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携寡嫂随军,我嫁大佬全军独宠》 第一章 重生与改变 “伊人……伊人你听我说!你再帮我一次!只要你肯把武大的录取名额让给我嫂子,我一定风风光光地娶你进门!” “你知道我寡嫂她不容易,你有无数次的考试机会,可我亏欠嫂子的太多,这录取通知书就当是你替我还她的一点恩情,行吗?” 周恒的一双大手紧紧牵着宋伊人的胳膊,将那白嫩纤细的小臂掐得红里泛青。 宋伊人吃痛地咬住嘴唇,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重生了。 她鼻尖发酸,下意识地推开眼前男人,却没想到周恒又一次紧扑上来。 “别闹小脾气了,我这也是为了你好,读书有什么用?你爸妈是贫农,每年那点收成根本不够支撑你读大学的。” “跟我走,随了军进了部队,人人都要高看你一眼,喊你一声嫂子,这录取通知书对你来说就是个拖累,咱们别犯糊涂。” 宋伊人定定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心里有说不出的酸楚。 他的嘴在动,可她却怎么也听不见声音。 周恒又一声不耐的催促砸过来,宋伊人猛地回神。 这一幕,竟和上一世那刻分毫不差! 上一世,她傻得透彻,亲手把寒窗苦读十余年的录取通知书捧到周恒的面前,就为换他一句轻飘飘的娶你的承诺。 刚嫁过去那年,她还揣着读书的念想满心欢喜,周恒却百般软磨硬泡逼她生孩子。床榻间那点温存,竟让她傻愣愣当成了爱,四年里拼着命生了三个儿子,熬得身体亏空,再也怀不上。 她想带着孩子陪周恒随军,却没想到周恒一口拒绝。 “部队里的家属们都是个顶个的聪明有学识,你看看你,除了生孩子还有什么用?!” “你就安心在家带孩子,补贴我自会给你邮回去,我这也是为你好,怕你来这儿让人工笑话自卑。” 宋伊人为了从周恒手里抠出孩子的抚养费,不敢再说一个不字。 她在家日夜操劳逐渐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可那抢了她通知书的寡嫂杜鹃,却顺顺利利读完大学,被部队破格招为技术人员,在军区的大院里风光无限。 她知道现在后悔已经为时已晚,只能将一颗心全部扑在养育子女身上。 万幸的是她的三个孩子在宋伊人的努力培养下个顶个的优秀,都成为人中翘楚。 当她准备享受晚年生活时,因常年劳作累出的肺病却落在了她头上。 她哭着恳求孩子们凑点钱,为她做保命的手术。 但孩子们却赶着参加杜鹃的60岁生辰,对着病重的她语气冰冷地劝道:“你就不要拖累我们了,如果不是你,我爸早就能和杜娟伯母在一起,是你一直胡搅蛮缠地抓着我爸不放,才耽误了他们这样一段佳话。” “因为一封录取通知书,我爸搭上了自己40年的青春赔偿你,这已经够了,我们这些做孩子的不欠你的。” “你放我爸自由,放我们自由,好吗?” 宋伊人一辈子操劳,一辈子奉献,掏心掏肺养孩子,低眉顺眼守着家,最后竟活成了所有人眼里的笑话! 咽气后,她的遗体在医院搁置了几天才被家人认领,凉透了骨头,也凉透了那点可笑的执念。 而如今,宋伊人重生了。 她摸着自己滑嫩的脸蛋和没有一丝赘肉的小腹,无比畅快地长舒了一口气。 她神色淡淡的,语气带着些许不耐烦地开口。 “三句话不离自己的嫂子,不知道的以为她才是你未婚妻呢” 周恒猛地瞳孔骤缩,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的宋伊人。“你……伊人,你怎么这么对我说话?你原来对我可不是这个态度的。” “我不过是关心你,替你的前途做好规划罢了,你至于这么咄咄逼人吗?” 周恒见宋伊人没有反应,只好软下几分语气。 他小心地扯过宋伊人的手,勾起三分凉薄虚假的笑。 “你是不是误会我和我嫂子的关系了,她从小是看着我长大的,我真是把她当亲姐姐一样尊重!” “我知道你是太在乎了才乱吃醋,我不怪你,你以后不许说这样的话了,好不好,我会伤心的。” 宋伊人早就厌恶了这番表演。 若是上一世,她深爱着周恒,还可以说是心甘情愿地被骗。 但现在,她恨不得直接撕烂这张伪善的脸,根本没兴趣在这赏戏。 宋伊人拿过一旁的草篓和镰刀,动作利索地去一旁割起了猪草。 那镰刀带着宋伊人的恨意被抡的飞起,周恒站在一旁干瞪着眼,愣是不敢凑过去。 在她熟练的将草篓装满后,一旁的男人仍旧舍不得离开。 “我帮你背吧,你那细胳膊细腿的别累到,女孩子家家哪有干这个的?” 周恒熟练的接过宋伊人的草篓背在背上,自然的走在前面。 路边的大爷大娘看着,露出一脸神秘的笑。 “呦呦,周家这小子真是疼媳妇儿,还没娶过门呢就紧着照顾上了,谁看了不羡慕啊” “可不是吗?我家那口子说这不是男人干的活,在外头愣是不肯帮我的忙,这样周恒是真没料到,不过是替宋伊人背了个草篓,就引得来来往往的乡邻的打量。 他耳根子红透了,扭过脸偷摸瞅着宋伊人。 那模样,明摆着就是等着宋伊人夸他两句。 宋伊人半点没接茬,又眉头拧成了疙瘩,连个好脸色都懒得给。 “别装模作样献殷勤,这草篓子打我是个娃娃起起就天天背,先前我累得直不起腰,也没见你伸过一次手。” 上一世,她跟周恒捆在一起四十年,要说半点儿情分没有,那是骗自己。 可就是这份掏心掏肺的情,最后被他磋磨得连渣都不剩,疼得她临死前,每口气都带着恨。 那时候,她刚给周恒生了三个小子,家里口粮紧得厉害,处处都得算计着过。 怀第四胎那阵,是个女孩,她肚子挺得老高。 都六个月了,还得天天背着草篓上山采药割猪草,就为了换块八毛,给仨小子添件衣裳买口吃的。 山里下过雨滑得很,她走着走着脚下一绊,肚子里的闺女动了胎气,疼得她浑身冒冷汗,只能艰难地挪回家,哭着拽住刚从部队探亲回来的周恒,求他赶紧送孩子去公社的医馆。 可周恒呢? 压根没瞅她半眼,反倒围着寡嫂杜鹃忙得脚不沾地。 又是帮杜鹃割猪草、放生产队的羊,又是替她喂牛,忙得满头大汗。 家里那两只好不容易养肥,她本打算等生完孩子补身子的老母鸡,也被周恒给偷偷杀了,炖成汤端去给杜鹃儿子补身体长个子,连口鸡汤沫子都没给她留。 她最终没能保住这个孩子,周恒却仍振振有词。 “我嫂子她是大学生,没干过什么农活,我要是不照顾她岂不是让邻居看了笑话?” “你就不一样了,你孩子都生了三个,怎么还是这么笨手笨脚?连个孩子都保不住” 回忆到这里,宋伊人只觉得嘴里发苦,毫不犹豫的将草篓夺下背在自己的身上。 周恒从未在宋伊人身上吃过鳖,在短暂的错愕后三步并两步的追上宋伊人。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我周恒哪里惹到你了。” 宋伊人没吭声,却几乎将不耐烦写在了脸上。 宋伊人越走越快,周恒也懒得追下去。 他似乎是当宋伊人是乱吃醋的怄气,扭过身正准备离开。 宋伊人默默松了一口气。 就在她以为终于摆脱了周恒时,村口处一道像亮亮的吆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宋伊人!你的录取通知书到了!这武汉大学还真让你考上了!真是光宗耀祖啊。” “快!谁来领一下你的录取通知书。” 宋伊人心跳到了嗓子眼,一种不祥的预感萦绕全身。 果然下一秒,周恒的身影瞬间从他的身边闪过,直冲冲的奔向了邮递员。 宋伊人拼了命的追过去,可周恒还是抢先一步拿到了那封录取通知书。 第二章 录取通知书?撕了 “宋伊人!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真不愧是我的未婚妻!” 周恒盯着那封录取通知书看痴迷,可宋伊人却忧心不已。 “把录取通知书还我,这是我的!” 宋伊人想上手去抢,又生怕把这录取通知书撕坏了。 毕竟这是80年代,没了这录取通知书,她就真的没书读了。 “你把这录取通知书放我这里,我替你好好保管着。” 周恒伸出两根手指刮了刮宋伊人的鼻头,满眼柔情。 “你这个小马虎蛋我还能不了解你?从小就没少丢钱,养鸡能把鸡养丢,放羊自己都找不回来回家的路,这么重要的东西我怕你再弄出点差池来。” “大学报道不是还有些日子吗?等要用的时候我再拿出来给你。” 一群村里的父老乡亲全部围在了村口,七嘴八舌的夸耀着宋伊人。 “我就知道伊人肯定行,当初我们都说她是最用功的,就周恒那小子整天说伊人笨,现在见识到宋丫头的能力了吧,长得漂亮脑子还好,还不赶紧娶回家当宝贝一样供起来。” “真是出息了!武汉大学?那岂不是要去外地上学?我这连村都没出过几次呢,人家都要出省了!” “这录取通知书的模样我们还是第一次见,快给我们瞧瞧。” 十几个人围上去,把宋伊人这个录取通知书的主人都挤了出来。 她在一旁急的直跺脚,眼泪不停的在眼眶里打转。 宋伊人真的怕了。 她一定要读书,一定不能嫁给周恒步入上一世的后尘。 她不想再过那受人耻笑的日子了,至少不能把自己多年拼搏的成果拱手让人! 宋伊人小心翼翼的挤了过去,趁着所有人不注意一把捏住录取通知书的一角,然后迅速抽回。 “这好消息我得带回去给我爹看!等明个我再挨家挨户报喜,天色不早了,你们紧着回去休息吧。” 宋伊人的动作太快,就连周恒也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像兔子一样,蹬蹬蹬的几步跑回了家。 直到将房门紧锁,把录取通知书抱在胸口捂到发热才渐渐安心下来。 “伊人呀,妈妈和你说过很多次了,天气热你别跑,要是中暑了可怎么办?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 宋伊人抬起头,迎面撞上要给她擦汗的妈妈,眼泪瞬间从眼眶中翻涌而出。 “妈!你……你还在。” 宋母一愣,用指尖戳了戳宋伊人的额头。 “傻孩子,你又说什么胡话呢?” 那时候她摔没了六个月的闺女,周恒半点儿不管不顾,连碗热水都没给她倒过。她没办法,只能领着三个半大的小子回了娘家,厚着脸皮求亲娘伺候她坐小月子。宋母心疼得直掉泪,可那会儿家里条件苦,地里的收成连糊口都不够,哪有多余的钱给她补身子? 那个年代,女人想挣钱比登天还难,宋母年纪大了,干不了重活,生产队的工分都挣不过年轻人。 可她坐小月子的这一个月,每天都能喝上两碗热气腾腾的红糖鸡蛋。 她只当是娘借了钱,还傻愣愣地盼着以后好好挣钱还上。 等她出了月子,宋母却突然倒了。 那是的宋伊人才知道,那一个月的红糖鸡蛋钱,竟是她妈妈偷偷去公社的血站卖血换来的! 宋母走后,她连一副像样的薄棺都买不起,只能找几块破木板钉了个简易的棺材,把娘草草埋了。 临终前,宋母还攥着她的手,眼里全是对她的惦念。 “娘的心头肉,是娘笨,是娘眼瞎,以为周恒是个可靠的,能让你不受苦,没想到是个没良心的负心汉……” “要是有下辈子,娘砸锅卖铁也得供你读书,咱不嫁人,一辈子守着娘,再也不受这份罪了,都是娘的错,是娘没护好你……” 明明是她自己当初猪油蒙了心,非死磕着要嫁周恒。可娘自始至终都没怪过她,反倒把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那时候她愧疚得好几次想一头撞死,可看着身边三个小子,只能咬碎了牙忍气吞声。 还好,还好她重生了!这会儿她还没跟周恒结婚,没生下那三个不懂事的孩子,娘也好好地在她身边,一切都还来得及! 宋伊人猛地直起身,抹了把眼泪,慌里慌张地从怀里掏出录取通知书,紧紧塞到宋母手里,声音哽咽却带着笃定。 “妈!你看!你闺女考上了!我真的考上了!以后我能赚大钱,能让你过好日子了!” “我给你盖砖瓦房,再也不让你下地种庄稼咱再也不用愁吃愁穿了!至少……至少我绝不会再让你为了我,去遭卖血的罪了.....” 最后一句话,她咬得极重。 上一世欠娘的,这一世她拼了命也要还。 周恒和杜鹃欠她的,她也要一一讨回来! 宋母捧着那张印着红字的录取通知书,手指忍不住摩挲着,眼眶瞬间红透,泪珠噼里啪啦地砸在通知书上,又惊又喜又心疼:“我的乖闺女……真考上了……真是娘的骄傲啊……” “我就知道我闺女行!十里八乡,就出了你这一个大学生!真给妈长脸。” 宋母捧着宋伊人的脸,狠狠的亲了一口,转身走进了鸡窝,掏出两个模样最好的鸡蛋。 “妈给你炒鸡蛋吃!用猪油炒,让所有人都知道咱闺女今天吃上好的了!” 宋伊人心口发酸,小心的拿着录取通知书回了房。 但她的心里还是忐忑的,生怕周恒再死皮赖脸的找他要录取通知书。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宋伊人每天都想着要如何拒绝周恒。 眼看着要去报名的时间就要到了,周恒也没在她面前提过任何一次有关录取通知书的话题。 只是肉眼可见的,三天两头的跑来宋伊人这里献殷勤。 “前两天下雨村口来了一群野鸭子,运气好能捡到鸭蛋,我带你去碰碰运气啊?” 周恒还是跟往常一样,堵在了宋伊人家门口。日子过得越平静,宋伊人心里就越发慌 她摸了摸自己没什么油水的肚子,又想到爸妈累到脸颊凹陷的面容,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周恒一路都在没话找话套近乎,脚步刻意放慢,时不时还伸手想扶她,都被宋伊人不动声色地避开。 “伊人,我跟我娘说了,过两天就托大队干部去你家定亲。”周恒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郑重。 要知道上一世,即便周恒要走了宋伊人的录取通知书,宋伊人也是一哭二闹三上吊才逼着周恒把她娶进门。 这一世不知怎么的了,周恒对她的态度好像越发奇怪。 一路上,周恒像是开了屏的孔雀,嘴就没停过。 宋伊人却像被冻住似的,嘴抿得紧紧的,全程只从鼻腔里敷衍地发出“嗯”“啊”两声,眼神冷得像河面上的风,连个正眼都没给过他。 她的运气还算不错,走了一天,捡到了整整4枚野鸭蛋。 夜色一点点沉下来,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宋伊人揣着野鸭蛋,心满意足地转身往家走,没曾想周恒像块甩不掉的膏药,始终紧紧跟在她身后,脚步黏得很。 “我送你回去,你一个女孩子走夜路不安全。” 宋伊人下意识地缩手。 她实在是太了解周恒了,这种无功不受禄的人,每一分付出都标好了价钱,从来不会平白无故对人好。 上一世,他就是这样,偶尔给她块糖、买根针,转头就会要走她更珍贵的东西,要么是她攒的工分,要么是娘给她的嫁妆布料。 她连忙往回推,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不用,我自己能走,你的鸭蛋你自己留着。” “伊人,还有几日就要报名了吧!武汉还挺远的,坐牛车要坐好几天,要是坐火车的话……你们家没那么多钱吧?” “要我说,你是大学要不然就别读了,跟着我一样风风光光……” 周恒的话还没说完,宋伊人一记眼刀甩过去,冷漠打断。 “你说录取通知书啊,撕了” 周恒震惊的瞪大双眼,直直的拦在路中间,挡住她回家的路。 “撕了?你疯了吗!你知道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大学吗?” “就算你家里供不起你读书,哪怕你卖了那录取通知书,又或者给我,也不能撕了啊!” “撕成什么样了,拿出来我看看还能不能修复。” 宋伊人无奈的耸耸肩,一脸都不以为然。 看见周恒这样心急的模样嘴角上的笑容差点止不住,手里盘鸭蛋的动作都跟着轻快了起来。 “哦,喂牛的时候一不小心掉在地上,被牛啃的稀巴烂,啧啧,真是可惜。” 宋伊人一边摇头一边叹气,装的倒还像样。 她当然不可能把录取通知书撕了,只不过她临近报名,实在是怕再出什么端倪,只能用这种粗暴的方法先骗过周恒。 见周恒真的信了,她还不忘打趣。 “不上大学就不上呗,你不是说了要娶我吗?到时候我给你生孩子陪你随军,也是好日子。” “怎么?没有那封录取通知书,你就不来提亲了?” 周恒犹如石化一般,被宋伊人远远的落在身后。 她带着鸭蛋,喜滋滋的往家里跑。 终于回到家,她还不忘叫唤。 “妈,你看我带什么回来了?!我今天下厨给你们做鸭蛋粥,好好给你们补一下营养!” 宋伊人笑着冲进了屋,没找到爸妈。 “你们人呢?” 她有叫了两声,还是没人回应,但自己的屋里却突然传出茶杯碎裂的响声。 她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丢下鸭蛋冲进房间。 在看清眼前一幕的瞬间,宋伊人瞬间止住了呼吸。 周恒的寡嫂杜鹃,此刻正稳当当的坐在她的床上。 手里,紧握着那封她精心藏好的录取通知书! 第三章 录取通知书拱手让人? “放下!你来我的房间做什么,我这里不欢迎你,出去!” 宋伊人连气都没喘匀,就立即做了个送客动作。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 杜鹃为什么会来偷她的录取通知书?她又是怎样知道自己的录取通知书藏在哪儿了? 杜鹃笑眯眯的,死皮赖脸的耗在宋伊人的房间里。 “我这是来沾沾喜气的,伊人你怎么突然这么激动,难道我还能把你东西偷走?” 她嘴上这样说着,却始终不肯把录取通知书放下。 宋伊人想上前去拿,却被杜鹃灵活的躲开。 “周恒那小子说你最爱把重要的东西藏在床下,没想到还真被他说中了,小情侣俩真是心连着心,我羡慕的不行哦。” 杜鹃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黄亮亮的玉米面饼子。 “你看,我这个当嫂子的不白来,这不是给你带贺礼了吗?” “这饼子可是用猪油烙的,香着呢。” 杜鹃把饼子放在宋伊人的床头,继续表演着。 “嫂子真没看过录取通知书长什么样?一来是沾沾喜气,二来是想把这录取通知书带回去,给我家娃娃看看。” “我儿子哭闹着说看不到录取通知书长什么样就不睡觉,我姑家寡母带个孩子不容易,实在是没办法了呀。” 这个年代用猪油烙的玉米面饼子可是过年才能吃上的好东西,杜鹃为了给儿子看一眼录取通知书就舍得拿出来做交换,宋伊人才不信。 她抿了抿唇,又看向那故作爱子心切的杜鹃,轻笑出声。 “杜鹃嫂嫂你是拿我当傻子骗吗?” 宋伊人的态度冷硬,把面前的杜鹃吓了一跳。 “你这是什么话呀?难道是不爱吃这饼子?是我这个做嫂子的考虑不周,我再回家去给你拿些别的。” 杜鹃起身要走,宋伊人把手架在门框上,毫不客气的把人拦下。 “我的是录取通知书你们惦记很久了吧,周恒不方便进我一个女孩子的房间,所以才特意派你来拿?” “怪不得他今天拉着我出去捡了一天的鸭蛋,顶着大太阳把脸晒脱了皮才捡到的两个鸡蛋也舍得给我,原来这份用心良苦,都是为了杜鹃嫂子你啊。” 宋伊人知道周恒或许从未爱过他,但回想到这些日子周恒对他献的殷勤都是假意欺骗,她还是难免伤心。 但到底是重生过一世的人,宋伊人很快便压下了心里的苦涩。 “杜鹃嫂嫂,这饼子我不吃你直接带走吧,这录取通知书你必须留下。” “说我小气不舍得给孩子看也行,说我疑心也罢,总归今天你不能拿走。” 她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 “放下!我的东西你不许碰。” 她上一世窝囊了一辈子,周恒嫌弃她,她受着。 杜鹃对她百般侮辱陷害,她也都忍了。 现在她想清楚了,同样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的人,凭什么只有她宋伊人受这样的气? 宋伊人挺起胸脯,不再是平时那副蹑手蹑脚胆小怯懦的模样。 她本就生的高挑,比那身形瘦弱的杜鹃要高上半头,现在面无惧色,显得她气势更足。 杜鹃也慌了,没想过向来好说话的宋伊人竟然会变化如此之大,一时之间支支吾吾也不知怎么解释。 这录取通知书放下,她怕是再没有任何机会能偷走,这辈子都无法顶替宋伊人读大学了。 到时候宋伊人读大学,周恒也要参军离开,她一个寡妇带着5岁的儿子在村里可怎么活? 可若是不放,她又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借口拿走。 她纠结万分,最后默默松了手。 看着眼前的宋伊人露出笑容,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好在那录取通知书还没脱手的一刻,周恒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宋伊人身后。 “伊人,你这是何必呢?” 周恒突然开口,吓了宋伊人一跳。 周恒低着头,眼里藏着说不出的情绪。 “你要是读大学了,还怎么嫁给我啊?” “大学整整4年,你去大城市,我要参军离开这里,咱们俩怕是没办法再相见了,无论多么好的感情也终将被距离消磨。你说过要嫁给我的,我也要答应你要娶你了。” “是!我承认我想把你的录取通知书让给我嫂子我有私心!让我最大的私心就是想娶你!我这么做只是不想你离开我。” 周恒缓缓抬起头,看向宋伊人的眼神里是说不出的柔情。 “咱们俩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你难道要因为读书和我毁掉婚约吗?你舍得我吗?” 宋伊人双手不自觉的攥紧,可仅过半秒的功夫,她便声音平静的开口。 “如果你真的爱我,为什么要束缚住我的手脚呢?你不希望变得更好吗?” 爱她?这句话谁都可以说,但唯独他周行不配! 周恒被反问的不知所措。 可他随即低下头,眼里有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太优秀了,我会自卑的,我怕这样普通的我配不上你。” “这是心里话。” 饶是宋伊人也愣了愣,她清楚的知道,周恒的演技没有这么好。 可她却没有丝毫迟疑,不傻愣着分析周恒的真实想法,而是立即转身,猛地扑到杜鹃身前。 杜鹃眼神空洞洞的站着,像是打翻了醋坛子,根本没料到宋伊人要做什么。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封录取通知书已经完好无损的又一次回到了宋伊人手里。 宋伊人将录取通知书死死搂住。 “离开我的家!我这里不欢迎你们!” 现在的宋伊人不惧怕和任何人撕破脸皮,一心只想保护好自己的前途。 杜鹃显然不舍得放弃,周恒也酝酿着新的情绪。 宋伊人眼神狠利,抽过一旁的扫把在空中挥舞,像一只发了疯的野猫一样驱赶面前的人。 就在周恒和杜娟准备落荒而逃时,一声呵斥破空传来。 “你们在胡闹什么?!” 周恒和杜鹃吓得浑身一激灵,齐刷刷的向门口看去。 在看清来人后,宋伊人喜滋滋笑弯了眉眼,蹦跳着来到了自己爸爸旁边。 “爹!周恒让我交出录取通知书,要不然就不娶我了。” “我刚好也不想嫁给他!我要上学,我要读书!我要和周恒退婚!要让村里的所有人都知道我不是他的未婚妻了!” 周恒脸色一白。 “伊人……你不要说这种气话,我知道你有口无心,下次不许这样了。” 说罢,他抬起头和宋父解释。 “叔叔,我是真心想娶伊人的,她一个人去外地读大学……我不放心,我也舍不得的。” 宋伊人不屑的扯了扯嘴角,心里是不愿再信周恒半个字。 她静静的等待着,等着自己父亲给他主持公道。 可沉默了足足几分钟,宋父才有了动作。 他抬起手,抽出被宋伊人护在胸前的录取通知书,然后交到了周恒手里。 宋伊人仍保持着紧握着录取通知书的动作,不敢相信刚刚发生的一切。 “爸?你这是什么意思?把我的录取通知书拱手让人? 第四章 我不嫁! 她条件反射一般地想要再次夺回自己的录取通知书,可那双手在滞空的瞬间,就被自己的父亲打了回来。 宋伊人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红痕,眼泪像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不值钱地往下掉。 “爸!你这是干什么?你不知道我读书有多辛苦吗?” “为什么要把我的录取通知书送人?你说话啊!爸!” “周恒,快点把我的录取通知书还给我,你要是敢拿走,我就敢跟你拼命!” 这还是宋伊人自重生以来第一次这么崩溃,她想过很多录取通知书会被夺走的对策,却没想过竟是被自己爸爸亲手送人的。 她拼命地摇晃着自己最信任的父亲的肩膀。 “我说了我不要嫁给周恒!我要读大学,我要走出深山!”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周恒和杜鹃一愣,自己也没想到这东西会获得得如此轻松。 他们憋着脸上的笑容,深深地鞠躬道谢。 周恒更是俨然一副绅士的模样。 “叔叔!谢谢!!那这封录取通知书我就拿走了!” “十日后我带着这彩礼上门,风风光光的下聘,给伊人和叔叔你一个交代!绝不会再让宋伊人顶着未婚妻的虚名了,我也想给宋伊人一个身份!” 周恒毫不犹豫地转身,宋伊人拔起腿就想去追,又被宋父扣住了肩膀。 “爸!你究竟要做什么啊?你知道那封录取通知书对我多重要,为什么要拱手让人?” 宋父长长叹了口气,嘴角还挂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你这傻丫头是高兴糊涂了吧,怎么还掉上眼泪了?真是个没出息的!羞不羞?” “我知道你一门心思就想嫁给周恒,之所以努力地考大学也是为了让周恒高看你一眼,我不了解别人,难道还能不了解我亲生女儿?爹记得你和我说的话,你一个女孩子不好意思上门逼婚,爹总归是要帮你要一个名分的。” “等会儿把这消息告诉你妈,就是说周恒三日后上门提亲,让你妈给你去市里买件漂亮的花裙子,爹掏钱,把你打扮成咱们村最漂亮的姑娘!” 宋伊人嘴里犯苦,心里更是说不出的酸涩。 “爸……不是的啊,我,我已经不想嫁给周恒了。” 曾经宋伊人为了嫁给周恒,一哭二闹三上吊过。 甚至想厚着脸皮逼着周恒上门提亲,为了能够得到周恒的青睐,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 这事别说自家爹娘日日揪心,就连周边十里八村的乡亲,谁不私下嚼舌根?大槐树下凑堆的大妈们总念叨。 “宋家养的闺女,真是被周恒迷了心窍”。 连村口放牛的老头都知道,宋伊人对周恒的那点心思,痴得像聋子听不见劝、瞎子看不清人,半点尊严都没留。 自己曾经激进的做法被自己的爸爸看在眼里,导致父亲一直以为现在的她还是曾经稚嫩的女孩。 没曾想过眼前的女儿已经重生了一次,现在的宋伊人根本不屑于多看周恒一眼。 “好了,知道你这丫头脸皮薄,和你爹也不好意思说真心话是吧?” “放心吧,闺女,爹虽然上了年纪,但就你这一个宝贝疙瘩,不管再苦再累,也一定给你攒够风风光光的陪嫁,一定让你在那个姓周的小子那儿抬起头来。” “只要我闺女高兴,我做什么都成!” 宋伊人攥紧着拳头,无力感深深将他包围。 她不打算坐以待毙,可刚冲出门,就遇见了采野菜回来的妈妈。 “丫头啊!我刚刚在门口可都听到了,那姓周的小子真要娶你?” “我们家闺女就是命好,心想事成,这以后嫁给周恒,日子一定错不了,至少可以填饱肚子了。” 宋伊人抿了抿唇,逼迫自己快速冷静下来。 她捋清好了自己的逻辑,打算和爸妈说自己的真正想法,说明自己早就不爱周恒了,说明自己真正的报复是要读书赚钱。 她长吐了一口气,拉过爸妈的手,正准备开口,妈妈却如释重负的笑了起来。 “妈本来还担心着,你上大学的学费实在是太贵了,咱们家就是把那地和鸡鸭鹅狗全部卖了,也实在供不起呀。” “今早我还盘算着要向谁借钱才能给你凑齐那第一年的学费,没想到咱闺女就有了更好的归宿,竟然就要嫁人了,我真是舍不得啊。” 宋伊人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又被硬生生的咽了下去。 连续三年的大旱之年,让这个小村庄的人连吃饱肚子都已经成了困难。 读书本就是富贵人家才干得起的事,她不过是脑子灵光,再加上一股冲劲儿,才侥幸考上了好的大学。 不然她这样穷苦人家的孩子,注定不可能走上读书的道路啊。 宋父拍了拍宋伊人的肩,宋伊人身子一抖,从未想过父亲那双瘦的皮包骨的手会如此沉重。 “让你妈给你缝一床好被子,到时候陪着周恒随军也不丢面子!” 她扭头看向一旁的妈妈,就见妈妈已经哼着小曲儿拿起了绣花针。 “秀一对鸳鸯,保佑咱们家女儿和那周恒和和美美一辈子。” 宋伊人内心的防线被彻底击溃,她冲进房间盖紧被子,将自己整个人隐藏在黑暗中。 上一世的悲剧还在眼前晃,若是再步后尘嫁给周恒,就算她拼尽全力,真能护着爹娘、让全家过上好日子吗? 可要是执意去读大学,那笔学费就像座大山,比爹娘起早贪黑种一年地的收成还多,会不会又把疼她的爹娘拖进深渊? 宋伊人佝偻着身子,明明是盛夏,她却觉得手脚冷的可怕。 重生一世,她难道什么也无法改变吗? 夜色越沉,蝉鸣渐渐淡了,村里的灯火全灭了,只剩星光透过窗棂。 宋伊人慢慢从床上爬起来,脚踩在冰凉的泥土地上,瞬间清醒了大半。 她眼底的迷茫一点点褪去,只剩决绝,蹑手蹑脚地挪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不行!她绝不能放弃! 哪怕是卖血割肉,哪怕是打数十份工,她也一定要读这个大学。 绝不能因为眼前的困难放弃真正能让全家幸福的长久之计,她不能犯糊涂! 她动作足够轻,连邻居家那个最为机敏的大黑狗都没有惊扰起来。 她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翻阅着篱笆墙。 双脚轻盈落地的瞬间,身后忽然传来母亲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担忧。 “伊人?你这是要去哪?” 宋伊人浑身一僵,脚步顿住,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缓缓转过身。 “我……” 第五章 陪嫁镯子 宋伊人的两根手指差点被自己捣烂,也始终扯不出一句谎话。 妈妈就这样看着宋伊人,声音温柔的犹如春风,轻轻浅浅的开口。 “是饿了吧?今晚做饭也没叫你,你爹说你是太高兴了,让你一个人在屋里缓一缓。” “妈知道你今天捡了6个鸭蛋,我这就煮了给你吃。” 宋伊人还没来得及拒绝,宋母就已经撸起袖子麻利的干起活。 “妈,煮一个就够了,剩下的留着你们两个补身体,我吃不了那么多的。” 宋伊人怯生生的拒绝着,却盯着那鸭蛋直咽口水。 她走了一天,滴米未进,晚上更是哭的眼睛发肿,早就饿到肠鸣。 一想到自己接下来的计划,她恨不得尽可能的多吃,把肚皮撑破。 但在自己母亲面前,她还是什么都没说,一如既往的乖乖女模样。 妈妈咕噜噜的把6个鸭蛋全部下到锅里,用扇子把铁锅下面的火扇得正旺。 “我们两个才不爱吃鸭蛋嘞,你都吃了,你都吃了我们才高兴。” 圆滚滚白胖胖的鸭蛋被剥好了放在宋伊人手里,她含着眼泪,吃了两个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吃了。 宋母没在继续剥鸭蛋,而是拿出一块白布,把4个鸭蛋装好放在院子里面晾凉。 “这剩下的几个。鸭蛋就放着,你要吃就拿。” 宋伊人看着自己妈妈打了哈欠,又伸了个懒腰。 “明早还要起来上地除草呢,妈就不在这儿陪你聊了,我早点回去睡了。” 宋伊人把头埋的更低,不敢去看自己的母亲。 等人走后门关严,宋伊人小心的抓起那抱着鸭蛋的布,急匆匆的又一次离开了院子。 她飞快的往杜鹃家里奔,原本二十分钟的路程被她硬生生的十分钟走到了。 她猛烈的敲着杜鹃家的门。 “人呢!出来!把我的录取通知书还我。” 宋伊人攥着拳头,对着杜鹃家的木门咚咚猛敲,力道大得指节发红、胳膊发麻。“杜鹃!开门!” 这声音大到隔着好几户的邻居都能听见,宋伊人不信杜鹃听不见。 可就这么敲了近十分钟,屋子里依旧死一般的寂静,连半点脚步声都没有。 宋伊人怕再这样敲下去会扰到邻居们的休息,只好摸索出一根木棍,撬开了杜鹃的窗户,手脚利落地蹦了进去。 上一世还是黄花大姑娘的宋伊人自然不会这些,现如今她看着自己撬开窗户的杰作,又一次庆幸自己是重生之人。 她在屋子里扫视了一圈,连叫了好几声杜鹃的名字,但仍旧没人回应。 她心里一惊,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宋伊人急匆匆扑到杜鹃的床边,伸手一摸,床板冰凉。 被褥,枕头全没了踪影,连铺在底下的粗布床单都被卷得干干净净,连点褶皱都没留下。 还有那杜娟最疼爱的儿子,此刻也没见到人。 宋伊人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她太清楚了,杜鹃定是连夜收拾好东西,坐上了去武汉的火车,要顶替她去读大学,要抢走她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她一急之下把嘴唇咬出了血,铁锈味瞬间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但她顾不上痛,推开门迅速向最近的火车站跑去。 今天下午有一趟开往武汉的火车,杜鹃一定是坐着那个走了。 宋伊人不知道现在究竟能怎么办,她身上一分钱也没有,就算跑到火车站也无济于事,仍旧挽回不了杜鹃代替她读大学的现实。 可宋伊人的脚还是没停下,她跑得飞快,肺部像是一个巨大的风琴箱,跑得呼啦呼啦作响。 粗布衣裳早就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上,裤子黏在腿上,每跑一步都格外费力。双腿发软发颤,肌肉酸痛得快要抬不起来,脚底被土路磨出了水泡,破裂后钻心的疼,可她依旧不肯停下。 “该怎么办?究竟该怎么办?” 她恨不得立刻冲回去找周恒算账,可那又有什么用?录取通知书回不来了。 她脚被磨的起泡,每走一步都承受着剧烈的刺痛。 她撇了撇嘴,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真没用!真的!” 她一瘸一拐的在山路里走着,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吆喝。 “前面那个丫头要去哪儿?我载你一程啊,路费不贵,你要去哪儿都两分钱。” 宋伊人眼睁睁的看着牛车走到自己面前,高兴的不知该说什么好。 “可是.....我没钱。” 宋伊人老实的开口,那驾牛车的人立刻想走。 她眼疾手快的把人拉住,扯出了一抹牵强的笑容,一只手迅速的摸着深色的挎包。 “你别急!我有野鸭蛋,我有野鸭蛋和你换成吗?” 宋伊人把白布一掏,摸索出两个野鸭蛋就往那拉牛车人的怀里塞。 拉牛车的人顶着两个野鸭蛋眼里放光。 “得嘞!坐上去,咱们这就出发。” “正好饿了,这荒郊野岭的我还不知道上哪弄吃的去呢。” 宋伊人生怕拉牛车的人反悔,提起裤子稳稳的坐上牛车。 “大爷,你快点,我要去车站!很急!” 宋伊人催促了一遍,便又扭过身坐回牛车上。 她把手又一次摸向了白布,怎么摸都觉得不对劲。 这白布里有其他东西。 她小心的打量着前面的拉牛车人,在确认那人没有看自己后,用大半个身子护住白布,格外仔细的打开。 她定睛一看,将眼睛揉了又揉,这才确定自己手里攥着的是一个被擦的锃亮的银镯子。 这是她妈妈戴在手上多年的陪嫁,是当初自己外婆送给妈妈的唯一遗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白布里? 她不用多想,便知道了自己妈妈的为什么要这么做。 昨天晚上她或许不是碰巧在院子里遇见了自己妈妈,而是那一整夜,自己的母亲都没有睡,只是为了等她做出逃的动作。 母亲最懂她的执拗,也最疼她的委屈。 哪怕舍不得自己的传家宝贝,哪怕往后日子更拮据,也不愿看着她一个人偷偷垂泪,竟悄悄把陪嫁塞给她当路费。 宋伊人吸了吸鼻子,喉咙干得发疼,鼻尖一酸,眼泪差点砸在银镯子上,心口像是被什么揪着,一抽一抽的疼。 她快速的将银镯子包好,动作轻柔的塞回了自己的布包里。 路费有了,她一定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在驱车赶到火车站后,宋伊人去当地的铺子典当了银镯子。 典当铺的掌柜拿着银镯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报出价钱时,宋伊人没有半分犹豫,哪怕心里舍不得那承载着母亲心意的镯子,也知道眼下追上杜鹃守住前途最重要。 拿到钱的那一刻,她立刻转身冲向火车站售票窗口,买下了最快一趟开往武汉的火车票,指尖攥着车票,指节发白。 一路上宋伊人没有睡稳,心里都是对周恒和杜鹃的恨。 终于在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后,她来到了武汉。 武汉比自己家里的村子还要热,人群熙攘,吵闹的让宋伊人极为不适应。 她小心的护好钱包,一边问路一边寻找自己的学校。 这里的东西太贵了,一碗阳春面要1毛2,要知道这1毛2在他们那里,可是能买半袋子的面了。 宋伊人舍不得吃,她把最后两颗鸭蛋小心的剥开填了肚子,便一股脑的冲到了录取通知书上所标明的武汉大学。 她看着眼前漂亮的学校和有礼貌的同学,更加坚定了自己一定要读书的想法。 没等她主动去找杜娟,那女人就自己出现在了她面前。 杜鹃给自己买了个顶好的行头,头上还扎着一个做工精巧的兰花簪子,学起了文人的样子买了鹅毛扇子做作的扇着,就连自己儿子都穿上了城里人的衣服。 杜娟抱着录取通知书,笑容扬得老高,整个人像是被浸在蜜里一样的高兴。 宋伊人的手紧紧握成拳,胸腔急速的起伏,那份愤怒已经烧到了她的嗓子眼。 她从人群中穿出,脸色铁青的走到杜鹃身边,一把扯住杜鹃的胳膊。 “抢别人的东西?你怎么有脸站在这里的!这份录取通知书上写的我的名字,它是我的!不属于厚颜无耻之人!” 宋伊人声音洪亮,话音落下的一刻,周遭所有的视线全部向宋伊人这处汇集。 杜鹃脸色发青,几乎是尖叫着出声。 “宋伊人!??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第六章 舆论 杜鹃眼神四处躲闪,抱紧肩膀想削弱自己的存在感。 宋伊人大步走上前,死死的盯着录取通知书。 “还给我,这是我对你下的最后通牒。” 杜鹃脸色由青转白,慌张的直搓手,却仍舍不得把录取通知书交还给我。 宋伊人眯着眼,准备自己伸手拿过,身后就突然传来周恒的声音。 “你怎么来了?” 宋伊人仅仅是听到周恒的声音便心里一阵烦躁。 下一刻,就见周恒绕到宋伊人身前,直接拦在两人中间中间。 “你哪来的钱坐车来武汉的?你爸你妈没拦你吗?” “你怎么就这么想不清楚?这么看不得我嫂子把日子过好吗?” “别闹了好不好?我这就送你回去,过两天带着彩礼提亲,别这么心急,我答应你的事绝不会反悔。” 周恒小步的挪到宋伊人身前,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才拉起宋伊人的手。 宋伊人下意识的后缩,但手还是被扯住。 她厌恶的皱起眉,将周恒的胳膊一把甩开,力道大的让周恒踉跄了一下。 “我早就说过我不想嫁给你,也绝不会嫁给你,你少在这给自己脸上贴金,我看不上你这种卑鄙龌龊的男人!” “我已经给过你们两个一次机会了,你们不配再有第二次了,听不懂人话是吗?那我就用事教你们做人。” 宋伊人声音清亮,语气更是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字一句的钉在空气里。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观赏这处的闹剧,而这正是宋伊人想要的结果。 “偷了我的录取通知书就能偷走我的人生吗?真是不要脸!” “你们俩人密谋坑害我一个柔弱女子,骗走我的录取通知书,夺走我多年寒窗苦读的成果,良心不会痛吗?” “杜鹃,你知道周恒是我的未婚夫吧?孤男寡女一同来到武汉,不怕旁人笑话?小叔子偷未婚妻的录取通知书送嫂子,这种违背公序良俗的事只有禽兽才干得出来!” 宋伊人说的每个字都铿锵有力,边人说还不忘边鼓掌,进一步吸引路人的注意。 “怎么回事啊?那女的手里拿的录取通知书是偷的?胆子可真大,抓到证据可是要坐牢的。” “你没听说吗?这俩人不是情侣,一个是没了丈夫的寡妇,另一个是小叔子,可我好像看他们两个住在同一家小旅店,该不会……” “呸!真恶心,必须被这姑娘讨回个公道来,那封录取通知书到底是谁的,快点物归原主。” 一群人围上前,纷纷讨伐周恒和杜鹃。 杜鹃吓得全身颤抖,踩着高跟鞋的腿站都站不稳。 周恒责备的瞪了宋伊人一眼。 “我真不知道你最近为什么变成了这样,简直不可理喻,没办法和你沟通!” 宋伊人冷笑着,却没露出半点伤心的神情。 她以为眼下周恒和杜鹃不过是强弩之弓,马上就会交出录取通知书,灰溜溜的走人。 却没想杜鹃一咬牙一跺脚,拍着胸脯大喊。 “哪来的神经病?为什么来我这里发疯?我根本不认识你。” “快走,这里可是武汉大学,不是你能随便撒野的地方。” “我叫宋伊人,在录取通知书上写的就是我的名字,你别想冒认。” 宋伊人也没想到杜鹃会如此无耻,竟然连不认识她的话都编得出来。 可这人生地不熟的,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替宋伊人作证。 她深深的看了周恒一眼,对周恒示意。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周恒,你告诉大家那封录取通知书是谁的?” 周恒把唇抿的死死的,迟疑了半刻也没有开口。 宋伊人轻轻颔首,知道了周恒的最终选择。 她没露出丝毫的慌张之色,只是背着手绕着圈的打量杜鹃。 “嫂子?你口口声声说这录取通知书是你的,那有什么证据证明吗?” 杜鹃自作聪明的仰起头。 “那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录取通知书是你的呢?” 宋伊人笑了笑,眼睛一错不错的盯着录取通知书的封皮。 她为了防止录取通知书被偷,确实做好了二手准备。 “我早在这录取通知书内部夹层里放了个小物件,你能说出这物件是什么?就能证明这录取通知书是你的。” 宋伊人伸出纤长的手指,点了点红色封皮儿内部隆起的小包。 “这东西是我放进去的,但如果你能猜对,那算我倒霉,我把这录取通知书让你了” 宋伊人用胶水将录取通知书的封皮反复封了三遍,保证封皮绝不能轻易打开。 杜鹃害怕录取通知书受损,一定不敢轻易撕破封皮,只能将录取通知书带来学校交给校方处理。 杜鹃完全没料到平日里看起来憨厚的宋伊人心思会如此细腻,吃惊的瞪大双眼。 “你竟然给我设圈套?” 说完后,她立刻捂住嘴,生怕自己露了馅儿。 围观群众围的里三层外三层,都好奇这场闹剧的最终结果是什么。 “你不是说是录取通知书是你的吗?快说!封皮儿里面的小鼓包到底放了什么东西?” “你看她那个心虚样子,一看就是不知道!快把录取通知书还回去!赶快还回去啊!” 杜鹃把脖子缩起来,一脸的柔弱模样。 可这副表情只对周恒有效,对这些一心想知道真相的路人没有半点效果。 杜鹃没办法,向周恒投去求助的目光。 周恒还在愣神中,目光死死的盯着面前的宋伊人,嘴里不停呢喃着。 “伊人……你说不嫁给我了是什么意思?这种事情是不能拿来开玩笑的……” 宋伊人将一直追着他要个说法的周恒推开,抱着胳膊站在杜鹃面前。 “怎么不说话了?难道是不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那我先猜吧,这里面装着的是一个红色的草莓发夹。” 宋伊人话音刚落,杜鹃也立刻开口。 “里面是一个草莓发夹!我本来也想说的是被宋伊人抢先了!我真的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这就是我的录取通知书。” 宋伊人勾起一抹所有人都看不懂的笑,静静的站在人群中间不说话。 围观群众却急了。 “那这算谁赢了?两个人都说是草莓发夹,根本判断不出来录取通知书是谁的。” “害!就是啊,应该让两个人都写在纸上,现在这还怎么弄?” 一阵热闹的讨论声停止,宋伊人这才轻咳了一声。 “哎呀,我好像记错了,里面根本不是什么草莓发夹,而是一块猪油糖。” 宋伊人耸耸肩,一脸无辜。 杜鹃气得脸蛋通红,说话也跟着结巴。 “你……你就是故意的。” 宋伊人点点头,反问道。 “就是故意的又怎样?如果录取通知书真是你的,你怎么会不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宋伊人一句话将杜鹃噎住,杜鹃眼眶泛红,搂着自己的儿子手足无措的跪在地上。 宋伊人知道杜鹃是个爱有样学样的学人精,所以才故意设下圈套等着杜鹃蹦进去。 现在是已成定局,只能打开录取通知书确认就可以真相大白。 在众人的注视下,杜鹃没有半点逃脱的办法,只能颤颤巍巍的打开录取通知书。 所有人都伸长着脖子去看,就见杜鹃掏出了那块宋伊人口中的猪油糖。 “还真是这女人偷了录取通知书!贱人,赶快还回去,武汉大学可不收你这种骗子!” “又坏又蠢怕是还作风不正,要不是这位宋姑娘提前防范你们这种小人的准备,我们还就真被你给骗了。” “还回去!还回去!……” 宋伊人没兴趣欣赏杜鹃的窘迫,只是伸出手。 “可以把录取通知书还给我了吧?” “现在你没办法耍花招了。” 第七章 窘迫 杜鹃把头别开,几乎将不甘写在了脸上。 周恒也走上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我们都是一家人,你何必闹得这么难堪呢?” 宋伊人又一次把周恒放在他胳膊上的手甩开,语气又冷又硬。 “别碰我,我嫌脏。” 周恒的手僵在半空中,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宋伊人拿起录取通知书,毫不留情的转身离开。 可已是正中午,报到处的学生和老师们都要休息。 宋伊人没办法,只能坐在校门口的大树下乘凉。 正夏的天气热的人脑袋发昏,但看着手里的录取通知书,宋伊人心里又甜又美。 只要报到成功,她的人生轨迹就能被彻底改写,能够远离周恒,不用再过上一辈子的苦日子了。 她想的入迷,等周恒坐到她旁边时她才发现身边突然出现了个人。 “热不热?吃一根冰糕吧,别中暑了。” “我订的小旅馆就在附近,你先去乘乘凉,等下午再过来报到也可以,反正报到又不是只有今天一天。” 周恒把冰糕往宋伊人手里塞,宋伊人两只手撑着一并将周恒一起推开。 “谁知道你这里有没有下毒?万一给我下了迷药再把录取通知书偷走该怎么办?毕竟你为了你嫂子可是什么事都做出来。” 周恒哑口无言,沉默半晌后,犹豫着开口。 “你说不想嫁给了我是什么意思?伊人……我不懂,嫁给我是最好的选择。” “你不用读大学受苦,你爸妈也不用再跟着你操心,你不要吃醋和我怄气,我不喜欢听到你说这样的话,你以后不许再说了。” 宋伊人撇了撇嘴角,又把屁股往一旁挪了挪,只想尽可能的离周恒远一点。 可周恒似乎并不打算放过宋伊人,扒拉着宋伊人的胳膊一定要一个说法。 宋伊人实在没办法,只能撸起袖子,用蛮力将周恒一把推开。 “你要是再不走,我就叫警察说你耍流氓!” 周恒受了伤一样的垂下头,终于闭嘴了嘴巴,一步步的从宋伊人身边挪开。 宋伊人休息的差不多了,报到处又再一次开了门。 她拿起录取通知书,一蹦三跳的跑到报到处。 她把录取通知书递过去,大声的报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宋伊人,这是我的录取通知书。” 对面拿起录取通知书,又看了看宋伊人的脸。 “你先等一下。” 对面留下这句话后便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等人再次回来后,对宋伊人完全变了另一副脸色。 “你这造假也该用点好手段吧,当我们武汉大学的人都是傻子?” 宋伊人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再追问。 “什么意思?我哪里造假了?” 报到处的人将录取通知书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又推回到宋伊人面前。 “你自己看吧,这样粗制滥造的假录取通知书简直是在侮辱我们的智商。” “录取通知书的封皮是真的,但里面的纸是假的。” “报道不通过!本校拒绝录用你做学生。” 宋伊人呼吸一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接过那张录取通知书的。 她脑袋嗡嗡作响,几乎将嘴唇咬的变形。 假的?那真的去了哪? 大脑犹如条件反射一般的想到了周恒。 原来周恒刚才像苍蝇一样的绕在她身侧,竟然是为了偷换她录取通知书。 她千算万算,还是没算到这一层。 宋伊人立刻转身,飞奔着向周恒口中刚刚提到的小旅馆跑去。 正午的日头毒得能烤化柏油路,宋伊人顶着烈日坐了一中午车,又拼了命往这家小旅店奔,此刻嗓子干得像是要裂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似的疼。 她止不住地剧烈咳嗽,脸憋得通红发胀,眼泪混着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老板,我要找人,你们店里的人偷了我的录取通知书,那是我唯一能读大学的机会,我不能没了它啊……” 店老板翘着二郎腿坐在长板凳上,手里摇着蒲扇慢悠悠扇风,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嘴角撇出一抹嫌恶,吐了口唾沫星子。 “关我们屁事?少在这儿哭哭啼啼添晦气,赶紧滚!” 说着,还抬手狠狠挥了一下,像是赶一只碍眼的苍蝇。 宋伊人浑身一僵,绝望瞬间裹住了她,她只能扶着墙,扯着破锣似的嗓子大喊。 “周恒!周恒你出来!算我求你了,把录取通知书还我还不行吗?” 她的声音又抖又破,喊一句就剧烈咳嗽一阵,喉咙里的刺痛钻心,可不管她怎么喊怎么哭,都没见到周恒和杜鹃的半分身影。 她放低姿态,近乎卑微到尘埃里,哽咽着哀求。 “我不纠缠你了,真的不纠缠了……你和杜鹃要怎么样都好,你想娶她我也不管,我只求你把通知书还我,让我能去读大学,这还不够吗?” 她早已耗尽了力气,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只能死死靠着土墙,一遍遍地祈祷,盼着周恒能有一丝良心。 或许是她的哭喊吵到了屋里人,二楼一间客房的房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条细缝,周恒从里面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里,先是满是不可置信,像是没料到她能说出这样的话。 随即掠过一丝迟钝的后怕,可仅仅半秒,他就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关上房门,连一句回应都没有。 “我看见你了!周恒!你别躲了!” 宋伊人冲着房门拼命大喊,声音里满是不甘与愤怒,转头再看向依旧不为所动的店老板,屈辱的泪水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咬了咬下唇,直到尝到铁锈味,才像是做了破釜沉舟的决定。 “老板,我给你跪下了,求你让我进去行不行?”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卑微到极致。 “我就找他要回通知书,马上就出来,绝对不给你添麻烦,求你了……” 宋伊人蹑手蹑脚地挪到店老板面前,肩膀控制不住地抽动,死死咬着嘴唇,拼命忍着才没让自己哭出声。 为了录取通知书,为了不重蹈上一世的覆辙,她什么尊严都能丢,什么苦都能受。 店老板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带着算计与嫌恶,手指敲着柜台,半天没说话。 宋伊人慢慢伸出手,扶住旁边粗糙的木门,木刺狠狠扎进指尖,钻心的疼,很快就留下几道发紫的伤痕,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她缓缓弯下腰,用沾着尘土和血丝的手,胡乱掸了掸膝盖上的灰,半个身子一点点往下俯,每弯一分,心里的屈辱与恨意就重一分。 她以为自己注定要跪得卑微,以为这一世又要被周恒拿捏,可就在膝盖即将触碰到冰冷地面的瞬间,一双有力的大手突然伸了过来,稳稳地将她从地上捞了起来。 “这位老板,你为什么要刁难一个学生?哪有这样做生意的道理。” 那男人的声音清透,说话时不急不缓,温柔又有力。 宋伊人扭过身,刚好撞上周恒那双浓墨般的眼眸。 她一时之间忘了呼吸,等被那男人扶好后,才意识到刚刚自己一直被他揽在怀里。 “是你?” 男人波澜不惊的眼神和他对视,幽深的眸底让人看不出情绪。 “你认识我?” 第八章 斗一辈子! 宋伊人收回了视线,没再说话。 她何止是认识,眼前的男人是上辈子周恒的顶头上司霍首长,也是曾经救过宋伊人一命的救命恩人。 前世她执意随军,等周恒熬成营长,她这个名义上的营长夫人,却成了部队奸细的目标,被绑架当做人质。 她被困在阴暗的破窑里,日日盼着周恒来救,可等来的,却是周恒透过通讯器冷冰冰的话。 “要以大局为重,就算牺牲你,也要保全部队机密。 就在她被吓得浑身发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 是平日里冷面寡言、连笑都极少有的霍首长,顶着敌军的枪林弹雨,扛着违抗命令的压力,硬生生冲破包围圈,把她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她欠霍迤驰一条命,这份恩情刻在骨子里,可她连一句正经的感谢都没来得及说,就被周恒以不懂事拖后腿为由,狠狠赶回了乡下。 如今再见到这位霍首长,她心里止不住的温暖。 宋伊人吞咽的口水,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沙哑,仔细地把自己这几天的经过和眼前的男人讲了一遍。 听完事情的经过后,霍迤驰的眼里笑意全无,整张脸只剩下一片冷厉的严肃。 店老板回过身立即端着一碗凉茶,献殷勤似的递到霍迤驰面前,手都在发颤。 霍迤驰伸手接过来时,手腕稳得纹丝不动,转而递向她,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军人的硬朗。 “先喝水,润嗓子。” 店老板刚才的蛮横劲儿荡然无存,连忙收起蒲扇,堆着满脸谄媚的笑,。 “哎!霍首长您早说你们认识,就是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拦这位姑娘!” 他没多说话,只抬了抬下巴,朝身后的士兵递了个眼神,士兵却立刻会意,快步上前,掏出钱拍在柜台上,动作干脆利落。 霍迤驰的声音没有半分起伏,却带着不容僭越的威严。 “开门,让她进去。” 店老板不敢说半个不字,立刻让出身位。 宋伊人急匆匆的跑到周恒的房间前。 门一推开,周恒立刻解释。 “宋伊人,我没和嫂子住一起,我的房间在隔壁。” “嫂子说她中暑了,我才来照顾她,你千万别误会!” 他急急的说完,这才注意到一旁的霍迤驰。 仅一瞬间,周恒像是被下破了胆,额头上的冷汗直流。 “首长?!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们不应该在总部队调兵吗?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不符合您身份的小旅馆……” 霍迤驰倚在桌旁,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笔挺的军装衬得肩背宽阔利落,指节分明的手指落在桌沿,节奏沉稳地轻敲着。 “人民子弟兵,眼看要提拔成营长,背地里却干着欺负弱女,抢占他人前程的龌龊事,你倒是真让我另眼相看。” 最后四个字咬得极轻,却字字带刺,压得周恒连呼吸都不敢重。 周恒的嘴巴半张着,磕磕绊绊不知该怎么解释。 “误、误会……都是误会!” 他咽了口唾沫,强行挤出几分笑意。“我和伊人是从小长到大的青梅竹马,我....我哪能干那种不是人的事儿啊!” 宋伊人急了。 “你就是做了,三番五次的偷走我的录取通知书,我真正的录取通知书现在就在你手里,你还有什么不承认的?” 话音刚落,她下意识往身后瞥了一眼。 霍迤驰就站在她身后,身形挺拔如屏障,明明只是见过一两面的人,却给了她无穷的底气,让她再也不用像从前那样卑微怯懦 身后的霍迤驰像是耐心耗尽,低沉着嗓音开口。 “交出来。别逼我动军纪,到时候你连营长的边都挨不上。” 周恒浑身一哆嗦,再也不敢拖延,慌慌张张地跑到杜鹃身边,弯腰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 杜鹃一张脸狰狞到了极点,她语含愤恨。 “你是什么人敢这么对周恒说话?他高低也是要做营长的人,你又算什么东西?!” 杜鹃向来温柔的笑脸再也维持不住,一双眸子阴冷无比。 周恒吓得魂都快没了,几乎是扑到杜鹃身边,一把捂住她的嘴,。 “闭嘴!你疯了!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他转头看向霍迤驰,脸上堆着谄媚又惶恐的笑,额头全是冷汗。 霍迤驰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笑意却从未达眼底,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一片冰封,没有半分情绪,却比暴怒更让人胆寒。 他缓缓开口。 “周恒,你的作风问题,我会让人好好调查。提拔之事,我要重新考虑一下” 周恒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连忙低下头,讪讪地陪着笑,连一句辩解的话都不敢说,只能不停点头。 “是、是……霍首长说得对,我、我接受调查。” 宋伊人手握着录取通知书,对着周恒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真的是太感谢你了。”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是,总有一天我会报恩的。” 霍迤驰轻轻点头。 “不用客气,都是我应该做的。” “如果因为这两个人耽误了武汉大学对你的录取,那是国家的损失。” 宋伊人回了一个甜甜的微笑,又窘迫地抿了抿唇。 “下次遇见你,我一定还钱。” 说完这话,她头也不回地跑了。 趁着现在报到处还没休息,宋伊人要快点赶过去报到,以防夜长梦多。 她步子飞快,却还是听见了身后杜鹃的叫唤。 “伊人妹妹,你跑那么快做什么?” 宋伊人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恨不得直接跑起来。 但她没有好好休息,自然还是被杜鹃追上了。 “我是来和你道歉的,我知道自己错了,我真是太贪婪了,净想着把好的东西往自己身上揽,你别怪我好不好?” 宋伊人做着防御的动作,将录取通知书死死抱住。 “别耽误我的时间,我赶着报名。” 杜鹃没皮没脸地在身后追着,宋伊人全程当做没看见,只是一味地往报道处赶。 “你和那男人什么关系啊?周恒好像特别怕那个男的,你和他很熟吗?你们两个怎么认识的?这件事周恒知不知道?” 宋伊人一句话也没回,终于赶到了报到处。 “你好,我要报到,我叫宋伊人,这是我的高考录取通知书,请你们检查一下有没有问题。” 宋伊人将录取通知书递了过去,她满心欢喜,期待着自己进入大学后的样子。 她也要像上一世的杜鹃一样,穿得漂亮,潜心研究,专注自己。 这本来就是应该属于她的人生,只不过是被杜鹃偷走了。 她握着录取通知书的指尖在颤,报到处的人走了出来,刚要接过那份录取通知书,却被一双手直接抢走。 “你!” 撕啦一声。 宋伊人全身的血液凝固,眼前一片漆黑。 又是撕啦一声,宋伊人喉咙发紧,胸部像是被铁锤打过一般的剧痛。 “我把你的录取通知书撕了,看你还怎么读大学,看你以后还怎么在我面前炫耀。” “敬酒不吃吃罚酒,好好的交易你不做,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杜鹃面部狰狞扭曲,两只胳膊使着劲,恨不得将录取通知书撕成粉末。 “你明年要是再考,我就再抢一次。抢不到就再撕一次,我就是不讲道理,你能拿我怎么样?” “我一个寡妇,本就可怜,你还一直欺负我。” “好啊,那咱们两个就斗一辈子!” 杜鹃将碎末一般的录取通知书扬在天上,给这宋伊人下了一场寒到心底的雪。 宋伊人绝望地木在原地,两只手无力地抓着空中的纸屑。 “撕了……什么都没了。” ...... 第九章 死了算了 宋伊人跪坐在地上,将录取通知书的碎片一点一点地拾起。 她没有说话,安静得可怕。 巨大的痛苦和绝望一次性砸在宋伊人消瘦的肩膀上,她的大脑已经没办法承受这样猛烈的打击。 她任凭热蜡一般的泪水砸在碎纸片上,企图用泪水将录取通知书再次粘合。 可越是挣扎,就越显得她可笑。 像一只已经断了翅膀的飞鸽,在地上沾满污泥苟延残喘。 杜鹃弯下腰,胡乱地抓了一把纸片儿捏在手心,生怕宋伊人会再次把录取通知书修复好。 “是你总要和我作对……我,我也不是有意的。” “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心不坏,就是被你气到了,已经拿到我手里的东西,你却还想要我回去,是你欺负我在先!” 杜鹃有些后怕,僵硬地找补一句便慌乱地跑开了。 宋伊人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丢掉手里攥着一团的碎纸,僵硬地起身,平静地离开。 她在学校像没有家的鬼魂一样游荡着,将自己梦寐以求的大学用眼睛牢牢记住,记住这学校的每一片叶子,每一棵树。 她两条腿走得发麻,可仍旧不舍得离开。 明明只差一点,她就要成功了。 直到夜色将至,宋伊人被狼狈地赶出大门,她才像回过神来,停止了机械的行走。 宋伊人抱紧双臂,只觉得浑身冷得厉害。 她原本清亮的眼睛像蒙着一层水雾,眼睛半张半合眯着,早就失去了往日的神采,白皙的皮肤上也在夕阳下映射出不正常的潮红晕。 她连冲进旅店对周恒和杜鹃质问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坐在路边一遍遍地舔着干涩的嘴唇,让自己不要晕死过去。 她太恨了,那种上一秒天堂下一瞬地狱的无助感几乎将宋伊人撕碎。 她想掐住杜鹃的喉咙,将自己两世的怨恨全部化作手上的力量,让杜鹃付出代价。 更想指着周恒的脸质问,问他为什么这么没有良心?为什么明明不爱她却要抓着她不放。 但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蜷缩着身体抱着发颤的小腿,陪着一地的枯叶一同熬过了漆黑的夜晚。 天边泛起鱼白色的暖光,宋伊人缓缓站起身,扯出一抹麻木的笑容。 如果说上一世宋伊人的生活是地狱的话,重生后的宋伊人是想摆脱周恒这个泥潭,用自己的努力走上通往天堂的幸福道路。 但现在,她累了倦了,心里只剩下恨了。 继续在泥潭里挣扎也好,她唯一想做的就是让周恒和杜鹃跌进和她一样的地狱,让他们痛不欲生。 她整理了自己的衣服,坚定的走向了附近一所医院。 医院里,无数个壮年妇女和男人脸色苍白,脸上却挂着幸福又满足的微笑。 宋伊人挽起袖子,亮出了藕节般细嫩的小臂。 “医生,我要卖血,能抽多少就抽多少……” 医院里人声嘈杂,医生疲倦的抬了抬眼皮,却在看到宋伊人的脸色后流出一抹惋惜。 “身体都什么样了还来卖血?我们这也不是什么人的血都收的,你考虑清楚自己是要命还是要钱?” 宋伊人将左手搭上了右手腕上的脉搏,就连自己也忍不住苦笑。 这样微弱的脉搏,能活着确实是个奇迹。 不过一想到卖了血就有钱买车票,能回村找周恒和杜鹃报仇,她就什么都能坚持了。 宋伊人垂着眉眼,再三哀求医生这才把自己的血卖了出去。 针管插进血管,痛感和疲惫席卷全身,她才知道上一世自己妈妈卖血为了给她养小产后的身体是多么的不容易。 再足足抽了三大袋后,宋伊人眼前阵阵发黑,指尖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攥着那几张皱巴巴、带着体温的纸币,苦笑道。 “终于凑够了自己买回去车票的钱。” 再次回到村子里的乡间小路,宋伊人总有些恍如隔世的凄凉感。 她以为这次出去,再回来定是衣锦还乡,没曾想如此狼狈。 显然村子里的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村口洗衣服的大妈见到宋伊人,光天化日下大喊见鬼了。 “见鬼了!这、这是谁啊?!好好一个姑娘,怎么被糟蹋成这副鬼样子!” “宋大山!别锄地了!你家伊人不是去城里读书了吗?这才出去几天,怎么就跑回来了?还、还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看着都吓人!” 宋伊人一步一踉跄,双腿发抖,眼神却越发坚定。 邻居们里三层外三层的把宋伊人围住,有的关心有的心疼。 “是学费不够吗?学费不够和我们讲一声,我们能帮的都帮,村里就出你这一个大学生,就是拼了命也要把你供出去啊!” “难不成是被那群城里人欺负了?那群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我呸,丫头你告诉我是谁,我跟你一起进城找他们说理去。” “怎么不说话呀,难道是放心不下周恒?这……婶婶和你说句心里话,男人再好也不如自己有本事重要,千万不能拿前途开玩笑……” 无数的问候传进宋伊人的耳朵里,宋伊人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声音忽远忽近。 她走回了家,拿着水瓢盛了一大勺水,咕咚咕咚的喝了下去。 清凉的山泉水顺着脖颈流进衬衫,宋伊人甩了甩粘在额头上的刘海,胡乱的洗了把脸,整个人清爽了不少。 她一句话也没说,在众多邻居们关切的目光下,走进自家满是灰尘的杂物房翻翻又找找。 在拿着那东西出来后,她满意的放在手里掂了掂,在场的所有人却都错愕的瞪大双眼。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大喊着宋丫头使不得啊。 有人拉住宋伊人的手腕,怒其不争的指责宋伊人。 “你这孩子,这是要做什么呀?有什么话好好说,遇到再大的困难我们都能帮你。” 宋伊人把嘴抿的死死的,在武汉颠沛流离的遭遇愣是一个字都没说。 她只是一直走着,路过杜鹃家,宋伊人停下来,深深的看了一眼后,又继续的往前走。 路过自家的麦田,宋伊人的步子迈得更快,生怕被爸妈发现。 直到走到周恒家,宋伊人没有半分犹豫,脚步铿锵,几乎是撞开院门冲了进去 她手脚利索,掏出了被自己当宝贝一样抱在怀里的绳子。 她咬了咬牙,牙关紧咬到泛出青白,抬起脚就对着周恒的房门猛踹下去,一脚、两脚,力道之大,震得门板嗡嗡作响。 踹完房门,她转身就将绳子牢牢系在房梁上,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早已在心里演练过千百遍。 紧接着,她没有半分留恋,脖颈一扬,毫不犹豫地将脖子挂了上去 全身的重量都落在一根细长绳子上的瞬间,周恒刚好推开房门。 宋伊人喉咙处渗出鲜血,挤出荒唐的笑。 “周恒,把我逼死你总满意了吧?” 第十章 还有办法! 邻居们尖叫着,把脸颊发红的宋伊人从绳子上救了下来。 “你不就是想要我死吗?我死了你就高兴了是吧?好,那我死在你面前,我做鬼了是不是你就能放过我了。” 宋伊人两腿一蹬,坐在地上便开始哇哇大哭。 这么些天的不甘和怨恨,在这瞬间倾巢而出。 周恒睁开惺忪的眼睛就看见宋伊人吊在他家门口,震惊的半晌说不出话。 “周恒,到底发生了什么?宋丫头这么一个沉稳的孩子让你逼成这样,你是不是欺负她了,混蛋小子我们饶不了你!” 周恒万万没料到,宋伊人会狠到这个地步。 印象里,宋伊人是出了名的乖巧。 人人都说她乖巧懂事,可只有周恒清楚,那乖巧底下,是木讷、是软弱、是任人拿捏的软性子。 从前再大的委屈,她都只敢躲在被子里偷偷抹泪,咬着牙一声不吭,从不敢顶撞,从不会反抗,更别提为自己争一句公道。 在周恒的想法里,就算杜鹃撕了她的录取通知书,毁了她一辈子的出路,按照她以往的性子,也只会默默咽下所有苦水。 最多哭一场,然后照旧认命,掀不起半点风浪。 等他过几日随便说两句软话,敷衍的一句道歉,宋伊人那个软骨头依旧会屁颠屁颠地凑上来,继续做他身后那个听话、卑微、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跟班。 他怎么也想不到,再一次对上她时,那个向来逆来顺受的宋伊人,竟然以死相逼。 “没多大的事,就是和伊人吵架了,我单独和伊人说,父老乡亲们不用担心,把她交给我就行” 他弯腰想把宋伊人从地上抱起,却被宋伊人狠狠的咬了一口。 “你告诉大家,这两天你和杜娟不在家,是干什么去了?是去城里欺负我去了!” 宋伊人倔强的抬起头,大声的质问着。 周围人脸色一变,有的似懂非懂,有的则恍然大悟。 “我要是能在城里读书,怎么可能跑回家里?更不能让大家给我主持公道。” “周恒抢走我的录取通知书,杜鹃又把她当着我的面撕了,那不就是想要我的命吗?好啊,我死给他看,我活不下去了。” 宋伊人捶着胸口,坐在地上哭的梨花带雨。 整整半个小时,她把自己这两天的遭遇添油加醋的讲了一遍。 “周恒和杜鹃住在一间房里,我就在门口枯站着一整晚,我原以为周恒也是真心待我,没想到……他心里装的都是他嫂子。” 哭到最后,宋伊人险些哭晕过去。 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周恒想解释却被唾沫星子彻底淹没。 “宋伊人,我和你道歉还不行吗,你快起来!我和嫂子的事我可以和你解释,我绝对清清白白!” “录取通知书的事是我不对,我一定弥补你,大不了我明天就去你家提亲,好不好?” 宋伊人捂着脸,听了周恒的话只想翻白眼。 看来周恒还没认清自己现在在她心里的地位,所以才能自信的说出这种话。 宋伊人一直闹,几乎把眼泪哭干嗓子哭哑,村长和村支书轮番出面还是劝不了宋伊人一点。 直到周恒的爸妈得到消息匆匆赶回门,宋伊人这才在众人的搀扶下起身。 她抬起冰冷的眸子,对着身后的乡亲们道谢。 借势造次的道德舆论战宋伊人已经成功了,接下来这场硬仗,她还要自己打才行。 宋伊人和周恒的爸妈一起进了屋,他们见了宋伊人,没给什么好脸色。 宋伊人也毫不在意,直接摊开双手。 “打算给多少钱来弥补我?你们知道的,武汉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很值钱。” 周恒被宋伊人的行为震惊到说不出话来,就连周恒的爸妈也半张着嘴,被宋伊人伸出来要钱的手吓得一激灵。 “宋伊人,你来这儿不是逼婚的吗?怎么会突然提钱?” 周恒爸爸最先反应过来,他意识到,眼前的宋伊人似乎不太一样了。 宋伊人没回答,只是掰着手指道。 “我沿路打听过了,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一万二元,清华大学的一万一,我知道我的武汉大学比不上清华北大,给你们打个折扣吧,八千块。” “要是还想在这村子继续混下去,就想办法把钱凑给我,不然我不建议每天来你们家脸上这么一出戏,让邻居相亲用唾沫星子把你们家淹死。” 宋伊人弯着眉眼,眼神凉丝丝的,透着让人发怵的坏。 “周恒爸爸,你刚当上大队长,应该没少往家里敛财吧,这大瓦房和宽敞大院究竟是怎么来的你心里清楚。” 她往前凑了凑,语气带着几分挑衅。 “国家按人口发的指定粮票,一家三口一天一斤,怎么到咱们村就变成了一家不管人口多少就只有八两了,中间吃了多少回扣,用不着我给你细算吧,上一个被抓到吃国家回扣的,可是被打的……血肉模糊!” 她打量着周恒的妈妈,笑的渗人。 “这金戒指可真是漂亮,不知道让公社党官员看到了,你这一身金银能留下几样?别说这漂亮首饰了,手指能不能留住都是个问题呢……” 两个人像是被雷劈中,身体踉跄的往后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你是怎么知道的?” “周恒,你这蠢货怎么什么都和外人说?我打死你这个畜生!” 周恒爸抬腿毫不犹豫的踹向周恒的腰间,把周恒踹趴在地还不解气,抽出裤腰带猛的往周恒后背抽。 周恒也同样困惑,自己家里的腌臜事明明只和杜鹃说过,为什么现在连宋伊人都知道了。 “宋伊人,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物质了?和我在一起难道只为了图钱吗?我知道你不是那种女人” “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谁把这些话告诉了你?杜鹃?还是你偷听到的?” 宋伊人神秘的摇了摇头,把拇指和食指并在一起反复摩擦做了个讨钱的动作。 她才不会说自己知道这一切是因为她重生了。 她从周恒家离开时,把自己的口袋塞得满满的。 宋伊人没想到在这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周恒家里竟然能搜刮出一千元的巨款。 至于周恒家里数百斤的粮票和数十斤的油票,宋伊人也毫不客气的收入囊中。 其他大大小小的票子和值钱的东西,她自然是一件不落的带走。 就连周恒妈手上的金戒指,宋伊人也抢了下来戴在自己手上。 她忙活了一通,换了米面粮油衣服布料,这才在夜色之前赶回了家。 宋伊人爸妈急匆匆的出门迎接,眼里满是担忧和泪水。 宋伊人把战利品一件件的摆在地上,没和爸妈诉苦,而是结实的拍了两下胸膛。 “看你女儿是不是很厉害?!” 说完,她又掏出了一个亮噌噌的银镯子,戴在了妈妈手上。 这是被她抵押坐车费的妈妈陪嫁,现在终于被她用那枚金戒指赎了回来。 “女儿,你这是受了什么刺激和妈妈说说好不好,你这样,妈心疼。” “你要读书妈妈就再供你一年,没关系的,我女儿想做什么当爸妈的都一定支持,老头子,你快安慰安慰女儿啊。” 宋伊人抬头,看见自己的父亲坐在木椅上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 良久后,父亲才沙哑着嗓子出声。 “不嫁了!我闺女要读书,才不嫁那狗畜生!” 宋伊人抱着肩膀,笑呵呵的歪着头。 “放心吧,从今天起你闺女保证自己不会再受欺负!” “我还会继续读书的,不用等明年,过不了多久,我还能重返大学校园!” 母亲正正的看着宋伊人,像是自己也不认识了眼前的女儿。 “你,还有什么办法?” 第十一章 明年再见 宋伊人长叹一口气,什么也没说,撸起袖子用拎回来的豆油给爸妈烙了两张大饼,一家人坐在一起畅快的吃了一顿饭。 吃饱喝足后,宋伊人安静的回到房间。 她没睡,撑着下巴抬头看着窗外朦朦胧胧的月色。 月亮被轻云半掩着,只漏出一圈朦胧的银辉,明明是静谧的夜色,却偏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清冷与空茫。 宋伊人表面平静,眼里却是藏不住的担忧。 刚刚对爸妈说的话,她也没有十足十的把握。 一颗心就那么悬着,满脑子都是挥之不去的焦虑。 她只能等,等一切慢慢发生,她伺机出动。 她要给自己博来一个大学生的身份,再把周恒和杜鹃彻底拉下水。 往后几天,宋伊人一直在村里奔波忙碌着,她挨家挨户的串门,把邻里乡亲们的关系彻底打通。 周恒爸妈见了宋伊人绕着道的离开,生怕惹了这位小祖宗,她会把他们都叫不干净的事情捅出去。 杜鹃也几乎被村子人的唾沫星子淹没,不敢开门见人。 宋伊人以为自己闹得那么难堪,周恒会更加厌恶她。 没想一日深夜,宋伊人的窗前出现一抹熟悉的身影。 “咚咚咚——” “是我,见见我吧。” 宋伊人眼底略过一瞬好奇,随即又被抗拒彻底覆盖。 她不想应,更不想动,依旧懒洋洋的侧躺在床上。 一个木棍儿顺着窗户缝插入,撬开了窗户的一角。 周恒的手探进了宋伊人的房间,小心的塞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玻璃罐。 透明的玻璃罐儿里,蜜饯被糖浆裹得油润发亮,颗颗饱满鲜亮。 “我知道你最爱吃蜜饯了,这是我用手里最后的钱买的,你收下吧。” 她盯着蜜饯,从前最爱的甜酸滋味,此刻却只觉得刺眼。 一想到送蜜饯的人,胃里更是一阵发热,身体都带着抵触。 宋伊人抓起蜜饯瓶猛的推开窗,将那满满一罐蜜饯全部砸在周恒身上。 周恒胸前后背的旧伤本就没好透,瓷瓶一砸,伤口当即崩开,血水混着糖水,很快浸透了衬衫,黏腻地贴在身上。 他整个人猛地一滞,眼睫狠狠颤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又像是被这一下砸得彻底懵住,只剩满心的惊与慌,连疼都忘了。 两人四目相对,最终还是周恒开了口。 “是我对不住你,部队紧急召集,我必须赶回去……我没法带你。” 周恒头埋得很低,整张脸都沉在月色里,看不清神色,只有声音又哑又涩。 宋伊人眯了眯眼,才看见他身后躲着的杜鹃儿和那个胖小子。 “杜鹃嫂子在村里待不下去了,想跟我回部队,最近那些事你也知道,我实在推不掉。” 他喉结滚了滚,语气里全是为难。 “她身子本就弱,离不了人。我哥临走前把她托付给我,我要是把她一个人丢在这儿,我良心不安。” 他微微抬了抬头,月光勉强照到他紧绷的下颌,声音轻得发颤。 “伊人,我不是不想带你。等我在部队站稳了,一定风风光光娶你,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周恒的媳妇。” 对于周恒要把杜鹃带去部队的事情,她丝毫不觉得意外。 这几天,杜鹃在村里算是彻底臭了。 村里的女人个个像防贼似的盯着自家男人,只要一撞见杜鹃,指桑骂槐的话就没停过,什么难听捡什么说。 一口一个“狐媚子”“不知廉耻”,骂得要多刻薄有多刻薄。 谁家有烂菜叶、臭泔水懒得倒,全一股脑泼她家门口或者墙根下。 天儿一热,馊臭熏人,苍蝇嗡嗡绕着飞。 村里没人敢跟她沾边,更没人敢替她说话。 谁要是敢帮杜鹃辩解一句,立马被一群婆姨围堵着骂,连浸猪笼这种狠话,都明晃晃挂在嘴上威胁。 所以杜鹃哭着要周恒带走她,实在是意料之中。 宋伊人神情淡淡,没人能看出她心底在盘算什么。 她越是不说话,周恒的心就越慌。 “你在家里好好读书,我挣了钱会给你邮回来一些,就当弥补你录取通知书的事情。” “明年回来,等你考上大学我们就结婚吧。” 宋伊人听着对方拙劣的演示几乎要笑出声,但表面上却只是轻轻一瞥,并没有拆穿。 她知道,周恒这是又在算计着她。 只要明年宋伊人再次考上大学,周恒将会故技重施上演一次今年的戏码。 就这样一直搓磨宋伊人,直到宋伊人放弃,主动将录取名额交给杜娟。 “伊人,你不说话……是答应我了?” 周恒声音发紧,人已经急了,往前一探就想去抓宋伊人的手。 宋伊人下意识往后缩,他反倒更急,半个身子都往窗里挤,就要爬进来。 “滚出去!你想干什么!” 宋伊人说不害怕是假的,这深更半夜的,她根本摸不准周恒会做出什么事。 真要是喊人,周恒随口乱编排几句,她这名声就全毁了。 她手脚并用地往外推,可周恒力气大得很,上半身已经快整个钻进屋里。 宋伊人怕的发抖,正不知该如何是好事,一根打狗棍猛的砸向了周恒屁股。 “哪来的小偷?我打断你脊梁骨,竟然偷到我宋大山家了,好啊,今天别想站着回去。” 砰砰两棍子下去,周恒被打的四处逃窜。 “宋叔叔,是我,周恒!” 周恒捂着屁股,连忙把脸往宋父身上凑,将趁着月色让宋父看得清楚。 本来宋父只是想打小偷给手脚不干净的人点教训,没想到面前的人竟是欺负他女儿的周恒。 他撸起袖子,一脚踹向周恒膝盖骨,对着周恒后背又补了几棍子。 “你这畜牲还敢来见我,当初怎么答应我的?当初我真是瞎了眼了才把女儿托付给你!” “不仁不义的东西,到哪儿都是垃圾,再让我看见你,我见一次揍一次!滚出去。” 宋母在后面提着扫把,把周恒往门外轰。 周恒一瘸一拐的捂着屁股逃。 “赶走我有什么用,订了娃娃亲指腹为婚,宋伊人不在也得嫁!” 话音刚落,宋父手上的棍子已经飞了出去。 周恒带着杜鹃落荒而逃,连口头的输赢也不敢再争论了。 宋伊人看着周恒的背影,畅快的笑出了声。 她关窗的一瞬间,这才发现门上被周恒夹了一封信。 宋伊人扫过一眼,看到信的最后一句止不住撇嘴。 【伊人,明年再见,我娶你进门。】 她耸了耸肩,将信放在蜡烛上点燃,嘴里轻声的呢喃着。 “不用明年见,马上就能再见面了。” 再见面的时候,周恒绝不敢在她面前这样嚣张。 第十二章 霍迤驰 周恒启程没多久,宋伊人也收拾好了东西准备出发。 “爸妈,你们等我的好消息,婶子叔叔们,我一定把你们的话带到!” 她在村门口告别了家人和父老乡亲,那送别的阵仗比送周恒要气派的多。 宋伊人揣着一封寄予了全村人厚望的举报信。 她要去举报周恒,要把周恒的所作所为彻底捅破,撕烂周恒虚伪的嘴脸。 在这个村子里,周恒是唯一一个出人头地的人才。 他爸妈在大队里工作,自己又即将晋升成营长,算得上是年少有为。 他平时在村子里蛮横霸道,他爸妈也时常苛扣米面粮油的票子,但村子里的人谁也不敢说什么,只能一忍再忍。 好在宋伊人是拥有上一次记忆的人,她知道这天下周恒最怕的人是谁。 霍迤驰是客观上但有权利,有能力,也是宋伊人唯一能接触到,并且有望能帮助她的人。 霍迤驰不仅能掌控周恒的晋升之路,一个决策就能将周恒营长的身份一撸到底。 宋伊人想要霍迤驰帮她调查村里面大队贪污腐败的情况,将周恒爸妈严肃惩罚。 并且宋伊人知道,在部队同样可以读军校,并且是免费读书不给家里增添压力。 她要赌一赌,赌军校还有内部名额,赌自己有能力可以进入军校。 为了改命,她什么苦都能咽下去,这一路,她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霍迤驰。 长途跋涉把她最后一点力气都榨干了,脚底板磨得火辣辣疼,腿沉得像灌了铅。可她硬是咬着牙走了整整一天,直到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那座周恒曾经提过的军区总部,终于撞进了她的眼里。 那一刻,腿上的酸痛、喉咙里的干涩,好像一下子全都被风吹散了。 整个人神清气爽的往总部里冲,满脑子都是大仇得报的兴奋。 可想象中有多美满,现实就有多冷漠。 她还没摸到军区总部的大门,就被两个守卫的士兵拦下。 “哪儿来的?生面孔不得进入军区总部。” 宋伊人堆起笑容,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是来找总首长霍迤驰的,我是霍迤驰的老熟人,麻烦你们向上通报一声。” 两个士兵互看了一眼。 “老熟人?我们怎么没见过你啊?” 宋伊人笑容有些发僵,又不由得感叹霍迤驰的管理确实到位。 “之前你们首长在武汉出差是吧?我找他借过钱,我现在来就是还钱的。” 宋伊人拿出手帕,亮出包在手帕里的零星几块钱,却没想两个士兵只是发笑的摇了摇头。 “在这里干久了我们什么都没见过,你这花招确实新颖,但可惜还是有瑕疵,我们首长从不近女色,更别提借女人钱了。” “我承认你有点漂亮,但追我们首长的女人能从这儿排到法国,你别抱有幻想了,赶紧走吧。” 宋伊人被误会成了霍迤驰的追求者,急的舌头打绊。 “我真不是,我是来还钱的,你们不认识我,总该认识周恒吧!” 宋伊人咬咬牙,忍着恶心开口。 “我是周恒的未婚妻,我是认识周恒的。” 两个士兵将宋伊人自上到下的打量一遍,又做出了赶人的动作。 “周恒哪有什么未婚妻?他还想着和我当姐姐的老师相亲呢,你别在这儿造谣!真是为了将我们首长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宋伊人一肚子委屈,到了嘴边,却成了哑口无言。 可她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不见到霍迤驰绝不会走。 她憋着一肚子气,在军区大门旁寻了块相对干净的石阶坐下,从怀里摸出仅存的那点干粮,就着干冷的风,小口小口啃着。 饼子又干又硬,嚼得腮帮子发酸,她也只是皱了皱眉,一口口往下咽。 路边的草叶沾着晨露,风一吹就往裤脚扫。 太阳慢慢爬上天,又斜斜往西边沉,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来往的军人步履匆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规律的闷响。 她就安安静静坐在那儿,眼睛一刻不离大门口,生怕一错眼,就错过了霍迤驰。 就这么等了整整一天一夜。 干粮早空了,肚子饿得咕咕叫,头一阵阵发晕,喉咙干得快要冒火,看东西都有些发白。 她扶着冰冷的墙壁,撑着发软的腿站起来,又慢慢坐回去,眼神却依旧死死盯着军区大门,半步也不肯挪。 开门的士兵换了又换,直到换成第一天见面的那两个人。 他们叹气摇头,还是给宋伊人借了杯水。 “你对我们这首长这么痴迷还真是少见,但可惜了,我们首长一心奔事业对女人不感兴趣,你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呢?” “你别执着下去了没有好结果的,我们首长那是何许人也呀,出生在军人世家的独生子,年纪轻轻就成了统领,身边的女孩前赴后继,你不是最漂亮的一个也不是最特别的。” “实话和你说,你配不上我们首长。” 宋伊人心里苦的发酸,明明只是来这里举报周恒的,却被人一次又一次的捅心窝子。 她索性闭上眼,不再听他们说话。 也不知是饿昏过去了还是实在太累,她意识昏昏沉沉。 直到一束强光出现在黑暗里,宋伊人这才惊厥起身。 她顺着光看去,只看到了一辆通体墨绿的军车从军区总部驾驶了出来。 她自己的周恒说过,在这个军区总部里,只有霍迤驰一人有权利能够调遣车牌号全是一的首长车。 宋伊人背光晃的眼睛痛,实在看不清车牌号是什么。 但再这么继续等下去,她怕是饿死在这儿也没机会见到霍迤驰。 她心一沉,顶着那束灯光直冲冲的跑了过去。 那车在距离宋伊人只有不到一厘米的位置急刹停下,车内传来暴躁的呵斥声。 “这女人是谁?!赶紧带走!简直是疯子” 宋伊人被暴喝声下的双腿一软,仍大着胆子瞟了一眼车牌号。 “这个车牌号!我赌对了!” 她脊背挺的笔直,眼底的坦荡。 “我要见霍迤驰,我有事情要找他,就你们让他见我一面吧。” 宋伊人频频的看向车内,手心里渗出薄汗,却还是没见到周恒的身影。 司机按了声喇叭。 “把这女人带走调查,看她究竟是什么人,竟敢在军区总部拦车。” 车子再一次启动,宋伊人本能的冲了出去。 鞋子掉在地上了她顾不得捡,冰冷刺痛的地你压不住她心底的慌。 “等下——等一下——” 宋伊人跌跌撞撞,不顾一切的大喊。 “我是宋伊人啊,你不记得我了吗?就在武汉,你还帮过我!” 车子即将拐过街角,宋伊人最后一丝力气也彻底耗尽。 就在她喘着粗气整个人进乎瘫软跌倒时,车辆悠悠传来温酒一般醇厚的嗓音。 “停车。” 第十三章 请上车 军用的越野车在路边稳稳的停住。 车门还没完全推开,一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先搭在门框上。 男人弯腰侧身,挺拔的身姿近乎锋利。 原本周围还有些细碎的嘈杂声,在霍迤驰下车的一刻瞬间哑然。 他没有着急说话,只是淡淡的抬眼,扫过冷风中站立着的小身板。 两个警卫员上前,将宋伊人往霍迤驰面前又带了带。 霍迤驰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宋伊人的脸上不出半秒便快速移开。 他嗓音低沉,在场的每个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有事?」 宋伊人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霍迤驰了,但在这军区里有着首长身份的霍迤驰,就让她紧张的头皮发麻。 「霍首长你好,我是之前和您见过面的宋伊人,我知道今天在这拦住您的的车很不合规矩,但如果不是无路可走,我也不会来麻烦你。」 「来军区找您是因为有一件重要的事求您帮忙,求您稍等片刻,让我可以把话说完。」 霍迤驰站在对面,却好像和他隔着一整个温度差。 她越往霍迤驰身边凑近,就觉得霍迤驰的气质格外冷。 不过男人倒是没几分架子,只是点点头。 「你直接说就好。」 宋伊人咬了两下唇,动作飞快的掏出由全村人一起联合写下的举报信。 「这封信是我收集到的全部证据,周恒的爸妈在我们村里担任大队队长一职,他们滥用职权,徇私舞弊,还欺压我们这些普通人,在村里几乎可以说得上是横行霸道。」 宋伊人的一段话说的铿锵有力,霍迤驰接过信,当着宋伊人的面打开。 「你要我调查一下周恒,和他的爸妈?」 宋伊人重重点了点头。 「希望你可以帮忙,我们村的乡亲们过得实在是太苦了,除了您,我实在找不到谁还能帮我。」 霍迤驰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叹出,表情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宋姑娘你要我越级管理你们村里的的事情,我的手是不是真的有些太长了?这不合规矩。」 宋伊人被问的一愣,她怎么也没想到霍迤驰会是这样一个态度。 「周恒的位置十分重要,你会觉得我因为你这几句话处置周恒吗?」 「我把手伸的长,又为了你一个不相干的女人,你觉得我会这么做吗?」 那声冷冽的问话落下来,宋伊人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般。 她原本紧绷的那股勇气,被霍迤驰几句话撞得七零八落。 她怔怔的看着霍迤驰,只觉得自己心跳越来越快,周围的目光风声,车身都越发不亲切。 直到霍迤驰的眉峰微蹙又要开口时,宋伊人才猛的回过神来,声音坚定又不容置疑。 「因为我相信你一定会帮这个忙的!」 「为什么?因为我们之前见过一面,因为我帮过你一次就要帮你第二次吗?」 宋伊人摇头。 「不是的,当我不是因为我低声下气的恳求,而是因为你绝不会看着乡亲们白白受苦,您之所以能年纪轻轻做上首长的位置靠的不仅是能力,还有体贴百姓的民心,今天您不收这封信,不帮我这个忙,明天被践踏的真心就不止我一个。」 「首长,你应该比我清楚,他们这样的情况再不管以后只会更加猖狂,我不是来闹事儿的,我是来交证据的,您可以拒绝我,但您不可以拒绝军纪,为了更好管理手下的人,我相信你也一定会帮这个忙!」 「如果这个忙你不管,那就真的没人能管了,村里的那些人,不知道要受多少年的苦……」 话音落下,霍迤驰的眉峰不不易察觉地窜动几下。 那双常年没什么情绪的眼里难得的掠过一丝浅淡的惊讶,讶异沉下去后,又浮现几分不太真实的赞赏。 他没立刻应声,只是垂眸把那封信又扫了一遍。 再抬眼时,那唇角极为轻微的不可察觉的抿了一下。 「信我收好了。」 为了得到这轻轻的几个字,宋伊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不愧是武汉大学的学生,有魄力有头脑,很好,这个忙我可以帮。」 霍迤驰没什么表情的夸赞着宋伊人。 宋伊人用牙齿刮着脸颊侧的嫩肉,把头压得一低再低。 还好夜色够深,没人能看见他脸颊上泛起的红晕。 听到霍迤驰在他面前再次提起武汉大学,宋伊人只觉得万分愧疚。 当初自己求着霍迤驰帮忙,终于抢回了自己的录取通知书,可她最终还是没保住。 霍迤驰还不知道自己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被撕了,自己的大学梦也结束了。 宋伊人压下心底说不出的苦涩,摸了摸口袋,掏出了一个手帕。 「这是您当时在武汉借我的钱,我还你,希望你一定要收下。」 霍迤驰眼睛落在手帕上扫了扫,身边的守卫刚想上前接过,就被霍迤驰抬手拦下。 「这钱我不收了,因为我也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宋伊人将困惑写在脸上,她用手指了指自己。 「我?我能帮你什么忙啊?」 霍迤驰是军区里说一不二的首长,可宋伊人只是一个既没身份也没有地位的乡土小丫头。 她实在想不到自己有什么利用价值,能够让霍迤驰开尊口请她帮忙。 守卫们像是明白了霍迤驰的用意,弯腰做了个鞠躬的手势,示意宋伊人上车说话。 宋伊人还在困惑中,不明白霍迤驰的用意,一直歪头站在原地。 霍迤驰挑了挑眉,自己先坐上后座。 见宋伊人一直愣着不动,他抬手的对着身旁的座位做了个请的动作。 「请上吧,宋小姐。」 第十四章 少夫人? 宋伊人坐在车上,安静的出奇。 周围除了刮过的风声和汽车的鸣笛声,空气简直安静得可怕。 霍迤驰像是有些发笑地开口。 “就这么坐上来了?你也不问问我要带你去哪儿,不怕我把你拐跑了?” 宋伊人抬头看看霍迤驰,脑子好像已经不作反应了,只是干巴巴地开口。 “那你要带我去哪?” 问出这个问题后,宋伊人又觉得没意思极了。 像霍迤驰这种人要是想处理她的话,应该不用这么大费周章。 在这个男人眼里,对付她根本不用费什么力气,不需要耗任何心神。 虽然没和霍迤驰相处太久,但从上一世的印象来看,她知道霍迤驰是个正直坦荡的人,绝不会拿她的安全开玩笑。 况且就像那些士兵所描述的,追求霍迤驰的女人是要排队的,她更不用担心自己的清白。 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自己既普通又平凡,绝不会被这么优秀的男人看上。 宋伊人见霍迤驰没有解释,自言自语的补充道。 “我觉得你不会伤害我,你是一个很好很好很好的人。” 霍迤驰的眉头轻挑了挑,眼底那层惯有的冷淡了几分,几乎察觉不见。 “那你是看错人了,我是一个很坏很坏的人。” 她像是被定住,自从坐上这车以后脑子就变得一片空白。 车辆缓缓的行驶着,身旁人的呼吸渐渐平稳,宋伊人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四处看着风景,看着这辆车从偏远的军区驶入了繁华的集市,那尤其是一点点向外驶。 车子沿着山路攀岩,越往高走周遭越静,转过一道弯后又是一道弯。 直到一片明亮亮的灯火撞在眼里,宋伊人才看清那竟然是一座不能忽视的庄园。 那是个占地极为广阔的中式宅院,灰瓦覆顶,飞檐翘角,隐藏在山里面的浓绿之间。 不过分张扬,但又奢华无比,安静的坐落在那里自带着一股沉稳厚重的气派。 车子驶到门口,宋伊人小心的向外看着。 那份震惊,是难以说得出口的。 院门是复古铜制的,不见半点浮夸的雕饰。 入院又是一方开阔的院庭,石板路铺的干净,两侧是长得茂盛的古松和修竹。 庭院内藏着一小片水景,水声潺潺的,不会显得过分冷清,反而增添了几分优雅之气。 整体看下来这个宅邸没有刺眼的高调,又处处都彰显了这别墅主人的气质,低调内敛,但底蕴深厚。 宋伊人没来过这种地方,但她心里清楚,这是一个非一般人才配拥有的居所。 车子停下后,两道身影已经从门侧快步迎上。 一人穿着深色中山装的制服,年纪约莫五十岁,身姿却挺拔的像松。 她在旁人的注视下下了车,站在霍迤驰身侧还觉得腿有些发软。 她没见过这样大的场面,更不知道霍迤驰带他来这里是干嘛的。 宋伊人上辈子嫁给霍迤驰后几乎没出过村,守着那一方天地过了几十年。 这辈子也不过是去了武汉,看了几眼好看的风景,但这样气派的地方还是第一次来。 宋伊人怯生生的开口。 “这是哪啊?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霍迤驰的声音依旧带着淡然,甚至有说不出的放松。 “这是我家。” 门里又出来一位身姿笔挺的男人,穿着便服,但气质不容忽视。 “少爷,您总算回来了。” “花茶已经给你沏好了,文件放在了你的书房,今天……霍老爷好像不太高兴。” 宋伊人往前凑了凑,面前的人才终于发现躲在霍迤驰身影后的宋伊人。 “少爷,这位该不会就是……” 那人又惊又喜,弯腰的身子和宋伊人握手。 “少爷,怎么会这么突然?” “少爷,您可真是,您带人回来应该早点通知啊,我们这上上下下的还没准备好,这不是怠慢了这位小姐吗?” “我这就去准备蛋糕甜点,不知道这位小姐平时喜欢喝什么茶?熏香有没有特殊的喜好,吃食有没有忌口?您尽管把喜好告诉我,我马上就去安排。” 宋伊人礼貌的笑了笑,却不知该怎么回答。 霍迤驰虚虚的揽过了宋伊人的肩膀,手轻轻的在宋伊人的肩上拍了两下。 说是抱着她的肩,倒像是帮她掸了两下肩膀上的灰。 “就按照我平时惯用的规格用度来,她习惯了。” 那个像是管家一样的男人惊喜的差点拍手。 “记下了少爷的吩咐,我这就带人去安排。” 霍迤驰也跟着笑了笑,对宋伊人介绍。 “这是老张,跟着我爸30年了,你叫他张叔就好。” 宋伊人感受到了肩膀上的重量,明明男人几乎没有用力,可她却好像半边胳膊发麻,整个人动弹不得。 “你为什么带我来你家?是需要我做什么吗?” 霍迤驰松开宋伊人的肩,又往一旁闪了半步。 “不用紧张,自然一点就行” 宋伊人还是没动,整个人说不出的僵硬。 她觉得发生这一切都太荒唐了,本来是找霍迤驰举报周恒的,没想到竟被霍迤驰带到了家里来。 可霍迤驰又没提前嘱咐她要做什么,她甚至头发都是乱的,衣服也是旧的。 “等一下要见你的家人或者是吗?我需要说什么,你尽管指示,我一定听话。” 霍迤驰侧过头,盯了宋伊人足足几秒,又把头向一旁偏去,勾起嘴角笑了起来。 “你不用那么紧张,我爸妈都是普通人,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总不能把你吃了吧!” “在我家吃个便饭就行。” 宋伊人有些不敢相信,又追问了一句。 “就这么简单?你请我帮忙只是在你家吃一顿饭啊。” 她松了一口气,觉得霍迤驰不会骗人。 可能是因为霍迤驰害怕她在军区继续给他惹麻烦,所以这才把她带上了车,一同带到家里吃顿便饭。 她点了点头,和霍迤驰一同向玄关迈进。 在推开门的那一刻,宋伊人才意识到自己猜错了。 玄关上张叔领着家里的四五个佣人,全部笑眯眯地站在两侧对宋伊人鞠躬。 每个人的眼里都是藏不住的窃喜,个个都像是一匹恶狼,等待着宋伊人这个小绵羊主动走进口中。 在看到宋伊人迈进门的一瞬,他们声音洪亮地齐声开口。 “欢迎少夫人进门——” 第十五章 早点休息 宋伊人下意识地往后退,又被霍迤驰紧紧扶住。 她想寻找依靠,这才发现霍迤驰也扶着额头,那张脸上分明写着不可理喻四个大字。 “谁教你们的?快把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都撤下去。” 宋伊人讪讪地笑着,现在闹到这个地步就是她想打退堂鼓也没办法转身就走了。 两人站在玄关,霍迤驰弯腰接过张叔递过的拖鞋后自然地走了进去。 宋伊人跟在身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泥巴的鞋底,手指攥了攥袖口,站在门口愣是半天没动。 她走了一天,又等了霍迤驰一天一夜,身上是脏的,鞋子更是黑黢黢的。 她早上用附近的山泉水洗了把脸刷了下牙,但鞋子没来得及刷就赶回军区门口拦人了。 现在这么多人看着,她不好意思丢霍迤驰的脸,实在抹不开面子当众脱鞋。 她有些窘迫,又不好意思叫霍迤驰出来。 直到听到一声极为温柔的女人声音,她才缓缓抬起头来。 “姑娘你怎么不进来?霍迤驰,你这臭小子,怎么这么不体贴?把人家姑娘晾在门口。” 宋伊人和那漂亮的女人对视,紧张感瞬间消减了大半。 霍迤驰妈身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浅色系居家服,没带什么首饰,眉眼温和,浑身透着一种岁月沉淀的舒展感。 她没有过多打量宋伊人,只是极为亲切又有分寸的走上前搀扶过她的胳膊。 “姑娘赶路这么久累了吧,我已经命人把洗澡水放好了,你先泡泡澡放松放松,那不懂得疼人的臭小子,我帮你教训。” 她开着玩笑,却化解了宋伊人的尴尬。 宋伊人浅浅的道了声谢,也没有过多推脱便来到了浴室。 她畅快的洗了个澡,全身松松软软的,整个人别提多舒服。 冲洗结束后,她犹豫着看向门口,不知道要不要穿上自己的脏衣服。 伸手去摸衣服才发现自己的衣物不知何时被叠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摆放着两件类似男款的居家服。 见宋伊人探出头,霍迤驰妈妈笑着迎过来。 “我衣服的花样太老,又是穿过的旧衣服,不能让你穿,家里保姆的衣服布料也算不上上乘的,我就找了两件霍迤驰没穿过的便服给你,都是干净的,姑娘别嫌弃他” 宋伊人笑着说太客气了,然后挑选了一件淡蓝色的衣服套在身上。 第一次穿男生的衣服,她总觉得浑身别扭。 刚从浴室出来,她又被霍迤驰叫着去餐桌上吃饭。 不只是热的还是怎的,宋伊人脸上的红气就没消散下去过。 “我催了他好多次,说他也差不多到年纪了可以先物色着,他百般给我推脱,说自己一心只想工作,没兴趣谈情说爱,不论是相亲还是从小长大的朋友,他全都给我回绝了。” “我盼星星盼月亮,就盼望着能有个儿媳妇陪我姐妹聊天。” “我还以为自己指望不上这个臭小子了,没想到他真给我一个惊喜,就这么把漂亮姑娘领回家里来了,哎哟,别提我多高兴了。” 餐桌上基本都是霍迤驰妈妈在说话,霍迤驰爸爸是个极为沉稳的人,见宋伊人只是笑着点点头,夸赞了两句。 “是个沉稳的性子,霍迤驰不会亏待你的。” 霍妈看样子是真的极为喜欢宋伊人,不停的给宋伊人夹菜,饭桌上话都没停过。 “以后这臭小子在部队爱怎么忙就怎么忙,你在家陪我种种花遛遛鸟,也真是不错啊。” “我最近还培养了个新爱好,就是画国画,你一会儿跟我去瞧瞧我画的怎么样?我儿子和我家那老古董根本没有艺术细胞,没一个人懂我的艺术天赋。” 宋伊人笑笑,被这热情冲昏了头脑。 上一世她嫁给了周恒,不受周恒待见,更不受周恒他爸妈待见。 不管宋伊人怎么努力讨好,在周恒爸妈眼里也没记她半点恩情。 即便是给他们两位养老送终,擦身子,倒尿盆,伺候卧病在床的两人长达数10年,也没换得他们死之前的一个好眼神。 直到他们咽气儿的前两秒,还在不停的咒骂宋伊人,说她上不得台面,配不上他们儿子。 现在这样,她着实有些受宠若惊。 “她没工夫在家陪你写字画画,宋伊人是要读书的,是武汉大学的学生,过几天就要去上学了。” 听到宋伊人的学历加成,霍爸也赞许的点点头。 宋伊人如坐针毡,她实在不知该怎么解释自己现在的情况。 她抿了抿唇,用极小的声音反驳。 “现在不是大学生了。” 那音量太小,坐在对面光顾着高兴的霍迤驰爸妈根本没听清。 霍迤驰侧过头给宋伊人夹菜,也不知有没有听清这一句。 霍妈又追问。 “姑娘家里是做什么工作的?有空可以叫您家人来这里观光赏景,我们这山上有很多好景色。” 宋伊人有些尴尬,霍迤驰接过话茬。 “行了妈,人家第一次来你要把人家老祖宗都刨出来问个清楚不成?让她好好吃饭行不行?” “从部队都退休多少年了,老毛病还是没改。” 霍迤驰爸妈不再说话了,宋伊人终于安心的吃了顿饱饭。 饭后,宋伊人坐在沙发上,浑身不自在。 她一举一动都在被过度关注,想喝一口茶水,张叔立马问茶叶合不合口味道,想吃一口苹果,两个佣人上来给他削皮。 她单单是坐在那什么都不干,一群人就那么笑眯眯的对她露出神秘的微笑。 宋伊人受不了这个氛围,想起身活动活动,又被霍妈发现。 “这新拍的电视剧没意思的很,你坐了一天车也累了,快别在这陪我们老人了。” 宋伊人点点头,想拿回自己的衣服。 她伸头往浴室的方向看去,霍迤驰妈妈猛的拍了下手。 “你说我这个老糊涂,真是办事越来越不用心了,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呢?你等我哈,我马上。” 霍妈急匆匆的走回屋,翻箱倒柜了一会儿又急匆匆的走出来。 她将的衣服往宋伊人手里塞。 “别累坏了,早些休息吧。” “今晚就在这住下,阿姨床给你铺好了。” “拿着,这个是一件新睡袍,你赶快换上去睡觉吧。” 宋伊人猛的倒吸一口凉气,连手都忘记了放哪。 她捂住嘴,惊得连呼吸都卡壳,半天才发出小小的气音。 “啊!???” “我……住下?” 第十六章 办法 霍妈一脸理所当然。 “当然要住下啊,哪有深夜回来连夜赶回去的道理,太辛苦了,那怎么能行?” 宋伊人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整个身体都在跟着拒绝。 “不行的,我……我回去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呢。” 霍妈把宋伊人往屋子里拽,亲切的有说有笑。 “那就让霍迤驰把事情给你推了,你看姑娘你瘦的,这小腰就盈盈一握,手腕也细得很,霍迤驰不知道疼你,我疼你,可不能年纪轻轻就把身体累坏了。” “你现在年轻觉得累一点没关系,可到老了在保养就来不及了,阿姨是过来人,听话。” 宋伊人这下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了,好在霍迤驰及时出现。 他站在门口,手中拿着一套崭新的军装。 “我们明天真的有要事,部队任务很紧,妈,我们多忙你又不是不知道。” 霍妈看了看霍迤驰,一脸恨铁不成钢地叹气。 “你就是这副不上心的样子,人家姑娘迟早要跑的。” 霍迤驰示意宋伊人起身,又解释道。 “我要回部队处理工作,宋伊人和我一起回去,今晚不在家里睡了,我们两个一起走。” 霍妈妈还是不愿意。 “那怎么能行啊?依我看,你今天就让宋伊人在这睡一晚,明早我再派车给她送回去就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也……” “宋伊人在我身边,我才放心。” 霍迤驰开口,直接打断了霍妈妈的话。 一句话堵住了他妈妈的嘴,也堵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嘴。 她脸颊发烫,耳根子都烧红了起来。 宋伊人下意识咬了咬嘴唇,慌慌张张抬头瞥了一眼霍迤驰。 宋伊人这才发现,霍迤驰的耳尖也早都红透了,就连脖颈都泛着淡淡的粉。 她先是一怔,跟着心里轻轻一跳,好像什么东西被撞了一下,是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可那感觉稍纵即逝,宋伊人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就瞬间消散。 她忙不迭地坐上了车,一起离开了霍迤驰家的宅邸。 车里闷得慌,她将车窗降下,任凭冷风呼呼地灌进车里,吹散她脸颊上莫名的红晕。 过了一会儿,她清醒了一些,抬手扯下了颈间的珍珠项链,又摘下了手腕的那块表。 “这两个东西还给你,是刚刚阿姨塞到我手上的,我实在拒绝不了。” 霍迤驰愣了下,低声道。 “我妈给你的,就是你的。” “谢谢,但我不能收。” 宋伊人把两样东西递到霍迤驰面前,没有半点扭捏。 “我不是因为这些东西才来的,我不想有负担。” “你收回去吧,我真的不要,我不能以你女朋友的身份收下,我并不是你的女朋友。” “可能这两样东西对你来说并不算珍贵,但我却觉得收下实在受之有愧,你能帮我的忙我就已经非常感激了,我不能再收你的东西。” 风还在吹着,他看着宋伊人递来的东西,又抬眼看向宋伊人。 宋伊人的脸上还带着些许没褪干净的薄红,眼神却清淡又笃定。 不是那种故作矜持的清高,也没有半分讨好,就是坚定得让人没办法再劝。 他动了动唇,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或许是见多了想方设法攀附讨好、计较得失的人,身边突然出现这么一个干净利落、不贪钱财的姑娘,反倒让他觉得有些触动。 他不再勉强,只是静静看了宋伊人几秒,随后伸手把手表和项链都接了过去。 宋伊人松了口气,安安静静蜷缩在车子一角,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以为霍迤驰要休息,却没想他主动开口。 “你刚刚说自己武汉大学的名额没有了,是什么意思?” “不是已经帮你拿到录取通知书了吗?” 宋伊人心跳飞快,委屈和无力感在心底不停攀升。 “在你帮我拿回录取通知书之后,又发生了很多荒唐的事情,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讲。” “我的录取通知书被撕了,周恒他嫂子当场给我撕了。在那之前他们处处针对我、挤兑我,可我没想到他们竟然不可理喻到这个地步,报名失效了,我现在......自然也算不上大学生了。” “如果杜鹃没有抢我的录取通知书,如果没有周恒的纵容,我也不会落得今天这个田地。我现在什么都没了,真是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 他闭着眼听宋伊人把话说完,听完后霍迤驰半天没出声,下颌线却绷得紧紧的。 那张脸依旧像往常那样平静,可宋伊人却能感受到气氛一点点冷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开口。 “呵,我还真没曾想过,周恒那个看似老实的样子,心这么黑。” 宋伊人不停捻着手指,心中也有自己的小打算。 她知道军校有特殊招录渠道,只是对推荐人的资历要求很高。 周恒的级别不够,只有霍迤驰这样的身份才能帮她这个忙。 可他们并不算有多深的交情,宋伊人不确定霍迤驰愿不愿意帮她。 宋伊人犹豫了一会儿,小心地伸手拽了拽霍迤驰衣角,指尖都带着怯生生的力道。 她微微低着头,声音轻飘飘的,又带着藏不住的紧张。 “我……我能不能问你个事情?” “我之前打听到,军校有特殊招录的途径,符合条件也可以入学,和正规学生待遇一样,这是真的吗?” 霍迤驰情绪不明,只是用喉咙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 “嗯,是。” 宋伊人捏了捏自己的大腿,又一次给自己打气。 “我的请求很唐突,但我还是要这么做,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想请你帮我申请特殊招录,我认为自己有足够的能力成为军校学生中的一员,希望你可以给我一次机会。” “我希望你可以帮我内推,我还是想读大学,我不想放弃!” 宋伊人抬起头,迫切地希望得到一个答案。 霍迤驰从刚刚起视线便一直看向窗外的风景,在听到宋伊人的请求后,微微侧过头。 目光对视的瞬间,她看见霍迤驰终于开口回应。 第十七章 周恒 “可以。” 宋伊人整个人还僵着,脑袋空白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霍迤驰竟然答应她了! 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她攥紧衣袖,轻轻晃了晃腿,又觉得在车上动作太大不好意思,很快收敛了情绪。 她笑得眉眼弯弯,不敢置信地又追问一遍。 “真的吗?你真的愿意帮我?我……我太开心了。” 如果不是在车上,宋伊人真想开心地跑上几圈。 “这不算什么难事。” 霍迤驰语气平静。 “但推荐入学也是有条件的,只是竞争相对小一些,依旧要参加考核,要认真学习。” “我只能帮你拿到一个推荐考核的资格,能不能通过,全看你自己的本事。” 宋伊人依旧难掩雀跃,重重点头,激动地轻轻拍了拍霍迤驰的肩。 “我一定会努力,绝对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那模样,活像小学生跟老师保证下次一定认真完成作业。 宋伊人眉眼弯弯,笑起来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因为实在太高兴而轻轻咬着嘴唇,小幅度一下一下,格外乖巧。 霍迤驰也被她逗笑了。 “考核大概在半个月后,推荐考核的内容和普通考试略有不同,需要的复习资料我可以帮你准备好送过来。” “你还有别的需要吗?” 宋伊人看他心情不错,便顺势说道: “我希望能在营区里有一个临时休息的地方,往返家里太浪费时间,我想把更多精力用在学习上。” 霍迤驰没有犹豫,直接答应了。 回到营区,立刻有人按安排接应宋伊人,给她分配了一间临时宿舍。 新室友是一个年纪大她四五岁的姐姐,见到她,眼里满是好奇,时不时用异样的目光打量她。 “你……你就是宋伊人?” “长得确实好看,不过……” 宋伊人点头应下,只觉得室友有些奇怪,并没有放在心上。 第二天一早,霍迤驰便按承诺,把复习资料送了过来。 宋伊人把一切杂事抛在脑后,每天除了学习就是学习,捧着书从早到晚的研究。 起初吃饭打水时,还有人对她投来探究的目光,随处可见的都能听见有人在讨论她的名字。 可没过几天,大家见她只是安静生活、专心学习,便渐渐失去了好奇,对待她和普通同事没了差别。 宋伊人抽空会给家里写信,说自己在营区一切都好,让家人不必担心。 父母也会回信,说家里一切不缺,之前宋伊人从周恒家里哪来的钱和生产队的票足够使用,日子安稳踏实。 又过了几天,她再次收到家里的来信。 信里说,村里忽然来了上级部门的核查工作组,依法对村里相关人员进行审查,一些存在问题的人员都被依规处理。 尤其是周恒的父母,因涉嫌违纪违法,已被上级部门带走调查,很可能会承担法律责任。 而宋父也借着这次规范整顿的机会,在大队里面得到了一份正式体面的工作。 宋伊人心里又暖又高兴,没想到霍迤驰说到做到,办事效率如此之高。 她拿到消息,立刻想去当面感谢霍迤驰。 可想见他一面并不容易,没等到霍迤驰,却先等到了另一个人。 宋伊人一眼瞥见在霍迤驰办公室外来回踱步的周恒,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当即顿住脚步,想绕道离开。 周恒听到动静,抬头看见宋伊人,满眼不可置信。 “宋伊人?你怎么追到这里来了?” “你不该在家好好读书吗?这里是营区,怎么能随便让你进来?你跟他们说你是我未婚妻了?” “我不是跟你说过,我会回去娶你,不让你来找我,你怎么……” 他眼里满是气急败坏与不耐烦。 当目光扫过她怀里的复习资料时,脸色骤然一变。 “资料?你是来参加推荐考核的?你!” “你不好好在家待着,居然把主意打到这里来了?” 周恒压低声音,眼神阴狠。 “你是来找谁的,也是来找他?” 他没提霍迤驰的名字,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你们到底怎么认识的?我之前就觉得奇怪,为什么部队的领导会愿意帮你,相信你的话,还为你主持公道。” “现在你居然出现在营区,还拿着内部复习资料,你不觉得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我以前还觉得你老实,原来也是踩着别人往上爬的人!你早就盘算好利用我往上爬是吧?我给你寄钱供你读书还不够?非要跑到这里来出风头!” 宋伊人对周恒已经厌恶到了极点,看他一眼都觉得恶心。 她懒得废话,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回去多复习,考出好成绩,不丢霍迤驰的脸。 周恒越想越气,声音都在发抖。 “我想明白了!我爸妈被举报调查,是不是你搞的鬼?” “我爸妈被上面查到底,现在还被带走审查,你爸却趁机得到了工作,你可真够狠的心!” “我的一切都被你毁了,原本的计划全被打乱!我就是因为信了你对我的好,才对你毫无防备,没想到你居然在背后捅我刀子!” 宋伊人只觉得荒唐至极,抬眼迎上周恒,一边摇头一边冷笑。 “你家里若是清清白白,会怕别人调查吗?真要是没做半点亏心事,至于被带走审查至今吗?” “是你们自己行得不正、站得不直,如今事情败露,反倒好像全是我害的——你怎么不反思一下,是你家人本身就有问题?” 她目光直直看向周恒,手指轻轻敲了敲怀里的资料。 “别急,下一个就轮到你。” “在我面前说话放尊重一点,我早就不是那个任由你欺负的宋伊人了!” 周恒彻底被激怒,狠狠攥住宋伊人的肩膀。 “你给我回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不听话?你以前明明什么都听我的,那么乖,那么懂事,那么喜欢我,现在为什么处处跟我对着干?!我真不知道我哪里惹你不痛快了,让你变成现在这样。” “别逼我发火,现在立刻回去,我就当之前的事都没发生过!” 周恒力道又重又猛,一把将宋伊人推得踉跄后退。 她重心不稳,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下一秒,房门被推开。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男人一言不发地站在她身后,身姿挺拔,周身气压冷得吓人。 “周恒,我真是看错了你。” “宋伊人之前跟我说的那些话,看来半句不假。” 第十八章 骚扰 周恒刚才还对着宋伊人横眉竖眼,语气嚣张得不行。 当看到霍迤驰出现的一刻,他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嚣张劲儿全部僵在了脸上。 周恒眼神局促地乱瞟,声音也发紧发颤。 “霍首长,你误会了,我和宋伊人是旧相识,我怎么可能欺负她?” “我来找您也是为了家里的事儿,我……” 周恒将手上的盒子晃了晃,又瞟了眼霍迤驰的办公桌。 “霍首长要是有空的话,我们私下聊一聊。” “我家里的情况,其实挺复杂的,不完全是你想的那样,大家都有一些难言之隐。” “首长,我详细和您说说?说不定您能理解我家里面的不容易。” 周恒将手里的盒子攥得紧,完全忽略了在一旁的宋伊人。 霍迤驰沉稳地将身后的门合上,没有想带周恒进屋的意思。 “你爸妈的事情自然会有市级有关部门进行调查,如果是真的,他们自然跑不掉,无需我来插手。不如我们来聊一聊关于宋伊人的录取通知书吧。” “她本该做一名武汉大学的学生,回报社会,现在不得已来这里求我要一个推荐考核的资格,你不应该和我解释一下吗?” 周恒原本还强装着镇定,听到霍迤驰当面戳破后,脸刷的一下涨红。 他张了张嘴,半天都挤不出一个字。 “这样的人,我不认为有资格继续竞选营长的职位,我也不认为你能带领好手下的兵。” “是应该把你继续调回南城军区再历练几年,不然你怕是不知道人民子弟兵是什么意思!” 霍迤驰话音落下,周恒肉眼可见的慌了。 “误会!都是误会,我都可以解释的!那些欺负宋伊人的事情,我一件都没参与过,都是我嫂子一意孤行,我拦过也劝过,但我实在没办法啊,那人毕竟是我嫂子。” 宋伊人气得心脏狂跳。 “你还在狡辩!如果不是你默许杜鹃那么做,她怎么敢踩在我头上欺负?!” 周恒越说越来劲,甚至委屈得眼眶发红。 “我哥当时为国捐躯,留下我嫂子一个人实在不容易,她还带着孩子,我能有什么办法?我怕我拦了,我哥会怪我没让嫂子过上好日子。” “霍首长,我哥可是你当年最好的兄弟,你真要把我一撸到底吗?我在部队并没有任何失职的地方,不能因为我爸妈和嫂子的一些错误连坐在我身上。” “我可以带罪立功,我一定好好表现。” 听到周恒提起自己去世的亲哥,霍迤驰罕见的动容了。 他犹豫着,最终还是选择听周恒继续说下去。 “我爸妈有错自然有上级领导会查,我有错,我也一定会认,但那些事情都不是我做的,你强加在我身上,我就是会委屈。” “我和宋伊人自小认识,难免会吵吵闹闹,我不想因为我俩的事情扰乱了部队纪律。如果我哥还在的话,一定不会让我受人污蔑。” 明明是周恒做错了事,可他偏要演出一份可怜的模样。 宋伊人有些诧异,霍迤驰在出门时显然做好了重罚周恒的准备,但现在那份情绪肉眼可见的被安抚了下来。 “情况我已经了解了,该罚还是要罚的。” “扣你一年的军人薪金,你回去好好反思。” 霍迤驰眼神微微闪烁,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周伟的事情,以后不要再提了。” 周恒被扣了一年的军人薪金,心疼得直握拳,他不服气,还想再争辩一番。 可当听见霍迤驰警告让他不要再提自己的哥哥,他又冷静了下来。 在周恒走后,霍迤驰看向宋伊人。 “你来我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宋伊人小心地鞠了个躬,又拿出家乡的特产腌菜送给霍迤驰。 “谢谢你帮家里的乡亲们解决了麻烦,我是来感谢你的。” 霍迤驰接过,迟疑了一瞬道: “关于周恒受罚的事情,还需要再三考虑。” “没有确切的证据,他自然不会甘愿领罚。现在部队人手短缺,他身上还有军功在,并非一无是处。竞选营长仅有两个条件符合的,若是把周恒调迁去别处,那另一个竞争者一家独大,未必是什么好事。” 宋伊人点点头,认可霍迤驰说的话。 她虽然不懂得军区的复杂,可她知道这是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地方,不能随便处置了老油条周恒。 宋伊人也发现了,周恒的哥哥周伟似乎是霍迤驰的软肋。 虽然不知道他们曾经发生了什么,但霍迤驰很明显忘不掉周伟。 道谢草草结束,宋伊人忧心忡忡地回了寝室。 她刚想打开书本认真读,室友将身子凑到她桌前,语气热络地凑着近乎。 “还学习呢,真辛苦啊。” 宋伊人敷衍地点了点头,室友又笑嘻嘻地凑上前。 “你叫我白璃就行,咱们两个认识这么久了,还没好好聊过天呢。” 白璃语气轻挑又热乎,满是刻意的亲近。 “你和咱们的霍首长是什么关系啊?我看你们两个走得挺近的,首长平时不爱说话,和你倒是聊得来呢。” 宋伊人放下书,义正言辞地回答。 “只是普通朋友,你不要误会。” 白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原来只是朋友啊,那就好!” 宋伊人又一次翻开书,白璃却凑上来盯着她看个不停。 “有没有人夸过你长得漂亮?你皮肤真白,眼睛又大,鼻子高而小巧,在部队里很少见到你这样的美女。” 宋伊人被夸得脸红,客客气气地回答。 “白璃姐长得也漂亮,我就是普通人。” 白璃一把拉过她的手。 “我还有个弟弟,和你年龄刚好相仿,要不哪天我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宋伊人打着哈哈,随意地拒绝了。 白璃不气也不恼,只是回到床上,眼神却黏腻地一直盯在宋伊人身上。 接连几天,宋伊人都发现了不对劲。 先是在吃饭时,她常坐的桌子上莫名出现鸡蛋和糖果。 又是在读书时,有男人莫名敲她的窗户。 她被惹得有些烦了,就拉上窗帘。 可即便如此,每当她在门口拿着书本背书时,都会感觉四面八方有注视她的眼神。 她不想把心思放在这没用的事情上,一心钻研学习。 可她还是低估了那男人的迫切程度。 宋伊人只是照常在晚间打水,那男人不知是从哪冒出来的,拦在打水口处,一双三角眼黏在她身上来回扫。 宋伊人被看得浑身发毛,挪着步子一步步地往后退。 “我是来打水的,你要是敢动手我就叫人了。” 那男人明显不服气。 “装什么装?咱俩又不是第一次见,陪我聊两句天儿呗,我们互相了解了解。” 那男人嘴角歪笑着,身上透露着一股说不出的猥琐。 宋伊人警铃大作,抄起水壶砸在男人身上。 可那男人却一拳将水壶砸碎,粗暴地搂住宋伊人的腰。 “往哪儿跑?!” 第十九章 你竟然敢打我? “啪——”的一声脆响,巴掌狠狠甩在了男人的脸上。 那力道又准又狠,男人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五道清晰的手指印。 “你再敢往前一步,我饶不了你!” 男人捂着脸,恶狠狠地盯着她。 “你!你竟然敢打我?!我爸我妈都没打过我。” 他眼底翻涌着怒气,一副要上前跟宋伊人拼个你死我活的疯样。 宋伊人被抓住了胳膊,巴掌甩不出去。 可她还有嗓子,在被男人拖到地上前的一刻,她疯狂地大叫出声。 半分钟的功夫,营区内所有房间的灯都全部亮起。 他们手提着蜡烛灯,循着声音找到了宋伊人的位置。 可还没等宋伊人诉说自己的遭遇,那男人先一脸愤怒地指着宋伊人破口大骂。 “真是不要脸,在营里到处勾引男人就算了,还非要弄得众人皆知,你不怕丢脸,我还怕呢!” “大家看看这个女人,半夜出来打水穿的裤子这么短,知道的是来打水,不知道的以为她是做不正经生意的。” 宋伊人的室友白璃从人群中冲出来,捧着那个男人满脸心疼。 “你竟然打我弟弟?动手打人了!还有没有天理了,自己作风不检点就算了,竟然还敢打人,没有人管管吗?!” 宋伊人差点被气笑了。 原来这些天一直围着她骚扰的这个男人,竟然是白璃的弟弟。 怪不得宋伊人每天一出门就会被黏腻的视线盯上,原来都是白璃通风报信。 “是你弟弟想要猥亵我,我反抗还手而已。” 白璃狠狠瞪着宋伊人。 “胡说八道,我弟弟想找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我把我弟弟介绍给你,那是你的福气。” “你知道我弟弟有多优秀吗?装什么清高啊?!” 白璃站在人群中间,煽动着众人的情绪。 “我弟弟之前怎么没犯过这种错?这个宋伊人一来就弄出了大乱子,怎么可能怪我弟弟啊?” “明明就是她故意勾引,想攀我弟弟这个高枝攀不上,迫切想把事情闹大好嫁给我弟弟是吧?” 宋伊人没有解释,只是扯了扯自己的衣领,亮出脖子上的伤。 她抬起胳膊,露出手臂上的淤青,一脸淡定。 “大家都不是瞎子,对于事情的真相自然都有判断能力,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 “你当成金疙瘩的宝贝弟弟,在别人眼里可能一文不值,少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宋伊人镇定自若,等待着指导员给她验伤。 验伤结束后,指导员提笔在手上的本子上写个不停。 “根据宋伊人身上的伤判断,她属于反抗猥亵行为,白强严重违背妇女意愿,应当从重处罚。” “因情节较严重,给予撤职处理。” 白璃、白强听到这样的处罚,犹如天塌了一般,都捂着头。 “不是啊,是这个女的勾引我弟弟,怎么能罚我弟弟呢?” “就算是要罚,也不能撤职啊,他人生有了污点,去哪儿做工都没人要了。” 白璃尖叫着,却没有人理会。 宋伊人揉着胳膊上的伤,正准备离开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划过空中。 “等一等,我还有话要说。” 宋伊人后背一凉,顺着声音向人群中看去。 杜鹃身披着一件男士外套,款款走到众人面前。 “刚刚我和周恒在附近散步,正巧撞见了他们发生的一切,我认为我有责任站出来替白强发声。” 宋伊人无奈地将头撇到一旁,已经猜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我刚刚看见宋伊人和白强极为亲密,有说有笑的,不像是反抗的模样。” “之前我就曾在餐厅和宋伊人的宿舍门口撞见两人一同行动,关系自然不会太差,怎么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呢?” “要不大家都各退一步,宋伊人,你得饶人处且饶人。总不能一边招惹男人,一边要立贞洁牌坊,那就是你的不对了。” 她叹了口气,又继续补充。 “你们有所不知,我和宋伊人是一个村的,我知道宋伊人年纪尚小,正是爱玩的年纪,早就提醒过她了,没想到她到部队还是不知收敛。” “你们放心,我以后一定严加管教宋伊人,保证不会出现像今天这样扰乱大家清梦的事情了。” “还有啊……这宋伊人毕竟不是部队里的人,只是个来临时住宿的,因为一个临时住宿的人赶走原有的士兵,未免有些太说不过去了吧。” 杜鹃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周围人看宋伊人的眼神都变了。 “也不知是哪冒来的女人,天天黏着霍首长,现在又在这勾引男人,不知道她究竟要做什么。” “就是啊,证人都有了,难不成杜鹃还能撒谎吗?” “都这个时辰了出来打水,真的只是打水那么简单吗?依我看啊,事情没那么简单。” 杜鹃一脸惋惜,亲昵地拉过宋伊人的手。 “妹妹呀,这部队都是一些糙汉子,难免动作有些逾越的地方,你要是受不了就早点搬走,总不能这样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大家哪有时间陪你闹。” 白璃立马接过话茬。 “对啊,该赶走的人是宋伊人,不是我弟弟,我弟弟什么都没做错。” “我早就说过了,是这个女人勾引我弟弟,她一个身份不明确的女人在这里住宿,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啊?是间谍也说不准。”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说什么的都有。 宋伊人握紧拳头,身体不停地颤抖。 她倒是不怕受人冤枉,被打压被栽赃习惯了,她早就练就了强心脏。 可不知怎么的,她就是不想输给杜鹃。 而且她现在还不能走,距离考试只有短短四五天,要是现在离开了,她奔波回家浪费在路上的时间太久,她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考试通过。 那些质疑的眼神和嘲讽的声音砸到她身上时,她无力地咬着唇。 直到她看向人群中时,眼神里再次焕发了生机。 她走到周恒面前,恳切地抬起头。 “杜鹃刚刚说和你在一起,也就是说你也看到了事情的经过?” 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那你和大家解释一下,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要你能还我一个清白,之前你欠我的、对不起我的,我都一笔勾销。” 宋伊人眼角泛起泪花,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周恒。 周恒眼神动容,沉默数秒后,缓缓开口。 “我……” 第二十章 自证 周恒那话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就是不肯说出口。 宋伊人见状,索性笑了笑。 “算了,不用了。” 周围的士兵们见周恒沉默,更加坚定相信杜鹃说的话。 “把这种人留在这就是祸害,搞得大家鸡犬不宁,这是部队,作风是最重要的,必须把宋伊人赶出去我们才能落个清静。” “平时看着文文静静的,没想到这么脏啊,还想污蔑人,真是脸皮够厚的。” “不准有人把我们生活的地方搞得乌烟瘴气,白强错了,那就应该把白强革职赶出部队,同样的如果是宋伊人作风不检点,我们就更不能留着她了。” 这些闲言碎语一字不落扎在宋伊人的耳朵上,她气头直往上冒,又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知道,这个时候自证是没有用的。 她越是不停解释,就显得越是心虚,如果她自己先慌了,那就正好着了杜鹃的道。 与其费力气讲道理,不如用事实说话。 “你们为什么会相信杜鹃说的话?凭什么觉得她不会撒谎?大家都和杜鹃很熟悉吗?” “应该并没有吧,杜鹃和大家相处的时间也并不长,你们不了解我的脾气秉性,自然也不知道她是不是一个公正的人。” 一群人闭上嘴,眼里却都是怀疑。 “是,我和杜鹃姐是一个村子出来的,但我们俩的关系并不好。” “所以接下来我说的话,希望大家都能认真想想。” 宋伊人清了清嗓子,郑重道。 “今天是什么日子?是和当地军队联合排练的日子,本该在深夜进行排练的,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杜鹃突然提出大家太辛苦了,所以将今晚的排练改成了联欢会。” “你们不觉得这太巧合了吗?我这里刚出了事,你们便立刻赶到了,而又恰巧杜鹃刚好撞见了。” “这像是一场提前安排好的表演,她成了唯一的证人,她说我对便是对,说我错便是错,凭什么?” 众人哑口无言,连指导员也不知如何是好。 事情的重心现在在宋伊人和杜鹃身上来回流转,一时之间不知该信谁说的话。 宋伊人揉了揉肩膀,痛得嘶哈了两声。 “既然大家不能给我一个公正,我还是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和霍首长报备一下吧,让霍首长来评评理,看看他究竟信谁说的话。” 听到宋伊人要告状,指导员也跟着急了。 “真相我们再调查一下,你先别急,我这就再把白强问个清楚,绝不会让你白白受了欺负。” “你身上的那些伤就是很好的证据,那些伤一看就是外力所致。” “天黑视线不好,可能杜鹃也没看得清楚,她喝了点酒,醉得头发晕,估计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说什么了!” 宋伊人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待着。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她感受到士兵们视线越发炙热。 他们幽怨地盯着杜鹃,用责怪的语气问她到底看没看清楚。 杜鹃也急了,生怕会受到孤立,连忙解释。 “我看错了,这大黑天的灯光不好,我也是喝醉了酒,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我本意就是出来给白强解围,觉得他罪不至此,让宋伊人得饶人处且饶人,谁没有犯错的时候呢,我还是想让大家都和和气气的嘛,没想到事情会弄成这样。” “我哪有那么多坏心思,我不过是来部队照顾周恒的普通妇女,不懂那么些弯弯绕绕,更没有欺负你的意思。” 白璃也赶忙道歉。 “我刚才问过我弟弟了,他说是天黑认错了人,我这就让我弟弟给你道歉。” “都是我弟弟的不好,我打他,你快消消气吧。” 白强走上前,语气卑微。 “姑奶奶你说什么都行,只要您别去找霍首长就行,我只是想和你友好交流,只是沟通方式不当。” “对不起,你别把这事上报给首长,我自己可以领罚,就不麻烦首长了” 宋伊人的身边围了一圈又一圈,纷纷开口和宋伊人求情。 她安静地坐着,看了看指导员。 指导员马上明白,走到白强面前。 “给白强调离咱们军区,今晚立刻收拾行李滚蛋!” “白强,你有异议吗?” 白强把头埋得低低的,这次不敢反驳,一个字也没说。 得到满意的答复,宋伊人也不想再咄咄逼人。 她根本就没打算去找霍迤驰,她清楚得很,部队的氛围近期紧张,今天的这场联谊也是霍迤驰默许的条件才进行的。 她不至于那么没情商,也不想三番五次去麻烦霍迤驰,只是万不得已必须搬出这尊大佛压一压杜鹃。 “我也并不是想给大家添麻烦,我再重申一次,我做人坦坦荡荡清清白白,从未勾引过任何人,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请某些人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自己心是脏的,就看什么都是脏的。” “杜鹃,今天我算你看走眼了,要是再有下一次,我可以怀疑你不是看走眼了,而是在故意针对我,到时候我也让你知道,我也不是你能随意拿捏的人。” 宋伊人拍拍手进了屋,一群人也紧接着散去。 那些人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在埋怨杜鹃毁了今晚的联谊晚会。 宋伊人进了屋以后便麻利地收拾房间,任凭白璃围在她身边怎么道歉,她也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她把自己的衣服、书本和被子全部收拾好,搬去了隔壁一间很久没有使用的仓库。 仓库虽然又脏又乱,但宋伊人不在乎。 她委屈睡几晚没关系,只是实在不想再和这个室友一起住了。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谁知道哪天她还会再被白璃坑一次。 就这样,宋伊人风风火火地给自己换了房间。 在小仓库里打起了地铺,安安心心睡了一晚。 第二天一清早,宋伊人照常起床出门洗漱。 可当宋伊人刚打开门时,却被眼前的一幕吓得不轻。 一个男人直挺挺地站在她门口,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貌似是在这等了她一整夜。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你为什么蹲守在我的门口?” 第二十一章 考试 宋伊人的手一抖,刷牙缸都摔在了地上。 那男人僵硬地眨了眨发红的眼,抬起手挠了挠头,然后讪讪地笑了笑。 “霍首长命令,最近营里不安生,所以让我负责流动巡查,保证部队女性安全出行。” 宋伊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反应过来这是霍迤驰的命令时,心中莫名涌起一阵暖流。 原来昨天的事霍迤驰还是知道了,还在夜里紧急下了命令,将驻守营地的巡查人员改成了流动巡查。 宋伊人对巡查人员道了谢,便开启了一天的学习生活。 起初一切还正常,可没过两天,她又一次被周恒纠缠上了。 “宋伊人你听我解释好不好?我那天晚上没帮你说话真的是有原因的,我不是不信任你,实在是我身份特殊啊。” “而且,我也很吃醋,我看到你和那个男人站在一起总觉得不舒服,你是理解我的对吧?” “现在我想清楚了,你是不会背叛我的,我也就不生气了” 他抓住宋伊人的手臂。 “让我看看,你胳膊伤成什么样了?我这有上好的跌打损伤膏,我给你上药好不好?” “以后你晚上要是再出门就来寝室敲门找我,我陪着你,免得再有人对你图谋不轨。” 宋伊人把周恒的手甩开。 “你不用和我解释,我也不在意你是怎么想的。” 周恒愣了一愣,急急地开口。 “怎么可能?你从小到大都嘴笨,哪一次被欺负了不都是我帮你?” “别说这种气话了,你知道我也是会伤心的。” 宋伊人咬了咬嘴唇,压下心底的翻涌。 周恒说的确实没错,宋伊人小的时候因为矮小瘦弱,时常被村里的大孩子们欺负。 每一次,几乎都是周恒这个村里小霸王把她救了出来。 宋伊人起初感激周恒,慢慢地这份感情就变成了爱慕,甚至为此搭上了自己的一生。 可现在看来,周恒也是懦弱的,欺软怕硬、计较得失的人。 她心底对周恒最后的一点崇拜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厌恶。 宋伊人正准备带着饭离开,突然有人敲了敲桌子。 “打扰一下,这是一次善意捐款,你们有条件的就帮一下。” “周恒,你之前手下的士兵张末因公殉职了,他老婆也难产,人没了,留下一个孩子还在医院里。我组织捐款,每个人拿个块八毛的,帮助他们一家子渡过难关。” “那是个好人,生前在周恒手下干活最认真了,可惜呀,人就这么没了,那孩子也是个命苦的。” 宋伊人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掏出手帕,抽出一张崭新的 5元钱。 “我捐款,5块钱。” 把钱扔进捐款箱的时候,周围人都侧目看过来,眼神里带着震惊和崇拜。 “发生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太令人惋惜了,我想帮一帮他们。” 做募捐的人手忙脚乱地拒绝,甚至想把钱掏出来。 “这怎么能行?你一个姑娘家还没开始工作,这些钱够你生活多久了?” “我们内部人员掏钱就行了,快把钱拿回去。” 宋伊人摇摇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味道。 “在这里生活的这段时间大家对我都很照顾,我想那位牺牲的士兵应该也像你们一样是个好人。” “况且那位为了生孩子去世的妈妈实在太惨了,孩子也是一出生便没有爸爸妈妈,如果我的这点钱能帮助他们,那绝对是值得的。” “不用和我客气,我住在这总要交点房租吧。” 宋伊人声音清亮,一群在场的士兵们都站在原地不动,静静地听着宋伊人把话说完。 宋伊人正准备走,却发现募捐箱的后面排起了长队。 “我再捐一点,再捐两块钱吧,宋伊人说的对!” “张哥生前是个好人,嫂子人也好,我们不能帮他们做什么,至少可以帮帮他们的孩子。” 周恒看着宋伊人的眼神一点点变了,那副向来傲慢的神情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讶异和实打实的钦佩。 他看着宋伊人,声音低低的。 “宋伊人,你真的很通透,从前我怎么没发现你心地如此善良。” 宋伊人嗤了一声,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周恒。 周恒拍了下桌子,对杜鹃道。 “嫂子,你也去给我拿 5块钱,我不比宋伊人多捐,总不能比她捐得少。” 杜鹃啊了一声,不情不愿道。 “五块钱?五块钱够我儿子买一双最好的鞋子了,你竟然打算捐了?” “你……你刚被停了一年的工资,现在正是资金紧张的时候,而且你爸妈目前也没能力帮你,要不然再考虑考虑。” “三块吧,三块钱也不少了,我这就去给你拿。” 周恒有些恼了。 “说了 5块就 5块,你快去拿,拿了交过去,让他们记一下账。” 宋伊人不愿意看杜鹃拉着臭脸,便把饭菜打包回了寝室单独吃。 可到了晚上,又有人敲响了宋伊人的门。 “霍首长紧急召开会议,所有人都要去参加。” 宋伊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立刻收拾了自己跟着一起去站队。 宋伊人站在边边角角,看着台上的霍迤驰发言。 “今日我得知大家义务捐款的消息,你们的心意我都看在眼里,也替因公殉职的兄弟记着了,但是这捐款,就不必了。” “你们交上来的钱我会让人一一统计,原封不动地还给各位,大家来部队都不容易,挣了钱多给家里邮回去一些。” “统计来的数目告诉我,这笔钱我来出,该办的事我会办好,该承担的责任我来承担,你们做我手下的兵愿意相信我,这就够了。” 话音落下,场子在一瞬间哗然。 所有人脸上带着明晃晃的震惊,手却不自觉地拍了起来。 场上响起此起彼伏的掌声,有人忍不住低声夸。 “不愧是霍首长,这才是真爷们。” “跟着霍首长就是跟对人了,有霍首长在我们什么都不怕。” 大家站成了一排等着领钱,宋伊人把自己的 5块钱领了回来,却发现隔壁发生了争吵。 周恒摊着手,质问道。 “我明明交上去的是 5块钱,为什么只返给我 5毛?” 负责退钱的工作人员也冷着脸。 “谁知道你怎么好意思就捐 5毛的?我这里可都记得清清楚楚,账目都对得上,你还想冤枉我吞钱不是。” “亏张末之前还是你手下的,人走茶凉啊,当个领导的竟然只捐 5毛。” 周恒气急了,脸涨得通红,眼角的余光扫过周围,士兵们看他的眼神里,有嘲讽、有鄙夷,还有些藏不住的看热闹。 那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在人群中疯了似的扫了一圈,终于死死捕捉到了宋伊人的身影,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知道的,宋伊人!我明明让我嫂子拿 5块钱交上去的,今天我跟她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快跟大家解释啊!” 宋伊人心里跟明镜似的,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杜鹃那小气鬼舍不得花钱,偷偷拿了 5毛钱搪塞,反倒让周恒在所有人面前出了大丑。 她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脸上却半点波澜都没有,甚至故意歪了歪头,摆出一副懵懂又无辜的模样,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什么?” 她耸了耸肩,眼神里满是困惑。 “我没听到啊。” 说完,她恰到好处地补充了一句。 “其实也没关系啦,不愿意捐就不捐,没人会怪你的,你就别再跟工作人员闹了,耽误大家退钱,多不好啊,你看后面的人都等着呢。”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几秒,紧接着就响起了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还有人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原来真是他自己只捐了 5毛啊,还想赖别人?” “就是,刚还装大方,太丢人了吧!” “亏张末以前在他手下拼死拼活,人没了,他就捐 5毛,真是寒心!” 那些话一字不落的钻进周恒耳朵里,他的脸从惨白变成铁青,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手都气得发抖,想说什么,却被宋伊人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宋伊人笑呵呵地迈开步子,走得干脆利落,没再看周恒一眼。 周恒暴躁的嘶吼声在人群中炸开,却没人理会他,反而有更多人围了过来,对着他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一次,他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昨晚宋伊人被所有人质疑、孤立无援的滋味。 她回到房间,又一次点起灯,把自己的书挨个拿出来,准备把所有的知识点再复习一遍。 明天,就是要去考试的日子了。 宋伊人告诉自己,这一次考试,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第二十二章 被找茬 第二天一早,宋伊人在出门前特意收拾了一番。 她换上干净又整洁的纯白色衬衫,浅蓝色的裤子熨得平平整整,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整个人清爽又干净。 宋伊人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将手攥成虚拳给自己打气。 刚一推开门,迎面撞上了蹲在门口的周恒。 宋伊人转身就要走,却被周恒扯住了辫子。 “你还真打算去考试啊?是不是傻?” 宋伊人把脸别过去,不悦地说了一句:“起开。” “你再努力都没用的,这场考试你拿不到结果,你快别白费力气了,跟我一起进城看望一下我爸妈吧。” 宋伊人迈开的步子顿住,忍不住反驳。 “没能给你嫂子铺路,你就这么咒我?” 周恒嘴角似弯未弯,眼底藏着几分没说破的笑意。 “你还真是天真啊,你知不知道和你一起考试的都是什么人?” “有留洋回来的大小姐,还有高官的女儿,更有连续几年死磕这个推荐考核名额的高校学生,这片地区录取名额只有一个,怎么可能轮得到你?” 宋伊人表情平静,将脊背挺得很直。 “凭什么不能是我?我同样很优秀,我付出的努力一点也不比他们少。” 周恒眼神沉了几分,他别开脸,无力地叹了口气。 “我没办法和你沟通,你那套歪理在这里根本不适用,等你去考试就知道了。” 宋伊人也烦得很,懒得再争辩下去,头也没回地赶到了考试现场。 可即便装得很不在乎,宋伊人还是因为周恒的话有些压抑。 她站在门口,拿着复习用的小本子,反复踱步背着英语。 身后忽然传来一股力气,狠狠撞向了她的肩膀。 她措手不及地向前一扑,膝盖摔在地上,手里的本子也被撞飞了。 她撑着膝盖勉强从地上爬起来,回过头时,只看见一个女生一脸无所谓地从她身边走过。 “真能做样子,都快考试了还背什么?” 那女生打扮亮眼,是那个年代最时兴、最张扬的穿搭。 一头乌黑的大波浪稍稍内扣,蓬松地搭在肩上,身上穿着一件红白格子相间的衬衫,袖口微微卷起。 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筒裤,脚下踩着一双亮粉的皮鞋,时髦又漂亮。 “都是些什么人,现在推荐考核都这么随便吗?我竟然要和这种人一起考试。” 那女生只带了一支笔,大摇大摆地进了教室。 宋伊人揉着膝盖,虽然生气,但碍于监考老师已经到场,也只能跟着进了教室准备考试。 上午的考试对宋伊人来说非常轻松,两个半小时的时间,宋伊人的笔几乎没停过。 无论是需要计算的大题,还是综合类的问答题目,她都回答得得心应手。 考试时间结束,她将卷子答得满满当当。 午休时间,因为上午发挥得不错,宋伊人兴奋得没有休息,在长廊的椅子上找了个位置,继续复习下午的考试内容。 可正在大家都养精蓄锐为下午做准备时,早晨那个恶意撞了宋伊人的人又出现了。 她嚼着口香糖,手里还把玩着一块十二面魔方。 “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过来的,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答题的速度那么快,我之前还真是小瞧了你。” 宋伊人低着头,不准备理她。 那女生用脚踢了踢宋伊人的椅子。 “本大小姐和你讲话呢,你装聋?” “你知不知道这片地区推荐考核招生只收一个,你还准备得这么起劲,真以为自己能考上?” 宋伊人被吵得没办法复习,索性抬起头。 “公平竞争的东西,当然是谁有本事谁拿到。” 那个女生噗嗤一声,动作夸张无比,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公平竞争?你这四个字说出来就是对我最大的瞧不起。”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呀?你知不知道我爹是谁?” “我叫方圆,我可是方圆,你要和我公平竞争?你看看自己配不配。” 宋伊人本来不打算惹事生非,可她发现自己越是忍耐退让,这个叫方圆的女生就越是过分。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滑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够了,你有完没完?!” 那女生丝毫没有后退的意思,嚼着嘴里的口香糖,将魔方随意往地上一扔,然后抱着臂,一脸无所谓。 “怎么着?你还要打人不成?” “就是说你了,骂你了,嘲笑你了,你又能把我怎么样?” 宋伊人攥紧拳头,咬牙切齿道。 “你……”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力气拽走。 “我的天哪,你怎么惹到她了?” “那大小姐是出了名的脾气大,她说什么你听着就好了,千万别往心里去。” 宋伊人心里的那股火还没发,问道。 “她到底是什么人,这样胡作非为也没人管管吗?” 那女生摇了摇头,一脸无奈。 “她可是方圆,早知道今年她也来这场考试,我就没必要准备这么久了,辛苦了那么多天结果都是白费功夫。” “你也别生气了,就自认倒霉吧,咱们都是命不好。” “你别再招惹她了,把事情闹大最后肯定是你倒霉,我先走了,我只是帮了你一下,等下方圆再找你别说咱俩很熟。” 宋伊人看着那女生逃也似的背影,一脸迷茫。 这个方圆到底是什么人,简直比周恒在村里做恶霸的时候还要放肆。 可她没时间细想,下午考试的铃声已经响起。 宋伊人又一次进了考场,收拾好了所有乱七八糟的思绪。 她只需要认真答题就好了,交上一份完美的卷子,看那个叫方圆的女生还怎么嚣张? 为了今天下午的考试,宋伊人做了万全的准备。 她几乎把周恒给她的那几本书全部背了下来,为了考试范围里一道附加的俄语小语种作文,她在营里求了四五个老师。 她有十足的信心,争取到那唯一一个名额。 她紧张地坐在座位上,等着老师发下试卷。 可当试卷落在手中时,宋伊人拿着笔却迟迟没有写字。 她完全懵了,眼前看到的一切超出了自己的认知范围。 她将卷子左左右右翻了个遍,恨不得用眼睛将卷子盯出个洞来。 到最后,宋伊人妥协了,她颤颤巍巍地举起手,只能向老师寻求帮助。 因为她收到的卷子上,是空白的。 一个没有题目的卷子,她不知该如何作答。 第二十三章 录取 “老师,我的卷子是白卷,没有任何题目,是不是发错了?” 宋伊人急得眼眶发红,但老师却悠哉悠哉地站在讲台上,没有下来查看的意思。 “我发的卷子没有问题,都是按照顺序发的。” “卷子什么的都是提前准备的,我没有解决的办法。” “你们一个个都四处看什么呢?还不快点答题!看热闹分数又不会涨。” 宋伊人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她坚持地举着手。 “老师,给我换一张卷子吧,我的卷子真的有问题。” 监考老师揉了揉太阳穴。 “没有多余的卷子,一人一张,早都分好了的,你听不懂吗?” “你爱答不答,要是在考场里闹事,现在就出去。” 宋伊人握着笔的手都在抖,她看着那张白卷,只觉得脑袋发懵。 身侧传来一声嗤笑,她扭头,看到了名叫方圆的女生。 她摆弄着大波浪,摊开双手对宋伊人耸了耸肩,眼神里却是说不出的挑衅。 宋伊人伸长脖子,看到了方圆的卷子。 方圆的卷子是正常的,有题目,什么都有。 在场的所有人都开始答题,似乎只有宋伊人一个人的卷子不对。 她扶着额头,心乱如麻。 她大概想明白为什么刚才的女生这么怕得罪方圆了,看来这场考试确实不像她预想中的那么简单。 宋伊人咬着笔,眼睛死死盯着白卷。 她不知道这白卷还能写些什么,只是她还不愿意放弃。 努力了这么久,她至少不想让结果太难看。 思考了一会儿后,宋伊人对着白卷下了笔。 她笔速飞快,字迹工整又清晰。 两个半小时的时间,一张白卷被她全部写满。 她累得胳膊发酸,手发痛,在收卷前的最后一秒还在写个不停。 考试结束后,老师路过她这里,看到宋伊人的卷子,也震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宋伊人见到卷子被收上去后,这才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考场。 周恒似乎在考场外等候多时了,见宋伊人一出来便立刻围了上去。 “怎么样?考试还顺利吗?” 宋伊人没有回答,可那张脸上却带着说不出的委屈。 周恒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巧克力。 “早就和你说了,这场考试你怎么努力都没用的。” “喏,我给你买的酥油饼干,吃了心情就好了。” 看到周恒掏出杜鹃最爱吃的酥油饼干时,宋伊人这才反应过来。 如果这场考试真的是好机会,那么周恒一定百般央求,也会求着霍迤驰给杜鹃一个推荐考核名额。 看来周恒早就知道,考试里有手眼通天的大人物,能主宰考场里所有人的命运。 即便考试已经开始,也能把宋伊人的卷子换成白卷。 甚至连老师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走吧,我陪你一起回营里,明天我们大部队就要向南出发,去总部集合了,我不能在这里陪你了。” “今晚我把你送回家,你在家好好生活,别太惦记我,继续准备明年的高考,你一定能考上的。” “回村里和乡亲们说说我的好话,争取早点把我爸妈放出来,好不好?” 宋伊人站在原地,眼神木木的,还是不肯走。 “难不成还想站门口等结果吗?快别傻了。” “你看看和你一起考试的人都散了,大家都明白怎么回事,都知道这场考试的名额是属于谁的,就你死心眼。” 宋伊人低头盯着脚尖,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情绪。 “我再等一等,说不定呢,我也是把卷子写满了。” 周恒像是拗不过宋伊人,只能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 周围的人越来越少,像是都懒得等结果,赶着回了家。 耳边传来一道轻快的声音,和这低沉的氛围过度违和。 “爸爸,你怎么才来呀?卷子已经批好了,就等你过来陪我一起见证结果呢。” “我和你说,今天考试我碰到了一个自不量力的蠢货,还真的想和我争名额,穿得又村又土,真不知道是怎么进来这场考试的。” “我给了她点教训,看她那灰头土脸的样子也蛮有意思的。” 方圆搂着一个满腹肥油的男人往学校里走,迎面撞上了同样等待成绩出来的宋伊人。 “你怎么还没走?难不成也要在这等成绩?哈哈哈哈哈,你真是笑死我了,你比我想的还要蠢一点。” 宋伊人把头压得低低的,太阳晒在她乌黑的头发上,将她晒得一头热汗。 “不见棺材不落泪,算了算了,我也没必要和你计较,反正我们不是一路人,以后你连见本小姐一次都难。” 再老实的人被逼急了也会生气,更何况宋伊人早就做好了不忍气吞声的打算。 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倔强地抬起头和方圆对视。 “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考不上?” “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方圆显然也很震惊,没想到宋伊人竟然敢这么和她说话。 “我为了这场考试没日没夜地学习,拼尽全力地准备,付出了无数汗水和心血,你凭什么觉得我一定考不上?” 方圆憋着笑,摇晃着她爸爸的肩膀。 “爸爸,你看她,是不是精神有问题啊?” 方圆身边的男人走上前,将宋伊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是个努力的孩子,但努力不能改变任何事情。” 那男人顿了顿,思索后又说道。 “你叫什么名字?谁给你推荐考核来的?” “年轻人有目标是好事,但是会审时度势也很重要。” 周恒冲上前把宋伊人拉开,想带着宋伊人赶紧走。 宋伊人怄着一口气站在那里,愣是不肯动。 周恒觉得好气又好笑,打算把宋伊人公主抱走,身后突然传来那稀稀碎碎的声音。 “考试成绩下来了,学生们可以来查看结果了。” 宋伊人惊喜地回过头,看见方圆也笑眯眯地凑过去。 “不认命是吧?那你就让你看看本小姐的厉害。” 方圆一蹦三跳,夺过老师手里的名单,粗暴地翻开。 可下一刻,她却铁青着脸愣在原地。 “这……这怎么可能?” 名单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宋伊人急匆匆地上前捡起。 名单上清清楚楚,只标了一个人的名字。 …… 第二十四章 解气 “真的……我没有看错。” 宋伊人先是笑着,笑着笑着,眼眶突然就热了。 她抬手去擦眼泪,却只觉得鼻尖更酸,连呼吸都带着颤。 那不是难过,是太高兴了,心口高兴得发胀,眼泪拦不住,一串一串往下砸。 周恒接过录取通知书,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你竟然真的考上了?这怎么可能!” 旁边的方圆那张骄傲的脸瞬间惨白,她握着拳,指甲都嵌进了掌心。 她死死盯着宋伊人,不甘和嫉妒从眼里倾泻而出。 “这怎么可能?我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一定是出现了纰漏,我找他们去!” 方圆扯着头发,漂亮的发夹摔在地上,直接把公布单撕碎。 “我爸爸可是跟我保证过的,这次考上的人只能是我。” “更何况你的卷子上连题目都没有,怎么可能比我的分数还高!这有黑幕,我非要查出来是谁搞的鬼!” 方圆刚一转过身,就被一道巨大的身影笼罩住。 霍迤驰不知何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她身后。 他面无表情,不怒自威。 “原来那卷子是你做的手脚。” 他抬眼,扫过方圆的父亲,把那男人吓得浑身一抖。 方圆的爸爸早就没了刚才的神气,点头哈腰地上前问好。 “霍首长你怎么在这里?真是没想到能在这偶遇,你要是不忙,咱们去附近的饭馆叙叙旧。” “我们家小女儿一直刻苦努力,就是为了今天……” 霍迤驰抬手,眉头微微皱起,那男人立刻停止了讨好的笑,把嘴闭紧。 方圆见自己爸爸不敢说话了,急得直跺脚。 “霍首长,难道今天批卷子的人是你?” 霍迤驰沉默着,没有反驳。 宋伊人抿了抿唇,不自觉地浅笑起来。 她今天考场上的一系列操作,其实都是在赌。 她也曾想过考试会不会出现不公正的情况,所以一早就试探着问过霍迤驰。 霍迤驰让她放心,尽管努力就好。 所以宋伊人便知道,这场考试基本是公正的。 在收到那张没有题目的卷子时,宋伊人用小语种法语写下了一封举报信。 她知道这个年代会俄语、英语的人才很多,但是会法语的人极少,霍迤驰就是其中一个。 宋伊人上一世的小儿子就是法语翻译官,她耳濡目染也学会了一些。 那封写在卷子上的纯法语举报信,一屋子的老师都看不懂,只能交到霍迤驰手里。 知道真相的霍迤驰,绝不可能放任方圆放肆。 方圆明显不认账,嘟着嘴道。 “那你也是不公平的,我的卷子应该是答得最好的,成绩就算不是最高的,那第一也不应该是这个土包子吧。” “我要文凭有文凭,要学历有学历,刚从海外念完高中回来,竟然就输给这个女人了,我不服!” 霍迤驰至始至终神色淡漠,没有呵斥,没有动怒,连语气都凉得没有任何起伏。 “你的卷子确实答得非常不错,但我把你的成绩取消了。” “成绩作废,自己动的手脚自己应该清楚得很,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方圆明明理亏,却声音越来越大,依旧不肯认账。 “就算我成绩作废了,那宋伊人的也应该作废!” 霍迤驰淡淡地点头。 “可以,我让你俩加试一场。” “宋伊人会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方圆把脸涨得通红,一时间不敢接话。 要是赢了还好,今天的闹剧她可以让所有人闭嘴不传出去,这件事情就此翻篇。 可要是真输给了宋伊人,她一个海外留学回来的大小姐怕是要把脸丢尽了, 怕是以后走到哪,都要落人的笑柄。 “我……我凭什么再考一次?你已经见到我的实力了,没必要再考验第二次吧。” “况且我是军人家庭出身的孩子,我肯定更适合军校啊,你更适合做随军人员,出于理性的考虑,这个名额也应该给我吧。” 方圆的声音越说越弱,说到最后连自己也没有底气。 宋伊人真是被气坏了,她没想到这女人能无赖到这个地步。 她走上前,刚准备理论一番。 霍迤驰抬起手,冷声道。 “我替你解决。” 这一次,霍迤驰的声音不再是如一汪寒水的清静,而是掺杂了几分沙哑,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父亲有没有告诉你,这场考试选拔的是什么人才?” 方圆的眼睛越睁越大,干巴巴地眨个不停。 “不就是考试进部队吗?不仅可以一边有着军校学生的名头,还可以在部队增长工作履历,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 霍迤驰又问。 “那你知道这份工作进部队需要做什么工作吗?” 方圆看了看自己爸爸,见爸爸还是不肯开口说话,自己也闭上了嘴。 霍迤驰身后的老师急忙开口,笑呵呵地替霍迤驰回答。 “相当于招一个文职,做参谋的工作。” 说完后,用极轻极低的声音再次补充道。 “这是给霍首长办公室招参谋员,你要是不明白,那我就换句话说。” “这份工作,霍首长给谁就是谁的。” 霍迤驰闭了闭眼,耐心仿佛已经被完全耗尽。 “我本来是本着公平公正的想法给你们所有人一个机会,既然你不懂得珍惜,那我现在就收回这个机会。” 霍迤驰转过身,对着身后的老师道。 “这个名额就给宋伊人,没什么好商量的。” 他又看向宋伊人,嘴角带笑地点了点头。 “你可以今晚回家收拾行李,或者给家里写信,让他们把你的衣服邮到部队大本营,我们明天就要出发了。” 宋伊人重重地点头,笑得无比灿烂。 “放心吧,霍首长,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方圆在一旁气得叉腰,咬牙切齿道。 “谁稀罕这份工作?我……我以后有的是机会。” 她努着鼻子,把舌头拉得老长,对着宋伊人做了个大大的鬼脸。 “别以为进了部队就有好日子过了,我有的是办法对付你。” “惹到我,你别以为就这么算了。” “过不了多久,你就知道自己有多惨了。” 她翻了个白眼,轻慢地哼了一声。 正准备离开时,霍迤驰又一次开口,对着门口的侍卫比了个禁止的动作。 “把人拦下,我还没让她走。” 方圆转过头,眼里带着几分惊喜。 “霍首长,难不成你回心转意了?我就知道你肯定还是需要我的,对不对?!” 第二十五章 饿 霍迤驰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在场一圈。 一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止不住噤声。 宋伊人的心也跟着突突直跳,不懂霍迤驰这么做究竟是什么意思。 但很快,让她觉得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回来,给宋伊人道歉。” 方圆啊了一声,站在原地没有动。 霍迤驰随意地坐在门口的长椅上,长腿交叠,就这么静静地等待着。 “你就是这么教你女儿的?” 方圆的爸爸战战兢兢地弯下腰,硬生生把方圆拽了过来。 “还不快赶紧道歉,你这孩子,还想给我惹多大麻烦。” 方圆自然是不愿意的,她不停瞟着霍迤驰,越看越觉得气势发虚。 最后不得已,走到宋伊人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今天算是我的不对,对不起,你别放在心上。” 宋伊人一直以来都只有自己为自己讨公道,还是第一次被别人维护,有些受宠若惊地半张着嘴,良久才回过神来。 “没事,算了。” 方圆眼睛通红,把头埋得更低,一溜烟地跑走了。 宋伊人跟着霍首长的车一起回了营里,整个人都觉得飘飘然。 刚下车,杜鹃也围了过来。 她看见宋伊人那副模样,立刻出声挖苦。 “伊人妹妹,你别把一场考试太放在心上,这营里的苦啊,你可能吃不来。” “东西我都给你收拾好了,你今晚就回去吧,你出来这么久了,二老应该很想你。” 宋伊人捂着脸,咯咯地笑出了声。 “不好意思啊,嫂子,我真考上了,让你失望透了吧。” 宋伊人一头钻进自己的房间,靠在门上笑个不停。 她说出这句话时,杜鹃的脸比锅底还要黑,越想越觉得解气。 她给家里写了信,告诉爸妈自己考上了的这个好消息, 让家里把衣服和用品都邮到集合点,她自己安心赶路。 安排好一切后,宋伊人恍恍惚惚就到了第二天。 启程的这一天,阳光也好,风也温柔。 宋伊人跟着大部队,晃晃悠悠地坐在车上,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如果她没有胆子来找霍迤驰,怕是现在还苦哈哈地在村里,继续学习给周恒和杜鹃做嫁衣。 但现在她不仅有了学可以上,还相当于有了一份正式工作,可以赚些钱补贴家用。 宋伊人把这次部队的转移当成了免费的旅游,起初的前两天,队伍正常行驶,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可到第三天时,一场大雨突然落下,把他们所有的粮食全部糟蹋了。 夏天闷热,那些湿了的粮食放不了两天就已经变质。 又赶了几天路,大家脸上的笑意已经被饥饿取代,所有人都饿着肚子,两眼昏花。 杜鹃是最先抱怨的那一个。 “还有多久能到啊?我们……会不会被饿死在路上?” “我儿子小虎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东西了,我们大人可以饿着,但是孩子不行啊。” 宋伊人嘴角扯出一抹急切的嗤笑,当场揭穿。 “仅剩的几块压缩饼干全进你儿子的肚子了,在场的只有你和你儿子是人,我们都不怕饿是吗?” “最后的一个白馍馍昨天也被你儿子偷吃了,现在说这种话,你怎么好意思的?” 杜鹃心虚地别开头,用极弱的声音反驳。 “我是看那个白馍馍变质了才给我儿子的,我真的怕大家吃坏肚子,不识好人心。” 宋伊人冷笑,懒得和杜鹃计较。 看到大家都饿得没有力气,宋伊人也急得焦头烂额。 终于到了下一个休息点,所有人例行下车喝水。 宋伊人下车后,高兴得直拍手。 她对着身后一车人欢呼。 “大家!今晚有好吃的了!” 宋伊人立刻上了车,拿出一个巨大的筐,喜滋滋地往山里走。 身后的士兵饿得心发慌,听到宋伊人的话也跟着来劲儿,追着宋伊人问。 “有吃的是什么意思?这山里能有啥吃的呀?” 宋伊人蹲下身,在绿色的青草里不停扒拉着,直到找出一个艳红的蘑菇。 “山里的蘑菇并非都是有毒的,有些蘑菇看着无毒无害,实际上小剂量食用也会死人。” “而像这种蘑菇看着危险,其实是不可多得的美味佳肴。” 宋伊人手脚利落,很快就采了一筐。 一群士兵撸起膀子也学着样子,跟着宋伊人采了不少。 只有杜鹃一个人,在一旁抱着胳膊撇着嘴。 “真的能吃吗?万一中毒了怎么办?我还是觉得生命要紧,大家还是小心一点吧,这荒山野岭的,没地方看病。” 宋伊人懒得搭理杜鹃,她把所有蘑菇收集在一起,只挑出干净的,架起锅子烧起了水。 锅里的蘑菇汤咕噜咕噜飘香,众人饿得眼睛发绿。 还不等招呼,几双筷子已经迫不及待地伸了过去。 他们一边扒着菜,一边含糊地夸。 “真是太好吃了,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香的蘑菇。” “宋姑娘,你在哪儿学的好手艺?” “娶了你可真是有福气啊,后半辈子都饿不着,这蘑菇我自己就能吃一盆。” 宋伊人笑而不语,这都是上一世她饥不择食时被迫学会的,没想到却在这一世派上了大用场。 一锅菜很快见了底,霍迤驰坐在一旁,动作始终慢条斯理。 他只是安静地舀了一勺,慢慢咽下。 别人夸的都是蘑菇汤的味道,而霍迤驰看向的却是宋伊人。 宋伊人自然不会忘了自己的大恩人,把最后一勺蘑菇也放进了霍迤驰碗里。 霍迤驰轻轻地道谢,宋伊人有些傲娇地昂起头。 “不客气,我知道没粮食的这几天你也很心急,能够帮到你是我的荣幸。” 宋伊人给霍迤驰添完汤立刻走了,步子急得像是被鹰追的兔子。 她路过杜鹃身边,又啧了一声。 “你这是何苦呢?大家都吃的时候你装清高,现在饿着肚子带孩子啃树皮。” 杜鹃脸颊胀得通红。 “我这是这几天坐车活动得不好,吃点绿色的青菜更健康。” 宋伊人不再废话,转身就走。 往后的两天,她把蘑菇晒成干带上了路,每当大家饿肚子的时候,便会架起锅,做各式各样的蘑菇菜。 杜鹃不主动要,她更是不会给。 杜鹃和她儿子就这么嘴硬着,饿得脸颊凹陷。 眼看着那孩子就要饿晕过去,宋伊人盛出一碗青菜炒蘑菇,微微昂着头,侧挑着半边眉毛笑着道。 “吃吗?” 杜鹃眼睛发直,宋伊人把碗往前伸了伸,笑道。 “吃也不给! 第二十六章 宿舍被占,何去何从? 杜鹃的手刚准备接过,眼前那一碗香喷喷的蘑菇就被宋伊人瞬间抽走。 宋伊人眼睛弯的像月牙,一脸天然无公害的模样。 “算了,嫂子你身体娇贵,万一吃我这蘑菇吃中毒了我可是赔不起的。” 杜鹃又气又急,但实在没话说。 又是舟车劳顿的几天,宋伊人担任了掌勺的工作。 她饭做的好,态度也认真,一下子就打开了在部队里的关系。 不管是新兵老兵,都和宋伊人处的像是亲兄弟姐妹一样。 终于熬过了长途跋涉,宋伊人到了新的部队基地。 这块地占地面积极大,无数个士兵在空旷的草地上操兵演练。 宋伊人张开双臂活动身体,感受着空气里飘来的金属与机油混合的冷冽气息。 宋伊人先是帮着老兵们搬运东西,又安置了厨房用具,这才跟着班长的指引走到了一早分配好的宿舍。 她带着期待,一脸的憧憬,可走到宿舍楼前,一眼看到了门口那堆熟悉的行李袋。 那是宋伊人爸妈从家里寄过来的,却没被放进宿舍,而是随意的丢在了地上。 她心猛的一沉,快步走了过去。 这才发现行李袋早就被人暴力扯开,里面的衣服被翻得皱皱巴巴,宿舍的门把手上赫然挂着她贴身的里衣。 门口洒落一片他的私人物品,毫无遮掩的在众人面前摊开。 路人的视线不经意的扫过来,宋伊人耳朵瞬间泛红,觉得难堪的要死。 她抬眼扫过周围,声音又冷又沉,直接开口质问。 “谁干的!谁把我的东西扔在外面的?!” 宿舍里传来稀稀碎碎的声响,杜鹃应了一声,笑着探出头来。 “你来了呀。” 宋伊人捡起地上的衣物,眼底压着怒意。 “滚回你自己的地方去,这是我的房间。” 杜鹃虚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笑嘻嘻的。 “你看你这脾气急的,在部队这可不行,嫂子哪知道这些东西是你的呀,我只以为是没人要的,就随手扔在外面了。” 她故意扫了扫宋伊人身上的里衣,语气轻飘飘的。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把你的衣服都弄在地上,你不会这么小气吧,不会怪嫂子的,对不对?” 宋伊人眼神直直盯在杜鹃脸上,下颚线绷得紧,说的每一个字几乎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到底想做什么?杜鹃,看来你真的没有想好好和我相处的意思,是吗?” 杜鹃一副无奈的表情,自顾自的诉说着。 “你也是要理解我的,我是周恒的嫂子总不能没脸没皮的和他一起住吧,我只能把儿子小虎留给他,让他们两个一起住在家属区。” “要不是实在没地方了,我也不想挤在这里。” “况且这部队都是按需分配的,我报到的比你早,先到先得,这物资自然应该归我。” 宋伊人一个健步迈进屋子,二话不说的开始打包东西。 杜鹃的镜子牙缸他毫不犹豫的扔出去,衣服裤子也通通往外丢。 杜鹃急得又蹦又叫。 “周恒你快管管她,我这些东西贵的很!” 周恒不知何时赶来的,立刻冲上来抱住宋伊人,面露难色的叹气。 “别生气了,这么多人都看着呢,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地方能住,还有别的房子没分配呢,我带你去找一找。” “你以后毕竟是要做营长老婆的人,大度一点,就当给我个面子。” 宋伊人一个手机怼在周恒胸膛上,狠狠瞪了周恒一眼。 “别碰我。” 她看向杜鹃,质问道。 “这个房子你到底是让还是不让?我今天就要住在这里!” 杜鹃委屈的撅着嘴,眼里泪汪汪的。 “周恒呀,嫂子搬来搬去的真是不容易,实在是太累了,要不今天就让我在这先对付住一晚,我明天再搬。” “我可以和宋伊人住一间房,她睡床上我睡地下,没关系的,我有个住的地方就行。” 这里的吵闹声吸引来了很多人,他们本就对这批新来的兵好奇,现在更是伸长了脖子往宋伊人这看。 周恒紧急把门关上,走到宋伊人身后,揉了揉宋伊人的肩。 “我知道没提前告诉你是我的不对,我带你去找别的房子。” “霍首长手下也不止咱们这一点兵,别让别人看了笑话。” 周恒仔仔细细的观察宋伊人,见宋伊人这一次没有拒绝,不自觉的松了一口气。 “我再怎么说也是个有职称的,我们去找后勤部,让他们给你分一个好的地方。” “交给我,我都能帮你解决,在部队里难不成我还能让你受了委屈?” 宋伊人握着拳指尖捏的泛白,她确实可以和杜娟大吵一架要回本该属于自己的宿舍。 但想到霍迤驰这些天奔波劳累,不想再惹出乱子给他添麻烦,只能咬咬牙忍了。 去后勤部的路上,周恒纠结后还是开口。 “如果你要是非想和我住在一起,我也可以向上级打个报告。” “只不过咱们两个还是要保持距离,在部队还是要以工作为主。” 宋伊人恶心的胃里作呕,一句话也没回,打心眼里懒得搭理周恒。 周恒还不明白宋伊人的心情,坏笑着扯了扯宋伊人的辫子。 “你是不是害羞啊?我就知道你肯定不好意思。” 宋伊人实在没办法,从喉咙里扯出了一声极为暴躁的滚开,周恒这才安静的闭嘴。 终于到了后勤部,周恒热络的和他们套着近乎。 可后勤部只是摇头叹气,对着眼前的员工分配单面露愁容。 “周团长,你就别为难我了,我们这现在真的是没有可以分配的房子。” 宋伊人揉着太阳穴,周恒也一脸的不可置信。 “每年的宿舍都是有多余的,怎么就今年偏偏不够分?” 后勤部一脸无奈。 “呵,你还好意思说?你嫂子本来都分好了宿舍今天早上又闹着说不够,吵着要我再加一间房给她。” “她一个人这么闹别的人就跟着学,现在全都乱了,真是一颗老鼠屎搅了一锅汤,现在我手上的活多的要死。” “没有多余的房就是没有了,要不你回去劝劝你嫂子把她抢走的宿舍让出来吧,我是没别的办法。” 宋伊人连眉都没有皱一下,只是瞬间撸起了袖子,转身就往宿舍的方向赶。 正在她准备大闹一通,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房间时,后勤部突然又一次把宋伊人叫住。 “等一等,我们这还真有一个宿舍没住人。” “嘶……只不过……” 宋伊人扭过头,一脸憧憬的追问。 “只不过什么?!” 第二十七章 确认关系 后勤部的几个人对视一眼,犹豫再三后才开口。 “只不过那也是一间家属房,而且还是霍首长的。” 这下,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宋伊人挠了挠头。 “我还是想想办法把我自己的宿舍抢回来吧。” 周恒抓住宋伊人的胳膊。 “大不了你就和我一起住,没事的。” 宋伊人嫌弃地将周恒的手甩开,回绝的话还没说出口,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传来。 “如果宿舍暂时分配不开的话,可以让宋同志去我的家属房暂居一下。” “如果宋同志不嫌弃的话。” 宋伊人大脑停止了运转,眼睁睁的看着霍迤驰走了进来。 可周恒却急了,他慌张地开口。 “那怎么能行,宋伊人可是女孩子,更何况她还是……” 宋伊人瞪大眼睛看着周恒,但“未婚妻”那三个字还是被周恒硬生生咽了下去,死活说不出口。 宋伊人抿了抿唇,并没有太多的失望。 霍迤驰一脸淡然,平静地讲述着自己的家属宿舍,那表情不像是有任何非分之想。 “我的家属房很大,一共有四间屋子,并且互不相连,我一个人住着也确实是浪费。” “就算是宋同志住过来,我们也是共处在同一个屋檐下,并不是睡一间屋子,不会共处一室,界限明确。” 霍迤驰手握空拳,轻咳一声。 “除了宋伊人,其他暂时没有分配到宿舍的,也可以安排到我的家属房。” 霍迤驰说过话后便离开了,没有对宋伊人盛情邀请,倒也给了她自由选择的空间。 之前周恒啰嗦的话在她耳边讲个不停,宋伊人被讲烦了,拎着自己的行李,便在后勤部的介绍下来到了霍迤驰的家属房。 霍迤驰的家属房确实很大,普通的宿舍是两人间、四人间又或是六人间,挤挤挨挨的。 而霍迤驰这里却有四个独立的屋子,和一个宽敞的大院。 这个单独开辟出来的小院没有张扬的门头,远看只是高墙围着,和一道朴素的深灰色铁门。 推开门看去,才能看见门口的高大香樟树,地面上规整的青石板。 角落上摆着简单的木质椅子和凳子,还有一个挂在树上的秋千,倒没有什么繁琐的装饰。 四间屋子都是独立的,格局敞亮,装修极简。 “因为霍首长常年在总部居住,所以装修我们都是按照首长的喜好来的。” 宋伊人打量着家具,屋子里的所有用具都没有一点花哨,但质感却极好。 皮质的沙发,实木的书桌,整齐的书柜,每一个都质感厚重。 屋子里也没有多余的摆件,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有些空荡。 只有书桌上摆着几枚军徽,墙上挂着一些奖状,便没了其他的东西。 后勤人员指着其中的一间小屋说道。 “宋同志不如就住这间吧,这间的配置是最好的,有风扇,夏天凉爽,冬天也朝阳,暖和得很。” 宋伊人笑着应下,拎着行李走进去,便算是顺利入住了。 正打扫着屋子里的灰,杜鹃的声音离老远便传了过来。 “伊人,你怎么这么好的福气啊?这院子可真大。” “我刚才看了,这霍首长的家属房比周恒的要好得多,甚至有独立的洗澡房,你不用出去再和我们挤了。” “不过这地方实在是太空旷了,你会不会有些孤单?不如以后我也经常带着小虎来你这儿玩儿吧。我刚看霍首长的屋子里好像还有一个小冰箱,那可是新鲜玩意儿呢,真不知道冰箱里面装的是什么?” 杜鹃自顾自地念叨着,宋伊人根本没回头,将不耐烦写在了脸上。 “这里不欢迎你,出去吧。” 杜鹃是个能屈能伸的人,宋伊人早就见识过。 可她没想到杜鹃能这么不要脸,即便她已经释放出足够明显的厌恶和冷漠,杜鹃还是能做到热脸贴冷屁股。 “你以后也是要叫我一声嫂子的,大家都是一家人,别闹得这么难堪嘛。在外面,毕竟还是咱们一家人要互相帮衬着。” 宋伊人只觉得胃里一阵发闷,听了杜鹃的话,生理性不适往外涌。 她微微后退了半步,眼神里写着明明白白的嫌弃。 “既然是自家人,那我下手可就不客气了。” “你要是再在我这里讨嫌,我手里的这扫帚,真能抽在你身上!” 宋伊人拎起扫帚,三步并作两步走向杜鹃。 杜鹃哪见过这种阵仗,抱着胳膊拔腿就跑。 “你这人怎么这样?亏我还和周恒说你的好话呢!” 杜鹃走了,宋伊人刚准备关上大门,霍迤驰便紧随其后推门进来。 虽然两个人也算是熟悉,但突然说今后要在同一个屋檐下共处,宋伊人还是免不了有些尴尬。 “那个人是杜鹃,也就是周恒的嫂子,我之前在村里的旧相识,知道我住着,来串门的。” “不过霍首长你放心,我不会乱领别人进来的,不给你添麻烦。” 霍迤驰没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宋伊人的房间。 “我知道她是谁,不碍事,你打算住这间?” 宋伊人点头,霍迤驰接过她手里的扫帚。 “这间屋子通风确实很好,不过许久没住,落了太多的灰,我陪你一起打扫。” 宋伊人慌忙摆手拒绝。 “不要紧的,时间还早,我一个人忙得过来。” “霍首长应该很累的吧,还是趁早休息吧。” 宋伊人想了想,又补充道。 “嗯……你房间的东西我什么都没有碰,我自己的东西也只会放在自己的房间。” “如果工作不忙或者时间充裕的话,我会把这院子连带打扫一下。” 霍迤驰眼尾的笑意浅浅散开,唇角又压着完全没露出来,只是气场平和地摆了摆手。 “不用那么客气,既然住进来了,那这家属房的一切你都可以支配” 霍迤驰的笑意没散,反而越积越深。 “宿舍暂时调不开,你怕是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 “我这儿每个星期都有专门的后勤人员来打扫,有些活儿交给他们就行。” 宋伊人尴尬地点了点头。 是她低估了霍迤驰的身份,霍迤驰工作上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住所自然是心腹和工作人员打扫。 宋伊人眨了眨眼,又笑呵呵地说自己要回房间了。 她刚跨进屋子,又一次被霍迤驰叫住。 霍迤驰犹豫着,目光落在她身上,几次动了动唇,像是心里翻来覆去掂量着,又将快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她歪了歪头,好奇霍迤驰这样平日沉稳果决的人,怎么会突然如此犹豫。 那表情,好像带着几分少见的滞涩。 终于,霍迤驰沉着声开口。 “你……你和周恒是什么关系?” 第二十八章 无痛当妈 听到霍迤驰问她这个问题,宋伊人也是下意识地一愣。 但很快,宋伊人便挺起胸膛,干干脆脆地回答: “我之前是周恒的未婚妻,但现在不是了。” 霍迤驰的眼神沉了又软,软了又暗。 “未婚妻?” 宋伊人反驳道: “曾经的未婚妻,但现在我和周恒并不熟。” “小的时候在村子里是一起长大的,家里人开玩笑指了娃娃亲,我们谁也没当回事。” “现在我和周恒都长大了,他没有要娶的意思,我也丝毫没有想嫁给周恒的想法,所以只是曾经的未婚妻,现在顶多算是认识。” 宋伊人有想了想,再次补充。 “我们俩,以后就是陌生人。” 霍迤驰点点头,没说些什么便放宋伊人走了。 起初的前两天,宋伊人还担心住在这家属房会比较麻烦。 事实证明是她多虑了,和霍迤驰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不仅不会尴尬,反而格外方便。 宋伊人现在的工作相当于给霍迤驰做助理,一个不太累的文职工作。 白天可以和霍迤驰一起上班下班,晚上休息了又都是自由时间。 可以和霍迤驰一起用风扇,霍迤驰出门练兵,她也不用跟着,就在屋子里避暑,还可以享受首长特供的水果。 这是一个不算辛苦,但又十分受人尊敬的好工作。 最重要的是工作相当丰厚,她每个月还有三十块钱的工作和十二块钱的不对补贴可以拿。 她自己一个月存下来的钱,都比得上家里爸妈两三年的积蓄了。 宋伊人在部队里吃嘛嘛香,学习东西又快,做事不拖沓,工作积极态度好,也不惹麻烦。 空闲时间便从书架上抽两本霍迤驰的书看,又或是学一学大学的课本,半个月下来把自己养得白白嫩嫩。 除了偶尔来找她麻烦的杜鹃,她几乎没有任何烦心事儿。 杜鹃对她好奇得有些过分,三天两头在她身后追问。 “伊人,你每天干的是什么工作啊?你说我能不能也跟你学着干?嫂子不怕辛苦的,嫂子什么都可以学。” “他们说在首长底下干活工资可不少呢,你每个月能挣多少?” 宋伊人一边吃着水果,一边懒洋洋地回答: “无可奉告。” 周恒自从宋伊人搬进霍首长的家属房后,便变得异常暴躁。 “你怎么跟嫂子说话呢?这是什么态度?” 杜鹃也委屈巴巴的。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挣点钱补贴家用。伊人你知道的,周恒被停了一年的工资,家里现在也是自身难保,更不可能接济我和孩子。” “小虎要念书,总不能吃穿太差让人笑话。” “不知道霍首长身边还有没有清闲的工作,能不能让我也去干?我不求挣多少,一个月挣个五块八块就行。” 宋伊人吃水果的动作顿住,撇了撇嘴,一脸无奈: “霍首长手底下的都是人才,至少要高中学历才行。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嫂子您初中都没有念完吧。” “嫂子要是想找工作也行,我可以引荐你面试,能不能成功就是你自己的能力问题了,又或者你去后厨刷个脸熟,打饭、捡盘子也行,我是实在帮不上什么忙的。” 宋伊人拍了拍手,潇洒地准备离开。 杜鹃急了,冲上去一把扯住宋伊人的衣服。 宋伊人的军绿色薄外套没有系紧,这么一拽直接把她拽了个跟头。 她膝盖直直地磕在水泥地上,几块带着尖的小石头插进她的肉里,鲜血一股脑地往外冒。 几秒钟的功夫,膝盖和地面就已经被鲜血染红。 “哈,痛。” 宋伊人跪坐在地上,将卡在肉里的小石头一点点地用指甲捏出来。 石头是拔出来了,鲜血却始终不停。 周恒搀扶着宋伊人,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紧张: “还能站起来吗?我来背你,我这就送你去医务室。” 周恒捏着宋伊人的胳膊,想把她扛在肩上。 她这才注意到,周恒的额头渗出了薄薄的汗,好像看起来真的很担心她。 宋伊人痛得腿在发抖,沉默着,破天荒地没有开口拒绝。 可下一秒,杜鹃呜咽着开口。 “周恒,怎么回事呀,我是不是吃坏了肚子?嫂子的肚子好痛。” “哎呦,好难受,我全身发冷,又恶心又想吐……” 周恒转过头,一双眼睛全部粘在了杜鹃身上: “伊人……嫂子说她不舒服,会不会是食物中毒了。” 宋伊人闭了闭眼,淡淡地开口: “你去送她去医务室吧,没关系,我的腿没事,我自己能解决。” 周恒还有些犹豫,杜鹃又一次叫起来: “我的心口也好不舒服,是不是心脏病发作了?周恒……” 这一次周恒不再犹豫,直接把宋伊人丢在了地上,转头抱住杜鹃一路飞奔向医务室。 宋伊人看着两人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苦。 她踉跄着起身,抓着墙边一步步地往家属区的方向走。 霍迤驰的家属房位置偏僻,之前宋伊人不觉得远。 可现在膝盖受伤了,走的每一步都万分艰难,平常五分钟的路程,宋伊人硬生生地走了半个小时。 中午的太阳火热,把宋伊人晒得口干舌燥,浑身是汗。 她脸红扑扑的,脑袋也发晕,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这是中暑了的前兆。 宋伊人有些急,强迫着自己快点走。 在这个年代,中暑可是大事儿,搞不好可是会出人命的。 她一瘸一拐的,拼尽全力终于走到了家属房。 她刚一推开大门,一个圆滚滚、毛茸茸的小脑袋便直直地向她扑过来。 宋伊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将人推开。 可那小女孩长得极为漂亮,几乎是一个粉雕玉琢精致洋娃娃。 宋伊人仔细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这孩子长得竟和霍迤驰有五分相似。 无论是鼻子还是脸型,都像是和霍迤驰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小女孩也一直仰着头,宝石般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宋伊人。 突然,她嘿嘿一笑,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妈妈。” 第二十九章 花不完的钱 宋伊人愣在原地,脑袋乱糟糟的。 她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领着小姑娘进了房间。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妈妈呀。” 那小女孩就安安静静地被她牵着,不哭不闹也不反抗。 一会儿蹲在地上用两只小手抓着草,一会儿用小皮鞋踢两下石子,眼睛直愣愣的,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宋伊人又喊了两声,她才慢慢抬起头,愣了一会儿才笨笨地“啊”了一声。 宋伊人也顾不上膝盖上的疼了,半蹲着凑近小女孩。 “你叫什么名字?我带你去找你的爸爸妈妈好不好。” 小女孩坐在秋千上,两条腿慢慢地荡着,半天只维持着一个动作,就是不肯说自己叫什么名字。 宋伊人也无奈了,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把孩子留在房间里,自己出门寻求帮助,霍迤驰便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小女孩一看到霍迤驰,眼睛亮了又亮,蹦蹦跳跳地跑了过去。 “爸爸。” 宋伊人半张着嘴,连呼吸都在颤抖。 她也不知怎么地,看见小姑娘扑到霍迤驰怀里这个动作时,心口竟莫名一闷。 霍迤驰笑得温和,动作又轻又柔地把小孩搂在怀里。 宋伊人别开头,不自觉地回避着眼前的场景。 “我……我先走了。” 膝盖刺骨的痛又一次传来,她踉踉跄跄地往屋子里走。 霍迤驰语气里带着关切,抱着孩子将宋伊人拦住。 “腿怎么受伤了也不说,快坐下,我给你上药。” “柔柔,是不是你把这位姐姐扑倒了?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了,在部队里不要跑来跑去,很容易受伤的,快道歉,说对不起。” 宋伊人把头压得低低的,刘海盖住眼睛。 “不碍事,一点小伤。” “而且这不是柔柔弄的,是我不小心摔伤的,我自己可以处理。” 霍迤驰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沉,他直接把宋伊人按在长椅上,自顾自地去房间里拿出消毒水和纱布。 宋伊人整个身体不适应地向后缩着,全身上下都透着不自在。 “霍首长,我自己可以的。您好不容易才回来,多去陪陪孩子吧。” 宋伊人别扭地接过消毒水,语气带着几分没由来的烦躁。 她还不知道,眼前这个曾经领她回过家的男人,竟然已经有了个五六岁的孩子。 霍迤驰被拒绝了也不生气,嘴角轻轻往上挑了下,弧度不大,却藏着说不出的温柔。 他动作利落,极轻地用手掌托着宋伊人的小腿,不过分暧昧,恰到好处地保持着分寸。 棉签蘸着消毒液点涂在宋伊人膝盖上,将她的伤口处理了个大概后,霍迤驰才慢悠悠地开口: “这不是我的孩子,是我姐姐的孩子。” 宋伊人倒吸一口凉气,胸口说不出的闷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自己的鄙夷: “对不起,我还以为……” 霍迤驰撕下一块纱布,将宋伊人的膝盖缠好,叮嘱道。 “不要乱动,这两天就好好待在办公室,把腿伤养好了再说。” 宋伊人一张脸羞得通红,又抬头看了看柔柔。 霍迤驰回到房间,从冰箱里取出两根奶白色的冰棍,给了宋伊人和柔柔一人一个。 他把柔柔抱在怀里,用额头蹭着柔柔的脸,眼里是化不开的温柔。 “我二十岁那年,姐姐在执行任务时不幸去世,只留下了这一个孩子。” 宋伊人平时也算是口齿伶俐,这次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我姐夫因为我姐的去世留下了巨大的心理创伤,从那之后便离开了部队,做起了商人。” “最近这段时间国内外两头跑,实在照顾不上柔柔,我不忍心把她一直交给保姆,就接到身边来了。” 气氛变得越发凝重,宋伊人仔仔细细地盯着柔柔,认真道。 “柔柔是个可怜的孩子,在这里的这段时间,我会尽可能多照顾她。” 霍迤驰牵着柔柔的手,漆黑的眸子里是说不出的伤痛。 “柔柔这个孩子,和别的孩子不太一样。” 宋伊人对霍迤驰的话倒没有太过意外,她看得出来,柔柔好像比同龄的孩子要笨拙一些。 “柔柔患有先天性自闭症,再加上我姐姐不在了,症状越来越重。” “她没办法和人正常沟通,连说话都有困难,所以才把你认成了妈妈,这么多年也一直叫我爸爸,见到亲近的人也会这样喊。” 柔柔将毛茸茸的脑袋又凑到宋伊人面前,眼睛透彻又明亮。 “妈妈,漂亮。” 宋伊人心头一软,一把将柔柔搂在怀里。 “那就多花些时间陪陪柔柔,说不定情况会慢慢好起来。” 霍迤驰打量着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破天荒地笑了。 “柔柔好像真的很喜欢你,我第一次见她对只见一面的人这么热情。” 宋伊人咬唇笑了笑,用额头抵了抵柔柔的脑袋。 “或许我可以试试看,能不能照顾好柔柔。要是她不喜欢,再送回去也不迟。” 霍迤驰终于松口。 “那我自然不能亏待你。” 宋伊人一脸困惑,柔柔小口小口地咬着冰棒,也跟着抬起头看霍迤驰。 “本来是要把柔柔的贴身保姆叫过来的,既然你想接下这个担子,那我就雇佣你吧。” “柔柔的保姆一个月25元工资,你既要做我的助理,又要照顾柔柔,我再给你额外加15元辛苦费。” 宋伊人倒吸一口凉气,歪着脑袋啊了一声。 “这么多钱,我也花不完啊。” 霍迤驰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嘴角弯起的弧度还带着点无奈。 他又向宋伊人确认了一遍。 “柔柔可不像一般小孩子那么容易照顾,你真的会很辛苦,多点辛苦费是应该的。” “明天晚上我就要出发去分部开会,预计三到五天才能回来,柔柔就全权交给你了。” 宋伊人和柔柔对视,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当然可以。” 她带孩子的经验可太多了,毕竟是重生过一次的人,她对照顾好柔柔有十足的信心。 宋伊人拍着胸脯对霍迤驰保证,自己一定会做得比柔柔的保姆还要好。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还是太低估了这个特殊的小姑娘。 霍首长离开的第一天,柔柔就闯下了一个足以毁掉她人生的大祸……。 第三十章 闯祸 因为霍迤驰的离开,宋伊人便把柔柔接到了办公室,一边工作,一边带孩子。 起初柔柔非常听话,像是一个加大版的洋娃娃,安安静静地在霍迤驰的办公位上坐着。 她眼神一直呆呆地盯着桌面,倒也没什么异常。 宋伊人因为工作量激增,没办法一直盯着柔柔。 可就是一眨眼的功夫,柔柔手脚并用爬上了霍迤驰的办公桌。 办公桌上摆放着好几份机密文件,更有数位骨干人员联合制定的已定稿演练方案。 宋伊人心惊肉跳,强堆着笑,一步步往柔柔身边凑: “柔柔,快下来好不好?上面的东西你不能碰。” 柔柔的眼睛清澈得像是一汪水,半点没理会宋伊人的话。 宋伊人强压着心底的紧张,对着柔柔摊开手: “姐姐抱你下来,你千万不要乱动。” 宋伊人不提醒还好,一提醒,柔柔突然像是被点燃了兴致,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玩儿……嘻嘻……” 柔柔扭动着小身子,在霍迤驰的办公桌上晃晃悠悠地走着。 她一脚将机密文件踢在地上,又抓起了霍迤驰的钢笔。 “柔柔!快放下!” 柔柔懵懂的眨眼,竟毫不犹豫地将钢笔狠狠砸在脚下。 钢笔的墨囊被砸漏,乌黑的墨水流得满桌子都是。 宋伊人急忙上前把柔柔抱起,她一个劲扑腾,两只小脚踩在墨水上,又把晕染的面积蹭得更大。 等宋伊人伸手去抓演练方案时,已经彻底来不及了。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柔柔的小脚印,几乎看不清方案原本的模样。 她急得胸口发闷,差点尖叫出声,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柔柔,你在这等我,我得把这件事向上级汇报,看看还有没有补救的机会!” 柔柔却不肯听话,死死抓着宋伊人的胳膊,嘴里反复念叨: “抱……要抱……” 宋伊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麻烦搅得焦头烂额,手里一大摊子工作等着处理,如今方案又毁了,她更分身乏术,没法好好照看柔柔。 她抬眼瞥了下表,距离柔柔下午上课只剩不到二十分钟。 宋伊人抱起柔柔,匆匆往学校赶。 她赶到家属部的学校时,正巧碰上保安开门。 可柔柔却突然呜哇呜哇大哭起来,死活不肯进校门。 “不……不进去,害怕……” 她死死抱着宋伊人的大腿,手指抠着宋伊人胳膊上的肉,硬生生抠出一圈血痕。 宋伊人顾不上胳膊上的刺痛,匆匆把柔柔往校门里推了推,转身就带着满是黑墨的方案往回赶。 果然不出宋伊人所料,她一去就被几个领导指着鼻子痛骂。 “霍首长刚一走,你就捅出这么大的篓子!你知道我们为了做这个方案,费了多少心血吗?!” “明天这个方案就要投入使用,你这不是添乱是什么?你可真是……” 宋伊人深深鞠了个九十度的躬,一遍又一遍地道歉,声音里满是愧疚。 她主动请缨加入重制方案的工作,从天亮忙到天黑,连停下来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终于把方案重新做好,宋伊人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才带着满心歉意离开,把方案放到安全的地方后,才去接柔柔放学。 校门口,其他家长都牵着孩子陆续回家,宋伊人却只能踮着脚尖,在人群里焦急地张望。 “柔柔,柔柔怎么还不出来呢?” 虽然今天来晚了些,但也不过十几分钟,按理说不该这么久。 她拉住一位眼熟的家长,语气急切又礼貌地询问: “请问你有没有看到我们家柔柔?她平时经常和你们家小朋友一起出校门。” 那位家长皱着眉想了想。 “没见到,我提早十分钟就来接孩子了,没看见柔柔出来。” “你再等等吧,柔柔动作慢,说不定会晚一点。” 宋伊人点头道谢,可心底的心慌却越来越浓。 其实下午柔柔哭闹着说不想上学喊着害怕时,她就觉得不对劲,可当时被工作催得急,没来得及细问。 她心里盘算着,等柔柔出来,一定要好好问问,看她是不是在学校受了委屈。 可一波又一波孩子走出校门,宋伊人始终没看到柔柔的身影。 直到柔柔的班主任也走出校门,宋伊人才猛地意识到,事情可能不对劲了。 “秦老师?请问你有看到我们家柔柔吗?她还没从校门里出来。” 秦老师比宋伊人还要震惊,脸上满是疑惑: “柔柔?柔柔今天有来上学吗?我没在班里看到她啊。” 宋伊人只觉得五雷轰顶,浑身一僵,大步上前追问: “我今天明明把柔柔送到校门口了,您没见到她?” 秦老师连忙扶住她,轻声安慰。 “你先别急,我今天下午一直在开会,确实没仔细看班里的学生,我这就带你进去找找。” 宋伊人跟着秦老师进了校门,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喊着柔柔,路过的老师都被她拉住问了个遍,可要么一脸困惑,要么轻轻摇头,没人说见过柔柔。 “你什么时候把孩子送来的?有没有亲眼看着她走进教室?” 宋伊人紧张得手心直冒冷汗,头发也被她抓得乱糟糟的,心一点点往下沉,越想越慌。 “我今天实在太忙,把柔柔送到校门口就匆匆离开了,当时保安大爷在门口看着,我以为不会出什么事……” 秦老师猛地拍了下手,语气里满是无奈。 “你是不知道,咱们校门口看守的大爷都七十岁高龄了,眼神不好,反应也慢,基本就是个摆设啊!” “这柔柔,到底去哪儿了?” 秦老师怕宋伊人撑不住,轻轻拍着她的背,柔着声音安慰: “没事的,柔柔本来就比较孤僻,说不定是躲在学校的哪个角落里了,咱们再仔细找找。” “我现在就把没走的老师都叫过来,一起陪你找柔柔。” 一群人立刻行动起来,把学校里的每一间教室、每一个角落,甚至连厕所都仔仔细细找了一遍,却连柔柔的影子都没见到。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孩子能跑哪儿去啊?该不会是自己跑出去了吧?” 这句话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宋伊人紧绷的神经。她来回踱着步,脸色惨白,手脚都在发抖。 这时,有人又问道: “柔柔是谁的孩子啊?你这么年轻,应该不是她的生母吧?她的直系亲属是谁?” 宋伊人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闷得喘不过气。 霍迤驰那么信任她,把柔柔全权托付给她,可她却把事情搞砸了,让柔柔下落不明。 她咬着唇,声音发颤。 “是霍首长的亲人。” 秦老师猛地尖叫一声,脸上满是惊恐。 “竟……竟然是霍首长的家属?” 在场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了,纷纷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现在外面不太平,越是职位高的,越要把家里的孩子看紧啊。” “之前也出过类似的事,这种报复手段都已经是今年的第几个了?” “霍首长平时做事果断,难免会得罪人。要我说,这孩子怕是……”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可意思再明显不过。 宋伊人猛地捕捉到话里的关键,冲进人群,一把抓住那人的肩膀,,声音带着哭腔追问: “你说的类似事情是什么意思?” “你把话说完!柔柔她究竟怎么了?!” 第三十一章 谁也别想好过 没人敢接宋伊人的话,他们几次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秦老师像是做了一场艰难的挣扎,拍了拍宋伊人的肩。 “针对家属的意外是常有的事,就在今年,这个学校已经有三个孩子因为家里大人的身份特殊,莫名其妙地失踪了。” “就在柔柔转校过来的一个月之前,还有一个孩子在独自上学的路上出了事,被找到时已经没了气。” “像柔柔这种家里是部队高级干部的孩子,平时接送都要格外小心,不然,但凡出一点差池,后果都不堪设想。” 宋伊人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眼前一黑,腿一软便跌坐在地上。 “柔柔……怎么会呢?我明明已经把她送到校门口了。” “她这样的孩子,应该不会乱走啊。” 宋伊人不敢细想,满心的愧疚几乎要将她彻底淹没。 如果她多等一分钟就好了,亲眼看着柔柔走进教室,也就不会发生今天的事。 她要是不送柔柔来学校也可以,带着柔柔一起去重做那份方案,也比现在这样的结果好上一万倍。 她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扭曲,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到快要窒息的喘息声。 手臂上柔柔抓出来的血痕还刺目地红着,她只是看一眼,便像是有一把刀狠狠扎进胸口。 她胡乱擦了把眼泪,强压下无边的恐惧,对着老师们哑声说: “没关系的,说不定柔柔只是自己走丢了,她可能还在部队大院里。” “再找一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宋伊人从地上爬起来,带着老师们展开了新一轮的寻找。 眼看着天色渐暗,宋伊人被逼无奈,主动找到了周恒。 她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跟周恒说了一遍,祈求周恒让下属帮忙一起寻找柔柔。 杜鹃在一边看着,惋惜地咂舌。 “那孩子真是可怜,伊人,你打算怎么跟霍首长交代呀?” 周恒狠狠剜了杜鹃一眼,立刻向下属下达命令。 “别在这儿说风凉话,快跟宋伊人一起找孩子。柔柔要是真出了事,你以为首长回来我们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吗?” 杜鹃闭上了嘴,麻利地起身。 杜鹃的儿子小虎却依旧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对着宋伊人做了个鬼脸。 “柔柔就是活该!” 宋伊人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扯住周小虎的衣领。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快说!” 周小虎用舌头搅着嘴里的口水,故意吐着泡泡,把口水全喷在了宋伊人脸上。 “我什么都不知道!周恒小叔,你管管她啊,我都被弄疼了。” 杜鹃急着救小虎,拽了半天,愣是没把人拽下来。 “你要是知道什么赶紧告诉我,真闹出大事来,谁也别想好过!” 周小虎嘴一咧,被吓得哇哇大哭。 “我什么都不知道,呜呜呜……妈妈,我害怕。” 周恒使足了劲儿,把宋伊人掐在周小虎衣领上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我知道你着急,但你也不能乱发脾气,小虎他能懂什么?就是小孩子随口乱说的。” 杜鹃心疼地把儿子往怀里搂。 “你自己不上心,把孩子弄丢了,关我儿子什么事?这么大个人,对着一个小孩发火,也不觉得害臊?” “有这时间不如赶紧出去找柔柔,别到时候人找不到,给不了霍首长交代,连工作都保不住!” 宋伊人拦在门口,不允许任何一个人出去。 “我必须找到柔柔,周小虎他绝对知道什么!” 杜鹃见宋伊人这副要吃人的架势,也怕了。 她把怀里的周小虎拽出来,软着语气问: “你知不知道柔柔去哪儿了?你要是知道就说,免得她疑神疑鬼,冤枉我的儿子。” 周小虎哭得一抽一抽的,嘴里含含糊糊全是口水,谁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杜鹃推了推周恒。 “赶紧把人带走吧,我看这女人是疯了,连无辜的孩子都不放过。” 周恒扶着额头,看宋伊人的眼神里满是说不出的失望。 “小孩子没有那么多心思,柔柔的事大概率是意外,我这就召集人手一起去找,你先别急。” 宋伊人被周恒架着出门,却并没有跟着众人一起寻找。 她来到资料室,翻出近二十年的资料仔细查看。 她一边翻着资料,一边在心里飞速盘算: “不对,近二十年,霍迤驰处理过的大小事件纠纷基本都已了结,不是离开本地去了海外隐姓埋名,就是被国家管控。” “没有深仇大恨的人,根本没必要针对霍首长身边的人。所以……柔柔没有被人带走。” 她只觉得大脑一阵刺痛,太阳穴突突直跳。 可柔柔如果没有被别人带走,那还能藏到哪里去? 她咬咬牙,一狠心,又一次冲回宿舍,抓住了周小虎。 “你一定知道什么,你到底说不说?!” 周小虎被吓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呜呜咽咽地喊着妈妈。 宋伊人转身把宿舍门一关,拎着周小虎的后颈,把人按在床上。 她胳膊一用力,虎口轻轻扣在周小虎的脖颈上,六七岁的小男孩毫无还手之力。 “你要是不说,柔柔要是真出了事,就算是我,也不会放过你!” “你以为把我逼走了,你们就能好过?大不了大家都不好过,谁也别想安稳待下去!” 周小虎咳嗽着,眼里挤出一汪泪。 宋伊人没有心软,她沉了口气,手上的力气又重了几分。 “我……我真的不知道……” 周小虎的脸越来越红,到后来已经咳得没了力气。 宋伊人眼神里的狠厉丝毫没消,还在一点点加着力气。 就在宋伊人也心灰意冷,觉得周小虎可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时。 周小虎突然张牙舞爪地踢了起来,尖着嗓子尖叫: “我说!我什么都说……柔柔……她……” 第三十二章 不要命了 宋伊人立刻松开手,逼问道。 “人还活着吗?被你们弄哪儿去了?” 周小虎猛地咳了两声,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不知道还活不活着,反正人是往练兵场后面的蛇窟山去了,你去找找看吧。” 宋伊人打了个冷颤,鸡皮疙瘩瞬间爬满全身。 “好好的人怎么会去那种地方?具体在哪儿!” 周小虎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我真的不知道,你别再掐我了,我知道的全都说了,呜呜呜……” 宋伊人没时间再多想,推开门,毫不犹豫地朝着蛇窟山冲了过去。 天色越来越黑,照进山里的光亮也越来越稀薄,整座山陷入一片死寂。 蛇窟山这几个字,从不是虚言。 整座山终年被化不开的雾气裹着,风又冷又黏,湿气像附在皮肤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走在山里,只能看清三步之内的景象,三步之外只剩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雾,和若有若无的蛇嘶声。 脚下没有一条正经路,全是苔藓和湿滑的腐叶,一脚踏错,怕是就要栽在这蛇窟山里,有去无回。 宋伊人在路上已经喊了人,让他们去求村里的乡亲们帮忙一起找孩子。 可她在这山里已经转了半个时辰,不仅没找到柔柔,连半个村民的影子都没看见,怕是当地人可不敢在这个时间上山冒险。 她不停穿梭,胳膊上被叶子和树枝划了无数道细小的口子,稍微一动,就像针扎一样疼。 山里本就阴冷,温度骤降,让她浑身止不住地打颤。 宋伊人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那阵尖锐的疼,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惧。 她用手抠住岩壁,一点点艰难地往山上爬。 藤蔓从雾里垂落,她伸手拨开,指尖却摸到一截滑腻冰凉的蛇身。 宋伊人不敢停,更不敢闭眼,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哑着嗓子继续喊柔柔的名字。 没有回应。 她的嗓子早已喊得嘶哑,柔柔两个字在空旷的山里荡来荡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宋伊人心里猛地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会不会是周小虎在骗她?会不会柔柔根本就不在这蛇窟山里? 她几近崩溃,却半步都不敢停。 她记得,周小虎原本不是个坏孩子。 周伟大哥还在的时候,周小虎一口一个姐姐地叫她,时常帮她做饭、割猪草,一脸天真烂漫。 可自从周伟大哥走后,周小虎就像变了个人,每次看她都带着浓浓的怨恨,仿佛是她害死了他的亲人。 宋伊人在石缝里艰难穿行,力气很快就被耗尽。 她扶着一棵粗大的树干,几乎要撑不住时,透过浓雾,却隐约看见了几道明亮的光。 “伊人大妹子,你找到柔柔了吗?” 宋伊人立刻应声: “是乡亲们来了吗?我还没找到人,你们往北边找找看!” 那女人倒吸一口凉气,沉默片刻,才迟疑着开口: “我儿子说,他知道柔柔在哪儿,只是那个地方……” 宋伊人瞬间忘了身上所有的疼,瞪大眼睛追着问: “快说!再晚就来不及了!” 女人没再说话,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孩的呜咽声。 他一边抽噎,一边委屈地喊。 “又不是我们逼柔柔去的,妈妈,你别打我……我们都讨厌她,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欺负她。” “我们只是骗柔柔,说蛇窟山的蛇洞里有全世界最好吃的糖,只要爬进蛇洞就能吃到,柔柔想吃糖,我们给她指了地方,她就.....” 宋伊人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无边的绝望从脚底一路淹到头顶。 蛇洞,据说里面盘踞着上百条蛇,柔柔竟然真的去了那种地方。 宋伊人咬了咬自己苍白的嘴唇,又狠狠掐了一把大腿,强撑着起身,再次朝着蛇洞的方向爬去。 她双腿用力一蹬,一双大手却猛地抓住了她的脚踝。 宋伊人回头,才发现周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了。 “你疯了吗?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孩子,要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你知不知道蛇洞有多危险!” “工作丢了我可以养你,别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快和我回去。” 周恒一用力,直接把宋伊人搂进怀里。 他蹲下身,想把她扛在肩上强行带走。 宋伊人拼命挣扎、扑腾。 “放开我!不用你管!救不回柔柔,我这辈子都良心不安!” “你就算把我拖走,我爬也要爬回来!” 周恒下颌绷得死紧,一张脸黑得像是能滴出墨来。 “你抬头看看天上的乌云,连半点月光都透不出来,风也停了,气压低得吓人,马上就要下大雨了你知道吗?” “蛇窟山本就危险,蛇洞更是绝不能踏足的地方,你还要冒着雨往里闯,胡闹也要有个限度!” 远处隐隐传来闷雷,一声接着一声,敲得人心头发慌。 云层低得快要压到山顶,黑沉沉地罩在山头,连一丝风都没有,静得可怕。 宋伊人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却依旧倔强地抬着头。 “我一定要救柔柔,还是那句话,救不回她,我良心有愧,更不知道怎么面对霍首长!” “你不用管我,我自己也可以的。” 周恒闭了闭眼,藏起眼底所有情绪,抬手重重拍了拍宋伊人的肩膀。 “好。” “我陪你一起找。” 宋伊人微微一怔,只觉得眼前这一幕荒谬得可怕,她想不通周恒为什么要陪她一起冒这个险。 但她已经没有时间多想,撕下衬衫下摆一块布料,缠在手上,再次往前挪动。 湿气越来越重,越靠近蛇洞,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恐惧就越强烈。 耳边“嘶嘶”的蛇声不停环绕,她全身汗毛倒竖,后背冷汗直流,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往下看,是一眼望不到底的碎石坡;往上看,是无数毒蛇盘踞的山洞。 终于爬到蛇洞前的那一刻,宋伊人看见了自己苦苦找寻的人。 可脸上刚要扬起的一丝喜色,瞬间被更沉重的打击取代。 “柔柔……怎么会变成这样?” 第三十三章 反击杜鹃 柔柔蜷缩在山洞里的角落,原本粉红的蓬蓬裙早就被乱石滑的破破烂烂,鞋子上挂满了泥,狼狈的让人心疼。 宋伊人凑近,才看到那白里透着青的脸,嘴唇干裂的发紫,恶心的碎发被冷汗浸湿,一簇一簇的粘在额头上。 在右手靠近手腕的位置上,两个深红色的蛇牙洞触目惊心,伤口处已经肿到发紫,几根暗色的血管一路向上,小臂上都是触目惊心的条纹。 宋伊人压制住自己的哭声,把柔柔抱在怀里。 “怎么会变成这样?” 周恒一脚踢开盘在他们脚下的蛇,冷着声音道。 “快走,送医院。” 周恒抢过柔柔,把柔柔的头按在肩膀。 “你在前面开路,我力气大,咱们这样走更快。” 宋伊人感激的点了点头,迈开步子一路向前冲。 下山的路上,宋伊人摔了好几次,额头摔的淤青,鼻子也磕破了,两条腿更是没一块好肉。 但好在终于赶到下雨之前,宋伊人和周恒带着柔柔下山了。 柔柔的四肢不停的抽搐着,不知是冷的还是蛇毒发作,意识时有时无,就像是勉强吊着最后一口气。 有时柔柔会睁开眼,迷糊的甩着头,像是刚出生的小羔羊。 “姐姐……对不起,我只是想吃糖.....” “不要,不要讨厌我。” 宋伊人的心被揪着,泪水混着汗水全部砸在了心口上。 “不怪你,是我的不好,柔柔你一定要撑住,咱们马上就到医院了。” 跑的速度不过快,好在周恒提前在山脚下安排了驴车。 为了让速度更快,宋伊人抱着柔柔两个人坐在驴车上,丢下周恒往医院里赶。 速度快了很多,可赶到医院的时候,柔柔却基本没了意识。 再怎么叫,也只是微弱的发出嗡嗡声,怎样都睁不开眼。 宋伊人抓着护士,哭诉道。 “这个孩子中毒了,快让医院准备解蛇毒的血清,快啊!” 宋伊人的声音哑的可怕,癫狂的样子把护士也吓了一跳。 “女士您别急,我们马上就上上报备申请血清。” 宋伊人一路跟着护士,描述着柔柔的情况。 就在她心底又一次燃起希望时,杜鹃不知从何处跳了出来。 “哎哎哎?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啊?来看病也要讲个先来后到吧。” 她把周小虎搂在怀里,眼眶还红红的。 “是我带我儿子先来看病的,你肯定要排我们后面啊。” 宋伊人一口闷气憋在心里,将怀里的孩子又轻拍了拍。 “我现在没时间在这和你拌嘴,这是柔柔,刚从蛇窟山里救下来,必须紧急治疗。” 杜鹃切了一声,把音量放到更大,还不停的拍着手,吆喝着周围人都往这看。 “你们快看一看啊,直系亲属就能插队了。” “是呀,柔柔可是我们获首长的家属,身份自然和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不一样,好好好,我们不治了,我们等死行了吧。” 说着,杜鹃一拍大腿,眼泪直往下掉。 “真是没天理的呀,穷人的命不是命吗?我是个没用的妈呀,连自己的孩子看病都排不上,我的儿子好可怜啊。” “儿子,妈妈活成这个样子,真不如死了算了.....” 周小虎半低着头,一双黑漆漆的眸子死死盯着宋伊人,那眼神比毒蛇还要可怕。 “你们还不知道我儿子脖子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吧?就是被这个女人掐出来的,我一没找她麻烦,二没找她要医药费。” “结果呢,因为我们好不容易排上的队也要被她抢了,我心里委屈啊。” 柔柔靠在她的脖颈处,不停的发出微弱的呜咽声。 宋伊人心里急的像是着了火,也不管周围的议论声,绕开他们母女俩就要走。 周小虎张开双臂,愤恨的磨着牙。 “不准你欺负我妈妈,你去后面排队!讨人厌的坏女人!” 宋伊人想要硬闯。 “让开!” 周小虎哇哇大叫,像泼猴一样的跺着脚。 “我说了让你去后面排队,你要是不乖乖听话,信不信我咬死你!” 杜鹃把眼泪擦了擦,一脸惊喜的看着自己儿子。 “我的儿子真出息了,也知道帮着妈妈说话了,真是妈妈养的好孩子啊。” 宋伊人懒得看他们母子情深,直接绕开他们两个想往病房里进。 周小虎窜起来蹦得老高,两只手一起抓住宋伊人的辫子。 宋伊人刺痛的坐在地上,后脊椎针扎般的疼。 她顾不上太多,半爬着的往病房里探。 “护士,血清配好了吗,可以先把这个孩子接近病房打针吗?她真的快要不行了。” 周小虎弓着背,像是被逼急了的野兽,一双眼睛瞪得浑圆,瞳仁里满是戾气。 他扑上来,对着宋伊人的胳膊狠狠咬了一口。 宋伊人痛得闷哼一声,在扭头看时,才发现胳膊上竟少了一块肉。 周小虎像是没被拴住的疯狗,咬了人还像是得了勋章一样,亮出带血的牙,对杜鹃笑。 “妈妈,你看我厉不厉害。” “有我在,我绝对不会让这个坏女人欺负你的。” 护士尖叫一声,连忙把宋伊人怀里的孩子接了过去。 宋伊人捂着胳膊,痛得眼前发黑。 可她连喘息闭眼的功夫都没有,周小虎又一次向她扑了过来。 但孩子被接走的那一刻,宋伊人紧咬着的牙关猛的一松,抬头时眼里的慌乱消散的干干净净,只剩下冷厉的狠色。 痛到极致,便是反击。 积压已久的火气在这一刻彻底炸了。 宋伊人上前一步,高抬起手,清脆的巴掌声在医院里彻底炸开。 杜鹃被打的偏过头,半边脸瞬间红肿,嘴角渗出了血丝,头发也散乱了下来。 “你……你敢打我,你现在本事大了,离开了村子竟然敢大人了是不是,你信不信我告诉周恒,你看他怎么收拾你!” 她又惊又怒,刚要哭喊着咒骂,宋伊人已经欺身逼近抬手又是一巴掌。 又是一声脆响,宋伊人裂开嘴,笑的恐怖。 “打你?可不止这么简单。” 第三十四章 惨叫 杜鹃的脸像是发面馒头一样肿得老高,再也没了之前的嚣张。 她挪着后退,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宋伊人在她眼里是什么样的人?是个老实人,是被欺负了也不敢吭声的窝囊废。 杜鹃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宋伊人抽上两巴掌。 她胡乱地抹了把泪水,很识时务地别过头。 周小虎却扑着冲了过来,他用手指抠着刚刚咬在宋伊人身上的伤口,作势还要再咬一口。 宋伊人早就痛麻了,胳膊被扣得血肉模糊也没了感觉。 她没等周小虎咬到她的胳膊,先一脚踹在了他的小腹上。 “唔——” 宋伊人的力气使得足,小孩重心本就不稳,周小虎整个人被踹得飞出去了半米。 他小脸瞬间惨白,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那股子凶神恶煞的劲儿也彻底没了。 杜鹃尖叫着。 “你竟然连我的儿子也不放过?你欺人太甚。” 宋伊人一个字也没说,上前一步,抓住杜鹃指着他的那只手,指节用力,咔嚓一声,杜鹃的惨叫声几乎震破了她耳膜。 “啊!放开!” 宋伊人非但没有松手,反而猛地一拧,将杜鹃的胳膊狠狠向后折了过去。 没等杜鹃站稳,宋伊人又补了一巴掌。 “再敢往前走一步,我打断你的腿。” “你不是喜欢造谣吗,尽管叫,我也可以扇烂你的脸。” 宋伊人的声音不高,却吓得两个人瑟瑟发抖。 她见两个人终于安静,这才小心地打开了病房的门缝,进屋子里去看柔柔。 “柔柔怎么样了?” 护士清洗着白毛巾,给柔柔擦着身上的汗渍。 “并不是什么致命的蛇毒,你们送来的也算及时,这条命算是抢救过来了。” “至于什么时候能清醒我们也不太清楚,你再等等吧,我们会持续观察孩子的情况的。” 宋伊人点点头,心里的愧疚终于消散了几分。 她将手上的伤口胡乱的包扎好,又一次出了门。 她想回家属区,把柔柔最爱的布娃娃拿过来。 刚迈出病房,她就发现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杜鹃半跪坐在地上,哭的那叫一个惨。 “伊人妹妹,咱们两个好歹你也是有旧交情的,你在霍首长身边工作学了些本领,不帮扶着乡里人也就罢了,还把我们欺负成这样,你真是欺人太甚!” “你知不知道刚才踢在小虎身上那一脚,会给我儿子造成多严重的心理阴影?他还那么小,他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我是个妈妈没有能力保护他……” 宋伊人冷冷的扫过围观的群众,不咸不淡的开口。 “你们之所以站在这里,是受杜鹃的挑唆来替他们讨回公道的吧。” “可你们刚刚也看得清清楚楚,杜鹃和周小虎拦在我面前妨碍柔柔的救治,甚至不惜咬伤我的胳膊。” “这是我和杜鹃他们一家人的私事,不涉及霍首长,更和你们无关,我希望你们不要参与。” 宋伊人不想再和杜娟这种人浪费时间了,哪怕是躺着休息,也比浪费口舌要强。 她要走,杜鹃还是不肯。 “你根本就不配在霍首长身边工作!我们应该联合起来!” “今天受欺负的人是我,哪天就有可能是你们的孩子,你们真的要坐视不管吗?” 宋伊人把眉头皱起,只觉得困惑。 “让我走,不然下一次我下手更重。” 杜鹃死死抓着她的裤腿,拼命的大喊着。 “你们考虑清楚,今天要是不帮我说句公道话,以后怕是都没机会开口了!” 杜鹃的话音落下,人群中一个男人开口。 “说的对,这对母子实在太可怜了,宋伊人仗着自己在霍首长身边工作就作威作福,我们不能容忍下去。” 又有人开口。 “我看得清清楚楚,杜鹃和那孩子礼貌的和宋伊人讲话,说看病以后讲的先来后到,宋伊人倒是好不分青红皂白的打人,简直可恶!” “这件事情必须要汇报给上级领导,严肃处理!聚众斗殴,还对一个未成年的孩子下手,绝对不能这么算了。” 宋伊人眯起眼,将在场替杜鹃说话的人仔仔细细打了个遍。 “原来如此,说到底,你们是害怕了吧?” 每一个帮杜鹃说话的人,身边都站着一个小孩。 不用想就知道,他们一定是参与了欺负柔柔的队伍里,生怕宋伊人会找他们秋后算账,将真相传达到霍迤驰耳朵里。 宋伊人没有生气,随意地捋了鬓角的碎发,连眉峰都没动一下。 “我是去是留轮不到你们在这儿教唆,等霍迤驰回来了自然会处理。” 人群中为首的男人发出一声冷哼,不屑道。 “难不成霍迤驰不在了?部队就不能运转了吗?在这除了霍迤驰没人管得了你是吧!” 宋伊人的眼底依旧平淡无波,只是抱着肩膀道。 “那你想把我怎样?” 人群突然向两侧散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站在中间。 他撇了撇地上的周小虎,又看了一眼站在自己右侧的孙子。 “我认为你没有能力担任现在的职位,今天你先是毁了战略部署图,让我们一群领导徒增工作量。” “又弄丢了柔柔,带着一众人陪你一起胡闹,再让你留在这儿,怕是要把这搅的天翻地覆才敢罢休。” “车已经给你准备好了,赶紧走吧。” 杜鹃站在一旁微微抬着下巴,那副扬眉吐气的样子,恨不得把我赢了写在脸上。 见宋伊人被人驱赶,还故意凑上前。 “你也有今天,刚刚不是很狂吗?” “不是说还要打我吗?来呀,我的脸就在这里,你再动一根手指试试看呢?” 她眼底的得意几乎会要溢出来,离开宋伊人身旁时,又装的无辜又可怜。 绿色的军车缓缓停在医院门口,杜鹃伸手指了指。 “出去啊,非要我们赶你走吗?” 宋伊人被推了个踉跄,快要被压上车的瞬间,那黑漆的车门户的从内推开。 一双骨节分明冷白修长的手先搭在车门上,紧接着,一道挺拔身影缓步走下。 宋伊人和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了。 “霍首长,你怎么会回来!?” 第三十五章 反抗 霍迤驰一身冷冽的气场,抿着薄唇,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周遭的人,只是困惑地看着宋伊人。 方才还嚣张驱赶宋伊人的人,瞬间噤声,默默退到离霍迤驰三米远的地方。 杜鹃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像是被淋透的鹌鹑,将头埋得低低的。 霍迤驰淡淡地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却依旧能听出不悦。 “谁要赶宋伊人走?” 周遭静得可怕,所有的声音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只剩下压死人的寂静。 宋伊人也有些怕了,她绞着手指。 “柔柔现在在病房里,首长你去看一下吧。” 眼看着霍迤驰要走,杜鹃又急了。 “柔柔的命是命?我儿子的命就不是命了?霍首长你快看看,宋伊人把我们家小虎欺负成了什么样?” “这脖子上的手印还没消下去呢,肚子又被狠狠踹了一脚,我这胳膊被她掰得现在都抬不起来,您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霍迤驰用舌头抵了抵腮帮,一丝不悦从眼底划过。 “宋伊人为什么和你动手,你心里不清楚吗?” 杜鹃被这话噎了一下,没想到霍迤驰竟然连发生了什么都没问,就直接向着宋伊人说话。 “我倒也没想让你对宋伊人怎么样,只是讨个说法而已。” 霍迤驰点点头,对着身边的护士道: “带周小虎和杜鹃去全身体检,所有的费用都算在我身上。” 杜鹃还是不满意,又支支吾吾地问: “就这?那宋伊人……你总该罚她一下吧,这么多人都看着呢。” 他睨着杜鹃的嘴脸,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是一声极淡极冷的笑,笑意没达眼底,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 “打狗还要看主人,宋伊人是对是错,轮不到你来告诉我。” 霍迤驰迈着大步向前走,杜鹃哪还敢再拦。 皮鞋落在医院的走廊里,带着清脆的回响,几位护士匆忙地过来迎接,笑着介绍柔柔的情况。 “目前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很快就能醒过来了。” “您不用太担心,我们医院有应对蛇毒的专业办法,能保证孩子的安全。” 柔柔听到了开门声,挣扎着睁开了眼。 她眼里带着水汽,嘟囔着: “柔柔被骗了,柔柔没有吃到糖,要吃糖……” 柔柔的世界是单纯的,吃到糖就开心,吃不到糖就要哭。 眼看着她又撇着嘴,一脸委屈的模样,霍迤驰迅速地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利落地塞到了柔柔嘴里。 上一秒还要闹的小孩,下一秒就咯咯笑了起来。 宋伊人抓住柔柔的手,可柔柔却比她还要先开口: “对不起,柔柔不闹了,不要离开柔柔,柔柔……喜欢你。” 柔柔眨着无辜的大眼,看什么都是一副懵懵懂懂的表情。 她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只知道自己不想离开宋伊人,所以一定要道歉。 宋伊人别开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霍迤驰递来两张纸巾,安慰道: “脱离了生命危险就好。” 宋伊人咬着唇边的肉,已经能尝到口腔里的血腥味。 “是我做的不好,我让你失望了,我愿意辞职,把职位让给更有能力的人。” 霍迤驰的目光像是寒潭,沉沉地压在宋伊人身上。 “不怪你,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止第一次发生了。” 柔柔不自觉地蜷缩着手指,倒像是听懂了一些。 宋伊人诧异地张开嘴,心中的震惊又瞬间被心疼攻占。 她看着柔柔,不敢想象这个只有六岁的小女孩,是经历了多少委屈才长这么大的? “或许柔柔,就不应该留在我身边。” 霍迤驰将柔柔的背扶好,转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已经想过了,柔柔还是去上特殊学校更好一些,在那里她才能真正地交到朋友,才能健康地长大。” “至少离开我的身边,才能保证柔柔的生命安全。” 他命令护士给柔柔打了小剂量的安抚针,弯腰轻柔地把柔柔抱在怀里。 “我姐姐走得太早,所以我才这么舍不得柔柔,可再舍不得也要放手……” “我听下属说了,是你舍命爬进蛇洞把柔柔带回来,还好及时治疗才保住了命,要是晚了一步,我不敢想是什么后果,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姐姐交代。” 霍迤驰将柔柔裹在小被子里,眼里的温柔像是要化出来。 “车我已经备好了,去了市区的大医院有更好的治疗,也有更好的学校。” “走吧,你陪我一起把柔柔送走。” 宋伊人的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她这两天哭得太多,眼睛已经肿到发痛。 可她没有资格让柔柔留下,也知道酿成现在结果的人,正是她自己。 两人一站起来,怀里的柔柔便开始不老实地扑腾起来。 因为打了安抚针,动的幅度不算太大,但仍能听见埋在被子里隐约的哭声。 “不走……” 那哭声像小猫似的,细细的,如利爪一般挠得人心口血淋淋的痛。 柔柔咬着手指,把光滑的指尖咬破出了血。 这是自闭症孩子常有的刻板动作,情绪激动或遇到自己无法理解的事情,便会这样。 宋伊人捂着脸,不再去看柔柔。 柔柔的声音却还是会不时传来: “喜欢姐姐,不走……我知道错了。” “柔柔怕,柔柔不想被欺负,他们坏,姐姐好。” 宋伊人的心如被针扎般一抽一抽地痛,连带着五脏六腑都跟着揪着慌。 柔柔的哭声越来越大,半嚎叫半哽咽地不停叫着。 就在霍迤驰即将把柔柔推上车时,宋伊人大步走上前,扯住盖着柔柔的被子: “等一下,再等一下。” 霍迤驰看得出宋伊人的纠结。 “不用再等了,留在这对柔柔没有好处。” 宋伊人咬着牙,倔强地抬头。 “可以送走,但不能这么随便地送走。” 霍迤驰困惑地皱了皱眉。 宋伊人攥紧拳头,眼底的恨意瞬间喷涌而出。 “我要让柔柔学会反抗!” “柔柔,走,我这就带着你去找欺负你的人算账!” “杜鹃,周小虎,还有那几个欺负你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第三十六章 爱吃醋 霍迤驰的手悬在半空中,又缓缓落下。 “你……” 宋伊人对上霍迤驰的视线,坦坦荡荡道。 “给我三天时间,我想教柔柔一些东西,现在即便是让柔柔去特殊学校,也不能确保她以后不会再被欺负。” “三天之后,柔柔的事情我不再插手。” 宋伊人上前把柔柔抱在怀里,不想把霍迤驰也卷进来,并未详细展开自己的计划。 她要对杜鹃下手了。 这次,可不是扇两个巴掌踢两脚那么简单。 在这个军区,以后有我宋伊人在,就没杜鹃的立足之地! 宋伊人又抱着柔柔回到了病房,温柔地安慰着: “没事的,姐姐一定让那些欺负你的人付出代价!” 她摸了摸柔柔的脑袋,叮嘱护士。 “我要回去拿洋娃娃过来,麻烦你照顾好柔柔,有事情第一时间联系我。” 宋伊人出了门,没急着回家属区,而是在医院里兜兜转转地找到了杜鹃。 杜鹃见宋伊人笑眯眯地过来,一脸警惕。 “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还不够吗,又跑来挖苦我。” “离远点,没看见我正带着儿子治病呢吗?没心情和你吵架。” 宋伊人堆起笑,眼底却没半分暖意,笑意根本未达眼底。 “杜鹃嫂子,我过来,是来跟你道歉的,刚才的事是我不对,我太冲动了,你和小虎伤得重不重啊?” “要不嫂子你开口,你要我怎样都行,我只是不想让你心存芥蒂,影响了咱们俩之后的感情。” 杜鹃把眼睛瞪得像铜铃,捂着肿胀的脸向后退着。 “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我可不信你会过来找我道歉,你离我远一点,再凑过来我可要喊人了!” “别以为我不敢还手,我也不是好欺负的。” 宋伊人看着周小虎,心疼地叹了口气,慢声细语道。 “霍首长刚刚把我狠狠教训了一顿,说我学的那些防身招数,不是用来欺负人的,我现在是真知道错了,你别往心里去。” 杜鹃眼睛咕噜噜地转着,忽地冷哼一声,把下巴抬得老高,得意地憋起了笑。 “我说怎么肯道歉呢,原来是被霍首长收拾了。” “讲几句好话谁不会呀?明儿我也扇你巴掌,然后给你道歉,你看这事行不行?” “连点诚意都没有,看来哪天我还要去找霍首长说道说道才行,真以为这部队里的工作,是那么好干的?” 杜鹃恨不得把尾巴翘上了天,难听的话一股脑地往宋伊人身上怼。 宋伊人非但没生气,嘴角的笑反而更深了些,还笑着点头。 “杜鹃嫂子你说的对,要不这样吧,今天你和小虎在医院检查的费用由我来给你出,额外再给你准备500块钱的补偿,你看怎么样?” 杜鹃听了这话,激动得瞳孔发抖。 “五百?你说真的?你真舍得?” 宋伊人轻轻拉住杜鹃的手,一脸真诚。 “只要嫂子别生气,我有什么舍不得的?” “不过……我现在身上还真没有这么多钱,得先预支几个月的工资,三天后再把钱补给你吧。” 杜鹃强压着嘴角的笑意,拿着手指轻轻戳了戳宋伊人的额头,语气也软了下来。 “到时候你带着柔柔去学校,当众给我们娘俩道歉,要是你态度诚恳的话,这事就过去了。” 宋伊人重重点头。 “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三天后见!” 宋伊人故作兴奋地搓着手,生怕杜鹃反悔,转身就快步走了。 杜鹃还沉浸在美梦里,完全没意识到宋伊人要做什么,嘀嘀咕咕地说着小话。 “儿子,妈就说霍首长不能放着咱们娘俩不管,当年你爸周伟,和霍首长那可是过命的交情,宋伊人算个什么东西?” “等三天后,妈给你好好出一场恶气,让宋伊人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宋伊人将杜鹃说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反而更加高兴。 她哼着小曲儿来到了集市,狠下心来花了七八块买了很多的瓜果梨桃,还有饼干面包,挨家挨户地走访村民。 她找到了蛇窟山附近的村民,在宋伊人的不懈努力下,终于找到了几个证人,他们亲眼目睹周小虎等人把柔柔带到了蛇窟山。 随后宋伊人便来到学校,找到离校学生登记表,进一步收集了几个人欺负柔柔的罪证。 做完这些,宋伊人的心也稳了,只等着三天后好戏开场。 她尽可能地恭维着杜鹃,不让杜鹃发现她的计划。 可周恒,却成了又一个变数。 “你和嫂子的事我听说了,我知道你当时心急,做出打人的举动也是逼不得已。” “我和嫂子说过了,让她别往心里去,道歉的事你也省省吧,毕竟这事丢的也是我的脸。” 周恒拿着饭盘,自顾自地坐在了宋伊人对面。 宋伊人头都懒得抬一下,依旧低着头扒着盘里的饭。 周恒夹起餐盘里为数不多的肉,放到了宋伊人面前。 “伊人,我和你说话呢,你没听见?” 要不是前几天周恒在蛇窟山对她施以援手,她现在恨不得把餐盘扣在周恒脸上。 “我的事不用你管。” 宋伊人的声音冷冷的,没半分温度。 宋伊人把肉夹出来,毫不客气地全部丢在了桌子上。 周恒还没说什么,周小虎从隔壁桌先窜了出来,一脸嚣张。 “不识好歹!我才不会让我叔叔娶你这种女人!” 周小虎白了宋伊人一眼,把桌子上的肉扒进了自己盘子里,去了隔壁位置坐下。 宋伊人看着周小虎,怎么也想不明白,周伟大哥那么好的人,怎么会生出这种混蛋小孩。 周小虎一口气把肉都扒进了嘴里,然后拿起桌子上的醋瓶,毫不犹豫地倒了半瓶在碗里。 宋伊人擦了擦嘴,刚准备起身离开,却发现面前的周恒也拿起了醋瓶,往自己饭里浇了不少醋。 宋伊人脑袋嗡地一声,大脑里的某种东西瞬间炸开,眼前一阵黑一阵白地晃。 周小虎爱吃醋,周恒也爱吃醋。 可宋伊人分明记得,杜鹃不吃醋,周伟大哥更是不喜欢吃酸性的食物。 那么周小虎的口味,到底遗传的是谁?! 第三十七章 好戏开场! 宋伊人实在不敢细想,收拾好了餐盘逃也似的走了。 她回想着周伟大哥的脸,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 周伟大哥长得端正,大眼睛双眼皮儿,鼻梁高,笑起来温温柔柔的。 杜鹃虽然讨嫌,但长得实在不赖,皮肤白,桃花眼,一张樱桃小嘴红润润的。 唯独周小虎,倒三角的眼睛和塌鼻梁,看不出半点周伟大哥的影子。 宋伊人心里惦记着这件事,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也不知是几点,房门突然被敲响。 宋伊人裹了个外套去开门,这才发现是霍迤驰。 “见你还没睡,给你送点吃的。” “这东西叫巧克力,从法国邮来的,据说女孩子都很喜欢,你尝尝看吧。” 宋伊人接过巧克力,眼睛都冒了光。 她最爱吃甜食,但重生回这个年代,糖可并不便宜,巧克力更是千金难求有钱都买不到的稀罕玩意。 宋伊人连连道谢,扯着霍迤驰的胳膊,一同坐到了石凳上。 宋伊人捏了一块巧克力送进嘴里,舌尖一用力,先感受到了醇厚的苦味,紧接着绵密的奶甜在口腔里散开。 她含着巧克力,腮帮子微微鼓着,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怪不得他们都说追求霍首长的女孩子要排队呢,你对人这么好,看来他们的形容不是夸张。” 霍迤驰原本没什么表情,被宋伊人夸奖后,视线下意识地偏开,耳尖悄悄红了一片。 宋伊人没意识到霍迤驰在强装淡定,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不停地夸。 “真不知道这好男人最后会落到谁手里,霍首长的老婆有福气喽。” 好在晚上的灯光昏暗,宋伊人没注意到霍迤驰的脸上已经红透了。 “别拿我开玩笑了,娶不到媳妇才是真的。” 宋伊人的睫毛颤了两下,连嘴里的巧克力都忘了嚼。 “霍首长,我看你才是开玩笑吧,人又帅,能力又强,咋可能呢?” 霍迤驰摇摇头,眼底荡漾着浅浅的笑意。 “太忙了,见爸妈的时间都没有,更别提找女朋友了,在家国大事面前,我的私事不重要。” 宋伊人愣了愣,好一会儿才呀了一声。 她摩擦着指尖,像是忽地想到了什么。 “霍首长,你还记不记得周伟大哥?他当时在部队里也特别忙吧,好几年都没办法回家,都是杜鹃嫂子来部队看望的。” 霍迤驰惋惜地叹了口气。 “是啊,当时周伟没时间回家,杜鹃每年来探望一次,待上小半个月又要走。” “杜鹃也不容易,和周伟聚少离多,遇到什么事都只能自己扛,好在是留了个周小虎,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宋伊人舔了舔嘴唇,眼睛里冒着精光。 她突然从石椅上站起,郑重地拍了拍霍迤驰。 “你以后不必再为杜鹃的事愧疚了,因为,我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霍迤驰想要追问,宋伊人伸出食指在霍迤驰唇边比了个嘘,俏皮的眨了眨眼。 “保密,但你很快就要知道了。” 她一蹦三跳地回到房间,丝毫没注意到霍迤驰在她身后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唇。 第二天,宋伊人起了个大早,叫了几位蛇窟山的证人们,拿上离校学生登记表,登门找到了一同欺负柔柔的同学家属。 宋伊人开门见山。 “我要你们和我一起指控周小虎,他涉及引诱柔柔去已知危险的地方、意图伤人,如果你们不配合,我连你们几个一同送进警察局。” 两个小孩肉眼可见地慌了,可他们爸妈却像是没把宋伊人放在眼里。 “这件事情已经结束了,柔柔是个特殊的孩子,自己都没办法说清楚当时发生了什么,你找这么多证人也没用。” “快走吧,别怪我没提醒你,这部队里三步一个官,我们不是你能得罪得起的。” 宋伊人的语气越来越冷,把屋子里的人扫视了一遍,开口道。 “我当然知道你们的身份特殊,所以才敢有恃无恐的上门谈判啊。” “你们可别怪我没提醒,我在这部队里没有牵挂,不过就是一份工作,大不了不要,回家养猪放牛。” “你们在这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人等着你们供养,如果真要是弄出来什么作风问题,影响的可是一整个家族啊。” 宋伊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们,浑身透着威严的气息,压得其余几个人喘不过气来。 他们眼神躲闪着,谁也不敢跟宋伊人对视。 宋伊人看出他们的犹豫,趁热打铁道。 “杜鹃嫂子平时没少和我提起你们,我见你们走得近,也没好意思和你们说实话。” 宋伊人在屋子里慢悠悠地绕着大圈,然后停在一个男人面前。 “杜鹃说,如果当初你没有周伟的提拔,你现在在这部队里怕是连混口饱饭都难。” 男人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咬牙切齿道。 “杜鹃真是这么说的?那个女人,我要不是看在周伟大哥的面子上,我才懒得理她!亏我还自掏腰包给周小虎垫学费,狼心狗肺的东西。” 宋伊人移开视线,将目光落在了另一个面露疲惫的女人身上。 “孙姐是吧,杜鹃平时也没少和我提起你,说你是个连男人都拴不住的黄脸婆,孩子有你这个妈,别提多丢人了。” 那女人瞪大了眼睛,眼眶发红。 “杜鹃她!她把这种事也和你说了?!” 宋伊人眼尾弯弯,在地上随便抓了把椅子,慵懒地坐了上去。 “现在可以考虑我刚刚说的话了吗,和我一起,让杜鹃付出代价!” 这一次,他们都不再犹豫。 “好!我把杜鹃当姐妹,结果她把我当笑柄,我绝不能让她好过。” “说的对!之前我就是太把她当人了!” 宋伊人得到了想要的答复,这才满意地离开。 到了约定的时间,她带上了早就准备好的证据,抱着柔柔,来到了学校。 她额头出汗,是因为太过兴奋。 两世的恩怨终于要在这一刻两清,宋伊人早就已经迫不及待了。 真正的好戏,即将开场! …… 第三十八章 胳膊抡圆了打! “伊人妹妹来这么早,才像是道歉的态度嘛。” 杜鹃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老远就听见她叽叽喳喳的声音。 宋伊人靠在树上,噙着浅笑,看着杜鹃走来。 为了今天能在所有人面前狠狠落宋伊人的面子,杜鹃真是费尽心思打扮了一番。 头发是刚烫过的,黑亮顺滑,鬓角还精心别着一枚银色蝴蝶发卡。 脸也是仔细收拾过的,脸上涂了一层珍珠霜,脸颊晕着淡淡的桃花胭脂,凑近了,还能闻到她身上茉莉香型雪花膏的味道。 杜鹃扯了扯翻领花衬衫,露出一根细细的银色细项链,往人群前一站,得意劲儿从骨子里往外冒。 她上下打量了宋伊人一圈,下巴轻抬。 “行了,儿子我领过来了,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宋伊人步伐缓慢,一步步走到杜鹃面前。 她拿出信封,在杜鹃面前轻轻扇了扇。 “这是五百块,咱们之前说好的。” 杜鹃一看见钱,眼睛瞬间亮得跟灯泡似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她伸手就想去拿,宋伊人手腕一偏,把钱往后一躲,杜鹃差点踉跄着扑空。 杜鹃沉下脸,嗓门陡然拔高。 “什么意思?这会儿又不想给了,合着你是来耍我的?” 杜鹃绝不能让到手的钱飞了,往前一扑,头一抬,余光扫到宋伊人身后时,才发现那里已经乌泱泱站了一大群人。 杜鹃的手僵在半空,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你,你把蛇窟山的乡亲们找来干什么?” “我就说你今天不对劲,你这女人怎么可能好心给我钱。” 宋伊人抱着胳膊,看着杜鹃一点点垮下脸,心里说不出的舒坦。 “干什么?当然是因为大家伙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你到现在还看不明白?” “你儿子周小虎把柔柔引去蛇窟山的事,我找到了证人,你现在还想狡辩吗?!” 宋伊人以为杜鹃怎么也会狡辩几句,没想到她两手一摊。 “就算是我儿子做的又怎样?小虎年纪还小,根本不懂什么叫欺负人,不过是几个孩子在一起玩笑罢了。” 杜鹃眼珠咕噜噜转着,急切地寻找能帮她说话的人。 “孙姐,你说我说得对不对,只是和柔柔玩而已,你们家大牛不也和柔柔玩得挺好吗?” 不提还好,一提孙姐火气立刻上来,撸着袖子就往前冲。 “少胡说!我儿子都是被你家周小虎带坏的,昨天夜里我儿子都坦白了,你家小虎就是主谋,就是想把柔柔害了!” “我儿子还说,是你看不上宋伊人,教你儿子把柔柔弄死,好把宋伊人赶出军营!这事是你儿子做的,也是你亲手撺掇的,你还想怎么抵赖?!” 又有几位家长站了出来。 “平时周小虎就爱带头欺负柔柔,我们都看在眼里。” “今天被欺负的是柔柔,改天就可能是咱们的孩子,这种人不能留在部队,赶紧卷铺盖走人,有多远走多远!” 杜鹃方才张牙舞爪的架势瞬间塌了下去,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红,最后憋成一片难看的猪肝色。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不敢再强硬对峙,语气放软了几分。 “行,都是我们家小虎的不是。小虎早早没了爹,我这个当妈的一时溺爱,实在舍不得管教他,我让小虎道歉还不行吗?” “你去跟柔柔说声对不起,这事儿就算了了。” 杜鹃垂着头,手指死死攥着衣角,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可只有宋伊人看得分明,杜鹃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那点可怜巴巴的水光底下,藏着又阴又狠的冷光。 杜鹃突然这么识趣,不少准备出口恶气的人瞬间乱了分寸,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得难受。 宋伊人压根不吃她假惺惺的那一套,冷冷扯出一声笑。 “道歉?晚了。” 她往前半步,字字扎心。 “当初周小虎打柔柔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今天?以为我是哄两句就能把事翻篇的软柿子?” 杜鹃摊开手,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那你想怎样?难不成还要对一个小孩子下手第二次?” 宋伊人扫了一眼一旁梗着脖子的周小虎,声音忽然轻快起来。 “我当然不会动手,小孩子的事,自然要他们自己解决。” 宋伊人侧过身,朝身后轻轻抬了抬下巴。 “去!柔柔,当初周小虎在学校怎么欺负你的,你就给我还回来!” 柔柔小眉头一拧,半点不怵,握紧小拳头,直直朝着周小虎身上砸去。 周小虎疼得龇牙咧嘴,拼命挥手反抗,可柔柔不管不顾,左一下右一下,专往他脸上打。 周小虎慌了神,脚步踉跄,想跑又被柔柔一把推倒在地。 “你以后还敢不敢欺负我了!?” 周小虎眼眶猛地红了,头发乱了,衣服皱了,一头扎进杜鹃怀里呜呜大哭。 “我错了——我道歉还不成吗?” 周小虎鼻血直流,话都说不完整。 柔柔拍了拍手,回头站到宋伊人身边,腰杆挺得笔直。 杜鹃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她张了半天嘴,终究没敢上前拦。 “行了!我儿子已经知道错了,这下可以放过我们娘儿俩了吧!” 宋伊人大步上前,没有半分犹豫,伸手扯过杜鹃,把她的脸摆正,抬手就是清脆一巴掌。 杜鹃懵了一瞬,反应过来后声音发颤。 “你怎么又打我?!我……我想走还不行吗?” 宋伊人一步步逼近。 “不行,孩子的账算完了,咱们俩的恩怨还没了。” “刚才这一巴掌,我打你教子无方,纵容儿子欺负柔柔!” 宋伊人抬手,又一记清脆的巴掌甩在杜鹃另一边脸上。 “这一巴掌,我打你背后嚼舌根,编排我宋伊人,坏我名声!” 没给杜鹃反应的时间,第三巴掌紧接着落下,力道更沉,打得她眼前发直。 “这一巴掌,我打你拒不认错,还想装可怜蒙混过关。” 宋伊人手腕一翻,第四巴掌又狠狠落下。 “这一巴掌!我打你当初扣我录取通知书,毁我前程!新仇旧恨,今天一并算清。” 杜鹃拼命摇头反抗,泪水混着鼻涕一起往下掉。 “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她向后一栽,没人搀扶,狼狈地摔了个屁股蹲。 杜鹃捂着火辣发红的脸,眼神里满是惊恐。 缓了好一会儿,她又急又委屈地喊。 “你!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打我?你别忘了我是谁,别忘了我儿子是谁的种!你们就是这么欺负烈士家属的?” “人走茶凉,可真是半点不假!我要去找霍首长说理去,我看你今天怎么收场!” 杜鹃撑着腰,从地上爬起来,宋伊人却笑得越发灿烂。 她眯起一双狐狸眼,淡淡点头,认同杜鹃的话。 “你说得对,霍首长念旧情,看在周伟大哥的面子上,没少照顾你和小虎。” “但如果......如果霍首长知道,周小虎他其实根本不是周伟大哥的……” 第三十九章 孩子到底是谁的 还没等宋伊人把话说完,杜鹃先猛地尖叫一声。 “你再敢编排我,我扯了你的嘴!” 宋伊人非但不怕,反而掐着腰,声音敞亮又清晰。 “我说!周小虎未必是周大哥的儿子,说不定是哪个男人的野种。” 话音落下,在场所有人都僵住了,四下一片死寂。 杜鹃下意识扯了扯衣领,强撑着镇定。 “我听不懂你在胡说什么,我这就去找首长,我要让首长给我做主!” 宋伊人正准备继续说下去,一道男声忽然从远处沉沉传来。 “够了,宋伊人,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我知道你讨厌嫂子,但也不该这么做,更不该拿我大哥开玩笑。” “赶紧把嘴闭上,今天这事,所有人都不许往外传。” 杜鹃咬着嘴唇,哭得梨花带雨,模样楚楚可怜。 “我真是命苦啊,寡妇门前是非多,要不是周恒给我做主,我这名声怕是要彻底毁在宋伊人嘴里了。” “嫂子哪里做得不对,你尽管说,可你不能这么编排我啊!” “周小虎你也打了,我的脸你也扇了,现在总可以放我们走了吧!” 周恒望着宋伊人,失望地轻轻摇了摇头。 周围的人也跟着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宋伊人,这种事情可不是能随便乱说的,杜鹃就算再不对,你也不能拿周伟大哥唯一的孩子造谣啊。” “是啊,说话要讲凭据的,我们可没打算陪你一起胡闹。” 一群人唏嘘着,眼看就要四散离开。 宋伊人却半点不慌,反而掰着手指,慢悠悠地开口。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周伟大哥自从进了部队,便很少回家吧?杜鹃生孩子那年,是过年的时候来部队待了半个月,这才怀上的周小虎。” 杜鹃见周恒站在自己这边,说话也多了几分底气。 “是这样的,一月份我来看周伟,回去没多久就发现怀了。” 宋伊人捂着嘴,差点笑出声。 “那你的孩子怎么七月份就生了?未免也太早了吧。” 杜鹃的眼泪哗哗往下掉,止不住地呜咽。 “那时候正赶上下秋雨,我一不小心摔了一跤,家里又没个男人照顾,孩子就这么早产了。” “算了,既然你怎么都不肯信我,那我走就是了,我真是可怜啊,没了男人,就活该被人这么欺负。” 宋伊人捂着胸口,低低笑出了声。 “男人?你身边的男人,怕是不止周伟大哥一个吧。” “嫂子,你知不知道,现在早就有科学能检验血缘,能查得出周小虎到底是不是周大哥的孩子?” 宋伊人到底是重生过一次的人,见识过后来的高科技,她清楚,这个年代其实已经有了血缘检验的技术。 “验血缘这件事,说起来也不玄乎,不用开膛破肚,不过就是拔几根头发、滴两滴血。是亲生的,检验单会给你答案;要是八竿子打不着的,怎么凑也对不上。” “这种东西一验一个准,谁也赖不掉。” 杜鹃带着哭腔,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周伟已经不在了,你打算怎么验?你是不是早就算计好了这一切,所以才敢这么公然污蔑我?” “这下可真是死无对证了,我的清白啊……” 有人开始劝宋伊人。 “算了吧,你别为难杜鹃了,她一个单亲妈妈,带着孩子不容易。” “是啊,那孩子如果不是周伟大哥的,还能是谁的?” “周伟人都走了,也测不了了,难不成还能用别人的测?说起来……周恒行不行啊,毕竟他们俩是亲兄弟。” 杜鹃急忙开口,语气急切。 “周恒的肯定也不准啊,顶多只能检验出是近亲!” 宋伊人嘴角噙着一抹淡笑,看着杜鹃这般慌乱挣扎,如同看着猎物自乱阵脚,只等最好的时机收网。 “杜鹃嫂子说得对,我正是用了周恒的头发,去做了一次血缘检验。” 说着,宋伊人伸手伸进帆布包,缓缓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检验单。 杜鹃迫不及待地一把夺过,当着所有人的面猛地展开。 “你们可都看清楚了,周小虎和周恒是血亲!他们两个人确实有血缘关系!” 杜鹃攥着检验单,不停地挥舞,畅快地笑个不停。 “结果你自己也看到了,没必要再揪着这件事不放了吧。” 周恒看到那张单子,也长长松了口气。 “我就知道嫂子不是那种人,你肯定是误会了。” “这事就当是一场乌龙,你跟嫂子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杜鹃搂着儿子,脸上明晃晃挂着得意的笑,一举一动都带着飘飘然的轻佻。 “有些人啊,真是心脏看什么都脏,怕是自己不干净,才总把别人往歪处想。” 宋伊人看着她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只是轻轻抬了抬眼皮,表情没有半分波澜。 她要的就是这样——先让杜鹃飘到天上,再狠狠砸进泥里,才能摔得彻底,再无翻身之力。 “孩子和周恒有血亲,就代表孩子一定是周伟大哥的?我看未必吧。” 杜鹃眼里飞快闪过一丝慌乱,立刻掐着腰厉声反驳。 “你还想说什么?栽赃一次不成,还想栽赃第二次?” 宋伊人故作思索,语气从容不迫。 “嫂子在村里,平时和谁走得最近?和周伟大哥的家里人,向来走得挺近吧?平日里,周家那个早年没了老婆的鳏夫,是不是总爱往嫂子家里钻?” “如果孩子……是他的呢?” 杜鹃嗓门一下子拔高,唾沫星子横飞,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你胡说八道!我清清白白,更不可能背叛周伟!” “更何况那男人早在五年前就不知所踪了,你拿什么证据证明我对不起周伟?” 宋伊人嘴角扬起一抹极冷的弧度。她越是镇定,杜鹃就越是急躁。 “你知道吗?那男人为了追你,跟着大部队的车一起过来了。我之所以敢这么笃定,当然是因为,我见过他。” “他还求过我,说想见一见小虎,和自己亲生儿子叙叙旧。嫂子,这些事,你知道吗?” 宋伊人一步步上前,杜鹃缩着脖子,连连踉跄后退。 “我怎么可能知道这种事?你少骗人了,小虎他……他就是周伟的孩子!”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又急又亮的声音,穿透了整片喧闹。 “宋同志,你之前加急的那份基因检测报告,出来了!” 话音一落,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了那封刚送到的报告上。 宋伊人脚步一抬,快步迎了上去,指尖微颤地将纸张接过。 她只低头扫了一眼,嘴角便缓缓勾起一抹冷冽至极的笑意。 下一秒,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啪”一声,将报告彻底摊开。 周围的人纷纷伸长了脖子,杜鹃更是脸色惨白,死死盯着那张纸。 报告单上,只有一行清晰的结论……。 第四十章 惊喜 看到报告单结果的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 宋伊人没有撒谎。 不管杜鹃怀的孩子是谁的,但一定不是周伟的。 报告单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被检父与被检子存在亲生血缘关系。 周恒盯着那张薄薄的检验报告,几乎快要咬碎了牙。 他是打心底里相信杜鹃、敬重这个嫂子的。 可报告上的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眼,直到此刻,他才知道自己从头到尾都信错了人。 为了这么一个女人,他和宋伊人争得面红耳赤,那他付出的真心,又算什么? 杜鹃猛地冲上前,一把抢过检验报告,使出浑身力气撕了个稀碎。 她眼神慌乱,无处安放,却依旧死咬着狡辩。 “假的,这是宋伊人造假!你们别信她!我是老实本分的女人,你们难道不信我的人品吗?” 杜鹃嚎啕大哭,而真正崩溃的是周小虎。 他一直以烈士遗孤自居,心里揣着一份莫名的骄傲,在军区里横行霸道。 可如今真相狠狠砸下来——他是不知哪个男人的孩子,母亲更是作风不端,名声尽毁。 周小虎死死拽着杜鹃的胳膊,又推又搡,非要一个说法。 “妈,你快解释啊!他们说的都不是真的,对不对?” 人群瞬间乱作一团,谩骂声、指责声不绝于耳。 宋伊人站在原地,轻轻呼出一口气,紧绷了许久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 “这种人继续留在军区,只会败坏部队的风气。我提议把杜鹃赶出去,大家有什么异议吗?” 杜鹃死死抓着周恒的裤腿,仍心存最后一丝侥幸。 “嫂子平时怎么对你的,你心里清楚。要是把我赶走了,我孤儿寡母的能去哪儿?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我们娘俩饿死吗?” “就算没有血缘,咱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也还在。你行行好,让我留在部队里吧……” 周恒此刻已经对杜鹃厌恶到了极点,他一把揪住杜鹃的头发,摁着人就往树上撞。 “滚,你真让我恶心。” 周小虎疯了一般冲上来,对着周恒又捶又打。 “放开我妈妈!你是坏蛋!” 周恒想也没想,反手就给了周小虎一拳。 “你这个孽种,到底是谁的孩子?我现在就送你下去见我哥!” 几个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杜鹃被打得满嘴是血,周小虎也狼狈不堪。 “我走,我走还不行吗?别打了,我知道错了……” 杜鹃可怜兮兮地趴在地上,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还在等着在场有人能替她说句话。 没等来好心人,反倒等来几个性子直、爱抱不平的男人,直接冲进杜鹃的宿舍,把她的行李一股脑打包出来,胡乱丢在地上。 “恶心死了,整天跟我们说宋伊人作风不正,现在一看,最不干净的就是你!” “我呸,有多远滚多远,再回来一次,打掉你一口牙!” 杜鹃佝偻在地上,慌乱地把散落的衣物往怀里搂。 她不敢再放肆,泪眼汪汪地抬起头,又拽了拽周恒的裤腿。 “我回村……我回村还不行吗?你要是想吃嫂子做的饭,就来看看我……” “我知道错了,我愿意改,你别不管我们娘俩啊。周伟没了,你再不管我们,我俩可怎么活……” 周恒心头微微一动,宋伊人却叉着腰,嗤笑一声。 “你还想回村?做什么美梦!” “我早就把你干的那些烂事,写信寄给了村里的乡亲们。真要回去,他们怕是要把你浸猪笼!” 杜鹃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捂着脑袋,差点当场晕过去。 “别装柔弱了!干那些勾当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滚出去!再不走,我们还要动手了!” “谁管你出去是死是活,真要是死了,也算老天有眼!” “说得对,滚!赶紧滚蛋!” 杜鹃脸上的胭脂早被泪水冲花,肩膀垮着,头发散乱不堪,鞋子也不知在什么时候被踩丢了一只。 往日里的精明与体面,此刻连地上的一粒尘土都不如。 有人上前拉拽她,她挣扎了两下,力气早已耗尽,被人连推带踹地赶了出去。 她还没回过神,巷口的阴影里忽然窜出两个人,一把将杜鹃拽进了暗巷。 那是宋伊人特意安排的人,要把杜鹃带去城郊一处签了包身工契的地方。 宋伊人是重生过的人,她太清楚,随着时代发展,很多人都能赶上风口翻身。 她最怕杜鹃有朝一日回来报复,所以早早便留了后手。 那张包身工契,一签就是五十年。眼下看着像是条活路,日后却是锁死一生的牢笼。 进去之后,待遇比奴隶还要差,一辈子都别想再翻身。 那不是安置,更像是把人圈起来,活活熬死。 宋伊人靠在树上,静静看着杜鹃被人带走,笑意从眉梢缓缓漫到嘴角。 “大仇得报,从此两清。” 她抱着柔柔离开学校,将孩子安稳交回到霍迤驰手里。 这一次再送柔柔走,她问心无愧。 接下来的几个月,宋伊人过了一段难得的清净日子。 杜鹃走了,她在部队里的人缘立刻好了起来,每走三步就有人笑着和她打招呼。 周恒也不再来骚扰她,自从那天之后,他像是受了极大的打击,不出任务的时候,整日缩在房间里不见人。 可就是这样平淡安稳的日子,食堂的伙食却在某一天突然有了巨大的改善。 宋伊人看着盆里满满的番茄牛腩、红烧鸡腿,还有根本没见过的大块牛排,反复揉了好几遍眼睛。 “今天是什么大喜的日子?吃得比过年还好。” 部队的伙食平时就算不错,但这么大手笔,宋伊人还是第一次见。 食堂打饭的阿姨给宋伊人舀了满满一碗菜,又额外多添了一个鸡腿。 “可不是嘛,今天咱们这儿,要来大人物了。” 宋伊人又高兴又好奇。 “谁?我怎么没收到通知?” 阿姨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把头凑到宋伊人耳边,神秘兮兮地说: “这可是给霍首长准备的惊喜!” “惊喜?” 打饭阿姨一拍手,眉飞色舞道: “对!霍首长的未婚妻,来了!” 四十一章 未婚妻? 宋伊人噗嗤一声,笑了。 “我怎么没听说霍首长有未婚妻呀?阿姨,你可别和我开玩笑了。” 打饭阿姨拿手指了指宋伊人身后,一脸你不懂的模样。 “你看,这不就是说曹操曹操到吗?” 宋伊人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一个金发大美女在人群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她一身深驼色短款羊毛小西装,内搭一件米白色高领羊绒衫,料子精良却不显臃肿,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贵气。 下身是同色系直筒羊毛长裙,搭配一双深棕色细跟短靴,鞋筒恰好裹住脚踝,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的,每一处都透着精致。 那女生随手把一只小巧的牛皮手提包放在食堂餐桌上,双手撑着下巴,像个随性的领导似的,慢悠悠环视着周围。 “这么久没来了,这餐厅还是一点都没变啊。” “霍迤驰也真是的,不知道重新装修一下,这样吃饭怎么能有食欲嘛。” 那女生轻轻颔首,炊事班长立刻快步走了过去。 “hi~Long time no see.” 她用指尖轻点着餐桌,语气随意又慵懒。 “在门口的位置放两个大冰柜怎么样?双开门、大容量的,里面放上一些冰块、冰糕,美国的饭店都有这个,吃不完的食物也能放进去,免得坏掉。” “咱们这在哪儿能买到?需要票吗,还是用钱就行?我这两年不怎么在国内,一时之间还有些弄不清楚。” “你去采购吧,需要票的话就回来告诉我,我帮你搞定,多少钱,我回来都给你报销。” 这话一传开,整个炊事班跟过年似的,个个笑得合不拢嘴。 “唐小姐真是好心啊,我们还不知道冰柜是什么东西,那就托您的福,以后菜肉都能好好保存了!” “不愧是霍首长身边的人,出手就是大方!” “上次您来,给我们食堂添了几个火炉,我们现在吃饭都暖烘烘的,这马上又有冰柜,真是解决了我们的大难题!” 那女生被众人围着,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温婉又得体。 宋伊人低头扒着碗里的饭,吃到嘴里的番茄牛腩和红烧鸡腿,却忽然没了半分滋味。 她明明该为食堂改善伙食高兴,可目光落在那个被众人簇拥的金发身影上,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堵着,说不出的别扭。 那女生的余光扫到角落里的宋伊人,嘴角弯起一个浅到几乎看不见的笑。 她理了理衣角和微乱的发丝,在一片夸赞声中向宋伊人走了过来。 她在宋伊人面前停下,微微抬着下巴,目光带着几分审视,从上到下将宋伊人细细扫视了一遍。 “你好,我叫唐倩倩,你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宋伊人吧?幸会。” 宋伊人立刻站起身,微微鞠躬,礼貌地伸出手。 唐倩倩看着宋伊人伸出来的手,却没有去握,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语气带着几分疏离的随意。 “不用这么拘谨,我早就认识你了。” 说着,她直接拉过椅子,坐在了宋伊人对面,声音温柔得像棉花,可藏在语气里的挑衅,却滴水不漏。 “我的好朋友方圆可是和我说了,在你这儿吃了不少憋屈。” “霍迤驰为了你,甚至连姓方的那老头子也一起得罪了,你还真是……挺有魅力的哈。” 唐倩倩笑得眉眼弯弯,眼底却没半分真心。 宋伊人心里那股酸涩又悄悄冒了出来,夹杂着一丝莫名的烦躁,感觉到了唐倩倩浓浓的敌意。 “那场考试是方圆自己没发挥好,和我没有关系。” “现在的职位也不是我抢来的,是我凭自己的本事应得的。” 唐倩倩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格外开心,眼底的挑衅却更甚。 “你说的对,我非常欣赏你,弱肉强食嘛。” “方圆那个废物,除了哭什么也不会,真是给我丢了好大的脸。” “比起方圆,或许我更愿意和你做朋友。” 她顿了顿,又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宋伊人的脸看得格外仔细。 “你比我想的要有本事多了,我不过出国了半年,你就已经能住到家属房了。” “杏仁眼、樱桃唇,皮肤白皙,又不失个性,确实很讨男人喜欢。不过……呵,也就那样吧,倒是没我想的那么特别。” 宋伊人被人这样赤裸裸地评头论足,心里很不是滋味,混杂着一丝不悦。 她把唐倩倩眼里的挑衅、轻慢和刻薄看得一清二楚。 宋伊人没接话,她在杜鹃那儿已经锻炼出了强心脏,这种程度的恶意,已经不能让她轻易难受了。 她懒得对付,也懒得装样子,全当没听见、没看见,拿起餐盘就准备离开。 刚出食堂大门,迎面就撞上了周恒。 许久没见面,周恒看向她的眼神,竟带着几分难得的关心。 “你见到那女的了?难不成现在还要回家属房去住?搬出来吧,就住杜鹃之前住的地方。” 宋伊人皱起眉,想也没想就拒绝了,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 那别扭里,藏着几分不愿在唐倩倩面前认输的倔强,也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理清的酸涩。 “搬出来太不方便了,住了这么久,东西很多。” “况且,唐倩倩来了,我为什么要搬出去?我和霍迤驰又没什么。” 周恒一把拽住宋伊人的手,语气急切又认真。 “我是在认真和你讲话,你别跟我怄气行吗?” “我承认,之前杜鹃对你确实不好,但杜鹃是个没心机的,这个女人……她不一样!她心思深,你斗不过她的。” 宋伊人把周恒的手指一根根扒开,心里的烦躁更甚,那股酸涩也变得明显了些,连语气都冷了几分。 “我的事,不用你管。” 她漫无目的地在营区闲逛了一会儿,心里的那股憋闷才稍稍缓解才慢悠悠回到了霍迤驰所在的家属区。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正准备休息,却瞥见二楼楼梯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唐倩倩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宋伊人定睛一看,心脏猛地一紧。 那是她锁在抽屉里的日记本! 宋伊人一步两个台阶地冲了上去。 “把我的日记本还给我!谁准你来我房间的?” 唐倩倩也不甘示弱,立刻把日记本藏在身后,下巴抬得更高了,语气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蛮横。 “你的房间?你没来的时候,这地方可一直都是我住的!” 不知怎么的,宋伊人总觉得唐倩倩的语气里,藏着一股莫名的怨气和怄气。 “都是女生,看一看你的日记怎么了?又不会掉一块肉。” “难不成,你这日记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唐倩倩摆明了不想还,宋伊人也没了耐心,直接伸手扣住唐倩倩的小臂,全身卯足了力气去抢本子。 对方吃痛,手一松,日记本瞬间落回了宋伊人怀里。 宋伊人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低沉又带着几分怒意的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 是霍迤驰。 宋伊人刚要开口解释,唐倩倩眼睛飞快一转,脸上闪过一丝阴坏的笑,快得像是错觉。 下一秒,她立刻换上一副担惊受怕的模样,猛地尖叫了一声。 随后,她身体猛地一歪,脚下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直直地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她蜷缩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额角还渗出了一丝血丝,仰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宋伊人。 “你……你为什么要推我?” 第四十二章 找茬 宋伊人抬头看向对方,没有半分示弱。 “我没做,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是你偷看我日记在先,然后又莫名从楼梯上摔下去的。” 唐倩倩眼圈一红,眼泪挂在眼尾,迟迟不肯往下掉。 “楼梯这么高,我不要命了吗?怎么可能自己往下摔?” “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唐倩倩咬着嘴唇,手指轻轻揪着霍迤驰的裤腿,语气带着几分娇嗔。 “我被你手下欺负了,你也不管管我,哼,真是木头一个!” 宋伊人静静看着她哭,等唐倩倩闹够了,才淡淡开口。 “如果你真是被我推下去,那你来不及反应,肯定要肩膀或者后脑勺着地,没摔成残疾脑袋也要砸个大包。” “可你栽倒的时候,下意识用手肘撑着身体,除了胳膊有几处淤青,再没有别的伤了。” “究竟是不是我动的手,你心里清楚吧” 宋伊人指着楼梯,细细分析着。 唐倩倩突然没了耐心,嘟着嘴哎呦一声。 “你不想道歉就算了,我也没打算怪你,你干嘛把人想得那么丑恶?” 她仰起头,眨巴着眼睛看着霍迤驰,语气软得发糯。 “我都受伤了,膝盖好痛,脚也动不了,你不该把我抱到床上去,给我验验伤吗?” “你也不要怪宋伊人,她可能是不想丢了工作才不承认,我不是那么斤斤计较的人。” “不过你也要多多提点提点她,这样做事可不行。得罪了我这个好说话的没关系,要是得罪了别人,你还要替她兜着,多麻烦啊?” 唐倩倩张开胳膊,做了个讨抱抱的动作。 宋伊人二话没说,从楼梯上下来,一把将坐在地上的唐倩倩拎了起来。 唐倩倩一愣,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得笔直。 “这不是好好的吗?伤得也没多严重。” 唐倩倩瞅准时机,脚底一软,顺势往霍迤驰怀里栽。 “我胳膊真是抬不起来了,不信你摸摸看。” 她声音又软又糯,刚哭过的鼻音,恰到好处地添了几分娇嗔。 宋伊人看见这一幕,心口像被什么细细的东西扎了一下,压在胸口的愤怒忽地散了大半。 她的视线落在两人相触的袖口上,又飞快移开,眼神渐渐淡了下去。 这样莫名的酸涩,只出现了一瞬,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清楚,自己才是那个多余的人。 “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宋伊人转过身,头也没回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躺在床上,尽可能地放空自己。 明明已经接近初冬,屋子里早就冷了下来,可宋伊人却觉得胸口闷闷的,浑身燥热。 她早就习惯了霍迤驰会向着自己说话——即便当初她把柔柔弄丢了,霍迤驰也会在众人面前维护她,从未责怪过她半句。 可如今面对唐倩倩,霍迤驰却只是沉默着,一言不发。 宋伊人揉了揉乱蓬蓬的头发,起身把窗户推开透透气。 借着朦胧的月色,她发现唐倩倩今天才入住的屋子还亮着灯。 烛光微晃,两个人的身影被映照得清清楚楚,格外刺眼。 宋伊人立刻合上窗户,又把头蒙进了被子里。 闷了一会儿,实在喘不过气,又探出头来。 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宋伊人闷得浑身发热,脸颊也跟着泛红。 也不知过了多久,唐倩倩的房门传来“咯吱”一声轻响。 霍迤驰出来了。 那之后,宋伊人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第二天清早,天刚蒙蒙亮她就醒了。 她莫名不想面对霍迤驰和唐倩倩,收拾好东西,便一早出发去了部队食堂。 结果却发现,唐倩倩去得比她更早,此时正坐在人群中间,拿着瓶瓶罐罐的零食,热心地教大家怎么吃鱼子酱。 宋伊人不想上前凑热闹,径直走到后厨,麻溜地系上了围裙。 “阿姨,今天我帮你打饭,你也休息休息。” 炊事班的班长和阿姨都笑呵呵地拒绝。 “不用了,唐倩倩同志带了很多好吃的,饼干配鱼子酱,还有面包火腿,今天准备的饭菜怕是要剩下。” “好在倩倩订的冰柜到了,这些食物都不用浪费,真是太好了。” 唐倩倩咬着嘴唇,点点头附和。 “对呀,东西不浪费就好。” 炊事班的班长把头探过来,仔细盯着宋伊人。 “昨晚没休息好?黑眼圈这么重。” “今早别去晨练了,帮我们采购吧,需要30斤猪肉,再买上几条鱼,晚上给大家加餐!” 宋伊人麻利地接过钱,解下围裙便出发了。 她有买菜的经验,很快就选好了新鲜的猪肉和刚捕捞上来的鲜鱼。 见宋伊人回来,一群人从唐倩倩身边散开,乌泱泱地围了过来。 “辛苦你了,这活本来该我们干的,是我们偷懒了。我们该去接你的,不该让你一个女孩子拿这么重的东西。” “宋同志最勤快了,平时没少帮我们干活,怪不得人缘好,谁不喜欢这样踏实能干的人啊?” 众人围着宋伊人,一个劲夸她能干、会买肉。 唐倩倩从人群外挤了进来,目光往那挂猪肉上一扫,嘴角先撇了撇,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她用手指虚指着猪肉,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清楚。 “宋伊人,你看这肉,是不是不太对啊,我怎么看怎么觉得......” 宋伊人看了一眼新鲜发红、还带着余温的猪肉。 “没什么问题啊,老板说这猪是今早现杀的,我看挺新鲜的。我之前一直在这家买,大家吃着也没什么问题。” 唐倩倩若有所思地偏了偏头,随后让炊事班班长拿来了秤。 她将肉放在秤上,故作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疑惑。 “不是要买30斤肉回来吗?这明显缺斤少两,连二十五斤都不到。” “伊人,你这该不会是被骗了吧?你说你一直在这家买,那岂不是被骗了很久?” “还是说……这采购的钱,被你自己悄悄扣下了?” 第四十三章 奉陪到底! 宋伊人低头看着秤,迟疑了一下。 “这肉我真是按30斤买的,是不是这个秤不准。” 她看向炊事班的班长,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 有人窃窃私语,但都没急着下定论。 后厨里走出来两个人,一听宋伊人的话赶忙走上前查看。 他们拿起秤在手里掂了掂,又仔细比量着秤砣,有些尴尬地开口。 “这秤是准的,我都验过了,用了很久都没什么问题。” 他们目光闪烁地挪开,却又不得不实话实说。 “而且我目测这块肉,确实是少了。” 这句话像巨石砸在人群中,瞬间掀起了千层浪。 唐倩倩一直憋着笑。 “买一次肉你就能揣到兜里5斤,帮几次忙,半个月的工资都出来了。” “你就这么不把军队的纪律放在眼里?胆子倒是大啊。” 唐倩倩的目光慢悠悠地扫了大家一眼,话里带话。 “偷偷把大家的钱扣下,还质疑这秤有问题,我要是你呀,现在根本抬不起头来,你也好意思在这狡辩?” 唐倩倩又往前逼了一步,拿手指戳着宋伊人的肩膀。 “霍迤驰给你开那么多工资还不够啊!这点黑心钱也要赚,良心过得去吗?” “说吧,你把钱藏哪去了?快点掏出来,这事就算了了,别逼我当众搜你身,到时候弄得大家都不好看!” 宋伊人气得头发晕,脸瞬间涨红。 “你凭什么空口白牙地污蔑人,搜身?你也敢!你动我一个试试!” “你有什么不敢的!” 唐倩倩冷笑一声,气焰更胜。 “你这是贪污,是犯法的,我现在要是想报警,早就把你抓起来了,轮得到你在这儿狡辩?” “给你台阶你不下是吧,好啊,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她真的向前一冲,伸手就往宋伊人的身上摸去。 唐倩倩的手都伸到眼前了,指尖摸到了宋伊人胸口的扣子。 宋伊人本能地抬手一挡,跟着轻推了她一把。 那力道说不上重,唐倩倩却像是吃了痛一样,身子猛地向后一歪,踉跄了两步便跌坐在地上。 她一手揉着腰,一手捂着脚踝,眼眶泛着红晕。 “好痛啊……我的脚好像扭伤了,宋伊人,你心虚就算了,打人算是怎么回事儿?” 她抬起头,红着鼻子看向那些围过来的人。 “昨天我已经被宋伊人从楼梯上推下来一次了,我并没有追究,我以为她会改,没想到今天……” 周围的人连忙把唐倩倩扶起来,紧张地询问她伤得严不严重。 但事情依旧没按照唐倩倩设想的方向去发展,没人指责宋伊人的不是,反而开导她。 “倩倩啊,你是不是误会了,宋伊人真的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她是心肠好才来帮俺们干活的,我们都很感谢她,没她在,我们只会更加辛苦。” 周恒也站了出来,挡在宋伊人和唐倩倩中间,将宋伊人护在身后。 “你算是什么身份在这里指责宋伊人?她是我们部队的人,就算犯了错,我们也会上报,轮不到你在这儿扒宋伊人衣服。” “别以为你是大小姐就了不起,我们这的人不吃你那一套,没规矩,真是洋人的玩意学多了。” 周恒站在宋伊人面前,唐倩倩却忽地笑了。 她眼神在两人之间游走,带着说不出的审视意味。 “你就是周恒吧,我听说过你的。” “你和宋伊人是青梅竹马,就像我和霍迤驰一样从小一起长大,真是浪漫。” “你帮着宋伊人说话,我不怪你,可是我们也要讲事实吧,证据就在这里呀。你们不也觉得这肉少了吗?” 唐倩倩指了指猪肉。 “缺了五斤的肉是事实,我又没有动任何手脚。” “大家有没有想过宋伊人为什么只来食堂帮忙?部队现在哪个地方不缺人手啊?可宋伊人偏偏来这儿。” “院子里的树叶没清理,后勤部的工作也做不完,宋伊人不帮着霍迤驰工作,偏偏来这儿,是我想得多,还是宋伊人做得多?” 宋伊人被唐倩倩那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气得胸口直突突,她猛地打断她。 “够了!” 宋伊人弯腰拎起地上的肉,又把目光落在唐倩倩身上。 “我究竟有没有贪这份黑心钱,我自有办法证明。” 她怄着一口气道。 “这肉是我从街口老王家肉铺买的,我现在就带你去找王老板。” “是他亲手给我割的肉、称的肉,我买了多少他最清楚,让王老板来跟我对峙,总能洗清我了吧!” 说着,宋伊人上前一步,环视着众人。 “大家要是不信,或是有什么疑问,就跟我一起去肉铺说个清楚,我不想无端落人话柄。” “作风问题不是小事儿,总要查个明白才行,不管是谁有质疑,我都奉陪到底!” 见宋伊人表态,唐倩倩的眼神飞快地闪了一下,当即揉了揉红彤彤的眼睛,一瘸一拐地从凳子上站起。 “好,那就去!”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附和声,有的放下手里的工作,也想跟着去看个究竟。 数十个人瞬间拢在一起,搀扶着唐倩倩一起出发。 宋伊人也没有废话,率先迈步往外走,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跟在宋伊人身后,像潮水一样往老王家肉铺走去。 到了肉铺,宋伊人把肉放在巨大的案板上,招呼着王老板出来。 “老板,我今天在你这儿买了30斤的肉,为什么回去称这肉只有25斤?” “是不是你看错了,又或是不小心给我装少了。” 王老板急急忙忙从肉铺里走出来,可看见宋伊人身后站着的一群人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紧接着,老板挠了挠脑袋,又打开袋子把肉翻了翻。 “宋姑娘,你这是冤枉人啊,我在这开铺子开了10多年,凭的就是良心。” “你就给我25斤的肉钱,我给你25斤的肉。” “你现在带着一群人来说我缺斤少两,我的招牌还要不要了?” 宋伊人被气得胸口发颤,她猛地一拍桌子。 “你……” 第四十四章 逼着道歉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里的愤怒。 “老板,你再仔细看看,是不是记混了人?我叫宋伊人,刚买肉回去不过一个时辰。” “我今天给了你三十斤猪肉的钱,这怎么可能出错呢?” 宋伊人把语气放得很低,只希望对方能想起实情。 一旁的唐倩倩立刻上前一步,尖着嗓子接过话。 “这是干什么呢?当着大家的面和老板偷偷递话呢?” “怎么着,连肉铺老板都要被你拉着一起吃回扣了?” 王老板的脸色立刻变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粗鲁地摆着手,说话又急又冲。 “别在我这胡搅蛮缠啊,我记性好着呢,你给我多少钱我门清。” “别在我摊子门口闹事,影响我做生意你赔得起吗?” 他装得硬气,眼神却躲躲闪闪,根本不敢和宋伊人对视。 唐倩倩看到这一局面,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她眼神惋惜地看着宋伊人,声音却提得很高,生怕别人听不见。 “你就别抵赖了,证据都在这儿摆着呢,肉铺老板都不肯帮你说话,你就别继续装了,快点认了吧。” “拿着大家的钱中饱私囊,干这种肮脏事儿,确实很丢人,但只要你肯认错,我们也是可以原谅你的。” 唐倩倩不给宋伊人辩解的空隙,招呼着众人回去。 “这事就当没发生过,谁还没有个犯错的时候呢?” “大家都散了吧,我自掏腰包再补二十斤的肉,让大家伙吃个够。” 周恒快步走到宋伊人身边,语气急躁。 “我知道这事肯定不是你干的,我相信你的为人,但眼前你就先认了吧,就当是息事宁人,把大家的嘴堵上,让这件事翻篇。” “人家唐倩倩好不容易给你一个台阶下,你跟她杠下去没有好处,她坏得很,没理搅三分,黑白都能给你讲颠倒。” 宋伊人没吭声,只是转过脸冷冷地扫了一眼肉铺老板。 王老板眼神飘来飘去,一门心思地想往自家屋子里钻。 宋伊人都明白,现在是王老板不敢认。 一旦他承认自己缺了秤,这开了几十年的铺子就都毁了,今后的生意更是没法做。 她缓缓收回目光,没有要认下的意思。 宋伊人清楚,只要今天她松口,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哪怕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清白的,心里也难免会留下芥蒂。 以后不管是工作还是做什么,只要出了问题,就会首先怀疑到宋伊人身上。 这口黑锅,她不打算背。 宋伊人把那坨肉从案板上拿下来,语气软下几分。 “这些肉也不够吃的,我这还有钱,王老板,你再给我割10斤肉吧。” “只不过有一点,猪肉当着我的面割,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王老板笑滋滋地走出来,一手拿着刀,一手拿着秤。 “哪有不做生意的道理呀?10斤肉是吧,我这就给你割最好的部位。” 王老板刚把手里的秤放在肉铺上,宋伊人眼疾手快,一把将秤夺了过来。 她动作利落,拎起那袋被说缺斤少两的肉,稳稳地挂在秤钩上。 秤杆平平地抬起,刻度清清楚楚地卡在三十斤的位置。 宋伊人招呼众人看过来。 “我有没有撒谎,你们一看便知。” 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可不过是安静的一瞬,下一秒讨论声便像是水落在了油锅里炸开。 刚才还在观望的人,这会儿讨论得一个比一个热闹。 “我就说嘛,宋伊人肯定不是这种人,她平时干活多踏实啊,人又实在,不可能做这种缺德事。我们最信任她了!” “又能干又靠谱,谁贪了都不可能是她贪了!” “没想到这王老板干了十多年的生意,骨子里就这么黑,三十斤的肉他黑走五斤,真是看错人了,我呸,以后部队采购绝不会来这家肉铺。” 王老板的脸色瞬间白了,唐倩倩更是脸色铁青。 她恶狠狠地瞪了老板一眼,转身便往人群外钻。 “站住,谁让你走了?” 唐倩倩站在原地,眉头皱得仿佛能夹死一只苍蝇。 “你还要干什么?清白不是已经还给你了吗?” “给我道歉,今天这事你不道歉就不算完。” 唐倩倩猛地张大了嘴,那表情又好气又好笑。 “我不过是误会了你,也是为了大家着想,你至于这么咄咄逼人吗?” “误会?”宋伊人冷笑。 “刚才要搜我身的人是你,到处说我吃回扣、造谣的人也是你。” “差点被扒衣服的人是我,被人当众污蔑的人是我,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事过去了?” 唐倩倩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她面子挂不住,破罐子破摔道。 “我唐倩倩长这么大,这辈子从来没有跟人道过歉。” “想让我和你说对不起,做梦去吧!” 说完,她狠狠地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离开。 宋伊人没有急着去追,悠悠的目光又一次落到王老板身上。 老板被她看得浑身发毛,不好意思抬头。 “刚才你少了五斤肉。”宋伊人声音平静。 “现在,补上。” 王老板哪敢犟嘴,窝囊地点着头,脸一阵红一阵白。 “好说好说,缺多少我补多少。” 宋伊人抱着胳膊,快速心算。 “之前缺的也都补给我!三十斤少五斤,我在你这至少买了二百斤的猪肉,你还得给我补三十四斤。” 王老板手脚慌忙地拎着刀,砍下一大块猪肘子用袋子装好,低头给宋伊人递了过去。 “都补上,有话好说,别动了火气,我......真是怕了你这个姑奶奶。” 宋伊人接过肉,嘴角也轻轻扬了起来。 她转过身,对一旁的人挥了挥手。 “今晚还能再加四十斤一个的大肘子,敞开了吃。” 周围响起一片热闹的夸赞声。 “宋伊人真棒,我早就知道她是被冤枉的。” “太聪明了吧,直接拿秤一称,什么谎话都瞒不住了。” “要换我被人这么讲,早就哭鼻子抹眼泪了,根本不能像宋伊人这么冷静。别看她年纪小,厉害着呢,还把少的肉要回来,今晚我们都有口福了!” 霍迤驰也挤到她旁边,一脸钦佩地拍了拍她胳膊。 “可以啊,我都没想到的法子,你现在真是令我刮目相看。” “刚进部队半年,简直像脱胎换骨变了个人。” 宋伊人被夸得不好意思,拎着肉快步回了部队。 晚上吃饭,宋伊人吃饱喝足,又帮忙收拾着餐具,也没看到唐倩倩的身影。 她知道唐倩倩今天丢了天大的面子,肯定不好意思见人,心里舒服多了。 她回到房间正准备休息,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宋伊人拉开门,竟发现门外站着的是唐倩倩。 她瞬间拉下脸,伸手要关门。 唐倩倩早有准备,两只手紧紧扣住门把手,摆明了不想走的意思。 “你想干什么?” 唐倩倩姿态放得很低,软着语气开口。 “我是来……和你道歉的。” 宋伊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道歉?” 唐倩倩点头,目光往屋里扫了一眼。 “是。” “只是这话不方便在外面说,你能不能让我进去聊。” 第四十五章 真心还是假意? 宋伊人一个愣神的功夫,唐倩倩趁虚而入,弯着腰从宋伊人身边挤了进去。 屋里的空气瞬间变得凝滞。 唐倩倩站在屋子中央,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双手局促地绞着衣角,小心翼翼地看着宋伊人。 “今天的事儿,全都是我的不对,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她顿了顿,偷偷看宋伊人的眼色。 宋伊人不搭理,她只能咬牙硬着头皮说。 “我今天这么对你,其实是因为我心里有点嫉妒,总觉得你和霍迤驰走得太近了,怕他偏向你。” “但其实我没什么坏心思的,也没有要和你作对的打算。你知道我常年不在霍迤驰身边,难免会有些疑神疑鬼。” “可现在我弄明白了,你和霍迤驰就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没别的事儿,我心里的疙瘩也算解开了,之前是我误会你了。” 宋伊人目光落在窗外,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只想等这位瘟神快点说完,赶紧送客走人。 唐倩倩见她完全不理人,又往前凑了凑。 “你不说话就算是原谅我了吧。” 宋伊人眼神冷漠得像是一滩死水。 “说完了吗?说完可以走了。” “我们两个人之前不熟,今后也姑且算是陌生人,以后没必要打交道。” 唐倩倩急了,抓住宋伊人的胳膊狠狠摇晃。 “伊人,你就原谅我吧,我真的知道自己做错了。” 她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肩膀也哭得一抽一抽的,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你知道吗?我在这部队很孤单,一直都想要一个朋友。” “我是因为霍迤驰过来的,在这部队没个熟人,没有半点归属感。如果因为今天白天咱们两个闹矛盾引起了误会,我想我更加没有办法在部队待了。” “其实我很喜欢你,也很欣赏你,你很优秀,能在霍迤驰那么挑剔的人手下工作,长得也漂亮,我看第一眼就被你惊艳到了,我真的希望我们可以好好相处。” 宋伊人的喉咙滚了滚,终究还是递了块帕子过去。 “你没必要这样,只要你别挑衅我,我也不会针对你,又不是什么血海深仇。” 唐倩倩高兴地眨着眼,笑嘻嘻地凑过来看宋伊人。 “那咱们两个做朋友吧,好不好?你当我在部队里的第一个朋友。” 宋伊人摆了摆手刚准备拒绝,唐倩倩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你不说话就算是同意了,我就知道你一定大人不计小人过,怎么可能真的讨厌我呢?” 唐倩倩怎么赶也赶不走,宋伊人也默许了她继续待在屋子里,只是她的身子依旧紧绷着,时刻保持距离。 唐倩倩一看有戏,立刻抹了把眼泪,飞快地把挎在身后的牛皮包摘下来,稀稀碎碎地从包里掏东西。 “你看,这都是我特意给你带的。” 她的声音是难以掩饰的轻快。 “我在这部队里面连个玩伴都没有,只有你一个能说得上话的女孩子。” 她将瓶瓶罐罐一样一样小心地摆了出来。 一对细细的银色耳坠,简单秀气。 两三个塑料发卡,上面镶着小小的花瓣装饰。 还有一包花里胡哨的奶糖,闻着就甜得发腻。 最后唐倩倩又掏出一只玻璃装的指甲油,对着灯光满意地看着里面的细闪。 “这些都是好东西,可以把人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你要不要试试。” “你这么好看,不打扮真是可惜。” 宋伊人的目光扫过,觉得心里痒痒的。 这些玩意儿她平时确实很少碰,一是贵,二是确实不方便。 “我这瓶紫色的指甲油特别显白,试试看吧。” “不用了。”宋伊人把手往后缩着。 “还有工作,这指甲油太张扬了。” 唐倩倩嘟着嘴,不满意地哼唧着。 “哎呀,你怎么这么不给面子嘛,涂个手指甲怎么可能耽误你工作嘛?” 她不由分说地抓起宋伊人的手,动作轻柔地把宋伊人的指甲一个个涂满。 宋伊人好奇地看着自己的手,两个人的脑袋挨得很近,碰到一起时,唐倩倩忽地啊了一声。 “真好看,手指长得又细又长,是我见过涂指甲油最漂亮的人了,好羡慕啊,我的手也像你一样好看就好了!” 唐倩倩笑得眉眼弯弯。 “宋伊人?我以后可以叫你伊人姐姐吗?” 宋伊人怔了一下,没太抗拒,但还是不自在地开口。 “……你年纪好像比我大。” 唐倩倩捂着嘴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气氛倒也显得没那么尴尬。 两个人鼓捣着小物件直到深夜,唐倩倩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的氛围轻松了不少。 见面时唐倩倩会先打招呼,宋伊人也会礼貌地回笑。 在旁人看来,两个人是真的和好了。 这天下午,霍迤驰刚从分军区忙完事情回来,一进办公室便直奔主题。 “宋伊人那份年度调配实施方案写好了吗?下午我要送走分发到分部队了,耽误不得。” “好了好了,早就写好了。” 宋伊人连忙应着,将那份封皮整齐的文件抽了出来,双手递了过去。 霍迤驰接过,习惯性地从第一页翻开例行检查。 只看一眼,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原本还算平和的眼神冷得吓人,整张脸黑得似要滴出墨来。 “这文件怎么回事?” 宋伊人不明白霍迤驰为什么生气,赶紧凑上去看。 只见原本干净的文件纸上晕染了一大片刺眼的紫色,那紫色顺着指纹浸透了大半纸张,上面还粘着星星点点的细闪和粉白色亮片。 “这紫色的是什么东西?我没用过紫色的笔啊。” 她蒙了,脑子一片空白。 唐倩倩也凑了过来,夸张地捂住嘴,一脸震惊。 “我的天呐,怎么会变成这样,这个文件已经完全用不了了呀。” 她扭头看向宋伊人,眼里带着几分惊讶。 “这个……这个颜色好眼熟啊。” “不就是你前几天涂的指甲油吗?” 唐倩倩倒吸了一口冷气,将所有矛头全部指向宋伊人。 “你怎么可以犯这种低级的失误?你这样让霍迤驰怎么交差!” 第四十六章 第一次挨骂 宋伊人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指甲上的紫色还带着亮片,微微闪着,和文件上的一模一样。 她张了张嘴,又不知该怎么解释。 不是她。 那份文件是三天前写好后,宋伊人便放好在抽屉里没再碰一下,绝不可能把指甲油蹭上去。 她想明白了,原来这几天唐倩倩的示弱、道歉、送东西,各种假意投诚,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刻。 她开口,干巴巴地解释。 “不是我弄的。” 霍迤驰盯着文件,指节攥得发白。 “看看你的手,你的心思有放在工作上吗?” 他的语气里满是失望。 “我才离开几天,你就把事情搞成这样。我早就和你叮嘱过了,这份文件很重要,你还是这么不小心。” 宋伊人心脏一缩,紧紧咬着嘴唇。 “这个办公室,除了咱们两个,没人能进得来。” 霍迤驰把文件往桌上一摔。 “我不要听你解释,我需要解决方案。” 他看着宋伊人,一字一顿。 “想办法解决。” “三个小时后,我要一份能用的新文件。” 说完,霍迤驰转身往外走。 唐倩倩立刻跟上,走到门口时,她背对着霍迤驰,脸转向宋伊人,得意地挑了挑眉。 下一秒,她又换上那副乖巧的样子,快步追上去。 “别生气,别因为宋伊人气坏了身子,她可能也不是故意的吧,我再帮你一起想想办法。” “女孩子都是这样的,哪有哪个女生不爱美。你错就错在不应该招一个女生在你身边。” “要不然我给你介绍一个男生吧,有资历,有文凭,保证工作态度积极认真。” 霍迤驰一直沉着脸,没有说话。 门被轻轻带上,办公室只剩下宋伊人一人,和桌上被毁了的文件。 她抓着头发,懊恼地叹着气。 生气不过半分钟,她便立刻撸起袖子开始干活。 她拿出新的稿纸,笔尖蘸着墨水就没停过,手腕酸了就甩两下,眼睛干了就眨一眨。 可文件的内容太多,格式也严得要命,她拼了命地做,还是差了一大截。 三个小时一眨眼就过去,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霍迤驰站在桌边,语气听不出情绪。 “做完了吗?” 宋伊人没抬头,呼吸有点急。 “快了,再给我一点时间。” 唐倩倩从一旁凑过来,表情全是幸灾乐祸。 “我以为你多厉害呢,这么点事儿都做不完,工作能力也不太行啊。” “要不霍迤驰你再考虑考虑我刚才说的话,把方圆招过来吧,方圆心细多了,绝对不会弄出这种低级失误来。” 她语气装得像是在替霍迤驰着想。 “你当时就是招错了人,方圆好歹也是军队世家,从小耳濡目染,做事稳当,可不像她一样给你添乱。” “等方圆来了,可以给伊人妹妹换一个轻松点的岗位,也别让她太累了,同为女生,我还是很心疼她的。” 宋伊人握着笔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要是真把方圆弄过来,她们两人一唱一和,以后她在这儿的日子便别想安生了。 霍迤驰的脸依旧沉着,眉头都没松,看得出来还在生气。 可开口的话,却是向着宋伊人的。 “不用。” 唐倩倩愣了,宋伊人也愣了。 霍迤驰将目光落在宋伊人身上,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她能力没有问题。” 简单的几个字,直接把唐倩倩后面的话全部堵死。 她的笑容就那么僵在脸上,嘴角抽了抽,硬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霍迤驰伸手拉过另一旁的椅子,在宋伊人身边坐下,随手抽过一叠稿纸。 他动作干脆利落,总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气场。 “哪部分没做完?” 他侧头看了一眼宋伊人写的内容,动作已经是在帮她。 “我和你一起改。” 宋伊人心里乱糟糟的,像是堵了一大团东西,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几天她被那情绪搅得心发闷,头发乱。 她有太多的话想问霍迤驰,又有很多东西想解释。 可话挂在了嘴边,又被宋伊人硬生生咽了回去。 自从唐倩倩出现以后,她和他至今连一句正常的话都没说过,每次见面都是说不出的别扭。 她知道这文件不是她亲手弄的,可失误也确实是她造成的。 她不逃避,干脆认下了。 宋伊人沉下心,一笔一画地赶工,终于在最后时限将文件整理好,交给霍迤驰。 霍迤驰粗略地检查后,没再厉声指责,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收下了。 傍晚时分,宋伊人特意去食堂借了面粉和起酥粉,又掏钱向附近的村民买了几个家鸡下的新鲜鸡蛋,回到小屋里忙了起来。 她记得霍迤驰爱吃酥饼,一口咬下去掉渣的那种,想亲自做一点给霍迤驰赔个不是。 她在屋子里和起了面,热火朝天地忙了起来。 宋伊人会做饭,但总是对付自己,这次给霍迤驰做酥饼,她确实格外用心。 从揉面开始,她就没有半点松懈,一下一下用力按压,揉得手臂发酸,胳膊几乎抬不起来。 擀皮儿时用力要均匀,稍不留神就厚薄不一,她只能耐着性子慢慢调整。 做酥饼全程要用小火,她守在锅边不敢离开,热气一阵阵扑在脸上,又闷又热。 等最后一锅饼出锅,她已经累得近乎虚脱,手指也被烫得发红。 她把金黄发亮的酥饼装进盒子,整整齐齐码好,盖上盖子,趁着热乎往霍迤驰的住处走去。 这一路,她心里像是翻涌的潮水,她打定了主意,今天要把憋在心里的话全部解释清楚,保证以后不会再影响工作,影响他们之间的关系。 到了门口,她抬手敲了两下。 “霍迤驰,你在吗?我做了酥饼,给你送来。”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响。 可灯是亮的,门缝里还能透出暖白的光。 宋伊人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回应。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了门。 门一开,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唐倩倩悠哉悠哉地坐在霍迤驰床边,姿态随意又慵懒,手里还把玩着霍迤驰的奖牌。 看见宋伊人进来,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也没有要躲的意思。 等宋伊人反应过来,霍迤驰猛地抬起眼。 那一眼,是宋伊人从未感受过的威严和冷厉,像一柄利刃甩了过来。 “出去!” 第四十七章 你还想不想干了? 一声低喝,震得她双腿都跟着发颤。 霍迤驰的话在耳边轰然炸开,宋伊人的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唐倩倩慌乱地用被子盖住霍迤驰绷得笔直的肩线,面色绯红地抬手捂住了脸。 “伊人,你怎么进来了,迤驰他……” 宋伊人僵在原地,手指一松,盒子里的金黄酥饼簌簌掉了一地,摔得没了形状,只余下满地细碎残渣。 宋伊人没敢再看第二眼,转身的刹那,耳边只剩自己粗重的喘息,周遭的一切都模糊成了一片晃动的虚影。 她飞速地奔跑着,速度越来越快,恨不得将身后的一切尽数甩在身后。 屋子内,霍迤驰蓦地闷哼一声,右手迅速摸向后腰,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方才他以为是境外探子潜入了防线,深夜贸然行动,根本没仔细辨看来人是谁。 等反应过来是宋伊人时,人早已跑远。 他撑着身体想要从床上下来,可额头上的汗水却越冒越密。 “迤驰,你别急。” 唐倩倩立刻上前扶住霍迤驰的胳膊,将他重新按回床上。 “她怕是误会了,我回头找个机会跟她解释清楚,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不能耽误了你的身体。” “你安心休息,晚点我去找她。” 霍迤驰紧皱着眉头,闭着眼不去看唐倩倩。 “从床上下来,这里用不着你了。” 唐倩倩不情愿地应了一声,磨蹭着爬下床。 她拢了拢衣衫,肩线故意往下扯了两分,露出一截细白的肩头。 霍迤驰眼皮都未抬一下,语气冷冽。 “把门带上。” 唐倩倩脸上的柔媚僵了一瞬,不甘心地抿了抿唇,每一步都走得拖沓缓慢。 刚走到门口,脚底便踩到了满地的酥饼碎屑。 她嫌恶地踢了踢,又瞥见地上躺着一张黄白相间的纸张。 她眼中骤然一亮,飞快地弯腰捡起,迅速塞进了袖筒。 “不用打扫,我等下自己来。” 霍迤驰斜睨着门口。 “你拿了什么?” 唐倩倩讪讪地笑了笑,摊开双手给霍迤驰查看。 “没……什么都没有,我本来想帮你把地上收拾干净的。” “时间不早了,我也回去了,好累哦~你也不知道心疼心疼人家~” “明天夜里我再过来哦~” 一夜过后,天刚蒙蒙亮,唐倩倩便来到了霍迤驰和宋伊人的专属办公室。 她端着咖啡,坐在霍迤驰的办公桌上,托着腮望向宋伊人。 “怎么了?眼下都发青了,昨晚没睡好吗?” 唐倩倩揉着太阳穴,带着几分疲惫地仰起头,将脖颈靠在椅背上。 “同是天涯沦落人啊,我昨天也是……累得不行。” 她说这话时,故意用目光打量着宋伊人。 果然,宋伊人握着笔的手攥得更紧,始终没有抬头。 “没休息好就别喝咖啡了,容易心悸反胃,对身体更不好。” 唐倩倩猛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伊人妹妹,你不懂,有些事,等你长大了自然就明白了。” 她站起身,伸手想去触碰宋伊人脸颊,指尖即将碰到时,宋伊人不着痕迹地偏头躲开。 “干嘛这么冷淡?我只是想跟你亲近亲近,不然霍迤驰等下又要训我,说我不近人情了。” 唐倩倩的每一句话,都在刻意彰显着她在霍迤驰心中的分量。 宋伊人握着笔的手再度收紧,笔尖戳在草稿纸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墨点。 她抬眼,视线落在唐倩倩肩颈交界处,心口骤然一刺。 唐倩倩的脖颈处有一片浅淡的粉紫,半藏在衣领下,露出模糊的边缘,像极了藏不住的暧昧痕迹。 她想起昨夜霍迤驰冰冷的眼神,还有自己落荒而逃的狼狈,心口又一次泛起莫名的酸胀。 她用指尖掐了掐掌心,将那翻涌的情绪再度压了下去。 她来这里,不过是为了工作。 “倩倩姐不必跟我解释这么多,我只是霍迤驰的助手,无心过问你们之间的私事。”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唐倩倩刻意摆出的柔美神情,语气没有半分波澜。 “我会做好本职工作,也请你不要再打扰我。” 唐倩倩的笑容猛地僵住,却很快恢复如常,伸手拍了拍宋伊人的肩膀。 “你能这么想就好,好好工作别出岔子,我也很喜欢你这个朋友。” “你也知道,总部盯着你这个位置的人不少,若是出了差错连累霍迤驰,面子上可就不好看了。” 她拉过宋伊人的手,语重心长地开口。 “毕竟不是谁都能像我一样,和他青梅竹马一同长大,一直守在霍迤驰身边,为他分忧,帮他处理各种琐事。” “伊人,你还是要多学着点,迤驰脾气没你想得那么好,还是我更了解他一点。” 宋伊人捏着手中粗糙的纸张,垂着眼眸。 “我的事不用你插手,你管好自己便够了,不必在我身上白费功夫。” 她喉间滚动了一下,憋了许久的闷气倾泻而出。 “我清楚自己的身份,也明白自己来军队的目的,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宋伊人缓缓转过身,伸手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旋,拉开一道缝隙。 门外的冷风灌入,让她清醒了几分。 “你没资格待在这里,出去。” “打扰了我的工作,你也担待不起。” 唐倩倩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进退两难。 她狠狠跺了跺脚。 “哼……我只是好心提醒你,你别不识好歹!” 说完,她攥紧包,脚下生风般跑了出去。 门板合上的闷响,震得空气微微发颤。 宋伊人松了口气,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回到桌前坐定。 她还未坐稳,办公室的门又被人一把推开。 冷风裹挟着怒意席卷而来,宋伊人立刻起身。 “首长,今早沿海分营打来电话,说有要事相商,请您紧急回电。” 霍迤驰一言不发,几步走到桌前,手臂一扬,一份文件夹重重砸在桌面上。 纸张被震得飞起,力道之大,连桌子都跟着晃动。 宋伊人抬眼,撞进他眼底翻涌的滔天怒意。 “宋伊人,你还想不想干了?” 第四十八章 入狱 宋伊人翻开文件,几行红色的粗字儿撞进眼底。 她迷茫的往后翻着,越翻越觉得不可置信。 “这是联合举报,还是今早送来的?” 她抬眼看向霍迤驰,语气急切。 “到底出了什么事,今早沿海分区的人打电话也说情况非常紧急。” 霍迤驰抬手撑住额角,目光落在宋伊人身上,带着几分不耐与失望。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这跟我装?” 宋伊人连忙摇头,否认道。 “我真的不知情,出了什么紧急情况吗?我可以帮忙吗?” “沿海的物资存放点泄露了。” 霍迤驰放下撑着额头的手,周身透着寒气。 “昨夜被人纵火引爆,大量物资全部被毁,10余名的士兵受伤,至今还在追查消息泄露的源头。” 他顿了顿,眼神锁定在宋伊人身上。 “存放物资点是我一手策划的,里面藏着紧缺的医疗物资和贵重的弹药,马上就要装货出海。” “我昨天把这机密文件的拟草稿交给你处理,你到底处理哪去了?!” 宋伊人脸色惨白,双手在身上一阵胡乱的摸索。 她把衬衫的格子都翻了个遍,还是什么都没摸到。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信件丢了。 “弄丢了?找不到了?还是给别人送出去了。” 宋伊人咬着唇,愧疚和自责瞬间将她填满。 霍迤驰闭了闭眼,没有说话,无尽的沉默就是他的态度。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推开,唐倩倩快步走了进来。 她柳眉倒竖,用手指重重的戳着宋伊人额头。 “你怎么又给霍迤驰传了这么大的祸,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知不知道这次惹了多大的麻烦。” “那些物资无比珍贵,你打工十辈子也还不起,还有那些无辜士兵的身体,为了抢火落了重伤,你能担待得起吗?!” 宋伊人指尖冰凉,抬眼看着面前脸色各异的两人。 “我去给受伤的士兵道歉,拿出经营的存款,尽可能的补偿他们,行不行。” 唐倩倩翻了个白眼。 “道歉?你一句对不起就能把一切抹平了吗?10多名战士们浑身是伤,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你还要过去碍眼道歉。” “宋伊人,你到底长没长脑子?” 宋伊人舌尖发苦,意识到事情已经超乎了她的想象程度。 没给宋伊人再次开口的机会,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没有礼貌的敲门,而是粗暴的将门一脚踹开。 “宋小姐,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宋伊人觉得眼前一阵发虚,双脚像是踩在棉花上。 她还没从愧疚中回过神,她两条胳膊就被牢牢扣住,抓在她胳膊上的手力道大的几乎要镶进皮肉里。 她不知道自己要被带到哪,只是任凭身体被狼狈的拖拽着。 穿过一条黑漆漆的长廊,阴冷的风顺着衣袖钻进来,刮得她全身起满了鸡皮疙瘩。 空气弥漫着灰尘,铁锈味道刺鼻。 一丝一毫的阳光都无法照进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室,头顶只悬挂着一盏昏黄的灯,光线弱的照不清角落,把整个空间衬得更加死寂。 宋伊人发抖着,眼神不自觉的往房间两侧的铁架上瞟。 上面摆着粗实的边子,带着磨痕的木板夹,还有泛着冷光的钢制约束器具,光是看上一眼就让人四肢发软。 几个人身穿军服,居高临下的打量着宋伊人,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唾弃。 “真是没想到平时看着安分,居然做出泄露机密的事儿。” “出了这么个货色,真是让人恶心。” “也不知道潜伏在霍迤驰身边多久了,真是要么不做,要干就干个大的,说吧,和你接头的人是谁?” 宋伊人牙齿打颤,声音发颤,开口干巴巴的解释。 “我真的不知情,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没人听她的辩解,宋伊人的衣领被狠狠揪住,脑袋被用力按压。 她一阵头晕,眼前天旋地转,眼眶骨泛起刺痛,痛得浑身打冷颤。 “还敢狡辩?物资点被炸士兵重伤,除了你这个经手的人还能有谁?” 不等宋伊人反应,带着厚茧的手掌狠狠甩在她脸颊。 这一巴掌的力道极重,宋伊人半张脸火辣辣的烧起来,耳朵也嗡嗡作响,嘴里泛起了带着苦味的腥甜。 有人上前,用带着纹路的硬板抵住她的肩背狠狠往下压,脊柱被顶得剧痛难忍,肩膀像是要被硬生生压断。 她痛得浑身发颤,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衣的衣衫。 “说!你把信件传给了哪伙人?” 宋伊人咬唇摇头,眼泪顺着冷汗一起往下掉。 “我没有……我真的不是间谍。” “那封信被我弄丢了,我也不知道被谁捡走了。” 她手腕被粗糙的麻绳捆住,绳结勒进皮肉,他们稍稍一动,宋伊人便能感受钻心的痛。 宋伊人越是否认,他们拽着绳子就越用力。 她被迫仰头,呼吸越发困难。 “嘴硬是吧?我们见过的硬骨头多了。” 霍迤驰抬脚抵上宋伊人腹部,力道沉重。 宋伊人喝过的水顺着嘴往上流,小腹传来一阵钻心的痛。 她眼前阵阵发黑,恐惧和剧痛纠缠在一起,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动弹不得,求生不能,求死不行。 “我们这道具多着呢,你一直不说,咱们就挨个试下去。” “这手指保养的倒是挺漂亮,要是受了伤,啧啧啧,也真是可惜呀。” “还有这漂亮脸蛋,若是毁了,也会变成让人退让三舍的模样吧,只可惜你是间谍,用不着同情。” 宋伊人痛得浑身没了力气,一头的秀发被冷汗浸透,一缕一缕的贴在脖颈上。 她咬着早就没了血色的唇,一字一顿道。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几个人噗嗤一笑,抬腿又在她肚子上轻抵施压。 “倒是能忍,一半的东西都给你试过了,嘴还这么硬。” 他俯下身,声音压的极低。 “你以为你不说,这事儿就完了?” “你有没有想过,你会连累家里人。” 一句话如同惊雷一般,狠狠劈在宋伊人头顶。 她猛地瞪大眼睛,原本涣散的瞳孔瞬间聚集,浑身上下的痛都不如这一句话来的汹涌。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审讯室的铁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 两道狼狈的身影被粗暴的推进来,衣衫凌乱,正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爸!妈——” 第四十九章 牵连家人 宋伊人彻底疯了,她捆在身后的手腕拼命挣扎,麻绳一次又一次的勒进皮肤,鲜血顺着指尖流下她却浑然不觉。 她整个人往外扑,膝盖拖在地上也不觉得痛。 “放开我的家人,这不关他们的事儿,全是我的错,你们放了我爸妈!” “我说了我没做就是没做,真正的奸细另有其人,唯独不是我!” 她嘶吼着,声音沙哑到了极点。 几个审讯的人不再理会宋伊人,将两个老人死死捆住。 “看清楚,这就是你们当奸细的女儿。” 有人一把拽过宋伊人爸妈的头发,强迫他们抬起头,往宋伊人的方向指。 “花了二十年培养出来的姑娘,背着你们当了间谍,你们再看她最后一眼和她告个别吧,我们部队容不了这种人。” “又或许你劝劝这个犟种,只要她松口肯认罪,我可以保你们一条命,留她个全尸。” 冰冷的铁钳卡在老两口的指缝里,力道渐增,指节很快泛出青白,两人闷哼一声,痛得脖颈上的青筋暴起。 精神上的折磨比指尖上的剧痛更狠,他们最爱的女儿被打上奸细叛国的字眼,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剜他们的心。 可从始至终,两双浑浊的眼里没有泪。 即便手指早已青紫,牙缝里挤出来的字却格外清晰。 “我的女儿,绝不可能是奸细!” 老母亲跟着点头,浑身痛的发抖,也没低一下头。 “她是我们养大的孩子,心里装着党,装着国家,二十年来干干净净。” “我们信她,就是用命去赌,也不会怀疑自己的孩子!” “你们抓错了人,要是真动了我女儿,你们会为冤枉了一个无辜的爱国人士而感到后悔的!” 铁钳又紧了几分,两把老骨头的脸色已经由红转白。 宋伊人流着泪,一遍遍的道歉,还是换不来他们收手。 地牢里的霉味,呛的人嗓子发疼,昏黄的灯光照的人脑袋发晕。 她已经不知道在这里熬了多少天,分不清是七天还是半个月。 她蜷缩在角落,身体痛的喘不上气,可最难受的还是让她亲眼看着自己父母被折磨的不成人形。 在这种地方他们吃不上一口热饭,更睡不了一个安稳的觉,全身的伤口结了又破,破了又结。 身体再被一点点榨干,到最后只留下一身硬骨。 她瘦了很多,爸妈更是被折磨的不成样子。 母亲油亮的头发,如今没了半分光泽,她瘦的下巴削了尖儿,双手枯瘦如柴,皮肤紧贴在骨头上,被打过的地方青一块紫一块。 老父亲脸上的沟壑更深,手指被铁钳夹过多次,指节肿大变形,手背上的皮肤薄的像纸,如同老树皮,轻轻一动便牵扯着钻心的痛。 明明是该安享晚年的年纪,却被关在这阴湿的地牢里,磋磨得只剩一把枯骨。 宋伊人实在撑不住了,她一遍遍的恳求。 “我要找霍迤驰,我要见他,我要和他说几句话……” 守门的人撇嘴笑了笑。 “找他?你以为他现在能好过?受了你的连累,他现在自身难保,哪有时间搭理你啊?” 宋伊人瞳孔一缩,眼泪噼里啪啦的往下砸。 “你们帮我带一句话就好,说我愿意承担所有后果,只要上面有命令,我所有的罪名都可以认。” “只要你们放过我的爸妈,他们都是无辜的,求求你们了……” 宋伊人又哭又喊,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可终究没有用。 最后,她颤抖着指尖,从脖颈下摘下一小块暖玉。 那块玉料子极润,通体晶莹剔透。 这是霍迤驰在她生日那天亲手送她的,质地是顶好的羊脂暖玉,一直被佩戴在身上,早就被体温捂得暖烘烘的。 此刻被她攥在手心,凉中带柔,一眼便知道是难得的好东西。 她哆嗦着,紧紧攥着这莹润光洁的暖玉,从栏杆间缓缓递了出去。 门外的人也算识货,终于松了口。 片刻后,一张皱巴巴的纸和一根笔被塞了进来。 “想说的就写下来,别耍花样,我们都看着呢。” 宋伊人捧着纸笔,眼泪一滴滴的砸在纸上。 她仓促地写了短短一行字后,小心翼翼的折好,又将纸递了出去。 接下来的时间,地牢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宋伊人枯坐着,嘴唇干裂,一遍遍舔着干涩的唇角,陷入了无尽的等待。 一天又一天,折磨并没有少,每天都像是熬不完的黑夜。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扇沉重的门终于传来响动,有人扯着嗓子对里面喊。 “有人来看你了!” 宋伊人从烂草上撑起身,浑身的骨头都在响。 她踉踉跄跄的往外爬,激动的泪水从眼角流下来。 宋伊人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就连守在门口的人也止不住伸长脖子往外看。 所有人都以为是霍迤驰来了。 可门被推开,走进来的人却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不是霍迤驰,是唐倩倩。 宋伊人声音发飘,希望彻底落空。 “……怎么会是你?” 唐倩倩搂了搂披风,抿唇打量着宋伊人狼狈不堪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听不出真假。 “你以为是谁?霍迤驰?你怕是不知道他现在处境有多难。” “我以前说过的,我把你当真姐妹,这句话是真的,还傻愣愣的干什么?还不快过来。” “我今天来,就是为了救你的。” 宋伊人怔怔地看着唐倩倩,脑子里一片空白,反复咀嚼着她说的几个字。 “你……你说你来救我?” 唐倩倩走了进来,没有半分犹豫,抬手就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棉披风。 披风带着淡淡暖意,还有她身上残留的胭脂气,一并稳稳盖在了宋伊人肩头。 唐倩倩细心的把披风上的毛往宋伊人颈边拢了拢,又像是怕她冻坏了,把那双僵硬的手放在自己掌心搓了搓。 “受苦了吧,我这是送你离开。” 她没再多说,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铁钥匙,紧接着又拿出一沓厚实的钞票。 “我带你出去好不好?” 第五十章 解释不清了 宋伊人快速缩回手,像是被烫了一下。 “我不走。” 她执拗地握紧拳,把手里的东西又退了回去。 “那些事情不是我干的,我清清白白,要是真跑了,那不就坐实了,我是奸细的身份?” “我要留在这里,等待着真正的内鬼被找出来,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唐倩倩抓着她的肩膀狠狠摇晃。 “你是不是傻?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人证物证都指向你,你以为自己还解释得清?” “你是不是真惦记着霍迤驰来救你啊?他现在自身难保,上头压得紧,底下更是乱成一团,就算这事情不是你做的,他也只能推你出来当替罪羊。” 她看着宋伊人不肯相信的眼神,摇头叹了口气。 “你猜,为什么进来这么久都没人来探望你,你猜你爸妈为什么会受你的连累。” “因为你的身份太低微了,除了霍迤驰就没有任何依靠,真出了事儿没人能帮你,部队里的人谁敢和你扯上关系啊?更别提这种时候帮你说句话了。” “今天你要是再犯糊涂,可是连最后的机会都没有了,以后我也不管你了。” 宋伊人半眯着眼打量唐倩倩,倒真觉得她眼里有几分真诚。 “你真的会帮我?我怎么不信?” 唐倩倩苦笑一声,语气藏着心疼。 “我只是嫉妒你和霍迤驰关系好,倒真没想把你害死,妹妹把我想得也太坏了。” “咱们都是女人,女人何苦为难女人,之前的事我也知道自己做的不对,但在大义面前,我还是懂得轻重的。” 宋伊人犹豫着。 “我还是不想走,我不能背叛党,背叛国家。” “况且现在我还不知道霍迤驰面临什么样的危机,我要是跑了,那不是给霍迤驰添了更大的麻烦,霍迤驰更加没办法解释了。” “不行,你不用劝我了,我绝对不会离开的。” 唐倩倩惋惜地叹了口气,抓着宋伊人胳膊的手更加用力。 “背叛?你这叫什么背叛,你只是自保而已。” “非要把命搭进去才叫得上是重情重义吗?我倒觉得那是傻子。” 她不由分说地,将厚实的钞票塞进宋伊人的口袋,眼神带了几分危险的意味。 “你愿意忍饥挨饿哪怕搭上性命,可你的父母呢,他们为你操劳了半辈子,本该安安稳稳地享受晚年。” “现在因为你的事儿,担惊受怕食不果腹的,你好好看看他们,那副老身板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了,你有点良心也不能只为自己考虑吧!” 宋伊人握住那把冰冷的钥匙,全身冷了一个激灵。 “明晚夜里,我会派人把两个看守支走,你带着父母往外跑,我找人接应你。” “相信我,不会出意外的。” 怕宋伊人再次拒绝,她又补充道。 “你怕是不知道平时跟你好的同事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基本都被关起来了,挨个审挨个查,没比你现在好到哪去,等你走了,这些审查的人才能放过他们。 “况且又不是说你这辈子都不能回来了,等过个两三年风头过了,你想回来再联系我就是。” “我给你谋了一份好工作,工资虽然没有你在霍迤驰身边高,但养家糊口没问题,到时候再给你找个好夫婿,不比在这儿受累,受人白眼要强,你终究是女人,没必要那么拼命。” 宋伊人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喉咙堵得发涩,只说出一个轻飘飘的好字。 她抓住唐倩倩的手,带着几分恳求的意味开口道。 “你能告诉我霍迤驰现在怎么样了吗?他们都说霍迤驰因为我的事受到了牵连。” 唐倩倩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宋伊人的头发,眼里似笑非笑的。 “霍迤驰你不用担心,他家世显赫,官职又高,只不过是挨了批评,没人敢真的动他。” “更何况……霍迤驰还有我呢,我爸妈有能力保下霍迤驰,这次的事情就是我爸在一手调查,我和我爸说几句好话,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霍迤驰是我半个女婿,我家里人怎么可能舍得为难他呢?你不用担心的,管好自己爸妈就行了,霍迤驰没把你放在心上,你自己可要懂得心疼自己。” 她没再说话,沉默着送走了唐倩倩。 一切都按照预先准备好的行程顺利进行着,她趁着守门人被支开的功夫,拿出唐倩倩给她的钥匙,迅速撬开门,带着关押在隔壁的爸妈,躲着人小心地往外跑。 “闺女,咱们这是去哪儿啊?看这架势不像是被人放出来的。” “你的钥匙是哪来的?该不会……” 两个老人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脸上带着迷茫和不安。 宋伊人在爸妈身上蒙了一块黑布,不敢多看他们一眼,找到接应的车后咬着牙扶着两个老人坐上后面。 “把头压低,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我去坐副驾。” “很快我们就安全了,爸妈,你们相信我吗?” 他们听话地把布蒙在头上,在黑布下重重点了点头。 车子平缓地驶离部队基地,窗外的景物飞快地倒退着,风声贴着玻璃呼啸而过。 可偏偏就在行至郊区的偏僻路段,路中央竟被人硬生生拦死了。 不等司机掉头反应,几道黑影像恶狼一样扑过来。 冰冷的枪口泛着冷光,粗犷的骂声震耳欲聋。 “间谍潜逃!立刻停车,所有人赶快下来,高举起手。” “我们手里有枪,你们要是敢轻举妄动,别怪刀剑无眼!” 话音未落,车门已被外面的人狠狠拽开。 金属把手撞在车厢上发出巨响,一只沾满灰尘的军靴,毫不留情地踹向司机。 男人闷哼一声倒地,紧接着后排的宋伊人爸妈也被人粗暴地拖拽下来。 两个老人摔在碎石路面上,露在外面的皮肤被磨得血肉模糊。 尘土飞扬,呛得人睁不开眼。 混乱之中,领头的人一脚踩在宋伊人父亲的后背上,枪口死死抵住后脑勺。 那阴鸷的目光扫过遍地的狼藉,厉声嘶吼道。 “人呢?” “我们要找的人是宋伊人,她藏哪儿去了?!” 第五十一章 小间谍,你逃不掉喽~ 宋父往前站了半步,稳稳把宋母护在身后。 “我们不知道,要杀要刮随你便。” 审讯员嗤笑一声,把枪口微微往上抬了抬。 “畏罪潜逃了,把你们老两口丢着不管,简直畜生不如啊。” “她以为能躲得过?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话像根针,猛地刺入两人的心脏。 宋伊人的父亲猛地抬头,愤怒地低吼。 “我女儿不会逃,她根本没有叛国,更没有出卖你们。” 他们比谁都清楚,宋伊人没有逃,而是想把他们安顿到安全的地方,自己孤身回去战斗。 宋伊人趁着夜色最浓的时候,绕了十公里的山路,又一次折回到了戒备森严的部队基地。 因为闹出了前段时间的事情,警卫增加了两倍,四处都有人环绕坚守。 宋伊人没走大门,偷偷爬墙翻了进去。 她回到霍迤驰的家属房,开始了搜查。 从房子的床底、箱柜,到院里的柴堆、井台,甚至院外那条半人深的河沟,她也摸黑蹚进去,一遍遍摸、一遍遍筛。 可那裹着蜜蜡的机密文件,还是连一点影子都没看见。 她蹲在窗根下,把头埋进膝盖里,缩成小小一团。 那张文件纸是特殊材质做的,烧不烂、泡不化,被蜜蜡裹得严严实实。 宋伊人明明记得清楚,她把那东西揣进了衬衫口袋里,怎么就会凭空没了呢? 她正犯愁时,屋外传来了脚步声。 是霍迤驰回来了。 宋伊人下意识往阴影里缩了缩,屏住了呼吸。 紧接着,一阵脂粉气扑面而来,唐倩倩踩着高跟鞋,哒哒哒跟在霍迤驰身后。 “霍迤驰,到现在了你还是不信吗?宋伊人她就是间谍!” “她早就收了我的钱跑路了,现在已经带着她爸妈往境外去了,你那份文件,就是被她送出去的!” “她害了多少人,耽误了多少事,你最清楚了,事到如今,你还挣扎什么?” 霍迤驰的声音里满是疲惫。 “宋伊人不是那种人,这中间一定有隐情。” “隐情?”唐倩倩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 “我看是你对她感情太深,昏了头吧!” 她带着气,尖细的高跟鞋踩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你是没看见她在审讯室里的样子,接过我递给她的钥匙时,笑得嘴角都破了,一个劲跟我道歉。” “她只顾着自己过得舒服,带着一家人远走高飞,哪还能想得到你?” 霍迤驰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带着几分动容。 “她……在里面吃了很多苦?” “那又怎么了?”唐倩倩把声音压低,带着点刻意的扎心。 “她现在已经走了,你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不管她是不是奸细,这事儿都翻篇儿了。” “你别想着找她,她也绝不会回来见你的。” 宋伊人靠在墙上,耳朵里嗡嗡直响。 两个人的对话像无数根细针,扎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攥紧了拳头,被霍迤驰那句“我不信”烫得心口发疼。 她没猜错,霍迤驰果然是信任她的。 现在所遭遇的一切,都是唐倩倩亲手为她设下的圈套。 而她的爸妈,还不知在哪个地方颠沛流离,那封要了命的文件,她必须找回来。 她贴着墙边,小心翼翼推开唐倩倩的房门。 她掏出袖子里的短刀,把唐倩倩的饰品、衣服,还有枕头底下,全都翻了个遍。 木柜被她拽得吱呀作响,瓷瓶也都被她拧开查看,可那机密文件,还是连个边角都没见到。 宋伊人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刚燃起的热血瞬间凉透。 冷风裹着雪花往屋里飘,这屋子比外面还要冷上几分。 她站在屋子中央,目光落在了唐倩倩取暖用的火炉上。 早该燃起的火炉,此时只飘着几缕弱得可怜的青烟,连窗沿的雪花都没能化透。 她大脑瞬间炸开,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三步并两步冲到火炉旁。 霍迤驰绝不会短了谁的炭,最娇气的唐倩倩,她的房间更不该这么冷。 她弯下身,用帕子裹住火炉的炉钩,狠狠把底下燃尽的煤块扒了出来。 火星溅在裤腿上,宋伊人下意识一缩。 可下一秒,她的呼吸骤然顿住。 裹着蜜蜡的文件正卡在炉底的铁栅上,被火炉烘得发暖,却连半分都没烧透。 她顾不上烫,伸手就去掏。 滚烫的铁栅蹭过掌心,蜜蜡遇热粘在皮肤上,钻心的疼直往指甲缝里窜。 她咬着牙,硬是把这差点毁了她一生的机密文件拽了出来,指尖瞬间烫起好几个锃亮的大泡。 她痛得浑身发抖,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掉。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还没来得及高兴,门外突然炸响一声喝问:“谁在屋里面?!” 猛烈的撞门声传来,三下两下就把唐倩倩的房门撞开了。 霍迤驰抢先一步跨进来,目光落在宋伊人身上时,先是骤然一紧,紧接着涌上来的是压不住的惊讶,他顿在原地,迟迟没回过神。 唐倩倩紧随其后,一见到宋伊人,脸瞬间白了。 她声音尖得破了音,整个人慌乱得像只跳梁小丑,手忙脚乱朝身后的人指挥:“你们这群人怎么办事的?居然让她跑进来了!” “傻站着干什么?快!快点把她抓起来,别让她跑了!” 她急得团团转,眼神压根不敢往宋伊人手里看,更不敢瞟火炉的方向。 宋伊人没有半分慌乱,坦然地站在那里,周身那股被逼到绝境的气场沉沉压下来,周围的人一时间都不敢轻举妄动。 她微微抬起下巴,眼里泛着寒光。 “你急什么?猜猜我在你这儿,翻出了什么好东西?” 唐倩倩脸色骤变,厉声打断。 “我不听你胡说!没人想听你诡辩,事实就是你是奸细,还偷偷逃了出来!” “你们快上,赶紧把宋伊人拿下!” 宋伊人嘴角微挑,猛地抬手,从怀里抽出那份还带着火炉余温的文件,在众人面前一亮——那动作干脆果决,像是亮出最后一把置人于死地的刀。 “这份差点要了我命的东西,是从你的火炉底下掏出来的。” 她目光灼灼,语气却淬了冰。 “你不是想定我奸细的罪吗?可惜啊,还是差了一点。” 她走上前,将文件递给霍迤驰,语气冷冽。 “现在,该你用你那张巧舌如簧的嘴,好好跟霍迤驰解释一下了。” 她捂着嘴,畅快淋漓地大笑,笑声张扬又肆意。 “懒得听你解释了,直接抓起来吧。” “小间谍,你逃不掉喽。” 第五十二章 放心,有我在 霍迤驰伸手接过那份文件,仔仔细细的看了起来。 宋伊人站在一旁,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就是当初你教给我的那个备份,也就是被我不慎丢失的机密文件。” “它上面全是灰污分明就是被唐倩倩刻意丢在炉子里想掩饰痕迹,却没想到这材质特殊偏偏烧不毁。” 唐倩倩急切的摆着手,语气坚定。 “我出生在军武世家,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守国守家,怎么可能去做叛国泄密的事情?” “真要是做了,岂不是把家人全部都拖进深渊?这分明就是栽赃陷害。” 宋伊人不耐烦到了极点,看着周围的一群人道。 “把唐倩倩控制住,这件事必须彻查到底。” 门外闻声涌来了大批卫兵,顷刻间把屋子团团围住。 人群层层挤进,把唐倩倩困在屋间。 士兵刚要上前动手,唐倩倩尖叫着挣扎。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爸爸是首长,这次审查本来就是由我父亲负责。” “你们今天要是敢动我,以后谁也别想好过,个个都不想晋升了是吗?” “都听我的,你们快点抓宋伊人,抓到了我求我爸爸赏你们军功。” 场面一时僵住,所有人都把目光落在霍迤驰身上。 “拿下。” 一声令下,再无人迟疑。 士兵们上前牢牢困住唐倩倩,将她双臂反剪在身后。 直到唐倩倩的挣扎和怒骂声渐渐带远,屋子里才稍稍恢复安静。 霍迤驰松了几分紧绷的神色,看向宋伊人,语气里带着难掩的关切。 “在里面……受苦了?” 宋伊人双手下意识的往袖口里缩了缩,胳膊上受伤被牵扯隐隐作痛,手腕上的泪痕还未干,掌心和手背烫起的水泡更是磨人的疼。 她肩膀紧紧绷着,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儿。 “不要紧的,是我自己没处理好你派的任务,出了纰漏,该受着。” 霍迤驰上前一步,不由分说的握住她的小臂,轻轻往自己面前带。 “让我看看伤。” 宋伊人胳膊往回收,眼神错开,声音发紧。 “不用,不碍事。” 空气一时凝滞,两人靠得近,谁也没再说话。 火炉的余温在空气里闷着,说不出的尴尬。 就在此时,房门被人狠狠踹开。 和唐倩倩长得有六分相似的男人闯了进来,指着霍迤驰厉声呵斥。 “霍迤驰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叫人抓我女儿!” 他身后,两个士兵架着哭哭啼啼的唐倩倩,唐倩倩一见到霍迤驰,哭得更凶。 霍迤驰看到来人,眉峰蹙起。 宋伊人往前站了半步,把自己拦在两人中间。 “唐首长,我知道我们要调查唐倩倩您着急,可我们也是想给您的宝贝女儿一个清白。” “唐倩倩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被栽赃的,那正好,我可以陪着您一起去审讯室当众把这事掰明白,我也想听听那份机密文件,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炉子里?” 唐首长只盯着霍迤驰,丝毫没把宋伊人放在眼里。 “哼,在我这还轮不到你说话。” “霍迤驰啊,这些都是误会。倩倩从小被我宠坏了,她就是小孩子脾气,心是好的。在这种民族大义面前从不会出错。” “我看是有人瞧着你俩走得近故意栽赃陷害吧!反正我是不信倩倩会做出这种事。” 他往霍迤驰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 “臭小子,我现在还管不了你了?难不成要因为那个外人伤了咱们两家的和气!” 霍迤驰忽的笑了一下,表情没有半分温度,他抬眼看向唐首长。 “唐伯伯,您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这是我的地盘。” 唐首长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憋了半天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霍迤驰收了笑,周身的气压沉得吓人。 “带走。” 两个士兵上前架起还在哭的唐倩倩,不管她怎么挣扎,都硬生生的往门外拖。 唐倩倩的哭声还没落下去,门口突然窜出个佝偻的身影,直冲冲的往屋里扑。 宋伊人定睛一看,发现那人正是管理家属院的张阿姨。 平时张姨总缩在房间里织毛衣做家务,见谁都笑着眯眼,此时却慌了神,连脚下的布鞋都跑飞了,只为扑到霍迤驰身边。 “哎哟,我可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张姨的眼泪说来就来。 “今早我过来给唐倩倩引炉子,眼看着炭快烧完了,我就随手在外面捡了张纸引火,哪知道这是什么机密文件呢?我这老糊涂真是造孽哟……” 她一边说一边往唐倩倩身前挡,想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霍迤驰站在原地没动,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张姨您是三年前从唐家调过来的吧?唐首长念你在他家里干了十几年活,所以在我这给你谋了份闲差。” 张阿姨的脸瞬间僵住,空摆着手想要解释。 “宋伊人被关起来审问的时候,没见你跳出来帮她说一句话,现在唐倩倩出事儿了,你记忆倒是复苏的快,什么都能想起来了。” 霍迤驰的目光扫过来时,像是一座山压在了他们身上。 “你拿我当傻子?” 张姨嘴唇哆嗦着,虽然怕,但还是开口。 “我是老糊涂了,之前没想那么多,我这就给宋同志赔个不是,要不我这把老骨头给她跪下来行不行?” “你们抓我吧,别抓唐倩倩了,我配合着去调查,有气有恨冲着我来,别吓着倩倩……” 宋伊人压抑了太久的痛和怒瞬间爆发,她盯着张姨。 “凭什么?!” “古代天子犯法都与庶民同罪,凭什么唐倩倩犯了错,有人跳出来顶罪就能算了。” “你一句老糊涂就想翻篇,有没有问过我同不同意啊?!” 她攥紧了拳,掌心的血泡刺骨的疼。 “霍迤驰,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屋里静的能听见炉火噼里啪啦的响,张姨的脸彻底白了,唐倩倩也忘了哭。 唐首长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而霍迤驰看着宋伊人通红的眼,认真道。 “放心,有我在,欺负你的一个也跑不了。” 第五十三章 唐倩倩的报应 霍迤驰站在屋子正中央,周身的气压都跟着降了几分。 他抬眼淡淡扫过一圈,目光落处窃窃私语的人瞬间禁声,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 “带走。” “谁要是再敢出来拦,就一并抓进审查室,我不建议多审一个人。” 话音落下,士兵立刻上前,架起慌不择路的张姨和唐倩倩。 喧嚣彻底消散,一切都归于平静,屋里再次剩下宋伊人和霍迤驰两人。 霍迤驰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宋伊人身上,浅浅看过一眼,又挪开。 像是放心不下,思虑几秒后,目光又重新粘回宋伊人身上。 那情绪层层叠叠,浓的像雨中的雾,化不开。 “你就该是这个脾气的,在我面前不用藏。” “我给你撑腰,不用怕。” 宋伊人垂着眉眼,睫毛轻轻颤动,眼眶止不住的发红,鼻尖阵阵发酸,一个字也说不上来。 霍迤驰上前半步,周身的气息笼罩在宋伊人身上,沉稳又安心。 “我和你道歉,这件事情是我的错,我误会了你,也并没有完全相信你。” “你在里面受苦的时候我没有去看你,不是不想,而是被停职审查,实在寸步难行。” 他盯着宋伊人的手腕,还有额头的伤。 “先去换件衣服休息一下吧,后面的事情我来处理。” “你身上的伤,我给你找了专门的医生,我亲自盯着给你治好。” 宋伊人向后退了小半步,刻意的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霍首长,您不必和我解释,我只需要服从你,无条件的信任你就好,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份内事。” 霍迤驰脸上的温度退得干干净净,眉峰狠狠的拧了下,眼里的光渐渐暗了下去,黑的沉不见底。 他喉咙滚动数次,终究一个字也没说。 宋伊人没再停留,快步走向关押唐倩倩的羁押室。 她看见唐倩倩缩在角落里,小声的抽噎着。 宋伊人进门,冷冷的扫过屋子里的人,手腕一扬,抓起挂在墙上的皮鞭,猛的抽到铁栏杆上。 “干什么呢?!当初审我的时候可没见你们这么随便,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好好干活,今天必须把唐倩倩的嘴撬开。” 几个审查人员被吓得一哆嗦,连忙冲进去把唐倩倩捆在十字架上。 宋伊人拿起鞭子,狠狠抽在唐倩倩肩头,布料被生生撕裂,皮肉瞬间翻红,一道狰狞的血痕鼓了起来。 唐倩倩惨叫一声,整个人疼的弓起了身子,白眼翻了半天才缓过来。 “你……” 宋伊人利落的打开一袋盐,在一旁兑好盐水,顺着唐倩倩的肩头往下一泼。 盐水渗进伤口,唐倩倩痛的浑身抽搐,哭的几乎断气儿。 “感受到了吗?这就是被审查的滋味。” 宋伊人在笑着,眼底的冷意像阴冷的毒蛇。 “文件你泄露给谁了?为什么要栽赃我?说!” “要是再不认账,我就一根根掀了你的指甲,让你感受什么才叫真正的痛不欲生。” 唐倩倩吓得浑身发僵,胃里一阵翻涌,当场干呕起来。 “你疯了吗?竟然真的敢动我,我爸要是知道我在这里的事儿,绝不会放过你的。” “那又如何?” 她用鞭子抬起唐倩倩的下巴,凑在唐倩倩耳边。 “你不如先想想,这里是谁的地盘。” “也不妨猜一猜,你的好爸爸会不会被霍迤驰带走,和你一样被审查。” 唐倩倩瞪大了眼睛,不敢再叫嚣。 “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不是我做的,是张阿姨,是张姨干的,是张姨犯的错,你为什么要打我?” 宋伊人摇了摇头,老虎钳夹住唐倩倩的指甲边缘轻轻一掀。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鲜血顺着指缝流出。 “我说!我什么都说。” 宋伊人轻蔑的勾了勾嘴角,她不过是把唐倩倩的指甲掀开,还没拔下来就已经招了,她以为唐倩倩有多大本事呢? 唐倩倩彻底崩溃,泪涕横流。 “我没有真的想害你,我只是……只是吃你和霍迤驰的醋,我看不惯你们俩在一起走那么近……” “因为吃醋?” 宋伊人眼里的冷意更重。 “你说我受了这么多的折磨,让我爸妈受尽屈辱,差点把命都搭进去,竟然只是因为你这点少女心思?” 宋伊人觉得好笑又可恨。 她再次握起老虎钳,手腕微沉,正准备用力,唐倩倩疯了一样的嘶吼。 “你要是敢掀我指甲,我保证你一辈子都见不到你爸妈。” 宋伊人就像是没听见一样,老虎钳猛的用力,唐倩倩的指甲连着肉被一起掀翻。 鲜血滴答滴答的砸在冰冷的地面上,艳红又恐怖。 “你敢威胁我?” 宋伊人挑眉看着她,语气平静的吓人。 “你欺负我可以,但你欺负到了我爸妈头上,那就是触碰到了我的逆鳞。” “我看你现在还搞不清楚自己是什么状况吧,你父母在军中打拼了大半辈子,真要是因为你这点儿龌龊心思丢了官职,他们第一个恨的就是你。” “唐家不止你一个孩子,你也不是最优秀的那一个,真闹到没办法收拾,你以为他们还会护着你?” 唐倩倩疼得浑身抽搐,眼里翻涌着恨意。 “我不会放过你的,只要我活着出去,我一定弄死你!你记住我说的话!” 宋伊人懒得再和她废话,抽出审讯室的椅子,坐了上去,抬手将鞭子丢给旁边值守的审查人员。 “你们打,我在这看着。” 那几个人早被她身上的狠劲震慑,不敢再有半分迟疑,扬起鞭子就打。 鞭梢划过空气,一声声闷响落在唐倩倩身上,她叫的凄惨。 “我的脸蛋,毁容了,不要!啊!!!” “我也不会放过你的!哈哈哈哈哈,你竟然让这种下贱的人打我?让这些低等的贱民侮辱我。” “只要我能活着,我迟早有一天会送你下地狱!宋伊人!我会杀了你。” 宋伊人面色依旧冰冷,伸手拿起一旁的烧红的烙铁,一步步向唐倩倩走去。 她胸口被烫出了三指宽的疤痕,那份剧痛,她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要把自己受过的苦,双倍还给眼前的人。 火红的烙铁还没落在唐倩倩身上,关押室的门被人从外粗暴的踹开。 一阵冷风袭来,烙铁的温度降了几分。 宋伊人眉头一皱,不悦的抬起眼。 门口站着的正是霍迤驰身边的亲信。 他快步走到她面前。 “宋同志,您的父母找到了。” “在哪?” 那下属眉头紧锁,脸色沉得厉害,语气也带着急切。 “已经送去了军区医院,你快去看看吧!” 第五十四章 不知道以为是见女婿 宋伊人什么也顾不上了,转身便往医院冲。 军靴踩在水磨石走廊上,声响急促得像要飞起来。 她一路跌跌撞撞地冲进军区医院,猛地撞开了爸妈的病房门。 明亮的灯光洒在屋里,霍迤驰正弯腰给病床边的保温杯添热水,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听见动静,在病床上小憩的宋父宋母也睁开了眼,关切地看向宋伊人。 “闺女,你可算来了,担心死我们了,我们生怕你出了什么事儿!” 宋伊人扑上去,和爸妈紧紧抱在一起。 他们粗糙的手掌拂过宋伊人的脸颊,连日的委屈在这一刻被瞬间抚平。 “爸妈,你们怎么样了?有没有检查过身体,医生说什么了?需不需要做手术,缺钱吗?” 宋伊人一连串地问了起来,霍迤驰在一旁适时接过话。 “不要紧的,医生检查过了,说是因为低血糖,虚弱过度导致的昏迷。” “仅有的几处伤口也不算严重,已经做好包扎了。” 宋父粗糙的手掌紧紧握住霍迤驰的手,拍了又拍,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欣慰。 “好孩子多亏了你啊,在我们这儿守着跑前跑后的,连口水都没顾着喝上。” “宋伊人,快给这孩子倒茶,让人再歇一歇。” 宋伊人妈妈转头看向宋伊人,笑的眼睛都挤没了。 “快介绍介绍,这位帅气的小伙子是?” 宋伊人讪讪的笑了笑,贴在爸妈耳边低声道。 “这就是我之前和你们提过的,我的直属领导霍迤驰。” 宋父一听,立刻要起身行礼。 “这怎么使得?我们这大老粗哪能让领导照顾啊?对不住,对不住。” 霍迤驰连忙伸手扶住他,半分架子都没有。 “为人民服务,更何况您还是伊人的父亲,我怎么照顾都是应该的。” “只管好好休息,哪里有需要就告诉我,我替你们安排。” 霍迤驰望着宋伊人,目光真切,语气里满是赞许。 “伊人做事儿认真负责,有担当,这次能够沉冤得雪,全靠她自己没有放弃。” 说着,他从床边站起,微微欠身,郑重鞠了一躬。 “是我不够信任宋伊人,才让二位跟着受了牵连,吃了这么多苦都是我的过错。” 宋父宋母连连摆手,连声说“不怪不怪”。 几个人说说笑笑,气氛融洽。 正此时,房门被人敲响。 周恒拎着大包小包的补品挤进门,脸上堆着刻意的笑。 “叔叔阿姨,我可把你们盼过来了,许久没见,真是想念。” “我这段时间正好在上升期,忙的脚不沾地,没能照顾好宋伊人,实在对不住。” 他话说到一半,对上宋伊人平静的目光,眼神慌乱地移开,不敢再看她。 当初她被关进审讯室、人人避之不及的时候,周恒作为老乡,愣是一句话都没说,更没敢露面。 如今真相大白,他才敢拎着东西过来。 宋父脸上的笑意瞬间沉下去,抿着嘴没搭腔,连看都不愿意多看周恒一眼。 宋母见状只好打圆场,尴尬的笑了笑,摆摆手。 “不碍事的,你工作要紧,赶紧回去忙吧,不用特意跑一趟,我们这有霍迤驰陪着呢。” 周恒把东西放下,找了个离宋伊人最近的位置坐下,东拉西扯地尬聊,就是赖着不肯走。 宋伊人起身走到霍迤驰身边,低声道。 “我有件事,要和你出去商量一下。” 霍迤驰听话的站起来,宋伊人确认身后没人,这才开口。 “马上就要过年了,你趁着休假不忙的时候重新招个助手吧。” 霍迤驰眉头紧锁,眼底的温和淡了几分。 “我不想干了。”宋伊人吸了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揉着手腕上还未消红的旧伤。 “这个位置对我来说有点危险,我想换个清闲点的闲职。” 霍迤驰喉结微微滚动,声音沉得发哑,带着一丝不可察觉的失落。 “你是……不想待在我身边了。” “不是的”宋伊人连忙摇头,扯出一个轻松的笑,试图缓和气氛。 “这段时间经历的太多,身心俱疲,扛不住了。” 她语气软了些,像在安慰霍迤驰。 “我手里也有了积蓄,实在不行做个小生意,换个别的地方生活也挺好,不求别的,只求平平安安。” “你不用惦记我,我厉害着呢。” 霍迤驰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爸妈知道你要辞职吗?” 宋伊人咬着唇,轻轻摇头。 霍迤驰把头别过去,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神情。 “给我点时间,让我考虑一下。” 宋伊人扬起笑脸,用指尖轻轻戳了戳霍迤驰的肩膀,眼波流转的眼睛俏皮地眨了眨。 “放心啦,我这个人还是很负责的,等你找到合适的人,我再安安稳稳的离开,绝对不会耽误事的。” 霍迤驰静静的看着宋伊人,半响才点头。 “晚上别回病房了,我定了地方,带你和叔叔阿姨一起吃饭。” 他声音放得更轻,裹着难得的温柔。 “就你们一家三口加上我,放松一下。” 宋伊人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嘴角弯起轻快的笑。 “好呀,我肚子早都饿扁了。” 傍晚的包厢暖烘烘的,红木桌擦得锃亮。 宋伊人一家被霍迤驰的车带到饭店,招呼的落了座。 菜一道道端上来,摆盘精致,肉质鲜嫩,汤品清透发亮,连配菜都带着讲究。 宋伊人局促地搓了搓手。 “不是说吃个便饭吗?怎么做的这么隆重?” 霍迤驰一边给宋父宋母布菜,一边随意的解释。 “就是家常便饭,叔叔阿姨将就一口。” 他轻声介绍。 “这是炖了五个小时的鸽子汤,对身体恢复好。” “这道鱼是刚运过来的,刺少鲜美,配着海参更补气血。” “这青菜也是这家店自己种植的,干净。” 他不说价钱,可谁都知道这顿饭的分量。 宋父宋母连连摆手,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太破费了,您真是太客气了,我们吃什么都行的。” “应该的。”霍迤驰语气平静,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他们吃着正融洽,服务人员小心的敲了敲门。 “霍先生,有人找您。” 还没等问来的人是谁,周恒满脸堆笑的探头进来。 “叔叔阿姨!吃饭这么好的事怎么不叫我呀?” 整桌的暖意瞬间冻住,宋伊人脸上的笑容也完全消失。 她冷着脸抬眼,目光里的厌恶毫不掩饰。 “你来做什么?” 第五十五章 为了宋伊人争风吃醋 周恒厚着脸皮往座位上一坐,屁股像粘了胶似的挪不开窝。 霍迤驰目光淡淡扫过去。 “今晚不是你值班?工作都交接完了。” 周恒脸上依旧堆着笑,手上动作却慌了。 “忙完了,忙完了,都安排妥了,不碍事的。” 他回避着霍迤驰的视线,从包里掏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举在宋伊人面前,刻意抬高了几分音调。 “伊人,这是我特意给你挑选的礼物。最新款的上海牌全钢机械腕表,你看看喜不喜欢。” 这表正是这个年代的稀罕物,要票,要指标,要排队,售价 100有余,抵得上普通工人整整四五个月的工资。 他故意把表链晃得叮当响。 “我托了好几个朋友弄关系才买到的,市面上根本没有,贵得很。” 餐桌上的氛围比刚才还要凝重。 宋伊人看着手表神色为难,轻轻把盒子往回退了退。 “我不喜欢这一类的东西,你拿回去吧。” 周恒执拗着又推回来,邀功似的开口。 “这是我的一片心意,托人弄了好久才买到的,你就收下吧。” 霍迤驰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处理一件平常不过的小事儿。 “收下吧,这手表也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 一句话砸下来,周恒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尴尬地打着圆场。 “是,不贵……心意而已。” 霍迤驰瞟了一眼那表,语气平淡。 “只是戴着花哨,真要是忙起来反倒碍事。” 他没看脸色难看的周恒,转头看向宋父宋母,语气转为平和。 “伯父伯母这次来的匆忙,我也没准备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按照家里日常用度备了些。” “火柴肥皂,洗衣粉,煤油灯雨衣雨鞋热水袋,还有手电筒,这些你们平时过日子能用得上的,我已经打包托人邮回你们老家了,不用你们一路带着折腾。” 宋父宋母眼睛一亮,连连道谢,脸上是实打实的欢喜。 宋伊人也跟着心头一暖,对霍迤驰感激一笑。 这些东西听着普通却样样戳在实在处,是寻常人家缺不了,但是又很难买到的必需品。 周恒坐在一旁,尴尬得手脚都没地方放,却还是不肯认输。 他连忙朝门外招手,从服务员手里接过一杯橙黄色的气泡水,笑着送到宋伊人面前。 “伊人,我知道你喜欢,特意给你点的。” 宋伊人接过,将橙子味的气泡水摆在桌子上。 霍迤驰没说话,直接站起身。 拿起桌上的汤勺先给宋父盛了一碗汤,又给宋母舀了一碗,最后又盛了一碗推到宋伊人面前,顺手把那杯气泡水往旁边一挪。 “几天没吃正经东西了,先喝汤,那东西对胃不好。” 霍迤驰动作随意,无形之中把周恒的殷勤压得半点不剩。 席间气氛越来越僵,周恒索性端起面前的酒杯硬着头皮打圆场。 “叔叔阿姨,我敬你们一杯,希望二老身体早日康复,越来越硬朗。” 宋父宋母和宋伊人对视一眼,脸色说不上好看,但又没有办法当着众人的面抚了他的面子,只能慢吞吞地伸手去碰那酒杯。 霍迤驰几乎是立刻起身,伸手按住两位老人的杯沿。 “医生叮嘱,现在身体恢复阶段不宜饮酒。” 他侧头看向周恒,语调带着锋芒。 “周恒你身在这个位置,少搞些虚礼,心思放在正事上才是本分。” 火药味扑面而来,宋伊人坐的椅子上像是扎了针,怎么做都觉得不舒服。 周恒面子挂不住,红着脸坐下,将手里的白酒一饮而尽。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条大虾,仔细剥干净放进宋伊人碗里,想靠些细心挽回颜面。 霍迤驰眼都没抬一下,直接截住那只虾,语气又冷了几分。 “宋伊人海鲜过敏,这么重要的事儿你不知道吗?” 周恒僵在原地,看向宋伊人,还抱着最后一次希望。 “你海鲜过敏,我……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儿?” 他盼着宋伊人能给他圆个场,留他半分面子。 可宋伊人直接把盘子里的虾往外一拨,语气干脆。 “是,过敏。” 她在心底暗自翻了白眼,上辈子跟着周恒过了几十年,顿顿粗茶淡饭,连口荤腥都少见,哪有机会知道自己碰不了海鲜。 这一世跟着霍迤驰出席宴席,才试出自己是一吃海鲜就浑身发痒的体质。 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宋伊人坐在门边,冷风吹过后背有些冷,她下意识地拢了拢领口,想找件外套披上。 霍迤驰眉梢一动,提起搭在椅背上的军皮大衣给宋伊人递了过去。 周恒猛的站起,迅速脱下自己外套推给宋伊人。 “穿我的,我的衣服暖,上面还带着我的体温呢。” 宋伊人左手一件,右手一件,她谁的也不想拿。 霍迤驰的手就那么一直抬着,肩背绷得紧实,眼底压着一层冷光,没有退让,沉默地和周恒对视着。 两人谁也不肯先让一步。 周恒着急着表现,直接站起来,把自己的衣服抖开,就要往宋伊人身上披。 她身子一晃,手肘胡乱地往后撞。 “咣当——” 身后一只青花瓷瓶应声倒地,瓶身碎裂,碎片四溅。 宋伊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激灵,心情又坏了几分。 “周恒!你今天到底想来干什么?专门过来添堵的是不是?” 服务员闻声进来,面色为难。 “几位客人,麻烦小声一点。” 服务员将视线落在地上,立刻捂住了嘴。 “先生……这花瓶是民国时期名家手制的青花瓷赏瓶,是咱们店镇店的物件,整个城里找不到第二件,您竟然……” 周恒的脸胀得通红,恼羞成怒地吼。 “不就是一个破花瓶吗?有什么大不了的?等下我赔给你。” 霍迤驰忽然低笑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说不出的气场。 “赔?”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恒,带着不言自威的威压。 “你赔不起。” 周恒梗着脖子,倔强地握紧拳。 霍迤驰面色冷静,眼神深不见底。 两道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谁也不肯先低头。 第五十六章 我都看见了 “你……霍首长,你未免有点瞧不起人了吧。” 周恒攥紧拳头,手足无措。 宋伊人受不了这样剑拔弩张的氛围。 “好了,大家都好好吃饭,这瓶子多少钱一会儿我和周恒一起赔。” 霍迤驰眉峰紧皱,语气斩钉截铁。 “不用。” 他淡定自若的喝了一口酒,看向服务员,下颌微微抬起。 “算我账上。” 服务员吓得魂儿都要飞了,点头哈腰,毕恭毕敬的往门外推着。 “好的霍先生,您慢慢吃,我们不打扰您休息。” 这场饭局,终究是不欢而散。 离开时霍迤驰态度温和,笑的滴水不漏。 “伯父伯母今晚先在军区住下,我已经安排好了房间。” “明天一早我亲自送你们回家,我知道你们在这地方住不惯,怕是要委屈一晚了。” 他又看向宋伊人,语气自然的带着几分宠溺。 “另外宋伊人也辛苦了,这是她第一年上班,今年春节给宋伊人放个长假,也回家好好陪伴二老。” 宋伊人爸妈笑得合不拢嘴,连连道谢。 他们在霍迤驰的安排下收拾妥当去了住处,宋伊人被安排和周恒同辆车回军营,霍迤驰则是临时有要事处理。 车子刚启动,周恒就沉不住气了。 “你今天怎么回事,处处和我作对,能不能在外人面前给我点面子?” 宋伊人冷笑一声,直接回怼。 “好好的一顿饭也没叫你,你厚着脸皮来搅局,我还想问问你是想干嘛?” 周恒被噎了一下,沉默的靠在椅背上,脸色难看。 过了好半晌,他才别扭的别过脸,声音小的像是蚊子叫。 “……是我的问题,对不起。” 宋伊人猛的看向周恒,震惊的说不出话。 要知道周恒是出了名的嘴硬,没理都能变三分。 如今竟然会说对不起,差点颠覆了宋伊人的三观。 可下一秒,他又嘟囔着补充。 “我就是想在叔叔阿姨面前表现表现,没控制好分寸,搞砸了。” “要我说,霍迤驰今天才是莫名其妙,就像是开了屏的孔雀,我平时可没见他这么招摇。” “要不是这顿饭,我还不知道霍迤驰这种人竟然还会给别人盛汤。” 车子驶进部队营区,宋伊人麻利的下车,刻意和周恒拉开距离。 “呵,不用你在这献殷勤,你只需要记住离我越远越好,这就够了。” 周恒一把攥住宋伊人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语气又急又躁: “你到底怎么了?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以前咱们俩在村里的时候多亲近,你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我看,现在冷得像块冰!” “按理说,嫂子不在了,咱们之间没隔阂了,我怎么反而越来越靠近不了你?” 宋伊人用力抽手,语气冷得扎人: “我早就跟你说得清清楚楚,我讨厌你没有分寸,你听不懂人话吗?” 周恒脸色瞬间涨红,拔高声音: “宋伊人,你忘恩负义!现在爬上来了,就忘了当初我对你有多好?” “你被人堵着霸凌的时候,是谁冲上去替你挨的打?你家穷得连书本费都交不起的时候,是谁偷拿家里的钱给你垫上让你能继续上学?” “现在这是攀附上霍迤驰了,觉得我没用了,连看都懒得看我一眼了是吗?” 宋伊人胸口发闷,却咬着牙不肯退: “我记着你的恩情,但恩情不是爱情。” “怎么不是?”周恒红着眼吼,“我们一起熬过来这么多,你敢说这不是爱?” 她心里乱成一团,根本不想再纠缠,转身就要走。 手腕却猛地被他拽回去,一股浓烈的酒气逼近,周恒低头就朝她吻下来。 宋伊人偏头躲开,那吻便撞在她的唇角。 她没有丝毫犹豫,抬手便是一巴掌。 “你疯了!” 周恒被打的偏过头,却越发疯癫,伸手按住她的后脑勺,一张脸还往上凑。 宋伊人反手又是一巴掌,力道更重。 “你把我当什么了,你想亲就能亲。” “滚!少在这恶心我。” 周恒的眼里全是不甘与偏执。 “我们有娃娃亲,婚约在身,你为什么还是不肯?” “呵,你真是把眼睛长天上去了,你以为你在审查期间,一天唯一一顿带荤腥的饭是谁托人悄悄给你送进去的,你以为是霍迤驰?” “你在他眼里就是个工具人,是个使唤起来顺手的下属,可你在我这是我媳妇儿,我是真打算用心疼你的。” 宋伊人连连后退,使足全力推着周恒。 “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我不想看见你。” “少在这跟我说这些廉价的情话,这句话骗不住我!” 周恒被她一次次推开,眼底的执着渐渐垮了下去。 他垂着肩,转过身,失魂落魄的走了。 宋伊人呆立了几秒,慌忙掏出手帕用力的擦着嘴角,却还是难以擦掉那令人作呕的感受。 她的嘴角发红,皮肤发烫,才漫着步子走到大树旁,无力的靠在树干上。 宋伊人茫然的看着天,捂着胸口,只觉得那里乱的发慌。 身后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脚步声又一次传来。 宋伊人头也没回,语气是压不住的烦躁。 “你怎么还不走?” 身后的脚步顿住,没有回应。 宋伊人不耐烦的转过身,刚要发作,却瞬间僵在原地。 霍迤驰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军大衣裹着挺拔的身影,静静的看着宋伊人。 夜色落在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有一双墨黑色的眼睛,沉的像是寂静的潭水。 宋伊人瞬间慌了神,手足无措地收起了手帕。 刚才被碰到的嘴角还在发烫,像是烙了一块烫人的印记。 羞耻,无措,恐慌,一股脑的全涌了上来。 她慌张的开口,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的可怕。 “我……我……” “霍首长,您不是有工作吗,怎么突然回来这么早?” “我不休息了,是不是有重要的工作需要我处理,好,你和我说,我马上就来。” 霍迤驰没有动,低声开口。 “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宋伊人的脸火辣辣的烧,她扯出一抹牵强的笑。 “啊?” “啊……今天请我家里人吃饭,真是麻烦您了。” 霍迤驰的唇绷成了一根线,他在克制,像是把愤怒压到了极致。 “不用掩饰。” “刚刚你和周恒的事,我看见了。” 第五十七章 找你算账 宋伊人手心全是冷汗,慌乱地想把刚才的事说清楚。 “我跟他只是吵了几句,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话说完她自己都挠了挠头,莫名觉得多余。 她为什么要在他面前这般慌张解释,像是偷了腥的猫一样,吓得浑身直冒冷汗。 霍迤驰没移开目光,声音压着怒意,却很稳。 “你是自愿的吗?” 宋伊人一怔,一时没听懂他指的是什么。 “啊?” 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让人不敢忽视。 “你是自愿被他那样纠缠的吗?” 她立刻摇头,语气里带着委屈和反感。 “不是。” 霍迤驰喉间微紧,沉沉开口。 “你不喜欢他,以后这种事可以跟我说。” 他向前一步,宋伊人警惕的抱住自己,连忙后退两步。 她别过脸,刻意保持着上下级的距离。 “您只是我的领导,私事我自己能解决。” 霍迤驰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带着几分没由来的自嘲。 “是啊,我认识你没多久,确实不够了解你。” “还是周恒和你更熟。” 他转身准备离开,她下意识开口叫住。 “首长!” 霍迤驰缓缓回头,眼底隐约带着一点期待。 她深吸一口气,把想说的话说出口。 “今天医院和你商量的那件事,您考虑下,重新招个助理吧。” 霍迤驰转身就走,背影消失在夜色。 宋伊人站在原地,心里乱糟糟的。 她只是想离这些烂事远一点,不想再被卷进去危及生命的风波。 宋伊人回了房间,因为太累,竟然什么也没想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宋伊人起床便往审讯室赶,急着去看唐倩倩。 值班的人见到宋伊人,随意的搪塞。 “人被接走了,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一场误会。” 宋伊人点了下头,早就料到了会是这样。 唐倩倩家世不一般,不可能会被一直关着。 好在那天她拿鞭子够使劲儿,狠狠的把唐倩倩抽了一顿,也算是为自己出了口恶气。 之后的几天,宋伊人照常上班下班,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好像之前的事情没有发生。 除了年味越来越浓,宋伊人差点忘记那些不好的记忆。 她以为自己终于能清静了,可没想到刚安静几天,周恒又找了过来。 下班时,周恒直接堵在她的家属房门口。 “快过年了,部队有安排新春团拜会,我带你一起去。” “里面都是些大领导,场面可气派了,你一定没见过,我带你见见世面。” 宋伊人忙着拿钥匙,只回了两字。 “不去。” 周恒靠在门上,对着宋伊人挑眉。 “现场还有抽奖头等奖,可是台大彩电,多少人挤破头都想去呢。” 见宋伊人没反应,他又接着劝。 “就当是陪我去了,把你带过去我也有面子,好不好?” 周恒软磨硬泡,愣是不肯走。 宋伊人打开了门,这才抬头看周恒。 “我听说你总是在这种局子上相亲啊,那些条件好的姐姐妹妹们可是被你照顾了个遍。” “我要是去了,岂不是害你好事儿吗?” 这话一出,周恒当场僵在原地。 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话,尴尬的劝也不是走也不是。 宋伊人走进去,将大门砰的一声关上。 她刚迈进屋,一眼就瞧见桌上搭着件崭新的冬装。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宋伊人也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件冬装。 她指尖刚碰到布料,就被这丝滑的质感惊到。 一边感叹这衣服料子好的同时,又不得不赞叹这件衣服实在漂亮。 颜色是显白的,豆沙蓝,很眼熟,穿上既精神又洋气,翻领滚着一圈儿细腻的灰绒,柔软又精致,袖口处绣着细巧的暗纹,一看便是纯手工制作。 在这年代,这衣服绝对是个稀罕的好物件。 她爱不释手时,霍迤驰从房间里走出来。 “今晚的团拜会一起去吧。” “要是喜欢这衣服的话,今晚就穿着去。” “要是瞧不上的话,等下去市里再带你挑几件。” 宋伊人手里还攥着衣服,推拒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她实在抹不开情面,又是真的喜欢这衣服,只能勉强的点头应了下来。 她将衣服换上,又学着搞了个发型,打了艳丽的口红,气色瞬间好了不少,整个人明艳又漂亮。 她穿着新衣服走出来时,霍迤驰的目光被深深吸住。 他视线完全落在宋伊人身上,毫不掩饰欣赏和夸赞。 “很好看,特别适合你,只有你才能穿的这么漂亮。” 宋伊人被夸出了几分自信,心情大好的跟着去了团拜会。 团拜会办在部队招待所的大礼堂,是 80年代少有的气派场所。 屋顶悬挂着一排亮腾腾的吊灯,四壁挂着红绸和彩纸,长桌上摆满了过年都吃不起的水果,奶糖桃酥和汽水。 宋伊人把一切看在眼里,不得不感慨。 原来对于这些位高权重的人来说,这样的排场和吃食根本不是什么稀罕事儿。 她跟着霍迤驰身后待了一会儿,见他忙着应酬,便自觉退到一边安安心心的吃东西。 香甜的奶糖,酥软的桃酥,热乎乎的牛排,她吃的十分尽兴。 吃饱喝足后,她起身去洗手间,谁知用完门一拉竟发现怎么都打不开。 她先是敲了敲,没人应。 这才拍着门喊。 “有人吗?我被锁在了这里,这门打不开了。” 喊了好半天,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沉闷的女声开口。 “你抬头往上看,我顺东西进去,让你把门打开。” 宋伊人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但也没多想,听话的抬起头。 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盆酸臭刺鼻的泔水,顺着头浇了下来。 馊掉的饭渣腥腻的汤水顺着头发往下淌,难闻的气味直冲鼻腔,她忍不住弯腰剧烈干呕。 不等第二盆泼下来,宋伊人攒尽了力气,一脚踹在门锁上。 咣当一声。 木门被一声踹开,她狼狈的跌在地上,才看清对她泼泔水的人。 “是你!!!” 那人也不再捏着鼻子发声,而是扬了扬手里空了的塑料盆,张狂的捂着肚子大笑。 “哈哈哈哈,竟然没忘了我。” “对,我方圆,来找你算账了!!” 第五十八章 闹出人命 她故意捂着鼻子,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一身臭鱼烂虾的味,恶心死人了,我要是你,现在真是死的心都有。来这里干嘛?闹笑话给我们看吗?” “没想到你还真有点本事,我都把唐倩倩叫过去了,还是治不了你。” “没办法,本小姐只好亲自出手了。” 泔水的酸臭味死死粘在身上,宋伊人觉得自己浑身发痒。 她胃里一阵翻涌,吃过的喝过的都直往上顶 宋伊人捂着嘴,只想赶快离开这里。 她胡乱抹了把脸,目光在人群中不停地寻找霍迤驰的身影。 可到处都是说需要应酬着的人,不仅没找到霍迤驰,还都纷纷侧目向她看过来。 “什么味儿啊?恶心得我差点把糕点吐出来。” “哎呦……这女的是哪儿来的?身上怎么能脏成这个样子?门卫呢?保安呢?快来人把她赶出去。” “啧啧啧……也不知道是谁带来的,这么不讲卫生,丢死人了。” 讥讽声传进耳朵,宋伊人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看着方圆,恨得牙根痒痒。 但也不好在人群中继续当笑柄,只能姑且将刚才的事放下,找个没人的地方先把自己清洗了再说。 周围的人捂着鼻子皱紧眉头往后躲,不少人指着她的背影一脸嫌弃。 她身上的脏水顺着脖颈往下流,又冷又黏,走过的路上都是她留下的水渍,宋伊人几乎羞耻得快要窒息。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快步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周恒脱下外套,二话不说把她紧紧搂在怀里,用宽大的臂膀搂住她冰冷的身子。 宋伊人想躲没躲开,只能往外套里缩,尽可能地摄取衣服里仅有的温度。 “你不嫌弃我吗?这味道很恶心。” 她红着脸,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糟,撑着胳膊推开周恒,想和他保持一定距离。 周恒双手一用力,直接把宋伊人箍在怀里。 “开什么玩笑,一起长大,你啥样子我没见过。” “霍迤驰人在哪?你现在被欺负成这样,他又在哪里快活呢?怕是早都把你忘了。” “你要是跟着我来,我绝对保护好你,不让你受这种委屈!” 宋伊人又羞又恼,手足无措道。 “现在应该怎么办?要走吗?” “你别离我太近,你的衣服也会被弄脏的” 周恒安抚地摸了摸宋伊人的头,直接将浑身馊臭味的宋伊人横抱起,大步朝庭院内的人工湖边跑。 不等她反应,周恒抱着人纵身一跃,扑通一声扎进冰冷的水中。 冬日里的冰水瞬间裹住全身,宋伊人冻得浑身发僵,但那让人恶心的泔水味儿也被冲得一干二净。 从人工湖里爬出来时,两个人都从头湿到了脚。 周恒伸手攥住她的发梢,帮宋伊人把头发上的水拧干。 “你看,这样就清爽了不少。” 宋伊人打了个喷嚏,脑袋懵懵的。 她吸了吸鼻子,看着周恒。 “冷……我要回去,我要走了。” 她双腿打颤,浑身抖个不停。 周恒也跟着发抖,把唯一一件干爽的衣服裹在了宋伊人身上。 “先进去把你身上的礼服脱了,套上我这个,不然会感冒。” 宋伊人点点头,刚接过衣服准备去换。 方圆堵在路口,一脸恼怒的逼上来。 “你想要去哪儿?我的账还没给你算清楚呢,不准走!” 她上来推搡宋伊人,宋伊人冻得半边身子发麻,脚踝一扭,跌坐在地上。 可她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任人宰割,只会忍气吞声的软柿子了。 她立刻从地上爬起,揪着方圆的衣领,用尽全力往身后一甩。 方圆惊叫一声,毫无还手之力便被宋伊人丢进了人工湖里。 “啊!好冷,宋伊人你是不是疯了?!” “快救我啊,我不会游泳,这水好臭,好恶心……呕......” “你们一群人是傻子吗?还不赶紧跳下来救本小姐,救我啊……” 她在水里拼命地扑腾,冻得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和刚刚叫嚣着欺负宋伊人的样子判若两人。 几个方圆的小跟班慌忙跳进水,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拼命挣扎的方圆捞上来。 她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冻得双腿打颤,像是冤死的水鬼。 周围看热闹的人发出一阵哄笑。 “这不是方圆大小姐吗?平时最爱耀武扬威,这下认栽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好丢人啊。” “我要是被甩进湖里,我直接淹死算了,可是没脸爬上来继续惹人笑话。” “考了好几次都没考上,还在这儿和人耍横?哎哟,怕是除了撒泼也没有别的本事了,宋伊人平时被霍首长护着,她欺负不到,今天好不容易逮到人了,自己倒是丑态尽出。” 宋伊人的心里说不出的畅快,她就是要让方圆感同身受,不然这样的人一辈子都不会长教训。 方圆又气又急,指着宋伊人的鼻子大喊。 “你!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她不理会,把军大衣往身上又拢了拢,起身往室内走。 方圆步步逼近,追在宋伊人身后。 “你抢了我的名额,还当众丢我面子。” “就连我最好的朋友倩倩,脸上也被你打出了一条又丑又长的伤疤,我今天必须报仇,不给你点教训,你怕是不知道我是谁?!” 说着,她突然从怀里摸出一把蝴蝶刀。 她满眼愤怒,嘶吼着向宋伊人刺来。 宋伊人下意识的侧身一躲,手腕本能地做出格挡动作。 刀尖擦过她的衣角,宋伊人害怕受伤,将刀尖扭转方向,奋力一推。 方圆不会握刀,更不知如何使力,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手里的刀插进了自己的锁骨。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在人群中炸开。 方圆捂着伤口,身体一软,倒在了血泊中。 尖叫哭喊声混杂在一起,场面彻底失控。 宋伊人颤抖地伸出手,看着指尖上的血痕,大脑像要炸开般疼。 周围瞬间乱作一团,所有人都大喊着: “杀人了,快叫军医!” “宋伊人闹出人命了!宋伊人杀人了啊!” 第五十九章 杀人偿命 周恒反应得很快,带着一身水气立刻蹲下身,扯下一块儿干净的布料尽可能地去给方圆的锁骨止血。 “在场有没有军医?快过来帮忙。” 宋伊人脑子空白一片,她猛地掐了下自己的大腿逼着自己回神。 “纱布……不,先把方圆抬到屋子里取暖,防止她失温” 一群人也不吵了,把方圆围了起来给她取暖。 血还在不停的往外流着,方圆脸上全是水痕。 “好痛,我是不是活不了了,我不想死……” 宋伊人捂住方圆的嘴。 “不要说话,保存体力。” “没事的,马上就把你送到医院。” 方圆痛得不停翻身,混乱还没停息,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方圆父亲红着眼从人群中挤出来,二话不说两手就给了宋伊人两个重重的耳光。 “啪——啪——” 巴掌的力道很重,清脆的响声震得所有人都吃惊地捂住嘴。 宋伊人被打的偏过了头,一张脸火辣辣的疼,耳朵也嗡嗡作响。 “伤害我的女儿,我要你偿命。” 方圆老爹气得双手直抖,猩红的眼睛瞪成了铜铃。 “我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之前你和我女儿闹来闹去,看在霍迤驰的面子上我都忍了。” “现在敢对我女儿动刀,我看你是活腻了,我如果让你三更死,阎王也不敢留你到五更。” 周恒立刻把宋伊人护在身后,声音沙哑的解释。 “方叔,刚刚是你女儿先动的手,这刀就是她自己的……” “你也闭嘴!”方圆老爹粗暴的打断周恒。 “你和宋伊人现在最好祈祷我女儿没有事儿,她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的,你们两条贱命都不够赔!” 军医匆匆赶来,几个人抬着担架一起把方圆往医院里送。 宋伊人看着地上刺眼的鲜血,像是被冻在了原地。 她和周恒一同赶到了医院,看着急救设备被推进方圆的病房。 整整半个小时过去,病房里仍没传来方圆的消息。 她没想杀人,不过是想给方圆点儿教训,从没想过一场普通的团拜会竟然会闹到这般地步。 更没想到自己这样老实的人,有一天会粘上人命关系。 她爸妈才刚送回家,要是知道她捅出这么大的篓子,又该彻夜难眠了。 霍迤驰匆匆赶来,将她护到一旁,轻拍她的背让她别慌。 那些话落在宋伊人耳边轻飘飘的,解决不了眼前的烂摊子,她一句也听不进去。 宋伊人擦着眼泪,手指摸到脸颊时,被打的脸蛋还是火烧的痛。 “方圆可真是够蠢的,我就不会拿自己性命开玩笑。” 那声音娇俏又带着说不出的阴狠,宋伊人抬起头,才发现是唐倩倩。 她瞥了眼病房,又一脸不屑地将目光转向宋伊人。 “她虽然很蠢,但胜在命金贵。” “你小心翼翼的,在这吃人的地方生怕得罪了权贵,可到头来呢,哈哈哈哈哈,命贱就是命贱,把你脸打肿你也只能把委屈往肚子里咽。” “我早就和你说过,不把你逼到死,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宋伊人将眼皮撩起,咬着牙道。 “你别得意得太早,是她持刀伤人在先,刀也是她自己扎到自己,和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你躲在背后煽风点火,真当所有人都不知道吗?真闹大了,我第一个把你揪出来。” 唐倩倩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没料到宋伊人这般境地还敢反击。 她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可她又绝不是吃瘪的性格。 她也不再装从容,扭过身,冲着身后喊人。 “警察呢?!杀人凶手就在这,赶紧把她带走,万一她情绪波动,再把我误伤了怎么办?” 几名警察快步冲进医院内,拿出手铐便要控制宋伊人。 霍迤驰立刻扑上去,对着宋伊人使眼色。 “快跑!” 他急切地大喊。 “不是宋伊人干的,你们凭什么抓她。” 唐倩倩气急败坏的跺着脚,叉着腰对身后的几个人吼道。 “把这只臭虫子给我扣住,少在这儿碍我的眼,真烦!” “在这儿给我演深情是吧?别急,我动动手指就把你一起送进监狱吃牢饭。” 几个人上前按住周恒,他力气再大也架不住五六个人的围攻。 冰冷的手铐铐在宋伊人的手腕上,她还没养好的旧伤又一次被挤压,钻心的痛穿遍全身。 她紧紧咬着牙,不肯露出半分软弱。 “我没犯法,你们谁敢把我真的带走,国法面前,你们别想一手遮天!” “只要法律还在,这件事就不是你一张嘴就能随便冤枉的!” 周围的人都沉默着,看着闹剧上演。 她嘴唇紧抿,也不由得害怕起来。 在这世道没有监控,证人便格外重要,有权有势的人向来喜欢拧成一团,个个都是互通有无的关系。 真要论起是非,多半都会向着唐倩倩和方家说话,怕是没人愿意伸手帮她。 宋伊人在这和警察僵持着,方圆的父母从病房里哭着出来。 方圆母亲直接瘫倒在地,哭得肝肠寸断。 “我的女儿啊,当初被人抢了名额就够委屈的,现在连命都不知道能不能保住……” 方圆父亲双目赤红,一把揪住宋伊人的头发,咬牙切齿道。 “你是想要一命抵一命,还是我非把你送进去关一辈子。” 宋伊人无助的被人推搡来推搡去,正绝望之际,霍迤驰带着军医和一众人快步赶来。 他身姿挺拔,眉宇间的戾气压得全场一静。 看见他的那一刻,宋伊人鼻子一酸,莫名的觉得安全。 他目光扫过宋伊人,压着声音对身后的医疗人员吩咐。 “先救人,必须救活,这是命令。” 随即他走到宋伊人面前,夺过警察腰间的钥匙,解开了宋伊人手腕上的手铐。 下一秒,咔哒一声脆响,霍迤驰将手铐铐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全场陷入死寂。 唐倩倩瞪大眼睛。 “霍迤驰?你这是什么意思?” 霍迤驰抬头平视着警察,语气平静却又不容置疑。 “人是我伤的,把我带走。” “我们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是她……” “我再说一遍。”霍迤驰冷冷的打断她,目光沉的吓人。 “方圆是我伤的。” “今天我铁了心要护宋伊人,有什么事,冲我来。” 第六十章 回家 宋伊人望着霍迤驰被带走的背影,整颗心被瞬间揪起。 “不行,这事和他没关系,你们放开他!” 她拼命的往前冲,却被一道人墙拦得死死的,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越走越远,直至彻底消失。 她眼眶又酸又胀,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霍迤驰为了她,才把所有的事情揽在自己的身上,这份恩情她这辈子都还不起。 接下来没有霍迤驰消息的几天,宋伊人整个人都垮了。 她白天吃不下,晚上也睡不着,一闭眼都是霍迤驰护在她身前的样子。 几天下来她人瘦了一大圈,状态差到不用说。 好不容易托人问到霍迤驰的地方,她是一分一秒都不敢耽搁,带着些自己做的吃食就赶了过去,一心只想看霍迤驰一眼。 刚到羁押室门口,唐倩倩就铁青着脸堵了上来。 “你还好意思过来?要不是因为你霍迤驰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沾上污点?!他的前程都被你毁了。” 宋伊人本就急得上火,被唐倩倩这么一冲,火气顿时窜得老高。 “别在这烦我,你再敢多嘴一句,信不信我用鞭子把你另外半张脸也抽花,让你后半辈子见不了人。” 唐倩倩被戳到痛处,捂着脸偏过头。 宋伊人见监狱长走出来,连忙迎上去。 “现在还在审查,不能见人。” 宋伊人把带来的吃食推过去,又被监狱长冷着脸退了回来。 “监狱的规矩你不懂吗?一概退回。” 唐倩倩幸灾乐祸,摇头晃脑的撇了撇嘴。 “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人家能爱搭理你?” “我劝你还是少往霍迤驰身边凑,你这种人只会给他添麻烦,再说了,霍迤驰见的女人多了去了,你就是爬床也未必有机会。” 宋伊人被这些脏话恶心到了,当场回怼过去。 “眼脏看什么都脏,心不干净才把人往坏处想,你做了多少亏心事才能说出这么恶心的话。” 唐倩倩还想上前理论,监狱长皱着眉,指着大门口把唐倩倩轰走。 宋伊人心里一片冰凉,收拾好带来的吃食也准备离开。 刚迈出去一步,就被监狱长又一次叫住。 他左看一眼,右瞧一眼,把宋伊人往面前叫了叫。 直到确定周围环境安全后,才塞给了宋伊人一张信纸。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不要担心,回家过个好年。】 宋伊人捏着那封信,又气又笑,眼眶瞬间红了。 他在里面受着罪,竟然劝她安安心心过个好年。 宋伊人是不想走的,想在这儿陪着霍迤驰。 可眼瞅着要过年,部队里的大部分人都走了,宿舍也锁了,屋子没办法取暖,她只能收拾东西回老家。 周恒不知是哪儿打听来她买车票的消息,一路跟着她,死皮赖脸的要一起走。 这一路上,周恒的嘴巴根本没停过,酸溜溜的话一句接着一句。 “我看你满脑子都装着那位吧,根本不想回家,要知道原来你满眼可都是我现在的好,我连你人眼都抓不见。” 宋伊人烦的不行,闭目养神,懒得搭理他一句话。 她和周恒坐着三轮车刚驶到村口,宋伊人直接愣住了,被眼前的场景惊得说不出话。 不过是大半年没回来,村子几乎变了个样。 原来坑坑洼洼的土路,现在也变成了平整宽敞的水泥路。 路边崭新的厂房一栋接一栋,到处都是忙着上下班的村民。 路上不少人骑着锃亮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叮叮当当的铃声响成一片,所有人都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 她还没回过神来,村口的鞭炮突然噼里啪啦的炸起来。 纸屑满天飞扬,一大群村民呼啦啦的围上来,不管男女老少全都挤着站在宋伊人面前。 隔壁张婶一把抓住她的手,动作那叫一个亲热。 “伊人,可算是把你盼回来了,咱们村能有今天的全靠你。” 村口的张叔你笑着露出一口大白牙。 “可不是吗,你一封举报信上去,市里直接重视起咱们这块儿地儿,建起了工厂,修起了路,我们现在都有活干,再也不愁吃不饱饭了。” 一众人七嘴八舌的讲着,每个人都是实打实的感激,把宋伊人夸上了天。 宋伊人被夸的不好意思,笑着摆手。 “没有,这都是应该的。” 她有些感慨,原来上一是周恒当了营长衣锦还乡,也就是现在这样风光吧。 有人热情的拉着宋伊人去家里吃饭,还有人一趟趟的往她院子里拎活鸡活鸭,热闹的不像话。 大家都沉浸在这份喜气时,院门口突然炸起一道刺耳的骂声。 “宋伊人,你给我滚出来,今天咱们新仇旧账一起算。” 跟宋伊人要好的张婶李叔往前一站,皱着眉将人往外赶。 “哪儿来的叫花子?谁呀这是,大过年的吵什么吵。” “滚滚滚!要闹回自己家闹去,我们没空在这看你发癫。” 张婶李叔把话说到了这份上,门外的人还是不走。 “小贱人你躲在里面算什么本事?不出来是吧?当缩头乌龟,不出来你就是我孙子。” 声音越闹越大,围观看热闹的人也越聚越多。 宋伊人怕连累乡亲们,也不想把事儿闹得太难看,当即迈步从院子里走出来,看是谁在撒泼。 她刚一露面,一口唾沫直接朝她脸上啐了过来。 周恒妈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小贱人,你可算出来了,把我们家害成这样,你倒是过上好日子了。” “我好好的儿子被你搅得前程尽毁,今天我不扒你一层皮,要你半条命,我决不罢休!”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乡亲们都愣住了。 几个和宋伊人平时交好的小女生上前帮忙擦掉了她脸上的唾沫,宋伊人脸上没有半分慌乱,一脸冷静的看向周家父母。 “你不来找我,我还想去找你呢。” “有些事儿,我真要和你们好好说道说道。” 宋伊人往前迈了一步,周恒爸妈被她这一下吓得齐齐往后一退。 “之前在你们那儿吃的亏,受的委屈,咱们今天就一笔一笔,一点一点的掰个清楚。” “新仇旧账一起算,你别想抵赖!” 第六十一章 婚事 周恒爸妈气势弱了几分,局促地搓了搓手。 他们现在早就没了从前的体面,过得连普通老百姓都不如。 身上的旧袄子磨得发亮边角都破了洞,还沾着泥点和草屑。 脸上灰扑扑的黑黝黝的,晒的长出了雀斑,指甲盖里更是卡着黑泥,一看就是刚从地里干重活回来,落魄的不成样子。 周恒妈干脆撒泼地坐在地上哭喊了起来。 “我们为啥变成这样?还不都是拜你所赐!从前我们家日子多舒坦,现在落得这步田地,你还好意思跟我们摆脸色!” 宋伊人唇角一挑,语气冷得刺骨。 “哦?是周恒把你们捞出来的?你们的刑期,这么快就满了?” 这话一出,周家父母瞬间僵住,眼神躲闪,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当场就尬在了原地。 宋伊人见状,声音又冷了几分。 “看来,我得向上级反映反映了。你们现在这泼辣撒泼的样子,分明是牢没坐够,心性一点没改,既然规矩没学会,那就回去接着学。” “人教人教不会,事儿教人倒是学得快。” 周父周母慌张的吞了下口水,吓得缩住了脖子。 宋伊人看着他们吓破胆的模样,冷笑一声,故意抬高了嗓门,让周围围过来的乡亲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们不是天天喊着儿媳妇没了孙子没了吗?真当我不敢说?” “你们家那个杜鹃,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早就跟她老表哥勾搭上了,十里八乡的男人,被她沾过的数都数不清!这事怕是除了你们不知道,旁人都心明镜似的。” “她脏得很!你还盼着她肚子里的孙子?呵呵,你还真是傻的可怜,我今天就告诉你们,杜鹃那孩子,压根就不是你们周家的种!” 这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周家父母头上。 他们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 他俩四目相对,不愿接受这个现实。 可在场的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宋伊人这个人就是再怎么生气,嘴里也不会说一句胡话。 那话虽然说的难听,但九成九都是真的。 周恒父亲气得脸红脖子粗。 “咋可能啊!周伟没给咱俩留个孙子就走了,那个贱娘们,我弄死她。” “带走我那么多好东西走了,我说怎么不敢回村,娘的!” 周恒妈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不可能,我的小虎那么懂事儿,怎么可能不是我亲孙子?我不信……” 他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所有的怨恨都发泄在了宋伊人身上。 “都怪你,如果不是你把我们举报了,我们一家人现在还过着和和美美的日子,是你把我们毁了。” “你看你出门工作这半年,别的没学会倒是变得伶牙俐齿,一点也不懂得尊重老人,我们再怎么说也是你的长辈,哪能这么和我们讲话?” 宋伊人俯视着他们,眉头一挑。 “尊重?你们也配当人?我呸!” 在外头经历的糟心事多了,宋伊人的心性也变了不少。 她早就不是从前软乎乎的性子,如今遇到事她半点不发怵。 无非就是撒泼打滚的两个老人,论手段,怕是比不上唐倩倩和方圆半点。 她见周家父母瘫在地上赖着不走,像是要继续胡闹下去。 宋伊人也懒得和他们废话,径直走进柴房再出来时从缸里舀了一瓢新鲜腥臭的猪粪。 那味道隔老远就飘过来,宋伊人都止不住地蹙着鼻子。 不等他们反应,宋伊人手腕一扬,整瓢猪粪劈头盖脸的泼到他们身上。 污秽粘了他们满头满脸,两人疯狂的抖动头发想把猪粪甩开。 刺鼻的恶臭味瞬间炸开,空气里飘的到处都是。 周围看热闹的乡亲连连后退,捂着鼻子躲的老远,就连看他们的眼神都变了。 宋伊人甩了甩手,挥舞着手里的粪瓢。 “本来是打算破院子的,现在留着泼你们两个烂货,正好合适。” 话音一落,周围人也忍不住地笑,嘴里的话也跟着不客气起来。 “哎哟我的娘哎,这味儿太冲了!刚吃的饭都要吐出来了!” “以前多光鲜的人家,现在闹成这副样子,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自己做事不地道,还敢上门闹,活该有这下场!” “赶紧把他们赶走吧,太恶心人了,大好的日子真是晦气!等下连饭都吃不进去了。” 骂声嘲笑声混在一起,周家父母浑身臭烘烘地僵在原地,脸都丢尽了。 周母急红了眼,彻底疯了似的跳起来,指着满场乡亲破口大骂。 “你们这群贱人!当初谁不是贴着我,一口一个好姐姐的叫着求着我要粮票?” “现在用不上我了就落井下石!给我等着,早晚有一天我东山再起,到时候让你们一个个都吃不了兜着走!” “等着,你们都给我等着。” 宋伊人坦坦荡荡。 “当村官就是为了给村里人办事,让大家伙都过上好日子,而不是像你们一样谋私利撒泼打横。” “我爸现在当上村官了,一定做的比你们好,也绝不会让你们抓到把柄,不会让你们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两人气的眼睛发红,周恒不知何时赶了过来。 看到一身猪粪的爸妈在人群里丢人现眼,又急又燥。 “你们两个能不能少说两句再这样闹下去,我和伊人的婚姻怎么办?我还怎么和她相处,我真是受够了。” 周家爸妈一听这话,立马又支棱起来了,斜着眼扫宋伊人,满脸得意又刻薄,嗓门故意扯得老大,就怕旁人听不见。 “哼,再风光又能咋样?到头来还不是巴着我儿子,跟在身后的贱货?便宜东西,早晚是我们周家的人!” “态度还不赶紧好点,要不然等进了我们家门,我可是要给你好好立立规矩的。” 周围顿时一片窃窃私语。 宋伊人心里冷笑,都到这份上了,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她早就想退婚的事情,正好当众把话说开。 她往前站了一步,抬手压了压声,郑重开口。 “大家静一静,今天当着全村人的面,我有一件事要宣布。” 宋伊人爸妈一愣,连忙上前。 “丫头,什么事这么郑重?怎么事先没跟我们商量?” 宋伊人看向周恒的爸妈,咬着牙一字一顿道。 “是我和周恒之间的婚事。” 第六十二章 上门提亲 宋伊人本来早就想跟周恒退婚了,之前想着私下说,好歹给他留点儿面子。 可他爸妈这么撒泼耍赖,半点儿情面都不给她,她也没必要再迁就了。 她刚张嘴要说话,周恒先急眼了。 他脸涨得通红,冲着他爸妈吼。 “你们俩闹够没有!还看不清现在的形势吗?非要把我拖得没法做人才罢休?” “赶紧跟我走!别再继续给我丢人了行不行?再把事情闹大,你们以为我还能把你们俩捞出来?” 周家爸妈平时再横,也怕儿子真发火。 他们瞟了一眼宋伊人,嘴里还嘀嘀咕咕不服气。 “你升不了职不都怪她吗……爸妈都是帮你的啊……我们也只是想唠一唠,看能不能捞到点好处。” 周恒脸拉得老长,一句话都不想多讲,拽着俩满身猪粪的老人就往家里走。 宋伊人到嘴边的话,就这么被堵了回去,没说出来。 一场闹哄哄的破事,就这么草草了结了。 旁边乡亲立马围过来劝,七嘴八舌的: “伊人别往心里去,大过年的,跟这帮人置气不值当。” “就是,别气了,咱不说这糟心事儿。” “甭理他们,咱们聊咱们的,热闹还没够呢。” 大伙这么一劝,这茬也就这么过去了。 宋伊人收拾好心情,跟爸妈窝在暖烘烘的屋子里唠嗑,一连几日的憋屈一扫而空。 可她爸妈还不知道自己在部队发生了什么,总想着追问霍迤驰的情况。 她一时尴尬,丢掉手里的花生瓜子壳,拽起两个老人出门。 “走,既然回家了就别提工作上的人,我带你们两个去镇上逛逛。” 街上人声鼎沸,私营店铺摆满货品。 宋伊人摸着自己鼓起来的钱包,拉着爸妈进了家店铺指着崭新的电视机,干脆道。 “买,现在改革了,这电视机没有票也能买。” “我不在家陪着你们,你们平时也无趣,总要有些东西打发时间。” 爸妈上前拦着,宋伊人豪气的付了钱。 “也该到你们享福的时候了。” 店家利落的捆好电视机,用绳子将电视绑到了二八大杠自行车上。 爸妈虽然嘴上念叨着贵,眼睛却盯着冰箱挪不开眼。 她推着车,路人都笑着夸他们有福气,两个老人的脸上笑容就没停过。 宋伊人算着时间,赶着过年前让城里来人把电线安上,这样就能全村热热闹闹的看上了电视。 没曾想刚走到村头的窄巷子,一道黑手猛的窜出,伸手拽向宋伊人腰侧的蓝布包。 “抢包了!” 宋伊人反应的快,边喊边追了上去。 可劫匪到处乱窜,灵活的像是猴。 她拼了命的追,没跑多远肺里就火辣辣的疼,每迈一步都觉得双腿发软发酸。她想咬牙硬追,可身子实在撑不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人越跑越远。 “我的包,那里有我所有的钱啊!还有我给霍迤驰求的平安符!” 宋伊人扶着墙,气得嘴唇都在发抖。 她清楚的知道那小偷是个老手,就算去警局报警怕是也很难讨回自己的东西。 就在她近乎绝望的时候,一道挺拔的身影骤然从巷口窜了出来。 那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干净的蓝布工装,身姿矫健,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像是一阵风似的,瞬间就追上了跑在前面的劫匪。 他出手又快又准,一把扣住劫匪的手腕,狠狠往后一拧,紧接着抬脚踹在对方膝弯,劫匪惨叫一声,直接跪倒在地。 那男人一只手将小偷死死按在地上,另一只手捡起掉在地上的蓝布包,一脸正气凛然。 “光天化日敢抢东西,我现在就把你扭送到派出所,好好治治你的贼毛病!” 说完,他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将包递向宋伊人。 宋伊人急切的跑过去,连连鞠躬道谢。 目光对上她的脸时,男人猛地一愣,眼底闪过一丝惊艳,原本沉稳的眼神瞬间慌了。 他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连拿着包的手都顿了顿,语气也变得局促起来。 “你……你的包,拿好。” 宋伊人连忙接过包,语气满是感激。 “这位大哥,真的太谢谢你了,要是包找不回来,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说着,她从包里抽出几张钱递过去。 “这点谢礼你务必收下,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那男人见状,连忙往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脸涨得更红,说话都有些结巴。 “不、不用,路见不平是应该的,我不能要你的钱。” 顿了顿,他挠了挠后脑勺,眼神躲闪着看向别处。 “我就是……能不能跟你要个联系方式?我叫林栋,栋梁的栋,在镇上的邮局上班,刚才看你,总觉得有点眼熟,是不是给你送过信?” “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身上这件小礼服很好看,打算给我妹妹也买一件” 这番话说得笨拙又腼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想搭讪。 宋伊人微微一怔,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身上穿的霍迤驰送她的礼服,心里有些尴尬。 可人家刚帮了自己大忙,实在不好意思拒绝,只好笑着应下,报了自家住址。 林栋得到答复,眼底藏不住欢喜,又押着劫匪匆匆离开。 一场风波总算平息,宋伊人攥着失而复得的包,长长舒了口气。 她转身回到爸妈身边,三人再次往家走去,心情也轻松了不少。 可刚走到家门口,宋伊人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家门口围满了街坊邻居,里三层外三层,热闹非凡,议论声此起彼伏。 她还以为是乡亲们知道她买了电视机,都赶来凑热闹,连忙笑着走上前。 “麻烦大家让让,这电视机刚买回来,还没收拾好,要插个电线才能看,等弄好了我喊大家来。” 她挤到跟前一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门口摆着满满当当的东西,花色布匹、精致糕点、烟酒糖茶,还有崭新的被褥家具。 每一样物件上,都贴着一个鲜红刺眼的喜字。 宋伊人也不是小孩子了,自然知道这些东西都是干什么用的。 不等她反应过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周恒从里面走了出来,穿着一身新做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向宋伊人的眼神,带着势在必得的笃定。 他上前一步开口,故作绅士的扯过宋伊人的手。 “伊人,我今天来,是正式向你提亲的!” 第六十三章 不留情面 宋伊人走到人群中心,看着周恒攥紧了拳头,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怒: “提亲?周恒,你是不是疯了?” 周恒看着她,神情透着几分固执,梗着脖子道。 “我没疯,这一切我早就准备好了,以前是我亏欠你,但现在我想明白了,我总不能拖着你一辈子,是该给你个说法。” 他深情的看着宋伊人。单膝跪地。 “这次我是真心实意,想对你负责。” 他话音刚落,人群后面就传来两道尖酸刻薄的嗓音,正是身上还带着味道的周家爸妈。 周母双手往腰上一叉,斜着眼上下打量宋伊人,嘴皮子利索得很。 “哼,我们本来是打心底里不乐意你的,要不是我儿子喜欢,就凭你,也想进我们周家大门?这次为了提亲,家底都快掏空了,你就偷着乐吧!” 周父也在一旁帮腔,一脸施舍似的表情: “等你嫁过来,可得把我们老两口伺候好,孝顺懂事点,不然有你好受的!别以为现在村里风光了,就能在我们家摆架子!” 宋伊人目光往地上那一箱一箱扫过。 东西算不上多贵重,却也摆得整齐。 糕点、布料、红糖、细面,倒是不缺面子上的工程。 以周家被抄过家底、落魄到下地干粗活的样子,能凑出这些,确实是拼了老底了。 边上看热闹的乡亲立马跟着起哄,一个个笑着凑上来祝福。 “伊人,瞧你这不好意思的样子,谁不知道你以前心里一直有周恒这小子啊!” “就是就是,东西都送上门了,娃娃亲也早定下了,还推辞啥呀!” “要我说干脆赶过年前把事儿办了,双喜临门,多热闹!” “择日不如撞日,赶紧应下来,我们还等着喝喜酒呢!到时候再抱个胖娃娃,哎哟,那你们家可就热闹了。” 七嘴八舌的声音堆在一起,全是劝她答应的。 宋伊人瞬间静了下来,冷着脸开口,盖过所有人的嘈杂声。 “大家先安静一下,我有件事,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 周恒笑得得意,对着乡亲们拱了拱手,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宋伊人看着他这副模样,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心里反倒更觉畅快。 “我要和周恒退婚!” 这话像是一道惊雷,炸的全场人头皮发麻。 乡亲们个个瞪大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周恒爸妈的脸也绿了,得意劲儿消散的一干二净。 宋伊人不理会周遭的喧闹,再次开口。 “从今天起谁也不许再提我和周恒的婚约,我们两个这辈子绝无可能!” 霍迤驰猛的回过神,一把抓住宋伊人的手腕,声音急的带着哭腔。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突然反悔?是我之前对你不够好吗?还是嫌我提起晚了你再和我生气?” “是不是因为我嫂子那档事你还在怨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和我闹起脾气行不行?我什么都依你,唯独这退婚不行。” 说着他脸色变得凶狠,一字一句威胁道。 “你要是不嫁给我,这十里八乡,谁还会要你?你的名声早就臭了,我劝你考虑清楚。” 宋伊人猛地甩开他的手,高高扬起下巴,一字一句专往霍迤驰痛处上说。 “我这不是在和你商量,是在通知你,想娶我?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我压根看不上你,我不喜欢你,更不想嫁你这辈子下辈子永远都不可能!” 她喘了口气,积压的情绪一股脑儿全发泄了出来。 “当初咱们订娃娃亲,你们家可是连半分钱都没掏,不过就是嘴上的功夫,又没发生什么。” “现在是新社会,不像旧时代那么古板,少拿道德压我,我偏不吃这一套。” 早在几年前宋伊人还放下脸面,求着周恒下聘礼先把亲事定下来。 可周恒又是怎么做的? 嘴上说不急,转头就和别的女人勾勾搭搭沾花惹草,没把宋伊人放在过心上。 往事一桩桩涌上心头,宋伊人看着周恒手足无措,颜面尽失的样子,曾经的委屈瞬间消散,整个人只觉得说不出的畅快舒坦。 从前只有她赶着倒贴的份儿,巴巴的等着他给他缝衣服送干粮。 现在风水轮流转,她痛痛快快的打了一场翻身仗,让周恒颜面扫地! 当众退婚全家撑腰 周恒被怼得下不来台,反倒急红了眼,扯着嗓子喊。 “不行!我绝不答应!你今天必须给我个准话,非得嫁给我不可!” 他这死缠烂打的样子,彻底惹恼了屋里的宋父。 宋父二话不说,抄起墙根立着的锄地钢叉,大步跨出门,叉尖往地上狠狠一戳。 “周恒你个小兔崽子!再敢往前迈一步我一叉子戳下去,管你是谁,都要了你半条命!” 宋母也气坏了,弯腰就把地上那些聘礼全扔在周恒脚边,接着叉着腰朝围观的乡亲挥挥手。 “都散了都散了!有啥好看的!我们家女儿想嫁谁就嫁谁,我们当爹娘的全听她的,谁也别想逼她!” 有爸妈这么护着,宋伊人心里又暖又解气。 她冷声骂道。 “没听见我爸妈说的?赶紧走!别在我家门口恶心人,往后别再让我看见你!来一次我们打一次!” 看着周恒颜面丢尽的窝囊样,宋伊人心里别提多舒坦了。 她懒得再跟周恒废话,转身抱着刚买的冰箱,径直进了屋。 进屋刚坐下,宋母就端来一杯热茶,心疼地让她歇歇。 谁知茶还没凉透,院门外又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敲得又急又重。 宋伊人眉头瞬间蹙紧,火气一下子窜上头顶,张嘴就想骂。 “周恒你还要不要脸了?都说得那么绝了,还死皮赖脸缠着,是不是非要我骂得更难听你才肯走!” 她气冲冲地快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门,骂人的话刚到嘴边,突然就顿住了。 看清门外人的那一刻,她眼里的不耐烦和怒火瞬间消散。 她满脸都是不敢置信,连说话都结巴了。 “怎么是你?” 第六十四章 流氓罪 门外站着的不是周恒,是白天帮她把包追回来的那个男人。 宋伊人一愣,刚才骂骂咧咧的凶样全被这人看见了,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她清了清嗓子。 “怎么是你?” 林栋抬眼飞快看了宋伊人一眼,耳尖唰地就红了,又连忙垂下头,声音闷闷的。 “我邮局工作的,过来给你送信,好像是从远地方寄过来的,你快看看。” 他掏出一封折得齐整的信,双手递过来。 宋伊人接过来拆开,是霍迤驰的字。就两个字。 勿念。 她悬了这么多天的心,一下子落了地。 她把信小心放进屋里,宝贝得紧。 一转头,见林栋还没走。 他站在那儿,偷偷抬眼瞄她,刚对上她的视线,就慌忙低下头。 宋伊人念着他的恩情,说了句。 “进来喝杯热茶吧,跑了这么远送信,一定很辛苦。” 林栋忙不迭地点头,也不客气。 “哎,好,谢谢你。” 进屋后,宋伊人给他倒了碗热水,想了想,又进厨房煮了一碗红糖鸡蛋汤。 林栋双手捧着碗小口喝着,美滋滋的一直在笑。 聊了两句,宋伊人觉着实在尴尬,跟不熟的大男人坐在一起,实在没什么话好说。 她想起新买的电视,站起身。 “这电线才通商,我去喊村里人来,一起看电视热闹,你在这等着。” 她一喊,乡亲们立马带着桌椅板凳赶过来。 看见宋伊人家里有男人,隔壁大婶拽着她,指着林栋笑。 “伊人,这小伙子是谁啊?长得挺精神。” “他叫林栋,刚才我包被抢,多亏他帮我追回来的。” “哎哟,还是恩人啊。这小伙子看着老实憨厚,跟你真般配。” 大伙跟着起哄,林栋坐在那儿,也偷笑了好几次。 宋伊人笑着拦了一句。 “你们可别拿我打趣了,快看电视吧。” 大伙这才哄笑着专心看起电视,没过一会儿,屏幕里出现刘晓庆,立刻有婶子惊叹。 “哎哟这不是刘晓庆嘛。穿得真好看,伊人你穿肯定比她还显气质。” “伊人现在是大姑娘了,会打扮了,我看她回来时候穿一件蓝礼服式的裙子,这给我羡慕的哟,看着就贵。” 宋伊人笑笑没说话,知道霍迤驰送的那件衣服一定不便宜。 又看了一阵,画面里大炮齐射,打得又远又准,旁边大爷忍不住问。 “伊人,这大炮是真能打这么远不?不是拍出来的吧?” 宋伊人微微坐直身子,脸上满是自豪。 “大爷,这都是真事儿。咱们国家现在越来越强,部队装备越来越好,就是为了守住国门,护住咱们老百姓安稳过日子。以后不管是科技还是生活,只会一天比一天强。” “你们只管生活,把后勤的工作交给我们就行。” 周围人听了都连连点头。 林栋在一旁一直默默看着她,忍不住轻声夸赞。 “你知道得真多,人也厉害。” 宋伊人冲他淡淡笑了笑。 “还好吧,都是些实在话。” 有小孩突然插了一嘴。 “伊人姐姐现在这么厉害,怪不得看不上周恒哥呢,她以后一定能嫁更好的人。” “我妈说了让我们都学伊人姐,好好读书长长见识,免得年纪轻轻就被村里的小混混糊弄走,一辈子没看过外面的世界。” 大家说说笑笑的,天渐渐黑透了,乡亲们陆续回家,院子慢慢清净下来。 宋伊人起身对林栋说。 “不早了,我送你出去吧。” 两人沉默着走到巷口,林栋刚想搭话,路边暗处突然窜出一个黑影,一句话不说,挥着拳头就往林栋身上砸去。 宋伊人吓得心都揪紧了,慌得手脚都乱了。 “哎!你们干什么!” 她慌得扑上去拉架,立马认出那人是周恒。 周恒眼睛红得吓人,指着林栋破口大骂。 “好你个宋伊人,跟我退婚,就是为了这么个野汉子是吧。” “大半夜偷偷摸摸送他出门,亏我还想着跟你好好过日子,你居然背地里勾三搭四,真够不要脸的。” 林栋被骂得火起,脸色铁青,直接一拳回过去。 “你满嘴喷粪。再胡说八道试试。” 两人扭打在一块儿,拳头狠狠往对方身上砸,扭着滚在地上撕扯,没一会儿就都挂了彩,嘴角破了,额头也青了,血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别打了。快别打了。” 宋伊人拼命往两人中间钻,想把他们扯开。 混乱里不知是谁挥胳膊,带起地上的大石头,狠狠砸在她脑门儿上。 宋伊人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腿一软就往地上栽,额头的血顺着眼眶往下流,糊得眼睛都睁不开。 这一阵动静惊动了刚走不远的乡亲,一群人涌过来,围着喊。 “咋回事啊。怎么打起来了。还流血了。” 周恒一看人多,更来劲了,扯着嗓子喊。 “大伙都瞅瞅。这俩人大半夜孤男寡女在巷子里鬼混,被我抓现行,还敢跟我装清白。” 宋伊人捂着流血的额头,撑着劲儿反驳。 “你少血口喷人!是你自己心思脏,看谁都不干净。” 周恒彻底疯了,面目狰狞地嘶吼。 “大半夜凑一起不是偷情是什么。我现在就去派出所告你们流氓罪,把你们全抓起来。” 这话一落,周围瞬间静了。那个年头,流氓罪可是天大的事,沾上就彻底毁了,尤其是公职人员,半点污点都不能有。 林栋脸色瞬间发白,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宋伊人吓得浑身冰凉,眼泪混着血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真要是被闹到派出所,她和林栋这辈子都抬不起头。这种事情本就说不清,人家说你黑,你就洗不清,说宋伊人不干净坏了风气,说不定真要被当众批评教育,后半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周恒拽着宋伊人的胳膊,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 “跟我走。咱们去警察局好好说清楚。” 她本就受了伤,脚底发软,被他这么一拽,脑袋更是昏沉得反应不过来。 她又慌又怕,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周围的邻居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帮忙,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沉稳的汽车引擎声,一辆黑色轿车顺着土路缓缓开过来。车灯刺破夜色,稳稳停在巷口。 车门推开,一个男人迈步下来。 他身形挺拔,穿着一身利落的衣裳,眉眼冷硬,周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只是往那儿一站,周遭的吵闹声就瞬间被压了下去。 宋伊人昏昏沉沉的,望着巷口走来的人,还以为是疼得出现了幻觉,眼眶里的血水模糊了视线,看得不真切。 等看清那张脸,她觉得更加委屈了。 第六十五章 被锁 周恒也懵了,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他屁颠的跑过去。 “首长是你吗?你怎么来了!” “首长,您快管管宋伊人,她跟我退婚,转头就跟野男人半夜厮混,让我丢尽了脸,她可是你手底下的人,您得给我讨个说法。” “我没有,周恒你能不能别胡诌?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听我解释过。” 宋伊人扶着墙勉强站稳。 “他是之前帮我追回包的恩人,我就是留他喝了杯茶,送他走得晚了点。我们清清白白,是你上来就动手打人,还乱嚼舌根。” 两人正争着,旁边的林栋脸白得跟纸一样,一听见周恒喊要告流氓罪,吓得魂都快没了,趁着大伙乱哄哄的,扭头就往巷子深处跑。 周恒一看人跑了,抬脚就要追。 霍迤驰冷不丁开口。 “站住。” 周恒的腿立马就定住了,僵硬地扭过头。 霍迤驰目光冷冷落在他身上。 “军营里排得明明白白,过年你值班,给你三倍工资还有调休。你倒好,擅离职守偷偷跑回来,聚众打架,还造谣污蔑人。谁给你的胆子?” 周恒脸瞬间垮了,支支吾吾了半天。 “过年营里也没啥事,我就想着回来把婚事定了……一时糊涂……” 宋伊人这才知道,周恒是偷偷从值班岗上跑回来的。 她看着为自己说话的霍迤驰,心里瞬间松了一大口气。 还好他来了。 周恒还不死心,梗着脖子继续喊。 “就算我擅离岗位不对,可宋伊人她——” “她的事,我来管,还轮不到你开口。”霍迤驰直接打断他。 “但你的过错,按军规处置。此前拟定你的营长晋升资格,即刻予以撤销。年度所有评优、晋升资格全部暂停,后续再做记过处分。即刻回营部等候处理。” 周恒急红了眼,上前就要急着争辩。 “首长。您不能这么做,我不服。” 话还没说完,周家爸妈哭天抢地地从人群里挤过来,一把拽住霍迤驰的胳膊,抹着眼泪嚎。 “首长啊。求您高抬贵手。我大儿子周伟当年跟着您出生入死,命都没了,您看在他的份上,不能这么对我家老二啊。” “首长啊,我们家这日子没法过了。老大走得早,全家就靠老二撑着,家底都掏光了来提亲,连口饱饭都快吃不上了。” “都怪宋伊人这丫头,当初勾着我儿子不放,现在我们东西都备齐了,她说不嫁就不嫁,把我们全家当猴耍,太不厚道了。” 霍迤驰眉头拧得紧紧的,脸色沉得吓人。 宋伊人捂着还在流血的额头,往他身边轻轻靠了靠,声音低低的。 “算了,有事儿回部队说。他们一家人,都不是好惹的主。” 霍迤驰压了压火气,转头看向周恒。 “现在立马回部队,你的账,回去慢慢算,你要是想家里人过个好年,就别多说一个字。” 周恒还是怕霍迤驰的,只不过刚刚太生气,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失了分寸。 现在反应过来,周恒腿肚子直打颤,哪还敢再多说一句,低着头灰溜溜地跑了。 霍迤驰又转向周家爸妈。 “你们的情况我知道了,周恒我会按规矩秉公处置,你们先回家吧。当初周伟的去世也是正常流程解决的,并没有亏待家属。还希望两位老人不要恶意编排国家政策与规定。” 周家爸妈对视一眼,心里虽不甘心,也只能抹着眼泪走了。 乡亲们看没热闹了,也都散了。 霍迤驰这才看向宋伊人,目光扫过她流血的额头。 “跟家里说一声,我带你去城里包扎,这伤不能拖。” 宋伊人轻轻点点头,快步回了家。宋父宋母看到她额头上的伤,心疼得不行。简单的解释后,宋母抹着眼泪。 “好好好,你跟着霍首长去,我们放心。” 简单的叮嘱过后,宋伊人跟着霍迤驰离开。 霍迤驰护着她上了车,一路朝着城里的方向驶去。 伤口包扎妥当后,外头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昏昏的,夜里的风也凉飕飕的。 霍迤驰看了眼窗外。 “太晚了,回村的路不好走,晚上开车不安全。先去我家住一晚,正好放松放松心情,也不用再面对周恒。” “等休息好了,身子恢复好了,我再送你回去。” 宋伊人一下子有些局促,脸颊微微发烫,不好意思接话。 霍迤驰目视前方开着车。 “你别多想,我妈总念叨你,一直让我带你回来见见。” 宋伊人抬头看他眼神看着很真诚,也就点了头。 正好她也想问问方圆的事是怎么解决的,更想知道霍迤驰又是怎么回来的。 车子开进一处干净的小院,刚停稳,霍母就笑着迎了出来,一把攥住宋伊人的手。 “哎哟伊人,可算把你盼来了。我天天问迤驰,啥时候把你带过来,你这孩子可算自己来了,我天天惦记,真是把你想坏了。” 她上下瞅着宋伊人,眼睛笑成了弯月牙。 “跟着迤驰忙工作,累坏了吧?这小子整天忙公事,向来不会照顾人,有啥不舒服的跟阿姨说。” 霍迤驰站在旁边,没多说话,就安安静静看着她。 聊了几句,霍母领着宋伊人进了客房,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都晒得暄软暖和。 “快歇着吧,累了一天了,好好睡一觉。明天阿姨再带着你逛街,我们这儿可有不少好玩的呢。” 宋伊人点点头,把霍母送出门。 霍母走后,宋伊人刚坐到床边,霍迤驰就端着一杯热牛奶走了进来。 “喝了吧,睡得踏实点。” 两人随口聊了两句额头伤口的事,没等再多说几句,就听咔哒一声,房门被惯性带得合上了。 霍迤驰脸色微变,快步走到门边,拧了拧把手,又按了按锁,来回试了好几遍,门却半点都不动。 他耳尖泛红,脸上顿时有点挂不住。 “这房间许久没人住了,门锁不太好使。” 宋伊人眨眨眼,又歪了歪头。 霍迤驰把头埋低,声音沙哑。 “咱们俩……今晚怕是出不去了。” 第六十六章 共处一室 两人对视一眼,全都没了辙儿。 深更半夜的,楼道里静得吓人,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吹得窗户缝沙沙响。 实在没别的办法,霍迤驰只能硬着头皮喊了声妈。 没多会儿,霍母便趿着棉拖鞋匆匆赶来了。 她蹲在门口扒拉了几下门锁,随即站起身,嘴里“哎哟”了一声。 “这可咋办啊。都这么晚了,开锁的早就回家睡大觉了,这会儿上哪儿找人去。” 霍迤驰皱着眉,沉思片刻开口。 “妈,叫我爸来吧。他以前不是会捣鼓锁吗,在部队里什么都会干,让他来肯定能打开。” 霍母有些为难地啊了一声。 “哎哟,都后半夜了,你爸早睡得昏天黑地了,呼噜都打了好半天了,这会儿喊他不得把他折腾醒?大冷天的,多遭罪啊。” “依我看,你们俩今晚就在这儿凑合一晚得了,房间这么大,也住得开。” 说着,她打了个哈欠,声音渐渐飘远。 “儿子,你懂事点,打个地铺就行,让姑娘睡床上,可别委屈了人家姑娘。” 这话一说完,两人瞬间都僵住了。 霍迤驰盯着墙角,宋伊人盯着地板,谁也不敢看谁。脸颊烧得滚烫,像被人架在火上烤。 两个人虽然一起工作大半年,但分寸一直拿捏得很得当,从未有过这种时刻。 “那我打地铺吧。”霍迤驰先开了口,转身去翻柜子找被褥。 “好……” 宋伊人应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头垂得更低,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房间里带独立浴室。宋伊人想换身舒服的衣服,又碍于霍迤驰在旁边,实在不好意思,她站在浴室门口纠结了好半天。 “要不……我拿毛巾随便擦两下算了,今天就先不洗澡了。” 话刚说出口,又觉得别扭。她转头看霍迤驰。 “我不洗了,天有点冷。” 顿了顿。 “你洗吗?” “不了。”霍迤驰答得干脆,拿着被褥的手顿了顿,也没好意思往浴室看。 宋伊人拿毛巾擦了擦脸,又用凉水冲了冲脚。 她躺到床上,紧紧裹着被子,身子都不敢乱动,偷偷侧过头,往地上打地铺的霍迤驰看去。 偏偏这时候,霍迤驰也刚好抬眼,两人的目光猝然撞在一起。 宋伊人脸唰地红了,猛地把头转了回去,面朝墙壁,她心脏砰砰砰狂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无论怎么按也情夫不下来。 她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刚才对视的一幕。 这才意识到,霍迤驰这人长得是真好看,高挺的鼻梁,眼窝有点深,眼睛清亮,侧脸线条也利落。 怪不得有那么多女生偷偷喜欢他。特别是唐倩倩,喜欢霍迤驰喜欢得简直痴迷。 这么一想,心跳得更凶了。 另一边,霍迤驰躺在地铺上,也压根没睡着,明明是深冬,屋里暖气也没开多足,他却翻了个身,把被子掀开了一角。 “热......” 宋伊人不知道该说什么,赶忙闭上眼。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霍迤驰才开口。 “你……额头上的伤还疼不疼?我看着伤得好像挺重,去伤疤的药抹了吗?” 宋伊人攥着被角。 “早就不疼了。我体质好,应该不会留疤。” 她躺在床上想了会儿。 “方圆的事,处理好了吗?你在里面有没有受委屈?他们怎么放你出来的?” 霍迤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不像是在讨论什么大事。 “没事了。我打过招呼,卖了他们个人情。她伤得本来就不重,非要闹得那么厉害。你别放在心上,你也不用愧疚。” “那就好。” 屋里又静了下来。 她心里其实很想问唐倩倩的事,可想了想,还是没开口。她毕竟打算辞职,没必要过问上司的个人私事。 捏着被角,慢慢睡了过去。 后半夜睡得迷迷糊糊,忽然感觉身上有点动静。人醒了一半,下意识抬腿就踢,不知踢到了什么硬东西,霍迤驰忽地闷哼了一声。 宋伊人吓得一激灵,知道床边的人是霍迤驰,继续装作没醒。 霍迤驰身子僵硬了好久,才帮她把踢开的被子掖好。 等霍迤驰离开,她才把头蒙进被子里,心里乱糟糟的,情绪一阵阵的扑过来。 一会害羞,一会紧张,一会又冷静,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不知过了多久,才再次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醒来,阳光已经照进了屋里,宋伊人才揉着惺忪的睡眼起了床。 她弹出一只脚才在地面上,发现地铺收拾得干干净净,半点温度都没了,霍迤驰早就走了。 宋伊人收拾好出去,霍母在院里忙着忙活,霍父坐在一旁看报纸,看见她,两人都笑了。 她走过去。 “霍叔叔,阿姨,早。” 霍母立马放下手里的东西,憋着笑扯过宋伊人的手。 “哎哟,醒啦?昨晚睡得还行不?床软不软,那臭小子没让你冷到吧。” “挺好的阿姨,睡得特别踏实。” 霍父抬抬头。 “醒了就好,先去洗漱,早饭马上就好。” 宋伊人刚笑了笑,正要开口说不用麻烦,我马上就走。 还没等说出口,院门口忽然一阵喧闹,像来了一群人。 她下意识伸长脖子往门口望,还以为是霍家来了什么熟客,正琢磨着自己这个外人要不要出去迎接。 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顿住了。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唐倩倩,还有她身后一脸威严的唐军长。 唐倩倩一进门就笑得甜腻腻的。 “叔叔阿姨,真是好久不见啊,我刚回国一直忙着,这会儿才过来探望您,真是失礼了。” 说着,她身后的人立刻递上大包小包的礼品,时新的料子、精致的首饰,还有一条亮眼的项链。 唐倩倩亲手捧到霍母面前。 “这些都是我特意从国外带回来的,我觉得也就阿姨配得上这些好东西,连我妈我都没舍得给。” 霍母一直笑着,却没有伸手去接。 唐倩倩抿了抿唇,只好尴尬地把东西放下,无意间一转头,目光直直撞向站在一旁的宋伊人。 下一秒,她脸上的笑像被人一把扯掉了一般,尖叫着喊出声。 “你!你怎么在这里。” 第六十七章 我才是少夫人 唐倩倩攥紧手里的礼品盒,缎带勒进指腹,疼得她猛地回过神。 她强压着难看的脸色,在心里安慰自己,不能闹,这是霍家。 是她费尽心思也要融入的地方,半分失态都不能有。 她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话狠狠咽了回去,重新挤出一抹笑。 “阿姨,家里来客人了啊?” “不是客人,我来给你介绍介绍。” 霍母侧过身,顺手拉住宋伊人的手,亲昵地笑了笑。 “这是伊人,迤驰的同事,昨晚受了伤,我让迤驰带回来住一晚。” 唐倩倩盯着那两只交握的手,笑容顿时有些挂不住,垂在身侧的拳头默默攥紧,恨不得用目光把宋伊人盯出个窟窿来。 霍母没再看她,拉着宋伊人往外走。 “走,阿姨带你去后院看看,腊梅开了,正香呢。” 宋伊人回头看霍迤驰,他站在门边,朝她点了点头。 唐倩倩连忙跟上来,堆起一脸笑往霍母身边凑。 “阿姨,我也想去看看。” 霍母没回头,但还是应下了。 “那就一起吧。” 后院的园子不大,但每一处都被精心照料过。 青砖小径弯弯绕绕,两边的冬青修剪得齐整,叶子油亮。 穿过一道月洞门,那株老腊梅就立在墙根底下,满树黄花密密麻麻挤着,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宋伊人深吸了一口气,心情也好了不少。 “这腊梅花可真香,在冬天还能闻到花香,真是太幸福了。” 霍母宠溺地拍了拍宋伊人的手。 “这梅树是迤驰爷爷那辈种下的,五六十年了。每年这个时候开得最好。” 她边走边指。 “那块石头,老爷子从苏州运来的。你看那个洞眼,天然形成的,像不像个月亮?那口井,井水冬暖夏凉,夏天冰西瓜最好使。” 唐倩倩跟在后面,嘴里的话不停往外冒。 “阿姨家的园子真不一般,比我在国外见的那些庄园都有味道。这梅树长得真好,回头我也找一株,种我们家院子里……” 霍母“嗯”了一声,转头对宋伊人说。 “等开春了,这边冒新笋,到时候你来,阿姨给你挖几棵带回去,炖汤最鲜。” 宋伊人笑着点头。 “好,谢谢阿姨。” 唐倩倩的笑容彻底僵住。她又往前凑了一步。 “阿姨,我听说迤驰那边最近缺人手?我爸说——” “他工作上的事我不管。”霍母打断她。 “他自己有主意。” 唐倩倩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下去。 宋伊人站在霍母身边,安安静静。 但光是那份从容,就让唐倩倩觉得胸口堵得发慌。 前院传来说笑声,霍母回头看了一眼,对宋伊人说。 “来客人了,我去招呼一下。你们先转转。” 她拍了拍宋伊人的手背,又看了唐倩倩一眼,转身走了。 园子里安静下来,唐倩倩脸上的笑在霍母离开的瞬间被扯得干干净净。 她盯着宋伊人,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 “你可真够不要脸的!” 宋伊人看着她,声音平静无比。 “是霍迤驰请我来的。” 唐倩倩往前逼了一步,恨不得将宋伊人生吞活剥。 “你以什么身份来的?同事?还是爬床没爬上的贱货?” 她一字一顿,咬着字一字一顿地吐出来。 “我跟迤驰的婚事是两家早就定下来的。你算个什么东西?” 宋伊人看着唐倩倩,过了一会儿,淡淡笑了一下。 “唐倩倩,你说你是他未婚妻?” 唐倩倩高傲地昂起下巴。 “当然。” “可是在这里。”宋伊人说,“他们都叫我一声少夫人。” 唐倩倩脸色骤变。 “他昨晚接我来家里住。他妈妈拉着我逛园子,聊家常。” “而你”她顿了顿。 “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站在门口,阿姨连手都没跟你握。” “这就是你说的未婚妻?” 唐倩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 宋伊人缓缓往前迈了一步。 “唐倩倩,你要是真有底气,就去告诉霍迤驰,让他别理我。” “你敢吗?” 她是不喜欢和其他女人争风吃醋的,只不过这个唐倩倩太碍眼,她恨了太久,必须给她一个的下马威。 要不然接下来相处了几个小时,唐倩倩保不准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唐倩倩呼吸越发急促。 “你不敢。”宋伊人说。 “因为你心里清楚,你在他面前,什么都不是。” “你——”唐倩倩脸瞬间涨得通红。 “你算什么东西!我爸是军长——” “而且,霍迤驰他,他还叫我去过他房间,你呢?” 宋伊人打断她。 “你喜欢的男人,昨晚跟我共处一室。” 她知道自己不该说这话,可看到唐倩倩气红的脸,压抑的情绪井喷般的爆发。 唐倩倩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嘴唇咬得发白,手指着宋伊人,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怎么可能?我才不信,就算是真的也是你勾引的霍迤驰。” “你……你给我等着。” 宋伊人冷哼了一声。 “不信你就去问问,我不屑跟你撒谎。” 她说完转身便走。 身后,唐倩倩站在原地,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前院传来霍母的笑声和客人的寒暄。 宋伊人穿过月洞门,走到回廊拐角,看见霍迤驰站在那儿。 他靠着廊柱,手里端着杯茶。 看见她出来,他抬了抬眼。 两人对视了一瞬,宋伊人紧张地咬了咬下唇。 他没说话,侧身让出了回廊的路。 宋伊人垂下眼,低头从他身边快步走过。 宋伊人几乎是逃回了房间。 门一关上,她就缓缓蹲下身,脸埋在膝盖里,耳朵烫得吓人。 园子里说的那些话现在一句句在脑子里转,当时说得是痛快,可万一霍迤驰听见了呢? 他站在回廊拐角,手里端着茶,谁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开始收拾东西。本来就没带什么,一个布包装几件换洗衣服,往肩上一挎就能走。 推门出去的时候,霍母正在堂屋里跟人说话。看见她背着包出来,霍母微微一怔,连忙走过来。 “伊人,你这是干什么?” “阿姨,我回去了。” 宋伊人低着头,“打扰您了。” “回去?”霍母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又伸手摸了摸宋伊人的额头。 “伤还没好利索呢!回什么去?大过年的,家里就我和你霍叔叔两个人,冷清得厉害,你留下来正好。” “不了阿姨,我真要走。”宋伊人轻轻往后退了一步。 霍母还要拦,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妈,您别劝了。” 宋伊人身形骤然一顿。 霍迤驰从堂屋那边走过来,步子不急不缓。他看了宋伊人一眼,又看了看她肩上的包。 “走什么呀?” 他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吃没吃饭。 宋伊人没抬头,攥着包带的手又紧了几分。 霍迤驰也没催,就安静地站在那里。 过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未婚妻吗?” 宋伊人猛地抬起头。 他正看着她,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弧度。 “当然要在这儿过年。” 第六十八章 进贼 宋伊人脸上烫得厉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脑子却像浆糊一样,什么都搅不清楚。 霍迤驰没等她反应,伸手摁住她的胳膊,轻轻往沙发那边带了一下。 宋伊人脚下一绊,直接坐了下去。 “吃水果。” 霍迤驰把茶几上的果盘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平常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宋伊人低着头,捏了一颗葡萄塞进嘴里,她连什么味都没尝出来,脑子里嗡嗡的,全是霍迤驰刚刚调笑着对他说的话。 她偷偷抬眼瞄了一下,霍迤驰已经坐到对面去了,翘着腿翻报纸,藏住脸上的偷笑。 宋伊人又塞了一颗葡萄,心里有些恼火,又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霍母在堂屋里转了一圈,拍了一下手。 “来来来,都别闲着了,包饺子!大过年的不包饺子像什么话。” 她一边说一边挽袖子,指挥着家里人搬桌子、端面盆。 “今天有客人。我搞了些新花样,把家里的宝贝都拿出来了” 宋伊人正要站起来帮忙,余光扫到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是个姑娘,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棉袄,料子看起来不错。 她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双手搁在膝盖上,肩膀内扣的含着胸,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紧张,不像是上熟人家拜访,倒像是在课堂上听课。 宋伊人之前没注意到她,这姑娘太安静了,坐在角落里跟不存在一样。 她冲那姑娘笑了笑。 那姑娘愣了一下,也回了一个羞涩的笑。 宋伊人正要开口问她叫什么,霍母已经张罗开了。 “来来来,都洗手,别光看着。” 所有人围到桌子前,面已经和好了,馅料调得喷香。 霍母揪剂子,霍父擀皮,动作利落得很。 霍迤驰洗了手过来,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拿起皮子就开始包。 他包饺子的手法意外地熟练,舀馅、捏边、一挤一按,一个饺子就成了,圆鼓鼓的,褶子整整齐齐。 宋伊人看了两眼,移开目光。 唐倩倩也凑过来包,嘴上倒是消停了,没再说什么难听的话,只是时不时往宋伊人这边瞟一眼。 那个安静的姑娘也过来了,坐在桌子的另一头,低着头慢慢地包。 她包得慢,但包出来的饺子挺好看,边上捏着一圈小花褶。 宋伊人一边包一边跟她搭话。 “你包得真好看。” 那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脸微微红了一下,声音轻轻的。 “谢谢……我娘教我的。” “你叫什么?” “周玉珍。” 宋伊人点点头,霍母忽然“咦”了一声。 “我铜钱呢?” 她放下手里的剂子,在桌上翻了翻,又在围裙口袋里摸了摸,眉头皱起来。 “我明明放在这儿的啊,一枚清朝的铜钱,准备包饺子里面的,谁吃到了讨个吉利。那可不是普通东西,是迤驰他奶奶传下来的,老物件了……” “我是看今天来的客人多,才特意拿出来的,这要是丢了,我……我……“ 霍父也放下擀面杖。 “你再找找,是不是放别处了,上了年纪,这段时间你记性一直不好。” “没有,我就搁这碗里的。” 霍母指着桌上一只空碗,碗底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我记得清清楚楚,早上还拿出来擦了一遍,怎么就没了?” 大家帮着在桌上翻找,筷子、碗、面板都看了,没有。 唐倩倩忽然开口。 “该不会是被偷了吧?毕竟那东西挺值钱的。” 桌上安静了一瞬。 唐倩倩开玩笑的说, “要是咱们这屋里的拿的,肯定不能是我呀,哈哈哈。我家里什么没见过,不至于贪一枚铜钱。” 她看似不经意的继续说。 “再说了,我今天才来,连那铜钱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她顿了顿,目光从桌上扫过,最后落在宋伊人身上。 “该不会是谁最近缺钱吧?把主意打到了这上头。” 宋伊人手里的饺子皮捏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再找找吧,拿东西小可能滚丢了” 霍母点了点头,弯腰又翻了一遍桌上的东西,面板底下、碗碟后头,连围裙口袋都掏出来看了。 霍父也站起来,把桌布掀开看了看。 还是没有。 唐倩倩站在旁边,抱着胳膊,嘴角挂着一丝笑。 等大家翻完了,她才慢悠悠地开口。 “要不……搜搜身?”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怕谁不小心装错了,然后忘记了。” 她看了霍母一眼。 “况且这屋里的东西,说没就没了,总得弄个清楚,大过年的进了小贼,也实在是不吉利” 霍母皱了皱眉,没说话。 唐倩倩又说。 “先搜搜帮忙的那些大嫂吧,万一是不小心装错了呢?” 霍母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站在厨房门口的两个帮工大嫂,叹了口气。 “那就……看看吧,委屈你们了。” “实在是有些对不住,但是那个铜板真的很重要。” 两个大嫂倒是爽快,把手伸出来翻了翻口袋,又把围裙解下来抖了抖。 “那铜板是不是刚拿上桌的时候就没了?我们连个影子都没看到呢。” “不在我们这里,要不再找找看?” 屋里安静了几秒。 唐倩倩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周玉珍身上,又很快移开,笑了一声。 “哎呀,也不是说要多想,但是……有没有可能是咱们当中的人拿了呢?” 周玉珍正低着头包饺子,听到这话手一抖,饺子馅掉在桌上。 她抬起头,脸有点白,声音轻轻的。 “不能吧……可能就是掉到哪儿了,沙发缝里什么的,再找找……” 她说着就要往沙发那边走,弯下腰,一双眼睛往地上看。 唐倩倩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这些地方都找遍了,肯定不能丢在这里,你快别白费功夫了。” 唐倩倩笑着说,手上却没松劲。 “为了证明清白,咱们女孩子互相搜一搜,也省得以后心里有疙瘩。你说是不是?” 她嘴上跟周玉珍说着话,眼睛却明晃晃地看着宋伊人。 ..... 第六十九章 搜身 宋伊人没吭声,把自己棉袄口袋翻了个底朝天,又摸了摸裤兜,两手一摊,证明给所有人看。 周玉珍一下又一下的咬着嘴唇,在所有人看向她时也赶紧把口袋翻出来,空的。 唐倩倩看着她俩翻完了,抱着胳膊没动,嘴角那点笑又浮上来。 “我也没说你拿了呀,你急什么。” 宋伊人不由得皱眉,碍于长辈在,也只能忍着脾气没发。 “我没急,你说话放尊重一点。” “那就好。”唐倩倩嘿嘿一笑,转头看霍母。 “阿姨,我就是担心您那铜钱,毕竟是好东西,万一真丢了多可惜。” 霍母轻叹了一口气。 “算了,算了吧,包饺子,等你们都回去休息,我再自己找找。” “那哪行。” 唐倩倩走上前晃了晃霍母的肩膀。 “阿姨,您那铜钱是清朝的,还是迤驰奶奶传下来的,值不少钱呢,万一真是谁拿的,这回不弄清楚,以后还得了?” “总不能养个贼在家里,对吧?” 霍母没应声,表情也越发难看。 唐倩倩紧急调转话锋。 “是我刚刚言重了,可能就是那个人不小心装进了口袋里,忘了拿出来,自己不记得了而已。” 门口传来脚步声。 唐长官吸了支烟后掀帘子进来,军大衣上带着外面的寒气。 他个子高,往那一站,屋里光线都暗了一块。 他扫了一眼桌上,目光在宋伊人身上停了停。 “霍嫂子,家里头进了外人,贵重东西还是看紧点好。” 霍母脸上的笑淡了些。 “唐大哥,不要紧的,可能是我上了年纪脑子不好,自己放起来又忘了。” 唐长官摆摆手。 “嫂子你就是心太善。我听说这姑娘之前还伤过人?叫什么来着……方圆?” 屋里一下子静了,在场的人谁会不认识方圆呢?那可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 宋伊人手指攥紧了。 霍迤驰放下手里的饺子,站起来,同样遮住一大片灯光。 “唐叔叔,方圆的事跟伊人没关系。” 唐长官看他一眼。 “没关系?我听说你替她顶的锅?现在外面可都传遍了,你为了她怒发冲冠,不惜得罪那方老头子。” “他气的把医院都砸了,你也要保住人,那事儿闹的可真是相当难看。” “不是顶锅。”霍迤驰说。 “事情已经处理完了,宋伊人没有责任,是他们欺人太甚。” 气氛变得有些压抑,霍母皱了皱眉。 “迤驰,什么处理完了?我怎么没听你说过?方圆受伤又和伊人有什么关系?” “妈,没什么大事。” 他说完看了唐长官一眼,没再解释。 霍母张了张嘴,看他脸色,到底没再追问,但宋伊人总觉得屋里面的人看她的眼色变了。 霍父放下擀面杖,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站起来。 “行了,都别吵了,还是找找丢了的铜板吧,那我们就听唐倩倩的话搜一搜身,搜完了大家都安心。” 唐长官点了点头。 “那是自然,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没什么好扭捏的。” 唐倩倩眼珠一转,往前迈了一步,径直走到宋伊人面前。 “我来搜吧,女孩子之间好说话。” 宋伊人没看她,往旁边一挪,扯了扯霍迤驰妈妈的袖子。 “阿姨,您来吧。” 霍母点了点头,伸手翻了翻宋伊人的口袋,又摸了摸衣领和袖口,什么都没有。 唐倩倩站在旁边,把刚刚的一幕全都看在眼里,嘴角往下撇了撇,但没吭声。 宋伊人搜完了,转身走到周玉珍面前。 周玉珍往后退了半步,脸一下子红了。 “伊人姐……” “没事,大家都是女孩子,没必要不好意思的哈。” 宋伊人说着,动作也跟着放轻了不少。 “我搜你的身让霍阿姨看看,大家都安心,也省得有人挑唆” 周玉珍咬着嘴唇,手指绞着衣角,站在那儿不动,从脖子到脚僵硬的不像话。 过了几秒,周玉珍深吸一口气,慢慢张开胳膊。 宋伊人翻了一遍,什么都没有。 周玉珍回到唐倩倩旁边,脸还是红的,手指头绞在一起,眼睛盯着地面。 霍母拍了拍手,极轻的叹了一口气。 “行了,都没有,找不到就找不到吧,” 她转身去端饺子,又回头说了一句。 “回头我去祠堂拜拜,跟老太太说一声,让她别见怪。” 唐倩倩站在那儿,嘴唇抿成一条线,到底没再说什么。 屋子里就这几个外人,她也不能做得太过分,不然就是傻子也能看出来是他在故意针对宋伊人了。 唐倩倩往沙发那边走,一屁股坐下来,翘着腿,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迤驰,你也歇会儿吧,忙一天了。” 霍迤驰把手里的饺子放好,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像没听见一样,绕着沙发走开了。 唐倩倩气鼓鼓的,站起来又坐下,对着她爸使眼色。 唐长官已经被唐倩倩搞烦了,单手摆了摆,推开屋门又去外面吸烟了。 她有脾气发不出来,只能对着沙发使劲。 先是捶了捶沙发靠背,觉得不解气,又抓起沙发上的帆布包往地上一砸。 这不砸还好,一砸让她当场愣在原地。 她看了沙发两秒,突然尖叫出声。 “这是什么!” 屋里所有人同时转头,齐刷刷的向唐倩倩看过去。 宋伊人刚把一块饺子皮捡起来,手一顿,好奇的扭过头。 唐倩倩手里捏着那枚铜钱,举得高高的。 “我刚刚在沙发上面翻到的,就藏在帆布包的下面,这个帆布包是谁带来的?” 宋伊人手一抖,刚捡起的饺子皮又掉在地上。 “帆布包是我的,可是……” 她看着宋伊人,笑容越来越深。 “可是什么?解释解释吧,这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你包底下?” 霍母手里的饺子碗差点没端稳,三步并两步的走过去,拿着铜板仔细对照了一番。 “这个铜板……确实是丢的那个。” 唐倩倩站起来,把铜钱往桌上一拍,脆响一声。 “我就说嘛,东西不可能自己长腿跑了。” 她抱着胳膊,歪着头看宋伊人,咄咄逼人的劲儿从眼睛里钻出来。 “你说说吧,怎么回事?” 第七十章 话挑明了说。 唐倩倩手指头绕着铜钱转圈圈。 “哎呀,真没想到是你。亏他们那么信任你。” 宋伊人抬起眼皮看她一眼,又收回去了,低头掸了掸袖子上的面粉。 “我不知道。我以为是你放的。” 唐倩倩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你什么意思?” 宋伊人把面粉拍干净后,一脸平静的开口。 “我的意思是,我不至于傻到偷了东西还塞到自己包底下。就算被人查,也不至于塞到自己物件里面,岂不是很蠢?” “这种拙劣的手笔,倒像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 唐倩倩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不是我。我不至于这么蠢。” “谁能想到呢。” 宋伊人眼皮都没抬,转身把饺子往锅里下。 “你欺负我的事还少吗。” 唐倩倩张了张嘴,眼睛瞪着宋伊人。 “你别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你了。” 宋伊人没接话,拿着长柄勺在锅里搅,饺子在沸水里翻了个身。 唐倩倩转头看霍母。 “阿姨,您别听她胡说。我怎么可能干这种事。我从小就是乖孩子,和谁关系处得都好,我和宋伊人无冤无仇的,怎么可能栽赃她。” 霍母站在那儿,手里端着空碗,看了唐倩倩一眼,又看了宋伊人一眼。 唐倩倩又看霍迤驰,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迤驰,你信我。真的不是我。” 霍迤驰没说话,揉了揉太阳穴,又揉了揉眉心。 唐倩倩越说越急,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像被人扇了两巴掌又找不到人还手。 宋伊人把长柄勺搁在锅沿上,走到唐倩倩跟前,伸手把铜钱从她手里拿过来。 唐倩倩被她这个动作弄得一愣,手还保持着握铜钱的姿势,五根手指头张着,半天没收回去。 宋伊人把铜钱搁在桌上,转过身看着她。 “我不知道谁想栽赃我。但偷这东西的人绝对不是我,因为我根本不认识这种东西。” 唐倩倩回过神来,嘴巴一撇。 “你穷啊?你知道霍家好东西多” “对呀。”宋伊人点点头。 “我就是穷。” 唐倩倩愣住。 宋伊人看着她,手指头点了点桌上那枚铜钱。 “所以我真偷了这东西,也没渠道卖出去。我连它值多少钱都不知道,偷它干什么?” 唐倩倩张了张嘴,像被人捏住了嗓子。 周玉珍突然从桌子后面站出来,声音小小的,带着点颤。 “那个……可能就是误会一场吧。说不定是不小心掉到沙发底下的,大家别吵了……” 宋伊人转过头看她。 周玉珍对上她的目光,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手指头绞着衣角。 宋伊人看了她两秒,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了,把目光收回来。 唐倩倩也看了周玉珍一眼,眼神里带着愣怔,嘴唇动了两下,也把话咽下去了。 霍母叹了口气,把饺子碗放在桌上。 “行了行了,误会一场。铜钱也找到了,也没丢什么东西,这事就过了。” 霍父也放下筷子,跟着打圆场。 “对对对,大过年的,别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况且这还是宋姑娘第一次来咱们这过年做客,不提不高兴的事。 宋伊人把铜钱推到霍母面前,没解释,只是笑了笑。 “阿姨,东西收好。” 霍母接过铜钱,攥在手心里,另一只手拍了拍宋伊人的手背。 “好孩子。” 饺子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白雾往上冒,整个桌子都笼在一层白气里。 霍母招呼着大家坐。 唐倩倩拉开椅子,脸上又挂上了笑。 “伊人,你坐中间吧。来来来。” 霍母看了她一眼,有些惊讶。 “倩倩今天懂事了。以往你都是要坐中间的。” 唐倩倩帮宋伊人把椅子往外拉了拉,声音不高不低的。 “免得她再偷什么东西。” 桌上安静了一瞬。 宋伊人抬眼看了看唐倩倩,唐倩倩已经坐到对面去了,低头摆弄筷子,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一样。 周玉珍站在桌子的一角处,她嘴唇抿着,眼神在桌上扫了一圈,又很快低下去,盯着自己脚尖。 没人注意她。 唐军长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行了,倩倩,你少说两句。” 唐倩倩“切”了一声,夹了一块饺子塞嘴里,腮帮子鼓着嚼。 霍父站起来拉椅子,左右看了看,皱了皱眉。 “有点挤啊。” 唐倩倩嚼着饺子,含糊不清地说了句。 “周玉珍,你去厨房吃吧。这没你的地方,我坐着觉得挤。” 宋伊人夹饺子的手停住了。 她扭头看周玉珍。 周玉珍低着头,面无表情地把筷子放在桌上,转身就往厨房走。 她推开厨房门的时候,门帘子甩了一下,打在她后背上,她也没回头,走得很快,像怕走慢了会被人打一样。 宋伊人又看了看桌上的人,霍母低头给霍父夹饺子,霍迤驰低头吃饺子,谁都没说话。 唐倩倩又夹了一块,腮帮子鼓着,吃的不亦乐乎。 好像刚才被赶走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只猫,一条狗,一只无关紧要的东西。 宋伊人看着桌上那些饺子,白白胖胖的,是她最爱吃的猪肉玉米馅,可她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她想起那枚铜钱,唐倩倩从她包底下摸出来的时候,周玉珍脸白得跟纸一样。 后来周玉珍跳出来说可能是误会,唐倩倩看她的眼神是古怪的。 她大概知道那铜钱是谁放在她包底下的,可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周玉珍为什么要偷那枚铜钱? 她穿得也不差,又是和唐倩倩一起来的,可在霍家,她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 被唐倩倩一句话就打发到厨房去,连个屁都不敢放。 宋伊人攥着筷子,手指头紧了紧。 她不想替周玉珍出头。跟她有什么关系?她自己还一身麻烦。 可她又咽不下这口气。 凭什么?凭什么周玉珍要受这种委屈?凭什么唐倩倩说一句她就得走?凭什么这桌上的人,没一个觉得不对。 她想到了自己在村里受委屈的那些日子,被人欺负的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宋伊人胸口堵得慌,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椅子腿蹭在地上,嘎吱一声,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她。 霍母愣了下。 “伊人,怎么了?是不是饺子不合你胃口?” 唐倩倩嘴里还含着饺子,鼓着腮帮子看她,筷子夹着一块饺子停在半空。 霍迤驰也抬起头,筷子停在碗沿上,看了她一眼。 宋伊人把碗筷握在手里,从盘子里夹了两个饺子。 “我也去外面吃。” 说完转身就往厨房走。 第七十一章 私生子 宋伊人刚推开厨房门,手腕被人攥住了。 霍迤驰拽着她往回走,宋伊人挣了两下,没挣开又被他按回椅子上。 “再添把椅子。” 霍迤驰说。 “让周玉珍也过来吃。” 厨房门开着,周玉珍站在灶台边上,听到这句话,整个人愣在那儿。 霍母看了霍迤驰一眼,又看了看宋伊人,冲厨房喊了一声。 “玉珍,出来坐。” 周玉珍低着头走出来,在桌子角上坐下,椅子只坐了一半,含胸驼背,手放在膝盖上,跟刚才在角落里坐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宋伊人嚼了两口饭,咽不下去。 她知道自己刚才做得不对,那是人家的家,她一个外人,站起来说我也去外面吃算什么? 那就是在故意给长辈们脸色看,可如果不这么做她心里就是堵得慌。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桌上的碗筷,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看了看窗户外面黑沉沉的天。 这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东西摆得整整齐齐,连窗帘都熨过,精致又高贵,可她就觉得哪儿都不对劲。 这群有钱人,真奇怪,表面和气,暗地里给每个人都划分好了阶级。 吃完饭,宋伊人站起来收碗筷。 霍母拦了一下,她没让,把桌上的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 霍母跟进来,抢着洗碗,宋伊人就站在旁边拿抹布擦盘子,一来一回的,气氛倒比吃饭的时候松快了些。 等收拾完出来,客厅里就剩周玉珍一个人了。 她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只黑猫,手指头一下一下顺着毛。 猫眯着眼,喉咙里咕噜咕噜响。 院子里传来唐倩倩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偶尔夹着霍迤驰一两声“嗯”。 “伊人姐。”周玉珍抬起头, “对不起,那个铜板是我塞到你包下面的。” “是我想偷东西,是我不要脸。” 宋伊人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把抹布搭在椅背上,在她对面坐下。 “谢谢。” 宋伊人这才抬眼好好看她。 周玉珍抱着猫,手指头攥着猫爪子,攥得那猫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 “她欺负你,你怎么不反抗?” 周玉珍低下头,盯着猫背上的毛。 “这都是我该受的。” 宋伊人皱了皱眉,靠在沙发背上。 这姑娘看着可怜,可她说“这是我该受的”的时候,那股子窝窝囊囊的劲儿,让宋伊人心里不太舒服。 不像个好人,倒像个……她也说不上来。 “我是私生女。” 周玉珍开口,声音很轻,带着说不出来的忧伤。 “我是唐倩倩的妹妹。但我姓周,没跟她一样姓唐。” 宋伊人敲膝盖的手指头停了。 “她妈妈是正房,我妈妈不是。” 周玉珍把猫放在地上,猫伸了个懒腰,跳走了。 她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把视线从猫的身上挪到了宋伊人脸上。 “所以我跟着她来霍家,但她坐桌上,我坐角落。她让人去厨房吃,我就得去厨房吃。” 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鼻头也红了,声音开始发颤。 “小时候也是这样,她有的东西我不能有,她吃的东西我只能在旁边看着。” “我妈妈走的时候,我跪在灵堂里,她带着人来,说私生女没资格戴孝,把我妈的遗像摔了……” 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她也不擦,就那么让眼泪淌着。 “我也想反抗,可我一想到我是什么身份,就觉得没意思,我就是脏的,就是下贱女人生的孩子,如果我不是真的没有钱,我也不会偷东西,对不起……对不起……可我凭什么……” “够了。” 宋伊人打断她。 周玉珍抬起头,脸上挂着泪,像珍珠一样一串一串的往下砸。 宋伊人坐直了身子,盯着她的眼睛。 “别人可以这么说你,但你自己不行。” “你妈当年做错了,那就让你妈承担,你自己要看开点。” 周玉珍嘴唇抖了一下。 “你觉得自己脏,那就真是脏的。你觉得不配,那就真不配了。” 宋伊人说。 “赶紧变得有本事,离开他们,免得被她欺负一辈子。” 周玉珍愣在那儿,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半张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使劲点了点头,拿袖子把脸上的泪胡乱抹了一把,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 她看着宋伊人,嘴唇动了动。 “伊人姐,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种话的人,其他人都只会骂我是贱人的孩子。” 宋伊人没有接话。 “他们那些人,最重视血统了。” 周玉珍低头搓着手指头。 “你是不知道,霍家这样的人家,门第观念重得很,你能来这儿过年,他们肯定是把你当自己人了。” “我看出来的,他们很喜欢你,比起唐倩倩他们更在意你一点。” 宋伊人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自己人? 她想起今日种种,唐倩倩的阴阳怪气,周玉珍被赶到厨房,霍母待她虽好,那份好里却总带着几分客气。 霍迤驰帮她解围,但是一顿饭下来,两人之间尴尬的连句像样的话都没有。 她觉得难受极了,如果这真的是所谓的在意,那只能证明她不适合这里。 “以后不来了。我也不想来。” 宋伊人盯着手里的热茶,茶上正漂浮着一片摇曳不定的茶叶。 初到时,霍母拉着她的手逛园子,三两个家里的阿姨们跟在后面陪笑脸,她心里确实有过几分得意。 被人捧着,被人叫少夫人,谁能不动心。 可唐倩倩一来,她便觉出不对劲了。 唐倩倩说话的语气,看人的眼神,连坐姿都与旁人不同。 那不是摆谱,是自幼养成的习惯。 霍母对她不算热络,却也从不将她当外人。 她自己算什么,霍迤驰的同事,被拉来住一晚的客人。 人家说几句好话,便真以为自己是盘菜了。 还有霍迤驰,平时会和他吵架拌嘴,嬉笑打闹。今日在他家中看他坐在那儿,周围人围着他转,忽然就觉得他离自己很远。 不是他变了,是自己站错了地方,是她摆错了位置。 “伊人姐。” 周玉珍唤她。 宋伊人正要开口,客厅门被推开了。 “伊人。” 唐倩倩小跑着进来,脸上笑得甜丝丝的,伸手便来拉宋伊人的胳膊。 “你怎么躲在这儿。走走走,我带你看个好玩的。” 宋伊人胳膊僵了一下,没有躲开。 “霍叔叔家新修了个马场,进了十几匹小马驹,可好看了。” 唐倩倩拽着她往外走,声音又脆又亮。 “你肯定没见过,我带你去瞧瞧。” 宋伊人被拽着往前,路过周玉珍身边时,手腕被人轻轻攥了一下。 “小心点。” 周玉珍胡乱的擦了一把眼泪,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不那么突兀。 宋伊人脚步微顿,余光扫过去,周玉珍已松开手,低下头去逗猫了。 唐倩倩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目光从周玉珍身上扫过。 “你,刚刚对宋伊人说什么?” 第七十二章 惊马 唐倩倩的眼睛黑漆漆的,像是能把人看透。 周玉珍吓得吞了吞口水,宋伊人忍着恶心,也学着唐倩倩的样子装熟。 “走吧,我们去看小马。” 宋伊人本来是没多大兴趣的,可跟着唐倩倩穿过一道铁门后,眼前豁然开朗。 草地平整得像块绿毯子,被人精心修剪过,边边角角都收拾得利落。 围栏是新漆的,白色木头一根根立着,在太阳底下反光。 十几匹小马驹散在围栏里,毛色油亮,鬃毛被风吹起来,看着就精神。 远处还有个大马厩,红砖砌的,顶上是深灰色的瓦,比村里人住的房子都气派。 宋伊人站在围栏边上,手搭在木头上,吹的是冷风,不仅闻不到马粪的臭味,还能闻到远处飘来梅花的清香。 唐倩倩跟几个先到的姐妹打招呼,声音又尖又脆,隔老远都能听见。 宋伊人没凑过去,就站那儿看马驹,一匹棕色的小马凑过来,拿鼻子拱她的手心。 过了没一会儿,人越来越多。 三三两两的姑娘结伴进来,穿的都是好料子,头发烫过,说话拿腔拿调的。 宋伊人往旁边让了让,靠在一根木桩子上。 “就是她啊。” “看着也不怎么样嘛。” “霍家哥哥怎么会看上这种人,大过年的还带回家里来,真是添堵。” 宋伊人这才知道,唐倩倩把她带过来的目的是什么,就是为了找几个交好的朋友,把她按在这儿奚落几句给唐倩倩解解气。 一个头戴紫色发卡的姑娘走过来,绕着她转了一圈,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 “这衣服的料子……我家保姆都不穿了。” 旁边几个人捂着嘴笑。 “头花也挺有意思的,在哪儿买的呀?我也想买一个,戴着好好看,像是10年前的款式,我妈一点喜欢,看来她非常恋旧呢。” 好看两个字咬得特别重,说完他们又笑成一团。 唐倩倩站在人群中间,端着杯茶,笑盈盈的,也不说话,就看着。 “人家能进来就不容易了,你们少说两句。” 这话听着像劝架,语气里全是调侃。 “就是就是,好不容易来一趟,赶紧多看看这的风景,以后可是看不着了。” 笑声更大了一些。 宋伊人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往旁边走了两步,靠到另一根木桩子上。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远处那几匹跑动的小马驹,好像这边的事跟她没关系。 那几个姑娘看她没反应,反而更来劲了。 一个说鞋子土,一个说围巾颜色俗,你一句我一句的,声音越来越大。 “伊人姐。” 宋伊人转过头。 周玉珍站在她身后,手里抱着个暖水袋,脸冻得有点红,鼻头也红红的,喘着气,像是小跑过来的。 “你怎么来了。” “我担心你。” 周玉珍把暖水袋塞到她手里,手指头碰到宋伊人的手背,冰凉冰凉的。 “她心机多得很,你别看她装得天真,我跟她跟的久最知道他是什么人了。” 宋伊人握着暖水袋,看了周玉珍一眼。 “我明白。” 周玉珍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那边唐倩倩已经注意到她了,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笑着招手。 “玉珍,你也来啦。过来坐呀。” 周玉珍看了宋伊人一眼,宋伊人冲她微微点了下头。 她把暖水袋揣进怀里,继续看那些小马驹。 很快有人牵了匹小马驹出来。马驹毛色油亮,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打了个响鼻。牵马的男人穿着马裤长靴,胳膊上搭着条鞭子,往场中央一站。 “哪位想上来试试?” 唐倩倩第一个举手,踩着蹬子翻身上去,动作利落得很。 跑了一圈回来,她勒住缰绳,马前蹄抬了抬,稳稳停住。 “好。” 唐长官拍了两下手。 那几个姐妹也跟着鼓掌。 “倩倩姐骑得真好。” “从小练的,能不好吗。” “可不是,有些人怕是连马屁股都没摸过,也不知道来这里干什么。” 一个穿粉红花棉袄的姑娘捂着嘴笑,眼睛往宋伊人那边瞟。 “跟这种人站在一起,我都觉得拉低档次了。” 宋伊人靠在木桩上,手指头在木头上敲了两下。 驯马师走到她面前。 “这位姑娘,上来试试吧。” 宋伊人摇摇头,拒绝的非常坦然。 “不用了,我没骑过。” “没骑过才要试试嘛,这匹马温顺得很。” 宋伊人还要拒绝,后背被人推了一把往前踉跄了一步。 霍迤驰收回手。 “上去玩玩吧。” 宋伊人回头瞪了他一眼。 他挑眉笑了笑,下巴往马的方向抬了抬。 唐倩倩站在旁边看了霍迤驰一眼,又看了看宋伊人,嘴角往下压了压。 宋伊人踩着蹬子翻上去,马背比她想的高,坐上去整个人晃了一下,赶紧攥紧缰绳。 马走了一步,她又晃了一下,手心出了汗。 “放松,腰别那么僵。” 驯马师拉着缰绳,带着她慢慢走。 走了两圈,宋伊人慢慢找到点感觉。 马步子稳当,一起一伏的,风吹过来,把头发吹到脸上,比想象中要舒服,也比想象的更有趣。 驯马师松开缰绳,看向宋伊人道。 “它可以自己跑了,你轻轻夹一下马肚子。” 宋伊人照做了,马小跑起来。 起初一切都很顺利,可马跑了大半圈的时候,突然自己加快了步子,在马场上飞奔起来。 宋伊人勒了一下缰绳,马没反应,她又勒了一下,马头甩了甩,步子乱了。 “停下,我要下来。” 驯马师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鞭子远远看着,没动。 马越跑越快,宋伊人身子往后仰,缰绳勒得手指头发白,可马根本不听使唤,直直朝人群冲过去。 “让开,都让开。” 有人尖叫着往两边躲,椅子翻了,茶杯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霍母听见动静转过身时,马已经冲到跟前了。 马蹄扬起来,宋伊人看见霍母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干净。 她想拽缰绳,手抖得根本拽不住,整个人被马甩得左摇右晃。 “阿姨快躲开啊!” 霍迤驰的声音从侧面劈过来,紧张的大喊。 “妈——” 第七十三章 住院 马在人群里横冲直撞。 唐倩倩尖叫着往后退,椅子绊了她一下,整个人摔在地上,手撑着地往后蹭。 那几个姐妹四散着跑开,高跟鞋踩在草地上,有人跑丢了鞋也不敢回头捡。 马直接踩翻了桌子,茶杯碟子飞起来,茶水泼了一地。 霍母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绊,整个人摔倒在地。 马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阴影罩住霍母整张脸。 宋伊人趴在马背上,缰绳勒进手心,血珠子顺着手指头往下滴。 千钧一发之际,霍迤驰冲上来,一把攥住缰绳,整个人被马带着往前拖了两步。 他咬着牙,胳膊上的青筋暴起来,硬生生把马头拽偏了半尺。 马蹄砸下来,擦着霍母的肩膀砸在地上,草屑泥巴溅了她一脸。 “拽缰绳,往上提,别松。” 霍迤驰使足了劲儿护着自己母亲,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宋伊人也拼了吃奶的劲往上拽,马脖子上的毛被她揪掉一撮,马根本不听。 前蹄刚落地,后蹄又蹬起来,整个身子打横甩。 “不行。这马不对劲。” 马疯了一样原地打转,宋伊人被甩得整个人往一边倒,脚已经从蹬子里滑出来了。 霍迤驰松了缰绳,两步跨过去,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从马背上拽下来。 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他胳膊垫在她后脑勺底下,闷哼了一声。 马没了束缚,嘶鸣着冲出去,蹄声越来越远,卷起一路尘土。 宋伊人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磕破了,裤子蹭了个洞。 霍迤驰已经蹲到霍母身边了,托着她的后脑勺。 “妈。妈。” 霍母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发紫,眼皮半阖着,胸口起伏得厉害。 霍迤驰的手在发抖,他把霍母抱起来,往屋里跑,。 唐倩倩站在旁边。 “车已经备好了,快送阿姨去医院。” 霍迤驰把霍母放上车,自己也跟着钻进去。 车门关上的时候,宋伊人刚好跑到跟前。 她透过车窗看见霍迤驰握着霍母的手,握得很紧。 他低着头,肩膀绷得像块铁板。 车子发动了。 宋伊人站在门口,看着车尾灯拐过巷口,消失在夜色里。 霍父从后面赶上来,脸色发白,腿有点软,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拉着宋伊人上了后面一辆车。 到医院的时候,霍母已经被推进去了。 走廊里的灯白得晃眼。 霍迤驰站在急救室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还保持着握东西的姿势,微微蜷着。 霍父走过去问他什么,他摇了摇头,一个字都没说。 宋伊人站在走廊另一头,看着他。 他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白墙,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走过去。 “阿姨一定没事的。” 霍迤驰没看她。 他盯着急救室门上那盏红灯,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比墙还白。 宋伊人又往前走了半步。 “霍迤驰。” “你先去坐着吧。” 他打断她,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宋伊人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 她退后两步,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宋伊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地板上的水磨石花纹,看得眼睛发酸。 霍母倒下去的那个画面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要不是霍迤驰拽住缰绳,那马蹄就踩在霍阿姨身上了。 霍母对她那么好,关心她的工作,给她包扎伤口,掏心掏肺的关心她,疼她,她把人家害得躺在急救室里。 宋伊人攥紧手指头,指甲掐进掌心。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几个穿军装的人急急忙忙赶过来,跟霍父握了手,站在急救室门口小声说话。 霍迤驰靠在墙上,别人跟他说话他点一下头,点完又盯着那盏红灯。 急救室的门开了。 一个戴口罩的医生走出来,把手套摘下来。 “病人家属。” 霍父和霍迤驰同时走过去,医生看了他们一眼。 “病人有先天性心脏病,你们不知道吗?” 霍迤驰爸爸愣住。 “这事我们是知道的,但是今天发生的一切确实是意外……” 医生皱眉,“这次受到严重惊吓,心脏负担过大,幸亏送来得及时,再晚几分钟,什么结果你们自己想。” 霍迤驰站在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 医生摆摆手,又叮嘱了几句。 “行了,现在人醒了,进去看看吧。以后注意,不能受刺激,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情绪波动太大。” 霍迤驰父亲推门进去了。 霍迤驰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走廊。 宋伊人也起了身,小心的跟了上去。 霍母躺在床上,脸上还是没什么血色,但眼睛睁开了,正在跟霍父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 霍迤驰坐在床边,握着霍母的手,低着头。 宋伊人推开门走进去。 “阿姨……” 霍母冲她笑了笑,笑得很吃力。 “伊人啊,别怕,没事的。” 宋伊人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赶紧去倒水,手抖得厉害,热水溅出来烫了手指头,她咬着牙没吭声,把水杯端过去。 霍父接过去,极轻的叹了口气。 旁边站着的那几个穿军装的人,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又扫过去。 身后一个中年女人靠在门框上。 “这谁家的姑娘?搞不好就别骑嘛,伤了人算谁的。” 另一个接话。 “就是,霍嫂子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一吓够呛。” “年轻人毛毛躁躁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宋伊人站在床头柜旁边,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她想去给霍母掖掖被角,又怕碰着她。 想再去倒杯水,杯子已经在霍父手里了。 她就那么站着,成了屋子里最多余的那个人。 直到门口探出个小脑袋,怯生生的叫她的名字。 “伊人姐。” 宋伊人转过头。 周玉珍站在门口,冲宋伊人招了招手。 宋伊人看了霍母一眼,轻手轻脚的走出去。 周玉珍拉着她往走廊另一头走,走到拐角处才停下来。 “伊人姐,那马有问题。” 宋伊人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嗡里嗡气的嗯了一声。 “我大概猜得到,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我告诉谁?谁信我?” 周玉珍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的让宋伊人发痛。 “伊人姐!我找到证据了,我是带着证据来的!” 她凑到宋伊人耳朵边上,呼吸喷在她耳廓上。 “咱们两个一起,弄她。” 医院走廊的白光映在周玉珍的瞳孔里,闪耀着诡异的光……。 第七十四章 宋伊人被这样的周玉珍吓到了,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周玉珍攥住她的手腕,手指头冻得通红,眼里的兴奋却难以掩盖。 “你信我……信我” 她一遍遍的念叨,像是近乎疯魔。 “我比你更恨她。” 周玉珍的眼眶红了,看宋伊人的眼神像是恳求。 “她从小就欺负我,小时候过年,她把我推到池塘里,我在冰水里泡了半个时辰,没人敢拉我上来。” “她妈摔了我妈的遗像,她在旁边拍手笑。” “你以为我想跟着她来霍家?是她非要带我来,带我来当使唤丫头,当出气筒。” 周玉珍吸了一下鼻子,把眼泪憋回去了。 “你今天跟我说的那些话,是第一个跟我这么说的人,姐,谢谢你。” “我做好准备了,这不仅仅是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 她松开宋伊人的手腕,从挎包里掏出一捆草。 草用麻绳扎着,草叶已经蔫了,但还能看出来是好草料。 宋伊人盯着那捆草看了几秒,脑子里闪过今天在马场看见的画面。 唐倩倩坐在椅子上喝茶,旁边放着个布包,马夫牵马出来之前,在草料棚里待了很久。 她抬头看周玉珍,周玉珍点了点头。 “就是你想的那样。” 她把草捆翻过来,指着底部几根发黑的草叶。 “我刚刚带去给兽医看了,他说这里面有兴奋剂,马吃了会发疯,不受人的控制。” “他把草料切开给我看的,草茎里面是黑的,有药味。” 宋伊人接过草捆,凑近闻了闻。 草叶有股苦味,混着干草的香气,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出来。 “你什么时候去的?” “你摔下来的时候,大家都围着霍阿姨,我跑出去的。” 周玉珍搓了搓冻红的手指头,兴奋的发抖。 “兽医说这东西掺在草料里,马吃下去半个时辰左右发作,算好了你骑上去的时候正好起效。” 她把草捆重新扎好,塞回挎包里。 “这事要是让霍迤驰知道了,饶不了她。” “当然,我爸也不会放过她!至少要把她打个皮开肉绽!” 周玉珍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拉住宋伊人的手腕。 “走,进去。” 宋伊人回握住他的手。 “等一下。” 周玉珍转过头。 宋伊人盯着她看了两秒,眉头越皱越紧。 “你觉得就这么简单?” 