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咸鱼公主带崽惊艳全京城》 第一章 揣了崽 “把他带到冷月轩去。” 细雨绵绵的西唐皇宫,长公主元月仪轻摇团扇,微醺的妙目扫过不远处那个扶着树干、锦衣湿透的英伟男子, 语气里泛着三分醉意。 不久之前,她在宫宴上看到有人给这位谢候世子下了药, 又骗他离开宴会。 这会儿,有两个太监正将他架走。 至于要架到哪儿,送给谁…… “可是公主,那两个太监是二公主的心腹。” “那又如何?” 元月仪懒洋洋笑道:“本宫瞧上的东西,自来不可能让给别人,男人也是一样,去截过来。” …… 冷月轩里,烛火摇曳。 元月仪举着烛台凑近床榻, 昏黄的光落在男子身上,飞扬的眉,狭长的眼,线条明利的下颌轮廓。 多一份锐意便显得人过分锋利。 少一分又太过俊美,缺了男儿郎的英毅气度。 她视线往下掠过那宽肩、窄腰、长腿……朦胧醉眼之中兴味越来越浓,唇角也勾起一个大大的弧度。 这样的极品呢。 莫怪二公主连下药的手段都用上了。 嗒。 元月仪放下烛台,转身坐在床上,拍了拍男人赤红的脸,“你运气不错,有本公主救你, 否则啊,你便要被人玷污了。” 榻上的男人却在这时猛地睁眼。 元月仪挑了下眉梢,还未动作,对方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用力拉拽。 “啊——” 元月仪低喊。 天旋地转间被摔到硬邦邦的床板上,浑身散了架似的疼。 却还不曾呼出一声,男人狂风骤雨般扑过来,将她死死压住,双眼中烧着骇人的火焰,呼吸滚烫到咬牙切齿:“是你算计我?” “我只是捡漏,松开——” 元月仪被摔的太痛,混沌的脑袋清醒了许多,骂道:“给本宫滚下去!” 她不要睡了! 可那悬在身上的男人显然已经没了理智,一把拽住她宫装腰带。 元月仪所有关于“挑选”和“享受”的轻慢念头,都在随之而来的的狂风骤雨中,被碾得粉碎。 酸疼,麻痛…… 她试图挣扎,却撼动不了身上这堵滚烫的墙。 想叫外头的侍卫进来解救,可这狗男人竟又啃又咬堵着她的嘴。 到后面她一直脑袋昏昏。 再没了求救的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 身上的男人力竭昏睡过去,剑眉却依然紧拧,侧脸在昏黄烛光下英挺得过分。 元月仪脸色惨白,浑身像是被大车碾过。 她抖着手脚爬起身。 宫裙破碎难穿,她拽来男人的衣袍裹住自己,狠狠踹了那男人一脚, 却牵到自己,脸色发白,身子也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不知是难受的,还是给气的。 喘了两口气,她踉跄着去将门打开。 守在门外的侍卫和小宫女脸色比元月仪还白,怯怯出声:“公主……” 元月仪脱力地扶着门框,几个字几乎从齿封中挤出:“把这个东西给我丢出宫,扔的越远越好。” 明明是她挑中他。 结果最后被暴虐对待,自己好似还成了他的掌中玩物。 狗东西! …… 两个月后,凤华宫。 元月仪坐在窗前,手抚着小腹,视线没焦距地看着宫院内五彩缤纷的花,大半个时辰都没说一个字。 她自觉运气向来不错。 万万没想到,难得酒醉任性一场,竟让每个月都准点定量的亲戚接连两个月不曾前来报到。 她还变得嗜睡贪吃又想呕吐。 她猜到了什么,带婢女出宫连看十几个大夫。 最后不得不接受了现实。 她真的怀孕了! 元月仪懊丧地吐出一口浊气,恹恹问:“那狗东西呢?” 不然也玩一把奉子成婚? “谢候世子……昨日刚离京,去边关驻守了。” 元月仪闭了闭眼,手在小腹上停留好久,深吸口气,“去,收拾东西,我们现在就出京,去虞山避暑。” 小宫女迟疑:“可是马上就入冬了。” “那我们就避冬,现在就走!” …… 时光如梭,眨眼五年飞逝。 春日里,虞山飞霞庄内百花齐放,彩蝶纷飞。 一个身着短袄的白嫩小团子迈着小短腿追着蝴蝶跑,笑声清脆且欢快。 明明是短小身材,却跑的十足飞快。 左右伺候的下人连声呼唤“慢点儿”。 小团子追了会儿蝴蝶,一阵风似地跑进花园石亭中,拽着那趴在石桌上的女子胳膊:“娘亲别睡了!” 元月仪抬眸,一双美丽的大眼满是困倦,“可我累啊。” “你昨夜都干什么啦?要我早睡早起,你一个大人却做不到!起来、起来嘛——” 小团子使出吃奶的力气,非要把元月仪拉走:“你陪陪我啊!” 元月仪看着那张稚嫩的小脸,有一瞬出神。 她本是现代史学硕士。 意外身死后胎穿到了这历史之中不曾出现过的西唐国,成为帝后长女,西唐公主。 身份如此厉害,她以为自己可以咸鱼躺,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谁知身为高贵的公主,竟还逃不过催婚。 那年雨夜,她瞧那男人身材不错样貌好还被下了药。 恰逢她自己也喝了几杯,想着不睡白不睡,睡了直接招驸马,解决催婚问题。 竟然弄出人命! 避到这虞山,她原是想缓冲一下,考虑一下。 结果到了虞山吃吃睡睡玩玩,一不小心把孩子生了,还养大了。 如今,四岁多的小男孩白嫩可爱,懂事聪颖。 让元月仪怎么看怎么舒心。 唯一一点不好,是这孩子只有眼睛和自己有些像,其他大约…… 是随了那姓谢的。 “娘亲、娘亲……” 小团子随元月仪姓,唤做元瑾,拽着母亲的袖子不放,“你都三天没陪我了!你要还不陪我,那就快快给我找个爹爹来陪!” “……” 元月仪把他抱在怀里,“我陪你,想玩什么?” “下棋。” 元月仪吩咐人去拿棋。 元瑾忽然问:“娘亲,我爹爹到底去哪了?” “他在边关保家卫国呢。” 元月仪捧着儿子的脸重重“吧唧”一声,这时下人也拿了棋来。 她陪孩子下的棋自然是她会的, 譬如飞行棋、跳棋、五子棋。 都是元月仪专门绘制了图纸,让人去做出来,她又教给孩子玩法。 元瑾学的很快,颇有些青出于蓝胜于蓝的意思。 下了几盘都是他赢。 输了第五局后,元月仪叹了口气:“我不是你对手。” 元瑾眨眨眼:“我们再下一盘,娘亲不要气馁,你一定可以赢的!” 如果娘亲的棋实在难赢,那他就让她几步好了。 这点小心思哪里能逃过元月仪的眼睛? 只瞧他那提溜转动的眼珠子,元月仪就对他的小想法心知肚明。 这般贴心懂事,让元月仪倍感欣慰, 正要应下,却瞧见远处有小婢女拿着书信跑了过来。 “公主、公主!” 婢女芒果气喘吁吁地把信递给元月仪:“是宫中、宫中来的。” 元月仪惋惜地朝着元瑾笑:“看来不能下了哦。” “那母亲先忙。” 元瑾懂事地从元月仪怀中跳下去,与照看自己的仆人又回了花园之中。 元月仪的目光追随了孩子一会,低头落到信上的时候,眉心微蹙,眼中没了方才的疏松随意。 第二章 谢玄朗 五年了,她没回过京城。 父皇母后担心,明着暗着派了不少人来,弟弟承安王也来过几趟。 她生孩子的事情自然是瞒不过去。 母后惊的哭天抢地,让弟弟一番追查,早已知道了那人是谢候世子,还要赐婚,让元瑾父母双全。 元月仪自是不乐意,极为抗拒。 母后疼爱她,也只能由着她一直住在飞霞庄凡事不管。 可如今,五年过去,母后身子大不如前。 上一封信便催促元月仪回京,还提及她和元瑾的归处…… 手中这封信元月仪还没看,已经大致猜到了内容。 沉默了片刻,她将信拆开。 只看一眼,无力地叹了口气。 果不其然。 两件事,一是母后病情加重,二是她的终身大事。 信上还说,那谢候举家定居京城了,并且强调谢候世子到现在还未曾娶妻纳妾,如何俊秀人才,堪为良配。 元月仪不禁扯了扯唇。 如果她记得不错,谢候世子比她还大一岁。 如今已是二十六岁高龄了。 这个年龄,家世显赫还是青年才俊。 未曾娶妻纳妾? 还不是因为母后知道了他们的事情,叫弟弟承安王对谢候世子的婚事明着暗着围追堵截,才让他到现在还单身! “真倒霉啊。” 元月仪没什么诚意地念了一句。 也不知是感叹自己遭遇,还是同情别人。 “公主,咱们这次是要回去了吧?” 小婢女芒果凑近,“都五年没回去了,皇后娘娘现在还病着,小公子也这么大了,总得有个……” 元月仪摆摆手:“我知道,回吧回吧。” 这世道,除非住到深山老林去与世隔绝,否则就避不开各类牵绊。 而她还挺喜欢热闹的,没办法去深山老林彻底隐居。 她胎穿而来,西唐皇后对她宠爱倍加。 多年来由她随意任性,她自是担忧母后的身子。 至于谢家那档子事,等回去再说吧。 …… 三日后,元月仪轻装简从,带着元瑾一起入京。 因元月仪这身子疲懒娇贵,元瑾又是年龄小,路上走的极慢。 二十多天才到了京城地界。 马车摇晃的元月仪昏昏欲睡。 元瑾却是精神百倍,拉着元月仪的手臂指指这个,指指那个,央着元月仪询问,那都是什么。 元月仪懒懒地应着,小指勾着儿子白嫩的小指玩耍。 “公主,前方有个亭子,咱们下车歇歇吧。”婢女指着远处:“都坐一天车了,也该活动活动。” 元月仪点点头。 芒果不说的时候她还没什么感觉, 现下芒果一提,她腰酸的厉害, 这等颠簸真是要命。 马车到了石亭前,元月仪扶着芒果的手下车,又抱了宝贝儿子下来。 微风拂面,空气之中浮动着花香和青草气息,瞬间缓解了长久待在马车中的沉闷感。 元月仪深深吸过花草香,轻提裙摆往石亭中走。 “娘亲,我不累,不想休息。” 元瑾水汪汪的眼睛盯着元月仪,“那边有人放纸鸢,我可不可以去瞧瞧?” 元月仪也瞧见了,笑道:“去吧,小心些。” “好……娘亲稍坐一会儿,我瞧瞧就回来陪你哦!” 元瑾懂事地对着母亲笑一声,转过身子一溜烟跑走了。 元月仪坐在石凳上打着团扇,扇风带起颊边几缕碎发,看着远处奔跑的儿子,笑意盈盈,“长大了一定是暖男。” “表哥……边姑娘的那匹马好吓人,我害怕……我可不可以不和边姑娘同骑?” 不远处响起一道娇柔女音。 那调子软绵绵的,一听就让人忍不住呵护。 元月仪回眸。 树下站着一男两女,身后跟着二三护卫,牵着几匹高壮骏马。 一女子娇娇袅袅,柔弱非常。 想来是先前说话的表妹。 还有一女子男装打扮,利落飒爽。 大约是表妹口中的边姑娘。 而那男子一身靛青箭袖锦衣,双手负后,肩背英武挺阔,革带斜束的腰部却劲瘦而紧致…… 元月仪眯了眯眼,这便是“猿臂蜂腰”具象化了。 视线上移, 男人侧脸如刀琢斧刻,轮廓极为分明。 面部线条紧绷,像是随身带了冰库,又像是出鞘半截的刀。 隔的这么远,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燥郁和冷煞之气,几乎要写上“全都滚”三个大字。 哦,还有点眼熟呢。 元月仪眸子又眯了眯。 是谁? 以前相亲过的哪家公子吗? 可是这么有特点…… 她如果真的相看过,不应该不记得。 这时,边姑娘出声:“那你不和我同骑你想和谁同骑?将军吗?男女授受不亲你知不知道! 被别人看见了,对将军清誉有损。” 表妹咬着唇,怨念地看了边姑娘一眼,又转向男人柔弱低语:“表哥是我兄长,自家兄妹……” “一表三千里,要避嫌的!” 边姑娘抓住那表妹的手臂把她拉走,“放心,我这次骑慢一点,一定稳稳当当。” 表妹轻呼了几声“表哥”。 却没得到男人的回应。 边姑娘直接把她丢上马背,自己也利落地翻上马背快速离开。 风中隐约传来一声表妹娇弱的惊呼。 “是谢世子!” 芒果认出了那立在树下的男子,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他不是没有娶妻纳妾,身边也不曾有什么莺莺燕燕的吗? 竟和两个女子同游!” 而且看起来都关系匪浅的样子! 元月仪蹙眉。 原来是那狗东西? 先前一点点兴味瞬间消失无踪。 她冷语道:“别一幅抓奸的样子,我们和他又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 芒果气的不轻。 在她眼里公主千好万好,而谢世子中药欺辱公主还没负责,本就是大逆不道,现在还和别的女子同游,更是罪该万死。 “好了。” 元月仪打断她,“咱们歇也歇够了,进城吧。” 她起身准备去寻元瑾,却觉一道锐利视线落到自己的身上。 元月仪眸光下意识扫去。 原来是那“狗东西”朝自己看过来。 微拧的眉,冷厉的眼,额角几道经络鼓起,眼角甚至还泛着浓浓红血丝,似疲倦沉郁到了极致…… 也经常熬夜吗? 多久没睡了? 元月仪心里冒出两句念叨,却是神色冷淡的很。 当初那一夜她醉意朦胧,其实都不太记得他的长相了,而如今这般正脸一看,还挺像模像样的。 怪不得自己当初能一时兴起之下失了足。 他叫什么来着? 哦,谢玄朗。 她在打量谢玄朗的时候,谢玄朗也在打量她。 第三章 失眠症 惊人的美貌,眉眼间全是疏懒。 好似这林间吹来的风,清凌凌的,随意却又不受拘束,给人一种不知忧愁为何物的感觉。 这女子就像挂在天上的,凉薄幽幽的月。 又像是一朵恣意绽开,享受懒散闲适的富贵牡丹—— 很奇怪,她明明穿戴很普通。 可谢玄朗却在目光随意掠向她的第一瞬,心里就冒出这样的念头。 她真的很惬意啊。 惬意的……叫看就烦躁的他看的极其不顺眼,心情也更加糟糕。 “娘亲!” 这时,一道奶奶的呼喊响起,有个矮团子“哎呦”一声朝谢玄朗面前栽过来。 谢玄朗下意识地伸手一拎—— 一个白嫩嫩的孩子。 元月仪的心头微微一紧,嘴唇抿住,脚下意识朝前迈出半步。 就见谢玄朗眯眼盯了元瑾一瞬,把元瑾放到地上。 “要不是叔叔,我可要栽跟头啦,谢谢叔叔!” 元瑾道谢的声音清脆响亮。 该是没事了。 元月仪稍松口气,示意芒果上去,“带他过来。” 芒果立即就冲了过去。 那方,谢玄朗却缓缓蹲下身,捏着元瑾一截衣袖,神情古怪地盯着看了半晌,鼻翼翕动,好似在嗅着什么。 “叔叔在闻什么呀?” 元瑾非但没躲,还学着谢玄朗的样子,煞有介事地揪起自己的袖口嗅了嗅,随后扬起灿烂的笑脸。 “没有怪味道哦!娘亲每天都把我洗得香喷喷的!” 谢玄朗拧着眉,恍若未闻,更贴近孩子,还又嗅了两下。 “叔叔……你是不是没睡好?” 元瑾眨了眨眼。 大人的怪异显然叫他困惑,还有些不适。 他咬着小嘴往后缩了缩,“你的眼睛好红哦,和我娘亲熬夜看话本的时候一模一样!你们大人都不乖乖睡觉吗?” “你在闻什么?” 芒果此时赶到,一把将元瑾藏在自己身后,十分戒备地瞪着谢玄朗。 谢玄朗抬眸,眼底阴戾极浓。 明明他现在还半蹲着,那似刀刃和寒冰一般的眸光,还是让芒果惊的倒吸了口气,结巴地“你”了好几声。 男人缓缓起身,阴沉又沙哑的声音,像是喉间有砂砾刮过,“你们,不是京城人?” “我和娘亲——” 元瑾下意识回话,身后却传来一道轻咳。 小团子“啊”一声闭上嘴,朝谢玄朗露出个抱歉的笑容。 芒果也在这时回过神,僵硬地道了句“谢谢”,立即抱起元瑾跑了。 谢玄朗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一大一小和远处的素衣女子会合,并很快离去,阴郁的眸子微微眯起。 周遭春光明媚,各色花草香气飘散浮动。 可他却知道,方才那孩子身上一缕极淡、极特别的冷梅香,不是自己的幻觉, 那是他梦里的气息! 五年前宫宴,他被人算计荒唐一场,后又被扔到街头泡了大半晚上的雨。 被家人找回后养了半个月, 他的身子是好了,可他却因那夜中药、淋雨等折磨,得了十分诡异的失眠症。 安神汤药对他无用。 只有那夜,那不知身份的女子身上的梅香,能稍稍缓解失眠症状。 然而他寻人调配出梅香,无论如何配方,都与那夜的梅香不同。 起初还勉强有点用,现在已彻底失效。 病情愈发恐怖。 如今他时常数日难眠,夜间还畏冷发抖—— 那孩子身上的冷梅香……他绝不可能弄错! 谢玄朗深深吸气,负在身后的手捏成拳,骨节摩擦,发出极其响亮的喀嚓声。 那阴戾燥郁的眼底闪过可怕的兴奋。 他哑声吩咐:“跟上去。” …… 离开那石亭,元月仪便带元瑾坐车,继续往城内走。 元瑾趴在娘亲怀中嘟着嘴:“那个叔叔好奇怪哦,他好像小狗一样闻我,还问我们是不是京城人,” 元月仪揉了揉元瑾的小肉脸:“大概是我家元宝太可爱,像年画上的福娃娃,不似凡间京城能养出来的。 他惊讶的失了态吧。” 元瑾被逗笑,那点小小的困惑很快被抛到脑后。 芒果坐在一边,欲言又止:“小公子不怕他吗?” “不怕呀!” “为什么不怕?他那么凶,还那么奇怪——” “他很好看啊!他还在我摔倒之时救我,很好心的叔叔,而且——” 元瑾转向元月仪:“那个叔叔眼睛红红没睡好的样子和娘亲真的好像,没什么可怕的啊!” 芒果:…… 元月仪嘴唇翕动,天生的血脉吸引吗? 倒是玄妙了。 “小姐,有人跟着咱们。” 车厢外青锋忽然出声,调子冷沉:“应该是石亭处跟上来的,怕是那个人。” 元月仪眉微蹙。 好啊,刚进京城就被盯上了吗? 元瑾纳闷:“是说那个叔叔跟踪我们吗?为什么啊?” “嘘。” 元月仪手指抵在孩子唇上,“等空一些娘亲与你说,”她朝外吩咐,“想办法把他甩开。” “是。” 青锋应,拎起斗笠戴上,朝跟在暗处的护卫打个手势。 立即就有几条人影悄无声息隐入人群中。 在下个十字路口,四辆一样的马车驶向四个方向。 一刻钟后,心腹朝谢玄朗僵声禀报:“跟丢了……” “看来不是寻常女子,” 谢玄朗眸中精光闪烁,“她既进了京城,那就在城中……备笔墨!” 心腹迅速准备好文房四宝。 谢玄朗提笔,依着方才那短暂碰面的记忆,画下那如月又如牡丹的懒散女子,可爱的孩子, 以及明明怕他,又对他横眉怒目的婢女。 三幅画像很快完成,他提起宣纸,轻轻甩动,待上头墨迹干了,交给心腹,“拿去,着人临摹,分送各城门守将, 以及谢家在京中的耳目。 如若发现这三人进出,立即报来!” “那、万一他们不出城呢?” “不出城?那更好找了……” 谢玄朗立于窗边,俯瞰京城,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笑,“带着儿子,带着不少厉害的护卫, 能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甩脱跟踪, 而且今日从外地进京。 这么多鲜明的特征, 京城能匹配得上的没几家。” 他急需那独特的冷梅香“治病”。 他更想知道,那孩子为何沾染冷梅香,又和五年前宫中那一夜的女子,到底有什么关系! …… 元月仪花了两刻钟甩脱了跟踪,嘴角一扬:“不过尔尔。” 芒果恨恨:“真讨厌……” 又看元瑾瞪大眼睛好奇地不得了,她忙住口,拿了糕点喂元瑾。 一刻钟后进皇宫。 元月仪在勤政殿前下了马车,看着这熟悉中带着几分陌生的殿宇,她轻轻吸口气,抱起元瑾跨进去。 第四章 二公主 勤政殿,顾名思义,为勤勉政务所在殿宇。 是如今大靖皇朝皇帝办公的地方。 元月仪潇洒五年,回京城第一件事情,当然是拜见自己这位皇帝父亲。 大靖帝王今年还不到五十,是个面貌儒雅的美髯公。 此刻他一身明黄常服坐在御座之上,手中握一本公文,看元月仪一眼,目光却落在元瑾身上好久好久, 深邃眼眸中流动几分微光。 片刻后,他叹口气,“你啊,总是胡闹。” “父皇说的是,” 元月仪一副知错且愧疚的模样,低眉顺眼的,“儿臣任性胡为,让父皇、母后操碎了心, 是儿臣之过。 如今回到京城,定会痛改前非,再不让父皇和母后担忧!” 元瑾看着母亲这模样眨巴了好几下眼睛。 哇哦。 往日懒散且比他还叛逆的娘亲,今天竟然这么乖巧吗? 他开眼界啦! “瑾儿,” 元月仪拉拉元瑾小手,拇指悄悄掐了掐他肉肉的手心,“先前教你的还记得吗?快拜见皇祖父。” “嗯,记得!” 元瑾回过神,朝母亲认真点头, 后转向御座方向,端端正正跪下去,双手交叠,手背贴在额心,行下一个大礼,奶声奶气, “瑾儿见过皇爷爷,皇爷爷福寿康宁、江山永固、千秋万代、长生不老……” 他礼行的周全,小小的身子却把端正展示到了极点, 且一下子说出一连串祝福的话, 口齿清晰,认真的很。 从头到尾没一个重复的。 勤政殿内侍立的太监们目瞪口呆了一瞬。 这小娃娃才多大? 这也太机灵了点吧! 那高座上的帝王也有些意外,他朗笑出声,“好个嘴甜又伶俐的小娃娃……来,到皇祖父身边来,” “娘亲……” 元瑾看向元月仪,“可以吗?” “当然可以,去吧。” “哦,好。” 元瑾端端正正站起身,迈着小短腿到皇帝身边。 皇帝一伸手,将小崽子抱起放在自己腿上。 问着读了什么书,识得什么字,平日爱吃什么之类的日常琐碎。 元瑾坐在皇帝膝头,竟也不拘谨别扭,还拽着皇帝的袖子,并且一条一条回答皇帝问话。 皇帝原本淡漠的一张脸,因着孩子的种种表现,逐渐有了几分温度。 他吩咐太监给元瑾准备礼物,目光落回元月仪脸上,“孩子教的不错……去拜见你母后吧, 她如今身子不好,莫要惹她不快。” “儿臣明白。” 元月仪行了礼,从父亲手中接过元瑾,告退之后离开勤政殿。 转入宫道,元月仪“吧唧”一口,亲在元瑾脸上,笑眯眯地夸:“乖元宝,方才在殿内表现的真好, 你皇祖父赏赐了那么多东西, 好几样都是贡品,娘亲都只是听过没见过, 看来你皇祖父很喜欢你呢! 哎呀呀,你日后可得继续好好表面,娘亲以后的富贵生活全靠你了!” “娘亲怎么这样?” 元宝嘟嘴,怨怨地瞅着元月仪,“你是大人呀,你还靠瑾儿给你富贵生活,你好不知羞哦。” “那不是瑾儿能干嘛? 能者多劳、能者多劳!娘亲看好你!” 元月仪笑着,又亲了元瑾的小脸一下,“我的瑾儿真棒。” 元瑾小嘴张了张,最终没说出什么,叹了口气道:“好吧,我尽力。” 跟在元月仪身后的芒果忍俊不禁,掩嘴笑了起来。 就没见过她家公主这样……又懒散、又任性、又洒脱,总之哪哪都和别的女子不一样的特别女子! “大皇姐?”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讶异地呼唤。 元月仪笑容微敛,回头。 一个身着绯色宫装的女子,正带一群婢女从宫道尽头而来。 女子身量纤细,臂弯间带着披帛。 一头乌发挽凌霄仙子髻,光洁的额头垂珠珠玉额饰, 俏脸精致,红唇水润。 随着她走近,还有隐隐的梅香扑面而来。 一幅用心打扮过的模样。 “远远瞧着,就觉得和大皇姐很像,没想到真的是你,这是才回宫吗?” 女子眼神微妙地瞥了一眼元宝,唇角勾起,笑容中便带了三分轻讽:“他是大皇姐的儿子么? 真可爱呀。” 女子走近,伸出手指触向元宝脸颊,“未婚生子,多任性恣意之事?也便是大皇姐这样特立独行的女子, 才能做得出来, 皇妹我是万万不敢。” “你不敢未婚生子,但你敢养面首?” 元月仪抱着元瑾后退半步,避开那女子的手,面上轻轻笑着,可说出的话却是半分情面都不留, “听说你的驸马受不了你与乱七八糟的男人乱搞,坚决要与你和离?” “不过说来你成婚四年了,居然都没怀孕,是驸马不行,还是你面首太多弄坏了身子?” “哦,我还听说你的面首中,有一个你最宠幸的得了花柳病,你不会染上了吧?” 元月仪面露惊骇之色,“哎呦”一声后退好多步,“我还是离你远些,免得沾染上什么脏东西。” “你——” 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当年被元月仪截胡了谢玄朗的二公主。 大靖皇帝与贵妃郭氏长女,元雪阳。 此时被元月仪如此犀利针对,元雪阳面色铁青,气的发抖:“大皇姐远离京城多年你知道什么! 休要胡言乱语,我根本没有——” “你有没有又不是我说了算的,事实如何大家都知道。” 元月仪笑笑,“日后见了我绕远一点,难听话就能少听一些了,记住了吗?” 话落,元月仪绕了一圈,还颇为微妙地用眼睛斜了元雪阳一眼,一幅躲避脏东西的模样, 气的元雪阳差点吐血。 走远两步,元月仪忽然又回头:“哎对了,你这个额饰太小了,根本遮不住你的大脑门, 下次换个大一点的吧。” 不等元雪阳有所反应,元月仪笑着扬长而去。 风中还传来她对孩子谆谆教导的声音:“瑾儿记着,那个姨姨不讲卫生,你日后见了她要离得远远的, 知道吗? 免得被染脏了洗不干净。” 孩子奶声奶气地回:“记住了。” “真乖。” 元月仪咯咯笑。 而那每一个字,都像是打在元雪阳脸上的巴掌。 元雪阳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气的当场攥拳跺脚,一把就要摘下额头上的额饰。 婢女慌忙劝:“公主不可啊,这额饰搭配您整套衣服,摘了的话妆容都要坏了,您不是要去见谢世子吗? 坏了妆容可怎么好?!” 元雪阳的手硬生生地僵住。 她阴沉沉瞪了元月仪快看不见的背影一眼,“你给我等着!” 转过身,她连连深呼吸,尽快调整好心情,又露出最灿烂的笑容来,下颌一扬,“走,找他去!” 五年前她看上谢玄朗。 但谢玄朗不解风情。 她屡屡明示,都是抛媚眼给瞎子看,后来一不做二不休下药算计他,谁知道竟还是没算计到! 谢玄朗跑到边关五年。 如今这人终于回来了! 她打听到,那家伙痴迷梅香,专门叫宫中调香师配了最好的冷梅香。 就不信这次还拿不下他! 第五章 得成亲 皇后住坤仪宫,是为西唐皇宫凤位所在。 一个满头白发的公公正在宫门之外,时而朝着宫道尽头伸长脖子张望,时而双手揣袖来回踱步。 当看到元月仪抱着孩子出现的时候,公公瞬间笑的见眉不见眼, 提着袍子拔足就飞奔过去。 “哎呦我的公主千岁,您可算是回来啦!老奴从收到您要回来的信开始,就日日在这宫门前等候, 最近几日更是看宫道看的脖子都要断了! 深怕您一个任性又不回来——” 白发公公嘴上念着,一双眼睛已经瞪的溜圆,盯着元瑾一下都不眨,“这、这是小主子吧? 哎呦呦,好个灵气的小仙童呀, 比公主千岁小的时候瞧着精灵多了!” 元瑾露出个大大的笑容:“您是喜宝公公吧?娘亲经常和我提起您,说您是坤仪宫最周全的人, 从小照顾她长大, 是个慈眉善目,和蔼可亲的老爷爷。 娘亲说的是真的哦, 您好呀,我的小名是元宝,大名叫做元瑾,娘亲偶尔也叫我瑾儿,很高兴认识您。” 喜宝公公眼睛又瞪大一圈,连连“哎哟”出声,“我的天爷呀!小主子今年才四岁吧?怎么这样会说话? 这小嘴巴巧的呀。” “是呀,巧的很,也比我小时候巧的多,” 元月仪笑一声,故作吃醋模样一撇嘴,把元瑾直接塞喜宝公公怀里,“来,您抱着这讨喜的小家伙, 我赶紧绕远一点儿,别碍您的眼。” 喜宝公公赶忙把元瑾给抱住。 元瑾伸出短短的小胳膊,抱住老公公脖子,贴耳对他念道:“娘亲没生气,她肯定是抱我累了, 现在把我丢给您去偷懒,又不能明说想偷懒,就摆出不高兴的样子来做理由, 您别当真。” 喜宝公公失声笑了起来,“小家伙真机灵,真聪明!” 那方,元月仪已经跨进坤仪宫宫门,在一众宫娥叩首唤千岁的声音里,进到了殿中:“母后,我回来了。” “月仪?月仪……真的是你吗?” 内殿床榻上,一个中年女子面皮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 病容憔悴,乌发染霜。 略有些松垂的眼皮之下,一双眸子湿气纵横,呆呆地看着元月仪,好像不敢置信她真的回来。 元月仪心间微颤,到床弦坐下,“母后,真的是我,您摸摸,” 她牵起母后的手落在自己脸上。 触到一片滑腻温热的肌肤,皇后忽然泪流满面,手一把推在元月仪额头,“你这个臭丫头! 没有心肺的! 想溜走就溜走,想不回来就不回来, 不知道母后年纪大了吗? 你就不怕母后不小心病入膏肓丢了命,你再见不到母后一面?你怎么能这样狠心!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狠心的!” 她一句句骂着,一把抱住元月仪,横流的涕泪全都不客气地糊去元月仪肩头。 元月仪无奈地叹息一声,心里酸酸的,展开双臂回抱自己的娘亲,拍着她的后背,“哭吧,哭吧, 哭出来就会好一些了。” “臭丫头!” 皇后啜泣了一声,一把推开元月仪,泪眼朦胧地瞪着她:“我是你娘还是你是我娘,你就不会说点儿像样的话吗?” “女儿错了。” “哪里错了?” “哪里都错了。” “你一点都不诚恳,你心里根本觉得自己没错,你不孝——” 皇后哭的更加惨烈了。 元月仪:“……” 静默一瞬,她果断起身离开。 皇后呆住:“月仪、月仪你干嘛去?别走、我不哭了,月仪——啊!” 在皇后惊诧的如同见鬼的瞪视中,元月仪抱着元瑾折回来,直接放在了皇后的怀中, 她俯身与元瑾说:“皇祖母很伤心,你快哄哄她!” “好。” 元瑾乖巧点头,圆溜溜,黑漆漆的眼睛转向皇后时,小脸上下意识地露出最灿烂友善的笑容, “皇祖母,我是元宝……你的眼睛都哭红了,我娘亲做的不好,你可以打她骂她叫她改, 就是不要自己伤心难过, 伤了身子你难受,元宝也会心疼您的。” 小奶团子一本正经地说着,从怀中拿出自己的小手帕,怒着身子给皇后擦拭泪水,“擦擦干净, 皇祖母好漂亮呀,比娘亲漂亮, 一点儿也不像做祖母的人, 你的眼睛疼吗?元宝给你吹吹——” 小团子撅起嘴,腮帮子鼓的大大的,吹出一口气。 皇后终于回过神来,破涕为笑,一把将元瑾抱了满怀,“哎呦,心肝儿肉,太可爱,太懂事了, 比你那乱糟糟的娘亲好了千百万倍。” 元月仪:…… 想翻个白眼。 她也没忍,转过脸对着宫人利落地翻了,又转过来面对皇后,脸上已是堆着笑。 皇后抱着元宝问虞山生活,一口一个宝贝疙瘩心肝肉,喜欢的不得了。 足足怜爱了大半个时辰,她才依依不舍地把元瑾交给宫中嬷嬷,叫带去吃点东西,视线缓缓移转,重新落在元月仪身上。 元月仪坐一旁正在打瞌睡。 皇后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八百里路程,你走了二十多日,现在还一副困倦模样,晚上都不睡觉吗?” 元月仪轻吸口气,坐正,“母后有事直接吩咐。” “……” 皇后气得很,又实在对她没招,直接别开脸眼不见为净,话却是不容商量的语气,“你必须得成亲。” “和谁?” “你故意的是不是?当然是谢家那个!” 皇后一眼瞪过去,“他这次回到京城便不去边关,要在朝中任职了,正好你也回来,就把事情办了。” “哦……可我听说,谢玄朗在边关立下大功,如今是父皇面前红人,许多世家都想和他联姻, 我是公主,他娶我仕途恐受阻, 这事情怕不是那么容易吧。” “我自不能叫我的女婿仕途搁浅,我会想办法的,你要办的就是搞定谢玄朗本人,他军功卓着,谢家又底蕴深厚, 他要是自己不太愿意,你就算强嫁过去也会受罪。” 元月仪轻叹:“所以为什么一定要成婚啊。” “因为我会死,” 元月仪微顿。 皇后叹了口气,低头看着被角,“自你太子哥哥去后,母后这皇后之位就一直摇摇晃晃, 这几年你父皇越发喜欢淮宁王,上个月淮宁王献了边防策,你父皇龙心大悦,夸他文韬武略,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皇后看向元月仪,眼眶还是红的,但泪水早已干,神色从未有过的凝重,“这事传到你弟弟耳中,他还在和人斗蛐蛐。 你弟弟根本就靠不住…… 你是长公主,还是我的女儿, 就算你自己不去招惹别人,别人上位却未见得会放过你。 你得有人护着! 更何况现在还有了元宝!” 元月仪深深吸口气。 其实父皇对母后是不错的。 可帝王博爱。 这后宫除去母后,父皇还有白月光、朱砂痣等各类美人。 帝王雨露均沾,子嗣众多。 郭贵妃所生的淮宁王也的确优秀,她这一路过来,都听到民间议论淮宁王可能封太子的声音。 她和母后,还有弟弟承安王的处境,的确是不太乐观了。 第六章 调查他 被皇后逼得指天发誓,一定会在最短时间内搞定谢玄朗后,元月仪终于得了自由,回到了自己的凤华宫。 五年离京,这凤华宫还是老样子。 可元月仪习惯了飞霞庄的温馨,陡然站在这般偌大的宫殿里,竟有片刻不适应。 身后传来青提指挥宫人整理宫院的声音。 芒果陪在身边,正询问晚膳想吃什么。 元月仪呆愣了一阵儿,深吸口气,“想喝一点什么……梅子酒吧,其余你看着备。” “喝酒啊……” 芒果欲言又止似想劝,又看元月仪没什么精神,恹恹的模样终究闭上了嘴。 元瑾被皇后留在身边了。 晚饭元月仪是一个人吃的。 几杯梅子酒下肚,她眉眼懒散,眼波迷蒙,但其实并未见醉意,“你说,我要怎么搞定那狗东西好?” 芒果:“直接说您就是当年的女子,还生了个孩子,他定会答应成婚。” “说的简单,”元月仪扯了扯唇,“当初我是可把他丢出了宫,淋雨整夜,害他病了大半个月, 那个男人…… 我虽不曾与他深入接触, 但就看那张臭脸也知道必定是个记仇的, 说出当年事、说出孩子,婚是能成,就怕我嫁过去日子未见得好过, 到时候入了人家宅院,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可就太可怕了。” “那……” 芒果蹙眉片刻,“不如用利益绑定?公主以前不是说过吗,只有利益才是人和人之间最牢固的链条。” 既然用元瑾的血缘链条不稳当, 那就选利益啊! 可很快芒果眉心蹙的更紧,“谢世子军功卓跃,自己本身就是正二品护军了,年前谢候还晋了上柱国, 谢家现在如日中天, 好像,要利益绑定也不容易。” “是啊,” 元月仪轻轻叹了口气,托腮靠在美人靠上,眉儿轻蹙,指尖轻轻点着额角,思绪乱飞,不甚烦忧。 静默片刻,芒果试着说:“不然让小公子出马?他那么可爱,先前在虞山集市遇到劫匪, 劫匪舍不得动他一根头发丝,反倒还护送他回家。” 芒果越说越觉得可信,兴冲冲继续:“今日进城的时候不是碰上谢世子了吗?我瞧谢世子看小公子的眼神很是不同。 或许他也已经被小公子的魅力迷了眼, 只要小公子努努力,投其所好,谢世子定会沦陷! 公主,就这么办吧!” “你可真是想到一个好办法,” 元月仪睨了芒果一眼,似笑非笑道:“卖子求荣?你觉得本公主是干这种事情的人么?” 芒果张了张嘴,心里小声:您不是这种人吗? 元月仪那边却已经盯着跳跃的烛火发呆去了,也不知有没有在认真想办法。 倒叫一边陪着的芒果急的坐立不安。 不知过来多久,元月仪招手:“青提,你来。” 一个青衣劲装的女婢无声跨进殿,立在阴影处拱手,那声音也如暗夜般冷淡,“公主吩咐。” “你和青锋去查查这个谢玄朗,喜恶、性情、交友情况、家中关系等,巨细无遗,能查到多少查多少, 另外……查一查梅香,专门查一查,看看他是不是对梅香有什么特别的癖好。 嗯,就这些了,去吧。” “是。” 青提领命,伴随着一声轻到不能再轻的风声响起,她已经退走。 芒果“哇”了一声,第无数次感叹:“青提姐姐的功夫好厉害啊!不过,”她迷茫地看向元月仪, “为何要查梅香?” “有点蹊跷……” 元月仪半阖着眼,神情懒怠,调子也软的没什么力气,“你还记得咱们进城之前碰上他吗? 他拎着元宝嗅, 当时他那双眼睛亮的可怕,就像是发现了久寻不到的杀父仇人…… 兴奋又癫狂。 元宝身上平素没什么特别的气息, 只今早他玩闹着抹了一些我的发油, 是冷梅香, 还有我们入宫后碰上元雪阳, 她盛装打扮,身上也熏了梅香,挺浓的, 我记得,元雪阳以前不是只喜欢玫瑰吗? 我猜她是不是了解到谢玄朗喜欢梅香,所以专门熏了去勾搭…… 唔,反正挺古怪的,查查。 知己知彼,才能在短时间内想到最好的办法,嗯……” 元月仪声音越来越小,在一阵醉意和困意中,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忠武侯府洗墨阁 寝居床榻边,围了一圈烧的热烫的暖炉,烘烤地整个屋子比盛夏最热的时候还难以招架, 床边小几上的绿叶植物,都被烤的卷了叶片,蔫不拉几的。 而这样热的屋子里,那蜷缩在床榻上的,身形伟岸的男人竟盖了三层棉被,还在那儿发抖, 牙关打颤脸发白。 他的额上渗出大滴大滴的汗珠,双眼闭紧。 好似用了全身的力气入睡。 可根本睡不着—— 他猛然间睁开眼,一双狭长鹰眸中红血丝遍布,愤怒、崩溃等情绪失控流窜,让他整个人渗出浓浓的戾气来。 “又睡不着了……” 他近乎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从齿封之中迸出来,豁地翻身而起,愤然下床,踹翻了床前那一排暖炉, 拉倒花几、桌椅等物。 瞬时间,屋子里乒乒乓乓一阵巨响。 守在门外的侍从都是一惊,连忙推门而入。 心腹蒋南冲上去,一把抱住男人。 但男人崩溃到了极致,力气大的可怕,竟差点把蒋南甩出去。 另一个心腹秦少军也冲上去,与蒋南合力,才算把谢玄朗死死控制住。 蒋南大喊:“将军、冷静!” 秦少军朝外喊:“快请大夫来!” 谢玄朗四肢无法动弹,额角经络失控地抖动,下颚到颈项间青筋暴起,巨大的痛苦席卷周身。 他已经接连七日,每日只能勉强睡两个时辰, 还时时惊梦,浑身发抖的醒来。 连日少眠,早已让他的精神濒临崩溃边缘。 今日城郊遇到那身带冷梅香的孩子,那香气那样真实,似瞬间将久远记忆里那梅香带来了。 他以为今夜靠着回味也能睡个好觉。 可谁料他回府时遇到二公主元雪阳来做客,她竟熏了一种浓的令人作呕的梅香,还摇着身子贴到他身边, 瞬间把他从那孩子身上捕捉到的梅香冲了个干干净净, 他快要疯了! 他想杀人! 第七章 小苦瓜 “放开!” 谢玄朗冷喝一声,浑身渗出浓浓戾气,好似锋利至极的刀,能将方圆百里内的人生生割肉刮骨一番。 院中伺候的心腹,就算早知道他的情况,此刻都被他这副癫狂的样子惊的面色惨白。 蒋南和秦少军也被如此杀气激的头皮发麻。 但他们太清楚将军的情况。 现在要是放开,恐怕真的要出问题。 两人交换了下眼神,不但不松手,反倒一左一右将他按的更紧。 蒋南急声道:“夫人可还一直在等着抓您的错处呢!您今日失控就是给了她机会!” 秦少军也接口:“您在边关苦熬五年,好不容易回京……五年来那么多次煎熬您都挺过去了, 这次也一定可以!” 谢玄朗双目赤红,额上青筋、血管鼓起,蹭蹭跳动的节奏十分可怕。 但他竟就那般硬生生咬牙忍下了暴躁,一点一点,疲惫至极地蔫了下去,整个人靠在蒋南身上, 像是所有的力气和生机一瞬间被抽走。 脸色比先前惊醒时更加苍白, 额头上的汗珠也大滴大滴往下掉。 哪还有往日在边关军中的威武模样。 蒋南立马送了谢玄朗进房。 秦少军叫人来收拾屋中狼藉。 “大夫来了!” 心腹高喊一声,下一瞬就拎着一个其貌不扬的年轻男子冲进了房间。 那男子只穿着中衣,外袍都没披,头发散乱,满脸倦怠之色,一副被人从被窝里面挖出来的模样。 “快——” 蒋南一把拽过他,按在了谢玄朗面前,并把谢玄朗的手腕塞进他手中,“岳神医,你快帮将军看看。” 岳神医被拽的猝不及防,一头撞进谢玄朗的怀中,痛的龇牙咧嘴,还残存的瞌睡虫瞬间死光光。 他愤愤又幽怨地瞪了谢玄朗一眼,一边念叨“混账,不懂得尊重医者”,一边打着哈欠捏脉搏。 片刻后,他收回手,理了理袍子。 蒋南:“怎么样?你能不能想个法子让将军好好睡一觉……不是,不必睡的太好,只要能睡着!” “该想的办法我都想过了,现在我也没招。” 秦少军神色凝重:“真没招的话,将军失控会死一堆,我们首当其冲。” 岳钊一顿,嫌恶地瞥了谢玄朗一眼,很是烦躁:“我怎么遇上你这种病人?!” 想他医术通神,号称能活死人肉白骨。 可他纵然能缝补残躯让人起死回生,也治不了谢玄朗这种人可怕到极致的心魔啊。 没错。 谢玄朗这失眠症,与他来说已经不能叫做心病,而是心魔了。 但岳钊知道,秦少军的话没错。 想当年还在边关时,谢玄朗意外被火罗人俘虏。 大家都以为他死定了。 可那些火罗人自己作死, 鞭笞谢玄朗后,持续噪音袭扰不让他休息, 企图攻破他的心防。 结果谢玄朗心防没破, 反倒因为太持久的失眠癫狂起来,直接灭了那队火罗人,拎着他们首领的脑袋回了营地。 如果他这回也癫狂起来,那…… 岳钊“嘶”了一声,又心烦又没法,扶膝撇嘴道:“安神香啊,迷药啊,还有梅香,对他现在基本不管用, 只能采取一点外部干预的方式。 嗯……不如你们给他找个女人来吧,泄了火气可能会想睡觉。” 蒋南和秦少军都惊诧地看向他,仿佛看到了头上长角的怪物。 恹恹靠在床上的谢玄朗也死死盯住他。 岳钊讪笑:“忘了,这招对他行不通。” 自从五年前被人强辱,这人就对所有女人退避三舍了。 谢玄朗轻飘飘地开口,声线却阴森至极:“要想就想能用的办法,再嬉皮笑脸,我先剁了你!” “呃,好凶啊。” 岳钊背脊微僵,这下也不敢逗趣,认真道:“累到极致定能睡一阵子,你们和他打一架吧,” 他看向蒋南和秦少军,“打不过就多叫点人,我再乘机封穴,让他睡。” 蒋南和秦少军齐齐色变。 和这样情况的将军……打一架? 那和让他们一人对敌千军有什么两样? 可若不让将军睡一觉,他真的癫狂暴发起来,怕是比让他们对敌千军还可怕。 两人齐齐吸了口气,立即退了出去,各拿武器,还叫了谢玄朗亲卫进院。 岳钊让开床边位置,催促:“快去,打完美美睡觉。” “……” 谢玄朗下颚收束的肌肉紧到了极致,额上的青筋还是失控跳动。 他极其不愿用这法子—— 动手,累到极致,再有岳钊飞针入穴,的确能获得暂时的好眠,可一场好眠之后,会有更可怕、更长久的失眠。 而且这个法子已经用了许多次。 他的身体好像产生了某种……抗拒似的,如今能睡着的时间越来越短。 但,现在除了这个办法,好像没别的法子了。 谢玄朗最终还是提棍出去。 蒋南与秦少军他们带亲卫与谢玄朗动手,整整一个时辰,都惊动主院的侯爷和夫人派人来问了好几次, 岳钊终于找到机会,飞针刺入谢玄朗后劲穴位。 那巍峨如小山般高大的男人轰然倒下,被蒋南和秦少军及时接住,抬进了房间去。 岳钊捂着嘴打哈欠,看着月正中天,骂了一声“他娘的,累死我了”,摇摇晃晃回自己院休息去了。 这一觉,谢玄朗睡了三个时辰都不到。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但这三个时辰不到的觉,对谢玄朗而言已经是极好。 他眼底红丝比昨日淡了许多,眉心依然紧蹙,戾气收敛,像是锋利嗜血的刀暂时收入刀鞘之中。 “那孩子、那女子,可找到了吗?” “还没有……” 蒋南心说,您也太急了。 现在命令只怕才传达下去,哪有那么快有回应? 谢玄朗立在窗前,拧眉盯着院内爬墙的藤蔓,剑眉紧拧,“催一催,快些找, 另外,不许院中任何人靠近熏梅香之人,若有熏梅香的人主动靠近的,不管是谁全部驱离!” “呃,二公主再来的话,也驱离?” “驱离!” …… 元月仪感觉,宫中生活比虞山飞霞庄枯燥的多。 回来之后,时间都好像变慢了似的。 吃吃睡睡混混,明明都过了好久,但实际才过了不到五日。 午后,她懒懒躺在自己凤华宫院内树下的软榻上,享受清风吹面,惬意的很。 元瑾去母后那儿了。 那小家伙把母后哄成了翘嘴,都让母后没空追着她念叨催婚了呢。 元月仪弯了唇角,心里念了句“乖宝”,睡了过去。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下午,还是被太阳照的,给热醒的。 她掀了掀眼皮,手挡着落在脸上那缕光,等适应光线,双眸慢慢张开,却瞧见青提站在一旁。 “你回来了?查到该查的了吗?” “都在这里。” 青提送上厚厚一叠纸。 元月仪翻身坐起,将那叠纸随意翻了翻,眉梢轻挑:“呀,是个小苦瓜呀。” 第八章 他有病 查到的消息显示:谢玄朗生母早逝,父亲很快迎娶他母亲的亲妹入门,并且很快生下弟弟妹妹。 谢侯没纳妾。 和继妻、继子女们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谢玄朗于是处境尴尬,好似多余。 五岁就去书院求学,后来上山习武,学成归来十八,直接从军。 三年时间立下无数功劳,获封三品中郎将,并得到世子之位。 之后又往边关驻守五年。 如今已是二品护军。 只比他父亲低一级了? “唔……” 元月仪手指点着额角,“这样算的话,他封中郎将那年,是被元雪阳看中下药那年咯?” 她看着那纸张上的一行行字,脑子里懒懒地对照时间,轻轻叹了口气。 “可有可无的爹,一心谋夺爵位的后妈,受尽宠爱的弟弟妹妹,可怜没人爱的他,苦瓜本瓜了。” 青提淡漠地侍立一旁,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芒果也想如青提一样保持淡定,但实在是保持不了,露出惊异的表情来。 公主这形容真新颖。 犀利又形象呢! “这要嫁去还得和婆婆小姑搞宅斗,和小叔抢爵位,实在不是个好人家,而且——” 元月仪专门挑出其中一张纸,指尖戳了那张纸好多下,“他常年神医相伴身侧呢,为何啊?” 脑海中闪过京郊遇到谢玄朗时的情景, 当时他双眼泛红,一张脸绷的像是皮肉被人用力拉紧,随时会扯裂一样可怕, 感觉状态很不妙的情况。 难道他有什么病还是伤,所以需要神医相伴? 可五年前,自己亲身感受过,他那么凶悍,实在不像是有伤病…… 或者,是因为五年前那药太过猛烈? 还是五年前他没伤病,这五年在边关染了伤病? 元月仪撇撇嘴,“家庭情况差也就罢了,如果还有病,那真是衰到家了。” 母后再怎么撮合,她也得好好想想。 …… 这一想,就想了大半个月。 皇后看元月仪一点动静都没有,气的叫她过去催促再三,还骂了两句。 不过元月仪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反正都拖了这么多年。 反正,现在淮宁王也不可能一下子就爬上太子位,来找她清算。 她自是舒坦一日是一日。 皇后实是恨铁不成钢,直接拖着病体起身,办了场宴会,把京中年轻一辈的贵女俊杰都请了来。 说是为长公主接风洗尘。 凤华宫里,元月仪撇着嘴笑,从镜子里瞅着自己的母后:“我都回来快一个月了才接风洗尘? 母后这由头找的。” “少说风凉话!” 皇后很不客气地戳了元月仪额头一下,直接给那白皙的皮肉上留下一个粉色印子, 她瞪着元月仪恨声说:“要不是你拖拖拉拉,鞭子抽在身上你都不往前迈半步,母后至于这样费心? 我——咳咳、咳咳——” 她连咳嗽了好几声,脸色发白又涨红。 嬷嬷、宫娥忙上前照料。 元月仪懒散之色一敛,眸中担忧浓浓,也起身扶上皇后的手肘,“您慢着点儿说,不急。” “臭丫头……还知道担心母后……咳咳、咳咳……” 皇后又咳了好一会儿, 终于在喝下一杯温茶后止住了咳,但脸色却苍白了好多。 她靠在嬷嬷身上,呼吸粗重又无力。 就这般缓了半晌后,她才费力地抬起眼皮,无奈又似祈求地说:“那谢玄朗今日定会来的, 你好好去参加宴会,好好碰一面, 你们把事情说开, 母后就去和你父皇说给你们赐婚的事…… 你若今日不听话,” 皇后的眼神逐渐严厉起来,声音也变冷,“躲着避着,或者耍什么把戏,母后也要去说!” 元月仪叹口气,“您非要把我和他捆做堆啊。” “还说这种话! 利害关系母后都和你说清楚了,你故意当不知道吗? 他年轻有为,多少人想攀这门亲, 你赶不动,多的是人上赶着,你脑袋清醒一点!” 眼看着皇后气息又不顺,元月仪忙服软,“好好好,我今日见他,我态度端正和他聊几句!” 皇后死死等着她,眼神还是半信半疑。 元月仪直接竖起三指发誓:“说到做到,我还带元宝给他看!” 皇后盯着她看了良久,终于收回视线,气息也逐渐平稳,扶着嬷嬷到一边坐,并继续指挥宫娥打扮元月仪。 “别太素。” “也别太艳。” “首饰要鲜亮,显出长公主的高贵来。” “二公主穿蔷薇裙了,咱们就选牡丹压她。” “披帛带上,必须!” 一番指点。 元月仪感觉自己脑袋上带了十几斤的假髻和首饰, 发髻与她而言十分浮夸。 身上的衣裙也繁复的比铠甲都难穿。 要用绝对的淑女步,才能不踩到裙摆摔倒。 这真真是折磨。 只是看着母后满意的眼神,她终究还是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宫娥送了汤药来。 皇后接过,挥手对元月仪:“你先到御花园去,我喝了这药就去,” “我服侍母后喝药吧——” “我自己难道不会喝?你别想拖延时间,快点去!”皇后严肃地催促一声。 元月仪也不好再逗留,转身离开了。 皇后伸了伸脖子,看着元月仪走的瞧不见背影,深深吸口气,坐正身子,哪还有方才脸色苍白病歪歪的模样。 她随手把汤药交给嬷嬷去倒了,冷哼一声,“臭丫头,看我还治不了你!” …… 皇后这宴会,京中能请的俊杰和贵女都请到了,人多的可怕。 元月仪还没到御花园,就碰上好多贵女、俊杰朝她行礼。 她一路光是与人说“免礼”,都已经说的口干舌燥。 好不容易到了御花园宴会场,二公主元雪阳却是早已经到了,正被一群人众星捧月般地围着。 “大皇姐终于来了!” 元雪阳眼尖,立即就拨开人群,朝元月仪这边走来。 视线触及元月仪的装扮,她面上笑容一僵,眼底划过几分微不可查的不甘和嫉妒。 元月仪着凤穿牡丹鹅黄宫裙,臂弯间挂粉纱披帛, 三千青丝梳牡丹花冠,贴珍珠面靥, 唇角含笑,眉眼疏懒间渗出几分不耐。 却偏偏就是这几分不耐,与在场其余贵女、青年的谨慎激动完全不同, 不需刻意端什么姿态,已经将一朝长公主该有的气质展露无遗。 而且元月仪的容貌真是得天独厚。 这样夸张的装扮,竟一点不突兀,把雍容华贵,国色天香展现的淋漓尽致。 这个女人,怎么长成这样,让人讨厌,让人恨不得抓花她的脸! “是谢世子!” “谢世子竟然也来了?!” 远处,忽然有人惊呼出声。 第九章 癞蛤蟆 瞬时,所有人的视线几乎都朝那声音传来的地方射去。 男人们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他可是本朝最年轻的二品护军!” “听说他以少胜多,破了火罗国围剿,还追击千里,把火罗人赶进了大漠!” “保家卫国,驱除异族,英勇无畏,吾辈楷模啊!” “我父亲说陛下会封他羽林军大统领,掌管京城九门安危!” “天子近臣啊,多大的荣耀!” 还有隐隐的女子窃窃私语声。 “好高大、好英武!” “他比外面传的更好看,” “就是冷了点。” “他还没娶妻,就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我们有没有机会?” 元月仪挑了挑眉:哎呦喂,还挺受欢迎,这大概就是斩男又斩女? 慢慢地,元月仪也挪着视线去看—— 不是不想快快看过去,实在是脑袋上如同顶了一座大山,她怕自己转头太快都能扭着,那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脑袋挪移,唔,终于看到了! 他正停在御花园入口处,已被不少年轻公子围住问候。 青年穿玄色深服,外罩玄色外袍,以金线在襟口绣云纹,戴墨玉冠,一条墨玉嵌金腰带, 将腰束的劲瘦有力。 今日花开满院,春光迤逦,来参加宴会的公子贵女们,都穿的鲜亮娇艳,只他穿戴如此暗沉, 似自带一道冰雪屏障,冻的人不敢靠近。 只差把生人勿近几个大字写在脸上。 可那些公子们见了偶像挪不开脚,谢玄朗“生人勿近”也抵挡不了他们崇拜的热情。 至于贵女们自是矜持, 只敢远观,不可能靠近。 而后,除去“英武”、“高大”、“冷了点”外,元月仪就听到了其他词汇。 好酷。 世上怎么又这样冷的人? 没有这种气势怎么对付得了敌人? 这叫男子气概。 啊呀,他朝这边看过来了,是在看我吗? 元月仪忍俊不禁,不觉呱噪,倒听着这些小声的窃窃私语觉得挺有趣。 不过…… 那厮是不是在看她? 元月仪朝左挪了一步,谢玄朗视线跟着朝左,朝右挪了一步,他又跟着朝右。 真在看她?! 这么远他看得清楚吗? 呃……她好像看得清, 那谢玄朗也能看得清了? 认出她是那日京城郊外的人了吗? 一旁,元雪阳在谢玄朗出现的第一时间,目光也贪婪地落了过去,可转瞬就听到那些女子议论。 她们竟敢亵渎,还敢觊觎谢玄朗? 什么东西! 元雪阳自持身份,不愿放低身段呵斥她们,只心里冷嗤一声: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找面镜子照照看自己什么德行。 可下一瞬,她就发现,谢玄朗好像在看元月仪? 为什么会看元月仪? 元月仪有什么好看—— 好吧,哪怕心里如何恨,如何不甘,元雪阳也不得不承认,元月仪的确是好看的。 可她怎能叫他看? 这个男人可是她先看中的! 元雪阳本来准备用元月仪未婚生子针对挖苦一番,现在也是毫无心情,直接带着婢女,往谢玄朗身边去了。 而后,元月仪就看到,元雪阳赶走了围在谢玄朗身边的那些公子,与谢玄朗不知在说什么。 元月仪轻轻叹口气。 看的出来,元雪阳势在必得。 这多少有点虎口夺食了。 但如今形势比人强,也得硬着头皮上。 她摆手示意芒果,“去把元宝抱来,再去给那厮递个话,叫他过来说话。” 芒果行礼退走。 半刻钟后,她抱着元瑾放到了元月仪的怀中。 在众人惊诧好奇的眼神中,元月仪大大方方:“本宫的孩子,小名叫元宝,瞧着可爱吗?” 众人面面相觑。 先前只隐约听说长公主五年前离京,在外生个儿子,现在还带回来了。 但没人见过,都以为是有人恶意坏长公主名声。 没想到是真的! 孩子爹是谁?! 元月仪捏捏孩子的耳垂,“乖元宝,与姨姨们问好。” “好的。” 元宝乖巧地点点头,面相周围一圈贵女,“姨姨们好,好高兴见到你们哦,你们每一个都超级漂亮, 你们是天上下凡来的仙女吗?” 众贵女瞪大眼睛。 好清脆的声音, 好甜的嘴巴! “我娘亲说,女孩子就是这世上最可爱的人啦,可惜我不是女孩子哦,她好嫌弃我的,不过我不会怪她, 我知道她不是真的嫌弃我,她只是喜欢开玩笑。 唔,我娘亲是个很好的人哦, 你们多来看她,找她下棋赏花什么的, 这样她就白天玩累了,晚上就可以乖乖睡觉没空熬夜。” 元月仪失笑,戳了戳元宝的额头,“臭小子,在这么多人面前告我状!” 一圈儿贵女在怔愣好久之后,不约而同笑了起来,一个个都盯着元宝看,眼睛里都是满满的喜欢。 这么大的小孩她们也见过不少。 乖巧文静的,淘气捣蛋的,胆小怯懦的……各类都有。 如元瑾这样长得漂亮,还如此会说话的,实在是绝无仅有。 实在是太可爱了! 贵女们围上去,你一言我一语地和元宝聊起来。 一会儿后有人从元月仪怀中把他抱走,你抱一会儿,她抱一会儿,受欢迎的不得了。 元月仪不必抱孩子,乐得轻松。 芒果靠过来,和她咬耳朵:“二公主霸着谢世子,奴婢想过去递个话,被她的人堵的死死的,” 她即便是小声都能听出在咬牙切齿:“她怎么不直接把谢世子捆去自己宫里,直接霸王硬上弓标记成自己的啊!” 元月仪失笑,“不是干过,没成功吗?” 芒果:…… 哦,是了。 被自家公主截胡了。 元月仪远远瞅着那方,元雪阳挡在谢玄朗身前,看这样子今天是不可能放人了。 她脖子好僵、好累。 哎……再等几分钟吧,他还不来,那自己可要先撤了。 再这么下去,她脖子要断了。 元月仪靠在芒果身上休息着。 一分钟、三分钟、五分钟……谢玄朗没过来,元雪阳不知说了什么,和谢玄朗一起走了。 元月仪:…… 我¥%#&**** 搞这么难受,白等了! 第十章 两不知 御花园假山石林旁,一处羞花亭内,元雪阳拉了拉挂在臂弯上的披帛, 腰腹吸气收住,背脊挺直,两手交握在身前,还略略偏向左侧放,下颌微抬又眉眼低垂, 摆出自以为最端庄、美丽的样子。 声音也柔软的很:“玄朗哥哥,你方才说,有话要与我说,现在周围没人了,你可以说了。” 亭子三丈外候着的蒋南身子一抖,看不见的鸡皮疙瘩掉落一地。 他闭了闭眼,不露痕迹转过身。 亭子里,谢玄朗面无表情,一双狭长深邃的眸子里阴郁和戾气晃动,却又被他收敛的极好。 “公主方才说,长公主一个月前回的京城?” 怎么问她? 元雪阳心中不悦。 但谢玄朗难得与她说话…… 好像还对元月仪有点兴趣? 那她可以好好发挥! 元雪阳唇角一弯,“是啊,好像是……” 她说了一个日子,轻轻叹了口气,“我那大皇姐的事情,玄朗哥哥你也听说了?她五年多前离京。 如今带个孩子回来,也不知孩子爹是谁。 她今年都二十五岁了,还带孩子,如何好招驸马? 皇后娘娘为这事十分头疼,所以专门办了今日宴会,说是为接风洗尘,实际是为招选驸马的, 玄朗哥哥……” 元雪阳走近两步,声线更软,笑容更灿烂,“你定是因皇后娘娘下了帖子,不得不来,实则你不想来, 是不是?” 谢玄朗还是面无表情。 扑面而来的浓郁梅香呛得他恶心,那本就微拧的剑眉拧的更紧,额角经络不受控制地鼓起,噌噌跳动。 元雪阳却看他如此心中一喜—— 这是听到元月仪如此不检点所以愤怒吧? 皇后为了这么不检点的女儿,还专门发帖子要求谢玄朗来,谢玄朗定是觉得被怠慢,被侮辱了。 她再接再厉,面上满是不赞同:“玄朗哥哥这样文武双全的人,合该配这世间最好的女子, 此事皇后娘娘——” 谢玄朗打断:“五年前花朝节宴,长公主可参加了吗?” “呃,什么?” “五年前,花朝节宴,长公主,可参加了吗?” 谢玄朗三个字三个字,几乎是从齿封之中迸出来,满面寒霜和压抑, 便是元雪阳迟钝些,都嗅到他的不耐和危险。 又心虚作祟,竟下意识朝后退了两步,讪笑不止:“大约,她大约参加了吧,嗯,应该。” “臣告退。” 谢玄朗丢下三个字,直接转身离去。 蒋南跟上。 等他们主仆走远了,元雪阳才呼出一口气,轻拍着自己的胸口唏嘘不已:“这个男人好可怕…… 嗳,不对啊。我是来拦着他去找元月仪,再给他留下好印象的, 怎么这就放人走了?!” …… 谢玄朗带蒋南回到宴中,冰冷视线四下扫射, 那视线如同冰箭,凡被他扫到的,都莫名背脊一紧,回头与他目光一对,更身子僵硬,下意识自问是否得罪他。 “没人了。” 谢玄朗阴沉至极地吐出三个字,压抑的阴寒几乎要把靠得近的人当场冻僵。 蒋南忙低声:“长公主,想必是去休息了,此处人多,将军还需稳一稳心情……咱们先到人少的地方,再从长计议。” 这是京中宴会又不是沙场练兵, 如此冰块臭脸惊到了贵人可怎么是好? 虽然,将军如今的功劳、身份,他畏惧的贵人也没几个。 但保不齐有那胆小的,有病的,万一被吓破胆子,吓得发了病,那真是难收场。 谢玄朗深深看了元月仪原本在的位置一眼,转身。 袍摆随他离去的步伐,划出极其利落、冷酷的弧度。 御花园中静了不知多久, 他的背影都看不到了,大家才一个、两个回过神,拍着胸口安抚惊悸的心。 …… “就是她!” 一路带着蒋南到了无人处,谢玄朗忽然停住脚步,盯着随风荡漾波纹的水面,一个字一个字,说的极重。 这几日他底下的人靠着画像没追查到那日城郊的小孩。 却查到长公主元月仪五年前离京, 如今带孩子回京, 方才又和元雪阳确定了时间。 现在他几乎可以肯定,一月前城郊的女子是她,孩子是她儿子。 甚至,五年前宫中一夜的女子也可能是她! “好,” 谢玄朗压抑地吐出一个字,那负在身后的手也缓缓收紧,骨节用力到泛了白,手背上青筋鼓起, 隐隐渗出疯狂,以及可怕到几点的兴奋。 “终于找到了,好的很。” 蒋南被他这模样惊到,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样子,孩子,都对得上,但五年前的人…… 属下还是觉得,再确定一下的好。” “要你教?” 谢玄朗侧脸,眼角余光刀子似的扫了蒋南一眼,“她住什么宫?” “呃,应该是凤华宫。” “我要宫禁地图,马上。” 谢玄朗丢下一句话,甩袖离去,直接出宫。 …… 凤华宫里,元月仪拆妆换衣,比穿的时候多用了半个时辰。 等一切结束,天都黑透了。 她跌倒床榻上喘粗气,累的一点都不想动。 今日宴会没和谢玄朗碰上面,母后气的哭红眼,说她故意不主动。 还好元宝是万金油,一番又甜又奶的话,把皇后哄走了。 不然现在她还在元月仪床前骂。 “哎,”元月仪叹口气,“谁说我不主动?那被人截胡了啊” 五年前她冒出点儿想奉子成婚的念头,那人跑了。 今日她想主动,那人又被元雪阳截胡。 说来说去就是没缘分。 或许她可以重新选一个男人……权势足够和郭贵妃那边抗衡,缘分好一点,然后家庭情况简单一点的, 可…… 这京城里,能和郭贵妃抗衡的好像还真没几个。 更别说还得挑家庭情况简单的。 能在这里混的,哪有简单的, 数来数去还是没别的选择。 元月仪又大叹一声,直接被子蒙头,饭也不想吃,只想睡觉。 而此时凤华宫外,谢玄朗带蒋南,主仆二人一身黑衣,已不知趴在暗处多久。 谢玄朗回去就等不及了。 看过地图立即摸进宫中来。 可这凤华宫,外面看着平平无奇,三两宫人而已,那三两宫人竟全是高手,如要靠近,定会被发现, 这个如何是好? 第十一章 查她 主仆二人蹲守良久, 蒋南忍不住劝:“不然咱们先回去,改日……” 谢玄朗没回头,眉间却极其不耐地一拧。 “闭嘴”两个大字似乎直接朝着蒋南砸过来,还带着霜刀冰剑,冷气十足。 蒋南嘴巴张张合合,悻悻住口, 继续缩着身子趴在花丛中。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 巡逻的禁军队伍来回四趟。 一个时辰过去了。 凤华宫内那三两宫人犹在, 防守未见丝毫松懈,没机会摸进去。 蒋南悄悄活动着僵硬的身子,第九百九十九次次看向身边主子, 后缓缓长吸了一口气—— 谢玄朗维持着一开始的姿势, 弓着身子猫在那儿,双目如炬紧盯住凤华宫内, 便是如此暗沉天色下,蒋南都能感觉到,主子眼中射出的那种势在必得的精光。 且同样的动作、趴在这儿同样长的时间, 主子依旧精神百倍,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他做下属的,却是老腰酸痛,都有点起不来身了。 蒋南恹恹地翻了翻眼皮,不知是恼怒主子如此执着,还是不悦自己这身子如今这么不经造。 劝主子走他是不劝了,劝不了。 让主子盯吧! 刚才那队禁军应该是今晚子夜前最后一队? 过了子夜,就要半个时辰过来一队了。 嗯,先休息一下。 蒋南挪着脚,活动着酸疼的老腰,盘腿坐在湿漉漉的花泥上,身子后仰,靠上一块石头, 歇着歇着,睡着了。 谢玄朗犹然紧盯。 一个多时辰,他几乎都没眨几次眼。 并且绞尽脑汁地思忖,如何越过那三个身手奇高的宫人进到凤华宫里去—— 只要他能进去,能嗅到这长公主身上的气息,他就可以确定,这女子到底是不是五年前那个。 可这三人就跟看门的石狮子似的, 守在凤华宫内寸步不离。 如厕都是一个去,留下两个守着。 从不会有两人或三人一起离去的情况出现。 宫中有禁军守卫, 她一个公主,院子里放这种高手,还如此谨慎做什么? 至于吗? 谢玄朗原就燥郁的心越发燥的起火。 这时,轻轻的打鼾声传入他耳中。 谢玄朗眸子陡然一眯,一点一点缓缓转头。 蒋南靠着石头睡得香甜,嘴角流出的口水把蒙面巾都弄湿了一大片。 这一幕那么的刺眼。 谢玄朗像是被踩到了尾巴,心底那燥郁的火上又被人添了一把柴,瞬间怒火燎原。 他抬脚,毫不留情地踹过去。 砰! 蒋南脑袋撞在石头上,眼冒金星地愣了半晌,茫茫然看向谢玄朗。 又在对上谢玄朗视线上,眼中金星一点点消失,尴尬地笑一下,重新猫腰陪着主子趴在那儿。 心里却早已哭的泪流成河。 他好惨! 早知道就不抢着陪主子来,让秦少军来了! 谢玄朗守了一整夜,都没等到机会。 四更天,宫人们开始为新的一条奔走忙碌,禁军巡逻频次恢复两刻钟一队。 很快就会天亮。 这一下,不必蒋南劝,谢玄朗顶着一双满布红丝的眼睛,阴郁至极地离开了皇宫。 一回到自己院子,他立即吩咐:“去查她。” “什么?”蒋南困的流眼泪,又不敢在谢玄朗面前表现出困意,“查长公主吗?都查什么?” 谢玄朗把夜行衣脱下,丢在地上,拿一身靛青武服往身上套。 宽肩阔背,猿臂蜂腰,就这般大剌剌地、毫不见外地露给蒋南看。 那一条条纵横交错的伤疤,更是荣誉勋章,满满男子气概。 蒋南喉咙动了动,下意识地看了下自己的手臂,自己的腰……自卑了。 “查她平日都在何处走动,是否出宫……还查一查交友情况,看是否有人可能将她约出宫的!” 谢玄朗抓来腰带一束,系紧箭袖,手一探,长刀握在手转身,“活动活动筋骨。” “啊?” 蒋南瞪了瞪眼,“属下……还要去查长公主的事情,我给将军找秦少军!” 谢玄朗跨出房门。 这是允了。 蒋南立即撒丫子跑出去,叫人找秦少军来陪练,自己直接回自己院落,倒头就睡。 至于要查的事情——睡下前交代底下人去办也就是了。 …… 元月仪又是一夜好眠。 早晨快醒时,还迷糊着做了个美男多多的梦, 各色美男拜倒在她石榴裙下,雄竞吃醋各种修罗场。 她一会儿安慰阴湿小狗,一会儿勾挑禁欲权臣,一会儿调教桀骜王侯,一会儿又刺激冷酷将军, 真是欢乐多多。 不过最后的梦境里,那冷酷将军的脸变成了谢玄朗那厮的。 生生把她给吓醒了。 结果刚翻身坐起,皇后就冲到了凤华宫来,“我等会儿就去找你父皇,给你和谢玄朗赐婚。” “啊?” 元月仪瞪了瞪眼,“不是说让我先搞一搞——” “你根本不上心,百姓们总用‘死猪不怕开水烫’形容那些推着不走的,我以前也觉得粗俗了些, 现在我却觉着这话对你来说都太轻了。” 皇后沉着一张脸,完全不容商量的模样,“我等会儿直接告诉你父皇,你这孩子就是谢玄朗的, 再舔着老脸哭求一番,他总会看几分老夫老妻的情分答应, 你就等着待嫁吧!” 她说完直接起身,甩袖就走。 那健步如飞的模样一点儿不像病中的人。 元月仪却是被“赐婚”真吓到了,哪顾得上这个?她赶紧追上去抱住母后手臂:“不行不行!” “为什么不行?哪里不行?你不行还是他不行?他不行怎么可能有孩子?那就是你不行了? 你有什么不行的!” 皇后一股脑儿砸出一堆话,直接反手拽住元月仪手腕,“你跟我走,去到你父皇面前说。” “别——” 元月仪拉不住自己母后,直接一把抱紧母亲的腰,朝一旁芒果喊:“愣着干嘛?快去把元宝带来!” 皇后气骂:“谁来都没用!” 她劲儿竟是出奇的大,就要拖着元月仪出凤华宫,还招呼心腹嬷嬷和宫女帮忙。 元月仪是一个头两个大,丝毫不敢怀疑母后的愤怒,连忙喊道:“他有病!大病!真的!” 第十二章 姐弟行 瞬间,凤华宫安静如鸡。 风都好像停了。 皇后,连同宫内下人都瞪大眼睛定在当场。 元月仪乘机抱紧母后的腰,把她拖抱回到房间内,用力拍上门。 怕母后跑,她还拿来门拴把门关好,才背靠门板转头,认真至极地说:“母后你听说我,他真有病!” 皇后死死盯着她半晌,终于回过神,“什么病——” 不等元月仪回,皇后一字字警告:“如果你是胡说八道骗我,我明天直接把你打包送进谢家!” “我不敢!” 元月仪直接竖起三指发誓,“绝对是真的,我让人查了——” 她立即就把谢玄朗神医常伴,状态糟糕,以及“可能有大病”的细节一股脑儿全部告诉皇后。 “就是因为他有病我才犹豫再三。” 元月仪走到皇后身边,神色从未有过的认真,“虽说我得成婚,元宝得有父亲,顺便咱们娘三还得有势力可依, 但如果他有病,没几日可活, 那我嫁过去也白费不是吗?” 皇后面色微僵,抿住了唇。 元月仪再接再厉:“而且他的病不知道会不会传染,万一我非嫁过去,结果染上病,元宝也不能幸免, 到时候没等到郭贵妃上位来清算我们, 我们自己就寻了死路, 那多不划算? 郭贵妃梦里估计都能笑醒,骂我们愚蠢。” “……” 皇后死死瞪了元月仪一眼,咬牙道:“你可真会说话。” 字字句句都戳到了心肺。 让她不得不好好考虑。 “那现在怎么办?” 静默良久,皇后拧着眉来回踱起步,“不然你换个别的人嫁吧,我给你再选选。” 元月仪认真建议:“其实也不是非得我嫁,给元珩娶个实力强的王妃,一样可以护着我们娘三。” “你以为我没想过?” 皇后冷冷盯了元月仪一眼,“他游手好闲,被评为天下第一纨绔子,哪个实力强的人家会把女儿嫁给她? 你虽然好吃懒做,比他强不了多少,但好歹也是强点。 给你找好人家比给他找容易。” 元月仪:…… 不知该气自己母后用好吃懒做这样的词说自己, 还是该高兴自己比弟弟那“天下第一纨绔子”强点。 “神医、神医,” 皇后来回踱步的速度越来越快,眉头紧蹙:“先前元珩那浑小子好像说过,谢玄朗身边的神医叫什么来着? 岳什么? 那厮和男大夫相伴多年,几乎形影不离,不会是个断袖吧?” 皇后语出惊人,猛地制住脚步,瞪大眼睛。 元月仪也呆了呆,会、会吗? 这个,很不好说啊。 皇后也自己在那震惊抵触起来,一阵儿后,她深深吸口气,“我想起来了,元珩好像和那个岳什么认识, 叫他把人约出来问一问,你到时也去,屏风后面一坐听一听,搞搞清楚。” 元月仪小声:“其实元珩自己打听就够。” “那怎么行?那小子办事不牢,岂能相信?”皇后打断元月仪,态度十分坚决:“必须你自己去听, 听清楚点儿,就这么说定了。” 这话落下,她大步离开,“我这就叫元珩去安排。” 元月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只是瞧着母后大步流星往外走的背影,她忽然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什么,眯了眯眼,“母后,您不是病的很厉害吗?” 皇后背脊微僵,头也没回地气骂:“我是病的快死了! 不过是遇上你们两个不争气的儿女,将我给气的回光返照罢了。” …… 皇后当真是个实干派的。 前一日才说叫元珩去约姓岳的神医,第二日就安排好了。 元珩入宫来接元月仪同去,笑眯眯地说:“离约定的时间还早,皇姐要想睡会儿,或者干点什么别的都有时间的。” 元珩,皇后的小儿子,元月仪的嫡亲弟弟,今年二十三岁。 长相完美遗传皇后和西唐帝王的优点,是所有西唐皇子之中最俊美的存在, 还生了一双会放电的桃花眼,看狗都深情。 这样得天独厚的外在条件,再加上身份,本就让他易得到女子青睐。 偏他自小就嘴甜,擅长讨女孩子欢心。 一个不留神,他就成了个流连花丛的脂粉将军。 皇后不知为他愁白了多少根头发, 他也倒是偶尔会扮乖巧,哄母亲开心。 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实在改不掉陋习,最后皇后也放弃了,叫他没事别到自己面前惹她心烦。 但元月仪却知道,自己这弟弟,可不是外人看到的那么废物。 “你都来了,我让你在我院中候着,我去睡觉,或者去干点别的,那我怎么好意思呢?” “怎会不好意思?咱们是亲姐弟,我等姐姐天经地义,等到明日、后日、大后日都可以。” 元月仪“啧”一声,“你这张抹了蜜的嘴,元宝怕是像了你。” “那不好吗?日后定是万人迷。” 元珩摇着扇子左右探看,“咦,那小娃娃怎么不在?” “派他去哄母后了……母后气得不行,我是没法了,走吧走吧,出去瞧瞧看什么情况。” “好吧。” 元珩伴在元月仪身边,还贴心地打起油纸伞,挡去艳阳,“虽说春天的太阳不烈,但姐姐娇嫩,晒黑可不好看了。” “嘶——”元月仪抖了抖身子,往远处挪了两步,“肉麻死了!” “有吗?” 元珩哈哈大笑,“那我收敛一点……姐姐小心台阶。” 出了宫,元珩陪元月仪坐马车,“约在国色天香楼。” “青楼?” “……嗯,我有个红颜知己,最近身子不适,岳钊医术好,约在那里见面,正好帮忙看看,姐姐不会介意吧?” 元月仪失笑。 主要为他自己,次要为她,还选了个世人眼中最不该选的地方。 这种事,也就只有元珩做得出来。 而她也不是没去过,的确不在意。 元月仪打个哈欠,靠到车壁上养神,“到了喊我。” “好的。” 元珩轻应,贴心地给元月仪打扇子。 不知过了多久,元月仪被元珩推醒,“姐姐,咱们到了。” “唔,” 元月仪半睁眼儿打了个哈欠,挪着身子下车。 “小心些。” 元珩瞧她那困倦模样,提醒一声还忍不住扶她一把, 等下了车,元珩好奇,“你每晚在干什么?” “睡觉啊。” 元珩:…… 每晚都睡觉,每次见你都困倦的打哈欠,有那么困吗? 不远处三楼窗边,身着玄色锦衣的谢玄朗立在那儿,一双眸子死死盯住那打哈欠的女子。 第十三章 劫持 那夜凤华宫外蹲守失败,他不但让蒋南查元月仪所有, 自己还坚持入夜前去,想等个机会摸进宫殿内。 但那三个宫人几乎是寸步不离地保护元月仪, 让他根本看不到元月仪一片衣角。 今早,蒋南递来查到的消息—— 元月仪不交朋友, 原先在京中时就不怎么出宫, 那也便是不好约出来了。 正当他恼火的无计可施时,承安王竟约岳钊,帮“好友”看病。 他本着来瞧一瞧, 看能不能从承安王处找到机会的心思, 顺路来看一眼, 竟就这么巧碰上了出宫的元月仪!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部费功夫。 今日,他非得近处确定不可! 谢玄朗眸光深深地看着那女子,察觉到那女子抬眸朝自己扫来时, 他快速后撤半步,身形隐入阴影之中。 …… 国色天香楼后巷 元月仪盯着不远处一座楼皱眉,“那是什么地方?” “南风馆。”元珩扫那楼一眼,压低声音笑:“皇姐以前不是去过么,怎么不认得了?” “……” 元月仪微愕“时间太久,我忘了。” 元珩失笑,叩开了门迈进一条腿,又回头:“你一直盯着那楼做什么?莫不是……” 还想去? 南风馆,里头可是各色男色应有尽有。 那年元月仪兴冲冲想去, 元珩身为弟弟,当然要尽量满足姐姐的愿望, 于是便带她去找了点乐子。 可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 母后为皇姐婚事可算使出浑身解数了。 这时候还带皇姐去那种地方,要是被母后知道,那非得扒他一层皮。 元珩拉住元月仪衣袖,“别看了,不可能带你去的。” 元月仪回神,错愕地看元珩一眼,“谁说我想去了?” “那你盯着看。” “是有人在看我。” “呃?” 元珩讶异,朝南风馆那座楼看去,好看的眉毛疑惑地紧蹙:“什么人都没有啊。” 元月仪抿住唇,目光重落回那座楼—— 三楼一个半开的窗口。 那里是没有人。 但她就是感觉到那里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看着自己, 像是刮骨割肉的刀似的,让人有种被猛兽盯上的、毛骨悚然的感觉。 “别是郭贵妃那边派人跟踪咱们……” 元珩皱眉,片刻后招来护卫,“你去那边瞧瞧,如有不妥立即回报。” 护卫应声而去。 元珩手稍稍用力,拉元月仪进了院子,“走了,别让人家久等。” “撒开。” 元月仪一用力,将自己的衣袖拽回,抚了抚被元珩捏出的褶皱,“你是相思病犯了,怕你的红颜久等吧? 德性!” 她白元珩一眼,“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就知道会这样,” 元珩撇嘴,也果然不在拉扯,“唰”一声展开折扇摇起来,“吃力不讨好,可怜啊可怜。” 元月仪才不理他贫嘴,催他往里头去。 一番兜转,上连廊,走楼梯, 终于来到一座挂着“落梅”匾额的雅室之前。 雅室的主人青梅姑娘二八年华,漂亮且颇有书卷气, 便是元珩那需要看病的红颜了。 元珩无意介绍元月仪与青梅姑娘认识,青梅姑娘也很是本分,只遥遥和元月仪行了一礼。 这雅室很大, 外间会客,里间寝居,左侧还有一间琴室。 元珩把元月仪带到琴室,外面还横了一面屏风,私密性倒很可以。 “委屈了。” 元珩又亲自拿了茶水来,落下这么三个字便出去了。 元月仪四下看了看,转到椅前坐。 没多会儿,有人敲门。 是那岳钊来了。 元珩和岳钊在外面寒暄了几句,便给那青梅姑娘诊起脉来, 之后又说青梅姑娘病情,元珩又追问保养之法。 元月仪在里头听得连连摇头。 这厮和岳钊说了这么久,要么东拉西扯,要么关心青梅姑娘,一个字都没说到谢玄朗身上。 他到底还记不记得是来干什么的? 就在这时,元珩笑问:“听说岳兄这些年一直跟在谢世子身边?你先前可都是闲云野鹤,潇洒江湖。” 元月仪一下子竖起耳朵来。 另一道年轻男子无奈的笑声响起:“别提了,我并非自己愿意跟着他,是我师父欠他,把我抵给他还人情。” “是何人情?” “师父不曾告诉我。” “哦……谢世子行军打仗,要岳兄这闲云野鹤跟在身边做什么?很是不搭,很是稀奇啊。” “他留我自是有用。” “何用?” “他有隐疾。” “什么?” 元珩猛一挑眉,扇子也不摇了,“隐疾?” “呃……青梅姑娘的方子我写好了。” 岳钊自知失言,提起纸张垂了垂上头墨迹,又放元珩面前,“煎服方法也已标注,照着用药就是, 我还有些琐事,就不久留了。 告辞。” 他匆匆离开了。 门刚关上,青梅姑娘就上前:“您怎么不把人留住,多问几句?” “他明摆着不愿说,留下也无用……” 元珩折扇已经合拢,有节奏地敲击着掌心,眉心轻拧,“隐疾二字,实在是惹人遐想。” 这时元月仪从琴室出来,“是啊……勉强算是有收获,先回去再说。” “只能这样。” 元珩开门,引元月仪出去。 元月仪看见,那青梅姑娘欲言又止,看着元珩很是不舍。 到外头上马车时,元月仪自己爬上去,对元珩说:“你陪她吧,不用送我了,我自己回去。” “可是——” “我带了青提几个,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没问题的。” 元珩思忖片刻,点点头:“也好,路上小心些,我……再想办法打听一下,隐疾具体是什么。” 元月仪挥挥手,放下车帘,吩咐出发。 路上她揣摩隐疾的可能性, 男人的隐疾,还无法宣之于口, 无非是那点事儿。 谢玄朗,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存在,该是男人中的男人,且五年前还很生猛,竟然有那种隐疾吗? 据说那方面有隐疾的人多半心理变态。 元月仪又想起两次远远见他,他阴森的眼神,还有先前拽着元宝嗅的模样,猛地“嘶”一声, 浑身都是鸡皮疙瘩。 这种男人还是离远一点好! 回去就劝母后,放弃谢玄朗,重新选个目标。 呃—— 车外忽然响起一声闷哼。 元月仪狐疑地唤:“青提?” 马车在前行, 青提却没应她, 且车辕似乎往下一沉。 元月仪心间一跳,抿了抿唇,慢慢摸向角落小柜,拉开最下层抽屉,拿出里头的匕首。 马车这时忽然停下。 元月仪握紧了匕首,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啪嗒。 车门被人推开。 元月仪毫不犹豫地刺出匕首,手腕却被一只灼烫且带着厚茧的手牢牢捏住。 她还没看清对方长相,颈间挨了一记手刀。 昏死过去之前,一股极淡的皂角清香冲入口鼻。 第十四章 抱枕 一只大手握住软软倒来的女子肩膀, 堪堪让她倒下的身子定住。 马车车窗开半扇,微风吹进来。 男人一袭玄色束袖锦袍,英毅的脸上,五官如同刀琢斧刻般的轮廓分明,不是谢玄朗又是谁? 他一腿微曲,一腿跨开。 原本宽敞的马车,竟瞬间显得逼仄, 人前也算高挑的元月仪,不知是穿着素淡,被他所着玄色压住,还是怎么,竟都变得娇小。 垂在她肩后的长发随她身形一荡,几缕青丝滑过,如柳絮般抚过那只握着她肩膀的大手。 淡淡清香扑鼻。 谢玄朗皱眉。 并不是冷梅香。 但那香气却出乎意料的让他舒服。 犹豫瞬息,谢玄朗倾身靠近,高挺的鼻梁几乎贴上昏睡中女子纤白的颈项, 嗅到更清晰的,好像是茉莉还是什么。 他也说不上来的,很好闻,很安神的香气。 紧绷的头皮好似都有瞬间舒缓。 谢玄朗侧过脸,死死盯着那昏死过去的女子,双眸中飞速凝起浓到可怕的兴奋和渴望。 但外面嘈杂的叫卖声传入耳中。 谢玄朗的神色一下子变得很阴沉, 这不是地方。 他深吸口气,单手一推。 元月仪软软的身子跌向车壁。 砰一下,撞到了脑袋。 谢玄朗立即看去,确定她没有醒来的迹象,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料想他方才那一记手刀力道足够。 他安了心,朝外吩咐:“去私宅。” 车外应了声“是”,马车在下个路口转入寂静的小道,人声越来越远。 谢玄朗坐在靠窗的车壁处,双眸微闭,双手扶膝。 好似垂目养神。 实则浑身已紧绷到了极致, 扶膝的双手要持续、反复的用力,心底也要不断告诫自己, 不要在这种地方饿虎扑羊, 他才能保持一点点自制。 马车停下那一瞬,外头蒋南还没下车辕, 谢玄朗再也耐不住,一把捞过昏在车角的元月仪夹在腋下,窜入府中,眨眼时间,就消失在连廊深处。 握着马鞭的蒋南定在原地,目瞪口呆,“刚才那、那是咱们将军吗?” “应该,是吧……” 同样被惊呆的秦少军喉咙滚了滚:“你说他把公主当什么?” 蒋南:“麻袋?” “不,我觉得应该是抱枕。”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深吸口气。 如果这个麻袋,哦不,抱枕真的有效,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 谢玄朗夹着元月仪健步如飞。 下连廊时,迎面碰上一身劲装的边月。 “将军这是——” 谢玄朗一阵风似地掠过,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边月愕然挑眉:“什么意思?强抢了民女回来,急着作恶?那……我要见义勇为吗?要吗?” 她视线追随谢玄朗,看到谢玄朗冲入房间,关门。 砰! 太大力了。 边月跟着那一声眉毛一跳。 想了想,她走到谢玄朗那院中,刚要靠近,里头忽然响起一声爆喝:“滚开!谁打扰我睡觉我把他剁了!” 边月:…… 院外这时有人唤:“出来!” 边月回头一看,院门左右一边探出一个脑袋。 是蒋南和秦少军。 她走出去,指着里头:“他掳了个女子回来。” “那是抱枕。” …… 房中,谢玄朗将元月仪丢上床,利落地脱去长靴,也翻身而上躺在一边。 被褥松软,身边女子散出的幽幽清香很让人舒适。 可不知是否兴奋地过了火,又是数日不曾好眠的谢玄朗,闭眼良久竟如以往一样,毫无困意。 他豁地睁开眼,眉毛几乎拧了死结。 外间一缕光落进来,照在他的眼睛上,徒惹心烦,燥郁攀升。 “光线会影响睡眠质量。” 岳钊的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 谢玄朗阴沉着一张脸翻起身,放下了床帐,倒回去。 还是难以入眠。 岳钊还说什么来着? 被褥颜色,要尽量浅淡。 他低头一看,靛蓝,太深。 起身,先把那昏死的女子搬到一边的椅子上,再草草换了水碧色被褥,又将元月仪拎了丢回去。 他这回没立即上床,而是脱去玄衣,换一身月白中衣,才钻入帐内。 “有个女子抱没准能睡得快。” 岳钊不知什么时候说的话就这样在脑子里胡乱飘过。 谢玄朗连想都没想,直接伸手将那女子捞入怀中,又觉她发钗珠花碍事,三两下全摘了丢一边, 青思散落,铺洒在元月仪肩头身前, 也落在男人紧抱着她的手臂上。 谢玄朗将脸埋入那乌黑如墨,软如绸缎,清香沁心的发丝中, 完全顾不得什么礼义廉耻,什么尊卑名誉。 他是一个被失眠折磨的几近疯魔的人。 如今便如溺水濒临窒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除了死死抓住,换的片刻生机,其余所有都不重要。 浅浅的清香,逐渐把周围铺满。 是云朵一样柔软,舒服的感觉。 谢玄朗的呼吸慢慢匀称、绵长起来, 紧绷的后颈、头皮也不知觉间就放松,那揽抱着女子的手却越收越紧——她有用,太棒了。 男人唇角微勾,是一个极致缥缈,满足的笑。 他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终于彻底睡着了。 …… 元月仪全身酸痛着醒了过来。 肩膀像是被铁箍箍着,前额、后脑不知撞在了什么地方,一阵阵的钝疼, 脖子尤其疼的厉害,像是被人扭断了。 还有腰、腿……哪里来的大山,还是鬼压床了吗? “嗳……” 她不适地哀叫,缓缓睁开眼, 周围一片灰暗暗,但细看也能分辨,眼前有轻纱飘在木雕花上。 这是…… 架子床的里侧? 她什么时候上床歇息了? 身子下意识地一动,却觉自己全身上下完全动不了,身后还贴着什么——她被人紧紧抱在怀中! 她以为压在腰上,腿上的大山,是别人的手臂和腿脚。 是个男人! 元月仪残留倦怠瞬间消失,双眸陡然瞪大,骇的疯狂挣扎起来。 可男人的手臂就像铁箍, 她根本就动不了,想转身看清对方更是不能够。 惊骇加剧,元月仪完全慌了神,失声喝道:“狗贼!知不知道我是谁?快将我放开!” 圈在她腰间的手臂一捞,元月仪被人提着转了身, 这一次面对面被按进了男人怀中。 她还来不及震惊或是愤怒,来不及看清这男人的脸,后颈一痛,她闷哼一声。 再一次昏过去之前,她感觉到那男人整张脸埋向她颈窝,倦怠又不满地呢喃出声:“别闹。” 第十五章 臣会负责 不知过了多久,元月仪再一次醒来。 这一回,她只睁眼片刻,便意识回笼,想起了所有。 有人在她回宫的路上打昏、并劫持了她。 上一次她醒过来还没搞清楚状况,就又被打昏了。 现在她决不能再冒失。 她缓缓吸气,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了解如今情况—— 外面已经大亮了。 这是过了几天? 有个人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把她箍在怀中, 脑后还按着一只大手,死死压着她。 她想动一下都不能够。 周围是一股淡淡的梅香合着男人薄薄的汗味, 面颊贴着的衣料柔软的很,只这触感便知这主人身份不俗。 衣料之下,是沉稳有力的心跳。 砰砰、砰砰, 落在元月仪的耳中却是最扰人的噪音,加速她的愤怒。 她全身都麻了。 额头、后脑隐隐的疼, 大概是被挟持回来的时候撞到了什么地方? 后颈疼的尤其厉害。 她想起自己后颈处被重重敲了两次, 瞬间就和此时的痛对上号。 好胆啊。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她一个身带护卫的西唐长公主,竟被人劫掠, 被按在男人怀里,不知过了多久! 从未有过的愤怒冲上头脑。 元月仪咬牙切齿,愤然挣扎。 那男人的怀抱,说得上固若金汤。 但他现在睡着了,坚固程度多少是打了折扣。 元月仪又是使了吃奶的力气,竟真的挣的松动了几分, 她的手终于能动,撑在男人身前, 想推开他那道坚固、厚实、热烫的身子,看看到底是哪个狗贼如此大胆。 可—— 抱枕要跑的感觉,那么的不美妙。 谢玄朗半睡半醒间剑眉皱起, 手臂一收,长腿一跨,重新把元月仪抱紧, 下颌落在元月仪肩窝。 整张脸埋入她耳畔的青丝内,更过分的深深吸了口气。 元月仪僵住, 下一瞬,怒火冲天而起,竟陡然来了力气,疯狂扭动、挣扎起来,还怒声大骂:“狗贼! 放肆! 知不知道我是谁? 给我起开!” 而她的用尽全力,对男人来说,只能算是小猫挠痒。 元月仪已挣扎到气喘吁吁,面红耳赤, 男人的怀抱却未有任何的松动。 元月仪更气的红了眼,咬牙骂:“下作的狗东西!” 怀中女子连番的挣扎、怒骂,和身体不受控制的冲动,终于让不想醒过来的谢玄朗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低头看着自己怀中, 想挣扎扭动,又不敢继续,只能砸出“王八蛋”、“流氓”等咒骂的女子,那双眼从未有过的宁静。 终于睡醒。 他此刻的心情简直不要太好。 轻轻舒口气,他松开了自己的手脚。 元月仪立即往床内缩。 无奈全身麻痛的更加厉害,小腿还因压迫骤然离去,竟隐有抽筋的意思, 又麻又痛之下,她不但没缩去床内,反倒难受的脸儿发白,僵在男人怀中不住地颤抖,动不了一点。 那出口的话音也打了颤,又带几分哭腔。 不知更多是愤怒,还是羞恼。 “狗……男人……还不扶我……起来……” 谢玄朗:…… 有一阵子他没反应过来她是怎么了。 先前挣扎的厉害。 现在松开了,不自己起身? 皱眉盯着她的发顶看了良久,他慢半拍地意识到,她自己起不来身。 只挨两记手刀? 他还收了力。 娇弱的很。 谢玄朗扯了扯唇,手臂轻抬,带着跌在他怀中不能动弹的元月仪坐起身,收回手臂想下榻, 却见她身子往一边倒去,下意识扶握住她肩膀,眉头紧皱。 “你坐不住?” 男人低沉的声音带着疑问, 砸到了元月仪的面上。 她此时终于看到了对方的脸,原就汹涌的怒火更加无法收拾,一字字几乎从齿封之中迸出。 “谢、玄、郎!” 谢玄朗挑了下眉,“微臣在。” 相较与元月仪的愤怒和糟糕, 他实在太过闲适,太过轻描淡写。 轰! 更猛烈的怒火烧的元月仪阵阵头晕,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巴掌朝谢玄朗的脸上挥去。 谢玄朗下意识抬手,捉住她的手腕。 元月仪却另外一只手又是一巴掌挥去,啪一声打在了男人的脸上。 用力极大。 谢玄朗被打的脸颊偏向一旁,唇角内的皮肉碰到牙齿被擦破,一缕咸腥味道充斥口腔之中。 他舌尖抵了抵那处,缓缓回头。 眸中不见愤怒或其他,还是一派平静之色。 能找到睡觉的抱枕,他现在的心情,可算是五年来最好的时候, 别说元月仪给他一巴掌, 就是砍他一刀,他都无所谓。 “臣冒失,让公主受惊了。” 谢玄朗缓缓松开元月仪的手腕,拉过外袍,背对她穿上衣袖, 宽阔的肩背舒展, 薄薄中衣贴合几乎完美的肌肉线条,渗出浓浓的危险和力量。 衣袖穿好, 他手臂一震,笼住前襟,又捉腰带束起, 倒三角的身形,就这样大剌剌毫不闪避地对着元月仪展露。 元月仪原气的头昏脑涨,坐都坐不稳,这一瞬却是逐渐清醒过来,眯起眼眸盯着那背脊打量。 猿臂蜂腰? 哦,糊涂了。 五年前她就知道了。 这样一打岔,她却是彻底冷静下来。 “你劫我来,又将我当——抱枕一般,到底是在做什么?”元月仪冷声问。 “确定一件事。” “什么事?” “五年前。” 谢玄朗缓缓转过身, 窗外阳光正好, 他站在那里,宽厚的肩背将光线完全遮挡, 背光之下,那张脸轮廓越发深邃,沉如瀚海的眸子里一抹灼灼亮光闪烁, “微臣在宫中受人算计,原是公主相救微臣,微臣定会为此事、为公主负责。” 元月仪眼皮一跳:“负责?你——” “我会亲自送公主回宫,并向陛下请求赐婚。” 元月仪双眸张大。 啊? 这就,求赐婚了吗? 这么快的吗? 不是,他是怎么确定五年前就是她的? 就靠抱着睡一觉吗? 那他知不知道元宝是他的崽? 他那大病—— 应该不是男科问题,那又是什么大病值得大夫近身跟随数年? 所以,她答应还是不答应? …… 第十六章 诚意 元月仪满头问号。 但她没来得及问出,谢玄朗已经离开。 元月仪瞪着紧闭的门板, 一边轻轻活动着手脚和脖颈,一边在心里梳理着如今的情况,以及自己的疑问。 过了片刻,有人敲门。 “将军吩咐我来照料公主,我可以进去吗?” 是个女子的声音。 倒是清脆又利落的声线, 不过隐隐渗出一点莫名的兴奋,但也并不讨厌。 “进吧。” 元月仪最是不会自己为难自己。 她现在披头散发,浑身不舒服,下床都难啊…… 不管如何她得打理好自己,然后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才行。 嘎吱一声, 元月仪眸光下意识扫去。 一个英气的劲装女子,带两个同样穿武服的女护卫走了进来。 两个女护卫手上捧着漆盘。 不过视线被阻,看不到是什么。 大约是衣裳首饰之类吧。 这英气女子也很眼熟, 好像是入京那日在京郊看到和谢玄朗在一起的人? 叫边姑娘的? 嗯,不重要。 “公主……安好。” 边月那厢一边盯着元月仪看,一边行礼, 先拱手行军中礼节,又觉不妥, 赶忙手收回来,想行个女眷该行的礼, 结果手倒是不知往哪儿摆,左右扭捏了一下,胡乱屈了屈膝,一脸尴尬。 元月仪看在眼中,倒被逗笑。 她伸手:“来扶我起身。” “是,” 边月上前,握住元月仪手臂就是一拉,疼的元月仪脸一白,“嘶”出声。 也吓得她定在那儿。 “我、没有很用力啊,真的!” “我知道。” 元月仪恹恹地垂下眼,“不是你用力,是我身子本身就痛,你轻些吧,扶我起来到桌边。” “好。” 边月双手握稳元月仪手肘轻托,将她扶着下了床,带到桌边。 屁股落在圆凳上的那一瞬,元月仪轻舒口气。 还好这姑娘力气大, 半扶半抱将她弄过来。 不然只这几步,她也要受大累了。 “衣裳不用换了,” 元月仪没什么力气地说。 她怕换衣牵动身上的酸疼,要掉半条命。 “只帮我重新挽发,将衣裙理一理,整齐些就是。” 边月“呃”了一下,低声:“这里并没有寻常女子衣裙,我来时没为您准备,只带了梳子。” 元月仪滞住, 片刻,她缓缓抬头,朝那两个女护卫手中漆盘看。 一个上面摆个木梳子,一个上面摆只鞋。 挺眼熟的鞋。 哦,她自己的鞋。 边月解释,“先前将军带您回来,您的鞋掉了,我捡了来。” 元月仪:“……” 眼角抽了几抽,她青着脸气了半晌,把自己给气笑了,“好嘛,好的很,那就快些吧!” 边月很好奇很好奇, 但看元月仪脸色,也嗅到不对,聪明地按住好奇,什么都没问。 一个女护卫拿了鞋子上前,给元月仪穿好。 边月拿了梳子,放慢了力道和速度,给元月仪梳头。 元月仪半闭着眼,感受着自己的头皮被拽紧,眼角余光看到边月拿发带,她终是忍不住, “你要给我束和你们一样的发?” 边月讪笑:“别的我、还有她们……呃,都不会。” 元月仪用力闭了闭眼,忍着脖颈的疼挣开边月抓着自己头发的手,任由满头青丝垂落而下。 她扶着桌面站起身,“不梳了吧,我要回宫,现在,立刻,马上!” “……好。” 边月感受到了元月仪释放出的烦躁和怒火,也不敢托大, 叫一个护卫去传信,自己上前扶上元月仪。 浑身酸疼,脖颈尤其是灾难。 元月仪即便是被边月扶着,也是走的很慢,很慢。 好一会儿才走出这间房,走出这坐院子。 这样的慢, 每一次走动,手脚、脖颈牵拉的疼,左右随风飘荡的青丝,低头就能看到褶皱、脏污的裙摆…… 元月仪是胎穿。 在这西唐生活二十多年,她一直锦衣玉食。 算来只狼狈过两次。 一次是五年前的冷月轩,一次就是现在。 都因为谢玄朗。 个狗东西! 莫非是前世债主不成? 心底的怒火燎原而起, 元月仪恨的咬牙,身子却是一点不争气,怒不起来一点, 只能在心里把谢玄朗祖宗十八代都骂一遍。 你猜她为什么不直接骂出来? 那多影响形象! 而且说话大声身子、脖子也要痛的。 嗯,骂完前头的祖宗十八代了, 现在把后头的子孙十八代也问候一遍。 哎不行! 元宝是他儿子。 骂子孙十八代岂不是把元宝也给骂了? 元月仪赶紧把那些骂子孙十八代的话在心里打碎,藏去角落,留着下次骂别人的时候用, 而后又去咒他祖宗。 远处廊下,谢玄朗负手而立,视线淡漠地盯着被边月扶着的元月仪。 她披散了头发,每走一步好似都十分艰难。 要这么夸张? 而且她的嘴唇一直翕动,不知在无声地说着什么,但可以感觉的到咬牙切齿,想必不是什么好话。 又是那会儿在挣扎时骂人的话? 谢玄朗皱了皱眉。 她骂什么,他都是不在意的。 他现在只在意,这女人走的如此龟速,什么时候能走出府? 天都快要黑了。 他送她回宫若是迟了,陛下入了后宫,他可怎么求赐婚圣旨去? 思忖一瞬,谢玄朗吩咐蒋南:“去让她们快点。” “呃……” 蒋南犹豫了下,脚下没动,轻声迟疑:“好歹人家也是公主,属下实在是不敢去催啊。” 秦少军也点头:“就是,而且公主看起来非常狼狈……” 只是做抱枕而已,怎会如此糟糕? 两人对视一眼。 莫非将军不是只睡觉,还做了什么别的辣手摧花之事? 这、这、真是狗胆包天啊。 “收起你们的胡思乱想。” 谢玄朗冷冷出声,眼见元月仪竟停下不走了,白着脸很痛的模样, 他更是不耐,直接大步上前,一把握住元月仪的肩头,“让开。” 话是对着边月说的。 边月下意识后退半步。 谢玄朗手一揽,另一条手臂再勾住元月仪腿弯,轻而易举把人抱起,落下一句“得罪”,大步往外走去。 边月愕然,“我方才怎么没想到直接抱出去?” 蒋南和秦少军也都愣住了:“这是抱枕的,呃,待遇吗?” 而被谢玄朗抱起的元月仪,此时的心情已经糟糕到了极点。 她目光沉沉盯着谢玄朗的侧脸,“让我猜猜,你这样带我出去,应该不是良心忽然发现, 觉得你弄伤了我,有愧于我吧?” 谢玄朗睇她一眼后,抬眸看路,“我不是故意的。” 冷冰冰的,毫无温度。 甚至轻飘飘的,连“今日饭菜还不错”的随意都不是,而是敷衍。 元月仪笑出了声,一个字一个字从齿封迸出来:“你人还挺好的呢。” 什么请旨赐婚,为五年前负责? 从头至尾全是轻慢,全是敷衍。 这是负责的诚意?! ? ?欢迎各位大可爱、小可爱们点进本文~~~ ? 新书期需要宝宝们的支持,求各种票票,跪求o(╥﹏╥)o 第十七章 乐见其成 元月仪被送上马车后,便闭目养神。 多半个字都未与谢玄朗说,也未再看他一眼。 这淡漠疏冷的态度,渗出几缕莫名高贵, 稍稍让谢玄朗忆起她的公主身份来。 又忆起她方才被边月扶着时候的狼狈…… 无论如何,她是因他而狼狈。 现在她还生气了。 她可关系到他往后的睡眠…… 静默一瞬,谢玄朗犹豫该与她道歉还是什么。 但看元月仪闭着眼明显不欲理人的姿态,谢玄朗最终什么都没说。 也许,该让她一个人待一会儿,清静清静呢。 谢玄朗深深看元月仪一眼,后撤出车厢,翻身上马护在马车边,吩咐出发。 车马摇晃。 元月仪安静了一路。 终于马车在宫门外停下,谢玄朗翻身下马,伸手去掀车帘。 指尖碰触到车帘那一瞬他又忽然定了定,下一刻便收回了手,语气里勉强聚起几分恭顺和客套。 “公主,到宫门前了。” 车内无人应声。 谢玄朗又出声:“公主?” 还是无人应。 谢玄朗不禁皱起眉头。 睡着了不成? 但听车内人呼吸吐纳,不像是熟睡状态。 那就是故意不应声了? 眉心皱的更紧,谢玄朗没了耐心,一把掀起车帘,对上一双黑白分明,又亮又深幽的眸子。 她醒着。 不但醒着,还在谢玄朗掀起车帘看进去的那一瞬唇角微微一勾。 那是一抹讥诮弧度。 她的眼底也有一簇“就知你会如此”的光闪过。 谢玄朗微怔,眸子一紧。 他又很快垂眸,“微臣以为公主睡着了,才如此冒失……已经到宫门前。” “你口中唤我公主,行事言谈却没有半分尊卑之别。” 元月仪语气淡淡,盯住谢玄朗的眸子,“你是觉得我不配你尊敬?” 谢玄朗面无表情:“公主想多了,臣没有。” 元月仪掠过他的话,“你是不是觉得你为国征战功在社稷,我一个公主受天下万民供养, 你付出辛劳,我享受好处。 你不屑。” “臣不曾那么想。” “那你便是觉得五年前是我算计你,你对我心怀不满,甚至厌恶,又无法发作,只能如此敷衍。” “臣不曾怀疑过公主任何,不曾心生不满,不曾心生厌恶。” 他垂眸,回的平静又淡然。 可元月仪却捕捉到了他眼底飞速闪过的冷芒。 所以她猜对了? 元月仪不禁嗤笑出声。 她当年虽是截胡,好歹也解了他的算计。 好吧,后头她把他给丢到大街上淋雨生病。 但谁叫他只知蛮干将她折腾惨了? 那件事情说起来,是他占了她的便宜,她也付出代价。 她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现在他竟还将算计他的事情都扣在她头上? 她真想砸开他的脑袋看看,里头塞了什么东西,如此蠢笨。 但这样的想法,现在当然无法付诸行动。 她盯了谢玄朗片刻,缓缓道:“如果我说,五年前我只能算是截胡,真正给你下药的是元雪阳, 你信是不信?” 谢玄朗淡漠:“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如今多说无益,既当时与我在一起的是公主,我就该为公主负责。” 元月仪扯唇。 这是压根就不信她的话…… 一路上她反复思忖过。 他要负责,那她就答应。 顺水推舟事情就如母后希望的那样成了。 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至于他这两日折腾她,以及那点敷衍—— 回忆他这两日扣着她按在怀中睡觉的行径,元月仪推测,谢玄朗对自己有点古怪的“瘾”。 既然他对她有需要,那她便有机会,在成婚后好好修理他。 将场子重新找回来。 可方才到宫门前,他声音响起的一瞬间,元月仪心里忽然窝火的很。 从小到大没受过什么罪。 唯二被折腾的极惨,都是被他。 还有当年生元宝,也是九死一生,还是因他。 就要这样轻描淡写如他的意,答应“被他负责”? 于是有了她接连沉默。 而谢玄朗还真是不负所望,几句话后,将她对他本就糟糕的印象彻底败坏到无可救药,多看一眼都憎恶。 这一瞬是彻底冷静下来。 元月仪忍着浑身的不适缓缓坐起身,“你以为你是谁?你想对本宫负责,本宫就该让你负责?” 谢玄朗一怔。 似是没想到她忽然如此冰冷。 片刻后他回神,“公主从臣私宅出来到宫门口这段路,想必一直没睡着,那您可察觉,街上如何?” 元月仪眯眼,“你想说什么?” “街上安稳如故,可您与臣在一起已有两日,接近三十个时辰,您丢失,无人找您,您不疑惑么?” “……”元月仪神色沉沉盯着他。 谢玄朗嘴唇开合,一句话轻轻吐出:“因为我带您离开之事,皇后娘娘知道,并且乐见其成, 自不会有人找您。” “所以呢?” 元月仪冷笑一声,“那又如何?” 谢玄朗皱起了眉头,再一次没想到她会是这个态度。 元月仪下颌微抬,垂落颊边的长发随这动作滑落两边,露出白皙如珠玉的耳垂, 明明此时外形糟糕的很, 可她眉眼间却渗出浓浓高贵之气,竟不见当日京郊初见的慵懒随意,还隐生睥睨和俯视。 “谢玄朗,你听清楚了。 我的事情只有我自己说了算。 除非我自己愿意,否则谁也无法勉强我。 包括我的母后。 你想要与我成婚,要么端正你的态度,拿出你的诚意,要么免谈!” “……” 谢玄朗眉峰紧蹙,眸中意外和惊诧流窜,显然被这样的元月仪震住了。 元月仪从怀中拿出一物,朝谢玄朗丢去。 谢玄朗下意识接下,是一枚紫色的凤凰纹玉佩。 他抬眼朝元月仪看去。 元月仪已闭上眼睛靠回原位,“本宫浑身痛,半步也走不了,你叫马车入宫,送本宫到凤华宫外。” 谢玄朗沉沉看了元月仪良久,放下车帘,与宫门守卫亮了元月仪玉佩。 守卫们立即放行。 等马车到了凤华宫外,早已等候多时的青提和芒果冲上前,把她们的公主抬回了内殿去。 宫人们进进出出忙碌起来, 烧水的烧水,准备衣服的准备衣服。 还有的去传太医。 谢玄朗站在凤华宫外片刻,不知受了多少人的冷眼。 最终,他沉着脸转身。 出宫后,蒋南靠过去,“长公主说五年前是二公主算计您,瞧着不像是骗您,会不会当年咱们搞错了?” ? ?宝宝们有想法可以评书哦,我看到都会回~~ ? 另外厚颜求各种票票~!~~mua~~ 第十八章 演技 凤华宫内忙了一个多时辰。 天彻底黑透。 元月仪额角的擦伤,后脑的撞伤,脖颈的青紫…… 太医都看过,还拿了热敷的药包来,芒果又是一番照料。 如今元月仪终于是舒服了许多。 “他竟敢劫持公主,还敢给公主身上弄出这么多伤痕,” 芒果心疼地看着元月仪后颈上的痕迹,咬牙切齿地骂:“简直狗胆包天!公主快想个办法好好修理他!” “修理谁?” 皇后一阵风似地进来,站在雕花隔断处打量元月仪,眸中担忧流动,却抿着唇不往前走, 隐隐似渗出点小心虚来。 “呃,月仪啊,母后听说你叫了太医,这不,就赶紧拖着病体来看你了,嗯,咳咳——咳——” 她连忙虚握拳抵在唇边,咳了好几声, 又倚靠着身旁嬷嬷,一副虚弱模样,声音也戚戚艾艾:“你哪里不舒服啊?” 元月仪眸子幽幽地盯着自己的母后看,“您探病倒是过来呀,近点儿才能看得清不是吗? 站那么远干什么? 怕我这个女儿吃了您不成?” “啊?”皇后强笑了一下,“胡说什么?母后这不是太着急……再说我怕我过了病气给你……” 她挪着步子到床边坐下, 左右上下打量一圈儿,松了口气。 “这不很好吗?”皇后笑着牵住元月仪的手,“我儿吉人天相,我儿艳光四射,我儿——” 元月仪却是一点都不吃这一套。 她直接抽走自己的手,盯住皇后:“您知道我被谢玄朗劫走了,您不找我,您一点不怕我有危险?!” “呃……” 皇后唇瓣张合,视线躲闪。 元月仪气的扬声:“您便是想把我嫁给他,也得循序渐进一点点来吧?您这样做母亲您不亏心吗?!” 皇后微僵,回看元月仪。 四眼相对片刻后,她缓缓吸口气, 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面上的尴尬心虚全数消失。 “我这样做母亲怎么了? 我是为你铺路,我亏心什么? 非等我死了你也被人弄死, 我们一起去地府团聚你就高兴了? 二十几年了,我给你说过多少次,让你自己早早选好。 你自己不争气啊。 现在还敢骂我?” 皇后越说越生气,“你及笄那年,你父皇就要给你赐婚, 你说不想随便嫁个什么人,说你身子都没长开,圆房都是走鬼门关,我心疼你,去找你父皇拦下赐婚。 十七岁,你乱逛南风馆, 弄的满城风雨,还惹出不少桃花债, 你父皇生气又要为你赐婚, 还是我去拦下, 之后十八岁、十九岁你——” “好了、好了,我失言!”元月仪连忙伸手,捂住了母后的嘴,一脸懊丧,“算我理亏,别说了!” 皇后一把抓下她的手,“什么叫算你理亏? 你问我做母亲做成这样不亏心,你做女儿就心安理得? 五年前你怀孕跑路,也是我在后头给你擦屁股。 你倒是逍遥了,不管母后死活!” 皇后说着居然委屈起来,声声啜泣,眼眶都泛了红,“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东西来?” 她捏着帕子擦拭眼角的泪花,泣声道:“从不知心疼我,现在还怨怪上我, 宫中这么多皇子、公主,哪个像你,还有你弟弟那样不孝顺的? 你们两个一窝白眼狼,呜呜呜……我的琰儿要是活着该多好…… 他那么贴心……” 元月仪瞪着母后泪颜。 元雪阳也很乱来, 好多皇子公主实际都不孝顺这话,她现在却是不能说出来了。 半晌,元月仪重重叹了口气,捏起自己的帕子也去帮母后拭泪,“您别哭了。” 皇后却直接别开脸,“我既不是个好母亲,你也别碰我了!”她吸了吸鼻子站起身,下颌一抬, 端的是高贵的皇后模样。 “我今日就把话撂下,你和谢家小子这桩事情我已经决定了,你别想再找任何借口拖延时间, 我会尽快找你父皇下圣旨的, 你等着出嫁吧!” 话落,她甩袖就走,不给元月仪一点抗议或者争辩的机会。 等出了凤华宫,走了一段,确定离了很远, 她才停住脚步问身边嬷嬷,“我刚才愤怒又委屈的样子扮的如何?很像吧?” 嬷嬷连连点头。 皇后勾唇,下颌微扬,颇为得意:“臭丫头,只知混吃等死潇洒度日,不逼她一把她都不会上道!” 凤华宫里,元月仪在床上呆坐大半晌,长吸口气,直接倒进床褥中。 可这两天“被迫睡眠”,她现在实在是睡不着。 躺了一阵,翻了个身,她又坐起,“元宝在哪儿?” 芒果回:“皇后娘娘让人送小公子去陛下那儿了,说是叫他哄哄陛下,让陛下对您也多些好感。” 元月仪失笑,“那走吧,去接一下我家小功臣。” …… 谢玄朗一言不发地回到了府内。 蒋南又跟上来,旧话重提,“当年那件事……” 谢玄朗眉峰一紧。 那一年花朝节宴被算计,对他来说可谓奇耻大辱。 后又被丢去雨中淋雨整夜,还卧床修养半月,得了诡异的失眠症, 更叫他恨得想将那罪魁祸首找出来千刀万剐。 他自是派了蒋南暗中追查。 可—— 查来查去,查到长公主元月仪头上。 元月仪身份尊贵, 还有皇后和承安王全方位保护, 他莫说是没机会报仇,就算是报复回去,也定然惹来无穷祸患。 最终他只能咽下那口恶气。 又隐隐听闻皇后要为元月仪选驸马,怕被元月仪赖上, 他索性请旨离京,驻守边关。 当时蒋南查到确切证据,药是元月仪吩咐人在药铺买的,也是她下的。 现在她却说是二公主元雪阳所为? 蒋南的声音这时又低低响了起来:“如果是二公主算计您,那长公主还真能算您的恩人, 呃……虽然她也把您丢外头, 还间接害得您得了奇疾…… 但好歹……” 他越说声音越小,暗暗叹了口气。 这真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谢玄朗转往净室,丢下冷冰冰的三个字:“不重要。” 元雪阳养幕僚,放纵胡来。 元月仪逛南风馆,调戏小馆。 这两个公主一丘之貉。 只怕当年是一起算计他都有可能。 事已至此他早已懒得追究。 他现在只想睡个好觉。 元月仪这个“抱枕”,他会娶回来。 至于她说的什么端正态度,拿出诚意…… 谢玄朗回忆起方才元月仪说出这句话时候高高在上的模样,扯唇轻嗤。 若圣旨赐婚,他就不信元月仪敢违抗! …… ? ?小孩终于开学了,我可以更早点啦!!~~~ 第十九章 小团子 元月仪来到了勤政殿外。 虽说皇帝是她的父亲, 但这位皇帝父亲一直政务为重,很是忙碌。 他不但对后宫妃嫔雨露均沾, 对儿子女儿们,也大差不差都是雨露均沾, 没有特别疼爱的,也没有特别讨厌的。 除了当年的太子元琰, 那真是叫父皇放在心尖上,从小就带在身边, 亲自教习文武,调教他为君之道。 可惜英年早逝…… 这么多年下来,元月仪对父皇的态度是尊敬且疏远, 全不如与母亲那般能打成一团。 她到了后,也不让太监通报或者催促,就在勤政殿外等着。 里头隔一会儿就传出一老一少欢快的笑声。 元月仪粗略数了下, 她等了快两刻钟的样子吧,里头笑了十三次。 “皇爷爷您欺负我,挠我痒痒,哈哈哈,我求饶、元宝求饶了嘛,放我一马、放我一马——” 嗯,十四次。 接着是皇帝醇厚低沉的笑声:“谁要你胆大包天,笑话朕是个老夫子?” “元宝明明是夸您……” 然后一老一小的笑声更响亮了。 十五次、十六次、十七次…… 元月仪柳眉忍不住挑了好几下。 看这情况,她要不带走元宝,这俩能持续欢快地笑下去。 这么容易就开怀大笑, 还是自己那个以民为天,政务为重,严肃的父皇吗? “啧!” 元月仪感叹,“我家乖宝果然是无所不能的,就没人能逃过他的真香定律,我还是进去接他吧。” 他勉强算是去为自己刷好感的吧。 笑多了笑岔气,得算工伤呢。 而且时间真的不早了,她都等困了。 太监去禀报一声,很快来引元月仪入殿。 她跨进殿门,刚要规规矩矩行礼,就为眼前所见陡然瞪大眼—— 只见元宝正坐在自己那从来威严的父皇脖子上, 父皇架着元宝站在御案后的一排存放公文的柜子前,指挥元宝取公文下来。 厉害啊,爬上龙头了! “我够到啦!” 元宝的小肉手将公文捏的牢牢的,弯下身子,展开来给西唐皇帝看,“是这本吗皇爷爷?” “对,” 西唐皇帝的声音里溢出轻松与意外, “你还不到五岁,识字却比寻常十几岁孩子都多。” “娘亲说我这方面随了皇爷爷和大舅舅,天生聪颖,过目不忘。” 元宝把那公文收好,小手落在西唐皇帝额头上,奶声奶气:“皇爷爷,你好厉害啊,竟然可以一直这样架着我,” 皇帝低沉一笑:“这算什么?” “我娘亲就不行啊,她还说让我快快长大,以后她上山走不动,我就可以背她了。” 西唐皇帝的笑音更浓了几分, 他扶着元宝的小身子回过头睇着元月仪:“你这娘亲做的真是随意。” “……” 元月仪面色讪讪,端正地给父皇行了礼:“童言无忌,父皇莫要当真。” “别人会童言无忌,这孩子不会。” 西唐皇帝又看元月仪一眼,把元宝从脖子上抱下来, 带他一起坐龙椅,还把朱砂御笔塞元宝手上, 他再握着元宝的手批奏本。 元宝朝母亲飞快扮了个鬼脸,低头看那奏本,又看西唐皇帝带他写的字,惊讶地“啊”了一声。 “皇爷爷您怎么批了一个‘滚’?可以这样批吗?” “朕是皇帝,想怎么批就怎么批。” 西唐皇帝淡淡笑说,捏了捏元宝的脸,“最后一个本子也批完了,今日能这么快,都是你的功劳, 以后每日下午到这勤政殿来吧, 现在随你娘亲回去好好休息。” “好耶,每天都能看到皇爷爷了!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元宝侧过身,“吧唧”一下亲在西唐皇帝脸上,从他膝头溜下去, 迈着小短腿到母亲身边。 元月仪小小白他一眼,又给父皇行礼,带着元宝离开了。 回到自己的凤华宫,她捏住元宝的小鼻子,“竟敢在皇爷爷面前告娘亲的黑状,找打哦你!” “我与皇爷爷逗趣呢,才不是告状,不要打我嘛!” 元宝撇撇嘴,两只小肉手抱紧元月仪的脖子,怨怨说:“你都两天没回来了,你干什么去了?” 元月仪微顿,柔了声音:“你皇祖母怎么和你说的?” “她说你去忙,有正事……你以前在飞霞庄都不会这样忙,每日都陪我的,怎么回京城就要这样忙?” 元宝咬了咬小嘴巴,一双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元月仪, “以后你会经常这样忙吗?” “怎么会?” 元月仪被他这样看着心都要化了,忙低头亲了他脸颊一下,“这次是意外,以后不会了。 来,娘带你洗白白,咱们睡觉。” 她抱起元宝往净室走。 元宝却贴到元月仪耳畔咬耳朵:“我是男孩子,男女授受不亲,我自己……” 元月仪失笑,倒也不多说,叫青锋带他去洗。 一刻钟后,换上舒适寝衣的元宝被元月仪抱上床。 元月仪一边拉被子一边朝他笑:“男女授受不亲,你是男孩子,是不是晚上也不要和娘亲睡了?” “我、我、我——” 他结巴了好一会儿,看元月仪往下躺,咬着唇,挪着屁股,把自己藏进了母亲怀中, 白团子小小声地说:“那人家还小的,等过几年……或者明年……反正我今晚要和阿娘睡…… 这两天你不在,我好想你。” 元月仪的心又化了一次,把元宝搂进了怀中。 …… 隔日清晨,元宝难得多睡了一阵儿。 元月仪却是天亮就起了身。 她吩咐芒果他们手脚轻一些,很快洗漱更衣,正要出门,元珩来了。 今日元珩着一袭绯色锦袍,腰束玉带,手握折扇,一进来就引起整个凤华宫下人的瞩目。 “姐姐这么早出门,干什么去?” 元珩摇着扇子笑眯眯上前来。 元月仪面无表情,“做这种花孔雀打扮,开屏也该选个好地方,跑到我这儿来干嘛?” “啊?你骂我?” 元珩合拢折扇捧心,一副收到伤害的模样,“我知姐姐回宫,特地早早来看你,你不领情也就罢了, 怎得还这样奚落我?” 一院子仆人目瞪口呆。 元月仪唇角一扯,面色更冷,“我被人劫了两日,母后睁一只眼闭一眼,你也不管,现在有什么好看的?” ? ?本来这章内容走赐婚主线的,可到元宝这里作者菌忽然就收不住手了,好想写他,啊啊啊~~宝宝们原谅我啊! ? 下章继续主线~~~ 第二十章 你说得对! 不等元珩出声,元月仪斜睨着他轻嗤,“你不会是来看我有多凄惨的吧?” “我的好姐姐啊!” 元珩大喊冤枉:“我哪儿敢?我这是来关心你的——至于穿的如此郑重,也是想让你看到了心情好点。” “……” 元月仪上下看了元珩好几眼,只差把“你好难看”写脸色。 元珩又叹一声,捧着心一幅被伤害到心碎的模样。 那么做作的表情,他做起来竟颇是好看,还真有点儿被“不识好人心”后的可怜凄惨样儿。 元月仪暗骂:果然天生就是做渣男的料。 “公主……也许承安王殿下没那个意思呢……” 一旁响起芒果小小地求情声。 接着是青提,“我也觉得。” 这调子刻板又冰冷。 但青提本就是做事不多话的人,能说出这么四个字已经是天下红雨。 元珩那厢更加夸张,要哭不哭的样子做作的可怕。 元月仪身子一抖,看不见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没好气道:“别演了,我的眼睛要脏了!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元珩倒也是见好就收,展开折扇摇着哈哈笑。 变脸之快,将芒果目瞪口呆,青提皱紧了眉头。 元珩:“我来给姐姐送好消息的,相信我,姐姐知道后定然开怀。” “哦?” 元月仪盯了元珩片刻,进到小花厅坐,睇着跟来的元珩:“你倒说来看看,你有什么好消息!” “都不上盏茶给我喝吗?我接下去要说的话很重要的,现在嗓子干涩,我万一说不好可怎么——” 元月仪眸光淡淡地看着他。 元珩忙“哎呦”一声正色,“好嘛好嘛,告诉你就是了,这么凶做什么? 嗯……我要说的是,谢玄朗的病。” 元月仪眸子一眯:“你确定了?” “那不然呢?” 唰一下,元珩合上折扇,身子微微前倾神色严肃:“他劫走我宝贝姐姐,我要不把他的老底搞清楚, 怎能安心?” “所以他到底什么病?” “失眠!” 元珩已知元月仪心情不好没耐心,倒是不耍宝,利落直言,“而且是非常可怕的失眠症, 岳钊的原话是, 已经不能称作心病,而该称作心魔。” 当下,元珩将具体失眠的程度详细告知元月仪。 “他长时间每日只能睡两个时辰不到,有的时候两个时辰都睡不了,导致原就冰冷的性子更加阴戾, 大概只有五年前与他同室而居的女子……也就是姐姐,才是他那心魔唯一的一点解药, 所以, 我在知道他劫走姐姐后,才听了母亲的话不曾动手抢人。” 元月仪手微蜷托着腮,双眸微眯,眼中精光四射。 原来他那样抱着自己是要睡个好觉。 而且离了她,他便会犯可怕的失眠症,能把人逼疯的那种。 好啊,太好了! 起床的时候,她还琢磨再用谢玄朗的“病”坐理由,暂时劝住皇后。 而她先前对谢玄朗的病多是猜测。 没想到这下直接搞清楚这病, 还如此有用! 真是瞌睡来了递枕头。 元月仪“唰”一下站起身大步往外走, 那速度,那步伐,全不像她往日懒懒散散的模样。 “姐姐?” 元珩起身喊,“你干什么去?” “我找母后,你自便。” 元月仪随意回罢,忽然在凤华宫门前停下脚步,回头时眼神十分严肃:“你别自便了,你离开我这儿。” 元珩“啊?”了一声,“为什么啊?” “你别带坏我的元宝,现在就走,马上。” “……”元珩张了张嘴,失笑摇头:“我的好姐姐,你得了有用的消息,便立即对我弃如敝履, 你这样翻脸比翻书还快,真的好吗?” 元月仪哪理他?早没了影儿。 元珩长叹一声,“我真是太可怜了。”那脸上却是半分自觉可怜的模样都不见,笑着摇扇子走了。 芒果看着他的背影有些迟疑:“公主,是不是对承安王殿下太……严厉了些……” 青提冷声:“活该!” 竟然完全没了刚才求情时的一点点柔软。 …… 坤仪宫 元月仪一进去,直接捂着皇后的嘴不让她说话,把元珩所说一股脑儿全倒出来。 简直要把皇后给砸晕了。 她瞪着双眼好半晌,咕哝出声:“苏姨他饼——哎呦!” 皇后一把抓下元月仪捂自己嘴的手:“谁教你这样没大没小的?不成体统!”她骂一声立即问, “所以他的病你是唯一且独一无二的解药,这个意思?” “这个意思!” 元月仪肯定地点头,盯着皇后的眼睛慎之又慎:“就算我现在最恰当就是与他联姻,那我也是个公主吧? 上赶着不是买卖, 更何况我还是您的嫡长公主。 您急急忙忙去求父皇,把我塞过去,别人怎么看? 都要笑话咱们倒贴,没见过男人。” 皇后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他是离不开你的……这话成立。” “而且他将我劫去后的态度十分恶劣,很敷衍。 这样的敷衍要么零次,要么无数次,我们更不能轻易让他得了婚事, 要让他给出态度,摆出诚意, 这件事情我们才点头, 日后我真嫁过去,外人不会笑话母后, 谢玄朗那厮,还有谢家的人也不敢随意轻视,怠慢。” 毕竟只有付出足够代价的,才会被珍视。 不管人和事,轻易得到的只会被更轻易的抛弃。 皇后连连点头,吐出好几个“不错”,腰杆也挺了起来,“你说的对……你是嫡长公主, 原就该有嫡长公主该有的气派, 不能便宜那厮, 就照你说的办!” “哎呦喂,大事不好了!” 就在这事,喜宝公公忽然从外面冲进来,跑得太快,帽子都飞了出去, 他挪着胖胖的身子去剪了,一边戴上一边圆嘟嘟地滚进来,一张脸和他的头发一样惨白, “郭贵妃去勤政殿,求陛下给二公主和那谢世子赐婚啊!” 元月仪微愣,下一瞬实在难控制自己, 扯唇翻了个白眼。 皇后也愣了愣,转瞬怒不可遏,“这对母女怎么就这么钻营呢?我们看上什么,她们就看上什么?!” 她“唰”一下站起身,往外走,“我倒要瞧瞧,她们这回怎么抢!” 元月仪连忙唤:“稍等!” “干什么?”皇后铁青着脸回过头,“你不敢去,还是要把这个男人也让了?刷花样躲避成婚?” “不是、不是!” 元月仪上前,抚着母后的心口,“您病着呢,您忘了?” 皇后愣住。 “这般风风火火跑过去,父皇一看您精气神这么足,贵妃娘娘又一向柔弱,他一心软允了贵妃娘娘可怎么好?” 皇后深吸口气,“你说的对,本宫病了,快快,拿药来!” ? ?可爱三人组哈哈哈~ ? 求票票,宝宝们。 ? 这里说一下求票的,嗯,必要性吧。 ? 你们投票,作者后台看得到,这是对作者菌写作的肯定,作者菌会非常开心,这是其一。 ? 其二,如果各类票票累积到一定数量,会帮助作品上榜。诚实一点说,作品上榜后会得到更多的曝光机会,有的榜单也有奖金,作者菌也是个俗人,既写故事也赚生活费; ? 所以,厚颜求票票~~ 第二十一 确定不是在炫耀? 勤政殿 西唐皇帝正端坐御座上翻看奏本,眉目清淡,缓缓启唇:“谢玄朗的确优秀,朕也想过为他赐婚, 但雪阳……怕是不太妥。” “陛下是说雪阳先前和徐家有过一段……那原就是个错误。” 御案一边,一宫装美妇人正轻蹙眉心,为皇帝研墨, 她轻叹:“怪只怪当时臣妾糊涂。” 妇人瞧着三十岁出头年纪,一身伽蓝蔷薇宫裙衬的她肤白且莹润, 巴掌大的小脸上,大眼弯眉,琼鼻樱唇分布的恰恰好,精致且秀美。 宫髻上点缀琉璃珠花, 薄施粉黛勾勒颜色, 少一分则显苍白憔悴, 多一份又流于艳俗,掉了贵气。 更难得她眉眼间凝几分淡淡书卷气。 此刻轻蹙娥眉,屡屡愁思渗出来,让人下意识地想呵护,想抚平她的不安和愁绪。 便是那一直盯着奏本看的西唐皇帝,这时也扫了一眼来, 下一句话时语气软了两分。 “是她自己非徐鹤卿不嫁,怎怪的到你头上?” “徐家本不妥,臣妾也是知道的。 既知不妥,当初却未能坚定地拦着,犹犹豫豫答应了,后头又出事闹到和离的份上……” 郭贵妃苦笑一声,看向帝王:“怎不是臣妾的错? 这几年雪阳时常与臣妾哭诉,说悔不当初。 每每看她泪流满面,臣妾也心如刀割,一直想给她重新找个好归宿。 如今她难得又有了喜欢的人……” 郭贵妃顿一顿,眸光如水似的温柔,无奈地又叹一声,“其实她五年前就喜欢谢世子了, 还告诉臣妾,想让臣妾为她做主, 可她那时刚和离不久,多少人盯着她,臣妾一来不想让皇上烦心,二来也怕她又是一时冲动, 就拦了她。 结果这五年,她都拖着不议亲。” 西唐帝王眉心微拧,“她当真如此痴心?”略略一顿,他意味不明:“可朕怎么听说,她结交了一些才子, 养做门客。” 殿内霎时一寂。 其实先前也很安静。 伺候在帝王身边的太监们,哪个敢在帝王和贵妃说话的时候发出什么声音? 只是先前的静是寻常的静。 此刻,却是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结交才子,养做门客。 这是好听的说法。 露骨了讲,那是养面首。 郭贵妃捏着墨条的手一紧, 指尖难以抑制地泛了白,指甲亦掐在墨条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弯月形甲痕。 可她面对帝王的那张脸上,却露出浓浓错愕,全是不可置信。 “陛下从何处听说,雪阳她怎会? 她结交才子确有其事,臣妾知道——她说自己身为公主,受万民供养,也想听一听民生, 了解了解西唐国情。 何来养……门客一说?!” “当真?” “臣妾怎敢欺瞒陛下?” 郭贵妃双眼含泪,冤屈的不得了:“到底是什么人,背地里污蔑雪阳清白?!她可是最乖巧的孩子。” “陛下!” 郭贵妃放下墨条,两手轻捏西唐皇帝龙袍拉了拉,双眸楚楚看着帝王, 竟隐有些撒娇的意味。 却一点儿也不别扭难看,反倒叫人很是受用。 “雪阳绝对没有养门客,臣妾和熠儿对她管教极严,陛下的教导她也铭记在心,怎会做那种事? 如今谢世子终于回京,她欢喜的不得了。 又因为先前和徐家的事……她懊悔的日夜忧愁茶饭不思…… 臣妾实在不忍看她这样憔悴下去, 求陛下成全。” 熠儿,元熠。 西唐皇帝眉心一动,眸光深深。 谢玄朗背靠谢家出身不俗, 如今又在西境立下奇功,他已准备提拔到要位。 这赐婚的事情,他近日闲暇时也考虑过。 必要选个德才兼备,家世相当的才能匹配。 元雪阳虽贵为公主但和离过, 还隐隐传出养门客……实在不是谢玄朗良配。 但元熠却实在优秀,很可能会入主东宫。 如此一来,谢玄朗娶了元雪阳,便与元熠结实捆绑。 等他百年之后,谢玄朗自会成为元熠得力臂膀,与朝局稳定确实有利。 至于门客的事情, 不论以前是真养还是假养, 她既钟情谢玄朗,婚后自当收敛。 倒也不重要。 沉默片刻,西唐帝王握住郭贵妃的手:“既然雪阳她一片痴心,那——” “皇后娘娘!” 殿外,忽然有太监惊呼一声,“您小心、慢着点儿,慢点儿!” 西唐帝王眉心微拧,眸光扫去。 只见皇后銮驾正在勤政殿门前缓缓停下,皇后扶着嬷嬷的手跨了下来。 她脸上,唇上都苍白的毫无血色。 脚下虚浮无力, 走两步踉跄了一下,亏得身旁的宫娥和嬷嬷扶的及时,她才没有摔倒。 “陛下,” 她跨进大殿来,身上罩一件明黄披风,里头竟只穿一件简单朴素的衣裙,发髻也挽的随意, 一声唤完,就咳嗽的上气不接下气,整张脸都咳红了。 偏她生的实在美。 如此憔悴虚弱的模样,让这勤政殿内的人全都眼露怜惜。 却是比见方才郭贵妃愁容时更多了许多心疼。 西唐帝王面色微变,立即丢开郭贵妃的手起身上前,亲自扶住皇后:“慢点儿,” 大手落在皇后背上轻轻拍抚,眼底关怀与担忧交织。 回头看太监时却冷芒闪烁,有些阴沉, “怎么伺候的人?快去请太医来!” 太监忙应一声“是”,匆忙跌撞地跑了出去。 “先坐。” 西唐皇帝亲自扶着皇后到一边的椅上,慢慢照料她坐下,“前日朕见你,瞧你脸色还不错, 怎的才两日,你就如此憔悴?” “我这身子早先便不太好了……那日不过是强撑着,不想让陛下担心罢了。可没想到今日却撑不住了, 还要如此狼狈到陛下面前来,惊吓陛下,实在是臣妾的不是。” “老夫老妻了,说这种见外的话?” 这时太监送上了温茶。 西唐皇帝接过,递到皇后手中:“先润润喉。” 皇后接过,轻轻抿着。 皇帝等她喝好了,又接下茶盏放在一边。 这一连串画面,看的站在御案边的郭贵妃心里烧起了浓浓一把火, 既是老夫老妻了,犯得着如此亲力亲为照料? 难道下人没长手吗? 这时,皇后忽地似笑非笑,朝她瞥来一眼。 郭贵妃心里猛地一惊。 雪阳和她说过, 先前宴会,谢玄朗似乎一直盯着元月仪看, 还隐隐有和她打听元月仪的意思。 现在皇后又是这个节骨眼上来,还这样的神色—— 郭贵妃抿了抿唇,挪着步子过去,满面忧色:“皇后姐姐的病情如今这般严重…… 真是叫小妹惶恐。” “你惶恐?” 皇后漫不经心地看着她,气息微弱却字字如冰珠, “你有什么可惶恐的?难道我的病是你造成的?你偷偷给我下了什么毒药吗?” 郭贵妃面上一僵:“皇后姐姐真会开玩笑……” 西唐皇帝知晓两人的不对付,皱眉一瞬后摆手,“贵妃先退下吧。” “那雪阳的事——” 帝王都已经要答应了,这个时候她怎能离去? 她原先说惶恐也只是客套一下, 实际根本不打算和皇后多说什么。 她只想要帝王的赐婚圣旨。 可现在她才出口几个字,那方皇后却捏着帕子啜泣起来。 “郭贵妃身康体健,儿女皆聪颖,还承欢膝下,倒来与我说惶恐?你怕是在笑话我!是啊, 我懂事的琰儿不在了, 剩下的儿女不听话, 如今我自己还病歪歪不知哪日就咽气, 你可不是好得意?” 她说着就红了眼,大滴大滴泪水往下掉,“你该得意,谁叫我的命没你的好?” 郭贵妃双目圆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么。 她就随意说句话而已。 这样砸来一大堆? 还有, 什么叫“我的命没你的好”? 命不好还当皇后? 命不好,还这么多年受帝王尊重,稳坐中宫? 确定不是在炫耀吗? 西唐皇帝轻叹一声,“琰儿的事情都过去好多年了。” “不管过去多少年臣妾都忘不掉……他是陛下和臣妾的第一个孩子,那么懂事,聪慧,原该是天之骄子, 可他命运多舛,英年早逝……” 皇后哽咽不止,片刻时间泪流满面。 帝王俯身安抚, 皇后直接哭倒在帝王怀中,“我可怜的琰儿,要是可以,我宁愿自己死千万次,也不要他有事……” “说的什么傻话,避谶都忘记了?竟自己咒自己。” 帝王拍着皇后的肩背安抚,眉眼间却也染上了伤怀。 这样你哭泣,我安抚, 着实是老夫老妻模样,刺的郭贵妃再一次红了眼。 而下一瞬,皇后泣声说了一番话,却是叫她眼睛一瞬就完全赤红—— “老天爷要是能听到人们说的话,就不该带走琰儿……陛下、夫君……这几日我夜夜梦到琰儿, 他责怪我这做母亲的不称职,弟弟妹妹到如今都没有成家。 我细想想,这些年我确实没尽到母亲责任…… 元珩还小倒不着急, 我想先为月仪先定下亲事…… 那次宴会我瞧着新回京的谢候世子就不错, 夫君,你给他们二人赐婚吧。” 西唐皇帝眉微皱。 郭贵妃断喝道:“不行!” 第二十二章 抢人 勤政殿里一静,针落可闻。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了郭贵妃面上。 太监们都有些呆滞。 她竟敢当着陛下的面,对皇后娘娘说不行?! 果然, 西唐帝王眼底隐露不悦,“贵妃,你逾越了,给皇后道歉。” “……” 郭贵妃脸色微青,先前面上书卷气和柔婉愁绪裂开一道很大的缝隙。 不甘、愤怒像是长了腿脚,疯也似地朝外跑。 那张脸很快长出怨念的花骨朵。 可又是瞬息间,她竟生生控制住了神色。 那小小花骨朵未曾开下一片花瓣,就奇迹般地消失。 再细看时,郭贵妃满脸都是委屈和酸苦。 她眉眼低垂,唇角苦笑:“这么多年了,陛下永远向着皇后娘娘……臣妾只说了句不行, 您便如此严肃,要臣妾道歉…… 也罢,确是臣妾不知尊卑,” 她轻提裙摆,端端正正朝皇后行了礼,“臣妾失言,还请皇后姐姐宽厚大量,不予计较。” 那调子柔婉温和,毫无瑕疵。 可又莫名渗出几分被压迫、被伤害的可怜酸意。 西唐皇帝眉心又是一拧,下意识抬了抬手, 却又似意识到什么,僵硬地放回去。 皇后把那小动作看在眼中,心里轻叹了一声。 果然啊, 男人,不管老少都吃这一套。 想当年她我行我素,不屑与任何人服软, 为此受了不少憋屈。 后来是月仪,叫她没事多学学别人用温柔刀,磨炼演技。 这不,多年下来她也是炉火纯青了。 先前进来就演了一场。 看眼下情况,等会儿还得接着演,卖力演才行。 “但关于谢候世子,”郭贵妃再次开口,看向皇后,“陛下先前已经允了臣妾,把他赐婚给雪阳为驸马。” 皇后怔住,目光落在西唐帝王面上,“真的吗?” “此事……” 帝王迟疑着, 虽未直说,态度已经说明一切。 郭贵妃遗憾:“莫说凡事要讲先来后到,如今陛下金口玉言已经答应臣妾,皇后姐姐的希望便只能落空, 改明儿,我会多帮皇后姐姐留意,为月仪重新选一位乘龙快婿。 定不会比谢世子差!” 皇后沉默片刻,缓缓吸口气,起身面对郭贵妃。 她比郭贵妃要高半个头。 她坐着时郭贵妃站着。 两人视线相对,便有郭贵妃居高临下之意。 现在她站起,郭贵妃便成下意识地仰视, 尤其对上她那明明憔悴的脸上,却隐渗锐光的眼睛,心里一怵,竟下意识朝后退了半步, 郭贵妃却又强自镇定,歉意地笑:“妹妹知皇后姐姐定然难过,可事已至此,姐姐总不至于要陛下改口? 那岂不是损伤龙威,为难陛下。” “郭盈。” 皇后忽地开口,直呼贵妃名讳,“你跟本宫讲先来后到,讲金口玉言?你怎么好意思的? 六年前的事情你忘了吗?” 郭贵妃面上微白, 就听皇后冷声道:“都退出去。” 殿内侍奉的太监宫娥躬下身子,窸窸窣窣间退出殿, 包括皇后自己身边的嬷嬷太监。 郭贵妃身旁的大宫女却有些迟疑。 皇后一眼扫去,“本宫命令不了你?” 大宫女一僵,再不敢磨蹭,很快退离,还有人关上了殿门。 如此这勤政殿内只剩西唐帝王、皇后和郭贵妃三人。 皇后冷笑一声,“六年前,那徐鹤卿是本宫先为月仪相中,陛下也是知道的,只等一个赐婚, 可你们母女却面见陛下,说二公主与徐鹤卿情投意合, 一个非君不嫁,一个非卿不娶, 如这婚事不成二公主要活不下去。 好,一个男人,本宫和月仪可以让你们。 如今六年过去,你们又来? 你们母女怎么就这么喜欢和本宫母女抢?” 郭贵妃僵声:“当年怎能算抢……都是缘分使然……如今更算不得抢,实是那谢候世子优秀——” “所以你们看上了,不巧的很,本宫母女也看上了,并且断无让给你们的可能!” 皇后利落说完,转向西唐皇帝时身子晃了晃。 好似因起身说这几句话气着了还是累着了。 帝王下意识起身扶她。 皇后却错过身子,避开他,不看他,“今日臣妾怕是非要损陛下龙威,坏陛下金口玉言了—— 不瞒陛下,谢玄朗与月仪早已两情相悦。 便连月仪生下的那孩子,都是他的。” 西唐帝王难以置信地拧起眉头,眼底满是惊诧:“他们?” 郭贵妃也呆住了。 对于元月仪那孩子的父亲,她查来查去实在毫无头绪。 现在孩子竟是谢玄朗的? 皇后还说他们早已两情相悦? 皇后:“其实五年前谢玄朗已与月仪有情,因一场意外算计,月仪怀了孕,他们本该顺势成婚。 可两人当时闹了极大的误会, 气的月仪远走虞山,不愿多看谢玄朗一眼。 谢玄朗也只能远赴边疆。 他这五年间一直不曾议亲,就是在等月仪原谅他,他甚至为月仪得了极重的相思病——” 帝王震惊连连,唇瓣翕动却半晌没出声。 郭贵妃却是如同惊雷一阵阵劈到头顶,片刻后咬牙僵声:“皇后姐姐为了把谢玄朗抢过去, 真是不管不顾,竟胡言乱语捏造事实!” “你不信?” 皇后盯着郭贵妃:“那你告诉本宫为何谢玄朗五年都不议亲?” “我——” 她怎么知道? 难不成是真的…… 看着皇后那势在必得的眼神,郭贵妃心凉了大半截,却怎能就此放弃? 她立即走向西唐帝王,已是顾不得什么体面,一把攥住龙袍,急切出声:“陛下,臣妾先来的, 您方才都答应臣妾了!” “笑话!” 不等帝王开口,皇后又是一声冷笑:“你先来先说又如何? 若谁先开口就听谁的,那还要陛下做什么? 都已经告诉贵妃,他们二人情投意合还有了孩子, 贵妃却还要如此不依不饶,将人强夺了去! 这么多年了,贵妃一直没变。 不管喜不喜欢,适不适用,只要是本宫这边想要的,你都要抢去占了才高兴是不是?” “我是因为雪阳喜欢他茶饭不思,根本不是——” “当年二公主喜欢徐鹤卿也是要生要死,如此看来二公主的深情真是不值钱的很!” 皇后冷嗤罢, 不等郭贵妃反应她立即又道:“而且谢玄朗心有所属,二公主再喜欢也是一厢情愿,贵妃做母亲的, 难道不怕给女儿抢了谢玄朗做驸马,两人再闹成怨偶,和当年徐鹤卿一样,成婚一月就和离吗? 到时天下人如何看待二公主? 贵妃,这真是为了女儿好,还是为了什么旁的?” 第二十三章 心上人 皇后一话落,郭贵妃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朝西唐皇帝看去一眼, 却撞上西唐皇帝深邃幽暗,锋利阴沉的眼神。 身为帝王,面前一盘江山棋, 他可以拨动盘上所有棋子,以稳定朝局,或者达到别的目的, 却绝不容许旁人来越俎代庖。 那是对皇权的侵犯。 贵妃也不行! “贵妃,” 西唐帝王缓缓出声,语调已全无最开始的淡漠,而是渗着冰芒:“这驸马,你是非要不可?” “臣妾、臣妾,” 郭贵妃的脸已是惨白,嘴唇颤抖片刻, 她一提裙摆双膝落地,泫然泣声:“臣妾并非……绝无旁的意思,臣妾只是为了女儿,想让雪阳开怀! 臣妾来时不知谢世子和长公主……” 皇后居高临下睇着她,“可本宫告诉你后,你却也不见退缩,还与本宫说先来后到呢,贵妃妹妹。” 帝王眸光更锐利。 郭贵妃身子狠狠一颤,泪流满面, 也不知是被帝王隐隐的威压吓住,还是当真忏悔。 “外间毫无谢世子与长公主的传言,臣妾便以为皇后姐姐在与臣妾开玩笑……哪知竟是真的, 是臣妾愚昧蠢钝,但臣妾这般坚持真的只为了女儿——” 她哽咽地说着,好似受了无尽委屈。 皇后扯了扯唇角,轻轻一叹,“瞧贵妃妹妹这可怜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宫如何欺压了你。” 郭贵妃泪眼更是涟漪,只啜泣这不说话,倒是一幅辩无可辩的模样了。 皇后瞧着意兴阑珊。 二十多年了,她已将刚柔并济这招用的炉火纯青。 对手却没什么长进。 可不了无趣味吗? “好了!” 帝王冷漠出声,“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你既是不知者无罪,那事情说清楚也便罢了,起来吧。” “是……” 郭贵妃吸着鼻子,才站起身,外头忽然响起太监总管的禀报声,“陛下,谢候世子前来求见。” 殿内又是一静。 早不来,晚不来,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皇后挑了挑眉, 帝王也是眉心轻动, 两人齐齐朝着殿门方向看。 郭贵妃却是飞快掠了殿门一眼,视线不露痕迹打量帝后神色。 其实她对皇后所说“谢玄朗元月仪情深义重”、“五年不议亲为元月仪”、“得了相思病”这些, 是一个字都不信。 刚才哭成那般模样,心里却大骂皇后“厚颜无耻”。 只是形势比人强,她只能咽下这口气。 却不料现在谢玄朗来了…… 也不知是为什么?若他进来,陛下问起和元月仪之事,定能当场拆穿皇后。 可她才被帝王怀疑,现在却是不好主动开口,煽风点火了。 郭贵妃眉心轻蹙,颇为扼腕。 就在这时,西唐帝王却道:“他来的倒是巧,也好,你们二人到后面去,朕且问清楚了, 免得日后你们又说朕有失公允。” 郭贵妃心头一跳,被泪水洗过的眸子瞬间一亮。 皇后心里也是一跳,却是不妙。 问什么? 问谢玄朗是不是和月仪情根深种还得相思病? 这不是要穿帮? “我——” 皇后便要出声找点理由阻拦或者什么, 谁料西唐帝王直接吩咐:“传他进来。” 郭贵妃一把扶住皇后手肘,贴身低语:“皇后姐姐不舒服吗?走,到后殿歇息,妹妹会照看你。” “……” 皇后就那么被她拉着进了后殿,才反应过来。 那厢正殿大门被人推开的厚重“嘎吱”声传入耳中,谢玄朗已经在拜见帝王了。 皇后咬了咬牙,一把甩开郭贵妃往前靠了靠, 她现在就冲出去倒显得心虚。 且在这里听听, 等会儿要是听到谢玄朗那厮说的不妥,她立即就出去,用“病”的事情提点警告他上道点! 郭贵妃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勾唇,更加笃定:先前就是胡言乱语。 她倒要看看,这弥天大谎怎么圆回去。 一朝皇后欺君败露,定会叫陛下心生不满! …… 殿前 谢玄朗一身玄衣,肩头、胸口、袍摆都有金线纹绣, 发束墨玉冠。 立在殿中身姿英伟。 因久历边关风霜、战场杀戮,他比同龄的男子身形看起来更为挺拔,健实,也更为匀称。 普普通通一件箭袖武服穿在他身上,撑开挺括肩背,革带斜跨腰线, 而那张脸,本就过分有棱角。 此刻微拧着眉心,低垂着眼眸,又是不苟言笑, 像是一把放进鞘内的寒刃,又像是暂时臣服,收起利爪的猛兽。 这样的青年太过冷锐。 是与京城盛景下大多男子完全不同的类型。 但于西唐帝王来说,却颇有几分欣赏。 京城的公子们,富贵窝里滚打出,都太温吞,少了血性。 “几日不见,你的精神好像好了一些?”西唐帝王淡淡笑了笑,“前来求见,可有何事?” “是。” 谢玄朗拱手,单膝落地:“微臣想请陛下赐婚。” 西唐帝王微怔,挑了眉梢:“哦?” 后殿,皇后也愣了下,却是扯了扯唇。 定是为睡好觉来要赐婚。 果然是月仪说的,功利的男人啊! 那方郭贵妃却是呆了呆。 不曾听过谢玄朗和什么女子走的近…… 除了一个女将叫做边月的,同在军营有些交情。 是了,还有个什么远房表妹? 但查到的消息是,谢玄朗拒那表妹千里之外。 所以那现在他求赐婚,是求和边月,还是—— 视线落到皇后的身上,郭贵妃嘴唇紧抿,冷冷一哼:定不可能是求和元月仪,怎么可能呢?! 殿前,帝王好奇:“谢世子有心上人?” “是,臣有心上人,并且……” 谢玄朗顿一顿,才缓缓出声:“臣已喜欢她多年,原早就该求一道赐婚圣旨,只是臣那时做下蠢事, 惹她生气了。 也将我二人之事耽搁到今日。” 西唐帝王眸子微眯,“你的心上人,是谁?” “长公主,元月仪。” 殿前殿后,莫名诡异寂静。 帝王盯着谢玄朗,眼底流动诧异。 他其实……方才看到皇后那般笃定的模样, 他却有些不信所谓情深义重的说法, 又听谢玄朗前来, 便顺势叫人进来, 当然他并无拆穿皇后的意思, 只是不喜皇后张口就来…… 她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多少有点吓唬她之意, 也并不打算询问谢玄朗。 谁料谢玄朗竟主动说出! 谢玄朗脑海中闪过方才那女子的话,深吸口气,好似豁出去:“臣其实早已同她两情相悦, 只是臣那时想求得功名再求赐婚, 又被旁人恶意挑拨关系,导致臣与公主误会重重,耽搁五年之久。 如今臣再无法等待下去。 求陛下为臣和公主赐婚——臣定会用毕生之力疼惜公主!” 第二十四章 非她不娶 “求陛下为臣和公主赐婚——臣定会用毕生之力疼惜公主!” 青年掷地有声。 话音落下,西唐帝王眸光微妙。 竟是真的? 沉吟片刻,帝王靠入龙椅中,“朕有些好奇……若朕记得不错,爱卿自幼上山习艺,并不在京城, 只五年前回京两月, 后又远赴边关, 真正在京城的日子极少, 是怎么遇到长公主, 又是如何两情相悦的?” 低垂眉眼的谢玄朗眸中滑过一抹郁色。 他怎么知道? 说出“心上人”这论调, 不过是他前来勤政殿的路上,见到了元月仪那女护卫。 女护卫“传公主意思”,请他配合皇后娘娘。 否则郭贵妃赢了,他得娶元雪阳。 那怎么行? 他必须、只能、非元月仪不可,且十分迫切、非常! 只是如何配合? 他后半段路上一直狐疑。 不料到了勤政殿外,他竟正好听到皇后高喊“心上人”、“相思病”…… 是,殿内只帝后妃三人。 太监宫娥都被遣出, 并且关了殿门。 可皇后声音实在不小, 而他习武多年五感又实在灵敏, 一字不差全听到了。 于是有了方才的顺势“配合”。 他已经快被逼疯, 只要能睡好觉,什么心上人,相思病的,这些全都不重要。 现在帝王却问过程。 果然,一个谎言需要无数谎言去圆。 而他没得选。 现编吧。 “公主少年时曾去九华山游玩,臣对她一见倾心,还曾折花相赠……只是那时臣不知她身份。 五年前臣回京才知晓她是长公主, 又了解她未议亲,展开追求……” 他记得,元月仪应该是去过九华山的—— 五年前查到和自己一夜的可能是元月仪后,蒋南就自作主张查了查那位公主的生平。 他虽当时不曾细看,好在记住了些。 他习艺就在九华山。 对得上。 只是说着这种全然违心的话,谢玄朗的心情难免糟糕, 到此处喉间实在梗的难受,憋屈又恼怒, 却是说不出,也编不下去了。 帝王“哦?”了一声,“你在京两月,你们情根深种了。” “是三个月零六天。” 谢玄朗低声纠正,顿了顿,索性也是豁出去了,“其实臣这五年,也曾去虞山看过公主, 并且一直有书信相通。” 帝王眸子轻眯:“边关驻将,擅离职守……” “陛下明鉴,臣绝对不敢耽搁边防要务,都是在每年休沐月离营的!” 西唐帝王沉默片刻,“那便好……如此说来,你当真钟情月仪,非她不娶?” “是!” 这个字,谢玄朗说的斩钉截铁,可见决心。 殿前御座上,帝王缓缓捋着胡子,没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殿后,郭贵妃双手紧捏, 惊的一张脸青白红颜色交错,完全难以置信, 皇后却是扬起下颌,得意地看着郭贵妃,张口无声:“现在还抢?” 郭贵妃瞪着她,脸色更白,身子都颤抖起来。 “你一片深情倒是难得,既然如此,那朕就——” 殿前,帝王缓缓开口。 引得皇后和郭贵妃都下意识竖起耳朵。 却听那谢玄朗又出声,“陛下且慢……臣还未求得长公主的原谅。” “什么?” “臣与长公主之间的误会还未完全说清,公主现在对臣十分冰冷,如果陛下贸然赐婚,公主怕是会对臣更加生气。” 这也是那女护卫的提点—— 别想靠圣旨强迫公主嫁给你, 如果今日,赐婚圣旨出了勤政殿, 你这辈子都别想碰到公主一片衣角。 谢玄朗就想起那日他送她回宫,她在车中仰着下颌看他,疏懒褪去,高贵睥睨的样子来, 竟下意识不好莽撞。 于是此番顺了那女护卫的传达! 帝王又是轻轻一声“哦?”,似是诧异,但更多好像觉得很有趣的样子。 帝王挑眉:“既如此,那你还来求赐婚?” 谢玄朗坦然:“臣已过婚配年龄,父亲为此忧烦。此次回京不过月余,父亲已念许多次议亲之事。 臣怕他为臣议下别人,或来求陛下赐婚…… 这才急急前来,与陛下表明心意。 恳请陛下给臣一点时间,等臣求得长公主原谅,再请陛下赐下婚事!” “原来如此,” 帝王一笑,“你倒也是有心了,月仪是朕的长公主,朕素来疼爱,你又是朕倚重的臣子…… 你既如此诚恳,朕便允了你。 只是你这求原谅的时间,朕可等不了太久,月仪也不小了。” “臣明白。” 谢玄朗深吸口气,“臣定会竭尽所能,尽快求得公主原谅!” 那语气渗出浓浓势在必得,好似还有些隐隐的咬牙切齿。 帝王摆手:“既如此,那你且退下吧。” 谢玄朗应声“是”,起身后撤数步,到殿门边才转身离去。 他稍稍走远些后,皇后大步走出来。 心底几分喜悦被她巧妙压住,她面上却是泛起几分伤心来,“看来陛下对臣妾并不信任, 已告知陛下的事情,陛下竟也要找别人求证。” “这从何说起?” 西唐帝王握住皇后的手:“朕只是好奇……不过皇后,你的精气神好像比刚来勤政殿时好了一些, 这也算人逢喜事精神爽吧。” 皇后身子微微一僵。 怎么,这会儿的柔弱没有一开始的扮的好了吗? 帝王几缕笑意隐匿在威严之下。 政务枯燥,宫苑深深。 偶尔也得自己找点乐子。 …… 谢玄朗离开勤政殿便沉着脸。 他大多数时候都沉着脸,一副生人勿近的冰山模样。 过往禁军、宫娥、太监倒都不觉得有什么。 跟着他的蒋南却是明显感受的到,将军现在心情非常非常非常糟糕。 他不由一叹。 被迫说那么些子恶心的话,谁能不心情糟糕? “人呢?” 谢玄朗忽地冷沉出声。 蒋南回神,视线扫了一圈,缓缓定在宫道转角处的一座石亭——空空如也。 可先前公主那女护卫说,将军离宫时,公主会在那里等他。 没来? 还是被放鸽子? “呃……” 蒋南迟疑地说:“或许公主还没到,这里离后面凤华宫是有些远的,公主还有孩子要看护, 您知道的,小孩子嘛,难免会缠人一些, 那定会耽误点时间。” “……” 谢玄朗沉着脸,盯了那石亭半晌,跨步前行,进到亭内坐下,“你去那边看,她到了立即报来。” 第二十五章 又夜探 蒋南“呃”了一声。 那边不就是宫墙转角吗? 如果人来了,那也直接就过来了啊。 几步路的距离,非得要他专门去盯着吗? 只是看着将军阴沉的脸,蒋南再多的“小嘀咕”,也全都咽下,叹了口气认命地过去盯着。 然后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 巡逻禁军来去三趟。 太阳越升越高。 元月仪没来。 而谢玄朗盯住宫墙转角那位置的视线,已经比刀子锋利无数倍。 蒋南犹豫良久,头皮发麻地上前来, “将军,不然咱们先出宫吧……禁军已经朝咱们看了好多次,这无事,在宫中不好逗留啊。” 又不是自家后花园。 能随随便便想坐多久就坐多久。 谢玄朗闭上眼睛,紧锁的眉头里全是烦意。 半晌,他豁地起身离去。 …… 凤华宫宫院内,摆一方玉石做轴的美人榻。 元月仪懒懒靠在榻上,正和坐在榻边白嫩可爱的儿子下棋。 她今日难得极有耐心, 并且难得认真。 一早上和孩子玩了五六种棋,十来盘是有的, 输输赢赢,却是不像以前那样随意。 又是一盘结束。 这次还是元月仪赢。 元宝小小吸了口气,睁大眼睛看棋盘,白乎乎的小手点了几个位置:“娘亲在这些地方给我设套了哦, 我竟然没发现!” 元月仪轻笑,捏了捏宝贝儿子肉乎乎的小脸,“这叫布局,不叫设套。” “唔,对哦。” 元宝点点头,满眼崇拜地看着元月仪:“娘亲你好厉害啊。” 青锋这时从外走进来,停在元月仪身后。 元宝掠她一眼,“娘亲有事要忙了?”小心翼翼抱起棋盘,“我带过去琢磨一下,不打扰娘亲。” 左右的太监上前来, 帮着孩子把棋盘带走了。 元月仪瞧那懂事的小娃娃背影,舒心地浅叹一声,“乖儿子,”捏把竹制小折扇到身前轻摇, 她淡淡问:“那厮走了?” “走了。” 青锋弯下身子,低声回应:“才走,等了大半个时辰有的,整个等候过程脸色非常难看。” 元月仪轻笑:“他还脸色难看?” “就是!” 芒果义愤填膺,“他把公主搞得浑身都是伤,还那样态度敷衍,让他等一会儿怎么了?摆臭脸!” “嘘,” 元月仪朝她睇去一眼。 芒果连忙住嘴。 就听外头一串串脚步声传来,没一会儿,皇后风风火火进了凤华宫, 将勤政殿内发生的事情眉飞色舞与元月仪一番说。 