。不管能不能进皇宫,你都必须听朝颜的话,不得乱说乱动。皇宫可不是什么轻松的去处。” “多谢掌柜的!”花笑兴奋地扑上来,将周寒抱住了。 周寒从花笑怀里挣脱出来,嗔怪道“:小妖精,你兴奋过头了。明天怎么样,我还不知道呢。你既然想去,也得准备准备,别让人挑出毛病来。” “我知道了,我去准备!”花笑扭着小屁股钻进了二楼中一个房间。花笑正是住在周寒房间旁边。 周寒回到屋中,将那一套新衣服脱下来,叠好放在一边。她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美丽的面容。周寒看着这张脸,脑中却出现了一个身穿粗布衣服,头上盘着一个简单发髻的俊俏少年。那是她在襄州醉仙楼时的样子。那时的日子,虽然不是锦衣玉食,却简单快乐。 “阿伯,我一定要让你将所有的负担都放下,无忧无虑地过后半生。” 周寒打开梳妆盒,从里面取出一个精致的黄金匣子,匣子上还有一把青铜的钥匙。 黄金匣子并没有锁,周寒打开看了一眼。那块明黄色的,无一字的丝绢,叠得方方正正,铺放在底部。 “风波是起,还是静,就看明日了。你虽无字,却仍有自己的使命。” 周寒拿起青铜钥匙,小声嘀咕,“三反五,四正二,头尾一反一正是开锁的口诀。若要把这匣子上的锁恢复原样,李清寒说,就要把口诀反过来用。所以就是,头尾一正一反,二反四,五正三。” 周寒嘴里念着口诀,将青铜钥匙分别插进梅花锁眼中,按照口诀中的数字和正反之数,转动钥匙。只听匣子里传来几声细碎的齿轮转动闭合的声音,然后黄金匣子恢复成了,周寒当初找到它时的状态。 周寒端起匣子看了又看,确定没问题了,道:“一切,就全靠你了!” 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周寒赶忙将匣子放了起来。原来,是芳翠和宝翠两个丫头送来了灯烛。 天,黑了,一轮圆月升上了天空。 周寒躺在床上,没有睡意,干脆坐了起来。明亮的月光透过窗子照进屋中,床前的地面蒸腾着银色的光辉。 周寒下了床,来到窗前,看到天空上那一轮皎洁的圆月,又大又亮,映得这深重的黑夜,已不再那么沉闷了。 “月亮这么好,干脆出去走走吧!” 周寒心里这么想,马上就做。她穿好衣服,开门走出房间。 第873章 泥像魅女 楼内的烛火已经熄了,想来朝颜和芳翠、宝翠都已经睡下了。黑暗对周寒这双眼睛来说,没什么。她轻手轻脚下了楼,然后打开楼门,走了出去。 “掌柜的!” 楼门还没关上,周寒的头顶就传来花笑的声音。 周寒关好门,转身看到花笑站在自己面前。 “你怎么没睡?”周寒问花笑。 花笑指指天空,“掌柜的,你看这月亮,今天是十五。” 周寒想起来了,妖族要在十五月圆之夜,吸收月之精华,用来修炼。花笑跟随她后,每到十五之夜,就会变回本体,趴在房顶上,吸收月华。 “我正在楼顶上修炼呢,就看到掌柜的你悄悄溜出门。掌柜的,你要去哪?” “睡不着,出来走走。”周寒绕过花笑,向前走去。 “我跟你一起去。”花笑跟到了周寒的身边。 两人顺着庭院间的小路,漫无目的走着。李宅内晚上有护院的家丁巡逻。他们已经认识了大小姐,看见周寒和花笑,也不多问。 周寒抬头看向天上的月亮,问:“花笑,你觉得人间好吗?” “好,也不好。” “怎么说?” “人间有很多我以前从没吃到过的美食。” 周寒笑了,“有美食就好吗?” 花笑摇了摇头,道:“也不全好。很多美食,只有有钱才吃得起,很多人都吃不到。人间有好人,像崔榕兄弟,林叔,小眉,还有江州的沙落宝。哦,还有梁景。” “梁景也是好人?”周寒诧异地问。 “是啊,他对掌柜的好,也算好人。”花笑想当然地道。 周寒笑了,又问:“不好在哪?” “不好之处,人为什么不能好好相处,非要算计来算计去。皇上算计臣子,臣子互相算计,像皇上和厉王,自家血脉亲人,都要算计。还有离鹤和淳于轰,好好的法师不做,却要争什么权夺什么利。对,还有瑞王,一个王爷,却要顶着穆重的名字,和赌坊老板沆瀣一气,一定没有好事。” 周寒点点头,“你说的没错,权与利是人们很难越过的一道槛儿。一旦涉及到权利,很少有人的心保持纯澈。” 周寒说到这儿,疑惑地问花笑,“你不是不喜欢沙落宝吗,怎么还觉他是好人?” “他呀!”花笑撇撇嘴,“我不喜欢他那弱不禁风的样子,没有男子气概。他人还是很好的。” 周寒哈哈笑起来,指着花笑道:“花笑呀,跟你比,人间没有几个男人不是弱不禁风的。不过,我看得出来,他对你是很好的,你就一点不感激他?” “感激他什么呀,那不是他应该做的吗?”花笑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周寒看着花笑,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两人边说话边走。她们只是随意散步,有路便行。黑夜里,两人也不知走出多远了。周围特别安静,好像巡逻的家丁也很少了。 “哎,这是什么味道?”花笑抬起头,耸了耸鼻子。 “你是不是又饿了?”周寒调侃花笑。 “掌柜的,不是!”花笑很认真地道,“是有一股很浓的味道,好像是供香,就是大庙里常燃的那种香。” “供香?”周寒很奇怪,“这么晚了,谁还点供香?”在李家,一年四季点供香的地方,就是李老夫人的弗虑堂,那里有一个小佛堂,常年点供香。可是弗虑堂在李家大宅的西边,这里—— 周寒抬头打量四周,终于认出来了,这里不是西边,而是北边。前面不远处,有个不大的庭院,名叫“品绿轩”,是李静之的妾室莲沼的住处。 这里离弗虑堂还很远,花笑的鼻子再灵敏,也不可能嗅到弗虑堂传来的供香味。 “是那里飘来的气味。”花笑指着前方的品绿轩。花笑转头问周寒,“掌柜的,这位莲沼姨娘还在自己的住处供奉神佛吗?” “我不知道。”周寒摇摇头。 “我去瞧瞧!” 花笑说着就马上行动。身影一晃,花笑已经到了品绿轩围墙外。她当然不用敲门,只轻轻一跃,就直接跳进了院子里。 周寒就在外面等着。 不多时,品绿轩墙外,出现了一个人影,是花笑从里面跳出来。 花笑跑到周寒面前,伸手递过一件东西。 周寒接过来看。这是一个泥塑的小像。泥像不大,只有一掌长,正好能握在手里。泥像塑的是一个美女,柳眉弯弯,杏眼流魅,樱唇微启,欲语娇羞。人像栩栩如生,好像下一秒,这位美女就要活过来了。真是一个让女人看了,都要怜惜的美女。 “掌柜的,你看。她们在院里摆了一张小桌,桌上子就立着这个小像,小像前面就燃着供香。她们这是供的什么神,我不认识,掌柜的,你认识吗?” “我也看不出来。”周寒将泥像摆弄了一会儿,问花笑,“花笑,你觉得这个小像眉眼神情,和莲沼像不像?” 花笑拿过小像仔细观看,然后道:“掌柜的,这个泥像确实有点像莲沼。不过莲沼只是和它有一点像,莲沼可没这泥像漂亮。这个莲沼不会如此自恋,把自己当神明供了起来吧?” 花笑毫不怜惜地将泥像扔回周寒手上。 周寒接过泥像,却觉得泥像内部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她把泥像的头朝下倒了过来,发现端倪。 原来泥像美女身上的长裙,雕塑得十分飘逸张扬,这样也能扩大泥像底部面积,让这座泥像能立稳。所以沿着裙边往里,底部都是用泥土封住的。就在这中间,却留有一个小洞。小洞不大,只够伸进去一个指尖。 小洞往里,分明有一处中空的空间,里面放着一物。刚才花笑扔回泥像时,正是此物在里面晃动。 “花笑,这里面有东西。”周寒将泥像又交给花笑。 花笑看了一眼,道:“我把它掏出来。” 洞很小,若是凡人,要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需要费点劲,或者借助一些工具。但是花笑不是凡人。她伸手一指,指尖延伸出一道细长的黑气,如黑色丝线一般。 这道细长的黑气飘进了泥像下的小洞之中。不多时,花笑轻轻一收手指,黑气将一物拽出了小洞。 第874章 说一说太子 花笑收了法术,拿过那件东西,这是一个半指长,黄色的纸卷。花笑展开纸卷看了一眼,惊叫道:“掌柜的,这是妖术!” 周寒接过黄纸看了一眼,这是一张符。 “这是什么妖术?” “这是妖族流传的魅惑之术。有些妖族化成人形,虽然成功,但是容貌却十分丑陋。他们就会用自己的血肉,融入自己的法力,做成替身。然后在每月月圆之夜,将替身放在月光下,向月宫嫦娥祈祷。这样做,虽然不会改变容貌,却会拥有一种让人难以抗拒的魅力。” “是这样啊!”周寒自言自语了一句。 花笑继续说:“掌柜的,我们都看出来了,这泥像有点像莲沼。这个泥像不就是莲沼一个替身?莲沼是凡人,没有法力,这个符,就是替代法力的作用。” 周寒将符卷起来,又塞进了泥像之中。 “把它放回原处。” “什么,还要放回去?”花笑叫起来。 “你小点声。”周寒提醒。 “掌柜的,你要知道,这是魅惑之术。女人用它,不可能是去魅惑女人,只能是对男人用。莲沼是李静之的妾,她用此术,肯定是对李静之用的。掌柜的,李静之可是你这一世的亲生父亲。你就不管这事了?” “花笑,我问你,魅惑之术没有破绽吗?” “呃!”花笑想了想,道,“也不是没破绽。魅惑之术和幻术有些接近,就是用自己的神和色,让目标人物神智不清,就可以控制目标,做自己想做的事了。修为高深的,就不会被此术迷惑。还有一种,就是意志能坚定的人,也不会轻易被魅术左右。” “这就是了。莲沼弄这种东西,也不过是白费心思。给她放回去吧!” “掌柜的,你对你这个爹如此有信心?” 周寒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然后向前走去。 花笑看了看手中的泥像,又看向周寒的背影,有点疑惑。但是周寒那么说了,她也只能照做。 花笑从品绿轩出来,周寒已经走远了。“掌柜的,等等我!” 月光散在石板小路上,映射出斑斑点点的银光,梦幻般美丽。 天还灰蒙蒙,周寒就被朝颜叫了起来。 周寒打了个哈欠,看了眼窗外,问:“朝颜,用得着起这么早吗?” “小姐,见皇上可不同于那次赏菊宴。我们要早去。只能是我们等待皇上召见,而不能让皇上等我们。” “好吧!”周寒下了床。朝颜取了那身新制的衣裙,伺候周寒穿上。 宝翠端来了一盆热水。洗漱之后,周寒坐到这梳妆台前。 看着朝颜十分小心仔细地为自己梳头,周寒对朝颜道:“朝颜,这头梳得端正就可,头饰也不要太过奢华,朴素一些。” 花笑不知何时跑来看朝颜给周寒梳头。她疑惑地问道:“掌柜的,这是为什么?见皇帝不是很隆重的事吗,不得打扮得光彩夺目?” “光彩夺目?”周寒笑了,“花笑,这是去见皇上,又不是去和那些闺阁小姐们争奇斗艳。皇上是个男人,对女人穿金还是戴银,不感兴趣,只要穿着打扮端庄就好。何况,皇上坐拥天下,什么样的珍奇之物没见过,我打扮得再奢华,也未必入得了皇上的眼。我想,反而朴素淡雅些,更能博得皇上好感。” 朝颜道:“小姐所言极是。” 花笑撇撇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干嘛非要讨好他?” “小妖精,我全家人的性命都在皇上一念之间,敢不讨好?”周寒骂道。 朝颜经常听周寒骂花笑小妖精,已经习惯了,丝毫不奇怪。 朝颜按周寒所说,挑了两支玉簪和一支素色的绢花,插在了周寒的头上。朝颜正要再挑一枚簪子,周寒将周启峰特意打造,并亲手给她戴在头上的那支毫不起眼的银簪,递给了朝颜。 “就用这个吧。” 朝颜不明白,周寒梳妆盒中的华贵艳丽的首饰很多。有厉王送的,有玉娘给的,每个都是想买都买不到的精品。为什么小姐把这支不值钱,在梳妆盒众多钗环中,显得有点丑的银簪,看得那么重。 朝颜将这枚银簪插在不太显眼位置,然后又选了一支样式简单珍珠步摇插在头上。 周寒收拾好没多久,玉娘就派人来了。 “车已经备好了。夫人让我来告诉大小姐,收拾好了,就去岑和居。老爷在那里等着大小姐了。” 周寒带着花笑、朝颜去了岑和居。路上,周寒抬头望天,天色虽已发白,太阳还没见踪影。 “念儿,记住娘说的,你只要听皇上说话就行,皇上不问,你就不用开口,一切都有你爹。见过了皇上,不要在宫中停留……” 在玉娘的千叮咛万嘱咐中,周寒和李静之上了一辆马车。花笑和朝颜坐了另一辆马车,跟在后边。 马车出了开政坊,周寒撩起车窗帘,向外看。天还没有完全放亮,大部人还在睡梦中,但街旁的许多摊位上,已经有了忙碌的身影。人们在为一天的生意做准备。天寒地冻,他们口中呼出朦胧如雾的气体。只要皇帝还不昏庸,没有战乱,他们就能过着虽然辛苦,还能温饱平安的简单生活。 周寒放下车窗帘,问李静之。 “爹爹在太子身边多久了?” “差不多七年了。”李静之望向周寒。周寒突然问起太子,他很疑惑。这个时候不应该问皇上吗。 “爹爹能不能说一说太子?” 李静之沉吟片刻,道:“太子梁竤虽然出生在皇室,成长过程却并不如外面的人们想像的那么美好。梁竤的生母,并不是皇后,而是一个在宫中位份不高的采女。梁竤一出生便离开生母,由奶娘和宫女抚养。三岁那年,一名抚养宫女得了疫症。宫里怕梁竤和他身边的人都已经被传染,继尔危害到整个皇宫,就把梁竤和奶娘、宫女都送出了皇宫。因此,梁竤就在奶娘的家乡生活了下来。直到十一年后,皇后因为一直无所出,才将梁竤接回宫中,归到自己名下抚养。” “因为皇后,满朝大臣才知道,皇上还有这么一个皇子。梁竤也是争气,作课业刻苦,评史论政,往往有独到的见解,在众兄弟之中,表现优秀,这让皇上和皇后对他十分满意。在皇后和皇后背后家族势力的促成下,皇上立了梁竤为太子。梁竤成了太子后,辅佐皇上监国,做了几件大事,处事公正、果断,对臣下谦逊有礼,朝野上下对太子交口称赞。” 第875章 她,是个意外 周寒笑着问:“爹爹一定对自己的这个学生很满意?” 李静之轻轻叹口气,道:“我在他的身上倾注了全部心血,就希望有一天他能成为开创盛世之君。” “他真的可以吗?” “或许是太子在民间生活过,所以,他对‘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深有感悟。能以民,以天下为重的皇上,即使不是个圣明之君,也该是个仁君。” 周寒点点头。 “爹爹,你再跟我说说你身边人吧。” “我身边人?”李静之很疑惑。 “就是我的先嫡母瘳夫人、我娘还有莲沼。” “你怎么问她们?” “我从小不在家,想多了解一些家里事。爹爹,告诉我吧!”周寒坐在李静之对面,眼眸中透出恳切的目光 看到周寒的样子,李静之严肃的脸,现出一抹极淡的笑。 “你想知道什么?” “我很好奇,爹爹对她们的感情是怎么样的?谁在你的心里分量最重?” 李静之偏头看了周寒一眼,然后又望向前方。 “是你娘。” 周寒笑了,“爹,你不会是为了哄我高兴,才这么说的吧?” 李静之摇了摇头,然后和蔼地轻抚了一下周寒的头。 “我说的是实话。虽然洁英是我的原配夫人,其实我认识你娘更早。” 周寒知道,洁英就是廖洁英,她的先嫡母,廖夫人。她静静地听李静之往下说。 “当年,你的外祖父是京城一带,有名的儒学大家,也是我的开蒙先生。我在你外祖父门下七年,其中有四年,是和你娘一起度过的。那时你娘也跟着你外祖父读书。我现在还记得你娘当时的样子,她头上扎着双丫髻。髻上插着的粉色小蝴蝶花,坠着红色的流苏,大大的眼睛十分俏皮灵动。她在家里谁都不怕,唯独怕你外祖父瞪眼。你外祖父一瞪眼,她再淘气,也会立刻安静下来。呵呵!” 李静之说着,自顾自的笑了起来。 周寒看向李静之。李静之眼睛望着前方。前方是车厢壁,李静之面容带着微笑,眼睛闪亮,透着温柔和满足。想来刚才的叙述,让李静之触动了一些快乐的回忆。 “可惜啊!”李静之笑容收起,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天妒英才,你外祖父壮年就因病去世。你那个舅舅不善经营,也没其它本事,没几年,你外祖家,就败落下来。我时常瞒着家里,拿些钱财米粮,送给你娘,让她能度过艰难的日子。后来,我们都到了婚配的年龄。我禀告你祖父母,原是要将你娘娶进门。你的祖父母为重振李家门庭考虑,坚持为我定下了廖家的亲事。而你娘只能以侧室的身份进门。” 李静之说到这,侧过头来,看着周寒道:“你的先嫡母是个值得敬重的人,她持重贤淑,将家里的事,处理得井井有条,并且对你娘很好。你娘也是知书达理之人,将洁英当做亲姐姐尊敬,两人相处和谐,从不争风吃醋。后来,洁英病重,正是我刚刚入选成为太子老师之时,既要忙政务,又要教导太子。全仗你娘在你先嫡母身边衣不解带的照顾。” “那莲沼姨娘呢?”周寒紧接着问。 李静之一怔,然后面色有些尴尬。 “她,是个意外。” 周寒看着李静之,唇角微挑,显出稍许讥诮之色。 “爹,莲沼姨娘在你身边不是一两日了。而且,我看她好像已经有了身孕,怎么能说是个意外?” 李静之又叹口气,道:“这又是一桩我对不起你娘之处。自从你先嫡母去世,将你娘扶正,我就再没有打算纳妾。我和同僚商议事情,有时会去一家名叫长盛的酒楼,边吃边聊。我很欣赏那家酒楼张厨子的手艺,有时将他叫过来说几句话。我和张厨子就这么熟识了。后来,张厨子家里有了难事,四处借不到钱,就求到我这里。百十两银子,对咱们这个家来说,不算什么,我就借给他了。” “我本没打算让张厨子还钱。可张厨子说家里拿不出钱,非要用自己女儿抵债。我不同意。谁知道,张厨子硬是将他的女儿送来了府上。她就是莲沼。你娘心软,便收下了莲沼,留在身边做了个粗使丫头。后来,你妹妹攸忆受了风寒,病得颇为严重,你娘日日守在攸忆的闺楼照顾。岑和居中,留下莲沼在我身边侍候。莲沼时时出现在我面前,端茶倒水,嘘寒问暖,我不知道怎么的,就没有把持住。” “事既已经做下,我也不能不负责。所以,我将莲沼抬成了妾室。” “爹,你对莲沼,到底是一种怎么样的感情?”周寒问。 李静之狐疑地看着周寒道:“念儿,你为什么对我的感情之事,如此感兴趣。这绝不会是你娘让你问的,莲沼在我身边快两年了,你娘把她当妹妹照顾,从不过多询问我和莲沼的事。” “爹,我不是对你的事感兴趣,而是对莲沼感兴趣。” “她一个小门小户的女儿,有什么值得你探究的?” “爹,你若信我,便对我说一说。事情有了结果,我自会对你解说。你若不信我,就当我什么也没问。” 李静之盯着周寒看了好一会儿,才抬头想了想,道:“我待莲沼,更多的是因为,在她身边,我觉得自己年轻了很多。” “只是因为莲沼让你感觉到年轻了?” “是。莲沼并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她有些轻佻,甚至心有不正。她几次向我要管家之权,都被我训斥了。一家之中,主母当家,妾室只管守好自己的本分就可以了。她要管家权,安的什么心?” “爹,没有别的吗?或者感觉奇怪的地方?” “有一点,我感觉奇怪。” “有什么奇怪?” 李静之看了周寒一眼,面上竟现羞惭之色。 “这话我本不好出口,对你娘,我也不敢说。既然你一定要问,我便告诉你。我五岁起就读圣贤之书,一直克己复礼。可是,每次莲沼接近我,我就有一种难以启齿的欲望。” “原来是这样。”周寒点点头。 “念儿,到底有什么事,让你疑惑?” “爹,没什么。那莲沼年轻漂亮,现在又有了李家之后。女儿就是担心爹过于宠爱新人,而让娘受了委屈。” “我娶廖洁英,是为了李家。我纳莲沼,是为自己犯的错,作补偿。只有娶你娘,是为了我自己。我定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希望爹爹说到做到,不会被美色所迷。” 第876章 翁公公 李静之严肃的目光落到周寒的眼中,“念儿,你今天很奇怪。你到底在想什么?” 周寒刚要说话,马车晃了几下,停了下来。车夫大声道:“老爷,到了!” 李静之撩起窗帘,朝外看了一眼,对周寒道:“到皇城了!” 周寒听到李家的家仆对什么人大声道:“这是李少师的车马,上面坐的是李少师和李家大小姐。” “牌子!” 周寒好奇,朝车窗外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皮甲,腰间挎刀的兵士,拦在了马车前,而他身后笔直着站立着十余名兵士,都是身着军服,手持长矛。眼前这个兵士,守卫皇城,身上有甲胄,这应该是禁军中的一个头目。 李家的家仆拿了一个铜牌递到那名禁军头目面前。禁军头目看了一眼牌子。李家家仆常同李静之出入皇城,已经知道规矩,赶忙又把马车厢门打开。 禁军头目向车内看了一眼,马上退到一边,朝马车内抱拳道:“少师大人打扰了,请!” 李静之向禁军头目颔首,道:“无妨!” 禁军其他的士兵检查了后面的马车,将两辆马车放过去了。 两辆马车穿过一段长长的门洞,毫无顾忌地朝第二道城门,内城门驶去。 在家里时,玉娘已经把周寒此去见圣驾,有可能经历到的事,都提前预说过了。其中便有经过皇城门时,会发生的事。不是谁的车轿都能进皇城的,只有几位朝廷重臣被皇上赐了特准的通行令牌,车轿可以在皇城外城中行驶。 看着马车驶上了御河上的白玉石桥,周寒回过头来问:“爹,皇上在哪里召见我们?” “应该是启华殿吧。皇上经常在那里休息,办理政务。” 李静之的话音刚落,后边的马车上,传来花笑那肆无忌惮的声音。 “这就是皇宫吧,院子可真大,比王府还大。院子里还有河,有桥。” “这只是外皇城,也就相当于咱们的家大门口。”这是朝颜的声音。 “什么,一个门口就这么大!”花笑惊叫起来。 “你小点声。一会儿进了内宫门,那里才是真正的皇宫。” 然后,两人的声音听不到了。 不多时,马车停了下来。 “下车吧!”李静之当先走出了马车。 周寒出了车厢之时,朝颜已经等在车下了,伸手将周寒搀扶了下了车。 周寒抬头,面前一座高大的门洞,视线随着长长门洞向远处望去,一片大大小小,高低错落的,金瓦红墙的建筑,在阳光下闪耀光彩,其中有几座大殿飞檐斗拱,高大雄伟。 花笑的声音又适时响起。 “好高的城墙,好大的门啊,这比京城的城墙,城门还要高大啊。哎,这门上怎么这么多大铜钉啊?” 周寒走到花笑旁边还没开口,花笑先拉住周寒,往上面指。 “掌柜的,你看城墙上还有楼,那楼里面谁住啊?” “花笑,在这里说话要小声,自己能听见就行。” “自己说给自己听啊,那有什么意思?” “小妖精,这里可不比别处,说错一句话,就能招致满门抄斩。” “我哪有什么满门——” 花笑话没说完,立刻意识到什么,偷偷看了一眼前面的李静之。 李静之面朝皇宫,好像并没注意这边。 “朝颜,你看住花笑,别让她乱说话。我给你个权利,她若管不住自己嘴,你找东西把她的嘴塞上。花笑,不许把塞嘴的东西取下来。” “我知道了,小姐!” “哎呀,掌柜的,你放心,我绝对不乱说了。就算说,也在心里对自己说,绝不出声。” 花笑把周寒哄住了。 周寒回到李静之身旁,两人当先来到内城门前。 这里守卫的仍是禁军。一名身着亮银铁甲的军人,来到李静之面前抱拳行礼。 “少师大人。” “涂将军!”李静之还礼,“皇上召见小女。” “恕我公事公办。” “应该的!” 姓涂的将军然后问:“身上可带有利器?” “没有!”李静之回答。 涂将军一招手,上来一名禁军士兵,把李静之身上搜查了一遍。 同时,来了一名老嬷嬷,将周寒身上搜了一遍。 “少师大人和李小姐可以进去了。李小姐的两个侍女需在此等候。” “哎,我——” 花笑没忍住,叫起来。幸而朝颜掐了花笑一把。花笑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朝颜轻声道:“我们这种身份,能走到这里,看到皇宫,已经是很难得了。” “进个皇宫,还要看身份。”花笑不屑地小声嘀咕一句。 周寒回头看向花笑。花笑嘿嘿一笑,道:“掌柜的放心,我绝不惹事。” 李静之带着周寒向宫殿区域走去。周寒也不禁被那一片金碧辉煌的宫殿群吸引了,向远处望去。 没走多远,周寒听到李静之开口。 “翁公公!” 周寒顺着声音望过去,看到李静之正在向一名穿着皇宫内侍装束的人行礼。那名内侍年纪不小了,头发中掺杂着不少白丝,最明显的是,此人有一个通红的鼻子。 “翁与中!”周寒认出了此人,在心底叫出了此人的名字。 “少师大人!”翁与中还礼之时,眼角余光瞧见了周寒。他赶忙偏过头去,不让周寒看到他的正脸。可是晚了一步。 “翁公公——” “少师大人,我有太子交待的事要办,就不多聊了。”翁与中朝李静之一抱拳,匆匆走过。 周寒边走边问:“爹,你和那个内侍很熟识?” “当然熟识,他是太子身边的人。” “爹,太子的事,你还没有对我讲完。” “嗯?”李静之疑惑,“还有什么?” “我听娘说,太子身体孱弱,时常患病。” “哎!”李静之忧愁地叹口气,“你娘说的没错。纵然太医院的太医医术高明,皇宫中有各种灵药,却调治不好太子的身体。” “太子从小便是如此吗?” “不是。如果太子本来体弱,皇上也不会考虑选他为太子。没有一个好身体,如何担得起社稷之重?” “那是从什么时候,太子的身体变得如此?” “先皇后去世不久,太子就一直身体不好。宫中人说,是太子思念先皇后,伤心过度,以致损了身子。” “我听娘说,先皇后去世有五年了。太子的身体这样时好时坏,岂不是也快五年了。” “正是!”李静之神色沉闷地点点头。 两人一时无语。 第877章 多谢王爷 李静之抬头看了一眼,他们快接近宫门了。他心中的念头从太子身上移开,狐疑起来。今日他带女儿来皇宫,是因为皇上召见。怎么到现在也没看到内侍接引他们,这不对啊。 “难道有什么变故?” 李静之正犹疑时,宫门处,一个身穿红色蟒袍,腰扎玉带的年轻人,大步向他们迎来。 “瑞王。” 李静之小声叫出那人的身份。在这皇宫里见到瑞王并不奇怪,只是看瑞王这架势,好像是为他们而来。 “王爷!”李静之揖了一礼。 “少师大人恕罪,我来晚了。”瑞王梁翊还礼道。 “王爷为何如此说?” “我刚才在皇上的启华殿。皇上正要派人去迎少师大人,我正好无事,便主动揽下了这个差事。谁想来得迟了,恕罪恕罪。” “不敢不敢。臣等卑贱之躯,岂敢劳王爷贵体亲迎。” “少师大人客气。”梁翊然后看向周寒,假意初识一般,问:“这位便是李大小姐吧。” “见过王爷!”周寒规矩地行了一礼。 梁翊看向今日周寒,有一瞬的失神。今日的周寒,有一种不同以往的美,娴静淡然,谦逊不争。就如同那幅“白菊图”中的白菊。 “这个女人,不论如何装扮,都让看到她的人心情舒畅,却又让人对她心生爱惜和敬意。” 梁翊看得发呆,是李静之的话让他回过神来。 “王爷,我们快去启华殿吧,别让皇上等急了。” “少师大人,皇上口谕,请少师大人去昭明宫探望太子,让李家长女李攸念单独来见。”梁翊整肃神情,大声宣布。 “皇上要单独见念儿。”李静之心中一紧,看向周寒。自己的女儿是第一次见皇帝,而且她还和厉王有一层敏感的联系。若是让他跟着去,若是皇上问什么不好回答的问题,他还可以在一旁打个岔,缓解下话题。没想到皇上的旨意,不让他跟随。念儿只是个小女儿,第一次见圣驾,御前答对,能保证不出问题吗?皇上的一句话,就能关系李家全族,甚至九族的性命。 “少师大人,少师大人!”梁翊见李静之犹豫不决的样子,叫了两声。 李静之赶忙施礼道:“王爷,小女第一次见圣驾,我怕她有什么失礼之处,惹圣上不快。” “少师大人放心,我会在旁陪伴,照应李小姐。” “如此有劳王爷了。” 皇上有旨意了,李静之也无法可想,只能这样了。他嘱咐了周寒几句,便离开了。 李静之走后,梁翊看着周寒露出微微笑意。 “王爷笑什么?”周寒淡淡地问。 “李姑娘真的以为我父皇召见姑娘,是为了听姑娘弹琴?” “不然呢?”周寒故意装糊涂。 “是为了你手中之物。当然,此物现在在我手中。”梁翊笑容不减。 “我还要多谢王爷!”周寒微微弯腰,施了一礼。 “谢我?”梁翊很诧异。 “是啊,谢王爷送我们李家全族人,到黄泉路上团聚。”周寒冷沉着脸色道。 “姑娘误会了!”梁翊有些哭笑不得,这位李少师大小姐,真是与众不同。这事若放其他女子身上,不是发怒,就是哀求自己救命。不过,他反而更期待这次皇上召见的结果。既然他彻底与皇位无缘,那他娶一个出色的女子为妻,又能为自己在朝廷增加一些实力,总可以吧。 “我对姑娘的承诺不变。姑娘见到皇上后,可以向皇上提出要求。有皇室姻亲这层关系相保,将来不论江州有何异动,都可保你李家无恙。” “我向皇上提条件。瑞王爷,你肯定你不是在害我?” “李姑娘不用担心。在之前,我已经向皇上提过我们的事,皇上也答应考虑。你现在向皇上提此事,皇上也只会认为是我们两情相悦,不会觉得是被冒犯。” “两情相悦!”周寒在心里冷笑一声,然后向梁翊伸出了手。“王爷所说的一切,都要有个前提,那就是由我亲手将那件东西,献给皇上。” 梁翊朝四周看了一眼,见附近没有第三人,拿出那个只有拳头大的金匣。 周寒伸手去拿。梁翊又将手缩了回去。 “李姑娘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你的背景并不单纯,若要彻底摆脱从前,今天这个机会要好好把握,可不要连累了李少师。” 梁翊说完又将金匣拿到周寒面前。 “多谢王爷提醒。”周寒接过金匣。 梁翊盯着周寒看。 “王爷,是不是可以走了。”周寒神情淡然。 “嗯!”梁翊走在前面,向宫门走去。不知道为什么,金匣离手,他反而有一种事情脱离掌控的不踏实感觉。 宫门内,内侍和宫女来来往往,两人进来后,再未说一句话。 快到启华殿了,成武帝身边的大太监保荣迎面而来。 “王爷请留步!”保荣躬身道。 “公公,是不是皇上有什么旨意?”梁翊清楚,能让保荣出动,定是成武帝有什么吩咐。 “是。皇上让我接李家大小姐去启华殿,王爷可以回去了。”保荣回答。 “皇上不让我去启华殿。”梁翊不知皇上有什么打算。但是圣意不能违。他转过身,对周寒道:“李姑娘,圣前答对,当谨慎。” “谢王爷提醒!”周寒施了一礼。 梁翊深深地看了周寒一眼,转身离去。 保荣带着周寒又穿过一道宫门,启华殿出现在周寒面前。 “公公请留步。”周寒对前面的保荣道。 保荣回身问:“李小姐有什么事?” “我第一次见皇上,想给皇上留下一个最好的印象。公公能不能让我整理下妆容。” 保荣将周寒上下打量一遍,没发现周寒的妆容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但是既然周寒提出来了,又不是什么麻烦事。 保荣叫来一个启华殿的宫女。 “带李小姐去整理妆容。”保荣说完,又对周寒道,“李小姐,最好快一点,别让皇上等太久。” 宫女带周寒来到启华殿旁边一排小房子中的一间。这里陈设简单,应该是宫女们休息的地方。 宫女拿了一面镜子交给周寒,就退出去了。 房门关闭,周寒将镜子放下,然后看了一眼手中的金匣,自言自语道:“瑞王爷,凭一个假的匣子,就想让我屈服,以身相许,可笑!流阴镜,将东西还给花笑。” 周寒话音一落,“噗”地一声,金匣居然变成一根黑色狗毛,然后黑光一闪,就消失了。 第878章 问心无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双魂冰心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79章 金匣锁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双魂冰心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80章 你可知罪 中年男人将金匣和铜钥匙交给保荣。保荣摆手,让中年男人退下了。 保荣收起钥匙,将金匣拿到周寒面前。 “李小姐,这个宝贝,你收好!” 周寒接过金匣,赶忙躬身对成武帝道:“臣女的阿伯奉先皇旨意,守护先皇遗物二十年。如今江州不稳。为免起战祸,保天下太平,臣女替阿伯将先皇遗物献于皇上。” “李攸念,周启峰既然知道先皇遗物是压制厉王野心的,为何不早点拿出来,交给我。而要到此时,厉王安排你来京城,才取出此物。而你为何又要转手将此物献给我?” “皇上,阿伯对臣女说过,这是先皇一片爱子之心。厉王再不济,也是先皇唯一血脉。先皇不能将江山交于厉王,却想要保他一世富贵。先皇留此遗物就是用另一种方式,时刻提醒厉王不要妄图染指不该是你的东西。阿伯说,他之所以不肯将先皇遗物取出,就是体察先皇之苦心。若是厉王安心在江州,做个富贵王爷,那此物也会在厉王百年之后,随时间湮灭。若是厉王不安心,先皇之物便是一把斩向厉王的尚方宝剑。阿伯忠于先皇,所以对先皇血脉,不到万不得已,不肯下手。” “至于臣女为何要将先皇遗物献于皇上,也是阿伯的意思。阿伯困在厉王府,看清了,厉王野心的膨胀已经无法阻止。所以阿伯在臣女临行之前,嘱咐臣女找到先皇遗物后,献于皇上。将来厉王若是谋反,可用此瓦解厉王的力量,保社稷安稳。臣女知道阿伯对先皇的忠心,还曾担忧阿伯会为此愧疚,感觉对不起先皇。阿伯说,先皇曾言,君王是天下之王,而不是一家之王。君王的心里是先有天下,而后才是家族血脉。今上是先皇亲自选定的继承者,忠于今上,就等于忠于先皇。为了今上的天下,将先皇遗物献出去,先皇在天上有知,是不会怪罪的。” 成武帝听周寒说完,心中思绪起伏。他在这个皇位上坐了近二十年,每日与那些精明,心思各异的大臣交流对答。他能听出来,周寒所说的话中,有真有假。不过,他并不生气。他早就明白,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只要御前答对,所说的话,不涉及他心中的大是大非,他就不会追究。不过,周寒最后那几句话,还是说到他的心窝里了。周启峰是先皇身边的人,周启峰能对他忠心,谁还能怀疑他的皇位得来不正。 “行了!”成武帝摆摆手,“区区一个江州,我把握得了。先皇将皇位传于我,我若连自己的江山都稳定不了,还要靠先皇之物,岂不有负先皇的英明。至于你说的那些忠于先皇,对我的皇位怀疑的人,我心里有数,量他们也翻不起什么风浪。先皇遗物你就收着吧。江州的事,我也知道一些,周启峰是先皇身边最信任的人,有功于朝。我许你用此物,从厉王手中,换回周启峰性命。让他好好安度晚年。若有一天周启峰来京城,我会厚赏于他。” “臣女替阿伯谢皇上洪恩!” 周寒一点不意外成武帝的决定。她已经料到了。一个空无一字的锦帛,对成武帝没用,对厉王一样没用。所以,成武帝干脆卖个好,让周寒拿去换周启峰的性命。他还落个怜惜先帝旧臣,仁慈贤明的好名声。 “如此看来,你还要去一趟江州。”成武帝淡淡地道。 “是。养育之恩重如山,臣女要把阿伯从厉王府接出来,好好孝敬。”周寒恭谨地回答。 成武帝点点头,然后又长出一口气,感叹道:“我的这个皇侄啊,一点也不似他的父皇。他若有先皇一半的仁德,我也可以高枕无忧了。” 周寒想了想,再次跪下,“皇上,臣女想进一言。” “你说!” “臣女请求皇上将厉王世子遣回江州!” “李攸念,你好大胆!”成武帝顿时大怒,“你为厉王做事,我念你为救周启峰,情有可原,并不追究。你却得寸进尺,居然干预起皇家的事了!你可知罪?” 保荣被吓了一跳,心中不禁埋怨周寒,“李攸念啊李攸念,皇上正在为怎么处理厉王世子心烦呢,你怎么就自己往剑尖上撞呢。” 保荣侍候成武帝已经三十多年了,对成武帝十分了解。他看成武帝现在怒火程度,恐怕对这位少师家的大小姐,不会善了。他和李静之经常见面,在朝中也是互相照顾,李静之又曾给他过好处。他不能看着这位李家大小姐倒霉不管。 “哎呀,我说李小姐啊,你从小无父母教导,真是一点事也不懂。你回到京城后,少师大人就没好好教教你吗?你就这么没大没小,不知道什么事该你管,什么事不该你管吗?你个闺阁女子,就该待在闺房中绣花弹琴,胡思乱想什么?” 保荣的话,听着是在骂周寒,其实是在侧面为周寒,在成武帝面前说话。这是在提醒成武帝,周寒从小被养在外,没有李少师夫妇对她的德行教导,说话没个分寸。而且周寒又是个女孩子,皇上就别跟他一般见识了。 成武帝看了保荣一眼。保荣的话,他听进去了,压了压心中的火气。 “李攸念,还不快向皇上请罪!”保荣小声提醒。 依保荣对成武帝的了解,只要周寒请了罪,成武帝看在李少师的面子上,最多斥责周寒几句,也就过去了。 “皇上,臣女坚持刚才所请!”周寒语气坚定。 “保荣,叫人来,把李攸念拖下去,杖责五十,生死不论。”成武帝的怒火比刚才更甚。 “皇上,请听臣女把话说完。臣女说完之后,皇上就是将臣女千刀万剐,臣女亦无怨对。” 成武帝眉头紧皱,盯着跪在地上的周寒,目光在周寒的身上时敛时放。 成武帝明知厉王要造反,却没有什么好办法阻止。本来梁景来京城是好事,成武帝手上有了一个可以威胁厉王的人质。可是没想到梁景把自己来京之事,弄得满城皆知,反而让梁景成了一个烫手的山芋。他对梁景是打不得骂不得。真动了这先皇唯一的嫡孙,难堵天下幽幽众口。谁知会不会就有谣言,说他皇位得来不正,迫害先皇血脉。 第881章 叹烝民 成武帝想利用梁景来挟制厉王,现在都做不到,他心中能不烦吗。在没想到如何处置梁景之前,他只能把梁景交给瑞王看管,先不见这个侄孙。 保荣公公心里不禁发苦,“李攸念啊李攸念,你这样,我想保都保不了你。看来,我得找个机会去昭明宫把李少师找来,让他自己想办法救人吧!” 启华殿中,一时陷入到压抑的气氛中。 终于成武帝开口,沉沉的语气带着十分的不满,“李攸念,你还有何话说?” “皇上,臣女在江州时与厉王世子有过交往,对世子还算了解。世子幼时起,便不在厉王身边,所以世子为人行事,与厉王大不相同。世子为人温和有礼,谨慎自持。最重要的是,世子并无野心。他对厉王的所行所为,深恶痛绝。把厉王世子遣回江州,对皇上,对天下,是有好处的。留世子在京城,反而百害无一利。” “你将这利与害说清楚。”成武帝冷冷地道。 “皇上,厉王的时日不多了!” “你说什么?” 周寒的一句话,如同一句炸雷,炸得成武帝又惊又喜,直接从御案后站了起来。保荣也是被惊得身体一晃,竟然忘了去搀扶成武帝。 “你怎么知道厉王的日子不多了?” 成武帝稳了稳心神,问周寒。 “皇上,臣女自小随阿伯流浪,接触过许多怀有各种本事的人,所学也驳杂,臣女懂得一些望闻问切之理。一位医道高人教过臣女‘望’字诀,一望而断人症疾。臣女拜见厉王之时,曾偷偷瞧过厉王。厉王身体耗损严重,气血难续。便是有名医灵药,也不过两年。” 虽然不知道周寒的话,有几分可信,但却听得成武帝心情大好。自己亲手治不了厉王,看着厉王死在自己前面,也很好。厉王想问鼎天下,却是无常将近,没了时间。 周寒道:“皇上,您想一想。厉王想夺天下,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也不是心血来潮,这种想法已经成了他的一种执念。就算皇上扣住世子为质,也很难拦住厉王的野心。厉王反而可以利用此事,说他为了救自己的嫡子,向京城发兵要人。父救子,天经地义,天下百姓不但不会觉得厉王可恨,反而把祸乱的源头,扣在皇上头上,会认为是皇上拆散人家骨肉。” “而且,世子是先皇唯一的嫡亲血脉,皇上将世子扣在京城不放,会不会让天下人以为,皇上想要迫害先皇的子嗣。皇上为什么要害先皇的嫡孙,会不会皇上得位存疑?” “啪!”成武帝一拳砸在御案上,发泄自己心中的愤懑。这正是他犹豫不决之处,连眼前这个女子都看明白了。这朝中上下,多少聪明人,心中如何想,还用问吗。 “皇上若能大张旗鼓把世子送回江州,让天下人看到,皇上胸怀坦荡,对先皇嫡孙十分疼爱,谁还会对皇上存有疑虑。就算皇上不在意世人的看法,执意要扣住世子。厉王本来与世子的父子关系也不好。厉王也不是只有世子这一个儿子,大不了,他再换个儿子做厉王世子。” “皇上,您再想想,厉王再换个世子,这个新世子是否有可能和厉王一样,有野心,会祸乱天下。不同的是,新世子年轻,有的是时间去做这件事。那么这天下还能平安吗?皇上为什么不选择一个最稳妥,最听话的人,来做这个厉王世子。这样,只要厉王一死,江州之祸极大可能会消弥于无形。” 启华殿中,又陷入沉默。不过,这次气氛没刚才那么压抑了。保荣偷看了成武帝一眼。成武帝脸上没有怒色,而是陷入了沉思。了解成武帝的保荣暗舒了一口气,李少师家这个女儿,命算是保住了。 “梁景真如你所说,和他的父王不一样?”成武帝问周寒。 “臣女愿以性命作保。世子现在就在京城,皇上可以召他来,见一见。我相信皇上必定不会失望。” “我会见他。如果真如你所说,你的脑袋就先留在你的脖子上。如果不是,那时再让你的脑袋换个地方。”成武帝用看似平和的语句,说出最残忍的话。 “臣女谢皇上。” 成武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周寒,不禁感叹。这个闺阁女子,从进到启华殿,到现在,从没展现出一丝惧怕,反而很敢说话,十分自信。自己后宫的嫔妃公主,都没有她如此有胆色。 “你起来吧!” 周寒站了起来。这次还好,时间短,腿没有麻木。 “李攸念,李少师是否知道你在京城所做的事情?”成武帝问。 “皇上,臣女还未报答爹娘的生育之恩,怎敢让爹娘再为我忧心。” 成武帝没有再问。他清楚李静之是个知轻重的人。 “保荣,你去偏殿将那把‘咽泉’琴取来。” 保荣应声去了。 成武帝道:“我和你刚才所说,只是闲聊,你可明白。” “臣女明白。”周寒清楚,今天她和成武帝所说的,出了启华殿,一个字都不能露出去。 “我今天召你来,主要是为了听你弹琴。那次赏菊宴后,舒贵妃对你的琴艺赞不绝口。” 保荣抱着一把琴从偏殿出来,站到了成武帝旁边。三名内侍在殿中放好了琴桌凳。 成武帝继续对周寒道:“你在赏菊宴上所奏那首曲子,叫——” 成武帝一时想不起来了。保荣赶忙提醒,“是《菩提安康》。” “对,《菩提安康》,舒贵妃让宫中的乐师弹奏,却说乐师们弹不出那种意境。李攸念,没想到你的琴技如此高超。” “皇上过奖了。”周寒心说,“乐师们当然弹奏不出当时的意境,那可是我用流阴镜中的法力弹出的曲子。” “你就为我弹奏一曲《菩提安康》。” “你让我弹奏《度魂曲》,是想让我在这里超度了你吗?”周寒心里嘀咕完,对成武帝道,“皇上,《菩提安康》是一曲劝人向善的曲子。天子是天下之主,天子的善恶,不能以凡人的善恶来衡量。臣女想为皇上另弹一曲。此曲名曰《叹烝民》。” “叹烝民!”成武帝神色微微一怔。 第882章 侍卫铁恕 周寒走到琴桌前。这是一把伏羲琴,不是很古,但绝对出于名家之手。伏羲琴大气浑圆的风格,正适合弹奏此曲。周寒抚摸了一下琴弦,蚕丝琴弦光泽明亮,柔韧,弹性也极好,不愧是皇家之物。 周寒端端正正坐在琴桌后,轻挑琴弦,一道呜咽如暗泉深流的声音,在大殿中扩散开来。殿中瞬间静得如时间都停止了。 “玄云侵兮白日荒,金甲寒兮凝清霜。铁骑纷踏兮山河碎,孤城夜火兮照残墙。稚子呼啼兮母魂伤,老翁扶杖兮望空乡。灶冷三日兮烟尘绝,井涸五更兮苔痕黄——” 成武帝听着听着,神思恍惚间,自己好像身处一处战场。不,这原本不是战场。因为他看到还没成熟的稻田,还有远处,在烟尘中时隐时现的村落。两方兵马战在一处,血肉横飞,马嘶人嚎。 很快,一方撤退而去,另一方紧紧追赶,这里只剩下满地鲜血,丢弃的旗帜,扔下的兵矛,人尸马尸横七竖八。那一片稻田,已经被两方的厮杀,踩踏得七零八落, 成武帝向那处村落,走过去。一路之上,他没看到耕作的农人,只看到无人打理的田地,杂草丛生。 “啊——啊——”一阵阵幼儿的啼哭声传来。成武帝顺着声音找去,就看到在草丛之中,一个不足两岁的幼儿,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就在幼儿的旁边,躺着一个女人。成武帝走近一看,那女人身上衣服破破烂烂,胸口有一大片血迹,人已经死了。想来,这女人就是这幼儿的娘,不知被什么人杀死在这儿。 成武帝心中大怒,正要质问是谁杀了这女人。可他一抬眼,却发现眼前一片,横七竖八躺着许多尸体,看他们的衣着,都是普通百姓。他们身边散落着担子,竹筐、木车等等。看这些尸体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散落的物品不止有衣物,还有锅碗,木盆和一些发黑的口粮。 成武帝虽长于深宫,也看出来了,这些是逃难的百姓。大概是与溃败的军队相遇,被杀死在这里。 “完了,完了!”一声长长哀叹,从成武帝身后传来。成武帝回身过,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手里拄着拐杖,面对着苍天,绝望地哭喊。“没了,什么都没了。儿子死了,孙子丢了,我还活着干什么?” 老者说完,丢下拐杖,垂下头,就朝不远处一棵干枯的树干撞去。 “不可!” 成武帝大喊一声,猛地睁开眼。眼前还是富丽堂皇的启华殿。原来,刚才他被带入了琴声所展现的情景之中。 琴声铮铮,音调一转,如泣如诉。 “八荒寂寂绝人语,九原茫茫尽歧妖。新坟叠叠如鳞羽,旧鬼啾啾似夜枭。独留烝民兮罹此厄,四野哀哀兮怨不消。天既生民兮何不仁?地既载物兮德渐凋。” 成武帝的脑海中,展现出一幅图景。一片荒芜的土地上,新坟一座挨一座,坟上一片白茫茫,是飘荡的招魂幡。远处传来人们的哀哭之声。 “身若微尘愿试剑,志犹坚石解锋芒。丹心一片兮跪天阙,乞止兵戈兮安四方。龙收战甲云生雨,虎止争殳风送香。” 琴声止。殿中静得落针可闻。成武帝失神,不知脑中在想什么。保荣呆呆地站在一边,似乎还没在琴声意境中摆脱出来。 “皇上!”周寒站起身,唤了一声。 成武帝回过神来,轻轻叹了口气。他明白周寒弹此曲的用意。 “此曲从何而来?”成武帝问。 “禀皇上,臣女幼时曾亲历孙步铭叛乱。” 成武帝点点头,“难怪!原来是你亲身经历之事。” “保荣,你让铁恕送李家小姐回去。”听了周寒的琴曲,成武帝心情沉重,不想多说话了。 “是!”保荣答应一声,带着周寒往殿外去。 刚到殿门前,成武帝又叫了周寒。 “李攸念,你刚才说你能望人面相,而断症疾,你能否为我断一断我的身体,何时痊愈?”成武帝没有直接说出,他想知道的是,自己还能活多久。 这里离成武帝有点远,保荣低声提醒周寒,“小心回答!” 周寒回过身来:“皇上是天子,生老病死皆系于天命。臣女断不出天命。皇上,臣女告退。”周寒心底道,“我能对你说实话吗?说你和厉王一样,命快到头了。皇上你非得让人砍了我不可。我想活着,还不想死。 周寒说完,和保荣出了启华殿。 成武帝又是一怔。他清楚,周寒说的不过是推托之辞。可是这答对完全合情合理。他总不能反驳说,自己的命不是天命,那不就是间接说自己不是真命天子吗? 周寒出了启华殿,就见一名身穿半长的袍子,头戴巾帽,腰束革带,并挎佩刀的一名男子站在殿门前。这名男子身材不高,却短小精悍,眼中精芒外放,一看便知身手极好。周寒知道此人定是成武帝身边的侍卫。也只有皇帝的贴身侍卫,才能在皇帝近前携带兵刃。 保荣对那男子道:“铁侍卫,皇上命你将李小姐送回少师宅邸。” 原来此人就是铁恕。 “臣遵旨!”铁恕抱拳而应。 保荣将周寒交给铁恕,就回转启华殿去了。 周寒刚见到铁恕时,就觉得有些熟悉。保荣离开,周寒又将铁恕打量了一遍。 铁恕对周寒冒犯的毫不生气,反而笑着说:“李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是你!”周寒眼睛一亮,她想起此人是谁了。正是给李家别院送柴的那个卖柴男子。 “正是在下。” 周寒故作好奇地问:“你是皇上身边的侍卫,怎么跑去给我家卖柴?” “我扮作打柴人,接近李家别院,是奉皇上之命保护小姐的安全。” “我家那个经常买你柴的厨娘?” “那也是我派去的人。”铁恕毫不避讳地回答。 “真的只是为了我的安全?” 铁恕看了一眼周寒手中的金匣道:“现在事情已经有了结果,告诉李小姐也不妨。保护小姐只是我的任务之一,还有就是,我要查探清楚,京城中到底有多少人对小姐手中的东西感兴趣。” “有多少?” “很多!” “很多?” “有五六路人。” 第883章 公公不行 “怎么这么多人?”周寒颇感诧异。她知道,当初在李家别院外,有不少盯着她的人,还以为他们大多是一路人,没想到有这么多势力。 铁恕笑了,“李小姐放心,那些不该打此物主意的人,我已经清理了。否则李小姐那趟益陵之行,就不会那么清静了。” “我被人追着到处跑,还弄丢了马车,这还叫清静?”周寒在心里腹诽。 周寒又问:“我去益陵,有人在暗中相助,是不是你?” 铁恕呵呵一笑,转移话题,道:“我奉皇命送李小姐回家。李小姐,请吧!” 周寒故意这么问。她清楚,那天在益陵的,是瑞王派去的人。铁恕的反应,让周寒明白,瑞王和皇上其实是一路。 铁恕在前面走,周寒跟在后面。有铁恕引路,周寒避免了被皇城中的禁军盘查。 周寒突然停下脚步。 铁恕回过头来问:“李小姐,为何不走了?” “铁侍卫,你可知道我爹在何处?”周寒问。 “少师大人,现在应该在太子的昭明宫。”铁恕回答。 “能否请铁侍卫带我去昭明宫找我爹?” 铁恕心想,皇上让我送李小姐回家,无非是为了一个姑娘家的平安。把李小姐送到她爹李少师身边,也算是我完成任务了,何况这还是她自己要求的。 铁恕带着周寒来到昭明宫前。 “李小姐,我只能带你到此。这就是太子的居所,昭明宫。你只要向昭明宫的内侍提李少师,他们就会为你禀报。” “多谢铁侍卫!”周寒朝铁恕行了一礼。 “李小姐客气。若有一天李小姐再见到周侍卫长,请代我向周侍卫长致敬。周侍卫长一直是我的榜样。” 周寒微一诧异,然后应下。 铁恕回到启华殿向成武帝交了旨。成武帝听说周寒去了昭明宫,没说什么。 铁恕退下后,成武帝问保荣,“保荣,我要见一见厉王世子,但又不能特意下旨召他进宫,你有什么办法?” 保荣想了想,道:“皇上,过两日就是腊祭。宫中要举行祭祀大典,到时众位皇子和京城中四品以上的大臣都要来。厉王世子是凤子龙孙,也该参加祭典。” 成武帝点了点头,“你记一下,祭典之后,把他秘召来见我。” “奴婢记下了!” 铁恕离开,周寒上前,向守在昭明宫门前的内侍说明,她是李静之的女儿。果然如铁恕所说,内侍不敢怠慢,向昭明宫里去了。 周寒来昭明宫,不是心血来潮。 “翁总管!” 声音来自宫门之内。周寒抬头望去,看到的正是穿着一身皇宫内侍衣服的翁与中,出现在视线中。 “你做什么去?” 翁与中问的,正是要进去禀报的小内侍。 “李少师家的小姐要找少师大人,我去禀报。”小内侍回答。 翁与中朝宫门前的周寒看了一眼,道:“不必了,这里我来处理。” 小内侍不敢多问,退下去。翁与中朝宫门口走来。 “翁公公!”周寒依礼而行礼。当她抬起头时,却看到的翁与中目光中的痛恨之色。 翁与中摆了摆手,守在宫门前的内侍,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全部退走。 “你来这里干什么?”翁与中语气十分阴冷地问。 “我来找我爹。我爹是太子的老师,要找他,只能来昭明宫。女儿寻找父亲,翁公公不会阻止吧?”周寒微微笑着说。 “你去皇城城门处等待,李少师离开时,会从那里离开。这里是太子的居所,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马上离开这里!” “翁公公何必如此不通人情。我刚刚从皇上的启华殿出来,难道这昭明宫,比启华殿还难进?” “你——不得胡说!”翁与中呵斥周寒,却不敢太大声。 “翁公公,是不是可以让我进去了!” “不行!太子并没有同意你进去,你马上离开这里!” 周寒又笑了,“翁公公,你不禀报,太子当然不会让我进去。我听爹爹说,太子身体欠安,我作为李家的大小姐,随爹爹一起来探望太子,难道翁公公也要阻止?” “太子需要静养,一切闲杂人来见,我都会阻止。”翁与中看着周寒,咬着牙道。 “翁公公,你千方百计阻我进去,是怕我揭发你的来历吗?”周寒不急不缓地问。 “我服侍太子多年,一直小心翼翼,从无差错。你就算说出来,太子也得信才行。” “既然如此,公公怕什么?” “李大小姐,你该清楚你现在的处境。我在此也是奉了王爷之命。王爷送你来京城是办事的,而不是坏事的。我们各做各的事,互不相扰为好。” 周寒冷冰地哼了一声,“翁公公既要互不相扰,当初在扶醉楼为何辱我?” 翁与中眼芒一闪,换出了一副阴损样的笑容,放低声音问:“李大小姐那一晚过得可快活?” 翁与中如此说,是想让周寒感到羞愤,然后怒而离开。他哪知道周寒不是凡俗女子,不会把名节看得比命还重。 周寒微微一怔。她说的“辱”是指翁与中将她当做扶醉楼的卖笑女子。翁与中的话,让她想起了,当时汪东虎险些玷污了她。 周寒目光森冷地盯着翁与中。那时,翁与中已经离开了,周寒以为汪东虎的所为,是汪东虎“发疯”。现在想想,当时汪东虎神色紧张带着愧疚,他说他是执行命令。难道那命令,就是让汪东虎对她进行玷污。 “在京城中,能命令勾陈卫的,就是你!” “李大小姐,你该为在江州的人,好好打算!” “我知道了,你痛恨我阿伯没能受你摆布,让你的计划得逞。你现在不能把我阿伯怎么样,却把怨恨撒在我身上。既然如此,公公为什么不自己动手。”周寒说到这儿,故意用调侃的目光,在翁与中身上扫过,恍然大悟一般,道,“对了,公公自己不行了!”周寒说完,轻笑出声。 周寒说完再看翁与中,只见他一张老脸气得黑中透着血红,双手紧握,看那愤怒的样子,马上就要扑上来掐死她。 周寒毫不在意。在这后宫,谅翁与中也不敢行凶。她就是故意气翁与中,报那扶醉楼中,险被污辱之恨。 正在此时,传来一个柔和的女声。 “翁总管,你在和谁说话!” 翁与中听到这个声音,面色立时变了,缓和了脸上神情,又变成了一副忠实老成的模样。 第884章 大不敬 周寒诧异翁与中神色变化之快。随即一想,她又释然了,在皇宫这个多尔虞我诈的地方,不这样,又如何能保命,还做到了太子宫的总管。 翁与中转过身,向来人躬身行礼,“娘娘,老奴正要把一个走错宫门的人,打发走。” “那就快些把她打发走,太子正与少师大人说话,还要你去侍候。” 周寒心中一喜。在太子的宫中,能被翁与中称为娘娘的,只有太子妃了吧。 “太子妃娘娘!臣女是李静之的女儿,李攸念!” 周寒叫住了正要返回宫中的太子妃。 太子妃停住脚步,又返了回来,并且走到周寒面前。 翁与中知道自己不能阻止周寒了,只能退到一边,冷眼瞧着。 年轻的太子妃将周寒上下打量一遍,“你是李少师之女?” 周寒垂首行礼,道:“正是。今日皇上在启华殿召见了臣女。离开启华殿,我想同爹爹一起回去,便来此了。惊扰娘娘,请娘娘恕罪。” “哪有什么惊扰。”太子妃笑道,“少师大人正与太子在书房中谈话,你随我进去等待。” “多谢娘娘。” “妹妹长得真好看。别叫我娘娘,少师大人是太子的先生,也算是我们的长辈,我虚长妹妹几岁,就叫我姐姐吧。” “嗯,姐姐好!” 太子妃牵着周寒的手,走向正殿。周寒微微侧头,瞟了一眼翁与中,然后微微一笑。 那挑衅的笑,让翁与中怒火又冲上了头。可是没用了,太子妃已经带着周寒进入了正殿。 太子妃对周寒很热情,把周寒带进自己的住处,还让宫女送来了茶点。然后,她与周寒聊起了家常。 一盏茶后,宫女来禀报。 “娘娘,太子和少师大人从书房出来了。” “走,我带你去见他们!” 来到正殿,周寒看到李静之正和一个华服年轻人面对面说着什么,翁与中站在年轻人身旁,小心地搀扶。这个年轻人仪表非凡,只是面容像大病初愈般,身体无力,还要人搀扶着,才能站稳。 周寒知道这个华服年轻人就是太子梁竤。但她还得装作不知道,轻声喊李静之。 “爹!” 李静之回过头来。“念儿,你来昭明宫了。” “嗯。我从启华殿出来,皇上派护卫将我送到这里,是太子妃姐姐收留了我。” “有劳娘娘了!”李静之朝太子妃揖了一礼。 “少师大人客气了,我很喜欢李妹妹。我们相谈甚欢。” 李静之朝周寒招手,“念儿,来,见过太子殿下。” “见过太子殿下!” “免礼!”梁竤打量过周寒,然后对李静之道,“先生的儿女,个个都很优秀,才貌出众。” “殿下过奖了。”李静之说完,看见周寒手中的那只小金匣。 “这是何物?” “爹,这是皇上赏赐女儿的东西!” “皇上赏你的东西,你就要好好珍藏。”李静之的心,松了下来。他一直担心女儿独自在御前,答对有失,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既然皇上赏了一只价值不菲的金匣,就说明皇上对女儿很满意,这就没什么问题了。 “殿下累了,我和小女就不打扰殿下休息了。”李静之向梁竤告辞。 梁竤叹了一口气,道:“我们就说了这么一会儿话,就感到身体不适了。父皇年纪大了,我想为他分忧都做不到。” “殿下宽心,身体为重。皇上对殿下十分关心。殿下若想让皇上放心,就要养好身体。” 李静之虽然说着劝慰梁竤的话,但眉宇之间,却有一抹忧色。 周寒闭上眼,再睁开,打开了天眼。她抬头望向梁竤。这一看,却让她很是疑惑。 这位梁竤太子明明周身紫气浓郁,说明他此时气运正旺,为何却疾病缠身。疾病本身就是气运衰弱之相,应该有所显现才对。难道他这缠身的疾病,并不是本身的原因,而是来自于外因。 周寒体内神魂在天眼中凝出一缕神息,在人们看不到的状态下,向梁竤眼中探去。终于,她看到在梁竤的双眼的瞳孔之中,缓缓转动的黑气。 “念儿,你在干什么?” 一声暴喝,打断了周寒的观察。原来,周寒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梁竤,让梁竤感觉到了被冒犯,已经有不满的神色。若不是因为李静之的关系,他定会让人将周寒拖下去,打几十板子。 李静之也发现了周寒的不对劲。梁竤是君,为臣者怎么能直视君。 何况周寒一个姑娘家,盯着一个男子不放,是什么意思。就算她喜欢太子,也该藏在心里,太子妃还在旁边。 李静之十分气恼,暴喝了一声。 “跪下!” 自己的爹生气了,周寒不敢忤逆,赶忙跪下。 “殿下,是臣教导小女有失,请殿下恕罪!”李静之也跪了下来。 梁竤扶起李静之,和气地道:“先生的为人,我很清楚。攸念姑娘从小不在少师身边长大,不懂礼数,情有可原。” “殿下大人大量,我代小女谢殿下。我这就带小女回去,严加教导。” 李静之说完,拉起周寒,就往昭明宫外走,怕周寒再做出什么,给他“丢脸”。 周寒在起身之时,看到翁与中那幸灾乐祸的神情。 出了昭明宫,李静之一边走一边训斥。 “来之前,你娘对你讲的,你都抛到耳后了吗?太子是君,作为臣下,就算是我,如此直视太子,也是大不敬之罪。就算面前是一个普通男子,你一个闺阁女子,怎可如此不知矜持……” 李静之的训斥,周寒并没有听进去多少,她心里在琢磨一些事。 “太子身上的异常,和翁与中有没有关系?翁与中身为厉王的幕僚,来到京城,能混到皇帝身边,并不奇怪。可他却选择净身,进宫做了太监。是厉王逼他的,还是他自愿的?若是翁与中自愿的,他对自己还挺狠的。” “翁与中到太子身边,做什么?先前听翁与中话中的意思,太子对他还是很信任的。翁与中不像是来杀太子的。他在太子身边那么多年,有无数机会可以杀了太子,就算是用慢性毒药,太子也早就不在世上了。若说翁与中心甘情愿,服侍太子,鬼都不信吧。那他到底怀着什么目的。” “若我是厉王,会不会选择刺杀太子?——不会!当今皇上不像先皇只有一个儿子,成年的皇子中,有瑞王、沛王、庆王,八皇子,九皇子,还有几个未成年的皇子。死了太子,皇帝还可以再立一个。只要皇帝在,死个太子,对朝廷来说,并无大害。但若——” 第885章 太子中邪 周寒心中顿时一惊。她想到史书记载中,几个朝代中的夺嫡之乱,常常会让朝廷伤筋动骨,有的甚至就引起天下大乱,令王朝走向没落。 太子病弱,皇帝对太子之位产生动摇,皇子们都有了机会,不会老老实实等着。他们身后的势力也会蠢蠢欲动起来。现在的朝廷,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皇子和大臣们都等着皇帝表态。杜行简不就是因此,要保瑞王上位吗。 “爹,翁总管何时来到昭明宫的?”周寒开口问走在前面的李静之。 “念儿,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李静之转过身,气恼地问。 “爹,这很重要!” “念儿,你今天很奇怪,问了太子,现在又问翁总管。你到底有什么目的?”李静之虽然对周寒刚才在昭明宫中的表现很生气,但却并没有迁怒于周寒。他认为是女儿从小不在自己身边,自己没有尽到作为父亲的责任。周寒不知礼数,他也有责任。 可是周寒频繁打听太子和关于太子的事,让李静之心生警觉。周寒是从江州厉王府来的。李静之不想怀疑自己的女儿,可此时却不得不多心。 周寒看到李静之那审视她的目光,知道她的刨根问底,让自己的爹爹生疑了。 “爹,请相信女儿。”周寒果断在李静之面前跪下来,“女儿虽然自小缺少爹娘的教导,但是明白是非善恶,心中自有大义在,绝不会做危害社稷,危害李家的事。” 听了周寒的话,李静之颇为动容。他上前将周寒扶起来。 李静之坦言,“念儿,我不该怀疑你。其实告诉你也无妨。翁与中到昭明宫已经有七年多了。最初,他并不是昭明宫总管。是原来的总管因为年纪大了,被放出宫,他才接替成了昭明宫总管,到如今已经快五年了。” “这就对了!” “什么对了?念儿,你有什么事,还不能对我明说?”李静之很是狐疑。 “爹爹相信女儿吗?” “你是我的女儿,自然是相信的。” “爹,太子身上的症状,并不是自身的,而是外邪侵体所致。” “你说什么?”李静之顿时皱起了眉,看着周寒。他看周寒神色郑重,不像是在和他说笑。“你怎么知道?” “爹,我从小随阿伯乞讨流浪,接触过各种各样的人。江湖之上,有不少奇人异士,我所听所见,自然也懂了一些。” “太子身上,是什么样的外邪?” 周寒轻轻摇头,“女儿不敢肯定。外邪成因有很多种,有妖鬼所害,有诅咒而起,有蛊术生成,有施行巫术等等。” “太子是一国储君,什么人敢害他?念儿,你会不会看错了,太院的太医为太子诊脉后,都说太子是因为先皇后薨逝,悲伤过度,伤损了身体。” “爹,你想想。先皇后和太子并非血脉亲生,先皇后就算对太子再好,先皇后去世后,太子伤心也就罢了,不可能伤心到将年轻的身体都损坏的地步吧。就算太子真是为先皇后伤心而损了身子。爹,这太医院的大夫,可都是千挑万选,医术高明之人,皇宫中又有世上最好的药材。太子的身体又怎么可能调补不好?我想太医们这么说,就是因为他们找不出太子疾症的真正根源,所以只能拿先皇后之死来说事。这样,既能在皇上面前混过去,又能证明太子至孝,也算是两全之法。” 李静之点点头,“念儿,你说的有理。但是就凭这点推测,便要证明太子是中邪,还不行。太子是至尊至贵之人,不能因为我们没有证据的想法,就让太子相信中邪一说。若是真有其事还好,若没有,我们便是无事生非,有欺君之罪。” “爹,皇宫有祥瑞守护,妖鬼不能在此为祸。而诅咒、蛊术、巫术需要藏在太子常久所处的环境之中。若是不能在昭明宫中探查一番,是无法确定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祟。” 李静之眉头皱得更紧了,周寒看得出来,李静之的心里在天人交战。 “爹,太子已经被病痛折磨五年了。从大了说,朝廷上下,包括皇上都对太子失去了信心。难道太子他就甘心。一旦皇上真的废了太子,太子的将来会是什么下场。虽然没人会说,但是人人心里都清楚,太子自己更清楚。从小了说,太子一直缠绵病榻,大夫看了不少,药吃了无数,没有什么效果。如今有一点希望,他都不愿意试一试吗?难道整日被病痛折磨,生不如死,这才是他想要的吗?” “你有把握吗?” “五分把握。爹,万事都需要人去做。做,就有五分把握;不做,就一分可能也没有。” 李静之听了周寒的话,没有再犹豫。 “走,跟爹回昭明宫。” 父女两人又返回了昭明宫。这次有李静之在,没用禀报,两人直接进入昭明宫。 当翁与中看到周寒又回来了,又惊又慌,站在那里,竟然不知上前询问。 他们迎面遇上太子妃。 “少师大人,有事?” 太子妃看了周寒一眼,只和李静之说话。显然刚才周寒盯着太子看,让太子妃对她不满。 “娘娘,殿下在哪?我还有点儿事,要与殿下说。”李静之道。 太子妃对李静之还是很客气,“殿下在寝殿,少师大人请。” 李静之对昭明宫很熟悉,带着周寒就往寝殿去。 “少师大人,那是太子的寝殿,令嫒就不要去了。”太子妃大声提醒。 “娘娘,我有分寸。” 李静之恭敬的话语中,又带着几分不容质疑。太子妃无可奈何,只能跟了上去。 来到太子的寝殿外,李静之让周寒在门外等候,他先推开门,进去了。 在打开寝殿门那短暂的时间内,周寒看到太子坐在暖榻上,在一名内侍服侍下,喝下了一碗什么东西,正要躺下休息。看到李静之去而复返,内侍又扶起了太子。然后,门就在周寒的面前关上了。 “少师大人想做什么?” 问话声是从周寒身旁传来,正是太子妃。 第886章 邪气源头 周寒施了一礼,直起身时,又看到太子妃身后,死死盯着她的翁与中。翁与中那透着凶狠的目光,好像在警告她,“你不要轻举妄动!” 周寒淡淡地问太子妃,“姐姐希望太子殿下身体能好转,还是保持现状?” “你这是什么话。且不说,太子是国之储君,他的身体关系社稷兴衰。他还是我的丈夫,我当然希望他能恢复健康。”太子妃十分不满地道。 “这就是了,姐姐耐心等待便可。”周寒朝太子妃身后的翁与中微微一笑,好像在说,“你吓不到我。” 太子妃看着周寒,面容疑惑,她不知道周寒想做什么,但是她得相信李静之。那是太子的授业恩师。 翁与中面色难看,又带着一丝慌乱,但是他什么也做不了。 不多时,殿门打开,那名服侍太子的内侍站在门前道:“太子请李小姐进殿。” 周寒回身邀请太子妃,“姐姐,和我一起进去吧!”周寒心道,“你还是和我一起进去看看。免得你总以为,我对太子有什么想法。” 太子妃没有推辞,和周寒一起进入太子的寝殿。翁与中跟得很紧,也进来了。 不过翁与中还没站稳脚跟,就听太子梁竤吩咐,“翁总管,你们都出去吧。” 梁竤听了李静之禀告,半信半疑。不过,他想试试。他虽然生长在皇宫之中,也听说过,江湖上有一些有特殊本领的奇人异士。那位李家大小姐,被乞丐养大,流浪江湖,接触过几个能人,也不奇怪。他现在的处境不仅尴尬,还很危险,皆是因为他的身体。所以,他接受了李静之的建议。不过,这种事,不管真假,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他让翁与中和另一名内侍都退了出去。 “李攸念,你能找到我的病因?” 太子的身体孱弱,虽然寝殿中暖气袭人,身上仍裹着很厚的棉袍,坐在榻上。 “我尽力一试。我请问殿下,自殿下身体有恙之后,什么地方是殿下常驻足之地?”周寒说着话,暗暗运转天眼,在梁竤周围观察。 梁竤轻轻叹了口气,“我的病严重时,离不开床榻,即便身体有所好转,也是浑身无力,所以也去不了他处,只在这昭明宫中。若说常待之处,也就是这座寝殿和书房了。自我病后,也极少见外臣,前殿不常去。” “还有浮春山的行宫。”李静之补充道,“但是很奇怪,殿下在浮春山休养一段时间,身体便能好许多,一回到皇宫,就会迅速加重,比以前更重。太子是储君,又不能总在行宫中。所以我启禀了皇上,暂时不让太子去行宫了。” 听了李静之的话,周寒更肯定,那邪气之源,必在昭明宫中。梁竤到浮春山行宫养病,暂时远离邪气之源,所以身体日渐好转。虽然好转,但是没有得到正确的调治,身体仍在虚弱中,所以一回到昭明宫,又立即受到邪气侵染,便再次倒下,反而显得比以前更加严重。 “如此,请殿下准许我在寝殿和书房两处查探一番。”周寒道。 “可以!”梁竤已经清楚周寒要做什么,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周寒的天眼闪动,在寝殿中寻找了一圈,没发现异常。她又在李静之的陪伴下,去了书房,依然什么也没发现。 周寒心中诧异。她明明在太子双眼的瞳孔之中发现了邪气,怎么却什么都没有,难道没在这两处地方。室外,不可能,室外空间太大,而且又受风雨树草之类的影响,邪气会减弱许多。梁竤就不会病得如此严重,而只能是偶尔产生幻觉或是感到莫名的疲惫而已。 可是她什么都没发现。若是神魂与神体结合,打开神眼,一切邪气之物,便无所遁形。可是,现在她是肉体凡身。用流阴镜相助吗?也不行,流阴镜展现在人前,她除了坦白自己的来历,就无法解释了。 “念儿,你发现了什么?”李静之有些沉不住气了,问。 “爹,我记得你和说过,太子也不是一直病体沉重,也有好转的时候。”周寒问。 “是啊!”李静之回答,“太子病得重时,连床也起不来。但他稍一好些,便要协助皇上处理政务,反而又会令病情加重。我劝过多次,怎耐太子觉得,自己身为储君,却不能为皇上分忧,为天下出力,心内十分焦灼,无法躺上床上安心养病。” “太子养病在寝殿,处理政务在哪?” “在书房中。” “那就是书房!” “念儿,书房怎么了?” 周寒没有回答,再次来书房。 太子的书房很大,足有周寒现在住的闺房两间还大,里面的家具摆设也足够精致奢华。不止有摆满了书卷的两个超大的书架,桌椅床榻俱全。 书房中有一股沁人的香气。周寒闻出来了,这是调制的水沉香。沉香可以提神醒脑,用在书房中正合适。皇家和普通人家不同。即使书房没人使用,宫人也要时时在书房中燃上香料。 周寒再次寻找了一遍,还是没什么发现。 “天眼也找不到邪气源头,难道这邪气源头不是用看的?”周寒在心里思索。 “念儿,如何了?”李静之问。 “爹,我找不到邪气源头。”周寒坦然承认。 “这么说就是没有邪气?” “不是。”周寒解释道,“爹,人有五感,眼、耳、鼻、舌、身,邪气可以用这五感任意一种形式影响人身。” 李静之点点头,表示明白了,“这就有点麻烦了!” “我想想!” 周寒站在书房中,凝神思索。李静之清楚,这不是自己擅长的,所以站一旁,不出声。 周寒一项项排除。用声音——不,这里是书房,需要安静。如果用声音,梁竤不会放任不管,一定会让人查出声源,然后消除掉,这样邪气源头不会长久。从口而入——也不可能。梁竤是太子,太子的饮食都要由宫人试过,才会送到梁竤面前。如果是这样,那中邪的不止梁竤,应该还有昭明宫的宫人。 身!这个要靠接触物品。 第887章 花笑出手 若是身,需要要与邪物常接触。 周寒扫了一眼书房。书房中能被梁竤常用的东西,只有笔墨纸砚和书册。笔墨纸砚会被消耗,而换上新的。书册? 周寒来到书架前,看着摆放整齐的书册。那么多书,这么长时间,梁竤不会总抱着一本书看。 邪气由眼而入,则更不可能。若是梁竤被色邪侵染,日常的眼神和目光便不对劲,很容易被发现异常。 所以,邪气由身和眼而入,也被排除了。现在只剩下鼻了。 “看来,邪气由气味而入,这是最有可能的答案。只是这里长年燃着香料,那邪气的来源很可能混在香料的气味之中,这样掩藏可以神不知,鬼不觉。” 周寒想明白了,正要和李静之说。就在此时,书房门打开,太子妃扶着梁竤进入了书房。 “先生,可找到源头了?”梁竤问李静之。 “殿下,小女还在找。”李静之实话实说。 梁竤坐下后,看向周寒,“李小姐,你说的事,真会有吗?” “殿下,我对自己所说的话负责,若是不能找到殿下病体的源头,我愿接受任何处置。” “念儿!”李静之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梁竤无力地抬眼看向周寒。周寒的神色坚毅,没有半分紧张。 梁竤摆摆手,“既然如此,你就继续吧!” “殿下,我要用一个人。” “什么人,我派给你。” “不是皇宫的人,是我身边的侍女花笑。她现在在宫门处等候,我想请殿下派人将她接到昭明宫来。” “有必要吗?”太子妃语气明显有些不高兴,“昭明宫有很多宫女,你想要几个,我都可以派给你用。” “姐姐,我这侍女体质特殊,五感很是灵敏。我需要用她寻找邪气源头。” “你就派人去将那个叫花笑的侍女带来吧!”梁竤吩咐自己的妻子。 太子妃打开书房门,喊了一声,“翁总管——” “姐姐!”周寒立刻打断太子妃,“还是派一个宫女去吧,都是姑娘家,也方便。” “翁总管是个太监,有什么不方便的。”太子妃面上显出了愠怒之色。 李静之明白了周寒的用意。周寒在出宫的路上,虽然没有对他明说,但翁与中明显有很大嫌疑。 “娘娘,还是另派人去吧。臣家的一个丫头,不敢劳动翁总管。” 太子妃狐疑地看了一眼李静之。她心知,肯定不是李静之所说的原因。但,李静之虽是臣,却是太子的老师,皇家很讲尊师重道。李静之如此说,她也不好多说什么了。 “竹屏,你拿着昭明宫的腰牌,去宫门处,将那个叫花笑丫头带来。”太子妃吩咐了自己的贴身侍女。 太子夫妻和周寒父女,便在书房中等着。太子强打着精神,和李静之说话。虽然他早就想歇息了。可听了李静之转达周寒的话,他心中升起了希望。他要看着,找出邪气源头。 周寒和太子妃坐在旁边相陪,两人谁也没说话,完全没了第一次见面的热情。周寒心里不由得叹惜,“女人间的误会,真是不好消除。她大概还以为我对太子存着什么心思吧?” 一盏茶的功夫后,外面传来花笑那大大咧咧的声音,“这房子好漂亮,这房檐上面画的画儿,是什么意思啊?——这砖亮得跟玉似的,一定值很多钱吧!” 书房门打开,太子妃身旁那个叫竹屏的侍女,将花笑带了进来。周寒清楚看到竹屏嘴角忍着笑。 “掌柜的!”花笑看到周寒扑了过来,“有没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替你教训他。” “没有。我是——” 周寒的话没说完,花笑“哦”了一声,眼睛望向别处,眼瞳中的光芒闪闪发亮。 “掌柜的,皇宫里的房子,又大又漂亮。哎,你看那儿。” 花笑撂下周寒,跳到梁竤旁边放着的一张高几前,摸着高几上摆的一只蓝釉描金鱼尾瓶。“这上面的画儿,是用金子画的吧?” 花笑眼睛一扫,又放下描金瓶,跳到一旁,盯着一架四扇屏风叹道:“天啊,这是用玉雕刻的,这得用多少玉啊!” 花笑又看到一盏亮晶晶的琉璃宫灯。“这个太好看了!”她正要跑过去,被周寒一把拉住。 “别乱摸,这里是太子的书房。” 花笑向周围一指,道:“掌柜的,这里好东西太多了,我都看不过来了。” “有事要你做,先别看了!”周寒把花笑拉到梁竤面前。 梁竤并没有生气,而是平和地道:“李姑娘若能助我解决了身体的异样,这书房里的东西,可任选一样,赐于姑娘。” “真的啊!我来!” 周寒还未说话,花笑十分惊喜,卷袖子对梁竤道,“伸出手来,我看看你得了什么病。” 周寒赶忙拉住花笑,道:“花笑,这是太子殿下,不可莽撞。” “我知道啊!”花笑无所谓地说。然而,她突然痛叫了一声,赶忙跪下。 原来,这是周寒与花笑在来之前,约定好的。在皇宫之中,非同小可。所以,周寒和花笑约定,如果需要下跪行礼,周寒会踢花笑一脚。 “殿下恕罪。我和花笑都是初次进宫,不懂礼数。”周寒转移梁竤的注意力。 花笑跪在地上,伸手揉着脚腕,心道:“掌柜的,你踢我,也要轻点吧!” “无妨。还是让她做该做的事吧!”梁竤现在最急切的是想知道,自己身上的病症是否真的是被邪气侵体。 周寒让花笑起来,然后低声说了让她来的意图,并将自己的推测说了。 花笑转着脑袋,闻了一下,道:“掌柜的,这里的香气太浓了。虽然香气中夹杂着一些别的气味,但是气味太多太杂,又被香料的味道压得很淡了,我分辨不出来,哪个会是邪气。” “你再好好闻一闻。”周寒现在有点后悔,自己当初把话说得太满了。若是花笑也找不到邪气源头,她只能找个机会用出“流阴镜”了。 花笑在书房里走了一圈,然后回到周寒身边道:“掌柜的,既然太子是因为邪气得病的,那他身上必然染了邪气。我只要找出太子身上邪气的味道,顺着这道气味,就很容易找到源头了。” 周寒点点头,这确实是一个好办法。 第888章 五行邪法 周寒来到梁竤面前。 “殿下,书房中长年熏燃香料,香气甚重。以致旁的气味被香气所掩,不好分辨。现在只能从殿下身上找出邪气气味。只是这样,要花笑靠近殿下身体。请殿下恕我们不敬之罪。” “不行,殿下乃是万金之体,岂容一个低贱的丫头靠近侵犯。”太子妃不干了。她到现在,对周寒所说之事,仍半信半疑。 周寒瞟了一眼太子妃。这位太子妃心胸并不怎么豁达。不过,她救太子,不是为太子妃,也不是为太子。 “还是请殿下作决定。” “殿下,这是小事,你的身体才是大事。”到这个时候,李静之必定要支持自己的女儿。他轻声向梁竤进谏。 “嗯!那就试试吧!”梁竤点头同意了。 花笑不等周寒说话,凑近了梁竤,探出头,鼻尖在梁竤身上擦来擦去。 太子妃扭过头去。既然梁竤同意了,她也不能再说什么。很快,她又不放心地转过了头。这一看,太子妃愣住了。花笑此时的姿势,让她想起了自己养的那只小狗。那只小狗和她亲近,往她身上嗅闻的时候,就和花笑现在的姿势差不多。 太子妃此时反倒不生气了,而是觉得好笑。 “嘿!” 花笑轻快地呵出了一声,远离了梁竤的身体。 周寒知道,花笑找到邪气的气味了。 花笑探着头,翕着鼻子,只在书房中转了半圈,然后停了下来。 在离书案不远,有一架高几,高几上放着一座盆景。青瓷的花盆之中,有一株造型奇特的青松,翠绿欲滴,宛若玉屏,根如龙蟠,枝似凤尾,向两旁展开,枝头若一团团碧绿的云朵一般,真是极品。 花笑就站在高几旁,紧紧盯着盆景上的青松。 “这株盆景从何而来?”周寒问梁竤。 梁竤想了想,却没有说青松的来历。他问:“这青松有什么不妥?” “请殿下恕臣女毁坏皇家之物的罪过。” “身外之物而已。”梁竤道。 “花笑,动手吧!” 花笑伸手将那棵青松从花盆中拔了出来。将青松的树干握在手里,双手齐用力,使劲一掰,树干从中折断。 一滴鲜红的血液从树身之中渗出,然后滴落在地。 “啊!”太子妃惊呼了一声。她是从闺阁女儿嫁到皇宫,大门都没出过几次,见到这种诡象,不禁惊恐。 “这是——”梁竤看了一眼,落在地上的鲜红液体,再看向花笑。他不太相信,怀疑这是花笑搞出来的。 周寒看出梁竤和太子妃,甚至李静之都不信从青松的树身上滴出来的是血,朝花笑使了个眼色。 花笑明白,将那断成两截的青松,拿到梁竤面前。 “殿下自己看看吧!” “殿下,等等!” 梁竤刚要去接,被太子妃喊住。太子妃取出一块丝帕铺在梁竤的手上。梁竤这才隔着丝帕接过断松。 鲜红的液体还在一点点从树身处渗出来,粘稠的液体,红得发亮。梁竤举高了一点,临近鼻端嗅闻了一下,有腥味。正是鲜血的味道。 “是血的味道。”梁竤赶忙将青松扔给花笑,问周寒,“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这青松成精了不成?” “扑哧”,花笑笑了,“它倒是想成精呢。它生长在花盆中,这尺寸大的地方,不够它成精的。” “树身滴血,这是怎么回事?” 周寒对花笑使了个眼色,让花笑先不要说话了。她对梁竤道:“殿下,这一小棵青松,是有人用秘法培养而成。这鲜血就是邪气凝聚而成。只要青松不死,这血就不干。血不干,这血腥之气就会不停散发。这血腥之气本就不浓,殿下的书房又常年燃香,所以掩盖了这股气味。” “这就是殿下身上病症的来源?”李静之问。 “是的!”周寒肯定的回答。 “这是用何秘法所培养?”太子问。 “具体方法,臣女并不知晓。臣女当初接触的那位高人说,五行金、木、水、火、土,各有其法,各有所长。我想这个应该就是用的木行之法。” 周寒说完,心里道:“我知道如何做,也不能告诉你。这种邪法,越少人知道越好。何况皇室争权夺利,互相倾轧的事不少。把方法告诉你,你要是拿去害了人,我可是跟着你受牵连。” 周寒说了,和没说,没有多大区别。梁竤有点失望。 “李姑娘,你虽然说的清楚明白,又找到了异象之处。但这些与我的身体有没有关系,你并没有证据,我也不确定。这世上千奇百怪的事,不在少数。我并不能因为松树渗血,就确定我身上的病症,是邪气所致。” 周寒微微一笑,道:“要证明此事,也不难。将这邪气之源的松树,放在烈酒中,浸泡一个时辰,然后用火烧了。殿下再请太医来诊脉,便知分晓。” “好!我让人去办。”