周玉珍愣住。 “什么意思?” 宋伊人没说话,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周玉珍急了,拽着她的袖子往里走。 “我不想再等了,我忍唐倩倩太久太久了!” 两人走进客厅的时候,暖气扑过来,宋伊人的脸一冷又一热,烫的难受。 唐倩倩坐在霍母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勺子舀起来吹了吹,递到霍母嘴边。 “阿姨,您慢点喝。这是我让人专门熬的,放了红枣枸杞,补气血的。” 霍母靠在床头,脸色还是白的,但精神比刚才好了一些。 她张嘴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 唐倩倩笑得甜丝丝的,“照顾阿姨是我应该做的。” 旁边坐着几个中年女人,都是来探望霍阿姨病的,穿着体面,刚刚宋伊人也见过。 见宋伊人又进来,脸又拉的老长。 “倩倩这孩子真懂事,又会骑马又会照顾人,哪像有些人——” 他们瞟了宋伊人一眼。 “骑个马都能把人气出病来,哎呦喂,还好意思进来” 另一个接话。 “就是,不会骑就别逞能嘛,害得霍嫂子躺在医院里,大过年的,多晦气。” “倩倩要是骑那匹马,肯定出不了事,人家从小练的,有分寸。” “我们说的对吧,倩倩~” 唐倩倩低头搅了搅粥,没接话,把笑意全藏在了眼底。 宋伊人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无力的松开握紧的拳。 霍母看见她,忙冲着那几个亲戚摆手。 “少说两句,这孩子也不是故意的。” 宋伊人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她看见霍迤驰坐在床的另一边,握着霍母的手,拇指在手背上轻轻摩挲。 他没看她。 宋伊人退后半步,靠墙站着。 她想倒杯水,杯子在床头柜上。 想给霍母掖被子,唐倩倩坐在那儿挡着。 她什么也做不了,单单只是站在这个屋里,她就已经足够碍眼了。 霍母又喝了口粥,咳嗽了两声。 霍迤驰赶紧给她拍背,眉头皱得死紧,那关心不是能装出来的。 唐倩倩放下碗,递过去一块手帕。 “阿姨,您别说话了,歇着吧。” 她转头看霍迤驰,声音放软了。 “迤驰,你也别太担心,医生说了好好养着就行。” “今天这事都是我不好,我想着骑马简单就让大家都玩一玩,没想到宋伊人她……” 霍迤驰把霍母背后的枕头垫高了一些,脸冷的像块冰。 唐倩倩已经习惯了霍迤驰不搭理她,又转头去跟那几个女人说话。 “阿姨平时身体就不太好,这次是吓着了,养几天就没事了。” 那几个女人连连点头,又是一通夸。 “倩倩真是贴心,比亲闺女还亲。” “霍嫂子有福气,有这么好的姑娘惦记着,霍迤驰你别像个闷葫芦似的,还不赶紧谢谢人家倩倩。” 宋伊人往墙边又靠了靠,尽量削弱自己的存在感。 周玉珍站在她旁边,手紧紧的攥着挎包带子。 她盯着唐倩倩的背影,胸口一起一伏的,兴奋的浑身发抖。 那几个女人还在说。 “要我说啊,年轻人就该有分寸,不该碰的东西别碰。” “就是,出了事谁担得起?还不是霍嫂子遭罪。” 霍迤驰抬起头。 “够了。” 声音不大,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那几个女人对视一眼,讪讪地闭了嘴。 霍母拉了拉霍迤驰的袖子。 “好孩子,你不用担心妈,妈没事的。” 她转头看宋伊人,又笑了笑。 “伊人,别往心里去。阿姨没事,躺两天就好了。” 宋伊人眼眶发热,愣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霍迤驰看了她一眼,很快又把目光收回去了。 宋伊人垂下头,周玉珍再也忍不住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从挎包里掏出那捆草,摔在茶几上。 “这不是意外。” 她的声音又尖又抖,像是憋了一辈子的气全灌进这一句话里。 所有人都啊了一声,唐倩倩噌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 周玉珍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唐倩倩。 “马草里有兴奋剂,兽医验过的。” “是唐倩倩干的。” 第七十五章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穿灰褂子的女人先开口。 “哟,这不是那个谁吗?唐家外头的那个?她不说话我都没看见。” 她上下打量着周玉珍,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衣服上,又从衣服上滑回来。 “你怎么也来了?唐家也太给脸了吧,这种场合也让你露面?” 另一个接话。 “可不是嘛,还跟……她站一起” “啧啧,还真是物以类聚。” “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一个闯了祸的,凑一块儿能有什么好事。” 笑声从几个女人嘴里挤出来,像一群鸭子叫。 周玉珍的脸白了,说话的底气都弱了几分。 “我没胡说。” “这草料里加了东西。马吃了才疯的。兽医验过了。” 她把草捆从挎包里抽出来,麻绳散了,草叶掉了几根在地上。 “你们不信自己看。草茎里面是黑的,有一股药味——” 唐倩倩站起来,走到周玉珍面前,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捆草,不屑的笑了笑。 她伸出两根手指头捏起一根草叶,举到灯底下看了看。 “就这个?” 唐倩倩把草叶丢回茶几上,拍了拍手指头。 “冬天的草,冻久了就是这样的,你不知道?哦对了,你从小不在乡下长大,才被接回来没几年,不懂这些也正常。” 周玉珍往前迈了一步,差点对着众人大喊。 “不是。我问过兽医了,他说这里面有兴奋成分” “哪个兽医?” 唐倩倩打断她。 “你把人叫来,让他当着大家的面再说一遍。” 周玉珍的嘴张着,不敢接话了。 唐倩倩看着她,冷哼的笑了一声。 她转过头,看了看客厅里的人。 唐首长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 霍父站在窗边脸色阴沉。 那几个女人互相看了看,脸上挂着嘲笑的表情。 “玉珍啊。” 唐倩倩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像哄小孩。 “我知道你一直对我有意见,从小到大,你觉得爸妈偏心,觉得我欺负你。这些我都认,是我不好,我这个当姐姐的没做好。” 她伸手去拉周玉珍的手,周玉珍往后缩了一下,又被唐倩倩拉了回去。 “但你不能因为恨我,就编出这种事来。霍阿姨还躺在医院里,你拿这种事栽赃我,你心里过得去吗?” 周玉珍一把甩开她的手。 “我没有栽赃你,我说的就是事实。” “不信你可以问宋伊人,我说的都是真的!” “够了。” 唐首长把茶杯搁在茶几上,瓷杯碰木头,闷的一声。 客厅里安静下来,齐刷刷的目光扫射着宋伊人和周玉珍。 “玉珍,你妈的事,是你妈自己的问题。我们唐家没有亏待过你。”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这件事到此为止。草料的事,我会让人去查。但在查清楚之前,谁也不要再乱说。” 穿灰褂子的女人又开口了,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架势。 “就是嘛。一个外头的,一个闯祸的,合起伙来欺负倩倩。这叫什么世道。” “倩倩从小到大什么人品,我们不知道?用得着她们来指手画脚?” “行了行了。” 另一个女人拉了拉她的袖子,朝霍迤驰那边努了努嘴。 几个人不说话了,但眼睛还在宋伊人和周玉珍身上扫来扫去,像冬天的风,不响,但刮在脸上生疼。 周玉珍转过头看宋伊人,她的眼睛红了,眼泪挂在睫毛上,嘴唇哆嗦着。 她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看着宋伊人,像看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伊人,你帮我证明啊,我真的没有栽赃。” 霍迤驰开口了,他坐在霍母床边,手里还攥着那条擦汗的毛巾。 “伊人,这件事你没必要掺和,这点证据确实不够看的。” 他看了宋伊人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移开了。 唐倩倩站在茶几旁边,手指头还在那捆草叶子里拨拉。 听了这话,嘴角偷偷翘起来。 “就是嘛。再说了。” 她把一根草叶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又丢回去。 “这草要真有问题,为什么只有你骑的那匹马疯了?马厩里那么多匹马,怎么别的没事?” 她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看着周玉珍。 “你说呢?” 周玉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她也不擦。 客厅里没人说话,暖气片咕噜咕噜响着,像有人在偷笑。 周玉珍慢慢蹲下去了,把头埋进了膝盖里,哭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 也没人想听她哭,所以就都装作没看见。 唐首长转过身来,看着她蹲在地上的样子,眉头皱得很深。 “够了。别在这儿丢人了。” 他的声音像一块石头砸下来,砸的周玉珍肩膀颤的更厉害。 “滚回家里去,别在这给我丢人,你再敢说倩倩一句,我命人家法伺候。” 周玉珍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她看了唐首长一眼,又看了看唐倩倩。 唐倩倩已经转过头去,笑盈盈的和霍迤驰说话,好像这边的事跟她没关系。 周玉珍慢慢站起来,她的腿在抖,站不稳,扶着茶几才撑住身子。 她看了宋伊人一眼,挪着步子缓慢地向门口走,像腿上绑了沙袋一般的沉重。 “她没有撒谎。” 宋伊人突兀的开口,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周玉珍停住了,惊讶的转过头来。 唐倩倩倒水的动作也停了,烦躁的皱起眉头。 霍迤驰抬起头看宋伊人,眼里带着几分不解。 宋伊人从墙边走过来,在众人面前站定,不卑不亢的和他们平视。 “那匹马失控,确实是有人做了手脚,只不过证据不是这个。” 唐倩倩放下水壶,转过身来。 “你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拔高了,脸上的笑也没了。 “你能拿出什么证据?” 宋伊人站在客厅中间,灯光照在她脸上,映的她眼睛发亮。 “证据我一直藏着,怕的就是唐倩倩抵赖。” 她飞快的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直接在众人面前摊开展示。 “证据就是这个!” 看清她拿出的东西后,霍迤驰倒吸了一口凉气。 周玉珍也惊讶的捂住嘴,在场的所有人都止住了呼吸……。 第七十六章 以身试毒 唐倩倩捂着嘴,笑的格外夸张。 “就这个?” 宋伊人握着鞭子的手一紧。 她把鞭子从宋伊人手里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丢回茶几上。 “我还以为你要拿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不就是根鞭子?马场里多了去了,谁知道你从哪儿捡的。” 那几个女人跟着笑。穿灰褂子的那个笑得最响。 “我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吓我一跳。” “就是,一根破鞭子,搞得跟什么危险品一样,她是不是没见过?所以才当个宝贝似的戴在身上。” 周玉珍愣在原地。她看看宋伊人手里的鞭子,又看看地上那捆散了的草,蹲下去捡草叶子,慌乱地把草拢起来。 “不是的。这个草真的有问题。我带大家再去验一次,找个正规的地方,你们信我” 宋伊人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周玉珍抬起头,无措的咬着嘴唇。 “伊人姐……” “没用的。” 宋伊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周玉珍能听见。 “他们不是不信证据,是不想信。” 周玉珍的嘴抿成一条线,黑漆漆的眸子里满是无助。 宋伊人站起来,从茶几上拿起那根鞭子。 “草料里的东西能让马兴奋,但光靠草料不够。草料是给所有马吃的,马厩里那么多匹马,为什么只有我骑的那匹疯了?” 病房里没人接话,似乎都不在意她说什么。 “因为这根鞭子。” 宋伊人把鞭子翻过来,指着鞭梢根部那块深色的渍迹。 “草料里的东西吃下去,马会兴奋,但不会发疯。鞭子上的东西甩进马鼻子里,马才会失控。两种东西混在一起,马就疯了。” “所有马都吃了草料,但只有我骑的那匹挨了鞭子。” 她把鞭子搁在茶几上,认真又郑重道。 “所以只有那匹马疯了。” 那几个女人的笑声卡在嗓子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唐倩倩的脸白了一瞬,很快就恢复过来。 她抱着胳膊,撇了撇嘴。 “你想象力挺丰富的。拍电影呢?还两种东西混合?你怎么不说马是被你吓疯的?” “再说了,我为什么要害霍阿姨?我跟霍家什么关系,在座的人都知道我们关系好。” “更何况当时霍阿姨有危险,我可是第一个往前冲的!” “行了。” 唐首长开口了,他坐在沙发上,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倩倩跟霍嫂子关系最好,把霍嫂子当半个妈。这种事她干不出来。” “我的女儿善良又懂事,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 那几个女人听了这话,赶紧点头。 “就是就是。倩倩对霍嫂子多好啊,端茶倒水的,比亲闺女还亲,谁看了不羡慕,愿意豁出命来保护霍嫂子,我们可是做不到啊。” “哪像有些人,还在这没完没了呢,一点儿都不知道自己碍眼。” 笑声又起来了,比刚才还要刺耳。 宋伊人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的嘴一张一合。 她们的脸在灯光下晃,白的黄的混在一起。 她突然明白了,她们不是不信,是不想信,真相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可以骂,谁可以踩。 她和周玉珍刚好是那两个可以随便骂、随便踩的人。 如果今天没有霍迤驰,怕是她才是被欺负的最惨的那一个,有霍迤驰在,她们这已经是收敛了。 霍迤驰站起来。 他走到宋伊人面前,站住了。 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 “你说的这些,是真的吗?” 宋伊人抬起头看他。 “千真万确。我没有撒谎。” 唐倩倩在后面喊了一声。 “那你怎么证明?光靠一张嘴谁不会?别胡闹了,大家都累了,要不还是散了吧?我陪阿姨休息。” “我信你。” 霍迤驰打断她。 病房里所有人都愣住了,唐倩倩的愣在那里,嘴角僵硬的抽了一下。 霍迤驰没再看宋伊人,他转过身,走到唐倩倩面前。 唐倩倩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磕在茶几腿上,整个人晃了一下。 “你……你干什么?” 霍迤驰没说话,他从茶几上捡起两根草叶,递到唐倩倩面前。 “吃了。” 唐倩倩的脸白了。她盯着那根草叶,害怕的后退半步。 “你什么意思?你也怀疑我?” 她的声音拔起来又落下去,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转头看霍母,扑到床边,抓住霍母的手。 “阿姨,您看看他,他信外人不信我,我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的,我什么人品他不知道?” “霍迤驰不相信我,难道阿姨你也不相信我吗?你知道的,当时那马蹄子差点踩在你身上,我可是冲在你身上护着。” 霍母靠在床头,脸色还是白的。她摸了摸唐倩倩的头发,叹了口气。 “迤驰,别胡闹,倩倩这孩子跟我最亲了,她不可能害我。” 唐倩倩把头埋在霍母肩膀上,露出小半张脸,可怜兮兮的嘟着嘴。 “就是就是。我怎么可能害阿姨。我恨不得替阿姨生病。” “够了。” 唐首长的声音从沙发那边砸过来,他站起来,走到霍迤驰面前,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迤驰,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女儿对你怎么样,对你们家怎么样,你心里没数?” 他指着宋伊人。 “一个外人说两句话,你就回来怀疑自己人?倩倩这些年对你什么心思,你不知道?” 那几个女人也跟着帮腔。 “就是啊,迤驰,你这不是伤人家心吗。” “倩倩多好的姑娘,你别犯糊涂。” “外人终究是外人,能跟从小一起长大的比?” 霍迤驰站在那儿,没动。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草叶,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众人的注视下,突然把草叶塞进自己嘴里,狠狠的嚼了起来。 唐倩倩的哭声停了。她从霍母肩膀上抬起头,脸上的泪还没干,眼睛瞪得老大。 “迤驰——” 霍迤驰没理她。他又捡起一根,嚼了,咽下去。 然后他拿起茶几上那根鞭子,凑到鼻子前。 只过了几秒钟,他的脸开始发白,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出来。冷汗从鬓角淌下来,顺着脸颊滴在地板上。 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茶几上,手指头攥着桌沿,攥得木头嘎嘎响。 “爸。” 霍父从窗边冲过来,看到霍迤驰的样子,差点晕死过去。 “医生!叫医生!” 第七十七章 饶不了你! 霍迤驰弓着腰,一只手撑在茶几上,手指头攥着桌沿,攥得木头嘎嘎响。 他的脸从白变青,嘴唇发紫,额头上那几根青筋鼓着,像要爆开,冷汗淌下来,衬衫近乎湿透。 他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往前栽。 宋伊人立刻冲过去扶他,手刚碰到他的胳膊,霍迤驰整个人的重量压过来。 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冲动的霍迤驰。 “你怎么这么傻。你怎么这么傻。” 她一遍一遍说,眼泪流进嘴里,咸得有些发苦。 霍母从床上翻下来,赤着脚踩在地上,输液管扯掉了,针孔不停的往外冒血。 她扑过来摸霍迤驰的脸,心疼的连嘴唇都在发抖。。 “医生呢,快点给我儿子叫医生啊!” 霍迤驰妈妈这么体面的女人,也控制不住的在众人面前大喊。 护士推着轮椅冲进来,几个人把霍迤驰往轮椅上架,他的腿软得像面条,拼尽全力才坐到轮椅上。 宋伊人扶着他的肩膀,手被他攥着,抽不出来,跟着轮椅一起往门口挪。 霍迤驰妈妈跟着在后面跑,被霍父一把拉住。 “你去床上躺着,我去,放心吧,咱们儿子一定没事儿的。” 霍迤驰扶着墙往门口挪,紧张的在后面跟着。 几个人推着轮椅进了隔壁病房。 医生护士围上去,把霍迤驰从轮椅上抬到床上。 霍迤驰的手指头终于松开了宋伊人,整个人半昏死过去。 她被医生赶了出去,只能站在走廊里,透过门缝看见霍迤驰躺在床上。 霍迤驰看起来非常痛苦,眼睛闭着,嘴唇张开一条缝,呼吸很急,胸口一起一伏。 周玉珍从后面抓住宋伊人的手腕,整个人是说不出的兴奋。 “伊人姐。你是怎么发现的,你怎么知道是鞭子,你怎么知道两种东西混在一起。” 周玉珍的声音又急又快,像倒豆子一样往外蹦,眼睛也亮着光,整个人恨不得趴在宋伊人身上问。 宋伊人没看她,她盯着病房的门,门关得死死的,里面传来医生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 “伊人姐——” “等会儿再说。” 宋伊人打断她,周玉珍立刻听话的手把手松开了。 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多,穿灰褂子的女人靠在墙上,眼睛往唐倩倩那边瞟了一下,又收回来。 另一个女人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端起来又放下,杯子磕在托盘上,叮叮当当响。 一群人都在盘算着,嘴里有话又不敢说。 唐首长坐在椅子上,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停住了。 他的目光从宋伊人身上扫过去,又扫到唐倩倩身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倩倩站在霍母床边,两只手绞在一起。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再抬起头时又是眼泪汪汪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无辜的。” “是她在陷害我,我根本就没碰过那根鞭子,谁知道那上面沾了什么东西,谁又知道是不是她自己抹上去的。真是太荒谬了。”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唐首长那边看,说到“陷害”两个字的时候声音特别重。 唐首长他盯着茶几上那根鞭子,看了很久,意味深长的叹了口气。 病房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上,手里捏着一张纸。 “病人家属,需要你们的配合。” 霍父从隔壁病房出来,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病人吸入了混合药剂,是兽药中毒,现在需要特效药。” 医生把那张纸递过去。 “你们得告诉我,他吸进去的是什么毒,是哪种兽药,成分是什么,我们才能研制出特效的解毒药剂。” 他看了走廊里那些人一眼。 “这是兽药,对人体的影响比牲畜大得多。如果不及时解毒,肝肾功能会受损。” 他停了一下。 “后果……非常严重。” 霍母赤着脚走到唐倩倩面前,两只手合在一起,像是一个虔诚祷告的信徒。 “好孩子,我不追究,我什么都不追究,你只要告诉我是什么药,迤驰的命要紧啊,你知道什么就快点说吧,就当阿姨求你了。” 她的声音在抖,顺着脸颊滑落。 唐倩倩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床头柜上,为难的不停摆手。 “不是我,阿姨,真的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要问就问宋伊人吧,我……我什么都没做啊。” 唐倩倩的眼睛瞪得像铃铛一样大,眼眶红红的,但从始至终愣是一滴眼泪都没掉出来。 宋伊人走到她面前。 “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吗。” 唐倩倩嘴唇哆嗦了一下,慌乱的开口。 “你少在这里装好人。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导自演的。你把药抹在鞭子上,故意骑那匹马,故意让马发疯!” 宋伊人大喊,少有的失控。 “你真是!比我想象的还要恶毒。” 她喘着出气,被唐倩倩气的眼前发白。 “用不到你了。人马上就到,霍迤驰会有救的。” 唐倩倩愣了一下,一把抓住宋伊人的手腕,语气冲的吓人。 “你少唬我,哪有什么证人,我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怕。”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唐倩倩的底气越来越不足。 唐倩倩自己心里清楚的很,如果承认了,就全完了。 在这个圈子里,名声烂透了,谁还会跟她来往。 嫁进霍家?那更是想都别想,得罪了霍家,以后她的仕途也如履薄冰。 而且连带着她爸那张脸也会被彻底丢尽,自己在家人面前立的乖乖女的好形象,也将全部毁于一旦。 所以就算是死,她也绝不敢承认。 唐倩倩看了一眼唐首长,唐首长坐在椅子上,没看她,盯着窗户外面。 她又看了一眼那几个女的,穿灰褂子的那个把脸别过去了,另一个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头,并没有人想替她说话。 她不停的咬着嘴唇,嘴角被自己咬出了血,还是硬撑着。 “你说有证人就有证人?你算什么东西。” “今天迤驰哥哥要是出了半点差池,我拼了命也不会饶了你!” 她大吼大叫中,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门被推开的瞬间,宋伊人长呼了一口气,嘴角的笑容慢慢勾起。 她盯着唐倩倩,几乎快要把牙咬碎。 “能毁了你后半辈子的证人,被我找来了。” 第七十八章 水落石出 推门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缩着脖子,两只手插在袖筒里。 他的脸发灰,眼珠子在眼眶里转来转去,不敢停在谁身上。 周玉珍的手指头捂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 唐军长的眉毛拧在一起,盯着那个人看了好几秒,一脸的困惑。 霍父开口带着怒气。 “你一个驯马师来这里做什么?” 那个男人站在门口,腿在抖,嘴唇哆嗦着不敢讲话。 宋伊人往前走了一步,看向众人道。 “是我让他来的。” 周玉珍从椅子上弹起来,两步窜到宋伊人身边,抓住她的胳膊。 “伊人姐,你找他来干什么。” 唐倩倩站在床边,两只胳膊抱在胸前,下巴抬起来。 “一个驯马师,懂什么毒药?你们别搞笑了。” 宋伊人没理她,冲那个男人抬了抬下巴。 “你自己说。” 那个男人站在门口,腿打颤,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霍父往前迈了一步,手掌拍在门框上。 “说。” 那个男人腿一软,整个人跪下去,膝盖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 “是唐小姐让我干的。” “她给我钱,让我去条兽药,又让我把药抹在鞭子上,她说就是让马发疯,让那个姑娘出丑,不会出大事的。” 他跪在地上,眼珠子盯着地面,不敢抬头。 “我真不知道会这么严重,我要知道会这样,给我多少钱我也不敢干。” 唐倩倩两步冲过去伸手去推那个男人的肩膀,用力的把男人推到墙上。 “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让你干过这些事。你血口喷人。” 她转过身,手指头戳向宋伊人。 “是她收买你来污蔑我的。” 那个男人从兜里掏出一把钱,手指头哆嗦着,钱散了一地。 “这是她给我的,三百块,就这么点钱,我敢发誓。”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她说就是让马跑快点,让那姑娘出丑,她没说会伤人的。她没说会伤到霍夫人。她更没说会伤到霍首长。” 他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砖,脑袋快碰到地面。 “我错了。我不该贪那点钱。我把钱都退出来,你们饶了我好不好?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一时糊涂啊!” 唐倩倩暴躁的挠了挠头,又伸手去抓那个男人的衣领,指甲掐进他脖子上的肉里,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半截。 “你闭嘴。” 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炸出来。 “你知道我是谁吗。你信不信我让人把你抓起来。” “够了。” 唐军长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把姜糖,倩倩拎了回去。 唐倩倩的手停在半空中,她转过身看唐军长,眼珠子在眼眶里晃,鼻翼一翕一翕的。 “爸。你信我。我真的没有” 唐军长扶着额头,厉声训斥。 “闭嘴!” 宋伊人没再看唐倩倩,她走过去,一把抓住那个男人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那个男人的腿还是软的,站不稳,整个人靠在宋伊人身上。 “跟我进来。” 她拽着他往病房里走。 “医生。他知道下的是什么药。让他告诉医生。” 霍父跟上来,推着那个男人的后背。 “快点。救命要紧。” 霍母从床边站起来,跟在后面,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头拧着手指头,嘴里不停祈祷。 “没事的,迤驰一定会没事的。” 医生从病房里探出头来,说了句药能配,霍父的肩膀垮下来,整个人靠在门框上。 霍母捂着脸蹲下去,肩膀一抽一抽的,半天没站起来。 等霍父把她从地上扶起来,两个人才转过身看向走廊。 那几个女人的脸色变了又变。穿灰褂子的那个拍了一下大腿,声音从胸腔里冲出来。 “真是看错人了。没想到唐倩倩是这种人。” “我们都误会你了。当时我女儿也在马场,就站在霍嫂子旁边。那马蹄子要是偏一点,我闺女就没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眼里的心疼是藏不住的。 “所以我才一直怪你。我以为是你的错,我这张嘴——” 唐倩倩站在门口,耳朵根烧得通红。 “你们听我解释,我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今天这样,其实……其实只适合宋伊人开玩笑。” 唐倩倩的胸腔一起一伏,喘气的声音从鼻子里喷出来,又粗又重,像拉风箱。 她的手指头攥着床单,把床单揪得皱成一团,又松开,怄气似的将手掌拍在床栏杆上,拍得铁管子嗡嗡响。 “再者说,现在不是没闹出人命吗,我道歉拍不成吗?” “够了。” 唐军长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蹭地,吱嘎一声,他两步跨到唐倩倩面前,手掌抬起来,抡圆了扇下去。 啪的一声。 唐倩倩的头歪向一边,整个人往旁边倒了一步,肩膀撞在床头柜上。 几秒钟的功夫,她的脸上浮起五道红印子,嘴角的血丝淌下来。 她捂着脸,眼睛瞪着唐军长,满眼的不可置信。 “爸,这是你第一次打我。” 唐军长的手指头指着门口,胳膊伸得笔直,手指头在空气里抖。 “滚。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你知不知道自己今天干了什么?!” 他的声音从胸腔里炸出来,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像蚯蚓趴在皮肤下面。 “你干出这种事,还有脸在这里喊。你把我的脸丢尽了,你把唐家的脸丢尽了,你真当自己是小孩子。” 他伸手去推唐倩倩的肩膀,推得她往门口踉跄了两步。 唐倩倩被他推着走,鞋跟磕在地砖上,好几次差点摔倒。 周玉珍从旁边冲过来,两只手抓住宋伊人的胳膊,嘴巴咧开笑得合不拢。 “伊人姐。你真厉害。我以后跟定你了。” 她抓着宋伊人的胳膊晃了两下,宋伊人把胳膊从周玉珍手里抽出来,往前走了一步,挡在门口。 唐军长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头还保持着推的姿势。 “滚!我不认你这个女儿,离我有多远滚多远,这辈子都别回家。” “打一巴掌就完了?” 宋伊人看着他,挑了挑眉头。 “这事还没结束。唐军长,我不会允许你继续包庇他。” 第七十九章 道歉有用,还要警察做什么? 唐军长的腰弯下去,刚才拍桌子骂人那股气势没了,肩膀垮着,后背弓着,两只手垂在身前搓来搓去。 他抬起头看宋伊人的时候,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想挤个笑脸出来。 “宋姑娘,是我教女无方,我给你赔罪。” 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往外掏,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掏,掏得很费劲。 “你要什么补偿我都给,你开口,房子,车子,钱,你说了算。” 他说完这话,腰又往下弯了几分,额头快碰到膝盖了。 他维持这个姿势停了两秒,才慢慢直起身,转头看霍父霍母。 脸上的表情换了,从卑微换成讨好的那副面孔。 “老霍,嫂子。倩倩这孩子年纪小,不懂事,你们也知道她从小就喜欢迤驰,心里头装着迤驰,装了十几年了,她是太在乎了,一时糊涂不是存心要害人。” 他的手掌拍在自己胸口上,拍得砰砰响。 “我回去一定好好管她,关她禁闭,让她闭门思过,三个月不许出门。你们看在我的面子上,看在咱们两家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 他眼珠子在霍父和霍母脸上来回转,摆明着是在道德绑架。 霍父盯着唐军长看了好几秒,把脸别开了。 霍母靠在墙上,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扶着墙,眼眶红着,鼻头也红着,喉咙里发出“唉”的一声。 那口气拖得很长很长,像被人从身体里一点一点往外拽,拽到最后没气了,声音就断了。 宋伊人站在门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霍父霍母那两张脸,一张别过去不看他,一张垂下去不看任何人。 他们不是不想给唐倩倩一个教训,是张不开嘴,两家的交情摆在那里,他们肚子里那团火烧得再旺,也只能闷在胸腔里。 唐倩倩站在门边,捂着脸的那只手已经放下来了。 她弯腰对着走廊里的人鞠了一躬,转身就要跑。 宋伊人可管不上那些,立刻冲出去追上唐倩倩。五指张开,一把攥住唐倩倩的马尾辫。 唐倩倩的头被拽得往后仰,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后背结结实实撞在宋伊人身上,撞得宋伊人往后退了半步,但攥着头发的那只手纹丝不动。 “你往哪里跑。” 宋伊人的声音从唐倩倩头顶砸下来,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狠劲儿。 “我说了,今天这事没完。” 唐倩倩的脖子被拽得往后仰,下巴朝天。 她的两只手往后抓,抓到宋伊人的手腕,指甲掐进去,在宋伊人手腕上留下几道红印子。 宋伊人的眉头皱了一下,牙关咬紧了,攥着头发的那只手又紧了几分,唐倩倩的头又往后仰了几分,马尾辫被拽得绷直,发根处的头皮被扯得发白。 “好痛。你快放开我。” 唐军长往前迈了一步,无奈的对着宋伊人摊开手。 “宋姑娘,我已经答应给你补偿了,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怎么还是不行呢?你别逼我。” 他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脸上的肉绷着,眼珠子往下压,压成两条缝,威胁的意味明显。 “这事儿就过去了。大家都退一步。” 他转过头看走廊里那几个人,眼珠子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扫了一圈又扫一圈。穿灰褂子的女人把脸别开了,另一个女人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今天的事,大家都多担待一些。我女儿以后还要做人,你们嘴下留情。谁要是传出去,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吓得其他人一抖。 宋伊人没松手。她的膝盖抬起来,一脚踹在唐倩倩的腿弯上。 唐倩倩的腿弯被踹得往前弯,整个人往前栽,膝盖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 她的两只手撑在地上,手掌拍在地砖上啪的一响,可头发还攥在宋伊人手里。 唐倩倩头被拽着抬不起来,下巴磕在地上,嘴唇也蹭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和嘴唇上的血混在一起,头发散了一半,有几缕垂下来搭在脸上,被她哭出来的气吹得一飘一飘的。 “爸。” “爸。她打我。” 唐军长的脸白了,往前冲了一步,手伸出去想去拉宋伊人的胳膊。 宋伊人抬起头看他。 “今天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好使。我就是要给你点教训。” 女主说话的时候眼睛往霍父霍母那边扫了一下。 两个人都眯着眼,畅快的恨不得拍手叫好,就差对宋伊人伸出大拇指表达赞赏了。 她知道自己不用怕了,因为接下来不管她做什么都有这二老为她撑腰。 宋伊人的手松开了唐倩倩的头发,往后退了半步,手掌抬起来,抡圆了扇下去。 啪的一声。 唐倩倩的脸歪向一边,脸上浮起五道红印子,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 啪的又一声。 唐倩倩的另一边脸也歪过去,整个人往旁边倒,肩膀撞在地上,手掌撑了一下没撑住,整个人趴在地上。 她捂着脸,嘴唇哆嗦着,嘴角的血淌下。 “你敢打我。你竟然敢打我。”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像刀子刮在玻璃上。 “我这辈子没受过这种委屈!” 宋伊人蹲下去,和她平视。 她的手指头点在唐倩倩脸上那道红印子上,指甲盖碰了一下,唐倩倩的脸往后缩了一下。 “之前你打在我脸上的鞭子伤还没好。现在又给我留了新的伤,你!” “我会记住你的。” 宋伊人的手指头收回来,手掌张开,一把揪住唐倩倩的头发,手指头缠进去绕了两圈,攥紧了。 唐倩倩的头被拽着往上提,整个人从地上被拽起来半截,膝盖还跪在地上,上半身被拽得往后仰。 “没受过这种委屈?” 宋伊人的声音从她头顶砸下来。 “呵,你以为这就算了?还有更大的委屈呢。” 她拽着唐倩倩的头发往走廊那头走,唐倩倩的膝盖蹭在地砖上,裤子磨破了,膝盖上渗出血来。 “走!我送你去警察局。” 第八十章 报案 唐倩倩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听了宋伊人的话,顿时慌了神。 “爸。我知道错了。我给叔叔阿姨道歉。我给每一个人道歉。我给他们跪下都行。”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唐首长往前迈了一步,手掌扣在宋伊人胳膊上。 “宋姑娘,我女儿再不对,我来管。用不着你动手,我这就把她带回家关起来,请两个老师好好教她规矩。” 宋伊人她抬起头看他,讽刺的笑了笑。 “你管了这么多年,管好了吗?” “管不好就交给社会,交给法律。法律管人,比你自己管管用。” 唐首长又把笑挂在脸上,眼睛没跟着弯。 “宋姑娘,你还年轻,有些事想得太简单了。不是所有事都能分得清黑白的。人要往前看,得学会量力而行。”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放软了,像长辈在教育晚辈,语速慢下来,倒有几分亲切的意思。 宋伊人依旧抓着唐倩倩的头发,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唐首长,您口口声声说为人民服务。我在村里的时候,村口墙上刷着您的大名,写着您捐钱修路,写您关心百姓疾苦。我每次路过都多看两眼,觉得当官的就该是这样的人。” “可到了自己女儿这儿,您就换了一套说法。管不好就包庇,包庇不了就威胁。您的道理是两套,一套写在墙上给别人看,一套揣在兜里给自己用。” 唐首长脸上的那层笑没了,眼珠子一挪不挪的盯着宋伊人。 走廊里没人说话,安静得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周玉珍站在角落里,两只手捂着嘴,眼珠子在宋伊人和唐首长之间来回转,像看一出她这辈子都没看过的戏。 “唐首长,今天如果霍阿姨没躲开,今天闹出来的可是人命。” “您说您来管。您打算怎么管?关在家里关三天?让她写个检讨?还是送去国外待两年,等风头过了再接回来?您这套把戏,骗骗小孩子还行,骗不了我。” 唐首长的脸色变了,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他堂堂一个首长还没被小辈儿这么教训过。 宋伊人转过身,弯腰揪住唐倩倩的衣领,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唐倩倩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整个人靠在她身上,像一袋子面搭在肩上。 “走。去警察局。你今天必须去。” 唐倩倩像被人抽走了骨头,身子软的不像话。 “爸!你别不管我!” 唐首长心疼唐倩倩,紧接着立刻冲出来,硬要把唐倩倩从宋伊人手里夺回来。 周玉珍也跟着跑出来,挡在宋伊人面前。 她的身子在发抖,但眼神却是宋伊人从未见过的坚定果决。 “爸,您不能再由着她了,姐姐这样无法无天,迟早要闯出更大的祸。您管不了,就让法律管,是该让姐姐吃点苦头了。” 唐首长的手掌在空中顿了一下,眼珠子从宋伊人身上移到周玉珍脸上,他的手掌翻转过来,一巴掌扇过去。 啪的一声。 周玉珍的脸歪向一边,身子往旁边倒了两步,扶住了墙才没摔倒。 她的脸上浮起五道红印子,嘴角渗出血丝来。 她这次没有哭只是抬起头看着唐首长,眼里的恨意像一把磨快的刀。 宋伊人没等唐首长再抬手,拽着唐倩倩的头发便拼命的跑。 唐倩倩被她拽得踉踉跄跄,脚在地上拖着,鞋早就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她可是能在这80年代出国留洋的小姐,这辈子怕是没想过自己能落魄到这个地步。 唐倩倩喊了几声“爸”,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宋伊人一路把她拽出了医院大门,拽到了最近的派出所门口。 她的手掌被头发勒得发红,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可这一路上也愣是没敢松半点力气。 她把唐倩倩往门里一推,唐倩倩整个人摔在地上,趴在那里不起来。 宋伊人从挎包里掏出那捆草料、鞭子往柜台上一放。 “报案。她往马草里下药,往鞭子上抹毒,伤了人,证据都在这里,必须马上调查。” 门后面坐着两个年轻警察,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见到宋伊人气冲冲的过来,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一个拿出笔和本子,一个搬了把椅子让宋伊人坐。 唐倩倩从地上爬起来,二话不说就要往门口跑。 宋伊人一把抓住她的后衣领,把她拽回来,按在椅子上。 她从柜台上面拿过一副手铐,动作利落的把唐倩倩的手腕铐在椅子扶手上。 唐倩倩挣了两下,手铐的铁链撞在扶手上,手腕都撞红了也挣不开。 两个年轻警察一五一十地记,问得很细,记完了,一个把本子合上,拍了拍封面。 “这种事情我们一定要严查到底。您放心,证据确凿,跑不了。” 宋伊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她抿了一口他们递来的茶水,看着唐倩倩被铐在椅子上的样子。 她头发散着,脸上又是泪又是血,嘴角的痂还没掉,狼狈得像个疯子。 宋伊人想,这回唐倩倩该长记性了。 两个警察说要去上报,让更高级的警局长官下来督办。 宋伊人在旁边等着,把那些证据一样一样装回挎包里,准备等长官来了再交上去。 门被推开了。唐首长走进来,看了唐倩倩一眼。 宋伊人冷冷开口。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她必须要进局子里待一段时间了,证据在这儿,人赃并获,谁也保不了她。” 唐首长没接话,他在墙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宋伊人靠在柜台上,手指头攥着挎包带子,等着。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进来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 他的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从宋伊人身上扫过去,然后停在了唐首长身上。 宋伊人从柜台上直起身,挎包的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她伸手从包里掏出那捆草料和那根鞭子,往柜台上一放。 “长官,这是证据。她往马草里下药,往鞭子上抹毒,伤了人。请您务必好好调查,严惩不贷。” 那个中年男人甚至没看他一眼,而是堆起谄媚的笑,快步走到唐首长面前,两只手伸出去握住了唐首长的手,上下晃了两下。 “唐首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您来之前怎么不打个招呼,我好去门口接您。” 宋伊人脑子里那根弦,绷了一整晚的那根弦,啪的一声,断了。 脑海里只剩两个字,完了。 第八十一章 打配合 唐首长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脸上挂着一副过来人的笑。 “长官,这小丫头不懂事,非要把我闺女抓过来。我想来想去,还是得请你卖我个面子。差不多算了,哪个孩子没有犯错的时候呢。” 那个中年男人连连弯腰,笑得脸上的肉都挤在一起,眼角的褶子像扇子一样展开。 “对对对,唐首长说得对。这世上哪有不犯错的孩子,有错也不能揪着不放嘛。” “再说了,唐首长您教育孩子那都是出了名的严厉,谁不知道?我们这儿可容不下唐小姐这尊大佛。” 他说完又弯了一下腰,转过身看宋伊人,脸上的笑收了,换成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宋伊人看着他那张变来变去的脸,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原来你们是一伙的。我拿着证据来报案,你们不看证据,先看人。我是老百姓你们就连看都不看一眼。” 那个年轻警察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手指头点着桌面。 “你说话注意点。我们这是按规矩办事,该调查的调查,该处理的处理,用不着你教。” “你要是再这样口无遮拦,我们也不介意教育教育你,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要不然……” 宋伊人还想说什么,另一个警察已经走过来,伸手挡在她面前,往门口推。 “行了行了,你先回去。有结果了通知你。” 宋伊人被推出了派出所的大门。门在身后关上了,铁门撞在门框上,闷的一声。 她站在门口,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的手还维持着攥拳头的紧张动作,攥得手心里全是汗。 周玉珍从台阶下面走过来,两只手插在袖筒里,缩着脖子,鼻头冻得发红。 “伊人姐,怎么样了?” 宋伊人摇了摇头,没说话。她看着派出所门口那盏白炽灯,灯下面飞着几只蛾子,扑棱扑棱地撞在灯罩上。 “原来这个地方,真的没人管得了他们。”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周玉珍站在她旁边,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伊人转过身,脸上的沮丧一点一点退下去了。 “还有一个办法!” 她凑到周玉珍耳边,压低声音,叽叽咕咕说了一通。 说到最后,她直起身,看着周玉珍的眼睛。 周玉珍的嘴张着,眼珠子转了两下。 “这……这能行吗?” 宋伊人点点头,手指头点了点周玉珍的肩膀。 “但是不能我去做,要你去做。” 周玉珍往后退了半步,嘴半张着。 “我……怕。” “你根本不知道他们有多讨厌我,因为我的身份在他们眼里就是下贱胚子,这任务交给我,肯定是不行的!” 宋伊人重重地拍了两下周玉珍的肩膀。 “怕什么。我之前做成过一次。你相信我。” 周玉珍的犹豫着,最终还是重重点了点头。 唐首长从派出所出来,得意地拍了拍唐倩倩的肩膀。 “闺女,不用怕。这都是小事。你回去好好道个歉,把我珍藏的那些文墨纸砚都拿出来。” “还有你从国外带回来的那些东西,都带上。这件事就算了了。” “霍迤驰家跟咱们家什么交情,他还能真把你怎么样?这满京城的人谁不知道?他离不开你的。” 他说到“他离不开你”的时候,特意转过头看了宋伊人一眼。 唐倩倩也斜着眼睛看宋伊人,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得意已经藏不住了。 “听见了吗?早点认清自己的身份,有些人啊,蹦跶得再高,也就是个小丑。” “地位这种东西,从一出生就注定了,我是你这辈子都动不了的人。” 宋伊人仰头看着漆黑的夜,不知在想什么。 那两个人的酸言讥语,也不知道她听进去了几句。 唐倩倩被她爸扶着上了车。车门关上前,宋伊人突然开口。 “霍迤驰真的离不开你吗?呵,我劝你这几天还是勤往医院跑着点,别到时候真被我拐跑了,你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说完宋伊人故意挑衅的笑了笑,唐倩倩气的咬牙切齿,砰的一声把车门关上了。 宋伊人站在夜风里,看着那辆车开走,尾灯在街角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医院走。 周玉珍跟在后面,小跑了几步跟上她。 “伊人姐,我先走了,你放心,你交给我的事我一定办好。” 宋伊人拍了拍周玉珍的肩膀,给了一个鼓励的眼神。 回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那几个女人还没走,穿灰褂子的第一个迎上来,两只手绞在一起,脸上挂着殷勤的笑。 “宋姑娘,怎么样了?那个唐倩倩,警察怎么说的?” 另一个也凑过来,声音放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是不是要关起来?这种人就该好好教训教训。” 还有一个站在后面,伸长脖子等着听。 宋伊人摇了摇头,从她们中间走过去。 她肩膀往下塌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随便找个地方便蜷缩着准备休息。 她真的是太累了,不光是身体上的累,还有从精神到灵魂深处的摧毁。 穿灰褂子的女人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僵住了。 “这是……没办成?” 另一个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失望。 “我就说嘛,咱们老百姓能拿人家怎么样。” “这事如果不是霍家人出手,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过去了。” 霍母从病房里探出头来,看见宋伊人,招了招手。 “伊人,你过来。迤驰醒了,叫你进去。” 走廊里那几个女人的脸色变了,从失望变成惊讶。 穿灰褂子的女人捂着嘴,用胳膊肘怼了怼身旁的另一个女人。 “醒了?谁都没叫,第一个叫宋姑娘进去?” 另一个凑过来,压低声音。 “该不会是要商量什么大事吧?霍迤驰家的事,向来不都是自己家里人商量吗?” 第一章 重生与改变 “伊人……伊人你听我说!你再帮我一次!只要你肯把武大的录取名额让给我嫂子,我一定风风光光地娶你进门!” “你知道我寡嫂她不容易,你有无数次的考试机会,可我亏欠嫂子的太多,这录取通知书就当是你替我还她的一点恩情,行吗?” 周恒的一双大手紧紧牵着宋伊人的胳膊,将那白嫩纤细的小臂掐得红里泛青。 宋伊人吃痛地咬住嘴唇,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重生了。 她鼻尖发酸,下意识地推开眼前男人,却没想到周恒又一次紧扑上来。 “别闹小脾气了,我这也是为了你好,读书有什么用?你爸妈是贫农,每年那点收成根本不够支撑你读大学的。” “跟我走,随了军进了部队,人人都要高看你一眼,喊你一声嫂子,这录取通知书对你来说就是个拖累,咱们别犯糊涂。” 宋伊人定定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心里有说不出的酸楚。 他的嘴在动,可她却怎么也听不见声音。 周恒又一声不耐的催促砸过来,宋伊人猛地回神。 这一幕,竟和上一世那刻分毫不差! 上一世,她傻得透彻,亲手把寒窗苦读十余年的录取通知书捧到周恒的面前,就为换他一句轻飘飘的娶你的承诺。 刚嫁过去那年,她还揣着读书的念想满心欢喜,周恒却百般软磨硬泡逼她生孩子。床榻间那点温存,竟让她傻愣愣当成了爱,四年里拼着命生了三个儿子,熬得身体亏空,再也怀不上。 她想带着孩子陪周恒随军,却没想到周恒一口拒绝。 “部队里的家属们都是个顶个的聪明有学识,你看看你,除了生孩子还有什么用?!” “你就安心在家带孩子,补贴我自会给你邮回去,我这也是为你好,怕你来这儿让人工笑话自卑。” 宋伊人为了从周恒手里抠出孩子的抚养费,不敢再说一个不字。 她在家日夜操劳逐渐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可那抢了她通知书的寡嫂杜鹃,却顺顺利利读完大学,被部队破格招为技术人员,在军区的大院里风光无限。 她知道现在后悔已经为时已晚,只能将一颗心全部扑在养育子女身上。 万幸的是她的三个孩子在宋伊人的努力培养下个顶个的优秀,都成为人中翘楚。 当她准备享受晚年生活时,因常年劳作累出的肺病却落在了她头上。 她哭着恳求孩子们凑点钱,为她做保命的手术。 但孩子们却赶着参加杜鹃的60岁生辰,对着病重的她语气冰冷地劝道:“你就不要拖累我们了,如果不是你,我爸早就能和杜娟伯母在一起,是你一直胡搅蛮缠地抓着我爸不放,才耽误了他们这样一段佳话。” “因为一封录取通知书,我爸搭上了自己40年的青春赔偿你,这已经够了,我们这些做孩子的不欠你的。” “你放我爸自由,放我们自由,好吗?” 宋伊人一辈子操劳,一辈子奉献,掏心掏肺养孩子,低眉顺眼守着家,最后竟活成了所有人眼里的笑话! 咽气后,她的遗体在医院搁置了几天才被家人认领,凉透了骨头,也凉透了那点可笑的执念。 而如今,宋伊人重生了。 她摸着自己滑嫩的脸蛋和没有一丝赘肉的小腹,无比畅快地长舒了一口气。 她神色淡淡的,语气带着些许不耐烦地开口。 “三句话不离自己的嫂子,不知道的以为她才是你未婚妻呢” 周恒猛地瞳孔骤缩,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的宋伊人。“你……伊人,你怎么这么对我说话?你原来对我可不是这个态度的。” “我不过是关心你,替你的前途做好规划罢了,你至于这么咄咄逼人吗?” 周恒见宋伊人没有反应,只好软下几分语气。 他小心地扯过宋伊人的手,勾起三分凉薄虚假的笑。 “你是不是误会我和我嫂子的关系了,她从小是看着我长大的,我真是把她当亲姐姐一样尊重!” “我知道你是太在乎了才乱吃醋,我不怪你,你以后不许说这样的话了,好不好,我会伤心的。” 宋伊人早就厌恶了这番表演。 若是上一世,她深爱着周恒,还可以说是心甘情愿地被骗。 但现在,她恨不得直接撕烂这张伪善的脸,根本没兴趣在这赏戏。 宋伊人拿过一旁的草篓和镰刀,动作利索地去一旁割起了猪草。 那镰刀带着宋伊人的恨意被抡的飞起,周恒站在一旁干瞪着眼,愣是不敢凑过去。 在她熟练的将草篓装满后,一旁的男人仍旧舍不得离开。 “我帮你背吧,你那细胳膊细腿的别累到,女孩子家家哪有干这个的?” 周恒熟练的接过宋伊人的草篓背在背上,自然的走在前面。 路边的大爷大娘看着,露出一脸神秘的笑。 “呦呦,周家这小子真是疼媳妇儿,还没娶过门呢就紧着照顾上了,谁看了不羡慕啊” “可不是吗?我家那口子说这不是男人干的活,在外头愣是不肯帮我的忙,这样周恒是真没料到,不过是替宋伊人背了个草篓,就引得来来往往的乡邻的打量。 他耳根子红透了,扭过脸偷摸瞅着宋伊人。 那模样,明摆着就是等着宋伊人夸他两句。 宋伊人半点没接茬,又眉头拧成了疙瘩,连个好脸色都懒得给。 “别装模作样献殷勤,这草篓子打我是个娃娃起起就天天背,先前我累得直不起腰,也没见你伸过一次手。” 上一世,她跟周恒捆在一起四十年,要说半点儿情分没有,那是骗自己。 可就是这份掏心掏肺的情,最后被他磋磨得连渣都不剩,疼得她临死前,每口气都带着恨。 那时候,她刚给周恒生了三个小子,家里口粮紧得厉害,处处都得算计着过。 怀第四胎那阵,是个女孩,她肚子挺得老高。 都六个月了,还得天天背着草篓上山采药割猪草,就为了换块八毛,给仨小子添件衣裳买口吃的。 山里下过雨滑得很,她走着走着脚下一绊,肚子里的闺女动了胎气,疼得她浑身冒冷汗,只能艰难地挪回家,哭着拽住刚从部队探亲回来的周恒,求他赶紧送孩子去公社的医馆。 可周恒呢? 压根没瞅她半眼,反倒围着寡嫂杜鹃忙得脚不沾地。 又是帮杜鹃割猪草、放生产队的羊,又是替她喂牛,忙得满头大汗。 家里那两只好不容易养肥,她本打算等生完孩子补身子的老母鸡,也被周恒给偷偷杀了,炖成汤端去给杜鹃儿子补身体长个子,连口鸡汤沫子都没给她留。 她最终没能保住这个孩子,周恒却仍振振有词。 “我嫂子她是大学生,没干过什么农活,我要是不照顾她岂不是让邻居看了笑话?” “你就不一样了,你孩子都生了三个,怎么还是这么笨手笨脚?连个孩子都保不住” 回忆到这里,宋伊人只觉得嘴里发苦,毫不犹豫的将草篓夺下背在自己的身上。 周恒从未在宋伊人身上吃过鳖,在短暂的错愕后三步并两步的追上宋伊人。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我周恒哪里惹到你了。” 宋伊人没吭声,却几乎将不耐烦写在了脸上。 宋伊人越走越快,周恒也懒得追下去。 他似乎是当宋伊人是乱吃醋的怄气,扭过身正准备离开。 宋伊人默默松了一口气。 就在她以为终于摆脱了周恒时,村口处一道像亮亮的吆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宋伊人!你的录取通知书到了!这武汉大学还真让你考上了!真是光宗耀祖啊。” “快!谁来领一下你的录取通知书。” 宋伊人心跳到了嗓子眼,一种不祥的预感萦绕全身。 果然下一秒,周恒的身影瞬间从他的身边闪过,直冲冲的奔向了邮递员。 宋伊人拼了命的追过去,可周恒还是抢先一步拿到了那封录取通知书。 第二章 录取通知书?撕了 “宋伊人!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真不愧是我的未婚妻!” 周恒盯着那封录取通知书看痴迷,可宋伊人却忧心不已。 “把录取通知书还我,这是我的!” 宋伊人想上手去抢,又生怕把这录取通知书撕坏了。 毕竟这是80年代,没了这录取通知书,她就真的没书读了。 “你把这录取通知书放我这里,我替你好好保管着。” 周恒伸出两根手指刮了刮宋伊人的鼻头,满眼柔情。 “你这个小马虎蛋我还能不了解你?从小就没少丢钱,养鸡能把鸡养丢,放羊自己都找不回来回家的路,这么重要的东西我怕你再弄出点差池来。” “大学报道不是还有些日子吗?等要用的时候我再拿出来给你。” 一群村里的父老乡亲全部围在了村口,七嘴八舌的夸耀着宋伊人。 “我就知道伊人肯定行,当初我们都说她是最用功的,就周恒那小子整天说伊人笨,现在见识到宋丫头的能力了吧,长得漂亮脑子还好,还不赶紧娶回家当宝贝一样供起来。” “真是出息了!武汉大学?那岂不是要去外地上学?我这连村都没出过几次呢,人家都要出省了!” “这录取通知书的模样我们还是第一次见,快给我们瞧瞧。” 十几个人围上去,把宋伊人这个录取通知书的主人都挤了出来。 她在一旁急的直跺脚,眼泪不停的在眼眶里打转。 宋伊人真的怕了。 她一定要读书,一定不能嫁给周恒步入上一世的后尘。 她不想再过那受人耻笑的日子了,至少不能把自己多年拼搏的成果拱手让人! 宋伊人小心翼翼的挤了过去,趁着所有人不注意一把捏住录取通知书的一角,然后迅速抽回。 “这好消息我得带回去给我爹看!等明个我再挨家挨户报喜,天色不早了,你们紧着回去休息吧。” 宋伊人的动作太快,就连周恒也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像兔子一样,蹬蹬蹬的几步跑回了家。 直到将房门紧锁,把录取通知书抱在胸口捂到发热才渐渐安心下来。 “伊人呀,妈妈和你说过很多次了,天气热你别跑,要是中暑了可怎么办?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 宋伊人抬起头,迎面撞上要给她擦汗的妈妈,眼泪瞬间从眼眶中翻涌而出。 “妈!你……你还在。” 宋母一愣,用指尖戳了戳宋伊人的额头。 “傻孩子,你又说什么胡话呢?” 那时候她摔没了六个月的闺女,周恒半点儿不管不顾,连碗热水都没给她倒过。她没办法,只能领着三个半大的小子回了娘家,厚着脸皮求亲娘伺候她坐小月子。宋母心疼得直掉泪,可那会儿家里条件苦,地里的收成连糊口都不够,哪有多余的钱给她补身子? 那个年代,女人想挣钱比登天还难,宋母年纪大了,干不了重活,生产队的工分都挣不过年轻人。 可她坐小月子的这一个月,每天都能喝上两碗热气腾腾的红糖鸡蛋。 她只当是娘借了钱,还傻愣愣地盼着以后好好挣钱还上。 等她出了月子,宋母却突然倒了。 那是的宋伊人才知道,那一个月的红糖鸡蛋钱,竟是她妈妈偷偷去公社的血站卖血换来的! 宋母走后,她连一副像样的薄棺都买不起,只能找几块破木板钉了个简易的棺材,把娘草草埋了。 临终前,宋母还攥着她的手,眼里全是对她的惦念。 “娘的心头肉,是娘笨,是娘眼瞎,以为周恒是个可靠的,能让你不受苦,没想到是个没良心的负心汉……” “要是有下辈子,娘砸锅卖铁也得供你读书,咱不嫁人,一辈子守着娘,再也不受这份罪了,都是娘的错,是娘没护好你……” 明明是她自己当初猪油蒙了心,非死磕着要嫁周恒。可娘自始至终都没怪过她,反倒把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那时候她愧疚得好几次想一头撞死,可看着身边三个小子,只能咬碎了牙忍气吞声。 还好,还好她重生了!这会儿她还没跟周恒结婚,没生下那三个不懂事的孩子,娘也好好地在她身边,一切都还来得及! 宋伊人猛地直起身,抹了把眼泪,慌里慌张地从怀里掏出录取通知书,紧紧塞到宋母手里,声音哽咽却带着笃定。 “妈!你看!你闺女考上了!我真的考上了!以后我能赚大钱,能让你过好日子了!” “我给你盖砖瓦房,再也不让你下地种庄稼咱再也不用愁吃愁穿了!至少……至少我绝不会再让你为了我,去遭卖血的罪了.....” 最后一句话,她咬得极重。 上一世欠娘的,这一世她拼了命也要还。 周恒和杜鹃欠她的,她也要一一讨回来! 宋母捧着那张印着红字的录取通知书,手指忍不住摩挲着,眼眶瞬间红透,泪珠噼里啪啦地砸在通知书上,又惊又喜又心疼:“我的乖闺女……真考上了……真是娘的骄傲啊……” “我就知道我闺女行!十里八乡,就出了你这一个大学生!真给妈长脸。” 宋母捧着宋伊人的脸,狠狠的亲了一口,转身走进了鸡窝,掏出两个模样最好的鸡蛋。 “妈给你炒鸡蛋吃!用猪油炒,让所有人都知道咱闺女今天吃上好的了!” 宋伊人心口发酸,小心的拿着录取通知书回了房。 但她的心里还是忐忑的,生怕周恒再死皮赖脸的找他要录取通知书。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宋伊人每天都想着要如何拒绝周恒。 眼看着要去报名的时间就要到了,周恒也没在她面前提过任何一次有关录取通知书的话题。 只是肉眼可见的,三天两头的跑来宋伊人这里献殷勤。 “前两天下雨村口来了一群野鸭子,运气好能捡到鸭蛋,我带你去碰碰运气啊?” 周恒还是跟往常一样,堵在了宋伊人家门口。日子过得越平静,宋伊人心里就越发慌 她摸了摸自己没什么油水的肚子,又想到爸妈累到脸颊凹陷的面容,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周恒一路都在没话找话套近乎,脚步刻意放慢,时不时还伸手想扶她,都被宋伊人不动声色地避开。 “伊人,我跟我娘说了,过两天就托大队干部去你家定亲。”周恒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郑重。 要知道上一世,即便周恒要走了宋伊人的录取通知书,宋伊人也是一哭二闹三上吊才逼着周恒把她娶进门。 这一世不知怎么的了,周恒对她的态度好像越发奇怪。 一路上,周恒像是开了屏的孔雀,嘴就没停过。 宋伊人却像被冻住似的,嘴抿得紧紧的,全程只从鼻腔里敷衍地发出“嗯”“啊”两声,眼神冷得像河面上的风,连个正眼都没给过他。 她的运气还算不错,走了一天,捡到了整整4枚野鸭蛋。 夜色一点点沉下来,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宋伊人揣着野鸭蛋,心满意足地转身往家走,没曾想周恒像块甩不掉的膏药,始终紧紧跟在她身后,脚步黏得很。 “我送你回去,你一个女孩子走夜路不安全。” 宋伊人下意识地缩手。 她实在是太了解周恒了,这种无功不受禄的人,每一分付出都标好了价钱,从来不会平白无故对人好。 上一世,他就是这样,偶尔给她块糖、买根针,转头就会要走她更珍贵的东西,要么是她攒的工分,要么是娘给她的嫁妆布料。 她连忙往回推,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不用,我自己能走,你的鸭蛋你自己留着。” “伊人,还有几日就要报名了吧!武汉还挺远的,坐牛车要坐好几天,要是坐火车的话……你们家没那么多钱吧?” “要我说,你是大学要不然就别读了,跟着我一样风风光光……” 周恒的话还没说完,宋伊人一记眼刀甩过去,冷漠打断。 “你说录取通知书啊,撕了” 周恒震惊的瞪大双眼,直直的拦在路中间,挡住她回家的路。 “撕了?你疯了吗!你知道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大学吗?” “就算你家里供不起你读书,哪怕你卖了那录取通知书,又或者给我,也不能撕了啊!” “撕成什么样了,拿出来我看看还能不能修复。” 宋伊人无奈的耸耸肩,一脸都不以为然。 看见周恒这样心急的模样嘴角上的笑容差点止不住,手里盘鸭蛋的动作都跟着轻快了起来。 “哦,喂牛的时候一不小心掉在地上,被牛啃的稀巴烂,啧啧,真是可惜。” 宋伊人一边摇头一边叹气,装的倒还像样。 她当然不可能把录取通知书撕了,只不过她临近报名,实在是怕再出什么端倪,只能用这种粗暴的方法先骗过周恒。 见周恒真的信了,她还不忘打趣。 “不上大学就不上呗,你不是说了要娶我吗?到时候我给你生孩子陪你随军,也是好日子。” “怎么?没有那封录取通知书,你就不来提亲了?” 周恒犹如石化一般,被宋伊人远远的落在身后。 她带着鸭蛋,喜滋滋的往家里跑。 终于回到家,她还不忘叫唤。 “妈,你看我带什么回来了?!我今天下厨给你们做鸭蛋粥,好好给你们补一下营养!” 宋伊人笑着冲进了屋,没找到爸妈。 “你们人呢?” 她有叫了两声,还是没人回应,但自己的屋里却突然传出茶杯碎裂的响声。 她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丢下鸭蛋冲进房间。 在看清眼前一幕的瞬间,宋伊人瞬间止住了呼吸。 周恒的寡嫂杜鹃,此刻正稳当当的坐在她的床上。 手里,紧握着那封她精心藏好的录取通知书! 第三章 录取通知书拱手让人? “放下!你来我的房间做什么,我这里不欢迎你,出去!” 宋伊人连气都没喘匀,就立即做了个送客动作。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 杜鹃为什么会来偷她的录取通知书?她又是怎样知道自己的录取通知书藏在哪儿了? 杜鹃笑眯眯的,死皮赖脸的耗在宋伊人的房间里。 “我这是来沾沾喜气的,伊人你怎么突然这么激动,难道我还能把你东西偷走?” 她嘴上这样说着,却始终不肯把录取通知书放下。 宋伊人想上前去拿,却被杜鹃灵活的躲开。 “周恒那小子说你最爱把重要的东西藏在床下,没想到还真被他说中了,小情侣俩真是心连着心,我羡慕的不行哦。” 杜鹃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黄亮亮的玉米面饼子。 “你看,我这个当嫂子的不白来,这不是给你带贺礼了吗?” “这饼子可是用猪油烙的,香着呢。” 杜鹃把饼子放在宋伊人的床头,继续表演着。 “嫂子真没看过录取通知书长什么样?一来是沾沾喜气,二来是想把这录取通知书带回去,给我家娃娃看看。” “我儿子哭闹着说看不到录取通知书长什么样就不睡觉,我姑家寡母带个孩子不容易,实在是没办法了呀。” 这个年代用猪油烙的玉米面饼子可是过年才能吃上的好东西,杜鹃为了给儿子看一眼录取通知书就舍得拿出来做交换,宋伊人才不信。 她抿了抿唇,又看向那故作爱子心切的杜鹃,轻笑出声。 “杜鹃嫂嫂你是拿我当傻子骗吗?” 宋伊人的态度冷硬,把面前的杜鹃吓了一跳。 “你这是什么话呀?难道是不爱吃这饼子?是我这个做嫂子的考虑不周,我再回家去给你拿些别的。” 杜鹃起身要走,宋伊人把手架在门框上,毫不客气的把人拦下。 “我的是录取通知书你们惦记很久了吧,周恒不方便进我一个女孩子的房间,所以才特意派你来拿?” “怪不得他今天拉着我出去捡了一天的鸭蛋,顶着大太阳把脸晒脱了皮才捡到的两个鸡蛋也舍得给我,原来这份用心良苦,都是为了杜鹃嫂子你啊。” 宋伊人知道周恒或许从未爱过他,但回想到这些日子周恒对他献的殷勤都是假意欺骗,她还是难免伤心。 但到底是重生过一世的人,宋伊人很快便压下了心里的苦涩。 “杜鹃嫂嫂,这饼子我不吃你直接带走吧,这录取通知书你必须留下。” “说我小气不舍得给孩子看也行,说我疑心也罢,总归今天你不能拿走。” 她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 “放下!我的东西你不许碰。” 她上一世窝囊了一辈子,周恒嫌弃她,她受着。 杜鹃对她百般侮辱陷害,她也都忍了。 现在她想清楚了,同样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的人,凭什么只有她宋伊人受这样的气? 宋伊人挺起胸脯,不再是平时那副蹑手蹑脚胆小怯懦的模样。 她本就生的高挑,比那身形瘦弱的杜鹃要高上半头,现在面无惧色,显得她气势更足。 杜鹃也慌了,没想过向来好说话的宋伊人竟然会变化如此之大,一时之间支支吾吾也不知怎么解释。 这录取通知书放下,她怕是再没有任何机会能偷走,这辈子都无法顶替宋伊人读大学了。 到时候宋伊人读大学,周恒也要参军离开,她一个寡妇带着5岁的儿子在村里可怎么活? 可若是不放,她又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借口拿走。 她纠结万分,最后默默松了手。 看着眼前的宋伊人露出笑容,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好在那录取通知书还没脱手的一刻,周恒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宋伊人身后。 “伊人,你这是何必呢?” 周恒突然开口,吓了宋伊人一跳。 周恒低着头,眼里藏着说不出的情绪。 “你要是读大学了,还怎么嫁给我啊?” “大学整整4年,你去大城市,我要参军离开这里,咱们俩怕是没办法再相见了,无论多么好的感情也终将被距离消磨。你说过要嫁给我的,我也要答应你要娶你了。” “是!我承认我想把你的录取通知书让给我嫂子我有私心!让我最大的私心就是想娶你!我这么做只是不想你离开我。” 周恒缓缓抬起头,看向宋伊人的眼神里是说不出的柔情。 “咱们俩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你难道要因为读书和我毁掉婚约吗?你舍得我吗?” 宋伊人双手不自觉的攥紧,可仅过半秒的功夫,她便声音平静的开口。 “如果你真的爱我,为什么要束缚住我的手脚呢?你不希望变得更好吗?” 爱她?这句话谁都可以说,但唯独他周行不配! 周恒被反问的不知所措。 可他随即低下头,眼里有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太优秀了,我会自卑的,我怕这样普通的我配不上你。” “这是心里话。” 饶是宋伊人也愣了愣,她清楚的知道,周恒的演技没有这么好。 可她却没有丝毫迟疑,不傻愣着分析周恒的真实想法,而是立即转身,猛地扑到杜鹃身前。 杜鹃眼神空洞洞的站着,像是打翻了醋坛子,根本没料到宋伊人要做什么。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封录取通知书已经完好无损的又一次回到了宋伊人手里。 宋伊人将录取通知书死死搂住。 “离开我的家!我这里不欢迎你们!” 现在的宋伊人不惧怕和任何人撕破脸皮,一心只想保护好自己的前途。 杜鹃显然不舍得放弃,周恒也酝酿着新的情绪。 宋伊人眼神狠利,抽过一旁的扫把在空中挥舞,像一只发了疯的野猫一样驱赶面前的人。 就在周恒和杜娟准备落荒而逃时,一声呵斥破空传来。 “你们在胡闹什么?!” 周恒和杜鹃吓得浑身一激灵,齐刷刷的向门口看去。 在看清来人后,宋伊人喜滋滋笑弯了眉眼,蹦跳着来到了自己爸爸旁边。 “爹!周恒让我交出录取通知书,要不然就不娶我了。” “我刚好也不想嫁给他!我要上学,我要读书!我要和周恒退婚!要让村里的所有人都知道我不是他的未婚妻了!” 周恒脸色一白。 “伊人……你不要说这种气话,我知道你有口无心,下次不许这样了。” 说罢,他抬起头和宋父解释。 “叔叔,我是真心想娶伊人的,她一个人去外地读大学……我不放心,我也舍不得的。” 宋伊人不屑的扯了扯嘴角,心里是不愿再信周恒半个字。 她静静的等待着,等着自己父亲给他主持公道。 可沉默了足足几分钟,宋父才有了动作。 他抬起手,抽出被宋伊人护在胸前的录取通知书,然后交到了周恒手里。 宋伊人仍保持着紧握着录取通知书的动作,不敢相信刚刚发生的一切。 “爸?你这是什么意思?把我的录取通知书拱手让人? 第四章 我不嫁! 她条件反射一般地想要再次夺回自己的录取通知书,可那双手在滞空的瞬间,就被自己的父亲打了回来。 宋伊人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红痕,眼泪像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不值钱地往下掉。 “爸!你这是干什么?你不知道我读书有多辛苦吗?” “为什么要把我的录取通知书送人?你说话啊!爸!” “周恒,快点把我的录取通知书还给我,你要是敢拿走,我就敢跟你拼命!” 这还是宋伊人自重生以来第一次这么崩溃,她想过很多录取通知书会被夺走的对策,却没想过竟是被自己爸爸亲手送人的。 她拼命地摇晃着自己最信任的父亲的肩膀。 “我说了我不要嫁给周恒!我要读大学,我要走出深山!”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周恒和杜鹃一愣,自己也没想到这东西会获得得如此轻松。 他们憋着脸上的笑容,深深地鞠躬道谢。 周恒更是俨然一副绅士的模样。 “叔叔!谢谢!!那这封录取通知书我就拿走了!” “十日后我带着这彩礼上门,风风光光的下聘,给伊人和叔叔你一个交代!绝不会再让宋伊人顶着未婚妻的虚名了,我也想给宋伊人一个身份!” 周恒毫不犹豫地转身,宋伊人拔起腿就想去追,又被宋父扣住了肩膀。 “爸!你究竟要做什么啊?你知道那封录取通知书对我多重要,为什么要拱手让人?” 宋父长长叹了口气,嘴角还挂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你这傻丫头是高兴糊涂了吧,怎么还掉上眼泪了?真是个没出息的!羞不羞?” “我知道你一门心思就想嫁给周恒,之所以努力地考大学也是为了让周恒高看你一眼,我不了解别人,难道还能不了解我亲生女儿?爹记得你和我说的话,你一个女孩子不好意思上门逼婚,爹总归是要帮你要一个名分的。” “等会儿把这消息告诉你妈,就是说周恒三日后上门提亲,让你妈给你去市里买件漂亮的花裙子,爹掏钱,把你打扮成咱们村最漂亮的姑娘!” 宋伊人嘴里犯苦,心里更是说不出的酸涩。 “爸……不是的啊,我,我已经不想嫁给周恒了。” 曾经宋伊人为了嫁给周恒,一哭二闹三上吊过。 甚至想厚着脸皮逼着周恒上门提亲,为了能够得到周恒的青睐,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 这事别说自家爹娘日日揪心,就连周边十里八村的乡亲,谁不私下嚼舌根?大槐树下凑堆的大妈们总念叨。 “宋家养的闺女,真是被周恒迷了心窍”。 连村口放牛的老头都知道,宋伊人对周恒的那点心思,痴得像聋子听不见劝、瞎子看不清人,半点尊严都没留。 自己曾经激进的做法被自己的爸爸看在眼里,导致父亲一直以为现在的她还是曾经稚嫩的女孩。 没曾想过眼前的女儿已经重生了一次,现在的宋伊人根本不屑于多看周恒一眼。 “好了,知道你这丫头脸皮薄,和你爹也不好意思说真心话是吧?” “放心吧,闺女,爹虽然上了年纪,但就你这一个宝贝疙瘩,不管再苦再累,也一定给你攒够风风光光的陪嫁,一定让你在那个姓周的小子那儿抬起头来。” “只要我闺女高兴,我做什么都成!” 宋伊人攥紧着拳头,无力感深深将他包围。 她不打算坐以待毙,可刚冲出门,就遇见了采野菜回来的妈妈。 “丫头啊!我刚刚在门口可都听到了,那姓周的小子真要娶你?” “我们家闺女就是命好,心想事成,这以后嫁给周恒,日子一定错不了,至少可以填饱肚子了。” 宋伊人抿了抿唇,逼迫自己快速冷静下来。 她捋清好了自己的逻辑,打算和爸妈说自己的真正想法,说明自己早就不爱周恒了,说明自己真正的报复是要读书赚钱。 她长吐了一口气,拉过爸妈的手,正准备开口,妈妈却如释重负的笑了起来。 “妈本来还担心着,你上大学的学费实在是太贵了,咱们家就是把那地和鸡鸭鹅狗全部卖了,也实在供不起呀。” “今早我还盘算着要向谁借钱才能给你凑齐那第一年的学费,没想到咱闺女就有了更好的归宿,竟然就要嫁人了,我真是舍不得啊。” 宋伊人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又被硬生生的咽了下去。 连续三年的大旱之年,让这个小村庄的人连吃饱肚子都已经成了困难。 读书本就是富贵人家才干得起的事,她不过是脑子灵光,再加上一股冲劲儿,才侥幸考上了好的大学。 不然她这样穷苦人家的孩子,注定不可能走上读书的道路啊。 宋父拍了拍宋伊人的肩,宋伊人身子一抖,从未想过父亲那双瘦的皮包骨的手会如此沉重。 “让你妈给你缝一床好被子,到时候陪着周恒随军也不丢面子!” 她扭头看向一旁的妈妈,就见妈妈已经哼着小曲儿拿起了绣花针。 “秀一对鸳鸯,保佑咱们家女儿和那周恒和和美美一辈子。” 宋伊人内心的防线被彻底击溃,她冲进房间盖紧被子,将自己整个人隐藏在黑暗中。 上一世的悲剧还在眼前晃,若是再步后尘嫁给周恒,就算她拼尽全力,真能护着爹娘、让全家过上好日子吗? 可要是执意去读大学,那笔学费就像座大山,比爹娘起早贪黑种一年地的收成还多,会不会又把疼她的爹娘拖进深渊? 宋伊人佝偻着身子,明明是盛夏,她却觉得手脚冷的可怕。 重生一世,她难道什么也无法改变吗? 夜色越沉,蝉鸣渐渐淡了,村里的灯火全灭了,只剩星光透过窗棂。 宋伊人慢慢从床上爬起来,脚踩在冰凉的泥土地上,瞬间清醒了大半。 她眼底的迷茫一点点褪去,只剩决绝,蹑手蹑脚地挪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不行!她绝不能放弃! 哪怕是卖血割肉,哪怕是打数十份工,她也一定要读这个大学。 绝不能因为眼前的困难放弃真正能让全家幸福的长久之计,她不能犯糊涂! 她动作足够轻,连邻居家那个最为机敏的大黑狗都没有惊扰起来。 她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翻阅着篱笆墙。 双脚轻盈落地的瞬间,身后忽然传来母亲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担忧。 “伊人?你这是要去哪?” 宋伊人浑身一僵,脚步顿住,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缓缓转过身。 “我……” 第五章 陪嫁镯子 宋伊人的两根手指差点被自己捣烂,也始终扯不出一句谎话。 妈妈就这样看着宋伊人,声音温柔的犹如春风,轻轻浅浅的开口。 “是饿了吧?今晚做饭也没叫你,你爹说你是太高兴了,让你一个人在屋里缓一缓。” “妈知道你今天捡了6个鸭蛋,我这就煮了给你吃。” 宋伊人还没来得及拒绝,宋母就已经撸起袖子麻利的干起活。 “妈,煮一个就够了,剩下的留着你们两个补身体,我吃不了那么多的。” 宋伊人怯生生的拒绝着,却盯着那鸭蛋直咽口水。 她走了一天,滴米未进,晚上更是哭的眼睛发肿,早就饿到肠鸣。 一想到自己接下来的计划,她恨不得尽可能的多吃,把肚皮撑破。 但在自己母亲面前,她还是什么都没说,一如既往的乖乖女模样。 妈妈咕噜噜的把6个鸭蛋全部下到锅里,用扇子把铁锅下面的火扇得正旺。 “我们两个才不爱吃鸭蛋嘞,你都吃了,你都吃了我们才高兴。” 圆滚滚白胖胖的鸭蛋被剥好了放在宋伊人手里,她含着眼泪,吃了两个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吃了。 宋母没在继续剥鸭蛋,而是拿出一块白布,把4个鸭蛋装好放在院子里面晾凉。 “这剩下的几个。鸭蛋就放着,你要吃就拿。” 宋伊人看着自己妈妈打了哈欠,又伸了个懒腰。 “明早还要起来上地除草呢,妈就不在这儿陪你聊了,我早点回去睡了。” 宋伊人把头埋的更低,不敢去看自己的母亲。 等人走后门关严,宋伊人小心的抓起那抱着鸭蛋的布,急匆匆的又一次离开了院子。 她飞快的往杜鹃家里奔,原本二十分钟的路程被她硬生生的十分钟走到了。 她猛烈的敲着杜鹃家的门。 “人呢!出来!把我的录取通知书还我。” 宋伊人攥着拳头,对着杜鹃家的木门咚咚猛敲,力道大得指节发红、胳膊发麻。“杜鹃!开门!” 这声音大到隔着好几户的邻居都能听见,宋伊人不信杜鹃听不见。 可就这么敲了近十分钟,屋子里依旧死一般的寂静,连半点脚步声都没有。 宋伊人怕再这样敲下去会扰到邻居们的休息,只好摸索出一根木棍,撬开了杜鹃的窗户,手脚利落地蹦了进去。 上一世还是黄花大姑娘的宋伊人自然不会这些,现如今她看着自己撬开窗户的杰作,又一次庆幸自己是重生之人。 她在屋子里扫视了一圈,连叫了好几声杜鹃的名字,但仍旧没人回应。 她心里一惊,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宋伊人急匆匆扑到杜鹃的床边,伸手一摸,床板冰凉。 被褥,枕头全没了踪影,连铺在底下的粗布床单都被卷得干干净净,连点褶皱都没留下。 还有那杜娟最疼爱的儿子,此刻也没见到人。 宋伊人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她太清楚了,杜鹃定是连夜收拾好东西,坐上了去武汉的火车,要顶替她去读大学,要抢走她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她一急之下把嘴唇咬出了血,铁锈味瞬间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但她顾不上痛,推开门迅速向最近的火车站跑去。 今天下午有一趟开往武汉的火车,杜鹃一定是坐着那个走了。 宋伊人不知道现在究竟能怎么办,她身上一分钱也没有,就算跑到火车站也无济于事,仍旧挽回不了杜鹃代替她读大学的现实。 可宋伊人的脚还是没停下,她跑得飞快,肺部像是一个巨大的风琴箱,跑得呼啦呼啦作响。 粗布衣裳早就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上,裤子黏在腿上,每跑一步都格外费力。双腿发软发颤,肌肉酸痛得快要抬不起来,脚底被土路磨出了水泡,破裂后钻心的疼,可她依旧不肯停下。 “该怎么办?究竟该怎么办?” 她恨不得立刻冲回去找周恒算账,可那又有什么用?录取通知书回不来了。 她脚被磨的起泡,每走一步都承受着剧烈的刺痛。 她撇了撇嘴,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真没用!真的!” 她一瘸一拐的在山路里走着,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吆喝。 “前面那个丫头要去哪儿?我载你一程啊,路费不贵,你要去哪儿都两分钱。” 宋伊人眼睁睁的看着牛车走到自己面前,高兴的不知该说什么好。 “可是.....我没钱。” 宋伊人老实的开口,那驾牛车的人立刻想走。 她眼疾手快的把人拉住,扯出了一抹牵强的笑容,一只手迅速的摸着深色的挎包。 “你别急!我有野鸭蛋,我有野鸭蛋和你换成吗?” 宋伊人把白布一掏,摸索出两个野鸭蛋就往那拉牛车人的怀里塞。 拉牛车的人顶着两个野鸭蛋眼里放光。 “得嘞!坐上去,咱们这就出发。” “正好饿了,这荒郊野岭的我还不知道上哪弄吃的去呢。” 宋伊人生怕拉牛车的人反悔,提起裤子稳稳的坐上牛车。 “大爷,你快点,我要去车站!很急!” 宋伊人催促了一遍,便又扭过身坐回牛车上。 她把手又一次摸向了白布,怎么摸都觉得不对劲。 这白布里有其他东西。 她小心的打量着前面的拉牛车人,在确认那人没有看自己后,用大半个身子护住白布,格外仔细的打开。 她定睛一看,将眼睛揉了又揉,这才确定自己手里攥着的是一个被擦的锃亮的银镯子。 这是她妈妈戴在手上多年的陪嫁,是当初自己外婆送给妈妈的唯一遗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白布里? 她不用多想,便知道了自己妈妈的为什么要这么做。 昨天晚上她或许不是碰巧在院子里遇见了自己妈妈,而是那一整夜,自己的母亲都没有睡,只是为了等她做出逃的动作。 母亲最懂她的执拗,也最疼她的委屈。 哪怕舍不得自己的传家宝贝,哪怕往后日子更拮据,也不愿看着她一个人偷偷垂泪,竟悄悄把陪嫁塞给她当路费。 宋伊人吸了吸鼻子,喉咙干得发疼,鼻尖一酸,眼泪差点砸在银镯子上,心口像是被什么揪着,一抽一抽的疼。 她快速的将银镯子包好,动作轻柔的塞回了自己的布包里。 路费有了,她一定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在驱车赶到火车站后,宋伊人去当地的铺子典当了银镯子。 典当铺的掌柜拿着银镯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报出价钱时,宋伊人没有半分犹豫,哪怕心里舍不得那承载着母亲心意的镯子,也知道眼下追上杜鹃守住前途最重要。 拿到钱的那一刻,她立刻转身冲向火车站售票窗口,买下了最快一趟开往武汉的火车票,指尖攥着车票,指节发白。 一路上宋伊人没有睡稳,心里都是对周恒和杜鹃的恨。 终于在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后,她来到了武汉。 武汉比自己家里的村子还要热,人群熙攘,吵闹的让宋伊人极为不适应。 她小心的护好钱包,一边问路一边寻找自己的学校。 这里的东西太贵了,一碗阳春面要1毛2,要知道这1毛2在他们那里,可是能买半袋子的面了。 宋伊人舍不得吃,她把最后两颗鸭蛋小心的剥开填了肚子,便一股脑的冲到了录取通知书上所标明的武汉大学。 她看着眼前漂亮的学校和有礼貌的同学,更加坚定了自己一定要读书的想法。 没等她主动去找杜娟,那女人就自己出现在了她面前。 杜鹃给自己买了个顶好的行头,头上还扎着一个做工精巧的兰花簪子,学起了文人的样子买了鹅毛扇子做作的扇着,就连自己儿子都穿上了城里人的衣服。 杜娟抱着录取通知书,笑容扬得老高,整个人像是被浸在蜜里一样的高兴。 宋伊人的手紧紧握成拳,胸腔急速的起伏,那份愤怒已经烧到了她的嗓子眼。 她从人群中穿出,脸色铁青的走到杜鹃身边,一把扯住杜鹃的胳膊。 “抢别人的东西?你怎么有脸站在这里的!这份录取通知书上写的我的名字,它是我的!不属于厚颜无耻之人!” 宋伊人声音洪亮,话音落下的一刻,周遭所有的视线全部向宋伊人这处汇集。 杜鹃脸色发青,几乎是尖叫着出声。 “宋伊人!??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第六章 舆论 杜鹃眼神四处躲闪,抱紧肩膀想削弱自己的存在感。 宋伊人大步走上前,死死的盯着录取通知书。 “还给我,这是我对你下的最后通牒。” 杜鹃脸色由青转白,慌张的直搓手,却仍舍不得把录取通知书交还给我。 宋伊人眯着眼,准备自己伸手拿过,身后就突然传来周恒的声音。 “你怎么来了?” 宋伊人仅仅是听到周恒的声音便心里一阵烦躁。 下一刻,就见周恒绕到宋伊人身前,直接拦在两人中间中间。 “你哪来的钱坐车来武汉的?你爸你妈没拦你吗?” “你怎么就这么想不清楚?这么看不得我嫂子把日子过好吗?” “别闹了好不好?我这就送你回去,过两天带着彩礼提亲,别这么心急,我答应你的事绝不会反悔。” 周恒小步的挪到宋伊人身前,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才拉起宋伊人的手。 宋伊人下意识的后缩,但手还是被扯住。 她厌恶的皱起眉,将周恒的胳膊一把甩开,力道大的让周恒踉跄了一下。 “我早就说过我不想嫁给你,也绝不会嫁给你,你少在这给自己脸上贴金,我看不上你这种卑鄙龌龊的男人!” “我已经给过你们两个一次机会了,你们不配再有第二次了,听不懂人话是吗?那我就用事教你们做人。” 宋伊人声音清亮,语气更是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字一句的钉在空气里。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观赏这处的闹剧,而这正是宋伊人想要的结果。 “偷了我的录取通知书就能偷走我的人生吗?真是不要脸!” “你们俩人密谋坑害我一个柔弱女子,骗走我的录取通知书,夺走我多年寒窗苦读的成果,良心不会痛吗?” “杜鹃,你知道周恒是我的未婚夫吧?孤男寡女一同来到武汉,不怕旁人笑话?小叔子偷未婚妻的录取通知书送嫂子,这种违背公序良俗的事只有禽兽才干得出来!” 宋伊人说的每个字都铿锵有力,边人说还不忘边鼓掌,进一步吸引路人的注意。 “怎么回事啊?那女的手里拿的录取通知书是偷的?胆子可真大,抓到证据可是要坐牢的。” “你没听说吗?这俩人不是情侣,一个是没了丈夫的寡妇,另一个是小叔子,可我好像看他们两个住在同一家小旅店,该不会……” “呸!真恶心,必须被这姑娘讨回个公道来,那封录取通知书到底是谁的,快点物归原主。” 一群人围上前,纷纷讨伐周恒和杜鹃。 杜鹃吓得全身颤抖,踩着高跟鞋的腿站都站不稳。 周恒责备的瞪了宋伊人一眼。 “我真不知道你最近为什么变成了这样,简直不可理喻,没办法和你沟通!” 宋伊人冷笑着,却没露出半点伤心的神情。 她以为眼下周恒和杜鹃不过是强弩之弓,马上就会交出录取通知书,灰溜溜的走人。 却没想杜鹃一咬牙一跺脚,拍着胸脯大喊。 “哪来的神经病?为什么来我这里发疯?我根本不认识你。” “快走,这里可是武汉大学,不是你能随便撒野的地方。” “我叫宋伊人,在录取通知书上写的就是我的名字,你别想冒认。” 宋伊人也没想到杜鹃会如此无耻,竟然连不认识她的话都编得出来。 可这人生地不熟的,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替宋伊人作证。 她深深的看了周恒一眼,对周恒示意。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周恒,你告诉大家那封录取通知书是谁的?” 周恒把唇抿的死死的,迟疑了半刻也没有开口。 宋伊人轻轻颔首,知道了周恒的最终选择。 她没露出丝毫的慌张之色,只是背着手绕着圈的打量杜鹃。 “嫂子?你口口声声说这录取通知书是你的,那有什么证据证明吗?” 杜鹃自作聪明的仰起头。 “那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录取通知书是你的呢?” 宋伊人笑了笑,眼睛一错不错的盯着录取通知书的封皮。 她为了防止录取通知书被偷,确实做好了二手准备。 “我早在这录取通知书内部夹层里放了个小物件,你能说出这物件是什么?就能证明这录取通知书是你的。” 宋伊人伸出纤长的手指,点了点红色封皮儿内部隆起的小包。 “这东西是我放进去的,但如果你能猜对,那算我倒霉,我把这录取通知书让你了” 宋伊人用胶水将录取通知书的封皮反复封了三遍,保证封皮绝不能轻易打开。 杜鹃害怕录取通知书受损,一定不敢轻易撕破封皮,只能将录取通知书带来学校交给校方处理。 杜鹃完全没料到平日里看起来憨厚的宋伊人心思会如此细腻,吃惊的瞪大双眼。 “你竟然给我设圈套?” 说完后,她立刻捂住嘴,生怕自己露了馅儿。 围观群众围的里三层外三层,都好奇这场闹剧的最终结果是什么。 “你不是说是录取通知书是你的吗?快说!封皮儿里面的小鼓包到底放了什么东西?” “你看她那个心虚样子,一看就是不知道!快把录取通知书还回去!赶快还回去啊!” 杜鹃把脖子缩起来,一脸的柔弱模样。 可这副表情只对周恒有效,对这些一心想知道真相的路人没有半点效果。 杜鹃没办法,向周恒投去求助的目光。 周恒还在愣神中,目光死死的盯着面前的宋伊人,嘴里不停呢喃着。 “伊人……你说不嫁给我了是什么意思?这种事情是不能拿来开玩笑的……” 宋伊人将一直追着他要个说法的周恒推开,抱着胳膊站在杜鹃面前。 “怎么不说话了?难道是不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那我先猜吧,这里面装着的是一个红色的草莓发夹。” 宋伊人话音刚落,杜鹃也立刻开口。 “里面是一个草莓发夹!我本来也想说的是被宋伊人抢先了!我真的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这就是我的录取通知书。” 宋伊人勾起一抹所有人都看不懂的笑,静静的站在人群中间不说话。 围观群众却急了。 “那这算谁赢了?两个人都说是草莓发夹,根本判断不出来录取通知书是谁的。” “害!就是啊,应该让两个人都写在纸上,现在这还怎么弄?” 一阵热闹的讨论声停止,宋伊人这才轻咳了一声。 “哎呀,我好像记错了,里面根本不是什么草莓发夹,而是一块猪油糖。” 宋伊人耸耸肩,一脸无辜。 杜鹃气得脸蛋通红,说话也跟着结巴。 “你……你就是故意的。” 宋伊人点点头,反问道。 “就是故意的又怎样?如果录取通知书真是你的,你怎么会不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宋伊人一句话将杜鹃噎住,杜鹃眼眶泛红,搂着自己的儿子手足无措的跪在地上。 宋伊人知道杜鹃是个爱有样学样的学人精,所以才故意设下圈套等着杜鹃蹦进去。 现在是已成定局,只能打开录取通知书确认就可以真相大白。 在众人的注视下,杜鹃没有半点逃脱的办法,只能颤颤巍巍的打开录取通知书。 所有人都伸长着脖子去看,就见杜鹃掏出了那块宋伊人口中的猪油糖。 “还真是这女人偷了录取通知书!贱人,赶快还回去,武汉大学可不收你这种骗子!” “又坏又蠢怕是还作风不正,要不是这位宋姑娘提前防范你们这种小人的准备,我们还就真被你给骗了。” “还回去!还回去!……” 宋伊人没兴趣欣赏杜鹃的窘迫,只是伸出手。 “可以把录取通知书还给我了吧?” “现在你没办法耍花招了。” 第七章 窘迫 杜鹃把头别开,几乎将不甘写在了脸上。 周恒也走上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我们都是一家人,你何必闹得这么难堪呢?” 宋伊人又一次把周恒放在他胳膊上的手甩开,语气又冷又硬。 “别碰我,我嫌脏。” 周恒的手僵在半空中,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宋伊人拿起录取通知书,毫不留情的转身离开。 可已是正中午,报到处的学生和老师们都要休息。 宋伊人没办法,只能坐在校门口的大树下乘凉。 正夏的天气热的人脑袋发昏,但看着手里的录取通知书,宋伊人心里又甜又美。 只要报到成功,她的人生轨迹就能被彻底改写,能够远离周恒,不用再过上一辈子的苦日子了。 她想的入迷,等周恒坐到她旁边时她才发现身边突然出现了个人。 “热不热?吃一根冰糕吧,别中暑了。” “我订的小旅馆就在附近,你先去乘乘凉,等下午再过来报到也可以,反正报到又不是只有今天一天。” 周恒把冰糕往宋伊人手里塞,宋伊人两只手撑着一并将周恒一起推开。 “谁知道你这里有没有下毒?万一给我下了迷药再把录取通知书偷走该怎么办?毕竟你为了你嫂子可是什么事都做出来。” 周恒哑口无言,沉默半晌后,犹豫着开口。 “你说不想嫁给了我是什么意思?伊人……我不懂,嫁给我是最好的选择。” “你不用读大学受苦,你爸妈也不用再跟着你操心,你不要吃醋和我怄气,我不喜欢听到你说这样的话,你以后不许再说了。” 宋伊人撇了撇嘴角,又把屁股往一旁挪了挪,只想尽可能的离周恒远一点。 可周恒似乎并不打算放过宋伊人,扒拉着宋伊人的胳膊一定要一个说法。 宋伊人实在没办法,只能撸起袖子,用蛮力将周恒一把推开。 “你要是再不走,我就叫警察说你耍流氓!” 周恒受了伤一样的垂下头,终于闭嘴了嘴巴,一步步的从宋伊人身边挪开。 宋伊人休息的差不多了,报到处又再一次开了门。 她拿起录取通知书,一蹦三跳的跑到报到处。 她把录取通知书递过去,大声的报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宋伊人,这是我的录取通知书。” 对面拿起录取通知书,又看了看宋伊人的脸。 “你先等一下。” 对面留下这句话后便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等人再次回来后,对宋伊人完全变了另一副脸色。 “你这造假也该用点好手段吧,当我们武汉大学的人都是傻子?” 宋伊人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再追问。 “什么意思?我哪里造假了?” 报到处的人将录取通知书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又推回到宋伊人面前。 “你自己看吧,这样粗制滥造的假录取通知书简直是在侮辱我们的智商。” “录取通知书的封皮是真的,但里面的纸是假的。” “报道不通过!本校拒绝录用你做学生。” 宋伊人呼吸一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接过那张录取通知书的。 她脑袋嗡嗡作响,几乎将嘴唇咬的变形。 假的?那真的去了哪? 大脑犹如条件反射一般的想到了周恒。 原来周恒刚才像苍蝇一样的绕在她身侧,竟然是为了偷换她录取通知书。 她千算万算,还是没算到这一层。 宋伊人立刻转身,飞奔着向周恒口中刚刚提到的小旅馆跑去。 正午的日头毒得能烤化柏油路,宋伊人顶着烈日坐了一中午车,又拼了命往这家小旅店奔,此刻嗓子干得像是要裂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似的疼。 她止不住地剧烈咳嗽,脸憋得通红发胀,眼泪混着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老板,我要找人,你们店里的人偷了我的录取通知书,那是我唯一能读大学的机会,我不能没了它啊……” 店老板翘着二郎腿坐在长板凳上,手里摇着蒲扇慢悠悠扇风,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嘴角撇出一抹嫌恶,吐了口唾沫星子。 “关我们屁事?少在这儿哭哭啼啼添晦气,赶紧滚!” 说着,还抬手狠狠挥了一下,像是赶一只碍眼的苍蝇。 宋伊人浑身一僵,绝望瞬间裹住了她,她只能扶着墙,扯着破锣似的嗓子大喊。 “周恒!周恒你出来!算我求你了,把录取通知书还我还不行吗?” 她的声音又抖又破,喊一句就剧烈咳嗽一阵,喉咙里的刺痛钻心,可不管她怎么喊怎么哭,都没见到周恒和杜鹃的半分身影。 她放低姿态,近乎卑微到尘埃里,哽咽着哀求。 “我不纠缠你了,真的不纠缠了……你和杜鹃要怎么样都好,你想娶她我也不管,我只求你把通知书还我,让我能去读大学,这还不够吗?” 她早已耗尽了力气,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只能死死靠着土墙,一遍遍地祈祷,盼着周恒能有一丝良心。 或许是她的哭喊吵到了屋里人,二楼一间客房的房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条细缝,周恒从里面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里,先是满是不可置信,像是没料到她能说出这样的话。 随即掠过一丝迟钝的后怕,可仅仅半秒,他就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关上房门,连一句回应都没有。 “我看见你了!周恒!你别躲了!” 宋伊人冲着房门拼命大喊,声音里满是不甘与愤怒,转头再看向依旧不为所动的店老板,屈辱的泪水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咬了咬下唇,直到尝到铁锈味,才像是做了破釜沉舟的决定。 “老板,我给你跪下了,求你让我进去行不行?”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卑微到极致。 “我就找他要回通知书,马上就出来,绝对不给你添麻烦,求你了……” 宋伊人蹑手蹑脚地挪到店老板面前,肩膀控制不住地抽动,死死咬着嘴唇,拼命忍着才没让自己哭出声。 为了录取通知书,为了不重蹈上一世的覆辙,她什么尊严都能丢,什么苦都能受。 店老板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带着算计与嫌恶,手指敲着柜台,半天没说话。 宋伊人慢慢伸出手,扶住旁边粗糙的木门,木刺狠狠扎进指尖,钻心的疼,很快就留下几道发紫的伤痕,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她缓缓弯下腰,用沾着尘土和血丝的手,胡乱掸了掸膝盖上的灰,半个身子一点点往下俯,每弯一分,心里的屈辱与恨意就重一分。 她以为自己注定要跪得卑微,以为这一世又要被周恒拿捏,可就在膝盖即将触碰到冰冷地面的瞬间,一双有力的大手突然伸了过来,稳稳地将她从地上捞了起来。 “这位老板,你为什么要刁难一个学生?哪有这样做生意的道理。” 那男人的声音清透,说话时不急不缓,温柔又有力。 宋伊人扭过身,刚好撞上周恒那双浓墨般的眼眸。 她一时之间忘了呼吸,等被那男人扶好后,才意识到刚刚自己一直被他揽在怀里。 “是你?” 男人波澜不惊的眼神和他对视,幽深的眸底让人看不出情绪。 “你认识我?” 第八章 斗一辈子! 宋伊人收回了视线,没再说话。 她何止是认识,眼前的男人是上辈子周恒的顶头上司霍首长,也是曾经救过宋伊人一命的救命恩人。 前世她执意随军,等周恒熬成营长,她这个名义上的营长夫人,却成了部队奸细的目标,被绑架当做人质。 她被困在阴暗的破窑里,日日盼着周恒来救,可等来的,却是周恒透过通讯器冷冰冰的话。 “要以大局为重,就算牺牲你,也要保全部队机密。 就在她被吓得浑身发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 是平日里冷面寡言、连笑都极少有的霍首长,顶着敌军的枪林弹雨,扛着违抗命令的压力,硬生生冲破包围圈,把她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她欠霍迤驰一条命,这份恩情刻在骨子里,可她连一句正经的感谢都没来得及说,就被周恒以不懂事拖后腿为由,狠狠赶回了乡下。 如今再见到这位霍首长,她心里止不住的温暖。 宋伊人吞咽的口水,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沙哑,仔细地把自己这几天的经过和眼前的男人讲了一遍。 听完事情的经过后,霍迤驰的眼里笑意全无,整张脸只剩下一片冷厉的严肃。 店老板回过身立即端着一碗凉茶,献殷勤似的递到霍迤驰面前,手都在发颤。 霍迤驰伸手接过来时,手腕稳得纹丝不动,转而递向她,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军人的硬朗。 “先喝水,润嗓子。” 店老板刚才的蛮横劲儿荡然无存,连忙收起蒲扇,堆着满脸谄媚的笑,。 “哎!霍首长您早说你们认识,就是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拦这位姑娘!” 他没多说话,只抬了抬下巴,朝身后的士兵递了个眼神,士兵却立刻会意,快步上前,掏出钱拍在柜台上,动作干脆利落。 霍迤驰的声音没有半分起伏,却带着不容僭越的威严。 “开门,让她进去。” 店老板不敢说半个不字,立刻让出身位。 宋伊人急匆匆的跑到周恒的房间前。 门一推开,周恒立刻解释。 “宋伊人,我没和嫂子住一起,我的房间在隔壁。” “嫂子说她中暑了,我才来照顾她,你千万别误会!” 他急急的说完,这才注意到一旁的霍迤驰。 仅一瞬间,周恒像是被下破了胆,额头上的冷汗直流。 “首长?!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们不应该在总部队调兵吗?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不符合您身份的小旅馆……” 霍迤驰倚在桌旁,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笔挺的军装衬得肩背宽阔利落,指节分明的手指落在桌沿,节奏沉稳地轻敲着。 “人民子弟兵,眼看要提拔成营长,背地里却干着欺负弱女,抢占他人前程的龌龊事,你倒是真让我另眼相看。” 最后四个字咬得极轻,却字字带刺,压得周恒连呼吸都不敢重。 周恒的嘴巴半张着,磕磕绊绊不知该怎么解释。 “误、误会……都是误会!” 他咽了口唾沫,强行挤出几分笑意。“我和伊人是从小长到大的青梅竹马,我....我哪能干那种不是人的事儿啊!” 宋伊人急了。 “你就是做了,三番五次的偷走我的录取通知书,我真正的录取通知书现在就在你手里,你还有什么不承认的?” 话音刚落,她下意识往身后瞥了一眼。 霍迤驰就站在她身后,身形挺拔如屏障,明明只是见过一两面的人,却给了她无穷的底气,让她再也不用像从前那样卑微怯懦 身后的霍迤驰像是耐心耗尽,低沉着嗓音开口。 “交出来。别逼我动军纪,到时候你连营长的边都挨不上。” 周恒浑身一哆嗦,再也不敢拖延,慌慌张张地跑到杜鹃身边,弯腰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 杜鹃一张脸狰狞到了极点,她语含愤恨。 “你是什么人敢这么对周恒说话?他高低也是要做营长的人,你又算什么东西?!” 杜鹃向来温柔的笑脸再也维持不住,一双眸子阴冷无比。 周恒吓得魂都快没了,几乎是扑到杜鹃身边,一把捂住她的嘴,。 “闭嘴!你疯了!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他转头看向霍迤驰,脸上堆着谄媚又惶恐的笑,额头全是冷汗。 霍迤驰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笑意却从未达眼底,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一片冰封,没有半分情绪,却比暴怒更让人胆寒。 他缓缓开口。 “周恒,你的作风问题,我会让人好好调查。提拔之事,我要重新考虑一下” 周恒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连忙低下头,讪讪地陪着笑,连一句辩解的话都不敢说,只能不停点头。 “是、是……霍首长说得对,我、我接受调查。” 宋伊人手握着录取通知书,对着周恒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真的是太感谢你了。”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是,总有一天我会报恩的。” 霍迤驰轻轻点头。 “不用客气,都是我应该做的。” “如果因为这两个人耽误了武汉大学对你的录取,那是国家的损失。” 宋伊人回了一个甜甜的微笑,又窘迫地抿了抿唇。 “下次遇见你,我一定还钱。” 说完这话,她头也不回地跑了。 趁着现在报到处还没休息,宋伊人要快点赶过去报到,以防夜长梦多。 她步子飞快,却还是听见了身后杜鹃的叫唤。 “伊人妹妹,你跑那么快做什么?” 宋伊人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恨不得直接跑起来。 但她没有好好休息,自然还是被杜鹃追上了。 “我是来和你道歉的,我知道自己错了,我真是太贪婪了,净想着把好的东西往自己身上揽,你别怪我好不好?” 宋伊人做着防御的动作,将录取通知书死死抱住。 “别耽误我的时间,我赶着报名。” 杜鹃没皮没脸地在身后追着,宋伊人全程当做没看见,只是一味地往报道处赶。 “你和那男人什么关系啊?周恒好像特别怕那个男的,你和他很熟吗?你们两个怎么认识的?这件事周恒知不知道?” 宋伊人一句话也没回,终于赶到了报到处。 “你好,我要报到,我叫宋伊人,这是我的高考录取通知书,请你们检查一下有没有问题。” 宋伊人将录取通知书递了过去,她满心欢喜,期待着自己进入大学后的样子。 她也要像上一世的杜鹃一样,穿得漂亮,潜心研究,专注自己。 这本来就是应该属于她的人生,只不过是被杜鹃偷走了。 她握着录取通知书的指尖在颤,报到处的人走了出来,刚要接过那份录取通知书,却被一双手直接抢走。 “你!” 撕啦一声。 宋伊人全身的血液凝固,眼前一片漆黑。 又是撕啦一声,宋伊人喉咙发紧,胸部像是被铁锤打过一般的剧痛。 “我把你的录取通知书撕了,看你还怎么读大学,看你以后还怎么在我面前炫耀。” “敬酒不吃吃罚酒,好好的交易你不做,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杜鹃面部狰狞扭曲,两只胳膊使着劲,恨不得将录取通知书撕成粉末。 “你明年要是再考,我就再抢一次。抢不到就再撕一次,我就是不讲道理,你能拿我怎么样?” “我一个寡妇,本就可怜,你还一直欺负我。” “好啊,那咱们两个就斗一辈子!” 杜鹃将碎末一般的录取通知书扬在天上,给这宋伊人下了一场寒到心底的雪。 宋伊人绝望地木在原地,两只手无力地抓着空中的纸屑。 “撕了……什么都没了。” ...... 第九章 死了算了 宋伊人跪坐在地上,将录取通知书的碎片一点一点地拾起。 她没有说话,安静得可怕。 巨大的痛苦和绝望一次性砸在宋伊人消瘦的肩膀上,她的大脑已经没办法承受这样猛烈的打击。 她任凭热蜡一般的泪水砸在碎纸片上,企图用泪水将录取通知书再次粘合。 可越是挣扎,就越显得她可笑。 像一只已经断了翅膀的飞鸽,在地上沾满污泥苟延残喘。 杜鹃弯下腰,胡乱地抓了一把纸片儿捏在手心,生怕宋伊人会再次把录取通知书修复好。 “是你总要和我作对……我,我也不是有意的。” “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心不坏,就是被你气到了,已经拿到我手里的东西,你却还想要我回去,是你欺负我在先!” 杜鹃有些后怕,僵硬地找补一句便慌乱地跑开了。 宋伊人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丢掉手里攥着一团的碎纸,僵硬地起身,平静地离开。 她在学校像没有家的鬼魂一样游荡着,将自己梦寐以求的大学用眼睛牢牢记住,记住这学校的每一片叶子,每一棵树。 她两条腿走得发麻,可仍旧不舍得离开。 明明只差一点,她就要成功了。 直到夜色将至,宋伊人被狼狈地赶出大门,她才像回过神来,停止了机械的行走。 宋伊人抱紧双臂,只觉得浑身冷得厉害。 她原本清亮的眼睛像蒙着一层水雾,眼睛半张半合眯着,早就失去了往日的神采,白皙的皮肤上也在夕阳下映射出不正常的潮红晕。 她连冲进旅店对周恒和杜鹃质问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坐在路边一遍遍地舔着干涩的嘴唇,让自己不要晕死过去。 她太恨了,那种上一秒天堂下一瞬地狱的无助感几乎将宋伊人撕碎。 她想掐住杜鹃的喉咙,将自己两世的怨恨全部化作手上的力量,让杜鹃付出代价。 更想指着周恒的脸质问,问他为什么这么没有良心?为什么明明不爱她却要抓着她不放。 但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蜷缩着身体抱着发颤的小腿,陪着一地的枯叶一同熬过了漆黑的夜晚。 天边泛起鱼白色的暖光,宋伊人缓缓站起身,扯出一抹麻木的笑容。 如果说上一世宋伊人的生活是地狱的话,重生后的宋伊人是想摆脱周恒这个泥潭,用自己的努力走上通往天堂的幸福道路。 但现在,她累了倦了,心里只剩下恨了。 继续在泥潭里挣扎也好,她唯一想做的就是让周恒和杜鹃跌进和她一样的地狱,让他们痛不欲生。 她整理了自己的衣服,坚定的走向了附近一所医院。 医院里,无数个壮年妇女和男人脸色苍白,脸上却挂着幸福又满足的微笑。 宋伊人挽起袖子,亮出了藕节般细嫩的小臂。 “医生,我要卖血,能抽多少就抽多少……” 医院里人声嘈杂,医生疲倦的抬了抬眼皮,却在看到宋伊人的脸色后流出一抹惋惜。 “身体都什么样了还来卖血?我们这也不是什么人的血都收的,你考虑清楚自己是要命还是要钱?” 宋伊人将左手搭上了右手腕上的脉搏,就连自己也忍不住苦笑。 这样微弱的脉搏,能活着确实是个奇迹。 不过一想到卖了血就有钱买车票,能回村找周恒和杜鹃报仇,她就什么都能坚持了。 宋伊人垂着眉眼,再三哀求医生这才把自己的血卖了出去。 针管插进血管,痛感和疲惫席卷全身,她才知道上一世自己妈妈卖血为了给她养小产后的身体是多么的不容易。 再足足抽了三大袋后,宋伊人眼前阵阵发黑,指尖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攥着那几张皱巴巴、带着体温的纸币,苦笑道。 “终于凑够了自己买回去车票的钱。” 再次回到村子里的乡间小路,宋伊人总有些恍如隔世的凄凉感。 她以为这次出去,再回来定是衣锦还乡,没曾想如此狼狈。 显然村子里的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村口洗衣服的大妈见到宋伊人,光天化日下大喊见鬼了。 “见鬼了!这、这是谁啊?!好好一个姑娘,怎么被糟蹋成这副鬼样子!” “宋大山!别锄地了!你家伊人不是去城里读书了吗?这才出去几天,怎么就跑回来了?还、还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看着都吓人!” 宋伊人一步一踉跄,双腿发抖,眼神却越发坚定。 邻居们里三层外三层的把宋伊人围住,有的关心有的心疼。 “是学费不够吗?学费不够和我们讲一声,我们能帮的都帮,村里就出你这一个大学生,就是拼了命也要把你供出去啊!” “难不成是被那群城里人欺负了?那群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我呸,丫头你告诉我是谁,我跟你一起进城找他们说理去。” “怎么不说话呀,难道是放心不下周恒?这……婶婶和你说句心里话,男人再好也不如自己有本事重要,千万不能拿前途开玩笑……” 无数的问候传进宋伊人的耳朵里,宋伊人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声音忽远忽近。 她走回了家,拿着水瓢盛了一大勺水,咕咚咕咚的喝了下去。 清凉的山泉水顺着脖颈流进衬衫,宋伊人甩了甩粘在额头上的刘海,胡乱的洗了把脸,整个人清爽了不少。 她一句话也没说,在众多邻居们关切的目光下,走进自家满是灰尘的杂物房翻翻又找找。 在拿着那东西出来后,她满意的放在手里掂了掂,在场的所有人却都错愕的瞪大双眼。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大喊着宋丫头使不得啊。 有人拉住宋伊人的手腕,怒其不争的指责宋伊人。 “你这孩子,这是要做什么呀?有什么话好好说,遇到再大的困难我们都能帮你。” 宋伊人把嘴抿的死死的,在武汉颠沛流离的遭遇愣是一个字都没说。 她只是一直走着,路过杜鹃家,宋伊人停下来,深深的看了一眼后,又继续的往前走。 路过自家的麦田,宋伊人的步子迈得更快,生怕被爸妈发现。 直到走到周恒家,宋伊人没有半分犹豫,脚步铿锵,几乎是撞开院门冲了进去 她手脚利索,掏出了被自己当宝贝一样抱在怀里的绳子。 她咬了咬牙,牙关紧咬到泛出青白,抬起脚就对着周恒的房门猛踹下去,一脚、两脚,力道之大,震得门板嗡嗡作响。 踹完房门,她转身就将绳子牢牢系在房梁上,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早已在心里演练过千百遍。 紧接着,她没有半分留恋,脖颈一扬,毫不犹豫地将脖子挂了上去 全身的重量都落在一根细长绳子上的瞬间,周恒刚好推开房门。 宋伊人喉咙处渗出鲜血,挤出荒唐的笑。 “周恒,把我逼死你总满意了吧?” 第十章 还有办法! 邻居们尖叫着,把脸颊发红的宋伊人从绳子上救了下来。 “你不就是想要我死吗?我死了你就高兴了是吧?好,那我死在你面前,我做鬼了是不是你就能放过我了。” 宋伊人两腿一蹬,坐在地上便开始哇哇大哭。 这么些天的不甘和怨恨,在这瞬间倾巢而出。 周恒睁开惺忪的眼睛就看见宋伊人吊在他家门口,震惊的半晌说不出话。 “周恒,到底发生了什么?宋丫头这么一个沉稳的孩子让你逼成这样,你是不是欺负她了,混蛋小子我们饶不了你!” 周恒万万没料到,宋伊人会狠到这个地步。 印象里,宋伊人是出了名的乖巧。 人人都说她乖巧懂事,可只有周恒清楚,那乖巧底下,是木讷、是软弱、是任人拿捏的软性子。 从前再大的委屈,她都只敢躲在被子里偷偷抹泪,咬着牙一声不吭,从不敢顶撞,从不会反抗,更别提为自己争一句公道。 在周恒的想法里,就算杜鹃撕了她的录取通知书,毁了她一辈子的出路,按照她以往的性子,也只会默默咽下所有苦水。 最多哭一场,然后照旧认命,掀不起半点风浪。 等他过几日随便说两句软话,敷衍的一句道歉,宋伊人那个软骨头依旧会屁颠屁颠地凑上来,继续做他身后那个听话、卑微、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跟班。 他怎么也想不到,再一次对上她时,那个向来逆来顺受的宋伊人,竟然以死相逼。 “没多大的事,就是和伊人吵架了,我单独和伊人说,父老乡亲们不用担心,把她交给我就行” 他弯腰想把宋伊人从地上抱起,却被宋伊人狠狠的咬了一口。 “你告诉大家,这两天你和杜娟不在家,是干什么去了?是去城里欺负我去了!” 宋伊人倔强的抬起头,大声的质问着。 周围人脸色一变,有的似懂非懂,有的则恍然大悟。 “我要是能在城里读书,怎么可能跑回家里?更不能让大家给我主持公道。” “周恒抢走我的录取通知书,杜鹃又把她当着我的面撕了,那不就是想要我的命吗?好啊,我死给他看,我活不下去了。” 宋伊人捶着胸口,坐在地上哭的梨花带雨。 整整半个小时,她把自己这两天的遭遇添油加醋的讲了一遍。 “周恒和杜鹃住在一间房里,我就在门口枯站着一整晚,我原以为周恒也是真心待我,没想到……他心里装的都是他嫂子。” 哭到最后,宋伊人险些哭晕过去。 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周恒想解释却被唾沫星子彻底淹没。 “宋伊人,我和你道歉还不行吗,你快起来!我和嫂子的事我可以和你解释,我绝对清清白白!” “录取通知书的事是我不对,我一定弥补你,大不了我明天就去你家提亲,好不好?” 宋伊人捂着脸,听了周恒的话只想翻白眼。 看来周恒还没认清自己现在在她心里的地位,所以才能自信的说出这种话。 宋伊人一直闹,几乎把眼泪哭干嗓子哭哑,村长和村支书轮番出面还是劝不了宋伊人一点。 直到周恒的爸妈得到消息匆匆赶回门,宋伊人这才在众人的搀扶下起身。 她抬起冰冷的眸子,对着身后的乡亲们道谢。 借势造次的道德舆论战宋伊人已经成功了,接下来这场硬仗,她还要自己打才行。 宋伊人和周恒的爸妈一起进了屋,他们见了宋伊人,没给什么好脸色。 宋伊人也毫不在意,直接摊开双手。 “打算给多少钱来弥补我?你们知道的,武汉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很值钱。” 周恒被宋伊人的行为震惊到说不出话来,就连周恒的爸妈也半张着嘴,被宋伊人伸出来要钱的手吓得一激灵。 “宋伊人,你来这儿不是逼婚的吗?怎么会突然提钱?” 周恒爸爸最先反应过来,他意识到,眼前的宋伊人似乎不太一样了。 宋伊人没回答,只是掰着手指道。 “我沿路打听过了,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一万二元,清华大学的一万一,我知道我的武汉大学比不上清华北大,给你们打个折扣吧,八千块。” “要是还想在这村子继续混下去,就想办法把钱凑给我,不然我不建议每天来你们家脸上这么一出戏,让邻居相亲用唾沫星子把你们家淹死。” 宋伊人弯着眉眼,眼神凉丝丝的,透着让人发怵的坏。 “周恒爸爸,你刚当上大队长,应该没少往家里敛财吧,这大瓦房和宽敞大院究竟是怎么来的你心里清楚。” 她往前凑了凑,语气带着几分挑衅。 “国家按人口发的指定粮票,一家三口一天一斤,怎么到咱们村就变成了一家不管人口多少就只有八两了,中间吃了多少回扣,用不着我给你细算吧,上一个被抓到吃国家回扣的,可是被打的……血肉模糊!” 她打量着周恒的妈妈,笑的渗人。 “这金戒指可真是漂亮,不知道让公社党官员看到了,你这一身金银能留下几样?别说这漂亮首饰了,手指能不能留住都是个问题呢……” 两个人像是被雷劈中,身体踉跄的往后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你是怎么知道的?” “周恒,你这蠢货怎么什么都和外人说?我打死你这个畜生!” 周恒爸抬腿毫不犹豫的踹向周恒的腰间,把周恒踹趴在地还不解气,抽出裤腰带猛的往周恒后背抽。 周恒也同样困惑,自己家里的腌臜事明明只和杜鹃说过,为什么现在连宋伊人都知道了。 “宋伊人,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物质了?和我在一起难道只为了图钱吗?我知道你不是那种女人” “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谁把这些话告诉了你?杜鹃?还是你偷听到的?” 宋伊人神秘的摇了摇头,把拇指和食指并在一起反复摩擦做了个讨钱的动作。 她才不会说自己知道这一切是因为她重生了。 她从周恒家离开时,把自己的口袋塞得满满的。 宋伊人没想到在这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周恒家里竟然能搜刮出一千元的巨款。 至于周恒家里数百斤的粮票和数十斤的油票,宋伊人也毫不客气的收入囊中。 其他大大小小的票子和值钱的东西,她自然是一件不落的带走。 就连周恒妈手上的金戒指,宋伊人也抢了下来戴在自己手上。 她忙活了一通,换了米面粮油衣服布料,这才在夜色之前赶回了家。 宋伊人爸妈急匆匆的出门迎接,眼里满是担忧和泪水。 宋伊人把战利品一件件的摆在地上,没和爸妈诉苦,而是结实的拍了两下胸膛。 “看你女儿是不是很厉害?!” 说完,她又掏出了一个亮噌噌的银镯子,戴在了妈妈手上。 这是被她抵押坐车费的妈妈陪嫁,现在终于被她用那枚金戒指赎了回来。 “女儿,你这是受了什么刺激和妈妈说说好不好,你这样,妈心疼。” “你要读书妈妈就再供你一年,没关系的,我女儿想做什么当爸妈的都一定支持,老头子,你快安慰安慰女儿啊。” 宋伊人抬头,看见自己的父亲坐在木椅上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 良久后,父亲才沙哑着嗓子出声。 “不嫁了!我闺女要读书,才不嫁那狗畜生!” 宋伊人抱着肩膀,笑呵呵的歪着头。 “放心吧,从今天起你闺女保证自己不会再受欺负!” “我还会继续读书的,不用等明年,过不了多久,我还能重返大学校园!” 母亲正正的看着宋伊人,像是自己也不认识了眼前的女儿。 “你,还有什么办法?” 第十一章 明年再见 宋伊人长叹一口气,什么也没说,撸起袖子用拎回来的豆油给爸妈烙了两张大饼,一家人坐在一起畅快的吃了一顿饭。 吃饱喝足后,宋伊人安静的回到房间。 她没睡,撑着下巴抬头看着窗外朦朦胧胧的月色。 月亮被轻云半掩着,只漏出一圈朦胧的银辉,明明是静谧的夜色,却偏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清冷与空茫。 宋伊人表面平静,眼里却是藏不住的担忧。 刚刚对爸妈说的话,她也没有十足十的把握。 一颗心就那么悬着,满脑子都是挥之不去的焦虑。 她只能等,等一切慢慢发生,她伺机出动。 她要给自己博来一个大学生的身份,再把周恒和杜鹃彻底拉下水。 往后几天,宋伊人一直在村里奔波忙碌着,她挨家挨户的串门,把邻里乡亲们的关系彻底打通。 周恒爸妈见了宋伊人绕着道的离开,生怕惹了这位小祖宗,她会把他们都叫不干净的事情捅出去。 杜鹃也几乎被村子人的唾沫星子淹没,不敢开门见人。 宋伊人以为自己闹得那么难堪,周恒会更加厌恶她。 没想一日深夜,宋伊人的窗前出现一抹熟悉的身影。 “咚咚咚——” “是我,见见我吧。” 宋伊人眼底略过一瞬好奇,随即又被抗拒彻底覆盖。 她不想应,更不想动,依旧懒洋洋的侧躺在床上。 一个木棍儿顺着窗户缝插入,撬开了窗户的一角。 周恒的手探进了宋伊人的房间,小心的塞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玻璃罐。 透明的玻璃罐儿里,蜜饯被糖浆裹得油润发亮,颗颗饱满鲜亮。 “我知道你最爱吃蜜饯了,这是我用手里最后的钱买的,你收下吧。” 她盯着蜜饯,从前最爱的甜酸滋味,此刻却只觉得刺眼。 一想到送蜜饯的人,胃里更是一阵发热,身体都带着抵触。 宋伊人抓起蜜饯瓶猛的推开窗,将那满满一罐蜜饯全部砸在周恒身上。 周恒胸前后背的旧伤本就没好透,瓷瓶一砸,伤口当即崩开,血水混着糖水,很快浸透了衬衫,黏腻地贴在身上。 他整个人猛地一滞,眼睫狠狠颤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又像是被这一下砸得彻底懵住,只剩满心的惊与慌,连疼都忘了。 两人四目相对,最终还是周恒开了口。 “是我对不住你,部队紧急召集,我必须赶回去……我没法带你。” 周恒头埋得很低,整张脸都沉在月色里,看不清神色,只有声音又哑又涩。 宋伊人眯了眯眼,才看见他身后躲着的杜鹃儿和那个胖小子。 “杜鹃嫂子在村里待不下去了,想跟我回部队,最近那些事你也知道,我实在推不掉。” 他喉结滚了滚,语气里全是为难。 “她身子本就弱,离不了人。我哥临走前把她托付给我,我要是把她一个人丢在这儿,我良心不安。” 他微微抬了抬头,月光勉强照到他紧绷的下颌,声音轻得发颤。 “伊人,我不是不想带你。等我在部队站稳了,一定风风光光娶你,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周恒的媳妇。” 对于周恒要把杜鹃带去部队的事情,她丝毫不觉得意外。 这几天,杜鹃在村里算是彻底臭了。 村里的女人个个像防贼似的盯着自家男人,只要一撞见杜鹃,指桑骂槐的话就没停过,什么难听捡什么说。 一口一个“狐媚子”“不知廉耻”,骂得要多刻薄有多刻薄。 谁家有烂菜叶、臭泔水懒得倒,全一股脑泼她家门口或者墙根下。 天儿一热,馊臭熏人,苍蝇嗡嗡绕着飞。 村里没人敢跟她沾边,更没人敢替她说话。 谁要是敢帮杜鹃辩解一句,立马被一群婆姨围堵着骂,连浸猪笼这种狠话,都明晃晃挂在嘴上威胁。 所以杜鹃哭着要周恒带走她,实在是意料之中。 宋伊人神情淡淡,没人能看出她心底在盘算什么。 她越是不说话,周恒的心就越慌。 “你在家里好好读书,我挣了钱会给你邮回来一些,就当弥补你录取通知书的事情。” “明年回来,等你考上大学我们就结婚吧。” 宋伊人听着对方拙劣的演示几乎要笑出声,但表面上却只是轻轻一瞥,并没有拆穿。 她知道,周恒这是又在算计着她。 只要明年宋伊人再次考上大学,周恒将会故技重施上演一次今年的戏码。 就这样一直搓磨宋伊人,直到宋伊人放弃,主动将录取名额交给杜娟。 “伊人,你不说话……是答应我了?” 周恒声音发紧,人已经急了,往前一探就想去抓宋伊人的手。 宋伊人下意识往后缩,他反倒更急,半个身子都往窗里挤,就要爬进来。 “滚出去!你想干什么!” 宋伊人说不害怕是假的,这深更半夜的,她根本摸不准周恒会做出什么事。 真要是喊人,周恒随口乱编排几句,她这名声就全毁了。 她手脚并用地往外推,可周恒力气大得很,上半身已经快整个钻进屋里。 宋伊人怕的发抖,正不知该如何是好事,一根打狗棍猛的砸向了周恒屁股。 “哪来的小偷?我打断你脊梁骨,竟然偷到我宋大山家了,好啊,今天别想站着回去。” 砰砰两棍子下去,周恒被打的四处逃窜。 “宋叔叔,是我,周恒!” 周恒捂着屁股,连忙把脸往宋父身上凑,将趁着月色让宋父看得清楚。 本来宋父只是想打小偷给手脚不干净的人点教训,没想到面前的人竟是欺负他女儿的周恒。 他撸起袖子,一脚踹向周恒膝盖骨,对着周恒后背又补了几棍子。 “你这畜牲还敢来见我,当初怎么答应我的?当初我真是瞎了眼了才把女儿托付给你!” “不仁不义的东西,到哪儿都是垃圾,再让我看见你,我见一次揍一次!滚出去。” 宋母在后面提着扫把,把周恒往门外轰。 周恒一瘸一拐的捂着屁股逃。 “赶走我有什么用,订了娃娃亲指腹为婚,宋伊人不在也得嫁!” 话音刚落,宋父手上的棍子已经飞了出去。 周恒带着杜鹃落荒而逃,连口头的输赢也不敢再争论了。 宋伊人看着周恒的背影,畅快的笑出了声。 她关窗的一瞬间,这才发现门上被周恒夹了一封信。 宋伊人扫过一眼,看到信的最后一句止不住撇嘴。 【伊人,明年再见,我娶你进门。】 她耸了耸肩,将信放在蜡烛上点燃,嘴里轻声的呢喃着。 “不用明年见,马上就能再见面了。” 再见面的时候,周恒绝不敢在她面前这样嚣张。 第十二章 霍迤驰 周恒启程没多久,宋伊人也收拾好了东西准备出发。 “爸妈,你们等我的好消息,婶子叔叔们,我一定把你们的话带到!” 她在村门口告别了家人和父老乡亲,那送别的阵仗比送周恒要气派的多。 宋伊人揣着一封寄予了全村人厚望的举报信。 她要去举报周恒,要把周恒的所作所为彻底捅破,撕烂周恒虚伪的嘴脸。 在这个村子里,周恒是唯一一个出人头地的人才。 他爸妈在大队里工作,自己又即将晋升成营长,算得上是年少有为。 他平时在村子里蛮横霸道,他爸妈也时常苛扣米面粮油的票子,但村子里的人谁也不敢说什么,只能一忍再忍。 好在宋伊人是拥有上一次记忆的人,她知道这天下周恒最怕的人是谁。 霍迤驰是客观上但有权利,有能力,也是宋伊人唯一能接触到,并且有望能帮助她的人。 霍迤驰不仅能掌控周恒的晋升之路,一个决策就能将周恒营长的身份一撸到底。 宋伊人想要霍迤驰帮她调查村里面大队贪污腐败的情况,将周恒爸妈严肃惩罚。 并且宋伊人知道,在部队同样可以读军校,并且是免费读书不给家里增添压力。 她要赌一赌,赌军校还有内部名额,赌自己有能力可以进入军校。 为了改命,她什么苦都能咽下去,这一路,她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霍迤驰。 长途跋涉把她最后一点力气都榨干了,脚底板磨得火辣辣疼,腿沉得像灌了铅。可她硬是咬着牙走了整整一天,直到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那座周恒曾经提过的军区总部,终于撞进了她的眼里。 那一刻,腿上的酸痛、喉咙里的干涩,好像一下子全都被风吹散了。 整个人神清气爽的往总部里冲,满脑子都是大仇得报的兴奋。 可想象中有多美满,现实就有多冷漠。 她还没摸到军区总部的大门,就被两个守卫的士兵拦下。 “哪儿来的?生面孔不得进入军区总部。” 宋伊人堆起笑容,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是来找总首长霍迤驰的,我是霍迤驰的老熟人,麻烦你们向上通报一声。” 两个士兵互看了一眼。 “老熟人?我们怎么没见过你啊?” 宋伊人笑容有些发僵,又不由得感叹霍迤驰的管理确实到位。 “之前你们首长在武汉出差是吧?我找他借过钱,我现在来就是还钱的。” 宋伊人拿出手帕,亮出包在手帕里的零星几块钱,却没想两个士兵只是发笑的摇了摇头。 “在这里干久了我们什么都没见过,你这花招确实新颖,但可惜还是有瑕疵,我们首长从不近女色,更别提借女人钱了。” “我承认你有点漂亮,但追我们首长的女人能从这儿排到法国,你别抱有幻想了,赶紧走吧。” 宋伊人被误会成了霍迤驰的追求者,急的舌头打绊。 “我真不是,我是来还钱的,你们不认识我,总该认识周恒吧!” 宋伊人咬咬牙,忍着恶心开口。 “我是周恒的未婚妻,我是认识周恒的。” 两个士兵将宋伊人自上到下的打量一遍,又做出了赶人的动作。 “周恒哪有什么未婚妻?他还想着和我当姐姐的老师相亲呢,你别在这儿造谣!真是为了将我们首长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宋伊人一肚子委屈,到了嘴边,却成了哑口无言。 可她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不见到霍迤驰绝不会走。 她憋着一肚子气,在军区大门旁寻了块相对干净的石阶坐下,从怀里摸出仅存的那点干粮,就着干冷的风,小口小口啃着。 饼子又干又硬,嚼得腮帮子发酸,她也只是皱了皱眉,一口口往下咽。 路边的草叶沾着晨露,风一吹就往裤脚扫。 太阳慢慢爬上天,又斜斜往西边沉,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来往的军人步履匆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规律的闷响。 她就安安静静坐在那儿,眼睛一刻不离大门口,生怕一错眼,就错过了霍迤驰。 就这么等了整整一天一夜。 干粮早空了,肚子饿得咕咕叫,头一阵阵发晕,喉咙干得快要冒火,看东西都有些发白。 她扶着冰冷的墙壁,撑着发软的腿站起来,又慢慢坐回去,眼神却依旧死死盯着军区大门,半步也不肯挪。 开门的士兵换了又换,直到换成第一天见面的那两个人。 他们叹气摇头,还是给宋伊人借了杯水。 “你对我们这首长这么痴迷还真是少见,但可惜了,我们首长一心奔事业对女人不感兴趣,你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呢?” “你别执着下去了没有好结果的,我们首长那是何许人也呀,出生在军人世家的独生子,年纪轻轻就成了统领,身边的女孩前赴后继,你不是最漂亮的一个也不是最特别的。” “实话和你说,你配不上我们首长。” 宋伊人心里苦的发酸,明明只是来这里举报周恒的,却被人一次又一次的捅心窝子。 她索性闭上眼,不再听他们说话。 也不知是饿昏过去了还是实在太累,她意识昏昏沉沉。 直到一束强光出现在黑暗里,宋伊人这才惊厥起身。 她顺着光看去,只看到了一辆通体墨绿的军车从军区总部驾驶了出来。 她自己的周恒说过,在这个军区总部里,只有霍迤驰一人有权利能够调遣车牌号全是一的首长车。 宋伊人背光晃的眼睛痛,实在看不清车牌号是什么。 但再这么继续等下去,她怕是饿死在这儿也没机会见到霍迤驰。 她心一沉,顶着那束灯光直冲冲的跑了过去。 那车在距离宋伊人只有不到一厘米的位置急刹停下,车内传来暴躁的呵斥声。 “这女人是谁?!赶紧带走!简直是疯子” 宋伊人被暴喝声下的双腿一软,仍大着胆子瞟了一眼车牌号。 “这个车牌号!我赌对了!” 她脊背挺的笔直,眼底的坦荡。 “我要见霍迤驰,我有事情要找他,就你们让他见我一面吧。” 宋伊人频频的看向车内,手心里渗出薄汗,却还是没见到周恒的身影。 司机按了声喇叭。 “把这女人带走调查,看她究竟是什么人,竟敢在军区总部拦车。” 车子再一次启动,宋伊人本能的冲了出去。 鞋子掉在地上了她顾不得捡,冰冷刺痛的地你压不住她心底的慌。 “等下——等一下——” 宋伊人跌跌撞撞,不顾一切的大喊。 “我是宋伊人啊,你不记得我了吗?就在武汉,你还帮过我!” 车子即将拐过街角,宋伊人最后一丝力气也彻底耗尽。 就在她喘着粗气整个人进乎瘫软跌倒时,车辆悠悠传来温酒一般醇厚的嗓音。 “停车。” 第十三章 请上车 军用的越野车在路边稳稳的停住。 车门还没完全推开,一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先搭在门框上。 男人弯腰侧身,挺拔的身姿近乎锋利。 原本周围还有些细碎的嘈杂声,在霍迤驰下车的一刻瞬间哑然。 他没有着急说话,只是淡淡的抬眼,扫过冷风中站立着的小身板。 两个警卫员上前,将宋伊人往霍迤驰面前又带了带。 霍迤驰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宋伊人的脸上不出半秒便快速移开。 他嗓音低沉,在场的每个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有事?」 宋伊人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霍迤驰了,但在这军区里有着首长身份的霍迤驰,就让她紧张的头皮发麻。 「霍首长你好,我是之前和您见过面的宋伊人,我知道今天在这拦住您的的车很不合规矩,但如果不是无路可走,我也不会来麻烦你。」 「来军区找您是因为有一件重要的事求您帮忙,求您稍等片刻,让我可以把话说完。」 霍迤驰站在对面,却好像和他隔着一整个温度差。 她越往霍迤驰身边凑近,就觉得霍迤驰的气质格外冷。 不过男人倒是没几分架子,只是点点头。 「你直接说就好。」 宋伊人咬了两下唇,动作飞快的掏出由全村人一起联合写下的举报信。 「这封信是我收集到的全部证据,周恒的爸妈在我们村里担任大队队长一职,他们滥用职权,徇私舞弊,还欺压我们这些普通人,在村里几乎可以说得上是横行霸道。」 宋伊人的一段话说的铿锵有力,霍迤驰接过信,当着宋伊人的面打开。 「你要我调查一下周恒,和他的爸妈?」 宋伊人重重点了点头。 「希望你可以帮忙,我们村的乡亲们过得实在是太苦了,除了您,我实在找不到谁还能帮我。」 霍迤驰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叹出,表情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宋姑娘你要我越级管理你们村里的的事情,我的手是不是真的有些太长了?这不合规矩。」 宋伊人被问的一愣,她怎么也没想到霍迤驰会是这样一个态度。 「周恒的位置十分重要,你会觉得我因为你这几句话处置周恒吗?」 「我把手伸的长,又为了你一个不相干的女人,你觉得我会这么做吗?」 那声冷冽的问话落下来,宋伊人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般。 她原本紧绷的那股勇气,被霍迤驰几句话撞得七零八落。 她怔怔的看着霍迤驰,只觉得自己心跳越来越快,周围的目光风声,车身都越发不亲切。 直到霍迤驰的眉峰微蹙又要开口时,宋伊人才猛的回过神来,声音坚定又不容置疑。 「因为我相信你一定会帮这个忙的!」 「为什么?因为我们之前见过一面,因为我帮过你一次就要帮你第二次吗?」 宋伊人摇头。 「不是的,当我不是因为我低声下气的恳求,而是因为你绝不会看着乡亲们白白受苦,您之所以能年纪轻轻做上首长的位置靠的不仅是能力,还有体贴百姓的民心,今天您不收这封信,不帮我这个忙,明天被践踏的真心就不止我一个。」 「首长,你应该比我清楚,他们这样的情况再不管以后只会更加猖狂,我不是来闹事儿的,我是来交证据的,您可以拒绝我,但您不可以拒绝军纪,为了更好管理手下的人,我相信你也一定会帮这个忙!」 「如果这个忙你不管,那就真的没人能管了,村里的那些人,不知道要受多少年的苦……」 话音落下,霍迤驰的眉峰不不易察觉地窜动几下。 那双常年没什么情绪的眼里难得的掠过一丝浅淡的惊讶,讶异沉下去后,又浮现几分不太真实的赞赏。 他没立刻应声,只是垂眸把那封信又扫了一遍。 再抬眼时,那唇角极为轻微的不可察觉的抿了一下。 「信我收好了。」 为了得到这轻轻的几个字,宋伊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不愧是武汉大学的学生,有魄力有头脑,很好,这个忙我可以帮。」 霍迤驰没什么表情的夸赞着宋伊人。 宋伊人用牙齿刮着脸颊侧的嫩肉,把头压得一低再低。 还好夜色够深,没人能看见他脸颊上泛起的红晕。 听到霍迤驰在他面前再次提起武汉大学,宋伊人只觉得万分愧疚。 当初自己求着霍迤驰帮忙,终于抢回了自己的录取通知书,可她最终还是没保住。 霍迤驰还不知道自己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被撕了,自己的大学梦也结束了。 宋伊人压下心底说不出的苦涩,摸了摸口袋,掏出了一个手帕。 「这是您当时在武汉借我的钱,我还你,希望你一定要收下。」 霍迤驰眼睛落在手帕上扫了扫,身边的守卫刚想上前接过,就被霍迤驰抬手拦下。 「这钱我不收了,因为我也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宋伊人将困惑写在脸上,她用手指了指自己。 「我?我能帮你什么忙啊?」 霍迤驰是军区里说一不二的首长,可宋伊人只是一个既没身份也没有地位的乡土小丫头。 她实在想不到自己有什么利用价值,能够让霍迤驰开尊口请她帮忙。 守卫们像是明白了霍迤驰的用意,弯腰做了个鞠躬的手势,示意宋伊人上车说话。 宋伊人还在困惑中,不明白霍迤驰的用意,一直歪头站在原地。 霍迤驰挑了挑眉,自己先坐上后座。 见宋伊人一直愣着不动,他抬手的对着身旁的座位做了个请的动作。 「请上吧,宋小姐。」 第十四章 少夫人? 宋伊人坐在车上,安静的出奇。 周围除了刮过的风声和汽车的鸣笛声,空气简直安静得可怕。 霍迤驰像是有些发笑地开口。 “就这么坐上来了?你也不问问我要带你去哪儿,不怕我把你拐跑了?” 宋伊人抬头看看霍迤驰,脑子好像已经不作反应了,只是干巴巴地开口。 “那你要带我去哪?” 问出这个问题后,宋伊人又觉得没意思极了。 像霍迤驰这种人要是想处理她的话,应该不用这么大费周章。 在这个男人眼里,对付她根本不用费什么力气,不需要耗任何心神。 虽然没和霍迤驰相处太久,但从上一世的印象来看,她知道霍迤驰是个正直坦荡的人,绝不会拿她的安全开玩笑。 况且就像那些士兵所描述的,追求霍迤驰的女人是要排队的,她更不用担心自己的清白。 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自己既普通又平凡,绝不会被这么优秀的男人看上。 宋伊人见霍迤驰没有解释,自言自语的补充道。 “我觉得你不会伤害我,你是一个很好很好很好的人。” 霍迤驰的眉头轻挑了挑,眼底那层惯有的冷淡了几分,几乎察觉不见。 “那你是看错人了,我是一个很坏很坏的人。” 她像是被定住,自从坐上这车以后脑子就变得一片空白。 车辆缓缓的行驶着,身旁人的呼吸渐渐平稳,宋伊人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四处看着风景,看着这辆车从偏远的军区驶入了繁华的集市,那尤其是一点点向外驶。 车子沿着山路攀岩,越往高走周遭越静,转过一道弯后又是一道弯。 直到一片明亮亮的灯火撞在眼里,宋伊人才看清那竟然是一座不能忽视的庄园。 那是个占地极为广阔的中式宅院,灰瓦覆顶,飞檐翘角,隐藏在山里面的浓绿之间。 不过分张扬,但又奢华无比,安静的坐落在那里自带着一股沉稳厚重的气派。 车子驶到门口,宋伊人小心的向外看着。 那份震惊,是难以说得出口的。 院门是复古铜制的,不见半点浮夸的雕饰。 入院又是一方开阔的院庭,石板路铺的干净,两侧是长得茂盛的古松和修竹。 庭院内藏着一小片水景,水声潺潺的,不会显得过分冷清,反而增添了几分优雅之气。 整体看下来这个宅邸没有刺眼的高调,又处处都彰显了这别墅主人的气质,低调内敛,但底蕴深厚。 宋伊人没来过这种地方,但她心里清楚,这是一个非一般人才配拥有的居所。 车子停下后,两道身影已经从门侧快步迎上。 一人穿着深色中山装的制服,年纪约莫五十岁,身姿却挺拔的像松。 她在旁人的注视下下了车,站在霍迤驰身侧还觉得腿有些发软。 她没见过这样大的场面,更不知道霍迤驰带他来这里是干嘛的。 宋伊人上辈子嫁给霍迤驰后几乎没出过村,守着那一方天地过了几十年。 这辈子也不过是去了武汉,看了几眼好看的风景,但这样气派的地方还是第一次来。 宋伊人怯生生的开口。 “这是哪啊?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霍迤驰的声音依旧带着淡然,甚至有说不出的放松。 “这是我家。” 门里又出来一位身姿笔挺的男人,穿着便服,但气质不容忽视。 “少爷,您总算回来了。” “花茶已经给你沏好了,文件放在了你的书房,今天……霍老爷好像不太高兴。” 宋伊人往前凑了凑,面前的人才终于发现躲在霍迤驰身影后的宋伊人。 “少爷,这位该不会就是……” 那人又惊又喜,弯腰的身子和宋伊人握手。 “少爷,怎么会这么突然?” “少爷,您可真是,您带人回来应该早点通知啊,我们这上上下下的还没准备好,这不是怠慢了这位小姐吗?” “我这就去准备蛋糕甜点,不知道这位小姐平时喜欢喝什么茶?熏香有没有特殊的喜好,吃食有没有忌口?您尽管把喜好告诉我,我马上就去安排。” 宋伊人礼貌的笑了笑,却不知该怎么回答。 霍迤驰虚虚的揽过了宋伊人的肩膀,手轻轻的在宋伊人的肩上拍了两下。 说是抱着她的肩,倒像是帮她掸了两下肩膀上的灰。 “就按照我平时惯用的规格用度来,她习惯了。” 那个像是管家一样的男人惊喜的差点拍手。 “记下了少爷的吩咐,我这就带人去安排。” 霍迤驰也跟着笑了笑,对宋伊人介绍。 “这是老张,跟着我爸30年了,你叫他张叔就好。” 宋伊人感受到了肩膀上的重量,明明男人几乎没有用力,可她却好像半边胳膊发麻,整个人动弹不得。 “你为什么带我来你家?是需要我做什么吗?” 霍迤驰松开宋伊人的肩,又往一旁闪了半步。 “不用紧张,自然一点就行” 宋伊人还是没动,整个人说不出的僵硬。 她觉得发生这一切都太荒唐了,本来是找霍迤驰举报周恒的,没想到竟被霍迤驰带到了家里来。 可霍迤驰又没提前嘱咐她要做什么,她甚至头发都是乱的,衣服也是旧的。 “等一下要见你的家人或者是吗?我需要说什么,你尽管指示,我一定听话。” 霍迤驰侧过头,盯了宋伊人足足几秒,又把头向一旁偏去,勾起嘴角笑了起来。 “你不用那么紧张,我爸妈都是普通人,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总不能把你吃了吧!” “在我家吃个便饭就行。” 宋伊人有些不敢相信,又追问了一句。 “就这么简单?你请我帮忙只是在你家吃一顿饭啊。” 她松了一口气,觉得霍迤驰不会骗人。 可能是因为霍迤驰害怕她在军区继续给他惹麻烦,所以这才把她带上了车,一同带到家里吃顿便饭。 她点了点头,和霍迤驰一同向玄关迈进。 在推开门的那一刻,宋伊人才意识到自己猜错了。 玄关上张叔领着家里的四五个佣人,全部笑眯眯地站在两侧对宋伊人鞠躬。 每个人的眼里都是藏不住的窃喜,个个都像是一匹恶狼,等待着宋伊人这个小绵羊主动走进口中。 在看到宋伊人迈进门的一瞬,他们声音洪亮地齐声开口。 “欢迎少夫人进门——” 第十五章 早点休息 宋伊人下意识地往后退,又被霍迤驰紧紧扶住。 她想寻找依靠,这才发现霍迤驰也扶着额头,那张脸上分明写着不可理喻四个大字。 “谁教你们的?快把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都撤下去。” 宋伊人讪讪地笑着,现在闹到这个地步就是她想打退堂鼓也没办法转身就走了。 两人站在玄关,霍迤驰弯腰接过张叔递过的拖鞋后自然地走了进去。 宋伊人跟在身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泥巴的鞋底,手指攥了攥袖口,站在门口愣是半天没动。 她走了一天,又等了霍迤驰一天一夜,身上是脏的,鞋子更是黑黢黢的。 她早上用附近的山泉水洗了把脸刷了下牙,但鞋子没来得及刷就赶回军区门口拦人了。 现在这么多人看着,她不好意思丢霍迤驰的脸,实在抹不开面子当众脱鞋。 她有些窘迫,又不好意思叫霍迤驰出来。 直到听到一声极为温柔的女人声音,她才缓缓抬起头来。 “姑娘你怎么不进来?霍迤驰,你这臭小子,怎么这么不体贴?把人家姑娘晾在门口。” 宋伊人和那漂亮的女人对视,紧张感瞬间消减了大半。 霍迤驰妈身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浅色系居家服,没带什么首饰,眉眼温和,浑身透着一种岁月沉淀的舒展感。 她没有过多打量宋伊人,只是极为亲切又有分寸的走上前搀扶过她的胳膊。 “姑娘赶路这么久累了吧,我已经命人把洗澡水放好了,你先泡泡澡放松放松,那不懂得疼人的臭小子,我帮你教训。” 她开着玩笑,却化解了宋伊人的尴尬。 宋伊人浅浅的道了声谢,也没有过多推脱便来到了浴室。 她畅快的洗了个澡,全身松松软软的,整个人别提多舒服。 冲洗结束后,她犹豫着看向门口,不知道要不要穿上自己的脏衣服。 伸手去摸衣服才发现自己的衣物不知何时被叠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摆放着两件类似男款的居家服。 见宋伊人探出头,霍迤驰妈妈笑着迎过来。 “我衣服的花样太老,又是穿过的旧衣服,不能让你穿,家里保姆的衣服布料也算不上上乘的,我就找了两件霍迤驰没穿过的便服给你,都是干净的,姑娘别嫌弃他” 宋伊人笑着说太客气了,然后挑选了一件淡蓝色的衣服套在身上。 第一次穿男生的衣服,她总觉得浑身别扭。 刚从浴室出来,她又被霍迤驰叫着去餐桌上吃饭。 不只是热的还是怎的,宋伊人脸上的红气就没消散下去过。 “我催了他好多次,说他也差不多到年纪了可以先物色着,他百般给我推脱,说自己一心只想工作,没兴趣谈情说爱,不论是相亲还是从小长大的朋友,他全都给我回绝了。” “我盼星星盼月亮,就盼望着能有个儿媳妇陪我姐妹聊天。” “我还以为自己指望不上这个臭小子了,没想到他真给我一个惊喜,就这么把漂亮姑娘领回家里来了,哎哟,别提我多高兴了。” 餐桌上基本都是霍迤驰妈妈在说话,霍迤驰爸爸是个极为沉稳的人,见宋伊人只是笑着点点头,夸赞了两句。 “是个沉稳的性子,霍迤驰不会亏待你的。” 霍妈看样子是真的极为喜欢宋伊人,不停的给宋伊人夹菜,饭桌上话都没停过。 “以后这臭小子在部队爱怎么忙就怎么忙,你在家陪我种种花遛遛鸟,也真是不错啊。” “我最近还培养了个新爱好,就是画国画,你一会儿跟我去瞧瞧我画的怎么样?我儿子和我家那老古董根本没有艺术细胞,没一个人懂我的艺术天赋。” 宋伊人笑笑,被这热情冲昏了头脑。 上一世她嫁给了周恒,不受周恒待见,更不受周恒他爸妈待见。 不管宋伊人怎么努力讨好,在周恒爸妈眼里也没记她半点恩情。 即便是给他们两位养老送终,擦身子,倒尿盆,伺候卧病在床的两人长达数10年,也没换得他们死之前的一个好眼神。 直到他们咽气儿的前两秒,还在不停的咒骂宋伊人,说她上不得台面,配不上他们儿子。 现在这样,她着实有些受宠若惊。 “她没工夫在家陪你写字画画,宋伊人是要读书的,是武汉大学的学生,过几天就要去上学了。” 听到宋伊人的学历加成,霍爸也赞许的点点头。 宋伊人如坐针毡,她实在不知该怎么解释自己现在的情况。 她抿了抿唇,用极小的声音反驳。 “现在不是大学生了。” 那音量太小,坐在对面光顾着高兴的霍迤驰爸妈根本没听清。 霍迤驰侧过头给宋伊人夹菜,也不知有没有听清这一句。 霍妈又追问。 “姑娘家里是做什么工作的?有空可以叫您家人来这里观光赏景,我们这山上有很多好景色。” 宋伊人有些尴尬,霍迤驰接过话茬。 “行了妈,人家第一次来你要把人家老祖宗都刨出来问个清楚不成?让她好好吃饭行不行?” “从部队都退休多少年了,老毛病还是没改。” 霍迤驰爸妈不再说话了,宋伊人终于安心的吃了顿饱饭。 饭后,宋伊人坐在沙发上,浑身不自在。 她一举一动都在被过度关注,想喝一口茶水,张叔立马问茶叶合不合口味道,想吃一口苹果,两个佣人上来给他削皮。 她单单是坐在那什么都不干,一群人就那么笑眯眯的对她露出神秘的微笑。 宋伊人受不了这个氛围,想起身活动活动,又被霍妈发现。 “这新拍的电视剧没意思的很,你坐了一天车也累了,快别在这陪我们老人了。” 宋伊人点点头,想拿回自己的衣服。 她伸头往浴室的方向看去,霍迤驰妈妈猛的拍了下手。 “你说我这个老糊涂,真是办事越来越不用心了,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呢?你等我哈,我马上。” 霍妈急匆匆的走回屋,翻箱倒柜了一会儿又急匆匆的走出来。 她将的衣服往宋伊人手里塞。 “别累坏了,早些休息吧。” “今晚就在这住下,阿姨床给你铺好了。” “拿着,这个是一件新睡袍,你赶快换上去睡觉吧。” 宋伊人猛的倒吸一口凉气,连手都忘记了放哪。 她捂住嘴,惊得连呼吸都卡壳,半天才发出小小的气音。 “啊!???” “我……住下?” 第十六章 办法 霍妈一脸理所当然。 “当然要住下啊,哪有深夜回来连夜赶回去的道理,太辛苦了,那怎么能行?” 宋伊人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整个身体都在跟着拒绝。 “不行的,我……我回去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呢。” 霍妈把宋伊人往屋子里拽,亲切的有说有笑。 “那就让霍迤驰把事情给你推了,你看姑娘你瘦的,这小腰就盈盈一握,手腕也细得很,霍迤驰不知道疼你,我疼你,可不能年纪轻轻就把身体累坏了。” “你现在年轻觉得累一点没关系,可到老了在保养就来不及了,阿姨是过来人,听话。” 宋伊人这下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了,好在霍迤驰及时出现。 他站在门口,手中拿着一套崭新的军装。 “我们明天真的有要事,部队任务很紧,妈,我们多忙你又不是不知道。” 霍妈看了看霍迤驰,一脸恨铁不成钢地叹气。 “你就是这副不上心的样子,人家姑娘迟早要跑的。” 霍迤驰示意宋伊人起身,又解释道。 “我要回部队处理工作,宋伊人和我一起回去,今晚不在家里睡了,我们两个一起走。” 霍妈妈还是不愿意。 “那怎么能行啊?依我看,你今天就让宋伊人在这睡一晚,明早我再派车给她送回去就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也……” “宋伊人在我身边,我才放心。” 霍迤驰开口,直接打断了霍妈妈的话。 一句话堵住了他妈妈的嘴,也堵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嘴。 她脸颊发烫,耳根子都烧红了起来。 宋伊人下意识咬了咬嘴唇,慌慌张张抬头瞥了一眼霍迤驰。 宋伊人这才发现,霍迤驰的耳尖也早都红透了,就连脖颈都泛着淡淡的粉。 她先是一怔,跟着心里轻轻一跳,好像什么东西被撞了一下,是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可那感觉稍纵即逝,宋伊人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就瞬间消散。 她忙不迭地坐上了车,一起离开了霍迤驰家的宅邸。 车里闷得慌,她将车窗降下,任凭冷风呼呼地灌进车里,吹散她脸颊上莫名的红晕。 过了一会儿,她清醒了一些,抬手扯下了颈间的珍珠项链,又摘下了手腕的那块表。 “这两个东西还给你,是刚刚阿姨塞到我手上的,我实在拒绝不了。” 霍迤驰愣了下,低声道。 “我妈给你的,就是你的。” “谢谢,但我不能收。” 宋伊人把两样东西递到霍迤驰面前,没有半点扭捏。 “我不是因为这些东西才来的,我不想有负担。” “你收回去吧,我真的不要,我不能以你女朋友的身份收下,我并不是你的女朋友。” “可能这两样东西对你来说并不算珍贵,但我却觉得收下实在受之有愧,你能帮我的忙我就已经非常感激了,我不能再收你的东西。” 风还在吹着,他看着宋伊人递来的东西,又抬眼看向宋伊人。 宋伊人的脸上还带着些许没褪干净的薄红,眼神却清淡又笃定。 不是那种故作矜持的清高,也没有半分讨好,就是坚定得让人没办法再劝。 他动了动唇,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或许是见多了想方设法攀附讨好、计较得失的人,身边突然出现这么一个干净利落、不贪钱财的姑娘,反倒让他觉得有些触动。 他不再勉强,只是静静看了宋伊人几秒,随后伸手把手表和项链都接了过去。 宋伊人松了口气,安安静静蜷缩在车子一角,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以为霍迤驰要休息,却没想他主动开口。 “你刚刚说自己武汉大学的名额没有了,是什么意思?” “不是已经帮你拿到录取通知书了吗?” 宋伊人心跳飞快,委屈和无力感在心底不停攀升。 “在你帮我拿回录取通知书之后,又发生了很多荒唐的事情,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讲。” “我的录取通知书被撕了,周恒他嫂子当场给我撕了。在那之前他们处处针对我、挤兑我,可我没想到他们竟然不可理喻到这个地步,报名失效了,我现在......自然也算不上大学生了。” “如果杜鹃没有抢我的录取通知书,如果没有周恒的纵容,我也不会落得今天这个田地。我现在什么都没了,真是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 他闭着眼听宋伊人把话说完,听完后霍迤驰半天没出声,下颌线却绷得紧紧的。 那张脸依旧像往常那样平静,可宋伊人却能感受到气氛一点点冷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开口。 “呵,我还真没曾想过,周恒那个看似老实的样子,心这么黑。” 宋伊人不停捻着手指,心中也有自己的小打算。 她知道军校有特殊招录渠道,只是对推荐人的资历要求很高。 周恒的级别不够,只有霍迤驰这样的身份才能帮她这个忙。 可他们并不算有多深的交情,宋伊人不确定霍迤驰愿不愿意帮她。 宋伊人犹豫了一会儿,小心地伸手拽了拽霍迤驰衣角,指尖都带着怯生生的力道。 她微微低着头,声音轻飘飘的,又带着藏不住的紧张。 “我……我能不能问你个事情?” “我之前打听到,军校有特殊招录的途径,符合条件也可以入学,和正规学生待遇一样,这是真的吗?” 霍迤驰情绪不明,只是用喉咙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 “嗯,是。” 宋伊人捏了捏自己的大腿,又一次给自己打气。 “我的请求很唐突,但我还是要这么做,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想请你帮我申请特殊招录,我认为自己有足够的能力成为军校学生中的一员,希望你可以给我一次机会。” “我希望你可以帮我内推,我还是想读大学,我不想放弃!” 宋伊人抬起头,迫切地希望得到一个答案。 霍迤驰从刚刚起视线便一直看向窗外的风景,在听到宋伊人的请求后,微微侧过头。 目光对视的瞬间,她看见霍迤驰终于开口回应。 第十七章 周恒 “可以。” 宋伊人整个人还僵着,脑袋空白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霍迤驰竟然答应她了! 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她攥紧衣袖,轻轻晃了晃腿,又觉得在车上动作太大不好意思,很快收敛了情绪。 她笑得眉眼弯弯,不敢置信地又追问一遍。 “真的吗?你真的愿意帮我?我……我太开心了。” 如果不是在车上,宋伊人真想开心地跑上几圈。 “这不算什么难事。” 霍迤驰语气平静。 “但推荐入学也是有条件的,只是竞争相对小一些,依旧要参加考核,要认真学习。” “我只能帮你拿到一个推荐考核的资格,能不能通过,全看你自己的本事。” 宋伊人依旧难掩雀跃,重重点头,激动地轻轻拍了拍霍迤驰的肩。 “我一定会努力,绝对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那模样,活像小学生跟老师保证下次一定认真完成作业。 宋伊人眉眼弯弯,笑起来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因为实在太高兴而轻轻咬着嘴唇,小幅度一下一下,格外乖巧。 霍迤驰也被她逗笑了。 “考核大概在半个月后,推荐考核的内容和普通考试略有不同,需要的复习资料我可以帮你准备好送过来。” “你还有别的需要吗?” 宋伊人看他心情不错,便顺势说道: “我希望能在营区里有一个临时休息的地方,往返家里太浪费时间,我想把更多精力用在学习上。” 霍迤驰没有犹豫,直接答应了。 回到营区,立刻有人按安排接应宋伊人,给她分配了一间临时宿舍。 新室友是一个年纪大她四五岁的姐姐,见到她,眼里满是好奇,时不时用异样的目光打量她。 “你……你就是宋伊人?” “长得确实好看,不过……” 宋伊人点头应下,只觉得室友有些奇怪,并没有放在心上。 第二天一早,霍迤驰便按承诺,把复习资料送了过来。 宋伊人把一切杂事抛在脑后,每天除了学习就是学习,捧着书从早到晚的研究。 起初吃饭打水时,还有人对她投来探究的目光,随处可见的都能听见有人在讨论她的名字。 可没过几天,大家见她只是安静生活、专心学习,便渐渐失去了好奇,对待她和普通同事没了差别。 宋伊人抽空会给家里写信,说自己在营区一切都好,让家人不必担心。 父母也会回信,说家里一切不缺,之前宋伊人从周恒家里哪来的钱和生产队的票足够使用,日子安稳踏实。 又过了几天,她再次收到家里的来信。 信里说,村里忽然来了上级部门的核查工作组,依法对村里相关人员进行审查,一些存在问题的人员都被依规处理。 尤其是周恒的父母,因涉嫌违纪违法,已被上级部门带走调查,很可能会承担法律责任。 而宋父也借着这次规范整顿的机会,在大队里面得到了一份正式体面的工作。 宋伊人心里又暖又高兴,没想到霍迤驰说到做到,办事效率如此之高。 她拿到消息,立刻想去当面感谢霍迤驰。 可想见他一面并不容易,没等到霍迤驰,却先等到了另一个人。 宋伊人一眼瞥见在霍迤驰办公室外来回踱步的周恒,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当即顿住脚步,想绕道离开。 周恒听到动静,抬头看见宋伊人,满眼不可置信。 “宋伊人?你怎么追到这里来了?” “你不该在家好好读书吗?这里是营区,怎么能随便让你进来?你跟他们说你是我未婚妻了?” “我不是跟你说过,我会回去娶你,不让你来找我,你怎么……” 他眼里满是气急败坏与不耐烦。 当目光扫过她怀里的复习资料时,脸色骤然一变。 “资料?你是来参加推荐考核的?你!” “你不好好在家待着,居然把主意打到这里来了?” 周恒压低声音,眼神阴狠。 “你是来找谁的,也是来找他?” 他没提霍迤驰的名字,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你们到底怎么认识的?我之前就觉得奇怪,为什么部队的领导会愿意帮你,相信你的话,还为你主持公道。” “现在你居然出现在营区,还拿着内部复习资料,你不觉得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我以前还觉得你老实,原来也是踩着别人往上爬的人!你早就盘算好利用我往上爬是吧?我给你寄钱供你读书还不够?非要跑到这里来出风头!” 宋伊人对周恒已经厌恶到了极点,看他一眼都觉得恶心。 她懒得废话,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回去多复习,考出好成绩,不丢霍迤驰的脸。 周恒越想越气,声音都在发抖。 “我想明白了!我爸妈被举报调查,是不是你搞的鬼?” “我爸妈被上面查到底,现在还被带走审查,你爸却趁机得到了工作,你可真够狠的心!” “我的一切都被你毁了,原本的计划全被打乱!我就是因为信了你对我的好,才对你毫无防备,没想到你居然在背后捅我刀子!” 宋伊人只觉得荒唐至极,抬眼迎上周恒,一边摇头一边冷笑。 “你家里若是清清白白,会怕别人调查吗?真要是没做半点亏心事,至于被带走审查至今吗?” “是你们自己行得不正、站得不直,如今事情败露,反倒好像全是我害的——你怎么不反思一下,是你家人本身就有问题?” 她目光直直看向周恒,手指轻轻敲了敲怀里的资料。 “别急,下一个就轮到你。” “在我面前说话放尊重一点,我早就不是那个任由你欺负的宋伊人了!” 周恒彻底被激怒,狠狠攥住宋伊人的肩膀。 “你给我回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不听话?你以前明明什么都听我的,那么乖,那么懂事,那么喜欢我,现在为什么处处跟我对着干?!我真不知道我哪里惹你不痛快了,让你变成现在这样。” “别逼我发火,现在立刻回去,我就当之前的事都没发生过!” 周恒力道又重又猛,一把将宋伊人推得踉跄后退。 她重心不稳,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下一秒,房门被推开。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男人一言不发地站在她身后,身姿挺拔,周身气压冷得吓人。 “周恒,我真是看错了你。” “宋伊人之前跟我说的那些话,看来半句不假。” 第十八章 骚扰 周恒刚才还对着宋伊人横眉竖眼,语气嚣张得不行。 当看到霍迤驰出现的一刻,他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嚣张劲儿全部僵在了脸上。 周恒眼神局促地乱瞟,声音也发紧发颤。 “霍首长,你误会了,我和宋伊人是旧相识,我怎么可能欺负她?” “我来找您也是为了家里的事儿,我……” 周恒将手上的盒子晃了晃,又瞟了眼霍迤驰的办公桌。 “霍首长要是有空的话,我们私下聊一聊。” “我家里的情况,其实挺复杂的,不完全是你想的那样,大家都有一些难言之隐。” “首长,我详细和您说说?说不定您能理解我家里面的不容易。” 周恒将手里的盒子攥得紧,完全忽略了在一旁的宋伊人。 霍迤驰沉稳地将身后的门合上,没有想带周恒进屋的意思。 “你爸妈的事情自然会有市级有关部门进行调查,如果是真的,他们自然跑不掉,无需我来插手。不如我们来聊一聊关于宋伊人的录取通知书吧。” “她本该做一名武汉大学的学生,回报社会,现在不得已来这里求我要一个推荐考核的资格,你不应该和我解释一下吗?” 周恒原本还强装着镇定,听到霍迤驰当面戳破后,脸刷的一下涨红。 他张了张嘴,半天都挤不出一个字。 “这样的人,我不认为有资格继续竞选营长的职位,我也不认为你能带领好手下的兵。” “是应该把你继续调回南城军区再历练几年,不然你怕是不知道人民子弟兵是什么意思!” 霍迤驰话音落下,周恒肉眼可见的慌了。 “误会!都是误会,我都可以解释的!那些欺负宋伊人的事情,我一件都没参与过,都是我嫂子一意孤行,我拦过也劝过,但我实在没办法啊,那人毕竟是我嫂子。” 宋伊人气得心脏狂跳。 “你还在狡辩!如果不是你默许杜鹃那么做,她怎么敢踩在我头上欺负?!” 周恒越说越来劲,甚至委屈得眼眶发红。 “我哥当时为国捐躯,留下我嫂子一个人实在不容易,她还带着孩子,我能有什么办法?我怕我拦了,我哥会怪我没让嫂子过上好日子。” “霍首长,我哥可是你当年最好的兄弟,你真要把我一撸到底吗?我在部队并没有任何失职的地方,不能因为我爸妈和嫂子的一些错误连坐在我身上。” “我可以带罪立功,我一定好好表现。” 听到周恒提起自己去世的亲哥,霍迤驰罕见的动容了。 他犹豫着,最终还是选择听周恒继续说下去。 “我爸妈有错自然有上级领导会查,我有错,我也一定会认,但那些事情都不是我做的,你强加在我身上,我就是会委屈。” “我和宋伊人自小认识,难免会吵吵闹闹,我不想因为我俩的事情扰乱了部队纪律。如果我哥还在的话,一定不会让我受人污蔑。” 明明是周恒做错了事,可他偏要演出一份可怜的模样。 宋伊人有些诧异,霍迤驰在出门时显然做好了重罚周恒的准备,但现在那份情绪肉眼可见的被安抚了下来。 “情况我已经了解了,该罚还是要罚的。” “扣你一年的军人薪金,你回去好好反思。” 霍迤驰眼神微微闪烁,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周伟的事情,以后不要再提了。” 周恒被扣了一年的军人薪金,心疼得直握拳,他不服气,还想再争辩一番。 可当听见霍迤驰警告让他不要再提自己的哥哥,他又冷静了下来。 在周恒走后,霍迤驰看向宋伊人。 “你来我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宋伊人小心地鞠了个躬,又拿出家乡的特产腌菜送给霍迤驰。 “谢谢你帮家里的乡亲们解决了麻烦,我是来感谢你的。” 霍迤驰接过,迟疑了一瞬道: “关于周恒受罚的事情,还需要再三考虑。” “没有确切的证据,他自然不会甘愿领罚。现在部队人手短缺,他身上还有军功在,并非一无是处。竞选营长仅有两个条件符合的,若是把周恒调迁去别处,那另一个竞争者一家独大,未必是什么好事。” 宋伊人点点头,认可霍迤驰说的话。 她虽然不懂得军区的复杂,可她知道这是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地方,不能随便处置了老油条周恒。 宋伊人也发现了,周恒的哥哥周伟似乎是霍迤驰的软肋。 虽然不知道他们曾经发生了什么,但霍迤驰很明显忘不掉周伟。 道谢草草结束,宋伊人忧心忡忡地回了寝室。 她刚想打开书本认真读,室友将身子凑到她桌前,语气热络地凑着近乎。 “还学习呢,真辛苦啊。” 宋伊人敷衍地点了点头,室友又笑嘻嘻地凑上前。 “你叫我白璃就行,咱们两个认识这么久了,还没好好聊过天呢。” 白璃语气轻挑又热乎,满是刻意的亲近。 “你和咱们的霍首长是什么关系啊?我看你们两个走得挺近的,首长平时不爱说话,和你倒是聊得来呢。” 宋伊人放下书,义正言辞地回答。 “只是普通朋友,你不要误会。” 白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原来只是朋友啊,那就好!” 宋伊人又一次翻开书,白璃却凑上来盯着她看个不停。 “有没有人夸过你长得漂亮?你皮肤真白,眼睛又大,鼻子高而小巧,在部队里很少见到你这样的美女。” 宋伊人被夸得脸红,客客气气地回答。 “白璃姐长得也漂亮,我就是普通人。” 白璃一把拉过她的手。 “我还有个弟弟,和你年龄刚好相仿,要不哪天我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宋伊人打着哈哈,随意地拒绝了。 白璃不气也不恼,只是回到床上,眼神却黏腻地一直盯在宋伊人身上。 接连几天,宋伊人都发现了不对劲。 先是在吃饭时,她常坐的桌子上莫名出现鸡蛋和糖果。 又是在读书时,有男人莫名敲她的窗户。 她被惹得有些烦了,就拉上窗帘。 可即便如此,每当她在门口拿着书本背书时,都会感觉四面八方有注视她的眼神。 她不想把心思放在这没用的事情上,一心钻研学习。 可她还是低估了那男人的迫切程度。 宋伊人只是照常在晚间打水,那男人不知是从哪冒出来的,拦在打水口处,一双三角眼黏在她身上来回扫。 宋伊人被看得浑身发毛,挪着步子一步步地往后退。 “我是来打水的,你要是敢动手我就叫人了。” 那男人明显不服气。 “装什么装?咱俩又不是第一次见,陪我聊两句天儿呗,我们互相了解了解。” 那男人嘴角歪笑着,身上透露着一股说不出的猥琐。 宋伊人警铃大作,抄起水壶砸在男人身上。 可那男人却一拳将水壶砸碎,粗暴地搂住宋伊人的腰。 “往哪儿跑?!” 第十九章 你竟然敢打我? “啪——”的一声脆响,巴掌狠狠甩在了男人的脸上。 那力道又准又狠,男人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五道清晰的手指印。 “你再敢往前一步,我饶不了你!” 男人捂着脸,恶狠狠地盯着她。 “你!你竟然敢打我?!我爸我妈都没打过我。” 他眼底翻涌着怒气,一副要上前跟宋伊人拼个你死我活的疯样。 宋伊人被抓住了胳膊,巴掌甩不出去。 可她还有嗓子,在被男人拖到地上前的一刻,她疯狂地大叫出声。 半分钟的功夫,营区内所有房间的灯都全部亮起。 他们手提着蜡烛灯,循着声音找到了宋伊人的位置。 可还没等宋伊人诉说自己的遭遇,那男人先一脸愤怒地指着宋伊人破口大骂。 “真是不要脸,在营里到处勾引男人就算了,还非要弄得众人皆知,你不怕丢脸,我还怕呢!” “大家看看这个女人,半夜出来打水穿的裤子这么短,知道的是来打水,不知道的以为她是做不正经生意的。” 宋伊人的室友白璃从人群中冲出来,捧着那个男人满脸心疼。 “你竟然打我弟弟?动手打人了!还有没有天理了,自己作风不检点就算了,竟然还敢打人,没有人管管吗?!” 宋伊人差点被气笑了。 原来这些天一直围着她骚扰的这个男人,竟然是白璃的弟弟。 怪不得宋伊人每天一出门就会被黏腻的视线盯上,原来都是白璃通风报信。 “是你弟弟想要猥亵我,我反抗还手而已。” 白璃狠狠瞪着宋伊人。 “胡说八道,我弟弟想找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我把我弟弟介绍给你,那是你的福气。” “你知道我弟弟有多优秀吗?装什么清高啊?!” 白璃站在人群中间,煽动着众人的情绪。 “我弟弟之前怎么没犯过这种错?这个宋伊人一来就弄出了大乱子,怎么可能怪我弟弟啊?” “明明就是她故意勾引,想攀我弟弟这个高枝攀不上,迫切想把事情闹大好嫁给我弟弟是吧?” 宋伊人没有解释,只是扯了扯自己的衣领,亮出脖子上的伤。 她抬起胳膊,露出手臂上的淤青,一脸淡定。 “大家都不是瞎子,对于事情的真相自然都有判断能力,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 “你当成金疙瘩的宝贝弟弟,在别人眼里可能一文不值,少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宋伊人镇定自若,等待着指导员给她验伤。 验伤结束后,指导员提笔在手上的本子上写个不停。 “根据宋伊人身上的伤判断,她属于反抗猥亵行为,白强严重违背妇女意愿,应当从重处罚。” “因情节较严重,给予撤职处理。” 白璃、白强听到这样的处罚,犹如天塌了一般,都捂着头。 “不是啊,是这个女的勾引我弟弟,怎么能罚我弟弟呢?” “就算是要罚,也不能撤职啊,他人生有了污点,去哪儿做工都没人要了。” 白璃尖叫着,却没有人理会。 宋伊人揉着胳膊上的伤,正准备离开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划过空中。 “等一等,我还有话要说。” 宋伊人后背一凉,顺着声音向人群中看去。 杜鹃身披着一件男士外套,款款走到众人面前。 “刚刚我和周恒在附近散步,正巧撞见了他们发生的一切,我认为我有责任站出来替白强发声。” 宋伊人无奈地将头撇到一旁,已经猜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我刚刚看见宋伊人和白强极为亲密,有说有笑的,不像是反抗的模样。” “之前我就曾在餐厅和宋伊人的宿舍门口撞见两人一同行动,关系自然不会太差,怎么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呢?” “要不大家都各退一步,宋伊人,你得饶人处且饶人。总不能一边招惹男人,一边要立贞洁牌坊,那就是你的不对了。” 她叹了口气,又继续补充。 “你们有所不知,我和宋伊人是一个村的,我知道宋伊人年纪尚小,正是爱玩的年纪,早就提醒过她了,没想到她到部队还是不知收敛。” “你们放心,我以后一定严加管教宋伊人,保证不会出现像今天这样扰乱大家清梦的事情了。” “还有啊……这宋伊人毕竟不是部队里的人,只是个来临时住宿的,因为一个临时住宿的人赶走原有的士兵,未免有些太说不过去了吧。” 杜鹃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周围人看宋伊人的眼神都变了。 “也不知是哪冒来的女人,天天黏着霍首长,现在又在这勾引男人,不知道她究竟要做什么。” “就是啊,证人都有了,难不成杜鹃还能撒谎吗?” “都这个时辰了出来打水,真的只是打水那么简单吗?依我看啊,事情没那么简单。” 杜鹃一脸惋惜,亲昵地拉过宋伊人的手。 “妹妹呀,这部队都是一些糙汉子,难免动作有些逾越的地方,你要是受不了就早点搬走,总不能这样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大家哪有时间陪你闹。” 白璃立马接过话茬。 “对啊,该赶走的人是宋伊人,不是我弟弟,我弟弟什么都没做错。” “我早就说过了,是这个女人勾引我弟弟,她一个身份不明确的女人在这里住宿,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啊?是间谍也说不准。”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说什么的都有。 宋伊人握紧拳头,身体不停地颤抖。 她倒是不怕受人冤枉,被打压被栽赃习惯了,她早就练就了强心脏。 可不知怎么的,她就是不想输给杜鹃。 而且她现在还不能走,距离考试只有短短四五天,要是现在离开了,她奔波回家浪费在路上的时间太久,她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考试通过。 那些质疑的眼神和嘲讽的声音砸到她身上时,她无力地咬着唇。 直到她看向人群中时,眼神里再次焕发了生机。 她走到周恒面前,恳切地抬起头。 “杜鹃刚刚说和你在一起,也就是说你也看到了事情的经过?” 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那你和大家解释一下,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要你能还我一个清白,之前你欠我的、对不起我的,我都一笔勾销。” 宋伊人眼角泛起泪花,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周恒。 周恒眼神动容,沉默数秒后,缓缓开口。 “我……” 第二十章 自证 周恒那话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就是不肯说出口。 宋伊人见状,索性笑了笑。 “算了,不用了。” 周围的士兵们见周恒沉默,更加坚定相信杜鹃说的话。 “把这种人留在这就是祸害,搞得大家鸡犬不宁,这是部队,作风是最重要的,必须把宋伊人赶出去我们才能落个清静。” “平时看着文文静静的,没想到这么脏啊,还想污蔑人,真是脸皮够厚的。” “不准有人把我们生活的地方搞得乌烟瘴气,白强错了,那就应该把白强革职赶出部队,同样的如果是宋伊人作风不检点,我们就更不能留着她了。” 这些闲言碎语一字不落扎在宋伊人的耳朵上,她气头直往上冒,又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知道,这个时候自证是没有用的。 她越是不停解释,就显得越是心虚,如果她自己先慌了,那就正好着了杜鹃的道。 与其费力气讲道理,不如用事实说话。 “你们为什么会相信杜鹃说的话?凭什么觉得她不会撒谎?大家都和杜鹃很熟悉吗?” “应该并没有吧,杜鹃和大家相处的时间也并不长,你们不了解我的脾气秉性,自然也不知道她是不是一个公正的人。” 一群人闭上嘴,眼里却都是怀疑。 “是,我和杜鹃姐是一个村子出来的,但我们俩的关系并不好。” “所以接下来我说的话,希望大家都能认真想想。” 宋伊人清了清嗓子,郑重道。 “今天是什么日子?是和当地军队联合排练的日子,本该在深夜进行排练的,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杜鹃突然提出大家太辛苦了,所以将今晚的排练改成了联欢会。” “你们不觉得这太巧合了吗?我这里刚出了事,你们便立刻赶到了,而又恰巧杜鹃刚好撞见了。” “这像是一场提前安排好的表演,她成了唯一的证人,她说我对便是对,说我错便是错,凭什么?” 众人哑口无言,连指导员也不知如何是好。 事情的重心现在在宋伊人和杜鹃身上来回流转,一时之间不知该信谁说的话。 宋伊人揉了揉肩膀,痛得嘶哈了两声。 “既然大家不能给我一个公正,我还是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和霍首长报备一下吧,让霍首长来评评理,看看他究竟信谁说的话。” 听到宋伊人要告状,指导员也跟着急了。 “真相我们再调查一下,你先别急,我这就再把白强问个清楚,绝不会让你白白受了欺负。” “你身上的那些伤就是很好的证据,那些伤一看就是外力所致。” “天黑视线不好,可能杜鹃也没看得清楚,她喝了点酒,醉得头发晕,估计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说什么了!” 宋伊人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待着。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她感受到士兵们视线越发炙热。 他们幽怨地盯着杜鹃,用责怪的语气问她到底看没看清楚。 杜鹃也急了,生怕会受到孤立,连忙解释。 “我看错了,这大黑天的灯光不好,我也是喝醉了酒,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我本意就是出来给白强解围,觉得他罪不至此,让宋伊人得饶人处且饶人,谁没有犯错的时候呢,我还是想让大家都和和气气的嘛,没想到事情会弄成这样。” “我哪有那么多坏心思,我不过是来部队照顾周恒的普通妇女,不懂那么些弯弯绕绕,更没有欺负你的意思。” 白璃也赶忙道歉。 “我刚才问过我弟弟了,他说是天黑认错了人,我这就让我弟弟给你道歉。” “都是我弟弟的不好,我打他,你快消消气吧。” 白强走上前,语气卑微。 “姑奶奶你说什么都行,只要您别去找霍首长就行,我只是想和你友好交流,只是沟通方式不当。” “对不起,你别把这事上报给首长,我自己可以领罚,就不麻烦首长了” 宋伊人的身边围了一圈又一圈,纷纷开口和宋伊人求情。 她安静地坐着,看了看指导员。 指导员马上明白,走到白强面前。 “给白强调离咱们军区,今晚立刻收拾行李滚蛋!” “白强,你有异议吗?” 白强把头埋得低低的,这次不敢反驳,一个字也没说。 得到满意的答复,宋伊人也不想再咄咄逼人。 她根本就没打算去找霍迤驰,她清楚得很,部队的氛围近期紧张,今天的这场联谊也是霍迤驰默许的条件才进行的。 她不至于那么没情商,也不想三番五次去麻烦霍迤驰,只是万不得已必须搬出这尊大佛压一压杜鹃。 “我也并不是想给大家添麻烦,我再重申一次,我做人坦坦荡荡清清白白,从未勾引过任何人,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请某些人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自己心是脏的,就看什么都是脏的。” “杜鹃,今天我算你看走眼了,要是再有下一次,我可以怀疑你不是看走眼了,而是在故意针对我,到时候我也让你知道,我也不是你能随意拿捏的人。” 宋伊人拍拍手进了屋,一群人也紧接着散去。 那些人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在埋怨杜鹃毁了今晚的联谊晚会。 宋伊人进了屋以后便麻利地收拾房间,任凭白璃围在她身边怎么道歉,她也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她把自己的衣服、书本和被子全部收拾好,搬去了隔壁一间很久没有使用的仓库。 仓库虽然又脏又乱,但宋伊人不在乎。 她委屈睡几晚没关系,只是实在不想再和这个室友一起住了。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谁知道哪天她还会再被白璃坑一次。 就这样,宋伊人风风火火地给自己换了房间。 在小仓库里打起了地铺,安安心心睡了一晚。 第二天一清早,宋伊人照常起床出门洗漱。 可当宋伊人刚打开门时,却被眼前的一幕吓得不轻。 一个男人直挺挺地站在她门口,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貌似是在这等了她一整夜。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你为什么蹲守在我的门口?” 第二十一章 考试 宋伊人的手一抖,刷牙缸都摔在了地上。 那男人僵硬地眨了眨发红的眼,抬起手挠了挠头,然后讪讪地笑了笑。 “霍首长命令,最近营里不安生,所以让我负责流动巡查,保证部队女性安全出行。” 宋伊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反应过来这是霍迤驰的命令时,心中莫名涌起一阵暖流。 原来昨天的事霍迤驰还是知道了,还在夜里紧急下了命令,将驻守营地的巡查人员改成了流动巡查。 宋伊人对巡查人员道了谢,便开启了一天的学习生活。 起初一切还正常,可没过两天,她又一次被周恒纠缠上了。 “宋伊人你听我解释好不好?我那天晚上没帮你说话真的是有原因的,我不是不信任你,实在是我身份特殊啊。” “而且,我也很吃醋,我看到你和那个男人站在一起总觉得不舒服,你是理解我的对吧?” “现在我想清楚了,你是不会背叛我的,我也就不生气了” 他抓住宋伊人的手臂。 “让我看看,你胳膊伤成什么样了?我这有上好的跌打损伤膏,我给你上药好不好?” “以后你晚上要是再出门就来寝室敲门找我,我陪着你,免得再有人对你图谋不轨。” 宋伊人把周恒的手甩开。 “你不用和我解释,我也不在意你是怎么想的。” 周恒愣了一愣,急急地开口。 “怎么可能?你从小到大都嘴笨,哪一次被欺负了不都是我帮你?” “别说这种气话了,你知道我也是会伤心的。” 宋伊人咬了咬嘴唇,压下心底的翻涌。 周恒说的确实没错,宋伊人小的时候因为矮小瘦弱,时常被村里的大孩子们欺负。 每一次,几乎都是周恒这个村里小霸王把她救了出来。 宋伊人起初感激周恒,慢慢地这份感情就变成了爱慕,甚至为此搭上了自己的一生。 可现在看来,周恒也是懦弱的,欺软怕硬、计较得失的人。 她心底对周恒最后的一点崇拜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厌恶。 宋伊人正准备带着饭离开,突然有人敲了敲桌子。 “打扰一下,这是一次善意捐款,你们有条件的就帮一下。” “周恒,你之前手下的士兵张末因公殉职了,他老婆也难产,人没了,留下一个孩子还在医院里。我组织捐款,每个人拿个块八毛的,帮助他们一家子渡过难关。” “那是个好人,生前在周恒手下干活最认真了,可惜呀,人就这么没了,那孩子也是个命苦的。” 宋伊人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掏出手帕,抽出一张崭新的 5元钱。 “我捐款,5块钱。” 把钱扔进捐款箱的时候,周围人都侧目看过来,眼神里带着震惊和崇拜。 “发生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太令人惋惜了,我想帮一帮他们。” 做募捐的人手忙脚乱地拒绝,甚至想把钱掏出来。 “这怎么能行?你一个姑娘家还没开始工作,这些钱够你生活多久了?” “我们内部人员掏钱就行了,快把钱拿回去。” 宋伊人摇摇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味道。 “在这里生活的这段时间大家对我都很照顾,我想那位牺牲的士兵应该也像你们一样是个好人。” “况且那位为了生孩子去世的妈妈实在太惨了,孩子也是一出生便没有爸爸妈妈,如果我的这点钱能帮助他们,那绝对是值得的。” “不用和我客气,我住在这总要交点房租吧。” 宋伊人声音清亮,一群在场的士兵们都站在原地不动,静静地听着宋伊人把话说完。 宋伊人正准备走,却发现募捐箱的后面排起了长队。 “我再捐一点,再捐两块钱吧,宋伊人说的对!” “张哥生前是个好人,嫂子人也好,我们不能帮他们做什么,至少可以帮帮他们的孩子。” 周恒看着宋伊人的眼神一点点变了,那副向来傲慢的神情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讶异和实打实的钦佩。 他看着宋伊人,声音低低的。 “宋伊人,你真的很通透,从前我怎么没发现你心地如此善良。” 宋伊人嗤了一声,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周恒。 周恒拍了下桌子,对杜鹃道。 “嫂子,你也去给我拿 5块钱,我不比宋伊人多捐,总不能比她捐得少。” 杜鹃啊了一声,不情不愿道。 “五块钱?五块钱够我儿子买一双最好的鞋子了,你竟然打算捐了?” “你……你刚被停了一年的工资,现在正是资金紧张的时候,而且你爸妈目前也没能力帮你,要不然再考虑考虑。” “三块吧,三块钱也不少了,我这就去给你拿。” 周恒有些恼了。 “说了 5块就 5块,你快去拿,拿了交过去,让他们记一下账。” 宋伊人不愿意看杜鹃拉着臭脸,便把饭菜打包回了寝室单独吃。 可到了晚上,又有人敲响了宋伊人的门。 “霍首长紧急召开会议,所有人都要去参加。” 宋伊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立刻收拾了自己跟着一起去站队。 宋伊人站在边边角角,看着台上的霍迤驰发言。 “今日我得知大家义务捐款的消息,你们的心意我都看在眼里,也替因公殉职的兄弟记着了,但是这捐款,就不必了。” “你们交上来的钱我会让人一一统计,原封不动地还给各位,大家来部队都不容易,挣了钱多给家里邮回去一些。” “统计来的数目告诉我,这笔钱我来出,该办的事我会办好,该承担的责任我来承担,你们做我手下的兵愿意相信我,这就够了。” 话音落下,场子在一瞬间哗然。 所有人脸上带着明晃晃的震惊,手却不自觉地拍了起来。 场上响起此起彼伏的掌声,有人忍不住低声夸。 “不愧是霍首长,这才是真爷们。” “跟着霍首长就是跟对人了,有霍首长在我们什么都不怕。” 大家站成了一排等着领钱,宋伊人把自己的 5块钱领了回来,却发现隔壁发生了争吵。 周恒摊着手,质问道。 “我明明交上去的是 5块钱,为什么只返给我 5毛?” 负责退钱的工作人员也冷着脸。 “谁知道你怎么好意思就捐 5毛的?我这里可都记得清清楚楚,账目都对得上,你还想冤枉我吞钱不是。” “亏张末之前还是你手下的,人走茶凉啊,当个领导的竟然只捐 5毛。” 周恒气急了,脸涨得通红,眼角的余光扫过周围,士兵们看他的眼神里,有嘲讽、有鄙夷,还有些藏不住的看热闹。 那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在人群中疯了似的扫了一圈,终于死死捕捉到了宋伊人的身影,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知道的,宋伊人!我明明让我嫂子拿 5块钱交上去的,今天我跟她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快跟大家解释啊!” 宋伊人心里跟明镜似的,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杜鹃那小气鬼舍不得花钱,偷偷拿了 5毛钱搪塞,反倒让周恒在所有人面前出了大丑。 她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脸上却半点波澜都没有,甚至故意歪了歪头,摆出一副懵懂又无辜的模样,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什么?” 她耸了耸肩,眼神里满是困惑。 “我没听到啊。” 说完,她恰到好处地补充了一句。 “其实也没关系啦,不愿意捐就不捐,没人会怪你的,你就别再跟工作人员闹了,耽误大家退钱,多不好啊,你看后面的人都等着呢。”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几秒,紧接着就响起了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还有人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原来真是他自己只捐了 5毛啊,还想赖别人?” “就是,刚还装大方,太丢人了吧!” “亏张末以前在他手下拼死拼活,人没了,他就捐 5毛,真是寒心!” 那些话一字不落的钻进周恒耳朵里,他的脸从惨白变成铁青,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手都气得发抖,想说什么,却被宋伊人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宋伊人笑呵呵地迈开步子,走得干脆利落,没再看周恒一眼。 周恒暴躁的嘶吼声在人群中炸开,却没人理会他,反而有更多人围了过来,对着他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一次,他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昨晚宋伊人被所有人质疑、孤立无援的滋味。 她回到房间,又一次点起灯,把自己的书挨个拿出来,准备把所有的知识点再复习一遍。 明天,就是要去考试的日子了。 宋伊人告诉自己,这一次考试,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第二十二章 被找茬 第二天一早,宋伊人在出门前特意收拾了一番。 她换上干净又整洁的纯白色衬衫,浅蓝色的裤子熨得平平整整,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整个人清爽又干净。 宋伊人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将手攥成虚拳给自己打气。 刚一推开门,迎面撞上了蹲在门口的周恒。 宋伊人转身就要走,却被周恒扯住了辫子。 “你还真打算去考试啊?是不是傻?” 宋伊人把脸别过去,不悦地说了一句:“起开。” “你再努力都没用的,这场考试你拿不到结果,你快别白费力气了,跟我一起进城看望一下我爸妈吧。” 宋伊人迈开的步子顿住,忍不住反驳。 “没能给你嫂子铺路,你就这么咒我?” 周恒嘴角似弯未弯,眼底藏着几分没说破的笑意。 “你还真是天真啊,你知不知道和你一起考试的都是什么人?” “有留洋回来的大小姐,还有高官的女儿,更有连续几年死磕这个推荐考核名额的高校学生,这片地区录取名额只有一个,怎么可能轮得到你?” 宋伊人表情平静,将脊背挺得很直。 “凭什么不能是我?我同样很优秀,我付出的努力一点也不比他们少。” 周恒眼神沉了几分,他别开脸,无力地叹了口气。 “我没办法和你沟通,你那套歪理在这里根本不适用,等你去考试就知道了。” 宋伊人也烦得很,懒得再争辩下去,头也没回地赶到了考试现场。 可即便装得很不在乎,宋伊人还是因为周恒的话有些压抑。 她站在门口,拿着复习用的小本子,反复踱步背着英语。 身后忽然传来一股力气,狠狠撞向了她的肩膀。 她措手不及地向前一扑,膝盖摔在地上,手里的本子也被撞飞了。 她撑着膝盖勉强从地上爬起来,回过头时,只看见一个女生一脸无所谓地从她身边走过。 “真能做样子,都快考试了还背什么?” 那女生打扮亮眼,是那个年代最时兴、最张扬的穿搭。 一头乌黑的大波浪稍稍内扣,蓬松地搭在肩上,身上穿着一件红白格子相间的衬衫,袖口微微卷起。 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筒裤,脚下踩着一双亮粉的皮鞋,时髦又漂亮。 “都是些什么人,现在推荐考核都这么随便吗?我竟然要和这种人一起考试。” 那女生只带了一支笔,大摇大摆地进了教室。 宋伊人揉着膝盖,虽然生气,但碍于监考老师已经到场,也只能跟着进了教室准备考试。 上午的考试对宋伊人来说非常轻松,两个半小时的时间,宋伊人的笔几乎没停过。 无论是需要计算的大题,还是综合类的问答题目,她都回答得得心应手。 考试时间结束,她将卷子答得满满当当。 午休时间,因为上午发挥得不错,宋伊人兴奋得没有休息,在长廊的椅子上找了个位置,继续复习下午的考试内容。 可正在大家都养精蓄锐为下午做准备时,早晨那个恶意撞了宋伊人的人又出现了。 她嚼着口香糖,手里还把玩着一块十二面魔方。 “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过来的,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答题的速度那么快,我之前还真是小瞧了你。” 宋伊人低着头,不准备理她。 那女生用脚踢了踢宋伊人的椅子。 “本大小姐和你讲话呢,你装聋?” “你知不知道这片地区推荐考核招生只收一个,你还准备得这么起劲,真以为自己能考上?” 宋伊人被吵得没办法复习,索性抬起头。 “公平竞争的东西,当然是谁有本事谁拿到。” 那个女生噗嗤一声,动作夸张无比,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公平竞争?你这四个字说出来就是对我最大的瞧不起。”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呀?你知不知道我爹是谁?” “我叫方圆,我可是方圆,你要和我公平竞争?你看看自己配不配。” 宋伊人本来不打算惹事生非,可她发现自己越是忍耐退让,这个叫方圆的女生就越是过分。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滑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够了,你有完没完?!” 那女生丝毫没有后退的意思,嚼着嘴里的口香糖,将魔方随意往地上一扔,然后抱着臂,一脸无所谓。 “怎么着?你还要打人不成?” “就是说你了,骂你了,嘲笑你了,你又能把我怎么样?” 宋伊人攥紧拳头,咬牙切齿道。 “你……”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力气拽走。 “我的天哪,你怎么惹到她了?” “那大小姐是出了名的脾气大,她说什么你听着就好了,千万别往心里去。” 宋伊人心里的那股火还没发,问道。 “她到底是什么人,这样胡作非为也没人管管吗?” 那女生摇了摇头,一脸无奈。 “她可是方圆,早知道今年她也来这场考试,我就没必要准备这么久了,辛苦了那么多天结果都是白费功夫。” “你也别生气了,就自认倒霉吧,咱们都是命不好。” “你别再招惹她了,把事情闹大最后肯定是你倒霉,我先走了,我只是帮了你一下,等下方圆再找你别说咱俩很熟。” 宋伊人看着那女生逃也似的背影,一脸迷茫。 这个方圆到底是什么人,简直比周恒在村里做恶霸的时候还要放肆。 可她没时间细想,下午考试的铃声已经响起。 宋伊人又一次进了考场,收拾好了所有乱七八糟的思绪。 她只需要认真答题就好了,交上一份完美的卷子,看那个叫方圆的女生还怎么嚣张? 为了今天下午的考试,宋伊人做了万全的准备。 她几乎把周恒给她的那几本书全部背了下来,为了考试范围里一道附加的俄语小语种作文,她在营里求了四五个老师。 她有十足的信心,争取到那唯一一个名额。 她紧张地坐在座位上,等着老师发下试卷。 可当试卷落在手中时,宋伊人拿着笔却迟迟没有写字。 她完全懵了,眼前看到的一切超出了自己的认知范围。 她将卷子左左右右翻了个遍,恨不得用眼睛将卷子盯出个洞来。 到最后,宋伊人妥协了,她颤颤巍巍地举起手,只能向老师寻求帮助。 因为她收到的卷子上,是空白的。 一个没有题目的卷子,她不知该如何作答。 第二十三章 录取 “老师,我的卷子是白卷,没有任何题目,是不是发错了?” 宋伊人急得眼眶发红,但老师却悠哉悠哉地站在讲台上,没有下来查看的意思。 “我发的卷子没有问题,都是按照顺序发的。” “卷子什么的都是提前准备的,我没有解决的办法。” “你们一个个都四处看什么呢?还不快点答题!看热闹分数又不会涨。” 宋伊人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她坚持地举着手。 “老师,给我换一张卷子吧,我的卷子真的有问题。” 监考老师揉了揉太阳穴。 “没有多余的卷子,一人一张,早都分好了的,你听不懂吗?” “你爱答不答,要是在考场里闹事,现在就出去。” 宋伊人握着笔的手都在抖,她看着那张白卷,只觉得脑袋发懵。 身侧传来一声嗤笑,她扭头,看到了名叫方圆的女生。 她摆弄着大波浪,摊开双手对宋伊人耸了耸肩,眼神里却是说不出的挑衅。 宋伊人伸长脖子,看到了方圆的卷子。 方圆的卷子是正常的,有题目,什么都有。 在场的所有人都开始答题,似乎只有宋伊人一个人的卷子不对。 她扶着额头,心乱如麻。 她大概想明白为什么刚才的女生这么怕得罪方圆了,看来这场考试确实不像她预想中的那么简单。 宋伊人咬着笔,眼睛死死盯着白卷。 她不知道这白卷还能写些什么,只是她还不愿意放弃。 努力了这么久,她至少不想让结果太难看。 思考了一会儿后,宋伊人对着白卷下了笔。 她笔速飞快,字迹工整又清晰。 两个半小时的时间,一张白卷被她全部写满。 她累得胳膊发酸,手发痛,在收卷前的最后一秒还在写个不停。 考试结束后,老师路过她这里,看到宋伊人的卷子,也震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宋伊人见到卷子被收上去后,这才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考场。 周恒似乎在考场外等候多时了,见宋伊人一出来便立刻围了上去。 “怎么样?考试还顺利吗?” 宋伊人没有回答,可那张脸上却带着说不出的委屈。 周恒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巧克力。 “早就和你说了,这场考试你怎么努力都没用的。” “喏,我给你买的酥油饼干,吃了心情就好了。” 看到周恒掏出杜鹃最爱吃的酥油饼干时,宋伊人这才反应过来。 如果这场考试真的是好机会,那么周恒一定百般央求,也会求着霍迤驰给杜鹃一个推荐考核名额。 看来周恒早就知道,考试里有手眼通天的大人物,能主宰考场里所有人的命运。 即便考试已经开始,也能把宋伊人的卷子换成白卷。 甚至连老师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走吧,我陪你一起回营里,明天我们大部队就要向南出发,去总部集合了,我不能在这里陪你了。” “今晚我把你送回家,你在家好好生活,别太惦记我,继续准备明年的高考,你一定能考上的。” “回村里和乡亲们说说我的好话,争取早点把我爸妈放出来,好不好?” 宋伊人站在原地,眼神木木的,还是不肯走。 “难不成还想站门口等结果吗?快别傻了。” “你看看和你一起考试的人都散了,大家都明白怎么回事,都知道这场考试的名额是属于谁的,就你死心眼。” 宋伊人低头盯着脚尖,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情绪。 “我再等一等,说不定呢,我也是把卷子写满了。” 周恒像是拗不过宋伊人,只能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 周围的人越来越少,像是都懒得等结果,赶着回了家。 耳边传来一道轻快的声音,和这低沉的氛围过度违和。 “爸爸,你怎么才来呀?卷子已经批好了,就等你过来陪我一起见证结果呢。” “我和你说,今天考试我碰到了一个自不量力的蠢货,还真的想和我争名额,穿得又村又土,真不知道是怎么进来这场考试的。” “我给了她点教训,看她那灰头土脸的样子也蛮有意思的。” 方圆搂着一个满腹肥油的男人往学校里走,迎面撞上了同样等待成绩出来的宋伊人。 “你怎么还没走?难不成也要在这等成绩?哈哈哈哈哈,你真是笑死我了,你比我想的还要蠢一点。” 宋伊人把头压得低低的,太阳晒在她乌黑的头发上,将她晒得一头热汗。 “不见棺材不落泪,算了算了,我也没必要和你计较,反正我们不是一路人,以后你连见本小姐一次都难。” 再老实的人被逼急了也会生气,更何况宋伊人早就做好了不忍气吞声的打算。 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倔强地抬起头和方圆对视。 “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考不上?” “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方圆显然也很震惊,没想到宋伊人竟然敢这么和她说话。 “我为了这场考试没日没夜地学习,拼尽全力地准备,付出了无数汗水和心血,你凭什么觉得我一定考不上?” 方圆憋着笑,摇晃着她爸爸的肩膀。 “爸爸,你看她,是不是精神有问题啊?” 方圆身边的男人走上前,将宋伊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是个努力的孩子,但努力不能改变任何事情。” 那男人顿了顿,思索后又说道。 “你叫什么名字?谁给你推荐考核来的?” “年轻人有目标是好事,但是会审时度势也很重要。” 周恒冲上前把宋伊人拉开,想带着宋伊人赶紧走。 宋伊人怄着一口气站在那里,愣是不肯动。 周恒觉得好气又好笑,打算把宋伊人公主抱走,身后突然传来那稀稀碎碎的声音。 “考试成绩下来了,学生们可以来查看结果了。” 宋伊人惊喜地回过头,看见方圆也笑眯眯地凑过去。 “不认命是吧?那你就让你看看本小姐的厉害。” 方圆一蹦三跳,夺过老师手里的名单,粗暴地翻开。 可下一刻,她却铁青着脸愣在原地。 “这……这怎么可能?” 名单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宋伊人急匆匆地上前捡起。 名单上清清楚楚,只标了一个人的名字。 …… 第二十四章 解气 “真的……我没有看错。” 宋伊人先是笑着,笑着笑着,眼眶突然就热了。 她抬手去擦眼泪,却只觉得鼻尖更酸,连呼吸都带着颤。 那不是难过,是太高兴了,心口高兴得发胀,眼泪拦不住,一串一串往下砸。 周恒接过录取通知书,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你竟然真的考上了?这怎么可能!” 旁边的方圆那张骄傲的脸瞬间惨白,她握着拳,指甲都嵌进了掌心。 她死死盯着宋伊人,不甘和嫉妒从眼里倾泻而出。 “这怎么可能?我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一定是出现了纰漏,我找他们去!” 方圆扯着头发,漂亮的发夹摔在地上,直接把公布单撕碎。 “我爸爸可是跟我保证过的,这次考上的人只能是我。” “更何况你的卷子上连题目都没有,怎么可能比我的分数还高!这有黑幕,我非要查出来是谁搞的鬼!” 方圆刚一转过身,就被一道巨大的身影笼罩住。 霍迤驰不知何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她身后。 他面无表情,不怒自威。 “原来那卷子是你做的手脚。” 他抬眼,扫过方圆的父亲,把那男人吓得浑身一抖。 方圆的爸爸早就没了刚才的神气,点头哈腰地上前问好。 “霍首长你怎么在这里?真是没想到能在这偶遇,你要是不忙,咱们去附近的饭馆叙叙旧。” “我们家小女儿一直刻苦努力,就是为了今天……” 霍迤驰抬手,眉头微微皱起,那男人立刻停止了讨好的笑,把嘴闭紧。 方圆见自己爸爸不敢说话了,急得直跺脚。 “霍首长,难道今天批卷子的人是你?” 霍迤驰沉默着,没有反驳。 宋伊人抿了抿唇,不自觉地浅笑起来。 她今天考场上的一系列操作,其实都是在赌。 她也曾想过考试会不会出现不公正的情况,所以一早就试探着问过霍迤驰。 霍迤驰让她放心,尽管努力就好。 所以宋伊人便知道,这场考试基本是公正的。 在收到那张没有题目的卷子时,宋伊人用小语种法语写下了一封举报信。 她知道这个年代会俄语、英语的人才很多,但是会法语的人极少,霍迤驰就是其中一个。 宋伊人上一世的小儿子就是法语翻译官,她耳濡目染也学会了一些。 那封写在卷子上的纯法语举报信,一屋子的老师都看不懂,只能交到霍迤驰手里。 知道真相的霍迤驰,绝不可能放任方圆放肆。 方圆明显不认账,嘟着嘴道。 “那你也是不公平的,我的卷子应该是答得最好的,成绩就算不是最高的,那第一也不应该是这个土包子吧。” “我要文凭有文凭,要学历有学历,刚从海外念完高中回来,竟然就输给这个女人了,我不服!” 霍迤驰至始至终神色淡漠,没有呵斥,没有动怒,连语气都凉得没有任何起伏。 “你的卷子确实答得非常不错,但我把你的成绩取消了。” “成绩作废,自己动的手脚自己应该清楚得很,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方圆明明理亏,却声音越来越大,依旧不肯认账。 “就算我成绩作废了,那宋伊人的也应该作废!” 霍迤驰淡淡地点头。 “可以,我让你俩加试一场。” “宋伊人会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方圆把脸涨得通红,一时间不敢接话。 要是赢了还好,今天的闹剧她可以让所有人闭嘴不传出去,这件事情就此翻篇。 可要是真输给了宋伊人,她一个海外留学回来的大小姐怕是要把脸丢尽了, 怕是以后走到哪,都要落人的笑柄。 “我……我凭什么再考一次?你已经见到我的实力了,没必要再考验第二次吧。” “况且我是军人家庭出身的孩子,我肯定更适合军校啊,你更适合做随军人员,出于理性的考虑,这个名额也应该给我吧。” 方圆的声音越说越弱,说到最后连自己也没有底气。 宋伊人真是被气坏了,她没想到这女人能无赖到这个地步。 她走上前,刚准备理论一番。 霍迤驰抬起手,冷声道。 “我替你解决。” 这一次,霍迤驰的声音不再是如一汪寒水的清静,而是掺杂了几分沙哑,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父亲有没有告诉你,这场考试选拔的是什么人才?” 方圆的眼睛越睁越大,干巴巴地眨个不停。 “不就是考试进部队吗?不仅可以一边有着军校学生的名头,还可以在部队增长工作履历,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 霍迤驰又问。 “那你知道这份工作进部队需要做什么工作吗?” 方圆看了看自己爸爸,见爸爸还是不肯开口说话,自己也闭上了嘴。 霍迤驰身后的老师急忙开口,笑呵呵地替霍迤驰回答。 “相当于招一个文职,做参谋的工作。” 说完后,用极轻极低的声音再次补充道。 “这是给霍首长办公室招参谋员,你要是不明白,那我就换句话说。” “这份工作,霍首长给谁就是谁的。” 霍迤驰闭了闭眼,耐心仿佛已经被完全耗尽。 “我本来是本着公平公正的想法给你们所有人一个机会,既然你不懂得珍惜,那我现在就收回这个机会。” 霍迤驰转过身,对着身后的老师道。 “这个名额就给宋伊人,没什么好商量的。” 他又看向宋伊人,嘴角带笑地点了点头。 “你可以今晚回家收拾行李,或者给家里写信,让他们把你的衣服邮到部队大本营,我们明天就要出发了。” 宋伊人重重地点头,笑得无比灿烂。 “放心吧,霍首长,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方圆在一旁气得叉腰,咬牙切齿道。 “谁稀罕这份工作?我……我以后有的是机会。” 她努着鼻子,把舌头拉得老长,对着宋伊人做了个大大的鬼脸。 “别以为进了部队就有好日子过了,我有的是办法对付你。” “惹到我,你别以为就这么算了。” “过不了多久,你就知道自己有多惨了。” 她翻了个白眼,轻慢地哼了一声。 正准备离开时,霍迤驰又一次开口,对着门口的侍卫比了个禁止的动作。 “把人拦下,我还没让她走。” 方圆转过头,眼里带着几分惊喜。 “霍首长,难不成你回心转意了?我就知道你肯定还是需要我的,对不对?!” 第二十五章 饿 霍迤驰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在场一圈。 一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止不住噤声。 宋伊人的心也跟着突突直跳,不懂霍迤驰这么做究竟是什么意思。 但很快,让她觉得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回来,给宋伊人道歉。” 方圆啊了一声,站在原地没有动。 霍迤驰随意地坐在门口的长椅上,长腿交叠,就这么静静地等待着。 “你就是这么教你女儿的?” 方圆的爸爸战战兢兢地弯下腰,硬生生把方圆拽了过来。 “还不快赶紧道歉,你这孩子,还想给我惹多大麻烦。” 方圆自然是不愿意的,她不停瞟着霍迤驰,越看越觉得气势发虚。 最后不得已,走到宋伊人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今天算是我的不对,对不起,你别放在心上。” 宋伊人一直以来都只有自己为自己讨公道,还是第一次被别人维护,有些受宠若惊地半张着嘴,良久才回过神来。 “没事,算了。” 方圆眼睛通红,把头埋得更低,一溜烟地跑走了。 宋伊人跟着霍首长的车一起回了营里,整个人都觉得飘飘然。 刚下车,杜鹃也围了过来。 她看见宋伊人那副模样,立刻出声挖苦。 “伊人妹妹,你别把一场考试太放在心上,这营里的苦啊,你可能吃不来。” “东西我都给你收拾好了,你今晚就回去吧,你出来这么久了,二老应该很想你。” 宋伊人捂着脸,咯咯地笑出了声。 “不好意思啊,嫂子,我真考上了,让你失望透了吧。” 宋伊人一头钻进自己的房间,靠在门上笑个不停。 她说出这句话时,杜鹃的脸比锅底还要黑,越想越觉得解气。 她给家里写了信,告诉爸妈自己考上了的这个好消息, 让家里把衣服和用品都邮到集合点,她自己安心赶路。 安排好一切后,宋伊人恍恍惚惚就到了第二天。 启程的这一天,阳光也好,风也温柔。 宋伊人跟着大部队,晃晃悠悠地坐在车上,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如果她没有胆子来找霍迤驰,怕是现在还苦哈哈地在村里,继续学习给周恒和杜鹃做嫁衣。 但现在她不仅有了学可以上,还相当于有了一份正式工作,可以赚些钱补贴家用。 宋伊人把这次部队的转移当成了免费的旅游,起初的前两天,队伍正常行驶,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可到第三天时,一场大雨突然落下,把他们所有的粮食全部糟蹋了。 夏天闷热,那些湿了的粮食放不了两天就已经变质。 又赶了几天路,大家脸上的笑意已经被饥饿取代,所有人都饿着肚子,两眼昏花。 杜鹃是最先抱怨的那一个。 “还有多久能到啊?我们……会不会被饿死在路上?” “我儿子小虎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东西了,我们大人可以饿着,但是孩子不行啊。” 宋伊人嘴角扯出一抹急切的嗤笑,当场揭穿。 “仅剩的几块压缩饼干全进你儿子的肚子了,在场的只有你和你儿子是人,我们都不怕饿是吗?” “最后的一个白馍馍昨天也被你儿子偷吃了,现在说这种话,你怎么好意思的?” 杜鹃心虚地别开头,用极弱的声音反驳。 “我是看那个白馍馍变质了才给我儿子的,我真的怕大家吃坏肚子,不识好人心。” 宋伊人冷笑,懒得和杜鹃计较。 看到大家都饿得没有力气,宋伊人也急得焦头烂额。 终于到了下一个休息点,所有人例行下车喝水。 宋伊人下车后,高兴得直拍手。 她对着身后一车人欢呼。 “大家!今晚有好吃的了!” 宋伊人立刻上了车,拿出一个巨大的筐,喜滋滋地往山里走。 身后的士兵饿得心发慌,听到宋伊人的话也跟着来劲儿,追着宋伊人问。 “有吃的是什么意思?这山里能有啥吃的呀?” 宋伊人蹲下身,在绿色的青草里不停扒拉着,直到找出一个艳红的蘑菇。 “山里的蘑菇并非都是有毒的,有些蘑菇看着无毒无害,实际上小剂量食用也会死人。” “而像这种蘑菇看着危险,其实是不可多得的美味佳肴。” 宋伊人手脚利落,很快就采了一筐。 一群士兵撸起膀子也学着样子,跟着宋伊人采了不少。 只有杜鹃一个人,在一旁抱着胳膊撇着嘴。 “真的能吃吗?万一中毒了怎么办?我还是觉得生命要紧,大家还是小心一点吧,这荒山野岭的,没地方看病。” 宋伊人懒得搭理杜鹃,她把所有蘑菇收集在一起,只挑出干净的,架起锅子烧起了水。 锅里的蘑菇汤咕噜咕噜飘香,众人饿得眼睛发绿。 还不等招呼,几双筷子已经迫不及待地伸了过去。 他们一边扒着菜,一边含糊地夸。 “真是太好吃了,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香的蘑菇。” “宋姑娘,你在哪儿学的好手艺?” “娶了你可真是有福气啊,后半辈子都饿不着,这蘑菇我自己就能吃一盆。” 宋伊人笑而不语,这都是上一世她饥不择食时被迫学会的,没想到却在这一世派上了大用场。 一锅菜很快见了底,霍迤驰坐在一旁,动作始终慢条斯理。 他只是安静地舀了一勺,慢慢咽下。 别人夸的都是蘑菇汤的味道,而霍迤驰看向的却是宋伊人。 宋伊人自然不会忘了自己的大恩人,把最后一勺蘑菇也放进了霍迤驰碗里。 霍迤驰轻轻地道谢,宋伊人有些傲娇地昂起头。 “不客气,我知道没粮食的这几天你也很心急,能够帮到你是我的荣幸。” 宋伊人给霍迤驰添完汤立刻走了,步子急得像是被鹰追的兔子。 她路过杜鹃身边,又啧了一声。 “你这是何苦呢?大家都吃的时候你装清高,现在饿着肚子带孩子啃树皮。” 杜鹃脸颊胀得通红。 “我这是这几天坐车活动得不好,吃点绿色的青菜更健康。” 宋伊人不再废话,转身就走。 往后的两天,她把蘑菇晒成干带上了路,每当大家饿肚子的时候,便会架起锅,做各式各样的蘑菇菜。 杜鹃不主动要,她更是不会给。 杜鹃和她儿子就这么嘴硬着,饿得脸颊凹陷。 眼看着那孩子就要饿晕过去,宋伊人盛出一碗青菜炒蘑菇,微微昂着头,侧挑着半边眉毛笑着道。 “吃吗?” 杜鹃眼睛发直,宋伊人把碗往前伸了伸,笑道。 “吃也不给! 第二十六章 宿舍被占,何去何从? 杜鹃的手刚准备接过,眼前那一碗香喷喷的蘑菇就被宋伊人瞬间抽走。 宋伊人眼睛弯的像月牙,一脸天然无公害的模样。 “算了,嫂子你身体娇贵,万一吃我这蘑菇吃中毒了我可是赔不起的。” 杜鹃又气又急,但实在没话说。 又是舟车劳顿的几天,宋伊人担任了掌勺的工作。 她饭做的好,态度也认真,一下子就打开了在部队里的关系。 不管是新兵老兵,都和宋伊人处的像是亲兄弟姐妹一样。 终于熬过了长途跋涉,宋伊人到了新的部队基地。 这块地占地面积极大,无数个士兵在空旷的草地上操兵演练。 宋伊人张开双臂活动身体,感受着空气里飘来的金属与机油混合的冷冽气息。 宋伊人先是帮着老兵们搬运东西,又安置了厨房用具,这才跟着班长的指引走到了一早分配好的宿舍。 她带着期待,一脸的憧憬,可走到宿舍楼前,一眼看到了门口那堆熟悉的行李袋。 那是宋伊人爸妈从家里寄过来的,却没被放进宿舍,而是随意的丢在了地上。 她心猛的一沉,快步走了过去。 这才发现行李袋早就被人暴力扯开,里面的衣服被翻得皱皱巴巴,宿舍的门把手上赫然挂着她贴身的里衣。 门口洒落一片他的私人物品,毫无遮掩的在众人面前摊开。 路人的视线不经意的扫过来,宋伊人耳朵瞬间泛红,觉得难堪的要死。 她抬眼扫过周围,声音又冷又沉,直接开口质问。 “谁干的!谁把我的东西扔在外面的?!” 宿舍里传来稀稀碎碎的声响,杜鹃应了一声,笑着探出头来。 “你来了呀。” 宋伊人捡起地上的衣物,眼底压着怒意。 “滚回你自己的地方去,这是我的房间。” 杜鹃虚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笑嘻嘻的。 “你看你这脾气急的,在部队这可不行,嫂子哪知道这些东西是你的呀,我只以为是没人要的,就随手扔在外面了。” 她故意扫了扫宋伊人身上的里衣,语气轻飘飘的。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把你的衣服都弄在地上,你不会这么小气吧,不会怪嫂子的,对不对?” 宋伊人眼神直直盯在杜鹃脸上,下颚线绷得紧,说的每一个字几乎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到底想做什么?杜鹃,看来你真的没有想好好和我相处的意思,是吗?” 杜鹃一副无奈的表情,自顾自的诉说着。 “你也是要理解我的,我是周恒的嫂子总不能没脸没皮的和他一起住吧,我只能把儿子小虎留给他,让他们两个一起住在家属区。” “要不是实在没地方了,我也不想挤在这里。” “况且这部队都是按需分配的,我报到的比你早,先到先得,这物资自然应该归我。” 宋伊人一个健步迈进屋子,二话不说的开始打包东西。 杜鹃的镜子牙缸他毫不犹豫的扔出去,衣服裤子也通通往外丢。 杜鹃急得又蹦又叫。 “周恒你快管管她,我这些东西贵的很!” 周恒不知何时赶来的,立刻冲上来抱住宋伊人,面露难色的叹气。 “别生气了,这么多人都看着呢,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地方能住,还有别的房子没分配呢,我带你去找一找。” “你以后毕竟是要做营长老婆的人,大度一点,就当给我个面子。” 宋伊人一个手机怼在周恒胸膛上,狠狠瞪了周恒一眼。 “别碰我。” 她看向杜鹃,质问道。 “这个房子你到底是让还是不让?我今天就要住在这里!” 杜鹃委屈的撅着嘴,眼里泪汪汪的。 “周恒呀,嫂子搬来搬去的真是不容易,实在是太累了,要不今天就让我在这先对付住一晚,我明天再搬。” “我可以和宋伊人住一间房,她睡床上我睡地下,没关系的,我有个住的地方就行。” 这里的吵闹声吸引来了很多人,他们本就对这批新来的兵好奇,现在更是伸长了脖子往宋伊人这看。 周恒紧急把门关上,走到宋伊人身后,揉了揉宋伊人的肩。 “我知道没提前告诉你是我的不对,我带你去找别的房子。” “霍首长手下也不止咱们这一点兵,别让别人看了笑话。” 周恒仔仔细细的观察宋伊人,见宋伊人这一次没有拒绝,不自觉的松了一口气。 “我再怎么说也是个有职称的,我们去找后勤部,让他们给你分一个好的地方。” “交给我,我都能帮你解决,在部队里难不成我还能让你受了委屈?” 宋伊人握着拳指尖捏的泛白,她确实可以和杜娟大吵一架要回本该属于自己的宿舍。 但想到霍迤驰这些天奔波劳累,不想再惹出乱子给他添麻烦,只能咬咬牙忍了。 去后勤部的路上,周恒纠结后还是开口。 “如果你要是非想和我住在一起,我也可以向上级打个报告。” “只不过咱们两个还是要保持距离,在部队还是要以工作为主。” 宋伊人恶心的胃里作呕,一句话也没回,打心眼里懒得搭理周恒。 周恒还不明白宋伊人的心情,坏笑着扯了扯宋伊人的辫子。 “你是不是害羞啊?我就知道你肯定不好意思。” 宋伊人实在没办法,从喉咙里扯出了一声极为暴躁的滚开,周恒这才安静的闭嘴。 终于到了后勤部,周恒热络的和他们套着近乎。 可后勤部只是摇头叹气,对着眼前的员工分配单面露愁容。 “周团长,你就别为难我了,我们这现在真的是没有可以分配的房子。” 宋伊人揉着太阳穴,周恒也一脸的不可置信。 “每年的宿舍都是有多余的,怎么就今年偏偏不够分?” 后勤部一脸无奈。 “呵,你还好意思说?你嫂子本来都分好了宿舍今天早上又闹着说不够,吵着要我再加一间房给她。” “她一个人这么闹别的人就跟着学,现在全都乱了,真是一颗老鼠屎搅了一锅汤,现在我手上的活多的要死。” “没有多余的房就是没有了,要不你回去劝劝你嫂子把她抢走的宿舍让出来吧,我是没别的办法。” 宋伊人连眉都没有皱一下,只是瞬间撸起了袖子,转身就往宿舍的方向赶。 正在她准备大闹一通,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房间时,后勤部突然又一次把宋伊人叫住。 “等一等,我们这还真有一个宿舍没住人。” “嘶……只不过……” 宋伊人扭过头,一脸憧憬的追问。 “只不过什么?!” 第二十七章 确认关系 后勤部的几个人对视一眼,犹豫再三后才开口。 “只不过那也是一间家属房,而且还是霍首长的。” 这下,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宋伊人挠了挠头。 “我还是想想办法把我自己的宿舍抢回来吧。” 周恒抓住宋伊人的胳膊。 “大不了你就和我一起住,没事的。” 宋伊人嫌弃地将周恒的手甩开,回绝的话还没说出口,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传来。 “如果宿舍暂时分配不开的话,可以让宋同志去我的家属房暂居一下。” “如果宋同志不嫌弃的话。” 宋伊人大脑停止了运转,眼睁睁的看着霍迤驰走了进来。 可周恒却急了,他慌张地开口。 “那怎么能行,宋伊人可是女孩子,更何况她还是……” 宋伊人瞪大眼睛看着周恒,但“未婚妻”那三个字还是被周恒硬生生咽了下去,死活说不出口。 宋伊人抿了抿唇,并没有太多的失望。 霍迤驰一脸淡然,平静地讲述着自己的家属宿舍,那表情不像是有任何非分之想。 “我的家属房很大,一共有四间屋子,并且互不相连,我一个人住着也确实是浪费。” “就算是宋同志住过来,我们也是共处在同一个屋檐下,并不是睡一间屋子,不会共处一室,界限明确。” 霍迤驰手握空拳,轻咳一声。 “除了宋伊人,其他暂时没有分配到宿舍的,也可以安排到我的家属房。” 霍迤驰说过话后便离开了,没有对宋伊人盛情邀请,倒也给了她自由选择的空间。 之前周恒啰嗦的话在她耳边讲个不停,宋伊人被讲烦了,拎着自己的行李,便在后勤部的介绍下来到了霍迤驰的家属房。 霍迤驰的家属房确实很大,普通的宿舍是两人间、四人间又或是六人间,挤挤挨挨的。 而霍迤驰这里却有四个独立的屋子,和一个宽敞的大院。 这个单独开辟出来的小院没有张扬的门头,远看只是高墙围着,和一道朴素的深灰色铁门。 推开门看去,才能看见门口的高大香樟树,地面上规整的青石板。 角落上摆着简单的木质椅子和凳子,还有一个挂在树上的秋千,倒没有什么繁琐的装饰。 四间屋子都是独立的,格局敞亮,装修极简。 “因为霍首长常年在总部居住,所以装修我们都是按照首长的喜好来的。” 宋伊人打量着家具,屋子里的所有用具都没有一点花哨,但质感却极好。 皮质的沙发,实木的书桌,整齐的书柜,每一个都质感厚重。 屋子里也没有多余的摆件,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有些空荡。 只有书桌上摆着几枚军徽,墙上挂着一些奖状,便没了其他的东西。 后勤人员指着其中的一间小屋说道。 “宋同志不如就住这间吧,这间的配置是最好的,有风扇,夏天凉爽,冬天也朝阳,暖和得很。” 宋伊人笑着应下,拎着行李走进去,便算是顺利入住了。 正打扫着屋子里的灰,杜鹃的声音离老远便传了过来。 “伊人,你怎么这么好的福气啊?这院子可真大。” “我刚才看了,这霍首长的家属房比周恒的要好得多,甚至有独立的洗澡房,你不用出去再和我们挤了。” “不过这地方实在是太空旷了,你会不会有些孤单?不如以后我也经常带着小虎来你这儿玩儿吧。我刚看霍首长的屋子里好像还有一个小冰箱,那可是新鲜玩意儿呢,真不知道冰箱里面装的是什么?” 杜鹃自顾自地念叨着,宋伊人根本没回头,将不耐烦写在了脸上。 “这里不欢迎你,出去吧。” 杜鹃是个能屈能伸的人,宋伊人早就见识过。 可她没想到杜鹃能这么不要脸,即便她已经释放出足够明显的厌恶和冷漠,杜鹃还是能做到热脸贴冷屁股。 “你以后也是要叫我一声嫂子的,大家都是一家人,别闹得这么难堪嘛。在外面,毕竟还是咱们一家人要互相帮衬着。” 宋伊人只觉得胃里一阵发闷,听了杜鹃的话,生理性不适往外涌。 她微微后退了半步,眼神里写着明明白白的嫌弃。 “既然是自家人,那我下手可就不客气了。” “你要是再在我这里讨嫌,我手里的这扫帚,真能抽在你身上!” 宋伊人拎起扫帚,三步并作两步走向杜鹃。 杜鹃哪见过这种阵仗,抱着胳膊拔腿就跑。 “你这人怎么这样?亏我还和周恒说你的好话呢!” 杜鹃走了,宋伊人刚准备关上大门,霍迤驰便紧随其后推门进来。 虽然两个人也算是熟悉,但突然说今后要在同一个屋檐下共处,宋伊人还是免不了有些尴尬。 “那个人是杜鹃,也就是周恒的嫂子,我之前在村里的旧相识,知道我住着,来串门的。” “不过霍首长你放心,我不会乱领别人进来的,不给你添麻烦。” 霍迤驰没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宋伊人的房间。 “我知道她是谁,不碍事,你打算住这间?” 宋伊人点头,霍迤驰接过她手里的扫帚。 “这间屋子通风确实很好,不过许久没住,落了太多的灰,我陪你一起打扫。” 宋伊人慌忙摆手拒绝。 “不要紧的,时间还早,我一个人忙得过来。” “霍首长应该很累的吧,还是趁早休息吧。” 宋伊人想了想,又补充道。 “嗯……你房间的东西我什么都没有碰,我自己的东西也只会放在自己的房间。” “如果工作不忙或者时间充裕的话,我会把这院子连带打扫一下。” 霍迤驰眼尾的笑意浅浅散开,唇角又压着完全没露出来,只是气场平和地摆了摆手。 “不用那么客气,既然住进来了,那这家属房的一切你都可以支配” 霍迤驰的笑意没散,反而越积越深。 “宿舍暂时调不开,你怕是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 “我这儿每个星期都有专门的后勤人员来打扫,有些活儿交给他们就行。” 宋伊人尴尬地点了点头。 是她低估了霍迤驰的身份,霍迤驰工作上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住所自然是心腹和工作人员打扫。 宋伊人眨了眨眼,又笑呵呵地说自己要回房间了。 她刚跨进屋子,又一次被霍迤驰叫住。 霍迤驰犹豫着,目光落在她身上,几次动了动唇,像是心里翻来覆去掂量着,又将快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她歪了歪头,好奇霍迤驰这样平日沉稳果决的人,怎么会突然如此犹豫。 那表情,好像带着几分少见的滞涩。 终于,霍迤驰沉着声开口。 “你……你和周恒是什么关系?” 第二十八章 无痛当妈 听到霍迤驰问她这个问题,宋伊人也是下意识地一愣。 但很快,宋伊人便挺起胸膛,干干脆脆地回答: “我之前是周恒的未婚妻,但现在不是了。” 霍迤驰的眼神沉了又软,软了又暗。 “未婚妻?” 宋伊人反驳道: “曾经的未婚妻,但现在我和周恒并不熟。” “小的时候在村子里是一起长大的,家里人开玩笑指了娃娃亲,我们谁也没当回事。” “现在我和周恒都长大了,他没有要娶的意思,我也丝毫没有想嫁给周恒的想法,所以只是曾经的未婚妻,现在顶多算是认识。” 宋伊人有想了想,再次补充。 “我们俩,以后就是陌生人。” 霍迤驰点点头,没说些什么便放宋伊人走了。 起初的前两天,宋伊人还担心住在这家属房会比较麻烦。 事实证明是她多虑了,和霍迤驰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不仅不会尴尬,反而格外方便。 宋伊人现在的工作相当于给霍迤驰做助理,一个不太累的文职工作。 白天可以和霍迤驰一起上班下班,晚上休息了又都是自由时间。 可以和霍迤驰一起用风扇,霍迤驰出门练兵,她也不用跟着,就在屋子里避暑,还可以享受首长特供的水果。 这是一个不算辛苦,但又十分受人尊敬的好工作。 最重要的是工作相当丰厚,她每个月还有三十块钱的工作和十二块钱的不对补贴可以拿。 她自己一个月存下来的钱,都比得上家里爸妈两三年的积蓄了。 宋伊人在部队里吃嘛嘛香,学习东西又快,做事不拖沓,工作积极态度好,也不惹麻烦。 空闲时间便从书架上抽两本霍迤驰的书看,又或是学一学大学的课本,半个月下来把自己养得白白嫩嫩。 除了偶尔来找她麻烦的杜鹃,她几乎没有任何烦心事儿。 杜鹃对她好奇得有些过分,三天两头在她身后追问。 “伊人,你每天干的是什么工作啊?你说我能不能也跟你学着干?嫂子不怕辛苦的,嫂子什么都可以学。” “他们说在首长底下干活工资可不少呢,你每个月能挣多少?” 宋伊人一边吃着水果,一边懒洋洋地回答: “无可奉告。” 周恒自从宋伊人搬进霍首长的家属房后,便变得异常暴躁。 “你怎么跟嫂子说话呢?这是什么态度?” 杜鹃也委屈巴巴的。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挣点钱补贴家用。伊人你知道的,周恒被停了一年的工资,家里现在也是自身难保,更不可能接济我和孩子。” “小虎要念书,总不能吃穿太差让人笑话。” “不知道霍首长身边还有没有清闲的工作,能不能让我也去干?我不求挣多少,一个月挣个五块八块就行。” 宋伊人吃水果的动作顿住,撇了撇嘴,一脸无奈: “霍首长手底下的都是人才,至少要高中学历才行。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嫂子您初中都没有念完吧。” “嫂子要是想找工作也行,我可以引荐你面试,能不能成功就是你自己的能力问题了,又或者你去后厨刷个脸熟,打饭、捡盘子也行,我是实在帮不上什么忙的。” 宋伊人拍了拍手,潇洒地准备离开。 杜鹃急了,冲上去一把扯住宋伊人的衣服。 宋伊人的军绿色薄外套没有系紧,这么一拽直接把她拽了个跟头。 她膝盖直直地磕在水泥地上,几块带着尖的小石头插进她的肉里,鲜血一股脑地往外冒。 几秒钟的功夫,膝盖和地面就已经被鲜血染红。 “哈,痛。” 宋伊人跪坐在地上,将卡在肉里的小石头一点点地用指甲捏出来。 石头是拔出来了,鲜血却始终不停。 周恒搀扶着宋伊人,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紧张: “还能站起来吗?我来背你,我这就送你去医务室。” 周恒捏着宋伊人的胳膊,想把她扛在肩上。 她这才注意到,周恒的额头渗出了薄薄的汗,好像看起来真的很担心她。 宋伊人痛得腿在发抖,沉默着,破天荒地没有开口拒绝。 可下一秒,杜鹃呜咽着开口。 “周恒,怎么回事呀,我是不是吃坏了肚子?嫂子的肚子好痛。” “哎呦,好难受,我全身发冷,又恶心又想吐……” 周恒转过头,一双眼睛全部粘在了杜鹃身上: “伊人……嫂子说她不舒服,会不会是食物中毒了。” 宋伊人闭了闭眼,淡淡地开口: “你去送她去医务室吧,没关系,我的腿没事,我自己能解决。” 周恒还有些犹豫,杜鹃又一次叫起来: “我的心口也好不舒服,是不是心脏病发作了?周恒……” 这一次周恒不再犹豫,直接把宋伊人丢在了地上,转头抱住杜鹃一路飞奔向医务室。 宋伊人看着两人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苦。 她踉跄着起身,抓着墙边一步步地往家属区的方向走。 霍迤驰的家属房位置偏僻,之前宋伊人不觉得远。 可现在膝盖受伤了,走的每一步都万分艰难,平常五分钟的路程,宋伊人硬生生地走了半个小时。 中午的太阳火热,把宋伊人晒得口干舌燥,浑身是汗。 