说到谢玄朗主动应下“心上人”,皇后眯着一双眼盯住元月仪:“他为何那么说?你是不是真的和他——” “怎么可能?” 元月仪失笑,“并无时间,也并无空间有什么。” 皇后琢磨了一下,“倒也是,那他为何那么说?” 元月仪便将自己吩咐青锋前去堵他的事情告诉皇后。 在皇后惊讶又赞许的眼神中,元月仪轻握母后的手认真道:“所以啊,我自己是真的有数, 母后不必着急。 这件事情后续您就放宽了心吧,我来料理。” “好好好!” 皇后连连点头,却又好奇:“那你打算怎么做?” …… 却说谢玄朗心情糟糕地回了家,就立即写了一封信给蒋南:“递到凤华宫。” “呃,” 蒋南迟疑:“给公主?这外臣递信进内宫,怕是递不进。” 谢玄朗朝他扫去一眼。 蒋南忙讪笑:“咱们这么多年不在京城,宫里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啊,怎么递?” 谢玄朗:…… “兄长。” 门外这时响起一道清朗男音:“小弟有事求见兄长。” 谢玄朗眉心一紧,摆手示意蒋南。 后者收起信靠到一边,谢玄朗出声:“进来说话。” “好,” 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一锦衣玉带的俊美男子跨进房中,眉目温和含笑与谢玄朗见了礼,“下个月外祖母大寿……” 来询问一起准备寿礼的。 这算是要紧事。 谢玄朗与他议了议,很快议定。 年轻男子却并不离去,关怀地问:“兄长回来后心情似乎一直不好,是否有什么难解之事? 不如与小弟说说, 小弟或可为兄长帮上一点小忙。” “没事。” 谢玄朗冷淡干脆。 锦衣男子挑了下眉,也不久留,礼数周到地离开了。 蒋南上前:“将军为何不与二公子说一声?他一直在京城,宫中或许还真能递信进去。” “不想麻烦。” 谢玄朗沉默片刻,“算了,先备礼物,晚上看吧。” 蒋南张了张嘴。 晚上? 晚上怎么看? 又夜探啊,那也得能进到凤华宫内才行? …… 月上柳梢头。 谢玄朗果然不负蒋南所望,真的又是夜探! 但这次他做了充分准备。 两人换了个地方冒着,等候禁军一趟趟巡逻来去。 谢玄朗视线如电,紧紧盯住亮着烛火的凤华宫不放。 蒋南如上次一般百无聊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一边, 不过这回他却是一点不敢打瞌睡—— 上次被踹醒,撞到了后脑勺,痛了好几天呢。 夜色一点一点,越来越沉。 巡逻的禁军从一刻钟一班变成两刻钟一班,凤华宫内灭了烛火, 伺候的宫娥、太监都落下退走歇下。 吹在身上的风也越来越凉。 但那默默守着凤华宫安危的三个宫人,却还隐在暗处——谢玄朗不确定他们的具体位置, 却听得见吐纳。 他冷冷扯唇,摸出数枚暗器朝凤华宫内打去。 破风声忽地响起, 也立即惊的那三人动作起来,自然显出位置。 谢玄朗飞身而下,短刀出鞘。 咔嚓刺耳的兵刃交接声接连响起。 谢玄朗速战速决,几招之间,便将那三人都点了穴。 慢半拍跳下来的蒋南张了张嘴。 “守着。” 谢玄朗丢下两个字,推开了寝殿的门,跨进去,反手“咔”一声关好门。 殿内帐曼垂落,一片漆黑。 只里头大床边上亮一盏宫灯,烛火微弱地隔着帐曼一跳一跳。 谢玄朗大手掀起帐曼闪身而入,缓步走到床边。 床上女子骑着被子,睡相随意, 一手塞在枕下,一手搭在颊边,指尖微蜷。 跳跃的烛火落上去,那指光滑无比,指甲更泛着粉粉的荧光。 视线移转,落在女子的脸上。 谢玄朗眸子一缩,第一感觉是软嫩。 ? ?为啥上次没动手? ? 因为上次没确定哦,动手被追查有问题的。 ? 但这次不一样,两人之间算是打明牌了,于是谢某人动了手~~ ? 上架啦,作者菌会尽量早点更新,不定时加更。 ? 宝宝们,如果你们有票票,没有追别的大大,请一定给我投票,这很重要,真的、真的~~鞠躬~! 第二十六章 透花糍 她埋在松软的嫩鹅黄色锦被中。 露出的半边脸颊,在昏黄的烛火里泛着柔润的光, 肌肤毫无瑕疵,清透似吹弹可破, 像上好的羊脂玉被灯火温着。 桃花似的唇微张, 泛着淡淡的粉, 烛火一跳,那张脸、那双唇上光泽也跟着一晃。 谢玄朗不知为何,竟想起多年前吃过的糕点。 半透明的糍糕,中间花瓣轻薄,栩栩如生,浅浅的粉洇出来……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叫做透花糍。 他还记得那糕软的过分。 他只随手拿起,竟捏碎了花瓣,染了满手的粉糯。 且那糕与他而言并不好吃。 太甜腻。 就如眼前这女子,不论看着如何软嫩,实际也让他没半分好感。 谢玄朗渐渐面无表情,伸手一推。 睡梦中的女子蹙了蹙眉,半截白嫩小腿往被中一缩,被子拉高,整张脸几乎都埋进被中, 没有要醒的迹象。 谢玄朗一默,伸手又推。 这次用了几分力。 “好困……” 元月仪眉心紧蹙咕哝出声,“别闹,让娘亲再睡会儿。” “……” 谢玄朗眸色微沉,嘴唇紧抿。 不知该嗤笑她毫无防备的天真, 还是该为她胡言乱语说梦话,还占他便宜恼火。 不过话又说回来。 她睡得真好。 这样推都不醒! 自己却是被可怕的失眠症折磨数年之久。 如此一想,他眸色更沉,再推下去时也完全没收力道。 元月仪就被那猛力一推彻底惊醒。 入目,是一双穿着黑裤、黑靴的长腿, 一脚踏在地面,一脚踩着脚踏, 裤型本来是宽松, 但因这样动作舒展了身体,反而布料裹上了肌理,显出匀称。 线条不错。 元月仪心里下意识闪过评价, 眸子却是微微一眯,而后视线缓缓上移, 掠过劲瘦的腰,宽阔起伏如微微山岳的身前,蒙面巾遮住的半边脸, 终于对上一双锋利冷沉的眼。 只一眼, 她呐呐念:“谢玄朗。” “……” 谢玄朗微愕。 原是恶趣味地想吓吓她,没想到这就被认出来了! 他看了元月仪一阵儿,一把扯下蒙面巾,“见过公主。白日与公主相约石亭见面,公主未到, 臣恐公主有所示下,故臣乘夜前来赴约, 唐突之处,还请见谅。” 元月仪淡淡笑:“你口口声声公主、微臣,却每次见我连礼都不行。” “……” 谢玄朗顿了下,后撤一步站定,拱手:“臣参见公主。” “倒是像模像样。”元月仪拥被坐起身,下巴朝外点了点:“礼既行罢,你可以走了。” 谢玄朗猛地抬头,拧眉盯着元月仪半晌,缓缓出声, “公主白日让护卫传话约臣见面商谈,现在还未商谈。” “你态度不端,我不与你谈。” 谢玄朗极是缓慢地吸一口气,勉强保持平静:“恳请公主明示,到底想要臣有怎样的态度?” “你当真不知道?” 谢玄朗摇头。 元月仪抱着被子歪头看了他会儿:“你有求于我,难道不该做到最起码的尊重?” 谢玄朗眸光微闪,“我,有求于公主?” “不然呢?你真是为了负责,所以非我不娶的吗?” “……” 谢玄朗沉默片刻,缓缓直起身子, 他并不接元月仪的话,“皇后娘娘对公主与臣的事情乐见其成,难道无所求?公主看来也并不抗拒, 白日才会要你的护卫与臣递话…… 我们算是有共识。 所以我实在不明白,公主要的态度和尊重。” “原来如此,” 元月仪轻轻笑:“你觉得母后和我选你,是因为父皇倚重你,我们需要你,所以你就可待我敷衍轻慢。 可是谢玄朗,你别忘了朝中受父皇倚重的青年才俊不止你一个。 你从不是我的必选项。” 谢玄朗冷沉的眸子一暗,垂在身侧的手亦微微蜷起。 他不是她的必选项。 可她却是他的。 所以现在,她的意思是,他没有态度,不够尊重,她就不会和他说下一步了。 又是片刻沉默,谢玄朗终是直白发问:“怎样算态度,怎样算尊重?” “这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 元月仪从被中抽出手,指了指殿门,“时辰已晚,本宫要休息,谢世子退下吧。” “……” 谢玄朗蹙眉,深深看了元月仪许久,离开了。 这次离开之前,他没忘记行礼。 一到殿外,他立即足尖轻点,隐入黑暗中。 蒋南忙跟上。 几道破风声响,宫院内三个护卫轻哼数声,被解了穴,忙朝内殿询问,确定元月仪无事,又告罪。 元月仪淡道:“不是你们的错,是他太过出挑。” 这几年她虽在虞山不曾见过谢玄朗。 但元珩却是给她递了不少谢玄朗的讯息。 这世上有的人靠努力,有的人靠天赋。 偏谢玄朗是那种有极高天赋,还十分努力的人—— 他当年在九华山学艺,文武课业都是一骑绝尘,甩出其他人十万八千里。 后来从军稳扎稳打,还有极大的机缘, 短短数年立下多桩大功,二十六岁就是本朝最年轻的二品护军。 他便是不靠谢家,只自己也能前途不可限量。 这样一个人…… 纵然她身边的护卫都有些来历,落于下风也不意外。 而这样一个人,难免自视甚高。 元月仪虽与他接触不多, 但感觉的到,这人很有些目中无人, 莫说是她这个公主, 就是皇子亲王,谢玄朗也只是表面客气,实则根本不屑。 他不屑就不屑。 本无所谓。 可现在要做夫妻,便不能容他。 更何况,他还误会她当年算计他,只怕也不以为孩子是他的。 怎能那么轻易让他达成所愿。 …… 谢玄朗回家后一夜未睡。 隔日与蒋南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觉得,什么算是态度,什么算是尊重?” “啊?” 蒋南呆了呆:“这个,这个……” 他昨夜在殿外守着,将军和公主的话他是听到了的。 此事当然知道谢玄朗在问什么。 但这问题对他而言,实在是超出理解范围。 支支吾吾半晌,蒋南讪笑:“不然您问问别人……比如问问边将军?她好歹是个女子,会懂一点呢。” 谢玄朗拧眉片刻,利落离府。 到私宅,他拦下真要出门的边月,问了和蒋南一样的问题,并说:“是她要的。” 边月茫然:“什么态度啊,尊重啊,我不知道……我一个男人……不是,我半个男人,你问我这个?” 谢玄朗:…… 边月认真建议:“我觉得你问一个女人吧,比如苏棠音?” 谢玄朗扫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直接走了。 边月:“呃,苏棠音好像不妥。” 苏棠音不太聪明。 这么深奥的问题呢。 而且苏棠音日日“想念”表哥,将军一出现,她又要痴缠上去,那还了得。 不如不问。 谢玄朗骑马回府,一路上思忖着“态度和尊重”,并琢磨可以求助的人。 他是个确定目标就勇往直前的人。 现在已知元月仪能助眠,且非她不可,她又要态度和尊重,那他必须做到,这是为了自己好。 不过,他在京城的时间实在太少。 这种涉及女子的问题,还真没什么人可问。 难道去问外祖母? 可外祖母最近好像不太舒服。 一番胡思乱想,他到了忠武侯府门外。 翻身下马进了府,没走几步,迎面碰上二弟谢韶川。 “兄长。” 谢韶川含笑上前,“这么早兄长就出门了?” “嗯。” 谢玄朗淡漠应。 谢韶川打量他一二,又是关怀:“兄长最近,真的没有什么烦心事吗?” 谢玄朗漠然看去。 谢韶川笑的和善,“我并无恶意,只是看兄长愁眉不展……父亲十分关心兄长,我亦然。” 谢玄朗看他良久,忽道:“你懂女人吗?” ? ?谢某人嚣张又不屑,可只把咱们公主当抱枕,甚至不当个人啊。 ? 劫持,打昏,弄出满身伤,事后也不道歉,送回去敷衍了事, ? 态度,真的很重要~ ? 真怕有读者骂我女主矫情啊┭┮﹏┭┮ ? 都被骂怕了o(╥﹏╥)o ? 但我头铁,该写还得写,(#^.^#) 第二十七章 兄友弟恭 “什么?”谢韶川愣住,神色逐渐变得有些复杂,不是很确定地问:“懂,女人?怎样算懂?” 他微顿,迟疑片刻才又出声,“呃,兄长想了解的,是女子的哪一类的问题呢?” 谢玄朗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又见谢韶川满脸兴味,眼睛都发起光, 更觉不适,直接甩袖就走。 “兄长!” 谢韶川跟上,“你不说清楚,我也不知如何回答——” “不关你事。” 谢玄朗冰冷地丢下四个字,脚下加快速度。 谢韶川提速跟住,“兄长自幼极有主意,智勇双全,小弟印象中,几乎不曾有过让兄长头疼之事, 如今这桩……女子之事,却叫兄长愁眉不展, 想必十分棘手。” 谢玄朗听而不闻,脚下越快,大踏步往前。 谢韶川则紧追不放,几乎都小跑了起来,“小弟真心想帮忙——” 啪! 谢玄朗进了自己的院子,自己的书房, 直接把谢韶川拍在门外。 及时刹住脚的谢韶川微惊,轻吸口气暗忖:还好还好,这高挺的鼻梁总算是没给拍塌了。 “我很忙,你自便。” 书房内,传出谢玄朗冰冷的逐客令。 谢韶川站原地动也不动,“兄长既有难处,我也愿倾力相助,为何不愿告诉我?这可有点‘讳疾忌医’了。 难道—— 兄长怕我害你? 是否又将自家兄弟想的太坏了些?” 书房内安静如鸡,一点声响都没传出来。 谢韶川琢磨了片刻,忽地轻叹口气,“兄长若不与我说,我便只好去告诉父亲,让父亲来问——” 里头忽有脚步声响起, 下一瞬,哗啦! 两扇门被人猛地从内拉开,忽闪起的风都颇有劲道,吹的谢韶川那淡青色袍摆也晃了三晃。 门外,谢韶川露出和善微笑:“兄长改变主意了吗?” 门内,谢玄朗脸色阴沉如黑炭,瞪谢韶川半晌,转身往内:“进来。” 谢韶川笑意更深, 他提着袍摆跨进去,“真难得,兄长竟也会与女子——” 话未说完,他微微一滞。 谢玄朗抽出他那把秋水刀,坐在椅上开始缓缓地擦拭刀刃。 日光照在刀刃,折射出一道锐利的白光, 堪堪落在谢玄朗半边侧脸上。 他微抬眼,眸中冷光和那锐利白光交错,竟隐现森然。 谢韶川背脊微紧,眸中兴味散去不少,讪笑:“兄长,可将疑惑告知,我或许能为兄长帮点, 呃,小忙。” 谢玄朗淡淡睇了他一眼,视线落回自己的刀上,“我同一个女子求婚,她也同意,但她要态度。” “求婚!” 谢韶川面色陡变,“是边姑娘吗?” “不是。” “……哦。” 谢玄朗朝谢韶川看去一眼,“感觉你好像松了口气?” 谢韶川失笑:“兄长说笑了,小弟只是意外又惊疑……毕竟兄长一向公事为重,从不涉足任何风月事, 兄长身边又只边姑娘一个女子, 现在忽然说求婚,我自然想到她, 可兄长又说不是……” 他顿一顿,很快又道:“那么,那个女子是二公主?宫里传出点消息来……” 郭贵妃去为二公主元雪阳和谢玄朗求赐婚。 但没有后续。 谢玄朗注意力又回到刀上,不语。 谢韶川沉吟片刻,大胆猜测:“那,是长公主?” 据消息,郭贵妃求赐婚到一半,皇后去了,之后谢玄朗也去了。 今日谢玄朗就说“与一女子求婚”, 实在叫他不能不多想。 谢韶川紧紧盯着谢玄朗,发现自己兄长虽未有明确反应,但在听到“长公主”时眉心一紧, 擦刀的手也顿了一瞬。 顿时心如明镜。 他又很清楚自己这位异母兄长的臭脾气, 不给兄长发作以及赶人的时间,谢韶川立即道:“兄长既说到求婚,这样大的事情,照理是长辈出面。 当然兄长自己可做自己的主。 只是这样,或许会显得不太尊重对方。” 尊重。 谢玄朗将这两个在心里重复一遍。 昨夜元月仪也说过这两个字。 她说他不懂尊重。 所以,她要他的长辈去提亲? 不,不。 她要的应该不是这个。 谢玄朗:“她现在对我不满,无关长辈。” “所以,兄长现在是处于得罪了公主的状态,她生你的气了?” “算是吧。” 谢玄朗想起私宅那次,她气的发抖。 送她到了宫门前,她扬起下颌瞪着他,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烧着无数簇小小火苗, 全无先前在京郊初见她时的懒散和漫不经心, 她应该是很生气。 谢韶川轻叹口气,“寻常女子若生了气,送礼物表诚心或许能哄回来,但长公主,怕是要棘手些。” 谢玄朗直接了当:“有办法,还是没有。” 手腕一动,刀锋也动。 日光落下来,折射出的寒光忽然就落在了谢韶川脸上。 谢韶川后背一凉,声音微绷,“小弟的建议是,请一位有分量的中间人,去为大哥说情,道歉。” “比如?” “外祖母。” 谢玄朗皱了皱眉。 沉默片刻,他随意翻腕,秋水刀插入刀鞘。 谢韶川:“兄长……” “不送。” 谢玄朗丢出两个字,出门走了。 …… 之后数日,谢玄朗闭门不出。 既不曾去见外祖母,也不见谢韶川—— 谢韶川当然去找他数次, 但都被拒之门外。 因为那日的“刀光闪烁”,谢韶川也实不敢再用“告诉父亲”吓唬兄长。 被拒之门外就笑一笑走人, 隔一日再来打探情况。 没办法,这么多年难得遇到兄长这种情况,他怎能不好奇! 如此竟过了六七日。 这日一早,谢韶川与父母请了安,就惯性到谢玄朗那儿, 却碰上一身玄衣,面无表情的谢玄朗跨出院子。 “兄长有事出门?” “嗯。” “去何处?” “杨家。” 谢玄朗冰冷至极地吐出两个字,大步而去。 谢韶川眉梢一挑。 京城只有一个杨家,那就是他们的外祖家! 所以,还是打算去求外祖母帮忙了。 真想去看看热闹。 可看着兄长绷紧的背脊,想想他方才冰冷的甚至称得上阴郁的表情, 谢韶川还是轻吸口气,决定暂时安分。 热闹嘛,什么时候都有的看。 …… 谢玄朗板着脸,提缰走在大街上。 隐隐释放出的戾气,不但叫左右的蒋南和秦少军瑟瑟发抖, 连路过的百姓都骇得脸发白,纷纷避让。 有个小孩原嘻嘻哈哈笑着,看了谢玄朗一眼后就被吓哭了,大人却是更惊的浑身发抖,一把捂住孩子的嘴, 带着孩子逃命似地跑了。 谢玄朗把一切看在眼里,心情更加的糟糕。 他并不想如此。 可他又是七八日没怎么睡,濒临崩溃。 第二十八章 诚意 这五年他虽难入眠,却能通过各种方法,每日勉强睡两个时辰。 可现在他睡不着了—— 从那次抱着元月仪美美睡了整两日后,他就再也睡不着, 晚上畏冷的情况更加严重, 像是寒气侵入骨头缝,浑身都似被冻僵。 摆多少暖炉都感觉不到热。 岳钊配的香,他嗅了毫无反应,反倒会头疼, 且加重畏寒情况。 每晚他都要与蒋南和秦少军他们打架打到脱力,才能勉强睡一小会儿。 真的就是一小会儿。 感觉才闭上眼睛,就莫名惊醒。 如今他的身体疲累到极致,精神随时会崩溃…… 他原不想劳烦外祖母, 想用别的办法解决, 便叫蒋南找人送信、送礼物入宫。 甚至借岳钊认识元珩,想请元珩帮忙, 却都是无用。 他也想再夜探,暂时睡好一点,又心中恼怒—— 不愿自己这样快妥协, 还担心夜探之后,她又在“不尊重”、“没态度”上面算上一笔,把事情弄的更加棘手。 终于今日,他再也撑不住。 行到杨府门前停下,谢玄朗利落地翻身而下,进府拜见。 管事瞧他脸色实在难看,也是不敢耽搁, 将他引到端慧郡主的面前。 郡主一见他就吃了一惊,“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孙儿有事请外祖母帮忙……” 谢玄朗现在头脑嗡嗡, 每一根经络都在疯狂跳动,像是随时要爆裂开。 他连半点弯绕都不曾有,直接在外祖母面前双膝落地, “孙儿得罪了长公主,想请祖母为孙儿求情。” “先起来!” 端慧郡主忙亲自上前扶他,“你才回京不过几日,怎会得罪长公主?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儿——与她有情,但生了误会,中间颇多波折……” 此刻的谢玄朗说出这些话,是一点抵触都没有。 他急不可耐,也实在编不出波折,握紧端慧郡主的手,用那双满布红血丝的、濒临崩溃的眼睛看着她, “求祖母,现在就入宫一趟。” 端慧郡主原震惊好奇,想问个具体。 可看谢玄朗如此哀求的神情,她哪还有心情问? 立即就答应,吩咐人备车。 接下去,下人为她更衣梳妆。 谢玄朗就站在廊下等候。 端慧郡主隔窗瞧见那青年浑身萧索,像是寒风扫来断绝生机的青木,是她从未见过的绝望模样。 老人家阵阵心惊。 这孩子,竟对长公主用情如此之深! 瞬间她又一阵阵自责。 这么大的事情,要这孩子走投无路求到她面前,她才知道, 她竟如此失察。 “快!” 端慧郡主沉声催促,心中已打定主意,无论谢玄朗做了什么得罪长公主的事情,她都必要尽全力解决。 半个时辰后,端慧郡主乘车出府,叫谢玄朗也上车问话。 “你做了何事得罪公主?” 端慧郡主语重心长:“祖母知道你这孩子素来不喜与人说心事,可现在去道歉,祖母总要知道的具体些, 见了皇后和公主也好有分寸。” 谢玄朗恹恹。 所以他该做错什么事情得罪长公主? 沉默片刻,他破罐破摔,张口就来:“我与长公主有个孩子,就是她带回来那个,但我先前误会孩子不是我的。” 端慧郡主倒吸一口气。 孩子! 元月仪五年前离京,前段时间带个孩子回来的事情,端慧郡主也有耳闻, 还私下与嬷嬷探讨过孩子父亲身份。 不想竟是谢玄朗! 她又欢喜又激动:“那可真是太好了——你且放心,祖母定替你好好道歉,”她朝谢玄朗伸手,“拿来。” “什么?” “代表诚意的礼物。” “……” “没准备?” 端慧郡主无奈叹气, “怪不得你会把自己弄成这副伤情模样,这么笨……既没准备就把你母亲留下的平安扣给我。” 谢玄朗:…… 他现在很伤情? 不重要了。 至于平安扣…… 他稍犹豫了一下,从领口内拿出。 端慧郡主讶异:“怎么还有一半了?” “摔坏了。” 应当就是五年前在宫里,被算计那晚摔坏的。 “好吧,也无妨,重要的是诚意。” 端慧郡主收好那半块平安扣。 接下去的路上,她数次想追问谢玄朗和元月仪之间的具体细节, 但看谢玄朗“生不如死”的样子, 数次都没问出来。 端慧郡主深吸口气:真是遗憾。 等事情解决了,她非得问的清清楚楚不成。 又半个时辰,端慧郡主的马车入宫,直去内宫,求见皇后。 …… 凤华宫 元月仪坐在镜台前,软糯糯懂事的元宝坐在镜台上,手中提着一支笔,小脸严肃地盯着娘亲, “你不可以乱动,不然画歪了哦。” “好。” “也不可以笑。” “臭小子。” 元月仪小小白他一眼,果然端正神色,不笑不动。 元宝眯着眼,那笔在母亲眼尾描了好一会儿, 捧着母亲的脸左看看,右看看,满意地放下笔,小团子拿过芒果手中的镜子,摆在自己胸前, 正对着元月仪。 “娘亲看看吧,可满意!” 元月仪目光掠去,眉梢微微一挑。 镜子里,她的眼尾似开了一支桃花。 她平素极少上妆, 但肤色白皙,清透无暇, 比旁人上了妆还要好看。 此时这支桃花一现,清丽的眉眼竟似染上了几分妩媚。 芒果在旁“哇”了一声:“也太漂亮了吧!” 青提也有些惊讶。 原想着脸上画画必定要糟糕了, 没想到竟是别样色彩。 元宝一本正经:“这是娘亲下棋输给我的哦,说好了今天整日都不许擦,擦了就是小狗!” “不擦不擦!” 元月仪眉眼间全是笑,抱着元宝在自己怀中,捏了捏孩子的小脸蛋,“我家元宝画的这么好看, 我怎能擦了? 我可太喜欢了! 我就这样带着,带一整天!” “娘亲真的喜欢?” 元宝盯着元月仪看了会儿,小手抱住娘亲的脖子,“那我以后学别的花样,来给娘亲画脸上。” “啊?” 元月仪失笑一声,正点着他的鼻头要说什么, 一个太监疾步奔了进来,“启禀公主,端慧郡主来了,正在坤仪宫拜见皇后娘娘。” “端慧……” 元月仪蹙了蹙眉,“是杨家那位端慧郡主吗?” “是,郡主带着谢世子……这会儿谢世子就在坤仪宫内,皇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第二十九章 原谅他 “阿玄这孩子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长公主老身是见过的,那是多通透灵巧的好孩子? 都是阿玄惹她生气。” 坤仪宫里,端慧郡主与皇后无奈轻叹。 皇后端坐凤位。 面上客气地寒暄,心里却连叹“不得了”。 眼前这位杨家老夫人、端慧郡主,可是出生皇家的战王独女。 早年曾随父征战,为西唐立下汗马功劳,受封韧玉将军。 四境安定后她弃了移情别恋的高门未婚夫,嫁入微末寒门杨氏一族,与夫君携手经营数十载。 如今的杨氏满门荣耀。 谁若说起端慧郡主,不赞一句女中豪杰,传奇人物? 她还是如今皇家最德高望重的长辈。 且她夫君杨老太爷先前还曾是太子的老师。 谢玄朗请动她老人家来说情,可真算得上诚意满满。 可惜,这样的诚意只是为了睡好觉。 不是真的情深似海。 “也怪老身……只教他尽全力学文练武,不曾教他如何与喜欢的姑娘相处,”端慧郡主又叹一声。 皇后忙道:“年轻人的事情谁又说的准?哪能怪到郡主身上?” 两人又客套几句,端慧郡主朝殿外看,“长公主还没来,是不是太生气了,不原见阿玄也不愿见老身? 不如老身去她的凤华宫求见吧。” 皇后脸色微变。 让德高望重地皇室长辈找过去? 有理都变成没礼, 那怎么行! 她忙道:“郡主稍安勿躁,许是有事耽搁了,我这就派人——” “她来了。” 站在殿外廊下的谢玄朗,忽然发出一声来。 皇后和端慧郡主齐齐朝外看去。 大门那儿空空如也。 皇后不由睇谢玄朗一眼,暗忖这厮难道在说梦话? 端慧郡主却笑:“阿玄听到长公主的脚步声了。” 话音刚落,元月仪出现在坤仪宫宫门处,轻提裙摆跨进来。 她着银红衣裙,墨缎似的发挽衔珠髻, 花朵形状,白中带粉的玉质耳坠随她缓步前来一荡一荡, 臂弯间银白轻纱披帛, 剔透的菱形晶石结成网状璎珞,垂坠在裙腰处,行走间,被日光折射出的微光似笼罩周身。 最妙是那眼尾的一支桃花, 好像春日的风吹来,为本就极美的人添上俏丽妩媚的一笔。 端慧郡主已有数年不曾见过元月仪, 此时一看,眼底闪过浓浓惊艳。 心下更是大赞:阿玄好眼光! 殿外廊下,谢玄朗自元月仪出现的第一瞬,双眼就死死锁在她身上,再看不到任何人或物。 随着元月仪越走越近, 他的眸光越来越深,好似多日未进食的饿狼看到了最鲜美的食物, 激动、兴奋、可怕到了极致。 在元月仪踏上台阶的那一瞬, 谢玄朗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甚至抬手,就要朝元月仪抓过去。 连元月仪身后的芒果,都感受到了那男人眼神中的可怕,白了脸,下意识挡在了元月仪身前。 元月仪却淡定如常。 她在廊下停下,平平看着谢玄朗,甚至眉梢微挑, 眉尾那支桃花好似随风一动, 风过, 她衣裙上竟真有桃花香,吹上谢玄朗脸庞, 伴着眸中清甜干净的,独独属于元月仪的气息。 这气息稍稍抚慰了几分谢玄朗的躁动,他看着元月仪,终是靠着强大的自制力忍下了动手。 后撤半步,站回原位。 元月仪一笑,跨进殿中。 这一幕,看在端慧郡主眼中,自然是深情难掩。 “月仪见过郡主,让郡主久等了。” 元月仪礼数周全地福身。 端慧郡主起身扶她,“何须如此多礼……来,” 她牵着元月仪一起入座,不露痕迹上下左右打量元月仪好几圈,越看越满意,眉目慈和地笑, “怎没带孩子一起过来?” 看元月仪眼露诧异,端慧郡主又按下想见孩子的念头,语重心长:“千错万错都是阿玄的错, 老身今日舔着老脸来,希望公主可以给阿玄一个机会。 这个,” 她拿出折的方正的手帕,打开来,把半块平安扣递到元月仪面前,“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 他托我今日送给公主, 是他道歉的诚意。” 元月仪心中微讶,“这……” 那方皇后出声, “郡主是皇家最德高望重的前辈,今日亲自前来,还如此诚意满满,月仪,你也莫要任性了。” 元月仪看过去, 就见母后眼神示意:别端着,赶紧见好就收! 元月仪心中失笑,面上却一点不显。 她只盯着那半块平安扣看。 过了片刻,她双手郑重接下,抬眸与端慧郡主四目相对,“原不过是与他一点小矛盾,倒劳累郡主前来, 实在不该。” “那怎是小矛盾?那么大的事!” 端慧郡主长叹一声。 但孩子是未婚先孕生出,到底是有碍名节,自不好当面说。 因而她也只是无奈地叹气,还瞪了谢玄朗好几眼, 颇有些怨怪又无力的意思。 倒是叫元月仪好奇起来—— 这厮和端慧郡主编了什么故事? 殿外廊下,僵等良久的谢玄朗这时终于上前拱手。 “公主既已收下臣道歉的诚意,那臣可否请公主借一步说话?也好将我们之间的误会说清楚!” 没等元月仪出声,他又问皇后:“请皇后娘娘允准。” 元月仪心中轻笑。 这厮显然意识到皇后对这桩事已经松口。 明明都状态糟糕的要昏倒了,竟还有这样敏锐的嗅觉,倒也难得。 皇后点头,看着元月仪:“你们就去,把话说开吧。” 还颇用力地看了元月仪一眼。 元月仪并无反复折腾人的意图,只要态度到位,当然可以进行下一步。 她低垂眉眼,扮作乖巧与长辈们起身告辞。 出坤仪宫,元月仪缓缓迈步往御花园走, 谢玄朗紧跟在后。 一开始,他还能勉强保持一点本分的距离,跟在元月仪三步之后。 待走了小半盏茶,周围花树渐多,宫人渐少,他便越跟越近。 两人间的距离从三步、到两步、再到一步。 春风吹,裙裳轻动。 御花园中如今百花齐放,各类花香争先恐后地冲入呼吸。 可那女子身上的甜香,就是那样的特别, 即便在如此多杂浓郁的花香中,谢玄朗都可以分辨的清清楚楚,捕捉的明明白白。 它就那样丝丝缕缕飘来, 抚慰了谢玄朗不断抽动、紧绷的神经。 在元月仪跨上石亭台阶时,谢玄朗再也难自控,一把攥住女子纤细莹润的手腕,将人往自己身前扯。 ? ?唔,戒不掉哦戒不掉~~ ? 宝宝们,给我投票,求求了,读到有趣的或者啥也可以留言哦~~ 第三十章 好眠 芒果低呼一声“公主”,伸手去挡。 却被谢玄朗轻轻一挥,就跌撞后退数步,摔了个屁股蹲。 她手脚并用爬起来,又要上前。 元月仪的声音却响了起来:“别过来。” 芒果定在当场:“可是——” “摔疼了吗?” 元月仪朝她看去。 芒果摇头后,她说:“你退下吧。” “……” 芒果瞪了谢玄朗一眼,又忧心地看元月仪两眼,嘴唇翕动一阵儿,终于还是听从命令,咬唇退走了。 石亭里,清风吹动纱帐起落漫舞。 谢玄朗将元月仪拉至身前,一手攥紧女子的手腕,一手握她另一边手臂, 双手手背经络暴起,隐隐发力, 想要将人直接按进自己怀中,却始终未曾真的付诸行动。 只是紧缩眉头,盯住元月仪。 片刻, 他双眸紧闭,头微垂。 如此下颌便恰恰点在元月仪发髻上,缓缓地,丝丝缕缕吸入那能够抚慰自己燥郁的清甜气息。 元月仪竟没动。 她打量着近在咫尺的男人那张英毅俊脸上,浓浓的憔悴和疲惫,端详着他的动作。 所以他执着的,且能让他纾解的,是她的……气息吗? 倒是玄妙。 元月仪轻启唇瓣,“多久没睡了?” “七八日……” 谢玄朗下意识回,声音哑的可怕,像是喉间滚了砂砾。 “七八日,完全没睡?” “几乎是。” 谢玄朗睁开眼。 狭长双眸中满布的红丝就那样大剌剌显露, 像是在为他所说作证, 他盯着元月仪缓缓道:“公主收下了礼物,并与臣到此处来,想来现在已经认可了臣的态度?” “如果你不把我捏那么疼的话。” 谢玄朗一滞。 极是不愿,却还是撒开了手。 元月仪后退数步站好,动了动那被谢玄朗攥过的手腕。 衣袖滑下些许,皓腕之上一圈红痕那般明晰。 谢玄朗嘴唇微抿。 不知是那红痕刺眼, 还是元月仪今日可商量的态度让他觉得勉强算是友好, 亦或者是,怕她算账,影响后续。 谢玄朗一声低哑的“抱歉”总归是出了口,“太久没睡,我有些失控,不是故意伤害公主贵体。” “态度不错,” 元月仪轻笑一声,看了这石亭片刻,转身往前几步,在栏杆内坐下,“我就不与你计较了, 你不然先休息一会儿,我们再议?” “休息?” 谢玄朗不是很确定地看着元月仪。 “你此刻状态欠佳,我不以为是商议后续的好时机,” 元月仪轻点栏杆尾端石椅位置,“你靠那里休息,我就坐这里,等你一阵儿。” 谢玄朗眯了眯眼,站那没动。 “怎么,” 元月仪含笑看着他:“觉得我不该是这么友善的人?还是……你并不期待片刻的好眠。” “……” 谢玄朗果断去石椅尾端坐下,背靠石柱。 不得不说元月仪选的这个位置极好—— 她坐在了上风位, 春风一吹,带来御花园中阵阵花草香,也带来她身上清甜沁心的香气。 虽是很淡很淡,却也勉强够抚慰他的燥郁了。 她倒是细心。 也并不像他以为的那么刁蛮任性。 是了, 其实他们若成婚,是各取索取…… 她倒也算是聪明吧。 谢玄朗胡思乱想着,眸子睨着元月仪看了一会儿,双手环胸,下颌微收,慢慢地闭上了眼。 那甜香浅浅飘入呼吸,很真实。 不用他无助地想象。 且此处朝阳。 日光照在身上暖暖的,难得让谢玄朗感觉到几分舒适。 他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环胸双臂也慢慢下放, 头更低垂了几分,渐渐地、渐渐地、睡着了。 元月仪清晰地感受到那男人状态从紧绷到松弛,再到睡着。 惊奇自己对他有这样的奇效。 不过那惊奇很淡,转瞬就变成了懊恼——他起码要睡……呃,半个时辰要的吧? 她干点什么打发时间呢? 趴在栏杆上稍作思忖,元月仪招手。 守在不远处的芒果小跑过来,“公主——” 睡着的谢玄朗眉心一紧,身体又如一张逐渐要张开的弓,隐隐绷起来。 “嘘,” 元月仪食指竖在唇上,又招手, 待芒果噤声附耳过来,她与她耳语两句, 芒果点点头,提着裙摆小跑走了。 过了一刻钟,芒果带来几本杂书,几份糕点,一壶茶。 因着元月仪示意,芒果行动轻缓,几乎没发出声音。 但那靠着石柱的男人,还是在每次她走动,或者拿东西的时候隐隐绷住身体,好似要醒来。 却到底是没真的醒过来。 送来一切摆好,芒果退了出去。 远处,元宝被青锋抱在怀中,看着这边满眼好奇,小手比划着:我可不可以过去? 元月仪摇头。 元宝咬了咬唇,瞧了那靠着石柱的男子一眼,乖巧地点头,央着青锋带他离开了。 元月仪欣慰一笑,斜倚栏杆, 漫不经心地翻着书,偶尔捏块糕点,喝杯茶。 时间一点一滴,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时辰。 元月仪的杂书都翻完了。 但男人靠在石柱上好似睡沉,一动不动, 原抱臂的双手也有一只滑落身前, 原踩在地面的双腿,竟有一条不知何时曲起搭在了椅上。 太阳挪移,更多日光落进石亭内, 男人玄衣上的暗金纹绣被照的散出浅浅的光, 合着暖暖的日光,把那大手描摹的修长而骨节分明。 虎口处的茧,手背上的疤, 看起来都柔和许多。 往日见他时,挺括的前胸后塌,头低垂, 被风吹落的两缕发丝在前额一荡,又一荡。 那张脸褪去阴沉和紧绷,眉目完全舒展,憔悴尽显,毫无防备的样子,竟比京城最出挑的文人贵公子还要俊美几分。 元月仪暗叹:这脸、这身形,实在是惹眼。 有点子睡美男的意思。 不过,她的耐心也是真没了。 她起身上前,便要叫醒他。 亭外却忽然响起元雪阳尖锐的声音:“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拦本公主? 来人,把这贱婢拖下去,好好教训!” 元月仪循声看去,眸子一眯, 元雪阳要教训的人是芒果! “放肆!” 她冷喝一声,朝那边走去,手腕却猛地被人钳住,回头,便对上谢玄朗微睁的狭长眸子。 ? ?咱们公主可是讲道理、大度的人呢~~~o(n_n)o~~~~ ? 求各种票票,求求、求求~~~ 第三十一章 旁人与谢某无关 男人只是双眼微睁,目光却已紧紧锁住元月仪。 好像不盯住,她会立即消失。 钳住元月仪手腕的大手,更是在元月仪挣扎时下意识一紧。 元月仪蹙眉,看进男人眼中。 青年眼底的红丝比先前淡去不少,但眸中流动的燥郁却比先前更浓, 且眨眼的功夫越聚越多, 凝做沉沉阴戾,甚至隐露杀气。 饶是元月仪自来泰然,勉强算得上天不怕、地不怕, 此刻也不由地心中一惊。 这青年,就像是一只阴森暗渊之中,久未好眠、终得好眠、睡得正好、却被人惊醒的猛兽, 浑身上下写满危险, 随时会冲出去,把一切都撕成碎片。 趋利避害为本能。 元月仪竟也是下意识地没再挣扎,只提醒道:“你再这样扯着我,我的婢女若真的挨了打, 这笔账我很难不算在你身上。” 谢玄朗半眯的眸子朝远处一扫,眉心锁的更紧。 元月仪清楚地感觉到,笼罩在自己周身的杀气转移去了元雪阳身上。 “不会。” 谢玄朗的声音沙哑至极,好似喉咙里滚着无数砂砾,有些粗沉,隐隐的怒火和燥郁凝在其中。 他站起身,下石亭,阔步朝元雪阳走去。 元月仪挑了挑眉,朝芒果看一眼。 小丫头脸青白交错。 但因方才自己一声“放肆”,元雪阳的下人到底是没敢动她。 她朝芒果招手。 后者一路小跑, 与谢玄朗错身而过的瞬间,她被那男人身上的寒冰冻的下意识颤抖,更加快脚步,一溜烟冲进石亭, 冲到元月仪身边,白着脸咬唇,“她非要过来,奴婢拦她,她就……” “莫怕,” 元月仪拍拍芒果的脸,又摸摸她的头,下颌朝外一点,“瞧,有人给我家芒果出气去了呢。” “……他?” 芒果露出匪夷所思的神色。 元月仪捧着她的脸,轻轻一转,“看。” …… 正午,阳光最烈的时候。 照的谢玄朗衣袍上的金色绣纹渗出熠熠光泽, 原该也渗出贵气, 偏那人周身好似凝了万年不化的寒冰,将那熠熠的光泽生生镀上阴森, 连那张被元雪阳惦记许久的俊脸,此刻看起来也像夜叉一般可怕。 她竟下意识后退数步:“你、你、你想干什么?我可是公主!” “见过公主。” 谢玄朗竟行了礼。 元雪阳呆了呆, 谢玄朗未等她免礼,自行站好,还客气一笑:“公主前来,不知是寻长公主,还是寻微臣?” “我、我——” 元雪阳结巴了两句, 被他身上气势惊的双腿打颤。 但她可是公主,怎能被吓成这样? 而且这个男人她惦记多年,现在都快被大皇姐抢走了! 当着心上人的面,当着情敌的面,怎能丢份? 元雪阳吸气,生生按下恐惧,下颌一抬:“这宫中御花园什么时候成了你家的, 你和皇姐来得,本公主来不得?” 正午日头这样大,晒死人了。 她要不是知道他和元月仪在这儿,怎么可能巴巴地跑来? 谁知一来就看到他们两人一边一个倚靠栏杆,男的垂首养神,女的慵懒随意。 石亭轻纱随春风漫舞, 周围花草摇曳, 她一眼看去,竟觉入了画中仙境。 那对男女异常般配, 异常美好。 也瞬间点燃了她心底涛涛怒火。 明明这个男人是自己先看中的,凭什么大皇姐后来居上? 她便要过去。 谁料芒果那贱婢竟敢拦她,于是有了方才。 更没想到的是,她现在不但没教训到芒果,谢玄朗竟走过来, 如此的寒气逼人, 隐隐是为元月仪出头的意思? 先前母妃去求父皇赐婚不成,气冲冲与她说了元月仪和谢玄朗两情相悦的事情,她只觉滑天下之大稽。 如今看来……难道是真的? 真的吗?! 元雪阳只觉塌了天,怨愤又不甘。 怎么什么好事,都落到元月仪的头上! “公主殿下。” 这时,谢玄朗低沉声音缓缓响起,“五年前花朝节宴,公主曾着人传信,说要请教臣骑术, 臣因琐事不曾赴约。 如今……公主可还对骑术感兴趣?” 那声音如钝刀,似劈进元雪阳心口,惊地她一激灵。 五年前,花朝节宴。 怎么忽然说这个, 他知道算计他的人是自己了吗? 她不是都已经嫁祸给元月仪,他也已经查到且确信。 现在竟又怀疑上了? 元雪阳僵直身子心虚不已,可又咀嚼他后面半句话,心生点点期盼,“如果我感兴趣的话……你要教我吗?” 或许,他并无怀疑。 只是自己太紧张了呢。 他若要教她,那她定然使尽所有手段,叫他成为自己裙下臣! 思绪落,元雪阳精神一振,仿佛已经看到了谢玄朗深情无限地拥着自己,元月仪在远处哭红眼的场面。 她看着谢玄朗竟红了脸:“我其实对骑术并没那么感兴趣,只是看你骑射英姿,我便——” “不感兴趣那很好。” 谢玄朗冷冷出声,打断了元雪阳,“公主殿下筋骨松软,不宜骑射,贸然学习恐会有性命之忧。 不过,微臣公务繁忙、私务多杂。 就算公主殿下很感兴趣,微臣也没空。” “什、什么?” 元雪阳瞪大眼,脸上红晕瞬间消失,转为青白。 “微臣与长公主还有要事商议,告退。” 谢玄朗行了个粗糙的礼,后退一步转了身,刚迈两步,他又忽地停下,半侧身:“谢某此生只会教心爱的女子,以及谢某孩子骑术。 旁人如何都与谢某无关。” 话落,他大步离去。 只留元雪阳在原地呆呆站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羞恼至极、愤恨至极地红了眼,捂着嘴哭着跑走了。 …… 石亭里,元月仪轻轻一叹,“你今日这样一闹,只怕日后她更加恨我,绞尽脑汁对付我了。” 谢玄朗长腿一跨,进到亭中,“没有今日,她亦视长公主为眼中钉。” “……倒也是。” 元月仪一笑,慢慢展开手中小竹扇:“你为何与她提五年前?” 谢玄朗并不答,朝元月仪身边迈了两步,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又蜷住,漠然道:“是否可议正事?” 元月仪把他那微小的动作看在眼中,挑眉暗忖:看来自己对他真的很有影响力啊。 要不要再压他一压,让他多吃点教训? ? ?以后尽量定时凌晨更新咯~~ ? 宝宝们,猜猜公主会不会再压谢某人一头? ? (。-w-)zzz 第三十二章 既与公主深情几许 可看着男人微锁的眉,暗沉的眼。 眼中还未完全散去的阴戾。 元月仪忽然想起方才,这男人被惊醒时渗出的撕裂一切的危险。 一只暂时收住利爪的猛兽,是禁不起反复逗弄的, 非要逗弄,很可能引火烧身。 虽然元月仪不惧水火吧, 但闹起来,母后那边又要不得安宁,元宝也恐怕会被波及。 那便,暂时见好就收吧。 “长公主,” 没等到回复的谢玄朗眸中闪过不耐,盯着元月仪:“您是反悔了?” “哎呦,” 元月仪轻拍心口笑:“谢世子如此厉害的人物,又请了端慧郡主做说客,本公主怎么敢对你反悔? 万一也如二公主一般被你教训,那可如何是好?” 谢玄朗视线深深。 她分明不怕。 捧心的模样略有些做作。 但眼前女子实在得天独厚, 做这么做作的动作,竟也透着股子懒散闲适, 眼波流转间,甚至瞧着灵动又俏皮。 “你看我做什么?” 元月仪轻轻袅袅笑。 谢玄朗眉峰一拧,别开脸。 元月仪打量他一二,声音又响起来,“我可没空和谢世子躲猫猫,坐吧。”小竹扇一指对面石凳,“或你不想坐,站着说也可。” “……” 谢玄朗唇微抿,旋身落座。 袍摆因他动作飞起一抹弧度, 扫的元月仪银红裙角上的石榴花轻轻飘起,落在青年玄色靴面上。 瞬间让那朵石榴花也似乎染上几分深邃和凌厉。 她睇了一眼,抬眸看谢玄朗:“需要坐这么近?” 她指的是对面。 谢玄朗坐在了她身边。 “需要。” 谢玄朗面不改色,“久未休息,臣心绪躁动五感不灵,坐得太远恐听不清楚公主说话,有碍商谈,公主海涵。” “好吧,好吧,海涵——”元月仪轻嗤,小竹扇一摇一摇,“谁要,本宫与你情深似海呢?” 谢玄朗过耳不入,“臣与公主后续之事,公主到底想要臣做些什么,还请直接告诉臣。” “简单,要体面。” “怎样算体面?” “一朝长公主该有什么样的体面,我便需要什么样的体面,最好那体面厚些。” 元月仪捏着小竹扇起身。 那垂落青年玄色靴面上的石榴花轻飘飘被拉走。 “要旁人看来以为本公主极致幸福,要元雪阳嫉妒扼腕,众多贵女羡慕感慨……总之,越体面越好。 本公主开心,那就一切好办。” 谢玄朗眉心紧了紧,为那忽然离自己远去的清甜香气,也为她说的话。 他想起身跟随而去, 又为自己这般“如狼似虎”不受控烦躁,硬生生压住冲动。 细细咀嚼片刻,他与她确认:“公主要三书六礼妥善周全,还要臣……于世人面前做足深情模样?” 元月仪回眸一笑:“聪明。” 谢玄朗瞬间皱紧眉头,抗拒的那般明白,“不行。” “那就免谈。” 谢玄朗眼底掠过阴郁。 眼见元月仪轻摇小扇要离去,青年豁地起身侧跨一步,挡在元月仪身前。 元月仪挑了下眉,两指点在青年的身前,抬眸笑看着他:“差点撞上——本宫都要怀疑, 你是不是故意说不行, 激我离去,然后再起身堵我,好多靠近本宫一点点, 嗯?是不是?” 谢玄朗脸一黑,后退两步,倒像是被元月仪推走的模样。 站一边的芒果莫名想笑。 哎呀,谢世子好像被公主调戏了哦。 不过她忍住了。 但元月仪却是没忍,小扇掩面笑出声,“瞧你急得,吓唬你而已……我既来见你,还要你先休息再谈, 我自然也是有诚意的。” 谢玄朗脸更黑了些,两分恼意在眼底窜动, 却又为了能够得到好眠,只能忍下。 他沉声:“所以公主并不需要微臣做足深情。” 元月仪缓缓摇头:“我的诚意,是与你说明白我的需求,你若现在不愿做,你可回去考虑, 等想好了,愿做的时候,你再来找我。 我们再往后谈。” “……” 谢玄朗这下脸色彻底黑沉,他无法理解地盯着元月仪:“为何非要做足深情?你我皆知这不过是对外的遮掩。” 并无真情,却要表演深情? “你对我父皇说了什么,你可还记得?” 谢玄朗:“……” “你又对端慧郡主说了什么?可还与别人说过什么?” 谢玄朗眼角就是一抽。 “瞧瞧,” 元月仪两手轻轻一摊,“一个谎需要很多谎来圆, 你若圆不回去,这欺君之罪,还有长辈的质问…… 啧啧,你好像会很难呢。 所以啊,” 元月仪上前两步,小扇合拢点了点他襟口,无奈的很,“我提那个要求都是为了你好,你是一点不领情。” 谢玄朗额角青筋鼓了起来,失控地抖动着,整张脸再一次阴沉。 “好好考虑。” 轻飘飘落下这么四个字,元月仪笑容称得上灿烂,错开谢玄朗,再一次打算离开,手腕却忽地一紧。 下一瞬,被人猛地一拽。 元月仪踉跄着撞到谢玄朗身前,对上男人烧起燎原大火的眼睛。 “我答应。” 谢玄朗一字字出声,并大手用力。 元月仪吃痛,面色微白,五指下意识松开。 手中小竹扇掉落,被男人另一只大手稳稳握住。 元月仪眼眸微微一缩,用力挣着自己的手腕。 青年不松,俯身靠近。 元月仪看到自己微白的脸清晰无比地出现在他的瞳孔中, 淡淡的,皂角合着青草的气息猝不及防包裹而来。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脱口:“放开!” 青年勾唇,眼底冰火两重天, 偏那唇角笑容却弧度极好,竟有种先前那石榴花落在一片玄色上时,深邃锐利,却又隐现柔和、魅惑的味道。 “我答应。” 他重复,眼角余光朝远处扫了一瞬,又与元月仪四目相对,“公主可瞧见了么?那里走来一队宫人。 你我如此……深情模样,合该叫他们瞧见。 日后,臣也会尽量多多表现,争取早日完成公主期许。” 元月仪眉心紧拧,用力一挣。 谢玄朗这次竟松开了手。 看着后退数步,冷冷睇着他轻揉手腕的元月仪,青年淡淡:“既与公主情深几许,公主也收了臣的‘诚意’, 那臣拿公主贴身之物聊解相思,也自妥当。” 他指尖一动,元月仪那把小扇在他掌心一转,被他收入袖袋,“今日到此为止,公主就安心等候臣的‘深情追寻’吧。” 第三十三章 一个女人不被尊重 御花园里百花争艳,玄衣青年负手离去。 那英伟而挺拔的背脊,好似还有些轻快的脚步,叫元月仪瞧着那么刺眼。 手腕上红痕犹在,痛意还未完全消失。 元月仪另一只手抚着那处,难得沉了脸,心情很不美妙。 粉润的唇抿了抿,轻轻开合:“狗东西。” 芒果在一旁心疼又气愤,“先前的伤痕才消,这又弄出一圈来,谢世子怎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 “他只将我当做一个能让他睡好觉的抱枕,哪当我什么香什么玉?” 元月仪轻嗤一声,眸色又逐渐平静,“好歹事情算是有进展了。” 芒果心中呐呐:这也算进展? 只是元月仪已转身离开, 芒果只能赶紧跟上。 …… 回到凤华宫,芒果找来玉颜膏, 仔细地帮元月仪推着手腕处落下的痕迹, 尚且稚嫩的脸上眉儿紧蹙, 还念念叨叨地把谢玄朗从头数落到尾。 待到元月仪手腕处红痕消退,芒果看着那无暇的冰肌雪骨满意地笑起,却又忽地想起什么,笑容消失。 她接过宫娥递来的扇子给元月仪扇风,“公主为何非要他扮出深情来?您其实完全可以将他狠狠修理一番, 叫他记住教训啊, 这样最后您与他成了婚,他也会‘一朝被蛇咬’,不敢对您不敬。” “他,记住教训?” 元月仪轻笑一声,“他明知我身份却敢当街挟持我,将我困在他的私宅两日以满足他的私欲, 他更知五年前我与他那一夜,却毫无悔过和恐惧, 敷衍了事对我说要负责。 这样一个男人,他会‘记住教训’、会畏惧我的身份,然后不敢对我不敬?” “他听起来好像、的确不会……” “更何况目前这样的局势,我的确用得上他。” 芒果张了张嘴,半晌后懊丧地垮下脸:“那也不用叫他演什么深情吧? 他那么讨厌,您看着他对您表演深情, 难道不会膈应吗?” “膈应什么?当热闹看不就是了。” 元月仪靠在美人靠上,眼帘微垂,小扇子似的睫毛落下一排暗影,“而且这份‘深情’极有必要。” “什么必要?” “你可还记得先前宫外传来的消息?民间议论我行为不检,以及元宝父不详的那些流言?” 芒果瞬时气的脸色铁青。 流言说元月仪常逛南风馆, 且勾三搭四私生活糜烂。 去到虞山也不安分, 与这个公子那个浪子纠缠不清,胡作非为。 生出的孩子都不知道是谁的种。 更多恶意的流言,她现在都不敢回想。 “二公主好恶毒的心肠!” 芒果咬牙切齿。 流言来源,青锋都查清楚了,就是元雪阳做的。 还好公主有自己的人手,承安王殿下那边也暗中出手,把流言给按了下去。 “这就是我要他‘深情’的理由。” 元月仪清淡的声音响起,“任何人都需要体面,更何况我这个被人虎视眈眈的长公主殿下?” 她朝芒果看去:“元雪阳为何敢一次次挑衅?因为她有郭贵妃以及背后郭氏一族,她的弟弟有望入主东宫, 她因此有底气。 而我,太子哥哥早逝,阿珩纨绔,母后病弱…… 我知道母后偶尔是装病,但她身子确实大不如前了。 我的处境并不好。 如果这个时候,我随随便便就嫁给了谢玄朗, 京中观望的人会怎么想? 说我倒贴,还是逼着谢玄朗娶我?或者会是更难听的话。 我只会更被人轻视, 会不断有人来试探、挑衅、甚至踩我一脚。 更可怕的是这会波及孩子。” 元月仪顿住,素来懒怠散漫的眸光逐渐变得深沉,“一个女人不被尊重,她的孩子会受到更多的恶意, 所以我必须要让全京城都看到。 谢玄朗是心甘情愿的,是情深似海的,是将我们母子捧在手心的。 这是生存之道。” 芒果愣了愣,满眼崇拜:“公主说的好有道理啊。” “是吧,” 元月仪笑着点了点芒果的额角,又叹:“他今日还刺激元雪阳,那女人回去之后怕是要气的睡不着觉, 对我报复的更疯狂,真是头疼。” 芒果抿唇低头,不知思忖什么去了。 元月仪也懒懒靠回美人靠上,补今日未睡的午觉。 没多会儿,她就睡着了。 芒果小心地为元月仪盖上薄毯,轻手轻脚退出,朝不远处招呼。 青锋上前来,睇了殿内一眼:“睡着了?” “嗯,青锋姐姐,你帮公主出口恶气吧,”芒果手护在唇边,附耳与青锋说了几句话,“今晚。” “没问题。” 青锋的眉毛紧紧拧起,冷笑一声离开了。 …… 夜色渐浓。 雪薇宫中忽然响起一声惨烈的尖叫:“虫子、啊啊啊、为什么有这么多的虫子、来人啊、来人——” 叮铃哐啷一阵乱响后,各种惊叫声此起彼伏。 “啊,虫子咬了公主!” “后背上好多伤口!” “前面、腿上、脸上也有。” “为什么浴桶里会有这么多虫子?” “快请太医、快——” …… 消息传到凤华宫时,元月仪正抱着元宝玩花绳。 芒果难掩幸灾乐祸,“太医倒是去了,但也看不出什么来……开了内服汤药,外敷药膏。 二公主十分愤怒,大叫着要诛太医九族呢, 郭贵妃也已经过去了,想必她最近一段时间是没空与公主寻晦气。” 元月仪递她一眼,“胡来。” 芒果微愕,眼神有些躲闪,“我才没……” 却又在元月仪闪也不闪的目光下声音越来越小,气弱道:“谁要她背地里使坏,欺辱公主。” “既已做了就不提了。”元月仪调子温柔,眼神却凝几分严肃,“只是日后不可冒失,记住了吗?” 元月仪又认真道:“不是怪你,这里毕竟是宫中,不是外头,你若手脚没收干净,被元雪阳发现, 惹她报复你可怎么办?” 芒果咬了咬唇,点点头:“知道了。” “芒果姐姐,我想吃果酪。” 元宝忽然出声,调子软糯糯的,“你可以帮我做吗?” 芒果顺势退走了。 元月仪瞧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小丫头被我惯坏了。” “她也是为娘亲好嘛……而且芒果姐姐最听娘亲的话,今晚娘亲说过后,她肯定乖乖照做的, 来,” 两双白白小肉手绷开花绳摆元月仪面前,元宝眼睛黑漆漆地,笑起来有两个小梨涡:“娘亲来解, 解不开要答应我一件事!” “还要画我的脸?” “先解再说!” “好吧。” 元月仪笑着凑近,仔细看了看,蹙眉道:“这,着实难倒娘亲了……” 她认真试了两下。 失败告终。 花绳全打了结。 元月仪叹:“好吧我输了,你要我做什么?” “娘亲就回答我一个问题吧,唔……” 元宝挪着身子凑到元月仪怀中,小手攀着母亲的肩膀,“娘亲,我的爹爹是不是那个叔叔?” 第三十四章 扇底香 元月仪神色如常,唇角带笑:“哪个叔叔啊?” “就那个……” 元宝咬了咬小嘴巴,“我们进京的时候碰上那个,一直闻我的叔叔,白天我还见他和娘亲坐在亭子里, 你们坐了好久好久呢。” 他觑着元月仪的神色,又说:“皇爷爷说他是我爹爹,皇祖母也说过,还说娘亲会和那个叔叔成婚, 我们一家三口会在一起。 他们不会骗小孩吧?” 软糯的小团子顿了顿,声音低了许多,“还有娘亲先前说,我的爹爹在保家卫国,那个叔叔他就是从边关回来的, 他们说他立了好多大功,杀了好多敌人。 他……应该就是吧?” 孩子眼巴巴地看着元月仪,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想得到一个明确答复的渴望那样的深浓,那样的明晰。 元月仪手抚上孩子的脸蛋,“你喜欢他?” “我不知道……”元宝仔细想了会儿,“我没和他在一起过,但瞧见他就觉得很是亲切。” 元月仪思忖,或许是血缘本能? 她沉吟了会儿,把孩子抱稳了些,“你很想有个爹爹?” “想,也不是那么想……别人都有,我没有,好像会有一点怪,可是这几年没有爹爹我也很好,” 他认真想了会儿,抱住元月仪的脖子:“他如果对我好,对娘亲好,那有个爹爹就很不错啦, 要是他对娘亲不好,也不喜欢我,那没有也无所谓呀。” 元月仪轻笑出声,与他额头抵着额头:“你呦,这话可说到娘亲心坎儿里去了——他待我们好才行。 若是不好,那有没有他的存在都没所谓。” “所以他真的是呀,” 元宝的眼睛闪了闪,竟有些呆愣,“我是有爹爹的呀!” “傻话,娘亲一个人可生不出你。” “那、那你们为什么现在都没成婚?还一直分开?别人家爹爹和娘亲都成了婚才有娃娃,还一直在一起的。” “先前有事耽搁了……我们应该很快会成婚,嗯,今年吧,到时候也会住在一起。” 元月仪与孩子交谈素来也算真诚,不因他是个奶团子而敷衍。 但关于这件事,元月仪实在不知该怎么说—— 要告诉他“我那时醉酒,你是一个意外”? 还是说“你爹成婚只想睡好觉,并且不认为你是他的种”? 难搞啊。 索性元宝并不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 他点点头,搂紧元月仪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下,“那就到时候再说……娘亲我今晚想和你睡。 我、我还不是男子汉呢,可以和娘亲睡的。” 元月仪看着他那湿漉漉的眼睛,心都要化开了,抱他躺下,拉被褥来盖在身上,点着他的小鼻子, “现在就睡的话,吃不到果酪了。” “那就不吃……芒果姐姐看我们睡下她就知道我不需要啦,然后她自己会解决掉的……她正在长身体呢,多吃点好。” 元月仪失笑,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示意宫娥放帐子,“那咱们就睡吧!” …… 夜色笼罩整座京城,越见深浓,越是静谧。 所有的一切都似安睡了。 忠武侯府洗墨阁内,却是一灯如豆。 谢玄朗正面无表情地盯着桌案之上。 那里摆着好些纸张、信封, 看边角的磨毛程度可知,都是有些年月了。 “都在这儿了。” 蒋南翻过最后一个暗阁,确定没有落下后,转到谢玄朗身边,“当年追查宫中那一夜的书信, 还有外面药铺的口供,都在这里。” 谢玄朗捻起一张纸,“人证、物证,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无懈可击,全部指向长公主……” 当日元月仪在宫门前直言,五年前是元雪阳算计。 他都被失眠快逼疯了,便冷语一句“不重要”。 但那件事情让他都生了失眠症这类可怖的心魔,他怎么可能当真不在意? 那话到底是在他心里落了影子。 今日他被元雪阳惊醒,怒极之下,忽然就想起那件事,于是说了一句“五年前”,实是试探。 却不料元雪阳大惊失色,那般心虚。 所以五年前,到底是谁算计的他? 他查到的一切这样精准。 是真相? 还是有人想让他查到这样的结果? 缓缓地,谢玄朗眯了眯眼,“你最近再走动一下,查查看,能不能摸到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好!” 蒋南心神一震,“属下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必定掘地三尺,挖出真相!” 好胆,竟敢算计将军还嫁祸长公主? 将军可是最睚眦必报的人! 先前将军不与长公主撕破脸清算,是怕清算了,抱枕跑路没得睡觉。 如果查到母后黑手是二公主,那必定要狠狠地、毫无顾忌地报复回去了! “去休息吧。” 谢玄朗落下话,转身往外。 蒋南赶紧收起那些纸张,追出去,不甚确定地说:“呃,不用陪您活动活动筋骨吗?” 最近七八日将军都难入睡。 要累到极致,才能勉强睡一小会儿。 今夜瞧着意思是不必了。 为何? 要整晚回忆五年前的细节,抓出罪魁祸首?还是要绞尽脑汁思忖如何对长公主扮演“深情”? 不过,将军今日在宫中睡了一个半时辰是有的吧? 睡得好,晚上兴许不困了。 他在这边胡思乱想着。 那边,谢玄朗已回了自己的寝居,啪一声关上了门。 也未点灯。 蒋南在外面听到簌簌的宽衣声,好像人躺下了? 他瞪了瞪眼睛,狠狠松了口气。 不用挨打,真太好了。 他当即脚底抹油。 …… 寝居内,谢玄朗枕着一只手平躺在榻上。 平素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他都要沐浴再休息,今日却没有…… 衣裳好似沾染了那女子身上清甜的气息。 一旦沐浴,恐消失无踪。 五年了,他曾十分抗拒自己对那气息的依赖,以为凭借自己超强的意志,可以冲破无形桎梏, 让一切恢复正常。 可现实却是,五年失眠折磨,几乎把他逼疯了。 他在重新嗅到那气息的一瞬间,当场就妥协,只想把带着气息的女子彻底锁死在自己身边。 很巧,他们互有所需。 骨节分明的大手摸入襟口,他拎出那只从元月仪手中夺来的小竹扇展开。 清甜沁心的香气冲入呼吸中。 比衣裳上沾染的要清晰的多。 今晚应该能勉强睡好一点了吧。 谢玄朗这样想着,闭上眼,将那小扇盖在自己脸上。 窗边暖炉散出点点的热气,驱散他心里诡谲的寒意。 小扇上散出的香气悠悠,很真切,好似那女子就在一旁,乖乖靠在怀中做抱枕。 他呼吸渐绵长,神智混沌。 什么扮演深情,什么五年前真相,统统靠边。 睡个好觉,再说吧。 第三十五章 屏后人 端慧郡主的马场依山而建。 占地面积极广,是京城方圆数百里内最大。 春阳初升,如茵碧草染金辉, 随着缓坡延伸开去,一眼望不到头。 时辰还算早,因而日光虽散出熠熠光晕,却未能彻底驱散早晨的寒雾。 马场管事裹紧了衣裳,揣着手,催着下面的人去照料马主子们。 添草料,准备刷洗的水,有几匹良驹染病要用药,还有几匹等着配种…… 琐事多杂,他安排的有条不紊。 瞧见一个打哈欠的,管事冲上去就是一脚:“晚上干什么偷鸡摸狗的事情,在爷眼皮子底下犯困?” 那马奴忙赔笑一声,认真做事去了。 远处忽传来一声马嘶,伴着哒哒哒极有节奏的马蹄声。 所有人都循声回头。 有一人赤着上身,策马疾驰。 日光照去,把他整个人镀成一道移动的光影。 大臂肌肉随马匹起伏的频率紧绷又舒展, 肩颈上薄汗凝结,顺着块垒分明的线条下滑、滚动, 在腰窝处停一瞬,又被颠落。 还未奔至箭靶射程,他已拉弓搭箭,伟岸肩背绷紧,阔似两片张开的翅膀,经络因用力从后颈一直蔓延肩胛。 嗖—— 箭离弦,刺破春风,正中靶心。 马不停,他伏低身子保持平衡,抽出第二支箭。 马奴们都看呆了。 有人失声:“那是谁?如此……” 竟是不知用何种词汇来形容。 另有一人瞪大眼:“好像是谢世子……郡主的外孙,天没亮他就到了……” 嗖、嗖、嗖—— 又是数道破风声。 箭囊内十支箭全中靶心, 那人也到近前,提缰立马,马蹄落地同时他自马背上一跃而下。 晨光照在他英毅的脸上,却不是谢玄朗又是谁? 他抚了抚马儿的鬃毛,将弓丢给迎上来的蒋南,抓起对方手中长巾随意擦了擦汗,又拿衣袍披上。 “看来将军心情很不错啊!” 蒋南笑嘻嘻地跟在谢玄朗身后,看他中衣上只加一件外袍,心中不由感叹。 春寒料峭啊。 将军却穿的如此清凉…… 这,谁能想象得到,他晚上会冷的睡不着,要暖被,还得在床边摆许多暖炉? 这也算人不可貌相了吧。 “嗯。” 前方,谢玄朗竟应了一声。 蒋南受宠若惊,现在更加确定他心情十分美妙。 也是,“抱枕”的事情有了进展,昨天白日在宫中睡了一阵儿,昨夜好似睡眠质量也非常好。 怎能心情不妙? 心情不妙也不可能大早就跑到这里来畅快跑马了! 见着前头将军大人阔步走远,蒋南赶紧按下心里的胡思乱想,快步追上去,“咱们这就回了吗?” “嗯。” 谢玄朗又应一声, 到马场外,他骑上自己的坐骑,便扯缰往京城方向走。 蒋南安分跟着, 有好几次想问他想没想好, 怎么与公主“表演深情”, 但几次话到嘴边都咽了下去。 虽说将军心情好了些,但那件事情,想必也足够把他的心情重新弄糟糕,还是,少说为妙吧。 谢玄朗提缰缓行,一路十分安静。 他也正思忖“深情”之事。 心里是十分抵触的。 但目前情势,元月仪占据了主动权,再加欺君、长辈交代等,好像不扮演深情不好收场? 没有人喜欢被胁迫。 谢玄朗更是。 当年他只是进宫赴宴,却遭了算计,后面种种与他而言实在是无妄之灾,现在却要被迫做自己嫌恶之事。 越想,谢玄朗的眉心拧的越紧。 因好眠得到的一点好心情,也快要消失了。 他要不要再挺一挺? 靠着意志力,再与那失眠、畏寒的心魔一番抗争, 万一能赢呢? “你的状况便如中了慢性的毒药,且有瘾,没得到解药之前尚能强撑,累到极致也能睡一会儿。 但只要得到过一点点解药,尝过那种轻松的滋味, 再要强撑绝无可能。 这便是你为何抱着她睡了两日之后,哪怕困意泛滥,哪怕累到极致,都再难睡着的缘故。 换言之,以前没有她,你能撑。 现在没有她,你的情况只会更糟糕。” 岳钊的话猝不及防在脑海中响起。 谢玄朗眸色一沉。 就在这时,一缕食物清香冲入呼吸之中。 好像有些饿。 他早起心情好,直接去马场并未进食, 如此直接翻身而下,进了那香气飘来的食肆,选了个角落的位置,随意点了些食物。 片刻后食物送到, 他正进食,忽听靠窗位置传来谈笑。 “她作风大胆的很……” “南风馆好几个公子都是她的入幕之宾。” “这次带回个孩子,别是跟南风馆的人生的吧?” “听说那小野种长的很好,” “没准真是……她如此随意,怎么也没看上我,我也长得不错啊,我也能叫她生出个孩子来——” 谢玄朗眉心一拧,忽地抬手。 不知什么东西飞射而去,顺着那笑的不怀好意的人脸颊擦过,只觉脸上湿漉漉一片绵延到唇角。 下一瞬,便火辣辣的疼。 那人后知后觉,捂着脸惨叫一声—— 他半边脸竟被划破,而凶器是一根筷子, 此时正扎在他面前碗中, 穿透了瓷碗, 把碗连着桌子钉在一起。 他骇的脸色惨白,下意识回头。 白光一闪,一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蒋南手握刀柄,眸光阴沉地盯着他,以及那一桌的同伴,“如此大胆,看来你们的舌头不想要了?” 一桌子人全都见了鬼一样。 西唐太平,京城以及各地都管制铁具, 能拿兵器上街的人是绝对惹不起的, 还有刚才那筷子做刃,钉瓷碗在桌上的一手…… 那桌人全起了身,浑身发颤地作揖。 “我们、我们只是闲谈。” “对,闲谈。” “什么也没说啊……” “大爷饶命!” “我等日后再不敢乱说,求大爷!” 蒋南冷冷扫了他们一圈,回头请示。 谢玄朗丢下另一支筷子起身往外,看也没看那些人一眼。 到了外头他翻身上马。 在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谢玄朗忽地目光落在那伤了脸的汉子面上,“送官。”两个字落下,他扯缰离去。 蒋南收刀回鞘,叫下属把那男子捆了:“算你运气好。” 只是送官。 这小小插曲打碎了食肆内的温馨烟火气。 虽谢玄朗、蒋南,以及那惹事的诸人全都离开,此处气氛却依然紧绷的很。 屏风后的一处雅席内,一个锦衣青年缓缓捏紧了筷子,长眉紧拧。 他方才也听到那些人的恶语。 愤怒之余正要出去喝斥,不料竟有人先他一步。 “是谢候世子。”随从低声,“听说,长公主昨日在宫中见了谢候世子……公主回京多日,只单独见过他, 也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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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玩笑。 他连姑娘手都没摸过的人, 演深情他哪有想法? 谢玄朗的眉头又是一拧,“不必”二字刚出口, 蒋南却好似深怕他要阻拦,还是反悔似的,飞奔离去。 “……” 谢玄朗嘴唇微抿,终是没把他叫回来—— 他几乎能想到,谢韶川定会露出那种发着光的,惊叹,想看好戏,让他十分不适的眼神来。 但,谢韶川的确馊主意多一点。 谢玄朗轻吸口气闭上眼,靠着椅背养神。 过了不到一刻钟,外头一阵急促错杂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竟是来了一堆人的感觉。 谢玄朗张开眼,蹙眉看向门口。 哗—— 门从外被推开, 谢韶川、岳钊、边月三人一起冲了进来。 谢韶川还算稳得住,笑盈盈如往常一般无二,只眼神确是如先前谢玄朗所想的那般模样。 岳钊和边月两人却是瞪大眼睛, 一幅他头上长了角,是什么怪物的模样。 蒋南站在了门外,朝里探了探脑袋,又嬉笑着缩了回去。 谢玄朗沉默片刻,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三个:“你们在一起?约好了有事要办?” “不曾!”谢韶川回一声,又客气端正给他行了礼:“见过兄长,兄长日安,兄长的疑问——” “那就是蒋南提前告诉你们的,” 谢玄朗冷冷出声,朝门外蒋南站着的位置射去的眼神简直如刀似剑,深邃眼底还隐隐闪烁恼怒与无力。 “多嘴!” 自作主张的混账。 这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吗? 通知这么多人! 只等着自己开口找人出主意是不是? “所以他说的是真的!” 岳钊最先回过神,摇着扇子笑:“你凶什么?心病快解决了,马上就能彻夜好眠,你该高兴。” 说的是病情。 但谢韶川和边月听着,这自然是爱情。 边月也回神,眉飞色舞上前去:“就是,你铁树要开花了,臭一张脸做什么?我们都来给你出主意的, 你该感谢我们能来!” 谢韶川:“必定竭尽所能为兄长摆平这件事。” 谢玄朗:…… 头忽然疼了起来。 额角的经络不受控制地鼓起,失控抖动两下。 谢玄朗终是靠着强大的自制力,没有把人赶走,垂眼冷声:“那你们说吧,怎么让公主明白我的诚意?” 顿一顿,他一个字一个字,似乎从齿封中吐出:“让世人都能明白我的深情!” 那三人立即各自坐定,开始出主意。 谢韶川率先一拍手,很有经验的样子:“礼物要送的,没有姑娘不喜欢礼物,多送一些金银珠宝。” 谢玄朗:“我没有。” “那去买。” “没钱。” 谢韶川愣了下,“兄长……没钱?你的俸禄呢?” “花光了。” “花哪了?” 边关有很多花钱的地方吗? 外头的蒋南脑袋探进来:“将军的俸禄都用做安抚战场遗孤,有时候朝廷拖延军饷,也是将军俸禄垫付, 他还欠边境富户不少银子呢。” 谢韶川:…… 岳钊扇子不摇了,边月也不笑了。 他们倒是都知道这些。 只是一直没什么感觉……边关的确不花钱。 现在却是成大问题了! 谢韶川沉吟了会儿,“从府上公账支取一些,还可以选府库中的金银珠宝。” “那怎么行?”谢玄朗想也不想就拒绝:“是我自己的事情,取公中的银钱珠宝,不像话。 不行。” 谢韶川张了张嘴。 有没有搞错,在帮你的忙,你这样拒绝? 蒋南脑袋又探出来,小声快速:“将军在边关得过好多战利品,收藏了不少好东西,虽说都不太适合公主, 但都是将军的心爱之物,最能表达诚意。” 谢玄朗眉峰一紧:“不行!” 他怎么舍得? ? ?谢某人,又穷又抠,o(*^@^*)o~~ 第三十七章 绝对诚意 “既不适配,送去定会惹她生厌。” 谢玄朗一句话就堵住了蒋南未出口的“为什么”。 蒋南张了张嘴,脑袋缩回去。 一旁岳钊摇了会儿扇,“不然你送你从火罗人手上缴来的那些异域奇药好了,什么千山雪莲, 什么相思子啊…… 还有人参,宝玉, 或者是那株素心兰, 那些个可都是有钱也买不到的好宝贝啊……诚意满满。” 岳钊说着说着,眼睛发光,都有点垂涎三尺了。 谢玄朗眉心又是一紧。 那些他要送给外祖母养身,怎能送给元月仪? 只是话当然不能明说。 他道:“公主身康体健,我若送这些给她,万一公主误会我咒她得病,那要如何是好?不行。” 边月张嘴:“我觉得——” 见谢玄朗眸光冷冰冰扫来,她忽然脑子一片空白,呐呐:“我还是别觉得了,将军自己想个妥当的吧。” 感觉她说了也一定会被拒绝。 他真的想对公主表达诚意吗?真心的吗? 室内一阵静默。 大家都神色莫名地看着谢玄朗。 谢玄朗头更痛了, 抬手,修长手指按在额角压了压,拧眉片刻,他朝谢韶川看去,“前些时日见府上进了一批黄梨木?” “有吗?” 谢韶川想了想,朝外招手。 他的长随上前回:“的确有这回事,大小姐想做木牛流马,专程叫人买了一批。” “你帮我拿些来吧,” 谢玄朗一指院子里的水缸,“不必很多,那么一块就足够。” “呃,兄长要木料,打算做什么?”谢韶川很是不确定地问:“你不会是想送一块木头给长公主吧?” 这么穷酸? 妥当吗? 谢玄朗:“我自有主意,你替我办好木料之事便是,若小妹那边都有用,腾不出给我的, 那你帮我买一些,我这个月发了俸禄还你。” 众人:…… 来真的啊。 谢韶川实在不放心,企图再劝:“我建议兄长慎重,长公主身份尊贵,不是寻常女子,玩笑是开不得的。” 岳钊却是笑了起来:“难道你想做木雕送给长公主?” 谢韶川一愣:“兄长会做木雕?” “当然了!” 边月站起身,拍手称赞:“将军做木雕的手艺可比匠人都厉害,任何东西只要他看过一眼, 便可雕的栩栩如生。 而且速度还不慢, 如此,亲手做出礼物来,简直是满满的诚意。” 她越说越兴奋,好像自己要娶妻:“长公主自幼在富贵窝中长大,什么金银珠宝她没见过? 送那些俗物她怕会觉得将军心不诚,敷衍她。 就是这样亲手做的礼物,才更能体现诚意。 就做木雕! 我来帮将军买木料吧,多买些,最好将军一日刻一样,叫人送去宫中,这样的诚意绝对足了。” 谢韶川看看边月,又看看岳钊,见对方点头认可,最后视线落回兄长面上,“那就,这样?” 谢玄朗站起身,“就这样。” 不动公账、不动他的藏品、不动他给外祖母养神的补品。 只叫他动动手而已。 简单。 谢韶川看事已至此也不好说什么。 那方边月已经告辞,风一样地离开了。 谢韶川几步追上去:“边姑娘不知道京城何处买木料吧?我了解,我为你引路。” “好啊!但我要先回去拿银子。” “我这里有。” “那我们直接去吧!” …… 当天下午,木料送到。 果然是谢韶川办事,周全的过了头—— 好几箱木料,大小尺寸都有,还有两块比人还高大的,并且黄梨木、紫檀木、楠木都有。 谢韶川挥手扫过那些木料:“兄长可以尽情雕刻——那两块大的,兄长可以雕个长公主,再雕一个兄长自己。 定能展现深情,还极有可能传为美谈。” 谢玄朗只问:“多少钱?” “一千两多一点儿。” 顿一顿谢韶川说:“那两块大的是金丝楠木,本就不便宜,我还与他们讲了半晌的价,才压低一点儿。” “……” 谢玄朗缓缓吸一口气:“半年俸禄。” “终身大事,心爱之人,都是无价之宝,半年俸禄并不算什么,况且你我自家兄弟,我为兄长付这点银子心甘情愿……” “多谢,钱会还你。” 谢玄朗干瘪地说了一句,甩袖回房去了。 谢韶川嗅到他几分不高兴,有些纳闷地挑了挑眉。 在门关上之前,他提了声音:“兄长可要动作快些,不然别人要捷足先登了。” “什么?” 谢玄朗握着门板定了一瞬,回头眯眼,“捷足先登?别人?什么意思?” “兄长可知徐鹤卿?” “二公主那个和离过的驸马?” “不错。据小弟的小道消息,这个人可能和长公主往日有些交情,二公主与他那桩短暂婚姻也有缘由。 公主回京之后,他一直寻机想见长公主, 但都不曾见到。 方才我与边姑娘在外买木料时,恰逢碰上两个徐家下人在议论, 说是徐大夫人明日带女儿入宫拜见皇后和长公主。 也不知是真心拜见,还是别有所图。” 谢玄朗落下一句“知道了”,直接关门。 谢韶川眉梢又是一挑。 兄长对待长公主的态度真是……有些奇怪,说不出来的奇怪。 本人都这样奇怪,自己好像也不该太用力,去帮忙? 罢了。 还是自己的事情更要紧。 谢韶川转身离开,等上了长廊,他吩咐:“边姑娘那边,如果派人送银子来,你不要收,退回去。 若她亲自前来,你再引她见我。” …… 谢玄朗在房中翻了片刻,找出一幅刻刀。 他自小就喜雕刻, 在九华山学艺时,山下有做木雕卖的手艺人,他便跟着学了。 后来边关五年,他失眠之时,便靠雕刻静心,加打发时间。 经年累月,他这手艺的确如边月所说,算得上炉火纯青。 他现在有点庆幸,回京时带了这副刻刀。 不然寻一副趁手的刀具也要时间的。 刻刀自边关出发回京,到现在两三个月未曾用过,有些染锈,好在不多。 谢玄朗仔细清理了一番,从木料箱子里选了两块木料。 刻什么呢? 脑海中忽然闪过昨日宫中相见,元月仪眼尾那一支桃花。 …… 元月仪去看过母后,又在御花园走了一圈, 回到自己寝殿便懒懒往美人靠上一趟。 芒果端来果酪:“她们递了帖子来,听着明日还要拜见您……都几年过去了,怎么忽然又想起拜见您了?” 元月仪手指轻落额角,“可能无聊吧。” “怎么可能!” 芒果忍不住提高音量,又瞧元月仪倦懒模样,忙放缓放低声音:“她们会不会为了徐大人?” 元月仪唇角一勾。 第三十八章 赠卿桃花 “为徐鹤卿么?” 元月仪粉润的唇瓣开开合合,眉眼间是淡淡的漫不经心,“都六年多了,她们找我,又能为徐鹤卿些什么呢?” “或许徐大人还对您……” 芒果咬了咬唇,眉心也拧起,顿了片刻声音又低许多,且迟疑:“先前青锋姐姐禀报外面的消息, 不是也带了两条徐家的吗? 徐大人自和二公主和离,这六年来都不曾议亲。” 议亲都不曾! 难保不是还盼着和公主有点什么。 这话她却是不好说出口。 元月仪淡淡:“那是他的事情,与我们无关。” 芒果欲言又止:“其实徐家未必比不上谢家,如果是找合作的对象,徐家或许……更合适一点呢?” “哦?” 元月仪含笑朝她看去,“徐家给你多少好处?叫你在这里帮他们吹风。” “哪有?” 芒果撇撇嘴,“奴婢这是在与公主说真心话啊,便是给我金山银山,我都不会为任何人说话的, 我心里只有公主!” 元月仪牵着她的手到自己面前来,“来吧,真心为主的小丫头,与我说说,为什么你觉得徐家更合适?” “因为徐大人更温柔啊,谢世子实在太刚硬了。” 芒果嫌弃地皱起眉头,“公主与他接触几次,每次都被弄伤!他就是一个莽夫!根本不会怜香惜玉, 我怕公主吃苦头。” 元月仪失笑:“他或许确是个莽夫,但徐家可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世家大族,几经起落。 内外盘根错节,太复杂了。 况且,还有元宝。 …… 隔日,徐大夫人和徐小姐入宫拜见过皇后,果然来到了凤华宫拜见元月仪。 引她们来的是皇后身边贴身嬷嬷,附耳与元月仪说:“娘娘说,这是冲着您来的,叫您自己处理好。” 元月仪轻摇团扇笑回:“您去忙吧。” 嬷嬷欠身退走。 元月仪吩咐人上茶水点心,客气询问几句徐大夫人身体可好,又真心赞美几句徐小姐的美貌才学, 然后拿果酪给元宝。 “谢谢娘亲!” 元宝坐在元月仪身旁,一手捧着碗,一手拿勺子。 元月仪俯身问他:“要不要娘亲喂你?” “不用。” 小团子脑袋摇的拨浪鼓似的,“我自己可以的,娘亲你看——”白瓷勺舀起一点果酪喂进小嘴巴, 他抿着唇含了含,咽下去, 朝着元月仪眨眼求夸奖。 元月仪也毫不吝啬,赞了句“真棒”,捏起手帕为宝贝儿子试了试嘴角,又转向徐大夫人和徐小姐。 “孩子顽皮,让你们见笑了。” 徐大夫人眸光深深地看着孩子,笑容温柔的很:“怎会?小公子非常聪颖,很是可爱。” 徐小姐也忙附和。 实则心里打翻了五味瓶,滋味莫名—— 她和母亲今日来,是因为二哥言辞恳切相求, 让她们入宫来探一探情况的。 可—— 方才在坤仪宫, 皇后就有意无意说谢候世子和长公主般配。 现在来到凤华宫, 长公主又与她们生疏客套,还带着孩子…… 这孩子的五官轮廓与那谢候世子极是相似啊。 一切好似昭然若揭。 可是这么多年,二哥都不曾忘记长公主,还因当年长辈逼婚他和二公主的事情,与家中有了龃龉。 他一直想和公主再续前缘! 现在却冒出个谢玄朗捷足先登。 可怎么办? 她终是按捺不住,欲言又止:“公主殿下,我二哥当年他不知公主身份,有道是不知者不罪——” “公主自是大人有大量的,来尝尝这果酪,听说只公主宫中才有。” 徐小姐刚一开口, 徐大夫人眼神示意女儿,没拦住,便立即提高音量。 倒是把女儿的话盖了过去。 但她又有些不放心,朝元月仪那边看了两眼。 元月仪照看孩子,似乎是没听到。 徐大夫人松了口气,隔衣用力捏了女儿手腕一下,眼神严肃:闭嘴! 若说她在皇后那儿时还揣三分希望,那在看到元月仪身边孩子的时候,就彻底死了心了。 有孩子的女人,哪怕她愿意,哪怕她是公主,也断不能进徐家的门。 经此一事,鹤卿应该会彻底死心了。 日后放平了心态,好好议亲、成婚,走好仕途,光耀门楣才是正经。 又坐片刻,徐大夫人带女儿告辞离去。 刚到凤华宫院内,有个劲装女护卫带个木匣子进了殿内,“谢世子差人送了东西来,说是给公主的礼物。” “哇,礼物!会是什么?” 小孩子好奇又带点兴奋的声音响起来,“我可以瞧瞧吗?” 下意识地,徐家母女竟不约而同都慢了两步,竖起耳朵。 殿内传出元月仪轻笑:“自然可以,你来打开吧。” “好——咦,这是一株桃花吗?木头做的,还能看到花瓣的纹路,好精致啊,是谢叔叔买的吗?” “送来的人说,是谢世子花了一整晚的时间亲手所刻,是专门……为公主准备的礼物。” 孩子又“啊”了一声,惊叹:“他好用心哦。” 院中,徐大夫人眼神更漠然几分,还似有些隐隐讥诮。 徐小姐则怔怔的,好似有些伤感。 她脑海中闪过前段时间宫宴上,远远见到谢候世子的模样。 那么英武、俊朗的男子,竟也会放低了身段,为女子雕刻桃花么? 好违和的场面。 好让人羡慕的……场面。 凤华宫殿内,元宝惊叹连连,已经说到日后有机会也要学雕刻了。 元月仪则对元宝的关注,比那桃花多得多。 礼物只是做戏。 本就不值得在意。 更何况一块破木头——什么雕刻一整晚? 怕不是花几文钱买来敷衍的。 认真就输了。 …… 车马摇晃,徐大夫人和徐小姐回了府。 才下车进府,一青年从角门内石亭起身上前。 “如何?” 青年着淡青衣袍,步子大且快,行走间袍摆起落,竹影蹁跹,那身姿也如清隽的竹一般。 只是眉目微凝,抬在身前的手轻轻蜷住,焦急外显。 全没了平日的平静。 “二哥为她魂牵梦绕——”徐小姐刚出声,徐大夫人低沉一声“回去说”,她立马就住了口,跟上母亲脚步。 徐鹤卿眉心一紧,更是忐忑,抬步随上去。 ? ?公主:花几文钱买个破木头,谁稀罕? ? 谢:没钱,几文钱都没!!负债累累!!!亲手雕刻啊!!!! 第三十九章 不会放手 一路回到徐大夫人的华庭居。 徐鹤卿已是急不可耐,屏退下人立即就问:“母亲进宫这趟——” “放弃吧鹤卿。” 徐鹤卿面色一变,微蜷的手猛地握紧:“为何?是长公主她亲口说的吗?” 徐大夫人接了心腹嬷嬷递来的温茶,抿了一口,她抬眸与徐鹤卿对视,“长公主没有亲口说—— 她根本没给我们问出的机会。 但我现在很确定,长公主与谢世子的事情已经定了九成,剩下一成,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怎么可能?公主都不认识谢玄朗,怎会与谢玄朗定下?母亲莫不是故意说这个让我死心。” “你啊。” 徐大夫人轻轻一叹,放下茶盏,“你若见过那个孩子,想来你就不会如此斩钉截铁了。” “对啊, 那孩子和谢世子长得非常、非常像, 皇后娘娘话里话外也暗示,长公主和谢世子五年多前就在一起了。” 徐小姐缓缓开口,攥紧手中帕子,嘴唇轻抿,为兄长抱屈:“可五年多前,她不是与二哥在一起的吗? 莫不是她耍弄二哥的感情——” “公主不是那样的人!” 徐鹤卿冷声打断,“休要胡言。” 他素来温润, 徐小姐何曾见过兄长如此严肃、如此冷沉模样, 当场惊的呆住, 片刻,眼泪后知后觉盈满眼眶, 滴滴哒哒,断了线珠子似的往下掉。 “你凶她做什么?” 徐大夫人沉了脸,忙牵着女儿到怀中安抚。 徐鹤卿僵在那儿。 眼底闪过悔意,手指轻蜷,也想上前致歉安抚, 母亲却已带着妹妹到里间去了。 大约一盏茶后,徐小姐哭声消失, 徐夫人一人从内室出来,面色已比先前严肃的多:“你妹妹的话没错——瞧那孩子已有四五岁样子, 推算回去,长公主和谢世子五六年前就在一起了。 可五六年前,她也与你在一起。 或许她一直就是脚踏两只船,接近你不过是和二公主斗气, 不是耍弄是什么?” 徐鹤卿脸色苍白,“这都是你们的猜测……” “好,且当孩子的事情是我们猜测,只说你和长公主——她若真的那么喜欢你,当年为何隐瞒身份相交? 若真那么喜欢你,为何不在你与二公主定下婚事时出面? 以她长公主的身份,皇后娘娘的爱护, 她要想阻止那桩婚事,再自己嫁给你并非难事, 可她没有做。 若她真的喜欢你,她更不会和别人生出孩子!” 徐夫人语气清淡却字字有力。 每一句“她若真的喜欢你”说完,徐鹤卿的脸色便白一分,身子僵硬一分。 待到母亲最后那句“不会和别人生出孩子”落下, 徐鹤卿已是脸色惨白,全身僵直。 “清醒一点吧鹤卿,” 徐大夫人语重心长:“一个不喜欢你的女人,你又何必把她放在心上?天涯何处无芳草? 过段时间我便请冰人来,为你议亲——” “母亲!” 徐鹤卿忽地出声,温润面庞冷沉僵硬:“你答应过,不会再插手我的私事,现在要食言了吗?” 徐夫人定在原地。 “当年你们一起逼迫我为了家族娶二公主进门……还拦了她给我的信,我才会和她有了嫌隙。 那二公主也是个瘟神, 徐家没得到好处,反吃足了亏, 闹到和离收场,成为京城谈资。 这才过去几年你们就又想故技重施逼迫我?这次是看中哪家势力了?人选你们是不是已经定好? 休想!” 徐鹤卿步步后退,“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清楚,自己做主。谁若再强逼于我,莫怪我翻脸无情!” 青年利落转身,眼角扫来的光竟那般决绝。 徐夫人被那决绝眸光扫的僵在当场,过了许久,她呆滞喃喃:“孽缘。” …… 徐鹤卿风也似的离开华庭居, 脑海中无数声音、画面交错闪烁。 最后,一个女子讥诮又凉薄的双眼定格。 你说与公主成婚后会安置我,如何安置?纳为妾室还是养做外室? 徐鹤卿呼吸粗重,用力闭上了眼。 他以为她只是寻常书坊老板, 便给出当时情境下最妥当的安排, 谁料她忽然消失, 再见时她已是尊贵的长公主,冷眼淡看他与旁人行大婚礼…… “她若喜欢你就不会隐瞒身份,她若喜欢你为何不阻止婚事,她若喜欢你就不会与人生出孩子!” 母亲的话在脑海中响起。 徐鹤卿猛地睁开眼,“不是这样的……” 他确定她是喜欢他的。 至于那些不主动—— 她是公主啊,有公主的骄傲,不会轻易放低身段才是应该。 还有孩子,定是误会! 他为挣脱家族控制努力近六年,如今终于能自己做主,心爱之人也来到身边,他怎能轻言放弃? 他不会放手的。 …… 忠武侯府洗墨阁 阳光照进雕花的窗,青年一袭靛青常服,身体舒展在椅内,手指拨动刻刀翻飞间,一只竹影摆件已成型。 蒋南凑过来:“听说京中都赞那徐鹤卿是玉竹公子……将军确定今日送这个给长公主吗?” “关我何事?” 只是不知刻什么,元月仪那扇上好似有竹。 “……” 咔嚓、咔嚓。 刻刀还在翻飞,青年垂着眼,认真地看着那快成型的竹,神色平缓的一点变化都没有,沉浸在雕刻的愉悦中。 是真不在乎啊。 蒋南心里叹了一声。 想想也是。 以自家将军的脾气,如今被迫做这么多事,表演深情,本来就很烦躁了,怎么可能在意那些有的没的? 又不是真深情。 “好了。” 谢玄朗刻完最后一刀,轻吹口气,木屑飞洒而下,有的掉在地面,有的落在他衣袍之上。 他又拿砂布细细打磨。 待一切就绪,他随手丢给蒋南,“送去吧。” 蒋南赶忙接下,抬眼, 就见自家将军已经出门,瞧着那方向是去武馆, 要去活动筋骨了。 最近将军睡得算是不错,心情也跟着好了许多许多,他和秦少军已经许久没挨揍了,真是一切向好啊。 只盼着,将军早日成婚,抱枕……呃不,公主早日归位。 日后就会越来越好! …… 那方谢玄朗踏上长廊,迎面碰上笑眯眯的谢韶川。 “兄长日安。” 谢韶川依然是礼数周全问好,随在谢玄朗身边,“小弟这两日在外为兄长造势,兄长要不要出去验收一下成果?” 谢玄朗:“什么造势?” “自然是兄长对长公主情深似海。” ? ?猜猜谢韶川会做什么?~~ ? 求票票。票票~~~ 第四十章 有战必应 谢玄朗眯了眯眼。 谢韶川已含笑做出请的姿态:“去瞧瞧吧,若有何不妥之处,兄长也可告诉我,我尽快改进。” “……” 谢玄朗抿唇片刻,手负后,与他一起出府上马车,“去何处验收?” “自是消息云集的茶楼酒肆——不敢耽误兄长太多时间,就选最近的吉云楼吧,下一条街转弯就到。” 谢玄朗沉默着闭目养神。 马车前行,喧嚣热闹声逐渐传入车内,也似未影响他分毫。 一刻钟后车停下。 谢韶川招呼兄长下车,进到早先定好的一楼雅席内,一边为兄长沏茶一边道:“楼上虽清静,却听不见趣事, 所以小弟选了这里……兄长请喝茶。” 谢玄朗端起茶杯随意抿了口,目光落谢韶川面上,“你造的势在何处?” “兄长稍安勿躁。” 谢韶川朝长随打了个手势,长随退走。 没多会儿,先前杂议诸多的左右,话题落到了长公主与谢世子身上,一浪一浪飘进了雅席, 飘进谢玄朗耳朵。 “据说谢世子暗恋公主多年!” “公主身份尊贵,他怕不能匹配,便为公主远赴边疆战沙场,” “现今满身功勋归来,终于可以和长公主站在一起。” “边关危险重重,异族人如狼似虎……谢世子对长公主该是如何深情不移,才能支撑他这数年苦战。” “真是痴情种子,可敬可叹。” “但公主误会他了,最近他日夜不停为公主做木雕祈求原谅。” “是啊是啊,他的手都被刻刀磨的血肉模糊,只为雕出公主喜欢的图样,” “这般深情的男人,那样尊贵的公主……他们可一定要有情人终成眷属啊。” “期盼。”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量或高或低。 百般赞许着谢玄朗的深情,说的绘声绘色,细节满满。 便是谢玄朗本人坐在这里听着,竟听了一阵儿后人都有点恍惚。 真做过似的。 半晌,他眸色沉沉落谢韶川脸上,额角经络微微抖动, 显是无言以对,无力吐槽。 后者满面微笑。 “兄长可觉得还满意?不如我们多换几个地方,多听一听?” 谢玄朗直觉不想多听。 何其可笑。 可, 脑海中忽然响起那慵懒女子浅笑。 要旁人看来以为本公主极致幸福,要元雪阳嫉妒扼腕,众多贵女羡慕感慨……总之,越体面越好。 本公主开心,那就一切好办。 这些议论虽然离谱至极,但应该能促成她想要的场面? 她高兴,婚事更快有着落。 自己的睡眠也有救了。 谢玄朗只迟疑一瞬,便刻板地点了头。 他也很想听听看,能离谱到什么程度去。 兄弟俩起身离去。 之后二人坐着马车,去了酒馆、食肆、棋社、书坊…… 甚至最后去到谢韶川任职衙门的官所,提前进到无人的里间。 每个地方,都或多或少有人在议论这件事情。 整体内容大差不差。 但细节略有差异。 而那官所里的官员们,是最离谱的——竟说谢玄朗为公主痛哭流涕,夜不能寐,在边关画公主画像珍藏, 异族人破坏了画像一角,他便怒发冲冠追击千里。 如今公主生了他的气,他还跪地祈求原谅。 甚至,连痛哭时的样子,祈求时说的话都描述的有模有样。 谢玄朗只觉耻辱。 且不说男儿膝下有黄金, 他怎么可能跪求一个女人垂怜? 太过分了! 他差点就要冲出去。 谢韶川却是一把将他扯住,还食指竖在唇边做噤声状,连连摇头,又小声劝解:“都是为了兄长的婚事能快些定下。” 谢玄朗:…… 眼角抽搐。 忍住了。 可有的人忍不住—— “胡言乱语!” 院内忽地响起一道极冷,蕴着浓浓怒火的男音,脚步声更紧,那人进到房内,“尔等好大的胆子, 竟敢污长公主清誉!” 青年着绯色官袍,戴双耳纱帽,如冠玉一般俊美的脸,此刻满是寒霜。 “徐鹤卿?” 谢韶川挑了下眉,诧异的很:“他怎么来了……来办差?” 外头,几个闲谈的官员也诧异了片刻, 忙起身见礼,并解释。 “下官们也并无恶意,只是感叹……” “而且我们多是说谢侯世子,未曾……” 多议论公主啊。 徐鹤卿冷斥:“你们将话说到这样的份上,哪怕只提了谢侯世子,也已是对公主的恶意玷污! 公主冰清玉洁,怎是那一介武夫能匹配的?” “呃……” 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一时没人敢接话, 最后齐齐应了声:“大人说的是,我等再不敢妄议。” 在里头“验收成果”的谢玄朗不爽了。 一介武夫? 不能匹配? 骂他呢。 不可忍。 在谢韶川期待的眼神中,谢玄朗站起身,“唰”一下拉开面前的门,狭长眼眸微微一抬, 与徐鹤卿四目相对。 徐鹤卿微僵。 自小受君子之道熏陶,他从不会背后议人是非,这是第一次,实在怒极难自控,就冲口而出, 还被对方当场抓包。 徐鹤卿心底窘迫,有几分无地自容。 可只一瞬,那分窘迫和无地自容消失的干干净净——此乃死敌。 且他没有说错。 谢玄朗的确一介武夫, 如今外头这诸多流言,他已细细查过,就是谢家放出的, 他故意渲染和公主之事, 就是在破坏公主清誉! 他想逼公主不得不和他一起? 其心可诛。 徐鹤卿片刻时间已定下心思,面露冰冷:“这是工部的衙门,谢世子应该没公务到这里才是, 却何故在此?” 还藏匿暗处不知何为。 “此处也不是徐大人私宅,难道我在此还要与徐大人请示?”谢玄朗将他上下打量一番,似笑非笑, “徐大人方才说本将军是武夫,那徐大人又是什么夫?” 妒夫? 这话谢玄朗没直言。 徐鹤卿却是从他那眼神中读懂了,脸色微青。 “徐大人还为公主打抱不平,斥责本将军配不上公主——” 谢玄朗从里间跨出,一步一步,缓缓走到徐鹤卿面前。 两人同样的身高。 一个英武,一个清俊, 四目相对间好似宁静随意,实则眼神厮杀无数, 谁也不让。 谢玄朗冷笑:“你凭什么?你又算公主什么人?前妹夫?” 几句话,激地徐鹤卿脸色铁青。 他以前也见过谢玄朗几面,但不曾近处接触过,只从别人口中听他勇武,却不料这人竟如此嘴毒, 专挑别人痛脚猛踩。 竟叫他这能对旁人口诛笔伐的文官有一瞬间哑口。 看他怒不可遏,却无法发作,谢玄朗扬眉勾唇,心情不错:“本将军对公主的一片真心,日月可鉴。 求功名与她匹配,做木雕换她原谅。 光明正大,无惧指点。 倒是徐大人,你为公主抱不平,可得小心些…… 毕竟你不是公主的什么人,这样激进,难保别人不会生出什么误会,才是真的玷污公主清誉。 或者——徐大人真的爱慕公主?” 谢玄朗双眸微眯,似惊诧,似危险:“那你尽可放马过来,本将军有战必应!” 第四十一章 孩子的父亲 徐鹤卿被这番话钉在原地,俊脸青白。 求功名与她相配, 做木雕换她原谅, 一片真心,日月可鉴。 这些话何其刺耳。 愤怒和慌乱,几乎淹没了他的理智。 这个武夫。 他竟能充满斗志、如此自信地说出这么多! 是否这些传言都是真的? 公主也喜欢他吗? 那个孩子,真是他们二人生的? 可只一瞬而已,更多不甘和羡慕如滔滔巨浪卷来,把先前的愤怒和慌乱打的七零八落,碎片满地, 化作一阵又一阵酸,酸到舌根都发苦。 六年前他以为她是寻常良家女子,又受控家族长辈, 无法如此自信坦然,将对她的感情公之世人。 六年后的现在,他却是不能。 他与二公主那场胡闹似的婚姻,已在身份上竖起一道无形枷锁,把他所有声音都锁死在喉咙里—— 他现在若开口,别人会怎么议论她?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但不能不在乎她的。 所以他只能站在这里,听着另一个男人为她“有战必应”。 但,不碍事。 六年过去,他早已非当初那般无力。 更明白事在人为。 青白很快淡去,徐鹤卿恢复面无表情,深深看了谢玄朗一眼, 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那一眼,却有太多东西。 警告……以及类似于“那便一战”的无声战书。 谢玄朗双眸微眯,几分疑问一掠而过。 徐鹤卿,还真和元月仪有旧? 什么样的旧? 他不该不知道元月仪有个孩子的事。 却还能下“无声战书”, 是不在意元月仪有个孩子? 还是那孩子的父亲本就是他自己…… 元月仪似乎只说五年前与他那一夜是截胡, 从未提过孩子来路。 与她成婚是为解决睡眠,她有没有孩子本不要紧。 可若那孩子的父亲是姓徐的,姓徐的又紧咬着不放…… 事情好像就有点复杂了。 “兄长威武,” 谢韶川带笑的声音响起,人已到谢玄朗身旁,“对公主之深情更是海枯石烂,此情不渝。” 眸光晃动间,谢玄朗定了神,一言不发大步往外。 谢韶川忙跟上去,“兄长慢些——” 官所里的其他官员连忙行礼恭送。 等那对兄弟走的看不见背影,众人才扶着酸疼的腰站好。 有人疑惑:“这二位什么时候去里头的?” “谁知道啊!” 吓死个人。 …… 回到马车上,谢韶川立即笑着凑到谢玄朗身前,“这势造的如何,兄长可满意?” 谢玄朗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想要什么?” “都是自家兄弟……” “我会当真,不会报答你任何。” “……” 谢韶川面上笑意微顿,片刻后唇角又勾起,却是笑的有点踌躇了。 “小弟……确有一点小事,希望兄长能帮我。” “杀人放火,坑蒙拐骗,就免开尊口。” “兄长当我什么人……” 谢韶川失笑一声,嗅到谢玄朗现在心情一般,也不东拉西扯,“只是想请兄长在边姑娘面前替我美言。” 谢玄朗诧异地看过去。 谢韶川正色:“要紧事,极要紧。” “……” 谢玄朗深深看了他片刻,身子后仰靠上车壁闭目养神。 …… 夜如约而至。 谢玄朗坐在洗墨阁窗内。 新竹影摆件快要成型,他手握刻刀,正打磨底座的最后一点细节。 蒋南好奇:“今日的不都送走了?您这是刻明日的?” 最近这几天,将军果然采纳边姑娘建议,刻木雕做礼物。 一日送一样。 但前几日都是白天刻。 谢玄朗不语,轻吹一口气。 削出的木屑无声飘落。 他微拧着眉,雕的认真。 蒋南没得到回应,习以为常,认命地退下为自家将军准备暖炉—— 这几日倒是勉强能睡了。 但一上床畏寒的毛病还是会犯。 床边必须备下暖炉,也得提前暖被。 一个大男人,威武不屈的大将军, 得这种怕冷的病,想想也是古古怪怪的。 而这心病对一个三军统帅来说,不但不利于形象,还是极大的弱点。 是以, 不管是在边关还是回到京城,将军贴身只他和秦少军照料。 秦少军那厮还负责些别的。 便只能他多劳累了。 蒋南一边心里念叨着,明日定要秦少军来换自己,一边把烧好的暖炉端进房中, 正要摆去床边,他眸子却微微张大,错愕出声:“将军这是要出去?” 谢玄朗换了一身夜行衣,正在蒙面, 闻言淡淡“嗯”了一声。 “去何处?” 蒋南上前,刚问出就自行有了答案:“进宫去寻公主?” 谢玄朗系好蒙面巾,将那雕刻好的竹影小摆件揣入怀中,落下一句“有事,你不必跟了”, 人已开门闪身。 蒋南放下暖炉追出去时,已不见他身影。 只听隐隐风动。 …… 是夜。 凤华宫中,元月仪打着哈欠陪宝贝儿子玩花绳。 失败不知多少次后,女子粉润的唇轻轻嘟起叹气:“娘亲是不是老了?这小游戏都玩不好了哦。” “怎么会?” 元宝瞪大眼睛,双手捧上母亲的脸,“娘亲永远年轻漂亮,才不会老,怪我,”他小脸懊恼, “玩心大了点嘛,明知娘亲累了还拖着你陪我……娘亲要是不困,才不会输呢。” 元月仪噗嗤笑出声,“就你嘴甜……那睡吧,娘亲是真累了,明日,等娘亲睡饱了好好陪你玩。” “好呀。” 元宝自己把花绳折好塞在枕下,熟门熟路钻娘亲怀中,捏住她身前衣襟,“这几日都是和皇祖母睡, 我都想娘亲了。 今天,明天,后天……我都要和娘亲睡!” “好、好、好。” 元月仪笑着亲了亲崽崽的额头,把他抱好,两人盖了一张被子。 外头,芒果瞧着这一幕眉眼都是笑意, 叫宫人们收拾好一切,和她们一起退了出去。 宽敞的大床上,元月仪母子俩说了几句体己话,齐齐睡着了。 夜渐沉, 床帐外留的一盏宫灯蜡泪蜿蜒,火苗一跳一跳。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黑衣人影踏进内殿。 他脚下极轻。 跳跃的烛火将那道影子照的极高大, 随他靠近,完全挡住了昏黄的烛光,在轻纱隔绝的床内落下一道暗影,笼罩在床榻上相拥的母子身上。 床帐轻轻被撩起,那人拉下蒙面巾。 即便是背着光,英毅面容也显出分明棱角,却不是谢玄朗又是谁? 第四十二章 点点可爱 他眸光幽沉地盯着那对母子。 尤其落在孩子身上的目光极多,眼波流转间,疑问、复杂尽显。 他的呼吸却又是轻缓起来,似在下意识地捕捉着某些,能让他神经舒缓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会儿,谢玄朗忽地出手, 在孩子后颈轻轻一点。 孩子悠长轻哼一声的同时,男人的手在元月仪肩头一推。 这一回,元月仪不像上次那般睡得沉。 只这一下她便睁开了眼。 入目所及,高大的阴影落在床内,完全遮去光线。 她条件反射地背脊一僵,又意识到什么,眉心拧起,微哑的声音带着三分恼意:“谢玄朗——” 她回过头,不善地盯着那不速之客:“又夜探!” 女子眼中怒火跳跃。 谢玄朗没什么诚意地道了声“抱歉”,还很有模有样拱了下手:“臣有要事想与公主求证, 不得不出此下策,还望公主体谅。” 看元月仪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谢玄朗道:“我点了他睡穴,他封闭视听,睡得极好,不会被我们打扰。” “……” 元月仪抿唇睇他一眼,低头查看孩子状况,确定没什么不妥之处,她给孩子裹好被子,轻轻放回枕上,“你退后。” 谢玄朗眉心微拧。 退后,气息变淡,如何甘愿? 却终是按下那些不愿, 微弓身子好似恭顺地后退了数步。 帐内恢复一点光线。 元月仪起身,拉来一件衣裳披在身上。 纤纤素手拨开纱帐,她拿床边小几上蜡烛引燃,缓步朝外,又掀珠帘侧身过,发丝随那微小一侧在身后一荡。 谢玄朗跟在她身后, 保持两步距离。 让那清香可触,又不至于过度贴近, 免得她发作, 自己也抗拒自己太过依赖。 最近这段时间他有她那把扇子在手,倒是勉强每日能睡两三个时辰。 但扇子所带香气本就淡薄, 对他如隔靴搔痒。 最近两天已淡的完全嗅不到了…… 晚上又开始难以入睡,且比先前还难熬…… 别人倒头就睡, 他一场好眠求不得,要闻香入睡,对方还是个女人。 只要想起这件事,他就燥郁不已。 却又除了妥协完全没别的办法。 她好像走路无声? 谢玄朗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低头一看,眸子微眯。 她没穿鞋。 赤脚踩在花纹独特的羊毛地毯上。 殿内光线昏暗的很。 那足跟却白的有点发亮,弧度玲珑, 比质地最好的玉石还要莹润几分。 脑海中忽地闪过凌乱画面。 他将那足捏在掌中,五指用力。 带着厚茧、带着伤疤的手,与那光滑莹润的足颜色分明,触感分明。 那足被捏着洇出一大片的粉紫, 粉紫后的光晕里,女子在无助低泣…… 心口好似被什么灼了一下。 他呼吸微绷, 此时,女子低哼一声。 室内瞬间暗下去。 谢玄朗一怔。 只觉眼前人身子歪斜,朝一旁倒去。 他反射性探手,握着那离他最近的一截纤细一揽。 掌中一片柔软。 折磨他,又能安抚他的清香扑面而来,争先恐后地冲入口鼻之中。 他手一紧,将人揽近, 身子下意识地靠近,缓缓呼吸。 “谢玄朗。” 黑暗中,元月仪的声音微沉,渗出恼怒:“放开!” “……” 男人极是不舍,却终是没有造次,松开手,后退两步站定。 方才,他竟是太过失神,不曾察觉她已经停下脚步,撞在了她身上,不但将她手中蜡烛撞掉熄灭,还将她给撞倒。 “我去点。” 落下三个字,谢玄朗回到内殿床边。 哗啦啦的珠帘碰撞声响起两次,他重新引燃一只蜡烛拿到外头,点亮了桌案边的凤莲宫灯。 周围逐渐亮起来。 谢玄朗吹灭那根引灯的蜡烛,回头,就对上元月仪盛着不满和审视的眼。 女子声线冰冷:“你说有要事求证?何事?” 谢玄朗无视她的不满和审视,还做恭敬模样,“臣今日遇到了徐大人——吏部侍郎徐大人。 徐大人对臣与公主之事十分激动,且对臣敌意深重,臣不得不问一句,” 元月仪没想到会是这事,微微一顿,“问他什么?” “公主的孩子可是徐大人的?” 元月仪怔住。 他竟然会这么猜测? 生下元宝是她自己的选择。 纵然眼前的男人是元宝的父亲,但与元月仪而言,并不十分重要。 孩子只是她一个人的。 她对他从无期待,也无怨怪。 如今走成婚这条路,是各取索取,不涉及什么感情之事。 但不代表,他可以随意问这样冒犯的问题。 元月仪眸光冷然:“这个问题的答案很重要吗?” 不等他回应,元月仪走近两步,盯着他:“我若告诉你,就是徐鹤卿的,你便要放弃好眠了?” 谢玄朗:“不会。” “那你问这个问题的意义是什么?” 元月仪轻嗤:“还有,你以为本宫是什么人?随意和人生孩子?是不是徐鹤卿没出现之前, 你也和外面议论本宫的人一样,怀疑我的孩子是南风馆那些公子们的? 你娶本宫又不是娶妻子, 何至于如此无聊。” 谢玄朗垂眸:“公主说的是,臣知错。” 倒叫元月仪怔了怔。 认错这样快? 这很不谢玄朗。 她打量着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离他只一步之遥, 而他呼吸缓慢又匀称,无声地捕捉着什么。 思绪微转, 她想起方才自己差点被他撞的跌倒,他扶了自己一把后,却又下意识将自己往他身前带…… 盯他看了会儿,元月仪后退数步。 谢玄朗眉峰微微一紧,下意识往前数步。 又意识到自己似乎不受控,眉毛拧的越发的紧,几缕懊恼就那般明白地显在脸上,僵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女子的轻笑声响了起来。 谢玄朗抬眸,面无表情地看着元月仪。 后者笑容越大,脑袋微歪:“谢世子,你夜探本宫寝殿,到底是来问事情的,还是来闻味的?” 谢玄朗沉默以对。 眉间凝着自我厌弃,懊丧的很。 这种神色出现在这样一张英毅冷峻的脸上,却是叫他有点呆, 还有点点可爱了。 元月仪倒是瞧着这样的谢玄朗,心底点点恶趣味发作。 她朝他身前迈一步,与他四目相对片刻,朝他伸出手,“还我。” 谢玄朗屏住呼吸,抗拒着那气息, 他不想被元月仪取笑,“什么?” “我的扇子。” 元月仪话落,又靠近一点点。 瞬间清香无孔不入,包裹周身。 颈后绷紧的好几道经络都开始舒缓。 谢玄朗终是抗拒不了,只能破罐破摔,下意识深吸口气后,他看着元月仪恹恹:“没带。” 元月仪却笑容更多,忽回到先前话题,“孩子既不是徐鹤卿的,更不是南风馆的,他的事情我早已料理好, 你不必担心忽然冒出个孩子爹,给你造成麻烦。” 谢玄朗迟疑了会儿,“这孩子的父亲……” 第四十三章 想睡在此处? 虽然下午他有过几分胡思乱想, 但最后他还是认为,孩子不会是徐鹤卿的—— 他目前不知孩子具体年龄。 只是那小团子看起来应该是五岁左右。 那便出生在五年前。 可六年前,徐鹤卿和元雪阳成过婚,又和离。 以元月仪性子,无论如何不可能捡二公主元雪阳不要的男人。 他今夜前来,更多是又被失眠折磨的难受,来寻点安抚,求证孩子的事情不过是他找的理由。 只是这种事情,他怎会对元月仪承认? 现在话赶话地说到这个份上, 他却是真有点好奇孩子的父亲了…… 最近蒋南追查五年前的事情,查到许多元月仪的生活琐事, 她竟是个洁身自好的, 不曾与那些南风馆的公子们牵扯不清,至多是听听曲,看看舞。 她也不曾与其余男子走得近。 五年前他和元月仪又正好有过一晚。 他不得不正视一个问题—— 孩子是他的吗? 男人眸光带着疑问和探究,直盯着元月仪的眼睛,有棱有角的唇轻轻开合一二,欲言又止。 没问出来。 元月仪却是读懂了那眼神,心头一跳。 先前不是从不关心? 现在竟怀疑起来! 她打量了谢玄朗片刻,转身到灯台前,拿起金丝小剪剪烛心,“你到底执着何种香气?” 烛火一暗又一明, 殿内比先前亮了一些。 暖光镀在女子颊边发丝上,根根分明, 卷翘如小扇的睫毛亦在眼下落一圈儿暗影。 她这段时间已经换了好几种熏香了。 但感觉,谢玄朗对哪一种都反应很激烈。 “不知道。” 谢玄朗眉心紧拧,不知是因靠近她,燥郁和紧绷得到了一点缓解,还是刚才猜测孩子父亲之顾, 他犹豫许久,竟还是僵声回:“大约是……体香。” 他曾一直以为是冷梅香。 可调出的冷梅香对他几乎毫无用处。 旁的女子熏上冷梅香,只会让他作呕。 直到他挟持了她。 她明明不是冷梅香,依然能安抚他的燥郁。 后来岳钊一直追问他,“抱枕助眠”的细节。 他便避重就轻地说了几句。 岳钊当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说他当年中药本就极其厉害,濒临绝望之际,有女子出现救了他。 他便记住了那缕拉他出绝境的气息, 又因淋雨等事,总之是成了心病。 反正他和元月仪已经决定要合作了,注定捆绑。 反正,元月仪都猜的差不多了。 说便说。 有什么可羞耻的? 谢玄朗自暴自弃想着。 “体香?” 元月仪面露惊奇,微微抿了下唇,歪头盯着他,“看你现在样子,不像当日京郊初见时那般糟糕。 你近几日勉强应该睡得不错? 那你最近都是怎么入睡的?” 看着抿唇不语,眉眼隐露懊丧的男人,元月仪猜测:“你不会是靠我那把扇子吧?” 谢玄朗依然不语。 只是看了元月仪一眼。 元月仪眉梢挑起,“真是啊……” 那眼神中闪烁着讶异和玄妙,唇角不觉间竟又勾起几分弧度,倒不知是同情还是幸灾乐祸了。 谢玄朗既是自暴自弃了,此刻也懒得再绷着,“臣与公主既是合作,那臣的状态好一些, 总也有利于公主,公主认为如何?” “不错。” 元月仪转身往内殿走。 谢玄朗下意识跟随而去。 就见元月仪提着裙摆,赤脚踩上脚踏, 又上床弦,将挂在床头的一串风铃取下来, “给你。” 轻轻一跳,赤足落在羊毛地毯上,软滑的绸衣簌簌落下,元月仪朝谢玄朗递去风铃,“你带回去,应该有用。” 谢玄朗却皱起眉头。 这是逐客令了。 现在周围都是让他感觉安全的气息,他如何愿意拿样物件就离去? 元月仪低笑:“你总不至于,是想睡在此处吧?” “……” 谢玄朗面皮微绷,僵硬又快速道了声“臣不敢”,双手把那风铃接下,又客套:“多谢公主。” 元月仪指了指门,“慢走。” “……” 谢玄朗脚在原地钉了会儿。 如何不愿,也不能再留,收好风铃转了身。 刚走到门边,他忽然又折返。 正当元月仪思忖这家伙难道真想睡在这凤华宫,就见谢玄朗去了窗边,拿起那一排木雕中最末端的竹影摆件。 “太过粗糙,明日补一个别的。” 落下这么一句,他将那摆件收走,这下彻底离开了。 元月仪纳闷:“什么意思?奇奇怪怪的。” 离开凤华宫的谢玄朗施展轻功经过御河,将从元月仪那儿拿的竹影木雕和自己先前揣怀里的, 一起丢进了河中。 看着水面咕咚一下,他面无表情飞掠而去。 徐鹤卿骂他一介武夫。 这仇是记下了。 …… 谢玄朗落在洗墨阁院中的瞬间,蒋南冲上前来,满眼惊诧:“将军怎么又回来了?” “难道我能宿在宫中不成?” 谢玄朗漠然说着,跨进屋中。 蒋南讪笑不止:“您那会儿说要自己去,不让人跟着,也没说何时回,属下很难不那么想,” 毕竟可是被失眠快逼疯了。 现在既知道了怎么做能睡好觉,偶尔冲动一下也能理解。 叮铃铃—— 声响引起蒋南注意。 他伸长脖子,眼睛张大:“风铃?哪里来的——从公主那儿偷的吗?!” “我是那种鸡鸣狗盗之徒?” 谢玄朗整理着风铃下摆:“你去休息吧。” 蒋南好奇的不得了,想追问“为何公主会给这个”,“将军与公主发生了什么”,等等, 但又看着谢玄朗冷漠的模样,到底是不敢多话, 按捺住疑问,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谢玄朗脱去夜行衣随手丢在一边,刚要上榻,又回头将衣裳拎起,俯身嗅了嗅,最后折了放枕边。 他单手枕在脑后平躺,一腿微曲, 目光落在那风铃上。 琉璃珠制成的风铃正随着屋内无声流动的气流轻轻转动着, 幅度极小,没有任何声响。 月华从微开的窗户缝隙洒进来,星星点点落琉璃珠上,将那珠子染的粉润清透,浅淡的清香在呼吸间飘荡着。 谢玄朗眼皮微垂, 脑海中不期然浮现女子戏谑笑颜。 你总不至于,是想睡在此处吧? 他去的时候还真是那么计划的。 只不过终究残余三分理智,最后没那么做。 只不过…… 她以细节洞察他的“病情”,还愿意拿贴身私物配合,促进合作。 倒是个,少见的通透女子。 ? ?谢:我真的想,很想~~~ ? 求票票,求票票~~ ? 对了还有个好消息,这本书过了一轮pK,上二轮了哦。 ? 好久没在这边写了也不知道p多久~ ? 求票票,~~很重要,求~~~ 第四十四章 祸害模样 半月后,端慧郡主的寿宴到了。 凤华宫中,皇后亲自为元月仪挑选衣裳、首饰。 连换了数套她都不满意。 “都太寻常了……去,将新做牡丹宫裙拿来,那套衣裙绝对能显出我儿尊贵明艳。” 宫人应声退下。 被折腾半个时辰的元月仪却是脖子都挺的酸疼,轻轻牵住母后手腕:“您确定要我穿那牡丹宫裙? 您是不是忘了,郡主将寿宴改在了京郊马场。” “谁规定马场不可以穿雍容贵气的宫裙?” “是,没有人规定。我便穿着那宫裙,再顶着花冠去,到时大家都身姿轻盈,策马奔驰, 只我提着裙子,被一身行头压得爬不上马背, 再叫她们来看我笑话。” 皇后滞了滞,还不想放弃:“也没人说去马场参加宴会就一定要骑马,你既不喜欢那个,身份还尊贵, 难不成还有人敢逼你骑马?” 那自不会出现元月仪说的那种可笑场景。 “若所有人都穿着轻便,我那样隆重,岂不是成了笑柄?”元月仪无力地看着她,“您还在担心。” “谁敢笑你?” 皇后冷声反驳,又瞪女儿一样,“我这样,还不是因为你一直无动于衷。” 早就说会对谢玄朗那桩事上心。 结果她纹丝未动。 好吧,外头一直在动—— 谢玄朗每日送“亲手所制”的礼物入宫表诚意。 谢家、端慧郡主两方也送了不少东西来。 如今谢世子对公主深情不悔之事已经传遍京城,尽人皆知。 多少人引为美谈,或期盼、或观望着这桩美事的后续。 可元月仪太淡然、太散漫。 到现在对此事没有表态和回应。 元雪阳那边还小动作频频。 皇后怎能安心? 担忧又是无处落脚, 便对今日赴宴穿戴如此揪住不放, 希望女儿以最雍容的姿态出现,也以此催她正视这件事。 “您是多不放心我?” 元月仪又是无奈地一叹,拍着母后的手安抚,“事情走到如今,一切都在女儿掌握中的。 不然为何外头的情势能那样好?” “……当真?” “当真。” “……” 皇后盯着女儿沉默片刻,轻出口气,“那就再信你一次,选你喜欢的。” “多谢母后信任。” 元月仪示意芒果,拿她最先选定的天香锦如意裙换上,青丝挽成衔珠髻。 皇后到她身后,接过宫女递来的珠花点缀发髻,指尖捧着女儿的脸一起照镜。 镜中女子眉目如画, 髻上珠光与眸中清辉相映,慵懒间自带一分高贵。 皇后由衷赞叹:“不愧是本宫生的,如此朴素妆点,也能艳冠群芳。” 话音未落,她长指却已戳上元月仪额角,教导不听话的顽童似地点着。 “寿宴原本设在杨府,可郡主入宫见过我们母女后立即叫人改去了京郊马场。 须知她老人家今年是六十整寿,杨家众人都十分重视,府上为这场寿宴早已经准备数月, 如今临时改去马场,那边日夜不停地重新准备, 这一来一回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财力? 为何? 还不是为谢玄朗搭台子!” 马场地方宽阔,宴中的娱乐项目,自然也会从府宅的琴棋书画歌舞茶变成别的,比如赛马,骑射等。 都是谢玄朗能发挥,且冒尖儿的。 端慧郡主是真对两个年轻人的事上了心。 元月仪认真点头:“您放心。” “放心什么?” 皇后还要叮嘱两句,一道朗笑声传来,母女二人齐齐看去,便见元珩正摇扇跨进内殿来。 他今日穿一身金白锦衣, 领口露出朱红深衣的衣领,戴白玉冠, 腰间束玉带,一侧垂挂玉珏,并一枚小巧玉扇装饰, 随走动荡出清脆响声, 容颜已是得天独厚, 穿着又破了寻常贵族男子保守,颜色搭配更大胆, 此时唇角噙两分似笑非笑,桃花眼斜飞,并未刻意,却俨然富贵风流浪荡子模样,招摇惹眼。 元月仪含笑:“你怎么来了?” “接皇姐同去赴宴。” 皇后却是黑沉了一张脸,“一幅祸害模样。” 元月仪心中失笑,面上没露出分毫,还附和母后似地叹了口气。 元珩哀怨:“母后骂我,姐姐也觉得她说的对?我可是你们的血亲,你们这样对我,我真的好伤心。” 皇后:…… 眼皮跳动,额角轻抽。 索性直接别开脸,眼不见为净。 “你们早些出发,别迟了。”皇后落下一句话,甩袖走了。 看都没看元珩一眼。 元珩却是礼数周全地恭送了母亲,而后轻叹着抚着心口:“母后以前夸我是有个性的孩子,要保持。” 而如今,真是恨不得白眼翻到天上去,简直嫌弃到了极点。 元月仪:“以前太子哥哥还在。” 元珩顿住。 是啊。 以前太子哥哥在,那么周全,那么无所不能。 他便可以想如何就如何,元月仪也可以爱怎样就怎样。 殿内静默,好似有莫名的气流波动着。 半晌,元珩凑近:“咱们走吧。” 哪怕还是往常一般轻快的语气,却好似终究笼了几分别样的深沉。 元月仪点头。 姐弟二人离宫而去。 车马摇晃前行, 元宝从元月仪膝头爬去元珩膝头,拿出花绳与元珩玩起来。 最近这段时间元珩每日都进宫陪着元宝玩耍。 甥舅二人情分便如插上翅膀, 从初见的好奇试探,到现在打作一团,简直好的不得了。 元月仪则靠上引枕闭目养神。 半个多时辰后,马车出了城,周围的烟火喧嚣一下子散去,清风阵阵,花草香透过半开的窗缝吹进来。 元宝连赢许多局,也没了玩花绳的心情, 便趴去窗口看风景。 元珩摇着扇看了会儿孩子,凑近元月仪,清凉扇风便吹上元月仪的脸,“他最近派人追查五年前的事。” 元月仪似睡着了。 元珩却又低声:“我叫人暗中给了他一些引导,他现在应该确认当年是元雪阳算计的他,与姐姐无关。” 元月仪轻掀眼皮,妙目之中还有倦懒,声线低低却又婉转:“多事。” “我可是为了姐姐好,虽说只是合作,但他一直误会姐姐那怎么行?当年元雪阳他们把那桩事栽赃到姐姐头上,” 看了小孩一眼,见他被外面吸引, 元珩声音更低:“如今若成婚,孩子会一并过府,他若知晓当年事,总会对姐姐对孩子友善一些。” 元月仪眉心一蹙,眸中几分沉色:“你让他查到了孩子?” 第四十五章 小古板VS纨绔废物 元珩在元月仪地注视下摇头。 他轻叹:“姐姐把我想成什么样蠢笨的人了?你不开口,我怎会冒失?只是让他知晓五年前, 可别把什么烂账都算我姐姐头上。” 元月仪微松一口气,“那就好。” 孩子是他的不假。 但元月仪并不想合作关系变得复杂, 至少目前不想, 那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过纸里包不住火,那件事情怕是迟早……” “到时候再说。” 元珩颔首住口,不再多说。 车马又是一阵摇晃, 终于停稳时,元宝却是眼皮重的抬不动。 元月仪抱他在怀中轻拍。 元珩好奇:“带孩子熬夜了?” 元月仪拍抚孩子的手不停,抬眸睇着元珩不语。 只那眼神幽幽的,叫元珩讪笑起来:“这样看我作甚?若是我猜错,冤枉了姐姐的话,那我给姐姐——” 赔罪二字却还没来得及出口, 元月仪便轻声:“你昨日玩花绳赢了他。” “所以?” “他不服,整晚翻书研究能难倒你的式样。” “怪我咯?”元珩无奈一叹,伸手,将元宝捞来自己怀中横抱着,并学元月仪那样轻轻拍。 “我带着他睡,皇姐先下车吧。” 元珩说着打个哈欠,“我正好也有些困倦。” 不远处有衣着华丽的夫人带着一众女眷迎候贵人,此刻瞧见元月仪这辆马车停下,一群人都往这边过来。 元月仪看到了,丢下一句“照看仔细些”便出了车厢。 今年春日多艳阳,雨也不过淅淅沥沥小下了几场。 最近到春末,却接连两场大雨。 此刻清新的花草香气吹面,带着几分淡淡潮意。 元月仪抬目看去。 左右已是华盖遍布,车马云集。 稍远一些,坚固的木栅栏围墙内,碧草如茵,彩棚扎得错落有致, 棚顶系着各色绸带, 随风飘荡时满眼缤纷。 再远些,彩棚锦帐的空隙间,有骑奴牵着骏马来回走动,锦衣宾客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丝竹管弦之声顺风吹来, 混着烤肉的香气,以及低浅的笑语和马蹄声。 她视线收回,落在近前,那一群姹紫嫣红的女子们身上。 有一半着窄袖束腰的骑服, 一半虽不是骑服,却也是裙裾轻便,不失精致。 珠翠点缀间俱是明艳照人,淡淡的脂粉甜香混着春风扑面而来。 元月仪不由感叹,好一副贵女群芳图! “参见长公主。” 众人齐齐拜下, 却是不少人拜下后,用眼角余光掠着元月仪身后的马车,似好奇、盼望着什么。 “都免礼吧。”元月仪淡笑一声,扶着青锋的手下车,把那些神色看在眼中,只做不知。 众人起身。 为首的锦衣夫人上前,眉眼含笑十分恭敬:“婆母让臣妇前来迎候公主,她老人家在里头等着您呢。” 这夫人是杨家长媳李氏, 谢玄朗的大舅母。 婆母自然说的是端慧郡主。 元月仪与她闲谈着缓步往前。 李氏很周全,未曾露出任何不妥神色, 先前那群一起行礼的贵女们,有人跟上元月仪和李氏。 却也有人慢了步子,窃窃私语。 “没带孩子来?” “许是怕被人指点。” “上次宫宴不都带了吗?” 有人惋惜。 “那孩子特别可爱呢。” 感觉是个有灵气,看着都心情好。 有人轻嘲。 “今日可比那次宫宴人多的多。” 自然也会有那不惧元月仪身份,且看不惯她的,没准能说出些难听话来。 元月仪想来有所顾虑,才不带孩子来。 还有些人却是在心里鄙夷:无媒苟合,不守妇道。 虽是各怀心思,但面上大家却是说说笑笑地一起进了马场。 …… 不远处有辆马车停了好一会儿。 等她们走远,车门才打开。 青衣婢子扶着个妙龄女子下车。 女子瞧着十六七岁,却穿一身靛青衣裙,发髻梳的一丝不苟,生生将那略青涩的面庞也压得过分沉稳。 只下马车,到在车前站定,片刻功夫里的姿态像是尺子量过的一般,标准到挑不出一丝一毫的错处。 “小古板。” 忽一声轻嗤响起, 有男子戏谑调笑。 青衣婢子沉了脸四下寻找, 当撞上元珩那双含情桃花眼时,猛地一呆,唇瓣张合,未语脸先红。 靛青衣裙的女子也看到了他,却是那张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顿时一沉,几分嫌恶聚在眉间。 元珩倚靠车窗懒洋洋地:“做点什么不好,学人家做小偷。” 青衣婢子呆愣, 下意识想要询问什么做小偷。 她家小姐怎么可能做小偷! 靛青衣裙的女子却已冷淡地行了礼:“七殿下安,不敢叨扰殿下雅兴,臣女告退。” 她转身就走。 元珩“嗳”了一声喊“等等”,她脚下越快,当做没听到似的。 背影都写满了嫌弃。 元珩失笑,“小小年纪,那么喜欢偷穿长辈衣裳,什么癖好。” 每次见她不是靛蓝就是绛紫。 暮气沉沉,没半分少女该有的鲜活。 …… 靛青衣裙女子快走一阵子。 明明已离那马车好远,可那讨人厌的眼神好像还黏在后背上。 她脸色越沉,“纨绔废物。” 四个字压着声音出口,不知含了多少鄙夷和怨气在其中。 婢女张了张嘴,又谨慎地闭上。 靛青衣裙少女在原地站了会儿,理好心情,又是一副端庄样,往前行去。 “薛二妹妹,” 随着一声带笑的呼唤,一个戴面纱的女子款步而来,“怎的一个人,薛夫人今日不曾前来么?” 薛二姑娘眸中又闪过一缕烦躁,但那人已到近前。 她只得垂首见礼:“二公主妆安。” “你我姐妹,何须如此客气。” 元雪阳把她扶起来,亲亲热热牵着她往前。 薛二姑娘试着挣了下。 元雪阳不松。 对方身份在那儿,薛二姑娘到底也不好强硬挣脱离去,只能被她牵着,心情却是不妙的很。 …… 此时元月仪已被引到了端慧郡主所在,为女客所设的锦帐之内。 帐内有不少夫人正陪着端慧郡主说着话, 老人家是今日寿星,穿戴雍容贵气自不必多说。 她眉开眼笑地牵上元月仪的手,却是瞧着她独自前来,把遗憾露在了脸上,“怎么只公主一个?” 从谢玄朗说过“孩子”之事后,这几乎成了端慧郡主的心病。 日日念着想见见那孩子。 可谢玄朗“得罪”公主在前,尚未好好道歉。 她这做长辈的,也不好强要把那孩子抱到面前来。 一来二去就到了今日。 还以为能见一面。 谁料还是不行吗? 元月仪笑盈盈:“阿珩在车上歇息,等会儿便来拜见郡主。” “是么?” 端慧郡主笑容收敛两分。 谁要见那小子? 元月仪却笑意更深,贴近老人身边,“孩子睡着了,阿珩在照看。” ? ?宴会大场景哦~~ ? 最近有点疲惫,春困秋乏来了吧~~ ? 求票票,日常求票票。 ? 每一张票票都对作者菌非常重要~~ 第四十六章 公主抢夫 老人一愣,忙问:“在哪儿?车上?”她又“哎呦”一声,满眼心疼,“那怎么行,快快, 去给——七殿下安排舒适的帐篷,快些去!” 立即有仆人应声而去。 这时有人来禀。 二公主元雪阳和薛家姑娘来拜寿。 端慧郡主面上喜色微滞,朝李氏看了一眼。 她本就不喜欢元雪阳。 郭贵妃请赐婚的消息传出后,她对元雪阳更为不喜。 听说元雪阳有些不舒服,便顺水推舟没发帖子。 现在人却来了? 李氏摇头,眼底还有意外晃动。 她也没料到。 虽是不请自来,但元雪阳到底是公主,自是不能撵出去。 端慧郡主示意把人请进来。 帐中不少人如今都已听说了一些“二位公主抢夫”的小道消息。 元月仪前脚到,元雪阳后脚追来…… 倒也是耐人寻味, 都生出几分看好戏的心思来。 仆人去了又回。 锦帐帐帘掀起时,元雪阳和身着靛青衣裙的薛家二姑娘手牵着手进来,好似交情极好的模样。 齐齐给端慧郡主祝寿。 众人的眼神就更微妙了。 甚至不少夫人都朝元月仪看去。 元月仪亦是眉梢微挑。 却说这薛家祖上,是为本朝十大开国功臣之一,传承百年至今,已是西唐朝中柱石般的存在。 薛大姑娘当年和太子元琰自幼定亲。 君子佳人、金童玉女,是为美谈。 可偏偏天妒英才。 太子英年早逝。 薛大姑娘大受打击, 竟从此上山清修,断绝红尘。 世家大族皆以子女婚姻为纽带,加固关系,协同进退。 太子亡故,大姑娘又去清修,薛家只得栽培薛家其余的姑娘,数年后出了这位二房嫡女薛祺。 十六岁年纪,已是京城贵女典范。 还未议亲。 但根据这两年风向,只怕是未来太子妃。 淮宁王受西唐帝王器重,朝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现在元雪阳和薛二情分又这样好…… 只怕那储君之位,迟早归于淮宁王和郭贵妃囊中, 也怪不得这时候闹出“公主抢夫”—— 皇后和长公主,的确需要一个实力相当的靠山, 不然要被郭家压得喘不过气来了。 这样算来,倒不知谢世子“深情不悔”到底是真的, 还是皇后和长公主在背后做了什么? 而且,二公主今日怎戴个面纱? 众人心中这般疑惑着,端慧郡主那边已淡漠出声:“听闻公主身体不适,怎么有空来给老身祝寿。” “郡主是雪阳敬重的长辈,六十整寿又何其要紧?莫说雪阳身子只是稍有不适,就算病的厉害,也得挣扎起身前来拜寿。” 元雪阳笑盈盈说着,“带了份礼物来,还望郡主喜欢。” 她拍手。 四名下属抬了一只半人高的匣子来,拉开前方的木门。 有人惊呼:“是白玉雕像!” 雕的是一个戎装女子一手提枪,一手勒缰立马。 再细瞧那面部轮廓, 竟是雕的端慧郡主年轻时候。 一时间称赞声接连响起。 “这样大一尊雕像,从玉石选取到工匠打磨,得花费多少时间?” “想来要一年以上……甚至更长的时间准备吧。” “若非对郡主真心敬重,怎能用这样长的时间准备这样出彩的礼物?” 端慧郡主也有些意外, 只是瞧着并未有什么喜色,她淡道:“公主有心了。” 元雪阳一腔热血洒在冰块上,面上笑意微僵。 无法朝着端慧郡主发作,她看向元月仪,语气冰冷:“不知皇姐为郡主准备了什么样的寿礼? 也拿出来让大家开开眼界。” 元月仪如何听不出挑衅? 她只淡淡笑:“比不得皇妹财大气粗,不看也罢。” “皇姐真爱开玩笑,” 元雪阳寸步不让,眯眼盯着元月仪:“今日郡主寿辰,送礼看的是心意,与财大气粗有什么干系? 父皇总说皇姐心思灵巧,母妃也叫我多与皇姐学习…… 我是真的好奇皇姐的礼物, 你便大方拿出来,让我参详一二可好?” 没等元月仪说什么,她与众人笑:“我想大家都想看的,是不是?” 一帐的女眷,倒还真有几个往日与郭家交好的。 现在便附和起来。 “二公主说的是。” “我猜,长公主的礼物定是灵巧别致,举世无双。” “真想看看是什么宝物。” “我也想——” 倒是一副把元月仪架起来的意思。 “皇姐总不会让大家都失望吧?” 元雪阳含笑靠近元月仪,那双眸子里却似长出冰锥一般,要扎破元月仪面上的平静淡然。 从小元月仪就总是压她一头, 她喜欢放纸鸢、踢毽子、躲猫猫、抓蝴蝶。 元月仪却爱看书、画画、下棋。 母妃那么自视甚高的人,她讨厌皇后,也对元月仪赞不绝口。 还嫌弃她毛躁贪玩。 有次母妃气急,甚至说出为什么生下她那么蠢笨的女儿,为什么她就不能和元月仪学一学。 她哭着求母妃不要生气,发誓自己会比元月仪更优秀。 可她不管怎么努力永远都追不上—— 读书,女傅夸元月仪一点就通,极有慧根, 对她便说表现不错,还需努力。 弹琴,琴师说元月仪琴音之中有山水,灵性天成, 对她则一声叹息,叮嘱她要静心。 下棋亦然…… 她拼上全力,好像都比不过元月仪随意的挥挥手。 经年累月,那努力争先、希望母妃开怀的心,被无数的挫败打击到支离破碎,无声间重组成一种叫妒恨的东西。 只要有机会,她便要把元月仪踩下去,非踩不可! 元月仪喜欢的东西、喜欢的人,她都要抢。 抢不到就毁掉! “皇姐。” 元雪阳的笑容更大几分,挑衅和得意更浓,“你的寿礼是什么呢?” 她早已打听过。 元月仪不过送一对玉如意。 哪里比得上她的玉雕精致还用心! 端慧郡主眉心一拧,如何不懂元雪阳是刻意针对,便要出声喝止, 元月仪却缓缓站起身来。 天香锦裙裳轻若云烟,裙角随她动作簌簌落下,竟似被满室珠翠映着,闪出几分潋滟流光。 衔珠髻中嵌的琉璃珠明亮的几乎灼目。 元月仪漫不经心地看着她,眼神无奈的很,像是看无理取闹的小孩,又像是看独自上蹿下跳叫嚣的小丑。 粉润唇瓣轻启,她笑:“你想与本宫比寿礼,本宫就非得与你比么?皇妹,不是谁都如你这般争强好胜的。” 元雪阳一僵:“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元月仪缓步到元雪阳面前,微微倾身,笑意未减:“与你重如千斤之事,与我轻如鸿毛。” 话落,她指尖勾住元雪阳面纱一扯。 轻纱掉落。 元雪阳脸颊上紫红的大小疙瘩,猝不及防就撞入众人眼中。 瞬间帐内安静如鸡。 元月仪挑了下眉,“哎呀,我说你怎么戴面纱,原来脸成了这样……都这样了,还来与我争强好胜, 皇妹着实爱重皇姐啊。” 第四十七章 失控至此 元雪阳下意识捂脸,反应过来捂不住, 又俯身捡起掉落的面纱,手忙脚乱往脸上挂,却偏挂不住。 还是边上婢女上前,三两下帮她挂好。 而元月仪那些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元雪阳回头时,已是怒火中烧,双目赤红。 她咬牙切齿:“大皇姐——” 端慧郡主这时出声,“瞧着公主脸上的伤不轻,老身随行府医精通养颜之术,不如请公主移步,让大夫帮你瞧瞧。” 元雪阳怎么甘心? 可现在一帐的女眷都盯着她看, 有的惊骇有的好奇,有的偷偷幸灾乐祸…… 元雪阳被这些眼神盯的浑身痉挛。 再加元月仪面上淡漠的戏谑,更与她而言如刀剑刮骨,她竟怒到极致羞愤耻辱,赤红的双眸泛上泪意, 连一声都未应,极为凶狠地朝元月仪看了一眼,带着婢女落荒而逃了。 端慧郡主皱着眉头看了李氏。 后者赶忙跟出去查看。 不管如何,元雪阳也是不能得罪的贵客。 帐内因这插曲有一阵静默。 端慧郡主颜笙问起些别的事情,好一会儿后,女眷们又继续闲谈起各家趣事。 先前附和元雪阳的几个夫人则噤若寒蝉, 再不敢冒头。 元月仪坐回端慧郡主身侧,陪着老人家说笑, 时而俯身耳语,时而掩嘴轻笑, 散漫随意的模样,像是一株在任何喧嚣中都能云淡风轻,不受凡俗尘世干扰的雍容牡丹。 眼尾却流动几分漫不经心地冷锐。 不论是谁的局,她不想入便不会入。 她想玩的游戏,别人却未必有选择说“不”的权利。 元雪阳的段数太低、太低了。 都提不起她一点斗志。 …… 而此时,马场中一处僻静彩棚下,谢玄朗的脸色非常、非常、非常难看。 自上次夜探凤华宫,到今日已十七天。 他只有起初两日夜间勉强能睡两个多时辰。 最近半月重新陷入难以入眠的噩梦。 而且情况比前面更加严重—— 先前打架打到精疲力尽,岳钊飞针入穴,还能睡得着。 这半个月却连飞针入穴都几乎失效。 只当时能昏死过去。 不过半个时辰就惊醒,而后便瞪眼到天明。 他为这样越变越糟糕的情况心惊且愤怒, 他怎能如此受制于人? 竟逼到极致生出了逆反之心。 明明可以再探凤华宫。 或要一样元月仪的贴身物品得好眠,或干脆强制把她当抱枕睡个好觉。 但他偏不做,硬撑到了今日。 此刻,靠着彩棚柱子的谢玄朗眉心几乎拧成川字型,两道剑眉如麻绳一般纠结,眼下青影浓浓, 眼中更是红丝遍布, 宽肩阔背因长久失眠而失控地鼓起, 将玄色外袍撑的紧绷,危险和力量无处遮掩, 就像是一头随身会暴怒,撕咬、毁灭眼前一切的猛兽。 蒋南咽了咽口水,不露痕迹离他远了些:“郡主交代,等会儿骑射比试,您要拔得头筹,您这样……” 能行吗? 那场比试的彩头可是郡主专门为将军准备的。 拿到可送给公主,以表诚心,并且当众求原谅。 谢玄朗扫他一眼,目光冷戾还隐露煞气。 蒋南一僵,讪笑着又离他远一些,正要说什么劝劝他,眼角余光掠见有人前来,他忙迎上去,“二公子!” 压低声音祈求:“救命啊!” “好。” 谢韶川笑着拍了下蒋南肩膀,“交给我,你先去为兄长检查坐骑马鞍吧。” 蒋南头也没回,跑路了。 谢韶川失笑着摇头,跨进彩棚来,“兄长为公主夜不能寐,也不好迁怒下属吧?传出去别人要议论兄长不通情理。” 谢玄朗:…… 该死的夜不能寐! 他自我厌弃至极,垂眼,心里对蒋南、秦少军和岳钊说了句“抱歉”。 非他故意态度恶劣地对待他们。 实在是……长久失眠,人都要被逼疯了, 完全无法控制心情和表情。 烦躁至极地闭上眼,谢玄朗一个字都不想说。 谢韶川走近,“骑射比赛那边在准备了……外祖母可是为了兄长,才大费周折把寿宴换到马场来办, 府上,外祖母两方,也为兄长准备了许多厚礼送入宫中,替兄长向长公主求情。 长公主虽然不曾明白表示原谅, 但她今日前来、还伴在外祖母身边就是态度。 等会儿兄长可要好好表现,别辜负了大家的努力。” 谢玄朗:…… 心情更糟,脸色更难看! 先前他们几人议定讨元月仪欢心之事,说的是他刻木雕就是。 结果呢? 谢韶川禀报了父亲, 从库房选了许多金银珠宝送给了元月仪。 他作为寿礼,送给外祖母的西域奇药,也全被外祖母送进了宫里。 他只是想睡个好觉而已。 怎么就莫名为长公主“魂牵梦萦”,莫名身边所有人努力撮合,他还得当众表演骑射哄那女人开心…… 事情怎么失控到这个份上? 他自小极有主见。 从未有过如此受制于人的糟糕体验,真是比死还难受。 “对了,徐鹤卿也来了,方才还派下人探听长公主。” 谢韶川忽然说,“那厮号称文官之中一颗明珠,受陛下器重,前途无量,还是个小白脸, 多少京中贵女的梦中情人, 兄长可要小心, 别被那厮坏了事。” 谢玄朗豁地睁开眼,额角青筋抖动。 半晌,他沉着脸甩袖离去。 谢韶川跟上,“徐鹤卿在文试那边,我来时他还没下场,但我猜以他本事,一下场旁人便没得玩了。” 瞧着谢玄朗一言不发,方向却是朝着马场外。 谢韶川赶忙上前拦住他:“兄长这是做什么?” “我——” 谢玄朗阴沉开口。 只吐出一个字,一个中年管事快步走近,却是端慧郡主的心腹:“郡主派小人来问,世子怎的还没到前头去。 她在等着您。” 谢玄朗:…… “走吧兄长,别让外祖母等急了。” 谢韶川与那管事说了声“这就去”,直接扯住谢玄朗袖子往前。 直被拉了好几步,谢玄朗才放弃纠结,一把甩开谢韶川拉扯,一手在前,一手负后,大步往前。 一脚一脚踩的极重,地面上都留下深深的脚印。 可见愤怒。 是为徐鹤卿觊觎公主吧。 谢韶川暗叹:不是亲眼所见,哪能想象得到如兄长这般钢铁硬汉,也能情深至此啊。 …… ? ?可怜巴巴谢~┭┮﹏┭┮ 第四十八章 吃了大醋 西唐本就民风开放。 这寿宴又是设在马场,自是更不会以苛刻的男女大防约束。 考虑到前来的宾客有男有女,有善文有善武,马场中设许多娱乐项目。 此时众人都聚在文试那彩棚之下。 文试行令, 不分男女谁都可上场,赢到最后的人获胜。 如今这文试开场已经半个时辰,场上人换了三轮,算是你方唱罢我登场,都是不分伯仲。 但徐鹤卿下场了。 轻描淡写间,便把其余人打的全无还手之力。 “还有人下场比试吗?”主持的礼官笑问:“若是没有,那徐大人就是这一场的魁首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谁。 却是谁也没往前走一步。 有人笑:“徐大人少年登科,二十岁就入翰林,他的才学是陛下金口赞誉过的,我等怎是对手? 徐大人魁首,当之无愧。” 众人都附和。 那礼官便道:“既如此,那这彩头就归徐大人了!” 他挥手。 有仆役捧着漆盘送到徐鹤卿的面前。 端慧郡主坐在不远处,挑剔地看了徐鹤卿半晌,眸光微妙地扯了扯唇,“徐家一门数代窝囊, 也不知祖上烧了什么高香, 倒出了他这么一号人才,也是难得。” 那语气里,对徐家的不喜是一点都没遮掩。 大家只笑不接话。 元月仪在一旁眉眼微垂。 徐家的老太爷,就是当年端慧郡主定下婚约的未婚夫婿。 郡主随父出征时,他却移情别恋了。 郡主得胜归来知晓那事,立即退了婚,嫁入寒门杨家。 数十年经营,杨家满门荣耀。 徐家却是一代不如一代。 也是世事无常。 “咦,徐大人干什么去?” 忽有人惊疑出声。 元月仪下意识抬眸,眉心微不可查一蹙, 捏着帕子的两指微微收紧。 青年逆光而来,穿过一群女眷,双手捧一柄玉骨绸扇送到了元月仪的面前。 那指修长,骨节如玉。 轻捏绸扇略用力,便叫指尖发着微微的白。 像是最精致的白瓷, 修剪的干净、整齐的指甲,却又溢出点点的粉紫, 泄露那主人此刻的紧张。 “侥幸得此彩头……此物清雅,满座唯有公主配之,遂献于公主……” 青年的语气僵硬却诚挚。 周围死寂。 只风吹动帐顶彩绸唰唰响。 所有人都惊骇地瞪着徐鹤卿。 长公主和谢世子深情之事传的满京都是。 众人都在观望,等这二人一个结果。 现在徐鹤卿竟当众送礼物给她,这是什么意思? 他也爱慕长公主? 立时便有人想起多年前的一些小道消息—— 徐鹤卿原与长公主两心相许,但被二公主知晓。 二公主素来以抢长公主喜欢的东西为乐趣,便提前请了赐婚,招徐鹤卿为驸马。 当年只觉那消息离奇的很。 如今看来,难道是真的? 那、那长公主那个传说中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是徐大人的,还是谢世子的? 这场戏真是越来越精彩了! 人群里,徐鹤卿的父亲、母亲惊白了脸。 这段时间儿子一直平静如常,他们还以为他想通了, 谁知他竟玩了这么一票大的! 这和当众表白有什么两样? 疯了、真疯了! 薛祺冷冷看去,眼底掠过一抹愤怒。 当年太子还在的时候,元月仪和元珩两人就胡作非为。 太子不在后,姐弟俩不见收敛,越发自轻自贱。 元月仪流连南风馆, 元珩就沉迷青楼醉生梦死。 半分没学到太子的运筹帷幄,还把太子的脸都丢光! 现下元月仪又和谢玄朗与徐鹤卿同时纠缠不清,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一母同胞的三个人为什么差这么多? 还有这徐鹤卿,也是贱人! 都和离过了,怎么配得上长公主? 明明长公主已与人“深情”,还跳出来搅局,把她架起来让旁人指点猜测,真情又有多少? 坐在元月仪身旁的端慧郡主更是面色微青,沉沉盯着徐鹤卿, 甚至那有些枯瘦,却保养得宜的手下意识地握住了元月仪手腕。 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这么多年,金孙好不容易有个深情的人,还有人抢?! 而事主元月仪,目光在那扇上定一瞬,视线缓缓上抬,掠过青年襟口竹叶,棱角分明的下颌,终于对上他的眼。 青年狭长的眼有局促,又尴尬,但更多却是执着与不悔。 他平静含笑:“请公主笑纳。” “……” 元月仪微微吸口气。 六年多没见了,真没想到再见面是这种情形。 这扇,她怎能要? 她便也与他含笑:“这扇一看就是珍品,极好。只是这般文气精致的扇,却非本宫所喜, 大人还是收起来吧。” 徐鹤卿捏着扇的手更加用力,微微僵住。 虽早料到会是如此,但他的心依然像是被人攥住,一片钝疼猝不及防袭来,俊脸都白了三分。 端慧郡主却是松了口气。 她这短时间为了外孙的终身大事,也追寻了一些五年前的事情。 结果就查到徐鹤卿和元月仪二三事。 虽说心底里觉得不足为惧,但方才还是提了一口气。 还好,虚惊一场。 她佯怒:“徐大人得了彩头转手就要赠予旁人,怎么,是这彩头不和徐大人的心意?那真是怠慢了。” 徐父徐母面色陡变,此刻终于回神冲上前。 又是和端慧郡主行礼致歉,又是朝那徐鹤卿暗暗提醒。 半晌,徐鹤卿终是闭了闭眼,拱手:“微臣方才是想起一些过往传言,以为公主喜扇,想来是弄错了。 绝无轻慢彩头之意,郡主海涵。” “那便最好……想来徐大人也不是那种人。” “多谢郡主,” 徐鹤卿又转向元月仪,棱角有致的唇抿了抿,干涩道:“失礼之处,还望公主……莫怪。” 元月仪笑着道一句“不会”后,徐鹤卿与徐父徐母一起退下。 场上很快重新气氛热络。 方才的小插曲,好像不曾发生过。 但却在不少人心里都落下影子,偶尔落在元月仪身上的视线,便更复杂微妙了。 …… 谢玄朗站在人群外围。 他来时,徐鹤卿正好拿到彩头。 因此他全看到了。 原就糟糕的心情更加烦躁—— 不是爱人被觊觎的醋意,只有抱枕被惦记的愤怒。 那张英毅冷峻的脸,这下就彻底黑沉,眼底又是满布红丝,便更叫他显得凶神恶煞起来。 这在旁人眼中,当然是为冒出来的情敌吃了大醋。 端慧郡主看到时也是这样想的。 ? ?不是爱人被觊觎的醋意,只有抱枕被惦记的愤怒。 ? 嗯,~~ 第四十九章 下手有分寸 她既怜惜外孙,又实在怒他不争。 感情是要主动争取的。 他先犯错惹了公主生气, 这么长时间只雕点破木头有什么用? 贵重礼物是谢家和她送的。 外头造势是谢二做的。 便连这马场夺魁,表真心也是她这老人家精心设计,他一点都不主动,活该现在气成那样。 老人家别开脸,眼不见为净。 但没多会儿,她又看过去,心疼地念了句“可怜见的”,还是吩咐心腹嬷嬷:“去叫他过来。” 杵在那儿,离公主十万八千里远,是做什么? 怕过来公主吃了他不成? 害羞也不该这样。 嬷嬷退下了。 没多会儿,谢玄朗沉着脸,僵着身子走来,才近元月仪与端慧郡主五步范围,他竟精准捕捉到那缕清香。 脚似乎不受控制,速度加快。 就那么停在了外祖母身侧,身子还朝元月仪身边倾了下。 谢玄朗:…… 怒自己不争! 废物啊! 元月仪似笑非笑地睇他一眼,“看起来,谢世子今日状态很是糟糕呢。” “……” “为何啊?” “……” 谢玄朗整张脸都垮着,还要尽量自控,不能冲上去把她按怀里安抚自己,控制呼吸频率。 从未有过的懊丧、恼怒、切齿、无力,全浮在了眼底,压也压不住。 为何糟糕? 你不知道么? 元月仪嘴唇轻抿,忍了片刻,却还是难忍,失笑出声。 谢玄朗的脸更黑了。 但因为站的近,她身上的清香抚慰了躁动的心,倒让他的心情比先前好了许多许多,那瞪着元月仪的眼神, 便也没了凶悍,多是恼意。 为自己如此失控,也为元月仪的嘲笑。 端慧郡主看在眼中,自是小情侣之间的情趣。 她吩咐人就地准备投壶,又对谢玄朗:“自小就去九华山学艺,又在边关五年,你在京城都没待几日, 今日正好也来玩玩这京城的游戏。” 谢玄朗极是不愿—— 不愿离开这儿。 更不想玩什么游戏。 但, 外祖母亲自开口,他再多不愿,也压下。 一切摆好,礼官还未宣布规则,未喊开始,谢玄朗直接便上去了。 而后正投、侧投、背投…… 随手抛出去,无一不中。 这游戏与他而言属实枯燥无趣至极。 他投完立即回到原位,这次还下意识离元月仪更近两分。 众人:…… 这怎么玩? 端慧郡主:…… 想靠着公主你也不能这样直白吧? 元月仪:…… 果然是大将军,这等消遣与他怕是连入门都不算。 谢韶川唇角微抽,也是无言以对。 他琢磨了一下,含笑到谢玄朗面前,“兄长,这游戏不是这么玩的,我重新来与你玩一局。” 谢玄朗面无表情:“我不——” “今日外祖母寿宴,兄长不好把场子砸了吧?” 谢韶川靠近他,快速低声,“你觉得呢?” 成功叫谢玄朗闭上了嘴。 盯了同母异父的弟弟半晌,他丧着脸:“好。” 谢韶川一笑,示意主持的礼官开始。 宣告规则、彩头等后, 谢韶川笑着对众人道:“大家踊跃参加啊,别怕,我兄长今日心情很好,下手有分寸的。” 心情好——当然是因为长公主了。 至于现在他板着脸…… 大家也能自行解释——才冒出个情敌公开撬墙角,谁能高兴的起来? 众人哄笑, 气氛立时就松弛下来。 因着先前徐鹤卿文试惊艳四座,又加谢玄朗忽然出现在长公主身边,倒是把宾客们都引了来。 里三圈、外三圈围满了人。 如此,原先男女分开场地比试玩耍, 现在却是不必, 端慧郡主吩咐一声,便都在这里进行。 女子那方报名的并不多—— 姑娘们还是有些害羞的。 男子这方本也不多—— 谢玄朗太厉害,没人愿意上去被他压一头。 但谢韶川是个长袖善舞的, 平素交友甚广。 一招呼,竟也有好几个世家公子下场。 在礼官的主持下,女子那方一刻钟就结束了。 男子这方, 虽谢玄朗厉害,却也有那不服气的, 倒是你来我往投了许久。 到最后还剩下谢玄朗、谢韶川和兵部尚书家的周公子。 壶口越摆越远, 三人却都能投的中。 又一次不分上下之后,谢韶川笑着摆手:“不玩了!兄长和周公子比吧。”他到场边去, 站在不知何时来的边月身侧。 “不是去看马?看中喜欢的了吗?” 语气随意又亲近,好像相熟老友。 边月习惯了,点头,眼睛还盯着投壶现场:“看到了……这不没结束吗?你干嘛不投?” “不想……” “我知道了,因为再摆就太远,你投不到,不想丢人!” “……” 谢韶川默了下,笑着点头:“真聪明,等会儿告诉我哪匹马,我送你。” “哎呀!” 边月忽地拧起眉毛,“又摆远五步,这已经是步射距离的一半了吧?这么远的距离徒手投掷, 考验臂力还考验准头。 有难度了。” 谢韶川:…… 默默把视线落到场中。 礼官果然吩咐,将壶口摆远,他笑着扬声:“能比到这样距离实属少见,世子和周公子当真厉害, 二位请吧。” 周公子睇着谢玄朗:“谢世子先?” 谢玄朗没说话,只做了个请的动作。 周公子暗暗一声冷哼,拿起盘中箭捏住,锦袍之下,裹着长靴的腿缓缓一转,踩实地面蓄力, 猛地一掷。 叮! 箭头碰在壶口,旋一圈后掉了进去。 瞬时左右响起喝彩声。 周公子再看谢玄朗,眉眼间的笑便带上几分得意和挑衅:“谢世子,该你了。” 他天生神力,可开百斤硬弓, 与父亲行走军中时,无人不夸他勇武。 谢玄朗固然有几分本事,却未见得如他这般天赋异禀。 方才那个距离,他便觉出谢玄朗有些吃力了。 现在更远…… 哼,这一局他赢定了。 仆人躬身举着漆盘送到谢玄朗身侧,谢玄朗面无表情,随手捏来一支箭,随手一掷,精准入壶。 连壶口都没碰一下。 更响亮的喝彩声暴起。 周公子微僵,难以置信地盯着谢玄朗。 端慧郡主忽地出声:“这样投掷实在无趣,”她目光落元月仪面上,“公主以观看半晌,想来早已无趣, 不如也参与参与,帮他们决断胜负?” 第五十章 如此有情趣 喝彩声稍稍消散。 大家的视线都落到元月仪的面上。 谢玄朗亦朝她看去,下意识地微拧眉心。 外祖母这是要他们在人前深情互动。 他如何没听出来。 心底那不甘抵触嗖一下就冒了上来, 却又是无法逃避,无法拒绝,恹恹地别开脸。 元月仪瞧见了,视若无睹。 这场合挺好,最适合演深情坐实外面流言了。 她弯了弯唇角,摘下腕间羊脂玉镯,“那就给二位加一点点小难度吧。” 玉镯莹润透亮悬在她指尖。 谢玄朗眯眼:她拿着镯子让他投? 那他可有兴致了。 非得叫她站远一点,他好好吓吓她,自己也好扳回一城, 看她下次还笑不笑的出来。 却在这时,元月仪把玉镯递给身边的青锋,又轻轻一指彩棚顶:“挂那儿,”目光垂落,她笑看谢玄朗, “谢世子和周公子既然难分上下,那不如就改改规则,箭矢先穿玉镯,再进壶口,谁做到谁赢。 本宫再送他一份彩头。 二位以为如何?” 青锋找来一根布带,捆好玉镯,动作利落地上前挂好。 众人看着那悬在正中转来转去打着圈儿的玉镯,都静了下去,目光落去谢玄朗和周公子的面上。 壶口位置已经很远。 现在要穿过不停转动的玉镯再投进去? 实在是难了。 端慧郡主却笑得合不拢嘴,“公主心思灵巧,这玩法可新鲜有趣多了,你们就这样投吧。” 周公子脸色微青。 徒手投壶,再远一点他也有把握。 可现在…… 周公子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攥紧,却是再无法像先前一样得意和主动。 谢玄朗希望落空, 颇有点儿不爽。 但她方才说会送一份彩头…… 玉镯,是她贴身之物,定浸染她清甜体香,有助睡眠, 而他现在对她“深情不悔”, 如果赢了,他要这镯子, 她该是会给的吧? 那便能得点儿好眠。 这念头滑过心底的瞬间,谢玄朗的脸就黑如炭。 挣扎那么久,最后还是要妥协。 他翻了翻眼皮,自我厌弃到几点,一把抓起盘中箭矢,眯眼盯着那转动的玉镯,感受着左右的穿堂风, 找准时机,他忽地出手。 众人都瞪大眼—— 箭矢恰如其分地穿过不断转动的玉镯,稳稳钻入壶口之中。 玉镯转动的越发快,合着风声似乎传来清透的声响。 谢玄朗在众人目瞪口呆的静默中大步上前,摘下那布带挂起的玉镯,面向元月仪:“公主先前说过。 赢的人得你一份彩头。 臣要这个!” 端慧郡主眉开眼笑:哎呦,开窍了呀! 元月仪睇着他板起的脸挑了挑眉,语气漫漫:“这镯子圈口极小,谢世子怕是戴不上——” “多谢公主!” 谢玄朗直接拱手,“臣想起还有一点私事,暂且告退。” 话落,竟就那般转身走了。 众人又是一呆。 谢世子赢了公主手镯还不高兴地走了! 这是还为刚才徐大人撬墙角的事情生气啊! 公主嘴上说他戴不上,好似不愿给, 却也没有出言喝斥他放肆,就这样看着他走, 这是纵宠啊! 