梁竤看了眼窗外,道,“天已经近午,先生和李姑娘赶回宅邸也会错过午膳,就在我这昭明宫中用膳吧。”梁竤转而对太子妃道,“你带李姑娘去休息吧!告诉那些下人,我累了,就在书房里休息了,让他们不得进来打扰。” 花笑忍不住兴奋起来,“好啊,好啊,皇宫中的饭,肯定更好吃,多上点!” “花笑姑娘找到邪物有功,想吃多少就有多少!”梁竤脸上露出微微笑意。 太子妃带着周寒和花笑离开了书房。 李静之上前来,扶着梁竤来到榻上靠着。 “殿下在怀疑谁?” “先生,那株盆景,我记得清楚,是翁与中端来,放在那儿的。平时的养护,也是翁与中做的。” “殿下是怀疑翁总管?”李静之并不吃惊,他已经在周寒那儿得到过答案了。 “翁与中端来这株盆景时说,这是他从皇宫的御花房里拿来的。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清楚记得,这株盆景放在书房中还没半个月,我就病倒了。” “确实可疑!”李静之点点头。 “如果按照李姑娘的方法,能让我的身体好起来。做这件事的,那就必是他了。他是谁的人?” 第889章 邪松培养 李静之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一切还要看一个时辰后的结果。他现在还不能把猜测说出来。 “先生,您的这位长女还真与京城中那些闺阁女儿不同,有些意思。”梁竤带着欣赏的语气道。 “大概是因为她从小没有困在闺中,而是在外流浪,见识得多吧。”李静之道。 梁竤点点头,轻声道:“是啊!”他心里却在琢磨,“李攸念,有李家这样的世家背景,又是这么一个见识、心性皆强于男子的女子,嫁给谁,都是对夫家莫大的助力。她,绝不能嫁给我那些皇兄、皇弟。否则,对我来说,就是个麻烦。” 周寒和花笑被带到一个房间内休息。 花笑将房中奢华的摆设摸了一遍,然后对周寒道:“掌柜的,这个太子还怪好的,居然留我们在皇宫中吃饭。” “好!”周寒不屑地轻笑一声,“他是将你扣在这里。如果邪气源头清除了,他的病好了,我们什么事没有。反之,我们则要承担后果。” “啊!原来是这样。”花笑大叫一声,“这些皇家的人,心思还真是阴暗。掌柜的,我们要承担什么后果?” “那要看梁竤此人愿不愿意给我爹面子了。他的身体若不好,那刚才的一切就是我们在戏弄他。太子是储君,也是君,我们要承担欺君之罪。” 花笑撸胳膊挽袖子,“他要是敢定我们的罪,我就让他尝尝真正的欺君,是什么滋味的。” “行了!”周寒安抚花笑,“他想定我们罪也没机会。我有信心,纠缠梁竤五年的病症起因,就是那株松树中的邪气。” “哎,掌柜的,那邪松用的什么秘法培养的?”花笑凑过来,小声问。 “你不知道?”周寒反问。 “我们妖哪里用得着那么麻烦。我吹口气都能让他最少在床上躺十年。”花笑傲娇地道。 “这么厉害?”周寒意味深长地看向花笑。 花笑看到周寒的神情,背后一寒,赶忙解释,“掌柜的,我可没害过人。” 周寒挑了花笑一眼,“小妖精,我知道你没害过人。我是想告诉你,以后说话要小心,这里可不你修炼的深山老林。将来我回了冥界,在人间,要靠你自己了。” “掌柜的,你什么时候回去?”花笑不嬉笑了,轻声问周寒。 “不知道。我能肯定的是,心上的封印一解,我来人间的目的达到了,就要回去了。” 花笑扁着嘴坐在周寒身边,“掌柜的,我不想你回去!” 周寒看出花笑有点难过,连忙岔开话题。“好了,那是以后的事,先不想。你不是想知道这株邪松是什么秘法培养的吗,我告诉你,你可不能拿它去害人。” “掌柜的,你放心吧。我若用它害人,就让我下地狱,你不要救我!” 周寒笑了。“你应该能感应到,这邪松中凝聚的不是普通邪气,而是阴气和怨气的融合。” 花笑点了点头。 “培养它的方式也十分残忍。首先要用到一具尸体,一具惨死还新鲜的尸体,这种尸体怨气极重。然后将松根,种在尸体的胸腹之中,再以人血日日浇灌,培养阴气。待到松树长大,根系会紧紧包裹尸体。将它植于土中后,再弄一些腐尸做为养料,长期供养此松。这棵松树便成了邪气之源。” “好厉害!”花笑惊叹道。“掌柜的,害太子的那一小块邪松,就是从主体截取下的一小段吧?” 周寒摇了摇头,“培养这种邪松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可成的。那是要以百年计的,需要大量的血液和腐尸。而且,如果真是成株的邪松,即使截取这一小段,放在梁竤身边。不需要等五年,只要半年,梁竤就会一命呜呼。施此邪法的人,并不想要梁竤的命,而是为了让他日日受病痛折磨,令众皇子产生野心,觊觎皇位互相内斗,社稷根基不稳,可以趁火打劫。所以,那个人只是用培养邪松的方法,制作了这株盆景。盆景散发出的阴邪之气,不足以要人性命,而且需要长时间接触此邪气,才能有效果。” “太子的书房,也只有太子梁竤会长时间待在里面,看书,处理政务,别人就算去,也不会在书房中太久。所以受害的也只有梁竤一人。” “是谁做的这事?” 花笑刚问完。房门打开,浓浓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原来是宫人送来了饭菜。 “好香啊!”花笑那灵敏的鼻子动了动,然后扑到了桌子前。 宫人将饭菜摆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肴五颜六色,精致无比,是鸡不见骨,是鱼不见刺。 “不愧是皇宫啊,这菜又好看,味道又香。”花笑也不等宫人摆好碗筷,从宫人手里抽出筷子就吃起来。 宫人们十分吃惊,他们从没看过这么大胆的下人,不但和主子同桌吃,还抢先吃起来。更让他们吃惊的是,周寒没有呵斥花笑,而是很平静地坐到桌前,拿起筷子,吃起来,任由花笑和她抢着吃。 “嗯,好吃,好吃!”花笑一边吃一边赞叹。不多时,一桌饭菜,就见底了。在旁侍候的宫人看得目睁口呆。在皇宫中,不论是主子还是客人,所上的饭食都极其丰盛,绰绰有余。剩下的,就赏赐宫人们分食了。他们上的这一桌饭菜,便是再来两人,都不一定能吃完。可眼前,满桌子盘干碗净。 “哎,还有吗,再给我上一份。”花笑连嘴都不擦,对宫人道。 “您还要?”宫人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啊,太子说,我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哦,我们这就去御膳房再端些来。” 宫人们犹豫着,出了房间。 “花笑,你吃得不少了,还吃?” “掌柜的,我难得来一次皇宫,就吃个够本。何况,我们为太子解决了这么大的麻烦,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反而还提心吊胆。我得让他破破财,反正也吃不穷他。” 周寒微微一笑,没再说什么。不多时,宫人们又上了一桌子饭菜。其中还有两样甜点。 看到糕点,周寒想起了黄金酥。她问宫人,“御膳房中可有黄金酥这道甜点?” 第890章 我为什么要留一个祸害 “黄金酥?” 周寒的问题把宫人问懵了。很快,一个宫人反应过来,“姑娘问的是金玉酥吧?” 周寒想起,当初罗真确实曾经说过“金玉酥”这个名字。 “应该是吧!” 宫人回答:“金玉酥只供给有皇上、皇后、后宫中品阶较高的妃嫔和皇子。姑娘若想吃到金玉酥,除非上边赏赐下来。” “原来是这样!”周寒现在明白周启峰为什么要将金玉酥改名黄金酥了,一来是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二来就是避免僭越之嫌。 第二桌饭菜,又被花笑吃了个溜干净。不过,花笑没有再要,而是拍拍肚皮,满意地道:“这顿饭吃得真痛快!” 周寒看了一眼收拾碗碟离开的宫人,对花笑笑道:“幸好你修炼,可吃可不吃。否则,万贯家财,也养不起你。” “掌柜的,这世间最好吃的饭食就是在皇宫,不吃可惜了。吃饱喝足,躺一会儿!”花笑说着,已经坐在了喷香松软的床上。 “别躺了。时间差不多了。我想,很快梁竤就会派人来了。” 花笑歪倒的身子刚刚坐正,门外传来声音,“李姑娘,太子殿下有请姑娘去书房。” “请我们去!”周寒笑着对花笑道,“看来有效。” “我们去看看!”花笑从床上跳下来。 两人来到书房前,李静之正等在门外。 “念儿,你自己进去吧。” “哎,我不能进吗?”花笑抬脚就要往书房里迈。 周寒拦住了花笑,“没什么事,你就在外面等我。” 花笑撇撇嘴。“好吧!掌柜的,有什么事,你就喊一声。” 李静之对花笑不熟悉,只是从玉娘口中听说过。玉娘说,这个不怎么守规矩的丫头,却对女儿忠心耿耿。现在看来,玉娘说的没错。 书房内,梁竤坐在榻上,悠闲地喝着茶。先前还披在身上的厚厚的棉袍,已经脱了下去,放在一边。 “太子殿下——” “免了吧!”梁竤挥挥手,免了周寒的礼,并请她坐下。 “你的那个方法很管用,我现在浑身轻松多了,也有了精神。太医刚看过了,我只需要吃几副补药,好好调养几天,便可完全康复。” “恭喜殿下。” “是值得恭喜。不过,我叫你来不是听你说恭喜之辞的。”梁竤将茶杯轻轻放在旁边的榻几上。 “殿下是想知道,是谁在加害你。”周寒直言不讳。 “你是个聪慧的姑娘,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把先生挡在书房外,就是想听你说实话。”梁竤此时对周寒说话,已经没了先前的冷淡,多了几分欣赏之意。 “多谢殿下为家父着想。” 周寒清楚,梁竤从那株邪松上,已经意识到什么了。他让李静之等在书房外,确实是为了李静之好。有些事,知道的越少,越安全。最好的保护,就是什么也不知道。 梁竤指着门边那个已经空了的盆景花盆道:“那株盆景,我记得清楚,是翁总管送来的。我觉得青松不止坚韧高洁,还能四季常青,书房中摆上这么一株奇松,很不错。岂知,没过半个月,我就病倒了。我从没疑心过这株青松。”梁竤说完,看着周寒,期待她的回答。 “臣女不敢欺瞒殿下,翁与中是厉王的人。”瞒也瞒不住,干脆说出来,周寒还能得梁竤一个好印象。 梁竤没有震惊,但是脸色仍变了变。“据我所知,翁总管到宫中当差之时,你还没到江州。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殿下,收养我的阿伯正是先皇身边的侍卫周启峰。阿伯曾和翁与中,同在厉王身边效力。我今日初进宫门,就遇了上翁总管,认出了他。” 梁竤没有深问,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殿下,关于我阿伯的身份,我没向任何人说,在京城中,除了皇上,就只有殿下知道了,家父也不知此事。先皇贴身侍卫的身份,太过招人耳目。” “我会替你保密。”梁竤说完,站起身。 “殿下!”周寒也赶忙站起来,有阻拦梁竤之意。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既然知道是翁与中,就不能留他。”梁竤看出周寒的意思,不禁皱起了眉头。 “殿下,您最好不要动翁与中。” “怎么,你还对厉王忠心吗?”梁竤冷冷地问。 “殿下,我若对厉王真的忠心,便不会揭露翁与中的阴谋,找出邪气之源。殿下身上的病症已有五年,与我没有半点关系。” 周寒的话,虽然不好听。但是染病五年,反反复复,年轻的太子身上的急躁之气,早已经磨没了。 “那你就说说你的理由,我为什么要留一个祸害在身边?” “殿下,您虽然是太子,但这个位置并不是牢不可动。您应该很清楚,您能登上这个位置,最大的功劳,是先皇后和其家族的支持。不幸的是,几年前,先皇后病逝,您又一病五年。这朝多少人想让太子这个位置动一动。之所以,您还在这个位置上,是因为您没有什么把柄落在他们手中。而且储君之位,是社稷基石,不可轻言废立。” “朝中多少人的眼睛盯着昭明宫。翁与中不是普通的内侍。如果翁与中莫名消失,就会有人起疑心,进而去调查。殿下,人们有了目标去查,是很容易查出点东西的。一旦他们查到翁与中同厉王的关系,而翁与中在殿下身边,从内侍到总管,一直受殿下信任。殿下能清白吗?翁与中在殿下长达五年,五年后殿下才处理了他。那这五年中,殿下与翁与中做过什么,殿下能说得清楚吗?” “一旦殿下被别人抓住了把柄,殿下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殿下不如不动翁与中。只要翁与中在,没人会把注意力放在此人身上。就算有一天,翁与中的身份被旁人发现,殿下完全可以一推说,什么也不知道。不知者不怪。要怪,也只能怪翁与中隐藏得太好。” 第891章 太子赏赐 听完周寒的话,梁竤又慢慢坐回榻上。 “你说得有理。这件事,出了这个房门,就当什么也没发生。” “殿下英明。” “你除掉了我的病根,想要什么赏赐?” “殿下身体安康,地位稳固,对李家有极大的好处。所以,臣女不敢贪图殿下的赏赐。” 周寒话说得直率,反而让梁竤很满意。原因并不是周寒让他省了钱,而是周寒的话中,将李家与他的荣辱绑在了一起。这世上,没有什么誓言比利益共同更能让人放心了。 “臣女告辞。” 梁竤点了点头,看着那一抹倩影消失在门前。 “这个女子与众不同,却也可怕。幸好她是先生的女儿,否则我还真要提防此女。她虽说不要赏赐,我却不能不赏。李家,还是要极力拉拢。” 梁竤的目光落到书房中挂着的那盏琉璃宫灯上。他想起先前花笑看到这盏灯,眼中的光芒,比这灯更闪亮。 周寒从书房出来,没看到花笑,只有李静之还等在外面。 “爹!” “好!我们回去!”李静之虽然不知梁竤和周寒说了什么,但是书房里很平静,说明两人交谈很和谐。 “花笑!”周寒一声唤。 “来了,来了!”花笑居然从别的屋子跑出来,手里拿着少了半块的糕点,怀里还抱着一个点心盒子。 “掌柜的!”花笑笑嘻嘻站到周寒面前。 “你还说有事让我叫你。你不等在门外,居然自己跑别处偷吃去了。”周寒故作生气道。 “掌柜的,不是我偷吃,这是太子妃赏我的。你有事尽管叫我。你还不信我吗,我这耳朵啊,能听到,绝对不误事。”花笑说着,也没耽误吃。手中那半块糕吃进口中了。 “花笑说的没错,确实是太子妃叫她去,赏了她糕点。”李静之替花笑解释。 这时,一名内侍过来,道:“少师大人,太子有请。奴婢负责送李小姐回去。” “有劳了!”李静之谢过内侍后,对周寒道,“你就先随公公回去。” 周寒答应一声,拉着花笑,跟着昭明宫的内侍走了。 回到李宅的闺楼,花笑拉着朝颜和芳翠、宝翠,显摆她在皇宫中看到的一切。朝颜虽然是从厉王府出来的,但是还没真正见过皇宫的富贵荣华。所以,从不爱凑热闹的朝颜,也围在花笑身旁,听花笑说得天花乱坠,惊奇地瞪大双眼。 周寒在楼上,摆弄那个黄金匣子。在启华殿时,周寒亲眼看到那个中年锁匠将这个匣子锁了。 周寒摆弄了一阵,确定金匣仍是按原先的口诀锁住了。她不禁心中暗笑,先皇为了保住这个秘密,将制作梅花转芯锁的匠人灭了口,却不知道那匠人留下了图纸和徒弟。二十年后,这个秘密却成了一个笑话。看来皇帝固然高高在上,却不是万能万知。 “小姐!” 宝翠站在周寒的闺房外喊她,“老爷来了。老爷说太子有赏赐。” 周寒赶忙下楼。 楼下的厅中,李静之坐在桌旁,桌上放着两个很大的锦盒。花笑站在一旁,盯着两个锦盒,眼睛闪闪发亮。她很想打开看看,但是在李静之面前,她还得装作守规矩的样子。 待周寒见了礼,李静之一指桌上锦盒,道:“念儿,这是太子赏给你的,你打开看看吧。” 周寒伸手,还没打开锦盒,花笑的脑袋就凑了过来。 盒盖一掀,里面的东西露出真容。这东西比花笑眼睛还闪亮,正是花笑在太子书房看到的琉璃宫灯,黄铜的灯座,球形的灯罩,灯的边缘和底部坠着彩珠和金丝流苏。一只锦盒中一盏,是一对琉璃灯。 “啊——啊——我喜欢!”花笑兴奋地大叫起来。 李静之严厉地看了一眼花笑。花笑的兴奋的劲头立时没了。不知道为什么,花笑在梁竤面前,都没想过要小心,却对周寒的亲生父母存着几分敬畏。 周寒却一点也不欣喜,她问:“爹,我用不用进宫,向太子谢恩?” “不必了,我已经替你谢过了。来,坐这儿。” 李静之让周寒坐到自己身边。 “念儿,在昭明宫,太子妃把我叫去了,询问了你的婚事。” “婚事?”周寒十分诧异。 “是啊,听太子妃的意思,如果你还没有许下人家,她想给你作媒。你觉得如何?” “爹——” 周寒刚想说话,就感觉花笑在后面,拉了她一下。 花笑的小动作,还是让周寒犹豫了一会儿,道:“此事还是爹娘作主吧。” “掌柜的——”花笑十分失望。 周寒没有理会花笑。 李静之点点头。“太子妃那里,我已经婉拒了。太子妃在后宫之中,能接触到的宫外的人很少。她能为什么人作媒,大概就是她的娘家靖安侯府的人。靖安侯府的适龄男子,没人可以配得上我的女儿。你的事,我会与你娘商议。” 李静之又和周寒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 花笑把周寒拉一边,低声问:“掌柜的,你对自己的婚事就一点不关心吗?” 周寒笑了笑,笑容有些淡苦。“有什么可关心的。我来人间的目的一旦达成,就是我在人间的死期。嫁不嫁人,嫁与谁,对我来说没区别。我现在为难的是,想个什么借口,去一趟江州,把阿伯从厉王府接出来。” 花笑撇着嘴道:“这个太子妃,在皇宫待得太闲了吧,管别人家的事。” “她可不是闲的。”周寒冷冷地道,“她是对我不放心。大约我爹也看出太子妃的心思,所以才没有理会她。” “她有什么不放心的。难道怕掌柜的你和她抢太子?” 周寒微微一笑,没有回答花笑,往二楼上去。 “哎,掌柜的,这两盏灯怎么处置?”花笑大声问。 “你既然喜欢,就挂你屋里吧!” 周寒对这两盏灯,没有多看一眼。 “好咧!”花笑高兴地抱起两只锦盒。 等待的日子漫长难熬。自从两天前,周寒被召进宫中,见了成武帝,瑞王梁翊就在等待。他等待皇上给他和周寒赐婚的圣旨。 圣旨没有来,成武帝更是没有召见他。梁翊心中不禁猜测起来。“是父皇还没考虑好,还是李攸念在御前出了什么差错?” 第892章 先皇嫡孙 梁翊身着大红蟒袍,头戴金冠,腰扎玉带坐在厅中。今天是皇宫中举行腊祭的日子,他在等下人备好马车,然后进宫。 “王爷,车备好了!”季刚站在厅门前,向梁翊禀报。 梁翊招了招手,季刚来到梁翊身旁,俯身听吩咐。 “梁景怎么样?”梁翊小声问。 “厉王世子很安分,这几日没有出门,也没有找属下们的麻烦。” 梁翊放心地点了点头。 “王爷,今日的祭典,不让厉王世子参加吗?” “没有旨意,不必理会。父皇也不想见他。他就是个麻烦,看好他就行了。” 梁翊站起身就往外走。他还没到府门,一名下人跑来,禀报,“王爷,宫中有旨意来!” 梁翊一怔,心道:“我正要进宫,此时却有旨意来。做什么?” 梁翊还在疑惑,就见成武帝身边的一名内侍,匆匆地走来。 “王爷,皇上口谕。” 梁翊正要跪下,内侍忙道:“王爷,皇上说了,您不必跪,就一句话。”内侍挺直身子,大声转述成武帝的口谕,“厉王世子梁景,亦是皇子龙孙,既在京城,就该为我大魏江山社稷稳固昌隆,尽一份心。着瑞王携梁景进宫参加宫中祭祀大典。” “带梁景进宫?”梁翊很是诧异,皇上不是不想见梁景吗。 “王爷,正是如此!”内侍给了梁翊一个很肯定的回答。 梁翊只得返身,往栖心堂而去。 走到半路,梁翊招手让季刚过来。 “你去多安排几个得力的人,在路上保护世子的安全。” “是!”季刚很明白,保护世子是次要的,他们是要防止梁景在去皇宫的路上,搞出什么幺蛾子。 一路之上很平静。梁景并没有找麻烦。 祭祀大典在一片祥和中顺利举行。唯有一点让众皇子和满朝文武意外。那就是一直病病怏怏,许久不参加国家庆典和祭祀的太子殿下,今日出现了。不但出现了,还代表皇帝主持了腊祭大典。 太子身上没有了那种有气无力的姿态,脸上带着红润的血色,却是康健有神的样子。这让在场的许多人都十分吃惊。太子病了近五年,朝廷上下,早对这位太子失去了信心。如今看到一位神采奕奕的太子殿下,大典中的一些人,心思复杂,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 大典结束后,梁翊想去见成武帝,探一探口风。如果成武帝同意了他和李攸念的婚事,他就提醒成武帝下旨赐婚。但他不能带梁景去。他还得看住了梁景。梁景在京城中所做的事,都由他负责。 梁翊刚要喊季刚过来,护送梁景回瑞王府,就见保荣满脸笑容向他走来。 成武帝在龙邸之时,保荣就跟在成武帝身边侍候。所以,成武帝对保荣的信任,胜过对他们这些皇子、大臣,甚至皇宫的妃嫔。 就算梁翊是皇子,也不敢对保荣不敬。 “保荣公公!” “王爷,皇上让我告诉王爷,舒贵妃娘娘思念王爷,王爷去后宫探望娘娘吧。” “母妃想我?” 梁翊心里清楚,这话有多假。他和舒贵妃只有母子之名,没什么母子之情。他们之间哪怕有两三分母子之情,他也不用自己去争取和李家的联姻,可以由舒贵妃为他做主了。舒贵妃有自己的亲子,怎么可能思念他。但是他的心里话,绝对不能说出口。 “保荣公公,我也甚为想念母妃。只是父皇交给我的任务,让我看好厉王世子梁景。我不敢有半点疏忽。” “王爷尽管去见舒贵妃。厉王世子那里由我安排。世子在宫中的一切问题,都不会怪在王爷身上。” 梁翊明白了,这是想把他支开。但是凭他,敢质疑成武帝的决定吗? “如此有劳公公了,我这就去探望母妃。” 梁翊走后,保荣来到梁景面前。 “世子。” “你是谁?”梁景在江州长大,不认识保荣。 “奴婢是在皇上身边侍候的,世子叫我保荣即可。” 梁景虽然不认识保荣,但从汤王妃和厉王那里,也听说过几位,京城和皇宫中一些不可忽视的人物,其中就有皇帝最信任的人,眼前这个保荣公公。 “保荣公公安好!”梁景向保荣见礼。 “世子客气了。”保荣赶紧还礼,同时对这位厉王世子有了些许好感。他虽是成武帝身边的人,说到底还是个奴才。而梁景是凤子龙孙,正宗的皇室子弟,却向他行礼。保荣感到受宠若惊的同时,也觉得这位厉王世子不骄傲,不跋扈,很是温和有礼。 “世子,皇上有请!” 皇上要见他,这也是梁景想要的。所以,梁景没有犹豫,就让保荣为他带路。 祭典结束,成武帝换了便服,坐在启华殿中。幸而太子梁竤的身体好转,这次祭典由梁竤替他主持。他只是感觉有点累,没有不适的感觉。 喝了碗参茶,坐了一会儿,成武帝的精神缓了过来。 殿门打开,保荣进来禀报,“皇上,厉王世子到了。” “让他进来。” 不多时,在殿门处照进的阳光里,一个人身材挺拔的人影出现,大步向成武帝走来。 成武帝看着这逐渐走近的人影,不禁神情恍惚了一下。 “皇兄!”成武帝好像看到年轻的先皇,他的皇兄,龙行虎步,气宇轩昂,正向他走来。成武帝身不由己地要站起身。 屁股刚离龙椅,成武帝便又重重坐下了。没人搀扶他,膝盖发酸,没有力气站起来。 这一坐,屁股一疼,让成武帝反应过来。皇兄早就去世了,他也老了。眼前这个年轻人,是皇兄的嫡孙。 梁景撩衣摆跪下,“江州厉王府御封王世子——” 梁景没说完,成武帝摆了摆手,打断梁景,“行了。小景,你起来吧,都是自家人,又不是在议事殿,不必弄那些虚礼。” “谢皇上!”梁景站了起来。 “别那么生分,叫皇叔祖。” “皇叔祖!” 成武帝满看着梁景不禁在心里感叹,“不愧是皇兄的嫡孙,和皇兄真像啊!” 殿中静了一会儿,成武帝才开口,“小景啊,其实我不想见你。你让我很为难。” “侄孙明白。” “你明白什么?” “我父王不该肖想皇位。” 成武帝冷笑一声,“你没有明白。我有不少儿子。他们虽然嘴上不说,但是我清楚,他们个个都惦记我坐的这把龙椅。他们也肖想,想就想,我不生气。只要他们安分,不惹事。可是你的父王——” 第893章 我们祖孙说说话 成武帝指着梁景,已见怒气。“他在江州招兵买马,扩充军队。他想做什么?我恨不得砍了你们父子,换天下太平。” 梁景低头不语。 “可我不是冷血无情之人。你是先皇,我的皇兄唯一的嫡孙。所以,我不想见你,我怕会伤了你!”成武帝的语气变得悲痛。 “皇叔祖!”梁景跪到地上,“父王和我都有罪,请皇叔祖治我的罪。” “起来,谁让你跪了!” 成武帝一声喝,梁景赶忙又站起来。 成武帝来到梁景身边,温和地拍了拍梁景的肩膀。 “我知道,所有的事,都是你父王所为,我不该责怪你。可是我一想到你父王要反我,我就痛心啊!” “皇叔祖——” “你父王是不是认为是我抢了他的皇位?” 梁景微微点了点头。 “小景,你觉得呢?” “上一辈的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皇祖父将皇位传给皇叔祖,必然有其道理。” “你是个好孩子!”成武帝摸了摸梁景的头。 保荣带着启华殿的内侍,搬来两把椅子,放在殿中。成武帝拉着梁景,在自己身边坐下。这一老一少,坐在一起,老的和蔼,少的恭敬,真是一幅温馨和谐的画面。 “我是你皇曾祖父最小的儿子。母妃去世的早,父皇那时已经老迈,经常想不起有我这么一个儿子。我在皇宫无人重视,活得艰难。多亏了你的皇祖父,我的皇兄。他把我放在身边抚养教导。你皇祖父大我二十七岁,所以,他既是我的皇兄,却又如我的慈父。你父王和我差不多的年纪,那时,我和你父王明面上是叔侄,其实是一起读书,一起练武,一起玩耍的好兄弟。” “你皇祖父是个专情的人,他虽为帝王,身边却只有你皇祖母这一个女人,生了你的父王这一个儿子。我那时以为,将来这皇位必是你父王的。而我要做一个文能安邦,武能定国的贤臣,辅佐你父王。所以,我日练武,夜读书。谁知道,你皇祖父宾天之前,将我叫了去,亲口告诉我,他已经写下诏书,在他死后,将大位传于我。” 听到这里,梁景不禁抬起头,看着成武帝的眼睛。成武帝好像仍沉浸在回忆之中,并没有注意到梁景。 “我当时就慌了。我从生下来,遇上过很多事,从没如此慌过。我一直认为皇位是你父王的,从没想过会落到自己身上。你皇祖父对我说,知子莫如父,你父王性格暴虐,无人君之胸怀,所以决定将皇位传于我。你皇祖父还说,我登上皇位后,只需要善待你父王便可。” “皇祖父英明!” 听到梁景的话,成武帝不禁一怔。梁景的话分明是承认先皇评价厉王的话,一点没错。成武帝想起在江州的眼线传来的消息,厉王和世子之间,水火不容。看来其中并无水分。 成武帝感叹道:“小景,你真的很像你皇祖父。我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告知天下臣民,只要厉王子嗣不绝,就永封江州。只要厉王不动刀兵,就可富贵不绝。我不敢说自己是个明君,但是登基以来,兢兢业业,不敢轻忽每一件政事,生怕污了先皇的英明。我自信,对得起天下臣民,对得起先皇,对得起你父王。可你父王为何要反我?” 梁景翻身跪了下来,“是我们父子对不起皇叔祖。” 成武帝弯腰将梁景扶了起来。 “我们祖孙说说话,不要动不动就跪。我对江州的事,并非一无所知。我从没怪过你。按祖宗规矩,这皇位原本就该是你父王的。你父王若是想拿回这个皇位,大可以来京城,对我说当面。我会将皇位还回去,但不会给你父王,而是给你——” “皇叔祖,我不要!”梁景腾地站了起来,又要跪下。 “哎,你听我说完。”成武帝将梁景按坐下来,“我不能将皇位给你父王。因为给了他,岂不是就是说,先皇当年的决定,完全是错的,玷污了先皇的英明。小景,你不一样。我第一眼看到你,就好像看到了先皇兄长。我相信你定然会像你的皇祖父一样。只要你父王不引发战乱,我愿意让出这个皇位。” “皇叔祖,我绝不要皇位。”梁景说完,心里想,“阿寒不喜欢被约束。我若坐上这个位子,她只会躲得我更远。” “如果能阻止你父王的糊涂行为,你也不愿意?”成武帝注视着梁景,将梁景面容之上每一个微小的变化收入眼中。 “皇祖父请放心,我一定要用我的力量阻止他。若是阻不了他,那就让他的兵马,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这个皇位我不敢想,也绝不要。” 梁景的面容坚毅,语气果断。成武帝颇为动容,心下也同时一松。 “难为你了!”成武帝温和地拍了拍梁景的肩头,然后站起身,向御座走去,边走边说,“小景,你在京城并不安全,我也不能把你留在皇宫之中。你在京城玩两天,就回江州去吧。我赏赐你一些东西,派人护送你回去。” “皇叔祖,我还不能走!” 成武帝在御案旁转过身来,问:“你还有什么事?” “皇叔祖,我喜欢上京城的一个姑娘。” 原来是这样。成武帝并没放在心上。 “那个姑娘是谁,告诉你瑞王叔,让他为你安排,带回江州去。” “皇叔祖,不行。那姑娘是朝廷重臣之女,不能如此随便。侄孙想求皇叔祖为我作主,给我们赐婚。” “朝廷重臣之女?梁景到京城时间不长,而且朝廷重臣之女都是大家闺秀,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何与梁景认识的?” 成武帝虽然年纪大了,但脑子并不迟钝。他略一思索便想到一人。李静之那个刚从江州回来的长女。 “这个女子还真是厉害。梁翊要娶她,梁景也要娶。”不过,成武帝心里清楚。梁翊要娶周寒,固然有喜欢此女的意思,最重要的是因为周寒是李静之的女儿。杜家已经日落西山,李家现在如旭日初升,将来太子梁竤登基后,李家便如日中天,权倾朝野。梁翊这是在为自己以后在朝中的地位投资。 第894章 婚约继续有效 “梁景是因为什么要娶李攸念?”成武帝皱眉看向梁景,故作不知地问:“你说的是哪家的姑娘?” “是从江州回来,李静之的长女。”梁景回答。 “你来京城,就是为她?” “是。请皇叔祖成全!”梁景一撩衣摆,跪下了。 成武帝没有马上拒绝。看梁景那迫切的样子,分明是很想娶李静之的长女。如果太直接的拒绝,引起梁景的反感,刚才那一场苦情戏,岂不是白演了。 “小景,你让我很为难!”成武帝紧皱眉头,“若是一般女子还好,我命你瑞王叔想办法,给那姑娘爹娘一些好处,让你把人带走。那李攸念是世家之女。这些世家大族对子女的婚配极其看重。李静之在朝中地位又是举足轻重,他是不会把自己的长女轻易许人的。” “皇叔祖,我知道。李家想让我怎么做,我都答应。只求皇叔祖帮侄孙达成心愿。” “你想让皇叔祖怎么做?下旨赐婚?唉——”成武帝叹了口气道,“我的傻侄孙,就算我要下旨赐婚,也要李攸念的父母同意才行。朝廷大事,我可以独断专行。这儿女婚事乃是大臣的家事,我若强行行事,会引起众臣不满的。你是先皇的嫡孙,娶李静之的女儿,是他家高攀。只是——” 成武帝说到这儿,脸上的为难之色快要溢出来了。 “我知道,因为我父王,李家有顾虑,不会答应这门亲事。皇叔祖,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梁景跪在地上,声音好似快哭出来。 “这样吧!”成武帝再次离开御座,扶起了梁景,“你既然为了李攸念从江州来到京城,也得让李家知道你的诚意。你带着礼物,亲自上门一趟,向李静之夫妇提亲。适当的时候,你可以暗示他们,这门亲事,我已经默许了。只要李静之夫妇松口。皇叔祖就为你赐婚。” “皇叔祖,若是他们不肯松口呢?”梁景期待地望着成武帝。 成武帝拍了拍梁景肩头,“先去试试吧!” 梁景走后,保荣轻声对成武帝道:“皇上,厉王世子去李家提亲,能行吗?” 成武帝轻笑一声,道:“李静之,何其精明的一个人。他是不会同意这门婚事的。” “皇上是为了让世子死心?” “梁景不会死心,他——”成武帝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这个侄孙,不但容貌与先皇有七八分相似,就连痴情,都随了先皇。明知道京城对他来说,不是善地,却仍追着他喜欢的姑娘,来了京城。” “皇上,李家若不同意亲事,世子怕是不会离开京城。” “他必须回江州去。梁景在江州,比把他幽禁在京城作用大得多。他留在京城反而是个麻烦,但凡有个伤损,定会有人怀疑我对先皇子嗣下手。” “皇上,恕奴婢直言。就这么把厉王世子放回去,奴婢还有些不甘心。这岂不是让厉王的野心,更加肆无忌惮。” “你说的,我明白。我们是该做点什么——”成武帝望着启华殿的门,陷入了沉思。 “奴婢搀扶皇上去偏殿休息会儿吧。” 成武帝回过神来,刚要起身,启华殿的门打开,一名内侍进来启禀。 “皇上,瑞王求见。” 成武帝似乎猜到,瑞王为何而来。 “让他进来吧!” 梁翊一听成武帝同意见他,赶忙进了启华殿。他有一肚子怨气。他去探望舒贵妃,和舒贵妃弄得不欢而散。其间,舒贵妃提起他的亲事。 梁翊干脆告诉舒贵妃,他已经向父皇提起要娶李静之的长女。舒贵妃登时怒了,将梁翊骂了一顿。 梁翊只恨自己没有亲生母亲给自己做主,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家族力量。梁翊清楚,舒贵妃生气不是因为他不听话,而是为了舒贵妃自己的亲儿子。梁翊虽不是舒贵妃亲生,却是挂在舒贵妃名下的儿子,和舒贵妃的亲儿子是一母亲兄弟。如果他和李家联姻成功,为了不让舒贵妃在前朝的势力太大,不论成武帝还是未来的新皇,都不会让舒贵妃的亲儿子再与另一名权臣联姻。这就注定舒贵妃的亲儿子,将来很可能在朝中,少了一个强有力的支撑。 所以,舒贵妃当然要牺牲瑞王,为自己的亲儿子将来着想。 “父皇——” 成武帝摆摆手。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翊儿,我也有一件事要和你说。前几日,宣义侯来过,说他家的长女袁静珍病已经好了。我已经派人去侯府确认过了。正如宣义侯所说,袁静珍已经痊愈,恢复得和以前一样——” 梁翊听着,背后不禁出了一层冷汗,他已经意识到什么了。果然—— “翊儿,你与宣义侯府本就有婚约,不过是因为袁静珍一直生着病,宣义侯怕耽误你,所以自请收回了婚约。现在袁静珍已经没事了,你也没有再定其它家的姑娘,我们皇家人不能无情无义。所以,我决定,你和宣义侯府的婚约,继续有效。” “父王,我不想延续和宣义侯家的婚约。” “翊儿!”成武帝语调陡然变得严肃,“我告诉过你,我给你的,你才能要。我不给你的,你连想都不该想。” 梁翊垂着头,但是明显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成武帝继续说:“你是不是想不通,为什么我会压制你?” 梁翊轻轻嗯了一声。 “你是个聪明人。你虽聪明,却认不清自己。你现在之所以听我的话,是因为你的实力不够。一旦有了实力,你就会野心膨胀。我不想给太子将来留下一个不确定的危险,所以压制着你。今天我把话对你说清楚。你若能想通,将来或可成为新帝的肱骨之臣。若是想不通,我登天之前,会将你远封边地。” 远封边地就是让他远离政权中心,这对梁翊来说,和放逐没什么区别。梁翊的心彻底凉了。他这一生看来只能由眼前这位强势的父亲来安排,他不能为自己打算一点儿。“儿臣知错,儿臣遵命!” 第895章 好姐妹 成武帝听到梁翊那沉如死水的声音,反而满意地点了点头。“李攸念我另有安排,你准备迎娶宣义侯的嫡长女吧。我和你母妃初步定的日子,就在元日之后。具体哪一天,我会命司天监为你择定。” “谢父皇!”梁翊僵硬地行礼。 “嗯,还有一件事。梁景要去李家提亲。你不要拦他,还要助他。” “遵旨!”梁翊此时再不能有别的想法了。 梁翊走后,保荣小声问成武帝,“皇上,这样是否对瑞王太过苛刻了?” 成武帝叹了口气,“我那几个儿子,一个个如狼似虎,惟有这个还好掌控。将来太子接位,身边不能没有一个可以用的兄弟。我的那几个儿子,和他们身后的势力,将来我也会一一处置。我不能像先皇一样,给新君留下后患。” 保荣听了成武帝的话,不禁悲从心来。他心中隐隐有一种,成武帝是在安排自己的后事的感觉。 一场大雪,覆盖了京城。李家奢华的红墙画檐,在这片纯白的天地中,显出了另一种美感。 花笑把周寒从闺楼里拉了出来,来到花园中。 李家的花园,并没有因为严寒的冬日而显得萧条。 苍翠的青松,傲雪的红梅,依然展现着它们的活力。园中的池塘也与平日不同,冻结的水面铺上了一层洁白的“绒毯”,几朵飘落梅花瓣点缀于其上,既纯雅,又娇艳。 园中的四角亭,那带着些许弧度的顶,如玉雕而成。棕红色的柱子后面,斜伸出一株虬劲弯曲的枝干,上面星星点点开着如玛瑙般的红色花朵。正是一株梅花。而四角亭柱与顶形成了一个天然画框,将这株梅花的沧桑与鲜活之美,框在了同一个空间里。 “掌柜的,你看,这雪景多好啊!”来到花园,花笑撒起了欢。 “当年你在南庙山,大雪之后找不到食物,可觉得雪好看?”周寒调侃花笑。 “掌柜的,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花笑停下来,撅了撅嘴。 周寒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花笑也就沉闷了片刻了,又恢复原状。她在雪地跑跳,把雪扬在自己身上,甚至还倒在地上打滚,把头扎进雪堆里。 周寒向四周看了看。幸好,天气寒冷,没人来花园。花笑此时虽是人身,但是撒欢时的样子,无一不显露出狗的本性。 “花笑快起来!”周寒小声提醒花笑。她看到一个人影正朝这边跑来。 花笑一个翻身从雪地跳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 “小姐!” 来人是朝颜,怀里抱着一件貂裘。 “花笑,你也不给小姐披件斗篷,若是把小姐冻出个好歹, 你看夫人骂不骂我们。”朝颜一边说,一边将貂裘披在周寒身上。 “什么样的冷,能把寒冰尊者冻出个好歹?”花笑小声嘀咕。 朝颜没听清花笑说的什么,疑惑地看向花笑。 “你跟朝颜好好学学!”周寒瞪了花笑一眼,把朝颜的疑惑压了下去。 “哎,朝颜,在江州可见不到这么大的雪。我们玩会儿!”花笑抓起一把雪,向朝颜扬了过去。 朝颜下意识的反应,身体一侧同时后退了一步,闪过了飞来的雪团。 “哎呀,这样没意思。不许用功夫躲闪。”花笑大叫一声,又扔了一团雪。 “不用功夫!”朝颜心里提醒自己,看到雪团飞来,身体轻轻抖了一下,终是没有躲。“哗”,雪末扑了朝颜一头一脸,从她的脖子处滑进衣服里。 冰凉的雪让朝颜打了个激灵。这种感觉让朝颜觉得既新鲜,又好玩。江州的冬天,极少下雪。就算下雪,她在王府不敢,更没人和她一起放肆地玩,被人看到会被说不守规矩,甚至有被责罚的危险。 “花笑,你等着!”朝颜喊了一声,抓起一团雪,朝花笑扔了过去。 花笑一弯腰躲了过去,然后哈哈大笑。 “好啊,你耍赖!”朝颜紧接着又是一团雪,投了出去。 花笑正张着的大嘴笑,结果一片雪末,扑进了口中。 “呸,呸!” 花笑吐了两口。这次轮到朝颜笑了。 “看镖!”花笑的雪团偷袭而来,朝颜同时也还击出去了。两个姑娘打得漫天雪末,白茫茫一片。周寒也忍不住加入了进去。此时没有主仆,没有仙凡,只有三个活泼的姑娘,打成一片。如银铃般清脆的笑声,给这冷清的花园,带来了鲜活的气息。 玩了一会儿。朝颜擦干眼角笑出来的泪,却不再开心,显得心情沉重。 花笑一个雪团砸在了朝颜的脸上,朝颜也没有动。 周寒看出朝颜有心事,将手中的雪团扔了。 花笑扔出去的雪团,没有得到回应,这才发现朝颜的异常。 “朝颜,你怎么了?” “我没事。”朝颜在脸上抹了一把,也不知是泪水还是雪水,闷闷地回答花笑。 “你是想起夕颜了吧?”周寒问。 被说中心事,朝颜控制不住泪水。 “小姐,在厉王府,我也只能和夕颜一起时,才能如此放肆地玩耍。我们一直是好姐妹,我不相信她会害我。” “嗨!”花笑毫不在意地将手中的雪球扔了,掐着腰道,“你想她,把她找回来不就行了。是吧,掌柜的?” 花笑朝周寒眨眨眼。周寒回了花笑一个眼神,然后走向朝颜。 “朝颜你放心,我一定让夕颜回来。” “可夕颜背叛了小姐,把小姐用来救命的东西,拿走了。” “我们在一起时间不短了。我看得出来,夕颜虽然比你年龄小,不多言不多语,心思比你更深。你既相信她,我也相信她有不得已的苦衷。我不会怪她。” “多谢小姐!”朝颜弯膝就要跪下。 周寒扶住了朝颜。“别动不动就跪。没有外人在,我和你,还有花笑、夕颜,就是姐妹,有什么话都可说,有什么苦都可诉,有难处互相帮忙。” “对,我们是好姐妹!”花笑在一旁附和。 “嗯!”朝颜重重地一点头,眼眶中又涌出泪来。朝颜也说不清这泪水是高兴,还是感激。 “我们回去!”周寒拉起朝颜的手,顺着园中小路向前走。 花笑来到周寒身边,轻轻拉了一下周寒的衣裙。 周寒稍一侧头,看到花笑朝她使眼色,有话要说。 第896章 罗一白到来 周寒明白花笑是有事,但还不能向朝颜说。 “朝颜,你先回去,煮一壶姜茶。我和花笑随后就到。” 朝颜没多想,就转身回闺楼去了。 “有什么事?”待朝颜走远,周寒问花笑。 “掌柜的,有江州的熟人来了。”花笑小声道。 “江州熟人?是谁?” “掌柜的,跟我来!” 花笑带着周寒,在花园中的小路上转了方向。园子南边,有一片被冰雪覆盖的树。雪树银花,有另一番美景。就在这一片玉雕般的景色中,一个白衣人背着双手,悠闲地站在树丛之中,看着周寒和花笑微笑。 花笑感叹,“他若是不穿那颜色艳丽的衣服,少了几分阴柔,倒也是挺好看的一个男人。” 虽然离得远,白衣人也听清了花笑的话。他抱拳道:“多谢花笑妹妹的夸奖。” “妹妹,你叫我妹妹!”花笑不满地叫起来。 周寒一拽花笑的胳膊,花笑这才安静下来,不过还是气呼呼的。 白衣人一头雾水。他已经年近四十了,花笑只是个十七八的姑娘,他叫花笑妹妹有什么问题?花笑反应这么大。 “罗哥哥!”周寒上前向白衣人见礼。 来人正是罗一白。 罗一白哈哈一笑,“我不经主人同意,就进来了,是不是太冒昧了。” “罗哥哥说的哪里话。哥哥能来,我求之不得。只是不能给哥哥奉茶了。” 罗一白摆摆手,“不需要,能见到你,我就算没白来。” “你是故意让我察觉到你吧?”花笑掐着腰问罗一白。 “我知道花笑姑娘的本事,一定能发现我来了。” 花笑撇了撇嘴。罗一白把称呼变了,又来了个不温不火的奉承,她心里舒服多了。 “罗哥哥,我阿伯和周冥、刘津怎么样?” “他们很好。周冥、刘津长高了一点,身体壮实了。” “我阿伯没有什么话带给我吗?” “没有!”罗一白心中惭愧,“我来京城,是厉王所派。来之前没来得及去见启峰哥一面。”罗一白不敢提自己的哥哥。 “罗哥哥,厉王派你来京城是因为我吗?” “你是任务之一,还有汪东虎。” “汪东虎会怎么样?” “他的任务失败了,按照勾陈卫的家规,他只有一个下场——死!” 周寒心里一颤。 “罗哥哥,不能放过汪东虎吗?” 罗一白摇摇头,“他在京城死,还能痛快点。如果回到厉王府,厉王不会手软,汪东虎会死的很痛苦。” “没有什么补救的办法了吗?” “掌柜的,汪东虎那家伙,从来不念和你的旧时情义,你管他干嘛!” 花笑一直看不惯汪东虎的无情,说出这一番话。 罗一白轻轻叹口气,“勾陈卫的规矩很残酷,谁也救不了他。” “如果因为先皇遗留之物呢?” 周寒淡然地说出口,却让罗一白心里一震。 “汪东虎送去江州的消息,那件东西不是弄丢了吗?” “我需要由汪东虎护送我和先皇遗物回江州。” “那件东西已经在你手中了?” “罗哥哥,你认为对厉王来说,是汪东虎死重要,还是先皇遗物重要?”周寒看着罗一白的眼睛问。 “当然是先皇遗物重要!” “所以我的要求能换汪东虎暂时留下这条命吧?” 罗一白看着周寒,沉吟了片刻,道:“那便留下他吧!” 其实汪东虎的死活,对罗一白一点也不重要。他要杀汪东虎,也不过是按照勾陈卫的家规执行。 “周妹妹,你确定不把东西交给我带回江州?” “罗哥哥,你是我阿伯的好友。我相信你,但我不相信厉王。你是厉王的属下,也要听从厉王的命令吧!” 周寒拒绝得让罗一白毫无脾气。罗一白看了一眼周围,道:“这深宅大院,你现在又是少师家的闺阁小姐,想回江州不那么容易吧。” “什么也不能阻止我去接阿伯。”周寒回答得斩钉截铁。 “好吧,既然你已经将东西拿到,我也可以回去向王爷交差了。我回江州等你!” “罗哥哥,等等!” 周寒叫住了罗一白,暗暗向花笑使了个眼色,花笑明了,转身离去。 “还有什么事?”罗一白问。 “罗哥哥,你来时,厉王对我可有什么其它交待?” “没有!” “我不信。我弄丢了先皇遗物,难道厉王不惩罚我吗?” “确实没有。我到京城,除了处置几个勾陈卫的人,就是见到你,把你的事弄清楚,找回先皇遗物。” 周寒看着罗一白的神色,似乎是没说假话。可这儿更让她疑惑,这是厉王吗? 罗一白看出周寒有些不信。微微一笑道:“你不相信也不奇怪。按王爷从前的行事风格,确实不会不对你有所处置。依我推测,王爷的反常,大概和世子有关。” “梁景!”周寒喃喃吐出两个字。 “是啊!王爷知道世子来了京城,也清楚世子为什么会来京城。王爷再如何暴戾,依然是个父亲。” 罗一白边说边盯着周寒。他看着周寒的脸颊由粉转红。 “罗哥哥不是今天才到京城的吧?” 周寒赶忙转移话题,缓解自己内心的不平静。 “我是三天前到的。” “住在哪?” “一家客舍中。你放心,这家客舍是勾陈卫在京城的联络点。我很安全。” “罗哥哥为什么不问问,我是怎么找到先皇遗物,又是如何把东西丢了的?” 罗一白微微一怔,然后笑道:“我更好奇,你是怎么把如此重要的东西,再找回来的。” 周寒毫不隐瞒道:“是瑞王交还我的。他想利用我,讨好皇上。” “瑞王!”罗一白的神情再怔了怔。 “是啊,皇家的事真是让人琢磨不透。我想,先皇遗物既然在瑞王手中,那么那天截杀我,抢走先皇遗物的人,就算不是瑞王,也与瑞王脱不了干系。” “或许吧!” 罗一白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这时,一个声音在周寒响起。 “小姐,姜茶煮好了,我们回——” 话没说完,突然止住了。 第897章 跟踪罗一白 朝颜跑到罗一白,单膝跪下,“勾陈卫二等暗卫朝颜,见过教领大人。” 罗一白淡淡嗯了一声,“起来吧,在外面不用行此大礼。” “教领大人,有什么任务?”朝颜站起来问。 “没有。你就好好保护周寒。我也该回去了。” 罗一白对周寒道:“期待我们在江州见。” 周寒笑问,“罗哥哥,你这么相信我能把先皇遗物带回去?” “我相信启峰哥。启峰哥养大的人,错不了。” 那一袭白衣一晃,转身而去。 “罗哥哥,一定要把梁景带回去,护他周全。”周寒冲罗一白背影大声道。 罗一白停下脚步,转过头,意味深长地朝周寒一笑,身形一晃,消失在周寒眼前。 朝颜看着罗一白离开李宅,回过身来问:“小姐,罗教领是为先皇遗物来的?” 周寒点头。 朝颜心里一惊,忙四处看,“花笑呢,她怎么不在这儿保护小姐?” 周寒笑了。朝颜分明是后怕罗一白伤害她。“你放心,罗一白对我没杀意。你猜猜花笑做什么去了?” 朝颜十分不解,周寒哪来的自信。勾陈卫只会执行厉王的命令,不讲感情。 朝颜眨了眨眼,然后摇摇头。 “花笑去跟踪罗一白了。” 朝颜吃惊得瞬间瞪大了眼睛。 “小姐,罗教领他——” “你放心,花笑跟踪,这世上还极少有人能发觉。” “小姐,我不是说这个。你为什么要跟踪罗教领。” “朝颜,你不觉得奇怪。你们的罗教领似乎并不关心那件东西是怎么丢的,是被谁截走了。” “或许他是从汪统领那里知道了。” 周寒带着朝颜,往回走,边走边说,“罗一白是厉王派来的,其中一项任务就是处置汪东虎。就算他从汪东虎知道了事情过程,又能完全相信汪东虎吗?” 朝颜点点头,“确实,罗教领应该向小姐确认一下那天发生的事。” “还有。你和夕颜是一起被厉王送到我身边的。他也是知道的。可刚才只看到你,他却不问夕颜。他说让你好好保护我,而不是你们——” 周寒说到这儿,住口了。 “小姐,这么说,罗教领知道夕颜的下落。” “我猜测,他就算不知道夕颜的下落,也知道夕颜现在的情况。” “这怎么可能?”朝颜更震惊了,“罗教领是勾陈卫的教领啊!” 周寒明白朝颜的意思。朝颜和夕颜都是勾陈卫派到周寒身边的,夕颜打伤朝颜,就等于背叛了勾陈卫。勾陈卫家规残酷,夕颜现在必是要避开勾陈卫任何人,罗一白又怎么可能知道夕颜的情况。 “先别乱想了,等花笑回来。走吧,回去喝姜茶。” 周寒拉着发呆的朝颜,出了花园。 雪又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尽管是京城繁华之地,这个时候,街道上行人稀少,路边的商铺门可罗雀。 罗一白将头上的风帽压得很低。长久地担任勾陈卫教领,罗一白对周围的一切保持警惕,已经成习性了。他耳中虽然听到很多种声音,却能分辨得出,那是街道上的正常声音。 罗一白离开李家所在的开政坊很远,又穿了几条街巷,突然停下了脚步,似乎很随意地朝身后望了一眼。他看到的只有白茫茫的落雪和一个与他逆向而行的担柴人,耳中也只有雪落声,和人踩在几乎没过脚面积雪上,咯吱咯吱的声音。 没发现异常,罗一白回身这一瞬间,眼角的余光瞥到一团黑影。他心中微微一紧。当他看清那只不过是一条黑色的狗,在白灿灿的雪中异常显眼,不禁心中暗笑自己太紧张。 罗一白向街边看去,不远处有一家名叫“涂家小馆”的小酒馆。罗一白放心地走进涂家小馆。 这种天气,酒馆中的生意十分冷清。罗一白进去时,酒馆内只有三桌客人。 酒馆伙计百无聊赖地趴在柜台上,昏昏欲睡。当他看见有客人进来,正要招呼,却看到这名白衣客人,已经在一张桌前坐下了。馆中有不少空桌,这名白衣客人选的是一张处在角落中,还有一名客人的桌子。 罗一白坐下后,这桌原本的客人招呼伙计,“伙计,这里多加一副碗筷,再做两道你们这儿的拿手菜。” 伙计明白了,这两人是朋友,答应一声,拿了一套杯碗放在罗一白面前,然后去后厨了。 伙计一走,这店中只有三桌食客了。谁也没注意,一只大黑狗蹿了进来,跑到罗一白身后空桌下面,趴了下来,两只耳朵支楞起来。 和罗一白同桌的,是一名四五十岁的老男人,头上戴着皮帽。帽檐下露出斑白的鬓角。咀嚼食物时,嘴角牵拉,脸上的皱纹,深刻地抖动。原本很高的颧骨,则在那一张干皮下,更加突出。 老男人给罗一白斟了一杯酒。罗一白没有拒绝,而是看向酒馆窗外,无比感慨道:“我已经好久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了。上一次看到这么大的雪,还是离开京城的前一年冬天。” 老男人也感慨起来,“是啊,一晃二十年了,世子都长大成人了。” 罗一白收回视线,看向面前的老男人,问:“你见过世子了?” 老男人点点头,“世子那双眼睛,和那看人的眼神,真像王妃啊。我险些控制不住——”老男人的声调有些凄凉。 “老顾!”罗一白打断了老男人的话,“王妃已经仙去很多年了,不要再活在过去之中了,该放下了。” 罗一白正挡在大黑狗的面前,大黑狗看不到对面老顾。它歪了下头。老顾低着头,头上的皮帽遮了快半张脸。老顾的完整的面容,大黑狗看不到。 “哎!”老顾轻轻应了一声,然后问罗一白,“你是从李家出来?” “是!” “问出了什么?” “那件东西在周寒手上。” “砰——”老顾愤怒了,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惊得酒馆中不多几人,齐刷刷转过头来,望向这边。 “您老别生气,您要的菜这就好了!”伙计以为老顾为了酒菜,等不及而发怒。 第898章 镇店神兽 老顾认识到自己失态,顺着伙计的话怒催道:“我的酒都快喝完了,快点上菜!” “您老稍等,我再去催!” 伙计刚从后厨出来,又跑回去了。酒馆中其他人,见没自己的事,又各吃各的了。 老顾气愤地压低声音道:“梁翊背叛了我们!” “你早应该发觉。杜行简一直和我们合作,扶持瑞王。杜行简出了意外后,他的人,淳于轰就在瑞王府上消失了。” “是我疏忽了!我立刻安排,将东西抢回来!” “不用!周寒还要用那个换回周启峰的命。让她带着东西回江州。” “罗老二,东西到江州就到厉王手上了。凭厉王那多疑的性子,我们再想拿到东西就难上加难。” “这是我哥的意思!”罗一白淡淡地抿了一口酒。 两人沉默了一阵后,老顾问:“我们还要助梁翊吗?” “哎——”罗一白忧虑地叹口气,“这是我哥多年来的执念,恐怕由不得梁翊。” “罗老大心里的苦,我能明白些!” 罗一白听了老顾的话,心里一沉,呆呆地望向老顾。 老顾抬头看到了罗一白的异常。“罗老二,你怎么了,这么看着我?” “老顾,你跟着我哥做事,多久了?”罗一白收敛了心神。 老顾想了想,然后沉郁地说:“王妃去世,刚下葬,厉王就迫不及待要把我们这些王妃身边的老人处死。是你哥哥罗老大救下了我。所以我就跟了罗老大。现在想想,已经八年了。” “八年。人这一生有几个八年。这八年来,老顾,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罗一白感叹。 “你这是怎么了?”老顾对罗一白的反应很奇怪。 “没什么。”罗一白不想说对自己哥哥不利的话。 “罗老大有什么任务给我?” “没有!老顾,把赌坊关了吧,我给你安排去处。” “关了赌坊。”老顾的声音,显得很惊讶。“赌坊虽然是勾陈卫的一个联络点,但里面的兄弟,都是我们的人。关了赌坊,他们去哪?” “也由我来安排。”罗一白道。 “也好。那天见到世子,我就想回江州了。” “有一个人不太好办。”老顾道。 “你说的是那个夕颜。” “嗯。她本来是厉王的人。因为和我们有交易——” 大黑狗听老顾提到夕颜,原本趴着的它,立刻站了起来,伸直脑袋听。 可偏偏此时,老顾的话没说完,酒馆伙计送菜上来。 “两位客人,你们的菜齐了。” “再拿壶酒来!” “好嘞!”伙计答应一声,要去拿酒。就在他转身前,目光无意扫向旁边的空桌,看到从桌下伸出脑袋的大黑狗。 “哎,什么时候跑进来一只黑狗?”伙计叫了一声,就抄起旁边一张椅子,去打黑狗。 黑狗似乎也很生气有人打扰了它。伙计打它,它非但不怕,反而张开有着两排利齿的大口,咬了上去。 “咔嚓——”一声,伙计登时傻了。 涂家酒馆虽然不大,但是所用的桌椅,都是定做的,用的都是上好的木材,十分结实。可就是这样,成人手腕粗的椅子腿,竟然被这只大黑狗,一口咬下去一截。这只狗嘴里长的是牙吗,难不成是钢锯? 大黑狗对伙计丝毫不怕,“汪,汪”叫了两声,不过并没有攻击伙计。 周围食客的目光围了上来,不禁惊叹。 “好大的一只黑狗!” “看这油亮的毛色,应该是谁家养的,跑出来的吧。” “应该是,看它一点不怕人。它的牙口好厉害,竟然一口将椅腿咬断了!” …… 黑狗不怕,伙计倒有点怕了。他生怕这只黑狗真咬到他,他的胳膊腿就得断一条,他不敢保证自己的身体就比椅腿硬。伙计态度温和了下来,抱着瘸腿的椅子,一点点往外撵这只黑狗。 “去,去,去——” 但是不论伙计怎么撵,黑狗反而如镇店的神兽般,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瞪着一对乌溜溜,神采奕奕的双眼,纹丝不动。 伙计都快哭了。“你快出去行不行!” 黑狗好像在故意为难伙计,非但没动一下,反而眯起了眼,一副悠闲的样子,好像在说,“我就不出去,你怎么着吧!” 罗一白觉得这只大狗颇为灵异。他对伙计道:“它到这里来,无非是讨食。你给它些吃食,它不就走了吗。” 伙计苦着脸道:“平时,我们打发流浪狗的,都是客人吃剩的饭菜。今天天不好,我这里也是刚开张,哪有剩的给它。” 罗一白从自己面前的菜肴里,捡了一筷子肉,扔在黑狗面前。 黑狗睁开眼,看了一眼地上的肉块,然后又斜了一眼罗一白。 罗一白大为诧异。他居然在这只黑狗的眼中,看出了嫌弃之意。一只狗居然嫌弃人的饭食了。 “有意思!”罗一白心中暗道。这么一闹,罗一白不想再在这里了。他对对面的老顾道:“我们走吧!” 老顾没有反对,掏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子上,对伙计道:“不用找了!” 老顾在罗一白后面,离开桌边。刚才始终低垂的头,终于抬了起来。清晰的面容映入了黑狗那闪亮的瞳孔之中,竟然是宝胜赌坊的东家车实顾。 “哎,你们!” 罗一白和车实顾走到酒馆门前,听到身后一个女子发出的叫声。两人同时感应到,这声音好像是冲他们来的。 他们回过头,打量酒馆内。现在酒馆内只有几名食客和一个伙计,并无一个女人。若说有变化的,就是那刚一直坐在地上不动的那只黑狗,此时站了起来,一双晶亮的眼睛,望着他们,好像在说,“你们别急着走啊!” 罗一白觉得自己一定是产生幻觉了,自己是人,怎么会能看懂一只狗的意思。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黑狗这时不用人撵,跑了出去。它跟着罗一白和车实顾一段距离,却看到两人分开,各自走了一条路。 黑狗气得在原地转了个圈,然后返回头,跑了。 黑狗跑到一处没人的小巷中,直立了起来,身子一抖,抖出一团黑雾。片刻后,黑雾散去,花笑的人身现出来。 “气死我了。马上要听到重要的内容了,偏偏被那家伙打断了。现在该怎么办?我是回去,还是——” 花笑站在原地,犹豫了起来。 第899章 谁敢欺负我家的人 花笑站在雪中,不知道是不是现在回去,把刚才听到的,转告掌柜的。 花笑从小巷中出来,往远处看了一眼,决定了,先不回去。 这里离西市不远,她决定去看一看。 路上人少,花笑跑起来,也没引起多少注意。 转过西市两条街道,花笑到了西市后的一片民宅,在一座宅门前停了下来。 周围没有一个人,地上所有的痕迹,都被大雪覆盖。花笑感应了一下,没有感应到附近有她的同族。看来,是雪太大,那些野狗在这附近找不到食物,不知道去哪了。 看来只能靠自己了。花笑正想翻墙进去,突然神色一凝,离开门前,躲到一处墙角后。 一个男人匆匆而来,来到刚才花笑站的宅门前。他似乎很自信,也没看左右有没有人,便上前敲门。 只敲了两下,宅门从里打开,男人闪身进去。 花笑再次来到宅门,掐腰看着紧闭的大门,小声自言自语道:“也不问是谁,就放这男人进去。看来这男人常来啊。这男人身上的衣服,有点眼熟啊。” 花笑稍微一想,便想起来了,男人身上是宝胜赌坊打手的装束。这倒和她刚才偷听来一些消息对上了。夕颜现在效命的势力,和宝胜赌坊有关。 而根据刚才偷听来的消息,赌坊的那些伙计和打手,都是勾陈卫的人。 花笑挠了挠头。这可奇怪了,夕颜不是背叛勾陈卫了吗,怎么还和勾陈卫来往。而夕颜住在这儿异族人聚集的西市,很可能也是勾陈卫把她藏在这儿的。那个男人来这儿做什么? 花笑正要转身回去,把她所听所见告诉周寒。却在此时,院子中,传来争吵声。花笑将耳朵贴在了院门上。 “你放开我!”这是一个姑娘的声音。花笑听出来了,这是夕颜的声音。 “你不要为难我!”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花笑寻思,应该是刚才进去的男人。 “是我为难你吗?是你们不守信用。当初我们说好,我替你们拿到东西,你们就会替我安排。东西我已经给你们了,可你们却把我困在这里。我要离开这儿!”夕颜语气有些激动。 “你去哪?”男人明显不高兴。 “我听说罗教领到京城了,我要见他。见不到罗教领,见顾头领也行。” “不可能。他们现在不能见你!” “他们不见我,那就放我回去。” “你想过没有,你背叛了勾陈卫,背叛了你的主子,他们还能容得下你。” 花笑听到这儿,心道:“听这个男人的意思,他们不是勾陈卫的人。” “小姐对我和朝颜很好,不把我们当身份低下的奴婢,而是当姐妹。我相信,只要我对小姐说实话,她会理解我的。” “不行。你都说出来,岂不是就要暴露我们的存在。” “这就怪不得我了。是你们不讲信用在先。” “信用?”花笑在心里琢磨,“夕颜真不是他们的人,而是在和他们做交易。只是是什么交易呢?” “你闪开!”院中,夕颜怒斥。 “夕颜,你别逼我动手!” “我会怕你吗?” 院中传来了“噼噼啪啪”的动静。花笑看不到,但是能听出来,两人好像动手了。 花笑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小声自言自语:“夕颜应该不用我出手,还是别让夕颜知道我来过!” 花笑刚说完,就听到院里传来女子的一声“哎哟!” “谁敢欺负我家的人!” 花笑顿时怒了,忘了自己才刚说的。卷起衣袖,抬脚踹在院门上。 “轰”地一声。两扇木门应声而倒。 院中的两人刹那僵住,转过头愣愣地看着突然出现在门前的花笑。 花笑看到夕颜半坐在地上,一只手撑地,好像正要翻身而起。而那个男人扬起的胳膊,眼看就要打在夕颜的身上。画面就静止在此刻。 花笑一步跳到男人面前,扬起一只手。 “啪——”地一声脆响。花笑速度太快了。男人没有反应过来,就大叫一声,被花笑一掌拍在脸上,退了五六退,然后双眼一翻,身子一栽歪,倒在地上不动了。 花笑搓了搓双掌,轻蔑地道:“欺负我家的人,问过我没有?”然后,她向还坐在地上的夕颜伸出一只手。 夕颜看了一眼地上的男人,只是被打晕了过去,放下心来。 夕颜握住花笑的手,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雪。 “你怎么来了?” “我若不来,你还不得被他欺负死!”花笑指向地上的男人。 夕颜哭笑不得。“他没有欺负我。刚才是我自己没站稳,他来扶我。你看!”夕颜指向脚下。 花笑看去。原来夕颜所站之处,雪层很薄,地上冻了一层晶亮光滑的冰。 “哎呀,不管了!”花笑拽住夕颜的手,“跟我回去!” “我不能!”夕颜抽回自己手。 “你刚才不是还说要回去吗?” “我——我——” 夕颜刚才对那个男人说,要回去。可是面对花笑,她却犹豫了。 “怎么,你不想回去了?” “我——我——” “我什么我。”花笑急了,“你可知道,你离开后,朝颜有多伤心。” “我对不起朝颜,对不起小姐!”夕颜蹲到地上,呜呜地哭起来。 “哎呀,你不就是拿走了先皇留下的那件东西吗,掌柜的根本没往心里去。” “啊!”夕颜抬起头,一双哭得微红的双眼,吃惊地望着花笑。 “你想躲到什么时候去。跟我回去。”花笑将夕颜拉了起来。 “不行,我现在是勾陈卫的叛徒,会连累你们的。” “勾陈卫,姑奶奶还没放在眼里。”花笑撇撇嘴。 夕颜看着花笑。和花笑相处那么长时间,夕颜知道花笑并不是吹牛。 “花笑,谢谢你。但是我不行。如果我不把事情解决了,勾陈卫会追杀我到天涯海角。” “到底什么事?” “我不能说!” “你说了,我可以帮你。” 夕颜摇了摇头。 “哎呀,你可是真麻烦!” 花笑说完,一闪身到了夕颜身旁。 第900章 救救夕颜 夕颜还没反应过来,便觉脑后一疼,眼前一黑。 花笑抬手扶住了夕颜。看着不省人事的夕颜,花笑眨了眨眼,有些迟疑。 “哎呀,冲动了。掌柜的只让我跟踪罗一白,没让我把夕颜带回去。我现在把她带回去,会不会坏了掌柜的计划。” 花笑想了想,好像不能后悔了。 “算了,已经做了,也不能后悔了。” 花笑看了一眼地上的男人。若是不管他,就扔在雪中,估计不等醒过来,就冻死了。花笑一手扶住夕颜,弯下腰,另一手提起男人。 花笑将男人放进屋里,然后背上夕颜出了西市这座小宅子。 花笑背着夕颜,她丝毫不觉费力,却吸引了路上为数不多的行人目光。一个身材纤细的姑娘,背着一个姑娘,却健步如飞。 还没出西市,花笑就看到一团阴风卷着纷乱的雪花,飞来了。旁人以为只是一阵风,但在花笑的眼中,却是一个人。不对,是一只鬼。 “吕升,你怎么来了?” “你好长时间不回去,掌柜的让我来找你。你怎么还背个人?” “别多说了,我要把她弄回去。” “可以雇一辆车,把人放车上。”吕升飘在花笑头顶说。 “你看看这街上,走路的人都不多见,更别说那些车夫轿夫,就算有在这种天气出来做生意的,也早被别人雇走了。再说,我也没钱雇车。” “你等着!” 等着就等着。花笑暂时将夕颜放下。 不多时,一辆马车碾着路上的雪层停在了花笑面前。 车夫冲花笑打招呼,“花笑,上车!” 花笑不认识车夫,但是车夫的声音她却认识,是吕升。 “这可是走雪路,你赶的车行不行?”花笑没有着急上车。 “你小瞧我。我活着时,就是以此为生的,多难走的路,我都赶过。” “哎,你可要小心啊。你摔不到我,要是摔到夕颜,小心掌柜的饶不了你。”花笑相信吕升。不过他们平时经常斗嘴,总要找机会贬损对方两句。 “原来她是夕颜。” 吕升朝坐进车里的花笑看了一眼。夕颜一直伏在花笑的背上,吕升看不到面容。经花笑这一说,他才知道。 吕升将马车赶得很平稳,很快回到了开政坊。 “花笑,前面就是掌柜的家了。” 花笑将还在昏迷的夕颜抱下车。 吕升对花笑道:“告诉掌柜的,我把你找回来了,我玩去了。” 吕升不等花笑说话,那名车夫身体一软躺在了马车上。一阵风卷着雪花,飞远了。 花笑也没管吕升,背着夕颜朝李宅的侧门跑去。 很快,车夫坐了起来,迷茫地看了看周围,然后拍着自己脑袋自言自语:“这里好像是开政坊。我怎么来这儿了。我记得因为今天天不好,我提前收车,应该到家了。难道我又喝多了?” 车夫赶忙摸了摸自己腰间。腰间的酒壶还在,而且沉甸甸,还是满的,刚打的酒还在。 李家的下人已经认识了花笑。他们虽然看到花笑背了个姑娘来,很奇怪,却没有多问。 花笑来到“淑节”闺楼前,顶开门,冲了进去。“掌柜的,我把夕颜带回来了。” 周寒和朝颜正在一楼。听到夕颜,反应最快的是周寒,朝颜反而愣愣地看着花笑背上的人。 周寒看到夕颜处在昏迷中,问花笑,“夕颜怎么了?” “掌柜的,夕颜她不肯跟我回来,我只好打晕了她。” “你下手也太重了,到现在还不醒。”周寒埋怨了花笑一句,然后唤朝颜,“朝颜还愣着干嘛,你快扶夕颜去屋里。” “夕颜,她——” 夕颜回来,朝颜应该高兴。可不知道为什么,朝颜心里沉甸甸的。 “朝颜,有什么话,等夕颜醒了,当面问清楚。”周寒劝慰朝颜。 “嗯!”朝颜从花笑背上,接过夕颜,去自己屋了。 “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我让你去跟着罗一白,你怎么把夕颜弄回来了?” 花笑四处张望。 “别看了,芳翠和宝翠不在。” 花笑这才坐在周寒身边,小声说:“掌柜的,我跟着罗一白,还真听到点东西。” 花笑就把跟踪罗一白到涂家小馆,罗一白和一个叫老顾的人见面,两人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要不是酒馆伙计捣乱,我就知道夕颜与老顾他们,有什么交易了。” “老顾?”周寒十分疑惑。 “掌柜的,你猜老顾是谁?” “宝胜赌坊老板,车实顾!” “掌柜的,你真聪明!” “也没什么难猜。你刚才提到赌坊了。” “掌柜的,我以前以为车实顾是瑞王的人,现在看来,他是勾陈卫的人。罗一白和车实顾还很熟。可勾陈卫怎么和瑞王勾搭上了?” “你还记得淳于轰说的吗?杜行简为了扶持瑞王上位,和江州那边有勾连。” “记得!”花笑点头。 “杜行简野心再大,也不可能和厉王勾连。厉王可是自己想当皇帝的。那么厉王以下,谁有资格和杜行简谈交易。” “哦!”花笑恍然,“是勾陈卫!” 花笑转而又道:“这可又奇怪了,勾陈卫不是最忠于厉王的吗?” “忠心并非是一成不变的。勾陈卫中出现一股不忠于厉王的势力,也不奇怪。” “罗一白属于哪一边的?” 周寒还没回答花笑问题,就听到朝颜的屋里传出声音。 周寒和花笑赶忙来到朝颜的房间前,推开了门。映入二人眼中,夕颜已经醒了,朝颜和夕颜正抱头哭泣。 “你这个傻子,为什么不和我说呢。”朝颜哭着问夕颜。 “我没把握能成功,不想让你和我一起涉险。”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你如果出了事,你让我如何安心?” 看到周寒进来,朝颜放开夕颜。 “求小姐救救夕颜,现在只有小姐能救夕颜了。”朝颜说完就要跪在周寒面前。 “哎呀,你跪什么跪。有话就直说。” 花笑不等朝颜双膝沾地,就把朝颜拽了起来。 周寒来到夕颜面前,很平静地望着夕颜,问:“你希望我帮你吗?” “我对不起小姐,不敢有此奢望。”夕颜不敢直视周寒的眼。 “你所说的对不起我,是指你抢走那个放着先皇遗物的匣子?” “是!” “为什么?” 夕颜不言语了。 第901章 另一支勾陈卫 朝颜来到夕颜旁边,握住夕颜的手,道:“夕颜,我们就对小姐说了吧。汪统领要杀我,就是小姐救的我。” 夕颜吃惊地看向朝颜,“汪东虎杀你,为什么?你没告诉他,东西是我抢的吗?” “朝颜没说。她把任务失败的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了。”花笑道。 “朝颜,你怎么这么傻啊!”夕颜反手抱住朝颜,又哭起来,“你若死了,我的所有打算不都落空了吗?” 周寒和花笑并没有劝阻姐妹二人。等二人情绪平稳,周寒道:“想让我救你们,总该让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吧。” 朝颜抚了抚夕颜的背,然后放开夕颜,面对周寒。 “小姐,我十岁被卖进王府,就和夕颜在一起,做王府粗使的丫头。后来又一起被选进了勾陈卫,接受残酷的训练。没人可怜我们,心疼我们。我们就互相照顾,互相心疼。有苦一起受,有难一起过,不是亲姐妹,却胜似亲姐妹。我们——” 夕颜阻住朝颜后边的话,道:“还是我和小姐说吧!” 夕颜看向周寒,接着朝颜的话,继续说:“我们虽然是勾陈卫的人,却早就厌烦了做杀手的日子。我和朝颜有一个共同的心愿,就是离开勾陈卫,过普通人的生活,不用刀尖上舔血,不用提心吊胆。可是勾陈卫的规矩比训练更加残酷。其中一项就是,勾陈卫中,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勾陈卫的人,一种是死人。除非死,否则我和朝颜一辈子只能是勾陈卫的一员,最后死在任务上。” “我们一直在想办法,甚至连假死脱身的方法都考虑过了。但是不行,假死只能让一人逃脱。就在我们被王爷选定,到小姐身边执行任务后,罗真罗总管找到了我。他说他知道我和朝颜感情很好,而且我们一直想摆脱勾陈卫这个见不得人的身份。他愿意帮我们,不过他有个条件,就是到京城后,我仍监视小姐的一举一动,却不能只向汪东虎报告,还要报告给另一人。那人虽然仍挂着勾陈卫的名,却是罗总管的人。” “罗真能掌控勾陈卫?”周寒问。 “小姐,王爷还是皇子时,罗总管就在王爷身边侍候,是王爷信任的人之一。王爷来到江州后,组建勾陈卫,罗总管出了不少力,还让他的弟弟做了勾陈卫的总教领,既训练勾陈卫,又统领勾陈卫。罗总管自己也是总教领之一。所以,若说除王爷之外,若谁还能指挥勾陈卫,也就只有罗总管了。” “原来如此!”周寒点点头。 “罗总管有能力实现我和朝颜愿望,我当然选择相信他了。”夕颜继续说,“所以我就接受了罗总管的任务。到了京城后,送往勾陈卫的消息,我就分送两份,一份送给我和朝颜的统领汪东虎,一份就送给罗总管设在京城的联络点宝胜赌坊。罗总管最终的任务,是拿到先皇的那个匣子。他说,只要我把先皇的东西送到他手中,他便放我和朝颜的自由。所以,小姐要去益陵的消息,我没有送到汪东虎手上,而只传到了宝胜赌坊,就是为了减少一个阻碍。” “夕颜,你和朝颜情同姐妹。掌柜的把东西交给朝颜保管,你想拿到东西,很容易。干嘛要把朝颜打伤。”花笑不满地问。花笑和这姐妹两人,同朝颜的关系更亲近些。 “花笑,这是夕颜为我好。”朝颜替夕颜回答,“我若不受伤,汪东虎一定会怀疑我。即使我有一百条理由,他也不会相信我。” 夕颜歉意的目光,看了朝颜一眼,接着说:“我拿到东西,交给了宝胜赌坊的东家车实顾。车实顾说,他要把东西送到江州,交给罗总管。罗总管认可后,他就可以替我和朝颜安排离开勾陈卫,我还要等几天。我不能回到李家,又不能被汪东虎那边的勾陈卫找到。所以,他们把我藏在西市。西市异族人多,扮成异族的女人,勾陈卫也难发现。” 夕颜疑惑地看了花笑一眼,“我不知道花笑怎么找到我的。” “我——”花笑看向周寒,用眼神问,“我能说吗?” 周寒将话接过来。 “你们应该早点对我说。厉王既然已经将你们送到我身边,不论你们还有着什么身份,现在都是我的人。我若连自己的人都护不住,又怎么配让你们在人前称我一声小姐,又怎么敢说和你们做姐妹。” “小姐!”夕颜看着周寒,眼中含泪,心中感激。 “夕颜,你安心住在这儿。你的房间都给你准备好了,就在这间房的旁边。再简单收拾一下,你就可以住进去了。”周寒道。 “夕颜,你放心。有我和掌柜的在,勾陈卫休想打你的主意。汪东虎敢动你一根头发,我卸他一条腿。”花笑拍着胸脯对夕颜保证。 周寒暗暗瞪了花笑一眼,“你对夕颜保证,带上我干嘛。” “谢谢小姐,谢谢花笑!”夕颜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相谢。 周寒带着花笑刚出了朝颜的房间。朝颜追了上来。 “小姐,京城不止有我们这一支勾陈卫,还有一支很早就秘密潜进京城。我们这一支主要做些刺杀,监视,打探消息的任务,行踪可以查到,但那一支却很神秘。” 周寒微一点头,道:“我明白,说不定我们李家便有那一支勾陈卫的人。” “我去把他找出来。”花笑撸袖子就要走。 “不用找!”周寒拉住冲动的花笑。 “掌柜的,不找到那个勾陈卫奸细,谁知道他会不会暗中对夕颜下手。” “不会。他们潜入各个朝廷大臣家中,就是为了掌握朝廷的一举一动,为更大的事做准备。夕颜虽然背叛了勾陈卫,但对他们来说,还没重要到,需要他们冒着暴露的风险,动手杀人的地步。” 花笑“哦”了一声。 周寒想了想,问:“朝颜,那一支勾陈卫在京城的统领,是不是皇宫里的人?” 第902章 你喜欢厉王世子? 朝颜吓一跳,“小姐,你怎么知道?我在江州听说过一点儿,那个统领好像是在皇宫,却不知道是什么人。” “那就没错了!”周寒在心里想,“翁与中就是那极秘密一支勾陈卫的统领,他牺牲自己,净了身,潜伏在太子身边。他的那些手下,应该和他一样,在京城或皇宫各处潜伏。” “你好好照顾夕颜吧,不要让她再为其它的事担忧,一切有我!”周寒对朝颜道。 “是!”朝颜露出欣喜之色。 朝颜回房间后,周寒问花笑,“你能找到罗一白吧?” “没问题!”花笑十分自信。 “那好,你去告诉罗一白,夕颜在我这儿。” “掌柜的,为什么要告诉他。你不怕他会对夕颜不利啊?” “他不会。夕颜为罗真做事,是和罗真做了一笔交易。夕颜将先皇之物交给了车实顾,车实顾这里却把东西弄没了,对罗真不能交待。此时的夕颜其实就是一个麻烦。他们此时既无法满足夕颜的条件,又怕夕颜气极之下,将他们的事抖落出来。夕颜回到我这里,若能安份,是他们求之不得的。” “再有,不管怎么说,罗一白是我阿伯的好友,我让他放心,也让他欠我一个人情。阿伯还在厉王府,需要他关照。” “我这就去!” 花笑性子直率,说走就走,快得一眨眼便出了闺楼。只是,不多时,她就回来了。 “怎么这么快就见到罗一白了?”周寒十分诧异。 “我还没出大门。”花笑神情有些急,拉起周寒就往外走,“掌柜的,你快跟我走。” “你带我去哪?”周寒没有挣开花笑,被拉到楼门。 “带你去见世子。” “世子?你说的是梁景?” “对呀,在京城中,我还认识哪个世子啊!哎呀,掌柜的,你快走吧,再不去追,梁景就离开李家了。”花笑也不管周寒同意不同意,就把周寒拉出了闺楼。 “梁景来这儿了?” “我就是看到他了,才返回来的。我看见到梁景时,李老爷正在送他出门。” 周寒不再多问,加快脚步向前宅走去,后来干脆提起裙摆,跑起来。 然而,周寒还是来晚一步。她一直追到李宅正门前,也没遇上梁景。当她来到门外,看到风卷雪花漫天飞扬,一片茫茫之中,一辆宽大马车愈行愈远,直到背影被漫天风雪淹没。 花笑重重一跺脚,埋怨道:“他怎么走得这么快?” 周寒愣了一会儿,对花笑道:“你去做你的事吧。”周寒说完,转身进门去了。 花笑很泄气,看向马车离去的方向,自言自语,“还是在江州卖糕点的日子好,自由自在!” 快到闺楼了,玉娘迎面而来。周寒赶忙过去行礼。 “娘!” 瑞王陪着梁景到来,玉娘也出面待客了。因为这两位皇家子弟,是为了提亲而来。瑞王作为梁景的皇叔,也是媒人,替梁景说媒。 这次的交谈并不愉快。即便有瑞王作媒,李静之还是婉言拒绝了梁景的求娶。 李静之去送客人,玉娘出了客厅,看见周寒和花笑两人,急匆匆地往门前去了。 “你喜欢厉王世子?”玉娘问周寒。 周寒略一迟疑,点了点头,“是!” 玉娘心里一沉,这是她不想听到的答案,可是还是听到了。 “念儿,世子确实不错,相貌端正,谈吐不俗。我从他的话里,听得出来。他确实对你很用心。若是旁的世子,娘定会全力成全你们,可他是厉王世子——” “娘,我知道!喜欢归喜欢。我既是李家女儿,一切都以李家利益为重。” 作为周寒的亲生母亲,玉娘能感觉到,周寒言不由衷。可这次她不能不狠心。哪怕女儿喜欢一个穷季才,甚至是屠夫,门不当户不对,她都可以为女儿想办法成全。但是厉王世子,纵然尊贵,却连半点也沾不得。 “你的婚事,我有打算。门当户对固然好,那人的才貌性情,才是重要的。” “娘,说的对。都听娘的。娘,外面冷,我们进屋去。” 周寒扶着玉娘,进闺楼。 周寒在门前停下来,转头望向白茫茫的天空,心内默默期盼。 “梁景,既然已经撞上了南墙,就马上回头吧!不要再执着了。” 京城白雪茫茫。江州却是清冷晴空。 叶川小跑进江州府衙,在大堂上没有见到宁远恒。他拉住一名衙役问:“大人呢?” “大人在后堂。” 叶川丝毫不停,跑到了后堂。果然,宁远恒在后堂,他正在和李清寒说话。 “大人,李先生!” 叶川不等站稳,就叫上了。 李清寒看叶川这样,微微一笑,对宁远恒道:“看来,有结果了!” 宁远恒一点头,问叶川,“他们有什么动作?” “大人,我派去监视金侑善和卢靖的人,被他们发现了。” 宁远恒淡然地“嗯”了一声。 “如李先生所料,这才几天,他们就沉不住气了。今天金侑善和卢靖两家各出来两名家仆,先后去了一家名为济草堂的药铺。那两个家仆进去的时间倒是不长,但是两家同一天去这家药铺,就可疑了。我就让人盯住了这家药铺。大人,你猜,这家药铺背后的东家是谁。” “马庭春!” 宁远恒和李清寒异口同声说出答案。 叶川伸出大拇指,“大人,李先生,你们是这个!” “行了,别奉承,快说后边的事。” “后来就是在那两家仆人离开后不久,马庭春就从药铺里出来,坐上马车去了东平坊。” “东平坊?程家和马庭春的宅子,好像都不在东平坊。”宁远恒道。 “是啊。”叶川说得手舞足蹈,“可东平坊有一个江州的大人物啊!” “离鹤法师!” “没错!马庭春就是去了离鹤法师的宅子。” “马庭春进去了多久?”李清寒问。 “他没进去,只是往门房递了一封拜帖,就离开了。”叶川道。 李清寒微微颔首,“这就对了,离鹤现在在厉王府,他不可能现在就能见到。” “看来金侑善良和卢靖身后的人,很可能是厉王。”宁远恒恨恨地道。 “大人为什么这么认为?” “先生不知,离鹤是厉王亲近,信任的人。” “大人为何不怀疑是离鹤?” “离鹤不太可能。”宁远恒摇摇头,“他是一个降妖捉鬼的法师,我和他之间没什么冲突,他算计我,有什么用。” 李清寒并没有反驳,而是对叶川道:“你安排人盯着离鹤的宅子,看看离鹤和马庭春会不会见面。” “我这就去!” 叶川答应一声跑走了。 第903章 在力量面前 “没想到,他们为了对付我,用如此下作的手段。我到底有什么对不起他们?”宁远恒忧恨地道。 “大人不必疑虑。大人难道忘了前几任江州刺史的下场了吗?”李清寒风轻云淡的劝导。 是的,江州的前三任江州刺史,都没落什么好下场,不是获罪下狱,就是死得莫名其妙。 李清寒继续道:“你在江州,便是人家眼中钉,肉中刺。若不是他们有顾忌,大人现在可能就与前几任刺史一样了。” “若是没有先生,我现在可能已经落入他们挖下的陷阱中了。”宁远恒道。 “我是旁观者清。”李清寒淡淡一笑道。 “先生怎么能算旁观者。” “大人以后行事要万分的小心。” 宁远恒轻轻叹一口气。 “我来江州之前,知道在江州的任期,定是艰难,没想却是如此艰难。” “江州脱离朝廷掌控时久,江州这些大小官员,都已经习惯了以厉王为马首。大人来到江州,却处处与厉王作对,这些官员自然将大人看作异类。何况,前几任刺史必定是受到厉王压制,管不了属下的这些官员。他们为所欲为那么长时间,自然忍受不了大人管制。所以,他们总要想尽办法,抓住大人的把柄,让大人在江州抬不起头,无法管制他们。” 宁远恒点点头,“先生所言有理。看来这一切的根源,还是在厉王身上。只有解决了厉王这里,让江州归于王化,受朝廷律法管辖。”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不急,大人,慢慢来。大人现在已经有了成果了。他们行此阴暗之事,就说明,他们怕了大人。人嘛,总要先怕,后才能服。” 宁远恒站起身,向李清寒躬身行礼。 “在下拜服!” “大人客气!”李清寒连忙起身,扶住宁远恒。 李清寒抬起头,看到宁远恒灼灼的目光,心跳不由得一滞,赶忙转过头去。 江州东平坊,离鹤的私宅前。一辆马车在门前停下来。离鹤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大门。他并不喜欢住在王府,束缚太多。可他现在不得不守在厉王身边。厉王已快油尽灯枯,现在依赖他的丹药,才能看上去一切如常。 还有,离鹤将孙步铭安排在厉王身边,防备厉王寿数尽时,被鬼差带走。厉王不能死,至少在起兵造反之前不能死。 离鹤刚迈上台阶,门开了。蓝衣的无风来到离鹤面前,躬身行礼。 “师父!” “人来了吗?” “来了,我已经将他安排在书房等候。” 离鹤转头对马车车夫说:“一个时辰后,在这里等我!” 车夫应了一声,驱车离开门前。 离鹤进门后,没走多远,活泼的无月跑过来,抱住了离鹤的胳膊。 “师父,你回来了!” 离鹤没有推开无月,反而很温和地拍了拍无月的脑袋。“我不在这段时间,有没有什么事?” “师父放心,一切都好。师父,你还回王府去吗?” “嗯。我回来是见一个客人。见了客人后,还要回王府。” “师父,能不能带我一起去。” 无月年纪还小,个头不高。他仰着头,一双纯净的眼,望着离鹤,带着渴望。 离鹤微微一笑,又拍了拍无月,“我住在王府,你和无风总要有一个留在这里看家。我常有事情需要交给无风去做,所以只能带无风过去。” 无月很失望,低下了头,“我真没用,不能为师父分忧。” “无月,你不是没用,你只是年龄还小。再过两年你就可以帮师父做事了。”无风过来,安慰无月。 无月点点头,“我盼着那一天快点到来。” “好了,天快黑了,我去会客人,你去做你该做的事。”离鹤将自己胳膊,从无月怀里抽出来。 “是,师父!” 无月离开后,离鹤继续向里走,边走边问:“大僵小僵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师父,敷了‘血鬼精’的阴骨之后,大僵小僵身上的伤好了大半,再过些日子便能痊愈。” “很好。大僵小僵的伤好之时,就是厉王起兵夺天下之时。天下大乱,血流千里,可助大僵小僵尽快成魃。” 离鹤说着,他的双手紧攥成拳,面容有些激动。他好像看到两军冲杀之中,有一大一小两只僵尸,或跃或飞,在沙场之上,享受饕餮盛宴。它们撕碎士兵的身体,畅快地吸食鲜血,飞溅的鲜血,把它们染成了血红色。 “师父。”无风朝周围看一眼,见说话安全,便道,“老皇帝留下的那个东西还没拿到,提早动手,会不会降低胜算。” 离鹤轻轻哼一声,不以为意。 “老皇帝留下那东西不过有两个作用。第一个作用就是提醒厉王不要有反心。第二个作用就是,厉王一旦造反,那个东西可助现在的这个成武帝,收拢天下人心,孤立厉王。” “是啊师父,这不得不顾虑啊!” “先皇留下的东西是什么,是不是真有这么大的作用,谁也不知道。就算有,又如何。在真正的力量面前,孤立便孤立,又何惧哉!” 离鹤虽然说得满不在乎,心里却并不轻松。他急切促成厉王提前起兵的原因是,厉王的身体不知道还能撑多久。虽然,厉王有他的丹药支撑;虽然,厉王的身边有孙步铭这个恶鬼中的恶鬼,阻挡鬼差带走厉王。但是,他能感觉到,暗中那神秘力量,在处处与他作对。他却到现在也不知道对方是谁。 离鹤转过一道院门,看到书房外站着一个男人。他三十出头的年纪,一身锦缎的棉袍,头上戴一顶可以遮住耳朵的皮帽。 看到离鹤,这个男人脸上带出笑。那笑容很温和,看着一副平易近人,和气生财的样子。 离鹤心里清楚,这个男人的心和脸上的笑,反差有多大。 离鹤走近,男人立刻躬身一礼。 “见过教主。” 离鹤只是扫了他一眼,从他身边走过,推开了书房门。 男人赶忙跟在后面。 第904章 宁远恒确实麻烦 离鹤也不招呼男人,进书房后,在书案后坐了下来。男人恭敬站在离鹤对面,没有露出丝毫不满。 “师父,我给你泡杯茶来。”无风进来后,眼里没有那个男人。 “不必了,我不喝。你在门外守着吧,有事我叫你。” “是!”无风退出去了。 这时,离鹤才用正眼看向男人。 “马庭春,我说过,你们那些个小事,不要来烦我。”离鹤冷冷地道。 “教主,这个是孝敬您的。”马庭春从衣袖里掏出一摞银票,上前两步,放在离鹤面前后,又赶紧退回原地。 离鹤翻了一下,这些银票约有五千两。 “有事快说吧。我还要回王府。” 看到银票,离鹤松口了。 “教主,刘忡被江州府衙带走了。”马庭春忧虑地道。 “因为何事?”离鹤抬眼看向马庭春。 “听说是有人在府衙把刘忡给告下了。” “听说?你不会去打听一下确切消息。”离鹤十分生气。他现在需要烦心的事很多,这种小事也来打搅他。 “我去了。但是什么也没打听到。”马庭春的苦脸都快皱成一团了。 “你难道不知道有钱好办事?”离鹤重重一拍桌上的银票,怒道,“马庭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底细,这些钱对你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这些年,你仗着替程家打理生意,在江州和江州以外之地,侵占不少产业。还有刘忡,他也给你出了不少主意吧!怎么,打听个事,不舍得花钱了?” 马庭春连连作揖,“教主,不是钱的事。我花钱买通了府衙的衙役。但是,他说,刘忡被带进府衙后,就一直单独关押,并且是由宁远恒亲自指定的人看守,谁也不能接近或探望。我找的人,也打听不出来。” 离鹤怔了一下,然后不耐烦地道:“你去找卢靖,他是江州的司法参军,有权审问犯人。这种事找我有什么用!” “金侑善和卢靖,他们现在不敢动!”马庭春的苦脸委屈得像快要哭了。 “不敢动?”离鹤很疑惑。 “教主,我和刘忡本是计划将浮翠楼收入名下。谁知道王魁和祝净康两人不识好歹,不肯把浮翠楼卖给我。软的硬的手段我都使了,也没用。刘忡说只能下狠手,除掉两人。刘忡若是将两人都杀了,我还需要安排一个凶手,交给官府,才能让刘忡摆脱嫌疑。我可以花大价钱,找一个人去顶罪,但是这样却不稳妥。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万一此人在府衙公堂上反水,岂不就是暴露刘忡。” “教主,你知道,宁远恒这个刺史,又臭又硬。他连厉王的面子都不给,我们程家更没用了。如果我被抓了,程家救不了我。所以,我要想个万全的办法,除掉王魁和祝净康。刘忡想了个主意,计划了一个局,做成是兄弟间为了利益内哄,自相残杀。” 离鹤冷冷地看着马庭春,对刘忡想出的手段,没有半点动容。刘忡就该是这样的人。他把刘忡送到马庭春身边,一是帮助马庭春赚钱,更重要的是监视着马庭春,不能让他生异心。否则凭他马庭春这个程家的赘婿,有什么资格求他办事。 “刘忡杀了王魁,现场和证人都能证实,是祝净康杀了王魁。前面一切都很顺利,完全是按刘忡的计划发展的。江州府也没怀疑到我和刘忡身上。” 离鹤冷笑着说:“马庭春,你很好啊,你一口一个刘忡。听上去,这案子前后,要杀人的是刘忡,执行的也是刘忡,没有你什么事。你是觉得,刘忡是我的人,这样,我就不得不出手了,是吗?” “教主,小人可不敢这么想啊!刘先生计谋多端,这主意确实是刘先生想出来的。也是怪我,对浮翠楼起了贪心。我那不也是想多赚点钱,好孝敬教主——” “够了!”离鹤并没有发怒,他打断马庭春的话,“我不需要你的奉承。我只要你记住当初的誓言。” “是,是。为了灵圣教,小人可以贡献一切,包括自己的命。” “若是违了誓言,我会让你骨碎肉腐,疼痛而死。” “是!”马庭春抹了一把脸上汗。 “这些都是你和刘忡做出来的,关卢靖和金侑善什么事?” “我们解决了王魁和祝净康后,金侑善很快就找到我,问我浮翠楼的案子是不是我做的。我当然不承认。他说,‘别装了,你倚仗程家的势,暗中强买了不少江州土地和产业,当我不知道吗?浮翠楼的案子一发,我就猜出是你做的。’我瞒不过,只得承认。” “我答应给金侑善一大笔钱,让他替我隐瞒。他没要,却说,他不会插手此案,但会促成让祝净康斩首服法。他的话把我听愣了,我不知道他这是为什么。” 离鹤嘴角微微一翘,他知道金侑善是为什么。 马庭春继续说:“金侑善问我杀死王魁的经过。我还需要他帮忙,所以都告诉他了。他听了后,告诉我,要我把何能发看好了,不要弄出意外。” “何能发是谁?”离鹤问。 “我们要将杀人的罪安到祝净康身上,用的刀也是他们自己的,才更能让人相信。”马庭春不敢再只提刘忡了。“所以,我们买通了浮翠楼后厨一个学徒,他就叫何能发。我不但给他一笔钱,还承诺他,待我拿下浮翠楼,就让他做浮翠楼的掌柜。浮翠楼用的砍骨刀是很常见那种刀。我们买了一把砍骨刀,做旧一下,然后交给他,提前藏在浮翠楼一楼的单间里。待事情发生时,他利用在后厨便利条件,将厨房原来那把砍骨刀偷走。这样,就算浮翠楼的人,也会认为是祝净康拿走了刀,杀了王魁。” 离鹤有些不耐烦地耸了耸眉,他不愿意听这些事,可又不得不问明白。他虽然不喜欢马庭春,但马庭春为他赚钱。宁远恒确实麻烦。 “说结果,你们的打算是否如愿了?” “证人和证据俱全,祝净康自己也认罪了,判了斩刑。” “马庭春,你在消遣我吗?”离鹤双眉一挑,怒道。 “小人不敢啊,教主。这事出了意外。行刑那天,刽子手不知道怎么了,突然疯了,大闹刑场,错过了行刑的时辰。最后,只能将祝净康押回去,改日行刑。”马庭春双腿发软,差点跪下。 第905章 一箭双雕 “刽子手发疯?”法师敏感的嗅觉,让离鹤觉得这里很不寻常。“为什么发疯?” “我不知道。听人们议论,是刽子手杀人太多,被冤鬼给缠上了。” 离鹤对马庭春的回答,不满意地皱了皱眉。“那后来呢,行刑改到哪天了?” “祝净康的姐姐告上江州府,为祝净康喊冤。宁远恒将此案压了下来,没有再提行刑之事。看样子,他是要重查此案。” “他要查便查,重新查也未必能查出来。你紧张什么?” “就是那个金侑善,他为了搞臭了宁远恒,让宁远恒在江州威信扫地,想要逼死祝净康的姐姐,然后嫁祸到宁远恒身上。结果不但失败了,他派去杀祝净康姐姐的那个人还反水,到江州府衙自首了,将他供了出来。” 离鹤并不惊诧,轻蔑地说了声,“真蠢!” “金侑善害怕了,去找卢靖商量。他们最后决定,将浮翠楼的案子,做成铁案,只要祝净康一死。宁远恒想翻案也翻不过来了,那时祝净康的姐姐定会再次大闹江州府衙。金侑善的事便可大事化小了,宁远恒没脸了。” “但是,他们计划又失败了。卢靖在江州狱中的亲信,给祝净康饭食里下毒。没想到,祝净康没死,被人救了下来。祝净康指认了下毒之人。那人把卢靖供了出来。” “一对蠢货!”离鹤又骂了一句。 “所以,他们现在被宁远恒盯上了。宁远恒派人监视二人。他们现在过得战战兢兢,哪还顾得了我!” “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离鹤沉着脸问。 “卢靖和金侑善不敢乱动了,派了亲信的家仆,给我送来了信,告诉我这些。让我自己想办法救自己。我没办法,只好来求教主。教主,看在我辛苦为灵圣教赚钱的份上,救救我吧!” 马庭春跪下来,磕头哀求。 离鹤看着马庭春沉默了一会儿,冷沉地道:“马庭春,你让人利用了。” 马庭春抬起头,疑惑地问:“教主,这怎么说?” “我若救你,必要救卢靖和金侑善。他两人犯的事,皆与你的案有关。不救他们,你一样脱不了干系。看来,他们知道你是我的人。你说,你将我们的关系,告诉过什么人?” “没,没有啊!”马庭春说话之时,躲开了离鹤的目光,显出心虚。 “那你就去死吧!”离鹤从书案后站起来,就要走。 “教主!”马庭春扑到离鹤面前,想要抱大腿。离鹤往后一退闪开。 “教主,我说。我就有一次和夫人说话,说漏了嘴。其它人,我再也没有泄露过。” “你夫人,程家的女儿。她极有可能会对程益先说。她一个女人不会和卢、金两人有什么来往。看来卢靖和金侑善是程益先的人。” “教主,救我啊!”马庭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离鹤低头看着马庭春,冷笑一声,“本来宁远恒没那么容易查到你。偏偏你们自作聪明。” “教主,我现在该怎么办?”马庭春仰起头望着离鹤。 “刘忡被抓之后,江州府衙可找过你的麻烦?”离鹤问。 “没有!我去过府衙两次,找理由见刘忡,都被拦在外面。” 离鹤眉头微收,心道:“难道是刘忡以前的事发了,和浮翠楼的案子无关。” “你马上回去,不管用什么方法,先搞清楚刘忡因为何事被江州府衙扣押。我不知道何事,如何救你们。” 听离鹤的意思,是肯救他了。马庭春的心里一松。“我打听到后怎么办?” “把消息送到这里。我会留人在这儿,等你的消息。” “多谢教主。我马上去!” 马庭春从地上爬起来,转身离去。 来到外面,呼吸到寒冷的空气。马庭春终于挺直了身子,心中暗道:“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我可是为你赚了很多钱。” 守在书房外的无风,看到马庭春离去,转身进了书房。 “师父!” 离鹤坐回了书案后,看着书案,自言自语起来。 “当年厉王为了在江州站稳脚跟,汤王妃死后,很快就娶了程家姑娘。当年是当年,现在程、赵、文三家,已经不是当年了。厉王的势力越来越大,江州又来了个不听话,又惹不起的刺史。” “师父,需要我做什么吗?” 离鹤缓缓地摇了下头。 “程益先心够狠,为了对付宁远恒,不惜牺牲这个女婿。” “师父,你是说程益先牺牲马庭春?” 离鹤点头。“马庭春做生意还行。玩心眼,他还不是程益先的对手。恐怕程益先早就知道马庭春借程家的势,在外面强买了不少产业。他不过是睁一眼闭一眼罢了。马庭春一死,这些产业还不都是程家的。坏人,马庭春去做,利益,程家得。呵呵!” 离鹤冷笑了两声。 “程益先就是为了马庭春名下的产业?”无风问。 “这只是其一。他们明知道浮翠楼的杀人案是马庭春做的,卢靖宁可冒险,也要冤死祝净康。无风,你觉得是为什么?” “是为了救马庭春?”无风说完,自己又摇了摇头,“师父刚才说,程益先要牺牲马庭春来对付宁远恒,所以不可能是为了救马庭春。” “没错。他们就是要宁远恒亲手制造一起冤案,然后再由卢靖等人,再将案子翻过来。” “我明白了。这样可让宁远恒的刺史名声扫地,在江州做不下去。案子翻了后,又能除掉马庭春,而又能提高卢靖等人的威名,替代宁远恒。” “这真是一箭双雕啊!” “这些谋划成功了,才叫一箭双雕。失败了,那叫自作聪明。” “师父,我们救不救马庭春?” “马庭春对我没那么重要。我只关心一件事,那就是刽子手为什么会在刑场上突然发疯。” 无风诧异,师父怎么对这么一件小事如此在意。他细细一想,又明白了。 “刽子手在刑场上杀过无数的人。不会因为杀个人,而发疯。而刽子手也因为杀人多,身上煞气重,更不可能被鬼缠上。所以,只可能是有人捣鬼。他捣鬼是为了救祝净康吗?” 离鹤没有回答无风的问题,而是说:“你挑选两个做事精细的人,盯着江州府衙,看看在江州府衙出入的人之中,有没有不是府衙的,却又不寻常的人。” “遵命!”无风退下去安排了。 离鹤手指轻轻敲着桌子,自言自语。 “江州越来越不安静了。那次捕捉血鬼精,突然出现了一个神秘人。然后,没多久宁远恒就找到了血鬼精巢穴。这次刽子手在刑场发疯,看似是一件小事,却是救了宁远恒。以前我不在乎这个江州刺史,现在看来,以后要多多‘关心’他了。” 第906章 程家的家业 江州城内,程宅。 占地广阔的宅邸,屋舍连成片,显示出主人家的豪富。就在其中一座不小的庭院中,此时传出一声声兴奋呼喊。 “上去咬——咬它——斑将军,咬它——” 在庭院中间的空地上,一张舒适的躺椅上,坐着一个胖胖的年轻男人,他身上裹着厚实的裘衣,头上戴着能护住耳朵的皮帽,身旁的小桌上放着冒着热气的茶碗,还有几小碟点心和蜜饯。 五个男仆站在他周围,其中四人手里各拿着木棍和铁链。就在他们中间的场地上,两只体型雄壮的大狗,正在博斗撕咬。 其中一只黑黄相间的大狗尤其凶猛。而另一只白犬毫不示弱。一时间胜负未分。 “斑将军,快咬它,咬它——”年轻男人指着黑黄相间的大狗,叫嚷着。年轻男人的声音,甚至超过两只大狗撕咬的声音,越过庭院,传到了外面。 刚从外面回来的程益先,从这座庭院路过,就听到了里面热闹的声音。他听到狗撕咬的声音就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程益先心中不禁腾起怒火。他后宅有一妻两妾,却只得了一子两女。他纵然又临幸了几个女子,却再无所出。 程益先把程家全部的希望都放在这唯一的儿子身上。可没想到,这个儿子,书不好好读,练武嫌苦,又懒又馋,却最好斗狗。家里养了二十多条狗,这个儿子不仅在家里斗狗,还常常跑到外面和一群江州的纨绔子弟,以斗狗为赌。白瞎了他给儿子取的俊贤这个名字。他不知道因为儿子,请过多少次家法了,但是半点用处也没有。 程益先知道这个儿子指望不上了,只得给大女儿招了一个上门女婿。马庭春虽然会做生意,但是出身一般,没什么背景家世,程益先根本看不上这个女婿。他“委屈”自己的女儿,就是为了找个能为程家死心踏地的“管家”。他绝不会让程家的家产落到外人手中。待到他油尽灯枯之时,他就将家产的两成,留给女儿,八成还是留给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当然,给女儿的那两成,还是因为需要马庭春为程家管理家产生意,给的好处。 程益先多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幡然醒悟,即使不能为程家开拓家业,能守住程家几辈人的心血也好。但是,现在—— “快,斑将军,它怕了,没后劲了,上去咬他脖子!咬它——咬它——” 此时,程俊贤的声音听在程益先耳中,如此可气,刺耳。 “咣——” 程益先重重推开院门。 斑将军马上要胜了,程俊贤正兴奋得手舞足蹈。抬头看到程益先,程俊贤身子一颤,从躺椅上跌下来,差点坐在地上。 “爹!”程俊贤站到一边。院子里只剩下两只狗撕斗的声音。 “滚!”程益先朝几个家仆怒吼。 程俊贤赶忙朝家仆摆手。那两个拿着木棍的家仆,上前将木棍插进两只狗颈的项圈中,将两只大狗强行分开,牵住了。 程益先怒瞪着程俊贤,看得程俊贤不得不垂下头。 “你什么时候能上点儿进?”程益先怒问儿子。 程俊贤嘟囔了两句,程益先听不清楚。 “你说什么?” “我就是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程俊贤提高了声音。 “混账东西,程家数辈挣下的基业,就要毁在你手上了!” “咱家那么大家业,我吃一辈子都吃不完,怎么就会毁在我手上了?”程俊贤不服气地反问。 “你——” 程益先感觉胸中一阵阵刺痛。 “老爷——”程益先身后传来程管家的声音。 程管家来到程益先面前,看了一眼程俊贤,然后对程益先小声说:“老爷,马庭春来了。” 程益先知道马庭春来这儿,有什么目的。他这个女婿野心越来越大,趁着管理程家生意的便利,居然背着他侵吞了不少原应该属于程家的产业和生意。程益先怕再拖下去,会控制不住马庭春,所以就有了除掉马庭春的想法。 程益先在马庭春的身边安插了自己的人。所以,马庭春打浮翠楼的主意,对王魁和祝净康下杀手的事,他都知道。他觉得机会来了。只要他好好筹划一番,不但能除掉马庭春,还能把那个无法控制的刺史,宁远恒也埋进坑里。 但是,程益先虽然有一个完美的计划,却无法预测变化。所有的事情往他预料的相反方向发展了。不久前,他刚接到卢靖和金侑善派家仆送来的信,告诉他,最近不要找他们,他们已经被宁远恒监视了,现在想跑都跑不掉了。 程益先从大女儿那里,得知马庭春经常给离鹤贡献钱财,知道马庭春攀上了离鹤。离鹤可是厉王身边的红人。所以,他传信,让卢靖和金侑善吓唬一下马庭春,让马庭春去求离鹤。 马庭春突然到来,说明离鹤并没有出手。 “我费了那么多心思,两个目标,总要有一个实现吧!”程益先目光闪过一抹危险的光。 “汪——汪——” 两声狗叫,让程益先惊了一下。他低头看到被家仆牵着的两只大狗。 想起眼下的烦恼,看到这两只狗,让程益先又是大怒。“将这些畜生统统给我打死,一只不许留!” 程益先说完,甩袖离去。 牵狗的家仆望向程俊贤,“公子,真的要把它们打死?” 程俊贤朝院外看了一眼,程益先已经走远了。他松了一口气,摆摆手,道:“打什么打,它们都是我的宝贝。别理我爹。” 程俊贤整了整头上的皮帽,然后对家仆一摆头。 “带上斑将军走。我和几个朋友约好了。今天让他们见识一下我这斑将军的厉害,把输的面子赢回来。” 刚才程益先的训斥,程俊贤一个字也没往心里去,带着自己的爱犬,大摇大摆地走了。 程益先还没到前厅,就看到马庭春站在外面。 “给岳父大人请安!”马庭春看到程益先,讨好地跑过来,行了一礼。 程益先冷哼一声,道:“你还记得我这个岳父啊?” 马庭春满脸陪笑。“小婿不敢忘记岳父。若没岳父,也没有小婿的今天。是小婿的不是,就算生意再忙,也该来向岳父请安。” 程益先扫了马庭春一眼,心道:“难怪他做生意,总是顺风顺水。明明心里有一件要命的事,他的脸上仍能笑得如此灿烂。自己的儿子若能如他一般,自己何至于把偌大的家业,托于外人之手。” 第907章 马庭春的过往 程益先边往前厅内走,边说:“你今天不会是专门来向我请安的。” “给岳父请安是第一位的,小婿确实也有事,请岳父大人帮忙。” 程益先坐在主位。马庭春刚想在程益先下首坐下,看到程益先脸色阴沉,又赶忙站直了。 “什么事?” “小婿身边的账房刘忡被江州府衙带走了。已经五天了,人还没回来。” “没回来就没回来,你要是缺账房,我这儿有几个可用的人,你挑一个带去。” “岳父大人,刘忡已经跟我六七年了。他为人可靠,所有的生意账目来往,都整理的清清楚楚。我的那些生意上的客户,都认他。我离不开他。岳父大人的人,当然也是能力出众之人。只是他们对我做的生意那些事,并不了解,还要一样样熟悉,中间就需要很长时间。这样会耽误许多生意。” “你想如何?” “小婿想求岳父大人帮忙,在江州府衙打探一下,刘忡犯了什么事,什么时候可出来。若是能用钱解决,我愿意出钱保他出来。” 程益先冷冷瞟了一眼马庭春,道:“你是不是还以为江州府衙是从前的江州府衙?现在的江州早已不是程、赵、文三家的了。当年厉王被封江州,就已经不一样了。厉王还好,至少他还是维护我们的利益的。这个宁远恒又臭又硬,根本收买不了。那年的高仁则案,将我们安排在江州府里的人,几乎清理了干净。别说打听人,就是进府衙,都要求人。” “难道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 “没有!”程益先毫不客气。 “岳父大人,我打理的可是程家的产业,刘忡是我的助手。难道岳父大人对自家的事,自家的人,也可放任不管。”马庭春直起了身子,语气中没了刚才的卑微。 程益先心内一沉。这个赘婿有明显的威胁意思。程家不少产业还在马庭春手里,他现在不宜与马庭春撕破脸。 “这样吧!能与宁远恒亲近的人,我这里没有。不过府衙里有一名叫胡四的衙役,我曾帮过他。程家在他那里还有些面子。你去找他,看看能打听出些什么。” “多谢岳父!”马庭春施了一礼,心中却腹诽,“好言好语相求没有用,非要我逼你,你才肯说实话。我这个岳父还真不识好歹。” 马庭春要告辞离去。程益先叫住了他,“刘忡的事,若是钱财能了,最好。若是钱财了不了,你就撇清自己,不要陷进去,一个账房而已。只要工钱给得够多,多少账房雇不来。” “小婿明白!” “嗯,有事及时报我。” 望着马庭春离去的背影,程益先冷笑了一声。 江州府衙中,确实有个叫胡四的衙役,也确实和程家有来往。只是此人会不会帮马庭春,程益先一点不关心。他还要再加上一把火。 程益先叫来了程管家,小声吩咐了两句。程管家小跑着离开了。 程益先心里感觉一阵悲哀。若是从前,他想在江州府衙打听事,哪里轮得上去找这些小小衙役。不对,从前江州府有哪个官员敢动程、赵、文三家的人。这一切都是从宁远恒来江州上任后,而改变了。 程益先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 马庭春来江州府衙不是时候。胡四不在。他在其他衙役打听得知,胡四出去办公事了,下午才回来。马庭春决定不回去了,就在府衙附近等。这关系到他的性命,他心里急。 马庭春找了一家酒楼,坐在二楼,透过窗户可以看到江州府衙门前,威武的石狮。他要了两盘菜,一壶酒。喝着酒,吃着菜,看着悠闲,可他吃着不滋味,心里思绪万千。 他是江州人,家却不在江州城。他的父母为了攀上程家,将他送进程家做了赘婿。 他很清楚,程家的人瞧不起他这个赘婿。这其中包括程家的大女儿,他的妻子。他在程家不是主子,而是一个二管家,连大管家都不是。一个男人做赘婿,就是把男人的脸面贱踏进了泥里。 程益先将程家一些产业和生意交给他打理。别人以为是程益先看重他,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生意,从管账的,到伙计,都是程益先的人,他做什么,都逃不过程益先的眼睛。 他只能老老实实为程家打理生意。他出身小商人家庭,做生意还难不倒他。只是这样如同仆人般为程家赚钱,自己却得不到多少好处。将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带着他心血的程家家产,交给程家那个废物儿子程俊贤挥霍。他不甘心,却没什么办法。 终于有一天,他在程家遇到一个人,正是离鹤。离鹤是程益先请来,为程俊贤卜算命数。程益先没有让他见客人,大概觉得他不配。他是去找程益先说生意上的事,正遇到程益先送客。他和离鹤连一句话也没说,离鹤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他从没想过自己能和这个厉王身边的红人产生什么交集。 没想到两天后,他被一个陌生人带到一家茶楼,见到了离鹤。离鹤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离鹤说能帮他出人头地,让他掌控程家。他不相信离鹤只是为帮他。他问离鹤要什么回报。离鹤张口要他所得利润的四成。 他抬腿就走。四成利润!若他是程家的主管,拿这些利润出来,并不心疼。但是他只是个干活的,程家所有产业,所得利润,他无权支配。他赚到的每一文钱,都有程家的人盯着,他想贪点都难。 离鹤见他走,却不着急。“你在程家,不过是替程家挣钱的工具。程益先百年后,这家产也没有你的份。你所有的作为不过是替程家那个纨绔的儿子守住家业而已。既然你愿意一生不得好处,为别人做奴做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离鹤说完起身便走。离鹤的话说进了他的心里。他留住离鹤,道:“你说的,我也知道。可我有什么办法。我虽是程家女婿。他们防我却和防贼一样。我想做自己的事业,也做不了。” 离鹤冷笑道:“你在程家的地方,程家的眼下,当然什么也做不了。我给你介绍一个助手。他可助你达成心愿,便是一年挣上一万两银子,也是小事。” 然后,他就见到了刘忡。刘忡给他出的主意,就是借鸡生蛋。借程家现在的钱和势,挣下自己的产业。 第908章 刘忡招了? 刘忡为马庭春出了很多主意,利用程家在江州势力很大,无人敢惹,强行收购了很多挣钱的生意。开始,马庭春还有点害怕,后来见刘忡做得顺风顺水,他名下的生意越来越多,财源滚滚。果然,一年赚上万八千两银子,不是难事。何况离鹤是厉王跟前的红人。有这么一个靠山,他的胆子越来越大。坏名声也是坏的程家,他怕什么。 一杯酒下肚,马庭春朝江州府衙看了一眼。刘忡知道他所有的事。如果刘忡抖落出来,他难逃一死。 想起这些,马庭春就手脚冰凉,酒菜下肚,也没能暖过来。 又吃了一会儿,马庭春看了一眼天。他扔了一块碎银在桌上,离开了酒楼。 马庭春来到府衙再次打听胡四,这次没白跑,胡四在府衙中。 胡四从府衙出来,两人来到石狮子旁边,避开门前的守兵。马庭春把来意说了一遍。 胡四连连摆手。 “哎呀,我也没办法。刘忡带到府衙后,就被刺史大人单独安排了,又派了亲信的两个衙役看守。任何人不得接近刘忡。我不知道刘忡是因为什么事被抓来,现在怎么样了。” “胡四兄弟,想想办法。”马庭春掏出一张银票,塞进胡四手中。 胡四看了一眼银票上的金额,道:“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看看能不能想办法接近刘忡或者找其他人打听一下。” “好,好,我就在这儿等。” 胡四肯出力,马庭春很高兴。 胡四回府衙了。马庭春耐下性子,等在外面。平时站一会儿,就嫌累的马庭春,这次却在府衙外,站着等了将近一个时辰,也没感觉累。 胡四出来时,马庭春正围着一只石狮子转圈。看到胡四,马庭春笑着迎上去。 “胡四兄弟,怎么样?” “我没打听到刘忡的消息。” “啊!”马庭春很失望。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胡四吊马庭春的胃口,故意拖长了声音,却不往下说。 马庭春又掏出一块银子,塞进胡四手中。 胡四这才看了看旁边,然后低声说,“我没打听到刘忡的消息,却打听到,刺史大人现在正在单独审问刘忡。” “什么!”马庭春惊得叫起来。 “你小点声!”胡四责备道。 马庭春心虚,赶忙问:“刘忡说了什么?” 胡四一斜眼道:“是在府衙二堂单独审问,没有惊动任何人,我怎么知道刘忡说了什么。” 马庭春定了定心神。他轻声问胡四,“胡四兄弟,能不能让我听听审问?” “你这不是难为我吗。刺史大人在二堂审问,就是不让外人旁听。若是能听,刺史大人不就在前面大堂里审了吗。” “胡四兄弟,帮帮忙,我就想知道刘忡犯了什么事。”马庭春又掏出一张银票,塞进胡四手中。 胡四看了一眼银票上的数目,嘬了一会儿牙花子,为难地点头,“好吧。不过你得听我指挥,不许乱动。” “一定,一定!” 只要能让他进去,马庭春什么都能答应。 胡四带着马庭春进了府衙。 来到二堂前,马庭春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不禁心情紧张。只是离得还远,他听不清里面说了些什么。他不由自主,就想进二堂。 “你疯了!”胡四一把拽住马庭春,带到避开堂内人视线的地方。 “胡四兄弟,我听不到里面说话。” 胡四朝二堂门前看了一眼,一指门旁的地方,说:“你就蹲在那儿,听一会儿就赶紧离开。” 马庭春不得不听胡四话,蹲在二堂的大门旁,侧耳听里面的声音。 “刘忡,你说的可都是实话?” 这个声音马庭春不熟悉,想来是刺史宁远恒说的。 “我想请大人从轻发落我,所以说的都是实话。” 马庭春听到这个声音,心里一紧,这正是刘忡的声音。刘忡在他身边可不止一两年了,他很熟悉刘忡的声音。 “我权且信你所说。我会着人去调查,如果不属实,你罪加一等。” “小人绝无虚言。” 马庭春心中很不自在,“刘忡说了什么?” “你继续说吧!”宁远恒道。 “我以前在彩戏班子做过打杂的小厮,和班子里的艺人学过一些本事,其中就包括模仿声音,什么鸟兽,还有人的声音。”刘忡说。 “真能模仿的一模一样?”宁远恒问。 “八九不离十。” 马庭春心中焦躁起来。他是在和刘忡策划如何杀了王魁,然后嫁祸给祝净康时,才听刘忡自己说起,十多岁时,被好酒的父亲卖进戏班子,做了一个学徒。也就是在那时学到了一个能模仿各种声音的本事。 “那你学一下我的随从说话声音。叶川,你说句话让他学。” “刘忡,你听着——大人,犯人带到,请大人审问。” “大人,犯人带到,请大人审问。” 前后两句话的声音一模一样,若不是马庭春听到了前面的话,真以为是一个人发出的声音。 “果然学得很像。”宁远恒发出感叹,然后又问,“这么说,浮翠楼的案子,是你所为,王魁和祝净康兄弟二人的争吵之声,也是你做出来的。” “大人,小人也是逼不得已。是马庭春让我这么做。他是我的东家,都是他的命令,小人不得不这么做。小在他手下混口饭吃,不得不听他的话——” 刘忡分明是要将杀人的罪责全部推到他身上,马庭春不禁心中腾起怒火。浮翠楼的案子虽然是他和刘忡一起做下的,但所有的谋划都是刘忡出的。他现在在刺史面前居然把责任全推给他,让他顶下所有罪。这怎么能忍。 马庭春腾地跳起来,大叫一声,“刘忡,你胡说八道!”他就要冲出去,闯进二堂。 “马庭春,你疯了!”胡四拽住马庭春,没让他冲出去。 “外面什么人。叶川,把人犯带下去!”二堂内的宁远恒,赶忙下令。 胡四恨恨地一跺脚,在外面大喊,“大人,马庭春求见!” “让他进来吧!”宁远恒的声音传来。 第909章 嫌犯 马庭春推开胡四,快步进了二堂。他进来后,先不给宁远恒见礼,而是寻找刘忡。 二堂旁边一个侧门前,一个身影闪了一下,然后侧门迅速关上了。 就是这极短的时间,马庭春认出那个身影就是刘忡。 马庭春抬腿就去追。 “啪!” 一声惊堂木响,马庭春吓了一跳,这才反应过来,他现在是在刺史府的二堂上。 “草民见过刺史大人。”马庭春赶忙向宁远恒行礼。 “我并没派人去寻你。你来做什么?”宁远恒很冷淡地问马庭春。 “大人,我的账房刘忡被带到府衙好几天了,生意很忙,账目无人清理。所以,我来问问,刘忡何时能回去。” 宁远恒冷冷一笑道:“你也不用问刘忡了。你们谁能回去,谁回不去还不一定。马庭春,你刚才在堂外喊什么,刘忡胡说。看来,你是知道刘忡在说什么。” “大人,刘忡只是我雇来管理生意上账目的。他给我干活,我给他工钱,仅此而已。他做什么事,我一概不知。”马庭春心道,“刘忡,你出卖我,就别怪我不仁义了。” “你不知道。”宁远恒面色愈发冷,“刘忡做的事,最后都是你得利,你会不知道?” “大人,刘忡做了什么,我确实不知。我是正常做生意。我太忙,不会事事都由我出面,有时就会让刘忡代表我出面去商谈生意。过程如何,我不关心,只看结果。” “既然如此。马庭春,浮翠楼的事,你知道多少?” “浮翠楼我知道一些。”马庭春这次不推脱了,他也没办法完全推脱,那天他去浮翠楼,几十只眼睛看见了。“我喜欢浮翠楼的酒菜。所以,我想在浮翠楼投些钱,这只是生意。” “哦,我听说可不是这样。你是要买下浮翠楼,但是王魁和祝净康不同意。” “我开始确有买下浮翠楼的想法。大人不知道,作为商人,谈生意之前,都会把自己的利益要得最大。因为还要和对方讨价还价,最终是会将条件压下来的。最后,我还是和他们兄弟谈妥了,交谈得很愉快。” “既然如此,为何要杀王魁?” “生意已经谈妥,我为何要杀他。大人已经审问过当时在酒楼的食客了。他们可以作证,王魁死时,我正与食客们在说话。房间里发生的事,我不知啊!” “你是忘了刘忡嘛。” “大人说刘忡,我倒想起来。我与王魁兄弟谈生意之前,刘忡曾对我说,他一定会让我得成心愿。他怎么做,我开始并不知道。王魁的死,真的和我无关。” “你倒是一问三不知,推得干净,但是刘忡对马东家的事,却知道的很多。” 马庭春心里一沉,他不知道刘忡说出了他多少事。 “大人,刘忡跟着我也有几年了,他管理账目是一把好手。对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功,所以他做的事,我不多过问。他借着我的名义,在外面做的事,我真不知道。请大人明查。那些事,都是刘忡做的。” “你虽然将罪责推了个干净,但我不能完全相信。我还要审问刘忡。” 马庭春知道,自己现在不能见刘忡,更不能在公堂上和刘忡对质,否则容易露馅。他已经知道刘忡在大堂上,把他供出来了,他要赶紧回去找离鹤救他。 “大小,草民先退下了。”马庭春要跑。 “马庭春,你既然来了,就先不要急着回去了。” “大人为何要扣下我?” “何必明知故问。你的案子还没了结,就待在这里等着,配合询问调查。” “大人,我手里有很多事还要忙。我回去等着也是一样的。” “不一样,因为有人将你告了。你现在是嫌犯。” “谁?”马庭春第一反应就是刘忡。 “浮翠楼二东家祝净康。” “大人,祝净康他——”马庭春想说祝净康就是杀人犯,但是他刚才已经将杀人的嫌疑引到刘忡身上了。现在,他再说祝净康是杀人犯,就是反复无常,更容易让人起疑。“他自己身上还有罪,他的话怎么能信?” “能不能信,是我的事。本朝的律法没有规定罪犯不可以告状。既然祝净康是原告,你就是被告,有了嫌疑,所以,你若想离开这儿,只能等身上的嫌疑排除了。来人!” 一名衙役跑了进来。 “把马庭春关押起来!”宁远恒大声命令。 “大人,你不能毫无凭据就抓人。我是程家的女婿,程家不会与你干休的——”马庭春被衙役反锁了双手,大喊大叫。 宁远恒看着被拖走的马庭春,眼中闪过一抹冷肃的光。 “程家,我动的就是程家。” 马庭春被到二堂门前,还扒着大堂的门不肯好好走。 “马东家,你还是老老实实的。宁大人若发了怒,连厉王爷的面子都不给。” 这声音耳熟。马庭春回头一看,正是胡四。胡四此时脸上笑眯眯的,一点不为马庭春担心。 马庭春也不想胡四为什么笑,他终于看到一个救星。 “胡四兄弟,你帮我去程家送个信,告诉我岳父,让他救我。不,不去程家,”马庭春对程益先并不抱什么希望,“去东平坊离鹤法师的宅子,告诉那里的人,我被宁远恒抓起来了,让离鹤法师来救我。” “救你!”胡四嘲讽地笑了笑,道:“你知道吗,我上午不在府衙,不是去办公事了,而是见了你们的程管家。” 一句话,马庭春身体登时软了。他不傻,怎么能听不出话中所含的信息。程益先要借江州府的手,除掉他。否则,刘忡被抓进江州府衙已经五天,怎么他来打听刘忡消息,就恰恰赶上宁远恒审问刘忡。这分明是胡四出卖了他,让宁远恒有了准备。 胡四带走了马庭春。二堂的侧门打开,李清寒从里面走出来。她将手上一件长衫扔在了宁远恒面前。这件衣服正是刘忡的。马庭春进二堂那短暂的时间,正是看见背影身上,那件熟悉的衣服,认定刚才在堂上招供的是刘忡。 “辛苦先生了!” “举手之劳,大人不必客气。” “正如先生的谋划,马庭春,没有惊动任何人,自己送上门来了。” 李清寒微微一笑,道:“他心里有鬼,自然不会沉住气。” “下边我们趁热打铁。” “正是!” “叶川,将刘忡带过来吧。” 第910章 罪加一等 二堂左右两边,都有一个侧门。宁远恒声音一落,另一个侧门传出动静。叶川将一个绑缚了双臂,口中还塞一团布的刘忡带到了宁远恒的公案前。 叶川嘿嘿笑道:“大人,我怕他听到马庭春说的话,一激动再喊出声,所以就堵了他的嘴。” “嗯!”宁远恒没有责备叶川。 刘忡的眼里冒着火,不知道是因为叶川把他绑得不舒服了,还是因为马庭春的话。 “叶川,给刘先生松绑。” 叶川解开了刘忡身上的绳子后,宁远恒问:“刘先生都听到了?你为马庭春硬挺着不肯说实话,他却巴不得你马上死,为他担了一切罪责。” “马庭春就是小人,混蛋,王八蛋。”刘忡气得脸色紫红,大骂道,“他在遇到我之前,他就是程家的一条狗。是我帮他挣下了现在这许多的产业。他居然忘恩负义,要置我于死地,让自己脱身。” “看来刘先生帮马庭春做了不少事。” “没错!但是大人相信马庭春什么都不知道吗?这些事若是没有马庭春的许可,我又怎么可能做成。”刘忡是在马庭春冲进二堂之后,才被叶川带到二堂旁的房内,听到了宁远恒和马庭春的对话。他并不知道之前发生的事,只听到马庭春把所有罪责都说成是他的。他认定是马庭春看浮翠楼的案子要暴露,把他推出去顶罪。 既然被出卖,刘忡也豁出去,让马庭春也好受不了。 “据我的属下暗中调查所知,近几年马庭春收购的产业,都是些正在赚钱的,不应沦落到出卖的地步,可是却以很不合理的价格,到了马庭春手中。这些都是你和马庭春的手笔吧?” “我承认,拿到这些产业,不仅利用了程家在江州的势,我和马庭春还用了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宁远恒看了叶川一眼。宁远恒自从从军营来到地方任职,叶川跟着他,主要是跑腿办事,偶尔也会在他审案时,叶川做记录口供的活儿。 宁远恒看叶川已经在提笔记录了,便对刘忡道:“你把你们做的那些事,详细说说!” “赚钱的生意谁会拱手让人,我和马庭春使用的手段,无非是威逼利诱。比如断他们的货源,恐吓他们的客户,搅黄生意客户的签约等等。大人,事太多了,我记不清这许多。不过,我有一本账,上面记下了,我跟随马庭春以来,做过的所有事。” “账本在哪?” “我的住处,床底下的地面,有一块砖可以活动。把砖撬起来,就在下面。” “叶川,你让徐东山带人去把证据拿来。” 叶川答应一声放下笔,就要去。李清寒拦住叶川,又低声说了几句话。叶川这才离开二堂。 宁远恒没有问李清寒对叶川说了什么,继续审问刘忡。 “以前的事,你说不清了。前些日子浮翠楼的杀人案,应该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记得!”刘忡知道,这件案子他躲不过。 “说说吧!” “大人,王魁就是马庭春杀的。”刘忡恨上马庭春了。被逼到这个地步,他认为是马庭春害的。所以,他誓要让马庭春付出代价。 “有证人证明,马庭春从房间里出来,和食客们说话之时,王魁和祝净康还活着。” “大人,当时在场的人可以证明,我在后厨,为他们做菜。出事之时,我的菜刚做完,正要给他们端过去。如果王魁是我杀的。我哪有时间把菜做好?至于马庭春怎么动的手,我不知道,大人可以去审马庭春。” “你做的什么菜?” “一道冷菜,名叫荷花盘。” “这么冷的天,你做冷菜?” “我只会做这一道菜。”刘忡把事情解释得似乎很合理。 “这道菜你做了多长时间?” “我不知道。我出来时,马庭春和几个食客围着那个房间,想进去,又推不开门。是我上前踹开门。然后看到王魁被杀了,祝净康坐在地上神智不清。” “这么听来,你和马庭春都有证人证明自己不可能杀人,可为什么你又肯定是马庭春下的手。刘忡,你最了解马庭春,你推测一下,他是如何做到自己离开房间后,人们还能听到房间内王魁兄弟争吵的声音。”宁远恒把问题抛给刘忡。 刘忡有些后悔,刚才莽撞了。他气怒之下,只想把杀人的罪名安在马庭春头上,忽略了这些细节。 刘忡低着头,一言不发。 “在公堂之上,不得有任何隐瞒,否则罪加一等。”宁远恒语气严厉地说。 “大人便是将我罪加两等,我也是不知。”刘忡决定一推三不知,就算马庭春招出来,他也不认。马庭春自己身上就有罪,不能作为证人。宁远恒拿不到证据,就不能说是他做的。 宁远恒和李清寒对望一眼,宁远恒微微点了下头。叶川离开后,李清寒接替,记录口供。 李清寒暂停下手中的笔,抬头对刘忡说。 “刘忡,你不肯说,是你不想牵扯出另一桩大案吧。” “你胡说。我和马庭春做的,已经难逃罪责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刘忡的话虽然硬,却不敢去看宁远恒和李清寒的眼睛,是低着头在说。 “因为那件案子一旦牵扯出来,你必是死罪。而浮翠楼的案子,只要马庭春担了死罪,你还可活下来。” 刘忡指向李清寒,大叫:“大人,是您审案,还是他审案?” “李先生的话,全可代表本官。你只管老老实实回答李先生的问话。”宁远恒毫不客气地道。 刘忡泄气了,只能乖乖听着李清寒说。 “刘忡,宁大人在决定重查浮翠楼一案起,就派人去查了你的底细,找到了你的家乡。你是青州人,家中生活贫困。你父亲是个酒鬼,在一次酒醉之后,将你母亲打成重伤。不久后,你母亲去世,你父亲为了酒钱,将你卖给一个名叫‘和风’的彩戏班子。然后,你成了和风班的学徒,对不对?” 李清寒没听到刘忡的回答。她也没指望刘忡应声。她看向刘忡。刘忡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攥着长衫的下摆,身体微微颤抖。 第911章 刘忡的过往 不知道是不是李清寒的话,勾起了刘忡痛苦的回忆,还是李清寒说中了刘忡的来历,让刘忡害怕了。 “当然,你原名不叫刘忡。你本姓左,名富家。因为你刚到和风班时,人瘦小,但却伶俐,所以在和风班中,你有个艺名,叫伶猴。和风班是个不小的彩戏班子,真是能人济济。刘忡,你在和风班中,学到了一些本事吧?你不想说点什么吗?” “我就叫刘忡,从来没姓过什么左。你不要胡说。”刘忡猛地抬起头来,怒道。 “既然你不想说,那我就替你说吧。”李清寒继续道,“你随着和风班走南闯北,到处卖艺。一晃十多年过去,你长大成人,早到了娶妻的年纪。你看上了和风班班主,你师父的女儿。所以,你拼命在你师父面前卖乖讨巧,追求你的师妹。终于,有一天,你的师父宣布了女儿的婚配,却不是你,而是他的另一个徒弟,你的师兄。” “刘忡,当时你很愤怒。你费尽了心机,最终什么也没得到。其实你想娶师妹,并不是因为喜欢师妹。而是因为你清楚,你师父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女儿。成为你师父的女婿,就等于成为了和风班的继承人。你想要的是整个和风班。” 刘忡低着头,一言不发。 “你不服气,更忍不了这口气。所以,就在你师兄和师妹成婚的当天,你趁着婚礼上乱哄哄,将你的师父、师兄和师妹杀死了。用的凶器,是和风班表演杂耍用的一把钢刀。然后,你逃跑了。大概你行凶前,就已经计划好了。江州由厉王把控,与朝廷割裂。就算官府通缉你,也不方便来江州抓人。所以,你就跑到江州来了。” “刘忡!哦不,左富家,通缉你的告示,在江州以外的多地,还贴着呢。江州府的差役到那边,没费多大劲,就查到了你的来历。你来看看!” 李清寒说着,展开了一张纸。 刘忡抬起头,看了一眼。果然,那确实是一张通缉他的官府告示。他不禁恨得咬牙,都已经过去七年了,官府还没放弃抓他。 李清寒收起了通缉告示,对刘忡道:“虽然我们还没查到你是如何和马庭春勾结在一起的,但你真的是帮马庭春做事吗?了解了你的过去,你绝不是什么善人,为何能为马庭春如此拼命?我推测,你是在借用马庭春是程家女婿这个身份。你帮马庭春大肆收敛钱财,强购他人的产业。待得到机会,你便将这些拿过来,变成你的。既然马庭春的所有,早晚是你的,你当然就尽心尽力。” 刘忡偷偷看了李清寒一眼,心中很忐忑。李清寒说中了他的计划。 “刘忡,你还不说实话吗?”宁远恒厉声问。 刘忡长长呼出一口气,问:“大人,我是不是不能免除一死了?” “不错。不管浮翠楼你有没有杀人,你有杀师、杀兄、杀妹,这三条大罪,你就必须死。” “好吧,我招!”刘忡再次垂下头,很沮丧的样子。 宁远恒看不到,刘忡一双眼在他和李清寒之间,偷偷地转来转去,心念急转。 刘忡猛地抬起头,大叫了一声“我招!”同时身体从地上弹起来,向离他最近的李清寒掠去。 宁远恒以为,刘忡已经断绝了希望,该招供了。所以,他并没提防刘忡的暴起。 李清寒站起来,刚要挪动身体,却又硬生生压住了自己的反应。 “住手!” “大胆!” 宁远恒和叶川的喝声,同时响起。叶川早已经回来了。他看到李清寒坐在他的位置上,便站在了一旁。 刘忡身形一转,一把抓过好似正在发愣的李清寒,带到自己身前,一只手掐住了李清寒的脖颈。 “放开李先生!”叶川将腰间的佩刀抽出来,指着刘忡。 刘忡不理叶川,而是看向宁远恒,阴阴笑道:“宁大人知道我的从前。可我在和风班学到的本事,宁大人却并不全都知晓,宁大人要不要欣赏一下。” 宁远恒审案没有带兵器。刚才的突变,宁远恒情急之下,将桌案上的一块石砚台抓在了手中。但他还是晚了,没能阻止刘忡。 刘忡虽然早已离开了和风班,也不用卖艺挣钱。但是这些年,他从未放下学到的功夫,身法灵活、迅速。 宁远恒没有动,紧紧盯着刘忡。从前征战沙场的经历,让他遇到险情,也不会惊慌失措,而是凝神寻找对自己有利的机会。 李清寒挣了挣,没挣开。 “李先生还是老实些,万一我一紧张,不小心就会掐断先生的咽喉!” 刘忡说着,手上力道又加了几分,李清寒难受地哼了声,道:“刘忡,你挟持我,不过就是想逃走,活下去。但是此事之后,天下都会贴满你刘忡的通缉告示。你还想逃哪去?” “我逃到哪去,就不用李先生操心了。我绝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还有你。”刘忡瞪向叶川,“把你的刀收回去,退后五步。” 刘忡说完,狠狠地一捏李清寒的咽喉,李清寒又闷哼了一声。 “叶川,退后。”宁远恒命令。 叶川不甘心地收了刀,后退了几步。 “我可以送你出府衙,你放了李先生。”宁远恒道。 刘忡用一种得意的语气道:“我很愿意相信宁大人。毕竟宁大人在任这两年,口碑还是不错的,比前两任无能的刺史,强多了。但我从来不会完全相信任何人,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意外,我也不会去赌。” “你想怎样?” “雇一辆马车,然后再派两个衙役护送我和李先生出江州。不是江州城,而是江州地面。出了江州,我就会把李先生放了。” “好!”宁远恒回答得毫不犹豫。 “我不同意!”李清寒大声道。 “李先生,你想现在就死在这儿吗?”刘忡一使劲,指甲在李清寒的洁白的脖颈上掐出了一条血痕。 “住手!”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李清寒脖颈上的血痕,刚才还沉静的宁远恒,突然就慌了。“你若是敢伤李先生,我就将你千刀万剐。” “大人!”李清寒看了一眼显得有些焦灼的宁远恒,心情有些复杂。不过,她马上稳定情绪,和刘忡说话。 “刘忡,我不是不可以让宁大人放你走,但在这之前,你要解了我心中的疑惑。你若不说,那我宁可和你同于尽。” 第912章 他们正看着你 刘忡还真怕李清寒拼命。就算他能杀了李清寒,恐怕也逃不过叶川的刀。 “你想知道什么?” “你和马庭春到底是谁杀了王魁?” 刘忡微微一笑,道:“我们两个都有份。我说了,我不会完全相信任何人,所以,杀人的罪责,不能只由我一人担。马庭春给王魁和祝净康下了药,然后抹了王魁的脖子,下了第一刀。马庭春离开房间后,我则由后窗进入房间内,砍下了王魁的头和四肢。你们猜得不错,王魁和祝净康争吵的声音,确实是我模仿出来的。在和风班学了十年艺,这对我来说,极其容易。” “王魁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还要砍断他的手臂和腿?” 刘忡看向宁远恒,笑道:“因为我和马庭春研究过宁大人审过的案子。宁大人对罪大恶极之人,判的都是斩立决。我和马庭春自认将作案的过程,策划的很细致,连王魁和祝净康选择杀哪个,留哪个,都考虑到了。把案子作得残忍些,好让宁大人用斩立决,尽快除了祝净康,我和马庭春就算大功告成。” “我不得不佩服你,确实选对了人。王魁是个敢说会说的人,如果他受了冤,他一定会不服,为自己力争到底。而祝净康性格内向,不善言语,不会争执,情绪容易受别人的影响。”李清寒道。 刘忡哈哈一笑,道:“你说得没错。十多个证人的指证,祝净康那个呆子,竟然真怀疑是自己酒后杀了祝净康,继而认了罪。连一向公正廉明的宁大人,也被骗过了。”刘忡越发得意。 “刘忡,你做了这么恶事,杀了那么多人,不怕报应吗?”李清寒冷冷地问。 “报应?”刘忡十分不屑,“没有钱,没有权势,才会有报应。有了钱,有了权势,什么样的恶事,都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你所说的,是眼前的,能看到的报应。你看到你的身后了吗?” “身后又怎样。我既然做了,还在乎身后事。你的问题问完了吧?”刘忡对宁远恒道,“宁大人,送我出去吧!” 李清寒眼神示意宁远恒不要动。 “走!” 刘忡大声呼喝。 “刘忡,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说你的身后,就是现在你的身后,有两男一女,正看着你。” “你少吓唬我,这招对我没用。宁大人——” “喜鹊!” “你说什么!”刘忡的话被李清寒打断,当他听到“喜鹊”这两个字,顿时脸色大变。 “那个姑娘说,她叫喜鹊。” 刘忡慌了一下,又马上恢复平静。“你们查到的东西不少啊,还知道了我师妹的名字。” “刘忡,他们就在你身后。其实,他们不曾离开过你。你害死他们,他们要向你索命,拉你下地狱。” “你吓不到我。凭他们也配向我索命!” “喜鹊姑娘穿着一身新娘的红衣。她的脖子上缠着一条红巾,那条红巾上绣着一对喜鹊。她就紧紧贴在你的背上。刘忡,你难道不觉得后背凉嗖嗖的吗?” 刘忡听了李清寒的话后,感觉背上发冷。虽然他表现得毫不在意,可控制不住心里紧张。当年,他用钢刀杀了师父和师兄。对师妹喜鹊下手时,他放弃了用刀。毕竟他还有那么一点点喜欢喜鹊清秀的容貌,不想让这张脸溅上血。所以,他用喜鹊头上的红盖头,将喜鹊勒死了。他还记得,红盖头上绣着一对站在枝头的喜鹊。 刘忡心慌之下没意识到,他挟持着李清寒,李清寒面朝前,是怎么看到他身后的情景。 刘忡终于挺不住了,转头向自己身后望去。 就趁此时,宁远恒将一直攥在手里的砚台甩了出去,直奔刘忡的脑袋。 “啪!”地一声,刘忡眼前就是一黑,连声音也来不及发出来,身体一软,松开李清寒。 李清寒往旁一闪,刘忡扑倒在地上。 叶川跃上前,将刚才从刘忡身上解下来的绳子,又重新给刘忡绑上了。 宁远恒来到李清寒,关切地问:“先生,怎么样?刘忡有没有伤到你?” “我没事。”李清寒张开双臂,让宁远恒看清楚,她身上没伤。 “是我疏忽了。” “大人,这不怪你。是我将刘忡的底细说得太多了,让他感到了穷途末路。还是先看看刘忡吧。” 两人来到刘忡面前,低头看着地上的刘忡。 刘忡晃了晃脑袋,缓了过来。 刘忡看到自己又被绑了起来,而且比刚才绑得还紧。他陷入了绝望。刚才劫持李清寒,本就是孤注一掷。他很清楚,一旦失败,他就再没机会了。 这时,徐东山跑进来,交给宁远恒一本册子,又将一个木匣放在公案上。 “大人,这些都是从刘忡家里搜到的。” 宁远恒点了点头,然后翻看册子。 刘忡一看那个木匣,瞳孔不禁一缩。 宁远恒翻看了几页后,道:“刘忡,你还不打算招供吗?” “我有什么可招的,大人不都已经知道了吗?” “哦,你怎么知道,我已经知道了?”宁远恒颇有兴味地看着坐在地上的刘忡。 刘忡目光再次落在那个木匣上。“那个匣子,正是我将提前做好的荷花盘带进浮翠楼用的。它本来是我盛烟用的。我自认计划得很周密了,大人是怎么发现的?” 现在轮到刘忡疑惑了。 “说来惭愧,这不是我发现的破绽,而是李先生。”宁远恒道,“如今天凉,人们都喜食温热之食,而你偏偏做了一道冷食,荷花盘。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浮翠楼的师傅说你做的菜里有一股不该有怪味。而且,浮翠楼的师傅亲手做这道菜,也用了差不多一个时辰,而你做这道菜,却连半个时辰也没用。这就证明,这道荷花盘是你提前带进来的。但是,当时在现场的证人都证实,你除带了一个装烟的匣子,连个钱袋都没带。那这荷花盘是放在哪里,不言而知了吧。我想那浮翠楼的师傅在你的菜里闻到的怪味,应该就是烟味。荷花盘这道菜被你烟匣里的烟味浸染了。” 第913章 案件真相 刘忡垂下头,道:“没错。我计划时,就想到可以用做菜,来掩饰我从后窗跳出厨房,进入一楼房间,模仿王魁和祝净康兄弟争吵,斩杀王魁这段过程。只要我拿出菜的成品,就能证明我一直呆在厨房,没有时间进入隔壁的房间做其它事。用什么菜,我着实计较了一番。热菜不行。热菜带去浮翠楼早就凉透了,那就是只能是冷菜。而且用冷菜还有一个好处。我和马庭春前面几次去浮翠楼,参观过浮翠楼的内部,知道楼内的厨房是分开的两个,热、冷菜是分开制作。而现在是冬天,食客们一般不用冷菜了,冷菜的厨房就闲下无人用,正好方便我行事。” “其实我不会做菜,什么菜也不会做。这道荷花盘是我从一个不起眼的小酒馆,让人提前做好的。所以,我忽略了做这道菜需要用的时间。真是一个小疏忽弄得满盘皆输。” 李清寒笑了。“你以为你只有这一个疏忽吗?其实破绽很多。厨房窗台上的半枚脚印,窗栓开启过的痕迹,房间中,王魁和祝净康留下的所谓血脚印,还有那把凶器砍骨刀。都是你留下的破绽。” 刘忡听李清寒提到房间中的血脚印和凶器,知道这件案子已经被查得清清楚楚了,无法再抵赖了。他说马庭春从外地回来后,就看中了浮翠楼,想占为己有。马庭春用了不少手段,王魁兄弟死硬着不同意。马庭春便产生了杀人夺楼的想法。 由收购改成入股是刘忡的主意,意图就是让王魁和祝净康放松警惕,他们下手容易些。他们提前三天,就找了一个人,进入那间紧邻后厨的房间,将窗户上的窗栓弄坏。这样,即使官府勘查现场发现窗户未关好,也怀疑不到马庭春二人身上。为了给祝净康制造一个无法反驳的证据,马庭春收买了浮翠楼后厨那个不安份的学徒何能发,帮着做手脚,证明现场的凶器是后厨的砍骨刀。而能拿到砍骨刀的人,也只有后厨的人和王魁、祝净康。 刘忡以祝贺马庭春和王魁兄弟合作成功为由,进入后厨。马庭春趁着给王魁兄弟敬酒之时,在酒中下了药。兄弟二人变得昏昏沉沉,马庭春用身上藏的短匕首割断了王魁的咽喉,然后离开房间。马庭春在外面和食客大声交谈,一是让人们注意到,他已经不在房间内,后面发生的事,和他无关了,让这些食客成为他的证人,二是用这种方式告诉刘忡,可以进行下边的事了。 刘忡从后厨窗户跳出,又跳进房间内。为了不留下自己的脚印,和衣服上溅到血,他把袍子和鞋都脱了下来,穿上祝净康的衣服和鞋。行凶的那把砍骨刀,已经被何能发提前藏在房间中了。刘忡一边学着王魁兄弟的声音争吵,一边将王魁的头和四肢砍了下来,同时还用摔盘碗的声音,掩盖刀砍尸体的声音。 做完这一切,刘忡觉得地上只有祝净康的脚印不合理,便又拿着王魁的断脚,按了几个脚印,做出兄弟两人扭打过的现场。他这才给祝净康重新把衣服和鞋穿上,小心走到窗边,穿上自己的衣服和鞋,又从窗户跳了出去。 “我不会替马庭春担杀人罪名。让你们的仵作再细查一下王魁的脖颈处。我砍下王魁的脑袋时,故意偏了一点。马庭春用匕首留下的刀口,仍能查看出来。我早防着他出卖我了。” 刘忡说完,看了一眼宁远恒手中的账册,很是后悔。他献出这本账册,不单单是为了把马庭春拉下来,更重要是想讨好宁远恒,对他能从轻发落。没想到,宁远恒已经派人查到他的底细了。 宁远恒对叶川道:“把他押下去,仍是单独关押,任何人不得接近他。” 叶川将刘忡带走后,宁远恒问李清寒,“先生,我要重审浮翠楼的案子,如何?” 李清寒点点头,“现在证据已经齐全,证人也有了,刘忡也招供了。大人可以重审了。” 宁远恒后退一步,一揖到底。“若不是先生,我就冤杀人命了。” 李清寒扶起宁远恒。“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知大人的心是公正廉明的。但到人心复杂,很多事,并非所见所听那样,一时被蒙蔽也是有的。大人以后是还要慎重,尤其是对死刑。” “先生说的是,我受到教训了,以后决不能将自己的好恶带到判案之中来,也再不轻用斩立决,给犯人时间为自己明冤。”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李清寒十分敬佩宁远恒毫不掩饰,知错立改的态度。 “先生觉得何时公开重审此案为宜?” “越快越好!” “那就明日吧!” “今日的事已经解决,大人早点歇息吧,在下告辞。”李清寒抱了下拳,转身便走。 宁远恒没有留。他知道留也留不住。他看着白色身影,直到消失在视线中,才走回桌案后。 “大人!”叶川将刚才记录的口供,拿到宁远恒面前。 宁远恒接过来看。当他看了不到一半,突然目光凝住,双眉微锁,似在思索什么。 很快,宁远恒离开桌案,向堂外走去。 叶川不知道大人遇到了什么难题,边追边问:“大人,去哪?” “书房!” 叶川看到宁远恒进了书房后,在书架上顿翻找。终于,宁远恒找到一本书,将书翻开,抽出夹在里面的一页纸。 叶川凑近看了一眼,那页纸上写的是一个药方。叶川瞅这药方上药名和字迹有点眼熟。想了想,他终于想起来,这是周寒在离开襄州不久后,在俞县为陈思亮开的治疗疫病的方子。这还是他亲手交到宁远恒手上的。 宁远恒看几眼手上的药方,喃喃低语,“怎么会一模一样?” “大人,什么一模一样?”叶川好奇地问。 “哦,没事!”宁远恒将药方折好,重夹进书里,放回原处。 江州府衙外,程管家在一家店铺旁,探头探脑,看着府衙门前。 不多时,一名衙役从府衙出来,直奔程管家所在之处而来。 “胡四!”程管家叫了一声衙役的名字,引他到了旁边的小巷中。 “怎么样?”程管家迫不及待地问。 “很顺利。”胡四回答。 “马庭春都招了?” “马庭春虽然没都招,但是刘忡招供了。马庭春想不招都不行了。” “马庭春会被判死刑吗?” “这是必然的!”胡四很肯定地回答。 第914章 事情很麻烦 程管家脸上并无喜色,小声说了句,“这可不好!” 胡四狐疑地看着程管家,问:“这不就是程老爷想要的吗?” 程管家掏出一张银票塞进胡四手中,“府衙里有什么动静,马上通报到程家。” “哦,明日,宁大人就在府衙大堂重审浮翠楼的案子。到时,府衙大门会全部打开,允许百姓围观审案。”胡四道。 “什么?怎么这么快?还要公开审?”程管家脸色大变。 “是啊!” “宁远恒做事怎么如此出其不意?” “是啊。自从宁大人的幕僚李先生来了后,宁大人做得有些事,很是出人意料。比如说赵崇辉那件案子,宁大人就曾在大堂上审问冤鬼。” 程管家对这些不感兴趣,他心里急。 “好了,我走了。还是那句话,有情况马上告知程家。” 程管家匆匆走了。 小巷中的两人一离开,从不远处的墙头上,跳下一个蓝衣人。此人正是在府衙附近探听消息的无风。 无风看向府衙门前,自言自语道:“刺史的幕僚,李先生,会是此人吗?” 无风想了一会儿,纵身一跃,消失在小巷中。 胡四刚进府衙,便遇上徐东山。 “头儿,这是刚才程家的管家给我的。”胡四将刚才程管家给的银票,拿到徐东山面前。 “他有什么事交待你?”徐东山没有接银票。 “我把刚才大人审问刘忡的事,大概说了下。他让我将府衙里的动静随时告诉他,然后就急匆匆地走了。” “程家还真是一刻也不放松啊!”徐东山嘲讽了一句,对胡四道,“银票既然是程家给你的,你就收着吧!” “多谢头儿。” 胡四十分高兴。他这个双面眼线做得很愉快。他去为马庭春打听刘忡的消息,其实是去禀报了宁远恒。宁远恒和李清寒就商量出,利用马庭春此时的忐忑,给马庭春演一出戏,让马庭春以为刘忡都招了。然后,马庭春为了自保,将罪责往刘忡身上推,再让刘忡听到。让这二人互相咬。 程益先刚从外面回来,还没坐下,就问家仆,“公子呢?” “老爷,公子不在家中。” “去哪了?” “我看到公子和他的随从,牵着几条狗出去了。” “混账东西!”程益先大骂。他知道程俊贤是出去赌斗了。 程益先的怒气还没消,程管家匆匆来到他面前。 “老爷!” “事情怎么样?” “马庭春被宁远恒押进监牢了。刘忡全招了。” “全招了?”程益先不禁一惊,“他不怕死吗?” “老爷,我们都没想到,刘忡身上背着案子,被宁远恒查出来了。刘忡就算不招浮翠楼的案子,也活不了。他就把和马庭春做的事,全招了。” 程益先微微一皱眉,“看来马庭春要死在宁远恒手里了。” “老爷,有件事很麻烦,宁远恒明日就要在大堂审浮翠楼的案子,而且会打开府衙大门,任由百姓旁听。” “什么?” 这个看似平常的消息,却让程益先十分惊慌。 程益先老谋深算。他把马庭春送进江州府的大牢,当然不是单纯让马庭春去认罪送死的。不管怎么说,马庭春也是程家的女婿。马庭春这条命也该为程家做点贡献。 程益先清楚,马庭春是个怕死的人,是不会轻易招供的。马庭春不招,刘忡只要不想死,也不会招。就算宁远恒手有些对这两人不利的证据,一时也重判不了浮翠楼的案子。他就打算在案子没有水落石出之前,用些手段。 马庭春膝下只有一个女儿。马庭春虽然和程氏夫人,夫妻不如意,却对女儿十分宠爱。程益先的计划派人去,以探望的名义到牢里见马庭春,然后以马庭春的女儿威逼利诱,让马庭春在狱中自杀。据程益先对马庭春的了解,马庭春一定会为了女儿,配合他的计划。 只要马庭春一死,程益先就可以逆转眼下对他不利的形势,占了上风。他可以在江州人面前,指责宁远恒枉法不公,迫害程家人。就算宁远恒再拿出什么证据,他也可以说人已死,无端诬陷,让宁远恒无法辩驳。只要马庭春死了,他就是受害者,占着所有理。 程益先当然不会自己去,他会把江州有威望,有影响的士绅都叫到宁远恒面前。他要让宁远恒抬不起头来,将宁远恒这个刺史的威望踩进泥里。没了威势的宁远恒,还不是任由他拿捏。 如果案子公开重审了,程益先再下手,就没用了。马庭春本来就该死,死在江州府大牢里,还是刑场上,区别不大。江州百姓会认为马庭春是畏罪自杀。程家的面子再大,江州那些士绅也不会为一个杀人犯出头。 “今天晚上去来得及吗?”程益先心情沉重地问程管家。 “老爷,今晚去,恐怕我们连见都见不到马庭春。马庭春刚关进大牢,宁远恒一定防着我们呢。”程管家回答。 程益先急得搓手,“现在怎么办?” “老爷,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马庭春该死,但也不能让马庭春这么轻易死在宁远恒手里。否则我们程、赵、文三家在江州的名望就会受损。” “对,对!” 程管家的话提醒了程益先。“这可不是我们一家的事!快去,让人备车,我要出去!” 第二天,人们刚刚走出家门,开始这一天的忙碌,就听到街道之上有人敲打着铜锣高喊。 “大家注意了,刺史大人今日公开重审浮翠楼杀人案,大家皆可去旁听。此案有新的变化。” 这么一来,江州城都轰动了。那日刑场上发生的事,仍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处斩犯人虽然是热闹,但是刽子手突然发疯,则是一件奇事。过后,那名刽子手却很正常,不禁引起人们的猜测纷纷。 江州府重审浮翠楼的案子,引起人们极大的兴趣,只要手上没有急事的,都跑去听审。江州府从公堂门,到府衙门外,挤满了人。还有些人搬来梯子,爬上了江州府那高高的墙围观审案。平时爬墙不被允许,今天守卫府衙的兵士没有呵斥。 第915章 寒门士子 公堂上,除了当事的祝净康、马庭春、刘忡,还有何能发,还有浮翠楼的伙计和做饭师傅,和案发在场的十多名食客作为本案的证据。 公审之前,宁远恒就已经把该问的都问明白了,证人和当事人录了口供,证据拿到手。所以,他审案的过程很顺利。刘忡和何能发都交待了,马庭春也就没什么可坚持了的,只能承认是自己为了霸占浮翠楼,杀了王魁。引来周围人们一声声怒骂。 宁远恒最后判决,马庭春、刘忡没收全部违法家财,判处死刑。何能发为杀人从犯,徒三千里。将浮翠楼归还祝净康,并从马庭春和刘忡没收的家财中,拿出一千两,做为赔偿,给了王魁和祝净康。 宁远恒最后还宣布,将重查三年内属于强买强卖的案子。一旦被认定属于不公平交易,官府将对交易契约不予认可,并将所涉及交易内容,恢复到交易之前所属状态。凡是有类似冤情的,可以呈状上告。若有从前未断明的冤枉,也可以呈状重查重审。 此决定一出,府衙内外,一片叫好声。人们纷纷称赞宁远恒是青天大老爷。多年来,他们终于等到一个敢动程、赵、文三家人的官员了。宁远恒曾经断错案子,险些杀了祝净康的事,就此淹没下去了。 站在人群中的无风,有点失望。他没在公堂上见到那个被衙役称为白衣幕僚的李先生。他想看看这个李先生到底是什么人的计划,落空了。 在离江州府衙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府衙中审案之时,马车中的人,不时掀起帘子朝府衙方向望去,面色中带着些许忧虑。不时地有人从府衙处跑过来,向车上的人汇报什么。汇报完,又跑回府衙。 马车上的人,正是程益先。他也不下车,只坐在车里等着,派了家仆轮流探听消息,然后禀告他。 不多时,又有家仆跑回来,将案子判决禀报程益先,又说了宁远恒要查近三年所有的沉冤。程益先脸色大变。他略一思索,便让车夫调头,离开了府衙附近。他要找文家和赵家商量,准备下边的事。 夜幕降临,白日的喧嚣已经逐渐沉寂。江州府衙大堂上,烛火晃动。宁远恒坐在公案后翻阅一张张状纸。他上午宣布了要清查江州的强买强卖行为,下午就有人陆陆续续呈上了状纸。一下午他就收到了百余张状纸。这里大部分是状告程、赵、文三家仗势侵占他人产业,欺男霸女等等。直到江州府衙的大门关闭,衙役们才没有再往他这里送状子。 宁远恒清楚,这一百多张状子还没有完,明天应该还有。他正在看状子,感觉一股清凉之气,扑进他的口鼻,让他疲倦的精神,为之一振。 宁远恒抬起头,看到那个熟悉的人儿。 “先生!”宁远恒很是欣喜,放下状子,站了起来。 李清寒脸上含着温和地微笑,道:“大人,天晚了,还不休息?” 宁远恒拍了拍桌上一摞状子,道:“程、赵、文三家在江州作威作福已久,江州百姓的苦楚冤屈太多了。我要忙一阵子了。” “大人何必这么拼。其实可以慢慢来的。”李清寒来到桌案前,看了一眼那些状子,也不由得皱眉。 “先生知道,厉王是个不安份的。我要把江州稳定下来,牢牢控制在手中。这样才有把握牵制住厉王。即使阻挡不了他起兵,也要让他轻易出不了江州,祸乱天下。我需要把江州民心稳住,揽住,这样才能减少附从厉王的力量。” “嗯!”李清寒点点头,“大人现在缺少什么?” “帮手!”宁远恒苦笑一声,道,“江州这些官吏,左右摇摆,尽想着如何脚踩两条船,我不敢信了。” 李清寒拍拍桌上的状子,道:“大人可以选用一些寒门士子来帮忙。” 宁远恒眼中一亮,知道李清寒有了计策,忙道:“请先生明示。” “江州富饶之地,人才必不会少。京城有开科举士。但是江州因为厉王原因,科举入仕之人,到不了江州,即便来到江州,若不投靠这里的士绅势力,也会被排挤走。这里的官吏多是被推荐上来的。能受到推荐的,也必与江州的这些士绅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所以,他们跟随大人做事的心志不坚,左右摇摆。” “那些寒门士子则不同。被这里的士绅压制,断了上升之路,对这些士绅早就不满,甚至痛恨。大人就借着这次清理江州案件的机会,招募那些寒门士子。虽然大人不能像朝廷一样,进行科举选才,但是可以分派他们处理这些案子,大人只需做个裁判者就可以了,从中选择需要的人才。” 宁远恒一拍桌案,兴奋道:“先生这个主意太好了。我会施以重金,招募那些寒门士子来,他们中肯定会有我需要的人。” “大人也不必重金相酬。对这些士子们来说,给重金不如给他们一个施展抱负的机会。大人只需对他们承诺,这些案件了结之后,在他们之中择其优者,委以重用。这些士子本就在仕途之路上绝了希望,大人又重新给了他们希望,他们必会踊跃前来,尽心尽力,为大人所驱策。大人所求的帮手不就有了吗。这些士子本来就对士绅不满,又未曾通过那些士绅的推荐。所以,只要大人对这些人善加利用,适当把控,他们不会轻易倒向江州的士绅。那时大人就可以把金侑善、卢靖之流替换掉了。” 宁远恒从桌案后走出,一揖到底,“先生帮我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李清寒扶起宁远恒,道:“大人何必客气。我是大人的幕僚,为大人分忧是——” “大人——” 李清寒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大叫,给打断了。 宁远恒和李清寒齐齐回头,见叶川跑了进来。叶川看到李清寒颇为诧异。 “哎,李先生,你在这儿。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我怎么没看到?” 李清寒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叶川当然不会看到她进来。她是直接出现在公堂外的。 “我进来时,你正在打盹。我没有叫醒你。” 第916章 摊牌 “我打盹了吗?”叶川挠了挠脑袋,有些迷茫。 “叶川,你这么急,有什么事?”宁远恒问。 “哦,大人,程益先在府门外,求见大人。” “程益先,程家家主,这么晚来?” “他现在来,也只能是为马庭春而来。”李清寒道。 宁远恒点点头,他也想到了。 “大人见见他,看他说什么。我回避一下。” “好!” 李清寒走进了公堂的侧门。宁远恒让叶川带程益先来公堂。 程益先进了府衙,见叶川是把他往公堂上带,心中不禁惶恐不安。 “我是来拜访刺史大人,又不是来告状,不带我去后衙,为什么去公堂?” “你以为我们大人,像你这么舒适。我家大人处理公务,经常是忙到三更以后才睡。这还不都是你们这种人给我家大人找的事。”叶川毫不客气讥讽程益先。 程益先沉默不语。不是他心胸有多宽广。而是,他此来一定要做足求人的样子,所以不宜争吵。 程益先来到公堂抬头向前看。果然,宁远恒坐在桌案后,在翻阅什么。 “在下见过刺史大人。”程益先弯腰行礼。 宁远恒抬起头,不太明亮的光线中,站着一个大概四十出头的男人,身材虽然不胖,但脸上的皮肤和身上那件裘皮大氅,在灯光下泛着油亮,显示出此人生活的优渥。 “程老爷!”宁远恒语调平淡,让程益先感不到丝毫喜怒。 “在刺史大人面前不敢当‘老爷’这个称呼,大人叫在下名字即可。”程益先显得很恭敬。 宁远恒淡淡一笑道:“委屈程老爷来公堂了。我手中有不少案子,恐怕要忙很长时间,只能在公堂见程老爷。叶川,给程老爷看座。” “刺史大人为了江州百姓夙兴夜寐,如此辛苦,令在下感佩。” “在其位,谋其政,不敢说辛苦!” 叶川搬来椅子,程益先坐下。 宁远恒问:“程老爷这么晚来,是有什么急事吧?” 程益先在椅子上一欠身道:“我是为我那个不肖的女婿来的。那个混帐,太让我失望了,居然为了一个酒楼,不择手段。家门不幸,也是我眼拙,居然选了这么一个女婿。在下没有管好家人,给刺史大人添麻烦了,在下有罪。” “程老爷,不必自责。马庭春杀人,是他自己的事。程老爷还是安慰好令嫒。人生还长,当保重。” “刺史大人!”程益先垂着头,一副惭愧的样子,“马庭春再不肖,也是在下的女婿。在下不忍女儿年纪轻轻就守寡。所以在下此来,是想求刺史大人能开恩,能从轻发落马庭春。” 宁远恒目光一冷,道:“程老爷难道不知朝廷律法。就算不知律法,应该也听说过一句话,‘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令婿为夺人产业,杀人嫁祸,罪大恶极。如果我从轻发落了他,将置朝廷律法于何地,置江州府衙威严于何地,又如何让我对江州百姓交待。” 程益先目光不善地看了一眼宁远恒,低沉着声音说:“刺史大人不该责我。大人先前不就是将赵崇烨的死刑改成了徒行。虽然赵崇烨死了,那也是他自己要死。赵崇烨杀死自己的嫡亲兄长,难道不是罪大恶极。” “赵崇烨杀人,是赵崇辉作恶在先。何况,我改判徒刑,是江州百姓上了万民书请求所来。程老爷若能让江州百姓为令婿求情,我可以考虑。程老爷,马庭春利用你程家在江州的威势,欺压弱小,强占他人产业。恐怕这江州城中,没有几个百姓肯为他求情吧。” 宁远恒拍了拍桌上的一摞状子。“马庭春就算没有杀人,就凭这些状子,我只要往京城一呈送。他就是有十条命,也不够杀的。” “刺史大人,程、赵、文三家在江州几辈经营。我们说的话,不敢说在江州一呼百应,也能让整个江州颤一颤。大人与我们合作,是有好处的。大人只要在马庭春的案子上,笔下留情,我们三家承大人的情。” “我禀承的是公心。不需要谁承我的情。” 程益先站了起来,语气阴沉沉地问:“看来刺史大人是不肯通容了?” “无法通容!”宁远恒冷冷地道。 “如此,在下告辞!” “叶川送客!” “不必了!” 程益先走到公堂门前,回到又突然转回身来,阴狠地道:“刺史大人既然不给我们三家一点情面,也别怪我们做事不讲规则。希望大人不要后悔。到时大人来求我们,我们也未必肯给大人情面。” 程益先说完,一甩衣袖,大步离去。 看着程益先离去的背影,宁远恒紧皱眉头。 “大人!”李清寒来到了宁远恒身边。 “先生听到程益先的话了?” “听到了。他这次来,主要的目的不是为马庭春求情,而是来和大人摊牌的。” “摊牌又怎样?沙场之上的枪林箭雨,我不知闯过多少遭。” “大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不过,这也是好事。说明大人这次的清察百姓的沉冤,捅到了他们的要害。他们已经被大人逼到了绝路,手里没有可用的牌了,只能和大人撕破脸。” “先生的话有理。”宁远恒点点头,但李清寒的话却并没有让他的眉头有所舒展。“程益先临走之前,最后那句话的意思很明显,三家要做什么事,让我处理不了,只能求助他们。我想他们做的事,一定不是小事。” “大人不必忧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且看他们要做什么。” “好!”宁远恒应了一声,转头望向公堂外。 李清寒顺着宁远恒的目光,也看向外面。 黑夜深沉,墨蓝的天空上,一条银色星河横亘于夜空之上。星河之中的星辰争相闪烁,好像在告诉此时的人们,即使天再黑暗,也有它们光芒,破开所有的迷障。 然而事情来得如此猝不及防。仅仅过去了三天,李清寒和宁远恒就知道程益先的威胁是什么了。 李清寒刚离开江神府,一道红影在她身旁冲过去,在前面来了急刹,然后来到她面前。 “神君!”鱼潢摆着尾巴挡在李清寒前行的路上。 “不是让你去巡江了吗?”李清寒问。 “我已经巡完江了。”鱼潢转着两只乌黑的小眼睛道。 “巡完了,这么快?”李清寒很诧异。 “我提前巡完了。我知道神君还要去江州城,我要跟着神君。神君前两次去江州城,都没有带着我!”鱼潢说着,垂下脑袋,十分地委屈。 “好了,跟我去吧!” 李清寒说完,鱼潢脑袋瞬间抬起,眼睛闪亮,两片鳍拍得啪啪直响。看得出,鱼潢很兴奋。 第917章 商人罢市 来到江州城门前,李清寒停住了脚步,她感觉到不对劲。江州不仅处在水陆交通要道之上,而且这里气候温和,是鱼米之乡,盛产丝绸,还有极重要的盐业。所以,这里的繁华仅次于京城。每日的人流车马,往来不绝。 可是今日,城门虽然开着,却只有不多人进进出出。李清寒看这些人的穿着,大多是一些进城求生的普通百姓。应该商贾云集的江州城,此时却很难看到那些衣着光鲜的商人。 “神君,走啊!”鱼潢有点急。他好像看见那甜甜的糖人正在朝他招手。 李清寒意识到江州城中有事发生,不再犹豫,快步向城门走去。 李清寒进城后,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的地方。街道上冷冷清清,所有的店铺都关门歇业了,连一个卖东西小摊子都没有。