她脸红扑扑的,脑袋也发晕,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这是中暑了的前兆。 宋伊人有些急,强迫着自己快点走。 在这个年代,中暑可是大事儿,搞不好可是会出人命的。 她一瘸一拐的,拼尽全力终于走到了家属房。 她刚一推开大门,一个圆滚滚、毛茸茸的小脑袋便直直地向她扑过来。 宋伊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将人推开。 可那小女孩长得极为漂亮,几乎是一个粉雕玉琢精致洋娃娃。 宋伊人仔细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这孩子长得竟和霍迤驰有五分相似。 无论是鼻子还是脸型,都像是和霍迤驰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小女孩也一直仰着头,宝石般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宋伊人。 突然,她嘿嘿一笑,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妈妈。” 第二十九章 花不完的钱 宋伊人愣在原地,脑袋乱糟糟的。 她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领着小姑娘进了房间。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妈妈呀。” 那小女孩就安安静静地被她牵着,不哭不闹也不反抗。 一会儿蹲在地上用两只小手抓着草,一会儿用小皮鞋踢两下石子,眼睛直愣愣的,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宋伊人又喊了两声,她才慢慢抬起头,愣了一会儿才笨笨地“啊”了一声。 宋伊人也顾不上膝盖上的疼了,半蹲着凑近小女孩。 “你叫什么名字?我带你去找你的爸爸妈妈好不好。” 小女孩坐在秋千上,两条腿慢慢地荡着,半天只维持着一个动作,就是不肯说自己叫什么名字。 宋伊人也无奈了,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把孩子留在房间里,自己出门寻求帮助,霍迤驰便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小女孩一看到霍迤驰,眼睛亮了又亮,蹦蹦跳跳地跑了过去。 “爸爸。” 宋伊人半张着嘴,连呼吸都在颤抖。 她也不知怎么地,看见小姑娘扑到霍迤驰怀里这个动作时,心口竟莫名一闷。 霍迤驰笑得温和,动作又轻又柔地把小孩搂在怀里。 宋伊人别开头,不自觉地回避着眼前的场景。 “我……我先走了。” 膝盖刺骨的痛又一次传来,她踉踉跄跄地往屋子里走。 霍迤驰语气里带着关切,抱着孩子将宋伊人拦住。 “腿怎么受伤了也不说,快坐下,我给你上药。” “柔柔,是不是你把这位姐姐扑倒了?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了,在部队里不要跑来跑去,很容易受伤的,快道歉,说对不起。” 宋伊人把头压得低低的,刘海盖住眼睛。 “不碍事,一点小伤。” “而且这不是柔柔弄的,是我不小心摔伤的,我自己可以处理。” 霍迤驰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沉,他直接把宋伊人按在长椅上,自顾自地去房间里拿出消毒水和纱布。 宋伊人整个身体不适应地向后缩着,全身上下都透着不自在。 “霍首长,我自己可以的。您好不容易才回来,多去陪陪孩子吧。” 宋伊人别扭地接过消毒水,语气带着几分没由来的烦躁。 她还不知道,眼前这个曾经领她回过家的男人,竟然已经有了个五六岁的孩子。 霍迤驰被拒绝了也不生气,嘴角轻轻往上挑了下,弧度不大,却藏着说不出的温柔。 他动作利落,极轻地用手掌托着宋伊人的小腿,不过分暧昧,恰到好处地保持着分寸。 棉签蘸着消毒液点涂在宋伊人膝盖上,将她的伤口处理了个大概后,霍迤驰才慢悠悠地开口: “这不是我的孩子,是我姐姐的孩子。” 宋伊人倒吸一口凉气,胸口说不出的闷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自己的鄙夷: “对不起,我还以为……” 霍迤驰撕下一块纱布,将宋伊人的膝盖缠好,叮嘱道。 “不要乱动,这两天就好好待在办公室,把腿伤养好了再说。” 宋伊人一张脸羞得通红,又抬头看了看柔柔。 霍迤驰回到房间,从冰箱里取出两根奶白色的冰棍,给了宋伊人和柔柔一人一个。 他把柔柔抱在怀里,用额头蹭着柔柔的脸,眼里是化不开的温柔。 “我二十岁那年,姐姐在执行任务时不幸去世,只留下了这一个孩子。” 宋伊人平时也算是口齿伶俐,这次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我姐夫因为我姐的去世留下了巨大的心理创伤,从那之后便离开了部队,做起了商人。” “最近这段时间国内外两头跑,实在照顾不上柔柔,我不忍心把她一直交给保姆,就接到身边来了。” 气氛变得越发凝重,宋伊人仔仔细细地盯着柔柔,认真道。 “柔柔是个可怜的孩子,在这里的这段时间,我会尽可能多照顾她。” 霍迤驰牵着柔柔的手,漆黑的眸子里是说不出的伤痛。 “柔柔这个孩子,和别的孩子不太一样。” 宋伊人对霍迤驰的话倒没有太过意外,她看得出来,柔柔好像比同龄的孩子要笨拙一些。 “柔柔患有先天性自闭症,再加上我姐姐不在了,症状越来越重。” “她没办法和人正常沟通,连说话都有困难,所以才把你认成了妈妈,这么多年也一直叫我爸爸,见到亲近的人也会这样喊。” 柔柔将毛茸茸的脑袋又凑到宋伊人面前,眼睛透彻又明亮。 “妈妈,漂亮。” 宋伊人心头一软,一把将柔柔搂在怀里。 “那就多花些时间陪陪柔柔,说不定情况会慢慢好起来。” 霍迤驰打量着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破天荒地笑了。 “柔柔好像真的很喜欢你,我第一次见她对只见一面的人这么热情。” 宋伊人咬唇笑了笑,用额头抵了抵柔柔的脑袋。 “或许我可以试试看,能不能照顾好柔柔。要是她不喜欢,再送回去也不迟。” 霍迤驰终于松口。 “那我自然不能亏待你。” 宋伊人一脸困惑,柔柔小口小口地咬着冰棒,也跟着抬起头看霍迤驰。 “本来是要把柔柔的贴身保姆叫过来的,既然你想接下这个担子,那我就雇佣你吧。” “柔柔的保姆一个月25元工资,你既要做我的助理,又要照顾柔柔,我再给你额外加15元辛苦费。” 宋伊人倒吸一口凉气,歪着脑袋啊了一声。 “这么多钱,我也花不完啊。” 霍迤驰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嘴角弯起的弧度还带着点无奈。 他又向宋伊人确认了一遍。 “柔柔可不像一般小孩子那么容易照顾,你真的会很辛苦,多点辛苦费是应该的。” “明天晚上我就要出发去分部开会,预计三到五天才能回来,柔柔就全权交给你了。” 宋伊人和柔柔对视,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当然可以。” 她带孩子的经验可太多了,毕竟是重生过一次的人,她对照顾好柔柔有十足的信心。 宋伊人拍着胸脯对霍迤驰保证,自己一定会做得比柔柔的保姆还要好。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还是太低估了这个特殊的小姑娘。 霍首长离开的第一天,柔柔就闯下了一个足以毁掉她人生的大祸……。 第三十章 闯祸 因为霍迤驰的离开,宋伊人便把柔柔接到了办公室,一边工作,一边带孩子。 起初柔柔非常听话,像是一个加大版的洋娃娃,安安静静地在霍迤驰的办公位上坐着。 她眼神一直呆呆地盯着桌面,倒也没什么异常。 宋伊人因为工作量激增,没办法一直盯着柔柔。 可就是一眨眼的功夫,柔柔手脚并用爬上了霍迤驰的办公桌。 办公桌上摆放着好几份机密文件,更有数位骨干人员联合制定的已定稿演练方案。 宋伊人心惊肉跳,强堆着笑,一步步往柔柔身边凑: “柔柔,快下来好不好?上面的东西你不能碰。” 柔柔的眼睛清澈得像是一汪水,半点没理会宋伊人的话。 宋伊人强压着心底的紧张,对着柔柔摊开手: “姐姐抱你下来,你千万不要乱动。” 宋伊人不提醒还好,一提醒,柔柔突然像是被点燃了兴致,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玩儿……嘻嘻……” 柔柔扭动着小身子,在霍迤驰的办公桌上晃晃悠悠地走着。 她一脚将机密文件踢在地上,又抓起了霍迤驰的钢笔。 “柔柔!快放下!” 柔柔懵懂的眨眼,竟毫不犹豫地将钢笔狠狠砸在脚下。 钢笔的墨囊被砸漏,乌黑的墨水流得满桌子都是。 宋伊人急忙上前把柔柔抱起,她一个劲扑腾,两只小脚踩在墨水上,又把晕染的面积蹭得更大。 等宋伊人伸手去抓演练方案时,已经彻底来不及了。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柔柔的小脚印,几乎看不清方案原本的模样。 她急得胸口发闷,差点尖叫出声,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柔柔,你在这等我,我得把这件事向上级汇报,看看还有没有补救的机会!” 柔柔却不肯听话,死死抓着宋伊人的胳膊,嘴里反复念叨: “抱……要抱……” 宋伊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麻烦搅得焦头烂额,手里一大摊子工作等着处理,如今方案又毁了,她更分身乏术,没法好好照看柔柔。 她抬眼瞥了下表,距离柔柔下午上课只剩不到二十分钟。 宋伊人抱起柔柔,匆匆往学校赶。 她赶到家属部的学校时,正巧碰上保安开门。 可柔柔却突然呜哇呜哇大哭起来,死活不肯进校门。 “不……不进去,害怕……” 她死死抱着宋伊人的大腿,手指抠着宋伊人胳膊上的肉,硬生生抠出一圈血痕。 宋伊人顾不上胳膊上的刺痛,匆匆把柔柔往校门里推了推,转身就带着满是黑墨的方案往回赶。 果然不出宋伊人所料,她一去就被几个领导指着鼻子痛骂。 “霍首长刚一走,你就捅出这么大的篓子!你知道我们为了做这个方案,费了多少心血吗?!” “明天这个方案就要投入使用,你这不是添乱是什么?你可真是……” 宋伊人深深鞠了个九十度的躬,一遍又一遍地道歉,声音里满是愧疚。 她主动请缨加入重制方案的工作,从天亮忙到天黑,连停下来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终于把方案重新做好,宋伊人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才带着满心歉意离开,把方案放到安全的地方后,才去接柔柔放学。 校门口,其他家长都牵着孩子陆续回家,宋伊人却只能踮着脚尖,在人群里焦急地张望。 “柔柔,柔柔怎么还不出来呢?” 虽然今天来晚了些,但也不过十几分钟,按理说不该这么久。 她拉住一位眼熟的家长,语气急切又礼貌地询问: “请问你有没有看到我们家柔柔?她平时经常和你们家小朋友一起出校门。” 那位家长皱着眉想了想。 “没见到,我提早十分钟就来接孩子了,没看见柔柔出来。” “你再等等吧,柔柔动作慢,说不定会晚一点。” 宋伊人点头道谢,可心底的心慌却越来越浓。 其实下午柔柔哭闹着说不想上学喊着害怕时,她就觉得不对劲,可当时被工作催得急,没来得及细问。 她心里盘算着,等柔柔出来,一定要好好问问,看她是不是在学校受了委屈。 可一波又一波孩子走出校门,宋伊人始终没看到柔柔的身影。 直到柔柔的班主任也走出校门,宋伊人才猛地意识到,事情可能不对劲了。 “秦老师?请问你有看到我们家柔柔吗?她还没从校门里出来。” 秦老师比宋伊人还要震惊,脸上满是疑惑: “柔柔?柔柔今天有来上学吗?我没在班里看到她啊。” 宋伊人只觉得五雷轰顶,浑身一僵,大步上前追问: “我今天明明把柔柔送到校门口了,您没见到她?” 秦老师连忙扶住她,轻声安慰。 “你先别急,我今天下午一直在开会,确实没仔细看班里的学生,我这就带你进去找找。” 宋伊人跟着秦老师进了校门,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喊着柔柔,路过的老师都被她拉住问了个遍,可要么一脸困惑,要么轻轻摇头,没人说见过柔柔。 “你什么时候把孩子送来的?有没有亲眼看着她走进教室?” 宋伊人紧张得手心直冒冷汗,头发也被她抓得乱糟糟的,心一点点往下沉,越想越慌。 “我今天实在太忙,把柔柔送到校门口就匆匆离开了,当时保安大爷在门口看着,我以为不会出什么事……” 秦老师猛地拍了下手,语气里满是无奈。 “你是不知道,咱们校门口看守的大爷都七十岁高龄了,眼神不好,反应也慢,基本就是个摆设啊!” “这柔柔,到底去哪儿了?” 秦老师怕宋伊人撑不住,轻轻拍着她的背,柔着声音安慰: “没事的,柔柔本来就比较孤僻,说不定是躲在学校的哪个角落里了,咱们再仔细找找。” “我现在就把没走的老师都叫过来,一起陪你找柔柔。” 一群人立刻行动起来,把学校里的每一间教室、每一个角落,甚至连厕所都仔仔细细找了一遍,却连柔柔的影子都没见到。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孩子能跑哪儿去啊?该不会是自己跑出去了吧?” 这句话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宋伊人紧绷的神经。她来回踱着步,脸色惨白,手脚都在发抖。 这时,有人又问道: “柔柔是谁的孩子啊?你这么年轻,应该不是她的生母吧?她的直系亲属是谁?” 宋伊人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闷得喘不过气。 霍迤驰那么信任她,把柔柔全权托付给她,可她却把事情搞砸了,让柔柔下落不明。 她咬着唇,声音发颤。 “是霍首长的亲人。” 秦老师猛地尖叫一声,脸上满是惊恐。 “竟……竟然是霍首长的家属?” 在场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了,纷纷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现在外面不太平,越是职位高的,越要把家里的孩子看紧啊。” “之前也出过类似的事,这种报复手段都已经是今年的第几个了?” “霍首长平时做事果断,难免会得罪人。要我说,这孩子怕是……”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可意思再明显不过。 宋伊人猛地捕捉到话里的关键,冲进人群,一把抓住那人的肩膀,,声音带着哭腔追问: “你说的类似事情是什么意思?” “你把话说完!柔柔她究竟怎么了?!” 第三十一章 谁也别想好过 没人敢接宋伊人的话,他们几次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秦老师像是做了一场艰难的挣扎,拍了拍宋伊人的肩。 “针对家属的意外是常有的事,就在今年,这个学校已经有三个孩子因为家里大人的身份特殊,莫名其妙地失踪了。” “就在柔柔转校过来的一个月之前,还有一个孩子在独自上学的路上出了事,被找到时已经没了气。” “像柔柔这种家里是部队高级干部的孩子,平时接送都要格外小心,不然,但凡出一点差池,后果都不堪设想。” 宋伊人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眼前一黑,腿一软便跌坐在地上。 “柔柔……怎么会呢?我明明已经把她送到校门口了。” “她这样的孩子,应该不会乱走啊。” 宋伊人不敢细想,满心的愧疚几乎要将她彻底淹没。 如果她多等一分钟就好了,亲眼看着柔柔走进教室,也就不会发生今天的事。 她要是不送柔柔来学校也可以,带着柔柔一起去重做那份方案,也比现在这样的结果好上一万倍。 她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扭曲,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到快要窒息的喘息声。 手臂上柔柔抓出来的血痕还刺目地红着,她只是看一眼,便像是有一把刀狠狠扎进胸口。 她胡乱擦了把眼泪,强压下无边的恐惧,对着老师们哑声说: “没关系的,说不定柔柔只是自己走丢了,她可能还在部队大院里。” “再找一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宋伊人从地上爬起来,带着老师们展开了新一轮的寻找。 眼看着天色渐暗,宋伊人被逼无奈,主动找到了周恒。 她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跟周恒说了一遍,祈求周恒让下属帮忙一起寻找柔柔。 杜鹃在一边看着,惋惜地咂舌。 “那孩子真是可怜,伊人,你打算怎么跟霍首长交代呀?” 周恒狠狠剜了杜鹃一眼,立刻向下属下达命令。 “别在这儿说风凉话,快跟宋伊人一起找孩子。柔柔要是真出了事,你以为首长回来我们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吗?” 杜鹃闭上了嘴,麻利地起身。 杜鹃的儿子小虎却依旧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对着宋伊人做了个鬼脸。 “柔柔就是活该!” 宋伊人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扯住周小虎的衣领。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快说!” 周小虎用舌头搅着嘴里的口水,故意吐着泡泡,把口水全喷在了宋伊人脸上。 “我什么都不知道!周恒小叔,你管管她啊,我都被弄疼了。” 杜鹃急着救小虎,拽了半天,愣是没把人拽下来。 “你要是知道什么赶紧告诉我,真闹出大事来,谁也别想好过!” 周小虎嘴一咧,被吓得哇哇大哭。 “我什么都不知道,呜呜呜……妈妈,我害怕。” 周恒使足了劲儿,把宋伊人掐在周小虎衣领上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我知道你着急,但你也不能乱发脾气,小虎他能懂什么?就是小孩子随口乱说的。” 杜鹃心疼地把儿子往怀里搂。 “你自己不上心,把孩子弄丢了,关我儿子什么事?这么大个人,对着一个小孩发火,也不觉得害臊?” “有这时间不如赶紧出去找柔柔,别到时候人找不到,给不了霍首长交代,连工作都保不住!” 宋伊人拦在门口,不允许任何一个人出去。 “我必须找到柔柔,周小虎他绝对知道什么!” 杜鹃见宋伊人这副要吃人的架势,也怕了。 她把怀里的周小虎拽出来,软着语气问: “你知不知道柔柔去哪儿了?你要是知道就说,免得她疑神疑鬼,冤枉我的儿子。” 周小虎哭得一抽一抽的,嘴里含含糊糊全是口水,谁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杜鹃推了推周恒。 “赶紧把人带走吧,我看这女人是疯了,连无辜的孩子都不放过。” 周恒扶着额头,看宋伊人的眼神里满是说不出的失望。 “小孩子没有那么多心思,柔柔的事大概率是意外,我这就召集人手一起去找,你先别急。” 宋伊人被周恒架着出门,却并没有跟着众人一起寻找。 她来到资料室,翻出近二十年的资料仔细查看。 她一边翻着资料,一边在心里飞速盘算: “不对,近二十年,霍迤驰处理过的大小事件纠纷基本都已了结,不是离开本地去了海外隐姓埋名,就是被国家管控。” “没有深仇大恨的人,根本没必要针对霍首长身边的人。所以……柔柔没有被人带走。” 她只觉得大脑一阵刺痛,太阳穴突突直跳。 可柔柔如果没有被别人带走,那还能藏到哪里去? 她咬咬牙,一狠心,又一次冲回宿舍,抓住了周小虎。 “你一定知道什么,你到底说不说?!” 周小虎被吓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呜呜咽咽地喊着妈妈。 宋伊人转身把宿舍门一关,拎着周小虎的后颈,把人按在床上。 她胳膊一用力,虎口轻轻扣在周小虎的脖颈上,六七岁的小男孩毫无还手之力。 “你要是不说,柔柔要是真出了事,就算是我,也不会放过你!” “你以为把我逼走了,你们就能好过?大不了大家都不好过,谁也别想安稳待下去!” 周小虎咳嗽着,眼里挤出一汪泪。 宋伊人没有心软,她沉了口气,手上的力气又重了几分。 “我……我真的不知道……” 周小虎的脸越来越红,到后来已经咳得没了力气。 宋伊人眼神里的狠厉丝毫没消,还在一点点加着力气。 就在宋伊人也心灰意冷,觉得周小虎可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时。 周小虎突然张牙舞爪地踢了起来,尖着嗓子尖叫: “我说!我什么都说……柔柔……她……” 第三十二章 不要命了 宋伊人立刻松开手,逼问道。 “人还活着吗?被你们弄哪儿去了?” 周小虎猛地咳了两声,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不知道还活不活着,反正人是往练兵场后面的蛇窟山去了,你去找找看吧。” 宋伊人打了个冷颤,鸡皮疙瘩瞬间爬满全身。 “好好的人怎么会去那种地方?具体在哪儿!” 周小虎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我真的不知道,你别再掐我了,我知道的全都说了,呜呜呜……” 宋伊人没时间再多想,推开门,毫不犹豫地朝着蛇窟山冲了过去。 天色越来越黑,照进山里的光亮也越来越稀薄,整座山陷入一片死寂。 蛇窟山这几个字,从不是虚言。 整座山终年被化不开的雾气裹着,风又冷又黏,湿气像附在皮肤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走在山里,只能看清三步之内的景象,三步之外只剩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雾,和若有若无的蛇嘶声。 脚下没有一条正经路,全是苔藓和湿滑的腐叶,一脚踏错,怕是就要栽在这蛇窟山里,有去无回。 宋伊人在路上已经喊了人,让他们去求村里的乡亲们帮忙一起找孩子。 可她在这山里已经转了半个时辰,不仅没找到柔柔,连半个村民的影子都没看见,怕是当地人可不敢在这个时间上山冒险。 她不停穿梭,胳膊上被叶子和树枝划了无数道细小的口子,稍微一动,就像针扎一样疼。 山里本就阴冷,温度骤降,让她浑身止不住地打颤。 宋伊人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那阵尖锐的疼,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惧。 她用手抠住岩壁,一点点艰难地往山上爬。 藤蔓从雾里垂落,她伸手拨开,指尖却摸到一截滑腻冰凉的蛇身。 宋伊人不敢停,更不敢闭眼,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哑着嗓子继续喊柔柔的名字。 没有回应。 她的嗓子早已喊得嘶哑,柔柔两个字在空旷的山里荡来荡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宋伊人心里猛地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会不会是周小虎在骗她?会不会柔柔根本就不在这蛇窟山里? 她几近崩溃,却半步都不敢停。 她记得,周小虎原本不是个坏孩子。 周伟大哥还在的时候,周小虎一口一个姐姐地叫她,时常帮她做饭、割猪草,一脸天真烂漫。 可自从周伟大哥走后,周小虎就像变了个人,每次看她都带着浓浓的怨恨,仿佛是她害死了他的亲人。 宋伊人在石缝里艰难穿行,力气很快就被耗尽。 她扶着一棵粗大的树干,几乎要撑不住时,透过浓雾,却隐约看见了几道明亮的光。 “伊人大妹子,你找到柔柔了吗?” 宋伊人立刻应声: “是乡亲们来了吗?我还没找到人,你们往北边找找看!” 那女人倒吸一口凉气,沉默片刻,才迟疑着开口: “我儿子说,他知道柔柔在哪儿,只是那个地方……” 宋伊人瞬间忘了身上所有的疼,瞪大眼睛追着问: “快说!再晚就来不及了!” 女人没再说话,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孩的呜咽声。 他一边抽噎,一边委屈地喊。 “又不是我们逼柔柔去的,妈妈,你别打我……我们都讨厌她,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欺负她。” “我们只是骗柔柔,说蛇窟山的蛇洞里有全世界最好吃的糖,只要爬进蛇洞就能吃到,柔柔想吃糖,我们给她指了地方,她就.....” 宋伊人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无边的绝望从脚底一路淹到头顶。 蛇洞,据说里面盘踞着上百条蛇,柔柔竟然真的去了那种地方。 宋伊人咬了咬自己苍白的嘴唇,又狠狠掐了一把大腿,强撑着起身,再次朝着蛇洞的方向爬去。 她双腿用力一蹬,一双大手却猛地抓住了她的脚踝。 宋伊人回头,才发现周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了。 “你疯了吗?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孩子,要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你知不知道蛇洞有多危险!” “工作丢了我可以养你,别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快和我回去。” 周恒一用力,直接把宋伊人搂进怀里。 他蹲下身,想把她扛在肩上强行带走。 宋伊人拼命挣扎、扑腾。 “放开我!不用你管!救不回柔柔,我这辈子都良心不安!” “你就算把我拖走,我爬也要爬回来!” 周恒下颌绷得死紧,一张脸黑得像是能滴出墨来。 “你抬头看看天上的乌云,连半点月光都透不出来,风也停了,气压低得吓人,马上就要下大雨了你知道吗?” “蛇窟山本就危险,蛇洞更是绝不能踏足的地方,你还要冒着雨往里闯,胡闹也要有个限度!” 远处隐隐传来闷雷,一声接着一声,敲得人心头发慌。 云层低得快要压到山顶,黑沉沉地罩在山头,连一丝风都没有,静得可怕。 宋伊人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却依旧倔强地抬着头。 “我一定要救柔柔,还是那句话,救不回她,我良心有愧,更不知道怎么面对霍首长!” “你不用管我,我自己也可以的。” 周恒闭了闭眼,藏起眼底所有情绪,抬手重重拍了拍宋伊人的肩膀。 “好。” “我陪你一起找。” 宋伊人微微一怔,只觉得眼前这一幕荒谬得可怕,她想不通周恒为什么要陪她一起冒这个险。 但她已经没有时间多想,撕下衬衫下摆一块布料,缠在手上,再次往前挪动。 湿气越来越重,越靠近蛇洞,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恐惧就越强烈。 耳边“嘶嘶”的蛇声不停环绕,她全身汗毛倒竖,后背冷汗直流,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往下看,是一眼望不到底的碎石坡;往上看,是无数毒蛇盘踞的山洞。 终于爬到蛇洞前的那一刻,宋伊人看见了自己苦苦找寻的人。 可脸上刚要扬起的一丝喜色,瞬间被更沉重的打击取代。 “柔柔……怎么会变成这样?” 第三十三章 反击杜鹃 柔柔蜷缩在山洞里的角落,原本粉红的蓬蓬裙早就被乱石滑的破破烂烂,鞋子上挂满了泥,狼狈的让人心疼。 宋伊人凑近,才看到那白里透着青的脸,嘴唇干裂的发紫,恶心的碎发被冷汗浸湿,一簇一簇的粘在额头上。 在右手靠近手腕的位置上,两个深红色的蛇牙洞触目惊心,伤口处已经肿到发紫,几根暗色的血管一路向上,小臂上都是触目惊心的条纹。 宋伊人压制住自己的哭声,把柔柔抱在怀里。 “怎么会变成这样?” 周恒一脚踢开盘在他们脚下的蛇,冷着声音道。 “快走,送医院。” 周恒抢过柔柔,把柔柔的头按在肩膀。 “你在前面开路,我力气大,咱们这样走更快。” 宋伊人感激的点了点头,迈开步子一路向前冲。 下山的路上,宋伊人摔了好几次,额头摔的淤青,鼻子也磕破了,两条腿更是没一块好肉。 但好在终于赶到下雨之前,宋伊人和周恒带着柔柔下山了。 柔柔的四肢不停的抽搐着,不知是冷的还是蛇毒发作,意识时有时无,就像是勉强吊着最后一口气。 有时柔柔会睁开眼,迷糊的甩着头,像是刚出生的小羔羊。 “姐姐……对不起,我只是想吃糖.....” “不要,不要讨厌我。” 宋伊人的心被揪着,泪水混着汗水全部砸在了心口上。 “不怪你,是我的不好,柔柔你一定要撑住,咱们马上就到医院了。” 跑的速度不过快,好在周恒提前在山脚下安排了驴车。 为了让速度更快,宋伊人抱着柔柔两个人坐在驴车上,丢下周恒往医院里赶。 速度快了很多,可赶到医院的时候,柔柔却基本没了意识。 再怎么叫,也只是微弱的发出嗡嗡声,怎样都睁不开眼。 宋伊人抓着护士,哭诉道。 “这个孩子中毒了,快让医院准备解蛇毒的血清,快啊!” 宋伊人的声音哑的可怕,癫狂的样子把护士也吓了一跳。 “女士您别急,我们马上就上上报备申请血清。” 宋伊人一路跟着护士,描述着柔柔的情况。 就在她心底又一次燃起希望时,杜鹃不知从何处跳了出来。 “哎哎哎?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啊?来看病也要讲个先来后到吧。” 她把周小虎搂在怀里,眼眶还红红的。 “是我带我儿子先来看病的,你肯定要排我们后面啊。” 宋伊人一口闷气憋在心里,将怀里的孩子又轻拍了拍。 “我现在没时间在这和你拌嘴,这是柔柔,刚从蛇窟山里救下来,必须紧急治疗。” 杜鹃切了一声,把音量放到更大,还不停的拍着手,吆喝着周围人都往这看。 “你们快看一看啊,直系亲属就能插队了。” “是呀,柔柔可是我们获首长的家属,身份自然和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不一样,好好好,我们不治了,我们等死行了吧。” 说着,杜鹃一拍大腿,眼泪直往下掉。 “真是没天理的呀,穷人的命不是命吗?我是个没用的妈呀,连自己的孩子看病都排不上,我的儿子好可怜啊。” “儿子,妈妈活成这个样子,真不如死了算了.....” 周小虎半低着头,一双黑漆漆的眸子死死盯着宋伊人,那眼神比毒蛇还要可怕。 “你们还不知道我儿子脖子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吧?就是被这个女人掐出来的,我一没找她麻烦,二没找她要医药费。” “结果呢,因为我们好不容易排上的队也要被她抢了,我心里委屈啊。” 柔柔靠在她的脖颈处,不停的发出微弱的呜咽声。 宋伊人心里急的像是着了火,也不管周围的议论声,绕开他们母女俩就要走。 周小虎张开双臂,愤恨的磨着牙。 “不准你欺负我妈妈,你去后面排队!讨人厌的坏女人!” 宋伊人想要硬闯。 “让开!” 周小虎哇哇大叫,像泼猴一样的跺着脚。 “我说了让你去后面排队,你要是不乖乖听话,信不信我咬死你!” 杜鹃把眼泪擦了擦,一脸惊喜的看着自己儿子。 “我的儿子真出息了,也知道帮着妈妈说话了,真是妈妈养的好孩子啊。” 宋伊人懒得看他们母子情深,直接绕开他们两个想往病房里进。 周小虎窜起来蹦得老高,两只手一起抓住宋伊人的辫子。 宋伊人刺痛的坐在地上,后脊椎针扎般的疼。 她顾不上太多,半爬着的往病房里探。 “护士,血清配好了吗,可以先把这个孩子接近病房打针吗?她真的快要不行了。” 周小虎弓着背,像是被逼急了的野兽,一双眼睛瞪得浑圆,瞳仁里满是戾气。 他扑上来,对着宋伊人的胳膊狠狠咬了一口。 宋伊人痛得闷哼一声,在扭头看时,才发现胳膊上竟少了一块肉。 周小虎像是没被拴住的疯狗,咬了人还像是得了勋章一样,亮出带血的牙,对杜鹃笑。 “妈妈,你看我厉不厉害。” “有我在,我绝对不会让这个坏女人欺负你的。” 护士尖叫一声,连忙把宋伊人怀里的孩子接了过去。 宋伊人捂着胳膊,痛得眼前发黑。 可她连喘息闭眼的功夫都没有,周小虎又一次向她扑了过来。 但孩子被接走的那一刻,宋伊人紧咬着的牙关猛的一松,抬头时眼里的慌乱消散的干干净净,只剩下冷厉的狠色。 痛到极致,便是反击。 积压已久的火气在这一刻彻底炸了。 宋伊人上前一步,高抬起手,清脆的巴掌声在医院里彻底炸开。 杜鹃被打的偏过头,半边脸瞬间红肿,嘴角渗出了血丝,头发也散乱了下来。 “你……你敢打我,你现在本事大了,离开了村子竟然敢大人了是不是,你信不信我告诉周恒,你看他怎么收拾你!” 她又惊又怒,刚要哭喊着咒骂,宋伊人已经欺身逼近抬手又是一巴掌。 又是一声脆响,宋伊人裂开嘴,笑的恐怖。 “打你?可不止这么简单。” 第三十四章 惨叫 杜鹃的脸像是发面馒头一样肿得老高,再也没了之前的嚣张。 她挪着后退,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宋伊人在她眼里是什么样的人?是个老实人,是被欺负了也不敢吭声的窝囊废。 杜鹃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宋伊人抽上两巴掌。 她胡乱地抹了把泪水,很识时务地别过头。 周小虎却扑着冲了过来,他用手指抠着刚刚咬在宋伊人身上的伤口,作势还要再咬一口。 宋伊人早就痛麻了,胳膊被扣得血肉模糊也没了感觉。 她没等周小虎咬到她的胳膊,先一脚踹在了他的小腹上。 “唔——” 宋伊人的力气使得足,小孩重心本就不稳,周小虎整个人被踹得飞出去了半米。 他小脸瞬间惨白,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那股子凶神恶煞的劲儿也彻底没了。 杜鹃尖叫着。 “你竟然连我的儿子也不放过?你欺人太甚。” 宋伊人一个字也没说,上前一步,抓住杜鹃指着他的那只手,指节用力,咔嚓一声,杜鹃的惨叫声几乎震破了她耳膜。 “啊!放开!” 宋伊人非但没有松手,反而猛地一拧,将杜鹃的胳膊狠狠向后折了过去。 没等杜鹃站稳,宋伊人又补了一巴掌。 “再敢往前走一步,我打断你的腿。” “你不是喜欢造谣吗,尽管叫,我也可以扇烂你的脸。” 宋伊人的声音不高,却吓得两个人瑟瑟发抖。 她见两个人终于安静,这才小心地打开了病房的门缝,进屋子里去看柔柔。 “柔柔怎么样了?” 护士清洗着白毛巾,给柔柔擦着身上的汗渍。 “并不是什么致命的蛇毒,你们送来的也算及时,这条命算是抢救过来了。” “至于什么时候能清醒我们也不太清楚,你再等等吧,我们会持续观察孩子的情况的。” 宋伊人点点头,心里的愧疚终于消散了几分。 她将手上的伤口胡乱的包扎好,又一次出了门。 她想回家属区,把柔柔最爱的布娃娃拿过来。 刚迈出病房,她就发现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杜鹃半跪坐在地上,哭的那叫一个惨。 “伊人妹妹,咱们两个好歹你也是有旧交情的,你在霍首长身边工作学了些本领,不帮扶着乡里人也就罢了,还把我们欺负成这样,你真是欺人太甚!” “你知不知道刚才踢在小虎身上那一脚,会给我儿子造成多严重的心理阴影?他还那么小,他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我是个妈妈没有能力保护他……” 宋伊人冷冷的扫过围观的群众,不咸不淡的开口。 “你们之所以站在这里,是受杜鹃的挑唆来替他们讨回公道的吧。” “可你们刚刚也看得清清楚楚,杜鹃和周小虎拦在我面前妨碍柔柔的救治,甚至不惜咬伤我的胳膊。” “这是我和杜鹃他们一家人的私事,不涉及霍首长,更和你们无关,我希望你们不要参与。” 宋伊人不想再和杜娟这种人浪费时间了,哪怕是躺着休息,也比浪费口舌要强。 她要走,杜鹃还是不肯。 “你根本就不配在霍首长身边工作!我们应该联合起来!” “今天受欺负的人是我,哪天就有可能是你们的孩子,你们真的要坐视不管吗?” 宋伊人把眉头皱起,只觉得困惑。 “让我走,不然下一次我下手更重。” 杜鹃死死抓着她的裤腿,拼命的大喊着。 “你们考虑清楚,今天要是不帮我说句公道话,以后怕是都没机会开口了!” 杜鹃的话音落下,人群中一个男人开口。 “说的对,这对母子实在太可怜了,宋伊人仗着自己在霍首长身边工作就作威作福,我们不能容忍下去。” 又有人开口。 “我看得清清楚楚,杜鹃和那孩子礼貌的和宋伊人讲话,说看病以后讲的先来后到,宋伊人倒是好不分青红皂白的打人,简直可恶!” “这件事情必须要汇报给上级领导,严肃处理!聚众斗殴,还对一个未成年的孩子下手,绝对不能这么算了。” 宋伊人眯起眼,将在场替杜鹃说话的人仔仔细细打了个遍。 “原来如此,说到底,你们是害怕了吧?” 每一个帮杜鹃说话的人,身边都站着一个小孩。 不用想就知道,他们一定是参与了欺负柔柔的队伍里,生怕宋伊人会找他们秋后算账,将真相传达到霍迤驰耳朵里。 宋伊人没有生气,随意地捋了鬓角的碎发,连眉峰都没动一下。 “我是去是留轮不到你们在这儿教唆,等霍迤驰回来了自然会处理。” 人群中为首的男人发出一声冷哼,不屑道。 “难不成霍迤驰不在了?部队就不能运转了吗?在这除了霍迤驰没人管得了你是吧!” 宋伊人的眼底依旧平淡无波,只是抱着肩膀道。 “那你想把我怎样?” 人群突然向两侧散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站在中间。 他撇了撇地上的周小虎,又看了一眼站在自己右侧的孙子。 “我认为你没有能力担任现在的职位,今天你先是毁了战略部署图,让我们一群领导徒增工作量。” “又弄丢了柔柔,带着一众人陪你一起胡闹,再让你留在这儿,怕是要把这搅的天翻地覆才敢罢休。” “车已经给你准备好了,赶紧走吧。” 杜鹃站在一旁微微抬着下巴,那副扬眉吐气的样子,恨不得把我赢了写在脸上。 见宋伊人被人驱赶,还故意凑上前。 “你也有今天,刚刚不是很狂吗?” “不是说还要打我吗?来呀,我的脸就在这里,你再动一根手指试试看呢?” 她眼底的得意几乎会要溢出来,离开宋伊人身旁时,又装的无辜又可怜。 绿色的军车缓缓停在医院门口,杜鹃伸手指了指。 “出去啊,非要我们赶你走吗?” 宋伊人被推了个踉跄,快要被压上车的瞬间,那黑漆的车门户的从内推开。 一双骨节分明冷白修长的手先搭在车门上,紧接着,一道挺拔身影缓步走下。 宋伊人和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了。 “霍首长,你怎么会回来!?” 第三十五章 反抗 霍迤驰一身冷冽的气场,抿着薄唇,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周遭的人,只是困惑地看着宋伊人。 方才还嚣张驱赶宋伊人的人,瞬间噤声,默默退到离霍迤驰三米远的地方。 杜鹃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像是被淋透的鹌鹑,将头埋得低低的。 霍迤驰淡淡地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却依旧能听出不悦。 “谁要赶宋伊人走?” 周遭静得可怕,所有的声音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只剩下压死人的寂静。 宋伊人也有些怕了,她绞着手指。 “柔柔现在在病房里,首长你去看一下吧。” 眼看着霍迤驰要走,杜鹃又急了。 “柔柔的命是命?我儿子的命就不是命了?霍首长你快看看,宋伊人把我们家小虎欺负成了什么样?” “这脖子上的手印还没消下去呢,肚子又被狠狠踹了一脚,我这胳膊被她掰得现在都抬不起来,您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霍迤驰用舌头抵了抵腮帮,一丝不悦从眼底划过。 “宋伊人为什么和你动手,你心里不清楚吗?” 杜鹃被这话噎了一下,没想到霍迤驰竟然连发生了什么都没问,就直接向着宋伊人说话。 “我倒也没想让你对宋伊人怎么样,只是讨个说法而已。” 霍迤驰点点头,对着身边的护士道: “带周小虎和杜鹃去全身体检,所有的费用都算在我身上。” 杜鹃还是不满意,又支支吾吾地问: “就这?那宋伊人……你总该罚她一下吧,这么多人都看着呢。” 他睨着杜鹃的嘴脸,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是一声极淡极冷的笑,笑意没达眼底,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 “打狗还要看主人,宋伊人是对是错,轮不到你来告诉我。” 霍迤驰迈着大步向前走,杜鹃哪还敢再拦。 皮鞋落在医院的走廊里,带着清脆的回响,几位护士匆忙地过来迎接,笑着介绍柔柔的情况。 “目前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很快就能醒过来了。” “您不用太担心,我们医院有应对蛇毒的专业办法,能保证孩子的安全。” 柔柔听到了开门声,挣扎着睁开了眼。 她眼里带着水汽,嘟囔着: “柔柔被骗了,柔柔没有吃到糖,要吃糖……” 柔柔的世界是单纯的,吃到糖就开心,吃不到糖就要哭。 眼看着她又撇着嘴,一脸委屈的模样,霍迤驰迅速地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利落地塞到了柔柔嘴里。 上一秒还要闹的小孩,下一秒就咯咯笑了起来。 宋伊人抓住柔柔的手,可柔柔却比她还要先开口: “对不起,柔柔不闹了,不要离开柔柔,柔柔……喜欢你。” 柔柔眨着无辜的大眼,看什么都是一副懵懵懂懂的表情。 她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只知道自己不想离开宋伊人,所以一定要道歉。 宋伊人别开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霍迤驰递来两张纸巾,安慰道: “脱离了生命危险就好。” 宋伊人咬着唇边的肉,已经能尝到口腔里的血腥味。 “是我做的不好,我让你失望了,我愿意辞职,把职位让给更有能力的人。” 霍迤驰的目光像是寒潭,沉沉地压在宋伊人身上。 “不怪你,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止第一次发生了。” 柔柔不自觉地蜷缩着手指,倒像是听懂了一些。 宋伊人诧异地张开嘴,心中的震惊又瞬间被心疼攻占。 她看着柔柔,不敢想象这个只有六岁的小女孩,是经历了多少委屈才长这么大的? “或许柔柔,就不应该留在我身边。” 霍迤驰将柔柔的背扶好,转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已经想过了,柔柔还是去上特殊学校更好一些,在那里她才能真正地交到朋友,才能健康地长大。” “至少离开我的身边,才能保证柔柔的生命安全。” 他命令护士给柔柔打了小剂量的安抚针,弯腰轻柔地把柔柔抱在怀里。 “我姐姐走得太早,所以我才这么舍不得柔柔,可再舍不得也要放手……” “我听下属说了,是你舍命爬进蛇洞把柔柔带回来,还好及时治疗才保住了命,要是晚了一步,我不敢想是什么后果,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姐姐交代。” 霍迤驰将柔柔裹在小被子里,眼里的温柔像是要化出来。 “车我已经备好了,去了市区的大医院有更好的治疗,也有更好的学校。” “走吧,你陪我一起把柔柔送走。” 宋伊人的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她这两天哭得太多,眼睛已经肿到发痛。 可她没有资格让柔柔留下,也知道酿成现在结果的人,正是她自己。 两人一站起来,怀里的柔柔便开始不老实地扑腾起来。 因为打了安抚针,动的幅度不算太大,但仍能听见埋在被子里隐约的哭声。 “不走……” 那哭声像小猫似的,细细的,如利爪一般挠得人心口血淋淋的痛。 柔柔咬着手指,把光滑的指尖咬破出了血。 这是自闭症孩子常有的刻板动作,情绪激动或遇到自己无法理解的事情,便会这样。 宋伊人捂着脸,不再去看柔柔。 柔柔的声音却还是会不时传来: “喜欢姐姐,不走……我知道错了。” “柔柔怕,柔柔不想被欺负,他们坏,姐姐好。” 宋伊人的心如被针扎般一抽一抽地痛,连带着五脏六腑都跟着揪着慌。 柔柔的哭声越来越大,半嚎叫半哽咽地不停叫着。 就在霍迤驰即将把柔柔推上车时,宋伊人大步走上前,扯住盖着柔柔的被子: “等一下,再等一下。” 霍迤驰看得出宋伊人的纠结。 “不用再等了,留在这对柔柔没有好处。” 宋伊人咬着牙,倔强地抬头。 “可以送走,但不能这么随便地送走。” 霍迤驰困惑地皱了皱眉。 宋伊人攥紧拳头,眼底的恨意瞬间喷涌而出。 “我要让柔柔学会反抗!” “柔柔,走,我这就带着你去找欺负你的人算账!” “杜鹃,周小虎,还有那几个欺负你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第三十六章 爱吃醋 霍迤驰的手悬在半空中,又缓缓落下。 “你……” 宋伊人对上霍迤驰的视线,坦坦荡荡道。 “给我三天时间,我想教柔柔一些东西,现在即便是让柔柔去特殊学校,也不能确保她以后不会再被欺负。” “三天之后,柔柔的事情我不再插手。” 宋伊人上前把柔柔抱在怀里,不想把霍迤驰也卷进来,并未详细展开自己的计划。 她要对杜鹃下手了。 这次,可不是扇两个巴掌踢两脚那么简单。 在这个军区,以后有我宋伊人在,就没杜鹃的立足之地! 宋伊人又抱着柔柔回到了病房,温柔地安慰着: “没事的,姐姐一定让那些欺负你的人付出代价!” 她摸了摸柔柔的脑袋,叮嘱护士。 “我要回去拿洋娃娃过来,麻烦你照顾好柔柔,有事情第一时间联系我。” 宋伊人出了门,没急着回家属区,而是在医院里兜兜转转地找到了杜鹃。 杜鹃见宋伊人笑眯眯地过来,一脸警惕。 “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还不够吗,又跑来挖苦我。” “离远点,没看见我正带着儿子治病呢吗?没心情和你吵架。” 宋伊人堆起笑,眼底却没半分暖意,笑意根本未达眼底。 “杜鹃嫂子,我过来,是来跟你道歉的,刚才的事是我不对,我太冲动了,你和小虎伤得重不重啊?” “要不嫂子你开口,你要我怎样都行,我只是不想让你心存芥蒂,影响了咱们俩之后的感情。” 杜鹃把眼睛瞪得像铜铃,捂着肿胀的脸向后退着。 “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我可不信你会过来找我道歉,你离我远一点,再凑过来我可要喊人了!” “别以为我不敢还手,我也不是好欺负的。” 宋伊人看着周小虎,心疼地叹了口气,慢声细语道。 “霍首长刚刚把我狠狠教训了一顿,说我学的那些防身招数,不是用来欺负人的,我现在是真知道错了,你别往心里去。” 杜鹃眼睛咕噜噜地转着,忽地冷哼一声,把下巴抬得老高,得意地憋起了笑。 “我说怎么肯道歉呢,原来是被霍首长收拾了。” “讲几句好话谁不会呀?明儿我也扇你巴掌,然后给你道歉,你看这事行不行?” “连点诚意都没有,看来哪天我还要去找霍首长说道说道才行,真以为这部队里的工作,是那么好干的?” 杜鹃恨不得把尾巴翘上了天,难听的话一股脑地往宋伊人身上怼。 宋伊人非但没生气,嘴角的笑反而更深了些,还笑着点头。 “杜鹃嫂子你说的对,要不这样吧,今天你和小虎在医院检查的费用由我来给你出,额外再给你准备500块钱的补偿,你看怎么样?” 杜鹃听了这话,激动得瞳孔发抖。 “五百?你说真的?你真舍得?” 宋伊人轻轻拉住杜鹃的手,一脸真诚。 “只要嫂子别生气,我有什么舍不得的?” “不过……我现在身上还真没有这么多钱,得先预支几个月的工资,三天后再把钱补给你吧。” 杜鹃强压着嘴角的笑意,拿着手指轻轻戳了戳宋伊人的额头,语气也软了下来。 “到时候你带着柔柔去学校,当众给我们娘俩道歉,要是你态度诚恳的话,这事就过去了。” 宋伊人重重点头。 “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三天后见!” 宋伊人故作兴奋地搓着手,生怕杜鹃反悔,转身就快步走了。 杜鹃还沉浸在美梦里,完全没意识到宋伊人要做什么,嘀嘀咕咕地说着小话。 “儿子,妈就说霍首长不能放着咱们娘俩不管,当年你爸周伟,和霍首长那可是过命的交情,宋伊人算个什么东西?” “等三天后,妈给你好好出一场恶气,让宋伊人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宋伊人将杜鹃说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反而更加高兴。 她哼着小曲儿来到了集市,狠下心来花了七八块买了很多的瓜果梨桃,还有饼干面包,挨家挨户地走访村民。 她找到了蛇窟山附近的村民,在宋伊人的不懈努力下,终于找到了几个证人,他们亲眼目睹周小虎等人把柔柔带到了蛇窟山。 随后宋伊人便来到学校,找到离校学生登记表,进一步收集了几个人欺负柔柔的罪证。 做完这些,宋伊人的心也稳了,只等着三天后好戏开场。 她尽可能地恭维着杜鹃,不让杜鹃发现她的计划。 可周恒,却成了又一个变数。 “你和嫂子的事我听说了,我知道你当时心急,做出打人的举动也是逼不得已。” “我和嫂子说过了,让她别往心里去,道歉的事你也省省吧,毕竟这事丢的也是我的脸。” 周恒拿着饭盘,自顾自地坐在了宋伊人对面。 宋伊人头都懒得抬一下,依旧低着头扒着盘里的饭。 周恒夹起餐盘里为数不多的肉,放到了宋伊人面前。 “伊人,我和你说话呢,你没听见?” 要不是前几天周恒在蛇窟山对她施以援手,她现在恨不得把餐盘扣在周恒脸上。 “我的事不用你管。” 宋伊人的声音冷冷的,没半分温度。 宋伊人把肉夹出来,毫不客气地全部丢在了桌子上。 周恒还没说什么,周小虎从隔壁桌先窜了出来,一脸嚣张。 “不识好歹!我才不会让我叔叔娶你这种女人!” 周小虎白了宋伊人一眼,把桌子上的肉扒进了自己盘子里,去了隔壁位置坐下。 宋伊人看着周小虎,怎么也想不明白,周伟大哥那么好的人,怎么会生出这种混蛋小孩。 周小虎一口气把肉都扒进了嘴里,然后拿起桌子上的醋瓶,毫不犹豫地倒了半瓶在碗里。 宋伊人擦了擦嘴,刚准备起身离开,却发现面前的周恒也拿起了醋瓶,往自己饭里浇了不少醋。 宋伊人脑袋嗡地一声,大脑里的某种东西瞬间炸开,眼前一阵黑一阵白地晃。 周小虎爱吃醋,周恒也爱吃醋。 可宋伊人分明记得,杜鹃不吃醋,周伟大哥更是不喜欢吃酸性的食物。 那么周小虎的口味,到底遗传的是谁?! 第三十七章 好戏开场! 宋伊人实在不敢细想,收拾好了餐盘逃也似的走了。 她回想着周伟大哥的脸,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 周伟大哥长得端正,大眼睛双眼皮儿,鼻梁高,笑起来温温柔柔的。 杜鹃虽然讨嫌,但长得实在不赖,皮肤白,桃花眼,一张樱桃小嘴红润润的。 唯独周小虎,倒三角的眼睛和塌鼻梁,看不出半点周伟大哥的影子。 宋伊人心里惦记着这件事,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也不知是几点,房门突然被敲响。 宋伊人裹了个外套去开门,这才发现是霍迤驰。 “见你还没睡,给你送点吃的。” “这东西叫巧克力,从法国邮来的,据说女孩子都很喜欢,你尝尝看吧。” 宋伊人接过巧克力,眼睛都冒了光。 她最爱吃甜食,但重生回这个年代,糖可并不便宜,巧克力更是千金难求有钱都买不到的稀罕玩意。 宋伊人连连道谢,扯着霍迤驰的胳膊,一同坐到了石凳上。 宋伊人捏了一块巧克力送进嘴里,舌尖一用力,先感受到了醇厚的苦味,紧接着绵密的奶甜在口腔里散开。 她含着巧克力,腮帮子微微鼓着,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怪不得他们都说追求霍首长的女孩子要排队呢,你对人这么好,看来他们的形容不是夸张。” 霍迤驰原本没什么表情,被宋伊人夸奖后,视线下意识地偏开,耳尖悄悄红了一片。 宋伊人没意识到霍迤驰在强装淡定,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不停地夸。 “真不知道这好男人最后会落到谁手里,霍首长的老婆有福气喽。” 好在晚上的灯光昏暗,宋伊人没注意到霍迤驰的脸上已经红透了。 “别拿我开玩笑了,娶不到媳妇才是真的。” 宋伊人的睫毛颤了两下,连嘴里的巧克力都忘了嚼。 “霍首长,我看你才是开玩笑吧,人又帅,能力又强,咋可能呢?” 霍迤驰摇摇头,眼底荡漾着浅浅的笑意。 “太忙了,见爸妈的时间都没有,更别提找女朋友了,在家国大事面前,我的私事不重要。” 宋伊人愣了愣,好一会儿才呀了一声。 她摩擦着指尖,像是忽地想到了什么。 “霍首长,你还记不记得周伟大哥?他当时在部队里也特别忙吧,好几年都没办法回家,都是杜鹃嫂子来部队看望的。” 霍迤驰惋惜地叹了口气。 “是啊,当时周伟没时间回家,杜鹃每年来探望一次,待上小半个月又要走。” “杜鹃也不容易,和周伟聚少离多,遇到什么事都只能自己扛,好在是留了个周小虎,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宋伊人舔了舔嘴唇,眼睛里冒着精光。 她突然从石椅上站起,郑重地拍了拍霍迤驰。 “你以后不必再为杜鹃的事愧疚了,因为,我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霍迤驰想要追问,宋伊人伸出食指在霍迤驰唇边比了个嘘,俏皮的眨了眨眼。 “保密,但你很快就要知道了。” 她一蹦三跳地回到房间,丝毫没注意到霍迤驰在她身后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唇。 第二天,宋伊人起了个大早,叫了几位蛇窟山的证人们,拿上离校学生登记表,登门找到了一同欺负柔柔的同学家属。 宋伊人开门见山。 “我要你们和我一起指控周小虎,他涉及引诱柔柔去已知危险的地方、意图伤人,如果你们不配合,我连你们几个一同送进警察局。” 两个小孩肉眼可见地慌了,可他们爸妈却像是没把宋伊人放在眼里。 “这件事情已经结束了,柔柔是个特殊的孩子,自己都没办法说清楚当时发生了什么,你找这么多证人也没用。” “快走吧,别怪我没提醒你,这部队里三步一个官,我们不是你能得罪得起的。” 宋伊人的语气越来越冷,把屋子里的人扫视了一遍,开口道。 “我当然知道你们的身份特殊,所以才敢有恃无恐的上门谈判啊。” “你们可别怪我没提醒,我在这部队里没有牵挂,不过就是一份工作,大不了不要,回家养猪放牛。” “你们在这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人等着你们供养,如果真要是弄出来什么作风问题,影响的可是一整个家族啊。” 宋伊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们,浑身透着威严的气息,压得其余几个人喘不过气来。 他们眼神躲闪着,谁也不敢跟宋伊人对视。 宋伊人看出他们的犹豫,趁热打铁道。 “杜鹃嫂子平时没少和我提起你们,我见你们走得近,也没好意思和你们说实话。” 宋伊人在屋子里慢悠悠地绕着大圈,然后停在一个男人面前。 “杜鹃说,如果当初你没有周伟的提拔,你现在在这部队里怕是连混口饱饭都难。” 男人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咬牙切齿道。 “杜鹃真是这么说的?那个女人,我要不是看在周伟大哥的面子上,我才懒得理她!亏我还自掏腰包给周小虎垫学费,狼心狗肺的东西。” 宋伊人移开视线,将目光落在了另一个面露疲惫的女人身上。 “孙姐是吧,杜鹃平时也没少和我提起你,说你是个连男人都拴不住的黄脸婆,孩子有你这个妈,别提多丢人了。” 那女人瞪大了眼睛,眼眶发红。 “杜鹃她!她把这种事也和你说了?!” 宋伊人眼尾弯弯,在地上随便抓了把椅子,慵懒地坐了上去。 “现在可以考虑我刚刚说的话了吗,和我一起,让杜鹃付出代价!” 这一次,他们都不再犹豫。 “好!我把杜鹃当姐妹,结果她把我当笑柄,我绝不能让她好过。” “说的对!之前我就是太把她当人了!” 宋伊人得到了想要的答复,这才满意地离开。 到了约定的时间,她带上了早就准备好的证据,抱着柔柔,来到了学校。 她额头出汗,是因为太过兴奋。 两世的恩怨终于要在这一刻两清,宋伊人早就已经迫不及待了。 真正的好戏,即将开场! …… 第三十八章 胳膊抡圆了打! “伊人妹妹来这么早,才像是道歉的态度嘛。” 杜鹃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老远就听见她叽叽喳喳的声音。 宋伊人靠在树上,噙着浅笑,看着杜鹃走来。 为了今天能在所有人面前狠狠落宋伊人的面子,杜鹃真是费尽心思打扮了一番。 头发是刚烫过的,黑亮顺滑,鬓角还精心别着一枚银色蝴蝶发卡。 脸也是仔细收拾过的,脸上涂了一层珍珠霜,脸颊晕着淡淡的桃花胭脂,凑近了,还能闻到她身上茉莉香型雪花膏的味道。 杜鹃扯了扯翻领花衬衫,露出一根细细的银色细项链,往人群前一站,得意劲儿从骨子里往外冒。 她上下打量了宋伊人一圈,下巴轻抬。 “行了,儿子我领过来了,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宋伊人步伐缓慢,一步步走到杜鹃面前。 她拿出信封,在杜鹃面前轻轻扇了扇。 “这是五百块,咱们之前说好的。” 杜鹃一看见钱,眼睛瞬间亮得跟灯泡似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她伸手就想去拿,宋伊人手腕一偏,把钱往后一躲,杜鹃差点踉跄着扑空。 杜鹃沉下脸,嗓门陡然拔高。 “什么意思?这会儿又不想给了,合着你是来耍我的?” 杜鹃绝不能让到手的钱飞了,往前一扑,头一抬,余光扫到宋伊人身后时,才发现那里已经乌泱泱站了一大群人。 杜鹃的手僵在半空,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你,你把蛇窟山的乡亲们找来干什么?” “我就说你今天不对劲,你这女人怎么可能好心给我钱。” 宋伊人抱着胳膊,看着杜鹃一点点垮下脸,心里说不出的舒坦。 “干什么?当然是因为大家伙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你到现在还看不明白?” “你儿子周小虎把柔柔引去蛇窟山的事,我找到了证人,你现在还想狡辩吗?!” 宋伊人以为杜鹃怎么也会狡辩几句,没想到她两手一摊。 “就算是我儿子做的又怎样?小虎年纪还小,根本不懂什么叫欺负人,不过是几个孩子在一起玩笑罢了。” 杜鹃眼珠咕噜噜转着,急切地寻找能帮她说话的人。 “孙姐,你说我说得对不对,只是和柔柔玩而已,你们家大牛不也和柔柔玩得挺好吗?” 不提还好,一提孙姐火气立刻上来,撸着袖子就往前冲。 “少胡说!我儿子都是被你家周小虎带坏的,昨天夜里我儿子都坦白了,你家小虎就是主谋,就是想把柔柔害了!” “我儿子还说,是你看不上宋伊人,教你儿子把柔柔弄死,好把宋伊人赶出军营!这事是你儿子做的,也是你亲手撺掇的,你还想怎么抵赖?!” 又有几位家长站了出来。 “平时周小虎就爱带头欺负柔柔,我们都看在眼里。” “今天被欺负的是柔柔,改天就可能是咱们的孩子,这种人不能留在部队,赶紧卷铺盖走人,有多远走多远!” 杜鹃方才张牙舞爪的架势瞬间塌了下去,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红,最后憋成一片难看的猪肝色。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不敢再强硬对峙,语气放软了几分。 “行,都是我们家小虎的不是。小虎早早没了爹,我这个当妈的一时溺爱,实在舍不得管教他,我让小虎道歉还不行吗?” “你去跟柔柔说声对不起,这事儿就算了了。” 杜鹃垂着头,手指死死攥着衣角,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可只有宋伊人看得分明,杜鹃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那点可怜巴巴的水光底下,藏着又阴又狠的冷光。 杜鹃突然这么识趣,不少准备出口恶气的人瞬间乱了分寸,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得难受。 宋伊人压根不吃她假惺惺的那一套,冷冷扯出一声笑。 “道歉?晚了。” 她往前半步,字字扎心。 “当初周小虎打柔柔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今天?以为我是哄两句就能把事翻篇的软柿子?” 杜鹃摊开手,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那你想怎样?难不成还要对一个小孩子下手第二次?” 宋伊人扫了一眼一旁梗着脖子的周小虎,声音忽然轻快起来。 “我当然不会动手,小孩子的事,自然要他们自己解决。” 宋伊人侧过身,朝身后轻轻抬了抬下巴。 “去!柔柔,当初周小虎在学校怎么欺负你的,你就给我还回来!” 柔柔小眉头一拧,半点不怵,握紧小拳头,直直朝着周小虎身上砸去。 周小虎疼得龇牙咧嘴,拼命挥手反抗,可柔柔不管不顾,左一下右一下,专往他脸上打。 周小虎慌了神,脚步踉跄,想跑又被柔柔一把推倒在地。 “你以后还敢不敢欺负我了!?” 周小虎眼眶猛地红了,头发乱了,衣服皱了,一头扎进杜鹃怀里呜呜大哭。 “我错了——我道歉还不成吗?” 周小虎鼻血直流,话都说不完整。 柔柔拍了拍手,回头站到宋伊人身边,腰杆挺得笔直。 杜鹃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她张了半天嘴,终究没敢上前拦。 “行了!我儿子已经知道错了,这下可以放过我们娘儿俩了吧!” 宋伊人大步上前,没有半分犹豫,伸手扯过杜鹃,把她的脸摆正,抬手就是清脆一巴掌。 杜鹃懵了一瞬,反应过来后声音发颤。 “你怎么又打我?!我……我想走还不行吗?” 宋伊人一步步逼近。 “不行,孩子的账算完了,咱们俩的恩怨还没了。” “刚才这一巴掌,我打你教子无方,纵容儿子欺负柔柔!” 宋伊人抬手,又一记清脆的巴掌甩在杜鹃另一边脸上。 “这一巴掌,我打你背后嚼舌根,编排我宋伊人,坏我名声!” 没给杜鹃反应的时间,第三巴掌紧接着落下,力道更沉,打得她眼前发直。 “这一巴掌,我打你拒不认错,还想装可怜蒙混过关。” 宋伊人手腕一翻,第四巴掌又狠狠落下。 “这一巴掌!我打你当初扣我录取通知书,毁我前程!新仇旧恨,今天一并算清。” 杜鹃拼命摇头反抗,泪水混着鼻涕一起往下掉。 “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她向后一栽,没人搀扶,狼狈地摔了个屁股蹲。 杜鹃捂着火辣发红的脸,眼神里满是惊恐。 缓了好一会儿,她又急又委屈地喊。 “你!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打我?你别忘了我是谁,别忘了我儿子是谁的种!你们就是这么欺负烈士家属的?” “人走茶凉,可真是半点不假!我要去找霍首长说理去,我看你今天怎么收场!” 杜鹃撑着腰,从地上爬起来,宋伊人却笑得越发灿烂。 她眯起一双狐狸眼,淡淡点头,认同杜鹃的话。 “你说得对,霍首长念旧情,看在周伟大哥的面子上,没少照顾你和小虎。” “但如果......如果霍首长知道,周小虎他其实根本不是周伟大哥的……” 第三十九章 孩子到底是谁的 还没等宋伊人把话说完,杜鹃先猛地尖叫一声。 “你再敢编排我,我扯了你的嘴!” 宋伊人非但不怕,反而掐着腰,声音敞亮又清晰。 “我说!周小虎未必是周大哥的儿子,说不定是哪个男人的野种。” 话音落下,在场所有人都僵住了,四下一片死寂。 杜鹃下意识扯了扯衣领,强撑着镇定。 “我听不懂你在胡说什么,我这就去找首长,我要让首长给我做主!” 宋伊人正准备继续说下去,一道男声忽然从远处沉沉传来。 “够了,宋伊人,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我知道你讨厌嫂子,但也不该这么做,更不该拿我大哥开玩笑。” “赶紧把嘴闭上,今天这事,所有人都不许往外传。” 杜鹃咬着嘴唇,哭得梨花带雨,模样楚楚可怜。 “我真是命苦啊,寡妇门前是非多,要不是周恒给我做主,我这名声怕是要彻底毁在宋伊人嘴里了。” “嫂子哪里做得不对,你尽管说,可你不能这么编排我啊!” “周小虎你也打了,我的脸你也扇了,现在总可以放我们走了吧!” 周恒望着宋伊人,失望地轻轻摇了摇头。 周围的人也跟着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宋伊人,这种事情可不是能随便乱说的,杜鹃就算再不对,你也不能拿周伟大哥唯一的孩子造谣啊。” “是啊,说话要讲凭据的,我们可没打算陪你一起胡闹。” 一群人唏嘘着,眼看就要四散离开。 宋伊人却半点不慌,反而掰着手指,慢悠悠地开口。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周伟大哥自从进了部队,便很少回家吧?杜鹃生孩子那年,是过年的时候来部队待了半个月,这才怀上的周小虎。” 杜鹃见周恒站在自己这边,说话也多了几分底气。 “是这样的,一月份我来看周伟,回去没多久就发现怀了。” 宋伊人捂着嘴,差点笑出声。 “那你的孩子怎么七月份就生了?未免也太早了吧。” 杜鹃的眼泪哗哗往下掉,止不住地呜咽。 “那时候正赶上下秋雨,我一不小心摔了一跤,家里又没个男人照顾,孩子就这么早产了。” “算了,既然你怎么都不肯信我,那我走就是了,我真是可怜啊,没了男人,就活该被人这么欺负。” 宋伊人捂着胸口,低低笑出了声。 “男人?你身边的男人,怕是不止周伟大哥一个吧。” “嫂子,你知不知道,现在早就有科学能检验血缘,能查得出周小虎到底是不是周大哥的孩子?” 宋伊人到底是重生过一次的人,见识过后来的高科技,她清楚,这个年代其实已经有了血缘检验的技术。 “验血缘这件事,说起来也不玄乎,不用开膛破肚,不过就是拔几根头发、滴两滴血。是亲生的,检验单会给你答案;要是八竿子打不着的,怎么凑也对不上。” “这种东西一验一个准,谁也赖不掉。” 杜鹃带着哭腔,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周伟已经不在了,你打算怎么验?你是不是早就算计好了这一切,所以才敢这么公然污蔑我?” “这下可真是死无对证了,我的清白啊……” 有人开始劝宋伊人。 “算了吧,你别为难杜鹃了,她一个单亲妈妈,带着孩子不容易。” “是啊,那孩子如果不是周伟大哥的,还能是谁的?” “周伟人都走了,也测不了了,难不成还能用别人的测?说起来……周恒行不行啊,毕竟他们俩是亲兄弟。” 杜鹃急忙开口,语气急切。 “周恒的肯定也不准啊,顶多只能检验出是近亲!” 宋伊人嘴角噙着一抹淡笑,看着杜鹃这般慌乱挣扎,如同看着猎物自乱阵脚,只等最好的时机收网。 “杜鹃嫂子说得对,我正是用了周恒的头发,去做了一次血缘检验。” 说着,宋伊人伸手伸进帆布包,缓缓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检验单。 杜鹃迫不及待地一把夺过,当着所有人的面猛地展开。 “你们可都看清楚了,周小虎和周恒是血亲!他们两个人确实有血缘关系!” 杜鹃攥着检验单,不停地挥舞,畅快地笑个不停。 “结果你自己也看到了,没必要再揪着这件事不放了吧。” 周恒看到那张单子,也长长松了口气。 “我就知道嫂子不是那种人,你肯定是误会了。” “这事就当是一场乌龙,你跟嫂子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杜鹃搂着儿子,脸上明晃晃挂着得意的笑,一举一动都带着飘飘然的轻佻。 “有些人啊,真是心脏看什么都脏,怕是自己不干净,才总把别人往歪处想。” 宋伊人看着她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只是轻轻抬了抬眼皮,表情没有半分波澜。 她要的就是这样——先让杜鹃飘到天上,再狠狠砸进泥里,才能摔得彻底,再无翻身之力。 “孩子和周恒有血亲,就代表孩子一定是周伟大哥的?我看未必吧。” 杜鹃眼里飞快闪过一丝慌乱,立刻掐着腰厉声反驳。 “你还想说什么?栽赃一次不成,还想栽赃第二次?” 宋伊人故作思索,语气从容不迫。 “嫂子在村里,平时和谁走得最近?和周伟大哥的家里人,向来走得挺近吧?平日里,周家那个早年没了老婆的鳏夫,是不是总爱往嫂子家里钻?” “如果孩子……是他的呢?” 杜鹃嗓门一下子拔高,唾沫星子横飞,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你胡说八道!我清清白白,更不可能背叛周伟!” “更何况那男人早在五年前就不知所踪了,你拿什么证据证明我对不起周伟?” 宋伊人嘴角扬起一抹极冷的弧度。她越是镇定,杜鹃就越是急躁。 “你知道吗?那男人为了追你,跟着大部队的车一起过来了。我之所以敢这么笃定,当然是因为,我见过他。” “他还求过我,说想见一见小虎,和自己亲生儿子叙叙旧。嫂子,这些事,你知道吗?” 宋伊人一步步上前,杜鹃缩着脖子,连连踉跄后退。 “我怎么可能知道这种事?你少骗人了,小虎他……他就是周伟的孩子!”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又急又亮的声音,穿透了整片喧闹。 “宋同志,你之前加急的那份基因检测报告,出来了!” 话音一落,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了那封刚送到的报告上。 宋伊人脚步一抬,快步迎了上去,指尖微颤地将纸张接过。 她只低头扫了一眼,嘴角便缓缓勾起一抹冷冽至极的笑意。 下一秒,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啪”一声,将报告彻底摊开。 周围的人纷纷伸长了脖子,杜鹃更是脸色惨白,死死盯着那张纸。 报告单上,只有一行清晰的结论……。 第四十章 惊喜 看到报告单结果的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 宋伊人没有撒谎。 不管杜鹃怀的孩子是谁的,但一定不是周伟的。 报告单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被检父与被检子存在亲生血缘关系。 周恒盯着那张薄薄的检验报告,几乎快要咬碎了牙。 他是打心底里相信杜鹃、敬重这个嫂子的。 可报告上的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眼,直到此刻,他才知道自己从头到尾都信错了人。 为了这么一个女人,他和宋伊人争得面红耳赤,那他付出的真心,又算什么? 杜鹃猛地冲上前,一把抢过检验报告,使出浑身力气撕了个稀碎。 她眼神慌乱,无处安放,却依旧死咬着狡辩。 “假的,这是宋伊人造假!你们别信她!我是老实本分的女人,你们难道不信我的人品吗?” 杜鹃嚎啕大哭,而真正崩溃的是周小虎。 他一直以烈士遗孤自居,心里揣着一份莫名的骄傲,在军区里横行霸道。 可如今真相狠狠砸下来——他是不知哪个男人的孩子,母亲更是作风不端,名声尽毁。 周小虎死死拽着杜鹃的胳膊,又推又搡,非要一个说法。 “妈,你快解释啊!他们说的都不是真的,对不对?” 人群瞬间乱作一团,谩骂声、指责声不绝于耳。 宋伊人站在原地,轻轻呼出一口气,紧绷了许久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 “这种人继续留在军区,只会败坏部队的风气。我提议把杜鹃赶出去,大家有什么异议吗?” 杜鹃死死抓着周恒的裤腿,仍心存最后一丝侥幸。 “嫂子平时怎么对你的,你心里清楚。要是把我赶走了,我孤儿寡母的能去哪儿?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我们娘俩饿死吗?” “就算没有血缘,咱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也还在。你行行好,让我留在部队里吧……” 周恒此刻已经对杜鹃厌恶到了极点,他一把揪住杜鹃的头发,摁着人就往树上撞。 “滚,你真让我恶心。” 周小虎疯了一般冲上来,对着周恒又捶又打。 “放开我妈妈!你是坏蛋!” 周恒想也没想,反手就给了周小虎一拳。 “你这个孽种,到底是谁的孩子?我现在就送你下去见我哥!” 几个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杜鹃被打得满嘴是血,周小虎也狼狈不堪。 “我走,我走还不行吗?别打了,我知道错了……” 杜鹃可怜兮兮地趴在地上,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还在等着在场有人能替她说句话。 没等来好心人,反倒等来几个性子直、爱抱不平的男人,直接冲进杜鹃的宿舍,把她的行李一股脑打包出来,胡乱丢在地上。 “恶心死了,整天跟我们说宋伊人作风不正,现在一看,最不干净的就是你!” “我呸,有多远滚多远,再回来一次,打掉你一口牙!” 杜鹃佝偻在地上,慌乱地把散落的衣物往怀里搂。 她不敢再放肆,泪眼汪汪地抬起头,又拽了拽周恒的裤腿。 “我回村……我回村还不行吗?你要是想吃嫂子做的饭,就来看看我……” “我知道错了,我愿意改,你别不管我们娘俩啊。周伟没了,你再不管我们,我俩可怎么活……” 周恒心头微微一动,宋伊人却叉着腰,嗤笑一声。 “你还想回村?做什么美梦!” “我早就把你干的那些烂事,写信寄给了村里的乡亲们。真要回去,他们怕是要把你浸猪笼!” 杜鹃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捂着脑袋,差点当场晕过去。 “别装柔弱了!干那些勾当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滚出去!再不走,我们还要动手了!” “谁管你出去是死是活,真要是死了,也算老天有眼!” “说得对,滚!赶紧滚蛋!” 杜鹃脸上的胭脂早被泪水冲花,肩膀垮着,头发散乱不堪,鞋子也不知在什么时候被踩丢了一只。 往日里的精明与体面,此刻连地上的一粒尘土都不如。 有人上前拉拽她,她挣扎了两下,力气早已耗尽,被人连推带踹地赶了出去。 她还没回过神,巷口的阴影里忽然窜出两个人,一把将杜鹃拽进了暗巷。 那是宋伊人特意安排的人,要把杜鹃带去城郊一处签了包身工契的地方。 宋伊人是重生过的人,她太清楚,随着时代发展,很多人都能赶上风口翻身。 她最怕杜鹃有朝一日回来报复,所以早早便留了后手。 那张包身工契,一签就是五十年。眼下看着像是条活路,日后却是锁死一生的牢笼。 进去之后,待遇比奴隶还要差,一辈子都别想再翻身。 那不是安置,更像是把人圈起来,活活熬死。 宋伊人靠在树上,静静看着杜鹃被人带走,笑意从眉梢缓缓漫到嘴角。 “大仇得报,从此两清。” 她抱着柔柔离开学校,将孩子安稳交回到霍迤驰手里。 这一次再送柔柔走,她问心无愧。 接下来的几个月,宋伊人过了一段难得的清净日子。 杜鹃走了,她在部队里的人缘立刻好了起来,每走三步就有人笑着和她打招呼。 周恒也不再来骚扰她,自从那天之后,他像是受了极大的打击,不出任务的时候,整日缩在房间里不见人。 可就是这样平淡安稳的日子,食堂的伙食却在某一天突然有了巨大的改善。 宋伊人看着盆里满满的番茄牛腩、红烧鸡腿,还有根本没见过的大块牛排,反复揉了好几遍眼睛。 “今天是什么大喜的日子?吃得比过年还好。” 部队的伙食平时就算不错,但这么大手笔,宋伊人还是第一次见。 食堂打饭的阿姨给宋伊人舀了满满一碗菜,又额外多添了一个鸡腿。 “可不是嘛,今天咱们这儿,要来大人物了。” 宋伊人又高兴又好奇。 “谁?我怎么没收到通知?” 阿姨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把头凑到宋伊人耳边,神秘兮兮地说: “这可是给霍首长准备的惊喜!” “惊喜?” 打饭阿姨一拍手,眉飞色舞道: “对!霍首长的未婚妻,来了!” 四十一章 未婚妻? 宋伊人噗嗤一声,笑了。 “我怎么没听说霍首长有未婚妻呀?阿姨,你可别和我开玩笑了。” 打饭阿姨拿手指了指宋伊人身后,一脸你不懂的模样。 “你看,这不就是说曹操曹操到吗?” 宋伊人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一个金发大美女在人群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她一身深驼色短款羊毛小西装,内搭一件米白色高领羊绒衫,料子精良却不显臃肿,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贵气。 下身是同色系直筒羊毛长裙,搭配一双深棕色细跟短靴,鞋筒恰好裹住脚踝,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的,每一处都透着精致。 那女生随手把一只小巧的牛皮手提包放在食堂餐桌上,双手撑着下巴,像个随性的领导似的,慢悠悠环视着周围。 “这么久没来了,这餐厅还是一点都没变啊。” “霍迤驰也真是的,不知道重新装修一下,这样吃饭怎么能有食欲嘛。” 那女生轻轻颔首,炊事班长立刻快步走了过去。 “hi~Long time no see.” 她用指尖轻点着餐桌,语气随意又慵懒。 “在门口的位置放两个大冰柜怎么样?双开门、大容量的,里面放上一些冰块、冰糕,美国的饭店都有这个,吃不完的食物也能放进去,免得坏掉。” “咱们这在哪儿能买到?需要票吗,还是用钱就行?我这两年不怎么在国内,一时之间还有些弄不清楚。” “你去采购吧,需要票的话就回来告诉我,我帮你搞定,多少钱,我回来都给你报销。” 这话一传开,整个炊事班跟过年似的,个个笑得合不拢嘴。 “唐小姐真是好心啊,我们还不知道冰柜是什么东西,那就托您的福,以后菜肉都能好好保存了!” “不愧是霍首长身边的人,出手就是大方!” “上次您来,给我们食堂添了几个火炉,我们现在吃饭都暖烘烘的,这马上又有冰柜,真是解决了我们的大难题!” 那女生被众人围着,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温婉又得体。 宋伊人低头扒着碗里的饭,吃到嘴里的番茄牛腩和红烧鸡腿,却忽然没了半分滋味。 她明明该为食堂改善伙食高兴,可目光落在那个被众人簇拥的金发身影上,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堵着,说不出的别扭。 那女生的余光扫到角落里的宋伊人,嘴角弯起一个浅到几乎看不见的笑。 她理了理衣角和微乱的发丝,在一片夸赞声中向宋伊人走了过来。 她在宋伊人面前停下,微微抬着下巴,目光带着几分审视,从上到下将宋伊人细细扫视了一遍。 “你好,我叫唐倩倩,你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宋伊人吧?幸会。” 宋伊人立刻站起身,微微鞠躬,礼貌地伸出手。 唐倩倩看着宋伊人伸出来的手,却没有去握,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语气带着几分疏离的随意。 “不用这么拘谨,我早就认识你了。” 说着,她直接拉过椅子,坐在了宋伊人对面,声音温柔得像棉花,可藏在语气里的挑衅,却滴水不漏。 “我的好朋友方圆可是和我说了,在你这儿吃了不少憋屈。” “霍迤驰为了你,甚至连姓方的那老头子也一起得罪了,你还真是……挺有魅力的哈。” 唐倩倩笑得眉眼弯弯,眼底却没半分真心。 宋伊人心里那股酸涩又悄悄冒了出来,夹杂着一丝莫名的烦躁,感觉到了唐倩倩浓浓的敌意。 “那场考试是方圆自己没发挥好,和我没有关系。” “现在的职位也不是我抢来的,是我凭自己的本事应得的。” 唐倩倩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格外开心,眼底的挑衅却更甚。 “你说的对,我非常欣赏你,弱肉强食嘛。” “方圆那个废物,除了哭什么也不会,真是给我丢了好大的脸。” “比起方圆,或许我更愿意和你做朋友。” 她顿了顿,又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宋伊人的脸看得格外仔细。 “你比我想的要有本事多了,我不过出国了半年,你就已经能住到家属房了。” “杏仁眼、樱桃唇,皮肤白皙,又不失个性,确实很讨男人喜欢。不过……呵,也就那样吧,倒是没我想的那么特别。” 宋伊人被人这样赤裸裸地评头论足,心里很不是滋味,混杂着一丝不悦。 她把唐倩倩眼里的挑衅、轻慢和刻薄看得一清二楚。 宋伊人没接话,她在杜鹃那儿已经锻炼出了强心脏,这种程度的恶意,已经不能让她轻易难受了。 她懒得对付,也懒得装样子,全当没听见、没看见,拿起餐盘就准备离开。 刚出食堂大门,迎面就撞上了周恒。 许久没见面,周恒看向她的眼神,竟带着几分难得的关心。 “你见到那女的了?难不成现在还要回家属房去住?搬出来吧,就住杜鹃之前住的地方。” 宋伊人皱起眉,想也没想就拒绝了,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 那别扭里,藏着几分不愿在唐倩倩面前认输的倔强,也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理清的酸涩。 “搬出来太不方便了,住了这么久,东西很多。” “况且,唐倩倩来了,我为什么要搬出去?我和霍迤驰又没什么。” 周恒一把拽住宋伊人的手,语气急切又认真。 “我是在认真和你讲话,你别跟我怄气行吗?” “我承认,之前杜鹃对你确实不好,但杜鹃是个没心机的,这个女人……她不一样!她心思深,你斗不过她的。” 宋伊人把周恒的手指一根根扒开,心里的烦躁更甚,那股酸涩也变得明显了些,连语气都冷了几分。 “我的事,不用你管。” 她漫无目的地在营区闲逛了一会儿,心里的那股憋闷才稍稍缓解才慢悠悠回到了霍迤驰所在的家属区。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正准备休息,却瞥见二楼楼梯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唐倩倩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宋伊人定睛一看,心脏猛地一紧。 那是她锁在抽屉里的日记本! 宋伊人一步两个台阶地冲了上去。 “把我的日记本还给我!谁准你来我房间的?” 唐倩倩也不甘示弱,立刻把日记本藏在身后,下巴抬得更高了,语气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蛮横。 “你的房间?你没来的时候,这地方可一直都是我住的!” 不知怎么的,宋伊人总觉得唐倩倩的语气里,藏着一股莫名的怨气和怄气。 “都是女生,看一看你的日记怎么了?又不会掉一块肉。” “难不成,你这日记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唐倩倩摆明了不想还,宋伊人也没了耐心,直接伸手扣住唐倩倩的小臂,全身卯足了力气去抢本子。 对方吃痛,手一松,日记本瞬间落回了宋伊人怀里。 宋伊人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低沉又带着几分怒意的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 是霍迤驰。 宋伊人刚要开口解释,唐倩倩眼睛飞快一转,脸上闪过一丝阴坏的笑,快得像是错觉。 下一秒,她立刻换上一副担惊受怕的模样,猛地尖叫了一声。 随后,她身体猛地一歪,脚下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直直地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她蜷缩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额角还渗出了一丝血丝,仰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宋伊人。 “你……你为什么要推我?” 第四十二章 找茬 宋伊人抬头看向对方,没有半分示弱。 “我没做,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是你偷看我日记在先,然后又莫名从楼梯上摔下去的。” 唐倩倩眼圈一红,眼泪挂在眼尾,迟迟不肯往下掉。 “楼梯这么高,我不要命了吗?怎么可能自己往下摔?” “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唐倩倩咬着嘴唇,手指轻轻揪着霍迤驰的裤腿,语气带着几分娇嗔。 “我被你手下欺负了,你也不管管我,哼,真是木头一个!” 宋伊人静静看着她哭,等唐倩倩闹够了,才淡淡开口。 “如果你真是被我推下去,那你来不及反应,肯定要肩膀或者后脑勺着地,没摔成残疾脑袋也要砸个大包。” “可你栽倒的时候,下意识用手肘撑着身体,除了胳膊有几处淤青,再没有别的伤了。” “究竟是不是我动的手,你心里清楚吧” 宋伊人指着楼梯,细细分析着。 唐倩倩突然没了耐心,嘟着嘴哎呦一声。 “你不想道歉就算了,我也没打算怪你,你干嘛把人想得那么丑恶?” 她仰起头,眨巴着眼睛看着霍迤驰,语气软得发糯。 “我都受伤了,膝盖好痛,脚也动不了,你不该把我抱到床上去,给我验验伤吗?” “你也不要怪宋伊人,她可能是不想丢了工作才不承认,我不是那么斤斤计较的人。” “不过你也要多多提点提点她,这样做事可不行。得罪了我这个好说话的没关系,要是得罪了别人,你还要替她兜着,多麻烦啊?” 唐倩倩张开胳膊,做了个讨抱抱的动作。 宋伊人二话没说,从楼梯上下来,一把将坐在地上的唐倩倩拎了起来。 唐倩倩一愣,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得笔直。 “这不是好好的吗?伤得也没多严重。” 唐倩倩瞅准时机,脚底一软,顺势往霍迤驰怀里栽。 “我胳膊真是抬不起来了,不信你摸摸看。” 她声音又软又糯,刚哭过的鼻音,恰到好处地添了几分娇嗔。 宋伊人看见这一幕,心口像被什么细细的东西扎了一下,压在胸口的愤怒忽地散了大半。 她的视线落在两人相触的袖口上,又飞快移开,眼神渐渐淡了下去。 这样莫名的酸涩,只出现了一瞬,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清楚,自己才是那个多余的人。 “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宋伊人转过身,头也没回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躺在床上,尽可能地放空自己。 明明已经接近初冬,屋子里早就冷了下来,可宋伊人却觉得胸口闷闷的,浑身燥热。 她早就习惯了霍迤驰会向着自己说话——即便当初她把柔柔弄丢了,霍迤驰也会在众人面前维护她,从未责怪过她半句。 可如今面对唐倩倩,霍迤驰却只是沉默着,一言不发。 宋伊人揉了揉乱蓬蓬的头发,起身把窗户推开透透气。 借着朦胧的月色,她发现唐倩倩今天才入住的屋子还亮着灯。 烛光微晃,两个人的身影被映照得清清楚楚,格外刺眼。 宋伊人立刻合上窗户,又把头蒙进了被子里。 闷了一会儿,实在喘不过气,又探出头来。 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宋伊人闷得浑身发热,脸颊也跟着泛红。 也不知过了多久,唐倩倩的房门传来“咯吱”一声轻响。 霍迤驰出来了。 那之后,宋伊人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第二天清早,天刚蒙蒙亮她就醒了。 她莫名不想面对霍迤驰和唐倩倩,收拾好东西,便一早出发去了部队食堂。 结果却发现,唐倩倩去得比她更早,此时正坐在人群中间,拿着瓶瓶罐罐的零食,热心地教大家怎么吃鱼子酱。 宋伊人不想上前凑热闹,径直走到后厨,麻溜地系上了围裙。 “阿姨,今天我帮你打饭,你也休息休息。” 炊事班的班长和阿姨都笑呵呵地拒绝。 “不用了,唐倩倩同志带了很多好吃的,饼干配鱼子酱,还有面包火腿,今天准备的饭菜怕是要剩下。” “好在倩倩订的冰柜到了,这些食物都不用浪费,真是太好了。” 唐倩倩咬着嘴唇,点点头附和。 “对呀,东西不浪费就好。” 炊事班的班长把头探过来,仔细盯着宋伊人。 “昨晚没休息好?黑眼圈这么重。” “今早别去晨练了,帮我们采购吧,需要30斤猪肉,再买上几条鱼,晚上给大家加餐!” 宋伊人麻利地接过钱,解下围裙便出发了。 她有买菜的经验,很快就选好了新鲜的猪肉和刚捕捞上来的鲜鱼。 见宋伊人回来,一群人从唐倩倩身边散开,乌泱泱地围了过来。 “辛苦你了,这活本来该我们干的,是我们偷懒了。我们该去接你的,不该让你一个女孩子拿这么重的东西。” “宋同志最勤快了,平时没少帮我们干活,怪不得人缘好,谁不喜欢这样踏实能干的人啊?” 众人围着宋伊人,一个劲夸她能干、会买肉。 唐倩倩从人群外挤了进来,目光往那挂猪肉上一扫,嘴角先撇了撇,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她用手指虚指着猪肉,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清楚。 “宋伊人,你看这肉,是不是不太对啊,我怎么看怎么觉得......” 宋伊人看了一眼新鲜发红、还带着余温的猪肉。 “没什么问题啊,老板说这猪是今早现杀的,我看挺新鲜的。我之前一直在这家买,大家吃着也没什么问题。” 唐倩倩若有所思地偏了偏头,随后让炊事班班长拿来了秤。 她将肉放在秤上,故作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疑惑。 “不是要买30斤肉回来吗?这明显缺斤少两,连二十五斤都不到。” “伊人,你这该不会是被骗了吧?你说你一直在这家买,那岂不是被骗了很久?” “还是说……这采购的钱,被你自己悄悄扣下了?” 第四十三章 奉陪到底! 宋伊人低头看着秤,迟疑了一下。 “这肉我真是按30斤买的,是不是这个秤不准。” 她看向炊事班的班长,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 有人窃窃私语,但都没急着下定论。 后厨里走出来两个人,一听宋伊人的话赶忙走上前查看。 他们拿起秤在手里掂了掂,又仔细比量着秤砣,有些尴尬地开口。 “这秤是准的,我都验过了,用了很久都没什么问题。” 他们目光闪烁地挪开,却又不得不实话实说。 “而且我目测这块肉,确实是少了。” 这句话像巨石砸在人群中,瞬间掀起了千层浪。 唐倩倩一直憋着笑。 “买一次肉你就能揣到兜里5斤,帮几次忙,半个月的工资都出来了。” “你就这么不把军队的纪律放在眼里?胆子倒是大啊。” 唐倩倩的目光慢悠悠地扫了大家一眼,话里带话。 “偷偷把大家的钱扣下,还质疑这秤有问题,我要是你呀,现在根本抬不起头来,你也好意思在这狡辩?” 唐倩倩又往前逼了一步,拿手指戳着宋伊人的肩膀。 “霍迤驰给你开那么多工资还不够啊!这点黑心钱也要赚,良心过得去吗?” “说吧,你把钱藏哪去了?快点掏出来,这事就算了了,别逼我当众搜你身,到时候弄得大家都不好看!” 宋伊人气得头发晕,脸瞬间涨红。 “你凭什么空口白牙地污蔑人,搜身?你也敢!你动我一个试试!” “你有什么不敢的!” 唐倩倩冷笑一声,气焰更胜。 “你这是贪污,是犯法的,我现在要是想报警,早就把你抓起来了,轮得到你在这儿狡辩?” “给你台阶你不下是吧,好啊,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她真的向前一冲,伸手就往宋伊人的身上摸去。 唐倩倩的手都伸到眼前了,指尖摸到了宋伊人胸口的扣子。 宋伊人本能地抬手一挡,跟着轻推了她一把。 那力道说不上重,唐倩倩却像是吃了痛一样,身子猛地向后一歪,踉跄了两步便跌坐在地上。 她一手揉着腰,一手捂着脚踝,眼眶泛着红晕。 “好痛啊……我的脚好像扭伤了,宋伊人,你心虚就算了,打人算是怎么回事儿?” 她抬起头,红着鼻子看向那些围过来的人。 “昨天我已经被宋伊人从楼梯上推下来一次了,我并没有追究,我以为她会改,没想到今天……” 周围的人连忙把唐倩倩扶起来,紧张地询问她伤得严不严重。 但事情依旧没按照唐倩倩设想的方向去发展,没人指责宋伊人的不是,反而开导她。 “倩倩啊,你是不是误会了,宋伊人真的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她是心肠好才来帮俺们干活的,我们都很感谢她,没她在,我们只会更加辛苦。” 周恒也站了出来,挡在宋伊人和唐倩倩中间,将宋伊人护在身后。 “你算是什么身份在这里指责宋伊人?她是我们部队的人,就算犯了错,我们也会上报,轮不到你在这儿扒宋伊人衣服。” “别以为你是大小姐就了不起,我们这的人不吃你那一套,没规矩,真是洋人的玩意学多了。” 周恒站在宋伊人面前,唐倩倩却忽地笑了。 她眼神在两人之间游走,带着说不出的审视意味。 “你就是周恒吧,我听说过你的。” “你和宋伊人是青梅竹马,就像我和霍迤驰一样从小一起长大,真是浪漫。” “你帮着宋伊人说话,我不怪你,可是我们也要讲事实吧,证据就在这里呀。你们不也觉得这肉少了吗?” 唐倩倩指了指猪肉。 “缺了五斤的肉是事实,我又没有动任何手脚。” “大家有没有想过宋伊人为什么只来食堂帮忙?部队现在哪个地方不缺人手啊?可宋伊人偏偏来这儿。” “院子里的树叶没清理,后勤部的工作也做不完,宋伊人不帮着霍迤驰工作,偏偏来这儿,是我想得多,还是宋伊人做得多?” 宋伊人被唐倩倩那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气得胸口直突突,她猛地打断她。 “够了!” 宋伊人弯腰拎起地上的肉,又把目光落在唐倩倩身上。 “我究竟有没有贪这份黑心钱,我自有办法证明。” 她怄着一口气道。 “这肉是我从街口老王家肉铺买的,我现在就带你去找王老板。” “是他亲手给我割的肉、称的肉,我买了多少他最清楚,让王老板来跟我对峙,总能洗清我了吧!” 说着,宋伊人上前一步,环视着众人。 “大家要是不信,或是有什么疑问,就跟我一起去肉铺说个清楚,我不想无端落人话柄。” “作风问题不是小事儿,总要查个明白才行,不管是谁有质疑,我都奉陪到底!” 见宋伊人表态,唐倩倩的眼神飞快地闪了一下,当即揉了揉红彤彤的眼睛,一瘸一拐地从凳子上站起。 “好,那就去!”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附和声,有的放下手里的工作,也想跟着去看个究竟。 数十个人瞬间拢在一起,搀扶着唐倩倩一起出发。 宋伊人也没有废话,率先迈步往外走,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跟在宋伊人身后,像潮水一样往老王家肉铺走去。 到了肉铺,宋伊人把肉放在巨大的案板上,招呼着王老板出来。 “老板,我今天在你这儿买了30斤的肉,为什么回去称这肉只有25斤?” “是不是你看错了,又或是不小心给我装少了。” 王老板急急忙忙从肉铺里走出来,可看见宋伊人身后站着的一群人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紧接着,老板挠了挠脑袋,又打开袋子把肉翻了翻。 “宋姑娘,你这是冤枉人啊,我在这开铺子开了10多年,凭的就是良心。” “你就给我25斤的肉钱,我给你25斤的肉。” “你现在带着一群人来说我缺斤少两,我的招牌还要不要了?” 宋伊人被气得胸口发颤,她猛地一拍桌子。 “你……” 第四十四章 逼着道歉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里的愤怒。 “老板,你再仔细看看,是不是记混了人?我叫宋伊人,刚买肉回去不过一个时辰。” “我今天给了你三十斤猪肉的钱,这怎么可能出错呢?” 宋伊人把语气放得很低,只希望对方能想起实情。 一旁的唐倩倩立刻上前一步,尖着嗓子接过话。 “这是干什么呢?当着大家的面和老板偷偷递话呢?” “怎么着,连肉铺老板都要被你拉着一起吃回扣了?” 王老板的脸色立刻变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粗鲁地摆着手,说话又急又冲。 “别在我这胡搅蛮缠啊,我记性好着呢,你给我多少钱我门清。” “别在我摊子门口闹事,影响我做生意你赔得起吗?” 他装得硬气,眼神却躲躲闪闪,根本不敢和宋伊人对视。 唐倩倩看到这一局面,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她眼神惋惜地看着宋伊人,声音却提得很高,生怕别人听不见。 “你就别抵赖了,证据都在这儿摆着呢,肉铺老板都不肯帮你说话,你就别继续装了,快点认了吧。” “拿着大家的钱中饱私囊,干这种肮脏事儿,确实很丢人,但只要你肯认错,我们也是可以原谅你的。” 唐倩倩不给宋伊人辩解的空隙,招呼着众人回去。 “这事就当没发生过,谁还没有个犯错的时候呢?” “大家都散了吧,我自掏腰包再补二十斤的肉,让大家伙吃个够。” 周恒快步走到宋伊人身边,语气急躁。 “我知道这事肯定不是你干的,我相信你的为人,但眼前你就先认了吧,就当是息事宁人,把大家的嘴堵上,让这件事翻篇。” “人家唐倩倩好不容易给你一个台阶下,你跟她杠下去没有好处,她坏得很,没理搅三分,黑白都能给你讲颠倒。” 宋伊人没吭声,只是转过脸冷冷地扫了一眼肉铺老板。 王老板眼神飘来飘去,一门心思地想往自家屋子里钻。 宋伊人都明白,现在是王老板不敢认。 一旦他承认自己缺了秤,这开了几十年的铺子就都毁了,今后的生意更是没法做。 她缓缓收回目光,没有要认下的意思。 宋伊人清楚,只要今天她松口,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哪怕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清白的,心里也难免会留下芥蒂。 以后不管是工作还是做什么,只要出了问题,就会首先怀疑到宋伊人身上。 这口黑锅,她不打算背。 宋伊人把那坨肉从案板上拿下来,语气软下几分。 “这些肉也不够吃的,我这还有钱,王老板,你再给我割10斤肉吧。” “只不过有一点,猪肉当着我的面割,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王老板笑滋滋地走出来,一手拿着刀,一手拿着秤。 “哪有不做生意的道理呀?10斤肉是吧,我这就给你割最好的部位。” 王老板刚把手里的秤放在肉铺上,宋伊人眼疾手快,一把将秤夺了过来。 她动作利落,拎起那袋被说缺斤少两的肉,稳稳地挂在秤钩上。 秤杆平平地抬起,刻度清清楚楚地卡在三十斤的位置。 宋伊人招呼众人看过来。 “我有没有撒谎,你们一看便知。” 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可不过是安静的一瞬,下一秒讨论声便像是水落在了油锅里炸开。 刚才还在观望的人,这会儿讨论得一个比一个热闹。 “我就说嘛,宋伊人肯定不是这种人,她平时干活多踏实啊,人又实在,不可能做这种缺德事。我们最信任她了!” “又能干又靠谱,谁贪了都不可能是她贪了!” “没想到这王老板干了十多年的生意,骨子里就这么黑,三十斤的肉他黑走五斤,真是看错人了,我呸,以后部队采购绝不会来这家肉铺。” 王老板的脸色瞬间白了,唐倩倩更是脸色铁青。 她恶狠狠地瞪了老板一眼,转身便往人群外钻。 “站住,谁让你走了?” 唐倩倩站在原地,眉头皱得仿佛能夹死一只苍蝇。 “你还要干什么?清白不是已经还给你了吗?” “给我道歉,今天这事你不道歉就不算完。” 唐倩倩猛地张大了嘴,那表情又好气又好笑。 “我不过是误会了你,也是为了大家着想,你至于这么咄咄逼人吗?” “误会?”宋伊人冷笑。 “刚才要搜我身的人是你,到处说我吃回扣、造谣的人也是你。” “差点被扒衣服的人是我,被人当众污蔑的人是我,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事过去了?” 唐倩倩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她面子挂不住,破罐子破摔道。 “我唐倩倩长这么大,这辈子从来没有跟人道过歉。” “想让我和你说对不起,做梦去吧!” 说完,她狠狠地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离开。 宋伊人没有急着去追,悠悠的目光又一次落到王老板身上。 老板被她看得浑身发毛,不好意思抬头。 “刚才你少了五斤肉。”宋伊人声音平静。 “现在,补上。” 王老板哪敢犟嘴,窝囊地点着头,脸一阵红一阵白。 “好说好说,缺多少我补多少。” 宋伊人抱着胳膊,快速心算。 “之前缺的也都补给我!三十斤少五斤,我在你这至少买了二百斤的猪肉,你还得给我补三十四斤。” 王老板手脚慌忙地拎着刀,砍下一大块猪肘子用袋子装好,低头给宋伊人递了过去。 “都补上,有话好说,别动了火气,我......真是怕了你这个姑奶奶。” 宋伊人接过肉,嘴角也轻轻扬了起来。 她转过身,对一旁的人挥了挥手。 “今晚还能再加四十斤一个的大肘子,敞开了吃。” 周围响起一片热闹的夸赞声。 “宋伊人真棒,我早就知道她是被冤枉的。” “太聪明了吧,直接拿秤一称,什么谎话都瞒不住了。” “要换我被人这么讲,早就哭鼻子抹眼泪了,根本不能像宋伊人这么冷静。别看她年纪小,厉害着呢,还把少的肉要回来,今晚我们都有口福了!” 霍迤驰也挤到她旁边,一脸钦佩地拍了拍她胳膊。 “可以啊,我都没想到的法子,你现在真是令我刮目相看。” “刚进部队半年,简直像脱胎换骨变了个人。” 宋伊人被夸得不好意思,拎着肉快步回了部队。 晚上吃饭,宋伊人吃饱喝足,又帮忙收拾着餐具,也没看到唐倩倩的身影。 她知道唐倩倩今天丢了天大的面子,肯定不好意思见人,心里舒服多了。 她回到房间正准备休息,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宋伊人拉开门,竟发现门外站着的是唐倩倩。 她瞬间拉下脸,伸手要关门。 唐倩倩早有准备,两只手紧紧扣住门把手,摆明了不想走的意思。 “你想干什么?” 唐倩倩姿态放得很低,软着语气开口。 “我是来……和你道歉的。” 宋伊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道歉?” 唐倩倩点头,目光往屋里扫了一眼。 “是。” “只是这话不方便在外面说,你能不能让我进去聊。” 第四十五章 真心还是假意? 宋伊人一个愣神的功夫,唐倩倩趁虚而入,弯着腰从宋伊人身边挤了进去。 屋里的空气瞬间变得凝滞。 唐倩倩站在屋子中央,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双手局促地绞着衣角,小心翼翼地看着宋伊人。 “今天的事儿,全都是我的不对,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她顿了顿,偷偷看宋伊人的眼色。 宋伊人不搭理,她只能咬牙硬着头皮说。 “我今天这么对你,其实是因为我心里有点嫉妒,总觉得你和霍迤驰走得太近了,怕他偏向你。” “但其实我没什么坏心思的,也没有要和你作对的打算。你知道我常年不在霍迤驰身边,难免会有些疑神疑鬼。” “可现在我弄明白了,你和霍迤驰就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没别的事儿,我心里的疙瘩也算解开了,之前是我误会你了。” 宋伊人目光落在窗外,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只想等这位瘟神快点说完,赶紧送客走人。 唐倩倩见她完全不理人,又往前凑了凑。 “你不说话就算是原谅我了吧。” 宋伊人眼神冷漠得像是一滩死水。 “说完了吗?说完可以走了。” “我们两个人之前不熟,今后也姑且算是陌生人,以后没必要打交道。” 唐倩倩急了,抓住宋伊人的胳膊狠狠摇晃。 “伊人,你就原谅我吧,我真的知道自己做错了。” 她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肩膀也哭得一抽一抽的,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你知道吗?我在这部队很孤单,一直都想要一个朋友。” “我是因为霍迤驰过来的,在这部队没个熟人,没有半点归属感。如果因为今天白天咱们两个闹矛盾引起了误会,我想我更加没有办法在部队待了。” “其实我很喜欢你,也很欣赏你,你很优秀,能在霍迤驰那么挑剔的人手下工作,长得也漂亮,我看第一眼就被你惊艳到了,我真的希望我们可以好好相处。” 宋伊人的喉咙滚了滚,终究还是递了块帕子过去。 “你没必要这样,只要你别挑衅我,我也不会针对你,又不是什么血海深仇。” 唐倩倩高兴地眨着眼,笑嘻嘻地凑过来看宋伊人。 “那咱们两个做朋友吧,好不好?你当我在部队里的第一个朋友。” 宋伊人摆了摆手刚准备拒绝,唐倩倩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你不说话就算是同意了,我就知道你一定大人不计小人过,怎么可能真的讨厌我呢?” 唐倩倩怎么赶也赶不走,宋伊人也默许了她继续待在屋子里,只是她的身子依旧紧绷着,时刻保持距离。 唐倩倩一看有戏,立刻抹了把眼泪,飞快地把挎在身后的牛皮包摘下来,稀稀碎碎地从包里掏东西。 “你看,这都是我特意给你带的。” 她的声音是难以掩饰的轻快。 “我在这部队里面连个玩伴都没有,只有你一个能说得上话的女孩子。” 她将瓶瓶罐罐一样一样小心地摆了出来。 一对细细的银色耳坠,简单秀气。 两三个塑料发卡,上面镶着小小的花瓣装饰。 还有一包花里胡哨的奶糖,闻着就甜得发腻。 最后唐倩倩又掏出一只玻璃装的指甲油,对着灯光满意地看着里面的细闪。 “这些都是好东西,可以把人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你要不要试试。” “你这么好看,不打扮真是可惜。” 宋伊人的目光扫过,觉得心里痒痒的。 这些玩意儿她平时确实很少碰,一是贵,二是确实不方便。 “我这瓶紫色的指甲油特别显白,试试看吧。” “不用了。”宋伊人把手往后缩着。 “还有工作,这指甲油太张扬了。” 唐倩倩嘟着嘴,不满意地哼唧着。 “哎呀,你怎么这么不给面子嘛,涂个手指甲怎么可能耽误你工作嘛?” 她不由分说地抓起宋伊人的手,动作轻柔地把宋伊人的指甲一个个涂满。 宋伊人好奇地看着自己的手,两个人的脑袋挨得很近,碰到一起时,唐倩倩忽地啊了一声。 “真好看,手指长得又细又长,是我见过涂指甲油最漂亮的人了,好羡慕啊,我的手也像你一样好看就好了!” 唐倩倩笑得眉眼弯弯。 “宋伊人?我以后可以叫你伊人姐姐吗?” 宋伊人怔了一下,没太抗拒,但还是不自在地开口。 “……你年纪好像比我大。” 唐倩倩捂着嘴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气氛倒也显得没那么尴尬。 两个人鼓捣着小物件直到深夜,唐倩倩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的氛围轻松了不少。 见面时唐倩倩会先打招呼,宋伊人也会礼貌地回笑。 在旁人看来,两个人是真的和好了。 这天下午,霍迤驰刚从分军区忙完事情回来,一进办公室便直奔主题。 “宋伊人那份年度调配实施方案写好了吗?下午我要送走分发到分部队了,耽误不得。” “好了好了,早就写好了。” 宋伊人连忙应着,将那份封皮整齐的文件抽了出来,双手递了过去。 霍迤驰接过,习惯性地从第一页翻开例行检查。 只看一眼,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原本还算平和的眼神冷得吓人,整张脸黑得似要滴出墨来。 “这文件怎么回事?” 宋伊人不明白霍迤驰为什么生气,赶紧凑上去看。 只见原本干净的文件纸上晕染了一大片刺眼的紫色,那紫色顺着指纹浸透了大半纸张,上面还粘着星星点点的细闪和粉白色亮片。 “这紫色的是什么东西?我没用过紫色的笔啊。” 她蒙了,脑子一片空白。 唐倩倩也凑了过来,夸张地捂住嘴,一脸震惊。 “我的天呐,怎么会变成这样,这个文件已经完全用不了了呀。” 她扭头看向宋伊人,眼里带着几分惊讶。 “这个……这个颜色好眼熟啊。” “不就是你前几天涂的指甲油吗?” 唐倩倩倒吸了一口冷气,将所有矛头全部指向宋伊人。 “你怎么可以犯这种低级的失误?你这样让霍迤驰怎么交差!” 第四十六章 第一次挨骂 宋伊人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指甲上的紫色还带着亮片,微微闪着,和文件上的一模一样。 她张了张嘴,又不知该怎么解释。 不是她。 那份文件是三天前写好后,宋伊人便放好在抽屉里没再碰一下,绝不可能把指甲油蹭上去。 她想明白了,原来这几天唐倩倩的示弱、道歉、送东西,各种假意投诚,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刻。 她开口,干巴巴地解释。 “不是我弄的。” 霍迤驰盯着文件,指节攥得发白。 “看看你的手,你的心思有放在工作上吗?” 他的语气里满是失望。 “我才离开几天,你就把事情搞成这样。我早就和你叮嘱过了,这份文件很重要,你还是这么不小心。” 宋伊人心脏一缩,紧紧咬着嘴唇。 “这个办公室,除了咱们两个,没人能进得来。” 霍迤驰把文件往桌上一摔。 “我不要听你解释,我需要解决方案。” 他看着宋伊人,一字一顿。 “想办法解决。” “三个小时后,我要一份能用的新文件。” 说完,霍迤驰转身往外走。 唐倩倩立刻跟上,走到门口时,她背对着霍迤驰,脸转向宋伊人,得意地挑了挑眉。 下一秒,她又换上那副乖巧的样子,快步追上去。 “别生气,别因为宋伊人气坏了身子,她可能也不是故意的吧,我再帮你一起想想办法。” “女孩子都是这样的,哪有哪个女生不爱美。你错就错在不应该招一个女生在你身边。” “要不然我给你介绍一个男生吧,有资历,有文凭,保证工作态度积极认真。” 霍迤驰一直沉着脸,没有说话。 门被轻轻带上,办公室只剩下宋伊人一人,和桌上被毁了的文件。 她抓着头发,懊恼地叹着气。 生气不过半分钟,她便立刻撸起袖子开始干活。 她拿出新的稿纸,笔尖蘸着墨水就没停过,手腕酸了就甩两下,眼睛干了就眨一眨。 可文件的内容太多,格式也严得要命,她拼了命地做,还是差了一大截。 三个小时一眨眼就过去,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霍迤驰站在桌边,语气听不出情绪。 “做完了吗?” 宋伊人没抬头,呼吸有点急。 “快了,再给我一点时间。” 唐倩倩从一旁凑过来,表情全是幸灾乐祸。 “我以为你多厉害呢,这么点事儿都做不完,工作能力也不太行啊。” “要不霍迤驰你再考虑考虑我刚才说的话,把方圆招过来吧,方圆心细多了,绝对不会弄出这种低级失误来。” 她语气装得像是在替霍迤驰着想。 “你当时就是招错了人,方圆好歹也是军队世家,从小耳濡目染,做事稳当,可不像她一样给你添乱。” “等方圆来了,可以给伊人妹妹换一个轻松点的岗位,也别让她太累了,同为女生,我还是很心疼她的。” 宋伊人握着笔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要是真把方圆弄过来,她们两人一唱一和,以后她在这儿的日子便别想安生了。 霍迤驰的脸依旧沉着,眉头都没松,看得出来还在生气。 可开口的话,却是向着宋伊人的。 “不用。” 唐倩倩愣了,宋伊人也愣了。 霍迤驰将目光落在宋伊人身上,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她能力没有问题。” 简单的几个字,直接把唐倩倩后面的话全部堵死。 她的笑容就那么僵在脸上,嘴角抽了抽,硬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霍迤驰伸手拉过另一旁的椅子,在宋伊人身边坐下,随手抽过一叠稿纸。 他动作干脆利落,总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气场。 “哪部分没做完?” 他侧头看了一眼宋伊人写的内容,动作已经是在帮她。 “我和你一起改。” 宋伊人心里乱糟糟的,像是堵了一大团东西,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几天她被那情绪搅得心发闷,头发乱。 她有太多的话想问霍迤驰,又有很多东西想解释。 可话挂在了嘴边,又被宋伊人硬生生咽了回去。 自从唐倩倩出现以后,她和他至今连一句正常的话都没说过,每次见面都是说不出的别扭。 她知道这文件不是她亲手弄的,可失误也确实是她造成的。 她不逃避,干脆认下了。 宋伊人沉下心,一笔一画地赶工,终于在最后时限将文件整理好,交给霍迤驰。 霍迤驰粗略地检查后,没再厉声指责,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收下了。 傍晚时分,宋伊人特意去食堂借了面粉和起酥粉,又掏钱向附近的村民买了几个家鸡下的新鲜鸡蛋,回到小屋里忙了起来。 她记得霍迤驰爱吃酥饼,一口咬下去掉渣的那种,想亲自做一点给霍迤驰赔个不是。 她在屋子里和起了面,热火朝天地忙了起来。 宋伊人会做饭,但总是对付自己,这次给霍迤驰做酥饼,她确实格外用心。 从揉面开始,她就没有半点松懈,一下一下用力按压,揉得手臂发酸,胳膊几乎抬不起来。 擀皮儿时用力要均匀,稍不留神就厚薄不一,她只能耐着性子慢慢调整。 做酥饼全程要用小火,她守在锅边不敢离开,热气一阵阵扑在脸上,又闷又热。 等最后一锅饼出锅,她已经累得近乎虚脱,手指也被烫得发红。 她把金黄发亮的酥饼装进盒子,整整齐齐码好,盖上盖子,趁着热乎往霍迤驰的住处走去。 这一路,她心里像是翻涌的潮水,她打定了主意,今天要把憋在心里的话全部解释清楚,保证以后不会再影响工作,影响他们之间的关系。 到了门口,她抬手敲了两下。 “霍迤驰,你在吗?我做了酥饼,给你送来。”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响。 可灯是亮的,门缝里还能透出暖白的光。 宋伊人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回应。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了门。 门一开,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唐倩倩悠哉悠哉地坐在霍迤驰床边,姿态随意又慵懒,手里还把玩着霍迤驰的奖牌。 看见宋伊人进来,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也没有要躲的意思。 等宋伊人反应过来,霍迤驰猛地抬起眼。 那一眼,是宋伊人从未感受过的威严和冷厉,像一柄利刃甩了过来。 “出去!” 第四十七章 你还想不想干了? 一声低喝,震得她双腿都跟着发颤。 霍迤驰的话在耳边轰然炸开,宋伊人的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唐倩倩慌乱地用被子盖住霍迤驰绷得笔直的肩线,面色绯红地抬手捂住了脸。 “伊人,你怎么进来了,迤驰他……” 宋伊人僵在原地,手指一松,盒子里的金黄酥饼簌簌掉了一地,摔得没了形状,只余下满地细碎残渣。 宋伊人没敢再看第二眼,转身的刹那,耳边只剩自己粗重的喘息,周遭的一切都模糊成了一片晃动的虚影。 她飞速地奔跑着,速度越来越快,恨不得将身后的一切尽数甩在身后。 屋子内,霍迤驰蓦地闷哼一声,右手迅速摸向后腰,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方才他以为是境外探子潜入了防线,深夜贸然行动,根本没仔细辨看来人是谁。 等反应过来是宋伊人时,人早已跑远。 他撑着身体想要从床上下来,可额头上的汗水却越冒越密。 “迤驰,你别急。” 唐倩倩立刻上前扶住霍迤驰的胳膊,将他重新按回床上。 “她怕是误会了,我回头找个机会跟她解释清楚,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不能耽误了你的身体。” “你安心休息,晚点我去找她。” 霍迤驰紧皱着眉头,闭着眼不去看唐倩倩。 “从床上下来,这里用不着你了。” 唐倩倩不情愿地应了一声,磨蹭着爬下床。 她拢了拢衣衫,肩线故意往下扯了两分,露出一截细白的肩头。 霍迤驰眼皮都未抬一下,语气冷冽。 “把门带上。” 唐倩倩脸上的柔媚僵了一瞬,不甘心地抿了抿唇,每一步都走得拖沓缓慢。 刚走到门口,脚底便踩到了满地的酥饼碎屑。 她嫌恶地踢了踢,又瞥见地上躺着一张黄白相间的纸张。 她眼中骤然一亮,飞快地弯腰捡起,迅速塞进了袖筒。 “不用打扫,我等下自己来。” 霍迤驰斜睨着门口。 “你拿了什么?” 唐倩倩讪讪地笑了笑,摊开双手给霍迤驰查看。 “没……什么都没有,我本来想帮你把地上收拾干净的。” “时间不早了,我也回去了,好累哦~你也不知道心疼心疼人家~” “明天夜里我再过来哦~” 一夜过后,天刚蒙蒙亮,唐倩倩便来到了霍迤驰和宋伊人的专属办公室。 她端着咖啡,坐在霍迤驰的办公桌上,托着腮望向宋伊人。 “怎么了?眼下都发青了,昨晚没睡好吗?” 唐倩倩揉着太阳穴,带着几分疲惫地仰起头,将脖颈靠在椅背上。 “同是天涯沦落人啊,我昨天也是……累得不行。” 她说这话时,故意用目光打量着宋伊人。 果然,宋伊人握着笔的手攥得更紧,始终没有抬头。 “没休息好就别喝咖啡了,容易心悸反胃,对身体更不好。” 唐倩倩猛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伊人妹妹,你不懂,有些事,等你长大了自然就明白了。” 她站起身,伸手想去触碰宋伊人脸颊,指尖即将碰到时,宋伊人不着痕迹地偏头躲开。 “干嘛这么冷淡?我只是想跟你亲近亲近,不然霍迤驰等下又要训我,说我不近人情了。” 唐倩倩的每一句话,都在刻意彰显着她在霍迤驰心中的分量。 宋伊人握着笔的手再度收紧,笔尖戳在草稿纸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墨点。 她抬眼,视线落在唐倩倩肩颈交界处,心口骤然一刺。 唐倩倩的脖颈处有一片浅淡的粉紫,半藏在衣领下,露出模糊的边缘,像极了藏不住的暧昧痕迹。 她想起昨夜霍迤驰冰冷的眼神,还有自己落荒而逃的狼狈,心口又一次泛起莫名的酸胀。 她用指尖掐了掐掌心,将那翻涌的情绪再度压了下去。 她来这里,不过是为了工作。 “倩倩姐不必跟我解释这么多,我只是霍迤驰的助手,无心过问你们之间的私事。”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唐倩倩刻意摆出的柔美神情,语气没有半分波澜。 “我会做好本职工作,也请你不要再打扰我。” 唐倩倩的笑容猛地僵住,却很快恢复如常,伸手拍了拍宋伊人的肩膀。 “你能这么想就好,好好工作别出岔子,我也很喜欢你这个朋友。” “你也知道,总部盯着你这个位置的人不少,若是出了差错连累霍迤驰,面子上可就不好看了。” 她拉过宋伊人的手,语重心长地开口。 “毕竟不是谁都能像我一样,和他青梅竹马一同长大,一直守在霍迤驰身边,为他分忧,帮他处理各种琐事。” “伊人,你还是要多学着点,迤驰脾气没你想得那么好,还是我更了解他一点。” 宋伊人捏着手中粗糙的纸张,垂着眼眸。 “我的事不用你插手,你管好自己便够了,不必在我身上白费功夫。” 她喉间滚动了一下,憋了许久的闷气倾泻而出。 “我清楚自己的身份,也明白自己来军队的目的,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宋伊人缓缓转过身,伸手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旋,拉开一道缝隙。 门外的冷风灌入,让她清醒了几分。 “你没资格待在这里,出去。” “打扰了我的工作,你也担待不起。” 唐倩倩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进退两难。 她狠狠跺了跺脚。 “哼……我只是好心提醒你,你别不识好歹!” 说完,她攥紧包,脚下生风般跑了出去。 门板合上的闷响,震得空气微微发颤。 宋伊人松了口气,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回到桌前坐定。 她还未坐稳,办公室的门又被人一把推开。 冷风裹挟着怒意席卷而来,宋伊人立刻起身。 “首长,今早沿海分营打来电话,说有要事相商,请您紧急回电。” 霍迤驰一言不发,几步走到桌前,手臂一扬,一份文件夹重重砸在桌面上。 纸张被震得飞起,力道之大,连桌子都跟着晃动。 宋伊人抬眼,撞进他眼底翻涌的滔天怒意。 “宋伊人,你还想不想干了?” 第四十八章 入狱 宋伊人翻开文件,几行红色的粗字儿撞进眼底。 她迷茫的往后翻着,越翻越觉得不可置信。 “这是联合举报,还是今早送来的?” 她抬眼看向霍迤驰,语气急切。 “到底出了什么事,今早沿海分区的人打电话也说情况非常紧急。” 霍迤驰抬手撑住额角,目光落在宋伊人身上,带着几分不耐与失望。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这跟我装?” 宋伊人连忙摇头,否认道。 “我真的不知情,出了什么紧急情况吗?我可以帮忙吗?” “沿海的物资存放点泄露了。” 霍迤驰放下撑着额头的手,周身透着寒气。 “昨夜被人纵火引爆,大量物资全部被毁,10余名的士兵受伤,至今还在追查消息泄露的源头。” 他顿了顿,眼神锁定在宋伊人身上。 “存放物资点是我一手策划的,里面藏着紧缺的医疗物资和贵重的弹药,马上就要装货出海。” “我昨天把这机密文件的拟草稿交给你处理,你到底处理哪去了?!” 宋伊人脸色惨白,双手在身上一阵胡乱的摸索。 她把衬衫的格子都翻了个遍,还是什么都没摸到。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信件丢了。 “弄丢了?找不到了?还是给别人送出去了。” 宋伊人咬着唇,愧疚和自责瞬间将她填满。 霍迤驰闭了闭眼,没有说话,无尽的沉默就是他的态度。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推开,唐倩倩快步走了进来。 她柳眉倒竖,用手指重重的戳着宋伊人额头。 “你怎么又给霍迤驰传了这么大的祸,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知不知道这次惹了多大的麻烦。” “那些物资无比珍贵,你打工十辈子也还不起,还有那些无辜士兵的身体,为了抢火落了重伤,你能担待得起吗?!” 宋伊人指尖冰凉,抬眼看着面前脸色各异的两人。 “我去给受伤的士兵道歉,拿出经营的存款,尽可能的补偿他们,行不行。” 唐倩倩翻了个白眼。 “道歉?你一句对不起就能把一切抹平了吗?10多名战士们浑身是伤,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你还要过去碍眼道歉。” “宋伊人,你到底长没长脑子?” 宋伊人舌尖发苦,意识到事情已经超乎了她的想象程度。 没给宋伊人再次开口的机会,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没有礼貌的敲门,而是粗暴的将门一脚踹开。 “宋小姐,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宋伊人觉得眼前一阵发虚,双脚像是踩在棉花上。 她还没从愧疚中回过神,她两条胳膊就被牢牢扣住,抓在她胳膊上的手力道大的几乎要镶进皮肉里。 她不知道自己要被带到哪,只是任凭身体被狼狈的拖拽着。 穿过一条黑漆漆的长廊,阴冷的风顺着衣袖钻进来,刮得她全身起满了鸡皮疙瘩。 空气弥漫着灰尘,铁锈味道刺鼻。 一丝一毫的阳光都无法照进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室,头顶只悬挂着一盏昏黄的灯,光线弱的照不清角落,把整个空间衬得更加死寂。 宋伊人发抖着,眼神不自觉的往房间两侧的铁架上瞟。 上面摆着粗实的边子,带着磨痕的木板夹,还有泛着冷光的钢制约束器具,光是看上一眼就让人四肢发软。 几个人身穿军服,居高临下的打量着宋伊人,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唾弃。 “真是没想到平时看着安分,居然做出泄露机密的事儿。” “出了这么个货色,真是让人恶心。” “也不知道潜伏在霍迤驰身边多久了,真是要么不做,要干就干个大的,说吧,和你接头的人是谁?” 宋伊人牙齿打颤,声音发颤,开口干巴巴的解释。 “我真的不知情,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没人听她的辩解,宋伊人的衣领被狠狠揪住,脑袋被用力按压。 她一阵头晕,眼前天旋地转,眼眶骨泛起刺痛,痛得浑身打冷颤。 “还敢狡辩?物资点被炸士兵重伤,除了你这个经手的人还能有谁?” 不等宋伊人反应,带着厚茧的手掌狠狠甩在她脸颊。 这一巴掌的力道极重,宋伊人半张脸火辣辣的烧起来,耳朵也嗡嗡作响,嘴里泛起了带着苦味的腥甜。 有人上前,用带着纹路的硬板抵住她的肩背狠狠往下压,脊柱被顶得剧痛难忍,肩膀像是要被硬生生压断。 她痛得浑身发颤,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衣的衣衫。 “说!你把信件传给了哪伙人?” 宋伊人咬唇摇头,眼泪顺着冷汗一起往下掉。 “我没有……我真的不是间谍。” “那封信被我弄丢了,我也不知道被谁捡走了。” 她手腕被粗糙的麻绳捆住,绳结勒进皮肉,他们稍稍一动,宋伊人便能感受钻心的痛。 宋伊人越是否认,他们拽着绳子就越用力。 她被迫仰头,呼吸越发困难。 “嘴硬是吧?我们见过的硬骨头多了。” 霍迤驰抬脚抵上宋伊人腹部,力道沉重。 宋伊人喝过的水顺着嘴往上流,小腹传来一阵钻心的痛。 她眼前阵阵发黑,恐惧和剧痛纠缠在一起,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动弹不得,求生不能,求死不行。 “我们这道具多着呢,你一直不说,咱们就挨个试下去。” “这手指保养的倒是挺漂亮,要是受了伤,啧啧啧,也真是可惜呀。” “还有这漂亮脸蛋,若是毁了,也会变成让人退让三舍的模样吧,只可惜你是间谍,用不着同情。” 宋伊人痛得浑身没了力气,一头的秀发被冷汗浸透,一缕一缕的贴在脖颈上。 她咬着早就没了血色的唇,一字一顿道。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几个人噗嗤一笑,抬腿又在她肚子上轻抵施压。 “倒是能忍,一半的东西都给你试过了,嘴还这么硬。” 他俯下身,声音压的极低。 “你以为你不说,这事儿就完了?” “你有没有想过,你会连累家里人。” 一句话如同惊雷一般,狠狠劈在宋伊人头顶。 她猛地瞪大眼睛,原本涣散的瞳孔瞬间聚集,浑身上下的痛都不如这一句话来的汹涌。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审讯室的铁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 两道狼狈的身影被粗暴的推进来,衣衫凌乱,正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爸!妈——” 第四十九章 牵连家人 宋伊人彻底疯了,她捆在身后的手腕拼命挣扎,麻绳一次又一次的勒进皮肤,鲜血顺着指尖流下她却浑然不觉。 她整个人往外扑,膝盖拖在地上也不觉得痛。 “放开我的家人,这不关他们的事儿,全是我的错,你们放了我爸妈!” “我说了我没做就是没做,真正的奸细另有其人,唯独不是我!” 她嘶吼着,声音沙哑到了极点。 几个审讯的人不再理会宋伊人,将两个老人死死捆住。 “看清楚,这就是你们当奸细的女儿。” 有人一把拽过宋伊人爸妈的头发,强迫他们抬起头,往宋伊人的方向指。 “花了二十年培养出来的姑娘,背着你们当了间谍,你们再看她最后一眼和她告个别吧,我们部队容不了这种人。” “又或许你劝劝这个犟种,只要她松口肯认罪,我可以保你们一条命,留她个全尸。” 冰冷的铁钳卡在老两口的指缝里,力道渐增,指节很快泛出青白,两人闷哼一声,痛得脖颈上的青筋暴起。 精神上的折磨比指尖上的剧痛更狠,他们最爱的女儿被打上奸细叛国的字眼,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剜他们的心。 可从始至终,两双浑浊的眼里没有泪。 即便手指早已青紫,牙缝里挤出来的字却格外清晰。 “我的女儿,绝不可能是奸细!” 老母亲跟着点头,浑身痛的发抖,也没低一下头。 “她是我们养大的孩子,心里装着党,装着国家,二十年来干干净净。” “我们信她,就是用命去赌,也不会怀疑自己的孩子!” “你们抓错了人,要是真动了我女儿,你们会为冤枉了一个无辜的爱国人士而感到后悔的!” 铁钳又紧了几分,两把老骨头的脸色已经由红转白。 宋伊人流着泪,一遍遍的道歉,还是换不来他们收手。 地牢里的霉味,呛的人嗓子发疼,昏黄的灯光照的人脑袋发晕。 她已经不知道在这里熬了多少天,分不清是七天还是半个月。 她蜷缩在角落,身体痛的喘不上气,可最难受的还是让她亲眼看着自己父母被折磨的不成人形。 在这种地方他们吃不上一口热饭,更睡不了一个安稳的觉,全身的伤口结了又破,破了又结。 身体再被一点点榨干,到最后只留下一身硬骨。 她瘦了很多,爸妈更是被折磨的不成样子。 母亲油亮的头发,如今没了半分光泽,她瘦的下巴削了尖儿,双手枯瘦如柴,皮肤紧贴在骨头上,被打过的地方青一块紫一块。 老父亲脸上的沟壑更深,手指被铁钳夹过多次,指节肿大变形,手背上的皮肤薄的像纸,如同老树皮,轻轻一动便牵扯着钻心的痛。 明明是该安享晚年的年纪,却被关在这阴湿的地牢里,磋磨得只剩一把枯骨。 宋伊人实在撑不住了,她一遍遍的恳求。 “我要找霍迤驰,我要见他,我要和他说几句话……” 守门的人撇嘴笑了笑。 “找他?你以为他现在能好过?受了你的连累,他现在自身难保,哪有时间搭理你啊?” 宋伊人瞳孔一缩,眼泪噼里啪啦的往下砸。 “你们帮我带一句话就好,说我愿意承担所有后果,只要上面有命令,我所有的罪名都可以认。” “只要你们放过我的爸妈,他们都是无辜的,求求你们了……” 宋伊人又哭又喊,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可终究没有用。 最后,她颤抖着指尖,从脖颈下摘下一小块暖玉。 那块玉料子极润,通体晶莹剔透。 这是霍迤驰在她生日那天亲手送她的,质地是顶好的羊脂暖玉,一直被佩戴在身上,早就被体温捂得暖烘烘的。 此刻被她攥在手心,凉中带柔,一眼便知道是难得的好东西。 她哆嗦着,紧紧攥着这莹润光洁的暖玉,从栏杆间缓缓递了出去。 门外的人也算识货,终于松了口。 片刻后,一张皱巴巴的纸和一根笔被塞了进来。 “想说的就写下来,别耍花样,我们都看着呢。” 宋伊人捧着纸笔,眼泪一滴滴的砸在纸上。 她仓促地写了短短一行字后,小心翼翼的折好,又将纸递了出去。 接下来的时间,地牢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宋伊人枯坐着,嘴唇干裂,一遍遍舔着干涩的唇角,陷入了无尽的等待。 一天又一天,折磨并没有少,每天都像是熬不完的黑夜。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扇沉重的门终于传来响动,有人扯着嗓子对里面喊。 “有人来看你了!” 宋伊人从烂草上撑起身,浑身的骨头都在响。 她踉踉跄跄的往外爬,激动的泪水从眼角流下来。 宋伊人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就连守在门口的人也止不住伸长脖子往外看。 所有人都以为是霍迤驰来了。 可门被推开,走进来的人却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不是霍迤驰,是唐倩倩。 宋伊人声音发飘,希望彻底落空。 “……怎么会是你?” 唐倩倩搂了搂披风,抿唇打量着宋伊人狼狈不堪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听不出真假。 “你以为是谁?霍迤驰?你怕是不知道他现在处境有多难。” “我以前说过的,我把你当真姐妹,这句话是真的,还傻愣愣的干什么?还不快过来。” “我今天来,就是为了救你的。” 宋伊人怔怔地看着唐倩倩,脑子里一片空白,反复咀嚼着她说的几个字。 “你……你说你来救我?” 唐倩倩走了进来,没有半分犹豫,抬手就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棉披风。 披风带着淡淡暖意,还有她身上残留的胭脂气,一并稳稳盖在了宋伊人肩头。 唐倩倩细心的把披风上的毛往宋伊人颈边拢了拢,又像是怕她冻坏了,把那双僵硬的手放在自己掌心搓了搓。 “受苦了吧,我这是送你离开。” 她没再多说,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铁钥匙,紧接着又拿出一沓厚实的钞票。 “我带你出去好不好?” 第五十章 解释不清了 宋伊人快速缩回手,像是被烫了一下。 “我不走。” 她执拗地握紧拳,把手里的东西又退了回去。 “那些事情不是我干的,我清清白白,要是真跑了,那不就坐实了,我是奸细的身份?” “我要留在这里,等待着真正的内鬼被找出来,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唐倩倩抓着她的肩膀狠狠摇晃。 “你是不是傻?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人证物证都指向你,你以为自己还解释得清?” “你是不是真惦记着霍迤驰来救你啊?他现在自身难保,上头压得紧,底下更是乱成一团,就算这事情不是你做的,他也只能推你出来当替罪羊。” 她看着宋伊人不肯相信的眼神,摇头叹了口气。 “你猜,为什么进来这么久都没人来探望你,你猜你爸妈为什么会受你的连累。” “因为你的身份太低微了,除了霍迤驰就没有任何依靠,真出了事儿没人能帮你,部队里的人谁敢和你扯上关系啊?更别提这种时候帮你说句话了。” “今天你要是再犯糊涂,可是连最后的机会都没有了,以后我也不管你了。” 宋伊人半眯着眼打量唐倩倩,倒真觉得她眼里有几分真诚。 “你真的会帮我?我怎么不信?” 唐倩倩苦笑一声,语气藏着心疼。 “我只是嫉妒你和霍迤驰关系好,倒真没想把你害死,妹妹把我想得也太坏了。” “咱们都是女人,女人何苦为难女人,之前的事我也知道自己做的不对,但在大义面前,我还是懂得轻重的。” 宋伊人犹豫着。 “我还是不想走,我不能背叛党,背叛国家。” “况且现在我还不知道霍迤驰面临什么样的危机,我要是跑了,那不是给霍迤驰添了更大的麻烦,霍迤驰更加没办法解释了。” “不行,你不用劝我了,我绝对不会离开的。” 唐倩倩惋惜地叹了口气,抓着宋伊人胳膊的手更加用力。 “背叛?你这叫什么背叛,你只是自保而已。” “非要把命搭进去才叫得上是重情重义吗?我倒觉得那是傻子。” 她不由分说地,将厚实的钞票塞进宋伊人的口袋,眼神带了几分危险的意味。 “你愿意忍饥挨饿哪怕搭上性命,可你的父母呢,他们为你操劳了半辈子,本该安安稳稳地享受晚年。” “现在因为你的事儿,担惊受怕食不果腹的,你好好看看他们,那副老身板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了,你有点良心也不能只为自己考虑吧!” 宋伊人握住那把冰冷的钥匙,全身冷了一个激灵。 “明晚夜里,我会派人把两个看守支走,你带着父母往外跑,我找人接应你。” “相信我,不会出意外的。” 怕宋伊人再次拒绝,她又补充道。 “你怕是不知道平时跟你好的同事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基本都被关起来了,挨个审挨个查,没比你现在好到哪去,等你走了,这些审查的人才能放过他们。 “况且又不是说你这辈子都不能回来了,等过个两三年风头过了,你想回来再联系我就是。” “我给你谋了一份好工作,工资虽然没有你在霍迤驰身边高,但养家糊口没问题,到时候再给你找个好夫婿,不比在这儿受累,受人白眼要强,你终究是女人,没必要那么拼命。” 宋伊人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喉咙堵得发涩,只说出一个轻飘飘的好字。 她抓住唐倩倩的手,带着几分恳求的意味开口道。 “你能告诉我霍迤驰现在怎么样了吗?他们都说霍迤驰因为我的事受到了牵连。” 唐倩倩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宋伊人的头发,眼里似笑非笑的。 “霍迤驰你不用担心,他家世显赫,官职又高,只不过是挨了批评,没人敢真的动他。” “更何况……霍迤驰还有我呢,我爸妈有能力保下霍迤驰,这次的事情就是我爸在一手调查,我和我爸说几句好话,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霍迤驰是我半个女婿,我家里人怎么可能舍得为难他呢?你不用担心的,管好自己爸妈就行了,霍迤驰没把你放在心上,你自己可要懂得心疼自己。” 她没再说话,沉默着送走了唐倩倩。 一切都按照预先准备好的行程顺利进行着,她趁着守门人被支开的功夫,拿出唐倩倩给她的钥匙,迅速撬开门,带着关押在隔壁的爸妈,躲着人小心地往外跑。 “闺女,咱们这是去哪儿啊?看这架势不像是被人放出来的。” “你的钥匙是哪来的?该不会……” 两个老人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脸上带着迷茫和不安。 宋伊人在爸妈身上蒙了一块黑布,不敢多看他们一眼,找到接应的车后咬着牙扶着两个老人坐上后面。 “把头压低,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我去坐副驾。” “很快我们就安全了,爸妈,你们相信我吗?” 他们听话地把布蒙在头上,在黑布下重重点了点头。 车子平缓地驶离部队基地,窗外的景物飞快地倒退着,风声贴着玻璃呼啸而过。 可偏偏就在行至郊区的偏僻路段,路中央竟被人硬生生拦死了。 不等司机掉头反应,几道黑影像恶狼一样扑过来。 冰冷的枪口泛着冷光,粗犷的骂声震耳欲聋。 “间谍潜逃!立刻停车,所有人赶快下来,高举起手。” “我们手里有枪,你们要是敢轻举妄动,别怪刀剑无眼!” 话音未落,车门已被外面的人狠狠拽开。 金属把手撞在车厢上发出巨响,一只沾满灰尘的军靴,毫不留情地踹向司机。 男人闷哼一声倒地,紧接着后排的宋伊人爸妈也被人粗暴地拖拽下来。 两个老人摔在碎石路面上,露在外面的皮肤被磨得血肉模糊。 尘土飞扬,呛得人睁不开眼。 混乱之中,领头的人一脚踩在宋伊人父亲的后背上,枪口死死抵住后脑勺。 那阴鸷的目光扫过遍地的狼藉,厉声嘶吼道。 “人呢?” “我们要找的人是宋伊人,她藏哪儿去了?!” 第五十一章 小间谍,你逃不掉喽~ 宋父往前站了半步,稳稳把宋母护在身后。 “我们不知道,要杀要刮随你便。” 审讯员嗤笑一声,把枪口微微往上抬了抬。 “畏罪潜逃了,把你们老两口丢着不管,简直畜生不如啊。” “她以为能躲得过?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话像根针,猛地刺入两人的心脏。 宋伊人的父亲猛地抬头,愤怒地低吼。 “我女儿不会逃,她根本没有叛国,更没有出卖你们。” 他们比谁都清楚,宋伊人没有逃,而是想把他们安顿到安全的地方,自己孤身回去战斗。 宋伊人趁着夜色最浓的时候,绕了十公里的山路,又一次折回到了戒备森严的部队基地。 因为闹出了前段时间的事情,警卫增加了两倍,四处都有人环绕坚守。 宋伊人没走大门,偷偷爬墙翻了进去。 她回到霍迤驰的家属房,开始了搜查。 从房子的床底、箱柜,到院里的柴堆、井台,甚至院外那条半人深的河沟,她也摸黑蹚进去,一遍遍摸、一遍遍筛。 可那裹着蜜蜡的机密文件,还是连一点影子都没看见。 她蹲在窗根下,把头埋进膝盖里,缩成小小一团。 那张文件纸是特殊材质做的,烧不烂、泡不化,被蜜蜡裹得严严实实。 宋伊人明明记得清楚,她把那东西揣进了衬衫口袋里,怎么就会凭空没了呢? 她正犯愁时,屋外传来了脚步声。 是霍迤驰回来了。 宋伊人下意识往阴影里缩了缩,屏住了呼吸。 紧接着,一阵脂粉气扑面而来,唐倩倩踩着高跟鞋,哒哒哒跟在霍迤驰身后。 “霍迤驰,到现在了你还是不信吗?宋伊人她就是间谍!” “她早就收了我的钱跑路了,现在已经带着她爸妈往境外去了,你那份文件,就是被她送出去的!” “她害了多少人,耽误了多少事,你最清楚了,事到如今,你还挣扎什么?” 霍迤驰的声音里满是疲惫。 “宋伊人不是那种人,这中间一定有隐情。” “隐情?”唐倩倩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 “我看是你对她感情太深,昏了头吧!” 她带着气,尖细的高跟鞋踩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你是没看见她在审讯室里的样子,接过我递给她的钥匙时,笑得嘴角都破了,一个劲跟我道歉。” “她只顾着自己过得舒服,带着一家人远走高飞,哪还能想得到你?” 霍迤驰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带着几分动容。 “她……在里面吃了很多苦?” “那又怎么了?”唐倩倩把声音压低,带着点刻意的扎心。 “她现在已经走了,你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不管她是不是奸细,这事儿都翻篇儿了。” “你别想着找她,她也绝不会回来见你的。” 宋伊人靠在墙上,耳朵里嗡嗡直响。 两个人的对话像无数根细针,扎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攥紧了拳头,被霍迤驰那句“我不信”烫得心口发疼。 她没猜错,霍迤驰果然是信任她的。 现在所遭遇的一切,都是唐倩倩亲手为她设下的圈套。 而她的爸妈,还不知在哪个地方颠沛流离,那封要了命的文件,她必须找回来。 她贴着墙边,小心翼翼推开唐倩倩的房门。 她掏出袖子里的短刀,把唐倩倩的饰品、衣服,还有枕头底下,全都翻了个遍。 木柜被她拽得吱呀作响,瓷瓶也都被她拧开查看,可那机密文件,还是连个边角都没见到。 宋伊人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刚燃起的热血瞬间凉透。 冷风裹着雪花往屋里飘,这屋子比外面还要冷上几分。 她站在屋子中央,目光落在了唐倩倩取暖用的火炉上。 早该燃起的火炉,此时只飘着几缕弱得可怜的青烟,连窗沿的雪花都没能化透。 她大脑瞬间炸开,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三步并两步冲到火炉旁。 霍迤驰绝不会短了谁的炭,最娇气的唐倩倩,她的房间更不该这么冷。 她弯下身,用帕子裹住火炉的炉钩,狠狠把底下燃尽的煤块扒了出来。 火星溅在裤腿上,宋伊人下意识一缩。 可下一秒,她的呼吸骤然顿住。 裹着蜜蜡的文件正卡在炉底的铁栅上,被火炉烘得发暖,却连半分都没烧透。 她顾不上烫,伸手就去掏。 滚烫的铁栅蹭过掌心,蜜蜡遇热粘在皮肤上,钻心的疼直往指甲缝里窜。 她咬着牙,硬是把这差点毁了她一生的机密文件拽了出来,指尖瞬间烫起好几个锃亮的大泡。 她痛得浑身发抖,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掉。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还没来得及高兴,门外突然炸响一声喝问:“谁在屋里面?!” 猛烈的撞门声传来,三下两下就把唐倩倩的房门撞开了。 霍迤驰抢先一步跨进来,目光落在宋伊人身上时,先是骤然一紧,紧接着涌上来的是压不住的惊讶,他顿在原地,迟迟没回过神。 唐倩倩紧随其后,一见到宋伊人,脸瞬间白了。 她声音尖得破了音,整个人慌乱得像只跳梁小丑,手忙脚乱朝身后的人指挥:“你们这群人怎么办事的?居然让她跑进来了!” “傻站着干什么?快!快点把她抓起来,别让她跑了!” 她急得团团转,眼神压根不敢往宋伊人手里看,更不敢瞟火炉的方向。 宋伊人没有半分慌乱,坦然地站在那里,周身那股被逼到绝境的气场沉沉压下来,周围的人一时间都不敢轻举妄动。 她微微抬起下巴,眼里泛着寒光。 “你急什么?猜猜我在你这儿,翻出了什么好东西?” 唐倩倩脸色骤变,厉声打断。 “我不听你胡说!没人想听你诡辩,事实就是你是奸细,还偷偷逃了出来!” “你们快上,赶紧把宋伊人拿下!” 宋伊人嘴角微挑,猛地抬手,从怀里抽出那份还带着火炉余温的文件,在众人面前一亮——那动作干脆果决,像是亮出最后一把置人于死地的刀。 “这份差点要了我命的东西,是从你的火炉底下掏出来的。” 她目光灼灼,语气却淬了冰。 “你不是想定我奸细的罪吗?可惜啊,还是差了一点。” 她走上前,将文件递给霍迤驰,语气冷冽。 “现在,该你用你那张巧舌如簧的嘴,好好跟霍迤驰解释一下了。” 她捂着嘴,畅快淋漓地大笑,笑声张扬又肆意。 “懒得听你解释了,直接抓起来吧。” “小间谍,你逃不掉喽。” 第五十二章 放心,有我在 霍迤驰伸手接过那份文件,仔仔细细的看了起来。 宋伊人站在一旁,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就是当初你教给我的那个备份,也就是被我不慎丢失的机密文件。” “它上面全是灰污分明就是被唐倩倩刻意丢在炉子里想掩饰痕迹,却没想到这材质特殊偏偏烧不毁。” 唐倩倩急切的摆着手,语气坚定。 “我出生在军武世家,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守国守家,怎么可能去做叛国泄密的事情?” “真要是做了,岂不是把家人全部都拖进深渊?这分明就是栽赃陷害。” 宋伊人不耐烦到了极点,看着周围的一群人道。 “把唐倩倩控制住,这件事必须彻查到底。” 门外闻声涌来了大批卫兵,顷刻间把屋子团团围住。 人群层层挤进,把唐倩倩困在屋间。 士兵刚要上前动手,唐倩倩尖叫着挣扎。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爸爸是首长,这次审查本来就是由我父亲负责。” “你们今天要是敢动我,以后谁也别想好过,个个都不想晋升了是吗?” “都听我的,你们快点抓宋伊人,抓到了我求我爸爸赏你们军功。” 场面一时僵住,所有人都把目光落在霍迤驰身上。 “拿下。” 一声令下,再无人迟疑。 士兵们上前牢牢困住唐倩倩,将她双臂反剪在身后。 直到唐倩倩的挣扎和怒骂声渐渐带远,屋子里才稍稍恢复安静。 霍迤驰松了几分紧绷的神色,看向宋伊人,语气里带着难掩的关切。 “在里面……受苦了?” 宋伊人双手下意识的往袖口里缩了缩,胳膊上受伤被牵扯隐隐作痛,手腕上的泪痕还未干,掌心和手背烫起的水泡更是磨人的疼。 她肩膀紧紧绷着,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儿。 “不要紧的,是我自己没处理好你派的任务,出了纰漏,该受着。” 霍迤驰上前一步,不由分说的握住她的小臂,轻轻往自己面前带。 “让我看看伤。” 宋伊人胳膊往回收,眼神错开,声音发紧。 “不用,不碍事。” 空气一时凝滞,两人靠得近,谁也没再说话。 火炉的余温在空气里闷着,说不出的尴尬。 就在此时,房门被人狠狠踹开。 和唐倩倩长得有六分相似的男人闯了进来,指着霍迤驰厉声呵斥。 “霍迤驰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叫人抓我女儿!” 他身后,两个士兵架着哭哭啼啼的唐倩倩,唐倩倩一见到霍迤驰,哭得更凶。 霍迤驰看到来人,眉峰蹙起。 宋伊人往前站了半步,把自己拦在两人中间。 “唐首长,我知道我们要调查唐倩倩您着急,可我们也是想给您的宝贝女儿一个清白。” “唐倩倩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被栽赃的,那正好,我可以陪着您一起去审讯室当众把这事掰明白,我也想听听那份机密文件,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炉子里?” 唐首长只盯着霍迤驰,丝毫没把宋伊人放在眼里。 “哼,在我这还轮不到你说话。” “霍迤驰啊,这些都是误会。倩倩从小被我宠坏了,她就是小孩子脾气,心是好的。在这种民族大义面前从不会出错。” “我看是有人瞧着你俩走得近故意栽赃陷害吧!反正我是不信倩倩会做出这种事。” 他往霍迤驰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 “臭小子,我现在还管不了你了?难不成要因为那个外人伤了咱们两家的和气!” 霍迤驰忽的笑了一下,表情没有半分温度,他抬眼看向唐首长。 “唐伯伯,您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这是我的地盘。” 唐首长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憋了半天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霍迤驰收了笑,周身的气压沉得吓人。 “带走。” 两个士兵上前架起还在哭的唐倩倩,不管她怎么挣扎,都硬生生的往门外拖。 唐倩倩的哭声还没落下去,门口突然窜出个佝偻的身影,直冲冲的往屋里扑。 宋伊人定睛一看,发现那人正是管理家属院的张阿姨。 平时张姨总缩在房间里织毛衣做家务,见谁都笑着眯眼,此时却慌了神,连脚下的布鞋都跑飞了,只为扑到霍迤驰身边。 “哎哟,我可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张姨的眼泪说来就来。 “今早我过来给唐倩倩引炉子,眼看着炭快烧完了,我就随手在外面捡了张纸引火,哪知道这是什么机密文件呢?我这老糊涂真是造孽哟……” 她一边说一边往唐倩倩身前挡,想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霍迤驰站在原地没动,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张姨您是三年前从唐家调过来的吧?唐首长念你在他家里干了十几年活,所以在我这给你谋了份闲差。” 张阿姨的脸瞬间僵住,空摆着手想要解释。 “宋伊人被关起来审问的时候,没见你跳出来帮她说一句话,现在唐倩倩出事儿了,你记忆倒是复苏的快,什么都能想起来了。” 霍迤驰的目光扫过来时,像是一座山压在了他们身上。 “你拿我当傻子?” 张姨嘴唇哆嗦着,虽然怕,但还是开口。 “我是老糊涂了,之前没想那么多,我这就给宋同志赔个不是,要不我这把老骨头给她跪下来行不行?” “你们抓我吧,别抓唐倩倩了,我配合着去调查,有气有恨冲着我来,别吓着倩倩……” 宋伊人压抑了太久的痛和怒瞬间爆发,她盯着张姨。 “凭什么?!” “古代天子犯法都与庶民同罪,凭什么唐倩倩犯了错,有人跳出来顶罪就能算了。” “你一句老糊涂就想翻篇,有没有问过我同不同意啊?!” 她攥紧了拳,掌心的血泡刺骨的疼。 “霍迤驰,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屋里静的能听见炉火噼里啪啦的响,张姨的脸彻底白了,唐倩倩也忘了哭。 唐首长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而霍迤驰看着宋伊人通红的眼,认真道。 “放心,有我在,欺负你的一个也跑不了。” 第五十三章 唐倩倩的报应 霍迤驰站在屋子正中央,周身的气压都跟着降了几分。 他抬眼淡淡扫过一圈,目光落处窃窃私语的人瞬间禁声,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 “带走。” “谁要是再敢出来拦,就一并抓进审查室,我不建议多审一个人。” 话音落下,士兵立刻上前,架起慌不择路的张姨和唐倩倩。 喧嚣彻底消散,一切都归于平静,屋里再次剩下宋伊人和霍迤驰两人。 霍迤驰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宋伊人身上,浅浅看过一眼,又挪开。 像是放心不下,思虑几秒后,目光又重新粘回宋伊人身上。 那情绪层层叠叠,浓的像雨中的雾,化不开。 “你就该是这个脾气的,在我面前不用藏。” “我给你撑腰,不用怕。” 宋伊人垂着眉眼,睫毛轻轻颤动,眼眶止不住的发红,鼻尖阵阵发酸,一个字也说不上来。 霍迤驰上前半步,周身的气息笼罩在宋伊人身上,沉稳又安心。 “我和你道歉,这件事情是我的错,我误会了你,也并没有完全相信你。” “你在里面受苦的时候我没有去看你,不是不想,而是被停职审查,实在寸步难行。” 他盯着宋伊人的手腕,还有额头的伤。 “先去换件衣服休息一下吧,后面的事情我来处理。” “你身上的伤,我给你找了专门的医生,我亲自盯着给你治好。” 宋伊人向后退了小半步,刻意的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霍首长,您不必和我解释,我只需要服从你,无条件的信任你就好,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份内事。” 霍迤驰脸上的温度退得干干净净,眉峰狠狠的拧了下,眼里的光渐渐暗了下去,黑的沉不见底。 他喉咙滚动数次,终究一个字也没说。 宋伊人没再停留,快步走向关押唐倩倩的羁押室。 她看见唐倩倩缩在角落里,小声的抽噎着。 宋伊人进门,冷冷的扫过屋子里的人,手腕一扬,抓起挂在墙上的皮鞭,猛的抽到铁栏杆上。 “干什么呢?!当初审我的时候可没见你们这么随便,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好好干活,今天必须把唐倩倩的嘴撬开。” 几个审查人员被吓得一哆嗦,连忙冲进去把唐倩倩捆在十字架上。 宋伊人拿起鞭子,狠狠抽在唐倩倩肩头,布料被生生撕裂,皮肉瞬间翻红,一道狰狞的血痕鼓了起来。 唐倩倩惨叫一声,整个人疼的弓起了身子,白眼翻了半天才缓过来。 “你……” 宋伊人利落的打开一袋盐,在一旁兑好盐水,顺着唐倩倩的肩头往下一泼。 盐水渗进伤口,唐倩倩痛的浑身抽搐,哭的几乎断气儿。 “感受到了吗?这就是被审查的滋味。” 宋伊人在笑着,眼底的冷意像阴冷的毒蛇。 “文件你泄露给谁了?为什么要栽赃我?说!” “要是再不认账,我就一根根掀了你的指甲,让你感受什么才叫真正的痛不欲生。” 唐倩倩吓得浑身发僵,胃里一阵翻涌,当场干呕起来。 “你疯了吗?竟然真的敢动我,我爸要是知道我在这里的事儿,绝不会放过你的。” “那又如何?” 她用鞭子抬起唐倩倩的下巴,凑在唐倩倩耳边。 “你不如先想想,这里是谁的地盘。” “也不妨猜一猜,你的好爸爸会不会被霍迤驰带走,和你一样被审查。” 唐倩倩瞪大了眼睛,不敢再叫嚣。 “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不是我做的,是张阿姨,是张姨干的,是张姨犯的错,你为什么要打我?” 宋伊人摇了摇头,老虎钳夹住唐倩倩的指甲边缘轻轻一掀。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鲜血顺着指缝流出。 “我说!我什么都说。” 宋伊人轻蔑的勾了勾嘴角,她不过是把唐倩倩的指甲掀开,还没拔下来就已经招了,她以为唐倩倩有多大本事呢? 唐倩倩彻底崩溃,泪涕横流。 “我没有真的想害你,我只是……只是吃你和霍迤驰的醋,我看不惯你们俩在一起走那么近……” “因为吃醋?” 宋伊人眼里的冷意更重。 “你说我受了这么多的折磨,让我爸妈受尽屈辱,差点把命都搭进去,竟然只是因为你这点少女心思?” 宋伊人觉得好笑又可恨。 她再次握起老虎钳,手腕微沉,正准备用力,唐倩倩疯了一样的嘶吼。 “你要是敢掀我指甲,我保证你一辈子都见不到你爸妈。” 宋伊人就像是没听见一样,老虎钳猛的用力,唐倩倩的指甲连着肉被一起掀翻。 鲜血滴答滴答的砸在冰冷的地面上,艳红又恐怖。 “你敢威胁我?” 宋伊人挑眉看着她,语气平静的吓人。 “你欺负我可以,但你欺负到了我爸妈头上,那就是触碰到了我的逆鳞。” “我看你现在还搞不清楚自己是什么状况吧,你父母在军中打拼了大半辈子,真要是因为你这点儿龌龊心思丢了官职,他们第一个恨的就是你。” “唐家不止你一个孩子,你也不是最优秀的那一个,真闹到没办法收拾,你以为他们还会护着你?” 唐倩倩疼得浑身抽搐,眼里翻涌着恨意。 “我不会放过你的,只要我活着出去,我一定弄死你!你记住我说的话!” 宋伊人懒得再和她废话,抽出审讯室的椅子,坐了上去,抬手将鞭子丢给旁边值守的审查人员。 “你们打,我在这看着。” 那几个人早被她身上的狠劲震慑,不敢再有半分迟疑,扬起鞭子就打。 鞭梢划过空气,一声声闷响落在唐倩倩身上,她叫的凄惨。 “我的脸蛋,毁容了,不要!啊!!!” “我也不会放过你的!哈哈哈哈哈,你竟然让这种下贱的人打我?让这些低等的贱民侮辱我。” “只要我能活着,我迟早有一天会送你下地狱!宋伊人!我会杀了你。” 宋伊人面色依旧冰冷,伸手拿起一旁的烧红的烙铁,一步步向唐倩倩走去。 她胸口被烫出了三指宽的疤痕,那份剧痛,她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要把自己受过的苦,双倍还给眼前的人。 火红的烙铁还没落在唐倩倩身上,关押室的门被人从外粗暴的踹开。 一阵冷风袭来,烙铁的温度降了几分。 宋伊人眉头一皱,不悦的抬起眼。 门口站着的正是霍迤驰身边的亲信。 他快步走到她面前。 “宋同志,您的父母找到了。” “在哪?” 那下属眉头紧锁,脸色沉得厉害,语气也带着急切。 “已经送去了军区医院,你快去看看吧!” 第五十四章 不知道以为是见女婿 宋伊人什么也顾不上了,转身便往医院冲。 军靴踩在水磨石走廊上,声响急促得像要飞起来。 她一路跌跌撞撞地冲进军区医院,猛地撞开了爸妈的病房门。 明亮的灯光洒在屋里,霍迤驰正弯腰给病床边的保温杯添热水,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听见动静,在病床上小憩的宋父宋母也睁开了眼,关切地看向宋伊人。 “闺女,你可算来了,担心死我们了,我们生怕你出了什么事儿!” 宋伊人扑上去,和爸妈紧紧抱在一起。 他们粗糙的手掌拂过宋伊人的脸颊,连日的委屈在这一刻被瞬间抚平。 “爸妈,你们怎么样了?有没有检查过身体,医生说什么了?需不需要做手术,缺钱吗?” 宋伊人一连串地问了起来,霍迤驰在一旁适时接过话。 “不要紧的,医生检查过了,说是因为低血糖,虚弱过度导致的昏迷。” “仅有的几处伤口也不算严重,已经做好包扎了。” 宋父粗糙的手掌紧紧握住霍迤驰的手,拍了又拍,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欣慰。 “好孩子多亏了你啊,在我们这儿守着跑前跑后的,连口水都没顾着喝上。” “宋伊人,快给这孩子倒茶,让人再歇一歇。” 宋伊人妈妈转头看向宋伊人,笑的眼睛都挤没了。 “快介绍介绍,这位帅气的小伙子是?” 宋伊人讪讪的笑了笑,贴在爸妈耳边低声道。 “这就是我之前和你们提过的,我的直属领导霍迤驰。” 宋父一听,立刻要起身行礼。 “这怎么使得?我们这大老粗哪能让领导照顾啊?对不住,对不住。” 霍迤驰连忙伸手扶住他,半分架子都没有。 “为人民服务,更何况您还是伊人的父亲,我怎么照顾都是应该的。” “只管好好休息,哪里有需要就告诉我,我替你们安排。” 霍迤驰望着宋伊人,目光真切,语气里满是赞许。 “伊人做事儿认真负责,有担当,这次能够沉冤得雪,全靠她自己没有放弃。” 说着,他从床边站起,微微欠身,郑重鞠了一躬。 “是我不够信任宋伊人,才让二位跟着受了牵连,吃了这么多苦都是我的过错。” 宋父宋母连连摆手,连声说“不怪不怪”。 几个人说说笑笑,气氛融洽。 正此时,房门被人敲响。 周恒拎着大包小包的补品挤进门,脸上堆着刻意的笑。 “叔叔阿姨,我可把你们盼过来了,许久没见,真是想念。” “我这段时间正好在上升期,忙的脚不沾地,没能照顾好宋伊人,实在对不住。” 他话说到一半,对上宋伊人平静的目光,眼神慌乱地移开,不敢再看她。 当初她被关进审讯室、人人避之不及的时候,周恒作为老乡,愣是一句话都没说,更没敢露面。 如今真相大白,他才敢拎着东西过来。 宋父脸上的笑意瞬间沉下去,抿着嘴没搭腔,连看都不愿意多看周恒一眼。 宋母见状只好打圆场,尴尬的笑了笑,摆摆手。 “不碍事的,你工作要紧,赶紧回去忙吧,不用特意跑一趟,我们这有霍迤驰陪着呢。” 周恒把东西放下,找了个离宋伊人最近的位置坐下,东拉西扯地尬聊,就是赖着不肯走。 宋伊人起身走到霍迤驰身边,低声道。 “我有件事,要和你出去商量一下。” 霍迤驰听话的站起来,宋伊人确认身后没人,这才开口。 “马上就要过年了,你趁着休假不忙的时候重新招个助手吧。” 霍迤驰眉头紧锁,眼底的温和淡了几分。 “我不想干了。”宋伊人吸了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揉着手腕上还未消红的旧伤。 “这个位置对我来说有点危险,我想换个清闲点的闲职。” 霍迤驰喉结微微滚动,声音沉得发哑,带着一丝不可察觉的失落。 “你是……不想待在我身边了。” “不是的”宋伊人连忙摇头,扯出一个轻松的笑,试图缓和气氛。 “这段时间经历的太多,身心俱疲,扛不住了。” 她语气软了些,像在安慰霍迤驰。 “我手里也有了积蓄,实在不行做个小生意,换个别的地方生活也挺好,不求别的,只求平平安安。” “你不用惦记我,我厉害着呢。” 霍迤驰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爸妈知道你要辞职吗?” 宋伊人咬着唇,轻轻摇头。 霍迤驰把头别过去,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神情。 “给我点时间,让我考虑一下。” 宋伊人扬起笑脸,用指尖轻轻戳了戳霍迤驰的肩膀,眼波流转的眼睛俏皮地眨了眨。 “放心啦,我这个人还是很负责的,等你找到合适的人,我再安安稳稳的离开,绝对不会耽误事的。” 霍迤驰静静的看着宋伊人,半响才点头。 “晚上别回病房了,我定了地方,带你和叔叔阿姨一起吃饭。” 他声音放得更轻,裹着难得的温柔。 “就你们一家三口加上我,放松一下。” 宋伊人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嘴角弯起轻快的笑。 “好呀,我肚子早都饿扁了。” 傍晚的包厢暖烘烘的,红木桌擦得锃亮。 宋伊人一家被霍迤驰的车带到饭店,招呼的落了座。 菜一道道端上来,摆盘精致,肉质鲜嫩,汤品清透发亮,连配菜都带着讲究。 宋伊人局促地搓了搓手。 “不是说吃个便饭吗?怎么做的这么隆重?” 霍迤驰一边给宋父宋母布菜,一边随意的解释。 “就是家常便饭,叔叔阿姨将就一口。” 他轻声介绍。 “这是炖了五个小时的鸽子汤,对身体恢复好。” “这道鱼是刚运过来的,刺少鲜美,配着海参更补气血。” “这青菜也是这家店自己种植的,干净。” 他不说价钱,可谁都知道这顿饭的分量。 宋父宋母连连摆手,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太破费了,您真是太客气了,我们吃什么都行的。” “应该的。”霍迤驰语气平静,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他们吃着正融洽,服务人员小心的敲了敲门。 “霍先生,有人找您。” 还没等问来的人是谁,周恒满脸堆笑的探头进来。 “叔叔阿姨!吃饭这么好的事怎么不叫我呀?” 整桌的暖意瞬间冻住,宋伊人脸上的笑容也完全消失。 她冷着脸抬眼,目光里的厌恶毫不掩饰。 “你来做什么?” 第五十五章 为了宋伊人争风吃醋 周恒厚着脸皮往座位上一坐,屁股像粘了胶似的挪不开窝。 霍迤驰目光淡淡扫过去。 “今晚不是你值班?工作都交接完了。” 周恒脸上依旧堆着笑,手上动作却慌了。 “忙完了,忙完了,都安排妥了,不碍事的。” 他回避着霍迤驰的视线,从包里掏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举在宋伊人面前,刻意抬高了几分音调。 “伊人,这是我特意给你挑选的礼物。最新款的上海牌全钢机械腕表,你看看喜不喜欢。” 这表正是这个年代的稀罕物,要票,要指标,要排队,售价 100有余,抵得上普通工人整整四五个月的工资。 他故意把表链晃得叮当响。 “我托了好几个朋友弄关系才买到的,市面上根本没有,贵得很。” 餐桌上的氛围比刚才还要凝重。 宋伊人看着手表神色为难,轻轻把盒子往回退了退。 “我不喜欢这一类的东西,你拿回去吧。” 周恒执拗着又推回来,邀功似的开口。 “这是我的一片心意,托人弄了好久才买到的,你就收下吧。” 霍迤驰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处理一件平常不过的小事儿。 “收下吧,这手表也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 一句话砸下来,周恒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尴尬地打着圆场。 “是,不贵……心意而已。” 霍迤驰瞟了一眼那表,语气平淡。 “只是戴着花哨,真要是忙起来反倒碍事。” 他没看脸色难看的周恒,转头看向宋父宋母,语气转为平和。 “伯父伯母这次来的匆忙,我也没准备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按照家里日常用度备了些。” “火柴肥皂,洗衣粉,煤油灯雨衣雨鞋热水袋,还有手电筒,这些你们平时过日子能用得上的,我已经打包托人邮回你们老家了,不用你们一路带着折腾。” 宋父宋母眼睛一亮,连连道谢,脸上是实打实的欢喜。 宋伊人也跟着心头一暖,对霍迤驰感激一笑。 这些东西听着普通却样样戳在实在处,是寻常人家缺不了,但是又很难买到的必需品。 周恒坐在一旁,尴尬得手脚都没地方放,却还是不肯认输。 他连忙朝门外招手,从服务员手里接过一杯橙黄色的气泡水,笑着送到宋伊人面前。 “伊人,我知道你喜欢,特意给你点的。” 宋伊人接过,将橙子味的气泡水摆在桌子上。 霍迤驰没说话,直接站起身。 拿起桌上的汤勺先给宋父盛了一碗汤,又给宋母舀了一碗,最后又盛了一碗推到宋伊人面前,顺手把那杯气泡水往旁边一挪。 “几天没吃正经东西了,先喝汤,那东西对胃不好。” 霍迤驰动作随意,无形之中把周恒的殷勤压得半点不剩。 席间气氛越来越僵,周恒索性端起面前的酒杯硬着头皮打圆场。 “叔叔阿姨,我敬你们一杯,希望二老身体早日康复,越来越硬朗。” 宋父宋母和宋伊人对视一眼,脸色说不上好看,但又没有办法当着众人的面抚了他的面子,只能慢吞吞地伸手去碰那酒杯。 霍迤驰几乎是立刻起身,伸手按住两位老人的杯沿。 “医生叮嘱,现在身体恢复阶段不宜饮酒。” 他侧头看向周恒,语调带着锋芒。 “周恒你身在这个位置,少搞些虚礼,心思放在正事上才是本分。” 火药味扑面而来,宋伊人坐的椅子上像是扎了针,怎么做都觉得不舒服。 周恒面子挂不住,红着脸坐下,将手里的白酒一饮而尽。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条大虾,仔细剥干净放进宋伊人碗里,想靠些细心挽回颜面。 霍迤驰眼都没抬一下,直接截住那只虾,语气又冷了几分。 “宋伊人海鲜过敏,这么重要的事儿你不知道吗?” 周恒僵在原地,看向宋伊人,还抱着最后一次希望。 “你海鲜过敏,我……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儿?” 他盼着宋伊人能给他圆个场,留他半分面子。 可宋伊人直接把盘子里的虾往外一拨,语气干脆。 “是,过敏。” 她在心底暗自翻了白眼,上辈子跟着周恒过了几十年,顿顿粗茶淡饭,连口荤腥都少见,哪有机会知道自己碰不了海鲜。 这一世跟着霍迤驰出席宴席,才试出自己是一吃海鲜就浑身发痒的体质。 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宋伊人坐在门边,冷风吹过后背有些冷,她下意识地拢了拢领口,想找件外套披上。 霍迤驰眉梢一动,提起搭在椅背上的军皮大衣给宋伊人递了过去。 周恒猛的站起,迅速脱下自己外套推给宋伊人。 “穿我的,我的衣服暖,上面还带着我的体温呢。” 宋伊人左手一件,右手一件,她谁的也不想拿。 霍迤驰的手就那么一直抬着,肩背绷得紧实,眼底压着一层冷光,没有退让,沉默地和周恒对视着。 两人谁也不肯先让一步。 周恒着急着表现,直接站起来,把自己的衣服抖开,就要往宋伊人身上披。 她身子一晃,手肘胡乱地往后撞。 “咣当——” 身后一只青花瓷瓶应声倒地,瓶身碎裂,碎片四溅。 宋伊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激灵,心情又坏了几分。 “周恒!你今天到底想来干什么?专门过来添堵的是不是?” 服务员闻声进来,面色为难。 “几位客人,麻烦小声一点。” 服务员将视线落在地上,立刻捂住了嘴。 “先生……这花瓶是民国时期名家手制的青花瓷赏瓶,是咱们店镇店的物件,整个城里找不到第二件,您竟然……” 周恒的脸胀得通红,恼羞成怒地吼。 “不就是一个破花瓶吗?有什么大不了的?等下我赔给你。” 霍迤驰忽然低笑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说不出的气场。 “赔?”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恒,带着不言自威的威压。 “你赔不起。” 周恒梗着脖子,倔强地握紧拳。 霍迤驰面色冷静,眼神深不见底。 两道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谁也不肯先低头。 第五十六章 我都看见了 “你……霍首长,你未免有点瞧不起人了吧。” 周恒攥紧拳头,手足无措。 宋伊人受不了这样剑拔弩张的氛围。 “好了,大家都好好吃饭,这瓶子多少钱一会儿我和周恒一起赔。” 霍迤驰眉峰紧皱,语气斩钉截铁。 “不用。” 他淡定自若的喝了一口酒,看向服务员,下颌微微抬起。 “算我账上。” 服务员吓得魂儿都要飞了,点头哈腰,毕恭毕敬的往门外推着。 “好的霍先生,您慢慢吃,我们不打扰您休息。” 这场饭局,终究是不欢而散。 离开时霍迤驰态度温和,笑的滴水不漏。 “伯父伯母今晚先在军区住下,我已经安排好了房间。” “明天一早我亲自送你们回家,我知道你们在这地方住不惯,怕是要委屈一晚了。” 他又看向宋伊人,语气自然的带着几分宠溺。 “另外宋伊人也辛苦了,这是她第一年上班,今年春节给宋伊人放个长假,也回家好好陪伴二老。” 宋伊人爸妈笑得合不拢嘴,连连道谢。 他们在霍迤驰的安排下收拾妥当去了住处,宋伊人被安排和周恒同辆车回军营,霍迤驰则是临时有要事处理。 车子刚启动,周恒就沉不住气了。 “你今天怎么回事,处处和我作对,能不能在外人面前给我点面子?” 宋伊人冷笑一声,直接回怼。 “好好的一顿饭也没叫你,你厚着脸皮来搅局,我还想问问你是想干嘛?” 周恒被噎了一下,沉默的靠在椅背上,脸色难看。 过了好半晌,他才别扭的别过脸,声音小的像是蚊子叫。 “……是我的问题,对不起。” 宋伊人猛的看向周恒,震惊的说不出话。 要知道周恒是出了名的嘴硬,没理都能变三分。 如今竟然会说对不起,差点颠覆了宋伊人的三观。 可下一秒,他又嘟囔着补充。 “我就是想在叔叔阿姨面前表现表现,没控制好分寸,搞砸了。” “要我说,霍迤驰今天才是莫名其妙,就像是开了屏的孔雀,我平时可没见他这么招摇。” “要不是这顿饭,我还不知道霍迤驰这种人竟然还会给别人盛汤。” 车子驶进部队营区,宋伊人麻利的下车,刻意和周恒拉开距离。 “呵,不用你在这献殷勤,你只需要记住离我越远越好,这就够了。” 周恒一把攥住宋伊人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语气又急又躁: “你到底怎么了?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以前咱们俩在村里的时候多亲近,你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我看,现在冷得像块冰!” “按理说,嫂子不在了,咱们之间没隔阂了,我怎么反而越来越靠近不了你?” 宋伊人用力抽手,语气冷得扎人: “我早就跟你说得清清楚楚,我讨厌你没有分寸,你听不懂人话吗?” 周恒脸色瞬间涨红,拔高声音: “宋伊人,你忘恩负义!现在爬上来了,就忘了当初我对你有多好?” “你被人堵着霸凌的时候,是谁冲上去替你挨的打?你家穷得连书本费都交不起的时候,是谁偷拿家里的钱给你垫上让你能继续上学?” “现在这是攀附上霍迤驰了,觉得我没用了,连看都懒得看我一眼了是吗?” 宋伊人胸口发闷,却咬着牙不肯退: “我记着你的恩情,但恩情不是爱情。” “怎么不是?”周恒红着眼吼,“我们一起熬过来这么多,你敢说这不是爱?” 她心里乱成一团,根本不想再纠缠,转身就要走。 手腕却猛地被他拽回去,一股浓烈的酒气逼近,周恒低头就朝她吻下来。 宋伊人偏头躲开,那吻便撞在她的唇角。 她没有丝毫犹豫,抬手便是一巴掌。 “你疯了!” 周恒被打的偏过头,却越发疯癫,伸手按住她的后脑勺,一张脸还往上凑。 宋伊人反手又是一巴掌,力道更重。 “你把我当什么了,你想亲就能亲。” “滚!少在这恶心我。” 周恒的眼里全是不甘与偏执。 “我们有娃娃亲,婚约在身,你为什么还是不肯?” “呵,你真是把眼睛长天上去了,你以为你在审查期间,一天唯一一顿带荤腥的饭是谁托人悄悄给你送进去的,你以为是霍迤驰?” “你在他眼里就是个工具人,是个使唤起来顺手的下属,可你在我这是我媳妇儿,我是真打算用心疼你的。” 宋伊人连连后退,使足全力推着周恒。 “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我不想看见你。” “少在这跟我说这些廉价的情话,这句话骗不住我!” 周恒被她一次次推开,眼底的执着渐渐垮了下去。 他垂着肩,转过身,失魂落魄的走了。 宋伊人呆立了几秒,慌忙掏出手帕用力的擦着嘴角,却还是难以擦掉那令人作呕的感受。 她的嘴角发红,皮肤发烫,才漫着步子走到大树旁,无力的靠在树干上。 宋伊人茫然的看着天,捂着胸口,只觉得那里乱的发慌。 身后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脚步声又一次传来。 宋伊人头也没回,语气是压不住的烦躁。 “你怎么还不走?” 身后的脚步顿住,没有回应。 宋伊人不耐烦的转过身,刚要发作,却瞬间僵在原地。 霍迤驰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军大衣裹着挺拔的身影,静静的看着宋伊人。 夜色落在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有一双墨黑色的眼睛,沉的像是寂静的潭水。 宋伊人瞬间慌了神,手足无措地收起了手帕。 刚才被碰到的嘴角还在发烫,像是烙了一块烫人的印记。 羞耻,无措,恐慌,一股脑的全涌了上来。 她慌张的开口,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的可怕。 “我……我……” “霍首长,您不是有工作吗,怎么突然回来这么早?” “我不休息了,是不是有重要的工作需要我处理,好,你和我说,我马上就来。” 霍迤驰没有动,低声开口。 “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宋伊人的脸火辣辣的烧,她扯出一抹牵强的笑。 “啊?” “啊……今天请我家里人吃饭,真是麻烦您了。” 霍迤驰的唇绷成了一根线,他在克制,像是把愤怒压到了极致。 “不用掩饰。” “刚刚你和周恒的事,我看见了。” 第五十七章 找你算账 宋伊人手心全是冷汗,慌乱地想把刚才的事说清楚。 “我跟他只是吵了几句,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话说完她自己都挠了挠头,莫名觉得多余。 她为什么要在他面前这般慌张解释,像是偷了腥的猫一样,吓得浑身直冒冷汗。 霍迤驰没移开目光,声音压着怒意,却很稳。 “你是自愿的吗?” 宋伊人一怔,一时没听懂他指的是什么。 “啊?” 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让人不敢忽视。 “你是自愿被他那样纠缠的吗?” 她立刻摇头,语气里带着委屈和反感。 “不是。” 霍迤驰喉间微紧,沉沉开口。 “你不喜欢他,以后这种事可以跟我说。” 他向前一步,宋伊人警惕的抱住自己,连忙后退两步。 她别过脸,刻意保持着上下级的距离。 “您只是我的领导,私事我自己能解决。” 霍迤驰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带着几分没由来的自嘲。 “是啊,我认识你没多久,确实不够了解你。” “还是周恒和你更熟。” 他转身准备离开,她下意识开口叫住。 “首长!” 霍迤驰缓缓回头,眼底隐约带着一点期待。 她深吸一口气,把想说的话说出口。 “今天医院和你商量的那件事,您考虑下,重新招个助理吧。” 霍迤驰转身就走,背影消失在夜色。 宋伊人站在原地,心里乱糟糟的。 她只是想离这些烂事远一点,不想再被卷进去危及生命的风波。 宋伊人回了房间,因为太累,竟然什么也没想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宋伊人起床便往审讯室赶,急着去看唐倩倩。 值班的人见到宋伊人,随意的搪塞。 “人被接走了,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一场误会。” 宋伊人点了下头,早就料到了会是这样。 唐倩倩家世不一般,不可能会被一直关着。 好在那天她拿鞭子够使劲儿,狠狠的把唐倩倩抽了一顿,也算是为自己出了口恶气。 之后的几天,宋伊人照常上班下班,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好像之前的事情没有发生。 除了年味越来越浓,宋伊人差点忘记那些不好的记忆。 她以为自己终于能清静了,可没想到刚安静几天,周恒又找了过来。 下班时,周恒直接堵在她的家属房门口。 “快过年了,部队有安排新春团拜会,我带你一起去。” “里面都是些大领导,场面可气派了,你一定没见过,我带你见见世面。” 宋伊人忙着拿钥匙,只回了两字。 “不去。” 周恒靠在门上,对着宋伊人挑眉。 “现场还有抽奖头等奖,可是台大彩电,多少人挤破头都想去呢。” 见宋伊人没反应,他又接着劝。 “就当是陪我去了,把你带过去我也有面子,好不好?” 周恒软磨硬泡,愣是不肯走。 宋伊人打开了门,这才抬头看周恒。 “我听说你总是在这种局子上相亲啊,那些条件好的姐姐妹妹们可是被你照顾了个遍。” “我要是去了,岂不是害你好事儿吗?” 这话一出,周恒当场僵在原地。 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话,尴尬的劝也不是走也不是。 宋伊人走进去,将大门砰的一声关上。 她刚迈进屋,一眼就瞧见桌上搭着件崭新的冬装。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宋伊人也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件冬装。 她指尖刚碰到布料,就被这丝滑的质感惊到。 一边感叹这衣服料子好的同时,又不得不赞叹这件衣服实在漂亮。 颜色是显白的,豆沙蓝,很眼熟,穿上既精神又洋气,翻领滚着一圈儿细腻的灰绒,柔软又精致,袖口处绣着细巧的暗纹,一看便是纯手工制作。 在这年代,这衣服绝对是个稀罕的好物件。 她爱不释手时,霍迤驰从房间里走出来。 “今晚的团拜会一起去吧。” “要是喜欢这衣服的话,今晚就穿着去。” “要是瞧不上的话,等下去市里再带你挑几件。” 宋伊人手里还攥着衣服,推拒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她实在抹不开情面,又是真的喜欢这衣服,只能勉强的点头应了下来。 她将衣服换上,又学着搞了个发型,打了艳丽的口红,气色瞬间好了不少,整个人明艳又漂亮。 她穿着新衣服走出来时,霍迤驰的目光被深深吸住。 他视线完全落在宋伊人身上,毫不掩饰欣赏和夸赞。 “很好看,特别适合你,只有你才能穿的这么漂亮。” 宋伊人被夸出了几分自信,心情大好的跟着去了团拜会。 团拜会办在部队招待所的大礼堂,是 80年代少有的气派场所。 屋顶悬挂着一排亮腾腾的吊灯,四壁挂着红绸和彩纸,长桌上摆满了过年都吃不起的水果,奶糖桃酥和汽水。 宋伊人把一切看在眼里,不得不感慨。 原来对于这些位高权重的人来说,这样的排场和吃食根本不是什么稀罕事儿。 她跟着霍迤驰身后待了一会儿,见他忙着应酬,便自觉退到一边安安心心的吃东西。 香甜的奶糖,酥软的桃酥,热乎乎的牛排,她吃的十分尽兴。 吃饱喝足后,她起身去洗手间,谁知用完门一拉竟发现怎么都打不开。 她先是敲了敲,没人应。 这才拍着门喊。 “有人吗?我被锁在了这里,这门打不开了。” 喊了好半天,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沉闷的女声开口。 “你抬头往上看,我顺东西进去,让你把门打开。” 宋伊人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但也没多想,听话的抬起头。 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盆酸臭刺鼻的泔水,顺着头浇了下来。 馊掉的饭渣腥腻的汤水顺着头发往下淌,难闻的气味直冲鼻腔,她忍不住弯腰剧烈干呕。 不等第二盆泼下来,宋伊人攒尽了力气,一脚踹在门锁上。 咣当一声。 木门被一声踹开,她狼狈的跌在地上,才看清对她泼泔水的人。 “是你!!!” 那人也不再捏着鼻子发声,而是扬了扬手里空了的塑料盆,张狂的捂着肚子大笑。 “哈哈哈哈,竟然没忘了我。” “对,我方圆,来找你算账了!!” 第五十八章 闹出人命 她故意捂着鼻子,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一身臭鱼烂虾的味,恶心死人了,我要是你,现在真是死的心都有。来这里干嘛?闹笑话给我们看吗?” “没想到你还真有点本事,我都把唐倩倩叫过去了,还是治不了你。” “没办法,本小姐只好亲自出手了。” 泔水的酸臭味死死粘在身上,宋伊人觉得自己浑身发痒。 她胃里一阵翻涌,吃过的喝过的都直往上顶 宋伊人捂着嘴,只想赶快离开这里。 她胡乱抹了把脸,目光在人群中不停地寻找霍迤驰的身影。 可到处都是说需要应酬着的人,不仅没找到霍迤驰,还都纷纷侧目向她看过来。 “什么味儿啊?恶心得我差点把糕点吐出来。” “哎呦……这女的是哪儿来的?身上怎么能脏成这个样子?门卫呢?保安呢?快来人把她赶出去。” “啧啧啧……也不知道是谁带来的,这么不讲卫生,丢死人了。” 讥讽声传进耳朵,宋伊人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看着方圆,恨得牙根痒痒。 但也不好在人群中继续当笑柄,只能姑且将刚才的事放下,找个没人的地方先把自己清洗了再说。 周围的人捂着鼻子皱紧眉头往后躲,不少人指着她的背影一脸嫌弃。 她身上的脏水顺着脖颈往下流,又冷又黏,走过的路上都是她留下的水渍,宋伊人几乎羞耻得快要窒息。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快步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周恒脱下外套,二话不说把她紧紧搂在怀里,用宽大的臂膀搂住她冰冷的身子。 宋伊人想躲没躲开,只能往外套里缩,尽可能地摄取衣服里仅有的温度。 “你不嫌弃我吗?这味道很恶心。” 她红着脸,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糟,撑着胳膊推开周恒,想和他保持一定距离。 周恒双手一用力,直接把宋伊人箍在怀里。 “开什么玩笑,一起长大,你啥样子我没见过。” “霍迤驰人在哪?你现在被欺负成这样,他又在哪里快活呢?怕是早都把你忘了。” “你要是跟着我来,我绝对保护好你,不让你受这种委屈!” 宋伊人又羞又恼,手足无措道。 “现在应该怎么办?要走吗?” “你别离我太近,你的衣服也会被弄脏的” 周恒安抚地摸了摸宋伊人的头,直接将浑身馊臭味的宋伊人横抱起,大步朝庭院内的人工湖边跑。 不等她反应,周恒抱着人纵身一跃,扑通一声扎进冰冷的水中。 冬日里的冰水瞬间裹住全身,宋伊人冻得浑身发僵,但那让人恶心的泔水味儿也被冲得一干二净。 从人工湖里爬出来时,两个人都从头湿到了脚。 周恒伸手攥住她的发梢,帮宋伊人把头发上的水拧干。 “你看,这样就清爽了不少。” 宋伊人打了个喷嚏,脑袋懵懵的。 她吸了吸鼻子,看着周恒。 “冷……我要回去,我要走了。” 她双腿打颤,浑身抖个不停。 周恒也跟着发抖,把唯一一件干爽的衣服裹在了宋伊人身上。 “先进去把你身上的礼服脱了,套上我这个,不然会感冒。” 宋伊人点点头,刚接过衣服准备去换。 方圆堵在路口,一脸恼怒的逼上来。 “你想要去哪儿?我的账还没给你算清楚呢,不准走!” 她上来推搡宋伊人,宋伊人冻得半边身子发麻,脚踝一扭,跌坐在地上。 可她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任人宰割,只会忍气吞声的软柿子了。 她立刻从地上爬起,揪着方圆的衣领,用尽全力往身后一甩。 方圆惊叫一声,毫无还手之力便被宋伊人丢进了人工湖里。 “啊!好冷,宋伊人你是不是疯了?!” “快救我啊,我不会游泳,这水好臭,好恶心……呕......” “你们一群人是傻子吗?还不赶紧跳下来救本小姐,救我啊……” 她在水里拼命地扑腾,冻得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和刚刚叫嚣着欺负宋伊人的样子判若两人。 几个方圆的小跟班慌忙跳进水,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拼命挣扎的方圆捞上来。 她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冻得双腿打颤,像是冤死的水鬼。 周围看热闹的人发出一阵哄笑。 “这不是方圆大小姐吗?平时最爱耀武扬威,这下认栽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好丢人啊。” “我要是被甩进湖里,我直接淹死算了,可是没脸爬上来继续惹人笑话。” “考了好几次都没考上,还在这儿和人耍横?哎哟,怕是除了撒泼也没有别的本事了,宋伊人平时被霍首长护着,她欺负不到,今天好不容易逮到人了,自己倒是丑态尽出。” 宋伊人的心里说不出的畅快,她就是要让方圆感同身受,不然这样的人一辈子都不会长教训。 方圆又气又急,指着宋伊人的鼻子大喊。 “你!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她不理会,把军大衣往身上又拢了拢,起身往室内走。 方圆步步逼近,追在宋伊人身后。 “你抢了我的名额,还当众丢我面子。” “就连我最好的朋友倩倩,脸上也被你打出了一条又丑又长的伤疤,我今天必须报仇,不给你点教训,你怕是不知道我是谁?!” 说着,她突然从怀里摸出一把蝴蝶刀。 她满眼愤怒,嘶吼着向宋伊人刺来。 宋伊人下意识的侧身一躲,手腕本能地做出格挡动作。 刀尖擦过她的衣角,宋伊人害怕受伤,将刀尖扭转方向,奋力一推。 方圆不会握刀,更不知如何使力,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手里的刀插进了自己的锁骨。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在人群中炸开。 方圆捂着伤口,身体一软,倒在了血泊中。 尖叫哭喊声混杂在一起,场面彻底失控。 宋伊人颤抖地伸出手,看着指尖上的血痕,大脑像要炸开般疼。 周围瞬间乱作一团,所有人都大喊着: “杀人了,快叫军医!” “宋伊人闹出人命了!宋伊人杀人了啊!” 第五十九章 杀人偿命 周恒反应得很快,带着一身水气立刻蹲下身,扯下一块儿干净的布料尽可能地去给方圆的锁骨止血。 “在场有没有军医?快过来帮忙。” 宋伊人脑子空白一片,她猛地掐了下自己的大腿逼着自己回神。 “纱布……不,先把方圆抬到屋子里取暖,防止她失温” 一群人也不吵了,把方圆围了起来给她取暖。 血还在不停的往外流着,方圆脸上全是水痕。 “好痛,我是不是活不了了,我不想死……” 宋伊人捂住方圆的嘴。 “不要说话,保存体力。” “没事的,马上就把你送到医院。” 方圆痛得不停翻身,混乱还没停息,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方圆父亲红着眼从人群中挤出来,二话不说两手就给了宋伊人两个重重的耳光。 “啪——啪——” 巴掌的力道很重,清脆的响声震得所有人都吃惊地捂住嘴。 宋伊人被打的偏过了头,一张脸火辣辣的疼,耳朵也嗡嗡作响。 “伤害我的女儿,我要你偿命。” 方圆老爹气得双手直抖,猩红的眼睛瞪成了铜铃。 “我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之前你和我女儿闹来闹去,看在霍迤驰的面子上我都忍了。” “现在敢对我女儿动刀,我看你是活腻了,我如果让你三更死,阎王也不敢留你到五更。” 周恒立刻把宋伊人护在身后,声音沙哑的解释。 “方叔,刚刚是你女儿先动的手,这刀就是她自己的……” “你也闭嘴!”方圆老爹粗暴的打断周恒。 “你和宋伊人现在最好祈祷我女儿没有事儿,她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的,你们两条贱命都不够赔!” 军医匆匆赶来,几个人抬着担架一起把方圆往医院里送。 宋伊人看着地上刺眼的鲜血,像是被冻在了原地。 她和周恒一同赶到了医院,看着急救设备被推进方圆的病房。 整整半个小时过去,病房里仍没传来方圆的消息。 她没想杀人,不过是想给方圆点儿教训,从没想过一场普通的团拜会竟然会闹到这般地步。 更没想到自己这样老实的人,有一天会粘上人命关系。 她爸妈才刚送回家,要是知道她捅出这么大的篓子,又该彻夜难眠了。 霍迤驰匆匆赶来,将她护到一旁,轻拍她的背让她别慌。 那些话落在宋伊人耳边轻飘飘的,解决不了眼前的烂摊子,她一句也听不进去。 宋伊人擦着眼泪,手指摸到脸颊时,被打的脸蛋还是火烧的痛。 “方圆可真是够蠢的,我就不会拿自己性命开玩笑。” 那声音娇俏又带着说不出的阴狠,宋伊人抬起头,才发现是唐倩倩。 她瞥了眼病房,又一脸不屑地将目光转向宋伊人。 “她虽然很蠢,但胜在命金贵。” “你小心翼翼的,在这吃人的地方生怕得罪了权贵,可到头来呢,哈哈哈哈哈,命贱就是命贱,把你脸打肿你也只能把委屈往肚子里咽。” “我早就和你说过,不把你逼到死,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宋伊人将眼皮撩起,咬着牙道。 “你别得意得太早,是她持刀伤人在先,刀也是她自己扎到自己,和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你躲在背后煽风点火,真当所有人都不知道吗?真闹大了,我第一个把你揪出来。” 唐倩倩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没料到宋伊人这般境地还敢反击。 她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可她又绝不是吃瘪的性格。 她也不再装从容,扭过身,冲着身后喊人。 “警察呢?!杀人凶手就在这,赶紧把她带走,万一她情绪波动,再把我误伤了怎么办?” 几名警察快步冲进医院内,拿出手铐便要控制宋伊人。 霍迤驰立刻扑上去,对着宋伊人使眼色。 “快跑!” 他急切地大喊。 “不是宋伊人干的,你们凭什么抓她。” 唐倩倩气急败坏的跺着脚,叉着腰对身后的几个人吼道。 “把这只臭虫子给我扣住,少在这儿碍我的眼,真烦!” “在这儿给我演深情是吧?别急,我动动手指就把你一起送进监狱吃牢饭。” 几个人上前按住周恒,他力气再大也架不住五六个人的围攻。 冰冷的手铐铐在宋伊人的手腕上,她还没养好的旧伤又一次被挤压,钻心的痛穿遍全身。 她紧紧咬着牙,不肯露出半分软弱。 “我没犯法,你们谁敢把我真的带走,国法面前,你们别想一手遮天!” “只要法律还在,这件事就不是你一张嘴就能随便冤枉的!” 周围的人都沉默着,看着闹剧上演。 她嘴唇紧抿,也不由得害怕起来。 在这世道没有监控,证人便格外重要,有权有势的人向来喜欢拧成一团,个个都是互通有无的关系。 真要论起是非,多半都会向着唐倩倩和方家说话,怕是没人愿意伸手帮她。 宋伊人在这和警察僵持着,方圆的父母从病房里哭着出来。 方圆母亲直接瘫倒在地,哭得肝肠寸断。 “我的女儿啊,当初被人抢了名额就够委屈的,现在连命都不知道能不能保住……” 方圆父亲双目赤红,一把揪住宋伊人的头发,咬牙切齿道。 “你是想要一命抵一命,还是我非把你送进去关一辈子。” 宋伊人无助的被人推搡来推搡去,正绝望之际,霍迤驰带着军医和一众人快步赶来。 他身姿挺拔,眉宇间的戾气压得全场一静。 看见他的那一刻,宋伊人鼻子一酸,莫名的觉得安全。 他目光扫过宋伊人,压着声音对身后的医疗人员吩咐。 “先救人,必须救活,这是命令。” 随即他走到宋伊人面前,夺过警察腰间的钥匙,解开了宋伊人手腕上的手铐。 下一秒,咔哒一声脆响,霍迤驰将手铐铐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全场陷入死寂。 唐倩倩瞪大眼睛。 “霍迤驰?你这是什么意思?” 霍迤驰抬头平视着警察,语气平静却又不容置疑。 “人是我伤的,把我带走。” “我们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是她……” “我再说一遍。”霍迤驰冷冷的打断她,目光沉的吓人。 “方圆是我伤的。” “今天我铁了心要护宋伊人,有什么事,冲我来。” 第六十章 回家 宋伊人望着霍迤驰被带走的背影,整颗心被瞬间揪起。 “不行,这事和他没关系,你们放开他!” 她拼命的往前冲,却被一道人墙拦得死死的,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越走越远,直至彻底消失。 她眼眶又酸又胀,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霍迤驰为了她,才把所有的事情揽在自己的身上,这份恩情她这辈子都还不起。 接下来没有霍迤驰消息的几天,宋伊人整个人都垮了。 她白天吃不下,晚上也睡不着,一闭眼都是霍迤驰护在她身前的样子。 几天下来她人瘦了一大圈,状态差到不用说。 好不容易托人问到霍迤驰的地方,她是一分一秒都不敢耽搁,带着些自己做的吃食就赶了过去,一心只想看霍迤驰一眼。 刚到羁押室门口,唐倩倩就铁青着脸堵了上来。 “你还好意思过来?要不是因为你霍迤驰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沾上污点?!他的前程都被你毁了。” 宋伊人本就急得上火,被唐倩倩这么一冲,火气顿时窜得老高。 “别在这烦我,你再敢多嘴一句,信不信我用鞭子把你另外半张脸也抽花,让你后半辈子见不了人。” 唐倩倩被戳到痛处,捂着脸偏过头。 宋伊人见监狱长走出来,连忙迎上去。 “现在还在审查,不能见人。” 宋伊人把带来的吃食推过去,又被监狱长冷着脸退了回来。 “监狱的规矩你不懂吗?一概退回。” 唐倩倩幸灾乐祸,摇头晃脑的撇了撇嘴。 “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人家能爱搭理你?” “我劝你还是少往霍迤驰身边凑,你这种人只会给他添麻烦,再说了,霍迤驰见的女人多了去了,你就是爬床也未必有机会。” 宋伊人被这些脏话恶心到了,当场回怼过去。 “眼脏看什么都脏,心不干净才把人往坏处想,你做了多少亏心事才能说出这么恶心的话。” 唐倩倩还想上前理论,监狱长皱着眉,指着大门口把唐倩倩轰走。 宋伊人心里一片冰凉,收拾好带来的吃食也准备离开。 刚迈出去一步,就被监狱长又一次叫住。 他左看一眼,右瞧一眼,把宋伊人往面前叫了叫。 直到确定周围环境安全后,才塞给了宋伊人一张信纸。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不要担心,回家过个好年。】 宋伊人捏着那封信,又气又笑,眼眶瞬间红了。 他在里面受着罪,竟然劝她安安心心过个好年。 宋伊人是不想走的,想在这儿陪着霍迤驰。 可眼瞅着要过年,部队里的大部分人都走了,宿舍也锁了,屋子没办法取暖,她只能收拾东西回老家。 周恒不知是哪儿打听来她买车票的消息,一路跟着她,死皮赖脸的要一起走。 这一路上,周恒的嘴巴根本没停过,酸溜溜的话一句接着一句。 “我看你满脑子都装着那位吧,根本不想回家,要知道原来你满眼可都是我现在的好,我连你人眼都抓不见。” 宋伊人烦的不行,闭目养神,懒得搭理他一句话。 她和周恒坐着三轮车刚驶到村口,宋伊人直接愣住了,被眼前的场景惊得说不出话。 不过是大半年没回来,村子几乎变了个样。 原来坑坑洼洼的土路,现在也变成了平整宽敞的水泥路。 路边崭新的厂房一栋接一栋,到处都是忙着上下班的村民。 路上不少人骑着锃亮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叮叮当当的铃声响成一片,所有人都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 她还没回过神来,村口的鞭炮突然噼里啪啦的炸起来。 纸屑满天飞扬,一大群村民呼啦啦的围上来,不管男女老少全都挤着站在宋伊人面前。 隔壁张婶一把抓住她的手,动作那叫一个亲热。 “伊人,可算是把你盼回来了,咱们村能有今天的全靠你。” 村口的张叔你笑着露出一口大白牙。 “可不是吗,你一封举报信上去,市里直接重视起咱们这块儿地儿,建起了工厂,修起了路,我们现在都有活干,再也不愁吃不饱饭了。” 一众人七嘴八舌的讲着,每个人都是实打实的感激,把宋伊人夸上了天。 宋伊人被夸的不好意思,笑着摆手。 “没有,这都是应该的。” 她有些感慨,原来上一是周恒当了营长衣锦还乡,也就是现在这样风光吧。 有人热情的拉着宋伊人去家里吃饭,还有人一趟趟的往她院子里拎活鸡活鸭,热闹的不像话。 大家都沉浸在这份喜气时,院门口突然炸起一道刺耳的骂声。 “宋伊人,你给我滚出来,今天咱们新仇旧账一起算。” 跟宋伊人要好的张婶李叔往前一站,皱着眉将人往外赶。 “哪儿来的叫花子?谁呀这是,大过年的吵什么吵。” “滚滚滚!要闹回自己家闹去,我们没空在这看你发癫。” 张婶李叔把话说到了这份上,门外的人还是不走。 “小贱人你躲在里面算什么本事?不出来是吧?当缩头乌龟,不出来你就是我孙子。” 声音越闹越大,围观看热闹的人也越聚越多。 宋伊人怕连累乡亲们,也不想把事儿闹得太难看,当即迈步从院子里走出来,看是谁在撒泼。 她刚一露面,一口唾沫直接朝她脸上啐了过来。 周恒妈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小贱人,你可算出来了,把我们家害成这样,你倒是过上好日子了。” “我好好的儿子被你搅得前程尽毁,今天我不扒你一层皮,要你半条命,我决不罢休!”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乡亲们都愣住了。 几个和宋伊人平时交好的小女生上前帮忙擦掉了她脸上的唾沫,宋伊人脸上没有半分慌乱,一脸冷静的看向周家父母。 “你不来找我,我还想去找你呢。” “有些事儿,我真要和你们好好说道说道。” 宋伊人往前迈了一步,周恒爸妈被她这一下吓得齐齐往后一退。 “之前在你们那儿吃的亏,受的委屈,咱们今天就一笔一笔,一点一点的掰个清楚。” “新仇旧账一起算,你别想抵赖!” 第六十一章 婚事 周恒爸妈气势弱了几分,局促地搓了搓手。 他们现在早就没了从前的体面,过得连普通老百姓都不如。 身上的旧袄子磨得发亮边角都破了洞,还沾着泥点和草屑。 脸上灰扑扑的黑黝黝的,晒的长出了雀斑,指甲盖里更是卡着黑泥,一看就是刚从地里干重活回来,落魄的不成样子。 周恒妈干脆撒泼地坐在地上哭喊了起来。 “我们为啥变成这样?还不都是拜你所赐!从前我们家日子多舒坦,现在落得这步田地,你还好意思跟我们摆脸色!” 宋伊人唇角一挑,语气冷得刺骨。 “哦?是周恒把你们捞出来的?你们的刑期,这么快就满了?” 这话一出,周家父母瞬间僵住,眼神躲闪,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当场就尬在了原地。 宋伊人见状,声音又冷了几分。 “看来,我得向上级反映反映了。你们现在这泼辣撒泼的样子,分明是牢没坐够,心性一点没改,既然规矩没学会,那就回去接着学。” “人教人教不会,事儿教人倒是学得快。” 周父周母慌张的吞了下口水,吓得缩住了脖子。 宋伊人看着他们吓破胆的模样,冷笑一声,故意抬高了嗓门,让周围围过来的乡亲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们不是天天喊着儿媳妇没了孙子没了吗?真当我不敢说?” “你们家那个杜鹃,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早就跟她老表哥勾搭上了,十里八乡的男人,被她沾过的数都数不清!这事怕是除了你们不知道,旁人都心明镜似的。” “她脏得很!你还盼着她肚子里的孙子?呵呵,你还真是傻的可怜,我今天就告诉你们,杜鹃那孩子,压根就不是你们周家的种!” 这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周家父母头上。 他们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 他俩四目相对,不愿接受这个现实。 可在场的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宋伊人这个人就是再怎么生气,嘴里也不会说一句胡话。 那话虽然说的难听,但九成九都是真的。 周恒父亲气得脸红脖子粗。 “咋可能啊!周伟没给咱俩留个孙子就走了,那个贱娘们,我弄死她。” “带走我那么多好东西走了,我说怎么不敢回村,娘的!” 周恒妈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不可能,我的小虎那么懂事儿,怎么可能不是我亲孙子?我不信……” 他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所有的怨恨都发泄在了宋伊人身上。 “都怪你,如果不是你把我们举报了,我们一家人现在还过着和和美美的日子,是你把我们毁了。” “你看你出门工作这半年,别的没学会倒是变得伶牙俐齿,一点也不懂得尊重老人,我们再怎么说也是你的长辈,哪能这么和我们讲话?” 宋伊人俯视着他们,眉头一挑。 “尊重?你们也配当人?我呸!” 在外头经历的糟心事多了,宋伊人的心性也变了不少。 她早就不是从前软乎乎的性子,如今遇到事她半点不发怵。 无非就是撒泼打滚的两个老人,论手段,怕是比不上唐倩倩和方圆半点。 她见周家父母瘫在地上赖着不走,像是要继续胡闹下去。 宋伊人也懒得和他们废话,径直走进柴房再出来时从缸里舀了一瓢新鲜腥臭的猪粪。 那味道隔老远就飘过来,宋伊人都止不住地蹙着鼻子。 不等他们反应,宋伊人手腕一扬,整瓢猪粪劈头盖脸的泼到他们身上。 污秽粘了他们满头满脸,两人疯狂的抖动头发想把猪粪甩开。 刺鼻的恶臭味瞬间炸开,空气里飘的到处都是。 周围看热闹的乡亲连连后退,捂着鼻子躲的老远,就连看他们的眼神都变了。 宋伊人甩了甩手,挥舞着手里的粪瓢。 “本来是打算破院子的,现在留着泼你们两个烂货,正好合适。” 话音一落,周围人也忍不住地笑,嘴里的话也跟着不客气起来。 “哎哟我的娘哎,这味儿太冲了!刚吃的饭都要吐出来了!” “以前多光鲜的人家,现在闹成这副样子,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自己做事不地道,还敢上门闹,活该有这下场!” “赶紧把他们赶走吧,太恶心人了,大好的日子真是晦气!等下连饭都吃不进去了。” 骂声嘲笑声混在一起,周家父母浑身臭烘烘地僵在原地,脸都丢尽了。 周母急红了眼,彻底疯了似的跳起来,指着满场乡亲破口大骂。 “你们这群贱人!当初谁不是贴着我,一口一个好姐姐的叫着求着我要粮票?” “现在用不上我了就落井下石!给我等着,早晚有一天我东山再起,到时候让你们一个个都吃不了兜着走!” “等着,你们都给我等着。” 宋伊人坦坦荡荡。 “当村官就是为了给村里人办事,让大家伙都过上好日子,而不是像你们一样谋私利撒泼打横。” “我爸现在当上村官了,一定做的比你们好,也绝不会让你们抓到把柄,不会让你们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两人气的眼睛发红,周恒不知何时赶了过来。 看到一身猪粪的爸妈在人群里丢人现眼,又急又燥。 “你们两个能不能少说两句再这样闹下去,我和伊人的婚姻怎么办?我还怎么和她相处,我真是受够了。” 周家爸妈一听这话,立马又支棱起来了,斜着眼扫宋伊人,满脸得意又刻薄,嗓门故意扯得老大,就怕旁人听不见。 “哼,再风光又能咋样?到头来还不是巴着我儿子,跟在身后的贱货?便宜东西,早晚是我们周家的人!” “态度还不赶紧好点,要不然等进了我们家门,我可是要给你好好立立规矩的。” 周围顿时一片窃窃私语。 宋伊人心里冷笑,都到这份上了,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她早就想退婚的事情,正好当众把话说开。 她往前站了一步,抬手压了压声,郑重开口。 “大家静一静,今天当着全村人的面,我有一件事要宣布。” 宋伊人爸妈一愣,连忙上前。 “丫头,什么事这么郑重?怎么事先没跟我们商量?” 宋伊人看向周恒的爸妈,咬着牙一字一顿道。 “是我和周恒之间的婚事。” 第六十二章 上门提亲 宋伊人本来早就想跟周恒退婚了,之前想着私下说,好歹给他留点儿面子。 可他爸妈这么撒泼耍赖,半点儿情面都不给她,她也没必要再迁就了。 她刚张嘴要说话,周恒先急眼了。 他脸涨得通红,冲着他爸妈吼。 “你们俩闹够没有!还看不清现在的形势吗?非要把我拖得没法做人才罢休?” “赶紧跟我走!别再继续给我丢人了行不行?再把事情闹大,你们以为我还能把你们俩捞出来?” 周家爸妈平时再横,也怕儿子真发火。 他们瞟了一眼宋伊人,嘴里还嘀嘀咕咕不服气。 “你升不了职不都怪她吗……爸妈都是帮你的啊……我们也只是想唠一唠,看能不能捞到点好处。” 周恒脸拉得老长,一句话都不想多讲,拽着俩满身猪粪的老人就往家里走。 宋伊人到嘴边的话,就这么被堵了回去,没说出来。 一场闹哄哄的破事,就这么草草了结了。 旁边乡亲立马围过来劝,七嘴八舌的: “伊人别往心里去,大过年的,跟这帮人置气不值当。” “就是,别气了,咱不说这糟心事儿。” “甭理他们,咱们聊咱们的,热闹还没够呢。” 大伙这么一劝,这茬也就这么过去了。 宋伊人收拾好心情,跟爸妈窝在暖烘烘的屋子里唠嗑,一连几日的憋屈一扫而空。 可她爸妈还不知道自己在部队发生了什么,总想着追问霍迤驰的情况。 她一时尴尬,丢掉手里的花生瓜子壳,拽起两个老人出门。 “走,既然回家了就别提工作上的人,我带你们两个去镇上逛逛。” 街上人声鼎沸,私营店铺摆满货品。 宋伊人摸着自己鼓起来的钱包,拉着爸妈进了家店铺指着崭新的电视机,干脆道。 “买,现在改革了,这电视机没有票也能买。” “我不在家陪着你们,你们平时也无趣,总要有些东西打发时间。” 爸妈上前拦着,宋伊人豪气的付了钱。 “也该到你们享福的时候了。” 店家利落的捆好电视机,用绳子将电视绑到了二八大杠自行车上。 爸妈虽然嘴上念叨着贵,眼睛却盯着冰箱挪不开眼。 她推着车,路人都笑着夸他们有福气,两个老人的脸上笑容就没停过。 宋伊人算着时间,赶着过年前让城里来人把电线安上,这样就能全村热热闹闹的看上了电视。 没曾想刚走到村头的窄巷子,一道黑手猛的窜出,伸手拽向宋伊人腰侧的蓝布包。 “抢包了!” 宋伊人反应的快,边喊边追了上去。 可劫匪到处乱窜,灵活的像是猴。 她拼了命的追,没跑多远肺里就火辣辣的疼,每迈一步都觉得双腿发软发酸。她想咬牙硬追,可身子实在撑不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人越跑越远。 “我的包,那里有我所有的钱啊!还有我给霍迤驰求的平安符!” 宋伊人扶着墙,气得嘴唇都在发抖。 她清楚的知道那小偷是个老手,就算去警局报警怕是也很难讨回自己的东西。 就在她近乎绝望的时候,一道挺拔的身影骤然从巷口窜了出来。 那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干净的蓝布工装,身姿矫健,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像是一阵风似的,瞬间就追上了跑在前面的劫匪。 他出手又快又准,一把扣住劫匪的手腕,狠狠往后一拧,紧接着抬脚踹在对方膝弯,劫匪惨叫一声,直接跪倒在地。 那男人一只手将小偷死死按在地上,另一只手捡起掉在地上的蓝布包,一脸正气凛然。 “光天化日敢抢东西,我现在就把你扭送到派出所,好好治治你的贼毛病!” 说完,他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将包递向宋伊人。 宋伊人急切的跑过去,连连鞠躬道谢。 目光对上她的脸时,男人猛地一愣,眼底闪过一丝惊艳,原本沉稳的眼神瞬间慌了。 他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连拿着包的手都顿了顿,语气也变得局促起来。 “你……你的包,拿好。” 宋伊人连忙接过包,语气满是感激。 “这位大哥,真的太谢谢你了,要是包找不回来,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说着,她从包里抽出几张钱递过去。 “这点谢礼你务必收下,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那男人见状,连忙往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脸涨得更红,说话都有些结巴。 “不、不用,路见不平是应该的,我不能要你的钱。” 顿了顿,他挠了挠后脑勺,眼神躲闪着看向别处。 “我就是……能不能跟你要个联系方式?我叫林栋,栋梁的栋,在镇上的邮局上班,刚才看你,总觉得有点眼熟,是不是给你送过信?” “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身上这件小礼服很好看,打算给我妹妹也买一件” 这番话说得笨拙又腼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想搭讪。 宋伊人微微一怔,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身上穿的霍迤驰送她的礼服,心里有些尴尬。 可人家刚帮了自己大忙,实在不好意思拒绝,只好笑着应下,报了自家住址。 林栋得到答复,眼底藏不住欢喜,又押着劫匪匆匆离开。 一场风波总算平息,宋伊人攥着失而复得的包,长长舒了口气。 她转身回到爸妈身边,三人再次往家走去,心情也轻松了不少。 可刚走到家门口,宋伊人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家门口围满了街坊邻居,里三层外三层,热闹非凡,议论声此起彼伏。 她还以为是乡亲们知道她买了电视机,都赶来凑热闹,连忙笑着走上前。 “麻烦大家让让,这电视机刚买回来,还没收拾好,要插个电线才能看,等弄好了我喊大家来。” 她挤到跟前一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门口摆着满满当当的东西,花色布匹、精致糕点、烟酒糖茶,还有崭新的被褥家具。 每一样物件上,都贴着一个鲜红刺眼的喜字。 宋伊人也不是小孩子了,自然知道这些东西都是干什么用的。 不等她反应过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周恒从里面走了出来,穿着一身新做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向宋伊人的眼神,带着势在必得的笃定。 他上前一步开口,故作绅士的扯过宋伊人的手。 “伊人,我今天来,是正式向你提亲的!” 第六十三章 不留情面 宋伊人走到人群中心,看着周恒攥紧了拳头,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怒: “提亲?周恒,你是不是疯了?” 周恒看着她,神情透着几分固执,梗着脖子道。 “我没疯,这一切我早就准备好了,以前是我亏欠你,但现在我想明白了,我总不能拖着你一辈子,是该给你个说法。” 他深情的看着宋伊人。单膝跪地。 “这次我是真心实意,想对你负责。” 他话音刚落,人群后面就传来两道尖酸刻薄的嗓音,正是身上还带着味道的周家爸妈。 周母双手往腰上一叉,斜着眼上下打量宋伊人,嘴皮子利索得很。 “哼,我们本来是打心底里不乐意你的,要不是我儿子喜欢,就凭你,也想进我们周家大门?这次为了提亲,家底都快掏空了,你就偷着乐吧!” 周父也在一旁帮腔,一脸施舍似的表情: “等你嫁过来,可得把我们老两口伺候好,孝顺懂事点,不然有你好受的!别以为现在村里风光了,就能在我们家摆架子!” 宋伊人目光往地上那一箱一箱扫过。 东西算不上多贵重,却也摆得整齐。 糕点、布料、红糖、细面,倒是不缺面子上的工程。 以周家被抄过家底、落魄到下地干粗活的样子,能凑出这些,确实是拼了老底了。 边上看热闹的乡亲立马跟着起哄,一个个笑着凑上来祝福。 “伊人,瞧你这不好意思的样子,谁不知道你以前心里一直有周恒这小子啊!” “就是就是,东西都送上门了,娃娃亲也早定下了,还推辞啥呀!” “要我说干脆赶过年前把事儿办了,双喜临门,多热闹!” “择日不如撞日,赶紧应下来,我们还等着喝喜酒呢!到时候再抱个胖娃娃,哎哟,那你们家可就热闹了。” 七嘴八舌的声音堆在一起,全是劝她答应的。 宋伊人瞬间静了下来,冷着脸开口,盖过所有人的嘈杂声。 “大家先安静一下,我有件事,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 周恒笑得得意,对着乡亲们拱了拱手,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宋伊人看着他这副模样,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心里反倒更觉畅快。 “我要和周恒退婚!” 这话像是一道惊雷,炸的全场人头皮发麻。 乡亲们个个瞪大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周恒爸妈的脸也绿了,得意劲儿消散的一干二净。 宋伊人不理会周遭的喧闹,再次开口。 “从今天起谁也不许再提我和周恒的婚约,我们两个这辈子绝无可能!” 霍迤驰猛的回过神,一把抓住宋伊人的手腕,声音急的带着哭腔。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突然反悔?是我之前对你不够好吗?还是嫌我提起晚了你再和我生气?” “是不是因为我嫂子那档事你还在怨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和我闹起脾气行不行?我什么都依你,唯独这退婚不行。” 说着他脸色变得凶狠,一字一句威胁道。 “你要是不嫁给我,这十里八乡,谁还会要你?你的名声早就臭了,我劝你考虑清楚。” 宋伊人猛地甩开他的手,高高扬起下巴,一字一句专往霍迤驰痛处上说。 “我这不是在和你商量,是在通知你,想娶我?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我压根看不上你,我不喜欢你,更不想嫁你这辈子下辈子永远都不可能!” 她喘了口气,积压的情绪一股脑儿全发泄了出来。 “当初咱们订娃娃亲,你们家可是连半分钱都没掏,不过就是嘴上的功夫,又没发生什么。” “现在是新社会,不像旧时代那么古板,少拿道德压我,我偏不吃这一套。” 早在几年前宋伊人还放下脸面,求着周恒下聘礼先把亲事定下来。 可周恒又是怎么做的? 嘴上说不急,转头就和别的女人勾勾搭搭沾花惹草,没把宋伊人放在过心上。 往事一桩桩涌上心头,宋伊人看着周恒手足无措,颜面尽失的样子,曾经的委屈瞬间消散,整个人只觉得说不出的畅快舒坦。 从前只有她赶着倒贴的份儿,巴巴的等着他给他缝衣服送干粮。 现在风水轮流转,她痛痛快快的打了一场翻身仗,让周恒颜面扫地! 当众退婚全家撑腰 周恒被怼得下不来台,反倒急红了眼,扯着嗓子喊。 “不行!我绝不答应!你今天必须给我个准话,非得嫁给我不可!” 他这死缠烂打的样子,彻底惹恼了屋里的宋父。 宋父二话不说,抄起墙根立着的锄地钢叉,大步跨出门,叉尖往地上狠狠一戳。 “周恒你个小兔崽子!再敢往前迈一步我一叉子戳下去,管你是谁,都要了你半条命!” 宋母也气坏了,弯腰就把地上那些聘礼全扔在周恒脚边,接着叉着腰朝围观的乡亲挥挥手。 “都散了都散了!有啥好看的!我们家女儿想嫁谁就嫁谁,我们当爹娘的全听她的,谁也别想逼她!” 有爸妈这么护着,宋伊人心里又暖又解气。 她冷声骂道。 “没听见我爸妈说的?赶紧走!别在我家门口恶心人,往后别再让我看见你!来一次我们打一次!” 看着周恒颜面丢尽的窝囊样,宋伊人心里别提多舒坦了。 她懒得再跟周恒废话,转身抱着刚买的冰箱,径直进了屋。 进屋刚坐下,宋母就端来一杯热茶,心疼地让她歇歇。 谁知茶还没凉透,院门外又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敲得又急又重。 宋伊人眉头瞬间蹙紧,火气一下子窜上头顶,张嘴就想骂。 “周恒你还要不要脸了?都说得那么绝了,还死皮赖脸缠着,是不是非要我骂得更难听你才肯走!” 她气冲冲地快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门,骂人的话刚到嘴边,突然就顿住了。 看清门外人的那一刻,她眼里的不耐烦和怒火瞬间消散。 她满脸都是不敢置信,连说话都结巴了。 “怎么是你?” 第六十四章 流氓罪 门外站着的不是周恒,是白天帮她把包追回来的那个男人。 宋伊人一愣,刚才骂骂咧咧的凶样全被这人看见了,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她清了清嗓子。 “怎么是你?” 林栋抬眼飞快看了宋伊人一眼,耳尖唰地就红了,又连忙垂下头,声音闷闷的。 “我邮局工作的,过来给你送信,好像是从远地方寄过来的,你快看看。” 他掏出一封折得齐整的信,双手递过来。 宋伊人接过来拆开,是霍迤驰的字。就两个字。 勿念。 她悬了这么多天的心,一下子落了地。 她把信小心放进屋里,宝贝得紧。 一转头,见林栋还没走。 他站在那儿,偷偷抬眼瞄她,刚对上她的视线,就慌忙低下头。 宋伊人念着他的恩情,说了句。 “进来喝杯热茶吧,跑了这么远送信,一定很辛苦。” 林栋忙不迭地点头,也不客气。 “哎,好,谢谢你。” 进屋后,宋伊人给他倒了碗热水,想了想,又进厨房煮了一碗红糖鸡蛋汤。 林栋双手捧着碗小口喝着,美滋滋的一直在笑。 聊了两句,宋伊人觉着实在尴尬,跟不熟的大男人坐在一起,实在没什么话好说。 她想起新买的电视,站起身。 “这电线才通商,我去喊村里人来,一起看电视热闹,你在这等着。” 她一喊,乡亲们立马带着桌椅板凳赶过来。 看见宋伊人家里有男人,隔壁大婶拽着她,指着林栋笑。 “伊人,这小伙子是谁啊?长得挺精神。” “他叫林栋,刚才我包被抢,多亏他帮我追回来的。” “哎哟,还是恩人啊。这小伙子看着老实憨厚,跟你真般配。” 大伙跟着起哄,林栋坐在那儿,也偷笑了好几次。 宋伊人笑着拦了一句。 “你们可别拿我打趣了,快看电视吧。” 大伙这才哄笑着专心看起电视,没过一会儿,屏幕里出现刘晓庆,立刻有婶子惊叹。 “哎哟这不是刘晓庆嘛。穿得真好看,伊人你穿肯定比她还显气质。” “伊人现在是大姑娘了,会打扮了,我看她回来时候穿一件蓝礼服式的裙子,这给我羡慕的哟,看着就贵。” 宋伊人笑笑没说话,知道霍迤驰送的那件衣服一定不便宜。 又看了一阵,画面里大炮齐射,打得又远又准,旁边大爷忍不住问。 “伊人,这大炮是真能打这么远不?不是拍出来的吧?” 宋伊人微微坐直身子,脸上满是自豪。 “大爷,这都是真事儿。咱们国家现在越来越强,部队装备越来越好,就是为了守住国门,护住咱们老百姓安稳过日子。以后不管是科技还是生活,只会一天比一天强。” “你们只管生活,把后勤的工作交给我们就行。” 周围人听了都连连点头。 林栋在一旁一直默默看着她,忍不住轻声夸赞。 “你知道得真多,人也厉害。” 宋伊人冲他淡淡笑了笑。 “还好吧,都是些实在话。” 有小孩突然插了一嘴。 “伊人姐姐现在这么厉害,怪不得看不上周恒哥呢,她以后一定能嫁更好的人。” “我妈说了让我们都学伊人姐,好好读书长长见识,免得年纪轻轻就被村里的小混混糊弄走,一辈子没看过外面的世界。” 大家说说笑笑的,天渐渐黑透了,乡亲们陆续回家,院子慢慢清净下来。 宋伊人起身对林栋说。 “不早了,我送你出去吧。” 两人沉默着走到巷口,林栋刚想搭话,路边暗处突然窜出一个黑影,一句话不说,挥着拳头就往林栋身上砸去。 宋伊人吓得心都揪紧了,慌得手脚都乱了。 “哎!你们干什么!” 她慌得扑上去拉架,立马认出那人是周恒。 周恒眼睛红得吓人,指着林栋破口大骂。 “好你个宋伊人,跟我退婚,就是为了这么个野汉子是吧。” “大半夜偷偷摸摸送他出门,亏我还想着跟你好好过日子,你居然背地里勾三搭四,真够不要脸的。” 林栋被骂得火起,脸色铁青,直接一拳回过去。 “你满嘴喷粪。再胡说八道试试。” 两人扭打在一块儿,拳头狠狠往对方身上砸,扭着滚在地上撕扯,没一会儿就都挂了彩,嘴角破了,额头也青了,血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别打了。快别打了。” 宋伊人拼命往两人中间钻,想把他们扯开。 混乱里不知是谁挥胳膊,带起地上的大石头,狠狠砸在她脑门儿上。 宋伊人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腿一软就往地上栽,额头的血顺着眼眶往下流,糊得眼睛都睁不开。 这一阵动静惊动了刚走不远的乡亲,一群人涌过来,围着喊。 “咋回事啊。怎么打起来了。还流血了。” 周恒一看人多,更来劲了,扯着嗓子喊。 “大伙都瞅瞅。这俩人大半夜孤男寡女在巷子里鬼混,被我抓现行,还敢跟我装清白。” 宋伊人捂着流血的额头,撑着劲儿反驳。 “你少血口喷人!是你自己心思脏,看谁都不干净。” 周恒彻底疯了,面目狰狞地嘶吼。 “大半夜凑一起不是偷情是什么。我现在就去派出所告你们流氓罪,把你们全抓起来。” 这话一落,周围瞬间静了。那个年头,流氓罪可是天大的事,沾上就彻底毁了,尤其是公职人员,半点污点都不能有。 林栋脸色瞬间发白,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宋伊人吓得浑身冰凉,眼泪混着血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真要是被闹到派出所,她和林栋这辈子都抬不起头。这种事情本就说不清,人家说你黑,你就洗不清,说宋伊人不干净坏了风气,说不定真要被当众批评教育,后半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周恒拽着宋伊人的胳膊,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 “跟我走。咱们去警察局好好说清楚。” 她本就受了伤,脚底发软,被他这么一拽,脑袋更是昏沉得反应不过来。 她又慌又怕,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周围的邻居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帮忙,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沉稳的汽车引擎声,一辆黑色轿车顺着土路缓缓开过来。车灯刺破夜色,稳稳停在巷口。 车门推开,一个男人迈步下来。 他身形挺拔,穿着一身利落的衣裳,眉眼冷硬,周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只是往那儿一站,周遭的吵闹声就瞬间被压了下去。 宋伊人昏昏沉沉的,望着巷口走来的人,还以为是疼得出现了幻觉,眼眶里的血水模糊了视线,看得不真切。 等看清那张脸,她觉得更加委屈了。 第六十五章 被锁 周恒也懵了,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他屁颠的跑过去。 “首长是你吗?你怎么来了!” “首长,您快管管宋伊人,她跟我退婚,转头就跟野男人半夜厮混,让我丢尽了脸,她可是你手底下的人,您得给我讨个说法。” “我没有,周恒你能不能别胡诌?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听我解释过。” 宋伊人扶着墙勉强站稳。 “他是之前帮我追回包的恩人,我就是留他喝了杯茶,送他走得晚了点。我们清清白白,是你上来就动手打人,还乱嚼舌根。” 两人正争着,旁边的林栋脸白得跟纸一样,一听见周恒喊要告流氓罪,吓得魂都快没了,趁着大伙乱哄哄的,扭头就往巷子深处跑。 周恒一看人跑了,抬脚就要追。 霍迤驰冷不丁开口。 “站住。” 周恒的腿立马就定住了,僵硬地扭过头。 霍迤驰目光冷冷落在他身上。 “军营里排得明明白白,过年你值班,给你三倍工资还有调休。你倒好,擅离职守偷偷跑回来,聚众打架,还造谣污蔑人。谁给你的胆子?” 周恒脸瞬间垮了,支支吾吾了半天。 “过年营里也没啥事,我就想着回来把婚事定了……一时糊涂……” 宋伊人这才知道,周恒是偷偷从值班岗上跑回来的。 她看着为自己说话的霍迤驰,心里瞬间松了一大口气。 还好他来了。 周恒还不死心,梗着脖子继续喊。 “就算我擅离岗位不对,可宋伊人她——” “她的事,我来管,还轮不到你开口。”霍迤驰直接打断他。 “但你的过错,按军规处置。此前拟定你的营长晋升资格,即刻予以撤销。年度所有评优、晋升资格全部暂停,后续再做记过处分。即刻回营部等候处理。” 周恒急红了眼,上前就要急着争辩。 “首长。您不能这么做,我不服。” 话还没说完,周家爸妈哭天抢地地从人群里挤过来,一把拽住霍迤驰的胳膊,抹着眼泪嚎。 “首长啊。求您高抬贵手。我大儿子周伟当年跟着您出生入死,命都没了,您看在他的份上,不能这么对我家老二啊。” “首长啊,我们家这日子没法过了。老大走得早,全家就靠老二撑着,家底都掏光了来提亲,连口饱饭都快吃不上了。” “都怪宋伊人这丫头,当初勾着我儿子不放,现在我们东西都备齐了,她说不嫁就不嫁,把我们全家当猴耍,太不厚道了。” 霍迤驰眉头拧得紧紧的,脸色沉得吓人。 宋伊人捂着还在流血的额头,往他身边轻轻靠了靠,声音低低的。 “算了,有事儿回部队说。他们一家人,都不是好惹的主。” 霍迤驰压了压火气,转头看向周恒。 “现在立马回部队,你的账,回去慢慢算,你要是想家里人过个好年,就别多说一个字。” 周恒还是怕霍迤驰的,只不过刚刚太生气,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失了分寸。 现在反应过来,周恒腿肚子直打颤,哪还敢再多说一句,低着头灰溜溜地跑了。 霍迤驰又转向周家爸妈。 “你们的情况我知道了,周恒我会按规矩秉公处置,你们先回家吧。当初周伟的去世也是正常流程解决的,并没有亏待家属。还希望两位老人不要恶意编排国家政策与规定。” 周家爸妈对视一眼,心里虽不甘心,也只能抹着眼泪走了。 乡亲们看没热闹了,也都散了。 霍迤驰这才看向宋伊人,目光扫过她流血的额头。 “跟家里说一声,我带你去城里包扎,这伤不能拖。” 宋伊人轻轻点点头,快步回了家。宋父宋母看到她额头上的伤,心疼得不行。简单的解释后,宋母抹着眼泪。 “好好好,你跟着霍首长去,我们放心。” 简单的叮嘱过后,宋伊人跟着霍迤驰离开。 霍迤驰护着她上了车,一路朝着城里的方向驶去。 伤口包扎妥当后,外头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昏昏的,夜里的风也凉飕飕的。 霍迤驰看了眼窗外。 “太晚了,回村的路不好走,晚上开车不安全。先去我家住一晚,正好放松放松心情,也不用再面对周恒。” “等休息好了,身子恢复好了,我再送你回去。” 宋伊人一下子有些局促,脸颊微微发烫,不好意思接话。 霍迤驰目视前方开着车。 “你别多想,我妈总念叨你,一直让我带你回来见见。” 宋伊人抬头看他眼神看着很真诚,也就点了头。 正好她也想问问方圆的事是怎么解决的,更想知道霍迤驰又是怎么回来的。 车子开进一处干净的小院,刚停稳,霍母就笑着迎了出来,一把攥住宋伊人的手。 “哎哟伊人,可算把你盼来了。我天天问迤驰,啥时候把你带过来,你这孩子可算自己来了,我天天惦记,真是把你想坏了。” 她上下瞅着宋伊人,眼睛笑成了弯月牙。 “跟着迤驰忙工作,累坏了吧?这小子整天忙公事,向来不会照顾人,有啥不舒服的跟阿姨说。” 霍迤驰站在旁边,没多说话,就安安静静看着她。 聊了几句,霍母领着宋伊人进了客房,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都晒得暄软暖和。 “快歇着吧,累了一天了,好好睡一觉。明天阿姨再带着你逛街,我们这儿可有不少好玩的呢。” 宋伊人点点头,把霍母送出门。 霍母走后,宋伊人刚坐到床边,霍迤驰就端着一杯热牛奶走了进来。 “喝了吧,睡得踏实点。” 两人随口聊了两句额头伤口的事,没等再多说几句,就听咔哒一声,房门被惯性带得合上了。 霍迤驰脸色微变,快步走到门边,拧了拧把手,又按了按锁,来回试了好几遍,门却半点都不动。 他耳尖泛红,脸上顿时有点挂不住。 “这房间许久没人住了,门锁不太好使。” 宋伊人眨眨眼,又歪了歪头。 霍迤驰把头埋低,声音沙哑。 “咱们俩……今晚怕是出不去了。” 第六十六章 共处一室 两人对视一眼,全都没了辙儿。 深更半夜的,楼道里静得吓人,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吹得窗户缝沙沙响。 实在没别的办法,霍迤驰只能硬着头皮喊了声妈。 没多会儿,霍母便趿着棉拖鞋匆匆赶来了。 她蹲在门口扒拉了几下门锁,随即站起身,嘴里“哎哟”了一声。 “这可咋办啊。都这么晚了,开锁的早就回家睡大觉了,这会儿上哪儿找人去。” 霍迤驰皱着眉,沉思片刻开口。 “妈,叫我爸来吧。他以前不是会捣鼓锁吗,在部队里什么都会干,让他来肯定能打开。” 霍母有些为难地啊了一声。 “哎哟,都后半夜了,你爸早睡得昏天黑地了,呼噜都打了好半天了,这会儿喊他不得把他折腾醒?大冷天的,多遭罪啊。” “依我看,你们俩今晚就在这儿凑合一晚得了,房间这么大,也住得开。” 说着,她打了个哈欠,声音渐渐飘远。 “儿子,你懂事点,打个地铺就行,让姑娘睡床上,可别委屈了人家姑娘。” 这话一说完,两人瞬间都僵住了。 霍迤驰盯着墙角,宋伊人盯着地板,谁也不敢看谁。脸颊烧得滚烫,像被人架在火上烤。 两个人虽然一起工作大半年,但分寸一直拿捏得很得当,从未有过这种时刻。 “那我打地铺吧。”霍迤驰先开了口,转身去翻柜子找被褥。 “好……” 宋伊人应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头垂得更低,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房间里带独立浴室。宋伊人想换身舒服的衣服,又碍于霍迤驰在旁边,实在不好意思,她站在浴室门口纠结了好半天。 “要不……我拿毛巾随便擦两下算了,今天就先不洗澡了。” 话刚说出口,又觉得别扭。她转头看霍迤驰。 “我不洗了,天有点冷。” 顿了顿。 “你洗吗?” “不了。”霍迤驰答得干脆,拿着被褥的手顿了顿,也没好意思往浴室看。 宋伊人拿毛巾擦了擦脸,又用凉水冲了冲脚。 她躺到床上,紧紧裹着被子,身子都不敢乱动,偷偷侧过头,往地上打地铺的霍迤驰看去。 偏偏这时候,霍迤驰也刚好抬眼,两人的目光猝然撞在一起。 宋伊人脸唰地红了,猛地把头转了回去,面朝墙壁,她心脏砰砰砰狂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无论怎么按也情夫不下来。 她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刚才对视的一幕。 这才意识到,霍迤驰这人长得是真好看,高挺的鼻梁,眼窝有点深,眼睛清亮,侧脸线条也利落。 怪不得有那么多女生偷偷喜欢他。特别是唐倩倩,喜欢霍迤驰喜欢得简直痴迷。 这么一想,心跳得更凶了。 另一边,霍迤驰躺在地铺上,也压根没睡着,明明是深冬,屋里暖气也没开多足,他却翻了个身,把被子掀开了一角。 “热......” 宋伊人不知道该说什么,赶忙闭上眼。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霍迤驰才开口。 “你……额头上的伤还疼不疼?我看着伤得好像挺重,去伤疤的药抹了吗?” 宋伊人攥着被角。 “早就不疼了。我体质好,应该不会留疤。” 她躺在床上想了会儿。 “方圆的事,处理好了吗?你在里面有没有受委屈?他们怎么放你出来的?” 霍迤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不像是在讨论什么大事。 “没事了。我打过招呼,卖了他们个人情。她伤得本来就不重,非要闹得那么厉害。你别放在心上,你也不用愧疚。” “那就好。” 屋里又静了下来。 她心里其实很想问唐倩倩的事,可想了想,还是没开口。她毕竟打算辞职,没必要过问上司的个人私事。 捏着被角,慢慢睡了过去。 后半夜睡得迷迷糊糊,忽然感觉身上有点动静。人醒了一半,下意识抬腿就踢,不知踢到了什么硬东西,霍迤驰忽地闷哼了一声。 宋伊人吓得一激灵,知道床边的人是霍迤驰,继续装作没醒。 霍迤驰身子僵硬了好久,才帮她把踢开的被子掖好。 等霍迤驰离开,她才把头蒙进被子里,心里乱糟糟的,情绪一阵阵的扑过来。 一会害羞,一会紧张,一会又冷静,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不知过了多久,才再次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醒来,阳光已经照进了屋里,宋伊人才揉着惺忪的睡眼起了床。 