天呢! 他们怎能在众人面前如此有情趣? 端慧郡主更是笑的见眉不见眼,拉着元月仪的手:“这臭小子一点礼数都不懂,强盗似的, 等回头老身准备十个八个镯子给公主,权当赔罪。” 元月仪笑:“那就先多谢郡主了。” 不远处,边月拍了拍脸蛋喃喃:“将军和公主,可是真会玩儿。” 谢韶川凑过去,“我们会比他们还好玩。” 说着有心,听着没肺, 一溜烟跑了。 谢韶川:…… 更远一些,徐鹤卿整个人如冰雕般定在原地,春日艳阳高照,他却如浑身裹了冰雪一般。 她和谢玄朗那样互动…… 他这段时间一直暗中查探五六年前谢玄朗和元月仪之间交往。 根本查不到两人当年有情的证据。 倒是嗅到局势。 他便猜测,元月仪与谢玄朗所谓的深情,不过是为局势所迫,根本当不得真。 可现在, 那女子眼角眉梢的灵动戏谑,失笑莞尔……一切那般鲜活, 一点都不像做戏。 到底是什么时候深情的? “你又怎么了?” 徐父阴沉又不耐烦的声音响起来,“丢了魂似的,多少人在看你知不知道?你如今前途正好——” 徐鹤卿忽然大步往前,竟是连半个字都没应他。 徐父脸色铁青追了两步,没追上。 又遇到同僚打招呼,连忙陪笑问候。 再回头时,徐鹤卿已经走远。 他瞪着那青竹似的背影,斥骂一声“逆子”,叫仆从来冷声交代:“你追过去告诉他,别做蠢事。” 脸都要被丢光了! …… 跑马场上,碧草如茵。 青提牵来一匹雪白的骏马。 元月仪轻轻抚着马鬃,眉眼温柔:“这马儿很乖。” “是匹温顺的母马,” 青提回:“马场这边专门为公主准备的。” 投壶散了后,端慧郡主身子疲乏,回去暂时歇息。 元月仪却是陪着坐了太久,身子都上锈了似的,急需活动一二,便带青提芒果到了这马场来。 她是会骑马的。 只是并不算什么高手。 这会儿瞧着马儿高骏且乖顺,倒是起了两分兴致。 在青提的扶持下,她稳稳坐上马背,轻握马缰。 鹅黄裙裾覆盖整片马背,还垂落马腹边,风过时裙角轻扬, 鬓角碎发被阳光染上淡金, 她抬手一拨,美如画中人。 “哇,”芒果惊叹,“这匹马原看着寻常,公主骑上去变得好漂亮啊!” 元月仪打趣:“我因为骑了马变漂亮了?那这马好厉害呀。” “您曲解我的话,”芒果嘟起嘴来,“我明明是说,这匹马因为您骑上去变好看了呀,您好坏——” 元月仪笑出声。 伏低身子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 小丫头瞬间就被安抚了,还用脑袋拱了拱元月仪的手。 片刻,她又嘟囔起来:“他抢您的镯子,什么人嘛,不害臊!” 元月仪轻夹马腹。 马儿走动起来。 女子语气懒洋洋的:“抢便抢了,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可那是您贴身戴了许久的!” 元月仪淡然。 他要的,大概是镯子上那点能让他安眠的气息? 一个为了好眠胆敢挟持她,不惜夜探宫禁的人,却又硬撑着不来找她,把自己逼到快发疯…… 也是个别扭的人。 元月仪唇角弯了弯,提缰跑了起来。 才跑出一小段,马儿忽似躁动不安,前后踢踏数次后,猛地嘶鸣一声,人立而起。 芒果大惊:“公主!” ? ?发现个大bUG! ? 女主身边的女护卫叫青提,但我好多时候写成了青锋,青锋是另一个啊,现在前头的章节都锁定了,不好改。 ? 发现问题的可爱们轻点喷我~~~ ? (。-w-)zzz 第五十一章 那我算什么? “公主松手!” 守护一旁的青提大喊一声。 元月仪丢开马缰,身子后倒的一瞬,青提已飞身跃起,揽住元月仪肩膀,同时匕首划出,割断马镫, 脚踏马腹,青提抱着元月仪一跃而下,又在草地上翻滚卸力。 身手矫捷且反应敏锐。 翻滚停下,她扶着元月仪坐起,未急声询问,但那眼神却是满满忧悸,“公主?” “我没事。” 元月仪的脸有些白,衔珠髻微乱,额角、耳畔垂下几缕发丝,耳坠也掉了一只,不知落到哪里去了。 她定了定神, 待青提摘去挂在她脚腕上的马镫后,扶着青提站起身。 芒果这时也冲了过来。 小脸比元月仪的还要惨白,扶着主子的手都在颤抖, 确定主子无碍,小丫头回头瞪着狂奔出去的马:“不是说最温顺的吗,怎么忽然就乱动。” 青提面色沉沉:“送马的人的确说是最温顺的。” 牵来后她还再三询问过, 并且查看了一番。 确定无碍才牵到元月仪面前。 谁知竟差点弄伤公主! 元月仪凤眸微眯,盯着不远处——周围本就有骑奴侍奉,那匹马冲出去后,骑奴们左右上前。 现在已将惊马制住。 一个青衣管事快步而来,单膝跪地拱手:“公主受惊了!” 元月仪打量着, 管事声线微颤,身形也瞧着僵硬。 看来他也吓得不轻。 她淡声:“这马是怎么回事?” “是铁蒺藜……马鞍下有好几颗很小的,公主上马后跑起来,那些铁蒺藜弄疼了坐骑……故而躁动乱奔。” 元月仪垂目:“何故会出现这种东西?” “小人也不知……” “那就去查,”元月仪吩咐罢,又唤芒果:“去叫青锋过来,随着这位管事一起去查,查清楚了。” 坐骑是马场专为她准备。 这些铁蒺藜当然也是冲着她来的。 她上马跑的慢,青提反应又快, 才能有惊无险。 若她贪玩些快跑起来,或者是带元宝一起骑…… 她几乎不敢想象那后果。 如此恶毒,她非得把那后头的鬼揪出来。 “走吧。” 芒果和那管事都退走,元月仪唤青提。 意外一场,舒缓筋骨的闲散心思是半分不剩, 这么长时间,元宝应该睡醒了? 也该去寻一寻。 却不料,才走出没几步,徐鹤卿迎了上来。 青年步子迈的很大,却速度又缓,莫名凝着迟疑, 身形如似一截青竹,眼尾泛着些不知名的红, 垂放身前的手轻轻蜷起,若细看,却能捕捉到许多僵硬。 “公主……”他轻唤出声,看着元月仪的脸稍稍出神,又垂眸躬身,行了君臣礼:“臣请公主安。” “免礼吧。” 元月仪淡漠一声,错开他要离去,却被那青年侧跨一步拦住去路,“公主且慢!” “……”元月仪才受马匹惊吓,惦念孩子,却被这样拦截,眉心便是微微一紧:“有事?” “臣——” 徐鹤卿开口,却舌根僵硬的再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怔怔地看着元月仪。 往昔那些谈笑风生的画面在眼前闪烁,又被此刻她脸上的淡漠击成碎片,哗啦啦掉落心田。 好似划的心间血肉模糊,极痛。 “若无事,那本宫便告辞了。” 元月仪又往一侧错开。 “臣是来致歉的!” 怔然的徐鹤卿再一次拦住女子去路,脱口而出,声音逐渐艰涩:“臣当年不知公主身份, 自以为是,对公主说出……那样冒昧的话。”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元月仪的声音很轻,眉眼还如平常那般淡淡随意,“本宫记性一向不好,当年的事情也忘得差不多了。 徐大人亦不必放在心上。” 本就破碎的青年如似再遭重击,摇摇欲坠:“当年是我家人拦住了公主给我的信,等我——” “不重要。” 元月仪打断,语气淡漠轻似风, 却对那青年而言,是最锋利的刀。 他听到她说:“本宫真的有事,告辞了。” 她不给他一点机会。 甚至不听他解释! 春风夹着寒冰裹来,冻的他浑身僵冷,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娘亲!” 忽地,幼嫩清脆的呼唤在身后响起。 元月仪温柔的笑声传进耳中,“怎么寻到这里来?你那不负责任的舅舅呢?” “舅舅在后头,骑奴说娘亲差点被马摔下去,舅舅在问他们呢……娘亲你有没有受伤?摔疼了吗?” “摔疼了呀,可疼了。” “啊?可娘亲你的表情一点都不像摔疼啊?你又戏耍我哦。” 女子失笑,念一句“小机灵鬼”,那声音里渗出满满放松和愉悦,全无面对自己时的冷淡疏离。 徐鹤卿怔怔回头, 却只一眼便觉如遭雷击。 原就苍白的脸,一瞬转为惨白。 那孩子—— 轮廓、唇形……确如母亲所说,与谢玄朗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瞧那孩子已有四五岁样子。 长公主和他五六年前就在一起了。 可五六年前,她也与你在一起。 或许她一直就是脚踏两只船,接近你也不过是为了和二公主斗气。 母亲犀利的话陡然在脑海中响起。 徐鹤卿头脑嗡嗡,理智溃散,似有一只无形的手推搡着他,大步上前,“孩子当真……是……谢世子?” 冰冷的质问砸到了元月仪的面上。 也吓到了孩子。 元月仪微微皱眉,挡在孩子面前,目光冷下来,“徐鹤卿,这是本宫的私事!” 如此态度,对徐鹤卿而言,却是承认。 是了, 若非是谢玄朗的孩子,怎么会那么像? 若非她二人是真的有情,怎么会放任外头那么多的流言飘荡? 还有谢玄朗看他的眼神杀气四溢,投壶时他们二人你来我往的打情骂俏…… 流言是真的,他们真的深情不渝。 那自己呢? 徐鹤卿脸色惨白,攥住元月仪的手腕,喃喃:“那我算什么?公主当年,可曾有过半分真心?” 稚嫩的元宝茫然地看看母亲,又看看陌生叔叔,奶声奶气:“什么真心?叔叔和我娘亲很熟吗?” 青提却是面色微青,一把扣上徐鹤卿的手腕:“放肆!” 也在这时,另有一双手速度更快,出手更为迅疾,力道也更大。 两指捏上徐鹤卿手腕, 好似轻轻一钳,却叫后者痛的脸色更白,竟立即松开手,踉跄后退数步才站稳。 玄衣青年在元月仪身侧站定,手臂微抬挡她身前,隐现护卫姿态,狭长双眸泛着红丝,阴沉至极地盯着徐鹤卿。 “徐大人,自重。” ? ?大家喜欢多点剧情,还是喜欢多点感情呢? ? 踊跃发言呀~~ ? 求票票、求票票,每一张对作者菌都非常非常非常重要! 第五十二章 血脉牵引 徐鹤卿抬眸。 是谢玄朗。 玄衣青年眸光森森,对身后女子护卫、且占有的姿态那样的明显。 朝他扫来的视线却满是敌意和警告。 而那孩子,站在元月仪的腿边,轻轻拉着她的裙裾, 小嘴巴微抿,好奇地看看他,又看自己母亲和谢玄朗。 春阳洒落,那一大一小两张脸相似的那样刺目、犀利。 三个人站在那里,好像一家人。 徐鹤卿忽然觉得很冷。 像是被人按在了冰窖里,骨头缝里都渗进了寒气。 “什么君子风度,瞧来其实像个木讷的笨蛋。” 女子清脆的笑声在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好似飘去碎在不知名的云雾间。 一息而已,徐鹤卿全身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 未行礼、未告辞,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 …… 谢玄朗直看他走远,心里的一股火才渐渐熄灭。 其实他方才就在近处—— 被谢韶川拖着来的。 那厮美其名曰,摆这么大的场子,非得叫他主动表现,非得和公主之间有大的进展才能不辜负所有人。 惊马时,谢韶川催他英雄救美。 可那么远? 他又不能飞过来。 好在有惊无险。 徐鹤卿上前,谢韶川更是煽风点火。 说什么,万一公主受不了纠缠对徐鹤卿心软如何云云。 谢玄朗烦躁至极, 却也是真的怕“抱枕”被抢走—— 如果元月仪成了徐夫人,那他断然没可能靠她好眠了! 于是上前来。 好巧不巧阻了徐鹤卿的放肆。 不过,那家伙看起来很伤情的样子……余情未了? “叔叔。” 稚嫩的童声响起,唤的谢玄朗回神低头。 孩子正眨着黑亮大眼朝他笑:“你刚才让那个叔叔放开我娘亲的动作好酷啊,那是什么武功招式吗?” 谢玄朗眸光一晃。 很可爱,非常。 还软糯糯的,好像一块香甜的糕点,让人忍不住想捏捏他的脸。 那夜元月仪软甜睡颜忽地就浮现脑中。 谢玄朗暗忖:不愧是母子。 他指尖捻了捻,终是忍不住探手。 触到孩子脸的那一瞬,孩子将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搭在他手臂上, 从未接触过孩子的谢玄朗,这一瞬竟如福至心灵般, 轻轻一捞,他将孩子抱了起来。 元宝“哇”了一声,两手攀住谢玄朗的肩膀:“叔叔抱着我感觉好轻松的样子啊,你不觉得我重吗?” 一旁的元月仪却是眼皮一跳,下意识伸手:“到娘亲这儿来。” “不重。” 谢玄朗回了孩子,面朝元月仪:“公主方才受了惊……我来抱。” 元宝连连点头:“对哦,娘亲被马吓到,还被方才那个叔叔……呃,冲撞,你就休息吧, 叔叔抱我很稳的。” 说着,小团子还怒着身子跳了两下, 依然在男人的怀中。 像是验证很稳。 元月仪:…… “方才我和舅舅过来时,听到有人说你投壶好厉害的……” 奶团子好奇又惊叹地盯着谢玄朗,“投壶难吗?好玩吗?咦?”小手攀上青年眉眼,孩子咬唇担忧, “叔叔你的眼睛好红啊,比上次见你的时候还红, 你很累吗? 不好好睡觉哦。” 他念着,肉乎乎的小手揉着青年眉心隆起处,渐渐游移到两边太阳穴,认真按压,认真说, “娘亲以前累的时候我就这样帮她揉揉,她就会好很多呢。” 谢玄朗眸子微眯。 素来很讨厌别人触碰自己,也不喜欢孩子。 可这个孩子、这双小手的触碰不一样。 像是柔软的云朵。 舒适又放松。 孩子身上有淡淡的奶香气,夹杂着元月仪那清甜的体香。 谢玄朗有些恍然, 不知是这孩子本身让他无法抗拒, 还是孩子身上那些气息…… 元月仪这时轻轻一叹。 元宝“啊”了一声,忙朝娘亲看着,咬着小嘴巴,“娘亲,我,叔叔,”结巴片刻,他朝元月仪伸出手,“还是娘亲抱我。” “我抱你,抱的很稳,不怕。” 谢玄朗刻板地丢下几个字,抱着元宝往前走。 刚伸出手的元月仪:…… 无语片刻,元月仪又叹口气。 她原也无意阻拦孩子亲近父亲。 现在看,两人好似有血缘的牵引,看着倒也和谐。 那便如此吧。 元月仪几乎没什么纠结的,带青提跟上去:“你打算去哪?” “骑射。” 谢玄朗惜字如金,察觉孩子身子往外探,他大手抬起,护在孩子背后,“有比试,有彩头。” “那叔叔要参加吗?” “嗯。” “我都没看过呢,我也想看。” “那看。” “哇,就是骑那些马比试吗?” “是。” “已经有人上马了,那些人看起来都好厉害的样子,叔叔你能赢吗?” “试试。” “……” 一大一小有问有答。 说着话就到了骑射场边。 而他们只一出现,瞬间引来全场瞩目。 并且所有朝这边看过来的人全都像是看到了什么怪物,惊呆了。 “谢世子抱个孩子!” “哪来的孩子?他和公主那个?” “真长的一模一样啊!” “天呢、天呢!流言全是真的!我的老天爷啊!” 和边月站一起闲谈的谢韶川也愣住了。 他最近这段时间几乎日日和兄长在一起,对兄长“与公主深情”但“不愿主动”的自我矛盾态度感受的分明。 还琢磨等会儿想办法让谢玄朗下场,赢了彩头去送公主。 不能让这场子白搭。 不料他自己来了。 还抱着孩子! 一幅父慈子孝人夫模样。 真是天下红雨—— 哦不,天上下刀子了呀! 边月更是瞪突了眼,“将军抱孩子!怎么会这么好看,哎呀呀,该早点成婚养孩子啊!” 高台上,端慧郡主愣了一瞬后,喜的连拍大腿,道了多声“好”。 如此的万众瞩目,元月仪竟是难得有点儿局促。 脚腕有点酸疼…… 约莫方才被青提护着落下马时,弄伤了? 她蹙起眉。 元宝担忧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娘亲你怎么了?” 小崽子竟这般细心,发现了。 谢玄朗也是步子一停,转过头,眼神询问。 “无碍。”元月仪朝谢玄朗伸手,“孩子给我吧。” “可是娘亲,叔叔答应带我骑马。” 方才他们还真说了,元月仪也听到了。 但是—— “他要与人比试,还要在飞驰时射箭,你跟着他不安全。”元月仪认真说着,上前牵住孩子小手,“跟着娘亲。” “好吧……” 元宝咬了咬唇, 虽是应下了,但看着谢玄朗的眼睛满是不舍,竟化成无数小虫子,啃的谢玄朗心里难受的很。 他抱稳孩子,“我会护好。” 元月仪皱眉:“一旦开始比试场面杂乱,元宝没与人策马飞驰过,而且你的状态很不好。” “不会有事。” 谢玄朗与她四目相对,语气淡淡,“我保证。” 理所当然觉得这事没有任何问题的态度。 元月仪嘴唇翕动,又看元宝跃跃欲试,终是颔首。 孩子欢呼雀跃。 元月仪走近,下颌微抬看谢玄朗一眼。 青年眉心拢了下,不太确定地附耳过去。 “若有差池……” 女子轻言细语,温热好似带甜香的气息吹来。 谢玄朗耳畔似被烫了下,背脊莫名一紧,那后面的几个字他甚至都没听清楚。 第五十三章 未来婆母 端慧郡主派人来请。 元月仪抚了抚宝贝儿子脸蛋儿,便与那嬷嬷一同前往高台。 “小公子不与公主同去吗?” 前行几步,那嬷嬷犹豫着出声。 “嗯。” 元月仪摘下另一只耳坠递给芒果, 在无数人瞩目中一步步踏上台阶,缓步行到端慧郡主身侧。 老人早早伸出手,牵上元月仪手腕一瞬就压低声音:“孩子怎么叫阿玄抱着了?” “他带孩子骑射。” “什么?” 端慧郡主脸色陡变,“胡来!快去将孩子带——” 元月仪轻握老人的手。 “他与我保证不会有事。” “他保证!” 端慧郡主抿紧了唇,目光如箭般射到了抱孩子的谢玄朗身上, 虽说她知晓外孙骑射的本事, 虽说父亲带着孩子骑马射箭能鼓舞勇气, 虽说,这是阿玄和孩子,和公主的大进展—— 但是! 她惦记许久许久,却都没碰到宝贝曾孙啊! 今天还有机会能抱一抱吗? “您莫急,等这一场结束我便叫那小家伙来给您请安,一定。” 元月仪轻笑低语。 老人勉强得到安抚,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她一笑,“公主倒是信得过阿玄,就这样由他胡来。” “难道郡主信不过?” “当然信得过。” 两人低声去说笑。 高台上,其余坐席内也都在窃窃私语。 “长公主和谢世子真是郎才女貌,” “那孩子远远瞧着也可爱精灵的很呢!” “照这个样子,陛下应该马上会给他们赐婚吧?” “长公主一直姻缘困难,先前还有人说她太过挑剔,错过适婚年龄成了老姑娘,没想到竟是痴情人, 与谢世子波折数年啊。” “果然做人不能随意将就,婚姻更是。” 一圈儿的女眷们深以为然。 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刻意恭维博元月仪一个好印象,总归是各种好听的话儿堆成一堆又一堆飘来。 自然也有那不屑的, 心中冷嗤。 什么不将就,不过是仗着身世,投了个好胎。 至于所谓深情…… 这天下就是一个巨型的名利场,真有人不为名不为利只为深情? 不信。 薛祺与大伯母和母亲坐在一处。 这样热议的场合,她们三人竟不插口,别人若找她们议论,她们也是含笑端庄,不去插嘴。 真将那端正家风展示到了极致。 却在接下母亲递来的点心后,薛祺垂眸心底阵阵嫌恶。 如此招摇。 恨不得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他们身上。 太子当年何等低调沉稳? 他们这对姐弟真的一点、半点都没学到,废掉了! 这皇后一脉,只怕也时日无多。 “薛二姑娘。” 忽有贵女上前来攀交情。 是郭家的。 薛祺心底嫌恶瞬间更重—— 祖父说,淮宁王受陛下器重,储位众望所归,不出意外今年就会定下。 到时她也会和淮宁王定下婚约,做太子妃。 她远远见过淮宁王几次,一幅心机深沉的模样,哪有当年太子光风霁月? 瞧着便叫人讨厌。 这郭家女子,也各个惹人烦。 …… “母亲恕罪,女儿来迟——” 元月仪和端慧郡主正闲谈着,一锦衣夫人带着婢女到近前来。 她容颜绝美,一张脸上半点纹路都不曾有,身形也匀称。 只是此刻那白皙的脸上隐露几分妆容都压不住的憔悴。 倒叫美人惹怜。 “不妨事,” 端慧郡主关怀:“孩子好些了?” “昨夜烧了整晚,今晨高烧总算退下去了……太医说情况已好转,最多两日孩子便能活奔乱跳……” 话音未落她便有些哽咽, “才几个月大的小娃娃,生病那样难受,我恨不得能替她,” 又忙按下伤心, 她与端慧郡主笑:“母亲莫担心,还未给母亲祝寿……” “说什么见外的话?孩子才是最重要的,坐吧。” 端慧郡主牵她坐自己另外一边。 锦衣夫人垂首落座前,与元月仪行了个礼。 元月仪自然认得她—— 忠武侯夫人,端慧郡主的小女儿, 也是谢玄朗的继母。 她口中的“小娃娃”,是她年前与忠武侯刚生的幺女。 才五六个月大? 不得不说,岁月待这位夫人真是友善极了。 三个孩子的母亲,还加高龄产妇,又照顾生病的幼女数日,此刻出现在人前,这状态也是很能打。 “阿玄在哪儿?” 美妇人的声音响起。 元月仪眼角余光掠去, 忠武侯夫人正凝目向场中,搜寻片刻,她眼睛一亮:“看到了,他怎么抱着——”瞬间满面担忧, 又惊愕地朝元月仪看来:“孩子?” “是,” 元月仪笑着点头,“孩子想骑马,他便带去了。” “……” 忠武侯夫人嘴唇微张,惊愕在美目中闪动一瞬,她笑开来:“阿玄的骑术我是信得过的。” 端慧郡主哼一声,“骑术再好,这样也是托大,叫人忧心得很, 这臭小子啊……” “想当年父亲抱琦儿去书院,不小心吞吃了墨水,母亲还说父亲做的好,就该要孩子早年多些莽撞, 怎么如今阿玄抱孩子骑马,母亲这样态度?” “那能一样吗?” “怎的不一样?” 母女两人聊起来。 元月仪坐一边,目光落在骑射场中,耳朵却是竖着, 把她们的话一字不漏听进去。 先前青提送来的,关于谢玄朗的消息是怎么说来着? 端慧郡主的长女先嫁给忠武侯,生下孩子不过两年就病故了。 为照看长姐孩子,如今的忠武侯夫人嫁进去。 成婚一年生出了次子,又隔两年生下长女。 作为长子的谢玄朗,在五岁上去往九华山学艺, 并且常年不回家, 后来回京一趟待了不足两月,直接远赴边关。 许多人都暗中议论谢玄朗受继母排挤,被父亲不喜。 所以只能自己挣前程。 元月仪先前看消息时也觉得他是个小苦瓜。 可现在听着忠武侯夫人语气,倒是很喜欢谢玄朗的意思? 装模作样? 真心? 耐人寻味啊。 这时,那骑射场中,谢玄朗抱着元宝上了马。 元月仪不由地身子坐正,交握的双手轻轻捏住,凝目去看。 …… 骑射场上,主持的礼官站在谢玄朗马前面露难色:“谢世子,您当真要带着孩子一起么? 骑射迅疾,恐有凶险啊……” “谢世子真是自信。” 一旁,投壶输给谢玄朗的周公子提着马缰,带动坐骑原地打着圈儿,轻嗤出声,“他自己都不怕, 你怕什么?” 礼官白了脸。 这要是孩子有个三长两短,长公主那边问罪,谁能担待? 他怎么能不怕! 礼官耐着性子劝:“不若等比试结束,您再带……小公子跑动,您看如何?” 比试的时候能不能不这么搞?! 主持个骑射比试,发个令而已,也要把脑袋挂腰带上吗?! ? ?薛二:平等地讨厌所有人~ ? 求票~ ? 求求,票票,各种。 ? 各位可爱的读者们,看看你们有没有得到没投出去的票,有的票不投会过期哦。 ? 票,对作者菌很重要~~~ 第五十四章 父子骑射,技惊全场 礼官的声音在风中隐隐发颤。 谢玄朗却连眉峰都没有动一下。 青年单手持缰,另一只大手稳稳托着坐在身前的孩子,低头:“怕吗?” “不怕!” 孩子小脑袋摇的和拨浪鼓似的,两只小手抓紧他腰侧衣裳,眼睛亮的惊人,声音清脆的渗出兴奋, “叔叔定是最厉害的!我们给娘亲赢彩头!” “嗯,” 谢玄朗抬眼向那礼官,“就这样。” 礼官:…… 风中凌乱片刻,终是抖着腿退下。 待一切准备就绪后,礼官扬旗发令。 第一个上场的是周公子。 令旗一落,他伏低身子策马而出,还未到射程范围,他已拉满弓, 弓弦绷的嗡嗡作响。 连放三箭,三箭全中, 年轻公子继续疾驰,跃过前方十数丈的栅栏障碍, 又搭一箭射出,敲响终点铜锣。 竟是一炷香才燃了一半,他已经完成。 场上鸦雀无声一瞬后,爆出冲天的喝彩声。 周公子勒马回身,朝着谢玄朗方向扬了扬下巴,眼神中的得意和挑衅毫不遮掩。 后者却低头和怀中的孩子不知说着什么, 半晌都没抬头,分给他一点眼神。 周公子咬牙。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参加比试的人一一上场。 但都是成绩平平—— 要么射箭不中, 要么被障碍阻拦, 也有那能跑完整场不出错的,但耗时太长。 还有的是被父母催着上场,骑射能力实在是差的可怕,三箭没有一箭中靶,平白闹了笑话, 还吓白一张脸,哭着退场。 周公子看着,心里大骂“废物”,落在谢玄朗身上的目光反倒越发地冷锐。 虽说骑射比试报名的人不少, 但他真正放在眼里的,就只谢玄朗一个。 他自来争强好胜。 先前投壶输给谢玄朗,便在心里种下不服, 现在这场骑射比试,他是非赢不可,也使出了全部实力。 他倒要看看,谢玄朗抱着个孩子,怎么赢过他! 终于,所有人都比完了, 只剩下谢玄朗一人,带着孩子骑马停在那里。 所有人的视线,也全落到那青年的身上,有的忐忑,有的期待,有的似笑非笑,好像等着他出丑。 礼官一脸懊丧。 他原期盼着谢玄朗能改变主意,不带孩子上场, 所以专门把他放到了最后。 谁知这位谢世子一点动摇都没有, 那孩子也是胆大,竟真的不怕! “愣着做什么?” 冷眼掠过礼官持令旗那僵硬的手,谢玄朗面无表情催促:“发令。” “……” 礼官捏紧令旗深吸口气, 待计时那方点起香,他直接闭上眼睛,令旗挥下。 却在同时,孩子“啊”了一声。 礼官忙睁开眼, 终于怕了吗? 众人也盯住那一大一小。 计时可都开始了, 孩子现在怕了, 等把他安顿到合适的地方再出发,时间不知已耽搁多少! 那么这轮不算,要重新发令吗? 远处,周公子冷嗤一声。 这怕不是知道不是自己的对手,所以在这里拖延时间? …… 高台上,端慧郡主和忠武侯夫人齐齐色变。 郡主:“这孩子害怕了吗?哎呀,都怪阿玄,孩子那么小,带去骑什么马?快,去把小公子抱过来!” 忠武侯夫人也蹙眉:“确实……这骑射之事与书院不同,看不见的危险太多,先前倒是大意了。” 有仆人应声而走。 元月仪却是眼眸微动,唇角无奈地弯起来。 她可是孩子亲娘,怎会看不出那小崽子的情况? 是人有三急了。 不过这时机选的也是过分。 这要如何是好? 妙目一转,视线落在那玄衣青年身上,元月仪指尖轻捻。 …… “我想嘘嘘——” 元宝攀住谢玄朗肩膀,挺着小身子,在他耳畔飞快落下这样一句,又咬唇愧疚地看着青年, “我可能太紧张了……” 周围眼神惊愕莫测,让风都更劲道三分, 好像实质地刮在了身上。 孩子愧疚更多:“抱歉,叔叔,我不是故意的。” “无妨。”谢玄朗怔了下,有些意外,但并无不悦,迟疑地问:“那你……现在想去如厕?” “不要。” 孩子小手揪紧谢玄朗衣裳,小小声:“叔叔你可不可以快一点,等结束我再去。” “也好。” 谢玄朗落下两个字,在众人莫测的视线里,提缰策马奔出。 高台上,元月仪捏紧了手。 端慧郡主“哎呦”一声后也屏住了呼吸。 马蹄踏过青草地,泥屑翻飞。 青年衣袍破风,划出凌厉弧度,还隐有猎猎之声。 奔至射程内,谢玄朗挽弓,不仅正中靶心,还将原本扎在箭靶上的其余箭或穿透、或震落。 接着,第二箭、第三箭一样的威力。 场中一片惊寂。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那青年牵引。 周公子的得意在脸上还未散尽,人却是僵成个石雕似的,眼睛里浮现浓浓震惊。 骏马跃过栅栏障碍。 飞箭射出,铜锣嗡地响起, 青年持缰回身。 弓挂鞍旁,他一手护着身前的孩子,气定神闲。 元宝捂了片刻耳朵,等那铜锣的嗡嗡声淡下去,兴奋地咯咯笑起,抱住青年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下。 “好厉害!叔叔就是最厉害的人!” 如此热情和亲昵的对待, 谢玄朗身子僵了僵,却未露出分毫不满和怒色,反朝孩子不甚自在地笑了笑:“小意思。” 他目光落回计时处,提醒:“灭香。” 呆愣的礼官才反应过来,赶忙熄灭香烛, 一番比对,礼官扬声:“谢世子与周公子用时相同!” 那声音轻颤着,全是不可置信。 众人也都目瞪口呆—— 他可带个孩子啊! 而且出发之前还被孩子打断,耽误些许功夫。 这样都和周公子用的时间一样! 但定的规矩是算时间。 礼官正为这棘手的情况头疼时,周公子提缰上前,黑脸沉声:“算你厉害,这局还是你赢!” 礼官瞬间就松了口气。 元宝小小声:“什么叫‘算你厉害’,本身就很厉害啊。” 周公子听到了。 脸更黑了。 沉沉看了谢玄朗一眼,他扯缰走人。 元宝兴奋地拽了拽谢玄朗腰侧衣裳,“我们去拿彩头吧,彩头是什么?” 第五十五章 只为公主鞍马劳顿 “去看看。” 谢玄朗抱着孩子翻身下马。 往前走时,心神还有些莫名的恍然。 他原十分抵触参加骑射—— 厌恶被裹挟着做事,更憎恨要在众人面前显摆。 可这孩子方才兴奋又期盼地说没见过骑射, 他忽然就不那么厌烦。 参加了。 还夺魁了。 倒是分辨不清,是因为孩子可爱,还是他身上的气息安抚了几分情绪, 或是别的什么。 至于彩头。 骑射比试开始之前,魁首的彩头已经摆放在计时用的桌案上。 他扫了一眼。 是个方形的檀木盒子。 谢韶川先前神秘兮兮和他说,那礼物要他转赠给公主,外祖母会在一旁帮腔,定可让公主彻底消气。 也不知是什么? 垂眸见孩子满眼期待,谢玄朗心底也浮起一点点好奇。 青年人高腿长,片刻已来到长案之前。 礼官双手捧起檀木盒子奉上,满脸堆笑:“这彩头是谢世子的了。” 谢玄朗单手接下,送到元宝面前,“打开看看。” “这是叔叔赢来的,我能随意打开吗?” 元宝有些不确定,眨巴着黑亮的眼睛, “当然。” 谢玄朗将盒子再送的近一些, “那我开了?” 见青年点头,孩子咬着小嘴巴,两手轻轻打开那盖子,“哇”的轻呼出声,“是一块玉耶……” 肉乎乎的小手探进又拿出。 彩头显于众人眼前—— 羊脂白玉通体温润细腻,在日光下泛着点点的暖。 那形状…… 一枚玉带钩? 雕工极佳。 钩首螭虎,鳞爪清晰可见。 钩背卷云纹,线条舒展流畅。 日光将那些纹路照出若有似无的柔,雅致又纯净。 谢玄朗有点儿意外。 骑射的彩头,竟与骑射本身无关, 反倒是这么一个极致小家子气的饰品? 还是男子用的。 这样的东西,送给元月仪, 然后外祖母在边上帮腔,可圆场, 让公主彻底消气? 当真吗? 他很怀疑。 “这个彩头当真很漂亮,我好像见舅舅戴过类似的……” 孩子稚嫩的声音拉回谢玄朗思绪。 一旁等候多时的端慧郡主心腹快步上前,“世子,郡主唤您前去呢,请。” 谢玄朗忽然很想听听,外祖母打算怎么帮腔。 他抱稳孩子,朝高台去。 一路不知引起多少人侧目。 谢玄朗毫无反应。 总算到近前, 孩子小手撑开,小腿晃动, 谢玄朗会意,弯身放下了他, 他就迈开小腿跑过去,扑进了元月仪张开的怀抱中,献宝似地将那玉带钩举到元月仪眼前,“叔叔赢来的! 漂亮吧!” “漂亮。” 元月仪低笑一声,自是不在意那彩头,看在孩子份上瞥了一眼,便捏帕子拭他额角的细汗, 附耳低语:“不要嘘嘘了吗?” “不要了。”元宝脸微红,与母亲小小声:“您怎么知道我……我现在不紧张,又不想了……” 元月仪捏捏他脸蛋,“那就好。” 端慧郡主坐一边,瞧着这对母子互动,焦急的抬手数次, 又犹豫再三, 到底是没有冒失地将孩子抢来自己抱。 殊不知这紧张急切的模样,早已被元月仪尽收眼底。 “他叫什么?” 老人压着激动小声问。 “唤做元宝。”元月仪笑着轻声回,与孩子说一声“问郡主安”,便将元宝放在端慧郡主膝头。 元宝规规矩矩坐着,奶声奶气:“郡主奶奶好。” “嗳、好好好!” 端慧郡主呆滞一瞬,才反应过来,忙抱好孩子,满脸都是愉悦之色, 片刻,眼中飞快聚起水雾, 竟是有些要喜极而泣的意思,语气复杂地喃喃:“真好啊!” 忠武侯夫人在一旁轻拍着母亲,神色也是感慨。 孩子不能理解老人激动的心情,只是乖乖笑着,悄悄去看母亲,又回头去看站在一旁的谢玄朗, “叔叔……” 这一声提醒了端慧郡主。 眼神立即朝谢玄朗扫过去, “愣着做什么,话不会说吗?” 谢玄朗:…… 让我说什么? “蠢样吧。” 端慧郡主狠狠剜了他一眼,转向元月仪时已经是眉眼俱笑:“今日这骑射比试,以及这最后的彩头, 都是阿玄专门为公主准备的。 他想让公主看一看,自己这数年为了站在公主身侧,磨砺出的本事。 并且这玉带钩为束腰所用, 阿玄亲手赠予公主,寓意日后受公主约束,只为公主鞍马劳顿, 并求公主原谅。” 谢玄朗:??? 真能扯啊。 眉头瞬间就打了结,完全控制不住。 他试图纠正。 “外祖母……” “还不快上前来给公主道歉!” 端慧郡主板起脸,从未有过的严肃模样,“道歉的话,难道也要老身替你说么?羞也不羞!” 谢玄朗:…… “快些!” 端慧郡主的神色更加严厉。 定在原地,无语至极的青年默了片刻,黑脸拱手,语气干涩到了极点:“臣……先前行事鲁莽, 惹公主不悦,是臣之过, 今日……致歉。” 最后那两个字,说的实在是有点咬牙切齿。 但别人自然当他是羞窘,以及怕公主不原谅的忐忑。 端慧郡主脸色稍好些,“干巴巴地,话也不会说……再说一遍,认真一些!” 谢玄朗脸更黑几分。 周围这时响起善意的哄笑声。 “谢世子快说呀。” “这么多人都看着呢。” “你态度诚恳些,公主岂会不原谅你?” “要我说,他为公主前去边关挣功名以匹配,可是九死一生啊,公主快别为难他了,原谅了他吧。” “是啊,多么痴情的儿郎,实是世间少有。” “再说如今还有……就原谅他吧。” 谢玄朗:…… 怨怒烦躁到极致,差点气笑。 说的都跟真的似的。 天知道他只是为了睡好觉,那女人也只是为了局势。 端慧郡主这时又一次冷声催促:“别磨蹭!” “……” 谢玄朗沉沉吸一口气。 既被赶鸭子上架到这个份上,又没有别的法子,索性直接破罐破摔,也打算昧着良心胡言乱语一番。 左右……为这事胡言乱语的还少吗? 可要怎么编点听起来“诚恳”的道歉的话? 头又开始痛了。 这时,元月仪的声音却缓缓响起来。 “他在边关九死一生,数次驱逐异族人,开通商路,保境安民,功在社稷……本宫认识的他, 自来就是有宏图壮志之人, 我想,有没有本宫,他都会那么做。” 第五十六章 一瞬心动 风声都似有瞬间停息。 先前的笑闹声消失。 谢玄朗愣住, 缓缓抬眸,撞上元月仪含笑的眼。 心底忽然泛起一抹古怪。 要所有人以为他“深情不悔”是她要求的。 现在她却又为他正名。 这个女人还真是…… 好赖都是她。 “世子诚意满满,本宫自是心有所感……过往种种,就此揭过。”浅浅语落,元月仪朝他伸出手。 谢玄朗不明所以。 要什么? 扶她? 端慧郡主恨铁不成钢地低喊:“傻样儿吧,赶紧把玉带钩给公主!” 元宝将玉朝他递去:“叔叔!” 一旁的忠武侯夫人也催:“子明,别愣着了!你快些!” “……” 谢玄朗回过神。 场面如此圆满,倒也于他睡眠有利吧。 他心里安慰着自己,接了孩子手中的玉带钩,双手递到元月仪面前,“多谢公主……宽宏大量。” “客气。” 元月仪含笑,轻轻捏起那玉带钩。 白嫩指尖在青年掌心一触而过,凉且软,似一尾羽毛掠过。 谢玄朗的手下意识一蜷。 左右响起叹息。 “谢世子诚心终于打动公主,可喜可贺呀!” “公主也等他数年呢,还独自为他养育这样好的孩儿……深情可比谢世子不遑多让!” “往后京城要多一段佳话了!” “谢世子定要好好待公主,再惹恼了人,我们都不答应!” 女眷们你一言我一语,打趣着恭喜。 那些声音争先恐后地冲入谢玄朗的耳中。 他心中斥:全是莫须有的东西。 做戏罢了。 可看着外祖母欣慰的面庞, 看着那孩子睁大一双黑亮的眼,咬着小嘴激动又彷徨, 看着元月仪弯起的唇角…… 他心底莫名一动,心底闪过许多杂乱画面。 好似先前落在掌心的羽毛无声飘进心中,在那心湖水面上一荡,一圈圈的涟漪朝外晕开去。 他竟有片刻失神。 又飞快垂眸,按下那莫名的波动。 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她接受了“诚意”,“深情”也如她要求,人尽皆知。 那么下一步就可定下赐婚。 他距离日日好眠,更近了一步。 来日可期啊。 …… 晚风吹来花草香,热闹的寿宴终于结束。 元月仪带着元宝回宫时,人已经累的厉害, 一上车就靠在软枕上半阖眼。 孩子却精神百倍,坐在谢玄朗的马前—— 谢世子现在和公主“解除误会”了, 理所当然、光明正大护送元月仪回宫。 风吹车帘晃, 元月仪从缝隙中看到孩子兴奋不减,无奈摇头:“七殿下呢?” 都大半天没见他了。 平素元珩最爱热闹,今日寿宴连影子都没露。 这可不像他。 青提回:“殿下去查铁蒺藜的事情了。” “哦?”元月仪一笑:“他倒还知道办点正事。” 其实这种事,不查也能猜到定是元雪阳搞得鬼……只是口说无凭,总要捏住证据才能清算。 脚腕忽地一抽。 元月仪眉毛也随之猛地一蹙。 下意识地伸手去摸。 “这破败身子,那会儿不过稍稍磕碰了一下,起初也并没什么感觉,到现在竟这样疼了?” 这么不经造。 估摸着是最近太懒怠了, “回头还是要活动一下,练练筋骨啊。” 元月仪轻轻一叹,歪头抱着软枕一端闭上眼。 芒果小心翼翼地卷起主子裙摆,瞧见那肿起的一大块,心疼的瞬间红了眼。 又见主子已经打起盹儿, 她按下情绪,裙摆盖回去。 宫中有祛瘀的药。 等会儿回去就给公主推一推,应该不会很严重,就是要受一点点疼……公主可是最怕痛了。 小丫头想象着主子白着脸蹙眉的模样,又心疼起来。 转瞬又咬牙恨恨。 上次给二公主的教训还是太轻了。 …… 车外,元宝握着马缰,谢玄朗大手握着他的小手,将孩子护的十分周全。 “骑马真好玩,叔叔你是几岁学会骑马的?” “五六岁。” “那不是和我差不多大的时候?我是不是也能学——叔叔当时摔跤了吗?” “嗯。” “摔得疼吗?” “有点。” “叔叔累了吗?” “……有些。” 事实上,他大半个月睡眠糟糕,今日又在马场那样折腾一番,现在还抱着这香软的孩子…… 孩子身上的气息似丝绸包裹而来。 他已是昏昏欲睡了! “那我不吵你。”元宝懂事地说,双手还捏紧了马缰,“我帮叔叔控马,叔叔可以休息一会儿。” 青年低低一笑。 孩子话说的很好听。 他也很想好好休息一会儿。 但怎能将控马这等要事交给稚子? 谢玄朗深吸口气,打起精神——马缰是交给孩子了,他的手却捏始终握着孩子软乎乎的小手。 车马摇晃,一行人逐渐踏进暮色。 大半个时辰后到了宫门前。 芒果从车内探出脑袋,声音压得极低:“小公子到车上来……谢世子就此止步吧。” 元宝疑惑:“娘亲一路没出声,不会是睡着了吧?” “嗯,公主累坏了……还受伤了。” “啊!” 元宝面露担忧,忙挣扎着要下马。 谢玄朗却一把将他抱紧,剑眉紧拧,“小心,”又转向芒果:“怎么受的伤?” 整场寿宴一直坐着, 还能受伤? 别是故意避着,不愿意和他谈合作后续? “惊马受的伤,”芒果气愤地咬牙:“脚踝肿了碗口那么大,那些躲在暗处谋害长公主的人全不得好死!” 谢玄朗:…… 当时那匹马根本都没跑起来吧。 她还是被护卫护着的。 那也能受伤? 还伤这么严重? 可信吗? 只思谋一瞬,他更把孩子抱稳,“我送公主入宫。” 马车穿过宫道,终于停在凤华宫前。 元宝已为母亲担心至极,一下马立即朝马车那方伸手。 谢玄朗便抱着他靠近。 车帘被青提和芒果掀起。 昏暗的车厢内,元月仪抱着软枕睡着了。 那张脸莹白的惊人。 这样昏暗的光线下,竟也能瞧见她微微蹙着的眉,轻咬的唇……似被什么不适侵扰,未曾安眠。 褪去往日散漫,倒显出几分惹人怜惜的憔悴。 谢玄朗愕然。 真受伤了? 青提扶着元月仪出车厢。 恭候多时的宫人拥了上来,很快将人带回宫中去。 元宝挣扎的更厉害,还扯着谢玄朗衣裳,满脸焦急:“叔叔,你快放我下去。” “……” 谢玄朗弯身,刚把他放下,还没站稳,他已迈开小腿冲了进去,“要请太医吗?你们快些。” 夜色里, 青年定在原地看了片刻,转身离开了。 到宫门外他翻身上马。 蒋南跟随在侧。 主仆二人静默地走过整条街,在路口转入去往忠武侯府的街道时,谢玄朗却忽地下马,“你自己回去。” “啊?” 蒋南正津津有味地回忆今日诸事,慢半拍出声:“将军您——” 话没问出来, 青年已经疾行隐入夜色,足尖轻点翻入了宫墙。 又、又、又、又夜探? 还连夜行衣都来不及回府去换! ? ?谢:我很急!很急!!! ? 日常求票~~ ? 可爱的读者们投的票我后台都看到了,推荐票,月票,感谢每一张~ ? 真的每张票都是对作者讲的这个故事的肯定, ? 也对书的成绩有非常大的影响~ ? 请各位读者可爱们包含隔三差五碎碎念里祈求票票, ? 感谢~~ 第五十七章 还要抱多久 谢玄朗避开宫禁侍卫,起落数次,来到了凤华宫后。 他今日着暗金卷云纹玄衣, 浸在深宫夜色里,若非提灯靠近查看,谁又能发现的了? 宫殿以青石砖垒墙壁,极厚。 但他耳力精敏, 贴耳过去,也可听到里头动静—— 很乱。 脚步声错杂。 孩子在担心地唤娘亲, 婢女在吩咐准备浴汤以及干净的衣裙, 还有声音催请太医, 去找跌打药酒, 以及备食物等等。 谢玄朗不觉眉心紧拧。 如此的兴师动众。 这位长公主殿下就那么娇柔易碎? 忽然想起上次宫中石亭,自己不过捏了她一下, 她那手腕便落下红紫痕迹, 还有先前敲她两记手刀又把她做抱枕而已, 她竟伤的一瘸一拐走不了路…… 谢玄朗扯了扯唇。 金尊玉贵长大的人,是和别人不一样呢。 他双手环抱,靠墙闭上眼。 大半个月未曾好眠, 今日虽一直抱着孩子得了几分安抚,但那远远不够、根本不够! 他现在浑身肌肉僵硬如石, 脑后到肩颈的经络都鼓了起来。 头隐隐嗡嗡响,太阳穴也突突直跳。 要他回去继续失眠? 绝无可能! 他今天定要睡个好觉。 青年缓缓吸气、呼气,用残余的所有耐心等着。 时间一点一滴,过的极慢。 夜风越来越凉。 身后宫殿里传出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淡,终于安静。 等了不知多久,耐心也彻底告罄的谢玄朗缓缓起身, 动作迅捷地翻入凤华宫院内, 躬身在宫墙暗影下疾行, 进入廊下宫灯照映范围之际,身子一跃,倒挂而上,又确定无人出手阻拦后,窜进半开的窗, 在殿内厚厚的羊毛地毯上一滚,青年缓缓起身, 他没有立即进内殿, 而是隔窗朝宫院内看去。 先前那三个宫人都在院中阴影处。 但却没拦他—— 那次他点住三人进来过之后,他再来,他们便冷眼看着,不曾拦过了。 是她交代了? 想是猜到他可能因失眠而失控夜探, 动手的话……恐引起宫中禁卫察觉吧。 内殿里窸窸窣窣, 有人起了身。 谢玄朗下意识隐身暗处,侧脸,隔着雕花空隙处的轻纱看去。 一只玲珑玉足踢的床帐左右散开。 烛火跳跃间,女子撑床起身,天青色裙裳丝滑落下, 她踩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轻一脚重一脚,走的有点吃力, 脸有些苍白, 嘴角难得微微下垮,眉心亦轻蹙,隐隐笼着烦意。 因为伤? 谢玄朗目光下滑。 寝衣轻软曳地,什么也看不到。 叮当脆响数下,引得谢玄朗视线又往上—— 她翻只马蹄杯倒了茶,送到唇边抿一小口, 又随手丢在桌上,眉蹙的越紧,红唇开合:“好疼……疼的睡不着啊……干点什么好……” 全没了往日慵懒闲适。 这忧愁烦恼的倒霉模样,叫谢玄朗莫名心情愉悦, 一声戏谑的“哼”便溢出来。 “谁?!” 谢玄朗微恼,飞身上前捂住她的嘴, 让那“来人”二字未能出口。 而他上前的速度太快,捂嘴的速度也快,便失了力道。 元月仪竟被按的身子后倒, 条件反射间, 她拽向青年, 青年也将她一扶。 便是这一扶,清甜香气扑面而来,谢玄朗的手下意识便是一揽,让那温香软玉撞了满怀。 元月仪还来不及惊惧, 就在看清来人的眉眼后,因这突然的冒失胡为眼底烧起怒火, 捏着青年身侧衣料的双手上移, 她撑在二人中间,拒绝如此亲密的靠近, 粉润唇瓣亦在青年掌心开合,吐出低斥:“放开!” 掌心微热,还有些痒。 谢玄朗手微蜷,没有放开。 他眸子微眯。 长久失眠,早已把他的理智耗光。 这一刻的亲近,像是一只手,温柔地抚着他紧绷的肌肉,纾解着痉挛剧痛的神经, 欲罢不能。 他竟如着了魔似的,手掌一按,猛地用力,彻底将她按在身前, 俯身,脸颊埋入青丝之中, 元月仪双手因他拥抱,被锁在二人中间无法动弹。 捂嘴的手他倒是拿开了。 但落到了女子后脑, 大手一按, 便将她的脸压在男人肩窝。 这是一个不容拒绝的,扎扎实实的拥抱。 元月仪双眼圆睁,彻底僵住。 一瞬后,她提膝企图攻击。 却被男人长腿一动,压住了膝盖。 虽是无心,却成了个十分暧昧的姿势。 元月仪原苍白的脸上烧起几丝红,张嘴便想咬下去。 总归不愿意吃这种大亏。 可, 嘴唇微张一瞬,青年身上,青草带着薄汗的气息冲入口鼻,她忽然间又难下口——他好像穿的还是马场那身衣服? 一身臭汗,都没洗澡。 脏的。 “别动……” 青年声线低哑, 高挺的鼻梁隔着轻软的发,擦过女子如玉的颈项, 莫名激起微微电流。 元月仪又是一僵,被压在二人之间的手攥了攥,忍耐地闭了闭眼,她冷声:“你要抱多久?” “不知道……” 最好一直这样。 但他当然知道她不愿意,手臂不觉间又收紧两分,“臣已按照公主说的做到诚意,做到深情, 臣现在头痛欲裂, 公主是否也该体谅臣的崩溃, 给臣一点点安慰?” 青年声音低沉而沙哑,还渗出些浅浅的懊丧和祈求, 分明所说安慰是为好眠, 可此情此景,这般语气…… 莫名就暧昧起来。 元月仪咬了咬牙,双手攥紧成拳, 就这般僵持了不知多久, 她终是受不了了:“放手!” 纹丝未动。 “我叫人进来了。” 禁锢微松。 元月仪沉声:“你捏的我疼……你先放手……我们可以谈!” 铁臂迟疑片刻,终是又松几分。 元月仪立即手脚并用,挣开了那铜墙铁壁似的怀抱,一瘸一拐后退数步, 伸手做阻拦动作,警惕地盯着他:“就站在那里,不许动!” 谢玄朗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眉间阴郁却似比白日,比刚进来的时候还要深浓,那一双眸子深幽的像是看不见底的黑洞, 垂在身侧的手蜷了又蜷, 谢玄朗忽地大步上前。 元月仪微惊,慌忙后退却牵的脚腕一痛, 脸色一瞬惨白。 那男人却到近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肘。 ? ?公主:想干什么~救驾~ ? 求票~ ? 日常求票~ ? 五体投地求票~ ? 每一张票都非常重要~~ 第五十八章 你要睡这儿? “小心。” 元月仪的呵斥未及出口, 谢玄朗低沉一声,扶稳了她。 元月仪错愕看着他。 青年眼底布满红丝,眉心紧拧,郁色浓浓,与她视线对上一瞬,又移开,弯腰将她横抱起。 元月仪又是一僵,切齿出声:“谢玄朗,你若再敢放肆胡来,日后都不会让你近身半寸!” 青年步子未停。 眨眼时间到大床边,弯身将她放下。 元月仪立即后退到自认为安全的角落,低叱:“出去!” 谢玄朗看她一眼, 却是侧身坐在了床弦, 狭长眼眸幽沉沉地盯着她,一言不发。 元月仪背脊更是紧绷,攥紧了身侧的锦褥,心生警惕。 纵然已经和这个男人有过那么一夜, 生了孩子, 可到底算不得熟悉。 她有公主身份是不错。 可她清楚,这厮根本不怕。 外面也有武功高强的护卫在。 但谢玄朗有什么本事,她心知肚明, 只怕她还没叫人进来就会被他先制住。 更不必说他现在的状态…… 这样阴森的一双眼, 额角和太阳穴处鼓起的经络还在噌噌跳动, 显然是被失眠逼到了临界点。 一个并不熟悉的,不惧她公主身份的,武功高强的,濒临失控边缘的男人, 她都不必怎么用脑子,就知道不能激怒。 否则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暗暗吸一口气,元月仪缓声:“你想要一场好眠,不是不行。” 谢玄朗眼眸微眯。 方才她说疼。 他纵然并不愿意,但还是回笼几分理智,松开了她。 她却如惊弓之鸟离得好远。 能抚慰痉挛神经的气息远走, 他好不容易回笼的几分理智再一次溃散成渣, 他便不顾她的抗拒上前。 可她惊慌失措后退,还痛的白了脸…… 心中莫名烦躁, 他到底是再难对她做出什么强迫之事, 便送她来到床榻。 坐上床弦盯着她,实际他是有些茫然,还未想好下一步该如何。 她倒是主动释放友好? 他沉默地等着下文。 “可我今日受伤,很不舒服。” “……” 谢玄朗盯她良久,目光下移, 一边脚踝纤细玲珑, 另一边却泛红肿大的厉害。 虽是没那婢女说的碗口那般大,却也在对比之下显得十分夸张,还有些刺眼。 那视线太过锐利。 元月仪不自觉缩了脚,藏在裙下,僵声:“既不舒服,我便没法配合你。” 谢玄朗视线又上移, 她的脸很白, 嘴唇轻抿,身子绷直, 眼神虽勉强算得上镇定吧,但忽闪频率过快的眼睫却出卖了她。 看来是被他方才强行拥抱吓到了。 她竟也会害怕? 还真是难得。 一丝恶劣在心底生根、发芽,疯狂生长。 青年忽然问:“药酒在何处?” 元月仪惊愕。 “你问这个做什么?” 青年起身, 方才在墙外,他似乎听到小婢女说药酒放回某某处。 视线巡梭一圈,两步到镜台前,他拉开边柜第二层抽屉,拿出一白一青两个瓷瓶,打开嗅了嗅, 确定无误,他回到床边坐定,“公主的伤并没处理好。” 元月仪心头一跳,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脑海中闪烁不定。 她又觉自己胡思乱想的可笑,“是太医亲自处置的,怎会没处理好?你休要——做什么?放开!” 话未说完,她便失声惊叫。 谢玄朗竟掀起裙角,牢牢握住她的小腿。 拇指一弹,青瓷瓶上的红塞掉落, 他将瓶中药酒倾倒几许在那红肿的脚踝处,手掌压上去,“这伤要淤血揉开才会好的快。” 现在却是没揉开的。 怕不是她怕痛,太医根本就没敢下手? 真是又娇气又任性。 宽厚大手按在那伤处缓缓用力, 元月仪起初还用另一只脚踹了他两下, 无奈根本踹不走, 还把自己给踹疼了, 又反应过来踹人定会掀的裙角起落, 那是会走光的啊! 硬生生止住动作。 后头却是被他按揉伤口弄的极疼, 偏她又是好面子—— 这种时候如果叫外面那三个进来护驾,脸便要丢光了! 那三个还不是他对手。 等他把那三个制住,再来继续给她揉伤处吗? 或者他们动手,引来宫禁护卫…… 元月仪简直不敢想象那场面。 他应是懂跌打? 方才太医处置时,的确说了要揉开淤血, 可太痛。 她于是撵走了人。 因为那一点点任性,现在老天爷就派这个人来修理她? 可他下手真的极重。 是不是在借机报复? 这时,青年掌心用力。 元月仪连抽好几口气,惨白了一张脸, 再没了胡思乱想的力气,抱紧被子。 却又憋着两分不愿认输的劲儿,时不时挣扎几下。 而那些挣扎,自是无用。 从小到大极少这样疼,真的极少。 与她而言简直可算作折磨。 感觉过了好久好久,这样的折磨才结束。 那钳制的手只一松开,女子细白小腿轻颤,吃力地拖着,缩回了锦被里。 谢玄朗收好药酒回过头,眸子微微一眯。 她整个人埋进被子里,浑身都在轻颤, 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羞的,那露在鹅黄锦被外的半张脸白中泛着红,还凝着一层薄汗, 往日里云淡风轻,慵懒闲适的一双眸子, 此刻烧着数不尽的小火苗, 像是一头恼怒到极致,却无法发作,又凶又怂的……娇气猫儿。 这一幕,竟和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画面重合。 谢玄朗心口忽似压上一只手, 有些闷。 那为她揉过伤处的大手,好像也烫的厉害,五指猛地蜷住,攥紧,负在身后。 许久, 他喉咙滚动一二,上前坐床弦,“明日……伤会好很多。” 调子很低。 还莫名沙哑。 元月仪用力瞪了他一下,整张脸都埋去被中,似不耐多看他一眼。 殿中静下去。 只那床边宫灯烛心,偶尔噼啪一声爆花。 谢玄朗僵坐半晌,俯身而去。 原缩在被中的元月仪猛地抬眼,很是凶狠地瞪他,“你还想干什么?” 竟是有些哭腔。 离得这般近,女子眼尾几朵泪花清晰可见。 她……这是痛的哭了? 白中透红的脸,泛红凝水雾的眼尾。 美人垂泪,梨花带雨, 约莫是这个样子吧。 谢玄朗喉间一紧,仓皇似狼狈地别开脸,捏住床内侧一条被子,拉走。 在元月仪的瞪视下,青年踢走脚踏, 躺在床下地毯上,他盖好了被子。 “你要睡在这儿?” “是。” “本宫不许!” “那就睡床上。” “你——” 元月仪气的脸发青, 不知哪来的力气,她抓起内侧软枕,就朝青年劈头盖脸砸去。 却被青年稳稳接下, 还眼看着他将那枕头塞到颈下, “多谢公主赏赐。” 谢玄朗淡淡,那阴郁的、红丝遍布的眸中竟闪烁点点亮光,嘴唇开合:“臣自行入睡,不敢劳烦公主配合。” 元月仪:#¥%&*! 天杀的狗东西! 第五十九章 叫她百口莫辩! 风吹轻纱荡,在元月仪的脸上扫来扫去。 痒的她皱了皱眉,眼皮倦倦张开。 朦胧视线里一片暖色。 片刻怔然后,元月仪眸中倦怠渐渐褪去,视线恢复清明, 手肘撑着坐起身。 “公主醒了!”一声惊喜呼唤,芒果上前扶她,“您这一觉睡的好沉,现在都快晌午了!” 元月仪:…… 窗外的确天光大亮了。 昨夜她本就被那狗东西气得不轻, 脚踝又热辣辣的疼,辗转许久睡不着。 后头倦到撑不住才迷迷糊糊睡去。 却是睡到日上三竿了。 视线在殿内掠扫一圈,她尤其在床边多看几眼—— 一切如常。 脚踏摆的位置都和平时没有丝毫差异。 他不曾留下一点痕迹。 但脚踝处的酸麻,提醒着她昨夜一切全不是幻觉。 “太医在外头侯着呢,先帮公主看伤。” 芒果为元月仪披上外衣,朝外轻唤。 拎着药箱的老太医躬身而入,仔细查看片刻,轻“咦”一声,“才一夜,这伤恢复的倒快。” 元月仪目光落那受伤的脚踝上, 还泛着些青紫,的确不像昨晚肿的夸张,酸疼也减弱许多许多。 但就某人那过分的力道,那胡作非为的态度…… 她实在感激不起来。 芒果笑:“公主洪福齐天,自然恢复的快!” 太医看出应是后头又做了处理,但公主不语,他自然噤声,忙附和,又交代几句注意的退了出去。 “舅舅好厉害!” “和昨天那臭脸的比呢?谁更厉害?” 舅甥二人的说笑声隔窗传进来。 “舅舅玩花绳、变戏法厉害,那个叔叔他骑马射箭投壶厉害,你们都厉害,一样的厉害!” “怎么听起来舅舅厉害的那么不务正业呢……” “厉害就是厉害啊,还分正不正业?” “小嘴抹蜜了,哈哈哈哈……” 元月仪:“七殿下什么时候来的?” “来好一会儿了。”芒果还没回话,元珩已自行进来,坐在雕花之外的圆凳上,隔着帐曼与元月仪笑, “姐姐又睡到日上三竿,昨夜干什么了?” “娘亲她昨天受伤了呀,应该多休息!” 小团子冲开帐曼到内殿,又不敢扑进元月仪怀中,只到床边就刹住脚,牵着母亲的手眼睛晶亮, “方才太医爷爷说了,娘亲恢复的很快,证明睡得多有大大的好处,娘亲下午继续睡,这伤明儿就彻底好啦。” 元月仪失笑,指尖轻点他鼻头:“娘亲若一直睡觉,谁来陪元宝玩?” “舅舅可以呀!舅舅今日又摆出新的花绳式样,好难的,我花了许久才解开,娘亲要试试吗?” 元珩:“可是乖孩子,舅舅想先和你娘亲说点事。” “那我自己去玩。” 孩子“唔”了一声,一溜烟跑出去。 元珩摇扇感慨:“真懂事啊。” 有点像母后说的,太子哥哥小时候。 怪不得一向政务为重的父皇都那么喜欢他。 元月仪唤芒果为自己更衣,“铁蒺藜,是元雪阳?” “不错。” “可有证据吗?” “你在看不起谁?”元珩惊诧失声,“我既亲自追查,她那点把戏,我怎会找不到证据?” 就算元雪阳手脚干净,他也能造出铁证来,叫她百口莫辩。 敢算计皇姐安全? 那必须付出沉重代价! “那好,等会儿——” “公主不好了!” 青提快步进到宫院,站廊下急声禀:“郭贵妃在勤政殿与陛下告状,说您毁了二公主的脸, 陛下派了人过来, 就快到了。” 元月仪微滞一瞬,失笑:“好啊,我还没找去找她们,她们倒先找到我头上来。”掠一眼外头艳阳, “今日天气倒是不错……” 她到镜台前坐,指尖轻拨墨缎似的发,微垂眉眼,与镜中的自己对视,“简便些,凄惨些吧, 太精致可不利于算账。” …… 勤政殿,郭贵妃哭的梨花带雨。 “雪阳往日是任性了些,可能与长公主说过几句带刺儿的话,但她从不敢真的伤害长公主, 长公主却叫人毁了她的脸!” 元雪阳站在御案旁。 她承袭了郭贵妃七分样貌,本就是秀美又娇柔的长相。 此时一身素裙钗环简单,戴着面纱默默垂泪的模样和郭贵妃一个模子刻出来般的委屈可怜, “皇姐她或许不是故意的……” 郭贵妃哭声一滞,似难以置信。 下一瞬凄声道:“你竟还为她说情!她将你害成这样——分明就是要你的命!你怎得这样傻气?” 元雪阳身子一颤,委屈伤痛的泪水更多。 沉默的西唐帝王终于开口:“褪下面纱,让朕瞧瞧。” “儿臣伤口可怕,恐惊吓父皇……” “无妨,褪去吧。” 元雪阳迟疑着轻轻一拉。 面纱落下, 她两边脸颊上大大小小数不清的红紫疙瘩,瞬间大剌剌显露, 有的疙瘩甚至还冒着白脓,十分可怖。 西唐皇帝眉头一紧,“这么严重!” “若非如此,臣妾怎会到陛下面前来哭诉?”郭贵妃哽咽不止,“臣妾也知陛下日理万机, 本不愿来打扰, 可太医院的太医、民间的大夫都束手无策, 他们说雪阳的脸要彻底毁了! 女子容貌便是第二条性命啊,陛下! 雪阳还这么年轻, 如今她婚事都未定下,这要她以后如何是好? 雪阳她也是陛下的女儿啊! 求陛下为雪阳做主!” 西唐帝王眸色微沉,朝一旁太监冷冷问:“长公主为何还没到?” “已经派人去请,想必在路上……” “去催!一刻钟还不到,朕就亲自到她的凤华宫去请她。” 太监身子一抖,颤声回了句“是”, 这时外头一声高唱:“长公主到!” 西唐帝王视线扫去。 眸中冷沉还未及落在元月仪的身上,错愕便盖在了阴沉之上。 元月仪脸色苍白,一瘸一拐走来, 到殿前廊下,她身子一晃差点跌倒。 被婢女扶了一把,稳住身形后,又推开扶持,轻提裙摆跨进殿, 她未穿罗袜,那脚踝处夸张的肿大,以及红紫痕迹就那样毫无遮挡的入了帝王的眼,“儿臣给父皇请安。” “你……” 西唐帝王顿了顿,“受伤了?怎么弄的?” 元雪阳眼底飞快闪过一抹心虚。 郭贵妃却是为帝王这下意识的关怀恨恨咬牙,哭道:“长公主来的正好,快将解药交出来!” 第六十章 原想比个惨 “什么解药?” 元月仪眸光自郭贵妃脸上扫过,在元雪阳面上一停,微笑:“不会是说皇妹这脸的解药吧?” “雪阳脸上伤势,和你身边下属当年修理宫人时的情况一样,你敢说不是你授意的?” “贵妃娘娘见过那个宫人毁坏的脸?亲自比对过两张脸的情况?还是你看到我授意下属对皇妹下药?” 元月仪接连三问,“人证、物证在何处?” “本宫若有证据——” “你没有证据,那便是污蔑!” “你——” 郭贵妃咬牙,狠狠盯了元月仪一眼,不与她争辩,转向帝王垂泪:“臣妾是不曾看过那个宫人的脸, 更无法和雪阳的脸做比对, 可窦太医见过! 他亲口说,雪阳的情况就是和当年那宫人一模一样, 陛下——” 她牵住西唐皇帝的龙袍,泪如雨下,“窦太医的人品您知道的,他不会胡言乱语……” 西唐帝王眸色微凝,看向元月仪。 “你怎么说?” “儿臣不曾授意属下毁皇妹的脸。” 元月仪不卑不亢, “至于为何窦太医会那么说,儿臣并不知道……眼下儿臣却有一桩冤屈,证据确凿,想请父皇做主!” “雪阳的事情还没说清楚——” 郭贵妃不依不饶。 西唐帝王“哦?”了一声,眼神往元月仪脚踝处落了一瞬,“何冤屈?” “昨日端慧郡主寿宴之上,有人在儿臣坐骑之下放了几粒铁蒺藜,致使儿臣当时摔下马背,伤了脚踝——” 元月仪一瘸一拐上前,眉心轻拧脸发白,似忍着剧痛,把铁蒺藜和厚厚一封信放在帝王面前御案上。 “这是物证、这是马场骑奴和管事的口供,” 她朝元雪阳看去,眸光幽冷。 “亏得我当时跑的慢……我若是骑术好一点,骑的快一点,被那飞奔的惊马摔下马背,只怕这条命都要断送掉! 也亏得当时元宝被阿珩带走,他才躲过一劫。 皇妹,这些年我自问从未得罪过你,你为何这样狠的心肠,来谋害我?” “胡说!我怎么可能谋害你!我没有做那种事——父皇,我没——” 元雪阳厉声反驳, 却对上帝王阴沉质问的眼神,话音戛然。 帝王丢出手中口供。 那轻薄一张纸飘飘荡荡,落在元雪阳的脚边, “你没做过?那这是什么!” 郭贵妃:“这定是污蔑!” 帝王冷眼扫去,“铁蒺藜的来路,骑奴、管事的招供,都一清二楚,上面还有杨家亲笔确认供词无误。 骑奴、与管事可能被买通,构陷与她, 难道杨太公也会帮他们撒谎?” 郭贵妃惊愕,连忙俯身捡起那张供词, 果然上头有尚书令杨毅的官印, 还带八个字——家奴背主,痛心疾首! 郭贵妃身形摇晃,难以置信,只一瞬又扑到帝王身边泣声辩驳:“这件事情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一定是——” “住口!” 帝王冷喝:“证据确凿,误会在何处?”看向元雪阳,“往日你胡作非为,朕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倒叫你越发的无法无天,竟狠毒地谋害长姐?” 元雪阳从未被父皇如此训斥过,惊在原地浑身颤抖。 帝王声音更沉:“你还不承认吗?” “儿臣、儿臣……” 元雪阳眼泪哗啦啦往下掉, 灼到脸上的红紫疙瘩,疼的哀叫数声,手抚上去,想碰又不敢碰, 那张脸却是更可怜凄惨了些。 帝王眉心微拧。 元月仪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怒意晃了晃,隐有变淡的意思。 不觉暗叹。 原想来比个惨的。 结果元雪阳这张脸的惨她实在是比不过, 而且伤口和当年那宫人的对得上,说这话的还是窦太医。 只怕父皇对她坏元雪阳的脸,是有几分信的。 只揪这件事情怕是没什么赢面…… “父皇。” 元月仪出声, 还未及说出什么来,郭贵妃已哭的肝肠寸断:“雪阳她,她自小善良,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啊! 就算这事真的和她有关,她也定是被人怂恿的!” 嗅到帝王已有松动,郭贵妃又急声:“您看看她的脸,她伤成这样,窦太医又说这伤和长公主有关, 这叫雪阳如何能不心怀埋怨?” 元雪阳亦得到了提醒,哭的更是凄惨,哽咽地跪倒在地:“父皇,惊马的事情……儿臣绝无伤害皇姐性命之意, 儿臣只是心里憋着一口怨气想发泄,想吓吓皇姐, 父皇无论怎样罚儿臣,儿臣都无怨言! 可儿臣的脸……窦太医不会胡说的!” 她转向元月仪,泪流满面,“皇姐为何要坏我的脸?我向来以皇姐为榜样,从不敢有任何不敬——” “嗤,” 元月仪实在是没忍住,笑了这么一声。 殿内一寂。 所有人都朝她看来。 她神色淡定,居高临下睇着元雪阳,“你从未对我有任何不敬?这个话你敢说我可不敢听。” 郭贵妃:“雪阳确实一心敬你——” “一心敬我,所以污我名声,一心敬我,就抢我喜欢的男人,一心敬我,便给我下药谋害我清白?” 元月仪俯身,“皇妹如此敬我,真叫人害怕。” 元雪阳背脊僵硬,却怎会承认那些。 “臣妹不知道皇姐在说什么……” “还要装纯情无害……好,那我就敞亮一点,把话说清楚些吧。” 元月仪起身面向帝王,“自小到大的龃龉今日便不提了,只说这六年——母后已向父皇禀报我与徐鹤卿之事, 二皇妹却忽然与他‘两情相悦’,不嫁给他便要活不下去,” 元雪阳抢道:“我当时不知道皇姐乔装身份与他——” “住口!” 元月仪低喝一声,妙目冷沉,“你日日叫人盯着我,我什么事你不知道?你要抢,好,你为他活不下去了, 这般深情我自愧不如, 我让你。 你得偿所愿了,还不满足,对外放我逛南风馆的流言,说我与那些公子们不清不楚,坏我名声。 我也想你或许年少无知不与你计较。 你却还要针对我—— 五年前花朝节宴你对我下药,害我与谢玄朗有了夫妻之实!” 她忽然住口,面色微白身子轻颤。 好似喉间梗了什么,说不下去。 元雪阳却是双眼微瞪,无法理解地看着她。 第六十一章 你有兄长,我没有 元月仪伤情喃喃:“我与阿玄那时本来已经两心相许,因为那场下药之事,阿玄疑我作风浪荡, 还质问我当年和南风馆公子们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我亦因他的怀疑心碎……” 眼角泪花闪烁,两行清泪溢出。 元月仪嘴角笑容那般苦涩:“他去了边关,我去了虞山,我们分开五年之久……相思蚀骨…… 好不容易我带孩子回到京城——” 她垂目再看元雪阳,眼底怒色翻滚,似咬牙切齿。 “二皇妹却又故技重施,放流言说我的孩子是和南风馆的人生的!你让我和阿玄之间误会更重!” 她愤怒至极地指着元雪阳:“昨日马场你先以寿礼挑衅我,后以铁蒺藜谋害我性命,还有从小到大许多事, 桩桩件件—— 就是你对我这个皇姐的所有敬重!” 元雪阳头脑嗡嗡,只觉一股气血冲上头顶,脱口:“你胡说!我从没对你下药!” “不是你是谁?!” “当时我只给谢玄朗下了药,何曾给你下过?” 时间好似在这一瞬定住。 勤政殿内所有人都像是被点了穴。 风来,吹的帝王御案上两张纸飘飘摇摇掉落。 元雪阳浑身随之猛地一颤,双目圆瞪,回过神来—— 她竟被元月仪的胡言乱语激的失了理智, 自曝真相! 元月仪倒吸一口气:“什么?” 她像是被惊雷劈中,难以置信:“怪不得、怪不得他事后完全不听我分辨…… 原来你给他也下了药,又把事情嫁祸给我? 你为何要算计我们二人—— 我知道了,你本想找人坏我清白, 到时你就可以哭着说我与别人不清不楚,破坏我和他的感情, 然后你与他又在一处,有了夫妻之实你再非他不嫁, 是不是?” 话未尽,元月仪已是又怒又恨,泪流满面。 “自小你就爱与我争抢,我处处让你,却没想到你已经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 竟是那般情真意切。 元雪阳瞪着她,简直像是见了鬼。 怎能把假的演到如此真? 怎能?! 郭贵妃终于回过神来,“陛下,这些事情都只是长公主一面之词——” “我若有证据呢!” 不等郭贵妃再说什么,元月仪一字字道:“五年前皇妹嫁祸我、下药企图坏我清白,还有这次我回京, 你让人散播流言。 所有的证据,我都有! 青提——去将那些证据拿来!” 后者应声退走。 这下郭贵妃终于慌了, 焦急看向帝王, 只见他眉心紧拧,神色沉沉, 虽一直不语,但周身渗出层层叠叠的冷郁之色, 只怕已经把元月仪的话当了真。 贵妃心尖一颤,又看向跪在地上的女儿。 元雪阳哭的声嘶力竭,喊着“我没有”、“不是我”。 可对比元月仪的字字铿锵, 她的喊叫实在无力。 “陛下、这件事情……” 郭贵妃上前,重新牵住帝王的龙袍袖子, 企图争取一点时间, 岂料帝王甩袖冷喝:“住口,”眼神扫过郭贵妃母女,他一字字:“谁也不许说话,等着证据。” 郭贵妃浑身僵冷。 陛下是真的动了怒。 这可如何是好? “给长公主赐座。” 帝王摆手,太监们小心翼翼又迅速地搬了交椅过去。 元月仪垂目:“儿臣还站得住。” 帝王深深看她一眼,没说什么。 等待的时间,如此难熬。 郭贵妃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元雪阳半晌,眼神转动间朝勤政殿外递去个眼神。 元月仪看见,角落有个宫人悄然离开了。 她唇微勾。 想拦? 还是找救星? 元珩可还在外头等着呢。 既到这个份上,怎可能给她们母女机会翻盘? 那离开的宫人没有为这殿内情势带来任何转机。 一刻钟后,青提送来满满两册证据。 元月仪亲自拿着,一瘸一拐送到帝王面前,“一本是五年前下药、流言之事,一本是这次回京后, 请父皇查阅!” 帝王面无表情翻开来,粗略看过,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终于抬眼, 这次落在元雪阳身上的视线,只有痛恨和愤怒,再无半分怜惜。 “好呀,朕的好女儿。” 西唐帝王轻笑出声,冷意却冻的殿中所有人都是一颤,“数年见缝插针,不遗余力的算计你的皇姐,” 他眸光落郭贵妃面上,“这就是你说的善良到不舍得踩死一只蚂蚁?这就是对皇姐的敬慕。” 郭贵妃还要强辩:“雪阳她——” “你教的好女儿!” 随着这一声,皇帝重重拍桌,御案上的奏本都被震的晃了三晃, 他拿起两本册子,砸在了郭贵妃的身上。 殿内宫人全都跪倒在地, 齐呼“陛下息怒”。 郭贵妃的身子亦是重重一抖,仓皇地接下那册子,飞速翻看, 脸色青红白紫交错—— 这两本册子, 记录了如何算计,买通何人,银钱多少,何时何地、何年何月,散播流言的内容等巨细无遗。 附带的口供上还有红印画押! 有的口供,甚至是官府过了堂的! 这样的两份证据,元月仪是准备了多久? “父皇!” 元月仪眼角泪痕犹在,语气严肃:“自小太子哥哥就总与我说,父皇不仅是我们的父亲, 您还身系社稷,必要为天下万民日理万机。 他要我做好自己,少惹您烦忧。 儿臣也听太子哥哥的话。 这么多年儿臣能忍则忍,能让则让,不愿姐妹不和的事情闹到您的面前,可今日儿臣实无法再忍!” 她瘸着腿跪下,叩首:“请父皇为儿臣做主!” 帝王:“的确可恶至极,来人——” 郭贵妃眼见大势已去,彻底失了方寸,扑到帝王龙椅前跪下,“陛下,这些事情定有误会! 雪阳她一向孝顺,她是个好孩子啊! 而且她的脸—— 还有熠儿,他是最疼雪阳的! 如今他办差在外,回来要知道雪阳受了责罚,他定会心疼——” 元月仪心底一声笑。 就等你说到这儿! 她侧颜,看向郭贵妃:“父皇还尚未处置,郭贵妃便说二皇妹受了罚,淮宁王便要心疼, 你的意思是父皇处置谁,要看淮宁王的心情么?” 郭贵妃脸一白,急辩:“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元月仪字字清脆,“我虽这五年不在京城,却也与母后有过书信往来……这几年,二皇妹做了不少荒唐事, 每次父皇要责问,要么贵妃搬出淮宁王, 要么淮宁王亲自出面求情。 二皇妹总是有惊无险。 贵妃有个优秀的儿子,二皇妹也有个优秀的哥哥, 真好呀, 你们是欺我兄长不在了,没人为我撑腰出头,是不是?!” ? ?哎呦喂,一不小心还是卖上惨了o(╥﹏╥)o~ ? 日常求票,什么票都求,砸给我吧,每一张都非常重要~ 第六十二章 所有人的白月光 “你们是欺我兄长不在了,没人为我撑腰出头,是不是?!” 眼底湿气再起,泪花溢出眼角。 元月仪下颌抬起看向帝王,委屈痛心又决绝,“今日父皇要护着她就护吧,我这就收拾东西带着孩子去虞山, 也免得在这里碍她的眼,哪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帝王眉心一紧,眼中沉痛浓浓。 他叹口气,亲自起身去扶元月仪。 元月仪不起。 “儿臣不敢!” “……今日才知你也是个牛脾气,倒和你太子哥哥像了几分。” 西唐帝王双手用力,扶元月仪起身, 亲自安顿到她身后的交椅中, 微微伏低身子叹:“在你心里,朕是个不分是非黑白的昏君么?你受了委屈还要盲目护着那犯错之人?” “来人,”帝王回头,音色转冷,“削去她的公主封号,贬为庶人,即刻送往慈恩寺清修。” “陛下!” 郭贵妃大惊失色。 “慈恩寺荒凉简陋,雪阳她怎么受得了那个苦? 求陛下从轻发落—— 就把她留在宫中,把她禁足,罚她跪佛堂,抄经……都可以啊陛下,臣妾也好就近严加管教, 求陛下!” 西唐帝王站直身子,“慈母多败儿。她这几年跋扈妄为,未尝没有你的纵容,留在你身边? 朕看不必!” “可是陛下——” “你莫急,她犯错,你亦有管教不严之罪,褫夺贵妃封号,罚俸三年禁足半年,你手中六宫事务, 加油贤妃和皇后料理。” 郭贵妃浑身颤抖,跌坐在地。 元雪阳也惊呆了。 慌到极致,她语无伦次:“我皇兄在外为朝廷奔走,您却为这么两桩小事处罚如此之重, 连母妃都——” 帝王眸子微眯,沉色在期间流荡。 郭贵妃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反手甩了元雪阳一巴掌,“闭嘴!” 眼神从未有过的凶戾。 元雪阳脑中轰隆,眼泪都忘记流了。 郭贵妃隐隐吸口气,转向帝王行了大礼:“雪阳年幼无知,胡言乱语,还请陛下宽宥她, 臣妾教女无方,雪阳胡作非为,的确犯下大错。 陛下责罚,我母女二人谢恩,谢陛下从轻发落。” 她朝元雪阳看去一眼。 “还愣着干什么?认错,莫要惹你父皇生气!” “……” 元雪阳僵直半晌,终是在母亲警告的眼神下浑身一激灵,扑跪在母妃身旁,“儿臣、儿臣知错。” “退下吧。” 西唐帝王冷淡一声,挥手。 郭贵妃和元雪阳搀扶着站起身,再无任何辩驳哭喊,就那样退走了。 元月仪坐在椅上面无表情。 心中却轻轻一嗤。 她这位父皇是个励精图治的,算得明君。 可明君是也君。 只要是掌握至高权利的皇帝,就不喜欢事情脱离自己的掌控,不喜欢任何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 元雪阳这几年无论是算计徐鹤卿,还是盯上谢玄朗, 除去儿女情长,本质还牵连政局。 郭贵妃纵容女儿,未尝没有拉拢朝臣的嫌疑。 这犯了帝王的忌讳。 而且—— 她们自以为淮宁王受帝王器重, 迟早会入主东宫,此事是她们的底气。 无论她们做了什么,只要搬出淮宁王来,帝王都会看在淮宁王的面子上,对她们网开一面。 可这底气用的多了,效果却只会越来越差,甚至引起反噬—— 帝王对集中权力的把控是下意识的。 他不会允许有一个人的位置,重到可以干扰他的决定。 哪怕那个人是他的儿子。 “皎皎。” 帝王一声轻唤, 元月仪眼皮微跳,对上父皇复杂的眼神,“您,许多年不曾这么叫过我了。” 帝王一叹。 “朕这些年忙于政务,对后宫、对你……是疏于关照了,竟叫你背地里受了那么多委屈, 朕的错。” 元月仪摇头,“父皇是天下人的君父,身负天下人的生计和幸福,您日理万机,做儿女的更该懂事, 该为你分忧解难,不给您惹麻烦。 今日之事,要怪就怪郭贵妃和二皇妹不能管束自己,胡作非为, 也怪儿臣散漫…… 早先她胡来,儿臣就该与她清算,她吃了教训,也不会到今日。” 帝王眼露欣慰,“你是懂事的……脚踝,太医看过怎么说的?” “太医说恢复的不错,” 元月仪垂目看一眼,“亏得当时青提护在儿臣身旁,儿臣才没有伤筋动骨,后来阿玄……” 粉润唇瓣微抿,白皙侧脸莹润如精致的玉雕。 她顿了顿,继续:“及时给儿臣看了伤。” 帝王眉微挑,轻笑。 “自来瞧你都是一幅懒散的凡事不上心的模样,难得呀难得,你还有这样的表情?看来你和谢卿二人, 误会都解开了?” 他微微倾身,压低声音:“昨日端慧郡主寿宴上的事,朕可都听说了,谢卿赠你玉带钩, 诚挚表示,只为公主鞍马劳顿。” 元月仪讪笑:“父皇怎么都知道了?” “郎才女貌引为佳话,你又是朕的嫡长公主,朕如何不关注?如何能不知道?”帝王笑意微深, “那朕是不是可以给你赐婚了?” 他顿一顿,幽幽一叹:“你皇兄那时候总说,要为你选个天下无双的,谢玄朗虽不是那么完美, 倒也过得去了……要紧是你喜欢。 琰儿泉下有知,应该会满意吧。” 气氛忽有些沉重。 元月仪的心里也涩涩的。 元琰。 她的皇兄,西唐早逝的太子殿下。 那真真是所有人白月光一般的存在。 便是政务为重的父皇,说起他时语气里的酸涩遗憾,也是掩不住的。 他要是还在,哪有淮宁王什么事? 就这般沉默了片刻, 元月仪轻声:“误会是解除了,可我总是个姑娘家……这件事情,还是要男方来主动的吧。” 帝王笑容更大,捋着胡子点头:“不错、不错!” 又闲谈一阵,工部尚书前来禀报政务。 元月仪顺势告退, 西唐帝王没有立即传召工部尚书进来,而是吩咐太监总管,“你去,亲自送二公主离京, 传朕口谕给贵妃, 要二公主自己在慈恩寺静心修行。 如若她派人暗中照料,那这一辈子都不必回京!” …… 帝王为元月仪派了辇。 她坐在御辇上,一路看着宫中景致,看着跪伏在地的宫人们,倒是有些荣宠在身的荣耀意思。 御辇送她到凤华宫。 元月仪才进去,皇后急急上前来,眉眼俱笑:“我的儿好本事,这下狠狠甩了那对母女一耳光! 哎,可惜母后不在现场, 你也是—— 干嘛不要我和珩儿一起去,再带上元宝,我们抱成一团和她们好好清算!” “您是认真的吗?” 元月仪睇她一眼,“我们人多势众,岂不是显得她们柔弱可怜?我一人瘸着腿去,才显得更弱势。” 虽然这份弱势没怎么派上用场吧。 皇后一愕,蹙眉:“还挺有道理的……嗯,无论如何,这是好事!这两人应该能消停好久了。 接下来该办你和谢玄朗的事情——” 她牵住女儿手腕,眼神晶亮:“寿宴顺利,你们‘误会’解除了,这下该准备成婚的事情了吧?” …… 第六十三章 替我向陛下求赐婚 晨光熠熠, 双井巷一座宅院里,谢玄朗执一柄木制长刀,边月握一把木剑, 两人正在过招。 这是谢玄朗的私宅。 边月在西境立下功劳,受封五品车骑将军, 朝廷原赏下了一座宅子。 但户部不作为,迟迟没有落实。 边月便暂时在这里住下。 如今户部把宅子落实好了,边月却是在这里住惯了,一直不曾搬过去。 刀锋过。 木制的刃面,竟也带起阵阵劲风, 一旁飘垂的柳枝被震的荡起又落下。 边月眸子发亮,“哎呀!不愧是我朝最年轻的二品护军,将军这一手横刀,实在凌厉。” 玄衣青年不语。 手腕翻转间,刀随身形流转。 似将那日光劈开、又接住。 横刀架臂时,挺括肩背撑开健美有力的肌肉线条,腰腹如绷紧的弓弦, 狭长双眸盛着淡漠,却又隐现点点锐利寒芒, 春末夏初,晨起过不得多会儿就热了起来。 他们在此处不过才动手一刻而已,青年颈间已沁了许多水意,在晨辉下凝成汗珠,滚落襟口。 边月嘿嘿笑:“将军不然宽衣吧,多热啊——哎呦!” 谢玄朗忽地手腕用力。 木刃砍在边月的木剑之上,震的她连退数步,掌心都发麻。 谢玄朗冷淡的很。 “不想练那算了。” “别呀!”边月忙说:“难得将军心情好,给我喂招,我怎会不想练?来来来,我认真——” 呸! 再不乱贫嘴了。 这时,远处响起一道熟悉的男子轻笑声。 “边姑娘想看兄长脱衣裸身?” 边月立即回头:“我才没有!” 谢韶川一身绛紫锦衣,手握折扇轻摇慢摆,踏下长廊到近前,“且不说男女授受不亲,兄长如今可是长公主的人了, 旁人都得管好自己的手脚眼睛, 万一惹公主又误会,再生兄长的气, 那可要遭。 边姑娘,你觉得可对?” “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边月尴尬的很。 以前在西境军中,打着赤膊可是常有的事, 将军身形健美, 男人自卑,女人眼馋, 她也难免多看几眼。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是吗? 不过如今是不一样了。 她深深吸口气,认真至极,“将军这身姿得天独厚,等成了婚,可要多多在公主面前展示才是, 定能叫公主爱不释手,再也不愿多看旁的男子一眼!” 谢韶川扇子不摇了。 唇角笑容微滞。 谢玄朗面无表情,直接收刀。 片刻,谢韶川又笑起来,“我带了好消息来,宫中……长公主的。” 谢玄朗没什么反应,去到兵器架前。 边月好奇追问:“长公主怎么了?她昨日才受伤,今日能有什么好消息?是伤势?” “并不,”谢韶川往边月身边靠靠,笑着为她解惑:“郭贵妃和二公主去陛下面前告长公主的状, 结果长公主瘸着腿大发雌威, 反将那母女二人一军。 现在郭贵妃被褫夺位份,二公主驱逐出京,去慈恩寺修行了。” “哇!” 边月惊讶,“长公主看起来懒懒散散,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竟然这样厉害的吗?” “她能让兄长深情不悔,又怎会是寻常女子。” 谢韶川神秘兮兮,以扇遮面:“还有更好的消息——长公主对陛下唤兄长做’阿玄呢,” “……” 刚拿起一把弓的谢玄朗手一紧,眉心下意识拧了拧。 无法想象那样的场面。 但谢韶川应该不会撒谎……只能说那个女人演技太好。 人前与他暧昧纠缠。 人后又是另外一幅面孔。 谢韶川继续:“想来她是真的为兄长深情和诚意所动,原谅了他,否则不会用那般亲昵的称呼。” “嗯,有道理。” 边月摸着下巴认真点着头,“不过她昨日在宴会上看着不像受伤的样子,今日怎么就瘸腿了? 难道昨日在强撑?” “大约……” 谢韶川又与边月说了什么,谢玄朗没听到。 那厮声音小了许多。 再加,他走神了—— 昨夜按揉伤口后,女子梨花带雨,怨怨又不得发作的模样在眼前无限放大,他甚至能从她眼中看到自己的影像。 心里莫名怪怪的。 总感觉她那幅样子以前好像见过。 可他们以前又不认识…… “那将军赶紧给长公主准备伤药啊!”边月忽然拔高音量。 谢玄朗回过神,皱眉看着面前兵器架, 眼神却并无焦距,思绪还是乱飞。 准备伤药? 她金尊玉贵,一堆人捧着护着,哪里需要他给她准备? 他要是真的准备了,她绝对不会感激的。 根本不会用。 甚至有可能把伤药丢了。 或是扔在地上一边踩一边骂他。 “……兄长或许该准备提亲事宜……” 谢韶川还说了许多话。 但谢玄朗只捕捉到这一句,淡漠落下一句“嗯”,他转身离去。 “将军和公主的婚事,那得多大场面?” “到时候就知道了——边姑娘什么时候搬去朝廷赐下来的宅子?” “我不太想去……” “为何?” “都习惯这里了。” “可这里是兄长私宅,他和长公主要成婚了,万一对姑娘生出些误会,岂不是给兄长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好像是这样的道理,那这就准备搬吧。” “我最近无事,正好帮姑娘。” 风中飘来谢韶川和边月交谈,谢玄朗过耳不入。 回自己院子换了身衣裳,整理一番,他骑马回了忠武侯府。 长廊上叫住一个府中管事,他问:“父亲可在府上?” “侯爷在夫人院中。” “今日可有说要出去?” “不曾。” 谢玄朗颔首,直接到忠武侯书房外候着。 等了半个多时辰,一串稳健匀称的脚步声自远而近响起。 谢玄朗抬眸看着院门。 片刻后,一修长儒雅的中年男子迈步而来。 正是忠武侯谢钧。 四目一对,谢钧明显意外,脚下略快了一分,“你有事?为何不让人通传我一声?”上前推开门, “进来说话。” “是。” 谢玄朗随他跨进书房内。 谢钧未入座就问:“怎么了?” 谢玄朗拱手:“想请父亲替我向陛下求赐婚。” 第六十四章 忠武侯夫妇 书房极静。 只偶有鸟雀掠飞。 院内清风动,带起檐角风铃细碎的响。 “你确定吗?” 顿一顿,谢钧调子更缓些,似想劝说什么。 “终身大事不是闹着玩的。” “我已考虑的很清楚,请您为我出面。” 谢玄朗字字清晰。 “且此事宜早不宜迟……我不想再节外生枝,劳烦了。” 谢钧静默片刻,缓缓点头:“既然你都考虑好了……那好,明日散朝后,我会去向陛下请赐婚圣旨。” “多谢父亲。” 父子两人又说了一会儿军中、朝中公务,马政以及武将人才填充等。 都是你来我往,公事公办的味道。 半个时辰后事了,谢玄朗告退离去。 刚出书房院落,迎面遇上杨氏。 谢玄朗站定,躬身端正行礼:“姨母日安。” “安安安,” 杨氏朝书房内扫一眼,眉眼带笑:“和侯爷说什么了?公务,还是——”她压低声音,眼眸发亮,“婚事?” “婚事。” 杨氏激动:“那……侯爷说什么时候出面了吗?” “明日。” “太好了!” 杨氏大喜,眉开眼笑。 “你明日要一并前去吧?可备好衣物? 你目前在京中还未领职务,入宫能着常服呢,这么要紧的场面,定要将自己打理的精气神百倍才行——” 谢玄朗心说不必。 不过杨氏没给他机会,一股脑儿砸出一堆建议。 “你刚回京时我让裁缝给你做衣裳,前几日恰巧做好,不是叫人送去你院中了?那孔雀罗的袍子我瞧着适合你。 明日就穿那个—— 嗳,好像不太好。 你总穿的暗沉沉的,你还这么年轻…… 穿那件白青吧,显白还提气色。” 杨氏脑海中勾勒着他穿上的画面,微微蹙眉:“要做做搭配,冠,腰带什么的都得细致点才行, 得要陛下看着欢喜。 这样吧,咱们这就到洗墨阁去,姨母给你搭。” 谢玄朗:…… 一点不想这么麻烦。 一点不想搭衣服。 一点不喜欢白青。 可是面对着姨母的热情,他隐隐吸口气,按下心底那么多点的“不想”,跟着杨氏回了洗墨阁。 可一回去,他就后悔了—— 杨氏叫仆人把做的新衣全拿出来叫他试,一件连着一件试! 又叫人送来一堆玉佩、腰带、冠等,挨个搭配。 不是说只搭配白青? …… 这场搭配进行到下午。 足足两个时辰。 最终杨氏还是选了孔雀罗。 谢玄朗的面相实在冷峻,棱角太过分明。 白青那类淡色系穿不出质感,反倒不伦不类,还是深色系更衬他。 终于配好,她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 太投入,竟都没顾上吃午饭。 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杨氏匆匆离去,不忘交代人给谢玄朗准备饭菜。 等饭菜真的备好时,却是金乌西沉,只好午饭晚饭一起连着吃。 谢钧处理完公务,来与她一起。 杨氏兴致极高地与他说了下午搭配衣服,以及对谢玄朗日后的展望:“阿玄终于要成婚了。 还是娶长公主那般蕙质兰心的,并且一下子有了孩子。 想来他职务的事情也会很快定下? 姐姐知晓定能安心了。” 谢钧微顿,“你当真觉得,他想要的这桩婚事是件好事?” “难道你不这么认为?” 谢钧沉默片刻,放下筷子,“这个孩子学文习武都比川儿有天赋,还比川儿更有韧性,更努力。” 这样的后辈他如何能不喜欢? 是以这些年,谢玄朗虽几乎不回京,他却对他关注颇多。 甚至谢玄朗在西境数年,他也暗中提携支持过。 既暗中关注,又怎会不了解谢玄朗? 谢玄朗实在没时间、也不像是会和一个女子情深不悔的男人。 尤其那个女子还是长公主。 消息在京城全面爆发的时候,他就十分怀疑。 只是消息绘声绘色。 谢玄朗自己也表现的好似深情。 杨氏信了,端慧郡主也信了。 并且热情促成。 昨日寿宴那样一番光景,怕是全京城的人都信了? 可越是这样,他却越觉得古怪,越是不信。 “我也知道阿玄优秀,” 杨氏蹙了蹙眉,叹一声,“那阿玄这样的属实是凤毛麟角,你不能只看得到他的好,嫌弃自己儿子吧?” 谢钧:…… 没在表达这个意思? 杨氏也放了筷,盯着丈夫思忖片刻,忽地语出惊人。 “还是你觉得长公主配不上阿玄?” 她双眼瞪大,“那样明艳灵秀的女子,已是世间少有,若你觉得她都配不上阿玄,谁配得上?” 谢钧:…… 有点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的无力。 在妻子说出更加离谱的猜测之前,谢钧避重就轻:“长公主与皇后,郭贵妃与淮宁王对立。 阿玄与长公主成婚,就是站在淮宁王对面。 日后处境不会舒坦的。” “哦。” 杨氏稍愣,莫名睇着他。 “不舒坦怎么了? 在京城这个圈子里,哪有舒坦的人?走哪条路不都要不舒坦的吗?” 谢钧:…… 那是的。 “还是你怕他牵连到你?” 杨氏眯起眼。 大有“你敢说怕牵连”就不死不休的架势。 谢钧诚实:“不会。” 看着长大的孩子,还是自家的孩子, 怎么会? “那不就是了。” 杨氏拿起筷子,给丈夫夹了一块排骨:“侯爷总说他有本事,想来他也不怕别人针对,如果他处理不了, 不是还有侯爷吗? 还有母亲, 还有杨家。 到时候瞧瞧谁让谁不舒坦!” 谢钧笑开来:“夫人说的是。” 他其实猜测谢玄朗是想另立门户了。 借着婚事。 不过夫人想必,也是支持的吧。 还有方才说起职务之事。 这次应该随婚事一并有着落,只不知陛下会把他放在哪个位置? …… 隔日,天清气爽。 谢玄朗随忠武侯一起入宫。 谢钧去上朝。 谢玄朗则因目前官职未定,不必早朝, 所以直接往勤政殿去候见了。 有官员笑着与忠武侯打趣:“侯爷这长子,前途不可限量啊。” 谢玄朗在西境立下赫赫战功,回京三月却还未封官职。 朝中官员都是眼明心亮—— 应是陛下没考虑好把这位放在什么位置。 需要考虑的如此慎重,本身就是帝王看重的表现。 现在谢玄朗又与长公主“深情几许”,且有孩子…… 还有昨日宫里传出小道消息,郭贵妃和二公主与长公主争锋失利,惹帝王怒火,处置的极其严厉。 如此看来,帝王爱重长公主。 爱屋及乌之下,这位本就战功赫赫,能力卓绝的未来驸马爷,在朝中的位置只怕会举足轻重。 忠武侯一笑而过。 不远处文官队列里,徐鹤卿面无表情,眉眼间凝着沉郁之色。 ? ?来求赐婚了哦~~ 第六十五章 圣旨赐婚 端慧郡主寿宴那日,看到元月仪“一家三口”在一起的画面,他便丢了魂似的回到徐府。 父亲愤怒责骂,说他不顾徐家脸面,不知爱惜自己的羽毛。 母亲叹息着语重心长叮嘱他, 往事如烟散,莫要回头看, 叫他该以大局为重。 他这两日也反复鞭策自己、告诫自己。 向前看,以大局为重。 可整个京城都在议论长公主和谢世子的深情,议论那场宴会的后续—— 谢世子抱子骑射,赢得玉带钩赠予公主。 深情款款立下诺言,毕生只为公主鞍马劳顿。 公主亦大方原谅,并为谢世子正名——驰骋疆场从不为儿女情长,而是平生所愿为家国永安。 这些消息像风,无孔不入地侵扰他的理智。 怎么冷静? 怎么以大局为重? 毫不相干的两个人怎的莫名有了孩子? 莫名深情? 莫名成了所有人口口相传,艳羡感慨的天作之合? 明明是他先与公主—— “徐大人!” 有人用力推他一把。 徐鹤卿猛地回神,眼露茫然。 “陛下在问你话……秋闱……” 一旁同僚低声提醒,龙椅上的帝王也出声,“徐爱卿?” 徐鹤卿迅速理了心神,出列回话:“关于秋闱……” 他这些年在政事上十分认真。 哪怕先前有些走神,现在捡起来也是条理分明,字字珠玑。 帝王听得满意,挥手:“徐爱卿见解独到,散朝后往勤政殿一趟,朕要听你详细陈述。” “是。” 之后朝会,徐鹤卿打起精神,再不敢神思涣散。 半个时辰后,早朝结束。 徐鹤卿与先前提醒自己的同僚悄然道了谢,转往勤政殿。 却遥遥见谢玄朗停在殿外廊下,步子就滞住。 他在这里做什么? “徐大人。” 身后忽又有人打招呼。 徐鹤卿缓缓回头,对上忠武侯谢钧客气儒雅的脸。 “侯爷……也有公务面圣?” 朝上陛下似乎不曾问过军务, 忠武侯最近也没什么要面圣的公务才是。 谢钧:“一点私事。” 什么私事? 徐鹤卿差点脱口而出。 却终究是靠着强大的自制力,和自小到大练成血肉的涵养压住了。 他与谢钧客气一笑,一起来到勤政殿外。 总管太监亲自迎出来。 “三位请。” 西唐帝王去更衣,还未到。 三人立在殿中。 好似静默在等待, 谢玄朗却感受到这徐鹤卿身上渗出的隐隐敌意。 不由就想起马场寿宴那日。 这厮看来真对元月仪余情未了。 那等会儿请旨赐婚,他会不会出言破坏? 好不容易进展到今天, 要是被姓徐的打断或者破坏,再生变故,那他真的要疯了。 “三位爱卿久等。” 随着一声淡笑,已换上明黄常服的西唐帝王从后殿来,坐入龙椅。 谢玄朗三人齐齐:“陛下圣安。” “免礼吧,” 帝王掠过徐鹤卿,视线在谢玄朗父子身上巡梭一二,似笑非笑:“谢候一向无事不登三宝殿, 今日前来,不知为何事?” 谢钧笑着出列:“臣为犬子与长公主之事……厚颜前来,向陛下请一道赐婚圣旨,望陛下成全。” 谢玄朗亦上前,“一月多前臣已向陛下陈述与公主之事,并请陛下给臣时间与公主解除误会, 如今误会已除。 恳请陛下将公主许配给臣。 臣定会待她如珠似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徐鹤卿纵然早已猜到,骤然听闻也是浑身一震, 耳畔一阵又一阵嗡嗡轰鸣, 头脑一片空白。 臣定会待她如珠似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他多想也如谢玄朗一样掷地有声地说出。 可那个孩子…… 还有元月仪冰冷的态度就在眼前闪。 双腿便如灌了铅一般沉重,抬不动分毫。 恍惚间,他听到帝王朗声笑:“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既如此,朕就为谢卿与朕的皎皎赐婚, 择吉日完婚。 ……皎皎性子散漫,却是个灵秀至极的姑娘,是朕的掌上明珠。 谢卿要如你所说那般待她好,否则,朕不会轻饶了你。” “臣必不会欺她、负她。” 谢玄朗应的郑重。 还隐隐有得偿所愿,舒了一口气的感觉。 那是抱枕落实,日后会夜夜好眠的期盼和踏实。 但别人听着,自然就是深情结成硕果的欢喜。 尤其是徐鹤卿, 好像有一把钝刀在心上刮擦,不是尖锐的剧痛,却一下一下万分折磨,怔怔呆立在原地。 “谢卿在西境战功赫赫,回京后本该在朝中任职,继续为社稷出力……朕考虑再三,今日就定下,喜上添喜。” 西唐帝王摆手,“就封谢卿左金吾卫大将军,分管金吾卫事务,兼殿前都指挥使,掌管皇城安危, 爱卿曾征战西境,了解西境行军之事, 如此,再加西境行军总管吧,若西境有战事,随时差遣。” 谢钧微怔。 金吾卫大将军,殿前都指挥使…… 陛下这是将身家性命交托! 他猜测陛下给谢玄朗的官职不会低。 却也是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委以重任! 谢玄朗也有些意外。 破例提拔他二品护军已是皇恩浩荡,如今直接成了伴驾的天子近臣。 反倒只有徐鹤卿,对这封赏毫无感觉。 只一张脸上全是木然。 她的夫婿,自然要高官厚禄。 “怎么,谢卿不满?” 帝王淡淡笑,“有何不满,容你陈述。” “不敢。” 谢玄朗很快回神,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臣谢陛下隆恩,定尽心竭力,不辜负陛下信任!” …… 坤仪宫 皇后不知第几次把花绳玩打结,懊丧着一张脸唉声叹气,“祖母真的老了呀,这般精细的游戏玩不了, 你放过祖母吧。” “祖母分明胡思乱想,一点儿也不认真。” 元宝窝在皇后怀中,拉着她的凤袍袖子把玩,腮帮子鼓起来,“祖母这一点和娘亲好像, 都没用心就说玩不了。 你们大人总爱敷衍小孩子。” 皇后讪讪一笑,“前头传来消息,忠武侯父子在请旨赐婚,关系你娘亲婚姻大事,祖母实在静不下心啊,” 她低头,捧着元宝抬脸:“乖孙,你喜欢他吗?” 元宝上唇抿住下唇,下意识朝母亲看去。 元月仪却是歪在榻上睡着了。 元宝嘴巴又抿了抿,双手抱住皇后的脖子,挺起小身板与她附耳:“那个叔叔好酷,我喜欢他的, 而且我感觉他也喜欢我。” 皇后认真点头,“我也觉得。” 以谢玄朗的性情, 不喜欢不会抱着孩子骑马、比试。 若说是为了“表演深情”,完全不必做到那个份上。 而且就元宝这样可爱的宝贝,谢玄朗要是还不喜欢,多半脑子有问题。 不过,瞧孩子还叫叔叔。 元月仪应该是没给他们正父子名分,至少是没和谢玄朗直言的。 想拖到什么时候? 谢玄朗怀疑她和别人生了孩子的时候吗? 皇后没好气地挖了元月仪一眼。 后者睡的沉,一点反应都没有。 皇后忽然就无力起来。 怎么生出这么个散散慢慢凡事无所谓的东西来? 和琰儿完全不像。 “皇后娘娘——” 宫娥忽然急匆匆跑进来,“勤政殿那边,定下了!”她气喘吁吁,礼都行的乱七八糟,眉飞色舞, “赐婚,还有谢世子的官职……谢世子现在往这边来,应是要拜见皇后娘娘……” ? ?皇后:没心没肺w( ̄_ ̄)w!!!! 第六十六章 一家三口 夏日午后,日头烈的很。 御河上却凉快。 两岸垂柳轻拂水面,小船一入藕花深处,暑气便被彻底隔绝。 风中飘来淡淡荷花香。 元月仪敛了裙裾坐在小船上。 元宝靠在她身边数着:“一朵、两朵……” 还不到完全盛放的时间。 御河上的荷花只开了个别几朵, 其余多是含苞待放, 粉白的花骨朵儿从翠绿莲叶中探出头, 有的才露尖尖角, 有的将开未开, 疏疏落落点缀在一片翠绿中,倒有些别样的妙趣。 船桨击水,惊的几尾游鱼慌乱逃窜,很快不见了踪影。 靛青锦衣的青年握着桨, 他撑船并不太熟练,眉心微拧,浑身都紧绷着。 元月仪漫不经心地瞧会儿风景,忽地转向青年托腮轻笑:“你既不会撑船,为何还要答应?” 谢玄朗睇她一眼,抿唇不语。 半个时辰之前,他去坤仪宫禀报皇后赐婚之事落定。 是希望皇后娘娘可以尽早传唤礼部,选定日期, 大婚之事尽快提上日程。 他实在不耐失眠。 谁料元月仪也在坤仪宫。 皇后应下他的请求,并把元月仪弄醒,催她出去走动走动, 美其名曰养伤数日身子都快生锈,得活动,顺便带孩子透透气。 元月仪从善如流应下。 他有话要和她说,自然跟随。 至于为何就坐船到了御河里…… 船桨再一次划破水面, 谢玄朗目光落在粉白稚嫩的孩子面上—— 元月仪问孩子,想去花房还是想坐船。 孩子选坐船。 船很小,容纳三人已是勉强。 下属无法跟随,自然是他来撑船, 哪怕他不太会。 问他为何不太会还答应? 孩子兴冲冲说起的那一刻,眼睛实在亮的惊人,他也实在无法拒绝。 “我不知道……” 元宝小嘴巴抿了抿,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凝着许多歉意,“叔叔你是不是很紧张?很害怕?” “没有。” 紧张是有些,害怕却没有。 “那就好……你不怕是对的,我和娘亲都会水呢,万一船翻了,我们可以自己游上岸。” 孩子奶声奶气,认真的很:“我们还可以把叔叔救上去。” 谢玄朗:…… 怀疑地看了元月仪一眼。 就她那娇弱模样,真能把自己救上去? 别开玩笑了。 又意识到自己竟认真思忖孩子那童言童语的可能性,他又心情莫名,眼神就有些复杂了。 元宝起身,利落地爬过来。 粉白的小脸猝不及防在谢玄朗面前放大。 谢玄朗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握着船桨的手更加用力捏紧,声线僵硬:“坐稳……小心……” “我很小心呢!” 糯糯的小团子朝青年一笑,转身坐他盘着的膝头,背往后,靠在他身前。 两只小肉手摸上船桨。 还安抚似地拍了拍谢玄朗过分紧绷,经络鼓起的手背。 “叔叔放松……这船摇起来其实一点儿也不难。” 元宝竟有模有样地带着谢玄朗的手左右摆动,只是孩子力气小的很,真的动手还是谢玄朗。 却也因他这一引导,谢玄朗紧绷的身子竟逐渐放松。 他低头看着身前梳两个总角精灵似的孩子,自己都没察觉到,语调温柔许多:“以前常坐船?” “是呀,虞山好多河流小溪,阿娘常带我出去玩,还会带我捉鱼捕虾,挖莲藕呢。” 孩子回忆着,话音里满是欢喜和怀念。 “阿娘做鱼特别好吃,可她又不爱动手,隔好久才做一次给我吃……下次阿娘做了,叔叔也来吃, 你一定会喜欢的!” 谢玄朗:…… 孩子口中的元月仪,和他认识的完全两个人! 他朝元月仪看去,眸子微眯。 睡着了? 又睡着了! 他去到坤仪宫的时候她就在睡?! “叔叔,我们往那边去。” “……好。” “叔叔,我想要那朵半开的花,回去插瓶。” “嗯。” 摘。 “叔叔你累吗?” “不。” “叔叔你手背上的疤怎么来的?” “打仗。” “叔叔,我们也午憩一会儿吧,这里比房间里凉快的多。” “……” 孩子张开两只小胳膊,抱着青年的腰。 到底是胳膊短,无法环抱,便用小手攥着他身侧的衣料,打了两个哈欠,竟就那么窝在他怀中睡着了。 谢玄朗握着桨的手松了紧,紧了松。 半晌,他把桨挂好, 笨拙地搬动小孩儿的身子,摆了个他认为可能舒服的姿势。 孩子睁了睁眼,又闭上, 轻轻呢喃一声“叔叔”,脸颊直往谢玄朗怀中蹭。 隔着衣料,那软绵绵的小脸似蹭在心尖,痒痒的,暖呼呼的。 谢玄朗喉咙滚动,神色莫名。 这么多年,不是在九华山学艺,就是在边关打仗,基本没接触过幼崽。 潜意识里他是不喜欢孩子的。 可这个孩子不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让他抗拒不了, 每次亲近都觉得熨帖的很,无法拒绝他任何要求。 长公主洁身自好,身边并无闲杂男子。 蒋南多日之前的禀报在脑海中响。 谢玄朗嘴唇抿紧,神色幽幽。 如果蒋南查到的全部属实,元月仪就只他一个男人,那么这个孩子—— 心头猛地一跳,他揽抱孩子的手紧了紧。 先不急。 他已经派人去虞山打探,只要确定孩子的生辰,那基本可以推断…… 又觉一道清幽幽视线落身上,似是这荷花丛中最清凉的风拂来, 吹散他心尖几许热切, 叫青年很快冷静。 谢玄朗一点点抬眸。 元月仪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天香锦的鹅黄裙角软软逶迤,在略有些陈旧的船板上晕开朵朵绮丽的花。 女子散漫漫、懒洋洋地睇着他, 白皙纤长的手微蜷托腮边, 妙目流转, 眼睫鸦羽似的, 轻轻一晃,如小扇带动香风扑面而来。 谢玄朗心头一紧,眯了眯眼。 好奇怪…… 记忆深处竟有碎片画面,与这一幕很像很像。 青年喉间莫名就干涩起来:“醒了。” “唔。” 元月仪懒懒一声,朝孩子看一眼,又和他四目相对:“抱着累吗?” “不会。”一阵沉默,谢玄朗定了神,“今日勤政殿中,徐鹤卿对你我赐婚之事反应十分强烈,” 他看着她,“公主当真不在意?” “怕我这个抱枕反悔跑了?” 谢玄朗面无表情:“也怕他从中作梗。” 元月仪一笑:“你倒是诚实……我先前说过,我与你合作是有诚意的,我既有诚意,谁作梗也无用。 但你若非要怕,我也没办法。” 谢玄朗:…… 她这模样真是很刺眼。 有点子小人得志的感觉, 可偏她长得好看,便是小人得志,也是赏心悦目的。 他盯她半晌,忽道:“那夜臣为公主疗伤,想来收效极好?不然公主今日怕还不能下地走动。” 元月仪笑意一顿,继而缓缓消失,唇瓣开合:“你还敢提?” 第六十七章 打情骂俏 女子妙目之中一簇火苗跳跃。 她盯着他, “谢世子疗伤的手法,其力道之重,态度之蛮横,下手之毫不留情……真让本宫刻骨铭心! 本宫活了二十多年, 头回知道,原来给人疗伤可以疗的比受伤还疼痛,还可怕。” 谢玄朗:…… 沉默一息,他干巴巴。 “有效。” 元月仪嗤一声。 “是,有效……但也是教训。下次本宫若再受伤找人疗治,定要先问问对方,与本宫有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免得又被人公报私仇!” 谢玄朗又是一默。 却瞧那女子唇角勾起轻嘲弧度,妙目恨恨地睇他几眼,嫌恶地不愿多看似的。 生气生的很顺眼。 多一分便显得不依不饶,怕要面目可憎。 少一分又不会如此刻灵动。 青年看了片刻,唇角微勾:“能让公主刻骨铭心,臣荣幸之至。” 元月仪惊的回头。 “你很得意?” “还好。” 青年这般说。 那平日里刻板紧抿的唇,勾起的弧度却更大了两分。 元月仪:…… 妙目圆瞪几息,她怒火比刚才更旺盛, 反手撩了一捧水就朝那讨人嫌的脸上砸去。 刚出手,她又后悔了。 她怎么忘了,元宝还在他怀里。 这水岂不是也要砸元宝身上! 但她紧张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谢玄朗反手轻轻一挥,袍袖摆震。 元月仪洒出的那捧水没有一滴落他身上,自然也没落元宝身上。 她下意识松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彻底松下去,元月仪又心头火起—— 被谢玄朗震回来的水珠噼噼啪啪落在小船两侧,溅起水花。 她的裙摆,甚至脸颊上都落了不少水珠。 有两颗水珠落在眼尾, 恰如那夜她疼的梨花带雨的模样。 谢玄朗心尖微微一热,喉咙滚了滚:“抱歉。” 这两个字听在元月仪耳中,自是毫无诚意,还炫耀他的本事。 元月仪再难维持矜持,狠狠瞪了他一眼。 便要反唇相讥什么, 又猛地回过味——怎么感觉像在打情骂俏? 好惊悚。 她一瞬间就管理好自己的表情,缓缓呼气,吸气。 几息之后。 “父皇给你的职位不低。” 气氛忽然变静。 谢玄朗有片刻恍然,也渐渐冷静,“嗯,超出意料。” “平衡之术……也正常,一个帝王只要皇权在握,就不会希望一家独大,淮宁王这两年太冒尖了。” 连着贵妃和二公主都肆意妄为。 开口闭口暗示有人有底气。 元月仪勾了勾唇。 “接下去,淮宁王要是嗅到敲打,安分守己倒也罢了,若是不能……那可要有好戏看了。” 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变得锐利, 元月仪回头。 青年眸子微眯着眼,其间光华复杂又探究。 “这么看我干什么?” 元月仪挑眉,“我头上长了角吗?” 谢玄朗:…… 静默几息,他开口:“今日陛下为你我二人赐婚时,徐鹤卿也在勤政殿,陛下好像是故意的。” “哦。” 元月仪眉梢挑了挑,“可能。” 她以前和徐鹤卿的事情父皇是有所耳闻的。 端慧郡主寿宴上,徐鹤卿赠扇。 虽是小插曲,但实在突兀,定会传出消息去,父皇也知道了吧。 徐鹤卿好像和谢玄朗一样年纪,却已是朝中无数青年难望项背的吏部天官。 他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父皇,应该不希望他沉溺儿女情长? 这又何尝不是平衡。 平心而论,父皇是个深谙权术的皇帝。 但他又不只有权术。 他还有励精图治,立志做中兴之主。 前世学史,日日钻研王朝更迭,分析什么主观、客观原因,计算内忧外患。 大约是研究的多了吧。 如今身处其中,想起这些来,头竟然有点点痛。 她懒懒一趟,手帕盖脸上,“倦了,风好凉……元宝建议的不错,这是个午憩的好地方呢。” 谢玄朗:…… 你不是才醒? 要睡多久?睡多少次? 可看着那懒洋洋的女子,看着怀中睡熟的孩子,谢玄朗终究没出声。 他垂下眼。 眸光纷杂,思绪乱飞。 外间都传元月仪懒惰散漫,不学无术。 仗着公主身份只知享乐,任意胡为。 他这数月接触下来,这女子总体给他的感觉也是懒懒散散,凡事无所谓的样子。 可她竟轻描淡写说出平衡之术! 青年抬眼看那女子片刻,眸光渐深。 是了。 一个长在皇权中心,一个有着贤名和无双才干太子兄长的嫡长公主,她怎会是个懒惰散漫,只知享乐的? …… 离宫回到府上,已是傍晚。 谢玄朗去拜见了谢钧和杨氏,免不得被杨氏追问与长公主之事。 他知道杨氏是好心,也是好奇。 简单说了划船游湖。 尚在襁褓的小女儿哭了起来,便把杨氏给引走了。 原要留谢玄朗一起用晚饭,此刻也自是搁浅。 谢玄朗回到洗墨阁,自行用了晚饭后,坐在床边吹着晚风,微阖着眼,大手轻握交椅扶手。 不知在想什么。 一串脚步声疾行而来。 院内仆人唤:“二公子。” 下一瞬,一缕墨香裹夹着热风吹面。 谢韶川肃声:“兄长怎可言而无信?!” 谢玄朗双眸微开:“什么?” “边姑娘!” 谢韶川一字一字,“兄长答应要为我美言,可我近日探问,她说你不曾——我为兄长尽心尽力, 兄长却不将我的事情放在心上!” “我说了。” 谢韶川微愕,“怎么说的?” 谢玄朗:“说你英明神武,俊朗不凡,文采斐然,京城俊杰。” “……” 谢韶川嘴唇抿了抿,下意识站端正几分。 背脊笔挺,一手在前轻蜷起,一手负在后,还轻咳一声,唇角漾起几分歉意的笑。 “原是我误会了兄长……那边姑娘,她如何回应?” “没听到。” “什么?” “她埋头吃酱肉,大约没听到。” 谢韶川:…… 眼角微抽。 片刻,他深深吸一口气,笑容很艰难:“兄长,你是真心帮小弟说好话的吗?” “下次。” 谢玄朗起身。 “找个她不吃酱肉的时候。” 玄色衣袍一划,青年转身进内室。 “兄长——” 谢韶川跟上去,“听母亲说,兄长的职务和婚事都定下了?恭喜!” “嗯。” 内室传出淡淡一声,显是意兴阑珊。 谢韶川是极有眼力见的,不多说,落下一句“兄长好好休息”,告退离开了。 里间, 谢玄朗瞧着那挂在床头轻晃的风铃好一会儿,忽地唤:“蒋南。” “将军有何吩咐?” “秦少军去虞山多久了?” “半个月有了……京城距离虞山八百里,按着他的脚程,再加查探一些事情,想必快回来了。” 谢玄朗缓缓点头。 其实孩子的事情他可以直接问元月仪。 可从别人口中得到消息,总不比自己亲自查出来更值得相信。 再者他感觉元月仪未必会说。 风过,床头风铃晃出叮当脆响。 谢玄朗忽然想,如果确定孩子真是他的,他又该如何面对? ? ?公主:打情骂俏,惊悚啊~~~ 第六十八章 谁欺辱谁,还不一定 翌日早朝,元月仪与谢玄朗赐婚圣旨, 以及谢玄朗授官旨意一并在朝会上宣读。 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谢玄朗和谢钧父子立即被众同僚围上去恭喜。 元月仪这凤华宫里,连同赐婚圣旨一起送来的,还有帝王的赏赐。 遣走太监,皇后瞧了赏赐的单子,含笑歪向元月仪:“瞧瞧,这可都是各地贡品,你父皇有心了。” 元月仪点了几样,“这些是母后常用的,回头拿去母后宫中,其余的我收起来。” “啊?这怎么好意思……” “那我都收起来。” 皇后:!!! “你就不能多让两次?” “好吧。” 元月仪表情无奈,认真起来:“母后不必与我客气,左右这些东西父皇赏赐了给我,便是给了母后, 你我母女本就不分彼此。” “哎呦,这孝顺模样实在有些做作,快闭上嘴!” 元月仪叹口气。 要求真高啊。 皇后挥手让宫人们去安置那些赏赐。 又遣退左右,与元月仪正色。 “听说这几日郭家,还有宫中几个嫔妃为郭贵妃和二公主求情,被你父皇训斥了,淮宁王又在外办差未归, 想来郭家一系会暂时夹起尾巴做人,京中也会太平几日。 但这样的时日不会多。” 皇后眉心微拧,“我担心淮宁王归来,你的婚事再有变故,明日我就会叫礼部官员入宫, 婚期定的早一些。 尽量……两个月内完婚。 你以为如何?” 元月仪迟疑:“我的嫁衣要买现成的吗?” 皇后剜她一眼。 “你可是本宫亲生的嫡长公主,嫁衣竟然去买?那么掉价的事情本宫会做?” 元月仪提醒。 “宫中专司皇族嫁娶的千工坊,准备一件嫁衣起码要一年以上。” “所以我一年前就让他们准备了。” 皇后得意:“怎么样,有先见之明吧?为确保尺寸,我专门派人去虞山,你常去的绸缎庄弄了你的尺寸来。 前几日你量体裁衣,我又叫人对比了尺寸。 你身形未变。 那嫁衣正正好。” “至于谢玄朗的,我也让人做了,阿珩找的尺寸,想必大差不差吧,实在不合适就改一改。” 元月仪:…… 无言片刻,她笑着试探:“如果我不喜欢已经制成的嫁衣呢?” “千工坊按照历年公主出嫁的嫁衣糅合设计,做了十件不同的,总有一件你会喜欢,若你说都不喜欢,” 皇后眯眼盯着元月仪:“我合理怀疑你找茬。” 元月仪:…… 皇后吩咐人去取嫁衣图册,起身,踩着羊毛地毯来回踱步,陈述着计划。 “三书六礼虽说要时间,两个月怎么也够。” “外头可能会有人议论你着急恨嫁,就放消息出去,说我快不行了,你得快快成婚为我冲喜。” “成婚后你就不能住宫中—— 以你的尊贵,忠武侯府合该给你起做专门的院子,但也不知他们那宅子布局是不是你喜欢的……” 皇后猛然止住脚步,眉心紧蹙:“哎呦,怎么忘了这茬?起院子或者改格局都要时间的呀。 而且他们的宅子我记着也不大,这样吧——” 她看向元月仪,直接落下决定。 “成了婚谢玄朗到你的公主府去住,你那府邸是及笄那年你父皇赐给你的,这些年母后一直让人维护的极好。 里头的东西一应都是你喜欢的,你定能住的舒服。” 元月仪:“万一谢玄朗他不愿意——” “有他说话的份吗?” 皇后扯唇,很是不客气:“若非因你,你父皇不会给他如今的官职。 而且,他一个弄大你肚子就跑,消失数年不负责,如今还只为一场好眠和你成婚的狗东西——” 最近元珩与她说了点儿陈年旧事。 谢玄朗当年查过宫中那一夜。 当时元雪阳散播了消息,将事情嫁祸给了元月仪。 谢玄朗既查了,应该能查到才是。 可他查到了还跑! 可不就是不负责任的狗东西! 要不是有孩子, 要不是局势所迫, 要不是那狗东西对孩子还算不错, 这婚事怎么可能成? “这桩婚事是我儿受委屈,婚前婚后所有事,一应也只考虑我儿满意,其余的都不重要。” 皇后上前,牵起元月仪的手, “怪老天不长眼,你兄长出了事,也怪母后太懈怠……这些年崔家庸庸碌碌,后继无人, 我们又架在了这里, 只能牺牲你的婚事来求自保。” 元月仪嫁给谢玄朗,便与忠武侯,与杨家都连在了一起。 淮宁王哪怕日后真的入主东宫、登基为帝。 动皇后一系都要考虑再三。 她忽地住口,素来爱玩笑的眼睛飞速窜过一抹辛酸苦涩。 下一瞬,又绽开更灿烂的笑容。 指尖抚过元月仪眼尾,皇后轻声:“便是如此,他若敢欺辱你,母后也定不与他甘休!” 元月仪心里热热的,也酸酸的。 她何尝不知道,这些年母后和太子哥哥为她遮挡了多少风雨? 她投入皇后怀中。 “母后放心,我知道怎么让自己过得顺意。” 真要有欺辱之事, 谁欺辱谁,还不一定。 …… 暑气渐盛。 今年的夏天好像异常热。 礼部官所一间公房里,几个官员摘了官帽,扯开领口,握着扇子不断扇风,却依然满头大汗。 哗啦哗啦书册翻动的声音不时响起。 过了半晌,有人低声抱怨,“主事院里安排了冰和凉茶消暑,咱们院什么都没有就不说了, 差事还这么多! 这是把咱们当螺马使唤!” “今年正好秋闱和公主大婚碰到了一起……明年应该不会这么忙。” “希望吧,不过话又说回来,长公主成婚成的挺着急,赐婚圣旨才下几天,日子就定好了。” 定了八月初八。 现在已是五月末。 只有两个月多点儿的时间了。 上头交代抓紧一切可以抓紧的时间,务必要把那场婚事办到尽善尽美。 可秋闱那边也要礼部协调,人手根本不够用啊! “我听说吏部徐大人也倾慕公主,谢世子恐婚事有变故,所以赐婚圣旨一下,就去跪请皇后尽快成婚。” “端慧郡主寿宴的事情我也听说了,没想到啊,徐大人那么稳重,前途无量的明珠竟会那样冒失, 长公主到底有什么魅——” “大人慢行,小心台阶。” 议论声戛然而止。 几人回头。 有官员正引着一位绯袍年轻官员跨进院内。 那人面如冠玉,容颜俊美,却不是正被人议论的徐鹤卿又是谁? ? ?皇后凉凉也是为女儿考虑周全啦~~~ 第六十九章 夜访慈恩寺 几人色变。 忙起身整理衣冠,拱手行礼:“徐大人。” “嗯。” 徐鹤卿淡漠颔首,微提袍摆跨入隔壁房间。 带他来的大人上前。 “你等莫惶恐,徐大人是来查阅卷宗的,查了就走。” 几个官员忙陪笑。 实则却是齐齐松了口气。 看样子,这人没听到他们的议论,那想必徐鹤卿也没听到。 也是,离得这么远,谁又不是顺风耳。 他们又哪里知道,这带人来的官员去年生了场大病。 耳朵不好使了。 声音稍小些就听不到。 为了不影响仕途,病情也压着没说。 他们议论的字字句句,还真顺着风传到了徐鹤卿的耳朵里。 隔壁公房,数十年的卷宗垒满高架。 徐鹤卿漠然走到自己要查的那一年份位置,却负手立在原地,眼帘微垂,半晌都没有动弹。 候在外头的耳背官员探首数次后,长随清砚终是上前。 “大人。” 他压低声音。 “您已站了一刻钟……后头还有别的事情要忙……” 徐鹤卿眼帘微晃,缓慢吸一口气,指示清砚拿下卷宗。 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他转身往外。 耳背官员恭敬又客气地跟上相送。 出此院落,他往前走了一段,廊下几个官员偷闲纳凉,又有议论声飘过来。 “左金吾卫大将军,殿前都指挥使……谢世子今年才二十六?这前途是红得发紫,真叫人眼热啊。” “是啊……听说正式上任要等和公主大婚后。” “长公主府最近正在紧锣密鼓清洗布置,一车车的金银玉器、文玩绿植流水似的拉进去。” “以后谢世子也要住那里了……这哪是他娶公主?分明是公主娶他!” 几人低笑,似艳羡,似遗憾。 徐鹤卿脚下没停。 只是垂落衣袖下的手缓缓攥紧。 离开礼部坐上马车,再无人关注他时,那张俊美的脸上才浮起郁色。 那日勤政殿,赐婚之事结束后,谢家父子退下。 帝王状似随意与他说。 “徐卿十八岁三元及第,惊艳天下,二十岁入翰林同修国史,二十三岁已是吏部主事……如今身兼数职, 这些年,朕对你委以重任, 便是当年雪阳与你那桩糟糕的婚事,都不曾影响你的仕途, 你该知道朕对你寄予厚望,莫要辜负才好。” 之后帝王便将秋闱之事交给他。 他如何不知道,那是敲打和提醒—— 九五之尊嗅到了他对长公主的执拗,怕他行差踏错,希望他以前途为重。 他自幼熟读圣人之道,也想一心为社稷、为黎民。 可是—— 当年因误会和皇权错过,之后又是六年惦记,那件事早已成了执念。 好多人来劝,他自己亦知道不该纠缠不放, 白日勉强维持三分冷静。 却到了夜深人静时,浓浓不甘和伤痛如藤蔓疯长,把白日维持的冷静勒的粉碎。 放手? 如何放。 他近日听了太多官员对于那桩婚事的议论,反倒头脑清醒…… 已嗅到婚事的政治气息, 应无关情爱。 只要今夜去确认一下……未尝没有挽回余地。 眸光渐沉,他朝外吩咐:“快些。” 车夫清和应一声。 马车奔行、颠簸起来。 之后所有公务,徐鹤卿完成的极快。 一切结束却未回徐家,而是浸着夜色出了城。 他没吃晚饭。 清砚担心主子买了饭菜,用食盒盛了放车中。 徐鹤卿是没有胃口的。 可若不用,凭白浪费食物也浪费别人心意,又是他所不齿。 他终是勉强用了些,靠上车壁养神。 …… 慈恩寺禅房, 元雪阳缩在冷硬的木板床上难以成眠。 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她,从小锦衣玉食,奴仆成群。 这里的粗陋糟糕,是她完全无法想象的—— 每顿不是窝头就是青菜豆腐, 莫说是色香味,分明猪狗都看不上的糙食,如何下咽? 清修要求每日抄经,文房四宝却都是最最劣质的, 那墨熏的人呕吐, 那纸比宫中更衣的手纸都粗, 她那细皮嫩肉,不过摸了一把,就在手上留下了好几道红印。 还不得穿绫罗绸缎。 她那么爱美! 一日恨不得如三餐般换最精致漂亮的衣裙, 现在却如姑子一样只能着素裙,不能戴任何首饰。 父皇还禁了她的足! 她只能在这一个小院内活动…… 才来半个月,她已被折磨的快要疯了。 陪同前来的两个贴身婢女,半月里承受了她无数次的怒火, 可没有用。 她折腾婢女再多,也无法改变现状。 今夜终于崩溃。 她抱着被子坐在床角,哭的泪流满面,委屈至极。 昏黄灯光下,她脸颊上的红紫疙瘩大多结了痂,被她眼泪一冲,又洇出几丝血水,显得更加可怖。 “父皇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是算计了元月仪, 可她又没事, 现在她都要成婚了, 却要我在这里受苦?凭什么? 我的脸没人管……母妃也不想办法救我出去……她不疼我了…… 还有皇兄, 皇兄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元雪阳哽咽不止,断断续续。 “这些尼姑没有一个好东西,她们都欺负我……定是元月仪和皇后交代的,等皇兄回来接我出去, 我定要叫她们死无葬身之地! 全都杀了! 还有父皇也是老糊涂了!等皇兄做了皇帝——” 陪在一侧的婢女身子一颤,忙捂住元雪阳的嘴,惊慌失措。 “公主慎言啊!寺中不但有寻常尼姑,还有陛下派来看守的人。万一被那些人听到传回陛下耳中, 您别说回京城,恐怕还要被问忤逆、谋反之罪!” 元雪阳一僵,泪水越多。 婢女见把她吓住了,隐隐松了口气。 她是郭贵妃安排来的, 贵妃要她照看、并提点公主,让她做出“虔心清修”的样子,争取早日返京。 但元雪阳根本油盐不进。 连清修的样子都不做, 对寺中师傅和她们两个下人更是动辄羞辱, 她还这样大放厥词—— 真怕隔墙有耳, 元雪阳身为公主不会要命。 可她们两个下人却极有可能被扣上教唆或是什么罪名被处置了……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跟这样的蠢货主子。 叩叩—— 婢女一惊,双目瞪向门口。 元雪阳也呆住了。 这么晚了,是什么人? 难道是父皇派的看守之人? 可他们不是一向都在寺外活动从不靠近? 自己方才的话,他们听去了多少? 若都被听到了—— 叩叩。 又是一声。 元雪阳听到自己的心砰砰巨响,像是要跳出喉咙似的,又惊又慌。 她咬紧牙关,猛力推了那婢女一把,“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看看是什么人?” ? ?见鬼了哈哈哈~~ ? 求票票,可爱的读者们,把票票投给我,每一张票都非常重要,跪求w( ̄_ ̄)w 第七十章 哪有什么深情? 婢女踉跄跌倒在地,惊的浑身打颤腿发软。 “公主、奴婢不敢——” “废物!” 元雪阳斥骂。 “母妃让你来照看我,你竟如此无能?快些去查看,否则等我回去定不饶你!” 婢女惨白一张脸,却是再不敢耽搁, 手脚并用起了身, 她颤颤巍巍挪到门边僵声询问:“谁?” 门外淡漠一声应。 “徐鹤卿。” 里头婢女呆住,茫然地瞪那门板片刻,回头看向元雪阳。 元雪阳也愣住了。 他怎么会来? “开门。” 青年声音有些低,还有些凉。 但元雪阳与他做过一个月的夫妻,可确定身份不会错。 她皱眉片刻,朝那婢女努了努下巴。 下一瞬,婢女就将门拉开。 夜风灌进来,吹的屋内油灯晃了几晃。 山中的夜到底寒凉些。 冷意让元雪阳下意识裹紧了被子,又反应过来什么, 迅速将那被子丢开,抹去脸上泪痕,挺直了腰杆坐端正。 青年披一件薄披风, 行走间摆角左右散开,可见里头绯色官袍, 油灯昏黄的发腻的光落在他面上, 尽管那张脸有几分憔悴,依然是俊美端方的清贵君子模样。 那光也落在元雪阳脸上, 却照出她颊边红紫。 她下意识侧了侧脸,想躲开那光,又强撑着不肯低头。 又意识到徐鹤卿站在桌边,与她保持着好一段距离,垂眼与她对视,莫名竟有些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元雪阳不悦且愤怒。 “见了本宫为何不行礼?” “公主已被贬为庶人。” 所以为何要行礼。 元雪阳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她其实厌恶极了这种装模作样的清贵君子。 当年为抢元月仪喜欢的东西,才有了那一场有名无实的婚姻。 婚后,她使出浑身解数,想将他那傲骨折了。 可事与愿违, 这人的傲骨未折, 反倒是徐家不耐她胡作非为,告到御前。 父皇做主让他们和离,还给徐家诸多恩赏做补偿。 倒叫她成了所有人的笑柄。 如今她成了落毛凤凰,更不愿在此人面前歇斯底里,落了下成,叫对方有嘲笑她的机会! 她竟强压下怒火,端起公主姿态。 “你来干什么?” “有疑问,想同公主求证。” 元雪阳冷笑,“你凭什么以为本宫会配合——” “我或可救公主出去。” 元雪阳定住,眯眼看着他,“你?救我出去?” 她半信半疑。 “我在此是父皇亲自下令,你有什么能耐救我?” “徐某为陛下鞍前马后,对朝廷尽忠职守,勉强也得了陛下几分青眼,若我开口为公主求情……” 徐鹤卿顿一顿。 “再请动钦天监出面,落些祥瑞在公主身上,届时民心所向,公主以为,陛下会不会放你回京?” 元雪阳精神一振。 如果徐鹤卿只说自己去求情,她根本不信能成。 因为分量不够。 但若说能做出祥瑞引动民心,那成功概率大大提升。 “你想知道什么?” 徐鹤卿缓缓发问:“五年多前,花朝节宫宴,长公主与谢世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竟是想知道这个?” 元雪阳盯他半晌,轻嗤:“怎么,这么多年过去,她与人孩子都生了,和那么多男人都不清不楚, 你却还惦记着?” 徐鹤卿朝她看,清淡眸光却如似无数冰箭。 元雪阳被莫名的冷意冻得心中发毛。 许多尖酸的话生生都咽了回去。 徐鹤卿冷淡:“还请公主告知那夜之事。” 有那么一瞬间,元雪阳真想不管不顾放肆嘲讽——别人都将你弃如敝履,你还非要追个真相, 真是可怜又可笑。 但, 她太想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徐鹤卿是一诺千金的人。 而那件事情,与她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当年花朝节宴,我给谢玄朗下了药……不知怎么他和元月仪就在一起了。” 徐鹤卿下颚微紧,“后来呢?” “后来的事情你不都知道了吗?谢玄朗去了边关,元月仪去了虞山,两个根本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人,” 元雪阳嗤笑。 “哪来的什么深情?元月仪是为了找靠山才和谢玄朗搅在一起的。” 郭家当然不愿皇后一系再做大, 试图阻拦过。 只是这件事情进展速度实在匪夷所思, 皇后、端慧郡主全方位撮合, 父皇也好像乐见其成。 到了如今局面。 她被驱离皇宫之前,母妃与她说,父皇这是要抬举皇后一脉。 太子死了。 皇后不争。 元月仪懒散。 元珩胡闹。 皇后身后的崔家庸碌无为,一群蠢货。 她就不懂了,这些人有什么值得父皇抬举的? 为了元月仪,父皇将她罚的这样重, 都不顾她脸坏成这样,把她丢在这里自生自灭。 还有眼前这个男人。 六年前他就掷地有声说此生只钟爱长公主一人。 那深情不悔,非卿不可的眼神,当时就灼痛了她的眼。 六年后的现在,他竟还一心惦记着元月仪…… 元雪阳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徐鹤卿面前,心底激增,无处发泄的怨怒好像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口子。 “谁叫你无能呢?” 她看着徐鹤卿的眼神里,带着恶意的怜悯。 “不过你就算真有地位有本事,元月仪也不会选你。因为啊……她不喜欢别人用过的东西! 真是可怜,你这一腔深情终究要被辜负咯。” 徐鹤卿面无表情,甚至声音都平稳的没有丝毫波动:“就这些?” “你还想有什么别的?” 元雪阳冷冷盯着他。 恨极了他的冷静。 当年他就这样,无论自己做什么,他都无动于衷。 显得她像个歇斯底里的小丑。 她忽然没了与他纠缠的兴致。 “你想知道的,我已经告诉你了,记得兑现你的承诺。” “好。” 徐鹤卿勾唇,意味深长:“公主就静候佳音吧。” 他眼中,竟含着明晃晃的嘲讽。 元雪阳愣了一瞬。 “你耍我?” 她看进他眼中,自己满脸疤痕的模样清晰可见,怨怒满面的样子,好像又成了小丑! 徐鹤卿不语,毫不犹豫转身离去。 “站住!”元雪阳脸色大变。 那青年却脚下未停,身形很快隐入夜色之中。 元雪阳再也无法端着公主姿态,冲出房间尖叫:“徐鹤卿,你这个骗子,你骗我——啊!” 太过激动,她一时不查,竟绊到门槛上, 砰一声, 扎扎实实摔趴下,痛的涕泪横流,半晌爬不起身。 婢女惨白着一张脸上前扶她。 终于被扶起身后,元雪阳怒极咒骂。 “装模作样的贱人,你骗我——我定不会让你好过,绝对!” …… ? ?谢:该死,打断好梦!!! 第七十一章 谁也别想抢他的抱枕 马车在山道上慢行。 车内没有点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只月光从半开的窗扇洒进些许,落一缕在徐鹤卿脸上。 他靠着车壁, 被那缕月光照着的眼中,浸着浓浓的欢喜,又闪过厚重的怜惜。 所谓深情不过是为局势所迫! 那孩子也是谢玄朗中药之后欺辱她,留下的恶行证据罢了。 一切都是假的! 他极轻、极缓地舒一口气,心底压着的许多许多东西一点点地活起来,继而整颗心,整个人都热了似的。 …… 夜色幽沉沉。 忠武侯府洗墨阁,谢玄朗今夜勉强好眠—— 先前投壶得的那镯子,他放在了枕边,倒也有些作用。 恍惚间,女子和孩子欢喜的笑声响起来。 眼前却挡了一片纱,只闻声不见人。 他皱了皱眉,正焦躁间,那片纱竟左右飘散开,他整个人回到了御河里藕花深处的小船上。 一身天香锦鹅黄宫裙的女子似笑非笑,一双妙目眼波流转。 梳着总角的粉白稚子朝他身前爬来。 “爹爹。” 脆生生一声唤。 谢玄朗下意识去抱他,却被一道急促喊叫打碎了梦境。 “将军!大事不好了!” 谢玄朗张开眼,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明,风铃在一片灰暗里轻轻摇晃。 天没亮。 但这种程度的灰暗,根据他多年失眠经验来看,再过一个时辰肯定要大亮了。 他面无表情地翻身坐起,“怎么了?” “徐侍郎昨夜往慈恩寺去了一趟!” 谢玄朗眉心微耸。 前后数次徐鹤卿对元月仪态度古怪,让他不得不叫人盯着点儿徐鹤卿。 却不想盯出这样的消息? 蒋南急声。 “二公主在慈恩寺关着……他怕是去找二公主?就算老夫妻叙旧情,这个节骨眼上也是离奇。” 脑子里思绪乱飞。 蒋南没等到里头主子回应,思维不受控地发散起来。 “而且他和二公主据说是相看两相厌,哪有什么旧情可叙?定是为长公主……不然咱们派人到慈恩寺打探一下?” 徐鹤卿到底在那干了什么。 “不必。” 青年冷无温度的声音终于响起。 蒋南听到衣料摩擦的簌簌声。 片刻,着孔雀罗深服的谢玄朗拉开门,跨出来。 屋中没点灯。 一片灰暗之下,那张英毅的脸犹如墨泼洒出, 轮廓深邃,棱角更分明。 肢体自然舒展,眉眼微垂,透着晨起困意未散的的倦懒。 便如锋利的刀剑入了鞘, 暂时收敛了锐意,以及危险。 蒋南最近这段时间,也见过几次他这般,可称得上闲适模样—— 每次睡好点,都会如此。 可主子因失眠燥郁的状态持续的时间实在太久, 以至于如今这样的闲适,他每次看到,竟都有点儿恍惚。 “盯住徐鹤卿就是了。” 谢玄朗推开窗,微阖上眼,任由清晨凉风吹面。 “看他想做什么,随时应对。” “……好。” 蒋南愣愣应,又皱起眉头。 “他多半是为了长公主才去的慈恩寺,真是莫名其妙,您和长公主都快要成婚了,他怎么还不死心呢?! 如果真的那么放不下,六年时间早干嘛去了? 现在冒出来搅和!” 谢玄朗眉峰微紧。 还维持着感受晨风的姿态,捏着窗棱的手却收紧, 心中阵阵烦躁。 抱枕马上就要入怀了,却还有人惦记着抢,如何能不烦躁? 甚至那烦躁堆积着堆积着, 他竟莫名对元月仪生出几分不悦来—— 为何她会与徐鹤卿有一段? 她是给徐鹤卿下了什么迷魂药吗? 叫那厮这么执迷不悟。 明知她有孩子,还揪着不放! 脑海中忽地闪过元月仪似笑非笑的脸。 谢玄朗嘴唇微抿,不得不承认,元月仪的确有些与众不同,徐鹤卿不愿放手好像也很正常…… 沉默片刻后,谢玄朗逐渐恢复面无表情。 那几分对元月仪的不悦,则全化作斗志—— 对徐鹤卿的斗志。 他是一个将军。 这是一场战斗。 谁也别想抢他抱枕。 他一定要赢。 …… 宫院深深。 御花园羞花亭中轻纱漫舞。 元月仪懒散地倚在栏杆上小憩。 从来好吃好睡的她,此刻那莹白的脸上难得有几分倦怠。 芒果在一旁打扇,眼里满是心疼。 自婚期定下,皇后传召礼部官员安排婚事,长公主就被迫忙了起来。 婚服要试、首饰要选、流程要确定…… 明明底下已有那么多人为她忙碌奔走,大事要事皇后娘娘亲自过问,但要她自己过目的东西还是太多太多。 几日而已,公主人都憔悴许多。 要是嫁给真心相爱的有情郎也便罢了。 偏生是利益结合。 那人还实在不是个东西。 芒果心里就越发为主子抱不平, 又知主子淡然不在意,便也不好露在脸上,反要主子来安抚。 这不,几日下来,她倒是把自己憋成个气葫芦。 连素来话少的青提都取笑她。 “公主不急,急死你这个侍女,好一颗忠仆心。” 忠仆心怎么了? 她忠诚,她骄傲! “唔,” 斜倚栏干的美人轻轻喟叹一声,鸦羽似的睫毛轻晃,睁开了眼,“什么时辰了?” “还一刻钟才到申时呢,” 芒果捏起帕子,拭了拭元月仪额角薄汗。 “京城夏天好热,还热的好快啊,在虞山就不会这样燥热。” “多待一段时间就习惯了。” 元月仪宽慰,接过小丫头手上的扇子,给她也扇了扇,“瞧把小芒果热的,这脸红扑扑的,都变苹果了。 怎么不穿前几日给你新做的衣裳? 那菱纱清凉透气,最适合这个季节穿了。” “太漂亮了,我舍不得。” 芒果这样说着。 心里却想。 那可是皇后娘娘给公主的料子,就算公主给她做了衣裳,她也不能穿——别人会议论公主不知管束下人, 不分尊卑。 怎能因自己叫人攻击公主声誉? 绝对不行。 她至多,在自己房中偷偷穿一下。 元月仪如何不明白她那些小九九,一时又是熨帖,又是无力。 看来下次选料子要慎重一下。 “给廖掌柜的东西可备好了吗?” 芒果点头:“都备好了,不过再多的礼物都抵不上公主亲自去看望,她若见到公主,定高兴的病都好大半!” 元月仪失笑,指节轻轻刮了刮小姑娘鼻头,“当你家公主是什么大罗神仙不成?看一眼就能沾上仙气。” 芒果小小声。 是这样啊。 尤其那谢世子,不就是最鲜明的例子吗? 上了马车,元月仪惯性抱着软枕趴在榻上,打算路上继续补眠。 车马摇摇晃晃着,街道的喧嚣声起起落落着,最是助眠了。 谁知她才混混沌沌着要入睡,马车停下。 车外传来一道冷肃男音:“臣参见长公主。” 第七十二章 不是,你当真? 元月仪眼皮动了动,眉心一蹙,更抱紧了软枕。 还下意识把耳朵埋进了枕中。 车外,那冷肃男音又起。 “臣——” 咔。 车窗被推开一道小缝,尚稚嫩的婢女板着脸,压着声:“公主在午憩,请谢世子勿扰。” 谢玄朗:…… 又在睡? 这都什么时辰了还午憩? 街上这么吵,马车也有颠簸,她这样午憩? 真想上车瞧瞧,她是怎么午憩法。 这念头一跃而起。 他目光便顺着那缝隙朝车内探究。 芒果下意识挡着元月仪,一张脸板的更厉害,“您干什么?” 就算已经定下婚期,也该保持起码的礼貌吧? 这样探头探脑,简直毫无礼数! 不满和嫌弃不要太明显。 谢玄朗眉梢微挑,当然不在乎她一个小婢女的嫌弃。 “我护送公主,继续前行吧。” 落下一句不知是告知还是吩咐的话, 青年提了提马缰,就那样随在了马车一侧, 倒是再没往车内多看一眼。 芒果才不愿他护送—— 车辕上坐着青锋和青提,后头还有人悄悄跟着保护,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呢,谁需要他护送? 可偏偏他是未来驸马爷。 芒果小小婢女,不愿意也只能忍气吞声。 她鼓着腮帮子盯他良久,见他一直很“安分”,才收了视线。 但又回忆起他好像穿着一身黑? 她伸伸脖子扫去一眼,确定果然是一身黑。 立时扯唇,满眼的嫌弃浓到像是要溢出来似的—— 每次见他都是一身黑。 他是没有别的衣服? 堂堂忠武侯世子怎么会没衣服穿? 那就是公主说的什么审美癌了。 毫无审美,不知打扮自己,这样的人竟然要成公主的驸马了,就算为了局势,那也太委屈—— 嗬! 一张大脸忽然出现在那缝隙里。 成功堵住了芒果落在谢玄朗身上嫌恶的眼神。 “你一直盯着我家将军看什么?为我家将军的英明神武所动,爱上了吗?那可不行呢。” 蒋南嘿嘿笑,露出一口白牙,“将军是公主的人了,别肖想。” 芒果:…… 我肖想你个大头鬼! 为了不吵醒公主,也为了不让公主烦心,她终是狠狠瞪了对方一眼后,啪一声关上车窗。 又惊觉声响过大,忙回头去看。 元月仪蹙了蹙眉。 瞧着却是没醒的迹象。 芒果松了口气,接下去轻手轻脚,再不敢弄出一点声响来。 …… 西境开阔, 夏日虽热但不像京城这样热。 今日还是午后最热的时候出门,晒得谢玄朗眉心紧拧。 直至马车出了城门。 轻风拂面,端坐马背上的谢玄朗终觉舒适了几分。 马车内呼吸频率传入他耳中。 还是绵长又匀称。 元月仪一路都没醒。 真能睡。 睡得真是好! 谢玄朗下颚微微收紧,更加的面无表情。 他当然没那么多的闲心来陪元月仪走一趟,更不是那么机缘巧合偶遇,然后又做“深情模样”护送。 只因今日元月仪出京看望故友,实际是徐鹤卿摆好的局,只为见她一面。 那怎么行? 徐鹤卿有张良计,他便有过墙梯—— 稍动手脚,徐鹤卿现在已被公务缠住。 不会有时间来见元月仪了。 但徐鹤卿有三分本事,他自然也怕出变故,所以亲自前来“护送”,时刻警惕抱枕被抢。 他好像不知不觉,就做了好多不想做的事情? 不过想想日后能睡好觉, 如果不出意外,还会多个粉糯糯,可爱又懂事的孩子, 偶尔与元月仪斗智斗勇,也勉强算乐趣, 谢玄朗紧绷的下颚稍稍放松了些。 又是半个时辰前行,马车终于停在一片树荫下。 谢玄朗翻身下马,朝不远处农庄看了一眼,视线落回没什么动静的马车上。 车内呼吸频率未变。 元月仪还在睡。 并且这会儿睡的应该是比路上更沉了。 且车内小婢女,车外两个护卫没有要叫醒她的意思。 不是来看望故友的吗? 这样看望。 离奇……却又很符合元月仪的作风。 谢玄朗扯了扯唇,坐骑交给蒋南照料。 青年前行几步,背靠粗壮树干,双手环胸垂眼养神。 风吹树叶唰唰。 远处蝉鸣起起落落。 还有花草香吹面而来。 燥热一个中午,这里清凉还宁静。 谢玄朗也渐渐地肩背舒展,放松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内响起一声倦懒的询问:“到了吗?” “到了有一会儿了……” 小婢女回罢,压低声线,似咬牙,似切齿,“出城路上遇到谢世子,他非说要护送公主,就跟来了。” “嗯?” 元月仪眼皮轻抬,丢下软枕起身, 便顺微开的车窗缝隙,瞧见那不远处倚靠树干环胸的玄衣青年。 日光从枝叶间漏下,在他肩头落几片光斑。 那双平日布满红丝的眼睛此刻半阖着, 青年眉眼舒展,散去了燥郁,四肢放松。 宽肩劲腰的修长身姿尽显。 风过,他衣角动了动,长靴包裹的双腿一只撑地踏稳,一只随意轻点。 这样看,他倒也有点安静慵懒美男子的意思了。 谢玄朗这时抬眸。 四目相对,元月仪挑了下眉, 在心里补充:如果眼神不这么冷漠的话, 更可爱些吧。 “去叩门。” 元月仪敛了视线,吩咐, 扶着芒果出车厢。 腿脚因蜷着睡了一路有些酸麻, 她在车辕上停了会儿,微微皱起眉头。 青提上来扶, 元月仪正要下车,忽眼角余光掠见什么,便朝谢玄朗那边看去,“咦?” 谢玄朗原要离开, 被这么一打断,也朝她扫去一眼, 似在问:怎么? “我觉得,嗯。” 元月仪欲言又止。 谢玄朗正思忖她又想干什么,就觉头顶有什么东西掉下来。 青年下意识侧跨一步。 动作够快。 但一坨黏腻,渗出酸臭气息的东西还是落在了他肩头。 他缓缓看过去——鸟屎。 扑棱棱。 似知道自己做了坏事,头顶鸟儿振翅飞走。 青年定了一瞬,又缓缓看向元月仪。 元月仪笑的很是歉意:“我想提醒你的,谁知还是没来得及……唔,你是为护送我才受此污秽, 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不如这样,你过来,我帮你擦擦?” 那调子柔柔的,认真至极。 可谢玄朗却嗅到其中的调笑和恶劣。 如果不是她忽然出声打断,他早已走开,怎会如此? 她分明就是故意! 什么擦擦,也是毫无诚意! 怎能用这样好听的声音,说出这种恶劣的话来? 看着元月仪笑容越发灿烂,隐有“我就故意你能奈我何”那意思, 青年额角经络鼓起抖动。 片刻,谢玄朗忽地大步上前,唇角扯开一抹笑:“那臣先多谢公主,有劳公主……为臣擦去污秽。” 元月仪:…… 不是,你当真? 第七十三章 等咱们成了婚 女子脸上得意定格,瞪着青年肩头那一坨。 那鸟屎还温热,黏腻在玄色衣料上,酸臭气味争先恐后钻入呼吸中来,把先前的花草清香瞬间冲淡。 元月仪养尊处优,已经太久没有见过这等天然肥料。 冲击太大。 她喉间竟有些发紧,胃里直翻。 芒果也好不到哪里去,下意识捏起帕子挡在元月仪面前,怒目圆瞪:“世子怎可如此无——” 谢玄朗朝她看去。 分明视线淡淡,却叫小丫头背脊僵冷。 一个“礼”字竟卡在喉头,消音了。 青年又往前半步,侧身。 肩膀递向元月仪。 “臣先谢公主。” “……” 元月仪轻咬唇瓣,瞪着那坨瞬间放大的鸟屎屏住了呼吸。 衣袖下纤长手指微微捏紧。 以为他不会前来,才故意戏谑那般说话。 谁知他是个猴儿。 给个杆子他便顺着爬! 擦? 凭什么? 不是嫌弃鸟屎, 纯粹是不想在这狗东西面前落了下风! 一息过,元月仪自袖中拎出手帕,绕在指尖,瞧着谢玄朗眉眼弯弯,“谢世子。” 谢玄朗:…… 反应很不对。 这女子又憋什么坏招? 警铃大作。 他下意识便思忖抽身。 可, 也不知从何时起,他好像和这女子隐隐杠上了。 时不时心底就冒出莫名斗志,哪怕言语机锋间也不愿落下成。 此时更不能! 他便看看,她憋着什么坏招。 还能将鸟屎糊他脸上? 她想糊,以她这松软的筋骨, 动作起来速度定是慢的可怜, 他难道还能避不过? 青年面无表情地斜睨着她, 就见元月仪卷着丝帕的手,朝自己的脸上探来,落在了额角。 谢玄朗一惊。 做什么? 软滑细腻的丝绸,被女子纤长莹白的手轻压着,拭去薄汗。 “世子能力卓绝,” 元月仪笑盈盈。 “这么一点小意外,哪需要本宫出手?我想谢世子自己就可料理,方才想帮忙,倒是我糊涂了。” 把鸟屎糊他脸上, 她不是没想过。 可也知道自己肯定做不到啊。 只能退而求其次,不按牌理出牌。 青年惊悚的表情映入眼中,倒难得像只呆头鹅。 元月仪“噗嗤”一声笑,心情大好。 擦汗的动作便越发的温柔体贴。 “瞧你,这么大热的天还穿这样厚实的料子,热的满头是汗,真是不懂得照顾自己,不过无妨,” 她身子前倾,粉润唇瓣开合间,温热气息合着清甜的香吹上青年耳畔。 “等咱们成了婚,本宫会好好照、料、你!” 最后三个字,咬的颇重。 而青年如石雕般定在原地的模样,元月仪可太满意了。 “好心”抹去他耳畔一颗汗珠,她随手将帕子拍在他身前,扶着青提的手,从另外一边下车辕。 丝帕没了主人捏着, 在青年身前一触,轻飘飘往下落。 随风一荡,擦过青年手背。 那僵住的指微动,反射性捏住了帕角。 不远处那农庄的门已开,里头人惊呼“公主”的声音随风传来, 女子曼妙身影很快隐入庄园内不见。 谢玄朗指尖一点点收紧, 低头抬手,他盯住那帕子,面皮绷的极紧,眉峰更拧成起伏山岳, 可见心情糟糕—— 他被戏耍了。 又被戏耍! 这世上怎么有元月仪这样恶劣的女子? 偏他好似对她…… 心中恼恨,他泄愤似的,捏起那帕子擦向肩头。 却在帕子即将触碰到污秽时猛地僵住动作。 纯白的丝帕, 泛着微微的珍珠光泽, 干净的像初雪, 帕角绣着两三朵或盛放、或含苞的茉莉, 花瓣月白,花蕊鹅黄, 轻轻袅袅挂在他的手上,指节处的厚茧和手背上的疤痕,在这一瞬分外粗糙,分外碍眼。 还有一缕若有似无的香——他熟悉的那种清甜的香, 随着流动的微风吹上面颊。 谢玄朗心神一晃。 无论如何,再擦不下去。 “用这个吧。” 一片树叶擦上那坨鸟粪,蒋南一把就把碍眼污秽抹去,随手丢掉,拍了好几下手,又把手放鼻前闻, 瞬时不受控制地龇了龇牙。 “还挺臭,” 他跑了几步,到小溪边洗了手,闻了闻没味儿了,才跑过来。 却见自家主子还站在原地,瞪着手上的帕子,好似和那物事有什么深仇大恨。 他伸长脖子瞅了瞅主子表情—— 臭不可言。 一瞬心里明镜儿似的。 忍不住就低声念叨起来。 “别扭啥呀,扇子、风铃、手镯……不都拿了好多公主的东西吗?夜探的事情也做过许多次了……” 再过不了多久都要做夫妻了, 虽然是有点别的原因吧,但既然事情都到了这一步,那公主的东西,多拿一样,少拿一样有什么区别? 谢玄朗:…… 心情莫名的很。 是拿了她不少东西。 夜探也频繁。 但手帕感觉好似有些不同。 渗着点儿……暧昧? 可蒋南的话也有点道理。 扇子手镯风铃,哪样不是她贴身私物? 这手帕,其实说来能做助眠药。 嗯,忽然就没那么纠结了。 谢玄朗恢复面无表情,利落地将那帕子收在怀中, 恰恰好熨帖在心口位置。 “等咱们成了婚……” 女子轻软带笑的调子又在耳畔响起。 谢玄朗尚且还牵着帕角的两指微微收紧,心口莫名一热,耳朵也好似后知后觉的热起来。 继而,全身都有些热了。 谢玄朗嘴唇抿的更紧,眉头隆起更加厉害。 他收回了手, 一张英毅的脸绷出面无表情。 天气确实太热。 他,确实穿的有些厚了! “这鸟屎真臭……” 蒋南皱眉抱怨起来,“只那树叶擦一擦不行,您得换衣服。” 要是以前在外行军的话,这臭也就臭了。 无所谓的。 军情更要紧。 可现在在京城,那自然是不能视若无睹。 不然叫公主知道了,以为他家将军不讲卫生那可怎么好? “不然咱们先回城吧,换了衣服再——” “不行。” 谢玄朗大步往农庄走。 谁知徐鹤卿会不会解决阻拦追过来? 蒋南愕了愕,只好跟上去。 …… 农庄里,一棵老槐树遮住了半边石亭。 穿堂风过,吹的槐叶沙沙作响。 混着远处的蝉鸣,倒是把暑气滤去了大半。 发丝灰白的消瘦女子手帕掩口,轻咳数声后,歉意地笑:“多年老毛病了,还累的公主专程走一趟……” “说这话便是见外了。” 元月仪正要询问她病情,青提快步而来,与她耳语一句。 元月仪眉梢一挑。 “竟没走?” 青提低语,“不但没走,还找庄内管事买干净衣服,结果主仆二人身上摸不出几个铜板。” 元月仪:…… ? ?谢:穷且志坚~~o(n_n)o~~~ 第七十四章 谁家旧衣 日渐偏西,但阳光依然烈。 院中石板被晒得发烫,暑气上炙。 蝉鸣一声声, 对心情不好的人而言,便有些嘈杂了。 站在三槐堂里的谢玄朗冷着脸,负在身后的手缓慢收紧、松开、再收紧。 目光落在长廊末。 进到农庄后,他表明身份。 很快便有个能做主的中年管事来招呼。 谢玄朗和长公主赐婚之事,这城外农庄也已是人人知晓。 管事不敢怠慢,询问贵人需求。 谢玄朗于是要一身干净衣裳, 并允诺以银钱购买。 话刚出口,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一向不带银钱, 便朝蒋南看去,后者笑的窘迫。 主仆俩竟是身无分文! 他却夸下以银钱购买的海口! 好在那管事是个明眼人, 连忙说出“公主与我家主人是故友”、“世子便也是此处贵客”、“能为贵客做些小事实是三生有幸”等漂亮话, 而后退走了。 谢玄朗主仆便在这三槐堂等候。 这一等,一刻钟有了。 拿个衣服,需要这么久吗? 蒋南嘀咕:“那管事不会是看咱们拿不出银子,客气话说罢就走,不拿衣服来了吧?” 谢玄朗:…… 骑马加暴晒,他本就出了一些汗, 再加那鸟粪黏腻,气味飘荡,滋味实在不好受。 心情本就妙不起来。 蒋南还如此猜测…… 燥郁攀上眉眼,谢玄朗面色微沉。 照常理,他已表明身份,要的也不过一件衣服而已,寻常庄户人家不敢托大,定会有求必应。 可这庄子的主人是元月仪故友,到底不同。 管事跋扈些也有可能。 那,如果对方真的不送衣服来,如何是好? 走他是不能走,不然今日白奔波—— 青年锐利的目光落在蒋南身上,上下打量。 蒋南背脊一紧, “将军这样看我做什么?属下有何不妥?” 悄悄并飞快将自己上下左右瞧了一遍。 没不妥啊?! 那是因为自己不小心说中事实,他迁怒自己? 好像以将军的脾气也不至于。 “把你衣服脱给我。” 谢玄朗忽地出声,“你穿我的回城。” “啊?” 有点臭啊。 蒋南心有嫌弃。 谢玄朗已往前方隐蔽的窄巷走, 几步后察觉蒋南没动,落下句“过来”。 蒋南:…… 深吸口气,他还是快步跟过去。 谢玄朗自幼就上了九华山,学艺时与众多师兄弟同吃同睡。 后学成归京,待了短短两月又往边关。 故而他虽身份尊贵,功勋卓着,性子却不像京城大多世家子那般讲体面。 在那露天的窄巷,别人家的院子里,他为心下更想办的事,也可以利落宽衣。 倒是蒋南,总感觉怪怪的, 一直磨磨蹭蹭。 摘下腰带,谢玄朗睇蒋南一眼催促。 “……马上!” 蒋南磕巴,牙一咬也解下腰带。 正要将外袍脱下,谢玄朗眸子忽地微眯:“大约,不必了。” 蒋南微怔。 两串略有些沉重的脚步声渐渐传入耳中。 他回头一瞧, 可不是先前那管事带着个仆人回来了吗? 仆人手上还捧个漆盘。 不必穿鸟屎衣裳了。 蒋南松口气,赶紧整理衣服。 谢玄朗已利落地束上腰带,几步跨去。 他重新回到三槐堂时,管事也带仆人到近前,恭敬行了礼:“贵客身形优越,庄上实在没有适合您穿的衣裳, 找来找去,只找到这身勉强可能合适,你瞧瞧可行?” 管事让开身。 仆人捧着的漆盘里是一件白灰色衣袍, 料子应是细棉布, 圆领深服带一件外袍,还有靴和袜, 美中不足是那外袍上绣了几叶翠竹,平白刺眼。 但有的换,总比穿着脏衣好。 他做主子的,若非逼不得已,也自不愿叫蒋南穿脏衣回城。 谢玄朗客气:“多谢,我回城后会让人送银子来。” 管事忙说:“这是公主专门吩咐拿给您的,怎敢收您的银子?” 谢玄朗有些意外。 “请您移步客房。” “……” 沉默一瞬,谢玄朗颔首跟上。 到客房,利落地脱下脏衣,青年浸湿棉布帕子拭了拭左肩那秽物堆过的位置,取那白灰色袍子套上。 稍有些紧, 还有一点点短。 但紧和短的情况都是些微,整体在接受范围之内。 外袍他却是没动。 理好自己,谢玄朗转身拎起换下的脏衣。 绣着茉莉花的雪白丝帕,从一片玄色中露出小小的边角, 青年定了一瞬,两指捏着那边角抽出丝帕, 手指翻转间折好,放入襟口。 他开门而出,蒋南贴心地收了脏衣在手中,“问过那管事了,公主就在前头的石亭里和这庄子的主人说话。 主人叫做廖娘子,原先帮公主管着书斋。 就在那儿——” 谢玄朗颔首,顺着蒋南那一指大步前去。 绕过一截游廊,转个弯, 元月仪的身姿映入眼中——她正与一个病容憔悴的女子说话,柔婉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谢玄朗见并没有闲杂人等,停住脚步, 侧身坐栏杆上。 …… 石亭。 元月仪细细问过廖娘子的病情, 认真叮嘱她好好修养,又闲聊了片刻。 青提去而复返,行礼低声。 “衣裳拿过去,谢世子换上了,现在……他在那儿……” 元月仪顺着她眼神回头,眉梢便是一挑。 “看起来这身衣裳他穿着倒也算合身……就是面相太凶,与这衣裳着实不配。” 廖娘子也瞧见了。 “想当初,这身衣裳您也借给……” 她嘴唇微抿,虽面上淡笑着,眸中却有一丝踌躇,“您如今却与这位谢世子,这般形影不离了, 婚事,当真决定好了吗?” “婚期、嫁衣、府宅,都订的差不多了。”元月仪回眸朝她笑,“到时我大婚,也请娘子去吃一盏喜酒。” 廖娘子细细盯着她的眼睛。 想从其中看到、哪怕一丝丝的勉强,或是遗憾怅然, 却全未发觉。 那双漂亮的眼中堆着的闲适、散漫,如五年多前一般无二,不似作伪, 若细探究,甚至能捕捉到一些以前不曾有过的灵动和兴味。 尤其是朝那远处的男子看去时,更加明显。 廖娘子心惊,又不愿相信。 “当年既是有误会,为何就——” “娘子。” 元月仪回眸, 清凌凌的眸光对上廖娘子的,把她憔悴的病容照的一清二楚,也似照的廖娘子心底最深处的想法无所遁形。 “咱们多年相交,我是什么性子您知道的,有些话不必多说。” 廖娘子张了张嘴, 忽地失了力气似的长叹出一口气。 本是探望故友。 话说歪了,元月仪兴致也是大减,又过片刻,她再一次叮嘱廖娘子保重身体,便告辞离去。 谢玄朗骑马,如来时一般随在马车边,却是不知何故浑身像是染了霜。 元月仪在车内,隔窗看着谢玄朗的背影,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抱着软枕,有些失神。 ? ?一点小小的,呃,无伤大雅的误会~~~ 第七十五章 带上娘亲,三人一起 “公主,” 芒果伴在一边,欲言又止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谢玄朗耳中。 “因为廖娘子的话,您心情不好了吗?” 马上骑士虽心底念着那不是什么要紧事。 但还是下意识竖起耳朵。 车内的元月仪却笑了一声, 什么都没说。 芒果好似也意识到不该问这些,闭上了嘴。 谢玄朗紧了紧手中缰绳。 揣在衣内的手帕,好似长了无数的细刺, 扎的心头一阵阵莫名滋味。 不疼,却叫人难以忽视。 青年唇紧抿,下颚收束眉峰隆起, 那浑身的霜色更浓了几分。 车马入城后,转去玫瑰坊买了两份糕点,才转往皇宫。 …… 皇城有四门。 元月仪回宫素来走北门。 北门外,是一整条的玄武大街,算得京城繁华地带。 这条街上最负盛名的便是居筵楼。 楼中养着南北名厨,日日座无虚席,雅间常年有人包圆,甚至是宫中贵人,偶尔也要尝一口此楼珍馐。 暮色渐沉。 居筵楼三楼半开一扇窗,年轻的吏部天官站在窗内,正俯瞰整条街, 精准无比地捕捉到一辆马车后, 他视线追随,再未移转。 那车进了皇城,他的视线才移到马车一侧的骑士身上, 却是眸光淬了寒冰般冷然。 直到那骑士护着车马彻底消失在黑漆漆的深宫宫道上,都未曾收回视线。 “真是人不可貌相。” 长随清和立在徐鹤卿侧后,面色不比徐鹤卿好,“这谢候世子竟使手段阻止您和公主见面!” 廖掌柜本是元月仪那书斋的掌事。 多年情分,算得上忘年故友。 自家大人又因常去,这些年前后帮廖掌柜处理过几桩棘手事, 交情自然也就深了起来。 今日长公主出宫去那农庄, 便是大人请动廖掌柜,让她传信给长公主相邀。 按着原定计划,大人下午赶到, 便能与长公主当面,诚恳地,好好谈一谈。 谁知吏部定好的事情忽然出了岔子,硬生生将大人耽搁到现在! 清和气愤不已。 “小人手段——他这样怕大人见长公主,还形影不离伴着,心虚吧?知道他对上大人毫无赢面!” 徐鹤卿朝那夜幕深深凝了一眼, 转身入座,给自己沏了杯茶。 清和跟过去。 “这种手段他使得,咱们也使得!” 大人可是自幼长在京师,三教九流不说都是熟识,也有三分面子,再加上受陛下赏识,谁不追着巴结? 谢世子如今是受圣宠,可到底他不曾在京城深耕。 多的是办法,叫他离公主远远的,还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清和拱手:“大人尽管吩咐,属下定会办好。” “喝杯茶吧。” 徐鹤卿翻了个新杯子,倒好茶水,摆在清和面前,“这是今年的新茶,祛肝火最是有效。” 清和:…… 还想说话。 另一个长随清砚捉住他袖子扯了扯,又摇摇头。 清和定住。 清砚端起那茶递给他:“还不多谢大人?” …… 车马摇晃,终于停在凤华宫前。 芒果和青提左右照料元月仪下了车, 往前走了几步,元月仪好似才想起有个人还跟着,朝向谢玄朗。 “今日辛苦了。” 语气淡的有点儿敷衍,并且她没有丝毫遮掩的意思,落下话,便往宫内去。 “娘亲!” 粉白的小团子欢喜地呼唤,迈着小短腿扑出来。 元月仪微弯身子, 便由着那小团子扑了满怀。 “从皇爷爷那儿回来了?” 元月仪脸颊与他的贴了贴,顺势在那小脸蛋上亲了一口:“日日跟着你皇爷爷,你都染上墨香了,好闻!” “是吗?” 元宝低头嗅了嗅衣裳,皱皱鼻子。 “闻不到嗳,不过娘亲好香。” 他抱紧元月仪的脖子,黑亮的眼睛一眨一眨,“娘亲抱我,我最近吃的不多,皇祖母说我都清减了。 我瘦啦,娘亲抱着肯定一点不吃力。” 元月仪噗嗤一声笑。 一路上的低落,被孩子的可爱和软糯洗刷的干干净净。 她两手捉向孩子腰间,才要把他抱起。 不料元宝竟“啊”一声惊呼,“哧溜”一下脱出元月仪怀抱,朝她身后扑去。 元月仪伸出的手滞了滞。 直起身子回头, 原本木桩一样站在马车边、黑暗里的青年弯身,接住扑过去的小团子一捞,轻描淡写就抱了起来。 元宝两只手自然而然抱上青年脖子。 一幅天然自来熟模样。 元月仪:…… “叔叔你来了哦!你和娘亲一起回来的?你们去干什么了?是去骑马吗?去上次那个马场?” 天真的孩子丢出一堆问题。 谢玄朗一本正经, 一个个地回。 “嗯。” “我陪她出去,又一起回来。” “去访友,你娘亲的。” “没骑马。” “没去马场。” “这样啊……” 孩子更好奇了,“我娘亲说做人不必那么多朋友,一二知心的足矣,她还说她在京城没朋友, 那访的谁?” 回头看向元月仪,孩子童言无忌:“是上次那个,徐叔叔吗?” 除了谢叔叔和舅舅, 他只见过娘亲和那个叔叔是旧识,便自然想到了那人身上去。 空气一寂。 元月仪暗叹口气。 不怪孩子。 怪她没教好他分辨朋友和陌生人的界限。 她的错。 谢玄朗唇角微不可查一扯。 要不是他“从中作梗”,可不就访的徐鹤卿? 只是对着孩子,他再多莫名的心情,都不会漏出一分。 “想骑马?” “嗯!” 元宝重重点头, 总角小辫都上下刷过谢玄朗的脸。 他发现了,不好意思地咧嘴笑,又贴去谢玄朗耳边:“叔叔骑马好酷,我喜欢叔叔带着我骑马, 唔,最好带上娘亲,我们三人一起。” 前半句还算悄悄话吧。 后半句,想来实在控制不住兴奋,声音就大多了。 元月仪听得唇角微抽。 三人一起? 得把马压趴下。 谢玄朗:“改日带你去。” “叔叔说话算数吗?” 粉糯的团子皱着鼻子小声念:“娘亲总是说话不算数——呃,不是,她总会因为忙,还有累, 不能兑现答应我的事情呢。” 元月仪:…… 谢玄朗面不改色:“一言九鼎。” “拉钩拉钩——” 白嫩小指勾着递到谢玄朗面前。 谢玄朗不明所以。 手臂被人一推。 蒋南两只手做拉钩状,给他打了个样。 “……” 谢玄朗默默,生疏地与孩子的小指勾在一起,“说话算数。” ?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啊~~ ? 衣裳有戏,嗯。 ? 求票、求票票、求票票票~~~ 第七十六章 沦落到穿徐鹤卿穿过的衣服 夜色深深。 忠武侯府洗墨阁净室里,水声哗啦起,又渐渐平息。 谢玄朗靠着浴桶,水漫过腰腹。 净室里没有亮蜡烛,外间跳跃的烛火散进三两缕,照见青年肩背、身前几道狰狞的旧伤。 西境苦寒,水比油都贵。 在那里五年,他最长的一次大半年都没沐浴, 头发结块,身上可能都起虱子了? 如今回到京城,只要想就可以日日沐浴, 他自然也不辜负这样的便利,日日都将自己打理的清爽干净。 靠桶壁养神半晌,青年舀一瓢水浇脸上。 温热顺着下颌,滑落滚动的喉结,沿着块垒分明的健美肌理滴进水中,荡起碎小涟漪。 他闭上眼,头往后仰。 身子更往桶中沉,任由暖意丝丝缕缕包裹周身。 半晌。 外间烛心噼啪一跳。 青年张开眼,余光瞥见什么,侧脸看。 农庄得来那件白灰色袍子挂在架子上, 即便净室没有点灯,那片白灰还是比其余布置、其余衣服都更明晰。 廖娘子下午与元月仪说的话,他听到了。 想当初,这身衣服也借给谁? 外袍绣竹叶。 某些人号称玉竹公子。 当初他们二人还有些什么。 所以这衣服当初,还能是借给谁的? 他竟沦落到穿徐鹤卿穿过的衣服。 真是叫人…… 心里窝了一团无名火。 偏他又算是个讲道理的人。 衣服没错。 弄脏他本来的衣服,虽是元月仪故意的吧,也是他先自己跟上去,后来元月仪还帮忙找衣裳…… 她应该不至于用这身衣服羞辱他。 纯粹是巧合? 她也没错。 廖娘子么,人家又不是自己的朋友,看样子好像是和徐鹤卿交情匪浅,自然会帮徐鹤卿说话, 也怪不得她。 所以怪谁? 怪天气太热? 怪那笨鸟太蠢? 怪蒋南不知帮他带衣服? 还是怪他倒霉? 谢玄朗心情很不好,重重“嗤”了一声,极尽自嘲。 却也再没了沐浴心思。 哗啦水声起,青年扯来布巾胡乱擦拭两下,裹上靛青孔雀罗中衣,出去时顺手拽了那件白灰袍子。 “叫人洗洗干净。” 轻轻一声“嗖”,朝着蒋南兜头罩去。 他原正在打瞌睡,一下子惊醒, 把盖在自己头顶的东西扯下,一边卷起来一边撇嘴:“拿别人穿过的衣裳给您,还偏偏是那人, 这也真是……” 他跟着谢玄朗十年是有了。 算得肚里蛔虫。 谢玄朗路上就沉着脸, 回来又一言不发, 他怎么可能想不到? 此时顺势念出,又见谢玄朗淡漠的事不关己,忽然就噤了声。 自家这主子, 脾气外露的时候都好应对。 最怕不喜不怒,看不出情绪了。 他谨慎地应声“是”,亲自摆好四个暖炉在床边,规矩告退。 谢玄朗湿着发上了榻。 往日就极少拭干,今日更没所谓, 身子后仰躺好,他拉一条被子把自己盖严实。 盛夏时节,白日他能热的浑身冒汗。 可到了晚上,他畏冷的毛病却又如难缠鬼魅一般找上他。 岳钊说,他畏冷和睡不着其实是一种病。 睡得好就不会那么怕冷。 现实也果然如此—— 自那次挟持元月仪睡了美美一觉后,他畏冷情况大为改善, 再不会夜半浑身冻的打颤。 但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暖炉不能断。 否则勉强睡着,夜半也会发着抖惊醒。 这见了鬼的离奇心病, 差一点点,就要把他逼疯! 叮铃铃。 床头风铃被夜风吹的脆响,声音不大,还很悦耳。 谢玄朗视线落过去, 琉璃珠轻轻转着。 脑海中莫名就浮现她那夜赤足踩上床榻,摘风铃的样子。 寝衣用料丝滑柔软, 手一抬,宽大衣袖便簌簌落下。 两截手臂被烛火照出几分淡淡蜜色,光泽莹润,比玉还要暖似的。 画面莫名一转。 那藕臂抱上他颈子,脸儿潮红,哭的梨花带雨。 谢玄朗僵了僵。 嘴唇紧抿了良久,他盯了那风铃一眼,转身向床内, 却又看到枕头一边的小竹扇。 她为何用小竹扇? 何寓意? 烦躁更多。 谢玄朗捡起那小竹扇,又看到扇子下面的檀木盒子。 里头是投壶那次得的手镯。 她的。 自己身边,竟这样多她的东西了?! 投壶那日……徐鹤卿也送她一把扇子。 她虽是当面拒了,后头徐鹤卿寻去,她也说“过去了”。 可面上过去了,心里也过去了吗? 不然为何她回来路上心情低落? 看他背影的眼神还那么古怪? 一大堆纷杂古怪的疑问,潮水一般在谢玄朗的脑子里翻滚。 他皱紧眉头,两手按揉太阳穴片刻, 企图冷静下来,赶走那些莫名其妙的古怪疑问。 可,没有用。 这颗脑袋从未有过的乱。 半晌,他猛地翻身坐起,阴郁着一张脸拿了小竹扇和装玉镯的檀木盒子下床,丢进衣柜最下层角落, 又将风铃也摘下来一并处置。 还回了净室一旁,把先前沐浴落下的茉莉花手帕抓起, 一样丢回那衣柜的角落。 再重新躺回床榻,被子闷头。 烛火跳跃着, 时不时噼啪一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谢玄朗再一次掀被起身。 这次,他的脸色比刚才还要阴郁,眉眼间还盘桓自我厌弃。 僵坐半晌, 青年从衣柜角落拿出风铃,挂回原位。 拿出装手镯的檀木盒子,摆回原位。 拿出手帕,绕在腕间打个结。 拿出小竹扇——瞪了一眼,毫不犹豫地丢回去,啪一声关上柜门。 …… 高墙深院,把月光都挡在外头。 整座徐府一片漆黑, 只书房内还亮着,烛火一跳一跳,像是夜的眼睛。 廊下,清和抱臂靠在廊柱上哈欠连连,倦的眼角都泛出几缕湿气。 “你去休息吧。” 清砚上前,“大人这里我一个人服侍就够。” “可是——” “去吧。” “……那好吧。” 清和站直,隔窗看了坐在书案后忙碌的大人一眼, 打着哈欠,隐入了暗沉沉的夜色里。 清砚推门而入,沏一杯泡好的茶送到主子手边,“再过半刻钟就要子时,明日还得上早朝。 大人该早些休息。” “嗯。” 徐鹤卿淡淡一声应。 他着淡青深衣,外罩一件薄衫, 长眉微拧, 骨节分明的手捏着笔,书写间衣袖滑落,露出一截清瘦手腕, 灯影摇曳间,一缕倦意自眼尾渗出,他却强打精神。 第七十七章 自担后果 烛火跳了跳。 清砚剪了烛心, 想再劝,却终是闭上嘴退到一旁。 他自五岁上就跟着大人。 整整二十年。 这样的夜,他不知陪伴多少个。 徐鹤卿批复着公文,一本又一本,手不见停。 烛光将那清隽青年的身影拉的极长, 投在身后书架上。 清砚的视线便也随着自家大人的影子,落在那书架之上。 丈余高的书架在书房里摆了八列。 架上密密匝匝, 经史子集、历代典章、地方志乘等等分门别类,一眼看不到头。 这么多书册,自家大人却都已烂熟在心呢。 “去请三叔来一趟。” 徐鹤卿忽然出声,眉心拧的有些紧。 “现在。” 清砚躬身退下, 没多会儿,就请了徐府三老爷来。 这个时辰他竟似没睡,来的快,且穿戴整齐,眉眼间凝着焦急。 “存远,你三弟和妹婿的事情你可得帮忙周旋啊,马上秋闱了,他们二人苦读数年,这次如果不能参考,那——” “既知秋闱要紧,为何还要与人倒卖私盐?!” 这几日三叔一直找他。 他以为是什么鸡零狗碎的事情, 心中又揣着元月仪那桩事,便有意避着。 可他方才看到一封同僚夹在公文中的书信, 同僚提醒,三房徐源宏和三房女婿向铭倒卖私盐已被人检举, 西唐律法严明,倒卖私盐终身禁考! 徐鹤卿甚至没起身与长辈行礼,清俊眉眼异常锋利。 “三叔平日不加管束,现在知道急了?你可知倒卖私盐可大可小,稍有不慎整个徐家都要被拉下水!” “都是那逆子不听教诲……” 徐三老爷被训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声音越来越小,“他要是和存远你一样懂事,哪会…… 这不,秋闱的事情是存远你负责, 你只要稍稍张一张指缝,事情不就——” “将他们做的所有事、账册、联络人,巨细无遗全部交给我。” 青年冷冷扫徐三老爷一眼。 “若有错漏,欺瞒——” “不会、我这就去叫那逆子准备好拿给你,你可千万、千万要帮他们周旋。” 徐三老爷匆忙离开了。 徐鹤卿瞧着他背影,眉心却拧的越发紧, 垂目时,骨节分明的手按上额角,压着那处隐隐的抽疼。 饶是清砚素来懂事,这一刻也实在忍不住。 “他们如此大胆妄为,自己砸自己的前程也罢了,还要来连累大人……这么多年,大人为他们料理了多少烂摊子? 一点不知感恩、更不知收敛!” 徐鹤卿呼吸有些重。 “好了。” 清砚噤声,心情却沉重到了极点。 为自家大人抱屈—— 徐家原也是开国的功臣,先祖曾封安国公, 传下一品爵位,世袭罔替。 天下大定后没了仗打,安国公府渐渐弃武从文。 到徐家老太爷那一辈时,四境不宁武将地位攀升,徐家子嗣已无人在军中。 从文又高不成低不就,便现败落之势。 曾祖有所觉,靠着祖荫,厚着脸皮和战王郡主定下婚事,想借势维持荣耀。 可徐家太爷在端慧郡主出征时,与当时朝堂新贵孙家千金看对了眼。 端慧郡主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坚决要与徐家退亲。 徐家之后娶孙家千金入门。 谁料孙家没过几年卷入三王之乱,被帝王清算, 也牵累的徐家被降爵。 安国公变安国伯,成为京城一大笑柄。 之后徐家更是接连两代子嗣都是碌碌无为。 就是所有人,乃至是徐家自己人都以为大势已去的时候,却偏出了徐鹤卿这样的天纵英才。 家族兴旺的担子,就压在了他的肩上。 那二房、三房却还不做人。 帮不到大人一点点忙,隔三差五在外面惹出事端,要大人料理善后。 这回连私盐都敢沾手。 真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 “依着三房性子,只怕会遮遮掩掩,不会与您全部交代的……您打算怎么办?” 还如以前一样,真替他们周旋了吗? 只怕后头会弄出更大的祸事来! “叫清和去查。” 徐鹤卿看着跳动的烛火,那暖色落在青年狭长的眼眸中,却遮不住其中冷芒。 “他们要是遮掩,那便自担后果吧。” 这么多年,他已仁至义尽。 烂泥本不愿上墙,何苦强人所难? 端起手边的凉茶饮一口,徐鹤卿起身行至最近的一列书架前,抽出一本早已翻的卷起毛边的《半日杂谈》, 带着薄茧的指尖轻轻抚触那上头诗文, 徐鹤卿眸中冷锐渐褪,回复平静、温和。 似隔着那诗文,看到了什么怡人静心的美景。 半晌后,青年眉眼渐舒展, 唇角都勾起一抹笑。 “他以为他能拦得住……” 可他要做的事情,自来没有做不到的。 …… 大婚诸事按部就班、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长公主府修缮之事,元珩自告奋勇亲自负责。 这家伙不愧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 原本已是雕梁画栋的长公主府,如今汉白玉铺地,太湖石叠山,亭台以金粉勾边, 府上各处雕花都用楚州最好的匠人日夜赶工重新做。 还有千金一品的牡丹,万金难求的兰,七彩锦鲤,金色孔雀……齐上阵。 元月仪都怕被人弹劾奢靡,告诉他悠着点儿。 元珩不以为然。 “皇姐金尊玉贵,府宅用点好东西怎么了?谁要弹劾我就把他揍得满地找牙,叫他说不出弹劾的话。” 元宝提醒。 “可是舅舅,人家弹劾写折子的。” 又不只用嘴说。 元珩笑眯眯:“那怕什么?手偶尔也会受伤的。” 元宝“啊”了一声,小心翼翼:“你、你让人家的手受伤?那是不是有一点点、一点点凶残?” “我——” 元珩便要说什么,被元月仪盯了一眼,忙住口,大笑起来。 “哎呀,舅舅可是最温柔讲理的人了。怎么可能让别人的手受伤?小孩子家家别乱说话。” 元宝:“哦。” 我不信。 凶残的舅舅。 不过这般凶残是为了娘亲,好像…… 也就没那么凶残了。 小家伙咬咬嘴巴,心里对某些可能手会受伤的大人们说了声“抱歉”。 元月仪:“那什么七彩锦鲤,金色孔雀听说都金贵,我万一养死了呢?” “都有专门的人照料,哪那么容易死?万一要是死了,那就换新的啊。” 很是理所当然。 元月仪:“谁出钱?” “当然是姐姐你——” 元珩笑的露出一口白牙,“太子哥哥当初的产业都留给你了呢,姐姐自己多年也经营了一些产业, 姐姐比我有钱多了。” 元月仪:…… 真是毫无意外。 元珩忽地靠过来,“嗳,有个关于徐家的小道消息,你听说了吗?” ? ?徐:一群猪队友!!! 第七十八章 计较太多老的快! 元月仪漫不经心。 “又怎么了?”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好奇。” 元珩做作地皱起眉头。 “小道消息要说给感兴趣的人听,最好是能一直吊着她追问才有意思,你这样……我不然还是别说了吧。” 元月仪微顿,瞥他一眼。 那眼神嫌弃的很,似在说:臭德行。 之后她竟真的不追问,起身去牵元宝。 倒是元珩自己急了,“嗳”了一声拦着她,消息直接倒出来。 “徐鹤卿把他三房堂弟和妹婿给办了,那两个倒卖私盐,证据确凿,被终身禁考。外头都赞他大义灭亲, 徐家里头却是差不多翻了天。” “走吧。” 元月仪递去一根纤细的指,元宝抓着正正好,“今日难得你皇爷爷忙,不必你去陪他,咱们娘俩好好消遣消遣。” 母子俩就这样牵着手从元珩面前走过。 没听到那消息似的。 小家伙还朝元珩眨眨眼,很是幸灾乐祸的样子。 元珩:…… 在原地定了片刻,他失笑轻叹,跟在姐姐和小外甥屁股后头,“现在徐源宏和向铭两人都押在牢里。 我昨日问了朋友,事情应该不小。 徐家那边,徐三老爷在府上先是去求徐鹤卿帮忙捞人, 徐鹤卿没答应, 他就将徐鹤卿大骂一通,还要砸书房东西,叫徐鹤卿的仆人给按住了。 事情闹得大,惊动了徐家老太爷,叫了徐鹤卿去不知说了什么, 总归最后徐鹤卿也没捞人,还要与二房、三房分家。 哎呀呀,这徐家可是一场好戏啊。” 元宝张大眼睛:“舅舅知道的好清楚,就像你亲耳听到的一样呢。” 元珩:…… 讪笑两下。 放了眼线在那边呢。 还放在要紧位置, 可不就知道的清楚么? “听起来……” 小团子鼓了鼓腮帮,若有所思,“这个徐叔叔很厉害啊。” “那可不?”元珩就数起来:“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他自小就被人赞做百年难遇的英才, 别人都是求着拜入名师门下学习。 他是名师求着想收他做徒弟, 十八岁就三元及第了,父皇钦点入翰林、又入吏部,之后仕途可谓平步青云。 当初二公主的事情闹得那么凶,他竟都不受影响。 你皇爷爷喜欢他,也保着他。” 元宝点点头,“那徐叔叔和谢叔叔哪个更厉害?” “啊?” 元珩下意识看了元月仪一眼。 自家皇姐打了个哈欠。 一点儿也没在意他们话题,暂时没离开只是因为元宝好奇的样子。 元珩就默了默。 元宝奶声奶气发问:“徐叔叔会骑马吗?也有谢叔叔那样的箭术吗?” “呃,应该会骑马吧,但应该没有谢世子那样的箭术。” 毕竟徐鹤卿是文官。 元宝“哦”一声。 “不过谢叔叔斗不过家里的兄弟……我听到有人议论,说他就是斗不过继母和兄弟被赶出京城的, 娘亲也说他是没人可怜的小苦瓜, 这样比,徐叔叔又厉害了一点。” 元珩:…… 能这样比吗? “谢叔叔会打仗,徐叔叔会写文章,啊,对了!” 小家伙忽然眼睛一亮,“我想起来了,皇爷爷说他们两个是王朝双壁,不分伯仲,那就是一样厉害吧。 只是各有所长。” 元珩:“应该是。” “那舅舅和他们比起来,谁厉害?” “……” 这问题。 问他一个人人嫌弃,亲娘都看不上的纨绔子弟? 元珩摸摸下巴,认真回答:“你上次不是说,玩花绳厉害也是厉害,舅舅我会的可多了, 那些他们俩可未必会。” 比如寻花问柳,比如混迹江湖,比如哄姑娘开心。 这写他打赌十万两,谢玄朗和徐鹤卿绝对不行。 元宝欢喜:“那舅舅和他们一样厉害!” 元珩笑的眯起眼。 “不错不错!” 小家伙还有疑问。 “那你们三个,比起太子舅舅呢?” 元珩不笑了。 元月仪哈欠也不打了。 几乎是异口同声。 “你太子舅舅自是最好、最厉害的。” 元宝“啊”一声,认真说:“我也觉得。”愣愣了会儿,也不知道想到什么,小家伙忽然有些伤感。 “我有些想他……” 元月仪蹲下身,与孩子四目相对,“嗯?” 小家伙一下子抿了唇,腮帮子鼓的圆乎乎的,“那人家不想了……娘亲,我们今日做什么消遣?” “公主。” 青提走进来。 “谢世子入宫了,照着前几日情况,怕是等会儿会来拜见。” 元珩意外:“他就这样,直接进后宫来拜见了?” “是。” 青提那边应下, 芒果这边念叨:“日日都来,会给公主带东西,有时候刻的木头,有时候糕点…… 昨日公主告诉他不必日日前来,他说以后要上任指挥使,入宫除却送礼物,也为熟悉环境。” 然后今天又来了。 元珩咧了咧嘴。 什么破理由。 不过就这“勤快样”,要不是知道那厮有病,他也忍不住相信这样殷勤真是“深情不悔”。 元珩好奇:“他刻些什么?糕点是皇姐喜欢的玫瑰酥、雪玲珑吗?” “什么都刻……反正里头没有公主喜欢的东西,应该都是他自己喜欢的吧,至于糕点——” 芒果脸色难看,声音压低, “就是最普通的桃片糕。” 最便宜的那种,公主最不喜欢桃片糕了! 分明一点功课都没做。 送东西也是为了保持“深情”人设,还做的非常敷衍。 元珩:…… 一直沉默散漫的元月仪,却在这时开了口。 “送来的木雕,一开始梅兰竹菊,后头是生肖,最近应该是刻西境风貌……对了,昨日送的是农夫扶犁, 雕工很是细致,有这类手艺的人,心思都很细腻。 东西也不错,就在里头摆着呢,你好奇可以自己进去看。” 虽未明确维护,但话语里却也渗出解释。 芒果的声音就弱了些。 “我只是觉得他对待公主没有诚意。” 在她心里,自家公主就是天上地下最最好的。 怎能被如此敷衍? 免不得就义愤填膺起来。 元月仪轻叹,指节刮过芒果鼻头,“哪有那么多诚意,我对他也没见得多少诚意,过得去就是了, 计较太多会老很快的。” 芒果咬了咬唇,懂事地再没说什么。 这时,外头传来宫人呼唤“谢世子”的声音。 元月仪回眸。 ? ?求各种票票,推荐票、月票等等等,每一张票对书、对作者菌都非常重要,求求了~~~ 第七十九章 他生了气? 青年着一袭孔雀罗圆领箭袖袍,腰间革带斜挎,正跨进凤华宫内。 英毅冷峻的一张脸,即便日光镀上暖金色,瞧着也没什么温度。 元月仪忽有些疑惑。 他最近几日,似乎冷漠了许多? 送东西像是公事公办也就罢了,便是与自己视线相对,也冷淡地像看陌生人。 可先前,御河那藕花深处,还有京郊农庄,他分明没那么冷。 为何? 她那日小小戏弄,他生了气? 亦或是,最近又睡不着,但又如先前一般不愿妥协,自己强撑着,再继续睡不好,然后就没了好心情? 元月仪感觉,后者的可能性大一些。 这时青年进到殿内,在五步远处停下行礼:“参见公主,参见承安王殿下。” “叔叔来啦!” 元宝欢喜地扑过去。 谢玄朗弯身,熟练地把他抱起。 对上孩子,他眉眼自然柔和下来。 元月仪挑眉。 哦,感情是只对她冷起来,瞧着,还不是因为没睡好的意思。 元珩展开折扇笑眯眯。 “听说世子日日送礼物给皇姐,不知今日带了什么好东西来,可否叫本王也开开眼?” 话未落,眼神已掠到廊下。 蒋南站在那儿,双手捧一个半大的箱子。 “是什么?” 元宝也问,双手扶着谢玄朗双肩,眼睛亮的惊人。 “叔叔雕了一个很大个的东西吗?” 孩子的心思到底更纯粹简单。 无论是先前谢玄朗送来的梅兰竹菊, 还是后头的十二生肖, 亦或者昨日的农夫扶犁, 元宝都觉得精巧漂亮,爱不释手,有时晚上还揣着睡觉。 这样大的箱子,会放什么? 小脑袋瓜已经展开想象,期待又兴奋。 谢玄朗:“不是木雕。” 在孩子讶异好奇的眼神中,青年朝外示意。 蒋南抱着那箱子进来放好,又恭敬退出。 谢玄朗带着孩子弯身蹲下。 “打开看看。” “这礼物是给我的啊,” 元宝有些受宠若惊。 回头看向娘亲。 元月仪也有些意外。 这么久了,他那些敷衍的礼物都是给她的,这是第一份,给孩子的。 妙目流转须臾,她笑起来:“那你便打开吧。” “……好。” 肉乎乎的小手摸上木箱盖扣一抬。 孩子并没什么力气,只勉强抬起一点缝隙。 一只大手探来,握着盖沿帮着他,将那箱子彻底打开来—— 箱内摆着一副小马鞍。 棕红色小牛皮,鞍面压着笑脸福娃花纹,一个又一个福娃都不相同,又都是同样的欢喜模样, 活灵活现的朝着所有人笑,叫人看着便心情好。 鞍桥微微翘着,边缘包一圈黄铜边。 马镫小小,皮带细细。 鞍环旁还挂了两颗造型很是独特的莲花纹铜铃铛。 元宝黑亮的眼睛瞪大,片刻后“哇”的一声。 满心欢喜的小家伙抱住谢玄朗的脖子,小嘴巴就亲了上去。 “吧唧”一声,十分响亮。 谢玄朗背脊微绷。 不曾被如此亲热对待过,青年明显有些局促。 但在小家伙认真至极的一句“我很喜欢,非常非常喜欢,谢谢叔叔”后,绷紧的身子逐渐放松, 面上隐隐的局促,也一点点散去。 “东西的确好,” 元珩在一旁摇扇叹气。 “舅舅也给你准备过不少礼物啊,没见你这样热情感谢过。” 那调子,倒是有点儿吃醋的意思了。 元宝撇嘴。 “是你自己不要的!” 原是每次都认真感谢,也想“吧唧”给他亲脸上。 可舅舅说,他的口水会弄脏他的脸! “我可从没说不要,来来来,现在给我补上,我送过你……” 元珩一本正经,扳着指头数起来,“七八样是有了,也不要你亲那么多次,给你打个折,三次吧。” 他把脸凑过去。 “亲吧。不亲就是厚此薄彼,舅舅怕会心痛而死。” 元宝两条稚气的眉毛拧的紧紧的, 好发愁,好为难。 亲还是不亲? 万一舅舅真的心痛死,那他岂不是成了杀人凶手? 可万一他亲的重了, 舅舅又嫌弃他的口水,那怎么办! 谢玄朗:…… 人怎能如此不要脸。 看着孩子为难的表情,看着元珩更凑近两分,催着“快些”,谢玄朗的拳头松了紧,紧了松,真想砸上去。 就在这焦灼的时候,元月仪走过来,扭住元珩耳朵。 “啊啊啊疼——” 元珩立时不顾形象的喊叫起来,龇牙咧嘴,俊脸完全走形,求饶道:“皇姐撒手,快撒手!” “想要被亲几次?” 元月仪笑眯眯地问,调子可温柔的很。 “我派青锋他们去把你那些相好请来,当着父皇母后的面,给你亲个够如何?” “我错了、我错了!” “那还不告退去思过?” 元月仪撒开手,落下这么一句。 元珩立即脚底抹油,一边往外走一边还能分神给元月仪行个告退的礼。 廊下蒋南原还为长公主的泼辣惊骇, 思维乱飞地猜测日后自家将军会不会过上这种日子, 就发现,元珩的耳朵并无伤痕,只一点红印。 也就是说,长公主不曾用力。 那承安王在大叫什么? 额角微抽,蒋南默默低下头。 殿内,孩子奶声奶气问:“娘亲,相好是什么?” “……关系好的朋友。” “哦,你刚才说舅舅那些相好,就是说他有好多关系好的朋友了,舅舅他人缘真好。” 元月仪:…… 认真又慎重地解释。 “相好要比朋友的交情更深,更复杂……总之出门在外不可说这两个字,不熟悉的人会觉得被冒犯。” “这样啊,” 元宝似懂非懂。 “那娘亲和谢叔叔算相好吗?” 元月仪:…… 童言无忌,淡定。 谢玄朗则淡然的很,“改日带你去挑马。” 一句话,成功引走孩子的注意力。 小家伙抱住谢玄朗的脖子,口中应着“好啊、好啊”。 谢玄朗抱起他,往宫院里去了。 走之前不忘对元月仪方向稍稍屈身颔首。 倒是礼数周全。 只是哪哪儿都怪怪的。 元月仪挑了下眉梢, 不喜欢被问题拘着, 琢磨片刻实在琢磨不透,她轻摇小扇,漫步去到谢玄朗身边。 ? ?公主:冷着我了?干哈啊。 ? 谢:你都拿别人穿过的衣服羞辱我了,还问我! ? 这误会有点大,o(╥﹏╥)o ? 求票票~各种票,求~~~ 第八十章 本宫不会与你发疯! 元月仪不喜欢被问题拘着, 琢磨片刻实在琢磨不透,她轻摇小扇,漫步去到谢玄朗身边。 青年正教孩子马鞍各处用途。 元月仪笑眯眯:“你近日睡得不好?” “还好。” “公务不顺,有人挤兑你?” “不曾。” “家中受了气?” “没有。” “那……后悔了?” 青年微顿。 她问的轻飘飘, 但谢玄朗却听得懂,是问婚事。 沉默片刻,他声线粗沉:“不会。” “那你作甚给我摆脸色?” 元月仪头微歪,发髻上的长流苏自脑后垂落,搭在肩头摇晃, 女子眉眼间凝着疑问看着他。 那清亮的眸子清晰地照见他的面无表情。 谢玄朗嘴唇微抿,喉咙滚了数次,别开眼,“不曾。” 元月仪这下彻底确定,他真在和自己置气。 置的什么气? 看不出来。 他也没要说的意思。 倒真稀奇了。 “宫中花房总管递了话来,说今日新进一批素心兰,还有以前……太子殿下最喜欢的品种, 知道公主也喜欢,问您要不要留下。” 嬷嬷上前来禀一声。 元月仪眼眸微动,“那去看看。” …… 花房建在御花园西南角。 阳光隔着顶上明瓦照进来,里头暖又潮, 层层花架上摆满了各类奇花异草,一片又一片的绿托着姹紫嫣红,泥土气息与花香混在一起, 与外头的燥热如两个世界。 三排花架后,有个通风的小窗。 如今窗下立着个一身着绯色官袍的俊美青年。 双耳纱帽已摘下,端正摆放在旁边小几上。 青年看着外头一眼不见尽头的宫墙,眸中浮着几分期待。 “长公主金安。”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响起宫人问候。 只听花房的门咯吱一声打开,青年豁地转身。 此处位置极好, 只一眼,他便看见了让自己牵肠挂肚的人。 日光被明瓦一隔,碎成一缕缕淡金,铺在女子青丝之上,亦落于额心垂坠的珠饰, 那张本就美丽的脸,如此更溢散出耀眼的华光。 她也看见了他。 脚步微顿。 “你在等我。” 语气肯定。 只一瞬而已,她脸上的一丝丝意外淡去,恢复平静,并未怪罪任何人,还吩咐芒果和青提。 “在外候着。” 两个心腹对视一眼,悄声退走,带上了门。 元月仪视线在花架边巡梭了一圈,前行几步,到正中位置,平素花房管事理事的地方坐定。 “先靠廖娘子,现在又用素心兰,你这样花心思见我,有要务?” “是。” 徐鹤卿拿起官帽,走向元月仪。 他走的很慢。 眸中思念被压得极好,没有渗出半分, 落在女子身上的目光是清润的, 像是老友相见,温和恰恰好, 少一分显得疏离,太冷淡。 多一分又太过热络,惹人不适。 可几息之间,他却已将那女子的一切在心底描摹了千千万万遍。 相比六年前,她容颜未变。 但眼眸中那份深不见底的静,却比多年前更甚。 竟平白叫人…… 心里似掠过一抹凉意。 徐鹤卿喉咙微紧。 片刻沉默后,他垂眸拱手:“请公主安……贸然,以此等方式约见公主,是为……公主婚事。” 至此处,他稍稍顿住。 再开口时,语调还如平常那般清朗,却是渗出几分坚定。 “还请公主三思。” 元月仪淡漠。 “我三思过了。” 甚至六思、九思过的。 不夸张。 “为孩子,也为局势——”徐鹤卿抬眸与她对视,一字字道:“这两样臣也做得到,还可以比他做的更好!” 元月仪微讶。 “不敢欺瞒公主,臣在请廖娘子帮臣之前,已去过慈恩寺,知道当年之事。公主是被二公主算计谢世子之事牵连。 孩子只是意外。 如今公主亦是迫于局势,” 徐鹤卿慎重至极:“臣如今圣宠在身,亦有信心与郭氏争锋,护公主周全;孩子,臣亦会真心对待。 请公主再给臣一个机会。” 元月仪盯他看了半晌,呐呐道:“你来真的啊?” “是。” “……” 元月仪深深吸一口气,摇头:“你在开玩笑。” “臣没——” 怎么可能拿这个事情开玩笑? 话没说完,元月仪却笑着截断他:“父皇已经赐婚了,金口玉言,我怎么给你机会?要父皇收回成命?” “臣会想办法。” “好,姑且当你能想到办法,之后呢?我与谢玄朗深情不悔,人尽皆知,忽然婚事作罢,与你在一起。 我虽然不怎么在意别人偶尔的议论,可也经不起别人持续戳脊梁骨。” 徐鹤卿镇定。 “此事臣来之前就考虑过,确实棘手,但也不是没办法。” “那当你也能解决吧,端慧郡主和忠武侯府两方呢?我已与他深情,现在却要弃了谢玄朗选你, 他们便是被戏耍了, 齐齐针对徐家你可能承受?” 这一回,没等徐鹤卿出声,元月仪起身追问。 “你让父皇食言而肥,父皇是否还能对你继续圣宠?” “你先和离二公主又非要娶我,郭家会否恼羞成怒,将你我当做眼中钉,肉中刺来铲除?” “你的父亲母亲,祖父又乐意吗?” “还有孩子——他虽然小,却已比寻常稚子懂事,他知道谢玄朗是他爹爹了,要他如何接受你来做他爹爹?” 连番追问,让徐鹤卿僵了又僵,脸色渐白。 他却犹然说:“臣知晓承安王插手河帮,公主亦在背后扶持崔家……臣在朝中已深耕多年, 能做的,绝对会比谢世子多。 公主所说的这些,臣会尽全力解决。” “你查的挺仔细。” 元月仪稍怔,垂眸轻笑。 那笑很淡。 似有些无奈。 “听你意思,你有信心以你一人之力,对抗整个朝廷?就算你真有那份本事,这前前后后又要牵连多少人? 你就能确保每一步都万无一失?” 她扬起下颌,黑白分明的眸子犹如寒潭映月,看得见,捞不到,“徐鹤卿,本宫不会与你发疯。” 徐鹤卿狠狠一僵,脱口:“公主是为当年之事憎恶臣,宁愿选伤害了公主的谢玄朗,也不愿给臣机会!” …… ? ?公主:我是非常、非常真诚的! ? 求票、求各种票~ 第八十一章 你我之事,已无可能 凤华宫 元宝兴致勃勃研究小马鞍,恨不得现在就去马场,选一匹温顺的小马驹来骑。 谢玄朗陪在一旁。 不论孩子说什么,他便是简短一个“嗯”,也总是有回应。 蒋南看着,心里不知感慨多少次。 当了爹就是不一样,耐心都好起来了呢。 以前在边关,将军一记冷眼扫去都能给小娃娃吓哭。 蒋南也不忘在小主子面前给自家将军堆积好感。 “鞍上的皮子是从西境带回来的,前几日世子晚间睡不着,便就着烛火一刀一刀裁……缝的也很细致。” 元宝惊讶。 “谢叔叔亲手做的?” “将军没说?” 蒋南故作意外,又笑容更大。 “送给小公子和公主的东西,当然都是将军亲手所做,不然怎能体现将军的诚意?瞧这鞍桥弧度, 将军可是比了又比,深怕硌着小公子, 这马镫的皮带长短也是可以调节的…… 别看我家将军面冷,心却顶顶的细,手也是顶顶的巧!” 谢玄朗微皱眉, 刚要斥蒋南多嘴, 却见元宝双眼中盈满欢喜和激动, 还有莫名的热意,一圈一圈朝外荡开, 他心里竟然也淌过一阵阵暖流,此刻忽觉那几个夜晚的辛苦十分值得。 团子朝谢玄朗张开双手。 青年如今已十分熟练, 轻轻一抄,把他抱起,让小家伙坐在自己臂弯间。 “叔叔……” 元宝小嘴扁了扁,有很多话要说,又像被什么卡着喉咙说不出,眼眶里的热流却是越来越多, 很快那眸子就雾蒙蒙,湿漉漉的, “你现在待我和娘亲这样好……那你前几年,怎么都不去找我,还有娘亲?” 谢玄朗:…… 怎么不找? 不知道有你啊。 还以为被你那不着调的娘亲算计, 离京其实都是跑路。 可这样的话怎么说出来? 喉间哽的实在难受。 谢玄朗心里沉沉一叹。 秦少军探访虞山之事到现在还没回来,也就是说没有确凿证据证明这个小崽子和他的父子关系, 可他现在好像……已经默认。 他这边不知如何应对,那边小家伙却是忽地眼睛一亮,“我知道了!叔叔定是要保家卫国分不开身! 保家卫国更重要。” 谢玄朗:…… 小团子张开双臂,抱紧谢玄朗脖子,脸便埋到他肩窝去,“我想去找娘亲,你带我去好不好?” …… 明瓦下的日光很柔。 绿叶微垂,花瓣轻敛。 连空气都是懒的。 “公主是为当年之事憎恶臣,宁愿选伤害了公主的谢玄朗,也不愿给臣机会——” 这句话却生生将这片懒劈开。 青年痛心疾首。 “那时是祖父迫我……他说如果我不应下婚事,便会伤害你,公主留给臣的信,也被臣家人所阻, 我根本不知公主身份!” 元月仪沉默许久,叹了一声,“不过是他们觉得,元雪阳和郭家更能给你助力,所以就算他们截了我给你的信, 知道我的身份,一样选择瞒着你,吓唬你, 从你的前途来讲,他们也不算错。” “可他们拆散了我们!” 理智濒临崩溃边缘,徐鹤卿难以自控地拔高了音量。 也是这个时候,谢玄朗抱着元宝来到了花房附近。 距离不算近。 只是他五感敏锐, 这句话钻入耳中的一瞬,他下意识止住步子。 “怎么了?” 元宝指了指,“叔叔,花房就在前头。” 是不认识路了吗? “我看到了,” 谢玄朗沉默一瞬,抱孩子到附近亭中坐,俯身,“我们在这里等你娘亲。” “可是……” 他想现在就见到娘亲啊。 元宝抿了抿唇,巴巴朝花房那儿看去,眼底却闪过疑惑。 青提姑姑和芒果姐姐,怎么在外头? 看来娘亲有事在忙。 那他也不能打扰。 “好,我们就在外头等她。” 粉白可爱的孩子朝谢玄朗伸手,后者托着他腋下,将小娃儿抱在自己腿上,“觉得京城好玩么?” …… 花房里,裹着重重潮意的热风叫人不适。 元月仪平静淡然,除去无奈和叹息,再不见她有任何多的情绪。 徐鹤卿为这样的发现心惊、无力、又崩溃。 他盯紧了元月仪。 像是要看透她心中所想,又怕真的看透无法承受。 半晌,他嘶声低喊。 “你一点不生他们的气,你也不生我的气?为何……” 又不等元月仪开口,他语速变疾。 “这六年我在朝中平步青云,我知自己固然有三分本事,但我亦知道你让承安王暗中为我铺了不少路, 当年我和二公主和离之事,你也暗中插手助力过。” 否则怎么可能和离的那样顺利? 可现在她对他这样无所谓? 他往前两步,近到几乎能嗅到元月仪身上的气息。 往日里俊美雅然的青年,如今面上再无半分冷静,尽是无法承受的痛楚。 他脸绷的苍白,眼尾却烧着丝丝缕缕的红—— 是不甘、是委屈、是积压六年所有说不出的东西。 似用尽全身力气,他一字一字:“我以为,公主待我亦如我待公主,我以为公主在虞山等我起势。 六年—— 我用六年的时间到如今位置。 六年时间也足够让许多人淡忘当年我与二公主的婚事, 我与公主再在一起,会少许多非议。 为何如今会成了这样局面?” 元月仪亦看他许久,微叹。 “你这又是何苦?我先前说那样多你全做过耳风么?你我之事,已无可能。” 徐鹤卿如遭雷击,头脑嗡嗡。 他踉跄后退,又猛地上前,一把攥住元月仪手腕,“你竟这样说……公主当真,” 语气从未有过的干涩,艰难至极。 “曾待臣有情?” 手腕被攥的极疼。 元月仪不适地皱了皱眉,却未强硬挣脱,亦未叫人进来。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面前的青年。 “当年情意是真,六年时光研磨,如今已与你无意亦不假。是,你和离之事,六年官场元珩为你铺路, 我的确插了手。 只因我太子哥哥当年说过,你日后必成大器,为国之栋梁。 我不忍你被磋磨的太过, 我出手助你与儿女情长并无关系。” 又是片刻沉默,元月仪温和又诚恳:“六年前也好,现在也罢,我希望你多为自己考虑。 你走到今日,一切得来不易, 莫要让自己处于腹背受敌的境地。” 第八十二章 轻与重 宫苑深深, 飞檐上的脊兽沉默地蹲着, 檐角风铃偶尔响一声,像是夜在叹息。 凤华宫里,元月仪轻拍着宝贝儿子, 等他睡熟后掖好被角,放下帐子起身往外。 青提打起珠帘。 元月仪微微歪头, 青丝一荡入外间,到书案后坐定, 抽开右手边斗柜的小抽屉,纤指捏出一封信,展开来细看, 烛火跳跃间, 那从来疏懒散漫,好似什么也不在乎的眉眼,时而微颦,时而舒展,时而无奈,时而欢喜…… 最后,竟难得凝上丝丝缕缕想念的雾色。 青提微叹。 信是虞山来的。 三日前,公主收到便立即回了信。 但这三日晚间,她却总要将信拿出来反复看。 虞山对公主而言是极重要的地方。 如果不是这次到了不得不回京的份上,公主怕也不会回来。 “他一向任性,要人盯着才会好好休息,瞧瞧,如今我才离开两个月,告状的信都一沓了。” 元月仪低声呢喃, 话未尽,蹙眉轻叹一声。 青提想安抚, 无奈素来沉默寡言,这会儿竟张了张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抚,最后有些懊丧地闭上了嘴。 倒是元月仪, 片刻失神后仔细地将那信折好,收放回原来的位置。 “让你留意徐鹤卿,他怎么样?” 青提垂首:“离宫后直接回了府……宫门落锁之前,七殿下递了消息进来,说徐大人把自己关在书房。 徐家二房、三房因分家的事情去闹, 他也半步未出,只将人请走。” “哦。” 元月仪淡淡,“大约需要一点时间消化……希望他想开一点吧,” 顿了顿,她又交代。 “叫阿珩的人盯仔细点,如果徐鹤卿冲动胡来,得及时按住。” 她可不想给人收拾烂摊子。 一缕风来,烛火摇曳将灭未灭。 青提忙去护。 “熄了吧,” 元月仪起身,“你也去休息。” 青提应“是”, 瞧着主子进到内殿,她才将那宫灯熄了。 又入内殿,将主子那两只歪斜的绣鞋整齐地摆在脚踏上, 青提无声退走。 爬上床的元月仪则把宝贝儿子揽到怀中, 目光只在孩子面上落了片刻,就盯着床内侧的软绸帐子出起神来。 虞山的事情在脑海中盘桓不去。 终于被她稍稍按下一点,下午花房里,徐鹤卿惨白着一张脸的模样又似在眼前无限放大。 元月仪抿了抿唇。 幽幽地,长长叹了一声。 当年她是动过念头,想招徐鹤卿为驸马的。 并与母后提过。 但虞山那边突然出了事。 元珩当时又不在京城。 她只能亲自前去。 走之前她给徐鹤卿写了封信表明身份,告知去处。 谁料,徐鹤卿被元雪阳看上了。 她是长公主又如何? 太子亡故、崔家庸碌、皇后式微、七王纨绔…… 徐家毫不犹豫选择了元雪阳和淮宁王。 她回到京城时,一切已经定下。 徐鹤卿还说要安置她。 若说她毫无痛心,又怎么可能? 只是她人活两世, 见过太多人、经过太多事,明白这世上多的是有缘无分、阴差阳错,便不会为了缥缈的感情沉溺伤痛。 她今日与徐鹤卿所言,句句真诚。 只希望,他都听进去了吧。 “娘亲……” 怀中小人儿一声呓语。 元月仪垂眸,看着那软糯糯的团子,心里的杂念一扫而空。 俯身,重重在他额上亲了一口, 元月仪把他抱紧,闭上眼睛。 没多会儿,困意袭来。 …… 夜半,风声呼啸,窗扇拍的噼啪作响。 青提被惊醒。 如今已至盛夏,白日燥热至极。 晚上总算能凉快一些。 为了能睡得舒坦,公主从五月初就吩咐,寝殿那边晚上要开半扇窗。 今夜前半夜一切都好,凉风习习十分舒适。 到这后半夜,风却是有些大了。 她立即披衣起身,顾不得关自己的窗,先往元月仪寝殿去。 可到了那寝殿窗外——竟是关上的? 青提微怔,心底闪过一缕猜测。 终究是不放心。 她绕到殿门那儿一推, 殿内暗沉沉, 雕花处垂着的纱帐,把内殿宫灯的微弱光芒筛的又薄又碎, 一缕风自殿门缝隙掠进去, 帐曼起落, 内殿床边坐了个人, 玄衣墨发,几乎和殿内的暗沉融在一起,只一道挺括的肩线隐约可辨。 那人回过头。 他背着光,五官轮廓在一片暗影中,竟也深邃利落。 却不是谢玄朗又是谁? 青提面皮微绷, 早就知道他经常夜入宫禁,还曾睡在公主床下过。 可骤然亲眼瞧见,他就那么大剌剌的,毫不避讳地坐在公主床边,她还是有瞬间怔愣。 谢玄朗未动、未言语。 但只那一眼后,他视线移转,又落回床榻之上。 青提:…… 好目中无人。 竟又隐隐理所当然。 她虽然也对公主这桩婚事有些想法吧, 可她却又不是芒果那样护主护的过了头。 知晓这一切都是公主默许, 她未有多停留,关上殿门回去休息了。 …… 殿内,谢玄朗静坐床弦。 他来的较早, 风势变大时他起身关了窗, 床边留的一盏宫灯,也只是稍稍摇曳,火苗便继续稳稳地高低跳跃。 淡金的碎光隔着纱帐落在床上女子和孩子的脸上, 一大一小两张脸,都如糕点似的酥软粉嫩。 他们睡得很好。 谢玄朗不记得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也不知为何非要来一趟, 但他清楚,自己这一次想见她不是因为睡不着—— 白日,他带着孩子在花房附近, 明知不该窥听,却又控制不了好奇,将她和徐鹤卿的话听了个彻底。 巧的是,徐鹤卿离开花房之前,勤政殿那边派了人来,帝王要见孩子,他便将孩子送了过去, 后来顺势出宫。 而后半日,他心中却再也难宁。 当年情意是真。 这句话始终在脑海中回荡。 她暗中为徐鹤卿铺了路,做了许多事,这么多年被徐鹤卿放在心中珍视, 纵然如今她和徐鹤卿已经不可能, 但仍愿意平静地,以为徐鹤卿着想的角度,用前途为引导,希望徐鹤卿放手。 二人之间的牵连那么重。 而自己…… 元月仪嫁给自己是为局势,两人是各取所需的合作。 他认可合作,也心中允诺会好好合作。 却又在听到花房那些话后,心底忍不住对比。 好像,徐鹤卿在她那里更重。 他就太轻、太轻了。 他知道自己不该纠结这些。 睡个好觉才是要紧。 可这些“轻重”便如一只手压在心里,挥散不去,那么的不舒服。 于是他来了。 可来了,又能如何呢? 目光凝在那熟睡的女子面上, 良久、良久,谢玄朗隐隐吸一口气,起身离开。 床上熟睡的人却喟叹一声。 “咦?” 女子的声音低软沙哑,渗着几分半睡半醒的倦懒,“你什么时候来的?口干……你帮我倒杯茶吧。” ? ?某人有点为自己的“轻”发愁咯~~ ? 求票票,求各种票~~~ 第八十三章 破碎记忆 青年微滞,竟有片刻怔然。 心底隐隐冒出怀疑。 她使唤人使唤的如此自然。 还“你什么时候来的”, 难不成还有其他人经常夜探, 而她还对那人十分信任,所以这样的随意散漫,半分不惊恐? 犹记得,他先前出现几次,她都挺慌乱…… “谢玄朗。” 帐内,女子不满地咕哝:“你在发什么愣?” 谢玄朗:…… 是了,这可是皇宫大内,便是他自诩艺高人胆大,前来夜探若无她默许,也不可能这样轻易就进来。 那么那么多“其他人”。 身后传来簌簌之声, 是她在起身。 谢玄朗定了心神,沏了杯凉茶端回来。 一只素手从帐内探出,朝着他指尖动了动。 他便将那茶杯递给她, 素手缩回帐内。 隔着轻纱,他瞧她身子摇摇晃晃,随时要栽倒,端着的那杯茶水也摇晃个不停。 谢玄朗眉微皱, 真怕她喝不到反而洒了。 真怕,她脑袋不小心撞上床柱。 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抬了抬, 但那帐内女子,却摇摇晃晃着将水喝了。 谢玄朗暗松一口气,手放回原处时,她却又“哎呀”一声轻呼, 竟是最后一点茶水倒在了手背上。 谢玄朗:…… 一口气不上不下卡在了那儿,无言以对。 “好凉,” 元月仪怨怨一声,却是身子不摇,手也不晃了。 蹙眉片刻,她掀起眼帘瞧他。 隔着轻纱便如同笼着一层薄雾般,并不明晰, 谢玄朗却还是看到,她眼底的倦意,现在已散去了大半。 女子眼神幽怨:“你又吵醒我。” 谢玄朗:…… 天地良心,你自己醒的好吗?! “哎,” 她垂眼轻叹,朝外递出杯子。 谢玄朗指尖微蜷,迟疑片刻还是接下,转身去放桌上。 回头时,便见她不甚讲究地将湿了的手背在薄被上抹了两把。 谢玄朗:…… “又睡不着了?” 元月仪漫不经心睨他,拉了个靠枕放身后,歪过去。 墨缎般的青丝一荡,披垂身前还挡去大半边脸, 便显得那下巴越发小巧, 鼻尖越发玲珑, 脸暖玉似的, 隔着帐子有些朦胧, 谢玄朗盯着,竟有种那帐子十分碍事,想上去掀开的冲动。 不过,终究那些冲动被他按住。 “生铁似的……”元月仪念一声,从床内侧拉了一张薄被,并一只软枕放在床弦,“喏,自己拿。” 谢玄朗:…… 他不是来睡觉的。 但,最近这几天的确没睡好。 面对如此盛情邀约,要拒绝吗? 看着那帐内朦朦胧胧的美人,看着床弦的被子、枕头,还有吹面而来的,能安慰他紧绷神经的清甜香气…… 谢玄朗悠长地吸了口气,弯身拿了被子和枕头,踢走脚踏。 如上次一般, 他半分不嫌弃地在床下躺好,盖上被子。 内殿一片寂静。 谢玄朗闭上了眼睛,却没有像上次那样很快就入睡。 帐内簌簌声时不时传入耳中。 元月仪没睡, 她一会儿翻来,一会儿覆去。 不舒服? 其实上次他睡在床下,元月仪也这样翻来覆去过。 甚至故意弄出许多声响来。 可他累到极致。 脑袋沾上枕头没几息人便睡着了,自然也不会如此刻这般多想。 他犹豫着, 要不要问问她? 是不是她喝了凉茶,腹中不适了? 还是她的手腕—— 他现在忽然想起,方才她接茶水的时候,手腕上有一圈红痕,也不知怎么弄的。 她一向娇弱, 没准那圈红痕也足以让她疼的难以入睡呢? 是否,他该起身查看一下? “喂。” 就在他胡思乱想了一通,将要起身的时候,纱帐内的女子轻轻唤出声,“你不会又睡着了吧?” “……没。” 谢玄朗朝着声音传来位置张开眼,眸子微微一眯。 她掀开了纱帐,半趴在床边。 先前盖着半边脸颊,墨缎似的发掉落大半,剩下部分被她手肘压着,在颊边弯起半圆弧。 朦胧散尽, 这张玉似的脸,不必他冲动地去扯帐子,就这样猝不及防,大剌剌地显露。 眉心微蹙,卷翘的睫毛投下的影带着几分懒意, 许是才喝了水,那唇泛着粉润光泽, 唇角微微下垮着,星星点点的怨怨便渗出来, 他盯着她, 心底竟又冒出离奇念头—— 她这个样子,他以前……好似也见过, 只是记忆中她的样子,比现在要稚气一些。 怎么会? 他们五年多前,花朝节宫宴初见。 这次京中第二次见。 那些记忆碎片,是怎么回事? “你瞪我做什么?”元月仪白他一眼,“准你将我吵醒,不准我将你吵醒?不乐意那你就走。” 谢玄朗喉间紧了紧,声线微哑。 “不是。” 觉得躺着不自在, 他起身,盘膝而坐,“你……” 想要询问她怎么不睡的话还未出口,元月仪就笑眯眯说:“让我猜猜,你这几日冷着我是为什么呢?” 单手托腮,女子尾指绕着颊边发丝,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有亮光忽闪。 “既不是因为睡眠,又不是从别人那里受气,还是从农庄回来后便与我绷着,莫非是为那件衣服?” 她一字一字。 “你那日听到我与廖娘子说话了,你觉得,那件衣服是徐鹤卿的!” 顿一顿,她又微叹着补一句。 “你怕我与他的事情,影响我们的合作吧。” “……” 谢玄朗心间跳了又跳,眸子眯了又眯, 直觉便要否认。 可对上元月仪那几乎看透一切的明亮眼睛, 他硬生生把滚在舌尖的否认嚼碎,咽了下去。 心里绷起最后一点倔强。 不否认,便是不承认她的一连串猜测—— 他当然不承认自己被件衣服弄的心情不好数日。 不能承认! 而且她后面补的那句, 原就是画蛇添足,好像说的也不对。 “那件衣服啊……” 元月仪似不在意他的沉默以对,歪头枕上手肘,垂眸幽幽:“是我以前做给太子哥哥的。 可惜他还没来得及穿,就出事了。” 谢玄朗怔住。 万没想到会是这样。 “半日闲那书坊,原是太子哥哥开设,后来我接手……那件衣裳便一直放在书坊,再后来, 我去虞山,廖娘子身子也不好了,书坊关门, 所有东西连着那身衣裳一起收拾去了农庄……” 元月仪难得如此絮叨, 絮叨着、絮叨着,渐渐消了音。 她趴在床边,瞧着自己的发梢发怔,好半晌都没动一下, 自来散漫无所谓的人,这一瞬竟渗出几丝忧伤。 谢玄朗心口莫名一缩。 忽然很想做点什么,又不知该做什么。 ? ?日常求票票,求各种票票,感激,万分感激~~ ? 每一张票都会影响书的成绩,求求了~ ? 拜倒~~ 第一章 揣了崽 “把他带到冷月轩去。” 细雨绵绵的西唐皇宫,长公主元月仪轻摇团扇,微醺的妙目扫过不远处那个扶着树干、锦衣湿透的英伟男子, 语气里泛着三分醉意。 不久之前,她在宫宴上看到有人给这位谢候世子下了药, 又骗他离开宴会。 这会儿,有两个太监正将他架走。 至于要架到哪儿,送给谁…… “可是公主,那两个太监是二公主的心腹。” “那又如何?” 元月仪懒洋洋笑道:“本宫瞧上的东西,自来不可能让给别人,男人也是一样,去截过来。” …… 冷月轩里,烛火摇曳。 元月仪举着烛台凑近床榻, 昏黄的光落在男子身上,飞扬的眉,狭长的眼,线条明利的下颌轮廓。 多一份锐意便显得人过分锋利。 少一分又太过俊美,缺了男儿郎的英毅气度。 她视线往下掠过那宽肩、窄腰、长腿……朦胧醉眼之中兴味越来越浓,唇角也勾起一个大大的弧度。 这样的极品呢。 莫怪二公主连下药的手段都用上了。 嗒。 元月仪放下烛台,转身坐在床上,拍了拍男人赤红的脸,“你运气不错,有本公主救你, 否则啊,你便要被人玷污了。” 榻上的男人却在这时猛地睁眼。 元月仪挑了下眉梢,还未动作,对方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用力拉拽。 “啊——” 元月仪低喊。 天旋地转间被摔到硬邦邦的床板上,浑身散了架似的疼。 却还不曾呼出一声,男人狂风骤雨般扑过来,将她死死压住,双眼中烧着骇人的火焰,呼吸滚烫到咬牙切齿:“是你算计我?” “我只是捡漏,松开——” 元月仪被摔的太痛,混沌的脑袋清醒了许多,骂道:“给本宫滚下去!” 她不要睡了! 可那悬在身上的男人显然已经没了理智,一把拽住她宫装腰带。 元月仪所有关于“挑选”和“享受”的轻慢念头,都在随之而来的的狂风骤雨中,被碾得粉碎。 酸疼,麻痛…… 她试图挣扎,却撼动不了身上这堵滚烫的墙。 想叫外头的侍卫进来解救,可这狗男人竟又啃又咬堵着她的嘴。 到后面她一直脑袋昏昏。 再没了求救的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 身上的男人力竭昏睡过去,剑眉却依然紧拧,侧脸在昏黄烛光下英挺得过分。 元月仪脸色惨白,浑身像是被大车碾过。 她抖着手脚爬起身。 宫裙破碎难穿,她拽来男人的衣袍裹住自己,狠狠踹了那男人一脚, 却牵到自己,脸色发白,身子也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不知是难受的,还是给气的。 喘了两口气,她踉跄着去将门打开。 守在门外的侍卫和小宫女脸色比元月仪还白,怯怯出声:“公主……” 元月仪脱力地扶着门框,几个字几乎从齿封中挤出:“把这个东西给我丢出宫,扔的越远越好。” 明明是她挑中他。 结果最后被暴虐对待,自己好似还成了他的掌中玩物。 狗东西! …… 两个月后,凤华宫。 元月仪坐在窗前,手抚着小腹,视线没焦距地看着宫院内五彩缤纷的花,大半个时辰都没说一个字。 她自觉运气向来不错。 万万没想到,难得酒醉任性一场,竟让每个月都准点定量的亲戚接连两个月不曾前来报到。 她还变得嗜睡贪吃又想呕吐。 她猜到了什么,带婢女出宫连看十几个大夫。 最后不得不接受了现实。 她真的怀孕了! 元月仪懊丧地吐出一口浊气,恹恹问:“那狗东西呢?” 不然也玩一把奉子成婚? “谢候世子……昨日刚离京,去边关驻守了。” 元月仪闭了闭眼,手在小腹上停留好久,深吸口气,“去,收拾东西,我们现在就出京,去虞山避暑。” 小宫女迟疑:“可是马上就入冬了。” “那我们就避冬,现在就走!” …… 时光如梭,眨眼五年飞逝。 春日里,虞山飞霞庄内百花齐放,彩蝶纷飞。 一个身着短袄的白嫩小团子迈着小短腿追着蝴蝶跑,笑声清脆且欢快。 明明是短小身材,却跑的十足飞快。 左右伺候的下人连声呼唤“慢点儿”。 小团子追了会儿蝴蝶,一阵风似地跑进花园石亭中,拽着那趴在石桌上的女子胳膊:“娘亲别睡了!” 元月仪抬眸,一双美丽的大眼满是困倦,“可我累啊。” “你昨夜都干什么啦?要我早睡早起,你一个大人却做不到!起来、起来嘛——” 小团子使出吃奶的力气,非要把元月仪拉走:“你陪陪我啊!” 元月仪看着那张稚嫩的小脸,有一瞬出神。 她本是现代史学硕士。 意外身死后胎穿到了这历史之中不曾出现过的西唐国,成为帝后长女,西唐公主。 身份如此厉害,她以为自己可以咸鱼躺,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谁知身为高贵的公主,竟还逃不过催婚。 那年雨夜,她瞧那男人身材不错样貌好还被下了药。 恰逢她自己也喝了几杯,想着不睡白不睡,睡了直接招驸马,解决催婚问题。 竟然弄出人命! 避到这虞山,她原是想缓冲一下,考虑一下。 结果到了虞山吃吃睡睡玩玩,一不小心把孩子生了,还养大了。 如今,四岁多的小男孩白嫩可爱,懂事聪颖。 让元月仪怎么看怎么舒心。 唯一一点不好,是这孩子只有眼睛和自己有些像,其他大约…… 是随了那姓谢的。 “娘亲、娘亲……” 小团子随元月仪姓,唤做元瑾,拽着母亲的袖子不放,“你都三天没陪我了!你要还不陪我,那就快快给我找个爹爹来陪!” “……” 元月仪把他抱在怀里,“我陪你,想玩什么?” “下棋。” 元月仪吩咐人去拿棋。 元瑾忽然问:“娘亲,我爹爹到底去哪了?” “他在边关保家卫国呢。” 元月仪捧着儿子的脸重重“吧唧”一声,这时下人也拿了棋来。 她陪孩子下的棋自然是她会的, 譬如飞行棋、跳棋、五子棋。 都是元月仪专门绘制了图纸,让人去做出来,她又教给孩子玩法。 元瑾学的很快,颇有些青出于蓝胜于蓝的意思。 下了几盘都是他赢。 输了第五局后,元月仪叹了口气:“我不是你对手。” 元瑾眨眨眼:“我们再下一盘,娘亲不要气馁,你一定可以赢的!” 如果娘亲的棋实在难赢,那他就让她几步好了。 这点小心思哪里能逃过元月仪的眼睛? 只瞧他那提溜转动的眼珠子,元月仪就对他的小想法心知肚明。 这般贴心懂事,让元月仪倍感欣慰, 正要应下,却瞧见远处有小婢女拿着书信跑了过来。 “公主、公主!” 婢女芒果气喘吁吁地把信递给元月仪:“是宫中、宫中来的。” 元月仪惋惜地朝着元瑾笑:“看来不能下了哦。” “那母亲先忙。” 元瑾懂事地从元月仪怀中跳下去,与照看自己的仆人又回了花园之中。 元月仪的目光追随了孩子一会,低头落到信上的时候,眉心微蹙,眼中没了方才的疏松随意。 第二章 谢玄朗 五年了,她没回过京城。 父皇母后担心,明着暗着派了不少人来,弟弟承安王也来过几趟。 她生孩子的事情自然是瞒不过去。 母后惊的哭天抢地,让弟弟一番追查,早已知道了那人是谢候世子,还要赐婚,让元瑾父母双全。 元月仪自是不乐意,极为抗拒。 母后疼爱她,也只能由着她一直住在飞霞庄凡事不管。 可如今,五年过去,母后身子大不如前。 上一封信便催促元月仪回京,还提及她和元瑾的归处…… 手中这封信元月仪还没看,已经大致猜到了内容。 沉默了片刻,她将信拆开。 只看一眼,无力地叹了口气。 果不其然。 两件事,一是母后病情加重,二是她的终身大事。 信上还说,那谢候举家定居京城了,并且强调谢候世子到现在还未曾娶妻纳妾,如何俊秀人才,堪为良配。 元月仪不禁扯了扯唇。 如果她记得不错,谢候世子比她还大一岁。 如今已是二十六岁高龄了。 这个年龄,家世显赫还是青年才俊。 未曾娶妻纳妾? 还不是因为母后知道了他们的事情,叫弟弟承安王对谢候世子的婚事明着暗着围追堵截,才让他到现在还单身! “真倒霉啊。” 元月仪没什么诚意地念了一句。 也不知是感叹自己遭遇,还是同情别人。 “公主,咱们这次是要回去了吧?” 小婢女芒果凑近,“都五年没回去了,皇后娘娘现在还病着,小公子也这么大了,总得有个……” 元月仪摆摆手:“我知道,回吧回吧。” 这世道,除非住到深山老林去与世隔绝,否则就避不开各类牵绊。 而她还挺喜欢热闹的,没办法去深山老林彻底隐居。 她胎穿而来,西唐皇后对她宠爱倍加。 多年来由她随意任性,她自是担忧母后的身子。 至于谢家那档子事,等回去再说吧。 …… 三日后,元月仪轻装简从,带着元瑾一起入京。 因元月仪这身子疲懒娇贵,元瑾又是年龄小,路上走的极慢。 二十多天才到了京城地界。 马车摇晃的元月仪昏昏欲睡。 元瑾却是精神百倍,拉着元月仪的手臂指指这个,指指那个,央着元月仪询问,那都是什么。 元月仪懒懒地应着,小指勾着儿子白嫩的小指玩耍。 “公主,前方有个亭子,咱们下车歇歇吧。”婢女指着远处:“都坐一天车了,也该活动活动。” 元月仪点点头。 芒果不说的时候她还没什么感觉, 现下芒果一提,她腰酸的厉害, 这等颠簸真是要命。 马车到了石亭前,元月仪扶着芒果的手下车,又抱了宝贝儿子下来。 微风拂面,空气之中浮动着花香和青草气息,瞬间缓解了长久待在马车中的沉闷感。 元月仪深深吸过花草香,轻提裙摆往石亭中走。 “娘亲,我不累,不想休息。” 元瑾水汪汪的眼睛盯着元月仪,“那边有人放纸鸢,我可不可以去瞧瞧?” 元月仪也瞧见了,笑道:“去吧,小心些。” “好……娘亲稍坐一会儿,我瞧瞧就回来陪你哦!” 元瑾懂事地对着母亲笑一声,转过身子一溜烟跑走了。 元月仪坐在石凳上打着团扇,扇风带起颊边几缕碎发,看着远处奔跑的儿子,笑意盈盈,“长大了一定是暖男。” “表哥……边姑娘的那匹马好吓人,我害怕……我可不可以不和边姑娘同骑?” 不远处响起一道娇柔女音。 那调子软绵绵的,一听就让人忍不住呵护。 元月仪回眸。 树下站着一男两女,身后跟着二三护卫,牵着几匹高壮骏马。 一女子娇娇袅袅,柔弱非常。 想来是先前说话的表妹。 还有一女子男装打扮,利落飒爽。 大约是表妹口中的边姑娘。 而那男子一身靛青箭袖锦衣,双手负后,肩背英武挺阔,革带斜束的腰部却劲瘦而紧致…… 元月仪眯了眯眼,这便是“猿臂蜂腰”具象化了。 视线上移, 男人侧脸如刀琢斧刻,轮廓极为分明。 面部线条紧绷,像是随身带了冰库,又像是出鞘半截的刀。 隔的这么远,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燥郁和冷煞之气,几乎要写上“全都滚”三个大字。 哦,还有点眼熟呢。 元月仪眸子又眯了眯。 是谁? 以前相亲过的哪家公子吗? 可是这么有特点…… 她如果真的相看过,不应该不记得。 这时,边姑娘出声:“那你不和我同骑你想和谁同骑?将军吗?男女授受不亲你知不知道! 被别人看见了,对将军清誉有损。” 表妹咬着唇,怨念地看了边姑娘一眼,又转向男人柔弱低语:“表哥是我兄长,自家兄妹……” “一表三千里,要避嫌的!” 边姑娘抓住那表妹的手臂把她拉走,“放心,我这次骑慢一点,一定稳稳当当。” 表妹轻呼了几声“表哥”。 却没得到男人的回应。 边姑娘直接把她丢上马背,自己也利落地翻上马背快速离开。 风中隐约传来一声表妹娇弱的惊呼。 “是谢世子!” 芒果认出了那立在树下的男子,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他不是没有娶妻纳妾,身边也不曾有什么莺莺燕燕的吗? 竟和两个女子同游!” 而且看起来都关系匪浅的样子! 元月仪蹙眉。 原来是那狗东西? 先前一点点兴味瞬间消失无踪。 她冷语道:“别一幅抓奸的样子,我们和他又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 芒果气的不轻。 在她眼里公主千好万好,而谢世子中药欺辱公主还没负责,本就是大逆不道,现在还和别的女子同游,更是罪该万死。 “好了。” 元月仪打断她,“咱们歇也歇够了,进城吧。” 她起身准备去寻元瑾,却觉一道锐利视线落到自己的身上。 元月仪眸光下意识扫去。 原来是那“狗东西”朝自己看过来。 微拧的眉,冷厉的眼,额角几道经络鼓起,眼角甚至还泛着浓浓红血丝,似疲倦沉郁到了极致…… 也经常熬夜吗? 多久没睡了? 元月仪心里冒出两句念叨,却是神色冷淡的很。 当初那一夜她醉意朦胧,其实都不太记得他的长相了,而如今这般正脸一看,还挺像模像样的。 怪不得自己当初能一时兴起之下失了足。 他叫什么来着? 哦,谢玄朗。 她在打量谢玄朗的时候,谢玄朗也在打量她。 第三章 失眠症 惊人的美貌,眉眼间全是疏懒。 好似这林间吹来的风,清凌凌的,随意却又不受拘束,给人一种不知忧愁为何物的感觉。 这女子就像挂在天上的,凉薄幽幽的月。 又像是一朵恣意绽开,享受懒散闲适的富贵牡丹—— 很奇怪,她明明穿戴很普通。 可谢玄朗却在目光随意掠向她的第一瞬,心里就冒出这样的念头。 她真的很惬意啊。 惬意的……叫看就烦躁的他看的极其不顺眼,心情也更加糟糕。 “娘亲!” 这时,一道奶奶的呼喊响起,有个矮团子“哎呦”一声朝谢玄朗面前栽过来。 谢玄朗下意识地伸手一拎—— 一个白嫩嫩的孩子。 元月仪的心头微微一紧,嘴唇抿住,脚下意识朝前迈出半步。 就见谢玄朗眯眼盯了元瑾一瞬,把元瑾放到地上。 “要不是叔叔,我可要栽跟头啦,谢谢叔叔!” 元瑾道谢的声音清脆响亮。 该是没事了。 元月仪稍松口气,示意芒果上去,“带他过来。” 芒果立即就冲了过去。 那方,谢玄朗却缓缓蹲下身,捏着元瑾一截衣袖,神情古怪地盯着看了半晌,鼻翼翕动,好似在嗅着什么。 “叔叔在闻什么呀?” 元瑾非但没躲,还学着谢玄朗的样子,煞有介事地揪起自己的袖口嗅了嗅,随后扬起灿烂的笑脸。 “没有怪味道哦!娘亲每天都把我洗得香喷喷的!” 谢玄朗拧着眉,恍若未闻,更贴近孩子,还又嗅了两下。 “叔叔……你是不是没睡好?” 元瑾眨了眨眼。 大人的怪异显然叫他困惑,还有些不适。 他咬着小嘴往后缩了缩,“你的眼睛好红哦,和我娘亲熬夜看话本的时候一模一样!你们大人都不乖乖睡觉吗?” “你在闻什么?” 芒果此时赶到,一把将元瑾藏在自己身后,十分戒备地瞪着谢玄朗。 谢玄朗抬眸,眼底阴戾极浓。 明明他现在还半蹲着,那似刀刃和寒冰一般的眸光,还是让芒果惊的倒吸了口气,结巴地“你”了好几声。 男人缓缓起身,阴沉又沙哑的声音,像是喉间有砂砾刮过,“你们,不是京城人?” “我和娘亲——” 元瑾下意识回话,身后却传来一道轻咳。 小团子“啊”一声闭上嘴,朝谢玄朗露出个抱歉的笑容。 芒果也在这时回过神,僵硬地道了句“谢谢”,立即抱起元瑾跑了。 谢玄朗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一大一小和远处的素衣女子会合,并很快离去,阴郁的眸子微微眯起。 周遭春光明媚,各色花草香气飘散浮动。 可他却知道,方才那孩子身上一缕极淡、极特别的冷梅香,不是自己的幻觉, 那是他梦里的气息! 五年前宫宴,他被人算计荒唐一场,后又被扔到街头泡了大半晚上的雨。 被家人找回后养了半个月, 他的身子是好了,可他却因那夜中药、淋雨等折磨,得了十分诡异的失眠症。 安神汤药对他无用。 只有那夜,那不知身份的女子身上的梅香,能稍稍缓解失眠症状。 然而他寻人调配出梅香,无论如何配方,都与那夜的梅香不同。 起初还勉强有点用,现在已彻底失效。 病情愈发恐怖。 如今他时常数日难眠,夜间还畏冷发抖—— 那孩子身上的冷梅香……他绝不可能弄错! 谢玄朗深深吸气,负在身后的手捏成拳,骨节摩擦,发出极其响亮的喀嚓声。 那阴戾燥郁的眼底闪过可怕的兴奋。 他哑声吩咐:“跟上去。” …… 离开那石亭,元月仪便带元瑾坐车,继续往城内走。 元瑾趴在娘亲怀中嘟着嘴:“那个叔叔好奇怪哦,他好像小狗一样闻我,还问我们是不是京城人,” 元月仪揉了揉元瑾的小肉脸:“大概是我家元宝太可爱,像年画上的福娃娃,不似凡间京城能养出来的。 他惊讶的失了态吧。” 元瑾被逗笑,那点小小的困惑很快被抛到脑后。 芒果坐在一边,欲言又止:“小公子不怕他吗?” “不怕呀!” “为什么不怕?他那么凶,还那么奇怪——” “他很好看啊!他还在我摔倒之时救我,很好心的叔叔,而且——” 元瑾转向元月仪:“那个叔叔眼睛红红没睡好的样子和娘亲真的好像,没什么可怕的啊!” 芒果:…… 元月仪嘴唇翕动,天生的血脉吸引吗? 倒是玄妙了。 “小姐,有人跟着咱们。” 车厢外青锋忽然出声,调子冷沉:“应该是石亭处跟上来的,怕是那个人。” 元月仪眉微蹙。 好啊,刚进京城就被盯上了吗? 元瑾纳闷:“是说那个叔叔跟踪我们吗?为什么啊?” “嘘。” 元月仪手指抵在孩子唇上,“等空一些娘亲与你说,”她朝外吩咐,“想办法把他甩开。” “是。” 青锋应,拎起斗笠戴上,朝跟在暗处的护卫打个手势。 立即就有几条人影悄无声息隐入人群中。 在下个十字路口,四辆一样的马车驶向四个方向。 一刻钟后,心腹朝谢玄朗僵声禀报:“跟丢了……” “看来不是寻常女子,” 谢玄朗眸中精光闪烁,“她既进了京城,那就在城中……备笔墨!” 心腹迅速准备好文房四宝。 谢玄朗提笔,依着方才那短暂碰面的记忆,画下那如月又如牡丹的懒散女子,可爱的孩子, 以及明明怕他,又对他横眉怒目的婢女。 三幅画像很快完成,他提起宣纸,轻轻甩动,待上头墨迹干了,交给心腹,“拿去,着人临摹,分送各城门守将, 以及谢家在京中的耳目。 如若发现这三人进出,立即报来!” “那、万一他们不出城呢?” “不出城?那更好找了……” 谢玄朗立于窗边,俯瞰京城,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笑,“带着儿子,带着不少厉害的护卫, 能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甩脱跟踪, 而且今日从外地进京。 这么多鲜明的特征, 京城能匹配得上的没几家。” 他急需那独特的冷梅香“治病”。 他更想知道,那孩子为何沾染冷梅香,又和五年前宫中那一夜的女子,到底有什么关系! …… 元月仪花了两刻钟甩脱了跟踪,嘴角一扬:“不过尔尔。” 芒果恨恨:“真讨厌……” 又看元瑾瞪大眼睛好奇地不得了,她忙住口,拿了糕点喂元瑾。 一刻钟后进皇宫。 元月仪在勤政殿前下了马车,看着这熟悉中带着几分陌生的殿宇,她轻轻吸口气,抱起元瑾跨进去。 第四章 二公主 勤政殿,顾名思义,为勤勉政务所在殿宇。 是如今大靖皇朝皇帝办公的地方。 元月仪潇洒五年,回京城第一件事情,当然是拜见自己这位皇帝父亲。 大靖帝王今年还不到五十,是个面貌儒雅的美髯公。 此刻他一身明黄常服坐在御座之上,手中握一本公文,看元月仪一眼,目光却落在元瑾身上好久好久, 深邃眼眸中流动几分微光。 片刻后,他叹口气,“你啊,总是胡闹。” “父皇说的是,” 元月仪一副知错且愧疚的模样,低眉顺眼的,“儿臣任性胡为,让父皇、母后操碎了心, 是儿臣之过。 如今回到京城,定会痛改前非,再不让父皇和母后担忧!” 元瑾看着母亲这模样眨巴了好几下眼睛。 哇哦。 往日懒散且比他还叛逆的娘亲,今天竟然这么乖巧吗? 他开眼界啦! “瑾儿,” 元月仪拉拉元瑾小手,拇指悄悄掐了掐他肉肉的手心,“先前教你的还记得吗?快拜见皇祖父。” “嗯,记得!” 元瑾回过神,朝母亲认真点头, 后转向御座方向,端端正正跪下去,双手交叠,手背贴在额心,行下一个大礼,奶声奶气, “瑾儿见过皇爷爷,皇爷爷福寿康宁、江山永固、千秋万代、长生不老……” 他礼行的周全,小小的身子却把端正展示到了极点, 且一下子说出一连串祝福的话, 口齿清晰,认真的很。 从头到尾没一个重复的。 勤政殿内侍立的太监们目瞪口呆了一瞬。 这小娃娃才多大? 这也太机灵了点吧! 那高座上的帝王也有些意外,他朗笑出声,“好个嘴甜又伶俐的小娃娃……来,到皇祖父身边来,” “娘亲……” 元瑾看向元月仪,“可以吗?” “当然可以,去吧。” “哦,好。” 元瑾端端正正站起身,迈着小短腿到皇帝身边。 皇帝一伸手,将小崽子抱起放在自己腿上。 问着读了什么书,识得什么字,平日爱吃什么之类的日常琐碎。 元瑾坐在皇帝膝头,竟也不拘谨别扭,还拽着皇帝的袖子,并且一条一条回答皇帝问话。 皇帝原本淡漠的一张脸,因着孩子的种种表现,逐渐有了几分温度。 他吩咐太监给元瑾准备礼物,目光落回元月仪脸上,“孩子教的不错……去拜见你母后吧, 她如今身子不好,莫要惹她不快。” “儿臣明白。” 元月仪行了礼,从父亲手中接过元瑾,告退之后离开勤政殿。 转入宫道,元月仪“吧唧”一口,亲在元瑾脸上,笑眯眯地夸:“乖元宝,方才在殿内表现的真好, 你皇祖父赏赐了那么多东西, 好几样都是贡品,娘亲都只是听过没见过, 看来你皇祖父很喜欢你呢! 哎呀呀,你日后可得继续好好表面,娘亲以后的富贵生活全靠你了!” “娘亲怎么这样?” 元宝嘟嘴,怨怨地瞅着元月仪,“你是大人呀,你还靠瑾儿给你富贵生活,你好不知羞哦。” “那不是瑾儿能干嘛? 能者多劳、能者多劳!娘亲看好你!” 元月仪笑着,又亲了元瑾的小脸一下,“我的瑾儿真棒。” 元瑾小嘴张了张,最终没说出什么,叹了口气道:“好吧,我尽力。” 跟在元月仪身后的芒果忍俊不禁,掩嘴笑了起来。 就没见过她家公主这样……又懒散、又任性、又洒脱,总之哪哪都和别的女子不一样的特别女子! “大皇姐?”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讶异地呼唤。 元月仪笑容微敛,回头。 一个身着绯色宫装的女子,正带一群婢女从宫道尽头而来。 女子身量纤细,臂弯间带着披帛。 一头乌发挽凌霄仙子髻,光洁的额头垂珠珠玉额饰, 俏脸精致,红唇水润。 随着她走近,还有隐隐的梅香扑面而来。 一幅用心打扮过的模样。 “远远瞧着,就觉得和大皇姐很像,没想到真的是你,这是才回宫吗?” 女子眼神微妙地瞥了一眼元宝,唇角勾起,笑容中便带了三分轻讽:“他是大皇姐的儿子么? 真可爱呀。” 女子走近,伸出手指触向元宝脸颊,“未婚生子,多任性恣意之事?也便是大皇姐这样特立独行的女子, 才能做得出来, 皇妹我是万万不敢。” “你不敢未婚生子,但你敢养面首?” 元月仪抱着元瑾后退半步,避开那女子的手,面上轻轻笑着,可说出的话却是半分情面都不留, “听说你的驸马受不了你与乱七八糟的男人乱搞,坚决要与你和离?” “不过说来你成婚四年了,居然都没怀孕,是驸马不行,还是你面首太多弄坏了身子?” “哦,我还听说你的面首中,有一个你最宠幸的得了花柳病,你不会染上了吧?” 元月仪面露惊骇之色,“哎呦”一声后退好多步,“我还是离你远些,免得沾染上什么脏东西。” “你——” 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当年被元月仪截胡了谢玄朗的二公主。 大靖皇帝与贵妃郭氏长女,元雪阳。 此时被元月仪如此犀利针对,元雪阳面色铁青,气的发抖:“大皇姐远离京城多年你知道什么! 休要胡言乱语,我根本没有——” “你有没有又不是我说了算的,事实如何大家都知道。” 元月仪笑笑,“日后见了我绕远一点,难听话就能少听一些了,记住了吗?” 话落,元月仪绕了一圈,还颇为微妙地用眼睛斜了元雪阳一眼,一幅躲避脏东西的模样, 气的元雪阳差点吐血。 走远两步,元月仪忽然又回头:“哎对了,你这个额饰太小了,根本遮不住你的大脑门, 下次换个大一点的吧。” 不等元雪阳有所反应,元月仪笑着扬长而去。 风中还传来她对孩子谆谆教导的声音:“瑾儿记着,那个姨姨不讲卫生,你日后见了她要离得远远的, 知道吗? 免得被染脏了洗不干净。” 孩子奶声奶气地回:“记住了。” “真乖。” 元月仪咯咯笑。 而那每一个字,都像是打在元雪阳脸上的巴掌。 元雪阳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气的当场攥拳跺脚,一把就要摘下额头上的额饰。 婢女慌忙劝:“公主不可啊,这额饰搭配您整套衣服,摘了的话妆容都要坏了,您不是要去见谢世子吗? 坏了妆容可怎么好?!” 元雪阳的手硬生生地僵住。 她阴沉沉瞪了元月仪快看不见的背影一眼,“你给我等着!” 转过身,她连连深呼吸,尽快调整好心情,又露出最灿烂的笑容来,下颌一扬,“走,找他去!” 五年前她看上谢玄朗。 但谢玄朗不解风情。 她屡屡明示,都是抛媚眼给瞎子看,后来一不做二不休下药算计他,谁知道竟还是没算计到! 谢玄朗跑到边关五年。 如今这人终于回来了! 她打听到,那家伙痴迷梅香,专门叫宫中调香师配了最好的冷梅香。 就不信这次还拿不下他! 第五章 得成亲 皇后住坤仪宫,是为西唐皇宫凤位所在。 一个满头白发的公公正在宫门之外,时而朝着宫道尽头伸长脖子张望,时而双手揣袖来回踱步。 当看到元月仪抱着孩子出现的时候,公公瞬间笑的见眉不见眼, 提着袍子拔足就飞奔过去。 “哎呦我的公主千岁,您可算是回来啦!老奴从收到您要回来的信开始,就日日在这宫门前等候, 最近几日更是看宫道看的脖子都要断了! 深怕您一个任性又不回来——” 白发公公嘴上念着,一双眼睛已经瞪的溜圆,盯着元瑾一下都不眨,“这、这是小主子吧? 哎呦呦,好个灵气的小仙童呀, 比公主千岁小的时候瞧着精灵多了!” 元瑾露出个大大的笑容:“您是喜宝公公吧?娘亲经常和我提起您,说您是坤仪宫最周全的人, 从小照顾她长大, 是个慈眉善目,和蔼可亲的老爷爷。 娘亲说的是真的哦, 您好呀,我的小名是元宝,大名叫做元瑾,娘亲偶尔也叫我瑾儿,很高兴认识您。” 喜宝公公眼睛又瞪大一圈,连连“哎哟”出声,“我的天爷呀!小主子今年才四岁吧?怎么这样会说话? 这小嘴巴巧的呀。” “是呀,巧的很,也比我小时候巧的多,” 元月仪笑一声,故作吃醋模样一撇嘴,把元瑾直接塞喜宝公公怀里,“来,您抱着这讨喜的小家伙, 我赶紧绕远一点儿,别碍您的眼。” 喜宝公公赶忙把元瑾给抱住。 元瑾伸出短短的小胳膊,抱住老公公脖子,贴耳对他念道:“娘亲没生气,她肯定是抱我累了, 现在把我丢给您去偷懒,又不能明说想偷懒,就摆出不高兴的样子来做理由, 您别当真。” 喜宝公公失声笑了起来,“小家伙真机灵,真聪明!” 那方,元月仪已经跨进坤仪宫宫门,在一众宫娥叩首唤千岁的声音里,进到了殿中:“母后,我回来了。” “月仪?月仪……真的是你吗?” 内殿床榻上,一个中年女子面皮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 病容憔悴,乌发染霜。 略有些松垂的眼皮之下,一双眸子湿气纵横,呆呆地看着元月仪,好像不敢置信她真的回来。 元月仪心间微颤,到床弦坐下,“母后,真的是我,您摸摸,” 她牵起母后的手落在自己脸上。 触到一片滑腻温热的肌肤,皇后忽然泪流满面,手一把推在元月仪额头,“你这个臭丫头! 没有心肺的! 想溜走就溜走,想不回来就不回来, 不知道母后年纪大了吗? 你就不怕母后不小心病入膏肓丢了命,你再见不到母后一面?你怎么能这样狠心!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狠心的!” 她一句句骂着,一把抱住元月仪,横流的涕泪全都不客气地糊去元月仪肩头。 元月仪无奈地叹息一声,心里酸酸的,展开双臂回抱自己的娘亲,拍着她的后背,“哭吧,哭吧, 哭出来就会好一些了。” “臭丫头!” 皇后啜泣了一声,一把推开元月仪,泪眼朦胧地瞪着她:“我是你娘还是你是我娘,你就不会说点儿像样的话吗?” “女儿错了。” “哪里错了?” “哪里都错了。” “你一点都不诚恳,你心里根本觉得自己没错,你不孝——” 皇后哭的更加惨烈了。 元月仪:“……” 静默一瞬,她果断起身离开。 皇后呆住:“月仪、月仪你干嘛去?别走、我不哭了,月仪——啊!” 在皇后惊诧的如同见鬼的瞪视中,元月仪抱着元瑾折回来,直接放在了皇后的怀中, 她俯身与元瑾说:“皇祖母很伤心,你快哄哄她!” “好。” 元瑾乖巧点头,圆溜溜,黑漆漆的眼睛转向皇后时,小脸上下意识地露出最灿烂友善的笑容, “皇祖母,我是元宝……你的眼睛都哭红了,我娘亲做的不好,你可以打她骂她叫她改, 就是不要自己伤心难过, 伤了身子你难受,元宝也会心疼您的。” 小奶团子一本正经地说着,从怀中拿出自己的小手帕,怒着身子给皇后擦拭泪水,“擦擦干净, 皇祖母好漂亮呀,比娘亲漂亮, 一点儿也不像做祖母的人, 你的眼睛疼吗?元宝给你吹吹——” 小团子撅起嘴,腮帮子鼓的大大的,吹出一口气。 皇后终于回过神来,破涕为笑,一把将元瑾抱了满怀,“哎呦,心肝儿肉,太可爱,太懂事了, 比你那乱糟糟的娘亲好了千百万倍。” 元月仪:…… 想翻个白眼。 她也没忍,转过脸对着宫人利落地翻了,又转过来面对皇后,脸上已是堆着笑。 皇后抱着元宝问虞山生活,一口一个宝贝疙瘩心肝肉,喜欢的不得了。 足足怜爱了大半个时辰,她才依依不舍地把元瑾交给宫中嬷嬷,叫带去吃点东西,视线缓缓移转,重新落在元月仪身上。 元月仪坐一旁正在打瞌睡。 皇后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八百里路程,你走了二十多日,现在还一副困倦模样,晚上都不睡觉吗?” 元月仪轻吸口气,坐正,“母后有事直接吩咐。” “……” 皇后气得很,又实在对她没招,直接别开脸眼不见为净,话却是不容商量的语气,“你必须得成亲。” “和谁?” “你故意的是不是?当然是谢家那个!” 皇后一眼瞪过去,“他这次回到京城便不去边关,要在朝中任职了,正好你也回来,就把事情办了。” “哦……可我听说,谢玄朗在边关立下大功,如今是父皇面前红人,许多世家都想和他联姻, 我是公主,他娶我仕途恐受阻, 这事情怕不是那么容易吧。” “我自不能叫我的女婿仕途搁浅,我会想办法的,你要办的就是搞定谢玄朗本人,他军功卓着,谢家又底蕴深厚, 他要是自己不太愿意,你就算强嫁过去也会受罪。” 元月仪轻叹:“所以为什么一定要成婚啊。” “因为我会死,” 元月仪微顿。 皇后叹了口气,低头看着被角,“自你太子哥哥去后,母后这皇后之位就一直摇摇晃晃, 这几年你父皇越发喜欢淮宁王,上个月淮宁王献了边防策,你父皇龙心大悦,夸他文韬武略,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皇后看向元月仪,眼眶还是红的,但泪水早已干,神色从未有过的凝重,“这事传到你弟弟耳中,他还在和人斗蛐蛐。 你弟弟根本就靠不住…… 你是长公主,还是我的女儿, 就算你自己不去招惹别人,别人上位却未见得会放过你。 你得有人护着! 更何况现在还有了元宝!” 元月仪深深吸口气。 其实父皇对母后是不错的。 可帝王博爱。 这后宫除去母后,父皇还有白月光、朱砂痣等各类美人。 帝王雨露均沾,子嗣众多。 郭贵妃所生的淮宁王也的确优秀,她这一路过来,都听到民间议论淮宁王可能封太子的声音。 她和母后,还有弟弟承安王的处境,的确是不太乐观了。 第六章 调查他 被皇后逼得指天发誓,一定会在最短时间内搞定谢玄朗后,元月仪终于得了自由,回到了自己的凤华宫。 五年离京,这凤华宫还是老样子。 可元月仪习惯了飞霞庄的温馨,陡然站在这般偌大的宫殿里,竟有片刻不适应。 身后传来青提指挥宫人整理宫院的声音。 芒果陪在身边,正询问晚膳想吃什么。 元月仪呆愣了一阵儿,深吸口气,“想喝一点什么……梅子酒吧,其余你看着备。” “喝酒啊……” 芒果欲言又止似想劝,又看元月仪没什么精神,恹恹的模样终究闭上了嘴。 元瑾被皇后留在身边了。 晚饭元月仪是一个人吃的。 几杯梅子酒下肚,她眉眼懒散,眼波迷蒙,但其实并未见醉意,“你说,我要怎么搞定那狗东西好?” 芒果:“直接说您就是当年的女子,还生了个孩子,他定会答应成婚。” “说的简单,”元月仪扯了扯唇,“当初我是可把他丢出了宫,淋雨整夜,害他病了大半个月, 那个男人…… 我虽不曾与他深入接触, 但就看那张臭脸也知道必定是个记仇的, 说出当年事、说出孩子,婚是能成,就怕我嫁过去日子未见得好过, 到时候入了人家宅院,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可就太可怕了。” “那……” 芒果蹙眉片刻,“不如用利益绑定?公主以前不是说过吗,只有利益才是人和人之间最牢固的链条。” 既然用元瑾的血缘链条不稳当, 那就选利益啊! 可很快芒果眉心蹙的更紧,“谢世子军功卓跃,自己本身就是正二品护军了,年前谢候还晋了上柱国, 谢家现在如日中天, 好像,要利益绑定也不容易。” “是啊,” 元月仪轻轻叹了口气,托腮靠在美人靠上,眉儿轻蹙,指尖轻轻点着额角,思绪乱飞,不甚烦忧。 静默片刻,芒果试着说:“不然让小公子出马?他那么可爱,先前在虞山集市遇到劫匪, 劫匪舍不得动他一根头发丝,反倒还护送他回家。” 芒果越说越觉得可信,兴冲冲继续:“今日进城的时候不是碰上谢世子了吗?我瞧谢世子看小公子的眼神很是不同。 或许他也已经被小公子的魅力迷了眼, 只要小公子努努力,投其所好,谢世子定会沦陷! 公主,就这么办吧!” “你可真是想到一个好办法,” 元月仪睨了芒果一眼,似笑非笑道:“卖子求荣?你觉得本公主是干这种事情的人么?” 芒果张了张嘴,心里小声:您不是这种人吗? 元月仪那边却已经盯着跳跃的烛火发呆去了,也不知有没有在认真想办法。 倒叫一边陪着的芒果急的坐立不安。 不知过来多久,元月仪招手:“青提,你来。” 一个青衣劲装的女婢无声跨进殿,立在阴影处拱手,那声音也如暗夜般冷淡,“公主吩咐。” “你和青锋去查查这个谢玄朗,喜恶、性情、交友情况、家中关系等,巨细无遗,能查到多少查多少, 另外……查一查梅香,专门查一查,看看他是不是对梅香有什么特别的癖好。 嗯,就这些了,去吧。” “是。” 青提领命,伴随着一声轻到不能再轻的风声响起,她已经退走。 芒果“哇”了一声,第无数次感叹:“青提姐姐的功夫好厉害啊!不过,”她迷茫地看向元月仪, “为何要查梅香?” “有点蹊跷……” 元月仪半阖着眼,神情懒怠,调子也软的没什么力气,“你还记得咱们进城之前碰上他吗? 他拎着元宝嗅, 当时他那双眼睛亮的可怕,就像是发现了久寻不到的杀父仇人…… 兴奋又癫狂。 元宝身上平素没什么特别的气息, 只今早他玩闹着抹了一些我的发油, 是冷梅香, 还有我们入宫后碰上元雪阳, 她盛装打扮,身上也熏了梅香,挺浓的, 我记得,元雪阳以前不是只喜欢玫瑰吗? 我猜她是不是了解到谢玄朗喜欢梅香,所以专门熏了去勾搭…… 唔,反正挺古怪的,查查。 知己知彼,才能在短时间内想到最好的办法,嗯……” 元月仪声音越来越小,在一阵醉意和困意中,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忠武侯府洗墨阁 寝居床榻边,围了一圈烧的热烫的暖炉,烘烤地整个屋子比盛夏最热的时候还难以招架, 床边小几上的绿叶植物,都被烤的卷了叶片,蔫不拉几的。 而这样热的屋子里,那蜷缩在床榻上的,身形伟岸的男人竟盖了三层棉被,还在那儿发抖, 牙关打颤脸发白。 他的额上渗出大滴大滴的汗珠,双眼闭紧。 好似用了全身的力气入睡。 可根本睡不着—— 他猛然间睁开眼,一双狭长鹰眸中红血丝遍布,愤怒、崩溃等情绪失控流窜,让他整个人渗出浓浓的戾气来。 “又睡不着了……” 他近乎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从齿封之中迸出来,豁地翻身而起,愤然下床,踹翻了床前那一排暖炉, 拉倒花几、桌椅等物。 瞬时间,屋子里乒乒乓乓一阵巨响。 守在门外的侍从都是一惊,连忙推门而入。 心腹蒋南冲上去,一把抱住男人。 但男人崩溃到了极致,力气大的可怕,竟差点把蒋南甩出去。 另一个心腹秦少军也冲上去,与蒋南合力,才算把谢玄朗死死控制住。 蒋南大喊:“将军、冷静!” 秦少军朝外喊:“快请大夫来!” 谢玄朗四肢无法动弹,额角经络失控地抖动,下颚到颈项间青筋暴起,巨大的痛苦席卷周身。 他已经接连七日,每日只能勉强睡两个时辰, 还时时惊梦,浑身发抖的醒来。 连日少眠,早已让他的精神濒临崩溃边缘。 今日城郊遇到那身带冷梅香的孩子,那香气那样真实,似瞬间将久远记忆里那梅香带来了。 他以为今夜靠着回味也能睡个好觉。 可谁料他回府时遇到二公主元雪阳来做客,她竟熏了一种浓的令人作呕的梅香,还摇着身子贴到他身边, 瞬间把他从那孩子身上捕捉到的梅香冲了个干干净净, 他快要疯了! 他想杀人! 第七章 小苦瓜 “放开!” 谢玄朗冷喝一声,浑身渗出浓浓戾气,好似锋利至极的刀,能将方圆百里内的人生生割肉刮骨一番。 院中伺候的心腹,就算早知道他的情况,此刻都被他这副癫狂的样子惊的面色惨白。 蒋南和秦少军也被如此杀气激的头皮发麻。 但他们太清楚将军的情况。 现在要是放开,恐怕真的要出问题。 两人交换了下眼神,不但不松手,反倒一左一右将他按的更紧。 蒋南急声道:“夫人可还一直在等着抓您的错处呢!您今日失控就是给了她机会!” 秦少军也接口:“您在边关苦熬五年,好不容易回京……五年来那么多次煎熬您都挺过去了, 这次也一定可以!” 谢玄朗双目赤红,额上青筋、血管鼓起,蹭蹭跳动的节奏十分可怕。 但他竟就那般硬生生咬牙忍下了暴躁,一点一点,疲惫至极地蔫了下去,整个人靠在蒋南身上, 像是所有的力气和生机一瞬间被抽走。 脸色比先前惊醒时更加苍白, 额头上的汗珠也大滴大滴往下掉。 哪还有往日在边关军中的威武模样。 蒋南立马送了谢玄朗进房。 秦少军叫人来收拾屋中狼藉。 “大夫来了!” 心腹高喊一声,下一瞬就拎着一个其貌不扬的年轻男子冲进了房间。 那男子只穿着中衣,外袍都没披,头发散乱,满脸倦怠之色,一副被人从被窝里面挖出来的模样。 “快——” 蒋南一把拽过他,按在了谢玄朗面前,并把谢玄朗的手腕塞进他手中,“岳神医,你快帮将军看看。” 岳神医被拽的猝不及防,一头撞进谢玄朗的怀中,痛的龇牙咧嘴,还残存的瞌睡虫瞬间死光光。 他愤愤又幽怨地瞪了谢玄朗一眼,一边念叨“混账,不懂得尊重医者”,一边打着哈欠捏脉搏。 片刻后,他收回手,理了理袍子。 蒋南:“怎么样?你能不能想个法子让将军好好睡一觉……不是,不必睡的太好,只要能睡着!” “该想的办法我都想过了,现在我也没招。” 秦少军神色凝重:“真没招的话,将军失控会死一堆,我们首当其冲。” 岳钊一顿,嫌恶地瞥了谢玄朗一眼,很是烦躁:“我怎么遇上你这种病人?!” 想他医术通神,号称能活死人肉白骨。 可他纵然能缝补残躯让人起死回生,也治不了谢玄朗这种人可怕到极致的心魔啊。 没错。 谢玄朗这失眠症,与他来说已经不能叫做心病,而是心魔了。 但岳钊知道,秦少军的话没错。 想当年还在边关时,谢玄朗意外被火罗人俘虏。 大家都以为他死定了。 可那些火罗人自己作死, 鞭笞谢玄朗后,持续噪音袭扰不让他休息, 企图攻破他的心防。 结果谢玄朗心防没破, 反倒因为太持久的失眠癫狂起来,直接灭了那队火罗人,拎着他们首领的脑袋回了营地。 如果他这回也癫狂起来,那…… 岳钊“嘶”了一声,又心烦又没法,扶膝撇嘴道:“安神香啊,迷药啊,还有梅香,对他现在基本不管用, 只能采取一点外部干预的方式。 嗯……不如你们给他找个女人来吧,泄了火气可能会想睡觉。” 蒋南和秦少军都惊诧地看向他,仿佛看到了头上长角的怪物。 恹恹靠在床上的谢玄朗也死死盯住他。 岳钊讪笑:“忘了,这招对他行不通。” 自从五年前被人强辱,这人就对所有女人退避三舍了。 谢玄朗轻飘飘地开口,声线却阴森至极:“要想就想能用的办法,再嬉皮笑脸,我先剁了你!” “呃,好凶啊。” 岳钊背脊微僵,这下也不敢逗趣,认真道:“累到极致定能睡一阵子,你们和他打一架吧,” 他看向蒋南和秦少军,“打不过就多叫点人,我再乘机封穴,让他睡。” 蒋南和秦少军齐齐色变。 和这样情况的将军……打一架? 那和让他们一人对敌千军有什么两样? 可若不让将军睡一觉,他真的癫狂暴发起来,怕是比让他们对敌千军还可怕。 两人齐齐吸了口气,立即退了出去,各拿武器,还叫了谢玄朗亲卫进院。 岳钊让开床边位置,催促:“快去,打完美美睡觉。” “……” 谢玄朗下颚收束的肌肉紧到了极致,额上的青筋还是失控跳动。 他极其不愿用这法子—— 动手,累到极致,再有岳钊飞针入穴,的确能获得暂时的好眠,可一场好眠之后,会有更可怕、更长久的失眠。 而且这个法子已经用了许多次。 他的身体好像产生了某种……抗拒似的,如今能睡着的时间越来越短。 但,现在除了这个办法,好像没别的法子了。 谢玄朗最终还是提棍出去。 蒋南与秦少军他们带亲卫与谢玄朗动手,整整一个时辰,都惊动主院的侯爷和夫人派人来问了好几次, 岳钊终于找到机会,飞针刺入谢玄朗后劲穴位。 那巍峨如小山般高大的男人轰然倒下,被蒋南和秦少军及时接住,抬进了房间去。 岳钊捂着嘴打哈欠,看着月正中天,骂了一声“他娘的,累死我了”,摇摇晃晃回自己院休息去了。 这一觉,谢玄朗睡了三个时辰都不到。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但这三个时辰不到的觉,对谢玄朗而言已经是极好。 他眼底红丝比昨日淡了许多,眉心依然紧蹙,戾气收敛,像是锋利嗜血的刀暂时收入刀鞘之中。 “那孩子、那女子,可找到了吗?” “还没有……” 蒋南心说,您也太急了。 现在命令只怕才传达下去,哪有那么快有回应? 谢玄朗立在窗前,拧眉盯着院内爬墙的藤蔓,剑眉紧拧,“催一催,快些找, 另外,不许院中任何人靠近熏梅香之人,若有熏梅香的人主动靠近的,不管是谁全部驱离!” “呃,二公主再来的话,也驱离?” “驱离!” …… 元月仪感觉,宫中生活比虞山飞霞庄枯燥的多。 回来之后,时间都好像变慢了似的。 吃吃睡睡混混,明明都过了好久,但实际才过了不到五日。 午后,她懒懒躺在自己凤华宫院内树下的软榻上,享受清风吹面,惬意的很。 元瑾去母后那儿了。 那小家伙把母后哄成了翘嘴,都让母后没空追着她念叨催婚了呢。 元月仪弯了唇角,心里念了句“乖宝”,睡了过去。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下午,还是被太阳照的,给热醒的。 她掀了掀眼皮,手挡着落在脸上那缕光,等适应光线,双眸慢慢张开,却瞧见青提站在一旁。 “你回来了?查到该查的了吗?” “都在这里。” 青提送上厚厚一叠纸。 元月仪翻身坐起,将那叠纸随意翻了翻,眉梢轻挑:“呀,是个小苦瓜呀。” 第八章 他有病 查到的消息显示:谢玄朗生母早逝,父亲很快迎娶他母亲的亲妹入门,并且很快生下弟弟妹妹。 谢侯没纳妾。 和继妻、继子女们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谢玄朗于是处境尴尬,好似多余。 五岁就去书院求学,后来上山习武,学成归来十八,直接从军。 三年时间立下无数功劳,获封三品中郎将,并得到世子之位。 之后又往边关驻守五年。 如今已是二品护军。 只比他父亲低一级了? “唔……” 元月仪手指点着额角,“这样算的话,他封中郎将那年,是被元雪阳看中下药那年咯?” 她看着那纸张上的一行行字,脑子里懒懒地对照时间,轻轻叹了口气。 “可有可无的爹,一心谋夺爵位的后妈,受尽宠爱的弟弟妹妹,可怜没人爱的他,苦瓜本瓜了。” 青提淡漠地侍立一旁,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芒果也想如青提一样保持淡定,但实在是保持不了,露出惊异的表情来。 公主这形容真新颖。 犀利又形象呢! “这要嫁去还得和婆婆小姑搞宅斗,和小叔抢爵位,实在不是个好人家,而且——” 元月仪专门挑出其中一张纸,指尖戳了那张纸好多下,“他常年神医相伴身侧呢,为何啊?” 脑海中闪过京郊遇到谢玄朗时的情景, 当时他双眼泛红,一张脸绷的像是皮肉被人用力拉紧,随时会扯裂一样可怕, 感觉状态很不妙的情况。 难道他有什么病还是伤,所以需要神医相伴? 可五年前,自己亲身感受过,他那么凶悍,实在不像是有伤病…… 或者,是因为五年前那药太过猛烈? 还是五年前他没伤病,这五年在边关染了伤病? 元月仪撇撇嘴,“家庭情况差也就罢了,如果还有病,那真是衰到家了。” 母后再怎么撮合,她也得好好想想。 …… 这一想,就想了大半个月。 皇后看元月仪一点动静都没有,气的叫她过去催促再三,还骂了两句。 不过元月仪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反正都拖了这么多年。 反正,现在淮宁王也不可能一下子就爬上太子位,来找她清算。 她自是舒坦一日是一日。 皇后实是恨铁不成钢,直接拖着病体起身,办了场宴会,把京中年轻一辈的贵女俊杰都请了来。 说是为长公主接风洗尘。 凤华宫里,元月仪撇着嘴笑,从镜子里瞅着自己的母后:“我都回来快一个月了才接风洗尘? 母后这由头找的。” “少说风凉话!” 皇后很不客气地戳了元月仪额头一下,直接给那白皙的皮肉上留下一个粉色印子, 她瞪着元月仪恨声说:“要不是你拖拖拉拉,鞭子抽在身上你都不往前迈半步,母后至于这样费心? 我——咳咳、咳咳——” 她连咳嗽了好几声,脸色发白又涨红。 嬷嬷、宫娥忙上前照料。 元月仪懒散之色一敛,眸中担忧浓浓,也起身扶上皇后的手肘,“您慢着点儿说,不急。” “臭丫头……还知道担心母后……咳咳、咳咳……” 皇后又咳了好一会儿, 终于在喝下一杯温茶后止住了咳,但脸色却苍白了好多。 她靠在嬷嬷身上,呼吸粗重又无力。 就这般缓了半晌后,她才费力地抬起眼皮,无奈又似祈求地说:“那谢玄朗今日定会来的, 你好好去参加宴会,好好碰一面, 你们把事情说开, 母后就去和你父皇说给你们赐婚的事…… 你若今日不听话,” 皇后的眼神逐渐严厉起来,声音也变冷,“躲着避着,或者耍什么把戏,母后也要去说!” 元月仪叹口气,“您非要把我和他捆做堆啊。” “还说这种话! 利害关系母后都和你说清楚了,你故意当不知道吗? 他年轻有为,多少人想攀这门亲, 你赶不动,多的是人上赶着,你脑袋清醒一点!” 眼看着皇后气息又不顺,元月仪忙服软,“好好好,我今日见他,我态度端正和他聊几句!” 皇后死死等着她,眼神还是半信半疑。 元月仪直接竖起三指发誓:“说到做到,我还带元宝给他看!” 皇后盯着她看了良久,终于收回视线,气息也逐渐平稳,扶着嬷嬷到一边坐,并继续指挥宫娥打扮元月仪。 “别太素。” “也别太艳。” “首饰要鲜亮,显出长公主的高贵来。” “二公主穿蔷薇裙了,咱们就选牡丹压她。” “披帛带上,必须!” 一番指点。 元月仪感觉自己脑袋上带了十几斤的假髻和首饰, 发髻与她而言十分浮夸。 身上的衣裙也繁复的比铠甲都难穿。 要用绝对的淑女步,才能不踩到裙摆摔倒。 这真真是折磨。 只是看着母后满意的眼神,她终究还是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宫娥送了汤药来。 皇后接过,挥手对元月仪:“你先到御花园去,我喝了这药就去,” “我服侍母后喝药吧——” “我自己难道不会喝?你别想拖延时间,快点去!”皇后严肃地催促一声。 元月仪也不好再逗留,转身离开了。 皇后伸了伸脖子,看着元月仪走的瞧不见背影,深深吸口气,坐正身子,哪还有方才脸色苍白病歪歪的模样。 她随手把汤药交给嬷嬷去倒了,冷哼一声,“臭丫头,看我还治不了你!” …… 皇后这宴会,京中能请的俊杰和贵女都请到了,人多的可怕。 元月仪还没到御花园,就碰上好多贵女、俊杰朝她行礼。 她一路光是与人说“免礼”,都已经说的口干舌燥。 好不容易到了御花园宴会场,二公主元雪阳却是早已经到了,正被一群人众星捧月般地围着。 “大皇姐终于来了!” 元雪阳眼尖,立即就拨开人群,朝元月仪这边走来。 视线触及元月仪的装扮,她面上笑容一僵,眼底划过几分微不可查的不甘和嫉妒。 元月仪着凤穿牡丹鹅黄宫裙,臂弯间挂粉纱披帛, 三千青丝梳牡丹花冠,贴珍珠面靥, 唇角含笑,眉眼疏懒间渗出几分不耐。 却偏偏就是这几分不耐,与在场其余贵女、青年的谨慎激动完全不同, 不需刻意端什么姿态,已经将一朝长公主该有的气质展露无遗。 而且元月仪的容貌真是得天独厚。 这样夸张的装扮,竟一点不突兀,把雍容华贵,国色天香展现的淋漓尽致。 这个女人,怎么长成这样,让人讨厌,让人恨不得抓花她的脸! “是谢世子!” “谢世子竟然也来了?!” 远处,忽然有人惊呼出声。 第九章 癞蛤蟆 瞬时,所有人的视线几乎都朝那声音传来的地方射去。 男人们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他可是本朝最年轻的二品护军!” “听说他以少胜多,破了火罗国围剿,还追击千里,把火罗人赶进了大漠!” “保家卫国,驱除异族,英勇无畏,吾辈楷模啊!” “我父亲说陛下会封他羽林军大统领,掌管京城九门安危!” “天子近臣啊,多大的荣耀!” 还有隐隐的女子窃窃私语声。 “好高大、好英武!” “他比外面传的更好看,” “就是冷了点。” “他还没娶妻,就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我们有没有机会?” 元月仪挑了挑眉:哎呦喂,还挺受欢迎,这大概就是斩男又斩女? 慢慢地,元月仪也挪着视线去看—— 不是不想快快看过去,实在是脑袋上如同顶了一座大山,她怕自己转头太快都能扭着,那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脑袋挪移,唔,终于看到了! 他正停在御花园入口处,已被不少年轻公子围住问候。 青年穿玄色深服,外罩玄色外袍,以金线在襟口绣云纹,戴墨玉冠,一条墨玉嵌金腰带, 将腰束的劲瘦有力。 今日花开满院,春光迤逦,来参加宴会的公子贵女们,都穿的鲜亮娇艳,只他穿戴如此暗沉, 似自带一道冰雪屏障,冻的人不敢靠近。 只差把生人勿近几个大字写在脸上。 可那些公子们见了偶像挪不开脚,谢玄朗“生人勿近”也抵挡不了他们崇拜的热情。 至于贵女们自是矜持, 只敢远观,不可能靠近。 而后,除去“英武”、“高大”、“冷了点”外,元月仪就听到了其他词汇。 好酷。 世上怎么又这样冷的人? 没有这种气势怎么对付得了敌人? 这叫男子气概。 啊呀,他朝这边看过来了,是在看我吗? 元月仪忍俊不禁,不觉呱噪,倒听着这些小声的窃窃私语觉得挺有趣。 不过…… 那厮是不是在看她? 元月仪朝左挪了一步,谢玄朗视线跟着朝左,朝右挪了一步,他又跟着朝右。 真在看她?! 这么远他看得清楚吗? 呃……她好像看得清, 那谢玄朗也能看得清了? 认出她是那日京城郊外的人了吗? 一旁,元雪阳在谢玄朗出现的第一时间,目光也贪婪地落了过去,可转瞬就听到那些女子议论。 她们竟敢亵渎,还敢觊觎谢玄朗? 什么东西! 元雪阳自持身份,不愿放低身段呵斥她们,只心里冷嗤一声: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找面镜子照照看自己什么德行。 可下一瞬,她就发现,谢玄朗好像在看元月仪? 为什么会看元月仪? 元月仪有什么好看—— 好吧,哪怕心里如何恨,如何不甘,元雪阳也不得不承认,元月仪的确是好看的。 可她怎能叫他看? 这个男人可是她先看中的! 元雪阳本来准备用元月仪未婚生子针对挖苦一番,现在也是毫无心情,直接带着婢女,往谢玄朗身边去了。 而后,元月仪就看到,元雪阳赶走了围在谢玄朗身边的那些公子,与谢玄朗不知在说什么。 元月仪轻轻叹口气。 看的出来,元雪阳势在必得。 这多少有点虎口夺食了。 但如今形势比人强,也得硬着头皮上。 她摆手示意芒果,“去把元宝抱来,再去给那厮递个话,叫他过来说话。” 芒果行礼退走。 半刻钟后,她抱着元瑾放到了元月仪的怀中。 在众人惊诧好奇的眼神中,元月仪大大方方:“本宫的孩子,小名叫元宝,瞧着可爱吗?” 众人面面相觑。 先前只隐约听说长公主五年前离京,在外生个儿子,现在还带回来了。 但没人见过,都以为是有人恶意坏长公主名声。 没想到是真的! 孩子爹是谁?! 元月仪捏捏孩子的耳垂,“乖元宝,与姨姨们问好。” “好的。” 元宝乖巧地点点头,面相周围一圈贵女,“姨姨们好,好高兴见到你们哦,你们每一个都超级漂亮, 你们是天上下凡来的仙女吗?” 众贵女瞪大眼睛。 好清脆的声音, 好甜的嘴巴! “我娘亲说,女孩子就是这世上最可爱的人啦,可惜我不是女孩子哦,她好嫌弃我的,不过我不会怪她, 我知道她不是真的嫌弃我,她只是喜欢开玩笑。 唔,我娘亲是个很好的人哦, 你们多来看她,找她下棋赏花什么的, 这样她就白天玩累了,晚上就可以乖乖睡觉没空熬夜。” 元月仪失笑,戳了戳元宝的额头,“臭小子,在这么多人面前告我状!” 一圈儿贵女在怔愣好久之后,不约而同笑了起来,一个个都盯着元宝看,眼睛里都是满满的喜欢。 这么大的小孩她们也见过不少。 乖巧文静的,淘气捣蛋的,胆小怯懦的……各类都有。 如元瑾这样长得漂亮,还如此会说话的,实在是绝无仅有。 实在是太可爱了! 贵女们围上去,你一言我一语地和元宝聊起来。 一会儿后有人从元月仪怀中把他抱走,你抱一会儿,她抱一会儿,受欢迎的不得了。 元月仪不必抱孩子,乐得轻松。 芒果靠过来,和她咬耳朵:“二公主霸着谢世子,奴婢想过去递个话,被她的人堵的死死的,” 她即便是小声都能听出在咬牙切齿:“她怎么不直接把谢世子捆去自己宫里,直接霸王硬上弓标记成自己的啊!” 元月仪失笑,“不是干过,没成功吗?” 芒果:…… 哦,是了。 被自家公主截胡了。 元月仪远远瞅着那方,元雪阳挡在谢玄朗身前,看这样子今天是不可能放人了。 她脖子好僵、好累。 哎……再等几分钟吧,他还不来,那自己可要先撤了。 再这么下去,她脖子要断了。 元月仪靠在芒果身上休息着。 一分钟、三分钟、五分钟……谢玄朗没过来,元雪阳不知说了什么,和谢玄朗一起走了。 元月仪:…… 我¥%#&**** 搞这么难受,白等了! 第十章 两不知 御花园假山石林旁,一处羞花亭内,元雪阳拉了拉挂在臂弯上的披帛, 腰腹吸气收住,背脊挺直,两手交握在身前,还略略偏向左侧放,下颌微抬又眉眼低垂, 摆出自以为最端庄、美丽的样子。 声音也柔软的很:“玄朗哥哥,你方才说,有话要与我说,现在周围没人了,你可以说了。” 亭子三丈外候着的蒋南身子一抖,看不见的鸡皮疙瘩掉落一地。 他闭了闭眼,不露痕迹转过身。 亭子里,谢玄朗面无表情,一双狭长深邃的眸子里阴郁和戾气晃动,却又被他收敛的极好。 “公主方才说,长公主一个月前回的京城?” 怎么问她? 元雪阳心中不悦。 但谢玄朗难得与她说话…… 好像还对元月仪有点兴趣? 那她可以好好发挥! 元雪阳唇角一弯,“是啊,好像是……” 她说了一个日子,轻轻叹了口气,“我那大皇姐的事情,玄朗哥哥你也听说了?她五年多前离京。 如今带个孩子回来,也不知孩子爹是谁。 她今年都二十五岁了,还带孩子,如何好招驸马? 皇后娘娘为这事十分头疼,所以专门办了今日宴会,说是为接风洗尘,实际是为招选驸马的, 玄朗哥哥……” 元雪阳走近两步,声线更软,笑容更灿烂,“你定是因皇后娘娘下了帖子,不得不来,实则你不想来, 是不是?” 谢玄朗还是面无表情。 扑面而来的浓郁梅香呛得他恶心,那本就微拧的剑眉拧的更紧,额角经络不受控制地鼓起,噌噌跳动。 元雪阳却看他如此心中一喜—— 这是听到元月仪如此不检点所以愤怒吧? 皇后为了这么不检点的女儿,还专门发帖子要求谢玄朗来,谢玄朗定是觉得被怠慢,被侮辱了。 她再接再厉,面上满是不赞同:“玄朗哥哥这样文武双全的人,合该配这世间最好的女子, 此事皇后娘娘——” 谢玄朗打断:“五年前花朝节宴,长公主可参加了吗?” “呃,什么?” “五年前,花朝节宴,长公主,可参加了吗?” 谢玄朗三个字三个字,几乎是从齿封之中迸出来,满面寒霜和压抑, 便是元雪阳迟钝些,都嗅到他的不耐和危险。 又心虚作祟,竟下意识朝后退了两步,讪笑不止:“大约,她大约参加了吧,嗯,应该。” “臣告退。” 谢玄朗丢下三个字,直接转身离去。 蒋南跟上。 等他们主仆走远了,元雪阳才呼出一口气,轻拍着自己的胸口唏嘘不已:“这个男人好可怕…… 嗳,不对啊。我是来拦着他去找元月仪,再给他留下好印象的, 怎么这就放人走了?!” …… 谢玄朗带蒋南回到宴中,冰冷视线四下扫射, 那视线如同冰箭,凡被他扫到的,都莫名背脊一紧,回头与他目光一对,更身子僵硬,下意识自问是否得罪他。 “没人了。” 谢玄朗阴沉至极地吐出三个字,压抑的阴寒几乎要把靠得近的人当场冻僵。 蒋南忙低声:“长公主,想必是去休息了,此处人多,将军还需稳一稳心情……咱们先到人少的地方,再从长计议。” 这是京中宴会又不是沙场练兵, 如此冰块臭脸惊到了贵人可怎么是好? 虽然,将军如今的功劳、身份,他畏惧的贵人也没几个。 但保不齐有那胆小的,有病的,万一被吓破胆子,吓得发了病,那真是难收场。 谢玄朗深深看了元月仪原本在的位置一眼,转身。 袍摆随他离去的步伐,划出极其利落、冷酷的弧度。 御花园中静了不知多久, 他的背影都看不到了,大家才一个、两个回过神,拍着胸口安抚惊悸的心。 …… “就是她!” 一路带着蒋南到了无人处,谢玄朗忽然停住脚步,盯着随风荡漾波纹的水面,一个字一个字,说的极重。 这几日他底下的人靠着画像没追查到那日城郊的小孩。 却查到长公主元月仪五年前离京, 如今带孩子回京, 方才又和元雪阳确定了时间。 现在他几乎可以肯定,一月前城郊的女子是她,孩子是她儿子。 甚至,五年前宫中一夜的女子也可能是她! “好,” 谢玄朗压抑地吐出一个字,那负在身后的手也缓缓收紧,骨节用力到泛了白,手背上青筋鼓起, 隐隐渗出疯狂,以及可怕到几点的兴奋。 “终于找到了,好的很。” 蒋南被他这模样惊到,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样子,孩子,都对得上,但五年前的人…… 属下还是觉得,再确定一下的好。” “要你教?” 谢玄朗侧脸,眼角余光刀子似的扫了蒋南一眼,“她住什么宫?” “呃,应该是凤华宫。” “我要宫禁地图,马上。” 谢玄朗丢下一句话,甩袖离去,直接出宫。 …… 凤华宫里,元月仪拆妆换衣,比穿的时候多用了半个时辰。 等一切结束,天都黑透了。 她跌倒床榻上喘粗气,累的一点都不想动。 今日宴会没和谢玄朗碰上面,母后气的哭红眼,说她故意不主动。 还好元宝是万金油,一番又甜又奶的话,把皇后哄走了。 不然现在她还在元月仪床前骂。 “哎,”元月仪叹口气,“谁说我不主动?那被人截胡了啊” 五年前她冒出点儿想奉子成婚的念头,那人跑了。 今日她想主动,那人又被元雪阳截胡。 说来说去就是没缘分。 或许她可以重新选一个男人……权势足够和郭贵妃那边抗衡,缘分好一点,然后家庭情况简单一点的, 可…… 这京城里,能和郭贵妃抗衡的好像还真没几个。 更别说还得挑家庭情况简单的。 能在这里混的,哪有简单的, 数来数去还是没别的选择。 元月仪又大叹一声,直接被子蒙头,饭也不想吃,只想睡觉。 而此时凤华宫外,谢玄朗带蒋南,主仆二人一身黑衣,已不知趴在暗处多久。 谢玄朗回去就等不及了。 看过地图立即摸进宫中来。 可这凤华宫,外面看着平平无奇,三两宫人而已,那三两宫人竟全是高手,如要靠近,定会被发现, 这个如何是好? 第十一章 查她 主仆二人蹲守良久, 蒋南忍不住劝:“不然咱们先回去,改日……” 谢玄朗没回头,眉间却极其不耐地一拧。 “闭嘴”两个大字似乎直接朝着蒋南砸过来,还带着霜刀冰剑,冷气十足。 蒋南嘴巴张张合合,悻悻住口, 继续缩着身子趴在花丛中。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 巡逻的禁军队伍来回四趟。 一个时辰过去了。 凤华宫内那三两宫人犹在, 防守未见丝毫松懈,没机会摸进去。 蒋南悄悄活动着僵硬的身子,第九百九十九次次看向身边主子, 后缓缓长吸了一口气—— 谢玄朗维持着一开始的姿势, 弓着身子猫在那儿,双目如炬紧盯住凤华宫内, 便是如此暗沉天色下,蒋南都能感觉到,主子眼中射出的那种势在必得的精光。 且同样的动作、趴在这儿同样长的时间, 主子依旧精神百倍,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他做下属的,却是老腰酸痛,都有点起不来身了。 蒋南恹恹地翻了翻眼皮,不知是恼怒主子如此执着,还是不悦自己这身子如今这么不经造。 劝主子走他是不劝了,劝不了。 让主子盯吧! 刚才那队禁军应该是今晚子夜前最后一队? 过了子夜,就要半个时辰过来一队了。 嗯,先休息一下。 蒋南挪着脚,活动着酸疼的老腰,盘腿坐在湿漉漉的花泥上,身子后仰,靠上一块石头, 歇着歇着,睡着了。 谢玄朗犹然紧盯。 一个多时辰,他几乎都没眨几次眼。 并且绞尽脑汁地思忖,如何越过那三个身手奇高的宫人进到凤华宫里去—— 只要他能进去,能嗅到这长公主身上的气息,他就可以确定,这女子到底是不是五年前那个。 可这三人就跟看门的石狮子似的, 守在凤华宫内寸步不离。 如厕都是一个去,留下两个守着。 从不会有两人或三人一起离去的情况出现。 宫中有禁军守卫, 她一个公主,院子里放这种高手,还如此谨慎做什么? 至于吗? 谢玄朗原就燥郁的心越发燥的起火。 这时,轻轻的打鼾声传入他耳中。 谢玄朗眸子陡然一眯,一点一点缓缓转头。 蒋南靠着石头睡得香甜,嘴角流出的口水把蒙面巾都弄湿了一大片。 这一幕那么的刺眼。 谢玄朗像是被踩到了尾巴,心底那燥郁的火上又被人添了一把柴,瞬间怒火燎原。 他抬脚,毫不留情地踹过去。 砰! 蒋南脑袋撞在石头上,眼冒金星地愣了半晌,茫茫然看向谢玄朗。 又在对上谢玄朗视线上,眼中金星一点点消失,尴尬地笑一下,重新猫腰陪着主子趴在那儿。 心里却早已哭的泪流成河。 他好惨! 早知道就不抢着陪主子来,让秦少军来了! 谢玄朗守了一整夜,都没等到机会。 四更天,宫人们开始为新的一条奔走忙碌,禁军巡逻频次恢复两刻钟一队。 很快就会天亮。 这一下,不必蒋南劝,谢玄朗顶着一双满布红丝的眼睛,阴郁至极地离开了皇宫。 一回到自己院子,他立即吩咐:“去查她。” “什么?”蒋南困的流眼泪,又不敢在谢玄朗面前表现出困意,“查长公主吗?都查什么?” 谢玄朗把夜行衣脱下,丢在地上,拿一身靛青武服往身上套。 宽肩阔背,猿臂蜂腰,就这般大剌剌地、毫不见外地露给蒋南看。 那一条条纵横交错的伤疤,更是荣誉勋章,满满男子气概。 蒋南喉咙动了动,下意识地看了下自己的手臂,自己的腰……自卑了。 “查她平日都在何处走动,是否出宫……还查一查交友情况,看是否有人可能将她约出宫的!” 谢玄朗抓来腰带一束,系紧箭袖,手一探,长刀握在手转身,“活动活动筋骨。” “啊?” 蒋南瞪了瞪眼,“属下……还要去查长公主的事情,我给将军找秦少军!” 谢玄朗跨出房门。 这是允了。 蒋南立即撒丫子跑出去,叫人找秦少军来陪练,自己直接回自己院落,倒头就睡。 至于要查的事情——睡下前交代底下人去办也就是了。 …… 元月仪又是一夜好眠。 早晨快醒时,还迷糊着做了个美男多多的梦, 各色美男拜倒在她石榴裙下,雄竞吃醋各种修罗场。 她一会儿安慰阴湿小狗,一会儿勾挑禁欲权臣,一会儿调教桀骜王侯,一会儿又刺激冷酷将军, 真是欢乐多多。 不过最后的梦境里,那冷酷将军的脸变成了谢玄朗那厮的。 生生把她给吓醒了。 结果刚翻身坐起,皇后就冲到了凤华宫来,“我等会儿就去找你父皇,给你和谢玄朗赐婚。” “啊?” 元月仪瞪了瞪眼,“不是说让我先搞一搞——” “你根本不上心,百姓们总用‘死猪不怕开水烫’形容那些推着不走的,我以前也觉得粗俗了些, 现在我却觉着这话对你来说都太轻了。” 皇后沉着一张脸,完全不容商量的模样,“我等会儿直接告诉你父皇,你这孩子就是谢玄朗的, 再舔着老脸哭求一番,他总会看几分老夫老妻的情分答应, 你就等着待嫁吧!” 她说完直接起身,甩袖就走。 那健步如飞的模样一点儿不像病中的人。 元月仪却是被“赐婚”真吓到了,哪顾得上这个?她赶紧追上去抱住母后手臂:“不行不行!” “为什么不行?哪里不行?你不行还是他不行?他不行怎么可能有孩子?那就是你不行了? 你有什么不行的!” 皇后一股脑儿砸出一堆话,直接反手拽住元月仪手腕,“你跟我走,去到你父皇面前说。” “别——” 元月仪拉不住自己母后,直接一把抱紧母亲的腰,朝一旁芒果喊:“愣着干嘛?快去把元宝带来!” 皇后气骂:“谁来都没用!” 她劲儿竟是出奇的大,就要拖着元月仪出凤华宫,还招呼心腹嬷嬷和宫女帮忙。 元月仪是一个头两个大,丝毫不敢怀疑母后的愤怒,连忙喊道:“他有病!大病!真的!” 第十二章 姐弟行 瞬间,凤华宫安静如鸡。 风都好像停了。 皇后,连同宫内下人都瞪大眼睛定在当场。 元月仪乘机抱紧母后的腰,把她拖抱回到房间内,用力拍上门。 怕母后跑,她还拿来门拴把门关好,才背靠门板转头,认真至极地说:“母后你听说我,他真有病!” 皇后死死盯着她半晌,终于回过神,“什么病——” 不等元月仪回,皇后一字字警告:“如果你是胡说八道骗我,我明天直接把你打包送进谢家!” “我不敢!” 元月仪直接竖起三指发誓,“绝对是真的,我让人查了——” 她立即就把谢玄朗神医常伴,状态糟糕,以及“可能有大病”的细节一股脑儿全部告诉皇后。 “就是因为他有病我才犹豫再三。” 元月仪走到皇后身边,神色从未有过的认真,“虽说我得成婚,元宝得有父亲,顺便咱们娘三还得有势力可依, 但如果他有病,没几日可活, 那我嫁过去也白费不是吗?” 皇后面色微僵,抿住了唇。 元月仪再接再厉:“而且他的病不知道会不会传染,万一我非嫁过去,结果染上病,元宝也不能幸免, 到时候没等到郭贵妃上位来清算我们, 我们自己就寻了死路, 那多不划算? 郭贵妃梦里估计都能笑醒,骂我们愚蠢。” “……” 皇后死死瞪了元月仪一眼,咬牙道:“你可真会说话。” 字字句句都戳到了心肺。 让她不得不好好考虑。 “那现在怎么办?” 静默良久,皇后拧着眉来回踱起步,“不然你换个别的人嫁吧,我给你再选选。” 元月仪认真建议:“其实也不是非得我嫁,给元珩娶个实力强的王妃,一样可以护着我们娘三。” “你以为我没想过?” 皇后冷冷盯了元月仪一眼,“他游手好闲,被评为天下第一纨绔子,哪个实力强的人家会把女儿嫁给她? 你虽然好吃懒做,比他强不了多少,但好歹也是强点。 给你找好人家比给他找容易。” 元月仪:…… 不知该气自己母后用好吃懒做这样的词说自己, 还是该高兴自己比弟弟那“天下第一纨绔子”强点。 “神医、神医,” 皇后来回踱步的速度越来越快,眉头紧蹙:“先前元珩那浑小子好像说过,谢玄朗身边的神医叫什么来着? 岳什么? 那厮和男大夫相伴多年,几乎形影不离,不会是个断袖吧?” 皇后语出惊人,猛地制住脚步,瞪大眼睛。 元月仪也呆了呆,会、会吗? 这个,很不好说啊。 皇后也自己在那震惊抵触起来,一阵儿后,她深深吸口气,“我想起来了,元珩好像和那个岳什么认识, 叫他把人约出来问一问,你到时也去,屏风后面一坐听一听,搞搞清楚。” 元月仪小声:“其实元珩自己打听就够。” “那怎么行?那小子办事不牢,岂能相信?”皇后打断元月仪,态度十分坚决:“必须你自己去听, 听清楚点儿,就这么说定了。” 这话落下,她大步离开,“我这就叫元珩去安排。” 元月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只是瞧着母后大步流星往外走的背影,她忽然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什么,眯了眯眼,“母后,您不是病的很厉害吗?” 皇后背脊微僵,头也没回地气骂:“我是病的快死了! 不过是遇上你们两个不争气的儿女,将我给气的回光返照罢了。” …… 皇后当真是个实干派的。 前一日才说叫元珩去约姓岳的神医,第二日就安排好了。 元珩入宫来接元月仪同去,笑眯眯地说:“离约定的时间还早,皇姐要想睡会儿,或者干点什么别的都有时间的。” 元珩,皇后的小儿子,元月仪的嫡亲弟弟,今年二十三岁。 长相完美遗传皇后和西唐帝王的优点,是所有西唐皇子之中最俊美的存在, 还生了一双会放电的桃花眼,看狗都深情。 这样得天独厚的外在条件,再加上身份,本就让他易得到女子青睐。 偏他自小就嘴甜,擅长讨女孩子欢心。 一个不留神,他就成了个流连花丛的脂粉将军。 皇后不知为他愁白了多少根头发, 他也倒是偶尔会扮乖巧,哄母亲开心。 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实在改不掉陋习,最后皇后也放弃了,叫他没事别到自己面前惹她心烦。 但元月仪却知道,自己这弟弟,可不是外人看到的那么废物。 “你都来了,我让你在我院中候着,我去睡觉,或者去干点别的,那我怎么好意思呢?” “怎会不好意思?咱们是亲姐弟,我等姐姐天经地义,等到明日、后日、大后日都可以。” 元月仪“啧”一声,“你这张抹了蜜的嘴,元宝怕是像了你。” “那不好吗?日后定是万人迷。” 元珩摇着扇子左右探看,“咦,那小娃娃怎么不在?” “派他去哄母后了……母后气得不行,我是没法了,走吧走吧,出去瞧瞧看什么情况。” “好吧。” 元珩伴在元月仪身边,还贴心地打起油纸伞,挡去艳阳,“虽说春天的太阳不烈,但姐姐娇嫩,晒黑可不好看了。” “嘶——”元月仪抖了抖身子,往远处挪了两步,“肉麻死了!” “有吗?” 元珩哈哈大笑,“那我收敛一点……姐姐小心台阶。” 出了宫,元珩陪元月仪坐马车,“约在国色天香楼。” “青楼?” “……嗯,我有个红颜知己,最近身子不适,岳钊医术好,约在那里见面,正好帮忙看看,姐姐不会介意吧?” 元月仪失笑。 主要为他自己,次要为她,还选了个世人眼中最不该选的地方。 这种事,也就只有元珩做得出来。 而她也不是没去过,的确不在意。 元月仪打个哈欠,靠到车壁上养神,“到了喊我。” “好的。” 元珩轻应,贴心地给元月仪打扇子。 不知过了多久,元月仪被元珩推醒,“姐姐,咱们到了。” “唔,” 元月仪半睁眼儿打了个哈欠,挪着身子下车。 “小心些。” 元珩瞧她那困倦模样,提醒一声还忍不住扶她一把, 等下了车,元珩好奇,“你每晚在干什么?” “睡觉啊。” 元珩:…… 每晚都睡觉,每次见你都困倦的打哈欠,有那么困吗? 不远处三楼窗边,身着玄色锦衣的谢玄朗立在那儿,一双眸子死死盯住那打哈欠的女子。 第十三章 劫持 那夜凤华宫外蹲守失败,他不但让蒋南查元月仪所有, 自己还坚持入夜前去,想等个机会摸进宫殿内。 但那三个宫人几乎是寸步不离地保护元月仪, 让他根本看不到元月仪一片衣角。 今早,蒋南递来查到的消息—— 元月仪不交朋友, 原先在京中时就不怎么出宫, 那也便是不好约出来了。 正当他恼火的无计可施时,承安王竟约岳钊,帮“好友”看病。 他本着来瞧一瞧, 看能不能从承安王处找到机会的心思, 顺路来看一眼, 竟就这么巧碰上了出宫的元月仪!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部费功夫。 今日,他非得近处确定不可! 谢玄朗眸光深深地看着那女子,察觉到那女子抬眸朝自己扫来时, 他快速后撤半步,身形隐入阴影之中。 …… 国色天香楼后巷 元月仪盯着不远处一座楼皱眉,“那是什么地方?” “南风馆。”元珩扫那楼一眼,压低声音笑:“皇姐以前不是去过么,怎么不认得了?” “……” 元月仪微愕“时间太久,我忘了。” 元珩失笑,叩开了门迈进一条腿,又回头:“你一直盯着那楼做什么?莫不是……” 还想去? 南风馆,里头可是各色男色应有尽有。 那年元月仪兴冲冲想去, 元珩身为弟弟,当然要尽量满足姐姐的愿望, 于是便带她去找了点乐子。 可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 母后为皇姐婚事可算使出浑身解数了。 这时候还带皇姐去那种地方,要是被母后知道,那非得扒他一层皮。 元珩拉住元月仪衣袖,“别看了,不可能带你去的。” 元月仪回神,错愕地看元珩一眼,“谁说我想去了?” “那你盯着看。” “是有人在看我。” “呃?” 元珩讶异,朝南风馆那座楼看去,好看的眉毛疑惑地紧蹙:“什么人都没有啊。” 元月仪抿住唇,目光重落回那座楼—— 三楼一个半开的窗口。 那里是没有人。 但她就是感觉到那里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看着自己, 像是刮骨割肉的刀似的,让人有种被猛兽盯上的、毛骨悚然的感觉。 “别是郭贵妃那边派人跟踪咱们……” 元珩皱眉,片刻后招来护卫,“你去那边瞧瞧,如有不妥立即回报。” 护卫应声而去。 元珩手稍稍用力,拉元月仪进了院子,“走了,别让人家久等。” “撒开。” 元月仪一用力,将自己的衣袖拽回,抚了抚被元珩捏出的褶皱,“你是相思病犯了,怕你的红颜久等吧? 德性!” 她白元珩一眼,“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就知道会这样,” 元珩撇嘴,也果然不在拉扯,“唰”一声展开折扇摇起来,“吃力不讨好,可怜啊可怜。” 元月仪才不理他贫嘴,催他往里头去。 一番兜转,上连廊,走楼梯, 终于来到一座挂着“落梅”匾额的雅室之前。 雅室的主人青梅姑娘二八年华,漂亮且颇有书卷气, 便是元珩那需要看病的红颜了。 元珩无意介绍元月仪与青梅姑娘认识,青梅姑娘也很是本分,只遥遥和元月仪行了一礼。 这雅室很大, 外间会客,里间寝居,左侧还有一间琴室。 元珩把元月仪带到琴室,外面还横了一面屏风,私密性倒很可以。 “委屈了。” 元珩又亲自拿了茶水来,落下这么三个字便出去了。 元月仪四下看了看,转到椅前坐。 没多会儿,有人敲门。 是那岳钊来了。 元珩和岳钊在外面寒暄了几句,便给那青梅姑娘诊起脉来, 之后又说青梅姑娘病情,元珩又追问保养之法。 元月仪在里头听得连连摇头。 这厮和岳钊说了这么久,要么东拉西扯,要么关心青梅姑娘,一个字都没说到谢玄朗身上。 他到底还记不记得是来干什么的? 就在这时,元珩笑问:“听说岳兄这些年一直跟在谢世子身边?你先前可都是闲云野鹤,潇洒江湖。” 元月仪一下子竖起耳朵来。 另一道年轻男子无奈的笑声响起:“别提了,我并非自己愿意跟着他,是我师父欠他,把我抵给他还人情。” “是何人情?” “师父不曾告诉我。” “哦……谢世子行军打仗,要岳兄这闲云野鹤跟在身边做什么?很是不搭,很是稀奇啊。” “他留我自是有用。” “何用?” “他有隐疾。” “什么?” 元珩猛一挑眉,扇子也不摇了,“隐疾?” “呃……青梅姑娘的方子我写好了。” 岳钊自知失言,提起纸张垂了垂上头墨迹,又放元珩面前,“煎服方法也已标注,照着用药就是, 我还有些琐事,就不久留了。 告辞。” 他匆匆离开了。 门刚关上,青梅姑娘就上前:“您怎么不把人留住,多问几句?” “他明摆着不愿说,留下也无用……” 元珩折扇已经合拢,有节奏地敲击着掌心,眉心轻拧,“隐疾二字,实在是惹人遐想。” 这时元月仪从琴室出来,“是啊……勉强算是有收获,先回去再说。” “只能这样。” 元珩开门,引元月仪出去。 元月仪看见,那青梅姑娘欲言又止,看着元珩很是不舍。 到外头上马车时,元月仪自己爬上去,对元珩说:“你陪她吧,不用送我了,我自己回去。” “可是——” “我带了青提几个,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没问题的。” 元珩思忖片刻,点点头:“也好,路上小心些,我……再想办法打听一下,隐疾具体是什么。” 元月仪挥挥手,放下车帘,吩咐出发。 路上她揣摩隐疾的可能性, 男人的隐疾,还无法宣之于口, 无非是那点事儿。 谢玄朗,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存在,该是男人中的男人,且五年前还很生猛,竟然有那种隐疾吗? 据说那方面有隐疾的人多半心理变态。 元月仪又想起两次远远见他,他阴森的眼神,还有先前拽着元宝嗅的模样,猛地“嘶”一声, 浑身都是鸡皮疙瘩。 这种男人还是离远一点好! 回去就劝母后,放弃谢玄朗,重新选个目标。 呃—— 车外忽然响起一声闷哼。 元月仪狐疑地唤:“青提?” 马车在前行, 青提却没应她, 且车辕似乎往下一沉。 元月仪心间一跳,抿了抿唇,慢慢摸向角落小柜,拉开最下层抽屉,拿出里头的匕首。 马车这时忽然停下。 元月仪握紧了匕首,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啪嗒。 车门被人推开。 元月仪毫不犹豫地刺出匕首,手腕却被一只灼烫且带着厚茧的手牢牢捏住。 她还没看清对方长相,颈间挨了一记手刀。 昏死过去之前,一股极淡的皂角清香冲入口鼻。 第十四章 抱枕 一只大手握住软软倒来的女子肩膀, 堪堪让她倒下的身子定住。 马车车窗开半扇,微风吹进来。 男人一袭玄色束袖锦袍,英毅的脸上,五官如同刀琢斧刻般的轮廓分明,不是谢玄朗又是谁? 他一腿微曲,一腿跨开。 原本宽敞的马车,竟瞬间显得逼仄, 人前也算高挑的元月仪,不知是穿着素淡,被他所着玄色压住,还是怎么,竟都变得娇小。 垂在她肩后的长发随她身形一荡,几缕青丝滑过,如柳絮般抚过那只握着她肩膀的大手。 淡淡清香扑鼻。 谢玄朗皱眉。 并不是冷梅香。 但那香气却出乎意料的让他舒服。 犹豫瞬息,谢玄朗倾身靠近,高挺的鼻梁几乎贴上昏睡中女子纤白的颈项, 嗅到更清晰的,好像是茉莉还是什么。 他也说不上来的,很好闻,很安神的香气。 紧绷的头皮好似都有瞬间舒缓。 谢玄朗侧过脸,死死盯着那昏死过去的女子,双眸中飞速凝起浓到可怕的兴奋和渴望。 但外面嘈杂的叫卖声传入耳中。 谢玄朗的神色一下子变得很阴沉, 这不是地方。 他深吸口气,单手一推。 元月仪软软的身子跌向车壁。 砰一下,撞到了脑袋。 谢玄朗立即看去,确定她没有醒来的迹象,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料想他方才那一记手刀力道足够。 他安了心,朝外吩咐:“去私宅。” 车外应了声“是”,马车在下个路口转入寂静的小道,人声越来越远。 谢玄朗坐在靠窗的车壁处,双眸微闭,双手扶膝。 好似垂目养神。 实则浑身已紧绷到了极致, 扶膝的双手要持续、反复的用力,心底也要不断告诫自己, 不要在这种地方饿虎扑羊, 他才能保持一点点自制。 马车停下那一瞬,外头蒋南还没下车辕, 谢玄朗再也耐不住,一把捞过昏在车角的元月仪夹在腋下,窜入府中,眨眼时间,就消失在连廊深处。 握着马鞭的蒋南定在原地,目瞪口呆,“刚才那、那是咱们将军吗?” “应该,是吧……” 同样被惊呆的秦少军喉咙滚了滚:“你说他把公主当什么?” 蒋南:“麻袋?” “不,我觉得应该是抱枕。”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深吸口气。 如果这个麻袋,哦不,抱枕真的有效,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 谢玄朗夹着元月仪健步如飞。 下连廊时,迎面碰上一身劲装的边月。 “将军这是——” 谢玄朗一阵风似地掠过,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边月愕然挑眉:“什么意思?强抢了民女回来,急着作恶?那……我要见义勇为吗?要吗?” 她视线追随谢玄朗,看到谢玄朗冲入房间,关门。 砰! 太大力了。 边月跟着那一声眉毛一跳。 想了想,她走到谢玄朗那院中,刚要靠近,里头忽然响起一声爆喝:“滚开!谁打扰我睡觉我把他剁了!” 边月:…… 院外这时有人唤:“出来!” 边月回头一看,院门左右一边探出一个脑袋。 是蒋南和秦少军。 她走出去,指着里头:“他掳了个女子回来。” “那是抱枕。” …… 房中,谢玄朗将元月仪丢上床,利落地脱去长靴,也翻身而上躺在一边。 被褥松软,身边女子散出的幽幽清香很让人舒适。 可不知是否兴奋地过了火,又是数日不曾好眠的谢玄朗,闭眼良久竟如以往一样,毫无困意。 他豁地睁开眼,眉毛几乎拧了死结。 外间一缕光落进来,照在他的眼睛上,徒惹心烦,燥郁攀升。 “光线会影响睡眠质量。” 岳钊的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 谢玄朗阴沉着一张脸翻起身,放下了床帐,倒回去。 还是难以入眠。 岳钊还说什么来着? 被褥颜色,要尽量浅淡。 他低头一看,靛蓝,太深。 起身,先把那昏死的女子搬到一边的椅子上,再草草换了水碧色被褥,又将元月仪拎了丢回去。 他这回没立即上床,而是脱去玄衣,换一身月白中衣,才钻入帐内。 “有个女子抱没准能睡得快。” 岳钊不知什么时候说的话就这样在脑子里胡乱飘过。 谢玄朗连想都没想,直接伸手将那女子捞入怀中,又觉她发钗珠花碍事,三两下全摘了丢一边, 青思散落,铺洒在元月仪肩头身前, 也落在男人紧抱着她的手臂上。 谢玄朗将脸埋入那乌黑如墨,软如绸缎,清香沁心的发丝中, 完全顾不得什么礼义廉耻,什么尊卑名誉。 他是一个被失眠折磨的几近疯魔的人。 如今便如溺水濒临窒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除了死死抓住,换的片刻生机,其余所有都不重要。 浅浅的清香,逐渐把周围铺满。 是云朵一样柔软,舒服的感觉。 谢玄朗的呼吸慢慢匀称、绵长起来, 紧绷的后颈、头皮也不知觉间就放松,那揽抱着女子的手却越收越紧——她有用,太棒了。 男人唇角微勾,是一个极致缥缈,满足的笑。 他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终于彻底睡着了。 …… 元月仪全身酸痛着醒了过来。 肩膀像是被铁箍箍着,前额、后脑不知撞在了什么地方,一阵阵的钝疼, 脖子尤其疼的厉害,像是被人扭断了。 还有腰、腿……哪里来的大山,还是鬼压床了吗? “嗳……” 她不适地哀叫,缓缓睁开眼, 周围一片灰暗暗,但细看也能分辨,眼前有轻纱飘在木雕花上。 这是…… 架子床的里侧? 她什么时候上床歇息了? 身子下意识地一动,却觉自己全身上下完全动不了,身后还贴着什么——她被人紧紧抱在怀中! 她以为压在腰上,腿上的大山,是别人的手臂和腿脚。 是个男人! 元月仪残留倦怠瞬间消失,双眸陡然瞪大,骇的疯狂挣扎起来。 可男人的手臂就像铁箍, 她根本就动不了,想转身看清对方更是不能够。 惊骇加剧,元月仪完全慌了神,失声喝道:“狗贼!知不知道我是谁?快将我放开!” 圈在她腰间的手臂一捞,元月仪被人提着转了身, 这一次面对面被按进了男人怀中。 她还来不及震惊或是愤怒,来不及看清这男人的脸,后颈一痛,她闷哼一声。 再一次昏过去之前,她感觉到那男人整张脸埋向她颈窝,倦怠又不满地呢喃出声:“别闹。” 第十五章 臣会负责 不知过了多久,元月仪再一次醒来。 这一回,她只睁眼片刻,便意识回笼,想起了所有。 有人在她回宫的路上打昏、并劫持了她。 上一次她醒过来还没搞清楚状况,就又被打昏了。 现在她决不能再冒失。 她缓缓吸气,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了解如今情况—— 外面已经大亮了。 这是过了几天? 有个人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把她箍在怀中, 脑后还按着一只大手,死死压着她。 她想动一下都不能够。 周围是一股淡淡的梅香合着男人薄薄的汗味, 面颊贴着的衣料柔软的很,只这触感便知这主人身份不俗。 衣料之下,是沉稳有力的心跳。 砰砰、砰砰, 落在元月仪的耳中却是最扰人的噪音,加速她的愤怒。 她全身都麻了。 额头、后脑隐隐的疼, 大概是被挟持回来的时候撞到了什么地方? 后颈疼的尤其厉害。 她想起自己后颈处被重重敲了两次, 瞬间就和此时的痛对上号。 好胆啊。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她一个身带护卫的西唐长公主,竟被人劫掠, 被按在男人怀里,不知过了多久! 从未有过的愤怒冲上头脑。 元月仪咬牙切齿,愤然挣扎。 那男人的怀抱,说得上固若金汤。 但他现在睡着了,坚固程度多少是打了折扣。 元月仪又是使了吃奶的力气,竟真的挣的松动了几分, 她的手终于能动,撑在男人身前, 想推开他那道坚固、厚实、热烫的身子,看看到底是哪个狗贼如此大胆。 可—— 抱枕要跑的感觉,那么的不美妙。 谢玄朗半睡半醒间剑眉皱起, 手臂一收,长腿一跨,重新把元月仪抱紧, 下颌落在元月仪肩窝。 整张脸埋入她耳畔的青丝内,更过分的深深吸了口气。 元月仪僵住, 下一瞬,怒火冲天而起,竟陡然来了力气,疯狂扭动、挣扎起来,还怒声大骂:“狗贼! 放肆! 知不知道我是谁? 给我起开!” 而她的用尽全力,对男人来说,只能算是小猫挠痒。 元月仪已挣扎到气喘吁吁,面红耳赤, 男人的怀抱却未有任何的松动。 元月仪更气的红了眼,咬牙骂:“下作的狗东西!” 怀中女子连番的挣扎、怒骂,和身体不受控制的冲动,终于让不想醒过来的谢玄朗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低头看着自己怀中, 想挣扎扭动,又不敢继续,只能砸出“王八蛋”、“流氓”等咒骂的女子,那双眼从未有过的宁静。 终于睡醒。 他此刻的心情简直不要太好。 轻轻舒口气,他松开了自己的手脚。 元月仪立即往床内缩。 无奈全身麻痛的更加厉害,小腿还因压迫骤然离去,竟隐有抽筋的意思, 又麻又痛之下,她不但没缩去床内,反倒难受的脸儿发白,僵在男人怀中不住地颤抖,动不了一点。 那出口的话音也打了颤,又带几分哭腔。 不知更多是愤怒,还是羞恼。 “狗……男人……还不扶我……起来……” 谢玄朗:…… 有一阵子他没反应过来她是怎么了。 先前挣扎的厉害。 现在松开了,不自己起身? 皱眉盯着她的发顶看了良久,他慢半拍地意识到,她自己起不来身。 只挨两记手刀? 他还收了力。 娇弱的很。 谢玄朗扯了扯唇,手臂轻抬,带着跌在他怀中不能动弹的元月仪坐起身,收回手臂想下榻, 却见她身子往一边倒去,下意识扶握住她肩膀,眉头紧皱。 “你坐不住?” 男人低沉的声音带着疑问, 砸到了元月仪的面上。 她此时终于看到了对方的脸,原就汹涌的怒火更加无法收拾,一字字几乎从齿封之中迸出。 “谢、玄、郎!” 谢玄朗挑了下眉,“微臣在。” 相较与元月仪的愤怒和糟糕, 他实在太过闲适,太过轻描淡写。 轰! 更猛烈的怒火烧的元月仪阵阵头晕,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巴掌朝谢玄朗的脸上挥去。 谢玄朗下意识抬手,捉住她的手腕。 元月仪却另外一只手又是一巴掌挥去,啪一声打在了男人的脸上。 用力极大。 谢玄朗被打的脸颊偏向一旁,唇角内的皮肉碰到牙齿被擦破,一缕咸腥味道充斥口腔之中。 他舌尖抵了抵那处,缓缓回头。 眸中不见愤怒或其他,还是一派平静之色。 能找到睡觉的抱枕,他现在的心情,可算是五年来最好的时候, 别说元月仪给他一巴掌, 就是砍他一刀,他都无所谓。 “臣冒失,让公主受惊了。” 谢玄朗缓缓松开元月仪的手腕,拉过外袍,背对她穿上衣袖, 宽阔的肩背舒展, 薄薄中衣贴合几乎完美的肌肉线条,渗出浓浓的危险和力量。 衣袖穿好, 他手臂一震,笼住前襟,又捉腰带束起, 倒三角的身形,就这样大剌剌毫不闪避地对着元月仪展露。 元月仪原气的头昏脑涨,坐都坐不稳,这一瞬却是逐渐清醒过来,眯起眼眸盯着那背脊打量。 猿臂蜂腰? 哦,糊涂了。 五年前她就知道了。 这样一打岔,她却是彻底冷静下来。 “你劫我来,又将我当——抱枕一般,到底是在做什么?”元月仪冷声问。 “确定一件事。” “什么事?” “五年前。” 谢玄朗缓缓转过身, 窗外阳光正好, 他站在那里,宽厚的肩背将光线完全遮挡, 背光之下,那张脸轮廓越发深邃,沉如瀚海的眸子里一抹灼灼亮光闪烁, “微臣在宫中受人算计,原是公主相救微臣,微臣定会为此事、为公主负责。” 元月仪眼皮一跳:“负责?你——” “我会亲自送公主回宫,并向陛下请求赐婚。” 元月仪双眸张大。 啊? 这就,求赐婚了吗? 这么快的吗? 不是,他是怎么确定五年前就是她的? 就靠抱着睡一觉吗? 那他知不知道元宝是他的崽? 他那大病—— 应该不是男科问题,那又是什么大病值得大夫近身跟随数年? 所以,她答应还是不答应? …… 第十六章 诚意 元月仪满头问号。 但她没来得及问出,谢玄朗已经离开。 元月仪瞪着紧闭的门板, 一边轻轻活动着手脚和脖颈,一边在心里梳理着如今的情况,以及自己的疑问。 过了片刻,有人敲门。 “将军吩咐我来照料公主,我可以进去吗?” 是个女子的声音。 倒是清脆又利落的声线, 不过隐隐渗出一点莫名的兴奋,但也并不讨厌。 “进吧。” 元月仪最是不会自己为难自己。 她现在披头散发,浑身不舒服,下床都难啊…… 不管如何她得打理好自己,然后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才行。 嘎吱一声, 元月仪眸光下意识扫去。 一个英气的劲装女子,带两个同样穿武服的女护卫走了进来。 两个女护卫手上捧着漆盘。 不过视线被阻,看不到是什么。 大约是衣裳首饰之类吧。 这英气女子也很眼熟, 好像是入京那日在京郊看到和谢玄朗在一起的人? 叫边姑娘的? 嗯,不重要。 “公主……安好。” 边月那厢一边盯着元月仪看,一边行礼, 先拱手行军中礼节,又觉不妥, 赶忙手收回来,想行个女眷该行的礼, 结果手倒是不知往哪儿摆,左右扭捏了一下,胡乱屈了屈膝,一脸尴尬。 元月仪看在眼中,倒被逗笑。 她伸手:“来扶我起身。” “是,” 边月上前,握住元月仪手臂就是一拉,疼的元月仪脸一白,“嘶”出声。 也吓得她定在那儿。 “我、没有很用力啊,真的!” “我知道。” 元月仪恹恹地垂下眼,“不是你用力,是我身子本身就痛,你轻些吧,扶我起来到桌边。” “好。” 边月双手握稳元月仪手肘轻托,将她扶着下了床,带到桌边。 屁股落在圆凳上的那一瞬,元月仪轻舒口气。 还好这姑娘力气大, 半扶半抱将她弄过来。 不然只这几步,她也要受大累了。 “衣裳不用换了,” 元月仪没什么力气地说。 她怕换衣牵动身上的酸疼,要掉半条命。 “只帮我重新挽发,将衣裙理一理,整齐些就是。” 边月“呃”了一下,低声:“这里并没有寻常女子衣裙,我来时没为您准备,只带了梳子。” 元月仪滞住, 片刻,她缓缓抬头,朝那两个女护卫手中漆盘看。 一个上面摆个木梳子,一个上面摆只鞋。 挺眼熟的鞋。 哦,她自己的鞋。 边月解释,“先前将军带您回来,您的鞋掉了,我捡了来。” 元月仪:“……” 眼角抽了几抽,她青着脸气了半晌,把自己给气笑了,“好嘛,好的很,那就快些吧!” 边月很好奇很好奇, 但看元月仪脸色,也嗅到不对,聪明地按住好奇,什么都没问。 一个女护卫拿了鞋子上前,给元月仪穿好。 边月拿了梳子,放慢了力道和速度,给元月仪梳头。 元月仪半闭着眼,感受着自己的头皮被拽紧,眼角余光看到边月拿发带,她终是忍不住, “你要给我束和你们一样的发?” 边月讪笑:“别的我、还有她们……呃,都不会。” 元月仪用力闭了闭眼,忍着脖颈的疼挣开边月抓着自己头发的手,任由满头青丝垂落而下。 她扶着桌面站起身,“不梳了吧,我要回宫,现在,立刻,马上!” “……好。” 边月感受到了元月仪释放出的烦躁和怒火,也不敢托大, 叫一个护卫去传信,自己上前扶上元月仪。 浑身酸疼,脖颈尤其是灾难。 元月仪即便是被边月扶着,也是走的很慢,很慢。 