若不是仍有人在街道上走动,她就会怀疑江州城已经变成了一个死城。 “咦,这是哪啊?我记得我们没走错路啊!”鱼潢也产生了疑问,摇着尾巴向前游去,边游边朝两边看。很快,鱼潢游了回来,问李清寒,“神君,这里是江州城吗?” “是!”李清寒轻锁眉头道。 “可是那些人呢,卖东西的呢?我们每次来这里都有好多好多人。” 鱼潢说着,突然意识到什么,转身如电般冲了出去。不多时,鱼潢大叫着回来了,“神君,卖糖人的也不在。我的糖人,我的糖人没了!” “别急,我们先弄清是怎么回事。” 李清寒向前走。她特意转了个方向,来到了平日最繁华的东市。然而东市上也没有多少人,一家家店铺关门闭户,连平常在路边摆个小摊子做生意的,都没有。 “这难道就是程益先说的不讲规则?” 李清寒正在思索之时,听到身后传来男人的呼喝声。 “回去,不许在这儿!” “我已经在这儿摆了三年了。” “从现在开始不行了!” “为什么?” “要知道为什么,你自己去三家老爷那去问。快滚!” “我什么时候能——” “滚!再不滚我揍死你!” 李清寒回头一看,只见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正冲一个背着箩筐的小个子男人挥拳头。小个子男子吓得一溜烟地跑了。 轰走了小个子男人,两个大汉继续向前走。他们走到李清寒身边时,还打量了几眼,看清楚李清寒不是做生意的,就又晃晃荡荡地走过去了。 “几位请留步!”李清寒叫住两人。 “干什么?”两个汉子停下来转过身,不怀好意地看着李清寒。 李清寒经常来江州城,已经懂了些人情世故。她取出了一块银子,塞进其中一人手中。 看到银子,两个汉子的眉眼顿时舒展了。 “这位公子,找我们有何事?” “两位大哥,我出来买些东西,没想到这——”李清寒发愁地一指旁边的店铺,“这是怎么回事?” “公子不知,这是程、赵、文三家老爷的命令。江州城中所有生意,都必须停下来,不能做了。” “街市上的店铺都是这三家的吗?” 汉子又打量李清寒一遍,问:“公子不是江州人吧?” “我不是江州的,是来梅江书院求学的学子。”李清寒为自己编了个合理的身份。 “我说呢。江州人没有不知道程、赵、文三家在江州的能量。这里的店铺虽然不全是三家开的,但是几乎每一家的生意,都与三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退一步说,就算哪家店铺与三家一点关系也没有,若是想在江州把生意做下去,也得听三家话,否则就等着关门倒闭吧。” “那些路边做小生意的,他们怎么也不见了?” 两个汉子相视一笑,然后其中一人道:“公子看到我们兄弟了吧,程、赵、文三家雇了好几拨像我们这样的人,在街上巡视,若有人敢来摆摊,我们就把他们轰走。” “两位大哥不怕遇上官府的差役?” “遇上就遇上,有什么可怕的。我们不打人,不抢劫,就是吓吓人。就算被官府的人撞上了,最多呵斥我们两句,把我们赶走。官府的人不可能在一地方守着,等他们一离开,我们再过去,让他的摊子摆不成。” “原来如此!”李清寒点点头。 “公子,你是买不到东西了,还是回书院吧。若是实在急用,那就去附近的县城。” “对,公子,去县城还要赶紧去。若是程、赵、文三家和刺史大人继续僵持下去,恐怕连下边县里,都要受影响了。” 看在银子的面上,两个大汉给李清寒指出一条“路”。 两个大汉离开后,鱼潢游到李清寒身边问:“神君,我们怎么办?” 李清寒轻轻呼出一口气,“不是我们怎么办,而是宁大人怎么办。” 一个城市的商业全部停业,比一个死城也好不到哪去。李清寒能想象得到,宁远恒此时一定焦头烂额。 空旷的街道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清寒回过头,看到几名江州府衙的差役,从旁边跑过去了。虽然有府衙差役驱赶那些壮汉,却是没有什么用。 “看来,我们还是低估了程、赵、文三家在江州的能量。” 鱼潢很少看到李清寒紧锁愁眉。此时看到李清寒站立不动,望着远处,一副愁容,皱眉思索。鱼潢很知趣地没有出声,在李清寒身边游来游去。 李清寒想了一会儿,继续向前行去。鱼潢跟在身旁,晃着脑袋左看右看。 “神君,你看,那儿有一家的开门的。” 鱼潢冲到前面,用脑袋指着一家店铺,大声提醒李清寒。 李清寒从思绪中回转现实,朝鱼潢指示的方向看过去。 果然,那里有一家店铺的门打开着。店门处,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探着头,向外张望。李清寒抬头看了一眼店门上的牌匾,上书“文醒斋”三个字。 一看店名,就知道这是一家卖文房四宝的店。 少年刚想从店里出来,便一眼瞧见路边站着的李清寒。他赶忙将身子缩了回去,就要关店门。 “鱼潢,不要让他关门!”李清寒吩咐。 鱼潢答应一声,冲到文醒斋门口处,甩起尾巴,啪啪地砸在店门上。 第918章 一手遮天 奇怪的事发生了。任少年如何用力,其中一扇店门,如同门轴被锈死了一样,转动不了。 “你怎么连个门也关不上?”店内传一个老者埋怨声。 “爷爷,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刚才开门时还很好。好像是门轴坏了。”少年回答。 老者走过来,帮少年推门,却也没推动。老者正要检查是哪里出了问题,一抬眼,看到一名风姿卓然的白衣公子立在门前。 “这位掌柜——” “本斋今日不做生意!”老者不等李清寒把话说完,便立刻回道。 李清寒决定再冒充一回梅江书院的学子,道:“掌柜的,我是梅江书院的学子,想买些抄书用的纸。” “没有!”老者没好气地道。 “没有?”李清寒向店内望去,一指货架上的那一卷卷白花花的事物,问,“那不是纸吗?” “我告诉你了今日不卖货!”老者说完,又指责少年,“你怎么这么笨,赶紧把门关上。” 少年委屈地看了一眼李清寒,只得不断用蛮力去推门。但是那门似钉在了门框上,纹丝不动。 李清寒微微一笑,迈步走进店门。 “哎,你出去!”老者赶忙去推李清寒,神色间有些紧张,好像李清寒的到来,会给他带来什么灾祸一样。 李清寒抬手臂,挡住老者,目中无人地走进店内,来到货架前。 李清寒一进店门,只听“砰”地一声。店门动了,被猝不及防的少年重重关上了。 “奇怪,怎么突然又好了?”少年站在门前发愣。 鱼潢在店内游了一圈,对李清寒道:“神君,他说谎,他这里有好多纸,柜台下面还有一大箱子。” 老者不安地看了李清寒一眼,对少年道:“把门拴好,别再放人进来。”然后又责怪李清寒,“我说了,今日不做生意,你为何定要进来?” “掌柜说店内无纸。你这里明明有很多纸。难道掌柜才初涉生意,不知诚信二字吗?”李清寒嘲讽道。 老者急了。“我这个店开了快三十年了。你打听打听,江州的读书人,有几个不知道我文醒斋的。没有诚信,我能在东市上开三十年的店。” “那就是你店大欺客。” 看老者那着急的样子,李清寒心里清楚,这个老者对自己店的名誉很看重,因为故意激老者。 “我若敢欺客,就让这房顶的梁掉下来,砸死我!” “爷爷!”少年拽了一下老者的衣袖,然后对李清寒道:“公子,我爷一直都是老老实实做生意,从来不耍奸诈。” “那为什么你的店里有,且很多的东西,不肯卖给我?” “唉!”老者苦恼地长叹一口气,“我就是做生意的,送上门来的生意,谁不愿意做?可是我有什么办法!” 少年替老者说:“公子,你是梅江书院的学子,一定是外地来江州求学的。所以,才不知道我们江州的事情。在我们江州,江州府不算什么,说一不二的是程、赵、文三家。就连厉王都要给这三家面子。” “听说过一些!”李清寒点头。 “昨晚,三家派人来通知,从今天开始,不许开门做生意。” “他们说不让做,你们就不做了?” “是不敢做。公子一路走来,可看到一家店铺开门迎客了?他们都接到了三家的通知。” “各人做各人的生意。程、赵、文三家在江州再怎么一手遮天,也不可能管得了所有生意人吧?” “客人有所不知,虽然这江州城中的店铺,不全都是三家的,但是江州的几乎所有的商行和钱庄,背后的东家,都是那三家。即便有那么一两家商行不属于三家产业,也与三家有关联。三家掌控着江州城很多生意的货源与进出。所以,只要是做生意的,谁也不敢得罪程、赵、文三家。” “你这家店,也要依靠着三家,才能做下去吗?”李清寒问。 “靠不靠三家有什么区别?”老者终于开口。他明显有不甘,可又无奈。“若是不听他们话,他们会联合其它的同行,打压我。最后,我还是干不下去。” 李清寒问,“程、赵、文三家说过,这种情况要持续多久了吗?” “没有。昨天来的人说,能让我们开门时,会再来知会。” 李清寒接着问:“掌柜的,若是有一个合理的,程、赵、文三家也阻挡不了的理由,你愿不愿意开门营业?” “当然愿意。少开一天门,我损失不少钱。我做的是生意,赚的是钱,无缘无故,我不想关门啊!” “或许只有你这样想,别人也许是支持程、赵、文三家的,毕竟他们是江州的世家大族。” “公子不是生意人,又怎么知道其他人愿意这么做。这种事搁在谁身上都一样,生意一天不做,就有一天的损失。谁又和钱过不去,否则,我们还做什么生意?” “呵呵,明白了!”李清寒轻轻一笑。 看到李清寒的笑,老者很生气。他现在如此倒霉,此人还能笑出来。 “公子请离开这儿吧。我不会卖给你任何东西的。” “好,我走!”李清寒十分痛快。 老者吩咐少年,“去看看外面,那些人在不在,然后将这位公子请出去。” 少年跑到门边,打开一条门缝,向外看,然后才放心再打开门。 “客人,请吧!” 李清寒刚走出店门,少年就赶紧将门关上。然后,李清寒就听到里面上门拴的声音。 李清寒看了一眼两旁的店铺,然后大步离开。 江州府衙前,与其它地方的情况完全不一样。江州百姓已经把府衙围住了,若不是府门前有士兵阻挡,这些百姓恐怕就冲进去了。 “刺史大人,你不能不管啊!” “我家里没米面了。粮店不开门,我家里今天吃什么?” “我妻子病着,要买药治病。” “刺史大人出来,给我们个交待。” “刺史大人——” …… 百姓们在府门嚷嚷成一片。 这时,一个人从府衙内出来,站到门前。来人正是叶川。他大声对人们道:“大家不要着急。我家大人已经把几个商户带来府衙了,正在里面询问。等我家大人把事情搞清楚,会给大家一个交待的。” 第919章 商人逐利 叶川喊完话,百姓的情绪平静了许多,没人再叫嚷,而是变成了窃窃私语。 “还问什么话,这不是明摆着嘛!”人群中,传出一个颇为宏亮的声音,“刺史大人刚抓了程家的女婿,就发生这种事。这分明是程、赵、文三家不高兴了。刺史大人要解决眼下的事,很容易。只要刺史大人亲自去求求三家就可以了。大人会为了百姓受点委屈,对吧?” 宏亮的声音一落,人群立刻又骚动起来。 “是啊,在江州,还是程、赵、文三家说了算。” “以前的刺史都是以三家马首是瞻的。” “这位大人,转告刺史大人,去求求三家老爷吧!” “对啊,求求去吧!” “店铺不开门,我们没处买东西。” “刺史大人——” “刺史大人——” 人们的情绪又被鼓动起来。 李清寒看了一眼人群中。有一个男人从人群中挤出来,快步离去。刚才那个洪亮的声音,正是此人发出的。 看向激动的人们,轻轻摇了摇头。江州百姓被程、赵、文三家欺压的时间太长了,以至于很多人认为对这三家下跪,是理所当然之事。但是,他们可以跪,宁远恒不能。 李清寒穿过人群,来到府衙门前。叶川正在安抚百姓,看到李清寒顿时大喜。 “李先生,你终于来了,大人正在等你!” 叶川将李清寒让进了府衙大门。 李清寒进门后,听到身后传来众百姓的声音。 “刺史大人!” “让刺史大人出来!” “刺史大惹出来的祸事,躲着有什么用?” …… 公堂之上,宁远恒焦虑地走来走去。地上跪了十多人,年老的,年轻的都有。看他们的衣着,俱是不缺钱的人。 “大人!” “先生!”宁远恒看到李清寒面色略一松。 “这是?”李清寒指着地上跪着的人们。 “哼!”宁远恒冲着地上的人重重地哼了一声,道,“这些人是我让徐东山抓来的,他们都是江州的商户。先生你也看到了。”宁远恒指向外面。 “我知道了!” “程、赵、文三家真是下作。他们为了同我争个高下,竟然不顾江州城百姓的死活,用出这种手段。”宁远恒指向地上跪着人,“我让他们开门营业,他们竟然宁可被我关进大牢,也不肯开门。” 李清寒笑了,“大人,他们同你争的不是高下,就是为了压制你,给你一个下马威,让你屈服。他们想让你知道,他们能摆布江州。这些是你刺史大人也做不到的。” “想让我屈服,妄想!我代表的是整个朝廷,执行的是朝廷律法。就凭他们三个小小的士绅,就想凌驾于律法之上。我去将他们三家的人抓来。” “大人!”李清寒拦住宁远恒,“你现在抓他们,恐怕不会解决当下的困境,还会让他们抓住把柄,更加引起百姓对大人不满。” 李清寒走到那十多位店铺的东家面前,道,“你们都起来吧!” 十多位东家没有马上起来,而是犹豫着偷偷看向宁远恒。刚才宁远恒可是朝他们发了好大的脾气。他们可不想再惹刺史大人不高兴了。 他们看了一会儿,发现宁远恒并没有什么反应,这才一个个互相搀扶着起身。 等这些人都站稳了,李清寒道:“宁大人放你们回去。” “多谢大人!” 这些店铺东家说声谢,转身就往外走,他们一点都不想在这儿多待。处在夹缝中的感觉,真不好受。 “等等!”李清寒喝住几人,“大人说放你们回去,没让你们马上就走。” “先生还有什么吩咐?” 这些做生意的人,很会看事。他们瞧出来,宁远恒对这位白衣年轻人,很是尊敬和倚重,所以不敢轻视,对李清寒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 “是谁让你们这么做的?” 其他人不说话,其中一个年老的人,想赔笑又笑不出来,道:“大人和先生不是都已经知道了吗?这——” “这么说,关门罢市,并不是你们自愿的?” 这些人各有心思地沉默不语。但从他们脸上的神情,李清寒也能看出来,他们也是不得已,只是不敢当着众人说出来。 “我知道,你们各有难处,不敢不听某些人的吩咐。没有利益的事,谁也不愿意做,何况商人逐利。如果刺史大人有合理合法,你们不得不依从的理由,可以向那个人交待,你们愿不愿意开门营业。” 李清寒说到后面一句话,不仅这些店铺东家,就连宁远恒也都期待地望着李清寒。李清寒的意思,分明是有了办法,解决这次困境。 刚才那名老者看了看其他几人,有几人朝老者点了一下头,老者这才说:“若能向他们交待,我们愿意开门营业。” “很好!”李清寒转身,对宁远恒道,“麻烦大人,将这几人的名字以及名下店铺记下来。” “好,我来写!”宁远恒走到桌案后,提笔就写。先前,他已经审过这些人,记得这些人的名字和他们的店铺。 “先生,这是何意啊?” 店铺的东家们紧张起来。 “放心,这不是为了算后账,而是给众位的机会,就看众位会不会把握了。用不了多久,刺史大人就会出一份告示,告示会给众位一个必须开门做生意的理由。众位把握好这个机会,以后众位的生意,在江州,只要不违律法,必会得到江州府照顾。如果把握不好机会,众位还是去庙里求神灵保佑吧!” “啊?” 一众东家们面面相觑,有疑惑,有惶恐。 李清寒也不用现在和这些商人解释,“在没有水落石出之前,众位东家在外面还是少说话。刺史大人,找人送众位东家出去吧。” 宁远恒叫来差役,把这些店铺东家,送出府衙。 那些人一离开,宁远恒问:“先生有了破局之法?” “大人,先解了眼下之围。”李清寒指向府衙门外。她在这里还能听到外面的百姓吵吵嚷嚷。叶川的安抚用处并不大,只是阻拦了人们冲击府衙。 “叫叶川进来!” 衙役小跑着去叫叶川回来。 第920章 破局 李清寒道:“大人,立刻派人,去离江州最近的两个县,运一些百姓生活急需的米面菜蔬和药材来。其它不是急需的商品,告诉百姓们,先耐心等两天。两天之后,保证让江州城的店铺开门卖货。” “嗯!”宁远恒点点头,对叶川道:“你就这么去劝说百姓。然后你亲自带人,拿着江州府的公文去滨水县、来公县采购物品,命令那些商户,用最快的速度,将货运到江州城。我会在原来的价钱上多付一成,算他们的辛苦费。” “是!”叶川应下来,不甘心地道,“明明是程、赵、文三家搞出的事,却让我们江州府出钱。” 李清寒笑道:“放心,这些钱,我会让三家几倍,十几倍地还回来。” 叶川相信李清寒,顿时高兴了。“好嘞!”他小跑着去安排了。 “先生有了什么主意?”宁远恒问。 “我想先问大人一个律法上的问题。” “先生请问!” “勾结盗匪,会判什么刑罚?” “那要看盗匪的罪行,勾结盗匪的罪比盗匪本身轻不了多少。若只是抢夺钱财的盗匪勾结,打上几十板子,关上两三年。若是勾结那些杀人越货,罪大恶极的盗匪,轻的罚没家财,流放三千里,或发配到军前为奴。重的斩首。” “很好!”李清寒道,“大人,出一个告示吧。内容是:有邻近州县的一股盗匪,化妆成商队,混进了江州城。此股盗匪穷凶极恶,危害极大,为了江州城的平安,江州府派兵在城中搜查。因为盗匪是化妆成商队进城的,极有可能与江州城的某个商户有勾连。公告发布之时起,所有的商家,必须打开店门,随时接受搜查。不开门,抗拒搜查的,以勾结盗匪罪论处。” 李清寒看着宁远恒笑问:“下边的,大人知道怎么写了吧?” 宁远恒眉头骤然舒展,目光闪亮。“先生,好办法!告示一出这些商人想不开门都不行了,除非他们想落下与盗匪勾结的嫌疑。何况我们给他们送了一个可以在程、赵、文三家面前交待的理由。” “正是!待到这次风波过去,大人只需在大牢中找几个犯人,就说是那伙盗匪,在江州城转一转就可以了。” “嗯,我这就出告示。” 宁远恒走到桌案后,抽出一张纸,提笔写下一张告示。写完了,便拿给李清寒看。 李清寒看后,不禁暗笑。宁远恒在告示上将勾结盗匪的罪罚写得更重了。写成了没收全部家财,犯人斩首,家人流放。这样很好。那些商人在程、赵、文三家的威胁与身家性命之间,很容易做出选择。 “先生放走的那几个商人,就是在为这个谋划做的准备吧?”宁远恒问。 李清寒将告示还给宁远恒,道:“能被大人抓到公堂的,肯定不会是小店小铺的东家。这个告示贴出去,总有些人是犹豫的。商人们都是聪明人,我给他们点提示,那几位东家看到这个告示,一定能想到该怎么做。我就是要这几个人带头开店门,做生意。人都有从众之心,有人带头,那些犹豫观望的商人,也就都会开店门了。” “先生真是好计谋!”宁远恒哈哈一笑。破局有了希望,他的心也放下来了。 宁远恒叫人来,把告示拿去抄写一百份,张贴在江州各个城门街道上。 “这个办法也只是破解眼下的困境。程、赵、文三家在江州,几辈人操纵江州,肯定不会那么容易就屈服。” “先生说的是。”宁远恒感慨,“没想到一个江州,竟然比我当初冲杀的战阵还难破。” “事在人为!这第一步成功后,我还有第二步。” “先生请说!”宁远恒惊喜地道。 李清寒不紧不慢地道:“程、赵、文三家之所以可怕,不止是因为他们是在江州根基很深的世家大族,而且因为长久以来不断联姻,他们几乎成为一体,做任何事,都能合力。历任的刺史要想在江州立稳脚跟,就必须拉拢江州的士绅。而江州士绅,就以程、赵、文三家为首。所以历任刺史都会给这三家以优待,以致形成如今尾大不掉的局面。” “是啊!我心里明白,若是不是家父的原因,像我这样做官的,恐怕现在最好的结局,就是卷铺盖回京城了。” 李清寒笑意盈盈看着宁远恒。她就喜欢宁远恒这样的,虽然有傲气,做事宁折不弯,却仍有自知之明。 “喜欢!”李清寒心中一凛,她心里怎么会冒出这个词。她收了笑容,赶忙说,“此事平息之后,大人只要一点点削弱江州士绅的势力就好。” “先生还没说第二步要怎么做。” “瓦解三家合力。” “这可比眼下的局还难破。” “大人不必忧心,我自有打算。大人还需要做一件事,把今日江州城发生的事,通报与厉王。” “好,我亲自去!” 厉王府,重华居外。 进去禀报的内侍走到宁远恒面前,道:“宁大人,对不住,王爷身体欠佳,不能见你。” 厉王是真的身体欠佳,还是不想见他?宁远恒清楚,今天的事,他必须让厉王知道。 “王爷!”宁远恒提高声音冲着重华居大喊,“江州刺史有事禀告。程家女婿马庭春为夺他人的产业,残忍杀害了酒楼的东家。我按朝廷律法判了马庭春死刑——” 旁边的内侍大惊,连忙阻拦。“宁大人,不可啊!你不能在王府之内大声喧哗!” 宁远恒不理会内侍,继续大声喊:“程家纠合江州士绅,令江州城商人停业罢市,引起百姓的恐慌。王爷,江州是王爷的江州,这种祸害江州之行,王爷不能不管。” 内侍见拦不住宁远恒,朝不远处的重华居护卫一招手。 八名护卫围上来,抽出了刀。 宁远恒淡然地扫了一眼护卫们,转身往府外的方向走去。厉王管不管,他不在乎。话已经传到了,他下边做什么,厉王不能怪他了。 第921章 助力 重华居内,离鹤扶着厉王从躺椅上坐起来。刚服下离鹤的丹药,厉王又变得精神焕发了。 “王爷真的不管这件事?”离鹤轻声问。 “这件事,我知道。程益先事先来见过我。我刚到江州之时,就知道江州士绅势大。否则,当初我怎么会着急娶了程家的女儿为继妃。” “这位宁大人有一句话说得对,江州是王爷的江州。” “嗯。我提醒程益先了,不要做的太过,给宁远恒一个教训就好。让他们斗去吧,不论他们谁赢谁输,对我都有好处。我很想看看宁远恒怎么破这个局。” “我倒希望这位宁大人受到教训。他很是不识实务。江州军,可惜了。” “没什么可惜的。江州军现在于我来说,是个烫手山芋。江州军本就是受江州府管辖。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刚开始还好,时间久了,江州军越来越难控制。江州军不服我的管制,在我的手上反而容易生乱。” “后来,我想明白了,宁远恒应该早就看出来江州军和我的骁卫军有了矛盾。他借我的兵,所谓的剿匪,就是为了让这种矛盾激化。让我无法控制局势。后来,又请出世子和程、赵、文三家,一个强硬,一个柔和两拨人,来见我。算是给了我一个台阶,让我放手江州军的军权。不愧是宁海的儿子,宁远恒将计谋用到我身上了。” 厉王说到这儿,看向离鹤。 离鹤看到厉王脸上的神色,心中便是一颤。厉王此时没有如从前般意气风发,雄心勃勃,反而变得迷茫。 厉王问:“法师,我真的能打到京城,得到天下吗?” “王爷的运势就是如此,自有天佑。王爷担心什么呢?” “唉!”厉王叹了口气。他还没糊涂。他知道自己这个身体,已经离不开离鹤的丹药了。这很可怕。但是这种话,他不能对离鹤说。 厉王无奈地看了一眼离鹤,站起身道:“先皇的遗物得而又失,让我很不安,总感觉天意不在我这边儿。” 离鹤笑了,原来如此。“王爷不必忧心。失了的东西,必定还会回到王爷手上。做大事,没有一帆风顺的,总会有些曲折。其实,就算没有先皇遗物,这天下也是王爷掌中之物。” “法师说的是,我过于执着此物了。”厉王也笑了。 离鹤从怀里取出一个锦囊,捧到厉王面前。 “王爷,将这个锦囊带在身上,不要离身。” “法师,这个东西有什么作用?” 厉王将锦囊打开,里面放着一块红色木牌,牌子一面雕刻着一只立鼎,鼎里斜插着一只如意。另一面是个篆体的寿字。对于看多了天下奇珍的厉王来说,这块木牌普普通通,甚至不能入他的眼。 “此物可为王爷积蓄金龙之气,为王爷的登顶之路助力。这是在下用了一百年功力,打造出来的。” “好,好!”厉王笑得眯起眼,系好锦囊,挂在自己腰间。“辛苦法师了。将来我夺回属于我的位置,法师功不可没。” “王爷要小心,此物不能沾水。” “我记下了!” 第二天,江州城的百姓走上街道,发现昨天全部关门的店铺,今天都开店门营业了,路边上,那些小摊位也都占上了。还有那白日里见不到的士兵,一队队在街道上穿行。有人正奇怪时,就看到街口张贴的告示,顿时明白。 盗匪进城这件事,并没有引起普通百姓多大恐慌。店铺都开门了,让百姓心里反而踏实了。 一天过去,江州城如平常一样,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那些士兵,也只是在街道上巡视,并没有骚扰任何商铺。 第二天,江州城的商铺正常开门营业,街道上人流涌动,人们好像忘了前一天的发生的事。 叶川兴冲冲地跑进公堂。李清寒和宁远恒都在,他们翻看着手里一张张信笺。这些是一些寒门士子的自荐信。 本来招募士子的告示比罢市早一天。但是商人罢市之事发生后,士子们便在一旁观望。若是江州府破不了这个困境,他们对江州府也就失去了信心,不去也罢。 没想到,商人罢市也就维持了一天,江州城就恢复了正常。士子们看到了希望,纷纷递上了自荐信。 宁远恒拿着一份自荐信,偏过头,让李清寒看。 “这个叫越衡的士子,对江州户籍管理的建议,有些意思。” 李清寒看了一眼,道:“这些士子们中,不乏有敢想敢做之人,还需要大人给他们机会磨练,将来必定能替大人支撑起江州。” “先生所言极是,我看——” “大人,李先生!” 宁远恒话没说完,就被叶川打断了。 “找我什么事?”宁远恒抬头问叶川。 “大人,我不是找你。我来找李先生!” 宁远恒一怔神间,叶川已经来到李清寒面前,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先生,你不是说要让程、赵、文三家几倍几十倍,赔偿咱们在邻县购买物资花掉的钱吗?” “是!”李清寒承认得很果断。 “怎么样才能让他们把钱交出来?” 李清寒微微一笑,问:“你想知道?” “非常想!” 李清寒看了一眼在公堂外转来转去的一条红影,对叶川道:“给我买一支糖人,我就告诉你!” “好!”叶川转身跑出了公堂。 鱼潢知道那支糖人是买给他的,欢呼一声,跟着叶川跑了。叶川不知道此时自己的身后,跟着一条红色鲤鱼。 “先生你要怎么做?”宁远恒问李清寒。李清寒小声对宁远恒说了几句话。 宁远恒微微一蹙眉,道:“先生,这不太好吧!” “我知道大人一向公正,不肯做这种事。有时候为了得到一个好结果,用些手段惩治那些并非无辜的人,也未偿不可。此举也可警告那些士绅,朝廷律法在江州未废,有官府坐镇,想整治他们易如反掌。大人以后在江州的行事,才能更加顺畅。我希望大人不止做一个清正廉明的官儿,更是一个能臣,造福一方百姓。” 第922章 敲他们一笔 宁远恒看着李清寒,眼中灼灼有光,李清寒的话,说到他的心里去了。做将军时,他希望自己是一名百战不殆的名将。做地方官或者以后回京城,他希望自己是能为一地百姓求得平安福祉的良臣。他一把握住李清寒的手,“先生大恩,我不知道该如何报答。” 李清寒将手抽回来,温文地笑道,“大人忘了,我是大人的幕僚,为大人解困谋划,是我当做的。” 宁远恒感激道:“这些日子若没先生相助,真不敢想象我现在正处于何种困境之中。”他转而又道,“先生所说之事,不必叶川去做,我也可以。” “大人不要沾手,还要故意装做什么也不知道。万一事有意外,大人还有转圜之处。” “就依先生!” 叶川很快回来了。他买了两支糖人交给李清寒,“先生,我和那个卖糖人的说了,让他以后就在江州府对面卖。这样,先生想要吃,就不用跑太远去买了。”叶川以为是李清寒喜欢吃这个。 李清寒也没解释。她看到糖人上有一团红影。鱼潢缩小成一团,已经缠绕上面,一口一口舔舐着糖人,每舔一口,鱼潢便会十分享受得转一下眼珠。 “先生,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怎么样才能从那些人身上要到钱?” 李清寒看向宁远恒。宁远恒会意,离开了公堂,由着李清寒和叶川去折腾。 “叶川,你知道程、赵、文三家名下的店铺吗?” “太知道了。我不但知道他们的,江州之中,颇有影响力士绅家的产业,我调查了不少,都记在我的小本本上了。” “很好!”李清寒继续问,“牢狱中有没有关着偷盗,抢劫的这种犯人?”李清寒问。 “有啊。江州的,还有外地流窜过来的,都有。”叶川很疑惑,“先生,那些士绅和大牢关着的强盗有什么关系?” 李清寒诡秘一笑,道:“我们想让他们有关系,他们就有关系。你去牢里,找三五个犯了偷盗罪的犯人,然后许给他们一点好处。” 李清寒招手让叶川走近,然后低声说了几句话。 叶川听着听着,眼睛越来越亮,最后嘿嘿地笑起来。他抬起身子,道:“先生这主意虽然有点损,但是我喜欢!我这就去办!” 叶川去江州大牢里转了一圈。很快,大牢里传来消息。牢里关着的几个因偷盗而入狱的犯人大喊,我要检举,我要揭发,我们有同伙。 那几个犯人被带上公堂,录了口供,画了押。他们有专门销赃的同伙。他们每次偷盗来的赃物,都会放在同伙处,进行售卖,所得钱财六四分成。然后这几名犯人,就说了几家店铺和几个人名。他们招出来的同伙,是几名店铺的掌柜。 叶川立刻安排差役,按犯人招供的名单去抓人。 很快差役带了六名衣着光鲜的人回来。 李清寒看到这六人,心里不禁暗笑。这六人是程、赵、文三家和附庸于三家的士绅,他们名下店铺的掌柜。 叶川坐在中间断案,把犯人的供词给这六名掌柜的看了。六名掌柜大喊冤枉。只喊冤枉,拿不出证据,没有用。叶川让衙役打这六人板子,一人打四十板子。 衙役将六人拖出公堂,不多时,就听到公堂外,鬼哭狼嚎。这些掌柜平时呼喝别人,养尊处优,哪里受得了这个,才打了十多下,这六人就相继求饶,“承认”了罪行。 叶川让他们签字画了押,然后把六人押进了大牢。 李清寒看完“戏”,对叶川道:“先让他们受两天罪。到那时,他们就会乖乖拿钱出来,赎自己了。” 叶川十分兴奋,“我得好好地敲他们一笔。” 文宅。文奕名的会客厅内,程益先一脸怒气烧得一张脸青中透红。他对面前的文奕名大声道:“宁远恒欺人太甚。他用卑鄙的手段逼着江州城的商户们开门营业,现在又把我们店铺的掌柜抓了进去,诬陷成偷盗犯的同伙,屈打成招。” 文奕名扫了程益先一眼,没说话,他已经知道程益先说的事了。 程益先继续大声道:“文兄,现在怎么办?我去找另几家人,他们都闭门不见。以前他们如同狗一样巴结我们,现在居然敢将我拒之门外。” 文奕名没和程益先一样发怒,而是淡淡地问:“赵丰德呢?他为什么没和你一起来?” “他?”程益先怒哼一声,“他两个儿子都死了,以后他未必能再有儿子了。他的家产注定要便宜赵家旁支。他现在是破罐子破摔了。文兄,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认了。宁远恒所做的一切,合理合法。” “这么巧,我们刚刚罢市,江州城就来了盗匪?然后又是在这时,那些早已经抓进大牢的犯人,又招供出同伙来了,还都是我们的人。” “巧不巧没关系,人家有足够的理由让商户不得不开门。人家有证人,证明我们的人有罪。人家就是要打压我们,让我们知道和他作对的下场。” “文兄,你就咽得下这口气,让宁远恒压在我们头上。” 文奕名冷淡地瞟了一眼激动的程益先。“你以为江州还是从前的江州吗?从前江州的官吏,从上到下是我们的傀儡,我们想怎么样都可以。现在,宁远恒不受我们控制,他把江州府官吏清洗了一遍。我们在官府里,已经没剩下几个人了。我们从一开始就冲动了。” “我去找厉王!” 程益先转身就走。 “站住!”文奕名喝住程益先。“你找厉王没用。” “他是我姐夫!”程益先转回身对文奕名说。 “他娶你姐姐只是为了在江州立稳脚跟。现在的厉王早不是当年的厉王了。他不但立稳了,还将自己的势力延伸到江州各个方面了。他已经不需要我们了。” “厉王不是还和你家定了亲?” 文奕名面色一沉,道:“在江州,厉王还能找到门当户对的人家吗?” “罢市之事,我对厉王说了,厉王是默许的。” “在厉王心里,没有亲情,只有权利。我们和宁远恒争斗,厉王是很乐意看到的。” “那怎么办?”程益先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一脸沮丧。 第923章 认清现实 文奕名也没什么办法。他在厅中走了两步,一抬头,看到自己的管家,在门前站了一下,又马上离开。 这是管家对文奕名的暗示,意思是有事要说,但是不方便让外人知道。 “你先在这儿想一想,我去后面服了药再来。” 文奕名说完离开了客厅。程益先正是出神时,没有问文奕名服什么药。 远离了客厅,管家从衣袖取出一份帖子,递到文奕名面前。 “老爷,有人送了这个?” 文奕名没有马上去接,这是一份拜帖。江州城中想巴结他的人多了,不是什么人的拜帖都值得他接。他只扫了一眼,问:“是谁的帖子?” “送帖子的人说,是江州府衙李先生送来的。” “李先生?”文奕名稍一思索,脑中立刻闪现出在“轩然山庄”中,看到那一袭白衣,容貌风姿不输于离鹤的那个年轻公子。此人脸上虽然含着温和的笑,却让人感觉深不可测。他当时还冒出个念头,要将文家的姑娘嫁给他。 文奕名曾见过离鹤几次,却从没冒出过和离鹤结亲的念头。他也算是阅人无数,离鹤虽然风采不俗,但他总觉得那仙风道骨之下,隐藏着一种让人看不清的假相。 文奕名接过帖子,打开看。这不是拜帖,却是一张请帖。这不是请他吃饭,而是李清寒邀请他去一座名叫“聚贤”的茶楼一叙。 叙什么,帖子上没说。眼下的这种局面,李清寒居然请他“喝茶聊天”。文奕名没有感到愤怒,反而来了兴趣,自言自语了一句,“他想玩什么花样?” “老爷!”管家不知道文奕名如何决定,唤了一声。 文奕名吩咐,“让人给我备车,我要出去一趟。然后找人告诉程益先,就说我身体突感不适,让他先回去。大家都好好想想对策,再见面。” 管家去安排了。 文奕名回到自己房间,换了衣服。等到家仆来报,程益先离开了,才出了家门,上了马车,直奔聚贤茶楼。 李清寒将一支糖人,找了茶室的一个角落插好,然后来到窗前,向楼下望去。 聚贤茶楼前,一辆马车刚刚到。李清寒目光扫过楼下的马车,又朝远处望去,嘴角微挑,露出一抹诡谲的笑。 程益先下了马车,打开手中的请帖,又看了一眼,确定了,就是眼前这座茶楼。他这才迈步走进楼内。 “老爷,里面请!”茶楼的伙计热情地迎上来。 程益先打量了一下一楼,大概是因为开门营业的时间不长,没什么人在,楼内很清静。 伙计看程益先一身的穿着,知道是非富即贵,连忙道:“您楼上请,楼上有雅间。我们这有曲州来的上好香叶。” “我有约会,是一位姓李的先生。”程益先不耐烦地道。 “李先生!”伙计想了想,问,“是不是楼上那位白衣公子?” 程益先没见过李清寒,只能冷冷地哼了一声。 “那您楼上请,我给您带路!” 虽然程益先一副别人欠他八百吊钱的样子,伙计依然热情。 程益先往楼梯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转身又欲离开。刚转过去,步子还没迈出去,程益先又转了回来。他似乎有什么事决定不了。 伙计就看着程益先,在原地转过来,转过去,不禁好奇地问:“这位老爷,您还上不上楼?” “不去了!”程益先闷闷地说了声,便往楼外走。他还没想好,要不要见这个李先生。他是从赵崇辉那件案子上,从赵丰德口中,知道这个刺史大人身边的幕僚,李先生。然而,他还没走到门前,便被走进楼内的一人惊得愣住了。 “文兄!” 文奕名眉头一皱,也颇为意外。“你也在这儿!” “你不是身体不适吗?”程益先心中不禁火起。 “你不是也来这里了吗?” “我——” 程益先无话可说。自己也是瞒着文奕名,来见这位刺史大人身边的李先生。 “走吧,一起上去!” 文奕名知道自己也理亏,不再多问。 由伙计引领,两个人一前一后,默默地上了楼梯。 裂痕就这么在不知不觉间,产生了。 茶室的门大开着,一个挺拔如竹般的身影,背对门,站在窗前,似在欣赏街景。一身洁白的长衫如同这冬日的一片霜雪,透着如仙般的高傲清冷。 文奕名和程益先进了茶室,谁也没说话。 听到身后的动静,李清寒笑意盈盈地转过身来,抬手施礼,“两位老爷,在下这厢有礼了。” “你就是李先生?”程益先没想到,在江州还有能与离鹤相较的人物。 “正是在下。茶已经为两位老爷准备好了,请坐!”李清寒很客气地招呼二人。 文奕名是第二次见李清寒了,知道此人非同泛泛。他走到茶前坐下。程益先犹豫了一下,也过去坐了。 文奕名没有动茶。他双手插袖,看着李清寒,冷声问:“江州城发生的事,是先生的手笔吧?” 李清寒轻轻抿了一口茶,笑道:“这怎么会是我一人手笔呢?二位老爷是出题者,我只不过是解题者。二位对我的答案还满意吗?” 满意?程益先都快气死了。“李先生在江州搅弄风云,有什么意图?” “意图,我当然有!” “什么意图?” “让程、赵、文三家认清家族败落的现实。” “姓李的,我和你有仇吗?”程益先大怒,拍案而起。 “程贤弟,稳住,坐下!”文奕名轻声呵斥,把程益先又按在座位上。他转头问李清寒,“李先生凭什么这么说!” “两位老爷看自己所犯的三个大错和一个上天的警示了吗?” 程益先和文奕名对视一眼,文奕名问:“什么错误,什么警示,你在说什么?” “你们犯了三个致命错误,只是你们不自知而已。” “胡说八道!”程益先小声说了一句话。 文奕名目光闪了闪,然后道:“愿闻其详。” “第一,你们看错了厉王。厉王对你们,一直是利用。”李清寒说到这儿,看向文奕名,“我想文老爷通过这次事情,已经看清了。这次的事,厉王没有帮你们。当然,厉王也没帮宁大人。我实话实说,两位老爷,如果这次的罢市,厉王只要稍加干涉,宁大人便无法破局,只能向你们妥协。厉王不帮你们,其实就是间接帮了宁大人。” “第二,你们看错了朝廷。你们觉得厉王在此,朝廷掌控不了江州。你们把持江州官员的人选,甚至和厉王一起干预江州刺史的任命。若是江州一切平安,朝廷对你们可以睁一眼,闭一眼。若是一旦事起,厉王成功了还好说,厉王若事败,两位老爷觉得朝廷会放过和厉王搅在一起的人,不清算江州的士绅吗?” “第三,你们看错了现任刺史宁大人。你们是万万没想到,朝廷会派了宁远恒这样一个刺史。你们还想着,这个刺史还会像以前的一样,被你们打压,最后收买,还会为你们所用。可是没想到,宁大人宁折不弯,没被你们吓倒,更不为你们所用。你们大概还盼着厉王能像对付前任刺史一样,对付宁大人。可你们忽略了,宁大人身后的人,就是厉王自己也不想得罪。” “所以,到今天,你们越来越害怕,害怕失去从前所有的一切好处。所以,你们不惜将你们的真正嘴脸暴露在江州百姓面前,也要弄出罢市,这种天怒人怨之事,和宁大人撕破脸。” 李清寒说完,目光冷峻地看着面前的二人。 第924章 子孙 “一派胡言!”程益先虽然说着硬话,语气却硬不起来。 文奕名沉默了一会儿,一声长叹,“你说的没错。我们的确做错了。当初,我们不该跟着厉王,搅进江州刺史的任命上。将来,一旦有事,厉王不会保我们。我一向觉得自己做事小心谨慎,不知道为什么,却犯了糊涂。” “欲望。文老爷,欲望蒙蔽了你的心。人常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程、赵、文三家在江州呼风唤雨,无人敢捋你们的虎须,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这种舒服的日子过得久,谁又愿意回到被人管制,做事还要思前想后,有所顾忌的日子。对不对,文老爷?”李清寒为自己倒了杯茶,语气淡淡地回答文奕名。 李清寒继续道:“欲望就像是迷雾,再智慧的人,如果有了欲望,就会蒙住心,看不清自己,更看不清他人。有些错,只要犯一个,就是致命的。程、赵、文三家犯了三个。文老爷,程老爷,你们可为自己想过后路?” “我是有欲望。欲望人人都有。我做这一切,就是为子孙后代挣个富贵荣华。即使不能万世,能延续百余年也好。”文奕名语气一转,道,“就算我们做错了事,我不相信文家就会败落。我们文家与程家、赵家不同。文家诗书传家,家中子孙皆读书。知书识礼,焉能守不住一份家业。” 李清寒微笑着摇摇头,“文老爷难道没见到天意?” “天意是什么?”文奕名问。 “天意已经摆在两位老爷面前了。两位老爷难道没注意到吗?一个家族的兴衰,靠的不是钱财和权势,而是要有能承继祖宗遗志的子孙。” “程、文两家各有一子,赵家有两子。赵家不用说了,长子不肖,连累二子皆没。两位老爷的儿子,怎么样呢?”李清寒反问。 程益先气得脸色涨红。自己的儿子如何,他当然知道,不学无术,反而只喜欢养狗斗狗。 李清寒的话,说到两人的痛处,程、文二人皆不说话了。 李清寒慢慢品着清甜的香茶,面含笑意地看着二人。 这时窗外的街道上,传来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笑声很大,二楼的茶室也都能听清,是几个年轻男子在互相调笑。调笑的内容好像是在谈论某位姑娘,言语十分轻浮。 听到街上传来的声音,李清寒诡秘地一笑,然后推开了窗户。下面的说话声,十分清晰地传到楼上。 “今天我们好好乐一乐!” “文家的老爷子,管得很严。文兄难得出来一趟。” “我趁我爹出门,偷着跑出来。让众位兄弟久等了,今天尽情玩乐,所有的花销算在我的帐上。” 文奕名听到这个声音,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好——”外面传来欢呼声。 “刘绪,就凭文兄这句话,你今天就要把绵月姑娘让给文兄。” “对,对,也只有‘红袖院’的花魁绵月姑娘才配得上文兄,今天绵月必须是文兄的。” “多谢兄弟们!” “哈哈——” 文奕名站起来,朝窗外看了一眼,然后朝茶室外喊了一声,“庆福,进来!” 跟在文奕名身边的文家家仆进了茶室听吩咐。 文奕名浑身哆嗦着指着楼下,“把那个小畜牲,给我押上来。” “小畜牲?”庆福不知道自家主人指的是谁。 “把你家公子请上来。”李清寒解释。 庆福这才明白,赶忙转身出去了。 不多时,茶室中进来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他低着头进来,朝文奕名喏喏地喊了声,“爹!”此人是文奕名唯一的儿子,文思问。 “你!”文奕名指着文思问,气得嘴唇直抖,“我对你说过什么?” “在家中读书,哪也不许去。”文思问小声回答。 “你既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读书读累了,想出来散散心。” “散心为什么和他们在一起?”文奕名指向窗外。文奕名虽然不认识和文思问在一起的那几个年轻人,却清楚,这几人是些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遇上的。他们请我去喝酒。” “去哪喝酒?” 文思问哼哼着不说。 “说!”文奕名在大怒中,提高了声音。 “是花楼!” “混账东西!”文奕名怒不可遏,扬起了一只手。 “文老爷!” 文奕名的这一巴掌没有打下去,被李清寒阻住了。 “文老爷,文公子所做没错。读书读累了,确实该歇息一下,不过是文公子选的方式不妥而已。”李清寒道。 文奕名瞪了文思问一眼,将手放下。 文思问听到一个清朗,又淡然如轻风的声音,为他说话。他抬起头看向李清寒,不禁眼前一亮。 “文公子请坐。”李清寒伸手邀请文思问。 若是平常,有文奕名在的场合,文思问恨不得马上逃离。但是这次,他却不想走。 文思问小心翼翼地看向文奕名。 “哼!”文奕名冷哼一声,道,“在这里,我是客,李先生是主。既然李先生让你坐,你就坐。” 文思问忙乱地施了一礼,然后在临近李清寒的座位上坐下。在李清寒身旁,文思问精神一振。屋中袅袅的茶香,也掩不住李清寒身上散发的清水般的清凉之气。 “文公子正在读什么书?”李清寒问。 “《论语》。”文思问看着李清寒,小声回答。 “《论语》,很好,圣人之言。”李清寒点头。“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文公子的名字就是来自于其中的‘疑思问’吧?” “正是。我们文家子孙,世代都要知圣人之言,仿效圣人之行。”文奕名说到这里,撩起眼皮,颇有自豪之态。 “文老爷,你既知圣人之言,也学了圣人之行,却少做了最重要一点。”李清寒轻笑道。 “你胡说。我总角之年,便能将《论语》倒背如流。有什么是我不知道,没做到的!”文奕名气得脸又青了。 “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文老爷,人需常存敬畏之心,方知何事能做,何事不能做,这样才不会糊涂,不会做违天道,伤天理之事。知和学,只是皮毛尔,不过是你们为自己所做之事,强加上圣人的光环,让你把坏事做得自觉无愧,光明正大而已。” 第925章 积不善之家 “你——”文奕名的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红,指着李清寒说不出话。 文思问佩服地望着李清寒。能把自己的父亲气成这样,文思问一点不生气,反而觉得很爽利。 李清寒没有理文奕名,而是问文思问,“文公子为什么要读书?” 文思问看了文奕名一眼,道:“为了继承家业。父亲说,我不读书将来就无法承担起整个文家的家业。” “文公子喜欢读书吗?”李清寒颇有深意地问。 “不喜欢!”文思问毫不犹豫地说,“我坐到书桌前,看到那些之乎者也,就想睡觉。继承家业为什么非要读书?”文思问把憋在心里多年的话,终于说了出来,不禁觉得心里痛快。 “你放屁!”文奕名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脸面,都在此刻丢了个精光。 “文老爷,既然文公子不喜欢读书,您又何必拔苗助长。‘君子谋道不谋食。’只要寻到合适自己的道,又何愁无食。这天下的谋生之道,也不只读书一途。” 文思问目光闪亮地看着李清寒。李清寒的话,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李清寒你怀的什么心思?”文奕名怒视李清寒。他认为李清寒在怂恿自己儿子不要读书。 李清寒微笑着问:“文老爷逼迫文公子读书,不知道文老爷的书读得怎么样?” 文奕名不敢轻易回答李清寒的话,“你想知道什么?” “据我所知,程、赵、文三家祖上,曾在江州作官,因此在江州挣下了偌大的家业。可是到了现在,”李清寒含意莫名地看着文奕名和程益先,停顿了片刻,继续道,“三位老爷又有谁能继承了祖上的荣光,不过是消耗祖上积攒下的福德而已。” “不对!”好长时间没说话的程益先,语气强硬的否定,“我挣下的家业越来越多,足对得起先祖。在江州,谁敢小瞧我们程家。” 李清寒微微瞥了一眼程益先,“程老爷,钱财之物,要能守得住。据我所知,程公子极爱养狗,为了得到一只纯血雄壮的好狗,不惜千金之数。他养这些狗,并不是多爱狗,而是训练它们去赌斗。而往往,程公子与人赌斗的输赢,少则百金,多则千金以上。这些,程老爷都清楚吧?程老爷正是知道自己的儿子守不住家财,才招了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马庭春,做了上门女婿,就是为了以后能为程家打理家业。” “家门不幸,出了这么一个不肖子。”程益先强硬不起来了。李清寒把他们了解的这么清楚,他无法隐瞒了。 “是家门不幸,但也是必然。不客气地讲,三家从祖上起,就做错了。”李清寒淡淡地道。 “李清寒,你讥讽我们也就算了,我们的先祖,也是你能诋毁的!”程益先拍案而起。 “程老爷先别急着发怒,听我把话说完。”李清寒提起茶壶,为程益先和文奕名倒上茶水。 “我想听听,我们三家哪里错了。”文奕名很沉得住气。 “三家的祖上,在江州为官,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为子孙挣下一份丰厚的家业,可却少留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程、文二人异口同声地问。 “文老爷熟读经典,当知‘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三家的祖上少留了‘善’,作为家风。程、赵、文三家成为江州望族,却不想为江州谋福利,却干涉江州官场任命,用各种手段,为自家挣产敛财,视朝廷律法如无物。三家不为善,不积福,德行与你们该有的财富不相配。三家落到如今的境地,也是必然。” 李清寒说完,也不理会程益先和文奕名两人难看的神色,问文思问,“文公子既然不喜欢读书,难道喜欢与朋友逛青楼,喝花酒吗?” 李清寒把自己的爹教训了,文思问非但不生气,反而对李清寒十分倾服。他老老实实回李清寒,“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我爹整日把我关在家里读书,我认识的人不多,只有这几个朋友。所以,能得到机会出去放纵,不管做什么,我都愿意。” “文家有万贯家财,文公子便是吃喝玩乐一生,也是可以的。” “我不想这么过一生。我想做些事,只是我还没想好,该做些什么。”文思问低下头,他对自己的答案感觉羞愧。 “正好,刺史宁大人身边缺少人手。宁大人正在招募贤才,文公子何不去试试。” “真的?我可以?”文思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喜地抬头问李清寒。 “自然为真。文公子若不觉得匆忙,一会儿便随我去府衙见宁大人。” “不忙,不忙。”文思问激动地摆手。他略一沉吟,小声问,“李先生,我可不可做一个捕快?” “捕快?”李清寒十分诧异。府衙职位有限,宁远恒手上应招的学子不少,所以不缺文思问这一个。她让文思问去府衙,是有原因的。她没想到文思问居然想做捕快。 程益先和文奕名都诧异地望向了文思问。开始,文奕名听李清寒要带文思问去见宁远恒,心中还有略喜。李清寒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要给文思问在府衙谋个差使。没想到文思问不要官职,却要了一个跑腿干活的捕快。 文思问想做一个捕快,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小,文奕名就逼他读书。他不喜欢读书,就趁文奕名看不到他时,在书房中偷偷看坊间话本。他被话本上捉贼缉盗的捕快深深吸引。那些捕快不但有武功,而且有智慧,如大侠一般。小偷强盗都害怕他们。所以,他有一个理想,那就是能做一个捕快。 “好!”李清寒点了一下头。“不过,捕快们为了查案,四处奔波,十分辛苦,你不能如以前般贪图享乐。” 文思问知道李清寒答应了,脸上顿时笑得开了花,“先生放心,我一定做个好捕快。” 李清寒微微一笑,又看向程、文二人,“两位老爷,茶香已淡,还有事要说吗?” 程益先看到李清寒的笑,心中不禁又腾起怒火,今天是李清寒请他们来喝茶,现在问他们有事要说吗?好像是他在求着李清寒一样。 文奕名今天有意外收获,并不在意李清寒的话,问:“李先生,锦华染坊的掌柜,犯了什么事,江州府抓走了他?” 锦华染坊是江州城最大的染坊,正是文家的产业。 第926章 白衣幕僚 程益先听文奕名已经开口,忿忿地哼了一声。 “他们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大也可小,是小是大,要看他们自己的态度了。”李清寒说完,站起身,朝程、文二人抱拳道,“二位老爷,府衙还有事,就不多聊了。你们自便,茶钱,我已经结了。” 李清寒对文思问道:“我们走!”李清寒取走了插在窗户上,只剩下不多的麦芽糖。 文思问对文奕名匆匆行礼告退,然后追上李清寒。茶室里只剩下大眼瞪小眼的程益先和文奕名。两人都不说话,各自想着心事。 过了一会儿,程益先从座位上弹起来,对文奕名怒道:“文兄,你和江州府真是演得一场好戏。这里最傻的,就是我了吧。” “贤弟此话何意?”文奕名诧异地问。 “哼,明知故问。告辞!”程益先头也不回,怒气冲冲地走了。 文奕名想了想,明白了。原因出在文思问身上。李清寒单点了文思问去江州府任事,程家却连问也不问。程益先一定以为他早就投靠宁远恒了吧。 回到府衙,李清寒让文思问等在公堂门外,她先进去见宁远恒。 “大人!” “先生,请坐!叶川,给先生倒茶!” 宁远恒在公堂上备了椅子。 李清寒坐下后,宁远恒问:“事情怎么样?” “很顺利。他们不会像以前一样,是铁板一块了,再也掀不起什么大的风浪了。” “好!先生,做的好!” 宁远恒高兴地站起来,看见公堂外站着的人。 “他是谁?” “文家的公子,文思问。” “先生带他来做什么?” “文家我们不能得罪太死,还要拉拢。文家和其他士绅不一样。文家以诗书传家,江州不少学堂书院,都有文家的资产,梅江书院也与文家有颇多来往。虽然文家这样做的初衷并不单纯,但是也不能忽视文家在学子中的影响。” 宁远恒点头认可,“先生说得不错。” 李清寒继续说:“我原本想让大人给文思问在府衙内,任一个不重要的闲职。谁知道文思问自己想做捕快。” “这不难。正好,东山也说过,他的人手不够。把他交给东山去带。” 宁远恒安排好文思问,拿出一沓自荐信道:“先生,你来看,这是我选出来的三十名学子。我准备见一见这些学子,再从其中选出十二人。先生明天和我一起吧。” “我为大人出出主意就行了。大人选合用的人,还是大人自己来选。” “好,那我就自己来。” 两人说完相视一笑。 李清寒走出府衙,鱼潢在后面摇着尾巴问:“神君,我们去哪?” “你不想回梅江吗?我们该回去了。”李清寒回过头,问。 鱼潢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我现在喜欢江州城这个地方了。这里有很甜很甜的糖。” 李清寒微微一笑。然而,她的笑容戛然而止。她的指尖在身上一点,然后张开手掌。在她的视线下,凡人看不到,她的手掌上飘着一缕极轻极淡的如蚕丝般的东西。只是这个东西此时是深灰色的。 “离鹤的灵识变色了。他又起什么邪念了?”李清寒自言自语道。 “神君,你说什么?” “我们走!”李清寒没有回答,一甩衣袖,卷起鱼潢,身影消失。 厉王府,游仙榭中。 蓝衣无风站在离鹤面前,恭恭敬敬将这几日听到看到的事,向离鹤禀报。 “真没想到,事情发展得这么快。”离鹤不禁感叹,“看来马庭春命该如此。”他没有一丝为马庭春担忧的语气。 “是,马庭春已经判了死刑。程、赵、文三家也就是借着此事,让江州城的商户罢市,威胁宁远恒。没想到被宁远恒轻易化解了。”无风回应。 离鹤皱起眉头,“当初我没把宁远恒放在眼里,总感觉他就是一个沙场莽夫,在江州这种势力交错的地方,他早晚会受到打压,变得没有任何作为。没想到,他竟然在江州成长起来了。前有向厉王借兵,趁势激化地方军与厉王亲军的矛盾。现在他又将罢市之事处理的巧妙,毫无痕迹,让人挑不出错处。看来,他已经成长为我和厉王的大敌了!” “师父,依徒弟看,这些并不是宁远恒的手笔。”无风道。 “哦,这里还有其他人?” “师父,我打听到,宁远恒聘了一位幕僚。因为他也如师父般常穿白色衣服,被人们称为白衣幕僚。” “白衣幕僚——他叫什么名字?” “我听府衙的人称他为李先生。” “李先生!”离鹤低声沉吟了一会儿,然后又问无风,“马庭春怎么样了?” “师父,我打听到马庭春在狱里很不安份,经常嚷嚷着要狱卒通知师父,要师父去救他。” “蠢货。没了刘忡,马庭春就是个蠢货。”离鹤骂道。 “若是当初就应该给马庭春种下噬魂术,现在他已经永远闭嘴了。” “我的噬魂术需要以鬼桑为引。我不想把珍贵的鬼桑叶给这种蠢人用上。何况马庭春只是为我赚钱,又不像刘显他们掌握着一个地方的所有政务,那般重要。” “师父,那棵鬼桑树已经生长茂盛了吧?” “是。可是我一进入那里,就感觉胆战心惊。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再进那里。无风,你想办法,让马庭春永远闭嘴。刘忡不能让他死,他还有用。” “弟子明白。” 夜,深沉的夜,漆黑的夜。夜的黑,好办事。 就在此时,江州狱外的街道上,一队夜晚巡逻的士兵,刚刚过去。 江州狱的大门紧紧关闭,江州狱的围墙不但高,而且厚,里面还有狱兵和狱卒看守,谁也不会相信这里会发生什么事。 一个人影穿过街道,来到江州狱的大门前,毫无顾忌地拍响了监狱的大门旁的一个小门。 小门里有了动静,然后有人从门上小窗口中探出了头。“谁?” “老张是我,来接班。”门外的人回答。 “是谷成啊,今天是你值夜?”门内的人在门前灯笼的光线下,认出了敲的门人。 “是!”门外那名叫谷成的狱卒回答。 第927章 死囚牢 一阵响动过后,小门打开,谷成进入了牢狱之内。 老张按监狱的规矩,立刻将门关上。然而门扇转到一半,突然停住。老张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门。他朝门外瞧了一眼,门外空空,只有漆黑的夜。 老张朝地上看了一眼。地上也没有突出的砖石之类的东西。老张再次关门,这次很顺利,门关上了,并且上了锁。 老张没有在意,以为是门出了点小问题。 谷成穿过一条很窄过道,两道铁门。每个铁门后,都有人看守,等谷成进去后,随即锁门。 谷成来到死囚牢,有人给他开了门,另一个和他一起值夜的人,已经到了。等着回家的狱卒埋怨谷成来得晚,然后就和谷成提着灯笼,一起查看了一遍牢房。 江州狱中,死囚牢是最轻松的所在。因为刺史大人对十恶不赦的的死刑犯,大都快判快执行,绝不拖延。所以牢里并没什么积押的犯人。此时死牢中就关了三个人。一个是因为与人斗殴,打死人而判了死罪。此人被定了秋后问斩。还有两人则是刚刚审完定罪的马庭春和刘忡。 马庭春和刘忡各关在一间牢室中。谷成透过牢门往里看,这两人身上手铐脚镣俱全,老老实实地坐在地上,一切正常。 谷成从同僚手中接过一大串钥匙,算是交接完毕。 同僚回家了,谷成将钥匙别在腰中,轻轻拍了拍,发出哗啦哗啦地声音。这一串钥匙有大有小,很重要。大的是牢房门的钥匙,而小的可以打开犯人身上的手铐脚镣。 谷成原本就是江州狱中一个打杂干活的。前些日子,这死囚牢一个叫牛全的狱卒被刺史大人带走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然后他就被安排进死囚牢成了一名狱卒。 谷成很喜欢现在的工作。腰里别着一大串钥匙有一种大权在握的感觉。 谷成将三个关着死刑犯的牢室再看了一遍。当他到关押着刘忡的牢室前,却没有往里看,而是猛地回头,向自己身后望去。他的身后除了对面的牢室的墙壁,什么也没有。 “奇怪,怎么感觉好像有人跟着我?”谷成心里想。他又回了两次头,拿灯笼往后照了照,还是什么异常也没发现。谷成觉得一定是自己多心,产生幻想了。 最后查完了刘忡的牢室,谷成转身离去。然而刚走出去三四步,脚下一绊,人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上。手中灯笼摔在一旁,火光熄灭。 “哎哟!”谷成叫了一声。 “什么事?”和谷成一起值夜的同僚听到声音,跑过来问。 “没什么,我绊倒了!”谷成赶忙站起来。 看到谷成的样子,同僚笑起来,“你真行,这监牢里地面平整,若说滑倒还有可能,你怎么还会被绊倒?是不是在家喝酒喝得腿软了?” “我没喝酒!”谷成反驳着,向脚下看。可不是嘛,监牢把犯人挖洞钻地的可能都堵上了。地面全铺的是又大又厚,硬度极高的石砖。石砖平整,没有坑,也没有凸起,是什么绊了他。 “你没喝酒,我却准备了酒。走,咱俩喝一杯!不喝一杯,这一晚上还挺难熬。”同僚招呼谷成。 谷成捡起熄了火的灯笼,边走边想自己为什么会摔倒,离开这漆黑牢室区,去喝酒了。 谷成一离开,黑暗中响起微小轻脆,金属撞动的声音。 一串有大有小的钥匙,从漆黑的地上跃了起来,浮在半人高的空中。铜制的钥匙互相撞击着,在黑暗之中发出微弱的响声。 这串钥匙在半空中滑行着,最后停在关着刘忡的牢门前。 钥匙的撞动声大起来,一个钥匙被提起插进牢门上的铜锁,拧动了几下,没有动,又被拔了出来,然后是下一个钥匙又插进去。 没有任何人,一大串钥匙就在那里自己寻找与牢门锁配对的钥匙。 这是闹鬼了吗? 在凡人看不到的视界里,无风提着一大串钥匙,一个一个的试着。 进入江州狱,无风来说并不难。他花几两银子,便打听出来江州狱死囚牢的情况。他将一张离鹤给他的隐身符放在身上,凡人的双眼,便看不到他了。他很容易就跟着值夜的谷成进入了死囚牢。 无风看到那一串钥匙,知道其中必有打开牢室门的。所以谷成要离开时,无风故意绊倒谷成。谷成这一下摔得不轻,只顾疼了,没有察觉别在腰间的钥匙,被悄悄取下了。谷成从地上爬起来时,钥匙就躺在地上。只是谷成提的灯笼被摔灭了,牢室区中漆黑一片,他没发现。 无风以为他做的十分小心,又有隐身符,不会有第二双眼睛看见。他却不知,就在上方,离他不远的地方,一尾红色的鲤鱼,正紧紧地盯着他。 无风的隐身符只限于凡人不能看见。鱼潢却是一只有着百年修为的妖魂,而且无风用的隐身符并不是什么高等级的隐身符。所以无风做的一切,都看在鱼潢的眼中。 就在无风低头一把钥匙一把钥匙地试着打开面前的牢门时,鱼潢的小黑眼珠一转,然后尾巴摆动,游到了无风的头顶上,伏了下来。 无风感觉头顶一凉,好像头皮沾水了一样。他伸手一摸,什么也没摸到。他又抬头向上看。今晚是个晴天,不可能下雨,就算下雨,他现在在监牢里,不可能淋上雨水。 无风正在观察是怎么回事,牢室里传来金属摩擦声,然后有人小声问:“谁在外面?” 声音一出,无风放弃了追究头顶突凉的原因,小声对里面说,“刘忡,是我,无风!” 里面的人听出了无风的声音,略带惊喜地小声说:“你来了!我就知道离鹤法师不会不管我。否则我若供出他来,就不好了!” 无风心里很是不悦。他从心里瞧不起刘忡这些人。若不是师父还用得着他们,有师父的命令,他转身就走了。 “先别说话!”无风低头重新开锁。 “嘎嘣”一声,钥匙终于顺利转动,弹开了锁簧。 无风在开门之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符,折了几折,他的身影可以出现在凡人眼中了。 无风轻手轻脚打开牢门,进入牢室。 刘忡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了。他兴奋地道:“太好了,快给我打开镣铐。” 无风从那串钥匙上,找到钥匙,打开了刘忡手脚上的镣铐。 “哈哈!”刘忡得意地笑出来,身上终于轻松了。然而很快,他的脸色一变,问无风,“我们怎么出去?到外面,我们需要经过三道铁门。这些地方都有人看守。” 第928章 杀了马庭春 无风从身上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黄符。 “这是隐身符,这个带在身上,凡人看不到我们。我们就用这个。” “离鹤法师真是高人!”刘忡高兴地伸手去抓隐身符。 “等等!”无风收回手,没让刘忡抓到隐身符。 “你什么意思?”刘忡脸色一变。 “还有一件事要做。做完了,将这个给你!” 现在把隐身符给刘忡,无风怕自己办另一件事时,刘忡自己先跑了,反而给他找麻烦。 “还有什么事?”刘忡不耐烦地问。 “杀了马庭春!” 无风的话一出口,刘忡顿时又兴奋了。 “我早就想宰了这个混蛋了。若不是他,我岂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让我来,我要把他的眼睛挖出来,耳朵和舌头割下来,然后再杀了他。” “一刀解决他就行了。万一弄出动静,就是麻烦。”无风心里想,“难怪师父要留着刘忡。此人残忍恶毒,或许将来有用处。” “好吧。”刘忡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马庭春就关在隔壁牢房。” 无风去拉牢房门,准备出去。 “坏蛋,还要害人,你们别想从这里出去!”鱼潢从无风的头上跳起来,一头撞向牢门。 凡人看不到的红光,在监牢的门上晃过,鱼潢消失了。“砰”地一声,原本已经在无风手中打开了的牢门,重重地关上了。把无风和刘忡关在了牢中。 “你搞什么鬼?”刘忡怒问。他还着急出去呢,牢门却被无风关上了,而且还弄出了动静。 无风没有理会刘忡。这不是他干的,突然有一股与他作对的力量将牢门关上的。这么大动静,肯定会引来狱卒。 无风现在无暇考虑这是怎么回事。他从怀里将两张折叠的隐身符取出来,急急地对刘忡道:“快,将符展开,放在身上。” 无风和刘忡各自展开隐身符。 “哗——”突如其来的一阵急雨落了下来。 雨水浇了无风和刘忡一头一脸,将才展开,还没来得及放到身上的隐身符打湿了。 “糟了!”无风赶忙拿起符观瞧。符上的符文是离鹤用朱砂画的。朱砂属阳,最怕沾水。 刘忡不懂这些,已经把淋湿的隐身符放进衣服里。 “你还看什么,赶紧走啊!” 无风从靴筒里抽出两柄匕首,其中一把扔给刘忡。“拿着,我们冲出去。” “你怎么还能看到我?”刘忡接过匕首,却很诧异。 无风没有解释,他已经听到牢房之间的过道中,传来脚步声,还有人在说话。 “确实有声音,好像是牢房铁门的声音。” “你是不是没关好门啊!” “我刚查过,牢门都是关着的。何况牢内封闭,没有风,门怎么会发出声音?” “我们快去看看。这里可有两名江州府的要犯。” 无风伸手去拉牢房的铁门。然而铁门紧紧关闭,纹丝不动。不论无风如何用力,却也打不开这扇门。 “你怎么这么废物!”刘忡讥讽一句,上前来,也去拉门。 两个人的力量,终于让铁门打开了一些。 无风和刘忡看不到,每当他们用力拉门,铁门上就会有红光透出。正是这道红光,与他们的力量相抗。 “有古怪!”作为法师的弟子,无风心中有了猜测。他现在后悔,没把师父给他配的,可以打开阴眼的药水带来。 “刘忡,我们一起用最大的力气!”无风对刘忡道。 “这是怎么回事?”刘忡做的恶事太多了,他看到这无法解释的现象,害怕了。 “想出去就快点!”无风厉声道。 两人几乎大吼着,扒着铁门的门边一起用力。 随着两人用的力量更大,门上的红光也更盛了,几乎把铁门映成了红色。 门终于打开了半人宽的缝隙。 灯笼的光照了过来。 “怎么回事?” “牢门怎么开了?你是什么人?” “这里怎么多了一个人?” “犯人要越狱!” “快来人!” 先到牢房前的谷成看到了无风,不禁大吃一惊。此时,他才发现自己腰中的那串钥匙不见了。 “妈的,快呀!” 刘忡急了,催促无风。他待在这里,就是在等死。他好不容易有了希望,可以离开这儿,活下来。 无风却在此时松手了。 刘忡一人把不住铁门,“啪——”地一声,铁门又重重关上。幸好他反应快,及时松了手。 “你也算是离鹤法师的徒弟,真废物!”刘忡骂道。 “住口!”无风大怒。要不是师父让此人活着,他真想用匕首捅死此人。 这时牢房的过道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五六名牢狱的看守,提着刀跑来了。 “怎么回事?” “犯人打开了牢门,要越狱!” “犯人呢?” “在里边,而且还多了一个人。” “你在逗我们吧!” 谷成拿起掉在地上的锁,拿给看守们看。 “还不把牢房锁上?” 谷成赶忙再把锁扣在牢门上。 “拿灯笼来!” 一名看守提起灯笼,从牢门上的窗口向牢里照。 果然,刘忡还在,刘忡旁边还有一人。不过此人背对门,看不清面容。 “你是什么人?”看守盘问。 无风不说话。他不想让人认出他来。他不确定这些人中,有没有人见过他,甚至知道他的来历。 又有一名看守凑过来向里张望。“犯人身上的镣铐不见了,看来真是。此人是来劫狱的。” “这就怪了,既然他们打开了牢门和镣铐,为什么不跑,还在这里。还弄出那么大动静?” “这人怕不是傻子吧!” 虚惊一场,众人都放下心,嘲笑起无风来。 牢房内的无风气得咬牙切齿。 “这里发生的事要禀报刺史大人。” “众位哥哥!”谷成赶忙恳求,“我才接手这个位置没多久,就发生这种事,如果告诉了刺史大人,我的饭碗不保啊!” “死囚牢里好好的多了一个人,恐怕瞒不住。” “等等,此人是怎么经过三道铁门,进入死囚牢的?” 这些监狱看守登时懵住了。 “报了刺史大人,我们也逃不了干系。” “我看还是别报了。好在犯人还在。这个人就在里面关着吧,让他死在里面。” “门上面再加把锁!” “留两个人在这儿看着。天一亮,我们就进去,把此人抓住,关到别的牢房中,关死他。” “就这么办吧!” 第929章 传信 谷成和几名监狱看守商量了一阵,留下两个人在牢房外看着,其他人散去了。 外面一清静,刘忡坐到地上,冷笑着,看着无风。 “你笑什么?”无风压住心里的怒气问。 “你现在也出不去了,在这儿等死吧!” “这是你认为的!” “你还有办法?”刘忡面露惊喜。 无风没说话。他心里痛苦。他不是为自己。对他来说,这么简单的一个任务,居然出了意外,将自己困住了。他不但没完成任务,还要惊动师父。他觉得自己对不起师父。 无风瞧向那扇牢门。牢门很平常,怎么可能打不开。 无风看不到,一条红色鲤鱼,从铁门里钻出来,围着无风游来游去,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注视着无风。 刚才就是鱼潢附在牢门上,阻止了无风和刘忡逃出去。鱼潢看到无风拿出隐身符,用出最拿手的本事,吐水,把隐身符打湿,起不了作用。 “有我在,你们别想逃。你们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鱼潢愉快地在无风周围游来游去。 无风抬起头,目光在周围扫来扫去。他又感到一种湿凉的气息,在他的周围晃来晃去,就和刚才落在他头顶的感觉一样。 无风提起了手中的匕首。 “你要干什么?”刘忡也握紧了匕首。他手中的匕首是刚才无风给他的。但他感觉无风此时的情绪不对,生怕无风是在气急败坏之下,要杀他泄愤。 无风没有理会刘忡,而举起匕首,向自己身上划去。 “你疯了?”刘忡吃惊地问。然而下一秒,他又疑惑了。无风并没有刺伤自己,而只是将胸口之处的衣服,划开了一个小口。 牢房外有两个牢房的看守,他们为了随时监视牢房中这两人在做什么,灯笼未熄,挂在牢门前。灯光就透过牢门上的小窗口照进牢房中。 此时,就在无风胸口处的皮肤上,赫然纹有一块手掌心大,颜色鲜艳的刺青。刺青图案不是什么龙虎之类,或霸气或吉祥的,而是一只在云层中飞翔的青色小鸟。小鸟的尖嘴上还衔着方方正正的一个东西。 刘忡好奇地凑近一点,看清了,那方正的东西,是一个信封的图案。信封上还写着两个字,“唐印!” “你这个纹身很奇怪。鸟衔着一封信。信上居然还有收信人。”刘忡似乎忘了自己的处境,调侃起无风的纹身了。 “这是传递消息的法术。”无风冷冷地瞥了刘忡一眼。 “你还犹豫什么,快啊!告诉离鹤法师,我被困住了,让他来救我。”刘忡急切地催促。“快呀!快呀!” 无风握紧匕首,他真想捅死身边这个聒噪的人。是他犹豫吗?师父离鹤曾告诫过他,这个传讯的法术,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使用。因为每使用一次,无风就要折寿三年。 三年看似不多,可人活在世上,不过百年,又有多少个三年? 无风推开刘忡。看到这个人,无风就觉得自己很不值。 无风提起匕首,匕尖朝纹身中心位置扎了下去。鲜红的血涌了出来。 无风扎得并不深,原本伤口也应该只是浅浅的出血。可就在流出的鲜血碰到那只刺青鸟的鸟嘴时,无风却突然感觉伤口一阵刺痛,鲜血如同被什么活物吸吮一样,呼呼地往外涌。 无风低头去看。只见鲜血却不往下滴落,而形成一道细流,往鸟嘴中灌。而那只刺青鸟浑身羽毛闪出幽幽青光,整个鸟身忽然立体起来,好像下一秒就要飞起来一样。 无风的感觉没错。当刺青鸟整个身体连同口中所衔的那个信封都泛起了微光后,刺青鸟竟然脱离了无风的身体,划过一道光,冲向了牢狱外的天空。 无风再低头看那处刺青,虽然小鸟的形象还在,只是已经变得灰暗无光,失去了原本的鲜艳颜色,而鸟嘴上衔的那封信,不见了。 “这就完了!”刘忡看了看无风胸口起了变化的刺青,问,“离鹤法师什么时候来救我们?” “不知道!”无风闷声回答。 “你有没有告诉离鹤法师,要马上来。如果天一亮,他们有了准备,再想救我们出去就麻烦了。” 无风没理会刘忡,转过身,靠墙坐下。无风感觉身体十分疲惫,就好像他晚上没睡觉,却蹲了一夜的马步一样。 突然,无风神色一紧,低头看向伤口。原本疼得火辣辣的伤口,却突然清凉起来,连血也止住了。 原来,就在无风的眼皮子下,鱼潢游到了无风的刺青前,观察那块刺青。 “这是什么?”鱼潢自言自语。“呸,呸——”鱼潢很不屑地啐了两口,又接着自言自语,“这里居然封印着一只邪妖。” “你传了什么消息出去?”鱼潢离开无风的伤口,与无风面对面地问。但是无风看不到他,更听不到他说话。 “不管了。神君说了,让我看住那两个坏蛋。” 鱼潢一甩尾巴游出了牢房,片刻又游回来。在牢房中转了两圈后,又游了出去,然后再游回牢房。 鱼潢还没游出牢房,牢房外传来两声重物倒地的声音。 “来了!”无风站起身,面露喜色。 “什么来了?”刘忡问。 “我师父!” 无风话音未落,牢门外传来铁门开关的声音。牢房里的人都没在意,以为是狱卒来了。 “无风!”外面传来了声音。 “师父,我在这儿。”无风听到这个声音,冲到牢门边,从窗口往外望。 紧接着,牢门上传来金属崩断的声音。 “啊——”鱼潢大叫一声,冲向牢门,红光一闪不见。他又附在了牢门上。 牢门动了两下,没有推开。 “师父!这门有古怪。我就是因为它,救人失败,被困在这里。” 外面,离鹤“嗯”了一声,然后敲了两下牢门。 “我道是什么古怪,原来是一个小妖精附在上面。你退开!” 无风后退两步,离开门边。“砰”地一声。离鹤一掌拍在牢门上。 “啊——”牢门上红光一闪,鱼潢从牢门上被拍飞出来,在空中翻了十多个跟头,穿墙而没。 牢门被推开,离鹤出现在门前。 “师父,弟子没用!”无风跪在离鹤面前。 还没等离鹤说话,刘忡蹿到前面来,“法师,你终于来了,太好了。赶紧带我出去吧!” 离鹤只是淡淡地扫了刘忡一眼,然后看向无风。 “现在不是你请罚的时候。起来,出了这里再说。” 无风赶忙起来,和刘忡出了牢房。 第930章 神君救命 外面,那两个监狱看守瞪着一双眼,直挺挺地站在墙边,呼吸平稳,好像被定住了一样。 “他们怎么了?”刘忡见自己从牢房出来,这两个看守毫无反应。 “他们中了我师父的幻术!”无风一眼看出来了。 刘忡一出来就来到一名看守身旁,将看守身上的刀摘下来,拿在手里。 “还好这些狱卒都是普通人,我的幻术极易施展。我本来想把事做的悄无声息,可是却被你给搞砸了。”离鹤面色阴厉,看向无风。 “弟子无能!”无风低下头。 无风刚说完,就听离鹤喝了声,“住手!” 原来,刘忡拿到看守的刀,抽出刀,就要杀那两名看守。 “别再给我惹麻烦了!”离鹤呵斥一句,走了过去。 刘忡不服气地抽了抽鼻子,也只能收起刀,跟上去。 “啊——你们不许走!” 一道红光从刚才的牢房中冲出来,撞向刘忡。 白影一闪。离鹤掠到刘忡身旁,宽大的白色衣袖往前甩去。 “你在干什么?” 刘忡看不到鱼潢,只感觉离鹤用衣袖好像卷住了什么东西。 鱼潢被离鹤的衣袖死死缠住,头尾拼命甩动着大叫,“放开我——放开我——” 这条红色的小妖魂,还有这个小妖魂的声音,令离鹤想起了一些事。就是在赵家的轩然山庄后山上,他抓血鬼精,曾经见过一道红色的影子,还有声音,都和眼前这个小妖魂相似。 “法师,我们快走啊!”刘忡催促道。 无风虽然看不到,却知道其中原因。他把刘忡拉到自己身边,没好气地道:“别打扰我师父!” “你一个小小的鱼妖,不躲在梅江里,却与我作对。你的主人是谁?”离鹤厉声问。 “我不告诉你!放开我——”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说不说?” “不说!”鱼潢虽然被离鹤的衣袖缠得很难受,却十分倔强。 “好,那你就魂散魄消吧!” 离鹤手腕一动,白色的衣袖又向内收了收。鱼潢虽然没有肉身,却无法摆脱。魂身已经被离鹤的衣袖挤压得变了形。 “啊——啊——”鱼潢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快撑不住了。一旦他撑不住,妖魂崩散,从此三界之中,再没有鱼潢这个小妖了。 “神君,救命——唔——” 离鹤衣袖下的红色影子逐渐黯淡下来,鱼潢的头却逐渐胀鼓起来,如一个正在充气的球。这个“球”已经胀到极限,可仍在涨大。鱼潢的眼睛和嘴都已经看不到明显的边缘了。 梅江神府,大殿中。 李清寒斜靠在水晶椅上,无精打采。能让她无精打采的,正是站在她不远处,身穿黑衣的人。此人衣服上的绣纹金光闪闪,头戴镶着宝石的高冠,手里捧着一份文书,正在大念特念。 终于,黑衣人声音停下来了。李清寒的精神也提起来了。她要送黑衣人出大殿,却发现黑衣人看着她,没有动。 “天使,还有什么事?” 黑衣天使道:“我来之前,上面让我提醒神君,您现在是梅江水府的神君,梅江是您的管辖。您需要尽职尽责,不能为旁事,而不顾梅江之责。” 李清寒明白了,大概是这所谓的上面,不知道从哪听说,她经常不在梅江神府之中。 李清寒淡淡一笑,道:“天使说的很对。我来梅江这么长时间,却是放心不下寒冰地狱。那里镇压着不少恶妖厉鬼。我不在,他们不会安份的。这样吧,不如天使替我代管寒冰地狱一些时日,我也好一心一意地管理梅江水府。” “告辞!”黑衣天使一抱拳,头也不回地跑了。 李清寒看着黑衣天使急速消失的身影,轻蔑地笑道:“跑得真快!” 李清寒脸上的笑容还没消失,耳边就传来鱼潢的声音,“神君,救命!” 李清寒面色一变,站起身大叫一声,“冰魂剑!”随即身形一动,一道蓝光穿出江神大殿,消失在梅江之中。 死囚牢中。离鹤看着鱼潢快要胀破的鱼头,笑道:“现在是最后的机会了。我只要再稍稍用点力,你就彻底消失了,连轮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了。说不说?” “唔——” 鱼潢发出很不清晰的声音。 “你一个小妖魂,还挺倔强。那就别怪我了!” 离鹤伸手抓住自己的衣袖,往里一紧。鱼潢的身体瞬间从暗红色变成了白色,然后裂成了一道道白色光痕。这些光痕竟然一条条要脱离鱼潢身体的飞散而去。 就在此时,一道蓝光突然射来。 离鹤注意力并没有全都在鱼潢身上。所以,蓝光射来,他下意识向旁边闪开,手上的力道也在无意识之下松了松。那道蓝光可没有放松。追上离鹤。 只听“刺啦”一声。离鹤缠住鱼潢的衣袖,被蓝光削了下来。 离鹤又退两步,额头渗出冷汗。那道蓝光简直是顺着他的手臂边缘,将衣袖削下来。再进一点,他的手臂就被削下来了。 离开离鹤控制的白色衣袖,卷着鱼潢的身体飞到不远处,落到一个同样穿白衣的人手中。那人站在灯笼光线之外,看不清面容。 无风跃到前面,对着那个陌生的白影,举起手中匕首,“你是什么人?” 那被削掉的衣袖缓缓展开,李清寒将鱼潢那已经发白的魂体放了出来。 鱼潢瘫在李清寒的手掌之中,艰难地转动眼球,十分委屈地道:“神君,我的魂要散了?” “放心,有我在,你的魂散不了。”李清寒安慰鱼潢。 鱼潢的眼中终于透出一丝不太明亮的光,然后眼球一翻,不动了。 “冰魂剑,你带鱼潢回梅江。” 鱼潢在梅江出生,长大,然后修炼。鱼潢的根本在梅江,梅江能保住鱼潢的命。 一道蓝光划向鱼潢的身下,然后射向监牢外,不见了。 李清寒将刚才缠着鱼潢的那半副衣袖翻过来,看到里面缝着一块黄绸。黄绸之上用朱砂笔画着符咒。难怪离鹤的衣服能对付魂体,原来里面有讲究。李清寒将离鹤衣服上的这半副衣袖,甩手扔在地上。 看到冰魂剑现身,离鹤想到了捕捉血鬼精那一晚,他看到的好像就是这把剑。 李清寒缓步走出了黑暗,走进了灯光下。 第931章 腐血针 当对面三人看清了李清寒的,都不约而同地怔了一下。 离鹤感觉到此人的危险。 无风没想到,这世上居然有风姿容貌,能比过自己师父的人。 “是你!”