她弹出一只脚才在地面上,发现地铺收拾得干干净净,半点温度都没了,霍迤驰早就走了。 宋伊人收拾好出去,霍母在院里忙着忙活,霍父坐在一旁看报纸,看见她,两人都笑了。 她走过去。 “霍叔叔,阿姨,早。” 霍母立马放下手里的东西,憋着笑扯过宋伊人的手。 “哎哟,醒啦?昨晚睡得还行不?床软不软,那臭小子没让你冷到吧。” “挺好的阿姨,睡得特别踏实。” 霍父抬抬头。 “醒了就好,先去洗漱,早饭马上就好。” 宋伊人刚笑了笑,正要开口说不用麻烦,我马上就走。 还没等说出口,院门口忽然一阵喧闹,像来了一群人。 她下意识伸长脖子往门口望,还以为是霍家来了什么熟客,正琢磨着自己这个外人要不要出去迎接。 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顿住了。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唐倩倩,还有她身后一脸威严的唐军长。 唐倩倩一进门就笑得甜腻腻的。 “叔叔阿姨,真是好久不见啊,我刚回国一直忙着,这会儿才过来探望您,真是失礼了。” 说着,她身后的人立刻递上大包小包的礼品,时新的料子、精致的首饰,还有一条亮眼的项链。 唐倩倩亲手捧到霍母面前。 “这些都是我特意从国外带回来的,我觉得也就阿姨配得上这些好东西,连我妈我都没舍得给。” 霍母一直笑着,却没有伸手去接。 唐倩倩抿了抿唇,只好尴尬地把东西放下,无意间一转头,目光直直撞向站在一旁的宋伊人。 下一秒,她脸上的笑像被人一把扯掉了一般,尖叫着喊出声。 “你!你怎么在这里。” 第六十七章 我才是少夫人 唐倩倩攥紧手里的礼品盒,缎带勒进指腹,疼得她猛地回过神。 她强压着难看的脸色,在心里安慰自己,不能闹,这是霍家。 是她费尽心思也要融入的地方,半分失态都不能有。 她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话狠狠咽了回去,重新挤出一抹笑。 “阿姨,家里来客人了啊?” “不是客人,我来给你介绍介绍。” 霍母侧过身,顺手拉住宋伊人的手,亲昵地笑了笑。 “这是伊人,迤驰的同事,昨晚受了伤,我让迤驰带回来住一晚。” 唐倩倩盯着那两只交握的手,笑容顿时有些挂不住,垂在身侧的拳头默默攥紧,恨不得用目光把宋伊人盯出个窟窿来。 霍母没再看她,拉着宋伊人往外走。 “走,阿姨带你去后院看看,腊梅开了,正香呢。” 宋伊人回头看霍迤驰,他站在门边,朝她点了点头。 唐倩倩连忙跟上来,堆起一脸笑往霍母身边凑。 “阿姨,我也想去看看。” 霍母没回头,但还是应下了。 “那就一起吧。” 后院的园子不大,但每一处都被精心照料过。 青砖小径弯弯绕绕,两边的冬青修剪得齐整,叶子油亮。 穿过一道月洞门,那株老腊梅就立在墙根底下,满树黄花密密麻麻挤着,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宋伊人深吸了一口气,心情也好了不少。 “这腊梅花可真香,在冬天还能闻到花香,真是太幸福了。” 霍母宠溺地拍了拍宋伊人的手。 “这梅树是迤驰爷爷那辈种下的,五六十年了。每年这个时候开得最好。” 她边走边指。 “那块石头,老爷子从苏州运来的。你看那个洞眼,天然形成的,像不像个月亮?那口井,井水冬暖夏凉,夏天冰西瓜最好使。” 唐倩倩跟在后面,嘴里的话不停往外冒。 “阿姨家的园子真不一般,比我在国外见的那些庄园都有味道。这梅树长得真好,回头我也找一株,种我们家院子里……” 霍母“嗯”了一声,转头对宋伊人说。 “等开春了,这边冒新笋,到时候你来,阿姨给你挖几棵带回去,炖汤最鲜。” 宋伊人笑着点头。 “好,谢谢阿姨。” 唐倩倩的笑容彻底僵住。她又往前凑了一步。 “阿姨,我听说迤驰那边最近缺人手?我爸说——” “他工作上的事我不管。”霍母打断她。 “他自己有主意。” 唐倩倩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下去。 宋伊人站在霍母身边,安安静静。 但光是那份从容,就让唐倩倩觉得胸口堵得发慌。 前院传来说笑声,霍母回头看了一眼,对宋伊人说。 “来客人了,我去招呼一下。你们先转转。” 她拍了拍宋伊人的手背,又看了唐倩倩一眼,转身走了。 园子里安静下来,唐倩倩脸上的笑在霍母离开的瞬间被扯得干干净净。 她盯着宋伊人,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 “你可真够不要脸的!” 宋伊人看着她,声音平静无比。 “是霍迤驰请我来的。” 唐倩倩往前逼了一步,恨不得将宋伊人生吞活剥。 “你以什么身份来的?同事?还是爬床没爬上的贱货?” 她一字一顿,咬着字一字一顿地吐出来。 “我跟迤驰的婚事是两家早就定下来的。你算个什么东西?” 宋伊人看着唐倩倩,过了一会儿,淡淡笑了一下。 “唐倩倩,你说你是他未婚妻?” 唐倩倩高傲地昂起下巴。 “当然。” “可是在这里。”宋伊人说,“他们都叫我一声少夫人。” 唐倩倩脸色骤变。 “他昨晚接我来家里住。他妈妈拉着我逛园子,聊家常。” “而你”她顿了顿。 “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站在门口,阿姨连手都没跟你握。” “这就是你说的未婚妻?” 唐倩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 宋伊人缓缓往前迈了一步。 “唐倩倩,你要是真有底气,就去告诉霍迤驰,让他别理我。” “你敢吗?” 她是不喜欢和其他女人争风吃醋的,只不过这个唐倩倩太碍眼,她恨了太久,必须给她一个的下马威。 要不然接下来相处了几个小时,唐倩倩保不准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唐倩倩呼吸越发急促。 “你不敢。”宋伊人说。 “因为你心里清楚,你在他面前,什么都不是。” “你——”唐倩倩脸瞬间涨得通红。 “你算什么东西!我爸是军长——” “而且,霍迤驰他,他还叫我去过他房间,你呢?” 宋伊人打断她。 “你喜欢的男人,昨晚跟我共处一室。” 她知道自己不该说这话,可看到唐倩倩气红的脸,压抑的情绪井喷般的爆发。 唐倩倩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嘴唇咬得发白,手指着宋伊人,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怎么可能?我才不信,就算是真的也是你勾引的霍迤驰。” “你……你给我等着。” 宋伊人冷哼了一声。 “不信你就去问问,我不屑跟你撒谎。” 她说完转身便走。 身后,唐倩倩站在原地,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前院传来霍母的笑声和客人的寒暄。 宋伊人穿过月洞门,走到回廊拐角,看见霍迤驰站在那儿。 他靠着廊柱,手里端着杯茶。 看见她出来,他抬了抬眼。 两人对视了一瞬,宋伊人紧张地咬了咬下唇。 他没说话,侧身让出了回廊的路。 宋伊人垂下眼,低头从他身边快步走过。 宋伊人几乎是逃回了房间。 门一关上,她就缓缓蹲下身,脸埋在膝盖里,耳朵烫得吓人。 园子里说的那些话现在一句句在脑子里转,当时说得是痛快,可万一霍迤驰听见了呢? 他站在回廊拐角,手里端着茶,谁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开始收拾东西。本来就没带什么,一个布包装几件换洗衣服,往肩上一挎就能走。 推门出去的时候,霍母正在堂屋里跟人说话。看见她背着包出来,霍母微微一怔,连忙走过来。 “伊人,你这是干什么?” “阿姨,我回去了。” 宋伊人低着头,“打扰您了。” “回去?”霍母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又伸手摸了摸宋伊人的额头。 “伤还没好利索呢!回什么去?大过年的,家里就我和你霍叔叔两个人,冷清得厉害,你留下来正好。” “不了阿姨,我真要走。”宋伊人轻轻往后退了一步。 霍母还要拦,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妈,您别劝了。” 宋伊人身形骤然一顿。 霍迤驰从堂屋那边走过来,步子不急不缓。他看了宋伊人一眼,又看了看她肩上的包。 “走什么呀?” 他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吃没吃饭。 宋伊人没抬头,攥着包带的手又紧了几分。 霍迤驰也没催,就安静地站在那里。 过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未婚妻吗?” 宋伊人猛地抬起头。 他正看着她,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弧度。 “当然要在这儿过年。” 第六十八章 进贼 宋伊人脸上烫得厉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脑子却像浆糊一样,什么都搅不清楚。 霍迤驰没等她反应,伸手摁住她的胳膊,轻轻往沙发那边带了一下。 宋伊人脚下一绊,直接坐了下去。 “吃水果。” 霍迤驰把茶几上的果盘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平常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宋伊人低着头,捏了一颗葡萄塞进嘴里,她连什么味都没尝出来,脑子里嗡嗡的,全是霍迤驰刚刚调笑着对他说的话。 她偷偷抬眼瞄了一下,霍迤驰已经坐到对面去了,翘着腿翻报纸,藏住脸上的偷笑。 宋伊人又塞了一颗葡萄,心里有些恼火,又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霍母在堂屋里转了一圈,拍了一下手。 “来来来,都别闲着了,包饺子!大过年的不包饺子像什么话。” 她一边说一边挽袖子,指挥着家里人搬桌子、端面盆。 “今天有客人。我搞了些新花样,把家里的宝贝都拿出来了” 宋伊人正要站起来帮忙,余光扫到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是个姑娘,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棉袄,料子看起来不错。 她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双手搁在膝盖上,肩膀内扣的含着胸,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紧张,不像是上熟人家拜访,倒像是在课堂上听课。 宋伊人之前没注意到她,这姑娘太安静了,坐在角落里跟不存在一样。 她冲那姑娘笑了笑。 那姑娘愣了一下,也回了一个羞涩的笑。 宋伊人正要开口问她叫什么,霍母已经张罗开了。 “来来来,都洗手,别光看着。” 所有人围到桌子前,面已经和好了,馅料调得喷香。 霍母揪剂子,霍父擀皮,动作利落得很。 霍迤驰洗了手过来,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拿起皮子就开始包。 他包饺子的手法意外地熟练,舀馅、捏边、一挤一按,一个饺子就成了,圆鼓鼓的,褶子整整齐齐。 宋伊人看了两眼,移开目光。 唐倩倩也凑过来包,嘴上倒是消停了,没再说什么难听的话,只是时不时往宋伊人这边瞟一眼。 那个安静的姑娘也过来了,坐在桌子的另一头,低着头慢慢地包。 她包得慢,但包出来的饺子挺好看,边上捏着一圈小花褶。 宋伊人一边包一边跟她搭话。 “你包得真好看。” 那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脸微微红了一下,声音轻轻的。 “谢谢……我娘教我的。” “你叫什么?” “周玉珍。” 宋伊人点点头,霍母忽然“咦”了一声。 “我铜钱呢?” 她放下手里的剂子,在桌上翻了翻,又在围裙口袋里摸了摸,眉头皱起来。 “我明明放在这儿的啊,一枚清朝的铜钱,准备包饺子里面的,谁吃到了讨个吉利。那可不是普通东西,是迤驰他奶奶传下来的,老物件了……” “我是看今天来的客人多,才特意拿出来的,这要是丢了,我……我……“ 霍父也放下擀面杖。 “你再找找,是不是放别处了,上了年纪,这段时间你记性一直不好。” “没有,我就搁这碗里的。” 霍母指着桌上一只空碗,碗底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我记得清清楚楚,早上还拿出来擦了一遍,怎么就没了?” 大家帮着在桌上翻找,筷子、碗、面板都看了,没有。 唐倩倩忽然开口。 “该不会是被偷了吧?毕竟那东西挺值钱的。” 桌上安静了一瞬。 唐倩倩开玩笑的说, “要是咱们这屋里的拿的,肯定不能是我呀,哈哈哈。我家里什么没见过,不至于贪一枚铜钱。” 她看似不经意的继续说。 “再说了,我今天才来,连那铜钱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她顿了顿,目光从桌上扫过,最后落在宋伊人身上。 “该不会是谁最近缺钱吧?把主意打到了这上头。” 宋伊人手里的饺子皮捏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再找找吧,拿东西小可能滚丢了” 霍母点了点头,弯腰又翻了一遍桌上的东西,面板底下、碗碟后头,连围裙口袋都掏出来看了。 霍父也站起来,把桌布掀开看了看。 还是没有。 唐倩倩站在旁边,抱着胳膊,嘴角挂着一丝笑。 等大家翻完了,她才慢悠悠地开口。 “要不……搜搜身?”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怕谁不小心装错了,然后忘记了。” 她看了霍母一眼。 “况且这屋里的东西,说没就没了,总得弄个清楚,大过年的进了小贼,也实在是不吉利” 霍母皱了皱眉,没说话。 唐倩倩又说。 “先搜搜帮忙的那些大嫂吧,万一是不小心装错了呢?” 霍母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站在厨房门口的两个帮工大嫂,叹了口气。 “那就……看看吧,委屈你们了。” “实在是有些对不住,但是那个铜板真的很重要。” 两个大嫂倒是爽快,把手伸出来翻了翻口袋,又把围裙解下来抖了抖。 “那铜板是不是刚拿上桌的时候就没了?我们连个影子都没看到呢。” “不在我们这里,要不再找找看?” 屋里安静了几秒。 唐倩倩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周玉珍身上,又很快移开,笑了一声。 “哎呀,也不是说要多想,但是……有没有可能是咱们当中的人拿了呢?” 周玉珍正低着头包饺子,听到这话手一抖,饺子馅掉在桌上。 她抬起头,脸有点白,声音轻轻的。 “不能吧……可能就是掉到哪儿了,沙发缝里什么的,再找找……” 她说着就要往沙发那边走,弯下腰,一双眼睛往地上看。 唐倩倩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这些地方都找遍了,肯定不能丢在这里,你快别白费功夫了。” 唐倩倩笑着说,手上却没松劲。 “为了证明清白,咱们女孩子互相搜一搜,也省得以后心里有疙瘩。你说是不是?” 她嘴上跟周玉珍说着话,眼睛却明晃晃地看着宋伊人。 ..... 第六十九章 搜身 宋伊人没吭声,把自己棉袄口袋翻了个底朝天,又摸了摸裤兜,两手一摊,证明给所有人看。 周玉珍一下又一下的咬着嘴唇,在所有人看向她时也赶紧把口袋翻出来,空的。 唐倩倩看着她俩翻完了,抱着胳膊没动,嘴角那点笑又浮上来。 “我也没说你拿了呀,你急什么。” 宋伊人不由得皱眉,碍于长辈在,也只能忍着脾气没发。 “我没急,你说话放尊重一点。” “那就好。”唐倩倩嘿嘿一笑,转头看霍母。 “阿姨,我就是担心您那铜钱,毕竟是好东西,万一真丢了多可惜。” 霍母轻叹了一口气。 “算了,算了吧,包饺子,等你们都回去休息,我再自己找找。” “那哪行。” 唐倩倩走上前晃了晃霍母的肩膀。 “阿姨,您那铜钱是清朝的,还是迤驰奶奶传下来的,值不少钱呢,万一真是谁拿的,这回不弄清楚,以后还得了?” “总不能养个贼在家里,对吧?” 霍母没应声,表情也越发难看。 唐倩倩紧急调转话锋。 “是我刚刚言重了,可能就是那个人不小心装进了口袋里,忘了拿出来,自己不记得了而已。” 门口传来脚步声。 唐长官吸了支烟后掀帘子进来,军大衣上带着外面的寒气。 他个子高,往那一站,屋里光线都暗了一块。 他扫了一眼桌上,目光在宋伊人身上停了停。 “霍嫂子,家里头进了外人,贵重东西还是看紧点好。” 霍母脸上的笑淡了些。 “唐大哥,不要紧的,可能是我上了年纪脑子不好,自己放起来又忘了。” 唐长官摆摆手。 “嫂子你就是心太善。我听说这姑娘之前还伤过人?叫什么来着……方圆?” 屋里一下子静了,在场的人谁会不认识方圆呢?那可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 宋伊人手指攥紧了。 霍迤驰放下手里的饺子,站起来,同样遮住一大片灯光。 “唐叔叔,方圆的事跟伊人没关系。” 唐长官看他一眼。 “没关系?我听说你替她顶的锅?现在外面可都传遍了,你为了她怒发冲冠,不惜得罪那方老头子。” “他气的把医院都砸了,你也要保住人,那事儿闹的可真是相当难看。” “不是顶锅。”霍迤驰说。 “事情已经处理完了,宋伊人没有责任,是他们欺人太甚。” 气氛变得有些压抑,霍母皱了皱眉。 “迤驰,什么处理完了?我怎么没听你说过?方圆受伤又和伊人有什么关系?” “妈,没什么大事。” 他说完看了唐长官一眼,没再解释。 霍母张了张嘴,看他脸色,到底没再追问,但宋伊人总觉得屋里面的人看她的眼色变了。 霍父放下擀面杖,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站起来。 “行了,都别吵了,还是找找丢了的铜板吧,那我们就听唐倩倩的话搜一搜身,搜完了大家都安心。” 唐长官点了点头。 “那是自然,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没什么好扭捏的。” 唐倩倩眼珠一转,往前迈了一步,径直走到宋伊人面前。 “我来搜吧,女孩子之间好说话。” 宋伊人没看她,往旁边一挪,扯了扯霍迤驰妈妈的袖子。 “阿姨,您来吧。” 霍母点了点头,伸手翻了翻宋伊人的口袋,又摸了摸衣领和袖口,什么都没有。 唐倩倩站在旁边,把刚刚的一幕全都看在眼里,嘴角往下撇了撇,但没吭声。 宋伊人搜完了,转身走到周玉珍面前。 周玉珍往后退了半步,脸一下子红了。 “伊人姐……” “没事,大家都是女孩子,没必要不好意思的哈。” 宋伊人说着,动作也跟着放轻了不少。 “我搜你的身让霍阿姨看看,大家都安心,也省得有人挑唆” 周玉珍咬着嘴唇,手指绞着衣角,站在那儿不动,从脖子到脚僵硬的不像话。 过了几秒,周玉珍深吸一口气,慢慢张开胳膊。 宋伊人翻了一遍,什么都没有。 周玉珍回到唐倩倩旁边,脸还是红的,手指头绞在一起,眼睛盯着地面。 霍母拍了拍手,极轻的叹了一口气。 “行了,都没有,找不到就找不到吧,” 她转身去端饺子,又回头说了一句。 “回头我去祠堂拜拜,跟老太太说一声,让她别见怪。” 唐倩倩站在那儿,嘴唇抿成一条线,到底没再说什么。 屋子里就这几个外人,她也不能做得太过分,不然就是傻子也能看出来是他在故意针对宋伊人了。 唐倩倩往沙发那边走,一屁股坐下来,翘着腿,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迤驰,你也歇会儿吧,忙一天了。” 霍迤驰把手里的饺子放好,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像没听见一样,绕着沙发走开了。 唐倩倩气鼓鼓的,站起来又坐下,对着她爸使眼色。 唐长官已经被唐倩倩搞烦了,单手摆了摆,推开屋门又去外面吸烟了。 她有脾气发不出来,只能对着沙发使劲。 先是捶了捶沙发靠背,觉得不解气,又抓起沙发上的帆布包往地上一砸。 这不砸还好,一砸让她当场愣在原地。 她看了沙发两秒,突然尖叫出声。 “这是什么!” 屋里所有人同时转头,齐刷刷的向唐倩倩看过去。 宋伊人刚把一块饺子皮捡起来,手一顿,好奇的扭过头。 唐倩倩手里捏着那枚铜钱,举得高高的。 “我刚刚在沙发上面翻到的,就藏在帆布包的下面,这个帆布包是谁带来的?” 宋伊人手一抖,刚捡起的饺子皮又掉在地上。 “帆布包是我的,可是……” 她看着宋伊人,笑容越来越深。 “可是什么?解释解释吧,这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你包底下?” 霍母手里的饺子碗差点没端稳,三步并两步的走过去,拿着铜板仔细对照了一番。 “这个铜板……确实是丢的那个。” 唐倩倩站起来,把铜钱往桌上一拍,脆响一声。 “我就说嘛,东西不可能自己长腿跑了。” 她抱着胳膊,歪着头看宋伊人,咄咄逼人的劲儿从眼睛里钻出来。 “你说说吧,怎么回事?” 第七十章 话挑明了说。 唐倩倩手指头绕着铜钱转圈圈。 “哎呀,真没想到是你。亏他们那么信任你。” 宋伊人抬起眼皮看她一眼,又收回去了,低头掸了掸袖子上的面粉。 “我不知道。我以为是你放的。” 唐倩倩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你什么意思?” 宋伊人把面粉拍干净后,一脸平静的开口。 “我的意思是,我不至于傻到偷了东西还塞到自己包底下。就算被人查,也不至于塞到自己物件里面,岂不是很蠢?” “这种拙劣的手笔,倒像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 唐倩倩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不是我。我不至于这么蠢。” “谁能想到呢。” 宋伊人眼皮都没抬,转身把饺子往锅里下。 “你欺负我的事还少吗。” 唐倩倩张了张嘴,眼睛瞪着宋伊人。 “你别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你了。” 宋伊人没接话,拿着长柄勺在锅里搅,饺子在沸水里翻了个身。 唐倩倩转头看霍母。 “阿姨,您别听她胡说。我怎么可能干这种事。我从小就是乖孩子,和谁关系处得都好,我和宋伊人无冤无仇的,怎么可能栽赃她。” 霍母站在那儿,手里端着空碗,看了唐倩倩一眼,又看了宋伊人一眼。 唐倩倩又看霍迤驰,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迤驰,你信我。真的不是我。” 霍迤驰没说话,揉了揉太阳穴,又揉了揉眉心。 唐倩倩越说越急,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像被人扇了两巴掌又找不到人还手。 宋伊人把长柄勺搁在锅沿上,走到唐倩倩跟前,伸手把铜钱从她手里拿过来。 唐倩倩被她这个动作弄得一愣,手还保持着握铜钱的姿势,五根手指头张着,半天没收回去。 宋伊人把铜钱搁在桌上,转过身看着她。 “我不知道谁想栽赃我。但偷这东西的人绝对不是我,因为我根本不认识这种东西。” 唐倩倩回过神来,嘴巴一撇。 “你穷啊?你知道霍家好东西多” “对呀。”宋伊人点点头。 “我就是穷。” 唐倩倩愣住。 宋伊人看着她,手指头点了点桌上那枚铜钱。 “所以我真偷了这东西,也没渠道卖出去。我连它值多少钱都不知道,偷它干什么?” 唐倩倩张了张嘴,像被人捏住了嗓子。 周玉珍突然从桌子后面站出来,声音小小的,带着点颤。 “那个……可能就是误会一场吧。说不定是不小心掉到沙发底下的,大家别吵了……” 宋伊人转过头看她。 周玉珍对上她的目光,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手指头绞着衣角。 宋伊人看了她两秒,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了,把目光收回来。 唐倩倩也看了周玉珍一眼,眼神里带着愣怔,嘴唇动了两下,也把话咽下去了。 霍母叹了口气,把饺子碗放在桌上。 “行了行了,误会一场。铜钱也找到了,也没丢什么东西,这事就过了。” 霍父也放下筷子,跟着打圆场。 “对对对,大过年的,别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况且这还是宋姑娘第一次来咱们这过年做客,不提不高兴的事。 宋伊人把铜钱推到霍母面前,没解释,只是笑了笑。 “阿姨,东西收好。” 霍母接过铜钱,攥在手心里,另一只手拍了拍宋伊人的手背。 “好孩子。” 饺子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白雾往上冒,整个桌子都笼在一层白气里。 霍母招呼着大家坐。 唐倩倩拉开椅子,脸上又挂上了笑。 “伊人,你坐中间吧。来来来。” 霍母看了她一眼,有些惊讶。 “倩倩今天懂事了。以往你都是要坐中间的。” 唐倩倩帮宋伊人把椅子往外拉了拉,声音不高不低的。 “免得她再偷什么东西。” 桌上安静了一瞬。 宋伊人抬眼看了看唐倩倩,唐倩倩已经坐到对面去了,低头摆弄筷子,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一样。 周玉珍站在桌子的一角处,她嘴唇抿着,眼神在桌上扫了一圈,又很快低下去,盯着自己脚尖。 没人注意她。 唐军长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行了,倩倩,你少说两句。” 唐倩倩“切”了一声,夹了一块饺子塞嘴里,腮帮子鼓着嚼。 霍父站起来拉椅子,左右看了看,皱了皱眉。 “有点挤啊。” 唐倩倩嚼着饺子,含糊不清地说了句。 “周玉珍,你去厨房吃吧。这没你的地方,我坐着觉得挤。” 宋伊人夹饺子的手停住了。 她扭头看周玉珍。 周玉珍低着头,面无表情地把筷子放在桌上,转身就往厨房走。 她推开厨房门的时候,门帘子甩了一下,打在她后背上,她也没回头,走得很快,像怕走慢了会被人打一样。 宋伊人又看了看桌上的人,霍母低头给霍父夹饺子,霍迤驰低头吃饺子,谁都没说话。 唐倩倩又夹了一块,腮帮子鼓着,吃的不亦乐乎。 好像刚才被赶走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只猫,一条狗,一只无关紧要的东西。 宋伊人看着桌上那些饺子,白白胖胖的,是她最爱吃的猪肉玉米馅,可她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她想起那枚铜钱,唐倩倩从她包底下摸出来的时候,周玉珍脸白得跟纸一样。 后来周玉珍跳出来说可能是误会,唐倩倩看她的眼神是古怪的。 她大概知道那铜钱是谁放在她包底下的,可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周玉珍为什么要偷那枚铜钱? 她穿得也不差,又是和唐倩倩一起来的,可在霍家,她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 被唐倩倩一句话就打发到厨房去,连个屁都不敢放。 宋伊人攥着筷子,手指头紧了紧。 她不想替周玉珍出头。跟她有什么关系?她自己还一身麻烦。 可她又咽不下这口气。 凭什么?凭什么周玉珍要受这种委屈?凭什么唐倩倩说一句她就得走?凭什么这桌上的人,没一个觉得不对。 她想到了自己在村里受委屈的那些日子,被人欺负的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宋伊人胸口堵得慌,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椅子腿蹭在地上,嘎吱一声,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她。 霍母愣了下。 “伊人,怎么了?是不是饺子不合你胃口?” 唐倩倩嘴里还含着饺子,鼓着腮帮子看她,筷子夹着一块饺子停在半空。 霍迤驰也抬起头,筷子停在碗沿上,看了她一眼。 宋伊人把碗筷握在手里,从盘子里夹了两个饺子。 “我也去外面吃。” 说完转身就往厨房走。 第七十一章 私生子 宋伊人刚推开厨房门,手腕被人攥住了。 霍迤驰拽着她往回走,宋伊人挣了两下,没挣开又被他按回椅子上。 “再添把椅子。” 霍迤驰说。 “让周玉珍也过来吃。” 厨房门开着,周玉珍站在灶台边上,听到这句话,整个人愣在那儿。 霍母看了霍迤驰一眼,又看了看宋伊人,冲厨房喊了一声。 “玉珍,出来坐。” 周玉珍低着头走出来,在桌子角上坐下,椅子只坐了一半,含胸驼背,手放在膝盖上,跟刚才在角落里坐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宋伊人嚼了两口饭,咽不下去。 她知道自己刚才做得不对,那是人家的家,她一个外人,站起来说我也去外面吃算什么? 那就是在故意给长辈们脸色看,可如果不这么做她心里就是堵得慌。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桌上的碗筷,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看了看窗户外面黑沉沉的天。 这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东西摆得整整齐齐,连窗帘都熨过,精致又高贵,可她就觉得哪儿都不对劲。 这群有钱人,真奇怪,表面和气,暗地里给每个人都划分好了阶级。 吃完饭,宋伊人站起来收碗筷。 霍母拦了一下,她没让,把桌上的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 霍母跟进来,抢着洗碗,宋伊人就站在旁边拿抹布擦盘子,一来一回的,气氛倒比吃饭的时候松快了些。 等收拾完出来,客厅里就剩周玉珍一个人了。 她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只黑猫,手指头一下一下顺着毛。 猫眯着眼,喉咙里咕噜咕噜响。 院子里传来唐倩倩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偶尔夹着霍迤驰一两声“嗯”。 “伊人姐。”周玉珍抬起头, “对不起,那个铜板是我塞到你包下面的。” “是我想偷东西,是我不要脸。” 宋伊人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把抹布搭在椅背上,在她对面坐下。 “谢谢。” 宋伊人这才抬眼好好看她。 周玉珍抱着猫,手指头攥着猫爪子,攥得那猫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 “她欺负你,你怎么不反抗?” 周玉珍低下头,盯着猫背上的毛。 “这都是我该受的。” 宋伊人皱了皱眉,靠在沙发背上。 这姑娘看着可怜,可她说“这是我该受的”的时候,那股子窝窝囊囊的劲儿,让宋伊人心里不太舒服。 不像个好人,倒像个……她也说不上来。 “我是私生女。” 周玉珍开口,声音很轻,带着说不出来的忧伤。 “我是唐倩倩的妹妹。但我姓周,没跟她一样姓唐。” 宋伊人敲膝盖的手指头停了。 “她妈妈是正房,我妈妈不是。” 周玉珍把猫放在地上,猫伸了个懒腰,跳走了。 她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把视线从猫的身上挪到了宋伊人脸上。 “所以我跟着她来霍家,但她坐桌上,我坐角落。她让人去厨房吃,我就得去厨房吃。” 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鼻头也红了,声音开始发颤。 “小时候也是这样,她有的东西我不能有,她吃的东西我只能在旁边看着。” “我妈妈走的时候,我跪在灵堂里,她带着人来,说私生女没资格戴孝,把我妈的遗像摔了……” 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她也不擦,就那么让眼泪淌着。 “我也想反抗,可我一想到我是什么身份,就觉得没意思,我就是脏的,就是下贱女人生的孩子,如果我不是真的没有钱,我也不会偷东西,对不起……对不起……可我凭什么……” “够了。” 宋伊人打断她。 周玉珍抬起头,脸上挂着泪,像珍珠一样一串一串的往下砸。 宋伊人坐直了身子,盯着她的眼睛。 “别人可以这么说你,但你自己不行。” “你妈当年做错了,那就让你妈承担,你自己要看开点。” 周玉珍嘴唇抖了一下。 “你觉得自己脏,那就真是脏的。你觉得不配,那就真不配了。” 宋伊人说。 “赶紧变得有本事,离开他们,免得被她欺负一辈子。” 周玉珍愣在那儿,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半张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使劲点了点头,拿袖子把脸上的泪胡乱抹了一把,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 她看着宋伊人,嘴唇动了动。 “伊人姐,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种话的人,其他人都只会骂我是贱人的孩子。” 宋伊人没有接话。 “他们那些人,最重视血统了。” 周玉珍低头搓着手指头。 “你是不知道,霍家这样的人家,门第观念重得很,你能来这儿过年,他们肯定是把你当自己人了。” “我看出来的,他们很喜欢你,比起唐倩倩他们更在意你一点。” 宋伊人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自己人? 她想起今日种种,唐倩倩的阴阳怪气,周玉珍被赶到厨房,霍母待她虽好,那份好里却总带着几分客气。 霍迤驰帮她解围,但是一顿饭下来,两人之间尴尬的连句像样的话都没有。 她觉得难受极了,如果这真的是所谓的在意,那只能证明她不适合这里。 “以后不来了。我也不想来。” 宋伊人盯着手里的热茶,茶上正漂浮着一片摇曳不定的茶叶。 初到时,霍母拉着她的手逛园子,三两个家里的阿姨们跟在后面陪笑脸,她心里确实有过几分得意。 被人捧着,被人叫少夫人,谁能不动心。 可唐倩倩一来,她便觉出不对劲了。 唐倩倩说话的语气,看人的眼神,连坐姿都与旁人不同。 那不是摆谱,是自幼养成的习惯。 霍母对她不算热络,却也从不将她当外人。 她自己算什么,霍迤驰的同事,被拉来住一晚的客人。 人家说几句好话,便真以为自己是盘菜了。 还有霍迤驰,平时会和他吵架拌嘴,嬉笑打闹。今日在他家中看他坐在那儿,周围人围着他转,忽然就觉得他离自己很远。 不是他变了,是自己站错了地方,是她摆错了位置。 “伊人姐。” 周玉珍唤她。 宋伊人正要开口,客厅门被推开了。 “伊人。” 唐倩倩小跑着进来,脸上笑得甜丝丝的,伸手便来拉宋伊人的胳膊。 “你怎么躲在这儿。走走走,我带你看个好玩的。” 宋伊人胳膊僵了一下,没有躲开。 “霍叔叔家新修了个马场,进了十几匹小马驹,可好看了。” 唐倩倩拽着她往外走,声音又脆又亮。 “你肯定没见过,我带你去瞧瞧。” 宋伊人被拽着往前,路过周玉珍身边时,手腕被人轻轻攥了一下。 “小心点。” 周玉珍胡乱的擦了一把眼泪,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不那么突兀。 宋伊人脚步微顿,余光扫过去,周玉珍已松开手,低下头去逗猫了。 唐倩倩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目光从周玉珍身上扫过。 “你,刚刚对宋伊人说什么?” 第七十二章 惊马 唐倩倩的眼睛黑漆漆的,像是能把人看透。 周玉珍吓得吞了吞口水,宋伊人忍着恶心,也学着唐倩倩的样子装熟。 “走吧,我们去看小马。” 宋伊人本来是没多大兴趣的,可跟着唐倩倩穿过一道铁门后,眼前豁然开朗。 草地平整得像块绿毯子,被人精心修剪过,边边角角都收拾得利落。 围栏是新漆的,白色木头一根根立着,在太阳底下反光。 十几匹小马驹散在围栏里,毛色油亮,鬃毛被风吹起来,看着就精神。 远处还有个大马厩,红砖砌的,顶上是深灰色的瓦,比村里人住的房子都气派。 宋伊人站在围栏边上,手搭在木头上,吹的是冷风,不仅闻不到马粪的臭味,还能闻到远处飘来梅花的清香。 唐倩倩跟几个先到的姐妹打招呼,声音又尖又脆,隔老远都能听见。 宋伊人没凑过去,就站那儿看马驹,一匹棕色的小马凑过来,拿鼻子拱她的手心。 过了没一会儿,人越来越多。 三三两两的姑娘结伴进来,穿的都是好料子,头发烫过,说话拿腔拿调的。 宋伊人往旁边让了让,靠在一根木桩子上。 “就是她啊。” “看着也不怎么样嘛。” “霍家哥哥怎么会看上这种人,大过年的还带回家里来,真是添堵。” 宋伊人这才知道,唐倩倩把她带过来的目的是什么,就是为了找几个交好的朋友,把她按在这儿奚落几句给唐倩倩解解气。 一个头戴紫色发卡的姑娘走过来,绕着她转了一圈,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 “这衣服的料子……我家保姆都不穿了。” 旁边几个人捂着嘴笑。 “头花也挺有意思的,在哪儿买的呀?我也想买一个,戴着好好看,像是10年前的款式,我妈一点喜欢,看来她非常恋旧呢。” 好看两个字咬得特别重,说完他们又笑成一团。 唐倩倩站在人群中间,端着杯茶,笑盈盈的,也不说话,就看着。 “人家能进来就不容易了,你们少说两句。” 这话听着像劝架,语气里全是调侃。 “就是就是,好不容易来一趟,赶紧多看看这的风景,以后可是看不着了。” 笑声更大了一些。 宋伊人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往旁边走了两步,靠到另一根木桩子上。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远处那几匹跑动的小马驹,好像这边的事跟她没关系。 那几个姑娘看她没反应,反而更来劲了。 一个说鞋子土,一个说围巾颜色俗,你一句我一句的,声音越来越大。 “伊人姐。” 宋伊人转过头。 周玉珍站在她身后,手里抱着个暖水袋,脸冻得有点红,鼻头也红红的,喘着气,像是小跑过来的。 “你怎么来了。” “我担心你。” 周玉珍把暖水袋塞到她手里,手指头碰到宋伊人的手背,冰凉冰凉的。 “她心机多得很,你别看她装得天真,我跟她跟的久最知道他是什么人了。” 宋伊人握着暖水袋,看了周玉珍一眼。 “我明白。” 周玉珍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那边唐倩倩已经注意到她了,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笑着招手。 “玉珍,你也来啦。过来坐呀。” 周玉珍看了宋伊人一眼,宋伊人冲她微微点了下头。 她把暖水袋揣进怀里,继续看那些小马驹。 很快有人牵了匹小马驹出来。马驹毛色油亮,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打了个响鼻。牵马的男人穿着马裤长靴,胳膊上搭着条鞭子,往场中央一站。 “哪位想上来试试?” 唐倩倩第一个举手,踩着蹬子翻身上去,动作利落得很。 跑了一圈回来,她勒住缰绳,马前蹄抬了抬,稳稳停住。 “好。” 唐长官拍了两下手。 那几个姐妹也跟着鼓掌。 “倩倩姐骑得真好。” “从小练的,能不好吗。” “可不是,有些人怕是连马屁股都没摸过,也不知道来这里干什么。” 一个穿粉红花棉袄的姑娘捂着嘴笑,眼睛往宋伊人那边瞟。 “跟这种人站在一起,我都觉得拉低档次了。” 宋伊人靠在木桩上,手指头在木头上敲了两下。 驯马师走到她面前。 “这位姑娘,上来试试吧。” 宋伊人摇摇头,拒绝的非常坦然。 “不用了,我没骑过。” “没骑过才要试试嘛,这匹马温顺得很。” 宋伊人还要拒绝,后背被人推了一把往前踉跄了一步。 霍迤驰收回手。 “上去玩玩吧。” 宋伊人回头瞪了他一眼。 他挑眉笑了笑,下巴往马的方向抬了抬。 唐倩倩站在旁边看了霍迤驰一眼,又看了看宋伊人,嘴角往下压了压。 宋伊人踩着蹬子翻上去,马背比她想的高,坐上去整个人晃了一下,赶紧攥紧缰绳。 马走了一步,她又晃了一下,手心出了汗。 “放松,腰别那么僵。” 驯马师拉着缰绳,带着她慢慢走。 走了两圈,宋伊人慢慢找到点感觉。 马步子稳当,一起一伏的,风吹过来,把头发吹到脸上,比想象中要舒服,也比想象的更有趣。 驯马师松开缰绳,看向宋伊人道。 “它可以自己跑了,你轻轻夹一下马肚子。” 宋伊人照做了,马小跑起来。 起初一切都很顺利,可马跑了大半圈的时候,突然自己加快了步子,在马场上飞奔起来。 宋伊人勒了一下缰绳,马没反应,她又勒了一下,马头甩了甩,步子乱了。 “停下,我要下来。” 驯马师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鞭子远远看着,没动。 马越跑越快,宋伊人身子往后仰,缰绳勒得手指头发白,可马根本不听使唤,直直朝人群冲过去。 “让开,都让开。” 有人尖叫着往两边躲,椅子翻了,茶杯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霍母听见动静转过身时,马已经冲到跟前了。 马蹄扬起来,宋伊人看见霍母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干净。 她想拽缰绳,手抖得根本拽不住,整个人被马甩得左摇右晃。 “阿姨快躲开啊!” 霍迤驰的声音从侧面劈过来,紧张的大喊。 “妈——” 第七十三章 住院 马在人群里横冲直撞。 唐倩倩尖叫着往后退,椅子绊了她一下,整个人摔在地上,手撑着地往后蹭。 那几个姐妹四散着跑开,高跟鞋踩在草地上,有人跑丢了鞋也不敢回头捡。 马直接踩翻了桌子,茶杯碟子飞起来,茶水泼了一地。 霍母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绊,整个人摔倒在地。 马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阴影罩住霍母整张脸。 宋伊人趴在马背上,缰绳勒进手心,血珠子顺着手指头往下滴。 千钧一发之际,霍迤驰冲上来,一把攥住缰绳,整个人被马带着往前拖了两步。 他咬着牙,胳膊上的青筋暴起来,硬生生把马头拽偏了半尺。 马蹄砸下来,擦着霍母的肩膀砸在地上,草屑泥巴溅了她一脸。 “拽缰绳,往上提,别松。” 霍迤驰使足了劲儿护着自己母亲,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宋伊人也拼了吃奶的劲往上拽,马脖子上的毛被她揪掉一撮,马根本不听。 前蹄刚落地,后蹄又蹬起来,整个身子打横甩。 “不行。这马不对劲。” 马疯了一样原地打转,宋伊人被甩得整个人往一边倒,脚已经从蹬子里滑出来了。 霍迤驰松了缰绳,两步跨过去,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从马背上拽下来。 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他胳膊垫在她后脑勺底下,闷哼了一声。 马没了束缚,嘶鸣着冲出去,蹄声越来越远,卷起一路尘土。 宋伊人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磕破了,裤子蹭了个洞。 霍迤驰已经蹲到霍母身边了,托着她的后脑勺。 “妈。妈。” 霍母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发紫,眼皮半阖着,胸口起伏得厉害。 霍迤驰的手在发抖,他把霍母抱起来,往屋里跑,。 唐倩倩站在旁边。 “车已经备好了,快送阿姨去医院。” 霍迤驰把霍母放上车,自己也跟着钻进去。 车门关上的时候,宋伊人刚好跑到跟前。 她透过车窗看见霍迤驰握着霍母的手,握得很紧。 他低着头,肩膀绷得像块铁板。 车子发动了。 宋伊人站在门口,看着车尾灯拐过巷口,消失在夜色里。 霍父从后面赶上来,脸色发白,腿有点软,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拉着宋伊人上了后面一辆车。 到医院的时候,霍母已经被推进去了。 走廊里的灯白得晃眼。 霍迤驰站在急救室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还保持着握东西的姿势,微微蜷着。 霍父走过去问他什么,他摇了摇头,一个字都没说。 宋伊人站在走廊另一头,看着他。 他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白墙,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走过去。 “阿姨一定没事的。” 霍迤驰没看她。 他盯着急救室门上那盏红灯,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比墙还白。 宋伊人又往前走了半步。 “霍迤驰。” “你先去坐着吧。” 他打断她,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宋伊人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 她退后两步,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宋伊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地板上的水磨石花纹,看得眼睛发酸。 霍母倒下去的那个画面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要不是霍迤驰拽住缰绳,那马蹄就踩在霍阿姨身上了。 霍母对她那么好,关心她的工作,给她包扎伤口,掏心掏肺的关心她,疼她,她把人家害得躺在急救室里。 宋伊人攥紧手指头,指甲掐进掌心。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几个穿军装的人急急忙忙赶过来,跟霍父握了手,站在急救室门口小声说话。 霍迤驰靠在墙上,别人跟他说话他点一下头,点完又盯着那盏红灯。 急救室的门开了。 一个戴口罩的医生走出来,把手套摘下来。 “病人家属。” 霍父和霍迤驰同时走过去,医生看了他们一眼。 “病人有先天性心脏病,你们不知道吗?” 霍迤驰爸爸愣住。 “这事我们是知道的,但是今天发生的一切确实是意外……” 医生皱眉,“这次受到严重惊吓,心脏负担过大,幸亏送来得及时,再晚几分钟,什么结果你们自己想。” 霍迤驰站在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 医生摆摆手,又叮嘱了几句。 “行了,现在人醒了,进去看看吧。以后注意,不能受刺激,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情绪波动太大。” 霍迤驰父亲推门进去了。 霍迤驰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走廊。 宋伊人也起了身,小心的跟了上去。 霍母躺在床上,脸上还是没什么血色,但眼睛睁开了,正在跟霍父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 霍迤驰坐在床边,握着霍母的手,低着头。 宋伊人推开门走进去。 “阿姨……” 霍母冲她笑了笑,笑得很吃力。 “伊人啊,别怕,没事的。” 宋伊人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赶紧去倒水,手抖得厉害,热水溅出来烫了手指头,她咬着牙没吭声,把水杯端过去。 霍父接过去,极轻的叹了口气。 旁边站着的那几个穿军装的人,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又扫过去。 身后一个中年女人靠在门框上。 “这谁家的姑娘?搞不好就别骑嘛,伤了人算谁的。” 另一个接话。 “就是,霍嫂子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一吓够呛。” “年轻人毛毛躁躁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宋伊人站在床头柜旁边,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她想去给霍母掖掖被角,又怕碰着她。 想再去倒杯水,杯子已经在霍父手里了。 她就那么站着,成了屋子里最多余的那个人。 直到门口探出个小脑袋,怯生生的叫她的名字。 “伊人姐。” 宋伊人转过头。 周玉珍站在门口,冲宋伊人招了招手。 宋伊人看了霍母一眼,轻手轻脚的走出去。 周玉珍拉着她往走廊另一头走,走到拐角处才停下来。 “伊人姐,那马有问题。” 宋伊人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嗡里嗡气的嗯了一声。 “我大概猜得到,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我告诉谁?谁信我?” 周玉珍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的让宋伊人发痛。 “伊人姐!我找到证据了,我是带着证据来的!” 她凑到宋伊人耳朵边上,呼吸喷在她耳廓上。 “咱们两个一起,弄她。” 医院走廊的白光映在周玉珍的瞳孔里,闪耀着诡异的光……。 第七十四章 宋伊人被这样的周玉珍吓到了,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周玉珍攥住她的手腕,手指头冻得通红,眼里的兴奋却难以掩盖。 “你信我……信我” 她一遍遍的念叨,像是近乎疯魔。 “我比你更恨她。” 周玉珍的眼眶红了,看宋伊人的眼神像是恳求。 “她从小就欺负我,小时候过年,她把我推到池塘里,我在冰水里泡了半个时辰,没人敢拉我上来。” “她妈摔了我妈的遗像,她在旁边拍手笑。” “你以为我想跟着她来霍家?是她非要带我来,带我来当使唤丫头,当出气筒。” 周玉珍吸了一下鼻子,把眼泪憋回去了。 “你今天跟我说的那些话,是第一个跟我这么说的人,姐,谢谢你。” “我做好准备了,这不仅仅是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 她松开宋伊人的手腕,从挎包里掏出一捆草。 草用麻绳扎着,草叶已经蔫了,但还能看出来是好草料。 宋伊人盯着那捆草看了几秒,脑子里闪过今天在马场看见的画面。 唐倩倩坐在椅子上喝茶,旁边放着个布包,马夫牵马出来之前,在草料棚里待了很久。 她抬头看周玉珍,周玉珍点了点头。 “就是你想的那样。” 她把草捆翻过来,指着底部几根发黑的草叶。 “我刚刚带去给兽医看了,他说这里面有兴奋剂,马吃了会发疯,不受人的控制。” “他把草料切开给我看的,草茎里面是黑的,有药味。” 宋伊人接过草捆,凑近闻了闻。 草叶有股苦味,混着干草的香气,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出来。 “你什么时候去的?” “你摔下来的时候,大家都围着霍阿姨,我跑出去的。” 周玉珍搓了搓冻红的手指头,兴奋的发抖。 “兽医说这东西掺在草料里,马吃下去半个时辰左右发作,算好了你骑上去的时候正好起效。” 她把草捆重新扎好,塞回挎包里。 “这事要是让霍迤驰知道了,饶不了她。” “当然,我爸也不会放过她!至少要把她打个皮开肉绽!” 周玉珍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拉住宋伊人的手腕。 “走,进去。” 宋伊人回握住他的手。 “等一下。” 周玉珍转过头。 宋伊人盯着她看了两秒,眉头越皱越紧。 “你觉得就这么简单?” 周玉珍愣住。 “什么意思?” 宋伊人没说话,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周玉珍急了,拽着她的袖子往里走。 “我不想再等了,我忍唐倩倩太久太久了!” 两人走进客厅的时候,暖气扑过来,宋伊人的脸一冷又一热,烫的难受。 唐倩倩坐在霍母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勺子舀起来吹了吹,递到霍母嘴边。 “阿姨,您慢点喝。这是我让人专门熬的,放了红枣枸杞,补气血的。” 霍母靠在床头,脸色还是白的,但精神比刚才好了一些。 她张嘴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 唐倩倩笑得甜丝丝的,“照顾阿姨是我应该做的。” 旁边坐着几个中年女人,都是来探望霍阿姨病的,穿着体面,刚刚宋伊人也见过。 见宋伊人又进来,脸又拉的老长。 “倩倩这孩子真懂事,又会骑马又会照顾人,哪像有些人——” 他们瞟了宋伊人一眼。 “骑个马都能把人气出病来,哎呦喂,还好意思进来” 另一个接话。 “就是,不会骑就别逞能嘛,害得霍嫂子躺在医院里,大过年的,多晦气。” “倩倩要是骑那匹马,肯定出不了事,人家从小练的,有分寸。” “我们说的对吧,倩倩~” 唐倩倩低头搅了搅粥,没接话,把笑意全藏在了眼底。 宋伊人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无力的松开握紧的拳。 霍母看见她,忙冲着那几个亲戚摆手。 “少说两句,这孩子也不是故意的。” 宋伊人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她看见霍迤驰坐在床的另一边,握着霍母的手,拇指在手背上轻轻摩挲。 他没看她。 宋伊人退后半步,靠墙站着。 她想倒杯水,杯子在床头柜上。 想给霍母掖被子,唐倩倩坐在那儿挡着。 她什么也做不了,单单只是站在这个屋里,她就已经足够碍眼了。 霍母又喝了口粥,咳嗽了两声。 霍迤驰赶紧给她拍背,眉头皱得死紧,那关心不是能装出来的。 唐倩倩放下碗,递过去一块手帕。 “阿姨,您别说话了,歇着吧。” 她转头看霍迤驰,声音放软了。 “迤驰,你也别太担心,医生说了好好养着就行。” “今天这事都是我不好,我想着骑马简单就让大家都玩一玩,没想到宋伊人她……” 霍迤驰把霍母背后的枕头垫高了一些,脸冷的像块冰。 唐倩倩已经习惯了霍迤驰不搭理她,又转头去跟那几个女人说话。 “阿姨平时身体就不太好,这次是吓着了,养几天就没事了。” 那几个女人连连点头,又是一通夸。 “倩倩真是贴心,比亲闺女还亲。” “霍嫂子有福气,有这么好的姑娘惦记着,霍迤驰你别像个闷葫芦似的,还不赶紧谢谢人家倩倩。” 宋伊人往墙边又靠了靠,尽量削弱自己的存在感。 周玉珍站在她旁边,手紧紧的攥着挎包带子。 她盯着唐倩倩的背影,胸口一起一伏的,兴奋的浑身发抖。 那几个女人还在说。 “要我说啊,年轻人就该有分寸,不该碰的东西别碰。” “就是,出了事谁担得起?还不是霍嫂子遭罪。” 霍迤驰抬起头。 “够了。” 声音不大,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那几个女人对视一眼,讪讪地闭了嘴。 霍母拉了拉霍迤驰的袖子。 “好孩子,你不用担心妈,妈没事的。” 她转头看宋伊人,又笑了笑。 “伊人,别往心里去。阿姨没事,躺两天就好了。” 宋伊人眼眶发热,愣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霍迤驰看了她一眼,很快又把目光收回去了。 宋伊人垂下头,周玉珍再也忍不住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从挎包里掏出那捆草,摔在茶几上。 “这不是意外。” 她的声音又尖又抖,像是憋了一辈子的气全灌进这一句话里。 所有人都啊了一声,唐倩倩噌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 周玉珍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唐倩倩。 “马草里有兴奋剂,兽医验过的。” “是唐倩倩干的。” 第七十五章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穿灰褂子的女人先开口。 “哟,这不是那个谁吗?唐家外头的那个?她不说话我都没看见。” 她上下打量着周玉珍,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衣服上,又从衣服上滑回来。 “你怎么也来了?唐家也太给脸了吧,这种场合也让你露面?” 另一个接话。 “可不是嘛,还跟……她站一起” “啧啧,还真是物以类聚。” “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一个闯了祸的,凑一块儿能有什么好事。” 笑声从几个女人嘴里挤出来,像一群鸭子叫。 周玉珍的脸白了,说话的底气都弱了几分。 “我没胡说。” “这草料里加了东西。马吃了才疯的。兽医验过了。” 她把草捆从挎包里抽出来,麻绳散了,草叶掉了几根在地上。 “你们不信自己看。草茎里面是黑的,有一股药味——” 唐倩倩站起来,走到周玉珍面前,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捆草,不屑的笑了笑。 她伸出两根手指头捏起一根草叶,举到灯底下看了看。 “就这个?” 唐倩倩把草叶丢回茶几上,拍了拍手指头。 “冬天的草,冻久了就是这样的,你不知道?哦对了,你从小不在乡下长大,才被接回来没几年,不懂这些也正常。” 周玉珍往前迈了一步,差点对着众人大喊。 “不是。我问过兽医了,他说这里面有兴奋成分” “哪个兽医?” 唐倩倩打断她。 “你把人叫来,让他当着大家的面再说一遍。” 周玉珍的嘴张着,不敢接话了。 唐倩倩看着她,冷哼的笑了一声。 她转过头,看了看客厅里的人。 唐首长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 霍父站在窗边脸色阴沉。 那几个女人互相看了看,脸上挂着嘲笑的表情。 “玉珍啊。” 唐倩倩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像哄小孩。 “我知道你一直对我有意见,从小到大,你觉得爸妈偏心,觉得我欺负你。这些我都认,是我不好,我这个当姐姐的没做好。” 她伸手去拉周玉珍的手,周玉珍往后缩了一下,又被唐倩倩拉了回去。 “但你不能因为恨我,就编出这种事来。霍阿姨还躺在医院里,你拿这种事栽赃我,你心里过得去吗?” 周玉珍一把甩开她的手。 “我没有栽赃你,我说的就是事实。” “不信你可以问宋伊人,我说的都是真的!” “够了。” 唐首长把茶杯搁在茶几上,瓷杯碰木头,闷的一声。 客厅里安静下来,齐刷刷的目光扫射着宋伊人和周玉珍。 “玉珍,你妈的事,是你妈自己的问题。我们唐家没有亏待过你。”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这件事到此为止。草料的事,我会让人去查。但在查清楚之前,谁也不要再乱说。” 穿灰褂子的女人又开口了,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架势。 “就是嘛。一个外头的,一个闯祸的,合起伙来欺负倩倩。这叫什么世道。” “倩倩从小到大什么人品,我们不知道?用得着她们来指手画脚?” “行了行了。” 另一个女人拉了拉她的袖子,朝霍迤驰那边努了努嘴。 几个人不说话了,但眼睛还在宋伊人和周玉珍身上扫来扫去,像冬天的风,不响,但刮在脸上生疼。 周玉珍转过头看宋伊人,她的眼睛红了,眼泪挂在睫毛上,嘴唇哆嗦着。 她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看着宋伊人,像看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伊人,你帮我证明啊,我真的没有栽赃。” 霍迤驰开口了,他坐在霍母床边,手里还攥着那条擦汗的毛巾。 “伊人,这件事你没必要掺和,这点证据确实不够看的。” 他看了宋伊人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移开了。 唐倩倩站在茶几旁边,手指头还在那捆草叶子里拨拉。 听了这话,嘴角偷偷翘起来。 “就是嘛。再说了。” 她把一根草叶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又丢回去。 “这草要真有问题,为什么只有你骑的那匹马疯了?马厩里那么多匹马,怎么别的没事?” 她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看着周玉珍。 “你说呢?” 周玉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她也不擦。 客厅里没人说话,暖气片咕噜咕噜响着,像有人在偷笑。 周玉珍慢慢蹲下去了,把头埋进了膝盖里,哭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 也没人想听她哭,所以就都装作没看见。 唐首长转过身来,看着她蹲在地上的样子,眉头皱得很深。 “够了。别在这儿丢人了。” 他的声音像一块石头砸下来,砸的周玉珍肩膀颤的更厉害。 “滚回家里去,别在这给我丢人,你再敢说倩倩一句,我命人家法伺候。” 周玉珍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她看了唐首长一眼,又看了看唐倩倩。 唐倩倩已经转过头去,笑盈盈的和霍迤驰说话,好像这边的事跟她没关系。 周玉珍慢慢站起来,她的腿在抖,站不稳,扶着茶几才撑住身子。 她看了宋伊人一眼,挪着步子缓慢地向门口走,像腿上绑了沙袋一般的沉重。 “她没有撒谎。” 宋伊人突兀的开口,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周玉珍停住了,惊讶的转过头来。 唐倩倩倒水的动作也停了,烦躁的皱起眉头。 霍迤驰抬起头看宋伊人,眼里带着几分不解。 宋伊人从墙边走过来,在众人面前站定,不卑不亢的和他们平视。 “那匹马失控,确实是有人做了手脚,只不过证据不是这个。” 唐倩倩放下水壶,转过身来。 “你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拔高了,脸上的笑也没了。 “你能拿出什么证据?” 宋伊人站在客厅中间,灯光照在她脸上,映的她眼睛发亮。 “证据我一直藏着,怕的就是唐倩倩抵赖。” 她飞快的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直接在众人面前摊开展示。 “证据就是这个!” 看清她拿出的东西后,霍迤驰倒吸了一口凉气。 周玉珍也惊讶的捂住嘴,在场的所有人都止住了呼吸……。 第七十六章 以身试毒 唐倩倩捂着嘴,笑的格外夸张。 “就这个?” 宋伊人握着鞭子的手一紧。 她把鞭子从宋伊人手里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丢回茶几上。 “我还以为你要拿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不就是根鞭子?马场里多了去了,谁知道你从哪儿捡的。” 那几个女人跟着笑。穿灰褂子的那个笑得最响。 “我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吓我一跳。” “就是,一根破鞭子,搞得跟什么危险品一样,她是不是没见过?所以才当个宝贝似的戴在身上。” 周玉珍愣在原地。她看看宋伊人手里的鞭子,又看看地上那捆散了的草,蹲下去捡草叶子,慌乱地把草拢起来。 “不是的。这个草真的有问题。我带大家再去验一次,找个正规的地方,你们信我” 宋伊人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周玉珍抬起头,无措的咬着嘴唇。 “伊人姐……” “没用的。” 宋伊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周玉珍能听见。 “他们不是不信证据,是不想信。” 周玉珍的嘴抿成一条线,黑漆漆的眸子里满是无助。 宋伊人站起来,从茶几上拿起那根鞭子。 “草料里的东西能让马兴奋,但光靠草料不够。草料是给所有马吃的,马厩里那么多匹马,为什么只有我骑的那匹疯了?” 病房里没人接话,似乎都不在意她说什么。 “因为这根鞭子。” 宋伊人把鞭子翻过来,指着鞭梢根部那块深色的渍迹。 “草料里的东西吃下去,马会兴奋,但不会发疯。鞭子上的东西甩进马鼻子里,马才会失控。两种东西混在一起,马就疯了。” “所有马都吃了草料,但只有我骑的那匹挨了鞭子。” 她把鞭子搁在茶几上,认真又郑重道。 “所以只有那匹马疯了。” 那几个女人的笑声卡在嗓子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唐倩倩的脸白了一瞬,很快就恢复过来。 她抱着胳膊,撇了撇嘴。 “你想象力挺丰富的。拍电影呢?还两种东西混合?你怎么不说马是被你吓疯的?” “再说了,我为什么要害霍阿姨?我跟霍家什么关系,在座的人都知道我们关系好。” “更何况当时霍阿姨有危险,我可是第一个往前冲的!” “行了。” 唐首长开口了,他坐在沙发上,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倩倩跟霍嫂子关系最好,把霍嫂子当半个妈。这种事她干不出来。” “我的女儿善良又懂事,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 那几个女人听了这话,赶紧点头。 “就是就是。倩倩对霍嫂子多好啊,端茶倒水的,比亲闺女还亲,谁看了不羡慕,愿意豁出命来保护霍嫂子,我们可是做不到啊。” “哪像有些人,还在这没完没了呢,一点儿都不知道自己碍眼。” 笑声又起来了,比刚才还要刺耳。 宋伊人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的嘴一张一合。 她们的脸在灯光下晃,白的黄的混在一起。 她突然明白了,她们不是不信,是不想信,真相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可以骂,谁可以踩。 她和周玉珍刚好是那两个可以随便骂、随便踩的人。 如果今天没有霍迤驰,怕是她才是被欺负的最惨的那一个,有霍迤驰在,她们这已经是收敛了。 霍迤驰站起来。 他走到宋伊人面前,站住了。 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 “你说的这些,是真的吗?” 宋伊人抬起头看他。 “千真万确。我没有撒谎。” 唐倩倩在后面喊了一声。 “那你怎么证明?光靠一张嘴谁不会?别胡闹了,大家都累了,要不还是散了吧?我陪阿姨休息。” “我信你。” 霍迤驰打断她。 病房里所有人都愣住了,唐倩倩的愣在那里,嘴角僵硬的抽了一下。 霍迤驰没再看宋伊人,他转过身,走到唐倩倩面前。 唐倩倩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磕在茶几腿上,整个人晃了一下。 “你……你干什么?” 霍迤驰没说话,他从茶几上捡起两根草叶,递到唐倩倩面前。 “吃了。” 唐倩倩的脸白了。她盯着那根草叶,害怕的后退半步。 “你什么意思?你也怀疑我?” 她的声音拔起来又落下去,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转头看霍母,扑到床边,抓住霍母的手。 “阿姨,您看看他,他信外人不信我,我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的,我什么人品他不知道?” “霍迤驰不相信我,难道阿姨你也不相信我吗?你知道的,当时那马蹄子差点踩在你身上,我可是冲在你身上护着。” 霍母靠在床头,脸色还是白的。她摸了摸唐倩倩的头发,叹了口气。 “迤驰,别胡闹,倩倩这孩子跟我最亲了,她不可能害我。” 唐倩倩把头埋在霍母肩膀上,露出小半张脸,可怜兮兮的嘟着嘴。 “就是就是。我怎么可能害阿姨。我恨不得替阿姨生病。” “够了。” 唐首长的声音从沙发那边砸过来,他站起来,走到霍迤驰面前,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迤驰,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女儿对你怎么样,对你们家怎么样,你心里没数?” 他指着宋伊人。 “一个外人说两句话,你就回来怀疑自己人?倩倩这些年对你什么心思,你不知道?” 那几个女人也跟着帮腔。 “就是啊,迤驰,你这不是伤人家心吗。” “倩倩多好的姑娘,你别犯糊涂。” “外人终究是外人,能跟从小一起长大的比?” 霍迤驰站在那儿,没动。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草叶,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众人的注视下,突然把草叶塞进自己嘴里,狠狠的嚼了起来。 唐倩倩的哭声停了。她从霍母肩膀上抬起头,脸上的泪还没干,眼睛瞪得老大。 “迤驰——” 霍迤驰没理她。他又捡起一根,嚼了,咽下去。 然后他拿起茶几上那根鞭子,凑到鼻子前。 只过了几秒钟,他的脸开始发白,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出来。冷汗从鬓角淌下来,顺着脸颊滴在地板上。 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茶几上,手指头攥着桌沿,攥得木头嘎嘎响。 “爸。” 霍父从窗边冲过来,看到霍迤驰的样子,差点晕死过去。 “医生!叫医生!” 第七十七章 饶不了你! 霍迤驰弓着腰,一只手撑在茶几上,手指头攥着桌沿,攥得木头嘎嘎响。 他的脸从白变青,嘴唇发紫,额头上那几根青筋鼓着,像要爆开,冷汗淌下来,衬衫近乎湿透。 他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往前栽。 宋伊人立刻冲过去扶他,手刚碰到他的胳膊,霍迤驰整个人的重量压过来。 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冲动的霍迤驰。 “你怎么这么傻。你怎么这么傻。” 她一遍一遍说,眼泪流进嘴里,咸得有些发苦。 霍母从床上翻下来,赤着脚踩在地上,输液管扯掉了,针孔不停的往外冒血。 她扑过来摸霍迤驰的脸,心疼的连嘴唇都在发抖。。 “医生呢,快点给我儿子叫医生啊!” 霍迤驰妈妈这么体面的女人,也控制不住的在众人面前大喊。 护士推着轮椅冲进来,几个人把霍迤驰往轮椅上架,他的腿软得像面条,拼尽全力才坐到轮椅上。 宋伊人扶着他的肩膀,手被他攥着,抽不出来,跟着轮椅一起往门口挪。 霍迤驰妈妈跟着在后面跑,被霍父一把拉住。 “你去床上躺着,我去,放心吧,咱们儿子一定没事儿的。” 霍迤驰扶着墙往门口挪,紧张的在后面跟着。 几个人推着轮椅进了隔壁病房。 医生护士围上去,把霍迤驰从轮椅上抬到床上。 霍迤驰的手指头终于松开了宋伊人,整个人半昏死过去。 她被医生赶了出去,只能站在走廊里,透过门缝看见霍迤驰躺在床上。 霍迤驰看起来非常痛苦,眼睛闭着,嘴唇张开一条缝,呼吸很急,胸口一起一伏。 周玉珍从后面抓住宋伊人的手腕,整个人是说不出的兴奋。 “伊人姐。你是怎么发现的,你怎么知道是鞭子,你怎么知道两种东西混在一起。” 周玉珍的声音又急又快,像倒豆子一样往外蹦,眼睛也亮着光,整个人恨不得趴在宋伊人身上问。 宋伊人没看她,她盯着病房的门,门关得死死的,里面传来医生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 “伊人姐——” “等会儿再说。” 宋伊人打断她,周玉珍立刻听话的手把手松开了。 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多,穿灰褂子的女人靠在墙上,眼睛往唐倩倩那边瞟了一下,又收回来。 另一个女人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端起来又放下,杯子磕在托盘上,叮叮当当响。 一群人都在盘算着,嘴里有话又不敢说。 唐首长坐在椅子上,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停住了。 他的目光从宋伊人身上扫过去,又扫到唐倩倩身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倩倩站在霍母床边,两只手绞在一起。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再抬起头时又是眼泪汪汪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无辜的。” “是她在陷害我,我根本就没碰过那根鞭子,谁知道那上面沾了什么东西,谁又知道是不是她自己抹上去的。真是太荒谬了。”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唐首长那边看,说到“陷害”两个字的时候声音特别重。 唐首长他盯着茶几上那根鞭子,看了很久,意味深长的叹了口气。 病房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上,手里捏着一张纸。 “病人家属,需要你们的配合。” 霍父从隔壁病房出来,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病人吸入了混合药剂,是兽药中毒,现在需要特效药。” 医生把那张纸递过去。 “你们得告诉我,他吸进去的是什么毒,是哪种兽药,成分是什么,我们才能研制出特效的解毒药剂。” 他看了走廊里那些人一眼。 “这是兽药,对人体的影响比牲畜大得多。如果不及时解毒,肝肾功能会受损。” 他停了一下。 “后果……非常严重。” 霍母赤着脚走到唐倩倩面前,两只手合在一起,像是一个虔诚祷告的信徒。 “好孩子,我不追究,我什么都不追究,你只要告诉我是什么药,迤驰的命要紧啊,你知道什么就快点说吧,就当阿姨求你了。” 她的声音在抖,顺着脸颊滑落。 唐倩倩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床头柜上,为难的不停摆手。 “不是我,阿姨,真的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要问就问宋伊人吧,我……我什么都没做啊。” 唐倩倩的眼睛瞪得像铃铛一样大,眼眶红红的,但从始至终愣是一滴眼泪都没掉出来。 宋伊人走到她面前。 “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吗。” 唐倩倩嘴唇哆嗦了一下,慌乱的开口。 “你少在这里装好人。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导自演的。你把药抹在鞭子上,故意骑那匹马,故意让马发疯!” 宋伊人大喊,少有的失控。 “你真是!比我想象的还要恶毒。” 她喘着出气,被唐倩倩气的眼前发白。 “用不到你了。人马上就到,霍迤驰会有救的。” 唐倩倩愣了一下,一把抓住宋伊人的手腕,语气冲的吓人。 “你少唬我,哪有什么证人,我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怕。”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唐倩倩的底气越来越不足。 唐倩倩自己心里清楚的很,如果承认了,就全完了。 在这个圈子里,名声烂透了,谁还会跟她来往。 嫁进霍家?那更是想都别想,得罪了霍家,以后她的仕途也如履薄冰。 而且连带着她爸那张脸也会被彻底丢尽,自己在家人面前立的乖乖女的好形象,也将全部毁于一旦。 所以就算是死,她也绝不敢承认。 唐倩倩看了一眼唐首长,唐首长坐在椅子上,没看她,盯着窗户外面。 她又看了一眼那几个女的,穿灰褂子的那个把脸别过去了,另一个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头,并没有人想替她说话。 她不停的咬着嘴唇,嘴角被自己咬出了血,还是硬撑着。 “你说有证人就有证人?你算什么东西。” “今天迤驰哥哥要是出了半点差池,我拼了命也不会饶了你!” 她大吼大叫中,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门被推开的瞬间,宋伊人长呼了一口气,嘴角的笑容慢慢勾起。 她盯着唐倩倩,几乎快要把牙咬碎。 “能毁了你后半辈子的证人,被我找来了。” 第七十八章 水落石出 推门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缩着脖子,两只手插在袖筒里。 他的脸发灰,眼珠子在眼眶里转来转去,不敢停在谁身上。 周玉珍的手指头捂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 唐军长的眉毛拧在一起,盯着那个人看了好几秒,一脸的困惑。 霍父开口带着怒气。 “你一个驯马师来这里做什么?” 那个男人站在门口,腿在抖,嘴唇哆嗦着不敢讲话。 宋伊人往前走了一步,看向众人道。 “是我让他来的。” 周玉珍从椅子上弹起来,两步窜到宋伊人身边,抓住她的胳膊。 “伊人姐,你找他来干什么。” 唐倩倩站在床边,两只胳膊抱在胸前,下巴抬起来。 “一个驯马师,懂什么毒药?你们别搞笑了。” 宋伊人没理她,冲那个男人抬了抬下巴。 “你自己说。” 那个男人站在门口,腿打颤,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霍父往前迈了一步,手掌拍在门框上。 “说。” 那个男人腿一软,整个人跪下去,膝盖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 “是唐小姐让我干的。” “她给我钱,让我去条兽药,又让我把药抹在鞭子上,她说就是让马发疯,让那个姑娘出丑,不会出大事的。” 他跪在地上,眼珠子盯着地面,不敢抬头。 “我真不知道会这么严重,我要知道会这样,给我多少钱我也不敢干。” 唐倩倩两步冲过去伸手去推那个男人的肩膀,用力的把男人推到墙上。 “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让你干过这些事。你血口喷人。” 她转过身,手指头戳向宋伊人。 “是她收买你来污蔑我的。” 那个男人从兜里掏出一把钱,手指头哆嗦着,钱散了一地。 “这是她给我的,三百块,就这么点钱,我敢发誓。”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她说就是让马跑快点,让那姑娘出丑,她没说会伤人的。她没说会伤到霍夫人。她更没说会伤到霍首长。” 他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砖,脑袋快碰到地面。 “我错了。我不该贪那点钱。我把钱都退出来,你们饶了我好不好?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一时糊涂啊!” 唐倩倩暴躁的挠了挠头,又伸手去抓那个男人的衣领,指甲掐进他脖子上的肉里,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半截。 “你闭嘴。” 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炸出来。 “你知道我是谁吗。你信不信我让人把你抓起来。” “够了。” 唐军长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把姜糖,倩倩拎了回去。 唐倩倩的手停在半空中,她转过身看唐军长,眼珠子在眼眶里晃,鼻翼一翕一翕的。 “爸。你信我。我真的没有” 唐军长扶着额头,厉声训斥。 “闭嘴!” 宋伊人没再看唐倩倩,她走过去,一把抓住那个男人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那个男人的腿还是软的,站不稳,整个人靠在宋伊人身上。 “跟我进来。” 她拽着他往病房里走。 “医生。他知道下的是什么药。让他告诉医生。” 霍父跟上来,推着那个男人的后背。 “快点。救命要紧。” 霍母从床边站起来,跟在后面,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头拧着手指头,嘴里不停祈祷。 “没事的,迤驰一定会没事的。” 医生从病房里探出头来,说了句药能配,霍父的肩膀垮下来,整个人靠在门框上。 霍母捂着脸蹲下去,肩膀一抽一抽的,半天没站起来。 等霍父把她从地上扶起来,两个人才转过身看向走廊。 那几个女人的脸色变了又变。穿灰褂子的那个拍了一下大腿,声音从胸腔里冲出来。 “真是看错人了。没想到唐倩倩是这种人。” “我们都误会你了。当时我女儿也在马场,就站在霍嫂子旁边。那马蹄子要是偏一点,我闺女就没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眼里的心疼是藏不住的。 “所以我才一直怪你。我以为是你的错,我这张嘴——” 唐倩倩站在门口,耳朵根烧得通红。 “你们听我解释,我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今天这样,其实……其实只适合宋伊人开玩笑。” 唐倩倩的胸腔一起一伏,喘气的声音从鼻子里喷出来,又粗又重,像拉风箱。 她的手指头攥着床单,把床单揪得皱成一团,又松开,怄气似的将手掌拍在床栏杆上,拍得铁管子嗡嗡响。 “再者说,现在不是没闹出人命吗,我道歉拍不成吗?” “够了。” 唐军长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蹭地,吱嘎一声,他两步跨到唐倩倩面前,手掌抬起来,抡圆了扇下去。 啪的一声。 唐倩倩的头歪向一边,整个人往旁边倒了一步,肩膀撞在床头柜上。 几秒钟的功夫,她的脸上浮起五道红印子,嘴角的血丝淌下来。 她捂着脸,眼睛瞪着唐军长,满眼的不可置信。 “爸,这是你第一次打我。” 唐军长的手指头指着门口,胳膊伸得笔直,手指头在空气里抖。 “滚。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你知不知道自己今天干了什么?!” 他的声音从胸腔里炸出来,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像蚯蚓趴在皮肤下面。 “你干出这种事,还有脸在这里喊。你把我的脸丢尽了,你把唐家的脸丢尽了,你真当自己是小孩子。” 他伸手去推唐倩倩的肩膀,推得她往门口踉跄了两步。 唐倩倩被他推着走,鞋跟磕在地砖上,好几次差点摔倒。 周玉珍从旁边冲过来,两只手抓住宋伊人的胳膊,嘴巴咧开笑得合不拢。 “伊人姐。你真厉害。我以后跟定你了。” 她抓着宋伊人的胳膊晃了两下,宋伊人把胳膊从周玉珍手里抽出来,往前走了一步,挡在门口。 唐军长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头还保持着推的姿势。 “滚!我不认你这个女儿,离我有多远滚多远,这辈子都别回家。” “打一巴掌就完了?” 宋伊人看着他,挑了挑眉头。 “这事还没结束。唐军长,我不会允许你继续包庇他。” 第七十九章 道歉有用,还要警察做什么? 唐军长的腰弯下去,刚才拍桌子骂人那股气势没了,肩膀垮着,后背弓着,两只手垂在身前搓来搓去。 他抬起头看宋伊人的时候,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想挤个笑脸出来。 “宋姑娘,是我教女无方,我给你赔罪。” 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往外掏,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掏,掏得很费劲。 “你要什么补偿我都给,你开口,房子,车子,钱,你说了算。” 他说完这话,腰又往下弯了几分,额头快碰到膝盖了。 他维持这个姿势停了两秒,才慢慢直起身,转头看霍父霍母。 脸上的表情换了,从卑微换成讨好的那副面孔。 “老霍,嫂子。倩倩这孩子年纪小,不懂事,你们也知道她从小就喜欢迤驰,心里头装着迤驰,装了十几年了,她是太在乎了,一时糊涂不是存心要害人。” 他的手掌拍在自己胸口上,拍得砰砰响。 “我回去一定好好管她,关她禁闭,让她闭门思过,三个月不许出门。你们看在我的面子上,看在咱们两家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 他眼珠子在霍父和霍母脸上来回转,摆明着是在道德绑架。 霍父盯着唐军长看了好几秒,把脸别开了。 霍母靠在墙上,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扶着墙,眼眶红着,鼻头也红着,喉咙里发出“唉”的一声。 那口气拖得很长很长,像被人从身体里一点一点往外拽,拽到最后没气了,声音就断了。 宋伊人站在门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霍父霍母那两张脸,一张别过去不看他,一张垂下去不看任何人。 他们不是不想给唐倩倩一个教训,是张不开嘴,两家的交情摆在那里,他们肚子里那团火烧得再旺,也只能闷在胸腔里。 唐倩倩站在门边,捂着脸的那只手已经放下来了。 她弯腰对着走廊里的人鞠了一躬,转身就要跑。 宋伊人可管不上那些,立刻冲出去追上唐倩倩。五指张开,一把攥住唐倩倩的马尾辫。 唐倩倩的头被拽得往后仰,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后背结结实实撞在宋伊人身上,撞得宋伊人往后退了半步,但攥着头发的那只手纹丝不动。 “你往哪里跑。” 宋伊人的声音从唐倩倩头顶砸下来,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狠劲儿。 “我说了,今天这事没完。” 唐倩倩的脖子被拽得往后仰,下巴朝天。 她的两只手往后抓,抓到宋伊人的手腕,指甲掐进去,在宋伊人手腕上留下几道红印子。 宋伊人的眉头皱了一下,牙关咬紧了,攥着头发的那只手又紧了几分,唐倩倩的头又往后仰了几分,马尾辫被拽得绷直,发根处的头皮被扯得发白。 “好痛。你快放开我。” 唐军长往前迈了一步,无奈的对着宋伊人摊开手。 “宋姑娘,我已经答应给你补偿了,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怎么还是不行呢?你别逼我。” 他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脸上的肉绷着,眼珠子往下压,压成两条缝,威胁的意味明显。 “这事儿就过去了。大家都退一步。” 他转过头看走廊里那几个人,眼珠子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扫了一圈又扫一圈。穿灰褂子的女人把脸别开了,另一个女人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今天的事,大家都多担待一些。我女儿以后还要做人,你们嘴下留情。谁要是传出去,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吓得其他人一抖。 宋伊人没松手。她的膝盖抬起来,一脚踹在唐倩倩的腿弯上。 唐倩倩的腿弯被踹得往前弯,整个人往前栽,膝盖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 她的两只手撑在地上,手掌拍在地砖上啪的一响,可头发还攥在宋伊人手里。 唐倩倩头被拽着抬不起来,下巴磕在地上,嘴唇也蹭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和嘴唇上的血混在一起,头发散了一半,有几缕垂下来搭在脸上,被她哭出来的气吹得一飘一飘的。 “爸。” “爸。她打我。” 唐军长的脸白了,往前冲了一步,手伸出去想去拉宋伊人的胳膊。 宋伊人抬起头看他。 “今天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好使。我就是要给你点教训。” 女主说话的时候眼睛往霍父霍母那边扫了一下。 两个人都眯着眼,畅快的恨不得拍手叫好,就差对宋伊人伸出大拇指表达赞赏了。 她知道自己不用怕了,因为接下来不管她做什么都有这二老为她撑腰。 宋伊人的手松开了唐倩倩的头发,往后退了半步,手掌抬起来,抡圆了扇下去。 啪的一声。 唐倩倩的脸歪向一边,脸上浮起五道红印子,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 啪的又一声。 唐倩倩的另一边脸也歪过去,整个人往旁边倒,肩膀撞在地上,手掌撑了一下没撑住,整个人趴在地上。 她捂着脸,嘴唇哆嗦着,嘴角的血淌下。 “你敢打我。你竟然敢打我。”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像刀子刮在玻璃上。 “我这辈子没受过这种委屈!” 宋伊人蹲下去,和她平视。 她的手指头点在唐倩倩脸上那道红印子上,指甲盖碰了一下,唐倩倩的脸往后缩了一下。 “之前你打在我脸上的鞭子伤还没好。现在又给我留了新的伤,你!” “我会记住你的。” 宋伊人的手指头收回来,手掌张开,一把揪住唐倩倩的头发,手指头缠进去绕了两圈,攥紧了。 唐倩倩的头被拽着往上提,整个人从地上被拽起来半截,膝盖还跪在地上,上半身被拽得往后仰。 “没受过这种委屈?” 宋伊人的声音从她头顶砸下来。 “呵,你以为这就算了?还有更大的委屈呢。” 她拽着唐倩倩的头发往走廊那头走,唐倩倩的膝盖蹭在地砖上,裤子磨破了,膝盖上渗出血来。 “走!我送你去警察局。” 第八十章 报案 唐倩倩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听了宋伊人的话,顿时慌了神。 “爸。我知道错了。我给叔叔阿姨道歉。我给每一个人道歉。我给他们跪下都行。”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唐首长往前迈了一步,手掌扣在宋伊人胳膊上。 “宋姑娘,我女儿再不对,我来管。用不着你动手,我这就把她带回家关起来,请两个老师好好教她规矩。” 宋伊人她抬起头看他,讽刺的笑了笑。 “你管了这么多年,管好了吗?” “管不好就交给社会,交给法律。法律管人,比你自己管管用。” 唐首长又把笑挂在脸上,眼睛没跟着弯。 “宋姑娘,你还年轻,有些事想得太简单了。不是所有事都能分得清黑白的。人要往前看,得学会量力而行。”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放软了,像长辈在教育晚辈,语速慢下来,倒有几分亲切的意思。 宋伊人依旧抓着唐倩倩的头发,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唐首长,您口口声声说为人民服务。我在村里的时候,村口墙上刷着您的大名,写着您捐钱修路,写您关心百姓疾苦。我每次路过都多看两眼,觉得当官的就该是这样的人。” “可到了自己女儿这儿,您就换了一套说法。管不好就包庇,包庇不了就威胁。您的道理是两套,一套写在墙上给别人看,一套揣在兜里给自己用。” 唐首长脸上的那层笑没了,眼珠子一挪不挪的盯着宋伊人。 走廊里没人说话,安静得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周玉珍站在角落里,两只手捂着嘴,眼珠子在宋伊人和唐首长之间来回转,像看一出她这辈子都没看过的戏。 “唐首长,今天如果霍阿姨没躲开,今天闹出来的可是人命。” “您说您来管。您打算怎么管?关在家里关三天?让她写个检讨?还是送去国外待两年,等风头过了再接回来?您这套把戏,骗骗小孩子还行,骗不了我。” 唐首长的脸色变了,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他堂堂一个首长还没被小辈儿这么教训过。 宋伊人转过身,弯腰揪住唐倩倩的衣领,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唐倩倩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整个人靠在她身上,像一袋子面搭在肩上。 “走。去警察局。你今天必须去。” 唐倩倩像被人抽走了骨头,身子软的不像话。 “爸!你别不管我!” 唐首长心疼唐倩倩,紧接着立刻冲出来,硬要把唐倩倩从宋伊人手里夺回来。 周玉珍也跟着跑出来,挡在宋伊人面前。 她的身子在发抖,但眼神却是宋伊人从未见过的坚定果决。 “爸,您不能再由着她了,姐姐这样无法无天,迟早要闯出更大的祸。您管不了,就让法律管,是该让姐姐吃点苦头了。” 唐首长的手掌在空中顿了一下,眼珠子从宋伊人身上移到周玉珍脸上,他的手掌翻转过来,一巴掌扇过去。 啪的一声。 周玉珍的脸歪向一边,身子往旁边倒了两步,扶住了墙才没摔倒。 她的脸上浮起五道红印子,嘴角渗出血丝来。 她这次没有哭只是抬起头看着唐首长,眼里的恨意像一把磨快的刀。 宋伊人没等唐首长再抬手,拽着唐倩倩的头发便拼命的跑。 唐倩倩被她拽得踉踉跄跄,脚在地上拖着,鞋早就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她可是能在这80年代出国留洋的小姐,这辈子怕是没想过自己能落魄到这个地步。 唐倩倩喊了几声“爸”,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宋伊人一路把她拽出了医院大门,拽到了最近的派出所门口。 她的手掌被头发勒得发红,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可这一路上也愣是没敢松半点力气。 她把唐倩倩往门里一推,唐倩倩整个人摔在地上,趴在那里不起来。 宋伊人从挎包里掏出那捆草料、鞭子往柜台上一放。 “报案。她往马草里下药,往鞭子上抹毒,伤了人,证据都在这里,必须马上调查。” 门后面坐着两个年轻警察,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见到宋伊人气冲冲的过来,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一个拿出笔和本子,一个搬了把椅子让宋伊人坐。 唐倩倩从地上爬起来,二话不说就要往门口跑。 宋伊人一把抓住她的后衣领,把她拽回来,按在椅子上。 她从柜台上面拿过一副手铐,动作利落的把唐倩倩的手腕铐在椅子扶手上。 唐倩倩挣了两下,手铐的铁链撞在扶手上,手腕都撞红了也挣不开。 两个年轻警察一五一十地记,问得很细,记完了,一个把本子合上,拍了拍封面。 “这种事情我们一定要严查到底。您放心,证据确凿,跑不了。” 宋伊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她抿了一口他们递来的茶水,看着唐倩倩被铐在椅子上的样子。 她头发散着,脸上又是泪又是血,嘴角的痂还没掉,狼狈得像个疯子。 宋伊人想,这回唐倩倩该长记性了。 两个警察说要去上报,让更高级的警局长官下来督办。 宋伊人在旁边等着,把那些证据一样一样装回挎包里,准备等长官来了再交上去。 门被推开了。唐首长走进来,看了唐倩倩一眼。 宋伊人冷冷开口。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她必须要进局子里待一段时间了,证据在这儿,人赃并获,谁也保不了她。” 唐首长没接话,他在墙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宋伊人靠在柜台上,手指头攥着挎包带子,等着。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进来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 他的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从宋伊人身上扫过去,然后停在了唐首长身上。 宋伊人从柜台上直起身,挎包的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她伸手从包里掏出那捆草料和那根鞭子,往柜台上一放。 “长官,这是证据。她往马草里下药,往鞭子上抹毒,伤了人。请您务必好好调查,严惩不贷。” 那个中年男人甚至没看他一眼,而是堆起谄媚的笑,快步走到唐首长面前,两只手伸出去握住了唐首长的手,上下晃了两下。 “唐首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您来之前怎么不打个招呼,我好去门口接您。” 宋伊人脑子里那根弦,绷了一整晚的那根弦,啪的一声,断了。 脑海里只剩两个字,完了。 第八十一章 打配合 唐首长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脸上挂着一副过来人的笑。 “长官,这小丫头不懂事,非要把我闺女抓过来。我想来想去,还是得请你卖我个面子。差不多算了,哪个孩子没有犯错的时候呢。” 那个中年男人连连弯腰,笑得脸上的肉都挤在一起,眼角的褶子像扇子一样展开。 “对对对,唐首长说得对。这世上哪有不犯错的孩子,有错也不能揪着不放嘛。” “再说了,唐首长您教育孩子那都是出了名的严厉,谁不知道?我们这儿可容不下唐小姐这尊大佛。” 他说完又弯了一下腰,转过身看宋伊人,脸上的笑收了,换成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宋伊人看着他那张变来变去的脸,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原来你们是一伙的。我拿着证据来报案,你们不看证据,先看人。我是老百姓你们就连看都不看一眼。” 那个年轻警察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手指头点着桌面。 “你说话注意点。我们这是按规矩办事,该调查的调查,该处理的处理,用不着你教。” “你要是再这样口无遮拦,我们也不介意教育教育你,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要不然……” 宋伊人还想说什么,另一个警察已经走过来,伸手挡在她面前,往门口推。 “行了行了,你先回去。有结果了通知你。” 宋伊人被推出了派出所的大门。门在身后关上了,铁门撞在门框上,闷的一声。 她站在门口,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的手还维持着攥拳头的紧张动作,攥得手心里全是汗。 周玉珍从台阶下面走过来,两只手插在袖筒里,缩着脖子,鼻头冻得发红。 “伊人姐,怎么样了?” 宋伊人摇了摇头,没说话。她看着派出所门口那盏白炽灯,灯下面飞着几只蛾子,扑棱扑棱地撞在灯罩上。 “原来这个地方,真的没人管得了他们。”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周玉珍站在她旁边,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伊人转过身,脸上的沮丧一点一点退下去了。 “还有一个办法!” 她凑到周玉珍耳边,压低声音,叽叽咕咕说了一通。 说到最后,她直起身,看着周玉珍的眼睛。 周玉珍的嘴张着,眼珠子转了两下。 “这……这能行吗?” 宋伊人点点头,手指头点了点周玉珍的肩膀。 “但是不能我去做,要你去做。” 周玉珍往后退了半步,嘴半张着。 “我……怕。” “你根本不知道他们有多讨厌我,因为我的身份在他们眼里就是下贱胚子,这任务交给我,肯定是不行的!” 宋伊人重重地拍了两下周玉珍的肩膀。 “怕什么。我之前做成过一次。你相信我。” 周玉珍的犹豫着,最终还是重重点了点头。 唐首长从派出所出来,得意地拍了拍唐倩倩的肩膀。 “闺女,不用怕。这都是小事。你回去好好道个歉,把我珍藏的那些文墨纸砚都拿出来。” “还有你从国外带回来的那些东西,都带上。这件事就算了了。” “霍迤驰家跟咱们家什么交情,他还能真把你怎么样?这满京城的人谁不知道?他离不开你的。” 他说到“他离不开你”的时候,特意转过头看了宋伊人一眼。 唐倩倩也斜着眼睛看宋伊人,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得意已经藏不住了。 “听见了吗?早点认清自己的身份,有些人啊,蹦跶得再高,也就是个小丑。” “地位这种东西,从一出生就注定了,我是你这辈子都动不了的人。” 宋伊人仰头看着漆黑的夜,不知在想什么。 那两个人的酸言讥语,也不知道她听进去了几句。 唐倩倩被她爸扶着上了车。车门关上前,宋伊人突然开口。 “霍迤驰真的离不开你吗?呵,我劝你这几天还是勤往医院跑着点,别到时候真被我拐跑了,你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说完宋伊人故意挑衅的笑了笑,唐倩倩气的咬牙切齿,砰的一声把车门关上了。 宋伊人站在夜风里,看着那辆车开走,尾灯在街角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医院走。 周玉珍跟在后面,小跑了几步跟上她。 “伊人姐,我先走了,你放心,你交给我的事我一定办好。” 宋伊人拍了拍周玉珍的肩膀,给了一个鼓励的眼神。 回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那几个女人还没走,穿灰褂子的第一个迎上来,两只手绞在一起,脸上挂着殷勤的笑。 “宋姑娘,怎么样了?那个唐倩倩,警察怎么说的?” 另一个也凑过来,声音放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是不是要关起来?这种人就该好好教训教训。” 还有一个站在后面,伸长脖子等着听。 宋伊人摇了摇头,从她们中间走过去。 她肩膀往下塌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随便找个地方便蜷缩着准备休息。 她真的是太累了,不光是身体上的累,还有从精神到灵魂深处的摧毁。 穿灰褂子的女人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僵住了。 “这是……没办成?” 另一个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失望。 “我就说嘛,咱们老百姓能拿人家怎么样。” “这事如果不是霍家人出手,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过去了。” 霍母从病房里探出头来,看见宋伊人,招了招手。 “伊人,你过来。迤驰醒了,叫你进去。” 走廊里那几个女人的脸色变了,从失望变成惊讶。 穿灰褂子的女人捂着嘴,用胳膊肘怼了怼身旁的另一个女人。 “醒了?谁都没叫,第一个叫宋姑娘进去?” 另一个凑过来,压低声音。 “该不会是要商量什么大事吧?霍迤驰家的事,向来不都是自己家里人商量吗?” 第八十二章 宋伊人推开病房门,霍迤驰半靠在床上,枕头垫在身后,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被子盖到胸口,手背上扎着针,胶布贴着,输液管挂在床头,一滴一滴往下淌。他看见她进来,偏过头,目光跟着她移过来。 宋伊人把门轻轻带上了。 “怎么样了。”她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来。 “还活着。” 宋伊人瞪了他一眼。 “你傻不傻。谁让你吃那个东西的。谁让你闻那个鞭子的?你不要命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开始发颤。 宋伊人把脸别到一边,手指头攥着膝盖上的裤子。 霍迤驰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不傻能怎么办。你说的话没人信,我替你证明。” 宋伊人把脸转回来,眼泪已经挂在睫毛上了。 “谁要你证明。我自己能证明。你知不知道你妈吓成什么样了,你爸差点跪在地上求医生。” 霍迤驰没接话,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拍了拍宋伊人的手背,又怯生生的缩了回去。 “我知道。但我没办法看着你一个人站在那里,被所有人围着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个人,在部队里什么都能解决,一到家里就废了。” “今天白天搜身的时候,我早就想替你说话了,但我妈在那儿,唐军长在那儿,我张不开嘴。” “马背上你也受了惊,我想问你摔没摔疼,但我太着急看我妈的伤了,又一次忽略了你。” 他的声音有些哑,说着说着就慢下来。 “我好像一回到这个家,就不知道怎么当自己了,明明在总部的时候,我能把你照顾好的。” 宋伊人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砸在手背上。 “那你也不能拿命去赌。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 话说出口,她自己愣了一下。 霍迤驰的手又伸过来了,搭在她的手背上,指腹蹭了蹭她的手背,蹭到她被唐倩倩掐出来的那几道伤口上。 “我以后不这样了。下次直接把药塞唐倩倩嘴里,不往自己嘴里塞。” 宋伊人被这句话逗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眼泪和笑混在一起,擦了一把又流出来。 “还有下次。你还想有下次……” 霍迤驰看着她那个样子,浅浅的笑了起来。 “不说了。没有下次。” “因为我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了,明明是我把你带来我家的,没让你睡好,就让你挨着欺负。” 宋伊人吸了一下鼻子,拿袖子像小猫一样擦着脸。 霍迤驰把手抬起来,手指头快碰到她脸颊的时候停了一下。 “别哭了。” 宋伊人红着眼眶看他。 “你以后不能这样了。不管什么事,都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去赌。你要是再这样,我就……” 她说到一半卡住了,找不到合适的词。霍迤驰等了两秒,替她接上了。 “你就走?” 宋伊人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是走廊里透进来的灯,还是别的什么,她分不清。 她心里那点想走的念头晃了一下,这次没说的那么绝对。 “反正你不能这样了。” 霍迤驰看着她,轻轻应了一声。 病房里安静下来,输液管里的水滴一滴一滴往下落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霍迤驰偏过头看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唐倩倩的事你打算怎么办,需不需要我出手。” 宋伊人摇了摇头。 “不用,这一次我必须亲手处理才畅快。” “我要亲手毁了她!” 霍迤驰看着她那个表情,眼神在她脸上多停了两秒,他没见过她这副样子。 之前他总以为宋伊人是乖乖的小白兔,直到今天,他才认识到兔子急了也是会蹬鹰的。 他的目光从她眉眼移到嘴角,又从嘴角移回眼睛。 “你想怎么做。” 宋伊人眨了眨眼,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凑近了一点,带着一点俏皮的尾音。 “秘密,这是秘密。” 霍迤驰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他看着她微微翘起来的嘴角,心里什么地方软了一下。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把目光移开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才停止一阵疯狂的心悸。 “你睡吧。”宋伊人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我在这守着你。” 霍迤驰皱了一下眉。 “不用,你回去睡,你昨晚睡得不好。” “你也没睡多好吧。” “我习惯了,你不一样。” “可你生着病的。” 两个人像拉锯一样,你推过来我推过去,谁也不肯先松口。 霍迤驰叹了口气,指了指对面那张空床。 “你去那边睡,有事我叫你。” 宋伊人看了那张床一眼,又看了他一眼,这才站起来走到那张床边,和衣躺下去,被子没盖,就那么躺着。 霍迤驰又皱了一下眉,伸手把床头柜上叠好的被子拽过来朝她那边扔过去,被子没扔准,落在床尾搭在她脚上。 宋伊人拽过来盖在身上,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上有股洗衣粉的味道,干干净净的,她闭上眼睛,听见隔壁床上翻了个身,窸窸窣窣的,然后安静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走廊里就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病房门被推开,唐倩倩走进来,手里提着两个礼盒,一个燕窝一个花胶,包装得很漂亮。 她脸上的笑刚堆到一半,看见宋伊人从对面床上坐起来,头发散着衣服还是昨天那件,整个人像被人用钉子钉在原地。 “你——” 她刚要张嘴骂人,宋伊人却腾的一下从床上站起,兴奋的拍起手来。 “好啊,好啊,真好啊,你来了,咱们就能把昨天的事解决了。” 唐倩倩的脸涨得通红,把那两个礼盒往床头柜上一摔。 “你还真是贼心不死,真打算把我抓进去才罢休?也不看看你是什么身份。” 宋伊人从床上下来,把头发拢到耳后,不慌不忙地穿上鞋。 她站起来比唐倩倩高出半个头,低头看着她。 “身份,我是霍首长手下的政治部副主任,理应算得上是正团级,你说我是什么身份。” 唐倩倩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眼珠子在宋伊人脸上转了两圈,又转到霍迤驰脸上。 霍迤驰靠在床上手里端着一杯水,慢慢喝了一口,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宋伊人转过身朝着门口喊了一声。 “周玉珍,进来吧。” “从今天起,你就要变成唐家唯一的独生女了……” 第八十三章 唐倩倩看到周玉珍,不屑的翻了个白眼。 “你昨天一晚上没回家,到底想干什么?信不信我现在就叫爸来打你,真是反了你了!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顶着我们唐家女儿的名头就要好好做人,别哪天像你妈一样没名没分的搞大了肚子,我们可不陪着你丢人。” 唐倩倩手指头戳着周玉珍的肩膀,戳一下翻一个白眼。 周玉珍往后退了半步,抬起头盯着唐倩倩的眼睛。 “去你的,你也怕是不知道自己好日子到头了吧,少在我这摆谱。” 唐倩倩愣了一瞬,嘴角抽了一下。 “你!你竟然敢这么对我说话,你疯了吗” “哈哈哈哈哈哈!你以为傍上了她就能有好日子过?她宋伊人在我脚底下也就是一只可以随便碾死的蚂蚁。” “是吗。”宋伊人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脸上挂着看戏的笑。 “我再给你几分钟叫嚣,叫嚣好了我可就请人出来了。” 唐倩倩扬起脸,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装什么装,你别以为霍迤驰会帮你,霍迤驰也是离不开我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他什么心思我能不知道?” “昨天要不是你赖在这里不走,陪在他身边的应该是我!” “别装了。”宋伊人打断她,“你那点破事别以为我不知道。” 她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推住唐倩倩的肩膀,把她往门口推。 “去外面聊,别影响他休息。” 唐倩倩被她推得踉跄了两步,人已经被推出了病房门。 走廊里站着一排人,为首的那个男同志穿着深色制服,肩章上绣着国徽,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女同志,一左一右站在门边。 见到唐倩倩出来,立刻围住了。 唐倩倩脸上的笑挂不住了,眼珠子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嘴唇动了两下。 “你们……你们怎么来了?是来找我爸爸的吗?我爸在那边,我直接回去找他——” 她说着就要往旁边走,为首的那个男同志往前迈了一步,刚好挡在她面前。 “唐倩倩同志,昨天马场马匹受惊、马草和马鞭被人下药的事,我们已经连夜调查清楚了,证据确凿,你需要配合我们走一趟。” 唐倩倩的脸白了,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两只手撑在身后,“你们……你们搞错了吧,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要找我爸——” “你爸那边我们已经通知过了。”那个男同志又重复了一遍。。 “请配合。” 唐倩倩被两个女同志架着胳膊往走廊那头拖,她扭过头朝病房门口喊。 “叔叔,阿姨,你们救救我,我没有做,我是冤枉的,你们看着我长大的,我什么样的人你们不知道吗,昨天的事情都是误会啊,我可以解释的。” 霍父站在病房门口,两只手背在身后,他看了唐倩倩一眼,把嘴抿得死死的根本没有上前搭救的意思。 霍母站在他旁边,眼里的恨意快要溢出来。 先是害她受了惊,又是害霍迤驰住院中毒,她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说一句好话,怕是想亲自上前把这个唐倩倩拖走还差不多。 唐倩倩见到喊他们没用,开始扭过头说服拖着他们的一群人。 “你们……你们都是谁找来的,得罪了我爸可就是得罪了整个军区,你们想清楚了没有?” 架着她胳膊的两个女同志没松手,但却回答了唐倩倩的话。 “是周玉珍小姐请我们来的。” 唐倩倩愣了一瞬,拼尽全力从女同志手里挣出来,冲到周玉珍面前一巴掌扇过去。 啪的一声。 “家里怎么出了你这么个畜生?!胳膊肘往外拐,我看你真该好好教育教育了!” 周玉珍被措不及防的打了一巴掌。 她慢慢把脸转回来,看着唐倩倩,抬起手,一巴掌扇回去。 啪! 唐倩倩的脸歪向另一边,整个人往旁边倒了一步,要不是架着她的女同志扶住了她,她怕是整个人直接栽倒在了地上。 “今时不同往日。”周玉珍说。 “你再敢打我一个试试。” 唐倩倩挣了两下没挣开。 “等我找我爸的,我爸官职能压死你们,你们这群人就是蠢,被人当枪使还不知道!” “但我也不赖,你是不是在我身边待久了,以为我只是他一个小跟班?” 唐倩倩看着她走过来,茫然了一瞬。 这才意识到宋伊人这两年跟在霍迤驰身边,跑遍了军区大大小小的单位。 谁家孩子上学的事她帮着跑过,谁家老人生病她帮着找过医院,谁家评优晋升写材料她帮着改过。 宋伊人没把这些事拿出来说过,但人心是肉长的,你帮过人家一次,人家记你一辈子。 这些穿制服的人今天能来,不是冲周玉珍,是冲她。 她一个电话打过去,人家连夜从被窝里爬起来,骑着自行车赶过来。 唐倩倩的眼珠子在走廊里扫了一圈,从那个男同志脸上扫到两个女同志脸上,又扫到后面那几个站着的人脸上。 “你们……你们不至于吧,就算要帮宋伊人,也没必要帮到这地步,把我抓进去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吗?” 宋伊人笑了一下。 “唐倩倩,那些被你爸压着翻不了身的人,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走廊后面的那几个女人。 穿灰褂子的那个把脸别开了,另一个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她终于明白了。那些人昨天还在帮她说话,今天全站到对面去了。她们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她的腿软了,整个人靠在两个女同志身上,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宋伊人看着她那副样子,冲那个男同志点了一下头。 “带走吧。” 唐倩倩死死抓着门框,鼻涕一把泪一把的看着病房。 “等一下!我还有话要说!” “你们抓我,有没有问过霍迤驰的同意,别忘了霍迤驰可是离不开我的!” 第八十四章 唐倩倩猛地挣了一下,整个人从两个女同志手里滑出去,连滚带爬扑到病房门口。 “迤驰……迤驰你听我说……” 霍母挡在门口,伸手拦她。 唐倩倩整个人贴在门框上,脸朝门缝往里喊。 “你不能让他们把我带走,你知道的,你离不开我,没了我你怎么办?你自己最清楚。”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往宋伊人那边瞟了一下,那一眼带着钩子,很明显是在故意说给她听。 宋伊人靠在走廊墙上,抱着胳膊,看着唐倩倩双手死命扒在门框上,像看一出演砸了的戏。 “行了。” 她站直身子走过去,一把拽住唐倩倩的后衣领把人从门框上扯下来。 “干嘛说得那么神秘?不就是你是学医的,能给他针灸吗,加上你身份方便,才能留在他身边。” 唐倩倩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后背撞在墙上。 宋伊人松开手,冷不丁笑了一声。 “他腰上有旧伤,肩膀上也有,怕被敌人知道,才让你留在军区里。” “他让你进出他的地盘,就是让你给他扎针治病。这些年你借着这个方便,把他身边的女人全赶走了,到处跟人说你是他的未婚妻。” “他已经忍你很久了,你还要得寸进尺到什么时候?” 她把脸凑近,眯着眼笑。 “其实你什么都不是,你就是个给他治病的。” 唐倩倩慌乱摇头,一遍一遍否认。 “不是的……不是你说的那样……”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人听见,像说给自己听的。 “我爱他,我从小就爱他,我学医也是为了他,他那年受伤回来,腰上缠着绷带,肩膀抬不起来,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我就想,我要学医,我要治好他。” “我考了三年才考上医学院,扎了自己几千针才练出来的手艺,我凭什么不能留在他身边。” 她的眼泪越淌越多,整个人像被丢了孩子一样无助。 “你知不知道他那些伤有多重?冬天疼起来整夜整夜睡不着,是谁陪着他?” “是我!是谁一针一针给他扎好的?是我,他吃了我熬的药,用了我配的方子,好了伤就让我走?凭什么……” “我只是爱他呀,我做错了什么?你凭什么要拆散我们?你这个贱人!” 她抬起头,隔着走廊看病房门口,眼里依旧充满了期待。 霍迤驰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扶着门框,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迤驰,你真的不需要我了吗?” 她每个字都带着哭腔,整个人快要碎了一样。 霍迤驰看着她,看了几秒。 “你要是好好给我治伤,我会养你一辈子,该给你的钱一分不少,该给的尊重一样不差。” “但你不该打着我的旗号在外面赶人,不该到处说你是我的未婚妻,更不该欺负宋伊人。” 霍迤驰脸上向来没什么表情,可这会儿他看着唐倩倩,像在看脚底下的一只蛆。 “唐倩倩,你让我觉得恶心。” 唐倩倩盯着霍迤驰,看了很久。 “好。我走。” 她转过身,朝走廊另一头走。 宋伊人松了口气,以为她终于要放弃抵抗乖乖坐牢了。 可她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身,朝宋伊人看了一眼。 “你赢了。” 说完这句话,她猛地转过头,朝墙上撞过去。 砰的一声。 额头磕在墙角上,整个人往后倒,后脑勺磕在地上,头发散了一地。 血从额头上淌下来,滴在衣领上,领口那块白布洇成红色。 周玉珍捂住了嘴。霍母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门框上。霍父冲上去蹲下来扶她。 “既然你不要我了,那我不如死了算了。” “宋伊人,这下你总该满意了吧?” 所有人正慌着,唐长官从走廊那头冲过来,跑到病房门口时整个人突然刹住了。 他看见唐倩倩躺在地上,头发散了一地,眼睛半睁半闭着,像一只被人踩碎了的碗。 “倩倩……我的女儿。” 他扑过去蹲下来,两只手托着女儿的后脑勺把她从地上扶起来。他用手掌去擦她额头上的血。 “谁干的?这是谁干的?” 他抬起头扫过走廊里每一个人,从霍父霍母扫到宋伊人,最后落在周玉珍身上。 “你怎么不管管你姐姐?你这个畜生,我真是白养你了。” 唐倩倩勉强睁开眼,眼底都是红血丝。 “爸,我怎么办?他不要我了,他真的不要我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唐长官把女儿往怀里搂了搂,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好了好了,爸在呢,爸在呢。” 他抬起头,看着走廊里站着的那几个人。 “姓霍的你们一家子,亏我以为跟你们有交情,没想到就这么对我女儿。我女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没完。” 话音刚落,那几个穿制服的人里,领头的那个往前迈了一步。 “唐长官,您女儿的事证据确凿,我们必须带她回去调查。这是规矩,谁来了都一样。” 唐长官把唐倩倩轻轻放在地上,扶着墙站起来。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竟然还敢抓到我头上?真是反了你们啊,你们是不是忘了我是谁?” 那个男同志深吸了一口气,又道。 “唐长官,我们按规矩办事。” “今天就是天神下凡,我们也必须带你走一趟。” 唐长官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你们就在这傻看着?” 他张嘴质问,走廊后面那几个女人冲上来了。 “唐长官,你还好意思说交情?这些年你在部队里一手遮天,我们老公干的活全被你抢去邀功。” “我儿子本来该进前线的,你一句话就给刷下来了,我们该送的送了,该考的证也考了,你就是堵着不让人上去。行啊,今天这些事我全给你捅出去,咱们谁也别想好过。” 另几个人也紧跟着附和。 “对,我老公给你当了八年副手,你连个正职都不给他挪。你女儿是人,我们全家就不是人了?” “要么你今天给我们一个交代,要么就乖乖被宋伊人的人抓走,这么多年我们也都是受够了!” “要不是有宋伊人在这给我们撑腰,这些话我们一辈子也不敢说!” 唐长官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 “你们……你们这是要造反?” “对,就是要造反。忍了你这么多年,够了!” 所有人都看着唐长官,看他大势已去却还要硬撑。 宋伊人从墙边走过来,站在唐长官面前。 她比他矮了半个头,气势一点也不弱。 “唐长官,我实名举报你滥用职权、以权谋私、包庇亲属违法犯罪。你必须跟他们走一趟,接受调查。” 唐长官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你敢。”。 宋伊人往前迈了一步,抬起头,眼睛直直看着他。 “我敢!!” 第八十五章 宋伊人转过头,对那个穿制服的男同志抬了一下下巴。 “把人带走,去里面好好伺候。” 男同志点了一下头,一挥手,两个女同志一左一右架住唐首长的胳膊。 唐首长挣了一下没挣开,被架着往走廊那头走。 唐倩倩被人从地上扶起来,跟在后面,血还挂在脸上。 整个人如同被人抽走了筋,脚在地上拖着,一声不吭,犹如一条濒死的鱼。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脚步声。 宋伊人转过身,目光落在霍迤驰身上。 他靠在门框上,挑了挑眉,像看一出好戏看到最精彩的地方,眼睛里全是兴致。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霍迤驰的笑容越来越浓。 宋伊人愣了一下,把眼睛挪开了,心跳快了一拍,像被人拿鼓槌敲了一下。 霍母走出来,拉住宋伊人的手。 “伊人,你放心,这事我们担着呢,绝对不会让你出问题。” 霍父站在旁边,点了一下头。 宋伊人还没接话,周玉珍从旁边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腰,脸埋在她肩膀上,眼泪把她的衣领洇湿了一片。 “伊人姐,我终于自由了,我终于不用看他们的脸色了,我再也不用回那个家了,呜呜呜……” 她哭得撕心裂肺,攒了一肚子的话终于找到个口子,全涌出来了。 宋伊人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如同摸一只终于被救出来的小动物。 “好了,你以后可以做自己了。” 走廊里那几个人也松了一口气,穿灰褂子的那个女人靠在墙上,手在额头上抹了一把,像刚从水底捞上来,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潮气。 “也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但我总觉得,这么做是正义的。” “忍了这么多年了,总不能一辈子被他压着,谁不想老公和孩子有个好生活呢?我没做错,是这个姓唐的做的太绝!” 另一个女人没说话,点了点头,眼眶红了一圈。 宋伊人站在走廊中间,看着唐首长和唐倩倩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 那两个人被架着走,肩膀塌着,犹如两条被人拎住后颈的狗,腿软得撑不住身子。 她心里那口气,堵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那口气,终于散了。 像胸口压着一块大石头,被人一把掀翻了,她第一次觉得呼吸能这么深,空气能这么满。 她想起唐倩倩第一次在她面前昂着下巴走过的样子,想起唐首长坐在沙发上,用手指点着桌面说“宋姑娘你还年轻”。 想起那些人在马场围着她嘲笑,想起派出所里那个中年男人弯着腰握住唐首长的手说“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时自己的无助。 他们用身份压她,用官职压她,压了一次一次。 现在轮到她了。 她这么久以来的努力没有白费,她也终于扬眉吐气了一把! 这一刻,她从头皮到脚趾尖都是松快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目光收回来。 霍迤驰开口了。 “这件事我们家会插手,他们至少在里五年八年出不来,老唐之前犯的事不少,不过都用官职压下来了,这次一起清算。还有唐倩倩往外递情报的事,也要严查,你放心吧。” 宋伊人心里那点最后的不安散了个干净如同,站在悬崖边上被人从后背托了一把,最终稳稳当当落了地。 “好了,那我给你做汤喝,你等着。” 她说完转身要走,霍母从病房里探出头来。 “伊人,你还会做汤呢?迤驰就爱喝汤,我做的他嫌淡,外面的他嫌咸。” 她顿了顿,笑了一声。 “……你做的,他肯定爱喝!” 宋伊人被她说得脸热了一下,回头瞪了霍迤驰一眼。 霍迤驰眼睛弯了弯,也有些不好意思。 霍母拉着宋伊人的手往病房里走,边走边说。 “我跟你说,他小时候嘴刁得很,他妈做的饭都不吃,就吃他奶奶做的——” “妈。”霍迤驰在后面叫了一声。 霍母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得更厉害了。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有人脸皮薄了。” 宋伊人她把手从霍母手里抽出来,走到窗边假装看外面。 窗玻璃上反着光,照出她红彤彤的脸,她看了一眼赶紧把脸别开了,像做贼被人逮住了。 周玉珍站在门口,看看宋伊人看看霍迤驰,捂着嘴笑,笑完了觉得不好意思。 霍父坐在床上,端着水杯喝了一口,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宋伊人站在窗边,转过身清了清嗓子。 “那我先回去了,看看我爸妈,毕竟马上就要上班了。” 霍迤驰看了她一眼。 “我送你。” “不用,你好好休息。” 宋伊人再三拒绝,霍迤驰还是安排了车,让人把宋伊人送到村口。 她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往家走,离家还有十几步就喊开了。 “妈,我回来了,我的伤都好了——” 喊了两声没人应,喊第三声的时候,门才从里面推开一条缝。 宋母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是红的,眼眶下面发着青,像好几宿没合眼。 她看见宋伊人回来,不仅没有迎上来,脸色反倒更难看了。 宋伊人心里咯噔一下,她把东西往地上一撂就往里屋冲。 宋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脸色灰扑扑的。 他见了宋伊人,身子往旁边侧了侧,像是要躲开她。 宋伊人没走,她定睛一看,才发现床上端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太太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呀,真是家门不幸怎么养出这么个生性浪荡的姑娘?” 宋伊人脸上的笑没了,整个人像大冬天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井水,凉意从头发丝一直钻到脚底板。 “奶,你怎么在这里。” 老太太手里的佛珠停了。 她抬起眼皮看了宋伊人一眼,那一眼冷冷的,没什么感情,倒像在看一头不听话的牲口。 下一瞬,老太太抓起靠在床边的拐杖,抡起来就往宋伊人身上砸。 “呸,你这个小贱丫头,我要是不来,你怕是要反了天了!” 第八十六章 拐杖从宋伊人耳边飞过去,砸在门框上咚的一声弹到地上滚了两圈。 宋伊人侧了一下身子没回头去捡,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收好了才转过来。 她心里头那股火窜了一下又压下去了,想着到底是长辈,不能一进门就闹得太难看。 “奶奶过来了,来这儿过年也好,我给您包了红包,本来还想托人带回去呢,这下省事了。” 她从挎包里摸出一个红封双手递过去,奶奶抬起眼皮看她,拉长着的脸终于好看的几分。 她伸手接过去,粗糙的指腹捏着红封翻来覆去看了两下,转过身去背对着人把红封拆开,手指头捻着钞票一张一张数,数完了忙不迭带的塞进口袋里。 宋伊人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凉了半截,这红包给出去跟打水漂一样连个响都没听见。 宋母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脸上堆着笑。 “妈,伊人刚回来身上还有伤呢,去治了几天才好,您消消气,先吃饭先吃饭。” 宋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捏着烟袋杆子,烟锅子里的火星子暗了一下又亮起来,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行了妈,让孩子先吃饭,她生病刚回来,你别闹她。” 饭桌上摆着四五个碗,白菜炖粉条一碟咸菜一碗蒸鸡蛋羹,还有一小盘炒肉片,肉片切得薄没几片在盘子里摊着。 宋母给宋伊人夹了一筷子肉片搁在碗里,宋伊人说了声谢谢妈。 筷子还没送到嘴边,奶奶的筷子伸过来了,把那片肉从她碗里夹走搁进自己碗里。 宋伊人愣了一下,心里头那股火又拱上来了,但她咬了咬牙没吭声。 “小姑娘家家的吃那么多肉干什么,到时候胖了更没人要,你妈也是,有肉也不早点做。” “这是宋伊人回来了,我才跟着吃点肉腥,要不然呢,就拿那破菜叶子糊弄我。” “这一家子也太不把我当回事儿了,没一个知道孝敬俩字是怎么写的。” 她筷子又伸到盘子里夹了两片,一边嚼一边说。 “你要是能生出个儿子来,我也不用大老远跑这一趟操这份心,咱们老宋家的根,从大山你这儿就断了。” “养个丫头片子有什么用,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读了书心就野了,连婚事都敢自己往外推了。” “大山,真不是我说你,你要是管不了就把我这丫头送到我那儿去,我管得了,你看大海的闺女,让她嫁人的时候,她不也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现在孩子都会叫娘了,这又怀上了三胎,多子多福那才叫有福气呢。” 宋伊人有些无奈的掏了掏耳朵,这话她奶奶说了多少年了,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奶奶,现在不是以前那个年代了,姑娘家也能读书也能工作,也能养活自己。我读的书没白读,工作也没白干,挣的钱能养活自己还能往家里拿。” 奶奶的筷子啪的一声拍在桌上,眼睛一立。 “养你有什么用,到现在也没见你往家里拿几个钱回来,你想气死我是不是。” 宋伊人奶奶一边说着,一边用钢索过的筷子戳她的头。 宋伊人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 她心里那口气憋了太久,这回不想再憋了,凭什么自己挣的钱要给一个天天骂自己的人花。 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奶奶跟前,手伸过去直接从她袖口里把那红封掏了出来。 奶奶手还保持着捂袖口的姿势,整个人愣在那里。 宋伊人拿着红封转过身走回自己位子上,又往桌上一砸。 “您嫌我没往家里拿钱,行,这钱我自己留着。” “您嫌我是个丫头片子,那就该躲我躲得远远的,别在这连吃带拿,还连我妈一起骂。” 奶奶的脸涨成猪肝色,手指头哆嗦着指着她。 “你、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我不孝?”宋伊人坐下来端起碗。 “您进门就拿拐杖砸我,我给您包红包您数完揣兜里连句好话都没有,我妈给您做饭您吊着方的嫌弃,我吃口肉您从我碗里抢。您倒是说说,我哪点对不住您了?” 奶奶把筷子往桌上一摔,两只手拍着大腿嚎起来。 “哎哟我的天哪,我孙女就是这么对我的,街坊邻居快来瞧瞧,我真是丢人啊,哎哟我老无所依啊,我活这么大岁数了,来吃个饭都要被嫌弃,我不如死了算了——” 那个年代的墙头矮,她这一嗓子嚎出去,隔壁几家全听见了。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邻居家的门吱呀开了,有人在墙根底下探头探脑,交头接耳地说着闲话。 她奶奶还嫌闹的不够大,把门都敞开一顿嚎。 宋父把烟袋杆子往桌腿上一磕,从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塞到奶奶手里,硬是把老太太拽了回来。 “妈,孩子火气大,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钱塞过去后,她转头又瞪着宋伊人。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怎么跟你奶奶说话的,她是你的长辈,抓紧道歉!” 老太太挤眉弄眼,还真挤出两滴眼泪疙瘩。 “和孩子说话也不听,想孙女儿的来见见还要赶人走,我这把老骨头还活着干什么,养大了儿子养孙女,养大了孙女就嫌弃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说着又拍了一下大腿,走到院子里身子往木头堆里一靠,整个人缩成一团,像被人欺负狠了的老太太。 宋伊人站在桌边,头跟着直发昏。 宋伊人她爸立刻冲出来,把老太太往屋里带,还指着咬牙切齿的指着宋伊人的鼻子。 “我就是这么教你的?和谁学的混蛋样?赶紧给你奶奶道歉!小兔崽子反了你了。” “她骂我妈,我凭什么道歉?” 宋父的眉头皱的更紧了,磕绊了老半天还是没骂出来下一句。。 奶奶手指头戳着宋伊人的方向,唾沫星子往外飞。 “我骂她怎么了,她生不出儿子我骂不得?你妈那个肚子就是不争气,生了你一个不值钱的丫头片子,你爸就断了根,我还不能说了。” 宋伊人转身就往外走,一脚将门口的门踹开。 宋母追上去拉她的胳膊。 “你上哪儿去,这是你家。” 奶奶从椅子上站起来,一砸大腿,二跺脚的。 “你走,你出去了就别回来,你个畜生。” 宋伊人一脚踹开门,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 她伸手挡了一下,转过身来,咬紧牙关扯出一抹坏笑。 “谁说我走了?” “奶奶,我这是要送你走,这个是我家。” 第八十七章 这话说出来,院子里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倒吸一口凉气,互相看了一眼,虽然他们没说话,但宋伊人明白他们是怎么想的。 估计所有人的人都觉得,这丫头疯了,敢跟奶奶这么说话。 那个年代街坊邻居之间没什么秘密,谁家孩子不孝顺,不用半天就能传遍整个村子。 宋伊人从小就知道这个道理,她妈从小就教她,见了长辈要叫人,过年要给奶奶磕头,家里来客人要端茶倒水。 她妈自己被奶奶骂了十几年,从来没顶过一句嘴。 可有些事情,不是孝顺两个字就能盖过去的。 宋伊人站在门口没走,转过身来看着奶奶。 “奶奶,我有两个伯父一个姑妈,您在大伯家住了十几年,帮着带孙子做饭收拾屋子,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您坐在院子里等了一下午,听说是个丫头站起来就走了,月子没伺候一天,连口热水都没给我妈倒过。” 奶奶的嘴动了一下,宋伊人没给她插话的机会。 “我三岁那年,镇上有人家想要闺女出三十块,您来我家拍着桌子说要卖了我,我妈跪在地上求您求了您一天一夜才松口。这事儿您还记得吧?” 邻居家的脑袋不约而同的缩回去了几个,但耳朵还竖着。 “我去您家吃饭,您让我蹲猪圈边上吃,说我上桌丢人。” “我妈给我买的新棉袄,我穿去您家,回头您就扒下来给我堂姐穿,说她长得好看穿出去体面。” “我妈在厨房里洗碗手冻得通红,您在院子里跟人说她生不出儿子活该受罪。这些事儿您都记得吧?” 奶奶的急着想要说话,被宋伊人的目光压回去了。 “我爸窝囊了一辈子,您说什么他听什么,我妈忍了一辈子,您骂她她从来不还嘴。” “可我跟我妈不一样,我读过书,我见过世面,我知道这世上没有哪条规矩说孙女就得被奶奶欺负,当儿媳妇的就得被婆婆骂。您今天来这一趟,是怕我退了婚家里少了一份彩礼钱,还是真心疼我?您自己心里清楚。” 宋伊人说完这些,还是觉得气没消,指着大门又重复了一遍。 “是我请你出去还是你自己出去?” 奶奶坐在椅子上,捂着胸口不停的摇头。 “你、你个不孝的东西,我活这么大岁数了,就没见过你这么混蛋的人。” 奶奶紧接着往椅子背上一靠,两只手猛烈地捶着胸脯。。 “我的老天爷,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祖宗们可千万别怪罪哦。” “我这都是为了谁啊,我还不是为了你好,别人怎么不管你的事,怎么就我一个老太太惦记着你,你还不领情” 她站起来身子往前探,又转过身对着外面喊。 “当年你和周恒那门亲事,是我这张老脸不要了求来的,我豁出去这张脸去人家家里说了多少好话才给你定下来的,现在你说退就退,你让我以后怎么做人,我都没脸来这个地方了!” 宋伊人抱着肩膀看着她。 “合着您在这等我呢,我说您怎么大老远跑这一趟,又是砸门又是骂人又是撒泼的,原来是有人把您请来的。” “是周恒吧。他把您请来的吧。就是为了我那门婚约。” 奶奶的哭声停了一瞬,又接着开始拍大腿。 “谁请我来的,我自己来的,我孙女的事我不操心谁操,—我这不都是为了你好吗,别人怎么不管你的事,怎么就我一个老太太惦记着你” “你年纪小不懂事,但奶奶告诉你,你听奶奶的绝对没错。” “为了我好?”宋伊人看着她,“您为了我好什么了?” 奶奶被她这一问噎了一下,眼珠子转了一圈,声音又拔高了。 “哎哟我的天哪,我这把老骨头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孙女不领情,儿子不吭声,我死了算了” “家门不幸啊,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哟。” 宋伊人没动,就站在看着她嚎。 “您说完了吗?说完了我告诉您,周恒把您请来也没用,我和他退婚了退得干干净净。这辈子不可能,下辈子也不可能,老死不相往来!” 她站直了身子,转过头看着院子外面那些交头接耳的邻居,声音拔高了一截。 “各位叔叔婶子,今天正好大家都在,我宋伊人把话说清楚,我和周恒退婚了,这事儿你们也都是知道的。” “往后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谁也别提这门亲事,谁提我跟谁急。大家伙都听明白了吧。” 奶奶的哭声停了,嘴张着,眼泪还挂在脸上。 “你、你这个不孝的东西,你以后嫁不出去别来找我。” “您放心,我嫁不嫁得出去,都不找您。” 奶奶坐在椅子上不动了,嘴张着眼泪还挂在脸上,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攥得布料皱成一团。 宋伊人走过去拉她的胳膊,反正名声已经坏了,不如坏到底,她们不敢做的事她来做,她们不敢说的话她来说。 “奶奶,您别坐了,我送您回去。” 奶奶甩了一下胳膊没甩开,另一只手扒着桌沿不撒手。 “你、你敢——我是你奶奶。” 宋伊人把她的手指头一根一根从桌沿上掰开,半推半扶着往门口走。 奶奶的两只脚在地上蹭,嘴里还在喊,“街坊邻居快来看看啊,孙女赶奶奶出门了,这是什么世道啊。” 宋伊人抬起头往院子外面扫了一眼,心里反倒平静了。 这些年她妈受的委屈,她爸窝囊不敢吭声的账,今天她一并算。 墙根底下那几个探头的脑袋还没来得及缩回去,对上她的目光后,啪啪啪,门一扇接一扇关上了。 宋伊人收回视线,把她奶奶扶到门槛外面,从兜里掏出两张一块钱的票子塞到她手里, “路费给您,够回镇上了。以后您别来了,住我大海伯伯家吧,反正我这儿您也没愿意来过。” 奶奶攥着钱,手指头哆嗦着。 “你、你个——” “我什么我。”宋伊人把她的手合上,。 “您回吧。” 她转身要进门,她爸从屋里追出来。 “伊人,她是你奶奶,你怎么能赶她走?” 宋伊人站住了,转过头看着他。 她爸站在门槛里面,半个身子在灯下半个身子在暗处,她越看越来气。 她妈这些年在这个家里受的罪,有一半是她爸窝囊出来的。 “凭什么不能?当初分家的时候,我奶奶是怎么把你赶出来的,您忘了?” “您抱着我站在门口,她连门都没让您进。那年冬天您带着我妈在村头住了三天,她来看过一眼没有?” “您窝囊了一辈子,我妈跟着您受了一辈子气,我不能再让她受下去了!” 第八十八章 宋伊人站在门口,话还没说完,巷子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奶奶……您别走,我带你去我家住。” 周恒从巷子那头跑过来,跑到跟前还在喘,他伸手去扶奶奶的胳膊,脸上挂着笑。 那种笑宋伊人太熟了,就是装出来的体贴,专门演给外人看的。 “奶奶,伊人这两天心情不是很好。走,我送您回我家去,住两天再走。” 宋伊人看着他那只手搭在奶奶胳膊上,心里那股火又拱上来。 “你装什么好人?你明知道我和奶奶闹得不痛快,还在这搞这一出,显得你多好似的。” 周恒的笑僵在脸上,目光躲闪。 “我不是……我不是也想挽回你吗?这才把奶奶请过来的。我……我怕你和别的男人跑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奶奶眼珠子转了一下,从周恒脸上转到宋伊人脸上,又从宋伊人脸上转到巷子口,像突然明白过来了。 她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嗓门大得离谱。 “你,你不要脸!你在外面找男人了是不是?怪不得要退婚,怪不得看不上周恒了。” “我可都听村里人说了,你是被一个男人开着豪车接走的!你心比天高眼睛往天上长,看上外面那些野男人了是不?” 宋伊人脸沉下来,往前走了一步。 “您说话这么难听,别怪我嘴不客气。” 奶奶往后退了半步,脖子一挺又顶回来。 “我怎么说话难听了?我这叫难听?我这是点醒你!外面那些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人家就是借你肚皮生孩子的,你真以为人家看得上你?人家长什么样女人没有,真当自己是香饽饽了。” 她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都快溅到宋伊人脸上。 “你赶紧的,今天必须把和周恒的婚事定下来,听奶奶的,奶奶不会害你。” 周恒站在一旁,搓着手,讨好道。 “伊人,你再想想吧,奶奶都来了你别犟了。” 宋伊人转过头看着他,像看一个笑话。 “再废话我把你和我奶一起往外赶,你也滚,我奶也滚。听不懂我说的话是吗?” “奶奶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你生怕我日子过好了,以后去城里生活你就没办法从我家拿东西贴补大海伯伯了。” “我要是嫁给周恒,一辈子欠你一个人情,怕是要被你拿捏一辈子。” 周恒没想过宋伊人这么不给面子,吓得磕磕巴巴。 “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原来不是这么对我的,你原来对我最好了。” 宋伊人没接话,伸手拉住奶奶的胳膊往周恒那边推了一把,另一只手指着巷子口。 “走。你们两个一起走。” 周恒站在巷子口,被宋伊人骂了一句,人没走,反而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墙上。 他的肩膀塌下来,两只手垂在身侧,开口时带着一股说不清是委屈还是不甘的劲儿。 “我真不明白我做错了什么。我之前不一直都是这样的吗?按道理讲,咱俩应该结婚好好过日子,你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你告诉我为什么好不好?我真的想不明白。” 宋伊人看着他靠在墙上的样子,突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十五岁那年,周恒在镇上为他嫂子出气被人打了。 她跑了十里路去找他,找到他的时候他蹲在路边,脸上全是血。她把自己刚买的新毛巾拿出来给他擦脸,那条毛巾她在供销社排了两个小时队才买到,一直没舍得用。 周恒擦完脸上的血,把毛巾往地上一扔,说了句“。 你的毛巾脏不脏啊,乱往我脸上擦?” 她蹲下去捡起来,回家洗了三个小时,搓得手指头都破了皮,最后还是没洗干净。 想起十七岁那年,周恒的嫂子杜鹃说想吃城里的点心,周恒托她去买。 她坐了三个小时老牛车进城,排了半天队,花光了零用钱买了两盒。 回来的时候下大雨,她把点心揣在怀里,淋了一路,到家的时候点心盒子还是干的,她自己发了三天烧。 周恒拿了点心就往嫂子家跑,连句谢谢都没说。那两盒点心,杜鹃全吃了,她连点心是什么味儿都没尝到。 想起周恒十八岁那年说要参军,家里拿不出路费。 宋伊人把自己攒了两年的布票粮票全给了他,还把自己过年买的那件新棉袄拆了,把里面的棉花掏出来给他絮了一床厚被子。 周恒走的时候跟她说,等我回来娶你。 她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哭得眼泪鼻涕一把,心里想着这辈子就他了。 后来她才知道,她那件棉袄的棉花,有一半被周恒拿去给他嫂子絮了孩子的棉裤。 后来周恒在部队里寄了一封信回来,信上说他嫂子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让她多去帮帮忙。 她去了,去了就给杜鹃洗衣服做饭带孩子。 杜鹃坐在院子里嗑瓜子跟邻居聊天,说她傻,说她倒贴,说她不要脸。 她听见了,没吭声,心想只要周恒心里有她就行。 她那时候觉得周恒是好的,他替她打过架,初二那年有男生在操场上扯她辫子,周恒冲上去把人揍了一顿,鼻血都打出来了。 从那以后学校里没人敢欺负她,她以为那是爱,以为他是心疼她,以为他心里有她。 后来她想明白了,周恒就是爱打架,换谁被欺负了他都会冲上去。 换了杜鹃被欺负,他冲得更快。 他那个人,骨子里就有那股子顽劣的劲儿,跟爱情没关系。 宋伊人看着他,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想起这些年受的委屈,想起在杜鹃家洗碗洗到手指头皲裂。 想起大冬天蹲在院子里搓尿布搓到手背冻出冻疮。 想起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全贴补了周恒和他嫂子,想起被人指着鼻子骂倒贴骂不要脸的时候连句嘴都不敢回。 她做了这么多,早就累了。 就算他现在是真喜欢她,她也不需要了。她只想要离这个人远远的,越远越好。 “你没错。”宋伊人开口了。 “你一直都是这样的。从前是我以前瞎了眼!!” 第八十九章 周恒身影一晃,不可思议的张大了嘴。 “你……从不会对我说这种话,你变了……” 宋伊人进了屋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外头还有说话的声音,奶奶在骂,巷子里偶尔有人探头探脑。 她妈在厨房和堂屋之间来回走了两趟,最后还是推门进来了。 “闺女,你要不要再出去看看?这事闹的……不大好吧。” 宋伊人坐在床边把鞋脱了,两只脚搁在床沿上。 “妈,没什么不好的。拉不下脸就永远跟他们割舍不了,我想清楚了,我就是不嫁周恒,谁来说都没用,奶奶来了也没用。您也别劝我。” 她妈站在门口,不知怎么的眼眶红了。 “我怎么会劝你嫁周恒呢,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我女儿心疼我帮我说话,我怎么生了这么好个闺女啊。” 宋伊人抬起头看了她妈一眼,她妈站在门框边上,灯从背后打过来,脸上的皱纹比平时看得更清楚。 她鼻子酸了一下,把被子拉过来蒙在头上。 “妈,我睡了,您也早点歇着吧。” 外头的吵闹声又持续了一阵,最后彻底消停了。 周恒什么时候走的她不知道,只听见她爸在堂屋里咳了一声,然后灯灭了。 宋伊人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户缝里爬进来,她翻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趿着鞋往外走。 她妈在堂屋里收拾桌子,看见她出来了脸上挂着笑。 “醒了?饿不饿?锅里还温着粥。” “不饿。” 宋伊人把那些从城里带的东西提到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掏。 “妈,您过来看看,我给您带了什么,我马上要走了,你在家里千万照顾好自己。” 她妈擦着手走过来,宋伊人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圆盒子拧开盖子,一股茉莉花的香味飘出来。 “雪花膏,茉莉味的,城里百货大楼买的,售货员说这个牌子最好,擦完脸不干不燥” 她妈接过去凑到鼻子跟前闻了一下,脸上笑开了花。 “这得多少钱啊,你净乱花钱。” “没多少钱。” 宋伊人又掏出一个玻璃瓶,里头装着黄澄澄的香油,瓶口封得严严实实。 “这是香油,小磨的,比咱们镇上卖的好,您炒菜的时候滴两滴,香得很。” 她妈把雪花膏和香油摆在桌上翻来覆去地看,像看什么稀罕物件。 宋伊人又从包里掏出一块布,淡蓝色的底子上印着白色的小花,摸上去软乎乎的。 “给您做件褂子,这个颜色不显老,您穿上肯定好看。” 她妈的手在布上摸了两下,眼眶红了嘴上还在念叨。 “你这孩子,挣点钱不容易,都花在我身上了。” “您养我也不容易。” 宋伊人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她妈手里塞。 “雪花膏您留着擦脸,香油做饭用,布改天找个裁缝做件褂子。” 她妈坐在椅子上,膝盖上堆满了东西,脸上的笑从嘴角漾到眼角。 宋父从屋里出来,手里捏着烟袋杆子,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没说话,坐到院子里的石墩上去了。 宋伊人把东西收拾好走出来,在他旁边站下。 “爸。” 宋父嗯了一声,烟锅子里的火星子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他没抬头,眼皮耷拉着看地上的蚂蚁。 “我知道您孝顺,可奶奶心里没有您,她心里只有大伯,只有大伯家的儿子,只有那些能给她挣面子的人。您对她再好,她也看不见。” 宋父的烟袋杆子停在半空。 他的眼珠子盯着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烟嘴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灰。 “我知道。”他说。 声音不说完又觉得这话说得太软了,补了一句。 “你当你爹傻?” 宋伊人没接话。 他自个儿又把烟袋杆子搁在膝盖上,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奶奶那人……”他顿了一下,摇了摇头,没往下说。 又过了一会儿,他扯出一个笑来。 “我知道最心疼我的是你。” 说完这话他就不看宋伊人了,弯下腰去捡地上的烟叶子,捡了一片又一片,手有点抖,不知道是老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宋伊人鼻子一酸,把头别过去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声音发紧。 “快点吃饭,要不然热在锅里的粥又凉了。” 说完就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丢下一句。 “少抽点烟,咳了一早上了当人听不见啊?” 宋父没吭声,把烟袋杆子搁在石墩上,端起来,又放下了。 宋伊人正端着碗喝粥,外头有人敲门。 她妈去开的门,门一开,赵大妈的声音先挤进来。 “伊人在家呢吧?我们来看看她。” 宋伊人把碗搁下,心里咯噔了一下。 昨天闹成那样,街坊邻居都看见了,这是来串闲话的吧。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门口站着一群邻居,手里都拎着东西。 赵大妈提着一篮子鸡蛋,李大婶兜里揣着两块豆腐,王阿姨拎着一小袋花生。 宋伊人愣了一下还没开口,赵大妈已经拍上她的胳膊了。 “哎哟伊人,你昨天可真厉害,我们看着都解气。那老太太撒泼打滚的,换了我们谁都不敢吭声,你倒好,几句话把人怼回去了,还把人送走了!” 李大婶也凑上来拉着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看她几乎是崇拜。 “就是就是,你那嘴怎么那么厉害啊,教教我们呗。我们家那个婆婆也是,三天两头来找事,我憋了一肚子气不知道往哪撒。” 王阿姨站在后面笑得合不拢嘴。 “你昨天那几句话,我在墙根底下听得清清楚楚,回来跟我闺女说,让她也学学你,别老是闷不吭声受欺负。” 宋伊人被她们围着,胳膊被拍了好几下,手被拉着晃了好几回,晃得她头也跟着迷糊。 “没什么厉害的,就是胆子大豁出去了。反正名声已经这样了,不如坏到底。” 她说着笑了笑,像在笑自己。 “我就是个愣头青。” 赵大妈拍了她一下。 “什么愣头青,这叫有本事。我们家那几个丫头要是有你一半的胆量,我也不用操心了。” 几个人笑成一团,院子里比过年还热闹。 宋伊人又从屋里翻出那些从城里带回来的东西,一人分了一点。 给赵大妈的孙子两块糖,给李大婶的闺女一小盒雪花膏,给王阿姨一条手绢,东西不多,都是她在城里随手买的,搁在包里一直没拿出来。 赵大妈推了两下收下了,李大婶把豆腐搁在桌上说给你妈炖汤喝,王阿姨把花生倒出来说炒熟了给伊人带回去吃。 宋伊人把她们送到门口,赵大妈回过头来又拉了一下她的手。 “伊人,你在外头好好干,别惦记家里。你爸妈我们帮你照看着,出不了事。” 李大婶也点头。 “就是就是,你忙你的去,家里有我们呢。” 宋伊人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走远的背影,心里也跟着酸酸的。 她回头看着自己妈,声音有点涩。 “妈,我陪你的时间真是太少了。” 宋母牵着宋伊人的手把她带进屋。 “妈不用别人照顾,妈最惦记的还是你。” 说着抬手拢了拢宋伊人的头发。 “你把和周恒的婚事推了,可是相中了别的男人?和妈说说心里话吧,妈想知道。” 第九十章 宋伊人低下头,睫毛遮住眼里的情绪。 她心里清楚妈为什么这么问,退婚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周恒在外头指不定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再加上霍迤驰开着车送她回来,村里人那些闲言碎语,妈不可能没听见。 可现在,她自己也没想明白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妈,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二十大几结婚也是常事。” 她抬起头看着她妈,“我现在就想先把工作干好,别的以后再说。” 宋母没接话,拉过她的手,手掌粗糙,指腹上全是干裂的口子,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妈理解你,可妈还是担心你,你那个地方……都是男人,你一个姑娘家的总归还是不方便。” “妈,我能照顾好自己。” 宋母叹了口气,眼眶红红的。 “妈知道我女儿最厉害了,妈就是想你多回来看看,你不在家,家里冷清。” “有时候我和你爸呀,想你想的都睡不着。” 宋伊人鼻子一酸,忍住了。 “妈,我前段时间提了要离职。” 宋母惊讶了一下。 “那……那霍首长同意了吗?” “还没个结果。”宋伊人把目光移开,盯着桌上的茶碗,抿了抿干涩的嘴唇。 “我现在在他那儿工作,还挂着军校的名额,不知道能不能真的走。” 宋母的手又拍了两下,这回重了一些。 “干什么都好。读书也好,做生意也好,在部队也好,都要照顾好自己。你好了,妈就好。” 宋伊人抬起头,她妈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脸上的笑容都真切了几分。 ………… 在家休息的时间总是短暂的。 年过完了,村里外出打工的人走了大半,留下的不是老人就是孩子,巷子里冷冷清清的,偶尔有几声鸡叫从墙那头传过来。 宋伊人背着包出门的时候,赵大妈正好从家里出来倒水,看见她愣了一下。 “伊人,这就走了?” “嗯,回部队了。” 赵大妈把手里的盆子搁在墙头上,走过来帮她拎了拎包,掂了掂分量。 “带这么多东西,路上小心点。” 旁边王阿姨也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半个窝头,嘴里嚼着,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 “伊人自己走啊,还真不如让周恒那小子跟你一起走安全点,一个女孩子家。” 赵大妈胳膊肘撞了她一下,王阿姨嘴里的窝头噎了一下,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眼珠子转了转,讪讪地笑了一下。 “别提那臭小子了,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李大婶从院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个簸箕,黄豆在簸箕里哗啦啦响。 “好好的班不上了,跑回来丢人现眼。” 赵大妈应和着。 “可不是嘛,被那个大官儿抓回去上班了,本来就是自己偷跑出来的,拿着值班的钱回来偷偷过年,回去怕是要挨一顿狠的。” 几个人笑成一团,笑声在巷子里荡来荡去。 宋伊人背着包往前走,那些笑声和说话声一点点落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她坐上车,把包放在膝盖上,手搭在包带上。 车子发动了,窗外的村子往后退,她妈还站在门口,她爸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出来了,两个人并排站着,像两棵树,一棵高一点一棵矮一点,一动不动地杵在那里。 她妈昨晚说的话还在耳朵里转,她自己也有很多顾虑。 她不知道自己回去要怎么面对霍迤驰,在他家里发生了那么多事,最近两个人之间的氛围怪得很。 之前和霍迤驰提出离职,不是因为怕苦怕累。 她就是觉得那个地方比她能想到的还要复杂,人心像隔着一层纱,看不清摸不透,她一时半会儿还适应不过来。 她把脸别过去,盯着窗外,车子摇摇晃晃,没一会儿她就睡了过去。 宋伊人靠在车窗上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窸窸窣窣的响声。 她睁开眼,一个男人的手正伸进她膝盖上的包里,手指头已经摸到了包里的布包,正往外拽。 她一把抓住包带,整个人从座位上弹起来。 “你干什么!有贼在偷东西!快来人帮忙啊。” 那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用力一扯,包从她手里滑出去半截。 宋伊人两只手都抓上去,那人见她不肯松手,抬手就往她胳膊上推了一把,推得她往座位上一歪。 包被拽过去了,那男人转身就往车门方向跑。 刚跑出两步,宋伊人还没来得及去追,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扣住那男人的手腕用力往后一拧。 那男人的胳膊被拧到背后,还没来得及喊出声,膝盖弯被踹了一脚,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包从他手里掉下来,被那只手接住了。 宋伊人这才看清出手的人,是个年轻女人,穿着军装,腰板挺得笔直,头发扎在帽子里,露出一张白净的脸。 她把包递过来,表情严肃。 “你的,拿好。” 宋伊人接过包,抱在怀里,连连道谢。 那女人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乘务员过来把那男人带走了,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那女人在宋伊人对面坐下,宋伊人把包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家里带来的饼子碎了几个,别的都在。 宋伊人掏出一块比较完整的糕点递了过去,那女生笑了笑,摇头没有接,但却不像刚刚那么拘谨了。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发现去的是同一个方向,终点站也是同一个地方。 宋伊人心里多了几分亲近,那女人起初还有些淡淡的戒备,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目光偶尔落在窗外。 可聊着聊着,那层壳就慢慢裂开了,两个人从家里的事说到部队的事,从吃穿用度说到各自的喜好,越说越投机。 宋伊人觉得跟她说话很舒服,像是认识了很久的人,什么都能聊,什么都不用端着。 “我叫陆清颂,歌颂的颂,希望能和你交个朋友,下次见面你可不要装作不认识我。” 宋伊人笑着点头,“那当然。” “有人来接我了,我先走了。” “嗯,路上小心。” 陆清颂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冲她摆了摆手。 宋伊人也冲她摆了摆手,看着她走到一个穿军装的男人面前,两个人说了几句什么,一起往另一条路上走了。 宋伊人转过身,拎着包你也往部队走。 到了部队门口的哨兵小陈看见她,立正敬了个礼,她回了个礼,笑着说了声新年好。 食堂的李大妈正在门口倒水,看见她来了,把手里的盆子往地上一搁,嗓门大得整条走廊都听见了。 “伊人回来啦?瘦了瘦了,回头大妈给你炖锅猪肉补补。” 宋伊人笑着应了一声,头一次觉得部队竟然和家一样舒服。 她加快了步子,想着回去先把东西放下,再去给霍迤驰报个平安。 走到办公楼前面的路口,远远看见霍迤驰站在台阶上,穿着一身军装,正跟一个女人说话。 宋伊人跑过去,脸上带着笑,张嘴就要喊人。 “霍——” 那女人转过身来,嘴角还挂着刚才说话时留下的笑意。 宋伊人差点惊掉了下巴。 “陆清颂?你怎么在这?” 第九十一章 陆清颂两步跨过来,一把拉住宋伊人的手。 “天哪,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你了!” 宋伊人还没回过神,就被她拽着晃了两下。 “我刚从三连调过来,就是那个在边境待了三年的三连,听说霍首长这边在招助理,就过来试试。” 宋伊人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陆清颂。 霍迤驰站在台阶上。 “这就是我的助理,宋伊人。” 空气像被人按了暂停键,陆清颂的手从宋伊人手里滑出来,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宋伊人想起自己之前和方圆那些事,在部队里传得沸沸扬扬,陆清颂不可能没听说过,见陆清颂对她疏离,她倒也觉得正常。 “小宋还是太年轻了。”一个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台阶上又走下来一个人,五十来岁,穿着亮绿色的军装,肩章上的星星比霍迤驰多一颗。 宋伊人认出他了,是军区政治部的张副主任。 张副主任走到霍迤驰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落在陆清颂身上。 “小周可是个人才。从三连调过来的,边境待了三年,立过两次三等功,还是国防大学毕业的。实战经验比你在机关待十年都强。你身边缺的就是这样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霍迤驰。 “你现在还没有让小宋离职的打算?” 霍迤驰说,“没有。” 张副主任笑了一声。 “你还小,不懂事。身边有个能懂你、会办事的人,你会轻松很多。不要意气用事。” 他的目光转到宋伊人身上打量了一番,又拍了拍周宋的背。 “小宋太瘦弱了,机关里做做文职工作还行。可你以后要出差,要下基层,要去边境,难道也要带着她这样的人?” 宋伊人松开包带站直了身子,说话也毫不含糊。 “张副主任,我能在这里,我能证明自己。” 陆清颂转过头看她,眼神里多了一层认真。 霍迤驰站在台阶上,下巴轻轻点了一下。 张副主任的目光在宋伊人脸上停了两秒,先点了一下头,又摇了摇头。 “我欣赏你这股傲气。可部队靠实力说话,不靠嘴皮子。” 他把手背在身后往前迈了半步,侧过身看着霍迤驰。 “小霍,你还年轻,重感情是好事,可选人不是选朋友,是选能干活的人。” “小周有实战经验,立过功,科班出身,放哪儿都能独当一面,要不是看你小子以后有前途,我都不舍得把陆清颂送给你。” 霍迤驰的眉头拧了起来,声音也跟着沉下去。 “宋伊人在我身边干了这么久,没出过差错。” 张副主任笑了一声,又好气又好笑的说道。 “没出差错就够了?你以后要下基层,要去边境,要进实战。她能跟你去吗?” 他转过头看着宋伊人,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在掂一件不太趁手的东西。 “这样吧。半个月后有一场实战比拼,你跟小周一起上。谁能赢,谁留下。部队里不养闲人。” 霍迤驰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宋伊人前面。 “这不合理。她半个月根本没有准备时间,陆清颂从三连调过来的,这不公平。” 张副主任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你打算护她一辈子?她是你手下的人,不是你家亲戚。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霍迤驰的嘴张开刚要说什么,宋伊人从他身后走出来,昂起头看着张副主任。 “我可以。我愿意接受。” 张副主任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 “行,算是个有骨气的,也算小霍没看错人。” 他转过身拍了拍陆清颂的肩膀,手掌落在她肩章上,声音放得温和了些。 “我过几天再来看你,你只管放心训练,我亲自带你。” 陆清颂站得笔直,点了一下头。 宋伊人转过头看霍迤驰,这才发现霍迤驰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觉得那个笑说不清道不明,像是在等什么好戏开场。 “你笑什么?” 霍迤驰轻咳了一声,嘴角的弧度收了收。 “没有。” 他从台阶上走下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步子放慢了半拍。 “走吧,我带你去看看半个月后要比什么。早点适应。” 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半步的距离,他走得不快不慢,刚好让她不用小跑就能跟得上。 路过操场边的水龙头时,他侧了一下身,把路让出来,手掌在身后虚虚挡了一下,怕她被旁边的树枝刮到。 宋伊人低着头快走了两步,心跳快了一拍,不知道是因为走急了还是别的什么。 走到训练室的推开门,里面是一排灰色的平房,墙上挂着靶纸,角落里堆着沙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火药混合的味道。 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把步枪,枪管在灯下泛着冷光。 他走进去先拉开了窗帘,光线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屋子照亮。 他回头看了宋伊人一眼,下巴朝架子那边抬了一下。 宋伊人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枪管,金属的凉意从指尖窜到胳膊上。 “这个……我能适应吗?” 她吞了下口水拿起一把枪,这些东西比想象的重得多,枪托抵在肩膀上,枪口往下坠。 她咬着牙端起来对准墙上的靶纸,胳膊开始发抖,从手腕一直抖到肩膀。 坚持了不到十秒,胳膊就抬不动了,枪口歪到一边,她赶紧把枪放回架子上,甩了甩发酸的手臂。 霍迤驰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离她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军装上的凉意隔着衣料透过来。 他的呼吸拂在她的耳畔,温热的,带着一点淡淡的烟草味。 “怕什么,我教你。” 他的手臂从她身侧伸过来,手掌覆在她握枪的手背上,手指修长有力,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按在枪托上。 霍迤驰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隔着两层军装,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像一团火从背后烧过来。 宋伊人的耳朵烧起来,从耳尖一直烧到耳根。 她僵在那里像个木头桩子,手指头被他按着不敢动,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霍迤驰的下巴几乎贴着她的头顶。 “端稳,别急。” 第九十二章 宋伊人感觉到霍迤驰的手带着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枪口对准靶纸。 他的呼吸均匀地扫过宋伊人耳廓,宋伊人感觉她的心跳震得像擂鼓。 她的手指被按在扳机上,霍迤驰的指尖轻轻一扣,砰的一声,子弹穿过靶心,纸靶中间炸开一个洞。 霍迤驰把手放下来,退后了半步。 “找没找到感觉?” 宋伊人下意识的低下头假装看枪,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烧红了的脸。 霍迤驰偏过头,故意往前凑了凑。 “脸怎么红了?不舒服?” 宋伊人听出他语气里的笑意,像是在故意逗她一样。 她怄气的咬了咬两腮肉,一把推开他的手。 “不用你教了,我自己会学。” 宋伊人端起枪对着靶子扣了一枪,子弹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靶纸上连个边都没蹭到。 霍迤驰笑出了声,上前拍了拍宋伊人的头。 “好了,先吃饭,不着急。” 她依依不舍的放下枪,也知道这东西急不得,还是需要系统的锻炼才行。 食堂里人不多,宋伊人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扒了一口饭,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陆清颂把餐盘放好,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很认真。 “宋伊人,我会努力的,希望你也尊重我,好好表现。” 宋伊人放下筷子,同样看着她。 “我会拼尽全力。” 陆清颂移开视线又点了点头,像是没料到宋伊人会这么自信。 但宋伊人这种人从来都不是嘴上说说,自那天起,宋伊人开始了魔鬼般的训练。 每天早上五点,天还没亮,起床号还没响,她就得爬起来。 第一项是五公里负重跑,背上背着十五公斤的沙袋,绕着操场一圈一圈地跑。 她体力一直不太行,从小就爹娘疼着,没干过出苦大力的活。 突然上强度宋伊人跑到腿发软,跑到最后两圈的时候眼前一阵阵发黑,全靠惯性撑着。 跑完根本来不及休息,陪同教练接着又给她安排了一百个俯卧撑,分组做,每组二十个,间隔不超过三十秒。 做到第三组的时候胳膊宋伊人就开始抖了,撑在地上的手掌也磨破了皮,汗流进伤口里,辣得她直吸气。 俯卧撑做完是一百五十个仰卧起坐,有人按着腿,起来的时候她甚至能听见脊椎骨咔咔响。 她咬着牙做完,躺在地上喘了半分钟,又被教官吼起来。 接着是引体向上,宋伊人一个都拉不上去,吊在单杠上晃来晃去,掌心磨出了血泡。 教官在旁边喊,拉不上去就吊着,吊到拉上去为止。 最后一个项目是障碍攀爬,两米高的木板墙,翻过去再翻回来,连续十趟。 她爬的时候腿经常发软,总是会摔下去,两眼一黑,不知道是晕了还是睡着了。 反正再睁眼,就是要继续完成任务。 通常做完这么多体能训练,也刚刚过去一上午而已。 到中午的时候,宋伊人端着饭碗手都在抖,筷子夹不住菜,扒了两口饭觉得嘴里发苦。 吃过饭,她扶着桌子站起来时腿一软,要不是身边的战友扶住她,她直接在食堂摔个人仰马翻。 教官走过来,皱着眉看她。 “能不能撑住?撑不住就别硬撑。” 宋伊人捏紧筷子,重重点头。 “能。”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陆清颂。 陆清颂也和他一样在食堂正端着碗吃饭,可陆清颂动作从容,手不抖气不喘,一上午的训练脸上连汗都没怎么出。 两个人之间隔着的不是一点半点的差距,是一道沟。 宋伊人放下碗,走到教官面前。 “教练,我想问一下,半个月后的比拼都有哪些项目?” 教官看了她一眼,把宋伊人又按回餐桌上,将自己碗里的肉又扒给她两块。 “五个项目。五公里武装越野,四百米障碍攀爬,战场急救,还有战术手语和通信设备操作,十米精度射击。” 宋伊人心里默默盘算起来。 急救和通信设备操作她平时在机关接触过一些,只要肯下功夫背熟流程,这两项应该能稳稳拿分。 可剩下的那三项,武装越野、障碍攀爬、精度射击,她真的保不准自己能搞成什么样子。 她飞快地叹了一口气,把碗里剩下的菜全部扒拉到嘴里,胡乱的嚼了两下就咽了下去。 “教练,我们继续吧。” 下午的训练比上午更狠。 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毒辣的像是能把人烤化,汗水从额头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辣得她睁不开眼,她顾不上擦,咬着牙继续跑。 教官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秒表,脸上没有一丝怜悯。 “这点苦就叫苦了?实战比这残酷一百倍。敌人不会因为你累就停下来等你。战场上,跑不动就是死,爬不动就是靶子。” 宋伊人凭着一口气儿硬吊着,可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也嗡嗡响,教官的声音越来越远。 她想开口说我能撑住,嘴唇刚张开,整个人就往下坠,膝盖先着地,然后身子往前栽。 最后的意识里,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睁开眼睛,头顶是白色的天花板,日光灯管亮得刺眼。 她偏过头,霍迤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军装外套脱了搭在膝盖上,衬衣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他手里端着水杯,看样子已经坐了很久。 宋伊人撑着床板想坐起来,肩膀刚离开枕头,霍迤驰的手掌就按在她肩上把她压了回去。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被角塞到宋伊人下巴底下。 “你不要急,身体要紧。” “之前没做过这种硬核的训练,突击确实很困难,我已经找教练调了你的训练表,和你的体能调和一下。” 他把水杯从床头柜上端过来,递到她手边,杯子正冒着热气,里头泡着几片干菊花水里慢慢舒展开。 宋伊人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温水从喉咙滑下去,身体的疲惫也跟着减轻了一大半。 她低着头盯着手上的老茧,把头埋进被子里。 “我真是太没用了。” 霍迤驰沉默了好一会儿,接过宋伊人的水杯又续上了新的热水。 “你能不能撑住?如果撑不住的话……” 第九十三章 宋伊人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坚定道。 “我能撑住。” 霍迤驰看了她两秒,嘴角无奈地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宋伊人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赌气地赶他。 “你去休息吧。你在这儿坐着我也练不好。” 霍迤驰没动。 宋伊人又说了一遍,这回带上了不耐烦。 “你在这儿我压力大。你走吧。” 霍迤驰站起来,把军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宋伊人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心里那股别扭劲儿还没散。 她觉得霍迤驰不信任他,觉得她撑不住。 宋伊人感觉自己被瞧不起了,把被子蒙在脸上闷了一会儿。 门又推开了,这次很轻。 宋伊人扒下被子,就看到陆清颂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布包,笑眯眯地看着她。 “你怎么来了?” 陆清颂走过来把布包放在床头柜上,从里头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是几块桂花糕,金灿灿的,上面撒着干桂花。 “我妈托人捎来的,老家那边的桂花糕。你尝尝,跟这边卖的不一样。” 宋伊人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但陆清颂特别豪放,直接拿了一块递到宋伊人嘴里。 宋伊人咬了一口,软糯糯的,甜而不腻,桂花的香味在嘴里化开,她满足地眯了眯眼。 “好吃。” 陆清颂在床边坐下来,关切地看着她的手。 “你训练拉伤了吧?我给你揉揉。” 宋伊人还没来得及拒绝,陆清颂的手已经搭在她肩膀上了。 她拇指顺着肩胛骨的边缘往下推,酸胀感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宋伊人忍不住啊了一声。 “疼吧?忍着点,揉开了就好了。明天你还要练,肌肉太紧容易拉伤。” 陆清颂的声音温柔又耐心,手上的动作也更轻了一些。 宋伊人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谢谢。 陆清颂笑了一声,爽朗地说谢什么,都是女的,互相帮一把。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趴着一个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也不知过了多久,宋伊人困得有些昏昏沉沉。 陆清颂的手从她腰上收回来,拍了拍她的后背。 “好了,明天继续练。我走了,你早点睡。” 宋伊人从床上撑起来,看着她把布包拎上往门口走。 陆清颂的背影消失在门缝里,宋伊人心里头那股暖意慢慢凉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烦闷。 她从小就觉得读好书就够了,成绩单上的分数是她唯一的底气。 到了霍迤驰身边做事,她也觉得聪明最重要,能看懂文件能写好材料能替领导分忧,这就是本事。 可今天陆清颂往操场上一站,她才知道什么叫差距。 五公里武装越野陆清颂跑完回来喘了两口气就帮着别人背沙袋,她跑完趴在地上像条死狗。 障碍攀爬陆清颂翻墙的样子她看呆了,整个人贴在木板墙上蹭蹭蹭就上去了,翻过去落地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像一条蛇从树枝上滑下来,灵活得不像话。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还有最重要的步枪射击,她不敢跟任何人说。 读书读太多把眼睛熬坏了,度数虽然不深,可射击比赛的时候靶子那么远,她连靶心都看不清。 这个年代没有隐形眼镜,比赛的时候更不让戴眼镜,她拿什么跟陆清颂比? 宋懊恼地锤了锤脑袋,锤了两下觉得疼,停下来盯着天花板发呆。 宋伊人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想着想着突然笑了起来。 她觉得这里竟然比之前好了很多,以前唐倩倩在的时候她每天都提心吊胆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被找麻烦。 现在和陆清颂相处起来舒服多了,至少不用防着谁。 可这么一想她又有点舍不得走了,大家对她都很不错,还有霍迤驰。 霍迤驰的脸在她脑海里闪了一下,宋伊人把被子蒙到头上,脸埋在枕头里。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反正就是脑子里乱糟糟的。 想着想着就迷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夜里有人推门进来,脚步很轻。 那人走到床边坐下来,拧开一个小瓶子,把药膏抹在她掌心的伤口上,动作很轻很慢,怕弄醒她。 宋伊人睡得很沉,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 那人把她的手掌翻过来又翻过去,仔细涂了一遍,又把被子给她掖好,坐了一会儿才走。 接下来几天,宋伊人像上了发条一样拼命训练。 天不亮就爬起来跑五公里,跑到腿软也不停,午饭只扒几口就回操场练射击,端着枪一站就是半小时,胳膊肿了拿冰袋敷一敷继续端。 晚上别人都睡了,她还在走廊里背急救流程和通信设备操作手册,困了就洗把冷水脸。 临近比赛的前一天晚上,宋伊人坐在宿舍门外的台阶上复习战术手语动作,走廊尽头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 两个人停在不远处,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夜里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小霍,我跟你说清楚。这次比赛要是你的人输了,你必须让她走。陆清颂是个好孩子,我把她从三连领出来,得给她个交代。” 霍迤驰没有说话。 “你心里有数就行。” 张副主任说完,脚步声往走廊另一头去了。 宋伊人等那个脚步声彻底消失了才站起来推开门。 霍迤驰站在走廊里还没走,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谁都没先开口。 霍迤驰先说话,语气很轻。 “别紧张。最近练得怎么样?” 宋伊人攥了攥拳头,手指头碰到掌心还没好的伤口,疼了一下。 “我明天会努力的。” 她说完转身要进门,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咬了咬牙,又把门推开。 “我想留在这里。” 说完宋伊人没回头,把门关上了,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厉害。 最后,她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第二天一早,宋伊人换上训练服走出宿舍楼,被操场上的阵仗吓了一跳。 平时空旷的训练场今天搭起了看台,四面插着彩旗,靶场那边摆了一排新靶纸,障碍场上拉起了警戒线。 参加比赛的不仅有她和陆清颂,还有其他连队选派的十几个人,都是各个单位的尖子。 上面把这场比武搞成了全军区的大活动,围观的人从看台一直站到操场边上,黑压压的一片。 宋伊人站在起跑线旁边热身,听见看台上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转过头,食堂的李大妈挤在人群里冲她挥手,嗓门大得全场都能听见。 “伊人加油!大妈给你炖了肉,比完回来吃!” 门口哨兵小陈站在李大妈旁边,举着拳头喊了一嗓子。 “宋伊人加油,我看好你!” 宋伊人忍不住笑了一下,心里的紧张散了一些。 张副主任从看台上走下来,站在霍迤驰旁边,看着宋伊人。 “小宋,也别太逞强。尽力就行。” 宋伊人踮起脚尖在人群中搜寻,目光越过一片片军帽和肩膀,终于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霍迤驰站在看台最高处,军装笔挺,身姿如松,目光沉静地望着她。 他看见她望过来,嘴唇轻轻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放轻松。 宋伊人盯着他的口型,一字一顿地用口型回他。 我会拼尽全力,因为这次我有必须要留下的理由了。 第九十四章 台上的人一怔,宋伊人立刻把头扭回来,强忍着镇定开始赛前准备。 陆清颂站在宋伊人旁边活动筋骨,压了压腿,甩了甩胳膊,然后转过头看着宋伊人,眼神有些较量的意味。 “宋伊人,我不会放水的,你也要拿出全部本事来。” 宋伊人肩膀的伤还没好,疼得她皱了皱眉。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发令枪响,十几个人像弹出去的子弹一般冲了出去。 第一项是五公里武装越野,宋伊人咬紧牙关往前冲。 她已经拼尽了全力,可跑到第三公里时她已经落在队伍后半段。 陆清颂却跑在最前面,步子轻快得仿佛没背东西。 冲过终点线那一刻,宋伊人弯着腰撑在膝盖上喘了半天气,汗水滴在地上洇湿一小片。 成绩牌亮出,陆清颂第一,宋伊人倒数第三。 这第一项比拼,宋伊人输了 第二项是四百米障碍攀爬,宋伊人为这项比赛做了很多的练习。 她起跑很快,翻墙过沟一气呵成,到第二个障碍时竟比陆清颂快了半个身位。 可她一着急过深坑时脚下一滑,手掌撑地蹭掉一块皮,身后的人趁她吃痛的功夫顺势超了过去。 她咬牙爬起来追,追到云梯顶端又拉伤了肩膀,胳膊却使不上劲。 陆清颂从她旁边掠过的时候带着一阵风,她眼睁睁看着陆清颂头也不回冲向终点。 等宋伊人最后一个翻过墙,成绩也出来了。 她又输了。 她蹲在地上,懊恼得说不出话。 看台上开始有人交头接耳,刚好飘进宋伊人耳朵里。 “就这水平还能留在首长身边?走后门的吧。” “长得好看呗,首长身边嘛,你懂的。” “唉,可怜那个陆清颂,真本事倒要给这种人让路,到底行不行啊?不行就赶紧下去,瘦的跟个豆菜芽一样,简直给我们当兵的丢脸。” 宋伊人低着头站在操场上,单只手撑在膝盖上喘气,另一只手的掌心火辣辣的疼。 她想反驳,可嘴张开又合上了。 刚才两个比赛她确实输了,还输得很难看。 她不敢抬头,怕看见霍迤驰的表情,怕看见他眼里的失望。 张副主任坐在看台前排,转过头看了霍迤驰一眼,嘴角挂着了然的弧度。 “你看,我推荐的人没错吧。小陆这底子,放哪儿都是尖子。” 话音刚落,看台最高处突然炸开一个清脆敞亮的声音。 “伊人姐!我相信你!加油昂!!” 宋伊人猛地抬头,周玉珍站在看台最高处,穿着一件大红色棉袄,在灰扑扑的人群里格外扎眼。 她把两只手拢在嘴边做喇叭状,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年画娃娃。 “姐姐你一定能赢的!我专程来看你的!” 宋伊人愣在原地,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不知道周玉珍怎么会来,也不知道她怎么知道今天的比赛。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有人在为她喊,有人在相信她。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看台另一侧。 霍迤驰站在那里,眼神稳稳地落在她身上。 宋伊人深吸一口气,把掌心的血在裤腿上蹭了蹭。 她不怕输,但至少要输的有骨气,不能让霍迤驰和她一起丢脸。 第三项是战场急救,终于来到了她的强项。 她体力虽然不行,但背书套模板的能力绝对是一流。 宋伊人蹲在模拟伤员旁边,手指摸到绷带和止血带,这套流程她练过上百遍。包扎、固定、转运,每个动作都卡在秒表上。 陆清颂动作也快,止血带缠得利落,但打结时多绕了半圈。 到了最后关头,宋伊人率先举手示意完成。 裁判掐表,她比陆清颂快了一秒八。 围观人群里有人哇了一声,有人摇头说瞎猫碰上死耗子。 宋伊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继续认真的筹备下一项。 第四项是战术手语和通信设备操作。 宋伊人手指在按键上飞快操作,一组组代码从指尖流出去。 陆清颂侧头看了她一眼,明显是有些紧张,被宋伊人的快节奏带偏了自己的操作。 宋伊人最后一个指令发出,抬头看裁判。 陆清颂几乎同时完成,所有人都翘首以盼着他们俩能不能分出胜负。 但下一秒屏幕上跳出一行红色提示,陆清颂信号频段调错了一档。 裁判宣布宋伊人胜出。 看台上炸开了锅。 食堂李大妈拍着大腿喊。 “我就知道伊人行,加油啊!” 旁边一个男兵撇了嘴。 “前面输那么惨,这两项都是文职干的活,真刀真枪还得看体力,把下一项比完才能知道谁输谁赢。” 有人附和。 “十米射击才是硬功夫,陆清颂稳赢,宋伊人握过几次枪啊,我不信他能打中。” 陆清颂从设备前站起来,转身看着宋伊人。 她的眼神收了之前的从容,换上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像重新打量一个对手。 她挑起眉毛,语气里多了较量。 “加油。” 宋伊人迎着她的目光,把脸正了正。 “你不要掉以轻心。我一定能追上你。” 霍迤驰站在看台边,笑着开口。 “张副主任我说过,宋伊人可以。” 张副主任冷笑一声。 “先把比赛看完。我不信她能打好枪。基本功都没有,想拼这几天就追上来简直就是胡闹!” “你现在也是越来越不沉稳了,难道出去做玩命的任务要靠嘴皮子?” 看台上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盯向靶场,这场比赛因为宋伊人的反追而变得更加有看头。 宋伊人的几个战友挤在第一排,手心全是汗,不停的给他喊加油助威。 周玉珍站在最高处,反而放小了音量,眼睛都不敢眨。 陆清颂抱着胳膊站在休息区,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宋伊人身上。 全场安静得只剩风声,靶纸边角被吹得哗啦响。 简单的休息调整时间结束,两人一起来到了靶场。 宋伊人趴下去,枪托顶住肩膀,脸颊贴紧枪托,是非常标准的动作。 可10米的距离对他这个近视眼来说毕竟太远,瞄准镜里的靶心模模糊糊,她使劲眯了眯眼,凭感觉把那团黑影锁死。 裁判举起红旗,所有人屏住呼吸。 红旗猛地落下。 “开始!!” 第九十五章 砰砰两声,两人一同射击,双双中把。 第一枪报靶。 宋伊人三环。陆清颂四环。 看台上有人叹气。霍迤驰也偷偷把拳头攥得更紧了。 第二枪。 宋伊人六环。陆清颂五环。 两边打平了,这最后的一枪才是真正的看点。 围观的人群开始骚动,交头接耳的声音像风吹过麦田,一层一层地滚。 “我的天,这姑娘还真有两下子。” “不到最后真不好说。” “有点看头了,有点看头了,要不咱们来打赌吧,我赌陆清颂能赢,你们知不知道,如果今天这场比赛送一人要是输了可是要卷铺盖走人的。” 张副主任身体前倾,手撑着膝盖,眼睛盯着靶场不挪窝。 霍迤驰站在他旁边,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呼吸却一下比一下重。 周玉珍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泛白。 陆清颂站在宋伊人身侧,不停的甩着胳膊,眼里的赞赏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紧张的神情。 裁判举起红旗。 第三枪,赛点。 宋伊人趴在地上,脸颊贴着枪托,手指搭在扳机上。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 瞄准镜里的靶心还是糊的,她揉了揉眼睛又睁开,眼睛死死盯着瞄准镜。 全场又一次安静。 红旗落下,射击开始。 陆清颂率先扣动扳机,枪声还在靶场上空回荡,报靶员的声音就传过来了。 “九环!” 看台上炸开了锅。有人尖叫,有人拍手,有人从座位上弹起来。 陆清颂的战友们抱在一起,喊着她名字的声音此起彼伏。 张副主任靠回椅背,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侧过头看了霍迤驰一眼。 宋伊人趴在原地,仍在反复的瞄准。 她听见那些声音从看台上涌过来,像潮水一样。 她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指腹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金属表面,没有扣下去。 靶场上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她。 “没关系的,输给陆清颂世人之常情,谁不知道她是个铁娘子啊。” “宋伊人也很努力了,我们鼓励鼓励她吧,她这段时间的辛苦大家都看在眼里。” “行了行了快别做样子了,赶紧起来,十环怎么可能是那么好中的?刚刚她能打中九环都是踩了狗屎运,哈哈哈哈哈哈” 宋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在胸腔里,屏住。 紧接着,在重压之下她扣下扳机。 子弹穿过空气,撕碎了所有人的尖叫声。 报靶员沉默了三秒。 “……十环。正中靶心!” 全场安静了,他们尖叫声卡在嗓子里,欢呼声停在半空中。 张副主任的嘴角还保持着刚才的弧度,但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然后安静碎了。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有人捂着嘴说不出话,还有人不停的揉着眼睛,以为自己是看错了。 卫生员小周愣了两秒,突然尖叫出声,后勤班的小王跳起来,两只手举过头顶拼命拍,台上台下的所有人都尖叫高喊着宋伊人的名字。 周玉珍站在最高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 “我说什么来着?我早就说过了……她最厉害!” “她连我姐唐倩倩都不怕,怎么可能怕一个陆清颂!” 陆清颂站在休息区,整个人如同石化了一般一动也不动。 “……十环……十环?” 她看着靶心上那个洞,看着宋伊人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这个赢了自己的人像没事人一样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张副主任的笑彻底收了,盯着宋伊人看了好久好久。 他回过神后看了霍迤驰一眼,霍迤驰没看他,目光落在宋伊人身上。 一群人冲上来把宋伊人围住了。 周玉珍从最高处跑下来,攥着她的胳膊又哭又笑。 “姐姐你赢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你简直就是我的偶像。” “太厉害了!我们果然没猜错,伊人干什么都行。” “比陆清颂都强!” 宋伊人被推来搡去,肩膀被人拍了好几下。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看台边上。 霍迤驰站在那里,周围那么吵,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稳稳落在她脸上。 她知道他在看她,他也知道她在看他。 两个人隔着欢呼的人群对视,谁都没有先移开。 那一刻,欢呼声像隔了一层玻璃,模模糊糊的,只剩下两个人的视线缠在一起。 “不对。她作弊。” 陆清颂的声音从休息区传过来,冷冷的,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灭了所有人的热血。 一众人都转过头看她,陆清颂站在原地,眼睛里那种从容和自信碎了一地。 她此时攥紧拳头,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仿佛下一秒就像浮萍一样摇摇欲坠。 “宋伊人一定是作弊了……一定是。” 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出那句话,像是在说服别人,更像在说服自己。 陆清颂的战友一个接一个的跳出来。 “谁不知道这枪没个一年半载练不上手?她一个机关文职才练了几天?十米精度射击,十环正中靶心?骗谁呢!” 另一个也冲上来指着宋伊人。 “我们清颂练了三年,全军区找不出第二个,我已经拿枪大半年了,也很难打出一发十环,她就这么轻松的打出来了?这中间怎么可能没有蹊跷呢?” 陆清颂的班长从人群里走出来,从兜里掏出一根火柴,举过头顶。 “清颂三枪之内,能用子弹把这根火柴打成两截,当初她可就是凭借着这个本领,替我们连拿下了荣耀先锋的勋章,你说这个宋伊人她凭什么……” 他的话没说完。 宋伊人抬手,扣动扳机。 砰的一声巨响。 枪声炸开,火柴从他指间飞出去,碎成两截,轻飘飘落在地上。 他举着的手还僵在半空中,火柴碎屑挂在指缝里,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 枪声落下之后,全场安静了足足好几秒钟没有一个人说话。 所有人都盯着地上那两截火柴棍,眼睛瞪得一个比一个大。 那个举火柴的班长还保持着伸手的姿势,手指头僵在半空中微微发抖,像是被人点了穴道一样动弹不得。 宋伊人把枪放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谁,还有质疑?” 第九十六章 “谁,还有质疑?” 看台上没有人敢接话,就连之前那几个叫得最欢的男兵也把嘴闭上了。 裁判站在靶场边上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报靶单,又抬头看了看宋伊人,又低头看了看单子,反反复复试了好几次。 旁边一个副裁判凑过来小声说了句什么话。 裁判没搭理他,直接走到靶纸跟前伸出手指头摸了摸那个弹孔。 摸完了之后他又走到火柴落地的位置蹲下去看了两眼。 然后他把哨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足了力气吹了一声。 哨声响亮得刺耳,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比赛结果不变,宋伊人获胜,再次宣布,宋伊人获胜。” 看台最高处,张副主任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就像一座石雕。 他手指头夹着一根烟,那烟已经烧到了最底下的烟蒂位置,火星子都快挨着他的指头皮了。 烟雾从他指缝间袅袅升起来,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魂一样。 旁边的参谋实在看不下去了,小声提醒了一句。 “张副主任,烟烧到您手了。” 张副主任这才猛地回过神来,低头一看赶紧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他的手指头上已经被烫出一个红印子了,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靶场上的宋伊人,嘴微微张着半天都没合拢。 陆清颂站在休息区的边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站在原地。 她的战友跑过来拉她的胳膊想把她拽走。 “清颂,咱们先回去吧,别在这儿站着了。” 陆清颂一把甩开那只手,往前走了两步死死盯着宋伊人。 “你不可能进步这么快的,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我……我不服” 她的声音在发抖,沙哑得不像她自己了。 “我练了整整三年才有今天的水平,你才练了几天功夫?这绝对不可能。” 宋伊人看着她没有说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陆清颂又往前走了一步,眼眶红了一圈,但她咬着嘴唇硬是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的骄傲和自尊心不允许她在这么多人面前哭出来。 “你就是作弊了……” 说完这句话,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场外走,步子僵硬得不像话,就像腿上绑了两个大沙袋一样沉。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重,走到场边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了一下,整个人顿在那里大概有两三秒钟。 她没有回头,连脖子都没有转一下,就那么直直地站着。 然后她加快脚步消失在了人群后面,她的战友们面面相觑了几秒钟赶紧追了上去。 看台上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了,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头看地有人偷偷瞄宋伊人。 霍迤驰从看台最高处走下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也不慢,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宋伊人也看见他了。 看见霍迤驰对她笑,宋伊人心里那根绷了整整半个月的弦一下子就断了。 她把枪往地上一扔就朝他跑了过去,霍迤驰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她扑了个满怀。 宋伊人两只手死死攥着他胳膊两边的袖子,把整张脸都埋在他胸口了。 “我赢了霍迤驰我赢了,我终于证明自己了,我终于证明自己了!” 她的声音又哭又笑的,像是一个憋了太久的委屈小孩终于找到了出口往外倒。 她这些话不只是说给霍迤驰听的,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没有人知道这半个月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机关里的人背地里叫她花瓶,说她就是长得好看才被留在首长身边的,说她是走后门的关系户什么真本事都没有。 她听见了但从来没有反驳过,因为她知道自己确实底子差确实不如别人,但她在心里憋着一股劲就是要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今天这一枪打出去,那根火柴从那个班长指间飞出去碎成两截的时候,她知道自己终于把腰板挺直了。 她不是花瓶,她是一个有用的人,她可以留下来! 霍迤驰就这么被宋伊人抱着,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道一样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的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才好,手指头微微张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 周围的人全都在看他们俩,看台上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盯着这边,连眨都不带眨一下的。 霍迤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能感觉到胸口那块布料正在被宋伊人的眼泪一点一点洇湿。 他的手终于落下来了,一只手掌轻轻放在她后背上拍了拍,力道很轻很轻,像是怕拍重了会把她拍碎一样。 拍了两下之后他的手指头在她背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犹豫什么事情一样。 然后他把手收回去了垂在身侧,收回来的动作有点怯生生的,像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一样。 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低着头看着宋伊人的头顶。 “恭喜你,你做到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有点涩,宋伊人听见这句话才慢慢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的脸。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子,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整张脸哭得一塌糊涂。 霍迤驰低着头看她,两个人的脸离得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彼此眼睛里头映出来的影子。 他的目光从她眼睛移到她鼻尖又移回她眼睛,来来回回移了好几趟。 宋伊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干了什么好事。 她居然当着几百号人的面扑上去抱了一个男人,还把眼泪鼻涕全蹭人家军装上了! 她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大步,两只手背到身后去,像是要把刚才做过的动作全都否认掉一样。 她低着头不敢看霍迤驰,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盯了好一会儿又觉得不妥当,抬起头看天看地看靶纸看裁判就是不敢往他那个方向看。 “我那个什么……我不是故意要抱你的,我刚才太激动了没收住。” 宋伊人说话都开始结巴了,一句话断成了好几截才勉强说完。 霍迤驰把手插进裤兜里偏过头去看旁边的靶纸,假装在研究那张靶纸上的弹孔位置。 他没有接话但他的耳尖红了一片,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耳根子藏都藏不住。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把他们两个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影子在地面上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叠在一起。 两个人站在靶场边上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都不看谁但谁都没有先走。 看台上的周玉珍捂着嘴笑得眼睛都弯成了两道月牙,趴在栏杆上直不起腰来。 食堂的李大妈在旁边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嘴里念叨着年轻人啊年轻人啊。 宋伊人听见这话恨不得找个地缝当场钻进去再也不出来了。 她蹲下去假装捡地上的那把枪,蹲在那里老半天都没好意思站起来,耳朵尖红得像是要滴血一样。 霍迤驰站在原地没有走也没有催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一小片被眼泪蹭湿的痕迹,伸手拍了拍把那块布料抻平了一些。 然后他把目光移开落在远处的训练场上,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在忍笑。 霍迤驰就站在那里军装笔挺身姿如松,旁边蹲着一个耳根通红蹲了半天都不敢抬头的小姑娘。 远处有人喊收队了集合了,那声音从操场另一头飘过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宋伊人这才抱着枪站起来,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步子快得像在逃跑。 霍迤驰转过身看着她的背影,站在原地没动,手指头在裤兜里轻轻捻了一下。 他胸口那块被眼泪蹭湿的布料还没有干透,贴着皮肤有一点点凉。 他又伸手拍了拍那块地方,然后把手插回兜里迈步跟了上去,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第九十七章 宋伊人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耳根子还红着,眼睛也不敢往霍迤驰那边看。 她把枪放在旁边的架子上,低着头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还没吃饭呢,我先去食堂吃饭吧。”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恨不得一步就跨出这个操场。 “小宋你等一下,先别着急走。” 张副主任的声音从看台方向传过来。 宋伊人转过身看见张副主任从看台上走下来,他走到宋伊人和霍迤驰面前站定,嘴角那点不以为然的笑意也收干净了。 “小宋啊,今天这场比赛你打得确实不错,我承认我之前小看你了。” 宋伊人愣了一下,没想到张副主任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种话。 “但是,” 张副主任话锋一转,语气也跟着沉了下来。 “小陆输给你不代表她不行,她的底子摆在那里,全军区都找不出第二个像她这样的女兵,三年如一日的训练量不是你们随便练几天就能追得上的。” 他夸陆清颂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语气里那种欣赏和惋惜掺在一起,像是在替陆清颂鸣不平一样。 宋伊人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等他把话说完。 张副主任夸完了陆清颂这才清了清嗓子,说出了自己真正想说的话。 “所以我建议再安排一场实战检验,用真正的任务来确认一下,到底谁更适合留在迤驰身边做事。” 霍迤驰听完这句话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开口拒绝了。 “不用了,我觉得宋伊人可以,不需要再比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态度非常坚决,没有给张副主任留任何商量的余地。 张副主任的脸色一下子就不太好看了,但他没有直接跟霍迤驰硬碰硬,而是换了个路子。 “迤驰啊,你年纪太轻,有些事情看得不够全面,身边的人也不能光凭感情用事来做判断。”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明面上是在讲道理,实际上句句都在拿自己的资历和辈分压霍迤驰。 张副主任说完转过身朝看台方向招了招手,几个穿军装的中年人从座位上站起来走了下来。 这些人宋伊人都认识,平时在机关里没少见面,个个都是手里握着实权的人物。 张副主任跟他们低声说了几句,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又看了看宋伊人,然后陆陆续续点了头。 “我们也觉得再比一场比较稳妥,毕竟是要放在迤驰身边的人,马虎不得。” “小宋今天确实表现亮眼,但一场比赛的偶然性太大了,多比一场对她也公平。” “是啊是啊,小陆也是咱们看着成长起来的,不能因为一场失利就把人家否定了。”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 支持张副主任的提议,让宋伊人和陆清颂再比一场。 霍迤驰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他看了一眼那几张熟悉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宋伊人站在旁边把这些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看得出来霍迤驰的为难,也看得出来张副主任这是在用身边的人给他施压。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觉得可以,再比一场就再比一场,我不怕。” 霍迤驰转过头看着她,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行,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这不是操场上跑跑步打打枪那么简单的事情。” 他的语气有点急,和平时的沉稳完全不一样,像是真的在替她担心。 宋伊人迎着他的目光。 “你相信我。” 霍迤驰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几秒钟,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张副主任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又浮起了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就这么定了,具体的时间和项目我回头让人通知你们。” 他说完转身走了,那几个中年人也跟着散了,操场上又只剩下宋伊人和霍迤驰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走吧,先去吃饭。” 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像是在刻意把语气放柔和一些。 宋伊人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食堂的方向走。 食堂里已经过了饭点,打菜的窗口只剩下零零星星几样菜。 宋伊人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霍迤驰去窗口端了两碗汤过来放在桌上。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中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宋伊人埋头扒了几口饭,抬起头看见霍迤驰正看着她,目光撞在一起又同时移开了。 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流动,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们两个人拴在一起,越收越紧越收越近。 吃完饭回到家属宿舍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宋伊人推开门先进去,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就开始忙活起来了。 她把今天训练穿的那身衣服从包里翻出来叠好,又把桌上的文件资料分门别类整理了一遍,又把床单重新铺了铺,又把水杯拿到水池边洗了洗干净,嘴里还念念叨叨的说个不停。 “明天早上要记得把那个训练报告交上去,下午还有两个会要开,对了那个通信设备的说明书我还没看完今天晚上得加班补上。” 她一边念叨一边忙活,手上一刻都不闲着。 霍迤驰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前忙后,嘴角挂着一丝笑意没有出声打扰。 他的目光跟着她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看着她把东西摆整齐又挪位置挪完了又觉得不满意又重新摆,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趟。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暖黄色的光晕里,头发丝上都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霍迤驰看着看着嘴角的笑意就深了几分,眼底的温柔像水一样漫出来藏都藏不住。 他正想开口说什么,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到了门口就停住了,紧接着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陆清颂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的目光扫过屋子里的两个人,在霍迤驰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宋伊人身上,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僵硬从僵硬变成厌烦。 “张副主任让我把这个文件给你。” 霍迤驰接过信封还没来得及说话,陆清颂已经转过身要走了。 她的步子迈得很大很快,像是在这个屋子里多待一秒钟都让她浑身难受。 “清颂你等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宋伊人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陆清颂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慢慢转过身看着宋伊人,脸上的厌烦更浓了。 “什么意思?你是想嘲笑我吗?嘲笑我今天在操场上输给了你?嘲笑我当着几百号人的面丢了脸?” “我没有要嘲笑你的意思。” “我只是想跟你说,你今天表现得也很优秀,真的,你的底子比我好太多了,我今天能赢靠的不是实力是运气,还有这半个月不要命的死练。”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一样停顿了一小会儿。 “十米距离的靶子我根本看不清在哪里,我能打中全靠把手架在那里一遍一遍练出来的肌肉记忆,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本事,这是被逼出来的没办法的办法。” “你真的很优秀,我不希望你因为这一场输赢就否定自己” 宋伊人的眼睛看着陆清颂,目光干干净净的没有同情。 陆清颂听完这些话整个人愣在了门口。 她盯着宋伊人看了好几秒钟,像是在咀嚼这些话的味道。 然后她笑了一声。 “你以为你跟我说这些话我就会感谢你吗?” “不,我不会感谢你的,我只会觉得你在瞧不起我。” “你赢了就是赢了,没必要在这里装什么好人,我不需要你的可怜也不需要你的安慰。” 第九十八章 说完这些陆清颂转过身走了。 宋伊人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走廊,半天没有说话。 霍迤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把手里的信封放在了桌上。 “她已经走了,别站着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一样。 宋伊人转过身看着他,眼眶也有点红了但没有哭出来。 “我说错话了吗?我只是不想让她太难过。” 霍迤驰看着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伸手把门关上了。 门合上的那一刻走廊里的风吹不进来屋子里的灯光明亮而温暖。 他转过身看着宋伊人,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翻涌。 “你没说错话,她需要时间自己想明白。” 宋伊人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又转身去整理桌上的东西了。 霍迤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又浮起了那点笑意。 “早点去睡吧,你今天已经很辛苦了。” 宋伊人点点头,动作利索的把手里的活加速干完。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这一觉睡得又香又甜,扫除了他这些天训练的所有疲惫。 她爬起来把被子叠好放在床尾,洗了脸刷了牙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狠狠的给自己打了个气。 收拾妥当之后她推开门走出去时,操场上已经有人在集合了。 一辆军绿色的大巴车停在路边,车旁边站着十几个人,都是平时非常熟悉的身影,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 宋伊人走过去的时候后勤班的小王冲她招手。 “伊人姐你跟我们坐一辆车吧,这边这边。” 宋伊人往车里看了一眼,没有看到霍迤驰的影子,也没有看到陆清颂。 “霍迤驰和陆清颂呢?他们不坐这辆车吗?” 小王摆了摆手。 “他们另有安排,不跟咱们挤一块儿,你上来吧。” 宋伊人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抱着。 车子发动之后晃晃悠悠地开出了营区,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往后退,田野和村庄和远处的山峦全都铺在眼前。 她不停的回头看,想看看身后有没有霍迤驰的专车跟上。 但很快车里的气氛轻松又热闹,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天,宋伊人也不在只是靠在车窗上看了会儿风景。 旁边的小周塞给她一把瓜子,两个人磕着瓜子聊了几句。 “你说你怎么这么厉害?不仅长得好看,学东西还快,我要是有你这本领就好了” “和你打听打听八卦,你和霍首长到底是什么关系呀?现在咱们部队的人都特别好奇,说霍首长铁树开花,哈哈哈哈哈哈” “……” 车子开了两三个小时才到地方,是一个宋伊人从没来过的训练基地,四周都是山中间一块平地上面盖了几排房子。 大家拎着包下了车,有人伸懒腰有人蹲在地上歇脚有人四处张望。 宋伊人拎着包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眼睛一直盯着来路的方向,那条土路上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转过头问小王。 “霍迤驰他们怎么还没到?” 小王正在喝水,把水壶盖子拧上随口回了一句。 “呃,可能车慢了吧,两条路不一样,晚一会儿就到了。” “快进去,快进去,这天雾蒙蒙的,感觉要下雨了。” 宋伊人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跟着大家一起进了宿舍把东西放下。 有人招呼着去食堂吃饭,说下午才开始安排具体事项。 宋伊人跟着往食堂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站在食堂门口往外面看了好一会儿,但还是连车的影子都没看到。 她转身走进食堂坐下,面前摆着饭菜却一口都吃不下去。 旁边的战友看她不动筷子问她怎么不吃了。 “我不饿,你们先吃吧。” 她把筷子放下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眼睛一直往食堂门口瞟。 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的山头,橘红色的光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暗金色,那条土路上还是没有出现任何车子的影子。 宋伊人有些急了,站在宿舍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睛往远处看了又看,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她转身去找负责带队的干事,那人正在屋子里整理文件,桌上摊了一堆表格和名册。 “霍迤驰和陆清颂他们到底什么时候到?” “来参加这场比赛的不止我一个人吧,为什么只有我们这些人到了?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吗?需不需要我们去帮忙?” 那个干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别着急嘛,可能就是路上耽搁了,这边路不好走,说不定明天早上就到了。” “你早点休息去吧,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儿。” 宋伊人盯着他的眼睛。 “你别对我撒谎,我不是傻子,如果他们真的赶不到,你应该比我还要着急。” 那个干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边的情况确实有点复杂,但有些事情我不方便跟你说,你耐心等着就行了。” 宋伊人听完这话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到宿舍把包从床上拎起来背上就走。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被赶上来的小王和小周拦住了。 “伊人姐你这是干什么去?天都快黑了你要去哪儿啊?” “你们放开我,我要回去,我自己走回去。” “你们是不是什么都知道?合起伙来在这儿骗我,他们人到底哪去了?” 宋伊人挣了两下没挣开,站在那里喘着粗气。 “你们不跟我说实话是吧,行,你们不说我自己去找答案,谁也别拦着我。” 小王和小周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那个干事从屋子里追出来站在她面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好吧我跟你说实话,你先别冲动,把包放下。” 宋伊人没动,两只手攥着包带子。 那个干事又叹了一口气。 “其实我们这次过来根本就不是什么比赛,是张副主任安排的新部队基地勘测。” 宋伊人盯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那个干事犹豫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好好好,我和你说实话。” “霍迤驰他不让你参加这次的比试,他跟张副主任说过了,让你直接回去!” 第九十九章 宋伊人听完这句话,整个人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让我直接回去?为什么?” 明明昨天晚上霍迤驰还让她早点睡好好休息,今天就跟她说让她直接回去? 明明她已经答应了那场比试他也答应了让她参加,怎么到了地方就变卦了? 她想不明白,霍迤驰有什么理由骗她,甚至还要大费周章的找这么多人配合着她一起演戏。 那个干事摇了摇头,一脸为难的样子。 “我们也不知道上面就是这么安排的,你就别为难我了,你乖乖在这住下吧,等这边事情结束了就跟车一起回去。” 他说完冲小王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宋伊人往宿舍方向推。 宋伊人被推着走了几步想挣开,但两个人都死死拽着她的胳膊根本不给她挣脱的机会。 “你们放开我,我自己会走。” 小王和小周对视了一眼松开了手,但还是跟在她身后一直把她送到宿舍门口,生怕她再跑了似的。 宋伊人走进宿舍把门关上了,整个人靠在门板上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挪到床边坐下来。 夜深了,外面的声音一点一点安静下去,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门外细细碎碎的脚步声也渐渐消失了。 宋伊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来来回回转着那个干事说的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霍迤驰不是那种说话不算话的人,他既然答应了让她来就不可能半路把她扔下,除非有什么别的原因。 她翻身坐起来从包底下翻出一张地图,那是她出发之前就备好的,本来想着到了地方再看看周围的环境,没想到派上了别的用场。 她把地图铺在床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找到现在的位置,又在预计要办比赛的地方画了一个圈。 两边的距离不算太近,但也不是走不到的程度。 宋伊人把地图叠好塞进口袋里,换了一双软底的布鞋,推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尽头的灯泡还亮着昏黄的光。 她猫着腰溜出去贴着墙根走,走到拐角的时候听见前面有脚步声,赶紧闪身躲进旁边的杂物间里。等那脚步声走远了她才探出头来继续往前走,一路上躲过了两个巡查的哨兵,翻过一道矮墙,终于摸到了营区的边缘。 出了营区就没有路了,全是坑坑洼洼的野地和齐腰深的杂草。 宋伊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脚下全是碎石头和干枯的树枝,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有的地方草长得比人还高,她得用手拨开才能挤过去,草叶子划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走了不到一个小时脚底板就开始疼了,布鞋底子太薄根本扛不住这种路,碎石子隔着鞋底硌得脚心生疼。 她咬着牙继续往前走,摔倒了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裤腿上全是泥巴和草汁,手上也被划了好几道口子。 她从深夜走到天边泛白,从泛白走到太阳露出半个脑袋,脚下的路从野地变成了土路又从土路变成了石子路。 宋伊人远远看见前面有人影在晃动,走近了才看清是一群穿着训练服的士兵正在操场上做热身运动,有人压腿有人慢跑,有人在整理器械,看起来是在做赛前的准备工作。 宋伊人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霍迤驰站在操场边上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低头看着什么。 宋伊人走过去的时候脚下一瘸一拐的,心里更是说不上的委屈。 