好一会儿才走出这间房,走出这坐院子。 这样的慢, 每一次走动,手脚、脖颈牵拉的疼,左右随风飘荡的青丝,低头就能看到褶皱、脏污的裙摆…… 元月仪是胎穿。 在这西唐生活二十多年,她一直锦衣玉食。 算来只狼狈过两次。 一次是五年前的冷月轩,一次就是现在。 都因为谢玄朗。 个狗东西! 莫非是前世债主不成? 心底的怒火燎原而起, 元月仪恨的咬牙,身子却是一点不争气,怒不起来一点, 只能在心里把谢玄朗祖宗十八代都骂一遍。 你猜她为什么不直接骂出来? 那多影响形象! 而且说话大声身子、脖子也要痛的。 嗯,骂完前头的祖宗十八代了, 现在把后头的子孙十八代也问候一遍。 哎不行! 元宝是他儿子。 骂子孙十八代岂不是把元宝也给骂了? 元月仪赶紧把那些骂子孙十八代的话在心里打碎,藏去角落,留着下次骂别人的时候用, 而后又去咒他祖宗。 远处廊下,谢玄朗负手而立,视线淡漠地盯着被边月扶着的元月仪。 她披散了头发,每走一步好似都十分艰难。 要这么夸张? 而且她的嘴唇一直翕动,不知在无声地说着什么,但可以感觉的到咬牙切齿,想必不是什么好话。 又是那会儿在挣扎时骂人的话? 谢玄朗皱了皱眉。 她骂什么,他都是不在意的。 他现在只在意,这女人走的如此龟速,什么时候能走出府? 天都快要黑了。 他送她回宫若是迟了,陛下入了后宫,他可怎么求赐婚圣旨去? 思忖一瞬,谢玄朗吩咐蒋南:“去让她们快点。” “呃……” 蒋南犹豫了下,脚下没动,轻声迟疑:“好歹人家也是公主,属下实在是不敢去催啊。” 秦少军也点头:“就是,而且公主看起来非常狼狈……” 只是做抱枕而已,怎会如此糟糕? 两人对视一眼。 莫非将军不是只睡觉,还做了什么别的辣手摧花之事? 这、这、真是狗胆包天啊。 “收起你们的胡思乱想。” 谢玄朗冷冷出声,眼见元月仪竟停下不走了,白着脸很痛的模样, 他更是不耐,直接大步上前,一把握住元月仪的肩头,“让开。” 话是对着边月说的。 边月下意识后退半步。 谢玄朗手一揽,另一条手臂再勾住元月仪腿弯,轻而易举把人抱起,落下一句“得罪”,大步往外走去。 边月愕然,“我方才怎么没想到直接抱出去?” 蒋南和秦少军也都愣住了:“这是抱枕的,呃,待遇吗?” 而被谢玄朗抱起的元月仪,此时的心情已经糟糕到了极点。 她目光沉沉盯着谢玄朗的侧脸,“让我猜猜,你这样带我出去,应该不是良心忽然发现, 觉得你弄伤了我,有愧于我吧?” 谢玄朗睇她一眼后,抬眸看路,“我不是故意的。” 冷冰冰的,毫无温度。 甚至轻飘飘的,连“今日饭菜还不错”的随意都不是,而是敷衍。 元月仪笑出了声,一个字一个字从齿封迸出来:“你人还挺好的呢。” 什么请旨赐婚,为五年前负责? 从头至尾全是轻慢,全是敷衍。 这是负责的诚意?! ? ?欢迎各位大可爱、小可爱们点进本文~~~ ? 新书期需要宝宝们的支持,求各种票票,跪求o(╥﹏╥)o 第十七章 乐见其成 元月仪被送上马车后,便闭目养神。 多半个字都未与谢玄朗说,也未再看他一眼。 这淡漠疏冷的态度,渗出几缕莫名高贵, 稍稍让谢玄朗忆起她的公主身份来。 又忆起她方才被边月扶着时候的狼狈…… 无论如何,她是因他而狼狈。 现在她还生气了。 她可关系到他往后的睡眠…… 静默一瞬,谢玄朗犹豫该与她道歉还是什么。 但看元月仪闭着眼明显不欲理人的姿态,谢玄朗最终什么都没说。 也许,该让她一个人待一会儿,清静清静呢。 谢玄朗深深看元月仪一眼,后撤出车厢,翻身上马护在马车边,吩咐出发。 车马摇晃。 元月仪安静了一路。 终于马车在宫门外停下,谢玄朗翻身下马,伸手去掀车帘。 指尖碰触到车帘那一瞬他又忽然定了定,下一刻便收回了手,语气里勉强聚起几分恭顺和客套。 “公主,到宫门前了。” 车内无人应声。 谢玄朗又出声:“公主?” 还是无人应。 谢玄朗不禁皱起眉头。 睡着了不成? 但听车内人呼吸吐纳,不像是熟睡状态。 那就是故意不应声了? 眉心皱的更紧,谢玄朗没了耐心,一把掀起车帘,对上一双黑白分明,又亮又深幽的眸子。 她醒着。 不但醒着,还在谢玄朗掀起车帘看进去的那一瞬唇角微微一勾。 那是一抹讥诮弧度。 她的眼底也有一簇“就知你会如此”的光闪过。 谢玄朗微怔,眸子一紧。 他又很快垂眸,“微臣以为公主睡着了,才如此冒失……已经到宫门前。” “你口中唤我公主,行事言谈却没有半分尊卑之别。” 元月仪语气淡淡,盯住谢玄朗的眸子,“你是觉得我不配你尊敬?” 谢玄朗面无表情:“公主想多了,臣没有。” 元月仪掠过他的话,“你是不是觉得你为国征战功在社稷,我一个公主受天下万民供养, 你付出辛劳,我享受好处。 你不屑。” “臣不曾那么想。” “那你便是觉得五年前是我算计你,你对我心怀不满,甚至厌恶,又无法发作,只能如此敷衍。” “臣不曾怀疑过公主任何,不曾心生不满,不曾心生厌恶。” 他垂眸,回的平静又淡然。 可元月仪却捕捉到了他眼底飞速闪过的冷芒。 所以她猜对了? 元月仪不禁嗤笑出声。 她当年虽是截胡,好歹也解了他的算计。 好吧,后头她把他给丢到大街上淋雨生病。 但谁叫他只知蛮干将她折腾惨了? 那件事情说起来,是他占了她的便宜,她也付出代价。 她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现在他竟还将算计他的事情都扣在她头上? 她真想砸开他的脑袋看看,里头塞了什么东西,如此蠢笨。 但这样的想法,现在当然无法付诸行动。 她盯了谢玄朗片刻,缓缓道:“如果我说,五年前我只能算是截胡,真正给你下药的是元雪阳, 你信是不信?” 谢玄朗淡漠:“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如今多说无益,既当时与我在一起的是公主,我就该为公主负责。” 元月仪扯唇。 这是压根就不信她的话…… 一路上她反复思忖过。 他要负责,那她就答应。 顺水推舟事情就如母后希望的那样成了。 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至于他这两日折腾她,以及那点敷衍—— 回忆他这两日扣着她按在怀中睡觉的行径,元月仪推测,谢玄朗对自己有点古怪的“瘾”。 既然他对她有需要,那她便有机会,在成婚后好好修理他。 将场子重新找回来。 可方才到宫门前,他声音响起的一瞬间,元月仪心里忽然窝火的很。 从小到大没受过什么罪。 唯二被折腾的极惨,都是被他。 还有当年生元宝,也是九死一生,还是因他。 就要这样轻描淡写如他的意,答应“被他负责”? 于是有了她接连沉默。 而谢玄朗还真是不负所望,几句话后,将她对他本就糟糕的印象彻底败坏到无可救药,多看一眼都憎恶。 这一瞬是彻底冷静下来。 元月仪忍着浑身的不适缓缓坐起身,“你以为你是谁?你想对本宫负责,本宫就该让你负责?” 谢玄朗一怔。 似是没想到她忽然如此冰冷。 片刻后他回神,“公主从臣私宅出来到宫门口这段路,想必一直没睡着,那您可察觉,街上如何?” 元月仪眯眼,“你想说什么?” “街上安稳如故,可您与臣在一起已有两日,接近三十个时辰,您丢失,无人找您,您不疑惑么?” “……”元月仪神色沉沉盯着他。 谢玄朗嘴唇开合,一句话轻轻吐出:“因为我带您离开之事,皇后娘娘知道,并且乐见其成, 自不会有人找您。” “所以呢?” 元月仪冷笑一声,“那又如何?” 谢玄朗皱起了眉头,再一次没想到她会是这个态度。 元月仪下颌微抬,垂落颊边的长发随这动作滑落两边,露出白皙如珠玉的耳垂, 明明此时外形糟糕的很, 可她眉眼间却渗出浓浓高贵之气,竟不见当日京郊初见的慵懒随意,还隐生睥睨和俯视。 “谢玄朗,你听清楚了。 我的事情只有我自己说了算。 除非我自己愿意,否则谁也无法勉强我。 包括我的母后。 你想要与我成婚,要么端正你的态度,拿出你的诚意,要么免谈!” “……” 谢玄朗眉峰紧蹙,眸中意外和惊诧流窜,显然被这样的元月仪震住了。 元月仪从怀中拿出一物,朝谢玄朗丢去。 谢玄朗下意识接下,是一枚紫色的凤凰纹玉佩。 他抬眼朝元月仪看去。 元月仪已闭上眼睛靠回原位,“本宫浑身痛,半步也走不了,你叫马车入宫,送本宫到凤华宫外。” 谢玄朗沉沉看了元月仪良久,放下车帘,与宫门守卫亮了元月仪玉佩。 守卫们立即放行。 等马车到了凤华宫外,早已等候多时的青提和芒果冲上前,把她们的公主抬回了内殿去。 宫人们进进出出忙碌起来, 烧水的烧水,准备衣服的准备衣服。 还有的去传太医。 谢玄朗站在凤华宫外片刻,不知受了多少人的冷眼。 最终,他沉着脸转身。 出宫后,蒋南靠过去,“长公主说五年前是二公主算计您,瞧着不像是骗您,会不会当年咱们搞错了?” ? ?宝宝们有想法可以评书哦,我看到都会回~~ ? 另外厚颜求各种票票~!~~mua~~ 第十八章 演技 凤华宫内忙了一个多时辰。 天彻底黑透。 元月仪额角的擦伤,后脑的撞伤,脖颈的青紫…… 太医都看过,还拿了热敷的药包来,芒果又是一番照料。 如今元月仪终于是舒服了许多。 “他竟敢劫持公主,还敢给公主身上弄出这么多伤痕,” 芒果心疼地看着元月仪后颈上的痕迹,咬牙切齿地骂:“简直狗胆包天!公主快想个办法好好修理他!” “修理谁?” 皇后一阵风似地进来,站在雕花隔断处打量元月仪,眸中担忧流动,却抿着唇不往前走, 隐隐似渗出点小心虚来。 “呃,月仪啊,母后听说你叫了太医,这不,就赶紧拖着病体来看你了,嗯,咳咳——咳——” 她连忙虚握拳抵在唇边,咳了好几声, 又倚靠着身旁嬷嬷,一副虚弱模样,声音也戚戚艾艾:“你哪里不舒服啊?” 元月仪眸子幽幽地盯着自己的母后看,“您探病倒是过来呀,近点儿才能看得清不是吗? 站那么远干什么? 怕我这个女儿吃了您不成?” “啊?”皇后强笑了一下,“胡说什么?母后这不是太着急……再说我怕我过了病气给你……” 她挪着步子到床边坐下, 左右上下打量一圈儿,松了口气。 “这不很好吗?”皇后笑着牵住元月仪的手,“我儿吉人天相,我儿艳光四射,我儿——” 元月仪却是一点都不吃这一套。 她直接抽走自己的手,盯住皇后:“您知道我被谢玄朗劫走了,您不找我,您一点不怕我有危险?!” “呃……” 皇后唇瓣张合,视线躲闪。 元月仪气的扬声:“您便是想把我嫁给他,也得循序渐进一点点来吧?您这样做母亲您不亏心吗?!” 皇后微僵,回看元月仪。 四眼相对片刻后,她缓缓吸口气, 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面上的尴尬心虚全数消失。 “我这样做母亲怎么了? 我是为你铺路,我亏心什么? 非等我死了你也被人弄死, 我们一起去地府团聚你就高兴了? 二十几年了,我给你说过多少次,让你自己早早选好。 你自己不争气啊。 现在还敢骂我?” 皇后越说越生气,“你及笄那年,你父皇就要给你赐婚, 你说不想随便嫁个什么人,说你身子都没长开,圆房都是走鬼门关,我心疼你,去找你父皇拦下赐婚。 十七岁,你乱逛南风馆, 弄的满城风雨,还惹出不少桃花债, 你父皇生气又要为你赐婚, 还是我去拦下, 之后十八岁、十九岁你——” “好了、好了,我失言!”元月仪连忙伸手,捂住了母后的嘴,一脸懊丧,“算我理亏,别说了!” 皇后一把抓下她的手,“什么叫算你理亏? 你问我做母亲做成这样不亏心,你做女儿就心安理得? 五年前你怀孕跑路,也是我在后头给你擦屁股。 你倒是逍遥了,不管母后死活!” 皇后说着居然委屈起来,声声啜泣,眼眶都泛了红,“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东西来?” 她捏着帕子擦拭眼角的泪花,泣声道:“从不知心疼我,现在还怨怪上我, 宫中这么多皇子、公主,哪个像你,还有你弟弟那样不孝顺的? 你们两个一窝白眼狼,呜呜呜……我的琰儿要是活着该多好…… 他那么贴心……” 元月仪瞪着母后泪颜。 元雪阳也很乱来, 好多皇子公主实际都不孝顺这话,她现在却是不能说出来了。 半晌,元月仪重重叹了口气,捏起自己的帕子也去帮母后拭泪,“您别哭了。” 皇后却直接别开脸,“我既不是个好母亲,你也别碰我了!”她吸了吸鼻子站起身,下颌一抬, 端的是高贵的皇后模样。 “我今日就把话撂下,你和谢家小子这桩事情我已经决定了,你别想再找任何借口拖延时间, 我会尽快找你父皇下圣旨的, 你等着出嫁吧!” 话落,她甩袖就走,不给元月仪一点抗议或者争辩的机会。 等出了凤华宫,走了一段,确定离了很远, 她才停住脚步问身边嬷嬷,“我刚才愤怒又委屈的样子扮的如何?很像吧?” 嬷嬷连连点头。 皇后勾唇,下颌微扬,颇为得意:“臭丫头,只知混吃等死潇洒度日,不逼她一把她都不会上道!” 凤华宫里,元月仪在床上呆坐大半晌,长吸口气,直接倒进床褥中。 可这两天“被迫睡眠”,她现在实在是睡不着。 躺了一阵,翻了个身,她又坐起,“元宝在哪儿?” 芒果回:“皇后娘娘让人送小公子去陛下那儿了,说是叫他哄哄陛下,让陛下对您也多些好感。” 元月仪失笑,“那走吧,去接一下我家小功臣。” …… 谢玄朗一言不发地回到了府内。 蒋南又跟上来,旧话重提,“当年那件事……” 谢玄朗眉峰一紧。 那一年花朝节宴被算计,对他来说可谓奇耻大辱。 后又被丢去雨中淋雨整夜,还卧床修养半月,得了诡异的失眠症, 更叫他恨得想将那罪魁祸首找出来千刀万剐。 他自是派了蒋南暗中追查。 可—— 查来查去,查到长公主元月仪头上。 元月仪身份尊贵, 还有皇后和承安王全方位保护, 他莫说是没机会报仇,就算是报复回去,也定然惹来无穷祸患。 最终他只能咽下那口恶气。 又隐隐听闻皇后要为元月仪选驸马,怕被元月仪赖上, 他索性请旨离京,驻守边关。 当时蒋南查到确切证据,药是元月仪吩咐人在药铺买的,也是她下的。 现在她却说是二公主元雪阳所为? 蒋南的声音这时又低低响了起来:“如果是二公主算计您,那长公主还真能算您的恩人, 呃……虽然她也把您丢外头, 还间接害得您得了奇疾…… 但好歹……” 他越说声音越小,暗暗叹了口气。 这真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谢玄朗转往净室,丢下冷冰冰的三个字:“不重要。” 元雪阳养幕僚,放纵胡来。 元月仪逛南风馆,调戏小馆。 这两个公主一丘之貉。 只怕当年是一起算计他都有可能。 事已至此他早已懒得追究。 他现在只想睡个好觉。 元月仪这个“抱枕”,他会娶回来。 至于她说的什么端正态度,拿出诚意…… 谢玄朗回忆起方才元月仪说出这句话时候高高在上的模样,扯唇轻嗤。 若圣旨赐婚,他就不信元月仪敢违抗! …… ? ?小孩终于开学了,我可以更早点啦!!~~~ 第十九章 小团子 元月仪来到了勤政殿外。 虽说皇帝是她的父亲, 但这位皇帝父亲一直政务为重,很是忙碌。 他不但对后宫妃嫔雨露均沾, 对儿子女儿们,也大差不差都是雨露均沾, 没有特别疼爱的,也没有特别讨厌的。 除了当年的太子元琰, 那真是叫父皇放在心尖上,从小就带在身边, 亲自教习文武,调教他为君之道。 可惜英年早逝…… 这么多年下来,元月仪对父皇的态度是尊敬且疏远, 全不如与母亲那般能打成一团。 她到了后,也不让太监通报或者催促,就在勤政殿外等着。 里头隔一会儿就传出一老一少欢快的笑声。 元月仪粗略数了下, 她等了快两刻钟的样子吧,里头笑了十三次。 “皇爷爷您欺负我,挠我痒痒,哈哈哈,我求饶、元宝求饶了嘛,放我一马、放我一马——” 嗯,十四次。 接着是皇帝醇厚低沉的笑声:“谁要你胆大包天,笑话朕是个老夫子?” “元宝明明是夸您……” 然后一老一小的笑声更响亮了。 十五次、十六次、十七次…… 元月仪柳眉忍不住挑了好几下。 看这情况,她要不带走元宝,这俩能持续欢快地笑下去。 这么容易就开怀大笑, 还是自己那个以民为天,政务为重,严肃的父皇吗? “啧!” 元月仪感叹,“我家乖宝果然是无所不能的,就没人能逃过他的真香定律,我还是进去接他吧。” 他勉强算是去为自己刷好感的吧。 笑多了笑岔气,得算工伤呢。 而且时间真的不早了,她都等困了。 太监去禀报一声,很快来引元月仪入殿。 她跨进殿门,刚要规规矩矩行礼,就为眼前所见陡然瞪大眼—— 只见元宝正坐在自己那从来威严的父皇脖子上, 父皇架着元宝站在御案后的一排存放公文的柜子前,指挥元宝取公文下来。 厉害啊,爬上龙头了! “我够到啦!” 元宝的小肉手将公文捏的牢牢的,弯下身子,展开来给西唐皇帝看,“是这本吗皇爷爷?” “对,” 西唐皇帝的声音里溢出轻松与意外, “你还不到五岁,识字却比寻常十几岁孩子都多。” “娘亲说我这方面随了皇爷爷和大舅舅,天生聪颖,过目不忘。” 元宝把那公文收好,小手落在西唐皇帝额头上,奶声奶气:“皇爷爷,你好厉害啊,竟然可以一直这样架着我,” 皇帝低沉一笑:“这算什么?” “我娘亲就不行啊,她还说让我快快长大,以后她上山走不动,我就可以背她了。” 西唐皇帝的笑音更浓了几分, 他扶着元宝的小身子回过头睇着元月仪:“你这娘亲做的真是随意。” “……” 元月仪面色讪讪,端正地给父皇行了礼:“童言无忌,父皇莫要当真。” “别人会童言无忌,这孩子不会。” 西唐皇帝又看元月仪一眼,把元宝从脖子上抱下来, 带他一起坐龙椅,还把朱砂御笔塞元宝手上, 他再握着元宝的手批奏本。 元宝朝母亲飞快扮了个鬼脸,低头看那奏本,又看西唐皇帝带他写的字,惊讶地“啊”了一声。 “皇爷爷您怎么批了一个‘滚’?可以这样批吗?” “朕是皇帝,想怎么批就怎么批。” 西唐皇帝淡淡笑说,捏了捏元宝的脸,“最后一个本子也批完了,今日能这么快,都是你的功劳, 以后每日下午到这勤政殿来吧, 现在随你娘亲回去好好休息。” “好耶,每天都能看到皇爷爷了!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元宝侧过身,“吧唧”一下亲在西唐皇帝脸上,从他膝头溜下去, 迈着小短腿到母亲身边。 元月仪小小白他一眼,又给父皇行礼,带着元宝离开了。 回到自己的凤华宫,她捏住元宝的小鼻子,“竟敢在皇爷爷面前告娘亲的黑状,找打哦你!” “我与皇爷爷逗趣呢,才不是告状,不要打我嘛!” 元宝撇撇嘴,两只小肉手抱紧元月仪的脖子,怨怨说:“你都两天没回来了,你干什么去了?” 元月仪微顿,柔了声音:“你皇祖母怎么和你说的?” “她说你去忙,有正事……你以前在飞霞庄都不会这样忙,每日都陪我的,怎么回京城就要这样忙?” 元宝咬了咬小嘴巴,一双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元月仪, “以后你会经常这样忙吗?” “怎么会?” 元月仪被他这样看着心都要化了,忙低头亲了他脸颊一下,“这次是意外,以后不会了。 来,娘带你洗白白,咱们睡觉。” 她抱起元宝往净室走。 元宝却贴到元月仪耳畔咬耳朵:“我是男孩子,男女授受不亲,我自己……” 元月仪失笑,倒也不多说,叫青锋带他去洗。 一刻钟后,换上舒适寝衣的元宝被元月仪抱上床。 元月仪一边拉被子一边朝他笑:“男女授受不亲,你是男孩子,是不是晚上也不要和娘亲睡了?” “我、我、我——” 他结巴了好一会儿,看元月仪往下躺,咬着唇,挪着屁股,把自己藏进了母亲怀中, 白团子小小声地说:“那人家还小的,等过几年……或者明年……反正我今晚要和阿娘睡…… 这两天你不在,我好想你。” 元月仪的心又化了一次,把元宝搂进了怀中。 …… 隔日清晨,元宝难得多睡了一阵儿。 元月仪却是天亮就起了身。 她吩咐芒果他们手脚轻一些,很快洗漱更衣,正要出门,元珩来了。 今日元珩着一袭绯色锦袍,腰束玉带,手握折扇,一进来就引起整个凤华宫下人的瞩目。 “姐姐这么早出门,干什么去?” 元珩摇着扇子笑眯眯上前来。 元月仪面无表情,“做这种花孔雀打扮,开屏也该选个好地方,跑到我这儿来干嘛?” “啊?你骂我?” 元珩合拢折扇捧心,一副收到伤害的模样,“我知姐姐回宫,特地早早来看你,你不领情也就罢了, 怎得还这样奚落我?” 一院子仆人目瞪口呆。 元月仪唇角一扯,面色更冷,“我被人劫了两日,母后睁一只眼闭一眼,你也不管,现在有什么好看的?” ? ?本来这章内容走赐婚主线的,可到元宝这里作者菌忽然就收不住手了,好想写他,啊啊啊~~宝宝们原谅我啊! ? 下章继续主线~~~ 第二十章 你说得对! 不等元珩出声,元月仪斜睨着他轻嗤,“你不会是来看我有多凄惨的吧?” “我的好姐姐啊!” 元珩大喊冤枉:“我哪儿敢?我这是来关心你的——至于穿的如此郑重,也是想让你看到了心情好点。” “……” 元月仪上下看了元珩好几眼,只差把“你好难看”写脸色。 元珩又叹一声,捧着心一幅被伤害到心碎的模样。 那么做作的表情,他做起来竟颇是好看,还真有点儿被“不识好人心”后的可怜凄惨样儿。 元月仪暗骂:果然天生就是做渣男的料。 “公主……也许承安王殿下没那个意思呢……” 一旁响起芒果小小地求情声。 接着是青提,“我也觉得。” 这调子刻板又冰冷。 但青提本就是做事不多话的人,能说出这么四个字已经是天下红雨。 元珩那厢更加夸张,要哭不哭的样子做作的可怕。 元月仪身子一抖,看不见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没好气道:“别演了,我的眼睛要脏了!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元珩倒也是见好就收,展开折扇摇着哈哈笑。 变脸之快,将芒果目瞪口呆,青提皱紧了眉头。 元珩:“我来给姐姐送好消息的,相信我,姐姐知道后定然开怀。” “哦?” 元月仪盯了元珩片刻,进到小花厅坐,睇着跟来的元珩:“你倒说来看看,你有什么好消息!” “都不上盏茶给我喝吗?我接下去要说的话很重要的,现在嗓子干涩,我万一说不好可怎么——” 元月仪眸光淡淡地看着他。 元珩忙“哎呦”一声正色,“好嘛好嘛,告诉你就是了,这么凶做什么? 嗯……我要说的是,谢玄朗的病。” 元月仪眸子一眯:“你确定了?” “那不然呢?” 唰一下,元珩合上折扇,身子微微前倾神色严肃:“他劫走我宝贝姐姐,我要不把他的老底搞清楚, 怎能安心?” “所以他到底什么病?” “失眠!” 元珩已知元月仪心情不好没耐心,倒是不耍宝,利落直言,“而且是非常可怕的失眠症, 岳钊的原话是, 已经不能称作心病,而该称作心魔。” 当下,元珩将具体失眠的程度详细告知元月仪。 “他长时间每日只能睡两个时辰不到,有的时候两个时辰都睡不了,导致原就冰冷的性子更加阴戾, 大概只有五年前与他同室而居的女子……也就是姐姐,才是他那心魔唯一的一点解药, 所以, 我在知道他劫走姐姐后,才听了母亲的话不曾动手抢人。” 元月仪手微蜷托着腮,双眸微眯,眼中精光四射。 原来他那样抱着自己是要睡个好觉。 而且离了她,他便会犯可怕的失眠症,能把人逼疯的那种。 好啊,太好了! 起床的时候,她还琢磨再用谢玄朗的“病”坐理由,暂时劝住皇后。 而她先前对谢玄朗的病多是猜测。 没想到这下直接搞清楚这病, 还如此有用! 真是瞌睡来了递枕头。 元月仪“唰”一下站起身大步往外走, 那速度,那步伐,全不像她往日懒懒散散的模样。 “姐姐?” 元珩起身喊,“你干什么去?” “我找母后,你自便。” 元月仪随意回罢,忽然在凤华宫门前停下脚步,回头时眼神十分严肃:“你别自便了,你离开我这儿。” 元珩“啊?”了一声,“为什么啊?” “你别带坏我的元宝,现在就走,马上。” “……”元珩张了张嘴,失笑摇头:“我的好姐姐,你得了有用的消息,便立即对我弃如敝履, 你这样翻脸比翻书还快,真的好吗?” 元月仪哪理他?早没了影儿。 元珩长叹一声,“我真是太可怜了。”那脸上却是半分自觉可怜的模样都不见,笑着摇扇子走了。 芒果看着他的背影有些迟疑:“公主,是不是对承安王殿下太……严厉了些……” 青提冷声:“活该!” 竟然完全没了刚才求情时的一点点柔软。 …… 坤仪宫 元月仪一进去,直接捂着皇后的嘴不让她说话,把元珩所说一股脑儿全倒出来。 简直要把皇后给砸晕了。 她瞪着双眼好半晌,咕哝出声:“苏姨他饼——哎呦!” 皇后一把抓下元月仪捂自己嘴的手:“谁教你这样没大没小的?不成体统!”她骂一声立即问, “所以他的病你是唯一且独一无二的解药,这个意思?” “这个意思!” 元月仪肯定地点头,盯着皇后的眼睛慎之又慎:“就算我现在最恰当就是与他联姻,那我也是个公主吧? 上赶着不是买卖, 更何况我还是您的嫡长公主。 您急急忙忙去求父皇,把我塞过去,别人怎么看? 都要笑话咱们倒贴,没见过男人。” 皇后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他是离不开你的……这话成立。” “而且他将我劫去后的态度十分恶劣,很敷衍。 这样的敷衍要么零次,要么无数次,我们更不能轻易让他得了婚事, 要让他给出态度,摆出诚意, 这件事情我们才点头, 日后我真嫁过去,外人不会笑话母后, 谢玄朗那厮,还有谢家的人也不敢随意轻视,怠慢。” 毕竟只有付出足够代价的,才会被珍视。 不管人和事,轻易得到的只会被更轻易的抛弃。 皇后连连点头,吐出好几个“不错”,腰杆也挺了起来,“你说的对……你是嫡长公主, 原就该有嫡长公主该有的气派, 不能便宜那厮, 就照你说的办!” “哎呦喂,大事不好了!” 就在这事,喜宝公公忽然从外面冲进来,跑得太快,帽子都飞了出去, 他挪着胖胖的身子去剪了,一边戴上一边圆嘟嘟地滚进来,一张脸和他的头发一样惨白, “郭贵妃去勤政殿,求陛下给二公主和那谢世子赐婚啊!” 元月仪微愣,下一瞬实在难控制自己, 扯唇翻了个白眼。 皇后也愣了愣,转瞬怒不可遏,“这对母女怎么就这么钻营呢?我们看上什么,她们就看上什么?!” 她“唰”一下站起身,往外走,“我倒要瞧瞧,她们这回怎么抢!” 元月仪连忙唤:“稍等!” “干什么?”皇后铁青着脸回过头,“你不敢去,还是要把这个男人也让了?刷花样躲避成婚?” “不是、不是!” 元月仪上前,抚着母后的心口,“您病着呢,您忘了?” 皇后愣住。 “这般风风火火跑过去,父皇一看您精气神这么足,贵妃娘娘又一向柔弱,他一心软允了贵妃娘娘可怎么好?” 皇后深吸口气,“你说的对,本宫病了,快快,拿药来!” ? ?可爱三人组哈哈哈~ ? 求票票,宝宝们。 ? 这里说一下求票的,嗯,必要性吧。 ? 你们投票,作者后台看得到,这是对作者菌写作的肯定,作者菌会非常开心,这是其一。 ? 其二,如果各类票票累积到一定数量,会帮助作品上榜。诚实一点说,作品上榜后会得到更多的曝光机会,有的榜单也有奖金,作者菌也是个俗人,既写故事也赚生活费; ? 所以,厚颜求票票~~ 第二十一 确定不是在炫耀? 勤政殿 西唐皇帝正端坐御座上翻看奏本,眉目清淡,缓缓启唇:“谢玄朗的确优秀,朕也想过为他赐婚, 但雪阳……怕是不太妥。” “陛下是说雪阳先前和徐家有过一段……那原就是个错误。” 御案一边,一宫装美妇人正轻蹙眉心,为皇帝研墨, 她轻叹:“怪只怪当时臣妾糊涂。” 妇人瞧着三十岁出头年纪,一身伽蓝蔷薇宫裙衬的她肤白且莹润, 巴掌大的小脸上,大眼弯眉,琼鼻樱唇分布的恰恰好,精致且秀美。 宫髻上点缀琉璃珠花, 薄施粉黛勾勒颜色, 少一分则显苍白憔悴, 多一份又流于艳俗,掉了贵气。 更难得她眉眼间凝几分淡淡书卷气。 此刻轻蹙娥眉,屡屡愁思渗出来,让人下意识地想呵护,想抚平她的不安和愁绪。 便是那一直盯着奏本看的西唐皇帝,这时也扫了一眼来, 下一句话时语气软了两分。 “是她自己非徐鹤卿不嫁,怎怪的到你头上?” “徐家本不妥,臣妾也是知道的。 既知不妥,当初却未能坚定地拦着,犹犹豫豫答应了,后头又出事闹到和离的份上……” 郭贵妃苦笑一声,看向帝王:“怎不是臣妾的错? 这几年雪阳时常与臣妾哭诉,说悔不当初。 每每看她泪流满面,臣妾也心如刀割,一直想给她重新找个好归宿。 如今她难得又有了喜欢的人……” 郭贵妃顿一顿,眸光如水似的温柔,无奈地又叹一声,“其实她五年前就喜欢谢世子了, 还告诉臣妾,想让臣妾为她做主, 可她那时刚和离不久,多少人盯着她,臣妾一来不想让皇上烦心,二来也怕她又是一时冲动, 就拦了她。 结果这五年,她都拖着不议亲。” 西唐帝王眉心微拧,“她当真如此痴心?”略略一顿,他意味不明:“可朕怎么听说,她结交了一些才子, 养做门客。” 殿内霎时一寂。 其实先前也很安静。 伺候在帝王身边的太监们,哪个敢在帝王和贵妃说话的时候发出什么声音? 只是先前的静是寻常的静。 此刻,却是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结交才子,养做门客。 这是好听的说法。 露骨了讲,那是养面首。 郭贵妃捏着墨条的手一紧, 指尖难以抑制地泛了白,指甲亦掐在墨条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弯月形甲痕。 可她面对帝王的那张脸上,却露出浓浓错愕,全是不可置信。 “陛下从何处听说,雪阳她怎会? 她结交才子确有其事,臣妾知道——她说自己身为公主,受万民供养,也想听一听民生, 了解了解西唐国情。 何来养……门客一说?!” “当真?” “臣妾怎敢欺瞒陛下?” 郭贵妃双眼含泪,冤屈的不得了:“到底是什么人,背地里污蔑雪阳清白?!她可是最乖巧的孩子。” “陛下!” 郭贵妃放下墨条,两手轻捏西唐皇帝龙袍拉了拉,双眸楚楚看着帝王, 竟隐有些撒娇的意味。 却一点儿也不别扭难看,反倒叫人很是受用。 “雪阳绝对没有养门客,臣妾和熠儿对她管教极严,陛下的教导她也铭记在心,怎会做那种事? 如今谢世子终于回京,她欢喜的不得了。 又因为先前和徐家的事……她懊悔的日夜忧愁茶饭不思…… 臣妾实在不忍看她这样憔悴下去, 求陛下成全。” 熠儿,元熠。 西唐皇帝眉心一动,眸光深深。 谢玄朗背靠谢家出身不俗, 如今又在西境立下奇功,他已准备提拔到要位。 这赐婚的事情,他近日闲暇时也考虑过。 必要选个德才兼备,家世相当的才能匹配。 元雪阳虽贵为公主但和离过, 还隐隐传出养门客……实在不是谢玄朗良配。 但元熠却实在优秀,很可能会入主东宫。 如此一来,谢玄朗娶了元雪阳,便与元熠结实捆绑。 等他百年之后,谢玄朗自会成为元熠得力臂膀,与朝局稳定确实有利。 至于门客的事情, 不论以前是真养还是假养, 她既钟情谢玄朗,婚后自当收敛。 倒也不重要。 沉默片刻,西唐帝王握住郭贵妃的手:“既然雪阳她一片痴心,那——” “皇后娘娘!” 殿外,忽然有太监惊呼一声,“您小心、慢着点儿,慢点儿!” 西唐帝王眉心微拧,眸光扫去。 只见皇后銮驾正在勤政殿门前缓缓停下,皇后扶着嬷嬷的手跨了下来。 她脸上,唇上都苍白的毫无血色。 脚下虚浮无力, 走两步踉跄了一下,亏得身旁的宫娥和嬷嬷扶的及时,她才没有摔倒。 “陛下,” 她跨进大殿来,身上罩一件明黄披风,里头竟只穿一件简单朴素的衣裙,发髻也挽的随意, 一声唤完,就咳嗽的上气不接下气,整张脸都咳红了。 偏她生的实在美。 如此憔悴虚弱的模样,让这勤政殿内的人全都眼露怜惜。 却是比见方才郭贵妃愁容时更多了许多心疼。 西唐帝王面色微变,立即丢开郭贵妃的手起身上前,亲自扶住皇后:“慢点儿,” 大手落在皇后背上轻轻拍抚,眼底关怀与担忧交织。 回头看太监时却冷芒闪烁,有些阴沉, “怎么伺候的人?快去请太医来!” 太监忙应一声“是”,匆忙跌撞地跑了出去。 “先坐。” 西唐皇帝亲自扶着皇后到一边的椅上,慢慢照料她坐下,“前日朕见你,瞧你脸色还不错, 怎的才两日,你就如此憔悴?” “我这身子早先便不太好了……那日不过是强撑着,不想让陛下担心罢了。可没想到今日却撑不住了, 还要如此狼狈到陛下面前来,惊吓陛下,实在是臣妾的不是。” “老夫老妻了,说这种见外的话?” 这时太监送上了温茶。 西唐皇帝接过,递到皇后手中:“先润润喉。” 皇后接过,轻轻抿着。 皇帝等她喝好了,又接下茶盏放在一边。 这一连串画面,看的站在御案边的郭贵妃心里烧起了浓浓一把火, 既是老夫老妻了,犯得着如此亲力亲为照料? 难道下人没长手吗? 这时,皇后忽地似笑非笑,朝她瞥来一眼。 郭贵妃心里猛地一惊。 雪阳和她说过, 先前宴会,谢玄朗似乎一直盯着元月仪看, 还隐隐有和她打听元月仪的意思。 现在皇后又是这个节骨眼上来,还这样的神色—— 郭贵妃抿了抿唇,挪着步子过去,满面忧色:“皇后姐姐的病情如今这般严重…… 真是叫小妹惶恐。” “你惶恐?” 皇后漫不经心地看着她,气息微弱却字字如冰珠, “你有什么可惶恐的?难道我的病是你造成的?你偷偷给我下了什么毒药吗?” 郭贵妃面上一僵:“皇后姐姐真会开玩笑……” 西唐皇帝知晓两人的不对付,皱眉一瞬后摆手,“贵妃先退下吧。” “那雪阳的事——” 帝王都已经要答应了,这个时候她怎能离去? 她原先说惶恐也只是客套一下, 实际根本不打算和皇后多说什么。 她只想要帝王的赐婚圣旨。 可现在她才出口几个字,那方皇后却捏着帕子啜泣起来。 “郭贵妃身康体健,儿女皆聪颖,还承欢膝下,倒来与我说惶恐?你怕是在笑话我!是啊, 我懂事的琰儿不在了, 剩下的儿女不听话, 如今我自己还病歪歪不知哪日就咽气, 你可不是好得意?” 她说着就红了眼,大滴大滴泪水往下掉,“你该得意,谁叫我的命没你的好?” 郭贵妃双目圆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么。 她就随意说句话而已。 这样砸来一大堆? 还有, 什么叫“我的命没你的好”? 命不好还当皇后? 命不好,还这么多年受帝王尊重,稳坐中宫? 确定不是在炫耀吗? 西唐皇帝轻叹一声,“琰儿的事情都过去好多年了。” “不管过去多少年臣妾都忘不掉……他是陛下和臣妾的第一个孩子,那么懂事,聪慧,原该是天之骄子, 可他命运多舛,英年早逝……” 皇后哽咽不止,片刻时间泪流满面。 帝王俯身安抚, 皇后直接哭倒在帝王怀中,“我可怜的琰儿,要是可以,我宁愿自己死千万次,也不要他有事……” “说的什么傻话,避谶都忘记了?竟自己咒自己。” 帝王拍着皇后的肩背安抚,眉眼间却也染上了伤怀。 这样你哭泣,我安抚, 着实是老夫老妻模样,刺的郭贵妃再一次红了眼。 而下一瞬,皇后泣声说了一番话,却是叫她眼睛一瞬就完全赤红—— “老天爷要是能听到人们说的话,就不该带走琰儿……陛下、夫君……这几日我夜夜梦到琰儿, 他责怪我这做母亲的不称职,弟弟妹妹到如今都没有成家。 我细想想,这些年我确实没尽到母亲责任…… 元珩还小倒不着急, 我想先为月仪先定下亲事…… 那次宴会我瞧着新回京的谢候世子就不错, 夫君,你给他们二人赐婚吧。” 西唐皇帝眉微皱。 郭贵妃断喝道:“不行!” 第二十二章 抢人 勤政殿里一静,针落可闻。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了郭贵妃面上。 太监们都有些呆滞。 她竟敢当着陛下的面,对皇后娘娘说不行?! 果然, 西唐帝王眼底隐露不悦,“贵妃,你逾越了,给皇后道歉。” “……” 郭贵妃脸色微青,先前面上书卷气和柔婉愁绪裂开一道很大的缝隙。 不甘、愤怒像是长了腿脚,疯也似地朝外跑。 那张脸很快长出怨念的花骨朵。 可又是瞬息间,她竟生生控制住了神色。 那小小花骨朵未曾开下一片花瓣,就奇迹般地消失。 再细看时,郭贵妃满脸都是委屈和酸苦。 她眉眼低垂,唇角苦笑:“这么多年了,陛下永远向着皇后娘娘……臣妾只说了句不行, 您便如此严肃,要臣妾道歉…… 也罢,确是臣妾不知尊卑,” 她轻提裙摆,端端正正朝皇后行了礼,“臣妾失言,还请皇后姐姐宽厚大量,不予计较。” 那调子柔婉温和,毫无瑕疵。 可又莫名渗出几分被压迫、被伤害的可怜酸意。 西唐皇帝眉心又是一拧,下意识抬了抬手, 却又似意识到什么,僵硬地放回去。 皇后把那小动作看在眼中,心里轻叹了一声。 果然啊, 男人,不管老少都吃这一套。 想当年她我行我素,不屑与任何人服软, 为此受了不少憋屈。 后来是月仪,叫她没事多学学别人用温柔刀,磨炼演技。 这不,多年下来她也是炉火纯青了。 先前进来就演了一场。 看眼下情况,等会儿还得接着演,卖力演才行。 “但关于谢候世子,”郭贵妃再次开口,看向皇后,“陛下先前已经允了臣妾,把他赐婚给雪阳为驸马。” 皇后怔住,目光落在西唐帝王面上,“真的吗?” “此事……” 帝王迟疑着, 虽未直说,态度已经说明一切。 郭贵妃遗憾:“莫说凡事要讲先来后到,如今陛下金口玉言已经答应臣妾,皇后姐姐的希望便只能落空, 改明儿,我会多帮皇后姐姐留意,为月仪重新选一位乘龙快婿。 定不会比谢世子差!” 皇后沉默片刻,缓缓吸口气,起身面对郭贵妃。 她比郭贵妃要高半个头。 她坐着时郭贵妃站着。 两人视线相对,便有郭贵妃居高临下之意。 现在她站起,郭贵妃便成下意识地仰视, 尤其对上她那明明憔悴的脸上,却隐渗锐光的眼睛,心里一怵,竟下意识朝后退了半步, 郭贵妃却又强自镇定,歉意地笑:“妹妹知皇后姐姐定然难过,可事已至此,姐姐总不至于要陛下改口? 那岂不是损伤龙威,为难陛下。” “郭盈。” 皇后忽地开口,直呼贵妃名讳,“你跟本宫讲先来后到,讲金口玉言?你怎么好意思的? 六年前的事情你忘了吗?” 郭贵妃面上微白, 就听皇后冷声道:“都退出去。” 殿内侍奉的太监宫娥躬下身子,窸窸窣窣间退出殿, 包括皇后自己身边的嬷嬷太监。 郭贵妃身旁的大宫女却有些迟疑。 皇后一眼扫去,“本宫命令不了你?” 大宫女一僵,再不敢磨蹭,很快退离,还有人关上了殿门。 如此这勤政殿内只剩西唐帝王、皇后和郭贵妃三人。 皇后冷笑一声,“六年前,那徐鹤卿是本宫先为月仪相中,陛下也是知道的,只等一个赐婚, 可你们母女却面见陛下,说二公主与徐鹤卿情投意合, 一个非君不嫁,一个非卿不娶, 如这婚事不成二公主要活不下去。 好,一个男人,本宫和月仪可以让你们。 如今六年过去,你们又来? 你们母女怎么就这么喜欢和本宫母女抢?” 郭贵妃僵声:“当年怎能算抢……都是缘分使然……如今更算不得抢,实是那谢候世子优秀——” “所以你们看上了,不巧的很,本宫母女也看上了,并且断无让给你们的可能!” 皇后利落说完,转向西唐皇帝时身子晃了晃。 好似因起身说这几句话气着了还是累着了。 帝王下意识起身扶她。 皇后却错过身子,避开他,不看他,“今日臣妾怕是非要损陛下龙威,坏陛下金口玉言了—— 不瞒陛下,谢玄朗与月仪早已两情相悦。 便连月仪生下的那孩子,都是他的。” 西唐帝王难以置信地拧起眉头,眼底满是惊诧:“他们?” 郭贵妃也呆住了。 对于元月仪那孩子的父亲,她查来查去实在毫无头绪。 现在孩子竟是谢玄朗的? 皇后还说他们早已两情相悦? 皇后:“其实五年前谢玄朗已与月仪有情,因一场意外算计,月仪怀了孕,他们本该顺势成婚。 可两人当时闹了极大的误会, 气的月仪远走虞山,不愿多看谢玄朗一眼。 谢玄朗也只能远赴边疆。 他这五年间一直不曾议亲,就是在等月仪原谅他,他甚至为月仪得了极重的相思病——” 帝王震惊连连,唇瓣翕动却半晌没出声。 郭贵妃却是如同惊雷一阵阵劈到头顶,片刻后咬牙僵声:“皇后姐姐为了把谢玄朗抢过去, 真是不管不顾,竟胡言乱语捏造事实!” “你不信?” 皇后盯着郭贵妃:“那你告诉本宫为何谢玄朗五年都不议亲?” “我——” 她怎么知道? 难不成是真的…… 看着皇后那势在必得的眼神,郭贵妃心凉了大半截,却怎能就此放弃? 她立即走向西唐帝王,已是顾不得什么体面,一把攥住龙袍,急切出声:“陛下,臣妾先来的, 您方才都答应臣妾了!” “笑话!” 不等帝王开口,皇后又是一声冷笑:“你先来先说又如何? 若谁先开口就听谁的,那还要陛下做什么? 都已经告诉贵妃,他们二人情投意合还有了孩子, 贵妃却还要如此不依不饶,将人强夺了去! 这么多年了,贵妃一直没变。 不管喜不喜欢,适不适用,只要是本宫这边想要的,你都要抢去占了才高兴是不是?” “我是因为雪阳喜欢他茶饭不思,根本不是——” “当年二公主喜欢徐鹤卿也是要生要死,如此看来二公主的深情真是不值钱的很!” 皇后冷嗤罢, 不等郭贵妃反应她立即又道:“而且谢玄朗心有所属,二公主再喜欢也是一厢情愿,贵妃做母亲的, 难道不怕给女儿抢了谢玄朗做驸马,两人再闹成怨偶,和当年徐鹤卿一样,成婚一月就和离吗? 到时天下人如何看待二公主? 贵妃,这真是为了女儿好,还是为了什么旁的?” 第二十三章 心上人 皇后一话落,郭贵妃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朝西唐皇帝看去一眼, 却撞上西唐皇帝深邃幽暗,锋利阴沉的眼神。 身为帝王,面前一盘江山棋, 他可以拨动盘上所有棋子,以稳定朝局,或者达到别的目的, 却绝不容许旁人来越俎代庖。 那是对皇权的侵犯。 贵妃也不行! “贵妃,” 西唐帝王缓缓出声,语调已全无最开始的淡漠,而是渗着冰芒:“这驸马,你是非要不可?” “臣妾、臣妾,” 郭贵妃的脸已是惨白,嘴唇颤抖片刻, 她一提裙摆双膝落地,泫然泣声:“臣妾并非……绝无旁的意思,臣妾只是为了女儿,想让雪阳开怀! 臣妾来时不知谢世子和长公主……” 皇后居高临下睇着她,“可本宫告诉你后,你却也不见退缩,还与本宫说先来后到呢,贵妃妹妹。” 帝王眸光更锐利。 郭贵妃身子狠狠一颤,泪流满面, 也不知是被帝王隐隐的威压吓住,还是当真忏悔。 “外间毫无谢世子与长公主的传言,臣妾便以为皇后姐姐在与臣妾开玩笑……哪知竟是真的, 是臣妾愚昧蠢钝,但臣妾这般坚持真的只为了女儿——” 她哽咽地说着,好似受了无尽委屈。 皇后扯了扯唇角,轻轻一叹,“瞧贵妃妹妹这可怜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宫如何欺压了你。” 郭贵妃泪眼更是涟漪,只啜泣这不说话,倒是一幅辩无可辩的模样了。 皇后瞧着意兴阑珊。 二十多年了,她已将刚柔并济这招用的炉火纯青。 对手却没什么长进。 可不了无趣味吗? “好了!” 帝王冷漠出声,“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你既是不知者无罪,那事情说清楚也便罢了,起来吧。” “是……” 郭贵妃吸着鼻子,才站起身,外头忽然响起太监总管的禀报声,“陛下,谢候世子前来求见。” 殿内又是一静。 早不来,晚不来,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皇后挑了挑眉, 帝王也是眉心轻动, 两人齐齐朝着殿门方向看。 郭贵妃却是飞快掠了殿门一眼,视线不露痕迹打量帝后神色。 其实她对皇后所说“谢玄朗元月仪情深义重”、“五年不议亲为元月仪”、“得了相思病”这些, 是一个字都不信。 刚才哭成那般模样,心里却大骂皇后“厚颜无耻”。 只是形势比人强,她只能咽下这口气。 却不料现在谢玄朗来了…… 也不知是为什么?若他进来,陛下问起和元月仪之事,定能当场拆穿皇后。 可她才被帝王怀疑,现在却是不好主动开口,煽风点火了。 郭贵妃眉心轻蹙,颇为扼腕。 就在这时,西唐帝王却道:“他来的倒是巧,也好,你们二人到后面去,朕且问清楚了, 免得日后你们又说朕有失公允。” 郭贵妃心头一跳,被泪水洗过的眸子瞬间一亮。 皇后心里也是一跳,却是不妙。 问什么? 问谢玄朗是不是和月仪情根深种还得相思病? 这不是要穿帮? “我——” 皇后便要出声找点理由阻拦或者什么, 谁料西唐帝王直接吩咐:“传他进来。” 郭贵妃一把扶住皇后手肘,贴身低语:“皇后姐姐不舒服吗?走,到后殿歇息,妹妹会照看你。” “……” 皇后就那么被她拉着进了后殿,才反应过来。 那厢正殿大门被人推开的厚重“嘎吱”声传入耳中,谢玄朗已经在拜见帝王了。 皇后咬了咬牙,一把甩开郭贵妃往前靠了靠, 她现在就冲出去倒显得心虚。 且在这里听听, 等会儿要是听到谢玄朗那厮说的不妥,她立即就出去,用“病”的事情提点警告他上道点! 郭贵妃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勾唇,更加笃定:先前就是胡言乱语。 她倒要看看,这弥天大谎怎么圆回去。 一朝皇后欺君败露,定会叫陛下心生不满! …… 殿前 谢玄朗一身玄衣,肩头、胸口、袍摆都有金线纹绣, 发束墨玉冠。 立在殿中身姿英伟。 因久历边关风霜、战场杀戮,他比同龄的男子身形看起来更为挺拔,健实,也更为匀称。 普普通通一件箭袖武服穿在他身上,撑开挺括肩背,革带斜跨腰线, 而那张脸,本就过分有棱角。 此刻微拧着眉心,低垂着眼眸,又是不苟言笑, 像是一把放进鞘内的寒刃,又像是暂时臣服,收起利爪的猛兽。 这样的青年太过冷锐。 是与京城盛景下大多男子完全不同的类型。 但于西唐帝王来说,却颇有几分欣赏。 京城的公子们,富贵窝里滚打出,都太温吞,少了血性。 “几日不见,你的精神好像好了一些?”西唐帝王淡淡笑了笑,“前来求见,可有何事?” “是。” 谢玄朗拱手,单膝落地:“微臣想请陛下赐婚。” 西唐帝王微怔,挑了眉梢:“哦?” 后殿,皇后也愣了下,却是扯了扯唇。 定是为睡好觉来要赐婚。 果然是月仪说的,功利的男人啊! 那方郭贵妃却是呆了呆。 不曾听过谢玄朗和什么女子走的近…… 除了一个女将叫做边月的,同在军营有些交情。 是了,还有个什么远房表妹? 但查到的消息是,谢玄朗拒那表妹千里之外。 所以那现在他求赐婚,是求和边月,还是—— 视线落到皇后的身上,郭贵妃嘴唇紧抿,冷冷一哼:定不可能是求和元月仪,怎么可能呢?! 殿前,帝王好奇:“谢世子有心上人?” “是,臣有心上人,并且……” 谢玄朗顿一顿,才缓缓出声:“臣已喜欢她多年,原早就该求一道赐婚圣旨,只是臣那时做下蠢事, 惹她生气了。 也将我二人之事耽搁到今日。” 西唐帝王眸子微眯,“你的心上人,是谁?” “长公主,元月仪。” 殿前殿后,莫名诡异寂静。 帝王盯着谢玄朗,眼底流动诧异。 他其实……方才看到皇后那般笃定的模样, 他却有些不信所谓情深义重的说法, 又听谢玄朗前来, 便顺势叫人进来, 当然他并无拆穿皇后的意思, 只是不喜皇后张口就来…… 她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多少有点吓唬她之意, 也并不打算询问谢玄朗。 谁料谢玄朗竟主动说出! 谢玄朗脑海中闪过方才那女子的话,深吸口气,好似豁出去:“臣其实早已同她两情相悦, 只是臣那时想求得功名再求赐婚, 又被旁人恶意挑拨关系,导致臣与公主误会重重,耽搁五年之久。 如今臣再无法等待下去。 求陛下为臣和公主赐婚——臣定会用毕生之力疼惜公主!” 第二十四章 非她不娶 “求陛下为臣和公主赐婚——臣定会用毕生之力疼惜公主!” 青年掷地有声。 话音落下,西唐帝王眸光微妙。 竟是真的? 沉吟片刻,帝王靠入龙椅中,“朕有些好奇……若朕记得不错,爱卿自幼上山习艺,并不在京城, 只五年前回京两月, 后又远赴边关, 真正在京城的日子极少, 是怎么遇到长公主, 又是如何两情相悦的?” 低垂眉眼的谢玄朗眸中滑过一抹郁色。 他怎么知道? 说出“心上人”这论调, 不过是他前来勤政殿的路上,见到了元月仪那女护卫。 女护卫“传公主意思”,请他配合皇后娘娘。 否则郭贵妃赢了,他得娶元雪阳。 那怎么行? 他必须、只能、非元月仪不可,且十分迫切、非常! 只是如何配合? 他后半段路上一直狐疑。 不料到了勤政殿外,他竟正好听到皇后高喊“心上人”、“相思病”…… 是,殿内只帝后妃三人。 太监宫娥都被遣出, 并且关了殿门。 可皇后声音实在不小, 而他习武多年五感又实在灵敏, 一字不差全听到了。 于是有了方才的顺势“配合”。 他已经快被逼疯, 只要能睡好觉,什么心上人,相思病的,这些全都不重要。 现在帝王却问过程。 果然,一个谎言需要无数谎言去圆。 而他没得选。 现编吧。 “公主少年时曾去九华山游玩,臣对她一见倾心,还曾折花相赠……只是那时臣不知她身份。 五年前臣回京才知晓她是长公主, 又了解她未议亲,展开追求……” 他记得,元月仪应该是去过九华山的—— 五年前查到和自己一夜的可能是元月仪后,蒋南就自作主张查了查那位公主的生平。 他虽当时不曾细看,好在记住了些。 他习艺就在九华山。 对得上。 只是说着这种全然违心的话,谢玄朗的心情难免糟糕, 到此处喉间实在梗的难受,憋屈又恼怒, 却是说不出,也编不下去了。 帝王“哦?”了一声,“你在京两月,你们情根深种了。” “是三个月零六天。” 谢玄朗低声纠正,顿了顿,索性也是豁出去了,“其实臣这五年,也曾去虞山看过公主, 并且一直有书信相通。” 帝王眸子轻眯:“边关驻将,擅离职守……” “陛下明鉴,臣绝对不敢耽搁边防要务,都是在每年休沐月离营的!” 西唐帝王沉默片刻,“那便好……如此说来,你当真钟情月仪,非她不娶?” “是!” 这个字,谢玄朗说的斩钉截铁,可见决心。 殿前御座上,帝王缓缓捋着胡子,没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殿后,郭贵妃双手紧捏, 惊的一张脸青白红颜色交错,完全难以置信, 皇后却是扬起下颌,得意地看着郭贵妃,张口无声:“现在还抢?” 郭贵妃瞪着她,脸色更白,身子都颤抖起来。 “你一片深情倒是难得,既然如此,那朕就——” 殿前,帝王缓缓开口。 引得皇后和郭贵妃都下意识竖起耳朵。 却听那谢玄朗又出声,“陛下且慢……臣还未求得长公主的原谅。” “什么?” “臣与长公主之间的误会还未完全说清,公主现在对臣十分冰冷,如果陛下贸然赐婚,公主怕是会对臣更加生气。” 这也是那女护卫的提点—— 别想靠圣旨强迫公主嫁给你, 如果今日,赐婚圣旨出了勤政殿, 你这辈子都别想碰到公主一片衣角。 谢玄朗就想起那日他送她回宫,她在车中仰着下颌看他,疏懒褪去,高贵睥睨的样子来, 竟下意识不好莽撞。 于是此番顺了那女护卫的传达! 帝王又是轻轻一声“哦?”,似是诧异,但更多好像觉得很有趣的样子。 帝王挑眉:“既如此,那你还来求赐婚?” 谢玄朗坦然:“臣已过婚配年龄,父亲为此忧烦。此次回京不过月余,父亲已念许多次议亲之事。 臣怕他为臣议下别人,或来求陛下赐婚…… 这才急急前来,与陛下表明心意。 恳请陛下给臣一点时间,等臣求得长公主原谅,再请陛下赐下婚事!” “原来如此,” 帝王一笑,“你倒也是有心了,月仪是朕的长公主,朕素来疼爱,你又是朕倚重的臣子…… 你既如此诚恳,朕便允了你。 只是你这求原谅的时间,朕可等不了太久,月仪也不小了。” “臣明白。” 谢玄朗深吸口气,“臣定会竭尽所能,尽快求得公主原谅!” 那语气渗出浓浓势在必得,好似还有些隐隐的咬牙切齿。 帝王摆手:“既如此,那你且退下吧。” 谢玄朗应声“是”,起身后撤数步,到殿门边才转身离去。 他稍稍走远些后,皇后大步走出来。 心底几分喜悦被她巧妙压住,她面上却是泛起几分伤心来,“看来陛下对臣妾并不信任, 已告知陛下的事情,陛下竟也要找别人求证。” “这从何说起?” 西唐帝王握住皇后的手:“朕只是好奇……不过皇后,你的精气神好像比刚来勤政殿时好了一些, 这也算人逢喜事精神爽吧。” 皇后身子微微一僵。 怎么,这会儿的柔弱没有一开始的扮的好了吗? 帝王几缕笑意隐匿在威严之下。 政务枯燥,宫苑深深。 偶尔也得自己找点乐子。 …… 谢玄朗离开勤政殿便沉着脸。 他大多数时候都沉着脸,一副生人勿近的冰山模样。 过往禁军、宫娥、太监倒都不觉得有什么。 跟着他的蒋南却是明显感受的到,将军现在心情非常非常非常糟糕。 他不由一叹。 被迫说那么些子恶心的话,谁能不心情糟糕? “人呢?” 谢玄朗忽地冷沉出声。 蒋南回神,视线扫了一圈,缓缓定在宫道转角处的一座石亭——空空如也。 可先前公主那女护卫说,将军离宫时,公主会在那里等他。 没来? 还是被放鸽子? “呃……” 蒋南迟疑地说:“或许公主还没到,这里离后面凤华宫是有些远的,公主还有孩子要看护, 您知道的,小孩子嘛,难免会缠人一些, 那定会耽误点时间。” “……” 谢玄朗沉着脸,盯了那石亭半晌,跨步前行,进到亭内坐下,“你去那边看,她到了立即报来。” 第二十五章 又夜探 蒋南“呃”了一声。 那边不就是宫墙转角吗? 如果人来了,那也直接就过来了啊。 几步路的距离,非得要他专门去盯着吗? 只是看着将军阴沉的脸,蒋南再多的“小嘀咕”,也全都咽下,叹了口气认命地过去盯着。 然后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 巡逻禁军来去三趟。 太阳越升越高。 元月仪没来。 而谢玄朗盯住宫墙转角那位置的视线,已经比刀子锋利无数倍。 蒋南犹豫良久,头皮发麻地上前来, “将军,不然咱们先出宫吧……禁军已经朝咱们看了好多次,这无事,在宫中不好逗留啊。” 又不是自家后花园。 能随随便便想坐多久就坐多久。 谢玄朗闭上眼睛,紧锁的眉头里全是烦意。 半晌,他豁地起身离去。 …… 凤华宫宫院内,摆一方玉石做轴的美人榻。 元月仪懒懒靠在榻上,正和坐在榻边白嫩可爱的儿子下棋。 她今日难得极有耐心, 并且难得认真。 一早上和孩子玩了五六种棋,十来盘是有的, 输输赢赢,却是不像以前那样随意。 又是一盘结束。 这次还是元月仪赢。 元宝小小吸了口气,睁大眼睛看棋盘,白乎乎的小手点了几个位置:“娘亲在这些地方给我设套了哦, 我竟然没发现!” 元月仪轻笑,捏了捏宝贝儿子肉乎乎的小脸,“这叫布局,不叫设套。” “唔,对哦。” 元宝点点头,满眼崇拜地看着元月仪:“娘亲你好厉害啊。” 青锋这时从外走进来,停在元月仪身后。 元宝掠她一眼,“娘亲有事要忙了?”小心翼翼抱起棋盘,“我带过去琢磨一下,不打扰娘亲。” 左右的太监上前来, 帮着孩子把棋盘带走了。 元月仪瞧那懂事的小娃娃背影,舒心地浅叹一声,“乖儿子,”捏把竹制小折扇到身前轻摇, 她淡淡问:“那厮走了?” “走了。” 青锋弯下身子,低声回应:“才走,等了大半个时辰有的,整个等候过程脸色非常难看。” 元月仪轻笑:“他还脸色难看?” “就是!” 芒果义愤填膺,“他把公主搞得浑身都是伤,还那样态度敷衍,让他等一会儿怎么了?摆臭脸!” “嘘,” 元月仪朝她睇去一眼。 芒果连忙住嘴。 就听外头一串串脚步声传来,没一会儿,皇后风风火火进了凤华宫, 将勤政殿内发生的事情眉飞色舞与元月仪一番说。 说到谢玄朗主动应下“心上人”,皇后眯着一双眼盯住元月仪:“他为何那么说?你是不是真的和他——” “怎么可能?” 元月仪失笑,“并无时间,也并无空间有什么。” 皇后琢磨了一下,“倒也是,那他为何那么说?” 元月仪便将自己吩咐青锋前去堵他的事情告诉皇后。 在皇后惊讶又赞许的眼神中,元月仪轻握母后的手认真道:“所以啊,我自己是真的有数, 母后不必着急。 这件事情后续您就放宽了心吧,我来料理。” “好好好!” 皇后连连点头,却又好奇:“那你打算怎么做?” …… 却说谢玄朗心情糟糕地回了家,就立即写了一封信给蒋南:“递到凤华宫。” “呃,” 蒋南迟疑:“给公主?这外臣递信进内宫,怕是递不进。” 谢玄朗朝他扫去一眼。 蒋南忙讪笑:“咱们这么多年不在京城,宫里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啊,怎么递?” 谢玄朗:…… “兄长。” 门外这时响起一道清朗男音:“小弟有事求见兄长。” 谢玄朗眉心一紧,摆手示意蒋南。 后者收起信靠到一边,谢玄朗出声:“进来说话。” “好,” 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一锦衣玉带的俊美男子跨进房中,眉目温和含笑与谢玄朗见了礼,“下个月外祖母大寿……” 来询问一起准备寿礼的。 这算是要紧事。 谢玄朗与他议了议,很快议定。 年轻男子却并不离去,关怀地问:“兄长回来后心情似乎一直不好,是否有什么难解之事? 不如与小弟说说, 小弟或可为兄长帮上一点小忙。” “没事。” 谢玄朗冷淡干脆。 锦衣男子挑了下眉,也不久留,礼数周到地离开了。 蒋南上前:“将军为何不与二公子说一声?他一直在京城,宫中或许还真能递信进去。” “不想麻烦。” 谢玄朗沉默片刻,“算了,先备礼物,晚上看吧。” 蒋南张了张嘴。 晚上? 晚上怎么看? 又夜探啊,那也得能进到凤华宫内才行? …… 月上柳梢头。 谢玄朗果然不负蒋南所望,真的又是夜探! 但这次他做了充分准备。 两人换了个地方冒着,等候禁军一趟趟巡逻来去。 谢玄朗视线如电,紧紧盯住亮着烛火的凤华宫不放。 蒋南如上次一般百无聊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一边, 不过这回他却是一点不敢打瞌睡—— 上次被踹醒,撞到了后脑勺,痛了好几天呢。 夜色一点一点,越来越沉。 巡逻的禁军从一刻钟一班变成两刻钟一班,凤华宫内灭了烛火, 伺候的宫娥、太监都落下退走歇下。 吹在身上的风也越来越凉。 但那默默守着凤华宫安危的三个宫人,却还隐在暗处——谢玄朗不确定他们的具体位置, 却听得见吐纳。 他冷冷扯唇,摸出数枚暗器朝凤华宫内打去。 破风声忽地响起, 也立即惊的那三人动作起来,自然显出位置。 谢玄朗飞身而下,短刀出鞘。 咔嚓刺耳的兵刃交接声接连响起。 谢玄朗速战速决,几招之间,便将那三人都点了穴。 慢半拍跳下来的蒋南张了张嘴。 “守着。” 谢玄朗丢下两个字,推开了寝殿的门,跨进去,反手“咔”一声关好门。 殿内帐曼垂落,一片漆黑。 只里头大床边上亮一盏宫灯,烛火微弱地隔着帐曼一跳一跳。 谢玄朗大手掀起帐曼闪身而入,缓步走到床边。 床上女子骑着被子,睡相随意, 一手塞在枕下,一手搭在颊边,指尖微蜷。 跳跃的烛火落上去,那指光滑无比,指甲更泛着粉粉的荧光。 视线移转,落在女子的脸上。 谢玄朗眸子一缩,第一感觉是软嫩。 ? ?为啥上次没动手? ? 因为上次没确定哦,动手被追查有问题的。 ? 但这次不一样,两人之间算是打明牌了,于是谢某人动了手~~ ? 上架啦,作者菌会尽量早点更新,不定时加更。 ? 宝宝们,如果你们有票票,没有追别的大大,请一定给我投票,这很重要,真的、真的~~鞠躬~! 第二十六章 透花糍 她埋在松软的嫩鹅黄色锦被中。 露出的半边脸颊,在昏黄的烛火里泛着柔润的光, 肌肤毫无瑕疵,清透似吹弹可破, 像上好的羊脂玉被灯火温着。 桃花似的唇微张, 泛着淡淡的粉, 烛火一跳,那张脸、那双唇上光泽也跟着一晃。 谢玄朗不知为何,竟想起多年前吃过的糕点。 半透明的糍糕,中间花瓣轻薄,栩栩如生,浅浅的粉洇出来……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叫做透花糍。 他还记得那糕软的过分。 他只随手拿起,竟捏碎了花瓣,染了满手的粉糯。 且那糕与他而言并不好吃。 太甜腻。 就如眼前这女子,不论看着如何软嫩,实际也让他没半分好感。 谢玄朗渐渐面无表情,伸手一推。 睡梦中的女子蹙了蹙眉,半截白嫩小腿往被中一缩,被子拉高,整张脸几乎都埋进被中, 没有要醒的迹象。 谢玄朗一默,伸手又推。 这次用了几分力。 “好困……” 元月仪眉心紧蹙咕哝出声,“别闹,让娘亲再睡会儿。” “……” 谢玄朗眸色微沉,嘴唇紧抿。 不知该嗤笑她毫无防备的天真, 还是该为她胡言乱语说梦话,还占他便宜恼火。 不过话又说回来。 她睡得真好。 这样推都不醒! 自己却是被可怕的失眠症折磨数年之久。 如此一想,他眸色更沉,再推下去时也完全没收力道。 元月仪就被那猛力一推彻底惊醒。 入目,是一双穿着黑裤、黑靴的长腿, 一脚踏在地面,一脚踩着脚踏, 裤型本来是宽松, 但因这样动作舒展了身体,反而布料裹上了肌理,显出匀称。 线条不错。 元月仪心里下意识闪过评价, 眸子却是微微一眯,而后视线缓缓上移, 掠过劲瘦的腰,宽阔起伏如微微山岳的身前,蒙面巾遮住的半边脸, 终于对上一双锋利冷沉的眼。 只一眼, 她呐呐念:“谢玄朗。” “……” 谢玄朗微愕。 原是恶趣味地想吓吓她,没想到这就被认出来了! 他看了元月仪一阵儿,一把扯下蒙面巾,“见过公主。白日与公主相约石亭见面,公主未到, 臣恐公主有所示下,故臣乘夜前来赴约, 唐突之处,还请见谅。” 元月仪淡淡笑:“你口口声声公主、微臣,却每次见我连礼都不行。” “……” 谢玄朗顿了下,后撤一步站定,拱手:“臣参见公主。” “倒是像模像样。”元月仪拥被坐起身,下巴朝外点了点:“礼既行罢,你可以走了。” 谢玄朗猛地抬头,拧眉盯着元月仪半晌,缓缓出声, “公主白日让护卫传话约臣见面商谈,现在还未商谈。” “你态度不端,我不与你谈。” 谢玄朗极是缓慢地吸一口气,勉强保持平静:“恳请公主明示,到底想要臣有怎样的态度?” “你当真不知道?” 谢玄朗摇头。 元月仪抱着被子歪头看了他会儿:“你有求于我,难道不该做到最起码的尊重?” 谢玄朗眸光微闪,“我,有求于公主?” “不然呢?你真是为了负责,所以非我不娶的吗?” “……” 谢玄朗沉默片刻,缓缓直起身子, 他并不接元月仪的话,“皇后娘娘对公主与臣的事情乐见其成,难道无所求?公主看来也并不抗拒, 白日才会要你的护卫与臣递话…… 我们算是有共识。 所以我实在不明白,公主要的态度和尊重。” “原来如此,” 元月仪轻轻笑:“你觉得母后和我选你,是因为父皇倚重你,我们需要你,所以你就可待我敷衍轻慢。 可是谢玄朗,你别忘了朝中受父皇倚重的青年才俊不止你一个。 你从不是我的必选项。” 谢玄朗冷沉的眸子一暗,垂在身侧的手亦微微蜷起。 他不是她的必选项。 可她却是他的。 所以现在,她的意思是,他没有态度,不够尊重,她就不会和他说下一步了。 又是片刻沉默,谢玄朗终是直白发问:“怎样算态度,怎样算尊重?” “这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 元月仪从被中抽出手,指了指殿门,“时辰已晚,本宫要休息,谢世子退下吧。” “……” 谢玄朗蹙眉,深深看了元月仪许久,离开了。 这次离开之前,他没忘记行礼。 一到殿外,他立即足尖轻点,隐入黑暗中。 蒋南忙跟上。 几道破风声响,宫院内三个护卫轻哼数声,被解了穴,忙朝内殿询问,确定元月仪无事,又告罪。 元月仪淡道:“不是你们的错,是他太过出挑。” 这几年她虽在虞山不曾见过谢玄朗。 但元珩却是给她递了不少谢玄朗的讯息。 这世上有的人靠努力,有的人靠天赋。 偏谢玄朗是那种有极高天赋,还十分努力的人—— 他当年在九华山学艺,文武课业都是一骑绝尘,甩出其他人十万八千里。 后来从军稳扎稳打,还有极大的机缘, 短短数年立下多桩大功,二十六岁就是本朝最年轻的二品护军。 他便是不靠谢家,只自己也能前途不可限量。 这样一个人…… 纵然她身边的护卫都有些来历,落于下风也不意外。 而这样一个人,难免自视甚高。 元月仪虽与他接触不多, 但感觉的到,这人很有些目中无人, 莫说是她这个公主, 就是皇子亲王,谢玄朗也只是表面客气,实则根本不屑。 他不屑就不屑。 本无所谓。 可现在要做夫妻,便不能容他。 更何况,他还误会她当年算计他,只怕也不以为孩子是他的。 怎能那么轻易让他达成所愿。 …… 谢玄朗回家后一夜未睡。 隔日与蒋南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觉得,什么算是态度,什么算是尊重?” “啊?” 蒋南呆了呆:“这个,这个……” 他昨夜在殿外守着,将军和公主的话他是听到了的。 此事当然知道谢玄朗在问什么。 但这问题对他而言,实在是超出理解范围。 支支吾吾半晌,蒋南讪笑:“不然您问问别人……比如问问边将军?她好歹是个女子,会懂一点呢。” 谢玄朗拧眉片刻,利落离府。 到私宅,他拦下真要出门的边月,问了和蒋南一样的问题,并说:“是她要的。” 边月茫然:“什么态度啊,尊重啊,我不知道……我一个男人……不是,我半个男人,你问我这个?” 谢玄朗:…… 边月认真建议:“我觉得你问一个女人吧,比如苏棠音?” 谢玄朗扫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直接走了。 边月:“呃,苏棠音好像不妥。” 苏棠音不太聪明。 这么深奥的问题呢。 而且苏棠音日日“想念”表哥,将军一出现,她又要痴缠上去,那还了得。 不如不问。 谢玄朗骑马回府,一路上思忖着“态度和尊重”,并琢磨可以求助的人。 他是个确定目标就勇往直前的人。 现在已知元月仪能助眠,且非她不可,她又要态度和尊重,那他必须做到,这是为了自己好。 不过,他在京城的时间实在太少。 这种涉及女子的问题,还真没什么人可问。 难道去问外祖母? 可外祖母最近好像不太舒服。 一番胡思乱想,他到了忠武侯府门外。 翻身下马进了府,没走几步,迎面碰上二弟谢韶川。 “兄长。” 谢韶川含笑上前,“这么早兄长就出门了?” “嗯。” 谢玄朗淡漠应。 谢韶川打量他一二,又是关怀:“兄长最近,真的没有什么烦心事吗?” 谢玄朗漠然看去。 谢韶川笑的和善,“我并无恶意,只是看兄长愁眉不展……父亲十分关心兄长,我亦然。” 谢玄朗看他良久,忽道:“你懂女人吗?” ? ?谢某人嚣张又不屑,可只把咱们公主当抱枕,甚至不当个人啊。 ? 劫持,打昏,弄出满身伤,事后也不道歉,送回去敷衍了事, ? 态度,真的很重要~ ? 真怕有读者骂我女主矫情啊┭┮﹏┭┮ ? 都被骂怕了o(╥﹏╥)o ? 但我头铁,该写还得写,(#^.^#) 第二十七章 兄友弟恭 “什么?”谢韶川愣住,神色逐渐变得有些复杂,不是很确定地问:“懂,女人?怎样算懂?” 他微顿,迟疑片刻才又出声,“呃,兄长想了解的,是女子的哪一类的问题呢?” 谢玄朗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又见谢韶川满脸兴味,眼睛都发起光, 更觉不适,直接甩袖就走。 “兄长!” 谢韶川跟上,“你不说清楚,我也不知如何回答——” “不关你事。” 谢玄朗冰冷地丢下四个字,脚下加快速度。 谢韶川提速跟住,“兄长自幼极有主意,智勇双全,小弟印象中,几乎不曾有过让兄长头疼之事, 如今这桩……女子之事,却叫兄长愁眉不展, 想必十分棘手。” 谢玄朗听而不闻,脚下越快,大踏步往前。 谢韶川则紧追不放,几乎都小跑了起来,“小弟真心想帮忙——” 啪! 谢玄朗进了自己的院子,自己的书房, 直接把谢韶川拍在门外。 及时刹住脚的谢韶川微惊,轻吸口气暗忖:还好还好,这高挺的鼻梁总算是没给拍塌了。 “我很忙,你自便。” 书房内,传出谢玄朗冰冷的逐客令。 谢韶川站原地动也不动,“兄长既有难处,我也愿倾力相助,为何不愿告诉我?这可有点‘讳疾忌医’了。 难道—— 兄长怕我害你? 是否又将自家兄弟想的太坏了些?” 书房内安静如鸡,一点声响都没传出来。 谢韶川琢磨了片刻,忽地轻叹口气,“兄长若不与我说,我便只好去告诉父亲,让父亲来问——” 里头忽有脚步声响起, 下一瞬,哗啦! 两扇门被人猛地从内拉开,忽闪起的风都颇有劲道,吹的谢韶川那淡青色袍摆也晃了三晃。 门外,谢韶川露出和善微笑:“兄长改变主意了吗?” 门内,谢玄朗脸色阴沉如黑炭,瞪谢韶川半晌,转身往内:“进来。” 谢韶川笑意更深, 他提着袍摆跨进去,“真难得,兄长竟也会与女子——” 话未说完,他微微一滞。 谢玄朗抽出他那把秋水刀,坐在椅上开始缓缓地擦拭刀刃。 日光照在刀刃,折射出一道锐利的白光, 堪堪落在谢玄朗半边侧脸上。 他微抬眼,眸中冷光和那锐利白光交错,竟隐现森然。 谢韶川背脊微紧,眸中兴味散去不少,讪笑:“兄长,可将疑惑告知,我或许能为兄长帮点, 呃,小忙。” 谢玄朗淡淡睇了他一眼,视线落回自己的刀上,“我同一个女子求婚,她也同意,但她要态度。” “求婚!” 谢韶川面色陡变,“是边姑娘吗?” “不是。” “……哦。” 谢玄朗朝谢韶川看去一眼,“感觉你好像松了口气?” 谢韶川失笑:“兄长说笑了,小弟只是意外又惊疑……毕竟兄长一向公事为重,从不涉足任何风月事, 兄长身边又只边姑娘一个女子, 现在忽然说求婚,我自然想到她, 可兄长又说不是……” 他顿一顿,很快又道:“那么,那个女子是二公主?宫里传出点消息来……” 郭贵妃去为二公主元雪阳和谢玄朗求赐婚。 但没有后续。 谢玄朗注意力又回到刀上,不语。 谢韶川沉吟片刻,大胆猜测:“那,是长公主?” 据消息,郭贵妃求赐婚到一半,皇后去了,之后谢玄朗也去了。 今日谢玄朗就说“与一女子求婚”, 实在叫他不能不多想。 谢韶川紧紧盯着谢玄朗,发现自己兄长虽未有明确反应,但在听到“长公主”时眉心一紧, 擦刀的手也顿了一瞬。 顿时心如明镜。 他又很清楚自己这位异母兄长的臭脾气, 不给兄长发作以及赶人的时间,谢韶川立即道:“兄长既说到求婚,这样大的事情,照理是长辈出面。 当然兄长自己可做自己的主。 只是这样,或许会显得不太尊重对方。” 尊重。 谢玄朗将这两个在心里重复一遍。 昨夜元月仪也说过这两个字。 她说他不懂尊重。 所以,她要他的长辈去提亲? 不,不。 她要的应该不是这个。 谢玄朗:“她现在对我不满,无关长辈。” “所以,兄长现在是处于得罪了公主的状态,她生你的气了?” “算是吧。” 谢玄朗想起私宅那次,她气的发抖。 送她到了宫门前,她扬起下颌瞪着他,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烧着无数簇小小火苗, 全无先前在京郊初见她时的懒散和漫不经心, 她应该是很生气。 谢韶川轻叹口气,“寻常女子若生了气,送礼物表诚心或许能哄回来,但长公主,怕是要棘手些。” 谢玄朗直接了当:“有办法,还是没有。” 手腕一动,刀锋也动。 日光落下来,折射出的寒光忽然就落在了谢韶川脸上。 谢韶川后背一凉,声音微绷,“小弟的建议是,请一位有分量的中间人,去为大哥说情,道歉。” “比如?” “外祖母。” 谢玄朗皱了皱眉。 沉默片刻,他随意翻腕,秋水刀插入刀鞘。 谢韶川:“兄长……” “不送。” 谢玄朗丢出两个字,出门走了。 …… 之后数日,谢玄朗闭门不出。 既不曾去见外祖母,也不见谢韶川—— 谢韶川当然去找他数次, 但都被拒之门外。 因为那日的“刀光闪烁”,谢韶川也实不敢再用“告诉父亲”吓唬兄长。 被拒之门外就笑一笑走人, 隔一日再来打探情况。 没办法,这么多年难得遇到兄长这种情况,他怎能不好奇! 如此竟过了六七日。 这日一早,谢韶川与父母请了安,就惯性到谢玄朗那儿, 却碰上一身玄衣,面无表情的谢玄朗跨出院子。 “兄长有事出门?” “嗯。” “去何处?” “杨家。” 谢玄朗冰冷至极地吐出两个字,大步而去。 谢韶川眉梢一挑。 京城只有一个杨家,那就是他们的外祖家! 所以,还是打算去求外祖母帮忙了。 真想去看看热闹。 可看着兄长绷紧的背脊,想想他方才冰冷的甚至称得上阴郁的表情, 谢韶川还是轻吸口气,决定暂时安分。 热闹嘛,什么时候都有的看。 …… 谢玄朗板着脸,提缰走在大街上。 隐隐释放出的戾气,不但叫左右的蒋南和秦少军瑟瑟发抖, 连路过的百姓都骇得脸发白,纷纷避让。 有个小孩原嘻嘻哈哈笑着,看了谢玄朗一眼后就被吓哭了,大人却是更惊的浑身发抖,一把捂住孩子的嘴, 带着孩子逃命似地跑了。 谢玄朗把一切看在眼里,心情更加的糟糕。 他并不想如此。 可他又是七八日没怎么睡,濒临崩溃。 第二十八章 诚意 这五年他虽难入眠,却能通过各种方法,每日勉强睡两个时辰。 可现在他睡不着了—— 从那次抱着元月仪美美睡了整两日后,他就再也睡不着, 晚上畏冷的情况更加严重, 像是寒气侵入骨头缝,浑身都似被冻僵。 摆多少暖炉都感觉不到热。 岳钊配的香,他嗅了毫无反应,反倒会头疼, 且加重畏寒情况。 每晚他都要与蒋南和秦少军他们打架打到脱力,才能勉强睡一小会儿。 真的就是一小会儿。 感觉才闭上眼睛,就莫名惊醒。 如今他的身体疲累到极致,精神随时会崩溃…… 他原不想劳烦外祖母, 想用别的办法解决, 便叫蒋南找人送信、送礼物入宫。 甚至借岳钊认识元珩,想请元珩帮忙, 却都是无用。 他也想再夜探,暂时睡好一点,又心中恼怒—— 不愿自己这样快妥协, 还担心夜探之后,她又在“不尊重”、“没态度”上面算上一笔,把事情弄的更加棘手。 终于今日,他再也撑不住。 行到杨府门前停下,谢玄朗利落地翻身而下,进府拜见。 管事瞧他脸色实在难看,也是不敢耽搁, 将他引到端慧郡主的面前。 郡主一见他就吃了一惊,“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孙儿有事请外祖母帮忙……” 谢玄朗现在头脑嗡嗡, 每一根经络都在疯狂跳动,像是随时要爆裂开。 他连半点弯绕都不曾有,直接在外祖母面前双膝落地, “孙儿得罪了长公主,想请祖母为孙儿求情。” “先起来!” 端慧郡主忙亲自上前扶他,“你才回京不过几日,怎会得罪长公主?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儿——与她有情,但生了误会,中间颇多波折……” 此刻的谢玄朗说出这些话,是一点抵触都没有。 他急不可耐,也实在编不出波折,握紧端慧郡主的手,用那双满布红血丝的、濒临崩溃的眼睛看着她, “求祖母,现在就入宫一趟。” 端慧郡主原震惊好奇,想问个具体。 可看谢玄朗如此哀求的神情,她哪还有心情问? 立即就答应,吩咐人备车。 接下去,下人为她更衣梳妆。 谢玄朗就站在廊下等候。 端慧郡主隔窗瞧见那青年浑身萧索,像是寒风扫来断绝生机的青木,是她从未见过的绝望模样。 老人家阵阵心惊。 这孩子,竟对长公主用情如此之深! 瞬间她又一阵阵自责。 这么大的事情,要这孩子走投无路求到她面前,她才知道, 她竟如此失察。 “快!” 端慧郡主沉声催促,心中已打定主意,无论谢玄朗做了什么得罪长公主的事情,她都必要尽全力解决。 半个时辰后,端慧郡主乘车出府,叫谢玄朗也上车问话。 “你做了何事得罪公主?” 端慧郡主语重心长:“祖母知道你这孩子素来不喜与人说心事,可现在去道歉,祖母总要知道的具体些, 见了皇后和公主也好有分寸。” 谢玄朗恹恹。 所以他该做错什么事情得罪长公主? 沉默片刻,他破罐破摔,张口就来:“我与长公主有个孩子,就是她带回来那个,但我先前误会孩子不是我的。” 端慧郡主倒吸一口气。 孩子! 元月仪五年前离京,前段时间带个孩子回来的事情,端慧郡主也有耳闻, 还私下与嬷嬷探讨过孩子父亲身份。 不想竟是谢玄朗! 她又欢喜又激动:“那可真是太好了——你且放心,祖母定替你好好道歉,”她朝谢玄朗伸手,“拿来。” “什么?” “代表诚意的礼物。” “……” “没准备?” 端慧郡主无奈叹气, “怪不得你会把自己弄成这副伤情模样,这么笨……既没准备就把你母亲留下的平安扣给我。” 谢玄朗:…… 他现在很伤情? 不重要了。 至于平安扣…… 他稍犹豫了一下,从领口内拿出。 端慧郡主讶异:“怎么还有一半了?” “摔坏了。” 应当就是五年前在宫里,被算计那晚摔坏的。 “好吧,也无妨,重要的是诚意。” 端慧郡主收好那半块平安扣。 接下去的路上,她数次想追问谢玄朗和元月仪之间的具体细节, 但看谢玄朗“生不如死”的样子, 数次都没问出来。 端慧郡主深吸口气:真是遗憾。 等事情解决了,她非得问的清清楚楚不成。 又半个时辰,端慧郡主的马车入宫,直去内宫,求见皇后。 …… 凤华宫 元月仪坐在镜台前,软糯糯懂事的元宝坐在镜台上,手中提着一支笔,小脸严肃地盯着娘亲, “你不可以乱动,不然画歪了哦。” “好。” “也不可以笑。” “臭小子。” 元月仪小小白他一眼,果然端正神色,不笑不动。 元宝眯着眼,那笔在母亲眼尾描了好一会儿, 捧着母亲的脸左看看,右看看,满意地放下笔,小团子拿过芒果手中的镜子,摆在自己胸前, 正对着元月仪。 “娘亲看看吧,可满意!” 元月仪目光掠去,眉梢微微一挑。 镜子里,她的眼尾似开了一支桃花。 她平素极少上妆, 但肤色白皙,清透无暇, 比旁人上了妆还要好看。 此时这支桃花一现,清丽的眉眼竟似染上了几分妩媚。 芒果在旁“哇”了一声:“也太漂亮了吧!” 青提也有些惊讶。 原想着脸上画画必定要糟糕了, 没想到竟是别样色彩。 元宝一本正经:“这是娘亲下棋输给我的哦,说好了今天整日都不许擦,擦了就是小狗!” “不擦不擦!” 元月仪眉眼间全是笑,抱着元宝在自己怀中,捏了捏孩子的小脸蛋,“我家元宝画的这么好看, 我怎能擦了? 我可太喜欢了! 我就这样带着,带一整天!” “娘亲真的喜欢?” 元宝盯着元月仪看了会儿,小手抱住娘亲的脖子,“那我以后学别的花样,来给娘亲画脸上。” “啊?” 元月仪失笑一声,正点着他的鼻头要说什么, 一个太监疾步奔了进来,“启禀公主,端慧郡主来了,正在坤仪宫拜见皇后娘娘。” “端慧……” 元月仪蹙了蹙眉,“是杨家那位端慧郡主吗?” “是,郡主带着谢世子……这会儿谢世子就在坤仪宫内,皇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第二十九章 原谅他 “阿玄这孩子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长公主老身是见过的,那是多通透灵巧的好孩子? 都是阿玄惹她生气。” 坤仪宫里,端慧郡主与皇后无奈轻叹。 皇后端坐凤位。 面上客气地寒暄,心里却连叹“不得了”。 眼前这位杨家老夫人、端慧郡主,可是出生皇家的战王独女。 早年曾随父征战,为西唐立下汗马功劳,受封韧玉将军。 四境安定后她弃了移情别恋的高门未婚夫,嫁入微末寒门杨氏一族,与夫君携手经营数十载。 如今的杨氏满门荣耀。 谁若说起端慧郡主,不赞一句女中豪杰,传奇人物? 她还是如今皇家最德高望重的长辈。 且她夫君杨老太爷先前还曾是太子的老师。 谢玄朗请动她老人家来说情,可真算得上诚意满满。 可惜,这样的诚意只是为了睡好觉。 不是真的情深似海。 “也怪老身……只教他尽全力学文练武,不曾教他如何与喜欢的姑娘相处,”端慧郡主又叹一声。 皇后忙道:“年轻人的事情谁又说的准?哪能怪到郡主身上?” 两人又客套几句,端慧郡主朝殿外看,“长公主还没来,是不是太生气了,不原见阿玄也不愿见老身? 不如老身去她的凤华宫求见吧。” 皇后脸色微变。 让德高望重地皇室长辈找过去? 有理都变成没礼, 那怎么行! 她忙道:“郡主稍安勿躁,许是有事耽搁了,我这就派人——” “她来了。” 站在殿外廊下的谢玄朗,忽然发出一声来。 皇后和端慧郡主齐齐朝外看去。 大门那儿空空如也。 皇后不由睇谢玄朗一眼,暗忖这厮难道在说梦话? 端慧郡主却笑:“阿玄听到长公主的脚步声了。” 话音刚落,元月仪出现在坤仪宫宫门处,轻提裙摆跨进来。 她着银红衣裙,墨缎似的发挽衔珠髻, 花朵形状,白中带粉的玉质耳坠随她缓步前来一荡一荡, 臂弯间银白轻纱披帛, 剔透的菱形晶石结成网状璎珞,垂坠在裙腰处,行走间,被日光折射出的微光似笼罩周身。 最妙是那眼尾的一支桃花, 好像春日的风吹来,为本就极美的人添上俏丽妩媚的一笔。 端慧郡主已有数年不曾见过元月仪, 此时一看,眼底闪过浓浓惊艳。 心下更是大赞:阿玄好眼光! 殿外廊下,谢玄朗自元月仪出现的第一瞬,双眼就死死锁在她身上,再看不到任何人或物。 随着元月仪越走越近, 他的眸光越来越深,好似多日未进食的饿狼看到了最鲜美的食物, 激动、兴奋、可怕到了极致。 在元月仪踏上台阶的那一瞬, 谢玄朗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甚至抬手,就要朝元月仪抓过去。 连元月仪身后的芒果,都感受到了那男人眼神中的可怕,白了脸,下意识挡在了元月仪身前。 元月仪却淡定如常。 她在廊下停下,平平看着谢玄朗,甚至眉梢微挑, 眉尾那支桃花好似随风一动, 风过, 她衣裙上竟真有桃花香,吹上谢玄朗脸庞, 伴着眸中清甜干净的,独独属于元月仪的气息。 这气息稍稍抚慰了几分谢玄朗的躁动,他看着元月仪,终是靠着强大的自制力忍下了动手。 后撤半步,站回原位。 元月仪一笑,跨进殿中。 这一幕,看在端慧郡主眼中,自然是深情难掩。 “月仪见过郡主,让郡主久等了。” 元月仪礼数周全地福身。 端慧郡主起身扶她,“何须如此多礼……来,” 她牵着元月仪一起入座,不露痕迹上下左右打量元月仪好几圈,越看越满意,眉目慈和地笑, “怎没带孩子一起过来?” 看元月仪眼露诧异,端慧郡主又按下想见孩子的念头,语重心长:“千错万错都是阿玄的错, 老身今日舔着老脸来,希望公主可以给阿玄一个机会。 这个,” 她拿出折的方正的手帕,打开来,把半块平安扣递到元月仪面前,“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 他托我今日送给公主, 是他道歉的诚意。” 元月仪心中微讶,“这……” 那方皇后出声, “郡主是皇家最德高望重的前辈,今日亲自前来,还如此诚意满满,月仪,你也莫要任性了。” 元月仪看过去, 就见母后眼神示意:别端着,赶紧见好就收! 元月仪心中失笑,面上却一点不显。 她只盯着那半块平安扣看。 过了片刻,她双手郑重接下,抬眸与端慧郡主四目相对,“原不过是与他一点小矛盾,倒劳累郡主前来, 实在不该。” “那怎是小矛盾?那么大的事!” 端慧郡主长叹一声。 但孩子是未婚先孕生出,到底是有碍名节,自不好当面说。 因而她也只是无奈地叹气,还瞪了谢玄朗好几眼, 颇有些怨怪又无力的意思。 倒是叫元月仪好奇起来—— 这厮和端慧郡主编了什么故事? 殿外廊下,僵等良久的谢玄朗这时终于上前拱手。 “公主既已收下臣道歉的诚意,那臣可否请公主借一步说话?也好将我们之间的误会说清楚!” 没等元月仪出声,他又问皇后:“请皇后娘娘允准。” 元月仪心中轻笑。 这厮显然意识到皇后对这桩事已经松口。 明明都状态糟糕的要昏倒了,竟还有这样敏锐的嗅觉,倒也难得。 皇后点头,看着元月仪:“你们就去,把话说开吧。” 还颇用力地看了元月仪一眼。 元月仪并无反复折腾人的意图,只要态度到位,当然可以进行下一步。 她低垂眉眼,扮作乖巧与长辈们起身告辞。 出坤仪宫,元月仪缓缓迈步往御花园走, 谢玄朗紧跟在后。 一开始,他还能勉强保持一点本分的距离,跟在元月仪三步之后。 待走了小半盏茶,周围花树渐多,宫人渐少,他便越跟越近。 两人间的距离从三步、到两步、再到一步。 春风吹,裙裳轻动。 御花园中如今百花齐放,各类花香争先恐后地冲入呼吸。 可那女子身上的甜香,就是那样的特别, 即便在如此多杂浓郁的花香中,谢玄朗都可以分辨的清清楚楚,捕捉的明明白白。 它就那样丝丝缕缕飘来, 抚慰了谢玄朗不断抽动、紧绷的神经。 在元月仪跨上石亭台阶时,谢玄朗再也难自控,一把攥住女子纤细莹润的手腕,将人往自己身前扯。 ? ?唔,戒不掉哦戒不掉~~ ? 宝宝们,给我投票,求求了,读到有趣的或者啥也可以留言哦~~ 第三十章 好眠 芒果低呼一声“公主”,伸手去挡。 却被谢玄朗轻轻一挥,就跌撞后退数步,摔了个屁股蹲。 她手脚并用爬起来,又要上前。 元月仪的声音却响了起来:“别过来。” 芒果定在当场:“可是——” “摔疼了吗?” 元月仪朝她看去。 芒果摇头后,她说:“你退下吧。” “……” 芒果瞪了谢玄朗一眼,又忧心地看元月仪两眼,嘴唇翕动一阵儿,终于还是听从命令,咬唇退走了。 石亭里,清风吹动纱帐起落漫舞。 谢玄朗将元月仪拉至身前,一手攥紧女子的手腕,一手握她另一边手臂, 双手手背经络暴起,隐隐发力, 想要将人直接按进自己怀中,却始终未曾真的付诸行动。 只是紧缩眉头,盯住元月仪。 片刻, 他双眸紧闭,头微垂。 如此下颌便恰恰点在元月仪发髻上,缓缓地,丝丝缕缕吸入那能够抚慰自己燥郁的清甜气息。 元月仪竟没动。 她打量着近在咫尺的男人那张英毅俊脸上,浓浓的憔悴和疲惫,端详着他的动作。 所以他执着的,且能让他纾解的,是她的……气息吗? 倒是玄妙。 元月仪轻启唇瓣,“多久没睡了?” “七八日……” 谢玄朗下意识回,声音哑的可怕,像是喉间滚了砂砾。 “七八日,完全没睡?” “几乎是。” 谢玄朗睁开眼。 狭长双眸中满布的红丝就那样大剌剌显露, 像是在为他所说作证, 他盯着元月仪缓缓道:“公主收下了礼物,并与臣到此处来,想来现在已经认可了臣的态度?” “如果你不把我捏那么疼的话。” 谢玄朗一滞。 极是不愿,却还是撒开了手。 元月仪后退数步站好,动了动那被谢玄朗攥过的手腕。 衣袖滑下些许,皓腕之上一圈红痕那般明晰。 谢玄朗嘴唇微抿。 不知是那红痕刺眼, 还是元月仪今日可商量的态度让他觉得勉强算是友好, 亦或者是,怕她算账,影响后续。 谢玄朗一声低哑的“抱歉”总归是出了口,“太久没睡,我有些失控,不是故意伤害公主贵体。” “态度不错,” 元月仪轻笑一声,看了这石亭片刻,转身往前几步,在栏杆内坐下,“我就不与你计较了, 你不然先休息一会儿,我们再议?” “休息?” 谢玄朗不是很确定地看着元月仪。 “你此刻状态欠佳,我不以为是商议后续的好时机,” 元月仪轻点栏杆尾端石椅位置,“你靠那里休息,我就坐这里,等你一阵儿。” 谢玄朗眯了眯眼,站那没动。 “怎么,” 元月仪含笑看着他:“觉得我不该是这么友善的人?还是……你并不期待片刻的好眠。” “……” 谢玄朗果断去石椅尾端坐下,背靠石柱。 不得不说元月仪选的这个位置极好—— 她坐在了上风位, 春风一吹,带来御花园中阵阵花草香,也带来她身上清甜沁心的香气。 虽是很淡很淡,却也勉强够抚慰他的燥郁了。 她倒是细心。 也并不像他以为的那么刁蛮任性。 是了, 其实他们若成婚,是各取索取…… 她倒也算是聪明吧。 谢玄朗胡思乱想着,眸子睨着元月仪看了一会儿,双手环胸,下颌微收,慢慢地闭上了眼。 那甜香浅浅飘入呼吸,很真实。 不用他无助地想象。 且此处朝阳。 日光照在身上暖暖的,难得让谢玄朗感觉到几分舒适。 他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环胸双臂也慢慢下放, 头更低垂了几分,渐渐地、渐渐地、睡着了。 元月仪清晰地感受到那男人状态从紧绷到松弛,再到睡着。 惊奇自己对他有这样的奇效。 不过那惊奇很淡,转瞬就变成了懊恼——他起码要睡……呃,半个时辰要的吧? 她干点什么打发时间呢? 趴在栏杆上稍作思忖,元月仪招手。 守在不远处的芒果小跑过来,“公主——” 睡着的谢玄朗眉心一紧,身体又如一张逐渐要张开的弓,隐隐绷起来。 “嘘,” 元月仪食指竖在唇上,又招手, 待芒果噤声附耳过来,她与她耳语两句, 芒果点点头,提着裙摆小跑走了。 过了一刻钟,芒果带来几本杂书,几份糕点,一壶茶。 因着元月仪示意,芒果行动轻缓,几乎没发出声音。 但那靠着石柱的男人,还是在每次她走动,或者拿东西的时候隐隐绷住身体,好似要醒来。 却到底是没真的醒过来。 送来一切摆好,芒果退了出去。 远处,元宝被青锋抱在怀中,看着这边满眼好奇,小手比划着:我可不可以过去? 元月仪摇头。 元宝咬了咬唇,瞧了那靠着石柱的男子一眼,乖巧地点头,央着青锋带他离开了。 元月仪欣慰一笑,斜倚栏杆, 漫不经心地翻着书,偶尔捏块糕点,喝杯茶。 时间一点一滴,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时辰。 元月仪的杂书都翻完了。 但男人靠在石柱上好似睡沉,一动不动, 原抱臂的双手也有一只滑落身前, 原踩在地面的双腿,竟有一条不知何时曲起搭在了椅上。 太阳挪移,更多日光落进石亭内, 男人玄衣上的暗金纹绣被照的散出浅浅的光, 合着暖暖的日光,把那大手描摹的修长而骨节分明。 虎口处的茧,手背上的疤, 看起来都柔和许多。 往日见他时,挺括的前胸后塌,头低垂, 被风吹落的两缕发丝在前额一荡,又一荡。 那张脸褪去阴沉和紧绷,眉目完全舒展,憔悴尽显,毫无防备的样子,竟比京城最出挑的文人贵公子还要俊美几分。 元月仪暗叹:这脸、这身形,实在是惹眼。 有点子睡美男的意思。 不过,她的耐心也是真没了。 她起身上前,便要叫醒他。 亭外却忽然响起元雪阳尖锐的声音:“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拦本公主? 来人,把这贱婢拖下去,好好教训!” 元月仪循声看去,眸子一眯, 元雪阳要教训的人是芒果! “放肆!” 她冷喝一声,朝那边走去,手腕却猛地被人钳住,回头,便对上谢玄朗微睁的狭长眸子。 ? ?咱们公主可是讲道理、大度的人呢~~~o(n_n)o~~~~ ? 求各种票票,求求、求求~~~ 第三十一章 旁人与谢某无关 男人只是双眼微睁,目光却已紧紧锁住元月仪。 好像不盯住,她会立即消失。 钳住元月仪手腕的大手,更是在元月仪挣扎时下意识一紧。 元月仪蹙眉,看进男人眼中。 青年眼底的红丝比先前淡去不少,但眸中流动的燥郁却比先前更浓, 且眨眼的功夫越聚越多, 凝做沉沉阴戾,甚至隐露杀气。 饶是元月仪自来泰然,勉强算得上天不怕、地不怕, 此刻也不由地心中一惊。 这青年,就像是一只阴森暗渊之中,久未好眠、终得好眠、睡得正好、却被人惊醒的猛兽, 浑身上下写满危险, 随时会冲出去,把一切都撕成碎片。 趋利避害为本能。 元月仪竟也是下意识地没再挣扎,只提醒道:“你再这样扯着我,我的婢女若真的挨了打, 这笔账我很难不算在你身上。” 谢玄朗半眯的眸子朝远处一扫,眉心锁的更紧。 元月仪清楚地感觉到,笼罩在自己周身的杀气转移去了元雪阳身上。 “不会。” 谢玄朗的声音沙哑至极,好似喉咙里滚着无数砂砾,有些粗沉,隐隐的怒火和燥郁凝在其中。 他站起身,下石亭,阔步朝元雪阳走去。 元月仪挑了挑眉,朝芒果看一眼。 小丫头脸青白交错。 但因方才自己一声“放肆”,元雪阳的下人到底是没敢动她。 她朝芒果招手。 后者一路小跑, 与谢玄朗错身而过的瞬间,她被那男人身上的寒冰冻的下意识颤抖,更加快脚步,一溜烟冲进石亭, 冲到元月仪身边,白着脸咬唇,“她非要过来,奴婢拦她,她就……” “莫怕,” 元月仪拍拍芒果的脸,又摸摸她的头,下颌朝外一点,“瞧,有人给我家芒果出气去了呢。” “……他?” 芒果露出匪夷所思的神色。 元月仪捧着她的脸,轻轻一转,“看。” …… 正午,阳光最烈的时候。 照的谢玄朗衣袍上的金色绣纹渗出熠熠光泽, 原该也渗出贵气, 偏那人周身好似凝了万年不化的寒冰,将那熠熠的光泽生生镀上阴森, 连那张被元雪阳惦记许久的俊脸,此刻看起来也像夜叉一般可怕。 她竟下意识后退数步:“你、你、你想干什么?我可是公主!” “见过公主。” 谢玄朗竟行了礼。 元雪阳呆了呆, 谢玄朗未等她免礼,自行站好,还客气一笑:“公主前来,不知是寻长公主,还是寻微臣?” “我、我——” 元雪阳结巴了两句, 被他身上气势惊的双腿打颤。 但她可是公主,怎能被吓成这样? 而且这个男人她惦记多年,现在都快被大皇姐抢走了! 当着心上人的面,当着情敌的面,怎能丢份? 元雪阳吸气,生生按下恐惧,下颌一抬:“这宫中御花园什么时候成了你家的, 你和皇姐来得,本公主来不得?” 正午日头这样大,晒死人了。 她要不是知道他和元月仪在这儿,怎么可能巴巴地跑来? 谁知一来就看到他们两人一边一个倚靠栏杆,男的垂首养神,女的慵懒随意。 石亭轻纱随春风漫舞, 周围花草摇曳, 她一眼看去,竟觉入了画中仙境。 那对男女异常般配, 异常美好。 也瞬间点燃了她心底涛涛怒火。 明明这个男人是自己先看中的,凭什么大皇姐后来居上? 她便要过去。 谁料芒果那贱婢竟敢拦她,于是有了方才。 更没想到的是,她现在不但没教训到芒果,谢玄朗竟走过来, 如此的寒气逼人, 隐隐是为元月仪出头的意思? 先前母妃去求父皇赐婚不成,气冲冲与她说了元月仪和谢玄朗两情相悦的事情,她只觉滑天下之大稽。 如今看来……难道是真的? 真的吗?! 元雪阳只觉塌了天,怨愤又不甘。 怎么什么好事,都落到元月仪的头上! “公主殿下。” 这时,谢玄朗低沉声音缓缓响起,“五年前花朝节宴,公主曾着人传信,说要请教臣骑术, 臣因琐事不曾赴约。 如今……公主可还对骑术感兴趣?” 那声音如钝刀,似劈进元雪阳心口,惊地她一激灵。 五年前,花朝节宴。 怎么忽然说这个, 他知道算计他的人是自己了吗? 她不是都已经嫁祸给元月仪,他也已经查到且确信。 现在竟又怀疑上了? 元雪阳僵直身子心虚不已,可又咀嚼他后面半句话,心生点点期盼,“如果我感兴趣的话……你要教我吗?” 或许,他并无怀疑。 只是自己太紧张了呢。 他若要教她,那她定然使尽所有手段,叫他成为自己裙下臣! 思绪落,元雪阳精神一振,仿佛已经看到了谢玄朗深情无限地拥着自己,元月仪在远处哭红眼的场面。 她看着谢玄朗竟红了脸:“我其实对骑术并没那么感兴趣,只是看你骑射英姿,我便——” “不感兴趣那很好。” 谢玄朗冷冷出声,打断了元雪阳,“公主殿下筋骨松软,不宜骑射,贸然学习恐会有性命之忧。 不过,微臣公务繁忙、私务多杂。 就算公主殿下很感兴趣,微臣也没空。” “什、什么?” 元雪阳瞪大眼,脸上红晕瞬间消失,转为青白。 “微臣与长公主还有要事商议,告退。” 谢玄朗行了个粗糙的礼,后退一步转了身,刚迈两步,他又忽地停下,半侧身:“谢某此生只会教心爱的女子,以及谢某孩子骑术。 旁人如何都与谢某无关。” 话落,他大步离去。 只留元雪阳在原地呆呆站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羞恼至极、愤恨至极地红了眼,捂着嘴哭着跑走了。 …… 石亭里,元月仪轻轻一叹,“你今日这样一闹,只怕日后她更加恨我,绞尽脑汁对付我了。” 谢玄朗长腿一跨,进到亭中,“没有今日,她亦视长公主为眼中钉。” “……倒也是。” 元月仪一笑,慢慢展开手中小竹扇:“你为何与她提五年前?” 谢玄朗并不答,朝元月仪身边迈了两步,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又蜷住,漠然道:“是否可议正事?” 元月仪把他那微小的动作看在眼中,挑眉暗忖:看来自己对他真的很有影响力啊。 要不要再压他一压,让他多吃点教训? ? ?以后尽量定时凌晨更新咯~~ ? 宝宝们,猜猜公主会不会再压谢某人一头? ? (。-w-)zzz 第三十二章 既与公主深情几许 可看着男人微锁的眉,暗沉的眼。 眼中还未完全散去的阴戾。 元月仪忽然想起方才,这男人被惊醒时渗出的撕裂一切的危险。 一只暂时收住利爪的猛兽,是禁不起反复逗弄的, 非要逗弄,很可能引火烧身。 虽然元月仪不惧水火吧, 但闹起来,母后那边又要不得安宁,元宝也恐怕会被波及。 那便,暂时见好就收吧。 “长公主,” 没等到回复的谢玄朗眸中闪过不耐,盯着元月仪:“您是反悔了?” “哎呦,” 元月仪轻拍心口笑:“谢世子如此厉害的人物,又请了端慧郡主做说客,本公主怎么敢对你反悔? 万一也如二公主一般被你教训,那可如何是好?” 谢玄朗视线深深。 她分明不怕。 捧心的模样略有些做作。 但眼前女子实在得天独厚, 做这么做作的动作,竟也透着股子懒散闲适, 眼波流转间,甚至瞧着灵动又俏皮。 “你看我做什么?” 元月仪轻轻袅袅笑。 谢玄朗眉峰一拧,别开脸。 元月仪打量他一二,声音又响起来,“我可没空和谢世子躲猫猫,坐吧。”小竹扇一指对面石凳,“或你不想坐,站着说也可。” “……” 谢玄朗唇微抿,旋身落座。 袍摆因他动作飞起一抹弧度, 扫的元月仪银红裙角上的石榴花轻轻飘起,落在青年玄色靴面上。 瞬间让那朵石榴花也似乎染上几分深邃和凌厉。 她睇了一眼,抬眸看谢玄朗:“需要坐这么近?” 她指的是对面。 谢玄朗坐在了她身边。 “需要。” 谢玄朗面不改色,“久未休息,臣心绪躁动五感不灵,坐得太远恐听不清楚公主说话,有碍商谈,公主海涵。” “好吧,好吧,海涵——”元月仪轻嗤,小竹扇一摇一摇,“谁要,本宫与你情深似海呢?” 谢玄朗过耳不入,“臣与公主后续之事,公主到底想要臣做些什么,还请直接告诉臣。” “简单,要体面。” “怎样算体面?” “一朝长公主该有什么样的体面,我便需要什么样的体面,最好那体面厚些。” 元月仪捏着小竹扇起身。 那垂落青年玄色靴面上的石榴花轻飘飘被拉走。 “要旁人看来以为本公主极致幸福,要元雪阳嫉妒扼腕,众多贵女羡慕感慨……总之,越体面越好。 本公主开心,那就一切好办。” 谢玄朗眉心紧了紧,为那忽然离自己远去的清甜香气,也为她说的话。 他想起身跟随而去, 又为自己这般“如狼似虎”不受控烦躁,硬生生压住冲动。 细细咀嚼片刻,他与她确认:“公主要三书六礼妥善周全,还要臣……于世人面前做足深情模样?” 元月仪回眸一笑:“聪明。” 谢玄朗瞬间皱紧眉头,抗拒的那般明白,“不行。” “那就免谈。” 谢玄朗眼底掠过阴郁。 眼见元月仪轻摇小扇要离去,青年豁地起身侧跨一步,挡在元月仪身前。 元月仪挑了下眉,两指点在青年的身前,抬眸笑看着他:“差点撞上——本宫都要怀疑, 你是不是故意说不行, 激我离去,然后再起身堵我,好多靠近本宫一点点, 嗯?是不是?” 谢玄朗脸一黑,后退两步,倒像是被元月仪推走的模样。 站一边的芒果莫名想笑。 哎呀,谢世子好像被公主调戏了哦。 不过她忍住了。 但元月仪却是没忍,小扇掩面笑出声,“瞧你急得,吓唬你而已……我既来见你,还要你先休息再谈, 我自然也是有诚意的。” 谢玄朗脸更黑了些,两分恼意在眼底窜动, 却又为了能够得到好眠,只能忍下。 他沉声:“所以公主并不需要微臣做足深情。” 元月仪缓缓摇头:“我的诚意,是与你说明白我的需求,你若现在不愿做,你可回去考虑, 等想好了,愿做的时候,你再来找我。 我们再往后谈。” “……” 谢玄朗这下脸色彻底黑沉,他无法理解地盯着元月仪:“为何非要做足深情?你我皆知这不过是对外的遮掩。” 并无真情,却要表演深情? “你对我父皇说了什么,你可还记得?” 谢玄朗:“……” “你又对端慧郡主说了什么?可还与别人说过什么?” 谢玄朗眼角就是一抽。 “瞧瞧,” 元月仪两手轻轻一摊,“一个谎需要很多谎来圆, 你若圆不回去,这欺君之罪,还有长辈的质问…… 啧啧,你好像会很难呢。 所以啊,” 元月仪上前两步,小扇合拢点了点他襟口,无奈的很,“我提那个要求都是为了你好,你是一点不领情。” 谢玄朗额角青筋鼓了起来,失控地抖动着,整张脸再一次阴沉。 “好好考虑。” 轻飘飘落下这么四个字,元月仪笑容称得上灿烂,错开谢玄朗,再一次打算离开,手腕却忽地一紧。 下一瞬,被人猛地一拽。 元月仪踉跄着撞到谢玄朗身前,对上男人烧起燎原大火的眼睛。 “我答应。” 谢玄朗一字字出声,并大手用力。 元月仪吃痛,面色微白,五指下意识松开。 手中小竹扇掉落,被男人另一只大手稳稳握住。 元月仪眼眸微微一缩,用力挣着自己的手腕。 青年不松,俯身靠近。 元月仪看到自己微白的脸清晰无比地出现在他的瞳孔中, 淡淡的,皂角合着青草的气息猝不及防包裹而来。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脱口:“放开!” 青年勾唇,眼底冰火两重天, 偏那唇角笑容却弧度极好,竟有种先前那石榴花落在一片玄色上时,深邃锐利,却又隐现柔和、魅惑的味道。 “我答应。” 他重复,眼角余光朝远处扫了一瞬,又与元月仪四目相对,“公主可瞧见了么?那里走来一队宫人。 你我如此……深情模样,合该叫他们瞧见。 日后,臣也会尽量多多表现,争取早日完成公主期许。” 元月仪眉心紧拧,用力一挣。 谢玄朗这次竟松开了手。 看着后退数步,冷冷睇着他轻揉手腕的元月仪,青年淡淡:“既与公主情深几许,公主也收了臣的‘诚意’, 那臣拿公主贴身之物聊解相思,也自妥当。” 他指尖一动,元月仪那把小扇在他掌心一转,被他收入袖袋,“今日到此为止,公主就安心等候臣的‘深情追寻’吧。” 第三十三章 一个女人不被尊重 御花园里百花争艳,玄衣青年负手离去。 那英伟而挺拔的背脊,好似还有些轻快的脚步,叫元月仪瞧着那么刺眼。 手腕上红痕犹在,痛意还未完全消失。 元月仪另一只手抚着那处,难得沉了脸,心情很不美妙。 粉润的唇抿了抿,轻轻开合:“狗东西。” 芒果在一旁心疼又气愤,“先前的伤痕才消,这又弄出一圈来,谢世子怎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 “他只将我当做一个能让他睡好觉的抱枕,哪当我什么香什么玉?” 元月仪轻嗤一声,眸色又逐渐平静,“好歹事情算是有进展了。” 芒果心中呐呐:这也算进展? 只是元月仪已转身离开, 芒果只能赶紧跟上。 …… 回到凤华宫,芒果找来玉颜膏, 仔细地帮元月仪推着手腕处落下的痕迹, 尚且稚嫩的脸上眉儿紧蹙, 还念念叨叨地把谢玄朗从头数落到尾。 待到元月仪手腕处红痕消退,芒果看着那无暇的冰肌雪骨满意地笑起,却又忽地想起什么,笑容消失。 她接过宫娥递来的扇子给元月仪扇风,“公主为何非要他扮出深情来?您其实完全可以将他狠狠修理一番, 叫他记住教训啊, 这样最后您与他成了婚,他也会‘一朝被蛇咬’,不敢对您不敬。” “他,记住教训?” 元月仪轻笑一声,“他明知我身份却敢当街挟持我,将我困在他的私宅两日以满足他的私欲, 他更知五年前我与他那一夜,却毫无悔过和恐惧, 敷衍了事对我说要负责。 这样一个男人,他会‘记住教训’、会畏惧我的身份,然后不敢对我不敬?” “他听起来好像、的确不会……” “更何况目前这样的局势,我的确用得上他。” 芒果张了张嘴,半晌后懊丧地垮下脸:“那也不用叫他演什么深情吧? 他那么讨厌,您看着他对您表演深情, 难道不会膈应吗?” “膈应什么?当热闹看不就是了。” 元月仪靠在美人靠上,眼帘微垂,小扇子似的睫毛落下一排暗影,“而且这份‘深情’极有必要。” “什么必要?” “你可还记得先前宫外传来的消息?民间议论我行为不检,以及元宝父不详的那些流言?” 芒果瞬时气的脸色铁青。 流言说元月仪常逛南风馆, 且勾三搭四私生活糜烂。 去到虞山也不安分, 与这个公子那个浪子纠缠不清,胡作非为。 生出的孩子都不知道是谁的种。 更多恶意的流言,她现在都不敢回想。 “二公主好恶毒的心肠!” 芒果咬牙切齿。 流言来源,青锋都查清楚了,就是元雪阳做的。 还好公主有自己的人手,承安王殿下那边也暗中出手,把流言给按了下去。 “这就是我要他‘深情’的理由。” 元月仪清淡的声音响起,“任何人都需要体面,更何况我这个被人虎视眈眈的长公主殿下?” 她朝芒果看去:“元雪阳为何敢一次次挑衅?因为她有郭贵妃以及背后郭氏一族,她的弟弟有望入主东宫, 她因此有底气。 而我,太子哥哥早逝,阿珩纨绔,母后病弱…… 我知道母后偶尔是装病,但她身子确实大不如前了。 我的处境并不好。 如果这个时候,我随随便便就嫁给了谢玄朗, 京中观望的人会怎么想? 说我倒贴,还是逼着谢玄朗娶我?或者会是更难听的话。 我只会更被人轻视, 会不断有人来试探、挑衅、甚至踩我一脚。 更可怕的是这会波及孩子。” 元月仪顿住,素来懒怠散漫的眸光逐渐变得深沉,“一个女人不被尊重,她的孩子会受到更多的恶意, 所以我必须要让全京城都看到。 谢玄朗是心甘情愿的,是情深似海的,是将我们母子捧在手心的。 这是生存之道。” 芒果愣了愣,满眼崇拜:“公主说的好有道理啊。” “是吧,” 元月仪笑着点了点芒果的额角,又叹:“他今日还刺激元雪阳,那女人回去之后怕是要气的睡不着觉, 对我报复的更疯狂,真是头疼。” 芒果抿唇低头,不知思忖什么去了。 元月仪也懒懒靠回美人靠上,补今日未睡的午觉。 没多会儿,她就睡着了。 芒果小心地为元月仪盖上薄毯,轻手轻脚退出,朝不远处招呼。 青锋上前来,睇了殿内一眼:“睡着了?” “嗯,青锋姐姐,你帮公主出口恶气吧,”芒果手护在唇边,附耳与青锋说了几句话,“今晚。” “没问题。” 青锋的眉毛紧紧拧起,冷笑一声离开了。 …… 夜色渐浓。 雪薇宫中忽然响起一声惨烈的尖叫:“虫子、啊啊啊、为什么有这么多的虫子、来人啊、来人——” 叮铃哐啷一阵乱响后,各种惊叫声此起彼伏。 “啊,虫子咬了公主!” “后背上好多伤口!” “前面、腿上、脸上也有。” “为什么浴桶里会有这么多虫子?” “快请太医、快——” …… 消息传到凤华宫时,元月仪正抱着元宝玩花绳。 芒果难掩幸灾乐祸,“太医倒是去了,但也看不出什么来……开了内服汤药,外敷药膏。 二公主十分愤怒,大叫着要诛太医九族呢, 郭贵妃也已经过去了,想必她最近一段时间是没空与公主寻晦气。” 元月仪递她一眼,“胡来。” 芒果微愕,眼神有些躲闪,“我才没……” 却又在元月仪闪也不闪的目光下声音越来越小,气弱道:“谁要她背地里使坏,欺辱公主。” “既已做了就不提了。”元月仪调子温柔,眼神却凝几分严肃,“只是日后不可冒失,记住了吗?” 元月仪又认真道:“不是怪你,这里毕竟是宫中,不是外头,你若手脚没收干净,被元雪阳发现, 惹她报复你可怎么办?” 芒果咬了咬唇,点点头:“知道了。” “芒果姐姐,我想吃果酪。” 元宝忽然出声,调子软糯糯的,“你可以帮我做吗?” 芒果顺势退走了。 元月仪瞧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小丫头被我惯坏了。” “她也是为娘亲好嘛……而且芒果姐姐最听娘亲的话,今晚娘亲说过后,她肯定乖乖照做的, 来,” 两双白白小肉手绷开花绳摆元月仪面前,元宝眼睛黑漆漆地,笑起来有两个小梨涡:“娘亲来解, 解不开要答应我一件事!” “还要画我的脸?” “先解再说!” “好吧。” 元月仪笑着凑近,仔细看了看,蹙眉道:“这,着实难倒娘亲了……” 她认真试了两下。 失败告终。 花绳全打了结。 元月仪叹:“好吧我输了,你要我做什么?” “娘亲就回答我一个问题吧,唔……” 元宝挪着身子凑到元月仪怀中,小手攀着母亲的肩膀,“娘亲,我的爹爹是不是那个叔叔?” 第三十四章 扇底香 元月仪神色如常,唇角带笑:“哪个叔叔啊?” “就那个……” 元宝咬了咬小嘴巴,“我们进京的时候碰上那个,一直闻我的叔叔,白天我还见他和娘亲坐在亭子里, 你们坐了好久好久呢。” 他觑着元月仪的神色,又说:“皇爷爷说他是我爹爹,皇祖母也说过,还说娘亲会和那个叔叔成婚, 我们一家三口会在一起。 他们不会骗小孩吧?” 软糯的小团子顿了顿,声音低了许多,“还有娘亲先前说,我的爹爹在保家卫国,那个叔叔他就是从边关回来的, 他们说他立了好多大功,杀了好多敌人。 他……应该就是吧?” 孩子眼巴巴地看着元月仪,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想得到一个明确答复的渴望那样的深浓,那样的明晰。 元月仪手抚上孩子的脸蛋,“你喜欢他?” “我不知道……”元宝仔细想了会儿,“我没和他在一起过,但瞧见他就觉得很是亲切。” 元月仪思忖,或许是血缘本能? 她沉吟了会儿,把孩子抱稳了些,“你很想有个爹爹?” “想,也不是那么想……别人都有,我没有,好像会有一点怪,可是这几年没有爹爹我也很好,” 他认真想了会儿,抱住元月仪的脖子:“他如果对我好,对娘亲好,那有个爹爹就很不错啦, 要是他对娘亲不好,也不喜欢我,那没有也无所谓呀。” 元月仪轻笑出声,与他额头抵着额头:“你呦,这话可说到娘亲心坎儿里去了——他待我们好才行。 若是不好,那有没有他的存在都没所谓。” “所以他真的是呀,” 元宝的眼睛闪了闪,竟有些呆愣,“我是有爹爹的呀!” “傻话,娘亲一个人可生不出你。” “那、那你们为什么现在都没成婚?还一直分开?别人家爹爹和娘亲都成了婚才有娃娃,还一直在一起的。” “先前有事耽搁了……我们应该很快会成婚,嗯,今年吧,到时候也会住在一起。” 元月仪与孩子交谈素来也算真诚,不因他是个奶团子而敷衍。 但关于这件事,元月仪实在不知该怎么说—— 要告诉他“我那时醉酒,你是一个意外”? 还是说“你爹成婚只想睡好觉,并且不认为你是他的种”? 难搞啊。 索性元宝并不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 他点点头,搂紧元月仪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下,“那就到时候再说……娘亲我今晚想和你睡。 我、我还不是男子汉呢,可以和娘亲睡的。” 元月仪看着他那湿漉漉的眼睛,心都要化开了,抱他躺下,拉被褥来盖在身上,点着他的小鼻子, “现在就睡的话,吃不到果酪了。” “那就不吃……芒果姐姐看我们睡下她就知道我不需要啦,然后她自己会解决掉的……她正在长身体呢,多吃点好。” 元月仪失笑,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示意宫娥放帐子,“那咱们就睡吧!” …… 夜色笼罩整座京城,越见深浓,越是静谧。 所有的一切都似安睡了。 忠武侯府洗墨阁内,却是一灯如豆。 谢玄朗正面无表情地盯着桌案之上。 那里摆着好些纸张、信封, 看边角的磨毛程度可知,都是有些年月了。 “都在这儿了。” 蒋南翻过最后一个暗阁,确定没有落下后,转到谢玄朗身边,“当年追查宫中那一夜的书信, 还有外面药铺的口供,都在这里。” 谢玄朗捻起一张纸,“人证、物证,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无懈可击,全部指向长公主……” 当日元月仪在宫门前直言,五年前是元雪阳算计。 他都被失眠快逼疯了,便冷语一句“不重要”。 但那件事情让他都生了失眠症这类可怖的心魔,他怎么可能当真不在意? 那话到底是在他心里落了影子。 今日他被元雪阳惊醒,怒极之下,忽然就想起那件事,于是说了一句“五年前”,实是试探。 却不料元雪阳大惊失色,那般心虚。 所以五年前,到底是谁算计的他? 他查到的一切这样精准。 是真相? 还是有人想让他查到这样的结果? 缓缓地,谢玄朗眯了眯眼,“你最近再走动一下,查查看,能不能摸到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好!” 蒋南心神一震,“属下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必定掘地三尺,挖出真相!” 好胆,竟敢算计将军还嫁祸长公主? 将军可是最睚眦必报的人! 先前将军不与长公主撕破脸清算,是怕清算了,抱枕跑路没得睡觉。 如果查到母后黑手是二公主,那必定要狠狠地、毫无顾忌地报复回去了! “去休息吧。” 谢玄朗落下话,转身往外。 蒋南赶紧收起那些纸张,追出去,不甚确定地说:“呃,不用陪您活动活动筋骨吗?” 最近七八日将军都难入睡。 要累到极致,才能勉强睡一小会儿。 今夜瞧着意思是不必了。 为何? 要整晚回忆五年前的细节,抓出罪魁祸首?还是要绞尽脑汁思忖如何对长公主扮演“深情”? 不过,将军今日在宫中睡了一个半时辰是有的吧? 睡得好,晚上兴许不困了。 他在这边胡思乱想着。 那边,谢玄朗已回了自己的寝居,啪一声关上了门。 也未点灯。 蒋南在外面听到簌簌的宽衣声,好像人躺下了? 他瞪了瞪眼睛,狠狠松了口气。 不用挨打,真太好了。 他当即脚底抹油。 …… 寝居内,谢玄朗枕着一只手平躺在榻上。 平素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他都要沐浴再休息,今日却没有…… 衣裳好似沾染了那女子身上清甜的气息。 一旦沐浴,恐消失无踪。 五年了,他曾十分抗拒自己对那气息的依赖,以为凭借自己超强的意志,可以冲破无形桎梏, 让一切恢复正常。 可现实却是,五年失眠折磨,几乎把他逼疯了。 他在重新嗅到那气息的一瞬间,当场就妥协,只想把带着气息的女子彻底锁死在自己身边。 很巧,他们互有所需。 骨节分明的大手摸入襟口,他拎出那只从元月仪手中夺来的小竹扇展开。 清甜沁心的香气冲入呼吸中。 比衣裳上沾染的要清晰的多。 今晚应该能勉强睡好一点了吧。 谢玄朗这样想着,闭上眼,将那小扇盖在自己脸上。 窗边暖炉散出点点的热气,驱散他心里诡谲的寒意。 小扇上散出的香气悠悠,很真切,好似那女子就在一旁,乖乖靠在怀中做抱枕。 他呼吸渐绵长,神智混沌。 什么扮演深情,什么五年前真相,统统靠边。 睡个好觉,再说吧。 第三十五章 屏后人 端慧郡主的马场依山而建。 占地面积极广,是京城方圆数百里内最大。 春阳初升,如茵碧草染金辉, 随着缓坡延伸开去,一眼望不到头。 时辰还算早,因而日光虽散出熠熠光晕,却未能彻底驱散早晨的寒雾。 马场管事裹紧了衣裳,揣着手,催着下面的人去照料马主子们。 添草料,准备刷洗的水,有几匹良驹染病要用药,还有几匹等着配种…… 琐事多杂,他安排的有条不紊。 瞧见一个打哈欠的,管事冲上去就是一脚:“晚上干什么偷鸡摸狗的事情,在爷眼皮子底下犯困?” 那马奴忙赔笑一声,认真做事去了。 远处忽传来一声马嘶,伴着哒哒哒极有节奏的马蹄声。 所有人都循声回头。 有一人赤着上身,策马疾驰。 日光照去,把他整个人镀成一道移动的光影。 大臂肌肉随马匹起伏的频率紧绷又舒展, 肩颈上薄汗凝结,顺着块垒分明的线条下滑、滚动, 在腰窝处停一瞬,又被颠落。 还未奔至箭靶射程,他已拉弓搭箭,伟岸肩背绷紧,阔似两片张开的翅膀,经络因用力从后颈一直蔓延肩胛。 嗖—— 箭离弦,刺破春风,正中靶心。 马不停,他伏低身子保持平衡,抽出第二支箭。 马奴们都看呆了。 有人失声:“那是谁?如此……” 竟是不知用何种词汇来形容。 另有一人瞪大眼:“好像是谢世子……郡主的外孙,天没亮他就到了……” 嗖、嗖、嗖—— 又是数道破风声。 箭囊内十支箭全中靶心, 那人也到近前,提缰立马,马蹄落地同时他自马背上一跃而下。 晨光照在他英毅的脸上,却不是谢玄朗又是谁? 他抚了抚马儿的鬃毛,将弓丢给迎上来的蒋南,抓起对方手中长巾随意擦了擦汗,又拿衣袍披上。 “看来将军心情很不错啊!” 蒋南笑嘻嘻地跟在谢玄朗身后,看他中衣上只加一件外袍,心中不由感叹。 春寒料峭啊。 将军却穿的如此清凉…… 这,谁能想象得到,他晚上会冷的睡不着,要暖被,还得在床边摆许多暖炉? 这也算人不可貌相了吧。 “嗯。” 前方,谢玄朗竟应了一声。 蒋南受宠若惊,现在更加确定他心情十分美妙。 也是,“抱枕”的事情有了进展,昨天白日在宫中睡了一阵儿,昨夜好似睡眠质量也非常好。 怎能心情不妙? 心情不妙也不可能大早就跑到这里来畅快跑马了! 见着前头将军大人阔步走远,蒋南赶紧按下心里的胡思乱想,快步追上去,“咱们这就回了吗?” “嗯。” 谢玄朗又应一声, 到马场外,他骑上自己的坐骑,便扯缰往京城方向走。 蒋南安分跟着, 有好几次想问他想没想好, 怎么与公主“表演深情”, 但几次话到嘴边都咽了下去。 虽说将军心情好了些,但那件事情,想必也足够把他的心情重新弄糟糕,还是,少说为妙吧。 谢玄朗提缰缓行,一路十分安静。 他也正思忖“深情”之事。 心里是十分抵触的。 但目前情势,元月仪占据了主动权,再加欺君、长辈交代等,好像不扮演深情不好收场? 没有人喜欢被胁迫。 谢玄朗更是。 当年他只是进宫赴宴,却遭了算计,后面种种与他而言实在是无妄之灾,现在却要被迫做自己嫌恶之事。 越想,谢玄朗的眉心拧的越紧。 因好眠得到的一点好心情,也快要消失了。 他要不要再挺一挺? 靠着意志力,再与那失眠、畏寒的心魔一番抗争, 万一能赢呢? “你的状况便如中了慢性的毒药,且有瘾,没得到解药之前尚能强撑,累到极致也能睡一会儿。 但只要得到过一点点解药,尝过那种轻松的滋味, 再要强撑绝无可能。 这便是你为何抱着她睡了两日之后,哪怕困意泛滥,哪怕累到极致,都再难睡着的缘故。 换言之,以前没有她,你能撑。 现在没有她,你的情况只会更糟糕。” 岳钊的话猝不及防在脑海中响起。 谢玄朗眸色一沉。 就在这时,一缕食物清香冲入呼吸之中。 好像有些饿。 他早起心情好,直接去马场并未进食, 如此直接翻身而下,进了那香气飘来的食肆,选了个角落的位置,随意点了些食物。 片刻后食物送到, 他正进食,忽听靠窗位置传来谈笑。 “她作风大胆的很……” “南风馆好几个公子都是她的入幕之宾。” “这次带回个孩子,别是跟南风馆的人生的吧?” “听说那小野种长的很好,” “没准真是……她如此随意,怎么也没看上我,我也长得不错啊,我也能叫她生出个孩子来——” 谢玄朗眉心一拧,忽地抬手。 不知什么东西飞射而去,顺着那笑的不怀好意的人脸颊擦过,只觉脸上湿漉漉一片绵延到唇角。 下一瞬,便火辣辣的疼。 那人后知后觉,捂着脸惨叫一声—— 他半边脸竟被划破,而凶器是一根筷子, 此时正扎在他面前碗中, 穿透了瓷碗, 把碗连着桌子钉在一起。 他骇的脸色惨白,下意识回头。 白光一闪,一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蒋南手握刀柄,眸光阴沉地盯着他,以及那一桌的同伴,“如此大胆,看来你们的舌头不想要了?” 一桌子人全都见了鬼一样。 西唐太平,京城以及各地都管制铁具, 能拿兵器上街的人是绝对惹不起的, 还有刚才那筷子做刃,钉瓷碗在桌上的一手…… 那桌人全起了身,浑身发颤地作揖。 “我们、我们只是闲谈。” “对,闲谈。” “什么也没说啊……” “大爷饶命!” “我等日后再不敢乱说,求大爷!” 蒋南冷冷扫了他们一圈,回头请示。 谢玄朗丢下另一支筷子起身往外,看也没看那些人一眼。 到了外头他翻身上马。 在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谢玄朗忽地目光落在那伤了脸的汉子面上,“送官。”两个字落下,他扯缰离去。 蒋南收刀回鞘,叫下属把那男子捆了:“算你运气好。” 只是送官。 这小小插曲打碎了食肆内的温馨烟火气。 虽谢玄朗、蒋南,以及那惹事的诸人全都离开,此处气氛却依然紧绷的很。 屏风后的一处雅席内,一个锦衣青年缓缓捏紧了筷子,长眉紧拧。 他方才也听到那些人的恶语。 愤怒之余正要出去喝斥,不料竟有人先他一步。 “是谢候世子。”随从低声,“听说,长公主昨日在宫中见了谢候世子……公主回京多日,只单独见过他, 也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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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玩笑。 他连姑娘手都没摸过的人, 演深情他哪有想法? 谢玄朗的眉头又是一拧,“不必”二字刚出口, 蒋南却好似深怕他要阻拦,还是反悔似的,飞奔离去。 “……” 谢玄朗嘴唇微抿,终是没把他叫回来—— 他几乎能想到,谢韶川定会露出那种发着光的,惊叹,想看好戏,让他十分不适的眼神来。 但,谢韶川的确馊主意多一点。 谢玄朗轻吸口气闭上眼,靠着椅背养神。 过了不到一刻钟,外头一阵急促错杂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竟是来了一堆人的感觉。 谢玄朗张开眼,蹙眉看向门口。 哗—— 门从外被推开, 谢韶川、岳钊、边月三人一起冲了进来。 谢韶川还算稳得住,笑盈盈如往常一般无二,只眼神确是如先前谢玄朗所想的那般模样。 岳钊和边月两人却是瞪大眼睛, 一幅他头上长了角,是什么怪物的模样。 蒋南站在了门外,朝里探了探脑袋,又嬉笑着缩了回去。 谢玄朗沉默片刻,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三个:“你们在一起?约好了有事要办?” “不曾!”谢韶川回一声,又客气端正给他行了礼:“见过兄长,兄长日安,兄长的疑问——” “那就是蒋南提前告诉你们的,” 谢玄朗冷冷出声,朝门外蒋南站着的位置射去的眼神简直如刀似剑,深邃眼底还隐隐闪烁恼怒与无力。 “多嘴!” 自作主张的混账。 这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吗? 通知这么多人! 只等着自己开口找人出主意是不是? “所以他说的是真的!” 岳钊最先回过神,摇着扇子笑:“你凶什么?心病快解决了,马上就能彻夜好眠,你该高兴。” 说的是病情。 但谢韶川和边月听着,这自然是爱情。 边月也回神,眉飞色舞上前去:“就是,你铁树要开花了,臭一张脸做什么?我们都来给你出主意的, 你该感谢我们能来!” 谢韶川:“必定竭尽所能为兄长摆平这件事。” 谢玄朗:…… 头忽然疼了起来。 额角的经络不受控制地鼓起,失控抖动两下。 谢玄朗终是靠着强大的自制力,没有把人赶走,垂眼冷声:“那你们说吧,怎么让公主明白我的诚意?” 顿一顿,他一个字一个字,似乎从齿封中吐出:“让世人都能明白我的深情!” 那三人立即各自坐定,开始出主意。 谢韶川率先一拍手,很有经验的样子:“礼物要送的,没有姑娘不喜欢礼物,多送一些金银珠宝。” 谢玄朗:“我没有。” “那去买。” “没钱。” 谢韶川愣了下,“兄长……没钱?你的俸禄呢?” “花光了。” “花哪了?” 边关有很多花钱的地方吗? 外头的蒋南脑袋探进来:“将军的俸禄都用做安抚战场遗孤,有时候朝廷拖延军饷,也是将军俸禄垫付, 他还欠边境富户不少银子呢。” 谢韶川:…… 岳钊扇子不摇了,边月也不笑了。 他们倒是都知道这些。 只是一直没什么感觉……边关的确不花钱。 现在却是成大问题了! 谢韶川沉吟了会儿,“从府上公账支取一些,还可以选府库中的金银珠宝。” “那怎么行?”谢玄朗想也不想就拒绝:“是我自己的事情,取公中的银钱珠宝,不像话。 不行。” 谢韶川张了张嘴。 有没有搞错,在帮你的忙,你这样拒绝? 蒋南脑袋又探出来,小声快速:“将军在边关得过好多战利品,收藏了不少好东西,虽说都不太适合公主, 但都是将军的心爱之物,最能表达诚意。” 谢玄朗眉峰一紧:“不行!” 他怎么舍得? ? ?谢某人,又穷又抠,o(*^@^*)o~~ 第三十七章 绝对诚意 “既不适配,送去定会惹她生厌。” 谢玄朗一句话就堵住了蒋南未出口的“为什么”。 蒋南张了张嘴,脑袋缩回去。 一旁岳钊摇了会儿扇,“不然你送你从火罗人手上缴来的那些异域奇药好了,什么千山雪莲, 什么相思子啊…… 还有人参,宝玉, 或者是那株素心兰, 那些个可都是有钱也买不到的好宝贝啊……诚意满满。” 岳钊说着说着,眼睛发光,都有点垂涎三尺了。 谢玄朗眉心又是一紧。 那些他要送给外祖母养身,怎能送给元月仪? 只是话当然不能明说。 他道:“公主身康体健,我若送这些给她,万一公主误会我咒她得病,那要如何是好?不行。” 边月张嘴:“我觉得——” 见谢玄朗眸光冷冰冰扫来,她忽然脑子一片空白,呐呐:“我还是别觉得了,将军自己想个妥当的吧。” 感觉她说了也一定会被拒绝。 他真的想对公主表达诚意吗?真心的吗? 室内一阵静默。 大家都神色莫名地看着谢玄朗。 谢玄朗头更痛了, 抬手,修长手指按在额角压了压,拧眉片刻,他朝谢韶川看去,“前些时日见府上进了一批黄梨木?” “有吗?” 谢韶川想了想,朝外招手。 他的长随上前回:“的确有这回事,大小姐想做木牛流马,专程叫人买了一批。” “你帮我拿些来吧,” 谢玄朗一指院子里的水缸,“不必很多,那么一块就足够。” “呃,兄长要木料,打算做什么?”谢韶川很是不确定地问:“你不会是想送一块木头给长公主吧?” 这么穷酸? 妥当吗? 谢玄朗:“我自有主意,你替我办好木料之事便是,若小妹那边都有用,腾不出给我的, 那你帮我买一些,我这个月发了俸禄还你。” 众人:…… 来真的啊。 谢韶川实在不放心,企图再劝:“我建议兄长慎重,长公主身份尊贵,不是寻常女子,玩笑是开不得的。” 岳钊却是笑了起来:“难道你想做木雕送给长公主?” 谢韶川一愣:“兄长会做木雕?” “当然了!” 边月站起身,拍手称赞:“将军做木雕的手艺可比匠人都厉害,任何东西只要他看过一眼, 便可雕的栩栩如生。 而且速度还不慢, 如此,亲手做出礼物来,简直是满满的诚意。” 她越说越兴奋,好像自己要娶妻:“长公主自幼在富贵窝中长大,什么金银珠宝她没见过? 送那些俗物她怕会觉得将军心不诚,敷衍她。 就是这样亲手做的礼物,才更能体现诚意。 就做木雕! 我来帮将军买木料吧,多买些,最好将军一日刻一样,叫人送去宫中,这样的诚意绝对足了。” 谢韶川看看边月,又看看岳钊,见对方点头认可,最后视线落回兄长面上,“那就,这样?” 谢玄朗站起身,“就这样。” 不动公账、不动他的藏品、不动他给外祖母养神的补品。 只叫他动动手而已。 简单。 谢韶川看事已至此也不好说什么。 那方边月已经告辞,风一样地离开了。 谢韶川几步追上去:“边姑娘不知道京城何处买木料吧?我了解,我为你引路。” “好啊!但我要先回去拿银子。” “我这里有。” “那我们直接去吧!” …… 当天下午,木料送到。 果然是谢韶川办事,周全的过了头—— 好几箱木料,大小尺寸都有,还有两块比人还高大的,并且黄梨木、紫檀木、楠木都有。 谢韶川挥手扫过那些木料:“兄长可以尽情雕刻——那两块大的,兄长可以雕个长公主,再雕一个兄长自己。 定能展现深情,还极有可能传为美谈。” 谢玄朗只问:“多少钱?” “一千两多一点儿。” 顿一顿谢韶川说:“那两块大的是金丝楠木,本就不便宜,我还与他们讲了半晌的价,才压低一点儿。” “……” 谢玄朗缓缓吸一口气:“半年俸禄。” “终身大事,心爱之人,都是无价之宝,半年俸禄并不算什么,况且你我自家兄弟,我为兄长付这点银子心甘情愿……” “多谢,钱会还你。” 谢玄朗干瘪地说了一句,甩袖回房去了。 谢韶川嗅到他几分不高兴,有些纳闷地挑了挑眉。 在门关上之前,他提了声音:“兄长可要动作快些,不然别人要捷足先登了。” “什么?” 谢玄朗握着门板定了一瞬,回头眯眼,“捷足先登?别人?什么意思?” “兄长可知徐鹤卿?” “二公主那个和离过的驸马?” “不错。据小弟的小道消息,这个人可能和长公主往日有些交情,二公主与他那桩短暂婚姻也有缘由。 公主回京之后,他一直寻机想见长公主, 但都不曾见到。 方才我与边姑娘在外买木料时,恰逢碰上两个徐家下人在议论, 说是徐大夫人明日带女儿入宫拜见皇后和长公主。 也不知是真心拜见,还是别有所图。” 谢玄朗落下一句“知道了”,直接关门。 谢韶川眉梢又是一挑。 兄长对待长公主的态度真是……有些奇怪,说不出来的奇怪。 本人都这样奇怪,自己好像也不该太用力,去帮忙? 罢了。 还是自己的事情更要紧。 谢韶川转身离开,等上了长廊,他吩咐:“边姑娘那边,如果派人送银子来,你不要收,退回去。 若她亲自前来,你再引她见我。” …… 谢玄朗在房中翻了片刻,找出一幅刻刀。 他自小就喜雕刻, 在九华山学艺时,山下有做木雕卖的手艺人,他便跟着学了。 后来边关五年,他失眠之时,便靠雕刻静心,加打发时间。 经年累月,他这手艺的确如边月所说,算得上炉火纯青。 他现在有点庆幸,回京时带了这副刻刀。 不然寻一副趁手的刀具也要时间的。 刻刀自边关出发回京,到现在两三个月未曾用过,有些染锈,好在不多。 谢玄朗仔细清理了一番,从木料箱子里选了两块木料。 刻什么呢? 脑海中忽然闪过昨日宫中相见,元月仪眼尾那一支桃花。 …… 元月仪去看过母后,又在御花园走了一圈, 回到自己寝殿便懒懒往美人靠上一趟。 芒果端来果酪:“她们递了帖子来,听着明日还要拜见您……都几年过去了,怎么忽然又想起拜见您了?” 元月仪手指轻落额角,“可能无聊吧。” “怎么可能!” 芒果忍不住提高音量,又瞧元月仪倦懒模样,忙放缓放低声音:“她们会不会为了徐大人?” 元月仪唇角一勾。 第三十八章 赠卿桃花 “为徐鹤卿么?” 元月仪粉润的唇瓣开开合合,眉眼间是淡淡的漫不经心,“都六年多了,她们找我,又能为徐鹤卿些什么呢?” “或许徐大人还对您……” 芒果咬了咬唇,眉心也拧起,顿了片刻声音又低许多,且迟疑:“先前青锋姐姐禀报外面的消息, 不是也带了两条徐家的吗? 徐大人自和二公主和离,这六年来都不曾议亲。” 议亲都不曾! 难保不是还盼着和公主有点什么。 这话她却是不好说出口。 元月仪淡淡:“那是他的事情,与我们无关。” 芒果欲言又止:“其实徐家未必比不上谢家,如果是找合作的对象,徐家或许……更合适一点呢?” “哦?” 元月仪含笑朝她看去,“徐家给你多少好处?叫你在这里帮他们吹风。” “哪有?” 芒果撇撇嘴,“奴婢这是在与公主说真心话啊,便是给我金山银山,我都不会为任何人说话的, 我心里只有公主!” 元月仪牵着她的手到自己面前来,“来吧,真心为主的小丫头,与我说说,为什么你觉得徐家更合适?” “因为徐大人更温柔啊,谢世子实在太刚硬了。” 芒果嫌弃地皱起眉头,“公主与他接触几次,每次都被弄伤!他就是一个莽夫!根本不会怜香惜玉, 我怕公主吃苦头。” 元月仪失笑:“他或许确是个莽夫,但徐家可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世家大族,几经起落。 内外盘根错节,太复杂了。 况且,还有元宝。 …… 隔日,徐大夫人和徐小姐入宫拜见过皇后,果然来到了凤华宫拜见元月仪。 引她们来的是皇后身边贴身嬷嬷,附耳与元月仪说:“娘娘说,这是冲着您来的,叫您自己处理好。” 元月仪轻摇团扇笑回:“您去忙吧。” 嬷嬷欠身退走。 元月仪吩咐人上茶水点心,客气询问几句徐大夫人身体可好,又真心赞美几句徐小姐的美貌才学, 然后拿果酪给元宝。 “谢谢娘亲!” 元宝坐在元月仪身旁,一手捧着碗,一手拿勺子。 元月仪俯身问他:“要不要娘亲喂你?” “不用。” 小团子脑袋摇的拨浪鼓似的,“我自己可以的,娘亲你看——”白瓷勺舀起一点果酪喂进小嘴巴, 他抿着唇含了含,咽下去, 朝着元月仪眨眼求夸奖。 元月仪也毫不吝啬,赞了句“真棒”,捏起手帕为宝贝儿子试了试嘴角,又转向徐大夫人和徐小姐。 “孩子顽皮,让你们见笑了。” 徐大夫人眸光深深地看着孩子,笑容温柔的很:“怎会?小公子非常聪颖,很是可爱。” 徐小姐也忙附和。 实则心里打翻了五味瓶,滋味莫名—— 她和母亲今日来,是因为二哥言辞恳切相求, 让她们入宫来探一探情况的。 可—— 方才在坤仪宫, 皇后就有意无意说谢候世子和长公主般配。 现在来到凤华宫, 长公主又与她们生疏客套,还带着孩子…… 这孩子的五官轮廓与那谢候世子极是相似啊。 一切好似昭然若揭。 可是这么多年,二哥都不曾忘记长公主,还因当年长辈逼婚他和二公主的事情,与家中有了龃龉。 他一直想和公主再续前缘! 现在却冒出个谢玄朗捷足先登。 可怎么办? 她终是按捺不住,欲言又止:“公主殿下,我二哥当年他不知公主身份,有道是不知者不罪——” “公主自是大人有大量的,来尝尝这果酪,听说只公主宫中才有。” 徐小姐刚一开口, 徐大夫人眼神示意女儿,没拦住,便立即提高音量。 倒是把女儿的话盖了过去。 但她又有些不放心,朝元月仪那边看了两眼。 元月仪照看孩子,似乎是没听到。 徐大夫人松了口气,隔衣用力捏了女儿手腕一下,眼神严肃:闭嘴! 若说她在皇后那儿时还揣三分希望,那在看到元月仪身边孩子的时候,就彻底死了心了。 有孩子的女人,哪怕她愿意,哪怕她是公主,也断不能进徐家的门。 经此一事,鹤卿应该会彻底死心了。 日后放平了心态,好好议亲、成婚,走好仕途,光耀门楣才是正经。 又坐片刻,徐大夫人带女儿告辞离去。 刚到凤华宫院内,有个劲装女护卫带个木匣子进了殿内,“谢世子差人送了东西来,说是给公主的礼物。” “哇,礼物!会是什么?” 小孩子好奇又带点兴奋的声音响起来,“我可以瞧瞧吗?” 下意识地,徐家母女竟不约而同都慢了两步,竖起耳朵。 殿内传出元月仪轻笑:“自然可以,你来打开吧。” “好——咦,这是一株桃花吗?木头做的,还能看到花瓣的纹路,好精致啊,是谢叔叔买的吗?” “送来的人说,是谢世子花了一整晚的时间亲手所刻,是专门……为公主准备的礼物。” 孩子又“啊”了一声,惊叹:“他好用心哦。” 院中,徐大夫人眼神更漠然几分,还似有些隐隐讥诮。 徐小姐则怔怔的,好似有些伤感。 她脑海中闪过前段时间宫宴上,远远见到谢候世子的模样。 那么英武、俊朗的男子,竟也会放低了身段,为女子雕刻桃花么? 好违和的场面。 好让人羡慕的……场面。 凤华宫殿内,元宝惊叹连连,已经说到日后有机会也要学雕刻了。 元月仪则对元宝的关注,比那桃花多得多。 礼物只是做戏。 本就不值得在意。 更何况一块破木头——什么雕刻一整晚? 怕不是花几文钱买来敷衍的。 认真就输了。 …… 车马摇晃,徐大夫人和徐小姐回了府。 才下车进府,一青年从角门内石亭起身上前。 “如何?” 青年着淡青衣袍,步子大且快,行走间袍摆起落,竹影蹁跹,那身姿也如清隽的竹一般。 只是眉目微凝,抬在身前的手轻轻蜷住,焦急外显。 全没了平日的平静。 “二哥为她魂牵梦绕——”徐小姐刚出声,徐大夫人低沉一声“回去说”,她立马就住了口,跟上母亲脚步。 徐鹤卿眉心一紧,更是忐忑,抬步随上去。 ? ?公主:花几文钱买个破木头,谁稀罕? ? 谢:没钱,几文钱都没!!负债累累!!!亲手雕刻啊!!!! 第三十九章 不会放手 一路回到徐大夫人的华庭居。 徐鹤卿已是急不可耐,屏退下人立即就问:“母亲进宫这趟——” “放弃吧鹤卿。” 徐鹤卿面色一变,微蜷的手猛地握紧:“为何?是长公主她亲口说的吗?” 徐大夫人接了心腹嬷嬷递来的温茶,抿了一口,她抬眸与徐鹤卿对视,“长公主没有亲口说—— 她根本没给我们问出的机会。 但我现在很确定,长公主与谢世子的事情已经定了九成,剩下一成,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怎么可能?公主都不认识谢玄朗,怎会与谢玄朗定下?母亲莫不是故意说这个让我死心。” “你啊。” 徐大夫人轻轻一叹,放下茶盏,“你若见过那个孩子,想来你就不会如此斩钉截铁了。” “对啊, 那孩子和谢世子长得非常、非常像, 皇后娘娘话里话外也暗示,长公主和谢世子五年多前就在一起了。” 徐小姐缓缓开口,攥紧手中帕子,嘴唇轻抿,为兄长抱屈:“可五年多前,她不是与二哥在一起的吗? 莫不是她耍弄二哥的感情——” “公主不是那样的人!” 徐鹤卿冷声打断,“休要胡言。” 他素来温润, 徐小姐何曾见过兄长如此严肃、如此冷沉模样, 当场惊的呆住, 片刻,眼泪后知后觉盈满眼眶, 滴滴哒哒,断了线珠子似的往下掉。 “你凶她做什么?” 徐大夫人沉了脸,忙牵着女儿到怀中安抚。 徐鹤卿僵在那儿。 眼底闪过悔意,手指轻蜷,也想上前致歉安抚, 母亲却已带着妹妹到里间去了。 大约一盏茶后,徐小姐哭声消失, 徐夫人一人从内室出来,面色已比先前严肃的多:“你妹妹的话没错——瞧那孩子已有四五岁样子, 推算回去,长公主和谢世子五六年前就在一起了。 可五六年前,她也与你在一起。 或许她一直就是脚踏两只船,接近你不过是和二公主斗气, 不是耍弄是什么?” 徐鹤卿脸色苍白,“这都是你们的猜测……” “好,且当孩子的事情是我们猜测,只说你和长公主——她若真的那么喜欢你,当年为何隐瞒身份相交? 若真那么喜欢你,为何不在你与二公主定下婚事时出面? 以她长公主的身份,皇后娘娘的爱护, 她要想阻止那桩婚事,再自己嫁给你并非难事, 可她没有做。 若她真的喜欢你,她更不会和别人生出孩子!” 徐夫人语气清淡却字字有力。 每一句“她若真的喜欢你”说完,徐鹤卿的脸色便白一分,身子僵硬一分。 待到母亲最后那句“不会和别人生出孩子”落下, 徐鹤卿已是脸色惨白,全身僵直。 “清醒一点吧鹤卿,” 徐大夫人语重心长:“一个不喜欢你的女人,你又何必把她放在心上?天涯何处无芳草? 过段时间我便请冰人来,为你议亲——” “母亲!” 徐鹤卿忽地出声,温润面庞冷沉僵硬:“你答应过,不会再插手我的私事,现在要食言了吗?” 徐夫人定在原地。 “当年你们一起逼迫我为了家族娶二公主进门……还拦了她给我的信,我才会和她有了嫌隙。 那二公主也是个瘟神, 徐家没得到好处,反吃足了亏, 闹到和离收场,成为京城谈资。 这才过去几年你们就又想故技重施逼迫我?这次是看中哪家势力了?人选你们是不是已经定好? 休想!” 徐鹤卿步步后退,“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清楚,自己做主。谁若再强逼于我,莫怪我翻脸无情!” 青年利落转身,眼角扫来的光竟那般决绝。 徐夫人被那决绝眸光扫的僵在当场,过了许久,她呆滞喃喃:“孽缘。” …… 徐鹤卿风也似的离开华庭居, 脑海中无数声音、画面交错闪烁。 最后,一个女子讥诮又凉薄的双眼定格。 你说与公主成婚后会安置我,如何安置?纳为妾室还是养做外室? 徐鹤卿呼吸粗重,用力闭上了眼。 他以为她只是寻常书坊老板, 便给出当时情境下最妥当的安排, 谁料她忽然消失, 再见时她已是尊贵的长公主,冷眼淡看他与旁人行大婚礼…… “她若喜欢你就不会隐瞒身份,她若喜欢你为何不阻止婚事,她若喜欢你就不会与人生出孩子!” 母亲的话在脑海中响起。 徐鹤卿猛地睁开眼,“不是这样的……” 他确定她是喜欢他的。 至于那些不主动—— 她是公主啊,有公主的骄傲,不会轻易放低身段才是应该。 还有孩子,定是误会! 他为挣脱家族控制努力近六年,如今终于能自己做主,心爱之人也来到身边,他怎能轻言放弃? 他不会放手的。 …… 忠武侯府洗墨阁 阳光照进雕花的窗,青年一袭靛青常服,身体舒展在椅内,手指拨动刻刀翻飞间,一只竹影摆件已成型。 蒋南凑过来:“听说京中都赞那徐鹤卿是玉竹公子……将军确定今日送这个给长公主吗?” “关我何事?” 只是不知刻什么,元月仪那扇上好似有竹。 “……” 咔嚓、咔嚓。 刻刀还在翻飞,青年垂着眼,认真地看着那快成型的竹,神色平缓的一点变化都没有,沉浸在雕刻的愉悦中。 是真不在乎啊。 蒋南心里叹了一声。 想想也是。 以自家将军的脾气,如今被迫做这么多事,表演深情,本来就很烦躁了,怎么可能在意那些有的没的? 又不是真深情。 “好了。” 谢玄朗刻完最后一刀,轻吹口气,木屑飞洒而下,有的掉在地面,有的落在他衣袍之上。 他又拿砂布细细打磨。 待一切就绪,他随手丢给蒋南,“送去吧。” 蒋南赶忙接下,抬眼, 就见自家将军已经出门,瞧着那方向是去武馆, 要去活动筋骨了。 最近将军睡得算是不错,心情也跟着好了许多许多,他和秦少军已经许久没挨揍了,真是一切向好啊。 只盼着,将军早日成婚,抱枕……呃不,公主早日归位。 日后就会越来越好! …… 那方谢玄朗踏上长廊,迎面碰上笑眯眯的谢韶川。 “兄长日安。” 谢韶川依然是礼数周全问好,随在谢玄朗身边,“小弟这两日在外为兄长造势,兄长要不要出去验收一下成果?” 谢玄朗:“什么造势?” “自然是兄长对长公主情深似海。” ? ?猜猜谢韶川会做什么?~~ ? 求票票。票票~~~ 第四十章 有战必应 谢玄朗眯了眯眼。 谢韶川已含笑做出请的姿态:“去瞧瞧吧,若有何不妥之处,兄长也可告诉我,我尽快改进。” “……” 谢玄朗抿唇片刻,手负后,与他一起出府上马车,“去何处验收?” “自是消息云集的茶楼酒肆——不敢耽误兄长太多时间,就选最近的吉云楼吧,下一条街转弯就到。” 谢玄朗沉默着闭目养神。 马车前行,喧嚣热闹声逐渐传入车内,也似未影响他分毫。 一刻钟后车停下。 谢韶川招呼兄长下车,进到早先定好的一楼雅席内,一边为兄长沏茶一边道:“楼上虽清静,却听不见趣事, 所以小弟选了这里……兄长请喝茶。” 谢玄朗端起茶杯随意抿了口,目光落谢韶川面上,“你造的势在何处?” “兄长稍安勿躁。” 谢韶川朝长随打了个手势,长随退走。 没多会儿,先前杂议诸多的左右,话题落到了长公主与谢世子身上,一浪一浪飘进了雅席, 飘进谢玄朗耳朵。 “据说谢世子暗恋公主多年!” “公主身份尊贵,他怕不能匹配,便为公主远赴边疆战沙场,” “现今满身功勋归来,终于可以和长公主站在一起。” “边关危险重重,异族人如狼似虎……谢世子对长公主该是如何深情不移,才能支撑他这数年苦战。” “真是痴情种子,可敬可叹。” “但公主误会他了,最近他日夜不停为公主做木雕祈求原谅。” “是啊是啊,他的手都被刻刀磨的血肉模糊,只为雕出公主喜欢的图样,” “这般深情的男人,那样尊贵的公主……他们可一定要有情人终成眷属啊。” “期盼。”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量或高或低。 百般赞许着谢玄朗的深情,说的绘声绘色,细节满满。 便是谢玄朗本人坐在这里听着,竟听了一阵儿后人都有点恍惚。 真做过似的。 半晌,他眸色沉沉落谢韶川脸上,额角经络微微抖动, 显是无言以对,无力吐槽。 后者满面微笑。 “兄长可觉得还满意?不如我们多换几个地方,多听一听?” 谢玄朗直觉不想多听。 何其可笑。 可, 脑海中忽然响起那慵懒女子浅笑。 要旁人看来以为本公主极致幸福,要元雪阳嫉妒扼腕,众多贵女羡慕感慨……总之,越体面越好。 本公主开心,那就一切好办。 这些议论虽然离谱至极,但应该能促成她想要的场面? 她高兴,婚事更快有着落。 自己的睡眠也有救了。 谢玄朗只迟疑一瞬,便刻板地点了头。 他也很想听听看,能离谱到什么程度去。 兄弟俩起身离去。 之后二人坐着马车,去了酒馆、食肆、棋社、书坊…… 甚至最后去到谢韶川任职衙门的官所,提前进到无人的里间。 每个地方,都或多或少有人在议论这件事情。 整体内容大差不差。 但细节略有差异。 而那官所里的官员们,是最离谱的——竟说谢玄朗为公主痛哭流涕,夜不能寐,在边关画公主画像珍藏, 异族人破坏了画像一角,他便怒发冲冠追击千里。 如今公主生了他的气,他还跪地祈求原谅。 甚至,连痛哭时的样子,祈求时说的话都描述的有模有样。 谢玄朗只觉耻辱。 且不说男儿膝下有黄金, 他怎么可能跪求一个女人垂怜? 太过分了! 他差点就要冲出去。 谢韶川却是一把将他扯住,还食指竖在唇边做噤声状,连连摇头,又小声劝解:“都是为了兄长的婚事能快些定下。” 谢玄朗:…… 眼角抽搐。 忍住了。 可有的人忍不住—— “胡言乱语!” 院内忽地响起一道极冷,蕴着浓浓怒火的男音,脚步声更紧,那人进到房内,“尔等好大的胆子, 竟敢污长公主清誉!” 青年着绯色官袍,戴双耳纱帽,如冠玉一般俊美的脸,此刻满是寒霜。 “徐鹤卿?” 谢韶川挑了下眉,诧异的很:“他怎么来了……来办差?” 外头,几个闲谈的官员也诧异了片刻, 忙起身见礼,并解释。 “下官们也并无恶意,只是感叹……” “而且我们多是说谢侯世子,未曾……” 多议论公主啊。 徐鹤卿冷斥:“你们将话说到这样的份上,哪怕只提了谢侯世子,也已是对公主的恶意玷污! 公主冰清玉洁,怎是那一介武夫能匹配的?” “呃……” 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一时没人敢接话, 最后齐齐应了声:“大人说的是,我等再不敢妄议。” 在里头“验收成果”的谢玄朗不爽了。 一介武夫? 不能匹配? 骂他呢。 不可忍。 在谢韶川期待的眼神中,谢玄朗站起身,“唰”一下拉开面前的门,狭长眼眸微微一抬, 与徐鹤卿四目相对。 徐鹤卿微僵。 自小受君子之道熏陶,他从不会背后议人是非,这是第一次,实在怒极难自控,就冲口而出, 还被对方当场抓包。 徐鹤卿心底窘迫,有几分无地自容。 可只一瞬,那分窘迫和无地自容消失的干干净净——此乃死敌。 且他没有说错。 谢玄朗的确一介武夫, 如今外头这诸多流言,他已细细查过,就是谢家放出的, 他故意渲染和公主之事, 就是在破坏公主清誉! 他想逼公主不得不和他一起? 其心可诛。 徐鹤卿片刻时间已定下心思,面露冰冷:“这是工部的衙门,谢世子应该没公务到这里才是, 却何故在此?” 还藏匿暗处不知何为。 “此处也不是徐大人私宅,难道我在此还要与徐大人请示?”谢玄朗将他上下打量一番,似笑非笑, “徐大人方才说本将军是武夫,那徐大人又是什么夫?” 妒夫? 这话谢玄朗没直言。 徐鹤卿却是从他那眼神中读懂了,脸色微青。 “徐大人还为公主打抱不平,斥责本将军配不上公主——” 谢玄朗从里间跨出,一步一步,缓缓走到徐鹤卿面前。 两人同样的身高。 一个英武,一个清俊, 四目相对间好似宁静随意,实则眼神厮杀无数, 谁也不让。 谢玄朗冷笑:“你凭什么?你又算公主什么人?前妹夫?” 几句话,激地徐鹤卿脸色铁青。 他以前也见过谢玄朗几面,但不曾近处接触过,只从别人口中听他勇武,却不料这人竟如此嘴毒, 专挑别人痛脚猛踩。 竟叫他这能对旁人口诛笔伐的文官有一瞬间哑口。 看他怒不可遏,却无法发作,谢玄朗扬眉勾唇,心情不错:“本将军对公主的一片真心,日月可鉴。 求功名与她匹配,做木雕换她原谅。 光明正大,无惧指点。 倒是徐大人,你为公主抱不平,可得小心些…… 毕竟你不是公主的什么人,这样激进,难保别人不会生出什么误会,才是真的玷污公主清誉。 或者——徐大人真的爱慕公主?” 谢玄朗双眸微眯,似惊诧,似危险:“那你尽可放马过来,本将军有战必应!” 第四十一章 孩子的父亲 徐鹤卿被这番话钉在原地,俊脸青白。 求功名与她相配, 做木雕换她原谅, 一片真心,日月可鉴。 这些话何其刺耳。 愤怒和慌乱,几乎淹没了他的理智。 这个武夫。 他竟能充满斗志、如此自信地说出这么多! 是否这些传言都是真的? 公主也喜欢他吗? 那个孩子,真是他们二人生的? 可只一瞬而已,更多不甘和羡慕如滔滔巨浪卷来,把先前的愤怒和慌乱打的七零八落,碎片满地, 化作一阵又一阵酸,酸到舌根都发苦。 六年前他以为她是寻常良家女子,又受控家族长辈, 无法如此自信坦然,将对她的感情公之世人。 六年后的现在,他却是不能。 他与二公主那场胡闹似的婚姻,已在身份上竖起一道无形枷锁,把他所有声音都锁死在喉咙里—— 他现在若开口,别人会怎么议论她?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但不能不在乎她的。 所以他只能站在这里,听着另一个男人为她“有战必应”。 但,不碍事。 六年过去,他早已非当初那般无力。 更明白事在人为。 