刘忡指着李清寒叫起来。 “你认识他?”离鹤问。 “他姓李,是宁远恒的幕僚。我就是被他算计了,才落到如今这个下场。他和马庭春,是我都想杀掉的人。”刘忡咬牙切齿道。 “呵呵,原来你有这么恨我,真是荣幸。”李清寒神情淡然。 “我杀了你!”刘忡暴怒,提着刀就要冲上去。 离鹤抬手拦住了刘忡,“别多事,我们现在要紧的,就是离开这儿。” “三位,既然来了,就留在这儿吧!”李清寒双臂抱胸,调侃似的道。 “师父,你们走,把他交给我!”无风说完,就朝李清寒冲过去。他现在很想做一件事,将功赎过。 离鹤没有拦无风。他有两个徒弟。无月是罕见的全阴之体,是个修行做法师的好苗子。无风却资质悟性一般,连阴眼都开不了,所以无风主要练的都是拳脚功夫。他只教了无风几个简单的阵法和使用符咒的方法。他想让无风试试李清寒的深浅。 无风举匕首刺来。李清寒没有躲开,眼看着匕尖朝她心口处刺来。 无风大喜,以为这一刺必然得手了。然而就在匕尖蹭到李清寒的白衣那一刹那,无风只觉眼前一花,匕首向前没有遇上任何阻力,居然刺空了。 无风以为自己刺中了李清寒之时,李清寒如一阵风般,绕到了无风身后。她伸手一抓,抓住了无风的后腰,一提一甩,把无风像扔麻袋一样,朝离鹤扔了过去。 离鹤抬手接住无风。然而,李清寒这一扔,力道相当大。离鹤不得不在接住无风身体的一瞬间,带动无风原地打了个转,卸去部分力道,方才站稳,将无风放了下来。 在一旁看了全程的刘忡,不禁惊诧,指着李清寒道:“你身上有功夫?” “怎么,很奇怪?”李清寒拍了拍手,好像手上沾了脏东西。 “那天在大堂上,你怎么会轻易让我抓住?” “我不让你抓住,你怎么能在得意之下,说出实情。” “你好阴险!”刘忡气得骂起来。 “比起你还差远了。”李清寒微笑道。 “师父!他有古怪。”无风对离鹤道。他从小练武,自认功夫比厉王府那些护卫只会强,不会弱。可就在刚才,李清寒的身法太快了,快得如一阵疾风,或是一道从高处倾泻而下的水流般。凡人真的能做到如此吗? 离鹤没有理会无风的话,他朝李清寒抱拳道:“李先生,我们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何苦于我们为难?” “我与法师当然没有怨仇。但是三位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刘忡是在府衙大堂公判,定了死罪的人。法师将他救走,置江州府衙和刺史大人于何地?我作为刺史大人的幕僚伸手管一管,算不得为难法师吧?” 离鹤看了一眼刘忡。刘忡看到离鹤扫过他身上的目光,心中不禁一寒。 离鹤道:“好,我和小徒离开,刘忡留下。” “师父!”无风不明白师父为何突然软弱起来。他哪里知道,离鹤怀疑李清寒就是那晚破坏自己抓血鬼精之人。若真是那个人,离鹤没把握对付。他必须马上离开这儿,不能让人知道他为刘忡而来劫狱。 离鹤对无风使了个眼色。无风低下了头。 “离鹤,你这个小人,我为你做了多少事。你现在竟然要——”刘忡大骂起来。 “聒噪!”无风回手一挥,手中的匕首尖划过了刘忡的咽喉。 刘忡还没骂完,手捂着冒血的咽喉,发出“嗬嗬”两声,瞪着的双眼一翻,倒了下去。 “你们杀了人,更别想走了!” 李清寒话音未落,身影已经动,掠了过来。同时,离鹤也动了,迎了上来。 “闪开!”李清寒一掌拍向离鹤。 “去死!”离鹤抬手对上李清寒那一掌。 “砰——” 两道白影如突然绞在一起的雪团,又骤然裂开。 李清寒站稳身体,举起自己的手掌,看了一眼,然后冷厉地望向离鹤。 离鹤倒退了三四步,被无风扶住。 “师父,你怎么样?” 离鹤只感觉自己心口翻腾,心脏好像要跳出来一样。鬼瘟煞那次,他被神秘人利用自己的替身,打出的内伤,本来已经好了大半,这时又开始隐隐作痛,有加重迹象。 离鹤现在顾不了这些。他刚才之所以要和李清寒对一掌,是因为他的掌中有猫腻。虽然用此法,不光明正大,但他顾不了这么多了。 然而,当离鹤抬眼看到李清寒虽然面冷,却一切正常时,顿时诧异,“你没事?” “你说的有事,是指这个吗”李清寒抬起手,从掌心中拔下一个东西。 离鹤看得清楚,那东西细如发丝,在灯光下显出暗灰色。那正是他的“腐血针”。 正在此时,离鹤察觉身后有人粗重的喘息传来。他刚才被李清寒一击之下旧伤复发,不能维持幻术,那两个狱卒要从幻术中醒过来了。 离鹤猛地回身,衣袖一卷,将一名狱卒带到自己身前,同时另一只手一拍,将另一名狱卒送到无风手上。 两个狱卒就在离鹤身旁,太近了,李清寒虽然看出了离鹤的意图也来不及了。 离鹤的一只手抬了抬,让李清寒看清手上的腐血针。然后阴阴一笑,手搭在狱卒的脖颈上,往下按了一分,腐血针的针尖触到了人质的皮肤。 “离鹤法师,我们之间的事,就不要牵连无辜人了吧。”李清寒从容地道。 “好,那你让出一条路,让我和我的弟子离开这里。” “我当然会放法师离开。只是我有一事,始终不明白。”李清寒在言语上与离鹤周旋,脚步下却在微不可察地移动着,调整最佳的位置。“法师是厉王府的贵客,王爷最信任的人。在江州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为什么还要与刘忡这种杀人越货的恶贼有勾联?甚至不惜为了刘忡而劫狱。” “这是我的事。李先生做好你的幕僚就可以,何必多管闲事。” “呵呵,是我冒昧了!厉王爷是江州之主,就是我家大人,要想在江州安稳做官,也要仰仗王爷。”李清寒很客气。 “只要李先生让我离开这里,我自会在王爷面前替宁大人美言。” “如此,多谢法师!” “师”字余音还在,李清寒身形一晃,顿时消失在离鹤眼中。 第932章 你一定会没事 离鹤暗叫一声“不好!”急忙拖着人质后退。可他连半步也没退出去,就觉身后一凉。然后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离鹤法师的腐血针真是个好东西,不知道法师自己中了腐血针,会怎么样。” 离鹤身体一板,一动不敢动。 “师父!” 无风看到离鹤反被李清寒制住,不禁心急。 “别动!”离鹤提醒。 “对,别动。”李清寒笑道,“刚才离鹤法师说威望没有命重要。可见法师对自己的命很是在意。你可不要轻易送了你师父的命。” “你想怎么样?”离鹤心下骇然。他虽然因为某些原因,实力大不如从前,但被人如此胁迫,还是头一回。这个人的实力高出自己一大截。 “先把人放了,我们再谈条件。” 离鹤感觉到自己颈部有什么东西蹭着,有些痒。他猜想应该是腐血针的针尖触到了他的皮肤的感觉。他朝无风使了个眼色。 无风将他手里的狱卒推了出去。离鹤也放开了自己挟持的人质。 两名狱卒忙不迭地跑了出去。不多时,牢房尽头,传来开关铁门的声音。 死牢房的过道之中,只剩下李清寒和离鹤、无风三人。 李清寒推开了离鹤。 离鹤十分诧异。“你——” “这种挟人为质的事,我不屑做。”李清寒手指微动,那枚细如发丝的腐血针,在她手中断为数截,落在地上。 “你有什么条件?”离鹤以为李清寒要帮宁远恒,在厉王面前讨什么好处。 “你在为谁做事?”李清寒语出离鹤的意外。 “你不是知道,是厉王。” “不对,你暗里还在为别人做事。你最好说实话。我虽然不屑做那种小人行径,但我能让你生不如死。”李清寒的语气顿时冷下来。 “我不知道你指的什么?厉王是先皇嫡子,尊贵至极。除了他,有谁配指使我。你难不成怀疑我在为京城的皇帝做事?”离鹤狡辩道。 “法师制造‘鬼瘟煞’是为了什么?” “只不过想要一只厉害的鬼仆罢了。” “鬼瘟煞极难控制,一不小心还会反噬主人。何况此物形成的条件极其苛刻,能力出众的鬼仆有很多种,没有哪个法师敢豢养会噬主的鬼瘟煞。离鹤法师,你这个理由太牵强了吧。” “我便是与众不同,喜欢为人不敢为之事。” 离鹤说话之时,目光闪了闪,原本一直戒备着李清寒的视线,闪向一旁。 离鹤这极微小的神色变化,让李清寒捕捉到了。 “看来那人对法师——” 李清寒话未说完,死囚牢外,传来了脚步杂乱的声音。随后,便是宁远恒的声音。 “守住这里,一个人也不能放走。叶川,东山和我进去。” 李清寒预料到宁远恒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原来,谷成虽然同意同僚们的意见,将死囚牢中的事瞒下来,但是心中忐忑。心里一不舒服,刚才喝的酒在肚子翻腾起来。谷成赶忙去了茅房。 也就是因为谷成去了茅房,所以躲过了离鹤的幻术。他回来看到同僚们都不对劲,顿时吓坏了,也顾不得会被追责了,跑出江州狱,到府衙报告去了。所以宁远恒带着兵赶来了。 李清寒听到宁远恒的声音,神色凝重。她现在不能让宁远恒看到她的底细,而对她的身份产生怀疑。 离鹤注意到李清寒的神色变化,心中有所猜测。他暗暗向无风打了个手势。 “咣当”一声,进入死囚牢的铁门打开,宁远恒带着叶川和徐东山出现在门前。 “走!”离鹤一声喝,和无风同时行动起来。 李清寒怔了一下,用身体挡在牢房的过道上,大声道:“你们不能走!” 正在冲向门口的无风,在经过李清寒身边时,突然一转身,举起手里的匕首,朝李清寒刺了下去。匕首深深插进李清寒的腹部,然后又迅速拔了出来。 这一切的发生都在电光火石之间。 宁远恒进入死囚牢,看到李清寒时,已经晚了。鲜血瞬间涌出来,染红了纯白的衣服。 匕首刺入腹中,李清寒只感觉有异物进入,并不疼痛或难受。这具身体是江水凝聚,对她产生不了什么伤害。她抬头看到宁远恒那震惊及关切的神情,又低头看到江水化成的血染红了白衣,心道:“我被刺伤,现在该怎么样,如果不昏过去,是不是不正常?” 然后,李清寒眼一闭,倒了下去。虽然动作不太自然,但是在这个气氛之下,谁会注意到这小小的破绽。 “先生!”宁远恒看到李清寒白衣染血愣住了,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先生不会有事!先生不会有事!” 离鹤就趁此时,带着无风,从宁远恒身旁跃了过去。 “叶川不要放走他们,劫牢者,杀!”宁远恒大叫一声,抽出随身的宝剑,转身挥了出去。 “啊——”一声惨叫,然后几滴带着温度的液体溅到宁远恒的脸上。 宁远恒顾不得去看是谁受伤了,跑到李清寒身旁,扔下宝剑,扶起李清寒,急急地呼唤,“先生,先生!” 李清寒闭着眼没反应。 宁远恒扔下宝剑,抱起李清寒就往死囚牢外跑。他现在不关心叶川如何追拿离鹤师徒,一心只在李清寒身上。 宁远恒疯一般往江州狱跑,边跑边小声道,“先生,你坚持住,我送你去看大夫。你一定会没事的。”声音急迫中又带着焦虑。 李清寒在宁远恒的怀抱中,偷偷将眼睁开一条缝。宁远恒为她如此,她感到于心不忍。但是,她若此时对宁远恒说她没事,根本没受一点伤,则又解释不清了。 罢了,受伤便受伤吧,让宁远恒不要为她担心就行了。李清寒想至此,手指在身上轻点了一下。 外面,天还没有亮。宁远恒重重敲开了一家医馆的门。 大夫为李清寒看过后,对宁远恒说,李清寒的伤不重,没有伤及要害,主要就是失血多些,养一养就好了。 宁远恒这才放下心。大夫为李清寒清理了伤口,上了药,包扎了伤口。这时,府衙来人接宁远恒了。宁远恒拿上大夫开的药,离开了医馆,回府衙。 宁远恒离开后,大夫边关医馆门,边小声嘀咕,“这种伤势,不至于昏迷不醒啊,难道此人有晕血症?” 第933章 手无缚鸡之力 到了江州府衙,宁远恒又小心地抱起李清寒,把李清寒安排后衙的厢房中,让人去煎药。 李清寒正在心里琢磨,睁眼还是不睁眼时,就听到宁远恒担忧地自言自语,“大夫不是说伤不重吗,为什么还不醒。是不是那个大夫医术不行?” “来人!”宁远恒想重新找个大夫。 “大人!”李清寒赶忙睁开眼。 宁远恒十分惊喜,“先生,你醒了!” “嗯!”李清寒想动一动,被宁远恒给按住了,“先生,你想做什么,只管告诉我,我来做。你身上有伤,好好躺着别动。” 李清寒什么也不做。她本来就没伤,总躺着感觉不舒服。宁远恒这么一说,李清寒只能老实躺着,可是她确实想动一动,只得说,“我想喝水。” “好,我去弄水。”宁远恒跑出了房间。 宁远恒一离开,李清寒坐了起来,责备自己道:“装什么不好,非要装受伤?”不过她又一细想,当时情势急变,她在不能施展法力情况下,确实没想好怎么处理,只能受了无风那一刀。 李清寒掀开衣服,看了一眼腹部缠的布条,暗暗叹口气,“这种伤要养至少半个月才能好吧。” 屋外传来脚步声。李清寒赶忙躺下。 宁远恒提着一个壶进屋来。他倒了一杯水,吹了吹上面的热气,来到床边。 “水不甚热了,你少喝一些。药马上煎好了,你还要喝药。” 李清寒又要动。宁远恒赶忙上前。 “我来!”宁远恒小心翼翼扶起李清寒,让李清寒靠在自己身上,将杯子递过去。 李清寒此时眼中的宁远恒,与平时大不一样。看宁远恒那小心认真的样子,她的心中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愧。 喝了几口水,宁远恒扶李清寒重新躺下。 宁远恒将杯子放下,抬眼见门口站着一人,竟犹豫着该不该进去。 “叶川,你站那儿做什么,进来!” 叶川进来后,先探望了李清寒,然后带着神秘兮兮的样子道:“先生,你知道吗,我从没见过我家大人如此小心地待一个人。你是第一个。” 李清寒笑了,“那是你们不了解宁大人。” “我怎么不了解——” “叶川,说正事,死囚牢那边怎么样了?” 叶川还想辩驳,被宁远恒打断。 “大人!”叶川喊大人,却向李清寒投来求助的眼神,“那两个人跑了。刘忡死了。” “你们怎么回事,那么多人,连两个人都抓不住。”宁远恒顿时大怒。 叶川低下头,道“大人!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们有力气也使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他们从眼皮子下逃走。” “在你们眼皮子下,还能看着他们逃走。你们平时练的功夫是拿来绣花的吗?” “大人!”李清寒轻声开口,“别怪他们,那人不是平常人,而是一名法师,他的身上有法术。叶川他们对付不了这样的人。” “他们是法师?”李清寒开口后,宁远恒的怒气立时消减了不少,语气也缓和了。 “对了!”叶川经李清寒提醒,想起了什么,“我看那个穿白衣的人背影,有点像厉王身边的那个离鹤法师。” “离鹤?你确定?”宁远恒问叶川。 “大人,你知道,当时天还黑着,死囚牢里又暗,我只是看着像。我们查看牢狱时,在地上发现一块被整齐斩断的白色布片,上面还沾着血。李先生虽然也穿白衣,但布料和那块不一样。而且,我发现,地上除了李先生受伤的滴下的血,还有另一片血迹。大人一定是将那两个贼人其中刺伤了。顺着这个线索,应该能确定那两个人。”叶川道。 李清寒听着二人说话,张了张嘴,最终没开口。她想告诉宁远恒,来劫狱的确实是离鹤。后来想了想,还是不说了。先不说离鹤不是宁远恒他们能对付的,再有,厉王现在对离鹤言听计从,若要对付离鹤,必会得罪厉王。宁远恒还是不宜现在与厉王反目。 宁远恒微一蹙眉道:“这就奇怪了。若是离鹤,他为什么不杀马庭春,而要冒风险杀刘忡。” “是啊,刘忡不就是一个逃犯吗?而且用不了多久,刘忡就要当众砍头了,他们跑牢狱里杀人,图什么?”叶川也是满腹疑问。 “叶川,你别在这里了,和东山一起,把江州狱的狱卒都审一遍。江州狱虽不敢说铜墙铁壁,但是有层层防守,劫狱的人,是怎么进去的。若无内应,绝无可能。” “是!” “等等!” 叶川领命正要去做,李清寒叫住了他。 宁远恒以为李清寒有什么事放心不下,道:“先生,此事交给叶川就行。审人,他比较在行。先生只管安心养伤。” “不关狱卒的事。”李清寒将语调放缓,装作受伤后气力不济的样。“他们之中并没人与劫匪内应。劫匪能顺利进入死牢,是因为狱卒被暗算。” “他们如何被暗算?”转而,叶川又问李清寒,“先生为何出现在牢房之中?” “叶川,先生受了伤,这些事待先生好些再问。”宁远恒责备叶川。 “我没事。”李清寒已经想到会被问此事,所以早想好说辞了。 “我晚上睡眠一直很好,一觉到天亮。可是昨夜我突然从睡梦中醒来,心中不安,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我就卜了一卦。卦相显示,牢狱之中有事发生。我想到,现在牢狱关着的最重要犯人,就是马庭春和刘忡。我怕他们出什么事,所以就来到江州狱看看。没想到,我一到这儿,就发现狱卒有问题。这些狱卒都变得浑浑噩噩,叫他们也没反应。我知道,一定出事了。所以,我直奔死牢。可惜,我来晚了,没能阻止他们杀刘忡。” “刘忡本来就是死刑犯,这样死了,虽然有点便宜了他,结果是一样的。先生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 “不能将刘忡公开处刑,用以震慑那些心思不正之人,有点可惜了。我见刘忡已死,只能尽力阻拦这两个劫狱之人逃跑。可我手无缚鸡之力。幸而你们来得及时,否则我恐怕就不是受伤这么简单了。” “先生可知狱卒们受了什么暗算?”叶川问。 第934章 祖母 “看着像是一种迷药。你可以去问他们,是否有一种昏昏欲睡,处在梦境中的感觉。而且梦中还有人同他们说话,让他们做事,自己控制不住自己,就要听那个人的吩咐。” “哦!”叶川点点头,“这是什么迷药,我也想弄点!” “你要它做什么?”宁远恒狐疑地问。 “可以让人听话啊。大人,有了这种药,以后我们查案就不用麻烦了。给犯人下了迷药,还怕他不交待罪行,恐怕连偷看寡妇洗澡的事,他都得说出来。”叶川嘻嘻笑道。 “胡闹!”宁远恒斥责了一声,又道,“我去看看先生的药如何了,你在这里照看先生。” “去吧,去吧!” 宁远恒一离开,叶川蹲在床前,对李清寒小声说,“先生看到没。我生病时,大人就随便找了个衙役照顾我。先生受伤,他亲自跑前跑后,我们的待遇差远了。” “大约是我身体太弱了,大人怕我有个意外。”李清寒微笑道。 “是先生在我家大人心里很重要。” “我有什么重要的,大人才重要。” “先生,你可别这么说。什么麻烦事到你那里,都不是麻烦了。你的办法太好了。你看——”叶川说完,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这是江州那些士绅送来的钱,赎人用的。这一下子,不但我们从县里买物资的钱,赚回来了,还多了一千多两银子。这样赚钱,钱来得又快又多。”叶川看着这一沓银票双眼放光。 “我这么做是为了教训那些士绅的心术不正,为了对付大人,竟然不顾江州城百姓的死活。你记住,这个方法不可乱用,不可对无辜之人用。”李清寒严肃地提醒。 “我知道。有我家大人在,我也不敢啊!” 宁远恒将煎好的药端来,打发叶川去办差了。宁远恒扶起李清寒将药喝完,道:“你既知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以后遇上这种事,只管逃走,抓人的事,由我来做。不可再强出头伤了自己。” “我这身子是弱了点。等我伤好,就找人学几手拳脚,好歹有个防身的能力。”李清寒微笑道。 “学不学拳脚不重要。你在我身边,我若连你也护不住,做这个父母官有什么用?”宁远恒边说边扶李清寒躺下。 李清寒看到宁远恒那认真的样子,赶忙将目光瞥向一边。她的心不由自主砰砰加速跳动。她不知道,是因为自己没说实话而惭愧,还是有别的原因—— “从现在起,你就住在后衙,这里只有我和叶川,很清静。你喜欢摆摊算卦,就在江州府外,有什么事也可相互照应!”宁远恒坐在床边。刚才扶李清寒躺下时,他的手握住了李清寒的手,没有松开。 李清寒没有答应,也没有抽回自己的手。两个人就这么默默地,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一只手在另一只手里,紧紧地贴在一起。 京城,开政坊李宅。 天还黑着,李静之便起床了。今天是上早朝的日子。 玉娘也起来,帮李静之整理官服。 李静之照了镜子,没有问题了,转过身问玉娘道:“念儿回来以后,还没拜见过祖母吧?” “你知道的。娘的身体现在如风中残烛,我怕她老人家看到念儿,会更不好。所以一直没敢让念儿去弗虑堂。”玉娘道。 “我昨天去‘弗虑堂’看过娘。娘的精神好多了。你今天带念儿去看看祖母吧,尽尽孝道。” “你不怕咱娘生气。她一直坚持认为念儿是不祥之人。”玉娘说此话时,面上有愠色。 “这就要麻烦夫人好好劝导娘。你告诉娘,皇上见过念儿了,对念儿赞不绝口。念儿还治好了太子的病,为咱李家挣了脸面,不是那种不祥之人。再说,事情已经过去那么多年,念儿也长大了,咱娘该放下了。” “好吧!”玉娘虽不情愿,却也答应下来。 吃过早饭,周寒随玉娘离开闺楼,往弗虑堂去。 周寒走在玉娘身边,感觉玉娘有些忧虑。 “娘,你在担心什么?” 玉娘回过头来,“念儿,一会儿到了弗虑堂,你给你祖母请个安就行了。你祖母说起什么,都不必往心里去,一切有娘回她。” 周寒笑了,“娘是怕祖母容不下我?” “唉,你祖母一直很信算命卜卦。当年,不知她从哪个江湖术士处算了一卦,你一出生,她就说你对李家不好。她现在风烛残年,又一直病着,所以,你回来的消息,我一直瞒着她。” “我明白了。娘放心,她毕竟是我的祖母,她说什么,我都不会在意的。” “这就好!” 玉娘牵起周寒的手,抬头向前望去。弗虑堂的屋檐一角,已经进入了视线。 当家主母来了,弗虑堂的下人不敢怠慢,赶忙引领着玉娘和周寒来到了李太夫人的卧室。 屋中,浓郁的药味混着能镇静安神的水沉香香味。床上的帐子掀开着,一个满头干枯白发,身形削瘦的老妇人,睡在床上。 一名老嬷嬷走到床前,轻轻唤了一声,“老夫人!” 床上的老妇人没有反应。 玉娘对周寒介绍,床上的老妇人就是周寒的祖母,李老夫人。那个老嬷嬷姓孙,侍候李老夫人许多年了。 玉娘走过去看了一眼李老夫人,对孙嬷嬷道:“娘既然还睡着,我们就不打扰了,改天再来。” 孙嬷嬷小声说:“老夫人常常是昏昏沉沉的,并不一定是睡着了。夫人稍等下。” 孙嬷嬷俯下身,贴近了李老夫人的耳朵,轻声道:“老夫人,夫人和大小姐来给您请安了。” “啊——”李老夫人出了一声长气,声音很弱地问:“谁来了?” “夫人和大小姐!”孙嬷嬷重复道。 停了一会儿,李老夫人才道:“玉娘和忆儿来了。扶我起来。” 玉娘上前,一边和孙嬷嬷一起将李老夫人扶起来,一边道:“娘,不是忆儿,是念儿。咱李家的长女,念儿回来了。” 孙嬷嬷在李老夫人后边放了一个背枕。李老夫人靠床头坐好,才疑惑地说了一句,“不是忆儿,是念儿?咱家的长女?” “就是一出生被送到乡下的咱家女儿。” 第935章 上天示警 李老夫人蹙眉眯眼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睁开眼,声音提高了不少,“谁让她回来的?” 玉娘脸色顿时不好,“娘,念儿也是李家嫡亲的女儿,现在她长大了,为什么不能回来?” 提到周寒,李老夫人的精神突然好了不少,大声道:“她是个灾星,会害了李家的!” “念儿回李家,是皇上的意思。皇上和贵妃都喜欢咱家念儿。念儿还是太子的恩人。这样的念儿,怎么会是灾星,明明是福星。” “她那是对外人。她对外人的福,恰恰是消耗咱们李家的福运成就的。她在外面做好人,可李家人要被她害了。赶紧把她送走,越远越好。” “娘,念儿害了李家什么人?”玉娘脸色泛红,很是生气。 “你非要等她害了谁,才会醒悟吗?”李老夫人手指着周寒,一脸恶意。 周寒一直没说话。她进来就在观察这位李老夫人。李老夫人的命数已经到头,所谓的精神好多了,不过是回光返照。 玉娘毫不妥协。“娘,我敬你,是因为你是我的婆婆,我的亲人。但念儿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是我的血亲。念儿回来得不易,我不能因为你毫无根据的猜忌,就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再次赶出去。这里是她的家,念儿哪也不去。” “你要忤逆长辈!”李老夫人的手指转到了玉娘身上,气得身体颤抖起来。 “念儿,我们回去。让你祖母休息吧!”玉娘拉起周寒的手,要带周寒离开这里。她从小随父亲读圣贤书,知道“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但她不会愚孝。当年李老夫人坚持要把自己的女儿送走,她心里便对这个婆婆有了芥蒂。过去那么多年,女儿经过磨难回到自己身边,这个婆婆还要赶走女儿,她实在忍不了。 眼不见,心不烦。念儿已经见过你了,既然你容不下,那就互相不见吧。所以,玉娘一气之下便要带周寒走。 “娘!”周寒拉住玉娘,“让我和祖母说说话吧!” “我不要和你说话。你若心里还有李家,还希望李家好,便速速离开李家。”李老夫人身子往后缩了一点,好像真怕沾上周寒一样。 玉娘瞥了一眼李老夫人,对周寒道:“你听到了,随娘回去。” “娘!”周寒毫不在意地笑着对玉娘道,“祖母的心里定然有一个心结,解开就好了。我们是一家人,该当和睦。如果李家后宅不和睦,对爹爹的仕途也是不利的。所以,我需要和祖母好好聊聊,有些事说清楚就行了。” 玉娘又瞥了一眼李夫人。李老夫人看着周寒的目光中有痛恨,也有警惕。 “好,你和祖母说话吧!”玉娘同意了。若是不说服李老夫人,待李静之下朝回来,探望母亲。很难说李老夫人在李静之面前胡说些什么。李静之对这个母亲,一向顺从。 “娘,你和孙嬷嬷先出去吧,我和祖母单独聊聊。” 孙嬷嬷看了周寒一眼,没有动。 “孙嬷嬷,老夫人喝的药还没煎吧?你去煎药吧!”玉娘道。 孙嬷嬷没糊涂。她清楚老夫人日子不多了。以后她在李家,要仰仗眼前这位主母了。所以,玉娘发话,孙嬷嬷不敢不从。她退了出去。 “念儿,我也出去了,你们好好说,我在外等着你。”玉娘温和地拍了拍周寒的手,又瞥了一眼李老夫人,离开了。 周寒明白。玉娘说的好好说的意思,并不是指,让她和李老夫人和颜悦色地说话,而是指若要说不通,就不用说了。 屋中静下来。周寒转头看向床上的李老夫人,原本温和的面容瞬间冷下来。 “祖母!”周寒走到床前。 “你要干什么?”李老夫人看到周寒此时的样子,有些惊慌。 “我一出生便被送出李家,在远离京城的襄州长大,与祖母没有交集。我不知道祖母为何如此恨我?” “因为你是灾星,是不祥之人。”李老夫人的声音从齿缝间传出来。 “爹娘虽未养我,却生了我。我回京城,本想着好好孝敬爹娘,还有祖母你,报生育之恩。我不知道我给李家带来了什么灾祸?” “上天示警。即便李家现在没有灾祸,将来也会被你连累,会有大难。你想报恩,最好的办法,就是远离李家。” “上天示警?如何示警?”周寒微微皱眉。她是冥界神女,转生来到人间,历世间劫,化解身上的封印的。这是菩萨的安排,上天根本不可能示什么警,更不可能把她示成灾星。 “这是天意,不是你能懂的。”李老夫人脑袋一晃,微微有些得意。 周寒冷冷一笑。“既然祖母不肯说。那对不起了,李家,我是不会离开的。这世上心思再恶毒的人,也没有逼着人家骨肉分离的。祖母长年吃斋念佛,应该不反对吧!” 周寒转身,作出要离开的样子。 “站住!”李老夫人叫住了周寒。她的脸上没了得色,愤懑地瞪了周寒一眼,然后抬起手,指着周寒。 “祖母——”周寒开始很奇怪,李老夫人指她做什么。她马上反应过来,不是指她,而是她身后的方向。 周寒转过身来。她身后的墙边,有一张条案。案上供奉着一尊不大观音铜像。观音铜像前香炉、供果具全。 “那个东西,我请观音菩萨镇压着。没想到,还是没压住你。你又回来了。” 周寒没理会李老夫人的话,走到条案前。这是一尊观音坐像。观音大士坐在一座莲台之上,宝相庄严,慈眉善目。 周寒握住莲台,将铜像移开,看到下面压着的一枚竹签。 周寒放好观音铜像,拿起竹签观看。竹签只有小手指的宽度,两指长。上面写着两行小字。 周寒心里念出上面的字,“阴生鬼相佛难度,万般因缘皆作无。” 周寒诧异,“这难道真是在说我。阴生是说我于冥界而来。冥界又被凡人称作‘阴间’。我的另一半,李清寒,有魂无体,确实和鬼相似。佛难度——”后面这三个字,让她心思百转。 第936章 问卜 李老夫人见周寒看着签子上的谶语沉默不语,“看到没有,这就是你出生那天,上天给你的定语。连佛祖都度不了你,可见你身上的恶,你终会给李家带来灾祸。” “上天——度不了——” 李老夫人的话,让周寒豁然开朗。她是冥界神女,天上定不了她的福祸。她投生到人间,是来化解心上封印的。“菩萨曾给我提示,‘缘起亦非因,缘灭亦非果。’让我随缘而行。所以,我只能自度,而不需要谁来度我。” 所以——周寒放下拿着竹签的手,笑了。这竹签上的谶语,不是给她的,而是—— “祖母,这枚竹签,是你亲手求出来的?”周寒冷冷地问。 “没错!”李老夫人回答得很肯定。 “祖母,你确定真正解开了签上谶语的真正含意?”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这枚签就在提示我,你是个恶鬼灾星。” “我是灾星,哈哈——”周寒大笑起来。 “你——你笑什么?”李老夫人突然感觉心慌。 周寒止住笑,神色冰冷。 “祖母大人,当年我还没有出世,你就在盼着我死掉吧?” 李老夫人面色一紧,驳斥道:“你胡说!” “我胡说吗?”周寒冷冷地笑了一声,“那就让我们一起看看,我出生前,发生了什么。流阴镜!” 一道白光从周寒的右臂上射出。 李老夫人瞪大了震惊的双眼。她看到一面古朴的铜镜悬浮在她和周寒之间的空中,镜面之上不断吞吐茫茫如冰雾的白光。 “这是什么?”李老夫人指着铜镜。 “这是冥界宝物流阴镜!”周寒毫不隐瞒,“它能看到一个人的过去未来。只要是你做过的事,都瞒不过它。” “冥界——宝物——你——”李老夫人更震惊了。 周寒没有给李老夫人问下去的机会,手指一点流阴镜。流阴镜嗡了一声,涨大几倍,整个镜面变得如同脸盆口大小。 “流阴镜,我转生人世前的一个月中,眼前这个人做过什么?” 流阴镜镜面一闪,一片白光罩向李老夫人。李老夫人眼睛被光闪得一花,赶忙闭上眼。当她睁开眼睛时,就见那面悬浮在空中的铜镜镜面上,竟然显示出了清晰的画面。画面中的人,正是她自己。 自从流阴镜的光芒照过她,李老夫人就感觉自己身上的病痛好像消失了,脑子也清楚了,以前的事都能想起来了。她看到镜中的自己,面容和穿着打扮,正是十八年前的自己。 十八年前那些日子,李老夫人在家中,心慌神不宁,总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求家中供奉的观音菩萨。可菩萨没有给她任何提示。明明家中一切如常,自己在担心什么。 最后,李老夫人决定去寺庙,求高僧开示。 佑安城中,有一座香火鼎盛的寺庙,名叫“无相寺”。李老夫人看到镜中的自己进入了无相寺,在佛祖面前磕头敬香,双手不自觉得抓紧了身上盖的锦被。她记起来,这一切正是她做过的,而且时间正是那个被她命令抛弃的女婴出生的前一个月。 镜中的画面还在随着李老夫人的行动前进。李老夫人捐了香油钱,来到一个老僧面前。 “大师,我最近总是心里很慌,是不是有什么祸事要发生?”李老夫人问老僧。 老僧问李老夫人,“夫人,最近家中有什么让你担忧的事?” 李老夫人想了想,摇了摇头,“儿子受到皇上重视,仕途顺利。儿媳妇很孝顺,两个孙子乖巧懂事。我没什么可担忧的。”李夫人话音未落,又马上补充,“哦,还有,我儿子的侧室,快生孩子了。” 老僧笑了,“这就是了。夫人又快要迎接来一个孙子,自是期盼。对于这个即将出世的孩子,不知是否平安,不知是男是女,夫人心里不安,这是人之常情。”老僧最后安慰道,“夫人心善,菩萨定会保佑她们母子平安。夫人且宽心就是。” 李老夫人离开佛殿时,还是犹犹豫豫的。老僧的话并没有说到她的心里。她已经有两个孙子了,第三个是男是女,她一点不关心。至于担心母子平安,更不可能。虽然儿子的侧室玉娘,是出身于书香门第,温柔知礼,对她恭敬。但她一点也不喜欢玉娘。 玉娘的爹壮年亡故。不久,玉娘家就败落得几乎快活不下去了。李老夫人便认为玉娘此女命不好,至少不是个能旺夫的。所以,当初她是不同意自己的儿子李静之将玉娘娶进门,连做侧室也不行。偏偏当时还在世的,她的丈夫,却很支持儿子娶玉娘。就这样,李静之娶了玉娘进门。 玉娘第一胎,给李家添了个儿子,母凭子贵。李老夫人也就默认了这个媳妇,但是心里的不喜欢,仍未消除。所以玉娘这第二胎,母子是否平安,她根本没想过,更不会担心。她的心慌不宁,不是老僧说的原因。 李老夫人刚出山门不远,就被一个中年男人拦住。 “夫人!”这个身材微胖,长着三寸灰髯的中年男人向她见礼。 李老夫人看到中年男人手中举着一个布招,上面写着四个醒目大字,“铁口神断”。 李老夫人笃信卜卦算命。当初她就是通过卜卦,选定与廖家联姻。李静之娶了寥氏后,很快就被皇上重用,做了鸿胪寺少卿。没过两年,原鸿胪寺卿身体衰弱,皇上恩典致仕,李静之顺理成章地升到寺卿的位置。李老夫人相信,这都是她功劳,是她卜卦选对了媳妇,旺了李家。 李老夫人天然地对算命先生有好感,十分敬重。 “先生,有礼了!”李老夫人向中年男人还礼。“先生有何事指教?” “在下姓鲍,是个算命先生。夫人从佛殿中出来,在下就注意到夫人了。” “注意我做什么?”李老夫人嘴上问,心里也在嘀咕,“我若是个十六七的年轻姑娘,你注意我也就罢了。我都快六十了,你注意我,想干什么?” 鲍先生歉意地笑了笑,“是我没说明白。我是注意到夫人的面相了。” 第937章 当年之事 这句话挑起了李老夫人兴趣,“先生,我的面相有何不妥?” “夫人印堂之上有黑气笼罩,此乃不祥之兆,夫人近期内当小心身边。我言尽于此,夫人保重!”鲍先生转身就走。 李老夫人整日心慌,有不好感觉。算命先生的话,正说中她的心事。“高人”在眼前,她岂能放过。她一定要清除身边的隐患。 “先生请留步!”李老夫人由侍女扶着,追上鲍先生。 “夫人还有何事?”鲍先生停下脚步问。 “先生,这不祥之兆应在何处。你让我小心身边,是小心身边的人,还是事?请先生明示。”李老夫人期待地问。 “哎呀——这个——”鲍先生为难得直嘬牙花子。 “先生有何难处?” “夫人,这是天机,泄露天机,我是要折寿的。夫人还是不要为难我了。”鲍先生绕过李老夫人,向前走。 李老夫人向侍女示意,侍女赶忙取出一个钱袋。她再次追上鲍先生。 “先生。”李老夫人将钱袋塞进鲍先生手里。“这点小意思,请先生笑纳。还请先生为我详解。若我李家避过此难,另有重谢。” 鲍先生打开钱袋向里瞅了一眼,然后又掂了掂。这些银子不少于二十两。鲍先生脸上露出一抹满意地笑,很快,他止住笑,换了一副严肃又无奈的神情。 “哎,罢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也许能抵消我的折寿之罪。” 李老夫人大喜。“先生,你快说说,我印堂之上有黑气笼罩,是怎么回事?” “夫人本人福深运隆,并无不祥。这黑气笼罩在夫人印堂之上,说明此不祥乃是外力所致。这正是我刚才说的让夫人小心身边。” “是人,还是事?” “夫人宅中一切顺遂,当然不会是事,而是人。夫人最近可觉得有什么人,让你不舒服,或者有疑心?” “人?”李老夫人努力去想,自言自语又似对鲍先生说,“我儿子是不可能的,媳妇嫁进门许多年了,也不可能。虽然我不喜欢儿子的那个侧室,但她进门也有四五年了,李家也没发生什么不好的事。然后就是两个孙子。两个孙子最大的五岁,最小的才三岁。难道是家中的下人?” 鲍先生笑了,道:“夫人出身尊贵,若说您是凤凰,那些下人就是鸡,鸡怎么会对高高在上的凤凰有什么威胁。我已经说得够多了,夫人仔细想想吧。在下告辞了。” 鲍先生说完又走了。 “哎,先生,你别走啊!”李老夫人哪里肯放鲍先生走。她一定要问个明白。 李老夫人又拦在了鲍先生面前。“先生,你不是会算吗?你帮我算算,那个人是谁?” “不能再算了,我泄露的天机够多了。”鲍先生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我知道让先生为难了。”李老夫人哪肯放过,从头上拔下一枚金簪。刚想交给鲍先生,好像感觉不够,又从腕上褪下一只金镯子,一起塞进了鲍先生手中。 “一点小意思,请先生笑纳!” “不行,我不是因为这个,我不能要——” 鲍先生嘴上推拒着,手却很诚实。他把两件金饰攥进手中,手腕一翻,金饰落进了自己的衣袖中。 “好吧,我只能冒险一试。”鲍先生收下东西,作出一副无奈的样子。然后,他伸出右手,拇指在四个手指上掐了一通。 很快,鲍先生抬起头,问李老夫人,“夫人,贵宅最近是不是要添人进口了?” 李老夫人眼睛一亮,心里想,“这先生厉害,居然算出玉娘快生了。”她回答鲍先生,“先生算得不错,我儿媳妇要生了。” “哎呀,不妙啊!”鲍先生看着自己右手掌,直皱眉。 李老夫人的心一下子悬起来了。“先生,有什么不妙?” “夫人的这个马上要出生的孙儿,与夫人命里相克,可令家宅不宁。” 李老夫人大惊,“怎么会这样?” 鲍先生捋着自己的胡子,装出一副高人的模样,道:“夫人是富贵双全之人,而这个孩子却是天穷星下凡。” “这孩子若在李家会怎么样?” “夫人家宅,轻则疾病灾祸不断,重则家破人亡。” “天啊!”李老夫人只感觉浑身冰凉,呆在当场。 当李老夫人缓过神来,眼前已经消失了鲍先生的身影。 “不行,绝不能让这孩子毁了李家。快回去。”李老夫人催促侍女,慌慌忙忙回了李宅。 回家后,李老夫人假意去探望了玉娘。 玉娘不知真相,顿感受宠若惊。因为这位李家的老夫人,从没踏足过她的住处。一直都是她去给老夫人请安。 当李老夫人问起玉娘肚子里的孩子。玉娘以为老夫人是关心未出生的孙子,颇为感动,对李老夫人说实话。 “老爷刚刚才请大夫为我看过,孩子健康的很。这孩子也是个顽皮的,总喜欢在我肚子里,又踢又打,常常把我吓一跳。老爷还说,老大老二都去读书了,若这一胎还是个男孩儿,便让他去习武。咱们李家也能成文武双全之家。”玉娘边说边抚着隆起的腹部,一脸幸福和慈爱。 看着玉娘沉醉在幸福中的样子,老夫人心里却腾起怒火,“你给李家带来这个祸害,还要他去习武,难道还嫌李家人死得不够快吗?” 李老夫人怒气冲冲离开了玉娘的住处。留下身后一脸茫然的玉娘,她不知道老夫人怎么突然变了脸色,一声不响地离开了。 周寒朝流阴镜一挥手,镜中画面定格在李老夫人脸色阴沉地,回到自己的弗虑居,躺在榻上冥思苦想。 周寒望向已经看傻了的李老夫人,道:“祖母,你可看清了,这是否就是当年发生过的一切?有什么差错?” “这——这——”李老夫人指着流阴镜,已经不会说话了。是啊,一个凡人,哪见过法宝,更不要说能看到一个人过去未来之事的法宝了。她现在头脑清楚,回忆起来,镜子里出现的,正是当年她所做过的事,说的话,一个字都不差。 第938章 红花之用 周寒不理会李老夫人的失态,冷冷地道:“所以,当你知道那个孩子在母亲的肚子里,活得很好,所以你就生了一个恶毒的想法。那就是让这孩子胎死腹中。这样,既可以让这孩子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别人也不会怀疑,堂堂李家的太夫人,是个杀人凶手。” “我为了李家,我有什么错?用你一人的命,救李家全家,难道不值吗?”李老夫人仰起头,看着周寒,神色中毫无悔意。 “我一人命?呵呵——”周寒冷笑几声,“你恐怕想一箭双雕吧。那时的我已经长大成形,只要我一死,我娘生我不出来,也是九死一生。这样多好,把你不喜欢的人,一齐都带走了。” “你胡说!”李老夫人高声喝斥,掩饰自己的心虚。 “执迷不悟!”周寒不屑地瞥了李老夫人一眼。她再一挥手,镜中画面又动了起来。 镜中的李老夫人想了一会儿,坐了起来。她出了卧房,来到另一个房间中。这个房间一面墙边,有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放着不少书。 李老夫人出身于官宦人家,也读过一些书。她在书架上到处翻找。终于,她从书架上抽下一本书。书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本草经释”。 “就是它!”李老夫人轻轻说了一句,然后夹着书离开了。 后边,李老夫人一直在翻看《本草经释》。 周寒点了一下流阴镜,画面快速转换。 李老夫人看到镜中的画面,不禁心中一凉。她记得自己将《本草经释》翻看了一天,终于找到自己想要找的东西了。此时铜镜中的自己手里捧着书,书赫然写着一味草药的名字,“红花”。 “尹芳!” 随着李老夫人的声音落下,一个和李老夫人年龄差不多的老妇人进了屋中。她看到李老夫人还捧着《本草经释》道:“夫人,您有哪不舒服,告诉我,我给你找大夫来。何苦自己还要研读草药的书。像我们这个年龄,再学此道已经晚了吧。” “我不是要学医,而是有重要的事。尹芳,你看看外面,可有人,我有事要和你说。” 尹芳是李老夫人出嫁,从娘家带来的,是李老夫人十分信任的人。 “夫人,咱院的那些下人,我都安排了事,没有人。有事您就说吧。” “尹芳,你知道,我前些日子经常心慌不宁,感觉有什么不祥之事要发生。所以,就去了无相寺求菩萨。” 尹芳点点头。这事她当然知道。要不是那天她扭伤了脚,她就陪李老夫人一起去无相寺了。 李老夫人将在寺外遇到算命的鲍先生前后详细对尹芳说了。 当尹芳听到即将出生的小主子是天穷星下凡,与李老夫人相克,不禁大惊。“这怎么办?” “这个孩子绝不能出生在咱们家,所以,我想了个办法。”李老夫人指着书上的“红花”二字。“就让这孩子死在她娘的肚子里吧。” 尹芳吓了一跳,忙看看左右,然后小声对李老夫人道:“夫人,如果孩子胎死腹中,玉夫人可能也活不了。” “她死就死吧。我本来也不喜欢她,眼前干净了,挺好。她死了,就将老二转到廖氏名下。为了李家牺牲她,也算她死得其所。” “夫人想怎么做?” “从明天开始,你每天煮一道补品给玉娘送去,别忘了加上这个。”李老夫人指了一下书上的“红花”二字,“记住,送去之前,一定要补品里红花残渣挑干净。” “我去办!”尹芳走了。 周寒一挥手,镜中画面消失了。她看着李老夫人,冷冷地问:“祖母,看清楚了吧?” 李老夫人愣住了。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指着周寒嚷道:“你为什么没有死?你为什么没有死?医书上明明记载,孕妇服用红花,前期可致流产,后期可令胎死腹中。你为什么活下来了?” 周寒冷笑道:“你刚才对我说天意。那我告诉你,我不能死,必须活着转生人世,就是天意。所以,你就算给我娘吃再多的红花,我也能活下来。” “你果然是天穷星下凡。” “天穷星!”周寒冷厉地瞟了李老夫人一眼,“你居然信了一个江湖骗子的话。” “鲍先生不是骗子。他若是骗子,如何能算出你即将要出生之事?” “祖母,你只关心自己,从来不关心身边的人吗?”周寒瞟了李老夫人一眼,朝流阴镜挥了一下手,流阴镜原本恢复如常的镜面,出现了一张画面。画面中,李老夫人正在和无相寺的老僧说话,而在李老夫人的身侧后显露出一件衣服的影子和半张不甚清晰的半张脸,这张脸下有不长的一缕灰髯。 流阴镜显示过去未来,只能显示与本人有关的事,其它的则看不清,甚至看不到。这半张脸的主人,因为离得李老夫人很近,因而留下残影。很明显,此人在偷听。这半张不清晰的脸,对李老夫人来说已经足够了,她认出了这个人,正是鲍先生。 周寒指着这张脸,问:“熟悉吗?你和僧人说话之时,他就在旁边偷听。我猜此人就是在佛殿中偷听香客的祷告,然后再扮作算命先生,在寺外拦住香客,假装他是靠卜算说中香客的心事或家里事,骗取香客的信任,来诈取钱财。” 李老夫人坐在床上,浑身颤抖,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害怕。 “因为一个骗子的话,你竟然起了杀人之心,而且要杀的是你的血亲。你的心肠何其歹毒。” 李老夫人抬起眼,指着周寒大声道:“不可能!是你在骗我!若鲍先生所说是在诈我的钱,那枚卜筮出的签文,你怎么解。” 周寒再次哈哈大笑,好像听到了特别可笑的事。 “有什么好笑的?”李老夫人怒问。 “事到如今,你还没想明白吗?”周寒直视着李老夫人的双眼。她的目光中似带着冰刀一样,让人又冷又疼。 “什么?”李老夫人心头一颤,声音又虚了。 “我问你,这枚签是你亲自求来的,是不是?” “是!” “你就从没想过,这上面的签文有没有可能是在警示你自己!” 第939章 我本寒冰尊者 “你胡说!”李老夫人的脸色比刚才还苍白,大声反驳。 “哼,你的执念让你不肯面对自己的错,看来还需要我给你解一解签文!”周寒拿起竹签,念出第一句话,“阴生鬼相佛难度。”她放下竹签,再次望向李老夫人,“祖母,不管你出于何种目的,你想杀死一个快出世的孩子,还想借此杀死另一个无辜的人,如此恶毒,难道不是心生阴暗吗?” “鬼相更好解释。所谓‘相由心生’。当你生了阴暗之心,就已经堕入恶鬼道了。”周寒说到这儿,朝流阴镜一挥手。“你看看你自己,现在是不是鬼相?” 流阴镜收了法术,就如同一枚普通铜镜,镜面光亮。它飞到李老夫人面前,镜面里映出了李老夫人的面容。 “啊——”李老夫人大叫一声,捂住了自己的眼。她看到镜中的自己,披头散发,一头白发如干枯的秋草,交缠杂乱。一张脸惨白的毫无血色,就像一张皱皱巴巴的人皮直接包在了骨头上。一双无神的双眼,泛着灰白的光。干巴巴的唇,如同枯死的兽皮,两边的唇角大幅度下垂着,一副阴恶之相。 李老夫人自从病倒,极少离开病床。她不出门,不见客,也就没照过镜子。她一直养尊处优,吃穿不愁,上等的补品如流水般送到她面前,任她食用。她记得自己脸庞圆润,一副富态相。即便因为年纪大了,因为保养得好,一头变白的头发,也是油润有光泽,脸上只有很浅的几道皱纹。见过她的人,都说她是一副慈祥富贵之相。 为什么,现在她变成这样了? “嗡——”流阴镜发出一声嗡鸣,在李老夫人面前上上下下地跳了几下,好像是在嘲笑镜中的人。 周寒继续道:“你想害死我们母女的计划失败,我娘平安到了预产期,我也马上要出生了。你若此时及时收住那恶毒的心思,你还有得救。可你不甘心,又在佛前求签,得到了这枚签。你长年供奉观音菩萨,吃斋念经,不论是否真心,菩萨都要救你一次。签文上‘佛难度’是提醒,也是警告你,收起害人的心思,否则就是佛祖也度不了你。” 周寒说到这里冷笑一声,道:“可能还是天意吧,你居然认为这签文是在说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不能杀死我,落得个无情残忍的名声,所以你退而求其次,逼着我爹抛弃了我。断人骨肉,和杀人无异。” “签文上没有提到名字,你怎么知道这签文说的不是你?”李老夫人到此时仍要挣扎。 “流阴镜,回来!”周寒召回了流阴镜。 李老夫人抬起头,看到面前白光一闪。那面神奇的铜镜化成一道白光,射进周寒的右臂,便消失了踪影。 李老夫人正愣神之时,周寒俯下身,离近李老夫人,小声说:“因为我的命不归天管。所以,上天不能给你,关于我的任何定语。” 周寒直起身道:“言至此,我也不瞒你了。我本是冥界的寒冰尊者,管理寒冰地狱。此次转生来人间,是来化解自身的问题,我不会给任何人带来灾祸。反而——” 李老夫人震惊地望着周寒。 周寒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把那句话说完。“我离开了这里,你这位富贵双全的老夫人,就平安了吗?是不是我离开李家不久,你就病倒了,一直到现在,再没离开过床榻。你的那个亲信尹芳不久也死于意外吧?” 李老夫人想起来了,在把女婴送走不足三个月,自己就病倒了,再也没有站起来过。 尹芳不久之后,也病了。尹芳不能侍候人了。念在她跟随自己一场的份上,李老夫人让李静之原配廖夫人将尹芳奴籍削了,赠了些财物,找人送尹芳回家乡养病。 就在尹芳回家乡的路上,遇上了劫匪。劫匪用刀逼迫尹芳交出财物,尹芳一害怕从马车上跌下来。劫匪抢走财物,没有害人。但是尹芳本就病着,再上惊吓和那一跌,刚回到家乡,就一命呜呼。 “祖母,其实你也该和尹芳一样,早点结束你这一生。你之所以能活到现在,就是因为它。”周寒将那枚竹签在手中竖了起来。“你将它压菩萨的座下,试图镇压我,又为你这一生的罪孽添了一笔。不论怎样,此事由我而起。我需要亲自了结这段因果。所以,你在病床上,受病痛折磨着,活到现在,等我出现。” 周寒说完,手指一用力,一股雾气从衣袖中涌出,包住了竹签。眨眼间,竹签被一层冰包裹住。周寒手上再一用力。“咔、咔”几声,竹签断成几截。 这枚写着谶语的竹签一断,李老夫人感觉身上的精气神,瞬间被抽离。她的身体一下瘫软,像一只受伤的虫子一般,扭动了几下身体,然后蜷缩在床上,再没有力气动一下。 看到李老夫人那难受的样子,周寒轻叹一口气,走上前,帮李老夫人翻转过身体,让她躺得舒服些。 周寒要离开,感觉手腕上的力气一滞。她低头看到一只干枯发黑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念儿!”李老夫人说话有气无力。 “念儿?”周寒眉头一皱,李老夫人这个时候认了她,心思并不单纯。 果然,李老夫人问:“祖母知错了,让你受苦了。我要补偿你。可我现在这个样子,什么也做不了。你是神仙转世,一定有办法让我好起来。” 周寒轻声冷笑,李老夫人是想补偿她,还是找借口再活下去。 “阴阳两界自有界的规则。祖母,生死簿上已经标明了你的死期,我干涉不了。” “我死后会受苦吗?”李老夫人垂下一对皱巴的眼皮,显得很失望。 “有因必有果。所有人都必须对自己做的错事、恶事,付出代价,不是生前,便是死后。阴司会如何判你,我不知道。但你肯定要受到惩罚,或许会去地狱吧。” “念儿,你不是冥界的尊者吗?你救救祖母吧,我知错了,一定改过。你想要祖母怎么补偿,尽管提出来,祖母一定满足你。” 李老夫人死死抓住周寒的手腕,就如同一个溺水者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 周寒甩开李老夫人的手,站在床边目光冰冷地看着,一脸讨好,又带着期待神色的李老夫人。 “补偿,不过是犯错人对自己的一个心理安慰,对受害人,却没有半点用处。祖母,你并不是真心悔过,而是想利用我逃过阴司的惩罚。” “我是你的祖母,我们有血缘之亲,你就不能帮帮我?”李老夫人装出可怜的样子。 第940章 三十天 “难道祖母忘了那枚签上的后半句了吗?‘万般因缘皆作无。’当年,祖母决心把我抛弃的那一刻,我们之间所有的缘分,就已经斩断了。你也把我和爹娘之间的骨肉亲缘,也斩断了。爹娘对我有生育恩情。我这次回来,就是来还这份恩情的。还完了这份恩情,我与李家的因缘,便彻底了断。我可以告诉祖母,如果祖母死后,被阴间判去寒冰地狱受罚,我也不会为你容情的。” “你——你——” 李老夫人指着面容冷漠的周寒,又气又急,竟然一口气没上来,双眼一翻,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了。 周寒淡淡地扫了李老夫人一眼,看向弗虑堂门前。 门口进来两个人,全身上下都是黑的,黑色长衫,黑色帽子。就连脸上都笼罩着一层黑色如雾的气,看不清面容。一个人手里提着一个黑漆漆,如同狼牙棒般的棒子。另一人手则托着一根黑色锁链。 两个黑衣人进来后,看到周寒,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恭恭敬敬施了一礼。 周寒没有还礼,而是直接说:“请两位上复府君,我与李家的因缘还没彻底了断,此人现在还不能死,所以请府君再给她三十天寿命。” 两个黑衣人再施一礼,然后缓缓后退,身影消失在弗虑堂的门前。 周寒看了李老夫人一眼。李老夫人还是一动不动。周寒知道,人没有死,只是她再也动不了,也说不了话了,就这么苟延残喘再活三十天。 周寒让阴差过三十天再来,主要原因并不是什么因缘未断。她与李家因缘还未断,但与李老夫人已经了结了因果。周寒是为了玉娘。快过年了,玉娘的心愿就是一家人团团圆圆,过一个年。周寒想满足玉娘这个心愿。 如果李老夫人现在死了,李家就要办白事,这个年就过不成了。 周寒迈出李老夫人的屋子,花笑就迎了上来,“掌柜的,刚才我看到——” “嘘——”周寒知道花笑看到了阴差,阻住花笑往下说。“你怎么来了?” “掌柜的,我怕你受欺负。你不是说过,当年你一出生,这老太太就硬要丢了你。她不是好东西。” “念儿!”花笑话音刚落,玉娘从旁边的屋子里跑出来。 玉娘来到周寒面前,上下打量,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娘,我没事。只是和祖母说说话,能有什么事?”周寒笑道。 看周寒神情轻松的样子,玉娘放下心来,“你没事就好。你们聊得怎么样?” “聊得很开心。祖母还为当年的事,向我道歉了。” “她会道歉?”玉娘狐疑地向卧室内看了一眼。 “是啊!” “你祖母怎么样了?” “她大概和我说话说累了,睡着了!” “哦!”玉娘没再多问,“你回去歇着吧。孙嬷嬷去煎药了,我侍候你祖母喝了药再回去。” 周寒辞别了玉娘,往回走。 “掌柜的,我在屋外听到你说的话了。你说你还完生育之恩,与李家的因缘就会断了。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我们要离开京城了,再也不回来了?”花笑问。 “是的,我有一种预感。”周寒看向远处,幽幽地道。 “什么预感?”花笑追问。 “预感,说不好。不说了!”周寒不想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掌柜的,你整日待在闺楼中,闷不闷?”花笑歪着头问。 看花笑那一脸期盼的样子,周寒神情一肃,道:“我不闷!” “哎呀!”花笑十分失望,“我闷死了!我都想恢复本体,用爪子刨地了!” 看花笑那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周寒笑道:“好了,我们去宣义侯府看望静瑶姐妹,你这个师父也该多教点东西了。” “好啊!”花笑跳了起来,“我叫人备车。” “哎!”周寒叫住马上要跑的花笑,“去绣楼拿两匹缎子,快过年了,送给小眉和清清做衣服。” 周寒转身回了弗虑堂。她要禀明玉娘。 弗虑堂的卧室中,玉娘刚从孙嬷嬷手中接过药碗。药已经晾过了,凉热正好。 周寒说明了去宣义侯府,玉娘很痛快地同意了。周寒离开之前,向床上看了一眼。 李老夫人已经睁开了眼。她看到周寒眼里满是恐惧,咽喉动了动,只发出嗬嗬几声,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周寒淡然地一笑,转身离去。 皇宫,启华殿的偏殿之中。 成武帝躺在罗汉榻上,手里还拿着一本奏折。他将奏折合起来,手往前一伸,问:“还有吗?” 侍候在旁边的保荣赶忙上前,将奏折接过,轻声说:“皇上,您就歇着吧。太子殿下身体痊愈了,也该承担起监国大事了。像这些小事,就交给太子殿下去处理吧。” “唉,乍一放手,还有些不习惯。确实,该放手让太子去做。”成武帝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保荣上前,为成武帝揉太阳穴。“皇上放心。这些日子,奴婢常听到各位大人夸赞太子,处事稳重,政事批复果断,合法合情,颇有见地,让人心服口服。” 成武帝展露出笑容。“太子的身体好了。这是近段时间以来,最让我感到欣慰的事。” “有皇上洪福庇佑,太子身体痊愈是必然的。” “庇佑?”成武帝苦笑着摇摇头,“保荣,你不知道,正如朝臣们猜测的那样。我其实已经动了换太子的心思了。” “皇上!”保荣侍候成武帝多年。有些事,即便成武帝不说,保荣也能猜中成武帝的心思。他知道成武帝想过换太子。只是这事不能说。换太子可不像平常人家换主母,换管家。皇家换太子,不仅会让前朝后宫动荡,甚至还会影响天下安定,埋下隐患。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成武帝就算有这个心思,也不能说出来。 成武帝坐起来,看到保荣那张忧虑的脸,笑着拍了拍保荣的胳膊,“你放心,我现在已经不想了。不过——”成武帝语气一转,神色顿时沉下来,“太子病重的这几年,也试出了一些人的心思。有些人确实有点不安份了。” 保荣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一个内侍,不能议论朝政。 第941章 皇帝后事 成武帝呆了一会儿,掀起身下的软垫,取出一个小册子,伸手递到保荣面前。 “拿着。” 成武帝给他的,保荣便打开册子看了。只看了一眼,保荣便慌忙合上册子。里面写的是几名朝廷重臣的名字。看那笔迹,分明就是成武帝写的。 “皇上,这个是——” 成武帝指着册子,道:“你和铁恕记住上面的人。一旦什么变故,这些人一个不留。” “皇上!”保荣心里顿觉难过。他清楚成武帝所说的变故,就是指成武帝归天。 成武帝轻轻叹口气,“为了朝局稳定,这也是不得已。我会给他们一个恩赏,让他们陪葬皇陵。” “奴婢遵旨!”保荣双手捧着册子,跪下磕头。 成武帝摆摆手,让保荣起来,又问:“太师那儿有什么消息?” “皇上,太医局的几位太医,都去看过了。他们都是一个意思,杜太师恐怕醒不过来了。” “我的这个先生啊,才学能力都是数一数二的,偏偏到老,犯了糊涂。居然结党聚群,想操纵储君的废立。不管怎么说,他也是我的恩师。我原本打算,只要他不做在明面上,我也就睁一眼,闭一眼。我归天之前,让他先走一步,然后再处理他那些同党。没想到,他却遭逢不测。” “皇上,这是天意。皇上是圣明之君,老天不愿意让皇上沾上污点。” 保荣的话虽然有奉承之意,成武帝却很受用,笑了笑。 “太师家的老三杜明慎倒是不错。他和杜太师不是一路人。我的本意是好好栽培他,留给太子将来用。太师这一出事,我不得不提前清理太师的党羽,也只能把他暂时搁置在一边了。” “杜明慎还年轻,过个两三年,皇上再把他提上来就行了。” “不了,让他在下边吧。这样磨练磨练也好。太子身边不能让李静之一家独大。多磨练几年,把他留给太子重用,这样才能让他在朝中与李静之分庭抗礼。” 成武帝想了想继续道:“宁海倒是不用担心。这是个聪明人,谁坐在这个位子上,他就忠于谁。何况,他的年纪也大了,就算我不在,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他那个儿子宁远恒是个人才。不过,其人做事太过刚断,容易给君王惹麻烦。宁远恒若是能改了这个毛病,可以召回京城委以重用。若是改不了,就让他在地方上待着吧,也能有一番作为。” 保荣感觉成武帝像在交待后事,心中悲痛,跪在地上,“皇上福泽深厚,定能长命百岁。” 成武帝先是一愣,然后站起身,把保荣扶了起来。从他还是个皇子时,保荣就跟着他。他的嫔妃、皇子,他都不会完全信任,却绝对信任保荣。 “我不是交待后事,就是年纪大了,有时容易忘事。我告诉你,就是万一我有什么忘了做,你提醒一下。”成武帝宽慰保荣。 保荣站起来,幽怨地道:“皇上,可不能这么吓奴婢。” “哈,哈——”成武帝开怀一笑,道,“好,我不说了。”他转而问,“李静之在忙什么?” “皇上,西域诸国的使臣陆续进京参加新年大朝觐。李少师还兼着鸿胪寺的重任,他现在忙着接待安排诸国使臣。” “嗯!”成武帝点点头,又道:“我听太子说,他的身体能痊愈,李静之的长女李攸念功劳最大。他这个女儿,倒真是难得。那天一曲《叹烝民》,让我如临战乱过后的乡野,好像看到了荒芜田地,失去家园哭泣的百姓。一曲奏罢,好长时间,我的心都在隐隐作痛。” “李攸念幼时在襄州,曾经历孙步铭的叛乱,对战乱有很深的体会。她将自己所思所想,融入到了琴曲中,才让皇上有此感觉。”保荣道。 成武帝感叹一声,道:“你说得对。我坐上这个皇位以来,不敢说自己圣德贤明,却也是勤劳国事,节俭爱民,让天下太平。可是厉王却是我心上的一根刺。若是厉王能听到这首琴曲,不知道他会做何选择。” “厉王自然做不到如皇上这般勤政爱民,否则,先皇也不会将皇位传于皇上了。” 成武帝笑了笑,然后陷入沉默。保荣知道成武帝在想事情,安静地站在一旁。 过了一会儿,成武帝问保荣,“现在什么时辰了?” 保荣看了一眼阳光映在偏殿中的窗影,道:“现在是巳时二刻。” “走,叫上铁恕,我们出宫散散心。”成武帝望向窗外的天空,目光深沉。 李宅,淑节闺楼中。 花笑脚步不停地在周寒面前走来走去。 周寒只得放下手中的书,埋怨道:“花笑,你就不能安静地坐会儿?” 花笑上前抢下周寒手里的书,不解地问:“掌柜的,你说你在冥界时,没事就喜欢看书。看了几千年,还没看够吗?” 周寒笑了,“冥界比这里还无聊,我不看书,能做什么?” “我想江州了!”花笑嘟着嘴。 “我们昨天去过宣义侯府了,今天不能出去了。”周寒把书拿过来,坐下继续看。 花笑哀嚎一声,坐倒在周寒旁边,身子趴在了桌子上。 这时闺房外,传来宝翠的声音。 “小姐,奴婢有事禀告。” 周寒放下书,走到门前,打开了房门。 宝翠行了一礼,然后道:“李二管家传话说,有一位贵人要见小姐?” “贵人,是谁?” “二管家没说。管家说,那位贵人要小姐亲自去接。” “哎,谁呀,这么大架子?”花笑跳到门前,问,“掌柜的,你别去,我去看看。要是没事找事的,我就揍他一顿。” 周寒拉住了要蹿出去的花笑。 宝翠吃惊地看了花笑一眼,道:“小姐,二管家在楼外等着呢。要不要奴婢去回了他?” “我去看看!” 周寒下楼,花笑跟在后边。 果然,内宅管家李忠等在楼外。 “何人要见我?”周寒直接问。 “大小姐,我也不认识。但看那人气势,非是一般人。我不敢怠慢,只得来禀报大小姐。他要大小姐,去大门外相见。”李忠回答。 “我就不信了,他的气势能胜过我。” 花笑撸胳膊卷袖子,就要去李宅正门前。 第942章 就是皇帝 李忠吓了一跳,跨前一步拦住。 “花笑姑娘,不可鲁莽!” 周寒疑惑地看了李忠一眼。李忠不是说不认识那个人吗,他怎么就知道花笑是鲁莽?这倒引起了周寒的兴趣。 “花笑,我们一起去看看。” 李宅正门前台阶下,站着一名身材不高,却精悍干练的男子。他看到周寒,拱手道:“李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你——” 周寒看到此人十分吃惊。此人正是成武帝贴身护卫铁恕。 “哎,我怎么看你眼熟呢?”花笑从周寒身后跳出来,指着铁恕问。 铁恕原本笑着的脸上,看到花笑,目光中透出一丝忌惮之色。 周寒察觉到铁恕这微小的变化。花笑在皇宫中,没和铁恕见面,是以前在李家别院,遇到过铁恕。铁恕是皇帝身边的护卫,身上功夫非同一般。铁恕没和花笑动过手,他为何要忌惮花笑。只有一种可能,铁恕在什么时候见过花笑出手。 “见过——” 周寒欲上前行礼,却被铁恕摆手阻止。周寒立时明白,连忙改口,“铁先生此来,有何指教?” “我家主人要见小姐。” 除了皇上,还有谁能称铁恕的主人。周寒不禁心里一紧,皇上要秘密见她。但是,她不能拒绝。 “李小姐请跟我走吧,马车在前面。” 铁恕退后一步,让开路,作了一个请的手势。 “哎,你说跟你走就跟你走,你是谁啊?”花笑挡在周寒面前。 “花笑,我们跟他去!”周寒轻声对花笑道。 “嗯?”花笑不解。 周寒没作解释,举步向前。花笑只能跟上。 果然,在离李宅正门不远的地方,停着一辆马车。马车并不豪华,显然,铁恕不想引起旁人的注意。 周寒在登上马车之前,还是犹豫了一下。 铁恕笑道:“李小姐不用担心,见过我家主人,我定会将小姐平平安安送回来。家中也不必忧虑,自有人替小姐遮掩这次外出之事。” “有人替我遮掩?”周寒心中一动。看来李家潜伏着皇帝的眼线。其实,这算是好事。只要李家不做触犯皇家利益的事,有皇帝的眼线,反而会令皇帝对李家更放心。 周寒钻进了车厢。 周寒刚坐好,花笑也进了来。 “掌柜的,这是什么人啊?你为什么要听他的?” 周寒朝车外看了一眼。车已经缓缓动起来,铁恕骑着马跟在车旁。 周寒回过头来,小声对花笑道:“那个人叫铁恕,是宫里人。他的职位和阿伯当年一样。” “周伯当年——”花笑眨了眨眼,瞬间瞪大眼睛,“这么说,他的主人岂不就是皇帝!” 周寒摆摆手,让花笑小点声,然后点了点头。 “掌柜的,你些前日子,不是见过皇帝了吗?他怎么又叫你去,还搞得这么神神秘秘。” “不知道。我猜,大概还是为了江州的事吧!” “哎呀,怎么总是那个麻烦啊!”花笑撇撇嘴。 “我不怕麻烦,就怕又出什么意外。”周寒自己心里明白,她所说的“意外”,是指梁景。 时间不长,马车的速度渐渐缓慢下来。周寒透过车窗向外看,这里离东市不远。 “嘎吱”一声,马车停了下来。 “李小姐,请下车吧!”铁恕跳下马,来到车前。 周寒和花笑先后下了车。 “这边请!”铁恕在前面引路。 周寒抬头,眼前是一座两层的楼,挂在楼上的牌匾写着“兴云楼”三个大字。 “这是什么地方?”花笑虽然来过东市几次,却没注意到这座楼。相比起东市,这里就显得清静,不太引人注意。 铁恕笑了笑,没有回答花笑。 接近楼门,里面传来喝彩和锣鼓的声音。 周寒进到楼内,才看到这座楼的真面目。外面虽然看着不大,里面却很深。这是一座戏楼。 楼中分两层。一层的大厅,横七竖八摆了不少茶桌。一些人坐在桌边,喝着茶,吃着干果,看戏台上的表演。 最前面的戏台上,一个头上插花的中年男人,正在表演戏法。他拿起桌子上的一个大肚子瓦罐,把罐口朝向观众,让观众看清里面空无一物。他又提起一块颜色鲜艳的丝绸手帕,让台下观众翻来翻去的看几遍。 看到这儿,周寒就知道这个男人要做什么了。小时候,她看汪东虎和师父学艺,曾经变过这种戏法。汪东虎还因为学得不好,被他师父打。周寒拉着汪东虎逃出了师父的鞭打,气得汪东虎的师父在后面跳脚大骂。两个孩子却笑得滚成一团。 周寒到现在也不知道,这个戏法,汪东虎到底学会了没有。 “李小姐,请!”铁恕见周寒望着戏台上发呆,出言提醒。 周寒回过神来,跟上铁恕。她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 二楼与一楼相通,居高临下,能更清楚地看到戏台上的表演。二楼围了一圈栏杆,分成了十多个小间。有钱有身份的来看戏,就会在这种单独的小间中,更好地享受。 二楼的人不多,只有三个小间有人。其中正对戏台的一间,坐着的人,周寒一眼便认出来了,正是成武帝。他穿着的黑色毛皮大氅,漆黑油亮。头上的帽冠镶嵌着宝石。只是这帽冠再名贵,也遮不住两鬓的斑白。 成武帝好像并没看到周寒已经到了,注意力仍在戏台上。一只手下意识捏起面前盘子中的果子,往口中送去。 周寒打量其他人,发现情况。这些人虽然好像也在看戏台上的戏法,但是目光时不时会扫向成武帝和她这里。 花笑小声地对周寒道:“掌柜的,我看这戏楼里有些人,不像是来看戏的。” “不用理会他们!” 周寒清楚,那些人是皇帝的暗卫,铁恕的手下。 铁恕带周寒上到二楼,来到那间正对戏台的小间。 花笑要和周寒一起进去。 “花笑姑娘,我为你另安排了房间,可以舒舒服服地看戏。”铁恕拦住花笑。 “我就在这里!”花笑不动。 “花笑,我没事。你去吧!”周寒道。 花笑这才和铁恕离开。 第943章 立誓 门开了,迎接周寒的是保荣那张笑脸。 周寒走进小间中,正要行大礼,被保荣拦住,小声道:“李小姐,皇上说,这是在宫外,行事多有不便,大礼就免了。” 周寒略一行礼,便来到成武帝面前。 “好——”成武帝为戏台上的表演喝了声彩,同时楼内也响起了其他人的喝彩声。 周寒向台上望去。原来是表演者将那块颜色鲜艳的丝绸塞进了本来空无一物的瓦罐中。表演者做了几个滑稽的动作后,从瓦罐中拉出来的不是丝绸,而是一只鲜活的小鸟。小鸟在表演者故作惊讶中,飞了出去,在楼内转圈。表演者将瓦罐再次拿起,罐口朝向观众。瓦罐内已经空无一物,就好像那只小鸟真的是丝绸所变。人们所以大声叫好。 成武帝这才将目光从戏台上收回来,看到周寒,一指对面的椅子,道:“坐吧!” 周寒也不多礼了,直接坐下。 成武帝喝了口茶,指着戏台问:“你曾随周启峰流浪江湖。你可知道为什么一块丝绸就变成了一只鸟儿,从罐子里飞出来?” “据臣女所知,这是一种障眼法。当人们被表演者手上的丝绸吸引时,他们已将提前准备好的小鸟,放进了罐子里。表演者将丝绸塞进瓦罐,然后再放出小鸟。当人们被突然飞出的小鸟吸引了目光,表演者已经将罐子里的丝绸收走了。这里需要的是表演者反应和手速要快,不露行迹。” “你说得不错!”成武帝微露笑意,对周寒的回答很满意。“我已经见过梁景了。” 周寒心内一紧。她知道,成武帝要说正题了。 “梁景确如你所说,和他的父王不一样。但是——”成武帝脸上的笑意顿失,目光中有一股帝王的凛然,“人心隔肚皮,表面一套,内里一套的人太多了。就像刚刚的戏法,放进去的是一块丝绸,出来的却是一只小鸟。你不知道里面还有什么。我连我自己的亲儿子都不了解,何况这个只见过一面的侄孙。” “皇上,世子他——”周寒要为梁景辩解。 成武帝摆了摆手,继续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若是个普通家族的家长,一定会依你所言,就算是赌,把全部赌注放在梁景身上,也无谓。输,也左不过是一个家族。但我不是一家之长,而是天下之主,我的一个决定关乎着天下太平,百姓福祉。所以,我不能把关乎天下兴亡的希望,押在梁景一人身上。” “我可以告诉你,赢山道的几处关口,已经增加了重兵。梅江上,兵部已经在当州调集了大批战船,水师也在待命中。朝廷的精锐,铜武军虽然未动,宁海将军已经将铜武军做了调整,可以随时作支援或出击。还有——” 戏台上不知又有什么精彩的表演,楼下又传来人们阵阵喝彩,成武帝的话停顿了一下,继续说。 “西域诸国的使臣,很快就要到齐了。我必须敲打敲打这些不安份的小国,提防一旦有变,他们在背后捅我刀子。所以,梁景放与不放关系并不大。他在我手中,或可还有用。” 周寒默默听着,心绪却不断起伏。成武帝所说的内容不算机密,只是最基本的备战和防御。可是成武帝在此时和她说这些,才值得推敲。 成武帝喝了一口茶,感叹道:“《叹烝民》真是一首好曲。” “战乱一起,没有谁能独善其身。”周寒轻轻道。 “作为一国之君,我希望天下太平,人人可安居乐业。亦是因为我是一国之君,我第一重任就是保江山社稷。没有江山,何来百姓。百姓受苦不能避免。我也只能保证在战乱结束后,鼓励农耕,降低税赋,予民以休养生息。李攸念,你从江州来,应该清楚,厉王也已经准备好了。他不退,我焉能退?”成武帝说完,目光深沉地看着周寒。 “皇上,臣女愿意一试!” “嗯?” “臣女愿意尽己之力,阻止厉王起兵。”周寒说完撩起目光,看向成武帝。 玉娘教过她,面对皇帝,不可直视皇帝的眼睛。周寒刚才一直将目光偏向旁处,这时一和成武帝对视,发现成武帝严肃的目光中,竟然含着狡黠。 周寒心中一动。成武帝给她挖了一个坑,就在等她这句话。而她则顺从地跳下去。不过,她不后悔。若是别人可以选择不跳。但她不得不跳。 成武帝没有答应,默默喝着杯中的茶。作为皇帝,他必须喜怒不形于色。 “请皇上给臣女一个机会。” 成武帝轻轻一笑,道:“我不敢把天下这个赌注押在梁景身上,又凭什么押在你一个小女子身上。厉王可不是个好色之徒。” 成武帝放下茶杯,看向楼下的戏台。 戏台上的表演仍在继续。可在这小间的人,都没有心思去看戏台上戏,因为另一场大戏,即将在这个不大的空间中,上场,开幕。 成武帝在等。 保荣上前,在成武帝耳边轻声说:“皇上,是否该回宫了?” “是啊,是该回去了!” 成武帝伸出手臂,保荣连忙搀扶住。成武帝作势起身。 “皇上!” 周寒连忙离开座位,不顾刚才保荣的提醒,跪在成武帝面前。 成武帝和保荣谁都没有阻止。 “臣女愿以性命立誓,一定要阻止厉王起兵。若是臣女做不到,听凭皇上处置,绝无怨言。” 成武帝看着伏在地上的周寒,摆摆手,让保荣退下。 “你有此心,自是好!但你一人的命抵得了天下?”成武帝目光深沉,“既然你有了这个决心,我便成全你。不过,只是用你的性命立誓,不行。若是你能阻止厉王起兵,将动乱消弭于无形。我承诺,保你李家三代荣宠不衰。若是你做不到——” 成武帝深沉的语调陡然变得冷厉,“厉王起兵之时,就是你李家全族祭我平乱大军战旗之时。” 周寒神情平静地伏地谢恩。 “起来吧!” 周寒再谢,站起身,道:“皇上,臣女何时去江州?” “你要如何去江州?”成武帝的声音恢复了平和。 “臣女听凭皇上吩咐。” “既然你是为了朝廷,为了天下做事。我也不能亏待了你。我会让你风风光光去江州,给你足够的面子和便利。” 第944章 罗一白和铁恕 “风风光光?”周寒心里嘀咕,这位皇上又打什么主意了。 成武帝说完,已经由保荣搀扶着,走到了小间的门前。 周寒猛然想起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皇上,是否放梁景世子回江州?” “你希望我放他,还是不放他?”成武帝停下脚步,意味深长地问。 “臣女希望世子能平安回到江州。” “呵呵——” 成武帝笑了几声,开门离去。 周寒来到二楼的栏杆旁,二楼其它小间中的看客,同时离去,就连楼下好几桌人,也同时退出了戏楼。这楼内,一下子空了不少。 花笑推门进来,朝楼下看了一眼,对周寒道:“掌柜的,皇帝走了。” “嗯!” “皇帝说了什么?” “他会送我们去江州。” “哎,这是怎么回事?这位皇帝不是最不喜欢厉王吗,怎么还要送你去江州?” “我承诺,要阻止厉王谋反。” 花笑对周寒的话并不吃惊。她知道周寒一直有这样的想法。 “掌柜的,我们能不能做到?” “做不做的到,都要去做!我们回去!” 花笑正要跟上周寒,一眼瞧见桌上摆放的糕点。成武帝这里的糕点果脯,可比她待的那个小间里上的好多了。 “不能浪费!”花笑用自己手帕,将糕点果脯打了一个包,带走了。 周寒到戏楼外时,成武帝已经不知所踪,只有铁恕等在外面。 铁恕笑道:“我送李小姐回去!” 周寒道了声谢,依旧上了来时的那辆马车。 “掌柜的!”花笑将收来的糕点递到周寒面前。 “在江州,你没吃够吗?”周寒笑着摆了摆手。 “那不一样,这可是皇帝吃的。”花笑也不客气,独自吃起来,“掌柜的,你一点不担心?” “有什么可担心的,你对我没信心吗?” “当然有。还有我呢。厉王敢起兵,我就让他尝尝我的厉害。”花笑挥了挥自己的秀拳。 周寒看着花笑,笑了笑。 花笑将一块糕点塞进嘴里,朝车窗外看了一眼,小声对周寒道:“掌柜的,有人跟着我们。” “是谁?” 花笑再次朝外看,道:“铁恕发现了!” 周寒也看向车窗外。果然,铁恕跳下马,和这辆马车的车夫,说了几句话,然后折转了方向。身形一动,周寒只觉眼前一花,铁恕已经不见了。 “呵,好快。铁恕的轻功不错啊!”花笑嘴里嚼着东西称赞铁恕。 周寒没理花笑,起身出了车厢。 “李小姐!”车夫见周寒出来,赶忙拉稳马车。 “发生了什么事?”周寒问。 “铁侍卫遇到一位故人。” 车夫是铁恕的手下,周寒不信他说的。她跳下马车。 “李小姐,铁侍卫请您在坐车中稍等。” “等什么等!”随后跳下马车的花笑,推开车夫。 “花笑,我们去看看!” “好!” 花笑把再次阻挡的车夫,扔回车上,带着周寒朝铁恕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车夫没有办法,只能赶着车跟在后面。“李小姐,我们还是不要搅进铁侍卫的事里。” 花笑转过身来,瞪了一眼车夫。车夫心里一寒,感觉不对劲。果然,花笑跳到车旁,把车夫从车上拽下来,自己坐在了赶车的位置。 “掌柜的,上车!” 周寒被花笑拉上了马车。自从上次抓人贩回来,花笑向崔榕好好请教了如何赶车。花笑一扬马鞭,马车加快了速度,向前跑去。 “停下,快停下!”车夫在车后大喊。 “你就在后边跑吧!”花笑哈哈一笑,又让马车加快了速度。 街道上出现了这样一幕奇景。一名衣裙华丽的漂亮姑娘,手挥马鞭在赶车,而一个身着短打粗布衣衫,看上去像车夫的男人,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赶马车。行人纷纷侧目,还有人停下脚步,对着马车和车夫指指点点。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马车的速度慢下来。 “掌柜的,到了!”花笑对车中说。 周寒从车里出来,没看到铁恕。她所处是一条巷道中,抬头便能看到远处的城楼。这里离京城的城墙很近。 “他们在前面,我们悄悄过去。” 花笑先蹿了出去,周寒从后面跟上。不多时,就听到有打斗声音传来。 周寒和花笑转出巷道,就见一块不算宽阔的空地上,一青一白两个人影战在一处。青色人影是铁恕。而那白色人影,周寒也认识,正是罗一白。 周寒无奈地抚了一下额头。他俩打起来了,还真是个麻烦。 青白两色人影上下翻飞,忽地碰在一起又迅疾分开,随即又动起来。弄得人眼花缭乱。花笑却是瞧得津津有味。 “掌柜的,铁恕身材不高,轻功好,身法灵活是他的长外。罗一白虽然不及铁恕灵巧,但他学过点穴,一招一式直逼对手穴道要害。铁恕身法再灵活,也不得不小心提防。他要是有一件兵器就好了!” 周寒朝花笑瞪了一眼,这小妖精看热闹还真不嫌事大。 花笑一点也不在意,嘿嘿一笑,道:“掌柜的,要不是不能用法术,我真想变出桌椅来,摆在这里,然后喝着茶水,吃着点心,看他们打,很精彩啊!”花笑拍了拍手中还未吃完的糕点。 “花笑——” “好——” 周寒要和花笑说话,却被花笑一声叫好声打断。 周寒转过视线向战场中看去。铁恕利用身材和身法上的优势,欺身上前,单手撑地,斜身连续横扫腿。 罗一白急速后退几步,然后如凤凰展翅一般,腾起半空。在空中,罗一白身体后弯,掐着兰花指向铁恕的双眼插去。铁恕连忙向旁边,翻身躲过。罗一白击空,身体一扭,在另一边落地。 罗一白不待站稳,脚尖点地,风一般向铁恕掠去,手指再点。周寒和花笑都会医术,罗一白这一指,大概朝铁恕的云门穴而去。 铁恕脚下一跺,双脚一错向后滑去。罗一白怎么肯放过,疾步上前,不断攻出,每一指都落向铁恕要害。因为铁恕身材不高,罗一白所有出招,全部只能针对铁恕身体上三路。 铁恕退了几步,猛然停住,原来他已经退不了,身后就是百姓宅院的围墙。 第945章 花笑的力量 罗一白指风已经到。铁恕跃起脚蹬墙壁,施展草上飞的功夫,冲出了罗一白的紧逼,然后猛蹬墙壁,借力跳到罗一白身后,一拳向罗一白捣去。 铁恕的速度很快,罗一白来不及转过身来防御,将自己的手臂抡起来,扫了过去。 “砰——” 拳臂相撞,两人各退三四步。 铁恕只觉得自己的手微微发烧。罗一白也不好,他的手臂发麻,赶忙运功化解。 “唰——”铁恕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对罗一白大声道:“拿出你的兵器!” “好!出兵器了!”花笑兴奋起来。 “对付你,何需用兵器!”罗一白的言语十分自负。 花笑看得出来,罗一白不是自负,而是身上根本没带兵器。“罗一白,用不用我帮你找一把兵器?你说你喜欢用什么兵器?” 罗一白白了花笑一眼,身形一动,向铁恕攻去。 铁恕手中软剑一抖,瞬间绷直,刺向罗一白。 罗一白微微一侧身,身体从剑锋边擦过,兰花指向铁恕的肩井穴点下。铁恕肩膀一沉,罗一白的攻击落空,同时他的剑锋倒转,插向罗一白的腰间。 罗一白眼见无便宜可占,飞身后退。铁恕紧追不舍,手中软剑又化身短鞭,向罗一白横扫了过去—— 看着自从铁恕用了兵器,罗一白险象环生,周寒心里着急。