霍迤驰抬起头看见她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人钉住了一样。 直到宋伊人完完全全的站在他身前,他才恍惚的开口。 “……你怎么在这里?” 宋伊人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眼眶红红的,一副又委屈又生气的样子。 “你为什么不让我来参加比赛?” 霍迤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落在宋伊人脚上。 那双布鞋的鞋面已经磨破了好几个洞,脚趾头露在外面,鞋底边上沾着一片暗红色的痕迹,分不清是泥巴还是血。 他蹲下去伸手要碰她的脚。 “你先别动,我带你去找卫生员处理一下,不然这伤口很容易感染。” 宋伊人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他的手。 “你不要碰我,我问你话呢!你为什么不让我来参加比赛?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大费周章的找人配合我演戏?” 霍迤驰站起来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没有说出话来,伸手要去拉她的胳膊。 宋伊人又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比刚才更大了。 “你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不让我来?” 霍迤驰没有再给她躲开的机会,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横抱着将宋伊人挂在身上。 宋伊人在霍迤驰怀里扑腾着,使足了劲儿用拳头捶他的胸口。 “你放开我,我自己会走。” 霍迤驰没有松手,一直把她抱到医务室门口才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她,眼睛里头全是血丝,像是也是一夜没有睡好。 宋伊人站在他面前仰着头,倔强地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你为什么不让我来参加比赛?你不说是吗?你不说我就不进去!” 霍迤驰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钟,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因为我在意你,因为我心疼你会受伤。” “你只需要做我的助理就好,这种危险的地方不适合你。” 他说完这句话就移开了目光,像是在躲避什么东西一样。 宋伊人愣住了,整个人站在原地恍惚了好一会儿。 她抬起头看着霍迤驰,声音哽咽。 “我不在意自己会不会受伤,我在你眼里真的就那么脆弱吗?” “你猜,我为什么那么拼命的要完成比赛?我为什么要走了一夜的路赶来这里!” 宋伊人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我……只在意有没有资格站在你身边。” 霍迤驰转过头看着她,两人目光对视的那一秒。 宋伊人看到霍迤驰眼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翻涌。 第一百章 宋伊人站到他面前,仰起脸来直直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霍迤驰,我要参加。” 她不等他开口,又往前逼近了一步,脚底板传来的刺痛让她的话停顿了不到半秒。 但她硬是咬着牙没低头去看,反而把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这是我的权益,你没权利替我做决定,你更没有资格把我排除在外。” 霍迤驰沉默地站在那里,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宋伊人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又急又气。 “你不让我参加,别人怎么看我?他们会说宋伊人是靠你霍迤驰才留下来的,说你养了个花瓶在身边,连上场比试的资格都没有。别人又会怎么看你?” “他们会说你公私不分,说你霍迤驰连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都不敢给自己的下属,说你心虚,说你护犊子护到了明面上!” 霍迤驰的眉头越拧越紧,眉心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知道你怕我受伤。” 她的声音忽然软了那么一瞬,但很快又硬了起来。 “但我不是你的附庸品,霍迤驰,我是你的下属,是我自己,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我不需要你把我护在身后,我需要你站在我旁边,看着我往前走。” 她说完这句话,胸腔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光了。 “你明不明白?” 霍迤驰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看了很久。 终于,他长长地、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行,我答应你。” 宋伊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这么痛快就松了口。 但还没等她回过神来,霍迤驰已经蹲了下去,一只手不容拒绝地扣住了她的脚踝。 “但你得让我看看你的伤。” 宋伊人条件反射地把脚往后一缩,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不给。” 霍迤驰抬起头看她,眉头不悦地皱了起来,声音也沉了下去。 “宋伊人。” “叫什么叫!不给就是不给!” 宋伊人别过脸去不看他,已经不好意思到了极点。 霍迤驰看着她这副又倔又窘的模样,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既像是无奈又像是忍笑。 他没再跟她废话,直接站起来弯腰把人打横一抱。 宋伊人猝不及防地“啊”了一声,两只手本能地死死抓住他的衣领,又气又急地挣扎了两下。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霍迤驰充耳不闻,大步流星地走进医务室,把她放在床边,不容分说地蹲了下去。 宋伊人还想缩脚,被他一只手稳稳地扣住脚踝,力道不大但挣不开。 “别动。”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宋伊人咬住嘴唇不吭声了,把脸扭向一边,眼睛死死盯着墙上的一处裂缝,耳朵却红得像要烧起来。 霍迤驰低下头,动作小心翼翼地把她的鞋子脱下来。 鞋子脱掉的那一刻,他的眉头狠狠地拧了一下。 脚后跟和脚趾两侧的皮全磨破了,露出红通通的嫩肉,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着血珠,碎布片和伤口粘在一起,分都分不开,看着就疼得慌。 霍迤驰抬起头看了宋伊人一眼,那一眼里有心疼,有生气,有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翻涌。 “走了多久?”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宋伊人小声说。 “一晚上。” “……你知道这有多远吗?” “知道。” 霍迤驰没再问了,低下头开始处理伤口。 他先用棉签蘸了碘伏,一点一点地把粘在伤口上的碎布片清理干净,动作轻了又轻、慢了又慢,像是在拆一颗雷。 即便如此,碘伏碰到嫩肉的那一刻,宋伊人还是疼得猛吸了一口凉气。 霍迤驰每擦一下都会停顿片刻,等她缓过那阵疼了再继续。 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狭小的医务室里,过了好一阵,宋伊人闷闷地开了口。 “我真的可以的。你不用这么担心我。” 霍迤驰低着头没接话,手上的动作却更轻了几分。 宋伊人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急于证明自己的迫切。 “我真的能行。你别小看我。” 霍迤驰把纱布仔仔细细地缠好,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打了个利落的结。 他没有站起来,就那样蹲着仰起头看她,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上午是体能测试和器械操作,你先在这里休息,下午才正式开始。” 他顿了顿,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 “我去给你找双合脚的鞋。” 说完他站起身,转身往外走。 宋伊人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被纱布缠得整整齐齐的脚。 霍迤驰回来得很快,手里拎着一双崭新的军用胶鞋。 “试试,不合适我去换。” 宋伊人把脚伸进去,鞋底软硬适中,不大不小刚刚好。 “合适。” 霍迤驰点点头站起来,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和她拉开了一点距离,目光也从她脸上移向了窗外。 “你先休息,时间到了我来叫你。” 说完他转身走了,步子还是很快,走到门口顿了一下,没回头,径直出了门,顺手把门带上了。 上午的时光过得又慢又快。 宋伊人坐在医务室门口的台阶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远处操场上那些做热身的人影。 脚还在一阵一阵地疼,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纱布下面传来的刺痛,但她脸上没有露出分毫,表情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霍迤驰没再来看过她,但托人送来了一壶热水和一个加热了过的盒饭。 宋伊人捧着馒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眼睛却一直盯着操场,心里默默盘算着下午的比赛项目。 太阳从东边慢吞吞地爬到头顶,阳光把整个训练场照得明晃晃的,连地上的石子都投下了浓重的影子。 中午的时候有人来通知她,说下午两点准时开始。 她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那里已经黑压压地站了不少人。 陆清颂也在,穿着一身干练的训练服,正低着头一丝不苟地检查手里的器械。 她余光瞥见宋伊人走过来,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她脚上停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了,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霍迤驰站在人群的最前面,正在跟裁判低声交代着什么。 他眼角的余光扫到宋伊人走过来,话说到一半微微顿了一下。 裁判吹了一声尖锐的哨响,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集中过来。 “下午的比赛项目是实战模拟,虽然是模拟,但接近实战!” “听懂我的意思了吗?实战!就可能会要死人的!” 第一百零一章 裁判站在队伍前面,用手里的文件夹一个一个的戳着下面人的肩膀。 “都听好了。” “这个比赛不是一天完事的。三天,整整三天!” 队列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今天晚上就是夜战。” 裁判抬起眼皮扫了一圈,换上一副格外严肃的表情。 “你们当夜战是什么?摸黑走两步?” “不是!夜战就是伸手不见五指,你连枪口朝哪儿都看不见,但对面的人可能会看见你。” 他顿了顿,掏出自己口袋里的枪。 “这次用的枪是模拟的真枪。后坐力能把你们这帮小姑娘的肩膀震肿,枪声能把耳朵震得嗡嗡响三天。一颗子弹打在身上的效果是什么,不用我多说吧?” 没人接话,有人已经开始补自己的咽口水。 “还有那条山路。”裁判往身后一指。 “你们自己看看。哪一段不是悬崖?哪一段不是碎石?一脚踩空从上面滚下来,不是断胳膊断腿的事,是会死人的。” “所以我现在再说一遍。有谁想退出的,现在站出来。我不笑话你,我反而敬你是条汉子,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队列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声,静的能听见每个人沉重的呼吸声。 裁判等了几秒,点了点头。 “行。那就别怪我没提醒你们。现在分组抽签。” 他拿出一叠纸条,让副手挨个发下去。 宋伊人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个“乙”字。 她还没来得及抬头,就听见旁边有人骂了一声。 陆清颂站在她左手边,手里捏着一张纸条,脸黑得像锅底,纸条上也是一个“乙”字。 “我跟她一组?” 陆清颂的声音不大,但那股不情愿的味道浓得藏都藏不住。 旁边几个女兵也凑过来看自己手上的字,甲组乙组很快就分清楚了。 跟陆清颂一队的几个人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虽然没听清,但那语气一听就不是什么好话。 宋伊人没吭声,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里。 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往她身上瞟,能听见有人压着嗓子在说“完了完了”“这怎么打”“拖后腿的来了”之类的话。 陆清颂转过身去,跟乙组的几个人围成一圈。 “之前怎么练的还怎么打。别因为多了个人就打乱节奏。有些人不添乱就已经是帮忙了。 乙组另外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人接陆清颂的话,但也没人替宋伊人说一句话。 裁判又吹了一声哨。 “分组完了就安静。现在宣布奖励。”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赢的那一组,带三个人跟着霍首长走,进核心任务组,另外,每人五千块奖金,外加一个提干名额。” 队列里有人忍不住“哇”了一声。 五千块。提干。跟着霍迤驰! 这三样东西随便拿出来一样都够让人眼红的,现在三样捆在一起砸下来,简直像天上掉馅饼。 “输的那一组,”裁判顿了一下。 “只选一个人。最优秀的那个。跟着霍首长走。奖金一千,提干的事情以后再说。” 这话一落,刚才还热闹的队列瞬间安静了。 赢家通吃,输家只有一个名额。 这意味着什么,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裁判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摔。 “一个队八个人,只有一个夜视仪,你们自己商量,谁来拿,有夜视仪加成的那个人,最好是能带领你们赢下比赛。”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都往同一个方向飘。 夜视仪放在一张折叠桌上,宋伊人也看见了,她没多想,抬脚就往那边走。 她刚走到桌前,手还没伸出去,一只手从旁边横过来,直接把夜视仪抄走了。 陆清颂把夜视仪往自己怀里一扣,连看都没看宋伊人一眼。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 “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还想跟清颂姐抢。” “就是,人家练了三年,你练了几天啊,不会真以为自己打个十环出来,在咱们这的地位就稳了吧。” “瞎猫碰上死耗子而已,我这种烂手还打过几次十环呢。” 宋伊人的手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收回来。 她转过身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好,把枪背带往肩上拉了拉,如同那些嘲笑声没进自己耳朵一样。 裁判等了几秒。 “商量好了?” 没人回答他,可夜视仪在谁手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行。出发。” 车子已经在路边等着了,大家陆续上车,宋伊人走在最后面。 她上了车,找个角落坐下来,把枪抱在怀里。 车子一颠一颠地往山里开,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开了大概一个小时分钟,车子停了。 裁判跳下车。 “都下来,从现在开始,谁先打中对方,让对方身上那个感应器响,谁就算把对方淘汰了,打中一个少一个,打到最后一个,谁就赢。” 他指了指远处那片黑黢黢的山林。 “进去之后,怎么发挥看你们自己,都小心着点儿把脑袋脖子护好,别受伤了,麻烦医疗队。” 陆清颂把乙组的人叫到一起,蹲在地上,拿树枝在泥地上画。 “分开走。目标太大,聚在一起容易被一锅端。” 他的老战友最先一个摇头。 “分开太散了,万一碰上甲组的人,一个人根本顶不住,不如聚在一起,集中火力先干掉他们几个,把数据打出来,明天心里也有底。” 一个面生的人也横插一句。 “聚在一起目标大,人家一个手榴弹过来全完了。” “分开又怕落单。” 几个人争来争去,谁也说服不了谁。 陆清颂皱着眉头听了一会儿,刚要开口,旁边一个叫王桂花的女兵说话了。 “不管怎么打,先藏好自己再说,藏都藏不住,还打什么?” 这话倒是没人反驳。 陆清颂点了头。 “那就先散开,各自找位置藏好,听我信号再动。” 大家站起来,猫着腰往林子里摸。 宋伊人跟在最后面,脚下全是枯枝败叶,踩上去窸窸窣窣的。 她已经很小心了,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一探再踩下去。 脚踝的刺痛一阵一阵地往上传,她咬着牙忍着,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外冒。 走了一段,前面的人已经散开了。 她一个人踩着一块石头想跨过去,石头是松的。 脚一滑,踩到一根干枯的树枝上。 咔嚓。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林子里,却是一道巨响。 宋伊人脑袋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第一百零二章 砰! 一声巨响在她耳边炸开。 那声巨响炸开的同时,宋伊人左肩像被铁锤砸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 紧接着,腰上的报警器响了。 哔哔哔哔哔——,刺耳的声音在安静的林子里炸开了锅。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密集的枪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树枝被打断的声音、子弹擦过石头的声音混在一起,她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轰鸣。 “蹲下!赶紧蹲下!” 陆清颂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又急又怒。 宋伊人脑子还是懵的,但身体比脑子快,猛地往下一蹲,抱着头缩在一块石头后面。 来不及了。 报警器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像催命一样。 裁判的哨声从远处传来,尖锐地划破了整个山林。 “报警器响的!赶紧出来!已经被淘汰了!” 宋伊人蹲在石头后面,手指头死死扣着枪托,指节发白。 她慢慢站起来。 周围安静了,枪声停了,只有她身上的报警器还在有一声没一声地响着。 她从林子里走出来的时候,脚踝的刺痛已经不算什么了。 身后跟着他出来的还有一个人——王桂兰。 她头发上挂着一片树叶,脸上还有一道被树枝刮出来的红印子,嘴里骂骂咧咧的。 “操,乱枪打死老师傅,我都不知道从哪儿飞来的子弹。” “都怪你,你要是不失误的话,他们也不知道咱们的大致方位在哪里,真是要被你给拖累死。” 裁判拿着本子记了一笔。 “宋伊人,王桂兰,淘汰。” 宋伊人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 “对不起。” 王桂兰一听这话就炸了,猛地转过身来,一把推在宋伊人肩膀上。 宋伊人脚下一个踉跄,直接摔坐在地上。 “少废话!早就知道你是个拖累!真不知道你来干什么!我真是自认倒霉了。” 宋伊人坐在地上,手掌撑在碎石子上,硌得生疼。 她没有马上站起来,就那么坐了一会儿。 比赛还在继续。 宋伊人爬到山坡上找了个地方坐下,远远看着林子里的人影晃动。 陆清颂确实厉害。 她一个人指挥着剩下的人东奔西跑,甲组的人被她打得七零八落,一个接一个被淘汰。 可没有办法,六对八优势在对方。 到最后,她一个人扛着枪,对对面四个人,硬是撑了将近二十分钟。 但还是输了。 裁判吹哨的时候,乙组这边陆清颂倒地,而甲组那边还剩两个人。 陆清颂从林子里走出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汗,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 乙组的人围上去,一个个垂头丧气的,有人踢石头,有人把枪往地上一摔。 宋伊人坐在山坡上,膝盖蜷起来,两只手抱着小腿。 她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你能行的,你练了那么久,你走了一夜的路赶过来,你不是来丢人的。 另一个说你就是个废物,踩一根树枝都能被人听见,还没开打就淘汰了。你还能干什么?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王桂兰说得对。她就是个拖累。 可是她不甘心。 她真的不甘心,自己本来可以发挥得更好的,但现在却连累了别人发挥。 远处传来脚步声,踩在碎石子上,咯吱咯吱的。 她没抬头,直到那脚步声停在她面前。 霍迤驰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 “还想参加吗?” 宋伊人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 “当然想。我还没打算放弃。” 霍迤驰看了她两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递过去。 “晚上回去涂一下,肩膀会肿。” “好好睡一觉,明天还有硬仗要打,也不是注定就输了。” 又递过来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块压缩饼干。 “那就加把劲。” 宋伊人接过来,手指碰到他手指的时候顿了一下,没说什么。 霍迤驰转身走了。 她坐在山坡上把饼干吃完了,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起来往回走。 …… 第二天一早,裁判站在空地上,手里举着一张地图。 “今天的任务是游击战。你们要把对方的人抓住,吸纳成自己的人。同时保证自己的据点不被对方端掉,还得制定作战部署,用指南针标注位置,建立临时指挥点……”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堆,什么战术纵深、什么迂回包抄、什么火力牵制,一个词接一个词往外蹦。 队列里有人已经开始发懵了,抱怨声此起彼伏。 赵红英皱着眉头小声问旁边的孙晓丽。 “你听懂了没?这教练说的啥呀?我连规则都没听懂,这还怎么打?” 孙晓丽摇头,也是一脸茫然。 陆清颂倒是没说话,但她的眉头也拧着,手里的指南针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裁判还在说。 “据点被端了就算全队淘汰,你们自己商量怎么布防。还有,我仍旧建议你们每队选一个小队长。” “这个队长可比昨天的要重要的多,需要有领导能力,并且智商和大局观都在线,需要这个小队长带领你们拿下今天的一分。” “昨天输了的一对又有点紧张感,今天要是再输,我看你们明天的比赛也是不用比了,收拾收拾赶紧回家。” 宋伊人站出来了。 “我可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陆清颂转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审视。 赵红英第一个开口。 “你能行?要不还是交给清颂姐吧。” 孙晓丽也跟着说。 “昨天才捅出了个大篓子把我们给拖累死了,今天还好意思说你可以,怎么着还嫌我们不够倒霉是不是?我现在看着你就。……” 宋伊人打断了她。 “相信我。我今天一定带你们赢。” 宋伊人非常认真的又重复了一遍刚刚说的话,怕他们不相信,就盯着他们眼睛直勾勾的看。 “你们既然这么讨厌我,那也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来头,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更适合担任今天的小队长,我想赢的决心和你们是一样的,给我一次机会。” 王桂兰站在最后面,抱着胳膊,嘴角往下撇了撇,但没吭声。 陆清颂盯着宋伊人看了好一会儿。 “你确定?” “确定。” 陆清颂把手里的指南针递过去。 “那就你来。” 第一百零三章 宋伊人接过指南针的时候,手指头微微顿了一下。 她没想到陆清颂真会给。 抬起头看着陆清颂,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但说得很认真。 “谢谢你信任我。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陆清颂没接话,把目光移开了,整个人还是透露出一种说不出的别扭。 队伍重新回到那片山林。 王桂兰走在最前面,一脚踢开地上的枯树枝,嘴里骂骂咧咧的。 “这什么破地方,到处长得都一样,谁能记住啊,后面全是悬崖,前面又不知道藏着什么人,烦死了。” 赵红英也跟着叹气。 “就是,转两圈就晕了,连北都找不着。” 宋伊人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指南针,眼睛从四周的树和石头上扫过去。 “我已经记住了。” 王桂兰回过头看她,一脸不信。 “记住了?这才走了多一会儿你就记住了?” 宋伊人没多解释,从口袋里掏出地图展开,蹲下来铺在一块平石上。 “你们记不住没关系,按照我说的去做就行。” 她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 “王桂兰,你守这个路口。赵红英,你在这个坡上,视野最好。孙晓丽,你在后面这个石堆旁边,藏得住人也看得见路。” 三个人凑过来看了看地图,又抬头看了看她指的方向,面面相觑。 王桂兰第一个闭嘴了。 因为宋伊人指的位置,确实是刚才走过来的时候她自己也觉得最合适藏人的地方。 陆清颂站在旁边,目光从地图上移到宋伊人脸上,停了一瞬。 宋伊人站起来。 “走了,都认真一点。” 比赛开始。 王桂兰守在那个路口,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对面的人摸过来的时候,她太急了,还没来得及藏好就叫出了声。 “有人——” 话没说完,报警器响了。 哔哔哔。 王桂兰被带走了。 赵红英咬牙撑了一阵,还是被对面两个人包抄了。 孙晓丽跑得快,但跑错了方向,一头撞进对面据点的范围里,直接被按住了。 乙组这边,八个人只剩下五个。 陆清颂蹲在石头后面,咬着牙,紧张的冷汗直流。 “到底怎么办?再这么下去全完了。” 宋伊人趴在旁边的草丛里,眼睛盯着远处的动静,情绪好似并没有什么波澜。 “别急。这也是我计划的一部分。” 陆清颂转过头看她,眼神里全是不解。 “你故意的?” “让他们放松警惕。觉得我们好打,就会冒进。” 宋伊人说完这句就不说话了,安静地趴在原地等。 等了大概十几分钟,对面果然开始冒进了。 刚才抓了三个人,他们觉得乙组已经没剩什么人了,步子迈得大了,掩护也做得马虎了。 宋伊人动了,她从草丛里钻出来,走的不是直路,绕了一个大圈,从侧面摸过去。 先是在一个石缝后面打掉了对面放哨的那个。 然后借着树影的掩护,摸到关人的地方,把王桂兰三个人放了。 王桂兰出来的时候嘴巴张得老大,但这次她学聪明了,一个字都没说。 宋伊人打了个手势,几个人从两侧包上去。 等到哨声吹响的时候,甲组已经不知不觉被抓了5个人。 裁判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乙组获胜。” 王桂兰第一个叫出来,一把抱住旁边的赵红英。 “赢了!真赢了!” 孙晓丽跑过来,脸上全是笑,冲着宋伊人喊了一句。 “行啊你,还真有两下子!合着是我们眼拙。” 几个人抱在一起,又笑又叫的。 陆清颂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肩膀慢慢松下来了,她看着宋伊人。 “我想看看你后面还能打成什么样。” 旁边王桂兰接了一句。 “哟,清颂姐这是认了啊?” “能被陆清颂放在眼里的人可不多哦,你算是一个。” 陆清颂没搭理她,转身走了。 晚上的营地安静下来了。 宋伊人坐在帐篷外面的石头上,把鞋脱了,脚踝肿了一圈,纱布上渗着淡淡的血水印子。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把纱布重新裹紧,鞋又穿上。 霍迤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 “今天表现不错。” 他把缸子递过来,宋伊人接过去一看,是热水,里头还泡着几颗红枣,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 她喝了一口,烫得咧嘴,又紧着吹了两口。 “我果然没有让你失望吧。” 说这话的时候她抬着下巴,语气里有那么一点得意。 霍迤驰站在她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山影,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这么拼?待在办公室里不好吗?一定要跟着我?” 宋伊人捧着缸子,抬起头看他。 “你真是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在开玩笑,但下一句就认真起来了。 “我当然是为了我自己。我在这里待了这么久,我觉得有意思,有奔头。我不想待在办公室里,我想去前面。” 霍迤驰低下头看她。 “你知道前面有多危险,现在这个局面,说不好什么时候就真的打起来了。” “那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搞不好真的会没命,我姐姐她……” “知道。” 宋伊人回答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 “就是因为知道,才更想去。” 她顿了顿,把缸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捂着,像是要从那点热水里借点温度。 “我以前觉得能活着就行,能吃饱就行,能把日子过下去就行。” “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想做点有用的事,想去真正需要人的地方。我不想一辈子躲在谁的后面。” 霍迤驰沉默了很久很久。 “赢了的话,三个名额。你的几率很大。” 宋伊人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要不要给我透透题呀?明天的突击战,考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逗他。 霍迤驰转过头来看她,又抬手弹了宋伊人一个脑瓜蹦儿。 “透题是违纪的。” 宋伊人“切”了一声,低下头又喝了口水。 霍迤驰站了一会儿。 “明天加油。” 说完他转过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脚上的伤,晚上再涂一次药。” 宋伊人捧着缸子,看着他的背影,应了一声。 “知道了。” 霍迤驰没回头,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 旁边帐篷里有人探出头来,看见他们俩,对宋伊人招了招手。 “伊人妹妹……嘻嘻……你来……” 第一百零四章 宋伊人刚把搪瓷缸子放下,就被人叫住了。 “宋伊人,进来坐会儿呗。” 她弯腰钻进帐篷,里面坐着三个女兵,都是别的队的,她连名字都叫不上来,只知道其中一个是甲组的,另外两个好像是后勤那边临时抽调上来的。 三个人围坐成一圈,地上铺了块油布,摆着几样零食。 饼干、花生米、还有一罐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水果罐头,已经打开了,像是为了特意招待她。 “坐坐坐。” 最边上那个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笑得热情。 宋伊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刚坐稳,对面那个就开口了,语气听起来随随便便的,像是在拉家常。 “伊人,问你个事儿呗,你跟……霍首长,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宋伊人看她一眼。 “普通同事。”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信。 “普通同事能对你那么好?又是送鞋又是送吃的,今天还专门跑过来看你。我们可都看见了。” 另一个跟着附和,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暧昧的笑意。 “就是就是,霍首长那个人平时跟谁都不多说话,就对你不一样。你可真是好福气。” “要不说女人不管什么时候都是要长得漂亮的,不管到哪儿都吃香,你们说是不是啊,我要是有她一半漂亮,我可不来这里摸爬滚打的。” 宋伊人摇了摇头,语气没什么起伏。 “没有的事。你们想多了。” “没什么事,我要走了,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最边上那个见她不接茬,换了个路子,伸手把那罐水果罐头推过来,用那种亲亲热热的语气说。 “来来来,吃罐头。好不容易弄到的,特意给你留的。” 宋伊人没动。 那人也不恼,叹了口气,声音一下子低沉下来,眼眶跟着就红了。 “伊人你是不知道,我家的情况太难了。我爹在床上躺了三年,我妈一个人撑着,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全家就指着我那点补贴过日子。” 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声音越说越小。 “那五千块钱要是能拿到,我弟的学费就有着落了。要是能跟着霍首长走,以后的路也好走一些……” 旁边那个也凑过来,语气软得不像话。 “是啊伊人,我们跟你们不一样。你是有本事的人,走到哪儿都不怕。我们这种,错过这个机会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你能不能跟我们透露一下,明天到底考什么呀?就一点点,不碍事的。” 宋伊人看着她们,才知道他们把自己请过来的目的是什么。 她将眉头死死皱着,迟迟不愿开口。 帐篷外面突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碰到了帐篷布。 宋伊人站起来,掀开帘子就出去了。 外面黑漆漆的,月光被云遮了大半。 一个人影正快步往远处走,步子匆匆忙忙的,还差点被地上的石头绊倒。 是王桂兰。 她走得飞快,连头都没回。 宋伊人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身后帐篷里那三个人也探出头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 见宋伊人要走了,赶紧伸手拽住她的袖子。 “哎呀别走嘛,又不是什么大事,咱们再聊会儿。” “那罐头还没吃呢,我们几个人吃不了的。” 宋伊人被拉得往后退了一步,把袖子从那人的手里抽出来。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别为难我了。” “我要是真有特殊关系,还用得着和你们在这抢名额?太看得起我了。”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最边上那个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但还在硬撑着。 宋伊人没再看她们,掀开帘子走了。 走出去没几步,身后的声音就飘过来了。 “呸,装什么清高。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家出来的。” “就是呗,还不是走后门进来的,谁不知道啊,这种道理我们都懂。” 另一个声音压得更低。 “行了行了,小点声吧。让她听见了,咱们这样巴结霍首长可就没谱了。” 宋伊人脚步骤然顿了一下,站在原地没动。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帐篷布吹得啪嗒啪嗒响。 她站了两秒钟,抬起脚继续往前走,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回到自己帐篷的时候,她看见旁边王桂兰那个帐篷的帘子缝里还透着一丝光亮。昏昏黄黄的,说明里头的人还没睡。 她走过去,蹲在帐篷外面,声音放轻了。 “怎么还没睡?明天可是团体作战。” 话音刚落,那丝光亮就灭了。 帐篷里黑漆漆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像是从来没有人醒过。 宋伊人蹲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应。她站起来,回了自己的帐篷。 —— 第二天一早,宋伊人走出帐篷的时候就感觉不对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透着诡异。 她走到洗漱的地方,迎面碰上两个女兵。 那两个人本来还在说话,看见她走过来,声音一下子就断了,眼神从她脸上扫过去又迅速移开,步子快得像在躲什么脏东西。 宋伊人没在意,弯下腰接水。 身后的议论声又响起来了,像是在说悄悄话,又像是故意让她听见。 “哟,这不是那个内定名额的人来了吗?” “可不是嘛,人家跟霍首长关系好着呢,哪像咱们,拼死拼活也就争个剩下的。” “行了行了别说了,人家有本事呗,咱们羡慕不来的。” 另一个声音压得更低,但压不住那股酸味。 “什么本事啊,长得好看呗。这种人我见多了。” 宋伊人把水泼在脸上,停了一下,又接了一捧水,继续洗。 她抬起头的时候,镜子里映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领口上,湿了一片。 旁边的几个女兵看见她在照镜子,互相递了个眼色,嘻嘻哈哈地散了。 宋伊人把毛巾搭在架子上,转身往回走。 走到帐篷区的时候,看见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脑袋凑着脑袋,嘴巴动着动着,眼神时不时往她这边飘。 有的人被她撞见了目光,心虚地别过头去,有的人倒是脸皮厚,直直地盯着她看,嘴角还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王桂兰从对面走过来,看见宋伊人,脚步顿了一下,低下头快步走过去了,连招呼都没打。 宋伊人站在原地,看着王桂兰的背影,想起昨晚那盏突然灭了的灯。 第一百零五章 宋伊人把东西收拾好,背上包走出帐篷。 一路上看她的眼神更多了,她也就不再当回事儿了,毕竟之前在总部,她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区区几句造谣,她懒得搭理。 走到集合点的时候,人群里突然站出来一个,个子不高,嗓门倒是不小。 她胳膊一指,对着宋伊人道。 “我可不想和这种人站在一起比赛。名额早就是人家内定的,我们在这儿拼死拼活的有什么用?” 旁边有人跟着附和。 “就是啊,今天赢的肯定是他们队,怎么可能是我们。人家有关系有门路,我们拿什么跟人家比?” 宋伊人的脚步慢了下来。 另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冒出来,压得低低的,反而更引人注意。 “你们不知道吧?昨天晚上我可亲眼看见她推门进了霍首长的房间。大半夜的,孤男寡女,能干出什么好事来?” 话音刚落,人群里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我的天呐。” “我说呢,难怪对她那么好。” “啧啧啧,看着挺正经的一个人,原来是这样。” “可不是嘛,也不知道家里是怎么教出来的。” 话越说越难听,越传越离谱。有人在笑,有人在摇头,有人用一种打量什么脏东西的目光看着宋伊人。 宋伊人站在那里,手指头攥紧了背包带子,指节泛白。 她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一只手伸过来,拦在她面前。 “行了。” 陆清颂的声音不大,但眼神犀利。 “比赛要紧。别在这儿闹。” 对面那个女兵撇了撇嘴,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袖子。 “呸,真是晦气。跟这种人一起比赛,输了我们也不服。”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走了,走之前还不忘回头丢几个白眼。 宋伊人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陆清颂看了她一眼,把手收回去。 “别理她们。今天赢了比什么都强。” 说完她转身走了,步子很稳,头也没回。 宋伊人站在那里,攥着背包带子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远处的教官吹了一声哨,催促所有人集合。 教官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哨子,眼神从每个人脸上刮过去。 刮到宋伊人的时候,顿了一下。 那眼神算不上友善,带着点审视,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不耐烦,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宋伊人感觉到了,但没躲,直直地迎上去。 教官把哨子叼进嘴里,吹了一声。 “今天的规则,都给我竖起耳朵听仔细了。” 队列里安静下来,没人敢出声。 “你们一组八个人。但是,我在你们当中安插了一个叛徒。” 这话一出来,队伍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教官没理,继续说。 “也就是说,你们不仅要攻击对面的人,还要把队里的叛徒找出来。”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 “找到一个叛徒,记十分。打掉对面一个人,记三分。” 他顿了顿,把手指头收回去。 “所以找到叛徒比什么都重要。找不出来,那一个叛徒直接保送,跟着霍首长走。你们其他人,不管表现多好,全部淘汰。” 队列里彻底安静了,有人开始偷偷看身边的人,目光带着怀疑。 宋伊人站在原地没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脑子里已经在转了。 有叛徒。就在这八个人中间? 教官又吹了一声哨子,整个队伍安静了。 “叛徒不是今天才安排的。第一天你们到这儿的时候,人就已经在你们中间了。” 他的目光从队列左边扫到右边,每个人都被那道视线刮了一下。 “三天了。你们吃饭、睡觉、训练、比赛,叛徒就站在你们旁边,听着你们说话,看着你们布置战术。你们谁都没发现。” 队列里有人咽了口唾沫,眼睛开始不自觉的在周围人身上打转。 教官的声音拔高了。 “现在一比一,最后一局,至关重要。赢了的,该提干提干,该进核心组进核心组。输了的,自己扛着枪回去,别怪我没给过你们机会。” 他顿了顿,背挺得笔直。 “我们要选的是什么人?是能上战场的人,是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人,是能在枪林弹雨里守住阵地的人。” “国家把最先进的装备交到你们手里,不是让你们在这儿过家家的!” 他的声音沉下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我希望你们对得起身上这身衣服。”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转了一下,落在宋伊人身上,停住了。 “还有,” 他的语气没变,但那眼神明显不一样了,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厌烦。 “我不希望这里有什么作风不正的人。有些事,组织上不说不代表不知道。自己心里有点数。” 这话一出,队伍里炸了锅。 “什么意思?叛徒一直在我们中间?” “三天前就混进来了?那岂不是我们说什么他都听见了?” “昨天开会的时候谁在?谁不在?” “完了完了,那昨天的战术对面不全知道了?” “到底是谁啊?” “我觉得是他,他昨天一个人出去了好久。” “放屁,我出去上厕所怎么了?你昨天还跟乙组的人说话了呢。” 被冤枉的人几乎是大喊出来。 “那是正常的交流,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我看就是你,上次训练的时候你就故意把情报说错了。” “你什么意思?我看你才是那个叛徒吧?昨天是谁把我们的据点位置说出去的?” “我没有!” “你有!” 场面乱成一锅粥,有人脸红脖子粗地指着对面的人,还有人抱着胳膊冷笑,更有人急得直跺脚。 自己组那边也吵起来了。 “就是她,上次她把我推倒了,害我丢了分数,我看她就是故意的。” “你还好意思说?你上次明明有机会打掉对面的人,你偏偏不开枪,你是不是跟对面串通好了?” “我那是没看清!你别血口喷人!” “没看清?那么大的目标你没看清?我看你就是装的。” “你——!” 两队人越吵越凶,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就在这时候,人群里一个声音冒了出来。 “我怀疑是宋伊人。” 说话的是王桂兰。 她站在人群中间,抱着胳膊,下巴微微抬着,目光直直地落在宋伊人身上。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几分,所有人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第一百零六章 教官走过去,站在王桂兰面前。 “哦?说出你的理由。如果质证正确,十分马上加到你身上。” 王桂兰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饿久了的人看见一碗白米饭,急不可耐的开口。 “第一天!第一天晚上夜战,她故意踩断树枝,弄出那么大动静,害得我们全队暴露了位置。要不是她,我们不至于一开始就被打成那样。” 她越说越快,声音也大了几分。 “第二天她非要逞能,带着我们制定什么战术,差点把我们全害死。后来赢了那都是运气好,是陆清颂指挥得好,跟她有什么关系?我们差点就被她带沟里去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点,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谁不知道她是个关系户。咱们队要是输了,只有她能上去,她根本不在意我们死活。” 队列里有人小声附和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 另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冒出来,怯怯的。 “我……我也怀疑她。” 那人声音太小了,但在这安静的场地上,谁都听见了。 气氛一下子变得很难堪。 宋伊人站在那儿,脸上绷不住了。 “你凭什么怀疑我?第二天如果没有我,你们早就输了。战术是我定的,位置是我指的,连你们藏在哪里都是我安排的。” “赢了就说是运气好,输了就赖我?” 王桂兰冷笑了一声。 “行,就算我刚才说的都没道理。那昨天呢?你昨天干了什么,你心里不清楚吗?”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拔高了。 “大半夜的,你和甲队那几个人在一起,又是吃罐头又是嗑瓜子的,别以为我没看见。跟她们处得跟亲姐妹似的,呵呵。” 旁边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王桂兰越说越来劲,声音尖了几分。 “她们要是跟你不熟,干嘛把自己家底都跟你透露?干嘛跟你说自己家里穷?干嘛给你吃罐头?宋伊人,你倒是解释解释啊,你别想狡辩。你跟她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你是不是把我们的战术告诉她们了?是不是?” 宋伊人的嘴唇动了一下,但很快他又自觉的将嘴迷的死死的。 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教官站在旁边,抱着胳膊,认真的盯着王桂兰。 “你确定要指认宋伊人?” 王桂兰嘴巴张了一下,又紧接着咬住下唇,犹豫着要不要点头。 “指认她,是要拿你自己做担保的。指认成功了,加十分。指认失败了,你直接淘汰。” 王桂兰的脸一下子白了,紧张的不停眨着眼。 “我……我再想想,我再犹豫犹豫。” 旁边有人嘀咕。 “指认别人还要拿自己担保?这……这是哪门子的规矩啊?” 教官的声音冷冷的。 “当然了。真正的战场上,你们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自己的命。不是动动嘴皮子那么简单的。” “更何况以防某些投机取巧者,挨个把身边的人全部指正一遍,我也要和着你们一起胡闹吗?” 陆清颂站出来了,在人群中央开口。 “行了。赛场上再决定吧,他们已经藏在我们身边两天了,哪儿那么容易露出马脚?” 教官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带队往新的地点走。 新地方在山沟里,四周都是湿漉漉的雾气。 地上全是烂泥和碎石,踩上去又滑又软,像踩在什么腐烂的东西上让人止不住心里犯恶心。 几个人到了地方就开始抢位置,说话也不像从前那么客气。 “你往那边去,这儿我先占的。” “凭什么是你先占的?我先看到的。” “你让让行不行?挤在一起怎么打?你不想赢了是不是?” “我怕你背刺我,离我远点。” 说话的时候眼神都不对,看谁都像在看叛徒。 宋伊人往陆清颂那边靠了半步。 陆清颂没看她,但身体微微侧了一下,往旁边挪了一步。 那一步不大,但意思很明显。 宋伊人站在原地,心口被一双大手狠狠捏了一下。 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鞋带,才能掩盖自己的无措。 蹲下去的时候,一张纸条从旁边滚过来,落在她手边。 她捡起来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能不能帮我们?赢了分你一半,你只需要跟我们对暗号报地址就行。 宋伊人把纸团攥在手心里,捏得指节发白。 她往对面看了一眼,那几个甲组的人正盯着她,目光里带着试探,像在看一条能不能上钩的鱼。 她把纸团塞进口袋,没理她们。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脚底的烂泥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每一声都像在嘲笑她。 她站到一边,一个人靠着棵树,把枪抱在怀里。 周围的人在抢位置、在吵、在互相瞪眼,那些声音嗡嗡地往耳朵里灌,但她一个字都不想听。 她想起刚来的那天,王桂兰凑过来跟她说话的样子。 那时候王桂兰还笑嘻嘻的,听说“你枪法不错啊”,还分了她一把花生米。 她当时觉得这人挺直爽的,说话不拐弯,比那些背后嚼舌根的人强。 宋伊人闭上眼,又睁开。 王桂兰刚才说的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她脑子里钻。 “关系户”“不在意我们死活”“跟对面处得跟亲姐妹似的”。 她咬着嘴唇内侧的肉,咬得发疼。 她想反驳,她想说第二天如果不是她,你们早就被甲组包了饺子。 她想说那战术是她熬了大半夜想的,每个位置是她拿脚一步一步量出来的。 她想说赢了的时候你们抱着我笑,转头就忘了是谁带你们赢的。 可她说了又怎样?没人信。 陆清颂躲开了她,就那一步,轻飘飘的一步,比王桂兰说一百句都让她难受。 她以为陆清颂至少是信她的,不然也不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她一个台阶下。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深呼吸了一下,又一下。 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喘不上来气。但她不允许自己哭,这时候哭就全完了,哭就等于认了,就等于告诉所有人她心虚。 她抬起头,把枪背带往肩上拽了拽。 行。 不信她是吧?怀疑她是吧? 那就打。打到最后,打到所有人都闭上嘴。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但她没管,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往人群那边走。 脚踝还在疼,每走一步都像有根针在骨头缝里戳。 她走得稳稳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比赛开始的那一刻,她才真正知道,她低估了身边队友的阴狠。 第一百零七章 山里的天说变就变,刚才还有一丝日光,这会儿全被乌云吞了。 林子密得透不过气,树冠压在一起像一张张撑开的黑伞,把头顶遮得严严实实。 脚下的泥地又湿又滑,踩上去软塌塌的,像随时会塌下去。 左右两边都是断崖,雾从崖底翻涌上来,白茫茫一片,看不见底,只能听见风在下面呜呜地叫。 两队人马就藏在这片山林里,谁也看不见谁,但谁都知道对方就在对面。 枪声时不时响一下,打在石头上溅出火星子,打在树干上留下一个个白茬茬的弹孔。 宋伊人趴在一片灌木丛后面,枪托抵着肩膀,眼睛盯着对面的动静。 她刚找到一个射击位置,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王桂兰走过来了,走到宋伊人身边的时候,肩膀往她身上一顶,硬生生把她往左边挤了半步。 宋伊人没说话,往旁边让了让。 王桂兰又挤了一下。 这一下比刚才重,宋伊人身子歪了一下,手撑在地上,掌心按在一块尖石头上,硌得生疼。 她抬起头看王桂兰,王桂兰没看她,眼睛盯着对面,好像刚才那两下只是不小心的。 宋伊人站起来,往左边又退了两步,退到了崖边。 脚边的碎石往下滚,半天才听见落地的声响,闷闷的一声,被雾吞了。 她往下看了一眼,白茫茫的,看不见底。 风从下面灌上来,吹得她裤腿呼呼响。 这个地方危险,站在这儿,后面是悬崖,前面是空地,连个掩护都没有。 谁往这儿打一梭子,她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但她也知道,正因为危险,对面不会第一时间把火力集中在这儿。 没人会觉得有人会傻到站在悬崖边上当靶子。 她蹲下来,把枪架在膝盖上。 王桂兰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枪声又响了。 这次是从对面打过来的,子弹擦着宋伊人头顶过去,打在身后的树干上,木屑飞溅,落在她头发上。 她缩了一下脖子,没动。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全部往她这个方向招呼。 不对。 对面在集火她! 她被自己家的间谍给出卖了! 宋伊人趴下去,把身体压得低低的,泥土蹭了一脸。 子弹打得越来越密,她面前的泥地被掀起来一块一块的,碎石子和泥点子溅在她脸上、手上、枪管上。 她想往后撤,刚动了一下,脚边的碎石又往下滚了一串。 后面是悬崖,前面是子弹。 她往左边看了一眼。王桂兰蹲在一块石头后面,枪口对着对面,但她那个位置,刚好把宋伊人往左边撤的路封死了。 是不是故意的?宋伊人不确定了。 她往右边看,赵红英在那边,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宋伊人猫着腰往右边挪了两步,刚挪过去,一颗子弹打在她脚边,泥土溅起来糊了她一裤腿。 宋伊人蹲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前面是甲组的子弹,左边是王桂兰封死的路,后面是万丈深渊。 她被自己的人困住了。 一颗子弹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去,打在崖边的石头上,石屑飞起来划破了她的脸。 一道细细的血线从颧骨往下淌,流到下巴,滴在枪托上。 她趴在崖边,来不及擦脸上的血水先把枪架好,瞄准对面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峡谷里回荡,一下接一下,像在跟谁赌命。 对面的人被打退了一个,缩回了石头后面。 但另外几个还在往她这边打,子弹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但她不会退,退一步是悬崖,退两步也是悬崖。 既然都是悬崖,那就站着打。 宋伊人什么都听不见了,耳朵里全是枪声和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鼓。 她打空了弹匣,换了一个新的,拉枪栓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子弹卡住了。 就这一秒钟的停顿,一颗子弹打在她右手边的石头上,碎石飞起来砸在她手背上,皮破了,血珠子往外冒。 她咬着牙把枪栓拉上去,继续打。 身后的雾越来越浓,从崖底翻上来,把她的脚踝都淹了。 她像坐在云上,随时会掉下去。 她换了个弹匣,刚抬头,对面一排子弹压过来,打得她面前的泥土像开花一样炸开。 她缩回去,碎石子溅进眼睛里,痛得直流泪。 左边,自己组又一个人被带走了。 那人的报警器哔哔哔地响着,被裁判的人拖出了林子。右边,另一个队友也倒下了,捂着肩膀上的感应器,一脸不甘心地往外走。 宋伊人咬了咬牙。 八个人,现在剩下四个。 叛徒还在,对面只减员了一个,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亏。 她听到陆清颂在远处喊了一声“撤”,声音被枪声切得断断续续的。 王桂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了,赵红英也缩到了更远的位置。 宋伊人想站起来,腿却发软。 她在崖边趴了太久,半边身体都僵了。 碎石在身下滚来滚去,像无数颗小珠子,根本踩不稳。 她撑着地面想往内测挪,手掌刚按上去,那片土就塌了。 她的身体往下滑了一截,膝盖悬空,碎石哗啦啦往下掉,半天听不到落地的声音。 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人攥住了。 她死死抓住崖边一丛枯草,指甲抠进泥土里,指节发白。 枯草的根被她一点一点拔出来,泥土从指缝间往外漏。 她不敢动,一动都不敢动。 脚在崖壁上蹬了两下,蹬不到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碎石还在往下掉,打在崖壁上,啪嗒啪嗒,像倒计时的钟声。 她试着把身体往上提了一下,肩膀上的旧伤像被撕裂一样疼,额头上的汗珠滚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 不行。上不去。 她咬着牙又试了一次,身体反而又往下滑了一截,那丛枯草的根彻底松了,只剩最后几根细须还连着土。 宋伊人闭上了眼。 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自己这段时间受到的所有屈辱和嘲笑,难道她只能窝窝囊囊的忍下吗。 宋伊人不想输! 她睁开眼,刚准备用力爬上去,一只手从上面伸下来,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有力,但也在抖。 宋伊人抬头,看到陆清颂趴在崖边上,半边身体也探出来了,另一只手抓着崖边一棵小树的根。 “抓稳了!” 陆清颂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宋伊人另一只手也攀上去,两只手死死抓住陆清颂的手臂。 但陆清颂的位置也不好。 她趴在一块松动的石板上,石板正在一点一点往外滑。 碎石从她身下滚落,她的身体也在往下坠。 …… 第一百零八章 两个人的重量全压在那棵小树根上,将小树丫的弯曲成了90度。 树根发出一声闷响,像骨头断裂的声音。 宋伊人心里咯噔了一声。陆清颂往下滑了一截,但她没有松手。 她咬着牙,把宋伊人的手腕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肉里。 “你松手!”宋伊人喊。 陆清颂没理她。 石板又往外滑了一截。陆清颂的腿已经悬空了,整个人只有胸口以上还挂在崖边上。 “我说你松手!” “闭嘴!” 树根断了。 那一瞬间,宋伊人感觉自己的身体轻了,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大半个身子像被风托起来一样。 然后她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甩到了崖边内侧,整个人砸在泥地上,后背撞上一棵树干,震得肺里的空气全挤了出去。 她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鼻涕、汗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她爬起来,回过头。 崖边空荡荡的。 陆清颂不见了。 碎石还在往下掉,哗啦啦、哗啦啦,像下了一场石头雨。 宋伊人跪在崖边往下看,雾太浓了,什么都看不见。 “陆清颂!”她喊。 没有回应。 “陆清颂!!” 只有风在下面呜呜地叫。 宋伊人的手在发抖,从手指尖一直抖到肩膀,停不下来。她趴在崖边,拼命往下看,雾像一堵墙,把什么都挡住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王桂兰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听不清在说什么。 宋伊人什么都没听见。 她趴在崖边,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白茫茫的雾,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石头上,碎成看不见的水花。 身后传来脚步声,王桂兰走过来了。 “她摔下去了?” 她声音发抖,宋伊人没回头,也没吭声。 王桂兰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你怎么这么废物啊?你有什么用?” 你除了拖累别人你还会干什么?她要是出了事全是你害的!全是你!” 宋伊人还是没动,趴在那里,手指头抠进泥里。 王桂兰冲上来,一把揪住宋伊人的后领,把她从崖边拽起来,推得她踉跄了两步差点又摔倒。 “我要举报你!你就是那个叛徒!就是你!除了你还能有谁?你故意把人害死了!” “你能不能别胡闹了?” 赵红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脸色铁青。 “还打不打了?还想不想赢了?” “还这么大声嚷嚷,对面一梭子子弹过来,我们就要全军覆灭,没脑子的东西!” 王桂兰回过头瞪她。 “赢什么赢?人都摔下去了!你眼睛瞎了?” 赵红英咬着牙,声音压得很低。 “我怀疑根本就没有什么叛徒,教官就是故意放出风来让我们内乱。” “你们自己看看,从我们进来以后大家都在干什么?互相咬,互相猜,比赛都不打了,全在盯着自己人。” 她说着说着声音大了。 “再这么下去,不用对面打,我们自己就把自己搞死了!” 王桂兰愣了一秒,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又硬回去了。 她没理赵红英,转过身一把拽住宋伊人的胳膊,拖着就往山下的方向走。 “走。跟我去找教官上报,让比赛暂停,现在已经闹出来人命了,不能继续让你放肆下去。” 宋伊人被拽得踉踉跄跄的,脚在碎石上打滑,好几次差点摔倒。 王桂兰的力气大得不像话,手指头掐进她胳膊的肉里,像要把她捏碎。 王桂兰一边拖一边骂。 “她对你最好了你不知道吗?她嘴上不说,哪次不是护着你?” “你倒好,你把她害死了你连哭都不哭一声?你有没有心?你到底有没有心?” 宋伊人被拖了几步,猛地站住了。 她慢慢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整个人冷静的可怕。 即便是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眶还是红的,但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她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把歪了的枪背带扶正,抬起头看了王桂兰一眼。 那一眼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死就死了。” 她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的。 “比赛重要。” 王桂兰像被人扇了一巴掌,整个人愣在原地,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赵红英也愣住了。 宋伊人没再看她们,她转过身,背着那特质杆枪,一步一步往战场中间走。 身后传来王桂兰的声音,又尖又哑。 “你疯了!你疯了宋伊人!” 宋伊人没回头。 她走进那片雾里,身影一点一点被白色吞没,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的选择是正确的,宋伊人刚走出那片矮树丛,身后的枪声就响了。 细碎的特制枪声密集得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炸开,她回头的时候正好看见王桂兰和赵红英站的位置被子弹掀起的泥土糊了一层。 两个人的报警器同时叫起来,哔哔哔的声音刺得人耳朵疼。 裁判的人从雾里钻出来,把两个人拽走了,王桂兰走的时候还回头往宋伊人这边看了一眼,那眼神里说不清是恨还是什么。 宋伊人没再看,转过身继续往林子里走。 枪声渐渐稀了,雾却越来越浓。 宋伊人站在一棵歪脖子松树后面,把枪抱在怀里,竖起耳朵听对面的动静,对面也没开枪,但说话的声音从雾里飘了过来。 “宋伊人,你队友全没了,就剩你一个了,还打什么?” 另一个声音接了上去,带着点笑意。 “你要是叛徒就过来说句话,教官说了叛徒保送,你还蹲在那儿挨枪子儿干什么?” 宋伊人没吭声,她蹲在树根底下,雾水把她的头发打湿了,贴在额头上,顺着脸颊往下滴水,分不清是汗还是雾。 对面的声音又来了,这次换了一个人,语气更冲。 “你到底是不是叛徒?是就说一声,不是也吭个气,我们好把你打了收工。” 宋伊人把手里的枪轻轻放在地上,站起来,举起双手,举过头顶,手指头伸得直直的,。 她从树后面走出来,站在雾里。 “我是叛徒,你们别打。” “打了我也是不记分的” 第一百零九章 对面愣了一秒,然后笑开了。 “哈哈哈哈,我就说吧,果然是她。” “我早就猜到了,她一看就是个废物,能混到现在全靠关系。” “行了行了,过来吧,算你识相。” 宋伊人举着手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脸上甚至还挤出了一点笑,那笑看着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如释重负。 “这下好了,我们组就剩我一个,那保送的肯定是我了,我也算得偿所愿了。” 对面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撇嘴,有人翻白眼,但谁都没起疑心。 领头的那个把手里的枪往肩上一扛,朝宋伊人招了招手。 “行了别废话了,过来吧。” “我们带着你回去复命,速战速决,打了这么久都饿了。” 她讨好的笑了笑,但下一瞬,宋伊人从地上弹起来的时候,枪已经端平了。 她甚至没有瞄准,枪口像长了眼睛一样直直地指向最近的那个人。 那人脸上的笑还没收住,眼睛里的得意还没来得及换成恐惧,报警器就已经响了。 砰。 第一枪,那人捂着肩膀往后退了两步,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感应器,红灯一闪一闪的,像在嘲笑他刚才说过的话。 宋伊人没有停顿,枪口一转,第二个人刚把枪举起来,手指头还没扣到扳机上,子弹已经到了,砰的一声闷响。 那人手里的枪直接飞了出去,报警器尖叫着响起来,他整个人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第三个人反应快一些,往旁边扑了出去,身体还在半空中,宋伊人的第三枪已经到了。 子弹追着他的身体飞过去,正中腰侧的感应器,那人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报警器哔哔哔地叫着,他趴在地上抬起头看宋伊人,眼神里全是不敢相信。 三枪,三个人,前后不到两秒钟。 对面剩下的人终于反应过来了,有人大喊了一声“卧倒”,有人往后缩,有人举起枪就要打。 但他们的动作在宋伊人眼里像被放了慢镜头,她甚至还有时间往左边挪了一步。她躲开了第一梭子子弹,然后蹲下去,借着雾气的掩护,猫着腰窜到了另一棵树后面。 “举报!我要举报!我知道叛徒是谁了!” 她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又尖又亮,像一把刀划破了整片山林。 对面的人还没从三枪里回过神,又被这一嗓子喊懵了。 “举报?她说什么?她要举报谁?” “不知道啊,她不是叛徒吗?叛徒还能举报?” “等等,她刚才说‘我是叛徒’——她承认了!她亲口承认的!” “那她举报什么?举报自己?” 雾里传来宋伊人的脚步声,踩在碎石上,一步一步,不快不慢,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领头的那个从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冲着雾里喊。 “宋伊人!你把话说清楚!你到底是不是叛徒?” 雾里沉默了一瞬。 然后宋伊人的声音飘过来,带着一点笑意,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不是啊。” “我刚才骗你们的。” 对面彻底炸了。 “她说什么?!” “她说她骗我们——她不是叛徒?那她刚才举着手出来干什么?” “他妈的,这女人疯了!她疯了吧!” 宋伊人靠在树干上,把枪换到左手,甩了甩右手腕。刚才那一串动作太快,手腕扭了一下,这会儿酸得使不上劲。她活动了两下手指头,又把枪换回右手,枪口垂着,枪托抵在腰侧。 她的声音从树后面传出来,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我要举报的人,不在你们那边。” 对面安静了一秒。 “在我这边。” “在我自己的队伍里的人,我抓到叛徒是谁了?” 这话一出,连对面都愣住了。 有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在雾里听得真真切切。 大家心里都揣着叛徒这两个字,可谁也不敢真去举报。 第一是怕坏了气氛,大家一块儿吃饭一块儿训练,玩笑开得,肩膀搭得,真要撕破脸,往后还怎么处? 第二是实在开不了那个口,同窗一场,面子上过不去,真要是弄错了人,日后朝夕相处也是有点尴尬的。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积分。 好容易挣到手的,一换一就没了,谁舍得? 沉默了半天,有人憋不住了。 “举报?我看你是穷途末路了吧。” 那人往宋伊人这边看了一眼。 “你傻不傻?你刚才一个人打了我们三个,分数怎么算都是最高的。” “你不举报,谁也动不了你,估计你们队里唯一的名额就是你自己,举报?你图什么?” 周围几个人都看向宋伊人,是啊,她名字后面的数字早把别人甩出一大截了,这时候跳出来举报,不是疯了就是傻了。 宋伊人站在那儿,枪抱在怀里,枪托上还沾着泥。脸上那道血痕从颧骨拉到下巴,已经干了。 她嘴角动了动。 “那可不一定。” 声音不高。 “我前两天……表现得不算好。” “更何况……我们队里也未必就只剩我一个人了吧,嘿嘿,你们不是很讨厌我吗,怎么这么紧张?” “这么害怕我赢啊。” 对面那人盯着她看了两秒。 宋伊人脸上是副嘻嘻哈哈的模样,眉眼弯着,看不出半点紧张的意思。 因为已经拼尽全力的走到了现在,但却像不在乎结果一样,傻乎乎的非要在这种关头喊举报。 他们反倒愣了。 旁边的人互相递眼色,她们盼着宋伊人开口,又不想看她真说对。 正这时候,靴子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 教官走出来了。 他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宋伊人身上。 “你要举报谁?”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往宋伊人身上飘,不敢正眼看她,生怕这个时候和她扯上关系。。 宋伊人抬起眼,脸上那道血痕在雾里发暗。 眼睛里好似什么情绪都没有,仔细看还能品出一丝落寞。 “我要举报,陆清颂。” 第一百一十章 “陆清颂?” 教官顿了一下,眉头拧起来。 “她不是掉下悬崖了吗?我们这就组织人去找——” 话没说完,对面就炸了锅。 “对啊对啊,我们都看见了!她摔下去了!” “怎么可能啊,那么高的崖,雾都看不见底——” “宋伊人你举报一个死人?你脑子没问题吧?” 王桂兰从人群里挤出来,脸涨得通红,指着宋伊人的鼻子。 “你还敢提她?陆清颂就是被你害死的!要不是为了拉你,她能摔下去?”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带了哭腔。 “你现在还往她身上泼脏水?宋伊人你有没有良心?” 对面领头的那个急了,两步走到教官跟前。 “教官,这算怎么回事啊?她举报一个掉崖的人,这不是胡闹吗?我们能不能算赢了?” “就是就是,赶紧结束吧,站在这儿都快冻死了。” 教官没理她们,目光落在宋伊人身上。 宋伊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转过身,往崖边走过去,步子不紧不慢的,像散步一样闲逛。 “你干什么去?”王桂兰在后面喊。 宋伊人没回头。 她走到崖边,站定了。雾从下面翻涌上来,白茫茫一片,把她的裤腿吹得呼呼响。 她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然后抬起脚,往崖边踢了一颗石子。 石子滚下去。 片刻。下面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宋伊人笑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所有人。 “人不是在这儿吗。” 教官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 “你还真是,比我想的聪明。” 所有人都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宋伊人已经走回到崖边,弯下腰,把手伸进那团白茫茫的雾里。 她唠了一会儿好似抓住了什么,然后猛地往上一拽。 一大把头发从雾里被扯了出来,黑漆漆的,缠在宋伊人的手指头上。 接着是一张脸惨白的,沾着泥和碎草叶,眼眶红彤彤的陆清颂。 她就那么被宋伊人抓着头发,从崖壁上一道窄得看不见的石缝里拽了出来。 那道缝藏在崖边往下不到两尺的地方,被雾遮得严严实实,谁也看不见。 陆清颂跪在地上,整个人狼狈得像从泥里刨出来的。 宋伊人低头看着她,手没松反而多加了几分力气。 “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她肉眼可见的生气了。 “真当我是傻子吗。” 周围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王桂兰的嘴巴张着,合不 教官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冷笑了一声。 “说吧,什么时候发现的。” 王桂兰第一个憋不住了,从人群里挤出来,眼珠子在宋伊人和陆清颂之间来回转。 “等等,怎么回事?我怎么脑子乱成一团了?” 她指着跪在地上的陆清颂,老半天都没有缓过劲来。。 “她不是摔下去了吗?我们都看见的!那崖边石板都塌了,树根都断了,她怎么就……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对面领头的也急了,往前走了两步。 “对啊!我们明明看见她摔下去的!还是为了救你摔下去的!宋伊人,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眼神在宋伊人脸上扫来扫去,像在看什么怪物。 宋伊人没理她们,她松开陆清颂的头发,拍了拍手上的碎草叶子,转过身看向教官。 “我没说错吧。” “他她就是叛徒。” 教官抱着胳膊,看了她一眼。 “你先说证据。” 他顿了顿。 “我才能验证你说的正不正确。” 宋伊人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步迈出去就收不回来了,指对了,加十分。指错了,直接淘汰。 她赌的是自己这三天来看到的每一个细节。 “第一天晚上夜战。” “陆清颂拿了夜视仪之后,没有带我们往安全的地方撤,反而把队伍带进了甲组的包围圈。” 王桂兰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当时以为是她判断失误,还以为是自己开始造成的失误,导致大家影响的心态,为此自责了很久。” 宋伊人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陆清颂身上。 “现在想想,她是故意的。” 陆清颂的身子微微一僵,但没有抬头。 对面甲组的人互相看了一眼,脸色开始变了。 “第二天比赛。” 宋伊人继续说。 “她表面上把指挥权交给我,战术让我定,位置让我安排。 但每次到了关键时刻,她都会站出来纠正我的部署。” 她转过头,看向对面甲组的人。 “我每换一个位置,你们就能精准地打过来。一次是巧合,两次是运气,三次呢?” 对面领头的那个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但眼神已经不对了。 “她把我的位置告诉了你们。” 宋伊人一字一顿。 “要不是我在最后突然改变战略部署,怕是昨天的比赛也输了!” 王桂兰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今天就更简单了。” 宋伊人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她把我从崖边拉上来,自己摔下去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全是细碎的石子印,破了皮的地方还往外渗着血珠。 “你们不觉得太巧了吗?” 她抬起头。 “一个训练了三年的老队员,会在拉人的时候站不稳?”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周围一圈一圈地荡开了。 “她摔下去不是意外。” 宋伊人盯着陆清颂的头顶,声音一字一句地钉在地上。 “是她早就计划好的。” 陆清颂的肩膀开始发抖了。 “她选了一个最漂亮的退场方式。” “把我从崖边拉上来,让所有人都看见她救了我。然后松手——让所有人都以为她为我牺牲了。” 宋伊人的声音停了一下。 “一个叛徒,最好的伪装就是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英雄。” 雾从崖底翻上来,漫过宋伊人的脚踝,漫过陆清颂跪在地上的膝盖。 “她摔下去不是意外。” 宋伊人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更轻了,轻得只有陆清颂能听见。 “那道石缝你提前踩过点吧,不然不会藏得那么准。” 陆清颂猛地抬起头,眼眶是红的,嘴唇是白的。 “为了能赢,你也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宋伊人没再看她。 她转过身,看向教官。 “这样她就可以安安静静地等着比赛结束,以‘牺牲者’的身份拿到那个保送名额。”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 “我说完了。” 教官没说话。 王桂兰却突然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哑。 “你……你早就知道了?” 她看着宋伊人,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红了。 “你早就知道她是叛徒,你还让她拉你?” 她说不下去了。 宋伊人没回头。 “我不确定。” 她捏了捏自己的拳。 “直到她松手的那一刻,我才确定。” 第一百一十一章 教官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展开看了一眼。 他把纸条翻过来,对着所有人。 上面写着三个字。 陆清颂。 王桂兰的眼眶还红着,看见那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人抽了一巴掌,踉跄的往后退了一步。 “不可能。” “不可能!她怎么可能是叛徒!她救过宋伊人!她摔下去了!我们都看见的!” 她转头去看陆清颂。 陆清颂还跪在地上,仿佛是一种被扒光了扔在大街上。 “你说啊!” 王桂兰冲上去,一把抓住陆清颂的肩膀,拼命摇晃。 “你说你不是叛徒!你说她冤枉你!你说啊!亏我那么信任你,口口声声的叫你姐姐,还求着你带我赢,你把我当什么了?” 陆清颂被她摇得头发都散了,但她一个字都没说。 她只是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王桂兰的手慢慢松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茫然。 “所以你一直在骗我。”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 “你跟我说宋伊人是关系户,跟我说她靠霍首长上位,跟我说她不配留在这个队伍里,都是你告诉我的。” 陆清颂终于抬起头。 她看了王桂兰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解释什么。 但王桂兰已经转过身去了。 甲组那边也炸了。 “等等,她是叛徒?那她给我们递的那些情报上,为什么故意留下宋伊人的名字?” 领头的那个话说了一半,自己把嘴闭上了。 教官把纸条折好,塞回口袋里。 “宋伊人,加十分。” “陆清颂,淘汰。” 陆清颂从地上站起来,她的膝盖上全是泥,头发乱得像草窝,脸上那道被碎石划破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她抬起头,看了宋伊人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宋伊人看见了,那眼神和之前的不一样了。 陆清颂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一点一点被雾吞掉,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周围安静了几秒。 然后甲组领头的那个突然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别扭。 “宋伊人。” 宋伊人看向她。 那人嘴巴张了好几次,最后格外别扭的挤出来一句。 “你……你确实挺厉害的。” 说完就转过头去了,耳朵尖红了一片。 教官吹了一声哨子。 “比赛继续。” 他看了宋伊人一眼。 “你还站在那儿干什么?” 宋伊人弯下腰去把枪支从地面上捡拾起来,手掌在枪托上面抹了一把,潮湿的泥痕不但没有被擦掉,反而被涂抹成一片模糊的长条形状。 她把枪背带甩上自己的肩膀。 “不打了。” 教官的眉头微微动弹了一下,随后困惑的声音传出。 “为什么?这可不准说累不准说放弃。” “一个自己主动选择去做叛徒角色的人,根本不可能赢得了我” 宋伊人抬起脸庞,很轻很浅的挑了挑眉。 “败者组的这一个名额,毋庸置疑是归我的。” 没有人站出来反驳。 甲组领头的那个把枪支往地面上一杵,长长地吐出来一口气。 “散了散了,还打什么玩意儿。” 旁边的人跟着点脑袋。 “冻都快冻僵硬了,赶紧收拾收拾回去得了。” “而且……宋伊人确实比我们想象的要厉害,再打下去指不定咱们要全军覆没呢。” 教官把哨子叼进嘴唇中间。 一声尖锐的长音穿透雾气,穿透层叠的树枝,在山谷石壁之间来回弹跳碰撞。 “比赛结束!” 回去的路途上,雾气开始从浓转淡。 日光从云层的缝隙中间漏泄下来,照在那些湿漉漉的碎石表面,反射出一层薄薄的亮光。 宋伊人走在队伍的最末尾,慢悠悠的。 王桂兰行走在她的前头,好几回转过头来想要说些什么,嘴唇翕动了半天,最终还是一声不吭地扭回去了。 回到营地以后,教官吩咐所有人原地进行休整。 甲组领头的那个率先走了过来,在宋伊人面前站定了脚步,脸颊上挂着一副别扭得不得了的表情。 “宋伊人。” 她叫了一声名字,又停顿了好半天。 “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给你赔个不是。” 宋伊人抬起眼睛来看她。 那人被她看得更加不好意思了,耳朵尖子红得像是刚从滚水里捞出来。 “我先前说你全靠着关系才混进来的,是我自己狗眼看人太低了。” “你打的那三枪我回去以后翻来覆去想了整整一路,我确实不是你的对手,你不止长得漂亮,人也厉害。”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下去。 “往后要是有合适的机会,我想跟你多学习学习,你可千万不要讨厌我啊。” 宋伊人的嘴角往上扯动了一下。 “行。” 那人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后转身就往回走。 走出去两步又扭过头来。 “对了,你脸上那道口子记得赶紧处理一下子,可别留下什么疤痕。” “你细皮嫩肉的,不像我们都习惯了。” 宋伊人伸手摸了摸脸颊上的血痕,表面已经结成硬痂了,指尖触碰上去感觉糙糙的。 紧接着又走过来一个人。 是先前在帐篷里头给她递水果罐头、打听她跟霍首长到底是什么关系的那个。 她站立在宋伊人面前,两只手掌相互绞来绞去,脸膛涨得通红通红。 “伊人……我给你赔不是,我之前往你身上泼过水,你今早的鞋子是湿的,其实是我弄的。” 话才说到一半就再也讲不下去了,眼眶里面蓄满了泪水。 “我家里头实在是困难得厉害,我太想争取到这个机会了,就动了歪心思把你往下踩。我现在知道做错了。” 宋伊人注视着她的面容。 “你家里头困难是真的吗?” 那人怔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了点头。 “是真的。我爹已经在床铺上躺了整整三年光景了,家里还有个弟弟嚷着要读书,我是真没办法,昨天才找你的。” 宋伊人伸手从口袋里头摸出来几张纸币,朝她递了过去。 “拿上。” 那人又愣住了,手掌伸到半途中又缩了回去。 “拿上吧,没必要和我客气。” 第一百一十二章 宋伊人把几张纸币进她的掌心里面。 “以后不要再使用这种法子了,就算赢了脸上也挂不住光彩。” 那人攥着手里的钱,眼泪珠子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赵红英也走过来了。 她没有绕什么弯子,直接站立在宋伊人面前。 “我之前一直怀疑你是那个叛徒,还跟王桂兰合起伙来排挤你,对不住。” 宋伊人看了她一眼。 “你没有怀疑错什么。换作我是你的话,我也一样会生出怀疑。” 赵红英稍微愣了一下,随后嘴角往上面扯了扯。 “你这人倒是比我原本想象的要好说话得多,和传言中的不太一样。” 她把自己的手掌伸了出来。宋伊人伸手握了上去。 王桂兰始终站立在远处,脊背对着所有的人,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动着。 宋伊人朝那边望了一会儿,没有移动脚步走过去。 有些坎儿只能依靠自己去翻越。 正说着话的工夫,教官从帐篷那边走出来了。 他手里头攥着一张纸张,面色看起来不太好看。 “都围过来。有件事情需要向你们宣布。” 所有人都聚拢了过去。 教官把那张纸张举过头顶。 “关于叛徒选拔的规则,有一桩情况你们并不知晓。” 他停顿了片刻,目光从每一个人的面孔上面刮过去。 “被挑选成为叛徒角色的人,在接受这个任务的时刻,拥有拒绝的权利。” 人群里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就炸开了锅。 “你说什么?居然可以拒绝?” “那她为什么不拒绝?拒绝了她就还是我们自己队伍里的人。” 教官等候着议论的声音逐渐低下去,方才继续开口。 “拒绝所需要付出的代价是放弃叛徒身份的额外加分,回归到普通队员的身份。不拒绝,就代表着她的选择是拿走那十分,代价则是欺骗自己身边的队友。” 他的声音变得沉重起来。 “这并非规则逼迫她做出的选择,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陆清颂正站立在营地边缘的位置,背靠着一棵歪歪扭扭的老树,脸上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了,粘贴着一块白色的纱布。 她的行李已经收拾妥当,就搁置在自己的脚边。 她没有去看任何一个人。 王桂兰猛地转过身来,眼眶红肿着,死死地盯住陆清颂。 “你原本是可以拒绝的。” 她的声音在剧烈地发抖。 “你为什么不拒绝?你明明完全可以选择不欺骗我们。” 陆清颂没有开口说话。 王桂兰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你倒是说话啊!你为什么不拒绝!” 陆清颂终于抬起脸来。 她看了王桂兰一眼,那个眼神里面什么都没有,空洞洞的一片。 “因为我想赢得比赛。” “这个理由够分量了吗。” “你装什么?来这里不也是想赢吗?我就不信,如果教官选你,你不会答应!” “怪来怪去,不就是怪自己输了比赛吗?废物,有本事去吼教官,别在这吼我。” 王桂兰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她转过身去,再也没有多看陆清颂哪怕一眼。 甲组那边有人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真是叫人恶心透了,把自己的队友卖掉,跟汉奸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可不是嘛,教官明明都说过了可以拒绝,她偏偏不肯。这种人谁还敢跟她并肩作战?” “赶紧离开这里吧,多看她一眼都嫌弄脏了自己的眼睛。” 陆清颂弯下腰肢拎起行李,背上了肩膀。 她从宋伊人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非常短的一瞬,短到旁边的人根本就不会留意到,但宋伊人知道她有话要说。 还没等她追上去,教官先走到了宋伊人面前。 “宋伊人。” 宋伊人把目光转向他。 “甲组这边调出来三个人,乙组那边调出来一个人跟随霍首长走。”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 “名额归属于你了。” 教官说完话准备走,又转过身来看了宋伊人一眼。 “枪法确实准,进步也确实快。” 他看似是在夸奖,但宋伊人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绝对不是什么好听的言语。 宋伊人没接话。 教官往前走了一步,目光从她脸上那道血痕上扫过去,像是在故意嘲笑。 “不过有些事情,光枪法准没有用。” 他顿了顿,嘴角动了一下,那表情算不上笑。 “你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把别人的客气当成自己的本事。霍首长多看你两眼,你就觉得是自己能耐了。” 周围有人停下了脚步,一个个的都竖起了耳朵。 教官没管,继续说。 “我见过不少你这样的。刚来的时候眼睛长在头顶上,觉得自己天下第一,谁也看不上。等真上了场,第一个怂的就是你们这种人。” 他把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起来。 “小姑娘家家的,枪打得再好也就那样。到了真刀真枪的时候,哭都来不及。” 旁边甲组领头的那个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袖子。 教官的目光还停在宋伊人身上。 “霍首长那个人我了解,他看人看的是潜力,不是你现在的本事。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自己心里应该清楚是怎么回事。” 他停顿了一下。 “做人要有分寸。年纪轻轻的,别把路走窄了。” 这话说得不重,但每个字都像在给人定调子。 赵红英站在人群里,眉头皱了一下。 宋伊人站在那里,她看着教官,不耐烦的啧了一声。 “说完了?” 教官愣了一下。 宋伊人没等他回答,把枪从肩膀上取下来,枪托杵在地上。 “我枪法准,是因为我练得比别人多。天没亮就起来练,别人睡觉了我还在练。手上磨出来的茧子一层摞一层,抠都抠不掉。” 她把掌心翻过来对着教官。 上面全是茧子,新的旧的叠在一起,厚得不像一个年轻姑娘的手。 “你说霍首长多看了我两眼。他看的是我打出来的成绩,不是别的。” “至于你说我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容易犯的毛病” 她把枪重新背上肩膀。 “我犯过最大的毛病,就是太把你这个教官当人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教官的脸沉下去了。 “你说什么?” 他又往前跨了一步,嘴唇抿成一条往下弯的线,两腮的肉被他咬紧。 他把手从背后抽出来,食指点向宋伊人。 “尊师重道这四个字,你家里没人教过你?” “我好心提点你,你倒好,呵,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顶撞上级。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由着你撒泼?” 王桂兰从后面挤过来,嘴唇动了动。 教官一眼扫过去,她把话咽回去了。 教官把手重新背到身后,胸口挺了挺。 “我在部队待了十五年,带过的兵比你见过的人都多。什么样的刺头我没收拾过?” 他顿了顿。 “别以为枪打得准就了不起了,部队里最不缺的就是枪法准的人,缺的是懂规矩、守本分、知道天高地厚的人。” “你今天当着全队的面跟我顶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宋伊人没说话,一如既往的冷静。 教官却觉得是她怕了,冷笑着又一次开口。 “道歉。现在道歉,这事我当没发生过。” 宋伊人还是没说话。 教官从鼻子里笑出一声。 “不道歉是吧?行。” 他把手从背后抽出来,指了指宋伊人,又指了指营地门口。 “滚,这个名额你也别要了。”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个个眼里都闪着饿狼一般的绿光。 王桂兰急了。 “教官,你的意思是?” “没让你说话。” 教官没看她,目光还钉在宋伊人身上。 “名额是我报上去的,我就能撤回来。你不道歉,我现在就去找霍首长,这个人不合适,换一个。” 乙组那几个之前一直站在边上没吭声的,这会儿互相看了一眼。 有一个往前挪了半步,一脸跃跃欲试的模样。 “不光换一个人。” 他的声音忽然缓下来,意味深长道。 “你要是真觉得这个名额是你凭本事拿的,那咱们就摊开来说。你这一路是怎么上来的,你自己心里没数?” 他转过身,对着所有人。 “霍首长点名要看她。训练的时候霍首长亲自来送东西。大半夜的,霍首长的房间她还进去过。” 他转回来,看着宋伊人。 “这些事不是我编的吧?” 旁边有人低下了头。乙组那边又有人往前挪了半步。 “我说你作风有问题,不是冤枉你。这些事随便拎出来一件,放到审查里都是问题。我之所以还给你留着脸,是看在霍首长的面子上。” 他停了一下。 “但你要是连这点脸都不要了,那我也没必要替你兜着。” 乙组领头的那个开口了,声音怯怯的,但说出来的话一点也不怯。 “教官,那要是宋伊人的名额撤了,这个名额……是不是就空出来了?” 教官没回头,说话慢悠悠的。 “名额是乙组的。宋伊人要是走了,那就重新选。” 他的目光从乙组几个人脸上扫过去。 “谁有本事,谁上。” 乙组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眼神全变了。 有人舔了舔嘴唇,有人在抿嘴偷笑。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宋伊人身上。 宋伊人靠在车旁,不紧不慢的免了口水。 他抬起头,看着教官。 “凭什么收回?”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钉在地上。 教官的眉毛动了一下,脸色也越发阴沉。 宋伊人没等他开口。 “你有什么权利收回?你有什么资格收回?” 她的声音从胸腔里压出来,一字一顿。 “名额是我一枪一枪打出来的。不是谁施舍的!” “教官。” 她叫了一声。 “冤枉人也是要讲证据的。” 教官看着她,眼神像在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蚂蚁。 他把手背到身后,胸脯挺了挺。 “证据?”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我在这里待了十五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事没经过?你这点小伎俩,我闭着眼都能闻出来。” 他往前走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宋伊人。 “我收集的情报不可能有假,你那些事,一件一件都有人看见,一件一件都有人跟我汇报,你以为你不承认就没事了?” 他抬起下巴。 “在这里,我就是天,我说你有问题,你就是有问题!” 宋伊人把搪瓷缸子搁回车斗上,抬起头看着他。 “教官,你说完了?” 教官的眉头拧了一下,他也没想到这个宋伊人要跟他硬刚到底。 宋伊人靠在车斗边沿上,深吸了一口气。 “你说我靠关系进来的,说我不干净。” 她顿了顿。 “那教官你呢?” 教官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在教训你,还轮得到你来指责我?” 宋伊人没理他,自顾自地说下去,不紧不慢的,像在唠家常。 “我可都打听了。你当年考军校的时候,分数根本不够,是你家里塞了钱才把你送进来的。八万块,我没记错吧?可真是一笔惊人的数目啊。” 教官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放屁!” “我还听说,你进来以后头一年就被记了一次大过。为什么来着?哦,跟地方上的老百姓起了冲突,动手打了人。要不是你家里又托了关系,你早就卷铺盖滚蛋了。” 她又继续补充道。 “这些话可不是我编的。你那些战友,你那些老同事,嘴可不严。” 教官的手在抖,鼻孔里喷出来的气又粗又急,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你血口喷人!” 宋伊人端起搪瓷缸子,又抿了一口水。 “急了?” 她停了一下。 “你刚才说我的时候,不是挺淡定的吗?还说的有理有据。” 教官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整条胳膊都在打颤。眼珠子瞪得快要从眼眶里蹦出来,嘴唇哆哆嗦嗦地张了好几下,嗓子里挤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宋伊人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教官,你说在这里你就是天,说这里没人敢说假话。” 她停了一下。 “那我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还是假的?” 教官的手臂僵在半空中,指着宋伊人的那根手指头像是被人抽去了力气,一点一点垂落下去。 周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远处林子里传来的鸟叫。 一群人的嘴巴都张着,抻着脖子看好戏。 教官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宋伊人没再看他,而是悠哉悠哉的整理起了头发。 “所以你跟我。” 她把缸子搁回车斗上,转过身。 “是一样的。” 第一百一十四章 整张脸从铁青涨成了酱紫色。 “你说的这些事根本就没发生过!一件都没有!” 宋伊人把胳膊从车子上收回来,往前倾了倾身子。 宋伊人的语速不快,一件一件往外数,像在念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材料。 嘴唇在发抖,近乎咆哮的大喊。 “够了!” 宋伊人停下来,把脑袋往他那边凑了凑,眯起眼睛。 她的脸就停在他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近得能看清他鼻翼两侧冒出来的油光。 “我说的不对?” 猛地转过身,对着所有人。 “我没有!她说的这些事一件都没有!我从小就是好学生!我可是凭自己本事进来的。” 没有人接话。 乙组那边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好像也听到过这种传言,不会是真的吧!” “你们不信我?” 宋伊人往车子上一靠,铁皮被她靠得发出一声闷响。 “那就往上报呗。” 她说得轻飘飘的。 “让上面来查。一桩一桩查清。” “查清楚了,就知道我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了。”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 “你凭什么?我也是你想查就能查的,注意你的身份!你怎么和我说话的!” “你三言两语就把我污蔑成了这样!我……你给我等着……” 宋伊人从车子上直起身来。 宋伊人眯起眼睛,瞳孔缩成两个针尖大的黑点。 “你能把我怎么样呢?” 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眼珠子瞪得像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上报!我怕你?” 他把脖子一梗,一脸的正气。 “我为人坦荡!经得起查!你以为你编几句瞎话就能把我吓住?” 宋伊人把脑袋歪了歪。 “哦,是吗。” 她说得不咸不淡的。 “你今天报上去的材料,明天就转到你自己手里了。你批我批你?” “你,你!” 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 “你这是污蔑!是污蔑!”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所有人。 “我没有!!” 他的唾沫星子飞出来,溅在自己下巴上。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假的!是污蔑!是血口喷人!” 没有人接话。甲组人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乙组那边有人把脸别过去。 “今天必须把这事查明白!” 他猛地转回来,手指头指着宋伊人的鼻子。 “你说!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说的那些事,有一样是真的吗?有吗?!” 正这时候,人群后面传来脚步声。 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了,霍迤驰从后面走过来。 他作训服穿得板板正正的,袖子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被日光晒成麦色的手腕,一看也是刚训练下来。 他的目光从脸上扫过去,又扫过来,最后落在宋伊人身上停住了。 宋伊人靠在车子上,歪着脑袋,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她也看着他,眼睛眯了一下,又睁开了。 “怎么回事。” 立刻转过身去,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着。 “她污蔑我!她编了一堆事情往我身上泼脏水!全部都是捏造的!” 霍迤驰没看他,目光还停在宋伊人身上。 “她说的?” 教官的脖子涨红了。 “她说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的!一句比一句离谱!” 霍迤驰朝宋伊人那边走了两步,站定了。 “是真的?” 他问得很简短。 宋伊人抬起眼看着他,她的霍迤驰的瞳孔里映着她的影子,很小的一个。 “你信吗。” 霍迤驰看了宋伊人一眼,眉头微微拧起来。 他转过头,朝身后那个跟来的警卫员偏了偏下巴。 “去查一下。” 警卫员刚应了一声,脚跟还没并拢,宋伊人的声音就从车子那边飘过来了。 “有什么好查的。” 她肩膀松着,姿态十分随意。 “我说的就是真的,你们为什么不信我说的话?因为我身份低?” 霍迤驰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老刘这个人,平时为人也还算可以。我认识他不是一天两天了。” “应该是有误会,我需要知道真相。” 宋伊人这才转过身来。 她看着霍迤驰,然后慢慢走过来,走到他面前站定了。 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仰着脸看他,目光从下往上挑着。 “哦?” 她把这个字拖得稍微长了一点。 霍迤驰瞳孔明显震了一下。 “什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霍迤驰没接话。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三秒,然后移开了,移到教官老刘的身上,又移回来。 宋伊人转过身,对着周围的人。 “霍首长说老刘为人还可以,说不定是蛇鼠一窝呢。” 她顿了顿。 “你们信吗?老刘这个人,就凭我和他相处的这几天,真感觉他这个人……啧啧啧。” 没有人说话,但沉默就代表着认可。 宋伊人摊了摊手。 “反正我是不信。” 第一百一十五章 人群里开始有人动弹了,甲组那边一个矮个子的先开了口。 “我看她说的那些……不像编的。” 旁边的人也小声的开口,音量控制在让周围人更好听的见。 “老刘对咱们确实也不怎么样。动不动就罚跑,动不动就骂人,我早就想说了。” “他那专业水平也就那样吧。上次讲战术,讲了一半自己都绕进去了,还怪我们听不懂。” “就是就是,我听说他当年考核的成绩在同期里垫底。” “那他还整天骂我们是废物?” 老刘的脖子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一根一根往外鼓。 他往前跨了一步,靴子踩在碎石上磨出刺耳的声响。 “我考核垫底?你们去查!去查我当年的成绩!我每一门都是良好以上!” 他转过身,对着甲组那边。 “我罚你们跑是因为你们偷懒!我骂你们是因为你们不争气!我把自己会的东西掰碎了喂给你们,你们倒好!” 他的嗓子劈了一下。 “你们倒好,听一个丫头片子编几句瞎话,就把我所有的努力全否了?” 甲组领头的那个把胳膊放下来了,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又移开了。 “那你刚才骂宋伊人作风不正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她也是个人?” 老刘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憋的脸通红也没把嘴里的话说出口。 霍迤驰站在那里,日光把他整张脸照得轮廓分明。 他看着宋伊人,眉头越拧越紧。 “你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宋伊人慢悠悠的抬眼。 “不是。” “假的!每一件,都是我编的。”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紧闭上嘴,取而代之的是瞪大铜铃般的眼睛。 老刘猛地从人群里冲出来,急得像猴子一样上窜下跳。 “你们都听见了!听见了吧!她自己承认了!” 他转过身,对着周围的人,两只手在空中乱挥。 “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了她是在污蔑我!我老刘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时候干过那些偷鸡摸狗的事!你们刚才还不信我!” 霍迤驰往前走了半步,眼神直勾勾的看着宋伊人。 “为什么要这么做。” 宋伊人抬起右手,把碎头发别到耳后,声音淡淡的。 “以牙还牙而已。” 她把手放下了,偏了偏脑袋,朝老刘那边点了一下。 “霍首长,你刚才替老刘说话了。你说他为人还可以,你认识他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说了之后,有人信吗?” 老刘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你少在这里挑拨!现在说的是你污蔑我的事!” 宋伊人没看他,她把手抬起来,朝周围划了半圈。 “没有人信。哪怕霍首长站出来替他说话,你们还是不信。” 她把手收回来,又指了指自己。 “我的事,老刘说我作风不正,说我和霍首长你不清不楚,说我是靠关系走到今天的。” “我解释过。我说过不是这样的。我说了之后,你们谁信了?” 回应她的依旧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老刘不喜欢我。他从第一天就看不起我。他觉得我不配站在这里。那些关于我的闲话,就算不是他编的,可他从来没有制止过。” “不但没有制止,他还推了一把。” 她偏过头,看了老刘一眼。 “所以他知道自己没办法证明清白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了?就是刚才那样。” 老刘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他往前冲了一步,手指头指着宋伊人的鼻子。 “你放屁!我没有推过什么闲话!你有证据吗!你拿出证据来!” 宋伊人也上前逼近一步。 “你要证据?” 她把头歪了歪。 “那些污蔑我的话有证据吗?一个都没有,那你们是怎么对待那些流言蜚语的!” 老刘的嘴巴张着,嗓子里挤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他的手指头还指着宋伊人,但那根手指头在发抖。 他看看霍迤驰,看看周围那些低着的头、别过去的脸、抱起来的胳膊,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别怪我说的难听,实在是你们不配我好好讲话。” 宋伊人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朝营地那边走过去了。 几个人从后面追上来,脚步声碎碎的。 宋伊人没停,也没回头。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拉住了她的手腕,手掌热乎乎的,握得挺紧。 “干嘛。”宋伊人偏过脸看了那人一眼。 “还来说我闲话?” “说什么闲话呀。”拉住她的是甲组那个个子矮矮的女生。。 她喘了两口气,把宋伊人的手攥在两只手掌中间。 “你也太厉害了,比我们想的还要聪明多了。” “就是就是,刚才那一出,我们全都让你给绕进去了。这名额你拿得没话说。” 矮个子的使劲晃了晃宋伊人的手。 “你那个脑子是怎么长的呀,换了我早就慌了。” “我现在都有点崇拜你了,对待造谣的人就要这样。” 宋伊人让他们拉着手晃着,没抽开。 正说着,营地的栅栏那边走过来一个人。 陆清颂拎着那个瘪瘪的帆布包,头发还散着,脸上贴着纱布步子不快的向宋伊人方向走着。 几个人同时收了声,往后退了半步。 “那个……我们先过去了。” 他们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陆清颂走到宋伊人面前,站定了。 帆布包在她腿边晃了一下,停住了。 “恭喜。” 宋伊人把作训服叠好了往包里塞,从始至终连头都没有抬。。 “谢谢。” 陆清颂站在帐篷口,她人没进来。 帐篷布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把从外面漏进来的日光一会儿挡住一会儿放开,她的影子就在地上晃来晃去。 “你枪打得确实好,进步的真不是一般的快。” “刚来的时候你据枪的姿势还有点歪,这几天已经挑不出毛病了。刚才那一场,换了我站在你的位置上,我做不到你这样。” 宋伊人把作训服塞进包底,伸手去够枕头边上那件换下来的衬衣。 陆清颂往前挪了半步,靴子踩在帐篷布边缘,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宋伊人的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出来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管没拆封的蛇油膏。 东西是刚来那天陆清颂塞给她的,蛇油膏的锡管在日光下反着一小片亮光,管口封得严严实实的,从来没拧开过。 她把布包重新系好,转过身,放在了陆清颂脚边的帆布包上。 “你的。” 说完又转回去,把衬衣往包里塞。 陆清颂的手伸过来,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 那只手凉得厉害,指节硬邦邦地硌在宋伊人的小臂上。 “你就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第一百一十六章 宋伊人沉默了三秒,才再次开口。 “我没什么想跟你说的。咱们就是比赛,我赢了,你输了,仅此而已。” 陆清颂攥着她胳膊的那只手没松,反而又紧了一分。 “可是我有话想跟你说。” 宋伊人这才转过头来,正眼看着她。 陆清颂的嘴唇抿了一下,松开她的胳膊,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体两侧。 “我们……还能继续做朋友吗。” 宋伊人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么算计我,还想跟我做朋友?” “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她收拾的差不多了,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最开始教官找来做卧底的人,是我。我拒绝了。” 陆清颂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当时就想,我不干,总得有人干。可能会找你吧。” “但我没想到你真的会同意,我以为你会和我一样拒绝……所以我怀疑了很多人也不愿意怀疑你。” 她停了一下。 “陆清颂,你真的让我很失望。” 陆清颂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懂什么。” “我必须要赢,你明白吗。我必须要赢。我要证明自己,要不然我就留不下。” 她的手指头攥起来了,指节蜷进掌心里,指甲掐着肉。 “你以为我像你——” 话到这里,她的嘴唇猛地闭上了,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帐篷里安静了两三秒。 陆清颂的手慢慢松开了,垂在身体两侧,指节上被指甲掐出来的印子还泛着白。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只是觉得,你有靠山。霍首长看重你,教官拿你没办法,你走到哪儿都有人替你说话。可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这场比赛,我不想让相信我的人失望。” 她的手又攥起来了,这回攥得比刚才还紧,骨节泛出青白色。 “你以为我不想像你一样吗。我也想堂堂正正地赢。” “我也想凭本事留下来。可是我没有那个底气,你明白吗。我拼命练,拼命打,还是觉得不够,还是觉得随时会被刷下去。” 她的声音在发抖,拳头攥得胳膊都在打颤。 “你知不知道那种感觉。明明已经很努力了,明明比别人都努力,还是觉得自己站在悬崖边上,一阵风就能把你吹下去。” 宋伊人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搁,包底磕在地面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你真是太瞧不起人了。” 陆清颂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可宋伊人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你以为只有你自己想赢?你以为在座的各位都是废物?” 她的手从帆布包带上松开,垂在身体两侧,攥了一下,松开了。 “王桂兰不想赢吗。她家里三个弟弟,全指望着她那点补贴。” “乙组那些被你算计的,哪一个不努力?哪一个不是担惊受怕?哪一个不是站在悬崖边上?” 陆清颂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你觉得就你最拼命,就你最不容易,就你最有资格不择手段。” 宋伊人把帆布包从地上拎起来,背带甩上肩膀。 “你不是没有底气,你是从一开始就没把别人当人。” 陆清颂站在那里,攥紧的拳头松开了,手指头微微蜷着,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帆布包在宋伊人肩膀上颠了一下,她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 “一路顺风。” “我会拿你一直作为目标的。我会追上去的。” 陆清颂的声音越拉越长,宋伊人还是没有回头。 日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晒得人头皮发紧。 霍迤驰站在车子旁边,低头翻手里的一沓纸。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手里的纸合上了,往车座上一搁。 宋伊人走到他面前站定了。 “刚才在帐篷里吵什么。” 宋伊人把帆布包从肩膀上卸下来,紧接着又努了努嘴。 “吵架。” “你还能吵得赢?” “怎么吵不赢。” 霍迤驰的眉毛往上抬了半寸,手从车门上收回来,抬手把宋伊人的行李捞上车。 “没吃亏吧。” “你看我像吃亏的样子吗。” 霍迤驰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宋伊人像小猫一样,在帐篷里把自己打扮的干干净净油光雪亮。 “不像。” “你这样子像是刚占完便宜回来的,真是三日不见,应当刮目相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宋伊人也跟着笑了一声。 “那你刚认识我的时候觉得我是什么样的。” 霍迤驰的手停在拉链上,抬头看了她一眼。 “刚认识你的时候觉得你话少。” “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话也不少,还凶巴巴的” 宋伊人鼻子里笑出一声,带着一点气音。 “下次吵架找个打得过的吵。” “我打得过。” “你打不过的人太多了。” “那你帮我吵。” 霍迤驰看了她一眼,没答应,没拒绝,把脸转向营地西边那片林子。 正要说什么,他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宋伊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人从营地西边的林子里走出来。那人走得不快,没穿作训服,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扣得规规矩矩。 头发花白,剃得很短,露出来晒成深褐色的头皮。 霍迤驰站直了,身体自己调整了姿态。 宋伊人没见过这个人,霍迤驰看他的那种方式让她明白了什么。 那人走到两个人面前,站定了,明明已经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但眼神却深邃的可怕。 他先看了霍迤驰一眼,又看了宋伊人一眼。 “你就是那个厉害的小丫头?百闻不如一见啊,我们对你都很感兴趣。” 宋伊人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礼貌又大方的鞠躬道谢。 几句寒暄之后,那老男人清咳了一声,才步入正题。 “任务来了。” 他嗓子沙哑,眼睛像鹰一样的直勾勾的看着宋伊人和霍迤驰两人。 “准备好了没有。” 第一百一十七章 宋伊人拉开车门钻进去,屁股刚挨着座椅,帆布包就被霍迤驰从她手里扯过去,甩到了后排。 “抢东西抢顺手了是吧。” 霍迤驰已经发动了车子,引擎嗡嗡地响起来,座椅靠背震得她脊梁骨发麻。 他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她拽散的那截衬衣袖子从帆布包拉链缝里抽出来,丢回她腿上。 “包里塞的什么,跟装了石头似的。” “换洗衣服,两本书,一包饼干。” “饼干压碎了,吃不了” “碎了也是我的饼干。” “哈,又不会和你抢。” 车子碾过营地门口那道土坎,颠了一下,宋伊人的后脑勺磕在座椅头枕上。 她从后视镜里瞄见那片帐篷越来越小,歪脖子松树缩成一个模糊的绿点,最后连绿点也没了,只剩下灰扑扑的土路和路两边半死不活的灌木丛。 霍迤驰腾出一只手把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 “老刘那事儿。” 他先开了口,视线还挂在前面那段坑坑洼洼的路面上。 “你编的那些,我一开始真信了。” 宋伊人把散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偏过脑袋。“你信了?” “你说得有名有姓有细节,谁听了不信。” 霍迤驰腾出右手,敲击着手指头一件一件数,数完把手撂回方向盘上。 “我当时站在那儿想,这人藏得可真够深的。” “那你还替他说话。” “我是实事求是。他为人确实还可以。” 霍迤驰从后视镜里扫了她一瞬。宋伊人把腿蜷起来,鞋底踩着座椅边沿,胳膊箍住膝盖。 裤腿上蹭的那层黄土被她拍了两下,细密的烟尘在车厢里飘了一阵,又被从窗缝里挤进来的气流扯散了。 “有勇有谋。”他忽然蹦出四个字。 宋伊人掸裤腿的手悬在半空。 “什么。” “夸你。听不出来?” “听出来了。就是觉得从你嘴里说出来不太习惯。” “那你慢慢习惯,我还会有很多想夸你的,这次你的改变真让我耳目一新。” 宋伊人把腿放下来,鞋底在脚垫上来回蹭了几道。 “还有呢。” “夸人就夸一句?” 霍迤驰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伸进外套口袋摸了一阵,拍到她膝盖上。 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纸面被体温焐得微微发烫。 “什么东西。” “自己瞧。” 宋伊人嚼碎最后一块饼干咽下去,抖开那张纸。 抬头印着红字,密密麻麻一整页,她的名字钉在第三行,后面缀着一行小字 “经综合评定,推荐参加联合协同行动,若任务执行顺利,可特批进直辖管理层。” “上头的意思。”霍迤驰的手指头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名额今天早上刚批下来,除了你还有那三个,都是从各队抽上来的精锐。这次行动级别不低,涉及跨区域协同,拿下来了,履历上能添一笔重的。” 他偏过脑袋看了她一眼。 “但这个特批只有你有。” 宋伊人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塞进外套内侧贴着胸口的那只口袋。 “怎么了,好像并没有多开心。” “没怎么。”宋伊人的手从口袋上滑下来,垂在膝盖上。 “就是想起一个人。” 车子继续往前碾着,路两边的灌木丛越来越稀疏,大片大片的荒地漫进来。 她上一世见过周恒站在她面前的样子,那时候他刚从部队回来,一身笔挺的军装,领口别着徽章,袖子上的扣子在日头底下亮得晃眼。 他站在她面前,下巴微微往上扬着,说。 “你在家带了一辈子孩子,出了生,你还会什么?” “你知道站在台上讲话是什么感觉吗,你不知道,你只知道柴米油盐。” “有时候真不怪我瞧不起你,我是真的和你没有共同语言,你……要背景没背景要权势没权势,我没和你离婚算我周恒仁义。” 那些话她记了整整一辈子。 她把手指头蜷起来,指节抵着膝盖骨,硬邦邦的骨头硌着硬邦邦的骨头。 光有钱不够,钱只能让人吃饱穿暖,钱买不回来被人踩在脚底下的那口气。 她要把那口气挣回来,用她能拿到的所有东西,名分,级别,站上台说话的资格。 宋伊人的手从膝盖上挪开,攥住车门上方的扶手,手背上的茧子在铁扶手上蹭了两下,粗糙的触感把她脑子里的念头打磨得越来越清楚。 这次任务拿下来,履历上就多了一道分水岭。 跨过去,她就不用再做那个缩在角落里解释清白的人了。 她可以站在台前,可以拍板,可以说不,可以不被任何人拿走任何东西。 更可以把周恒踩在脚下,成为他一辈子不能得手的女人。 霍迤驰从后视镜打量着宋伊人。 “上头这次任务排得急,到了地方没有时间慢慢部署,得随机应变。” 宋伊人咬了一口碎掉的饼干,拍掉膝盖上的饼干渣。 “有多急。” “急到需要我们扮成不相干的人。身份有人准备,怎么演看你。” 霍迤驰把车速放慢,路两边矮房子的墙皮斑驳脱落,灰扑扑的砖块露在面。 “环境不是你习惯的那种,没有营地,也没有工作室。” “那你可能更需要适应一下。” 霍迤驰偏过脑袋。 “我可是泥地里滚大的,什么脏地方没蹲过。倒是你,霍首长,到时候别嫌床板硬。” 霍迤驰喉咙里滚过一丝笑,一路长时间的颠簸后,车子驶进窄巷。 巷子口已经有人等着了,两个便装,一个攥着两包衣服,一个拉开车门,动作利索,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这边,换。” 宋伊人被领进一扇窄门,抖开那人塞过来的衣服。 靛蓝斜襟布褂,黑裤子,肘部两块细细的补丁。 她扒下作训服甩给那人,十根手指头翻飞着系上盘扣,裤腰宽了半寸,折一道边扎紧。 从另一扇门出来时,她低头扯了扯下摆,袖口磨出的毛边蹭过手腕。 霍迤驰也从拐角过来了。 灰布衫敞着一颗领扣,袖子撸到小臂以上,裤腿宽荡荡地晃。 他扯了扯衣襟,扫了她一眼,嘴角往上提了一丝。 宋伊人刚要张嘴,街对面一道粗嘎的嗓门劈头砸下来。 “哎哟,你俩小年轻!光天化日的,知不知羞啊!” “巷子里钻出来,衣冠不整,当街还挤眉弄眼!干这档子事都不背人了!我这老脸都替你们臊得慌!” 宋伊人低头瞄了一眼自己的那蓝布褂,又偏头扫了扫霍迤驰敞着的那颗扣子,连忙伸手把自己领口最上头那颗系上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一个大娘挎着竹篮子蹚过街面,篮里蔫头耷脑的青菜叶子蹭着竹篾沙沙响。 大娘啧啧啧的怪声吆喝了几声,又把竹篮子换了只手挎着,眼珠子在宋伊人身上滚了一圈,又在霍迤驰身上滚了一圈。 那目光算不上友善,像菜市场里挑猪肉,看完肥瘦再看筋骨。 宋伊人的嘴唇刚张开,肩膀就被一只手掌扣住了。 霍迤驰的手,隔着那件靛蓝布褂,掌心的温度透过来。 他把她往后带了半步,自己上前。 “刚来这儿,想找活干,不知道婶子你有没有来路?” 他抬手将自己领口的扣子扣好,又继续道。 “我媳妇儿头发散了,我替她拢拢。巷子里头黑,没找着镜子。” 大娘的手搁在竹篮子边沿上,含糊不清的哦了一声。 “找活干?” “什么活都行。扛包,搬货,刷墙,挖沟。” “你俩哪里来的。” “南县。坐了三天火车。” 大娘沉默了一阵,太大了嗓门又一次开口。 “客栈后头有一间空房,铺盖自己带。住不住。” “住。” “河口码头明天有一批货要卸,早上五点开工,干得了干不了。” “干得了。” 宋伊人站在霍迤驰身后半步,一字一句的听着,一直没敢插嘴。 听到后面的时候,她的肩膀慢慢松下来,攥紧的手指头也松开了。 原来是接应的人。 街边几个蹲着择菜的老头老太太把脸转回去了,卖豆腐的小贩重新吆喝起来没有人再往这边多看一眼。 两个外乡来的穷打工的,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值得再多看。 大娘提起竹篮子,转身朝巷子深处走。 脚步不快,竹篮子在她胳膊上一晃一晃的,菜叶子蹭着竹篾的声音越来越远又越来越近。 “跟上。别东张西望的。” 客栈的门开在巷子最里头,门板上的漆皮剥了大半,门轴吱呀一声转开。 前堂摆着三张方桌,桌上搪瓷茶盘里搁着几只豁口的杯子,灶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大娘把竹篮子搁在灶台边上,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串在铁环上叮叮当当响。 她领着两个人穿过前堂,拐进后头一条窄过道,推开最里面那扇门。 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条凳,墙角搁着脸盆架。 墙上糊着的旧报纸泛了黄,边角翘起来,用图钉按回去过好几回,这房子的破旧程度,只能说是遮风布雨。 “就这条件,你们爱住不住” 大娘把钥匙搁在条凳上,转过身看着他们。 “明天河口码头,装船的货五点开卸。你们要干,我现在就去给你们报上名。” “不过挣到的工钱六四分,你六我四,还算公平吧,我这个人做人比较厚道。” 霍迤驰把钥匙拿起来,揣进灰布衫内侧的口袋里。 “报,来这就是为了讨口饭吃的” 大娘点了点头,拎着竹篮子出去了,门轴又吱呀响了一声,脚步声顺着窄过道渐渐远了。 宋伊人走到床边坐下来,木板床嘎吱的叫个不停,尾音拉得细长。 她伸手摸了摸铺盖,薄薄一层棉絮,硬得发板,拍上去梆梆响。 她把布褂的袖子往上撸了一截,手腕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子,是刚才扎裤腰的时候袖口太紧箍的。 霍迤驰站在门口,把灰布衫的领扣一颗一颗系上了。手指头翻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看她。 “刚才差点露馅。” “你扣我肩膀的时候能不能轻点。” “轻了不像。” 宋伊人坐在床沿上,手指头一下一下揉着自己的小臂。 刚才霍迤驰拽她那一下不重,就是袖子太紧,箍出来的红印子半天没消下去。 霍迤驰把条凳往前拖了半寸,凳腿磨在泥地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嘎吱。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两只手掌落在她肩膀上,隔着那件靛蓝布褂,拇指压住肩胛骨外侧的筋,力道不轻不重地揉了两下。 “袖子太窄了,明天换一件。” 宋伊人的后背僵了一瞬,那两只手掌的温度透过布料渗进来,拇指按在筋上的力道准得像个常给人揉伤的。 她偏了偏头,脸颊蹭到他手背边缘,倏地收了回来。 霍迤驰的手还搭在她肩膀上,低头看她。 “怎么了。” “没怎么。” 问完之后,霍迤驰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行为有多唐突。 他这才把两只手从她肩头挪开,往后退了半步,嘴角往上扯了一丝,那丝笑不像是要说什么好话。 “正常夫妻都是这样的。你忘了咱俩现在是两口子?” “让人瞧见咱俩太生疏,刚才那出戏就白演了。” 宋伊人把撸上去的袖子放下来,把头埋的低低的,两只手指不停的在腿上反复鼓捣着掩饰自己的尴尬。 霍迤驰往门口走了两步。 “饿了吧。出去找点吃的。” 宋伊人局促的嗯了一声,扯了扯布褂的下摆,下摆刚才坐在床上压出了两道横褶子,她用手掌快速的拍平。 “听说这个地方的白切鸡很好吃,是特色,刚刚我看到有一家小酒楼排满了人,味道一定特别好。” “正好咱们两个都是第一次来,就应该尝一尝新鲜玩意儿。” 霍迤驰松弛的说着,完全没料到两个人现在是什么处境。 宋伊人一脸的无奈,她抬起手重重的拍了三下眼前男人的肩膀。 “拿什么吃。咱俩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换衣服的时候兜都掏干净了。” “霍大少爷,你还把自己当首长呢?那一只白切鸡对于普通人来说可就是十天全家老小的饭钱,咱们这种普通人哪吃得起啊?” “能吃上白面馍配上一个热菜一个凉菜,就都算是条件不错的打工人了,我少爷您是真没吃过苦啊。” 霍迤驰脚步停在门口,扭过头看她。 他伸手摸了摸灰布衫前胸内侧那只口袋,空的,又摸了摸裤兜,也是空的。 手指头在裤兜里翻出来一截白布衬里,什么也没有。 一向行事雷厉风行的霍迤驰眼神肉眼可见的呆滞。 “那……那该怎么办?” 第一百一十九章 “那……那该怎么办。” 宋伊人坐在床沿上,歪着脑袋看他。 霍迤驰眉头拧成一团,喉结上下滚了一趟。 她没忍住,鼻子里笑出一声。 “你笑什么。” “笑你。“ “霍首长也有今天,翻遍全身翻不出一分钱,站在门口问我怎么办。” 霍迤驰把门板合上了,他靠在门板上,胳膊抱起来。 “说正事。没钱怎么吃饭。” 宋伊人站起来,拍了拍布褂下摆,走到窗户边上往外瞄了一眼。 后巷里劈柴的人已经走了,只剩一地碎木屑和几块劈好的柴码在墙根。 她把窗户推开半扇,一股腥咸的风灌进来。 “去码头呗。” “去码头吃饭?” “码头没有饭吃。码头有鱼” 霍迤驰的眉头拧了一下。 “你忘了我是在哪儿长大的?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咱俩这副打扮往码头上一站,就是两个来找活干的穷工人。工人有工人的活法。” 她从墙角的帆布包里翻出一条旧毛巾搭在胳膊上,又摸出一小截麻绳绕了两圈揣好。 “顺便去采采风。守着这间破屋子什么也变不出来。” “而且我们应该不止在这住一天,那花销的应该不少。” 霍迤驰把胳膊放下来,看了她一眼。 “你想好怎么干了?” “到了码头再说。先看今天有什么货,什么鱼,什么价。” 码头的风很大,没一会儿就把宋伊人的皮肤吹红了。 河口的防洪堤下面一字排开七八个卸货的泊位,铁壳船和木头渔船挤在一起。 跳板搭在船和岸之间,扛包的工人从跳板上噔噔噔跑过去,跳板被踩得一颤一颤的。 空气里全是鱼腥味、柴油味、汗水味搅在一起的东西。 霍迤驰不停的努着鼻子很明显没适应这里的味道,宋伊人倒是很快的,入乡随俗,把袖子往上撸了两圈。 她站在堤坝上往下扫了一遍,码头上最多的是贩鱼的,从渔船上接下来成筐的带鱼、黄花鱼、偏口鱼,倒在摊子上,鱼鳞在日光底下翻着银亮亮的光。 摊子前头蹲着一排挑货的,有小饭馆的采买,有厂子食堂的厨子,也有推着三轮车准备拉到菜市场去的二道贩子。 霍迤驰站在她旁边,也在看。 他看的是码头的出口入口、堤坝上的制高点、各条巷子的走向。 看了一圈之后目光落回到宋伊人身上,她看的是价钱。 “那个戴草帽的兄弟。” 宋伊人朝南边第二个摊子点了点下巴。 “他那筐偏口鱼刚卸的,二十斤一筐,要价一块八。旁边那个穿灰背心的刚跟他磨了半天,他咬死了不松口。” 霍迤驰朝那边扫了一眼。 “你兜里一分钱都没有,看什么价。” “没本钱就找本钱。” 宋伊人把旧毛巾从胳膊上拽下来,叠了两叠搭在脖子上,朝堤坝下面走去。 她先走到码头最北边,那里蹲着几个剖鱼的婆子,剪刀从鱼肚子下面豁进去,一绞一掏,鱼内脏哗啦一声掉进脚边的铁桶里。一个婆子抬头扫了她一眼,手上剪刀没停。 “干什么的。” “大姐,你们那个鱼鳞,堆在这儿有人收吗。” 婆子歪过头看她,大概是没见过专门来问鱼鳞的。 “这玩意儿谁收啊,晒干磨粉喂鸡都嫌腥。你收去干什么。” “我有个老乡在河口西边养塘鱼,说鱼鳞磨碎了掺饲料里鱼长得快。我想弄点回去试试。” “那你用不着买。这些鳞堆在这儿我还得费功夫往垃圾堆里倒。”婆子把剪刀往盆里一涮。 “你拿个家伙来装。” 宋伊人站起来,没去拿家伙。 她先去了码头南边,那里有一家养塘鱼的,堤坝外头挖出来的一片水塘。 塘边搭了个窝棚,门口坐着个老头,面前几只塑料桶里装着刚捞上来的鲫鱼和草鱼,尾巴拍得桶壁噼里啪啦响。 她蹲在老头的摊子前面,拿起一条草鱼掂了掂。 “大爷,这一桶草鱼怎么卖。” 老头子伸出两根手指头。“两块。” “你这些鱼卖相不行,个头又小。一块五,全要了。” “一块八。” “一块五。卖不完明天就翻肚子了,死了更不值钱。” 老头子把草帽檐往下扯了扯。 “一块六。不能再少了。” “成交。” 宋伊人把那桶草鱼拎到旁边一个没人的石阶上坐下来,把旧毛巾铺在膝盖上。她拿起一条草鱼,指甲从鱼肚子上划过去,鱼鳞一片一片剥下来,整整齐齐码在毛巾上,不碎不破,片片完整。 霍迤驰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你拿什么还人家钱。” “你去扛包。扛一趟二毛,扛八趟就够了。” 霍迤驰朝装卸队那边看了一眼。跳板上那些工人扛一袋水泥足有百十来斤,压得跳板吱呀吱呀往下弯。 他站了两秒,把袖子撸到肩膀上面,走到装卸队那边跟领队的说了几句话。 领队的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朝跳板一努下巴。 霍迤驰走过去,一袋水泥甩上肩膀,跳板颤了一下,他踩着跳板噔噔噔过去,卸在卡车旁边,转身又走回来,步子快得像踩在平地上。 一趟一趟,不到半个钟头就把八趟扛完了,他把挣来的一块六毛钱攥在手里走回来,钞票被汗水洇湿了边角,递过来的时候还带着掌心的热气。 宋伊人把钱接过去数了数,手上没闲着。 十几条草鱼的鳞已经全部剥干净了,旧毛巾上铺了厚厚一层。 她把剥了鳞的草鱼装回桶里还给老头,然后把旧毛巾四角提起来扎成一个包袱,拎着去了码头北边那几个剖鱼婆子那里。 “大姐,你们这边的鱼鳞还堆着吗。” 婆子朝旁边一只大竹筐甩了个眼神。。 “全在这筐里了。你拿得走就拿走。” 宋伊人蹲下来翻了翻,上面盖着一层早上刚剖的新鳞,下面压着昨天没清走的旧鳞,摞在一起足有十来斤。 她全倒进用麻绳拼扎起来的编织袋里,撑开来小半人高。婆子看着直摇头。 “你这姑娘倒是能折腾。这些鳞晒几天才干得透,费这个劲。” 宋伊人只是笑笑,她担起口袋从码头北边绕到南边,穿过一条窄巷子,走到河汊子边上那片养殖塘。 鱼塘边立着一排灰砖房子,门口挂着块手写的牌子。 “河口养殖场”。 第一百二十章 她在养殖场门口站了一会儿,从里面推出来一辆三轮车,车上装着几袋饲料。 推车的是个穿蓝大褂的年轻人,推着车往鱼塘那边走,边走边拿勺子舀饲料往塘里抛。 宋伊人拎着口袋跟在他后面,等他把一车饲料抛完了才迎上去。 “师傅,你们养殖场收不收鱼鳞粉?” 年轻人把空三轮车停下来,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我们一直用骨粉和豆粕配饲料,没用过鱼鳞粉。” “你们可以试试。”宋伊人打开口袋,抓了一小把递过去。 “新鲜鱼鳞打出来的浆黏性大,饲料成型率高,不会一入水就散开。我之前给我老乡那边配过一批,塘鱼成活率提了一成多。” 年轻人把几片鱼鳞在手指头间搓了搓,又放在鼻子跟前嗅了一下。 “你这有多少。” “十来斤。打出来的粉够你们拌两批饲料,先试效果,不要钱。觉得好,我下回再带。” 年轻人把三轮车往路边一靠。 “你等一会儿,我把技术员叫过来。” 技术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件白大褂,口袋上别着支圆珠笔。他出来以后把那几片鱼鳞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拍了拍手上的腥水。 “你这些先留下来。我们出一批料试试,要是成型率确实能提上去,以后可以长期合作。价钱按骨粉的价算,一毛五一斤,你先出十斤粉,余下的我们留着。”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单子填了几个字,撕下来递给她。 “去前面财务室领钱。” 宋伊人接过单子,没急着走。 “这鱼鳞粉今天打浆,明天晒干,后天入料,大概几天能看出来效果?” “快的话三天。” “那我三天以后再来。你们满意,我再带一批。” 她走到财务室门口把单子递进窗口。出纳是个戴眼镜的大姐,看了看单子,盖了个章,从抽屉里数出17块钱推出来。 宋伊人从养殖场出来,拐弯去了码头旁边的菜市场。菜市场最南边是卖调料的铺子,门口摞着一袋袋盐、糖、酱油。 她在铺子前面蹲下来,把口袋里的鱼鳞倒出来,摊平撒上一层粗盐翻一翻,用盐腌上了。 铺子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这又是什么。” “盐腌鱼鳞。洗干净泡三天,裹上面炸,比虾片都脆。”宋伊人把腌好的鱼鳞包好,掏出三毛钱买了一小包辣椒面和一小瓶醋精。 她拎着醋精穿过整个菜市场,走到最北边卖水产品的摊子前面,停在一个卖小杂鱼的摊位边上。 摊主是个上了岁数的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面前的塑料布上摊着四五堆小杂鱼,没有一个人在她摊子前面停下。 宋伊人蹲下来,拿起一条小鲫鱼翻了翻鱼鳃。 “阿姨,这几堆杂鱼怎么卖。” 老太太抬头看了看自己摊子上那些无人问津的小鱼。“你要多少。” “全要了。” “全要?姑娘,这堆杂鱼卖了一天没人爱要,你拿回去能干什么。” “炸着吃,下饭。小鱼有小鱼的香。” 老太太把几堆杂鱼全拢到一只塑料袋里,过了秤。 “二十斤出头。全要了给三块钱拿走。” 宋伊人摸出三块钱,利索的付钱走了。 霍迤驰把二十斤小杂鱼拎起来,到现在他还不明白宋伊人要做什么。 码头上已经收了晌午那阵忙,卸货的船少了一半,跳板上有几个工人在蹲着抽烟。 宋伊人在码头南边进口找了个空地,她上午留意过这个位置。 所有进码头买鱼的人都要从这里经过,不管你是小饭馆的采买还是厂子食堂的厨子,都绕不开这道口。 她把塑料袋打开,把二十斤小杂鱼分成五小堆整整齐齐码在地上,旧毛巾铺开,辣椒面和醋精搁在前面。 又把腌鱼鳞的布包也打开了,鱼鳞已经腌出了水,盐渍透透的。 她在码头上找了两块碎砖头架起来当灶,捡了几根干树枝和半张废报纸。火柴是从调料铺老板那儿借的,点着报纸卷塞进砖头灶底下,火苗子舔上来。 她把自己的搪瓷缸子架上去,倒了半缸子水,等水烧得差不多了,把几条小杂鱼丢进去,撒了一小搓盐,又滴了两滴醋。 鱼汤烧开了,热气把鱼腥味和醋香味搅在一起顺着码头的风往四面飘。 宋伊人蹲在灶旁边,拿根小树枝搅了搅,不紧不慢地吆喝了一声。 “新鲜小杂鱼——炸着吃嘎嘣脆,煮汤喝鲜掉眉毛——现煮现尝——不鲜不要钱——” 霍迤驰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两条胳膊上还沾着扛包蹭上去的水泥灰。 他看着她蹲在地上,拿一根小树枝搅着搪瓷缸子,吆喝的调门跟码头上的鱼贩子一模一样。 最先被鱼汤香味勾过来的不是买鱼的人,是蹲在跳板上歇着的那几个装卸工。 他们闻着味道把烟掐了走过来,其中一个蹲下拿筷子尖蘸了一口鱼汤放进嘴里,吧嗒吧嗒嘴,转头对旁边的人说, “还真是鲜。比食堂那清汤寡水强多了。” 宋伊人自豪的点点头。 “那是当然,都是用新鲜的鱼做的,价格便宜,要不要坐上下来吃。” 接着过来的是一个推着三轮车准备往菜市场跑的二道贩子。他在摊子前面蹲下来,用手拨了拨宋伊人的鱼。 “150块拿走。” “你这小丫头疯了是不?这鱼成本价才多少钱?你竟然敢卖这么贵?” “这不是鱼这是饭,既然示范,那就讲究的是味道。炸一碟小杂鱼撒上辣椒面,半道上还没端上桌就被抢光了。大偏口还得自己剃刺,我这个连骨头都酥得能嚼碎了吃。” 二道贩子犹豫了一阵,又拿起一条麻口看了看,放下。 “一百二,不能再多了。这鱼嘴太小卖相太差,拉回去不一定好卖。” “一百四。” “这小丫头,成交!” 二道贩子从腰包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纸币拍到她手里。 这一来头一个客人掏了钱,看热闹的其他人就觉得这摊东西值。 没过一会儿就围满了人,凑过来要尝味道。 小杂鱼卖完了,腌鱼鳞也被人买走了半包。 有个厂子食堂的厨子买回去说试试油炸,又给了一张整票子。 宋伊人把所有钞票叠在一起数了数,扣掉本钱,净赚四百八。 她把两块砖头踢散了,火灰用鞋底碾灭,搪瓷缸子涮干净,拎着空口袋从码头上走回来,才看见在那儿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的霍迤驰。 霍迤驰看着她把钞票折好塞进兜里,嘴唇动了动。 “你那个鱼鳞真的能养鱼?” “当然我从不做一锤子买卖。” 霍迤驰不说话了。他把袖子从肩膀上面放下来,系到一半停了手。 “你还有多少让我不知道的事情。” 宋伊人抬起头,眯着眼朝他笑了一下。 “多着呢。” 第一百二十一章 宋伊人把那卷钞票又数了一遍。 “小四百八,快顶上工人半年的工钱了。” 霍迤驰伸手从她手里把最上面那张抽过去,反正面翻了翻。 “四百八能做什么。” 在霍迤驰的观念里,一个从没吃过苦的少爷,怕是连一双鞋子的价钱都远远高于四百八。 “四百八能做什么?” 宋伊人把手里的钞票往胸口上拍了一下,纸张打在布褂上发出一声响。 “四百八能买一头上好的大黄牛,你当钱是纸片子?” 她把钞票卷成一卷塞进布褂内侧缝死的暗袋里,腾出手来用手肘朝霍迤驰肋骨上杵了一下。 力道不重,刚好让他往旁边侧了半个身位。 “走了。请你吃饭。” 码头往东拐过去有一条窄街,街两边全是吃饭的铺子。 宋伊人领着霍迤驰在一家卖呛蟹面的铺子前面停下来,拖了条长凳坐下,朝灶台那边扬了扬手。 “两碗呛蟹面,一碗多加辣。”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糊了一脸,宋伊人拿起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挑起一撮面条吃了一大口,挣钱耗费的体力全部补了回来。 霍迤驰吃了两口,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你那个鱼鳞腌的,真的能吃?” “洗干净泡三天,裹面炸了比虾片都脆。” 宋伊人当然没说自己是怎么知道的,毕竟那个是她上一世五六十岁才流行的吃法。 她随便搪塞几句。 “我小时候过年才吃得上。一条草鱼的鳞刮下来拢共就那么一小撮,攒一盘子得攒半个月。” 她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灌进嘴里,放下碗的时候,整个人顿了一下。 街对面有个推着板车的人正从巷口穿过去,身上穿的是码头工人那种灰扑扑的褂子,肩膀上压着一根扁担,脸被板车上摞着的麻袋挡住大半,在那深情怎么看怎么熟悉。 宋伊人遥遥的望着。 霍迤驰顺着她的视线往街对面扫了一眼。 “看什么呢。” “没……没什么,应该是我想多了吧。” 回到客栈,前堂三张方桌已经空了,灶上的水壶早凉透了。 霍迤驰倒立在屋子里巡视一圈,码头边上湿气重,夯过的泥地拿鞋底蹭一下能蹭出水光来。 “我睡地上。” 宋伊人从脸盆架前面扭过头,看了一眼那床褥子。 “地上太潮,睡一宿明天腰都直不起来。” 她把褥子从地上拎起来,抖了两下重新铺回床上,枕头往中间推了推。 “挤挤,一人一半。” 霍迤驰站在床边没动,刚想好好端详下宋伊人的深情。 宋伊人已经从帆布包里翻出换洗的衣裳,脚步匆匆的转身去了后廊。 后廊尽头有个用芦席围起来的洗澡间,水管生着铁锈,拧了半天才出水,冰凉的一股。 她三两下冲完,又忍着冷换上干净衣裳,把换下来的布褂泡在搪瓷盆里搓了两把,搭在条凳靠背上晾着。 她回屋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拿旧毛巾一边擦一边坐到床沿上。 霍迤驰已经洗过了,换了件洗得发软的旧汗衫,正往自己那条胳膊上抹一盒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虎骨膏。 药膏味儿冲得很,一股樟脑混着薄荷脑的凉气在屋子里散开。 “哪儿来的。” “抽屉里找的,大概是上个住店的人落下的。” 宋伊人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伸手去够那盒膏药。 “给我挖一点。” 她往自己后颈那一片搓了几下,药膏贴上皮肤的时候凉得一激灵。 灯拉灭了,床太窄,两个人往上一躺中间塌下去一道凹坑。 她面朝墙侧着,他仰面躺着,胳膊贴在身体两侧,两个人从那之后便没再说过话。 被子横在中间,各扯了一角搭在肚子上,她的头发丝散在枕头边,有几根蹭到他肩膀。 隔壁院子里有人起夜,门板开合的声音传过来,又远又近。 “明天五点河口码头。”霍迤驰的声音从她脑后传过来,压得很低。 “那批货要卸,我们的目标在三号泊位。” “嗯。” “接头的人会在堆场后面等。暗号还是今天那个。” “知道了。” 木板床发出一声细长的吱呀,弹簧在铁架子底下闷闷地颤了一下。 她翻身的时候被子往他那边拽过去半截,他犹豫着伸出手,手指头碰了一下她的肩膀,谁都没说话。 天还没亮透,霍迤驰打了个喷嚏,嗓子眼里压都压不住。 宋伊人翻身坐起来,把堆在自己身上的被子一把扯过去,蒙头盖在他脸上。 “你这什么少爷体质,潮一点就着凉,才一宿就这样,真要在这待上十天半个月你可怎么办。” 霍迤驰把被子从脸上拽下来,头发压得东倒西歪,嗓子哑着,低低笑了一声。 他穿上那双码头工人穿的解放鞋,鞋底已经磨得快平了,踩在夯土地上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巷口的包子铺刚出笼,发面菜包子个儿大馅少,但胜在搁了猪油渣,咬一口能香到舌根。 两个人一人攥一个,边走边啃。 码头上的雾还没散透,吊车的铁臂从灰蒙蒙的半空里戳出来,三号泊位的大喇叭已经在喊话了,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 泊位上已经开始点名,一个穿深蓝工装的工头拿本册子,挨个对人脸画勾。 轮到霍迤驰,工头的笔悬在册子上,眼皮从帽檐底下翻上来。 “你哪个队的。我没见过你。” “新来的。昨天在装卸队扛了八趟水泥,领队让我今天到三号报到。” 旁边跳板上蹦下来一个剃板寸的瘦高个儿,把霍迤驰从头到脚睃了一遍,嗓门一扯。“三号泊位今天卸重要物资,生人一律不放。你说新来的就新来的?调配单呢,谁给你签的字?” 这一嗓子把周围几个扛活的都引过来了,霍迤驰刚要开口,人堆里挤出来一个人, 她把篮子往地上一顿,叉着腰挡在霍迤驰前头。 “嚷嚷什么嚷嚷什么。这人我领来的,我本家侄子,南县坐了三天火车过来的,能扛能搬手脚利索。调配单昨天就递上去了,你们办公室自己没翻着,还怪人没填?” 工头被大娘喷了一脸唾沫星子,拿袖子蹭了一把,嘴里嘟囔了一声,笔在本子上戳了一下,往旁边一指。 霍迤驰压着步子站过去了。 宋伊人刚要往里走,工头一伸手把她拦住了。 “今天三号泊位没有女工名额。女的不能进。” “赵大婶,这个道理不用我多说吧。” 第一百二十二章 大娘正要开口,宋伊人蹲下去把竹篮子拎起来,两根手指头捏起盖篮子的粗布一抖。 篮底铺着一层小杂鱼,是天不亮她从菜市上挑来的。 “我可不是来扛东西的!你们这儿卸货的人总得吃饭吧。” 她嗓门亮得整个泊位都听得见。 “队上今天晌午炖鱼汤,我可是特聘过来补油水的,没有我你们全啃窝头。” 她把篮子往工头鼻子底下一送,鱼腥味直冲脑门,工头往后退了半步。 货堆旁边站着个面皮白净的中年人,胳膊上套着个值勤的红袖箍。 他从头到脚把宋伊人扫了一遍,剐到她攥竹篮子的手指头上停了一瞬,又剐回到她脸上。 “没听过” “这段时间上面有通知,生面孔一律不放。” 他转过脸对着工头。 “出了事你担?” 工头脸色变了,合上册子就要挥手赶人。 宋伊人把手伸进篮子里,从粗布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里面码着几条炸得酥黄的小酥鱼,盐花子凝在鱼皮上,油亮亮的。她捏起一条咬了一口,酥壳在齿间咔嚓裂开,剩下的往红袖箍面前一递。 “我爹跟我讲你们这边人手紧伙食差,才专门让我过来帮几天厨,你尝尝这酥鱼。” “我们南县出来的,炸鱼的手艺还没服过谁。你们要是连个做饭的都赶走,那这活你们自己挨饿干。” “更何况我昨天来过的,大家吃着都说好。” 红袖箍没接鱼,他盯着她看了足足有好几秒。 旁边大娘一把抢过篮子往自己这边一提,拍了拍宋伊人的后背。 “哎呀就是帮厨,我昨天同样打过招呼了,赶紧进去吧,灶还等着起火呢。” 红袖箍摆了摆手,工头把册子啪地合上。 两个人混进去了。 三号泊位比外面看起来大了不止一倍。两艘铁壳运输船靠岸,船舱盖掀开了,工人们排成两路从跳板上往下卸货。 木条箱摞在甲板上,每一只都用粗麻绳捆着,绳结打得死紧死紧,吊车的挂钩勾住绳扣往堤坝上转运。 堤坝上已经码起了几排货堆,盖着军绿色防水布,有持枪的哨兵在货堆之间来回走动。 霍迤驰扛起一箱货,踩上跳板。 跳板被前面的人压得一颤一颤,他每一步都踩在颤动的节奏上,肩膀上的木箱压得脖子往一边歪,但他的眼珠子没停过。左 舷第三货堆。右舷第七防水布。哨兵换岗间隔二十分钟。 那两艘铁壳船之间有一条窄缝,涨潮的时候水从窄缝里灌进去,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三号泊位后面那片堆场的全景。 一上午他把泊位上的货物流向摸了个大概,目标人物,描述说是国字脸,左眉骨上有一道旧疤,始终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堆货物旁边。 没有出现在跳板上。没有出现在船舱口。 连那个值勤的红袖箍都在他眼皮子底下转了五趟,但那个人,一趟都没有。 他把箱子卸在码头上,直起腰往堆场那边又瞄了一眼。 防水布被风吹得啪嗒啪嗒响,沙袋压着四角纹丝不动。盯了一上午的眼珠子又酸又胀,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他用力挤了一下眼睛。 “看什么呢。” 瘦高个儿从他身后冒出来,肩膀上扛着一箱货,歪着脑袋顺着他的视线往堆场那边瞧了瞧。 霍迤驰弯腰捞起下一箱货往肩上一甩,麻绳勒进掌心的老茧里。 “看防水布。那角上的沙袋好像松了。” “你管那个干什么。扛你的。” 中午放饭,工人们蹲在货堆后面一人捧一个搪瓷碗,筷子敲着碗沿儿排队等打饭。宋伊人在灶棚里忙了一上午,拿大铁勺往碗里舀鱼汤,一勺扣下去连汤带鱼块儿,热气糊了她一脸。 工人们蹲成一排呼噜呼噜喝汤,猫已经闻着味儿从码头底下钻出来了,黄的黑的两三只,在人群腿边蹭来蹭去。 宋伊人端了一碗汤走到货堆后面,霍迤驰蹲在那里,工装后背洇透了一大片汗渍,深一块浅一块,还透出几道血印子看的人心惊肉跳。 从跳板上下来整整四个钟头,他只在喝水的空档蹲下去系过一次鞋带。 她把碗搁在他膝盖旁边的地上,碗底磕在水泥面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霍迤驰蹲在那里,把麻绳头捡起来一圈一圈缠在自己手上。 “没有。”他说。 宋伊人在他旁边蹲下来,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大家散开了,宋伊人把围裙从身上扯下来,往灶台上一扔本想休息一下。 可堆场西边那道矮墙后面,有个影子闪了一下。 国字脸,左眉骨上那道旧疤从眼角斜拉到眉梢。 她踮起脚往泊位东边扫了一眼,霍迤驰在货堆顶上扛箱子。 中间隔着两排货堆、一条跳板、半条泊位,喊都喊不应。 她咬咬牙,抬脚就追。 那人步子快得不像走路,像泥鳅在水里蹿。 从矮墙拐进窄巷,追出去两条巷子才重新看见那个背影。 他钻进了货栈的夹墙缝,那缝窄得宋伊人得侧过肩膀才能挤进去,墙皮蹭了她一肩膀白灰。 刚挤出来又拐进河汊子边的烂泥滩,泥巴糊了她半截裤腿,每拔一步鞋底都咕叽咕叽往下陷。 她扶着一根晾衣竿把鞋拔出来,抬头的时候那人已经在五十步开外了,缩成一个小小的灰点。 她舍不得放弃,这一追就追了快半个时辰,从废仓库区钻进芦苇荡,芦苇比她人还高。 芦苇荡尽头是一片干地,几间旧木屋歪歪扭扭戳在那里,木板被海风吹得发黑。那人走到最里面那间木屋门口,推门进去了。 宋伊人蹲在芦苇边上喘了好几口,她把布褂下摆从泥里拽出来拧了一把,拧出半把浑水,起来往那间木屋走过去。 门没有闩,她用手掌抵住门板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 屋里暗得很,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门缝漏进来一缕灰蒙蒙的光。满地乱堆的渔网和碎木屑。 她把步子压得比猫还轻,脚掌先落地,脚趾在鞋里蜷紧了才放下脚跟。 一步,两步,三步,就连呼吸几乎听不见。 她走到屋子中间站定,竖起耳朵去听头顶上的动静。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张渔网从上铺兜头罩下来。 网绳浸越挣越紧,勒得她肩膀缩在一起,膝盖磕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宋伊人这才反应过来,她中计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渔网勒进肩膀的时候,宋伊人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只手从后面揪住她的头发猛力往后一拽,头皮绷得眼前发白。 一巴掌劈在她左脸上,耳朵里嗡的一声像铜锣在脑子里敲。 第二巴掌紧跟着甩在右边,嘴角磕在牙齿上,铁锈味漫了满嘴。 “小贱货,盯了一整天了,当老子是瞎子?” 男人的手从她头发上松开,揪住她后领把她从渔网里拖出来半截身子,又往地上一掼。 宋伊人侧脸蹭在碎木屑上,木刺扎进脸颊,火辣辣地烧。 “在码头我就瞅着你不对劲,做饭的?做饭的手掌心有你那么多老茧?” 他蹲下来,捏住她的下巴往上抬,指甲掐进她腮帮子的肉里。 “你腿脚倒是利索,跟了半个钟头不带歇的。” “可你要是不跟上来,我还真觉得有点可惜。” “啧啧啧,死在我手里面的女人怎么着也得有几十个了,你算是一等一的漂亮,我还真有点下不去手。” 宋伊人的牙齿在他手指的挤压下磕在一起,喉咙里挤不出一个整字。 男人松开她的下巴站起来,从腰后抽出一根铁丝,弯下腰把她两只手腕反剪到背后绕了三圈扎紧。 铁丝勒进皮肉,冰凉刺骨,她手指头蜷了一下,铁丝又紧了一圈。 “上头早就递了话,说这两天码头上混进来两个生面孔。” 他把铁丝头拧死了,踢了她小腿一脚,把她翻过来面朝天。 “男的还没逮着,你倒是送上门了。等会儿把你舌头拔了。” 他伸手从墙上挂着的工具箱里摸出一把生锈的钳子,钳口张开又合上,铁锈渣子簌簌往下掉。 “再把眼珠子剜出来,留一张嘴会喘气儿就行。” 宋伊人后背贴在地上,肩膀抵住泥地往门口的方向蹭了半寸。 那把钳子就捏在他手里晃来晃去,钳口上锈迹斑斑,夹过铁钉夹过铁丝,再过一会儿就要夹住她的舌头。 她的手指头在地上乱摸,脸色已经惨白一片。 男人蹲下来,手伸进宋伊人的布褂领口摸了一把,顺着锁骨往下滑。宋伊人胃里翻上一股酸水,嗓子眼发紧。 “还是有点可惜,在部队里面憋了这么多年,给你们这群人当了这么久的狗,一点好处没捞到,连个女人都没碰到。” “这就算是你们补偿我的,小丫头,轻点叫,不然越叫我越兴奋!” 男人甩了两下裤腰带,就要往宋一人身上扑。 她蜷起膝盖,铆足了劲朝上死命一蹬,正中他裆下。 男人闷哼一声,捂着裤裆往后退了两步,脸涨成紫黑色。 他嘴里骂了句娘,一脚踹在她腰侧,把她连人带渔网踹出去半米远,后背撞在木屋墙板上,震下来一大片墙皮碎屑。 “不识好歹。” 他捂着裆走回来,把她从地上揪起来又往地上摔了一次,膝盖压住她的小腿,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按在墙根上。 另一只手从腰后抽出一把匕首,刀刃薄窄,横在她鼻梁前面晃了晃。 刀尖顺着她的颧骨往下划,冰凉的铁贴着皮肤游过去,她感觉自己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你这张脸刮花了,老子一样不耽误。先把左脸划开,再划右脸,你踢一脚我给你多划一刀。等我把你那男的逮来,让他坐旁边看着。” 宋伊人的后背死死贴着墙根,指甲抠进泥地里,抠断了两个指甲盖。 她缩着下巴,刀刃就停在离她颧骨不到一指的地方,铁锈味混着她自己嘴里的血腥气一起往鼻腔里灌。 那刀眼看就要划破宋伊人的皮肤,门外突然沙沙一阵响,像鞋底擦过干芦苇。 男人的手停在半空,刀子悬在她脸上没动。 他扭过头盯着门口,后脖颈上的青筋绷起来。 “谁?” 他压着嗓子喊了一声,门外没有回应。 沙沙声又响了一下,比刚才还轻,像什么东西从芦苇丛里蹿过去了。 他拔刀站起来,一脚踹开门板,冲了出去。 宋伊人撑着墙根站起来,两条腿还在抖。 手腕被铁丝扎死在背后,她侧过身子把铁丝往墙板上凸出来的一根锈铁钉上蹭。 铁钉头太钝,铁丝打滑,蹭了十几下只磨出来几道浅痕,反倒把腕子上那层皮蹭破了,血珠子从铁丝缝里渗出来。 她换了个角度把铁丝往木板接缝的棱角上锯。 一来一回,来回,汗从额角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辣得她拼命眨。 锯了十几下,铁丝只凹进去一个小豁口。 绳子太粗了,这不是捆渔网用的细麻绳,是拖船用的粗缆绳,拇指粗,浸过桐油会越勒越紧。 她放弃了解开绳子决定先跑,她侧着身子从门框里挤出去,脚底刚踩上外面的干芦苇,芦苇荡那头就闪过来一个人影。 步子又大又急,正朝这间木屋的方向冲过来。宋伊人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往后退了两步缩回屋里,准备找角落躲。 一只手从门外伸进来,揪住她的后领猛地往里一推。 宋伊人小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出溜了半截。 “你疯了是不是!” 那声音,宋伊人猛地抬起头。 是周恒站在门口喘着粗气,脸跑得通红,额上全是汗,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还揪着她衣领子。 “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 周恒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掰着她的肩膀转过去看她背后那根铁丝。 他只看了一眼就骂,骂她一个人追阿彪是不是不想活了,骂她知不知道阿彪手里攥着好几百条人命,骂她是不是还以为自己是还在家里念书什么事都有他给兜着。 一边骂,一边从门框上摸下来一根生锈的钉子,插进铁丝结头里往外撬,骂声越急手上越快。 “你以为这个任务就只有你们两个人在跑?上面在码头外围安排了人,我也是被调过来的,还有其他几个人分散在不同位置,暗中配合你们。” “结果你倒好,第一天就一个人追着阿彪跑了大半个码头。你知不知道差点……” 铁丝又松了一圈,只剩最后一圈还勒在宋伊人的手腕上。 周恒的手停了,撬铁丝的动作没了,骂声也断了。他一动不动地蹲在她身后,那根锈铁钉还别在铁丝缝里,最后一圈没有撬。 “怎么了。铁丝卡死了?”宋伊人侧过头,。 “他屋里应该有刀,工具箱里有一把——” “我可以救你。” 周恒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语气从刚才那通铺天盖地的发个声忽然变得很弱。 “但我有条件,你不答应我不救。” 第一百二十四章 宋伊人猛地扭过头,后脖颈差点被铁丝勒进去。 “你现在跟我说这个?”她压低了的音量压不住那股火。 “阿彪随时会回来,他手里攥着几百条人命,弄死咱俩跟碾死两只蚂蚁一样。你先把我解开!” 周恒蹲在她身后没动,那根锈铁钉别在最后一圈铁丝缝里,他的手握着铁钉,没往下撬。 “你答应我。” 宋伊人的后槽牙咬得咯噔一响。 她把额头抵在墙板上,木板被海风沤烂了,一股霉味直冲鼻子。 外面芦苇荡里风越来越大,干芦苇秆互相刮擦的声音像无数把刷子在同时刷一面墙,阿彪的脚步声随时可能从芦苇丛里再蹿回来。 “行,我答应你。你赶紧把我解开。” “我要你嫁给我。” 宋伊人的后背僵住了,周恒把手里的铁钉搁在地上,从她身后绕到她侧面,蹲在那里看着她。 木屋门缝里漏进来那一缕灰扑扑的光正好打在他半张脸上。 “伊人,我从南县追到这儿,不是光为了执行任务。你退婚的事我一直没点头,村里人都知道咱俩有婚约。” “进了部队也好,如果是变得更优秀,我更高攀不起了也好,咱俩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伸出手把她散到前面来的头发别到她耳后,宋伊人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霍迤驰确实不错,但是他不适合你。他根本不知道你要什么。” “你跟他在一起能过什么日子?他不了解你,他连你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咱俩从小一块儿长大,你爱吃的菜是我从我家灶上偷的,你摔了腿是我背你走山路,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全记在这儿” 他拍了拍自己胸口。 “除了我谁还能对你这么好?” 他又往前凑了凑,把宋伊人虚搂在怀里。 “我是真的想你了,也不知道你不理我的这段时间我是怎么过的,我每天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最想念的时光就是你整天围着我绕的日子。” “可惜我那个时候不懂得珍惜,还因为杜鹃那个贱女人一次又一次的和你吵架,现在我醒悟的还不算太晚。” “伊人,你知道的,浪子回头金不换,咱们两个这次任务结束就回家把婚礼办了吧,我到时候也能往上升一升,你也别干了,回家守着我,咱们过自己的小日子好不好?” 外面芦苇荡里响了一声,像有人踩断了一根枯苇秆。 宋伊人浑身一激灵,指甲在泥地上抠出一道深沟。 周恒没听见似的,继续往下说,语气越来越快,越来越热络。 “你嫁给我,日子才叫日子。你爸妈高兴,我爸妈也高兴,全村人都说咱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你考上大学是咱们全村人的骄傲啊,可你要是嫁到外头去,你爹你妈往后指望谁养老?咱俩把日子过踏实了,或者你想读书就读书,你想工作就工作,你想在家养着就养着,我什么都依你,只要你不离开我就好。” 他把头埋进宋伊人的颈窝里,深深的吸了一大口。 “你还是这个味道,清淡的茉莉味,我真喜欢。” 宋伊人差点恶心的吐出了中午的午饭,她烦的要死。 不仅要应对杀人如麻的阿彪,提防着那个人时时会回来,现在还要糖色眼前这个纠缠不放的男人,此刻心里别提有多乱了。 她硬生生从嘴角扯出一抹笑,为了能活下去,宋伊人上辈子什么苦都吃了,更何况只是对眼前这个男人说点好话。 “我已经看到你的态度了,我原谅你。” “快点把我手上的铁丝给我解开,你不是心疼我吗?看不到我疼的皱眉啊!” 周恒嘿嘿地笑了起来,他把那根锈铁钉重新捡起来,插进最后一圈铁丝缝里。 铁丝绷得死紧,铁钉撬进去的时候发出嘎吱一声细响。 “你说的可都是真的?我刚刚说的话都是真心实意掏心掏肺的,我真的意识到了我没有你活不了。” “所以你不能骗我,你必须嫁给我,要不是为了你,我根本不会来执行这种危险的任务。” 宋伊人把脸从墙板上转过来,盯着他。 她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滚了一下,像咽下去什么又腥又涩的东西。 “我答应你,快点快点。” 周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把铁钉往下一压,铁丝啪地崩开,从她手腕上弹落在地上。他一把攥住她的手,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你说话算话,我们回去就把婚礼给办了,办的风风光光的把部队里的人和村里的人全都请过来好不好?” 宋伊人从他手里把自己的手抽回来,一边揉着勒出血痕的手腕,一边往外走。 周恒从后面追上来,嘴里还在说。 “日子就定在秋后,你妈上回说秋后日子好,咱们先把证领了,酒席回去补,放心,我们家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宋伊人猛地转过身,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手掌拍在他嘴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把后半截话全拍了回去。 “闭嘴。先跑。” 两个人从木屋里钻出来,钻进芦苇荡。 周恒走前面,步子比宋伊人快,但他认得路。 从废仓库区绕到货栈后面,穿过两条窄巷,再拐一道弯就是码头外围的河汊子。 宋伊人跟在他身后走得飞快,芦苇叶子抽在她脸上也顾不上挡,手腕上的血痕蹭在布褂袖子上洇了两道红印。 两个人站在河汊子边那道窄巷子里喘了口气,揉了揉走的发酸的脚。 巷子两头都空荡荡的,矮房子的院墙灰扑扑地立在两边,巷口就是码头外围的碎石路,再往前走半里地就能跟接应的人碰上。 宋伊人靠着墙根喘气,嗓子眼里全是铁锈味混着芦苇荡的草腥气。 她实在懒得看周恒一眼,便把头向巷子口看去,免得等一会儿更加心烦。 巷口的光突然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道巨大的黑影从碎石路上慢慢移过来。 先在巷口停了一瞬,然后拐了进来。 宋伊人的嘴半张着,惊讶了良久才发出啊啊的声音。 她拉着周恒的胳膊,在周恒的手臂上划出一道道的血印子。 周恒还沉浸在宋伊人答应嫁给他的甜蜜世界里,被这么一抓,喜滋滋的转过头,下一秒脸上的笑容却瞬间僵在原地。 阿彪站在巷口,肩膀上还扛着那把生锈的钳子,堵住了整条巷子唯一的出口……。 第一百二十五章 巷子太窄了,阿彪往那一站,挡住了大片的光。 他把那把生锈的钳子从肩上取下来,在掌心里一下一下地拍着,笑起来露出一口大黄牙。 “跑啊。刚才不是挺能跑的吗,蹿得比兔子还快,这会儿怎么不跑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碎石子上嘎吱响。 “两个人躲在木屋里叽叽歪歪半天,老子在外头蹲着听了整出戏,又是嫁又是娶的,婆婆妈妈。” “不过要不是你们俩磨叽,还说不定真能把我甩开。” “嘿嘿,小美人,跑哪去?要不嫁给我得了。” 周恒从宋伊人身旁跨出去,把她挡在身后。 “别怕,我保护你,你先跑。” 他肩膀还没完全展开,阿彪一脚蹬在他胸口上,鞋底踹得他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后背砸在巷子墙面上,周恒顺着墙根滑了下去,歪在地上没动弹。 宋伊人还没来得及低头看他,阿彪的手已经伸过来抓她肩膀。 她侧身躲开第一下,抬手挡掉他第二下。 手腕上的铁丝勒出来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挡那一下的时候正好打在他小臂骨头上,疼得她自己先倒吸了一口气。 “周恒!跑!” 她喊了一声。 周恒撑着墙根想站起来,腿还没蹬直,阿彪回身一巴掌劈在他后脖颈上,皮肉相击的声音在窄巷子里弹了一下。 周恒脑袋往墙上一磕,眼珠子翻了一下,整个人又软倒下去。 宋伊人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跑,脚底刚踩出去,背后一阵刺鼻的甜腥味兜头罩上来。 一块帕子从后面捂住她的口鼻,她屏住呼吸已经来不及了,那股味道顺着鼻腔直冲天灵盖。 眼前的巷子墙面开始晃,碎石路面朝她脸上扑过来……。 再醒过来的时候,宋伊人闻到了一股霉味。 后背贴着的不是碎石路面,是硬邦邦的土面。 她被人丢在一间矮房子的角落里,地上铺了层干草,草扎在她胳膊上又痒又刺。 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头,虽然能动但非常不灵活。 手腕上那两道铁丝勒出来的伤口已经凝了血痂,一动又裂开一条细缝渗出血珠来。 旁边歪着一个人。 周恒蜷着腿靠在她左手边的墙根上,后脖颈上一道青紫色的巴掌印,眼皮紧闭着,胸腔还在起伏。 门外有人在说话。 宋伊人屏住呼吸,把后脑勺贴住墙壁。 “我跟你们说,那娘们儿是真漂亮,码头上一眼我就瞅上了,小腰细得我一只手能掐住,后来追到木屋里捆起来仔细看了看,那身段,啧。” 是阿彪的声音,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值不值啊彪哥,你可别吹。” 另一个声音,尖一些,还带着点流里流气的笑。 “不值?老子在码头混了十年,什么样的没见过,能让我说漂亮的,你们自己掰手指头数数有几个。” “彪哥,你开个价。” “一千。一人一千块,给现钱,不赊账。” “一千?你不如去抢。河口码头卸一个月货才挣几个钱。” “你爱要不要。我跟你说,这种货色你八百年碰不上一个。一千块你嫌贵,明儿我把她往城西送,那边有的是人排队,两三千都抢着给。” 门缝底下透进来一道光,有人在门口走动。 门板被推开了一条缝,三张脸挤在门缝上往里瞧。 最上面那张脸颧骨很高,中间那张脸上有道疤从嘴角斜拉到耳根,最下面那个只露出来半张嘴和一截油腻腻的下巴。 几双眼睛在门缝里上下滚动,把宋伊人从头剐到脚,又从脚剐到头。 最上面那双眼睛在她腰上停了很久,中间那个舔了一下嘴角那道疤。 “彪哥你把她脸转过来,让我们看看正脸。” 门板又推开了一寸。 阿彪的手从门缝里伸进来,捏住宋伊人的下巴把她的脸往门口的方向一扭。 她装作还没醒,眼皮垂着,整个身子被他拧得侧过去。 脸在门缝里挤得更紧了,中间那个嘴唇咂了一下。 “怎么样。” 阿彪把门板拉回去,门缝缩成一条线。 “回去拿钱。凑够了来敲门,凑不够,明儿天一亮我就送走。” “这好女人给谁玩儿不是玩儿,这价我都觉得便宜你们了。” 门板合上,脚步声散开,声音越来越远。 宋伊人睁开眼,翻身侧过去,用手肘戳了戳周恒的胳膊,压低嗓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周恒,别睡了。起来。” 周恒费了好大劲才把眼皮撑开一条缝,后脖颈上那道青紫色的巴掌印已经肿起来了,脑袋晃了半天才对上焦。 “这是哪儿啊?我的头好痛啊,身子也特别疼” 周恒一脸茫然的扯着嗓子大喊,活脱脱像脑袋缺了根弦。 宋伊人肩膀往旁边一撞,狠狠顶在他胳膊上。 周恒整个人被撞得歪了一下,嘴巴张着,不知道她为什么撞他。 “你说话能不能小点声。” 宋伊人压着嗓子,朝门口的方向盯了一眼。 “外面还有人守着,你是怕阿彪听不见是吧。” 周恒把嘴闭上了,他撑着墙根坐直了些,姿态放谦卑了不少。 宋伊人把后背重新贴住墙壁,音量压到只在两个人之间打转。 “阿彪要把我卖了,一个人一千块,刚才门口来了好几个男人,回去凑钱了。钱凑够了他们就回来。天亮之前跑不掉,就等着我被抬走吧。” 周恒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他往前挣了半寸,肩膀撞在宋伊人肩膀上。 “我会保护你的!你给我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你少来。” 宋伊人一膀子把他顶回去,咬着牙道。 “你哪次护住我了。刚才巷子里一脚都扛不住,你护我?” “要不是你废物,我早都跑了。” 周恒梗着脖子想辩解,嘴唇蠕动了两下,最后还是把嘴闭上了。 宋伊人把被捆住的胳膊往干草上蹭了蹭,侧过头盯着他。 “我倒是有个办法。需要你配合。” 周恒把头凑过来。这回没敢大声,气音压得比她还低。 “你说。我保证听你的。” 第一百二十六章 夜越来越深了,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 周恒深吸一口气,忽然用尽全身力气朝门外嚎了一嗓子。 “出事了!彪哥!出事了!!” 门板被一脚蹬开,阿彪提着煤油灯冲进来,火苗在灯罩里剧烈地晃。 他光着一只脚,裤子都没系利索。 “嚎什么嚎!刚醒就开始狗叫,信不信我割了你的舌头。” 周恒跪在地上,用膝盖挪过去,一张脸皱成一团,眼泪珠子不要钱似的往下滚。 “彪哥你看看她!你看看她!” “完了!全完了。” 阿彪把煤油灯往宋伊人脸边一凑。 宋伊人歪在地上,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发紫,嘴角挂着一道血沫子顺着下巴淌到脖子里。 她眼皮半睁着,眼珠子往上翻,喉咙里发出咯咯的闷响,身子一抽一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气管。 阿彪脸色变了,一把揪住周恒的领子。 “怎么回事!” 周恒哭得鼻涕都出来了,说话颠三倒四。 “彪哥你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啊!她是上头的任务骨干!出发前领导发过话的,人在任务在,人没了我们一个都别活!” “她这人性子烈,刚才跟我说任务搞砸了回去也没脸见人,不如死了干净……我我我以为她就是嘴上说说……” “这下怎么办?她没命了,我岂不是也前途尽毁?” 他用头狠狠的撞着膝盖,懊恼的不停的念叨着。 “我打了个盹儿,她真咬舌头了!我真是!” 阿彪蹲下去捏住宋伊人的下巴,掰开她的嘴往里看了看。 宋伊人嘴里血糊糊一片,看不清楚伤在哪里,但那股血腥味是真的。 “妈的。”阿彪骂了一声,把煤油灯往地上一顿。 周恒趁势往前爬了半步,眼泪汪汪地仰头看着他。 “彪哥,我刚才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你收了定金了。” “她要是死在这儿,你收了钱拿什么交货?那些买家凑了钱回来见着一具尸体,你怎么交代?” 阿彪的嘴角抽了一下。 周恒没给他琢磨的时间,越说越快。 “我认栽了行不行。人你留着,钱你赚,我不拦了。但你把她弄活过来。她死了我也不回去了,这破任务谁爱干谁干,你要是不嫌弃,我跟着你干都成。” “彪哥你想想,我在那边干过,哪些货值钱哪些好出手,我都知道。我有用,你不之前也为国家效力现在不也混的风生水起吗,我想像你一样。”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鼻涕,拽着阿彪的裤腿,仰着脸,可怜巴巴。 “彪哥,你就当收个徒弟行不行。我之所以帮他们做事,是因为爸妈都在他们手里!” 阿彪看看地上半死不活的宋伊人,又看看跪在面前哭成泪人的周恒,脸上的肉横了横,鼻子里喷出一股气。 “把她手上绳子解了,死在这儿晦气,我看看能不能救。” “娘了个屁,老子钱都收了她跟我闹这一出。” 周恒赶紧爬起来,手忙脚乱去解宋伊人手腕上那团捆得死紧的渔网绳。 绳子打死结,他手指头抠了半天抠不动,阿彪不耐烦地一把推开他,从腰上抽出匕首,刀刃贴着宋伊人手腕上勒出来的血痕,往外一挑。 绳子的一瞬间,宋伊人翻白的眼珠子猛地正了回来。 她从地上一弹而起,膝盖直接顶上阿彪的裆部。 阿彪闷哼一声弯下腰,匕首脱手掉在地上。 她没给他喘气的功夫,两只手抓住他后脑勺的头发往下猛按,同时抬膝,照着他面门又是一下。 这一下结结实实,阿彪的鼻梁骨歪了,血喷了她一膝盖。 宋伊人弯腰捡起地上的匕首,刀尖抵住阿彪的喉结,整个人压上去,把他钉在地上。 “周恒!钥匙。腰上。” 周恒从阿彪腰上扯下那串钥匙,手抖得叮当响,翻了两把才找到大门那把。 他转身往门口跑了两步,又回头看她。 “你先走。” 宋伊人把匕首又往阿彪喉结上压了一寸,刀尖刺进去一个米粒深,阿彪整个人僵住。 “你先去开门。” 周恒点了点头,往门口跑。 他刚跑到门槛边上,门外面的脚步声就已经到了。 碎石路面被踩得嘎吱嘎吱响成一片,有人扯着嗓子往这边喊。 “彪哥,钱凑齐了,人还在不在?” “快点儿啊,我们等的花儿都谢了。” 周恒的脚步猛地钉在门槛上,回过头来,脸白得像一张纸。 宋伊人跪在阿彪身上,握着匕首,血顺着刀尖往下滴。 “别出声。”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门外又响起来另一个声音。 “保准在,阿彪什么时候让咱们兄弟白跑过。一千块一个人,又不是头一回做生意了。” “我先说好了,第一回是我的,谁也别跟我抢。” “凭什么是你的?谁不是一样花钱?” “凭老子鞋都跑丢了一只!” 几个人在门口推搡起来,嘻嘻哈哈地笑。 阿彪也盘算着如何自救,他听准了时候,猛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闷吼。 那声吼被宋伊人的膝盖压住了一半,可门外瞬间安静了。 有人说了句。 “在里头呢?” “怎么回事,干叫叫不出来该不会是?” 脚步声一下子聚到了门口。 周恒从门槛边上退回来,后脚跟碰翻了煤油灯,灯油泼了一地,火苗噗地灭了。屋子里只剩下门缝里漏进来的月光,蓝幽幽地打在阿彪脸上那张血糊糊的嘴。 “多少人?”宋伊人没回头,匕首还钉在阿彪喉结上。 周恒往门缝外扫了一眼,喉结滚了一下又一下。 “刚才看着四五个,现在靠过来的至少七八个,后头好像还有人。” “妈的,这阿彪心真黑,敢卖我的身,我看你是不想要命了。” “周恒,外面那些人你打不打得过?” 周恒吭哧半天才开口。 “打不过” 宋伊人被气笑了,她把匕首从阿彪喉结上挪开,刀尖换了个方向,照着阿彪后脑勺猛地砸下去。 阿彪闷哼一声脑袋磕在地上,挣扎的力气小了几分,迷糊着小声的哼唧。 她站起来,甩了甩手腕上那道又裂开的伤口,低头看着周恒。 “你先走。” 周恒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先走什么,你当我是什么?” “你废物。”宋伊人说得很平静。 “你之前哪次保护过我,留在这儿你只会拖我后腿。” 周恒张了张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宋伊人没看他,捡起地上那盏翻倒的煤油灯重新立好,把匕首别在自己腰后。 “你跑出去就喊屋里没人了,阿彪跑了,他们要是追你,你就往码头跑,找个船钻进去,别回来。” 周恒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那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第一百二十七章 周恒还想说什么,嘴刚张开,宋伊人一个眼神横过来,他的嘴又合上了。 他咽了口唾沫,点了下头。 宋伊人闪到门板后面,后背贴紧墙壁,匕首攥在手里,刃口朝下。 “你要是敢叫一声,我现在就割了你喉咙,什么重要的信息我也不要了,没有东西比我命要紧,懂吗,阿彪。” 阿彪把嘴抿的死死的,确实没再说话。 周恒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板冲了出去。 “跑了跑了!那娘们儿跑了!往码头那边跑了!快追啊!” “阿彪这个丧气玩意儿,我带着钱说第一个来玩,没想到他竟然把人放跑了。” “我定金都交了,今天必须把人抓到。” 他喊得破了音,听上去魂都快吓没了。 院子里那群人正眼巴巴的往这看,被他这一嗓子嚎得烟头掉了一地。 “什么跑了?” “妈的我就说彪哥怎么半天没动静!” “还愣着干什么追啊!到手的女人,今天必须得上。” 脚步声往码头方向涌过去。 宋伊人从门板后面走出来。 周恒这个人确实没什么大本事,但把几个人引开这种事,对他来说还不算太难。 宋伊人终于抽出身来,可以好好审问眼前的阿彪了。 她一巴掌抽在阿彪脸上,他猛抽一口气。 宋伊人蹲在他面前,手里拎着那把匕首。 “我问你几件事。问完放你走,问不完你别想走。” 阿彪龇着牙笑了一声,血从嘴角往下淌,混着唾沫黏糊糊地滴在干草上。 宋伊人没理他的笑。 “你们什么时候到的。接应的人是谁,长什么样。船舱里押的是什么货,多少人在外围放风。” 阿彪把嘴里的血沫子啐在地上,拿肩膀蹭了蹭墙,坐正了些,歪着头看她。 那双眼珠子在她领口和腰上来回滚了两圈,比回答任何问题都直白。 “问完了?” 宋伊人的刀尖往上抬了半寸。 阿彪脖子往前伸了伸,舌头从牙缝里露出来一截,抵着后槽牙的牙龈。 舌头底下压着的,是薄薄的一小片。 宋伊人看见了,她脑子还没下指令手就先伸了出去,可还是晚了一步。 阿彪的腮帮子猛地往内一吸,舌头一卷,喉咙咕咚往下咽了半口。 他闭嘴咬下去,牙齿楔进宋伊人的虎口,力道大得能听见骨节错位的脆响。 宋伊人疼得闷哼一声,往外抽手。 阿彪脑袋猛地往前一拱,额头正中宋伊人的鼻梁骨。 她整个人往后仰过去,后背砸在干草堆上,眼前噼里啪啦炸出一片白光。 她从地上翻身爬起来,手刚撑住墙,阿彪已经压过来了。 他整个身板像块门板似的把宋伊人钉在墙上,膝盖顶住她大腿,一只手掐着她的脖子,另一只手去解自己的腰带。 他鼻梁骨早就歪在一边,嘴里还在往外冒血沫,可他脸上那层笑比刚才更大了,嘴角几乎裂到耳根。 “毒我已经含在嘴里了,你抠也没用。” 阿彪舔了舔嘴角的血,唾沫星子喷在她脸上。 “死之前我也得玩一把,便宜了别人不如便宜我自己。” “我经历了这么多还活了这么久,也算是值了,倒是你,呸。” 他把腰带抽出来,在手腕上绕了一圈攥紧。 宋伊人她拼了命的用膝盖去顶他裆,用指甲去抠他眼睛,手刚碰到他眉骨就被他一巴掌打了回来,半边脸直接撞在夯土墙上,耳朵里嗡的一声什么也听不见。 阿彪的手直接撕开了她的领口,扣子崩飞出去,弹在墙上又滚进干草堆里没了影。 宋伊人偏过头一口咬在他虎口上,牙齿楔进皮肉,整个人从他胳膊底下往外挣。 阿彪把她拖回来,一巴掌甩在她耳根上。 耳朵里像有根弦绷断了,嗡嗡的鸣响从左边灌进来,宋伊人的脑袋歪向一边,嘴角磕在墙皮上蹭出一道血口子。 “……别碰我……好恶心,真恶心” 阿彪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掰正,拇指在她下嘴唇上抹了一下,把那道血口子蹭得更开。 “求我也没用了。我已经要死了,你这会儿说什么都不好使。” 宋伊人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顺着下巴往下淌。 阿彪俯下身压在宋伊人身上,忽然间她从地上弹起来,脑袋顶上阿彪的下巴,差点把他的舌头磕断,把他整个人撞得往后仰。 她脚尖紧跟着蹬在他小腹上把他踹开半步,翻身爬起来手在地上乱摸,摸到一块巴掌大的碎瓦片抄起来就劈。 阿彪偏头躲开,瓦片擦着他太阳穴飞过去,反手一捞掐住她后脖子把她摁回去,膝盖顶上她后背,整个人压上去,压得她胸腔贴在地面上喘不上气。 肩窝上的布料被他一把扯开,凉气灌进去激得她浑身一抖。 阿彪盯着她露出来的锁骨窝,喉咙里发出一声闷笑,手上的劲儿更大了。 宋伊人被他压在地上动弹不得,半边脸埋进干草里,手指头在地面上抠出五道印子。她猛吸一口气喊了出来。 “救命……” “有没有人……” 她又喊了两声,迟迟没有回应。 她突然想起来了,人都是她让周恒引走的。 她把脸埋进干草里,肩膀塌下去,不挣了。 碎石路上忽然响起了脚步声,宋伊人猛地抬起头来,眼泪和鼻血糊了半张脸,冲门缝大喊。 “救我……” 门被推开了,月光漏进来,照出门口那个人的轮廓。 是周恒,此刻正气喘吁吁的站在门口。 宋伊人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道。 “周恒你快来帮我把他弄开,我一个人扛不住了……快……” 她咬牙推着阿彪,又补充了一句。 “但现在阿彪还没死,我们说不定还能审出一些东西来。” 周恒站在门口没动,直勾勾的盯着宋伊人脆弱又白净的脖颈。 宋伊人喊完这一声,力气从身上泄了个干净,等着他冲进来。 周恒退了半步,双手攀住门板两边,从外面往里推,丝毫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在宋伊人震惊的目光下,门板慢慢合拢,把月光挤成一条缝,最后连那条缝也消失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阿彪的手还掐在她脖子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的喉管,像在把玩一件什么物件。 宋伊人偏过头去,牙齿咬进下嘴唇,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她的领口从肩头滑下去,露出一截锁骨,凉气顺着破口往里灌,激得她浑身一抖。 “周恒。” 她冲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喊了一声,仍旧不死心的质问。 “什么意思。” 门外头静了两秒,周恒的声音从门板那边透过来。 “刚才的话我还没说完,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宋伊人拿手肘撑着地面想站起来,阿彪的膝盖又往下沉了一寸,把她压回干草堆里。 她喘不上气,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弱。 “你把门打开,把他拉开,别的我们出去再说。” “出去再说?” 周恒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寸,像是在委屈,又像是在赌气。 “宋伊人,你在木屋里答应过我什么你忘了?你说你嫁给我。你现在这副样子……” 他顿了顿,宋伊人听见他在门板后面来回走了两步。 “你现在这副样子,我都有点不想要你了。” 宋伊人愣住了,一时之间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阿彪听见这句话,喉咙里挤出一声闷笑,热烘烘的鼻息喷在她耳根上。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朵。 “听见没,人家都不要你了。你还指望什么。” 宋伊人没有理会阿彪,她深吸了一口气,偏过头冲着门板的方向把声音放稳了一些。 “周恒,你到底要怎么样。” “和我回家做贤妻良母,嫁给我之后不许在外面抛头露脚。” 周恒的声音几乎是立刻接上来的,像是早就在嘴边等着了。 “你答应我,我就开门把那畜生弄走。你答应,我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阿彪的手从她脖子上往下滑,五根指头扣在她肩窝上,粗粝的指节磨蹭过她的锁骨。 他饶有兴致地歪着头,像是在等一出好戏的下半场。 宋伊人闭上了眼睛,睫毛抖得厉害,脸上的血和泪糊在一起,干草屑沾了半张脸,领口碎裂的布片挂在肩头,随着她的喘息一下一下往下滑。 “你这个畜生,呜……” “你想好了没有。” 周恒的声音又近了,像是把脸贴在了门缝上。 “我也不是非你不可,你想想清楚。” 阿彪的手指头勾住了她肩头那片摇摇欲坠的布料,往外一扯。 撕拉一声脆响,宋伊人整个肩膀暴露在凉气里,她猛地缩起身子拿手去挡,手边什么都抓不到,指甲在地面上剐出几道白印。 周恒在门外听见了这一声,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一巴掌拍在门板上,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你到底答应不答应!你回我一句,你回一句我就开门,你回我!” 周恒在门外等了片刻,门板那边什么回应都没有。 他把耳朵贴上去,只听见干草簌簌地响,偶尔夹着一声闷闷的撞击。 他一巴掌拍在门板上,声音里已经带了恼火。 “宋伊人!你哑巴了?你应我一句!” 仍旧没有回应。 周恒咬咬牙,手搭上门板使劲往里推。 门板纹丝不动。他又推了一把,肩膀顶上去,整个人撞在门板上,撞得自己后退了两步。门从里面反锁了。 “你锁门?” 他张着嘴站在门口,眼珠子转了好几圈,忽然一巴掌扇在自己嘴上,啪的一声脆响。 他蹲下去拿手指头抠门缝,指甲嵌进木板缝里往外掰,抠了两下指甲盖劈了,血珠子从指尖渗出来。 周恒怕极了,站起来满院子找东西,从墙角摸到一把生锈的钳子跑回门口,对准锁头猛砸下去。 钳子磕在铁锁上砸出一串火星子,锁没开,钳子从他汗湿的手心里滑出去摔在地上。 “伊人!你撑着,我这就开门!” 他趴在地上摸了两把才把钳子重新捡起来,手抖得厉害,对准锁孔捅了好几下都没捅进去。 屋子里,宋伊人听见了门外的动静。 钳子砸锁,周恒在外面叫她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急。 她想应一声,阿彪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五根指头扣在她下半张脸上把她整张脸往后掰。 他另一只手扯住她后腰上的布料把她整个人往回拖,宋伊人拼命往前爬,指甲盖在夯土地面上剐出几道白印子,手指头离门板就差那么一截。 她摔回干草堆上,翻身拿脚去踹他胸口,他不退反进,一巴掌把她那条腿打偏,整个人又压了上来。 阿彪的手肘压住她锁骨,膝盖别开她双腿。 宋伊人抡起拳头砸在他脸上,砸在他歪掉的鼻梁骨上,他闷哼一声,手上的力气一丝没减。 她摸到地上的干草抓了一把往他眼睛里扬,他偏头躲开大半,回手一巴掌扇在她太阳穴上。 阿彪攥住她两只手腕按在她头顶上,低下头,嘴里的血腥气喷在她脸上,另一只手抓着她肩头那最后一片布料往外扯。 她好似从没有过这么无助……,即便是哭,宋伊人也没了力气。 她默默闭上眼,准备接受这残忍的现实时,门板忽的被推开。 是霍迤弛站在门口,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屋子里扫了一圈,落在阿彪身上,定住了。 阿彪扭过头来,看见门口站着个码头小工,骂了一声,扯着宋伊人领口的手非但没松反而不耐烦地往外挥了一把。 “谁他妈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话没落地,霍迤弛已经跨了过来。 他一只手从侧面抄上去扣住阿彪的后领,五指一收,把他整个人从宋伊人身上拎了起来。 阿彪少说一百五六十斤,被他提在手里脚跟离了地,领口勒进脖子里,脸憋成了猪肝色,两条腿在半空中乱蹬。 霍迤弛低头看了宋伊人一眼。 宋伊人歪在干草堆上,头发散了满脸。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把碎掉的衣服往胸口拢了拢。 霍迤弛把身上的粗布褂子脱下来,只留一件白背心。 他把褂子盖在宋伊人身上,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后背,把她整个人从干草堆上抱了起来。 宋伊人的脸贴在他胸口,隔着那层薄薄的白背心,她感觉到他的体温和胸腔里沉稳的心跳。 霍迤弛抱着她转过身,经过周恒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周恒还跪在门口,脸上又是鼻涕又是眼泪。 “首长……” 第一百二十九章 宋伊人被一阵刺鼻的甜腥味拖进黑暗里。 她想睁眼,眼皮上像压了两块铁砣,怎么也撑不开。 阿彪的笑声在耳边越来越大,五官也越逼越近。 她好似灵魂出走,看见自己的手被摁在泥地。 身边有一次出现了很多人,有人踩她的手腕。 她看见周恒站在门槛上,那么远远的盯着她,像是在羞辱嘲讽。 她想喊他,嗓子眼里像塞满了干草,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周恒的脸一会儿近在眼前,一会儿又飘出去老远。 他低头看她,眼神冷冷的。 她伸手去够他的裤腿,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到月光照不见的地方,化成了一团影子。 阿彪的脸贴上来,贴得太近了,近到她能数清他眉毛里藏着的疤。 他的嘴在她耳朵边上张张合合,说的话听不清楚,那股腥臭的热气喷在耳廓上,恶心得她想吐。 她想躲开,后脑勺被人从后面揪住头发固定住,躲不开。 视线往下滑,她看见自己肩头的布料被人一片一片往下撕。 她想尖叫,嘴巴张到最大,嗓子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像有人拿拳头砸她胸腔。 直到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拍了拍她的额头。 “伊人,别怕……” 宋伊人猛抽一口气,像溺水的人被提出水面,空气灌进肺里,拼命的呼吸。 她睁开眼,眼前一面干净的墙,灯光昏黄。 后背贴着床板,身下铺着粗布床单,枕头上有股淡淡的肥皂味,这些轻松平常的东西都让宋伊人感到无比安心。 霍迤驰坐在床边,一只手搁在她额头上,手掌宽大干燥,掌心贴着她的皮肤。 宋伊人仰着脸看他,睫毛抖了好几下才对上焦。 他那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眉骨投下来的阴影遮住半只眼睛,嘴角微微抿着,就只是守在那里。 她蜷在他投下来的影子里,胸腔里那阵乱撞的心跳渐渐慢了下来。 宋伊人把手从被单底下伸出来,手指头缠着纱布,指尖的伤口被包得妥妥帖帖。 她盯着自己的指头看了好一会儿,嗓子里刮出来的声音还哑着。 “阿彪呢。” “死了,刚抓到不出半个时辰就死了。”霍迤驰把手从她额头上收回去。 “又抓了个活的,你不用担心任务了,我过两天给你送过去。” 宋伊人慢慢撑着床板往起坐,肩头上的伤口扯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霍迤驰伸手托住她后背,把她扶正靠在床头,收回手的时候动作很自然,没有多余停留。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缠了纱布的手指头一根一根蜷起来又伸直。 “我要继续留在这里。” “宋伊人。” “任务没做完。” 她抬起头看他,眼眶红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潮气,眼珠子定在他脸上纹丝不动。 “我还能动。” 霍迤驰看了她片刻,站起来从桌上拿过碘酒和新纱布,重新在她床边坐下。他拧开碘酒盖子,棉签在瓶口顿了顿。 “衣服往下拉一点。” 宋伊人攥住领口,肩膀缩起来,整个人变小了一圈。 她垂下眼睫,嘴唇蠕动了几下。 “别看了。身上恶心。” 霍迤驰把棉签搁回瓶口,把手放在自己膝盖上。 “你是我见过最硬的兵。不管在那间屋子里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嫌弃你。” 宋伊人攥着领口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松开了。 她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边上,肩膀抖了好一阵,慢慢把后背转向他,把那件褂子往下拉了半寸,露出后肩上那片紫黑的淤青。 霍迤驰重新拿起棉签,在碘酒瓶口磕了一下,沥掉多余的药水。 棉签落下来贴上淤青的边缘,力道刚好压住破损的皮肤。 凉意渗进去,宋伊人的肩胛骨猛地缩了一下,他手抬起来等她缓过这一息,接着往下涂。 他把纱布在她肩头按了最后一下,站起来,把碘酒瓶子搁回桌上。 “你睡。我出去一趟。” 宋伊人把褂子往肩上拉了拉,抬头看他。 “什么事?我跟你去。” 霍迤驰已经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侧着身没有回头看宋伊人。 “一点收尾,用不着你。” “什么收尾?为什么不能带我去?” 他拉开门,月光从门框里涌进来,照出他半边肩膀。 他站在门口停了一步,侧过脸,声音压得沉。 “阿彪的人还在码头上,我去认个人。” “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安心让你养个伤而已,好好呆着吧。” 宋伊人撑着床板坐直了。 “我跟你去。人是我跟丢的,我认得他们的脸。” “你现在这样子认谁。”霍迤驰转过头看她,眉头拧了一下。 “歇着。” 他把门合上了。 宋伊人盯着那扇门板,心中是说不出的委屈。 她身上痛,心口也痛。 她靠在床头,把身上那件褂子拢紧了些。 后肩上那片淤青被碘酒泡过,药水顺着破损的皮肤渗进去,能够让他更清醒一些。 窗户外面风刮得芦苇荡沙沙响,她闭上眼,梦里那几张脸又晃了一下。 她吓出了一身冷汗,索性掐了一把自己大腿,不再睡了。 门上响了两声,她起初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没想到又紧接着响了两声。 宋伊人把脚从被单里抽出来,赤脚踩在地上,走到门边,手指头搭上门把。 “谁?” 门外头没声音,她又等了一息,把门拉开一道缝。 周恒跪在门口。 月光从他背后打过来,脸上黑洞洞的分不清哪是泪哪是鼻涕,领口歪到一边,肩膀塌着,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他抬起头,喉结滚了好几趟。 “伊人。” 宋伊人扶着门,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噌的一下全都涨了回来。 “你来我这里干什么?快点滚!我和霍迤驰现在扮演的是夫妻,要是让人看到你来这,怕不是要污蔑我偷情。” “我没兴趣和你拉扯儿女情长,赶紧给我滚!” 周恒膝盖往前挪了半寸,两只手扒住门框,整个人往下一扑,额头磕在她脚尖前面的地上。 “不行,我今天必须得到你的原谅,不然我怕……我就没有机会了。” 第一百三十章 周恒膝盖往前挪了挪,两只手扒住门框,整个人往下一扑。 “不行,我今天必须得到你的原谅,不然我怕……我就没有机会了。” 宋伊人往后撤了一步,脚尖从他额头底下抽开。 “你没机会是你的事。起来,出去。” 周恒没起来,他抬起脸,眼眶红透了,嘴唇哆嗦着。 “伊人,我糊涂了。我知道我糊涂了。” “你糊涂了?”宋伊人扶着门,低头看他,“你在那扇门外面跟我谈条件的时候,脑子清醒得很。” 周恒抬起手照着自己脸上就是一下,啪的一声脆响,打完左边又打右边,一下接一下,嘴角磕在牙齿上渗出血丝来。 “我趁人之危,我不是人。你骂我什么我都认。” 宋伊人伸手把住门板往外推。 “我不骂你。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周恒,你以后别再来找我。” 门板合了一半,周恒的肩膀从门缝里卡进来,整个人往前一扑抱住她的小腿,胳膊箍得死紧,脸埋在她裤腿上,声音闷在布料里变了形。 “我不走。你原谅我。你说一句原谅我,我就松开。” 宋伊人被他抱得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她低头看着他后脑勺上的头发,那头发乱蓬蓬的。 “松手。” “我不松。” “周恒,你松手。” “我不松。”他把她小腿抱得更紧,十根指头抠着自己手背上的皮肉。 “我周恒这辈子就认准你一个人。我糊涂,我犯浑,我鬼迷心窍,我不是人。可我对你的心是真的。伊人,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你认识我最久,你知道我心不坏的,为什么不肯给我一个机会呢?” 宋伊人深吸一口气,弯腰掰开他一根手指头。 “你太自以为是了。” “我对你早就厌烦了,拒绝的话我说了无数遍,你别逼我动手扇你。” 她掰开他第二根手指头。 “你赶紧走,别逼我去叫人。霍迤驰回来看到你在这,那不是你能收拾的局面。” 周恒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半张脸,嘴角磕出来的血丝蹭在她裤腿上。 “那你让他收拾我好了。” 他松开手,重新跪直了,拿袖口横着抹了一把脸,把脸上的鼻涕擦到袖子上。 “我不怕他。我今天来,就没打算体面地走。” “我只想和你表明我的心意,我刚刚……我刚刚真的是鬼迷心窍,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做,我真的错了,我错了啊!” 宋伊人一把抄起门边靠着的扫帚,攥紧了往他肩膀上一拍。 “你滚不滚。” 周恒挨了一下,直挺挺跪在原地。 “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我说到做到。” 宋伊人把扫帚往地上一摔,转身进了屋,抄起桌上一个搪瓷缸子回身朝他砸过去。 搪瓷缸子磕在他胸口上滚到地上,他在缸子落地之前伸手接住了,两只手捧着搁在门槛上,仰着脸看她。 “伊人。我知道我伤透你了。你恨我,你应该恨我。” “可你问我为什么要娶你……因为除了你我谁都不想娶。我这么多年干的每一件混账事,是因为我嫉妒。你考上大学要去武汉,我完了。” “你比我强那么多,我追不上了。我就想把你拽住,用什么办法都行。是,我自私,我怕你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宋伊人看着他捧着搪瓷缸子跪在门槛上的样子,喘了一口粗气。 “你说完了没有。” “没有。” 周恒把搪瓷缸子放下,两条腿磨在地上往宋伊人面前凑。 “还有好多话没说。” 宋伊人走过去扯住他的后领把他往门外揪,他整个人沉得跟装满了沙的麻袋似的,她揪了两下没揪动,反倒被他反手握住手腕。 “伊人,我知道你现在跟霍迤驰是任务需要扮夫妻。” 他把她的手腕轻轻放回她身侧,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怕捏碎什么易碎的东西。 “但我心里还是酸的,我看着难受。” “你走吧。”宋伊人把自己的手腕收回来。 “你原谅我了?” “我原谅你了。” 宋伊人伸手扶住门框,垂着眼睫往下看他。 “我不想跟你耗下去了。往后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 “我真的好累好累,你好好休息吧。” 周恒跪在那里,半天没动。 “你不原谅我。” “你骗我!” “周恒!你到底怎样才能放弃纠缠我!” 宋伊人把门框上的手收回来,退了一步,把门板往外推着往他身上撞。 “不走你就跪着,我去屋里坐着,等你没力气了自己走!” 门板推着他肩膀往外挪,他梗着脖子扛了两下,最后还是从门槛上慢慢站了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月光落在他脸上,鼻子眼睛嘴巴糊得乱七八糟,领口歪斜,袖子上蹭了一大块灰。 “我……明天还来.我不想让你讨厌我。” 周恒站在院子里,月光把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他低头看着自己裤子上那两道灰印子,膝盖上还有跪出来的土痕。 他弯腰拍了两下,手举到半空停住了,他那颗心闷在胸腔里,闷得发疼。 他这一辈子没对谁低过头,小时候偷邻居家的枣,被他爹吊在房梁上用皮带抽,抽到后背没一块好皮,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后来他哥了,他亲眼看着自己割的尸体被抬回来,他也没掉一滴泪。 人人都说他周恒心硬,他自己也这么觉得。 可今天晚上,他跪在那扇门前,他把头低下去磕在她脚尖前面的时候,他看见宋伊人那道红印子,喉管里像被人塞了把干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很多东西,想说他小时候跟在她后头跑,她辫子扫过他脸上的痒。 想说她考上武汉大学那天,他站在村口听着满村人夸她,心里翻腾得抓不住岸。 想说说自己究竟有多么喜欢宋伊人。 门关上之后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他转过身踩着碎石路往外走。 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还是黑的,没有光漏出来,她把灯吹了。 这次,宋伊人真的没有在等他。 第一百三十一章 宋伊人把自己蜷进被单里,闭了眼,听着自己的呼吸。 门栓轻响了一声,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脚步声从门口移到床边,一只手伸过来,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停留了几息,收回去。 宋伊人猛地睁开眼,霍迤驰已经退到了桌边,背对着她在解袖扣。 “什么时候回来的。”宋伊人撑着床板坐起来。 霍迤驰转过头,微不可查地皱紧了眉。 “刚回。把你吵醒了。” 他从桌上拿过一个纸包拆开,往搪瓷缸里倒了些深褐色粉末,拎起暖壶冲上半缸水。 药味散开,苦中带着点甘草的回甜,他把搪瓷缸搁在床头。 “药店抓的,安神的。” 宋伊人接过搪瓷缸,两只手捧着,药汤的热气扑在脸上。 “人认到了吗。” “过了遍筛子,留下三个。码头派出所扣了,天亮前送回县局。” 霍迤驰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胳膊肘架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腿间。 宋伊人喝了一口药汤,苦味在舌根上炸开,她皱了皱眉低头看着搪瓷缸里晃荡的褐色药汤。 “你不躺下?” 霍迤驰拿过桌上那串钥匙搁在手里翻了翻,翻到一把黄铜的摘下来。 “隔壁屋子我收拾出来了,门锁新换的,钥匙你拿着。晚上要是发梦,敲墙两下我就过来。” “隔壁?”宋伊人抬起头看他。 “我们不是假扮夫妻吗。你睡隔壁,大清早让人看见你从另一间屋出来,这戏还怎么往下演。” “戏接着演,我天亮前翻窗户回来。” 宋伊人放下搪瓷缸,药汤的温度透过搪瓷传到指尖上,她抬起头看他。 “霍迤驰。” “嗯。” “你也看不起我,觉得我缓不过来了?还是觉得我脏了,我……” “我信你。” 他抬起眼看她,瞳仁在昏黄灯影里缩成两个很深的点。 “你睡着了不知道,你刚才梦里浑身都在抖,我的手按上去你才停下来。” “我留在这,你只会越来越紧张。” 宋伊人手指攥紧了搪瓷缸。 他在解释。 霍迤驰这个人,下命令的时候从不多说半个字,任务部署完了就合上本子端上枪就走,是宋伊人叫过最惜字如金人。 现在他坐在一把破椅子上,手肘架着膝盖,一字一句地告诉她,他为什么要在隔壁睡。 他把这些掰开揉碎了讲给她听,怕她不明白。 她低下头把药汤一口一口咽下去,喝到见底才把缸子搁回桌上。 “你这样太辛苦了,就在这睡下吧。” 霍迤驰没应声,手从膝盖上抬起来,迟疑了一瞬,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落上去就收回来。 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扯出一床薄被,铺在床脚的地板上。 宋伊人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眼眶热了一下,她闭紧眼,把那点潮气压了回去。 从小到大,没人在乎她怕不怕。 她好强又好面子,家里活地里活一样不少她干,她摔在山上流了一腿血,自己抓把土按上去,回家她嘴硬说没事。 周恒嘴上说疼她,回回都是她撑不住了,他从她身上再踩一脚。 只有这个男人,给她上药,守着她发梦,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 她把被单拉到下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 “不是嫌弃我就睡下。” 有霍迤驰在,宋伊人休息的很好,周恒也不敢再来反复打扰。 后肩那片淤青从紫黑褪成青黄,手掌上磨破的皮肉结了新痂,握拳不再扯着疼。 又过了两日,宋伊人的身体已经完全好了,她跟着霍迤驰又一次来到了甲板上。 海风迎面扑过来,咸腥味里夹着柴油和烂鱼网的气息。 码头上的船工已经在卸货,铁钩子刮着船板嘎吱响,号子声一阵一阵地喊。 一切都恢复如常,他们继续回到了扮演两个普普通通小夫妻的日子。 日头还没爬到桅杆顶,一只手从后面按住了霍迤驰的肩膀。 他扭过头,戴草帽的男人已经走远了,手心里多了张纸条。 他把纸条展开扫了一眼,蹲到宋伊人油锅边上。 “上头新派的接头人,我去见一面。” 宋伊人把漏勺从油锅里拎起来,油从勺底沥下去嗞嗞响。 “什么人。” “没写。只说了地方。” 他从腰后抽出水壶搁在她脚边。 “你在船上等着。我半小时回不来,自己收摊。” 她搁下漏勺,“快去快回。” 霍迤驰起身沿着船舷往东走了,她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拐过集装箱堆场,铁皮棚子把人吞了进去。 油锅里的鱼还在翻泡,她拿筷子翻了两面,筷头戳在鱼皮上,后背被人拍了一下。 她手一抖,筷子掉进锅里。 扭头看见一个半大孩子光着脚站在她身后,那孩子往她掌心里塞了张纸条就跑了。 她展开纸条。 货舱底下,接头人在等。 她攥着纸条站在油锅边上。锅里的鱼炸过头了,边缘发黑,焦糊味钻进鼻子里。 霍迤驰让她别动,可接头人会不会等到一半就走了,她拿不准。 她把油锅的火灭了,往船舷方向走了几步。 越走宋伊人越紧张,她在裤子上蹭了一把掌心的汗,抬脚往船底货舱走。 阶梯口到了,她松开栏杆,脚踩上第一级铁梯,锈铁踏板往下沉了一截,嘎吱一声。 又踩一级,往下走了十来级,光越来越暗,头顶透气孔漏下来的几块白斑贴在舱壁上晃悠悠的。 腐水混着铁锈的气味从脚底下翻上来,鞋底落在积水里,溅起的水花打在小腿上冰凉的刺骨。 她往里又走了几步,脚底板在水洼里每一步都抬得慢放得轻。 “有人吗。” 自己的声音在舱壁之间弹了两下就没了声响,宋伊人搞不明白为什么要在这里接头。 她又喊了一声,回应她的只有远处船板底下的海水闷响。 身后什么动静都没有,货舱深处黑得看不见底,她后脖子上的汗毛慢慢竖起来。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压在嗓子里没放出去,依旧没人应。 她转身往回走。步子越迈越快,踩上铁梯踏板,当当当往上爬。 爬到一半脚底在锈铁上滑了一下,膝盖磕在踏板上,顾不上疼,手抓着栏杆把自己拽上去。 头顶的光越来越亮,她爬到最上面一级,手刚扒住舱门边缘,抬头对上一张脸。 周恒站在舱门口。 宋伊人往后错了一步,后背撞在铁梯栏杆上。 “是你把我叫过来的?” 第一百三十二章 周恒比她退得还快,眼睛瞪得溜圆。 “你说什么?我叫你?我收到纸条说这里有人要见我,我才过来的。” “我以为是你原谅我了………” 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举到她眼前。 纸条上的字迹潦草,和她那张一模一样。 宋伊人把自己那张从兜里掏出来并排摊开,对着日头看了看。 两张纸条,同一张纸撕开的,同一个人写的。 宋伊人抬起头,周恒的嘴唇抿得发白。 “不是你叫我来的?” “不是。” “那是谁?” 两个人同时往身后的甲板上扫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周恒又拉着宋伊人的手走到了下面,小声的开口。 “伊人,不管是谁叫的,我跟你说,上回的事我……” “别说了,我不是来听这些的。” 宋伊人抓住栏杆往上迈了一步,想从他身侧挤出去。 可就在宋伊人决定离开的一刻,头顶的光却突然消失了。 舱门被人从外面扣上了,铁板合拢的那一声把两人的呼吸同时掐断。 货舱里黑透了,伸手不见五指,宋伊人往上推了一把,铁板纹丝不动,手掌根拍上去发出一声闷响。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两个人明显都慌了神。 “谁在外面!” “救命啊,里面有人,我们会被闷死!有人在吗??帮帮忙……” 周恒扯着嗓子喊,拳头砸在舱门上咚咚响,外头什么回应都没有,只有拳头砸铁皮的声音在舱壁里弹来弹去。 宋伊人手指头攥着栏杆,指甲掐进掌心里,她非常怕黑,特别是在这种密闭的空间更是让她觉得喘不过气。 前几天被关在黑屋的阴影萦绕在心里挥散不去,现在这样的场景再次出现,她止不住的冒冷汗。 周恒的喘息声就在头顶上方,她听见他在上面砸了几下铁板,砸不动了又改成拿肩膀往上顶,顶了四五下,铁板还是没松半分。 “别撞了,没用” 周恒停下来,喘着粗气,气急败坏道。 “我靠!这算是什么事儿啊!” 安静了没一会儿,货舱里响起了水声,不是船板底下那种闷响,是水从什么地方灌进来的动静,贴着舱壁往下淌,滴滴答答砸在积水里。 宋伊人伸手摸到舱壁上,水流从指缝间滑过去,越淌越快,已经从滴变成了浇。 水位从脚踝漫到小腿肚,刺骨的凉意顺着骨头往上爬。 周恒从铁梯上跳下来,水花溅了她一身。 “进水了!伊人!” 宋伊人推开他沿着舱壁摸了一圈,手指头在铁板上从头刮到尾。 四面封死,透气孔只有巴掌大,水从舱底板下面的裂缝里往上翻,漫过膝盖,每一寸往上涨都带着浓重的腥咸气。 “快找出口。” 周恒搂了一把宋伊人,拍着胸脯坦然道。 “你只管放心这一次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你把性命交在我身上吧。” 她把周恒往旁边推了一把,自己贴着舱壁又摸回去。 “在婆婆妈妈浪费时间,等水注满了我们都要憋死在这里。” 周恒在她对面摸了一遍,摸到什么东西往外一推,推不动,四周死封的。 水漫已经到腰了,说话的功夫又涨上来一截。 周恒在水里站不稳,整个人往她这边歪过来,手抓到她胳膊上,指头箍得死紧。 “伊人,我不会水。” “现在应该怎么办啊,要不我们大声求救吧,说不定会有人听见来救咱们呢。” 宋伊人甩开他往后退,后背撞在舱壁上。 “闭嘴!现在这种情况很明显是有人故意为之,用你的狗脑子想一想,谁会来救我们?她们又为什么救我们?” 周恒在水里扑腾了两下,手抓到她胳膊上,指头箍得死紧。 “伊人,我不想死。我周恒这辈子窝囊事干了不少,可我不想死在这儿。” 宋伊人被他拽得往下沉了半寸,一口咸水呛进嘴里。 她甩开他的手踩住水,伸手在舱壁上摸。 手指头刮过铁板上的铆钉,摸到一排横着的铁架子,架子上堆着工具箱。 她把工具箱掀翻,东西哗啦掉进水里,手在里头摸到一根撬棍,她攥紧了掂了掂分量。 宋伊人咬咬牙,转身往舱壁和底板的接缝处摸过去,撬棍扁头塞进那道缝里,整个人挂上去往下压。 铁板嘎吱响了一声,周恒从后面摸过来,手叠在她手上面的撬棍杆子上,肩膀顶住她的后背,两个人一齐往下压。 撬棍又往下沉了一截,铁板缝里挤进来一道光。 她咬着牙把全身力气挂在撬棍上,周恒在旁边拿肩膀撞那块铁板,撞了四五下。 铁板往外翻开了半尺宽的口子,水往那口子里灌。 她先爬了出去,回头拽住周恒的后领把他拖出来。 两人从船底侧面滑进水里,海水冷得人浑身一激灵。 宋伊人憋着气往下沉了几尺,脚蹬在船壳上借力往岸边划。 周恒跟在她后面划得乱七八糟,呛了好几口水,手拽住她的脚踝。 她反手攥住他的手腕往前拖。 两个人从水面冒出头的时候,已经到了码头最边沿的碎石滩上。 周恒趴在碎石上往外吐水,喉咙里呼噜呼噜响了一阵,翻过身仰面躺着。 他喘了好半天,忽然笑出声来。 “我就说我们死不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伊人你说是不是,咱俩从那种地方都能活着出来,说明命里就该在一块儿。” “活下来了……哈哈哈……伊人,你怎么不说话。” 宋伊人趴在碎石上喘气,头发糊了满脸,嗓子眼里火辣辣地疼,根本没力气理他。 周恒还在说,声音从她耳朵边上飘过去,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碎石滩上头传来脚步声。 宋伊人手撑着地刚要站起来,一只脚踩在她后背上,把她整个人踩回碎石堆里。 这一脚下去,宋伊人脸磕在石子上蹭出一道血印子。 她的手被反拧到背后,铁链子兜头套下来,手腕上一凉,两只手已经被扣上了。 周恒被另一个男人从地上拽起来,脚还没站稳,胳膊已经被拧到背后。 “抓住了。带走。” 第一百三十三章 周恒被从地上拽起来的时候拼命挣了两下,肩膀往左一拧,右脚蹬在碎石上往后坐,整个人像条被拎出水面的鱼一样甩着脊背。 押他的男人照着他后膝窝踹了一脚,他膝盖磕在碎石上闷响一声,嘴里还在喊。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伊人!” 宋伊人没挣,那只脚踩在她后背上的时候她趴着没动,手腕被反拧到背后也没动, 那铁链子套上来扣紧的时候她只是把脸从碎石上偏了偏,免得石子继续往颧骨上硌。 她从地上被提起来,踉跄了半步站稳了,顺着推她的力道往前走。 周恒被押在后面,一路挣扎一路嚎,嗓子劈得像破锣。 宋伊人走在前头,低着头盯着脚下的碎石路,后脖子露在风里,碎发被吹得一晃一晃。 她被推进一间铁皮屋子,铁门在身后咣当合上。 屋里一盏灯,灯泡上糊了层油垢,光昏得发黄。 桌子对面坐了个男人,叼着烟屁股,手指头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 “叫什么。” “宋伊人。” “干什么的。” “码头上炸酥鱼卖。” “在这儿几天了。” “小半个月。” “跟谁接头。”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男人把烟屁股从嘴里抽出来,烟灰弹在桌上,往前倾了半个身子,手背上的汗毛在灯底下泛着油光。 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她由着他看,脸上什么也读不出来。 男人又问了好几遍,换了好几种问法,她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炸酥鱼,卖鱼,跟男人一块儿扛活,听不懂什么接头不接头,跟唠家常似的。 “你们到底有完没完?你们救了我,我是很感谢你们,但是我的摊子还没收,一会儿我老公出来了,你们可小心要挨揍。” 铁门开了。 周恒被人推进来,踉跄了两步差点撞在她身上。 他的领口歪到一边,袖子撕了道口子从肩膀挂到手肘,脸上又是汗又是泥,嘴角还挂着干了的唾沫印子。 铁门在他身后咣当关了,他瘫在地上喘了好半天才缓过来。 抬头看见她坐在角落里的干草堆上,背靠着铁皮墙壁,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铁链子垂在手腕底下晃也不晃。 “伊人你没事吧,他们打你了没有,问什么了,你说了什么。” 宋伊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没事,审完了,一会儿就让咱们走。” 周恒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好几个来回,他从地上爬起来蹲到她旁边,压低了嗓子,声音还在抖。 “走?你就这么信他们?万一把咱俩分开送走怎么办,万一把咱俩……” “周恒,安静一点。” 她叫了他一声,周恒的脸刷的一下红了。要说出口的话也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他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后只是把手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肩膀塌着,整个人缩在墙角里抖个不停。 宋伊人靠着铁皮墙壁,把手腕上的铁链子在膝盖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搁着,闭上了眼。 过了一会儿,铁门从外面拉开了。 进来的人把宋伊人手腕上的铁链子解了,往门口偏了偏头,示意她出去。 宋伊人站起来揉了揉手腕,链子硌出来的红印子横在腕骨上,她也没低头看一眼。 周恒从墙角跳起来跟在她后面,两人被带出铁皮屋子,停在了一辆车面前。 海风吹过来,腥咸味把铁皮屋子里的霉味冲散了些。 周恒拔腿就往码头的方向冲了两步。 “走啊伊人!还愣着干什么,趁他们没反悔!他们放我们走了。”宋伊人没动。 “回不去了。” 周恒刹住脚步扭过头,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泥印子。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什么叫回不去了。” 宋伊人转过身来看着他,海风把她碎发吹到嘴角边上,她抬手别到耳后。 “我们被淘汰了。刚才那些人不是对面派来的,是自己人。” 周恒瞪大了眼睛,有点不相信宋伊人说的话。 宋伊人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红印子,拿拇指按了按,轻轻的叹了口气。 “审我的那个人问了我三遍跟谁接头,但却没有动刑,只是表面测一下我们的忠贞度而已。” 她把手腕翻了个面,红印子从腕骨延伸到虎口。 “铁链子看着唬人,扣上去不紧,留了两根指头的余量,真要关犯人不会留这个余量。”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周恒的肩膀往他身后看去。 “还有,审完就把我们关在一起,不怕我们对口供。从一开始就不是要审我们。” 周恒顺着她的目光转过身去。巷口走出来两个人。 一个是刚才审她的那个男人,烟屁股还叼在嘴里,这会儿脸上挂着笑,和刚才判若两人。 另一个是头发花白的老人,背着手慢悠悠地走过来,也是宋伊人见过的。 老人走到宋伊人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小丫头眼睛够尖的。不过你把自己暴露得太早了,这次任务没办法让你再继续执行了。” 宋伊人把嘴抿的死死的,鼻尖微微发酸。 老人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拍了拍她的头。 “这次把你们两个弄回来,法子确实粗暴了些。不过也算合理,码头上人多眼杂,不下个猛药怕你们演不像。” 他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 “你们这条线不能用了,先接回来,后续再安排。” 周恒两步跨过来站到老人面前,腰杆挺得笔直。 “我们还能继续执行任务,这次就是个小失误,我和伊人配合得很好,您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老人没看他,转过身离开了。 宋伊人点了下头。 “我明白了。服从安排。” 她看着那辆绿色的车,二话不说的坐了上去。 周恒追上去跟她并排,脸涨得通红,压低了嗓子凑过来。 “伊人你怎么这么淡定,你就没什么想问的?咱们就这么被换下来了,你心里就不别扭?” 宋伊人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大脑一片混乱。 “问什么。该告诉你的他刚才已经说了。不该告诉你的,问了他也不会说。” 她抬手把碎头发往耳后一拢,遥遥望了一眼夹板上虚晃的人影,对着司机道。 “走吧,离开这里。” 第一百三十四章 车子发动,码头在车窗外一点一点缩成灰蒙蒙的一团。 海风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一路上宋伊人都没再开口,周恒坐在旁边几次想说话,扭头看她那张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车子在路上颠了整整三天,车窗外面从海港变成土路,从土路变成盘山道,最后拐进了军区大院门口。 车轮缓缓的停下,宋伊人的后脑勺磕在车窗框上,她睁开眼。 大院还是老样子,虽然有小段时间没回来了那排白杨树杵在路边,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操场上的沙坑还是那个沙坑,跑道边上那面墙还是那面墙,她在这面墙底下练擒拿的时候后背着地摔下去无数次。 车子停在宿舍楼前面,周恒先从后座跳下来,把行李卷往地上一丢,伸了个懒腰。 “可算到了,要我说回来其实也挺好的。” 宋伊人提着行李袋从另一边下了车,安静的过分吓人。 收发室的老周头探出半个脑袋,眼珠子在她身上滚了一圈,又缩回去了,窗户啪地关上了。 “哟。” 孙姐端着脸盆从楼梯口走下来,走到她面前站定了,歪着头把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这不是宋伊人吗?不是出去执行任务了吗,怎么着,任务没干明白,人倒先回来了?” 她把脸盆从左手换到右手,嘴角往上一提,声音拔高了半截。 “当初走的时候可风光了,名字贴在食堂门口,我可记得清清楚楚,咱们院里的女兵就数你最能耐,怎么,外面的人不吃你这套?” 宋伊人没看她,提着行李袋往前走。 孙姐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扭过头冲操场边上几个女兵招了招手。 “你们都过来看看,快过来看看,是谁回来了?看看人家这副样子。” 几个女兵从篮球架子底下走过来,手里的毛巾搭在肩膀上,纷纷捂着嘴偷笑。 “还真是宋伊人。瘦了不少啊,在外面吃不饱饭?” “你懂什么,人家那是去执行任务的,又不是去享福的。不过话说回来,任务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首长呢?我们可真是假的了,这没他不行的。” 孙姐把脸盆搁在台阶上,抱起胳膊。 “我听说啊,这回任务不是她一个人去的,怎么是你一个人回来的?” “可不是嘛,那时候多威风,食堂门口贴红纸,点名表扬,我还记得呢,宋伊人三个字写得最大。” “大有什么用,还不是灰溜溜地回来了,不是说比那个陆清颂还要厉害吗?听说还把那个叫老孙的教官给好好数落了一顿,哎哟,咱们可快把嘴闭上吧,别一会儿也挨了骂。” 宋伊人停住了脚,孙姐往前又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又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见。 “我还听说,她在码头上跟人扮夫妻呢。一个没结婚的大姑娘,出去跟男人扮夫妻,扮了半个月灰头土脸地回来了。这以后在院里还怎么做人。” 旁边有人捂着嘴笑了一声。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有人开了口,语气听着像是在劝,倒像是在递梯子。 “人家好歹出去了一趟,没功劳也有苦劳。能平安回来就不错了,你们还围着人家问东问西的。伊人,你别往心里去,她们就是嘴上不饶人。” 宋伊人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那人跟她对上目光,立马把眼睛挪开了,低头拿毛巾擦手里饭盆,擦得咯吱咯吱响。 宿舍楼门口又走出来几个人,看见这架势愣了一下,有人转身回去了,有人站在原地往这边看,眼珠子亮晶晶的。 孙姐哼了一声,端起脸盆往水池子方向走,路过宋伊人身边的时候肩膀故意往前一顶,撞在她胳膊上。 宋伊人被她撞得偏了半步,行李袋从肩上滑下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哎呀,不好意思啊,没看见。” 孙姐回过头来,嘴角挂着笑,眼珠子在她行李袋上转了一圈。 “回来了就好好待着吧,别再惦记外面的事了。院里扫扫操场擦擦窗户也挺好,安稳。” 宋伊人弯腰把行李袋从地上捡起来,手指头攥紧了拎手,指节发白。 她刚要推宿舍门,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陆清颂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盆洗好的毛巾,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还挂着没甩干的水珠子。 她和宋伊人不对付不是一天两天了,从新兵连掐到比武场,谁都知道这俩人碰一块儿准没好话。 