她不能让罗一白伤在这里,可是自己不能用流阴镜。 周寒一转眼,看到在一旁看得手舞足蹈的花笑,重重掐了花笑一把。 “哎哟!掌柜的,你干嘛掐我?”花笑嘟着嘴,揉着疼痛的胳膊。 “把他们分开!” “掌柜的,你不看了啊。当世两大高手对决,难得一见的!” “快点!”周寒一瞪眼。 “好嘞!” 花笑话音未落,人已经不在原地了。 罗一白再次被铁恕逼退,他拽下身上的白色大氅扬了起来。他是舍弃身上的衣服,搅乱对方视线,趁机贴近。然而他的兰花指刚伸出去,却被一只手死死地扣住手腕。 铁恕挥起软剑,去削眼前白花花的遮挡物,剑锋还没碰到那件白衣的边,软剑却硬生生地定在了半空。 白色大氅落下,他们看清了眼前的状况。 花笑已经来到了罗一白和铁恕之间,花笑一只手,扣住了罗一白的手腕,另一只手的手指夹住了软剑剑身。两大高手,就这样被死死拿捏,无法动弹一点儿。 “两位,我家掌柜让你们不要打了。”花笑嘻嘻笑着,一脸轻松。 罗一白和铁恕有些尴尬。两个成名多年的人物,却被一个小姑娘制住了,他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看向对方。都等着对方先放手。 看两人没反应,花笑一嘟嘴,不悦道:“两位不想住手,还要继续吗?”花笑说完,两只手同时动了。 罗一白只觉得被花笑扣住的那只手臂,竟然不受他控制,臂肘一弯,兰花指点向自己的云门穴。 铁恕眼睁睁看到被自己绷直的软剑,剑身突然弯曲,剑尖向自己刺来。自己竟然毫无办法,想撒手撤剑,却有一股力量粘着他,让他根本无法甩掉软剑。 “花笑!”周寒来到旁边,喊了一声。 终于,兰花指停在罗一白胸前,软剑剑尖蹭着铁恕的衣服,也不动了。 “花笑,放开吧!”周寒道。花笑松开手,掐腰看着两人。 罗一白和铁恕虽然知道花笑没有敌意,却对花笑展露出来的能力十分忌惮。他们一齐退后数步,自认安全了,才止步。 “两位得罪了。我替花笑道歉。”周寒款款行了一礼。 铁恕看向罗一白,“我知道你,厉王身边的人。” “哼!”罗一白没有否定。皇帝在江州有眼线,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你有什么阴谋?”铁恕现在无法再对罗一白动手,只能动口发问。 “怎么,厉王的人不能来京城吗?”罗一白那双桃花眼向上翻,白了铁恕一眼。 “既然无阴谋,为何要跟踪我?” “我对你没兴趣!”罗一白出言很噎人。 “这么说,你是来找——”铁恕看向周寒。 周寒知道,自己再不说话,会被铁恕误会自己仍与厉王有勾连。 “铁侍卫,这位是厉王府的护卫罗一白。” 罗一白。铁恕记忆中搜索出来这个人。他曾看过厉王身边一些重要人物的信息,其中就有这个罗一白。罗一白,是先皇内侍总管收养的义子。他还有个哥哥,叫罗真,现在是厉王府总管。这兄弟俩身上的功夫都不可小觑。铁恕虽然不清楚这兄弟是如何到的厉王身边,但这里肯定有先皇的安排。 铁恕打量罗一白。罗一白长得眉眼阴柔也就罢了,举手投足,还有说话的声调,都像女人。这与他了解到的情况也相符。 “罗护卫到京城有何贵干?”铁恕问。 “奉王爷命令,保护世子。” 铁恕说话客气,罗一白不能再噎人了。何况他若不再说个合理的理由,他和周寒都麻烦。 “可是据我所知。厉王世子到京城来,身边只带了两个随从,并未有第三人。”铁恕死死盯着的罗一白的双眼。罗一白神情稍有波动,他就能捕捉到。 “我是王府暗卫,当然要在暗中行事!”罗一白伸手抚了下鬓边的头发,一副妩媚的样子。 铁恕忍不住将视线移开了。他实在看不得一个男人如此神态。 花笑也看不下去了,嚷嚷道:“罗一白,你好好说话,别乱动。” 罗一白斜了一眼花笑,撇撇嘴,把手放了下去。 铁恕又问:“你既是暗中保护世子,就该时刻在世子周围。你跑到这里来跟踪我——跟踪李姑娘,有什么意图?” 罗一白轻轻叹口气,看向周寒,有一种无奈的之色。 “世子要见你!” 周寒微微一怔,问:“梁景见我?” “是!” 得到罗一白的肯定,周寒垂下眼眸,幽幽地道:“那天他见过我父母,难道还不死心吗?何况,不经爹娘同意,我怎么能随便见外男。” “皇上已经下旨,让世子马上离京,回江州陪伴王爷过年。” “皇上已经下旨了!”周寒十分吃惊。 “是!” 第946章 故人道别 周寒心内一片冰凉。原来在戏楼上,成武帝是在诈她。成武帝其实是相信让梁景回江州是有好处的,但又不能把宝全押在梁景一人身上,所以成武帝以李家全族的荣辱为交换,让周寒立下只能成功不能失败的誓言。 周寒心里隐隐不安。成武帝说要让她风风光光回江州。皇帝的心思太深沉了,“风风光光”四字背后,不知道这位皇帝又有什么算计。 铁恕听着二人的谈话,没有插嘴。他在成武帝身边,知道罗一白说的是实情,成武帝确实下旨让梁景离开京城了。 “所以,世子想在离开京城之前,见你一面。”罗一白补充道。 周寒沉默了。 “掌柜的,去啊!世子这一去,不知何时再见面了。故人道个别总可以吧!铁恕,你说是不是?” 花笑故意问铁恕。 若是别人这么问,凭铁恕是成武帝亲近之臣的地位,铁恕理都不会理,更别说回答。但是花笑这么一问,铁恕竟然想都想没想,答道:“应该的!” 然而铁恕回答完,就想给自己一巴掌。周寒和梁景会面,关自己什么事,自己为什么要支持。万一,这次会面发生什么事,自己就有逃不掉的责任。大概是刚才花笑露的那一手,在自己心里留下太多震惊,所以他打心底不愿意得罪这个姑娘。 “梁景在哪?”周寒问罗一白。 “世子包下了京城中的‘春绿酒楼’,就在楼中等待。” “唉——”周寒心道,梁景还是改不了他王府世子的豪横。 “掌柜的,我们去啊!”花笑一听是在酒楼中,顿时来了精神。 “走吧!”周寒转而对铁恕道:“铁侍卫,我暂时借那驾马车一用。” “我和李小姐一起去!”铁恕毫不犹豫地道。 “世子没说要见你,你去做什么?”罗一白冷笑着问铁恕。 “皇上命我将李小姐平安回李家。李小姐在没有回到李家之前,我必须跟随,确保她的安全。” “那就有劳铁侍卫了。”周寒清楚,铁恕是皇帝的眼睛,跟着去也好,至少能让皇帝放心。 罗一白再次白了铁恕一眼。既然是成武帝的旨意,他也不能说什么。 周寒顺原路走回,看到车夫守着马车,牵着铁恕的那匹马等着。车夫看到铁恕,低下了头。显然车夫在为没能拦住周寒和花笑,而惭愧。 罗一白跟在花笑后边蹬上马车。 “车里都是闺阁姑娘,你上去做什么?”铁恕不客气地问。 “你骑马,难道让我在地上跑?”罗一白反问。 花笑的脑袋从车厢里探出来,道:“铁侍卫,你放心,我一定看住他。” 铁恕也没办法,好在赶车的车夫是他的人,车里人说什么,做什么,他的人也能知道。铁恕给车夫使了一个眼色。车夫会意,驱动了马车。 马车在平稳地行驶中。周寒问罗一白。“罗哥哥,你怎么和铁侍卫在那个地方打起来了?” 罗一白羞愧地摇摇头,道:“是我疏忽。皇上下旨,让世子回江州。我就劝世子早点回去。但是世子一定要见你一面。我只得去找你。在李家,我没见到你。”罗一白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车厢外,压低声音,“你知道我有我的办法。” 周寒点点头,她知道罗一白说的办法,是指勾陈卫。像李家这种皇帝身边的近臣,家宅中肯定有勾陈卫安排的眼线。 罗一白继续道:“我看到你从戏楼中出来,想上前跟你说,却看到你旁边跟着那个铁恕。我不想惊动京城的人,所以在后面跟着。想找合适的机会和你说。” “你也太不小心了,跟踪还让人家察觉了。”花笑不以为然地道。 罗一白脸上微微一红。“花笑姑娘说得对,是我不小心。前几日京城下雪,我穿一身白,对我隐藏踪迹有很大便利。如今雪化了,我一身白衣,反而容易引起旁人的注意。铁恕追我,我只能躲避,跑到了城墙边上。我心里憋着气。当年我也是先皇身边的人,为什么要怕见此人。所以,我转回去,和他打了起来。我也想看看当今皇上身边的这位侍卫统领有多少本事。” 花笑摸着下巴,一副高人模样道:“铁恕拳脚上并不强于你,他胜在轻功好。你的内功若再强些,定能胜他。” 若是旁人说此话,罗一白定会不屑一听,甚至拉那人下车,较量较量。但是花笑的话,他却认真在听,并点头认可,“花笑姑娘说得是。回了江州,我定要安心练功。” “罗哥哥,你也和梁景一起回江州?”周寒问。 “是,我要送世子安全回到江州。” “汪东虎也和你一起回去吗?” “是!”罗一白向车外看了一眼。周寒明白,下边的话,不宜被旁人听到。 周寒对花笑使了个眼色。花笑领会,从车厢出去,坐在车夫旁边。 “大哥,你车赶得真好。我就不会控制马的速度。你来教教我,好不好?” 车夫看向花笑,不知道花笑是什么意思。刚才可是花笑抢了他的马车,追上铁侍卫的。 “大哥,好不好嘛!人家诚心向你请教,你教教我吧!” 车夫虽然疑心,但一个漂亮姑娘在身边撒娇似的相求,不忍心拒绝。然后,车夫教起花笑赶车,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转到了马和马鞭上。 铁恕发觉马车上的动静,从后面赶到前面,“怎么回事?” 花笑朝铁恕一瞪眼道:“我让他教我赶车,你不会这么小气吧?” 铁恕无语。他看了一眼车窗,没发现车中有什么异常,也只能默认了。 罗一白再对周寒道:“汪东虎不同我一起回去,他仍继续执行他的任务。” “那件东西我会亲自带回江州,汪东虎还能有什么任务?”周寒狐疑地问。 罗一白撩起眼皮,瞧向周寒,目光有些虚。“他还要保护你!” 周寒顿时明白了。汪东虎还要监视着她。“罗哥哥,在我面前,还隐瞒什么?” 罗一白讪讪一笑,道:“事关王爷的命令,我也不好说得太直白。” “那件事,是不是已经处理完了?”周寒指的是先皇遗物丢失,问罪汪东虎的事。 “我放过汪东虎了。不过,王爷那里我还需要交待。”罗一白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裹着东西的手帕,递到周寒面前。 第947章 与从前不一样了 周寒接手帕,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慢慢打开手帕,看到里面的东西,托着手帕的手不禁抖了一下。 里面是两根手指。上面沾的血已经干涸变色。看手指的形状和长短,是一个小指,一个无名指。 “这是——”周寒震惊地问罗一白。 “是汪东虎左手上的。右手我给他留着,还可以握刀,为王爷效力。” “一定要这样吗?”周寒悲愤交加。她想到从前看汪东虎和师父学杂耍,全靠这双手上的灵活手指。 “按勾陈卫的规矩,任务失败,只有死。我此来就是要执行家法的。只断他两根手指,是最轻的处罚了。回去后,我还要对王爷做一个合理的解释。如果王爷不认可我的解释,汪东虎回江州后,仍是死。我恐怕也逃不了被严惩。” 周寒将手帕紧紧攥进自己的手心,“罗哥哥,回去告诉厉王,他要的东西,我拿回来了。” 罗一白先是一怔,然后点点头,“这样我就容易交待了。” 周寒将裹着汪东虎手指的手帕交还罗一白,问:“罗哥哥,厉王真值得你去辅佐?” 罗一白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这世上,我只有我哥哥这一个亲人了。他在哪,我在哪。” 两人皆陷入了沉默,想着自己的心事。 不知过了多久,花笑的声音传来,“掌柜的,春绿酒楼到了!” 周寒下了马车,打量一番周围,发现这里离开政坊不远。看来梁景有心了,选了一处对她来说,方便的地方。 “周寒!” 随着一声唤,从春绿酒楼,跑出来一个人。正是很长时间未见的汤与。 与从前相比,现在的汤与,高了,壮了,肤色也白了,不再给人感觉粗糙的样子。头发梳得很顺,齐整地束在头顶,别着一支银色的簪子。身上的衣服,料子是那种华贵的,便是京城的一般有钱人,都及不上他。 汤与行走之间,昂首阔步,气势不凡。 “你现在真是越来越有王府中人的样子了!”周寒笑着打趣汤与。 “跟了世子那么长时间,总要有所改变。周寒,快进去吧,世子爷等了很久了。” 周寒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神情凝重地问:“你以前不是叫我阿寒的吗?” 汤与停下来,眼望着别处,道:“那是小时候。现在我们都长大了。该顾忌男女之间的分寸了。”汤与说完,继续向前走,却不敢多看一眼周寒。 “果然都变了。”周寒喃喃自语。她想起汪东虎再也不承认自己是三汪了。“其实,我自己也变了,只是我不曾觉察而已。” “你在想什么,快进去吧!”罗一白从后面赶上来。 周寒迈步继续向前。她听到后面,罗一白和铁恕的争论。 “已经到这儿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的任务是送李小姐回李宅,这里不是李宅。” “你在外面等。” “你说是世子要见李小姐,我怎么知道是真是假。我要见到世子。” “你还真难缠——” 周寒进到酒楼内,里面没有一个客人,只有两个伙计,看到周寒进来,面面相觑。他们不知道这位姑娘是不是楼上贵客要等的人。汤与并没理会伙计,而是直接去二楼了。 很快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 周寒抬头向楼梯上望过去,楼梯上的人也正望过来。四目相对,双双停下脚步,一时都发呆了。两人之间只有空气流动,却又不止,还有更复杂的信息在传播。 周寒看到那熟悉的脸,心却像被一只手揪住一样。从浮春山分别,时间并不长久,那张原本温润的脸,却明显瘦了,有些憔悴。 梁景的心中也不轻松。“她比从前更加好看了,也多几分成熟和沉稳。从前的她,是多么纯真、自在。她在京城经历了什么,才让她成熟了那么多。” “阿寒!”梁景大步从楼梯下来。 “见过世子!”周寒规规矩矩行礼。 梁景停在三步之外。周寒的“规矩”,让他蓦然有一种疏离之感。 一时之间,两人之间气氛有些古怪。 最后还是罗一白的声音,打破这种僵局。 “铁侍卫,你见到世子了吧。这下你该放心了,出去等候吧!” “酒楼这么大,又没人,我在这里坐一坐,应该不打扰吧。世子,您说呢?”铁恕虽然是皇上身边人,但梁景是皇孙,他也不能不识趣,非要跟上去,听人家说话。 “铁侍卫随意!”梁景回应完铁恕,对周寒道:“阿寒,我们到楼上去说话。” 周寒没有说别的,提起裙摆登阶而上。 梁景心里略松。他刚才真怕周寒拒绝他。 花笑看着两人消失在楼梯上,她往桌前一坐,大声问伙计,“伙计,能不能给我上一桌饭菜?” 伙计喜气盈盈地跑过来。他们可从没如此容易地赚这么多钱。此时在这楼内的人,他都要当祖宗一样供着。“当然,您想吃什么尽管吩咐,今天整座酒楼只为几位贵客服务。” “把你这儿的好菜好饭,给我上一桌。”花笑大大咧咧地说。 伙计惊讶地问:“姑娘,要上满满一桌饭菜吗?” “对啊!” “您自己吃得了吗?” “不是还有他们吗?”花笑一指汤与和铁恕。 “我不吃,你们吃吧!”铁恕第一个表态。 汤与道:“我也不吃。” “那也上一桌,你别管吃不吃得完!你快去,本姑娘饿了。” 伙计小跑着去后厨安排饭菜了。 二楼上,汤容站在一个雅间前。看到周寒和梁景上来,闪到一边。 “爷!” 梁景摆摆手。 汤容会意,“我让伙计送些酒菜上来。”然后,他退出了房间。 周寒进来后,打量房间。 “阿寒,坐吧!”梁景的视线不离周寒左右。 周寒看了一眼房间中的桌椅,选了一个位置坐下。 梁景靠近周寒坐下来。周寒却又起身,移了两个位置复又坐下,与梁景保持距离。 梁景心中一阵黯然。 “阿寒,你在李家还好吗?” “在自己亲生爹娘身边,当然很好!”周寒很平静地回答。 “你好我的就放心了。我要回江州了。” “嗯,这样最好。梁景,京城不适合你。” “我曾去向少师大人提过亲。” 周寒神情一绷,没有反应。 第948章 祝你平安 梁景轻轻叹了口气,“李少师和夫人都拒绝了我。” “你别怪我爹娘。对他们来说,拒绝你是最明智的选择。”周寒看到梁景那无精打采的样子,心有不忍,可是,她却没有更好的解释,来安慰梁景。 “我同他们说,只要他们愿意,我可以入赘李家!”梁景望着周寒,充满期待。 “啊——” 周寒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她在心里说:“堂堂皇孙,要去入赘别人家里做女婿。就算你愿意,我爹娘也不敢收啊。让皇帝知道了,还不知道要怎么处置李家呢,流放怕都是轻的。皇家的脸面还要不要?” “梁景,你别这么想。你一出生就拥有别人做梦都想拥有的一切,你也会有更多的好姑娘任你选择。” “我宁可一出生就是一个乞丐。” “你真是——”周寒变了脸色,她将后面“不知好歹”四个字压了下去,“这天下,还有更多的事值得你去做。” “我该做什么?我得到的东西,我做的事,都是别人安排好,不是我自己想要的。就连娶妻都是旁人替我安排。到现在,我连那个姓文的女人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周寒呆了呆,道:“梁景,我们都有身不由己之事。既然不能强求,便将目光放得更远,不要再看身边。你回江州后,为江州,为百姓做些什么吧。我相信你一定能找到可以做的事,而不必受旁人制约。” “我是要回江州了。即便想留也留不下了。皇上亲自下的旨,让我回去。阿寒,你觉得可笑吗?我连自己的去留,都不能作主。” “梁景!”周寒叫出这个名字,只觉咽喉中堵得难受。 “如果可以不顾一切。我真想带你一起走!” “你先回去吧。我很快也会去江州的。” 梁景没有惊喜,反而无奈地道:“你去江州也不会是为我。” “嗯,我要带着厉王要的东西,换回阿伯。” “然后呢?”梁景有一丝期盼。 “然后?不知道!”周寒摇摇头,“阿伯受苦奔波这么多年,该享福了。他想去哪,我就陪他去哪。” 周寒没有一丝提到梁景,梁景十分失望。 “罢了,终归我们还能在江州见面。” 在这里待得心情沉重,周寒不想再多面对梁景。她站了起来,“我出来的时间太长了,该回去了。” “阿寒,你就不能再多陪我坐一会儿?”梁景也站了起来。 “李家有李家的规矩,我必须守。梁景,我不能送你离开京城了,保重,祝你一路平安。”周寒说完,就快步离开。 在门前,正遇上跟着伙计端酒菜上来的汤容。 “哎,怎么走了,这酒菜还没吃?” 周寒没有说话,绕过汤容下楼去了。 “世子爷!” 汤容看向刚出来的梁景。 “她没有一丝的留情,一个李家,让她改变这么多吗?” “或许——或许——”汤容说了两个或许,却没往下说。 “或许什么?”梁景瞅着汤容。 “世子爷,我说了,你可别生气。” “说!” “或许周姑娘就从来没喜欢过您!” 梁景愣住了。他从没往这方面想过。 梁景跑到窗边,推开窗户,朝楼下看。马车辚辚,已经离开了。 汤容站在梁景身后,看着自己的主子很是担忧。刚才他是故意那么说,希望能断了世子爷心中的念头,不再郁结。 跟在马车旁的铁恕,听到楼上传来的动静,抬头看了一眼。他正看到梁景望着周寒乘坐的马车,双眼中透出的失落,掩不住。 铁恕嘴角微微一抬,回过头,夹马腹追上马车。 车厢中,花笑按着自己的肚子,道:“掌柜的,你也不和世子多聊会儿,那么一大桌菜,我还没吃完呢。你和世子聊得怎么样?” “还好!”周寒心不在焉地回答。 “还好是什么意思?”花笑放下按着肚子的手,疑惑地问。 “你好,我好,大家都好,就是还好!” 花笑眨了眨眼。她看出来,周寒不想说话。她也就没有继续问。 到了李家正门前,有另一辆马车正停在门前。 周寒下来后,看到身穿紫色官服的李静之站在马车旁,面容严肃地盯着她。 “爹!”周寒上前行礼。 “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不在闺楼中,怎的出去抛头露面?”李静之训斥道。 “少师大人!” 周寒还未回答,铁恕从马车后面走出来。 李静之看到铁恕,先是一怔,然后赶忙迎过去。 “铁侍卫,你可是稀客。里面请!”李静之请铁恕进宅。 “不用了,我有事说!” 铁恕在李静之凑近后,在李静之耳边说了几句话,然后,重新上马离去。 李静之回来时,面容缓和了不少。 “回家吧。以后出门多带几个丫头。” 周寒应下来。 回到闺楼上,周寒倒在床上。 花笑跃到床前,问:“掌柜的,你和世子之间怎么了?” “没什么?” “你骗我。你从酒楼出来后,就一直不对劲。” 周寒翻了个身,没有回应花笑。 花笑想了想,小声道:“掌柜的,你若拿不准主意,就用一下流阴镜啊。那个不是可以看到一个人过去未来吗?你可以看一看你和世子有没有缘分。” “不能看!”周寒闷闷地说。 “为什么?” 周寒坐起来,问花笑。“我来人间快二十年了,你知道我用流阴镜看过几次人的未来?” 花笑摇了摇头。 “我只看过已经发生的事,从未看过未来的事。流阴镜虽然是冥界宝物,但它不是一个完美的法宝.。用它去查看一个人的未来,会有反噬。” “什么反噬?”花笑好奇地问。 “如果把人的命运看作一条线,流阴镜的窥探就像一阵风,拂过这条线。虽然这里线的头和尾不会改变,但中间的过程会有震荡,变得曲折。当初李清寒就用流阴镜看过杜明慎的未来。听说杜太师出事后,杜明慎的官职就被革了。不知道,这和当初那次窥探有没有关系。” “江神为什么敢用流阴镜?” “那时的她,对人间和凡人不屑一顾,不在乎会改变什么。” “掌柜的,你说,如果当初江神没有去看你和杜明慎未来的缘分,这条线应该是什么样的?” “你问这个做什么?”周寒扭过脸去。 “说说吧,我很想知道。”花笑扯住周寒的衣服,好像在表达,有你不说,我就不放手的样子。 第949章 京城一点也不好 周寒想了想道:“那个时候我坚信我与杜明慎是有缘的。如果我没从流阴镜看到未来,一直执于这个念头。我会在到江州找阿伯后,想尽办法,哪怕用些不光明的手段,带阿伯离开江州,投奔杜明慎。我相信有太师这个名头的倚仗,厉王是不敢对阿伯怎么样的。这样我就会早一两年来到京城,或许能更早发现杜行简和淳于轰的阴谋,提醒杜明慎早点避祸。那时,杜明慎或许就不会像现在失去那么多了。” “那你们的结果呢?” “结果不会变,我们不会在一起。因为有杜太师。” “原来流阴镜也不能随便用。掌柜的,这世上有没有完美的法宝?” “没有。这世上万事万物都有两面,有阴有阳,有好有坏。便是法宝也一样。这三界中再厉害的法宝,也有它的不足或负面,这就会令使用者,不会妄为。” “哦!”花笑点点头,又问:“掌柜的,你就让世子这样走了?” “不然又能怎么办?”周寒重新躺下了。 “掌柜的,掌柜的!”花笑唤了两声,周寒没反应。她轻轻叹了口气,望向窗户。日影西斜,在窗户上留下一抹暗淡的红。 花笑喃喃地道:“我想回江州了。京城一点也不好!” 皇宫启华殿中。 成武帝最近精神好多了。太子身体好转,他把能交出去的政事都交给太子去办了。成武帝现在轻松了,有了更多的时间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此时,成武帝正在画画儿。保荣站在御案旁,侍候着。 成武帝右手提着笔,看着自己刚刚画出来的一幅山水。看着看着,成武帝不满地皱了下眉头。 “这石青色怎么看着不太对?” 保荣赶忙回道:“以前宫里用的石青颜料,来自梅江边的兰山——” “兰山在江州境内是不是?”成武帝沉着脸问。 “是!” “哼!”成武帝忍着怒火将笔扔在御案上。 生了一会儿闷气,成武帝撤去镇纸,将自己画的这幅山水交给保荣,“让人把画装裱了!” “是!”保荣捧着成武帝的画,出了启华殿。 保荣离开不大会儿,守在殿外的内侍禀告,“皇上,铁侍卫回来了。” “让他进来!”成武帝坐回御案后。 铁恕进殿来行了礼,然后将离开戏楼后发生的一切,向成武帝禀报了。 “罗一白,此人我知道。”成武帝对铁恕和罗一白交手,被花笑阻止,未分胜负,还有些遗憾。“他和他的兄长罗真是先皇选出来,送到厉王身边的。先皇还真是爱子心切,将皇宫中最好的侍卫都送给厉王了。连最信任的侍卫统领周启峰,先皇在离世前,也派去了厉王府。” 铁恕偷偷瞧了一眼成武帝,他怎么感觉成武帝的话中,有些酸溜溜的味道。 “皇上,厉王世子与李少师家那位大小姐见面说些什么,臣没有打探到。有世子在,臣不敢上前偷听。” 他们见面,成武帝不意外。从前江州那边传来的消息,这两人的关系便不一般。 “铁恕,你看出了什么?” “皇上,臣感觉,厉王世子对那位李家大小姐有情。” “是吗?呵呵!”成武帝轻笑了两声。 铁恕这次感觉到成武帝的笑里很有深意。 成武帝看了一眼殿外,道:“今日天晚了。铁恕,你记下,明日请李少师来启华殿。” “臣记下了。” 铁恕离开后,成武帝望着启华殿的梁柱呆坐了一会儿,突然就笑了。然后,他又抽出一张纸铺好,压上镇纸,蘸墨提笔。 成武帝看着面前的宣纸,凝眉思索。笔头上的墨一点点往笔尖聚拢。终于一点墨汁滑出了笔头。漆黑的墨落在洁白的纸上,黑白对应得如此鲜明,却又如此得乍眼。 那一轮红日早已不见,黑夜降临。春节临近,京城中各处的灯光多了起来,反而让夜空的星辰黯淡了许多。 李宅,淑节楼上。 花笑拿着一套粉红色的衣裙,左看右看,啧啧赞叹。 “掌柜的,你这身裙子真好看。”花笑说着,将衣服晃来晃去,明亮的烛光照在衣服上镶嵌的珍珠金线上,闪闪发光。 “你不是也有新衣服吗?”周寒扫了一眼衣裙,并没多少欣喜。 “我那件比起你这件可差远了。料子没你的好,上面的绣饰也普通。” “李家可不是所有家仆都有新衣服,只有那些在这一年中,被认为对李家有功的,才赏赐了过年的新衣。” 花笑听周寒这么说,放下手中的衣服,凑到周寒面前,问:“掌柜的,我为李家立了什么功?” 周寒想了想,道:“可能是因为那次在昭明宫,你帮太子找到了病根的来源。” “太子对李家这么重要啊!掌柜的,李家如此依靠太子,是好事吗?” 周寒看了花笑一眼,赞叹道:“花笑,你成长了,对人世的事,看得更通透了。”说完,周寒又轻叹一声,“太子若一切都好,李家会风光无限。太子一旦有事,李家万劫不复。不过李家没有选择,当我爹被选为太子之师时,便注定了这一切。” “可这太子再尊贵也是普通人,活不过百岁。以后李家该怎么办?”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是任何朝代都逃不过的政权规律。李家平安就好,不必代代都要富贵至极。” 周寒说到此,想起了在戏楼上,成武帝说的话。若是她能阻止厉王起兵,保李家三代荣宠不衰。若阻止不了,就要用李家全族的性命,祭朝廷大军的战旗。 成武帝的话并没有吓住周寒。阻止厉王起兵,本就是她的目的。这样也好,能保李家三代,也算是她还了爹娘的生育之恩。 正在此时,一声声琴弦响,透过窗子,传到室中。这琴声开始还成调,后来又猛然停住,过了一会儿,琴声又响了起来。只是这次琴声嘈嘈,曲调有些乱。 花笑跑到窗前听了一会儿,问:“这是谁弹琴呢?” “大概是攸忆。”周寒也来到窗前。 “掌柜的,自从咱们搬来李宅,这位李家二小姐从不和你说话,就算你们一起在夫人那里吃饭,她连正眼也不给你。她从不把你当作亲姐姐啊!” 周寒淡淡一笑,道:“她是嫌弃我是被乞丐养大的。她那些女学的同窗,也常常以此话题调侃嘲笑她,弄得她很没面子。所以,她视我如仇。” “哎呀,这些人啊,怎么那么多仇啊,恨啊,父母兄弟之间都能反目。看我们妖族多简单,我们只有天敌,没有仇恨。在南庙山修炼时,我就是不喜欢山里那群狐狸,我和它们没仇没恨,我们就是天生敌对。” 第950章 一母同胞 周寒笑了笑,将注意力转移琴声上。琴声又停了一会儿,再次响起时,曲调更乱了。 “攸忆的心很急躁啊!”周寒道。 “还没我弹得好!”花笑撇了撇嘴。 “你会弹琴吗?”周寒狐疑地问。 “不会!”花笑一摆头。 周寒笑起来。 “掌柜的,你可以教我啊。我一定弹得比她好!” “你还是顺其自然,不用勉强自己。” 花笑嘿嘿一笑,侧耳听了听,问:“掌柜的,这是什么曲子?” “应该是《高山流水》的流水部分。流水这一段曲调连绵不绝,要心境平和,才能弹出此段的意境。一旦心境不稳,极易急躁烦乱。” “哦!”花笑点点头,“看来这位二小姐,心里有什么事。” “我需要解开她的心结。花笑,我们去攸忆的闺楼。” 周寒说完,就往外走。 “掌柜的,这位二小姐从来也不与你说话,你知道她有什么心结?”花笑追上周寒。 来到“素节”楼外,花笑上前敲响了楼门。 门开了,一个十五六岁的丫头站在门后。 周寒认得这个丫头。李攸忆身边有四个侍女,这个叫青鹊。 “大小姐。”青鹊看到周寒明显地一怔。 “攸忆在楼上吗?”周寒问。 “我家小姐在自己房里。” 周寒抬脚就要进楼。青鹊往旁挪步,拦住了周寒。 “大小姐,我家小姐——” “你闪开!”花笑上前推开青鹊,“人家姐姐来探望亲妹妹,你拦什么拦。” 青鹊委屈地看着周寒和花笑进了楼,走上了去二楼的楼梯。 周寒进入楼中,琴声不断地从楼上传来。大概就是这琴声,让李攸忆没有听到楼下的动静。周寒略一打量楼厅内。这里布置的虽不错,但比起她那里,还差一点。差的就是有些摆设,不如她那楼内的奢华。 周寒和花笑上了楼,此时琴声却停了,李攸忆的房间,房门虚掩,里面传来说话声。 “小姐,休息一会儿吧!” “还有两日,先生就要考较我们这段琴曲。到现在我还弹不下来,哪还有心思休息。” “这段曲子感觉好难,那几位小姐,也未必能弹好。小姐不必忧心。” “连续三次考试,我连一门功课的第一,都拿不下来。这次若再不能,让她们又多了一个嘲笑我的理由。” 李攸忆的话说完,琴弦发出“铮”的一声。声音刺耳,显然李攸忆把自己的怒气撒在了琴弦上。 周寒推开房门。坐在琴桌前的李攸忆回过头来。看到是周寒,怒气又冲上来。 “青鹊她们干什么吃的,什么人都放进来。知鹊,把她们请出去。” 知鹊赶忙上前,对周寒道:“大小姐,您请离开吧,我家小姐现在心情不好!” 周寒没有理会知鹊,反而继续朝里走。 “我好歹是你的亲姐姐。我们李家是书香门第,遵礼守德,你就这样把我赶出去,是不是不尊重长姐?爹娘送你去女学念书,都学了些什么?” “你别冒充我长姐了。我听爹说过,长姐生下来就身体有异,活不长。你不知从哪知道李家的一些事,跑这来冒充李家女儿,享受富贵生活。” 周寒笑了。“你比我晚出生两年,当年的事,你能知道多少?我是不是冒充李家女儿,你难道能比亲生爹娘更清楚?” “我不相信你是我的姐姐!” “我也不需要你相信!” 李攸忆怔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花笑在一旁道:“我说二小姐,你在乎的不就是我家掌柜是乞丐养大的吗?乞丐养大的怎么了,她是少了眼少了鼻子,还是缺胳膊少腿了。我家掌柜的不是和你一样吗?” “主子们说话,奴婢不要插嘴。”知鹊不满地责备花笑。 “哎,你家小姐还没说话呢,要你多事!”花笑毫不客气反唇相讥。 “我是我家小姐的奴婢,当然要替我家小姐说话。” “那你这算不算插嘴?” 知鹊怔住了,她想不到该如何反驳。 “够了,你们住口!” 李攸忆一掌拍在琴上,琴弦发出杂乱的震动声。 周寒看了一眼愤怒又显得无助的李攸忆,对花笑道:“花笑,你和知鹊先出去。” “听到没有!”花笑看向知鹊。 知鹊瞪了花笑一眼,没有动。很明显,她的意思是,我家小姐没发话,我凭什么听你们的。 “嘿!”花笑笑了一声,提起知鹊,就往房门处走。 “你做什么,放开我!”知鹊拼命抗拒。两人身形差不多,花笑只比知鹊高上寸许,可知鹊在花笑手中,却如一只可怜的小鸡仔,抵抗得毫无波折,被花笑轻易提出了房间。 “你想做什么?”李攸忆从琴桌旁站了起来,对周寒多了几分戒备。 “我想和你聊聊。自从我回来,你总躲着我。我们姐妹还没好好聊过。” “我们不是姐妹。”李攸忆一脸气愤。 “你认不认,那是你的事。我却知道,你是我一母同胞的妹妹。” “我们没什么好聊的!”李攸忆离开琴桌,背过身去。 “你如此恨我,真的是因为怀疑我的身世,还是因为我是乞丐养大的?” “你不配让我恨!” “为什么不配?虽然我从小流落在外,被乞丐养大,但是爹娘并没有嫌弃我,反而很疼爱我,给我最好的生活。” “你住口,不是这样的!”李攸忆猛地转过身来,指着周寒大吼。 周寒微微一笑,坐到琴桌前,手轻轻一抚琴弦,琴弦发出清透的一声响。 “攸忆,你在担心什么?” “我没有什么担心的。”李攸忆偏过头去。 “琴声通灵。你弹奏出的琴声,已经告诉我,你心里很烦乱。” “你胡说什么?”李攸忆嘴硬道,“别以为你在皇家宴会上出了一次风头,就什么都懂了。不过是因为那些人听多了阳春白雪的曲子,偶然听到那种俗调艳声,感到新鲜罢了。” “原来如此!”周寒点点头,没有多辩解。她抬起双手,于琴上,指尖轻轻一挑,琴音流出。 李攸忆开始仍硬挺着不愿多看周寒一眼。琴声开始纯净悠远,转而浩浩荡荡,洋洋洒洒,似涓涓细流汇聚成大江大河,急流奔涌,绵绵不绝。 李攸忆的脑中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句话,“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第951章 聘礼 李攸忆不禁看向周寒,投入的神情,熟练灵巧的手指,瞬间能将人带入意境的琴声。教授她琴艺的先生也不及眼前之人。 肩膀被拍了一下,李攸忆从愣神中转清醒。琴声已经停止,是周寒拍了她。 “你恨我,不是因为我刚才说的两个原因,而是你觉得我抢了爹娘的宠爱。”周寒道。 “不是!”李攸忆面色微红,不肯承认。 周寒微微一笑,牵住李攸忆的手。 “来,我们坐下说。” 李攸忆想拒绝,可是身不由己。身体跟着周寒来到桌前,和周寒面对面坐下来。 “我们虽是亲姐妹,但是不在一起长大,很难亲密。你恨我,我不怪你。你从小在爹娘身边长大,是爹娘的掌上明珠。他们对你的宠爱,并没有减少。” “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李攸忆转过头去,仍是一副忿然之色。 “这不是风凉话,而是实话。确实,这些日子咱们的娘,在我身上用的心比较多。你觉得这样便是我抢了爹娘的宠爱。” “不是吗?”李攸忆转回头,瞪视着周寒。 周寒摇摇头。“爹娘对子女的爱,是不会改变的。之所以你感觉爹娘对我更好,是因为我从小不在他们身边。他们觉得对我有所亏欠,所以在财物上尽力补偿给我。攸忆,其实我更羡慕你。” “你跟着乞丐乞讨,生活贫穷困苦。你羡慕我吃穿不愁,富贵的生活。你现在不也有了吗?”李攸忆神色一转,狐疑地望着周寒。 “我不羡慕你从小便过着富贵的日子。我羡慕你在娘亲身边长大,受了委屈可以在娘的怀里哭;可以对娘撒娇;你生了病,娘衣不解带,照顾你,生怕你吃一点苦。收养我的阿伯对我很好,但他代替不了娘亲。从小到大,我必须学会坚强,自己面对一切。委屈了不能哭,受伤了不能喊痛——” 李攸忆出奇地没有反驳,而是沉默地听着。 “攸忆,我在李家的时间不多了。”周寒抬头看着昏暗的窗外,幽幽而道。 “嗯?你去哪?” 周寒转过目光,看着李攸忆笑了。“攸忆,你想想,你都快及笄了,我可是比你大了近三年。前几日,娘还向我提起过婚事。” “就算我不想,年龄在这里。你说是吗?”周寒笑着拍了拍李攸忆的手臂。 李攸忆低下了头,“我虽然有两个哥哥,但是年龄相差太大。小时候,他们读书,玩耍,而我只能像一个傻子在一旁看着。那时我就想过,我要有个姐姐多好。可是自从你来京城,我感觉娘就变了,她和我说话,必会提起你。给我准备东西,也会念叨,你那里缺什么,该送些什么给你。娘的心思,不再只在我身上。所以,我不再想有什么姐姐,更觉得你不应该回来。” “咱们虽然不亲密,却是亲姐妹。攸忆,我并不想和你争什么。说到底,你是爹娘亲手带大的,爹娘最疼爱的还是你。其实,我更希望娘对我们是一视同仁。娘对我这么好,反而让我觉得自己在李家是一个外人,一个过客。”周寒说完又望向窗外,那里的天空下,还有一个江州。 “姐姐!”李攸忆轻轻唤出。 周寒回过头来,对李攸忆笑了笑,然后牵起李攸忆的手。 “来,我教你这首《高山流水》。” “好!” 姐妹二人来到琴桌前。 素节闺楼下,花笑不知从哪弄了一盘干果,一颗一颗往嘴里扔。突然,原本安静的楼上,传来“铮铮咚咚”地琴声。花笑竖耳听了听,然后点着头自言自语,“这次弹得好多了!” 这两日,玉娘惊喜地发现,李攸忆对周寒,不再像以前横眉立目,冷眼相向了。两人一起到她这里吃饭,时不时的互相交谈,李攸忆甚至开始叫周寒姐姐了。 玉娘经常叫周寒和李攸忆来她这里吃饭,就是为了让姐妹二人多亲近亲近。可是,每次李攸忆都是冷着脸,看都不看周寒一眼,就连和她这个亲娘,也不怎么说话了。李攸忆吃几口饭,放下碗筷便走,连礼数也不遵了。好像在这里多待一刻,都是对她的侮辱。 玉娘虽然生气伤心,却也没办法。而现在的变化,让玉娘大为欣慰。她更愿意让姐妹俩人多来她这里。姐妹和睦承欢膝下,是当娘的幸福事。 这天,周寒又来到李攸忆的素节闺楼,听了一遍李攸忆练习了两天的《高山流水》曲。 一曲终,李攸忆问:“姐姐,我弹得怎么样?” “很好,进步了不少。”周寒点点头。 李攸忆很高兴,“今天在女学,先生考较我此曲后,说我是学堂中弹得最好的,假以时日,或许能超过他。” 周寒放下手中的茶杯,“攸忆,你很聪明,学得很好。” 李攸忆想了想,道:“姐姐,我听娘说,你在赏菊宴上画的白菊图,得到贵妃娘娘赞赏。你能不能教我绘画。琴技的第一名,我拿下来了。我还想把绘画的第一名也拿下来。” 周寒摇了摇头。“攸忆,琴棋书画,乃是雅事。闺阁之中,陶冶情操,多些情趣。若是为争高下,而去学习,则落于下乘,难有进益。你该听说过一句话,‘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人与人性情、特质、生活环境不同,也会展现在琴棋书画之上,各有所长和风格,很难评判谁高谁低。” “好吧!”李攸忆抿了抿唇,“我拿到琴技的第一名,也可以了!” 周寒笑了,“不要想着与人争高下,我还是可以教你的。” “好。那我们明天开始吧!” 周寒还没说话,房门就被撞开了。周寒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来了。李家的侍女是不敢这么做的,只有花笑敢撞门。 “掌柜的,来了,来了!”花笑很激动,话都说不清楚。 “什么来了?”李攸忆问。 花笑一指周寒,“送礼的来了。” “有人送礼,自有我爹娘处理,你干嘛那么慌张?” “哎呀,是宫里送的礼。”花笑跑到周寒面前,将周寒从椅子上拉了起来,“掌柜的,你跟我去看看吧!” “就算是宫里送来的礼,和我有什么关系?”周寒转过身,并不在意。 “这还没到除夕日,宫里的赏赐就下来了吗?”李攸忆疑惑地问。 “不是赏赐!是礼,什么礼来着?”花笑使劲想了想,然后大声道,“对了,是聘礼,宫里送来的聘礼。” “聘礼?” “谁的?” 周寒和李攸忆异口同声问出来。 第952章 赐婚 李攸忆马上看向周寒。她还没行及笄礼,不可能有人家这时为她下聘礼。在李家,到了出嫁年龄的,只有周寒。 “掌柜的,我听说是这聘礼是给你的。” 周寒来到窗前,推开窗户。在素节楼的二楼,能依稀看到李静之和玉娘所住的主院。周寒确实看到一些人影在主院中忙碌穿梭。 这是怎么回事。皇宫下的聘礼,只可能是为了皇子皇孙。成年的皇子都已经成婚,除了瑞王。难道是为了瑞王来下聘礼。 周寒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可能。太子身体刚好,地位还没有完全稳固。而李静之是成武帝为太子选择的辅佐重臣。此时让李家与瑞王联姻,这不是分化太子与李静之之间的有关系吗。让她去给皇子做妾室,则更不可能。李静之是开国勋臣之后,现在又是太子少师。她作为李家嫡长女,便是给皇子作侧妃,都是玷污了李家的门楣。成武帝不可能安排这种荒唐事。 李攸忆看到周寒在窗边发愣,走过来道:“姐姐,去爹娘那里问一问吧。我陪姐姐一起去。” “不用,没什么大事。我自己去问,就可以了。” 成武帝是在为谁下聘礼? 周寒和花笑来到岑和居前时,这里的人,少了许多。看来东西都搬得差不多了。 周寒迈进岑和居的院子,就见厅前有十多口红木的箱子。箱子上贴着皇封。箱上还堆放着一些匣子,金银的盘碗之类。有几个盘子上放着东西,只不过被黄色的绸缎罩着,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是这些盘子,就已经价值不菲了,那盘子上的东西,也不会是简单之物。 在那十多口箱子后面,还有十几个大肚坛子,上面也有皇封。这是皇封御酒。这种东西,别说喝,很多朝臣一辈子见都见不到。 花笑感叹地问:“掌柜的,这里好东西不少吧?” 周寒没回答,而是朝开着门的厅内望过去。原来院子里这些,不是聘礼的全部。这些之所以放在院中,是因为厅堂内已经摆不下了。 周寒和花笑绕过那些箱子,来到厅门外,正要进去,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周寒朝花笑摆了摆手,示意先听听里面说什么。 “老爷,你说话啊!” 这是玉娘的声音。周寒听着玉娘的语气很是悲愤。 “我能说什么,这是皇上的意思。”李静之的语气,显得很无奈。 “你就不能回绝了皇上。” “傻话。皇上的话,是能回绝的吗?” 李静之略一停顿,继续道:“玉娘,皇上金口玉言,他的决定,我们不能忤逆。” “老爷,念儿今年才十八岁,而那个厉王比你的年纪都大。” 门外的周寒听了,心中一紧。她在来的路上猜测是梁景,没想到成武帝居然是为厉王下的聘礼。 “厉王年纪是大了。但他却是先皇的血脉,皇上亲封的亲王,厉王妃去世多年。念儿嫁过去,就是正妃。” “那个厉王怀着什么心,天下人都知道。那就是一条死路。我宁可念儿嫁一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也不要那个什么正妃。”玉娘哭着说。 “玉娘,皇上已经下旨了,我们若要抗旨不遵。李家全族,都会没命。”李静之声音变得严厉。 “你就是因为念儿不是在你身边长大,所以轻视她。”玉娘闹了起来。 “玉娘,念儿是我亲生的孩子——” “皇上不是找你去商议了吗?你就不该答应。” “皇上和我商议,不过是给我面子。他完全可以直接下旨赐婚。” “皇上怎么可如此武断?” “玉娘,禁声——” 周寒看两人要吵得厉害了,让花笑等在门外,她赶忙从门后出来,进到厅内。玉娘正一只手扯着李静之的衣袖,一只手抹泪。李静之看着玉娘又气又无奈。 “爹,娘!” 看到周寒进来,李静之赶忙将自己的衣袖从玉娘手中抽出来。 “念儿!”玉娘快步上前,拉住了周寒的手,“刚才——” “娘,我都听到了!”周寒神态自若。 “你走吧,离开京城。皇上那里,我就说你从小流浪,性子野,不愿意受束缚,已经离开李家了。”玉娘道。 “玉娘,这不行!”李静之大声道。 “怎么不行,你就一定要把念儿送到那条死路上吗?” “你当皇上的眼线是吃素的吗?” “爹,娘!”周寒见两人又要吵下去,赶忙打断,“既然是皇上赐婚,我遵旨意。” 玉娘大惊,“念儿,你不是没见过厉王,你们不是良配。何况,厉王他——” “我知道,我知道——”周寒安慰玉娘,“既然是皇上亲赐的婚事,嫁去江州也未必是死路。皇上不是糊涂人,如此安排定有用意,对李家不会有坏处。” “念儿聪慧,正是如此。”李静之对周寒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管他什么用意。他可想过,如此婚事,是毁了念儿一生。老夫少妻,如何白头偕老?”玉娘冲着李静之怒道。 “这——”李静之也想不出反驳玉娘的话。 “娘!”周寒跪了下来。 “念儿,你这是做什么?” 玉娘去扶,周寒没有起身,而是道:“娘怀胎十月,又受尽辛苦将我送到这个世上,我无法报答爹娘的生育之恩。若是这件婚事,能让李家平安兴盛,女儿愿意嫁与厉王,算是女儿对爹娘尽的孝心。” “念儿,念儿,你怎么能答应呢?”玉娘看着周寒泪又止不住了。 “娘,女儿从小乞讨,受过不少苦。如今能吃穿不愁,嫁到厉王府还能享受富贵的日子,已经很满足了。” 李静之过来,将周寒扶起来,道:“念儿如此懂事孝顺,我心甚慰。玉娘,你有个好女儿。” “女儿如此好,你还要她嫁那么远。” “怎么是我——唉——”李静之在玉娘面前无话可说。 “娘,你别怪爹了。他没有其它选择,圣意难违。” “念儿,娘舍不得你啊。你才回到娘身边,没过几天好日子,便又要远离了。”玉娘抱住了周寒。 “没有那么快吧。”周寒看向李静之。 李静之明白周寒的意思,道:“皇上还未定下日子。总是要过了正月。” “娘,你听到了。别伤心了,你一伤心,我也难过。”周寒拿了自己的丝帕,擦去玉娘面颊上的泪水。 待玉娘止住了泪水,李静之招呼侍候玉娘的丫头过来,扶玉娘去休息了。 第953章 风风光光回江州 李静之看了一眼这厅中大大小小箱笼,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又让周寒在他旁边坐了。 “念儿,我对你娘不能将实情全说出来。你猜得没错,皇上如此安排,确有用意。” “爹爹尽管说,女儿不会将皇上的安排透露给第三人的。” 李静之朝厅门看了一眼。虽然花笑还在门外站着,但是距离稍远,只要他们说话声音不大,他觉得花笑听不到。 “皇上和厉王暗地里斗了二十年,皇上派去厉王身边的眼线,一个个都被清除殆尽。虽然还留有那么一两个,却也不能接近厉王,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眼见厉王极有可能要起兵了,皇上需要一个可靠的眼线。新派人过去,厉王肯定会提防,去了也没用。此时,你从江州来了。” “你是一个女子,又曾在厉王府住过,厉王对你的提防要小一些。皇上赐婚,厉王想不接受也不行。” “厉王也不会信任我。” “不需要厉王信任。你只要在厉王身旁落脚。若有什么事,京城会派人与你联络。”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念儿,爹也不想你再回江州,尤其是还要嫁与厉王。但是在厉王身边,皇上需要这样一个人,只有你最合适。皇上答应我了,只要厉王这个祸患一铲除,便接你回来。那时皇上再赐婚,必要许你个般配的夫君。” 周寒微微一笑,“只要对百姓,对朝廷,对李家有好处,我万死不辞。赐不赐婚,我不在意。若能再回京城,我愿意陪在爹娘身边,哪也不去。” “好孩子,李家有你,是李家的福气。” 周寒从厅内出来,花笑赶忙跟上,小声问:“掌柜的,老皇帝说的都是真的?” 李静之以为自己说话声音不大。可是花笑的听觉非同一般,将里面的交谈听得真真切切。 “半真半假。” “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如果我能阻止厉王起兵,他会接我回来,给我,给李家一切他能给的荣宠。这是真的。他说什么需要在厉王身边安插眼线,是假的。厉王不信任我,皇上能完全信任我吗?” “既然皇帝不需要眼线,他为什么要把你嫁给厉王,这不是坑人吗?”花笑义愤填膺地骂起来。 “他怕我身上的压力不够,又给我多加了一层。”周寒冷笑道。 “什么意思?”花笑怒容凝住,不解地问。 “皇帝在提醒我,我如果做不到阻止厉王。待厉王起兵之时,他就有足够的理由将李家全族斩首。谋反者诛九族,那时李家正是厉王的妻族。” “老皇帝还是厉王的叔叔呢,是不是也要斩首啊!他们皇家的皇子皇孙都得死,才公平。”花笑十分不屑。 周寒看着花笑,笑了,“皇帝和皇室的人当然不用死,就算厉王谋反失败,都不一定会死,但是必须有人死。” “他们皇家人的命是命,别人的命不是命了。掌柜的,你不用理会老皇帝的什么旨,他若是敢动李家,我就叫来我那些妖族朋友,把李家人都救走,让他傻眼。” “我不会让李家有事的。” “掌柜的,老皇帝这么怕厉王起兵。他也不一定输啊!” “宫中虽然没传出什么流言,但是这位皇上恐怕清楚自己的身体,日子不多了。原来这就是他说的,让我风风光光回江州。” 除夕日,贴红符,挂红灯,时不时响起爆竹声,到处一片喜气洋洋。 江州厉王府,游仙榭。 无风右手持一把剑,左手捏着一张黄符。他口中念念有词,黄符在他手上晃来晃去,剑也随着挥来挥去。可半天过去了,什么变化也没发生。 无风又试了几次,依然如此。剑还是剑,符还是符。无风焦急起来,剑挥得呼呼生风,那张符快被他捏烂了。 离鹤站在窗前,就看着无风。好一会儿,无风半点进步也没有,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无风算了吧,不要强求。” 无风听到离鹤的声音停了下来,朝离鹤跪下。 “师父,弟子愚笨,还是学不会用符。” “学不会就不用学了。”离鹤说完,就要转身离开。 “师父,弟子不甘心。弟子连师父交代的事,都做不好,还要师父出手来救!” 离鹤回过身来,神色平静地道:“学法需要悟性。你无此悟性。” “师父,无月师弟年龄比我小,却能学会法术。” “无月是天生的学法之人。你比不了。好了,你还是以练武为主。将武功练好,一样可为我办事。” “师父!”无风不等离鹤同意,站了起来,来到窗下,“那晚江州狱中的白衣人,那身法和速度,是凡人能修炼到的吗?” 离鹤微微一怔。 无风继续说:“他的身法十分敏捷,我以为我的匕首不会刺中他,没想到一切顺利。虽然我被宁远恒所伤,但能换那个人的命,也值了。师父,只是这太容易了,我反而觉得不太正常。” “没什么不正常。你想多了。” 离鹤不想多解释。但他心里清楚,那个姓李的幕僚,一定是不想让宁远恒看到他身手不俗的真相。类似的事,离鹤也曾做过。 “好了,去换件衣服出王府吧。” “师父,为什么让我走?”无风诧异地问。 “你去东平坊的宅子,看看大僵小僵,和无月一起过年吧。” “师父,你呢?”原来如此,无风的神情松弛下来。 “厉王请我和他一起过年。正月日对鬼魂有害。我要看着孙步铭,不能让他做出什么事,给我添乱。” 此时,厉王没有在重华居,而是在王府内一座名叫“泰晖”的园子里。 泰晖园内,花草繁盛,看不出冬日的景象,反而一片春意盎然。王府中的园丁,用了手段,让一些花草在过年这几日盛开。王府的仆人进进出出,正忙碌着。 离鹤刚进园子,就听到莺莺燕燕的谈笑声。 离鹤抬头看到一群衣裙鲜亮,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在园子中三三两两的赏花游玩。 离鹤知道,这些女人是厉王后宅的姬妾。 看到离鹤来了,这些女人顿时兴奋起来,目光都集中到离鹤身上,一个个争先恐后和离鹤打招呼。 “法师来了!” “离鹤法师!” “法师真是仙风道骨。” “能否辛苦法师为我卜一卦。” “法师何时送我几粒养颜丹啊?” …… 第954章 京城来的圣旨 离鹤并不回应这些女人。他的视线在女人们的身上扫过。终于在园子一处游廊下,看到他想找的身影。她不与众女为伍,独立于廊下,却又是美得高傲而出众,如同立于鸡群中的孔雀。 胡锦茵也看到离鹤了。她不像其他的女人,被离鹤迷倒。她转过身去,不去看离鹤,而是和侍女说话。 离鹤并不生气,微微笑了笑,继续向前走去。 “法师,您可来了,王爷等您半天了。” 一名王府内侍迎上来。 “带路!” 离鹤并不在意。他朝胡锦茵又看了一眼,然后跟着内侍往里走去。 快到暖厅时,离鹤察觉身后突然安静了好多。这么多女人集体禁声,有点奇怪。 离鹤转过头,朝身后边望去。看到后边的情景,离鹤也是一怔。 梁景手提宝剑,满脸怒气,往泰晖园里闯。厉王的护卫虽然阻拦,却也不敢太用力。梁景就这么进了泰晖园。 梁景掠起一阵风,从离鹤身边过去了。给离鹤带路的内侍也傻了。他不知道该不该此时进去。如果王爷和世子都在气头上,自己这时进去,被他们当做出气筒,倒霉的就是他。 “法师,你看这——”内侍只好和离鹤商议。 “你下去吧,我自己进去。” 内侍求之不得,快步离开了。 离鹤接近暖厅的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厉王的怒喝,“出去!” 梁景冷冷地道:“我会走,这里一刻我都不想多待。但是在走之前,我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拿剑指着我,还想让我回答你的问题?”厉王怒道。 “你心虚了?” “混账,我是你的父亲!” “你扪心自问,你配作为人父吗?” “我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相反,你屡屡忤逆,可配为人子?” “好,那我问你,皇上来的圣旨上,写了什么?”说到这儿,梁景声音有些颤,似乎在使劲压抑着什么。 “圣旨是给我的,里面的内容,只能我知道。你是王府世子,连这个规矩也不懂了吗?” “别拿规矩搪塞,是你没脸说出来吧!” 离鹤这里听到罗真的声音,“哎哟,世子不可啊。刀剑无眼,你不要伤着王爷。” “你滚开!”梁景怒道,“我要请王爷在这里宣读圣旨。” “你凭什么指使我?” “你既然不读,那就把圣旨拿出来,我自己看。” “罗真,把这个逆子给我轰出去!” “世子,你不要气王爷了,先出去吧!”罗真卑微地请梁景离开。 “你果然心虚了,这才是你把阿寒送去京城真正的目的吧!”梁景没有离开,继续痛斥厉王,“为了那个该死的皇位,多龌龊的事,你都可以做,包括抢自己儿子的心上人。” “逆子——逆子——”厉王的声音打颤了,看来是气得狠了。 然后厉王的声音突然就消失了,然后传来罗真急促地声音,“王爷,王爷……” “不好!”离鹤大步跨进了暖厅。 厅内的情景映入离鹤的眼中。 厉王瘫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双目紧闭,面色嘴唇苍白,手脚不受控制地抖动,额头冒出一层细汗。罗真弯着腰不停地在给厉王抚胸口。 梁景看到厉王这个样子,吓傻了,一动不敢动。 罗真看到离鹤进来,赶忙招呼,“法师,你来了,太好了,快看看王爷!” 离鹤从怀里掏出一粒黑色的丹药,塞进了厉王口中。 罗真从桌子上取来一杯水,给厉王喂了下去。 这时,梁景才缓过神来,问罗真,“罗总管,我父王这是怎么了?” 罗真把梁景带到一边,小声道:“世子啊,王爷年纪大了,不能生气。不过你放心,法师的丹药对王爷身体很管用,王爷不会有事的。你先回去吧,别再让王爷生气了。” 罗真话说完,厉王那边长长出了一口气。厉王缓过来了。 “我——我——”梁景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等在这里。 “世子,不论你和王爷有什么矛盾,可以以后再说。您让王爷好好过个年,您也好好地过年。”罗真劝道。 梁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他虽然带着怒火而来,他虽然恨了厉王许多年。但当看到厉王发病,几欲要咽气的样子,还是害怕了。 厉王面色恢复了些血色,睁开眼看到离鹤。 “法师,多亏你了。” “王爷不必担忧。”离鹤脸上的笑容很温和。 厉王坐正身体,叫来罗真,“把那个逆子——”厉王话没说完。他原本想让罗真把梁景关进秋斑阁。突然想起来,今天是除夕。“派勾陈卫,把世子监视起来。如果世子再敢离开江州,不论随从是谁格杀勿论,世子绑起来,押进王府。” “是!”罗真立刻去安排了。 “让法师见笑了。” “王爷一副慈父心肠,是世子不能理解王爷。” “还是法师最懂我。法师请坐!” 离鹤在厉王旁边坐下后,厉王看一眼周围没旁人,轻声问:“法师,刚才我有一种感觉,好像魂魄要离开我的身体一样,我使劲去阻止。可是手脚都不听我使唤。法师,你对我说实话,我的身体怎么了,是不是日子不多了?” “王爷多虑了。王爷是金龙在世,不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怎会轻易消弥。”离鹤神色自若,让人觉得他说的话,都是发自肺腑。 “刚才我为什么会是那个样子?”厉王还是不放心。 “金龙要飞天,令众邪惊惧,他们当然竭力阻止金龙腾飞。所以,王爷不必担心,一切不过是有惊无险。王爷只要坚持服用我的丹药,必定会寿过百数。” “好!好!”寿至百岁,他至少还有五十年可活。厉王松了一口气,再加上刚吃了离鹤的丹药,他又神采奕奕起来,心中高兴。 “王爷!”离鹤再将声音压低了些,道,“金龙如今鳞甲丰满,浅池之中已经藏不住了。不知道何日腾空而起,驾云兴雨?” “法师所问,也正是我这些日子所考虑。骁卫的扩充已经完毕,兵甲都打造好了。虽然粮草还有些欠缺,但这北上之路,只要顺利,有许多地方,可为我们做补充。法师认为吉日在何时?” 离鹤微微一笑,道:“天命所归,对王爷来说,任何时候都是吉时。只看王爷做与不做。” 第955章 皇叔皇侄 离鹤的话让厉王心潮澎湃。 “好,待王府办完喜事之后。” “喜事?”离鹤立刻想到刚才梁景和厉王的大闹。“王爷,什么喜事?” 厉王轻哼了一声,道,“难怪当年父皇不把皇位传给我,而是给了他那个弟弟。我的确不如他——” 离鹤诧异,在厉王身边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听到厉王向当今皇上服输。 “不如他心思深沉阴险!”厉王道。 原来如此。离鹤问:“王爷,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一道圣旨就让我们父子反目,真是绝啊!他想用这种办法削弱我的力量,简直是妄想。这反而让我更坚定夺回属于我一切的想法。” 离鹤听厉王所讲,对这封圣旨产生了兴趣,“王爷,能否让在下看一看圣旨?” “嗯!”厉王没有喊侍女,站起身,进了暖厅旁的小屋,亲自取来了圣旨。 厉王将圣旨扔到离鹤手中,“看吧!” 厉王不重视圣旨,离鹤也没必还要站起来,恭敬地看圣旨。 离鹤展开这个颜色艳丽,用上好彩绫织成的圣旨。展开一半,里面竟然还夹着一封信。信是打开的。厉王没有说什么,离鹤也就不客气,拿起信来看。 信和圣旨一样,是成武帝给厉王的。 “暌违累岁,山川遥隔,音问稀阔,思之怆然。每见檐前归雁,或逢节序风霜,未尝不引首西望,悬想皇侄形容。岁月如流,人事迁易,然骨肉之亲,虽隔千里犹共一脉,此心耿耿,未尝暂忘也……” 离鹤读完前半部分,内容就是一封亲叔叔给自家侄儿的家信,无非是思念,难割舍血脉亲情而已。 “先祖筚路蓝缕,终王天下。朕承先祖洪业,嗣守宗庙,夙夜惕厉,惟谨惟慎,守土安民,惧坠先帝之德,不负皇祖之业,不负天下臣民。朕有何失,尔为高祖子孙,尽可指摘痛责,朕愿降阶受教。尔今裂冕,存裂割山河之志,荼毒黎庶之心。高祖先皇之灵在上,该如何痛心疾首,心肠俱伤。尔自幼,先皇授之以诗书,忠孝尚存否?……” 这里是成武帝指责厉王不该有谋反之心。到此,离鹤也没看到能令父子反目的内容了。后面还有几句话,离鹤耐心看下去。 “尔不念骨肉,我犹念血脉。侄妇仙逝,倏忽七载春秋。念吾侄形影相吊,琴瑟之弦久辍,衾枕之寒愈深。朕每思及此,未尝不抚膺长叹也。皇族宗祧,礼孝尤重,祭祀之礼需人,苹蘩之职待主。朕为吾侄遴选佳妇。特命冰人通好,六礼依行。望皇侄纵不念君恩,亦念及血脉之情。” 信到此基本结束,后面无非是余言不尽,珍重之类的结束语。离鹤合上信,心中称奇,成武帝居然想到为厉王的婚事操心。 离鹤将圣旨全部展开,看到了上面的内容。 “朕绍膺大宝,统御寰区,夙夜寅畏,上承宗庙之重,下系四海之望。婚姻之礼,王化攸基;家室之宜,国本所系。 ……” 这些自吹赞美之语,离鹤扫了一眼,略过去,往下看。 “咨尔鸿胪寺卿,太子少师李静之之嫡长女李氏,毓自勋阀,秉德贞静,容止有度,言动合仪,珩璜之节,夙闻于椒掖;诗礼之训,允协于坤贞。实为窈窕之选,堪配天潢之胄。朕躬亲择定,嘉其良匹。兹特以李氏配皇侄厉亲王为妃。……” 后边那些礼仪之言,离鹤没兴趣了。他知道关键的地方,就是这个李氏。 “王爷这位李氏是谁?” “法师还记得被我送到京城,寻找父母的那个姑娘吗?” “记得。我见过她,她在西市上有家糕点店。她叫周寒。” “法师说得没错。她的父亲就是圣旨上所写,鸿胪寺卿,太子少师李静之。” “是她!”离鹤吃了一惊。离鹤在周寒的糕点店,见过梁景。他看得出来,梁景对周寒有些意思。而现在皇帝将周寒许配给厉王为妃。 离鹤现在知道为什么梁景带剑来见厉王,父子二人一见如仇。 厉王冷笑一声,道:“我那个皇叔表面装得大气贤德,谁能想到他的内心却如此险诈。” “王爷如何打算?” “能如何。他既然把人送来了,我就收下。” “王爷,皇帝既然把那女子送回来,还送到王爷身边,必然另有目的。王爷不可留她。” “法师放心。他有他的目的,我有我的打算。我也不是那么好欺瞒的。” “王爷可还记得,当初王爷让我卜算此女来历,我卜算不出。” 厉王点点头,“我自是记得。” “王爷,此女身怀邪术,会对王爷不利。” “法师难道也制不住此女?” “王爷,法术之害,难见痕迹,防不胜防。” “法师说的是。我考虑考虑。” 这时屋外传来爆竹的声音。厉王笑了,“今天过节,有什么事过了节再说。我已经让人在内堂备了酒宴,我和法师好好喝一杯。” “在下十分荣幸!” 离鹤说着话,眼睛扫向厉王腰间。那里有一只锦囊。旁人看不到,锦囊周围环绕着一团黑气。当爆竹声再传来时,那团黑气往外涨开,又迅速缩回原样。就这样一涨一缩,好像有什么东西包裹在黑气中。听到爆竹声,让那东西感到不安,想要挣脱出锦囊。 厉王站了起来。离鹤赶忙上前,做出与厉王相携去内堂的样子。在接近厉王之时,离鹤伸手在那只锦囊上点了一下。 “呼——”锦囊那团黑气全部缩回了锦囊之中。在离鹤的眼中,锦囊又恢复成了一只看似普通的锦囊。 罗真离开泰晖园没多远,就看到等在路边的罗一白。 罗真冷冷地问:“你在这儿做什么?” 罗一白半垂着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道:“哥,今天是除夕。我准备了酒菜。我来看看哥什么时候下值,请你去——” 罗一白没说完,罗真已经从罗一白身旁大步走了过去。 “哥——”罗一白追上去。 “你心里还有我这个哥?” 第956章 吹枕边风 罗一白知道罗真为什么生气,赶忙解释,“我只是觉得老顾不该死。他追随哥很多年,做了不少事——” 罗真猛然止步,转过身来,怒道:“正因为他为我做了不少事,所以才不能留他。他是我、杜行简、瑞王之间的通事人。他知道我太多事。一旦厉王发现老顾没死,抓住他。他会不会把我,和那些事招出来。” “哥,老顾不会的。老顾一直痛恨厉王,他不会对厉王说任何事。何况我把他藏起来了。” 罗真冷笑一声,“你是不是太小瞧勾陈卫了。别忘了,你也是勾陈卫一员。” “哥,我知道。江州这个地方,有两处,是勾陈卫禁地。一处就是这厉王府,勾陈卫在此不敢放肆。一处是世子的翠萝山庄。勾陈卫不能进入。老顾就藏在翠萝山庄。” “是老顾要去翠萝山庄的?” “世子是老顾从小看着长大的,直到汤王妃去世。老顾愿意继续照顾世子。所以,我想办法将老顾弄进翠萝山庄了。他答应我了,就待在翠萝山庄中,哪都不去。” “你想过没有,老顾在汤王妃去世的那一年就已经死了。如果世子认出老顾,怎么办?” “哥,过去这么多年,老顾的容颜老了许多,而且他作了伪装,世子认不出来。” 罗真冷冷地瞟了罗一白一眼,“你太轻信别人了。” “哥,我们为什么不能相信老顾?何况,你还是他的救命恩人。” 罗真没有理会罗一白追问,继续向前行。他没有如以前一样痛斥自己的弟弟,因为他现在心情不错。 罗一白只能默默跟在后面。 勾陈卫是厉王手上的工具,就在王府之内。王府之中划出几块区域,勾陈卫就分散于这几处。若是没有厉王的同意,勾陈卫不能随意走动,否则按背叛罪处置。 罗一白仔细一瞧,他已经随着罗真来到芷园附近了。 “哥,我们来这儿做什么,你难道——” 罗真瞪了罗一白一眼,罗一白将下面的话咽了回去。 罗真知道罗一白要说什么。“哼,若不是他的固执,我何至于等到现在。” 罗真说完,将不远处一名黑衣人叫过来。芷园这一带正是勾陈卫所在的区域。 罗真将厉王的命令,传达给了黑衣人,黑衣人迅速去安排了。 罗一白在旁边听到了,十分诧异。以前梁景也偷跑过,厉王从来没对梁景的随从,下过格杀的命令。此命令一下,他们本就薄弱的父子情,恐怕就彻底决裂了。 “哥,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王爷要下这道命令?” 罗真没有说,反而有些快意。京城来的圣旨,里面的内容,在他离开泰晖园之前,就只有厉王和他知道。这道圣旨对罗真来说就是惊喜。当年,厉王的父亲,先皇的一道圣旨,让他变成了太监,断绝了他与自己心爱人在一起的梦想。现在,皇帝的一道圣旨,令厉王父子反目成仇。这算不算是报应? “这出戏越来越有看头了。”罗真望着芷园中露出的屋顶,呵呵地笑了出来。 “哥——”罗一白感觉自己的哥哥有些古怪。 “走,回去喝酒去!” 罗真转身大步离开。罗一白看了一眼芷园。他觉察到有些不对劲。他要去弄清楚。 春晖园中,酒宴正酣。内堂之中,厉王和离鹤饮酒交谈。外厅中,厉王的那些姬妾们另开了两桌酒席,在席上说笑玩闹。厉王不重视这些姬妾,平日里这些姬妾在厉王身边小心翼翼,不敢高声。但是在除夕佳节的宴席上,厉王准许这些女人放开一些。 内堂与外厅之间,用一挂珠帘隔开。 离鹤透过珠帘,偷偷往外瞧。胡锦茵并不与那群女人说笑,神情清冷,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过了一会儿,胡锦茵站起身,离开了酒席。 离鹤紧接着对厉王道:“王爷,在下去更衣。” 厉王摆了摆手。 离鹤离开酒席,来到了厅外。 泰晖园的游廊下,胡锦茵倚着围栏,望着园中盛开的鲜花。娇艳的花朵陪衬着美丽的容颜,这一刻是那么赏心悦目,令人一见而难忘。 “锦茵!” 离鹤追过来,情不自禁握住了胡锦茵的玉手。 胡锦茵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向旁边退了两步,十分不满地道:“离鹤,你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在厉王的眼皮子底下,你不要太放肆。” 离鹤并不生气胡锦茵的话,反而微微一笑道:“你太美了,被你一比,这里的花都失了颜色。我是情不自禁。” 胡锦茵白了离鹤一眼。“你不陪厉王喝酒,找我做什么?”胡锦茵说着,坐在栏杆边上。 “锦茵!”离鹤靠胡锦茵坐下。 胡锦茵往旁边挪了挪,和离鹤保持距离。 离鹤没有再往上凑,道:“周寒那个女人要回来了。” “周寒?”胡锦茵想了想,道,“你是说那个被厉王送到京城寻亲的人?” “就是她!” “她回来有什么奇怪。她去京城就是为厉王办事的。事办完了,当然要回来。”胡锦茵不以为然。她看向厅门。从她这里可以很方便注意到厅门处的动静。她的目的没达成,还要在王府内蛰伏下去,不能让厉王觉得她和离鹤关系不一般。 “锦茵,她回来没关系,但是不能让她回到王府。” “嗯?什么意思?”胡锦茵疑惑地看向离鹤。 离鹤将他从厉王那里看到的圣旨,对胡锦茵讲述了一遍。 “王妃?”胡锦茵轻蔑地一笑,“怎么着,我以后还要每日给她请安了?” “锦茵,这不是重点!”离鹤向胡锦茵靠近了一点。 胡锦茵又白了离鹤一眼,“那什么才是重点?” “此女不简单。锦茵,我担心她进了王府,会对我们不利。” “离鹤,你废物,不代表别人也和你一样。我虽然魂魄不全,但千年的修为还在,会怕她吗?她只要不惹到我,她做她的王妃,我不会和她为难。” “是,是,我的锦茵谁都不用怕。” 离鹤的话不但没让胡锦茵开心,胡锦茵反而狠狠地瞪了离鹤一眼。 “好好说话,什么你的锦茵?” “我说!”离鹤只是感到无奈,“锦茵,我的意思,咱们的大事在眼前,能减少麻烦,就减少麻烦。厉王现在最宠你,你吹吹枕边风,让厉王不要将此女娶进王府。” 第957章 离鹤的担忧 离鹤说到“枕边风”这三个字,心上刺痛,语气变得僵硬。若不是想不出别的办法,他又怎么会让自己喜欢的女人,去别的男人枕边吹风。 “我们什么大事?”胡锦茵秀目微闪,瞅着离鹤。 “锦茵,你怎么忘了。我们要扶持厉王夺了这个天下。厉王拿到这个天下,也就是我们拿到这个天下。”离鹤说着又凑近胡锦茵。 胡锦茵站了起来。 “离鹤,这是你的大事吧。你一直想同你的师父一样,有权,有钱,还要长生。你们要得太多了。我可没这想法,你不要把我扯进去。” 胡锦茵转身便要走。 “锦茵!”离鹤上前拦在胡锦茵面前。“锦茵,你想想,修补你的魂魄,所需的凡人魂魄不在少数,就靠我这么东拼西凑,何年何月才能治好你的魂伤。如果我们得到这天下,则不同了。那时我们想要多少魂魄,弄不来。治好你的魂伤也不在话下。” “魂魄。”胡锦茵想起了那个“神魂”,心中暗想,“有了神魂,我的魂伤还有什么不能治好的,并且还能让我的修为大增。那天晚上,我在芷园附近感应到那个神魂的气息了,后来就再没有遇到过。怎么样才能抓到她——” 离鹤见自己说完话,胡锦茵没反应,在那里发愣,就唤了一声,“锦茵,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胡锦茵回过神来,“我想问你,你为什么觉得那个女人是你的对手?” “锦茵,你还记得洪宝荷那个鬼魂吗?她吸取了很多活人生气,已经有些实力了,可以炼出上等养魂丹。可是没想到,困着洪宝荷鬼魂的铜镜,被此女抢先一步夺走。” “难道不是因为你蠢吗?”胡锦茵小声嘀咕了一句。 “锦茵,你说什么?”离鹤问。 “我是说,这也不能说明她就是你的对手。这种事,普通法师也能做到。” “还有,她身边有一个妖仆,是一只颇有些修为的犬妖。” “犬妖!”胡锦茵脸色微微一变。 胡锦茵虽然已经修成人身,并且有了千年以上的修为,但骨子里对某种从来就对狐狸有威胁的动物,仍会感到不安。 “锦茵,你要阻止此女进入王府。王府现在是你我的庇护之所。她若进来,我们就很难安生了。” 胡锦茵凝着秀眉,朝泰晖园的厅门走去。走了几步,又转回身,对离鹤道:“我尽力去阻止。但我不敢保证一定能成功。” “锦茵,太好了。你只管去做,有需要我做的,只管吩咐我。”离鹤上前,又要去牵胡锦茵的手。 胡锦茵丝滑地一转身,避开了离鹤,继续向前走。 离鹤笑了笑,也不在意,看着胡锦茵进入了厅内。 胡锦茵在离开离鹤之后,脑中没有停止思索。 “虽然我们狐狸和狗是敌对,但那么一只小妖,还不值得我害怕。倒是那个周寒,她能收服一只妖为仆,倒颇有些本事。我是不是可以利用她一下,找到那个神魂呢?” 离鹤虽然奉劝了厉王,不要让周寒进王府。但他察言观色,看出厉王并不十分情愿。厉王是贪图美色,还是有其它的目的,离鹤判断不出来。所以,他想到让胡锦茵去试试。 从前,周寒在王府,只是客,一个外人,所以,王府中的事,周寒不能管。一旦她嫁给厉王,成了王府女主人,周寒做什么都合情合理了,连上天也管不着。 所以,离鹤必须阻止这件事。胡锦茵同意去做,他就很开心。他喜欢胡锦茵,甚至想要占有。但他也感觉得出,胡锦茵对他是若即若离。 离鹤现在很想有一件事,能引起胡锦茵兴趣,让胡锦茵和他一起面对,和他的力量合在一起。就算这件事最后做不成,或者失败,他也会很欣慰。夺天下这件事,胡锦茵不感兴趣。如果他和胡锦茵有一个共同的敌人,他们就会一起面对,一起用力了。 夺天下这件大事,离鹤也绝不会放弃。他在王府内的所有动作,都是为了这个目的。包括当初他助胡锦茵,到厉王身边。厉王是这个计划中最重要的。 厉王身体越来越不好,现在全靠他的丹药。离鹤不知道厉王的寿终之日是哪天。他怕厉王的魂魄突然被阴间鬼差带走,所以放了一个加强版的孙步铭,这个厉鬼在厉王身边。 离鹤很清楚,孙步铭这个厉鬼并不能完全阻住阴差,他就像是一把锁,可以将一般人挡在外面。但若遇上实力强悍的,可以直接将锁砸开。虽然这把锁并不完全保险,但是可以为他争取时间,抵挡一下,若真遇上法力高强的鬼差,还是要离鹤自己出手。。 至于孙步铭,他不是讲什么仁义礼智信之人。活着时,不是,死后变鬼更不是。离鹤怕孙步铭乱来,只能住在王府,以应万全。 厉王完全信任自己,离鹤感觉自己的计划,正在逐步,没有意外地向前推进。成功在望。这个时候,他绝不允许出什么意外。周寒是敌非友。这个女人很聪明,有手段。让她成了厉王妃,他会不会失去厉王的信任?既然他不能和周寒共存,那就不能让周寒进来。 离鹤回到内堂。厉王坐在桌边独自饮酒。在这种应该全家团聚的节日里,厉王显得形单影只了。厉王这张酒席桌边,只有王府正妃,和王府世子能坐。而现在,只有离鹤,这个王府贵宾陪着厉王,一起过这个除夕。 在芷园这一边,也摆了一桌酒席。虽然菜肴不如厉王那里的丰盛精美,却也很不错。 周启峰和周冥、刘津,还有莺奴坐在一起。几个人话不多,气氛却很安乐。 刘津大口大口吃菜,头也不抬。周冥倒很稳重。他敲了一下刘津的脑袋,道:“少吃点。吃撑了还怎么练功?” 周启峰呵呵一笑,道:“这两天你们可以不用练功,好好过个节。” “听到没有!”刘津斜着脑袋朝周冥得意的一笑,然后又低下头专心的吃,“我要在离开王府之前,多吃些,绝不给王府省钱。” “你不说是你自己馋,还有理由。”周冥怼回去。 “阿冥,你也多吃点!”周启峰往周冥面前的碗里,夹了两筷子菜,然后又给刘津夹了些菜。 最后,周启峰夹了一大筷子最肥嫩的鱼肉放在莺奴的碗中。“莺奴,你也该多吃些。”言语体贴,声音温柔。 “先生!我吃了不少了,还是你吃——”莺奴微微羞红了脸。 “吃吧!你一人照顾我们三人的生活,最辛苦。” 莺奴羞涩地一笑,低下头,一点点品尝着周启峰夹给她的菜。这菜能吃出什么与众不同的味道,只有她自己知道。 看周冥和刘津二人吃得差不多了,周启峰问:“我前天教你们的刀法,都记下了吗?” 刘津听周启峰这么问,停下了嘴,低着头,惭愧地道:“阿伯,那套刀法,太难了,我还没练会。” 周冥点点头,道:“是啊,阿伯。不过,我们一定认真练习,你不要生气。” 第958章 新年的祝福 “哈哈!”周启峰笑起来,“我怎么可能生气。那套刀法,可是我压箱底的功夫,你们若是能这么快就练好,那我这一生可真是徒有虚名了。” 周冥和刘津瞬间瞪大了眼睛,目光闪亮。他们没想到,阿伯这么快就将自己的成名刀法教给他们了。 周启峰继续道:“你们还要继续练习那套基础刀法,只有将功底打好了,再开始练我那套刀法。这就像盖房子,若是没有一个稳固的地基,房子很快就会塌,不可急功近利。你们现在只需要把我那套刀法,一招一式牢牢记在心里就可以了。” “阿伯,我记住了!”刘津知道周启峰不是要考校他们的功夫,放心了。 “阿冥沉着稳重,什么时候修习那套刀法,刘津,你就听阿冥的吧。” “嗯!”食物又填满了刘津的嘴。 细心的周冥感觉有点不对劲。“阿伯,是你教导我们练功,这种事,不应该由您来决定吗?既然我和刘津还没到修习那套刀法的时候,为什么这么早就交给我们,还强迫我们记牢它。” 周启峰已经预料到,他的话能哄过刘津,可能瞒不过周冥。 “我是推测,阿寒应该快回来了。她一回江州,我们也该从这里出去了。到那时,你们跟着阿寒,我打算带着莺奴,找个清静的地方,了此残生,就不能教导你们了,以后全靠你们自己。”周启峰说完,望向莺奴。 莺奴羞得低下头。 周冥已经知道两人的事,毫不吃惊地问莺奴,“莺奴姐姐,是这样吗?” 莺奴没抬头,点了两下头,发出微弱地一声,“嗯!” 莺奴爱害羞,让周冥没有怀疑。 “原来是这样!” “大姐快回来了!”刘津兴奋地叫起来,“我要让大姐看看,我的阴眼打开了!” 周冥一巴掌拍在刘津的脑袋上,“你那叫打开了?鬼魂在远处你就只能看到一团黑雾,离近了,你才看得到鬼魂全貌。” 刘津摸摸脑袋,无辜地道:“大姐不是还要等些日子才回来吗。我这些日子一定努力修炼,肯定能把阴眼全部打开。” 周启峰看周冥和刘津不怎么动筷子了,问:“你们吃饱了!” “饱了!”刘津拍拍肚子。 “我也饱了!” 周冥虽然不如刘津吃得多。但是周启峰知道,周冥不是贪食之人。 周启峰拿过酒壶,倒了两小杯酒,放到周冥和刘津面前。 周冥和刘津看着眼前的酒杯,皆不解周启峰的意思。周寒对他两人说过,要做一名出色的法师,就不能贪酒好色。贪酒好色极易被妖鬼迷惑,而丢了性命。所以,周冥和刘津从来也不饮酒。 周启峰解释道:“我知道你们不喝酒。但是今天不一样,是一年的最后一天,马上新的一年又开始了,日子特殊。你们喝这一小杯,也不算贪杯。我们一起喝一杯酒,祝新的一年,都平平安安,心想事成。也祝你们大姐回来这一路,顺风顺水。” 既然这杯酒里有着美好的祝愿,周冥和刘津也就不推辞了。兄弟俩和周启峰、莺奴一起举杯,将酒一饮而尽。 过不多时,刘津的脑袋晃了几晃,然后眼睛就睁不开了。 “好困啊!” 周冥也感觉到迷糊,但他的脑子还有几分清醒,很快就明白了,刚才的酒有问题。 “阿伯,这酒里,你放了什么?” 在周冥逐渐变模糊的视线中,周启峰站起身,对周冥和刘津道:“你们放心,这只能让你们睡上一段时间,不会伤了你们。” “为什么?”周冥问完,再也支撑不住,歪倒在椅子上。 周冥和刘津两人倒下,莺奴才敢抬起头。 “先生,一定要这么做!” “只有这样才能阻止阿寒回到江州。”周启峰轻轻叹口气。 “我刚才不敢直视阿冥他们的眼睛,生怕被阿冥看出破绽。”莺奴站到周启峰身边。 “莺奴,难为你了!”周启峰轻轻握住莺奴的手。 “先生想做什么,我都会帮先生的。”莺奴脸上含着娇羞的笑。 “莺奴,下面还要靠你!” “嗯,我知道!” 周启峰将屋中的烛火灭了几盏,光线顿时暗了许多。他回到桌边,和周冥、刘津一样,趴在桌边。 莺奴这时跑到芷园的院中,放开声音大叫。 “不好了,来人呀,来人呀!” 声音飞过院墙,传到外面。 很快,芷园的门被撞开,五名勾陈卫跑进来,问莺奴,“发生了什么事?” 莺奴惊慌地指着屋中,“那儿,那儿——” 勾陈卫以为莺奴被吓得说不出话,也不等了,冲进屋中。 “噗、噗”几声过后,屋里没了动静。 莺奴进入屋中,见那五名勾陈卫已经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而周启峰却好好地站着。莺奴不禁对周启峰的钦佩,又增加了一分。 “先生,你太厉害了!” “呵呵,我也是占了他们没防备的便宜。外面还有几个?” “看守这里的勾陈卫一共十个人,外面还有五个。” 周启峰点点头,这和罗一白透露给他的数量一样。看来,厉王对化神丹十分自信,外面看守始终没增加过。 “莺奴,再来!” 这次周启峰和莺奴一起来到院中。莺奴拿了一根木棍,抡了起来。这些日子,她没有像周冥他们一样跟随周启峰练武。周启峰却也教了莺奴几手防身的功夫。 莺奴的身体不像从前那么弱了。她拿着木棍抡在地上发出“砰砰”的声音,抡在院中的树上,砸得树哗啦哗啦地抖,打在廊下的柱子上,廊上的瓦片跳了几跳。 周启峰和莺奴一起制造各种声音。院子中发出许多杂声,好像有许多人们扭打在一起。 “哎呀,你们别打了!”莺奴适时大叫起来,“再打就要出人命了。来人,快来人,救命啊!” 院门再次被撞开,又是五名勾陈卫冲了进来。 周启峰在那五名勾陈卫进来之前,就闪到了门后。勾陈卫们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就感觉身后一阵冷风袭来。长期的训练,让他们下意识回身反击。 但是,他们遇到的是周启峰。五名勾陈卫的刀还没抽出来,便一人挨了一指,然后扑倒在地上。 第959章 他们不必走了 周启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道:“当年那些兄弟中,罗家兄弟的点穴功夫最好,我这点穴还是跟他们学的。这么多年不用,不知道能制住他们多久。” 周启峰说完,将地上的五名勾陈卫翻看了一遍。看着没问题,然后抬头望向天空。 莺奴走过来,问:“先生,我们什么时候走?” “子时!” 周启峰曾在厉王府担任过护卫统领,知道厉王府的一些规矩。每到除夕,所有能进出王府的门,全部关闭上栓。保卫王府的士兵,厉王也给他们放假去过节,只留下一少部分,轮流值守。当然厉王身边的护卫不会少。 周启峰就挑选了这个日子,要把周冥和刘津送出王府。 子时,王府就开始燃放烟花,为厉王和王府各位贵人欣赏取乐。周启峰就等着烟花升起。那时王府中的人,大部分视线都会被把天空映得五颜六色的烟花吸引。周启峰送周冥和刘津离开的路上,即便遇上什么意外,也容易处理。 一束流光冲上天空,炸开一朵艳丽的花,很快消逝光芒。紧接着,一道道流光不断冲上半空,炸开。天空之上,五颜六色的光芒不断闪烁,照亮了半个厉王府。 王府中的焰火晚会开始了。周启峰在芷园中,也能听到远处,传来人们看到烟花后,兴奋的叫喊声。 周启峰没心情看烟花。他背上背着还在昏睡的周冥,刘津则是和莺奴抬着出了芷园。 周启峰曾是王府护卫,对王府,比莺奴还熟悉。他选择了离芷园最近的一处角门。 这一路上没遇上什么麻烦,只有角门处有守卫。不过守卫被天上的烟花吸引。所以,守卫都没看清周启峰,就被周启峰点了穴。 角门上不但上了门栓,还挂了锁,以防有王府中的人偷偷进出。 莺奴看到门上挂的铁锁,不禁发愁,“先生,这怎么办。钥匙一定是在罗总管或哪位侧妃的手中。” “无妨!”周启峰将昏睡着的周冥和刘津放在门边,从腰间抽出一根早准备好的细铜钎,来到角门前,将铜钎抻直插进了锁眼。 手中的铜钎在锁眼里捅了几下,只听“咔”地一声轻响,锁竟然打开了。 莺奴十分惊讶,“先生,你还有这个本事?” 周启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当年在江湖漂泊,结识过一个奇人,是从他那里学到的。”周启峰说的“奇人”,就是汤与的师父。 打开角门,门外墙下的黑暗处,停着一辆马车,却没有赶车的人。 这是罗一白准备的。只要周启峰把人安排好,立刻会有车夫过来,将马车赶走。 周启峰将周冥和刘津放在车上,对莺奴道:“莺奴,你也上车!” 莺奴怔了一下,然后果决地道:“先生,我不走,我要和先生在一起。” “周冥和刘津不见,你跟在我身边就很危险。厉王不会拿我怎么样,但他一定会拿你开刀。” “先生为什么不一起走?” “我在这里可以拖住厉王。你和阿冥他们对厉王不重要,厉王要的是我。如果我走了,厉王定会封锁江州,大肆搜捕你们。我在这里,厉王虽然也会找你们,但是不会多重视,你们就安全多了。过了初五,你就带着阿冥他们去江州码头,找一艘挂着‘盈通’字帆的商船,船主是我安排好的人,他会带你们去京城。” “先生,我们走了,你怎么办?我不走,生死都和你在一起!”莺奴抱住了周启峰,靠在周启峰怀中。 周启峰抚着莺奴的鬓边,柔声宽慰,“放心,我死不了。只要厉王拿不到他想要的东西,就不敢对我下手。你们先走了,我自己才好周旋。一旦有机会,我就离开王府,去找你们。你也知道,我恢复了武功,在王府还没谁能拦住我。何况,暗中还有罗真兄弟帮我。” “真的?”莺奴抬起头,望着周启峰那张棱角分明又坚毅的脸,眼中的泪光闪烁。 “真的!”周启峰点头微笑,为莺奴擦去眼角的泪水。 “那你会来京城接我?” “一定!” 莺奴终于笑了。 “快走吧!”周启峰放开莺奴,催促莺奴上马车。 莺奴刚提起裙摆,要登上马车。 “启峰哥!” 不远处的黑暗中,传来极轻的一声唤。虽然四处都是人们庆祝新春的鞭炮声,周启峰还是听出来了,是罗一白。 “你怎么亲自来了,不是说你派人来吗?”周启峰待罗一白离近了,不解地问。 “启峰哥!”罗一白面上有为难之色,看向马车边的莺奴,“他们不必走了。” “怎么回事?”周启峰神色一变,皱眉看着罗一白。他和罗氏兄弟一起长大,一起在皇宫当差,后来又一起在厉王府当差。他虽不敢说完全了解罗真,却是了解罗一白。罗一白不会出卖他。但是罗一白的话,却让他不得不谨慎。 “我从我哥那里听说了一件事。现在为止,此事在王府还未公开。” “是什么?” 罗一白四下里看了一眼。见没什么问题,把周启峰拉到一旁,讲起他和罗真从芷园回去发生的事。 罗真办完交待厉王的事,便和罗一白回了住处。罗一白确实准备好了一桌酒菜。 罗真坐下来,便为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罗真这些年脾气越来越大,罗一白也不敢多话,只是默默地为罗真倒酒。 罗一白感觉到罗真今年与往年有点不同。往年除夕,他们兄弟喝酒,罗真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没有半分笑容,全程冷脸。今天罗真却嘴角含笑,喝的不是闷酒,而是像在庆祝什么。 先前罗真还在为老顾的事,生他的气,现在却如此,好像老顾的事已经不重要了。罗一白很奇怪。 罗一白大着胆子问:“哥,今天有什么高兴的事?” “喝你的酒,问那么多干什么?” 罗一白不敢再问,只是不断给罗真倒酒。 罗真酒量不错,但也挡不住喝多了。 “嘿,厉王、周启峰,他们也有今天!”罗真笑着吐出这么一句。 罗真的话,让罗一白心中一紧。厉王也就罢了,这里关启峰哥什么事。 “哥,今天过节,高兴,你就多喝点!” 第960章 圣命不可违 罗一白又给罗真满上了酒。一坛酒,罗真自己喝了大半。 “何止是高兴?”罗真来者不拒,饮下杯中酒,大笑着说,“是痛快。太痛快了!” “是什么人,让哥这么痛快?” “一白,你猜猜!” 罗一白摇摇头,“弟弟愚笨,猜不出来。” 罗真哈哈一笑,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让厉王吃下苍蝇,却吐不出来?”罗真伸手往北方一指,“当然是京城中,那位高高在上的!” “皇帝!”罗一白心里一惊,能与皇帝扯上的,必不是小事。 “哥,弟弟敬你!”罗一白又给罗真倒满酒,连敬了罗真了三杯。 “哥,京城那位做了什么,让厉王吃亏了?”罗一白小心地提问。“皇帝”这个称呼在罗真的心里就是一根刺。 “他让厉王父子反目了。”罗真喝得有点晕糊了,想也没想,就说出来。 “厉王和世子本来就不和,这也不算什么吧?” “你知道什么?”罗真指着罗一白呵斥了一句,然后道,“厉王父子以前是不和,现在是结仇。他们成仇人了,哈哈,报应!” 罗真大笑起来。 罗一白更惊讶了。他看罗真夹菜的手都发软了,便再不顾忌,继续问。 “哥,是什么事,让他们父子反目成仇?” “什么事?”罗真晃了晃晕晕的脑袋,卷着舌头道,“京城那位下了一道圣旨,是一道赐婚圣旨。把周启峰那个捡来的侄女,嫁给厉王作正妃。” “什么?”罗一白惊得手中的酒杯掉在桌上,酒溅得到处都是。 罗真已经迷糊了,自说自话,“我偷偷把这消息透给梁景。果然,梁景带着剑,来找厉王大闹。要不是厉王突然犯病,下边的事一定很精彩。” 罗真一巴掌拍在罗一白肩头,吐着酒气道:“一白,你说这是不是报应,当初先皇一句话,让我做了太监,毁了我一生的幸福。现在,皇帝的一封圣旨,毁了他亲孙子的幸福,还让他的儿子和孙子反目成仇。” “还有——”罗真打了个酒嗝,继续道:“我那么求周启峰,他都不肯把那件东西交给我。周启峰原本是让周寒回京城认了亲生父母,再也不要回来。现在好了,周寒不想回来也得回来,而且还成了厉王府的女主人,与厉王再也扯不断关系了。” 罗真冷哼一声,“他若早把东西给了我,哪有这些事。这下,他和他那个侄女,谁也跑不掉了。” “这两个人都欠我的,现在都得到报应了!哈哈——” 罗一白看了一眼喝醉后,高兴得张狂的罗真,心里却很沉重。 “哥,你喝多了!” “不多,今天高兴!”罗真又去拿酒杯。 “哥,你睡一会儿吧!” 罗一白一掌拍在罗真身上。罗真身体一软,向后仰去。罗一白扶住罗真,将他搬到床上。 罗一白要赶紧去找周启峰。他知道周启峰今晚的计划,但是事情有变。 周启峰听到皇帝把周寒与厉王赐婚,顿时失态,上前一把抓住了罗一白衣领,怒道:“李静之呢,李静之做什么了。阿寒虽然不是在他身边长大,可也是他的亲骨肉。他就不阻拦吗?” “启峰哥,李静之是太子少师,他的利益是与太子绑在一起的。这事恐怕由不得他。” “呵呵!”周启峰笑了出来,放开了罗一白。 罗一白听得出来,周启峰的笑声中有多少怨恨。 “先生!”莺奴上前,轻轻顺抚周启峰的胸口。她想安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京城的事,她一点也不清楚。 周启峰摆摆手,示意莺奴自己没事。 “是我疏忽了,我早该想到。在皇权之下,任何人都可以成皇上手中的棋子。周寒一个小女子有什么不能利用的?” “圣命不可违。否则我们还能想想办法。” 周启峰苦笑着摇了摇头,“当年我替皇上宣读了多少圣旨。那些人接到圣旨后,有的喜,有的悲,有的苦,有的昏,却没有人敢怒。如今轮到我身上了。” “砰——” 罗一白顺声望过去。原来是周启峰一掌拍在马车车身的边缘。这一掌直接将木制的车身边缘崩飞了一个角。 罗一白大惊,“启峰哥,你内力恢复了。” “是用的那个方法?”罗一白问。 周启峰没有说话。 周启峰恢复功力,罗一白看上去很紧张。莺奴感觉奇怪,问:“罗大人,先生恢复功力,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你似乎很紧张?” “莺奴,没什么事!”这次周启峰抢先回答,“就是我强行逼出化神丹药性时,会有一些痛苦。一白,是这样吧?”周启峰向罗一白使了个眼色。 “啊——”罗一白模糊地应了一声。 “先生,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都过去了,我现在没有事。”周启峰看着天空上不断炸开的五彩烟火,长叹一口气。 “先生,我和阿冥、刘津还走吗?”莺奴问。 罗一白道:“启峰哥,周寒要回来了,他们去京城也没人能保护他们了。若是他们离开了王府周寒回来,厉王必定会向周寒要人。周寒的日子一定不会好过。他们倒不如等周寒回来。凭周寒现在的身份,他们也能光明正大离开王府。” “走吧,我们回去!一白,你带上刘津。” 周启峰从车上抱下周冥,转身从角门回王府。 罗一白望着周启峰的背影,眼中现出担忧之色。 一路之上,罗一白看到几个被周启峰点了穴而昏迷的王府守卫士兵,不由得叹了口气。 回到芷园,罗一白看到那十个勾陈卫还在屋中的地上躺着。厉王要是知道勾陈卫如此,不知道会不会大雷霆,会有什么人倒霉。 罗一白放下刘津,逐一看过这几名勾陈卫,没什么事。 莺奴问罗一白,“罗大人,这些勾陈卫怎么办。”莺奴看了一眼周启峰,继续道,“原本先生是打算把我们送走,把这里的事全部担下来。可现在我们没走成,最好一切恢复成什么也没发生过。” “这些勾陈卫和守卫士兵交给我就行了,我会让他们一个字也不敢往外说。” “莺奴,这些人交给一白,你放心。他能处理。”周启峰安排好周冥和刘津,神色沉郁地靠在椅子上。 第961章 骗自己 罗一白明白,周启峰和周寒虽然没有半点血缘关系,但是周启峰却真把周寒当作自己的女儿一般。 “启峰哥,我去京城见到周寒,她心心念念的就是把你接出厉王府。可她该如何回江州?她现在身份不一般,是朝廷重臣之女。京城又与江州为敌。只有这样回来,才能既不连累李家,又能让厉王有对她所顾忌,保住自己。或许,这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是我的错,我的错。”周启峰砸着椅子扶手,懊悔之情溢于言表。“我当初就不该放她去京城。我以为她的亲生父母会护住她,待我将周冥他们送过去,让她彻底斩断与江州这边的一切。” 莺奴来到周启峰,抓住了周启峰还要往下砸的手,轻缓地道:“先生,这不怪你。以前我侍候小姐时,小姐常和我提起你。我从小姐的言语中,能听出来,先生在小姐心目中的地位,就同小姐的亲生父亲一样重。小姐心愿便是让先生离开朝廷这个政治旋涡,过上属于自己,安心的日子。小姐是个说到做到的人,所以,先生,不论你如何做,都挡不住小姐想要做的事。” “启峰哥,莺奴说的对。我哥也说过,周寒的性子和你很像,认准的事,必要做到。” “我知道。可阿寒的一生,不能毁在厉王手上。” “启峰哥,还有世子!” “梁景——” 周启峰声音很轻,那只握拳的手,却缓缓松开了。 除夕日,天下大同的节日,一片喜庆祥和,却不知有多少人也会失意。 就在王府内举办着除夕宴时,江州府衙内,宁远恒也准备好了一桌丰盛的酒菜。 宁远恒看看不差什么了,对旁边的叶川和徐东山道:“先生身上的伤还未痊愈,不能喝酒。一会儿,你们也不能多喝。” “大人放心吧,我们一定控制自己,绝不多喝。”叶川嘻嘻笑着。 “嗯!”宁远恒满意地点点头,“你去请先生来吧!” 叶川答应一声,跑出去了。 很快,叶川跑回来了,边跑边叫,“大人,大人!” “怎么了?”宁远恒几步跨到门前,拦住叶川。 “大人,先生没在屋中。”叶川不敢再嘻笑了。 “不在?”宁远恒面色微变,跨出房门,来到李清寒住的厢房。 果然,厢房内十分清冷,床上被褥叠得很整齐,连一丝褶皱也没有,其它地方也很整洁,给人一种错觉,好像这里从没有住过人。只有一种如同雨后江水的清新味道,充斥房间,证明李清寒曾在这里住过。 宁远恒愣住了。 从后面跟来的叶川,抢先半步,来到厢房中间那张八仙桌前,从上拿起一张纸。 “大人,先生的留信。” 宁远恒这才醒过神来,一把夺过那张字纸。 上面端正醒目的文字,一个个敲在宁远恒的心上。 “宁大人敬启,愚前遭不豫,创甚难行,蒙大人高义,延医馈药,昼夜相恤。今创痂尽脱,时值岁除,椒酒盈樽,本宜围炉共话。然念尊府团聚之乐,愚若萍寄其间,实为不适。况贱躯既愈,更无久滞之理。故留书作别,未敢面辞,恐见挽留之切,反增去意惶惶。大人理府断事,若有为难之处,愚身为大人幕僚,仍当为大人所驱策。” 宁远恒将手中信,缓缓放回桌上,然后在桌边坐下,低着头,一言不发。 “大人!”叶川轻轻叫了声。 宁远恒这才抬起头,笑容勉强地道:“罢了!先生既然不在,我们几个便凑合着过年吧。酒,你们可以随意喝了,挺好!” 宁远恒说完,站起身,离开了厢房。 “挺好”这两个字,叶川听出了苦涩之意。叶川看了一眼桌上的信,然后追了出去。 “大人——” 梅江底江神府。 鱼潢在江神大殿中,游来游去。他的口中不断吐出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水泡。 水泡在大殿的半空中,缓缓飘浮。 鱼潢看这些泡泡差不多了。欢叫着在这些泡泡之间游过去。他的鳍每次触碰到一个水泡,那个水泡就会瞬间变得明亮,闪出鲜艳的红色。 很快,大殿中被这些红色的水泡,映得通红一片。 鱼潢在大殿中转了几圈,对自己的杰作很满意。 “神君,神君,你看,你看,我弄得好看吗?”鱼潢拍着鳍喊叫。 李清寒坐在水晶椅上,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鱼潢游到李清寒身边,道:“神君,今天是地上的什么节日。我看到过,那些人们会在这一天挂起红色的灯笼,还要往天上放,‘砰’,然后就有一朵花开了。” 鱼潢边说边比划。“我以为神君会和宁大人一起过节,挂红灯,放那个‘砰’。不过没关系,神君还有我呢。神君你看,它们像不像人们挂的红灯笼。” 鱼潢说着游到两个水泡之间。“看我的!”鱼潢用鳍戳破了一个水泡。 水泡在半空炸开,崩飞的水珠,四散飞溅,如同一朵刹那间盛开的鲜红花朵。 鱼潢又戳破十多个水泡,大殿中响起“噼噼卟卟”的声音,真如人间绽放的烟花一样。 鱼潢看着美丽的水泡炸开,兴奋得直拍鱼鳍。他高兴了一会儿,发现李清寒一直闷坐在水晶椅上,对面前的景色毫无反应。 鱼潢游到李清寒身旁,问:“神君,我弄的灯笼和烟花都不好看吗?” “好看!”李清寒想笑,却没笑出来。 “神君骗人。既然好看,为什么神君一点也不高兴。”鱼潢转过身去,鱼鳍耷拉着,一副委屈的样子。 “真的好看!”李清寒抬头看向那一片红色的水泡。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神君不要再骗我和自己了!” 鱼潢的话,让李清寒怔住了。她愣愣地看向大殿外,神色茫然。 “我一直在骗自己吗?” 京城佑安,李宅。 作为京城数一数二的豪门贵族,除夕日,李宅内张灯结彩,成为京城的亮点。 子时一到,李家仆人,在宅中一处空地上,无数支烟花冲上天空,绽开五颜六色的光芒。周围观赏的人们兴高采烈,不时发出一声声赞叹和欢呼。 周寒和两个哥哥、妹妹李攸忆,一边赏着烟花,一边说说笑笑。 这个新年要过得开开心心,以后的事,以后再去烦吧。 第962章 一个好的开头 京城,李宅。 玉娘看着欢乐的兄弟姐妹,笑着笑着,却悲从心来,伏在李静之怀中。 “玉娘,高兴的日子,怎么流泪了?”李静之轻抚着玉娘的后背,问。 “为什么这么急?就不能让念儿在家多住些日子?”玉娘声音悲凄。 李静之知道,玉娘说的是周寒去江州的日子。“日子是皇上找司天监的人算的,那天是好日子。” “好日子多的是,为什么定要十六那天?过完年,一日也不多给,就让念儿离家。”玉娘幽怨地问。 “这也不是念儿在李家最后一个春节。皇上答应我了,厉王百年后,我们就可以把念儿接回来,由着念儿改嫁。” “谁知道厉王什么时候死。”玉娘心情不好,言语中对厉王没有了恭敬。 “玉娘,我知道你心疼念儿。我也心疼。女儿远离家园,总是牵着爹娘的心。但是圣意难违。我们为她多准备点嫁妆,让她风风光光地出嫁,不让王府的人轻视了她。” 玉娘在李静之胸口捶了几拳,埋怨道:“你当的这官儿,连女儿嫁人,都不能由着我们作主。” “是,是我不好!”李静之将玉娘揽进怀里,轻声安慰。 “李家出了一名王妃,也是李家的荣耀。”一个娇媚的声音,从李静之身后传来。 玉娘赶忙站直身体,恢复大家主母的端庄之态。 李静之的妾室,年轻的莲沼,来到李静之面前,弯腰福了一礼。 “老爷!” “你不去看烟花,来这儿做什么?”李静之问着话,目光停留在莲沼的腹部。那里还显不出什么。 “没什么好看的。我想陪陪老爷!”莲沼从侧面凑近李静之,双手去抓李静之的胳膊,想在玉娘面前,和李静之撒个娇。 李静之微一转身,面对莲沼,恰好闪过了莲沼的亲近。他双手插进衣袖里,严肃道:“怎么不给主母见礼?” 莲沼表演失败,李静之又要她给玉娘行礼,她很不乐意,可又不能明着反对,惹李静之不高兴。她心不甘情不愿,弯腰再行一礼。 “见过夫人!” 玉娘嗯了一声,道:“你身子不便,既然不喜欢看烟花,还是回去休息。” “夫人,你干嘛赶我走。老爷已经好几天没去我那儿了。我很想老爷,难道不能在老爷身边多待会儿吗?”莲沼小嘴一撅,秀眉一皱,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样。 “这是什么话,夫人也是为你好。你现在怀着孕,自然要多小心,不要到处乱走。” 莲沼抚着自己的腹部,故作感慨道:“这个孩子也不知道是男是女。若是他长大能像大小姐一样,给李家挣来荣耀,也不枉我怀他,生他。” 玉娘不想理会莲沼,想离开这儿,去和孩子们在一起。听到莲沼的话,玉娘不禁生怒,“你说什么?” 李静之斥责莲沼,“你胡说什么?” “老爷,我哪有胡说。”莲沼又凑到李静之近前,媚里媚气地道,“李家当年出了一个皇后以后,就再也没有一个能嫁进皇室的女儿。这满京城的豪门贵族都快忘了,咱们李家也是皇亲国戚。现在好了,咱家大小姐嫁进皇室了,虽然厉王年纪大了些——” 莲沼说到这儿,挑衅似的撇了玉娘一眼,然后媚笑道:“厉王可是先皇唯一的嫡亲血脉,尊贵无比。大小姐嫁过去就是王妃,咱李家又成了人人敬仰的皇亲了。难道不应该高兴吗?” “你觉得此事应该高兴?”玉娘冷冷地问。 “是啊,不但高兴,还应该好好庆祝一下。”莲沼脸上带笑,好像真的很高兴。 “如果让你嫁给厉王那个老——”玉娘一气之下,险些将厉王叫成老男人。 玉娘及时收住不敬的话头,莲沼脸上微微有些失望。 “如果你生的女儿,将来长大后,让她嫁给厉王这样的男人,你可愿意?”玉娘忍住气,问。 “当然愿意,我还会非常开心!” 玉娘冷笑一声道:“你现在没资格说这种话。等你拼了命,把孩子生下后,再来考虑这个问题吧!” 玉娘说完,转身朝孩子们走去。 “老爷,你看夫人。我现在也是做娘的,凭什么没资格说?”莲沼拉住了李静之。 “你就是小家子见识,赶紧回品绿轩歇着去。”李静之抽身出来,去追玉娘。 莲沼看着李静之抛下她,却和玉娘相互搀扶去赏烟花,不禁又气又恼。“想让自己的女儿做王妃,有什么错。我要是生个女儿,就要想办法让她成为王妃。玉夫人,你想让我退缩,决不可能。当初你也是妾室,你能被扶为正室,我也能。你不就是仗着生下的儿女多吗。我还年轻,我也可以给老爷生一堆孩子。” 莲沼看着李静之和玉娘背影,更像一对福祸与同的夫妻,自己倒像个外人。她很是不甘心。 “哎呀!”莲沼扭着腰走了两步,然后大叫一声。 李静之和玉娘听到叫声,同时回过身来。 “莲沼,你怎么了?”李静之大声问。 “老爷,我刚才不小心崴到脚了,好痛呀!”莲沼回答李静之时,摇摇晃晃向前走了两步。 看着莲沼摇摇欲坠,像要摔倒的样子。李静之放开玉娘,赶忙来到莲沼身边,将莲沼扶住。 “你身边的丫头呢?”李静之问。 “我以为我没事,就叫她们去玩了。”莲沼不敢说,她是故意支走自己的侍女,想找机会和李静之独处。 “算了,我送你回去!”李静之扶起莲沼,转身向品绿轩而去。 “有劳老爷了!”莲沼在一转身时,故意看向玉娘。 此时一大朵烟花在空中绽开,照得一方空间内十分明亮。玉娘清楚看到莲沼脸上得意的笑容。 莲沼一瘸一拐慢慢行走,她看向小心翼翼的李静之,心道:“李静之,到了品绿轩,你就别想离开了。这个新年夜,你是我的,这真是一个好的开头。” 这在李家属于小插曲的一幕,仍有一人注意到了。周寒在不远处,将刚才的事,看得清清楚楚。 第963章 奴家心里委屈 快乐的日子总是很短暂。 一天天过去,成武帝定下的,启程回江州的日子,近在眼前。李家上下忙忙碌碌,都在为大小姐的远嫁做准备。 周寒关上闺房的窗户,将李家那些忙碌的身影关在外面。她回身看到屋中的桌子上,放着的那紫檀木盒。 盒子不大,却价值万贯。那里放着一摞能在整个王朝通行的银票。这个盒子是玉娘亲手交给她的。里面的银票是她嫁妆的一部分。原本玉娘给她准备了一些京城附近房产、田地、店铺等等作为陪嫁。可是现在,周寒要远去江州,那些不能移动的财产带不走。玉娘便将它们都折成了银子,放进了周寒的嫁妆中。 在房间墙边还放着三口大箱子。那里面是成武帝给她的赏赐。 周寒轻轻一笑。这些做皇帝的都是一个样,喜欢将些个财物作为赏赐,收买人心。看似好像是对某人的恩宠,但是其中怀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也是天知,地知,皇帝知。用财物买到一个人的忠心,达成自己的目的。皇帝才是这天下最会做生意的人。 “砰!”门被撞开了。花笑那豪放的声音传入房间内。“掌柜的,你看谁来了?” 周寒朝门口望去,恰见一个粉衣姑娘刚上楼来。 “李姐姐!” “静瑶!” 周寒微笑到门前迎接。 周寒把袁静瑶接进来,请她坐下。 “静瑶,你自己来的?” “我和我娘一起来的。我娘在前厅和李夫人说话。李夫人让我到这儿来找姐姐玩。” “掌柜的,”花笑迫不及待地插嘴道:“静瑶带来了很多好东西。” “带东西来做什么?” “我和我娘听说了皇上给姐姐赐婚。过几日姐姐就要去江州了。所以,我娘以我的名义,给姐姐添妆来的。” 周寒微笑道:“我的嫁妆不少了。皇家先前送来的聘礼,爹娘已经充作我的嫁妆了,这不,昨日宫里又送来了赏赐,还有自家准备的。倒让妹妹破费了。” “李姐姐!”静瑶拉着周寒的手,神色郑重地问,“皇上为什么要给你和厉王赐婚,他难道不知道厉王——” 静瑶故意没将话说完,但是周寒和花笑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皇上有皇上的打算吧。这不是我们能知道的。” “什么打算,我看皇帝就是自私。他想讨好厉王,稳住厉王,却牺牲我家掌柜的。”花笑在二女面前毫无顾忌。 “这就是我不喜欢他们皇家的原因。”在花笑带动下,静瑶也敢说话了,“皇家人极其薄情。他们可以为了皇权,为了皇家自己的利益,牺牲任何人。厉王那么大年纪,姐姐以后该怎么办?” 周寒笑了笑,决定岔开这个话题,“你姐姐嫁进瑞王府,怎么样?” 在过年之前,宣义侯府和瑞王重续了姻缘。袁静珍已经嫁进了瑞王府。 “能怎么样?”静瑶微微一耸肩,无奈道,“她和瑞王本就没什么感情。我姐姐回娘家时,对我说,能做到相敬如宾,她已经很满足了。我娘说,姐姐出嫁了,下边要给我张罗亲事了。” “你呢?想找个什么样的夫君?” “我才不听他们的,我要找个自己喜欢的人!”静瑶像发誓一样,大声道。 “好!这才是我徒弟!”花笑拍掌喝彩。 袁静瑶没有高兴,反而一把拉住花笑,问:“李姐姐去江州,师父,你也要去吗?” “是啊,我要做陪嫁,一起去!” 袁静瑶很失望,“师父以后不能教我练武了。” “把我教你的那些练好了,你就很厉害了。” “我想像师父一样厉害。” 周寒忍不住笑了,“静瑶,你还是不要像花笑。” “为什么?”袁静瑶不解地问。 花笑赶忙将话岔接过去,“掌柜的意思是说我太疯。静瑶,我再教你几招。” “好啊!”袁静瑶没有深究周寒话中的意思,她在下楼之前,对周寒道,“李姐姐,那天我来送你!” 周寒来到窗前,往外观看。花笑和袁静瑶在楼下比划了起来,不时传来她们嘻嘻哈哈地说笑声。 “静瑶,你比我和你姐姐活得都潇洒,希望你能心想事成。”周寒心中暗暗祝愿。 十五夜晚,京城之中一片繁华光彩,天上的明月的光辉都被掩盖了下去。 这是周寒在京城的最后一晚。李家全家团聚热闹这一晚,一起出来观灯。 街上人山人海,缤纷的彩灯照得黑夜如同白昼。 周寒和李静之、玉娘坐在一辆马车上,掀起车窗上的帘子,往外观看。 “娘,我们怎么不下去看灯?” 玉娘一双眼,目不转睛地看着周寒,微笑道:“不急,我们去皇城附近看灯。这里的灯很普通。皇城附近的灯,是宫里请能工巧匠制作的,是最好看的。” 李静之的心思不在彩灯上,他一直看着玉娘母女二人。他看得出来,玉娘脸上虽然带笑,却带着几分酸涩。 是啊,自己的亲生女儿要远嫁了,不知何时再能相见,作母亲的怎能不心酸。 突然,马车停了下来。李静之朝外看了一眼,还没到皇城附近。他责问车夫,“怎么停车了?” 车夫没回答,回应李静之的是车门开启,莲沼钻了进来。 “老爷!”莲沼媚媚地叫李静之。 “你不和攸忆他们同乘一辆车,怎么跑来了?” 本来这次全家看灯,没打算叫莲沼一起来。但是莲沼自己找来了,非要一起去。李静之就安排莲沼和李攸忆、大公子、二公子坐一辆车。 莲沼一屁股坐在李静之身边,十分委屈地道:“奴家也不想来打扰老爷和夫人,可是二小姐不喜欢奴家,总是言语讽刺奴家。大公子二公子也不帮奴家说话,奴家心里委屈,只能来找老爷了。” “老爷,你可不要赶奴家下车啊!”莲沼抱住李静之一只手臂,撒起娇来。 “既然来了,你就好好坐着。”李静之把自己的手臂抽出来,向旁边挪了挪,然后吩咐车夫继续走。 第964章 让她跪好 莲沼撇了撇嘴,看到玉娘和周寒,她嘴角微挑,露出一丝不带好意的笑。 “大小姐,明天就走了。今天是在京城最后一晚,可要好好玩啊!” 李静之和周寒怕玉娘伤心,所以谁也没有当着玉娘的面,提起明天的事。没想到莲沼一上来,就往玉娘心上捅刀子。 “你胡乱说什么!”李静之斥责莲沼。 “老爷,我没乱说啊。这不是皇上定的吉日吗?明日咱家大小姐就离开京城,嫁去江州了。哎呀,这一去可真远,路上怕不是要走最少半个月吧!” 莲沼大声感慨。 玉娘恼怒地瞪着莲沼,却无话可说。莲沼说的都是实情。 “莲姨娘知道得不少啊!”周寒淡淡地道。 “我一个女人,知道得不多。大小姐,虽然远离家门有点苦。但这是一门好亲事,也值得了。” “哦,莲姨娘凭什么说这是一门好亲事?” 莲沼很乐意继续往玉娘心上捅刀子,所以毫不怀疑周寒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这可是皇上赐婚。皇上赐婚,这是多大的荣耀。厉王可是先皇的唯一血脉,大小姐,你一入府就是王府正妃,这是别人求都求不得的好亲事。” 周寒面含深意的微笑道:“确如姨娘所言,虽然我还没有和厉王行礼,但是皇上圣旨赐婚,我的名分已定,现在是王妃之尊。” “大小姐说的没错。” “你既知道。”周寒面色一沉,冷冷地问,“冒犯王妃是该如何惩处?” “冒犯王妃?”莲沼愣住了,“我哪有?” “哼!”周寒冷冷一哼,道,“从上了这个马车,你见到我不问安,不行礼,只管坐在我对面,侃侃而谈,毫无尊卑上下,还敢与我平起平坐。李家的妾室就是如此守规矩的吗?” 莲沼刚才还得意洋洋的神情,瞬间消失,取代的是一脸慌乱。她为自己争辩,“老爷和夫人不都在这儿坐着吗?” “他们是我的亲生父母,自可额外开恩。莲沼,你是我什么人,算什么东西?我叫你一声姨娘,你还真当自己是我娘了?” 玉娘心里的气终于消了,瞥了莲沼一眼,看向别处。 莲沼惊慌不知所措,回过头去求李静之,“老爷!” “愚妇!”李静之骂了莲沼一句,然后看向周寒,“念儿——” “爹,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周寒打断李静之的话,“爹在皇上身边,应该知道伴君如伴虎,权利之场,如履渊冰。李家每一个人的言行,都关乎着李家兴衰。但凡一人行差踏错,李家极可能万劫不复。莲沼虽只是你的妾室,却也是半个李家人。何况她已经有了李家子嗣。生下这个孩子,她与李家的联系就再也斩不断了。现在爹爹不对她严加管教,将来她稀里糊涂得罪了谁,把灾祸引到李家,爹要那时再后悔吗?” “念儿言之有理!”李静之点点头,然后把头偏向另一边,不再理会莲沼。那意思就是告诉周寒,你看着处理莲沼吧。 “老爷,我知错了!”莲沼去扯李静之的衣袖。 李静之抽回衣袖,又往远处挪了挪。 莲沼想靠过去。 “不许动!”周寒厉喝一声。 莲沼哆嗦一下,真不敢动了。 周寒语调平常,道:“现在是在马车上,惩处你也不方便。你又怀了李家的子嗣,更不能打你。” 莲沼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到周寒道:“你便跪在这儿吧。” 莲沼不敢说话,却也不愿意跪,低着头,没有动。 周寒冷冷一笑,道:“看来我这个王妃尊位,也没什么好的,连一个妾室都敢忤逆我。爹,莲沼将来必会为李家招祸。等她将孩子生下来,就把她打发出李家吧!” 周寒的话音未落,莲沼赶忙跪了下来。“我要跪多久?”莲沼心不甘情不愿地问。 “跪到我看完彩灯,心情好了,会让你起来!” 周寒说完,不再理会莲沼,去和玉娘说话了。 莲沼扭头去找李静之,希望李静之为她说话。却见李静之望着车窗外,车里的事,好像全然没看见没听见一样。 就在莲沼跪得感觉双腿发麻之时,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车夫在外禀报。“老爷夫人,皇城到了!” 周寒扶着玉娘,先下车了,李静之跟在后面。谁也没有让莲沼起来。 “你们不在,我便是起来坐着,又有谁知道。”莲沼想着就要爬起来。这时就听车外周寒吩咐,“朝颜、夕颜,你们两个轮流看着莲姨娘,让她跪好了,别乱动。” 朝颜和夕颜答应着,然后车门一开,朝颜先上来,坐在莲沼面前。莲沼哪还敢动,只能忍着腿麻,重新跪好。她心里暗道:“反正,你明天就走了。我惹不起你,就忍你一次。等你不在了,我用我的方法,能让老爷的心永远在我这里。等我掌控了李家,今天的羞辱,我会还给你那个亲娘。你离得远,就算知道了,又能奈我何。” 皇城外的彩灯果然不同凡响。大大小小的彩灯,扎得精美绝伦。大的有八仙过海、福?寿三星、江山永固等等,小的有走马灯,狮子灯,花篮灯等等。 这里有禁军维持秩序。像李家这种官宦人家,被禁军放进去,靠近皇城赏灯,那些普通百姓,则在外围远远地望着。 不多时,城下响起山呼万岁的声音。原来是成武帝带着妃嫔皇子们,来到城楼处观灯。太子梁竤替成武帝讲话,说了些什么祝愿风调雨顺,天下平安,与民同乐之类的言语。然后无数的烟花飞上天空,游灯的节目开始了。 花笑在周寒身边,不住的兴奋大叫:“好!太好看了!” 看到花笑那高兴的样子,周寒心里舒服多,她问花笑,“今天十五,你不修炼,非要跑来看灯?” “哎呀,掌柜的,月亮一年圆十二次,这么好看的彩灯,可难得一见。掌柜的,你看!”花笑朝不远处一指,“那么大的走马灯,我在江州都没见过。那画上的人好像活的一样。” 周寒闪目望去。果然,那是一个一人多高的走马灯,因为太大,没有挂起来,而是用架子托着,放在地上。灯上绘制着六幅人物画,都是神话中人物,比如嫦娥奔月,精卫填海,弄玉吹箫等等。在转动中,光影变化,那些栩栩如生的仙人们好像要从画里走出来一样。 第965章 你是如何成了我爹妾室(一) 周寒也觉得这走马灯不错,便要走近去看看。然而她刚迈了一步,便停住了。 一个人影穿过人群,急匆匆地往皇城城门方向而去,恰巧经过这盏灯前。走马灯射出来的灯光,照亮了此人的容貌。此人的面容温文尔雅,少了当初的意气风发,却多了几分神情疲惫。 周寒也顾不得什么走马灯了,闪过观灯的人们,加快了脚步,跟上了那个人。 “掌柜的,你看这个神女,是不是秦穆公的女儿弄玉啊!”花笑的注意力全在灯上,没注意到身边的变化。她的话说完,却没得到回应,这才转过身。 花笑看到周寒去的方向上,没什么花灯,只有城墙上垂下的普通红灯笼。 “掌柜的,你干嘛去?”花笑追过去。 待花笑追上,看见了周寒前面那人的背影。“哎,那人不是杜明慎吗?” 周寒没有回答。杜明慎走得很快,像有什么急事。不多时,他便到皇城城门前。守门的禁军居然没有阻拦,只略一盘问,便放杜明慎进去了。 “这么晚,杜明慎进宫做什么?掌柜的,咱们不是听说,杜明慎已经被革职了吗?” 周寒沉默不语,抬头朝城楼上看了一眼。虽然楼上有灯,但这城墙很高,城楼前的情景看不甚分明。 “我累了,回车上休息,你在这儿玩吧!” 周寒转身离去。 “掌柜的!”花笑回头看了一城门,皇城城门幽长的门洞里,黑乎乎的,看不清什么。花笑赶忙追周寒而去。 周寒打开车门,看到莲沼跪得很板正,只是身体有些摇晃,看来是快到极限了。夕颜坐在莲沼对面,紧紧盯着。 “小姐!”夕颜起身行礼。 “你去和朝颜玩吧,我来看着她!”周寒进了车厢。 夕颜正要说话,花笑站在车边道:“夕颜,你快去看灯吧,皇宫的灯可好看了。我和掌柜的已经看完了。” 夕颜没再拒绝,下了马车。 周寒坐到莲沼面前。 莲沼记住教训,不敢招惹周寒,低着头,心理活动从没停下来。 花笑看到莲沼这个样子,大乐,讥讽道:“莲沼姨娘这是怎么了?怎么改用膝盖走路了?难道您的脚腕又扭伤了。哎呀,老爷怎么也不来扶扶姨娘?” 对于花笑的嘲笑,莲沼不敢回嘴。整个李家都知道,周寒这位大小姐,最宠花笑。李家的规矩在花笑那儿,根本没用。以前,李静之还时不时告诫周寒,管一管花笑。可自从花笑随周寒进了一次宫,回来后,李静之对花笑的“不守规矩”,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莲沼恨得直咬牙,却不敢发一声。 莲沼动了动,腿麻木得抬不起来。 “花笑,扶莲姨娘起来!” 周寒端坐着,一动不动。她不能动手。她要在莲沼面前始终保持尊贵不可冒犯的气势,才能让莲沼对她心存畏惧。 花笑上前,一只手插进莲沼腋下,然后往上抬,硬把莲沼架了起来。 “啊——啊——”莲沼大叫起来。莲沼身上疼,不止是双膝疼。花笑故意使坏,手上用力,掐得莲沼胳膊也疼。 莲沼坐在周寒对面,不敢有怨言,自己揉着膝盖。 “掌柜的,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花笑关上了车厢门。 车厢内,两人无话。周寒面容严肃地看着莲沼,莲沼低头着。 过了好一会儿,周寒才冷冷开口,“莲沼,你是如何到我爹身边,成了我爹的妾室?” “夫人一定对大小姐说过,大小姐何必再问。”莲沼心中有怨气,不愿意回答。 “我要听你自己说!”周寒语调变得严厉。 莲沼只得回答。 “我爹是个厨子,在长盛酒楼做工。长盛酒楼离鸿胪寺衙门不远。老爷和同僚们商议事情,经常去长盛酒楼。老爷很喜欢我爹的手艺,就这样,老爷和我爹便认识了。后来,我娘病重,请医吃药,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没办法,我爹只能去借钱。但我家都是些穷亲戚,借不到钱。我爹便想到老爷,决定试一试。” “我爹开口,老爷竟然答应下来,而且借了一百两。我爹很感激,并且答应老爷,待我娘病好转,卖房当物,也要还钱。老爷却说量力而行就可,不必卖房当物。我爹更觉得老爷是难得的好人。有了这些钱,我娘也用得起好药了,病很快好了。我爹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算一起,发现也凑不到一百两银子。我爹就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他对我说,老爷年纪虽然大点,但却是个难得的好人,就算拿我去抵债,他也放心。” 莲沼说到这里,便不再往下说了。 周寒等了一会儿,问:“怎么不说了?你只说了如何和我爹相识。我问的是,你是如何成为我爹的妾室的。” 莲沼仍低着头,不吐一字。 “怎么,这个问题让你很难开口吗?” “老爷喜欢我就收了我作妾室,这有什么好说的?”莲沼小声道。 “我爹喜欢你?”周寒笑了,“莲沼,我爹已经过了年轻冲动的年纪,何况他又是朝廷重臣,一言一行不知有多少双眼盯着。多少人想往他身边塞人,安插眼线。像你这种自己送上门的,他就敢收?” “大小姐,我是好人家的女儿。我刚才说得很清楚,我是替我爹还债,才来的李家。我又不图什么,凭什么老爷不能喜欢我?”莲沼前一句话反驳声音还挺大,后面的话,声音越来越小。 “哼!”周寒冷笑一声。 莲沼抬眼看了周寒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心砰砰直跳。她总感觉周寒那双眼,好像已经把她看透了。 这时车外传来说话声。 周寒细一听,是花笑在和玉娘说话。 周寒赶忙打开了车门,将玉娘搀上了车。 “娘,您怎么不观灯了?” 玉娘上车后,扫了一眼莲沼,对周寒道:“你明天就要起程了,需要早点歇息。我们先回去,忆儿有你的两个哥哥陪着,随她去玩。” 随后李静之也上了车。他对莲沼多看了两眼,但是什么也没问。 李静之还没坐稳,就听车外有人叫他。 “少师大人!” 李静之打开车厢的窗户,外面一名禁军站在马车旁,向他拱手施礼。 “少师大人,皇上召见。” 李静之一听皇上召见,赶忙下车,在出车厢前,对玉娘和周寒道,“你们先回去吧。” 在回李宅的路上,周寒问玉娘,“娘,这么晚,皇上召见爹,有何事?” “大概就是为你明天起程去江州的事吧。”玉娘虽然这么说,心里也没底。 第966章 你是如何成了我爹的妾室(二) 周寒看了一眼渐离渐远,却灯火通明的皇城。她的心里有种感觉,李静之被召见和杜明慎的到来有关系。 李宅的内外,挂起红灯笼和红帐子。虽然这门亲事,并不是李家所乐意,却因是皇上赐婚,仍要强颜欢笑,作出喜庆的样子。 玉娘看了一眼这片红,轻轻叹口气,道:“念儿,东西都准备好了。明天,拜过了祖宗,我和你爹,陪你一起去皇宫,叩谢皇恩,然后送你到城外十里亭,后边就只有皇上派的人和禁军护送了。” “娘,这样安排很好。娘也早点休息,明天还要陪我一起受累。” “好,好——去休息吧!” 母女俩分开。周寒走了几步,转过身来,看向玉娘的背影。刚才,玉娘说的那最后一个“好”字,满是苦涩之意。红灯笼下映出的影子,蹒跚向前,显出了几分萧索。 周寒推开绣楼的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堆堆大大小小的箱笼。这些是明日要带走的嫁妆。当然,这只是嫁妆中很少的一部分。李家为她筹备的嫁妆,四五个库房都堆满了。这里不止有当初周寒从江州带来的那些,如今还要再带回去。还有皇宫的赏赐。不知道成武帝是否为了稳住厉王,送来的赏赐不少,还有宫里有些实力的妃嫔,如舒贵妃,还有太子妃,都送了赏赐。然后就是一些朝廷官员家的夫人,以各种名义送来的添妆。 如此下来,李家备的那些嫁妆,反而不怎么突出了。 花笑朝天上看了一眼。今天回来得早,月亮还在东天之上。 “掌柜的,我去修炼!” 周寒一把抓住花笑,“今天应该修炼,你非要去看灯。既然已经到这时了,你也别修了,陪我去办件事。” “掌柜的,您说,什么事?”花笑听说晚上有事要做,非但不觉苦,反而十分兴奋。 “走吧!”周寒将绣楼门关闭,回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花笑朝远处看了一眼,道:“这个方向,可去的,有人的,只有一处,那就是品绿轩。” “是,她的事,该解决了!” “掌柜的,你和莲沼在车里说的,我都听到了。那个莲沼分明就是心里有鬼。” “我本想听她自己讲出来。但她仍有犹豫。” “掌柜的,你把她交给我,看我怎么收拾她。”花笑开始挽袖子。 周寒拍了拍花笑的手腕。“别进去就打,先审审她。” 说着话,她们已经来到品绿轩前。 品绿轩院门紧闭,莲沼知道李静之今晚不会来她这儿了。 “我给它踹开?”花笑问。 周寒没回答,上前拍响了院门。 一名侍女打开院门,看到是周寒,道:“大小姐,莲姨娘已经睡下了。” “睡得还挺快。那就让她起来吧!”周寒可不吃这一套,给花笑一个眼色。花笑推开侍女,大踏步进入品绿轩。 花笑推开卧室的门,莲沼正坐在桌旁,不知道在想什么。 “莲姨娘,你这不挺精神的嘛,哪里像睡觉的样子!”花笑讥讽道。 今天在马车上受辱,莲沼心中正有气,看到花笑闯进来,不禁大怒,“大胆,谁让你进来的。我好歹也是李家半个主子,你一个奴婢不经通传,就闯我的卧房,你规矩是谁教的?” “她的规矩是我教的。”人未到,声先到。花笑身后传来周寒的声音。 听到周寒的声音,莲沼脸上的怒气顿时收了,目光闪了闪,不再言语。 莲沼的侍女冲进来解释,“姨娘,我跟大小姐说您已经睡下了,大小姐她——” “你出去吧。我和你们姨娘说说话,这里不用侍候了。”周寒走进了莲沼的卧室。 “姨娘!” “出去!” 莲沼一点办法也没有。 周寒也不等莲沼让座,便坐在了莲沼的对面。花笑关好房门来到莲沼,双手抱胸,用一股不善的目光,盯着莲沼。 “莲姨娘,在车上的话,还没说完,所以我特地来找姨娘,我们再好好聊聊。”周寒淡然开口道。 “大小姐还想问什么?”莲沼半垂着头,底气不足地问。 “当然还是那个问题,你是怎么成为我爹的侍妾的。我娘对我说,你自己送上门来,我家不好再把你送回去,所以就把你留在我娘身边做了个侍女。既然你在我娘身边,怎么又到了我爹身边。我很好奇。” “我在车上,已经告诉大小姐了。” “你最好对我说实话。” 莲沼不确定周寒知道多少事,沉吟了一会儿,继续道:“起因是二小姐染了风寒,病得很重,夫人很担忧,因此日日守在二小姐绣楼,亲自煎药喂饭。夫人怕自己不在,老爷照顾不好自己,所以将我留在了岑和居。或许就是那时,我经常出现在老爷面前。” “那天,我照例给老爷端来了热茶。我放下茶,刚一转身,老爷一把将我拉进他的怀里。后面的事你们应该清楚。”莲沼面颊微微泛红。“事后,老爷对我说,他一看到我,心就会控制不住地乱跳。他会告诉夫人,然后纳我作妾。” 莲沼的话停下来。 “没了?”周寒唇角带着不可琢磨的笑。 “大小姐,你到底想知道什么?我都已经说了,你还不满意。”莲沼急怒地要跳起来,被一旁的花笑死死按住了。 “莲沼,你还是没说实话!” “大小姐还要我说什么,难道大小姐想要听我讲一讲,我和老爷在床上是怎么做事的?大小姐想听,我也不介意讲给大小姐听。”莲沼故意说这种羞耻的话,就为了让还没成婚的周寒难堪,然后一怒之下离开。 可是莲沼怎么知道,周寒十八岁的身体,却有着一个几千岁的灵魂,怎么会为这种事难堪。 周寒微微一笑,“看来,你确实不肯说了!花笑,搜!” “好咧!” 花笑哪里用搜,上次她拿到那个东西,虽然最后放了回去,却在那东西上留下了自己的气味。 花笑用鼻子一闻,然后直接奔莲沼的梳妆台去了。 第967章 魅惑男人的能力 花笑从莲沼用的铜镜后面,拿出一个成人手掌长的长方形的木盒。木盒上还镶嵌有铜锁扣,一把精巧的小铜锁将木盒锁住了。 “这里装的什么,这么宝贵,还用锁锁住了。”花笑将木盒展示在莲沼面前,故意问。 莲沼看到这个木盒神情顿时一紧,伸手便抢。但她又怎么能快过花笑的反应。花笑手臂微微往后一撤,便让莲沼扑了个空。 “还给我!”莲沼吼道。 “告诉我,里面是什么,就还给你?”花笑嘻嘻笑着,在莲沼面前摆弄木盒。 “那是我娘留给我的一枚银簪子,娘给我的东西,所以宝贵!”莲沼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回答。 “是吗?哎呀——”花笑摆弄着盒子,然后故意一个没拿稳,盒子往地上坠去。 “啊!”莲沼惊恐地大叫,脸都白了。 眼见盒子就要摔在地上,花笑纤腰一扭,如燕子抄水,将木盒稳稳地抓在手里。 花笑将木盒拿在手里掂了掂,笑道:“你干嘛那么紧张,银簪又摔不坏。就算木盒摔坏了,这盒子又不是你娘送的,让我家掌柜的赔你一个呗。” 莲沼知道花笑在取笑她,心中不禁暗恨。“李攸念也就罢了,毕竟她是李家的长女,现在又是王妃之尊。你一个奴婢,竟然耍笑我。可惜明天你就要跟随李攸念去江州了,否则我一定找机会整治你,让你生不如死。” “这里面真是令堂留给你的簪子?”周寒再问一遍。 “是!”莲沼在周寒面前不敢使脸色,赶忙回答。 “我想欣赏一下,姨娘,把钥匙拿来。” 莲沼故意在身上摸了几下,然后一脸为难地道:“大小姐,我不知道把钥匙放到哪去了。钥匙我都是一直随身带着的。哎呀,是不是今天出去观灯,钥匙丢在马车上了。大小姐,明天我去问问咱家的车夫。” 周寒看莲沼在她面前演戏的样子,微微一笑,道:“不用了。花笑,打开!” “哎!”莲沼惊叫了一声,她以为花笑会把盒子打碎。 花笑捏住铜锁,看似轻轻松松往下一拽。只听“噗”地一声,锁没打开,而是木盒上镶嵌的铜锁扣,直接让花笑拉了下来,木盒完好无损地自己弹开了。 一个小美女嫣然巧笑,风流娇媚,躺在木盒中。小美女的眉目精致,眸光如星,羞怯怯的神情,让人怜惜。可惜,这小美女不是活人,却是个泥塑的。但是这泥塑的美女,却十分灵动,宛如真人一样,像要马上从盒子里坐起来,和三人说话。 “这就是你说的簪子?”周寒拿出泥塑小像,在手中把玩。 莲沼虽然心里紧张,却不得不找理由搪塞,她也没想到花笑这么暴力,直接把铜锁卸下来了。 “是我记错了,我娘给我的簪子,我已经放进妆匣了。这个是我在街市上买的,我看它好看,便放进这个盒子里了。” 莲沼看着那具泥塑小像,目光闪晃。今天是十五,她本应该将这个小像放在品绿轩的院中,对着明月供奉起来。因为李静之一家要去皇城观灯,她不想放弃这次机会。她可以在李静之儿女和玉娘面前,与李静之表现亲密恩爱,证明她在李家的地位。她不在品绿轩,怕这小像有失,所以就没有供起来。 “这个泥像塑得真好,栩栩如生,比真人还美丽。姨娘,我也喜欢这个小像。我出阁,你也没送我什么贺礼,就把这个送与我吧。”周寒说着,作出一个把小像收进自己囊中的动作。 “不行!”莲沼紧张之下,大叫起来。 “哎,一个泥像而已,又不是要你命,你叫什么?”花笑讥讽道。 “大小姐,我非常喜欢这个小像。大小姐就不要夺人所爱了吧。” “你在哪买的,再去买一个,这么个泥像,不过十几文钱而已。作为李家的妾室,不会连这点钱也花不起吧。”周寒将小像收进自己的衣袖中,让莲沼看不到,而着急。 “这样的小像只有一个,买不到了。大小姐,你还我!”莲沼不顾对周寒的惧怕,上前便要抢回小像。 “坐好!”花笑哪容莲沼得逞。莲沼的屁股刚抬起来,便被花笑按了回去。 周寒看着急得脸色通红的莲沼,冷笑一声,从衣袖中,将小像拿出来,道:“我带回去,是不是应该在每月十五晚上,将它供奉在月光下,吸收月之精华?” 莲沼吃惊地望向周寒,心中不禁自问:“她是怎么知道的?”但她不能承认,“大小姐说什么,莫名其妙?” “哼!”周寒轻哼一声,道,“莲沼你最好对我实话实说。这世间得与失相随。你得到了什么,冥冥中必定会有什么失掉了。人们之所以不觉得,是因为人们认为那只是意外或巧合。你靠这个得到了魅惑男人的能力,那你知道,你失去了什么吗?” “大小姐危言耸听,这不过是一个泥像而已。哪有什么魅惑男人的能力?”莲沼仍嘴硬。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花笑说完,从周寒手中拿过泥像,在泥像底部摸了一把。一张黄色符纸便到了花笑手上。 神奇的事发生了,刚才还栩栩如生,眼光流魅,似要活过来的美人小像,在符纸被掏出后,瞬间失去光彩,真正是一具毫无生气的泥像了。 “你——”莲沼不可思议地望向花笑。 泥像底部虽然留有一个小孔,与泥像内的空间相通,但那个小孔,也只是留着往里塞符纸用的。符纸塞进去,并没有再取出的打算,除非将泥像摔碎。所以那个小孔小得只有筷子头粗细。 虽然不是绝对的不能取出符纸,但是花笑怎么在一瞬间,便将符纸取出来的。 花笑将符纸展开,故意让莲沼看清楚,是不是小像内的符纸。 “这个你怎么解释?” “这有什么可解释的,不过是一张黄纸而已。”莲沼还不想说。 “既然没什么用。掌柜的,正好我那里缺少上茅厕用的纸,这个我就拿去用了。”花笑将符纸团进手里。 “不要!”莲沼比刚才更焦急。 第968章 口供 周寒不想再折磨莲沼道:“莲沼,你应该知道,我是被乞丐养大,从小闯荡江湖。我见过许多奇人奇事。你这个东西,我也见过,所以你瞒不过我。你若现在不说,那我只能和你一起到我爹娘前,分辩一番了。” “不要,不要!”莲沼神情十分慌张。她清楚,在李静之和玉娘面前,玉娘肯定是信周寒所说的,李静之不论信与不信,都会对她起疑心。周寒手里这件东西,若是不保住,她所有的计算就都落空了,很可能会被赶出李家。 “我说了,你能不能把这个小像还我?” “那要看你是不是诚心说实话了?” 莲沼轻叹一口气,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道:“你问吧,我说实话。我还怀着李家的子嗣,只求你看在李家子嗣的面上,放过我。” 周寒冷笑一声,道:“你不是张厨子的女儿,你从哪儿来?” 莲沼震惊地望向周寒。她还以为周寒会问她那个小像和符纸从哪得到的,没想到周寒会问她的来历。她震惊于周寒怎么知道她不是张厨子的女儿。 莲沼犹豫了,她不想说实话。 “你最好说实话,李家不会留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周寒冷冷地道。 “我——该从哪里说?” 莲沼声音很轻,好像在自己问自己。周寒听得出来,莲沼这是心虚。 “就从你是怎么被太师杜行简看中,然后怎么被安排进入李家的,说清楚。” “你怎么知道——”莲沼更震惊了,她没想到周寒连她是杜太师的人,都清楚。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所以,你说不说实话,关系到你还能不能在李家生活下去。花笑,你去拿纸笔,将她交待的记下来,录一份口供。” “好!” 花笑没在屋中找到纸笔。这对花笑不是问题,她在莲沼看不到的地方,施点法术,从别处顺来纸笔墨。 “大小姐,不用记了吧!”莲沼有些害怕。 “莲沼,你现在没资格和我讲条件。就凭你是杜太师派来的奸细这一条,就算你有了李家子嗣,李家也容不得你。我是在给你机会,你自己把握吧。” “我说,我说!” 莲沼知道周寒说得没错,她现在只有屈从的份。 “我从小父母双亡,被寄养在叔叔家。叔叔嫌我是个赔钱货,便将我卖给了人牙子。我被卖来卖去,终于有一天我被带到一个少年的面前。看他年纪不大,却有一双色眯眯的眼睛。那少年对我满意,买下了我。看那少年的穿着,是个有钱人。我以为他买下我,是给他作奴婢。” “少年把我送进一座宅院中,便离开了。这座宅院里还有九名和我差不多大的姑娘。我问她们,她们说也是被少年挑中买来的。买来做什么,她们也不知道。我们就被锁在宅院中,吃喝倒是不缺。后来,又陆续来了几名姑娘。这是就有一个老妇人把我们集中在一起。这个老妇人让我们叫她林妈妈。她说,我们将来会送去豪门贵族的府邸。为了更好侍候那些达官贵人,得到老爷们的宠爱和信任,她要训练我们如何侍候男人。她教我们如何妆扮,如何行走坐卧展现女人的风流妩媚,甚至还有床上那些事。” “你那时知道,你们是被杜行简买来的吗?”周寒问。 “开始不知道。林妈妈介绍过自己,她是专门为青楼调教姑娘的。我们学了三个月后,林妈妈说我们学得差不多了,让我们等着安排。有一天,林妈妈让我和另一个姐妹去给客人送茶点。我们在这儿那么多天,从没来过一个客人。来的客人是谁?我很好奇。” “我和另一个姐妹进去放下茶点,我偷偷地瞧了一眼。客人是一个老者和一个中年人。我从没见过。那个中年人没什么出奇的,脑袋扁圆,眼睛又小,不好看。那个老者别看年纪大,却相貌堂堂,有一身华贵不俗的气质。” “我刚迈出房门,就听中年人对老者道,‘太师大人,这是那些女子的名单,如何分配,请太师定夺。’我听说过,太师是个很大的官,大到连皇上都听他的。而且他们又提到对我们的分配,所以我故意没走,而是大方站在门外,作出低头垂手的样子。那些守在门外的下人,问我。我就说是里面的两位贵客,让我留下侍候的。他们居然信了,没有赶我走。” 莲沼说到这儿,笑了,为了自己的小聪明感到得意。 “我听到里面安静了一阵儿,然后两人才又开始交谈。”莲沼一边回忆,一边讲述她偷听老者和中年人交谈的经过。 “这些女子身后都没有什么牵连吗?”老者问。 中年人回答,“太师放心,这些女子要么是父母已不在,要么是被家里卖身成奴,已经与家里彻底斩断联系。” “嗯!”老者似乎很满意,“从这里先挑选三个不错的,送到大理寺瞿大人,秘书监古大人和太子宾客王大人那里。” “我把她们直接送去吗?” “嗯,直接用车轿送去就行,渠道我已经安排好了,他们会收的。就是要小心,路上不要被旁人看到她们。” “太师大人放心,我一定办妥当。” “这三位大人,每一个人对我们的大事都很重要,你明白吗?” “那些姑娘经过三个月的训练,都已经掌握了伺候男人的精髓,再加上我的秘法加持,必能将大人们迷得神魂颠倒。” “你的秘法可靠?” “太师不知,我的秘法其实是一种魅惑之术。只要用了这种魅惑术,便是长相粗鄙之人,也能由内而外散一种别人无法抗拒的诱惑魅力。这些姑娘们只要按我说的去做,那些大人必定会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对她们百依百顺。到那时太师想要哪位大人做什么,只要这些女人吹吹枕边风,那位大人就会按太师的心意去做,决不会有失。” “淳于轰,你不要只拣好听的说,我可只看实际的结果。” “太师放心,我绝无大话。” 屋中再度沉寂了片刻了,老者再次先开口,“像工部尚书,金武卫上将军这些人都好说,就是这个李静之,实在让人头疼。他继承了他李家先祖的小心谨慎,恪守己身行事风格,不爱财,不爱色,轻易不收礼,抓不住他的把柄。” “太师,只要把我训练出的姑娘送进去,不怕降不住此人。” “怎么把人送进李家,就是个麻烦事。我读过不少书,清楚一件事,就是这天下没有绝对完美之物。你的秘法,肯定也有缺陷。李静之是个油滑清醒之人,所以送到他那里的姑娘,不止要漂亮,还要聪明,会应变。” “这——” “我们若把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送进李家,李静之必定会有防备。这个女人最终只能被抛到一边,什么作用也没有。我们要把人送得毫无痕迹,至少看上去和朝廷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太师,属下愚笨,这可把我难住了。” “好了,这事我来谋划。你先把我吩咐的事做好!” “太师,请——” 第969章 莲沼的目的 莲沼听到“请”这个字,知道他们要出来了,赶忙就要跑开。可是慌乱之下,她踩到自己的裙角,险些摔倒。 这一耽误,身后的房门打开,杜行简和淳于轰已经看到她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淳于轰喝问。 莲沼知道偷听大人们说话,其罪非轻,跪了下来,“两位大人需要人伺候,奴婢就等在这里,听两位大人的吩咐。” “我们要人伺候,也不需要你。”杜行简冷眼看向自己带来的随从,“你们干什么吃的,此女站在外面,为何不驱赶走她。” “老爷,我们不知道啊!”随从们也跪下道,“她从屋中出来,便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前,毫无异样。我以为是老爷让她站在门前听候吩咐的,所以便没赶走她。” “嗯!”杜行简低头看向跪着的莲沼,目光深沉,若有所思。 “太师,她听到我们的谈话了,属下这就办了她。”淳于轰语气凶狠地道。 “大人饶命。奴婢听林妈妈说,我们会被送进朝中各位大人家里,侍候达官贵人。奴婢很关心自己会被送到哪位大人家中,所以才站在外面听了一会儿。两位大人说的话,奴婢一句都没听懂,现在还是糊里糊涂的。” 杜行简笑了,对淳于轰摆摆手,问莲沼,“你叫什么?” “奴婢莲沼。” “留下她。往李静之身边送的人,选定了,就是她了。” 淳于轰微微一怔,然后赶忙奉承,“还是太师有识人之明。” “莲沼,做好了交待你的事,以后你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便是扶你成为李家的当家主母,也是易事。这其中的利弊,你自己掂量。”杜行简说完,转身离开,淳于轰跟随而去,只留下莲沼还跪在地上。 莲沼说到这里,偷偷瞧了一眼周寒,又继续道:“从那儿以后,林妈妈对我又多加了一个月训练。我看着其她姑娘,一个个离开了。而且,她们在走之前,淳于先生送她们每人一个美女泥像。那泥像是按那些姑娘的模样塑成的,但又比本人妩媚婉转。我那时,不知道这东西是做什么的。直到又过了三个多月,淳于先生才来找我,对我说,该去做事了。” “淳于先生照样给了我一个雕塑成我模样的泥像。他当着的我面,给我看了一张黄符,并将黄符卷成小卷,由泥像下面的小孔,塞进泥像内。他告诉我,那张黄符就是魅惑符,将我的一滴指尖血,滴在泥像之上,我便与那张魅惑符有了联系。或要魅惑符有持续效果,需要在每个月十五,月圆之夜,将这个泥像放在月光下,供奉香烛,吸收月之精华。” “淳于先生告诉我,吸收的月华越多,这个泥像就愈加美貌灵动,我魅惑男人的能力就愈强。” 花笑轻蔑地一笑,晃着手上的毛笔道:“我看,也就一般般。这泥像又不会修炼。这张符吸收的月华,会逐渐散掉。魅惑之力会随月华的散失,而逐渐减弱。还有,你身上拥有魅惑之力,也需要在这魅惑符百步之内,离得远了,你能魅惑谁?今天在马车上不就是个例子吗,李老爷也没多重视你啊!” 莲沼幽怨地瞥了花笑一眼,却没有反驳。 “所以,你果真不是张厨子的女儿?”周寒问。 莲沼点点头。“我根本不认识张厨子,关于身世的所有说辞,都是淳于先生教我的。那座开在鸿胪寺衙门旁的长盛酒楼,幕后老板是杜太师的人。杜太师出事后,我才听说,那人是一名‘暗客’。张厨子虽然不是暗客,不知道得了什么好处,肯配合杜太师的人演戏。杜太师那边早就了解清楚,老爷有一个爱好,那就是喜食鱼。而张厨子恰好就很会做鱼。就这样,一个爱吃鱼,一个会做鱼,互相认识就顺理成章了。后边的事,大小姐,你都知道了。” “原本杜太师那边认为,张厨子为还债,拿女儿做抵押,天经地义。老爷不会有什么疑心,会接受。我便可以坐着轿,光明正大去李家了。可是没想到老爷不肯接纳我。没办法,我只能用最后一招,自己送上门,以死胁迫老爷收下我。” 莲沼说到这儿,从椅子上滑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小姐,我也是没办法。淳于先生说了,我如果进不了李家,我就没什么用了。他会把我卖去青楼。我不想去青楼,哪怕在李家做个奴婢也好。” “你起来!你是我爹的侍妾,给我下跪,我可受不起。”周寒身子偏向一边,不与莲沼正面相对。 莲沼今天马车上跪得膝盖还在疼。所以,周寒一说,她马上起来坐好。 “你若安心做你的侍妾或做个奴婢,便不会有今日之事了。”周寒转过头道,语气严肃地道,“你不该起了贪心,妄想利用我爹对你一时的宠爱,要夺李家的掌家大权,还想做主母。” “这不能怪我!”莲沼目光闪烁着,为自己辩解,“是杜太师和淳于先生要我这么做的。我也是按他们的计划行事。” “现在杜太师一党已经被皇上清理了。淳于轰也不知下落。你还要执行他们的计划吗?今日在马车上,只要是有心人,便能听出,你的话分明是故意的,要惹怒我娘。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道理也不复杂。一定是你以前向我爹索要管家之权时,我爹斥责过你,他让你多学我娘的贤良淑德,不要总惦记钱财。而你就是要当着我爹的面,让我娘发怒骂人,让我爹看看,我娘也不是多贤良的人。” 莲沼听着听着,头越来越低。她感觉周寒就好像能读透她的心思一样。 “一旦我爹心中,第一次对我娘有了不好的印象,你就会制造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我爹不再重视我娘,你便有了机会。拿到掌家权不是你最终的目的,你是想做李家主母,这不是为了杜太师他们的计划,而是为你自己。我说得对不对莲沼?” “夫人也是从妾室被扶正的。”莲沼小声嘀咕了一句。那意思太明显了,玉娘可以,我也可以。 第970章 争宠 周寒笑了。“莲沼,你确实不可以。就算有一天,我娘不在了,我爹再宠你,也不会给你这个位置。你只想依从男人而活,却不好好去看,去理解你周围的事。眼界、学识、出身就决定了,你无法成为李家的主母。” “我不相信。你娘——” 周寒摆摆手,止住莲沼的话。 “莲沼,虽然我并不看低酒楼的厨子,但这个世间,人的眼光就是这样,很看重出身。当初杜太师和淳于轰也欺骗了你,说什么只要你好好为他们作事,便助你成为李家主母。他们给你这承诺,不过是让你死心塌地为他们卖命而已。你一个厨子的女儿,就想成为朝廷重臣,开国勋爵之家的主母。就算我爹同意,皇上和太子也不会同意。他们不会允许自己的重臣,做一丝一毫与身份不匹配的事。” “为什么你娘可以?”莲沼不甘心地问道。 “你没有调查过我娘的家世吧?我娘的娘家虽然落魄了,却是书香门第。而且,我外祖是远近闻名的儒学教授。这朝中有不少官员,或直接,或间接,是他的学生。不论皇室,还是朝臣之间的联姻,本就是一张互相利用和权利交叉的关系网,有几个会真的为了喜欢而去娶嫁?莲沼,你有什么配得起李家主母这个位置?” 莲沼沉默不语。 “莲沼,就算你有了个这个孩子,也无法撼动我娘在李家的位置。且不说你的出身配不上。我娘生育了一儿两女。我大哥虽然不是她亲生的,但是我大哥认她为母。有了这两儿两女,便是李家长辈也要让着我娘。我要远嫁去江州,是皇室的亲王妃。就算是我爹,想要动我娘,也要顾忌我的面子。” 周寒说完,看着莲沼。莲沼低着头,半天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莲沼抬起头,眼中有些温润。 “大小姐,我知道自己错了。我以后就安安分分作个妾室,侍候老爷。” 周寒刚想说话,却听莲沼说下一句,不禁皱了皱眉。 “大小姐,能不能将那张符还有泥像还给我?” “哎呀,你还执迷不悟!”花笑放下笔,骂道。 “不,不,我绝不再争主母的位置。”莲沼连连摆手。 “你是不再想主母的位置。可你心中还有一丝侥幸,想用此物在后宅争夺我爹宠爱。” 莲沼一怔,心中不安。她的心思怎么又让周寒看出来了。 “莲沼,你可以争宠,我嫁出去后,也管不到这些了。但是你必须用自己的本事争。我可以告诉你,我爹喜欢温良贤惠,知书达理的女子。用这个——”周寒举起那张魅惑符,在莲沼眼前晃了晃,“只会给李家带来灾祸。花笑,莲沼的口供录下来了吗?” “好了,掌柜的!” 花笑把自己写得一大篇交给周寒。 周寒一指莲沼。花笑立时明白,将口供展现在莲沼面前,让莲沼看清楚。 莲沼看完,又低下了头。 “让她画押!” “我不画,我不画!”莲沼站起来就要跑。但她又怎么逃得过花笑的身手。 花笑将莲沼拽过来,“画不画,可不是你说了算。”花笑在江州曾在府衙看过几次宁远恒审案,所以毫不迟疑,抓着莲沼的手,在口供上按下手印。 “这是你们逼我的,我不认。” “认不认,由不得你。这要看,看到这份口供的人,是信你,还是信我?”周寒冷笑道。 莲沼瘫坐在地上,哭起来,“大小姐,你为什么要把我往死路上逼,不给我个机会改过。” “今天的事和这份口供,只有天知、地知,我们三人知。你若以后老老实实,不在李家挑事,我爹我娘,都不会知道这些。当然,为了防备你不安份,这份口供我也会做处理。我和瑞王妃是好友,我会将它交给瑞王妃,替我保管。如果我娘在李家,因为你受了委屈,或者发生什么意外,这份口供便会由瑞王妃,交到太子手中。莲沼,你可能不知道,太子和杜太师一直不和。太子如果知道你是杜太师的人,会如何处置你,我也不清楚。” 莲沼翻身跪下来,哭着道:“大小姐,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我什么也不想了,安安分分侍候老爷和夫人。你饶了我吧!”莲沼的心彻底凉了。 “你只要守好你的本分,不挑事,不惹事。这份口供便永远不会见天日。花笑,我们走!” 周寒将魅惑符交给花笑。花笑将符和口供放好,只把那个已经没用的泥像留给了莲沼。 “大小姐!” 周寒刚走到门前,还没开门,就听莲沼喊她。她回过身来。 “大小姐先前曾说,我从那张符上得到了魅惑男人的能力,也会失去一些东西。大小姐,我失去了什么?” “你身上得到的,也会从你身上失去。” 莲沼愣愣地望着周寒和花笑逐渐消失在门外的背影,一脸茫然。 “掌柜的!” 远离了品绿轩,花笑跑到周寒面前,问:“掌柜的,你说莲沼失去了什么?” 周寒歪着头问花笑,“你也知道,魅惑之术是你们妖族的法术。莲沼,她是一个未曾修炼的普通人,使用了妖族的法术会怎么样?” “当然会伤身体。淳于轰这家伙真是该死。他把魅惑之术教给这些姑娘,只告诉她们这个术怎么怎么好,却没告诉她们长期如此,这些姑娘会折寿的。” “那你看莲沼怎么样?” “莲沼,她很好啊!奇怪,为什么她没事?”花笑皱眉挠头,想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周寒微微一笑,道:“你别忘了,莲沼现在是两个人。” “啊,对!我进品绿轩后,只注意莲沼了,没在意她肚里的孩子。”花笑说到这儿,又提高了声音。“不对,我不可能察觉不到那个孩子的存在。唯一的可能就是,那孩子的气息太弱了。” “是啊,那个孩子替莲沼承受了伤害。” “这孩子会怎么样?” “莲沼即便能把孩子生下来,这孩子也会夭亡。” “真是作孽!”花笑不禁为那个没出世的孩子感到惋惜。 “明天我和娘说一下,让她往品绿轩多送点上好的补药,看看能不能把孩子挽救下来。” 第971章 送婚使杜明慎 “掌柜的,你不恨莲沼?”花笑眼眸闪闪地看着周寒。 “我恨她干嘛?莲沼想过更好的生活,改变自己的境遇,这没有错。她只是用错了方法。” “这个呢?”花笑掏出那份莲沼的口供。 “我当着莲沼的面,让你写下这份口供,是为了警诫莲沼,让她不敢再生恶毒的心思。” “掌柜的,我觉得这口供不必交给瑞王妃保管,给夫人不是更好。夫人手里有了莲沼的把柄,看莲沼以后还敢对夫人不敬?” 周寒拍了拍花笑的胳膊,摇了摇头,“我那样做,才是有可能害了我娘。” “为什么?” “我们不了解莲沼,不知道她会不会真的从此安份。如果莲沼仍有野心,想要成为李家主母。我把口供给了我娘,我娘手中固然有了莲沼的把柄,同时,莲沼那颗不安份的心也会视我娘为仇敌。没人喜欢被人威胁的感觉。她若要自己的隐秘从此湮灭,不再被人拿捏,就必须毁掉口供。她若要毁掉口供,就必须针对我娘。她会怎样做?” “哦,或许她就会下手加害夫人。” “嗯,所以,我当着她的面,告诉她,这份口供会交给瑞王妃保管。她想从瑞王妃那里拿到口供,可没有一丝机会。像她这种身份,连认识瑞王妃的资格都没有。” “好,我这就去找袁静珍。”花笑收起莲沼的口供,便要走。 “哎,不用去!我说把口供给瑞王妃保管,只是诈莲沼。”周寒拉住花笑。 “掌柜的,你把我搞糊涂了。”花笑挠了挠头。 “莲沼是李家人,她的隐秘,便是李家的把柄。袁静珍毕竟和瑞王是夫妻,很难说将来她会不会为了瑞王,用这个来拿捏我爹,为瑞王争取利益。” “掌柜的,我们可救过袁静珍的命啊!” “花笑,人心难测。” “那它怎么处置,我们带去江州?”花笑看着手里的口供。 “和那张魅惑符一起烧了吧。” “烧了?”花笑怀疑自己听错了。 “烧了!”周寒很肯定地说。 “啊,我白写了,那么多字,累得我手都酸了。”花笑看着自己的成果,很舍不得。 “你还是好好练练字,瞧你写的字,简直就是狗刨的。”周寒指着口供上的字,笑着说。 “掌柜的,这不是我刨出来的,是我认认真真写的。”花笑立刻反驳。随即,她明白过来,周寒是在取笑她。“掌柜的,你欺负我——” 两人笑闹了一阵,莲沼的口供和那张魅惑符,在花笑手上燃烧起来,成了一堆灰烬。 “掌柜的,你怎么能想到那么多?” “比起地狱里那些恶鬼生前的阴谋算计,咱们遇到的,是小巫见大巫。” “地狱真是个神奇又可怕的地方。” “你将来也会去!” “掌柜的,我可没做坏事啊!”花笑吃了一惊。 “这可由不得你!”周寒快步走向自己的绣楼。 “不去行嘛?” “不行!” 天上月明如昼。一片乌云被风推着,悄悄涌来,遮住了明月。明月即使再明亮,也无法全部穿透这片黑暗,黯淡了光芒。 天还没亮,周寒便被朝颜叫了起来。 周寒没有问朝颜,她知道她必须早起。 洗梳完毕,朝颜和夕颜为她穿上了早准备好的袍服,戴上一套专门定制的凤冠,在宝翠和芳翠的搀扶下,来到了李家的祠堂。 在李静之夫妻和李家长辈的引领下,拜过了李家先祖。然后一家人往皇城而去。 在马车上,玉娘一直紧紧握着周寒的手,千叮咛,万嘱咐,好像要把一辈子的事,对周寒都嘱咐到。 周寒看自己的娘,虽然笑着,眼角却含着泪。 “娘,您穿这套诰命的衣服,真好看!”周寒转移话题,想缓解玉娘的伤心。 “娘都老了,哪里还好看了?” 玉娘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周寒的用心,笑了笑。 “娘是风韵犹存。尤其是穿上这套二品诰命的衣裙,更是端庄大气,让人敬重。” “话说得那么好听,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求我?” 周寒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李静之,对玉娘道:“我想说,娘就别为我担心了。我从小在外闯荡,遇到过不少事,还不都是平平安安的。在家里,没人能给我气受,在外面,没人能欺负我,娘就放心吧。娘刚才唠叨那么多,我看爹爹都快睡着了。” “没有!”李静之赶忙坐得直直的。 玉娘看了一眼李静之,在周寒脑门上轻轻一敲,道:“这还没有到出发的时候,你就嫌我唠叨了!” 玉娘说完,又触动了心事,笑容消失了。 “娘——” 周寒还要劝说两句,就在此时,马车“嘎”地一声,停了下来。 “到了!”李静之看了一眼窗外。 “哎!”玉娘叹口气,带着周寒下了马车。 一缕橙黄的光破开云层,洒向人间。天亮了,高大的皇城就在眼前。 李静之一家人并没有见到成武帝。太子梁竤代表成武帝,说了几句场面上话,然后将一块玉佩送给了周寒,并说明这是皇上的赏赐。 不多时,保荣前来宣旨。 周寒抬起头看了一眼。就这一眼,让周寒愣住了。保荣身旁站着一个风采高雅的年轻男人,正是杜明慎。杜明慎也正看向她。两人四目相对那一刹那,又如阴阳两极般,迅速分开,看着各自脚下的地面。 保荣高声朗读圣旨,周寒心里烦乱,没听进去多少。只知道大概意思是成武帝祝愿厉王和周寒,夫妇相携,永谐鸾好之类的话。 然而,当保荣念到圣旨中杜明慎的名字时,周寒的心绪瞬间被拉回了来。 “原任兵部车驾司郎中杜明慎,器识宏远,才具优长,前因事涉牵连,罢黜为民。治国之道,首在得人。朕素昔爱才,不忍明珠久湮尘垢。特命杜明慎为送婚使,护送太子少师李静之之嫡长女李氏至江州与厉亲王完婚。一路之上行保护之责,不可懈怠。待回京城,朕对杜卿,另有任用——” 第972章 若重来,一切都不会变 “杜明慎,他——”周寒抬起头望向正躬身聆听圣旨的杜明慎。 “臣领旨谢恩!” 李静之和杜明慎的声音,提醒了周寒,她赶忙低下了头。 从皇城出来,一路无话。周寒从马车的车窗向外望去。杜明慎穿着青色官袍,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旁边。 周寒轻轻叹口气。 “念儿,怎么了?”玉娘听到周寒叹气,关切地问。 周寒还没说话,李静之却把话头接了过去,“念儿,皇上赐的那块玉佩你要收好,那是你皇室身份的信物。” 李静之在这个时候提醒周寒的身份,分明是看出了什么。 “爹,你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李静之点点头。 玉娘问李静之,“皇上为什么会选杜家老三来做这个送婚使?” “从前,所有人都认为皇上重用杜明慎是因为杜太师。这次杜太师一党被查,杜明慎受牵连被罢官。皇上如此安排,是想表明他其实很看重杜明慎,有意栽培,和杜太师无关。有了去江州送婚这一功,杜明慎回来必受重用。” “真是圣心难测啊!先降后升,让杜明慎感念皇恩,死心塌地。” “玉娘,说话要小心!”李静之看了一窗外,然后又责备玉娘,“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玉娘扭过脸去,不再理李静之。她本来对成武帝赐的这桩婚事,极度不满。今天是女儿离开的日子,她心里难过,还有怨气。她握住周寒的手,开始叮嘱。 “念儿,到了江州,给娘写封信。如果受了委屈,也要告诉娘。路程就是再远,娘也能过去。” 周寒刚想说话,李静之把话接过去了。 “在厉王府,不必委屈自己。虽然这一支皇室血脉,与我们李家没关系。但是高祖的敬淑皇后是李家的女儿,我们李家是后族。你又是皇上亲自赐婚的,厉王府的人,必须敬重你。若是他们做不到敬重,你就要拿出王妃的威势来。” “如果是厉王呢?”玉娘毫不容情的反问。 “玉娘,厉王是皇室子弟,他比任何人都更看重这些。” “你难道不知道厉王——” “娘——”周寒打断了玉娘的话,“您还不相信我吗?我何时受过委屈?” “哎!”玉娘不再坚持。 马车停了下来,然后传来人声。 “李大人,夫人,李小姐,可以下车了。” 这声音正是杜明慎的。 周寒出了车厢,抬头看了一眼,心中不禁一震。 两队持矛披甲的士兵,站立官道两旁,一眼望不到头。他们个个身形挺拔,一脸肃穆。半空之中旌旗招展,阳光映在长矛之上,金光烁烁。 看到这个情景,周寒脑中有些恍惚。她仿佛回到了离开随县那一日,也是在官道上,她遇到了前去平叛的朝廷大军,见到了还是少年的宁远恒。然后,她跟随阿伯去襄州,今日一切的开始,好像就是在那时。 周寒不禁在心里自问,“如果我能重回那一日,会不会选择改变如今这一切?”很快,她便有了答案。“不,一切都不会改变。阿伯不会丢弃他的责任,我也要做我该做的事。” “掌柜的!” 花笑的声音将周寒的思绪拉回到眼前。花笑没有随周寒去皇城,而是跟着李家的车队,押送嫁妆,来到十里亭等候。 花笑将周寒从马车上扶下来,低声问:“掌柜的,杜明慎怎么来了?” “等会儿说!” 玉娘身边的亲信,小桃上前禀报,“夫人,大小姐的嫁妆,我已经清点过了,一样不少。嫁妆单子,我交给朝颜了。” 玉娘点点头,回过身来,和周寒说话。然而,她只张了张嘴,便再也忍不住,流下泪来。 “娘!”周寒抱住了玉娘,“娘,不必忧心。用不了多久,我就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玉娘抬起泪眼问。 “娘,你忘了,我就是从厉王府来的。”周寒小声对玉娘道,“我知道,厉王身体很不好。皇上不是答应了吗,只要厉王一死,我便能回来了。” 周寒说完,笑了。 “你这孩子,厉王马上就是你夫君了。他身体不好,你还笑得出来?”玉娘虽是责备之言,却也笑了。 “因为他,我们母女分离,我难道还要祝他长命百岁吗?” 玉娘轻轻点了一下周寒的额头,然后郑重道:“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常寄信来。” “我知道了!” “姐!” 随着一声唤,李攸忆来到近前。跟在李攸忆身后的知鹊抱着一张琴。 周寒拉过李攸忆道:“我不在家,以后就靠你替我在爹娘膝下尽孝了。” 周寒朝不远处一招手,早已经等候的夕颜,捧着一只不大紫檀盒子跑过来。 周寒拿过盒子,对李攸忆道:“你的及笄礼,我参加不了了。这个送给你。” 李攸忆打开盒子看了一眼,里面躺着一支油润光泽玉簪。“姐,我没什么可送你。我准备了琴,弹一曲,为姐姐送行。祝姐姐一路平安。” “这样很好!攸忆,你有心了。” “念儿!”李静之招呼周寒过去。 李静之一下马车,便与一个身穿文武袍的,站姿威武的人说话。 李静之指着绿袍人,为周寒介绍,“念儿,这位是禁军的冯校尉。你去江州这一路之上的护卫,都由冯校尉负责。” 周寒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有赖冯校尉。” “李小姐客气。我们也是奉旨行事。”冯校尉抱拳回话。眼前这姑娘是准王妃。纵然他是只有皇上才能调动得了的禁军校尉,对这位姑娘也得恭恭敬敬。 “这一路之上,辛苦冯校尉了!” “李大人放心,我必将李小姐平平安安送到江州。” “少师大人!”这时,杜明慎来到李静之面前。他的目光落在李静之身上,不敢偏移一点。“少师大人,我们该起程了。天黑之前,还要赶到前兴府的驿站。” “如此,”李静之转身对周寒道,“念儿,你尽早起程吧!” 周寒凑近李静之,将一个东西悄悄塞进李静之手中。然后,她用父女两才能听到声音道,“爹,此人可重用。将来或可成为爹的左膀右臂。” 第973章 该历的劫 李静之只是怔了一下,便不动声色,将周寒塞来的东西收了起来。 “念儿!”玉娘再也顾不得什么稳重端庄,跑过来抱住了周寒。“你一定要平安!” “娘,放心吧,没人能伤害我!” 周寒让玉娘抱了一会儿,然后退了两步,在李静之和玉娘面前,跪了下来,深深叩首。 “爹,娘,保重!女儿拜别!” 玉娘知道不能再拦阻,只能含着泪,看周寒起身走向禁军带来的马车。 周寒还没走到,便到有人喊,“哎——李姐姐!” 周寒回头,见袁静瑶提着裙摆大步跑来。 “静瑶!”