她把盆往腰侧一夹,那盆磕在胯骨上发出咣的一声响。 “站住。” 孙姐端着盆扭过头来。 陆清颂没看她手里的盆,也没看她脸上那层还没收干净的笑,目光直接把她钉在原处。 “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孙姐嘴角的笑僵了一下。 “我说什么了?我又没说你。” “你说她什么你心里清楚。她是去执行任务的,不是去串门的。跟谁扮夫妻是上面安排的,你有本事你去找上面问,蹲在宿舍楼门口嚼舌头算什么本事。” 孙姐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 “陆清颂,你跟她不是不对付吗?你替她说什么话?” “我跟她不对付是我跟她的事。我当面跟她掐,不背后嚼她舌头。你跟她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她拿名次那会儿你天天往她跟前凑,一口一个伊人叫得比谁都亲。” “现在她回来了,你第一个跳出来踩她,你这张嘴脸我看着恶心。” 孙姐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端着盆转身走了。 底下那几个人也散了,低着头往回走。 陆清颂回过头来,伸手从宋伊人手里扯过行李袋的一个拎手,另一只手替她把门推开。 “看什么,赶紧进去。你那张脸白得跟墙皮一个色,再多站一会儿她们还得围回来。我可不再替你骂第二回。” 宋伊人进了宿舍,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那些声音都被隔在外面。 她靠在门板上站了好一会儿,后背贴着门板,把脸埋进手心里。 她把行李袋搁在床脚,坐到床沿上蜷起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闭上了眼。 再次回到这里,心境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第一百三十五章 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那些声音被隔在外面。 她靠在门板上站了好一会儿,后背贴着木板,把脸埋进手心里。 窗外头操场上的口令声远远地传过来,熟悉的节奏,熟悉的调子。 她在这口令声里跑过无数个清晨,跑到肺管子像被火烧过。 当初为了留在这里,她什么苦都咽过。 刚开始训练的时候她连正步都踢不明白,脚尖绷不直,被班长罚在操场边上加练到熄灯。 好在她学东西快,别人练一周的动作她三天就拿下,为了不丢脸,她所有的苦都咬咬牙忍了。 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她始终坚信自己能行。 刚开始通过选拔的时候,她确实飘了,觉得自己可能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觉得自己能让家里人都脸上有光。 可实战和操场上的比武是两回事,她没有实战经验,做事和做梦一样稀里糊涂的,到头来任务失败,线人断联,还差点折在货舱底下。 她还没见到霍迤驰,不知道他会怎么想。 他向来话少,不会说什么重话,她是知道的。 可就因为知道,心里才更没底。 他那双眼睛看人透得很,什么都不说比说什么都让她难受。 嘲笑是早就能料到的事,从她踏进大院那一刻起就知道会有人等着看她笑话。 她拿名次的时候那些人也围着她,嘴里喊着伊人妹妹,手上帮她打饭占座。 那时候她就知道这不是什么真的热络,她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连行李袋都没放下就被人堵在楼梯口一阵讥讽。 躺到床上的时候熄灯号已经吹过了,窗外头白杨树的影子被月光打在墙上,风一吹就晃。 她闭上眼,耳朵里还是码头上那些声音,铁钩刮着船板嘎吱嘎吱响。 第二天一早,起床号照常吹响。 宋伊人从床上坐起来,把被子叠成方块,洗脸刷牙,对着镜子把碎头发别到耳后。 镜子里那张脸确实像陆清颂说的,白得跟墙皮一个色,她拿手在脸上搓了两把,搓出点血色,推门往食堂走。 食堂里热气腾腾的,打饭的窗口排了两队人。 “伊人?” 打菜窗口后面探出来一张圆脸,食堂的张姨手里握着大铁勺,看见她愣了一瞬,脸上的褶子立马挤成了一朵花。 “真是你!昨天就听人说你回来了,姨还不信。” 张姨把铁勺往菜盆里一搁,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从窗口里伸出胳膊来,隔着台面拉住她的手腕左看右看。 “瘦了,瘦了一大圈。下巴都尖了,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 宋伊人还没来得及开口,张姨已经把铁勺重新抄起来,往她饭盆里打了满满一勺白菜炖粉条,又在上面压了两片肥肉。 “多吃点,把肉补回来。在外面半个月,脸都凹进去了。等会儿,姨再给你捞个鸡蛋。” 张姨弯下腰从窗口底下的搪瓷盆里摸出个煮鸡蛋,往她手里一塞。 宋伊人感激的笑了笑,端着饭盆转过身,还没迈出两步一个声音从靠窗的桌子那边传过来。 “哟,这不是宋伊人吗。” 孙姐端着粥碗坐在窗边,旁边围着几个女兵,一个个端着饭盆竖着耳朵。 孙姐把粥碗搁在桌上,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抬着眼皮上下扫了她一遍。 “吃的还真是不少,也不知道怎么咽得下去的。” “我就说嘛,这出去半个月,怕不是白吃白喝了半个月又回来了。” 孙姐把筷子往粥碗里一搅,“在外头吃公粮,回来还吃公粮。咱们在这儿天天训练打扫干杂活,有些人出去晃一圈,回来照样打饭,倒挺滋润。” 宋伊人端着饭盆坐到角落那张桌子边上,把鸡蛋搁在饭盆旁边,拿起筷子往嘴里扒了口饭。 “就是,回来就回来呗,一张脸拉那么长给谁看。” 接话的坐在孙姐旁边的王芬,她拿筷子戳着碗里的没什么由心的饭菜。 “人家心气高着呢,谁比得了。现在回来当然不痛快了,搁谁谁也别扭。” “当初走的时候多风光啊。我可记得那天食堂里都在说,说宋伊人要去执行任务了,是要被重用的。当时多少人上赶着跟她说话,现在嘛,啧啧” 王芬说着抬眼往角落里瞟了一下。 “我看倒是正好,咱们院里的提拔名额本来就紧张,有些人占着位置干不了事,倒不如让出来给有本事的人,不干活还占名额,谁看了不气。” 宋伊人手停了一下,筷子夹着一片白菜叶子还没送到嘴里。 坐在她斜对面的一个圆脸女兵端着碗挪过来,压低了嗓子。 “伊人你别往心里去。不就是一次任务没干好吗,上面又没说你什么。回来照样训练照样过日子,你又不是犯错误了。” “你看周恒,跟没事人似的,昨天晚上还在篮球场上打球呢。” 周恒正从窗口端了碗粥走过来,听见自己名字,抬起头“啊”了一声,一脸没睡醒。 “谁叫我?” “谁再敢议论老子,我一拳头捶死他,你们那么厉害怎么自己不去?” 宋伊人瞪了他一眼,目光把他整个人从头到脚剐了一遍。 “我和他不一样。” 孙姐从窗边站起来,端着碗路过她这张桌子,脚步顿了一下,鼻子里哼了声。 “是不一样,有的人脸皮厚吃不下饭,说明还有点羞耻心。不像某些人~” 宋伊人把筷子搁在饭盆上。那两片肥肉还压在白菜上头她越看越恶心,张姨给的鸡蛋搁在饭盆旁边,壳都没剥。 她站起来把饭盆端到潲水桶边,把剩饭倒了,鸡蛋攥在手心里。 张姨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喊她。“伊人,怎么不吃了?姨特意给你多打的,你这孩子。” 宋伊人回了下头。“张姨,我吃饱了。” 她从食堂后门拐出去,操场上正在集合,口令声一阵接一阵。 她绕开操场,推开办公楼的门。 走廊里冷清清的,脚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回音。 资料室的门虚掩着,她拿手背抵开门板,日光灯管嗡嗡响了两声才亮起来。 屋里还是她走之前的样子,三张桌子靠墙排着,窗台上那盆吊兰干得耷拉下来没人浇过水。 她的桌子在最里面,桌面干干净净,走之前整理好的文件夹还摞在原位。 她从门口走过去,站住了。 桌上放着一碗饺子。 第一百三十六章 白瓷碗,碗口上扣着个碟子,她把碟子揭开,饺子个个肚圆皮薄。 香味钻进鼻子里,她把碟子搁在桌上,往门口看了一眼,看到了在门外偷看他的周玉珍。 她把碟子搁在桌上,往门口看了一眼。 门缝里露出半张脸,周玉珍正趴在门框边上往里头探,眼珠子滴溜溜转。 被她发现了,整个人往后一缩,过了两秒又把脑袋探出来,冲她咧嘴笑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里。” 宋伊人放下筷子。 周玉珍从门后面磨蹭出来,手背在身后。 “我可不是特意来看你的。我刚好路过资料室,顺便瞅一眼,看谁这么早就来办公了。” 她嘴里说着顺便,人已经走到桌边来了,一屁股坐到对面那把椅子上。 两只手往桌上一搁,下巴压在胳膊上,盯着宋伊人面前那碗饺子。 “你吃了没有,哎!我问你吃了没有。” 宋伊人看了眼饺子,又看了眼她。 “你做的?” “不是我做的还能是谁做的。” 周玉珍把下巴从胳膊上抬起来,身子往前一探,拿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就递到她嘴边。 “我天没亮就起来剁馅了,韭菜是食堂后面地里现割的,鸡蛋跟张姨磨了半天才磨到手。你赶紧吃,凉了就腥了。” 宋伊人往后仰了仰,周玉珍的筷子追过来,饺子差点蹭到她嘴唇上。 “你躲什么,吃啊。我包了一个早上,你不吃就是不给我面子。” “我吃了食堂的。” “那你也没吃饱。你看看你这张脸,白得跟窗台上的吊兰一个色,吊兰好歹还绿点呢。你这半个月在外头吃什么了,下巴尖得能戳人。” 周玉珍把饺子硬塞进她嘴里,这才满意地把筷子放下来,抱着胳膊往椅背上一靠。 “你要是敢剩半个,我跟你没完。” 宋伊人嚼着饺子,没说话。 韭菜鸡蛋的鲜味在嘴里化开了,热乎乎的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 她又夹起一个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胃里那团从昨天就堵着的东西被这口热饺子冲淡了些。 她低下头又夹了一个,腮帮子鼓起来,一口一口慢慢嚼。 周玉珍看着她吃,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赶紧又压回去了,把脸扭到一边去看窗台上那盆干枯的吊兰。 “瘦成这样,外头是没给你饭吃还是怎么的。” 宋伊人咽下一个饺子,拿筷子夹起下一个。 “有饭吃。” “有饭吃怎么瘦成这德行。你们那个任务……” 周玉珍话说了一半又咽回去了,转过脸来看着她,手指头在桌面上划来划去,划了好几道才开口。 “其实吧,我都听说了一点。昨天她们在楼梯口嚷嚷那么大声,整栋楼都听见了。” 她抬起眼皮看了宋伊人一眼。 “你别当回事。那些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行了。” 宋伊人没接话,继续吃饺子。 周玉珍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坐直了些,两只脚在地面上踩了踩,像是在措辞什么要紧的话,措了半天没措出来,干脆一跺脚。 “算了不绕弯子了。我现在调到这边来学习了,就在你们队隔壁的通讯班。” “我来这就是为了跟你混的,我很崇拜你。” 宋伊人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抬起头看她。 “我没什么厉害的。周玉珍,我任务失败了。霍迤驰现在一个人在外面,我什么忙也帮不上。” 宋伊人把饺子硬咽下去了几个,还是觉得胃里不舒服。 “我从码头走的时候,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上面的人说这条线断了,不能用我们了,我回来了,他还在那边。是不是有危险,什么时候能撤,没人告诉我。” 周玉珍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然后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把筷子震得从碗沿上滚下来骨碌碌滚到桌边。 “宋伊人。你是不是傻。” 宋伊人抬起头看她。 周玉珍把椅子往前一拉,探着身子往她面前凑,近得两个人的鼻尖就隔了半个胳膊的距离。 “你听听你这话说的。你比她们强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 “你现在回来了,她们跳出来说三道四,你知道是为什么?不是因为你不行,是因为你升得太快了挡了她们的路。你从新兵连出来才多久就比她们全都高出一截,你让人家脸往哪搁。现在你摔了,她们巴不得踩一脚,这你都想不明白?” “还有那个孙姐,你知道她为什么那么恨你,因为他妹妹当时和你都在乙队挣了一个名额,她就等着你出岔子呢。你倒好,真出岔子了,她能不第一个跳出来咬你?”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停下来喘了口气,脸都涨红了。 宋伊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周玉珍没等她开口又接着往下说。 “我不管别人怎么说。你在我眼里就是很厉害很优秀的人,从以前到现在都是。我刚认识你那会儿就觉得你是干大事的,现在我还是这么觉得。” “陆清颂昨天骂她们的时候我听见了,她要是不觉得你厉害她犯得着替你出头?她跟你是死对头她能替你骂人,说明什么,说明她心里也认你。” 周玉珍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两只手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所以你别给我窝窝囊囊的。你现在这个样子让人看了就来气。” “你起来,该干什么干什么,该训练训练,该干活干活。谁再敢嚼舌头,我帮你去骂。” 她看着周玉珍那张因为说太多话而涨得通红的脸,沉默了好久,拿起筷子把最后一个饺子夹进嘴里,嚼完了咽下去。 “你包的饺子太咸了。” “你少废话,以后我还不做了呢。” 周玉珍瞪了她一眼,伸手把空碗从她面前端走,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凶巴巴的。 “明天早上还给你包。你给我早点起来,别等我送来又凉了。” 宋伊人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碗饺子被端走了,桌上只剩张姨给的那颗煮鸡蛋,还搁在搪瓷缸子旁边。 她伸手把鸡蛋拿过来,在桌角上磕了磕,慢慢剥壳自言自语道。 “就是……我厉害的很。” 第一百三十七章 宋伊人把最后一个饺子咽下去,鸡蛋壳剥干净搁在搪瓷缸旁边,翻开文件夹开始整理资料。 她刚把手头那摞训练档案归了类,窗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几个人的声音缠在一起,有高有低,像是有人吵架。 她没打算理,翻了一页档案,走廊那头又传来一声笑,隔了两道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又是一声,这次带了话头。 “哟,这不是通讯班新来的周玉珍吗。” 宋伊人翻档案的手停住了。 “我说怎么看着眼熟呢,原来是你啊。你姐唐倩倩我认识,这是轮着班往院里塞人?宋伊人把你弄进来的?面子可真是大。” 孙姐的声音,宋伊人认得。走廊里几个女兵跟着笑出声来,有人补了一句。 “倩倩走了她妹妹就来了,这也太巧了吧。” “可不是嘛。我妹妹今年考了两次都没进来,人家倒好,说进来就进来了。这后门走得多宽敞啊,也不怕被人看见。” “谁说我是走后面进来的。” 周玉珍的声音压得硬邦邦的。 “你再说一遍你妹妹考了两次没进来,你妹妹考不上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正正经经考进来的,成绩单还在通讯班档案室放着,谁要看现在就去拿。”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 孙姐又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带着笑。 “成绩单能说明什么呀。你能考进来你姐以前在这儿待过,方方面面都熟,谁知道提前漏了什么题给你。” “我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说你是考进来的,那你证明给我们看看啊。” 周玉珍的声音陡然拔高。 “怎么证明,你说。” “通讯班不就是接发报嘛,咱们比一场,加密电码,我给你一段报文,你能在指定时间内译出来,我往后一个字都不多说。” “你要是译不出来,明天自己去打报告调走,把名额给我妹妹腾出来。怎么样,敢不敢?” “来啊。比就比。” 走廊里又是一阵低笑声,宋伊人把文件夹合上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顿了一下,把门推开。 走廊里站了七八个人,孙姐抱着胳膊靠在对面墙上,身边围着王芬和几个女兵,几个人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 周玉珍站在走廊正中间,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后脖子上青筋都浮出来了。 宋伊人推门出来的声音不大,孙姐扭过头来,看见是她,嘴角那点笑没褪,反倒更大了些。 “哟,宋伊人也来了。正好,你来给我们做个见证。你也是过来人,比过武拿过名次,场面你熟。你来看看咱们通讯班这位新来的周玉珍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 宋伊人没看她,走到周玉珍面前站住了。 “姐。” 周玉珍抬头看她,嘴唇抿得死紧,眼眶里有点发红,但眼珠子瞪得溜圆一滴泪都没掉出来。 宋伊人转过身,这才把目光落在孙姐身上。 她比孙姐高了近半个头,目光从上往下落,不偏不倚。 “你叫什么。” 孙姐愣了一瞬,脸上那层笑僵住了。 “什么?”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孙晓红。” “孙晓红。”宋伊人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十公里。现在去操场领跑,跑完了再来找我。” 孙晓红张着嘴愣了半晌,旁边的王芬也愣了,几个女兵面面相觑。 “凭什么?!” 孙晓红往前迈了一步,脸涨得通红,她抬手指着宋伊人,手指头在空气里戳了两下又收回去。 “你凭什么罚我跑十公里?宋伊人,你昨天才灰溜溜地回来,任务没完成被上面退回来的,全院都知道了!你一个被淘汰的人,你有什么资格罚我?” “凭我的职级。” 孙晓红的手指头僵在半空中。 “按条例,正团级有权对营区内违纪人员进行当场处罚。” 宋伊人往前走了半步,她把手从身侧抬起来,把肩膀上那块臂章拍了一下,动作意味明显。 “你以为我在码头上是靠谁的关系去的。你以为我凭什么能跟霍迤驰平级出任务。” “你刚才说的话我全听见了,干扰通讯班正常训练、聚众滋事、恶意中伤战友,随便挑一条够不够十公里。你要觉得不够,再加五公里。”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孙晓红那张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嗓子里像被人掐住了。 旁边的人谁都不敢吱声,王芬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在墙上。 “我……” “十五公里。”宋伊人看着她的眼睛。 孙晓红把手放下来,转过身往楼梯口走。 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宋伊人一眼,转身下楼了。 宋伊人看着剩下那几个人。 “还站着干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几个人散了,王芬走得最快,头都没回。 周玉珍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她,半天没缓过来。 “姐……姐你刚才太。”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还在抖,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上翘。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样子多吓人,我站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她有没有欺负你。” “就说了几句难听的。你也知道我姐之前在这边待过,她拿我姐说事。” 周玉珍低下头,脚尖又在水磨石地面上划拉了两下。 “其实我都习惯了。” 宋伊人把手放在她头顶上按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以后她再找你麻烦,直接告诉我。不用跟她比什么赛,她用不着你证明。回去上课。” 周玉珍抬头看她,使劲点了下头,转身往通讯班的方向跑,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她竖了个大拇指,然后一阵风似的拐过了走廊拐角。 宋伊人站在走廊里,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 她转过身往资料室走,走了几步,走廊尽头训练科的门开了一道缝,陆清颂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茶杯,隔着整条走廊看了她一眼,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看什么。”宋伊人没停步。 “看热闹。”陆清颂端着茶杯缩回去了,门合上之前从门缝里飘出来一句。 “早就该这么干了。” “来了正好。别走了,我找你有点事。” 第一百三十八章 陆清颂停住了,她隔着门缝看了宋伊人一眼,跟着进了资料室。 宋伊人走到自己桌前,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转过身递给她。 陆清颂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端茶杯的手顿在半空,茶水在杯子里晃了一下,差点漾出来。 她把茶杯搁在桌角上,又看了一遍,抬起头来的时候嘴唇抿得死紧。 “提干名额。”宋伊人说。 “你给我?” “当然给你,业务考核连续三回优,在这个院里除了我,综合分往下排就是你,不给你给谁。” “我已经不需要往上提了,在这里也没人能帮我上提,这个名额给你也很正常。” 陆清颂把那张表攥在手里,指头捏着边角,她张了张嘴,把脸别到一边去,脖颈上那道筋绷了一下。 她使劲眨了眨眼,眨完了又把头转回来。 “宋伊人,你没毛病吧,咱们俩之前一起去选拔的时候,我为了赢你做出了那种事,你不计前嫌?难不成都忘了。” “没忘。” “那你还把名额给我?” 宋伊人靠在桌沿上,两只手撑着桌面,偏过头看她。 “你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你太想赢了。” “你家里的情况我调查清楚了,上头有一个哥哥娶老婆急需用钱,你爹写信骂你不争气,把你说得一文不值,你急着跟所有人证明你不差,才什么法子都用上了。” “你那时候一心想赢过我,下手是不干净,可你从头到尾没害我的命。对你来说,能力不是问题。你只是被你那颗好胜心压了太久,有时候可以放下担子歇一歇。” 陆清颂攥着那张表站了好一会儿,像是仍在恍惚当中。 宋伊人对她打了个响指,她低下头把那张表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放进去之后手还在口袋上按了两下,像是怕它掉出来。 “宋伊人,我欠你一次。” 她抬起头看着宋伊人,这张很久没对宋伊人露出好脸色的脸,破天荒的笑了笑。 “以后你有事,不管什么事,你跟我说。上刀山下火海都行。” 她把这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分明。 “没到那个份儿上。你能力摆在那,不用欠谁。回去填表,明天交。” 宋伊人转身坐回椅子上,重新翻开文件夹。 “你可以出去忙了,我找你就这么点事儿。” 陆清颂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伸手把茶杯从桌上端起来,脚步声往走廊那头去了。 门合上之前从门缝里飘进来一句:“谢了。” 下午宋伊人替霍迤驰开了个会,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几个老烟枪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烟味熏得人眼睛发涩。 她坐在霍迤驰常坐的那把椅子上翻开记录本,把训练部署一项一项记下来。 坐她旁边的老李中间扭过头来看着她飞快地记着会议记录,笔尖刷刷响,字迹一排排往下码。 “你这笔记记得比老霍还利索,怪不得获首长赏识你呢。”老李压低嗓子说了句。 宋伊人没抬头笑了笑,翻了一页继续写。 散会之后她去训练场看了一圈射击训练,又去档案室调了半摞资料。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窗外已经擦了黑,操场上的口令声换成了晚点名的号声。 她把看完的文件摞整齐,去食堂打饭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 食堂里没什么人了,张姨在窗口后面收拾笼屉,看见她远远地喊了一声。 “伊人!怎么又这么晚,菜都快没了,姨给你留了碗烧肉,塞在蒸笼里焐着呢。” 周玉珍端着饭盆坐过来,屁股刚挨着凳子就凑过来,眼珠子亮晶晶的。 “姐,你把提干名额给陆清颂了?” “嗯。你怎么知道的?我今天刚给她” “现在都在传呢。” 周玉珍拿筷子戳着碗里的土豆块,声音压低了。 “下午陆清颂从你办公室出来,回宿舍路上撞见谁都没说话。 后来孙晓红那边的人说她拿了提干表,你是没看见孙晓红那张脸,黑了一下午没缓过来。” 宋伊人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没说什么。 周玉珍拿筷子在碗里搅了两圈,看看她又看看她碗里的肉,把嘴凑近了压得更低。 “不过姐,你跟陆清颂之前不是不对付吗。比武那次她给你下泻药的事,你忘了?” “没忘。” “那你图她什么呀。” “图她行。” “你这么做不怕别人有意见啊!我是真为你担心,姐,我和你认真聊呢,你看看我。” 宋伊人把嘴里的肉咽下去。 “院里除了我,她综合分最高。孙晓红资历比她老,考核从来排不过她。提干不看谁来得早,看谁拿得出来东西。” “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想知道那个孙姐我打算怎么办吧?” “不怎么办,没选上就受着。” 周玉珍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把筷子搁在饭盆上,往椅背上一靠。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谁。” “谁。” “霍迤驰” 宋伊人把碗里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起来在饭上压了压,就着一大口饭塞进嘴里。 吃完饭宋伊人把饭盆搁回窗口,张姨接过去又往她手里塞了个橘子。 她拿着橘子沿着操场边往回走,路灯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圈一圈昏黄的光。 橘子皮剥开的时候一股清香气溅在手指上,她把橘瓣掰开塞进嘴里嚼着,往家属房的方向走。 推开家属房的门,屋里黑漆漆的,她伸手摸到墙上的灯绳拉了一下,灯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 她转过身把门关上,后背刚贴上门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了一下。 门板震了震,力气不大,像是有人在外头拿手指头碰了一下。 宋伊人攥着橘子愣在原地,她贴着门板听了听,走廊里什么动静都没有。 等了片刻,她把门重新合紧,从脸盆架上扯下毛巾搭在肩上,去水房洗漱。 洗完脸她端着牙缸回屋,把门关上,毛巾搭在脸盆架子上。 走到床边弯下腰去掀被子,手指头捏住被角刚掀开半寸。 床上躺着一个人。 她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背撞在脸盆架上,脸盆架子晃了两晃,搪瓷盆哐一声掉下来。 床上那个人翻了个身,被子从胸口滑下去,露出一截缠着绷带的肩膀。 宋伊人手指头还攥着被角僵在那里,头皮一阵发麻。 “你!你!!!” “啊,是我” 第一百三十九章 床上那个人翻了个身,喉咙里滚出一声含含糊糊的嘟囔。 酒气从被窝里翻涌出来,浓得呛鼻子。 她松开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脸盆架上,搪瓷盆晃了两晃。 那人听见声响撑着床板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去堆在腰上,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周恒。 他整张脸喝得通红,从额头红到脖子根,眼皮肿着半睁半闭,头发乱得像鸡窝。 他拿手背揉了下眼睛,看见宋伊人,嘴角往上一扯露出个傻呵呵的笑。 “伊人……你回来了……” 宋伊人那根绷紧的神经倏地松了,取而代之的是从脚底板往上窜的火气。 她一把扯开被子扔到床脚,救助周恒的衣领子。 “你来我这里干什么。” 周恒被她这一声吼得愣了半秒,撑着床歪歪扭扭的站起来,这也左脚踩了右脚鞋带差点绊倒,扶着床头柜才稳住。 他朝她走了两步,酒气扑面而来,熏得她偏过头去。 “伊人……我来跟你道歉……上回的事,是我不好……我糊涂,我混账,我不是人……” 又是这套车轱辘话。 宋伊人伸手撑住他胸口把他往外推,手掌根顶着他胸骨推得他踉跄了两步。 “别在我屋里耍酒疯。出去。” 周恒被她推得晃了一下不仅没退,反而伸手来抓她的手腕。 周恒手指头扣住宋伊人腕子往自己怀里拽,力气使得没轻没重,嘴里还在念叨。 “我不走……伊人你听我说,我是真心的……我对你的心从来没变过……” 宋伊人手腕被他攥着,低头看了一眼他扣在自己腕子上的那几根手指。 宋伊人扶着额头长叹一声,反手一拧。 周恒只觉得手腕上突然一阵剧痛,五指被迫松开,紧接着手臂被反剪到背后,膝盖窝被人用脚尖轻轻一磕,整个人重心一歪脸朝下栽进被褥里。 他的脸埋在枕头里闷哼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后背上已经压上来一只膝盖,把他整个人钉在床板上动弹不得。 “宋伊人!” 他挣了两下,后腰使劲扭着想翻身。 宋伊人的膝盖往下沉了一寸压在他后背正中间,他闷哼一声胸腔被压得喘不上气,两只手在床单上乱抓。 “你再动一下试试。” 周恒不服气,侧过脸从枕头缝里挤出半句话来。 “你放开我……我话还没说完……” 宋伊人腾出一只手伸进裤兜里,摸到那串钥匙。 钥匙扣是黄铜的,沉甸甸,她两指夹住钥匙扣中间那道缝,用力的攥紧。 周恒还在挣,肩膀从床板上抬起来半寸,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她的名字。 宋伊人咬咬牙,她没有犹豫,一拳砸下去。 第一拳砸在他颧骨上,周恒整个人懵了,连痛都没有喊出来。 第二拳落在他嘴角,血珠子从裂开的皮肤里渗出来。 第三拳骨节撞上眉骨,宋伊人手指骨节硌得生疼。 周恒的脸歪在枕头里,血从眉骨和嘴角往外渗,糊了半张脸。 “你妈的个贱人!” 他使出好大力气才成宋伊人手里挣脱,捂着脸呲牙咧嘴的狂叫。 宋伊人把钥匙扣在裤子上蹭了蹭,蹭掉上面的血,一脸淡漠的重新揣回兜里。 她弯腰揪住周恒的后领把他从床上拖下来。 宋伊人抬起手,照着他已经肿起来的半边脸又扇了两巴掌。 巴掌落得干脆,周恒整个人往后缩,后背撞在床沿上,拿胳膊挡住脸,手指头哆嗦着蜷在耳边。 “伊人!伊人别打了!我醒酒了,我刚才糊涂了。” 宋伊人收回手,指节上沾着血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她蹲下来揪住周恒的领口把他从床沿边拖过来 “你知道你翻进来对我造成多大影响吗,我现在这个身份,全院的眼睛都盯着我这扇门。你半夜爬进来,让人看见了,明天话就能传成我作风有问题,你以为受影响最大的是我吗?” “我要是遭了殃,你真以为我能让你好过。” 周恒拿胳膊挡着脸,从胳膊缝里看她。 “我……我就是来道歉的……” 宋伊人冷笑一声。 “少在这和我撒谎,真拿我当傻子?谁派你来的。你进我的门之前跟谁说过话,谁给你灌的酒。” 周恒眼珠子在眼眶里晃了两晃,那张被打的血肉模糊的脸透着赤裸裸的心虚。 他揉了揉脸,一边后退一边说话。 “没人……没人派我来……我就是……” 宋伊人一把攥住他脚踝把他整个人拖回来。 “你跑什么。现在想走,我作风怎么办。你半夜从我屋里爬出去,明天一早全院都知道我屋里半夜有男人。你走了,我这张嘴跟谁说得清。” 周恒的眼眶里血和眼泪糊成了一锅粥。 “我真不知道……我就是心里堵得慌想来找你说几句话……我不是故意的……” 宋伊人气笑了。 “我现在心里也堵得慌,能不能再打你几巴掌?” 她抬起手,周恒猛地闭上眼,胳膊条件反射地挡在脸前面。 就在这一瞬间,他那双眼珠子在闭眼之前往窗户的方向飞快地瞟了一眼。 宋伊人的手停在半空。,她顺着他的目光侧过头去。 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间漏进来,窗台外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树叶,是个人的轮廓。 宋伊人把周恒的领口松开,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帘猛地拉开,月光哗地灌进来,窗户外面空空荡荡,只有白杨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窗台上多出来半截没抽完的烟头,烟灰还是烫的。 周恒缩在床角拿袖子擦脸上的血,眼神躲着不敢看她。 “他刚才是不是就蹲在窗外。” 宋伊人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手背在身后撑着窗框。 周恒放下袖子张了张嘴,脸上的血蹭在袖口上糊了一片。 “我……我不知道你说什么。我就是想走,我怕你再打我。” “你刚才往窗户看了一眼。是有人告诉你我住这间屋子是不是。你今晚不把话说清楚,你出不了这扇门。” 她顿了顿,手里的钥匙扣在指间翻了个面,黄铜在月光底下闪了一下。 “我也不会再打你。院里保卫科通宵值班,我现在就能把你拎过去。翻窗进女干部宿舍是多大罪名你自己心里有数。” “你的晋升路,怕是要毁在今晚了。” 周恒眼珠子乱转,手指头抠着床单上的缝线。 “是……是有个人。” “不过那个人我说了,你也不会信的。” 宋伊人眼睛一立。 “少废话,快说赶紧是谁?” 第一百四十章 周恒拿袖口蹭了一下嘴角的血沫子,嘴唇翕动着张了好几次,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宋伊人抬起脚尖蹬在他小腿上,踹得他整个人往床沿一歪。 “你现在怎么这么暴力。” 周恒捂着腿,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还有更暴力的,你要不要见识一下。” 她把钥匙扣重新夹在两指之间,黄铜棱角对着他眉骨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往前逼了一步。 “我不仅能把这东西打在你脸上,我还能把它怼进你眼睛里。你信不信。” 周恒缩起肩膀整个人往床脚挤,后背顶着墙角退无可退。 他抬起两只手挡在脸前面,手指头还在抖。 “是孙姐!孙晓红!” “我真是怕了你了,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宋伊人的手停在半空。 “她从你回来那天就找过我,今晚也是她让人灌我酒的,说你在屋里养伤心里肯定不痛快,让我来陪你说说话。” “我那会儿已经喝多了脑子不清醒,她说你其实嘴上骂我你心里是在乎我的,我……我就翻进来了,剩下的你都知道了。” 宋伊人把钥匙扣慢慢放下来,她看着周恒缩在墙角的窝囊样子,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 “从回来那天她就找过你?” “对,我骗你作甚?” “我没招她没惹她,从回来她一直针对我。” 周恒拿袖口抹了把脸,袖子上蹭得又是血又是鼻涕。 他抬起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又把头低下去,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 “她妹妹和你一起选拔这次的出任务名额,但是被淘汰下来了,所以她心里一直记恨着。” “你回来的事也是她在院里到处散的,她说你任务失败被上面退回来了,说你在码头是什么什么原因才回来的,什么难听话都说了。” “她就是想把你名声搞臭,她在院里待了这么多年被你一个新来的压了一头,她恨你恨得牙痒。”他说完缩在墙角不敢再吱声。 宋伊人把钥匙扣揣回兜里,侧过身对着门的方向偏了偏下巴。 “滚。” 周恒从墙角爬起来腿软得差点跪下去,扶着床沿才站稳。 他低着头往门口走了两步,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把,门被他拉开一道缝,外头的灯光和人声一起涌进来。 孙晓红站在最前面,抱着胳膊似笑非笑,旁边站着王芬,手里还攥着把瓜子,一点兴致勃勃的看热闹。 后面挤着四五个脸熟的女兵,之前楼梯口遇见过,除此之外,还有两个纪律检查科的人员,一脸不友善的看着宋伊人。 整条走廊的人头密密麻麻,看见门开了,齐刷刷往前凑了一步。 “哟,还真在这儿呢。” 孙晓红歪着头往屋里瞟了一眼,目光越过周恒扫到床边站着的宋伊人身上,嘴角往上提得更深了些。 “这都几点了,周恒你在这儿干什么?” “大半夜的演这一出,倒是挺热闹。” 王芬把嘴角的瓜子壳拈下来弹在地上,脖子伸得老长往屋里瞅。 “我刚才就说嘛,这么晚门缝里透光肯定有动静,还真让我说中了。” “说说呗,这半夜三更的怎么回事。” 孙晓红往前迈了一步倚着门框,下巴朝宋伊人扬了扬。 “宋伊人,你今天白天拿职级压我的时候不是挺威风的吗。正团级呢,多厉害。那规矩你应该比谁都懂,半夜跟男兵关在一间屋子里,算作风问题你总知道吧。” 周恒站在门口左右看看,一张脸羞得通红,也没开口,回头看了宋伊人一眼。 宋伊人往前迈了一步,刚要开口,孙晓红没给她说话的机会,抢先一步跨过门槛,声音拔得又尖又亮,走廊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宋伊人,你能坐到现在这个位置,靠的是谁,咱们院里谁不知道,霍首长在的时候谁敢说你半个不字,那是有人给你撑腰。” “现在首长在外面执行任务,你一个人回来了,任务没完成,倒还有脸在这儿端着正团级的架子。” 王芬站在孙晓红身后,连点点头。 “就是。白天拿职级压人,动不动就罚跑十公里,可真威风。咱们院里比你资历老的多了去了,哪个像你这样耍官威的。” 孙晓红回头看了王芬一眼,又转回来对着宋伊人,语气反倒放慢了些,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小辈讲道理。 “我今天也不怕把话挑明了说。你回来这两天,院里的风气都成什么样了。你拿职级压我,行,我认,谁让你是正团级呢。” “但你今天下午把提干名额给了陆清颂,这件事你问过谁了?院里那么多老同志等着晋升,名额就这一个,你说给就给了。我来这院里的时间比你长得多,我等了五年,整整五年。你一个新来的连招呼都不打就把名额拍给别人,你觉得这合适吗。” 宋伊人看着她的眼睛,不卑不亢道。 “合不合格不是你说了算的。我坐这个位置是上面任命的,你觉得我哪项工作出了差错,现在就可以去调档案。” “没有问题?” 孙晓红往前又逼了一步,鞋尖几乎顶上宋伊人的鞋尖。 “你今天把晋升名额给了陆清颂,这就是你最大的问题。你想给谁就给谁,院里的规矩在你眼里算什么。我在这院里干了多少年,现在连个提名都不配吗,连个被考虑的机会都没有吗。” 宋伊人心里那根弦轻轻拨了一下,她知道会有这一天。 从她把提干表递给陆清颂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名额从谁手里发出去都会有人不服,发得越快不服的人越多。 院里熬了多年的老干事们哪个不在盯着这个名额,她把表递给陆清颂那天就该料到今晚这扇门会被人堵上。 她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压下去,目光越过孙晓红的肩膀扫了一圈门口那些脸。 “提干名额不是按资历排的,是综合分排的。” 她开口了,声音压过走廊里的窃窃私语。 “陆清颂业务考核优秀,综合排名贴在食堂公示栏上,谁都可以去看。你说你等了五年,五年里你考核进过前三吗。” 孙晓红的脸色变了,她没接这句话,转过身对着走廊里那些人摊开两只手。 “她在拿考核排名压我。我怎么考得过人家啊,人家是谁带出来的,我有那个条件吗,这叫拉帮结派。霍首长不在她就这么欺负老同志,等首长回来还要怎么着?” 她说着说着长叹一口气,挑衅的看向宋伊人。 “今天你必须给我个说法,要不然……” 第一百四十一章 宋伊人刚张开嘴。 孙晓红的声音已经压过来了,没给她留半分空隙。 “你一个20岁的黄毛小丫头,才在这里干几年啊!就端着自己正团级的架子压人,要是以后真发达了,怕是要比现在还要猖狂。” 她偏过头,拿眼角扫了一圈身后的人,话头往上一挑。 “你这正团级怎么来的,该好好查一查。” 王芬站在孙晓红身后,脖子伸得老长。 “孙姐说得对。作风问题,再加上晋升来历不明,两件事摞一块儿可够写一封举报信了。” “明天联名往上递,要求组织审查。院里留一个半夜跟男兵关一屋的女干部,传出去全院的脸都跟着丢。” 宋伊人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 她知道会有这一天,那张晋升表递出去的时候她就料到了,名额就一个给谁都会有人堵门,就是今晚不来明晚也得来。 她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按下去,看着孙晓红那张泛红的脸。 “合不合格不是你说了算,我觉得我没有任何问题。” 孙晓红那张脸刷地涨成了猪肝色,嘴角抽搐了两下,气极反笑。 “好,好好好。你现在嘴硬,明天一早咱们院里每个人都写上一封举报信,我看你这位置还坐不坐得住。” 她转过身去对着身后那群人,嗓门扯得老高。 “她根本没资格坐在这儿管咱们。院里的事她说了不算,上头说了才算。她给陆清颂的那个名额,咱们联名要求重选,推翻了重来。” “大不了就把霍首长叫回来,她在院里一天也干不好。霍首长回来让他看看她把这院子搅成了什么样。” 几个女兵在人群里互相递着眼色,王芬第一个出声附和。 “就是。堵不住咱们所有人的嘴。” 走廊里窃窃私语像开了锅的粥,咕嘟咕嘟往外冒。 宋伊人站在门框中间,目光从孙晓红脸上扫到王芬脸上,又扫过门口那一张张半明半暗的脸。 “你们这是要造反是不是。”她往前迈了半步,门口的人群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 人群里有人在角落阴阳怪气地嘟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都听见。 “哟,真是好大的架子。怕不是又要让我们去罚跑吧。唉,我们真是怕了呀,天天练兵累死累活,还要卖命出去做任务,结果现在什么上升的渠道都让人家一句话就给堵上了。” “活儿全是我们干,好处全是别人的,稍微说两句实话就被压着,这日子没法过了。” 旁边有人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时候两个纪律检查科的人员板着脸拨开人群挤到门口,领头的那个看了一眼屋里的狼藉,又看了一眼满脸是血的周恒,眉心拧成一团。 “谁通报我们过来的。” 孙晓红得意洋洋地往旁边让了半步,朝周恒努了努下巴。 “同志,你们来得正好。半夜三更,男兵待在女干部宿舍,门反锁着,里头又是血又是伤。你们好好查查,到底是怎么回事。” 保卫科的人翻开文件夹,抬眼看了看周恒,又看了看宋伊人。 “你们两个,谁先说。” 周恒拿袖口捂着嘴角那道口子,眼珠子在肿成一条缝的眼皮底下飞快地转了转。 他清楚的指导,今晚这局面已经烂到不能再烂了,自己一身酒气满脸是伤,怎么解释都脱不了身。 要是他一口咬定他跟宋伊人有私情,所有人都会信,他在她屋里,门反锁着,深更半夜……。 那时候院里会通报,会处分,会把她从正团级上撸下来。 到时候她名声毁了,谁还敢要她。 那之后只有他周恒不嫌弃她,他可以跟所有人说他愿意负责,不仅落得好名声,还抱得美人归。 他拿袖口蹭了一下眉骨上的血,又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里的汗,抬起头来看着保卫科的人。 “同志,我跟伊人是自愿的,我们俩青梅竹马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我对她是有感情的。” “今晚的事是我糊涂,喝了点酒就翻进来了,可她也没赶我走。我们之间……” 周恒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缩起肩膀把脸埋进胳膊里,整个人蜷在床脚,像条被打怕了的狗,再不敢抬头看她。 孙晓红的眼珠子倏地亮了,她往前抢了一步。 “听见了吧保卫科的同志,你们可都听见了!” “他自己亲口承认的,青梅竹马,从小一块儿长大,半夜翻窗户进女干部宿舍,两个人在屋里关了半个多钟头。” “这还用查吗,还用审吗,铁证如山。宋伊人平时在院里端着多正经的架子,转头就干出这种事,恶心。” 王芬撇着嘴上下扫了宋伊人一眼,那目光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你们是没瞅见她刚才那副样子,见着男人往她被窝里钻也不喊人也不开门,心里指不定多欢喜呢。” “霍首长在外头拼死拼活,她在后院里养着青梅竹马,真有脸,装得比谁都正经,背地里不定干过多少回了。这种人就该赶出去,留在院里脏了一块地。” 王芬身后一个脸生的女兵探出半个脑袋,拿手挡着嘴,话却说得清清楚楚。 “就是,瞧她那腰那胯,天生就会勾男人。仗着霍首长护着她在外头又勾搭一个,院里男兵这么多谁知道她下一个往谁屋里钻。恶心死了。” 宋伊人站在原地没动,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手心生疼。 她看着孙晓红那张兴奋得发红的脸,看着王芬撇到耳根的嘴角,看着保卫科那两个人越来越沉的眉心,她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周玉珍从人群后面挤进来,脸涨得通红,嗓门因为激动劈了叉。 “你们血口喷人!我姐不是那种人!周恒自己喝多了翻进来的,跟我姐有什么关系!” 孙晓红扭过头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挂着的笑更浓了几分。 “哟,又来一个。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替她说话。” 王芬偏过头朝周玉珍啐了一口,手绢往她的方向一甩。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走后面进来的货色,跟宋伊人穿一条裤子。她给你撑腰你给她舔鞋,你俩都是一路贱人。” 周玉珍攥着拳头往前迈了一步,眼眶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你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陆清颂从走廊另一头挤进来,像是从训练场一路跑过来的。 她往宋伊人旁边一站,把周玉珍挡在身后。 “吵什么吵什么。周恒这是被人灌了酒才翻进来的,你们听他说半句糊涂话就当圣旨用。都散了。” 孙晓红看见陆清颂出来,嘴角那抹笑几乎咧到耳根。 “哟,正主来了。收了人家好处的人来给人家挡枪了。那晋升名额怎么到你手上的,你自己心里没数?” “她把名额给你,你给她当打手,你俩这笔买卖做得多精啊。你就是她养的一条狗,给你块骨头你就出来护主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陆清颂往前迈了一步,眼底寒光一闪,保卫科的人伸手把她架住了。 宋伊人把陆清颂的胳膊按住,把她往后拉了拉。 孙晓红见她不吭声,底气更足了,拿手肘捅了捅王芬,嗓门又往上挑了一截。 “不说话了?那就是默认了。这小婊子能从村里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你们以为靠的是什么真本事。脚底下不定踩了多少男人当垫脚石,手段脏着呢。” 王芬嘴撇得跟嚼了黄连似的。 “可不是嘛,正团级呢,多了不起。霍首长在的时候她跟在屁股后头转,霍首长一走她青梅竹马就翻窗户进来了,这时间掐得多准,谁知道她在外头执行任务那半个月干的什么勾当。” “任务失败了,说不定也是因为她在外面勾引男人,才导致身份暴露被带回来的吧。” “就是,手脚不干不净的,脏了咱们整栋楼。” 周玉珍急得直跺脚,伸手去扯宋伊人的袖子,声音比宋伊人先一步戴上口腔。 “姐,你说句话啊!你倒是罚他们啊,让他们知道你的厉害!你不能就这么让他们往你身上泼脏水,你说话呀姐!” 宋伊人她站在门框中间,看着孙晓红那张得意到扭曲的脸,她的手指头慢慢松开了,掌心那几道指甲掐出来的红印子还在一跳一跳地疼。 她笑了一下,她转过头对着保卫科那两个人平静地开了口。 “行。那就把我和周恒都抓起来,严加看管,好好查,查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走廊里忽然安静了,一双一双眼睛全瞪圆了落在她身上,保卫科那两个人的手停在文件夹上,嘴角僵着,连记录都忘了往下写。 他们本来等着她狡辩,等着她搬出正团级的身份压人,等她拍桌子骂人。 她认了。她怎么认了? 宋伊人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越过保卫科的人,落在走廊里那些女兵脸上。 “今天被抓的是我。明天呢。明天哪个男人喝多了翻进你们的窗户,被抓的是你们。你们什么都没做,人家踹开门把你们从床上拖下来,你们找谁说理去。” “人家说你们勾引他,你们拿什么自证清白。你们连我这层身份这层职级都护不住自己,你们拿什么护。” 走廊里有个女兵把抱着胳膊的手放下来了,几个女生低下头去搓自己的衣角,搓得布料沙沙响。 “他翻了墙,他犯的事,到最后名声烂掉的是我,你们也一样。以后哪个女兵挨了欺负也不敢吭声,谁吭声谁就是作风有问题。” “晚上不敢单独走夜路,门缝里透个光都怕被人说闲话,怕被人多看一眼,怕被人说三道四,怕穿错一件衣裳就成了他们嘴里的把柄。” 宋伊人是重生过的女人,她经历过时代的变革,感受过几十年后女人们的先进思想,知道名声对于女人来说是这个时代最丑陋的枷锁。 此刻她站在这里,不仅仅是想为自己洗清这盆脏水,更是想告诉所有女人不要再被这样的道德枷锁捆绑。 她停了一下,看着人群里那些脸。 “从今往后,这院子里女兵被人欺负了,再没人敢替她们出头了。你们想住在一个没人替你们说话的院子里吗。” 她转过头看着孙晓红,似笑非笑的勾了勾唇。 “你是这个意思吗。你想让每个女孩子以后受了冤枉都百口莫辩吗,你想让咱们院变成这样吗。” 孙晓红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把头偏到一边去没接话。 宋伊人转过身看着走廊里那些女兵,清脆的声音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是正团级,今天他们依旧能把我堵在门口骂婊子,明天你们遇上同样的事,只会比我更惨。” “我现在的处境就是你们明天的处境。你们可以跟着她踩我一脚,也可以想一想,哪天这事落到你们自己头上,谁替你们说话。” 她说完把钥匙扣从兜里掏出来搁在床头柜上,两只手平平地伸到保卫科面前,手腕朝上。 “走吧。我跟你们走。” 保卫科那人伸出来的手僵在半空,进退两难。 宋伊人挑了下眉毛,语气里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怎么不带了。不是把名声看得比天还大吗。不是把名声看得比责任和能力还重吗。” “男人翻墙进来,你们不抓他,一群人堵在我门口骂婊子。这就是名声响当当的第一军团该有的规矩!?!?” 陆清颂从人群后面大步跨出来,往保卫科面前一挡。 “她还真是给你们脸了。谁翻的窗,你们眼瞎了还是心瞎了。该抓谁你们心里没数?泔水桶装再多泔水还是泔水桶,抓个女干部回去交差你们这身制服不如脱了别穿。” 保卫科那人脸上挂不住了,把文件夹啪地合上,朝搭档偏了偏下巴。 两个人上前把周恒从床角揪起来,一边一条胳膊架着往外拖。 周恒脚后跟在门框上绊了一下,扭过头来冲宋伊人喊,嗓子劈得像面破锣。 “伊人,咱们俩是心甘情愿的,你替我说句话!你跟她们说咱们是真心。” “不是我要过来的,我真的是喝多了呀,你们是不是疯了?凭什么抓我?” “今天这些事就是一场误会,真的都是误会啊,伊人!伊人!!!” 周玉珍一步上前抡圆了胳膊,一巴掌扇在他那张还在往外冒血的嘴上,声音脆得走廊里每个人都听得真真切切。 “少他妈放屁。我姐怎么可能看得上你。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赶紧带走,别赖在这儿碍我姐的眼。” 周恒被她扇得脑袋歪到一边,保卫科那两人趁势把他拖出走廊,脚步声一路往楼梯口去了,越来越远。 宋伊人转过身来看着门口那群还没散的人,把手腕上被周恒攥出来的红印子在袖口上蹭了蹭。 “看你们现在这个样子应该是都想明白了我刚刚说的话,想明白了就好。想明白了咱们不如想一想,是谁把保卫科叫来的。” 走廊里忽然静得只剩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孙姐,怎么不说话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到孙晓红身上。 孙晓红把下巴往上一扬,倒也没往后缩。 “是我叫的人。我那时候听见屋里有打斗的动静,门又反锁着,谁知道里面出了什么事。万一是歹人翻进去了呢。” “我是担心宋伊人的安全才去叫保卫科的,这总没错吧。” 她摊了摊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委屈,像是在跟所有人解释自己的一片心。 “现在看确实是误会一场。周恒喝多了翻窗进来,宋伊人把他打了,事情讲清楚了就行,宋伊人刚才那番话说得也在理,我心里听了也觉得对。”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这么晚堵在走廊里像什么样子。” 她转身做出要走的样子。 “你站住。”宋伊人把门框上一靠,手臂交叉抱在胸前。 “你冤枉了人,一句误会就想走。那明天我往你屋里塞个男人,再替你叫保卫科,是不是也三言两语就把你打发了。” 孙晓红的脚钉在地上,转过头来的时候耳根已经红透了,像被人当众扯掉了遮羞布。 王芬从旁边窜出来伸手指着宋伊人。 “你想干什么!得理不饶人了是不是!孙姐好心好意替你叫保卫科,你不领情就算了还倒打一耙。你一个正团级干部,就这么欺负老同志的?” 宋伊人没看王芬,她看着孙晓红。 “你不就是为了那个提干名额来的吗。你坦坦荡荡说出来,我又不会把你怎样。你想要名额,你觉得你够格,你说就是了。犯得着拉这么多人堵我的门,犯得着拿作风问题往我身上泼脏水。” 孙晓红脸上那层伪装的坦荡一下子碎了,她眼眶里泛出一层薄薄的泪光,嗓门猛地拔高,声音在走廊里弹得嗡嗡响。 “对!我就是为了名额来的!我在院里干了十几年,手上的茧子比你脸上的汗毛都多。” “你才来多久,你根本不知道我们当年过得有多艰苦,那时候饭都吃不上纯是因为爱国才留在这部队里,你个小丫头片子骑到我头上就算了。她陆清颂也是后来的,凭什么,凭什么那个名额给她了?” “这叫什么,这就是裙带关系。你们关系好,你们互相提拔,我们这些老老实实干活的全是傻子。努力有什么用,拼命有什么用,名额早就内定了。” 王芬在旁边拼命点头。 “孙姐说得对。你们看看孙姐,熬了十几年熬到现在,名额给了一个后来的。咱们这些人再干十年也是白干。” 走廊里原本安静下来的人群又开始骚动起来,有个女兵咬着嘴唇看了看孙姐又看了看宋伊人,眼珠子里的光又开始摇摆。 孙姐抹了一把眼角,那眼泪在眼眶里转了转没掉下来,声音倒先哽上了。 “咱们这些人在院里熬了这么多年,没白天没黑夜地干,到头来落着什么了。名额没名额,前途没前途,还不如现在就回家去算了,你们这群娃娃呀趁着现在还年轻,还能找个好人家嫁了,再熬下去连这点本钱都没了。” ”我老了,我不要脸,我就在这和她耗下去,你们的青春可比我值钱啊。” 她转过脸看着身后那群女兵,眼圈红红的,语气像在跟自家人掏心窝子。 “往后这院子就是宋伊人说了算,姐也关照不了你们了,你们自己多保重,别跟我似的,熬到这把年纪什么都没捞着。” 王芬的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抽抽搭搭地去拉孙姐的袖子。 “孙姐你别这么说,你别走。我是跟定你的,你到哪儿我到哪儿。咱们又不比谁差,凭什么让她们这么欺负。” 孙晓红拍拍王芬的手背,叹了口气,像是把十几年的委屈全叹出来了。 宋伊人靠在门框上,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看着她们主仆情深的样子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看来这名额我今天必须得给了。” 孙晓红擦了擦眼角,把手从王芬手背上抽回来,语气倒是软了几分,话里的意思却一步没退。 “我倒也没那个意思。只是这名额的事,你总得给个说法。我承认你刚才那番话说得漂亮大家都听进去了。可漂亮话不能当饭吃,你在这么多人面前给我一个交代就好。” 她吸了一下鼻子,把碎头发别到耳后,抬起下巴看着宋伊人。 “你今天不给个说法,这事儿没完。” “咱们就在这儿站着,站到天亮也行,反正谁都别想睡。我孙晓红在这院里十几年,没立过大功也没犯过大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你要是觉得我这个要求不合理,明天我就往上找。我在上面也不是不认识人的,到时候就不是咱们关起门来说话这么简单了。” 她的声音又哽了一下,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也不擦,就那么仰着脸看着宋伊人。 “我是真命苦。我无非是想多赚点钱,想让日子好过一点,这有什么不对。” “我都干了这么久了,这个名额按理说早该轮到我了。你们年轻人以后有的是机会,我呢。我再错过这一回,往后就更没指望了。” 眼看着事情即将越闹越大,陆清颂从旁边一把攥住宋伊人的手腕,手指头收得死紧,压低了嗓子。 “名额我让出来。明天一早我就把表退回去,你别跟她耗了,一个名额而已,我不能让他们戳你脊梁骨。” 宋伊人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转过身来看着孙晓红。 “你这么在意这个名额,是为了什么呢。” 孙晓红抬手抹了抹眼角,把腰杆挺直了些,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我可不是为了钱。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就是想站在更高的位置上回报大家。我在院里这么多年,谁家有难处我没帮过,谁生病了不是我端茶递水。” “我拿了名额有了平台,能替大家做的事就更多了,我可不是那么自私的人,我都是为了大家考虑。” 王芬在旁边使劲点头,拿手绢擤了把鼻涕。 “我们孙姐要是为了钱早就不在这儿干了。她是真心实意想替咱们院里的人谋福利。” 宋伊人浅笑了一声,笑意没打眼底。 “不是为了钱?……我看你就是为了钱才在这里寻死觅活!” 孙晓红的脸刷地白了,王芬抢先一步抬手直指过来。 “你怎么这么说话!” 宋伊人冷哼了一声,把手伸进袖口里,从夹层中抽出两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她盯着孙 晓红,把那纸夹在两指之间晃了晃。 “是吗。我收集的这些证据,可不是这么描述你的!” 第一百四十四章 孙晓红死死盯着桌上那两页信纸,鼻腔里挤出一声冰冷的嗤笑,满脸不屑。 “故弄玄虚,别拿这两页纸来蒙我,我孙晓红在院里兢兢业业这么多年,行得正坐得端,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宋伊人压根没跟她多费口舌,随手将信纸往前一递,直接塞到了身旁站着的女兵手中。 “不必给我看,你们挨个传下去,逐字逐句看清楚,念明白上面写的内容。” 那女兵低头快速扫过纸上的字迹,瞳孔骤然收缩,捏着信纸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声音都带着控制不住的错愕。 “这是……检举材料。” 她的声音渐渐拔高,满是难以置信,一字一句念出纸上内容。 “被褥二十套,作训鞋十五双,压缩补给三箱,转手转卖给校外商户。” 王芬快步上前一把夺过信纸,凑到廊灯底下,嘴唇哆嗦着把剩下的内容念了出来。 “经手人标注孙晓红,每一笔的时间、经手流程都记录得清清楚楚,甚至还有常用急救药品……” “这到底是谁写的检举信?连这些细节都摸得一清二楚?” 宋伊人双臂环抱,稳稳靠在宿舍门框上。 “这两封匿名检举信,我刚回院里的那天,就被塞在了宿舍门缝里。我看过内容之后,原本想着压下来再观察一段时间,给你留几分体面。” “你在院里待了十几年,底下人偶尔犯点小错,我私下提醒几句也就作罢,一直顾全你的脸面,单独找你谈一谈。可你今天堵在我门口,张口闭口讲规矩论作风,既然你要讲规矩,那咱们就按院里的铁规矩,一件一件掰扯清楚。” “你该清楚,绝不是简单的记过降级就能了结的。这事一旦按规上报,性质极其严重,承担法律责任、身陷囹圄都是常有的事。” 孙晓红的脸色瞬间惨白,从额头一路白到脖子。 宋伊人见她还心存侥幸、不肯认账,又淡淡补了一句。 “在院里顺风顺水这么多年,熬到中年没等来晋升,反倒要为自己的违规行为付出代价,后半辈子毁于一旦,实在不值当。” 王芬听完这话,紧绷的神经瞬间彻底崩断,整个人都慌了神。 她猛地死死拽住孙晓红的衣袖,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转身冲着宋伊人直挺挺跪了下去。 “我认!我全都认!违规挪动物资的事我也参与了,是我帮孙姐从库房往外搬的东西,她负责联系对接商户,我只是帮忙跑腿送货,分到我手里的只是一点小钱,大头全在她那里!” “克扣补贴也是她授意我做的,她说上面查不到痕迹,求求您千万别把我交上去处置” 走廊里瞬间陷入死寂,刚才还在低声交头接耳的女兵们,全都惊得张大了嘴,目光在孙晓红和跪地的王芬之间来回扫视。 孙晓红低头看着死死拽着自己裤腿的王芬,积攒的慌乱和愤怒瞬间爆发,猛地抬脚踹在王芬的肩膀上,直接把人踹倒在地。 “你给我松手!叛徒!没骨气的东西,一出事就先把我卖了!忘了我怎么帮你赚钱的吗?” “我是贪了小利,是做了违规的事,可我有什么办法?院里的补贴本就微薄,弟弟成家娶媳妇要彩礼,单靠这点死工资,我们全家只能喝西北风!” “平日里谁有个头疼脑热,我不是第一个上前照料?谁家里遇到难处,我没伸手帮过?逢年过节带你们改善伙食,哪一回不是我掏钱?” “我不过是想让家里的日子好过一点,这有什么错?晋升名额轮不到我就算了,还有人背地里写检举信害我,等我查出是谁干的,绝对饶不了他!” “怪不得平日里对我格外热络,又是嘘寒问暖又是塞吃食,原来是拿我们当枪使,自己躲在后面捞好处,让我们冲在前面担风险。” “她资历老,就算认了错或许还能从轻发落,我们呢?好不容易才进了院里,难道要为她的错搭上自己的前途?” 旁边的连忙拉了拉她的衣袖,压低声音劝阻。 “别说了,这事我不想掺和了,太累了,明天一早还要出操,我先回宿舍休息了。” 她说完转身挤出人群,紧接着又有几个跟着她陆续离开,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疏,人群慢慢散去。 剩下几个犹豫再三的,低着头走到宋伊人面前,脸颊涨得通红,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满是惶恐和愧疚。 “宋队……我们几个之前也帮孙姐搬过东西,她说是后勤正常的物资调配,我们不懂规矩,就信了她的话。” “我们没拿过什么好处,我们真的是被她蒙骗了。求求您能不能从轻处置我们。” 周玉珍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宋伊人的胳膊,语气急切,恨不得替她拿主意。 “姐,这事绝对不能轻饶!你刚回院里主持工作,多少人盯着你的一举一动,今天她们差点就把你踩在脚下。现在正是立威、整顿风气的时候,要是轻易饶了她们,以后院里谁还会把你的规矩放在眼里?” “必须严肃处置,让所有人都看清底线,不然这院里的风气,以后根本没法管!” 宋伊人沉默了许久,目光落在地上王芬跪地留下的两处浅印,眼眸微微眯起。 她缓缓抬手,将周玉珍攥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指,一根一根轻轻掰开,语气平稳,没有丝毫波澜。 “今晚时间不早了,其他人先各自回宿舍休息。” 她抬眼看向面前几个惶恐不安的女兵,语气放缓了几分,多了几分规劝。 “你们大多都是家境普通、有难处的孩子,有困难可以按规矩向上反映,别再被人撺掇,做这些糊涂事、触碰红线。” 王芬还跪在地上,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双手慌乱地搓着,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感激。 “宋队……宋队您大人有大量,我之前鬼迷心窍,跟着孙晓红在背后议论您、针对您,我不是人,我糊涂啊!” “以后我绝对唯您马首是瞻,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再也不跟着别人胡作非为了,谢谢您,谢谢您给我改过的机会!” 旁边的几个也纷纷跟着躬身道谢,声音此起彼伏。 “行了,都散了吧,回去好好反省。” 人群渐渐彻底散去,宽敞的走廊里,只剩下寥寥几人还站在原地。 王芬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擦干净眼泪,低着头跟在人群后面快步离开了。 孙晓红依旧站在原地,脸上那副可怜巴巴的哭腔早已消失殆尽。 她双眼死死盯着宋伊人,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眼神里满是怨毒和不解,恨不得将眼前之人撕碎。 “你到底安的什么心?费了这么大的周折,攥着我的把柄不放,最后只是登记名字上报就完事了?” “你不借机整垮我?不把我往绝路上逼?你这么做,到底图什么?!” 第一百四十五章 孙晓红把手里那几张举报信攥得皱巴巴的,她抬起头盯着宋伊人,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好半天才把那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不信。我这么闹你,我把保卫科都叫来了,你就这么轻易的放过我,糊弄谁呢。” 宋伊人往她面前走了一步,孙晓红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背撞在走廊墙壁上彻底没了退路。 “我理解你,你在院里待了十几年,新兵连的时候就睡我隔壁那张床,半夜谁发高烧你第一个翻身起来去拿退烧药。” “人情你没少做苦也没少吃,这些事情我都听说过。” 孙晓红把脸偏到一边去,鼻翼抽动了两下。 “今天这件事我做得也太果断了,晋升名额的事我应该提前跟你们通个气,更应该和大家阐明选拔方式以及没有选拔上你的原因。” “你心里有气,觉得我不把你放在眼里,我能懂,回去以后我也会好好想想,怎么把这院子管得更服人心。” 周玉珍在旁边一把抓住宋伊人的袖子。 “姐,你说什么呢,你什么都没有做错。名额按考核排名给是天经地义的事,她们骂你那么难听,你不罚她们就算了,还在这儿跟她们道歉,凭什么呀。” “你这样我心里难受……” 陆清颂站在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宋伊人,名额我明天一早就退回去,你别替我扛这些,我让你为难了。” 孙晓红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把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举报信往地上一摔。 “你少在这儿一唱一和演好人,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我倒要看看你接下来要耍什么花招。” “你要是想把我从院里踢出去就直说,不用兜这么大圈子。你要是想让我感激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宋伊人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几张被摔散的举报信,弯腰一张一张捡起来,搁在窗台上压好。 “我是真的想帮你。” 她从袖口里抽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递了过去。 请假条,上头大红公章已经盖好了,日期签的是昨天。 孙晓红低头看见那张请假条,整个人愣在原地,盯着上头那个红彤彤的公章看了足足好几秒。 “你什么时候签的。” “昨天,我知道你过年没回家替院里值班,除夕夜一个人坐在传达室里啃冷馒头,我回来翻值班记录的时候就看见了。” “你家里老娘催了好几次吧,该回去看看了。” 孙晓红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使劲眨了眨眼把脸别到一边去。 “我不回去,我一走你们把我位置换了怎么办,我熬了这么多年,回去一趟回来什么都变了,谁来赔我。” “不能。你妹妹不是也在咱们部队的分区吗,你带上她一起回去。两姐妹都在外头当兵,家里老娘盼了一年又一年,过年都盼不回来,这回你俩一块儿回去,你娘看了也高兴。” 孙晓红听到妹妹的时候,眼里明显动容了一瞬。 她低着头看着那张请假条,手指头伸出去捏住了纸边,头也不回的转身走了。 宋伊人靠在门框上,看着孙晓红攥着请假条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把窗台上那摞举报信拿起来,拦腰一撕丢进垃圾桶里,转过身朝陆清颂和周玉珍摆了摆手。 “都回去睡,明天还要出早操。” 周玉珍站在那儿没动,嘴巴张开又合上,满肚子的话在嗓子眼排着队。 宋伊人伸手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我心里有数,回去睡觉。” 周玉珍被她这一拍,拿眼睛使劲剜了她一眼,跟着陆清颂往走廊那头走了。 宋伊人把门关上,后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了口气。 屋里被周恒折腾得像遭了贼,被子团在床脚缩成一堆,床单皱巴巴地拧成一团像是刚从咸菜缸里捞出来。 她把枕头捡起来拍了两拍,坐到桌前拧开台灯。 灯底下压着一沓信纸,她拔开钢笔帽,笔尖戳在纸上顿了老半天,墨在纸面上晕开一个绿豆大的黑点。 她把那页纸翻过去,单单只是写了霍迤驰三个字,钢笔帽在手指间滚了好几个来回。 她把回院里之后的事拣了几样写上去,孙晓红堵门的事写了,周恒翻窗的事写了,晋升名额闹出来的动静也写了。 孙晓红吃回扣的事她一个字没提,只在末尾加了一句。院里一切都好,不用挂念。 写完这一句她把钢笔搁下,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半天。 机密任务期间通讯全是单向的,这封信寄出去他什么时候能看到,她心里完全没底。 她起身在窗边站了好一阵子,脑子里忽然翻上来一个念头。 一个晋升名额就能在院里搅出这么大动静,他管着这么多人这么多年,背地里扛了多少她根本连边都摸不着。 她从前总觉得他什么都摆得平,什么事到他手里都轻飘飘的,现在才回过味来,那轻飘飘是装给外人看的,底下压着的东西从来不会让人瞧见。 她把窗帘拉上转回床边,蹲下身从床底拽出行李箱打开,自顾自的整理起来了行李。 收拾完她把箱子合上推回床底,关灯躺下,她翻了好几个身才慢慢没了意识。 …… 天刚擦亮,走廊里还暗着。 孙晓红拎着行李袋从宿舍里侧着身子挤出来,手扶着门把手一点一点往回带,锁舌咬合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站在走廊里把行李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脑袋左右转了转,即便走廊里没什么人,她还是低下头加快步子往楼梯口走。 走到宋伊人那扇门前,她的脚步慢下来。 她把行李袋搁在脚边,手指头在外侧夹层里抠了好几下,摸出来一个碎花蓝布缝的小布包。 布包不大,针脚歪歪扭扭的,里头鼓鼓囊囊塞满了茶叶,那是老家山上自己种的茶树,她娘每年春天摘了嫩芽,在灶台上架着铁锅自己炒的。 她把布包搁在门口地上,直起身子伸出手去,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屋里头什么动静都没有。 她又等了片刻,指节又叩了两下,耳朵贴着门板听了听,里头还是什么动静都没有。 她把布包往门槛边上又挪了挪,拎起行李袋转过身,步子又急又快,几乎是在楼梯口拐角处一溜烟不见了人影。 “哼,管你是好心还是坏意,这包茶叶给你,我算是不欠你宋伊人的人情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 通讯连的宿舍在操场另一头,她到的时候她妹妹孙晓兰已经背着包在门口等着了。 孙晓兰远远看见她姐拎着行李袋从灰蒙蒙的晨光里走过来,愣了两秒,然后撒腿就跑过去。 “姐?昨天晚上我们班长突然通知我放假,说让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我还以为她唬我呢。我在这儿待了两年从来没放过假,过年都没有过。” “姐,是不是你帮我请的假?你怎么这么厉害呀?!” 孙晓红看着妹妹那张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的脸,撇嘴笑了笑,伸手把妹妹肩上滑下来的背包带子往上拽了拽。 “不是我还能是谁。回去看看娘。” 孙晓兰接过她姐手里的行李袋抢着拎在自己手上,边走边扭过头来看着她姐,眼珠子亮晶晶的。 “姐你太厉害了,我们班长那人平时多难说话,你居然能让她给我批假。” “姐你说什么级别来着,我在通讯连每次报你的级别她们都羡慕得不行。” 孙晓红伸手把妹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头在她耳垂上停了一下。 孙晓兰被她弄得痒,缩了缩脖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收了笑容。 “姐,我听说你和那个姓宋的干部闹不愉快了?她们说昨晚你们在宿舍楼吵起来了,还说你被她罚了。” 孙晓红把手收回来插进裤兜里,眼睛看着前面灰扑扑的土路。 “没事,同事之间哪能没点磕磕碰碰。吵完了就翻篇了,你别跟着瞎操心。” 孙晓兰将信将疑地看了她姐一眼,还想追问什么,孙晓红已经从行李袋外侧的夹层里掏出个铝饭盒递过去。 饭盒盖子拧开,里头搁着两个煎蛋,蛋黄凝得厚厚的,蛋白边缘煎得焦黄卷起来,上头洒了几粒粗盐,凉透了之后凝了一层薄薄的白色油花。 “食堂早上刚煎的,我走之前拿的,赶紧吃,你瘦得下巴都能戳人了。” 孙晓兰接过饭盒拿手抠了一块煎蛋边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起来。 “姐你也吃。” “我吃过了,你全吃了。”孙晓红把饭盒盖子从她手里拿过来拧好,转过头去看路边的车站牌。 从部队驻地回家要倒三趟车,先是部队的卡车顺路捎到镇上,再坐公共汽车到县城,最后搭那种装了帆布篷的三轮蹦蹦车在土路上颠一个多钟头才能到家门口。 孙晓红把行李袋扛在肩上爬上公共汽车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两个人挤在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上,座椅的弹簧硌得屁股生疼。 孙晓兰靠在她姐肩上睡了一路,口水蹭在她肩头洇了一小片深色。 到家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院门虚掩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还是歪歪扭扭地杵在那儿,树底下堆着几捆干柴火,鸡窝里的鸡听见动静咕咕咕地叫起来。 孙晓兰抢先推开院门喊了一声娘。 灶房的门帘掀开了,老太太从里头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还沾着面手。 那老太太眯着眼往门口看了两秒,认出是谁之后“哎哟”了一声,两只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小跑着迎出来。 “咋回来了?也没提前写个信,咋突然就回来了?这真是喜死个人了,快快快赶紧进来。” “怎么一个比一个瘦哟?给娘看的这个心疼,咋的那么大个部队还能亏待了你俩。” “要我看就是挑食,一个二个的都不知道好好吃东西。” 老太太捧着孙晓兰的脸左看右看,又拉着孙晓红的手上下打量,眼眶里泛着一层水光。 “瘦了,俩闺女都瘦了,哎呀勒,娘给你们下面条去,灶上正好和了面。” 堂屋的门帘被人从里面猛地一掀,孙老头趿拉着布鞋走出来。 她手里捏着旱烟杆子,眼神在姐妹俩身上扫了一圈,没说一句热乎话,烟杆子往门框上磕了两下。 “你们两个咋一块儿回来了?是不是工作没了?” “我说什么来着,当初就不让你们去当兵,现在好了,被人家退回来了是不是。街坊邻居看了还不笑话死,咱家在这村里待了这么多年,脸往哪搁。” “去去去,给他们两个下什么面条子,咱家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顿,给他们吃了咱儿子吃啥?你去把剩的那袋儿陈年苞米碴子拿出来,对付给他们做一口热乎的得了。” 孙晓兰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住了,她往她姐身后缩了半步,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姐……” 孙晓红把行李袋往地上一搁,抬起头迎上她爹那张黑沉沉的脸。 “谁说我们被退回来了?放假,正经批的假!” “我们辛辛苦苦干了这么久,年都没回来过,还不能回来歇几天?你要是觉得我们回来给你丢人了,我们明早就走。” “挣了那么多钱,我们一分都没填补在自己身上没吃到自己嘴里全都邮回家里了,回来吃个饭都不能给个好脸色,这家我看也没必要回了。” 孙老头拿着烟杆子的手顿了顿,看了看大女儿那双熬得发红的眼睛,又看了看缩在她身后的小女儿,张了张嘴没再说出什么难听话来,把烟杆子往嘴里一叼背着手转身进了堂屋。 “小王八羔子,拿点钱回家是天经地义,没把你们两个丫头骗子卖了都算我老孙头仁义。” “赶紧把面给我收起来,苞米碴子在屋里,吃什么不是吃。” 老太太在旁边拿围裙角擦了擦眼角,拉过孙晓红的手在她手背上使劲拍了两下。 “别理你爹,他就是嘴臭。进屋进屋,娘给你们下面条,多打两个鸡蛋。” 老太太在灶台边上忙前忙后,把面剂子往案板上一摔,扯面的声音啪啪响,锅里热气蒸起来糊了半个灶间。 “娘,我弟呢?怎么没看见他人?” 老太太手里的擀面杖顿了一下,又在案板上滚开了,眼睛盯着面皮子不抬起来。 “你弟他……学本事去了。跟村东头老孙木匠学手艺,想给人打个凳子柜子啥的,也能挣口饭吃。这小子现在知道上进了,你们当姐的放心。” 第一百四十七章 孙晓红从灶台边上站起来,拿围裙擦了把手,脸上难得露出点笑意。 “那敢情好,学门手艺是正经营生。我给他带了东西回来,部队里发的压缩饼干,还有两双新胶鞋,底子厚实。” “这孩子也终于算长大了,也确实该懂事儿了,我去找他去,顺便看看他跟师傅学得咋样。” 老太太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手指头上还沾着干面粉,在她袖子上印了五个白印子。 “别去了别去了,他晚上就回来了,这都快黑了你还往外跑啥。” 孙晓红把她娘的手从胳膊上拿下来拍了拍。 “我回来一趟不就是为了看看他吗,他学手艺我当姐的不得去瞧瞧。” 孙晓兰也跟着站起来。 “我也去,我姐给弟带的东西我也看看合不合适。” 老太太拦不住了,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姐妹俩出了院门,攥着围裙边叹了口气。 村里土路上空荡荡的,老枣树的影子斜在地上拉得老长。 姐妹俩往村东头走了不到半里路,就看见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歪过来一个人影。 那人走路像踩在棉花上,左一晃右一歪,褂子扣子系错位了领口歪到胳肢窝底下。 孙晓兰先认出人来,嘴里喊了声弟弟就往前跑了两步,跑近了闻见那股酒味儿,又猛地站住了脚,回头看她姐。 孙晓红的脸色已经沉下来了,她上去一把薅住弟弟的后领子,那股酒气混着汗馊味儿熏得她偏过头去。 孙家宝被人拽着领子还笑嘻嘻的,拿手背抹了把嘴角的口水,眯着眼认了半天才认出是谁。 “姐?你咋回来了……正好,赶紧给我拿五十块钱,我今儿出去斗牌输了,欠狗剩他们家,不还人家明天找上门来不好看……” 孙晓红后槽牙咬得咯吱响,伸手在他胳膊内侧最嫩的那块肉上狠狠掐了一把,掐得孙家宝嗷地叫了一嗓子,整个人往旁边蹦了半步。 “学木匠?你学的哪门子木匠!我们俩在外头拼死拼活地干,小兰学习那么好都没能念成书,学费省下来全供你去上学,你说不念就不念了。” “现在倒好,还学会出去斗牌了!你知不知道我们挣那点钱有多不容易!” 孙晓兰站在旁边眼圈已经红了,把脸别到一边去,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这里的气还没撒完,突然间一根木头棒子从院墙里头飞出来,直直砸在孙晓红后脑勺上,闷响了一声滚落在地上。 孙晓红被打得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眼前黑了半秒才缓过来,后脑勺上火辣辣地麻了一片。 她捂着脑袋扭过头,看见她爹孙老头从院门里冲出来,手指头戳着她的鼻尖唾沫星子乱飞。 “你他妈的还有脸说你弟!就是因为你们两个在外头拿不回来钱,他到现在都娶不上媳妇!” “人家媒人来了两回,一打听咱家连个二八大杠自行车都置办不起,扭头就走,我跟你娘这张老脸往哪搁!读书有个屁用,你们俩读了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到头来一个子儿都拿不回来!” 小兰她爹说到气头上,伸手一把揪住孙晓红的耳朵把她整个人往门口拖了半步,另一只手从腰后抽出烟杆子往她头上敲,铜烟锅磕在天灵盖上咚的一声闷响。 老太太从灶房里冲出来,围裙跑掉了半截挂在膝盖上,拽着老头的后衣襟往回拉。 “别打孩子!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打她干啥!” 孙老头一胳膊甩开老太婆,又伸手揪住孙晓兰的耳朵,把姐妹俩往门口一搡。 “你们两个没出息的东西!指望你们拉你弟一把,你们倒好,自己在外头吃公粮,让你弟在家喝西北风!” “说着让我送你进部队,我舔着老脸去求人,指望着你们能攀个高官钓个金龟婿,你们可倒好,烂屁股又没用的东西。” 隔壁院墙头上冒出两个脑袋,探头往这边瞅了一眼又缩回去,压低了嗓子窃窃私语的声音从墙头那边飘过来。 “孙老大又打闺女了,唉,他家也是,指望着儿子出息,儿子不争气就打闺女。” “闺女在外头当兵挣那点津贴,全填了家里的窟窿,还挨打,真是造孽。” 孙晓红把妹妹挡在身后,后脑勺上被木头棒子砸出来的那个包一跳一跳地疼。 孙晓红从地上爬起来,还没说话纤维就掉了泪。 她在部队里跟宋伊人拍桌子瞪眼的时候没掉过一滴泪,看着她爹那张因为暴怒而扭曲的脸,眼泪怎么都止不住,顺着脸往下淌,淌到嘴角边上咸得发苦。 “你打够了没有。我今年快四十了还没嫁人,你以为我不想有个家?津贴每个月发下来我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自己连件像样的衣裳都舍不得买,全寄回来给你填窟窿。” “你嘴上说得好听,送我们去当兵是为国家做贡献,其实就是想让我们往家里挣钱。小兰当年考上了师范,通知书都拿到手了,你非让她去当兵,说她一个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没用,不如早点挣钱供他弟。她学习那么好,老师上门来劝了三回,你连门都不让人家进。” 孙晓兰站在她姐身后,拿袖子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钱呢?我们寄回来的钱呢?你拿去抽烟,拿去喝酒,他拿去斗牌,拿去赌博。这个家就是个无底洞,我们填多少都填不满。我告诉你,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现在翅膀硬了学会顶嘴了是不是!” 孙老头猛地转过身冲进灶房,一把抄起菜刀,刀身在灯底下泛着白惨惨的冷光,冲出院门来。 “妈了个巴子,养你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现在学会跟你老子顶嘴了。我今天能让你活着走出这个门,老子就不姓孙!” 菜刀高高举过头顶,对准了孙晓红的胳膊就要往下砍。 就在刀锋要落下来的前一瞬,一道寒光破空而来。 一把匕首从巷口飞过来,刀身翻转时带起一道凌厉的锐响,直直扎进孙老头举刀的右手腕子里,刀尖从腕骨上方贯穿过去钉了个对穿。 菜刀从他手里脱落,孙老头惨嚎了一声捂着喷血的右臂蹲下去。 紧接着又是第二声破空响,又一把飞刀贴着孙老头的脑袋左侧削过去,刀锋齐根斩断了他的半只左耳。 孙老头捂着右臂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左半边脑袋一凉,低头看见地上的耳朵,整个人杀猪一样嚎叫起来。 巷口的槐树后面走出来一个人。 宋伊人脱了那身板正的军装,打扮的这身打扮跟村里赶集的姑娘没什么两样,可她站在那儿,满巷子的风都绕着她走。 她走过去弯腰把地上那把匕首捡起来,在孙老头的衣襟上蹭了蹭匕首上的血。 “既然敢动我的人,我看你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第一百四十八章 孙老头捂着右臂蹲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血从手腕上那个贯穿的窟窿里往外涌,左半边脸上糊满了血顺着脖子淌进领口里。 原先那股子举刀砍人的嚣张气焰早就碎成了渣,缩在地上像个被踩破了胆的老鼠连头都不敢抬。 宋伊人她转过身走到孙晓红面前,低头看着她满脸的泪和额角那个青紫的淤痕,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 “哭够了没有。哭够了就擦擦脸。” 孙晓红拿袖口胡乱蹭了一把脸上的泪,泪痕蹭干了又湿了半截袖子。 她看见宋伊人的时候,下意识的打了个冷战。 她不敢想那把菜刀要是真落下来自己现在是什么样,怕不是胳膊上已经裂开一道血口子,那刀锋利的很骨头能不能保住都不知道。 她把妹妹往怀里又搂了搂,手指头还在抖,却还是强装镇定的站了起来。 孙晓兰从她姐胳膊缝里探出脑袋,眼珠子瞪得溜圆。 “姐,这就是你们那个领头?就你说的那个宋伊人?她刚才那一下,飞刀欸,两把刀,她怎么这么厉害!” “姐,如果不是她,爹能不能真的拿刀子捅咱们俩啊?” 孙老头歪在院门前的青石板上,右手腕上那个窟窿还在往外渗血,滴滴答答把青石板洇黑了一小片。 他捂着胳膊,身子弓成一只煮熟了的大虾,两只脚在泥地上来回蹬。 “哎哟,哎哟喂,不得了了,不孝女联合外人来打亲爹了,我养你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你找个外人拿刀子削我耳朵,我的耳朵啊。” “街坊邻居都来看看,都来评评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闺女,我的耳朵没了,我这辈子完了。” 老太太从灶房里跌跌撞撞跑过去,她扑到孙老头身边蹲下去,两只手在老头身上摸来摸去,摸到手腕上那个血窟窿,举到眼前一看,哇地一声就哭出来了。 “老头子,老头子你咋样了。” “这手上这么大个窟窿,要出人命的,这得赔钱,这医药费没有个三五百块下不来。你耳朵呢,你耳朵哪去了。” “哎哟,我的天哪,哪来的泼丫头管闲事儿啊,这是要杀人还是要抢劫?没有天理啦,不活了不活了。” 她低头在泥地上找,找到那半只沾着土和草屑的耳朵,手指头哆哆嗦嗦地指着地上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嘴一瘪又哭开了。 “耳朵都掉了,往后怎么见人,怎么干活?一家子老小指望谁养!天呐,你这个让我上哪说理去啊!” 孙晓兰从她姐身后站出来,把嘴唇咬的发紫。 “妈,你别说了,本来就是爸的不对。” “爸拿着菜刀要砍我姐,要不是这位姐姐拦着,这刀就落在我姐身上了,你光看见爸的耳朵,你看没看见我姐后脑勺上那个包,你看没看见爸刚才举着刀往我姐身上砍。” 老太太扭过头来狠剜了孙晓兰一眼,那一眼像刀子一般剜得孙晓兰往后缩了半步。 老太婆拿手背蹭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鼻涕,把嘴凑到孙老头耳朵边上嘀咕了几句,又抬起头来看着宋伊人。 “就算是老头子先动的手,那也是我们自家的事,是家务事,外人管不着。” “你现在把我们家老头子的耳朵削了,这手也扎穿了,往后干不了活挣不了钱,我们家老老小小一大家子人吃什么喝什么。这医药费你总得出吧,没有五百也得有三百。” “我们也不是讹你,这伤情明明白白摆在这儿,随便找个人来看看都得说这得赔。听你话的意思我家闺女在你们手底下当兵,你当领导的管不住手底下的人也就算了,还动手打家属,这传出去你们部队里也得给你处分。” 孙老头听见老太婆这番话,立马配合着又在地上打了两个滚,捂着右臂惨嚎得更大声了。 “哎哟疼死我了,我要死了,我这条命算是交代在这儿了。” “不孝女啊,找人打亲爹啊,我这辈子做了什么孽哟。我这只手废了,往后什么活也干不了了,我找谁养去。” 宋伊人站在院门口,她看完孙老头在地上撒泼打滚,又看了看老太太那张眼泪鼻涕糊成一团却精明得发亮的眼睛,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这两个老的压根就没把这俩闺女当过亲骨肉,闺女是摇钱树,摇不来钱了就拿刀砍,砍不过了就躺地上讹钱。 她没去看地上那个又嚎又叫的孙老头,转过头看着孙晓红。 “你当年就是从这个家里走出去的?” 孙晓红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她低下头看着地上打滚的亲爹和旁边帮腔的亲娘,看着缩在墙根底下装死的弟弟,突然笑了。 “没错,这就是我家。你一路上跟着我,不就是为了看看我到底是从什么烂泥坑里爬出来的。” 她摊开手耸了耸肩,一脸自暴自弃的模样。 “现在你看到了,想笑就笑,用不着憋着,我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有多不堪,知道自己家有多丢人。” 宋伊人把眉头皱紧,眼里不止有困惑,还夹杂着心疼。 “我笑话你干什么。” “你不笑话我?哈?少在这假惺惺了” 孙晓红猛地扭过头来,绷着眉头追问。 “你大老远从部队追到我家门口,不就是想查我作风不正,查我家里一窝烂人,查完了拿这个当把柄把我从院里踢出去吗” “要不然你费这么大周折图什么,我知道你其实就是想光明正大的抓我把柄,让别人都知道我的不配位,好在背后讲我闲话。” “行啊,现在你抓着了,我全家都是这副德行,你只需要带着这些证据回去,就能让我被他们嘲笑,你满意了吧?可以走了是不是?!!” 宋伊人紧握着拳,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又忽的抬起手拍了拍孙晓红的肩膀。 “别那么紧张好吗?你把我送艺人当成什么小人了?” “我要想换掉你,在院里撕你举报信的时候就不用撕了……我追过来是要帮你的。” 第一百四十九章 “你帮我?你怎么帮我。你来这儿跟来院里是一回事吗。” 孙晓红拿手指头戳着自己家那扇歪歪扭扭的院门,一脸的不可置信。 “这扇门里的事不是你说了算的。院子里你有正团级的衔,那扇门里头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好使。你走吧,你管不了,谁来了都管不了。” 她一边自嘲的笑了笑,一边拼尽全力的把宋伊人推出去。 “我管得了。” 孙晓红的手指头僵在半空中,她转过头瞪着宋伊人。 “宋伊人我告诉你你别多管闲事!赶紧走,就算你帮我,我也不领你的情!” “我……我不管你做什么,我都讨厌你。” 宋伊人从兜里掏出块手帕递过去,孙晓红接过来又一把丢掉。 宋伊人实在没办法,又一次开口。 “我给你放假,不是让你回来挨刀的,你爸这些年打你骂你拿刀砍你,村里有案底可查,持械伤人,就算是家务事也够拘留。” “你妹妹当年考上师范被他强行送走的事,上面现在也查得到记录。我有权限调你们县派出所的人过来,我的职级就能办到。” 孙晓红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磕在门槛上,整个人晃了一下。 她嘴唇哆嗦着,喘气声越来越重。 “不行。他再混账他也是我爸。你把他抓走了,我妈怎么办。” “我弟还没娶媳妇,他要是背上个蹲过大牢的爹,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宋伊人我求你别管了,只要我能挣到钱,只要钱寄够了,他还是能变好的。你不知道他从前对我好过……我小时候发烧他背着我跑了十里山路去镇上医院,他那时候不是这样的。” 宋伊人看着她,看着她拼命替一个拿着菜刀砍她的父亲找补,觉得她真是又可怜又狠狠。 脑子里翻上来的是另一张脸,是上辈子自己年老色衰时的脸。 上辈子她也是这么想的,周恒把她锁在屋里,她就跟自己说他是怕她跑了。 周恒把她的录取通知书拿去给杜鹃,她就跟自己说他只是一时糊涂。 周恒让她一个接一个地生孩子,她就跟自己说有了孩子总会好的。 她在那间矮房子里一遍一遍地自我说服,把别人抽在她身上的鞭子捡起来往自己身上接着抽。 后来她在医院里被拔了管,三个孩子赶着去给杜鹃过寿,她躺在太平间里四五天没人认领,她才想明白一个道理,其实是她自己不肯从泥坑里爬出来,谁也拉不动。 她看着孙晓红,看着她这副死拽着烂绳子不松手的样子,像照镜子似的眼熟。 “好。你的家事,我不管了。” 宋一人说完话后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潇洒的转身离开。 孙晓红看着宋伊人的背影往巷口走,震惊了几秒后,才踉踉跄跄的回过身。 她靠在院门框上,憋在胸口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整个人顺着门框往下滑了半寸。 那老太婆看着宋伊人离开的背影,慌张的从地上爬起来。 “怎么着?这丫头片子说走就走了,孙晓红你竟然把她赶走了?” 她又扭头看了看地上那摊血和老头子手腕上还在往外渗血的窟窿,猛地拔腿就追了上去。 “你等会儿!打了人就想走?掏钱!这伤情你也瞧见了,没有五百块钱你今天别想出这个村!” “不对不对,500块钱也就够去看个病的,至少也得拿1000吧!” 宋伊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老太婆追到她面前站定了,伸着脖子仰着脸,一脸今天你不给钱我就不可能放你走的无赖模样。 宋伊人耸了耸肩,一脸无奈的从兜里摸出一张十块钱的票子,两指夹着往地上一丢。 那张票子轻飘飘地在空中翻了两翻,落在老太婆脚边的泥地里。 “你们的命,不值钱,我兜里就这10块钱,拿走吧。” “啧啧啧,就当打发叫花子了。” 老太婆张着嘴愣在原地,低头看看地上那张皱巴巴的十块钱。 “你……你真是欺人太甚,我,我要500块钱,根本不过分,你给1000都是理所当然的。” 孙晓红从院门口站直了,眼珠子瞪得溜圆,她真没想到宋伊人会是这样的做派。 宋伊人长得乖,从进军区大院以来就基本没犯过错,一路稳步晋升,整个军队里她是是出了名的乖乖女。 没想到今天在这里,她有幸见到宋伊人如此猖狂无礼的模样。 孙老头听见这话从地上爬起来,因为右手腕上那个血窟窿还在往外淌血,他索性拿左手攥着右手腕,整张脸因为暴怒扭成了一团。 这么多年来他老孙头靠着无赖这辈子在村里横着走,谁见了不绕着道,现在被一个小丫头拿十块钱往地上扔,可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他。 “你个小丫头片子!钱老子不要了,今天不给你点教训,你是不知道孙王爷长了几只眼!” 他把捂伤口的那只手也放下来了,弯腰从地上抄起那根沾了血的菜刀,眼睛一立就冲过来。 孙家宝也从他姐身后窜出来了,脸上那股子醉醺醺的酒意还没散干净,眼珠子却亮得发贼。 他上下扫了宋伊人一眼,舔了舔嘴角那道干皮,从墙根底下抄起劈柴的斧头把子跟在老头后头冲了过去。 “妈的,你个小娘们在我家门口撒泼。一个女人也配在这儿逞能,你算个什么东西。” “老子今天把你打残了,你也别走了,就留下来给我当媳妇。看你长得挺俊,打残了捆在屋里给我暖被窝,省得我爹天天念叨没钱娶媳妇。” “爹,我就不信咱们两个还打不过他一个女人了,今天就算这小妞倒霉,晚上咱们两个一起尝尝鲜,我看这女人的皮肤嫩的很。” 孙老头和孙家宝两个人一前一后,抡着菜刀和斧头把子,父子俩脸上是同一种兴奋,眼里冒着同一种光,像是两头饿极了的野狗同时闻到了血腥味。 宋伊人把钱扔下后,从始至终没再回过头,憋着一股气直愣愣的往前冲。 孙晓红眼睛瞪圆了,疯狂的大喊。 “宋伊人,小心!” 第一百五十章 孙家宝抡着斧头把子冲在最前头,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脚底板把碎石路上的灰土踩得扬起来半人高。 孙老头攥着菜刀紧跟在后,右手腕上那个血窟窿还在往外渗血,菜刀举过头顶照着宋伊人的脑门就劈下来。 宋伊人脚后跟往左一拧,腰身跟着侧过去,菜刀擦着她耳边的碎发劈了个空。 孙老头被菜刀的惯性带得整个人往前栽出去,脚下绊在碎石子上连踉了好几步。 孙家宝看见自己老爹吃了亏,咬着牙从侧面扑上来斧头把子横着扫向她腰侧,宋伊人往后错了半步,斧头把子擦着褂子前襟挥过去。 父子俩一时之间都收不住势,互相绊住了腿脚,在碎石路上跌成一团,顺着路边的斜坡叽里咕噜滚进了干水沟里,沟底的烂泥和枯树叶溅起来糊了两人满头满脸。 孙家宝从沟里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左胳膊在沟沿的石头上磕了一下,爬起来之后那条胳膊就垂在身侧晃荡不起来。 他拿右手托着左边胳膊肘,疼得嘴角扯到了耳根。 “妈的,这小娘们还真有两下子” “啊!爹,我这胳膊动不了了,怕是骨头断了!” 孙老头听见儿子喊胳膊断了,从沟里手忙脚乱地爬上来。 他跑到儿子跟前托着他那条软塌塌的胳膊左看右看,嘴角直抽抽。 孙老头转过头来瞪着宋伊人,把菜刀重新攥在手里,连指节捏得变了色。 “你个丫头片子还真有点本事,我刚才小瞧你了,不过你这三脚猫的功夫也就到头了,我练过二十年的链枷,这十里八村没人敢在我面前横着走。” “今天不把你打老实了,我孙老大往后在这村里还怎么抬头,本来看在你长得好的份上还想给你留个全尸,现在我劝你赶紧祈祷,你在我手下留条小命吧。” 他把菜刀往地上一摔,从腰后面解下来一根两截粗的铁链子连着的铁棒,铁链子哗啦啦响了一阵。 他攥着链枷把子绕着宋伊人慢慢踱步,眼里闪着诡异的精光。 宋伊人看着他那副摩拳擦掌的架势,嘴角往上一提。 “我等的就是这个。” 孙老头脚底下的步子慢了半拍,朝地上狠狠吐了一口。 “少在这给我装腔作势,老子我今天抽死你。” 宋伊人眯起眼,笑得更加开心。 “你打你家里人,那是家务事,我没法管。你要打我——” 她抬手掸了掸袖口上落的灰。 “那可就不一样了。这叫公然袭击在职人员,往重了判够你蹲个十年八年的。” “你那只手拿过菜刀砍你闺女,这只手拿过菜刀,现在又拿链枷要打我,加一块儿够数了。” “你怕是后半辈子都出不了监狱了哦。” 孙老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角抽了两抽,猛地吼了一声抡起链枷照着她脑袋就砸过来。 宋伊人往左偏了半步,链枷擦着她右肩落下去砸在碎石地上溅起一串火星。 她右手扣住他手腕往外一翻,左膝顶上他胯骨把他整个人顶得弓起了腰,顺势一肘砸在他后脊梁骨上。 孙老头闷哼一声面朝下栽在地上,链枷脱了手滚出去老远。 宋伊人一脚踩住他右手腕那个还在渗血的窟窿,他惨嚎了一声整个身子缩成一团。 她弯腰捡起地上那把菜刀,横过来在他背上拍了一下。 “这把菜刀你刚才要砍你闺女,不算我冤枉你。” 菜刀翻了个面,宋伊人拿刀被又了一下。 “这根菜刀你刚才举着来砍我,也不算我冤枉你。” 孙老头趴在地上,后背上挨的这两菜刀的刀背不重,他拿左手撑着地想爬起来,胳膊肘在碎石上打滑撑了两下没撑住又趴回去了。 宋伊人把鞋底踩在他后背上压了压,他就再也挣不动了。 孙老头整张脸糊满了泥和血,膝盖蹭掉了一大块皮往外渗着血珠子,浑身抖得像筛糠。 忽然间,孙老头忘记了全部的挣扎他拿额头磕在碎石地上,磕得碎石硌进皮肉里。 “我错了,我错了,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认栽,你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马……” “我是老头子了,脾气虽然大了点但是根本没什么本事,无非就是嘴上逞逞能,你千万别和我过不去。” “我说的那些狠话都是假的,我孙老头窝囊了一辈子连只鸡都不敢杀,怎么可能打人呢?” 宋伊人把脚从他后背上挪开,揪住他领口把他上半身从地上拎起来半尺。 她右手扬起来照着他那张老脸扇了一巴掌,两颗带血的黄牙从他嘴角蹦出来,在碎石地上弹了两弹。 “认错是你这个认法?” 孙老头捂着嘴,生怕宋伊人把他松动的后牙再打掉两颗。 “是我不对,是我不知天高地厚,我猪油蒙了心才跟你动手。姑奶奶你饶了我这回,往后我再也不敢了……” 宋伊人松开他领口把他丢回地上,从兜里掏出块手帕擦了擦手指头上的血。 她刚要开口说什么,孙老头忽然从地上抬起头往她身后看了一眼,整个人连滚带爬地从碎石地上撑起来,手脚并用就往那个方向爬。 “表弟!表弟你可算来了!你可得替我做主啊!” 天灰蒙蒙的,乡道尽头走过来一群人,领头的是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肩上搭了件洗得发白的旧制服,身后跟着两个穿同样制服的年轻后生。 孙老头爬到那人跟前一把抱住他的裤腿,手指头哆哆嗦嗦地指着身后的宋伊人。 “表弟你看看我,你看看我这脸,你看看我这耳朵——这就是她打的!这是在我自己家门口啊,她一个外人上我家门来削了我半只耳朵!” “我这脸往哪搁,我往后在这村里还怎么活!她说她是什么公职人员,公职人员就能上别人家打人吗,公职人员就能随便削老百姓耳朵吗,这天底下还有没有规矩了!” “表弟你可得替我做主,今天你来了就当着我的面把她给我抓起来,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王法。” 他说着说着,瞪了宋伊人一眼。 “你再厉害又怎样?我表弟可是这地方的头头黑白两道都混的,妈的,等着死吧你。” 宋伊人把手帕叠好揣回兜里,看着孙老头快速转变的嘴脸,不屑地切了一声。 “老头,我看你还是不长记性。” 第一百五十一章 孙老头捂着嘴从地上爬起来,一口血沫子啐在碎石子上,拿袖子横着蹭了一把嘴角的血。 他看着宋伊人身后走过来的那群人,脸上那副磕头求饶的怂样立刻消失,换上来一层得意的油光。 “我看不长记性的是你。你真当我是怕了你个小丫头片子?我孙老大在这十里八村横着走了这么多年,凭的是拳头硬?屁话。拳头硬能硬过官家的枪杆子?” “我凭的是有人罩着。你今天削我耳朵打折我胳膊,我让你连这个村都出不去。” 他扶着那条断了的右胳膊,踉踉跄跄地往那个穿旧制服的男人身边一靠,拿左手指着那人肩膀上的肩章,腰杆子硬得像刚浇了铁。 “这是我表弟,打小一个锅里搅马勺长大的,跟亲哥俩没两样。我有什么难处他从来没袖手旁观过,你问他帮谁” “表弟,这丫头片子是个当兵的,大老远跑到咱家门口来撒野,把我耳朵削了半只,你看我这脸,你看我这胳膊。你可得替你老哥哥出了这口恶气。” 宋伊人抬起手抹掉溅在颧骨上的一点泥星子,对着那个表弟开口道。 “孙晓红在你表哥家里挨了十几年的打,这村里随便找个上岁数的都问得出来。她妹妹孙晓兰当年考上师范,录取通知书都到了手里,你表哥把通知书撕了塞灶膛里烧了,逼着闺女去当兵挣钱供他儿子花。、 “刚才你表哥拿着菜刀追着他闺女砍,菜刀是从灶台上抄起来的,上头还沾着韭菜末,院门口地上那把菜刀现在还在,你去看,我拦了他的刀,他还手,我才动的手。事情经过就是这样。” 宋伊人顿了顿,又补充道。 “既然你也是公职人员,那就应该知道我做的没有问题吧。” “人我要带走。” 那穿旧制服的男人站在灰蒙蒙的天光底下,脸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眉眼,只看见一张轮廓方正的下颌和一副旧眼镜框子。 他听她把话说完,没有去看地上那把菜刀,也没问孙晓红半个字。 他把鼻梁上的眼镜往上推了推,手落下来的时候顺势滑进衣兜里,掏出来一根黑色的电棍。 电棍在他手里翻了个面,胶皮把子在指间转了一圈。 然后他抬手就捅了过去。 电棍倒过来砸在宋伊人肩窝上,电流呲啦一声炸开,她整个人被弹出去往后跌了好几步,后背撞在巷口的槐树干上滑落下去。 一瞬间宋伊人的五脏六腑像被一把拽住拧了个个儿,胃里翻涌上来的酸水顶在嗓子眼,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就连槐树的枝丫在她头顶绞成一团旋转的黑影。 周围传来一阵高低错落的笑声,孙老头捂着嘴笑得最响,口水混着血沫子从缺了门牙的豁口里往外喷。 孙家宝托着那条断胳膊也跟着笑,笑得前仰后合。 周围围观的邻居里有几个也跟着嘿嘿干笑了两声,个个都是幸灾乐祸的模样。。 宋伊人把后脑勺从槐树干上抬起来,手指头抠进树皮缝里,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直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上一秒还衣冠楚楚的男人下一瞬间竟然会掏出电棍猛地在他身上捅一下。 那表弟把电棍在掌心里一下一下地拍着,朝她踱过来。 “用得着你管。谁家里不打孩子,谁家老头不骂两句,就你长了腿大老远跑过来替他管婆娘的事,管得着吗你。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偏过头,拿眼尾上上下下扫了她一遍。 那目光从她被冷汗贴住的额头滑到她还在发抖的指尖,又扫回到她脸上,沿着下巴的弧线来回转了一圈。 “长得倒是够俊的,就是脑子不灵光。” 他收回目光,把手里的电棍往腰后一别。 “这些年外头有些女兵仗着自己穿了一身军装就觉得能跟男人平起平坐了,到处管闲事到处撒泼。” “你们部队里的领导也该管管了,把这种人放出来丢人现眼。” 孙老头一下子来了精神,捂着缺了门牙的嘴凑过来。 “对,表弟你说得对,给我好好收拾她,她削我耳朵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最好把她捆了给我留下来当儿媳妇,我家家宝还没娶媳妇。” “再厉害不也是个女人么,这丫头片子牙尖嘴利打一顿就老实了,反正年纪也不大配我儿正好。舅公那边你放心我替你去说。” 孙家宝托着断胳膊也窜上来,拿好着的那只手指着宋伊人,眼里兴奋藏都藏不住。 “可不是嘛,瞧这模样俊得跟画上画的似的,还是个当兵的,扛揍又利索,给我当媳妇正好。” “爸你没听我姐说嘛,这丫头还是我姐的领导呢,管着我姐的。一个女的当什么领导,等她嫁了我就不让她在部队了,在家给我暖被窝生儿子,部队里有女人管男人的道理?” 那表弟插在兜里的手忽然停住了。电棍从腰后面抽出来的动作顿了一顿,他缓缓转过头看着孙家宝,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你说什么?她是孙晓红的领导?” 他电棍垂在腿侧不再拍了,他重新把宋伊人从头看到脚,只不过这次的眼神不再是看女人的审视,而是一脸的警惕。 “孙晓红在部队里什么衔,她管孙晓红,那她岂不是……” 孙家宝还没听出来话音不对,抢着又补了一句。 “对啊,就是她把我姐压得死死的,我姐怕她怕得要死,这女的刚来的时候我姐脸色都变了,嘴唇子都吓白了。” “表叔你不知道,这娘们在我姐那是说一不二的,我在门外醒酒的功夫,听见他在屋里对我妈念叨好几次这女的的名字。” 他一脸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一到家就跟念经似的烦都烦死了,不过表叔你说得对,这样的娘们才够味,等我娶了她,她就不敢在我面前横了。” 宋伊人趴在地上,电棍捅过的肩窝还在往外冒着麻意,沿着胳膊一路窜到指尖,手指头一抖一抖地不听使唤。 她嘴角贴在地面上冷冷地往上扯了一下,眼神像毒蛇一般扫视着这群人。 那笑从嘴角漫开来,埋在被冷汗浸湿的碎发后面……。 第一百五十二章 孙晓红从人群中窜出来,整个人挡在宋伊人身前。 “你们聋了是不是!表叔!你那层皮也是公家的,你动她一根手指头试试!” 人群里邻居互相看了一眼,压着嗓子嘀咕起来。 “这丫头比部长还大?” 孙老头一口血沫子啐在地上,伸手拍着表弟的后背。 “怕个屁!她一个丫头片子算哪门子强龙。表弟,你给他们说说!” 那表弟把电棍往掌心里拍了两下,嘴角一扯。 “慌什么。在这块地界上,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孙晓兰从人群后面挤进来,瘦得像根豆芽菜的身子骨撑住宋伊人的胳膊,咬着牙把她往上扶。 她借着孙晓兰的肩膀慢慢站直了,抬起眼来看着那表弟。 “你现在把路让开,这事按规矩办,该怎么赔怎么罚,一条一条来。” “朕现在改邪归正鞠躬道歉,连你的问题我也能酌情处理。这条路你要是继续往下走,你自己担后果。” 那表弟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接着把眼镜往上一推。 孙家宝托着那条断胳膊窜上来,眼珠子亮得发烫。 “表叔干得好!让她再横!!” 孙老头一瘸一拐走过来,解放鞋踩在宋伊人后背上,鞋底板碾着她的肩胛骨往下压。 “街坊邻居都来给我做个见证!我儿子今天娶媳妇!这丫头片子自己送上门来的,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喝了我家的喜酒再走!” 孙晓红冲上去使劲拽她爹的胳膊,拽了两下没拽动,又去掰他踩在宋伊人背上的那条腿。 孙老头一甩胳膊把她搡了个趔趄,她后腰撞在槐树干上闷哼了一声,又爬起来扑过去。 “爸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 孙家宝拿好着的那只手挨个给邻居作揖,笑得嘴角扯到了耳根。 “就她了!搁家给我暖被窝生儿子!嘿嘿……长得也漂亮,不知道晚上得有多带劲。” 老太太从人堆里钻出来,堆着一脸的笑蹲下身捏住宋伊人袖口的布料翻来覆去地捻。 “这布料厚实,比咱集上八毛钱一尺的棉布还好,肩膀这块缝的还是双层,脱下来给我穿正好。” 孙晓红看着她娘蹲在地上翻宋伊人的袖口,又看着她爹的鞋底板踩在宋伊人背上,心里头像是有盆冰水从头顶浇到了脚底。 她在这个家活了将近四十年,头一回看清楚这一张张脸上挂着的笑是什么东西。 那表弟把电棍别回腰后,掏出根烟叼在嘴角,火柴头在砂纸上嗤地擦亮,火苗映出他脸上那层稳操胜券的浅笑。 围在槐树底下的乡邻有的嘿嘿干笑,一个个抱着膀子看热闹。 宋伊人贴在地上,她的眼皮垂着,可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稳,像一头被摁住了却在等时机反扑的狼。 那表弟把烟头往地上一摔,鞋底碾上去拧了半圈。 “行了行了,啥也别说了,赶紧把人带进去圆房。今天这日子不错,我做主替家宝把喜事办了。” “村东头不是有个唱梆子的戏班吗,去两个人给我请过来,锣鼓敲起来唱两出,大伙儿都跟着热闹热闹。” 孙家宝一听这话乐得差点蹦起来,那条断胳膊在胸前晃荡着也不觉得疼了。 “表叔你够意思!” 孙晓红扑过去一把抱住她表叔的胳膊,膝盖半弯着就要跪在地上。 “表叔我求你了,别闹了,真的不能再闹了。宋伊人不是咱们能惹得起的人,你放她走,今天的事到我这儿就烂了,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你再往下走一步谁都兜不住!” 那表弟把胳膊从她手里往外一抽,他掸了掸袖管上被她抓出来的褶皱,嘴角往下撇了撇。 “宋伊人是个屁。我在这一片混了这么多年,县里市里大大小小的头头脑脑我哪个没听过,哪个没在一块儿喝过酒。她名字我从来没在桌上听人提起过,能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一个黄毛丫头,在我这儿,她连个正经东西都算不上。我这几年为了往上爬见的人多了去了,谁有本事谁没本事我搭一眼就知道。” 他歪头往地上啐了一口,朝身后挥了挥手。 两个男人上前架住宋伊人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拖起来,她的解放鞋鞋底在碎石地上蹭出两道拖痕。 孙晓红从墙根底下爬起来还想往上扑,被孙老头一巴掌搡了回去。 孙晓兰扶住她姐,两姐妹靠在槐树干上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架着宋伊人往院门里拖。 宋伊人没有挣,她的两条胳膊被人一左一右架着,脚尖半拖在碎石地上,碎发遮住了半张脸。 她听见孙老头在身后又开始吹嘘他家祖坟冒青烟,听着一群人在他耳边像蚊子一样嗡嗡个不停。 她的嘴角从乱发底下慢慢往上弯了一下,最后用极轻的嗓音开口。。 “我宋伊人的名字你没听过。” 她的声音从垂落的发丝后面传出来,透着阴森森的鬼气。 “那霍迤驰呢。” 那表弟转过头来,瞳孔倏地一缩,脸上那层稳操胜券的浅笑像干透了的泥壳一样碎开了。 “你说……霍……霍老爷家的儿子,霍迤驰?!” 第一百五十三章 孙老头几个人根本没仔细听宋伊人说了什么,吆喝着几个乡邻把宋伊人的胳膊反拧过去,推着她往堂屋里搡。 有人伸手扯住她领口往外一拽,扣子崩飞了一颗弹在墙上,人群里跟着炸起一阵哄笑。 “这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扒了给我们开开眼!” 孙家宝托着那条断胳膊挤开人堆,涎水快淌到下巴上。 他弯腰一把搂住宋伊人的腰,踉跄着撞进里屋,把人往土炕上一摔,床板嘎吱嘎吱震了两声。 宋伊人仰面摔在炕上,丝毫没有露出半点恐惧的神色,她抬手把糊在嘴角的乱发拨开,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门口。 那刚刚还在耀武扬威的孙老头表弟已经从门槛外头迈进来了。 他嘴里叼着的烟掉在衣襟上烫了个洞,火星子在布料上烧出了焦黄的边缘,他连看都没低头看一眼只是往前跌了一步,那双脚像踩在棉花堆上,双腿打颤着往前迈步。 “你跟霍迤驰……到底什么关系。” 宋伊人把后脑勺靠在土墙上,一脸厌恶的看着孙家宝,却是对着孙老头表弟说话。 “跟我什么关系?你们今天动我一根手指头,他就能要你们全家的命。你猜我和他什么关系。” 她偏了偏头,把脸往前凑了两寸。 “你再猜猜,我一个二十出头的黄毛丫头,是怎么当上正团级的。” “这军衔是大风刮来砸我脑门上的?你在这屁大点地方横了这些年,连我的名字都没资格听见,你算个什么东西。” 那男人后脊梁骨上窜起来一股凉气,从尾椎骨一路窜到后脑勺,根本没办法仔细思考这些话的真假。 他在这块地界上经营了多少年,哪个头头脑脑的酒桌上没敬过酒。 唯独霍家那扇大门,他提着厚礼登门不下百次,连门槛都没踏进去过一回。 甚至门口站岗的警卫连正眼都没给过他一个,冰冷的眼神把他的脚钉在警戒线外头寸步都挪不进去。 霍迤驰这三个字在他们那个行当里就是一把悬在头顶上的刀,他没见过霍迤驰的面,他还没资格见。 光这个名字从这个女人的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已经够让他腿软了。 眼前这个被他拿电棍捅了两次的人,是能站在霍迤驰身边的女人,别说动她一根手指头,就是多看她一眼都得掂掂脖子上那颗脑袋。 孙老头从后面挤过来,那张缺了门牙的老脸笑成了一朵老菊花,拿手肘捅了捅表弟的后腰。 “唉哟表弟,你扑上来干嘛?我儿子的媳妇你也想尝尝鲜?你个老不正经的!赶紧让开,先办正事,等圆了房咱哥俩再好好喝两盅。” 他伸手去扒拉表弟的肩膀,愣是推了两下都没推动。 宋伊人猛地从炕上弹起来,一脚蹬在那表弟胸口上。 鞋底子印着他胸骨的轮廓往下陷了半寸,他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在孙老头身上,两个人滚成一团砸翻了门口的脸盆架子。 里屋外屋倏地安静下来,孙家宝被飞溅起来的脸盆水扬了一脸,张着嘴愣在炕边。 屋外那些起哄的乡邻像被人同时掐住了喉咙,静得只剩脸盆在泥地上打转的回声一圈一圈荡开。 孙家宝从炕边蹦起来,腮帮子上的肉气得直抖。 床上这个女人被踹了一脚之后非但没缩成一团哭,反倒拿那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他,看得他心里发毛。 “还不老实,还贼心不死。行,我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我先把你打服了再圆房,到时候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男人。” 他抡起巴掌照着宋伊人的脸就扇过去,巴掌带着风声往下落,孙晓红从门口扑上来硬生生挡在她面前,那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孙晓红左脸上。 孙晓红半边脸肿起来老高。 “弟,姐求你。姐这辈子没求过你,你放了她,你放了她行不行,再打下去要出人命的” 孙老头从后面挤上来一脚蹬在孙晓红后腰上,把她整个人踹得趴在地上直不起腰来。 “滚一边去!你弟娶媳妇你在这儿搅和什么!” 孙家宝拿手指头戳着他姐的后脑勺。 “谁再敢拦,我连你一块儿打。这个女人我今天打定了,打服了再圆房,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好使。” 他扬起手,胳膊抡圆了,眼看着就要落到她脸上。 一只汗湿的手从斜刺里伸过来,一把攥住孙家宝的手腕。 那五根手指头箍得像铁钳子一样,骨节捏得咔咔响了两声。 孙家宝疼得嗷地叫了出来,整张脸皱成一团,膝盖不由自主地往下弯。 “疼疼疼!松手!谁他妈的——” 他扭过头去,看见攥住他手腕的是他表叔。 他表叔脸上那层文质彬彬的书生皮彻底撕干净了,露出底下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如此诡异的一幕出现,孙老头张着嘴,缺了门牙的黑洞里漏出一声变调的惊呼。 “表弟?你这是干什么!” 老太太从门口扑上来扯住那表弟的袖子。 “快松开快松开,宝儿的胳膊本来就断了一条,你再捏下去这条也得废了!” 孙家宝捂着脸仰起头,眼里又是愤怒又是不解。 “表叔你打我干什么!你是不是也看上这娘们了想跟我抢?你要是也想要她你直说,咱爷俩商量着来” 孙家宝头顶传来一声暴喝。 “你他妈给我闭嘴!你个猪狗不如的畜生,你自己想死找个没人的地方吊死去,别拉上老子给你垫背!” “滚,都给我滚,赶紧给宋姑娘让出一条道来。” 孙晓红捂着被扇肿的半边脸从地上抬起头来,眼眶里还转着泪,直愣愣地看着她表叔。 她在这个家活了快四十年,头一回看见她表叔吓成这副模样。 孙老头张着嘴,缺了门牙的黑洞里漏出一声变调的嘟囔。 “表弟你这是干啥呀,一个小丫头片子你怕她做什么!” 宋伊人满意的点点头,从炕上缓缓站了起来,她抬手掸了掸肩头的灰,不紧不慢的走到那表弟面前,拿手背在他脸颊上轻轻拍了两下,跟拍一条刚被驯服的狗没什么两样。 那表弟浑身一僵,挤出一抹牵强的笑。 “小的……永远不识泰山,得罪姑娘了。” 宋伊人满意的眯了眯眼。 “你倒还识相。” 第一百五十四章 她把手收回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往上弯了弯。 孙家宝被他表叔揪着领口还不老实,挣扎着又要往上窜。 “表叔!这个女人这么不把你放在眼里,拿手拍你的脸,你都忍得了?你看我不打死她——” 那表弟松了领口,反手一掌掴在孙家宝脸上,力道大得连他整个人带翻在地滚了半圈。 “我让你闭嘴听见没有!你再多说一个字,不等霍家人动手,我先把你两条腿都卸了拿去喂狗!” 孙家宝彻底懵了,捂着脸趴在地上不敢动。 满院子没一个人敢出声。 乡邻们脚尖钉在地上,连大口喘气都不敢,全都拿眼珠子偷偷瞄着孙老头的表弟,等他开口拿个主意。 孙老头的表弟也不说话,弯腰半蹲在炕前,仰脸看着宋伊人,嘴角堆出来的笑纹一层叠一层,快挤出褶子来了。 那副模样跟刚才叼着烟拿电棍捅人的架势判若两人,活像一条挨了打拼命摇尾巴的狗。 孙老头实在憋不住了,往前蹭了两步,拿手指头轻轻戳了戳他后腰。 “表弟,这到底咋回事啊,你不是说好了这丫头给我家家宝当媳妇的吗,你要是觉得不好办,这人我们不要了,不要了行不行。” 他那张老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嗓门压得跟做贼似的。 孙老头的表弟猛地转过脸来,后槽牙咬得腮帮子鼓起两块硬邦邦的肉。 “你们都给我闭嘴。一群不长眼的蛆虫。” 院子里外的人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步孙老头被他这一嗓子噎得差点呛住。 孙家宝缩在墙角,那条断胳膊垂在胸前晃荡着,连头都不敢抬。 孙老头的表弟转过身又弯下腰,伸手把那床皱得不成样子的被单扯了扯,拿袖子把土炕边沿擦了又擦,嘴唇哆嗦着凑到宋伊人面前。 “您看这炕板子太硬了,硌不硌得慌,您渴了没有,我给您烧壶水泡点茶来。饿了没有,灶上还有两斤白面,我让老婆子赶紧蒸几个白面馒头端过来。” “我这老婆别的不行,梳头的手艺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新媳妇上轿都找她梳头。我把她叫过来给您重新梳梳头,衣裳也给您换换。” 宋伊人斜靠在炕头,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腮,拿眼尾扫着他,仿佛在看着一条狗在自己脚边转着圈摇尾巴。 那孙老头的表弟被她看了这几秒,额头上的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他弯下腰连着鞠了两个躬,转过身一溜烟冲出院子跑回家。 半柱香的功夫他抱着一堆东西跌跌撞撞跑了回来,两罐上海牌午餐肉罐头,一包白糖用牛皮纸裹得严严实实,两包牡丹牌香烟,一匹蓝布用浆糊粘的封边还挺括。 最后面跟着他老婆,手里捧着个搪瓷脸盆,盆沿上搭着条新毛巾,另一只手拎着把桃木梳子。 他老婆扭着腰挤开人堆走到炕前,一看见宋伊人那身沾着血和泥的褂子就啧啧出声。 “这是怎么弄的,好好的丫头造得跟泥猴似的。你个死老头子也不知道拦着点,还不赶紧去烧壶热水来,我给孩子擦擦脸梳梳头。” “哎哟,丫头,不用这么拘谨,你叫我梅婶就行了。” 满院子的人眼睛都盯在那堆东西上,猪肉罐头,过年都未必能吃上一回的东西。 白糖,供销社里拿票都买不着的紧俏货,那块儿上好的蓝布,县里百货大楼柜台上拿布票才能扯二尺。 孙老头的老太婆张着嘴,好几回差一点忍不住伸手去摸那匹蓝布,旁边几个邻居眼珠子快粘在那堆东西上了,吞咽口水的声音一个接一个。 这空隙里孙家宝缩在墙角,拿脚尖踹了两下墙根,用肿了半边的嘴含含糊糊地嘟囔。 “什么玩意儿,不就是个女人吗。有什么好得意的。” 孙老头的表弟一把推开孙家宝,几步窜回炕前,弯着腰把东西一样一样码在炕边上,码完了搓着手嘿嘿直笑。 “宋队,您看这白糖是供销社特批的,我费了不少路子才搞到的。” “罐头是去年中秋节发的福利,我一直没舍得吃。您带回去尝尝,不成敬意。还有这布,做件新褂子正好。” 他搓着手指头,话头转了一圈终于露出底下的钩子。 “那您看,我什么时候能有幸去拜访一下霍家。” 宋伊人连眼皮都没往那堆东西上落。 “你也配。” 孙老头的表弟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脑袋点得跟鸡啄米似的。 “对对对,您说得太对了,我不配,我不配。” 梅婶见宋伊人不搭茬,把搪瓷脸盆往炕沿上一搁,伸手拽住自家男人的胳膊把他拖到墙角。 “你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这丫头从哪冒出来的,你见了她跟耗子见了猫似的。难不成她跟霍家沾亲带故?” 她偏过头往炕上扫了一眼,“我看着就是个黄毛丫头,哪有一点大人物的派头。” 孙老头的表弟一把捂住她的嘴,手指头都在抖。 “你给我小声点,你刚才没听见她说话那口气吗,冲撞了她咱全家都得完蛋,这可是霍迤驰身边的女人。” 梅婶把他的手从自己嘴上扒拉下来,上下又打量了炕上那姑娘一遍。 她在村里见惯了这种被拖进家门的女人,哪个不是哭天喊地寻死觅活,这个倒好,不哭不闹,拿眼尾扫人的时候反倒让看的人心里发毛。 “霍家的人能跑到咱这穷乡僻壤来?你别让她两句话就给唬住了。你也不想想,能站在霍迤驰身边的都是什么人物,哪个出门不是前呼后拥带着警卫员,能一个人灰头土脸地扎进咱这泥地里?” 她拽着她男人的领口把他拉到灶房门口,压低了嗓子凑到他耳边。 “你不知道,最近镇上来了南边收人的,专收年轻漂亮的丫头,一个能给这个数。” 她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八,“八百块。你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才挣几个钱。这丫头要是真跟霍家没关系,咱们把她往南边一送,钱不就到手了。” 孙老头的表弟脸都白了,伸手去拽她胳膊。 “你疯了!你敢动她——” 梅婶一巴掌把他摁回墙上,手劲比他大多了。 “八百块。你一年工资才几个钱。你在后头缩着,我去会会她。” 第一百五十五章 说着,梅婶把搪瓷脸盆往凳子上一搁,扭着腰走到炕边,一屁股坐到炕沿上,伸手就去捞宋伊人的头发。 “哎呀这头发乱的,跟鸡窝似的。我年轻时候在我们村可是出了名的巧手,谁家新媳妇上轿不请我去梳头。来,婶子给你通通头发,保准梳得又光又亮。” 宋伊人把头往旁边一偏,躲开了她的手。 “不用。” 梅婶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脸上那层笑纹连褶都没起,捏着嗓子呵呵笑了两声又顺势把手搭在宋伊人后背上,隔着褂子来回摩挲了两下。 “你这皮肤是怎么养出来的,滑溜溜的跟缎子似的。” “我们这些常年在地里刨食的粗皮糙肉,跟你就没法比,你跟婶子说说,你家是哪儿的呀,爹娘是干什么的,怎么养出你这么水灵的闺女。” 宋伊人把她的手从后背上拨开。 “跟你有什么关系。” 梅婶收了手,这回连脸上的笑都撑不住了。 她讪讪的撇了撇嘴,拿手指头顺着宋伊人的后脖颈往下摸,指腹压着脊柱一节一节滑过去,嘴里还念叨着给丫头活活筋骨。 梅婶子那双灵活的手慢悠悠的滑到手腕上,翻过来一看,脸色倏地变了。 宋伊人那双手掌心全是老茧,虎口上横着好几道旧伤疤叠着新伤疤,指根处的茧子硬得跟砂纸一样,是常年握锄头把子磨出来的。 这哪是在部队里养尊处优的手,分明是打小在地里刨食的手。 梅婶把那只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已经翻了锅。 霍迤驰身边的女人,手上能有这种干农活的茧子? 这茧子少说十来年了,她当兵才当几年,进部队之前怕是比她还能干活。 这种人能跟霍家扯上什么关系,也就唬唬她男人那种听见个名字就腿软的怂包。 能站到霍迤驰身边的人,哪个不是千金大小姐,能让手粗成这德行。 她把宋伊人的手轻轻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 “行了,你这头发我也不强梳了。灶上还烧着水,我去瞧瞧。” 她转身出了里屋,在灶房门口一把拽住孙家宝的袖子,把他拖到堆柴火的棚子后头。 孙家宝托着那条断胳膊被她拽得踉踉跄跄,嘴里还在嘟囔。 “你拽我干什么,那娘们害我断了一条胳膊,我早晚收拾她。” “行了别嚎了。” 梅婶压着嗓子,眼珠子往院子里扫了一圈,确定没人靠过来才凑近了些,“家宝,婶子问你,这女的进村带没带什么证件,有没有人跟着她一块儿来。” “没有,就她一个人。我姐说她是从部队直接过来的,半路也没见有人跟着。” 梅婶嘴角往上一提,眼里那点亮光跟灶膛里新添了把柴火似的。 “你说,这丫头长得俊不俊。” 孙家宝被她问得一愣,喉结滚了一下。 “俊是挺俊的,就是真娘的有劲儿,差点给我打死。” “俊就对了。家宝,叔跟你商量个事。” 梅婶拿手指头蘸了点唾沫星子,蹲在地上画了起来。 “南边有收人的,专收年轻俊俏的丫头。就她这模样,我往镇上一送,少说这个数。” “你帮我把她弄过去,事成之后我分你两百块。你那条胳膊不就白断了,拿钱去县医院好好接一接,剩下的还能给你爹打两斤好酒。你爹那儿你别吱声,他那张嘴不把门说漏了咱俩都兜不住。” 孙家宝眼珠子转了转,脸上那层愤恨还没褪,又被贪劲裹上了一层油光。 “两百块。你可别唬我。” “婶子什么时候唬过你。你就在外头给我放风,有人来了咳嗽两声。我去镇上叫他们开拖拉机过来,把人往车上一塞,拖到南边一交,钱就到手了。” “这丫头手上全是老茧,准是在村里干过十几年农活,八成是冒名顶替的,就是真丢了也没人会找,你姐那你含或者应了就行,再怎么着你也是她亲弟弟,他舍不得你出事。” 孙家宝拿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角,往地上啐了一口。 “行。反正她现在在我这儿横,到了南边我看她还横得起来。你去叫人,我给你盯着。” 梅婶拍了拍手上的灰,从灶房后头绕着道溜出院门,沿着土路往镇方向跑了。 半个钟头不到,院门外头响起了拖拉机的突突声。 一辆破旧的铁壳拖拉机停在老槐树底下,车斗里跳下来两个男人,一个精瘦脸上挂着道刀疤,另一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两个人手里拎着捆麻绳。 梅婶跟在后头从车斗里爬下来,冲院子里努了努嘴。 “就在里头,我探过了,你们放心大胆往里进。” “说好的钱可一分都不能少我,这姑娘可漂亮着呢,我卖过那么多丫头就数她最漂亮。” 刀疤脸把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丢,鞋底碾上去拧了半圈。 “冒充公职人员的多了去了,上回那个不也是假货,到了南边还不是老老实实的。人在哪间屋,赶快弄走,别让人瞧见。” 梅婶领着人穿过院子往堂屋里走,孙家宝缩在槐树底下放风。 孙老头缩在墙根底下抄着手,眼珠子看看他儿子又看看那群人,嘴角动了动又把头低下了。 孙晓红被踹的那一脚腰还没直起来,死死把孙晓兰护在身后,拿手按在嘴里咬着大拇指,眼眶里的泪转了又转。 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也跟着一个字不敢说。 宋伊人靠坐在炕头,手肘还支在膝盖上托着腮,一脸的百无聊赖。 门口有了阵阵响动声,她眼睛从垂下来的碎发后面望着门口,等着他们进来。 梅婶领着刀疤脸和横肉男大摇大摆地踏进堂屋,拿手指头往炕上一戳。 “就是她,冒充公职人员的丫头片子。赶紧捆了拖走,别让她再在这儿碍手碍脚的。” 梅婶站在门口朝宋伊人眨了眨眼,像在看一头已经被套住腿的羊。 刀疤脸把手里的麻绳抖开,和横肉男一左一右逼到炕前。 刀疤脸伸手就去抓宋伊人的肩膀,五根粗粝的手指头刚要扣住她肩胛骨,宋伊人从炕上站了起来。 她左手扣住刀疤脸的手腕往外一翻,右手肘同时砸在横肉男的喉结上。 刀疤脸腕骨发出一声错位的脆响,惨叫着弯下腰去。 横肉男捂着喉咙往后踉跄了好几步,后脑勺撞在门框上闷响了一声。 眨眼睛的功夫梅婶脸上的笑意早就僵成了干泥壳,她看着地上叠在一起的两个大男人,脚底板往后蹭了两步,转身就往院子里跑。 宋伊人从堂屋里追出来,两步跨过门槛,一把揪住梅婶的后领。 “救命!杀人了!冒充公职人员还打人!” 孙老头的表弟从墙根底下窜出来,脸上罩上了一层恼羞成怒。 “你这个小丫头片子,刚才你认识霍家的人,我们全家把你当祖宗供着,你又拿茶水又拿罐头。” “你可倒好,把我们家搅得鸡飞狗跳,现在又打我老婆。我老婆说得对,你就是个冒充的货色,今天你甭想站着走出这扇门——” 他的目光落在宋伊人揪着梅婶后领的那只手上,话还没骂完,眼珠子忽然定住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宋伊人因为抬手拽人的动作,领口里滑出来一块玉佩,用红线绳挂在脖子上。 那块玉佩通体温润,玉料浑厚,雕的是只麒麟踏云的图样,在灶房门口漏进来的昏光里泛着幽幽的莹光。 玉是好玉,不是他们这种穷乡僻壤能见到的货色。 孙老头的表弟直勾勾地盯着那块玉,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这玉佩……这玉佩我看着怎么这么眼熟。” 宋伊人把梅婶的后领又往上提了半寸,冷笑道。 “眼熟是吧。” “这是霍家的传家玉。霍迤驰亲手给我挂上去的。” 孙老头的表弟猛地一拍大腿,喜出望外的指着那玉佩。 “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前些年县里搞过一次文物展览,我去凑热闹隔着玻璃柜见过一块玉。就是这麒麟踏云的图样,那玉料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第二块。” “当时展览牌上写着是霍家祖传的东西,我站在玻璃柜前面看了足足有半个钟头,被人挤过来挤过去就是挪不动脚。绝对是真的,错不了!” 他往前凑了两步,脖子伸得老长,眼珠子快贴到玉佩上了。 宋伊人也没有要躲的意思,让那男的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好一会儿。 “这沁色这光泽这刀工,绝对是真的。我当时见了就根本忘不掉,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没想到还能再见一次,天啊,这……” 梅婶被她男人揪着后领,挣扎的动静越来越小,嘴张着合不上了。 “怎么着,咱们抓到真的了?” 孙老头的表弟一把将梅婶从宋伊人手里接下来,拽着她胳膊把她整个人往地上一按,自己先膝盖一软跪了下去,脑门磕在夯土地上咚的一声闷响。 “霍夫人!霍夫人我们全家有眼无珠,我们瞎了狗眼才敢跟您动手!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们这些泥腿子一般见识!” 梅婶也跟着跪下来,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 夫妻俩跪在碎石地上,脑门磕得咚咚响,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千不该万不该。 孙老头的表弟磕着磕着拿膝盖往前蹭了两步,恨不得去亲宋伊人的解放鞋鞋面,满脸的鼻涕眼泪和着泥土糊成了一锅粥。 宋伊人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往前伸出去的手。 “别叫我霍夫人,我不过是霍迤驰手下工作的儿子” 那男人磕头如同捣蒜,嘴里不停絮叨着。 “您就是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这次真的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了,你要不是霍夫人脖子上怎可能带这样好的玉佩呢?” “霍家即便是家大业大,可知玉佩毕竟是祖传下来的宝贝,绝不可能给一个不相干的旁人。” 宋伊人抿了抿唇,单手摸向脖颈那块玉佩,若有所思的咬了咬唇。 当时霍迤驰送给他的时候没有强调这块玉佩的重要性,甚至在被唐倩倩污蔑进审讯室的时候,她还把这块玉佩送了出去,只为换一次通消息的机会。 后来还是霍迤驰又几斤买到手送给她,她才珍惜着一直戴在身上,原来这块不被他当成好东西的玉佩竟然是这么贵重的东西。 梅婶跪在地上扯了扯她男人的袖口,压着嗓子说。 “当家的,咱们这回是彻底完了。要不然……一不做二不休,咱们把这女的办了,收拾东西带着儿子远走高飞,往南边一跑谁也找不着。” 话没说完,孙老头的表弟反手一个耳光扇在她脸上,把梅婶整个人扇翻在地。 “你疯了!咱们还有儿子!你知不知道霍家有多少人,往哪个方向跑。惹了霍家的人,天底下你能跑到哪里去。” “人家一句话就能把全国所有关口全部封死,插上翅膀你也飞不出去!赶紧给我磕头,说不定女菩萨能给咱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梅婶捂着脸趴在地上,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孙晓红从人群中跌跌撞撞地挤出来,头发散了满脸,走到宋伊人面前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她攥着宋伊人的袖子,泪眼婆娑的开口。 “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要被他们劫走了。你怎么不早说你是霍迤驰的人,你早说他们谁敢动你一根头发” 宋伊人把她扶稳了,皱了皱眉。 “我不是霍迤驰的人,你怎么连你也这么说” 她转过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孙老头的表弟,抬脚照着他肩膀蹬了一下,把他蹬得从跪姿变成了蹲坐。 “孙姐我要把你这一家从头到尾全绑了。这院子里哪一个也不能落下的那种。” “你有什么异议吗。” 孙晓红的眼泪顺着脸往下淌,拿袖口堵着嘴使劲憋着没出声,可那眼泪怎么都止不住,一滴滴砸在她自己手背上。 孙家宝从墙角跌跌撞撞扑过来,一把抱住他姐的腿,鬼哭狼嚎的叫个不停。 “姐,你求求她!你怎么把这种人招来了!我完了,我这辈子都完了。我还没娶媳妇,我还没成家立业,姐你说话呀——” “你可是我姐呀,你必须要管我啊,你绝不能让我被他们带走,姐!” 孙老头那张老脸上终于露出了彻彻底底的恐惧,他嘴唇灰白灰白的,手指头指着孙晓红一个劲地哆嗦。 “你个祸害,当初你生下来我就该把你扔了,我把你养这么大,你倒好,领着外人来抄咱们老孙家。” “我气死了,我心脏病要犯了,不行了不行了。” 老太太瘫在墙根底下捶着地嚎啕大哭。 “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就连他表弟都护不住咱们了,这次真是栽了个大跟头,都怪你把这个祸害招进门。” 宋伊人往前迈了一步,那一家子齐齐往后缩。 “根本就不是因为孙晓红。我顺着她的线一路找到你们这儿来,本来是想帮她从这个烂泥窝里脱身,走到半路上我接到了跟你表弟有关的拐卖人口案底。” “你们这村子里藏着南边收人的窝点,我早就知道了,帮她也是帮,抓人也是抓,我不过是顺藤摸个瓜。” 她把地上那捆麻绳捡起来,往孙老头的表弟怀里一扔,绳子砸在他胸口上,他下意识地接住了。 “拿着。你亲手把他们全捆上。” 她又从地上捡起两截断开的绳子,转过身扔在孙晓红面前。 “你是这家的闺女,所以这一家子的人,我要你亲手来绑。” 她顿了顿,又继续道。 “村子里的事你并非全不知情吧,我这是在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 “孙姐,给你台阶你要接住可千万不要不识好歹。” 第一百五十七章 孙晓红低头看着地上那两截绳子,她弯下腰去捡,手指头碰到绳子的瞬间又缩了回来。 “我……我下不去手。” 宋伊人看着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孙晓红,你对底下的人狠,对自己更狠。你把这一身的硬骨头全给了部队,现如今去的家人一再纵容,你对自己太狠了,对他们又太软了。” 孙晓红拿手背堵着嘴,肩膀一抖一抖地压着哭声。 “他再混账……他也是我爸。我妈把我含辛茹苦养大不容易,我弟是我从小背着长大的。” “我知道他们对我不好,我知道他们拿我当摇钱树。可那是我亲爹亲妈,我在这家里活了30多年,你让我怎么捆。” 宋伊人弯下腰,伸手去捡地上那两截绳子。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抢先把绳子抄走了。 孙晓兰攥着绳子站直了,两条麻绳在她拳心里攥得紧紧的。她脸上还挂着之前哭过的泪痕,鼻头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硬邦邦的线。 “宋队,我来捆。” 宋伊人直起身子看着她,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孙晓兰转过身拎着绳子走到她爹面前,孙老头蹲在墙根底下,看见小女儿拿着绳子朝他走过来,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弹出来了。 “你……你要干什么!你个死丫头片子,翅膀硬了是不是!我供你吃供你穿把你养这么大,你倒好——” 孙晓兰一把揪住她爹的后领把他从墙根底下拎起来,麻绳绕过他胳膊往后一勒,绳扣收紧的时候孙老头疼得嗷地叫了一声。 “你个畜生!你在外头当兵当傻了是不是!你一个丫头片子敢捆你亲爹!老子白养你了,老子养条狗还会摇尾巴!” 孙晓兰把绳扣又勒紧了一圈,抬起头看着宋伊人。 “宋队,我能打他吗。” 宋伊人靠在炕沿上,嘴角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模样。 “这是你们的家事。你爸怎么对你的,你就可以怎么对他。” 孙晓兰揪着她爹的领口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半截,右手指着他那张老脸,扬起了手又慢慢落下。 “听见了没有。你打了我这么多年,今天我不打你,不是我不敢,是我不想变成跟你一样的人。” “往后你再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就拿绳子把你捆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上让全村人看看你是什么德行。” 她把孙老头往地上一推,又拎着另一截绳子走到她娘面前。 老太太缩在墙角,看着小女儿脸上那层十几年来从没见过的冷硬,吓得把两只手主动往前伸了出去,嘴里还在念叨着家宝家宝。 孙晓兰没给她把话说完,绳子绕了两圈用力一勒,老太太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孙晓兰转过身走到孙家宝面前。 孙家宝捂着那条断胳膊缩在炕角,仰脸看着他二姐,嘴唇哆嗦着想挤出个笑脸来。 “二姐,我可是你亲弟弟,你从小到大最疼我了——” 孙晓兰抬手啪啪两巴掌扇在他脸上,左右各一下,脆得里屋外屋都听得见回声。孙家宝被扇得脑袋歪到一边,嘴角当场裂开一道血口子。 “你是男孩又怎样。我女人也不比你差。这些年全家围着你转,爹娘把你当祖宗供着,我跟我姐起早贪黑挣的钱全填了你这个无底洞。” “你不念书我念,你斗牌我扛枪,你连我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她揪着孙家宝的领口把他从炕上拖下来摔在地上,膝盖顶上他后背,麻绳勒得孙家宝嚎得跟杀猪似的。 “今天有宋队给我撑腰,你们所有人都给我把今天的事记牢了。往后这个家谁说了算,谁挣钱谁养家,谁是废物谁闭嘴,都给我刻在脑子里。” 她把三个人串成一串拖到堂屋中间,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宋伊人面前。 “这口气我忍了十几年了。宋队,往后我就跟着你干了。” 她侧过头看着她姐,抬脚轻轻踹了踹她姐的小腿。 “姐,你还要被他们欺负到什么时候。你的婚事被爸搅黄了,我的大学名额被他烧了。咱们不欠他们什么,是他们欠咱们的。” “你还在等什么,等他们施舍给你一块骨头吗。我不等了,我这辈子不会再跟在他们后头捡剩饭吃了。” 孙小兰把几根绳头并在一起,往宋伊人手里一塞。 宋伊人接过去,把地上那几个人口贩子也捆了。 刀疤脸和横肉男被她从地上提起来,跟孙老头一家串成一条线,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着还站在原地发愣的孙晓红。 “一起走。这个军功也算你一件。” 把一串人送到当地派出所交接完,天已经擦黑了。 从镇上出来,三个人沿着土路往回走。 孙晓兰走在最前头,整个人轻快得快要飘起来。 “往后我可算是熬出头了,再也不用往家里寄钱了,再也不用听我爹打电话来骂人了,我想干啥就干啥。” “宋队你说,我在部队里再干两年攒点本钱,出去做个小买卖怎么样。我看镇上供销社旁边那个裁缝铺子生意好得很,我也去学个手艺,自己当老板娘。” 孙晓红跟在后头,眉头拧成一团。 “你把爹妈送进去,一路上还这么高兴?” 孙晓兰转过身来倒着走,脸上那层轻快没褪半分。 “我高兴,我凭什么不高兴。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几年了。姐,我不想在部队里待一辈子,我也不想当什么官,我就想自在。他们进去了,我才自在。” 宋伊人走在最后面,听着孙晓兰这些话,嘴角往上牵了一下。 她看着孙晓兰倒着走在土路上蹦蹦跳跳的背影,脑子里翻上来的是上辈子的自己。 上辈子她要有孙晓兰一半的狠劲,早就在周恒第一次把她锁在屋里的时候就翻窗跑了,她没有。 她等着别人来救她,等着周恒良心发现,等着孩子长大替她说句话。 等来等去,等到的是太平间里没人认领的冷柜。 要是她当初有这丫头半分洒脱,提着行李就走了,谁拦得住她。 还好这辈子不用等了,她自己就是那把刀。 脑子里翻到周恒那张脸,她的脚步沉了一拍。 周恒这个人留在世上,迟早是个祸害。 周恒能被人灌一次酒翻她的窗,就能被人灌第二次,第三次。他嘴上说对她真心,出了事第一个把她往火坑里推。 他还在院里,还在她眼皮子底下晃荡,随时可能被人拿来当刀子使。 她得把他清出去,要像他对她那样,更冷,更硬,不留一点余地,该动的手腕不能再拖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孙晓兰跟着宋伊人走出去老远,回头看时她姐还站在土路边上,像根钉在地里的木桩子。 “姐不跟咱们一块儿回去?” “让她散散心吧,有些事情不是一时之间就能想开的。” 宋伊人没回头,脚步也没停。 孙晓兰跟上她的步子,走了半里路又开了口。 “宋队,这回的事,我替我姐谢谢你,我知道你跟我姐在院里处得不算好,她还带着人堵过你的门。你大老远跑过来,不光是来抓人贩子的吧。” 宋伊人没接话。 “我姐这个人嘴笨,心里记着嘴上说不出,我替她说。” “那男的是她表叔,在本地上多少有点根底,你要真想抓人,打个电话就有人来提。你亲自来,是怕我姐在里头没法做人了,宋队,这份情我记着。” “我顺路。” 宋伊人抬手整了整袖口。 “到了院里别到处嚷嚷。” 孙晓兰使劲点了下头,加快步子往部队方向走了。 宋伊人在岔路口站了片刻,转身走向车站买了一张票准备去霍家老宅一趟。 颠簸了足足两天的时间,宋伊人才终于来到霍迤驰家。 霍家的院子还是老样子,朱漆大门虚掩着,眼看庄严气派,近看冷清无比。 她推门进去,堂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霍母坐在灯下,手里攥着块手帕,眼眶红红的一圈。 听见门响她连忙把手帕往袖子里一塞,站起来的时候还碰翻了桌上一个针线笸箩。 “伊人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吃了没?我这就让家里面的仆人给你热一碗粥喝喝。” 宋伊人把针线笸箩从地上捡起来搁回桌上,看着霍母那双红肿的眼睛。 “是不是他有消息了。” 霍母嘴唇抖了一下,挤出个笑来。 “迤驰那边没消息。你也知道他那任务特殊,十天半个月不来信都是常事。你坐,阿姨给你倒杯水。” 她转过身去拿暖壶,背对着宋伊人的时候抬手飞快地在脸上蹭了一把。 宋伊人站在原地,霍迤驰出发前亲口跟她说过,这次任务最迟两个月,不管成不成都有信回来。 现在已经超过期限半个多月了还没点消息回来,霍母的眼睛这些天就没消肿过。 霍父从书房掀帘子走出来,手里端着搪瓷茶缸,看见宋伊人点了下头。 “来了。最近辛苦你了,院里的事迤驰走之前跟我提过几句,你干得不错。” “正好,军里有几个位置要调整,南边一个旅级单位缺个旅长,我跟上面碰了碰,想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你回去考虑考虑。” 宋伊人站得笔直。 “我等他回来。” 霍父端着茶缸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把茶缸搁在桌上。 “柔柔前两天还念叨你,说想你了。这丫头去她奶奶家住了一阵子,过些天就回来。你有空去看看她。” 霍母端着水杯过来,手抖得杯子里的水晃出来洒了几滴在桌面上。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线。 宋伊人没再多留,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跟二老道了别,转身出了霍家大门。 回部队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土路两边的玉米地被风吹得哗啦啦响,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霍母那张红着眼眶的脸。 霍迤驰失联的时间太久了,久到霍父这样的人都开始替她铺后路了。 她不敢往下深想,加快脚步往回赶。 回到部队宿舍楼下时已经快熄灯了,她上楼推开走廊门,挨个宿舍门口张望了一圈,又下楼往通讯班值班室走。 周玉珍没在值班室,也没在宿舍。 她在走廊里站了片刻,从兜里掏出个小布包,是路过镇上供销社时专门给周玉珍带的,里头是一把崭新的桃木梳子。 她本想跟周玉珍说说这趟出去的事,可人不在,她只能等一等。 路过的人和宋伊人打招呼,她笑着一一应下,但随着夜越来越深,她觉得身边越来越冷清。 她靠着走廊尽头那面墙,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身子顺着墙根滑下去,后脑勺抵在凉冰冰的墙皮上,就这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乱糟糟的,一时是孙老头缺了门牙的嘴脸,一时是霍母红着眼眶把水杯递过来时抖个不停的手指,一时又是货舱底下黑漆漆的水漫过膝盖,冰凉刺骨。 直到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宋伊人猛地睁开眼,周玉珍蹲在她面前,两只眼珠子又红又肿,鼻头蹭得发亮。 宋伊人把那个小布包从兜里掏出来递过去。 “干什么去了?你平时这个时间不是早早睡了吗?” 她翻出包里的东西,站起身笑眯眯的给周玉珍递过去。 “供销社里看见的,桃木的,你头发长,用这个梳不打结。” 周玉珍接过布包攥在手里,手指头捏得布包变了形。 她不说话,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宋伊人,嘴唇抿了又抿,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 “怎么了。谁又给你气受了?是不是唐倩倩在里头又闹了,他们又拿你姐的事来为难你?” 周玉珍摇头,她张开嘴想说什么,嗓子眼里只挤出来一个哑哑的气音,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扑上来抱住宋伊人的胳膊,手指头攥着她的袖口攥得死紧死紧,整张脸埋在她肩窝里,肩膀抖得跟筛糠一样。 “姐……有人要害你。” 宋伊人拍了拍她的后背。 “我这个身份,谁能害到我,你在这还等着我给你撑腰呢” 周玉珍从她肩窝里抬起脸,拿手指头往她身后指了一下。 宋伊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走廊那头黑压压地站着一大批人,脚步声密密匝匝地碾过来,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了两声,光线忽明忽暗地闪了一下。 为首的那个人从人堆里迈出来,下巴微微上抬,拿眼尾上下扫了她一遍,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讽笑。 他身后站着几张熟面孔,有院里的也有没见过的,一个个板着脸杵在那里。 “身份?你现在连贱民都不如。” 他从腋下抽出个档案袋,往她脚边的地上不紧不慢地一丢。 “跟我走一趟。今晚是你以团长身份最后一次站在这里。” 第一百五十九章 那些人上前架起宋伊人的胳膊,反拧着她的手腕把她从地上拖起来。 周玉珍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追在后面,语气又急又怕。。 “姐!你们放开她!谁都不许动宋伊人!” “姐!你一定要回来。” 她伸手去够宋伊人的手,指尖刚碰到宋伊人的手指头,旁边一个人抬脚踹在她肚子上。 周玉珍整个人往后摔出去,在水磨石地面上滑出去半米远,蜷成一团捂着肚子,脸上血色刷地褪了个干净。 宋伊人猛地回过头去,只看见周玉珍蜷在地上的影子,还有那只朝她伸着却怎么也够不着的手。 她被人一路架到车上,来到了市中心一处的审讯室。 刚一把宋伊人推进去,审讯室的门在身后砰地合上。 墙上嵌着隔音板,头顶一盏白炽灯刺得人眼皮发紧。 她被摁在铁椅子上,两只手被粗暴的捆住,这是她自打重生后,嫌少的被人这样粗暴的对待。 而坐在宋伊人对面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脸虽然不熟悉,可肩上的衔章她认得。 正是这个市的副市长,赵闵国。 赵市长和霍家那笔旧账在军里不是秘密,当年他和霍父争同一个位置,霍父上去之后他在这个级别上多熬了整整八年。 直到最后也没赢得过霍迤驰的父亲,转而不再插足部队,进攻政治当上了副市长。 他是典型的卧薪尝胆,这些年一直对霍家的成功耿耿于怀。 赵闵国动不了霍迤驰,动霍迤驰手下的人倒是顺手得很,这些年只要是从霍迤驰那条线上冒头的人,逮着机会他一个都没放过。 赵闵国往椅背上一靠,拿手指头慢条斯理地翻开她的档案袋,抽出那几张纸在桌上一张一张铺开。 “宋伊人,正团级,霍迤驰手底下最年轻的团级干部。我今天把你请到这儿来,公事公办。” “我替霍迤驰做事,没招你没惹你,你今天把我铐在这儿,凭的是哪条。” 赵闵国从兜里掏出块手帕,把老花镜摘下来不紧不慢地擦着镜片。 “凭你在地方上欺压百姓,顶着官职不干人事。你跑到人家村里打伤群众,捆绑老百姓,把一个家拆得四分五裂,这事发生在我的辖区我就有权管。别跟我扯什么私人恩怨,你这小丫头嘴要是再不干净,别怪我不客气。” “赵闵国,我抓的是人贩子。” “人贩子?谁给你定性的?你说他们是人贩子就是人贩子?那是给没工作的人介绍工作,你情我愿的事,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跑到地方上随便给人扣帽子,这叫滥用职权。” 说着,他端起一旁的茶杯细细品了一口。 “还有,谁准你直呼我大名的,不要叫我赵市长。” 宋伊人听着他把拐卖洗成介绍工作,手指头在铐子里攥成了拳头。 “我呸!” “你这话敢不敢拿到军事法庭上说。孙家那一家子打女儿打了十几年,把闺女的录取通知书塞灶膛里烧了,逼着闺女去挣钱供儿子赌牌,这些在你嘴里是不是也叫家务事。” “非要等到孙晓红被她爹拿菜刀砍死在院子里,孙晓兰被卖掉给南边的人贩子,你才觉得这事有人该管是不是。” 赵市长把茶缸盖子拧开,吹了吹浮在上头的茶叶沫子,眼皮都没抬。 那副丑陋的嘴脸看起来奸诈,但那副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在这位置上坐久了坐出来的。 他知道,在这扇门里他说了算。 “家务事,自古清官难断,你管得着吗。那些被你打了的老百姓,被你绑了的乡亲,现在不还是反过头来告你。” “你做了那么多好事,抓了那么多人,救了那么多人,你猜猜,这世上有没有人会感激你。” “你再猜猜,把你送到我这里来的是谁。” 宋伊人咬紧牙关,磨的后槽牙咯吱咯吱作响。 赵闵国拍了拍手,仰着头哈哈笑了两声,又往旁边让开半步,露出身后那片阴影里坐着的人。 白炽灯的光从头顶直直打下来,把那张脸从黑暗中一寸一寸地剜了出来。 孙晓红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脸色惨白得像一面刚刷完还没干透的石灰墙。 宋伊人看见孙晓红的脸从阴影里浮出来,脑子里那些翻腾了一整晚的乱麻忽然全捋平了。 可她还是问了句为什么? 孙晓红把嘴唇咬破了,迟疑片刻才缓缓开口。 “我还是不能看着我爸我妈还有我弟弟进监狱,孙晓兰可以,我不行。我是家里的长女。” 宋伊人看着她,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冷笑。 “你真是不争气啊,你爹拿菜刀砍你的时候是我拦的,你弟把你往死里打的时候是我挡的。结果你转过来就把我卖了。废物。” 孙晓红把蹭血的袖口攥成一团,那团布料在她掌心里抖得跟筛糠似的。 “我是愿意的。被他们吸血我也愿意,他们生我养我,我回报他们是应该的,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可他们不能进去。” 她扶着桌沿站起来,两条腿还在打颤,看着赵闵国下午剩的开口。 “宋伊人在部队期间滥用职权,多次以体罚代替管教,殴打下属。” “她还克扣底下人的津贴,倒卖部队物资,这些事情我亲眼所见,有据可查。” 赵闵国往桌前靠了靠,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上。 “还有什么,你都可以说一说。” 孙晓红摇了摇头。 赵闵国慢慢悠悠道。 孙晓红把脸别到一边去,垂着眸子道。 “前段时间她派任务回来,和她接头的人到现在都没归队。她在码头上跟境外的人单独接触过,回来之后绝口不提任务细节。我怀疑她……” 她停了好长一口气,把最后那句话从牙缝里磨了出来,“她是间谍。” 赵闵国一拍桌子站起来,桌上那盏白炽灯晃了两晃。 “这可是关键的事。这是涉及到国家安全的大问题,必须查。有的给我查出来,没有的——” 他冷笑了一声,“没有的也能查出来。” “把她带下去。” 第一百六十章 审讯室里没有窗,头顶那盏白炽灯从头到尾没灭过。 宋伊人不知道自己在里头待了多久,只觉得呼吸的每一秒都在煎熬。 门从外面推开了,进来几张她看着面熟却叫不上名字的面孔,他们穿着部队里的衣服,肩上的衔章一个比一个高。 没人看她,自顾自的拉开椅子坐下来就翻档案袋,白炽灯打在他们脸上,表情都模糊成一团。 赵闵国从他们身后踱进来,手里端着搪瓷茶缸,不紧不慢地坐到正中间那把椅子上。 “宋伊人,你所犯的事已经查明了。滥用职权,欺压百姓,殴打群众,倒卖物资,克扣津贴。证据确凿,证人也找到了。” 宋伊人听着那一串罪名从赵闵国嘴里滚出来,耳朵嗡嗡作响。 她张开嘴,赵闵国连眼皮都没抬的继续往下念。 他们在她不在场的时候已经把案子查完了,证人找齐了,证据链闭合了,从头到尾没人问过她一句话。 门外头又走进来一个人,周恒站在门口,眉骨上那道被钥匙扣砸出来的疤还挂着。 他往宋伊人这个方向扫了一眼,就飞快的把目光挪开了。 赵闵国朝他偏了偏下巴。 “说说吧。” 周恒走到桌前站定,把手里一张纸条展开,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宋伊人当初怎么进部队的,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一个农村丫头没有背景没有学历,凭什么都跟着霍迤驰出任务。后来当上正团级,我亲眼见过她跟外面的人接触,码头那次她单独跟接头人在货舱里待了很久,回来之后任务细节一个字都不提。” “她要真是间谍,以后爬得越高,部队的机密就泄露得越多。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她这样的人必须开除。” 赵闵国点了点头,把茶缸搁在桌上,对周恒演的这场戏非常满意。 “经组织研究决定,对宋伊人予以开除军籍处分,即刻生效。” 赵闵国把那张处分决定书往桌上一拍。有人把她从铁椅子上拽起来,掐着她的手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往决定书上落下一个红指印。 宋伊人手腕被铐得发麻,眼睁睁看着那个指印歪歪扭扭地落在纸上。 然后门就开了,宋伊人被推出审讯室的时候外面的日光刺得她眼睛发酸。她站在走廊里,那扇门在身后砰地合上。 她出来了,军籍没了,就这么被除名了。 身后赵闵国的声音慢悠悠的传来。 “为了体恤你这个曾经的公职人员,我准你去部队取回自己的贴身衣物,也算我这个市长人文关怀。” 她顶着头顶火辣辣的阳光,看着周玉珍和陆清颂从走廊那头跑过来。 周玉珍脸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扑上来就抱住她的胳膊,陆清颂站在旁边上下把她打量了一遍,默默送我一口气。 “还好你没事,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要被他们扒掉半条命才放出来,没想到这么快就让你出来了,他们也还算是个人。” 周玉珍攥着她的袖口晃了晃。 “姐你说句话呀,你别吓我。” “他们把你怎么了?有没有打你?有没有威胁你?” 宋伊人张了张嘴,嗓子里像被人塞了把干草,她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全碎在喉咙里了。 她站在那儿,整个人轻得像个纸片人。 宋伊人觉得十分可笑,她努力了这么久的东西,一张纸一个指印就全没了。 他们那些坐在里面的人好像各顶各的高贵,在那里传阅她那几张档案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正眼看过她。 放她出来已经是恩赐了,他们在审讯室里弄死她,比碾死一只蚂蚁还省事。 她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打进来落在她鞋尖前面。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解放鞋,鞋面上还沾着孙家村带回来的泥点子。 前脚还绑了一串人贩子送到派出所,后脚就被人绑在审讯室里按了手印。 被污蔑,被造谣,从头到尾没有人听她说过一个字。 上一辈子站在周恒面前百口莫辩,这辈子换了身军装以为不一样了,到头来还是被人一句话就打回了原形。 没有地位,没有人护着,被人往身上泼脏水的时候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周玉珍拽着她的袖口没松手,把脸凑到她面前,使劲挤出个笑脸来。 “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人没事就是万幸,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陆清颂把手插在裤兜里,声音压得很沉。 “能从姓赵的手里全须全尾地走出来,已经算运气好的了。” “他经手的案子,哪个不是扒层皮才放人。你没落下什么伤算是烧了高香。” 周玉珍咬着嘴唇往审讯室的方向剜了一眼。 “周恒那个畜生,赵闵国给了他什么好处,他就巴巴地跑过来往你身上泼脏水,他怎么能这么对你。” 宋伊人没什么反应。 周恒能做出这种事她一点都不意外,上辈子她花了四十年才看透这个人,这辈子他一举一动都是照着上辈子的模子刻出来的。 她错就错在从一开始就该把他按死,留到现在反倒被他反咬一口下去。 只可惜她现在在想处理周恒已经没有机会了机会了。 陆清颂语气放得比刚才轻了些。 “别这么灰心。我有个认识的大姐在城里卖服装,铺子就在百货大楼对面,生意好得很。” “你长得漂亮,穿什么都好看,去了准能给你开高工资。先落脚再说,比闷着强。” 周玉珍连忙接上。 “对对对,我也可以给你介绍工作。你不是会俄语吗,去学校当老师,教俄语,又体面又轻松。” “你要是觉得远,我还可以给你找别的,翻译也行,坐办公室也行。姐你喜欢什么样的,我给你安排。我虽然是私生女,可好歹也算是半个大小姐,手里这点路子还是有的。” 宋伊人摇了摇头。 周玉珍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伸手去抓她的手。 “姐你别这样,你这样我害怕。你说你想去哪儿,你想干什么,我都给你安排还不行吗,你别不说话呀。” 宋伊人把周玉珍的手指头一根一根从自己手背上掰开,眼神里空洞洞的。 “我要回家,我想家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她往外走了没几步,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出去,膝盖磕在水泥地上,手掌根搓在碎石子路面擦掉了一层皮。 周玉珍从后面追上来拽着她的胳膊往上扶,手忙脚乱地拍她裤子上的灰。 “姐你摔疼了没有,让我看看。” 宋伊人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一片渗血的擦伤。她不觉得疼,膝盖上磕出来的淤青也不疼,五感仿佛从他身上消失,她只剩下一片的麻木。 她的手搭在周玉珍胳膊上,无助的摇头苦笑。 “宋伊人啊宋伊人,你怎么还是这么没用?” 上辈子周恒拖了她一辈子,这辈子她以为换了一身军装就换了命却没成想,他一张纸条几张嘴皮子就把她打回原形。 是不是不管她怎么挣怎么拼,这个人都会像影子一样贴在她脚后跟上甩不。 是不是她这辈子也过不上好日子,是不是他宋伊人的人生注定要失败? 陆清颂从后面大步跟上来,一句话没说弯腰把宋伊人从地上横抱起来。 宋伊人蜷在她怀里轻飘飘的,像一团被人揉皱了的纸。 “先回宿舍,这里风大。” 到了宿舍,陆清颂把她放在床沿上,周玉珍倒了杯热茶塞进她手里。 她坐了片刻,把杯子搁在桌上,站起来打开柜子,把自己的行李袋从最底层抽出来,开始往里塞东西。 “你们照顾好自己,这部队人心复杂,还真是乱的很,没人照应也不算好过。” 她把训练服叠好放进去,又把那双备用的解放鞋塞进夹层里,表情平静的过分。 “我确实累了,想回家了。在这儿什么也没干成,当上团长也是沾了霍迤驰的光,现在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手里还有点积蓄,回去读个大学也行,做点小买卖也行,饿不死。” “你们不用担心我,快点回到自己的职位上去吧。” 宋伊人那些话像是在安慰她们,又像是在给自己搭一个台阶往下走。 她利落的整理好行李提起行李袋往门口走,捏着门把手时宋伊人忽的有点不想推开这扇门了。 外面等着她的是什么,不用想也知道。 嘲笑,讥讽,谩骂,她听的太多太多了,部队里崇尚强大,而幕强者必凌弱。 这次离开,受到些羞辱都是她能料得到的。 门推开的一瞬间,宋伊人面前果然站满了人。 食堂张姨围裙上还沾着面手,手里攥着两个煮鸡蛋,笑盈盈的看着宋伊人。 收发室老周头叼着烟卷忘了点,见她出来立刻收起烟袋子,不太自然的清了清嗓子。 新兵连几个女兵挤在后面,踮着脚往这边看。 宋伊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们怎么来了?” 几个女兵瓮声瓮气的开口。 “宋队……那些传言是真的吗?” 宋伊人迈出步子把门合上,低下头整理自己的行李,边笑边说道。 “别再叫我宋队了,以后就不是了。” 宋伊人站在门口,手指攥着行李袋的拎手,指节发白。走廊里满满当当全是人,一张张脸冲着她,眼眶红了一圈又一圈。她浑身绷得像只炸了毛的猫,肩膀端得死紧,脚尖不由自主地往后错了半寸。 此起彼伏的抽泣声从人堆里漫过来。张姨拿围裙角使劲按着眼角。收发室老周头嘴里的烟卷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了。 “你们哭什么。”她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干得发涩,“我以为你们会笑话我。笑我不自量力,笑我在部队里没拿过名没夺过利,灰溜溜地被人赶走了。我以为没人在意。” 周玉珍一头扎进她怀里,胳膊箍着她的腰,眼泪鼻涕全蹭在她肩窝上。“姐,我舍不得你。你把我也带走吧,你去哪我去哪,你别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 食堂张姨挤开人堆走过来,围裙上还沾着早上的面手,伸手就把宋伊人肩上滑下来的行李带子往上拽了拽。“崽,多大个事。在哪里活不是活,不在部队干了就不干了,姨给你做了猪肉玉米饺子,你最爱吃的,走走走,跟姨去食堂吃了这顿再走,就当给你送行。” 宋伊人摇了摇头,嘴角往上牵了一下,那笑比哭还薄。她轻轻把周玉珍从怀里拉开,拍了拍她后脑勺。“不了。我再不走就要被赶走了。” 她拎起行李袋往楼梯口走,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得又稳又慢。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又喊了一声。 她没回头,她怕一回头眼泪就掉下来,那就更不知道怎么迈下这楼梯了。 这一趟走得实在太窝囊了,来不及跟霍迤驰说一声,连个准备都没有部队的生活就告于段落了。 宋伊人再次回到家已经是三天后了,她在村口里站了片刻,总觉得村子格外奇怪。 上次她回来的时候,里里外外都热闹的很,她们家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可这次送伊人回来,她却觉得邻里相亲们都在躲她一样。 “爹,娘。” 没人应,堂屋门虚掩着,推开门里头空荡荡的。 宋伊人内心的委屈和酸楚无处安放,不想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家里。 她转身往自家田地的方向走,走了半里路远远看见那片地的时候,她心里那根弦猛地往下坠了一截。 玉米秆子东倒西歪地趴在垄上,半人高的野草从苗缝里窜出来长得比庄稼还高。 垄沟里积着一洼一洼的死水,水面漂着绿苔和蚊虫,地头上的粪堆早就干透了裂开好几道大口子。 这些都足以证明这地荒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爹娘最是勤快,家里的这块地打理的是人尽皆知的好,如今地里乱成这样,宋伊人想不明白家里发生了什么? 她在地头站了很久,转过身往回走的时候,在巷口撞上了赵婶。 赵婶正挎着竹篮往家走,抬头看见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吓到了一样,转身就要逃。 宋伊人两步追过去又伸手把竹篮扶稳了。 “赵婶。我爹娘呢。” 赵婶眼珠子乱转,综艺拉稀一撇的扯着闲话。 “伊人……你怎么回来了?部队里最近这么清闲啊。” “我问你我爹娘呢。”宋伊人攥住了赵婶挎篮子的那只胳膊肘。 “你们这都是怎么回事,地里怎么荒成那样。村里人见了我跟见了鬼一样,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赵婶被她攥得整个人一哆嗦,她把脸别到一边去,嗓子里咕噜了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来。 “你爹娘……丢了,好些日子没见着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宋伊人一把攥住赵婶的手腕,生怕这个唯一的线索跑了。 “丢了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丢了?光天化日之下两个大活人还能消失。” 赵婶哎哟了一声,像做贼一样的用手势比划让宋一人小声些,迫于无奈反手拽住她的胳膊把她往自家院门里拖。 拖进去之后她还不放心的探出脑袋往巷子两头各扫了一眼,把门板合得只剩一条缝。 “你这丫头怎么赶在这时候回来,婶子跟你说了你可别急。” 她为难的啧啧嘴又摇摇头。 “前几天来了几个人,穿着打扮都是公家那边的,上门就给你爹扣了个挪用公款的帽子,二话不说把人铐上带走了。” 宋伊人站在院子里,手指头攥紧了行李袋的拎手。 “我爹挪用公款?他在村里种了一辈子地,临到老了才混了个没什么权利的职称当当,人老实了一辈子挪哪门子的公款。” “更何况找我爹一人就行,凭什么要把我妈带走?” 赵大娘没有反驳,也跟着点了点头。 “谁说不是呢。我们几个邻居凑了钱,你三叔领着人揣着土特产去镇上找,想着先把人弄回来再说。” “到了镇上到处打听,派出所说没关过这个人,县里也说没接过这个案子,你三叔又跑了好几个地方,腿都快跑断了,你爹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哪个衙门都说没见过。后来上头有人下来,给我们发了点钱让把嘴闭上,说再闹下去对你也不好。” 赵婶拿袖子蹭了蹭眼角,声音压得只在她俩之间打转。“我们也是没办法。该做的都做了,实在是找不着人。” “为什么不给我写信。” “写了!”赵婶一拍大腿。 “你三叔第二天就给你写了信,写了不止一封,全石沉大海。我们寻思着你在部队里忙,也没敢接着催,谁知道你压根没收到。” 宋伊人心里头像是有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冷得她浑身毛孔都在收缩。 她写给家里的信从来没收到过回信,家里写给她的信也从来没到她手里。 能截住部队进出信件的人,能用一个挪用公款的罪名把人铐走的人,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小人物,更像是专程冲着她来的。 她刚被赵闵国从部队里一脚踹出来,人还没到家,家里已经被抄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那些人要的不只是她从部队滚蛋,他们要把她所有的根都拔干净。 她不知道她爹娘现在还活着没有,也不清楚这件事牵扯到多深的层面,更加是不晓得背后站着的人到底是赵闵国还是谁,什么都不确定。 唯一确定的是有人在暗处把她的家拆了,一封封截住她的信让她像个瞎子聋子一样在部队里耗了这么久。 她拎起行李袋推开了赵婶家的院门,赵婶追出来拽住她行李袋的带子,脸上不光有着急,还有心疼。 “孩子你去哪儿啊?你这个时候最要紧的是保全自己。” “婶子知道你急,我们这些人实在没办法了,该跑的地方都跑了,能托的关系都托了,你爹娘的事我们但凡有一点法子也不至于搁到现在。” 宋伊人把行李袋从她手里拽出来。 “把你们打听到的消息都告诉我,去过哪些地方,找过哪些人,谁说了一句什么话,全都告诉我。” 赵婶手指头绞着围裙边,急得直跺脚。 “真没什么有用的东西,来的那几个人穿着制服,人高马大一表人才的,往那儿一站我们连正眼都不敢瞅,谁记得住长相。” “你三叔上次去市里找了整整三天,腿都快跑断了,啥也没问到。我们这些人也就是土里刨食的,连个像样的说法都问不出来。” “伊人,你爹娘的事,大伙儿真的尽力了,你这个时候可不能自己往上撞,你要是再出点什么事,你爹娘回来找谁去,说不定他们被关几年,也就被放出来了,没准你爹娘真贪污了公家的财……” 宋伊人当即打断了赵婶的话。 “婶子!我爹娘是什么为人你难道不清楚吗?” “算了,总之我也不能放任我爹娘丢了不管。” 赵婶刚准备进一步拦,一道声音从她背后插进来。 “我可以帮你找。” 宋伊人转过身去,才发现周恒不知什么时候也回了村。 他一脸的春意盎然,眉宇之间都是藏不住的神气之色,虽然说了话,但并未往宋伊人面前走,一脸淡定自若的抱着肩膀等着宋伊人来求他。 “你怎么跟回来了。” “我担心你。从你出了部队我就一直跟着,怕你一个人回来路上出事。” 宋伊人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冷笑。 “我现在落魄成这样,不就是拜你所赐。” 周恒被宋伊人挤兑了也不恼,脸上那层温和纹丝不动。 “伊人,审讯室里我说的那些话是按规矩办事。上头有人施压,我一个普通干事能怎么办。” “我不说自然也有别人说,反正你都要走的,不如让我把握住这个升官晋职的机会你也算是成人之美。” “我心里是不想为难你的,可我也没办法,我这次跟过来就是想帮帮你,你爹娘的事我听说了。” “你帮我?”宋伊人把行李袋往地上一搁,转过身来正对着他。 “你打算怎么帮我,说来听听。你认识抓走我爹的人,你知道我爹关在哪儿,还是你能把人给我弄出来。” 周恒往前走了半步,语气放得又轻又缓。 “我既然能跟过来,自然有我的路子。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有个条件。”周恒看着她的眼睛,喉结滚了一下。 “嫁给我。现在就去扯证。” 宋伊人脑子里的血往上涌,手指头攥成了拳头又松开,指甲掐进掌心里,那几道掐出来的红印子一跳一跳地疼。 她看着周恒那张脸,这张脸上辈子她看了大半辈子,现在真是越看越觉得恶心。 “滚,别逼我和你动手,你现在未必打得过我。” 周恒依旧挂着那副假模假样的笑容面具,声音不紧不慢。 “你爸妈是不想救了吗。” 宋伊人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是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威胁。 周恒吃定了她无路可走。 第一百六十三章 “我爸妈的事是你做的!” 宋伊人瞪着双眼,喊出这句话,仿佛用了他全身的力气。 周恒把那双眼睛黏在她脸上,稠得像夏天柏油路上晒化了的沥青,在一阵喧嚣的风吹过后,他笑着开口。 “我不想对你撒谎。” 宋伊人耳边嗡了一声。像是有人拿铁锤砸她太阳穴,从颅骨往震。 “你动我爹娘?” “你逼我的。”周恒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语气松散。 “你在部队里越爬越高,回了家连正眼都不给我一个,我站到你面前你当我是空气,我给你写信你原封不动退回来。” “伊人,我除了这条路还能怎么够着你。为了娶到你,用点手段也没什么。你爹娘没受罪,我让人好吃好喝伺候着,只要你点头,明天他们就能回家。” 宋伊人盯着他,胃里翻涌上来的不仅仅是愤怒,还有滔天的恶心。 上辈子他也是这样,拿她在乎的东西当筹码,在她最没退路的时候往她跟前一站,把她命门掐得分毫不差。 “你疯了。你对我爹娘下手,你觉得这样我会嫁给你?你只会让我越来越恨你。” 周恒的脸变了,那层温和像干透的泥壳从他脸上碎开,一片一片往下掉,露出底下一张恶劣的陌生的脸。 他眼珠子瞪得发直,瞳孔缩成两个针尖大的黑点,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没扯到位,僵在半路像痉挛。 “我是疯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一把掐住宋伊人的胳膊,五根指头箍在她小臂上,掐得底下那片皮肉泛了白。 “你知道我每天都在做什么梦吗,不是偶尔梦一回,是每天晚上只要闭眼你就来了。你穿着棉袄站在村口等我,你给我生了三个儿子,一个比一个出息。” “梦里可真是美好啊,我顺利的当上了营长,你也满眼都是我,有时候我甚至觉得。那些梦不是梦,都是一些真实发生的事情,每一帧每一秒我醒过来都还能回味到。” “可梦里的我越是幸福,早上醒来时,我就越是落寞,每天睁开眼,我的脸上眼睛上都是眼泪,摸着床边才能知道,你不在我旁边,你不在……” 他喉结滚了一下,面部变得越发扭曲狰狞。 “伊人,我受不了了。那些梦快要把我逼疯了,我白天出操在想你,晚上躺床上也在想你。” “你是我的,你上辈子就是我的,这辈子凭什么不是,我从前不会说话,好多话堵在心里说不出来。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我给你跪下,我给你磕头,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这条命都给你,嫁给我吧,我会让你幸福的,除了我谁都不能够让你快乐。” 他把她的胳膊往自己怀里猛地一拽,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手指头插进她头发低头就要吻上来。 宋伊人毫不犹豫的将面前的男人推开,连带着抱住胸口往后退了几步。 “你推我。” 周恒被她推得踉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双手,又抬起头看她,仿佛手里攥着的东西被人硬生生抢走了。 “你不想让我碰你?那你想让谁碰。霍迤驰?” 他把这三个字咬在齿缝间翻来覆去地碾,每个字都泡透了酸水。 “我说了多少遍了,他看不上你,他要是真看得上你,怎么不把你娶回家,你在部队里跟了他那么久,他给过你一句准话吗。” “暧昧?互相拉扯?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你以为只是我这样猜吗?大家心里都是这么想的。” “我没听过霍家那边的人怎么叫你?少夫人,叫得跟真的似的。那是拿你当狗耍,拿你当他霍家摆在堂屋里的一只花瓶。” 宋伊人的手僵在半空,审讯室里赵闵国端着茶缸念处分决定的时候她没有慌,孙晓红坐在阴影里惨白着一张脸的时候她没有慌,可周恒这几句话把她压在心底最不敢碰的那层纸捅破了。 霍迤驰到底是怎么看她的,她从来不敢问,也不敢想。 她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跟着他,替他做事,替他扛担子,从来不去琢磨他到底给了她什么位置,现在周恒替她琢磨了。 “你们俩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确认关系了吗?你表白了吗?是被拒绝了吗?” 周恒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去摸她的头发,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手指头微微蜷着,像是在靠近一团随时会烧起来的火。 “现在霍迤驰不在,你还有什么。工作丢了,军籍除了,你爹娘都找不到,你拿什么跟我摆这张脸。” 他的手指终于落在她的头发上,从发顶顺着往下滑,力道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他心里翻腾着的东西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恨她眼里没他,又怕她真的一无所有了连看都不再看他一眼。 他做了那么多梦,梦里她对着他笑,给他生了三个可爱的孩子,灶台上热着饭等他回家。 他白天醒过来身边什么都没有,只有枕头上干了的泪渍。 他不甘心,不甘心她从头到尾都是别人的,不甘心梦里的那一切都是虚假的泡沫。 哪怕是用尽手段,被所有人骂卑鄙下流,装疯卖傻也好,他也一定要将宋伊人得到手。 那些梦如同恶鬼一般的纠缠着他,梦里有多幸福,现实就有多痛苦。 就算是死,他你要拉着宋伊人共沉沦。 “认清现实。跟我结婚,是你现在能攀上的最高的高枝。” 宋伊人一把打掉他的手。 “滚。别碰我。” 周恒的手被她打偏在半空中,僵了一瞬,他低头看着自己被她甩开的那只手。 手指头慢慢攥成拳头又松开,再攥紧后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浮起来。 他再抬头的时候脸上的温和已经碎干净了,底下露出来的是一张被执念烧空了心的脸。 他一把掐住她的脸颊,虎口卡在她下颚骨上,指节收紧的时候能听见骨头缝里咯吱的声响。 血腥味从宋伊人牙龈里渗出来混着他虎口上那道旧伤裂开的血珠子,漫在她舌尖上,铁锈一样腥咸。 他的脸凑到宋伊人面前,近到她能看清他眉骨上那道疤里还没长好的嫩红色肉芽。 “那你不要你的爸妈了吗,你不想知道他们的死活?” 第一百六十四章 周恒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了力道,指节嵌在她下颚骨两侧往里陷。 宋伊人下颌骨被掐得发了麻,牙根泛酸,舌尖上的血腥气越来越浓。 她仰着脸,眼眶里蓄满了水,那层水光晃了两晃硬是没掉下来。 “我爸妈到底在哪。” 周恒低头看着她,嘴角往上牵了半寸。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现在她站在他面前,眼里终于有了他。 “求我。” 宋伊人的睫毛抖了一下,那层水光在眼眶里打了个转,好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 “求你。” 周恒歪着头看她,拇指从她嘴角那道干涸的血印子上轻轻蹭过去。 “就这么求我?你这是求人的态度?” 宋伊人闭了一下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淌进他掐着她下颚的手指缝里。 “你到底要什么。” “抱紧我。” 她没动,周恒的手又收紧了一分,她听见自己下颌骨咯吱响了一声。 宋伊人把两只手从身侧抬起来,十根手指头攥住他的衣服。 周恒满足把她整个人往怀里一摁,下巴抵在她头顶,胸腔里传出来的震动从头顶灌进去。 “我在部队里装疯卖傻好久了,今天终于等到了。” 周恒的笑容在宋伊人头顶绽放。 “霍迤驰可能回不来了你知道吗,他那条线断了,接头人没了,货舱被人抄了,他在那边是死是活谁都不知道,他要是能回来早回来了。” 宋伊人在他怀里浑身一抖,那层从审讯室带出来的麻木终于被他这一句话彻底敲碎了。 霍迤驰失联的日子一天一天在她心里摞着,她从来不敢往下深想,周恒却替她说出来了。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抽动了两下。 周恒低下头,两只手捧起她的脸,拇指从她眼角抹到颧骨,把那两道泪痕一点一点蹭干净。 他动作轻柔得像在擦一件瓷器上的灰,指腹贴在她皮肤上温温热,可他低着头看她的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 那双眼睛在欣赏她的眼泪,像在欣赏一件终于到手的东西。 “别哭了。清醒一点吧。” 他把拇指从她脸上收回来,放在自己嘴角舔了一下。 “你爸妈最近可是吃尽了苦头。” “你知道他们在什么样了吗,你知道你爸有多担心你吗,你不在家的时候他们老两口日子根本过不下去,村里没人给他们撑腰,你爸身子骨本来就不好,被铐走的时候腿都站不直。” “你要是嫁给我,你爸妈就能跟你在一起生活,他们的日子也能好过一点,他们两个老人已经一个星期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每天就靠葡萄糖吊着命。” 他把她的脸又往自己面前捧近了一寸,鼻尖快贴上她的鼻尖,声音压低到只剩气音。 “你要是真的孝顺,应该知道怎么选了。” 宋伊人膝盖往下坠,整个人往地上滑。 周恒一把捞住她的腰,没让她跌下去。 她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抖得整个人都在晃,嗓子出来的声音劈成了碎片。 “为什么……为什么我怎么做都甩不掉你。” “我什么都不要了,为什么你还是不放过我,可不可以饶了我,让我爸妈还给我吧,我离你远点,我让你一辈子都找不到我,我保证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 “放过你?” 周恒把她箍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两只胳膊勒得她后背的骨头咯响。 “从我做那些梦开始,我就放过不了你了,那么多美好和幸福的画面一睁眼什么都没有。那种滋味你尝过吗。” 他把她的脸从掌心里掰出来,拇指在她颧骨上来回蹭,蹭掉了眼泪又蹭花了泪痕。 “梦里边我对你不好,我偏向我嫂子,让你受了一肚子委屈。那是梦,不是真的。” “现在杜鹃没了,谁也欺负不了你。你嫁给我,我拿后半辈子补偿你。” 他从怀里掏出张红纸在她面前展开,金戒指两枚,金镯子一对,凤凰牌自行车一辆,蝴蝶牌缝纫机一台,上海牌手表一块,收音机一台,四季衣裳八套,皮鞋两双,礼金六千六百六十六块。 红纸底下压着他的户口本,翻到他那页,边角磨起了毛边。 “聘礼早备好了,从做第一个梦那天就备好了。” 宋伊人盯着那张红纸,纸上的字一个一个往她眼睛里跳。 六千六百六十六块,够村里娶十个媳妇。 金戒指金镯子,够她爹娘后半辈子吃喝不愁。 她忽然笑了,边笑边摇头。 她明明已经不理周恒了,明明在重生这一世已经拼命拒绝过他了,她已经做了最大的努力来改变自己的人生。 可到头来一切都是徒劳,周恒不过是稀里糊涂的做了个梦,梦到了上一世他们共同生活的画面,他便又像鬼一样的缠上了她。 “可能这就是我的命。我挣了这么多年,从村里挣到部队,从部队挣到码头,最后还是要回到你手里,命里该你的,怎么绕都绕不开。” 她说完这话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灭了,无非就是再过一次上一世的苦日子,宋伊人已经没有什么是不能接受的了。 至少她不能再让爱自己的爸妈陪着自己受苦了,上辈子他们跟着宋伊人并没有半天的好日子过,重生后,她保全不了自己也应该保全爸妈。 宋伊人清醒抬起头,浑浊的目光和周恒缓缓对上。 周恒温和的笑了一下,把红纸折好塞进她掌心,手指头包住她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压下去。 “我给你时间考虑。你爹娘在我手上,你的将来也在我手上,点个头,明天一早你爹娘就能回家。” “你要是摇头……” 他把她的手连着红纸一起攥紧,攥得她指节发疼。 “我不会再来找你了。你爹娘的事我也不管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宋伊人盯着手里那团红纸,喉咙里的苦涩止不住的往外溢。 还好……。这也还好……。 上辈子他还没得到这么些东西呢,这辈子宋伊人就当做自己是卖身了,也算是值钱的很。 她耳朵嗡嗡作响,只意识到自己缓缓开口,仿佛自己都没听清自己在说什么。 “不用考虑了。我嫁。我嫁给你还不行吗。” 第一百六十五章 周恒那张脸终于笑开了,从嘴角一路咧到眼底,每一道笑纹里都泡着心满意足。 他弯下腰把宋伊人从地上横抱起来,动作轻得像是捧了件昂贵的瓷器。 “这就对了,咱们先去领证,把手续办了,往后安安稳稳过日子,我给你做饭,给你洗衣裳,你爸妈的事就是我的事,咱们一家子好好过。” 宋伊人被他箍在怀里,浑身僵得像块铁板。 她伸手抵住他胸口,把自己从他怀里撑开几寸距离。 “我要先见我爸妈,见不到他们平安,我不会跟你去任何地方。你要是非拖着我去领证,我现在就一头撞死在这儿。” 周恒低头看着她,怀里这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太熟悉了,倔强又不服输的。 周恒手指头在她腰侧掐紧了又松开,心里那团火被这眼神浇得滋滋冒烟。 他不能逼太紧,费了这么多周折把她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她要是真一头撞死,这盘棋就白下了。 “好好好,你说了算,先去看你爸妈,看完了你就安安心心跟我去领证。” 周恒把她放下来,走到巷口打了个电话。没一会儿工夫,一辆吉普车从土路尽头颠簸着开过来。 司机跳下来给他开门,恭恭敬敬喊了声“周副处长”。 宋伊人看着周恒弯腰钻进车里的背影,那身崭新的干部装肩上的衔章换了。 她坐进后座,靠在车窗上看着土路两边的玉米地往后倒退。 她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是团级,回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是。 他从这里跟出去的时候还是跟在霍迤驰屁股后头的小干事,现在已经是副处长了。 这中间隔的,可不是一点半点,她真的太低估周恒了也太高估自己了。 车子没往市里开,拐了几个弯停在了镇子边上一排平房前面。 周恒掏出钥匙开了门,往旁边让了让。 “就在里头。这几天委屈他们了。” 宋伊人推开那扇铁门。一股霉味混着药水味直往鼻子里冲,屋里潮得墙皮起了泡。 靠墙两张行军床,被褥薄得能透光,褥子边角磨破了往外翻着发黑的棉絮。 她爹蜷在最里头那张床上,脸上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深凹下去,,手腕上贴着打葡萄糖留下的胶布。 他蜷着身子的姿势像是胃疼得厉害,佝偻成一团。 她娘坐在床沿上,头发白了大半,两只手绞着被单边角,听见门响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两转,愣了好半天才认出来门口站着的是谁。 “伊人?孩子,你怎么找来的——” 她娘从床沿上弹起来,腿脚不利索地扑过来。 宋伊人她娘两只手拽着宋伊人的胳膊从上摸到下,又从下摸到上,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 “瘦了,瘦了一大圈。吃没吃上饭?” 宋老头也从床上撑起身子,拿手背使劲蹭了一下眼角,别过脸去不让她看见眼眶里的水光。 “哭什么哭,孩子回来了还哭,伊人你甭惦记,我跟你妈在这儿挺好,有吃有喝,就是闷了点。” 他说完扯了扯被单想盖住手腕上那排密密匝匝的针眼,拼命的想掩盖着什么。 宋伊人攥着她爹那只贴满胶布的手,手背上的针眼一个挨一个排成一排,骨头硌得她掌心生疼。 “爸妈,你们受苦了。” 她娘使劲摇头,把她爹的手从她手里抽出来捂在自己掌心里暖着。 “没事没事,我们在这待得挺好。倒是你这丫头,怎么又瘦了。娘上回见你脸上还有点肉,这回下巴尖得能戳人了,你是不是在部队里吃不饱?” 宋伊人把她娘那双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握在掌心里搓了搓,站起身走到门口。 “把钥匙给我。” 周恒靠在门框上,烟夹在指间,青烟从他指缝里往上绕。 他看着宋伊人伸到他面前的那只手,淡淡道。 “伊人,说好的先领证。领完了证,这钥匙就是你的。” 她爹坐在床沿上,看着门口那个穿干部装的男人叼着烟靠在门框上的姿态。 “伊人,你要嫁给周恒?” 宋母把宋伊人往墙角里拽了两步,嗓子压得只在她俩耳朵之间打转。 “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跟家里商量,结婚是儿戏吗??” 宋伊人把她娘攥着自己袖口的那只手轻轻摘下来,握在掌心里。 “爸妈,你们别装了,你们被关在这里,不就是因为周恒吗。你们根本没有犯什么错,挪用什么公款,全是栽给你们的,我来这里就是来救你们的。” 宋母意识被怼的说不出话来,宋老头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长长的吸了一口气。 “那就更不能嫁。你爹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苦都吃过,关几天破房子算个屁!” “这混账东西拿我们老两口要挟你,你要是嫁给他,我跟你妈后半辈子还怎么睡得着觉。” 宋伊人看着她爹瘦得只剩一层皮包骨的手背,轻声道。 “爸,妈,这是我的考量,周恒现在升了副处长,马上要从部队转到地方,家里还有个位高权重的亲戚能给他安排个闲职。” “他条件不差,人也肯对我花心思,这不是挺好的吗。” “再说我们两个之前就有娃娃亲,虽然中间闹出了点差池,但无伤大雅的,会幸福的。” 宋老头一巴掌拍在行军床的铁架子上。 “条件好有个屁用!他要是真心对你好,他能把我们老两口铐在这破屋子里头?” “伊人,你爸不傻,这种人结了婚只会变本加厉。我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钻。” 宋伊人站在那儿,父母的每句话都像钝刀子割在心上。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确实没什么大出息了,如果连自己的爸妈都没有保护好,那她重生这一世还有什么意义。 她背对着父母站了好一会儿,把涌上来的那层水光使劲憋回去,转过来的时候脸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爸妈,我现在什么都不想,我只想把你们救出来。我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了,我不能让你们跟着我受苦。”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过身,立刻起身走到门口,拉起周恒的手往外拽。 “走!现在去领证,领完了你把我爸妈放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宋伊人拉着周恒的手往外走,落在地的每一步都像两只脚陷在泥地里。 周恒的手指头扣着她的指缝,掌心温热,她感觉到他在笑,是从呼吸里往外渗的满足。 门外天光大亮,宋伊人只觉得眼皮又涩又紧。 忽然间,身后传来砰的一声闷响,然后是肉体顺着墙面滑下去的窸窣声。 伴随着自己父亲的咆哮,宋伊人转过头,看见她娘歪在墙根底下,石灰墙面上洇开的那道暗红从她后脑勺贴着的地方往下淌。 她爹跪在地上,两只手不知道该捂哪里, 宋伊人毫不犹豫地躲过周恒腰间的钥匙,甩开她的手往回冲。 她慌乱的扑到她娘跟前,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捂在她娘的额头上,血从粗布里往外渗。 “妈!你这是做什么。” 她娘躺在她怀里,老太太眼皮颤了两颤,撑着睁开一条缝,看清了她的脸,苍白的嘴角往上牵了一下。 “伊人,妈不想让你为难。” 宋伊人拼命摇头,无数的恐惧和伤心几乎将她整个人填满。 她扭头冲着门口喊。 “周恒!叫医生!你快叫医生!” 见周恒终于起身行动,她又低头去喊她娘。 “妈你撑住,车马上就来,你撑住啊,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妈,妈!” 她娘的手慢慢抬起来,摸到她的脸上。 那只手凉得厉害,指腹上全是干惯了农活的粗茧,粗糙的手摸着她的眉骨,摸着她的眼角,摸着从她眼眶里不断往外涌的眼泪。 这眼神宋伊人太熟悉了,是上辈子她娘去世前看她的神情。 上辈子她娘卖血给她补身子,这辈子她娘拿命给她换退路。 她又慌又怕,嘴里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怎么办……娘……别……求你,别离开我” 宋伊人攥住她娘贴在自己脸上的那只手。 “妈,你一定要活,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她娘的拇指在她眼角上轻轻蹭了一下,额头上的血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妈知道一些事,有些事妈实在和你解释不清楚,但你姑且就把那理解成一场梦吧,又或者是另一个世界的你。” “你在那场梦里受了一辈子罪,妈就在旁边看着,什么忙也帮不上,眼睁睁看你被他拖进火坑里,妈这辈子已经拼了命地想护住你了,护到后来还是让你被他捏在手心里,伊人,妈真是太没用了。” 宋伊人抱着她娘,浑身抖得整个人都在晃。 她娘什么都知道,她娘和她一样都是重生过的人。 她娘从头到尾都知道周恒是个什么货色,重活这一辈子,就想让自己的女儿从那个火坑里绕开。 难怪她娘会把自己的陪嫁镯子给她,不惜一切代价送她去读书。 难怪在宋伊人自己说出要退婚时,她娘还会如此高兴。 所以当女儿在一次步上上一世的后尘时,她哪怕是豁出这来之不易的生命也在所不辞。 宋母的眼皮往下垂了垂,又使劲撑起来。 “伊人……别跟他去。妈不怕死,妈怕你再过上那种日子。” 宋伊人攥着她娘的手,那只手凉得她掌心的温度都捂不回去。她把她娘的手背贴在自己嘴唇上,蹭了又蹭。 “妈,你别说话了。你能活着怎么都行,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活着。” 宋母发出一串气音。 “我天天晚上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你小时候的样子,你才七八岁就知道帮家里干活,十几岁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又把通知书给了别人,一辈子在受委屈。” “你吃了那么多苦,妈就在旁边看着,什么都帮不上,要是这辈子你还过那样的日子,妈真不如去死了。我跟你爸不怕死也不怕疼,操累了大半辈子,无非就是想让你幸福。” 宋伊人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周恒带着人冲进来了,两个穿白大褂的抬着担架,把宋母从地上挪到担架上。 宋伊人的手一直攥着她娘的手没松开,跟着担架往外跑,跑到门口被门框绊了一下,鲜血混着泥土顺着膝盖流下,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又立刻起身。 一路颠簸过后,终于将宋母送去了医院。 手术室的雪白门在宋伊人面前合上了,她靠着走廊那面墙,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爹蹲在她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老眼浑浊。 空气犹如凝固,所有人都沉默不语。 门开了,一个大夫走出来,宋伊人站起来得太猛,眼前黑了一瞬。 “我妈怎么样。” 大夫把口罩往下拉了拉,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情况很危险。脑子里有出血,得做开颅手术。咱们镇上医院条件不够,得往市里转,还得请省里的专家过来。” “不过病人情况非常危急,怕是不能撑到你们送去市里,但我们可以紧急调派国外的专业设备来做手术。” “那就快一点啊!” 宋伊人的抓着医生的胳膊,一遍遍重复。 “要多少钱我都出。” 大夫沉默了一下,看了一眼周恒后,边叹气边道。 “不是小数目,少说也得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又飞速的拿了回来,不再去看宋伊人。 宋伊人不明白医生为什么会是这样的态度,她满脑子都盘算着自己兜里的那点积蓄,虽然对普通人来说够富足的生活一段时间了,但对这种大手术来说,怕是只够个零头。 “我来掏。”周恒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走到大夫面前站定。 “费用我全包了,需要什么专家什么设备你列单子,我去联系人。” 大夫看看他又看看宋伊人,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手术室。 宋伊人长长松了一口气,抓着周恒的手一遍遍确认。 “他们听你的话对不对?只要你交钱了他们就能请来设备,我妈一定会没事的,是不是” 周恒点点头,眼里生气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昏黑浓雾。 “钱我来掏,宋伊人……你总该兑现你的承诺了吧。” “伤到了脑袋,后续的费用可不是一点半点……” 宋伊人望着手术室的门,把脸上最后那点犹豫抹干净了。 “好。你掏钱,不就是结婚吗,现在就走。” “只要能救回我妈,你怎么着都成。 第一百六十七章 她不再害怕面对婚姻,更多的是迫切,生怕周恒会不要他。 “走,现在就走,再晚点民政局下班了。” “混账!你怎么这么糊涂啊?!” 她转过身,她爹从墙角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那只撑在墙上的手青筋暴起,从手背一路暴到小臂。 “你怎么这么糊涂,你妈把自己撞成这样,就是为了让你答应那个混账?你现在跟他走了,你妈的血白流了,你给我回来。” “我告诉你周恒,我闺女就是一辈子不嫁人,你绝对不会嫁你这个畜生的。!” 宋伊人看着她爹,这个在庄稼地里硬气了一辈子的老汉,脊梁骨从来没弯过,此刻肩膀发着抖,看着自己女儿的眼睛红得像要往外渗血。 她笑了笑,松开周恒的手走回去,伸出胳膊抱住了她爹。 她爹的背佝偻得厉害,胸口贴着她额头的地方微微发颤,身上上那股旱烟混着黄土的味道直往她鼻子里钻。 她把脸埋在她爹胸口,瓮声瓮气道。 “爸,我有自己的考量,没有什么比你和妈更重要。” “你放心,我会幸福的,周恒会对我好的,之前是我不知天高地厚,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所以才惹周恒不痛快。” “我现在想通了,嫁给周恒,给他生几个孩子,踏踏实实过日子,也挺好,也能够陪在你们身边给你们尽孝。” 她松开她爹,拿袖子把他眼角的泪痕一点一点蹭干净。 她爹没的眼泪从褶子里滑下去,顺着脸上沟壑一路淌到下巴,砸在她手背上。 “爸,我走了,等我再回来,就能看到妈手术成功了,对不对?” “你在这儿守着,等着好消息。” “哭什么?你女儿要嫁人了,应该高兴才对,再者说了我这嫁人可是高嫁呢。” 宋伊人把自己卖了个好价钱,怎么不是高嫁呢? 上辈子自己母亲就那么死在自己面前,这种心理阴影,宋伊人重生后也忘不掉。 哪怕牺牲一切,她也要换回自己母亲这条命。 她转身往门口走,没有再回头。 走出去后,宋伊人才看到门口吉普车旁边多了两个人。 周恒他妈穿着件簇新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挽在脑后,手里拎着个黑色人造革包。 周恒他爹蹲在车轮子旁边抽烟,看见她从门里出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扔,鞋底碾上去拧了两圈。 周恒升官发财了,他爸妈的日子自然也跟着好起来。 不像宋伊人,落魄了以后连自己家人都跟着遭殃。 周恒他妈拿眼尾上下扫了她一遍,嘴角往上一提。 “哟,这是谁呀?这不是咱们家未来的儿媳妇吗,之前在村门口多硬气,正眼都不给我们一个,现在兜了一圈,还不是得乖乖嫁进我们周家。” 周恒他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烟灰。 “人家那会儿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哪看得上咱们,这不是被撸下来了嘛,不嫁咱们恒子还能嫁谁。” 宋伊人弯下腰,对着周恒的父母鞠了一躬,身子压得很低语气也卑微到了极点。 “叔叔,阿姨,之前是我不对,我在这儿给你们道歉了,以后我一定替周恒好好孝顺你们。” 周恒妈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笑,拿手绢在脸前面扇了扇。 “哎哟,这个时候知道来献殷勤了,现在道歉有什么用呢?当初在村口多威风,眼珠子长在脑门上,当着全村的人面和我儿子退婚,搏了我们全家的面子。” “三番五次的闹啊,把我们老两口的工作都弄没了,哎呦,好有本事哦。” “现在工作没了,靠山倒了,想起我们周家来了,这门婚事啊我是打心眼里不想同意。” 宋伊人听着这些话,心口一股闷气直冲大脑。 可她想起她妈躺在行军床上后脑勺淌血的画面,就硬生生的把这股气压了下去。 只要能救妈,她现在什么都能忍。她爸还在手术室门口等着,一家三口只要都活着,比什么都强。 宋伊人笑笑,又鞠了一躬。 “阿姨,您说的都对,之前是我做的不对。” 周恒从旁边插过来,伸手把他妈往后拽了半步。 “妈,差不多了,我带伊人去领证,有什么话等回来再说。” 周恒妈把手绢往手腕上一缠,狠狠剜了她儿子一眼。 “这就等不及了,你这个没出息的,娶了媳妇忘了娘。” “我这是给她个下马威,现在不把她规矩立好,进了咱家门还不得骑到我们老两口头上,恒子你别插嘴,你妈我活了这把年纪看人比你准。” 周恒妈上下打量宋伊人,像是在嫌弃什么不值钱的物件。 “宋伊人我说的对吧?总该给你点教训,不然把我们周家当成什么了?我们可不是什么人都看得上的。” 宋伊人把攥得发白的手指头慢慢松开,妈还在医院,爸还在走廊里蹲着,全家人的希望都在她一个人身上了。 忍过去,忍过去就能把人救回来。 “阿姨您说得对,你们做什么都是对的,只要你们高兴就行。” 周恒妈眼睛一亮,把胳膊从她儿子手里抽出来,往前踱了半步。 “这还差不多,进我们周家,可是有规矩的,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进的,至少应该拿出点诚意让我们瞧瞧是不是?” “现在也不是什么部队里的干部了,又挣不了几个钱,还要我儿子大把大把往出掏,落魄到了这个境地,今后该摆出什么姿态,你应该比我们还要清楚。” “好,阿姨您说,我照做。” 周恒妈把手绢慢条斯理地叠好揣进兜里,两只手往腰上一叉。 “站那儿,跪着走到我面前,再磕五个响头。这就是我们周家的规矩。” “妈,你别太过分。伊人没干过这种事。” 周恒皱紧眉头,拉住宋伊人,把他护在身后。 周恒妈转过头去对着她儿子,拿拳头对着周恒的肩膀狠狠锤了两下。 “你赶紧给我让开,我在教训儿媳妇,又不是不把它给你了。” 她把宋伊人从周恒身后拽了出来。 “没干过现在干,这就是我家的规矩!” 她眯起眼,像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 “怎么着,宋伊人,你不想进我们周家的门了?” “你妈可是在里面躺着呢……” 第一百六十八章 宋伊人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周恒扑上来捞她,两只手抄到她腋下使劲往上提。 “你起来,用不着这样,你赶紧起来。” 她推开他的手,跪着看向周恒妈。 医院的沙石路路况不好,宋伊人膝盖底下碎石子硌进骨头缝里,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一脸平静道。 “阿姨,我磕头可以,磕多少个都行,您放过我爸妈,以后你们有什么怨都冲我来,我每天给你们做饭,伺候你们养老送终。 “我只有一个要求,放过我爸妈。” 她跪在那儿,脊梁骨挺得直直的,丝毫没有低人一等的感觉。 “你们要是再动我爸妈一下,你们也知道我这人狠起来什么样。” 周恒妈攥着手绢的手停在半空中,往后退了半步。 “你这话什么意思?……说的好像我们是什么无恶不作的坏人一样,现在也不是为难你,只是调教儿媳妇罢了。“ “磨蹭什么,按规矩办事。跪着过来。” 周恒妈把手绢往手腕上又缠了一道,白了宋伊人一眼。 宋伊人的膝盖一寸一寸往前挪,砂砾磨穿了裤子的布料,粗布蹭着石子,膝盖上先磨出两道口子,布料边沿洇出暗红色。 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神情,好像膝盖被磨出血的人不是她,就那样一直跪到周恒妈脚跟前。 她弯下腰,脑门往地上一磕。 砰。砰。砰。砰。砰……。 五个响头,额头蹭掉了一块皮,砂土嵌在渗血的皮肉里。 她刚要直起身子,一只皮鞋踩在她后脑勺上,猛的把她的脸又压回土路地面。 “我说让你起来了吗。” 宋伊人鼻子一痛,嘴巴里含着沙子。 “那你还要怎样。” “磕的不够响。得让这附近三十米的人都听得见。” 周恒伸手要拦住他们的动作。 “妈,差不多了,再不去民政局人家下班了。” “而且等下要拍照的,别把宋伊人的脸弄脏了,该不好看了。” “不差这五个响头。” 宋伊人侧过脸,抬起眼皮看了周恒一眼。 周恒被他妈拽着袖口,接收到宋伊人这一眼后,确实没再有什么动作,只是默默的把头扭去一旁。 她把脸重新贴在地上,后脑勺上那只皮鞋的重量还在继续把她整个人踩在土路面上。 她把这辈子剩下的不甘全咽回肚子里,认了命,又闭上眼。 砰。砰。砰。砰。砰。 一个比一个响,地面上的砂土被震起来一小片。 她知道自己不磕头也没有人会来帮她,周恒对他是没有爱的,更多的是被那似梦似幻觉的东西激起了对她的占有欲,所以才拼命的想娶她。 嫁过去以后,她可能会过着比上一辈子更苦的日子。 不过宋玉仁觉得没关系了,反正她也已经认命了。 周恒妈叉着腰笑起来,缓缓的抬起了脚。 “这还差不多。进了我们周家门,往后就是这个规矩。” 头顶那只皮鞋的重量忽然撤开了。 宋伊人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上血痂黏着裤子的破洞,扯得她晃了一下。周恒伸手把她捞进怀里,弯腰横抱起来。 “好了,我们现在就去民政局。” 她没有推他,车子发动,土路在车窗外面往后倒退。 一路上的风景很好,这个赶上时代发展的城镇刚修建了个水塘,塘面上一对鸳鸯挨在一起,毛色油亮,脖子贴着脖子,像世上最恩爱的夫妻。 周恒嗯指着那对鸳鸯,柔声道。 “你看那鸳鸯像不像我们,我们以后也会这样温存。” 她盯着那对鸳鸯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荒唐。 鸳鸯根本不是一夫一妻的鸟,一个窝里来回换伴儿,再好看的皮相也改不了天性。 拿鸳鸯来比爱情,简直是对爱情的侮辱。 车子停在民政局门口,送一人缓缓下车,今天听到了一阵争吵。 台阶上一男一女正吵着架,女的拽着男的衣服不放。 “你在外面那个女人是谁,你要是不跟我说清楚我绝对不会放你走。” 男的把她的手从袖口上撸下来。 “别闹了你知道了真相又怎样呢?赶紧离,我没时间陪你折腾。” 女人歇斯底里的大喊。 “你有钱了就抛弃我?你忘了这一路是谁陪你走过来的?你忘了我为你付出多少吗?” 男的连眼皮都没抬。 “那又怎样呢,短短一辈子,谁不想体验更好的。” 宋伊人站在台阶底下看着他们,感觉被爱的同时心里头忽然松了一下。 感情说到底也就那么回事,好的时候蜜里调油,不好了就相看两厌。 大家的日子都是一地鸡毛,没几个人能嫁给自己真正爱的人。 她一步一步往上迈,踩在水泥台阶上,一下一个声响。 这一刻,她脑子里忽然浮上来一张脸。 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眼窝很深,有极为俊俏的一张脸。 那张脸的嘴唇总是微微抿着,不说话的时候好像有些凶,叫起来又会让人瞬间春心荡漾。 霍迤驰。 这三个字从心底翻涌上来,顶在嗓子眼里,酸得发苦。 她使劲往下压,压到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她站在接待台前,有人递过来一张表。 “请问你是自愿来的吗。” 例行公问的一句询问,她手里被塞了一支笔,盯着表格上那几行字,笔尖戳在纸面上迟迟落不下去。 宋伊人手背上她娘留下的血印子还没擦干净,手指头攥着那支笔,攥得塑料笔杆发烫。 周恒从后面揽住她的肩膀,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压低了嗓子里裹着说不清是温柔还是别的什么。 “伊人,我是你最好的选择了。” 她缓缓低头,期待着奇迹的降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接待台上的人着了急。 “女士你要是再不签字拍照的话,我们可是要下班了的。” 周恒就在旁边静静看着,不急也不催,知道宋伊人没办法逃离他的手掌。 奇迹的画面没有降临,宋伊人握起了笔慢慢签下字。 可就在最后一个笔画即将落下的那一刻,她的手机忽然响起了铃声。 宋伊人被吓得浑身一抖,条件反射的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沙哑的男音。 “喂,是我……” 第一百六十九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你携寡嫂随军,我嫁大佬全军独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七十章 她的手指头被他攥得死紧,笔尖戳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黑线。 周恒攥着她的手使劲往下压,她咬着牙把笔往上翘,笔尖在纸面上来回拉锯,纸面被戳出几个窟窿。 宋伊人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 那张表格上歪歪扭扭的三个字墨迹还没干透,可决定了她命运的纸已经被周恒攥在手里。 他把表格往台面上一拍,嗓门敞亮地砸在大厅里。 “表格填好了,这下可以给结婚证了吧。” 前台姑娘接过表格低头看了看,又把头抬起来。 “照片呢。办结婚证要贴照片的,你们没带照片吗。” 周恒抬手拍了一下额头,转过身扫了一圈大厅,目光落在墙角那台老旧的照相机上。 “没带,现拍。” 前台姑娘从窗口后面绕出来,领着他们往拍照的隔间走。 周恒弯腰把宋伊人从地上拖起来,她被他拽着往前走,脚底板蹭着水磨石地面,发出吱吱的难听声音。 她坐在镜头前面,闪光灯刺得她眯了眼。 周恒挨着她坐下,肩膀贴着她的肩膀,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透着他内心的喜悦。 她看着他那张脸,想到了前世在村里办喜酒那天一模一样。 那时候是她笑得合不拢嘴,他坐在旁边绷着脸。 现在倒过来了,笑的是他,她连嘴角都抬不动。 周恒接过照片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满意的噙着嘴角又往台面上一递。 “好了,照片拍好了。把这个贴上去,小本子一盖戳,咱们俩就是合法夫妻了。” 他转头看了看有些束手无措的前台,眉头往上挑了挑。 “愣着干什么,赶紧把结婚证给我做出来。” 前台姑娘接过照片,低着头往操作台走。 她拿起那个红本子,把照片往证件的内页上比了比,伸手去拿胶水。 “先生……我们快要下班了,要不你们明天再来领证吧?” 周恒恼怒地扶了扶额头,美等再次对前台的姑娘施压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你们两个结婚的事,有通知我吗。” 周恒不耐烦地转过身去,又气又笑道。 “你又算什么东西,我结婚还要通知你,你知不知道我周红现在在这里可是一手遮天……” 后半句话断在他嗓子眼里。 宋伊人从椅子上站起来,腿还发着软。 门口站着的人穿着便装,领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那颗,面容威严,却让她无比安心。 “霍叔叔。你怎么来这里。” 霍父从门口走进来,面色平静又庄严。 他走到周恒面前站定,目光从周恒脸上扫到台面上那张还没贴好的结婚证,又扫回周恒脸上。 “我要是再不来,我儿媳妇怕是要被人拐跑了,还是暴力拐跑的。” 周恒的腰一下子就弯了下去,两只手在裤缝上蹭了蹭,脸上堆起来的笑叠了好几层褶子。 “霍前辈,您怎么亲自过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跟伊人就是今天路过顺便把证办了,没什么大事。” 周恒的腰还弯着,霍父不屑地清扫了一眼周恒,又把目光落在了宋伊人的脸上。 “我没看出来这丫头想和你结婚。” 周恒慢慢直起的身子,脸上还挂着叫。 “结婚这事是伊人亲口答应的。您看不出来,可能是上了年纪,眼神不太好使了。” 宋伊人靠在墙上,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头攥紧了袖口,她没想到如今的周恒敢这么跟霍父说话。 “霍叔叔,我知道您在这片地界上说话有分量,我也敬重您,别的事您说了算,也很乐意听你指挥,可唯独我结婚这件事您不该管。” 霍父把手背到身后,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小子,我倒是有点欣赏你的胆量了。” “这丫头是我认定的儿媳妇,你今天把人往民政局里拽,问过我没有。” 周恒把腰直起来,看着霍父的眼睛。 “儿媳妇?霍叔叔,您儿子还活着吗,哪来认定儿媳妇这一说呢?” 霍父脸上那层淡然碎了一道口子,他往前走了一步,落在地上却像整个大厅都跟着晃了一下。 “你说什么?” 周恒往后退了半步,又稳住。 “我说的是实话,霍迤驰失联快两个月了,是死是活您比我清楚,您来拦我,是替您儿子拦,还是替您霍家拦?我实在是不明白。” “我敬您是前辈,今天这事您别管了,我跟伊人办完证就走,以后不在您跟前碍眼,离您远远的。” 霍父沉默了很久,转过身看着宋伊人,语重心长道。 “伊人,你对迤驰,能有多少真心呢?你心里要是不想跟这小子走,你跟我说,我替你做主。” “今天只要我有我在这,你和这周恒的结婚证我绝对不可能让你们两个领成。” 宋伊人低垂着眉眼,罕见的露出了逆来顺受的模样。。 “霍叔叔,真心不真心,现在不要紧了,我妈还躺在医院里,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我妈能活。” “我知道。” 她苦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要难看。 “所以你应该也理解我,为了我妈的命,我一定得嫁给周恒。” 她转过身看着周恒,轻轻含首点了点头。 “走吧,这次我不逃了。” 她又对霍迤驰的父却深深鞠了一躬。 “非常感谢您这么重视我,亲自过来帮我,我终究还是让你失望了。” “霍叔叔你们回去吧,如果有幸能再次和你相见的话,我们在叙旧。” 周恒拉着宋伊人转身,霍父的声音从她背后追过来。 “你没必要救你妈了,周恒也没打算救人。” 宋伊人整个人像被定在原地,她转过身看着霍父,眼眶里蓄满了水光。 她全身都在抖,哽咽着开口。 “您说什么?您再说一遍?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没那个必要了。” 她冲过去抓住霍父的袖子,手指头攥得那团布料皱成了团。 “霍叔叔我求您,您把话说明白。我妈怎么没必要救了,我妈已经?已经——” 她嗓子眼像被人掐住了,那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抓着霍父的袖子往下坠,膝盖弯了半截又直起来, “您告诉我,我妈还在手术室里对不对,还在抢救对不对。” “没必要救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 第一百七十一章 霍父仰起头,闭了一下眼,一声长长的叹气沉重得像压了半辈子的生离死别。 “大型医院的器械调动,按规定要通知我。” “刚才我打了电话给医院,那边支支吾吾不肯说,我逼问了才知道,你母亲在你们刚出门的时候就已经断气了,根本来不及救,也救不回来。无力回天了。” 宋伊人站在那儿,耳朵里嗡嗡响成一片,霍父后面还说了什么她一个字也听不见了。 她看着霍父的嘴唇还在动,声音却像隔着一层水。 她脑子里只反复转着那一句话。刚出门的时候就已经断气了。 原来那时候她娘就已经不行了,她不知道。 她还心心念念的想着和周恒结婚,好让周恒治疗她娘。 还不惜放弃尊严跪在土路上给周家磕头,原来在那时候,她娘已经没了。 她被那只皮鞋踩在后脑勺上的时候,她娘已经不在了……。 她在这里挣扎纠结的所有痛苦,都是无用功罢了。 “不可能的。我不信。周恒答应我了的,他说他会救的,你答应我一定会救回来的。” 她转过头看着周恒,眼里那层水光晃了两晃没掉下来。 “霍叔说的话是在骗我对不对?周恒,我妈妈是不是还活着?” 周恒两步跨过来,张开胳膊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压在自己胸口上。 “对,我答应了的,我一定会救的。我现在就去打电话,我联系省里的专家,我让他们用最好的药。” “阿姨不会有事的,你信我,你信我。” 他抱着她往门口挪,手指头掐在她后背上,像在抱一尊随时会碎掉的瓷像。 他转过头看着霍父。“霍前辈,您别拦我们,伊人现在需要我,她妈还在手术室里等着,您让开,我这就带她回去。” 霍父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沉得像闷雷。 “来人。把周恒给我抓起来。” 周恒猛地转过身把宋伊人挡在身后,两只手护着她。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不过是来领个结婚证,我犯了哪条法!你们有什么权利。” 霍父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护在宋伊人身上的那只手上,又从那只手扫回他脸上。 “你倒卖机密情报,差点把我儿子害死在境外。光这一条,够不够抓你。” 宋伊人靠在墙上,耳朵里嗡嗡的响声盖过了所有声音。 霍父在说什么她听不清了,周恒在喊什么她也听不清了。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回去,回去看妈。 她得回去看妈,不管妈还活没活着,她得回去。 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了,霍迤驰失联,她娘没了,她爹还蹲在走廊里等着她带好消息回去。 可她拿什么带回去,她不知道自己父亲知不知道躺在病床里的人已经咽气的消息。 是不是和她一样苦等着,等着好消息的传来。 她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往门口跑。 周恒一把挣脱了押他的人,扑上来死死攥住她的手腕,指头箍在她腕骨上箍得死紧,整个人像一头发了疯的困兽。 “你不能走!你不能离开我!伊人你听我说,我有大好的前途,我有的是未来,你跟着我我不会让你吃苦的。” “你们谁也别想把她从我身边弄走,大不了我跟你们所有人拼了” 他伸手去捧她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蹭着,那双眼睛里的执念烧得发了狂。 “你爱我的对不对。你是爱我的。你妈妈走了,你还有我。” “你嫁给我,你忘了吗你爸还在我手上,你爸还等着我们回去救他,对不对。” “你现在不能走,你走了你爸怎么办。我们把证领了,你爸就能回家了,阿姨的后事我来办,我给她风风光光地办——” 霍父带来的人从两边架住他的胳膊,把他整个人往后拖。 周恒的手从宋伊人脸上被拽开,五根手指头还在空气里抓了一下,什么也没抓住。 他被押着往门口走,脖子却扭过来死死盯着她,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活活剜走了半条命。 宋伊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开的步子,不知道怎么上的车,不知道怎么回的那条走廊。 她回过神来的时候,病房的门已经在眼前大敞着,她爹半跪在床边,两只手攥着她妈的手,额头抵在她妈的手背上。 她一步一步往里走,越走越近,越近越清晰。 她妈躺在白床单上,脸上白得像蜡纸,嘴唇上那道干裂的口子还在。 她慢慢伸出手去摸她妈的手背,触到的那片皮肤还是温热的。 她偏头看了看她妈的脸,眉眼舒展着,和平时睡着了没什么两样。 “妈,你醒醒,你看看我,我回来了。” 她把手掌贴在她妈手背上反复摩挲。 “你看,身上是热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怎么可能是死了。一定是睡着了,对不对,爸。妈就是睡得太沉了。” “伊人。”宋老头抬起头来,老泪在褶子里淌成河。 她盯着她妈那只还温热的手,忽然膝盖一软,整个人扑跪在床沿上,攥着她妈的手往自己脸上贴。 “妈!我还没让你过上好日子,你怎么就这么死了!你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为了我去撞墙,你让我怎么办,我不能没有你。” 她抬起头看着她妈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声音碎成了一截一截。 “一定有办法能把你救回来的,我不信,我这就去求周恒——不,我去求霍叔叔,霍叔叔一定有办法!” “爸,医生来看过了吗。是不是还有机会,是不是还有的救。” 她爹没说话,只拿那只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这小地方哪有那么强的医疗设备。没了就是没了,救不回来了。” “不会的,肯定有的,我知道的。” 宋伊人脑子里忽然翻上来一件事,上辈子她活到了五六十岁,那时候村里有人咽了气,还能用电流击过胸口硬生生拉回来。 她一把抓住他爸的袖子。 “有办法的。只要用电流传过全身就能把心跳激回来,我见过,我真的见过。我这就打电话,我这就想办法!” “来不及了。” 宋老头从床沿上站起来,扶住她的肩膀,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全是泪。 第一百七十二章 “爸,怎么办?我接受不了啊,为什么我妈一天的好日子都没过过?为什么他的人生就这么命苦?” 她看着床上那张白得像蜡纸的脸,上辈子她妈就是这么死在她面前的,死在那个破卫生所里,连副像样的棺材都没落着。 这辈子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连句话都没给她妈留下。 她妈一定攒了一肚子的话要跟她讲,让她好好吃饭,让她别再把苦往肚子里咽,让她别再往火坑里跳。 怎么就潦草成这样,说走就走了。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妈上辈子就没活够,这辈子比上辈子还短,接受不了,我接受不了!拿我的命去换也行,把我妈救回来。” 她转过身,连爬带走的往外冲。 “我去求院长,我给他跪下,我给他磕头。我不要脸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孩子,没用的。” 宋老头拽住她的胳膊,那只粗糙的老手覆在她手背上,“让你妈安息吧。” 宋伊人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她张着嘴吸气,胸口像被人拿棉被死死捂住,怎么也吸不到底。 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耳朵里嗡嗡响成一片,连自己的哭声都听不真切了。 有人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宋小姐,您先出去。霍先生请了国外的专家过来,带了最新的电流复苏设备。我们再试一次。” 宋伊人身子一僵,脑袋已经不运转,只是本能的开口。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一定要救活我妈。” 病房的门在她面前合上了,她靠在走廊墙上,每一秒都像被拉成了细细的钢丝勒在她脖子上。 才过了半个钟头,她已经觉得熬了半辈子。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转着一件事,只要妈能活过来,什么她都舍得。 军籍没了她不在乎了,前途毁了也不在乎了,她就在家守着她妈,天天给她做饭陪她晒太阳就好了。 病房的门开了,医生从里面走出来,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对着她缓缓露出一个笑脸。 “救回来了。” 宋伊人从头到脚一阵酥麻,整个人顺着墙根往下滑了半截,又撑着站起来。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挤出来,抬脚就想往病房里冲。 “等等。病人现在还很危险,命是保住了,后面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还要再观察。” “没关系,慢慢治,我什么都听你们的。” 她使劲点头,拿袖子蹭了一把脸上的泪,蹭完又有新的淌下来。 “我有钱,我这就去付医药费。” “不用了,霍先生已经付过了。” 宋伊人转过身,霍父站在走廊尽头背着手。 她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霍叔叔,谢谢您。” 她趴在病房玻璃窗上往里看,那个绿色光点在屏幕上一跳一跳的,她娘胸口上的白床单一起一伏。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转过身。“爸,妈活过来了。” 宋老头蹲在墙角,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走过去蹲在她爹旁边,一把抱住他,两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宋伊人哭了好久,这才想起来要感谢霍迤驰的父亲。 她将自己父亲扶起来坐下,又推开休息室的那扇门,就看见霍父背着手站在窗前。 老人头发不知道何时花白了,单薄的背影被黄昏的光景拉的越发消瘦。 “霍叔叔,我要怎么感谢您才好。” 霍父转过身来,伸手把她从门边往里让了让。 “坐下歇歇。你这孩子,先把自己缓过来再说别的。” “我刚不是让人带你去看一下腿上的伤吗?你怎么这就过来了。” 宋伊人把膝盖上的破洞藏了藏,摇头道。 “不碍事的,我实在是太感谢您了。” 霍父朝旁边的人抬了抬下巴,“倒杯热茶来。” 茶杯塞进她掌心里,龙井的清香顺着热气往上飘,她捧着茶杯,手指头还在微微发抖,闲置的心却慢慢的放了下来。 霍父看着她把那杯茶喝完,才在她对面坐下来。 “你母亲后续的治疗费用,需要什么设备什么专家,我都安排好了,你不用担心。” 他想了想,又继续道。 “你父母以后的人身安全,我也接管了,不会再让他们二位出现今天这样的事儿,你把贪污受贿挪用国家公款的栽赃,我已经命人去查了,用不了多久就会真相大白。” 宋伊人感激的点头,霍父为难的皱了皱眉,又继续道。 “其实,其实我也是有些事儿想求你这孩子的。” 宋伊人立刻站起身,毕恭毕敬道。 “霍叔叔,您说,大恩不言谢,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做。” 霍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望了窗外好久。 “我是来让你去救人的。” “是去救迤驰吗。” 霍父的眼神亮了一下。“你也觉得他还活着。” 宋伊人笑着道。 “他要是真不在了,您不会亲自跑这一趟来救我,一定是迤驰手下的人给您递了消息您才知道我遇到了这些事。” 霍父点了一下头。 “是他的人递的消息。他失联之前在那边留了后手,安排了人往回传信。” “我知道他前段时间去了境外,不过自从出去后就再没了消息,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次任务凶险得很,弄不好要豁出命去。我实在是找不到放心得下的人了。” 他略带愧疚地看着宋伊人。 “让你一个小辈儿,就是一个刚经历如此大人生事故的小辈儿去做这种任务,我知道是我的问题。” “我除了你,我真是没什么信得过的人了。” 宋伊人站起身,眼神是他或者光芒的认真。 “霍叔叔,当初在部队里是迤驰一手把我带出来的。码头出事的时候他没有丢下我,现在我也不会丢下他。交给我。” “更何况您刚刚救过我母亲的命,我为你卖命是应该的!” 她急着上前迈了一步,追问道。 “那我现在该去什么地方找霍迤驰,需要做什么,请您直接告诉我。” 霍父仰着头,看着惨白的天花板,一字一句道。 “那是一个我也不愿意提起来的地方……” 第一百七十三章 霍父沉默了许久,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刮得簌簌响,他转过身来,眼神里压着一层沉甸甸的东西。 “何止危险。那是一个让人心寒齿冷的地方。” “三十年前我带人去过俄罗斯边境,端过当地最大的一个毒窝。那伙人头目当年和中国境内有勾连,被我连根拔了。” “我以为这事就了了。没想到这几年他们又死灰复燃,跟缅甸老挝那面重新搭上了线,手里的势力比当年还大,渗透得越来越深。咱们国家好几个口岸都被他们的货冲了,码头查获的那些药丸子只是冰山一角。” “迤驰在港口发现了那批货,顺藤摸瓜追到境外,刚到的时候还能往回传消息,这半个月已经彻底断了联系。” 他背在身后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我怕他回不来了。这次让你去,是把你的命往刀尖上送。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你一个女娃子。” “那个东西你千万不要碰,半点都不要沾上。碰上了戒不掉的,多少人折在这上头。” 宋伊人重重点了下头,对着霍父反复保证道。 “您放心,我不会碰。” 霍父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在她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那只手掌宽厚粗糙,落在她肩头的时候压得很沉,像是把什么极重的东西交到了她手里。 他的眼眶微微发红,嘴角往下抿着,好一会儿才把话说出口。 “孩子,霍家欠你的。” “给你几天时间,在家陪陪你爹娘。你妈刚做完手术正是需要你陪伴的时候。” “不用,给我半天就够了,天黑就走,越少人知道越好。” 霍父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才转过身来,又在她肩上又拍了一下。 “好。霍叔叔不拦你。你记住,不管到了什么地方,活着回来。” “哪怕霍迤驰回不来,你也一定要安全回来,好吗?” 宋伊人出来后在走廊里站了片刻,把脸上那层沉重一点一点藏好,嘴角往上扯了扯,牵强的扯出一个笑来。 她小跑着回到了他们的病房前,冲她爹扬了扬下巴。 “爸,我跟你说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哦,我又接到任务了,上头赏识我,让我去办件要紧的事,你还不快恭喜你女儿!” 宋老头从椅子上弹起来,那双老眼里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水光,脸上的褶子却已经往上弯了。 “真的?太好了,我就知道我女儿有出息。什么任务,危不危险?” “什么任务这么紧急,咱们家的事还没安顿好呢就要让你出发了?” 宋伊人边笑边摇头。 “不危险,就是去接个人,跑个腿的事。回来就能升官,还有一大笔安家费。” 她伸手揽住她爹的肩膀,把他往病房门口带。 “走吧,咱们去看我妈。等她好利索了我就回来了,到时候我给你买好酒,给我妈买新衣裳。你们就等着跟闺女过好日子吧。” 推开病房的门,床上那个身影动了一下。 她妈睁开了眼,脸上还挂着呼吸机,眼皮吃力地往上撑,浑浊的眼珠子转到她脸上停住了,手指头在被单上慢慢摸索着往她的方向够。 “伊人……” 宋伊人几步抢到床边,一把握住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那只手还凉着,手背上的针眼密密匝匝排成一排,宋伊人温热的脉搏在她掌心里一下一下地跳,觉得无比安心。 “妈,你放心,我没结婚,我好好的。只要你能醒过来,怎么都可以。” “你现在情况还不太好,不要情绪过分激动,不要着急,你想听什么我都慢慢告诉你好不好。” 她妈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下去渗进枕头里。 宋伊人小心的给她妈理着耳边的碎发,半跪在床前尾尾道。 “妈你知道吗,我又得到赏识了,马上要出去执行任务,你们要替我开心,等我回来了,我就一直待在你们身边,咱们三个再也不分开了。” “到时候我给你买大房子,给你买小汽车,你要什么我都有钱给你买了。” 她妈的睫毛颤了颤,手指头在她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 宋伊人眯了眯眼把身体又往床边蹭了蹭,她妈忧心的转过头,眼睛轻弯的女主一眼。 宋伊人立刻明白这是他妈担心他坐在地上受了凉,她拉过椅子坐在床边,把她妈的手捂在自己两只掌心里。 “妈,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你要是真没了,闺女我也不想活了,我会愧疚一辈子的。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好好养病,好好吃饭,等我回来。” 她把她妈的手背贴在自己嘴唇上,蹭了又蹭。 “这次任务短则十天半个月,长则可能要半年一年。” ”我知道你们会想我,可我要珍惜这次机会,你们一定会支持我的,对吗?” “每当想我的时候,就想一想你们女儿再次回来就飞黄腾达了,想一想咱们一家三口以后的好日子就都能撑下来了。” 她嘴里说得轻快,手指头却越攥越紧。 她要把她妈手上这个温度记住,记到不管走到什么地方都忘不掉。 宋伊人站起来,俯下身捧着她妈的脸,拇指在颧骨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她缓慢的弯下的腰,将额头贴在自己母亲的额头上蹭了蹭。 “妈,我走了。不要想我哦。” 她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 她妈歪在枕头上,眼皮半睁着,那滴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淌。 她爹靠在门框上,拿手背狠狠蹭了一把眼眶。 她使劲笑了一下,推开门走了。 “……下次回来妈你一定要痊愈。” 宋伊人迈步子冲出去,她不敢卖,生怕慢了就不想离开了。 霍家的人情要还,是霍迤驰留的后手才把她从民政局里捞出来,是霍父请的专家才把她妈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她欠霍家的不止一条命,自己仕途的路也不能就这么断了。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雨丝细得像针尖,落在脸上凉得发涩。 天色昏沉沉的压下来,云层堆叠着压得很低,闷得人胸腔发紧。 “宋伊人!” 她回过头,她爹站在走廊那头的雨棚底下,佝偻着背,手还悬在半空中没放下像是怕她没听见。 “要回来,一定要回来!我和你妈都等着你。” 第一百七十四章 宋伊人被带上了一辆车子,车子开了很久,车窗从外面看是黑的,从里面往外看也是黑的。 她靠在座椅上,不知道过了几个关卡,不知道被运到了哪条路上,中间醒醒睡睡好几次,每次睁开眼外头都是黑的。 等她终于被叫下车的时候,扑面而来的空气又潮又闷,夹着股说不清是香料还是水腥的气味。 脚下不再是水泥路,是一条坑坑洼洼的土巷子,两边挤着低矮的棚屋。 宋伊人一脸困惑,如果不是身边人说的都是一些她听不懂的话,她真不知道自己已经出了国。 送她的人递给她一个包,什么都没说上车就走了。 她拉开拉链,里头塞着一沓厚厚的钱,除了钱什么都没有。 没有接头人,没有地址,没有一句话。 宋伊人一个人站在那个陌生的巷口,周围叽叽喳喳说着她听不懂的话,骑摩托的从她身边飞驰过去,毫不客气的溅了她一裤腿泥点子。 她没办法,只得先找了家最便宜的小旅店住下。 一连三天,她白天出门,哪也不去,就坐在街口那家甜品铺子里要一碗最便宜的甜品,一坐就是一整天。 这家铺子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隔壁桌说生意,门口那桌的中国人骂老婆,老板娘的和熟客有一搭没一搭地扯闲篇。 她搅着碗里的甜品也不吃,耳朵竖着听。 宋伊人买了一本学字的书,几天的功夫就将当地简单的语言学了个差不多,能进行简单的语言沟通。 语言摸了个七七八八,她开始往码头那边走。 码头上干活的人身上都有记号,霍迤驰以前跟她提过一次,干他们这一行的在国内的联络点会留暗标,国外也一样。 她找了三天,在码头第三仓库的墙角根上找到一块松动的砖,砖缝里刻着她认识的那枚符号。 顺着符号指的方向,她找到了那条街。 那条街整条街都亮着霓虹灯,花花绿绿的招牌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最大的那家门口铺着红地毯,边角磨得起了毛边,上头沾着烟灰和槟榔渣。 招牌上写着三个烫金的大字。“万兴城”,几个穿短裙的姑娘靠在门框上嗑瓜子,上下扫了她一眼,又接着嗑她们的瓜子。 宋伊人没急着往里进,绕着整条街走了三圈,把前后左右的路口全记主了。 她在街对面的茶摊上又坐了两个钟头,数清楚了这扇门里进出了多少人,几辆车,门口换了几拨人。 等天黑透了,她把钱贴身揣好,定了定神,抬脚迈了进去。 宋伊人走到万兴城门口,刚上了台阶,一只手就横在她面前。 门口站着个穿黑绸衫的男人,手腕上缠着串佛珠,上下拿眼尾扫了她一遍,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 她听懂了大概。请帖,入场券,没有就请回。 她把那沓钱掏出来往他手里递,黑绸衫的男人连眼皮都没往下落,那只手还是横在她面前,纹丝不动。 她又加了厚厚一叠,他还是不收,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语气比刚才多了一层不耐烦。 她把钱收回包里,退下台阶,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扇金碧辉煌的大门愣了好一会儿。 她把事情想简单了,这扇门不是拿钱就能砸开的。 她没多停,转身回了街口那家茶铺子,她之前仔细观察过这茶水店。 这家店开在灯红酒绿的地方却只是卖茶水的,人流量不大但看起来却开了很多年就代表他绝对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如果宋伊人没猜错的话,就是这茶水底下压着另半本生意。 她走过去把凳子一拉,钱往桌上一放,开了口直接阐明自己的来意。 掌柜的看了看钱,又看了看她,从围裙兜里掏出个纸片推过来。 宋伊人拿着那张入场券重新站到万兴城门口,黑绸衫接过去扫了一眼,手放下去了。 她有些紧张的联系了几口气,这才推开门。 门外是祥和的说说笑笑,推开门后热气混着香水味酒气烟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大厅里灯光打得跟白昼一样,吊顶上挂着的水晶灯晃得人眼晕。 墙是金的,柱子是金的,连服务生端酒的托盘都镀着金边。 台上几个卷头发的女人扭着腰唱歌,嗓子哑哑的,裙子短得遮不住大腿根。 底下一桌一桌的男人搂着姑娘喝酒,有人把钞票卷成筒往台上扔,有人在角落里抱着啃,手顺着腰往下滑也没人管。 最里头那张台子上坐着个戴金链子的胖子,旁边趴着个穿亮片裙的女人,那胖子一只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攥着根短鞭,鞭梢搭在膝盖上一晃一晃。 宋伊人站在门口把这些全收进眼里。 上辈子她在村里活了半辈子,这辈子在部队里待了半辈子,从来不知道世上还有这种地方。 她定了定神,把包往怀里夹紧了,迈步往里走。 宋伊人把大厅和二楼能转的地方全转了一遍,这地方满眼都是人,个个脸上舒坦得很。舒坦到谁也没空多看她一眼。 她试着跟旁边桌上的人搭过两回话,人家拿眼尾扫她一下,烦躁的又把头转回去了。 她什么都没敢喝,也没敢吃,站在角落里太久,后腰隐隐发酸,太阳穴也跟着一下一下地跳。 空气里那股香水混着酒气和甜腻腻的味儿闷得她胃里直翻腾,她想今晚怕是探不出什么了,准备先回去明天换条路再来。 她转过身往门口走,刚迈出几步,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挡在她面前。 她愣了一下,以为又是讨小费的服务生,摸出两张票子递过去。 那人依旧带着笑保持着那个姿势,示意宋伊人走进包厢。 她会有得有些紧张,以为自己暴露了身份。 旁边沙发上歪着个中国女人,靠在同伴肩上拿涂了指甲油的手指头朝那扇门戳了戳。 “花了这么多钱,等了这么久,可算能进那扇门了。那里头可真是好货,上回来了一晚上,回去抓心挠肝的,做梦都想再来一次。” 宋伊人站在原地,攥紧了手里那沓钱。 她看着大厅最深处那扇虚掩着的门,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比大厅暗得多,什么也看不清。 这扇门后面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别人花了钱等了那么久才进得去,她头一回来就有人给她引路。 她不知道推开门等着她的是什么,但线索绝不会放在大厅里等着她捡。 宋伊人咬了咬牙,迈步朝那扇门走过去……。 第一百七十五章 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浊风直直拍在她脸上。 檀香底下压着酸腐气,混着汗味和某种甜腻腻的香料味,拧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往她鼻子里钻。 屋里灯光昏得像隔了一层脏纱布,没有金碧辉煌,台上空荡荡的,底下黑压压挤满了人。 她胃里翻了一下,本能地想退出去。 刚一转身,身后一大波人疯了似的往里涌,挤得她脚跟都没站稳,被人流裹挟着硬生生按到了一个座位上。 坐定了她才好认认真真的环顾四周,台上一张一米宽的展示台,展示台旁站定了一位气质优雅的顶尖美女。 底下的人眼珠子全发着亮,亮的里头布满红血丝,个个眼神贪婪的盯着空荡荡的展示台。 前排西装革履的还能端坐着,后排站着的脖子伸得老长,喉结上下滚,像是在等着什么能救命的东西。 台子上逐渐亮出东西,各式的瓷瓶和珍宝一件件的摆在展示柜上。 拍卖师敲了锤子,底下就开始喊价了。 五万。八万。十二万。 在这个年代,万元户都称得上是富豪,而这上面的东西却是以万起拍。 那只瓷瓶她扫一眼就知道不是什么稀罕物件,釉面发暗,底款模糊,搁国内古玩店里顶多卖个三五万块钱。 底下那些人像疯了一样,牌子举起来就不放下,额头青筋暴起来,嗓子喊劈了还在往上加。二十五万。三十万。三十八万。 拍卖师优雅的落了槌。 宋伊人偏过头压低了嗓子问旁边那个刚才举牌子举得最凶的中年男人。 “先生,这东西在国内顶多值几万块。您跑这儿花几十万,图什么。” 那男人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随后轻蔑的笑了笑。 “你是刚来的吧。” 宋伊人只是一片刻还是点了下头。 男人把牌子往膝盖上一搁,咧嘴笑了。 “我们买的不是瓶子,是下一场的门票,你手里没拍东西吧,那你可白来了。” 宋伊人看着周围人疯狂的眼睛,也跟着举起牌子,花了一万块低价拍了条不起眼的银链子。 银链子做工粗糙,搁地摊上她都未必会多看一眼。 她心里把这个地方的规矩重新盘了一遍,外面那场拍卖是幌子,真正的东西在下一场,进下一场的资格就是在外场花大价钱买个破烂。 这不是拍卖,这是筛人。 拍卖最后一轮的槌一落,台子上的灯灭了。 后排当场就有人窜起来,脸涨得通红,嗓门大得整个屋子都在震。 “这就结束了?我还没拍到呢!我等了三个月了!今天不让我进下一场谁也别想走!” 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椅子被踢翻了,玻璃杯碎在地上溅了一地渣子。 没人理他们,拍卖到的人兴奋的摩拳擦掌。 两个穿黑绸衫的男人从两侧走出来,手臂一横,那几个人就被挡在了警戒线外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到手的那张入场券,还没来得及细看,面前就来了个人把她从座位上请起来。 紧接着眼前一黑,一块布从后面蒙上她的眼睛。 有人架着她的胳膊往前走,身后那些嘶吼声叫骂声越来越远。 她心里掠过一瞬的冷意,外头那些已经花了三四十万连门都没摸到,这里头到底是什么。 布条从眼睛上解开的时候,宋伊人眨了好几下眼才适应眼前的光线。 这间屋子比外场更暗,只点了两盏壁灯,昏黄的光晕里能看清周围坐着十几个人,个个面前摆着茶水,没人说话。 空气里那股甜腻腻的味儿比外头更浓,浓到发苦。 她忽然想起霍父临行前反复对他嘱咐的那些话。 那个东西你千万不要碰,半点都不要沾上,碰上戒不掉的,多少人折在这上头。 宋伊人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只能咬着牙硬上。 一个穿绸衫的服务生躬着腰走到她面前,脸上挂着标准的笑。 “小姐,您要哪一档的。” 宋伊人愣了一下。 “档。什么档。” 服务生脸上的笑僵了半拍,躬着的腰直起来半寸,语气里的客气底下压了一层紧。 “小姐难道不懂我们这儿的规矩。” 她笑了笑,把声音放得随意了些。 “不好意思,前面花太多了,手头紧。给我最低档就行。” 服务生放下了几分警惕,又恢复了刚才的躬腰姿势。 “没关系的。即便是最低档,进了这里就都是我们尊贵的客人。小姐,我们免费帮您升成黄金档,您看可以吗。” 她点了点头,面上不动声色,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外头那些人砸了几十万才抢到一张入场券,这里头反倒免费给她升档。 天上不掉馅饼,只掉陷阱。 她不知道这黄金档是什么,但免费的东西从来最贵。 服务生端着一个漆盘走到她面前,盘子里铺着黑丝绒,正中央搁着一只极小的玻璃碟。 碟子里只有一片东西,粉红色的,指甲盖大小,薄得透光。 她盯着那片粉色,浑身毛孔一根一根收紧。 就是这个!霍父说的那个东西,把码头上的货舱塞满,把霍迤驰拖在境外回不来的就是这东西。 粉红色,长得跟糖片似的,搁在这么好看的碟子里。 旁边一个穿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凑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语气殷勤里带着催促。 “头一回来吧,不用怕,含在舌头底下慢慢化就行。这黄金档的货纯度够,不会难受。” “来,水给你温好了,先润润喉顺一顺。” 那杯水递到她面前,杯口冒着热气,旁边几个人的目光全落在她身上,等着她伸手。 她没动,全身僵硬的坐在那里。 “等……等一下” 服务生的手还端着漆盘躬在她面前,那杯水悬在半空中递过来,旁边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那个服务生直起腰来,脸上的笑收了一半,眼神从客气变成了审视。 “为什么要等一下。小姐,您难道不喜欢。” 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 这扇门进来容易,想出去怕是没那么简单。 不碰,她今晚出不了这扇门。 碰了,这辈子都出不了深渊。 耳边的催促声再一次响起。 “小姐?来了这里却又拒绝我们的服务,您……究竟是什么人?” 第一百七十六章 一时间,所有人都警惕的看着宋伊人,屋子内的氛围剑拔弩张。 宋伊人把那片粉色的药片捏在指尖,翻来覆去地看了两眼,忽然笑了。 “不瞒你们说,我就是个穷地方出来的,攒了好几年的钱全砸在这一趟上了。之前在国内只试过一点瑕疵品,压根不过瘾。” “这回好不容易到了这儿,见到真东西了,你们让我缓一缓,我得好好感受一下,我真的是太兴奋了。” 旁边那个金丝眼镜的男人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大笑起来,拿手掌拍着大腿用蹩脚的中文道。 “哈哈哈,没关系没关系,头一回来都这样!行,我们都等着你,你慢慢来,不急。” 身后传来几声低低的笑,还有人不耐烦地拿脚尖点着地板。 “小姐你快一点,你先用了我们才能轮上。这儿得一个一个来,我们可都是在等你呢。” 她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是这样。一个一个来,盯着你咽下去,谁也不漏,确保每个人都吃了。 宋伊人强撑着笑容,心里已经转过好几道弯。 霍家欠她的恩情太重,欠了人情要还,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拿命也得还。 既然进了这扇门,她就没打算全须全尾地退出去。 更何况就是现在宋伊人想要退缩,身边的这群豺狼虎豹也绝对不可能放过她。 她捏起那片粉色药片,手指头微微发颤。 她盯着那指甲盖大的小东西,呼吸都滞了一拍。 她把药片往嘴里一送,压在舌根底下,仰头往后一倒,喉咙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长长的一口气从她嗓子里吐出来,她瞳孔微微涣散,靠在沙发背上,眼皮半垂着,手指头还在发抖。 那个服务生盯着她看了片刻,终于收回了审视的眼神,又挂回了那副标准的笑。 “小姐您慢慢享受,有需要随时叫我们。我们先去服务下一位了。” 她听着脚步声一个个远去,身边沙发上有人已经开始咯咯地笑。 有人歪在沙发扶手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更有甚者站起来在屋子里乱转,撞了墙也不觉得疼。 宋伊人也从沙发上慢慢坐起来,站起来,学着那些人的步子,晃晃悠悠地在这个昏暗的屋子里游荡。 她嘴角挂着一丝笑,眼神却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 一张一张地看,不是。不是。不是。 她把这屋子里所有人的脸全扫了一遍,没有找到有关霍迤驰的半点线索。 不知过了多久后灯刷地亮了,强光刺得她本能地闭上眼,一块黑布又盖上她的脸。 “小姐,请慢走。” 她被架着胳膊往外带,离开时送伊人脚步故意拖得又软又沉,从始至终都保持刚才那副迷迷蒙蒙的笑。 等黑布被抽走,门在她身后合上,她站在街对面的巷口,才发现天已经亮了。 她在里面待了整整一个晚上,自己根本不知道时间流逝的这么快。 宋伊人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小心的从指甲里取出两个碎成半片的粉色小圆,那是刚刚他在最紧张状态下能做出的最快临场反应。 虽然药片没有保存完好,但好在宋伊人没把自己搭进去。 她盯着这片东西看了很久,手指慢慢收紧,把它攥进掌心里。 就是这个地方,一定是这里最大的窝点。 她必须再来一次,就是这东西把霍迤驰拖住了,一定是用这个控制他的。 宋伊人站起身,踉跄了几步觉得越来越困,只想快点回去休息。 可脚下的步子越来越飘,地面也离她越来越近。 …… 宋伊人是被一瓢凉水泼醒的。 她猛抽了一口气睁开眼,后脑勺钝痛,眼前的屋顶不是她住的那间小旅店,是木梁和铁皮搭的棚顶。 手脚被麻绳捆在椅子腿上,绳扣勒得死紧,她挣了一下磨得腕骨生疼。 她知道衣兜翻了个底朝天,自己的那沓钱搁在旁边的桌上,几张纸币散开,有人拿手指头拨来拨去没人注意到她醒了过来。 宋伊人闭上眼缓了几秒,再睁开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了一副惶恐到扭曲的表情。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身上真没有药了,钱你们拿走,找我爸妈要也行,我爸妈最疼我了,多少钱都给” 门帘掀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走进来。 他身上的绸衫熨得笔挺,皮鞋踩在泥地上不沾一点灰,进来后动作自然的拉了把椅子在她面前翘起二郎腿坐下。 “药片为什么没吃下去。” 宋伊人后脊梁骨窜起一股凉意,从尾椎骨一路窜到后脑勺。 她以为自己演得天衣无缝,仰头,吞咽,她全做了,可他知道了。 她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不是,我不是不吃。我是舍不得吃,就那么一小片,我想带回去慢慢品。我攒了好几年的钱才来这一趟,一口吞了多亏得慌。” 男人没说话,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从腰后抽出把匕首。 刀刃贴着她的脖颈横上来,冰凉的,她喉管上下滚的时候能感觉到刀锋跟着她的脉搏一起跳。 “你是警察。” 刀刃贴着皮肤的那道寒意还没散,宋伊人仰起脸让他看自己这张脸。 “你看我这副鬼样子,哪里像警察。警察能混成我这样?” “你翻我兜,翻出什么了,翻出枪了还是翻出证件了。” 男人偏过头朝旁边的人递了个眼色,那个搜她身的人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说的是本地话,宋伊人凭借之前学的词听懂了大概。 男人把匕首从她脖子上移开,用刀尖一下一下敲着自己掌心。 他转过头跟旁边的人用她听不懂的话说了几句,语速很快,她屏着呼吸去抓那些音节,抓住了几个词。 他的名字,曲纪乾。中俄混血,这个窝点的二把手。 她忽然从椅子上往下坠,膝盖磕在泥地上扑通一声,整个人扑过去抱住曲纪乾的腿,仰着脸,眼眶里蓄满了水光。 “我求你了!别赶我走!我真的太喜欢这个东西了,我不能离开这里。你让我干什么都行,我可以给你们做饭,给你们洗衣服,你让我进去我什么都不要” 她拿手撑着地往前爬了半寸,攥住他的裤腿。 “你别把我拉黑名单,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个地方,你要是把我赶走了我就什么也没有了。你们不信我是吧,好,你看” 她把掌心里那片已经化得发软的药片举到嘴边,手指头还在抖。 宋伊人盯着那片粉色的东西,眼里迸出那种饿了三天的人看见白面馒头的光。 她张了张嘴,把药片往舌头上放。 “我吃,我这就吃给你们看!” 第一百七十七章 药片碎末沾上舌尖的那一刻,她还来得及在心里数了一下,只抿了一丁点碎屑,连那药片儿的五分之一的量都不到。 剩下的那片她借着捂嘴的动作塞进袖口缝里,手指头快得连自己都没看清,可是就这么一丁点,就差点要了宋伊人半条命。 先是胃里翻涌上一股恶心,像晕车晕到极点的滋味,从胃底往上顶,顶得她嗓子眼发酸。 她拿手撑着地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恶心还没退下去,另一种东西就顶上来了。 她害怕,脑子里有一个角落还是清醒的,那个清醒的声音在喊,这东西不能碰,碰了就完了。 她现在知道这东西有多吓人了,才沾了这么一丁点就这样,要是真把那一片全吞下去呢。 她把脑子里那个清醒的声音死死按住,脸上绽开了一个癫狂的笑,宋伊人扑过去又要抱曲纪乾的腿。 “你看!你看我吃了!我真的吃了!求求你们再给我一点吧,我太久没品到这种好货了。我有钱,我这就去给你们拿钱” 曲纪乾抬起脚,鞋尖踢在她下巴上,力道不大,刚好把她踢得往后翻倒。 她仰面摔在泥地上,后脑勺磕了一下,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旁边那个搜身的男人往地上啐了一口。 “已经没利用价值了,扔出去算了,放在这里碍眼,惹得人心烦。” “不要!求求你们别赶我走!我给你们干活,干什么都行!我知道你们不缺女人,可我会跳舞,你们把我放到那个厅里面,我去伺候客人也行。我还会打架,我给你们当打手” “你会跳舞,我什么都会,你们给我一个表演的机会吧!求求你们了,我干什么都可以的!!!真的!!!” 曲纪乾打断她的话,这三个汉字说得字正腔圆,比刚才所有话都标准。 她立刻从地上站起来,站得太猛眼前黑了一瞬。 那丁点碎末的劲儿还顶在脑门上,手脚发飘,神志却还绷着最后一根弦。 “当然会,我跳给你看。” 她往后退了两步,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一句黄梅戏。 她只会这一曲。上辈子周恒把她一个人扔在家里守空房,她没什么事干,跑去邻居家蹭电视,跟屏幕上的戏曲节目学着比划,就学了这么一段。 唱来唱去也就这一段拿得出手,可就这么一段,她跳了半辈子,也学得极为精妙。 没有伴奏,没有行头,她就在那间昏暗的棚子里转了个身,袖子一甩,腰肢一拧。 泥地上溅起的灰尘沾在她裤腿上,壁灯把她晃悠悠的影子打在土墙上拉得老长。 她的嗓音沙哑,戏腔却准得一个字不差,身段柔软得像刚从月亮上落下来的仙女。 曲纪乾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拍子,镜片后面的眼神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旁边几个打手也放下了手里的烟,有个人的嘴角不自觉地跟着往上翘。 她收住最后一个动作站在屋子中间,鬓角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淌。 “把我留下吧。国内的新曲新舞我都会,我能给你们唱歌跳舞招揽客人。我不要钱,给我药就行。” 曲纪乾没说话,旁边那个离他最近的男人凑到他耳边,拿本地话低声说了句什么,宋伊人听懂了大概。 中国的舞姬确实不好找,这女的虽说疯疯癫癫的,模样倒是真俊,留着她多招些国内的客人来,不亏。 曲纪乾把架在膝盖上的腿放下来,身子往前倾了倾。 “家里是做什么的。怎么跑到这边来的。” “我爸做生意的。前些年家里出了变故,钱全赔进去了。我没钱了,买不起药,这些钱是我从我各家亲戚那儿偷的。” “我回不去了,也不打算回去。在这儿活一天算一天。你们收下我,我能自己养活自己。” “名字。” “伊人,我叫伊人!”她没说姓,只说了名字。 曲纪乾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站起来,拿鞋尖轻轻踢了踢她的肩膀让她抬头。 “留下可以。在我这儿耍花样,你知道后果。” 宋伊人捂着被踹的肩膀从地上爬起来,跟跪地谢恩一样的道谢。 那一下不轻,肩胛骨隐隐发酸,却也把她从药物残余的晕乎劲儿里彻底踹醒了。她站在屋子中间喘了几口气,回想自己刚才抱着人大腿又哭又嚎的样子,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那丁点碎末的力道还在血管里隐隐跳着,把她的情绪放大到不受控的地步,要不是曲纪乾这一脚,她差点忘了自己是谁。 她被带到后面的关押室,那是一个比前厅更隐蔽的大通间,四面封得严严实实,灯光惨白,地上铺着廉价的泡沫垫子。 里面已经有十几号人在等着了,全是女人,各色皮肤各色头发。 金发碧眼的东欧面孔,肤深唇厚的东南亚长相,还有几个看不出混了多少国别。 有几个靠在墙上抽烟,有的对着镜子往脸上扑粉,更多的都在面无表情地压着腿,眼神空洞洞的,像是被抽走了什么。 宋伊人混进人群里,挑了个角落靠着墙坐下,低头把自己缩得毫不起眼。 她刚盘算着怎么从这些人嘴里套出点什么,一个身材偏瘦的女人就从旁边探过头来,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开口带着一股浓重的东南亚口音。 “你是中国人?” 宋伊人的心跳漏了半拍,她抬起脸,不置可否地看了对方一眼。 那女人倒不避讳,往嘴里塞了一颗槟榔嚼着,红色的汁液从嘴角溢出来。 “中国人竟然也会在这种地方。我前几天刚带了一个顶级帅的中国男人过来,没想到又来了一个这么漂亮的中国女人。” “怪了,以往我们这边不会有中国人的,怎么最近来这里的中国人这么多?” 宋伊人从地上站起来,她往前走了两步,又觉得自己走得太急了,缓了一拍才停在那女人面前。 “中国男人?长什么样?你能带我去见见他吗。” 第一百七十八章 那东南亚女人狐疑地上下扫了她一眼,槟榔渣子在舌尖上滚了滚。 “你这么激动干什么?难不成你认识他?还是说你来我们这里目的不纯?” 宋伊人心里一紧,脸上立刻挂出一副讪讪的笑。 她把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掌心的汗,语气放得又轻又软。 “我来这儿当然是为了那些小药片了。可你看这地方,全是你们这些金发碧眼的,连个说家乡话的人都没有。” “我就想着,要是能在这儿碰上个故人,有个照应,心里头也踏实点。” 她嘴上这么说,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 被曲纪乾抓住的时候她确实是怕的,可转过来一想,她的钱不够再进一次万兴城了。 就算勉强再混进去一回,上一回她蒙混过关,下一回未必还能全身而退。 就算全身而退,那也只是在门外打转,永远摸不到他们真正的芯子。 只有被抓进来,被当成一个没有威胁的瘾君子,她才能正大光明地待在这里,一寸一寸地往里挖。 那东南亚女人刚才说的话,证明她可能真走对了。 那女人听完她的解释,眼皮往下耷拉着,还是爱答不理的模样。 宋伊人从袖口缝里抠出几张被她藏得发皱的纸币,往她手里塞过去。 “一点小心意,就当交个朋友了。” 那女人低头瞅了一眼手里的钱,脸上的冷淡立刻被笑纹挤没了,连忙把钱往自己的内衣里一揣,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不是我不带你去见,是他现在根本不在这里。你不懂我们这儿的规矩,咱们这些人是低级货,就是伺候那些散客的。” “他那种顶级货色,长得又那么扎眼,早就被弄去伺候达官贵人了。说不定一进来就被哪个有钱的女人给包了,哪里轮得到你惦记。” 她一边说一边往回缩,手还紧紧捂着刚才藏钱的地方,生怕宋伊人反悔抢回去。 宋伊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她慢慢坐回墙角,把那半张脸埋进膝盖里,又无所谓的仰起头潇洒的转身离开。 她真的好,没人知道听见那东南亚女人话的一瞬间她心里是如何的抽搐。 宋伊人来晚了一步,她还没摸到这个窝点的芯,他就已经被转到更高的地方去了。 她安慰自己,往好处想,如果那东南亚口中顶级容貌的男人真的是霍迤驰,说明至少还活着,她还有营救霍迤驰的可能。 只要还活着,她就还有机会。 宋伊人从那天起就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每天跟着那帮女人一起练形体,压腿,学摆腰。 别人偷懒的时候她不偷懒,别人抱怨伙食差的时候她把盘子里的饭扒得干干净净,菜汤都拿馒头蘸着吃完。 她得吃饱才能把力气攒着,虽然机会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可来了就得接住。 她往上头打听过曲纪乾的动向,可那天被他踹了一脚之后,这人就再没在这个小地方露过面。 往上爬的路暂时断了,她也不死磕,转头就往下层摸。 厨房送饭的阿婆嘴碎,爱骂管事克扣菜钱,她帮阿婆提泔水桶,从骂人话里往外拣有用的地名。 扫地的瘸腿老头烟瘾大,她拿自己的烟跟他换话,宋伊人嘴甜又笑眯眯的,谁都愿意和她聊几句。 打听出来的消息碎了点,攒多了也能拼出个大概的轮廓。 大半个月熬过去,培训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总算轮到她们这批被带回最是糜烂奢华的花谷街。 万兴城的招牌还是那么晃眼,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跟白昼似的。 宋伊人看着招牌总觉得不真切,仿佛这个地方不是80年代的产物,繁华的像是40年后才能出现的光景。 她被分到一个不大不小的厅,头天登台。 虽然宋伊人是第一次登台,可黄梅戏的调子一甩出去,底下嗑瓜子的停了手,端酒杯的忘了喝,连角落里搂着姑娘调情的都扭过头来看她。 她站在台上看着底下那些眼珠子全黏在自己身上,心口绷了大半个月的那根弦松了几分。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努力,这会唱戏跳曲舞的身份算是在这儿扎住了。 散了场,她也不愿意去陪酒赚取小费,假借自己身体不舒服躲去了厕所,正琢磨着怎么趁乱往更深的地方摸,曲纪乾从走廊那头过来了。 他走路没声,鞋底像踩在棉花上,突然出现在宋伊人身后把她吓了一跳。 见宋伊人偷懒不接客,曲纪乾也不生气,表情依旧冷漠的把手里拎着个牛皮纸包往她怀里一扔。 宋伊人接住,低头一看,纸包里全是那种粉红色小药片,鼓鼓囊囊的一大包。 宋伊人吓了一跳,条件反射的往外推,反应过后又急急忙忙的跪在地上把那包东西往怀里搂。 她把纸包贴在胸口,手指头隔着纸皮来回蹭,嘴角咧到耳根。 “这是给我的?天哪,这么多,我在国内求爷爷告奶奶都弄不来半片。” “曲老板你真是我的再生父母,我敢保证以后好好干活绝不偷懒!不管来什么客人都给你伺候好了。” 她一边念叨一边把纸包往袖子里塞,动作又急又贪,活像饿了好几顿的人抢到了一碗红烧肉。 “可以给你打折,但这种东西不是免费。” 宋伊人塞纸包的手慢了下来,她紧张的吞咽了一下口水,尴尬的眯起眼笑了笑。 “曲老板,我这刚来,还没挣着钱呢。能不能先赊着,回头从工钱里扣?” 她怕自己露馅,把粉色小药片搂得更紧,像是生怕被抢了一样。 曲纪乾上下扫了她一眼,从脸到肩,从肩到腰,像在估一堆案板上摆好了的肉。 “我可以给你指明一条光明的大道,让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曲纪乾侧挑着眉,往宋伊人身后的角落去看。 “既然都来了,这里就别再装清高了,真拿自己当什么圣洁女呢?” “卖身,有个大客户看上你了,愿意出天价来买你的初夜” “你要是同意,这一包只是定金。往后半年你的货,我全包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 宋伊人往后退了半步。 “曲老板,药我要,卖身我不干。” “我在这儿唱歌跳舞伺候客人,挣了钱买你们的货,公平买卖。” 曲纪乾没说话,他站在原地把金丝眼镜往上推了推,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层笑薄薄地浮在脸上,镜片后面的眼珠子纹丝不动,像两条冬眠的蛇。 他往前迈了一步,皮鞋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只发出一声极短的脆响,走廊里所有的嘈杂声都被这一声压下去了。 “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不干就不干。” “这扇门进来的人,没有能干干净净走出去的。” 宋伊人后脊梁骨窜起一股凉意,她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最紧 现在撕破脸,之前大半个月的隐忍全白费,霍迤驰的线索到这里就断了。 可不撕破脸,她就得被人拽到床上去肆意凌辱,彻底沦为他们的玩物。 她咬了咬后槽牙,双手一摊。 “曲老板,那我不干了总行吧。药我不买了,活我也不干了,我这就收拾东西走人。” 曲纪乾没让她把话说完,旁边围观的人群里已经有人停下了嗑瓜子的手,斜着眼往这边瞟。 他身后一个打手凑过来,压低了嗓子。 “老板,这种女人费什么话,软筋散早备好了,直接送去包厢就完了。” 曲纪乾抬手制止了他,那根修长的食指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指尖往下点了点。 他生了一副极俊的皮相,眉骨高挺,薄唇微抿,金丝眼镜压在高鼻梁上衬得他像哪个大学里教书的年轻教授。 可他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看人不像看人,永远是看一等牲畜的冷漠神情。 “别的女人随你们处置,这个……” 他把那包牛皮纸从她袖子里抽出来,在掌心里一下一下地掂着。 “我自己来教。” 那打手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了然的神情。 “明白了,老板,舞台这就亮。” 大厅正中央的舞台忽然亮了,几束白光从四面八方打下来,把台子上那根钢管照得反光。 曲纪乾转过身,朝二楼正中间那个半敞的包间微微欠了欠身,嗓音不高不低地送上去。 “老板,今天的货色您瞧瞧,这女人是新来的,舞姿一绝,我们都没见过她的真本事。” “今晚免费送您,大家伙一块儿开开眼。” 二楼包间里传来一个粗粝的笑声,笑得又浑又腻。 “好好好!小曲你办事我放心,好东西大家一起欣赏!把这女人的衣裳给我扒了,让大家看看你挑的货色到底怎么样!” 底下零零散散响起口哨声和起哄声。 宋伊人的手指头攥成了拳头,她听懂了,他们要在台子上把她扒干净。 她往后退,脚后跟碰倒了一只高脚凳,凳子砸在地上滚了两圈,又一次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宋伊人转身就往走廊方向跑,刚跑出两步,身后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一块湿布猛地捂上她的口鼻。 甜腥味顺着鼻腔直冲天灵盖,她认得这个味道,在码头那间矮房子里阿彪用的就是这招。 她没有犹豫,反手一肘砸在身后那人的肋骨上,力道大得骨节错位的脆响隔着布都能听见。 那人闷哼一声松了手,踉跄着往后倒,撞翻了旁边的酒桌,玻璃杯碎了一地。 她挥出这一拳就知道自己露了底,可是不挥不行了,但是下去自己就会变成案板上的肥肉,任人宰割。 她转身摆出格斗姿势,刚要把面前的人扫开,膝盖忽然软了。 一股酸麻从后脑勺顺着脊柱往下爬,宋伊人手指头抖得握不住拳,两条腿像被人抽了骨头,整个人顺着墙根往下滑。 曲纪乾走到她面前,慢条斯理地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他低头看着她蜷在地上的样子,那双蛇一样的眼珠子从镜片后面往下垂着,嘴角仍挂着那层薄薄的笑。 “抬上去。抬到舞台正中央,让大家都看清楚。” 宋伊人瘫在冰凉的台面上,手指头还发着抖。 她使劲撑了两下没撑起来,干脆翻过身拿膝盖跪着往前爬了半步,仰起脸看着曲纪乾。 “曲老板,我错了。我不挑了,把我送给那个老板吧,我以后好好干活,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曲纪乾蹲下来,他伸出一根食指挑起她的下巴,指腹贴在她下颚骨上。 舞台的强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张脸笼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金丝眼镜的边框反射着冷光。 他眉骨高挺,薄唇棱角分明,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分明的腕骨。 可这张脸越好看,他手底下的动作就越让人后背发麻。 “我说了,别的女人随他们处置,你我亲自来教,教过这一回,往后你就乖了。” 他的手指从她下巴上滑下去,指腹顺着她脖颈的弧度一寸一寸往下走。 那几根手指似有似无地贴着她的皮肤,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她浑身的汗毛根根竖起,皮肤底下像有无数根针尖在往外扎。 宋伊人脸上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红晕,从脖颈一路烧到耳根,这种身体对这种触碰本能的反应,她想压都压不住。 曲纪乾从身后摸出一把剪刀,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不紧不慢地捏住她肩头的细带,剪刀口贴上去。 咔嚓一声,左边的肩带断了。 布片从她肩头滑下去,她伸手去捂,已经来不及。 又是咔嚓一声,右边的肩带也断了。 她整个人一激灵,两只手软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面条,交叉着死死护在胸口,指节攥得发白。 底下炸开了锅,口哨声尖利地刺破空气,有人拿拳头砸着桌面,酒杯翻倒了滚到地上也没人管。 “这妞皮子真白!洋妞看腻了,还是咱这边的小家碧玉够味!” “哭哭啼啼的最带劲了,快掀开让大伙儿瞧瞧!” 曲纪乾没理会底下的起哄,剪刀尖捏在他手里转了半圈,又贴上了她裙摆的边缝。 冰凉的金属蹭过她大腿外侧,她整个人一抖,裙摆的布料在他手里一寸一寸断开。 他的手指在剪刀开合的空隙里似有似无地蹭过她腰侧的皮肤,那几根修长的指头游走在她腰线上。 她死死咬着后槽牙,把涌到嗓子眼的喊声压回去。 底下那些人的吼叫已经听不出是人话了,口哨声和污言秽语搅在一起糊成一片。 她仰面躺在冰凉的舞台上,头顶的强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破碎的布片散落在身侧。 这辈子加上上辈子,她从没被人这么羞辱过。 她想一头撞死在台柱上,可她连撞的力气都没有。 曲纪乾的剪刀尖挑上了她裙摆最后一道缝线,底下的欢呼声快把屋顶掀翻了。 咔嚓一声,就在宋伊人衣服被掀开的一瞬间,所有的灯都亮了,大厅里的白炽灯从四面八方同时打过来,刺得台上台下所有人本能地闭上眼。 门被撞开,一道怒喝传来。。 “住手!” 整个场子瞬间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齐齐往门口扫射过去……。 第一百八十章 灯亮得刺眼。 宋伊人扭过头去,脖子转得太急差点扯到筋。 她以为会看到霍迤驰,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从门口闯进来。 来的是个女人,高挑个,一头乌黑的大波浪垂到腰际,眼窝很深鼻梁高挺,偏西方骨相底下又留着东方皮相的柔和。 她身上那件墨绿色绸裙剪裁极好,耳垂上两颗碎钻在灯底下折出冷光,手腕上挎着只鳄鱼皮手袋,浑身上下写满了不好惹。 她把墨镜往上一推,拿那双狐狸眼上下扫了扫台上衣衫不整的宋伊人,嘴角往上挑了挑。 “这女人我要了。开个价。” 曲纪乾的剪刀还悬在她裙摆的缝线上,他转过头看着台下那个不请自来的女人,手指头慢慢把剪刀合拢,搁在旁边侍应生的托盘里。 他不紧不慢地脱下西装外套,手腕一翻,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外套就盖在了宋伊人身上。 他弯下腰,嘴唇贴着她耳廓,音量压得只在她俩之间打转,温热的鼻息扫在她耳根上,宋伊人的手指头紧张的攥紧了外套边缘。 “你还真是好运气,这买家前阵子从我这儿提了好几个中国人,独独偏爱温婉的长相。” “今天她亲自来要你,倒是省了你受这番罪。” 宋伊人把那件外套死死裹在胸前。 外套上全是他的气味,冷冽的松木香底下压着丝丝缕缕的烟草味,熏得她胃里直翻腾。 她悬着的心放下了几分,至少不用被当众扒光了。 曲纪乾直起身子朝台下那女人微微欠了欠身,嘴角仍挂着那层薄薄的笑。 “既然您开了口,货还是老规矩?” 那女人偏过头朝台上裹着外套的宋伊人又看了一眼,像是在打量一件已经付了定金的瓷器。 “调教好了再送过来吧,我最近比较忙。” 那女人艳红的指尖掐着宋伊人的下巴将她的头抬起,仔细打量了宋伊人的脸满意的点点头后转过身踩着高跟鞋走了。 宋伊人被带下去了,住进了一间比监狱好不了多点儿的地方。 一连好几天,有人准时往她屋里送饭,门锁却始终没开过。 宋伊人试着逃出去,可给他送饭的人听不懂她的话,她再怎么有力气也拧不开这铁齿铜门。 她天天对着那扇铁门,把那点仅有的线索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倒腾,越倒腾越焦躁,饭都吃不下几口。 这天门锁响了,她本能地从床上弹起来往墙角缩了半步,进来的是曲纪乾。 他换了身便装,白t恤外面套着件浅灰色运动夹克,头发没打发胶,额前几缕碎发随意散下来搭在眉骨上。 这打扮扔在大学图书馆里就像是样貌清峻的高冷学长,谁也认不出他是万兴城的二把手,在手中把玩个篮球和刚从篮球场上下来的年轻学生没有两样,清爽得让人短暂忘了他手里沾过多少脏东西。 宋伊人看见这张脸,后背比脑子先反应过来,脊柱贴着冰凉的墙面往后又错了半寸。 生理性的恐惧,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曲纪乾把她这一退看在眼里,嘴角往上弯了弯。 他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从兜里掏出个苹果搁在她桌上。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手指头搭在她手腕上,指腹沿着她腕骨的弧度轻轻压了一下。 他的手指很凉,指尖薄薄的茧子蹭过她皮肤时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宋伊人把手猛地抽回去。 曲纪乾也不恼,把手收回来插进运动裤的兜里,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眼里有极淡的厌恶,又被更浓的玩味裹着。 她攥着被角,垂着眼不看他,心里那股恶心和戒备拧在一起,手指头在被单上抠出了五道褶子。 曲纪乾靠在椅背上,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那双蛇一样的眼珠子从镜片后面打量着她。 “送过去之前,得好好调教一番,规矩不懂,去了也是丢我的人。” 宋伊人把被角攥到胸口,下巴一抬。 “没有那个小药片,我提不起精神,也学不会什么规矩,曲老板,你先给我一片,我保证乖乖听话。” 曲纪乾盯着她看了几秒,嘴角慢慢往上弯了一下。 “你没什么瘾,为什么总装出一副离了它就活不了的样子。” 宋伊人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她被看穿了? 她把心虚死死压下去,脸上反而绽开一个更夸张的笑。 “曲老板你真会开玩笑,我要是没瘾,我大老远跑这儿来干什么。我在国内什么样你打听打听,为了弄一片药我跟人下跪磕头的事都干过。” 曲纪乾没接话。他拿起桌上的苹果递到宋伊人面前。 “吃吧。中国人不是都爱吃苹果吗。” 宋伊人盯着手心里那个苹果,不知道他又在打什么主意。 曲纪乾弯下腰,手撑在宋伊人两侧的床沿上,整个人倾过来,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松木香把她整个人罩住了。 “怎么,怕有毒,毒你,用不着浪费一个苹果。” 她拿起苹果咬了一口,嚼得咔嚓响,眼睛一直瞪着他。 曲纪乾直起腰来,把袖口往上挽了挽,露出分明的腕骨。 “今天第一课。跪姿。” 宋伊人咬着苹果愣住了,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那层红从耳根开始烧,一路烧到脖子根。 “曲老板,你不是说送人之前调教吗,调教就调教,怎么还?” “怎么还让你跪下。” 曲纪乾摘下金丝眼镜,拿衣角慢条斯理地擦着镜片,那双没了镜片遮挡的眼睛直直钉在她脸上,眼珠子里头沉着一种冷冰冰的兴致。 “跪着伺候人是规矩。你以为那买家买你回去是让你当少奶奶的。当狗就要有当狗的样子,学会讨主人欢心,你才能少吃点苦头。” 宋伊人把苹果核往桌上一搁,站起来就想往门口走。 曲纪乾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刚好把她拽回来。 她的后背撞在他胸口上,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她能感觉到他胸腔的温度。 曲纪乾的手指沿着她手腕内侧往上滑了两寸,停在她小臂上,指尖薄茧蹭过皮肤,像一条冰凉的小蛇在爬。 “跑什么。我亲自教你,比让那些打手教你舒服得多。” 第一百八十一章 曲纪乾的手指在她小臂上停住,松开她,退后一步,把椅子拉过来坐下。 他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 “跪着。不是让你跪下就完了,背挺直,下巴收进去,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并拢,眼神往上看人,别低头,低头是认错。也别瞪,瞪是找死。” “往上看的眼神要软,要让主人觉得你眼里只有他。你是怕他的,又离不了他。没他你活不成。” 宋伊人跪在床沿边上,手指头攥着裤腿的布料,指节发白。 “我不是狗……” 她把背挺直了,下巴收进去,抬起眼皮从下往上看着曲纪乾。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整张脸的轮廓照得又深又硬,曲纪乾像是没听见宋伊人的话一样。 “眼神还差点,太硬了,哪有半点美女该有的样子,你现在心里在骂我吧。”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一根食指挑起她的下巴。 “眼里头全是刀子,恨不能剜我两块肉下来,这叫求饶吗,这叫想杀人。” 他把手收回去插进裤兜里,绕着她慢慢踱了一圈。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慢得像在给她数倒计时。 “嘴也得练,刚才你嚼苹果咔嚓响,跟嚼仇人骨头似的。” “往后伺候人吃东西,嘴要小口,嚼要不露齿,吞下去的时候喉管不能咕咚响。人家给你递杯酒,你要先看他一眼。接过来的时候指尖要碰着他的指尖,不能躲,也不能碰太久。碰久了是勾引,碰短了是不识抬举,这分寸你自己掂。” 宋伊人跪在地上,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听进去。 她在部队里学过格斗,学过侦查,学过怎么把人撂倒之后反关节扣死,从来没学过怎么给人敬酒怎么让人看。 她觉得自己像头被关进笼子里的豹子,浑身的力气使不出来,被人拿根小棍一下一下戳着最要命的地方。 脸是烫的,烧到了耳根。 他那双眼睛一直钉在她身上,从她低垂的睫毛到她攥得发白的指节,再到她微微发抖的膝盖骨。 曲纪乾忽然蹲下来跟她平视,镜片后面的眼睛离她只有半尺,近得她能看见自己在那双瞳孔里的倒影。 小小的,跪着的,脸色煞白又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伸出一根手指把她垂在脸侧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腹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她整个人一激灵。 “放松。抖成这样,不知道的以为我要吃了你。” 宋伊人把膝盖从冰凉的地面上挪开,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 她抬起脸看着曲纪乾,眼里那股子恨意被她一层一层压下去,换上来一层薄薄的湿漉漉的顺从。 “曲老板,我学会了。跪着看人,小口吃饭,指尖碰指尖,全记住了,往后我一定好好伺候主人,绝不给你丢人。” 她往门口的方向退了半步,脸上挂起个讪讪的笑。 “不是要把我送人吗,不用再调教了,这些规矩够用了,我保证把人伺候得服服帖帖。” 曲纪乾靠在椅背上,拿食指一下一下敲着膝盖,嘴角那层薄薄的笑纹丝不动。 他抬起手拍了两下,门从外面推开了。 侍应生鱼贯而入,端着托盘在他面前架起一张折叠桌,白桌布一铺,碗碟一样一样往上摆。 清蒸石斑鱼,蟹粉狮子头,冰糖肘子,还有几样她叫不上名字的热带水果切成花样码在水晶盘子里,果肉晶莹剔透,甜丝丝的果香直往她鼻子里钻,没有一样是这个地方能轻易弄到的,他随随便便拍个手就摆了一桌。 宋伊人盯着那桌菜,喉管上下滚了一下。 她已经太久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大半个月靠着馒头和稀粥往下咽,胃里那根绳子越勒越紧。 现在忽然被人把一整桌肉菜怼到眼跟前,口水不受控制地从舌根往外涌。 曲纪乾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鱼肉慢慢嚼了咽下去。 他拿餐巾拭了拭嘴角,抬起眼皮看着她。 “伺候我吃完这顿饭。这一桌就赏你了。” 宋伊人站在原地,手指头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她讨厌这个人,讨厌他镜片后面那双蛇一样的眼睛,讨厌他说话时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调子。 可她盯着那桌菜,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宋伊人咽了口唾沫,在心里跟自己说,忍过去,把他伺候好了,他就能早点把她送走。 到了那个女买家手里,管束总比在这儿松,到时候找霍迤驰更容易。 听他们之前的话茬,霍迤驰多半也是被那个女人买走的。 宋伊人把这口气咽下去,脸上堆起个殷勤的笑,走到桌边拿起公筷。 “曲老板您说笑了,伺候您是应该的,来,我给您布菜。” 宋伊人绷紧着神经,放低姿态伺候人。 直到她把那块水晶盘子里最后一片果肉夹到他碟子里,脸上那层殷勤的笑依旧挂得恰到好处。 曲纪乾把筷子搁在筷托上,拿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又擦了擦手指。 他把餐巾往桌上一丢,往椅背上一靠,镜片后面的眼珠子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曲老板,饭伺候完了。现在可以送我上路了吧。” 曲纪乾靠在椅背上没动,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 他偏过头看她,嘴角那层薄薄的笑还挂着,眼底却多了点什么东西,像猫看老鼠。 “谁说要把你卖了。” 宋伊人脸上那层殷勤的笑僵住了,她的手指头在身侧慢慢攥紧,那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 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把他那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终于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曲老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那天在舞台上,那个女人花了那么多钱。” “她花了钱,我就一定要卖?” 曲纪乾从椅子上站起来,把袖口往上挽了半寸,露出小臂上那道浅浅的旧疤。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把她下巴往上挑了一下,力道很轻。 “我费了这么多功夫调教你,你以为是替别人调教的?” 他把手收回去插进裤兜里,微微低下头,金丝眼镜顺着鼻梁往下滑了半寸,他就那么从镜框上头看着她,那双没了镜片遮挡的蛇眼珠子亮得瘆人。 “我亲手调教出来的人,凭什么便宜别人,你往后就留在我这儿,专伺候我一个。” 第一百八十二章 宋伊人站在原地,曲纪乾的背影消失在他面前。 白t恤,浅灰运动裤,步伐轻快,肩膀微微晃着,跟刚从篮球场上下来的大学生一模一样。 可这样一个人,却把宋伊人当猴一样戏耍一次又一次。 她趴在门板上,耳朵贴着冰凉的铁皮。 走廊那头传来低低的对话声,用的是本地土话,她这些天已经能听懂七七八八。 “老板,我不明白,你不缺女人,为什么把这种来路不明的货色留在身边。” 那头安静了片刻,曲纪乾的声音才懒洋洋地飘过来。 “她有点意思。” 又是一阵沉默,她几乎能想象他拿手推眼镜框的样子。 “她的底细查出来了吗。” “查不到。国内那边没有她的入境记录,码头上也没有,能查的渠道都查了,什么都查不到。” “那就接着查。”曲纪乾的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对宋伊人并没有过分的怀疑。 “关这儿继续调教,五天后送到我那儿。” 宋伊人顺着门板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知道自己想逃出去招人的计划彻底泡汤了。 接下来五天果真如他所说,不见天日。 每天早上被人从床上拽起来,有专人教她怎么走路,怎么行礼,怎么给男人点烟。 腿根夹着纸片站半个钟头,纸片掉下来就加半个钟头。 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全撑下来了,比当年在新兵连还拼。 新兵连的苦吃完了有成绩单,这里的苦吃完了等着她的是什么,她心里大概有数。 无非就是身子,无非就是这张脸。 第五天傍晚有人推门进来,托盘里搁着一叠薄薄的布料。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手指头就开始发抖。 黑色的,蕾丝的,薄得能透光,该遮的地方一点没遮,不该遮的地方也什么都没遮。 她被两个女人从床上拽起来换上,那层布料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她低头看着镜子里那个浓妆艳抹的女人,觉得那不是自己,那是被人摆在橱窗里随意挑拣的物件。 一个年纪稍长的女人把她往门口推了一把。 “别反抗,乖乖的,还能少受点罪。” 她点了点头,把那层屈辱咽回肚子里,抬脚迈出了那扇关了五天的铁门。 她被领进一间套房,灯光昏黄,窗边的纱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曲纪乾站在窗前,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他没穿便装,换了一身剪裁极好的黑色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袖口挽到小臂,腕骨分明,衬衫下摆收进西装裤腰里,勾出一截极窄的腰线。 灯光从他侧面打过来,把他整张脸的轮廓劈得利落分明,高挺的眉骨底下那双蛇一样的眼珠子正正地落在她身上。 好看是真好看,危险也是真危险。 宋伊人定了定神,走过去伸手挽住他的小臂,力道放得又轻又软,脸微微仰着,眼神往上递,湿漉漉的,全按他教的规矩来。 她在心里飞快地算着,他既然把她留在身边,至少对她有那么一丁点兴趣,顺着这点兴趣往上爬,套出霍迤驰的下落,身子给他也不亏。 曲纪乾低头看了看她挽在自己小臂上的那只手,眉头微微拧了一下,那层薄薄的笑意从他嘴角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往后退了半步,拿手掸了掸被她碰过的袖口。 “学得不错。不过我让你学这些,不是让你来爬我的床。” 他偏过头拿眼尾扫了她一眼,目光冷得像在看一只路边脏兮兮的流浪猫。 “离我远些。少拿那种下三滥的手段往我身上使。” 宋伊人把手收回来,退后一步垂下眼。 “曲老板教训得是,是我自以为是了,那你把我留在身边到底要我做什么。” 曲纪乾从窗台边拿起一杯红酒晃了晃,灯光透过暗红色的酒液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摇晃的光斑。 “今晚有个宴会,带你出去见见世面,你不会真以为我看得上你吧。” 宋伊人站在原地,耳根刷地红了。 她把脸别到一边去,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遍,曲纪乾什么女人没见过,她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宴会在万兴城顶层的私人厅,推开门,闷热的香风混着酒气烟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灯光调得极暗,暗到看不清角落里那些人的脸,沙发上横七竖八歪着几对男女,有人把姑娘搂在腿上灌酒,酒液顺着姑娘的下巴淌进领口,姑娘也不擦,扭过头来咬着嘴唇笑。 有人在赌桌那边掷骰子,钞票卷成筒堆在桌上,每一把开出来都有人骂娘有人拍桌子。 旁边沙发上另一对已经抱在一起啃得难分难解,男人的手顺着女人的腰往下滑,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空气里那股甜腻腻的香料味和汗味酒味搅在一起,熏得人太阳穴突突地跳。 宋伊人拿手不着痕迹地扯了扯裙子胸口那块少得可怜的布料,脚底下那双高跟鞋磨得她脚后跟生疼。 她穿惯了平底鞋,踩在这种筷子跟上一不留神就要崴脚,趁着曲纪乾被人拉去敬酒的空档,自己找了角落里一张空沙发坐下来,把脚从那双刑具里偷偷抽出半寸。 沙发另一端歪着两个女人,脑袋凑在一块儿,涂了指甲油的手指头夹着细长的烟,语气兴奋得压不住。 “Jesscia今天又把那个中国男人带过来了,上回我只远远看了一眼,那张脸简直惊为天人,我这辈子没见过长成那样的男人。” “可不是嘛,那身板那气质,今天又带来了,说什么也要让大伙儿再开开眼。” 宋伊人拿手扇着风,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中国男人,惊为天人。 她顺着那两个女人的视线往大厅另一头看过去。 灯光太暗,只能看见一个男人的侧影。 他站在二楼包厢的栏杆旁边,一只手松松地搭在栏杆上,指节修长,骨节分明。 他身上那件黑色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袖口卷了两道,露出麦色的小臂,线条利落得像刀裁的。 那男人微微偏过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侧脸的轮廓从暗影里浮出来,眉骨高挺,鼻梁笔直,下颌角的弧度冷硬利落,嘴唇微微抿着,抿成一条看不出情绪的线。 宋伊人从沙发上站起来了,她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眯着眼使劲往那片暗影里看。 灯光晃了一下,正好打在他脸上。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钉在原地。 …… 第一百八十三章 宋伊人从沙发上弹起来,腿撞上了茶几角,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 她顾不上揉,踩着那双不合脚的高跟鞋踉踉跄跄地往二楼栏杆那边挤。 穿过赌桌,绕过舞池,肩膀被人撞了好几下也顾不上回头。 “迤驰!霍迤驰!” 她喊了两声,声音被音乐和哄笑声盖得严严实实。 二楼栏杆边那个穿黑衬衫的男人没有回头,一只手松松搭在栏杆上,另一只手端着酒杯,微微偏着头听旁边的人说话。 她急了,伸手往旁边的金属栏杆上用力拍了两下,砰砰两声脆响穿透了嘈杂的音乐。 那个男人终于顺着声音的方向转过头来。 眉骨高挺,鼻梁笔直,下颌角的弧度冷硬利落,嘴唇微微抿着,和她记忆里的霍迤驰相差无几。 可那双眼睛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却什么波澜都没有,看她的眼神和看旁边那些端酒的侍应生没有区别,扫了一眼,转回去了。 宋伊人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她站在栏杆底下仰着脸,嘴唇来合了两下,再也喊不出那个名字。 难道不是他?不可能不是他! 她往前又挤了两步想绕到楼梯口上二楼,刚迈出步子,一只手臂从旁边伸过来箍住了她的腰,力道不大,刚好让她挣不开。 “跑哪儿去了,让你陪我见客人,你倒好,躲角落里偷懒。” 曲纪乾的声音贴着她耳廓落下来,温热的鼻息扫在她耳根上,语气松松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责怪。 他手里还端着酒杯,手腕一翻把她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半寸。 “曲老板,那个人……” “哪个人。” 曲纪乾顺着她刚才的视线往二楼扫了一眼,嘴角往上弯了弯,箍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了半分。 “怎么,你也看上那个中国男人了。他身价可比你贵多了,他身边那个女人你今晚也见到了,人家不缺你这一口。” 宋伊人把眼垂下来,把涌到嗓子眼里的所有话全咽回去。 “曲老板说笑了,我不敢。我的职责就是伺候好你们,不该看的我不看。” “这还差不多,懂事了。” 曲纪乾的手从她腰上移开插回西装裤兜里,偏过头拿眼尾扫了她一眼。 “走吧,陪我去跟那边几个客人喝一杯。” 她跟在他身后,端着酒杯陪着笑,替他挡酒替他递烟,眼睛却总往二楼那片暗影里飘,飘过去又强拽回来,再飘过去。 曲纪乾正跟一个泰国商人聊着,忽然偏过头来伸手把她手里空了的酒杯拿走,换上一杯新倒的红酒,冰凉的杯壁贴在她手背上激得她手指一抖。 “心不在焉的,想什么呢。” 他低头看着她,嘴角还挂着跟客人寒暄时的笑,眼底却冷下来了。 “你现在还是我的人,陪我喝酒的时候就该只想我一个,你再往那个方向看一眼,我不介意让你彻底看不见他。” 他把酒杯往她手里塞了塞,杯底磕在她掌心,力道不重,却像用铁锤在她心口敲了一记。 “你要是真惦记那个男人,我把你送过去。” “他那边的调教手段可比我狠多了,你在我这儿至少还能吃口饱饭,到了他那儿你连跪着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宋伊人把酒杯握紧了,指尖冰凉。 “曲老板,我不敢。我走神了,是我的错,下回不敢了。” 她嘴上说着不敢,心里却翻腾得停不下来。 那个侧脸,那个站姿,如果真的是他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她。 她在心里来来回回地推演,嘴上陪着酒桌上的寒暄,一句也没听进去。 她想再看他一眼,哪怕就一眼,让她看清楚到底是不是霍迤驰。 曲纪乾整晚都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宴席散了,曲纪乾喝了不少酒,靠在车门上,金丝眼镜摘下来搁在膝盖上,拿手指头一下一下揉着眉骨,耳根泛着浅浅的红,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疲惫。 宋伊人跟在后面上了车,坐得离他老远,眼睛看着窗外,脑子里还在转着二楼栏杆旁边那个冷漠的侧影。 回到曲纪乾的私人住处,他手下的人推开门只递出来一把钥匙,用本地话说了句什么。 曲纪乾接过钥匙往她手里一扔,拿手掌揉了揉后颈,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宋伊人站在床尾,手指头绞着裙摆上那层薄薄的纱。 “曲老板,只有一张床,怎么睡。” 曲纪乾正解着衬衫袖扣,头也没抬。 “你睡地上。不然呢,还想跟我睡一张床。” 宋伊人那口气从嗓子眼顺下去了,她的手不再发抖了。 趁曲纪乾进浴室的功夫她拿毛巾沾了凉水,把脸上那层胭脂和脖颈上的酒气仔仔细细擦干净,脂粉的味道太冲,熏得她自己都闻不下去。 曲纪乾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换了件宽松的白t恤,头发没擦干,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他拿毛巾随手蹭了两下头发,往床上一倒,被子也没拉,没一会儿呼吸就沉下去了。 宋伊人抱了个靠枕蜷在地毯上,后背抵着床尾的木板,透过落地窗看着外面那条河。 河面上漂着几盏零零星星的灯,远处的山黑黢黢地蹲在天边。 她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找到了他,可是找到了之后呢,是该想办法把消息传回国内,告诉霍父他还活着,还是该豁出命去把他一起带走。 她没那个本事把他从这地方硬拽出去,他身手比她好,真要跑早跑了。 留在这里,一定有他脱不了身的缘由。 她拿手肘撑着地毯,一寸一寸往门口挪,膝盖刚蹭出去半米,床上那个人却忽然开口。 “这儿可不是中国。” 曲纪乾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懒洋洋的,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他连眼睛都没睁开,侧躺在床上,一只手枕在脑袋底下。 “外面每个关口都有人端着枪,你跑出去不到五十米就能被打成筛子。” 宋伊人整个人僵在地毯上,手指头抠着地毯边缘,后背起了一层冷汗。 曲纪乾翻了个身,把被子扯到胸口,还是没睁眼。 “爬过来。” 宋伊人抓着门把手不动。 “上床。” 曲纪乾的语气冷下来几分。 “别让我说第二遍。” 第一百八十四章 宋伊人蜷在地毯上,背靠着冰凉的床尾板。 窗外河面上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屋子里只剩下曲纪乾平稳的呼吸声。 她把自己缩进靠枕里,睁着眼熬到了天亮。 天刚蒙蒙亮她就觉得鼻子塞住了,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她吸了两下鼻子没忍住,连着打了四五个喷嚏,一个比一个响。 曲纪乾被她这串喷嚏震醒了,他从床上撑起身子,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拧着眉头看了她一眼。 “出去。” 宋伊人捂着鼻子从地毯上爬起来,头重脚轻地往门口走。 门刚拉开一条缝,外头就有人把她接走了。 回到训练基地,早饭没人送来,她把昨晚宴会上偷塞进兜里的半块饼干啃了。 中午也没人送饭,她把搪瓷缸子里的凉水灌了好几杯,灌得肚子咣当响。 到了晚上胃里开始反酸水,她饿得前胸贴后背,实在撑不住了,跑到门口拍门板。 “什么时候能吃饭。” 门外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嗓子。 “老板都没伺候明白,还想吃饭。连带着我都跟着挨训,别敲了。” 门缝底下塞进来两个冷馒头,宋伊人蹲下去把馒头捡起来,馒头硬得能砸核桃,可她还是靠着门板把馒头一口一口啃完,嚼着嚼着心里那股凉意就蔓上来了。 姓曲的生气了,她在那个房间里没上他的床,转头就被丢回了这里。 她现在的处境全攥在那个男人手里,能不能再见到霍迤驰,能不能再混进宴会,全凭他一句话。 接下来一整个星期,任凭宋伊人怎么闹腾,还是连曲纪乾的影子都没见着。 训练场换了个人来教她,每天照常练形体练走路,没人提她什么时候再上台,也没人提那个买家。 她像个被打进冷宫的妃子,想出出不去,想见人见不着。 宋伊人实在忍无可忍,她又拍门板。 “大哥,你跟曲老板说一声,我最近练了个新曲子。黄梅戏里的段子,配了新舞,专门排给他看的。” 门外头没人应声,过了大半天,门忽然开了,两个女人把她从屋里提出来,换了身素净的旗袍,头发挽成髻,没插簪子也没扑粉。 但宋伊人底子好,整张脸素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不化妆反而显得清丽。 宋伊人向外递话还是有效果的,她被领到一扇门前,准备着登台演出。 她在心里把那个新编的黄梅戏段子又默了一遍,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屋里灯光昏暗,茶几对面坐着两个人。 正对着她的那个女人跷着二郎腿,手里的烟灰缸是白瓷的,指甲涂得猩红。 旁边那个男人靠在沙发里,一只手搁在扶手上,指节修长,骨节分明。 灯从他侧面打过来,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冷硬的轮廓。 宋伊人站在门口,脸上那层准备了一下午的殷勤笑容全冻在了嘴角。 那个女人是Jessica,而他身侧坐着的那个男人正是霍迤驰。 宋伊人站在门口,脚底下像被人钉了两根钉子。 那扇门推开之前她在脑子里把新编的黄梅戏段子默了不下十遍,推开门之后她脑子里只剩嗡嗡的耳鸣声。 曲纪乾靠在沙发里端着酒杯,偏过头看见她还杵在玄关,眉头拧了一下。 “愣着干什么,让客人等你一个?” 宋伊人猛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走到客厅中央那小块空地上。 没有伴奏,没有行头,她清了清嗓子自己起了个调,黄梅戏的段子从她嗓子眼里甩出来,身段跟着调子转。 宋伊人跳的时候眼睛总往沙发上那个人身上飘。 霍迤驰靠在沙发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端着半杯酒。 她转了个圈把裙摆甩开,再转回来的时候他还是那副表情,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她在心里喊了他一百遍,他到最后却百无聊赖的摆弄着酒杯,也懒得再看他一眼。 Jessica倒是看高兴了,她拿涂了猩红指甲油的手指头夹着细烟,笑得前仰后合。 “当初我要买这个女人你硬是不给,我说曲老板你也太小气了,你看她这身段,这嗓子,放在我那儿保管比在你这儿赚得多。” 曲纪乾拿酒杯碰了碰她的杯沿,两个人用英语聊开了。 宋伊人退到曲纪乾沙发旁边站着,两只手交叠在身前,眼睛盯着茶几上那盘没怎么动过的果盘,余光全放在霍迤驰身上。 他要是能给她一个眼神,哪怕眨一下眼,皱一下眉,她就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可他什么也没给她,就那么靠在沙发里端着那杯酒,像看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卖艺姑娘。 曲纪乾忽然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把她往下一拽,她整个人重心一歪直接坐到了他腿上。 那一瞬间宋伊人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涌,她本能地拿手撑住他胸口,指尖刚碰到他衬衫的布料就想往回缩。 曲纪乾箍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了一圈,把她摁住了。 他手指上用的劲不重,刚好让她挣不开又不会把她捏疼。 他另一只手把酒杯搁在茶几上,腾出来的手指头绕着她耳侧一缕碎发慢悠悠地打转,嘴唇贴着她耳廓,音量压得只在她俩之间打转。 “想什么呢?心不在焉的。” 她偏过头躲开他贴过来的鼻息,身子僵得像块铁板,腰上被他箍着的地方起了一层细密的战栗。 曲纪乾感觉到了她的抗拒,手指头从她耳边抽回去,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她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松木香底下压着的酒气,脑子里却全在想着沙发那头的另一个男人。 她的眼睛越过曲纪乾的肩膀往沙发那头看了一眼,霍迤驰端着酒杯看着窗外,连眼尾都没往这边扫。 她心里那根弦断了一根,又断了一根。 曾经在路上她被冒犯,他冲进来就把人胳膊卸了,下手狠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现在有人把她拽到腿上,他坐在对面端着酒杯看窗外毫无意义。 她拼命替他想理由,她告诉自己他是被下了药,被人威胁了,有把柄被人捏着,不方便认她。 她一个一个理由往上摞,摞到最后连她自己都不信了。 她把手撑在曲纪乾胸口往外推了半寸,脸上堆起个殷勤的笑,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曲老板,我去趟洗手间。刚才跳了一身汗,汗味熏着客人不合适。” 曲纪乾的手在她腰上停了一瞬,松开了。 宋伊人从他腿上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才转身往洗手间方向走。 她越走越快,她推开洗手间的门把自己反锁在里面,两只手撑着洗手台,镜子里那张脸白得跟纸一样。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她告诉自己霍迤驰一定有难言之隐。 再回去时Jessica正歪在霍迤驰身上,笑得花枝乱颤,她拿手指头戳他胸口跟他说了句什么。 霍迤驰低下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淡到不是一直盯着他的人根本看不出来。 然后他伸出手臂把Jessica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手指头在她肩头轻轻蹭着。 那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遍。 宋伊人站在走廊拐角,指甲掐进了掌心里,掐得生疼……。 第一百八十五章 宋伊人把指甲从掌心里拔出来,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去。 不能被他带偏,她是带着任务来的,霍父交代得明明白白,把霍迤驰带回去。 至于他认不认她,他搂着谁,他用什么眼神看她,现在都不是该琢磨的时候。 宋伊人把桌上的果盘端起来,扭着腰坐回Jessica旁边,脸上堆起一层又甜又软的假笑。 “Jessica小姐,您这头发在哪儿做的?这卷弧度和您的脸型简直天造地设,衬得您跟好莱坞画报上走下来的人似的。” Jessica被她这几句恭维搔到了痒处,得意洋洋地撩了一把耳侧的大波浪。 “这可不是随便做的,我专门叫了法国师傅过来,不过你这丫头嘴倒是甜,难怪曲老板舍不得放人。” 宋伊人把身子往前倾了倾,顺着话头往她身边那个沉默的男人身上引。 “您身边这位先生也是一表人才,我在这待了这么久,还没见过长这么周正的男人。您可真是有福气。” Jessica一听见有人夸霍迤驰,比夸她自己还受用,把细烟往烟灰缸里一搁,整个人往霍迤驰身上靠了靠,用涂得猩红的指甲在他胸口轻轻拍了两下。 “这男人可不是花钱买的,他是我在码头边上捡来的。” “那会儿他满身是血,身上没一块好皮肉,蜷在集装箱夹缝里跟条快死的流浪狗似的。要不是我心善把他捡回去,他现在早就烂在码头底下了。” 宋伊人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面上那层笑却纹丝不动,声音反倒更软了几分。 “Jessica小姐一看就是人美心善,菩萨心肠。” Jessica笑得眼角褶子都挤出来了,翘起二郎腿,拿脚尖轻轻踢了踢宋伊人的小腿。 “你猜怎么着?我把他治好了让他走他都不走。说什么救命之恩,说什么就喜欢待在我身边伺候我。” “唉,我这种人是做脏生意的搞什么情情爱爱,不过他长得实在好看,摆在身边也赏心悦目,自从他来了呀我店里的客人都多了不少。” 他不想走,他喜欢Jessica。 这几个字在宋伊人脑子里来回碾,碾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抬起眼直直地看着霍迤驰,目光像两根针,恨不得钉进他瞳孔里看看他到底是真是假。 霍迤驰也转过头来看她了,嘴角往上弯了一下,那笑极轻极淡,却亲昵得像对着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报答救命恩人,没什么不对的。她对我很好。” 他转过头去看着Jessica,把她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轻轻握了握。 “她善良,救了我的命,我也想留在这里。” 宋伊人把脊背挺直了,端起茶壶给他面前的杯子续上茶,无论心在怎么抽痛可指尖依旧稳稳的,倒茶连一滴都没洒出来。 “那您在中国就没有家人了吗?就没有割舍不下的人了吗?您就甘心留在这里,家里人怎么办?” 霍迤驰握着Jessica的那只手僵了一瞬,只是一瞬,快得旁人根本察觉不到,可她看见了,她看见他无名指的指节微微蜷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曲纪乾从旁边伸过手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他箍在她腕子上的力道比之前大了不少,镜片后面的眼珠子冷得像冰碴子。 “我还真是没教会你规矩。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该问,你听不懂?” 宋伊人立刻弯下腰,把声音压得又低又软。 “曲老板教训得是,是我多嘴了。我这就赔罪。” 她起身去拿香槟桶,刚把酒瓶从冰桶里抽出来,就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低沉,平稳,跟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家那边也好。可这里有她陪着,更好,我喜欢这里,没有束缚更加自由。” 宋伊人把香槟瓶口抵在杯沿上,倒好了半杯挨个给他们送过去。 他从来不喝酒的,她跟他一起出任务的时候不管是庆功宴还是应酬,不管多大的领导来敬酒,他永远是一句“我不喝酒”就打发了。 刚才那杯红酒他端了一晚上,最多沾了沾嘴唇。 现在这杯香槟他接过去,仰头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了两下,一滴没剩。 她把香槟瓶搁回冰桶里,手指头在瓶身上滑了一下,差点没扶住。 宋伊人握着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晃了一圈又一圈,她的目光越过杯沿钉在对面沙发上那两个人身上。 霍迤驰正侧着头听Jessica说话,那角度轮廓,连耳后那根不太显眼的细疤都跟她记忆里分毫不差。 可他说出来的话,没有一个字像是他会说的。 她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仰头灌了下去,酒精烧过喉咙涌上太阳穴,把她脑子里那团乱麻浇得更乱了。 她又倒了一杯,再倒一杯。 曲纪乾的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把她的杯口往下压了压。 “你喝醉了。” 宋伊人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立刻往沙发里缩了缩,不再碰了。 那边Jessica已经转过身,她跷着腿,语气从刚才的轻佻变成了生意人的利落。 “这批货我打半折给你,我要什么你清楚。” 曲纪乾拿酒杯碰了碰她的杯沿,杯口撞出叮的一声脆响。“当然。我办事你放心。” 宋伊人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她只知道这两个人已经从闲扯切进了正题,再杵在这儿就是碍眼了。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退后半步,身子微微前倾,把声音放得殷勤周到。 “曲老板,我去外面等您。” 她偏过头看着Jessica,又补了一句,“Jessica小姐,我们曲老板后院新进了几株缅栀花,这个季节开得正好,就是您不介意我带你旁边的霍先生。去瞧瞧。” Jessica点了下头,曲纪乾也没拦她,只拿眼尾扫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觉得她今天格外识趣。 宋伊人退出房间,站在走廊里靠着冰凉的墙壁,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把耳朵竖着,听着那扇门里的动静。 过了不知多久,门开了,霍迤驰从里面走出来。 他目不斜视,迈着步子往走廊另一头走,皮鞋磕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地响,每一步都踩在她心口上。 “霍迤驰。”她冲着那个背影喊了一声,“我在这里。你等一下。” 他没有停,像是根本没听见,又像是听见了却懒得回头。 宋伊人追上去伸手拽住了他的胳膊。 她的手刚碰到他小臂,他就猛地甩开了,霍迤驰往后退了半步,拿手掸了掸被她碰过的那截袖管。那动作又冷又利落,像是在拍掉一只飞到身上的虫子。 “我是Jessica的人,请你尊重一点。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让人看见了不好。” 宋伊人站在原地,伸手再一次抓住了他的手,这回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你不用再装了。” 第一百八十六章 宋伊人往前迈了一步,压着嗓子,语速又低又急。 “你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你告诉我。” “是霍叔叔让我来的,他们都很想你,部队里的兄弟们也很想你,所有人都盼着你回去。你在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跟我说好不好。” 霍迤驰没理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地响。 宋伊人跟在后面,心跳快了几拍,以为他终于要找个没人的地方跟她摊牌了。 他一直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站住了。 男厕所。 “怎么,我来男厕所你也要跟着。” 宋伊人哑在那儿,退到走廊对面靠着墙,把脸别到一边。 洗手间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响声,隔着一扇门闷闷的,像隔了很远。 她把后背贴在冰凉的墙壁上,手指头绞着旗袍的下摆,绞了又松开,松了又绞上。 宋伊人不敢闯进去,怕里面还有别人,怕自己的声音被人听见,怕给他招来麻烦,等待的每一秒都像被人拿钝刀子在心口拉。 门终于开了。 霍迤驰走到洗手台前弯下腰,拧开水龙头,仔仔细细地搓着每一根手指,从指根搓到指尖,像是要把什么脏东西洗掉。 她从镜子里看着他的脸,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的眉骨和鼻梁照得轮廓分明,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落寞却从眼底渗出来,盖都盖不住。 “不管发生了什么,你信我,我能帮你。我一定有办法把你带回去。” 霍迤驰关了水龙头,从镜子里看着她,嘴角往上弯了一下,那笑浮在脸上薄薄的,没进眼底。 “这位小姐,你说什么我听不懂,我不知道我要被带到哪里去,我现在过得很好。” “你过得不好。”宋伊人往前迈了一步,“你委身在那个女人身边,每天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你告诉我这叫好?你原来可是……” “我喜欢Jessica。”他打断她,转过身来正对着宋伊人,那双眼睛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 “我爱她,我就是喜欢和她在一起。现在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日子。回去有什么好?每天累得要死,还要受打压,还要替人收拾那些烂摊子。” “在这里多幸福,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你告诉我,回去有什么好?” 宋伊人双唇发抖着。 “我现在好像不认识你了。你原来不是这样的人。” “你算什么东西,别装得跟我很熟。” 霍迤驰偏过头拿眼尾扫了她一眼,那目光冷得她从头顶凉到脚底板。 她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发酸,使劲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一定会带你回去的。” 霍迤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往下滑,从她发红的眼眶滑到她攥得发白的指节,又滑回她脸上,嘴角往上挑了挑,那层笑从薄薄的讽刺里渗出一丝刻薄。 “你不会爱上这里?我看你跟那个曲老板也挺亲近的。他把你拽到腿上坐着,你也没怎么推,应该用不了多久,你就会爱上他了吧。” 宋伊人像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耳根烧起来,烧到脸颊,烧到脖子根,像是被人拿刀捅在了最软的那块地方。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知不知道我在他面前跪着磕头是为了谁,想说你知不知道我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是为了谁。 她一个字也没说,只是把那口气咽回去,把眼眶里的水光逼回去,往后退了一步,抬起脸看着他。 “我就是死了,烂在这地方,也不会爱上他们这里的任何一个人。” 霍迤驰靠在洗手台边,拿纸巾擦着手上的水珠抬起眼看着她,嘴角挂着点笑,那笑从嘴角漫开,反倒浸出一层冷冰冰的顽劣。 “你现在在这里过得不也挺好,锦衣玉食,伸手就有人伺候,我看你身上这身衣裳也不便宜,原来你也不是硬骨头,哄男人哄得挺得心应手。” 宋伊人耳朵里嗡了一声,她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里。 别人说她什么她都能忍,可唯独霍迤驰不行。 她印象里那个男人,会在在她冷时把外套盖在她身上,会蹲下来给她上药,药棉贴在伤口上的力道都怕重了。 眼前这个人站没站相地靠在洗手台边,嘴里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你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 “那就滚回去。”霍迤驰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纸篓,声音冷下来。 “这是我给你的最后忠告,这里不适合你,你愿意穿着这身衣裳在男人面前扭来扭去?愿意被人摆在拍卖台上叫价?能在这里活下来的,要么不惜一切,要么智商超群。” 他顿了顿,把袖口放下来,拿手指头弹了弹袖管上并不存在的灰。 “你也别以为那个姓曲的现在对你好,是真想护着你?你在他那儿,就是会唱两句曲儿,他一时新鲜而已,他身边莺莺燕燕多了去了,你算什么。” “我跟他不是那种关系。” “我不在乎。”霍迤驰把眼尾扫过来,那目光轻飘飘的。 “我只是觉得你很碍眼,想让你离我远点。今天你拦我的事,看在同乡一场的份上,我不追究。再有下回。” 他弯下腰,把脸往她面前凑了凑,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冷得瘆人。 “再有下回你还敢拦我的路,我让你知道,我也不是好惹的。” 宋伊人脑子里那根弦嘣地断了,她上前一步伸手攥住他的手腕,五指扣在他腕骨上,力道收得死紧。 他挣了一下,她用上另一只手把他小臂反拧了半寸,使的力道不重,刚好把他摁在原地。 “你不同意,我就强行把你带回去。” 霍迤驰低头看了看被她攥住的那只手,又抬起眼看她,嘴角那个顽劣的笑纹丝没动。 “想跟我动手?你在部队里学的那点擒拿,都是我教的。教官没告诉过你,出师之前别跟师父叫板?” “那你试试。” “试什么。”他轻轻一翻腕,反手把她的手从自己小臂上摘下去,动作不急不缓,力道却稳得她挣不开。 霍迤驰把她的手放回她身侧,低头看着她,眼角弯了弯,那笑又冷又刺。 “在部队那几年,光顾着往我跟前凑了,手上功夫一点没长进。” 门从外面被人推开了。 曲纪乾靠在门框上,镜片后面的眼珠子慢悠悠地在他们两个身上转了一圈。 他手里还端着半杯酒,笑意浮在脸上,不浓不淡。 “我说怎么去赏个花去了大半天。原来二位在这儿给我演了一出好戏。” 第一百八十七章 曲纪乾靠在门框上,拿指节一下一下地敲着门板。 “我说怎么去赏个花去了大半天,原来二位在这儿给我演了一出好戏。” 他说着抬起手拍了两下,宋伊人觉得这拍长了几下,像是拍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Jessica也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细烟夹在指间,笑得花枝乱颤。 她走过去挽住霍迤驰的胳膊,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你呀,长得太招人了,连曲老板的人都往你身上贴。” 霍迤驰低下头,嘴角弯了弯,顺从地站到了她身侧。 Jessica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涂了猩红指甲油的手指头沿着他的下颌线轻轻划了一下。 宋伊人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她脸上立刻堆起殷勤的笑,弯下腰去,声音放得又低又软。 “Jessica小姐说笑了,我只是跟这位先生闲聊几句罢了,没什么别的意思。” “闲聊?”曲纪乾把手里的酒杯搁在走廊的窗台上,往她面前踱了两步,镜片后面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我倒没见过谁闲聊的时候动手动脚的。你知道背叛我的女人都只有一个下场。” 宋伊人膝盖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她硬撑着站稳了,垂下眼,声音怯生生的。“曲老板,我真的没有,您误会了。” 曲纪乾偏过头看着窗外那片黑黢黢的树林,“这附近就是海,绑块石头扔下去喂鲨鱼,倒也干净。” 霍迤驰靠在Jessica身侧,拿手指头漫不经心地整了整袖口,抬起眼来看了宋伊人一眼。 “不必大费周章。后面那片缅栀花开得正红,把她埋下去,正好当花肥。” 他这话一出口,Jessica先是一愣,紧接着哈哈大笑起来。 Jessica拿手拍着曲纪乾的胳膊,笑得眼角褶子都挤出来了。 “行了行了,你们两个大男人吓唬一个小姑娘,也不嫌丢人。开个玩笑就得了,看把人吓得脸都白了。” 曲纪乾嘴角那层薄薄的笑还挂着,偏过头看着Jessica微微欠了欠身。“今天跟您聊得很愉快,下回有好货,我再派人去请您。” Jessica点了点头,挽着霍迤驰的胳膊转身往外走。 霍迤驰跟在她身侧,步伐沉稳,从宋伊人身边擦过去的时候连眼尾都没扫她一下。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走廊尽头那扇门的阴影里,心里头像有块石头沉进了深水里,一直往下坠,坠不到底。 “走吧。”曲纪乾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宋伊人猛地转过身来,他已经先迈开步子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地响。 她跟在他后面,穿过走廊,穿过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回到了他的私人套房。 门在身后合上了,她站在玄关处,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抬起眼看着沙发上的曲纪乾,把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曲老板,您今天辛苦了。我知道我做了很多不合规矩的事,您心里有气。可身体要紧,我先去给您叫些饭菜过来,伺候您吃完饭再说,好吗。” 曲纪乾靠在沙发上,把眼镜摘下来搁在茶几上,拿手指头揉着眉骨,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饭菜很快送上来了,宋伊人按规矩站在桌边替他布菜,盛汤,斟酒,低眉顺眼。 曲纪乾拿起筷子慢慢吃着,她站在旁边时不时给他续上酒。 桌上的菜被他挑剔的夹了几筷子之后终于见了底,她看着他把最后一口汤喝完,心里那根绷了一晚上的弦松了。 “曲老板,那个男人他跟我是一个地方出来的。我就是看见老家的人,想起家里的事了,心里头难受,不自觉多说了两句。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曲纪乾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往上弯起来,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指腹沿着她小臂内侧一点一点往上滑。 曲纪乾的手指很凉,指尖薄薄的茧子蹭过她的皮肤,从胳膊肘滑到手腕,又从手腕滑到后腰,力道轻得像羽毛,一寸一寸地丈量。 “是吗,我还以为你更愿意跟着那个男人。” 他抬起眼看着她,那双蛇一样的眼珠子更亮了,靠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松木香底下压着的酒气。 宋伊人把声音放得又轻又稳。“他一个寄人篱下的,说到底也不过是个伺候人的,我怎么能看得上他。” 曲纪乾的手指头在她后腰上停住了,低头看着她,像是在琢磨她这句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那你看得上谁?” 宋伊人转过身来,拿手指尖轻轻把曲纪乾搭在自己后腰上的手推了下去,动作自然不留痕迹。 “曲老板,您这话说的,您不仅长得好,这整条花谷街都是您一个人撑起来的,论谋略论手腕,我长这么大没见过比您更厉害的人物。我身边有您这样的人,眼光不自觉的都提高了。” 宋伊人把桌上剩的碗碟往托盘里摞了摞,扭过头朝门口喊了一声让人进来把饭菜撤下去。 “老板该休息了,这些油腻的东西赶紧收了,茶换成安神的。” 她自然的叫人进屋打扫,又命人泡好洗澡水。 浴室里水汽氤氲,宋伊人抱着换洗的干净衣裳站在门口,把衬衫和长裤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架子上。 曲纪乾在里面洗澡,水声哗哗地响,宋伊人垂着眼退到门边,心里却翻腾开了。 以前在村里觉得周恒那样的已经是顶了天的体面人,转业干部,铁饭碗,谁能嫁给他就是祖坟冒青烟。 现在待在曲纪乾身边才慢慢看明白,她以为的富贵不过是人家脚底下的一粒灰,光是这条街上伺候人的佣人就比她整个村子的人加起来还多。 周恒那点身份放在这儿,连给曲纪乾提鞋都轮不上。 浴室的水声停了,门从里面推开,曲纪乾走出来。 曲纪乾换了件干净的白t恤,运动裤的裤脚松松地堆在脚踝上,头发没擦干,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滑。 没了发胶和金丝眼镜,曲纪乾那张脸看起来格外清爽,像个刚从图书馆出来的大学生,肩背挺直,眉眼干净。 宋伊人看着这张脸,好像也没刚才那么紧张了。 她往后错了错步子,刚想退到门外去,曲纪乾已经走到床边坐下了。 曲纪乾拿毛巾随手蹭了两下头发,往床头的靠枕上一靠,抬起手拍了拍身边的床垫。 “上来。” 第一百八十八章 宋伊人愣了一下,站在原地没动,手指头攥紧了旗袍侧面的盘扣。 她听懂了,曲纪乾他在叫她上床。 “曲老板,我今天又是唱曲又是跳舞的,身上全是汗,不能把您的床弄脏了。我先下去洗漱,等改日再来伺候您。” 曲纪乾靠在床头的靠枕上,抬起眼皮看着她。 “那就去洗,就在这儿洗,洗干净了再上来。” 宋伊人张了张嘴,刚要再找个说辞,曲纪乾把毛巾往床头柜上一搁,语气瞬间冷了几度。 “不要扫我的兴。” 宋伊人咬着后槽牙转过身,推开浴室的门把自己关在里面。 热水哗哗地往下砸,水汽蒸起来糊满了整面镜子,她把手指头撑在瓷砖上,热水顺着后脖颈往下淌。 她不想出去,外面那张床,床上那个男人,每一个念头都让她浑身发紧。 宋伊人磨蹭了好久好久,洗了两遍头发,打了两遍香皂,实在没什么可洗的了才关上水。 她对着镜子把湿漉漉的头发拧了拧,脸上脂粉全洗掉了,皮肤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粉,嘴唇也泡出了血色,身上换了件素净的棉布睡衣,领口的扣子严严实实扣到最上面那颗。 她推开浴室的门,光着脚踩在地毯上。 曲纪乾靠在床头翻着一份什么文件,听见门响抬起眼来,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停了停。 他看惯了宋伊人涂脂抹粉的样子,现在这张脸素得跟刚剥了壳的鸡蛋似的,让他拿着文件的手指头在纸页上多顿了片刻,连带着眼神也柔了些许。 “上来。” “曲老板,我今天身体实在不方便。来了月事,别把您的床单弄脏了。” 曲纪乾靠在床头,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嘴角慢慢往上弯起来。 “你来不来月事,我手下的人能不知道?你每天换下来的衣裳,几时洗的,上面沾没沾东西,都有人报给我。” 宋伊人脸上腾地烧起来,从耳根烧到脖子根。 她杵在浴室门口,像被人当众扒光了衣裳,从头到脚每一根头发丝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宋伊人在他面前连撒个谎都撒不了,吃多少饭,睡几个钟头,连月事来没来都是他先知道。 “怕什么,我还能欺负了你不成。” 曲纪乾把手里的文件搁在床头柜上,偏过头看着她,嘴角那层笑还挂着,眼底却没有多少真正的笑意。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明明脸上是笑的,偏偏让人觉得那笑是刀子上的一层糖霜。 “怎么着,觉得跟了我委屈你了?觉得我配不上你?觉得那个男人……” “当然不是。” 宋伊人立刻截住他的话头,往前迈了半步又站住了。 “曲老板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您长得好,论模样一点也不比那个男人差。他就是个正统的端正,您比他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味道,哪个女人看了不心动,我刚才那话绝不是那个意思。” 她这话倒也不全是违心的。 曲纪乾和霍迤驰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好看,霍迤驰是那种教科书式的英俊,五官周正,气质冷硬,往那儿一站就是一面旗帜。 曲纪乾的好看里头总带着一丝邪气,眉梢眼角都藏着钩子,笑的时候你以为他要亲近你,不笑的时候你才反应过来那层亲近底下全是算计。 偏偏就是这股子邪劲,让人明知道危险还是忍不住多看他一眼。 曲纪乾大概也听腻了这些弯弯绕绕,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床上一拽。 她整个人重心一歪跌进被褥里,还没来得及撑起身子,他已经翻身压上来,一只手扣住她的肩膀把她摁在床垫上。 他低下头看着她,呼吸扫在她脸上,温热的,带着淡淡的薄荷牙膏味。 “躺下。” 宋伊人拿手撑住他的胸口想把他往外推,推了半寸推不动。 他另一只手从她肩膀上移开,指腹沿着她的锁骨慢慢往上滑,滑过脖颈,滑到下颌,最后停在她的喉咙上,五根修长的手指收拢了,力道不重,刚好让她的喉管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 “你再动一下,我就这样掐死你。” 宋伊人的手指头僵在他的胸口上,不敢推了,也不敢缩,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像被人灌了水泥。 他的手掌就搁在她脖子上,大拇指贴着她颈侧突突跳动的脉搏,一下一下,随着她的心跳起伏。 他低头看着她,嘴角挂着那层薄薄的笑,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微微眯起来,像在欣赏一只被按在爪子底下的猎物。 宋伊人僵在他身下,每一寸肌肉都绷得死紧。 她在心里飞快地推演,他要是再往下压一分力她就提膝撞他腰侧,他要是松手去解她领口的扣子她就拿额头撞他鼻梁,他要是真敢动她她就豁出去跟他拼了。 曲纪乾的手指头在她喉管上停了一会儿,指腹的温度从冰凉慢慢变得温热。 他的呼吸一下一下拂在她脸上,带着淡淡的薄荷牙膏味,很轻很均匀。 宋伊人等了很久,却等到了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从她脖子上松开了。 她看着他的脸,曲纪乾闭着眼,睫毛垂下来,眉骨到鼻梁的弧线在昏黄的床头灯底下显得格外柔和。 他睡着了。 宋伊人瞪大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那些推演了一半的格斗招式全卡在半路上。 曲纪乾不按套路出牌,她算好的距离和角度全白算了。 宋伊人躺在那儿脸烧得滚烫,从耳根烧到脖子根,还好屋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还好他已经闭上了眼。 她躺了很久,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自己绷得像块铁板的身子也一点一点软下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毯上划了一道明晃晃的光。 曲纪乾侧躺在她旁边,手还搭在她肩头,跟她睡着之前的姿势一模一样。 她偏过头看着他那张被晨光照着的脸,睫毛长得很,呼吸还是沉沉的。 她小心翼翼地把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抬起来搁在床垫上,一寸一寸地往外挪,光脚踩在地毯上,大气都不敢出。 “嗯。”曲纪乾翻了个身,拿手背揉了揉眼,眉头拧成一团,头发翘得东一撮西一撮的。他眯着眼看了她一眼,又把脸埋进枕头里,嗓子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好不容易睡个好觉,你这一下给我弄醒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尾音往下拖了拖,拖得不像责怪,倒像在撒娇。 宋伊人心里像被猫尾巴扫了一下,痒痒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连忙蹲下来凑到床边。“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动静太大了。您接着睡,我这就躺回来。” 她刚要掀开被子躺回去,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敲门的人大概是一路跑过来的,拳头砸在门板上砰砰砰地响。 “曲老板!曲老板您起来了吗!大事不好了,Jessica带人来了,在楼下大厅闹起来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你携寡嫂随军,我嫁大佬全军独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九十章 两个人还没聊多久,曲纪乾和Jessica说说笑笑地从展厅里出来了。 Jessica满脸红光,眉梢眼角都挂着满意,显然那批新货让她把刚才的官司全抛到了脑后。 她朝霍迤驰招招手,带着一群打手风风火火地走了。 霍迤驰跟在她身后,从宋伊人旁边擦过去的时候脚步连顿都没顿一下。 宋伊人憋在心里的话还没说完,就眼睁睁的看着人已经走远了。 “愣着干什么,回来。” 曲纪乾站在走廊那头,手里的文件夹翻了翻,头也没抬的出声。 他把宋伊人带回书房,撂下一句“把这些整理好”就出门了,一走就是一整天。 宋伊人把文件归类码好,回到自己那间小屋想补个觉。 她把枕头拍松了翻了个面,一张纸条从枕头底下滑出来,折得方方正正,卡在枕芯和枕套之间。 她把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墨迹有些时日了。 “任务终止,即刻回国。” 宋伊人又把纸条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几遍,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头慢慢攥紧了纸边。 这个字迹她见过,在霍家老宅的书房里,墙上挂着的那幅字,霍父亲笔写的,悬腕提笔会每一个捺都拖得很长很重,跟这纸条上的笔锋一模一样。 宋伊人脑子里嗡嗡的,她才来一个多月,霍父亲手把她送上专车,临走前嘱咐她的那句话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孩子,求你一定要把霍迤驰带回来。” 现在他让她回去。 是出了什么变故?还是觉得她没这个本事把人带回来。 她把纸条翻过来又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后背发凉。 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塞进来的,谁塞的。 如果是霍父的人,为什么不直接找她反而要留下这种证据,如果是别人塞的,那霍父亲笔的字迹又怎么会落在这里。 她把纸条叠好塞进贴身的内袋里,一下午都心神不宁。 天刚擦黑,曲纪乾回来了。 他换了身衣裳,让人把她叫到房里。 茶几上摆着两瓶酒,两个杯子,他靠在沙发上,袖口解开挽到小臂,拿手指头揉着眉心,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疲惫。 “过来陪我喝两杯。” 宋伊人走过去在沙发对面坐下,拿起酒瓶替他斟满了,又给自己倒了半杯。 曲纪乾端起杯子一仰头干了,又把杯子搁回桌上磕了一下,示意她续上。 宋伊人端起来抿了一口。 酒液烧过喉咙,暖烘烘地往上涌,她又喝了一口。 他续一杯她陪一口,喝到后来他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话也跟着多起来。 “在这待得还习惯吗。有没有想家。” 宋伊人端着酒杯的手指头忽然僵住了,她后脊梁骨窜起一股凉意,脑门上本来被酒精蒸出来的薄汗刷地全消了。 她想起那张纸条,上面那行字此时此刻还贴在她胸口的内袋里,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张纸片在发烫。 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想套她的话,还是那封信根本就是他让人塞的,又或者那信早就被人拆开看过又原样封回去了。 她把酒杯搁在桌上,抬起脸来,脸上那层微醺的红还挂着,声音放得又轻又自然。 “想家肯定是想的。不过在这里有曲老板照应着,比在家还舒坦些。” “这里环境好,气候也舒服,我要是回国,说不定还得赶驴车下地种田呢。哪有在这儿跟着曲老板享福来得痛快。” 曲纪乾靠在沙发里,手指头慢慢转着空了的酒杯,听她说完从鼻子里轻轻笑了一声。 “今天Jessica来找我,这事你怎么想。” 宋伊人沉默了一会儿,把酒瓶拿起来又给他续上半杯,语气放得老老实实生怕被听出来什么。 “我这人脑子笨,想不明白这些东西,但我相信曲老板您一定能解决好。” 曲纪乾偏过头看着她,手指头在沙发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他不说话,就这么看了她片刻。 “你看不出来什么?我倒觉得你聪明得很,能在我眼皮底下生活的人没有一个是蠢货,怎么你的意思是怀疑我的眼光?” “你说说,Jessica身边那个叛徒是谁。” 宋伊人摇了摇头,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模样乖顺得很。 “这种事情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个伺候人的,哪能看得透那些。” 她堆上笑。 “曲老板,您就别为难我了。” 曲纪乾没接话,还是那么看着她。 宋伊人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悄悄攥紧了。 她在心里飞快地把自己刚才和霍迤驰站在走廊里说的话过了两遍,有没有哪句被人听了去,有没有哪个字眼落进了别人的耳朵。 他问这话是在诈她,还是已经有证据了,只是想看她会不会自己说。 “曲老板,我满心想的都是怎么伺候好您,怎么多挣点钱。没想过这么深的东西,我知道您一定会把这些事处理好的,我不敢插手,更不会插手。” 曲纪乾把面前那杯红酒端起来一饮而尽,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整条花谷街,霓虹灯把夜空照得发红,街上人头攒动,赌场门口排着长队,而这些都是他一个人的产业。 他把手插在裤兜里,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衬衫下摆收进窄窄的腰线里,窗外的红光照在他侧脸上显得格外阴森。 “既然你不愿意说,那等会儿请你看一场好戏。” 宋伊人坐在沙发上,把声音放得又甜又乖。 “那真是谢谢曲老板了。”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宋伊人伸长脖子往门口看了一眼。 “曲老板,外面怎么了。” 曲纪乾手下的人推门进来,弯着腰在他耳边低低说了两句。 曲纪乾听完,转过身来看着她。 “Jessica姐来了。她要当着我的面,处决那个给她惹了好大麻烦的叛徒。” 宋伊人手心里那把薄汗刷地全凉了,她脑子里轰的一声,只剩下一个名字,霍迤驰。 Jessica身边能被称为叛徒的人还有谁?她想不到别人了。 宋伊人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脚后跟已经蹭出去半寸,曲纪乾的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扣住她的胳膊。 力道不大,刚好让她挣不开。 他的手指头箍在她小臂上,指腹冰凉,像一条蛇慢慢收紧了自己的身子。 “急什么。好戏才刚刚开场。” 第一百九十一章 宋伊人不得已跟着一起出去,推开门看见的场景让她震惊的说不出话。 人群中,摆放着一个巨大的篝火。 火把烧出的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整个广场被围得水泄不通。 打手们站成一排把人群往后拦,前面的人踩着后面人的脚尖,有人被烟熏得直咳嗽,有人踮着脚往中央张望,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地搅在一起。 Jessica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的火把将她指节映得惨白,声音压过了所有嘈杂。 “我Jessica在这条街上走了这么多年,还没人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动手脚,今天不管是谁,站出来让我看看你有多大本事,敢往我的货里掺东西。” 她把火把往身后一递,火星子从松枝上溅落在脚边。 宋伊人的心脏一下一下撞着肋骨,撞得太重连耳膜都在跟着跳。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张脸,她盯着广场中央那根还没燃起来的木柱,指甲陷进掌心掐出了一排月牙形的印子。 曲纪乾就站在她身后,近得她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口微微起伏的幅度。 他把抽了一半的烟从嘴里夹出来,低头看了看她攥得发白的手指头。 “你这一头的汗,怕什么呢。” 宋伊人把目光从那根柱子上硬拽回来。 “没怕,就是没见过这么多人举着火把的阵势。” 曲纪乾把烟灰弹在地上,歪着头看她,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晃来晃去,把那副金丝眼镜的边框映得明明灭灭。 他嘴角挂着那层惯常的弧度,那双眼睛从镜片后面看着她的时候不像在看一个人,像在看一道很有意思的谜题。 “你知道背叛一个信任你的人,该是什么下场吗。” 宋伊人的喉管发紧。 “死。” 曲纪乾把烟叼回嘴里深深吸了一口,红色的火星子在夜色里亮了一瞬,烟雾从鼻子里缓缓溢出来。 他微微俯下身把脸凑到她耳侧,声音压得又低又慢。 “死太轻了。让他求死不能,让他后悔自己长了这副胆子,让他最后睁着眼咽气,那才叫下场。” 他的手在她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宋伊人整个后背的肌肉都在那一瞬间绷紧了。 “怕成这样。多见几次就习惯了,人嘛,什么东西看多了都会习惯的。” Jessica举着火把走到广场中央,人群哗地往两边退开。 空地正中央的木柱底下堆满了浇过油的干柴,柴堆上坐着一个人,双手反绑在木柱后面,脑袋耷拉着,头发糊了满脸,领口扯开了一道口子,袖口磨烂了,露出一截手臂上暗红色的擦伤。 火把的光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摇晃的橙红色,看不清五官,只看得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宋伊人往前迈了一步,不是她想的,是她的腿自己动的。 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跨出去两步了,第三步还没落地,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箍住了她的腰。 曲纪乾的手臂环在她腰上,力道刚好让她一步也迈不出去。 宋伊人的后背撞上他的胸口,隔着衬衫的布料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平稳的心跳,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曲纪乾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嘴唇贴着她的耳廓。 “跑什么。多经历几次就好了,人嘛,烧过一次,看过一次,就知道这世上没什么可怕的。” 他微微抬起脸,越过她的肩头看着广场中央那根木柱。 火把的光把他整张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他的嘴角往上弯着,瞳仁深处被跳跃的火光衬得忽明忽暗。 “等会儿那个味道会很难闻。” 他的手指头在她腰侧轻轻敲了两下,“烧人的味道。闻过一次,这辈子都忘不了。” “你们真的要用火烧死他吗。” 宋伊人的声音被广场上的浓烟和嘈杂声压得断断续续。 “我知道你们饶不了他,但非得这样吗。” 曲纪乾偏过头看着她。 “那你觉得怎么弄比较好。” 他把烟叼回嘴里,拿手指头漫不经心地数着,“丢海里喂鲨鱼也不错,上次那条虎鲨饿了好久了。或者蒸包子那样,架口大锅烧得热腾腾的,掀开锅盖的时候肉香能飘满整条街。我觉得都挺有意思的,要不你替他挑一个?” 宋伊人看着他那张脸在火把的光里忽明忽暗,干净的白衬衫,清清爽爽的轮廓,怎么看都不像是坏人。 把人蒸包子,他连说这种话的时候嘴角都是翘着的,残忍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像家常便饭,偏偏那张脸又让人想恨都找不准下嘴的地方。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留在身边吗。” 曲纪乾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转过身来正对着她。 宋伊人摇头。 “从把你带回来的第一天我就在想,要是哪天你也犯了同样的错,我该拿你怎么办呢。把你架到篝火上,让大伙一块儿乐一乐,这个主意你觉得好不好?” 宋伊人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她现在不光担心那根柱子上绑着的人,她还担心自己,万一他真有这个念头,她能往哪跑,这条街全是他的。 曲纪乾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硬生生掰向广场中央。 “好好看着,看看背叛的人都是什么下场。” “别这样行不行,你放过他吧,好可怜……” 宋伊人的声音抖了,她自己都听得出来。 她盯着柴堆上那个身影,浓烟把他的轮廓糊得时隐时现,肩宽腿长,身形高大,和霍迤驰相差无几。 她把眼睛睁到发酸也看不清那张藏在乱发后面的脸,万一真是他,万一他就这么被活活烧死在这里,她回去怎么面对霍父。 她连任务都没完成,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死,比拿刀剜了她自己还难受。 她撑了这么久,忍了这么久,把自己糟践成这副模样,全是为了把他活着带回去。 Jessica站在篝火前,双手叉腰仰头看着柱子上那个人。 “你跟了我这么久,我也是真心待你的,摸摸你自己的良心,我亏待过你吗。到头来在我背后捅刀子的,居然是你。” 她把火把在手里转了转,松脂烧化的油脂顺着木柄往下淌。 宋伊人还没来得及反应,Jessica已经把手里的火把往柴堆里一丢。 火把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浇过油的干柴上,轰的一声火苗从柴堆底部窜起来,橙红色的烈焰顺着松枝往上疯爬,一口吞掉了那个男人的脚踝。 欢呼声和惨叫声同时炸开,搅在一起撕扯着夜空。 第一百九十二章 宋伊人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冲到篝火边上了。 火舌舔上宋伊人的袖口,布料烧焦的糊味钻进她鼻子里,头发梢被热浪燎得卷起来,她没觉得疼,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把人拽出来。 火星子溅在宋伊人小臂上烫出好几个水泡,她伸手去够柱子上绑着的那根麻绳,指尖还没碰到绳结,火苗呼地窜上来挡住了她的视线。 宋伊人身上火辣辣的疼,呼吸也越发困难,整个人濒临窒息。 “救命……”篝火上的男人不停叫着,但是催命的鬼一般一声声的呼唤着有人能救他。 宋伊人已经缺氧,最后的执念撑着她一步步的往前走。 一只手从后面猛地攥住宋伊人的后领,力道大得她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背重重撞在地上。 曲纪乾的面孔变得狰狞,蹲下来掐着宋伊人的后颈把她从地上拎起来。 “你不要命了,就算不要命,也得死在我手里。” Jessica站在台阶上拍了拍手,高跟鞋踩在碎石子上嘎吱嘎吱响,语气里带着看好戏的调笑。 “曲老板,你身边还养了个这么不安分的东西。我这儿刚要处置叛徒,她就冲上去救人。怎么,她跟柱子上那位有什么关联不成?” 宋伊人被烟呛得弯着腰拼命咳嗽,眼泪和灰烬糊了满脸,一张脸黑一道白一道的,头发梢还在冒青烟。 宋伊人根本没听进去Jessica说了什么,耳朵里全是柱子上那个男人撕心裂肺的惨叫,那声音太惨了,太近了,她挣扎着想从曲纪乾手里挣出去,膝盖在地上蹭了两下又被他按回去。 “谁让你救我的?放开我!快放开我。” Jessica使了个颜色。 “曲老板,要不你身边这个东西也交给我处理。” “估计又是什么勾引男人的小戏码吧。” 一道冷淡的声音从人群外侧传过来,宋伊人瞬间浑身一僵。 “善良的傻白甜嘛,不管什么样的男人都吃这一套。毕竟这种女人在男人面前掉两滴眼泪,比什么都好使。” 宋伊人猛地转过头去。 霍迤驰站在Jessica身后不远处,手插在西装裤兜里,歪着头看着地上灰头土脸的她,嘴角挂着那层她越来越熟悉的、冷冰冰的顽劣。 他没死,他活着,他连一根头发丝都没少。 那篝火里绑着的是谁? 宋伊人从地上撑起来,拿手背蹭掉糊在眼睛上的灰,隔着跳跃的火焰往柱子上仔细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被火烧得浑身打颤,惨叫声已经哑了,身形确实和霍迤驰差不多,肩宽腿长头发也剃得短。 可那张脸,眉骨,下颌,嘴唇,每一处都不像他。 宋伊人心里那块压得她喘不上气的石头哐当落了地,他活着。 可紧接着一阵更大的恐惧从脚底板直窜上来,把刚才那股劫后余生的庆幸冲得干干净净。 她怎么解释,当着Jessica的面,当着整条花谷街的面,她像疯了一样冲进火里去救一个跟她八竿子打不着的男人。 她把曲纪乾的脸丢尽了,把Jessica的局搅黄了,她拿什么说辞把这一关圆过去。 曲纪乾的手还掐在宋伊人后颈上,把她从地上提起来站稳了,又往前推了半步让她面对着那团还在烧的篝火。 曲纪乾低下头,嘴唇凑到宋伊人耳边,声音压得又轻又慢,像是在哄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那个男人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不要命地去救他。” 宋伊人把那团乱麻压下去,转身扑上去一把抱住了曲纪乾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整个人抖得收不住。 在场的人包括霍迤驰,都被宋伊人的举动给吓呆了。 “曲老板,对不起,对不起。” “我妈就是被大火烧死的,那年我才七岁,站在外面眼睁睁看着火苗把她吞了。刚才一看到火,一听到那个人惨叫,我就跟我妈死的那天一模一样,脑子里什么都不知道了。” “对不起,你冒着危险来救我,我还那么跟你说话。” 她从曲纪乾怀里仰起脸来,眼泪把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灰冲得乱七八糟,抓起曲纪乾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让我看看,烫到没有?都是我不好,你要是被烧伤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曲纪乾被她抱住的瞬间浑身僵了一拍,被她抓着的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抽回来也不是,让她握着也不是,脸上难得掠过一丝拿不准的别扭。 最后,他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又把宋伊人从自己身上推开。 “少拿这套来糊弄我。” 霍迤驰的声音从旁边悠悠地飘过来,像是在看一出跟他全无关系的戏。 “看到了吧,无非就是些勾引男人的小把戏。” “这种女人最舍不得死了,火烧到眉毛尖上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他偏过头看着Jessica,眼底挂着那层薄薄的顽劣,“你也喜欢这种傻白甜?要不要我也给你演一出,往火堆里冲两步再跑回来,说不定你看我也能顺眼几分。” Jessica被他逗得仰头笑出声来,抬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 “哎哟,你怎么会不知道呢?你怎么样我都喜欢。” 宋伊人退到一边,把被火烧焦的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住手腕上那片水泡。 曲纪乾靠在台阶上,手指头在胳膊上一下一下地敲着,目光放在她身上没有移开。 宋伊人刚把那口气顺下去,篝火里那个男人忽然不惨叫了。 火焰已经烧到了他的腰,他歪着头靠在柱子上。 “别烧我!我知道其他的叛徒是谁!把我放了,我全说出来!” 他喊的是中文。 不是本地话,不是英语,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广场上所有听得懂中文的人脸色都变了,有几个打手互相递了个眼色,火把的光在那些忽然绷紧的脸上跳来跳去。 在场所有中国人脊背上都窜过了一瞬的凉意,宋伊人错愕的抬起头,就看见那篝火上的男人挤出一抹坏笑。 “反正我都要死了,我不会让你们任何一个人好过。” 第一百九十三章 篝火里那个男人猛地抬起头,被火烧得变了形的脸上全是泪和灰烬,直直地瞪着人群外侧的霍迤驰。 “都是他指使我的!他给我钱,好多钱,还说事成之后能把我提到更好的位子上去。我是鬼迷了心窍才走这条路的。” “姐,我对你是真心的,我真的只是一时糊涂,你放了我吧!” 霍迤驰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兜里,脸上那层惯常的冷淡依旧没变。 宋伊人站在曲纪乾身后,她看着篝火里那个浑身是火的男人,看着霍迤驰那张毫无波澜的脸,恨不得那把火烧得更快一点,把那个人的嗓子烧哑了才好。 霍迤驰不开口,不辩解,像是被人泼脏水都懒得擦一下。 曲纪乾忽然开口了。 “将死的人,嘴里没一句真话,就是想拉个垫背的,什么疯话都往外冒。这种话要是当真,反而是乱了自己的阵脚。” Jessica回头看了曲纪乾一眼,又看了看篝火里那个还在嘶吼的男人,抬手做了个手势,几个打手提起两桶油又往柴堆上泼了一层,火苗轰地窜起来,把那个人的喊叫声吞得干干净净。 曲纪乾转过身来,手指头拨开宋伊人额前被烧焦了好几处的碎发,指腹停在她鬓角上。 他低头看着那张黑一道白一道的脸,眉梢眼角挂着一种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 明明刚才还在众人面前拆他的台,该好好教训一顿,可看她这副灰头土脸的样子又懒得再跟她计较。 嫌她麻烦,又觉得没了这个麻烦日子大概会很无聊。 “这种头发?也配站在我面前。” 宋伊人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那就只能麻烦曲老板帮我找人好好打理一下了,你说剪多少就剪多少。” 宋伊人看着曲纪乾把手收回去插进裤兜里要是不打算计较的样子,主动伸手扯了扯曲纪乾的袖口。 “曲老板,我们走吧,这个味道实在太呛人了。” 宋伊人跟在曲纪乾身后往回走,脚底踩在碎石子上嘎吱嘎吱响,脑子里翻腾得停不下来。 花谷街最大的老板,手里捏着多少人的命,今晚却冲进火里把她拽出来,现在又替她挡了一遭。 明明刚才还掐着她的脖子说不要命也得死在他手里,转眼就把她的头发拨开当众打趣。 宋伊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片被烫得发红的水泡,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该不会这个姓曲的狗男人是真对她上了心吧。 宋伊人立刻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她在想什么,这条街上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她算个什么东西,真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浓烟还在嗓子里堵着,脚下忽然一软,眼前黑了下来。 宋伊人躺在那里,意识沉在水底怎么也浮不上来。 她能听见周围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说话,语速很快,腔调陌生,偶尔冒出一两个她能听懂的词,又很快被更多的嘈杂声吞没。 针管扎进手背的血管里,冰凉的液体一股一股地推进来,手指头被人掰开又合上合上又掰开,如同一个随意拿捏的玩偶。 宋伊人拼命想睁眼,眼皮像被人缝住了一般。 她梦见自己回去了,一个人站在霍家老宅的堂屋里,霍父背对着她站在窗前,霍母坐在椅子上拿手帕捂着脸哭。 她想开口说句话,嗓子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霍父转过身来看着她,那个眼神是责怪,是失望, 宋伊人不怕被骂,可那个眼神让她整个人往后退了好几步。 她梦见霍迤驰站在那团篝火里,火焰顺着他的裤腿往上爬,她伸手去拽他,却只摸到了一双烧焦发臭的腿。 她拽不住他,火苗吞掉了他的脸,吞掉了她伸出去的那只手,吞掉了整个广场。 她又梦见爹娘坐在老家的门槛上,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门口那条土路,从天亮看到天黑,只为等送伊人回家。 她不想醒,醒过来就要面对Jessica那张审视的脸,要面对曲纪乾那双蛇一样的眼睛,要面对霍迤驰拿话刺她的冷漠模样。 她撑了这么久,真有点撑不动了,干脆就这么躺着吧,能躺多久是多久。 意识逐渐沉沦着,有一双手贴上了她的手背,温热的,粗粝的,虎口上有一层薄薄的茧。 那只手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非常温暖,温暖得她想把手抽回来都觉得舍不得。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靶场上太阳很大,她据枪的姿势歪歪扭扭,霍迤驰站在她身后,他的手指覆在她指节上,虎口的茧子硌在她手背上,呼吸扫在她耳廓上。 “手别抖,扣扳机的时候屏住气。” 那层茧子蹭过她皮肤的感觉宋伊人一直记得。 她记得每次受了伤回来,药膏总会放在她桌上,底下压着张纸条,上头写着用法和用量,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 她记得霍家那些人叫她少夫人的时候他没有纠正过,她记得霍父把她当儿媳妇护着的时候他没有解释过,她记得部队里那些起哄的人说她和霍迤驰是一对,他从来不反驳,像是默认了。 那些细碎的、从不挑明的、却无处不在的东西,让她觉得他们之间只是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宋伊人觉得自己是不一样的。 现在那层窗户纸捅破之后,露出来的不是她以为的月亮。 她脑子里翻上来的是霍迤驰给Jessica倒酒的那个画面,他握着酒瓶,瓶口微微倾斜,暗红色的酒液顺着杯壁往下淌,两人依偎在一起呢喃着,轻笑着。 那个笑容跟她记忆里靶场上那个低头看她的弧度一模一样,她把那个笑当成偏爱,原来他对谁都一样。 她见到过霍迤驰把酒杯端起来和Jessica的手臂交缠在一起,仰头一饮而尽,旁边的人拍着桌子起哄说这是中国人才有的喝法,交杯酒,喝了就是两口子。 霍迤驰把空杯子搁在桌上,没有否认。 Jessica歪在他身上,拿手指头绕着他的领带梢,他低下头把耳朵凑过去听她说了句什么,嘴唇贴着她的耳廓,近得她能看见他嘴角还挂着那层没散干净的温柔。 那种温柔她认得,他以前给她上药的时候也是这副样子,不说话,动作很轻。 宋伊人以为那是自己独有的,不给人看的,可他现在也给了别人。 宋伊人胃里翻涌上一股酸涩,说不清是替自己恶心还是替他恶心。 “醒醒吧……伊人” 第一百九十四章 她不愿醒,可手背上那只温热的触感还在,虎口的茧子和掌心的温度,让她忍不住想睁开眼看看,是谁坐在这里守着她,是谁在她最不想醒过来的时候握着她的手不放。 宋伊人用力撑了撑眼皮,天花板上的吊灯晃进瞳孔里,光刺得她眼眶发酸,她眨了好几下眼才慢慢把那层模糊的水雾眨掉。 视线沿着自己那只被握住的手一点一点往上移,掠过袖口,掠过肩膀落在床边那个男人的脸上。 曲纪乾靠在椅子里,一只手翻着文件,另一只手还搭在她手背上。 她扯了扯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划指甲。 “原来是你。” 曲纪乾把文件合上搁在膝盖上,歪着头看她。 “不然你以为是谁。还有别人会坐在这儿守着你?” 宋伊人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撑着床板挣扎着坐直了身子。 “当然没有了,曲老板您真是太会开玩笑了。” 曲纪乾也没拦她,就那么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自己爬起来找枕头靠着。 他骨子里就没有照顾人的那根筋,能在这把椅子上坐这么久已经是破天荒了,至于扶一把、递杯水、说两句软和话,这些事他做不来,也不想做,对待宋伊人更没必要这么做。 宋伊人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清了清嗓子。 “曲老板,我已经好了。” 曲纪乾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能唱曲了?” “当然能,我现在就可以回去训练。” 曲纪乾把文件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整了整袖口。 “再歇几天吧,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等我把手头的事忙完,带你出去转转。” 宋伊人愣了一下才点了点头。 旁边曲纪乾的贴身打手正给他递外套,听见这话递外套的手都顿了一拍,扭过头来看了宋伊人一眼,那眼神像是不认识她似的。 宋伊人靠在床头把那碗白粥喝完了,刚把碗搁下,门上忽然响了两下。 她擦了擦嘴角,探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谁呀?” 没人应声,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赤脚下了床把纸条捡起来展开,上头只有一行字。 今晚九点,澜沧码头,有人接你回去。 她捏着纸条的手指头慢慢收紧了。 澜沧码头,离花谷街不远,沿着河边那条土路走一里地就到。 她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字迹和上回压在枕头底下的那张一模一样,霍父亲笔写的。 上回那张让她即刻回国,这回直接派了人来接,霍父是真急了,急到三番两次催她回去。 可她怎么能走,霍迤驰还在这里,她的任务是把人带回去,人没带回去她自己先跑了,回去之后怎么开这个口,她张不开嘴。 可话又说回来,霍迤驰用得着她带吗,人家在这里过得好着呢。 她在曲纪乾面前装瘾君子,在篝火边上差点把自己烧死,换来的也不过是他的嘲讽。 她坐在床沿上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得纸边都起了皱。 窗外的天一寸一寸暗下去,晚饭有人送进来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居家服搁在床尾,清粥小菜摆在托盘里,送饭的人放下东西就走了。 走廊里安安静静,没有人来敲门,没有人来叫她,曲纪乾大概是真忙,连平时隔三差五就来晃一圈的打手都没露面。 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蹭到了八点半。 从这里走到澜沧码头,至少得留出二十分钟的时间,现在出门还来得及。 她把那张纸条摊平了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在那几个字上来回摩挲着。 走了就能见到爹娘了,她攒了那么多话想跟他们说。 霍父派来接她的人肯定不会为难她,毕竟是他自己写的信,他总不至于把她绑回去。 可要是不走呢,她在这里继续耗下去能有什么好下场,曲纪乾对她那点特别的耐心能撑多久,Jessica什么时候会再想起篝火边上那个冲出去的身影,霍迤驰又什么时候才肯跟她摊牌。 她今天差点被烧死,明天呢,她能次次都拿童年阴影当借口吗。 她把纸条重新叠好塞进掌心里,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那条沿河蜿蜒的土路被月光照得灰扑扑的,土路尽头就是澜沧码头,水面上漂着几点船灯,一闪一闪地晃。 宋伊人把居家服换下来,穿上那身轻便的衣裤,又把床尾那双运动鞋套在脚上。 她推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迈开步子跑起来,穿过庭院,推开后门跑出了花谷街。 夜风灌进领口里,把她身上残留的药水味和烟味全吹散了。 月亮挂在椰子树梢上,土路两边的草丛里有虫子在叫,她很久没听过这么安静的声响了,整个人像卸掉了一层壳,这一身的疲惫仿佛完全被吹散了一般。 码头就在前面不远了,河面上的船灯一闪一闪的,空气里飘着水草和河泥的气味,那像是回家的味道。 她跑着跑着,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跑。 回到医院的时候还在喘,额头上渗着一层薄汗,碎发也黏在鬓角上。 门推开的瞬间她差点撞上一个人。 曲纪乾正从她病房里摔门出来,脸色阴沉沉的。 看见她站在门口的那一刻,他整个人愣了一下,那股子阴沉还没来得及收干净就被困惑盖过去了。 他上下看了她一遍,像一只呆傻的大狗狗,迟疑了半天才开口。 “你去哪了?” 宋伊人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抚了抚不停隆起的胸腔。 “跑步啊。躺了好几天浑身都僵了,出去跑一跑活动活动筋骨。” “你怎么来找我了?不是说今天很忙吗。” 宋伊人走到病床旁拿起一瓶矿泉水仰头畅饮,眼睛还不停的瞟着码头的方向。 9点一过,码头上的船并没有任何动作。 她放下手里的矿泉水,转头对着面前的男人笑了笑。 “知道的是以为曲老板关心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曲老板监视我呢。” “不过就是出去跑了个步,怎么就刚巧赶上你过来看我了?曲老板您真好,白里偷闲也要惦记着我。” 第一百九十五章 曲纪乾往前逼了一步,伸手掐住她下巴,把她的脸往上抬了抬。 他手指上带着凉意,指腹贴在她下颚骨上,没用几分力气,那动作却一点也不温柔。 “别跟我装。摆清楚你自己的身份,想好了再跟我说话,刚刚出去做什么了。” 宋伊人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交叠在身前,乖乖的垂下眼。 “真的是去跑步了。躺了这些天浑身骨头都僵了,想出去活动活动。” “曲老板,我来这儿头一回看见活生生的人被烧死在眼前,闭上眼就是那股味道,闷在屋子里实在喘不过气,才想着出去透透气。您要是不信,摸摸我手上的汗,跑了这么远,现在还在喘呢。” 宋伊人把两只手摊开伸到他面前,掌心还有夜风吹过的凉意。 她抬起眼来看着曲纪乾,眼眶里蓄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您怀疑我?” 曲纪乾歪着头看她,脸上那层斯文的面具说摘就摘了,露出底下那副懒得再装的懒散模样。 “你不值得我怀疑?” 宋伊人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拿袖口蹭了蹭眼角那层水光,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殷勤的笑。 “曲老板教训得对。我就是个不懂事的下人,做事欠考虑,让您担心了,往后我去哪儿都先跟您说一声。您先坐下歇歇,我去给您泡杯茶?” 曲纪乾摆了摆手。 “不用了,还有工作。”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越走越远。 宋伊人站在门口听着那脚步声消失,脸上那层殷勤的笑慢慢消失了。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那条沿河蜿蜒的土路,月光把土路尽头照得清清楚楚,澜沧码头的船灯还在水面上漂着,一闪一闪的。 她伸手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 那张纸条不是霍父写的,倒像是在模仿另一个人的笔法。 宋伊人仔细琢磨了片刻,又一次想到了霍迤驰。 怕是曲纪乾早就发现了自己和霍迤驰的特殊关系,出于怀疑才下的圈套,想看看宋伊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今晚她要真上了那条船,大概回不来了,那不是来接她的船,是来收她的网。 她走回床边把被子拉到胸口盖好,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曲纪乾今晚冲进她病房里找她,是来抓她的。 可他看见她站在门口的那一刻,脸上的阴沉还没来得及收就被困惑盖住了。 曲纪乾本来以为她已经跑了,以为她背叛了他,可她没跑,她回来了,他连生气的理由都找不着了。 他设了这么大一个局来试她,她没往里跳,他应该失望才对,可他站在门口看她擦汗的时候,分明是松了一口气的。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翻了个身。 真正的利刃不是刀枪棍棒,是人心。 他要是真对她动了那么一点真心,那她在这里就是安全的。 至少接下来宋伊人在这里活动,可以更大胆一点了。 宋伊人在病房里又待了几天,按时吃药,按时吃饭,曲纪乾派来盯她的人换了三拨,她挨个记住了每拨换班的时间。 又过了几天下午的时候门从外面推开了,曲纪乾低头翻着手里的文件走进来,皮鞋刚踩进门槛,宋伊人就赤着脚从床上跳下来扑了过去。 她双手抱住他的胳膊,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仰起脸来看他,头发蹭得乱蓬蓬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许久没见到主人的小猫咪。 曲纪乾被她扑得手里的文件差点脱手,往后踉跄了半步才稳住,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胳膊上的宋伊人,眉头拧了一下又松开,嘴角往下压了压真的一脸凶相。 “病刚好就胡闹。” 宋伊人被他说了也不松手,把脸贴在他胳膊上蹭了好几下。 “在屋里憋了好几天了,快长毛了,曲老板,带我出去转转行不行?去哪都行,能看见天就行。” 曲纪乾把胳膊从她怀里抽出来,翻了翻手里的文件。 “附近有个温泉山庄,设施不错,想去的话我让人安排车。” 宋伊人歪着头看他。 “你不陪我去?” “手上还有一批货要出,忙完这几天再说。” 宋伊人把嘴一撇,伸手去拽他的袖口,拽住了就不撒手。 “那我不去山庄了,我跟着你,你走到哪我就跟到哪,就当散心了,你忙你的,我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待着,绝不给你添乱。” 曲纪乾偏过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把文件合上往腋下一夹,空出来的那只手抬起来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往自己这边转了转。 “你是真想陪我工作,还是想去见见什么人。” 宋伊人把眼珠子转了转,脸上的笑意更甜了。 “曲老板,你能不能不要取笑我呀,真是的” “当然是真想见见别人啦,你不是说温泉山庄里人多吗,万一碰上哪个长得比你好看的,你真不怕我跟着别的帅哥就跑了吗。” 曲纪乾被她这句话逗得嘴角往上弯了弯,松开她的下巴,把手插进裤兜里转过身继续往外走。 宋伊人追了两步上去,继续向秘密的追问道。 “曲老板,Jessica姐那儿我从来没去过,带我去开开眼行不行?” “咳咳,听说那里的帅哥非常多,不知道有没有曲老板你长得帅呢,我要去验验货。” 曲纪乾脚步没停,头也没回。 “都随你。” 宋伊人一路小跑跟上去,曲纪乾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一向做事风风火火的男人,此刻却走的不急不缓。 她跟得也不急,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她的手指头偶尔蹭到他的手背,他没有躲只是装作不知道一般的一次次纵容。 宋伊人一步步试探,试探眼前这个男人对他的放纵程度,看她到底做到哪样,才会触碰这个男人的底线。 这些天她把曲纪乾派来盯她的人挨个摸透了换班的规律,趁着凌晨换防的空档溜出去过一次,顺着霍父留给她的第二套联络方式找到了那个真正藏在花谷街的接头人。 霍父的人还在,信息对得上,撤出的路线也安排妥当了,只差最后一步。 宋伊人得再跟霍迤驰正面碰一次,他要是肯松一丝缝,她就能把那条缝撬成一条路。 第一百九十六章 车里光线昏暗,曲纪乾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眉间那道竖痕比平时更深了几分。 他把金丝眼镜摘下来搁在膝盖上,拿手指头慢慢揉着太阳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那层惯常的游刃有余。 宋伊人挨过去,手指头搭在他肩膀上轻轻揉起来,指腹隔着衬衫布料贴着他的肩胛骨慢慢打着圈。 曲纪乾被她揉得僵了一瞬,随即肩膀往下沉了沉。 宋伊人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头发蹭过他的耳廓,声音压得很轻。“怎么累成这样。这几天工作太多了?” 曲纪乾闭着眼没睁开,手指头从太阳穴上移开搭在膝盖上。“心情不好,做事没效率。” 宋伊人把手指头从他肩膀上移到他后颈上,沿着他脖颈两侧的筋络慢慢往上按。“为什么心情不好。跟我说说,今天是哪件事让你不开心了。” 曲纪乾睁开眼偏过头看着她,昏暗的车厢里只看见她侧脸的轮廓和耳垂上那粒小小的珍珠耳钉。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宋伊人把手上动作停下来,歪着头迎上他的目光。 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确良衬衫,领口系了条碎花丝巾,头发没像平时那样挽成髻,只在脑后松松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车窗漏进来的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她素着脸没扑粉,嘴唇抿过之后反倒泛着点自然的血色,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像南方早春刚下过雨的清晨。 “你不告诉我才不对。有坏脾气是正常的,你累了这么久,心里窝着火还要在我面前装没事才不正常。” “曲老板,我心疼你。是真的心疼你,心疼你的身体,心疼你的心情,心疼你整天忙得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你把烦恼说出来好不好,说出来就算我帮不上忙,至少你不用一个人闷着。” 曲纪乾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也没有试探,至少这一刻他看不出。 他沉默了片刻,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搁在她手背上,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两下。 “Jessica那边又出事了,上次那批货的事还没压下去,这次又有一批在码头上被扣了。” “我这边也跟着受牵连,好几条线都断了,上头的人不给我好脸色,底下的人也在看风向。我这个位置坐了这么久,头一回觉得椅子底下有钉子。” “而且这根钉子很难拔,难对付的很,让我头很大。” 宋伊人把他的手握住,拇指在他虎口上来回摩挲,力道又轻又缓。 “那正好。椅子底下有钉子就别坐了,顺势歇一歇嘛。” “你这些年把花谷街从一条烂泥路撑成现在的样子,绷得太紧了偶尔松一松不是坏事。说不定这一歇新的路子就自己冒出来了。” 曲纪乾嘴角往上弯了弯。“你倒是想得开。” 宋伊人把他的手翻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拿手指头在他掌心里一笔一画地划着。 “大不了我亲自去帮你看货。我虽然不懂生意上的事,腿脚还是利索的,替你跑个腿盯个人还是能做到的。” 曲纪乾把手掌合拢了握住她在他掌心里乱划的那根手指头,偏过头来看着她,眼尾微微往上挑。 “你怎么控制欲这么强。连我的货都要管,是不是还想看看我身边都有什么人。” 宋伊人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反手把他的手背拍了一下。 “谁要控制你了。我只是想跟你分享你的生活。你每天在办公室里吃什么,跟什么人聊天,谈生意的时候皱不皱眉头,这些我都想知道。” “我又没说非跟在你身边不走,就是想多陪陪你嘛。好不好?” 她把声音拖得很轻很软,像是撒娇。 曲纪乾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窗外街灯的光一块一块地从她脸上滑过去,明明灭灭之间她那张素净的脸比花谷街任何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都好看。 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把她的手从自己手背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没再松开。 宋伊人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暖着,听他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曲纪乾靠在椅背上,偏过头来看着她,眼底那层惯常的冷硬不知道什么时候化开了,露出底下一点平时从来不给外人看的倦意。 “你明明这么年轻,有时候跟你说话却让我想起一个人。” 宋伊人歪着头看他,把他的手翻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拿手指头在他掌心里轻轻划着圈。 “想起谁了?” “我妈。” 宋伊人的手指头停了停。 “曲老板,你母亲也是中国人?” 曲纪乾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车窗外掠过的街灯上,那些光一块一块地从他脸上滑过去。 “她和你一样温柔大方漂亮又善解人意,只可惜跟错了人,到最后连个名分都没有,死的时候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宋伊人把他的手攥紧了,她没说什么节哀的客套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攥了一会儿。 曲纪乾回过头来看着她,忽然像是来了兴致。 “你多大了?” “二十一。” 曲纪乾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我大你六七岁。还真是年轻。” 宋伊人把身子往他那边倾了倾,头发蹭过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轻轻的笑意。 “年纪大好啊。年纪大会疼人,知道怎么照顾人。我就喜欢年纪大的。” 曲纪乾被她这句话哄得嘴角往上弯了起来,他伸手把她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头沿着她的耳廓慢慢往下滑,滑到下巴上停住了。 他低下头来,呼吸扫在她脸上,带着淡淡的薄荷烟草味。 宋伊人往后缩了半寸,又往前迎了几分,睫毛低垂着,嘴角含着那层似有若无的笑意。 他靠近,她就退一点,他停下,她又歪着头拿眼角勾他。 车子什么时候停下的,两个人都没注意。 车窗玻璃上忽然响起三声敲击,不轻不重,每一下都恰好敲在两人之间那点暧昧的节奏上。 宋伊人猛地转过头去,车窗外站着一个男人,他逆着路灯的光,整张脸的轮廓被暗影削得又冷又硬,眉骨高挺,鼻梁笔直,抿紧的嘴唇像一条被刀锋划过的线。 那双眼睛正透过车窗玻璃钉在她身上,从她因为惊慌而微微张开的下唇扫到她搁在曲纪乾膝盖上的那只手。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这是Jessica的地方。曲老板要是想做这种事,还是带着你的人回去。” 第一百九十七章 宋伊人跟着曲纪乾下了车,迎面便撞见霍迤驰那双冷得能结冰的眼睛。 她只当没看见,挽着曲纪乾的胳膊踏进了Jessica的顶级会所。 会所里灯光璀璨,比起花谷街的灯红酒绿更多了几分雅致的贵气,可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紧绷的弦,来往的人面色都不轻松。 宋伊人摇了摇曲纪乾的胳膊,拿手指头悄悄指了指旁边桌上摆着的精致果盘,压低声音却刚好让旁边的人都能听见。 “曲老板,咱们还是别碰这里的东西了,万一也进了医院,可没人像上次那样来闹着给咱们垫付医药费。” 曲纪乾被她这话逗得嘴角一抽,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却也没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落了座,宋伊人便缠着曲纪乾陪她喝酒。 她端着酒杯凑到他跟前,他刚要伸手来接,她又笑嘻嘻地把杯子往回一收,自己抿了一口,然后歪着头举到他嘴边,非要喂他喝。 曲纪乾被她这一套小动作弄得没了脾气,张嘴喝了她喂的酒,耳根却悄悄漫上了一层薄红。 他心里清楚这小女人是在故意闹他,偏偏就吃她这一套,想把她按老实了,又舍不得打断她这份难得的亲昵。 宋伊人倚在曲纪乾身上笑闹着,余光早就扫到角落里那道一直钉在她身上的视线。 霍迤驰就站在不远处的廊柱旁,手里端着的酒杯纹丝不动,那双眼睛却快把她烧出两个洞来。 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身子往曲纪乾怀里又蹭了蹭,仰起头,鼻尖几乎蹭到他的下巴。 玩了好一阵,宋伊人脸颊绯红,像是有了几分醉意,她软软地靠在曲纪乾肩头,嘟囔着说这里好无聊。 她忽然抬起手,指向站在不远处的霍迤驰,声音不大不小地喊道:“你,过来一下。你们这儿还有什么好玩的吗?给我们介绍介绍。” 霍迤驰走了过来,脸上的表情像一块雕刻出来的冰,他介绍着这里新建的恒温泳池,说还引入了稀有的观赏鱼。 宋伊人一听便拍手叫好,拉着曲纪乾就往泳池那边走。 到了泳池边,宋伊人见曲纪乾还穿着衬衫西裤,便走过去推着他的后背往更衣室赶,非要他换上泳裤。 曲纪乾换好衣服走出来时,摘了眼镜,头发随意地往后拢了拢,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俊秀的眉眼。 没了那份衣冠楚楚的束缚,他倒显出几分难得的少年气。 宋伊人看着他在水里游动的身姿,那股子不沾尘埃的干净劲儿,和平时满腹算计的模样判若两人。 宋伊人跳下去与曲纪乾打闹,被他泼了一脸的水,她尖叫着往深水区跑,又被他从后面拽住脚踝拉了回去,两个人湿淋淋地扭作一团,暧昧的笑声与水花搅在一起。 玩了好一阵,宋伊人终于累了,她扶着曲纪乾的胳膊上了岸,拿浴巾裹住自己湿漉漉的头发。 路过霍迤驰身边时,她把脚步停住了。 霍迤驰笔直地站在那里,额角似乎在微微跳动。 宋伊人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霍迤驰的肩膀。 “这池塘的边似乎有点不干净,你等下亲自去打扫打扫,不然等下客人来了Jessica是要怪你的喽。” 霍迤驰的眸子猛地眯了起来,看着她搭在自己肩上的白皙手指,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旁边立刻有个不识趣的声音插进来:“小姐,这泳池每天都有专人打扫,很干净的。” 宋伊人听了这话,嗤笑一声,她的目光从霍迤驰那张冷峻的脸上滑过,声音里带着只有他才能听懂的暗讽。 “干净?干不干净的,你们自己心里清楚。别装了。” 说完,她立刻换上那副甜软的笑脸,转身挽住曲纪乾的胳膊,窈窕的身躯几乎整个贴在他身上,娇声催促着。 “曲老板,我们快上去吧,我都累坏了。让那个谁,给我们安排一间最好的套房。” 曲纪乾抬手弹了宋伊人一个脑瓜崩。 “别搞这一套,恶心的要死。” 宋伊人被弹得捂住额头,嘴上却还是笑嘻嘻的,踮起脚尖凑近他,压着声音说:“恶心?我看你喜欢的很嘛。” 曲纪乾别过脸去不理她,耳根却一下子烧了起来,连带着脖颈都漫上了一层薄红。 他加快了脚步走在前面,嘴里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是骂她还是骂自己的话,推开套房的门走了进去。 总统套房里灯光暖黄,落地窗外能看见整条花谷街的夜景。 宋伊人把曲纪乾推进浴室让他先洗,听见水声响起来之后,她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泳池边上,霍迤驰正弯着腰,拿长杆网兜在水面上来回捞着什么。 他脱了外套,袖口挽到小臂,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清洁工作,没露出丝毫不自然的深情。 宋伊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听懂了自己的暗示。 她现在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他怎么接这一棒了。 浴室的水声停了,宋伊人回过神来,转过身去拿浴巾。 曲纪乾推门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水珠顺着脖颈淌进浴袍领口里。 她迎上去把浴巾递给他,又踮起脚替他擦头发上的水珠。 曲纪乾低着头看她,等她擦完了,把浴巾往沙发上一扔,走过去掀开被子拍了拍床垫。 “既然这么热情,来吧,上床睡觉。” 宋伊人二话不说就爬上床躺平了,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着眼开始念叨:“好困好困,好累好累,今天游了那么久泳,骨头都快散架了,曲老板你也早点睡,晚安晚安。” 宋伊人刚说完话就觉得自己有些迷糊了,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曲纪乾翻身上了床,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箍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后一捞。 她后背撞上他胸口,隔着浴袍薄薄的布料,体温烫得她整个人一激灵。 他在她耳边低低地哼了一声,嗓音带着洗过澡后特有的沙哑和慵懒 “自己惹起来的火,总要自己灭吧。” 宋伊人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根烧得能通红一整片。 完了,玩过火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 她嘴上说着拒绝的话,身子却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两个人一推一拉地拉扯了好一会儿。 宋伊人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最后实在没辙,把脸埋在枕头里闷声说:“曲老板,我来身上了。” 曲纪乾的手停在她腰侧,低头凑到她后颈上闻了闻,鼻尖蹭过她皮肤的时候激得她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我鼻子灵得很,怎么从来没在你身上闻到过血腥味。” 宋伊人拽着被子角哼哼唧唧,声音又软又黏:“真的,骗你干嘛,这种事还能骗人吗。” 曲纪乾撑起身子低头看她,她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他盯了她好一会儿,忽然松了手往旁边一倒,拿枕头拍了她一下。 “吓唬你的,你还真当真了。” 宋伊人从被子里探出脑袋,声音还带着点委屈巴巴的尾音:“那我也没骗你嘛。我还能睡床上吗?” 曲纪乾把被子往她那边扯了扯,翻身背对着她。 “让你睡你就睡,哪那么多废话。” 她缩在被子里偷偷弯了一下嘴角,曲纪乾身边的女人多如过江之鲫,她不算是最好看的,也不算是最能干的,他把她留在身边这么久,无非就是图她识趣、解风情。 不让他为难,他自然也不会让她难堪。 她把眼睛闭上,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 第二天早上宋伊人是被箍醒的。 曲纪乾的手臂横在她腰上,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他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隔着浴袍都能感觉到那层滚烫的体温。 她小心翼翼地想往外挪半寸,刚动了一下就被他无意识地又捞回去贴得更紧。 她脸腾地红了,睁着眼盯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阳光,心跳快得不像话。 曲纪乾醒来的时候她已经把呼吸调整得平稳了,假装刚被他翻身的动静吵醒。 他松开宋伊人坐起来,抬手拢了拢睡乱的头发,嗓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我要去加工厂盯一批货,你今天自己回花谷街。” 宋伊人一把拽住他的浴袍袖子,从床上跪坐起来,头发睡得乱蓬蓬的,脸上还带着枕头印子。 “我不,我要跟你去。你好不容易才忙完回来,又要把我一个人丢下。” “你带我一起去嘛,我保证不给你添乱,我就安安静静跟在你旁边,好不好?” 宋伊人这一番动作和撒娇,活脱脱像是热恋期发脾气的小女友。 曲纪乾站在床边系袖扣,低头看着她拽住自己袖子的那几根手指头,眉头拧了一下。 “加工厂不是玩的地方。” 宋伊人跪着往前挪了两步,把脸凑到他手边,仰起头来看着他,眼睛亮得跟刚洗过的葡萄似的。 “你不在的地方才不是玩的地方。你带我去嘛,我能帮你端茶倒水,能帮你捶背,还能在你累了的时候陪你说话。” “好不好?曲老板,好不好嘛?” 曲纪乾把袖扣系好,拿起桌上的金丝眼镜戴上,转过身往门口走了两步。 宋伊人在床上急得直跺膝盖,声音拔高了半寸。 “曲老板——”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头也没回。 “到了那边别乱碰东西,别大声说话,别靠近明火,让你站哪就站哪。” 宋伊人从床上跳起来,赤脚站在地毯上朝他行了个歪歪扭扭的礼。 “保证完成任务!” 宋伊人跟着曲纪乾走进加工厂的时候,整个人愣在门口停了好几秒。 她以为会看见那种又黑又脏的小作坊,地上淌着污水,墙上挂着蛛网,几个赤膊的男人蹲在角落里拿铁桶搅着不明液体。 眼前这地方从更衣室到消毒间到流水线,每一道工序都规规整整,穿着白大褂的工人戴着口罩和手套坐在传送带两边,动作整齐划一,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她跟在曲纪乾身后小声嘟囔了一句:“我还以为是小作坊呢,这比镇上食品厂还干净。” 曲纪乾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往上弯了弯。 “小作坊?你也太瞧不起我了。” 宋伊人笑嘻嘻地挽住他的胳膊,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心里那根弦却绷得越来越紧。 这么大的厂子,这么严密的工序,日夜不停地往外吐着那些害人的东西。 每一片粉色的药片从传送带上滑过去,都会流进某个灯红酒绿的包厢里,毁了某个人,毁了那个人背后的家。 她不敢往下想,眼前这个男人,把她从火堆里捞出来,宠她纵她,可他手里攥着这样一座工厂,这座工厂吐出去的货每天会让多少人倾家荡产。 宋伊人把脸贴在他胳膊上蹭了蹭,戴上一层自然的假笑。 “那我以后可就是老大的女人了。以后这条街上谁还敢欺负我。” 曲纪乾没接话,只是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宋伊人跟着他继续往里走,把路上看见的每一个细节都默默记在心里。 她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曲老板,Jessica姐那边,也这么大吗。” “差不多。她服务那些名流贵妇,我这边多是些二世祖和生意场上的老油条。两家各做各的,互不抢客。” 宋伊人点了点头,把这些话全咽进肚子里。 这一路上曲纪乾渴了她就递温水,杯子送到他手边的时候水温刚刚好,不凉不烫。 曲纪乾累了往椅背上一靠她就绕到后面替他揉肩,手指头捏在他肩颈上力道恰到好处。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她接过来挂好,又转身去给他添茶。 她倒了杯温水递到他手边,蹲在他腿边仰起脸来看着他。 “曲老板,以后我能不能天天跟你来?” 曲纪乾接过杯子喝了一口,低头看着她那张因为忙了一上午而微微泛红的脸,沉默了一会儿。 “想来就来吧。” 接下来一连几天曲纪乾走哪都带着她,两个人同进同出,她替他整理文件,替他端茶递水,他开会的时候她就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等他,像一只被驯服了的猫。 那天下午她蹲在厂区后院的草地上,她拿野花编了个花环,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又歪歪扭扭地戴在头上,扭头冲曲纪乾喊:“好不好看?” 曲纪乾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懒洋洋的。 她听见他的手下在旁边压低嗓子用土话说了句什么,大意是这女人殷勤得有点过了,要不要再查查。 她假装没听懂,继续低头编手里的花环。 曲纪乾没有马上接话。 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后脑勺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没必要。她就是个小孩心境,让她随便玩吧。她身世也怪可怜的。” 宋伊人把编好的花环套在手腕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转过身来对着曲纪乾嫣然一笑。 夕阳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头发丝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聊什么呢?曲纪乾?来陪我” 第一百九十九章 曲纪乾摇摇头,笑着来到了宋伊人身边。 “没什么,他们都夸你漂亮,说自从你来到我身边,就像会施展魔法一样,让我的笑容都变多了。” 他笑容宠溺,看宋伊人的眼神,像是在看世间珍宝。 她乖巧又无害的点点头,对曲纪乾身后的人甜甜一笑。 就是这样一个长相温柔、做事中规中矩的乖巧女孩,谁都不会往深里怀疑。 她递茶的时候手指头温温软软,她蹲在草地上编花环的时候笑得没心没肺,她靠在你肩上犯困的时候头发蹭过你的下巴,软得跟猫毛似的。 谁会怀疑一只猫呢? 可只有宋伊人自己知道,她一步一步走进曲纪乾的信任里,走进他的工厂,走进他的童年往事,走进他从不给外人看的柔软角落。 他把她当成一只没有爪子的猫,窝在他膝头上打盹。 这只猫的爪子一直收着,就等着最后一击。 而现在,时机即将成熟,宋伊人马上就不用继续装了。 忙碌了一整天,曲纪乾带着她往回走。 今晚他没有带她去那些金碧辉煌的高档酒店,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子。 巷子尽头支着个塑料棚,棚底下摆着几张矮桌,一个裹着头巾的妇人正蹲在炭炉边忙活。 这是一条非常有生活气息的街道,她刚刚走到这里还有些不适应。 曲纪乾比他的动作还要自然,张口就要了几道当地特色的小菜,还和摆摊的富人聊的有来有回。 宋伊人坐下来,先倒了一口酒,清了清嗓子等菜上来后,拿筷子夹起一块烤得焦香的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 “这东西看着不起眼,味道倒真好。东南亚的食物还挺合我胃口。” 曲纪乾靠在塑料椅上,拿筷子慢慢拨着盘子里的菜。 “我妈生前最爱吃这道菜,小时候她总带我来这家摊子,那时候这摊子还在河边,连棚子都没有,就支了两张桌子。” 宋伊人放下筷子,抬起眼看着他。 “曲老板,你为什么总是提到阿姨。放不下她吗。” 曲纪乾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巷子尽头那片黑黢黢的河面上。 “见到你才总是想到她,她也是中国人,说话的语气,笑起来的样子,跟你都有几分像。” 宋伊人非常懂事的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的看着曲纪乾,等他把话说下去。 “小时候真的很幸福,我爸那时候还在,她也还在,三个人住在那间小木屋里,推开窗就能看见船。”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竟然是别人嘴里的小三,我爸在老家有老婆有孩子,她跟着他漂洋过海到了这里,什么名分都没有。” “我爸走了以后她还一直等,等到最后被原配绑了石头沉了海,从那以后我就变了。” 他自嘲的笑了笑。 “那个女人明明是杀害我妈的凶手,而她却杀人诛心,因为自己生不出儿子把我接回家过继到自己名下,还让我接手他手下的黑色产业。” “真恶心,即便现在已经杀了她,把她挫骨扬灰,可我还是觉得很恶心。、 宋伊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筷子搁下,把手伸过去覆在他搁在桌上的那只手背上。 “那我来陪着你。咱们以后就别干这一行了,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你种地也好,开个小铺子也好,我能干活能吃苦,咱们把日子过起来。” “钱嘛,够花就行。不用提心吊胆,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有人拿枪顶着你的后脑勺。你累了这么多年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也该好好歇歇了。” “人活着不是光为了赚钱,总得留出点时间来,听听风怎么吹,看看花怎么开。” 曲纪乾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还挂着那层薄薄的笑,眼底却暗了下去。 “有些路走上去了就回不了头。不是我在这里运转,是这里运转我。” “就算我明天死了,那些工厂照样开工,那些人照样买货,Jessica照样做她的生意。这条路是条河,跳进去就只能顺着漂。” “可那又怎样呢。我只想要你活着。你可以去别的国家,可以去自首,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曲纪乾把杯子搁在桌上打断了她的话。 “伏案自首?那些贵人不会让我活着踏进警察局的大门。我现在还能站在这儿跟你喝酒,是因为我手里还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一旦我没了利用价值,最好的下场是死,最坏的下场是被折磨到慢慢死。” 宋伊人收回手,把面前最后一口酒就着菜一起咽下去,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 “好吧。既然你已经想好了,那我也不劝了。” 曲纪乾靠在椅背上,月光从棚顶的破洞里漏下来落在他侧脸上。 “我知道你是干净的。你这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跟这里不一样的气味,我第一天见你就闻出来了。” “好几次我都想放你走,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舍不得。你递茶的时候手指头总是温的,你靠在我肩上犯困的时候头发蹭过我下巴,软得跟猫毛似的。这些东西在这里是奢侈品,我从来没碰到过你这样的女人。” “有时候我真觉得我好像被你下蛊了,不知道什么原因,总是对你特别着迷,这种感觉连我自己都奇怪,像是刚谈恋爱的小伙子” 他把杯子里的酒仰头饮尽,喉结上下滚了两滚。 宋伊人坐在矮凳上,手里还握着那双方便筷。 她低头看着自己筷子夹着的那块肉,有些舍不得咽下去了。 巷子口那个裹着头巾的妇人正把炭炉扇得呼啦响,火星子往夜空里飞,旁边那桌几个本地人喝多了正在划拳。 老板娘又端上来一盘热气腾腾的炒河粉,用生硬的中国话招呼她:“好吃就多吃点。” 宋伊人使劲点了点头,把脸埋进碗里。 忽的,曲纪乾又一次开口。 “别哭,伊人……如果有天我死了,我宁愿死在你手里。” 宋伊人哭的身体一僵硬,瞪大双眼。 “什么……意思?” 第二百章 曲纪乾笑了笑,又伸手拍了拍宋伊人的头。 “吃吧,逗你的。” 宋伊人把最后一口烤鱼咽下去,拿手帕擦了擦嘴角,又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 “吃饱了。这路边摊比大酒店的饭菜还落胃。” 两个人踏着夜色一同压马路,宋伊人今晚穿了件鹅黄色的碎花连衣裙,是出门前临时换的,头发没像平时在万兴城里那样挽成髻,只在脑后松松扎了个马尾,走起路来马尾梢在肩头扫来扫去。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吃饱了犯困,眼眶里含着点生理性的水光,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 曲纪乾走在她身侧,袖口卷到小臂,外套搭在胳膊上,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偷偷笑了笑。 拐进花谷街的地界以外的,灯火渐渐稀了,路两旁的树木茂密起来,路灯被枝叶遮得零零碎碎。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夜里特有的凉意,宋伊人搓了搓胳膊,把连衣裙的短袖往下扯了扯。 曲纪乾抬手把搭在胳膊上的外套抖开,披在她肩上。 手指头在她后颈上停了一瞬,把被外套压住的碎发轻轻拨出来。 枪声就在这时候响了,闷闷的一声,短促而钝。 宋伊人被这声枪响吓到应激,还没来得及扭头看是怎么回事,巷子里的尖叫声已经炸开了。 摊贩掀翻了桌椅,路人撞倒了啤酒瓶,脚步声和哭喊声朝四面八方的暗巷里钻,即便是在这并不安全的地界,也很少有人能听见这种枪响。 宋伊人猛地转过身,巷子里已经跑空了,只剩翻倒的塑料椅子和一只跑丢的拖鞋歪在路灯底下。 她再回过头来的时候,曲纪乾正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碎石路面,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左肩,血从指缝里往外涌,把他整条袖管都浸透了。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从来挂着薄笑的脸此刻一点血色都没有,冷汗从鬓角滚下来,牙关咬得死紧。 她低头看见自己肩头的外套,他刚才要是不停下来替她披衣服,那颗子弹穿过的地方就不是他的肩膀,而应该是正中心脏。 宋伊人手不停颤抖着,想要帮他止血,可不出半分钟的功夫几辆车从巷口冲进来,车灯刺得她抬手遮眼。 打手们从车上跳下来,有人蹲下去扶曲纪乾。 “老板,看清人了吗?” 曲纪乾被人架着站起来,拿没受伤的那只手摆了摆。“没看清。追不上了,先回去。” 回到住处,一个右手吊着绷带的医生已经等在房里,左手试着拿起手术钳,还没夹稳就掉在托盘。 旁边守着的人急得骂了一句。“他昨天受了伤,右手根本抬不起来。” “怎么什么事情都这么巧?就像有人精心策划一样。” 曲纪乾靠在沙发上,衬衫脱了扔在地上,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半边身子被血染得触目惊心。 有人提议去医院,他掀了掀眼皮,声音因为失血而发飘。 “医院人多眼杂,今晚的事明天就会传遍整条街,怕是不出半天我平时的那些事愁就要把这里的门给踏破,一个个争着抢着来取我的命。” 宋伊人站在角落里,看着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发白 有那么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医生做不了手术,他不肯去医院,那颗子弹就这么嵌在他左肩上,熬不过今晚的话,那些工厂就群龙无首了。 这个念头还没落稳,另一个念头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他死了,她在这里的立足之地就塌了,他手下的人不会放过她,她连花谷街都走不出去。 宋伊人沉思后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翻出那个医生的手术包打开。 止血钳,手术刀,镊子,纱布,消毒酒精瓶还满着。 “我来。东西够用,子弹我取。” 曲纪乾靠在沙发上,失血过多的眼睛半眯着,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到她手里那把手术刀上。 “你?” 曲纪乾他这个人疑心重,连跟了他好几年的手下递来的水都要先让别人喝一口才肯接,更别说把命交到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手上。 “没事。子弹而已,我自己咬咬牙都能取出来。” 宋伊人没接曲纪乾递过来的话茬,蹲在那儿垂着眼摆弄那些器械,鹅黄色的裙摆铺在深色的地毯上,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后颈上,把她低头时露出的那截脖颈衬得又白又细。 她把最后一卷纱布搁好,抬起眼来看着曲纪乾。 “曲老板,我爸以前也挨过枪子。那时候我们住在乡下,最近的诊所要翻两座山,我妈吓得手直抖,是我咬着牙帮他取出来的。你放心,我一定可以。” 曲纪乾靠在沙发上看着宋伊人,宋伊人回望着曲纪乾,她把口罩戴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在昏黄的灯光底下又亮又静。 宋伊人没再给曲纪乾犹豫的机会,拿起镊子直接按在他伤口边缘,力道不重,刚好让他疼得闷哼了一声,那些推脱的话全被这一声吞回了嗓子里。 “开始了。” 宋伊人在部队学过战场急救,取子弹不是头一回,可给一个毒枭头子在没麻醉师的情况下取子弹是头一回。 麻药只做了局部浸润,起效并不完全,曲纪乾靠在沙发上一声不吭,额头上全是冷汗,牙关咬得死紧,从头到尾没喊过一声疼。 曲纪乾的目光一直落在宋伊人侧脸上,她戴着口罩,只露出眉眼和鼻梁的弧线,眼睫毛在灯下投下一小片暗影,随着宋伊人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宋伊人额头上的碎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鬓角上,耳垂上那粒小小的珍珠耳钉跟着她手上的动作微微晃动。 镊子探进去的时候曲纪乾的眉骨猛地跳了一下,目光却还钉在宋伊人脸上。 曲纪乾在这种近乎冰冷的专注里忽然觉得伤口没那么疼了,或者说疼还是疼,看着宋伊人就不那么难熬了。 啪嗒一声,子弹被扔进托盘里,滚了两圈停在酒精棉旁边。 曲纪乾仰头靠在沙发上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整个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她偏过头来看着宋伊人拿纱布擦手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出了一声沙哑的闷笑。 “该不会是你安排的吧。故意让我挨这一枪,好让我爱上你。” 第二百零一章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歪在沙发里半边身子缠着绷带,笑得像个刚打完架还不忘耍嘴皮子的少年。 宋伊人把用过的纱布和棉球拢成一堆扔进托盘里,歪着头看向沙发上脸色煞白的曲纪乾。 “我要是找人打你,一定让他多打几枪,到时候让你好好在我手上挨一遭。看你以后还敢不敢逞能自己取子弹。” 曲纪乾靠在沙发上,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胸口缠着的绷带底下隐隐渗着血迹,听了这话还是从嗓子里滚出一声沙哑的笑。 宋伊人垂下眼不再看他,拧开药膏盖子,拿棉签蘸了一点,俯下身去轻轻涂在曲纪乾肩头伤口边缘。 棉签在破损的皮肤上慢慢打着圈,涂完之后她对着纱布底下那片泛红的皮肤轻轻吹了两口气。 鹅黄色的裙摆从沙发边沿垂下去,碎发跟着她低头的动作滑下来,扫过曲纪乾露在绷带外面的那截锁骨。 曲纪乾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宋伊人垂下的眼睫和微微嘟起的嘴唇上,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记忆很深很深的地方翻涌上来。 很久以前,他还没桌子高的时候,膝盖磕破了也痛得他嘶哈嘶哈的。 有人拿棉签给他涂药,涂完往伤口上吹两口气,嘴里念叨着“不疼了不疼了,吹吹就不疼了”。 那个人说话的语气,笑起来的样子,跟眼前这个女孩有几分像。 不仅仅是那张温暖到极致的中国样貌很像,更多的是眼里的冷静和面带笑意的柔情,总是会把他带到记忆里最快乐的年纪。 曲纪乾扯着苍白的嘴唇又笑了一下,抬手在宋伊人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对旁边守着的人说:“都散了吧,去休息。” 宋伊人直起身子把药膏和纱布收进药箱里,一样一样码好,盖上箱盖。 “伤口别沾水,晚上要是发烧就去叫我。床头放了止痛药,实在忍不了就吃一粒,别硬撑。” 曲纪乾靠在沙发上,眼皮已经沉得快睁不开了,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宋伊人推门出去,沿着回廊往回走。 夜已经很深了,花谷街的喧嚣终于沉了下来,头顶的壁灯隔很长一段才亮着一盏,光晕昏黄。 走过拐角的时候她忽然放慢了步子,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她。 宋伊人没有回头,曲纪乾的人跟着她不会藏头露尾,他要想查她早就光明正大地让人盯梢了,身后这个人躲躲闪闪,把气息刻意压得很低,像影子一样贴着墙壁跟着她。 宋伊人加快脚步拐过回廊尽头,那个气息短暂地消失了几秒。 她刚放松了一点,那个气息又贴了上来,这次比刚才更近。 宋伊人猛地转过身去,整条回廊空空荡荡,壁灯的光在墙面上晃了两晃,连只野猫都没有。 她站在原地,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能在她眼皮子底下把气息收得这么干净的,整个花谷街也找不出几个,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都觉得是自己因为精神太紧张而恍惚了身后根本没跟着人。 宋伊人不再往下想了,加快脚步往回走。 再往前走一处头顶的树影忽然从四面合下来,那个气息又出现了。 这一次没有任何预兆,一只手从后面捂住了宋伊人的口鼻,另一只手箍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后一带,后背撞进一个坚硬的胸膛里,整个人被拖进了路旁的树影深处。 宋伊人条件反射的要挣扎,甚至使出了在部队里学到的防身术。 身后那个人察觉她要挣,手臂反而箍得更紧,捂在她脸上的手掌收了一把,粗糙的指腹嵌进她脸颊两侧。 宋伊人闷哼出声的瞬间,滚烫的呼吸已经贴上了她的耳廓,扫过她耳后那片最敏感的皮肤。 宋伊人绷紧的身体忽然软了下来,反手把霍迤驰的手从自己脸上拽下来,扯着他的手腕把他往树影更深处带。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你是特意来找我的?” 宋伊人对眼前的男人实在太熟悉了,所以现在是又气又恼又忍不住关心。 霍迤驰站在树影底下,月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脸衬得明暗分明,眉骨底下的眼睛暗沉沉地压着,下颌角的肌肉绷得死紧,整张脸像是暴风雨前压得极低的云层。 “曲纪乾的伤是你干的。”宋伊人抬起眼。 霍迤驰没有否认,抬手攥住宋伊人的手臂,力道收得很紧,隔着连衣裙的布料都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 “你为什么要帮他取子弹,你对他有感情了?这次让他死了就刚好,我特意弄伤了他的私人医生以为今天是一个好机会。” “我以为你不会救她的,为什么?难道你跟他在一起这些天,你们之间……” 宋伊人把手从他掌心里甩出来,反手在他胸口推了一把。 “你胡说什么。我来这里是救你的,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我救他是因为我得保住自己在这里的位置,他要是今晚死了,马上就会有新的人顶上,第一个处理的就是我。我在保护自己,你听懂了吗。” 霍迤驰被宋伊人推得身形晃了一下,随即又逼上来,两只手撑在她肩膀两侧,把她困在自己和树干之间那道极窄的缝隙里。 “你是在按计划行事。那你现在跟我说实话,你真的能对他下得去手。你要是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刚才为什么救他,为什么给他涂药,为什么给他吹伤口。” “我没有——” “还说没有!” “是你先吼的!” 两个人同时压低了嗓子,在树影底下互相瞪着对方,谁也没退让半分。 宋伊人还攥着霍迤驰的衣领,霍迤驰还撑在宋伊人头两侧的树干上,两个人的呼吸都又急又重,胸口起伏的频率搅在了一起。 就在这时,回廊那头的棕榈叶忽然被风吹得沙沙响了一阵,紧接着远处传来巡逻保安的脚步声,手电筒的白光扫过树丛边缘,在他们脚边晃了两晃。 “谁在那里!” 宋伊人将霍迤驰回到阴影处,正准备走出去陪笑说是自己。 没想那个保安根本没等宋伊人出来直接按响了身上的情报,尖锐的警笛声撕裂了整条花谷街的寂静。 “有人闯进来了!快叫大当家的。” “所有人都抄家伙,和我一起上!!” 第二百零二章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几秒钟的功夫整个院子被围死了。 宋伊人心脏撞得肋骨发疼,下意识往霍迤驰身前挡了挡,随即反应过来,她不用跑,该跑的是霍迤驰。 她指着围墙根底下那条排水沟,认真道。 “后院有个排水口,铁栅栏锈了,你从那里出去。” 霍迤驰低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从棕榈叶的缝隙间漏下来,把他那张脸衬得棱角分明。 眉骨高耸,鼻梁笔直,下颌角的线条冷硬得不带一丝弧度,平日里已经够让人不敢靠近了,此刻因为压着火气,眉眼之间更多了几分沉沉的郁色。 “我知道你嫌那里不干净,但现在非同寻常,快点吧,我掩护你。” 他没接她的话,只是把她的手从自己衣襟上轻轻拿下来,转过身朝回廊的方向走了出去。 霍迤驰径直走到那排手电筒的光束前面,抬手整了整袖口,开口时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晚天气不错,一口本地话流利得连尾音都卷得恰到好处。 “Jessica姐听说曲老板受了伤,让我过来送些东西,诸位不用这么紧张,刚才碰见个中国老乡,停下来打了个招呼。” 宋伊人还站在树影底下,后背贴着树干,心口猛地松了一下。 他来了才多久,本地话已经说得跟土生土长似的,连那种懒洋洋的语调都学了个十成十。 拿Jessica当挡箭牌这一步走得也够快,Jessica是曲纪乾的合作伙伴,派自己的人来探望伤员,名正言顺。 回廊那头传来了缓慢的脚步声,曲纪乾披着外套走出来,左肩的绷带从衬衫领口里露出一截。 他往门框上一靠,外套从肩头滑下来半寸,他也不往上拉,就那么松松地披着。 刚挨了一枪的人,此刻站在灯下倒像个刚从舞会上脱身的年轻贵公子,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锁骨窝里落着一小片暗影。 摘了眼镜之后那双狭长的眼睛眼尾天生微微往上挑,不笑的时候也像在打量什么猎物。 他的目光越过庭院落在霍迤驰身上,嘴角慢慢浮起那层惯常的薄笑,斯文底下压着的东西谁也摸不透。 “Jessica姐还真是灵通。我这儿刚挨了一枪,她就派你来了。是来送礼的,还是来看看我到底死了没有。” 霍迤驰迎着曲纪乾的目光,脸上也浮起一层淡笑,月光落在他眉骨上,把那双眼睛衬得更深更沉。 “曲老板说笑了。Jessica姐关心您的伤势,礼物挑了好几样才让我送过来。您打开看看就知道。” 两个人隔着庭院对峙着,谁也不先挪开目光,谁也不先卸下脸上的笑,空气绷得快要裂开。 宋伊人从树影底下快步走出来,脸上已经挂上了殷勤的笑,走到曲纪乾身边扶住他没受伤的那只胳膊。 “曲老板,刚才碰上那个中国老乡多聊了两句,没想到把您给惊醒了,您快回去躺着吧,伤还没好呢,外面风大别再着了凉。” 曲纪乾没有看她,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手指头捏住宋伊人的下巴,把她的脸往自己这边转了几分,动作不重却带着明明白白的占有意味。 “中国老乡?之前也没少见面,怎么不见你们两个聊的这么火热呢?聊了什么,聊了这么久。” “既然那么喜欢和一人聊天那就备茶多聊一会儿吧,不让你待在这里倒显得我不会待客了。” 他这话是对着宋伊人说的,目光却还放在霍迤驰身上,嘴角那层驾校依旧挂着。 霍迤驰站在庭院里,垂在身侧的手指头慢慢收紧了。 “曲老板,茶就不必了。Jessica姐还等我回去复命。” “急什么。” 曲纪乾松开宋伊人的下巴,偏过头来看着霍迤驰,“来都来了,连杯茶都不喝,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曲纪乾不懂待客之道。怎么,Jessica姐的人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宋伊人站在原地,两个男人之间的空气绷得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声。 她手心全是汗,脸上那层殷勤的笑却还得死死挂着,不敢偏头去看任何一个。 她笑眯眯的走上前,小声道。 “曲老板,那我这就去帮你备茶水。” 宋伊人端着茶盘站在旁边,她现在不能插嘴,不能替霍迤驰说半个字,甚至不能往他那边多看一眼,曲纪乾挨了一枪,心里窝着火,这股火往谁身上烧,谁就得化成灰。 她要是敢在这个时候替霍迤驰出头,下一个躺在地上的人就是她自己。 曲纪乾靠在沙发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面慢悠悠地扫到霍迤驰脸上。 “什么时候得的消息?” “一个时辰前。” “一个时辰前。” 曲纪乾把茶杯搁下,手指头在杯沿上慢慢转着圈,“动作还真是迅速。这么关心我,怎么Jessica姐本人不来?派个男宠一样的人过来,是觉得我曲纪乾只配跟男宠打交道,还是她Jessica现在连我的门槛都懒得迈了。” 宋伊人端着茶盘的手指头猛地收紧了,这话说得太难听了,男宠,赤裸裸的羞辱。 霍迤驰端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Jessica姐今晚有几批货要出,实在抽不开身。曲老板受伤,我心里也挂念,所以先替她过来看看。心意是真的,谁来都一样。” 宋伊人垂着眼把茶盘搁在茶几上,心里暗暗抽了一口凉气。 霍迤驰这张嘴,该软的时候能软到泥里,该硬的时候寸步不让,能屈能伸到这个份上,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曲纪乾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伸手去拿旁边的座机听筒。 “既然这么关心我,我得亲自给Jessica姐报个平安。她这会儿肯定担心得睡不着觉。 ”宋伊人赶紧上前半步,想将听筒放回座机上。 “曲老板,都这个点了,Jessica姐肯定已经休息了。您伤还没好,别费神了明天再打也不迟。” 曲纪乾眼底没有一丝笑意。 “她担心我,我更得让她放心。伊人,你今晚话有点多。” 宋伊人心头一凛,退后了半步不再出声。 曲纪乾拿起听筒,手指头在转盘上拨了几个号码。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他靠在沙发上,目光越过茶几落在霍迤驰身上,嘴角往上挑了挑。 电话那头咔嗒一声接通了,慵懒的女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被吵醒的沙哑。 曲纪乾把听筒贴在耳边,眼睛却直直看着霍迤驰,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Jessica,你的人在我这里。” 第二百零三章 “Jessica姐,你的人在我这里。” 曲纪乾靠在沙发上,听筒贴着耳朵,嘴角那层薄笑纹丝没动,目光越过茶几稳稳地落在霍迤驰身上。 宋伊人端着茶盘站在旁边,心跳已经提到了嗓子眼里。 这句话太模棱两可了。Jessica要是不知道曲纪乾受了伤,直接反问一句“我的人?谁在你那里?”那霍迤驰今晚就彻底暴露了。 一个擅自行动的男宠,半夜三更摸到曲纪乾的地盘上,不用想都知道等着他的是什么下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宋伊人觉得自己的手指头都在发抖,茶水在杯子里晃出了细小的涟漪,她使劲稳住手腕,垂下眼盯着茶盘上的杯盏,余光死死锁在曲纪乾贴在耳边的那个听筒上。 Jessica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慢悠悠的却在这安静的客厅里清晰得让人心惊。 “哈哈哈,我当然是派人去关心你的。怎么,我的人把东西带到了没有?我今天实在是太忙了,没时间亲自去看你,好弟弟,等明天我带着厚礼过去。” 曲纪乾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宋伊人看见他攥着听筒的手指节都捏白了,脸上的笑意却纹丝没动。 “好姐姐,那我明天就等着你的厚礼。” 曲纪乾把听筒搁回座机上,咔嗒一声,电话断了,客厅里安静了片刻,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那通电话搅起来的紧绷余韵。 霍迤驰把手里的茶杯搁在托盘里,杯底磕在瓷面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他抬起眼看向曲纪乾,嘴角的笑意慢慢散开。 “曲老板,今晚这一枪挨得实在是可惜,当年花谷街谁不知道你的名号,一个人能从巷头打到巷尾,八个打手近不了身。如今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人放冷枪,伤的还是左肩,再往上偏两寸,明天花谷街就得换匾额了。” “是你老了,还是你身边的人太废物了。要是手底下实在没人可用,跟我说一声,我帮你从Jessica姐那边调几个过来,别下次再让人摸到后脑勺上还不知道子弹从哪个方向来的。” 曲纪乾靠在沙发上,手指头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敲着。 那张脸因为失血过多还泛着苍白,可他歪在靠垫上的姿态却懒洋洋的,像是刚从午睡里被人吵醒。 “你这么替我操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的副手。不过话说回来,你大半夜的不在Jessica身边待着,跑到我这儿来又是送礼又是嘘寒问暖的,是真关心我的伤势,还是怕我死不了?” “曲老板这话说的,你我同在这条街上做事,你倒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替你可惜,身上的伤养一阵子就好了,面子丢了可就捡不回来了。哦,对了。” 霍迤驰把手肘搭在沙发扶手上,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也不是全捡不回来。有人给你取子弹,这待遇也不是谁挨一枪都能有的。冲着这个,这一枪挨得也不算太亏。” 曲纪乾敲在扶手上的手指头忽然停了,他抬起眼看着霍迤驰,嘴角那层薄笑还挂着,瞳孔却微微缩了缩。 “你这么羡慕,要不我现在也给你来一枪。我的私人医生缝针的手艺不错,保准你也能躺在这儿喝上茶。” “就是不知道Jessica姐舍不舍得让你身上多道疤,毕竟你这张脸是她的门面,破了相我可赔不起。还是说你觉得她心疼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这张脸。” “曲老板想多了。我就是个跑腿的,破了相大不了戴副墨镜,照样干活。倒是曲老板这张脸,伤没好利索之前少吹夜风,万一落下什么毛病,往后在这条街上跟人谈判的时候还怎么笑。你这张脸笑起来,可比板着脸吓人多了。” 曲纪乾从沙发上站起来。他没受伤的那只手把披在肩上的外套往上拢了拢,走到门廊边,回过头来看着还坐在沙发上的霍迤驰。 “今晚茶也喝了,话也说了,你回去告诉Jessica姐,明天我在万兴城等她。顺便替我带句话,她挑男人的眼光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霍迤驰站起来整了整袖口,朝曲纪乾微微点了下头,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朝庭院外走去。 “伊人,我们走” 曲纪乾拽着宋伊人的手腕一路穿过回廊,推开病房的门,他把宋伊人往里一带,反手就把门锁上了。 宋伊人还没从刚才两个男人的对峙里回过神来,脑子里还是霍迤驰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把曲纪乾噎得说不出话的样子,忍不住的偷笑了笑。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后背已经撞上了门板,曲纪乾的右手撑在她耳侧,整个人把她困在门板和他之间那道窄缝里。 宋伊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本能地抬手撑住他的胸口。 曲纪乾低头看了看她撑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又抬起眼看着她,落寞的神情像是被宋伊人的动作刺了一下。 “你们中国人怎么都这样。认识这么久了,碰都不让碰。一个两个的,都这么清高。” 宋伊人的手僵在他胸口上,脑子却飞快地转了起来。 他说“一个两个”,另一个是谁。霍迤驰? 霍迤驰在Jessica身边待了这么久,两个人竟然没有发生过关系,这件事连曲纪乾都知道。 那岂不是花谷街人尽皆知,只有她一个人还在为那些倒酒、搂腰、交杯酒的画面堵得整宿睡不着觉。 她垂下眼把撑在曲纪乾胸口的那只手慢慢放下来,心里那团堵了大半个月的东西忽然松开了。 曲纪乾对着门外吩咐了一声锁门,外面的人咔嚓一声把门从外面闩上了。 他走到床边把自己摔进被褥里,蒙着头不说话,像一个在外面打了架输了阵的小男孩,回到家里把被子一扯,谁也不理。 “过来,陪我睡。” 宋伊人站在门板前看着床上那团隆起的被子,差点被他这副跟霍迤驰呛输了就拿被子撒气的模样逗乐了。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把他蒙在头上的被子往下拽了拽。 “好好好,陪你睡。” 曲纪乾从被子里伸出一条胳膊把她拽过去,下巴抵在她头顶上,闷闷地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曲纪乾今晚伤了口子又动了气,没一会儿呼吸就沉了下去。 宋伊人被他箍在怀里睡不着,睁着眼看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月光。 他这么大个人,手里攥着整条花谷街的命脉,怎么在她面前就非得拽着人陪睡不可,好像没人躺在旁边他就不敢闭眼似的。 她正想着,身边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曲纪乾眉心紧紧拧成一团,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身子也跟着不安地翻动。 宋伊人侧过耳朵去听,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碎,像是被梦魇攫住了喉咙,反复喊着两个字。 宋伊人凑近了,终于听清了她的呢喃……。 第二百零四章 那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宋伊人听不太懂本地话,但男人名和女人名的尾音她分得清,这个名字念出来的时候舌尖轻轻往上颚一弹,带着年轻姑娘才爱用的娇俏尾调。 曲纪乾的妈妈要是还活着,该是五十出头的人了,那个年代的女人不起这种名字。 宋伊人在心里把这名字默念了两遍,又把它搁下了。 曲纪乾心里装着谁,梦里喊着谁,跟她没有关系,只要那个人不影响她活下去,不影响她接下来要走的每一步,他喊谁都可以。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呼吸就沉了下去。 第二天清早宋伊人起来的时候,曲纪乾还没醒。 她把药膏和纱布一份一份码在床头柜上,倒了杯温水搁在旁边,又把粥熬上。 等他睁眼,她端着粥碗坐在床沿上,一勺一勺吹凉了递到他嘴边。 “曲老板,这几天你得好好养着,工厂那边我去帮你盯着。那些工序我都看熟了,有什么不对劲的回来跟你说。” 曲纪乾靠在床头,嘴角那层薄笑又浮上来,眼底却没有多少笑意。 “不用,我手下的人都清楚流程,你在这安心陪我就行了。” 宋伊人嘟起嘴,把手里的碗撂下,做事扭过头装作一副不开心的模样。 “怎么着,难道你还不相信我吗?哼,我只是想帮忙而已,看你受伤这么严重我心里难受。” “我为什么要信你。你又不是我的人。” 宋伊人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立刻转过头继续哄。 “你说这话又是在取笑我。我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种话,让我怎么好意思嘛。” 曲纪乾看着她红着耳根低头摆弄粥碗的样子,没再往下说。 宋伊人心里清楚,光靠两句撒娇要不来工厂的钥匙。 接下来的几天,他除了陪在曲纪乾身边撒娇卖萌,还不忘吧把曲纪乾这段时间随手赏给她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送,不停的用金银财宝笼络人心。 金的给了守在仓库门口的,珍珠项链给了管传送带的,翡翠耳坠子给了盯夜班的。 不出半个月,“曲老板的女人”这名头在工厂里叫开了,她进进出出有人搬椅子,有人倒茶,连守核心仓库的那个见着她都主动侧身让路。 一切都顺当得让她后脊梁发凉,她说不清哪里不对,总觉得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翻涌。 她的计划已经码得整整齐齐,再往前一步就是核心仓库,门口守得最严,锁头比别处大一号,平时来来回回几十个人看守在那里。 只要拿到那把钥匙进去,引燃核心机组,整座工厂就会从内部炸成一堆废铁。 到那时趁乱带上霍迤驰,霍父的人会在澜沧码头接应,她们就可以全身而退了。 她只需要再努力一点,让这个花骨界的头领更迷恋她,迟早就有进入核心仓库的机会。 这天下午,曲纪乾靠在床头,看着她蹲在地上给自己往小碟子里剥荔枝,果肉一颗一颗码得整整齐齐。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懒洋洋的得意。 “这两天你忙前忙后的,我也没闲着,给你准备了个小惊喜。” 宋伊人剥荔枝的手停在半空中,抬起脸来看着他。 “什么惊喜?” 曲纪乾的掌心覆在宋伊人眼前,温热的,带着药膏淡淡的苦味。 宋伊人被他蒙着眼睛往前走,脚下是细碎的石子路,耳边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心跳快得厉害,不知道这个男人到底要给她看什么,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各种念头。 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是不是核心仓库那边出了岔子,是不是有人跟他告了密。 这一路上又是坐车又是换小船,折腾了两个多小时,他那只受伤的左手始终稳稳地牵着她,一次也没松开过。 “曲老板,既然是惊喜,叫上阿九他们一起看嘛,人多热闹。”她试探着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曲纪乾没有接这个话茬了他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呼吸扫过她的耳廓。 “这个东西,我只给你一个人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跟她说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 宋伊人不再问了,她感觉自己的手指头被他轻轻掰开,一根一根地扣紧,曲纪乾牵着她又往前走了一段路,然后停下脚步。 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垂,声音里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准备好了吗。” 她仓促地点了点头,蒙在眼前的绸布被轻轻揭开。 宋伊人睁开眼,因为自己回到了国内,眼前不是东南亚那种潮湿闷热的椰林,而是一座端端正正的四合院。 青砖灰瓦,朱漆廊柱,大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把整个院子照得暖融融的。 雕花窗棂上糊着雪白的窗纸,院子正中间砌了个鱼池,几尾锦鲤慢悠悠地摆着尾巴。 她抬眼往远处看,院墙外面竟还有一片白墙黛瓦的江南小筑,在这片异国腹地里安安静静地铺展开来,像是有人把她的家乡从梦里搬了出来,一块砖一片瓦地搁在了这里。 “这是……”她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表达他此刻的震惊。 宋伊人在这里待了这么久,满脑子都是怎么偷钥匙、怎么炸工厂、怎么把曲纪乾手里的东西连根拔掉,从来没想过她想要毁掉的那个男人正用他缠着绷带的手给她捧着这样一份东西。 曲纪乾歪着头看她,脸上的表情像一个献宝成功的小孩,眉眼间全是压不住的得意。 “这些青砖是我让人从国内的老窑厂一块一块烧好运过来的,光是海上漂就漂了半个月。廊柱上的漆是请的老匠人调的,颜色跟故宫的宫墙一个配方。这几尾锦鲤我挑了不下二十缸,就这几条游起来最好看。” 他抬手往院墙外面指了指,“那边还有一片,总共七千平。时间太紧了,只来得及先弄这些,以后你想要什么,我再往上加。” 宋伊人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眶泛着红。 “你花了这么多心思,我能给你什么。” 曲纪乾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角。 那层惯常的薄笑从他脸上消失了,曲纪乾低头看着她,眉眼间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这些天我总做梦,梦里有个声音翻来覆去地哭。我醒过来就睡不着,非得听着你的呼吸才能再合上眼。” “这块地算不上什么,但这些是我现在能拿得出手的全部了。” 宋伊人定定看着眼前的男人,不自觉的伸出手抚摸他的脸颊。 阳光照过曲纪乾白的透明的皮肤,宋伊人觉得他像是一块即将碎掉的玉,漂亮又脆弱。 第二百零五章 “不要离开我,好吗。” 宋伊人愣了一下,脸上带着点俏皮的笑,想用装傻把这句话糊弄过去。 “知道知道知道了,你看你都搞得这么深情。” 曲纪乾没有让她糊弄过去。他把她的手从她身侧拉起来,握在掌心里,动作很轻。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颤意。 “码头那张纸条是我让人写的,你枕头底下那封信也是我放的。字迹是找人仿的,我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走。” “你要是真走了,我就告诉自己你跟他们一样,不值得我费这么多心思。可你没走,你跑出去又跑回来了。” 他抬起眼看着她,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伊人,我在这条街上活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我都见过,什么人我都能算计。可我不知道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你跟我说句实话。” 宋伊人看着他近乎脆弱的认真,心里好似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拨了一下,拨得生疼。 但这样的心疼只有一瞬间,宋伊人立刻想起上辈子周恒也是这么跟她说的,你不要离开我,我会对你好,我娶你。 不过后来他把她扔在矮房子里,三个孩子,十几年的冷眼,最后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她把那根被拨动的弦死死摁住了,抬起手拍了拍曲纪乾的后背。 “我当然会陪着你啊,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会走。” 曲纪乾把她的手放下来,往后退了半步看着她,灯笼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狭长的眼睛衬得又亮又灼。 “你撒谎。你每次撒谎的时候眼睛都直直地盯着人看,生怕别人不信你。可你说了这么多,你从来不说你心里有我。你只是说你不会走。” 他的声音忽然哑了,三个正在求助的孩子。 宋伊人的手悬在半空中,脸上的笑也跟着顿了半拍。 她看着他眼底那层被压得极深的、近乎脆弱的认真,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拿什么表情对着他。 曲纪乾没有等她回答,他拉起她的手沿着回廊往前走,把这片七千平的中式园林一处一处指给她看。 他指着一片种着青竹的偏院,勾唇笑道。 “留给你爸爸住,他不是腿脚不好吗,这边朝阳,冬天也不冷。等我们把阿姨的骨灰从国内接过来,就安葬在那棵桂花树底下,她想你了就顺着风飘进院子里。” 他又指着一处空地,深情温柔道。 “这里给你种小菜园子,你不是说小时候最喜欢跟你妈在院子里种菜吗,以后你种什么我吃什么。” 他指着另一处说,你之前提过想养猫,我给你弄几只过来。喜欢美洲狮也行,异宠的渠道我有,只要你高兴。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手指头却一直攥着她的手没松开过。 宋伊人被他牵着走遍了整座院子,红灯笼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忽然觉得自己在做一个梦,梦里什么都有,富饶安稳的生活,一个把她捧在手心里的男人,一片按照她的喜好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家。 她可以在竹林底下养猫,在院子里种菜,不用提心吊胆地算计下一步棋该怎么走,这个梦比她上辈子活了大半辈子所能想象的最好的一切还要好。 曲纪乾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 他把她的两只手都握在掌心里,指腹在她手背上来回摩挲着,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今天就在这儿住下吧。明天我把剩下的事都推了,陪你把这片院子走完。走不完也没关系,往后日子还长。” 宋伊人看着他那双被灯笼映得温温柔柔的眼睛,没有把手抽回来。 曲纪乾心血来潮,非要亲自下厨。 他带着女主进了一间提前布置好的房,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左肩的绷带从衬衫领口露出一截,也不管,挽起袖子就进了厨房。 宋伊人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打鸡蛋,蛋壳碎在碗里捡了半天,油锅还没热就把辣椒倒进去了,噼里啪啦溅了一灶台。 端上桌的时候那盘辣椒炒鸡蛋卖相实在不怎么样,辣椒炒过了头,边缘带着焦黑的虎皮纹,鸡蛋倒是嫩黄嫩黄的,混着蒜末和豆豉的香气。 他坐在她对面,看她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隔着桌子把脑袋凑过来。 “怎么样,好吃吗。” 宋伊人嚼了两下,咸了,酱油放多了,辣椒的籽没去干净,辣得她鼻尖冒汗。 她把嘴里的菜咽下去,点了点头。 “好吃。” 宋伊人的妈妈以前也爱做这道菜,辣椒炒鸡蛋。 不过现在这年头吃鸡蛋还得省着,再过个十年,中国发展起来了,家家户户都能随便吃了。 曲纪乾拿起筷子自己也夹了一口,嚼了嚼,眉头拧了一下,大概是觉得确实咸了,就这么就着饭一口一口把整盘都吃完了。 宋伊人看着他低头扒饭的样子,忽然觉得今晚这一幕像极了她上辈子在村里幻想过的日子。 一个男人在灶台边上给她做饭,两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子,菜咸了也吃,菜糊了也吃。 宋伊人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干净,搁下筷子,脑子里忽然翻上来昨晚他梦里喊的那个名字。 “曲老板,你昨晚睡觉的时候一直在喊一个人。” 曲纪乾搁下筷子,喝了口水润润嗓。 “没什么。以前生意上不对付的人,早就不联系了。” 宋伊人知道他在撒谎,但没有再问,当晚他们在别墅里挑了间双床房住下。 宋伊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的红灯笼把整个房间都映上了一层暖红色的光。 风穿过回廊的时候,灯笼的影子在墙上摇来晃去,像一群无声的飞蛾。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怎么也睡不着。 隔壁那张床上又传来了那个名字,她侧过耳朵去听,他的眉心紧拧着,喊来喊去都是那两个字。 宋伊人平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摇摇晃晃的灯笼影子。 她回想起曲纪乾刚才在饭桌上那个纹丝不动的笑,一切都太完美了。 这顿饭,这座院子,这些红灯笼,他说的每一句话,他看她时温柔得快要溢出来的眼神。 这个地方怎么看都不像是十天能建成的,那些青砖的包浆,那些木雕的风化纹,没有几年的功夫养不出来。 曲纪乾带她来这里,绝不是临时起意。 她宋伊人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走到窗边,挑起窗帘的一角往外看。 院墙外面黑黢黢的,只有红灯笼的光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沿着回廊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黑暗中。 这些灯把整座院子照得像一个巨大的祭坛,围墙是它的边界,回廊是它的骨架,她和曲纪乾就躺在这祭坛的正中央。 她忽然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这地方怎么看都不像一座正经的别墅,倒像一座精心布置的坟墓。 第二百零六章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宋伊人吓得整个人一激灵,猛地转过身去。 曲纪乾就站在她背后,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身上披着那件宽松的睡衣,月光把他整张脸衬得半明半暗。 他那双本来就深的眼睛在夜色里更是暗沉沉的,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怎么不睡,这么晚了。” 曲纪乾伸出手来揽宋伊人的腰,弯下腰去想把她抱起来。 宋伊人往后错了半步,自己走回床边坐下,把被子拉到膝盖上。 “吃太饱了,站着消化消化。” 曲纪乾在宋伊人床沿上坐下来,抬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不要出去。这片地虽然大,附近全是没开发的林子,蛇多,野猪也有,晚上出去不安全。” 宋伊人点了点头,躺下去把被子拉上来盖好,看着曲纪乾在对面那张床上躺下,伸手关了灯。 黑暗中曲纪乾那双眼睛还睁着,黑漆漆地往宋伊人这边看。 灯笼的红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瞳孔里,像两簇极细极暗的火苗。 宋伊人闭上眼,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过了很久,对面床上终于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宋伊人才轻轻掀开被子坐起来。 她穿好衣服推门出去,沿着回廊慢慢地走。 夜风裹着院子里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她拢了拢领口,抬头看着廊檐下那排红灯笼。 灯笼的光很柔很匀,纸面上隐隐透着一层细腻的纹理,风吹过来的时候灯笼轻轻晃,那层皮子却绷得紧紧的,表面纹丝不动。 她踮起脚凑近了一盏,那层皮子泛着淡淡的象牙黄色,上面有极细极密的毛孔,不像纸糊的,倒像是什么动物的皮。 宋伊人想起小时候村里杀羊,剥下来的羊皮用竹篾撑开了晾在院墙上,就是这个颜色。 她把肩膀抱住了,一阵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赶紧转身往回走。 推开房门的时候曲纪乾还保持着刚才侧躺的姿势,可宋伊人总觉得哪里不对。 曲纪乾睡觉的时候呼吸非常的轻,并且他有严重的梦魇,呼吸总是会不自觉的阶段,此刻那呼吸声听起来太匀了,匀得像是刻意调整过的。 宋伊人轻手轻脚地躺回床上,盯着曲纪乾的后脑勺看了很久。 如果他没睡着,为什么不起来找她。 宋伊人本来以为今晚注定要失眠了,脑袋刚挨上枕头,一股巨大的困意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把她整个人吞了进去。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很高了,曲纪乾已经把早饭端到了床头。 白粥,煎蛋,一碟子酱菜,筷子整整齐齐地搁在碗沿上。 曲纪乾坐在床沿上看着宋伊人吃,嘴角挂着那层温温柔柔的笑,吃完了又带她去院子里转。 曲纪乾指着一棵刚移栽过来的桂花树,说以后秋天开了花整个院子都是香的,又说只要宋伊人同意,在联系国内的人去办宋伊人妈妈的骨灰迁移手续了,等批下来他就派人去接。 宋伊人尴尬的笑了笑,嘴上说着不用着急,但其实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她妈在国内活得好好的,上哪里给他造一个假骨灰出来。 一连将近一个星期,曲纪乾每天都是这个样子,给宋伊人做饭,带她逛院子,陪她在鱼池边上坐着聊天,哪儿也不去,什么工作也不管,外面的事好像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宋伊人终于忍不住问他,“你不出去工作吗。这么多天了,工厂那边怎么办。” 曲纪乾正蹲在鱼池边上喂锦鲤,听见这话转过头来看着她,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窝很深的眼睛衬得又亮又温柔。 “你才是我最重要的事。工厂没了可以再建,钱没了可以再赚。你要是没了,我做这些有什么用。” 宋伊人看着曲纪乾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明明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让人心头发烫,可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浑身发冷。 曲纪乾把手里最后一点鱼食撒进池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过身来看着宋伊人。 “好了,鱼喂完了。接下来该喂你了。” 宋伊人坐在回廊的美人靠上,听见这话摆了摆手。 “我每天又不怎么忙,倒也不用一天吃那么多顿。这都算上夜宵的话,一天要吃四五顿了。” 曲纪乾走到她面前,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嘴角挂着那层温温柔柔的笑。 “吃胖一点才可爱。吃胖一点才——” 他忽然把嘴闭上了,后半句话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截断在喉咙里,就那么悬在那儿,不上不下。 宋伊人抬起眼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曲纪乾却只是笑了笑,把手从她头发上收回去插进裤兜里,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那个笑跟他平时的笑不一样,嘴角的弧度还是那个弧度,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沉沉地转。 宋伊人还没来得及追问,头顶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钟声。 咚——咚——咚——一下接一下,一共响了十二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来回弹跳,把廊檐下的红灯笼都震得微微晃动。 钟声停了之后,整个院子忽然安静得吓人,连鱼池里的锦鲤都不再冒头。 “每天是谁在敲这个钟。为什么总在这个时辰响。” 曲纪乾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一些有钱人家的老规矩罢了,不用在意。” 他拉起宋伊人的手继续往厨房走,嘴里念叨着中午给她做红烧排骨。 宋伊人被他牵着往前走,脑子里忽然翻涌起霍迤驰以前给她讲过的那些卧底时搜集来的见闻。 霍迤驰说东南亚有些世代经商的华裔家族保留着一种极隐秘的习俗,家中有至亲身亡之后,遗体会被安葬在宅邸的地基深处,然后在陵寝正上方悬挂一口铜钟。 每日在固定的时辰敲钟,敲的不是时辰,是死者的魂。 钟声能压住亡魂不让它散,直到找到合适的肉身,再把魂渡进去。 他要等的人不是她,是那个钟声真正要唤醒的人。 等到了合适的肉身,等到了敲钟的时辰,就把那个人的魂放进另一个人的身体里。借尸还魂。 宋伊人走在一片红灯笼底下,浑身毛孔一根一根地竖起来,曲纪乾握着她的那只手温温热,她却觉得那把手指头像一条条冰凉的蛇缠在她腕子上。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离开这里,去找霍迤驰!! 第二百零七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你携寡嫂随军,我嫁大佬全军独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零八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你携寡嫂随军,我嫁大佬全军独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