花笑跑过去,将袁静瑶带过来。 “我起晚了,赶到皇城,听说你们已经走了,就马不停蹄地往城外跑。还好,总算赶上了。” 袁静瑶说完,从身上取出一把匕首。 匕首不大,也就比手掌长一点,却打造得极其精美。金属的刀鞘上,镌刻着雷纹。每一道雷纹的中心,还镶嵌着一颗宝石,红蓝绿黄,共五色。匕首的柄上还刻有金色螭龙纹。手柄最中间嵌进去一块黑得发亮的宝石。这样,这把匕首上的宝石就有黑红蓝绿黄五色了。 袁静瑶道:“那天我送了李姐姐礼物,还没送师父呢。这把匕首是我娘收藏的,我可喜欢了,磨了我娘好久,才拿到的。今天,我把它送给师父,留作个念想。” 花笑也不客气,接了过来。“这把匕首好漂亮!徒弟,谢谢你了!” 看到花笑把匕首收了起来,袁静瑶突然感到难过。 “师父,你可一定记得来京城看我。我若有机会,也会去江州找你!” “徒弟放心,我想来京城就来了,不麻烦!” 周寒瞪了花笑一眼。 不过,袁静瑶没有听出花笑话中有什么问题。她以为花笑是在安慰她。 “师父,你什么时候来,我都欢迎。” “我们该出发了!”杜明慎过来催促。 周寒看向杜明慎,杜明慎赶忙转过身去,让冯校尉整事禁军队伍。 周寒再次拜别爹娘。玉娘掩面,摆了摆手。 那辆四匹高头大马所拉的马车,在远处看,车厢就像一栋移动的房屋。小桃吩咐人,将周寒随身的东西,都送到了马车上。 周寒打开车门,一股暖香扑面而来。原来在车厢里还有一个三足带莲盖的铜炭炉。炉中烧的不知道是什么炭,车厢内不仅暖,还香气弥漫。车厢另一头高出底部,做成一个床榻,榻上有一个小几,放置着茶碗。榻上铺着厚厚的金丝绒毯,还有一个靠枕,一床锦被。车厢左右各有一扇窗户,窗户很大,上面的青色纱帘挑开着。外面的光线透进来,车厢内十分舒服明亮。 车里还有矮柜和梳妆台。 周寒还没看完,身后就传来一声惊叹。 “我的天,这是马车吗,这是把皇宫里的房间搬上来了吧!” 这种话,这种语气,不用问,是花笑。 花笑把手里的东西塞到周寒手里,跑到榻边坐下,拍着上面的金丝绒毯,喊道:“太舒服了。比我那床舒服多了。”花笑脑袋一晃,看到柜子。她跳过去,打开了一层的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食盒。 “掌柜的,这里还准备了点心!”花笑毫不客气,打开食盒,拿了里面的点心,往嘴里塞。 周寒没有理会花笑那馋样,低头看花笑塞给她的东西。这东西虽然被丝绸罩着,她也摸出来了,这就是那把生了灵的美人琵琶。周寒将琵琶找了个地方放下。 “掌柜的,我可不下去了,和你在一起。” “这里空间足够大,你和朝颜、夕颜都待在这儿吧!” “我去叫她们!”花笑放下食盒,跑出了马车。 周寒推开窗户,向外看去。马车已经被禁军围了起来,准备出发了。李静之和玉娘等人,已经被隔离开来,只能遥相对望。 马车轻轻晃了下,然后徐徐向前驶去。对面亲人的身影愈去愈远,逐渐模糊。 玉娘看到马车起动,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玉娘,今天是喜日,别让念儿看见,走的不安心。”李静之轻轻将玉娘拥进怀里,柔声安慰。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这是我和念儿见的最后一面。”玉娘哭着说。 “别胡说,念儿还会回来的。那时,她就不会离开我们了。” “念儿——”玉娘抬起泪眼,望向周寒离开的方向。只是,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李静之朝左右看了看,无人注意他。他将周寒刚才塞给自己的东西拿出来,那是一个小纸团。李静之打开纸团,上面写了三个字,确切地说,那是一个名字,“周玉坚。” 周寒坐在窗边向后望。爹娘的身影已经被禁军那青白的军服淹没。 突然,一声琴弦动,划破了冬日的清冷,穿透了行进之人匆匆的身影,落到每一个人的心上。 琴声铮铮,如歌如诉。每一声都似一根手指,戳动周寒的心。终于,一滴泪水涌出了周寒的眼角,然后又是一滴。 一滴滴冰凉的泪水,落在周寒那件鲜亮的凤袄之上,映出如血的颜色。 “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我没有酒,只有——”周寒摸向脸颊,摸到冰凉的泪水,“流泪了!这也是我在人间该经历的劫吗?” “掌柜的,这是谁在弹琴?” 不知何时,花笑带着朝颜姐妹来到了车上。 “是攸忆。她在弹琴为我送行!” “二小姐的琴技真是越来越好了,这都是小姐的功劳。”朝颜说好话,想哄周寒高兴。 “我没教她多少。她能抛开心中的杂念,知道自己要弹奏什么样的曲子。” 花笑来到周寒面前,看到了周寒那件被泪水打湿的衣服。 “掌柜的,你以后想回来,我便陪你回来。” “‘万般因缘皆作无’,这句话是给我的。这次去江州,给李家挣下一个三世荣宠,我便算还了爹娘的生育之恩。” 花笑想起周寒见过李老夫人后,说过类似的话,便不再问。她趴在窗户上,往外望去,“虽然离开得有些匆忙,但我一点都不留恋京城。哎,对了,汪东虎是留在京城,还是回江州。” 花笑说到这里,回过头来问朝颜。“朝颜,你知道吗?” 朝颜笑了,“汪东虎是我的上司,他的行踪,不会告诉我。不过——”朝颜口风一转,“他来京城,就是因为小姐和先皇的遗物是他的任务。现在京城没有他的任务了,勾陈卫应该会安排他回江州。” 第974章 只是朋友 周寒想到了罗一白给她看的,汪东虎的两根手指。她也问朝颜,“汪东虎回江州后,厉王会不会杀他?” “小姐,王爷的心思难测,我也说不好。不过,汪东虎的任务,做的没能让厉王满意。杀他,也是极有可能的。”朝颜说着,偷偷瞅了一眼夕颜。 夕颜低着头,看不出情绪。 “朝颜,你能找到勾陈卫,并向江州传递消息吗?” “小姐,勾陈卫在每个州府都有联络点。我只要找到勾陈卫的联络点,便可由他们,通过专门的渠道,向江州传送消息。” “好可怕,每个州府都有勾陈卫的人!”花笑惊讶地道。 “嗯。这是王爷为将来的大事,提早做的准备。”这车里都是十分熟悉的人,朝颜知道什么说什么,也不隐瞒。 “勾陈卫的联络点,好找到吗?”周寒问。 “一般就在人流繁多之处,像商铺、酒楼、茶楼或者青楼。在外面会有勾陈卫的人才能看懂的暗记。” “今晚我们会宿在前兴府驿站。你找到勾陈卫的联络点,让他们给厉王传个消息,就说我说的,汪东虎冒犯了我,我要王爷杀了他?” “啊——” 花笑、朝颜还有夕颜,齐齐发愣。周寒要杀汪东虎,他们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吗? “掌柜的,你不是说真的吧?”花笑盯着周寒的双眼,分辨周寒是不是中邪了。 “你们认为呢?”周寒问朝颜姐妹。 夕颜摇了摇头,“我不敢相信!” 朝颜道:“小姐,那次您在汪东虎手中救下我,我就看出来,您虽然生气汪东虎不念旧日情谊,却依旧把他当朋友。您为什么突然要王爷杀了汪东虎。” 周寒笑了,“你们不相信我要汪东虎死,厉王也不会信。当初他给我机会,让我能轻易杀了汪东虎,我都没下手,现在我反而要杀汪东虎,厉王会不会有疑心?” “哦,我知道了。厉王生了疑心,就不会着急处理汪东虎。汪东虎反而能保住性命。”花笑脸上带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一个汪东虎,厉王不会放在心上。利用一下汪东虎来试探我,他一定很乐意做。” “我知道了,到前兴府,我就去找勾陈卫的联络点。”朝颜道。 “掌柜的,汪东虎无情无义,管他做什么!”花笑撇撇嘴,不以为然。 既然已经安排好了,周寒不想再提汪东虎了。她问花笑,“崔榕那边怎么安排得?” “哎呀,我把他们给忘了!”花笑叫起来。 看到周寒把脸沉下来,花笑赶忙说:“掌柜的,我逗你的。我怎么会把他们忘了。何况我那义妹小眉也在那边儿。我忘了谁,也不能忘了她啊!” “小妖精,你现在越来越放肆了。”周寒笑骂道。 “不多,就放肆一点点!” “正经点!” 花笑收了嘻笑,道:“崔榕他们已经出发了。他们会在当州码头与我们会合,然后一起去江州。怎么样,掌柜的?” “这样安排就很好,花笑,你越来越会办事了。” “等把他们带到江州,宁大人手下就多了几个合用的人了!”花笑很是愉快。 “你还忘不了宁远恒啊?” “当然不能忘!”花笑看到周寒严肃的神色,又赶忙道,“哎呀,掌柜的,我已经把宁大人放下了。我和他做朋友还不行吗?朋友之间,总能帮忙的吧?” “这还差不多!” 周寒转头望向窗外,路边的树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农田里,七零八落倒伏着枯黄的残梗。即使繁华富贵如京城,也摆脱不了冬日的荒凉。 不知过了多久,朝颜将烧好的茶水递了过来。 周寒刚接过茶水,便听“吱嘎”一声,马车停了下来。 这时,车外传来杜明慎的声音。“李小姐,安通县到了,队伍要在这里休息一下,吃些东西。小姐想吃什么,吩咐下来便可。” 周寒向窗外看去,正与杜明慎的目光对上。杜明慎赶忙低下头避开。 “有劳杜大人了!” 杜明慎头也没抬,匆匆离去。 周寒对朝颜道:“朝颜,路上的吃食,以后由我们自己来弄,不必麻烦别人了。” “是,小姐,我这就去弄点吃的东西。” 朝颜说完,和夕颜一起离开马车。 “朝颜,别忘了,给我带双份的。”花笑不忘提醒。 待朝颜姐妹不在了。花笑凑到周寒身旁,和周寒一起往窗外看。在这里正好能看到杜明慎在和冯校尉说话的背影。 “掌柜的,我觉得杜明慎还没忘记和你的情义。你看他刚才心虚的样子。” 周寒回过身来,将窗户上的纱帘放下。 “花笑,以后这种话不要说。他已经娶了妻子。” “这个老皇帝,他手底下没人可派了吗?派杜明慎来,弄得尴不尴,尬不尬的。” “有什么可尴尬的。我和杜明慎已经斩断了私情,现在只是朋友。” “掌柜的,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如你——” 花笑话没说完,车厢里凭空吹起一阵冷风。车窗、门都紧闭着,哪来的风? 花笑抬头一看,车厢顶部悬浮着一只青年男鬼。花笑指着男鬼,问:“吕升,你怎么现在才来?” “呼”地一声,吕升飞下来,找了个地方坐下来,道:“我在京城交了很多鬼朋友,现在要回江州了,我得和他们一一道别吧。我答应他们,以后会来看望他们。” 吕升说着,往花笑身旁挪了挪,“花笑,你知道吗,他们可羡慕我了。他们只能待在京城这个地方,哪都不能去。而我则能跟着掌柜的,到处游荡,想去哪就去哪。他们看我的眼睛都变红了。” “他们眼睛变红了,不是羡慕你吧?他们大概是想狠狠地揍你!”花笑说完,哈哈大笑。 “不对,就是羡慕我。掌柜的——”吕升飘到周寒面前,想让周寒评理。 “吕升,你还是回流阴镜里去吧!”周寒说。 “流阴镜里太闷了,掌柜的,我不回去。你放心,我绝不给你惹麻烦。” 吕升说完,身形一转,一阵冷风在车厢突然吹起,又突然消失。同时消失的,还有吕升。 第975章 夫人贤惠 “吕升,真是越来越放肆了!”花笑学着周寒的口气,晃着脑袋说。 “小妖精——” 周寒骂声刚起,车外又传来杜明慎的声音,“李小姐,安通县令求见。” “周玉坚来了!”周寒站起身,对花笑道,“走吧,我们下车见见故人。” 杜明慎在外面安排了坐处。周寒与周玉坚互相见了礼,坐了下来。 周玉坚道:“禁军派人知会我,说禁军护送你的车驾要从安通县过。我才知道前些日子听说皇上赐婚的厉王妃,居然是你。” 周寒笑道:“我原想悄悄过去便了。没想到,还是惊动周大人了。” 周玉坚扫了一眼周围,低声说:“说句不敬的话,厉王配不上姑娘。真不明白皇上为何要如此赐婚。” “这是我自愿的。” “姑娘值得更好的。京城之中青年才俊不计其数。”周玉坚很诧异。 “我本从江州而来。抚养我长大的阿伯还在江州。我若是私回江州,必会连累爹娘。这样光明正大的回江州,也不错。若还能为朝廷做些事,也不枉我来这世上一遭。” “姑娘高义!”周玉坚抱拳感佩地道。 “大人过奖了,我只是做我能做的事。” “凭姑娘的本事,我相信定能有所成就。我也没什么好东西能送给姑娘的,便送姑娘一句祝愿吧,祝愿姑娘前途顺遂,平安无虞。我们后会仍有期。” “多谢大人。我也送大人一句话。权利场便如修罗场,能把意志不坚的人变成鬼,也能让鬼魂飞魄散。但若心有光明,意志不移,便能修成正果。我希望大人作那个意志坚定的人。” 周玉坚站起来,深深揖了一礼,“在下受教了!” 有了禁军的护卫,这一路十分平静。路上的行人虽然对这大队人马很好奇,却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地看着。 送亲队伍晓行夜宿,终于在七天后的傍晚,到了清开县驿站。士兵们扎营,周寒等人则住进了驿站。 “下官邹奋光,见过李小姐,见过杜大人。” 驿丞邹奋光站在路边,恭敬行礼。 “邹大人,我们又见面了。”周寒还了礼,道。 “是啊,上次是夫人携小姐回京城,鄙驿有幸,招待了夫人和小姐。”邹奋光目光坦荡,语气自然。 “哎,你夫人好吗?”花笑跳出来,问邹奋光。 杜明慎疑惑地看向花笑。一个姑娘怎么对人家夫人这么关心。 邹奋光倒不在意,言笑温和,“劳姑娘挂念,我夫人很好。她今天也正好在驿内,姑娘能见到她。众位贵人,驿内请吧!” 进入驿站,周寒和杜明慎先在大厅内就坐。 一个衣着朴素,垂下的一绺头发遮住了左面半张脸的女人端来茶水,“小姐,大人请用茶。” “鲁植秀!”花笑直呼出女人的名字。 “花笑姑娘!”鲁植秀笑着回应花笑。虽然她遮住了半张脸,但露出的半面,仍让人觉得她面容姣好。 “哎呀,你已经——” “花笑,你不饿吗,去帮朝颜准备饭食去。” 周寒赶忙打断花笑。她真怕这小妖精把话说漏了。 花笑看了看鲁植秀,又看了看邹奋光,晃着头去后厨了,边走还边小声嘀咕,“真是,一点也看不出来了!” 鲁植透离开后,周寒问邹奋光,“夫人怎么在这里?还做起了驿卒的活儿?” 邹奋光道:“两天前,一名驿卒调离,新的驿卒还没招上来。我这里本就缺少人手,这下人更少了,夫人怕我劳累,便来这儿,帮我分担些杂活。” “夫人真是贤惠!” “是啊!”邹奋光面上露出一丝笑意,笑中带有几分甜蜜,“能娶到这样的妻子,是我的福气。她不但要照顾一双儿女,还要为我操心,这个家真离不开她。” 说了一会儿话,朝颜、夕颜和鲁植秀将饭食端了上来。 将客人安排好后,鲁植秀将邹奋光叫到一边说话。他们夫妻说话声音虽然不大,周寒还是听清楚了。 鲁植秀道:“我炖了百合鸭汤,孩子们都吃过了。汤在灶上热着呢,你别忘了去吃。” 邹奋光道:“我知道了。夫人也忙了一天了,早点去休息吧,这里有我。” “嗯,你也早点回家!” 周寒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饭菜,不禁嫣然而笑。她一个荒唐的惩罚,却成就一段幸福,怎么能不让她欣慰。 杜明慎无意间抬眼,看到那明媚灿烂的微笑,不禁一呆,又赶忙低下头,夹碗里的菜,忙乱地塞进嘴里。 “朝颜,我以为你做饭的手艺一般。没想到你做的汤那么好喝。你早说你会做汤,就该让你多做几次了。” 花笑的声音从后厨传来。不多时,花笑抱着一只大碗,站在厅中,还不停地吸溜碗中的汤,一边喝一边赞叹。 “汤?我没做汤啊?”朝颜迷惑了。 “花笑,你从哪里弄的汤?”周寒问。 “灶上啊!味道特别香,掌柜的,我去盛一碗给你尝尝!” “花笑姑娘,那汤里有什么食材!”鲁植透瞪大眼睛问。 “哦,我看看!”花笑用筷子扒拉手里的大碗,念叨着,“有百合,还有肉。这肉都炖烂了,看着像鸭子肉。” 邹奋光和鲁植秀面面相觑。周寒扭过脸去。她真想地上裂个大缝,把花笑扔进去,然后埋起来。 一天后,送亲队伍来到了当州码头。 当州东达江州,北通京城,当州码头是比江州更加繁忙昌盛。然而,因为禁军的送亲队伍的到来,当州刺史派本州的军队,将码头全部清理干净,并张灯结彩。闲杂人等一概不许靠近,生意再忙,你也得等着。 周寒向前望去,一艘十余丈长的四桅大船停在岸边。一部分禁军已经登上四桅船,在上面穿梭,在作开船前的准备。李家那些负责押送嫁妆的家仆和杂役,把一箱箱财物运送上船。 “这船好大啊!”花笑惊讶不已,“掌柜的,这老皇帝可比厉王气派多了,给咱们派了这么大一条船。当初咱们从江州来京城,厉王就给咱们弄了一条商船。” “小妖精,你以为这种船是因为咱们才派的,那是因为有禁军。” “禁军这么厉害?” “他们是皇帝的亲兵——” 第976章 我有个主意 周寒的话没说完,就听有人喊叫。 “大小姐,花笑——” 周寒和花笑转过身,朝声音来处望过去。 四个年轻健壮的男人,正在和围住码头的当州士兵对峙。 “是崔榕他们!”花笑不等周寒吩咐,就跑过去。 “哎,他们是和我们一起的,放他们进来。”花笑对拦住崔榕四人的那几名士兵道。 “没有上面的命令,我们不能放任何人进去。”士兵丝毫不让。 “你们上面是谁?” “刺史大人,或者是禁军的冯校尉。” 花笑对崔榕大声道:“你们等会儿!”然后,她气乎乎地找周寒去了。 “掌柜的,你看这些当兵的,我们的话不管用!” 周寒笑道:“军令严苛,他们不会有半点容情的。我去找冯校尉。” 冯校尉此时在离四桅大船不远的岸上,指挥着禁军士兵,他的身旁还站着当州刺史和杜明慎。三人时不时说上一两句话。 周寒对冯校尉说了崔榕几人。冯校尉派了一个亲兵去放人进来。 冯校尉扫了一眼周寒道:“李小姐,我们要在梅江之上行驶七八天。小姐若需要什么,现在就提前准备下。真到了大江之上,想要什么东西,可没处去找。” 冯校尉曾经做过护卫公主、郡主的活儿。那些活祖宗,一路之上怨声不断,什么水不干净了,果子不新鲜了,饭菜不好吃了,胭脂用完了,没有上好胭脂可用了,等等。冯校尉就因为这些祖宗,还挨过鞭笞。正因如此,他对这些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们,缺少好感。 周寒这一路之上,从没发过什么抱怨,该赶路就赶路,该休息就休息,就连饮食,都是自己解决。让冯校尉对周寒有了那么一丝丝好感,否则他也不会这么痛快让亲兵去放周寒的人进来。但是,在他眼中,周寒仍是位娇贵的小姐。他提前提醒到了。到了大江之上,周寒再闹什么幺蛾子,就怪不着他了。 “多谢冯校尉,我没什么可准备的。”周寒道。 这时,花笑带着崔榕、崔岩、洪坚、王全四人过来了。 “掌柜的,他们要跟我们一起去江州。”花笑道。 周寒看了一眼崔榕四人,对冯校尉道:“校尉大人,可否将我这四个护卫,安排上船?” 冯校尉打量一遍崔榕四人,对周寒道:“李小姐,这一路上,队伍中所有人的安全由我和禁军弟兄们负责。队伍中的所有人,包括你陪嫁的侍女奴仆,李家押送嫁妆的杂役,都登记造册,安排妥当,皇命特许。这四人,不在此列之中。一旦出了什么意外,李小姐,是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这——” 周寒正想其它办法时,一名禁军跑来向冯校尉禀报。 “校尉,船上几个库房的都放满了。小姐的嫁妆还有一部分没地方安排。” “怎么分配的?”冯校尉问小兵。 “行船物资占了两个库房,剩下的全部堆放嫁妆。” 杜明慎开口道:“我那个房间,和李小姐陪嫁侍女的房间可以放一些。行船的物资可以压缩一些,前方可以在朔州和典州停船补充。” “就算杜大人和其它房间分放一些,还是放不下。”小兵回答。 “行船的物资,我已经压缩过了,不能再压了。我们这一队二百多兄弟,再加上船上的水手,每日消耗不少。” 冯校尉说完,看向周寒。他心里一直有一个疑惑。厉王年纪可以做这位小姐的父亲了,而且朝中人人皆知,厉王一直有谋反之心。从上到下都把厉王视作洪水猛兽。皇上把少师家的这位小姐赐婚给厉王,分明是不重视,不喜欢此女。 可是——冯校尉看过周寒的嫁妆,有不少皇家御赐之物。看那数量和质量,皇上又像很重视此女。如此矛盾的事,竟然发生在这位少师小姐的身上。 正是因为有这些御赐之物,所以不能像普通物品一样堆挤压叠在一起,占地就要多些。 “校尉,现在只有船底舱还可放一些。”小兵建议。 “不可,底舱潮湿,会损伤物品。”冯校尉立即否了。 “是下官疏忽,是下官失职。”当州刺史连连赔罪,“我这就让人调一艘更大的船来。” 冯校尉眉头一皱道:“你再去调船,最快也要一天以后才能到。皇上限制了期限,我们到江州,不能错过吉时,哪有时间等待。” 周寒知道,自己的东西确实多。一路之上五十多辆大车,还有抬着的,担着的,浩浩荡荡。这里不止有皇上赏赐的,还有一些朝廷官员家眷的添妆。尤其是玉娘给她准备的嫁妆,大到床榻橱柜,小到盘碗筷勺,应有尽有。还有,就是周寒从江州带来的那十多只大箱子,有周启峰的财产,有厉王准备的财宝,这些是必须带回江州的。 “我给三位大人添麻烦了!”周寒盈盈施一礼。“我倒有个主意,不知道三位大人可愿听一听?” 冯校尉看向周寒,对这位小姐又多了一丝好感。周寒没像那些贵女一样,颐指气使,把难题扔给别人。 “你说!”冯校尉很痛快。 周寒一指崔榕四人,道:“我这四个护卫既然不能和我上一艘船,便麻烦刺史大人,为他们另找一只船。那些放不下的箱笼,放在船上,就由他们四人看管。然后,让他们的船跟在我们的船后面行驶。这样,人和东西都能安排下了。” 当州刺史看向冯校尉,等待示下。像这种四桅大船乃是水师中的战舰改装的。他再调一只更大的战舰,确实如冯校尉所说,需要的时间长。当州码头水运繁荣,找一只稍大点的客船或货船,则太容易了,无非就是多出点钱而已。钱是小事,讨好这位禁军校尉是大事。 冯校尉略一沉吟,点了点头,“眼下这是最妥当的办法。” “下官立刻去找一条最稳妥的船。”当州刺史说完,匆匆离开。 事情解决了,周寒来到崔榕四人面前,将刚才的安排对四人说了。 “大小姐,这样很好。如果和这些官军在一条船上,我们更不自在。”崔榕道。 “你们就替我看好东西吧!” “大小姐尽管放心!” 第977章 冰作骨 周寒朝四人身旁身后看了看,问:“小五为什么不在?” 崔榕道:“清清带着她娘跟我一起去江州。她们要将现在的房子和地,变卖变卖,所以晚几天再去江州。小五就留下来,等她们。到时,小五带着他叔叔、小眉还有清清母女一起出发。” “什么清清她娘。你和清清已经订婚了,你不应该称呼清清娘为岳母吗?”花笑掐着腰问。 崔榕嘿嘿一笑,“对,是我的岳母。” 周寒点头道:“这样也好。我原想着大家一起走,疏忽了清清在京城还有家业。” 很快,当州刺史就找来了一条货船。比起四桅大船,这条船小多了,但是只载崔榕四人,却是十分阔绰了。船主不嫌人少,刺史大人出了足够的钱,便是一人不载,他也得跟着四桅大船跑一趟江州。 崔榕四人去搬东西,上船准备。 “李小姐!” 周寒循声望去,杜明慎目光垂下,站在四步开外。 “冯校尉让我转告小姐,马上要开船了,请小姐上船。” 周寒向江边走去。走出去四五步,周寒突然停住,转过身来。 “杜大人,您也请!” 杜明慎抬眼望向周寒,见周寒神色自然,笑意盈盈。心中不觉惭愧。他一个男人,还没有一个姑娘胸襟更阔。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船。 四桅大船启动了。迎着冬日的冷风,劈开江水,向着江州出发。 在四桅大船的后面,还跟着一艘货船。其它的船只看到这四桅大船上竖起的军旗,站立着士兵,都自觉躲得远远行驶。唯有这艘货船,紧紧跟随大船。大船快,它就快,大船慢,它就慢。 周寒站在船头,尽管风吹透衣衫,她也不觉得寒冷。听着江水翻腾的声音,她感慨万千。 “没想到,我又第二次去江州了。” “掌柜的,你第一次去江州是什么情景?”花笑问。 “那次去江州,可没有现在的气派。那时我身上的钱也不多,带着周冥和刘津只能和别人合租了一条小船。也是那次,我和李清寒发现梅江前江神索贿受贿之事,与江神在梅江中争斗,冰冻八百里江面。后来被罚,李清寒做了梅江江神。” 花笑撇撇嘴,“被封江神还叫罚。做江神多神气。” 周寒转过身,笑对花笑,“小妖精,你不懂。在三界之中,人间的神是最难做的。事务繁杂不说,受着人们的跪拜香火,就要兢兢业业为世人谋福,常常是受人们赞扬的同时,也要承受人们的骂名。” 花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人心不足,神仙也难办。人们常常是想要家财万贯;有了财后,又想娇妻美妾;有了妻妾,便又想多子多福;有了子嗣,还想要长寿无病。” 周寒微微一笑,道:“这世间哪有那么多好事都落在一人身上。阴与阳相辅相成,此消彼长。人的福祸也一样。所以老子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一条灿烂的星河横贯夜空。大船抛下船锚,在江边停稳。士兵和水手们在船上起锅造饭。吃完饭,一部分人值夜,一部分人回舱休息。 花笑抱着美人琵琶来到船头。 “掌柜的!” “你怎么把它拿出来了?” “它在里面憋得太久,让它出来透透气。掌柜的,弹一曲吧。” 花笑将美人琵琶递到周寒面前。 周寒笑着将琵琶接过来。“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吧?” “我们在船上,什么也做不了,挺无聊的。” “弹什么曲子?” 花笑想了想,她从前一直在山野里修炼,乐曲知道的少。不过,她想起一件事。“我记得你说过,当初去江州时,客船夜里停靠时,你听到有人弹琵琶。就弹那个人弹的曲子。” “那首琵琶曲是《春江花夜月》。现在是冬季,不应景。” “要不换一个曲子?掌柜的,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曲子。” “不用换。”周寒微微一笑,“我将这曲子稍微改一下,改成《冬江寒月夜》就可以了。” “还能这样?” 周寒没有回答花笑。她坐下来,调了一下弦轴,手指轻拨,弦音袅袅而起,悠扬绵延,空灵纯净,令听到的人们沉醉其中。 “寒江如练暮烟稀, 玉魄初升大野垂。 皎皎清辉流万壑, 泠泠素影渡千矶。 千山素裹疑仙阙, 一灯微茫若梦扉。 冰作骨,雾成衣, 何人乘月踏冰归? 清光此夜无今古, 曾照春潮亦照扉。 谁见流光停片刻? 唯闻霜雁掠空飞。 江天寂寂浑一色, 人世悠悠几是非? 不知乘月人归后, 清光犹照鬓边微。” 弦声婉转一收,静夜空寂,耳边只有江水涌动,和风吹动船上旗帜的声音。 周寒把琵琶递给花笑,花笑才反应过来,“掌柜的,我忘记给你叫好了!” “好与不好,在你心里,不必要叫出来!” 花笑点点头,转过身时,她大叫了一声:“杜明慎!” 周寒回过了头。 杜明慎正是被琵琶声吸引而来,不觉听得痴了。待到一曲奏罢,花笑和周寒说话,杜明慎才回过神来,转身就走。 杜明慎被花笑叫破,停下脚步,很是尴尬。 “下官听到琵琶声,便被吸引,听了一会儿。冒犯小姐之处,请恕罪。” 周寒站起身道:“杜大人言重了,谈何恕罪。琵琶是怡情之物。我弹琵琶也是为了消解行船之中的闷乏。大人喜欢,正是我的荣幸。” “哎,杜大人,我家掌柜的琵琶弹得好不好?”花笑抱着琵琶,仰着脖子,大声问杜明慎。 “自然是好的。” “那你喜欢不喜欢?” “我——”杜明慎一下子语噎了。 “花笑,把琵琶放回舱里去!”周寒知道花笑在故意调侃杜明慎,出言解围。 花笑经过杜明慎身边时,小声道:“杜大人,我家掌柜的好,是你想象不到的。” 花笑笑嘻嘻地离开了。杜明慎抬起头望向周寒。一路之上,他不敢多看周寒一眼,从未认真打量过此时的周寒。 比起当年在襄州,周寒已经脱去了活泼稚气,换上了成熟稳重。尤其在那一身黑夜下仍旧流动光泽的金边牡丹袍的衬托下,更显雍容华贵,大气端庄。 “一路之上,杜大人都在着意避开我。今晚无事,我不知道有没有荣幸,请杜大人坐下来聊一聊?” 周寒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杜明慎不能再避了。他来到了周寒的身旁。 第978章 脚夫 江水哗啦哗啦不停地涌动,似此时某人的心潮一样。纯净的水面映出天河闪烁的辰光,又恰似某人的此时心境。 两人一起望着江水,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周寒道:“潮起潮落,亦是人生。你我当年又怎会想到,会有今天这种境遇。” “真是天意弄人。”杜明慎低头苦笑。他想到了,当初周寒问他,肯不肯放下那时的权利和富贵。他认为,男人如果没有权势和富贵,便是庸庸碌碌。所以,他选择了联姻后,能让他仕途更进一步的寥方琴。 没想到,意外来得太快。父亲被害,再也醒不过来。当初的太师一党,贬的贬,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他也被牵连丢了官。当初他所看重的,想保住的,反而眨眼间失去了。 如果他当初肯放下太师府的权势和富贵,或许他现在和周寒—— 杜明慎抬起头望着周寒那娇美的侧颜。人生没有或许,已经不能回头了。 “寥姐姐,她好吗?” “方琴,她很好,温柔贤惠。只是苦了她了。嫁给我没多久,家中便遭遇变故。我被罢官,她父亲被贬去南疆。她日日担着心,苦了她了。” “杜大人!”周寒转过头,神情认真地对杜明慎道,“这对你,或许是好事。” “怎么说?” 若是别人说“这一切是好事”,杜明慎一定认为这是在嘲笑他。但是周寒说此话,杜明慎知道周寒并没有一点轻视的意思。 “从前的你,做的再好,再多,也不过是倚仗杜太师,没人相信你的能力,其实也不是你的能力。你所获得的一切基础是杜太师,即便杜太师没有发生意外,他的年纪大了。太师百年后,杜家还是会经历这样的劫难。既然从前的一切都没了,那就从最低点,一步一步,凭自己的能力再回到原来的位置。这时,才是最真实的你,没有人会再质疑你,也没有人再能轻易夺走你的一切。” “阿寒,你的话,总能让人心悦诚服!”杜明慎情不自禁地说。话一出口,他猛然察觉自己唐突了。现在两人的身份和关系,不能再用“阿寒”这么亲密的称呼。 “李小姐,恕罪,下官失态了。”杜明慎赶忙行礼赔罪。 “我们现在还是朋友。你说是吗,杜大人?”周寒笑语嫣然地面对杜明慎。 杜明慎怔了一下,随后也笑了,“说的对!” 两人又看向船下的江面。 “方琴对我提起过你,她对你赞不绝口,尤其是你在赏菊宴弹的一首曲子。她说她怎么也弹不出曲子中的意境。”杜明慎道。 “那你要告诉寥姐姐,人都各有所长,换一首曲子,我未必能如她。不必执着于曲中的意境,随心随性便好。” “我会转告。”杜明慎语气郑重起来,“嫁给厉王,你甘心吗?” “我说这是我自愿的,你信吗?”周寒看向杜明慎。 杜明慎很诧异,“你愿意?” “我来到京城,就已经让很多人不舒服了。” “皇上召见了你,足已说明朝廷的态度了。旁人怎么想,不必理会。” 周寒微微一笑,道:“既然我在京城是个麻烦,那就离开这里。正好皇上给了我这么一个机会,可以风风光光地回江州。” “可这是你的终身大事。” “我若能以厉王妃的身份,规劝厉王放下异心,还天下一个清静,也算不枉此生。” “李小姐!”杜明慎轻轻唤了一声,后退两步,一揖到底,“下官感佩。” “我会尽力去做,还未必能成功。杜大人不必如此。”周寒上前扶起杜明慎。 杜明慎直起身子,道:“李小姐,其实有一物,可以让厉王不敢生异心。” 周寒神色微微一沉,“杜大人,我们是朋友,不是夫妻。朋友之间,尚有边界,并非无话不谈。” “小姐说的对。是我多言了。” 杜明慎明白,涉及到先皇那件东西一定有什么内情,不能说。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内容不过是梅江两岸的风物,周寒讲了一点江州的事。然后,两人散去,回舱房休息。 船在江面的行驶,很是平静。有禁军在,不论是官还是民,不敢凑近找麻烦。 五天后四桅大船在典州码头靠岸。冯校尉派人去城里采买一些物资,补充船上储备。 这次冯校尉没有惊动地方官府,所以典州码头如平常一样,商船客船你来我往,码头上人流穿行。 周寒带着花笑站在船舷边,看着码头上的繁忙景象。 “掌柜的,我们去城里转转吧!”在船上憋了许多天了,花笑很想下船去撒个欢。 “不去了。冯校尉说,买了东西回来,就立刻开船,绝不耽搁。如果下船,很容易把你扔在这里。”周寒道。 “哎!”花笑叹口气,再也不提下船之事。 果然,去采办物资的几名禁军,很快回来了,并且押着两大车物资停到离船不远的地方。 马车停下,跟着车的几名脚夫,就开始干活了。他们扛的扛,抬的抬,把车上的东西,往大船上运。 周寒知道,那里大部分就是粮食和菜蔬。她和花笑没事,也就无聊地看着脚夫们一趟一趟往船上搬东西。 一名身材魁梧,脸上生有赤须的脚夫,刚从甲板上来,便身子一歪,肩膀上扛的大筐里的东西,翻倒在船板上。花花绿绿的蔬菜散了一片。 “你怎么回事?”一名禁军大喝。 “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收起来。”脚夫手忙脚乱地将船板上的菜,收拾进筐里。 “快点。再有第二次,你一分工钱也别想拿到。” “是,是!” 周寒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了。她看着正在捡菜的脚夫,眉头微皱。此人身形,一举一动,有些眼熟。 周寒朝脚夫走过去。 “掌柜的,你去哪?”花笑跟了过去。 周寒来到脚夫旁边,蹲下帮脚夫捡拾蔬菜。 “谢谢,谢谢!”脚夫说了两声谢谢,然后偷偷朝周围扫了一眼。周寒身旁只有花笑,刚才那名禁军已经离开去监督别的脚夫干活了。 脚夫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周姑娘!” 第979章 再会马彦 周寒诧异地抬起头,看向脚夫。 “怎么,认不出来了?”脚夫微微一笑,“罗县一别,周姑娘可好!” “你——马彦马大哥!”周寒终于想起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条船上,还装扮成脚夫?” 马彦又偷看了一眼周围,问:“找个方便的地方说话。” 周寒点点头,对花笑道:“花笑,你把马大哥带去我的舱房。” “放心吧,掌柜的!” 周寒先回舱房等候。花笑跟着马彦将菜筐送去库房。 不一会儿,花笑就将马彦带来了。马彦脸上还带着惊讶的表情。 “这位花笑姑娘不简单,那些禁军见我往这边来,居然不闻不问。” 周寒笑道:“马大哥还记得我在罗县做的事吗?花笑也会一点小小的障眼法。” 马彦一点不怀疑,竖起大拇指。“周姑娘就不平凡,身边的丫头也是高人。” “马大哥也了不起,居然早看出我是女子之身。我还以为自己伪装的很好。” 马彦呵呵一笑道:“我常年行走江湖,见到过各种各样的人,也遇上过不少奇怪的事。知道不能简单地通过外貌去判定一个人。” “马大哥高明!”周寒继续问,“马大哥,你扮成脚夫来到这条船上,一定有事。” 马彦点点头,“我开始并不知道周姑娘你在这条船上。我是因为另一件事,注意上了这条船。周姑娘,你告诉我,这条船上,是不是有大量的财宝?” “哎,你这个人。船上有没有财宝和你有什么关系?”花笑来人间时间不短了,已经知道财不能外露,否则惹祸的道理。所以马彦一打听财宝,便起了戒心。 周寒朝花笑摆了摆手,对马彦道:“马大哥,你说的没错,船上确实有不少值钱的东西,都是我的嫁妆。” “嫁妆?”马彦愣住了。 周寒便从自己到江州说起来,知道了亲生父母下落,被厉王送到京城,而被京城官员所忌。最后,皇上赐婚厉王,这才在禁军护卫下,往江州而去。 周寒大略将来历说了一遍。马彦并没怀疑。当初,他认识周寒,便是周寒去江州寻找阿伯,他那时便知周寒是个被父母遗弃的孤儿,突然找到父母,并不奇怪。在罗县,他看出来,梁景对周寒有意思,所以,因为梁景,周寒和厉王产生交集,也不意外。但是,周寒嫁给厉王,让他很震惊。 “你,嫁给厉王,还是皇上赐婚!” “是!” “那梁景怎么办?我看得出来,他是喜欢你的。” “马大哥,这事你也知道啊!”马彦的话,让花笑瞬间对马彦有了好感。“那个老皇帝太不是东西了——” “花笑!”周寒喝止花笑。 马彦吃惊地望向花笑,随后笑了。笑容中露出欣赏的意味。 “马大哥,我和梁景既然无缘,也不必强求了。还是说说你吧,这几年你去了哪里?怎么注意上我这条船的?”周寒忙把话题转走。 “我,还是如以前一样,行走江湖,遇上别人需要帮忙的事,就伸手帮上一帮。” “你是行侠仗义的大侠吧?”花笑问马彦。 马彦摆摆手,“我不算什么大侠,只是做些该做的事罢了。你们这条船在朔州停靠时,我便注意到了。” “那是两天前了。马大哥,你从朔州一直跟着这条船?”周寒十分惊讶。 “是!我雇了条小船,一直在后面跟着你们。” “难道是因为船上的禁军?” “禁军,我躲还来不及。你们被另一伙人盯上了,确切的说,他们是盯上船上的财宝了。” “什么人这么大胆,他们难道没看到船上的禁军吗?”周寒更诧异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只要财宝足够多,值得冒险,别说船上是禁军,就是能征善战的铜武军,他们也要试上一试。” “好啊,让他们来。他若能从我这里拿走一件东西,我跟他们姓。”花笑掐着腰。有架打,她异常兴奋。 马彦再次望向花笑,神情诧异。 “马大哥,你继续说。”周寒提醒。 马彦继续说道:“我和你们在罗县分手后,在南疆行走了一段时间,一个月前来到了梅江边。我本想坐船去江州,在船上听船家说到,梅江上出现了一伙凶悍的水匪,这些水匪杀人劫财,只要是有利可图,无恶不作。” “肯定有人报了官府了吧,为什么官府不派人剿灭了这些水匪?”周寒问。 “官府曾派人捉拿过这伙水匪。只是这些水匪也是油滑,他们就在通往江州的这条水路上作案。一旦发觉情况不妙,便立刻跑进江州的范围。周姑娘,你知道,现在江州是在厉王管辖之下,独立于朝廷之外。其它的地方州府根本不敢到江州地界上去办案拿人。等风声一过,这些水匪继续出来作案。所以这些水匪屡屡犯案,官府却拿他们无可奈何。” “好,好,掌柜的,让他们来抢咱们的船,我看这次他们还有这么好的运气?”花笑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你先别急,听马大哥把话说完。”周寒按住花笑。 马彦继续说。“我想,既然官府管不了,那就我来管。所以这一个月来,我就游走于江州和京城之间,调查这伙水匪。这期间也遇上过这伙水匪两次作案,一次让他们得逞了。一次让他抢了些财物,好在受害人保住了性命,我也把水匪的人打伤了。” “通过我一个月的跟踪查访,我发现他们在当州、朔州、典州这三个梅江上最大的码头,都有眼线,这些眼线或是码头旁边的酒馆伙计,或是在码头上兜售物品的小商贩,或是混在搬运货物的脚夫之中。这些眼线将目标船,和船上财物的价值和数量,所去的目的地这些侦察好后,便用飞鸽传书,给他们的同伙。他们的同伙,就会在目标船夜晚所必经水域作好准备。” “夜晚?他们都是在夜晚动手?”周寒抓住了一处重点。 “周姑娘说的没错。他们行动之时,会全部黑衣蒙面,又是在晚上。所以,活下来的受害人,也没人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官府想画影图形,都没办法。姑娘的这条船,在朔州之时,就被那伙人的眼线盯上了。我亲眼看到他们的人放飞了传信的鸽子。刚才往船上送货的脚夫之中,也有他们的人,应该是做最后确认的。” 第980章 护卫北辰 “是谁?我去把他抓来!”花笑撸袖子就要往外走。 “不要打草惊蛇!” 周寒和马彦异口同声阻止。 马彦笑了。“没想到周姑娘和我想一起去了。我想,既然这些人肯冒大险劫禁军护卫的船,船上必有价值连城的财宝,值得他们这么做。我想禁军也不能容忍有盗匪打他们的主意吧。这是个机会,我何不同禁军携手,将这伙水匪一网打尽。所以,我扮成脚夫混上船来。原本想找到这些禁军的统领商量,没想到却碰到了姑娘。” “马大哥觉得,这伙人会在何处动手?” “今晚应该无事,最有可能是在明晚。明晚这条船差不多就到了清江府。他们不会一点也不顾忌皇上的亲卫军禁军。禁军一旦有事求援,梅江沿岸的所有官府,就会用最快的速度行动起来,立刻就有官兵前来。而清江府离江州不远。这些水匪可用最快速度逃进江州。” “这些水匪难道没有打探出这条船,就是与厉王有关的船。他们逃进江州,厉王一样不会放过他们。” 马彦又笑了。“周姑娘,你高看这些水匪了。他们眼中只有钱财,不会考虑这么多。如果厉王抓他们,他们就往江州外跑。江州之外的官府抓他们,他们就往江州跑,他们觉得这样就会万无一失。” “马大哥说的有理。”周寒转头对花笑道:“花笑,请杜大人到我这儿来。” 花笑刚要走,周寒又叫住了她,“等下。花笑,还是去你的房间吧。”周寒觉得,她与杜明慎还是要避嫌。 花笑的房间就在周寒隔壁。周寒带着马彦来到花笑的房间。 “马大哥,杜大人是皇上亲封的送婚使。这件事,还要与他商议。” “杜大人,哪个杜大人?”马彦神色微微一凝,问。 “马大哥一定听说过杜太师。这位杜大人是太师的——” 周寒话还没说完,马彦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紧张地问:“杜老大还是杜老三?” 周寒看马彦的神色,十分疑惑。“杜大人确实在杜家行三。” “他!” 马彦抬腿就要走。 “马大哥,怎么了?” 马彦抬头望了一眼窗外,突然长叹一声。 “罢了,该来了总要来!” 马彦颓然地,又坐回了椅子上。 看马彦的样子,好像很怕见到杜明慎。周寒问:“马大哥,你与杜大人有——” 周寒的话没说完,就听门外传来杜明慎的问话声。 “李小姐叫我有何事?” “你进去就知道了。” “花笑姑娘,李小姐是皇上赐婚的厉王妃,孤男寡女,我要避嫌。若无大事,我便回去了。” “哎呀,不是孤男寡女,里面还有人呢。再说,确实有大事要找你说,很大很急的事!你快进去吧!” 房门一动,杜明慎被花笑推了进来。 “李小姐恕罪,花笑非要我来——” 杜明慎作揖赔罪,发现这屋中还有另一人,便侧目看过去。当他看清那人面目,先是一愣,随即也不把话说完,一跃而起,扑向马彦。 “是你!” 杜明慎没带兵器,赤着双手冲马彦而去。 这变化来得太快,周寒和花笑皆是吃了一惊。然而下边令两人更诧异的事发生了。她们看到马彦站起来,就那么站着,不抵挡不闪躲,任由杜明慎扑上来,用双手扼住自己的咽喉。杜明慎虽然身上有功夫,但马彦功夫更不差。 “是你,是你!”杜明慎又恨又怒,死死掐住马彦的咽喉。看样子,是要把马彦掐死,才能解恨。 “杜明慎,你快放手!”周寒大喊。 但是杜明慎此时怒火冲脑,哪里听得进话去,直掐得马彦脸上都没了血色。可马彦似乎认命了,没有丝毫挣扎。 “杜明慎,你疯了!”花笑跳过来,一把攥住了杜明慎的手腕,双手一齐用力。 杜明慎顿觉双手发麻,再也用不上力,松开了马彦的咽喉。 马彦一时脑子昏沉沉,身体一软坐倒在椅子上。 “杜明慎,你中邪了?”花笑跳到杜明慎面前,望向杜明慎的双眼。 “没你的事,闪开!”杜明慎怒气冲冲,又要向马彦扑去。 花笑上前扭住杜明慎的胳膊,让杜明慎暂时动不了。她冲马彦喊道:“哎,你怎么回事。他要掐死你,你怎么不反击。” 马彦呼吸了几口气,脑子变得清明。他再次站了起来,对花笑道:“花笑姑娘,放开大人。他想把我怎么样,我都无怨言。这是我欠他的。” “你欠他什么?”花笑问。 “花笑,你放开我。我今天一定要杀了他!”杜明慎冲着花笑大吼。 “我不放。你们必须说清楚。” “花笑姑娘,放开大人。” 周寒看看杜明慎,又看看马彦。这两人都很奇怪。杜明慎气血上涌,满脸怒火,理智恐怕已经被恨意压制了。现在只能问马彦了。 “花笑,让杜大人休息会儿。” 花笑会意,抬手给杜明慎后脑来了一下子,杜明慎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花笑提起杜明慎,放在自己的床上。 马彦看杜明慎昏睡过去,又瘫坐在椅子上,神色懊悔。 “马大哥,这是怎么回事?杜明慎为什么要杀你?” “是我对不起大人!”马彦垂下头。 “你怎么对不起杜明慎了,总要说个原因吧!”花笑问。 马彦摇了摇头。“一会儿大人醒来,他对我要杀要剐,你们不要阻拦。” “大人?”周寒仔细打量着马彦。马彦是一个江湖豪客,却对杜明慎一口一个大人,十分恭敬。 突然,周寒脑中灵光一现,有了一个猜测。 “杜明慎虽是皇上派的送婚使,却与我的交情非同一般。他对我说过,他曾死过一次,就是在这梅江之上。事情的经过,他也对我讲过。” “你——”马彦讶然地抬头,看向周寒。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大人既然已经将他在梅江上所遇之事,和姑娘说了,应该就提到过一人,那人叫北辰。” “是的!北辰当时是杜明慎的贴身护卫。” “我就是北辰。是我让大人遇险,险些让大人丧命。” 第981章 马彦的往事 当年,周寒与杜明慎初相识。那时杜明慎被双眼能见鬼所困扰。在梦中,周寒目睹了杜明慎被身边人背叛,被害落水。周寒想起来,导致杜明慎被害落水主要原因,就是他身边那名护卫北辰的背叛。 这一切是周寒在梦中所见,当时她的注意力全在杜明慎身上,而且北辰在她的梦境中始终是背影或者露个侧面。她没看清北辰的面容。周寒再次打量马彦,身材身形都与她在梦中见到的北辰差不多。马彦相比北辰,只多了脸上的胡须。 “你是厉王的人?”周寒问马彦。 “我不是厉王的人,却与厉王府颇有渊源。周姑娘不知,我是江州人。” “杜明慎一直怀疑,梅江刺杀他的人是勾陈卫,北辰也是安插在他身边的勾陈卫杀手。” “啊!你也是勾陈卫?怎么那么多勾陈卫啊!”花笑叫起来。 “花笑,听马大哥说完。”周寒知道花笑最后一句话,是指朝颜和夕颜。 “两位姑娘放心,我不是勾陈卫的杀手,我也不为厉王做事。”说到这儿,马彦叹了口气。 周寒很疑惑,“马大哥,既然你不是为厉王做事,为什么潜伏在杜明慎身边?又为什么在梅江上伤害杜明慎?” “是啊,你把我们都搞糊涂了!”花笑道。 马彦低下了头,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他又抬起了头。 “好吧!周姑娘很快便是厉王妃了,有些事,告诉你也无妨了。大人醒来,我便还了大人这条命。告诉姑娘,也能有个人知道事情的原委。这事一两句话说不清,姑娘愿不愿意听我唠叨。” “船上的时间足够多,马大哥,你说吧!” 此时,大船船身正轻微晃动,已经缓缓离开典州码头。 “我很小的时候,便父母双亡,我哥带着我吃百家饭长大。我十四岁那年,厉王来到江州,厉王府招募家仆。我和哥哥,为了吃上几顿安稳饭,就去报名了。原本我觉得我年龄小,不抱希望,谁知道我和哥哥都选了进去。然后就是残酷的训练。几十名年纪不大的孩子,每天被强制练功,练拳脚,练刺杀,每天喊着忠于厉王。” “我本不愿意练这些东西,但是哥哥把我带大,他既是爹又是娘,他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一切都听他的。所以我坚持下来了。我二十岁那年,哥哥突然让我装病。我毫不犹豫便听了他的话。我装成得了肺病,还是传染的那种。不久,我便被人抬出了王府,扔在了城外野地里。后来,我哥找到我,才对说明白。原来,我们被训练成了王府杀手。很快就要被选入勾陈卫。我哥不想让我也过这种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便买通了王府的人,让我假装生重病,被送出了王府。但是我哥却成了勾陈卫的杀手。” “我们都长大了,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了。所以,我也不愿意我哥做什么勾陈卫。我劝过他,可他听不进去。为此,我还和他吵过几次。终于,有一天,我哥找到我,对我说,他不是不想离开勾陈卫,只是勾陈卫里的规矩极其严苛,不是想离开就能离开的。除非能为勾陈卫立一个大功。眼下,就有一个机会,不过需要我出力。做好了这件事,他便可申请离开勾陈卫了。” “只要能让我哥离开勾陈卫,我当然愿意。这个任务就是潜伏到杜大人身边。我以为就是监视传递一些关于大人的消息,所以我便接下了这个任务。那时大人刚从燕州调回京中不长时间,却深得皇上看重,在刑部任职。我到了京城,然后在勾陈卫的安排下,因为与人争斗,闹出人命。我被‘冤’入狱,大人看到我的案卷,将我的案子重审,为我平冤。我为了谢大人的救命之恩,志愿追随。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连大人也没半点怀疑过我。” “马大哥!”周寒打断了马彦的话,“你没有说实话。勾陈卫虽然在京城有一些眼线和能力,却还没有到能左右杜明慎的地步。你能到杜明慎身边,一定有更强大的势力在帮你。” 马彦看向周寒,随即又闪开,心虚之色显露出来。“周姑娘聪慧,瞒不过你。不是我不想说实话,只是这里牵连甚大,我有顾虑。” “马大哥,我爹是太子少师,我即将成为厉王府的女主人。你现在不说,凭你说那些线索,我就查不出来吗?” 马彦想了想,道:“好,我说。不过姑娘要向我保证,今日我在这里说的话,你要守口如瓶。” “这个自然。我虽然嫁与厉王。却不是为了帮厉王而去的。” 马彦又看向花笑。 周寒知道马彦的意思,道:“马大哥放心。花笑虽然嘴快,却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马彦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床上仍在昏睡的杜明慎,这才说起来。 “周姑娘疑心得不错。我去京城,虽然是替勾陈卫做事,但是到京城后,我按计划加入了一个叫‘暗客’的组织。这个组织背后的人,就是大人的父亲,太师杜行简。暗客与勾陈卫不同,他们不杀人。他们是杜行简的眼线和打探消息的工具。这些人有江湖上的奇人异士,也有一些衙门中不被人注意的小官小吏。我那时才知道,勾陈卫并不完全忠于厉王,而是和京城有勾连。杜行简做什么恐怕连大人也不知道。他们虽是父子,却政见不和。杜行简此人,对权利极其地贪婪。我就是由杜行简作局,来到了大人身边。” “原来淳于轰说的都是真的!”花笑不经意地说。 “你们知道淳于轰?”马彦诧异了一下,苦笑摇头,“看来姑娘知道的东西,比我想像要多的多,我还能隐瞒什么?” “可当我来到大人身边,才察觉,大人也没表面上看的那么简单。大人被皇上重用,并不是因为杜太师。皇上那时很可能已经不信任杜太师了。皇上重用大人,是让大人寻找一件很重要的东西,那东西重要到关系天下兴衰。而那件东西,杜行简也要得到。杜行简是为了什么,我就不清楚了。那件东西在先皇侍卫长周启峰手中,周启峰随厉王去了江州没几年,便失踪了。大人在刑部,利用复核全国案件的便利,四处寻找周启峰下落的线索。” 第982章 赎罪 马彦继续道:“终于,有一天,大人得到江州传来的消息,说有了周启峰的下落。那时厉王的勾陈卫也在到处找周启峰的下落,所以江州的那名内线为了防止信息泄露,没在传送来的信息上写明周启峰的下落。大人便决定亲自去一趟江州。有我在,大人的行动,怎么可能不被杜行简知道。大人找那件东西,是为了皇上,杜行简要那件东西,却是为了自己的谋权。所以,杜行简不可能让大人到江州。杜行简定下了计划,要除掉大人。但是这个计划,不能由他实施。大人一死,皇上必查。这事不能查到杜行简身上,连半点怀疑都不行。所以,杜行简通知了江州,由勾陈卫出手。这样查出来的就是勾陈卫,皇上想查也查不下去。” “杜行简好狠心,连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不放过。”花笑气愤地道。 马彦轻蔑地一笑,道:“杜行简早感觉到了,皇上表面对他尊敬,心底已有了芥蒂。皇上扶持起一个李静之,现在又培养重用自己的儿子,就是要与他争权。大人在家是他杜行简的儿子,在朝堂上却是政敌。对付政敌,又怎么能心慈手软。” “这恐怕是皇上的阳谋。”周寒说了一句。 马彦诧异地看了周寒一眼,点了点头。“周姑娘说得不错。我也是离开那些是非之地,行走江湖以后,才想明白的。皇上故意重用大人,就是为了对付杜行简。杜行简肯定也看出来了。但他为了自己的利益,不得不入这个局。不进则退。进,杜行简就必须对付自己的亲儿子。这样同样会削弱了他自己。退,他则要将朝堂这片天地让出来。不论哪个结局,都对皇上有利。” “哎,这个老皇帝还真是很会算计啊!”花笑在一旁说。 “这就是帝王心术,为了稳固自己的皇位,所有的人都可以利用。”周寒轻轻摇头道。 马彦继续说:“当时我接到这个任务,也是大吃一惊。父亲能狠心杀子,这是我连想都不敢想的。我将这个任务拒绝了。我如果不接,他们急切之下,找不到能让大人信任的人,这个计划便不能成功了。我以为这样就行了,没想到京城中勾陈卫的一个人找到了我。他对我说,我若不按计划行事,我哥便有性命之忧。我知道他们在用我哥的性命威胁我,我不敢赌,只能服从。” “后边的事,周姑娘就知道了。我和大人乘坐的那条船的船夫,也是被收买的。他在路上故意制造意外,让行船耽误时间,错过了晚上的停靠,而避开人群,方便下手。那天晚上来的黑衣人确实是勾陈卫,带头那个人正是我哥。我清楚,计划好的结局躲不过。既然如此,那就由我来结束。我就在大人背后下了手——” “背后偷袭啊,你可太不地道了!”花笑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马彦脸色微红,继续道:“大人救过我。虽然那是杜行简作的一个局。但我仍能看得出来,大人是个好人。所以,我很敬佩他。有一段时间,我甚至忘了自己到他身边的目的,甘心护卫大人。”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在背后下手伤他?”周寒问。 “唉——”马彦显得很无奈,“那天来的勾陈卫,带头之人正是我哥。我知道,我和大人都躲不开。大人不是死在我哥手中,就是死在我手中。既然必须死,那就由我来结束吧。然后,我就在大人背后下了手,将刀扎进了大人的后心。” “难怪杜明慎要杀了你。你真是一点也不冤。”花笑撇撇嘴。 “马大哥,你又没说实话。” 周寒说了一句让花笑不明白的话。“掌柜的,你有哪没听清,我讲给你听。” 周寒摆了摆手,继续道:“马大哥,按你所说,你那一刀就完全可以要了杜明慎的命,再加上随后那一支射中杜明慎的铁箭,杜明慎根本没有生还的希望。可是,你看,杜明慎不但活下来了,而且活得很好。” “对呀!”花笑明白过来,掐腰质问马彦,“你还有什么没说?” “周姑娘!”马彦垂下头。这姑娘心思太细腻,他瞒不过去。“我那一刀故意偏了三寸,避开了要害。我以为,大人只要一倒下,这么黑的天,勾陈卫那些人,就算检查,也发现不了,大人便能躲过了这一劫。没想到,我哥竟然出手补射了一箭。让大人生死难料。” “这就说得通了!”周寒点点头。 “我背叛了大人,跟着勾陈卫回到江州。该做的我已经做了,我让我哥离开勾陈卫,他却说他根本没打算离开勾陈卫,当初所说之事,也不过是为了让我心甘情愿去帮他做事。我被骗了,被自己的亲哥哥骗了。因此,我一气之下离开江州,行走江湖,做一些行侠仗义的事情,赎我的前罪。这些年,那件事一直在我的心里,每当想起来,我便怨恨自己。” 马彦说到这儿,抬起头对周寒道:“或许我的罪赎不了。周姑娘,待大人醒来,他便要杀我,你们也不要阻拦,这是我应得的。” “你的罪能不能赎,要看被你所害之人是否给你机会。” 马彦看着周寒,一脸疑惑。 周寒微微一笑,对花笑道:“让杜大人起来吧!” “哎!”花笑答应一声,手指在杜明慎额头点了一下。 杜明慎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丝毫没有昏迷之人,渐渐醒来缓慢的样子。他并没有像刚才一样,疯了一般扑向马彦,而是坐在床边,死死地盯着马彦,不知道在想什么。 舱房内一时陷入沉寂,连江水的波涛声都能清晰地听到。周寒和花笑故意不说话,只有她们知道,刚才杜明慎并没有真正的昏迷。花笑让杜明慎不能动,不能说话,看上去和昏迷一样。其实,杜明慎的脑子还清醒,耳朵也能听。刚才所有对话,杜明慎一句不落,都听到了。 “大人!” 终是马彦忍不住,唤了一声。这种等死的滋味不好受,他希望杜明慎给他来个痛快。 第983章 被水匪盯上 杜明慎将目光从马彦身上移开,转向窗外。 “我知道我和父亲的政见不一。他一直想做一个如同霍光一样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连皇帝都能把控的权臣,而我则认为,杜家若要安稳长久,则必须忠于皇上,不能妄想把控朝政。我是他的亲儿子,我以为我们的矛盾仅此而已。没想到,父亲他真把我当成敌人,要除掉我。” “大人!”马彦不知道杜明慎听到了所有的对话。他听杜明慎所说,十分诧异。“马彦听凭大人处置,毫无怨言。” 杜明慎瞟了马彦一眼,语气平淡地道:“连我自己的亲生父亲,都要杀我。你是他安排的,又是执行他的命令,我又能怪你什么?” 杜明慎一脸落寞,站起来,脚步踉跄走向门口。 “大人!”马彦追到杜明慎面前,双膝跪下。 “你——”杜明慎皱起眉头。 “大人对我恩重如山,我却背叛了大人。大人虽然原谅我,我却不能原谅自己。请大人给我个机会,我愿再追随大人左右。这次便是山塌海枯,也决不再背叛大人。” 杜明慎苦笑一声道:“我已经不是当初。官职被撤,现在只是个送婚使,有职无品,你跟着我毫无前途可言。你有一身的本事,可以找到比我这里更好的去处。” “大人便是做乞丐,我也愿随大人一起沿街乞讨。” 杜明慎愣住了。他听得出来,马彦并不是说笑,而是很认真。 “杜大人!”周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马大哥心地纯正,当初所为,是为了救他的兄长。马大哥不能说无错,但也可谅解。你若能明白,便给马大哥这个机会,让他放下心中的结。” “这世上没有人会只做对的事,而不做错事。杜大人,你也有做错事,希望别人原谅的一天。”一阵香风飘过,周寒来到杜明慎身旁。 “好!”杜明慎盯了马彦一会儿,道,“你仍跟在我身边吧!” “多谢大人!”马彦面露欣喜,磕了一个头,方才站起身。 “走吧!”杜明慎要带着马彦离开花笑的房间。他以为花笑带他来这儿,就是因为马彦。 “等等,你们的事说完了,我的事还没说!”周寒叫住杜明慎。 “大人,属下打探到,有一伙水匪打上了这船上财宝的主意。”马彦对杜明慎道。 杜明慎疑惑地望了马彦一眼。“有人打这艘船的主意?” “正是!” “你怎么知道有贼人打船上财宝的主意?” “大人,这伙水匪极其狡猾,利用了朝廷与江州的矛盾,逃脱了官府的多次追捕,越发的张狂。既然官府拿他们没办法,我就想自己想办法,除掉这些人,所以,我跟踪调查这伙水匪很长时间了。” “他们的目标确实是我们?” 这事要和禁军的冯校尉商量,所以,杜明慎要把事情问确实了。 “大人,在朔州,这伙水匪的眼线就乔装成给船上送货的脚夫,上过这艘船。典州,他们又上了一次。我想典州那次上船,他们是在做最后确认。我就是跟踪那些水匪的眼线,才上的船。” 杜明慎这才注意到,马彦确实穿着脚夫的衣服。 “这些水匪胆子也太大了,他们难道看不到船上的禁军?” “大人恕我直言。禁军虽是皇上的亲军,但他们长期在皇城里养尊处优,战力堪忧,不过是身份唬人罢了。若这船上的是铜武军,倒不必担忧了。何况,他们本就做的杀人越货的买卖,是与官府为敌的。禁军,在他们眼里,和那些商人的护船保镖没什么区别。出了事,他们大可以往江州一躲。” “杜大人,我不方便出面。这件事还劳烦大人和冯校尉商议。”周寒道。 “北——”杜明慎回头叫马彦,马上意识到不对。他险些将北辰这个名字喊出来,“马彦,你知道这些水匪有多少人?” “具体的人数我不清楚,但我这些日子查探下来,大概有五六十人。”马彦回答。 “禁军战力虽不强,这船上也有二百多人。那些水匪的人就算都来了,也不过是送死。”杜明慎此时觉得事情也不是很大。 “大人,江湖人行事,不能按正人君子思维来推测。”马彦道。 “马大哥说的对!”周寒道,“他们取的是财。只要能达到目的,什么手段都可以用。” “我有个猜测!”花笑来到三人中间。 “花笑姑娘请说!” “呶!”花笑朝马彦一示意,“马大哥扮成脚夫,上了这艘船。马大哥说,那些水匪的人也扮成脚夫上船来了。我们的船在典州停靠,也就是添置一些吃食。他们会不会在那些吃食上下手。比如说弄些迷药之类。我们的人只要吃了这些带药的东西,人数再多也没用啊!” “这种可能不是没有。”周寒道。 杜明慎没再多说,离开花笑房间匆匆而去。周寒知道杜明慎是去找冯校尉了,示意花笑跟上去。 冯校尉听了杜明慎的话,哈哈一笑,不以为然。 “杜大人,你多虑了吧。若是在江州的地面,我相信会有这样的事。现在,我们还在朝廷直辖的土地上,那些盗匪胆子再大,他们焉敢动朝廷的禁军。” “校尉大人,若无证据,我也不敢胡言。”杜明慎说完,对马彦道,“马彦,你对校尉大人说说你的发现。” 马彦就将自己如何追查这伙水匪,如何在朔州就发现这伙水匪盯上了这艘四桅大船。然后他又跟着大船来到典州,再次发现水匪假扮脚夫上了这艘船。 冯校尉听着马彦说,看向马彦的双目,渐渐严肃了起来。 “我在船上没见过你。你是如何上船的,还穿成脚夫的样子?” “校尉大人,马彦是我的随从。”杜明慎替马彦回答,“也是我让他在暗中保护这条船的安全。他发现了情况,在典州码头扮成脚夫上船,将消息传递给我。” “杜大人还真是费心了。送婚队伍的安全,由我负责。大人擅将一名不在队伍人员名单中的人弄上船,是不是先该知会我一声。”冯校尉脸上的不满之意十分明显。 “此事是我疏忽,请校尉大人恕罪。眼下,我们需要先将船上清查一遍,以防那些水匪在船上做了什么手脚。” “杜大人认为该先从什么地方查起?”冯校尉冷冷地问。 “从典州置办的吃食。水匪的人扮成脚夫,首先接触的便是吃食。他们若在其中做手脚,我们都很难发现。” 第984章 自身为饵 冯校尉扫了杜明慎、马彦和花笑一眼。既然周寒的贴身侍女在此,这肯定也是周寒的意思。 “跟我来!” 冯校尉带着杜明慎来到库房前,让看守库房的禁军士兵开了门。 进入库房,杜明慎和马彦都傻眼了。库房很大,中间用一块舱板隔开。一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麻袋,从麻袋上沾着的白色粉末看得出,这一面全是粮食。另一面则是一个个竹筐,竹筐里是五颜六色的菜蔬。 冯校尉往里一指,道:“这些全是典州上船的粮食和菜蔬。” 这怎么查。且不说这些吃食的数量,那些水匪如果在这里下药,就要一样一样去试。他们根本不知道水匪会在这些东西里下什么药,并不是所有的毒药都能用银针试出来的,如果是蒙汉药之类的迷药,则更无法用银针探出来。 “我来!”花笑从后面跃到前面。 “花笑姑娘,你怎么——”杜明慎的话还没问完,就见花笑已经趴到那些装粮食的麻袋上,小鼻子贴着麻袋嗅来嗅去。 “大人,她这是干嘛?”马彦低声问杜明慎。 杜明慎摇摇头。他也不明白。但是,他看花笑姿势很古怪,趴在麻袋上,脑袋晃着嗅来嗅去的样子,有点像兽类。再具体地说,花笑的样子很像猫狗。 花笑将这一仓库的东西都闻了一遍,然后站在船板上,失望地摇了摇头。 “这里的吃食都是正常味道,没有异常。” 原来花笑是通过味道来分辨的。杜明慎三人很疑惑,同样是人,花笑的鼻子有那么好用吗。 冯校尉轻蔑地笑了一声,“我会吩咐做饭的兄弟,在食用前,将这些东西用清水多洗几遍。杜大人,现在你放心了吧。” 杜明慎一时无语。 “杜大人,回去歇着吧。只要我们的兄弟不着那些歪道。那些小小的盗匪,想从朝廷禁军手下占便宜,简直是痴心妄想。大人尽管把心放肚子里。” 冯校尉说完,也不等杜明慎说话,转身离去。 “哎,这就走了?”花笑看着冯校尉的背影,叫起来。 “花笑姑娘,你那鼻子真有那么好用?”马彦问。 “当然,我生来嗅觉就比你们这些人强上一百倍。” 杜明慎问马彦,“还需要查哪方面?” “大人,我们出去再商量。” 三人出了库房来到甲板上,碰上了周寒。 周寒知道他们没发现,倒没有失望。 “杜大人,我们不必再查了。我想了想,既然这伙水匪横行梅江那么久,官府拿他们没办法,那就由我们作诱饵,将这伙盗匪引出来,一网打尽。我们这艘船上,有禁军,东西又多,他们若想事情做的干净利落,他们的人就必须都出动,这是一个机会。” “李小姐,这太冒险了!” “我相信我们会有惊无险的。这些水匪在梅江上,利用朝廷和江州矛盾,猖獗这么久,危害梅江水运,遇上我们,也是他们的末日到了。” “周姑娘这个主意很好。大人,我们可以试试。”马彦道。 周寒不待杜明慎答应,对花笑说,“你就注意船上人的饮食。” “这个包在我身上。”花笑拍胸脯保证。 “你有把握?”杜明慎问。 周寒没说话,花笑不以为然地道:“对付几十个小毛贼而已,有什么难的?” “几十个小毛贼?有什么难?”马彦惊讶地望向花笑。这个长相俏丽,身材并不强壮的年轻姑娘,怎么这么大口气。 “我去找冯校尉,让他派兵加强对江面的监视。”杜明慎转身便走。 “杜大人!”周寒叫住杜明慎,“不用,保持现状就好。如果我们加强了防备,他们会不会改变计划——” 周寒和杜明慎正在商量,冯校尉不请自来。 “杜大人,你那名护卫,要交给我们看管。” “冯大人,马彦不会对我们不利,尽可放心。” “杜大人,你是皇上封的送婚使,而我要保证送婚队伍完完整整到江州。若有一丝的意外,杜大人和我都脱不了罪责。杜大人的护卫并不在我护卫之责内,他是半路上船,又和水匪接触过,所以,我对他不得不防。” “哎,马大哥那是查探水匪的行踪,又不是勾结水匪。你怕什么?”花笑不忿地叫起来。 冯校尉并不理会花笑,仍对杜明慎道:“杜大人,我只是将他看管起来,待到江州,自会放他自由。” 马彦朝杜明慎抱拳道,“这没什么,大人,别为了我为难。你们一切小心就是了!” 马彦又朝周寒和花笑抱了抱拳,跟着禁军走了。 “掌柜的,你为什么不拦着他们带走马大哥啊!”花笑问周寒。 周寒瞟了一眼花笑,问:“你不认识宁远恒吗?” “认识啊!”花笑很不解。 “当兵的人,经常执行军令,造就了一股固执的性子,认准的事,轻易不回头。我说了也没用。” 杜明慎看着马彦的背影在自己的视线中消失,收回目光道:“看来冯校尉仍不相信有贼人敢打这艘船的主意。” “我们不知道那些水匪如何做,很难说服别人。船上有禁军,不论什么船,看到这些禁军,都会刻意与这艘船保持距离。只要有船靠近,禁军就会发现,做出防范。那些水匪再厉害,也轻易得不了好去。而且,我们虽然怀疑那些人在食物之中下药。冯校尉所说的办法,确也可行,只要将那些菜蔬粮食,在食用之前多浆洗几遍,就算那些水匪真的在食物上下了什么药,也能淡化药性,起不了什么作用。” “掌柜的,这么说,那些水匪对咱们也没办法了。” “花笑,你觉得没办法,那是因为,你心底是善的,突破不了底线,想不出更歹毒的方法。” “李小姐,我们现在该怎么做?”杜明慎问。 “我们做不了什么,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两天,我守在你房间外,保护你。” “不用你!”花笑挡在了周寒身前,冲着杜明慎道,“你觉得我护不住我家掌柜的吗?我若不行,你也白搭。” “你——”杜明慎很生气,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第985章 要小心 周寒从花笑身后出来,笑对杜明慎道:“杜大人,花笑性子直,说话没轻没重。不过她说的也没错。花笑有一身好功夫,由她保护我就可以了,大人还有更重要的事,如果真有意外发生,还需要大人和冯校尉一齐出力。” 周寒的话,让杜明慎心里舒服了。他点了点头,“你一切小心在意。”他又看向花笑,“保护好你家掌柜!”说完,离去。 待杜明慎走远。周寒和花笑来到四桅大船的船尾。 宽阔的江面上,看不到其它的船只,只在这艘大船后方大概一百步远的距离上,一条货船若即若离地跟着。那就是崔榕他们几人乘坐的船。 周寒不禁皱起了眉头。崔榕他们那条船的船身周围,黑气萦绕。 其实在当州上船之时,周寒便注意到过这条船,周身有黑气。这种在梅江上做生意的船,生出黑气,多半是做过什么亏心的事,比如说漫天要价,暗中瞒下乘客财物等等。所以,周寒并没有在意。 但此时,船上的黑气浓重了不少。不由得让周寒心生警惕。 当州刺史为了讨好禁军,雇的这条船不小。船上虽然只有崔榕四个乘客,却有二十多名船工和水手。不知道是谁要出事。 “花笑,晚上停船,你到崔榕那边去看看,提醒他们也要小心。” “掌柜的,他们那儿不会有事的。马大哥都说了,那些水匪盯上的是咱们这条船。崔榕那船上虽然也有几箱子东西,但比起咱们这儿的,连一成都不到,不值得那些水匪冒险。” “让你去,你就去!” “哦,我去!” 花笑答应一声。 夜晚,船靠在岸边。崔岩满腹心事地走出船舱。舱内还能听到崔榕和洪坚、王全说笑。原来,兄弟四人在吃饭时,说起了崔榕和许清清的婚事,崔榕和洪坚三人越说越热闹,崔岩则想起花笑,还有自己,心里觉得堵得慌,便匆匆吃了两口饭,跑出了船舱。 崔岩心里清楚,大哥崔榕说的对,自己配不上花笑。现在大哥找到意中人,马上要成家了,自己还孑然一身,心里颇觉不痛快。 崔岩感觉脚下船板微震了一下,赶忙抬起头来。船头风灯的映照下,面前现出一个苗条俏丽的身影。 “花笑!”崔岩跑过去。 花笑瞟了崔岩一眼,然后朝船舱看过去,“崔榕他们呢?” “还在吃饭。”崔岩回答。 “我有事找他们!”花笑抬脚就要走。 “花笑姑娘!”崔岩拦住了花笑,“有什么事,你和我说就行了,我转告给他们。” 花笑想了想,道:“也行,你告诉崔榕他们几个,这两天一定要小心周围的情况。有梅江的水匪盯上咱们船上的财物了,可能会动手。” 崔岩看着花笑,含混地应了一声。 “我走了!”花笑转身要离开。 “花笑!”崔岩叫住了花笑。 “你还有什么事?”花笑扭过头,疑惑地问。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笨?” 花笑耸了耸肩,道:“笨?那倒不是。你就是有点懒,练功不如崔榕他们认真。” “这个我可以改。”崔岩上前两步,急切地道。 花笑眨着眼,盯着崔岩看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你不相信我能改?” “你若不喜欢练武,可以不用勉强。我以前训练你们,也是因为我确实无事可做。” “只要你喜欢,我一定能做好!” “我喜不喜欢,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一定要听我?”花笑狐疑地问。 “因为我——我——” “好了,我得回去了!” 花笑没心情和崔岩在这儿聊天,一闪身跳下了船。 “花笑!”崔岩追过去,却只看到船下江水晃动,已经消去了花笑的影子。 崔岩垂着头,回到船舱中。 崔榕和洪坚、王全刚吃完饭,转头就看到垂头丧气的崔岩。 “你在外面和谁说话?”崔榕问。 “是花笑。”崔岩心不在焉地回答。 “花笑姑娘说了什么?”洪坚顿时来了兴趣。 “花笑说,梅江上有水匪,让我们小心点。” “呵,同行啊!”王全毫无顾忌地笑起来。 “住嘴!”崔榕呵斥了王全一声,然后看向旁边。幸好那些船工吃完饭,已经去休息了,旁边没人。“你们都记住,把以前的事都忘了,不许再提。” 王全知道自己险些闯祸,连连点头。 崔榕吩咐几个兄弟,“水匪无非是为财,咱们船上那些值钱的东西,都是大小姐的嫁妆,绝不能有失。这样,从现在起,放财物的那个舱房,我们轮流看护,一时不能离人。” 洪坚和王全点头应下。崔榕看崔岩那无精打采的样子,不禁皱眉。 “怎么,你还没放下花笑?” 崔岩幽怨地瞅了崔榕一眼。本来他是放下了。可后来,崔榕有了许清清,他看到崔榕与许清清你侬我侬的甜蜜,他又将花笑放进了心里。 “崔岩,花笑姑娘可不是你能肖想的。你要是娶了她,万一两口子吵架,你打得过她吗?” “是啊,她那么厉害,肯定把你的脸打成猪头。” “你要找,以后就找个像大嫂那样的。” “我听说,江州出美人儿。这次去江州,我帮你寻个温柔漂亮的小娘子。” 洪坚和王全两人调侃崔岩。 崔岩瞪了二人一眼,跑出了船舱。 二人也没在意。洪坚显出期盼之色,对崔榕道:“江州是厉王的天下,现在大小姐成了厉王妃,大哥,你说我们到江州后,大小姐会不会让厉王给我们封个官当当。” “你想当官?”崔榕问。 “大哥,你不想吗?”王全在一旁问。 崔榕摇摇头。 “我不会留在江州。” “那我们去江州做什么?” “大小姐对我们有恩。花笑治好了林叔的病。大小姐收留了我们,让我们堂堂正正做人,不用再东躲西藏。我们也该知恩图报。此去江州,就是为了一路看护好大小姐。待大小姐进了厉王府,我们便离开江州。” “大哥,正如王全所说,大小姐进了厉王府,便是王妃了。我们为什么不能倚仗大小姐,做一番男人该做的事业。” 第986章 江上救命 崔榕瞟了洪坚一眼,道:“你在京城难道没听说过,那个厉王是要起兵造反的人。我们若留在江州,万一厉王起兵失败,朝廷清算厉王的人,算到我们头上怎么办?我们被清算是小事,谋反可是要诛连九族的。可能会因为我们连累到我们乡亲。” 洪坚和王全听了崔榕的话都低头不语。 “我决定了,待大小姐和厉王成婚之后,我便带着清清回家乡办婚事。” “大哥,不能回去啊。那个昏官还在。” “昏官已经被下狱了。” “怎么回事?” “大小姐将我们的事,告诉了她的父亲李少师。李少师用太子的御命,令吏部查办了那个昏官。昏官的罪行已经查证属实,押进京城下了大狱。” “太好了,乡亲们的这口恶气终于出了。” 洪坚和王全不禁额手称庆。 高兴了一阵,洪坚又问:“大哥,若是厉王失败,大小姐和她的家人怎么办?” “大小姐的婚事是皇帝御赐的,李少师又是朝廷重臣,太子的老师,应该不会有事。” “但愿如此!” “好了,大家都早点休息。库房那里,王全先守第一拨。寅初时,我再接替王全。” “好!”王全答应一声离开了。 “崔岩呢?” “不必管他,让他自己待一会儿吧!”崔榕知道,刚才洪坚和王全的话,让崔岩心里不舒服。 夜晚的凉风伴着梅江上的水气,比陆地之上更冷了几分。 崔岩坐在船舷上,看着在船上灯光照耀下的江水,一晃三摇。他自认并不比大哥崔榕差什么,为什么没有漂亮姑娘喜欢他。 不知坐了多久,他终于感觉到身上的寒意,准备回船舱去了。 崔岩的屁股刚离开船舷,便一下子愣住。他死死地盯着江面。 就在船上灯光所能照到的最微弱之处,江面上露出一团影子。那个影子随着江水一荡一荡,正向这边飘来。 崔岩立生警觉,却也没有马上喊人。他伏低身子暗暗观察那团影子。 那团影子动了,一个形状圆圆的东西抬起了一下,又垂了下去,然后又伸出一个长条状的东西,在空中晃了几下,又垂了下去。 崔岩感觉,那圆圆的东西像一个人脑袋。而那个长条状的东西,很像一个人的胳膊,摇晃的那几下,崔岩看着像是在向他招手。 “这是什么?水怪?” 崔岩心中害怕,就想喊人来。正在此时,江上吹过一阵风。江风中夹杂着一个微弱声音。 “救命,救——命!” “难道那是个落水的人!”崔岩惊觉。 江水一荡一荡,将水中的黑影推近货船,黑影也进入了灯光明亮的范围。 崔岩这才看清,那确实是一个人。瘦削的小脸被长长的湿漉漉的头发遮住了,头上还有一只插戴歪斜的簪子。这是一个女人。她能浮在江面上,全靠怀里抱着的一段圆木。 “救命!”女人发出弱如蚊蝇的呼救,显得她已经精疲力尽。 崔岩不再犹豫,大声对江水中的女人说:“你坚持住,我来救你!” 崔岩水性不是很好,他从船舷拿起了一根撑船用的竹竿,朝女人伸了过去。 “抓住竹竿,我拉你上来。” 女人放开怀里抱的浮木,抓住了竹竿。 崔岩拉动竹竿。女人随着崔岩的拉动,渐渐靠近了这条船。 这里的动静,惊动了崔榕和几名船工。 “崔岩,发生了什么事?”崔榕没到跟前,便开口问。 “大哥,有落水的人。” 听到有人落水,崔榕赶忙上前和崔岩一起救人。有船工套了绳索,顺船边下去,助力将人拉上了船。 女人双脚一沾到船板,便瘫坐下来。 这时众人才看清,这是一个年轻的姑娘。 姑娘坐在船板上,小脸煞白,身上的衣服本就单薄,现在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体上,倒显出姣好的身材。她抱着双肩,紧缩着身体,冷得打颤。让人看了心生怜惜。 崔岩赶忙脱下自己的外衣,给姑娘披上。 姑娘抬起一双秀眼,感激地看了崔岩一眼,又低下了头。 “这是怎么回事,你是怎么落水的?”一名船工问。 “先别问了,外面太冷,进舱里说。” 崔岩扶起姑娘,往船舱而去。船工们也跟了上去。 崔榕没着急去。他看了一眼姑娘的背影,然后朝漆黑的远处望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 船舱中,船工拨旺了火盆中的炭火,姑娘用手巾简单擦了擦身上的水,又喝了一大碗崔岩端来的热水,才停止打颤。她放下茶碗,朝崔岩跪了下来。 “姑娘,你别这样,快起来!”崔岩上前去扶。 “大哥,您是我的救命恩人。小女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大哥的恩情。您一定要受小女子一拜。”姑娘深深地磕了一个头,才在崔岩的搀扶下,坐回椅子上。 “姑娘,你为什么落水?” “我——”船工的问话触动了姑娘的伤心事,姑娘刚擦干净脸上的水,又沾上了泪水。 “我家在许城府,爹爹早年去世了,不久前我娘也离我而去。我一个小女子,孤苦无依,无法生活,便想去江州投奔我的亲叔叔。因此,我在朔州搭乘了一条客船。这一路之上不断有客人下船,最后,船上只剩下我一人和船夫了。没想到,就在今天晚上,就在不久之前——” 姑娘说到这儿,掩面抽泣起来。几个汉子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姑娘,只能看着她哭。 姑娘哭了一会儿,道:“那个船夫闯进船舱里,要污辱我。我拼命反抗,逃跑。船上就这么大点地方,我无处可躲,被他逼到了船边。我是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宁可死,也决不能被他玷污。我心一横,跳进江里。” “我不会水。跳进江水里,我一直往下沉。我以为我就会这么死了,突然看到不远处水面上有一团黑影。我以为是一个漂浮的人。我本就不想死,看到那个影子。我有求生之心,手脚并用向那团影子靠近。接近那团影子,我才看清,原来黑影是一段浮木。” “我就抱住了这段浮木,随江水漂荡。我身上没有一点力气,脑子也迷迷糊糊的。上天见怜,我终于看到船了,便用最后一点力气喊救命。多亏了这位好心的大哥!” 姑娘说完,又往地上一跪,给崔岩磕头。“恩人!” “姑娘,不可!”崔岩赶忙扶起姑娘,“这是举手之劳。” “我还不知道恩人姓名。” “我叫崔岩,这个是我大哥崔榕。姑娘,你叫什么?” 第987章 二哥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双魂冰心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