青白很快淡去,徐鹤卿恢复面无表情,深深看了谢玄朗一眼, 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那一眼,却有太多东西。 警告……以及类似于“那便一战”的无声战书。 谢玄朗双眸微眯,几分疑问一掠而过。 徐鹤卿,还真和元月仪有旧? 什么样的旧? 他不该不知道元月仪有个孩子的事。 却还能下“无声战书”, 是不在意元月仪有个孩子? 还是那孩子的父亲本就是他自己…… 元月仪似乎只说五年前与他那一夜是截胡, 从未提过孩子来路。 与她成婚是为解决睡眠,她有没有孩子本不要紧。 可若那孩子的父亲是姓徐的,姓徐的又紧咬着不放…… 事情好像就有点复杂了。 “兄长威武,” 谢韶川带笑的声音响起,人已到谢玄朗身旁,“对公主之深情更是海枯石烂,此情不渝。” 眸光晃动间,谢玄朗定了神,一言不发大步往外。 谢韶川忙跟上去,“兄长慢些——” 官所里的其他官员连忙行礼恭送。 等那对兄弟走的看不见背影,众人才扶着酸疼的腰站好。 有人疑惑:“这二位什么时候去里头的?” “谁知道啊!” 吓死个人。 …… 回到马车上,谢韶川立即笑着凑到谢玄朗身前,“这势造的如何,兄长可满意?” 谢玄朗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想要什么?” “都是自家兄弟……” “我会当真,不会报答你任何。” “……” 谢韶川面上笑意微顿,片刻后唇角又勾起,却是笑的有点踌躇了。 “小弟……确有一点小事,希望兄长能帮我。” “杀人放火,坑蒙拐骗,就免开尊口。” “兄长当我什么人……” 谢韶川失笑一声,嗅到谢玄朗现在心情一般,也不东拉西扯,“只是想请兄长在边姑娘面前替我美言。” 谢玄朗诧异地看过去。 谢韶川正色:“要紧事,极要紧。” “……” 谢玄朗深深看了他片刻,身子后仰靠上车壁闭目养神。 …… 夜如约而至。 谢玄朗坐在洗墨阁窗内。 新竹影摆件快要成型,他手握刻刀,正打磨底座的最后一点细节。 蒋南好奇:“今日的不都送走了?您这是刻明日的?” 最近这几天,将军果然采纳边姑娘建议,刻木雕做礼物。 一日送一样。 但前几日都是白天刻。 谢玄朗不语,轻吹一口气。 削出的木屑无声飘落。 他微拧着眉,雕的认真。 蒋南没得到回应,习以为常,认命地退下为自家将军准备暖炉—— 这几日倒是勉强能睡了。 但一上床畏寒的毛病还是会犯。 床边必须备下暖炉,也得提前暖被。 一个大男人,威武不屈的大将军, 得这种怕冷的病,想想也是古古怪怪的。 而这心病对一个三军统帅来说,不但不利于形象,还是极大的弱点。 是以, 不管是在边关还是回到京城,将军贴身只他和秦少军照料。 秦少军那厮还负责些别的。 便只能他多劳累了。 蒋南一边心里念叨着,明日定要秦少军来换自己,一边把烧好的暖炉端进房中, 正要摆去床边,他眸子却微微张大,错愕出声:“将军这是要出去?” 谢玄朗换了一身夜行衣,正在蒙面, 闻言淡淡“嗯”了一声。 “去何处?” 蒋南上前,刚问出就自行有了答案:“进宫去寻公主?” 谢玄朗系好蒙面巾,将那雕刻好的竹影小摆件揣入怀中,落下一句“有事,你不必跟了”, 人已开门闪身。 蒋南放下暖炉追出去时,已不见他身影。 只听隐隐风动。 …… 是夜。 凤华宫中,元月仪打着哈欠陪宝贝儿子玩花绳。 失败不知多少次后,女子粉润的唇轻轻嘟起叹气:“娘亲是不是老了?这小游戏都玩不好了哦。” “怎么会?” 元宝瞪大眼睛,双手捧上母亲的脸,“娘亲永远年轻漂亮,才不会老,怪我,”他小脸懊恼, “玩心大了点嘛,明知娘亲累了还拖着你陪我……娘亲要是不困,才不会输呢。” 元月仪噗嗤笑出声,“就你嘴甜……那睡吧,娘亲是真累了,明日,等娘亲睡饱了好好陪你玩。” “好呀。” 元宝自己把花绳折好塞在枕下,熟门熟路钻娘亲怀中,捏住她身前衣襟,“这几日都是和皇祖母睡, 我都想娘亲了。 今天,明天,后天……我都要和娘亲睡!” “好、好、好。” 元月仪笑着亲了亲崽崽的额头,把他抱好,两人盖了一张被子。 外头,芒果瞧着这一幕眉眼都是笑意, 叫宫人们收拾好一切,和她们一起退了出去。 宽敞的大床上,元月仪母子俩说了几句体己话,齐齐睡着了。 夜渐沉, 床帐外留的一盏宫灯蜡泪蜿蜒,火苗一跳一跳。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黑衣人影踏进内殿。 他脚下极轻。 跳跃的烛火将那道影子照的极高大, 随他靠近,完全挡住了昏黄的烛光,在轻纱隔绝的床内落下一道暗影,笼罩在床榻上相拥的母子身上。 床帐轻轻被撩起,那人拉下蒙面巾。 即便是背着光,英毅面容也显出分明棱角,却不是谢玄朗又是谁? 第四十二章 点点可爱 他眸光幽沉地盯着那对母子。 尤其落在孩子身上的目光极多,眼波流转间,疑问、复杂尽显。 他的呼吸却又是轻缓起来,似在下意识地捕捉着某些,能让他神经舒缓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会儿,谢玄朗忽地出手, 在孩子后颈轻轻一点。 孩子悠长轻哼一声的同时,男人的手在元月仪肩头一推。 这一回,元月仪不像上次那般睡得沉。 只这一下她便睁开了眼。 入目所及,高大的阴影落在床内,完全遮去光线。 她条件反射地背脊一僵,又意识到什么,眉心拧起,微哑的声音带着三分恼意:“谢玄朗——” 她回过头,不善地盯着那不速之客:“又夜探!” 女子眼中怒火跳跃。 谢玄朗没什么诚意地道了声“抱歉”,还很有模有样拱了下手:“臣有要事想与公主求证, 不得不出此下策,还望公主体谅。” 看元月仪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谢玄朗道:“我点了他睡穴,他封闭视听,睡得极好,不会被我们打扰。” “……” 元月仪抿唇睇他一眼,低头查看孩子状况,确定没什么不妥之处,她给孩子裹好被子,轻轻放回枕上,“你退后。” 谢玄朗眉心微拧。 退后,气息变淡,如何甘愿? 却终是按下那些不愿, 微弓身子好似恭顺地后退了数步。 帐内恢复一点光线。 元月仪起身,拉来一件衣裳披在身上。 纤纤素手拨开纱帐,她拿床边小几上蜡烛引燃,缓步朝外,又掀珠帘侧身过,发丝随那微小一侧在身后一荡。 谢玄朗跟在她身后, 保持两步距离。 让那清香可触,又不至于过度贴近, 免得她发作, 自己也抗拒自己太过依赖。 最近这段时间他有她那把扇子在手,倒是勉强每日能睡两三个时辰。 但扇子所带香气本就淡薄, 对他如隔靴搔痒。 最近两天已淡的完全嗅不到了…… 晚上又开始难以入睡,且比先前还难熬…… 别人倒头就睡, 他一场好眠求不得,要闻香入睡,对方还是个女人。 只要想起这件事,他就燥郁不已。 却又除了妥协完全没别的办法。 她好像走路无声? 谢玄朗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低头一看,眸子微眯。 她没穿鞋。 赤脚踩在花纹独特的羊毛地毯上。 殿内光线昏暗的很。 那足跟却白的有点发亮,弧度玲珑, 比质地最好的玉石还要莹润几分。 脑海中忽地闪过凌乱画面。 他将那足捏在掌中,五指用力。 带着厚茧、带着伤疤的手,与那光滑莹润的足颜色分明,触感分明。 那足被捏着洇出一大片的粉紫, 粉紫后的光晕里,女子在无助低泣…… 心口好似被什么灼了一下。 他呼吸微绷, 此时,女子低哼一声。 室内瞬间暗下去。 谢玄朗一怔。 只觉眼前人身子歪斜,朝一旁倒去。 他反射性探手,握着那离他最近的一截纤细一揽。 掌中一片柔软。 折磨他,又能安抚他的清香扑面而来,争先恐后地冲入口鼻之中。 他手一紧,将人揽近, 身子下意识地靠近,缓缓呼吸。 “谢玄朗。” 黑暗中,元月仪的声音微沉,渗出恼怒:“放开!” “……” 男人极是不舍,却终是没有造次,松开手,后退两步站定。 方才,他竟是太过失神,不曾察觉她已经停下脚步,撞在了她身上,不但将她手中蜡烛撞掉熄灭,还将她给撞倒。 “我去点。” 落下三个字,谢玄朗回到内殿床边。 哗啦啦的珠帘碰撞声响起两次,他重新引燃一只蜡烛拿到外头,点亮了桌案边的凤莲宫灯。 周围逐渐亮起来。 谢玄朗吹灭那根引灯的蜡烛,回头,就对上元月仪盛着不满和审视的眼。 女子声线冰冷:“你说有要事求证?何事?” 谢玄朗无视她的不满和审视,还做恭敬模样,“臣今日遇到了徐大人——吏部侍郎徐大人。 徐大人对臣与公主之事十分激动,且对臣敌意深重,臣不得不问一句,” 元月仪没想到会是这事,微微一顿,“问他什么?” “公主的孩子可是徐大人的?” 元月仪怔住。 他竟然会这么猜测? 生下元宝是她自己的选择。 纵然眼前的男人是元宝的父亲,但与元月仪而言,并不十分重要。 孩子只是她一个人的。 她对他从无期待,也无怨怪。 如今走成婚这条路,是各取索取,不涉及什么感情之事。 但不代表,他可以随意问这样冒犯的问题。 元月仪眸光冷然:“这个问题的答案很重要吗?” 不等他回应,元月仪走近两步,盯着他:“我若告诉你,就是徐鹤卿的,你便要放弃好眠了?” 谢玄朗:“不会。” “那你问这个问题的意义是什么?” 元月仪轻嗤:“还有,你以为本宫是什么人?随意和人生孩子?是不是徐鹤卿没出现之前, 你也和外面议论本宫的人一样,怀疑我的孩子是南风馆那些公子们的? 你娶本宫又不是娶妻子, 何至于如此无聊。” 谢玄朗垂眸:“公主说的是,臣知错。” 倒叫元月仪怔了怔。 认错这样快? 这很不谢玄朗。 她打量着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离他只一步之遥, 而他呼吸缓慢又匀称,无声地捕捉着什么。 思绪微转, 她想起方才自己差点被他撞的跌倒,他扶了自己一把后,却又下意识将自己往他身前带…… 盯他看了会儿,元月仪后退数步。 谢玄朗眉峰微微一紧,下意识往前数步。 又意识到自己似乎不受控,眉毛拧的越发的紧,几缕懊恼就那般明白地显在脸上,僵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女子的轻笑声响了起来。 谢玄朗抬眸,面无表情地看着元月仪。 后者笑容越大,脑袋微歪:“谢世子,你夜探本宫寝殿,到底是来问事情的,还是来闻味的?” 谢玄朗沉默以对。 眉间凝着自我厌弃,懊丧的很。 这种神色出现在这样一张英毅冷峻的脸上,却是叫他有点呆, 还有点点可爱了。 元月仪倒是瞧着这样的谢玄朗,心底点点恶趣味发作。 她朝他身前迈一步,与他四目相对片刻,朝他伸出手,“还我。” 谢玄朗屏住呼吸,抗拒着那气息, 他不想被元月仪取笑,“什么?” “我的扇子。” 元月仪话落,又靠近一点点。 瞬间清香无孔不入,包裹周身。 颈后绷紧的好几道经络都开始舒缓。 谢玄朗终是抗拒不了,只能破罐破摔,下意识深吸口气后,他看着元月仪恹恹:“没带。” 元月仪却笑容更多,忽回到先前话题,“孩子既不是徐鹤卿的,更不是南风馆的,他的事情我早已料理好, 你不必担心忽然冒出个孩子爹,给你造成麻烦。” 谢玄朗迟疑了会儿,“这孩子的父亲……” 第四十三章 想睡在此处? 虽然下午他有过几分胡思乱想, 但最后他还是认为,孩子不会是徐鹤卿的—— 他目前不知孩子具体年龄。 只是那小团子看起来应该是五岁左右。 那便出生在五年前。 可六年前,徐鹤卿和元雪阳成过婚,又和离。 以元月仪性子,无论如何不可能捡二公主元雪阳不要的男人。 他今夜前来,更多是又被失眠折磨的难受,来寻点安抚,求证孩子的事情不过是他找的理由。 只是这种事情,他怎会对元月仪承认? 现在话赶话地说到这个份上, 他却是真有点好奇孩子的父亲了…… 最近蒋南追查五年前的事情,查到许多元月仪的生活琐事, 她竟是个洁身自好的, 不曾与那些南风馆的公子们牵扯不清,至多是听听曲,看看舞。 她也不曾与其余男子走得近。 五年前他和元月仪又正好有过一晚。 他不得不正视一个问题—— 孩子是他的吗? 男人眸光带着疑问和探究,直盯着元月仪的眼睛,有棱有角的唇轻轻开合一二,欲言又止。 没问出来。 元月仪却是读懂了那眼神,心头一跳。 先前不是从不关心? 现在竟怀疑起来! 她打量了谢玄朗片刻,转身到灯台前,拿起金丝小剪剪烛心,“你到底执着何种香气?” 烛火一暗又一明, 殿内比先前亮了一些。 暖光镀在女子颊边发丝上,根根分明, 卷翘如小扇的睫毛亦在眼下落一圈儿暗影。 她这段时间已经换了好几种熏香了。 但感觉,谢玄朗对哪一种都反应很激烈。 “不知道。” 谢玄朗眉心紧拧,不知是因靠近她,燥郁和紧绷得到了一点缓解,还是刚才猜测孩子父亲之顾, 他犹豫许久,竟还是僵声回:“大约是……体香。” 他曾一直以为是冷梅香。 可调出的冷梅香对他几乎毫无用处。 旁的女子熏上冷梅香,只会让他作呕。 直到他挟持了她。 她明明不是冷梅香,依然能安抚他的燥郁。 后来岳钊一直追问他,“抱枕助眠”的细节。 他便避重就轻地说了几句。 岳钊当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说他当年中药本就极其厉害,濒临绝望之际,有女子出现救了他。 他便记住了那缕拉他出绝境的气息, 又因淋雨等事,总之是成了心病。 反正他和元月仪已经决定要合作了,注定捆绑。 反正,元月仪都猜的差不多了。 说便说。 有什么可羞耻的? 谢玄朗自暴自弃想着。 “体香?” 元月仪面露惊奇,微微抿了下唇,歪头盯着他,“看你现在样子,不像当日京郊初见时那般糟糕。 你近几日勉强应该睡得不错? 那你最近都是怎么入睡的?” 看着抿唇不语,眉眼隐露懊丧的男人,元月仪猜测:“你不会是靠我那把扇子吧?” 谢玄朗依然不语。 只是看了元月仪一眼。 元月仪眉梢挑起,“真是啊……” 那眼神中闪烁着讶异和玄妙,唇角不觉间竟又勾起几分弧度,倒不知是同情还是幸灾乐祸了。 谢玄朗既是自暴自弃了,此刻也懒得再绷着,“臣与公主既是合作,那臣的状态好一些, 总也有利于公主,公主认为如何?” “不错。” 元月仪转身往内殿走。 谢玄朗下意识跟随而去。 就见元月仪提着裙摆,赤脚踩上脚踏, 又上床弦,将挂在床头的一串风铃取下来, “给你。” 轻轻一跳,赤足落在羊毛地毯上,软滑的绸衣簌簌落下,元月仪朝谢玄朗递去风铃,“你带回去,应该有用。” 谢玄朗却皱起眉头。 这是逐客令了。 现在周围都是让他感觉安全的气息,他如何愿意拿样物件就离去? 元月仪低笑:“你总不至于,是想睡在此处吧?” “……” 谢玄朗面皮微绷,僵硬又快速道了声“臣不敢”,双手把那风铃接下,又客套:“多谢公主。” 元月仪指了指门,“慢走。” “……” 谢玄朗脚在原地钉了会儿。 如何不愿,也不能再留,收好风铃转了身。 刚走到门边,他忽然又折返。 正当元月仪思忖这家伙难道真想睡在这凤华宫,就见谢玄朗去了窗边,拿起那一排木雕中最末端的竹影摆件。 “太过粗糙,明日补一个别的。” 落下这么一句,他将那摆件收走,这下彻底离开了。 元月仪纳闷:“什么意思?奇奇怪怪的。” 离开凤华宫的谢玄朗施展轻功经过御河,将从元月仪那儿拿的竹影木雕和自己先前揣怀里的, 一起丢进了河中。 看着水面咕咚一下,他面无表情飞掠而去。 徐鹤卿骂他一介武夫。 这仇是记下了。 …… 谢玄朗落在洗墨阁院中的瞬间,蒋南冲上前来,满眼惊诧:“将军怎么又回来了?” “难道我能宿在宫中不成?” 谢玄朗漠然说着,跨进屋中。 蒋南讪笑不止:“您那会儿说要自己去,不让人跟着,也没说何时回,属下很难不那么想,” 毕竟可是被失眠快逼疯了。 现在既知道了怎么做能睡好觉,偶尔冲动一下也能理解。 叮铃铃—— 声响引起蒋南注意。 他伸长脖子,眼睛张大:“风铃?哪里来的——从公主那儿偷的吗?!” “我是那种鸡鸣狗盗之徒?” 谢玄朗整理着风铃下摆:“你去休息吧。” 蒋南好奇的不得了,想追问“为何公主会给这个”,“将军与公主发生了什么”,等等, 但又看着谢玄朗冷漠的模样,到底是不敢多话, 按捺住疑问,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谢玄朗脱去夜行衣随手丢在一边,刚要上榻,又回头将衣裳拎起,俯身嗅了嗅,最后折了放枕边。 他单手枕在脑后平躺,一腿微曲, 目光落在那风铃上。 琉璃珠制成的风铃正随着屋内无声流动的气流轻轻转动着, 幅度极小,没有任何声响。 月华从微开的窗户缝隙洒进来,星星点点落琉璃珠上,将那珠子染的粉润清透,浅淡的清香在呼吸间飘荡着。 谢玄朗眼皮微垂, 脑海中不期然浮现女子戏谑笑颜。 你总不至于,是想睡在此处吧? 他去的时候还真是那么计划的。 只不过终究残余三分理智,最后没那么做。 只不过…… 她以细节洞察他的“病情”,还愿意拿贴身私物配合,促进合作。 倒是个,少见的通透女子。 ? ?谢:我真的想,很想~~~ ? 求票票,求票票~~ ? 对了还有个好消息,这本书过了一轮pK,上二轮了哦。 ? 好久没在这边写了也不知道p多久~ ? 求票票,~~很重要,求~~~ 第四十四章 祸害模样 半月后,端慧郡主的寿宴到了。 凤华宫中,皇后亲自为元月仪挑选衣裳、首饰。 连换了数套她都不满意。 “都太寻常了……去,将新做牡丹宫裙拿来,那套衣裙绝对能显出我儿尊贵明艳。” 宫人应声退下。 被折腾半个时辰的元月仪却是脖子都挺的酸疼,轻轻牵住母后手腕:“您确定要我穿那牡丹宫裙? 您是不是忘了,郡主将寿宴改在了京郊马场。” “谁规定马场不可以穿雍容贵气的宫裙?” “是,没有人规定。我便穿着那宫裙,再顶着花冠去,到时大家都身姿轻盈,策马奔驰, 只我提着裙子,被一身行头压得爬不上马背, 再叫她们来看我笑话。” 皇后滞了滞,还不想放弃:“也没人说去马场参加宴会就一定要骑马,你既不喜欢那个,身份还尊贵, 难不成还有人敢逼你骑马?” 那自不会出现元月仪说的那种可笑场景。 “若所有人都穿着轻便,我那样隆重,岂不是成了笑柄?”元月仪无力地看着她,“您还在担心。” “谁敢笑你?” 皇后冷声反驳,又瞪女儿一样,“我这样,还不是因为你一直无动于衷。” 早就说会对谢玄朗那桩事上心。 结果她纹丝未动。 好吧,外头一直在动—— 谢玄朗每日送“亲手所制”的礼物入宫表诚意。 谢家、端慧郡主两方也送了不少东西来。 如今谢世子对公主深情不悔之事已经传遍京城,尽人皆知。 多少人引为美谈,或期盼、或观望着这桩美事的后续。 可元月仪太淡然、太散漫。 到现在对此事没有表态和回应。 元雪阳那边还小动作频频。 皇后怎能安心? 担忧又是无处落脚, 便对今日赴宴穿戴如此揪住不放, 希望女儿以最雍容的姿态出现,也以此催她正视这件事。 “您是多不放心我?” 元月仪又是无奈地一叹,拍着母后的手安抚,“事情走到如今,一切都在女儿掌握中的。 不然为何外头的情势能那样好?” “……当真?” “当真。” “……” 皇后盯着女儿沉默片刻,轻出口气,“那就再信你一次,选你喜欢的。” “多谢母后信任。” 元月仪示意芒果,拿她最先选定的天香锦如意裙换上,青丝挽成衔珠髻。 皇后到她身后,接过宫女递来的珠花点缀发髻,指尖捧着女儿的脸一起照镜。 镜中女子眉目如画, 髻上珠光与眸中清辉相映,慵懒间自带一分高贵。 皇后由衷赞叹:“不愧是本宫生的,如此朴素妆点,也能艳冠群芳。” 话音未落,她长指却已戳上元月仪额角,教导不听话的顽童似地点着。 “寿宴原本设在杨府,可郡主入宫见过我们母女后立即叫人改去了京郊马场。 须知她老人家今年是六十整寿,杨家众人都十分重视,府上为这场寿宴早已经准备数月, 如今临时改去马场,那边日夜不停地重新准备, 这一来一回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财力? 为何? 还不是为谢玄朗搭台子!” 马场地方宽阔,宴中的娱乐项目,自然也会从府宅的琴棋书画歌舞茶变成别的,比如赛马,骑射等。 都是谢玄朗能发挥,且冒尖儿的。 端慧郡主是真对两个年轻人的事上了心。 元月仪认真点头:“您放心。” “放心什么?” 皇后还要叮嘱两句,一道朗笑声传来,母女二人齐齐看去,便见元珩正摇扇跨进内殿来。 他今日穿一身金白锦衣, 领口露出朱红深衣的衣领,戴白玉冠, 腰间束玉带,一侧垂挂玉珏,并一枚小巧玉扇装饰, 随走动荡出清脆响声, 容颜已是得天独厚, 穿着又破了寻常贵族男子保守,颜色搭配更大胆, 此时唇角噙两分似笑非笑,桃花眼斜飞,并未刻意,却俨然富贵风流浪荡子模样,招摇惹眼。 元月仪含笑:“你怎么来了?” “接皇姐同去赴宴。” 皇后却是黑沉了一张脸,“一幅祸害模样。” 元月仪心中失笑,面上没露出分毫,还附和母后似地叹了口气。 元珩哀怨:“母后骂我,姐姐也觉得她说的对?我可是你们的血亲,你们这样对我,我真的好伤心。” 皇后:…… 眼皮跳动,额角轻抽。 索性直接别开脸,眼不见为净。 “你们早些出发,别迟了。”皇后落下一句话,甩袖走了。 看都没看元珩一眼。 元珩却是礼数周全地恭送了母亲,而后轻叹着抚着心口:“母后以前夸我是有个性的孩子,要保持。” 而如今,真是恨不得白眼翻到天上去,简直嫌弃到了极点。 元月仪:“以前太子哥哥还在。” 元珩顿住。 是啊。 以前太子哥哥在,那么周全,那么无所不能。 他便可以想如何就如何,元月仪也可以爱怎样就怎样。 殿内静默,好似有莫名的气流波动着。 半晌,元珩凑近:“咱们走吧。” 哪怕还是往常一般轻快的语气,却好似终究笼了几分别样的深沉。 元月仪点头。 姐弟二人离宫而去。 车马摇晃前行, 元宝从元月仪膝头爬去元珩膝头,拿出花绳与元珩玩起来。 最近这段时间元珩每日都进宫陪着元宝玩耍。 甥舅二人情分便如插上翅膀, 从初见的好奇试探,到现在打作一团,简直好的不得了。 元月仪则靠上引枕闭目养神。 半个多时辰后,马车出了城,周围的烟火喧嚣一下子散去,清风阵阵,花草香透过半开的窗缝吹进来。 元宝连赢许多局,也没了玩花绳的心情, 便趴去窗口看风景。 元珩摇着扇看了会儿孩子,凑近元月仪,清凉扇风便吹上元月仪的脸,“他最近派人追查五年前的事。” 元月仪似睡着了。 元珩却又低声:“我叫人暗中给了他一些引导,他现在应该确认当年是元雪阳算计的他,与姐姐无关。” 元月仪轻掀眼皮,妙目之中还有倦懒,声线低低却又婉转:“多事。” “我可是为了姐姐好,虽说只是合作,但他一直误会姐姐那怎么行?当年元雪阳他们把那桩事栽赃到姐姐头上,” 看了小孩一眼,见他被外面吸引, 元珩声音更低:“如今若成婚,孩子会一并过府,他若知晓当年事,总会对姐姐对孩子友善一些。” 元月仪眉心一蹙,眸中几分沉色:“你让他查到了孩子?” 第四十五章 小古板VS纨绔废物 元珩在元月仪地注视下摇头。 他轻叹:“姐姐把我想成什么样蠢笨的人了?你不开口,我怎会冒失?只是让他知晓五年前, 可别把什么烂账都算我姐姐头上。” 元月仪微松一口气,“那就好。” 孩子是他的不假。 但元月仪并不想合作关系变得复杂, 至少目前不想, 那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过纸里包不住火,那件事情怕是迟早……” “到时候再说。” 元珩颔首住口,不再多说。 车马又是一阵摇晃, 终于停稳时,元宝却是眼皮重的抬不动。 元月仪抱他在怀中轻拍。 元珩好奇:“带孩子熬夜了?” 元月仪拍抚孩子的手不停,抬眸睇着元珩不语。 只那眼神幽幽的,叫元珩讪笑起来:“这样看我作甚?若是我猜错,冤枉了姐姐的话,那我给姐姐——” 赔罪二字却还没来得及出口, 元月仪便轻声:“你昨日玩花绳赢了他。” “所以?” “他不服,整晚翻书研究能难倒你的式样。” “怪我咯?”元珩无奈一叹,伸手,将元宝捞来自己怀中横抱着,并学元月仪那样轻轻拍。 “我带着他睡,皇姐先下车吧。” 元珩说着打个哈欠,“我正好也有些困倦。” 不远处有衣着华丽的夫人带着一众女眷迎候贵人,此刻瞧见元月仪这辆马车停下,一群人都往这边过来。 元月仪看到了,丢下一句“照看仔细些”便出了车厢。 今年春日多艳阳,雨也不过淅淅沥沥小下了几场。 最近到春末,却接连两场大雨。 此刻清新的花草香气吹面,带着几分淡淡潮意。 元月仪抬目看去。 左右已是华盖遍布,车马云集。 稍远一些,坚固的木栅栏围墙内,碧草如茵,彩棚扎得错落有致, 棚顶系着各色绸带, 随风飘荡时满眼缤纷。 再远些,彩棚锦帐的空隙间,有骑奴牵着骏马来回走动,锦衣宾客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丝竹管弦之声顺风吹来, 混着烤肉的香气,以及低浅的笑语和马蹄声。 她视线收回,落在近前,那一群姹紫嫣红的女子们身上。 有一半着窄袖束腰的骑服, 一半虽不是骑服,却也是裙裾轻便,不失精致。 珠翠点缀间俱是明艳照人,淡淡的脂粉甜香混着春风扑面而来。 元月仪不由感叹,好一副贵女群芳图! “参见长公主。” 众人齐齐拜下, 却是不少人拜下后,用眼角余光掠着元月仪身后的马车,似好奇、盼望着什么。 “都免礼吧。”元月仪淡笑一声,扶着青锋的手下车,把那些神色看在眼中,只做不知。 众人起身。 为首的锦衣夫人上前,眉眼含笑十分恭敬:“婆母让臣妇前来迎候公主,她老人家在里头等着您呢。” 这夫人是杨家长媳李氏, 谢玄朗的大舅母。 婆母自然说的是端慧郡主。 元月仪与她闲谈着缓步往前。 李氏很周全,未曾露出任何不妥神色, 先前那群一起行礼的贵女们,有人跟上元月仪和李氏。 却也有人慢了步子,窃窃私语。 “没带孩子来?” “许是怕被人指点。” “上次宫宴不都带了吗?” 有人惋惜。 “那孩子特别可爱呢。” 感觉是个有灵气,看着都心情好。 有人轻嘲。 “今日可比那次宫宴人多的多。” 自然也会有那不惧元月仪身份,且看不惯她的,没准能说出些难听话来。 元月仪想来有所顾虑,才不带孩子来。 还有些人却是在心里鄙夷:无媒苟合,不守妇道。 虽是各怀心思,但面上大家却是说说笑笑地一起进了马场。 …… 不远处有辆马车停了好一会儿。 等她们走远,车门才打开。 青衣婢子扶着个妙龄女子下车。 女子瞧着十六七岁,却穿一身靛青衣裙,发髻梳的一丝不苟,生生将那略青涩的面庞也压得过分沉稳。 只下马车,到在车前站定,片刻功夫里的姿态像是尺子量过的一般,标准到挑不出一丝一毫的错处。 “小古板。” 忽一声轻嗤响起, 有男子戏谑调笑。 青衣婢子沉了脸四下寻找, 当撞上元珩那双含情桃花眼时,猛地一呆,唇瓣张合,未语脸先红。 靛青衣裙的女子也看到了他,却是那张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顿时一沉,几分嫌恶聚在眉间。 元珩倚靠车窗懒洋洋地:“做点什么不好,学人家做小偷。” 青衣婢子呆愣, 下意识想要询问什么做小偷。 她家小姐怎么可能做小偷! 靛青衣裙的女子却已冷淡地行了礼:“七殿下安,不敢叨扰殿下雅兴,臣女告退。” 她转身就走。 元珩“嗳”了一声喊“等等”,她脚下越快,当做没听到似的。 背影都写满了嫌弃。 元珩失笑,“小小年纪,那么喜欢偷穿长辈衣裳,什么癖好。” 每次见她不是靛蓝就是绛紫。 暮气沉沉,没半分少女该有的鲜活。 …… 靛青衣裙女子快走一阵子。 明明已离那马车好远,可那讨人厌的眼神好像还黏在后背上。 她脸色越沉,“纨绔废物。” 四个字压着声音出口,不知含了多少鄙夷和怨气在其中。 婢女张了张嘴,又谨慎地闭上。 靛青衣裙少女在原地站了会儿,理好心情,又是一副端庄样,往前行去。 “薛二妹妹,” 随着一声带笑的呼唤,一个戴面纱的女子款步而来,“怎的一个人,薛夫人今日不曾前来么?” 薛二姑娘眸中又闪过一缕烦躁,但那人已到近前。 她只得垂首见礼:“二公主妆安。” “你我姐妹,何须如此客气。” 元雪阳把她扶起来,亲亲热热牵着她往前。 薛二姑娘试着挣了下。 元雪阳不松。 对方身份在那儿,薛二姑娘到底也不好强硬挣脱离去,只能被她牵着,心情却是不妙的很。 …… 此时元月仪已被引到了端慧郡主所在,为女客所设的锦帐之内。 帐内有不少夫人正陪着端慧郡主说着话, 老人家是今日寿星,穿戴雍容贵气自不必多说。 她眉开眼笑地牵上元月仪的手,却是瞧着她独自前来,把遗憾露在了脸上,“怎么只公主一个?” 从谢玄朗说过“孩子”之事后,这几乎成了端慧郡主的心病。 日日念着想见见那孩子。 可谢玄朗“得罪”公主在前,尚未好好道歉。 她这做长辈的,也不好强要把那孩子抱到面前来。 一来二去就到了今日。 还以为能见一面。 谁料还是不行吗? 元月仪笑盈盈:“阿珩在车上歇息,等会儿便来拜见郡主。” “是么?” 端慧郡主笑容收敛两分。 谁要见那小子? 元月仪却笑意更深,贴近老人身边,“孩子睡着了,阿珩在照看。” ? ?宴会大场景哦~~ ? 最近有点疲惫,春困秋乏来了吧~~ ? 求票票,日常求票票。 ? 每一张票票都对作者菌非常重要~~ 第四十六章 公主抢夫 老人一愣,忙问:“在哪儿?车上?”她又“哎呦”一声,满眼心疼,“那怎么行,快快, 去给——七殿下安排舒适的帐篷,快些去!” 立即有仆人应声而去。 这时有人来禀。 二公主元雪阳和薛家姑娘来拜寿。 端慧郡主面上喜色微滞,朝李氏看了一眼。 她本就不喜欢元雪阳。 郭贵妃请赐婚的消息传出后,她对元雪阳更为不喜。 听说元雪阳有些不舒服,便顺水推舟没发帖子。 现在人却来了? 李氏摇头,眼底还有意外晃动。 她也没料到。 虽是不请自来,但元雪阳到底是公主,自是不能撵出去。 端慧郡主示意把人请进来。 帐中不少人如今都已听说了一些“二位公主抢夫”的小道消息。 元月仪前脚到,元雪阳后脚追来…… 倒也是耐人寻味, 都生出几分看好戏的心思来。 仆人去了又回。 锦帐帐帘掀起时,元雪阳和身着靛青衣裙的薛家二姑娘手牵着手进来,好似交情极好的模样。 齐齐给端慧郡主祝寿。 众人的眼神就更微妙了。 甚至不少夫人都朝元月仪看去。 元月仪亦是眉梢微挑。 却说这薛家祖上,是为本朝十大开国功臣之一,传承百年至今,已是西唐朝中柱石般的存在。 薛大姑娘当年和太子元琰自幼定亲。 君子佳人、金童玉女,是为美谈。 可偏偏天妒英才。 太子英年早逝。 薛大姑娘大受打击, 竟从此上山清修,断绝红尘。 世家大族皆以子女婚姻为纽带,加固关系,协同进退。 太子亡故,大姑娘又去清修,薛家只得栽培薛家其余的姑娘,数年后出了这位二房嫡女薛祺。 十六岁年纪,已是京城贵女典范。 还未议亲。 但根据这两年风向,只怕是未来太子妃。 淮宁王受西唐帝王器重,朝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现在元雪阳和薛二情分又这样好…… 只怕那储君之位,迟早归于淮宁王和郭贵妃囊中, 也怪不得这时候闹出“公主抢夫”—— 皇后和长公主,的确需要一个实力相当的靠山, 不然要被郭家压得喘不过气来了。 这样算来,倒不知谢世子“深情不悔”到底是真的, 还是皇后和长公主在背后做了什么? 而且,二公主今日怎戴个面纱? 众人心中这般疑惑着,端慧郡主那边已淡漠出声:“听闻公主身体不适,怎么有空来给老身祝寿。” “郡主是雪阳敬重的长辈,六十整寿又何其要紧?莫说雪阳身子只是稍有不适,就算病的厉害,也得挣扎起身前来拜寿。” 元雪阳笑盈盈说着,“带了份礼物来,还望郡主喜欢。” 她拍手。 四名下属抬了一只半人高的匣子来,拉开前方的木门。 有人惊呼:“是白玉雕像!” 雕的是一个戎装女子一手提枪,一手勒缰立马。 再细瞧那面部轮廓, 竟是雕的端慧郡主年轻时候。 一时间称赞声接连响起。 “这样大一尊雕像,从玉石选取到工匠打磨,得花费多少时间?” “想来要一年以上……甚至更长的时间准备吧。” “若非对郡主真心敬重,怎能用这样长的时间准备这样出彩的礼物?” 端慧郡主也有些意外, 只是瞧着并未有什么喜色,她淡道:“公主有心了。” 元雪阳一腔热血洒在冰块上,面上笑意微僵。 无法朝着端慧郡主发作,她看向元月仪,语气冰冷:“不知皇姐为郡主准备了什么样的寿礼? 也拿出来让大家开开眼界。” 元月仪如何听不出挑衅? 她只淡淡笑:“比不得皇妹财大气粗,不看也罢。” “皇姐真爱开玩笑,” 元雪阳寸步不让,眯眼盯着元月仪:“今日郡主寿辰,送礼看的是心意,与财大气粗有什么干系? 父皇总说皇姐心思灵巧,母妃也叫我多与皇姐学习…… 我是真的好奇皇姐的礼物, 你便大方拿出来,让我参详一二可好?” 没等元月仪说什么,她与众人笑:“我想大家都想看的,是不是?” 一帐的女眷,倒还真有几个往日与郭家交好的。 现在便附和起来。 “二公主说的是。” “我猜,长公主的礼物定是灵巧别致,举世无双。” “真想看看是什么宝物。” “我也想——” 倒是一副把元月仪架起来的意思。 “皇姐总不会让大家都失望吧?” 元雪阳含笑靠近元月仪,那双眸子里却似长出冰锥一般,要扎破元月仪面上的平静淡然。 从小元月仪就总是压她一头, 她喜欢放纸鸢、踢毽子、躲猫猫、抓蝴蝶。 元月仪却爱看书、画画、下棋。 母妃那么自视甚高的人,她讨厌皇后,也对元月仪赞不绝口。 还嫌弃她毛躁贪玩。 有次母妃气急,甚至说出为什么生下她那么蠢笨的女儿,为什么她就不能和元月仪学一学。 她哭着求母妃不要生气,发誓自己会比元月仪更优秀。 可她不管怎么努力永远都追不上—— 读书,女傅夸元月仪一点就通,极有慧根, 对她便说表现不错,还需努力。 弹琴,琴师说元月仪琴音之中有山水,灵性天成, 对她则一声叹息,叮嘱她要静心。 下棋亦然…… 她拼上全力,好像都比不过元月仪随意的挥挥手。 经年累月,那努力争先、希望母妃开怀的心,被无数的挫败打击到支离破碎,无声间重组成一种叫妒恨的东西。 只要有机会,她便要把元月仪踩下去,非踩不可! 元月仪喜欢的东西、喜欢的人,她都要抢。 抢不到就毁掉! “皇姐。” 元雪阳的笑容更大几分,挑衅和得意更浓,“你的寿礼是什么呢?” 她早已打听过。 元月仪不过送一对玉如意。 哪里比得上她的玉雕精致还用心! 端慧郡主眉心一拧,如何不懂元雪阳是刻意针对,便要出声喝止, 元月仪却缓缓站起身来。 天香锦裙裳轻若云烟,裙角随她动作簌簌落下,竟似被满室珠翠映着,闪出几分潋滟流光。 衔珠髻中嵌的琉璃珠明亮的几乎灼目。 元月仪漫不经心地看着她,眼神无奈的很,像是看无理取闹的小孩,又像是看独自上蹿下跳叫嚣的小丑。 粉润唇瓣轻启,她笑:“你想与本宫比寿礼,本宫就非得与你比么?皇妹,不是谁都如你这般争强好胜的。” 元雪阳一僵:“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元月仪缓步到元雪阳面前,微微倾身,笑意未减:“与你重如千斤之事,与我轻如鸿毛。” 话落,她指尖勾住元雪阳面纱一扯。 轻纱掉落。 元雪阳脸颊上紫红的大小疙瘩,猝不及防就撞入众人眼中。 瞬间帐内安静如鸡。 元月仪挑了下眉,“哎呀,我说你怎么戴面纱,原来脸成了这样……都这样了,还来与我争强好胜, 皇妹着实爱重皇姐啊。” 第四十七章 失控至此 元雪阳下意识捂脸,反应过来捂不住, 又俯身捡起掉落的面纱,手忙脚乱往脸上挂,却偏挂不住。 还是边上婢女上前,三两下帮她挂好。 而元月仪那些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元雪阳回头时,已是怒火中烧,双目赤红。 她咬牙切齿:“大皇姐——” 端慧郡主这时出声,“瞧着公主脸上的伤不轻,老身随行府医精通养颜之术,不如请公主移步,让大夫帮你瞧瞧。” 元雪阳怎么甘心? 可现在一帐的女眷都盯着她看, 有的惊骇有的好奇,有的偷偷幸灾乐祸…… 元雪阳被这些眼神盯的浑身痉挛。 再加元月仪面上淡漠的戏谑,更与她而言如刀剑刮骨,她竟怒到极致羞愤耻辱,赤红的双眸泛上泪意, 连一声都未应,极为凶狠地朝元月仪看了一眼,带着婢女落荒而逃了。 端慧郡主皱着眉头看了李氏。 后者赶忙跟出去查看。 不管如何,元雪阳也是不能得罪的贵客。 帐内因这插曲有一阵静默。 端慧郡主颜笙问起些别的事情,好一会儿后,女眷们又继续闲谈起各家趣事。 先前附和元雪阳的几个夫人则噤若寒蝉, 再不敢冒头。 元月仪坐回端慧郡主身侧,陪着老人家说笑, 时而俯身耳语,时而掩嘴轻笑, 散漫随意的模样,像是一株在任何喧嚣中都能云淡风轻,不受凡俗尘世干扰的雍容牡丹。 眼尾却流动几分漫不经心地冷锐。 不论是谁的局,她不想入便不会入。 她想玩的游戏,别人却未必有选择说“不”的权利。 元雪阳的段数太低、太低了。 都提不起她一点斗志。 …… 而此时,马场中一处僻静彩棚下,谢玄朗的脸色非常、非常、非常难看。 自上次夜探凤华宫,到今日已十七天。 他只有起初两日夜间勉强能睡两个多时辰。 最近半月重新陷入难以入眠的噩梦。 而且情况比前面更加严重—— 先前打架打到精疲力尽,岳钊飞针入穴,还能睡得着。 这半个月却连飞针入穴都几乎失效。 只当时能昏死过去。 不过半个时辰就惊醒,而后便瞪眼到天明。 他为这样越变越糟糕的情况心惊且愤怒, 他怎能如此受制于人? 竟逼到极致生出了逆反之心。 明明可以再探凤华宫。 或要一样元月仪的贴身物品得好眠,或干脆强制把她当抱枕睡个好觉。 但他偏不做,硬撑到了今日。 此刻,靠着彩棚柱子的谢玄朗眉心几乎拧成川字型,两道剑眉如麻绳一般纠结,眼下青影浓浓, 眼中更是红丝遍布, 宽肩阔背因长久失眠而失控地鼓起, 将玄色外袍撑的紧绷,危险和力量无处遮掩, 就像是一头随身会暴怒,撕咬、毁灭眼前一切的猛兽。 蒋南咽了咽口水,不露痕迹离他远了些:“郡主交代,等会儿骑射比试,您要拔得头筹,您这样……” 能行吗? 那场比试的彩头可是郡主专门为将军准备的。 拿到可送给公主,以表诚心,并且当众求原谅。 谢玄朗扫他一眼,目光冷戾还隐露煞气。 蒋南一僵,讪笑着又离他远一些,正要说什么劝劝他,眼角余光掠见有人前来,他忙迎上去,“二公子!” 压低声音祈求:“救命啊!” “好。” 谢韶川笑着拍了下蒋南肩膀,“交给我,你先去为兄长检查坐骑马鞍吧。” 蒋南头也没回,跑路了。 谢韶川失笑着摇头,跨进彩棚来,“兄长为公主夜不能寐,也不好迁怒下属吧?传出去别人要议论兄长不通情理。” 谢玄朗:…… 该死的夜不能寐! 他自我厌弃至极,垂眼,心里对蒋南、秦少军和岳钊说了句“抱歉”。 非他故意态度恶劣地对待他们。 实在是……长久失眠,人都要被逼疯了, 完全无法控制心情和表情。 烦躁至极地闭上眼,谢玄朗一个字都不想说。 谢韶川走近,“骑射比赛那边在准备了……外祖母可是为了兄长,才大费周折把寿宴换到马场来办, 府上,外祖母两方,也为兄长准备了许多厚礼送入宫中,替兄长向长公主求情。 长公主虽然不曾明白表示原谅, 但她今日前来、还伴在外祖母身边就是态度。 等会儿兄长可要好好表现,别辜负了大家的努力。” 谢玄朗:…… 心情更糟,脸色更难看! 先前他们几人议定讨元月仪欢心之事,说的是他刻木雕就是。 结果呢? 谢韶川禀报了父亲, 从库房选了许多金银珠宝送给了元月仪。 他作为寿礼,送给外祖母的西域奇药,也全被外祖母送进了宫里。 他只是想睡个好觉而已。 怎么就莫名为长公主“魂牵梦萦”,莫名身边所有人努力撮合,他还得当众表演骑射哄那女人开心…… 事情怎么失控到这个份上? 他自小极有主见。 从未有过如此受制于人的糟糕体验,真是比死还难受。 “对了,徐鹤卿也来了,方才还派下人探听长公主。” 谢韶川忽然说,“那厮号称文官之中一颗明珠,受陛下器重,前途无量,还是个小白脸, 多少京中贵女的梦中情人, 兄长可要小心, 别被那厮坏了事。” 谢玄朗豁地睁开眼,额角青筋抖动。 半晌,他沉着脸甩袖离去。 谢韶川跟上,“徐鹤卿在文试那边,我来时他还没下场,但我猜以他本事,一下场旁人便没得玩了。” 瞧着谢玄朗一言不发,方向却是朝着马场外。 谢韶川赶忙上前拦住他:“兄长这是做什么?” “我——” 谢玄朗阴沉开口。 只吐出一个字,一个中年管事快步走近,却是端慧郡主的心腹:“郡主派小人来问,世子怎的还没到前头去。 她在等着您。” 谢玄朗:…… “走吧兄长,别让外祖母等急了。” 谢韶川与那管事说了声“这就去”,直接扯住谢玄朗袖子往前。 直被拉了好几步,谢玄朗才放弃纠结,一把甩开谢韶川拉扯,一手在前,一手负后,大步往前。 一脚一脚踩的极重,地面上都留下深深的脚印。 可见愤怒。 是为徐鹤卿觊觎公主吧。 谢韶川暗叹:不是亲眼所见,哪能想象得到如兄长这般钢铁硬汉,也能情深至此啊。 …… ? ?可怜巴巴谢~┭┮﹏┭┮ 第四十八章 吃了大醋 西唐本就民风开放。 这寿宴又是设在马场,自是更不会以苛刻的男女大防约束。 考虑到前来的宾客有男有女,有善文有善武,马场中设许多娱乐项目。 此时众人都聚在文试那彩棚之下。 文试行令, 不分男女谁都可上场,赢到最后的人获胜。 如今这文试开场已经半个时辰,场上人换了三轮,算是你方唱罢我登场,都是不分伯仲。 但徐鹤卿下场了。 轻描淡写间,便把其余人打的全无还手之力。 “还有人下场比试吗?”主持的礼官笑问:“若是没有,那徐大人就是这一场的魁首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谁。 却是谁也没往前走一步。 有人笑:“徐大人少年登科,二十岁就入翰林,他的才学是陛下金口赞誉过的,我等怎是对手? 徐大人魁首,当之无愧。” 众人都附和。 那礼官便道:“既如此,那这彩头就归徐大人了!” 他挥手。 有仆役捧着漆盘送到徐鹤卿的面前。 端慧郡主坐在不远处,挑剔地看了徐鹤卿半晌,眸光微妙地扯了扯唇,“徐家一门数代窝囊, 也不知祖上烧了什么高香, 倒出了他这么一号人才,也是难得。” 那语气里,对徐家的不喜是一点都没遮掩。 大家只笑不接话。 元月仪在一旁眉眼微垂。 徐家的老太爷,就是当年端慧郡主定下婚约的未婚夫婿。 郡主随父出征时,他却移情别恋了。 郡主得胜归来知晓那事,立即退了婚,嫁入寒门杨家。 数十年经营,杨家满门荣耀。 徐家却是一代不如一代。 也是世事无常。 “咦,徐大人干什么去?” 忽有人惊疑出声。 元月仪下意识抬眸,眉心微不可查一蹙, 捏着帕子的两指微微收紧。 青年逆光而来,穿过一群女眷,双手捧一柄玉骨绸扇送到了元月仪的面前。 那指修长,骨节如玉。 轻捏绸扇略用力,便叫指尖发着微微的白。 像是最精致的白瓷, 修剪的干净、整齐的指甲,却又溢出点点的粉紫, 泄露那主人此刻的紧张。 “侥幸得此彩头……此物清雅,满座唯有公主配之,遂献于公主……” 青年的语气僵硬却诚挚。 周围死寂。 只风吹动帐顶彩绸唰唰响。 所有人都惊骇地瞪着徐鹤卿。 长公主和谢世子深情之事传的满京都是。 众人都在观望,等这二人一个结果。 现在徐鹤卿竟当众送礼物给她,这是什么意思? 他也爱慕长公主? 立时便有人想起多年前的一些小道消息—— 徐鹤卿原与长公主两心相许,但被二公主知晓。 二公主素来以抢长公主喜欢的东西为乐趣,便提前请了赐婚,招徐鹤卿为驸马。 当年只觉那消息离奇的很。 如今看来,难道是真的? 那、那长公主那个传说中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是徐大人的,还是谢世子的? 这场戏真是越来越精彩了! 人群里,徐鹤卿的父亲、母亲惊白了脸。 这段时间儿子一直平静如常,他们还以为他想通了, 谁知他竟玩了这么一票大的! 这和当众表白有什么两样? 疯了、真疯了! 薛祺冷冷看去,眼底掠过一抹愤怒。 当年太子还在的时候,元月仪和元珩两人就胡作非为。 太子不在后,姐弟俩不见收敛,越发自轻自贱。 元月仪流连南风馆, 元珩就沉迷青楼醉生梦死。 半分没学到太子的运筹帷幄,还把太子的脸都丢光! 现下元月仪又和谢玄朗与徐鹤卿同时纠缠不清,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一母同胞的三个人为什么差这么多? 还有这徐鹤卿,也是贱人! 都和离过了,怎么配得上长公主? 明明长公主已与人“深情”,还跳出来搅局,把她架起来让旁人指点猜测,真情又有多少? 坐在元月仪身旁的端慧郡主更是面色微青,沉沉盯着徐鹤卿, 甚至那有些枯瘦,却保养得宜的手下意识地握住了元月仪手腕。 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这么多年,金孙好不容易有个深情的人,还有人抢?! 而事主元月仪,目光在那扇上定一瞬,视线缓缓上抬,掠过青年襟口竹叶,棱角分明的下颌,终于对上他的眼。 青年狭长的眼有局促,又尴尬,但更多却是执着与不悔。 他平静含笑:“请公主笑纳。” “……” 元月仪微微吸口气。 六年多没见了,真没想到再见面是这种情形。 这扇,她怎能要? 她便也与他含笑:“这扇一看就是珍品,极好。只是这般文气精致的扇,却非本宫所喜, 大人还是收起来吧。” 徐鹤卿捏着扇的手更加用力,微微僵住。 虽早料到会是如此,但他的心依然像是被人攥住,一片钝疼猝不及防袭来,俊脸都白了三分。 端慧郡主却是松了口气。 她这短时间为了外孙的终身大事,也追寻了一些五年前的事情。 结果就查到徐鹤卿和元月仪二三事。 虽说心底里觉得不足为惧,但方才还是提了一口气。 还好,虚惊一场。 她佯怒:“徐大人得了彩头转手就要赠予旁人,怎么,是这彩头不和徐大人的心意?那真是怠慢了。” 徐父徐母面色陡变,此刻终于回神冲上前。 又是和端慧郡主行礼致歉,又是朝那徐鹤卿暗暗提醒。 半晌,徐鹤卿终是闭了闭眼,拱手:“微臣方才是想起一些过往传言,以为公主喜扇,想来是弄错了。 绝无轻慢彩头之意,郡主海涵。” “那便最好……想来徐大人也不是那种人。” “多谢郡主,” 徐鹤卿又转向元月仪,棱角有致的唇抿了抿,干涩道:“失礼之处,还望公主……莫怪。” 元月仪笑着道一句“不会”后,徐鹤卿与徐父徐母一起退下。 场上很快重新气氛热络。 方才的小插曲,好像不曾发生过。 但却在不少人心里都落下影子,偶尔落在元月仪身上的视线,便更复杂微妙了。 …… 谢玄朗站在人群外围。 他来时,徐鹤卿正好拿到彩头。 因此他全看到了。 原就糟糕的心情更加烦躁—— 不是爱人被觊觎的醋意,只有抱枕被惦记的愤怒。 那张英毅冷峻的脸,这下就彻底黑沉,眼底又是满布红丝,便更叫他显得凶神恶煞起来。 这在旁人眼中,当然是为冒出来的情敌吃了大醋。 端慧郡主看到时也是这样想的。 ? ?不是爱人被觊觎的醋意,只有抱枕被惦记的愤怒。 ? 嗯,~~ 第四十九章 下手有分寸 她既怜惜外孙,又实在怒他不争。 感情是要主动争取的。 他先犯错惹了公主生气, 这么长时间只雕点破木头有什么用? 贵重礼物是谢家和她送的。 外头造势是谢二做的。 便连这马场夺魁,表真心也是她这老人家精心设计,他一点都不主动,活该现在气成那样。 老人家别开脸,眼不见为净。 但没多会儿,她又看过去,心疼地念了句“可怜见的”,还是吩咐心腹嬷嬷:“去叫他过来。” 杵在那儿,离公主十万八千里远,是做什么? 怕过来公主吃了他不成? 害羞也不该这样。 嬷嬷退下了。 没多会儿,谢玄朗沉着脸,僵着身子走来,才近元月仪与端慧郡主五步范围,他竟精准捕捉到那缕清香。 脚似乎不受控制,速度加快。 就那么停在了外祖母身侧,身子还朝元月仪身边倾了下。 谢玄朗:…… 怒自己不争! 废物啊! 元月仪似笑非笑地睇他一眼,“看起来,谢世子今日状态很是糟糕呢。” “……” “为何啊?” “……” 谢玄朗整张脸都垮着,还要尽量自控,不能冲上去把她按怀里安抚自己,控制呼吸频率。 从未有过的懊丧、恼怒、切齿、无力,全浮在了眼底,压也压不住。 为何糟糕? 你不知道么? 元月仪嘴唇轻抿,忍了片刻,却还是难忍,失笑出声。 谢玄朗的脸更黑了。 但因为站的近,她身上的清香抚慰了躁动的心,倒让他的心情比先前好了许多许多,那瞪着元月仪的眼神, 便也没了凶悍,多是恼意。 为自己如此失控,也为元月仪的嘲笑。 端慧郡主看在眼中,自是小情侣之间的情趣。 她吩咐人就地准备投壶,又对谢玄朗:“自小就去九华山学艺,又在边关五年,你在京城都没待几日, 今日正好也来玩玩这京城的游戏。” 谢玄朗极是不愿—— 不愿离开这儿。 更不想玩什么游戏。 但, 外祖母亲自开口,他再多不愿,也压下。 一切摆好,礼官还未宣布规则,未喊开始,谢玄朗直接便上去了。 而后正投、侧投、背投…… 随手抛出去,无一不中。 这游戏与他而言属实枯燥无趣至极。 他投完立即回到原位,这次还下意识离元月仪更近两分。 众人:…… 这怎么玩? 端慧郡主:…… 想靠着公主你也不能这样直白吧? 元月仪:…… 果然是大将军,这等消遣与他怕是连入门都不算。 谢韶川唇角微抽,也是无言以对。 他琢磨了一下,含笑到谢玄朗面前,“兄长,这游戏不是这么玩的,我重新来与你玩一局。” 谢玄朗面无表情:“我不——” “今日外祖母寿宴,兄长不好把场子砸了吧?” 谢韶川靠近他,快速低声,“你觉得呢?” 成功叫谢玄朗闭上了嘴。 盯了同母异父的弟弟半晌,他丧着脸:“好。” 谢韶川一笑,示意主持的礼官开始。 宣告规则、彩头等后, 谢韶川笑着对众人道:“大家踊跃参加啊,别怕,我兄长今日心情很好,下手有分寸的。” 心情好——当然是因为长公主了。 至于现在他板着脸…… 大家也能自行解释——才冒出个情敌公开撬墙角,谁能高兴的起来? 众人哄笑, 气氛立时就松弛下来。 因着先前徐鹤卿文试惊艳四座,又加谢玄朗忽然出现在长公主身边,倒是把宾客们都引了来。 里三圈、外三圈围满了人。 如此,原先男女分开场地比试玩耍, 现在却是不必, 端慧郡主吩咐一声,便都在这里进行。 女子那方报名的并不多—— 姑娘们还是有些害羞的。 男子这方本也不多—— 谢玄朗太厉害,没人愿意上去被他压一头。 但谢韶川是个长袖善舞的, 平素交友甚广。 一招呼,竟也有好几个世家公子下场。 在礼官的主持下,女子那方一刻钟就结束了。 男子这方, 虽谢玄朗厉害,却也有那不服气的, 倒是你来我往投了许久。 到最后还剩下谢玄朗、谢韶川和兵部尚书家的周公子。 壶口越摆越远, 三人却都能投的中。 又一次不分上下之后,谢韶川笑着摆手:“不玩了!兄长和周公子比吧。”他到场边去, 站在不知何时来的边月身侧。 “不是去看马?看中喜欢的了吗?” 语气随意又亲近,好像相熟老友。 边月习惯了,点头,眼睛还盯着投壶现场:“看到了……这不没结束吗?你干嘛不投?” “不想……” “我知道了,因为再摆就太远,你投不到,不想丢人!” “……” 谢韶川默了下,笑着点头:“真聪明,等会儿告诉我哪匹马,我送你。” “哎呀!” 边月忽地拧起眉毛,“又摆远五步,这已经是步射距离的一半了吧?这么远的距离徒手投掷, 考验臂力还考验准头。 有难度了。” 谢韶川:…… 默默把视线落到场中。 礼官果然吩咐,将壶口摆远,他笑着扬声:“能比到这样距离实属少见,世子和周公子当真厉害, 二位请吧。” 周公子睇着谢玄朗:“谢世子先?” 谢玄朗没说话,只做了个请的动作。 周公子暗暗一声冷哼,拿起盘中箭捏住,锦袍之下,裹着长靴的腿缓缓一转,踩实地面蓄力, 猛地一掷。 叮! 箭头碰在壶口,旋一圈后掉了进去。 瞬时左右响起喝彩声。 周公子再看谢玄朗,眉眼间的笑便带上几分得意和挑衅:“谢世子,该你了。” 他天生神力,可开百斤硬弓, 与父亲行走军中时,无人不夸他勇武。 谢玄朗固然有几分本事,却未见得如他这般天赋异禀。 方才那个距离,他便觉出谢玄朗有些吃力了。 现在更远…… 哼,这一局他赢定了。 仆人躬身举着漆盘送到谢玄朗身侧,谢玄朗面无表情,随手捏来一支箭,随手一掷,精准入壶。 连壶口都没碰一下。 更响亮的喝彩声暴起。 周公子微僵,难以置信地盯着谢玄朗。 端慧郡主忽地出声:“这样投掷实在无趣,”她目光落元月仪面上,“公主以观看半晌,想来早已无趣, 不如也参与参与,帮他们决断胜负?” 第五十章 如此有情趣 喝彩声稍稍消散。 大家的视线都落到元月仪的面上。 谢玄朗亦朝她看去,下意识地微拧眉心。 外祖母这是要他们在人前深情互动。 他如何没听出来。 心底那不甘抵触嗖一下就冒了上来, 却又是无法逃避,无法拒绝,恹恹地别开脸。 元月仪瞧见了,视若无睹。 这场合挺好,最适合演深情坐实外面流言了。 她弯了弯唇角,摘下腕间羊脂玉镯,“那就给二位加一点点小难度吧。” 玉镯莹润透亮悬在她指尖。 谢玄朗眯眼:她拿着镯子让他投? 那他可有兴致了。 非得叫她站远一点,他好好吓吓她,自己也好扳回一城, 看她下次还笑不笑的出来。 却在这时,元月仪把玉镯递给身边的青锋,又轻轻一指彩棚顶:“挂那儿,”目光垂落,她笑看谢玄朗, “谢世子和周公子既然难分上下,那不如就改改规则,箭矢先穿玉镯,再进壶口,谁做到谁赢。 本宫再送他一份彩头。 二位以为如何?” 青锋找来一根布带,捆好玉镯,动作利落地上前挂好。 众人看着那悬在正中转来转去打着圈儿的玉镯,都静了下去,目光落去谢玄朗和周公子的面上。 壶口位置已经很远。 现在要穿过不停转动的玉镯再投进去? 实在是难了。 端慧郡主却笑得合不拢嘴,“公主心思灵巧,这玩法可新鲜有趣多了,你们就这样投吧。” 周公子脸色微青。 徒手投壶,再远一点他也有把握。 可现在…… 周公子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攥紧,却是再无法像先前一样得意和主动。 谢玄朗希望落空, 颇有点儿不爽。 但她方才说会送一份彩头…… 玉镯,是她贴身之物,定浸染她清甜体香,有助睡眠, 而他现在对她“深情不悔”, 如果赢了,他要这镯子, 她该是会给的吧? 那便能得点儿好眠。 这念头滑过心底的瞬间,谢玄朗的脸就黑如炭。 挣扎那么久,最后还是要妥协。 他翻了翻眼皮,自我厌弃到几点,一把抓起盘中箭矢,眯眼盯着那转动的玉镯,感受着左右的穿堂风, 找准时机,他忽地出手。 众人都瞪大眼—— 箭矢恰如其分地穿过不断转动的玉镯,稳稳钻入壶口之中。 玉镯转动的越发快,合着风声似乎传来清透的声响。 谢玄朗在众人目瞪口呆的静默中大步上前,摘下那布带挂起的玉镯,面向元月仪:“公主先前说过。 赢的人得你一份彩头。 臣要这个!” 端慧郡主眉开眼笑:哎呦,开窍了呀! 元月仪睇着他板起的脸挑了挑眉,语气漫漫:“这镯子圈口极小,谢世子怕是戴不上——” “多谢公主!” 谢玄朗直接拱手,“臣想起还有一点私事,暂且告退。” 话落,竟就那般转身走了。 众人又是一呆。 谢世子赢了公主手镯还不高兴地走了! 这是还为刚才徐大人撬墙角的事情生气啊! 公主嘴上说他戴不上,好似不愿给, 却也没有出言喝斥他放肆,就这样看着他走, 这是纵宠啊! 天呢! 他们怎能在众人面前如此有情趣? 端慧郡主更是笑的见眉不见眼,拉着元月仪的手:“这臭小子一点礼数都不懂,强盗似的, 等回头老身准备十个八个镯子给公主,权当赔罪。” 元月仪笑:“那就先多谢郡主了。” 不远处,边月拍了拍脸蛋喃喃:“将军和公主,可是真会玩儿。” 谢韶川凑过去,“我们会比他们还好玩。” 说着有心,听着没肺, 一溜烟跑了。 谢韶川:…… 更远一些,徐鹤卿整个人如冰雕般定在原地,春日艳阳高照,他却如浑身裹了冰雪一般。 她和谢玄朗那样互动…… 他这段时间一直暗中查探五六年前谢玄朗和元月仪之间交往。 根本查不到两人当年有情的证据。 倒是嗅到局势。 他便猜测,元月仪与谢玄朗所谓的深情,不过是为局势所迫,根本当不得真。 可现在, 那女子眼角眉梢的灵动戏谑,失笑莞尔……一切那般鲜活, 一点都不像做戏。 到底是什么时候深情的? “你又怎么了?” 徐父阴沉又不耐烦的声音响起来,“丢了魂似的,多少人在看你知不知道?你如今前途正好——” 徐鹤卿忽然大步往前,竟是连半个字都没应他。 徐父脸色铁青追了两步,没追上。 又遇到同僚打招呼,连忙陪笑问候。 再回头时,徐鹤卿已经走远。 他瞪着那青竹似的背影,斥骂一声“逆子”,叫仆从来冷声交代:“你追过去告诉他,别做蠢事。” 脸都要被丢光了! …… 跑马场上,碧草如茵。 青提牵来一匹雪白的骏马。 元月仪轻轻抚着马鬃,眉眼温柔:“这马儿很乖。” “是匹温顺的母马,” 青提回:“马场这边专门为公主准备的。” 投壶散了后,端慧郡主身子疲乏,回去暂时歇息。 元月仪却是陪着坐了太久,身子都上锈了似的,急需活动一二,便带青提芒果到了这马场来。 她是会骑马的。 只是并不算什么高手。 这会儿瞧着马儿高骏且乖顺,倒是起了两分兴致。 在青提的扶持下,她稳稳坐上马背,轻握马缰。 鹅黄裙裾覆盖整片马背,还垂落马腹边,风过时裙角轻扬, 鬓角碎发被阳光染上淡金, 她抬手一拨,美如画中人。 “哇,”芒果惊叹,“这匹马原看着寻常,公主骑上去变得好漂亮啊!” 元月仪打趣:“我因为骑了马变漂亮了?那这马好厉害呀。” “您曲解我的话,”芒果嘟起嘴来,“我明明是说,这匹马因为您骑上去变好看了呀,您好坏——” 元月仪笑出声。 伏低身子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 小丫头瞬间就被安抚了,还用脑袋拱了拱元月仪的手。 片刻,她又嘟囔起来:“他抢您的镯子,什么人嘛,不害臊!” 元月仪轻夹马腹。 马儿走动起来。 女子语气懒洋洋的:“抢便抢了,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可那是您贴身戴了许久的!” 元月仪淡然。 他要的,大概是镯子上那点能让他安眠的气息? 一个为了好眠胆敢挟持她,不惜夜探宫禁的人,却又硬撑着不来找她,把自己逼到快发疯…… 也是个别扭的人。 元月仪唇角弯了弯,提缰跑了起来。 才跑出一小段,马儿忽似躁动不安,前后踢踏数次后,猛地嘶鸣一声,人立而起。 芒果大惊:“公主!” ? ?发现个大bUG! ? 女主身边的女护卫叫青提,但我好多时候写成了青锋,青锋是另一个啊,现在前头的章节都锁定了,不好改。 ? 发现问题的可爱们轻点喷我~~~ ? (。-w-)zzz 第五十一章 那我算什么? “公主松手!” 守护一旁的青提大喊一声。 元月仪丢开马缰,身子后倒的一瞬,青提已飞身跃起,揽住元月仪肩膀,同时匕首划出,割断马镫, 脚踏马腹,青提抱着元月仪一跃而下,又在草地上翻滚卸力。 身手矫捷且反应敏锐。 翻滚停下,她扶着元月仪坐起,未急声询问,但那眼神却是满满忧悸,“公主?” “我没事。” 元月仪的脸有些白,衔珠髻微乱,额角、耳畔垂下几缕发丝,耳坠也掉了一只,不知落到哪里去了。 她定了定神, 待青提摘去挂在她脚腕上的马镫后,扶着青提站起身。 芒果这时也冲了过来。 小脸比元月仪的还要惨白,扶着主子的手都在颤抖, 确定主子无碍,小丫头回头瞪着狂奔出去的马:“不是说最温顺的吗,怎么忽然就乱动。” 青提面色沉沉:“送马的人的确说是最温顺的。” 牵来后她还再三询问过, 并且查看了一番。 确定无碍才牵到元月仪面前。 谁知竟差点弄伤公主! 元月仪凤眸微眯,盯着不远处——周围本就有骑奴侍奉,那匹马冲出去后,骑奴们左右上前。 现在已将惊马制住。 一个青衣管事快步而来,单膝跪地拱手:“公主受惊了!” 元月仪打量着, 管事声线微颤,身形也瞧着僵硬。 看来他也吓得不轻。 她淡声:“这马是怎么回事?” “是铁蒺藜……马鞍下有好几颗很小的,公主上马后跑起来,那些铁蒺藜弄疼了坐骑……故而躁动乱奔。” 元月仪垂目:“何故会出现这种东西?” “小人也不知……” “那就去查,”元月仪吩咐罢,又唤芒果:“去叫青锋过来,随着这位管事一起去查,查清楚了。” 坐骑是马场专为她准备。 这些铁蒺藜当然也是冲着她来的。 她上马跑的慢,青提反应又快, 才能有惊无险。 若她贪玩些快跑起来,或者是带元宝一起骑…… 她几乎不敢想象那后果。 如此恶毒,她非得把那后头的鬼揪出来。 “走吧。” 芒果和那管事都退走,元月仪唤青提。 意外一场,舒缓筋骨的闲散心思是半分不剩, 这么长时间,元宝应该睡醒了? 也该去寻一寻。 却不料,才走出没几步,徐鹤卿迎了上来。 青年步子迈的很大,却速度又缓,莫名凝着迟疑, 身形如似一截青竹,眼尾泛着些不知名的红, 垂放身前的手轻轻蜷起,若细看,却能捕捉到许多僵硬。 “公主……”他轻唤出声,看着元月仪的脸稍稍出神,又垂眸躬身,行了君臣礼:“臣请公主安。” “免礼吧。” 元月仪淡漠一声,错开他要离去,却被那青年侧跨一步拦住去路,“公主且慢!” “……”元月仪才受马匹惊吓,惦念孩子,却被这样拦截,眉心便是微微一紧:“有事?” “臣——” 徐鹤卿开口,却舌根僵硬的再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怔怔地看着元月仪。 往昔那些谈笑风生的画面在眼前闪烁,又被此刻她脸上的淡漠击成碎片,哗啦啦掉落心田。 好似划的心间血肉模糊,极痛。 “若无事,那本宫便告辞了。” 元月仪又往一侧错开。 “臣是来致歉的!” 怔然的徐鹤卿再一次拦住女子去路,脱口而出,声音逐渐艰涩:“臣当年不知公主身份, 自以为是,对公主说出……那样冒昧的话。”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元月仪的声音很轻,眉眼还如平常那般淡淡随意,“本宫记性一向不好,当年的事情也忘得差不多了。 徐大人亦不必放在心上。” 本就破碎的青年如似再遭重击,摇摇欲坠:“当年是我家人拦住了公主给我的信,等我——” “不重要。” 元月仪打断,语气淡漠轻似风, 却对那青年而言,是最锋利的刀。 他听到她说:“本宫真的有事,告辞了。” 她不给他一点机会。 甚至不听他解释! 春风夹着寒冰裹来,冻的他浑身僵冷,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娘亲!” 忽地,幼嫩清脆的呼唤在身后响起。 元月仪温柔的笑声传进耳中,“怎么寻到这里来?你那不负责任的舅舅呢?” “舅舅在后头,骑奴说娘亲差点被马摔下去,舅舅在问他们呢……娘亲你有没有受伤?摔疼了吗?” “摔疼了呀,可疼了。” “啊?可娘亲你的表情一点都不像摔疼啊?你又戏耍我哦。” 女子失笑,念一句“小机灵鬼”,那声音里渗出满满放松和愉悦,全无面对自己时的冷淡疏离。 徐鹤卿怔怔回头, 却只一眼便觉如遭雷击。 原就苍白的脸,一瞬转为惨白。 那孩子—— 轮廓、唇形……确如母亲所说,与谢玄朗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瞧那孩子已有四五岁样子。 长公主和他五六年前就在一起了。 可五六年前,她也与你在一起。 或许她一直就是脚踏两只船,接近你也不过是为了和二公主斗气。 母亲犀利的话陡然在脑海中响起。 徐鹤卿头脑嗡嗡,理智溃散,似有一只无形的手推搡着他,大步上前,“孩子当真……是……谢世子?” 冰冷的质问砸到了元月仪的面上。 也吓到了孩子。 元月仪微微皱眉,挡在孩子面前,目光冷下来,“徐鹤卿,这是本宫的私事!” 如此态度,对徐鹤卿而言,却是承认。 是了, 若非是谢玄朗的孩子,怎么会那么像? 若非她二人是真的有情,怎么会放任外头那么多的流言飘荡? 还有谢玄朗看他的眼神杀气四溢,投壶时他们二人你来我往的打情骂俏…… 流言是真的,他们真的深情不渝。 那自己呢? 徐鹤卿脸色惨白,攥住元月仪的手腕,喃喃:“那我算什么?公主当年,可曾有过半分真心?” 稚嫩的元宝茫然地看看母亲,又看看陌生叔叔,奶声奶气:“什么真心?叔叔和我娘亲很熟吗?” 青提却是面色微青,一把扣上徐鹤卿的手腕:“放肆!” 也在这时,另有一双手速度更快,出手更为迅疾,力道也更大。 两指捏上徐鹤卿手腕, 好似轻轻一钳,却叫后者痛的脸色更白,竟立即松开手,踉跄后退数步才站稳。 玄衣青年在元月仪身侧站定,手臂微抬挡她身前,隐现护卫姿态,狭长双眸泛着红丝,阴沉至极地盯着徐鹤卿。 “徐大人,自重。” ? ?大家喜欢多点剧情,还是喜欢多点感情呢? ? 踊跃发言呀~~ ? 求票票、求票票,每一张对作者菌都非常非常非常重要! 第五十二章 血脉牵引 徐鹤卿抬眸。 是谢玄朗。 玄衣青年眸光森森,对身后女子护卫、且占有的姿态那样的明显。 朝他扫来的视线却满是敌意和警告。 而那孩子,站在元月仪的腿边,轻轻拉着她的裙裾, 小嘴巴微抿,好奇地看看他,又看自己母亲和谢玄朗。 春阳洒落,那一大一小两张脸相似的那样刺目、犀利。 三个人站在那里,好像一家人。 徐鹤卿忽然觉得很冷。 像是被人按在了冰窖里,骨头缝里都渗进了寒气。 “什么君子风度,瞧来其实像个木讷的笨蛋。” 女子清脆的笑声在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好似飘去碎在不知名的云雾间。 一息而已,徐鹤卿全身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 未行礼、未告辞,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 …… 谢玄朗直看他走远,心里的一股火才渐渐熄灭。 其实他方才就在近处—— 被谢韶川拖着来的。 那厮美其名曰,摆这么大的场子,非得叫他主动表现,非得和公主之间有大的进展才能不辜负所有人。 惊马时,谢韶川催他英雄救美。 可那么远? 他又不能飞过来。 好在有惊无险。 徐鹤卿上前,谢韶川更是煽风点火。 说什么,万一公主受不了纠缠对徐鹤卿心软如何云云。 谢玄朗烦躁至极, 却也是真的怕“抱枕”被抢走—— 如果元月仪成了徐夫人,那他断然没可能靠她好眠了! 于是上前来。 好巧不巧阻了徐鹤卿的放肆。 不过,那家伙看起来很伤情的样子……余情未了? “叔叔。” 稚嫩的童声响起,唤的谢玄朗回神低头。 孩子正眨着黑亮大眼朝他笑:“你刚才让那个叔叔放开我娘亲的动作好酷啊,那是什么武功招式吗?” 谢玄朗眸光一晃。 很可爱,非常。 还软糯糯的,好像一块香甜的糕点,让人忍不住想捏捏他的脸。 那夜元月仪软甜睡颜忽地就浮现脑中。 谢玄朗暗忖:不愧是母子。 他指尖捻了捻,终是忍不住探手。 触到孩子脸的那一瞬,孩子将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搭在他手臂上, 从未接触过孩子的谢玄朗,这一瞬竟如福至心灵般, 轻轻一捞,他将孩子抱了起来。 元宝“哇”了一声,两手攀住谢玄朗的肩膀:“叔叔抱着我感觉好轻松的样子啊,你不觉得我重吗?” 一旁的元月仪却是眼皮一跳,下意识伸手:“到娘亲这儿来。” “不重。” 谢玄朗回了孩子,面朝元月仪:“公主方才受了惊……我来抱。” 元宝连连点头:“对哦,娘亲被马吓到,还被方才那个叔叔……呃,冲撞,你就休息吧, 叔叔抱我很稳的。” 说着,小团子还怒着身子跳了两下, 依然在男人的怀中。 像是验证很稳。 元月仪:…… “方才我和舅舅过来时,听到有人说你投壶好厉害的……” 奶团子好奇又惊叹地盯着谢玄朗,“投壶难吗?好玩吗?咦?”小手攀上青年眉眼,孩子咬唇担忧, “叔叔你的眼睛好红啊,比上次见你的时候还红, 你很累吗? 不好好睡觉哦。” 他念着,肉乎乎的小手揉着青年眉心隆起处,渐渐游移到两边太阳穴,认真按压,认真说, “娘亲以前累的时候我就这样帮她揉揉,她就会好很多呢。” 谢玄朗眸子微眯。 素来很讨厌别人触碰自己,也不喜欢孩子。 可这个孩子、这双小手的触碰不一样。 像是柔软的云朵。 舒适又放松。 孩子身上有淡淡的奶香气,夹杂着元月仪那清甜的体香。 谢玄朗有些恍然, 不知是这孩子本身让他无法抗拒, 还是孩子身上那些气息…… 元月仪这时轻轻一叹。 元宝“啊”了一声,忙朝娘亲看着,咬着小嘴巴,“娘亲,我,叔叔,”结巴片刻,他朝元月仪伸出手,“还是娘亲抱我。” “我抱你,抱的很稳,不怕。” 谢玄朗刻板地丢下几个字,抱着元宝往前走。 刚伸出手的元月仪:…… 无语片刻,元月仪又叹口气。 她原也无意阻拦孩子亲近父亲。 现在看,两人好似有血缘的牵引,看着倒也和谐。 那便如此吧。 元月仪几乎没什么纠结的,带青提跟上去:“你打算去哪?” “骑射。” 谢玄朗惜字如金,察觉孩子身子往外探,他大手抬起,护在孩子背后,“有比试,有彩头。” “那叔叔要参加吗?” “嗯。” “我都没看过呢,我也想看。” “那看。” “哇,就是骑那些马比试吗?” “是。” “已经有人上马了,那些人看起来都好厉害的样子,叔叔你能赢吗?” “试试。” “……” 一大一小有问有答。 说着话就到了骑射场边。 而他们只一出现,瞬间引来全场瞩目。 并且所有朝这边看过来的人全都像是看到了什么怪物,惊呆了。 “谢世子抱个孩子!” “哪来的孩子?他和公主那个?” “真长的一模一样啊!” “天呢、天呢!流言全是真的!我的老天爷啊!” 和边月站一起闲谈的谢韶川也愣住了。 他最近这段时间几乎日日和兄长在一起,对兄长“与公主深情”但“不愿主动”的自我矛盾态度感受的分明。 还琢磨等会儿想办法让谢玄朗下场,赢了彩头去送公主。 不能让这场子白搭。 不料他自己来了。 还抱着孩子! 一幅父慈子孝人夫模样。 真是天下红雨—— 哦不,天上下刀子了呀! 边月更是瞪突了眼,“将军抱孩子!怎么会这么好看,哎呀呀,该早点成婚养孩子啊!” 高台上,端慧郡主愣了一瞬后,喜的连拍大腿,道了多声“好”。 如此的万众瞩目,元月仪竟是难得有点儿局促。 脚腕有点酸疼…… 约莫方才被青提护着落下马时,弄伤了? 她蹙起眉。 元宝担忧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娘亲你怎么了?” 小崽子竟这般细心,发现了。 谢玄朗也是步子一停,转过头,眼神询问。 “无碍。”元月仪朝谢玄朗伸手,“孩子给我吧。” “可是娘亲,叔叔答应带我骑马。” 方才他们还真说了,元月仪也听到了。 但是—— “他要与人比试,还要在飞驰时射箭,你跟着他不安全。”元月仪认真说着,上前牵住孩子小手,“跟着娘亲。” “好吧……” 元宝咬了咬唇, 虽是应下了,但看着谢玄朗的眼睛满是不舍,竟化成无数小虫子,啃的谢玄朗心里难受的很。 他抱稳孩子,“我会护好。” 元月仪皱眉:“一旦开始比试场面杂乱,元宝没与人策马飞驰过,而且你的状态很不好。” “不会有事。” 谢玄朗与她四目相对,语气淡淡,“我保证。” 理所当然觉得这事没有任何问题的态度。 元月仪嘴唇翕动,又看元宝跃跃欲试,终是颔首。 孩子欢呼雀跃。 元月仪走近,下颌微抬看谢玄朗一眼。 青年眉心拢了下,不太确定地附耳过去。 “若有差池……” 女子轻言细语,温热好似带甜香的气息吹来。 谢玄朗耳畔似被烫了下,背脊莫名一紧,那后面的几个字他甚至都没听清楚。 第五十三章 未来婆母 端慧郡主派人来请。 元月仪抚了抚宝贝儿子脸蛋儿,便与那嬷嬷一同前往高台。 “小公子不与公主同去吗?” 前行几步,那嬷嬷犹豫着出声。 “嗯。” 元月仪摘下另一只耳坠递给芒果, 在无数人瞩目中一步步踏上台阶,缓步行到端慧郡主身侧。 老人早早伸出手,牵上元月仪手腕一瞬就压低声音:“孩子怎么叫阿玄抱着了?” “他带孩子骑射。” “什么?” 端慧郡主脸色陡变,“胡来!快去将孩子带——” 元月仪轻握老人的手。 “他与我保证不会有事。” “他保证!” 端慧郡主抿紧了唇,目光如箭般射到了抱孩子的谢玄朗身上, 虽说她知晓外孙骑射的本事, 虽说父亲带着孩子骑马射箭能鼓舞勇气, 虽说,这是阿玄和孩子,和公主的大进展—— 但是! 她惦记许久许久,却都没碰到宝贝曾孙啊! 今天还有机会能抱一抱吗? “您莫急,等这一场结束我便叫那小家伙来给您请安,一定。” 元月仪轻笑低语。 老人勉强得到安抚,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她一笑,“公主倒是信得过阿玄,就这样由他胡来。” “难道郡主信不过?” “当然信得过。” 两人低声去说笑。 高台上,其余坐席内也都在窃窃私语。 “长公主和谢世子真是郎才女貌,” “那孩子远远瞧着也可爱精灵的很呢!” “照这个样子,陛下应该马上会给他们赐婚吧?” “长公主一直姻缘困难,先前还有人说她太过挑剔,错过适婚年龄成了老姑娘,没想到竟是痴情人, 与谢世子波折数年啊。” “果然做人不能随意将就,婚姻更是。” 一圈儿的女眷们深以为然。 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刻意恭维博元月仪一个好印象,总归是各种好听的话儿堆成一堆又一堆飘来。 自然也有那不屑的, 心中冷嗤。 什么不将就,不过是仗着身世,投了个好胎。 至于所谓深情…… 这天下就是一个巨型的名利场,真有人不为名不为利只为深情? 不信。 薛祺与大伯母和母亲坐在一处。 这样热议的场合,她们三人竟不插口,别人若找她们议论,她们也是含笑端庄,不去插嘴。 真将那端正家风展示到了极致。 却在接下母亲递来的点心后,薛祺垂眸心底阵阵嫌恶。 如此招摇。 恨不得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他们身上。 太子当年何等低调沉稳? 他们这对姐弟真的一点、半点都没学到,废掉了! 这皇后一脉,只怕也时日无多。 “薛二姑娘。” 忽有贵女上前来攀交情。 是郭家的。 薛祺心底嫌恶瞬间更重—— 祖父说,淮宁王受陛下器重,储位众望所归,不出意外今年就会定下。 到时她也会和淮宁王定下婚约,做太子妃。 她远远见过淮宁王几次,一幅心机深沉的模样,哪有当年太子光风霁月? 瞧着便叫人讨厌。 这郭家女子,也各个惹人烦。 …… “母亲恕罪,女儿来迟——” 元月仪和端慧郡主正闲谈着,一锦衣夫人带着婢女到近前来。 她容颜绝美,一张脸上半点纹路都不曾有,身形也匀称。 只是此刻那白皙的脸上隐露几分妆容都压不住的憔悴。 倒叫美人惹怜。 “不妨事,” 端慧郡主关怀:“孩子好些了?” “昨夜烧了整晚,今晨高烧总算退下去了……太医说情况已好转,最多两日孩子便能活奔乱跳……” 话音未落她便有些哽咽, “才几个月大的小娃娃,生病那样难受,我恨不得能替她,” 又忙按下伤心, 她与端慧郡主笑:“母亲莫担心,还未给母亲祝寿……” “说什么见外的话?孩子才是最重要的,坐吧。” 端慧郡主牵她坐自己另外一边。 锦衣夫人垂首落座前,与元月仪行了个礼。 元月仪自然认得她—— 忠武侯夫人,端慧郡主的小女儿, 也是谢玄朗的继母。 她口中的“小娃娃”,是她年前与忠武侯刚生的幺女。 才五六个月大? 不得不说,岁月待这位夫人真是友善极了。 三个孩子的母亲,还加高龄产妇,又照顾生病的幼女数日,此刻出现在人前,这状态也是很能打。 “阿玄在哪儿?” 美妇人的声音响起。 元月仪眼角余光掠去, 忠武侯夫人正凝目向场中,搜寻片刻,她眼睛一亮:“看到了,他怎么抱着——”瞬间满面担忧, 又惊愕地朝元月仪看来:“孩子?” “是,” 元月仪笑着点头,“孩子想骑马,他便带去了。” “……” 忠武侯夫人嘴唇微张,惊愕在美目中闪动一瞬,她笑开来:“阿玄的骑术我是信得过的。” 端慧郡主哼一声,“骑术再好,这样也是托大,叫人忧心得很, 这臭小子啊……” “想当年父亲抱琦儿去书院,不小心吞吃了墨水,母亲还说父亲做的好,就该要孩子早年多些莽撞, 怎么如今阿玄抱孩子骑马,母亲这样态度?” “那能一样吗?” “怎的不一样?” 母女两人聊起来。 元月仪坐一边,目光落在骑射场中,耳朵却是竖着, 把她们的话一字不漏听进去。 先前青提送来的,关于谢玄朗的消息是怎么说来着? 端慧郡主的长女先嫁给忠武侯,生下孩子不过两年就病故了。 为照看长姐孩子,如今的忠武侯夫人嫁进去。 成婚一年生出了次子,又隔两年生下长女。 作为长子的谢玄朗,在五岁上去往九华山学艺, 并且常年不回家, 后来回京一趟待了不足两月,直接远赴边关。 许多人都暗中议论谢玄朗受继母排挤,被父亲不喜。 所以只能自己挣前程。 元月仪先前看消息时也觉得他是个小苦瓜。 可现在听着忠武侯夫人语气,倒是很喜欢谢玄朗的意思? 装模作样? 真心? 耐人寻味啊。 这时,那骑射场中,谢玄朗抱着元宝上了马。 元月仪不由地身子坐正,交握的双手轻轻捏住,凝目去看。 …… 骑射场上,主持的礼官站在谢玄朗马前面露难色:“谢世子,您当真要带着孩子一起么? 骑射迅疾,恐有凶险啊……” “谢世子真是自信。” 一旁,投壶输给谢玄朗的周公子提着马缰,带动坐骑原地打着圈儿,轻嗤出声,“他自己都不怕, 你怕什么?” 礼官白了脸。 这要是孩子有个三长两短,长公主那边问罪,谁能担待? 他怎么能不怕! 礼官耐着性子劝:“不若等比试结束,您再带……小公子跑动,您看如何?” 比试的时候能不能不这么搞?! 主持个骑射比试,发个令而已,也要把脑袋挂腰带上吗?! ? ?薛二:平等地讨厌所有人~ ? 求票~ ? 求求,票票,各种。 ? 各位可爱的读者们,看看你们有没有得到没投出去的票,有的票不投会过期哦。 ? 票,对作者菌很重要~~~ 第五十四章 父子骑射,技惊全场 礼官的声音在风中隐隐发颤。 谢玄朗却连眉峰都没有动一下。 青年单手持缰,另一只大手稳稳托着坐在身前的孩子,低头:“怕吗?” “不怕!” 孩子小脑袋摇的和拨浪鼓似的,两只小手抓紧他腰侧衣裳,眼睛亮的惊人,声音清脆的渗出兴奋, “叔叔定是最厉害的!我们给娘亲赢彩头!” “嗯,” 谢玄朗抬眼向那礼官,“就这样。” 礼官:…… 风中凌乱片刻,终是抖着腿退下。 待一切准备就绪后,礼官扬旗发令。 第一个上场的是周公子。 令旗一落,他伏低身子策马而出,还未到射程范围,他已拉满弓, 弓弦绷的嗡嗡作响。 连放三箭,三箭全中, 年轻公子继续疾驰,跃过前方十数丈的栅栏障碍, 又搭一箭射出,敲响终点铜锣。 竟是一炷香才燃了一半,他已经完成。 场上鸦雀无声一瞬后,爆出冲天的喝彩声。 周公子勒马回身,朝着谢玄朗方向扬了扬下巴,眼神中的得意和挑衅毫不遮掩。 后者却低头和怀中的孩子不知说着什么, 半晌都没抬头,分给他一点眼神。 周公子咬牙。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参加比试的人一一上场。 但都是成绩平平—— 要么射箭不中, 要么被障碍阻拦, 也有那能跑完整场不出错的,但耗时太长。 还有的是被父母催着上场,骑射能力实在是差的可怕,三箭没有一箭中靶,平白闹了笑话, 还吓白一张脸,哭着退场。 周公子看着,心里大骂“废物”,落在谢玄朗身上的目光反倒越发地冷锐。 虽说骑射比试报名的人不少, 但他真正放在眼里的,就只谢玄朗一个。 他自来争强好胜。 先前投壶输给谢玄朗,便在心里种下不服, 现在这场骑射比试,他是非赢不可,也使出了全部实力。 他倒要看看,谢玄朗抱着个孩子,怎么赢过他! 终于,所有人都比完了, 只剩下谢玄朗一人,带着孩子骑马停在那里。 所有人的视线,也全落到那青年的身上,有的忐忑,有的期待,有的似笑非笑,好像等着他出丑。 礼官一脸懊丧。 他原期盼着谢玄朗能改变主意,不带孩子上场, 所以专门把他放到了最后。 谁知这位谢世子一点动摇都没有, 那孩子也是胆大,竟真的不怕! “愣着做什么?” 冷眼掠过礼官持令旗那僵硬的手,谢玄朗面无表情催促:“发令。” “……” 礼官捏紧令旗深吸口气, 待计时那方点起香,他直接闭上眼睛,令旗挥下。 却在同时,孩子“啊”了一声。 礼官忙睁开眼, 终于怕了吗? 众人也盯住那一大一小。 计时可都开始了, 孩子现在怕了, 等把他安顿到合适的地方再出发,时间不知已耽搁多少! 那么这轮不算,要重新发令吗? 远处,周公子冷嗤一声。 这怕不是知道不是自己的对手,所以在这里拖延时间? …… 高台上,端慧郡主和忠武侯夫人齐齐色变。 郡主:“这孩子害怕了吗?哎呀,都怪阿玄,孩子那么小,带去骑什么马?快,去把小公子抱过来!” 忠武侯夫人也蹙眉:“确实……这骑射之事与书院不同,看不见的危险太多,先前倒是大意了。” 有仆人应声而走。 元月仪却是眼眸微动,唇角无奈地弯起来。 她可是孩子亲娘,怎会看不出那小崽子的情况? 是人有三急了。 不过这时机选的也是过分。 这要如何是好? 妙目一转,视线落在那玄衣青年身上,元月仪指尖轻捻。 …… “我想嘘嘘——” 元宝攀住谢玄朗肩膀,挺着小身子,在他耳畔飞快落下这样一句,又咬唇愧疚地看着青年, “我可能太紧张了……” 周围眼神惊愕莫测,让风都更劲道三分, 好像实质地刮在了身上。 孩子愧疚更多:“抱歉,叔叔,我不是故意的。” “无妨。”谢玄朗怔了下,有些意外,但并无不悦,迟疑地问:“那你……现在想去如厕?” “不要。” 孩子小手揪紧谢玄朗衣裳,小小声:“叔叔你可不可以快一点,等结束我再去。” “也好。” 谢玄朗落下两个字,在众人莫测的视线里,提缰策马奔出。 高台上,元月仪捏紧了手。 端慧郡主“哎呦”一声后也屏住了呼吸。 马蹄踏过青草地,泥屑翻飞。 青年衣袍破风,划出凌厉弧度,还隐有猎猎之声。 奔至射程内,谢玄朗挽弓,不仅正中靶心,还将原本扎在箭靶上的其余箭或穿透、或震落。 接着,第二箭、第三箭一样的威力。 场中一片惊寂。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那青年牵引。 周公子的得意在脸上还未散尽,人却是僵成个石雕似的,眼睛里浮现浓浓震惊。 骏马跃过栅栏障碍。 飞箭射出,铜锣嗡地响起, 青年持缰回身。 弓挂鞍旁,他一手护着身前的孩子,气定神闲。 元宝捂了片刻耳朵,等那铜锣的嗡嗡声淡下去,兴奋地咯咯笑起,抱住青年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下。 “好厉害!叔叔就是最厉害的人!” 如此热情和亲昵的对待, 谢玄朗身子僵了僵,却未露出分毫不满和怒色,反朝孩子不甚自在地笑了笑:“小意思。” 他目光落回计时处,提醒:“灭香。” 呆愣的礼官才反应过来,赶忙熄灭香烛, 一番比对,礼官扬声:“谢世子与周公子用时相同!” 那声音轻颤着,全是不可置信。 众人也都目瞪口呆—— 他可带个孩子啊! 而且出发之前还被孩子打断,耽误些许功夫。 这样都和周公子用的时间一样! 但定的规矩是算时间。 礼官正为这棘手的情况头疼时,周公子提缰上前,黑脸沉声:“算你厉害,这局还是你赢!” 礼官瞬间就松了口气。 元宝小小声:“什么叫‘算你厉害’,本身就很厉害啊。” 周公子听到了。 脸更黑了。 沉沉看了谢玄朗一眼,他扯缰走人。 元宝兴奋地拽了拽谢玄朗腰侧衣裳,“我们去拿彩头吧,彩头是什么?” 第五十五章 只为公主鞍马劳顿 “去看看。” 谢玄朗抱着孩子翻身下马。 往前走时,心神还有些莫名的恍然。 他原十分抵触参加骑射—— 厌恶被裹挟着做事,更憎恨要在众人面前显摆。 可这孩子方才兴奋又期盼地说没见过骑射, 他忽然就不那么厌烦。 参加了。 还夺魁了。 倒是分辨不清,是因为孩子可爱,还是他身上的气息安抚了几分情绪, 或是别的什么。 至于彩头。 骑射比试开始之前,魁首的彩头已经摆放在计时用的桌案上。 他扫了一眼。 是个方形的檀木盒子。 谢韶川先前神秘兮兮和他说,那礼物要他转赠给公主,外祖母会在一旁帮腔,定可让公主彻底消气。 也不知是什么? 垂眸见孩子满眼期待,谢玄朗心底也浮起一点点好奇。 青年人高腿长,片刻已来到长案之前。 礼官双手捧起檀木盒子奉上,满脸堆笑:“这彩头是谢世子的了。” 谢玄朗单手接下,送到元宝面前,“打开看看。” “这是叔叔赢来的,我能随意打开吗?” 元宝有些不确定,眨巴着黑亮的眼睛, “当然。” 谢玄朗将盒子再送的近一些, “那我开了?” 见青年点头,孩子咬着小嘴巴,两手轻轻打开那盖子,“哇”的轻呼出声,“是一块玉耶……” 肉乎乎的小手探进又拿出。 彩头显于众人眼前—— 羊脂白玉通体温润细腻,在日光下泛着点点的暖。 那形状…… 一枚玉带钩? 雕工极佳。 钩首螭虎,鳞爪清晰可见。 钩背卷云纹,线条舒展流畅。 日光将那些纹路照出若有似无的柔,雅致又纯净。 谢玄朗有点儿意外。 骑射的彩头,竟与骑射本身无关, 反倒是这么一个极致小家子气的饰品? 还是男子用的。 这样的东西,送给元月仪, 然后外祖母在边上帮腔,可圆场, 让公主彻底消气? 当真吗? 他很怀疑。 “这个彩头当真很漂亮,我好像见舅舅戴过类似的……” 孩子稚嫩的声音拉回谢玄朗思绪。 一旁等候多时的端慧郡主心腹快步上前,“世子,郡主唤您前去呢,请。” 谢玄朗忽然很想听听,外祖母打算怎么帮腔。 他抱稳孩子,朝高台去。 一路不知引起多少人侧目。 谢玄朗毫无反应。 总算到近前, 孩子小手撑开,小腿晃动, 谢玄朗会意,弯身放下了他, 他就迈开小腿跑过去,扑进了元月仪张开的怀抱中,献宝似地将那玉带钩举到元月仪眼前,“叔叔赢来的! 漂亮吧!” “漂亮。” 元月仪低笑一声,自是不在意那彩头,看在孩子份上瞥了一眼,便捏帕子拭他额角的细汗, 附耳低语:“不要嘘嘘了吗?” “不要了。”元宝脸微红,与母亲小小声:“您怎么知道我……我现在不紧张,又不想了……” 元月仪捏捏他脸蛋,“那就好。” 端慧郡主坐一边,瞧着这对母子互动,焦急的抬手数次, 又犹豫再三, 到底是没有冒失地将孩子抢来自己抱。 殊不知这紧张急切的模样,早已被元月仪尽收眼底。 “他叫什么?” 老人压着激动小声问。 “唤做元宝。”元月仪笑着轻声回,与孩子说一声“问郡主安”,便将元宝放在端慧郡主膝头。 元宝规规矩矩坐着,奶声奶气:“郡主奶奶好。” “嗳、好好好!” 端慧郡主呆滞一瞬,才反应过来,忙抱好孩子,满脸都是愉悦之色, 片刻,眼中飞快聚起水雾, 竟是有些要喜极而泣的意思,语气复杂地喃喃:“真好啊!” 忠武侯夫人在一旁轻拍着母亲,神色也是感慨。 孩子不能理解老人激动的心情,只是乖乖笑着,悄悄去看母亲,又回头去看站在一旁的谢玄朗, “叔叔……” 这一声提醒了端慧郡主。 眼神立即朝谢玄朗扫过去, “愣着做什么,话不会说吗?” 谢玄朗:…… 让我说什么? “蠢样吧。” 端慧郡主狠狠剜了他一眼,转向元月仪时已经是眉眼俱笑:“今日这骑射比试,以及这最后的彩头, 都是阿玄专门为公主准备的。 他想让公主看一看,自己这数年为了站在公主身侧,磨砺出的本事。 并且这玉带钩为束腰所用, 阿玄亲手赠予公主,寓意日后受公主约束,只为公主鞍马劳顿, 并求公主原谅。” 谢玄朗:??? 真能扯啊。 眉头瞬间就打了结,完全控制不住。 他试图纠正。 “外祖母……” “还不快上前来给公主道歉!” 端慧郡主板起脸,从未有过的严肃模样,“道歉的话,难道也要老身替你说么?羞也不羞!” 谢玄朗:…… “快些!” 端慧郡主的神色更加严厉。 定在原地,无语至极的青年默了片刻,黑脸拱手,语气干涩到了极点:“臣……先前行事鲁莽, 惹公主不悦,是臣之过, 今日……致歉。” 最后那两个字,说的实在是有点咬牙切齿。 但别人自然当他是羞窘,以及怕公主不原谅的忐忑。 端慧郡主脸色稍好些,“干巴巴地,话也不会说……再说一遍,认真一些!” 谢玄朗脸更黑几分。 周围这时响起善意的哄笑声。 “谢世子快说呀。” “这么多人都看着呢。” “你态度诚恳些,公主岂会不原谅你?” “要我说,他为公主前去边关挣功名以匹配,可是九死一生啊,公主快别为难他了,原谅了他吧。” “是啊,多么痴情的儿郎,实是世间少有。” “再说如今还有……就原谅他吧。” 谢玄朗:…… 怨怒烦躁到极致,差点气笑。 说的都跟真的似的。 天知道他只是为了睡好觉,那女人也只是为了局势。 端慧郡主这时又一次冷声催促:“别磨蹭!” “……” 谢玄朗沉沉吸一口气。 既被赶鸭子上架到这个份上,又没有别的法子,索性直接破罐破摔,也打算昧着良心胡言乱语一番。 左右……为这事胡言乱语的还少吗? 可要怎么编点听起来“诚恳”的道歉的话? 头又开始痛了。 这时,元月仪的声音却缓缓响起来。 “他在边关九死一生,数次驱逐异族人,开通商路,保境安民,功在社稷……本宫认识的他, 自来就是有宏图壮志之人, 我想,有没有本宫,他都会那么做。” 第五十六章 一瞬心动 风声都似有瞬间停息。 先前的笑闹声消失。 谢玄朗愣住, 缓缓抬眸,撞上元月仪含笑的眼。 心底忽然泛起一抹古怪。 要所有人以为他“深情不悔”是她要求的。 现在她却又为他正名。 这个女人还真是…… 好赖都是她。 “世子诚意满满,本宫自是心有所感……过往种种,就此揭过。”浅浅语落,元月仪朝他伸出手。 谢玄朗不明所以。 要什么? 扶她? 端慧郡主恨铁不成钢地低喊:“傻样儿吧,赶紧把玉带钩给公主!” 元宝将玉朝他递去:“叔叔!” 一旁的忠武侯夫人也催:“子明,别愣着了!你快些!” “……” 谢玄朗回过神。 场面如此圆满,倒也于他睡眠有利吧。 他心里安慰着自己,接了孩子手中的玉带钩,双手递到元月仪面前,“多谢公主……宽宏大量。” “客气。” 元月仪含笑,轻轻捏起那玉带钩。 白嫩指尖在青年掌心一触而过,凉且软,似一尾羽毛掠过。 谢玄朗的手下意识一蜷。 左右响起叹息。 “谢世子诚心终于打动公主,可喜可贺呀!” “公主也等他数年呢,还独自为他养育这样好的孩儿……深情可比谢世子不遑多让!” “往后京城要多一段佳话了!” “谢世子定要好好待公主,再惹恼了人,我们都不答应!” 女眷们你一言我一语,打趣着恭喜。 那些声音争先恐后地冲入谢玄朗的耳中。 他心中斥:全是莫须有的东西。 做戏罢了。 可看着外祖母欣慰的面庞, 看着那孩子睁大一双黑亮的眼,咬着小嘴激动又彷徨, 看着元月仪弯起的唇角…… 他心底莫名一动,心底闪过许多杂乱画面。 好似先前落在掌心的羽毛无声飘进心中,在那心湖水面上一荡,一圈圈的涟漪朝外晕开去。 他竟有片刻失神。 又飞快垂眸,按下那莫名的波动。 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她接受了“诚意”,“深情”也如她要求,人尽皆知。 那么下一步就可定下赐婚。 他距离日日好眠,更近了一步。 来日可期啊。 …… 晚风吹来花草香,热闹的寿宴终于结束。 元月仪带着元宝回宫时,人已经累的厉害, 一上车就靠在软枕上半阖眼。 孩子却精神百倍,坐在谢玄朗的马前—— 谢世子现在和公主“解除误会”了, 理所当然、光明正大护送元月仪回宫。 风吹车帘晃, 元月仪从缝隙中看到孩子兴奋不减,无奈摇头:“七殿下呢?” 都大半天没见他了。 平素元珩最爱热闹,今日寿宴连影子都没露。 这可不像他。 青提回:“殿下去查铁蒺藜的事情了。” “哦?”元月仪一笑:“他倒还知道办点正事。” 其实这种事,不查也能猜到定是元雪阳搞得鬼……只是口说无凭,总要捏住证据才能清算。 脚腕忽地一抽。 元月仪眉毛也随之猛地一蹙。 下意识地伸手去摸。 “这破败身子,那会儿不过稍稍磕碰了一下,起初也并没什么感觉,到现在竟这样疼了?” 这么不经造。 估摸着是最近太懒怠了, “回头还是要活动一下,练练筋骨啊。” 元月仪轻轻一叹,歪头抱着软枕一端闭上眼。 芒果小心翼翼地卷起主子裙摆,瞧见那肿起的一大块,心疼的瞬间红了眼。 又见主子已经打起盹儿, 她按下情绪,裙摆盖回去。 宫中有祛瘀的药。 等会儿回去就给公主推一推,应该不会很严重,就是要受一点点疼……公主可是最怕痛了。 小丫头想象着主子白着脸蹙眉的模样,又心疼起来。 转瞬又咬牙恨恨。 上次给二公主的教训还是太轻了。 …… 车外,元宝握着马缰,谢玄朗大手握着他的小手,将孩子护的十分周全。 “骑马真好玩,叔叔你是几岁学会骑马的?” “五六岁。” “那不是和我差不多大的时候?我是不是也能学——叔叔当时摔跤了吗?” “嗯。” “摔得疼吗?” “有点。” “叔叔累了吗?” “……有些。” 事实上,他大半个月睡眠糟糕,今日又在马场那样折腾一番,现在还抱着这香软的孩子…… 孩子身上的气息似丝绸包裹而来。 他已是昏昏欲睡了! “那我不吵你。”元宝懂事地说,双手还捏紧了马缰,“我帮叔叔控马,叔叔可以休息一会儿。” 青年低低一笑。 孩子话说的很好听。 他也很想好好休息一会儿。 但怎能将控马这等要事交给稚子? 谢玄朗深吸口气,打起精神——马缰是交给孩子了,他的手却捏始终握着孩子软乎乎的小手。 车马摇晃,一行人逐渐踏进暮色。 大半个时辰后到了宫门前。 芒果从车内探出脑袋,声音压得极低:“小公子到车上来……谢世子就此止步吧。” 元宝疑惑:“娘亲一路没出声,不会是睡着了吧?” “嗯,公主累坏了……还受伤了。” “啊!” 元宝面露担忧,忙挣扎着要下马。 谢玄朗却一把将他抱紧,剑眉紧拧,“小心,”又转向芒果:“怎么受的伤?” 整场寿宴一直坐着, 还能受伤? 别是故意避着,不愿意和他谈合作后续? “惊马受的伤,”芒果气愤地咬牙:“脚踝肿了碗口那么大,那些躲在暗处谋害长公主的人全不得好死!” 谢玄朗:…… 当时那匹马根本都没跑起来吧。 她还是被护卫护着的。 那也能受伤? 还伤这么严重? 可信吗? 只思谋一瞬,他更把孩子抱稳,“我送公主入宫。” 马车穿过宫道,终于停在凤华宫前。 元宝已为母亲担心至极,一下马立即朝马车那方伸手。 谢玄朗便抱着他靠近。 车帘被青提和芒果掀起。 昏暗的车厢内,元月仪抱着软枕睡着了。 那张脸莹白的惊人。 这样昏暗的光线下,竟也能瞧见她微微蹙着的眉,轻咬的唇……似被什么不适侵扰,未曾安眠。 褪去往日散漫,倒显出几分惹人怜惜的憔悴。 谢玄朗愕然。 真受伤了? 青提扶着元月仪出车厢。 恭候多时的宫人拥了上来,很快将人带回宫中去。 元宝挣扎的更厉害,还扯着谢玄朗衣裳,满脸焦急:“叔叔,你快放我下去。” “……” 谢玄朗弯身,刚把他放下,还没站稳,他已迈开小腿冲了进去,“要请太医吗?你们快些。” 夜色里, 青年定在原地看了片刻,转身离开了。 到宫门外他翻身上马。 蒋南跟随在侧。 主仆二人静默地走过整条街,在路口转入去往忠武侯府的街道时,谢玄朗却忽地下马,“你自己回去。” “啊?” 蒋南正津津有味地回忆今日诸事,慢半拍出声:“将军您——” 话没问出来, 青年已经疾行隐入夜色,足尖轻点翻入了宫墙。 又、又、又、又夜探? 还连夜行衣都来不及回府去换! ? ?谢:我很急!很急!!! ? 日常求票~~ ? 可爱的读者们投的票我后台都看到了,推荐票,月票,感谢每一张~ ? 真的每张票都是对作者讲的这个故事的肯定, ? 也对书的成绩有非常大的影响~ ? 请各位读者可爱们包含隔三差五碎碎念里祈求票票, ? 感谢~~ 第五十七章 还要抱多久 谢玄朗避开宫禁侍卫,起落数次,来到了凤华宫后。 他今日着暗金卷云纹玄衣, 浸在深宫夜色里,若非提灯靠近查看,谁又能发现的了? 宫殿以青石砖垒墙壁,极厚。 但他耳力精敏, 贴耳过去,也可听到里头动静—— 很乱。 脚步声错杂。 孩子在担心地唤娘亲, 婢女在吩咐准备浴汤以及干净的衣裙, 还有声音催请太医, 去找跌打药酒, 以及备食物等等。 谢玄朗不觉眉心紧拧。 如此的兴师动众。 这位长公主殿下就那么娇柔易碎? 忽然想起上次宫中石亭,自己不过捏了她一下, 她那手腕便落下红紫痕迹, 还有先前敲她两记手刀又把她做抱枕而已, 她竟伤的一瘸一拐走不了路…… 谢玄朗扯了扯唇。 金尊玉贵长大的人,是和别人不一样呢。 他双手环抱,靠墙闭上眼。 大半个月未曾好眠, 今日虽一直抱着孩子得了几分安抚,但那远远不够、根本不够! 他现在浑身肌肉僵硬如石, 脑后到肩颈的经络都鼓了起来。 头隐隐嗡嗡响,太阳穴也突突直跳。 要他回去继续失眠? 绝无可能! 他今天定要睡个好觉。 青年缓缓吸气、呼气,用残余的所有耐心等着。 时间一点一滴,过的极慢。 夜风越来越凉。 身后宫殿里传出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淡,终于安静。 等了不知多久,耐心也彻底告罄的谢玄朗缓缓起身, 动作迅捷地翻入凤华宫院内, 躬身在宫墙暗影下疾行, 进入廊下宫灯照映范围之际,身子一跃,倒挂而上,又确定无人出手阻拦后,窜进半开的窗, 在殿内厚厚的羊毛地毯上一滚,青年缓缓起身, 他没有立即进内殿, 而是隔窗朝宫院内看去。 先前那三个宫人都在院中阴影处。 但却没拦他—— 那次他点住三人进来过之后,他再来,他们便冷眼看着,不曾拦过了。 是她交代了? 想是猜到他可能因失眠而失控夜探, 动手的话……恐引起宫中禁卫察觉吧。 内殿里窸窸窣窣, 有人起了身。 谢玄朗下意识隐身暗处,侧脸,隔着雕花空隙处的轻纱看去。 一只玲珑玉足踢的床帐左右散开。 烛火跳跃间,女子撑床起身,天青色裙裳丝滑落下, 她踩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轻一脚重一脚,走的有点吃力, 脸有些苍白, 嘴角难得微微下垮,眉心亦轻蹙,隐隐笼着烦意。 因为伤? 谢玄朗目光下滑。 寝衣轻软曳地,什么也看不到。 叮当脆响数下,引得谢玄朗视线又往上—— 她翻只马蹄杯倒了茶,送到唇边抿一小口, 又随手丢在桌上,眉蹙的越紧,红唇开合:“好疼……疼的睡不着啊……干点什么好……” 全没了往日慵懒闲适。 这忧愁烦恼的倒霉模样,叫谢玄朗莫名心情愉悦, 一声戏谑的“哼”便溢出来。 “谁?!” 谢玄朗微恼,飞身上前捂住她的嘴, 让那“来人”二字未能出口。 而他上前的速度太快,捂嘴的速度也快,便失了力道。 元月仪竟被按的身子后倒, 条件反射间, 她拽向青年, 青年也将她一扶。 便是这一扶,清甜香气扑面而来,谢玄朗的手下意识便是一揽,让那温香软玉撞了满怀。 元月仪还来不及惊惧, 就在看清来人的眉眼后,因这突然的冒失胡为眼底烧起怒火, 捏着青年身侧衣料的双手上移, 她撑在二人中间,拒绝如此亲密的靠近, 粉润唇瓣亦在青年掌心开合,吐出低斥:“放开!” 掌心微热,还有些痒。 谢玄朗手微蜷,没有放开。 他眸子微眯。 长久失眠,早已把他的理智耗光。 这一刻的亲近,像是一只手,温柔地抚着他紧绷的肌肉,纾解着痉挛剧痛的神经, 欲罢不能。 他竟如着了魔似的,手掌一按,猛地用力,彻底将她按在身前, 俯身,脸颊埋入青丝之中, 元月仪双手因他拥抱,被锁在二人中间无法动弹。 捂嘴的手他倒是拿开了。 但落到了女子后脑, 大手一按, 便将她的脸压在男人肩窝。 这是一个不容拒绝的,扎扎实实的拥抱。 元月仪双眼圆睁,彻底僵住。 一瞬后,她提膝企图攻击。 却被男人长腿一动,压住了膝盖。 虽是无心,却成了个十分暧昧的姿势。 元月仪原苍白的脸上烧起几丝红,张嘴便想咬下去。 总归不愿意吃这种大亏。 可, 嘴唇微张一瞬,青年身上,青草带着薄汗的气息冲入口鼻,她忽然间又难下口——他好像穿的还是马场那身衣服? 一身臭汗,都没洗澡。 脏的。 “别动……” 青年声线低哑, 高挺的鼻梁隔着轻软的发,擦过女子如玉的颈项, 莫名激起微微电流。 元月仪又是一僵,被压在二人之间的手攥了攥,忍耐地闭了闭眼,她冷声:“你要抱多久?” “不知道……” 最好一直这样。 但他当然知道她不愿意,手臂不觉间又收紧两分,“臣已按照公主说的做到诚意,做到深情, 臣现在头痛欲裂, 公主是否也该体谅臣的崩溃, 给臣一点点安慰?” 青年声音低沉而沙哑,还渗出些浅浅的懊丧和祈求, 分明所说安慰是为好眠, 可此情此景,这般语气…… 莫名就暧昧起来。 元月仪咬了咬牙,双手攥紧成拳, 就这般僵持了不知多久, 她终是受不了了:“放手!” 纹丝未动。 “我叫人进来了。” 禁锢微松。 元月仪沉声:“你捏的我疼……你先放手……我们可以谈!” 铁臂迟疑片刻,终是又松几分。 元月仪立即手脚并用,挣开了那铜墙铁壁似的怀抱,一瘸一拐后退数步, 伸手做阻拦动作,警惕地盯着他:“就站在那里,不许动!” 谢玄朗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眉间阴郁却似比白日,比刚进来的时候还要深浓,那一双眸子深幽的像是看不见底的黑洞, 垂在身侧的手蜷了又蜷, 谢玄朗忽地大步上前。 元月仪微惊,慌忙后退却牵的脚腕一痛, 脸色一瞬惨白。 那男人却到近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肘。 ? ?公主:想干什么~救驾~ ? 求票~ ? 日常求票~ ? 五体投地求票~ ? 每一张票都非常重要~~ 第五十八章 你要睡这儿? “小心。” 元月仪的呵斥未及出口, 谢玄朗低沉一声,扶稳了她。 元月仪错愕看着他。 青年眼底布满红丝,眉心紧拧,郁色浓浓,与她视线对上一瞬,又移开,弯腰将她横抱起。 元月仪又是一僵,切齿出声:“谢玄朗,你若再敢放肆胡来,日后都不会让你近身半寸!” 青年步子未停。 眨眼时间到大床边,弯身将她放下。 元月仪立即后退到自认为安全的角落,低叱:“出去!” 谢玄朗看她一眼, 却是侧身坐在了床弦, 狭长眼眸幽沉沉地盯着她,一言不发。 元月仪背脊更是紧绷,攥紧了身侧的锦褥,心生警惕。 纵然已经和这个男人有过那么一夜, 生了孩子, 可到底算不得熟悉。 她有公主身份是不错。 可她清楚,这厮根本不怕。 外面也有武功高强的护卫在。 但谢玄朗有什么本事,她心知肚明, 只怕她还没叫人进来就会被他先制住。 更不必说他现在的状态…… 这样阴森的一双眼, 额角和太阳穴处鼓起的经络还在噌噌跳动, 显然是被失眠逼到了临界点。 一个并不熟悉的,不惧她公主身份的,武功高强的,濒临失控边缘的男人, 她都不必怎么用脑子,就知道不能激怒。 否则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暗暗吸一口气,元月仪缓声:“你想要一场好眠,不是不行。” 谢玄朗眼眸微眯。 方才她说疼。 他纵然并不愿意,但还是回笼几分理智,松开了她。 她却如惊弓之鸟离得好远。 能抚慰痉挛神经的气息远走, 他好不容易回笼的几分理智再一次溃散成渣, 他便不顾她的抗拒上前。 可她惊慌失措后退,还痛的白了脸…… 心中莫名烦躁, 他到底是再难对她做出什么强迫之事, 便送她来到床榻。 坐上床弦盯着她,实际他是有些茫然,还未想好下一步该如何。 她倒是主动释放友好? 他沉默地等着下文。 “可我今日受伤,很不舒服。” “……” 谢玄朗盯她良久,目光下移, 一边脚踝纤细玲珑, 另一边却泛红肿大的厉害。 虽是没那婢女说的碗口那般大,却也在对比之下显得十分夸张,还有些刺眼。 那视线太过锐利。 元月仪不自觉缩了脚,藏在裙下,僵声:“既不舒服,我便没法配合你。” 谢玄朗视线又上移, 她的脸很白, 嘴唇轻抿,身子绷直, 眼神虽勉强算得上镇定吧,但忽闪频率过快的眼睫却出卖了她。 看来是被他方才强行拥抱吓到了。 她竟也会害怕? 还真是难得。 一丝恶劣在心底生根、发芽,疯狂生长。 青年忽然问:“药酒在何处?” 元月仪惊愕。 “你问这个做什么?” 青年起身, 方才在墙外,他似乎听到小婢女说药酒放回某某处。 视线巡梭一圈,两步到镜台前,他拉开边柜第二层抽屉,拿出一白一青两个瓷瓶,打开嗅了嗅, 确定无误,他回到床边坐定,“公主的伤并没处理好。” 元月仪心头一跳,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脑海中闪烁不定。 她又觉自己胡思乱想的可笑,“是太医亲自处置的,怎会没处理好?你休要——做什么?放开!” 话未说完,她便失声惊叫。 谢玄朗竟掀起裙角,牢牢握住她的小腿。 拇指一弹,青瓷瓶上的红塞掉落, 他将瓶中药酒倾倒几许在那红肿的脚踝处,手掌压上去,“这伤要淤血揉开才会好的快。” 现在却是没揉开的。 怕不是她怕痛,太医根本就没敢下手? 真是又娇气又任性。 宽厚大手按在那伤处缓缓用力, 元月仪起初还用另一只脚踹了他两下, 无奈根本踹不走, 还把自己给踹疼了, 又反应过来踹人定会掀的裙角起落, 那是会走光的啊! 硬生生止住动作。 后头却是被他按揉伤口弄的极疼, 偏她又是好面子—— 这种时候如果叫外面那三个进来护驾,脸便要丢光了! 那三个还不是他对手。 等他把那三个制住,再来继续给她揉伤处吗? 或者他们动手,引来宫禁护卫…… 元月仪简直不敢想象那场面。 他应是懂跌打? 方才太医处置时,的确说了要揉开淤血, 可太痛。 她于是撵走了人。 因为那一点点任性,现在老天爷就派这个人来修理她? 可他下手真的极重。 是不是在借机报复? 这时,青年掌心用力。 元月仪连抽好几口气,惨白了一张脸, 再没了胡思乱想的力气,抱紧被子。 却又憋着两分不愿认输的劲儿,时不时挣扎几下。 而那些挣扎,自是无用。 从小到大极少这样疼,真的极少。 与她而言简直可算作折磨。 感觉过了好久好久,这样的折磨才结束。 那钳制的手只一松开,女子细白小腿轻颤,吃力地拖着,缩回了锦被里。 谢玄朗收好药酒回过头,眸子微微一眯。 她整个人埋进被子里,浑身都在轻颤, 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羞的,那露在鹅黄锦被外的半张脸白中泛着红,还凝着一层薄汗, 往日里云淡风轻,慵懒闲适的一双眸子, 此刻烧着数不尽的小火苗, 像是一头恼怒到极致,却无法发作,又凶又怂的……娇气猫儿。 这一幕,竟和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画面重合。 谢玄朗心口忽似压上一只手, 有些闷。 那为她揉过伤处的大手,好像也烫的厉害,五指猛地蜷住,攥紧,负在身后。 许久, 他喉咙滚动一二,上前坐床弦,“明日……伤会好很多。” 调子很低。 还莫名沙哑。 元月仪用力瞪了他一下,整张脸都埋去被中,似不耐多看他一眼。 殿中静下去。 只那床边宫灯烛心,偶尔噼啪一声爆花。 谢玄朗僵坐半晌,俯身而去。 原缩在被中的元月仪猛地抬眼,很是凶狠地瞪他,“你还想干什么?” 竟是有些哭腔。 离得这般近,女子眼尾几朵泪花清晰可见。 她……这是痛的哭了? 白中透红的脸,泛红凝水雾的眼尾。 美人垂泪,梨花带雨, 约莫是这个样子吧。 谢玄朗喉间一紧,仓皇似狼狈地别开脸,捏住床内侧一条被子,拉走。 在元月仪的瞪视下,青年踢走脚踏, 躺在床下地毯上,他盖好了被子。 “你要睡在这儿?” “是。” “本宫不许!” “那就睡床上。” “你——” 元月仪气的脸发青, 不知哪来的力气,她抓起内侧软枕,就朝青年劈头盖脸砸去。 却被青年稳稳接下, 还眼看着他将那枕头塞到颈下, “多谢公主赏赐。” 谢玄朗淡淡,那阴郁的、红丝遍布的眸中竟闪烁点点亮光,嘴唇开合:“臣自行入睡,不敢劳烦公主配合。” 元月仪:#¥%&*! 天杀的狗东西! 第五十九章 叫她百口莫辩! 风吹轻纱荡,在元月仪的脸上扫来扫去。 痒的她皱了皱眉,眼皮倦倦张开。 朦胧视线里一片暖色。 片刻怔然后,元月仪眸中倦怠渐渐褪去,视线恢复清明, 手肘撑着坐起身。 “公主醒了!”一声惊喜呼唤,芒果上前扶她,“您这一觉睡的好沉,现在都快晌午了!” 元月仪:…… 窗外的确天光大亮了。 昨夜她本就被那狗东西气得不轻, 脚踝又热辣辣的疼,辗转许久睡不着。 后头倦到撑不住才迷迷糊糊睡去。 却是睡到日上三竿了。 视线在殿内掠扫一圈,她尤其在床边多看几眼—— 一切如常。 脚踏摆的位置都和平时没有丝毫差异。 他不曾留下一点痕迹。 但脚踝处的酸麻,提醒着她昨夜一切全不是幻觉。 “太医在外头侯着呢,先帮公主看伤。” 芒果为元月仪披上外衣,朝外轻唤。 拎着药箱的老太医躬身而入,仔细查看片刻,轻“咦”一声,“才一夜,这伤恢复的倒快。” 元月仪目光落那受伤的脚踝上, 还泛着些青紫,的确不像昨晚肿的夸张,酸疼也减弱许多许多。 但就某人那过分的力道,那胡作非为的态度…… 她实在感激不起来。 芒果笑:“公主洪福齐天,自然恢复的快!” 太医看出应是后头又做了处理,但公主不语,他自然噤声,忙附和,又交代几句注意的退了出去。 “舅舅好厉害!” “和昨天那臭脸的比呢?谁更厉害?” 舅甥二人的说笑声隔窗传进来。 “舅舅玩花绳、变戏法厉害,那个叔叔他骑马射箭投壶厉害,你们都厉害,一样的厉害!” “怎么听起来舅舅厉害的那么不务正业呢……” “厉害就是厉害啊,还分正不正业?” “小嘴抹蜜了,哈哈哈哈……” 元月仪:“七殿下什么时候来的?” “来好一会儿了。”芒果还没回话,元珩已自行进来,坐在雕花之外的圆凳上,隔着帐曼与元月仪笑, “姐姐又睡到日上三竿,昨夜干什么了?” “娘亲她昨天受伤了呀,应该多休息!” 小团子冲开帐曼到内殿,又不敢扑进元月仪怀中,只到床边就刹住脚,牵着母亲的手眼睛晶亮, “方才太医爷爷说了,娘亲恢复的很快,证明睡得多有大大的好处,娘亲下午继续睡,这伤明儿就彻底好啦。” 元月仪失笑,指尖轻点他鼻头:“娘亲若一直睡觉,谁来陪元宝玩?” “舅舅可以呀!舅舅今日又摆出新的花绳式样,好难的,我花了许久才解开,娘亲要试试吗?” 元珩:“可是乖孩子,舅舅想先和你娘亲说点事。” “那我自己去玩。” 孩子“唔”了一声,一溜烟跑出去。 元珩摇扇感慨:“真懂事啊。” 有点像母后说的,太子哥哥小时候。 怪不得一向政务为重的父皇都那么喜欢他。 元月仪唤芒果为自己更衣,“铁蒺藜,是元雪阳?” “不错。” “可有证据吗?” “你在看不起谁?”元珩惊诧失声,“我既亲自追查,她那点把戏,我怎会找不到证据?” 就算元雪阳手脚干净,他也能造出铁证来,叫她百口莫辩。 敢算计皇姐安全? 那必须付出沉重代价! “那好,等会儿——” “公主不好了!” 青提快步进到宫院,站廊下急声禀:“郭贵妃在勤政殿与陛下告状,说您毁了二公主的脸, 陛下派了人过来, 就快到了。” 元月仪微滞一瞬,失笑:“好啊,我还没找去找她们,她们倒先找到我头上来。”掠一眼外头艳阳, “今日天气倒是不错……” 她到镜台前坐,指尖轻拨墨缎似的发,微垂眉眼,与镜中的自己对视,“简便些,凄惨些吧, 太精致可不利于算账。” …… 勤政殿,郭贵妃哭的梨花带雨。 “雪阳往日是任性了些,可能与长公主说过几句带刺儿的话,但她从不敢真的伤害长公主, 长公主却叫人毁了她的脸!” 元雪阳站在御案旁。 她承袭了郭贵妃七分样貌,本就是秀美又娇柔的长相。 此时一身素裙钗环简单,戴着面纱默默垂泪的模样和郭贵妃一个模子刻出来般的委屈可怜, “皇姐她或许不是故意的……” 郭贵妃哭声一滞,似难以置信。 下一瞬凄声道:“你竟还为她说情!她将你害成这样——分明就是要你的命!你怎得这样傻气?” 元雪阳身子一颤,委屈伤痛的泪水更多。 沉默的西唐帝王终于开口:“褪下面纱,让朕瞧瞧。” “儿臣伤口可怕,恐惊吓父皇……” “无妨,褪去吧。” 元雪阳迟疑着轻轻一拉。 面纱落下, 她两边脸颊上大大小小数不清的红紫疙瘩,瞬间大剌剌显露, 有的疙瘩甚至还冒着白脓,十分可怖。 西唐皇帝眉头一紧,“这么严重!” “若非如此,臣妾怎会到陛下面前来哭诉?”郭贵妃哽咽不止,“臣妾也知陛下日理万机, 本不愿来打扰, 可太医院的太医、民间的大夫都束手无策, 他们说雪阳的脸要彻底毁了! 女子容貌便是第二条性命啊,陛下! 雪阳还这么年轻, 如今她婚事都未定下,这要她以后如何是好? 雪阳她也是陛下的女儿啊! 求陛下为雪阳做主!” 西唐帝王眸色微沉,朝一旁太监冷冷问:“长公主为何还没到?” “已经派人去请,想必在路上……” “去催!一刻钟还不到,朕就亲自到她的凤华宫去请她。” 太监身子一抖,颤声回了句“是”, 这时外头一声高唱:“长公主到!” 西唐帝王视线扫去。 眸中冷沉还未及落在元月仪的身上,错愕便盖在了阴沉之上。 元月仪脸色苍白,一瘸一拐走来, 到殿前廊下,她身子一晃差点跌倒。 被婢女扶了一把,稳住身形后,又推开扶持,轻提裙摆跨进殿, 她未穿罗袜,那脚踝处夸张的肿大,以及红紫痕迹就那样毫无遮挡的入了帝王的眼,“儿臣给父皇请安。” “你……” 西唐帝王顿了顿,“受伤了?怎么弄的?” 元雪阳眼底飞快闪过一抹心虚。 郭贵妃却是为帝王这下意识的关怀恨恨咬牙,哭道:“长公主来的正好,快将解药交出来!” 第六十章 原想比个惨 “什么解药?” 元月仪眸光自郭贵妃脸上扫过,在元雪阳面上一停,微笑:“不会是说皇妹这脸的解药吧?” “雪阳脸上伤势,和你身边下属当年修理宫人时的情况一样,你敢说不是你授意的?” “贵妃娘娘见过那个宫人毁坏的脸?亲自比对过两张脸的情况?还是你看到我授意下属对皇妹下药?” 元月仪接连三问,“人证、物证在何处?” “本宫若有证据——” “你没有证据,那便是污蔑!” “你——” 郭贵妃咬牙,狠狠盯了元月仪一眼,不与她争辩,转向帝王垂泪:“臣妾是不曾看过那个宫人的脸, 更无法和雪阳的脸做比对, 可窦太医见过! 他亲口说,雪阳的情况就是和当年那宫人一模一样, 陛下——” 她牵住西唐皇帝的龙袍,泪如雨下,“窦太医的人品您知道的,他不会胡言乱语……” 西唐帝王眸色微凝,看向元月仪。 “你怎么说?” “儿臣不曾授意属下毁皇妹的脸。” 元月仪不卑不亢, “至于为何窦太医会那么说,儿臣并不知道……眼下儿臣却有一桩冤屈,证据确凿,想请父皇做主!” “雪阳的事情还没说清楚——” 郭贵妃不依不饶。 西唐帝王“哦?”了一声,眼神往元月仪脚踝处落了一瞬,“何冤屈?” “昨日端慧郡主寿宴之上,有人在儿臣坐骑之下放了几粒铁蒺藜,致使儿臣当时摔下马背,伤了脚踝——” 元月仪一瘸一拐上前,眉心轻拧脸发白,似忍着剧痛,把铁蒺藜和厚厚一封信放在帝王面前御案上。 “这是物证、这是马场骑奴和管事的口供,” 她朝元雪阳看去,眸光幽冷。 “亏得我当时跑的慢……我若是骑术好一点,骑的快一点,被那飞奔的惊马摔下马背,只怕这条命都要断送掉! 也亏得当时元宝被阿珩带走,他才躲过一劫。 皇妹,这些年我自问从未得罪过你,你为何这样狠的心肠,来谋害我?” “胡说!我怎么可能谋害你!我没有做那种事——父皇,我没——” 元雪阳厉声反驳, 却对上帝王阴沉质问的眼神,话音戛然。 帝王丢出手中口供。 那轻薄一张纸飘飘荡荡,落在元雪阳的脚边, “你没做过?那这是什么!” 郭贵妃:“这定是污蔑!” 帝王冷眼扫去,“铁蒺藜的来路,骑奴、管事的招供,都一清二楚,上面还有杨家亲笔确认供词无误。 骑奴、与管事可能被买通,构陷与她, 难道杨太公也会帮他们撒谎?” 郭贵妃惊愕,连忙俯身捡起那张供词, 果然上头有尚书令杨毅的官印, 还带八个字——家奴背主,痛心疾首! 郭贵妃身形摇晃,难以置信,只一瞬又扑到帝王身边泣声辩驳:“这件事情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一定是——” “住口!” 帝王冷喝:“证据确凿,误会在何处?”看向元雪阳,“往日你胡作非为,朕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倒叫你越发的无法无天,竟狠毒地谋害长姐?” 元雪阳从未被父皇如此训斥过,惊在原地浑身颤抖。 帝王声音更沉:“你还不承认吗?” “儿臣、儿臣……” 元雪阳眼泪哗啦啦往下掉, 灼到脸上的红紫疙瘩,疼的哀叫数声,手抚上去,想碰又不敢碰, 那张脸却是更可怜凄惨了些。 帝王眉心微拧。 元月仪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怒意晃了晃,隐有变淡的意思。 不觉暗叹。 原想来比个惨的。 结果元雪阳这张脸的惨她实在是比不过, 而且伤口和当年那宫人的对得上,说这话的还是窦太医。 只怕父皇对她坏元雪阳的脸,是有几分信的。 只揪这件事情怕是没什么赢面…… “父皇。” 元月仪出声, 还未及说出什么来,郭贵妃已哭的肝肠寸断:“雪阳她,她自小善良,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啊! 就算这事真的和她有关,她也定是被人怂恿的!” 嗅到帝王已有松动,郭贵妃又急声:“您看看她的脸,她伤成这样,窦太医又说这伤和长公主有关, 这叫雪阳如何能不心怀埋怨?” 元雪阳亦得到了提醒,哭的更是凄惨,哽咽地跪倒在地:“父皇,惊马的事情……儿臣绝无伤害皇姐性命之意, 儿臣只是心里憋着一口怨气想发泄,想吓吓皇姐, 父皇无论怎样罚儿臣,儿臣都无怨言! 可儿臣的脸……窦太医不会胡说的!” 她转向元月仪,泪流满面,“皇姐为何要坏我的脸?我向来以皇姐为榜样,从不敢有任何不敬——” “嗤,” 元月仪实在是没忍住,笑了这么一声。 殿内一寂。 所有人都朝她看来。 她神色淡定,居高临下睇着元雪阳,“你从未对我有任何不敬?这个话你敢说我可不敢听。” 郭贵妃:“雪阳确实一心敬你——” “一心敬我,所以污我名声,一心敬我,就抢我喜欢的男人,一心敬我,便给我下药谋害我清白?” 元月仪俯身,“皇妹如此敬我,真叫人害怕。” 元雪阳背脊僵硬,却怎会承认那些。 “臣妹不知道皇姐在说什么……” “还要装纯情无害……好,那我就敞亮一点,把话说清楚些吧。” 元月仪起身面向帝王,“自小到大的龃龉今日便不提了,只说这六年——母后已向父皇禀报我与徐鹤卿之事, 二皇妹却忽然与他‘两情相悦’,不嫁给他便要活不下去,” 元雪阳抢道:“我当时不知道皇姐乔装身份与他——” “住口!” 元月仪低喝一声,妙目冷沉,“你日日叫人盯着我,我什么事你不知道?你要抢,好,你为他活不下去了, 这般深情我自愧不如, 我让你。 你得偿所愿了,还不满足,对外放我逛南风馆的流言,说我与那些公子们不清不楚,坏我名声。 我也想你或许年少无知不与你计较。 你却还要针对我—— 五年前花朝节宴你对我下药,害我与谢玄朗有了夫妻之实!” 她忽然住口,面色微白身子轻颤。 好似喉间梗了什么,说不下去。 元雪阳却是双眼微瞪,无法理解地看着她。 第六十一章 你有兄长,我没有 元月仪伤情喃喃:“我与阿玄那时本来已经两心相许,因为那场下药之事,阿玄疑我作风浪荡, 还质问我当年和南风馆公子们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我亦因他的怀疑心碎……” 眼角泪花闪烁,两行清泪溢出。 元月仪嘴角笑容那般苦涩:“他去了边关,我去了虞山,我们分开五年之久……相思蚀骨…… 好不容易我带孩子回到京城——” 她垂目再看元雪阳,眼底怒色翻滚,似咬牙切齿。 “二皇妹却又故技重施,放流言说我的孩子是和南风馆的人生的!你让我和阿玄之间误会更重!” 她愤怒至极地指着元雪阳:“昨日马场你先以寿礼挑衅我,后以铁蒺藜谋害我性命,还有从小到大许多事, 桩桩件件—— 就是你对我这个皇姐的所有敬重!” 元雪阳头脑嗡嗡,只觉一股气血冲上头顶,脱口:“你胡说!我从没对你下药!” “不是你是谁?!” “当时我只给谢玄朗下了药,何曾给你下过?” 时间好似在这一瞬定住。 勤政殿内所有人都像是被点了穴。 风来,吹的帝王御案上两张纸飘飘摇摇掉落。 元雪阳浑身随之猛地一颤,双目圆瞪,回过神来—— 她竟被元月仪的胡言乱语激的失了理智, 自曝真相! 元月仪倒吸一口气:“什么?” 她像是被惊雷劈中,难以置信:“怪不得、怪不得他事后完全不听我分辨…… 原来你给他也下了药,又把事情嫁祸给我? 你为何要算计我们二人—— 我知道了,你本想找人坏我清白, 到时你就可以哭着说我与别人不清不楚,破坏我和他的感情, 然后你与他又在一处,有了夫妻之实你再非他不嫁, 是不是?” 话未尽,元月仪已是又怒又恨,泪流满面。 “自小你就爱与我争抢,我处处让你,却没想到你已经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 竟是那般情真意切。 元雪阳瞪着她,简直像是见了鬼。 怎能把假的演到如此真? 怎能?! 郭贵妃终于回过神来,“陛下,这些事情都只是长公主一面之词——” “我若有证据呢!” 不等郭贵妃再说什么,元月仪一字字道:“五年前皇妹嫁祸我、下药企图坏我清白,还有这次我回京, 你让人散播流言。 所有的证据,我都有! 青提——去将那些证据拿来!” 后者应声退走。 这下郭贵妃终于慌了, 焦急看向帝王, 只见他眉心紧拧,神色沉沉, 虽一直不语,但周身渗出层层叠叠的冷郁之色, 只怕已经把元月仪的话当了真。 贵妃心尖一颤,又看向跪在地上的女儿。 元雪阳哭的声嘶力竭,喊着“我没有”、“不是我”。 可对比元月仪的字字铿锵, 她的喊叫实在无力。 “陛下、这件事情……” 郭贵妃上前,重新牵住帝王的龙袍袖子, 企图争取一点时间, 岂料帝王甩袖冷喝:“住口,”眼神扫过郭贵妃母女,他一字字:“谁也不许说话,等着证据。” 郭贵妃浑身僵冷。 陛下是真的动了怒。 这可如何是好? “给长公主赐座。” 帝王摆手,太监们小心翼翼又迅速地搬了交椅过去。 元月仪垂目:“儿臣还站得住。” 帝王深深看她一眼,没说什么。 等待的时间,如此难熬。 郭贵妃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元雪阳半晌,眼神转动间朝勤政殿外递去个眼神。 元月仪看见,角落有个宫人悄然离开了。 她唇微勾。 想拦? 还是找救星? 元珩可还在外头等着呢。 既到这个份上,怎可能给她们母女机会翻盘? 那离开的宫人没有为这殿内情势带来任何转机。 一刻钟后,青提送来满满两册证据。 元月仪亲自拿着,一瘸一拐送到帝王面前,“一本是五年前下药、流言之事,一本是这次回京后, 请父皇查阅!” 帝王面无表情翻开来,粗略看过,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终于抬眼, 这次落在元雪阳身上的视线,只有痛恨和愤怒,再无半分怜惜。 “好呀,朕的好女儿。” 西唐帝王轻笑出声,冷意却冻的殿中所有人都是一颤,“数年见缝插针,不遗余力的算计你的皇姐,” 他眸光落郭贵妃面上,“这就是你说的善良到不舍得踩死一只蚂蚁?这就是对皇姐的敬慕。” 郭贵妃还要强辩:“雪阳她——” “你教的好女儿!” 随着这一声,皇帝重重拍桌,御案上的奏本都被震的晃了三晃, 他拿起两本册子,砸在了郭贵妃的身上。 殿内宫人全都跪倒在地, 齐呼“陛下息怒”。 郭贵妃的身子亦是重重一抖,仓皇地接下那册子,飞速翻看, 脸色青红白紫交错—— 这两本册子, 记录了如何算计,买通何人,银钱多少,何时何地、何年何月,散播流言的内容等巨细无遗。 附带的口供上还有红印画押! 有的口供,甚至是官府过了堂的! 这样的两份证据,元月仪是准备了多久? “父皇!” 元月仪眼角泪痕犹在,语气严肃:“自小太子哥哥就总与我说,父皇不仅是我们的父亲, 您还身系社稷,必要为天下万民日理万机。 他要我做好自己,少惹您烦忧。 儿臣也听太子哥哥的话。 这么多年儿臣能忍则忍,能让则让,不愿姐妹不和的事情闹到您的面前,可今日儿臣实无法再忍!” 她瘸着腿跪下,叩首:“请父皇为儿臣做主!” 帝王:“的确可恶至极,来人——” 郭贵妃眼见大势已去,彻底失了方寸,扑到帝王龙椅前跪下,“陛下,这些事情定有误会! 雪阳她一向孝顺,她是个好孩子啊! 而且她的脸—— 还有熠儿,他是最疼雪阳的! 如今他办差在外,回来要知道雪阳受了责罚,他定会心疼——” 元月仪心底一声笑。 就等你说到这儿! 她侧颜,看向郭贵妃:“父皇还尚未处置,郭贵妃便说二皇妹受了罚,淮宁王便要心疼, 你的意思是父皇处置谁,要看淮宁王的心情么?” 郭贵妃脸一白,急辩:“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元月仪字字清脆,“我虽这五年不在京城,却也与母后有过书信往来……这几年,二皇妹做了不少荒唐事, 每次父皇要责问,要么贵妃搬出淮宁王, 要么淮宁王亲自出面求情。 二皇妹总是有惊无险。 贵妃有个优秀的儿子,二皇妹也有个优秀的哥哥, 真好呀, 你们是欺我兄长不在了,没人为我撑腰出头,是不是?!” ? ?哎呦喂,一不小心还是卖上惨了o(╥﹏╥)o~ ? 日常求票,什么票都求,砸给我吧,每一张都非常重要~ 第六十二章 所有人的白月光 “你们是欺我兄长不在了,没人为我撑腰出头,是不是?!” 眼底湿气再起,泪花溢出眼角。 元月仪下颌抬起看向帝王,委屈痛心又决绝,“今日父皇要护着她就护吧,我这就收拾东西带着孩子去虞山, 也免得在这里碍她的眼,哪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帝王眉心一紧,眼中沉痛浓浓。 他叹口气,亲自起身去扶元月仪。 元月仪不起。 “儿臣不敢!” “……今日才知你也是个牛脾气,倒和你太子哥哥像了几分。” 西唐帝王双手用力,扶元月仪起身, 亲自安顿到她身后的交椅中, 微微伏低身子叹:“在你心里,朕是个不分是非黑白的昏君么?你受了委屈还要盲目护着那犯错之人?” “来人,”帝王回头,音色转冷,“削去她的公主封号,贬为庶人,即刻送往慈恩寺清修。” “陛下!” 郭贵妃大惊失色。 “慈恩寺荒凉简陋,雪阳她怎么受得了那个苦? 求陛下从轻发落—— 就把她留在宫中,把她禁足,罚她跪佛堂,抄经……都可以啊陛下,臣妾也好就近严加管教, 求陛下!” 西唐帝王站直身子,“慈母多败儿。她这几年跋扈妄为,未尝没有你的纵容,留在你身边? 朕看不必!” “可是陛下——” “你莫急,她犯错,你亦有管教不严之罪,褫夺贵妃封号,罚俸三年禁足半年,你手中六宫事务, 加油贤妃和皇后料理。” 郭贵妃浑身颤抖,跌坐在地。 元雪阳也惊呆了。 慌到极致,她语无伦次:“我皇兄在外为朝廷奔走,您却为这么两桩小事处罚如此之重, 连母妃都——” 帝王眸子微眯,沉色在期间流荡。 郭贵妃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反手甩了元雪阳一巴掌,“闭嘴!” 眼神从未有过的凶戾。 元雪阳脑中轰隆,眼泪都忘记流了。 郭贵妃隐隐吸口气,转向帝王行了大礼:“雪阳年幼无知,胡言乱语,还请陛下宽宥她, 臣妾教女无方,雪阳胡作非为,的确犯下大错。 陛下责罚,我母女二人谢恩,谢陛下从轻发落。” 她朝元雪阳看去一眼。 “还愣着干什么?认错,莫要惹你父皇生气!” “……” 元雪阳僵直半晌,终是在母亲警告的眼神下浑身一激灵,扑跪在母妃身旁,“儿臣、儿臣知错。” “退下吧。” 西唐帝王冷淡一声,挥手。 郭贵妃和元雪阳搀扶着站起身,再无任何辩驳哭喊,就那样退走了。 元月仪坐在椅上面无表情。 心中却轻轻一嗤。 她这位父皇是个励精图治的,算得明君。 可明君是也君。 只要是掌握至高权利的皇帝,就不喜欢事情脱离自己的掌控,不喜欢任何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 元雪阳这几年无论是算计徐鹤卿,还是盯上谢玄朗, 除去儿女情长,本质还牵连政局。 郭贵妃纵容女儿,未尝没有拉拢朝臣的嫌疑。 这犯了帝王的忌讳。 而且—— 她们自以为淮宁王受帝王器重, 迟早会入主东宫,此事是她们的底气。 无论她们做了什么,只要搬出淮宁王来,帝王都会看在淮宁王的面子上,对她们网开一面。 可这底气用的多了,效果却只会越来越差,甚至引起反噬—— 帝王对集中权力的把控是下意识的。 他不会允许有一个人的位置,重到可以干扰他的决定。 哪怕那个人是他的儿子。 “皎皎。” 帝王一声轻唤, 元月仪眼皮微跳,对上父皇复杂的眼神,“您,许多年不曾这么叫过我了。” 帝王一叹。 “朕这些年忙于政务,对后宫、对你……是疏于关照了,竟叫你背地里受了那么多委屈, 朕的错。” 元月仪摇头,“父皇是天下人的君父,身负天下人的生计和幸福,您日理万机,做儿女的更该懂事, 该为你分忧解难,不给您惹麻烦。 今日之事,要怪就怪郭贵妃和二皇妹不能管束自己,胡作非为, 也怪儿臣散漫…… 早先她胡来,儿臣就该与她清算,她吃了教训,也不会到今日。” 帝王眼露欣慰,“你是懂事的……脚踝,太医看过怎么说的?” “太医说恢复的不错,” 元月仪垂目看一眼,“亏得当时青提护在儿臣身旁,儿臣才没有伤筋动骨,后来阿玄……” 粉润唇瓣微抿,白皙侧脸莹润如精致的玉雕。 她顿了顿,继续:“及时给儿臣看了伤。” 帝王眉微挑,轻笑。 “自来瞧你都是一幅懒散的凡事不上心的模样,难得呀难得,你还有这样的表情?看来你和谢卿二人, 误会都解开了?” 他微微倾身,压低声音:“昨日端慧郡主寿宴上的事,朕可都听说了,谢卿赠你玉带钩, 诚挚表示,只为公主鞍马劳顿。” 元月仪讪笑:“父皇怎么都知道了?” “郎才女貌引为佳话,你又是朕的嫡长公主,朕如何不关注?如何能不知道?”帝王笑意微深, “那朕是不是可以给你赐婚了?” 他顿一顿,幽幽一叹:“你皇兄那时候总说,要为你选个天下无双的,谢玄朗虽不是那么完美, 倒也过得去了……要紧是你喜欢。 琰儿泉下有知,应该会满意吧。” 气氛忽有些沉重。 元月仪的心里也涩涩的。 元琰。 她的皇兄,西唐早逝的太子殿下。 那真真是所有人白月光一般的存在。 便是政务为重的父皇,说起他时语气里的酸涩遗憾,也是掩不住的。 他要是还在,哪有淮宁王什么事? 就这般沉默了片刻, 元月仪轻声:“误会是解除了,可我总是个姑娘家……这件事情,还是要男方来主动的吧。” 帝王笑容更大,捋着胡子点头:“不错、不错!” 又闲谈一阵,工部尚书前来禀报政务。 元月仪顺势告退, 西唐帝王没有立即传召工部尚书进来,而是吩咐太监总管,“你去,亲自送二公主离京, 传朕口谕给贵妃, 要二公主自己在慈恩寺静心修行。 如若她派人暗中照料,那这一辈子都不必回京!” …… 帝王为元月仪派了辇。 她坐在御辇上,一路看着宫中景致,看着跪伏在地的宫人们,倒是有些荣宠在身的荣耀意思。 御辇送她到凤华宫。 元月仪才进去,皇后急急上前来,眉眼俱笑:“我的儿好本事,这下狠狠甩了那对母女一耳光! 哎,可惜母后不在现场, 你也是—— 干嘛不要我和珩儿一起去,再带上元宝,我们抱成一团和她们好好清算!” “您是认真的吗?” 元月仪睇她一眼,“我们人多势众,岂不是显得她们柔弱可怜?我一人瘸着腿去,才显得更弱势。” 虽然这份弱势没怎么派上用场吧。 皇后一愕,蹙眉:“还挺有道理的……嗯,无论如何,这是好事!这两人应该能消停好久了。 接下来该办你和谢玄朗的事情——” 她牵住女儿手腕,眼神晶亮:“寿宴顺利,你们‘误会’解除了,这下该准备成婚的事情了吧?” …… 第六十三章 替我向陛下求赐婚 晨光熠熠, 双井巷一座宅院里,谢玄朗执一柄木制长刀,边月握一把木剑, 两人正在过招。 这是谢玄朗的私宅。 边月在西境立下功劳,受封五品车骑将军, 朝廷原赏下了一座宅子。 但户部不作为,迟迟没有落实。 边月便暂时在这里住下。 如今户部把宅子落实好了,边月却是在这里住惯了,一直不曾搬过去。 刀锋过。 木制的刃面,竟也带起阵阵劲风, 一旁飘垂的柳枝被震的荡起又落下。 边月眸子发亮,“哎呀!不愧是我朝最年轻的二品护军,将军这一手横刀,实在凌厉。” 玄衣青年不语。 手腕翻转间,刀随身形流转。 似将那日光劈开、又接住。 横刀架臂时,挺括肩背撑开健美有力的肌肉线条,腰腹如绷紧的弓弦, 狭长双眸盛着淡漠,却又隐现点点锐利寒芒, 春末夏初,晨起过不得多会儿就热了起来。 他们在此处不过才动手一刻而已,青年颈间已沁了许多水意,在晨辉下凝成汗珠,滚落襟口。 边月嘿嘿笑:“将军不然宽衣吧,多热啊——哎呦!” 谢玄朗忽地手腕用力。 木刃砍在边月的木剑之上,震的她连退数步,掌心都发麻。 谢玄朗冷淡的很。 “不想练那算了。” “别呀!”边月忙说:“难得将军心情好,给我喂招,我怎会不想练?来来来,我认真——” 呸! 再不乱贫嘴了。 这时,远处响起一道熟悉的男子轻笑声。 “边姑娘想看兄长脱衣裸身?” 边月立即回头:“我才没有!” 谢韶川一身绛紫锦衣,手握折扇轻摇慢摆,踏下长廊到近前,“且不说男女授受不亲,兄长如今可是长公主的人了, 旁人都得管好自己的手脚眼睛, 万一惹公主又误会,再生兄长的气, 那可要遭。 边姑娘,你觉得可对?” “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边月尴尬的很。 以前在西境军中,打着赤膊可是常有的事, 将军身形健美, 男人自卑,女人眼馋, 她也难免多看几眼。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是吗? 不过如今是不一样了。 她深深吸口气,认真至极,“将军这身姿得天独厚,等成了婚,可要多多在公主面前展示才是, 定能叫公主爱不释手,再也不愿多看旁的男子一眼!” 谢韶川扇子不摇了。 唇角笑容微滞。 谢玄朗面无表情,直接收刀。 片刻,谢韶川又笑起来,“我带了好消息来,宫中……长公主的。” 谢玄朗没什么反应,去到兵器架前。 边月好奇追问:“长公主怎么了?她昨日才受伤,今日能有什么好消息?是伤势?” “并不,”谢韶川往边月身边靠靠,笑着为她解惑:“郭贵妃和二公主去陛下面前告长公主的状, 结果长公主瘸着腿大发雌威, 反将那母女二人一军。 现在郭贵妃被褫夺位份,二公主驱逐出京,去慈恩寺修行了。” “哇!” 边月惊讶,“长公主看起来懒懒散散,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竟然这样厉害的吗?” “她能让兄长深情不悔,又怎会是寻常女子。” 谢韶川神秘兮兮,以扇遮面:“还有更好的消息——长公主对陛下唤兄长做’阿玄呢,” “……” 刚拿起一把弓的谢玄朗手一紧,眉心下意识拧了拧。 无法想象那样的场面。 但谢韶川应该不会撒谎……只能说那个女人演技太好。 人前与他暧昧纠缠。 人后又是另外一幅面孔。 谢韶川继续:“想来她是真的为兄长深情和诚意所动,原谅了他,否则不会用那般亲昵的称呼。” “嗯,有道理。” 边月摸着下巴认真点着头,“不过她昨日在宴会上看着不像受伤的样子,今日怎么就瘸腿了? 难道昨日在强撑?” “大约……” 谢韶川又与边月说了什么,谢玄朗没听到。 那厮声音小了许多。 再加,他走神了—— 昨夜按揉伤口后,女子梨花带雨,怨怨又不得发作的模样在眼前无限放大,他甚至能从她眼中看到自己的影像。 心里莫名怪怪的。 总感觉她那幅样子以前好像见过。 可他们以前又不认识…… “那将军赶紧给长公主准备伤药啊!”边月忽然拔高音量。 谢玄朗回过神,皱眉看着面前兵器架, 眼神却并无焦距,思绪还是乱飞。 准备伤药? 她金尊玉贵,一堆人捧着护着,哪里需要他给她准备? 他要是真的准备了,她绝对不会感激的。 根本不会用。 甚至有可能把伤药丢了。 或是扔在地上一边踩一边骂他。 “……兄长或许该准备提亲事宜……” 谢韶川还说了许多话。 但谢玄朗只捕捉到这一句,淡漠落下一句“嗯”,他转身离去。 “将军和公主的婚事,那得多大场面?” “到时候就知道了——边姑娘什么时候搬去朝廷赐下来的宅子?” “我不太想去……” “为何?” “都习惯这里了。” “可这里是兄长私宅,他和长公主要成婚了,万一对姑娘生出些误会,岂不是给兄长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好像是这样的道理,那这就准备搬吧。” “我最近无事,正好帮姑娘。” 风中飘来谢韶川和边月交谈,谢玄朗过耳不入。 回自己院子换了身衣裳,整理一番,他骑马回了忠武侯府。 长廊上叫住一个府中管事,他问:“父亲可在府上?” “侯爷在夫人院中。” “今日可有说要出去?” “不曾。” 谢玄朗颔首,直接到忠武侯书房外候着。 等了半个多时辰,一串稳健匀称的脚步声自远而近响起。 谢玄朗抬眸看着院门。 片刻后,一修长儒雅的中年男子迈步而来。 正是忠武侯谢钧。 四目一对,谢钧明显意外,脚下略快了一分,“你有事?为何不让人通传我一声?”上前推开门, “进来说话。” “是。” 谢玄朗随他跨进书房内。 谢钧未入座就问:“怎么了?” 谢玄朗拱手:“想请父亲替我向陛下求赐婚。” 第六十四章 忠武侯夫妇 书房极静。 只偶有鸟雀掠飞。 院内清风动,带起檐角风铃细碎的响。 “你确定吗?” 顿一顿,谢钧调子更缓些,似想劝说什么。 “终身大事不是闹着玩的。” “我已考虑的很清楚,请您为我出面。” 谢玄朗字字清晰。 “且此事宜早不宜迟……我不想再节外生枝,劳烦了。” 谢钧静默片刻,缓缓点头:“既然你都考虑好了……那好,明日散朝后,我会去向陛下请赐婚圣旨。” “多谢父亲。” 父子两人又说了一会儿军中、朝中公务,马政以及武将人才填充等。 都是你来我往,公事公办的味道。 半个时辰后事了,谢玄朗告退离去。 刚出书房院落,迎面遇上杨氏。 谢玄朗站定,躬身端正行礼:“姨母日安。” “安安安,” 杨氏朝书房内扫一眼,眉眼带笑:“和侯爷说什么了?公务,还是——”她压低声音,眼眸发亮,“婚事?” “婚事。” 杨氏激动:“那……侯爷说什么时候出面了吗?” “明日。” “太好了!” 杨氏大喜,眉开眼笑。 “你明日要一并前去吧?可备好衣物? 你目前在京中还未领职务,入宫能着常服呢,这么要紧的场面,定要将自己打理的精气神百倍才行——” 谢玄朗心说不必。 不过杨氏没给他机会,一股脑儿砸出一堆建议。 “你刚回京时我让裁缝给你做衣裳,前几日恰巧做好,不是叫人送去你院中了?那孔雀罗的袍子我瞧着适合你。 明日就穿那个—— 嗳,好像不太好。 你总穿的暗沉沉的,你还这么年轻…… 穿那件白青吧,显白还提气色。” 杨氏脑海中勾勒着他穿上的画面,微微蹙眉:“要做做搭配,冠,腰带什么的都得细致点才行, 得要陛下看着欢喜。 这样吧,咱们这就到洗墨阁去,姨母给你搭。” 谢玄朗:…… 一点不想这么麻烦。 一点不想搭衣服。 一点不喜欢白青。 可是面对着姨母的热情,他隐隐吸口气,按下心底那么多点的“不想”,跟着杨氏回了洗墨阁。 可一回去,他就后悔了—— 杨氏叫仆人把做的新衣全拿出来叫他试,一件连着一件试! 又叫人送来一堆玉佩、腰带、冠等,挨个搭配。 不是说只搭配白青? …… 这场搭配进行到下午。 足足两个时辰。 最终杨氏还是选了孔雀罗。 谢玄朗的面相实在冷峻,棱角太过分明。 白青那类淡色系穿不出质感,反倒不伦不类,还是深色系更衬他。 终于配好,她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 太投入,竟都没顾上吃午饭。 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杨氏匆匆离去,不忘交代人给谢玄朗准备饭菜。 等饭菜真的备好时,却是金乌西沉,只好午饭晚饭一起连着吃。 谢钧处理完公务,来与她一起。 杨氏兴致极高地与他说了下午搭配衣服,以及对谢玄朗日后的展望:“阿玄终于要成婚了。 还是娶长公主那般蕙质兰心的,并且一下子有了孩子。 想来他职务的事情也会很快定下? 姐姐知晓定能安心了。” 谢钧微顿,“你当真觉得,他想要的这桩婚事是件好事?” “难道你不这么认为?” 谢钧沉默片刻,放下筷子,“这个孩子学文习武都比川儿有天赋,还比川儿更有韧性,更努力。” 这样的后辈他如何能不喜欢? 是以这些年,谢玄朗虽几乎不回京,他却对他关注颇多。 甚至谢玄朗在西境数年,他也暗中提携支持过。 既暗中关注,又怎会不了解谢玄朗? 谢玄朗实在没时间、也不像是会和一个女子情深不悔的男人。 尤其那个女子还是长公主。 消息在京城全面爆发的时候,他就十分怀疑。 只是消息绘声绘色。 谢玄朗自己也表现的好似深情。 杨氏信了,端慧郡主也信了。 并且热情促成。 昨日寿宴那样一番光景,怕是全京城的人都信了? 可越是这样,他却越觉得古怪,越是不信。 “我也知道阿玄优秀,” 杨氏蹙了蹙眉,叹一声,“那阿玄这样的属实是凤毛麟角,你不能只看得到他的好,嫌弃自己儿子吧?” 谢钧:…… 没在表达这个意思? 杨氏也放了筷,盯着丈夫思忖片刻,忽地语出惊人。 “还是你觉得长公主配不上阿玄?” 她双眼瞪大,“那样明艳灵秀的女子,已是世间少有,若你觉得她都配不上阿玄,谁配得上?” 谢钧:…… 有点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的无力。 在妻子说出更加离谱的猜测之前,谢钧避重就轻:“长公主与皇后,郭贵妃与淮宁王对立。 阿玄与长公主成婚,就是站在淮宁王对面。 日后处境不会舒坦的。” “哦。” 杨氏稍愣,莫名睇着他。 “不舒坦怎么了? 在京城这个圈子里,哪有舒坦的人?走哪条路不都要不舒坦的吗?” 谢钧:…… 那是的。 “还是你怕他牵连到你?” 杨氏眯起眼。 大有“你敢说怕牵连”就不死不休的架势。 谢钧诚实:“不会。” 看着长大的孩子,还是自家的孩子, 怎么会? “那不就是了。” 杨氏拿起筷子,给丈夫夹了一块排骨:“侯爷总说他有本事,想来他也不怕别人针对,如果他处理不了, 不是还有侯爷吗? 还有母亲, 还有杨家。 到时候瞧瞧谁让谁不舒坦!” 谢钧笑开来:“夫人说的是。” 他其实猜测谢玄朗是想另立门户了。 借着婚事。 不过夫人想必,也是支持的吧。 还有方才说起职务之事。 这次应该随婚事一并有着落,只不知陛下会把他放在哪个位置? …… 隔日,天清气爽。 谢玄朗随忠武侯一起入宫。 谢钧去上朝。 谢玄朗则因目前官职未定,不必早朝, 所以直接往勤政殿去候见了。 有官员笑着与忠武侯打趣:“侯爷这长子,前途不可限量啊。” 谢玄朗在西境立下赫赫战功,回京三月却还未封官职。 朝中官员都是眼明心亮—— 应是陛下没考虑好把这位放在什么位置。 需要考虑的如此慎重,本身就是帝王看重的表现。 现在谢玄朗又与长公主“深情几许”,且有孩子…… 还有昨日宫里传出小道消息,郭贵妃和二公主与长公主争锋失利,惹帝王怒火,处置的极其严厉。 如此看来,帝王爱重长公主。 爱屋及乌之下,这位本就战功赫赫,能力卓绝的未来驸马爷,在朝中的位置只怕会举足轻重。 忠武侯一笑而过。 不远处文官队列里,徐鹤卿面无表情,眉眼间凝着沉郁之色。 ? ?来求赐婚了哦~~ 第六十五章 圣旨赐婚 端慧郡主寿宴那日,看到元月仪“一家三口”在一起的画面,他便丢了魂似的回到徐府。 父亲愤怒责骂,说他不顾徐家脸面,不知爱惜自己的羽毛。 母亲叹息着语重心长叮嘱他, 往事如烟散,莫要回头看, 叫他该以大局为重。 他这两日也反复鞭策自己、告诫自己。 向前看,以大局为重。 可整个京城都在议论长公主和谢世子的深情,议论那场宴会的后续—— 谢世子抱子骑射,赢得玉带钩赠予公主。 深情款款立下诺言,毕生只为公主鞍马劳顿。 公主亦大方原谅,并为谢世子正名——驰骋疆场从不为儿女情长,而是平生所愿为家国永安。 这些消息像风,无孔不入地侵扰他的理智。 怎么冷静? 怎么以大局为重? 毫不相干的两个人怎的莫名有了孩子? 莫名深情? 莫名成了所有人口口相传,艳羡感慨的天作之合? 明明是他先与公主—— “徐大人!” 有人用力推他一把。 徐鹤卿猛地回神,眼露茫然。 “陛下在问你话……秋闱……” 一旁同僚低声提醒,龙椅上的帝王也出声,“徐爱卿?” 徐鹤卿迅速理了心神,出列回话:“关于秋闱……” 他这些年在政事上十分认真。 哪怕先前有些走神,现在捡起来也是条理分明,字字珠玑。 帝王听得满意,挥手:“徐爱卿见解独到,散朝后往勤政殿一趟,朕要听你详细陈述。” “是。” 之后朝会,徐鹤卿打起精神,再不敢神思涣散。 半个时辰后,早朝结束。 徐鹤卿与先前提醒自己的同僚悄然道了谢,转往勤政殿。 却遥遥见谢玄朗停在殿外廊下,步子就滞住。 他在这里做什么? “徐大人。” 身后忽又有人打招呼。 徐鹤卿缓缓回头,对上忠武侯谢钧客气儒雅的脸。 “侯爷……也有公务面圣?” 朝上陛下似乎不曾问过军务, 忠武侯最近也没什么要面圣的公务才是。 谢钧:“一点私事。” 什么私事? 徐鹤卿差点脱口而出。 却终究是靠着强大的自制力,和自小到大练成血肉的涵养压住了。 他与谢钧客气一笑,一起来到勤政殿外。 总管太监亲自迎出来。 “三位请。” 西唐帝王去更衣,还未到。 三人立在殿中。 好似静默在等待, 谢玄朗却感受到这徐鹤卿身上渗出的隐隐敌意。 不由就想起马场寿宴那日。 这厮看来真对元月仪余情未了。 那等会儿请旨赐婚,他会不会出言破坏? 好不容易进展到今天, 要是被姓徐的打断或者破坏,再生变故,那他真的要疯了。 “三位爱卿久等。” 随着一声淡笑,已换上明黄常服的西唐帝王从后殿来,坐入龙椅。 谢玄朗三人齐齐:“陛下圣安。” “免礼吧,” 帝王掠过徐鹤卿,视线在谢玄朗父子身上巡梭一二,似笑非笑:“谢候一向无事不登三宝殿, 今日前来,不知为何事?” 谢钧笑着出列:“臣为犬子与长公主之事……厚颜前来,向陛下请一道赐婚圣旨,望陛下成全。” 谢玄朗亦上前,“一月多前臣已向陛下陈述与公主之事,并请陛下给臣时间与公主解除误会, 如今误会已除。 恳请陛下将公主许配给臣。 臣定会待她如珠似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徐鹤卿纵然早已猜到,骤然听闻也是浑身一震, 耳畔一阵又一阵嗡嗡轰鸣, 头脑一片空白。 臣定会待她如珠似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他多想也如谢玄朗一样掷地有声地说出。 可那个孩子…… 还有元月仪冰冷的态度就在眼前闪。 双腿便如灌了铅一般沉重,抬不动分毫。 恍惚间,他听到帝王朗声笑:“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既如此,朕就为谢卿与朕的皎皎赐婚, 择吉日完婚。 ……皎皎性子散漫,却是个灵秀至极的姑娘,是朕的掌上明珠。 谢卿要如你所说那般待她好,否则,朕不会轻饶了你。” “臣必不会欺她、负她。” 谢玄朗应的郑重。 还隐隐有得偿所愿,舒了一口气的感觉。 那是抱枕落实,日后会夜夜好眠的期盼和踏实。 但别人听着,自然就是深情结成硕果的欢喜。 尤其是徐鹤卿, 好像有一把钝刀在心上刮擦,不是尖锐的剧痛,却一下一下万分折磨,怔怔呆立在原地。 “谢卿在西境战功赫赫,回京后本该在朝中任职,继续为社稷出力……朕考虑再三,今日就定下,喜上添喜。” 西唐帝王摆手,“就封谢卿左金吾卫大将军,分管金吾卫事务,兼殿前都指挥使,掌管皇城安危, 爱卿曾征战西境,了解西境行军之事, 如此,再加西境行军总管吧,若西境有战事,随时差遣。” 谢钧微怔。 金吾卫大将军,殿前都指挥使…… 陛下这是将身家性命交托! 他猜测陛下给谢玄朗的官职不会低。 却也是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委以重任! 谢玄朗也有些意外。 破例提拔他二品护军已是皇恩浩荡,如今直接成了伴驾的天子近臣。 反倒只有徐鹤卿,对这封赏毫无感觉。 只一张脸上全是木然。 她的夫婿,自然要高官厚禄。 “怎么,谢卿不满?” 帝王淡淡笑,“有何不满,容你陈述。” “不敢。” 谢玄朗很快回神,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臣谢陛下隆恩,定尽心竭力,不辜负陛下信任!” …… 坤仪宫 皇后不知第几次把花绳玩打结,懊丧着一张脸唉声叹气,“祖母真的老了呀,这般精细的游戏玩不了, 你放过祖母吧。” “祖母分明胡思乱想,一点儿也不认真。” 元宝窝在皇后怀中,拉着她的凤袍袖子把玩,腮帮子鼓起来,“祖母这一点和娘亲好像, 都没用心就说玩不了。 你们大人总爱敷衍小孩子。” 皇后讪讪一笑,“前头传来消息,忠武侯父子在请旨赐婚,关系你娘亲婚姻大事,祖母实在静不下心啊,” 她低头,捧着元宝抬脸:“乖孙,你喜欢他吗?” 元宝上唇抿住下唇,下意识朝母亲看去。 元月仪却是歪在榻上睡着了。 元宝嘴巴又抿了抿,双手抱住皇后的脖子,挺起小身板与她附耳:“那个叔叔好酷,我喜欢他的, 而且我感觉他也喜欢我。” 皇后认真点头,“我也觉得。” 以谢玄朗的性情, 不喜欢不会抱着孩子骑马、比试。 若说是为了“表演深情”,完全不必做到那个份上。 而且就元宝这样可爱的宝贝,谢玄朗要是还不喜欢,多半脑子有问题。 不过,瞧孩子还叫叔叔。 元月仪应该是没给他们正父子名分,至少是没和谢玄朗直言的。 想拖到什么时候? 谢玄朗怀疑她和别人生了孩子的时候吗? 皇后没好气地挖了元月仪一眼。 后者睡的沉,一点反应都没有。 皇后忽然就无力起来。 怎么生出这么个散散慢慢凡事无所谓的东西来? 和琰儿完全不像。 “皇后娘娘——” 宫娥忽然急匆匆跑进来,“勤政殿那边,定下了!”她气喘吁吁,礼都行的乱七八糟,眉飞色舞, “赐婚,还有谢世子的官职……谢世子现在往这边来,应是要拜见皇后娘娘……” ? ?皇后:没心没肺w( ̄_ ̄)w!!!! 第六十六章 一家三口 夏日午后,日头烈的很。 御河上却凉快。 两岸垂柳轻拂水面,小船一入藕花深处,暑气便被彻底隔绝。 风中飘来淡淡荷花香。 元月仪敛了裙裾坐在小船上。 元宝靠在她身边数着:“一朵、两朵……” 还不到完全盛放的时间。 御河上的荷花只开了个别几朵, 其余多是含苞待放, 粉白的花骨朵儿从翠绿莲叶中探出头, 有的才露尖尖角, 有的将开未开, 疏疏落落点缀在一片翠绿中,倒有些别样的妙趣。 船桨击水,惊的几尾游鱼慌乱逃窜,很快不见了踪影。 靛青锦衣的青年握着桨, 他撑船并不太熟练,眉心微拧,浑身都紧绷着。 元月仪漫不经心地瞧会儿风景,忽地转向青年托腮轻笑:“你既不会撑船,为何还要答应?” 谢玄朗睇她一眼,抿唇不语。 半个时辰之前,他去坤仪宫禀报皇后赐婚之事落定。 是希望皇后娘娘可以尽早传唤礼部,选定日期, 大婚之事尽快提上日程。 他实在不耐失眠。 谁料元月仪也在坤仪宫。 皇后应下他的请求,并把元月仪弄醒,催她出去走动走动, 美其名曰养伤数日身子都快生锈,得活动,顺便带孩子透透气。 元月仪从善如流应下。 他有话要和她说,自然跟随。 至于为何就坐船到了御河里…… 船桨再一次划破水面, 谢玄朗目光落在粉白稚嫩的孩子面上—— 元月仪问孩子,想去花房还是想坐船。 孩子选坐船。 船很小,容纳三人已是勉强。 下属无法跟随,自然是他来撑船, 哪怕他不太会。 问他为何不太会还答应? 孩子兴冲冲说起的那一刻,眼睛实在亮的惊人,他也实在无法拒绝。 “我不知道……” 元宝小嘴巴抿了抿,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凝着许多歉意,“叔叔你是不是很紧张?很害怕?” “没有。” 紧张是有些,害怕却没有。 “那就好……你不怕是对的,我和娘亲都会水呢,万一船翻了,我们可以自己游上岸。” 孩子奶声奶气,认真的很:“我们还可以把叔叔救上去。” 谢玄朗:…… 怀疑地看了元月仪一眼。 就她那娇弱模样,真能把自己救上去? 别开玩笑了。 又意识到自己竟认真思忖孩子那童言童语的可能性,他又心情莫名,眼神就有些复杂了。 元宝起身,利落地爬过来。 粉白的小脸猝不及防在谢玄朗面前放大。 谢玄朗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握着船桨的手更加用力捏紧,声线僵硬:“坐稳……小心……” “我很小心呢!” 糯糯的小团子朝青年一笑,转身坐他盘着的膝头,背往后,靠在他身前。 两只小肉手摸上船桨。 还安抚似地拍了拍谢玄朗过分紧绷,经络鼓起的手背。 “叔叔放松……这船摇起来其实一点儿也不难。” 元宝竟有模有样地带着谢玄朗的手左右摆动,只是孩子力气小的很,真的动手还是谢玄朗。 却也因他这一引导,谢玄朗紧绷的身子竟逐渐放松。 他低头看着身前梳两个总角精灵似的孩子,自己都没察觉到,语调温柔许多:“以前常坐船?” “是呀,虞山好多河流小溪,阿娘常带我出去玩,还会带我捉鱼捕虾,挖莲藕呢。” 孩子回忆着,话音里满是欢喜和怀念。 “阿娘做鱼特别好吃,可她又不爱动手,隔好久才做一次给我吃……下次阿娘做了,叔叔也来吃, 你一定会喜欢的!” 谢玄朗:…… 孩子口中的元月仪,和他认识的完全两个人! 他朝元月仪看去,眸子微眯。 睡着了? 又睡着了! 他去到坤仪宫的时候她就在睡?! “叔叔,我们往那边去。” “……好。” “叔叔,我想要那朵半开的花,回去插瓶。” “嗯。” 摘。 “叔叔你累吗?” “不。” “叔叔你手背上的疤怎么来的?” “打仗。” “叔叔,我们也午憩一会儿吧,这里比房间里凉快的多。” “……” 孩子张开两只小胳膊,抱着青年的腰。 到底是胳膊短,无法环抱,便用小手攥着他身侧的衣料,打了两个哈欠,竟就那么窝在他怀中睡着了。 谢玄朗握着桨的手松了紧,紧了松。 半晌,他把桨挂好, 笨拙地搬动小孩儿的身子,摆了个他认为可能舒服的姿势。 孩子睁了睁眼,又闭上, 轻轻呢喃一声“叔叔”,脸颊直往谢玄朗怀中蹭。 隔着衣料,那软绵绵的小脸似蹭在心尖,痒痒的,暖呼呼的。 谢玄朗喉咙滚动,神色莫名。 这么多年,不是在九华山学艺,就是在边关打仗,基本没接触过幼崽。 潜意识里他是不喜欢孩子的。 可这个孩子不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让他抗拒不了, 每次亲近都觉得熨帖的很,无法拒绝他任何要求。 长公主洁身自好,身边并无闲杂男子。 蒋南多日之前的禀报在脑海中响。 谢玄朗嘴唇抿紧,神色幽幽。 如果蒋南查到的全部属实,元月仪就只他一个男人,那么这个孩子—— 心头猛地一跳,他揽抱孩子的手紧了紧。 先不急。 他已经派人去虞山打探,只要确定孩子的生辰,那基本可以推断…… 又觉一道清幽幽视线落身上,似是这荷花丛中最清凉的风拂来, 吹散他心尖几许热切, 叫青年很快冷静。 谢玄朗一点点抬眸。 元月仪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天香锦的鹅黄裙角软软逶迤,在略有些陈旧的船板上晕开朵朵绮丽的花。 女子散漫漫、懒洋洋地睇着他, 白皙纤长的手微蜷托腮边, 妙目流转, 眼睫鸦羽似的, 轻轻一晃,如小扇带动香风扑面而来。 谢玄朗心头一紧,眯了眯眼。 好奇怪…… 记忆深处竟有碎片画面,与这一幕很像很像。 青年喉间莫名就干涩起来:“醒了。” “唔。” 元月仪懒懒一声,朝孩子看一眼,又和他四目相对:“抱着累吗?” “不会。”一阵沉默,谢玄朗定了神,“今日勤政殿中,徐鹤卿对你我赐婚之事反应十分强烈,” 他看着她,“公主当真不在意?” “怕我这个抱枕反悔跑了?” 谢玄朗面无表情:“也怕他从中作梗。” 元月仪一笑:“你倒是诚实……我先前说过,我与你合作是有诚意的,我既有诚意,谁作梗也无用。 但你若非要怕,我也没办法。” 谢玄朗:…… 她这模样真是很刺眼。 有点子小人得志的感觉, 可偏她长得好看,便是小人得志,也是赏心悦目的。 他盯她半晌,忽道:“那夜臣为公主疗伤,想来收效极好?不然公主今日怕还不能下地走动。” 元月仪笑意一顿,继而缓缓消失,唇瓣开合:“你还敢提?” 第六十七章 打情骂俏 女子妙目之中一簇火苗跳跃。 她盯着他, “谢世子疗伤的手法,其力道之重,态度之蛮横,下手之毫不留情……真让本宫刻骨铭心! 本宫活了二十多年, 头回知道,原来给人疗伤可以疗的比受伤还疼痛,还可怕。” 谢玄朗:…… 沉默一息,他干巴巴。 “有效。” 元月仪嗤一声。 “是,有效……但也是教训。下次本宫若再受伤找人疗治,定要先问问对方,与本宫有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免得又被人公报私仇!” 谢玄朗又是一默。 却瞧那女子唇角勾起轻嘲弧度,妙目恨恨地睇他几眼,嫌恶地不愿多看似的。 生气生的很顺眼。 多一分便显得不依不饶,怕要面目可憎。 少一分又不会如此刻灵动。 青年看了片刻,唇角微勾:“能让公主刻骨铭心,臣荣幸之至。” 元月仪惊的回头。 “你很得意?” “还好。” 青年这般说。 那平日里刻板紧抿的唇,勾起的弧度却更大了两分。 元月仪:…… 妙目圆瞪几息,她怒火比刚才更旺盛, 反手撩了一捧水就朝那讨人嫌的脸上砸去。 刚出手,她又后悔了。 她怎么忘了,元宝还在他怀里。 这水岂不是也要砸元宝身上! 但她紧张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谢玄朗反手轻轻一挥,袍袖摆震。 元月仪洒出的那捧水没有一滴落他身上,自然也没落元宝身上。 她下意识松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彻底松下去,元月仪又心头火起—— 被谢玄朗震回来的水珠噼噼啪啪落在小船两侧,溅起水花。 她的裙摆,甚至脸颊上都落了不少水珠。 有两颗水珠落在眼尾, 恰如那夜她疼的梨花带雨的模样。 谢玄朗心尖微微一热,喉咙滚了滚:“抱歉。” 这两个字听在元月仪耳中,自是毫无诚意,还炫耀他的本事。 元月仪再难维持矜持,狠狠瞪了他一眼。 便要反唇相讥什么, 又猛地回过味——怎么感觉像在打情骂俏? 好惊悚。 她一瞬间就管理好自己的表情,缓缓呼气,吸气。 几息之后。 “父皇给你的职位不低。” 气氛忽然变静。 谢玄朗有片刻恍然,也渐渐冷静,“嗯,超出意料。” “平衡之术……也正常,一个帝王只要皇权在握,就不会希望一家独大,淮宁王这两年太冒尖了。” 连着贵妃和二公主都肆意妄为。 开口闭口暗示有人有底气。 元月仪勾了勾唇。 “接下去,淮宁王要是嗅到敲打,安分守己倒也罢了,若是不能……那可要有好戏看了。” 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变得锐利, 元月仪回头。 青年眸子微眯着眼,其间光华复杂又探究。 “这么看我干什么?” 元月仪挑眉,“我头上长了角吗?” 谢玄朗:…… 静默几息,他开口:“今日陛下为你我二人赐婚时,徐鹤卿也在勤政殿,陛下好像是故意的。” “哦。” 元月仪眉梢挑了挑,“可能。” 她以前和徐鹤卿的事情父皇是有所耳闻的。 端慧郡主寿宴上,徐鹤卿赠扇。 虽是小插曲,但实在突兀,定会传出消息去,父皇也知道了吧。 徐鹤卿好像和谢玄朗一样年纪,却已是朝中无数青年难望项背的吏部天官。 他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父皇,应该不希望他沉溺儿女情长? 这又何尝不是平衡。 平心而论,父皇是个深谙权术的皇帝。 但他又不只有权术。 他还有励精图治,立志做中兴之主。 前世学史,日日钻研王朝更迭,分析什么主观、客观原因,计算内忧外患。 大约是研究的多了吧。 如今身处其中,想起这些来,头竟然有点点痛。 她懒懒一趟,手帕盖脸上,“倦了,风好凉……元宝建议的不错,这是个午憩的好地方呢。” 谢玄朗:…… 你不是才醒? 要睡多久?睡多少次? 可看着那懒洋洋的女子,看着怀中睡熟的孩子,谢玄朗终究没出声。 他垂下眼。 眸光纷杂,思绪乱飞。 外间都传元月仪懒惰散漫,不学无术。 仗着公主身份只知享乐,任意胡为。 他这数月接触下来,这女子总体给他的感觉也是懒懒散散,凡事无所谓的样子。 可她竟轻描淡写说出平衡之术! 青年抬眼看那女子片刻,眸光渐深。 是了。 一个长在皇权中心,一个有着贤名和无双才干太子兄长的嫡长公主,她怎会是个懒惰散漫,只知享乐的? …… 离宫回到府上,已是傍晚。 谢玄朗去拜见了谢钧和杨氏,免不得被杨氏追问与长公主之事。 他知道杨氏是好心,也是好奇。 简单说了划船游湖。 尚在襁褓的小女儿哭了起来,便把杨氏给引走了。 原要留谢玄朗一起用晚饭,此刻也自是搁浅。 谢玄朗回到洗墨阁,自行用了晚饭后,坐在床边吹着晚风,微阖着眼,大手轻握交椅扶手。 不知在想什么。 一串脚步声疾行而来。 院内仆人唤:“二公子。” 下一瞬,一缕墨香裹夹着热风吹面。 谢韶川肃声:“兄长怎可言而无信?!” 谢玄朗双眸微开:“什么?” “边姑娘!” 谢韶川一字一字,“兄长答应要为我美言,可我近日探问,她说你不曾——我为兄长尽心尽力, 兄长却不将我的事情放在心上!” “我说了。” 谢韶川微愕,“怎么说的?” 谢玄朗:“说你英明神武,俊朗不凡,文采斐然,京城俊杰。” “……” 谢韶川嘴唇抿了抿,下意识站端正几分。 背脊笔挺,一手在前轻蜷起,一手负在后,还轻咳一声,唇角漾起几分歉意的笑。 “原是我误会了兄长……那边姑娘,她如何回应?” “没听到。” “什么?” “她埋头吃酱肉,大约没听到。” 谢韶川:…… 眼角微抽。 片刻,他深深吸一口气,笑容很艰难:“兄长,你是真心帮小弟说好话的吗?” “下次。” 谢玄朗起身。 “找个她不吃酱肉的时候。” 玄色衣袍一划,青年转身进内室。 “兄长——” 谢韶川跟上去,“听母亲说,兄长的职务和婚事都定下了?恭喜!” “嗯。” 内室传出淡淡一声,显是意兴阑珊。 谢韶川是极有眼力见的,不多说,落下一句“兄长好好休息”,告退离开了。 里间, 谢玄朗瞧着那挂在床头轻晃的风铃好一会儿,忽地唤:“蒋南。” “将军有何吩咐?” “秦少军去虞山多久了?” “半个月有了……京城距离虞山八百里,按着他的脚程,再加查探一些事情,想必快回来了。” 谢玄朗缓缓点头。 其实孩子的事情他可以直接问元月仪。 可从别人口中得到消息,总不比自己亲自查出来更值得相信。 再者他感觉元月仪未必会说。 风过,床头风铃晃出叮当脆响。 谢玄朗忽然想,如果确定孩子真是他的,他又该如何面对? ? ?公主:打情骂俏,惊悚啊~~~ 第六十八章 谁欺辱谁,还不一定 翌日早朝,元月仪与谢玄朗赐婚圣旨, 以及谢玄朗授官旨意一并在朝会上宣读。 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谢玄朗和谢钧父子立即被众同僚围上去恭喜。 元月仪这凤华宫里,连同赐婚圣旨一起送来的,还有帝王的赏赐。 遣走太监,皇后瞧了赏赐的单子,含笑歪向元月仪:“瞧瞧,这可都是各地贡品,你父皇有心了。” 元月仪点了几样,“这些是母后常用的,回头拿去母后宫中,其余的我收起来。” “啊?这怎么好意思……” “那我都收起来。” 皇后:!!! “你就不能多让两次?” “好吧。” 元月仪表情无奈,认真起来:“母后不必与我客气,左右这些东西父皇赏赐了给我,便是给了母后, 你我母女本就不分彼此。” “哎呦,这孝顺模样实在有些做作,快闭上嘴!” 元月仪叹口气。 要求真高啊。 皇后挥手让宫人们去安置那些赏赐。 又遣退左右,与元月仪正色。 “听说这几日郭家,还有宫中几个嫔妃为郭贵妃和二公主求情,被你父皇训斥了,淮宁王又在外办差未归, 想来郭家一系会暂时夹起尾巴做人,京中也会太平几日。 但这样的时日不会多。” 皇后眉心微拧,“我担心淮宁王归来,你的婚事再有变故,明日我就会叫礼部官员入宫, 婚期定的早一些。 尽量……两个月内完婚。 你以为如何?” 元月仪迟疑:“我的嫁衣要买现成的吗?” 皇后剜她一眼。 “你可是本宫亲生的嫡长公主,嫁衣竟然去买?那么掉价的事情本宫会做?” 元月仪提醒。 “宫中专司皇族嫁娶的千工坊,准备一件嫁衣起码要一年以上。” “所以我一年前就让他们准备了。” 皇后得意:“怎么样,有先见之明吧?为确保尺寸,我专门派人去虞山,你常去的绸缎庄弄了你的尺寸来。 前几日你量体裁衣,我又叫人对比了尺寸。 你身形未变。 那嫁衣正正好。” “至于谢玄朗的,我也让人做了,阿珩找的尺寸,想必大差不差吧,实在不合适就改一改。” 元月仪:…… 无言片刻,她笑着试探:“如果我不喜欢已经制成的嫁衣呢?” “千工坊按照历年公主出嫁的嫁衣糅合设计,做了十件不同的,总有一件你会喜欢,若你说都不喜欢,” 皇后眯眼盯着元月仪:“我合理怀疑你找茬。” 元月仪:…… 皇后吩咐人去取嫁衣图册,起身,踩着羊毛地毯来回踱步,陈述着计划。 “三书六礼虽说要时间,两个月怎么也够。” “外头可能会有人议论你着急恨嫁,就放消息出去,说我快不行了,你得快快成婚为我冲喜。” “成婚后你就不能住宫中—— 以你的尊贵,忠武侯府合该给你起做专门的院子,但也不知他们那宅子布局是不是你喜欢的……” 皇后猛然止住脚步,眉心紧蹙:“哎呦,怎么忘了这茬?起院子或者改格局都要时间的呀。 而且他们的宅子我记着也不大,这样吧——” 她看向元月仪,直接落下决定。 “成了婚谢玄朗到你的公主府去住,你那府邸是及笄那年你父皇赐给你的,这些年母后一直让人维护的极好。 里头的东西一应都是你喜欢的,你定能住的舒服。” 元月仪:“万一谢玄朗他不愿意——” “有他说话的份吗?” 皇后扯唇,很是不客气:“若非因你,你父皇不会给他如今的官职。 而且,他一个弄大你肚子就跑,消失数年不负责,如今还只为一场好眠和你成婚的狗东西——” 最近元珩与她说了点儿陈年旧事。 谢玄朗当年查过宫中那一夜。 当时元雪阳散播了消息,将事情嫁祸给了元月仪。 谢玄朗既查了,应该能查到才是。 可他查到了还跑! 可不就是不负责任的狗东西! 要不是有孩子, 要不是局势所迫, 要不是那狗东西对孩子还算不错, 这婚事怎么可能成? “这桩婚事是我儿受委屈,婚前婚后所有事,一应也只考虑我儿满意,其余的都不重要。” 皇后上前,牵起元月仪的手, “怪老天不长眼,你兄长出了事,也怪母后太懈怠……这些年崔家庸庸碌碌,后继无人, 我们又架在了这里, 只能牺牲你的婚事来求自保。” 元月仪嫁给谢玄朗,便与忠武侯,与杨家都连在了一起。 淮宁王哪怕日后真的入主东宫、登基为帝。 动皇后一系都要考虑再三。 她忽地住口,素来爱玩笑的眼睛飞速窜过一抹辛酸苦涩。 下一瞬,又绽开更灿烂的笑容。 指尖抚过元月仪眼尾,皇后轻声:“便是如此,他若敢欺辱你,母后也定不与他甘休!” 元月仪心里热热的,也酸酸的。 她何尝不知道,这些年母后和太子哥哥为她遮挡了多少风雨? 她投入皇后怀中。 “母后放心,我知道怎么让自己过得顺意。” 真要有欺辱之事, 谁欺辱谁,还不一定。 …… 暑气渐盛。 今年的夏天好像异常热。 礼部官所一间公房里,几个官员摘了官帽,扯开领口,握着扇子不断扇风,却依然满头大汗。 哗啦哗啦书册翻动的声音不时响起。 过了半晌,有人低声抱怨,“主事院里安排了冰和凉茶消暑,咱们院什么都没有就不说了, 差事还这么多! 这是把咱们当螺马使唤!” “今年正好秋闱和公主大婚碰到了一起……明年应该不会这么忙。” “希望吧,不过话又说回来,长公主成婚成的挺着急,赐婚圣旨才下几天,日子就定好了。” 定了八月初八。 现在已是五月末。 只有两个月多点儿的时间了。 上头交代抓紧一切可以抓紧的时间,务必要把那场婚事办到尽善尽美。 可秋闱那边也要礼部协调,人手根本不够用啊! “我听说吏部徐大人也倾慕公主,谢世子恐婚事有变故,所以赐婚圣旨一下,就去跪请皇后尽快成婚。” “端慧郡主寿宴的事情我也听说了,没想到啊,徐大人那么稳重,前途无量的明珠竟会那样冒失, 长公主到底有什么魅——” “大人慢行,小心台阶。” 议论声戛然而止。 几人回头。 有官员正引着一位绯袍年轻官员跨进院内。 那人面如冠玉,容颜俊美,却不是正被人议论的徐鹤卿又是谁? ? ?皇后凉凉也是为女儿考虑周全啦~~~ 第六十九章 夜访慈恩寺 几人色变。 忙起身整理衣冠,拱手行礼:“徐大人。” “嗯。” 徐鹤卿淡漠颔首,微提袍摆跨入隔壁房间。 带他来的大人上前。 “你等莫惶恐,徐大人是来查阅卷宗的,查了就走。” 几个官员忙陪笑。 实则却是齐齐松了口气。 看样子,这人没听到他们的议论,那想必徐鹤卿也没听到。 也是,离得这么远,谁又不是顺风耳。 他们又哪里知道,这带人来的官员去年生了场大病。 耳朵不好使了。 声音稍小些就听不到。 为了不影响仕途,病情也压着没说。 他们议论的字字句句,还真顺着风传到了徐鹤卿的耳朵里。 隔壁公房,数十年的卷宗垒满高架。 徐鹤卿漠然走到自己要查的那一年份位置,却负手立在原地,眼帘微垂,半晌都没有动弹。 候在外头的耳背官员探首数次后,长随清砚终是上前。 “大人。” 他压低声音。 “您已站了一刻钟……后头还有别的事情要忙……” 徐鹤卿眼帘微晃,缓慢吸一口气,指示清砚拿下卷宗。 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他转身往外。 耳背官员恭敬又客气地跟上相送。 出此院落,他往前走了一段,廊下几个官员偷闲纳凉,又有议论声飘过来。 “左金吾卫大将军,殿前都指挥使……谢世子今年才二十六?这前途是红得发紫,真叫人眼热啊。” “是啊……听说正式上任要等和公主大婚后。” “长公主府最近正在紧锣密鼓清洗布置,一车车的金银玉器、文玩绿植流水似的拉进去。” “以后谢世子也要住那里了……这哪是他娶公主?分明是公主娶他!” 几人低笑,似艳羡,似遗憾。 徐鹤卿脚下没停。 只是垂落衣袖下的手缓缓攥紧。 离开礼部坐上马车,再无人关注他时,那张俊美的脸上才浮起郁色。 那日勤政殿,赐婚之事结束后,谢家父子退下。 帝王状似随意与他说。 “徐卿十八岁三元及第,惊艳天下,二十岁入翰林同修国史,二十三岁已是吏部主事……如今身兼数职, 这些年,朕对你委以重任, 便是当年雪阳与你那桩糟糕的婚事,都不曾影响你的仕途, 你该知道朕对你寄予厚望,莫要辜负才好。” 之后帝王便将秋闱之事交给他。 他如何不知道,那是敲打和提醒—— 九五之尊嗅到了他对长公主的执拗,怕他行差踏错,希望他以前途为重。 他自幼熟读圣人之道,也想一心为社稷、为黎民。 可是—— 当年因误会和皇权错过,之后又是六年惦记,那件事早已成了执念。 好多人来劝,他自己亦知道不该纠缠不放, 白日勉强维持三分冷静。 却到了夜深人静时,浓浓不甘和伤痛如藤蔓疯长,把白日维持的冷静勒的粉碎。 放手? 如何放。 他近日听了太多官员对于那桩婚事的议论,反倒头脑清醒…… 已嗅到婚事的政治气息, 应无关情爱。 只要今夜去确认一下……未尝没有挽回余地。 眸光渐沉,他朝外吩咐:“快些。” 车夫清和应一声。 马车奔行、颠簸起来。 之后所有公务,徐鹤卿完成的极快。 一切结束却未回徐家,而是浸着夜色出了城。 他没吃晚饭。 清砚担心主子买了饭菜,用食盒盛了放车中。 徐鹤卿是没有胃口的。 可若不用,凭白浪费食物也浪费别人心意,又是他所不齿。 他终是勉强用了些,靠上车壁养神。 …… 慈恩寺禅房, 元雪阳缩在冷硬的木板床上难以成眠。 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她,从小锦衣玉食,奴仆成群。 这里的粗陋糟糕,是她完全无法想象的—— 每顿不是窝头就是青菜豆腐, 莫说是色香味,分明猪狗都看不上的糙食,如何下咽? 清修要求每日抄经,文房四宝却都是最最劣质的, 那墨熏的人呕吐, 那纸比宫中更衣的手纸都粗, 她那细皮嫩肉,不过摸了一把,就在手上留下了好几道红印。 还不得穿绫罗绸缎。 她那么爱美! 一日恨不得如三餐般换最精致漂亮的衣裙, 现在却如姑子一样只能着素裙,不能戴任何首饰。 父皇还禁了她的足! 她只能在这一个小院内活动…… 才来半个月,她已被折磨的快要疯了。 陪同前来的两个贴身婢女,半月里承受了她无数次的怒火, 可没有用。 她折腾婢女再多,也无法改变现状。 今夜终于崩溃。 她抱着被子坐在床角,哭的泪流满面,委屈至极。 昏黄灯光下,她脸颊上的红紫疙瘩大多结了痂,被她眼泪一冲,又洇出几丝血水,显得更加可怖。 “父皇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是算计了元月仪, 可她又没事, 现在她都要成婚了, 却要我在这里受苦?凭什么? 我的脸没人管……母妃也不想办法救我出去……她不疼我了…… 还有皇兄, 皇兄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元雪阳哽咽不止,断断续续。 “这些尼姑没有一个好东西,她们都欺负我……定是元月仪和皇后交代的,等皇兄回来接我出去, 我定要叫她们死无葬身之地! 全都杀了! 还有父皇也是老糊涂了!等皇兄做了皇帝——” 陪在一侧的婢女身子一颤,忙捂住元雪阳的嘴,惊慌失措。 “公主慎言啊!寺中不但有寻常尼姑,还有陛下派来看守的人。万一被那些人听到传回陛下耳中, 您别说回京城,恐怕还要被问忤逆、谋反之罪!” 元雪阳一僵,泪水越多。 婢女见把她吓住了,隐隐松了口气。 她是郭贵妃安排来的, 贵妃要她照看、并提点公主,让她做出“虔心清修”的样子,争取早日返京。 但元雪阳根本油盐不进。 连清修的样子都不做, 对寺中师傅和她们两个下人更是动辄羞辱, 她还这样大放厥词—— 真怕隔墙有耳, 元雪阳身为公主不会要命。 可她们两个下人却极有可能被扣上教唆或是什么罪名被处置了……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跟这样的蠢货主子。 叩叩—— 婢女一惊,双目瞪向门口。 元雪阳也呆住了。 这么晚了,是什么人? 难道是父皇派的看守之人? 可他们不是一向都在寺外活动从不靠近? 自己方才的话,他们听去了多少? 若都被听到了—— 叩叩。 又是一声。 元雪阳听到自己的心砰砰巨响,像是要跳出喉咙似的,又惊又慌。 她咬紧牙关,猛力推了那婢女一把,“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看看是什么人?” ? ?见鬼了哈哈哈~~ ? 求票票,可爱的读者们,把票票投给我,每一张票都非常重要,跪求w( ̄_ ̄)w 第七十章 哪有什么深情? 婢女踉跄跌倒在地,惊的浑身打颤腿发软。 “公主、奴婢不敢——” “废物!” 元雪阳斥骂。 “母妃让你来照看我,你竟如此无能?快些去查看,否则等我回去定不饶你!” 婢女惨白一张脸,却是再不敢耽搁, 手脚并用起了身, 她颤颤巍巍挪到门边僵声询问:“谁?” 门外淡漠一声应。 “徐鹤卿。” 里头婢女呆住,茫然地瞪那门板片刻,回头看向元雪阳。 元雪阳也愣住了。 他怎么会来? “开门。” 青年声音有些低,还有些凉。 但元雪阳与他做过一个月的夫妻,可确定身份不会错。 她皱眉片刻,朝那婢女努了努下巴。 下一瞬,婢女就将门拉开。 夜风灌进来,吹的屋内油灯晃了几晃。 山中的夜到底寒凉些。 冷意让元雪阳下意识裹紧了被子,又反应过来什么, 迅速将那被子丢开,抹去脸上泪痕,挺直了腰杆坐端正。 青年披一件薄披风, 行走间摆角左右散开,可见里头绯色官袍, 油灯昏黄的发腻的光落在他面上, 尽管那张脸有几分憔悴,依然是俊美端方的清贵君子模样。 那光也落在元雪阳脸上, 却照出她颊边红紫。 她下意识侧了侧脸,想躲开那光,又强撑着不肯低头。 又意识到徐鹤卿站在桌边,与她保持着好一段距离,垂眼与她对视,莫名竟有些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元雪阳不悦且愤怒。 “见了本宫为何不行礼?” “公主已被贬为庶人。” 所以为何要行礼。 元雪阳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她其实厌恶极了这种装模作样的清贵君子。 当年为抢元月仪喜欢的东西,才有了那一场有名无实的婚姻。 婚后,她使出浑身解数,想将他那傲骨折了。 可事与愿违, 这人的傲骨未折, 反倒是徐家不耐她胡作非为,告到御前。 父皇做主让他们和离,还给徐家诸多恩赏做补偿。 倒叫她成了所有人的笑柄。 如今她成了落毛凤凰,更不愿在此人面前歇斯底里,落了下成,叫对方有嘲笑她的机会! 她竟强压下怒火,端起公主姿态。 “你来干什么?” “有疑问,想同公主求证。” 元雪阳冷笑,“你凭什么以为本宫会配合——” “我或可救公主出去。” 元雪阳定住,眯眼看着他,“你?救我出去?” 她半信半疑。 “我在此是父皇亲自下令,你有什么能耐救我?” “徐某为陛下鞍前马后,对朝廷尽忠职守,勉强也得了陛下几分青眼,若我开口为公主求情……” 徐鹤卿顿一顿。 “再请动钦天监出面,落些祥瑞在公主身上,届时民心所向,公主以为,陛下会不会放你回京?” 元雪阳精神一振。 如果徐鹤卿只说自己去求情,她根本不信能成。 因为分量不够。 但若说能做出祥瑞引动民心,那成功概率大大提升。 “你想知道什么?” 徐鹤卿缓缓发问:“五年多前,花朝节宫宴,长公主与谢世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竟是想知道这个?” 元雪阳盯他半晌,轻嗤:“怎么,这么多年过去,她与人孩子都生了,和那么多男人都不清不楚, 你却还惦记着?” 徐鹤卿朝她看,清淡眸光却如似无数冰箭。 元雪阳被莫名的冷意冻得心中发毛。 许多尖酸的话生生都咽了回去。 徐鹤卿冷淡:“还请公主告知那夜之事。” 有那么一瞬间,元雪阳真想不管不顾放肆嘲讽——别人都将你弃如敝履,你还非要追个真相, 真是可怜又可笑。 但, 她太想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徐鹤卿是一诺千金的人。 而那件事情,与她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当年花朝节宴,我给谢玄朗下了药……不知怎么他和元月仪就在一起了。” 徐鹤卿下颚微紧,“后来呢?” “后来的事情你不都知道了吗?谢玄朗去了边关,元月仪去了虞山,两个根本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人,” 元雪阳嗤笑。 “哪来的什么深情?元月仪是为了找靠山才和谢玄朗搅在一起的。” 郭家当然不愿皇后一系再做大, 试图阻拦过。 只是这件事情进展速度实在匪夷所思, 皇后、端慧郡主全方位撮合, 父皇也好像乐见其成。 到了如今局面。 她被驱离皇宫之前,母妃与她说,父皇这是要抬举皇后一脉。 太子死了。 皇后不争。 元月仪懒散。 元珩胡闹。 皇后身后的崔家庸碌无为,一群蠢货。 她就不懂了,这些人有什么值得父皇抬举的? 为了元月仪,父皇将她罚的这样重, 都不顾她脸坏成这样,把她丢在这里自生自灭。 还有眼前这个男人。 六年前他就掷地有声说此生只钟爱长公主一人。 那深情不悔,非卿不可的眼神,当时就灼痛了她的眼。 六年后的现在,他竟还一心惦记着元月仪…… 元雪阳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徐鹤卿面前,心底激增,无处发泄的怨怒好像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口子。 “谁叫你无能呢?” 她看着徐鹤卿的眼神里,带着恶意的怜悯。 “不过你就算真有地位有本事,元月仪也不会选你。因为啊……她不喜欢别人用过的东西! 真是可怜,你这一腔深情终究要被辜负咯。” 徐鹤卿面无表情,甚至声音都平稳的没有丝毫波动:“就这些?” “你还想有什么别的?” 元雪阳冷冷盯着他。 恨极了他的冷静。 当年他就这样,无论自己做什么,他都无动于衷。 显得她像个歇斯底里的小丑。 她忽然没了与他纠缠的兴致。 “你想知道的,我已经告诉你了,记得兑现你的承诺。” “好。” 徐鹤卿勾唇,意味深长:“公主就静候佳音吧。” 他眼中,竟含着明晃晃的嘲讽。 元雪阳愣了一瞬。 “你耍我?” 她看进他眼中,自己满脸疤痕的模样清晰可见,怨怒满面的样子,好像又成了小丑! 徐鹤卿不语,毫不犹豫转身离去。 “站住!”元雪阳脸色大变。 那青年却脚下未停,身形很快隐入夜色之中。 元雪阳再也无法端着公主姿态,冲出房间尖叫:“徐鹤卿,你这个骗子,你骗我——啊!” 太过激动,她一时不查,竟绊到门槛上, 砰一声, 扎扎实实摔趴下,痛的涕泪横流,半晌爬不起身。 婢女惨白着一张脸上前扶她。 终于被扶起身后,元雪阳怒极咒骂。 “装模作样的贱人,你骗我——我定不会让你好过,绝对!” …… ? ?谢:该死,打断好梦!!! 第七十一章 谁也别想抢他的抱枕 马车在山道上慢行。 车内没有点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只月光从半开的窗扇洒进些许,落一缕在徐鹤卿脸上。 他靠着车壁, 被那缕月光照着的眼中,浸着浓浓的欢喜,又闪过厚重的怜惜。 所谓深情不过是为局势所迫! 那孩子也是谢玄朗中药之后欺辱她,留下的恶行证据罢了。 一切都是假的! 他极轻、极缓地舒一口气,心底压着的许多许多东西一点点地活起来,继而整颗心,整个人都热了似的。 …… 夜色幽沉沉。 忠武侯府洗墨阁,谢玄朗今夜勉强好眠—— 先前投壶得的那镯子,他放在了枕边,倒也有些作用。 恍惚间,女子和孩子欢喜的笑声响起来。 眼前却挡了一片纱,只闻声不见人。 他皱了皱眉,正焦躁间,那片纱竟左右飘散开,他整个人回到了御河里藕花深处的小船上。 一身天香锦鹅黄宫裙的女子似笑非笑,一双妙目眼波流转。 梳着总角的粉白稚子朝他身前爬来。 “爹爹。” 脆生生一声唤。 谢玄朗下意识去抱他,却被一道急促喊叫打碎了梦境。 “将军!大事不好了!” 谢玄朗张开眼,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明,风铃在一片灰暗里轻轻摇晃。 天没亮。 但这种程度的灰暗,根据他多年失眠经验来看,再过一个时辰肯定要大亮了。 他面无表情地翻身坐起,“怎么了?” “徐侍郎昨夜往慈恩寺去了一趟!” 谢玄朗眉心微耸。 前后数次徐鹤卿对元月仪态度古怪,让他不得不叫人盯着点儿徐鹤卿。 却不想盯出这样的消息? 蒋南急声。 “二公主在慈恩寺关着……他怕是去找二公主?就算老夫妻叙旧情,这个节骨眼上也是离奇。” 脑子里思绪乱飞。 蒋南没等到里头主子回应,思维不受控地发散起来。 “而且他和二公主据说是相看两相厌,哪有什么旧情可叙?定是为长公主……不然咱们派人到慈恩寺打探一下?” 徐鹤卿到底在那干了什么。 “不必。” 青年冷无温度的声音终于响起。 蒋南听到衣料摩擦的簌簌声。 片刻,着孔雀罗深服的谢玄朗拉开门,跨出来。 屋中没点灯。 一片灰暗之下,那张英毅的脸犹如墨泼洒出, 轮廓深邃,棱角更分明。 肢体自然舒展,眉眼微垂,透着晨起困意未散的的倦懒。 便如锋利的刀剑入了鞘, 暂时收敛了锐意,以及危险。 蒋南最近这段时间,也见过几次他这般,可称得上闲适模样—— 每次睡好点,都会如此。 可主子因失眠燥郁的状态持续的时间实在太久, 以至于如今这样的闲适,他每次看到,竟都有点儿恍惚。 “盯住徐鹤卿就是了。” 谢玄朗推开窗,微阖上眼,任由清晨凉风吹面。 “看他想做什么,随时应对。” “……好。” 蒋南愣愣应,又皱起眉头。 “他多半是为了长公主才去的慈恩寺,真是莫名其妙,您和长公主都快要成婚了,他怎么还不死心呢?! 如果真的那么放不下,六年时间早干嘛去了? 现在冒出来搅和!” 谢玄朗眉峰微紧。 还维持着感受晨风的姿态,捏着窗棱的手却收紧, 心中阵阵烦躁。 抱枕马上就要入怀了,却还有人惦记着抢,如何能不烦躁? 甚至那烦躁堆积着堆积着, 他竟莫名对元月仪生出几分不悦来—— 为何她会与徐鹤卿有一段? 她是给徐鹤卿下了什么迷魂药吗? 叫那厮这么执迷不悟。 明知她有孩子,还揪着不放! 脑海中忽地闪过元月仪似笑非笑的脸。 谢玄朗嘴唇微抿,不得不承认,元月仪的确有些与众不同,徐鹤卿不愿放手好像也很正常…… 沉默片刻后,谢玄朗逐渐恢复面无表情。 那几分对元月仪的不悦,则全化作斗志—— 对徐鹤卿的斗志。 他是一个将军。 这是一场战斗。 谁也别想抢他抱枕。 他一定要赢。 …… 宫院深深。 御花园羞花亭中轻纱漫舞。 元月仪懒散地倚在栏杆上小憩。 从来好吃好睡的她,此刻那莹白的脸上难得有几分倦怠。 芒果在一旁打扇,眼里满是心疼。 自婚期定下,皇后传召礼部官员安排婚事,长公主就被迫忙了起来。 婚服要试、首饰要选、流程要确定…… 明明底下已有那么多人为她忙碌奔走,大事要事皇后娘娘亲自过问,但要她自己过目的东西还是太多太多。 几日而已,公主人都憔悴许多。 要是嫁给真心相爱的有情郎也便罢了。 偏生是利益结合。 那人还实在不是个东西。 芒果心里就越发为主子抱不平, 又知主子淡然不在意,便也不好露在脸上,反要主子来安抚。 这不,几日下来,她倒是把自己憋成个气葫芦。 连素来话少的青提都取笑她。 “公主不急,急死你这个侍女,好一颗忠仆心。” 忠仆心怎么了? 她忠诚,她骄傲! “唔,” 斜倚栏干的美人轻轻喟叹一声,鸦羽似的睫毛轻晃,睁开了眼,“什么时辰了?” “还一刻钟才到申时呢,” 芒果捏起帕子,拭了拭元月仪额角薄汗。 “京城夏天好热,还热的好快啊,在虞山就不会这样燥热。” “多待一段时间就习惯了。” 元月仪宽慰,接过小丫头手上的扇子,给她也扇了扇,“瞧把小芒果热的,这脸红扑扑的,都变苹果了。 怎么不穿前几日给你新做的衣裳? 那菱纱清凉透气,最适合这个季节穿了。” “太漂亮了,我舍不得。” 芒果这样说着。 心里却想。 那可是皇后娘娘给公主的料子,就算公主给她做了衣裳,她也不能穿——别人会议论公主不知管束下人, 不分尊卑。 怎能因自己叫人攻击公主声誉? 绝对不行。 她至多,在自己房中偷偷穿一下。 元月仪如何不明白她那些小九九,一时又是熨帖,又是无力。 看来下次选料子要慎重一下。 “给廖掌柜的东西可备好了吗?” 芒果点头:“都备好了,不过再多的礼物都抵不上公主亲自去看望,她若见到公主,定高兴的病都好大半!” 元月仪失笑,指节轻轻刮了刮小姑娘鼻头,“当你家公主是什么大罗神仙不成?看一眼就能沾上仙气。” 芒果小小声。 是这样啊。 尤其那谢世子,不就是最鲜明的例子吗? 上了马车,元月仪惯性抱着软枕趴在榻上,打算路上继续补眠。 车马摇摇晃晃着,街道的喧嚣声起起落落着,最是助眠了。 谁知她才混混沌沌着要入睡,马车停下。 车外传来一道冷肃男音:“臣参见长公主。” 第七十二章 不是,你当真? 元月仪眼皮动了动,眉心一蹙,更抱紧了软枕。 还下意识把耳朵埋进了枕中。 车外,那冷肃男音又起。 “臣——” 咔。 车窗被推开一道小缝,尚稚嫩的婢女板着脸,压着声:“公主在午憩,请谢世子勿扰。” 谢玄朗:…… 又在睡? 这都什么时辰了还午憩? 街上这么吵,马车也有颠簸,她这样午憩? 真想上车瞧瞧,她是怎么午憩法。 这念头一跃而起。 他目光便顺着那缝隙朝车内探究。 芒果下意识挡着元月仪,一张脸板的更厉害,“您干什么?” 就算已经定下婚期,也该保持起码的礼貌吧? 这样探头探脑,简直毫无礼数! 不满和嫌弃不要太明显。 谢玄朗眉梢微挑,当然不在乎她一个小婢女的嫌弃。 “我护送公主,继续前行吧。” 落下一句不知是告知还是吩咐的话, 青年提了提马缰,就那样随在了马车一侧, 倒是再没往车内多看一眼。 芒果才不愿他护送—— 车辕上坐着青锋和青提,后头还有人悄悄跟着保护,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呢,谁需要他护送? 可偏偏他是未来驸马爷。 芒果小小婢女,不愿意也只能忍气吞声。 她鼓着腮帮子盯他良久,见他一直很“安分”,才收了视线。 但又回忆起他好像穿着一身黑? 她伸伸脖子扫去一眼,确定果然是一身黑。 立时扯唇,满眼的嫌弃浓到像是要溢出来似的—— 每次见他都是一身黑。 他是没有别的衣服? 堂堂忠武侯世子怎么会没衣服穿? 那就是公主说的什么审美癌了。 毫无审美,不知打扮自己,这样的人竟然要成公主的驸马了,就算为了局势,那也太委屈—— 嗬! 一张大脸忽然出现在那缝隙里。 成功堵住了芒果落在谢玄朗身上嫌恶的眼神。 “你一直盯着我家将军看什么?为我家将军的英明神武所动,爱上了吗?那可不行呢。” 蒋南嘿嘿笑,露出一口白牙,“将军是公主的人了,别肖想。” 芒果:…… 我肖想你个大头鬼! 为了不吵醒公主,也为了不让公主烦心,她终是狠狠瞪了对方一眼后,啪一声关上车窗。 又惊觉声响过大,忙回头去看。 元月仪蹙了蹙眉。 瞧着却是没醒的迹象。 芒果松了口气,接下去轻手轻脚,再不敢弄出一点声响来。 …… 西境开阔, 夏日虽热但不像京城这样热。 今日还是午后最热的时候出门,晒得谢玄朗眉心紧拧。 直至马车出了城门。 轻风拂面,端坐马背上的谢玄朗终觉舒适了几分。 马车内呼吸频率传入他耳中。 还是绵长又匀称。 元月仪一路都没醒。 真能睡。 睡得真是好! 谢玄朗下颚微微收紧,更加的面无表情。 他当然没那么多的闲心来陪元月仪走一趟,更不是那么机缘巧合偶遇,然后又做“深情模样”护送。 只因今日元月仪出京看望故友,实际是徐鹤卿摆好的局,只为见她一面。 那怎么行? 徐鹤卿有张良计,他便有过墙梯—— 稍动手脚,徐鹤卿现在已被公务缠住。 不会有时间来见元月仪了。 但徐鹤卿有三分本事,他自然也怕出变故,所以亲自前来“护送”,时刻警惕抱枕被抢。 他好像不知不觉,就做了好多不想做的事情? 不过想想日后能睡好觉, 如果不出意外,还会多个粉糯糯,可爱又懂事的孩子, 偶尔与元月仪斗智斗勇,也勉强算乐趣, 谢玄朗紧绷的下颚稍稍放松了些。 又是半个时辰前行,马车终于停在一片树荫下。 谢玄朗翻身下马,朝不远处农庄看了一眼,视线落回没什么动静的马车上。 车内呼吸频率未变。 元月仪还在睡。 并且这会儿睡的应该是比路上更沉了。 且车内小婢女,车外两个护卫没有要叫醒她的意思。 不是来看望故友的吗? 这样看望。 离奇……却又很符合元月仪的作风。 谢玄朗扯了扯唇,坐骑交给蒋南照料。 青年前行几步,背靠粗壮树干,双手环胸垂眼养神。 风吹树叶唰唰。 远处蝉鸣起起落落。 还有花草香吹面而来。 燥热一个中午,这里清凉还宁静。 谢玄朗也渐渐地肩背舒展,放松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内响起一声倦懒的询问:“到了吗?” “到了有一会儿了……” 小婢女回罢,压低声线,似咬牙,似切齿,“出城路上遇到谢世子,他非说要护送公主,就跟来了。” “嗯?” 元月仪眼皮轻抬,丢下软枕起身, 便顺微开的车窗缝隙,瞧见那不远处倚靠树干环胸的玄衣青年。 日光从枝叶间漏下,在他肩头落几片光斑。 那双平日布满红丝的眼睛此刻半阖着, 青年眉眼舒展,散去了燥郁,四肢放松。 宽肩劲腰的修长身姿尽显。 风过,他衣角动了动,长靴包裹的双腿一只撑地踏稳,一只随意轻点。 这样看,他倒也有点安静慵懒美男子的意思了。 谢玄朗这时抬眸。 四目相对,元月仪挑了下眉, 在心里补充:如果眼神不这么冷漠的话, 更可爱些吧。 “去叩门。” 元月仪敛了视线,吩咐, 扶着芒果出车厢。 腿脚因蜷着睡了一路有些酸麻, 她在车辕上停了会儿,微微皱起眉头。 青提上来扶, 元月仪正要下车,忽眼角余光掠见什么,便朝谢玄朗那边看去,“咦?” 谢玄朗原要离开, 被这么一打断,也朝她扫去一眼, 似在问:怎么? “我觉得,嗯。” 元月仪欲言又止。 谢玄朗正思忖她又想干什么,就觉头顶有什么东西掉下来。 青年下意识侧跨一步。 动作够快。 但一坨黏腻,渗出酸臭气息的东西还是落在了他肩头。 他缓缓看过去——鸟屎。 扑棱棱。 似知道自己做了坏事,头顶鸟儿振翅飞走。 青年定了一瞬,又缓缓看向元月仪。 元月仪笑的很是歉意:“我想提醒你的,谁知还是没来得及……唔,你是为护送我才受此污秽, 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不如这样,你过来,我帮你擦擦?” 那调子柔柔的,认真至极。 可谢玄朗却嗅到其中的调笑和恶劣。 如果不是她忽然出声打断,他早已走开,怎会如此? 她分明就是故意! 什么擦擦,也是毫无诚意! 怎能用这样好听的声音,说出这种恶劣的话来? 看着元月仪笑容越发灿烂,隐有“我就故意你能奈我何”那意思, 青年额角经络鼓起抖动。 片刻,谢玄朗忽地大步上前,唇角扯开一抹笑:“那臣先多谢公主,有劳公主……为臣擦去污秽。” 元月仪:…… 不是,你当真? 第七十三章 等咱们成了婚 女子脸上得意定格,瞪着青年肩头那一坨。 那鸟屎还温热,黏腻在玄色衣料上,酸臭气味争先恐后钻入呼吸中来,把先前的花草清香瞬间冲淡。 元月仪养尊处优,已经太久没有见过这等天然肥料。 冲击太大。 她喉间竟有些发紧,胃里直翻。 芒果也好不到哪里去,下意识捏起帕子挡在元月仪面前,怒目圆瞪:“世子怎可如此无——” 谢玄朗朝她看去。 分明视线淡淡,却叫小丫头背脊僵冷。 一个“礼”字竟卡在喉头,消音了。 青年又往前半步,侧身。 肩膀递向元月仪。 “臣先谢公主。” “……” 元月仪轻咬唇瓣,瞪着那坨瞬间放大的鸟屎屏住了呼吸。 衣袖下纤长手指微微捏紧。 以为他不会前来,才故意戏谑那般说话。 谁知他是个猴儿。 给个杆子他便顺着爬! 擦? 凭什么? 不是嫌弃鸟屎, 纯粹是不想在这狗东西面前落了下风! 一息过,元月仪自袖中拎出手帕,绕在指尖,瞧着谢玄朗眉眼弯弯,“谢世子。” 谢玄朗:…… 反应很不对。 这女子又憋什么坏招? 警铃大作。 他下意识便思忖抽身。 可, 也不知从何时起,他好像和这女子隐隐杠上了。 时不时心底就冒出莫名斗志,哪怕言语机锋间也不愿落下成。 此时更不能! 他便看看,她憋着什么坏招。 还能将鸟屎糊他脸上? 她想糊,以她这松软的筋骨, 动作起来速度定是慢的可怜, 他难道还能避不过? 青年面无表情地斜睨着她, 就见元月仪卷着丝帕的手,朝自己的脸上探来,落在了额角。 谢玄朗一惊。 做什么? 软滑细腻的丝绸,被女子纤长莹白的手轻压着,拭去薄汗。 “世子能力卓绝,” 元月仪笑盈盈。 “这么一点小意外,哪需要本宫出手?我想谢世子自己就可料理,方才想帮忙,倒是我糊涂了。” 把鸟屎糊他脸上, 她不是没想过。 可也知道自己肯定做不到啊。 只能退而求其次,不按牌理出牌。 青年惊悚的表情映入眼中,倒难得像只呆头鹅。 元月仪“噗嗤”一声笑,心情大好。 擦汗的动作便越发的温柔体贴。 “瞧你,这么大热的天还穿这样厚实的料子,热的满头是汗,真是不懂得照顾自己,不过无妨,” 她身子前倾,粉润唇瓣开合间,温热气息合着清甜的香吹上青年耳畔。 “等咱们成了婚,本宫会好好照、料、你!” 最后三个字,咬的颇重。 而青年如石雕般定在原地的模样,元月仪可太满意了。 “好心”抹去他耳畔一颗汗珠,她随手将帕子拍在他身前,扶着青提的手,从另外一边下车辕。 丝帕没了主人捏着, 在青年身前一触,轻飘飘往下落。 随风一荡,擦过青年手背。 那僵住的指微动,反射性捏住了帕角。 不远处那农庄的门已开,里头人惊呼“公主”的声音随风传来, 女子曼妙身影很快隐入庄园内不见。 谢玄朗指尖一点点收紧, 低头抬手,他盯住那帕子,面皮绷的极紧,眉峰更拧成起伏山岳, 可见心情糟糕—— 他被戏耍了。 又被戏耍! 这世上怎么有元月仪这样恶劣的女子? 偏他好似对她…… 心中恼恨,他泄愤似的,捏起那帕子擦向肩头。 却在帕子即将触碰到污秽时猛地僵住动作。 纯白的丝帕, 泛着微微的珍珠光泽, 干净的像初雪, 帕角绣着两三朵或盛放、或含苞的茉莉, 花瓣月白,花蕊鹅黄, 轻轻袅袅挂在他的手上,指节处的厚茧和手背上的疤痕,在这一瞬分外粗糙,分外碍眼。 还有一缕若有似无的香——他熟悉的那种清甜的香, 随着流动的微风吹上面颊。 谢玄朗心神一晃。 无论如何,再擦不下去。 “用这个吧。” 一片树叶擦上那坨鸟粪,蒋南一把就把碍眼污秽抹去,随手丢掉,拍了好几下手,又把手放鼻前闻, 瞬时不受控制地龇了龇牙。 “还挺臭,” 他跑了几步,到小溪边洗了手,闻了闻没味儿了,才跑过来。 却见自家主子还站在原地,瞪着手上的帕子,好似和那物事有什么深仇大恨。 他伸长脖子瞅了瞅主子表情—— 臭不可言。 一瞬心里明镜儿似的。 忍不住就低声念叨起来。 “别扭啥呀,扇子、风铃、手镯……不都拿了好多公主的东西吗?夜探的事情也做过许多次了……” 再过不了多久都要做夫妻了, 虽然是有点别的原因吧,但既然事情都到了这一步,那公主的东西,多拿一样,少拿一样有什么区别? 谢玄朗:…… 心情莫名的很。 是拿了她不少东西。 夜探也频繁。 但手帕感觉好似有些不同。 渗着点儿……暧昧? 可蒋南的话也有点道理。 扇子手镯风铃,哪样不是她贴身私物? 这手帕,其实说来能做助眠药。 嗯,忽然就没那么纠结了。 谢玄朗恢复面无表情,利落地将那帕子收在怀中, 恰恰好熨帖在心口位置。 “等咱们成了婚……” 女子轻软带笑的调子又在耳畔响起。 谢玄朗尚且还牵着帕角的两指微微收紧,心口莫名一热,耳朵也好似后知后觉的热起来。 继而,全身都有些热了。 谢玄朗嘴唇抿的更紧,眉头隆起更加厉害。 他收回了手, 一张英毅的脸绷出面无表情。 天气确实太热。 他,确实穿的有些厚了! “这鸟屎真臭……” 蒋南皱眉抱怨起来,“只那树叶擦一擦不行,您得换衣服。” 要是以前在外行军的话,这臭也就臭了。 无所谓的。 军情更要紧。 可现在在京城,那自然是不能视若无睹。 不然叫公主知道了,以为他家将军不讲卫生那可怎么好? “不然咱们先回城吧,换了衣服再——” “不行。” 谢玄朗大步往农庄走。 谁知徐鹤卿会不会解决阻拦追过来? 蒋南愕了愕,只好跟上去。 …… 农庄里,一棵老槐树遮住了半边石亭。 穿堂风过,吹的槐叶沙沙作响。 混着远处的蝉鸣,倒是把暑气滤去了大半。 发丝灰白的消瘦女子手帕掩口,轻咳数声后,歉意地笑:“多年老毛病了,还累的公主专程走一趟……” “说这话便是见外了。” 元月仪正要询问她病情,青提快步而来,与她耳语一句。 元月仪眉梢一挑。 “竟没走?” 青提低语,“不但没走,还找庄内管事买干净衣服,结果主仆二人身上摸不出几个铜板。” 元月仪:…… ? ?谢:穷且志坚~~o(n_n)o~~~ 第七十四章 谁家旧衣 日渐偏西,但阳光依然烈。 院中石板被晒得发烫,暑气上炙。 蝉鸣一声声, 对心情不好的人而言,便有些嘈杂了。 站在三槐堂里的谢玄朗冷着脸,负在身后的手缓慢收紧、松开、再收紧。 目光落在长廊末。 进到农庄后,他表明身份。 很快便有个能做主的中年管事来招呼。 谢玄朗和长公主赐婚之事,这城外农庄也已是人人知晓。 管事不敢怠慢,询问贵人需求。 谢玄朗于是要一身干净衣裳, 并允诺以银钱购买。 话刚出口,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一向不带银钱, 便朝蒋南看去,后者笑的窘迫。 主仆俩竟是身无分文! 他却夸下以银钱购买的海口! 好在那管事是个明眼人, 连忙说出“公主与我家主人是故友”、“世子便也是此处贵客”、“能为贵客做些小事实是三生有幸”等漂亮话, 而后退走了。 谢玄朗主仆便在这三槐堂等候。 这一等,一刻钟有了。 拿个衣服,需要这么久吗? 蒋南嘀咕:“那管事不会是看咱们拿不出银子,客气话说罢就走,不拿衣服来了吧?” 谢玄朗:…… 骑马加暴晒,他本就出了一些汗, 再加那鸟粪黏腻,气味飘荡,滋味实在不好受。 心情本就妙不起来。 蒋南还如此猜测…… 燥郁攀上眉眼,谢玄朗面色微沉。 照常理,他已表明身份,要的也不过一件衣服而已,寻常庄户人家不敢托大,定会有求必应。 可这庄子的主人是元月仪故友,到底不同。 管事跋扈些也有可能。 那,如果对方真的不送衣服来,如何是好? 走他是不能走,不然今日白奔波—— 青年锐利的目光落在蒋南身上,上下打量。 蒋南背脊一紧, “将军这样看我做什么?属下有何不妥?” 悄悄并飞快将自己上下左右瞧了一遍。 没不妥啊?! 那是因为自己不小心说中事实,他迁怒自己? 好像以将军的脾气也不至于。 “把你衣服脱给我。” 谢玄朗忽地出声,“你穿我的回城。” “啊?” 有点臭啊。 蒋南心有嫌弃。 谢玄朗已往前方隐蔽的窄巷走, 几步后察觉蒋南没动,落下句“过来”。 蒋南:…… 深吸口气,他还是快步跟过去。 谢玄朗自幼就上了九华山,学艺时与众多师兄弟同吃同睡。 后学成归京,待了短短两月又往边关。 故而他虽身份尊贵,功勋卓着,性子却不像京城大多世家子那般讲体面。 在那露天的窄巷,别人家的院子里,他为心下更想办的事,也可以利落宽衣。 倒是蒋南,总感觉怪怪的, 一直磨磨蹭蹭。 摘下腰带,谢玄朗睇蒋南一眼催促。 “……马上!” 蒋南磕巴,牙一咬也解下腰带。 正要将外袍脱下,谢玄朗眸子忽地微眯:“大约,不必了。” 蒋南微怔。 两串略有些沉重的脚步声渐渐传入耳中。 他回头一瞧, 可不是先前那管事带着个仆人回来了吗? 仆人手上还捧个漆盘。 不必穿鸟屎衣裳了。 蒋南松口气,赶紧整理衣服。 谢玄朗已利落地束上腰带,几步跨去。 他重新回到三槐堂时,管事也带仆人到近前,恭敬行了礼:“贵客身形优越,庄上实在没有适合您穿的衣裳, 找来找去,只找到这身勉强可能合适,你瞧瞧可行?” 管事让开身。 仆人捧着的漆盘里是一件白灰色衣袍, 料子应是细棉布, 圆领深服带一件外袍,还有靴和袜, 美中不足是那外袍上绣了几叶翠竹,平白刺眼。 但有的换,总比穿着脏衣好。 他做主子的,若非逼不得已,也自不愿叫蒋南穿脏衣回城。 谢玄朗客气:“多谢,我回城后会让人送银子来。” 管事忙说:“这是公主专门吩咐拿给您的,怎敢收您的银子?” 谢玄朗有些意外。 “请您移步客房。” “……” 沉默一瞬,谢玄朗颔首跟上。 到客房,利落地脱下脏衣,青年浸湿棉布帕子拭了拭左肩那秽物堆过的位置,取那白灰色袍子套上。 稍有些紧, 还有一点点短。 但紧和短的情况都是些微,整体在接受范围之内。 外袍他却是没动。 理好自己,谢玄朗转身拎起换下的脏衣。 绣着茉莉花的雪白丝帕,从一片玄色中露出小小的边角, 青年定了一瞬,两指捏着那边角抽出丝帕, 手指翻转间折好,放入襟口。 他开门而出,蒋南贴心地收了脏衣在手中,“问过那管事了,公主就在前头的石亭里和这庄子的主人说话。 主人叫做廖娘子,原先帮公主管着书斋。 就在那儿——” 谢玄朗颔首,顺着蒋南那一指大步前去。 绕过一截游廊,转个弯, 元月仪的身姿映入眼中——她正与一个病容憔悴的女子说话,柔婉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谢玄朗见并没有闲杂人等,停住脚步, 侧身坐栏杆上。 …… 石亭。 元月仪细细问过廖娘子的病情, 认真叮嘱她好好修养,又闲聊了片刻。 青提去而复返,行礼低声。 “衣裳拿过去,谢世子换上了,现在……他在那儿……” 元月仪顺着她眼神回头,眉梢便是一挑。 “看起来这身衣裳他穿着倒也算合身……就是面相太凶,与这衣裳着实不配。” 廖娘子也瞧见了。 “想当初,这身衣裳您也借给……” 她嘴唇微抿,虽面上淡笑着,眸中却有一丝踌躇,“您如今却与这位谢世子,这般形影不离了, 婚事,当真决定好了吗?” “婚期、嫁衣、府宅,都订的差不多了。”元月仪回眸朝她笑,“到时我大婚,也请娘子去吃一盏喜酒。” 廖娘子细细盯着她的眼睛。 想从其中看到、哪怕一丝丝的勉强,或是遗憾怅然, 却全未发觉。 那双漂亮的眼中堆着的闲适、散漫,如五年多前一般无二,不似作伪, 若细探究,甚至能捕捉到一些以前不曾有过的灵动和兴味。 尤其是朝那远处的男子看去时,更加明显。 廖娘子心惊,又不愿相信。 “当年既是有误会,为何就——” “娘子。” 元月仪回眸, 清凌凌的眸光对上廖娘子的,把她憔悴的病容照的一清二楚,也似照的廖娘子心底最深处的想法无所遁形。 “咱们多年相交,我是什么性子您知道的,有些话不必多说。” 廖娘子张了张嘴, 忽地失了力气似的长叹出一口气。 本是探望故友。 话说歪了,元月仪兴致也是大减,又过片刻,她再一次叮嘱廖娘子保重身体,便告辞离去。 谢玄朗骑马,如来时一般随在马车边,却是不知何故浑身像是染了霜。 元月仪在车内,隔窗看着谢玄朗的背影,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抱着软枕,有些失神。 ? ?一点小小的,呃,无伤大雅的误会~~~ 第七十五章 带上娘亲,三人一起 “公主,” 芒果伴在一边,欲言又止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谢玄朗耳中。 “因为廖娘子的话,您心情不好了吗?” 马上骑士虽心底念着那不是什么要紧事。 但还是下意识竖起耳朵。 车内的元月仪却笑了一声, 什么都没说。 芒果好似也意识到不该问这些,闭上了嘴。 谢玄朗紧了紧手中缰绳。 揣在衣内的手帕,好似长了无数的细刺, 扎的心头一阵阵莫名滋味。 不疼,却叫人难以忽视。 青年唇紧抿,下颚收束眉峰隆起, 那浑身的霜色更浓了几分。 车马入城后,转去玫瑰坊买了两份糕点,才转往皇宫。 …… 皇城有四门。 元月仪回宫素来走北门。 北门外,是一整条的玄武大街,算得京城繁华地带。 这条街上最负盛名的便是居筵楼。 楼中养着南北名厨,日日座无虚席,雅间常年有人包圆,甚至是宫中贵人,偶尔也要尝一口此楼珍馐。 暮色渐沉。 居筵楼三楼半开一扇窗,年轻的吏部天官站在窗内,正俯瞰整条街, 精准无比地捕捉到一辆马车后, 他视线追随,再未移转。 那车进了皇城,他的视线才移到马车一侧的骑士身上, 却是眸光淬了寒冰般冷然。 直到那骑士护着车马彻底消失在黑漆漆的深宫宫道上,都未曾收回视线。 “真是人不可貌相。” 长随清和立在徐鹤卿侧后,面色不比徐鹤卿好,“这谢候世子竟使手段阻止您和公主见面!” 廖掌柜本是元月仪那书斋的掌事。 多年情分,算得上忘年故友。 自家大人又因常去,这些年前后帮廖掌柜处理过几桩棘手事, 交情自然也就深了起来。 今日长公主出宫去那农庄, 便是大人请动廖掌柜,让她传信给长公主相邀。 按着原定计划,大人下午赶到, 便能与长公主当面,诚恳地,好好谈一谈。 谁知吏部定好的事情忽然出了岔子,硬生生将大人耽搁到现在! 清和气愤不已。 “小人手段——他这样怕大人见长公主,还形影不离伴着,心虚吧?知道他对上大人毫无赢面!” 徐鹤卿朝那夜幕深深凝了一眼, 转身入座,给自己沏了杯茶。 清和跟过去。 “这种手段他使得,咱们也使得!” 大人可是自幼长在京师,三教九流不说都是熟识,也有三分面子,再加上受陛下赏识,谁不追着巴结? 谢世子如今是受圣宠,可到底他不曾在京城深耕。 多的是办法,叫他离公主远远的,还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清和拱手:“大人尽管吩咐,属下定会办好。” “喝杯茶吧。” 徐鹤卿翻了个新杯子,倒好茶水,摆在清和面前,“这是今年的新茶,祛肝火最是有效。” 清和:…… 还想说话。 另一个长随清砚捉住他袖子扯了扯,又摇摇头。 清和定住。 清砚端起那茶递给他:“还不多谢大人?” …… 车马摇晃,终于停在凤华宫前。 芒果和青提左右照料元月仪下了车, 往前走了几步,元月仪好似才想起有个人还跟着,朝向谢玄朗。 “今日辛苦了。” 语气淡的有点儿敷衍,并且她没有丝毫遮掩的意思,落下话,便往宫内去。 “娘亲!” 粉白的小团子欢喜地呼唤,迈着小短腿扑出来。 元月仪微弯身子, 便由着那小团子扑了满怀。 “从皇爷爷那儿回来了?” 元月仪脸颊与他的贴了贴,顺势在那小脸蛋上亲了一口:“日日跟着你皇爷爷,你都染上墨香了,好闻!” “是吗?” 元宝低头嗅了嗅衣裳,皱皱鼻子。 “闻不到嗳,不过娘亲好香。” 他抱紧元月仪的脖子,黑亮的眼睛一眨一眨,“娘亲抱我,我最近吃的不多,皇祖母说我都清减了。 我瘦啦,娘亲抱着肯定一点不吃力。” 元月仪噗嗤一声笑。 一路上的低落,被孩子的可爱和软糯洗刷的干干净净。 她两手捉向孩子腰间,才要把他抱起。 不料元宝竟“啊”一声惊呼,“哧溜”一下脱出元月仪怀抱,朝她身后扑去。 元月仪伸出的手滞了滞。 直起身子回头, 原本木桩一样站在马车边、黑暗里的青年弯身,接住扑过去的小团子一捞,轻描淡写就抱了起来。 元宝两只手自然而然抱上青年脖子。 一幅天然自来熟模样。 元月仪:…… “叔叔你来了哦!你和娘亲一起回来的?你们去干什么了?是去骑马吗?去上次那个马场?” 天真的孩子丢出一堆问题。 谢玄朗一本正经, 一个个地回。 “嗯。” “我陪她出去,又一起回来。” “去访友,你娘亲的。” “没骑马。” “没去马场。” “这样啊……” 孩子更好奇了,“我娘亲说做人不必那么多朋友,一二知心的足矣,她还说她在京城没朋友, 那访的谁?” 回头看向元月仪,孩子童言无忌:“是上次那个,徐叔叔吗?” 除了谢叔叔和舅舅, 他只见过娘亲和那个叔叔是旧识,便自然想到了那人身上去。 空气一寂。 元月仪暗叹口气。 不怪孩子。 怪她没教好他分辨朋友和陌生人的界限。 她的错。 谢玄朗唇角微不可查一扯。 要不是他“从中作梗”,可不就访的徐鹤卿? 只是对着孩子,他再多莫名的心情,都不会漏出一分。 “想骑马?” “嗯!” 元宝重重点头, 总角小辫都上下刷过谢玄朗的脸。 他发现了,不好意思地咧嘴笑,又贴去谢玄朗耳边:“叔叔骑马好酷,我喜欢叔叔带着我骑马, 唔,最好带上娘亲,我们三人一起。” 前半句还算悄悄话吧。 后半句,想来实在控制不住兴奋,声音就大多了。 元月仪听得唇角微抽。 三人一起? 得把马压趴下。 谢玄朗:“改日带你去。” “叔叔说话算数吗?” 粉糯的团子皱着鼻子小声念:“娘亲总是说话不算数——呃,不是,她总会因为忙,还有累, 不能兑现答应我的事情呢。” 元月仪:…… 谢玄朗面不改色:“一言九鼎。” “拉钩拉钩——” 白嫩小指勾着递到谢玄朗面前。 谢玄朗不明所以。 手臂被人一推。 蒋南两只手做拉钩状,给他打了个样。 “……” 谢玄朗默默,生疏地与孩子的小指勾在一起,“说话算数。” ?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啊~~ ? 衣裳有戏,嗯。 ? 求票、求票票、求票票票~~~ 第七十六章 沦落到穿徐鹤卿穿过的衣服 夜色深深。 忠武侯府洗墨阁净室里,水声哗啦起,又渐渐平息。 谢玄朗靠着浴桶,水漫过腰腹。 净室里没有亮蜡烛,外间跳跃的烛火散进三两缕,照见青年肩背、身前几道狰狞的旧伤。 西境苦寒,水比油都贵。 在那里五年,他最长的一次大半年都没沐浴, 头发结块,身上可能都起虱子了? 如今回到京城,只要想就可以日日沐浴, 他自然也不辜负这样的便利,日日都将自己打理的清爽干净。 靠桶壁养神半晌,青年舀一瓢水浇脸上。 温热顺着下颌,滑落滚动的喉结,沿着块垒分明的健美肌理滴进水中,荡起碎小涟漪。 他闭上眼,头往后仰。 身子更往桶中沉,任由暖意丝丝缕缕包裹周身。 半晌。 外间烛心噼啪一跳。 青年张开眼,余光瞥见什么,侧脸看。 农庄得来那件白灰色袍子挂在架子上, 即便净室没有点灯,那片白灰还是比其余布置、其余衣服都更明晰。 廖娘子下午与元月仪说的话,他听到了。 想当初,这身衣服也借给谁? 外袍绣竹叶。 某些人号称玉竹公子。 当初他们二人还有些什么。 所以这衣服当初,还能是借给谁的? 他竟沦落到穿徐鹤卿穿过的衣服。 真是叫人…… 心里窝了一团无名火。 偏他又算是个讲道理的人。 衣服没错。 弄脏他本来的衣服,虽是元月仪故意的吧,也是他先自己跟上去,后来元月仪还帮忙找衣裳…… 她应该不至于用这身衣服羞辱他。 纯粹是巧合? 她也没错。 廖娘子么,人家又不是自己的朋友,看样子好像是和徐鹤卿交情匪浅,自然会帮徐鹤卿说话, 也怪不得她。 所以怪谁? 怪天气太热? 怪那笨鸟太蠢? 怪蒋南不知帮他带衣服? 还是怪他倒霉? 谢玄朗心情很不好,重重“嗤”了一声,极尽自嘲。 却也再没了沐浴心思。 哗啦水声起,青年扯来布巾胡乱擦拭两下,裹上靛青孔雀罗中衣,出去时顺手拽了那件白灰袍子。 “叫人洗洗干净。” 轻轻一声“嗖”,朝着蒋南兜头罩去。 他原正在打瞌睡,一下子惊醒, 把盖在自己头顶的东西扯下,一边卷起来一边撇嘴:“拿别人穿过的衣裳给您,还偏偏是那人, 这也真是……” 他跟着谢玄朗十年是有了。 算得肚里蛔虫。 谢玄朗路上就沉着脸, 回来又一言不发, 他怎么可能想不到? 此时顺势念出,又见谢玄朗淡漠的事不关己,忽然就噤了声。 自家这主子, 脾气外露的时候都好应对。 最怕不喜不怒,看不出情绪了。 他谨慎地应声“是”,亲自摆好四个暖炉在床边,规矩告退。 谢玄朗湿着发上了榻。 往日就极少拭干,今日更没所谓, 身子后仰躺好,他拉一条被子把自己盖严实。 盛夏时节,白日他能热的浑身冒汗。 可到了晚上,他畏冷的毛病却又如难缠鬼魅一般找上他。 岳钊说,他畏冷和睡不着其实是一种病。 睡得好就不会那么怕冷。 现实也果然如此—— 自那次挟持元月仪睡了美美一觉后,他畏冷情况大为改善, 再不会夜半浑身冻的打颤。 但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暖炉不能断。 否则勉强睡着,夜半也会发着抖惊醒。 这见了鬼的离奇心病, 差一点点,就要把他逼疯! 叮铃铃。 床头风铃被夜风吹的脆响,声音不大,还很悦耳。 谢玄朗视线落过去, 琉璃珠轻轻转着。 脑海中莫名就浮现她那夜赤足踩上床榻,摘风铃的样子。 寝衣用料丝滑柔软, 手一抬,宽大衣袖便簌簌落下。 两截手臂被烛火照出几分淡淡蜜色,光泽莹润,比玉还要暖似的。 画面莫名一转。 那藕臂抱上他颈子,脸儿潮红,哭的梨花带雨。 谢玄朗僵了僵。 嘴唇紧抿了良久,他盯了那风铃一眼,转身向床内, 却又看到枕头一边的小竹扇。 她为何用小竹扇? 何寓意? 烦躁更多。 谢玄朗捡起那小竹扇,又看到扇子下面的檀木盒子。 里头是投壶那次得的手镯。 她的。 自己身边,竟这样多她的东西了?! 投壶那日……徐鹤卿也送她一把扇子。 她虽是当面拒了,后头徐鹤卿寻去,她也说“过去了”。 可面上过去了,心里也过去了吗? 不然为何她回来路上心情低落? 看他背影的眼神还那么古怪? 一大堆纷杂古怪的疑问,潮水一般在谢玄朗的脑子里翻滚。 他皱紧眉头,两手按揉太阳穴片刻, 企图冷静下来,赶走那些莫名其妙的古怪疑问。 可,没有用。 这颗脑袋从未有过的乱。 半晌,他猛地翻身坐起,阴郁着一张脸拿了小竹扇和装玉镯的檀木盒子下床,丢进衣柜最下层角落, 又将风铃也摘下来一并处置。 还回了净室一旁,把先前沐浴落下的茉莉花手帕抓起, 一样丢回那衣柜的角落。 再重新躺回床榻,被子闷头。 烛火跳跃着, 时不时噼啪一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谢玄朗再一次掀被起身。 这次,他的脸色比刚才还要阴郁,眉眼间还盘桓自我厌弃。 僵坐半晌, 青年从衣柜角落拿出风铃,挂回原位。 拿出装手镯的檀木盒子,摆回原位。 拿出手帕,绕在腕间打个结。 拿出小竹扇——瞪了一眼,毫不犹豫地丢回去,啪一声关上柜门。 …… 高墙深院,把月光都挡在外头。 整座徐府一片漆黑, 只书房内还亮着,烛火一跳一跳,像是夜的眼睛。 廊下,清和抱臂靠在廊柱上哈欠连连,倦的眼角都泛出几缕湿气。 “你去休息吧。” 清砚上前,“大人这里我一个人服侍就够。” “可是——” “去吧。” “……那好吧。” 清和站直,隔窗看了坐在书案后忙碌的大人一眼, 打着哈欠,隐入了暗沉沉的夜色里。 清砚推门而入,沏一杯泡好的茶送到主子手边,“再过半刻钟就要子时,明日还得上早朝。 大人该早些休息。” “嗯。” 徐鹤卿淡淡一声应。 他着淡青深衣,外罩一件薄衫, 长眉微拧, 骨节分明的手捏着笔,书写间衣袖滑落,露出一截清瘦手腕, 灯影摇曳间,一缕倦意自眼尾渗出,他却强打精神。 第七十七章 自担后果 烛火跳了跳。 清砚剪了烛心, 想再劝,却终是闭上嘴退到一旁。 他自五岁上就跟着大人。 整整二十年。 这样的夜,他不知陪伴多少个。 徐鹤卿批复着公文,一本又一本,手不见停。 烛光将那清隽青年的身影拉的极长, 投在身后书架上。 清砚的视线便也随着自家大人的影子,落在那书架之上。 丈余高的书架在书房里摆了八列。 架上密密匝匝, 经史子集、历代典章、地方志乘等等分门别类,一眼看不到头。 这么多书册,自家大人却都已烂熟在心呢。 “去请三叔来一趟。” 徐鹤卿忽然出声,眉心拧的有些紧。 “现在。” 清砚躬身退下, 没多会儿,就请了徐府三老爷来。 这个时辰他竟似没睡,来的快,且穿戴整齐,眉眼间凝着焦急。 “存远,你三弟和妹婿的事情你可得帮忙周旋啊,马上秋闱了,他们二人苦读数年,这次如果不能参考,那——” “既知秋闱要紧,为何还要与人倒卖私盐?!” 这几日三叔一直找他。 他以为是什么鸡零狗碎的事情, 心中又揣着元月仪那桩事,便有意避着。 可他方才看到一封同僚夹在公文中的书信, 同僚提醒,三房徐源宏和三房女婿向铭倒卖私盐已被人检举, 西唐律法严明,倒卖私盐终身禁考! 徐鹤卿甚至没起身与长辈行礼,清俊眉眼异常锋利。 “三叔平日不加管束,现在知道急了?你可知倒卖私盐可大可小,稍有不慎整个徐家都要被拉下水!” “都是那逆子不听教诲……” 徐三老爷被训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声音越来越小,“他要是和存远你一样懂事,哪会…… 这不,秋闱的事情是存远你负责, 你只要稍稍张一张指缝,事情不就——” “将他们做的所有事、账册、联络人,巨细无遗全部交给我。” 青年冷冷扫徐三老爷一眼。 “若有错漏,欺瞒——” “不会、我这就去叫那逆子准备好拿给你,你可千万、千万要帮他们周旋。” 徐三老爷匆忙离开了。 徐鹤卿瞧着他背影,眉心却拧的越发紧, 垂目时,骨节分明的手按上额角,压着那处隐隐的抽疼。 饶是清砚素来懂事,这一刻也实在忍不住。 “他们如此大胆妄为,自己砸自己的前程也罢了,还要来连累大人……这么多年,大人为他们料理了多少烂摊子? 一点不知感恩、更不知收敛!” 徐鹤卿呼吸有些重。 “好了。” 清砚噤声,心情却沉重到了极点。 为自家大人抱屈—— 徐家原也是开国的功臣,先祖曾封安国公, 传下一品爵位,世袭罔替。 天下大定后没了仗打,安国公府渐渐弃武从文。 到徐家老太爷那一辈时,四境不宁武将地位攀升,徐家子嗣已无人在军中。 从文又高不成低不就,便现败落之势。 曾祖有所觉,靠着祖荫,厚着脸皮和战王郡主定下婚事,想借势维持荣耀。 可徐家太爷在端慧郡主出征时,与当时朝堂新贵孙家千金看对了眼。 端慧郡主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坚决要与徐家退亲。 徐家之后娶孙家千金入门。 谁料孙家没过几年卷入三王之乱,被帝王清算, 也牵累的徐家被降爵。 安国公变安国伯,成为京城一大笑柄。 之后徐家更是接连两代子嗣都是碌碌无为。 就是所有人,乃至是徐家自己人都以为大势已去的时候,却偏出了徐鹤卿这样的天纵英才。 家族兴旺的担子,就压在了他的肩上。 那二房、三房却还不做人。 帮不到大人一点点忙,隔三差五在外面惹出事端,要大人料理善后。 这回连私盐都敢沾手。 真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 “依着三房性子,只怕会遮遮掩掩,不会与您全部交代的……您打算怎么办?” 还如以前一样,真替他们周旋了吗? 只怕后头会弄出更大的祸事来! “叫清和去查。” 徐鹤卿看着跳动的烛火,那暖色落在青年狭长的眼眸中,却遮不住其中冷芒。 “他们要是遮掩,那便自担后果吧。” 这么多年,他已仁至义尽。 烂泥本不愿上墙,何苦强人所难? 端起手边的凉茶饮一口,徐鹤卿起身行至最近的一列书架前,抽出一本早已翻的卷起毛边的《半日杂谈》, 带着薄茧的指尖轻轻抚触那上头诗文, 徐鹤卿眸中冷锐渐褪,回复平静、温和。 似隔着那诗文,看到了什么怡人静心的美景。 半晌后,青年眉眼渐舒展, 唇角都勾起一抹笑。 “他以为他能拦得住……” 可他要做的事情,自来没有做不到的。 …… 大婚诸事按部就班、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长公主府修缮之事,元珩自告奋勇亲自负责。 这家伙不愧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 原本已是雕梁画栋的长公主府,如今汉白玉铺地,太湖石叠山,亭台以金粉勾边, 府上各处雕花都用楚州最好的匠人日夜赶工重新做。 还有千金一品的牡丹,万金难求的兰,七彩锦鲤,金色孔雀……齐上阵。 元月仪都怕被人弹劾奢靡,告诉他悠着点儿。 元珩不以为然。 “皇姐金尊玉贵,府宅用点好东西怎么了?谁要弹劾我就把他揍得满地找牙,叫他说不出弹劾的话。” 元宝提醒。 “可是舅舅,人家弹劾写折子的。” 又不只用嘴说。 元珩笑眯眯:“那怕什么?手偶尔也会受伤的。” 元宝“啊”了一声,小心翼翼:“你、你让人家的手受伤?那是不是有一点点、一点点凶残?” “我——” 元珩便要说什么,被元月仪盯了一眼,忙住口,大笑起来。 “哎呀,舅舅可是最温柔讲理的人了。怎么可能让别人的手受伤?小孩子家家别乱说话。” 元宝:“哦。” 我不信。 凶残的舅舅。 不过这般凶残是为了娘亲,好像…… 也就没那么凶残了。 小家伙咬咬嘴巴,心里对某些可能手会受伤的大人们说了声“抱歉”。 元月仪:“那什么七彩锦鲤,金色孔雀听说都金贵,我万一养死了呢?” “都有专门的人照料,哪那么容易死?万一要是死了,那就换新的啊。” 很是理所当然。 元月仪:“谁出钱?” “当然是姐姐你——” 元珩笑的露出一口白牙,“太子哥哥当初的产业都留给你了呢,姐姐自己多年也经营了一些产业, 姐姐比我有钱多了。” 元月仪:…… 真是毫无意外。 元珩忽地靠过来,“嗳,有个关于徐家的小道消息,你听说了吗?” ? ?徐:一群猪队友!!! 第七十八章 计较太多老的快! 元月仪漫不经心。 “又怎么了?”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好奇。” 元珩做作地皱起眉头。 “小道消息要说给感兴趣的人听,最好是能一直吊着她追问才有意思,你这样……我不然还是别说了吧。” 元月仪微顿,瞥他一眼。 那眼神嫌弃的很,似在说:臭德行。 之后她竟真的不追问,起身去牵元宝。 倒是元珩自己急了,“嗳”了一声拦着她,消息直接倒出来。 “徐鹤卿把他三房堂弟和妹婿给办了,那两个倒卖私盐,证据确凿,被终身禁考。外头都赞他大义灭亲, 徐家里头却是差不多翻了天。” “走吧。” 元月仪递去一根纤细的指,元宝抓着正正好,“今日难得你皇爷爷忙,不必你去陪他,咱们娘俩好好消遣消遣。” 母子俩就这样牵着手从元珩面前走过。 没听到那消息似的。 小家伙还朝元珩眨眨眼,很是幸灾乐祸的样子。 元珩:…… 在原地定了片刻,他失笑轻叹,跟在姐姐和小外甥屁股后头,“现在徐源宏和向铭两人都押在牢里。 我昨日问了朋友,事情应该不小。 徐家那边,徐三老爷在府上先是去求徐鹤卿帮忙捞人, 徐鹤卿没答应, 他就将徐鹤卿大骂一通,还要砸书房东西,叫徐鹤卿的仆人给按住了。 事情闹得大,惊动了徐家老太爷,叫了徐鹤卿去不知说了什么, 总归最后徐鹤卿也没捞人,还要与二房、三房分家。 哎呀呀,这徐家可是一场好戏啊。” 元宝张大眼睛:“舅舅知道的好清楚,就像你亲耳听到的一样呢。” 元珩:…… 讪笑两下。 放了眼线在那边呢。 还放在要紧位置, 可不就知道的清楚么? “听起来……” 小团子鼓了鼓腮帮,若有所思,“这个徐叔叔很厉害啊。” “那可不?”元珩就数起来:“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他自小就被人赞做百年难遇的英才, 别人都是求着拜入名师门下学习。 他是名师求着想收他做徒弟, 十八岁就三元及第了,父皇钦点入翰林、又入吏部,之后仕途可谓平步青云。 当初二公主的事情闹得那么凶,他竟都不受影响。 你皇爷爷喜欢他,也保着他。” 元宝点点头,“那徐叔叔和谢叔叔哪个更厉害?” “啊?” 元珩下意识看了元月仪一眼。 自家皇姐打了个哈欠。 一点儿也没在意他们话题,暂时没离开只是因为元宝好奇的样子。 元珩就默了默。 元宝奶声奶气发问:“徐叔叔会骑马吗?也有谢叔叔那样的箭术吗?” “呃,应该会骑马吧,但应该没有谢世子那样的箭术。” 毕竟徐鹤卿是文官。 元宝“哦”一声。 “不过谢叔叔斗不过家里的兄弟……我听到有人议论,说他就是斗不过继母和兄弟被赶出京城的, 娘亲也说他是没人可怜的小苦瓜, 这样比,徐叔叔又厉害了一点。” 元珩:…… 能这样比吗? “谢叔叔会打仗,徐叔叔会写文章,啊,对了!” 小家伙忽然眼睛一亮,“我想起来了,皇爷爷说他们两个是王朝双壁,不分伯仲,那就是一样厉害吧。 只是各有所长。” 元珩:“应该是。” “那舅舅和他们比起来,谁厉害?” “……” 这问题。 问他一个人人嫌弃,亲娘都看不上的纨绔子弟? 元珩摸摸下巴,认真回答:“你上次不是说,玩花绳厉害也是厉害,舅舅我会的可多了, 那些他们俩可未必会。” 比如寻花问柳,比如混迹江湖,比如哄姑娘开心。 这写他打赌十万两,谢玄朗和徐鹤卿绝对不行。 元宝欢喜:“那舅舅和他们一样厉害!” 元珩笑的眯起眼。 “不错不错!” 小家伙还有疑问。 “那你们三个,比起太子舅舅呢?” 元珩不笑了。 元月仪哈欠也不打了。 几乎是异口同声。 “你太子舅舅自是最好、最厉害的。” 元宝“啊”一声,认真说:“我也觉得。”愣愣了会儿,也不知道想到什么,小家伙忽然有些伤感。 “我有些想他……” 元月仪蹲下身,与孩子四目相对,“嗯?” 小家伙一下子抿了唇,腮帮子鼓的圆乎乎的,“那人家不想了……娘亲,我们今日做什么消遣?” “公主。” 青提走进来。 “谢世子入宫了,照着前几日情况,怕是等会儿会来拜见。” 元珩意外:“他就这样,直接进后宫来拜见了?” “是。” 青提那边应下, 芒果这边念叨:“日日都来,会给公主带东西,有时候刻的木头,有时候糕点…… 昨日公主告诉他不必日日前来,他说以后要上任指挥使,入宫除却送礼物,也为熟悉环境。” 然后今天又来了。 元珩咧了咧嘴。 什么破理由。 不过就这“勤快样”,要不是知道那厮有病,他也忍不住相信这样殷勤真是“深情不悔”。 元珩好奇:“他刻些什么?糕点是皇姐喜欢的玫瑰酥、雪玲珑吗?” “什么都刻……反正里头没有公主喜欢的东西,应该都是他自己喜欢的吧,至于糕点——” 芒果脸色难看,声音压低, “就是最普通的桃片糕。” 最便宜的那种,公主最不喜欢桃片糕了! 分明一点功课都没做。 送东西也是为了保持“深情”人设,还做的非常敷衍。 元珩:…… 一直沉默散漫的元月仪,却在这时开了口。 “送来的木雕,一开始梅兰竹菊,后头是生肖,最近应该是刻西境风貌……对了,昨日送的是农夫扶犁, 雕工很是细致,有这类手艺的人,心思都很细腻。 东西也不错,就在里头摆着呢,你好奇可以自己进去看。” 虽未明确维护,但话语里却也渗出解释。 芒果的声音就弱了些。 “我只是觉得他对待公主没有诚意。” 在她心里,自家公主就是天上地下最最好的。 怎能被如此敷衍? 免不得就义愤填膺起来。 元月仪轻叹,指节刮过芒果鼻头,“哪有那么多诚意,我对他也没见得多少诚意,过得去就是了, 计较太多会老很快的。” 芒果咬了咬唇,懂事地再没说什么。 这时,外头传来宫人呼唤“谢世子”的声音。 元月仪回眸。 ? ?求各种票票,推荐票、月票等等等,每一张票对书、对作者菌都非常重要,求求了~~~ 第七十九章 他生了气? 青年着一袭孔雀罗圆领箭袖袍,腰间革带斜挎,正跨进凤华宫内。 英毅冷峻的一张脸,即便日光镀上暖金色,瞧着也没什么温度。 元月仪忽有些疑惑。 他最近几日,似乎冷漠了许多? 送东西像是公事公办也就罢了,便是与自己视线相对,也冷淡地像看陌生人。 可先前,御河那藕花深处,还有京郊农庄,他分明没那么冷。 为何? 她那日小小戏弄,他生了气? 亦或是,最近又睡不着,但又如先前一般不愿妥协,自己强撑着,再继续睡不好,然后就没了好心情? 元月仪感觉,后者的可能性大一些。 这时青年进到殿内,在五步远处停下行礼:“参见公主,参见承安王殿下。” “叔叔来啦!” 元宝欢喜地扑过去。 谢玄朗弯身,熟练地把他抱起。 对上孩子,他眉眼自然柔和下来。 元月仪挑眉。 哦,感情是只对她冷起来,瞧着,还不是因为没睡好的意思。 元珩展开折扇笑眯眯。 “听说世子日日送礼物给皇姐,不知今日带了什么好东西来,可否叫本王也开开眼?” 话未落,眼神已掠到廊下。 蒋南站在那儿,双手捧一个半大的箱子。 “是什么?” 元宝也问,双手扶着谢玄朗双肩,眼睛亮的惊人。 “叔叔雕了一个很大个的东西吗?” 孩子的心思到底更纯粹简单。 无论是先前谢玄朗送来的梅兰竹菊, 还是后头的十二生肖, 亦或者昨日的农夫扶犁, 元宝都觉得精巧漂亮,爱不释手,有时晚上还揣着睡觉。 这样大的箱子,会放什么? 小脑袋瓜已经展开想象,期待又兴奋。 谢玄朗:“不是木雕。” 在孩子讶异好奇的眼神中,青年朝外示意。 蒋南抱着那箱子进来放好,又恭敬退出。 谢玄朗带着孩子弯身蹲下。 “打开看看。” “这礼物是给我的啊,” 元宝有些受宠若惊。 回头看向娘亲。 元月仪也有些意外。 这么久了,他那些敷衍的礼物都是给她的,这是第一份,给孩子的。 妙目流转须臾,她笑起来:“那你便打开吧。” “……好。” 肉乎乎的小手摸上木箱盖扣一抬。 孩子并没什么力气,只勉强抬起一点缝隙。 一只大手探来,握着盖沿帮着他,将那箱子彻底打开来—— 箱内摆着一副小马鞍。 棕红色小牛皮,鞍面压着笑脸福娃花纹,一个又一个福娃都不相同,又都是同样的欢喜模样, 活灵活现的朝着所有人笑,叫人看着便心情好。 鞍桥微微翘着,边缘包一圈黄铜边。 马镫小小,皮带细细。 鞍环旁还挂了两颗造型很是独特的莲花纹铜铃铛。 元宝黑亮的眼睛瞪大,片刻后“哇”的一声。 满心欢喜的小家伙抱住谢玄朗的脖子,小嘴巴就亲了上去。 “吧唧”一声,十分响亮。 谢玄朗背脊微绷。 不曾被如此亲热对待过,青年明显有些局促。 但在小家伙认真至极的一句“我很喜欢,非常非常喜欢,谢谢叔叔”后,绷紧的身子逐渐放松, 面上隐隐的局促,也一点点散去。 “东西的确好,” 元珩在一旁摇扇叹气。 “舅舅也给你准备过不少礼物啊,没见你这样热情感谢过。” 那调子,倒是有点儿吃醋的意思了。 元宝撇嘴。 “是你自己不要的!” 原是每次都认真感谢,也想“吧唧”给他亲脸上。 可舅舅说,他的口水会弄脏他的脸! “我可从没说不要,来来来,现在给我补上,我送过你……” 元珩一本正经,扳着指头数起来,“七八样是有了,也不要你亲那么多次,给你打个折,三次吧。” 他把脸凑过去。 “亲吧。不亲就是厚此薄彼,舅舅怕会心痛而死。” 元宝两条稚气的眉毛拧的紧紧的, 好发愁,好为难。 亲还是不亲? 万一舅舅真的心痛死,那他岂不是成了杀人凶手? 可万一他亲的重了, 舅舅又嫌弃他的口水,那怎么办! 谢玄朗:…… 人怎能如此不要脸。 看着孩子为难的表情,看着元珩更凑近两分,催着“快些”,谢玄朗的拳头松了紧,紧了松,真想砸上去。 就在这焦灼的时候,元月仪走过来,扭住元珩耳朵。 “啊啊啊疼——” 元珩立时不顾形象的喊叫起来,龇牙咧嘴,俊脸完全走形,求饶道:“皇姐撒手,快撒手!” “想要被亲几次?” 元月仪笑眯眯地问,调子可温柔的很。 “我派青锋他们去把你那些相好请来,当着父皇母后的面,给你亲个够如何?” “我错了、我错了!” “那还不告退去思过?” 元月仪撒开手,落下这么一句。 元珩立即脚底抹油,一边往外走一边还能分神给元月仪行个告退的礼。 廊下蒋南原还为长公主的泼辣惊骇, 思维乱飞地猜测日后自家将军会不会过上这种日子, 就发现,元珩的耳朵并无伤痕,只一点红印。 也就是说,长公主不曾用力。 那承安王在大叫什么? 额角微抽,蒋南默默低下头。 殿内,孩子奶声奶气问:“娘亲,相好是什么?” “……关系好的朋友。” “哦,你刚才说舅舅那些相好,就是说他有好多关系好的朋友了,舅舅他人缘真好。” 元月仪:…… 认真又慎重地解释。 “相好要比朋友的交情更深,更复杂……总之出门在外不可说这两个字,不熟悉的人会觉得被冒犯。” “这样啊,” 元宝似懂非懂。 “那娘亲和谢叔叔算相好吗?” 元月仪:…… 童言无忌,淡定。 谢玄朗则淡然的很,“改日带你去挑马。” 一句话,成功引走孩子的注意力。 小家伙抱住谢玄朗的脖子,口中应着“好啊、好啊”。 谢玄朗抱起他,往宫院里去了。 走之前不忘对元月仪方向稍稍屈身颔首。 倒是礼数周全。 只是哪哪儿都怪怪的。 元月仪挑了下眉梢, 不喜欢被问题拘着, 琢磨片刻实在琢磨不透,她轻摇小扇,漫步去到谢玄朗身边。 ? ?公主:冷着我了?干哈啊。 ? 谢:你都拿别人穿过的衣服羞辱我了,还问我! ? 这误会有点大,o(╥﹏╥)o ? 求票票~各种票,求~~~ 第八十章 本宫不会与你发疯! 元月仪不喜欢被问题拘着, 琢磨片刻实在琢磨不透,她轻摇小扇,漫步去到谢玄朗身边。 青年正教孩子马鞍各处用途。 元月仪笑眯眯:“你近日睡得不好?” “还好。” “公务不顺,有人挤兑你?” “不曾。” “家中受了气?” “没有。” “那……后悔了?” 青年微顿。 她问的轻飘飘, 但谢玄朗却听得懂,是问婚事。 沉默片刻,他声线粗沉:“不会。” “那你作甚给我摆脸色?” 元月仪头微歪,发髻上的长流苏自脑后垂落,搭在肩头摇晃, 女子眉眼间凝着疑问看着他。 那清亮的眸子清晰地照见他的面无表情。 谢玄朗嘴唇微抿,喉咙滚了数次,别开眼,“不曾。” 元月仪这下彻底确定,他真在和自己置气。 置的什么气? 看不出来。 他也没要说的意思。 倒真稀奇了。 “宫中花房总管递了话来,说今日新进一批素心兰,还有以前……太子殿下最喜欢的品种, 知道公主也喜欢,问您要不要留下。” 嬷嬷上前来禀一声。 元月仪眼眸微动,“那去看看。” …… 花房建在御花园西南角。 阳光隔着顶上明瓦照进来,里头暖又潮, 层层花架上摆满了各类奇花异草,一片又一片的绿托着姹紫嫣红,泥土气息与花香混在一起, 与外头的燥热如两个世界。 三排花架后,有个通风的小窗。 如今窗下立着个一身着绯色官袍的俊美青年。 双耳纱帽已摘下,端正摆放在旁边小几上。 青年看着外头一眼不见尽头的宫墙,眸中浮着几分期待。 “长公主金安。”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响起宫人问候。 只听花房的门咯吱一声打开,青年豁地转身。 此处位置极好, 只一眼,他便看见了让自己牵肠挂肚的人。 日光被明瓦一隔,碎成一缕缕淡金,铺在女子青丝之上,亦落于额心垂坠的珠饰, 那张本就美丽的脸,如此更溢散出耀眼的华光。 她也看见了他。 脚步微顿。 “你在等我。” 语气肯定。 只一瞬而已,她脸上的一丝丝意外淡去,恢复平静,并未怪罪任何人,还吩咐芒果和青提。 “在外候着。” 两个心腹对视一眼,悄声退走,带上了门。 元月仪视线在花架边巡梭了一圈,前行几步,到正中位置,平素花房管事理事的地方坐定。 “先靠廖娘子,现在又用素心兰,你这样花心思见我,有要务?” “是。” 徐鹤卿拿起官帽,走向元月仪。 他走的很慢。 眸中思念被压得极好,没有渗出半分, 落在女子身上的目光是清润的, 像是老友相见,温和恰恰好, 少一分显得疏离,太冷淡。 多一分又太过热络,惹人不适。 可几息之间,他却已将那女子的一切在心底描摹了千千万万遍。 相比六年前,她容颜未变。 但眼眸中那份深不见底的静,却比多年前更甚。 竟平白叫人…… 心里似掠过一抹凉意。 徐鹤卿喉咙微紧。 片刻沉默后,他垂眸拱手:“请公主安……贸然,以此等方式约见公主,是为……公主婚事。” 至此处,他稍稍顿住。 再开口时,语调还如平常那般清朗,却是渗出几分坚定。 “还请公主三思。” 元月仪淡漠。 “我三思过了。” 甚至六思、九思过的。 不夸张。 “为孩子,也为局势——”徐鹤卿抬眸与她对视,一字字道:“这两样臣也做得到,还可以比他做的更好!” 元月仪微讶。 “不敢欺瞒公主,臣在请廖娘子帮臣之前,已去过慈恩寺,知道当年之事。公主是被二公主算计谢世子之事牵连。 孩子只是意外。 如今公主亦是迫于局势,” 徐鹤卿慎重至极:“臣如今圣宠在身,亦有信心与郭氏争锋,护公主周全;孩子,臣亦会真心对待。 请公主再给臣一个机会。” 元月仪盯他看了半晌,呐呐道:“你来真的啊?” “是。” “……” 元月仪深深吸一口气,摇头:“你在开玩笑。” “臣没——” 怎么可能拿这个事情开玩笑? 话没说完,元月仪却笑着截断他:“父皇已经赐婚了,金口玉言,我怎么给你机会?要父皇收回成命?” “臣会想办法。” “好,姑且当你能想到办法,之后呢?我与谢玄朗深情不悔,人尽皆知,忽然婚事作罢,与你在一起。 我虽然不怎么在意别人偶尔的议论,可也经不起别人持续戳脊梁骨。” 徐鹤卿镇定。 “此事臣来之前就考虑过,确实棘手,但也不是没办法。” “那当你也能解决吧,端慧郡主和忠武侯府两方呢?我已与他深情,现在却要弃了谢玄朗选你, 他们便是被戏耍了, 齐齐针对徐家你可能承受?” 这一回,没等徐鹤卿出声,元月仪起身追问。 “你让父皇食言而肥,父皇是否还能对你继续圣宠?” “你先和离二公主又非要娶我,郭家会否恼羞成怒,将你我当做眼中钉,肉中刺来铲除?” “你的父亲母亲,祖父又乐意吗?” “还有孩子——他虽然小,却已比寻常稚子懂事,他知道谢玄朗是他爹爹了,要他如何接受你来做他爹爹?” 连番追问,让徐鹤卿僵了又僵,脸色渐白。 他却犹然说:“臣知晓承安王插手河帮,公主亦在背后扶持崔家……臣在朝中已深耕多年, 能做的,绝对会比谢世子多。 公主所说的这些,臣会尽全力解决。” “你查的挺仔细。” 元月仪稍怔,垂眸轻笑。 那笑很淡。 似有些无奈。 “听你意思,你有信心以你一人之力,对抗整个朝廷?就算你真有那份本事,这前前后后又要牵连多少人? 你就能确保每一步都万无一失?” 她扬起下颌,黑白分明的眸子犹如寒潭映月,看得见,捞不到,“徐鹤卿,本宫不会与你发疯。” 徐鹤卿狠狠一僵,脱口:“公主是为当年之事憎恶臣,宁愿选伤害了公主的谢玄朗,也不愿给臣机会!” …… ? ?公主:我是非常、非常真诚的! ? 求票、求各种票~ 第八十一章 你我之事,已无可能 凤华宫 元宝兴致勃勃研究小马鞍,恨不得现在就去马场,选一匹温顺的小马驹来骑。 谢玄朗陪在一旁。 不论孩子说什么,他便是简短一个“嗯”,也总是有回应。 蒋南看着,心里不知感慨多少次。 当了爹就是不一样,耐心都好起来了呢。 以前在边关,将军一记冷眼扫去都能给小娃娃吓哭。 蒋南也不忘在小主子面前给自家将军堆积好感。 “鞍上的皮子是从西境带回来的,前几日世子晚间睡不着,便就着烛火一刀一刀裁……缝的也很细致。” 元宝惊讶。 “谢叔叔亲手做的?” “将军没说?” 蒋南故作意外,又笑容更大。 “送给小公子和公主的东西,当然都是将军亲手所做,不然怎能体现将军的诚意?瞧这鞍桥弧度, 将军可是比了又比,深怕硌着小公子, 这马镫的皮带长短也是可以调节的…… 别看我家将军面冷,心却顶顶的细,手也是顶顶的巧!” 谢玄朗微皱眉, 刚要斥蒋南多嘴, 却见元宝双眼中盈满欢喜和激动, 还有莫名的热意,一圈一圈朝外荡开, 他心里竟然也淌过一阵阵暖流,此刻忽觉那几个夜晚的辛苦十分值得。 团子朝谢玄朗张开双手。 青年如今已十分熟练, 轻轻一抄,把他抱起,让小家伙坐在自己臂弯间。 “叔叔……” 元宝小嘴扁了扁,有很多话要说,又像被什么卡着喉咙说不出,眼眶里的热流却是越来越多, 很快那眸子就雾蒙蒙,湿漉漉的, “你现在待我和娘亲这样好……那你前几年,怎么都不去找我,还有娘亲?” 谢玄朗:…… 怎么不找? 不知道有你啊。 还以为被你那不着调的娘亲算计, 离京其实都是跑路。 可这样的话怎么说出来? 喉间哽的实在难受。 谢玄朗心里沉沉一叹。 秦少军探访虞山之事到现在还没回来,也就是说没有确凿证据证明这个小崽子和他的父子关系, 可他现在好像……已经默认。 他这边不知如何应对,那边小家伙却是忽地眼睛一亮,“我知道了!叔叔定是要保家卫国分不开身! 保家卫国更重要。” 谢玄朗:…… 小团子张开双臂,抱紧谢玄朗脖子,脸便埋到他肩窝去,“我想去找娘亲,你带我去好不好?” …… 明瓦下的日光很柔。 绿叶微垂,花瓣轻敛。 连空气都是懒的。 “公主是为当年之事憎恶臣,宁愿选伤害了公主的谢玄朗,也不愿给臣机会——” 这句话却生生将这片懒劈开。 青年痛心疾首。 “那时是祖父迫我……他说如果我不应下婚事,便会伤害你,公主留给臣的信,也被臣家人所阻, 我根本不知公主身份!” 元月仪沉默许久,叹了一声,“不过是他们觉得,元雪阳和郭家更能给你助力,所以就算他们截了我给你的信, 知道我的身份,一样选择瞒着你,吓唬你, 从你的前途来讲,他们也不算错。” “可他们拆散了我们!” 理智濒临崩溃边缘,徐鹤卿难以自控地拔高了音量。 也是这个时候,谢玄朗抱着元宝来到了花房附近。 距离不算近。 只是他五感敏锐, 这句话钻入耳中的一瞬,他下意识止住步子。 “怎么了?” 元宝指了指,“叔叔,花房就在前头。” 是不认识路了吗? “我看到了,” 谢玄朗沉默一瞬,抱孩子到附近亭中坐,俯身,“我们在这里等你娘亲。” “可是……” 他想现在就见到娘亲啊。 元宝抿了抿唇,巴巴朝花房那儿看去,眼底却闪过疑惑。 青提姑姑和芒果姐姐,怎么在外头? 看来娘亲有事在忙。 那他也不能打扰。 “好,我们就在外头等她。” 粉白可爱的孩子朝谢玄朗伸手,后者托着他腋下,将小娃儿抱在自己腿上,“觉得京城好玩么?” …… 花房里,裹着重重潮意的热风叫人不适。 元月仪平静淡然,除去无奈和叹息,再不见她有任何多的情绪。 徐鹤卿为这样的发现心惊、无力、又崩溃。 他盯紧了元月仪。 像是要看透她心中所想,又怕真的看透无法承受。 半晌,他嘶声低喊。 “你一点不生他们的气,你也不生我的气?为何……” 又不等元月仪开口,他语速变疾。 “这六年我在朝中平步青云,我知自己固然有三分本事,但我亦知道你让承安王暗中为我铺了不少路, 当年我和二公主和离之事,你也暗中插手助力过。” 否则怎么可能和离的那样顺利? 可现在她对他这样无所谓? 他往前两步,近到几乎能嗅到元月仪身上的气息。 往日里俊美雅然的青年,如今面上再无半分冷静,尽是无法承受的痛楚。 他脸绷的苍白,眼尾却烧着丝丝缕缕的红—— 是不甘、是委屈、是积压六年所有说不出的东西。 似用尽全身力气,他一字一字:“我以为,公主待我亦如我待公主,我以为公主在虞山等我起势。 六年—— 我用六年的时间到如今位置。 六年时间也足够让许多人淡忘当年我与二公主的婚事, 我与公主再在一起,会少许多非议。 为何如今会成了这样局面?” 元月仪亦看他许久,微叹。 “你这又是何苦?我先前说那样多你全做过耳风么?你我之事,已无可能。” 徐鹤卿如遭雷击,头脑嗡嗡。 他踉跄后退,又猛地上前,一把攥住元月仪手腕,“你竟这样说……公主当真,” 语气从未有过的干涩,艰难至极。 “曾待臣有情?” 手腕被攥的极疼。 元月仪不适地皱了皱眉,却未强硬挣脱,亦未叫人进来。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面前的青年。 “当年情意是真,六年时光研磨,如今已与你无意亦不假。是,你和离之事,六年官场元珩为你铺路, 我的确插了手。 只因我太子哥哥当年说过,你日后必成大器,为国之栋梁。 我不忍你被磋磨的太过, 我出手助你与儿女情长并无关系。” 又是片刻沉默,元月仪温和又诚恳:“六年前也好,现在也罢,我希望你多为自己考虑。 你走到今日,一切得来不易, 莫要让自己处于腹背受敌的境地。” 第八十二章 轻与重 宫苑深深, 飞檐上的脊兽沉默地蹲着, 檐角风铃偶尔响一声,像是夜在叹息。 凤华宫里,元月仪轻拍着宝贝儿子, 等他睡熟后掖好被角,放下帐子起身往外。 青提打起珠帘。 元月仪微微歪头, 青丝一荡入外间,到书案后坐定, 抽开右手边斗柜的小抽屉,纤指捏出一封信,展开来细看, 烛火跳跃间, 那从来疏懒散漫,好似什么也不在乎的眉眼,时而微颦,时而舒展,时而无奈,时而欢喜…… 最后,竟难得凝上丝丝缕缕想念的雾色。 青提微叹。 信是虞山来的。 三日前,公主收到便立即回了信。 但这三日晚间,她却总要将信拿出来反复看。 虞山对公主而言是极重要的地方。 如果不是这次到了不得不回京的份上,公主怕也不会回来。 “他一向任性,要人盯着才会好好休息,瞧瞧,如今我才离开两个月,告状的信都一沓了。” 元月仪低声呢喃, 话未尽,蹙眉轻叹一声。 青提想安抚, 无奈素来沉默寡言,这会儿竟张了张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抚,最后有些懊丧地闭上了嘴。 倒是元月仪, 片刻失神后仔细地将那信折好,收放回原来的位置。 “让你留意徐鹤卿,他怎么样?” 青提垂首:“离宫后直接回了府……宫门落锁之前,七殿下递了消息进来,说徐大人把自己关在书房。 徐家二房、三房因分家的事情去闹, 他也半步未出,只将人请走。” “哦。” 元月仪淡淡,“大约需要一点时间消化……希望他想开一点吧,” 顿了顿,她又交代。 “叫阿珩的人盯仔细点,如果徐鹤卿冲动胡来,得及时按住。” 她可不想给人收拾烂摊子。 一缕风来,烛火摇曳将灭未灭。 青提忙去护。 “熄了吧,” 元月仪起身,“你也去休息。” 青提应“是”, 瞧着主子进到内殿,她才将那宫灯熄了。 又入内殿,将主子那两只歪斜的绣鞋整齐地摆在脚踏上, 青提无声退走。 爬上床的元月仪则把宝贝儿子揽到怀中, 目光只在孩子面上落了片刻,就盯着床内侧的软绸帐子出起神来。 虞山的事情在脑海中盘桓不去。 终于被她稍稍按下一点,下午花房里,徐鹤卿惨白着一张脸的模样又似在眼前无限放大。 元月仪抿了抿唇。 幽幽地,长长叹了一声。 当年她是动过念头,想招徐鹤卿为驸马的。 并与母后提过。 但虞山那边突然出了事。 元珩当时又不在京城。 她只能亲自前去。 走之前她给徐鹤卿写了封信表明身份,告知去处。 谁料,徐鹤卿被元雪阳看上了。 她是长公主又如何? 太子亡故、崔家庸碌、皇后式微、七王纨绔…… 徐家毫不犹豫选择了元雪阳和淮宁王。 她回到京城时,一切已经定下。 徐鹤卿还说要安置她。 若说她毫无痛心,又怎么可能? 只是她人活两世, 见过太多人、经过太多事,明白这世上多的是有缘无分、阴差阳错,便不会为了缥缈的感情沉溺伤痛。 她今日与徐鹤卿所言,句句真诚。 只希望,他都听进去了吧。 “娘亲……” 怀中小人儿一声呓语。 元月仪垂眸,看着那软糯糯的团子,心里的杂念一扫而空。 俯身,重重在他额上亲了一口, 元月仪把他抱紧,闭上眼睛。 没多会儿,困意袭来。 …… 夜半,风声呼啸,窗扇拍的噼啪作响。 青提被惊醒。 如今已至盛夏,白日燥热至极。 晚上总算能凉快一些。 为了能睡得舒坦,公主从五月初就吩咐,寝殿那边晚上要开半扇窗。 今夜前半夜一切都好,凉风习习十分舒适。 到这后半夜,风却是有些大了。 她立即披衣起身,顾不得关自己的窗,先往元月仪寝殿去。 可到了那寝殿窗外——竟是关上的? 青提微怔,心底闪过一缕猜测。 终究是不放心。 她绕到殿门那儿一推, 殿内暗沉沉, 雕花处垂着的纱帐,把内殿宫灯的微弱光芒筛的又薄又碎, 一缕风自殿门缝隙掠进去, 帐曼起落, 内殿床边坐了个人, 玄衣墨发,几乎和殿内的暗沉融在一起,只一道挺括的肩线隐约可辨。 那人回过头。 他背着光,五官轮廓在一片暗影中,竟也深邃利落。 却不是谢玄朗又是谁? 青提面皮微绷, 早就知道他经常夜入宫禁,还曾睡在公主床下过。 可骤然亲眼瞧见,他就那么大剌剌的,毫不避讳地坐在公主床边,她还是有瞬间怔愣。 谢玄朗未动、未言语。 但只那一眼后,他视线移转,又落回床榻之上。 青提:…… 好目中无人。 竟又隐隐理所当然。 她虽然也对公主这桩婚事有些想法吧, 可她却又不是芒果那样护主护的过了头。 知晓这一切都是公主默许, 她未有多停留,关上殿门回去休息了。 …… 殿内,谢玄朗静坐床弦。 他来的较早, 风势变大时他起身关了窗, 床边留的一盏宫灯,也只是稍稍摇曳,火苗便继续稳稳地高低跳跃。 淡金的碎光隔着纱帐落在床上女子和孩子的脸上, 一大一小两张脸,都如糕点似的酥软粉嫩。 他们睡得很好。 谢玄朗不记得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也不知为何非要来一趟, 但他清楚,自己这一次想见她不是因为睡不着—— 白日,他带着孩子在花房附近, 明知不该窥听,却又控制不了好奇,将她和徐鹤卿的话听了个彻底。 巧的是,徐鹤卿离开花房之前,勤政殿那边派了人来,帝王要见孩子,他便将孩子送了过去, 后来顺势出宫。 而后半日,他心中却再也难宁。 当年情意是真。 这句话始终在脑海中回荡。 她暗中为徐鹤卿铺了路,做了许多事,这么多年被徐鹤卿放在心中珍视, 纵然如今她和徐鹤卿已经不可能, 但仍愿意平静地,以为徐鹤卿着想的角度,用前途为引导,希望徐鹤卿放手。 二人之间的牵连那么重。 而自己…… 元月仪嫁给自己是为局势,两人是各取所需的合作。 他认可合作,也心中允诺会好好合作。 却又在听到花房那些话后,心底忍不住对比。 好像,徐鹤卿在她那里更重。 他就太轻、太轻了。 他知道自己不该纠结这些。 睡个好觉才是要紧。 可这些“轻重”便如一只手压在心里,挥散不去,那么的不舒服。 于是他来了。 可来了,又能如何呢? 目光凝在那熟睡的女子面上, 良久、良久,谢玄朗隐隐吸一口气,起身离开。 床上熟睡的人却喟叹一声。 “咦?” 女子的声音低软沙哑,渗着几分半睡半醒的倦懒,“你什么时候来的?口干……你帮我倒杯茶吧。” ? ?某人有点为自己的“轻”发愁咯~~ ? 求票票,求各种票~~~ 第八十三章 破碎记忆 青年微滞,竟有片刻怔然。 心底隐隐冒出怀疑。 她使唤人使唤的如此自然。 还“你什么时候来的”, 难不成还有其他人经常夜探, 而她还对那人十分信任,所以这样的随意散漫,半分不惊恐? 犹记得,他先前出现几次,她都挺慌乱…… “谢玄朗。” 帐内,女子不满地咕哝:“你在发什么愣?” 谢玄朗:…… 是了,这可是皇宫大内,便是他自诩艺高人胆大,前来夜探若无她默许,也不可能这样轻易就进来。 那么那么多“其他人”。 身后传来簌簌之声, 是她在起身。 谢玄朗定了心神,沏了杯凉茶端回来。 一只素手从帐内探出,朝着他指尖动了动。 他便将那茶杯递给她, 素手缩回帐内。 隔着轻纱,他瞧她身子摇摇晃晃,随时要栽倒,端着的那杯茶水也摇晃个不停。 谢玄朗眉微皱, 真怕她喝不到反而洒了。 真怕,她脑袋不小心撞上床柱。 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抬了抬, 但那帐内女子,却摇摇晃晃着将水喝了。 谢玄朗暗松一口气,手放回原处时,她却又“哎呀”一声轻呼, 竟是最后一点茶水倒在了手背上。 谢玄朗:…… 一口气不上不下卡在了那儿,无言以对。 “好凉,” 元月仪怨怨一声,却是身子不摇,手也不晃了。 蹙眉片刻,她掀起眼帘瞧他。 隔着轻纱便如同笼着一层薄雾般,并不明晰, 谢玄朗却还是看到,她眼底的倦意,现在已散去了大半。 女子眼神幽怨:“你又吵醒我。” 谢玄朗:…… 天地良心,你自己醒的好吗?! “哎,” 她垂眼轻叹,朝外递出杯子。 谢玄朗指尖微蜷,迟疑片刻还是接下,转身去放桌上。 回头时,便见她不甚讲究地将湿了的手背在薄被上抹了两把。 谢玄朗:…… “又睡不着了?” 元月仪漫不经心睨他,拉了个靠枕放身后,歪过去。 墨缎般的青丝一荡,披垂身前还挡去大半边脸, 便显得那下巴越发小巧, 鼻尖越发玲珑, 脸暖玉似的, 隔着帐子有些朦胧, 谢玄朗盯着,竟有种那帐子十分碍事,想上去掀开的冲动。 不过,终究那些冲动被他按住。 “生铁似的……”元月仪念一声,从床内侧拉了一张薄被,并一只软枕放在床弦,“喏,自己拿。” 谢玄朗:…… 他不是来睡觉的。 但,最近这几天的确没睡好。 面对如此盛情邀约,要拒绝吗? 看着那帐内朦朦胧胧的美人,看着床弦的被子、枕头,还有吹面而来的,能安慰他紧绷神经的清甜香气…… 谢玄朗悠长地吸了口气,弯身拿了被子和枕头,踢走脚踏。 如上次一般, 他半分不嫌弃地在床下躺好,盖上被子。 内殿一片寂静。 谢玄朗闭上了眼睛,却没有像上次那样很快就入睡。 帐内簌簌声时不时传入耳中。 元月仪没睡, 她一会儿翻来,一会儿覆去。 不舒服? 其实上次他睡在床下,元月仪也这样翻来覆去过。 甚至故意弄出许多声响来。 可他累到极致。 脑袋沾上枕头没几息人便睡着了,自然也不会如此刻这般多想。 他犹豫着, 要不要问问她? 是不是她喝了凉茶,腹中不适了? 还是她的手腕—— 他现在忽然想起,方才她接茶水的时候,手腕上有一圈红痕,也不知怎么弄的。 她一向娇弱, 没准那圈红痕也足以让她疼的难以入睡呢? 是否,他该起身查看一下? “喂。” 就在他胡思乱想了一通,将要起身的时候,纱帐内的女子轻轻唤出声,“你不会又睡着了吧?” “……没。” 谢玄朗朝着声音传来位置张开眼,眸子微微一眯。 她掀开了纱帐,半趴在床边。 先前盖着半边脸颊,墨缎似的发掉落大半,剩下部分被她手肘压着,在颊边弯起半圆弧。 朦胧散尽, 这张玉似的脸,不必他冲动地去扯帐子,就这样猝不及防,大剌剌地显露。 眉心微蹙,卷翘的睫毛投下的影带着几分懒意, 许是才喝了水,那唇泛着粉润光泽, 唇角微微下垮着,星星点点的怨怨便渗出来, 他盯着她, 心底竟又冒出离奇念头—— 她这个样子,他以前……好似也见过, 只是记忆中她的样子,比现在要稚气一些。 怎么会? 他们五年多前,花朝节宫宴初见。 这次京中第二次见。 那些记忆碎片,是怎么回事? “你瞪我做什么?”元月仪白他一眼,“准你将我吵醒,不准我将你吵醒?不乐意那你就走。” 谢玄朗喉间紧了紧,声线微哑。 “不是。” 觉得躺着不自在, 他起身,盘膝而坐,“你……” 想要询问她怎么不睡的话还未出口,元月仪就笑眯眯说:“让我猜猜,你这几日冷着我是为什么呢?” 单手托腮,女子尾指绕着颊边发丝,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有亮光忽闪。 “既不是因为睡眠,又不是从别人那里受气,还是从农庄回来后便与我绷着,莫非是为那件衣服?” 她一字一字。 “你那日听到我与廖娘子说话了,你觉得,那件衣服是徐鹤卿的!” 顿一顿,她又微叹着补一句。 “你怕我与他的事情,影响我们的合作吧。” “……” 谢玄朗心间跳了又跳,眸子眯了又眯, 直觉便要否认。 可对上元月仪那几乎看透一切的明亮眼睛, 他硬生生把滚在舌尖的否认嚼碎,咽了下去。 心里绷起最后一点倔强。 不否认,便是不承认她的一连串猜测—— 他当然不承认自己被件衣服弄的心情不好数日。 不能承认! 而且她后面补的那句, 原就是画蛇添足,好像说的也不对。 “那件衣服啊……” 元月仪似不在意他的沉默以对,歪头枕上手肘,垂眸幽幽:“是我以前做给太子哥哥的。 可惜他还没来得及穿,就出事了。” 谢玄朗怔住。 万没想到会是这样。 “半日闲那书坊,原是太子哥哥开设,后来我接手……那件衣裳便一直放在书坊,再后来, 我去虞山,廖娘子身子也不好了,书坊关门, 所有东西连着那身衣裳一起收拾去了农庄……” 元月仪难得如此絮叨, 絮叨着、絮叨着,渐渐消了音。 她趴在床边,瞧着自己的发梢发怔,好半晌都没动一下, 自来散漫无所谓的人,这一瞬竟渗出几丝忧伤。 谢玄朗心口莫名一缩。 忽然很想做点什么,又不知该做什么。 ? ?日常求票票,求各种票票,感激,万分感激~~ ? 每一张票都会影响书的成绩,求求了~ ? 拜倒~~ 第八十四章 挺讨厌,也顺眼 帐内忽地“咯咯”一声笑。 元宝翻了个身,小手攥紧怀中的薄被,嘴里含糊不清地念:“骑马咯……驾……驾……” 一声落,孩子又翻回去。 抱着被子不动了。 两人目光同时落在孩子身上一瞬,又相互对视。 元月仪眼底的哀伤却已散了去,恢复平常懒散模样。 她撇嘴, “瞧你,给这小家伙招的。” “……” 谢玄朗沉默片刻,“我这几日都有时间,马鞍也已经做好,如果你放心的话,把他交给我,我带去马场。” “可以。” 元月仪枕回枕上,又拥薄被到下巴,闲谈似的:“母后说,关于成婚后住公主府,你没有异议?” 谢玄朗颔首。 他本就不想住在忠武侯府。 而且紧要的还是好眠, 那住公主府也没什么不好。 “别人怕要议论你攀裙带。” “不怕。” “婚服给你送去了吧,你试了吗?虽说是做戏,但体面不能丢,不合适要早早修改。” “很合身。” “你最近若睡不着,晚上便来吧,左右我也习惯了。” “好。” “我可不想成婚那日你板着一张脸,别人再议论纷纷。” “不会。” “有点困了……” “睡吧。” 元月仪打了个哈欠,却并没有要睡的意思,半垂着眼儿低声念。 “太子哥哥……” “你可曾见过他?他是个极好的人呢,” “父皇说,元宝很像太子哥哥小的时候。” “那日你穿着那件衣裳,骑着马,我便想,如果当时太子哥哥穿上这身衣裳,会不会也是那样。” “太子哥哥,我想他了……” 女子声音越来越小,眼皮越来越沉, 伏在枕上没了音。 一直盘膝静坐,聆听她碎碎念的谢玄朗看她睡颜许久许久,嘴唇渐渐抿紧,眉心拢起。 她今夜的忧伤是为了太子。 她想哥哥了。 如果太子还在,她如今过的该是怎样随心所欲的生活? 起码不必为了局势与自己捆绑一处…… 这桩婚事,他得好眠,得帝王倚重前程锦绣,皇后暗中帮扶,以联合势力便于对抗淮宁王和郭氏, 她却是被裹挟向前。 喉间忽然微涩, 一缕莫名的怜意泛上心头。 他与徐鹤卿的轻重,这一瞬忽然就不重要。 “阿嚏!” 床帐内,元宝忽然打了个喷嚏。 谢玄朗思绪被打断,下意识起身查看,人就定了一瞬—— 母子俩原是盖一张薄被。 如今那整张被子都被元月仪一人卷了去,孩子晾着小肚皮蜷在那儿。 谢玄朗目光落元月仪睡熟的脸上,先前那点怜惜还在,却是卡在那儿,不上不下,莫名古怪。 片刻,谢玄朗木着脸上前,半跪床弦倾身而去。 拉了另一张薄被,只觉那被子触手冰凉, 稍一思忖,他将那条被子丢在地上,又捡起自己先前那条——他盖在膝头一阵儿,倒是给炜热了。 换好被子,他抽身回自己的位置。 肩头一缕发丝却是不规矩,垂落之际扫在了睡着的元月仪脸上。 女子低低“咦”了一声,又张开了眼睛,微蹙着眉儿低语:“谢玄朗,” 她半睡半醒,眯眼盯他好一阵儿,撇嘴怨怨,“你这人……其实挺讨厌的……可有的时候吧,瞧着也算顺眼……” 谢玄朗扯唇。 真感谢公主另眼相看! …… “谢玄朗。” 软软又懒懒的女音呼唤着他的名字,似隔着一层纱传来, 声浪也随那纱一荡一荡, 像是又软又凉的指尖在额角轻触。 谢玄朗猛地睁开眼, 心跳比平时快了几拍,他下意识朝床榻看。 宫灯已灭,天还未亮透, 整个内殿灰蒙蒙的, 床榻左右垂落的轻纱也染上灰暗,只隐约瞧见里头拥着被子的玲珑人影。 呼吸平缓而绵长。 她睡的很好。 自己却是做了梦呢。 喉咙滚了滚,谢玄朗翻身坐起,隔窗看天色。 这般灰度,料想已经卯时过。 该走了。 心下念头起,他已利落地折好薄被,捏起软枕, 床尾纱帐起落一瞬,物归原位。 脚尖一勾,脚踏滑回原位, 他准备离开。 却在走到雕花处时,青年忽又滞住脚步。 脑海中闪过方才放被子时,那一双探在被角外的玉足。 白玉似的脚趾微微蜷着, 显是被凉着了。 但主人却睡得沉,并无所觉。 眉心微耸犹豫片刻,他还是回头—— 她这样娇弱的人,只怕这点凉意都可能生病, 若他过两日又来讨好眠,她却因生病整夜咳嗽,那岂不是也会影响自己? 现在举手之劳,也好消除隐患。 心里这般念着,青年大步回床前, 一手掀纱帐,一手掀被角。 莹白匀称的小腿便不讲道理地撞入视线里, 青年掀起被角的手一紧, 只一瞬,他别开脸,将那被角一扯一丢, 正正好把那抹莹白盖严实, 又看向孩子, 不得不说,这两人果真是母子。 睡个觉,都是面朝床内侧着身子, 也都用身子卷着被子,小腿和脚露在外面。 青年俯身将孩子的被子也掖好。 这回自是掖的很仔细—— 拎起孩子两只小脚,用被子裹严实了,又把被角压好。 跨出殿门时,一缕凉风吹面。 比往日清晨要冷许多。 谢玄朗微蹙眉心,瞧了天边乌压压的灰云一眼。 这样子,怕是要下雨。 青年这般想着,避开宫禁守卫, 才跃出宫墙,大滴大滴的雨珠砸下来,且势头极猛。 眨眼功夫,大雨如倾盆。 还好他速度够快,不然便要被浇成落汤鸡。 这日之后,天公不作美,竟接连下了好几日的雨,天漏了似的淅淅沥沥,都没见过太阳。 带元宝骑马的事情,被迫搁置了。 眨眼十日过。 入夜,谢玄朗换上一身玄色宽袖劲装,冒着小雨疾行一阵儿,轻车熟路翻入宫墙,避过禁卫来到凤华宫。 曲起两指,青年叩响殿门。 “真客气,” 殿内传出女子轻笑,“进吧,等我请你?” 谢玄朗手指微蜷,推门而入。 一室的暖,带着某种他已习惯的清香裹上来,叫他下意识地深深吸了口气。 自元月仪上次说,睡不着便可过来, 他这回都没怎么思考就果断放弃抵抗—— 再怎么抵抗最后还是要妥协。 如今都快成婚了,还抵抗什么呢? 于是三日入一次宫禁。 却又不止是为了睡好…… 最近这段时间,他脑海中时常冒出些与元月仪在一起的碎片画面。 他确定自己以前不认识她。 可那些画面那么真,他实在无法忽视,便只能多靠近,想挖出点儿什么来。 “桌上有姜汤。” 女子轻轻袅袅的声音响起,谢玄朗抬眸看去。 ? ?谢:我口嫌体正直哈哈哈哈~~ ? 求票~! ? 求各种票~ ? 推荐票月票等等等等,每一张票对作者菌和本书都非常重要,求求了~ 第八十五章 看来我该日日报到 烛光恰在这时一跳。 小片暖色落在她眉间, 她坐在书案后,正翻看着什么, 睫毛在眼下投了浅浅的影,随着烛火时不时颤一颤, 像是敛了翅的蝴蝶歇在那儿。 墨缎似的发散着,发尾偶尔滴落碎小的水珠,想来刚刚沐浴过。 “谢世子请,” 芒果捧了姜汤朝他面前送。 他这么多次夜入之后,芒果心里不满也被迫习惯, 更晓得公主的选择。 如今面对谢玄朗时态度变得端正,恭敬多了。 谢玄朗接过那姜汤一饮而尽。 芒果收好碗,移去书案边轻声询问。 “公主,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你们都去休息吧。” 芒果应声“是”,与青提齐齐退走, 殿门咔一声合上, 好似气氛忽然就一寂。 谢玄朗竟觉,这空荡荡的宫殿都好似变得紧窄起来。 最近他无事忙碌,心底疑问又太深,一入夜便下意识心焦,于是来的比前面几次都早了许多。 但每次来,都会在外等候。 想等无人时再进来。 可元月仪让那守卫她安全的三个高手之一找出他藏身之处,请他直接进来。 理由是,下雨天在外,恐会受凉影响婚事。 很能说的过去。 于是两次之后就成了现在这样—— 他当着她心腹下人的面,直接就进来了。 好像,不知不觉的,一切变得默契,且理所当然。 “喝的那样干脆,也不怕我算计你。” 跳跃的烛火后,女子一笑,抬眸托腮朝他看来,“堂堂金吾卫大将军,这样没有警觉心么?” 谢玄朗垂眼,“公主不是恶毒之人,亦无算计我的理由。” 顿一顿,他声音微微低沉。 “多谢公主的姜汤。” 十日间,他算上今夜来了四趟,除去第一夜,后面三夜都有姜汤。 姜汤是为驱他冒雨前来的寒意准备的吧。 这般细心, 对于一个合作的盟友而言,实在是诚意满满且友善了。 “唔,” 元月仪轻轻笑。 “要谢的话,其实该谢我母后——” 谢玄朗面露狐疑。 “谢皇后娘娘?” 难道皇后也知道他夜探? 夜探极为失礼。 便是皇后对他们二人的婚事乐见其成, 只怕也不喜他的行径。 竟会准备姜汤? “母后很怕我受凉,日日叫御膳房送来,可我又不喜欢姜汤的味道,日日不愿喝,都浪费了, 还好你三日一趟来的勤, 这姜汤你喝了,也算母后的心意没有白费。” 谢玄朗:…… 眼尾抖了抖, 他下意识深呼吸,想控制一二, 但那束经络还是失控地抽动起来。 心间原泛起的一点点热意,被凉水浇了个透。 偏那始作俑者,戏弄他后看他不爽利,还扬了扬眉, 得意的样子实在恶劣。 谢玄朗喉咙滚动,有股气哽在喉间一阵儿,忽地失笑:“看来我该日日报道,这样所有的姜汤都不会浪费。” 元月仪又扬了下眉。 哎呀,没戏弄到, 他还会讲冷笑话了。 青年在桌边圆凳落座。 “元宝今夜不在。” “母后那儿呢,” 元月仪睇了他两眼,没了玩笑的心思,垂眸继续写着什么。 谢玄朗亦垂眸,细细思忖、整理着那些碎片记忆, 没有再出声打扰她。 静坐片刻,忽见元月仪眉心轻拧放了笔。 青年起身上前,捏起搭在砚台上的墨条按入砚中,缓缓研磨。 元月仪探出的手微凝,重新捏起笔。 她在回信。 竟也是不避讳他。 谢玄朗虽本着不窥人隐私的端正姿态,不曾主动去看她写些什么, 但离得实在太近, 心下对她又实在好奇…… 眼角余光还是掠见调船、运粮、南部水患等字眼。 为自己行这般鬼祟之事微恼, 他拧了下眉, 直接侧脸避开, 却又不由自主想起他那日在花房外,听到她与徐鹤卿说话。 徐鹤卿说是她助他和离, 并六年时间默默为他铺路。 那时不曾深想。 如今看来,这位长公主,远不是外人看到的那般散漫无为, 倒是他先前太过武断,太过浅薄了。 窗外细雨唰唰,合着那笔锋落纸的唰唰, 似为这静谧的夜填了几分生动。 这样的雨夜,与以前的他来说是噩梦—— 他那失眠、畏冷的心病,在下雨天尤其严重, 岳钊说,是因为他当年中药后,又被丢在雨夜淋了整晚落下的根。 因这事, 西境五年,他对元月仪恨得牙痒痒。 每每雨夜寒气透骨,浑身打颤难以成眠时,他都恨不得把元月仪给碎尸万段。 回到京城后,他知晓她能让自己好眠,那抹恨都还在,只是为了睡好觉暂时被压在心里一角。 如今,那咬牙切齿的憎恨,却是不知什么时候消失无踪。 真真是……玄妙。 嗒。 是笔落回笔搁的声音。 谢玄朗回眸, 纤白素指折起信,塞进没有落款的信封, 元月仪拿过凤莲灯台上一只手臂粗的蜡烛,微微歪着倾倒蜡油, 歪了数次, 没倒出蜡油来,反那好看的眉毛蹙了又蹙, 人也懊丧地抿紧了唇。 想是,怕烫? 谢玄朗:…… 没法视而不见。 放下墨条,他接过蜡烛。 “我来。” 倾倒蜡油封好信封,将蜡烛放回灯台。 他回头看她:“还写吗?” 元月仪摇了下头。 谢玄朗颔首, 叠起桌上散乱的空白纸笺,还按照花纹顺手分了类放在砚台边,洗笔挂回笔架,再将青瓷笔洗内的脏水倒了, 拭干净污渍放回原位。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元月仪看的频频挑眉,饶有兴味:“没想到这笔墨之事你也如此熟练。” “嗯。” 谢玄朗淡淡一声应。 他五岁就独自在九华山学艺了,虽说身边有人服侍,但到底比不得京城那些世家公子们, 多年下来,早已练就了极利落的自理能力。 “我有件事……想问你。” “哦?” 元月仪听出他语气里的欲言又止,很是感兴趣:“问吧,我今日心情不错,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谢玄朗却沉默了。 抿唇半晌,他才出声。 “听说,你曾去过九华山?你觉着那山中风景如何?” “就问这个?” 元月仪莫名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往内殿走, 素手掀起珠帘那一瞬,她漫不经心:“还是不错的。” 没了。 谢玄朗心中恍然。 他当然不是问风景——因为他那些与她相关的记忆碎片,好像都是在九华山的,所以他问她九华山, 实为试探。 她却回的这样淡漠。 这到底是为何? 这一夜,他便是在元月仪的身边,竟也极难得的,睡得辗转反侧。 而他脑海中更冒出诡异的碎片画面——曾经他也这般在她床下辗转难眠过。 …… ? ?今天,没什么想说的,除了求票~ ? 月末了,大家看看有没有积存的票票啊,不投可就过期了啊! 第八十六章 你爱上她了! 隔日雨不见停。 到下午时还越发大了。 朦朦的薄雾如丝如絮荡在院中, 潮意弥漫,叫人骨头都有些发凉。 谢玄朗一身青衣,立在廊下看了许久的雨,衣摆湿了一截都没察觉。 直到长廊尽头有人说说笑笑靠近,他才回头。 是岳钊和谢韶川。 岳钊跟着谢玄朗常年在西境,原本与谢韶川并不熟悉。 但客居谢府,两人又是年纪相仿, 倒是很快熟稔起来,时不时同进同出。 “帮边姑娘搬家的感觉如何?” “甚好。” “就怕只你觉得好,人家毫无感觉……那种粗性子,若无人捅破窗户纸,永远也是对牛弹琴。” “此中乐趣你不会懂。” 岳钊“呵呵”两声。 的确不懂。 蛮牛一样的母虎,谢二看上她什么? 他也不想懂。 “兄长?” 转个弯,谢韶川瞧见谢玄朗,诧异上前,“这个时辰,兄长怎么在家中?” 往日他都要入宫的。 不得不说,兄长这深情真是直接且诚意拳拳。 自赐婚圣旨下,他几乎每日都入宫看望长公主和小公子,从未有缺。 所以今日在家中,倒叫人不得不好奇。 “有事。” 谢玄朗看向岳钊。 “我在等你。” 岳钊挑眉,忍不住就上下打量他。 他与这人而言是个大夫,只关照他的病情。 就最近观察,谢玄朗不说日日能美美睡一觉,睡眠质量也是大大提升,每天见他都能称得上神清气爽。 这时候他有事专程等他? 实在不像是需要他的样子。 谢玄朗转身。 “随我来。” 岳钊揣着好奇,摇着扇子跟上去。 留下谢韶川嘴唇张合。 其实他想问下兄长,有没有给他美言来着。 但看兄长这模样,找岳钊是很要紧的事了。 而且最近,兄长好像都没见过边姑娘了? 嗯,挺好。 这样不美言,也挺好。 …… 雨势不大。 下了回廊谢玄朗并未接仆人递过来的伞, 冒着细雨一路进了洗墨阁院子。 岳钊接了。 撑伞挡着落在身上的雨丝,他不甚赞同地念。 “虽说你身子骨强健,日常也得保养,防寒防暑都要做好才是。否则照你这样下去,以后老了浑身病痛。” 谢玄朗自是不会理他。 等岳钊收了伞放在廊下,跨进房中的第一瞬, 谢玄朗的问题就砸了过来。 “我最近脑中总是冒出一些事情,我应该不曾经历过,但那些影像很真。” “什么?” 岳钊诧异。 “不曾经历,你脑袋里却冒出……是白天,还是晚上?” “白天晚上都有。” “这倒稀奇,若只白天冒出些有的没的,那还能叫白日做梦,可你晚上也——呃,” 谢玄朗朝他投去一记极其锐利的眼刀子。 岳钊忙敛了玩笑,认真起来。 “咳嗯,你具体说说。” “……” 谢玄朗眉心拧起。 他并不愿意提细节。 但现在这件事与他太过困扰, 稍作沉吟,他还是将最近那些凌乱又真实的记忆碎片之事,避重就轻陈述一遍。 岳钊初时还是故作认真, 心里颇不以为然。 等听完所有,他眉心紧拧,手中扇子停了半晌。 谢玄朗问:“我这是怎么回事?” 岳钊:??? 我怎么知道?! 唰一声合上折扇,岳钊在他面前左右踱步,来回打量:“你是说,你感觉自己在九华山见过长公主?” “是。” “多年前?” “是。” “你们那时候很熟悉?” “不错。” “……” 沉默地盯了他一阵,岳钊快步上前,手背就朝谢玄朗额间探。 谢玄朗皱眉后退, 避开了。 “我没发烧,很清醒。” “好吧,好吧。” 岳钊只得朝他伸出两指, 等谢玄朗抬起手腕,那两指立即压在腕脉上。 “我来看看,” 感受着指尖脉搏跳动,岳钊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来:“莫名冒出的那些事,除去和长公主,还有别人吗?” “没有。” “那你这病可真蹊跷……” 喃喃罢, 岳钊丢开他手腕,示意他换另一只来。 等两边腕脉都探过,他又催谢玄朗坐下,仔细查看了谢玄朗双眼眼球。 许久许久…… 直起身那一瞬,岳钊神色十分凝重。 “你这病……” “怎么?” 谢玄朗也起身,心间有些发紧:“我,很严重么?” 却听岳钊一字一字,如从齿封中迸出似的:“谢将军,相交多年,我对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你非要这样强人所难吗?” 谢玄朗眯眼。 “什么意思?” “你压根没病!” 岳钊无语到极致,无语笑了。 “你脉搏正常、眼底正常,一切都好的很!如果你非说这是病,那怕是你爱上人家自己生出了幻觉。” 谢玄朗:…… 什么东西? 爱上谁? “定然就是这样。” 岳钊后退两步,合拢的折扇点着谢玄朗,语气十分笃定。 “为了得到好眠,你白日入宫,晚上夜探。你对长公主的气息本就难以抗拒,她又是少见的美人, 性子还极是有趣,那孩子也大概率是你的, 时间久了,你便对人家生出了依恋,下意识地日思夜想, 然后出现了你说的那些幻觉。” 岳钊仿佛破案了, 狠狠舒了口气,他朝外挥手:“蒋南,快拿笔墨来,我这就给他开点安神汤药,喝一喝就好了。” 蒋南左看看谢玄朗,右看看岳钊。 要拿吗? 岳钊却不等了, 直接脚底抹油快步进了雨幕,伞都不要了。 “算了,我自己去找笔墨开药,亲自抓药煎药,晚些送来……我就不信了,我治不好这厮。” 带着几分咬牙切齿地的声音,穿透雨幕持续传来。 “上辈子造了什么孽,遇到这种人,就不能得一点正常的,我能治得好的病吗?招牌都要被砸稀烂了!” 蒋南:…… 将军的病,好像是挺特立独行的呢。 他回味了会儿岳钊方才说的话,迟疑地看向谢玄朗。 “将军,岳神医的话没准儿……” 谢玄朗冷眼扫来。 蒋南以往肯定噤声了。 可这次情况实在离奇,他实在噤声不了,难得狗胆包天,大声道:“您可能真的爱上公主不自知,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出幻觉了!” 谢玄朗:“滚。” ? ?岳钊:全是辛酸泪~~ ? 谢:可能是真的,但我现在还不能承认,绝对不~! ? 求票票,求各种票票,最后一天了呀~ 第八十七章 太子亡于七月初七 雨珠滴答,敲在屋顶噼噼啪啪, 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这样的脆响里,有的人观雨自在,亲近天地。 有的人却陷在回忆里,愁肠百转。 坤仪宫里,素来也算乐观的皇后着一袭淡青常服,看着外头雨丝成帘,怔怔失神,已许久不曾出声。 贴身伺候的宫人数次想劝,却始终开不了口。 直到一把青竹伞撞开朦朦雨雾,出现在坤仪宫门前。 宫人忙唤“长公主”, 还有焦急的皇后心腹快步迎上去,“您可算来了……” 皇后眸子微微一晃,回过头去。 只听得错杂脚步声起落不休,还似有宫人低语禀报着什么。 片刻,着一袭月白素裙的元月仪迈进内殿。 “怎么站在窗口?连日下雨,天气骤然就冷了起来,母后仔细受了寒,” 凤华宫离坤仪宫极近, 她来时没传辇,步行一路, 此刻鞋边裙角被雨水染深了一圈。 上前握住皇后的手,元月仪眉心微拧。 “这么凉……快拿手炉来。” 皇后离开窗口,到内殿榻上坐, 她接过嬷嬷递来的外袍,仔细拢在皇后身上, 手炉送到后,亦塞在母后怀中, 又紧握着她的手,希望自己的体温能熨热母后那些冰凉。 皇后自始至终不曾说话, 只是静静垂着眼。 过了许久许久,她才轻喃:“今日七月初六。” 元月仪指尖微蜷,心中一叹。 “您想太子哥哥了。” “如何不想?” 皇后声线幽幽,“九年前的七月,雨也是这般下个不停,那段时间,接连几日我心里都没来由的慌, 还以为是雨天闷的不适,却不料……” 她的琰儿没了! 泪花猝不及防自眼角溢出, 皇后喉间像梗了无数棱角尖锐的砂砾,将声音磨的又哑又痛。 “他那年才刚刚及冠……朝廷有那么多的官员,为何我要允他前去治水?我若存些私心拦下他——” 话音未落,她哽咽不止,泪流满面。 元月仪张开双臂抱住母后,泛着红丝的眼隔窗看着外面的雨帘。 九年前的七月,大雨比今年要凶猛的多。 滨江泄洪千里之境,南部遭了百年不遇的水患,十数州府一夜之间被淹没。 无数百姓家破人亡,尸横遍野。 太子哥哥亲自前往治水, 主持救灾,调拨钱粮。 好不容易水势得以控制,灾情稳定,他视察堤坝,却因辛劳日久晕眩摇摆,于众目睽睽下掉入滔滔洪流。 待被救上来已是三日后。 他已气绝。 双腿也被洪流中的巨石压断。 他灵柩归京时,南部百姓跟随数十里相送,哭声震天。 回京之后更是举朝悲怆。 母后只看了太子哥哥尸身一眼,当场就昏死过去—— 纵然下面的官员们找了最厉害的敛尸人处理,可三日被洪流冲刷,水中还有各类石块砂砾碎木…… 太子哥哥面无全非, 只勉强能看出身前轮廓,何其惨烈。 母后醒来后精神失常了数月,日日抓着身边人念“我琰儿马上回来了”。 太医都说她疯了。 元月仪也以为她好不了了。 却在除夕之夜,她忽然清醒,崩溃大哭…… 即便九年过去, 这件事情依然是母后心里不可触碰的疤。 尤其今年,这场雨下的与九年前那样相似,便如生生将那道疤掀了起来, 带起从未真正愈合过的腐肉和溃烂, 血肉模糊,何其惨烈。 元月仪念着这些,默默无声间,已泪流满面。 她扬起下颌,抬手抹去面上泪花低低笑。 “自小到大,太子哥哥最怕您哭了,他要是见您现在哭成这样,不知如何心疼。” 皇后哽咽的更厉害。 “他来见见我也成……可我最近都没梦到他, 他是不愿意见我了,他嫌我无能吧,这么多年过去,我还是保护不了你和珩儿,如今要叫你搭上婚事……” 元月仪叹一声。 “太子哥哥怎么舍得怨您?自我记事起,他什么时候不是顺着您?哪怕明知道您说的不妥。” 皇后吸了吸鼻子。 “那是的。” 琰儿自出生便被立为太子, 四岁开蒙后,有三位帝师陪读,西唐帝王亲自教导。 别的孩子一日十二个时辰,睡觉玩耍便占光了, 他却遍读经史子集,早早体悟家国,背上了社稷重任。 皇后为有这样的儿子骄傲,也觉他小小年纪穿上那样重的枷锁心疼,三五不时耍些小性儿, 要他陪伴,要他歇一歇。 他从不逆她的意,给予最多的耐心陪伴。 他记得她所有的喜好, 出外不论办差还是访友,都会带皇后喜欢的东西回来,瞧见新奇小玩意,也不忘带给弟弟妹妹。 元琰是最优秀的太子,也是无可挑剔的兄长、儿子。 却偏英年早逝, 应了那句过慧易夭。 皇后泪水止住,却还有泪花沾在眼尾。 呆坐良久,她闭上眼长叹一声,“明日,你替我去看他吧。” …… 从坤仪宫出来时雨停了。 天边还是灰蒙蒙的,也不知下一场细雨何时会来。 元月仪走在被雨水洗刷的十分干净的宫道上,月白的裙裾染上更多湿气和泥渍, 她静默向前,如若未觉。 周身渗出丝丝缕缕的凉意。 便是往日最忠心护主,时时想叽叽喳喳的芒果,这会儿都闭紧了嘴巴,一个字也不敢说。 太子亡故,与皇后而言是塌了天。 与公主而言,又何尝不是世界碎裂? 她那年才到公主身边服侍,年岁还太小,亦不曾见过太子的完美, 只知出了大事, 人们说皇后娘娘疯了, 公主却超乎寻常的冷静,随着礼部完成了所有的丧仪, 太子下葬后的那夜,公主把自己关在凤华宫,不让任何人靠近服侍。 芒果心里却慌的厉害——老家村子里,有对兄妹相依为命,兄长被人害死,那妹妹当夜也投了井。 小小年纪的她不懂得其中曲折, 只知道公主与太子也是兄妹, 怕她也如那村里的妹妹一般寻了短见, 便夜半翻窗爬进殿里去, 却听见厚厚的床帐里,公主压抑的痛哭, 那声音,像是崩溃悲鸣的小兽,压抑着伤痛不敢放肆宣泄,反而叫她小小年纪,也清晰感受到了那哭声中的绝望。 之后那么多年,除却生小公子那次,她从未见公主流过一滴眼泪。 这些年她渐渐知道了太子是什么样的人。 那样的一个人,谁不怀念? 宫道转角忽地“哎呦”一声,勤政殿总管太监提着袍子快步跑来,“怎么也不给公主打伞?怎么伺候的!” 元月仪止住脚步, 凉凉的水汽往脸上扫, 那细雨,却是只停片刻,又下了起来。 她竟没感觉到。 伞遮去灰蒙蒙的天,总管太监关怀备至:“您没事儿吧?” 元月仪抬眼那瞬,眸中已是清凌凌,好似往常一般闲适,平和淡笑:“能有什么事儿?” “没事就好……陛下请你往勤政殿一趟呢。” 一刻钟后,她来到勤政殿。 入殿内她便发觉,原摆在窗边,几盆开的正好的牡丹被撤去。 龙椅上的帝王今日也未着明黄龙袍,而是穿一袭毫无纹饰的玄青常服,发上金冠亦换了青玉簪。 元宝规规矩矩坐在帝王身边,甜甜唤了声“娘亲”。 元月仪朝他递去个笑容,略略屈膝。 “儿臣见过父皇。” “怎么穿的如此单薄?” 帝王微拧眉心, “去拿件朕的披风来。” 有太监应声而走,同时有太监自殿外躬身进来,“徐大人求见。” ? ?帝王素服,也是为太子呢。 ? 求票票,求票啊,今天真的最后一天了,票不投就过期了呦~! 第八十八章 是他伤了她的心 徐鹤卿? 元月仪有一瞬意外,却也止于一瞬而已。 帝王淡淡:“让他进来吧。” 片刻, 徐鹤卿跨入殿中, 绯色官袍袍摆被雨丝染出两圈深痕,他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停在元月仪旁边,朝帝王行了礼。 “臣——” “你先候着。” 帝王把元宝抱下龙椅,牵着孩子小手往内殿走,“皎皎。” 元月仪会意,跟随而去。 凉风细雨声逐渐变淡, 内殿比外殿静的多。 虽才下午,外头天色却乌压压, 还关了窗, 倒叫往日亮堂的勤政殿内殿,如今笼了层层暗沉色,竟都亮起了蜡烛。 “你母后怎么样?” 坐在榻上,帝王顺势抱元宝安置在自己身边, “你也坐,父女之间,不必那么拘束。” “是。” 元月仪捉着披风上前,坐在另外一边。 “这雨勾起了母后许多伤痛,她哭了一场,人也没什么精神,听坤仪宫的宫人回,这几日母后吃的都不多。” 帝王微叹,眉间拧起淡淡的愁绪,“九年了,她……” 还是忘不掉。 可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自己又何尝忘得了? 每年到了这样的日子,都不用谁来提醒。 便是日理万机的西唐帝王,胸口也似会梗上什么东西, 压得那颗为国为民的心,分出几丝人伦亲情来。 每年这几日,勤政殿都会撤去姹紫嫣红,他也会着素服致哀。 若空闲,还会去写上几页经文,着人送去太子灵前。 上行下效, 宫中七月上旬,几乎都在哀思太子, 却又有几人真心? 不过多的是为讨帝王欢心。 原先几年,朝中还有官员逢迎帝王,借太子忌日做文章,上书高呼太子为国为民,该如何做盛大祭祀。 被帝王严厉斥责,又严惩了几个借机生事的人, 才将那股歪风按下去。 “琰儿若在,今年便二十八岁了吧。” “他那时总说让你和珩儿随你们自己的性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也拦着不让朕和你母后多插手……” 帝王回忆曾经,轻轻苦笑着息了声。 往日里最会说话的元宝,这时候也乖乖巧巧地端正坐着,小嘴抿的紧紧的,一丝声音都没发出来。 许久沉默后,帝王才又开口。 “出发治水前,他还曾与朕说起你的婚事,也说要你自己决定,如今人是你自己选的,下月便要成婚, 明日前去祭拜,你亲口告诉他。” 帝王垂着眼,还背着光。 瞧不见眸中真切神色, 那声音却是低缓的很,丝丝缕缕的哀伤难掩。 “朕写了祭文,你替朕带去吧……还有清净峰,你也去一趟,替琰儿看看,你母后那里,你也要照看一二。” “父皇放心吧,儿臣明白。” 元月仪应的温顺, 顿一顿,她调子低柔:“逝者已矣,父皇龙体要紧,莫要太过忧伤。” 帝王目光落在元月仪的身上, 有些深幽,有些复杂。 当年太子最疼这个亲妹妹。 太子出事前后,她好像一点没变。 可他这做父亲的却嗅得到, 表面不动分毫,内里却是早已天翻地覆, 他这么多的儿女, 除去已故的元琰,就是眼前这长女,叫他颇为另眼相看。 她怎么不是个男儿郎呢? 长长一叹,帝王阖上眼,“时辰不早了,你也回去歇息吧……披风穿着回去,莫着了凉。” “儿臣遵旨。” 元月仪起了身, 元宝亦蹬着两条小腿跳下榻,端端正正给帝王行了礼。 而后母子牵着手出了内殿,再跨门槛出外殿,坐上了步辇。 她从徐鹤卿身边过,未有言语,甚至未有一缕眼角余光掠去,如这绵绵细雨里穿梭的风。 躬身静立良久的徐鹤卿喉咙滚了滚, 绯色官袍下的手蜷起些微弧度,轻捏的指尖却莫名用力到发白、发颤。 半月时间,他自己劝服自己,接受了现实—— 不接受又能如何? 他是可以疯了似的去争取。 可她根本不需要。 他的执着,只是一厢情愿, 还会为她带去麻烦。 他该听她的劝, 继续,做个好官,不辜负她多年暗中栽培。 他也想尽全力去那么做。 可看到她身影一瞬,所有沉淀和认命,好似全碎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 陛下与她怀念太子的话, 他断断续续听到几句。 忽然就想起,当年她与自己有意,恰逢太子亡故两年吧? 先失去了最疼爱她的哥哥, 后,自己这个钟意之人也背弃了她。 还说要安置她…… 那时候好像也是七月。 莫怪她说,六年时光研磨,如今己无意。 是他伤了她的心。 …… 夜凉似水。 元月仪亲自整理好明日祭拜所需一切,又再三查看。 “素心兰带两盆吧,选最好的……父皇的祭文,母后抄写的佛经,嗯,都在这里,你们也替我想想, 还有什么缺的吗?” 芒果和青提反复查看过,齐齐摇头。 “那就好。” 元月仪舒口气,挥挥手:“很晚了,你们快去休息吧。” 两人退走, 元月仪指尖拨开珠帘,漫步进内殿,却是步子微滞—— 纱帐后的大床上,原坐着探脑袋的孩子,在她进来的一瞬匆忙被子蒙头跌去枕上。 幽幽一叹,元月仪无奈。 “我都看到了。” 装睡的元宝小身子僵了僵,抱着被子坐起来。 元月仪掀开轻纱上床,对上他湿漉漉的,心虚的眼神,纤白指尖便不客气地点上他小小的额头。 “不睡觉,翻来滚去做什么,嗯?” “等娘亲呀,” 孩子才不管她那戳着的指尖,反正一点也不疼。 张开双臂就扑进母亲怀中。 “再不和娘亲说话,我要被憋坏的,” 小团子奶声奶气,攥住元月仪身侧衣裳,“这几天,皇爷爷和皇祖母都好难过啊,我们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一只手捂上他的嘴。 元月仪手臂一揽,抱着孩子与自己对视,目光从未有过的灼灼。 “你答应过娘亲的。” “……” 元宝小嘴在元月仪掌心努了努, 对视半晌,他终是压下眼底几簇小火苗,乖巧地点了点头。 元月仪松了手, 俯身与他额心抵着额心。 “不到时候……你要乖,除了娘亲,那件事情,与任何人都不许说。” “……好。” 元宝应的认真,黑亮的眼睛却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小嘴下垮:“可我很想他,娘亲,咱们什么时候回虞山?” ? ?小徐内心戏很丰富啊~~ ? 月初,日常求票票呀~~~ 第八十九章 也带上谢叔叔 元月仪心中微叹, “你这样可爱,丧着脸都变丑了呢。” 双手捧上孩子的脸,元月仪手动给他摆出笑容,语气认真地附耳与他说:“娘亲没法告诉你具体的时间, 但娘亲会尽快让你见到他。” 小团子眼睛一下亮起来。 “我相信!娘亲可是最能干的人了!” 元月仪失笑, “现在不是说我睡不醒的时候了。” “人家又没说错话……娘亲能干的时候很能干,睡不醒的时候也的确睡不醒嘛。” 小团子重新投进娘亲怀中,捏住她衣裳, 元月仪顺势揽他躺下, 母子两人合该一条被子。 小团子嗅着娘亲的气息碎碎念。 “最近这些天,我在皇爷爷身边,见那个徐叔叔好多次哦。” “他每次都会看我两眼,眼神怪怪的。” 脑海中滑过今日勤政殿里徐鹤卿静立的模样, 元月仪轻拍着孩子心无波澜。 自二人花房见面到现在,已经过去半个月。 元珩的人一直盯着徐府, 消息也日日通过青提传到她耳中。 徐鹤卿先是称病不上朝, 将自己在徐府书房不吃不喝地关了两日,惹的全家恐慌。 徐老太爷原先不太同意分家, 因徐鹤卿那般“决绝不让”,直接将二房、三房扫地出门,并亲自前去“哄”徐鹤卿振作。 徐鹤卿却是一点面子都不给,都没见他, 气的那老太爷对二房、三房又是一通发作。 第三日,父皇派总管太监带太医前去问候。 徐鹤卿不得不见, 之后入宫谢恩,重新投入秋闱要务中。 他该是想通了吧。 前途那般敞亮,想不通才离谱。 至于徐家,把那些扯后腿的都分出去,于他则是好事。 “娘亲明天出宫……” “我也要去,必须带上我哦。” 孩子的声音变小,断断续续。 元月仪低头一看, 小家伙眼皮重的都抬不住了。 她低笑着应了声“好”。 “睡吧,睡个好觉。” “也带上谢叔叔……我想他……他今天没来看我……” 元月仪顺着他“嗯”了一声, 揽在孩子肩背上的手有节奏地轻拍。 “娘亲……说话算数……” 孩子呼吸渐渐绵长, 碎碎念终于消音,微嘟着小嘴睡着了。 元月仪的轻拍并未立即停止, 又持续了会儿, 琢磨着孩子彻底睡熟了,她才轻手轻脚将被子给孩子拢好, 又另外拉一条自己盖上。 其实这几年她带孩子睡都是盖一张被子。 但前段时间某日清晨,她醒来发现自己和元宝各自盖一张。 小家伙手脚全裹在被子里,盖的严严实实的…… 她忽然就想起,往日两人一张被,每次早晨醒来,都是自己盖的严实,元宝要么骑着一点被角,大半边小身子漏外面,要么直接睡在被子上。 因为这被子盖不太好的事儿,去年秋冬孩子还着过两次凉,流了不少鼻水。 她认真反省了一番 自己不该抢孩子的被子。 并暗暗告诫自己, 作为母亲,不但白日要细心,晚上也得时刻保持警醒,孩子踢了被子得立即盖回去。 可人睡着了哪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到底是没解决好盖被子这事。 那日一早瞧见孩子被子裹得那么严实那么好,她果断选择一人一条被。 之后接连几日到如今, 孩子早起时再也没出现过半边身子在被子外的情况。 每次都盖的很好。 有次她晚上忙着看信, 瞧见孩子腆着小肚皮怕他着凉,才要上前帮他拉一把,他竟自己一扯被角,一滚,被子就卷身上了。 她更确信自己没做错。 一开始孩子身上多出的那条被子,是谢玄朗吧。 “谢叔叔……骑马……” 睡熟的孩子忽地呓语出声, 还笑了两下,又没了音。 元月仪眼眸一动,指尖按了按元宝颊边几根乱发。 这段时间,谢玄朗日日入宫,多半时间都是陪着孩子的。 她看得出来, 谢玄朗对孩子耐心十足,没有半分敷衍。 孩子对他也喜欢的紧,见着就想黏上去似的。 血缘这事儿,当真玄妙。 多年不曾见过面, 她亦不曾与谢玄朗提过,一大一小竟能那么投契。 刚才元宝念叨他今日没来…… 接连十多日下雨,他也日日前来。 今日,该当不是因为天气,那又是为何? 而且白日不出现,晚上竟也…… 看了熟睡的孩子一眼,元月仪慢慢躺平,又翻身,肘支床弦半起身,纤白素手拨开纱帐,妙目凝着空荡荡的宫殿。 门窗紧闭, 未有人来的意思。 元月仪垂下眼眸, 心房里,有什么东西朝下慢慢地沉,空落落的。 几息过,她揉了揉微蹙的眉心。 “莫名其妙,” 低到不能再低地念了句,素手收回。 纱帐轻飘飘垂落。 元月仪躺回了榻上,盖好了被子。 而被她和孩子念着的谢某人, 此刻正瞪着床帐顶,被真的离奇的碎片记忆,还有岳钊“爱上她所以出现幻觉”的诊断弄的怀疑人生。 …… 隔日,元月仪醒来时,殿内还灰沉沉。 窗外亦是一片暗色。 她几乎做了一夜的梦,从太子哥哥到徐鹤卿,再到谢玄朗,还有许多杂七杂八的人和事, 梦了个遍。 起身时面上倦色难掩, 随意洗漱一番,扶着芒果的手坐在镜台前, 与镜中自己对视片刻, 元月仪一呼一吸间,将倦色全数赶走。 “梳发吧,不戴珠花。” “奴婢明白。” 芒果拘起自家公主那墨缎似的青丝,很快便挽好,又服侍元月仪穿上早准备好的月白素裙。 青提则探身进纱帐内,捞起熟睡的元宝,带他洗漱穿衣。 母子二人打理好,早饭也摆好了。 元月仪没什么胃口,吃了一点便放下玉盏。 “你慢慢吃,娘亲去坤仪宫一趟,回来咱们就出发。” “好。” 元宝咽下一颗小馄饨,“娘亲派人通知谢叔叔了吗?” “嗯?” “没通知?那他知道今天要和咱们出宫吗?” 元月仪双唇微张:“这个……” “所以娘亲没派人通知,他也不知道啊,” 元宝自行解读了母亲的表情,抿着小嘴巴,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期待:“那咱们等会儿出了宫, 要先去接谢叔叔,再去我们要去的地方吗?” 元月仪:…… 不是,你那是在说梦话,还记得这么清楚? ? ?关于这个盖被子的事情,真是经验之谈~ ? 谢某人也是悲催,哈哈哈~~ 第九十章 太子哥哥会来看你 “娘亲?” 元宝轻唤,黑亮的眼睛眨了眨,又看着母亲面色复杂的模样,那眼睛里期待的光一点一点消失, 他低下头,抿着小嘴, 声音闷闷的。 “所以我们不要带谢叔叔一起去,娘亲你又说话不算数。” 元月仪:…… 服了。 谢玄朗又不是个挂件, 我们想带去,就能带去? 再说了,谁能想到你半梦半醒着说的话居然是认真的? 可—— 谁让这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谁让,事情关系到自己的信誉度了呢? “你又说话不算数”那个“又”是真的刺耳。 她得挽救一下自己在儿子心目中的形象。 “谁说我说话不算数?” 元月仪倾身,指尖捏着孩子的小下巴与他对视:“昨晚说完我们都睡下了,娘亲才没派人去通知他。” “真的?” “难道你希望娘亲把你青提姑姑从梦中叫醒,让她冒着寒夜的冷风去传话?” “梦中叫醒”和“寒夜的冷风”,元月仪说时语气略重。 小团子立即就摇头。 “不要!” 他哪舍得青提姑姑吃苦。 一旁青提素来冷然的脸上,就浮起两分浅笑。 元月仪:“所以啊,我是准备一早再派人通知他的。” “可刚才我问你,娘亲好茫然的样子……你好像都忘了,你还抗拒,并不想和谢叔叔一起去的样子。” 元月仪:…… 你会读心啊? 嗯,不能怪他。 怪自己,没睡好情绪太外露了。 她不与孩子多说,舀了颗小馄饨喂进元宝嘴里。 “娘亲现在叫人去通知他,但我不保证他能随我们走……他也许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做,嗯?” 元宝微愣, 闭上小嘴巴嚼着馄饨咽下去,他捏住元月仪的袖子。 “我以为他很空闲……” 咬了咬唇,元宝有些自责:“大人都会有事做,谢叔叔肯定也很忙……是我误会娘亲了。” “确实是我忘了,你没有误会。” 元月仪微叹,坦然承认,又温声说, “先通知他。” “……好,如果他没空,那我们就自己去吧。” 元月仪便含笑揉了揉他的头。 谢玄朗如今不领公事, 私事也一向干净,便是没什么阻碍。 消息传出去,照理他原该会随了孩子的愿。 但昨日谢玄朗没出现, 元月仪不得不思忖, 是否有别的事情束住他的脚步, 今日他不来也极有可能。 是以,先给孩子打个预防针,免得到时候太失望。 示意青提照看元宝继续用早饭,元月仪往外走,又朝候在廊下的青锋睇去一眼。 青锋微颔首,撤了数步转身而出。 …… 这个时辰,天才蒙蒙亮。 元月仪到坤仪宫时,皇后却已穿戴整齐。 还是一身素裙,挽着最简单的发式,除却一根当年太子送的檀木簪,未戴半点珠翠。 “这些佛经是母后抄好,在小佛堂供奉过的,你带去吧,记得与你皇兄说,让他也来看看我,” 话未尽,皇后喉间哽的难受,眼角又泛红。 她忙住口别开脸,好一阵子才稳了心情,轻轻拍了拍元月仪的手。 “原该阿珩陪你去,如今他又不在京城,这趟要你自己去了,天气还不好……路上要小心些, 清净峰那边,母后准备了一点心意,你一并带着, 这就去吧。” “好。” 元月仪自小与母后更加亲厚, 与她也不像对着父皇那般恭敬中渗着几分疏离。 她张开双臂抱了抱母亲,与她鬓颊相贴,柔声安慰:“母后要多保重身体,太子哥哥以后会来看你。” 她说的认真。 皇后却又湿了眼眶,沉重点了点头。 “好啊,好。” 又安抚几句, 元月仪叫来喜宝和桑嬷嬷,叮嘱他们好好照料皇后。 出了坤仪宫,她微不可查轻叹了口气。 今天雨倒是停了。 可先前连下了半月, 那么多的雨,滤掉了燥热的暑气, 也泡湿了藏着隐痛的旧伤疤…… 今年,父皇和母后比前几年都要伤心呢。 “公主。”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唤,是青锋的声音。 元月仪诧异地看去, “你不是去了谢府?” “原是要去,却在宫门前遇到谢世子,他让属下回来——世子说,他今日护送公主和小公子。” “你说了我们要出宫?” “不曾,” 青锋顿了顿, “宫门前照了面,属下尚未开口,他便吩咐了。” 元月仪微讶。 眸中流动着几分浅浅的光,唇角微微一翘,又只一瞬回复原貌。 她垂眸, “咱们快些吧,时辰不早了。” 也不好,叫人家久等。 …… 雨后的晨风带着寒凉和潮意,抚动宫门前那人的衣角。 谢玄朗如往日一般着一身玄色,革带斜挎腰间, 他没有戴冠,只一支素色缎带束发, 单手负后,不时朝着宫道尽头瞧一眼。 黝黑的坐骑由蒋南牵着,在不远处踢踏着四蹄, 偶尔抬抬脖子,甩动长又漂亮的马鬃,好似也学主人朝宫道尽头瞧,盼着什么人的出现。 晨光渐盛,车轮轧轧声从远处传来。 谢玄朗眸光扫去, 一辆马车缓缓到近前, 车辕上,青提青锋一左一右坐着,没跟任何随从, 如那日去京郊农庄一样。 好像…… 当初她进京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轻装简从。 “世子。” 马车停下,青锋和青提朝他微微躬身。 谢玄朗“嗯”一声,上前,“臣见过长公主,” “谢叔叔!” 马车车窗“哗”一下从内拉开,元宝粉白的脸上满是欢喜,“你真要陪我和娘亲一起去吗?” “是。” 谢玄朗眸光下意识朝车内扫去。 元月仪靠着车壁, 有些背光, 但他常年习武,五感十分敏锐, 一眼便瞧见她脸比往日苍白,唇也无血色,眼下还有些青影。 很憔悴。 也是因太子忌日吧。 青年眉心微不可查一紧,却又说不出什么,也不知能做什么,只好询问,“直接出发?” 元月仪淡淡点头。 “嗯,出城,往皇陵。” 谢玄朗颔首,将车窗拉上,“风冷。” 而后几步到宫门外,利落的翻身上马,提缰在前。 青锋和青提驾马车跟上。 车里,元宝“哇”了一声,趴在娘亲耳畔,“我还以为他今天有事,没想到……我好想骑马娘亲!” “不可以。” 元月仪温和却坚决。 “忘了他刚才说什么吗?风冷,你若着凉,那不是闹着玩的。” “……好吧。” “等过几日,天气暖一点让他带你去马场。” “好耶!” 一软一亮两道声音飘入耳中。 谢玄朗握着马缰的手稍稍紧了紧。 她声音也有气无力的,想是十分伤怀…… 孩子倒是中气十足,还很欢喜。 这么小的年纪,约莫还不知今日这样的祭拜,承载着多少伤痛和惨烈。 第九十一章 元月仪式祭拜 出京城往南,车马摇晃大半个时辰。 终至皇陵近前,车速渐缓。 雨是停了,天却还没彻底放晴。 灰沉沉的云雾压得很低, 层叠的山峦染上沉沉黛色。 青石铺就的甬道两侧,石狮、石马、石人一尊又一尊立在淡薄的雾中, 风雨侵蚀,已现斑驳痕迹, 却依然沉默肃立,守护着一切。 甬道尽头是一截青灰色石阶,阶上干净的不染尘埃——这不是被大雨洗刷出的,是因为皇后派了人日日清扫。 元月仪站了片刻,轻提裙裾踏上青石路。 青锋和芒果拿祭品,青提去抱元宝。 却有一双健实手臂快她一步,揽走了孩子。 小家伙伸出双手,习惯成自然地抱住青年脖子,朝青提笑了下。 许是这地方实在太过肃穆, 孩子的笑收敛许多,说话更是小小声。 “谢叔叔抱我,青提姑姑歇一歇。” 青提面露迟疑,“可是……” 前行两步的元月仪回过头。 “你也要进去?” 自是问谢玄朗。 他是外臣,按照礼法是不能入皇陵祭拜太子的。 谢玄朗颔首。 “我们快要成婚了。” 微微一顿,他托稳孩子:“太子殿下为国为民,臣既是西唐将领亦是西唐民众,到了此处,哪有避而不入的道理。” 元月仪瞥他一会儿, “随你。” 转身,她重新往前。 穿过青石道,踏上石阶时,她已有些微喘。 青提上前扶着她,又缓了片刻,一口气来到了陵寝正殿前,她和青锋、芒果,便止了步。 元月仪牵着元宝,谢玄朗跟随在后, 只三人进了那正殿。 殿内供奉着太子的牌位。 九年过去了, 祭祀渐疏,供台石桌却干干净净, 牌位前的香炉也常年有人续香,此时还冒着几缕细烟。 依然是皇后念着儿子,派人仔细打理。 元月仪摆上准备好的贡品,又带元宝一起进香。 谢玄朗也点了三炷香, 在他们母子之后,将香插入香炉之中, 回头,便见元月仪跪在了蒲团上,将一张张纸放进点火的铜盆内烧。 粗略一扫那纸上内容,是祭文,以及佛经。 全部烧完,元月仪端正跪好,双眸微闭终于出声,“你不打算跪一跪吗?” 谢玄朗想过这个事。 但只两个蒲团。 元月仪一个,元宝一个, 占去了。 更要紧的是她一直没说话…… 毕竟这是太子灵前, 她是太子亲妹妹,算是主, 他虽先前说了理应祭拜,但她不开口,他就那么直挺挺地跪下去,感觉是挺怪的。 “哎,” 那跪着的女子轻叹,无奈低哼:“哥哥你瞧,我就找了这样一个人呢,生铁似的,呆头呆脑。” 谢玄朗:…… 下颚微微收束,无语的很。 却也并未再站着,一提袍摆跪在元宝身旁。 “父皇挺好的,母后也还不错……就是喜欢装病,老说自己死不死的,可不吉利了,但你放心, 我会多提醒她避谶,养身子。 阿珩还是老样子…… 哦不,红颜知己换了一个。 上次的是叫红玫,这次的变青梅了。 都很漂亮, 那小子艳福不浅。” 谢玄朗眉心拧了拧。 这都说的什么? 而且听起来语气轻快,倒是一点忧伤的意思都没有。 元月仪又叹一声。 “元雪阳不是个安分的,我狠狠收拾她了,她估计是记不住教训,也无妨,反正我也不怕贱人舞到面前, 偶尔削一削她们还能增加生活情趣。” 谢玄朗:??? 他该继续听吗? “我下个月要成婚了,人是我自己选的,就身旁这个,我知道哥哥定然不会满意,但怎么办呢, 世上哪有哥哥那样完美的男人? 我只能凑合了。” 谢玄朗:??? 不是…… “可我忽然有点怕了……你瞧瞧他,都不知在你灵前与你保证一句会好好对我,万一日后欺辱我可怎么办?” 这么一句话砸到了谢玄朗脸上。 青年额角经络实在难以控制,抖动了好几下,唇角也抽搐。 我们不是合作关系吗? 在活人面前演戏也就不提了。 已故之人牌位前也这样胡言乱语? 不知道鬼神难欺? “你还不说点什么吗?” 元月仪回眸,神色幽幽看着谢玄朗,“不想说?” “……” 谢玄朗喉间哽了一瞬,面朝牌位端正叩拜,沉声:“请太子殿下放心,臣定会对公主爱若珍宝,此生不悔。” 这些胡言乱语出口的瞬间,谢玄朗心里都自嘲起来。 瞧瞧, 谎话说多了都能毫无压力信口就来了。 元月仪嘴角实在难压,翘了一瞬。 不过在谢玄朗起身时她已回头,又做虔诚模样。 元宝看得瞪大眼。 娘亲是在戏弄谢叔叔吗? 好……可……恶…… 呜呜呜,谢叔叔有点可怜。 可她是娘亲啊。 好吧, 谢叔叔,对不起。 “哥哥你听到了吗?他应该是真心的,不然就不会答应成婚后住在公主府,可惜我成婚你看不到…… 母后真的很想你。 希望你有空,有机会,能早早来看她。” 谢玄朗先前听了她太多胡言乱语, 这句他完全没感觉。 之后元月仪又念了一些。 什么喜欢金桔不喜欢蜜桔,喜欢鹅黄不喜欢绛紫,喜欢茉莉不喜欢牡丹……还说哥哥不在了, 都快没人记得她喜好了。 元宝天真地很,以为在这里说话舅舅真的听得到,便也跟着娘亲说了许多自己的喜好,还说。 “舅舅我好想你啊。” 谢玄朗:…… 从不知道元月仪竟然这样爱说话,都有些呱噪了。 而且元宝怎么也跟着胡说? 他都没见过太子的真容,怎么想? 或许,是元月仪平日在他面前说的多吧。 无论如何这是在灵前, 他自然只能忍耐。 一刻钟后,元月仪终于没话要说了,扶着蒲团站起身来, “哥哥,我这就走了,以后再见。” 元宝跟着说。 “舅舅,以后再见!” 谢玄朗起身朝牌位拱了手。 三人前前后后出了正殿。 元月仪牵着元宝,招呼青提三人离开。 谢玄朗刚迈了一步,又回头。 殿内香炉细烟摇,太子的牌位静立在那儿, 这本就是肃穆又庄严的地方。 尽管元月仪方才那样随意,谢玄朗其实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 此刻他定定看着那牌位,心里莫名涌起冲动,不及细想,已拱手长揖一礼,端正且认真。 心中念:我不会欺负她的,也不会容别人欺负她。 ? ?谢世子:我被戏弄的好惨,世上怎么有这么可爱又可恨的女子┭┮﹏┭┮ 第九十二章 敢把公主拦在外面! 从皇陵出来,山间雾气已轻薄。 青灰的天际透出几缕淡金,将云层边缘勾勒出一道道亮边。 似那藏了半个月的太阳,要撕碎阴霾冒出头。 “终于要放晴了么?” 元月仪喃喃, 微苦的松针气息混着清洌洌的凉冲入肺腑间, 倒把几分残留的倦意压的不见踪影。 轻轻吸口气, 她扶着青提的手上了马车。 元宝还是由谢玄朗抱着下来,这会儿正在他怀中呢。 看一眼不远处的马车,小团子的视线落回谢玄朗面上,湿漉漉的眼睛里凝着期待,实是无声胜有声。 谢玄朗心间就一软。 但也只软了一下。 “坐车。” 青年干脆地落下两个字,把他送上车辕, “陪你娘亲。” 元宝:…… 团子眼神幽怨,乖乖爬进马车去了。 青年英毅面容不觉松动。 别说,那幽怨和元月仪颇像。 果真亲母子。 蒋南牵了坐骑来,谢玄朗翻身而上。 提缰前行时,孩子稚气的声音穿透马车车壁和凉风传入青年耳中。 “天到底什么时候会放晴啊。” “这要问老天爷,娘亲回答不了。” “好吧……” 静默片刻,孩子的声音幽幽落落,染上几分羡慕:“为什么这样的天谢叔叔可以骑马,我就不可以? 我们不都是男子汉吗?” 女子轻笑。 谢玄朗脑海中忽就勾勒画面——她定是随意地靠着软枕,一手托腮,一手捏着孩子的小脸蛋, 鸦羽一样的眼睫轻轻晃。 柔软的调子飘过来。 “你和他是不一样的男子汉。” “哪里不一样?” “你细皮嫩肉,他皮糙肉厚。” 谢玄朗:…… “娘亲用词不当,那应该叫铜皮铁骨啊!” “有区别?” “怎么没区别——不过,我什么时候能和谢叔叔一样,长成铜皮铁骨那般结实?” “大一点儿,或许。” “真希望我能快快长大……娘亲,我们现在就回去吗?” “不,” 女子顿一顿,清幽幽出声:“我们还要去一个地方。” …… 一个时辰后,元月仪带着元宝下了马车。 太阳终究没撕破阴霾冲出来,先前透出的几缕淡金也消失不见。 天色又回复一片青灰, 面前这座山,在这般天色里,显得更为幽寂、寒凉。 山道一侧竖着一面石碑——清净峰。 “要爬上去吗?” 元宝看着蜿蜒湿滑的山道,稚气的眉毛轻轻拧了起来。 “要上去的。” 元月仪低头,勾了勾他手指,“娘亲和你青提姑姑,芒果姐姐上去就好,你在山下等我。” “我,还有谢叔叔、青锋叔叔不可以上去瞧瞧吗?” “不可以。” “好吧。” 元宝握了握娘亲的手,小脸认真。 “这路瞧着就不好走的样子,娘亲要小心些,走慢一些,走累了就歇一歇,不要逞强。” 元月仪笑眯眯,“知道了。”牵着孩子到谢玄朗面前,“我可能要一阵子,劳你看顾孩子。 如果他饿了、渴了,车上有吃的喝的。” “放心去。” 谢玄朗点头, 把孩子牵过来。 待青提和芒果拎好了要带去山上的东西,元月仪转身踏上石阶。 元宝站在谢玄朗身边, 一大一小目送那三人背影绕着蜿蜒的山道,越来越小,终于被山石和树荫遮住,看不见。 元宝忧心地拧起眉毛,“希望娘亲不会受伤。” 谢玄朗眉峰微动,蹲下身子,“她经常受伤吗?” “是的。” 元宝深吸口气,一脸凝重,“娘亲好容易受伤的,我们在虞山的时候——” 伸出小手数起来。 “她爬山会扭到脚,走路会撞到树,陪我抓鱼割破小腿,背我在农庄田埂上走了两步还伤到腰, 现下她自己走这么长一条山路,我真的好担心。” 谢玄朗:…… 孩子的话能信吗? 他下意识朝青锋看去。 青锋原木着一张脸。 骤然被谢玄朗视线扫到,先是一愣, 继而反应过来什么,面皮微绷,倒是一副不知该如何反应的表情。 元宝还在絮絮念。 “舅舅都说娘亲身子太娇柔了,天生就该被人护着,我要快快长大,长成谢叔叔这样的铜皮铁骨, 到时候就可以保护娘亲了。” 谢玄朗:…… 瞧那护卫的表情,“容易受伤”恐怕未必是真的。 但若说她身子太娇柔—— 他深以为然。 握住小团子的肩头轻轻一提, 惊呼声未起,元宝已经被放在马背上,变成兴奋的“哇哇”声。 谢玄朗翻身而上, 一手控缰一手护着小崽子, “乘着等你娘亲,我们原地走一走。” …… 山间石阶过千, 一段缓,一段陡。 元月仪爬了一半腿便有些抖。 扶着青提的手休息了好一会儿,又深吸口气继续向前。 等终于来到清风观前时, 双腿好像不是自己的了似的抖个不停,面皮也白中泛红,嘴唇微颤,额上还凝着层密密麻麻的汗。 芒果满脸担忧,“公主……” “我没事,快去叩门吧。” “……好。” 芒果放下食盒,快步上前叩响门环。 好半晌, 里头才传出一道冷漠的女音。 “什么人?” “长公主前来看望薛大姑娘。” “长公主?” 里头的人重复一声,语气里渗出几分讶异,静默片刻,“稍等。” 脚步声越来越小。 想是去通报了。 芒果还是第一次上来,为这样的待遇皱了眉头。 公主可是陛下和皇后嫡长女, 西唐最尊贵的女子。 前来拜访这位薛大姑娘,走这么难走的山路也就罢了,现在还被拒在门外等着通传? 真是好大的谱。 可她没想到,过了一会儿,更大的谱来了—— “我家主人说了,不想见外客,请长公主回去吧。” 芒果:??? 没事吧?! 竟敢把长公主关在门外。 怒火陡然就在心间烧起来,她沉着脸刚开口说出一个“你”,元月仪扬声,且语气严肃,“回来!” “……” 小丫头张了张嘴,又闭上, 退回元月仪边上。 元月仪无奈看她一眼,才温声隔门询问。 “里头可是松萝姑娘?” 门内沉默一瞬, “奴婢微贱,不敢当公主一声姑娘……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要黑了,山中风冽,公主快些下山吧,免得有伤贵体。” “好。” 元月仪柔婉地应了,“我等会儿就下山,只是来时带了一些东西给薛姐姐,劳烦松萝姑娘转交。” “我家主人多年不见外客,亦不收赠礼。” “收不收是她的事,我放下了。” 青提把带上来东西和芒果手中食盒一并放到了道观门前。 元月仪:“请松萝姑娘好好照料薛姐姐,若有任何难事,可给我传信。” 落下这句话,元月仪扶着青提的手转身, 走了两步,她却又停下,微微回头。 “礼物虽薄,却都是薛姐姐喜欢的,她看一眼,或许会欢喜些。” ? ?细皮嫩肉VS皮糙肉厚~ ? 求票票呀~~~ 第九十三章 唯有春风岁岁来 清风观内, 穿着白灰粗布衣裙的女子隔着门缝,瞧见那主仆三人扶持着离开。 直到她们背影彻底消失,她才将门打开。 门前摆着一只极大的箱子,便是先前长公主身边青衣婢女背在背上的,还有一只朴素的食盒。 犹豫片刻,松萝打开那箱子。 待看到箱内东西,她身子猛地一颤, 定在原地半晌,才去将那食盒也打开。 之后她犹豫片刻,叫来做杂事的婆子,“把这箱子搬进去,小心一点。” 自己则拎起了那食盒。 错开前殿,转入后头静室院中,松萝仔细盯着婆子放下箱子。 门前廊下站着的青衣婢子面露诧异。 “怎么……” 这婢子穿戴也算朴素。 但比起松萝这样的粗衣布裙,她那身衣裳,都能称得上绫罗绸缎, 与这荒凉幽寂的山中道观格格不入。 “什么箱子?” 屋中响起道女音,冷中带硬,渗出不悦, 接着便有脚步声起。 几息后,一着靛青素裙的少女掀帘而出,衣裳料子倒比那婢子还要好。 微蹙的眉心凝着疑问,正是薛家二姑娘薛祺。 目光在箱子和松萝手中食盒扫一圈,薛祺眉心蹙的越紧,“不是说人不见,东西也不要么, 怎么带过来了? 难道是长公主以身份施压?” “无礼。” 房中飘出道浅浅的女音,清清淡淡还泛着丝丝的凉, 如这山间的风一般清透不可捉摸。 却叫薛祺瞬间就敛了不满。 少女抿了抿唇,朝松萝睇去询问眼神。 松萝回:“是寒枝翠……” 屋内窗下坐着的女子指尖微动,杯盖碰在盏沿上发出“叮”一声响。 像根细针掉落平静的湖面, 不见水花, 可那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来,久久都难消散。 松萝:“都打了苞,快要开花了,奴婢这才自作主张——” 薛祺微怔,亲自打开那箱子。 两只八角紫砂盆盛着俊俏的兰,枝叶瘦硬且细长,颜色并不鲜亮,像是被山风吹旧的绸缎, 边缘泛着微微的黄, 偏是这样,倒显出清风劲节的风骨。 中心抽出两枝花剑, 雪白的花瓣尚且紧紧包裹着,顶端一点若有似无的翠色, 似雪地里有草芽冒了头。 薛祺双目微睁, 真是寒枝翠! 她多年前在大姐姐房中见过这兰, 那时寒枝翠曾开过满枝的花。 后来太子不在了, 姐姐带着那盆寒枝翠上了这清净峰,却是九年来再没开过花, 今年那盆花已现枯死之兆, 无论姐姐如何用心,都唤不回那花的生机。 这样的时候,元月仪竟这么巧送了两株生机勃勃,还打着花苞的寒枝翠来? 整个院子静了一瞬。 片刻后,轻浅的脚步声起落, 细长如竹节般的素手掀起门前帘子。 淡青裙角一荡, 薛祯跨出来。 青丝辫成粗辫垂在身后,辫尾捆一根竹青发带。 身形清瘦的过分,脚步也有些虚浮。 衣裙像挂在竹竿上, 一点点山风吹来,都要将她整个人吹走似的。 那张脸比巴掌还小,苍白而憔悴, 她轻咳数声,黯淡无光的眼眸,看着那两株寒枝翠有些微失神, “长的真好。” 不知过了多久,她轻轻出声,唇角还泛着两分笑,却是全无一点温度的寡淡:“长公主是个有心人。” 可再怎么生机勃勃的寒枝翠,都不是她的那株。 又看了一眼那兰, 薛祯敛了视线。 “搬去外头吧。” 松萝欲言又止, 没人比她更清楚寒枝翠对小姐意味着什么。 陪伴多年的那株定是活不过今年了。 小姐这前半年也如那株兰一样,本就淡薄的精气神渐渐被抽走, 最近连日下雨,又逢太子忌日, 小姐大病一场今天才能勉强起身。 她真怕,小姐今年同那花一起生机消亡…… 松萝终是开口。 “屋中那株是太子殿下亲手所种,这世上没有任何兰比得上,可它一株兰在这山中,或许也太寂寥, 所以今年才生了病害,枝叶枯黄, 既然长公主今日送了这两株来,也是机缘巧合,小姐何不暂时把它们留下,与屋中那株一起养着, 或许能让那株重焕生机。” 薛祯眸子微动。 薛祺瞧她是被说动了, 心下夸赞松萝灵慧,也上前扶着姐姐的手柔声劝。 “松萝姐姐的话极有道理,试一试,万一可行呢?” 就算不行, 那盆最后还是死了, 但得了两盆新的,也许会成为新的念想。 大姐姐自太子去后就一蹶不振, 这两年身子骨,精气神败损的更加厉害, 薛祺便是怕大姐姐有个三长两短,瞧着下雨不停,就冒雨上山来陪着,却是亲眼见她病的气若游丝。 如何能不心惊? “便留下吧,就当陪陪姐姐……毕竟是长公主的心意,不好丢出去,也不能不管不顾。” 握着姐姐枯瘦的可怕的手腕,薛祺说着说着,眼眶难以自制地泛了红,“姐姐得怜惜自己呀。 大伯母、大伯父他们都很担心姐姐。” 薛祯指尖捻紧,几缕惭愧自眸中滑过。 八年孤山独居,不过问任何事, 她知道自己伤了不少人的心,也成了不孝女儿。 薛祺想到许多旧事,眼泪猝不及防溢出眼眶。 又忙抹了去,朝姐姐露出讨好的笑容:“或者姐姐就当疼疼我吧,我喜欢,”她转向那两个婆子, “搬进屋子里去,现在。”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齐齐看向那清瘦的素衣女子。 薛祯沉默半晌,轻轻一叹。 “那就留下吧。” 松萝松了口气,亲自抱那两盆寒枝翠进屋, 放在屋中已枝叶枯黄的那株左右。 薛祺扶着清瘦女子进房中, 只瞧三株兰,两株生机尽显护着一株枯败已现, 她不自主地缓步走近, 恰逢此时,左边一株寒枝翠花苞上,一片雪白的花瓣扑簌簌绽开。 时光好似定了一瞬,而后飞速后退拉回多年以前, 那人语调温润似春日和风。 “等治水回来,陪你看今年的初雪。” 薛祯眼睫微颤,调子轻的无力:“长公主还送了什么?” “一碟小姐喜欢的水晶糕,一封信。” “信给我。” 从松萝手中接过纸笺,薛祯拆开来,低声念:“山高水长有尽时,唯有春风岁岁来。唯有春风岁岁来……” ? ?寒枝翠是素心兰的一种。 ? 别问我它长什么样,我也没见过,全靠想象,如有雷同绝对是巧合~~~ ? 求票,月票、推荐票各种票~~ 第九十四章 公主该有公主抱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 元月仪走的深一脚浅一脚,腿抖的更加厉害。 且又开始下雨了。 勉强算得上幸运的是雨势不算大, 淅淅沥沥的,像是某个姑娘爬在云上轻轻啜泣。 青提跟着元月仪有十多年了,最是了解主子的身体。 今日去过皇陵又上山下山, 体力只怕早已透支。 于是走一会儿就问一声是否撑得住,要不要背她。 元月仪每次都说“不必”—— 她的确很累,非常累! 但要青提被她下山? 刚才上去青提背着装素心兰的大木箱, 还得扶着她。 现在下山终于卸下木箱,却要背着她了? 她实在没那个脸。 都是一样的人, 她也是能坚强一把的。 靠着这口气,元月仪还真挺下山了。 在踏下最后一个台阶,她终于要松口气的时候,却不妨脚下踩了根枯枝,一个打滑朝后仰倒。 还好青提时刻警惕,将她稳稳扶住, 才没让她摔的四仰八叉。 却也因这一跌,她是彻底没力气了。 整个人都靠在了青提身上,弱声弱气。 “你扶我上车吧,” 青提面色凝重。 公主身子怎么这么热? 而且浑身都在发抖。 她竟一路没注意到…… 捞起元月仪一条手臂搭在肩头, 青提按下自责,几乎是半扶半抱着带元月仪上了马车,利落地为元月仪脱去湿重的披风, 又迅速捞一条绒毯来裹她身上。 元宝已经在马车中睡着了,身上裹着自己的小毯子。 轻微的摇晃并没扰醒他。 元月仪瞧着孩子那粉白乖巧的小脸笑了下,又微微蹙眉,踢了踢脚:“鞋子好像也湿了。” 芒果挪去她脚边, 果然鞋袜几乎湿透了。 她拧着眉褪下,用毯子把主子凉的发红的脚也裹严实。 “咱们赶紧回城吧,” 小丫头脸上满是担忧,“公主这几日本就不太舒服,今天这么累,还淋了雨,怕是要发热。” 元月仪已没力气说话,靠着软枕眼皮一颤一颤。 青提点头,朝外唤青锋一声。 很快便觉车微不可查下沉了一些,应是青锋跳上了车辕。 青提摸了摸元月仪的额头,并未退出车厢, 而是取出银丝炭,又将小陶炉架起来,准备烧热水。 芒果在一边帮忙, 谁也没出声,却是默契十足。 …… 车外,谢玄朗停在车窗边, 手抬了抬又放下,剑眉拧成两股麻绳。 他陪元宝骑马在原地溜达了会儿,孩子又自己跑跳了一阵儿,牵着他衣袖撒娇要他抱。 他抱起没多会儿,孩子却直接在他怀中睡着了。 在青锋的建议下,他送孩子上了马车,裹好小毯子,便靠在一片树荫下消磨时间,等元月仪回来。 下起细雨的时候,他朝山上瞥了好几眼, 思忖着元月仪在山上不知是否顺利。 若是冒雨下山的话,她那样松软的筋骨怕是要吃些苦头。 结果—— 她真冒雨下山, 还弄成这副虚弱不堪,有气无力的样子。 先前孩子念叨“娘亲很容易受伤”, 他当童言童语, 现在他却觉太有道理。 顺着马车车窗微开着的一道缝隙, 谢玄朗见元月仪半阖着眼,身子隐隐在发颤,脸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心里没来由烦闷。 像是有只手一下下攥着心房, 喉间也似梗上了东西, 不适的很。 “将军,” 蒋南走上前,“公主她……” 朝马车瞥一眼, 蒋南低声,“看起来不太好的样子。” 谢玄朗深深盯了那苍白的脸一眼,转身上马, 提缰往前时吩咐蒋南。 “你这就快马回城,找到岳钊带他到双井巷宅子里去,风寒、退热的药也让他准备好了。” 蒋南没有二话,快马离去。 谢玄朗看向青锋,“稍快些。” 青锋点点头。 但实际,清净峰本就有些荒凉,到这儿的路也不怎么好,来的时候就走的极慢,现在也根本快不起来。 他用上自己所有的驾车技术,驶出这条崎岖窄道, 终于上官道的时候,天都黑了。 雨没有变大,还是淅淅沥沥的下。 谢玄朗提缰随在马车一旁,衣袍已湿了大半, 英毅的面上细雨无数,眉峰处还挂着几颗极小的水珠。 脸色非常难看。 他没有主动问过车内人的情况。 但只从青提和芒果时不时惊慌的话语也知道,元月仪现在很不好。 时冷时热,浑身发抖。 偶尔还说胡话。 一场厉害的风寒是会要人命的! 他真想把她从车里拎出来,带她骑马回城找大夫。 但青锋、青提这两个绝对不会答应, 强要带人走反而激起矛盾, 再耽搁时间,实在是划不来。 他只能按捺,并心里默默计算着…… 蒋南离开到现在已经一个半时辰了, 定然找到了岳钊,准备好了药。 照着他们现在的速度,最多两刻钟怎么也能回城。 双井巷就在城门附近, 绕过去半刻钟。 再稍稍忍耐…… 谢玄朗拧了拧眉,握紧马缰。 车马摇晃,果然用了不到两刻钟回了城。 蒋南在城门内候着。 一见他们便迎上前去。 “岳先生已经在宅子里等着。” 谢玄朗点头,与青锋道:“跟我走。” 青锋面有迟疑。 “可是——” “你们回宫还要半个多时辰,再找太医又要时间,你想让她烧出个好歹来?” 谢玄朗面无表情。 “宫中我会派人去禀报,速速随我走。” 青锋皱了下眉,挥动马鞭跟上谢玄朗和蒋南。 到双井巷一座安静的宅院之前停下,青锋跳下车辕。 哗一声车门打开。 青提先抱着裹了毯子的元宝交给青锋。 孩子已经醒了,满脸焦急地唤着“娘亲”。 谢玄朗下马上前拍了拍他的头, “别担心,等会儿看了大夫你娘亲就没事了。” “……好。” 芒果退出车厢,跳下车辕。 青提扶抱着元月仪出来。 她裹一张暗色的绒毯,那张脸被毯子和夜色衬的苍白的可怕,偏脸颊又泛着诡异的潮红。 谢玄朗手抬了抬,又僵硬地放了回去。 芒果上前帮忙, 两人终于将元月仪扶下车, 却是脚刚沾地,她便浑身软如柳条般,被青提捞着靠在她身上,才未当场栽倒。 谢玄朗心头莫名一堵, 垂在身侧的大手蜷了蜷,又蜷了蜷。 芒果惊慌地眼角都泛出泪花, “青提姐姐,公主怕是自己走不了。” “我背。” 青提拉着元月仪的手臂搭在肩头,侧身挪到她身前时弓了身子。 预料之中的重量却未落在自己背上。 她诧异地回头。 一只大手稳稳握住了元月仪的肩膀,一带一揽。 软如无骨的女子跌入青年怀中,苍白泛着潮红的脸儿贴上湿冷衣料,不适地蹙了蹙眉。 谢玄朗弯身将她抱起,大步往宅内走。 怀中人抬了抬沉重的眼皮, 一片朦胧里,有个模糊的轮廓。 终是闭上眼,脸颊无力地歪向青年怀中。 ? ?这也算是一大进展了吧~~ ? 撒花撒花~~ ? 求票票,推荐票、月票,各种票,推荐票是每天都会刷新的,不投就没有了啊~~ 第九十五章 不是爱上是什么? 厢房里,烛火一跳一跳。 元月仪躺在床上,轻蹙的眉未有片刻松弛,脸上红潮好像更重了些。 岳钊坐旁边,两指搭在元月仪腕间。 他本悠哉地在城中转, 忽被蒋南拖着回来是极不愿意的。 可听说要看病的人是元月仪,他又立即愿意了! 元月仪可是长公主啊! 卖长公主人情,可不比白给谢玄朗看离奇古怪的病,还一直看不好划算多了吗? 捏脉片刻,他胸有成竹地收了手:“胡闹!” “怎么?” 站在床边的谢玄朗眉头紧拧, “她现在到底是何情况,你说清楚点。” “对啊,你丢这么两个字什么意思?” 芒果太焦急了,而且看岳钊年轻又动作随意,实在不像是医术高深的模样,说话便有些不客气。 “你到底能不能看?若不能看耽误了公主病情,你可担待不起!” 青提没说话, 眼神却冰冷且含着警告。 十分不善。 岳钊心里一突, 暗忖这长公主的护卫婢女都不是好相与的, 也不敢卖关子, 赶紧陈述病情。 “这只是风寒,我当然能看了,我说胡闹的意思是——依脉象看,公主已经受寒多日了。 先前料想并不严重,只是稍微不适。 但一直拖着没好。 今日劳累过度,又吹风淋雨,把先前病气都催了出来, 这才高烧到昏迷。” 快速说完,岳钊取出个青瓷瓶,倒了粒白色药丸出来, “这个是散热驱寒的,服下一粒,再以烈酒擦拭穴位辅助,效果会更好。” 芒果下意识朝谢玄朗看去一眼。 青提亦然。 谢玄朗道:“他医术不错,可信。” 那两个又对视一眼, 青提接了岳钊手中药丸,扶起元月仪喂入她口中, 芒果喂温水, 看着她把药丸咽下去,青提慢慢将主子放回床上,仔细地盖好被子。 “我备了酒。” 岳钊主动表示善意:“看这位姑娘是习武之人,应该懂得穴位,我来说,姑娘来做如何?” 等青提点了头,岳钊从药箱里拿出个小坛递去, 却见青提接下后,打开细细地嗅着。 岳钊不由眉梢微挑。 你们可真谨慎。 怀疑我下毒不成? 我这可是炮制多年的上等药酒, 她要不是长公主我才舍不得拿出来呢! “世子?” 确认药酒没有问题,青提朝谢玄朗看去,后者眉心微拧,朝床上昏睡的人看了一眼,一言不发出去了。 青提坐回床边, “请先生指示。” 岳钊自然也回避——到雕花月亮门外头去了。 芒果把左右的帐子全放下来。 一番温酒擦拭,用了接近两刻钟。 结束后,岳钊又给元月仪诊了会儿脉,给出个好消息:“效果不错,让她好好睡一觉吧。 明日一早应该会醒, 醒来定然很虚弱,得好好养几天才行。” 青提刻板地道了声“谢”。 岳钊忙说不敢,好意提点:“姑娘和这位……小姑娘也都受了寒,我这药丸你们也各自服一粒?” 芒果现下是瞧出他有些本事了,直接伸手。 “谢谢大夫。” 岳钊把药丸分给她们,笑眯眯退出去。 到门外却是笑脸一瞬间消失,扯着唇翻了个白眼, 他那么厉害的医术,遇到的都什么人,一个两个怀疑他? “确定无碍了?” 冷风里忽然这么一声。 岳钊吓了一跳,朝声音来处看去, 只见谢玄朗站在廊柱一旁, 光线太暗,他一开始竟没发现。 稍稍松口气,岳钊没好气:“那是风寒,又不是你那样的疑难杂症,我出手,自然是无碍了。” “那就好。” 谢玄朗吐出三个字,视线又落到门扉上, 微拧的眉毛并未舒展,立在那里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岳钊打量两眼,眼珠一转,挪着身子就靠过去。 “你一直在外面等,衣服湿透了不去换,现在知道公主病情,已经没什么大碍了,还是舍不得走……” 他意味深长的嘿嘿笑,压低声音。 “这可不就是爱上了吗?” 谢玄朗冷冷睇着他。 岳钊不怕,还挑了挑眉:“这么看我干什么?又要说只是为了睡好觉,还是什么碎片记忆? 别闹了。 蒙混小孩还可以,骗我你就算了吧。” 唰, 岳钊展开折扇摇着走了。 几声“栽咯”随着夜风飘来,不知是幸灾乐祸还是惊叹感慨。 谢玄朗脸就臭了。 他方才确实下意识就想反驳是为睡好觉。 可岳钊先一步拿话堵了他, 好吧,他或许不仅仅是为了抱枕,但也绝不是什么爱上了。 他只是因为那些碎片记忆,因为孩子会担心,因为手脚有自己的主意……总之他想做就做。 胡言乱语的庸医! 不过, 刚岳钊说,她先前就不舒服,身边伺候的人竟不知道? 也没叫太医开药调理? 弄得病来如山倒。 …… 元月仪感觉自己飘在云上,睡了好沉好沉一觉。 持续的天旋地转, 想睁开眼睛,却一点力气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元宝的声音。 “娘亲怎么还在睡?” “那个叔叔说她早上会醒,这都下午了。” “他的医术到底行不行?” “不然我们还是找太医爷爷来吧。” 微沉的男音响起来。 “他说你娘亲太久没睡好,如今是借着生病睡沉了……别担心,他医术是不错的,不会胡言乱语。” “……哦,我就算不相信他,我也是相信谢叔叔的。谢叔叔说是这样,那肯定是这样。” 半睡半醒的元月仪无力的很。 你相信他有什么用? 他不是大夫啊! 眼皮稍用力,终于张开来, 微光入眼的同时,陌生的床帐和房间,床边抱着孩子的男人逐渐映入眼帘。 “娘亲?!” 元宝惊喜地呼唤一声,小身子就扑到元月仪身旁,“谢叔叔说的话果然是对的,娘亲真的醒了!” 小手摸上元月仪的额头,元宝稚气的眉毛皱了皱。 “还有点热……娘亲你头晕不晕?想不想吃东西?我们给你准备了鸡丝粥、红枣粥、皮蛋粥…… 那个叔叔说你只能吃粥,现在你想吃哪样?” “乖儿子……” 元月仪喉咙干的很,声音也沙哑。 守在一侧的芒果忙捧了温水来, 元宝懂事地让开, 等元月仪润了润喉,她还没出声说什么,芒果就自责地开口:“都怪我,先前宫中看过太医,也开了汤药, 公主说太苦不想喝,我便也没盯着公主。 让公主病情加重,昨夜还高烧的昏迷。” 谢玄朗:??? 所以为什么会病来如山倒——任性的主子以及以为没什么大问题的婢女。 破案了。 ? ?不知道该说点啥,有点困~~~ 第九十六章 债台高筑 “陈婆婆总说我年纪小太浮躁,不会照顾人,我还不服气……” 芒果说着红了眼眶, “她老人家说的太对了,我要改, 以后公主身体的事情全听太医的,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公主如果觉得药太苦不想喝, 那我给公主准备蜜糕、糖果、甜水,我多想办法……再不能容公主性子,想不喝就不喝!” 元月仪叹息。 “以你的资质,还下这样的决心,很快就会比陈婆婆更会照顾我,以后我是不是多了一个小管家婆?” 芒果“噗嗤”笑起来,“公主能开玩笑啦,看来确实好很多……您想喝什么粥?都温着呢。” “鸡丝吧,口中苦,我想吃一点咸的。” “那我去盛。” 芒果一溜烟跑了出去。 “陈婆婆在虞山,她可能干了,懂的东西好多好多,做的饭菜也特别好吃,还会做好多零嘴。” 低低糯糯的声音响起来。 元月仪眼角微光掠去, 孩子捏着青年身前的衣襟,小嘴巴开开合合,“等谢叔叔到虞山,也叫陈婆婆给你做好吃的, 对了,谢叔叔,你喜欢吃什么?甜的还是咸的?” “咸的吧。” 几乎不吃甜的,应该就算喜欢咸的。 “那和娘亲一样耶,娘亲也不喜欢甜的,舅舅说姑娘家都喜欢吃糖,娘亲和寻常姑娘家不一样。” 谢玄朗眉峰微微一耸,抬眸朝床上睇去。 岂料元月仪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 她眸光柔柔婉婉,好似整个人一样没什么力道,却化作一只无形的手,朝他面上触来似的, 谢玄朗喉间一紧,下意识要移开视线, 又猛地回神—— 干嘛要躲躲闪闪,就看一眼怎么了? 他又没做亏心事。 如此一想,他平静与她对视,不闪不避,腰背还微微挺直。 倒是有点儿较劲的意思。 元月仪弯了唇角, “谢谢啊,要不是你早早安排大夫,我说不准会烧坏脑子。” 谢玄朗:…… “你知道?” “虽头脑昏昏,但没完全糊涂,隐约记得一些。” 好像听到他吩咐蒋南找那姓岳的神医, 还有他唤“跟我走”, 这地方她并不陌生——就是第一次被他挟持来的房间。 这人关键时刻,倒也还指的上。 谢玄朗眸子动了动。 也记得他抱她进来的事情吗? 那多少是有些冒失,是否要解释一下? 嘎吱。 门开了。 芒果捧着青瓷小碗进来, “我喂公主。” 小碗放在床边小几上, 小丫头扶起元月仪, 又取软枕垫她身后拉好了被子, 才坐回床弦端起小碗。 “青提姐姐昨晚看顾公主整晚,我早上来换的她,为公主看病的大夫给我分了驱寒的药丸,我们都没事。” 小丫头一勺一勺喂着, 不忘跟主子交代昨日到现在的情况。 “世子派人去宫中回过了,皇后娘娘派了太医来,看过公主病情后说那岳大夫治的极好, 便回去复命了…… 对了,小公子也服了驱寒的药丸, 昨夜是和世子睡的。 饮食上,世子叫人买了居筵楼的饭菜来,他吃的很好,公主就放心吧。” 元月仪眸光微妙的很。 “居筵楼的饭菜?” “是啊。” 芒果又舀一勺送到她唇边,“公主吃的粥也是居筵楼的,还有我和青提、青锋用的饭,都是。 对了,世子还叫人给我们准备了干爽的衣裳。” 因为谢玄朗如此周全,她现在看他都顺眼多了。 能客气称呼一声“世子”。 元月仪咽下一口温热咸香的鸡丝粥,眸中漾起兴味, 犹记得,先前青锋查来的,关于谢玄朗的信息里可提过一点,他在京城没什么产业,在边关还欠了一堆债。 这一点她原先都没怎么在意。 上次农庄他找管事买衣服,主仆二人都拿不出几个铜板, 她才想了起来这厮是个穷的。 居筵楼的饭菜不便宜。 就这几人一日三餐,怕要花上百两银子。 他倒舍得? 还有衣服, 这人当真这样周全体贴? …… 芒果进去服侍元月仪喝粥时,谢玄朗就先抱孩子到外头桌边坐。 孩子到底是玩心大, 趴在谢玄朗肩膀上看了会儿娘亲喝粥,就趴去桌上,翻了三个杯子玩, 谢玄朗一边护着孩子,一边把里头的话收入耳中。 嘴角微不可查就扯了扯。 他很少在这私宅里过夜, 自然不可能花闲钱养厨房。 边月和苏棠音借住在这里,吃饭都要自己想办法。 昨夜忽然过来,元月仪还烧成那样,他哪想的到饮食之事? 想到,并且安排好的人是谢韶川! 却说昨日蒋南去找岳钊时,他正和谢韶川在一起溜达。 于是谢韶川也知道元月仪情况不好。 岳钊被蒋南拖回来后,谢韶川就自作主张安排了饭菜、干爽的衣服等,还给他一个账单—— 六百八十三两啊! 他上次欠下谢韶川的木料钱,上月俸禄才还了一小半。 现在又欠。 “养孩子和妻子要花些银子的。” 外祖母的话在脑海中响起。 谢玄朗以前不屑一顾,现在深以为然—— 元月仪和元宝,甚至都不用他养, 就是偶尔有点什么用下银子,都叫他债台高筑了。 要是真的养起来,哪还了得? 他,是不是得考虑下这产业以及银子的事情了? 簌簌的衣料摩擦声飘入耳中。 谢玄朗回头, 元月仪正捏着帕子擦拭嘴角,芒果拿了空碗起身出去。 “娘亲!” 元宝呼唤一声,跳下青年膝头跑进里间,踩着脚踏爬上床,屁股一扭,两条小腿掉床边, 脚跟蹭着脱掉鞋子, 粉白的小团子就从元月仪脚边爬进床内侧,钻进被中,窝在元月仪身边,“娘亲你饱了吗?” “嗯。” 元月仪笑着点头,抚了抚儿子额角翘起的两缕发,“和他睡感觉怎么样?” “很好啊!” 小团子抱住娘亲的胳膊,“叔叔说,这私宅平时很少住,收拾出的房间有限,他也不放心我一人睡, 他人很好的, 问我要和谁睡,给我选择机会。 是我自己选和他睡的!” 孩子声音忽然变得很小很小,“他还带我嘘嘘,给我换衣服呢。” 这是母子私话了。 谢玄朗自觉不便在这里,起身。 “他打不打呼?” “好像不打。” “磨牙吗?” “也不。” “会抢你被子吗?” “不呀,他不盖,给我盖着。” “听起来和他睡确实不错。” 谢玄朗:…… 我还没走? ? ?有没有见过这么穷的男主? ? 有没有! ? 日常求票票~~~我和男主一样穷,票~ 第九十七章 我想,所以我做了 天终于是放晴了。 但半月细雨,彻底冲散了最后一点点暑气。 初秋的凉意争先恐后的裹上来。 晚风透着微寒。 谢玄朗迎了喜宝入私宅,引他前去见元月仪。 皇后终究不放心元月仪的情况,派自己身边的总管太监亲自来接。 路上,喜宝问了好些问题。 “烧退了?” “是。” “听说是世子身边的神医为公主看的病?” “是。” “真是大功一件,回头禀报皇后娘娘,可要好好赏赐他。” “……” 治个风寒,举手之劳算大功? “公主今日吃的可好?” “不错。” 一碗粥, 虽然不算多,但病中吃的少点,也正常吧。 “元宝小公子——” “很乖巧,睡的好,吃的也好,现在正陪着公主……马上到了。” 喜宝就笑起来。 “才说到小公子,世子的话就多了起来,看来世子和小公子很投契。” 谢玄朗:…… 是投契。 但也不想一直回答问题。 喜宝跨下台阶, 不知是嗅到了谢玄朗不想多言, 还是快到地方,担心公主,倒是没有继续追问。 太监总管已经年迈,头发花白, 谢玄朗陪伴在侧,要步子迈的小一些,才能始终慢他半个身位,保持最基本的礼数。 进到元月仪暂时落脚的房间,太监总管在雕花处停下躬身。 “公主金安,皇后娘娘派老奴来接您回宫。” 元宝甜甜唤了声“喜宝公公”。 老人朝孩子睇去个慈爱的笑容, 视线在元月仪脸上停驻一瞬,轻叹口气。 “公主的脸色如此苍白,看来这次风寒很凶险,回去可得好好调养。” 元月仪笑, “只是小风寒……倒累的母后担忧,让您专程跑一趟……这就回去吧。” 喜宝出宫的时候就派了人赶过来通知。 元月仪和孩子现在已经穿好衣裳。 青提抱起孩子。 芒果扶公主。 谢玄朗虽是赐下婚约的未来驸马,但现在没正经成婚,说来还是外男, 喜宝是皇后心腹, 自然要注意点礼法, 因而先前停在了门外廊下。 此刻眼角余光掠见元月仪脚步虚浮被扶着出来,风一吹就要飘走的模样,眉心不自觉拧了起来。 她还很虚弱。 走不了两步会不会软倒? 这念头才在心头一冒, 下一瞬元月仪脚下一软,栽向旁边。 “公主!” 芒果惊慌地抱紧她, 青提也去扶。 喜宝公公更急的白了脸。 “还说是小风寒,这样严重!你们都是死人吗?”朝外头站着的宫女们瞪去,“也不知道上来——” 眼前阴影一晃而过。 一只宽厚大手握住那纤细摇晃的肩膀,轻轻一带将人纳入怀中。 周围瞬间安静如鸡。 清香扑面, 谢玄朗却喉咙发紧, 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他瞪着自己还握着女子纤细肩膀的手,脑中嗡嗡作响。 低弱的轻咳如玉珠落地。 打碎诡异的静。 谢玄朗回神,视线下移,对上元月仪疑问的眸子。 水亮的眸子将青年的脸照的明晰, 紧拧的眉心,好似写着担忧。 谢玄朗背脊微僵, “臣送公主出去。” 略微犹豫,他落下这么一句,别开视线,连着披风将那手脚无力的女子横抱起,大步往外走。 芒果和青提都愣了下, 但昨夜进来也是这般…… 算是打过预防针的, 两人很快就回过神,跟出去。 喜宝公公却是吃了一惊。 他是皇后心腹,自然知道这桩婚事的内情。 谢世子那行径……若现在是在外面倒还说的过去,因为需要做“深情”模样,演给别人看。 可眼下都是自己人。 完全不用做样子。 这干什么? 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吗? 同样受到惊吓的还有跟来的宫娥。 虽说如今民风开放了吧。 但谢世子和公主毕竟没成婚啊。 虽说公主身子虚弱的不好走动了吧。 可也有她们啊, 需要这样抱、抱着出去吗? 京中哪个世家公子会这般、这般不顾礼法…… 半晌,喜宝公公一拍大腿,“哎呦喂,”提着袍子就往外跑——他得多看点细节,回去禀报皇后娘娘, 让娘娘了解了解! 路过那群呆若木鸡的宫娥时,他还不忘骂。 “蠢物,还不赶紧跟上去!” …… 元月仪在被抱起来的那一瞬,也愣住了。 不过她只愣了一下下,便挑了眉梢,意味深长地打量着谢玄朗:“这是干嘛呀,为了诚意? 那你好尽力。” 青年下颚微微收束,不看她,不说话,只稳稳往外。 “娘亲、娘亲!” 后头传来元宝的声音。 “昨晚你下车就是谢叔叔抱的,他抱的可稳了,走起来比青提姑姑背着你快多了!” 元月仪:“哦?” 明显感觉抱着自己的人手臂微僵。 青年欲言又止:“昨晚……” “我知道!” 元月仪浅浅笑,“事急从权。” 谢玄朗:…… 闭上嘴巴,继续前行。 追在后头的喜宝公公又是一惊。 原来不是第一次了! “来人!老夫的小册子呢?快!” 他现在上了年纪,记性不好了,这种惊天动地的消息得手写下来,免得到不了皇后面前他给忘了。 谢玄朗一路快步出府,将元月仪抱的极稳。 元月仪垂着眼帘,鸦羽似的睫毛卷翘地像两把小扇,安安静静好似在养神。 到门外,懂事的下属摆好凳子。 谢玄朗直接踏着那凳子,送元月仪上马车,放下。 人要退开时,腰侧衣裳却被轻轻拉住。 他垂眸。 玄色布料被两只葱白似的指捏着。 沉默片刻,缓缓抬眸, 谢玄朗再一次与元月仪对视, 柔婉的声音伴着清香吹面,“为什么这样认真……做戏?” 谢玄朗下颚收束,嘴唇紧抿。 “昨夜我虽昏迷,但有护卫、婢女,不是非要你抱我进去不可,今夜有宫娥,还可备软轿——” 谢玄朗缓缓吸一口气,抽身就退。 衣袖再一次被拉住。 这次她虽拉的紧了些,却不至于阻他抽身, 可那柔弱无骨的手,好像有千钧之力,谢玄朗竟生生止住动作, 呼吸微重。 他闭了闭眼,回眸看她,“又怎样?” 先前些微的窘迫和闪躲竟消失。 青年黑沉的眸子里卷起一缕恼怒,又渐渐沉淀为不容忽视的强势。 元月仪唇微张,心头猛地一跳。 那人俯身,清冽气息不容闪避地裹上来。 元月仪只觉耳畔热烫。 “我想,所以我做了。” ? ?谢:我大男人,敢当敢当,我有什么好怕承认的! ? 求票~~票票~真的很重要啊,现在网文生态不太妙了,需要读者更强力的粘性支持,不然很容易就写不下去太监了。 ? 真的不想太监,这本文写的,作者菌其实蛮欢乐的,想好好写完它。 第九十八章 娘亲是动心了! 回到宫中,太医院院首窦大人亲自来为元月仪诊了脉, 并再三表示公主情况稳定,后续服汤药,好好休养很快会好。 皇后才放人离去。 床边紫铜香炉细烟袅袅, 淡淡的青莲香若有若无,怡人心神。 元月仪身后垫着软枕, 双眸微垂,捧在手中的一盏热茶, 茶汤映着烛火一晃一晃, 皇后坐在床边与她念着什么, 她听的不甚清楚。 那人俯身时带起的风,耳畔的灼热,以及那句“我想,所以我做了”,如潮水涌上心岸,又退下去, 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 叫她莫名失神。 “皎皎?” 皇后唤,手在女儿面前摆了摆。 元月仪一动不动。 皇后轻轻吸气,拿走她手中茶盏。 元月仪眼睫一晃朝她看去。 “母后?” 对上皇后幽幽探究的眼眸,元月仪嘴唇轻抿,又弯起唇角:“母后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你说呢?” 皇后指尖点着女儿额角, “回来到现在快半个时辰了,与你说话你总走神,方才叫你好几声你都没反应……你倒与母后说说, 什么事叫你这素来没心肺的如此惦记?” 元月仪轻轻笑:“哪有——” “我知道!” 卷着被子蹲在床内侧的元宝举起手。 小团子刚被宫人带去洗了澡, 实在不喜欢熏头发,就擦个半干爬上了床, 他又不安分,在床内趴一会儿滚一会儿,现在头发乱糟糟的,有好些都翘成了呆毛。 “娘亲她害羞了!” 元月仪笑容微顿,“小小年纪——” “你住嘴。” 皇后一挥手, 差点捂上元月仪的脸, 她盯着元宝。 “她为什么害羞,这两天发生什么了?” 那声线可是紧绷的很, 心底已是各种发散思维,冒出无数猜测—— 谢玄朗对宝贝女儿动手动脚了吗? 元月仪是自愿的吗? 做到什么程度? 还给孩子看见了? 真混账! “谢叔叔抱娘亲!” 皇后眸光一沉,深深吸口气:“怎么抱的?抱了几次?” “两次呀!”孩子伸出一根手指,“昨天晚上下车的时候,娘亲昏倒了,谢叔叔抱她进宅子,” 再伸第二根手指, “今天晚上出宅子,娘亲又差点昏倒,谢叔叔抱她出来,送她上车,” 皇后:…… “这样抱?” “是啊。” 小萝卜头点头如捣蒜,一脸认真,“大家都定住了呢,跟雕像似的!我看见娘亲脸红了!” 元月仪:…… 皇后屏住呼吸,“还有呢?” “让我想想,” 元宝端正坐好,歪着脑袋片刻,“啊”了一声,“对了,谢叔叔送娘亲上车后,他们还贴在一起说话。 说了好一会儿呢! 我也想上车去听听,可青提姑姑不让。” 皇后倒抽一口气,瞪大眼睛看着元月仪,“怎么……贴的?” “母后,” 元月仪嘴唇开合,“这个,你听我解释。” “舅舅说,一个姑娘红了脸,便是动了心。娘亲就别解释啦,你当时脸那么红,我上了车都还是红的, 娘亲是动心了!” 皇后眉毛一跳,嘴唇微颤, 表情这下是彻底失控,也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受到了惊吓。 但已全无一开始的隐怒。 元月仪抿抿唇,无奈地看了孩子一眼。 我谢谢你啊。 元宝当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事,还朝她眨眨眼,“谢叔叔对娘亲,对我都很好,娘亲你又动心了, 那、那……” 孩子欲言又止,声音小了很多, “我和他什么时候父子相认?” 皇后眸中忽地一跳,神色更灼热。 元月仪头就有点疼了。 怎么说到这里来? 她现在说累,说头晕想休息,孩子大概率是不会再追问,可母后会放过她吗? 悄悄抬眼朝母后看去。 皇后冷声,“别想蒙混。” “……好吧。” 元月仪稍稍沉吟, 也没叫人把元宝抱出去,牵着他小手揽在自己怀中,“他人是不错,或许这场婚事,不仅仅只是合作。” 皇后心头一跳,“你的意思是,你对他……” “有一些。” 元月仪坦然,唇角微勾垂下眼,“我当年挑上他,本来也不是随意凑合。” 那年花朝节宴,青年与名利场格格不入。 但那股不卑不亢稳如泰山,偏又漏出桀骜锋芒的劲儿,不止入了元雪阳的眼,也入了她的眼。 只是元雪阳太激进, 下药算计。 如此自己一插手,事情就脱轨了。 五年多过去,又到了如今局面。 “或许我与他颇有些缘分吧。” 元月仪语气淡淡的。 但皇后看得见她微翘的唇角,听得出她话里的轻松。 欢喜是真切的。 皇后怔然失神。 元月仪是她疼了多年的女儿,她怎么舍得随意把她嫁给一个毫无感情的男人? 就算和那男人生了个孩子, 成婚也不是元月仪必须要走的路。 元月仪去虞山五年,她虽信中念叨,实际从未想过真如何逼她。 这一回,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她表面催着女儿主动,确定婚事。 自己却多少个夜里彻夜难眠,无人处流了多少次眼泪。 如今竟…… “母后?” 元月仪轻轻唤,掌心落在皇后手背。 皇后抬眸,眼底一片水雾,唇角的笑容却是松快的,“好、好、不错……那孩子,”她看想元宝, 视线又转回元月仪面上, “你打算何时……” “成婚的时候吧。” 元月仪想了想,“我要一点时间准备,他应该自己也在查,总之……您放心,我会看情况与他提, 不会自己给自己寻憋屈的。” 皇后连连点头,又念了几声好,眉眼越发舒展,眼角的折子都笑了出来。 “这桩婚事虽动机不纯,好在未来可期,你哥哥在天上看着,应该也会开心吧。” 元月仪指尖轻轻一捻,附和:“应该会。” 元宝左看看,右看看,闭紧嘴巴,还把两只手捂上去。 …… 谢玄朗在私宅,元月仪住了一晚的那间房睡了一夜。 以前他怕是要自我厌弃,扭捏抗拒,一幅大男人宁折不弯的心态。 如今忽然觉得没什么所谓了。 床褥染了她的气息,还有淡淡的药味。 他裹着被子,不说一夜好眠,却也勉强算得上不错。 晨起,他理好自己, 叫上蒋南出门。 选了个街边食肆,点了两份早饭。 蒋南笑嘻嘻:“将军心情看起来不错。” “嗯。” 谢玄朗自己拿了筷子,还给蒋南递了一双。 蒋南正受宠若惊,就听主子说:“我那些产业,如今都在谁手上?” 第九十九章 改口叫爹了吗 蒋南呆愣。 “什么?” “产业。” 谢玄朗刚落下这两个字,伙计上了小笼包和酱菜、肉粥。 他不再多说,沉默进食。 等吃好了,青年放下筷子旧事重提,“如果我记得不错,我有些产业,原先蒋叔还记了本册子的。” “对对,有这回事。” 蒋南吃一顿早饭的功夫已经回过味, 这会儿也放下筷子。 “您所有的产业,我爹都记录的很清楚,那是真不少——” 蒋南一样样数出来。 “您的产业有几样来路, 一是您母亲的嫁妆;二是这些年您打胜仗,朝廷给的赏赐,比不得嫁妆丰厚,但也很可观; 还有啊……” 左看看,右看看, 蒋南挪到谢玄朗身边坐,压低声音。 “咱们打马匪、沙盗和火罗人,收缴的那些个战利品……” 大部分送交国库。 小部分揣自己兜里了, 这部分东西虽不多,但贼稀罕,属于有钱也买不到的。 “郡主每年还为您存一份, 好像侯夫人也为您攒了一些, 所以啊,您其实山头、田庄、铺子、银钱都有不少。” 算起来也能叫财主。 只是这些年要么在山中学艺,要么在边关打仗。 一直不曾动用过大笔银钱。 别说蒋南了, 谢玄朗这个正主都差点忘了自己也是有点家底的。 “这些产业我现在找谁拿?” 谢玄朗看着蒋南, “蒋叔回老家之前说过,事情都交代好了,我要是有不了解的就问你,所以产业找你拿?” “您真的看得起我。” 蒋南咧了咧嘴,指着自己。 “您看看我, 我像是那种能为您管理一堆产业的人吗?那些产业如果在我手上,只怕早都被我亏光了。” 谢玄朗:…… 确实。 他微微沉吟,起身往外,“往杨家一趟吧。” “好嘞!” 蒋南付了早饭钱,赶紧追出去。 路上,蒋南提缰靠向谢玄朗,一脸笑嘻嘻。 “将军怎么忽然关心起自己产业来了?” “我欠债,得还。” “二公子的债那哪叫欠?我打赌他不会跟您要,为您花钱他定是心甘情愿,乐意至极的。” “亲兄弟,明算账。” 蒋南张了张嘴。 行吧。 …… 久雨初晴,草木被洗过一遍,绿的透亮。 晨光从云层透出,在月牙形人工湖面上洒一层碎金。 湖边两棵早桂开了花,细细碎碎的金黄藏在叶间,香气若有似无。 “世子慢些。” 杨府管事引着谢玄朗走在长廊上,微微弓着身子, “郡主最近起得晚,这会儿应该还在用早饭,您来的巧,正好相陪……她老人家日日念着您呢。” 谢玄朗颔首。 几息间下了回廊, 又顺着青石板路前行半刻,便到了端慧郡主的澄明堂。 谢玄朗停在院内等通传。 正屋内飘出谈笑声, 应是杨家小辈们在陪着老祖母谈天。 少顷,端慧郡主惊喜地喊出声,“怎敢叫子明在院内等着?真是蠢物!还不快快请进来!” 仆人连忙应“是”退出,满脸堆笑来请。 谢玄朗面色淡漠,微提袍摆, 侧身避了避打起的帘子进到屋内。 一室暖意合着糕点的淡香扑面而来。 端慧郡主坐正中。 左右两个锦衣少女陪着,远一些,还有几个穿着贵气的少年、青年。 都是样貌不俗。 大家纷纷起身,“见过表哥。” 谢玄朗回了礼, “诸位表妹、表弟好。” “子明。” 端慧郡主招呼, “到外祖母身边来。” 她旁边两个少女起身让开了位置。 谢玄朗便上前坐在她身侧,“祖母的身子近日可好些了?” “你好事将近,祖母心情好,身子自然也好的很!” 老人家眉眼含笑, “婚期将近,心情如何啊?” 谢玄朗:…… 心情,该如何? 没什么感觉。 不过成了婚等同于能睡好觉—— 他诚实道:“很期待。” 老人家笑意更深, “到底是年轻人……”又叹口气,眼神和语气颇有些责怪:“也不知带那孩子来,再叫祖母看看。” 谢玄朗避重就轻:“有些不便。” “也是,毕竟没成婚,你又是数年不闻不问……孩子哪能叫你随意想带走就带走?祖母都懂的。” 谢玄朗:…… 帮他解释的这样周全,好吧。 “郡主。” 边上老嬷嬷轻唤一声。 端慧郡主微顿,意识到不该在这些小辈面前说这个,便朝其余孙儿孙女们睇去一眼,“都别在这儿挤着了,各自玩去吧。” 其余男女规矩行礼退下。 只一个绿衣少女轻哼一声, “祖母有了表哥便把我们撵走,如今表哥才是您的心肝肉,我们都成不值钱的豆芽菜啦!” 话落,不等端慧郡主反应就跑了出去。 惹的端慧郡主哭笑不得, “这大胆的丫头……野惯了,倒叫你见笑了。” 谢玄朗:“不会。” 都不记得叫什么, 也不记得长什么样, 自没什么好见笑。 “其实先前祖母想将她许给你的……” 谢玄朗终于抬了下眼皮:“什么?” “这样看祖母做什么?你一直不成亲,祖母自然担心,你是极好的,便也要配极好的姑娘, 虽说杨灿算不得京城最端庄的贵女,还比你小了几岁, 但绝对是最特别的, 配得上你。 没想到你另有缘分, 长公主自是顶顶的好,” 端慧郡主顿一顿,倾身问:“那孩子改口叫你爹了吗?” 谢玄朗垂眼沉默。 “这是不曾了,哎。” 老人家叹口气,“上次我就听他唤你做叔叔,还以为公主原谅你后就会改口了呢,没想到…… 看来长公主虽在众人面前原谅了你,心里却还有疙瘩, 你呀,得多用点心,有个好的态度。” 关于孩子这件事,其实谢玄朗一直也在心里吊着。 那秦少军竟然到现在都没回来。 此时此刻,他也只能回句“孙儿知道”。 端慧郡主却还不放心,语重心长叮嘱:“成了婚软和些,多哄哄公主,女孩子的心都是很柔软的, 你待她温柔细心,她有感觉,自不会与你疙瘩太久。 孩子便顺势改口叫你爹了。 你们二人感情好起来,没准来年我又能抱玄孙。” 说哪去了? 谢玄朗含糊应了声“好”,说正事,“孙儿今日前来,其实还想问产业之事。” 第一百章 天下为棋,我们都是局上子 “知道问了?” 端慧郡主白他一眼,“这么些年你这脑袋里只有学艺、军中事,连自己有多少银钱铺子都半分不关心! 你呦,” 老人家叹口气, 片刻,笑意又攀上眼角眉梢。 “好在如今是不一样了…… 长公主身份尊贵,没有你她也坐拥荣华,可到底是你的妻子、孩子,你总要负起该负的责任。 银钱虽是俗物,却是万万不能少的。” 谢玄朗点头称“是”。 端慧郡主便说起产业来。 “当年你母亲嫁去谢家,老身派了心腹蒋大跟去给她做内管事, 她那些嫁妆、还有后来你的赏赐、我和你姨母给你存的,就都是蒋大料理, 前年蒋大回了老家,将一切交回来。 我都叫人给你好好打理着呢。” 老人家转向身后心腹嬷嬷,“去,叫彭总管来。” 嬷嬷:“您忘了,彭总管下庄子了,最近都不在府上呢。” “是么?” 端慧郡主怔了一瞬,轻叹口气:“真是老糊涂了……那派人去传他回来吧。子明婚事就在眼前了, 可没时间慢悠悠等着他。” 谢玄朗又陪伴祖母一阵儿,老人家喝了药犯了困,他适时起身告退。 管事送他出府。 踏上游廊,一旁假山石林中飘出不忿的议论。 “祖母把他捧在手心里……他一出现将我们全都赶了出来……可他再优秀也是个姓谢的……” “有多优秀?他在西境五年,要是没有祖母战王府那些旧部的支持,还有忠武侯暗中扶着, 他哪能立下什么功? 不过是踩在一堆人的肩膀上罢了。” 谢玄朗步子放缓。 引路管事迟疑:“世——” 却被谢玄朗忽地抬手,止住询问。 议论声继续,随着初秋的凉风飘过来。 “就是,如今还要嫁给长公主了,哈哈哈……” 另一人也笑的极尽嘲讽。 “攀裙带,他倒也算有点好命。” “听说当年大姑姑出嫁,祖母备了好厚一份嫁妆,如今都落到他头上了,这些年祖母和小姑姑每年还都要为他存一份,” “战王府留下的产业怕是都被他扒了去,能有多少落在咱们头上……” “别说了!” 其中一道声音忽转为惊骇。 另一人正要问“怎么了”,就觉一道冰冷而锋利的视线落到身上。 年轻公子飞快转身, 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近前的谢玄朗,脸唰一下转为惨白。 风在这一瞬都冷了许多。 空气凝滞的可怕。 僵了半晌,二人终于回神,强笑着起身。 “表哥怎么到了这里?祖母她老人家是歇下了吗?” “我们二人方才、方才……” 谢玄朗面无表情,视线从他们二人掠过,未有只言片语,却如刀刮骨, 见二人身子隐隐发颤,青年大步离开。 …… 澄明堂 “子明这孩子,一直最叫我担心,没想到如今妻子孩子一起有了,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若有似无的桂花香气从窗外飘来, 年迈的端慧郡主靠在软塌上,微微阖着眼,面上浮着淡淡安慰,“也算能放放心了。” “是呢,” 心腹嬷嬷附和几句,欲言又止。 “只是那份产业……” 蒋大先前料理的很好。 交回杨家来后,却被二房私底下挪用。 所以先前端慧郡主说起彭管事,嬷嬷才会接话,彭管事下了庄子。 实际人是在的。 但产业上的缺口交代不了。 “二夫人做的隐秘,您又身子不舒服没顾得上查问,竟今年春天才发现……可是被贪了大半, 现下——” “自然是要补齐。” 端慧郡主双眸中射出锐芒,冷声斥骂:“上不得台面的蠢物,当年便不该允她进门——咳咳——” “您息怒!” 嬷嬷上前拍着老人家后背, “可得保重身子,太医说了,您不能生气!” 又忙为她顺着胸口。 片刻后,端慧郡主总算止了咳,气息却比先前粗重多了。 “子明这些年吃了太多的苦,走到今日也是他自己挣来的局面,我自不能亏待了他,至于家里, 等回头我再好些,得好好料理一番。” 嬷嬷倒杯温水给端慧郡主。 润了润喉,又靠在榻上歇了片刻,老人重新张开眼。 “这一成婚,皇后一脉重新站稳……郭家,贵妃和二公主被打压,又是一番平衡状态了。 以后也不知情况如何? 淮宁王确实优秀, 陛下喜欢,在朝中、民间都有声望, 承安王却是烂泥不上墙。 所以,这样平衡的意义是什么呢?” 浑浊的眼中浮动疑问, 她见惯了起落浮沉,深知任何平衡都不能持续长远。 英明的帝王不会扶立承安王那样的纨绔, 他担不起天下大任, 既有立淮宁王为太子之意,皇后一脉被踩下去是迟早的。 一脉权贵一旦失势,死伤一片自不必说。 但早失势,或许还能苟延残喘的偏安一隅。 被帝王一直捧着,做淮宁王的磨刀石,激起淮宁王怨怒不满, 他日再失势,怕会被彻底清算,尸骨无存啊。 还是,帝王对郭家和淮宁王,并不那么满意,储位有别的打算? 她原先心底里,并不太赞成谢玄朗和长公主这桩婚事, 那会搅入夺嫡乱局,太过凶险。 但…… 端慧郡主眸子晃了晃,轻轻转动拇指上,刻着战王府辉纹的玉扳指。 “天下为棋,我们都是局上子啊。” 谢玄朗和长公主这桩婚事,是帝王默许的。 顺势而为,才是正途。 嬷嬷低声赞:“老王爷当年便说,您若是男儿郎,定能——” “行了吧。” 端慧郡主轻笑, “男儿郎又能如何?家国天下……可是累得很呢,” 老人隔着微开的窗缝看外头的晴天。 半晌,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又是轻轻一叹,眸中划过淡淡的想念。 “静云那丫头,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当年我若强硬将她留下……” “郡主!” 外头,忽有管事急声:“出事了。” 端慧郡主微微皱眉。 嬷嬷起身出去斥:“慌什么?天塌下来了不成?” “方才小人带谢世子出府,路过假山石林,三公子和四公子在石林后……议论谢世子,被撞个正着。” “什么?” 屋中,端慧郡主眉头微锁,“进来回话。” * 五日后,彭管事登了忠武侯府的门,并奉上厚厚五本册子。 “这便是世子所有的产业,这些年来盈利情况,都登记在上头,郡主交代,最近世子要用银钱,由小人暂时为您跑动。 等您成婚后可寻新管事。 到时小人配合交接,由新管事为您打理一切。” ? ?月初求票票~~ ? 宝宝们看下你们的包,有的推荐票是每天刷新的,不投当日作废, ? 如果你们没追别的大大,请把票投给我,每一张票票都是对作者所讲故事的肯定, ? 每一张票对文章的成绩,以后能走多远都有很大影响哦~ 第一百零一章 给公主添聘礼 “有劳了。” 谢玄朗客气一声,对蒋南吩咐, “给彭管事安排一间客房,距离洗墨阁近一点。” 蒋南颔首,引着彭管事离开后,谢玄朗目光在那厚厚的几本册子上停驻片刻,才拿起翻看。 一刻钟后蒋南回来。 “安排好了。” 他与谢玄朗招呼一声,几乎是小跑着凑到谢玄朗身边,满脸堆笑与主子同看册子, 而后便连“哇”出声。 “您竟然有这么多产业!” “简直是大财主啊!” “这下可以把欠下二公子的,还有边关俞老头的债都给还清了!” “不对,应该先给公主添一份厚厚的聘礼,叫她知道将军的底气,我瞧这上面记录的昆山翠玉屏风就不错——” 谢玄朗合上册子放一旁,“这个不动。” “嗯?” 蒋南讶然。 听错了吗? 还是,将军舍不得? 孩子都快认下了,公主他也抱来抱去“深情呵护”过,甚至得了爱上公主生出奇怪幻觉的病! 现在还舍不得? 自家将军…… 竟是这么抠门的人? 谢玄朗拎起最薄的一本,“债要还,聘礼要添……就用这本册子里记录的东西和银钱。” 又指较厚的四本, “它们不动。” “为、为什么啊?” 蒋南结巴了。 最薄的一本记录的是谢玄朗这些年战功换来的赏赐。 而那较厚四本, 两本是他母亲留的嫁妆, 一本是端慧郡主每年为他存的, 另一本是如今忠武侯夫人所存。 他方才小跑过来,正好看的就是嫁妆那一册。 上头田庄、山头、铺子,不但数量可观,每年盈利也是一大笔啊。 虽说将军战功换来的赏赐也不少吧, 但那四本显然才是大头。 现在动用产业,竟不去动大头? 何解? 蒋南忽然想到什么,脱口,“因为那日在杨府您听到——” “他们的话有两分道理。” 啪嗒。 谢玄朗把最薄的那本册子丢在四本厚实的册子上,眸色淡漠,语气更轻如这初秋的凉风。 “终归不是我自己挣来的,用着也不舒坦。” 蒋南欲言又止, 轻到不能再轻地叹了口气。 片刻后,看自家将军的目光却是更为钦佩了。 男子汉大丈夫,该当如此。 “世子。” 有仆人前来,停在廊下躬身,“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谢玄朗眉心微耸。 就想起那日,姨母花两个时辰为他搭配衣服, 以及其余热情、友善的行径。 说真心话,他是有些招架不住的。 “为何事?” 青年询问一声,顿一顿又道:“姨母照顾小妹辛劳,如果不是太要紧的事情,我就不去打扰她了。” “为聘礼,还有您婚事一些细节。” 谢玄朗:…… 有些要紧,看来必须去。 …… 月华庭里,粉糯糯、软乎乎的小婴儿吃饱喝足, 终于睡着了。 轻轻抱着孩子放进摇篮里,忠武侯夫人俯身看她好一会儿,爱怜不已, 又用额头贴了贴小婴儿的额头,才慢慢直起身。 嬷嬷忙上前去, “仔细您的腰……” “小心着呢,” 侯夫人杨静璇手扶着后腰, 起的很慢, 腰胯那一片还是泛着酸麻, 等站直身子,酸麻一点点消失,但隐隐感觉得到僵硬。 她不由轻轻叹,“想当初我可是能抱着川儿杀贼的,不成想如今生下女儿,身子这般不争气。” “那时您二十冒头正值青春,如今却……怎么比得了?” 杨氏又叹一口气。 细算算,川儿今年都二十三了…… 怀上这小丫头纯属意外。 京中不知多少人笑她一把年纪老蚌生珠, 可她乐意! 只是没想到,四十多岁生产,与二十岁区别这么大。 她并不后悔。 反倒把这小丫头当心肝, 恨不能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怜爱无限地看熟睡的女儿一眼,杨氏轻声吩咐,“都动静小点儿,可别吵醒咱们家这小机灵。” 众人低声应“是”。 一时间,月华庭内外都消了音似的。 连风声都变轻了。 海棠不摇,人影不动, 似乎光也凝在了那里定住,静的像是一幅画。 杨氏扶着嬷嬷的手往外,便要问什么, 忽一道人影出现在院门口。 玄衣金纹,发束墨玉冠,面庞英毅而冷峻。 如浓墨泼在娴雅诗意之中, 又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涟漪一圈圈荡出去,惊扰了画里的一切,风似重新动起了起来。 杨氏眸光一晃。 这模样,这气场,真真是得天独厚啊。 和记忆中那人是越来越像了。 长腿跨数步,谢玄朗停在廊下,已然从院内众人轻手轻脚意识到什么,出口声音便也低了不少。 “姨母日安。” 拱手躬身,青年礼数周全。 “安呢,” 杨氏轻笑,扶着嬷嬷的手往前:“跟我来吧。” “是。” 谢玄朗微提袍摆踏上台阶。 到了小花厅,杨氏坐主位,接过嬷嬷递来的茶,笑着指了指一边交椅,“坐下说话吧,自家人, 别那么拘束。” 谢玄朗又应一声“是”, 侧身入座。 “叫你过来是为你的婚事……你呀。” 杨氏用盏盖拨了拨茶沫, 倒是没了喝茶的兴致似的, 将茶盏放桌上, 她微微一叹。 “别人家男儿郎成婚,虽不说如女儿家那般脸红心跳,日夜惦记,好歹也要进出奔走,十分操心。 你倒好,凡事不管, 倒像新郎官不是你似的。” 谢玄朗垂眸:“这桩婚事礼部操办。” 他基本都不需要做什么,只要按照礼部流程就行了。 “那总也是成婚啊。” 杨氏很不赞同,“你对公主深情不悔,怎么婚事这样不上心?连给公主的聘礼你都没过问过。” 谢玄朗眼眸微动。 的确不太妥。 “先前……太过激动。” 青年避重就轻,“一时没想到那么多,今日外祖母已派人将我的产业交还,我等会儿便选些东西添入聘礼。” 杨氏微讶,轻轻笑起来, “我说嘛,对公主那样深情,怎会不关注婚事?原来是太高兴给忘了,你这样性儿的男儿郎, 外头雷厉风行,遇上感情却呆呆笨笨,倒也有些别样的可爱。” 谢玄朗微怔,眉眼一抬。 杨氏干咳两声,端起茶来抿了一口掩饰嘴瓢的尴尬,“那什么,聘礼的事情你自己添那就很好, 但是聘雁—— 先前让人猎的两只,因那半月下雨病歪歪的, 送到公主面前怕是不吉利, 你不然再去猎两只?时间还来得及。” 谢玄朗:“不用。” ? ?谢某人变啦! ? 从以前装模作样到现在真心觉得需要准备某些东西~~~ 第一百零二章 溢出淡淡纵宠 “怎么?” 杨氏盯住谢玄朗,眸子里泛着些探究的幽光, 握着茶盏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 前日夜里,她兴致勃勃与丈夫说谢玄朗和公主婚事, 憧憬好多丈夫都是一言不发。 最后她有些着恼,揣了丈夫一脚。 结果丈夫说:你真觉得他和公主这桩婚事是真情? 而后丈夫提了不少细节。 杨氏忽然惊觉,这场“真情”真的有些“诡异”——深情不悔却对婚事各类细节毫不在意? 聘礼都不过问! 更别说聘雁——当初她以为谢玄朗自己会去猎。 谁知他动也不动。 最后还是忠武侯派下属去猎来的。 种种细节堆积…… 最近闲暇时,她心里就冒出各式各样的猜测。 今日叫谢玄朗来说婚事,她也是有点试探之心的。 谁料说让他再去猎雁,他竟说不用? 杨氏眯了眯眼,“为何不用?你亲自去猎来的雁不是更有诚意?” 难道他和长公主真情是假? 他是被长公主威胁的吗? 孩子是他的吗? 别去给别人当便宜爹了! “我雕了木雁,”青年直白,“用上次二弟买的金丝楠木的木料,已经雕好了,东西还算看得过去, 姨母若不放心,可以去瞧瞧。” 杨氏:…… 哦,自己做了。 上下左右打量着谢玄朗,杨氏没死心。 “你成婚后要住在公主府了,虽说这是皇恩浩荡吧,但……你大好青年,前程似锦,弄成一幅尚公主的模样,” 这话,有试探,也有真心。 她这段时间偶尔出去,遇上别家夫人,都能听到一些恭喜。 有部分人是真心, 但也有部分人,语气里的嬉笑都要溢出来—— 话里话外谢玄朗是扯了长公主的裙带,才有了天子近臣的身份。 完全无视他本人多年拼杀。 杨氏为那十分不满,还与人争辩过几次呢。 若“深情”是真,被人议论那也就算了。 要“深情”是假,那可真是—— “皇后娘娘疼惜公主,希望她住的好也是人之常情,至于我,本就在京城的时日短,住何处并无差别。 便随她在公主府,好让皇后娘娘放心。” 微微顿了顿,青年英毅面庞软和两分,“她欢喜就好,外头的声音不要紧。” 一幅有公主万事足的模样。 溢出淡淡纵宠, 倒真有几分“真情”意思了。 杨氏哑然。 看来是真的? 那死鬼! 定是朝堂里尔虞我诈的事情干了太多, 看什么都觉得是阴谋, 连带着看这桩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婚事也觉得有猫腻。 杨氏暗暗舒了口气,“你自己乐意那就好……不过你成婚也太急了,时间这么赶,姐姐那边你也——” 她忽地住口,朝谢玄朗看去。 青年神色淡漠:“大婚之前,我会去祭拜母亲,告知她一切。” 杨氏微愕,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却是喉间卡了东西似的,哽了半晌都没发出一声来。 …… 天气像个淘气的娃娃。 前头还被抱怨的燥热暑气,眨眼的时间就被清凉秋风吹散,早晚御花园的奇花异草之上,都染上了霜白。 午后羞花亭中,阳光却又是暖的。 芒果仔仔细细为主子拢了披风,还握了握她的手,确保温热,才乖乖退到外头去。 元月仪摇着小扇轻轻叹。 “瞧瞧,这是把我当玉瓷娃娃了。” “皇姐这身子,确实该被当做玉瓷娃娃照看。” 修长大手隔桌探去,抽走元月仪手中小扇,指尖勾着扇柄上的坠饰绕了一圈,元珩把小扇放桌上, “别扇了,再着凉那不是闹着玩的。” 元月仪:??? “一把扇子的风,也能叫我着凉?你这么看得起那扇子?还是看不起我的身子?” “听说你当日高烧昏迷,路都走不了,被我那未来姐夫抱进抱出,可见你的身子骨真的不怎么样。” 元珩一本正经, “防患于未然吧。” 元月仪:…… 默默片刻,她无语地睇那小扇片刻,别开脸。 “这趟调粮,你做的不错。” “那是。” 元珩下颌一抬,颇为骄傲, “我是谁啊,亲自出手怎么可能办不好?我不但调粮解决了水患部分地区缺粮的问题,我还——” 他起身,挪到元月仪身边坐,唰一下展开折扇挡着脸, 声音压低。 “回来路上,还给元熠那厮使了点绊子,姐姐大婚之前他是赶不回来了。” 元月仪眼角睇他, “我该奖赏你吗?” 元珩笑意加大,就要开口讨赏, 元月仪:“等婚事结束,他回京看看,要是他没抓住你的尾巴,再说奖赏的事情吧。” “看不起谁呢?” 元珩没好气,“他是有点本事,但若说抓到我的尾巴,他还没那么厉害。” “先别把话说的这样满。”元月仪站起身,“平日行事也收着点儿,别惹出乱子要我给你收拾残局。” 元珩:…… “好吧。” 他难得乖巧地应, 也站起身,朝着远处看, “青提来了呢,看来母后又找姐姐,了解你和未来姐夫感情进展。” 元月仪:…… 那夜她与皇后透了点口风,喜宝公公又将谢玄朗抱她之事详、细、无、比、地告诉皇后。 皇后激动之余,竟有些不敢相信。 每日到凤华宫探病,都要问一点儿她和谢玄朗相处的细节,以确定这桩婚事真的未来可期。 元月仪原想蒙混。 但母后实在不好糊弄。 每次她说“就那样”,母后便泪眼汪汪说自己无能,没能保护好她,还牺牲她的婚姻稳定局面。 元月仪最怕这个了。 于是,她从避重就轻说谢玄朗夜探,他们二人时常交流,到后面说起她偶尔对那呆笨青年的戏弄…… 皇后听的兴起,一路追问。 现在她都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 只剩下那天晚上治脚踝。 多少是有点羞耻的事,也要和母后说? 头很痛啊。 元月仪揉着额角,眼看着青提到了近前,调子都无力起来。 “又是母后?” “不是。” 青提拱手,“谢世子派人送了聘礼单子,还有聘雁来。” 元月仪微愣。 元珩也有些意外。 片刻,他轻轻笑起:“猜错了……我有点点好奇,这位未来姐夫的聘礼和聘雁,皇姐,允我也去瞧瞧么?” ? ?这几章稍稍有点慢哦,该铺垫的内容是要铺垫一下的,可爱的读者们别着急~~~ 第一百零三章 为个男人辗转反侧 凤华宫里,安静如鸡。 所有宫人都目瞪口呆地盯着那对木雁—— 真人那么高的雁! 雄雁立如青松,通体线条干净利落, 翅尖收束如刃,又用金漆勾描, 阳光照上去, 便如刀刃铮铮欲出,锋芒尽显。 雌雁却温润, 好似在她身上,刀工都变轻了。 通体打磨的十分细腻光滑, 光落上头,像初夏的凉月一般清凌凌, 两只木雁摆在那儿, 雄者翅羽微张护着雌雁, 雌者长颈微曲,依而不附,静而不孤。 风来,枝头一片半黄的叶飘飘然落下, 划出浅浅弧度,却似乎将宫院内诡异的静,划开一道细碎裂缝。 跟着来看热闹的元珩摇扇的手定了许久,咧嘴笑。 “别出心裁啊。” 他感叹, 抬步绕了两只雁一圈,朝元月仪竖起大拇指, “姐姐好眼光,挑的驸马不但英武善战,还是个心思细腻的巧匠,形意结合的功夫炉火纯青。” 这哪是两只雁? 分明是大雁模样的谢玄朗和元月仪立在那儿含情脉脉! 他才回来便听小外甥说“娘亲动心了”,还以为孩子童言童语, 现在看这么两只雁—— 那“动心”便不是单方面,是相互看对眼了? 送来的人还说这是谢玄朗亲手雕刻。 元珩印象里的谢玄朗是个面无表情的生铁, 他有点怀疑真实性。 但不得不说,这东西送的别致。 看来在讨姑娘欢心这方面,他也不是那么无敌于天下。 至少这对雁,他就干不出来。 果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都愣着干什么?” 元珩挥手,“赶紧把这对情人——不是,这对有情雁搬去偏殿,仔细照料着,可别弄脏弄坏, 你,去坤仪宫一趟,请母后前来。” 有宫人应声而走。 其余宫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不约而同看向元月仪。 眼神中震惊未散,又含着请示。 元月仪看到这对雁时也有一瞬傻眼。 现在却已镇定。 无力又好笑地轻揉着额角,她粉唇开合:“照七殿下说的办吧。” 好歹也是心意。 自是,要做好点保护,不能辜负吧。 妙目漫不经心地在那对雁上流转, 元月仪的唇弯了下,抿住, 又弯了下,又抿住。 脑海中勾勒那人握着刻刀拧着眉,一刀刀削去多余木料,染了满身木屑的模样,她唇角渐渐弯起极大弧度。 继而连那往日疏淡闲适的眸子里,都荡起一丝丝波纹,朝外不断晕开去。 …… 金乌西沉,很快入了夜。 皇后在凤华宫停留大半日, 惊叹那雁的别致和巨大,又查阅一番聘礼单子。 聘礼算不得多,她挑剔难免, 但总体还是满意。 自然没空再追问元月仪和谢玄朗相处细节。 毕竟,这聘雁太有诚意。 便也叫元月仪省了安抚母后那颗八卦之心的力气。 内殿凤莲灯台上烛火摇曳, 元月仪在芒果严格地“看守”下,喝下苦的辣喉的汤药,瞬间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惨兮兮的模样。 接过小丫头捧上的甜汤,她小口小口抿着。 等整碗甜汤下了肚,那皱起的一张脸终于舒展了些, 细长柳眉却还拧着, 眉眼间满满恹恹之色。 足见喝药与她而言,是何等折磨之事。 “小牢头。” 元月仪低叹怨怨, 葱白似的指一抬,指尖轻戳小丫头额角。 “我也不想的……” 芒果僵着小脸,“可您前几日高热昏迷的样子好吓人,太医的交代我便再不敢怠慢分毫。” 元月仪微叹。 “我知道,不是怪你……是我这身子叫人无奈。” “依我看是这京城的太医医术寻常,您在虞山可没这样过。” 小丫头抿了抿唇,声音低了几分, “这几年您好像比以前容易生病了,每次病了还要养好久……不然我们请药姑娘到京城来给您看看吧。” 元月仪失笑, “她是救命的本事,我小小风寒叫她来,是不是太大材小用?” “可是——” “好了。” 元月仪轻轻一声,又看小丫头一眼。 芒果咬了咬唇,把嘴闭上了。 又陪主子半个时辰,她为元月仪灭了殿内宫灯,只留床边一盏,规规矩矩退出去了。 帐曼起落,殿门咔两声开合。 偌大宫殿便静的只剩自己的呼吸声,和床边灯芯偶尔爆花的噼啪响。 元月仪把被子拥到颊边,隔着纱帐看烛火。 一跳一跳,像个顽皮的小娃娃。 她想起元宝, 眉眼柔和起来。 最近元宝都是在皇后处歇息的。 小家伙倒也能适应。 只是到底年纪小,还贪恋娘亲的温柔。 今天被嬷嬷带走时,眼睛就巴巴的泛着湿漉漉,几乎把舍不得写在脸上了。 元月仪轻叹, 她也想晚上抱着小崽子睡啊。 软乎乎,暖呵呵的,抱着又舒服又安心。 只是这次风寒来的太凶, 她也不敢大意,怕过病气给孩子呢。 不过她最近每日认真喝药,最多三两日就会彻底大好,到时就能把元宝接过来了。 眼皮越来越沉, 元月仪混混沌沌地睡去,思绪却未停。 时而小崽子唤着“娘亲”朝她奔来, 时而元珩摇着扇子嬉皮笑脸, 时而太子哥哥温柔浅笑, 时而母后打着哭腔念叨, 时而某个生铁似的家伙俯身逼来…… 咔。 忽响起这么突兀的一声。 元月仪睁开眼。 帐帘轻晃,暖橘的光一跳一跳。 元月仪失神片刻,隔着纱帐看向雕花外。 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有。 妙目微微垂,元月仪抿了唇。 自她回宫,今日已是第六日了。 那家伙再未来过。 怎么,是最近都能睡得很好了吗? 还是白日黑夜雕木雁,都分不出时间来? 木雁, 虽大的夸张,却如元珩所说, 别出心裁…… 不觉间一声轻叹溢出喉间, 元月仪琉璃似的眸子里掠动丝丝的恼。 她怎得为个男人辗转反侧了? 人家不来还空落落。 真是越活越回去。 更将脸往被中埋,元月仪捏紧被角,便要翻身歇息,一道阴影却隔绝纱帐外的暖光,罩在她的身上。 眼睫一颤,她抬眸。 纱帐如烟似雾, 那高大的身影被笼在朦胧里, 烛光落下点点碎金,勾勒青年肩背轮廓,像一柄收鞘的刀。 背着光,便看不清脸。 只那下颌线条利落分明, 微微的暗沉里,狭长漆黑的眸中渗出诧异。 “吵醒你了?” ? ?那是心动的味道啊~~ 第一百零四章 不然,你抱抱? “不然呢?” 元月仪下巴往被中嵌, 青丝垂落,挡了半边脸。 便是纱帐隔着,那双眼也溢出几分幽幽。 “悄无声息进来,还挡着光,山一样立我床前……你知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也便是我素来胆子大。” 谢玄朗讪讪, 一句“抱歉”滚在喉间未及出口, 帐内人轻咳数声。 青年指尖微蜷,抬手撩起帐子, 便对上帐内女子清凌凌如凉月一般的眼, 其间漾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谢玄朗下颚微紧,飞快与她对视一瞬,转身到一旁。 回来时,他手中多了杯温水。 元月仪微讶,拥被坐起。 接过那温水小口小口喝下, 后探身朝床内,如以往般为他拿了被子和枕头。 谢玄朗沉默片刻,便也如以前多次那样踢走脚踏,躺在床下。 殿内安静下去。 却又不如平日夜间的静谧,似有丝丝缕缕不知名的气流游荡着。 半晌—— “那日淋雨,你可生病了吗?” “不曾。” “真好呀……” 柔婉的调子,尾音拖得有点儿长,溢出点滴的羡慕来,下一瞬却没头没脑问:“刻了多久?” 青年顿了顿。 “几日。” 未祭拜太子之前就动手了。 最近六日白天无事,晚上……她虽说过,他睡不着可以来。 但他知晓她生病,怎好来打扰? 自然把时间和精力都花在那木料上。 帐内女子“唔”了声,又轻悠悠道:“挺别致……我喜欢。” 尾音轻扬, 好似一尾羽毛落在心尖,点起莫名的热意,朝四肢百骸荡出去。 青年喉咙滚了滚,含糊回了句“喜欢就好”。 殿内重新静下去。 元月仪的呼吸渐渐绵长匀称,是睡着了。 谢玄朗却久久难眠,心绪复杂。 盯着宫殿顶上雕砌的凤凰图腾半晌,他翻身而起, 重新掀了帐子坐上床弦。 橘色暖光落在床上人白中透粉的脸上, 沉睡中的元月仪安静、美好的像个不染人间烟火的仙子。 这样的睡颜,最近经常出现在他梦里。 而梦里,她娇呢地贴在自己怀中…… 梦中情境已清晰无比,就是在九华山,是他们少年时。 眉峰渐收拢。 青年眼底漾着迷茫, 他在九华山明明不曾见过她? 也万分确定,自己不是岳钊说的出了幻觉。 那梦里的碎片画面,莫名的熟悉感,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拧眉盯着她,粗粝的指抬起,如有自我意识般,勾着她颊边碎发别去耳后,指尖落在她眼尾游移, 继而手掌轻轻贴上去。 睡梦中的元月仪脑袋一歪,脸颊枕入青年掌心, 眼睫颤了颤, 未见醒,反唇角勾起一抹笑,睡的更沉。 这般细腻的触感,信任地依偎,诡异地与梦中一般无二。 谢玄朗神色更加迷茫, 心跳更乱。 这一夜,他浑浑噩噩几乎没怎么睡着。 哪怕就睡在她床下—— 不止因为那未知且诡异亲近的碎片记忆。 其实他在陪她祭拜太子之前,睡在她床下已经难眠, 且他攒的那几样她的贴身之物,对助眠同样失了效。 就如岳钊说的, 他这病是毒。 隔靴搔痒可以暂缓毒性, 但暂缓之后,毒性只会反噬的更加厉害。 如今便是反噬了吧。 心里好像有一个黑洞。 催着他贴上去,把她整个人完全纳入怀中,真正的好眠才会来临,莫名的碎片记忆也会有答案。 窗外灰沉之色渐淡, 天要亮了。 谢玄朗木着脸,收了被子和枕头放回床榻内侧, 抽身之前,他拉起被角,将她露出半截的小腿盖好,深深地、忍耐地看了她许久、许久。 …… 眨眼进入八月。 淮宁王果然没在原定计划内归来—— 商州爆出贪腐之事,牵涉郭家族人,情势严峻。 淮宁王赶去处理。 看样子,中秋之前他都回不来了。 元珩得意的很。 “姐姐这下可以安安心心成婚了。” “把他拦在外头,倒像咱们怕他来破坏婚事似的……父皇赐的婚,还有杨家和忠武侯府在那,难道他还有本事搅了不成?” 元珩摇扇子, “搅婚事,他未必有那个本事,但他惯爱做些不害命却恶心人的事儿,我把他拦在外头,也好多清净几日。” 元月仪眸子微动。 那倒是。 凉风习习吹面来,她拿出一只青瓷小瓶放元珩面前。 “这是什么?” 折扇一动,那青瓷小瓶端端正正如小人儿般站在了扇面上,元珩颇有点儿小兴奋:“要我给什么人下毒吗?” “想些什么呢?” 元月仪白他一眼,“是给人解毒——父皇昨日传我叙话,说起元雪阳的脸。” 元珩笑容微敛。 当初元雪阳贬为庶民,直接赶去慈恩寺清修思过,郭贵妃曾哭嚎求情,要先给元雪阳治脸, 被帝王无视。 如今倒是又提了? 元月仪:“父皇与我说,不希望手足相残……我猜,他是怕淮宁王回来后,看到元雪阳那样凄惨,与我们兄妹清算。” “这算是维护我们,还是安抚郭氏?” 元月仪沉默一瞬。 “我不知道,但父皇应该不希望明争暗斗太过激烈吧。” 寻常人尚且是复杂的,更何况一个帝王? 他做的所有决定, 已不能简单从一个父亲的立场上去解读。 这么多年,元月仪学会了不深究, 学会了顺势而为, 不与自己为难。 她看着元珩,“你亲自走一趟。” …… 入了夜,元月仪刚把儿子哄睡,某人轻车熟路进了内殿。 如今他掀起纱帐都不会犹豫, 理所当然坐上床弦。 目光在孩子粉白的小脸上落一瞬,还伸出手指触了触。 元月仪挑挑眉。 烛影摇曳,把青年的脸照的棱角分明,也将眉间褶皱和阴郁照的清清楚楚。 自聘雁那夜后, 他改三日来一次为五日来一次。 元月仪感觉他最近睡得极其糟糕—— 脸色快赶上一开始京郊初见时那般燥郁。 但他未开口要她贴身之物助眠, 她也当然不会主动给他, 更不会劝他来的勤快一点。 先前某些莫名的旖旎,也好似因为见得少,话也少淡了下去, 像是不曾发生过。 元月仪偶尔心里会空。 但那空很淡, 并未对她的生活造成什么影响。 此刻看他盯着孩子静默不语,手指却流连不去,身子还紧绷的厉害, 她犹豫了下,将怀中孩子朝他送, “不然,你抱抱?” 谢玄朗下颚一紧,喉咙连滚数下,抬眸,死死盯着她。 ? ?抱抱~~ ? 触发报警按钮了哈哈哈~ 第一百零五章 这样主动配合,是为合作。 那目光太过莫测。 好似凝着浓浓的抗拒。 元月仪抿唇。 “这样看我做什么?不愿抱便算了。” 将孩子拥回自己怀中, 元月仪眉心微拧。 母后数次提起孩子身世, 她也在高热之后,动了告诉他的心。 可最近这段时间他每次来都沉默不语,并从不曾主动问, 她便也毫无开口兴致。 今夜还如此抗拒。 什么意思? 又疑心孩子来路了? 可先前他不是和孩子相处的很好,一幅父慈子孝的模样? 心微沉,胸口也堵着什么似的。 元月仪暗暗轻嘲。 看吧, 对一个人生了期盼,就会因对方作为不在自己期待之中而生气郁闷。 这是闹哪出? 原先不就为合作么? 孩子也不是非要一个父亲。 她按下不悦,抱着孩子往床内侧放,臂弯却忽被人握住。 “做什——” 她低斥, 话未尽却被握住臂弯,又受一股大力拉扯。 她连着孩子一起跌入宽厚怀抱, 鼻头撞上男人微热的耳畔,还来不及呼痛,清冽气息蛮横又强硬地冲入呼吸, 元月仪呆愣, 下一瞬就感觉,按在自己后背和后脑勺上的大手缓缓用力,又似不敢太过用力。 男人声音沉的可怕。 像是粗糙至极的砂砾滚在喉间。 “就一会儿。” 谢玄朗闭上眼, 缓而慢地一呼一吸, 眉间褶皱深深,呼吸压抑又沉重。 愣了片刻, 元月仪不适地微挣, 男人手臂收紧, 更沙哑的声音荡进她耳中。 “别动。” “……” 元月仪定在那儿。 感受着拥着自己的青年周身的僵硬,纷乱紧绷的呼吸, 她后知后觉,迟疑发问。 “你这是……又、犯病了?” 谢玄朗皱着眉,沉着脸, 只觉那“犯病”二字着实刺耳, 却又是最犀利的事实。 而如今的他,早已不像初见时那般,对她绷着防备。 一个“嗯”字不必多思已出口。 “怎么会……” 元月仪疑惑, “你不是已经有,嗯,好转了么?” “没有。” 男人的声音闷闷的,渗出浓浓懊丧。 “从未好转。” 还比以前更严重了—— 以前起码会想别的办法入睡, 譬如累到极致, 譬如找岳钊金针封穴强行入睡。 现在不但他自己对别的办法毫无兴趣! 岳钊,蒋南他们也退避三舍,一点不愿配合。 每到了难以入睡的时候, 他想到的永远是她, 想靠近,想拥抱,想将人彻底捆在自己身边不分开, 天知道他选择五日来一次,是怕来的勤失眠会越发恐怖难耐,他恐会如饿狼一样扑向她。 保持沉默,也是为了保持可怜的理智, 哪能想到这样的冷,却叫元月仪想歪了去? 此刻他本就在崩溃边缘,元月仪还“热情相邀”允他“抱抱”,他又如何能够抗拒的了? “……听得出来,你挺不好受。” 元月仪疑惑更多,“那为何,你不多找我呢?” 男人好半晌都没回应。 元月仪抿了抿唇,大胆猜测。 【“你是怕你自己上瘾么?或者你不愿和自己妥协?还是,你觉得我不会那么容易配合你?” 谢玄朗依旧不回应, 却是重重吐出一口气,无声胜有声。 元月仪:…… 所以先前的冷着、沉默,其实更多是憋着?】 唇角弯了弯,她想笑。 又觉得,人家这病情挺惨的, 而且这病虽说不是她直接造成,好歹也有点关系。 笑人家什么的, 有点不道德。 可实在好笑啊。 她终是没忍住,笑出了声,肩膀都抖动起来。 抱着她的青年背脊微绷,整个人更加懊丧,自暴自弃之下,将怀中人抱紧,轻嗤:“你便笑吧。” 这脸面是不要了。 随她笑个够。 却在这时,怀中孩子被挤地哼了一声。 元月仪立即止住笑。 身子挣扎。 “先松手。” 谢玄朗也感受到了孩子轻微的扭动, 极是不愿,却还是松开,任由那能安抚自己的甜香和温软从怀中退走,回复一片空荡荡,凉飕飕。 “好好睡,不怕,娘亲在。” 元月仪低哄着,手落孩子肩背轻轻拍。 孩子抬了抬眼皮,又闭上, 渐渐呼吸绵长, 重新睡着了。 元月仪松口气, 轻手轻脚将孩子放床内侧,盖好被子,又拍了拍。 确定他彻底睡熟, 她才直起身子,回眸。 谢玄朗的视线也自孩子身上,挪到她身上。 四目相对。 男人眸中红丝遍布, 眼下青影深深。 他盯着她,浓烈的渴望根本压不住。 却偏生又靠着强大的自制,控制着手脚定在原处,不曾冒失莽撞分毫,好像守着一丝最后的倔强。 元月仪盯他片刻,无声叹了口气,“愣什么?” 青年眸子一缩, 不确定地看着她。 嗓音哑的可怕。 “什么意思?” “能有什么意思?” 元月仪挪着身子向前,纤白素手落在他手臂上。 谢玄朗浑身一僵, 眸中划过浓浓不确定,又在转瞬化为惊喜, 青年反手扣住女子纤细的手臂一拉,将人拥入怀中抱紧。 没了孩子夹在中间, 这拥抱契合的仿佛天生该是一对。 他埋头便是她墨缎般的青丝,扑鼻而来的甜香,以及怀中温软,安抚着所有躁动,紧绷的神经。 沉重的呼吸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变得匀称、稳定。 元月仪被他箍着,伏在他身前, 耳边是砰砰、砰砰,稳健有力的心跳, 周围清冽,又有点儿陌生的气息如绸缎,将她周身包裹,竟带着丝丝缕缕的暖意袭上身, 冲淡了秋夜的凉。 连莹白的脸也有些发热了。 她微咬唇瓣,垂下眼帘。 镇定。 这是在治病。 自己充其量只是个药引,是个抱枕呢。 摆正位置。 安静容他抱了许久,她不适地动了动胳膊,“松开些,你压得我疼。” “……抱歉。” 谢玄朗僵硬出声, 手臂慢半拍地松动一分。 “再松开些。” 他又松动一些些。 可与元月仪而言,这样的怀抱依然如铁箍,箍的她十分不舒服。 她叹气, “再松一些? 其实你不必担心我不配合,婚期在即,你我之事已是板上钉钉,我也从未打算在这件事上再为难你。 合作共赢的道理,我懂的。” 谢玄朗微滞,手缓缓又松开些许, 感受着怀中人离开自己身前,不再那么心跳不分彼此,不再那么紧密相贴,她甚至还松了口气…… 青年眉眼微沉, 心里忽地有些闷,像是压了一只手。 所以这样的主动配合,是为合作。 要是别人呢? 她也这样合作? 第一百零六章 婚期临近 八月,金桂飘香。 连日秋阳照散七月雨雾和潮湿。 长公主婚期临近, 不但天气,整个京城的气氛也似转瞬热闹起来。 宫中更是挂满了彩绸, 所有宫人都提前得了赏赐,换上新衣,脸上洋溢满满喜色。 凤华宫里, 元月仪半垂着眼,揉着额角打了个哈欠。 本在念礼单的芒果声音戛然。 合上册子交给一旁宫娥, 小丫头快步上前,“公主昨夜没睡好?那先休息,礼单不听也罢。” “唔,好啊。” 元月仪倦的很,话音未落又一个哈欠。 这回眼角直接溢出泪花。 芒果看着心疼又疑惑。 “公主近日都睡得早起得晚,怎么……” 在宫人的照料下,元月仪躺回香香软软的大床,眼皮沉重地一点都不想抬。 芒果的问题还在耳边荡。 为何这么困? 还不是因为某人。 她主动配合给他“治病”, 他却是真把她当抱枕了。 连着两晚,那手臂跟铁箍似的,硌的她生疼。 喊他松一些, 他是真的只松一些, 并很快就一点点收紧。 而且他是坐着,靠着床柱箍着她, 那样的姿势实在不舒服。 她便是想忽略一下,都忽略不了。 若说主动邀请他一起睡床…… 她犹豫许久,终究是没开的了那个口。 结果就是连着两晚她都像被铁石裹身似的,根本难以入眠。 更让她莫名其妙的是,谢玄朗那厮好像也没睡好? 今早他走的时候,她半睡半醒。 分明看到青年脸色黑沉,眉眼间的燥郁比先前只多不少。 为何呢? 想不通了,真的好困。 嵌在高床软枕里,元月仪很快沉沉睡去。 芒果打量内殿一圈,确定一切稳妥,轻手轻脚退出去。 到殿外廊下,她瞬间板起脸。 “是不是那家伙——” 几个宫娥看过来。 芒果忙住口,压着声音也压着怒火,“他扰公主休息了吗?”咬牙切齿吐出两个字,“晚上。” 青提神色复杂。 谢世子连着来了两晚。 两人抱在一起交颈鸳鸯似的。 算是扰休息吗? 很不好说。 这样的神色与芒果来说却是默认。 小丫头的脸就黑了,“公主一直纵着他,他还敢得寸进尺——他到底是怎么扰公主休息的?” 青提:…… 要说吗? 片刻,她避重就轻。 “此事公主心里有数,我们还是不要过问的好。” 谢世子能屡屡夜探是公主默许。 能睡在床下也是默许。 能抱公主入怀……是公主主动配合的。 公主应该很有数。 她相信。 芒果重重哼了一声,什么都没说,整理礼单去了。 走路时,一脚一脚踩得极重。 不知在泄愤还是什么。 自七月后半旬,元月仪的凤华宫每日都有厚礼送到,还有皇室女眷、宫中嫔妃前来道贺。 哪怕太子不在了, 哪怕皇后母族崔家大不如前了, 哪怕现在淮宁王离入主东宫只差一步了—— 皇后就是皇后, 长公主依然是长公主。 这桩婚事更是帝王亲赐,牵连颇多。 没有人敢怠慢。 各处送的礼物将偏殿堆满后, 元月仪便差人送到公主府, 然后继续堆满, 继续送走。 那两只“含情脉脉”的木雁, 则一直摆在那儿, 还披了绣着龙凤呈祥的大片红缎, 成了偏殿最惹眼的存在。 也不知是谁散出了木雁消息。 来道贺的女眷们,都想一睹真容。 看过后,便对元月仪和谢玄朗这对“有情人”更加艳羡了。 …… 元月仪睡了三个时辰,起来已是下午。 还是被饿醒的。 芒果服侍主子漱口净脸,满脸心疼,“这么些年,您糟一点点罪都和那人有关,他怕不是克您!” 这人是非嫁不可吗? 勉强睡饱的元月仪心情不错,调子懒洋洋。 “我瞧我也克他。” 离了自己,他是要被失眠逼疯的。 芒果:…… “孽缘吧。”元月仪漫不经心低笑,夹一片鱼喂入口中,眼睛微亮,“是鲜鱼,口感不错呢。” “七殿下叫人送的,还说以后每日都送。” 说起这个,芒果脸色好了点儿,“虽然皇后娘娘总嫌弃七殿下,可我觉得他人好体贴的。” 记得公主和小公子的喜好, 总是默默安排。 偶尔带来些外面的新鲜玩意儿,竟有她和青提姐姐、青锋大哥的份儿。 不对他生出好感很难啊。 元月仪轻笑。 “他啊,其实有时想想也惨兮兮。” 元珩并非那么一无是处。 只是有些个性, 而太子哥哥实在太过完美。 便显得元珩那些个性全成了污点。 好在那家伙是个心性洒脱的,不在乎母后的嫌弃和别人的眼神,不然怕是长成个黑心黑肺的了。 蒸鱼大约不到两斤的模样。 还有别的时蔬配着。 元月仪已有段时间没吃到这样鲜的鱼,一时贪嘴,鱼都给吃光了,肚皮也难得撑了起来。 扶着芒果的手起身, 她正要走动一二消消食, 青提快步到廊下。 “穆夫人和薛二小姐求见。” 元月仪挑了挑眉。 穆夫人是薛家大房的夫人,薛祯的母亲。 薛二小姐则是薛祺。 来道贺送礼? “引进来吧。” 元月仪到主位刚入座,青提引着那二人入了殿。 穆夫人年过花甲,头发却如端慧郡主那般,竟已银白,神色也憔悴,面上岁月痕迹浓重。 她屈身见礼时,青提忙扶住。 元月仪:“夫人德高望重,不需如此多礼,请坐。” “多谢长公主,” 青提扶着她往一旁走。 薛祺行了礼,也跟上去扶着。 二人坐定,果然恭贺元月仪新婚,并奉上了厚礼。 但这场面的寒暄过去后,穆夫人却神色渐复杂,欲言又止,“听闻,上月长公主曾去清净峰? 祯儿无礼,让长公主白跑一趟,臣妇替她向公主致歉。” “无妨的。” 元月仪不见意外,神色柔和如故:“薛姐姐清修避世,我原不该前去打扰,只是瞧着那兰极好, 要懂它的人才会悉心呵护,便送了去。” “公主有心了……” 穆夫人掩嘴咳起来, 一旁薛祺忙拍着她后背。 片刻,她咳嗽缓和,声音却粗重了几分,“臣妇今日前来,是有个不情之请。” ? ?要成婚了哈~ 第一百零七章 是个痴情人 夜色朦胧如雾。 白日里明细的桂花香,也似随着夜幕沉下来变淡。 元月仪趴在窗前看着天上凉月,过了许久,幽幽叹了口气,“往事如烟吹不散,前尘似梦不愿醒, 薛姐姐是个痴情人。” 皇后坐一旁,亦沉静良久,叹息出声。 “薛太师是琰儿恩师,她和琰儿算得青梅竹马,情分深重,平时瞧着也是端雅静秀守规矩的姑娘, 没想到……” 太子下葬那天, 她罔顾家中长辈阻拦,执意上了清净峰。 那时皇后疯了。 薛家人只得求到元月仪跟前,希望她劝薛祯下山回家。 薛祯受薛家教养多年, 娴熟琴棋书画诗酒茶,亦通文史经略。 她是西唐最优秀的明珠。 太子亡故,她亦有大好前程, 还关系到家族兴衰。 可一个心死的人,什么前程,什么兴衰,又与她有何干系? 谁又能劝得了她? 元月仪曾上清净峰三次, 三次皆无功而返。 薛家被迫接受了现实,于是有了如今被寄予厚望的薛祺。 薛祯成为家族弃子, 也被所有人遗忘。 而这世上,母亲永远不会遗忘自己的孩子。 这些年,清净峰上供给和安全,穆夫人都是时时关照, 并亲自上去数次,陪着女儿一住大半个月。 想让女儿回家。 可惜她也唤不回薛祯。 “穆夫人是听到她收下你送的寒枝翠,还悉心照料,才又来寻你的。” 皇后声音清幽幽的, “她如今倒是真的心疼女儿了,可惜先前那么多年,她对女儿太严苛,早已伤了母女情分。” 元月仪眼帘晃了晃, “是啊。” 她与太子哥哥亲近, 便与薛祯也相熟。 薛祯只比她大一岁,却老沉严肃的可怕。 动辄规矩礼仪, 出口或是为人之道,或是处事之理,或是家族兴衰,江山更迭…… 稳重的毫无小姑娘的灵气与鲜活。 那是薛家的教养。 而穆夫人作为母亲,是严格教养的执行者。 元月仪忽然想起那年中秋,她和元珩躲在假山后, 偷看太子哥哥为薛祯拭泪时说的一句话。 “不要为难自己,不想做的事情就不做,若有人来说教你,我同他分辨。” 后来,她也果然见过太子哥哥为薛祯挡去薛太师的责问。 那还只是她看到的。 在她看不到之处,又有多少温柔呵护? 那样一个人呢。 她很能理解薛祯的万念俱灰。 皇后忽然出声,“阿珩去了,也不知道办不办得成?她算得上琰儿的未亡人,我还是希望她好好的。” 元月仪垂眼。 穆夫人白日的不情之请,是请她再上清净峰一趟,劝薛祯下山。 这一回,穆夫人不祈求薛祯能回薛家, 只想薛祯可以住的离薛家近一点, 哪怕寻一个京郊的农庄,或者京城一座安逸温暖的宅子,好方便她照看。 她说薛祯身子不好, 怕今年秋冬阴寒,她撑不住。 薛祺也红着眼, 说起薛祯前段时间那场差点要命的风寒。 实在等不了, 所以她们明知她大婚将近,还贸然求了来。 可是今日已经八月初六。 八月初八为婚期。 时间上赶不及。 而且要上清净峰只能爬上去。 元月仪对自己的身子太有数了。 是以,她应下穆夫人所请,便叫元珩入宫,亲自叮嘱他去一趟。 “那臭小子,别请不了人下山,再把事情搞砸了。”皇后眉心微拧,几缕忧愁在眉眼间游走, 片刻,她双手啪一声拍合,眉间褶皱更紧。 “不该让他去的,派个人赶紧把他追回来吧,” 皇后牵住元月仪的手, “等你大婚之后修养两日,再亲自去请,时间也来得及。” 那薛祯,总不至于连这几日都撑不住? “不必。” 元月仪反握住母后的手,轻拍着她的手背,“您安心,阿珩是有分寸的,走之前我也与他交代了几句。 他应当会请动薛姑娘下山。” “可是——” “母后就那么不信任阿珩?” 元月仪轻叹,“他平日是潇洒的过分了点儿,名声也不好,但正经事上他何时出过岔子?” 见皇后还是眉心紧蹙, 元月仪只好摆事实。 “那年太子哥哥出事,母后病倒,朝中有人乘机攻击外祖家,还玷污太子哥哥清誉,是阿珩帮我压住那些事。 那时他不过才十五岁。 这几年我避在虞山, 也是他在京中陪着母后, 多少明枪暗箭被他嬉皮笑脸地解决? 这次七月大雨,各地调粮他只用十日不到就完成了。 他很能干的。” 皇后沉默良久, 叹气时眼角泛起泪花。 自己的儿子是什么样的人,做母亲的怎会不知道? 她知晓元珩, 而太子温润完美的模样太过深刻,便难免看不过元珩那吊儿郎当的样子, 自小到大,她叹着气嫌弃过元珩许多次。 太子出事后,她却是心都凉透。 怕元珩步了太子后尘, 偏身在皇家,她对许多事情无能为力…… 当年的嫌弃只是调侃。 后来嫌弃成为习惯,也不知算是恨铁不成钢,还是帮儿子戴上假面,做一点点可怜的保护了。 …… 八月初七,整个皇城都为长公主的婚事奔忙起来。 大婚的流程经过反复推敲确定。 从凤华宫出嫁,往太和殿行大礼,花车绕城游行一圈,回到长公主府,宴客也在长公主府。 元珩先前负责长公主府修缮。 宴客之事,他原也包揽去,拍着胸脯要给皇姐一个最盛大的婚礼。 可临门一脚,他得上清净峰去。 宴客之事,只好礼部顶上去操心。 皇后又怕不周到,便叫喜宝带着人过去帮衬。 宫中四处彩绸飘荡, 洒金双喜贴的到处都是。 便连御花园的奇花异草上,都捆了红丝带。 皇后在凤华宫陪伴元月仪一整日,到了晚间更不舍得离去,索性也不管什么体统不体统, 决定与女儿同寝一晚。 元宝“哇”一声叫出来,粉白小脸上满是欢喜, “终于可以和阿娘,和皇祖母睡在一起了!太棒了!” 元月仪捏捏他的小鼻子:“你还挺贪心,既要皇祖母陪,又要娘亲伴着。” “不可以吗?” 小团子嘴巴嘟了嘟,“娘亲有谢叔叔做夫君,还有我做儿子,我们以后都陪着娘亲,那娘亲也贪心。” 皇后失笑,揉着孩子的小脑袋瓜。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谢叔叔。” “他很俊,骑马射箭很厉害,他还会做马鞍,会给娘亲雕各种漂亮的小玩意,还雕了那么好看的木雁, 而且他还、还……” 小团子磕巴了下,抿着小嘴巴看看皇后,又看看元月仪,声音很小很小。 “娘亲,你先前说会给谢叔叔名分的。” ? ?真的进入大婚情节了哦~ ? 本文是走多cp的,如果各位可爱的读者们捕捉到的cp,有想看的,可以提一提,酌情戏份,(。-w-)zzz 第一百零八章 那就休掉他呀 内殿一静, 隐隐无形的气流都好似荡了一荡。 元宝咬着小嘴巴,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元月仪看。 皇后在片刻沉默后,视线也落回元月仪面上, 幽幽莫测,等着她的答复。 元月仪暗叹:谢玄朗那正主一点不着急问,你们俩倒关心的紧。 但她清楚母后和孩子对这件事情的惦记。 回答时自是态度端正。 “明日大礼后,我会与他说。” “真的吗?” 元宝眼睛亮了亮,拽住娘亲的衣袖轻摇,“那明日说完,我与他正了名分,我是不是就能喊他了?” “当然。” 指腹轻触孩子肉乎乎的脸蛋, 元月仪面上笑着,心中却泛起丝丝的酸。 原以为没有父亲也无妨,她自己便可将孩子养大。 现在瞧来, 她虽然能将孩子养的很好,但孩子心底里却也隐隐憧憬过父亲吧。 父母双全,承欢膝下。 简单几个字,却是人人渴望的朴素幸福。 她的元宝也该有这样的幸福。 心念动,元月仪俯身,亲了亲孩子白净的额头,“正名分,是因为他还不错,才给他机会。 并非因为他是那个人,我们就一定要与他牵连在一起,明白吗?” “明白的!” 元宝咕咚咕咚点头,“他对咱们好,咱们才对他好,以后他要对咱们不好,咱们立即把他踹走!” “你小小人儿说话倒是铿锵,” 皇后又失笑,俯身盯着孩子的眼睛, “你与皇祖母说说,以后若他对你们不好,你怎么踹走他?” “休掉他呀。” 元宝理所当然,“娘亲是公主,喜欢的姻缘就要,不喜欢的就弃,总不可能容别人欺到头上来。” “那休掉之后呢,你就没爹爹了。” “那怕什么?舅舅说过,天涯何处无芳草,这根不行换根搞,休掉他再找一个新爹爹呀。” 元月仪:…… 下意识去看母后脸色—— 一片铁青。 呼吸都急促了。 还咬牙切齿。 “这臭小子,都教孩子些什么!” 简直粗鄙。 元宝却是没注意到皇后的愤怒, 小团子说完这句话后,就垂下眼抿了小嘴巴,有点儿踌躇的模样, “谢叔叔,我挺喜欢他的,真不想踹了他。娘亲……他应该会是好姻缘吧。” 孩子巴巴看向元月仪, 只差把“我想要个安心的答复”写脸上。 元月仪温着面色和声音,“应该会。” 孩子满意了,爬上娘亲膝头,乖乖窝在温软的怀抱里, “我今晚要睡娘亲和皇祖母中间。” 元月仪含笑应了声好, 吩咐人铺床。 至于皇后那边,她没劝也没安抚。 皇后自己咬牙切齿着,心里把元珩翻来覆去骂了一阵儿,记上一笔账,等那厮回来再算。 自是也不会在孩子面前多说—— 这小家伙聪明着呢。 随口说点什么他都能有样学样。 做长辈的更需言传身教,慎言慎行才是。 祖孙三人一起更衣上床榻。 元月仪睡外头,元宝睡中间,皇后睡内侧。 你一言我一语闲谈了会儿, 皇后感叹,“琰儿那时说过,会亲自送你出嫁,如今却……”喉间微哽,她强笑,“大喜的日子,不提这个。 他定会在天上看着,保佑你,保佑我们所有人的。” 元月仪轻应了声,心中亦有遗憾。 但那遗憾很淡, 转瞬便消失不见了。 睡迷糊的元宝睁了睁眼睛,混混沌沌出声。 “祖母别难过,我、我舅舅他……” 元月仪心头一跳,手抚上孩子脸颊,就要捂住那迷瞪瞪的小嘴。 却听他奶声奶气。 “娘亲成亲,他会开心……我替舅舅送娘亲,还要替娘亲和舅舅……我要替他们考验爹爹呢……” 太可爱、太懂事、太戳人心了! 皇后忍不住捏了捏他的小脸,“这样的小崽子,真叫人心都化了,行呀,那祖母便看看, 你明日怎么考验他!” 元宝笑嘻嘻地咧了咧嘴,朝元月仪一歪,又睡着了。 元月仪:…… 虚惊一场。 她幽幽吸了口气,不露痕迹将孩子往自己身边揽了揽。 皇后发现了, “干嘛?怕我和你抢着要搂着孩子不成?” 元月仪笑,“自然不是……只是小崽子软又暖和,我都抱着睡习惯了,不揽着他怕睡不好。” “是么?”皇后睨她会儿,不冷不热一哼,“等成了婚,走到如胶似漆那一步,可别嫌他碍事。” …… 忠武侯府书房, 谢钧与谢玄朗临窗对坐。 桌上热茶冒细烟,谢钧将其中一杯推至谢玄朗面前,语气平和疏淡,如面对熟识老友一般。 “成婚是大事,你母亲该知道。” 谢玄朗双手接下茶盏,“祭拜过了。” 谢钧微顿,轻到不能再轻地叹了口气,“好吧,随你意。不过你外祖母那边,应该是递了信出去。” “多谢父亲告知。” “尝尝这茶,” 谢钧抬手,“九华山今年的新茶。” “是。” 谢玄朗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放盏起身,“时辰不早了,我先回去休息。” 谢钧摆摆手,目送那英伟俊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起身立在窗口处,眸色如这夜般幽沉。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忽而一叹。 “川儿与他习武带兵的天分不分伯仲,却注定走不了他走的路,锦衣玉食人情世故,养出来的是另外一种性子。” 心腹低声, “人情练达也是大学问,二公子走不了大公子的路,大公子也未见得有二公子的七窍玲珑心。 二人各有长短,相辅相成, 若遇难事,兄弟同心所向披靡。 侯府的未来有望,侯爷应该高兴才是。” 谢钧一笑,“这倒是。” 谢玄朗、谢韶川这样的青年才俊,旁人家求一不得,忠武侯府却有两个。 就算日后谢玄朗独立门户, 以他心性不会忘本。 确如心腹所说,未来有望。 不过,这桩婚事…… 先前他瞧着谢玄朗并不大乐意,哪怕外头“深情”流言绘声绘色,其实也有勉强为之的意思, 便猜测他是想借公主以及成婚之事独立门户。 还曾提点过妻子, 想从中周旋一二。 毕竟婚姻大事不可儿戏, 谁料,前几日妻子嗤他阴谋玩多了脏了心,看什么都觉得是诡计,还列举许多条谢玄朗和公主真情证据。 条条有力。 最近府上护院头领也禀报,谢玄朗隔三差五乘夜外出,清晨归来。 极大概率是夜入宫禁去见公主。 所以,真有情? 他倒是看走眼了。 …… 谢玄朗面无表情回到洗墨阁,第一句话就问:“秦少军还没回来?” ? ?童言童语就很妙哈~ ? 公主怕死了哈哈哈~ ? 求票、各种票,真的很重要,宝宝们~~~ 第一百零九章 自己与自己过不去 蒋南已不知是第几次回答这个问题。 从秦少军去往虞山,一开始,自家将军还能保持隔几日问一次的频率。 前些时日变成一日一问。 最近变一日三问。 至今日,早起到现在问了七八次是有的了。 回完一个低到不能再低的“没”, 蒋南感觉将军落到自己身上的视线又变锋利了许多,钝刀子刮肉似的。 不觉头皮发麻,心里叫苦。 那秦少军不回来,也不是我能控制的啊! 哗! 谢玄朗抬步跨进房, 袍摆被他一提又一甩, 声音极响,可见他糟糕心情。 蒋南暗叹口气, 前两晚将军都夜入宫禁,但感觉没睡好的样子? 抱枕入怀还睡不好? 闹哪样? 还以为将军的睡眠问题彻底解决了,他这贴身伺候的人日后也能轻松些。 现在看来好日子遥遥无期。 屋中静的有点儿压抑, 蒋南抬眼,悄悄打量主子。 外头已灰沉沉, 屋中只亮一盏灯,他立在灯前,光线便被那英伟挺拔的身影完全挡住, 挺括肩线由暖橘色碎光描摹, 耳畔碎发根根分明。 青年一手在前轻搭腹间,一手负后微蜷,颔首垂眸。 定在那儿点穴似的。 不知在想什么。 婚期已至。 虽新房、宴客都不在忠武侯府,但到底是大喜事。 侯府现在披红挂彩。 洗墨阁也在侯夫人杨静璇的交代下挂满红绸,贴满双喜。 将军这间房更恨不得用红漆染出来似的。 可在这样一片喜色中,将军那背影却莫名泛着……孤寂和迷茫? 这是,为婚事? 为了睡眠被迫成婚心底还是不乐意? 最近这段时间隔三差五夜入宫禁,对公主的态度不是变了吗? 还有那么可爱的孩子。 亲手做马鞍,还交代马场那边选了好几匹温顺的小马,就等空出时间带孩子去选。 明明一切都很好,却怎的忽然冒出孤寂来? 蒋南皱眉头。 灯芯忽然噼啪一声。 蒋南脑中也忽地闪过一个念头—— 是了,前两晚没睡好! 难道是那两晚出了什么变故? 将军忽然发现公主对他没有助眠作用了? 他还接连问秦少军, 是和公主,呃,交流的时候,忽然发现孩子可能不是自己的? 还是那徐鹤卿又暗中使了绊子? 如此精彩纷呈的猜测,让蒋南脸色数度变幻,忍不住就朝谢玄朗身边走了两步,欲言又止。 “将军,那个,这个,我的意思是……” 磕巴半晌,却是什么都问不出。 无论哪一种猜测,感觉都,难以启齿的样子。 静立良久的谢玄朗却缓缓出声,“当年,你陪我在九华山上。” “啊?” 蒋南张了张嘴,睁了睁眼,“是,是啊,怎么?” “你可见过长公主?” “没有啊。” “你不曾离开我身边过。” “不曾。” 蒋南左右摇头,“属下自小就跟着您,这么多年除了伤病实在难起身,从未离开您身边半步。” “哦。” 谢玄朗缓而轻的吸气, 原就微微叠起的眉峰隆的越发厉害。 跳跃、昏黄的烛光落在青年面上, 半边脸被照的极暖,另半边脸却笼着暗沉, 像有厚重的雾霾弥漫在水面上,叫人瞧不清下面的真切风景。 蒋南心里咯噔一下,不慎确定:“将军心情不好,是因为那些……和九华山有关的……呃,记忆?” 及时纠正了幻觉二字。 谢玄朗指尖按上眉心,“你去休息吧。” 蒋南暗叹。 看得出来, 那些幻觉挺困扰将军的。 作为一个忠心的下属,蒋南没法视若无睹。 “虽说有点古怪,但有方向不是……等成了婚您可以,嗯,追踪一下?或者问问公主,问问她身边人。 再者也可派人去九华山查查呢。” “退下吧。” 谢玄朗又吩咐。 这一声比先前平静许多。 蒋南便知不需多言。 他规矩退下。 到门边走了一步,又转身。 “明日,时辰都是定好的。” 您可别又去夜探错过了吉时,或者怎么。 谢玄朗没应。 蒋南站了会儿, 这么要紧的事情,牵连那么大,将军应该有分寸才是。 拱手一礼,这下他退走的利索。 门被蒋南随手带上了。 轻轻一声咔, 隔绝微微寒凉的夜风, 面前烛火也跳了跳。 谢玄朗盯那烛火良久良久, 视线移转,落在窗边台几摆着的一排漆盘上。 正红喜服折的方正, 金线绣的蟒纹随着烛火一跳一跳散出缕缕碎光。 革带素金镶玉, 长靴皂缎上的云纹被夜色掩的不甚清晰。 一派富贵荣华气息。 视线在那漆盘上停驻片刻,他又缓缓看过整间屋子。 洗墨阁这间房与他而言, 都算是陌生的。 这新婚的喜服就更陌生了。 而他熟悉如老友的秋水刀却被搬到角落不起眼的地方去。 青年又定片刻, 抬步到窗边弯身。 握住放在格柜最底层的横刀,转身,带那隐在暗沉处的老朋友到床边坐。 抽刀出鞘, 青年一腿曲起踩着脚踏,一腿随意舒展, 折一片素白细棉布擦拭刀刃。 刀锋泛着森冷的光, 每一次细细拭过,好像都能感受到几丝锐利的杀意,还有隐隐的血腥气息冲鼻,让神思格外清明。 自十五岁后, 他每遇到烦忧难解之事,便静坐擦刀刃。 往日总会在静默之中有所得,再有所决断。 今夜却静坐不知多久,心底仍是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重重呼出一口气,他收刀入鞘, 眸中浓浓烦躁,毫无遮掩地全然显露。 前两晚他抱她入怀,她的清香如软绸包裹周身,明明安抚了他紧绷的神经,可他却根本难以入睡。 碎片记忆只是一部分原因。 另有一部分原因他无法忽视—— 她说从未想过在这件事情上为难他。 她说会配合, 合作才会共赢。 所以她主动靠近,乖乖依偎在他怀中,不适也会尽量忍受……这一切都是为了合作! 合作! 他们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是各有所需,也讲明是合作。 外人眼中一切全都是为了体面演的戏。 他曾万分抵触那样做戏。 如今却为“合作”二字自己与自己过不去了。 烛火噼啪。 青年眼睫晃动,一声自嘲到极致的嗤笑自唇内溢出。 ? ?谢某人也是有点难~ ? 本文更偏向于女本位, ? 所以呢女主会更加清醒,男主更多为这段感情服务。 ? pS:只是作者理解的女本位,如果和诸位读者可爱想的有所偏差,你们是对的,轻喷~~~~ 第一百一十章 梦中少女 夜渐深。 谢玄朗终是按下所有的烦躁和疑惑。 他放下秋水刀,翻身上床躺下, 拉一条被子盖身上, 有些凉, 再拉一条叠上去。 床头挂着的风铃无风自动, 轻微脆响,要认真聆听才会捕捉到。 并不会扰人。 一道娇娇袅袅的女音忽在耳畔响起:我可不想成婚那日你板着一张脸,别人再议论纷纷。 青年唇线微紧。 明明那么随意的一句话, 竟不知觉就在他心里落下极深的印记。 他缓了呼吸,即便浑身经络、肌肉无意识地绷住,知晓又将是难以入眠的一夜,还是闭上了眼睛, 并无声告诉自己放松。 他需要休息,以应对明日大婚。 然而多年失眠症,身体早已有了可怕的肌肉记忆和耐性。 这样的自我催眠毫无用处。 最终,他厌烦又泄气,回想那女子的模样。 或懒散戏谑,或低眉浅笑,或倦怠温软,或憔悴病弱…… 呼吸逐渐变缓。 身子竟飘了起来,一瞬穿过云雾和山林。 周围忽地天光大亮。 群峰如莲,主峰直插霄汉。 山腹中,一条小溪流水潺潺,枝叶滤下的日光如碎金般洒在水面, 溪畔青草萋萋, 风过,泥土的气息合着野花的清香吹上面颊。 九华山? 水声哗啦, 他低头。 清澈的溪水照见少年稚气却已显锋芒的面容, 他变年轻了, 正单膝微曲蹲在溪边,拘水洗着手上泥污。 两手手掌手背都有擦出的血痕, 伤势不算重。 但被水这样一冲,难免刺痛。 少年眉微皱,面不改色拘了水又洗脸,而后撩起袍子擦手, 不远处响起一道银铃似的少女娇笑。 他循声看去—— 一身鹅黄衣裙的明媚少女,坐在光滑的大石头上,赤足浸在溪水中,轻轻滑动双脚,撩起无数水花。 她样貌绝俗,笑声清脆, 可那眉眼间的戏谑却那般清楚。 “小脏包,洗脸洗手也不看看别人用这水做什么…… 这么看我干什么? 我比你来的早, 是你自己没发现我,我可没故意对你使坏。” 少年脸色一沉,冷冷看她一眼, 转身就走。 骄蛮的声音却如影随形。 “这溪水看着清,却不能洗伤口,你的手回去记得用药酒洗一洗,别感染了回头怪我的脚不干净。” 少年头都没回,脚下越快。 却忽觉有什么东西掉到他面前。 他下意识地伸手,竟堪堪将刚才那明媚精灵的少女横抱怀中。 少女双臂勾住他脖子,蹙着眉娇呢,“呆子,人家说冷,你就不知抱着我吗?若我生了病,便是你害得。” 周围一暗,竟不知怎的到了一处野外山洞。 旁边点着一堆火, 外头风声呼啸,如鬼哭狼嚎, 从洞口只偶然掠进来三两缕风,却足以叫人浑身发颤。 他茫然不知所措,只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的少女,笨拙地让她的脸颊贴在自己颈窝,沙哑地哄。 “别怕,等天晴……我带你回去……” 无数的混沌包裹而来。 床上的青年微拧着眉心,呼吸时而轻缓匀称,时而急促莫名。 “将军、将军!” 下属熟悉的喊声敲击着云雾凝成的罩子,一声高过一声,终于在一声“快错过吉时”落下时, 谢玄朗猛地睁开眼。 屋中喜色被灰沉沉的天光染的黯沉。 青年额上是密密麻麻的细汗,狭长眼眸中更有未散去的迷茫。 许久许久,视线终于清明。 “将军、将军?您醒了吗?!”蒋南声音又响起来,还大力拍门,“您再不出声我可撞门了!” “醒了。” 谢玄朗声音沙哑的厉害, 匀了匀呼吸,他翻身而起,上前将门拉开。 蒋南、谢韶川、岳钊,以及一堆忠武侯府负责新婚之事的管事、仆人,在外头站了乌压压一片。 “您,睡着了?” 蒋南神色十分古怪。 岳钊眼神也莫测, “公主又送你什么……呃,小礼物吗?” 最近谢玄朗又睡不着了,还找他开过安神汤。 今天竟然睡得这么死! 这么多人等着,喊了这么多声,他竟才醒? 天下奇闻啊! 谢韶川把那两人奇怪的反应看在眼中,面色未变,温和含笑,“兄长该更衣了,不然怕会错过吉时。” “……嗯。” 谢玄朗让开房门。 管事躬身一礼,带着仆人鱼贯而入。 亮灯,打水。 谢玄朗沉默却利落,以最快的速度洗漱结束,穿上礼部送来的喜服。 出洗墨阁时,天边已露鱼肚白,灰暗退散。 “兄长,” 谢韶川一身绛紫锦衣伴在一侧,“父亲与母亲已经往祠堂去了。” “好。” 谢玄朗颔首,大步去到谢家祠堂。 忠武侯谢钧与夫人杨静璇也着盛装。 谢钧点上三株高香,交到谢玄朗手上, 青年拜三拜,将香柱插入香炉之中,又向谢钧与杨静璇拱手一礼:“这就出发往宫中了, 父亲、姨母也早些入宫吧。” 谢钧点头。 杨静璇上前, 拉了拉喜服外袍的襟口,又抚平肩头些微褶皱, “真是俊朗不凡,”她眸中满满慈爱和喜色,轻拍谢玄朗肩膀,“出发吧,别耽误时辰。” 谢玄朗颔首应“是”, 后退三步,转身而去。 那英伟俊挺的背影迎着微绽的晨光,步子踏的极稳, “姐姐若能看到,应该很欢喜,只可惜……” 杨氏长叹一口气,又敛了遗憾满目憧憬,“也不知川儿成婚会是什么样子?”转向谢钧, “公主和子明大婚之后,我们就赶紧给川儿相看吧!” 京中儿郎多是十五六岁就议亲,弱冠后成婚。 谢玄朗一直在山中学艺。 他们夫妻倒想给长子议定婚事。 可那门当户对,又有女儿的人家,没见过谢玄朗其人, 不知品性,便也不敢轻易答应。 门户低微的上赶着要嫁,他们自然也不答应。 一来二去就耽搁了。 一直到五年多前,夫妻二人以及端慧郡主都觉得不能再耽搁, 于是催谢玄朗回来完成终身大事。 结果他不但自己的事情没完成,后续数年拒绝议亲,拒绝成婚,连带着谢韶川也被耽搁了。 先前杨氏看好的几个姑娘,都被别家定走。 为这事,杨氏曾愁的连连哀叹。 如今,总算是柳暗花明了! …… 出忠武侯府,谢玄朗跨上骏马。 迎亲用的马是他自己的坐骑, 通体乌黑油亮,马鬃顺滑, 额前挂上大红绸花,带上喜庆的红色脖圈, 那经过战火洗礼的马儿依旧雄赳赳,气昂昂,而那跨坐在它背上的新郎官—— 晨光映着正红喜服, 金线蟒纹随光流转。 青年腰背笔挺如青松,提缰之时,双腿微夹马腹。 晨风掠过那英毅的面庞, 眉间一片沉静, 细看,眸中却又漾着丝丝缕缕的期待,和喜色。 ? ?出发去迎亲咯~ 第一百一十一章 迎亲 凤华宫中道喜声一浪又一浪。 宫中嫔妃多数都来送嫁,除却两个郭贵妃一系的。 元月仪端坐床沿, 眉眼含笑地回应每个人的恭贺和赞美,殊不知她腰早已酸的挺不住,脖子也僵的像是随时要断掉。 昨晚睡的虽早,但二更天还不到,便被挖了起来。 沐浴之后匆忙用了点儿早饭, 开始大妆。 她由着皇后带着宫中女官和嬷嬷摆弄。 竟是用了两个多时辰,那喜服层层叠叠,穿戴了几十件。 头顶凤冠纯金缀着琉璃珠,更是重的可怕。 她现在坐在这里,都是宫人们扶着, 一小步一小步地走过来的。 母后说这是公主之重, 是体面,是身份,是别人可望不可及的尊贵。 在这样大喜的日子里,要稳着这份尊贵, 这对有些居心叵测的人,是震慑,是必要的。 元月仪深以为然。 所以哪怕平时再怎么懒散,此刻也端庄正坐。 垂珠从正中分开,左右挂起。 元月仪手平放在膝上,霞帔流苏垂落,缀在尾端的小珠轻轻晃,更挺直了酸麻的腰。 “娘亲,我好紧张啊。” 元宝穿着红色锦衣,小圆髻上缠一根红发带, 小团子坐在元月仪身边,悄摸摸探手,钻进娘亲喜服大袖内,软嫩小指勾上去,“你紧张吗?” “不。” 元月仪低头想看孩子一眼, 发髻和凤冠拉的头皮痛,放弃了。 “都说成婚是人生最大的喜事,你怎么不紧张呢?啊!我知道了,是因为谢叔叔还没来。” 孩子的耐心总是短暂的。 才没多会儿,他就坐不住了, 甩着两只小脚直接爬上床,半跪在元月仪身旁, 这下,元月仪倒是不必低头也能瞧见他。 “谢叔叔什么时候来啊。” 小团子贴近娘亲耳畔,小小声询问, “我们等了好久啊,他怎么还不来?我都有点饿了。” 元宝又不需要大妆。 元月仪起身后,就让青提把他抱去偏殿继续睡。 直到天亮他才醒来, 现在饿,约莫是太激动,早饭吃的少了些。 可他这样一说,元月仪却是真的饿了。 二更天刚起来时,她还浑浑噩噩的,哪有什么胃口? 只喝了一小盏金丝燕窝粥,吃了两颗虾饺。 这都三个多时辰过去了! 旁边的宫妃还在恭维。 “公主明艳照人。” “分明是仙女下凡。” “哎呦呦,朝哪边烧香拜佛,才能得公主这样的女儿呀。” “婚事更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元月仪想翻白眼,忍住了。 维持端庄姿态,她朝一旁招了招手。 青提俯身,“公主有何吩咐?” “饿。”元月仪垂眼,有气无力,“你与母后说,请这些人先到外头,我想吃点东西。” 青提应声退走。 少顷,闲杂人等都去了外殿坐。 身着明黄凤袍的皇后缓步进来,眼含关切:“饿的厉害?” 见元月仪点头,她一边吩咐人把温着的食物拿来,一边没好气,“那会儿叫你多吃点,你困的眼也不睁, 你呀你, 人家成婚兴奋的睡不着。 你倒好,唤也唤不起,迎亲的队伍都要到了,你还要吃东西!” 元月仪笑眯眯:“母后最疼我了。” 皇后:…… 别开脸不愿看。 元月仪:“而且元宝也饿了,也得吃点儿。” 皇后忙回过头, “真的?” 元宝小下巴一点一点。 不太饿, 但确实是饿了。 皇后俯身上前把孩子抱起来, “那一会儿随你母亲多吃点儿……后面如果你又饿了,就告诉青提,随时给孩子带着吃的,可别饿坏了。” 元月仪失笑, “我饿母后要训我,孩子饿您就这样安排周全?” “那能一样?” 皇后剜了她一眼, “按照规矩大妆后不能吃东西,不吉利。” 可谁要她就这一个女儿? 那些虚的也就不顾了。 宫人们很快端来温着的粥、精致小点、时蔬, 皇后抱着元宝过去, 见小团子自己拿碗筷吃东西,坐的端正,吃相也好, 不由眉开眼笑,满心温暖。 “母后穿的如此繁重,却还能抱着元宝来去……到底是多年练就的本事,不像我,这身衣裳穿上身, 我动也不敢动。” 元月仪叹一声,“凤冠先摘了吧,我的脖子真要断了,也没法吃东西。” “先等一下!” 皇后朝外问, “什么时辰了?” 喜娘:“迎亲的吉时还差一刻钟多一点儿。” “还有时间。” 元月仪催青提。 “快些,摘了我吃快点儿,再戴回去不会耽误。” 皇后想拦,却终是什么都没说, 只没有办法地盯了她一眼, 叫宫人们快些侍奉, 还要负责妆容的喜娘到近前候着。 虽摘了凤冠,但喜服也厚重, 而且吃东西的时候还要防备不能弄脏衣裳, 便只好芒果捧着小盏喂元月仪。 才吃下一个虾饺,外头忽然一阵鼓乐伴着喧哗声。 皇后眼前一黑:“来了!快把凤冠戴上!” “我才吃一口——” 元月仪忙拦住那些喜娘,“不是还有元宝去考验他吗?还有时间。” 元宝放下筷子站起身, “对呀,我去拦一拦,娘亲再吃一点儿,我可舍不得饿坏她,唔,我想谢叔叔也舍不得。” 小团子牵了牵皇后衣袖,“好不好?” 皇后:…… 还能说什么? 皇后牵起孩子的手, 离开时剜向元月仪的那一眼更无力。 元月仪笑了下,可不敢浪费得来不易的时间,赶紧催芒果喂自己,“再来一个虾饺,还有那个鱼汤、青菜。” …… 迎亲鼓乐三重奏结束, 一切戛然。 身着喜服的谢玄朗在凤华宫门前翻身而下。 只瞧宫院内披红挂彩喜气洋洋。 太监宫娥分列两侧,宫门前到正殿廊下铺就一条红毯。 那殿门却是紧闭。 谢韶川凑近,以扇掩面低语:“看来有人堵门,可承安王据说出京办急事,那堵门的会是谁?” 皇后一脉与别的妃嫔有交往,却都不深。 应该不会叫其他皇子、郡王什么的帮忙堵门吧? 是崔家的人? 可长公主这婚事办的太急,崔家人都没赶得及入京。 那会是什么人? 岳钊、蒋南,还有后头跟上的杨家几个青年相互对视几眼,好奇的很。 一身正红的青年新郎官定在宫门前,眼底掠过一抹幽光。 会不会是,他? 嘎吱。 凤华宫正殿大门被人从内拉开,一身红衣的稚子提着小袍子,跨过门槛儿, 稚子面皮白净,脸颊红扑扑的。 额心还点了红点儿, 像是佛祖身边的福娃童子似的。 众人愕然,继而一阵诡异莫测的静。 让一个……小团子来? ? ?元宝:我可是来帮娘亲考验爹爹的~~~ ? 求票票, ? 日常求票票, ? 每一张票票都非常重要啊~ ? 求求~~ 第一百一十二章 元宝的考验 “众位叔叔安,” 孩子声音稚嫩却清脆,飘入迎亲那队人耳中, 视线落在谢玄朗面上时,孩子咧嘴笑, 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欢喜,下意识就朝前跑了小步, 又反应过来自己有重要任务, 忙止住步子。 他站定,“谢叔叔好。” “好,”谢玄朗迈步上前,“你……做拦门礼?” “是呀。” 小团子咕咚咕咚点头, 在谢韶川、岳钊等一众人目瞪口呆中,他稚气的声音里凝着认真,“舅舅有事不在,我便要替娘亲好好考验谢叔叔了, 你可准备好了吗?” 谢玄朗莞尔,非常给面子的伸手,做出请的动作,“放马过来吧。” “那我可开始啦!” 元宝清了下嗓子,扬起小脸,“舅舅说过,娘亲的夫婿不必惊才绝艳,但要文武双全,一首催妆诗要有, 你……会写吗?” 岳钊“嘶”地吸了口凉气,“完了。” 他认识谢玄朗七八年,就没见他写过诗, 平素更不见看什么诗词集那类风雅的东西。 这岂不是要被个孩子考住了? 蒋南也面露凝重。 自家将军在九华山学艺时也读了六韬三略,学过诗词曲赋。 可那九华山毕竟是习武的地方, 诗词都是点到即止, 考排兵布阵将军定然信手拈来, 作诗?怎么做得出? 先前知道承安王不在宫中, 公主和将军又是“你情我愿”,“互有所需”, 还以为这拦门礼意思意思就是了, 当然没准备什么催妆诗。 结果现在来真的! 出题的还可能是将军的孩子! 众目睽睽之下,公主就在里头呢,这要做不出,不但叫在场所有人和公主笑话,在小孩面前也要颜面扫地! 他忙朝谢韶川凑过去, “二公子,您快……” 附耳就是求救。 谢韶川可是正经书院出来的, 不说如徐鹤卿那样三元及第,那也是进士之才, 做个催妆诗不是信手拈来? 赶紧做好了告诉谢玄朗,这一关就过了。 谢韶川挑了下眉,摇着扇子。 “嗯,这个事儿……” 他们之后跟着杨家子弟, 都是端慧郡主吩咐来陪着迎亲的, 但与谢玄朗关系并不亲近。 大房两个为这局面意外, 但又瞧谢韶川会帮忙,便安静等后续。 二房两个面上笑着,心里却早已冷嘲热讽。 无能莽夫。 催妆诗都做不出,还要别人帮忙—— 祖母竟为了这种人,将他们罚跪祠堂数日,说他们不知友爱兄弟?痛心疾首。 谁有他这样的兄弟! 站在正殿门前台阶上的孩子奶声奶气。 “谢叔叔,你做好了吗?” 蒋南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二公子,你还没好吗?” “没……” 蒋南就倒吸一口气,瞪大眼睛看着他。 做不出? 怎么可能! 往日兄弟感情也是不错。 现在关键时刻,他要对将军弃之不顾? 难道先前的兄友弟恭都是装的? 谢韶川看他表情变幻,大约能明白他心里精彩至极的猜测,却是笑意加深,慢慢合拢折扇。 “我觉着,这点小事,兄长不需要我帮忙的。” 蒋南:??? “好了。” 就在这时,谢玄朗淡淡的声音响了起来,“可有笔墨。” “当然。” 元宝挥挥手, 穿着喜庆的宫娥捧在漆盘到谢玄朗面前, 里头摆着纸笔。 青年提笔,利落滑动。 谢韶川朝蒋南倾身,“我就说吧,兄长可以的。” 蒋南:…… 真写? 可别写出什么难以出口的, 比找人帮忙更丢脸。 眼看着谢玄朗放下笔,宫娥捧着漆盘往孩子面前去, 蒋南伸长脖子张望片刻, 却在元宝提起那张纸的时候,下意识地,不忍多看地别开脸, “催妆若问为何迟,铁马冰河误归期,今日与卿结连理,余生不负不相离。” 孩子轻声念罢,“哇”了一声,抬眸看谢玄朗时双眼都发着光,“这诗好应景,通俗易懂有味道, 叔叔厉害哦!” 元宝毫不吝啬地朝谢玄朗竖起大拇指。 青年微微一笑, 英毅面庞软化几分, “还要如何考?你继续。” 凤华宫外,蒋南和岳钊都是一愣, 继而对视一眼,交换心情—— 天下红雨了! 他竟然真的写出首诗! 听起来还不错! 杨家大房两个神色稍缓, 虽说不亲近,到底也是血脉亲人,方才还是绷了一口气的, 还好,顺利。 二房两个愣了愣,却是对那“通俗易懂”的诗嗤之以鼻,更确定姓谢的就是个胸无点墨的莽夫。 谢韶川不知何时又展开扇子,轻摇慢摆往后看。 “舅舅说要文武双全的,谢叔叔做了诗,文这一项就是过关啦,武的话,你带我骑射过, 还是征西的功臣, 皇爷爷亲封殿前指挥使,金吾卫大将军, 你定是勇冠三军, 这一项不必考你,但我也不能就这样放你进去。” 元宝小脸上浮着抱歉, 心里小声:娘亲还没吃好呀。 下巴又抬了抬,小家伙清了清喉咙,“我现在有几个非常非常重要的问题,要谢叔叔回答。” “只管问。” “你以后会纳小妾吗?” 众人:…… 这问题严重吗? 娶了公主还敢纳妾? 谁给的胆子? 谢玄朗却并不意外。 孩子或许在虞山听过、见过男子纳妾辜负原配之事, 所以为母亲担忧。 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他回的认真, “不会。” 元月仪一个他已经剪不断理还乱, 还纳别的麻烦进来? 别开玩笑了。 元宝眼睛一亮, 其中飘着明晃晃的满意。 他又问:“你武功那么厉害,以后如果和我与娘亲惹你生气了,你会不会打我们?” 众人又:…… 真是好问题。 果然是个稚嫩的孩子啊。 打公主? 几条命啊! 谢玄朗平静:“武功是用来保护弱者,对抗敌人的,我不会对弱者动手,更不会对你们动手。” 他们以后就是他的妻子,孩子了。 对妻小施暴者,天理不容。 而且元月仪……抓她一把用力一点,皮肤都会红紫的娇气女子,完全不敢想象对她动手会是什么样。 “哇哦,”元宝眼睛又亮了几分,“娘亲喜欢吃鲜鱼,如果只有一条鱼,你会让给她吗?” 顿了顿,元宝补充,“我也喜欢吃,但遇到这种情况我都会让给娘亲的。” 谢玄朗:“我也会让。” 他又不喜欢吃鱼。 随便元月仪全部吃光都无所谓。 “哇,” 元宝眼睛一亮又一亮,可见对答案的满意, 好想立即让开放他进去。 可青提姑姑还没给信号呢。 再问点什么好? ? ?难住了哦~~ 第一百一十三章 笑起来真好看 再问点什么好呢? 眼珠儿一转,小团子有了想法, 这次却没有直接问出来,而是迈着小短腿到谢玄朗面前。 青年适时弯身,张开手臂将他抱起, “怎么?” “这个问题我得与你悄悄地说,” 孩子抱紧新郎官的脖子,小嘴贴上他耳朵, “舅舅说,成了婚的夫妻如胶似漆,孩子会碍事,被踢走自己去睡。可我很喜欢和娘亲睡…… 你会不会和我抢娘亲的怀抱?” 谢玄朗:…… 这是个需要认真考虑、回答的问题。 如今他“病情”更严重。 睡在床下,或是用元月仪随身的物件儿已经无法入眠。 须得“抱枕”入怀才有点效果。 先前第一晚他抱元月仪时,孩子夹在中间,确实很不方便。 这问题怎么答? 实话实说? 看着孩子期待的眼, “你确实碍事”这种话,他实在难以出口。 孩子却读懂了他的沉默。 期待渐渐消失,黑亮的眸子变得湿漉漉的, “你要和我抢吗?” 他抿着小嘴巴, “那我以后得自己睡? 我是个小男子汉了,自己睡当然也能行,应该自己睡的,可是、可是我还是喜欢被娘亲抱着啊…… 我们可不可以打个商量, 娘亲的怀抱,你一晚,我一晚?” 小崽子的话说的天真, 成年人听在耳中…… 尤其是谢玄朗如今对待元月仪的心思复杂了, 这些话难免冒出些暧昧歧义。 谢玄朗一时不知如何措辞, “这个……” “那不然你两晚?我一晚?” 小团子抿紧嘴巴,不知不觉间攥紧了青年正红喜服,声音压低,显然没有先前那般欢喜了。 “原来娘亲成了婚,就会有人来和我抢她……她原是我一个人的,现在你要和我分她了, 我本就是不愿意的。 这样让你了,你还犹犹豫豫。” 早知不让娘亲成婚! 小崽子到底是懂事的, 这样的一声只在心里冷哼, 他板着小脸,对谢玄朗的好感是减了大半, “我不让你了,以后晚上你睡娘亲左边,我睡娘亲右边,就这样,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我就叫娘亲休掉你。” 谢玄朗:…… 哭笑不得。 看着那鼓起腮帮子,扞卫自己睡觉主权的小崽子,青年极难得地勾起唇角,低沉笑声溢出来。 元宝瞪大眼睛,“你笑什么?我才是娘亲的心肝宝贝,我说话很有分量的,我告诉你。” “我知道。” 带着厚茧的指抚了抚孩子的小脸蛋,青年含笑认真,“我答应,不与你抢你的娘亲,让她抱着你睡。” 秦少军还没回来, 但他和这个孩子之间好像有隐隐的血缘牵系。 他应该是自己的孩子。 没有一个父亲,会和孩子抢他的母亲。 大不了入夜,元月仪抱着孩子,他抱着她们母子。 一开始可能不便, 适应几日定会习惯。 元宝半信半疑:“真的吗?” “当然。” 青年手指勾上孩子小指,“拉钩。” 元宝呆了下,高高兴兴回钩他的指尖,又将小脸贴上去,蹭了蹭青年的脸颊,“你笑起来真好看, 怪不得娘亲那时候喜欢你。” 谢玄朗唇角弧度一定,将孩子抱稳了些。 那稚气的声音又在耳畔念, “我没有问题了呀,可是你还不能进去。” “为何?” “娘亲在吃东西。” 小团子声音很低很低,“她饿坏了……头冠重,她就叫人摘了,衣服还不能弄脏,芒果姐姐喂她呢。” 谢玄朗:…… 哪家新嫁娘如此随意? 也就只有元月仪能干得出来了。 视线从正殿大门扫过,落在内殿偏窗位置, 角度不佳,什么都看不见。 但谢玄朗脑海中,却勾勒出那骄气女子让人侍候吃东西的模样,冷峻眉眼不觉间软化一二。 “那等。” 谢玄朗弯身放下孩子,“不知问什么,咱们就随意聊聊。” 元宝正点头,身后忽传来青提声音。 “小公子。” 这是好了! 小崽子眼一亮,抓住谢玄朗大手扬声, “谢叔叔通过考验啦,我这就带你去见娘亲。” 谢玄朗放慢脚步配合着他的速度, 踏上正殿台阶,跨过门槛进到殿中。 一室的红。 暖意合着花香、各类脂粉香吹上面颊,浓郁的叫谢玄朗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殿内宫妃林立环佩叮当。 宫娥穿戴喜气,齐齐福身行礼, “来,” 中年女音响起, 小团子撒开谢玄朗的手跑过去,被皇后牵在手中。 谢玄朗颔首躬身端正行礼。 “参见皇后娘娘,臣谢玄朗,奉旨迎亲!” “嗯。” 皇后面色淡然,“你定然在想,这个时辰为何本宫没有去太和殿,反而带着后妃在此处送嫁?” 她缓步上前,停在谢玄朗身边。 曳地的凤袍上, 凤目被一缕落进来的光照的灼灼。 “本宫只有这一个女儿,自小放在口中怕化了,捧在掌心怕冻着,她就是本宫心间的肉。 无论你与她先前有何种误会, 那都已经过去了。 成了婚,你便要一心一意对她好。 你可明白?” 谢玄朗如何听不出这是提醒,也是警告—— 无论因何成婚,日后都是夫妻。 她更是公主, 容不得怠慢和欺辱。 青年恭敬:“臣明白。” 这话出口的瞬间,他忽有些恍然。 记得以前,他虽知不得不为,但对这桩婚事何其抵触, 每每遇到类似这样的时候, 面上恭顺圆场面,实则心底冷笑自嘲。 此刻这一瞬,竟就这般淡定地应下,心里也无任何不适…… 有些东西,悄无声息就变了。 他眉眼微抬。 盛装的新娘端坐在内殿床榻上, 龙凤呈祥的盖头罩下,不见娇颜。 阻隔内外的珠帘不停息地转动,渗出微微的光晕, 合着一室的红, 谢玄朗心间竟泛起丝丝热意, 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砰。 “来人,” 皇后摆手,“请公主出来。” 左右侍立的喜娘应声,有人撩起珠帘,有人上前,扶着那盛装的新娘起身。 烟霞锦挽成大红绸花, 一端由盛装的新娘握在手中, 另一端递到谢玄朗面前。 青年捏住,指尖一点一点收紧。 …… ? ?要娶到啦! 第一百一十四章 礼成!一对璧人 凤华宫门前, 蒋南和岳钊在谢玄朗入殿后,齐齐松了口气。 以为要被这拦门礼堵住呢。 还好、还好。 现在想想,小团子主持的拦门礼,催妆诗要求还挺低,几个问题问的人啼笑皆非,也算得上别有趣味。 不过,方才到后面孩子和谢玄朗说什么了? 离得不远不近, 开始孩子声音小还听不清。 后面却是音量压不住,什么睡觉、抢娘亲、休掉你顺风就飘了过来。 还没改口就威胁亲爹吗? 小崽子很厉害嘛! 唰一声,折扇合拢。 谢韶川的声音响起来。 “出来了。” 众人回头。 十二名提灯引障的宫女莲步轻移,鱼贯而出。 一身喜服的谢玄朗跨出殿门,牵着大红绸花另一端的盛装新娘。 掌扇女官在后。 一眼瞧去,姹紫嫣红一片盛景。 礼部官员一声令下, 鼓乐齐鸣。 谢韶川等人忙退后, 让开宫门。 待一对新人踏着洒满花瓣和金银纸屑的红毯出了凤华宫, 新娘子由宫娥扶上备好的銮驾。 …… 太和殿内,百官、宗亲按品阶落座。 帝王端坐龙椅之上,指尖时不时轻敲扶手一二,视线看似平和淡定,实则时不时朝殿外掠。 公主出嫁, 在这太和殿行大礼,便是皇家的送嫁。 没有在寝宫送的先例。 皇后却在大婚之前,专程去往勤政殿请特旨, 言明想要做个寻常母亲, 亲自看着女儿穿上嫁衣送她出门。 虽说与先例不符,但到底是一片慈母心, 帝王自是应允了。 可现在吉时都快到了。 皇后和宫妃却还没归位。 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耽搁了? 帝王目光掠过郭氏众人——郭家来的几人瞧着如霜打的茄子一般,颇有些强颜欢笑的意思。 也是, 郭贵妃禁足,二公主慈恩寺清修, 郭家人为母女求情受了斥责, 淮宁王又因商州事未归…… 郭家人确实不好打起精神。 他目光一动,又落徐鹤卿身上。 年轻的吏部天官眉眼低垂,不知是为今日这场大婚颓丧,还是近日秋闱之事太过繁忙而劳累, 一身绯红官袍,倒衬的那张脸苍白憔悴。 心神恍惚的模样。 看来,这两方都没有暗中阻挠了。 那怎得皇后还—— “启禀陛下!” 殿外太监高声道:“皇后娘娘到了。” 话音方落,身着明黄凤袍的皇后牵着一身红色锦衣的小团子,领着盛装打扮的宫妃跨进殿中来, 她径直到帝王身前, “臣妾来迟,还望陛下莫怪。” 其余妃嫔停在殿中行礼。 帝王摆手:“入座吧。” 待皇后在帝王身侧的凤位上落座,其余妃嫔亦有序落座。 帝王抱元宝到膝头,打量着皇后的神色,微微侧身。 “送嫁之事,可顺利?” “还好。” “那何故来迟?” “……” 皇后怎好说是因为元月仪饿了,为让她多吃点东西,元宝出去拦门拖时间给耽搁了? “路上耽误了些时间。” 她这样含糊。 元宝也懂事地抿住了嘴巴。 好在此事实在微不足道,帝王也不过随口一问。 外头喜庆的鼓乐声越来越近。 太和殿中,所有人都不由端坐。 待鼓乐到殿外停下, 众人瞩目中,身着喜服的男女在宫娥的引领下缓缓踏入殿中来。 青年面容英毅, 便是身着正红喜服也压不住骨子里渗出的冷峻, 而或许这场面太过庄重、盛大, 眉眼间竟凝两分紧迫, 倒是又将那份冷峻冲淡了几分,如利刃收束鞘中, 肤色略深,衬的喜服愈红。 新娘盖头覆面,却掩不住颈间雪玉似的清透, 垂珠摇荡间, 微微的粉光落上去,似三月春桃, 正红喜服以金银线绣百鸟朝凤,随着她一步一动,那凤、那百鸟好似活了一般振翅欲飞。 莲步轻移时,霞帔流苏又添娇柔。 一刚一柔,相映成辉。 殿中本是朱紫满堂, 这一瞬竟似被一对新人夺尽了颜色。 凤位上, 皇后眸中漾着满意, 虽说这桩婚事初衷是因局势, 但姻缘天定,未来可期,她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帝王眸中亦有暖色。 朝局稳定,将才无双,佳偶天成, 哪一幢与他都是喜事。 宾客席上, 端慧郡主盼这一日多年, 真到了这一刻,她竟觉恍惚,怔怔看着失神。 儿媳李氏轻唤数声, 她猛地回神,双眼瞬间湿润。 谢钧心中亦颇多感慨。 杨氏则早已眼角泛泪,捏着帕子拭了数次。 有满心欢喜的, 自然也有那冷眼旁观的—— 郭家人面上的喜色,像是一张张精心描画的面具。 原本淮宁王一支独大。 如今帝王借长公主婚事,硬生生抬了皇后一脉起来,叫他们如何不提高警惕,今日又如何高兴的起来? 龙椅上那位到底是怎么想的? 难道他对淮宁王不满, 想拉承安王一把? 可那样的纨绔子弟,哪撑得起江山之重! 徐鹤卿端正静坐。 别人目光追随一对新人,他却连眼都不曾抬一下。 他怕, 自己只要看一眼,再无法收回视线, 甚至冲上前去,做出什么事情,坏了她今日的大礼。 可听着礼官一次次唱念礼仪,想象着她与另外一个男人许下海誓山盟的承诺,他的心便如被人千刀万剐。 自太子忌日前勤政殿碰面, 到现在足足一月。 他无数次想奋不顾身搏一把。 又无数次被现实敲醒。 不甘心,又不得不面对,他们终究错过的事实。 如果,六年前他再坚持一下, 不要那么轻易对长辈的威压服软, 如果他当时能收到她表明身份的信, 一切是否会不一样? “礼成!” 司礼官满含喜色的高唱一声。 徐鹤卿浑身僵冷,嗤地抬眸看去。 只瞧两道红衣人影并肩站立, 一挺拔如松,一袅娜似柳,那样的相配。 耳边满是“一对璧人”的赞美。 徐鹤卿呼吸越来越重,脸色越来越白,耳中嗡嗡头昏欲裂。 只觉周围的人都在朝他看。 左右同僚疑惑地呼唤“徐大人”。 他终于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打翻了茶盏。 好在那新人的大礼已成,众人恭贺、赞美,没多少人注意到此处情况。 徐鹤卿白着脸,对视线莫测的左右同僚强笑一下,这一回垂下眼眸,再也没有勇气抬头。 高台之上, 元月仪接过父皇亲手交给她的玉如意, 听着礼官念“缔结良缘、海枯石烂、情深不渝”, 听着元宝清脆的笑“娘亲成婚啦,百年好合呀!” 不知是喜服厚重,还是脂粉敷面, 亦或者是这一身红太过热烈,大家的恭喜太过真挚, 元月仪觉得有点点热。 心跳也比平常快了那么一些些, 掌心一层密密的细汗,玉如意竟不慎滑脱。 她微惊,忙去抓。 然伸出手没捉到玉如意,反肩头撞在一片硬邦邦之处, 手腕在同时被一股热意圈住。 未有玉碎的声音响起, 完好无损的玉如意被塞回她手中。 青年稳稳扶着她,掌心厚茧擦在莹润细腻的手腕处,粗粝却又渗着莫名的安全,还带起一丝丝的痒。 ? ?求票票呀~~~ 第一百一十五章 借我靠一下! 大礼既成,接下去便是花车游行。 在帝后以及百官相送下,元月仪与谢玄朗一起登上花车, 仪仗缓缓驶出皇宫。 喜乐不停, 但喜乐在仪仗前方, 中间隔着引障宫女、太监、掌扇女官等等, 传到这花车上,音量已经小了许多。 花车极宽大, 便是坐了盛装的两名新人,也是宽敞的。 只是游街要让百姓瞻仰皇家气派, 故而花车无门, 左右窗也都打开, 垂着水晶珠帘,帘后的纱帐乖乖束在铜钩里。 初秋的风带着桂花的甜香,从珠帘缝隙中飘进来。 元月仪腰身下塌,身子往后靠, 轻轻呼一口气,几分疲惫不加掩饰溢出来。 谢玄朗迟疑:“很累?” “不然呢?” 被发现了,元月仪索性也懒得端着,这回叹气叹的明明白白,声音里还带着小小的抱怨。 “我穿的这身,还有头上戴的,大约几十斤?比得上大将军上战场的盔甲吗?” 她戏谑, “现在我腰快要断了,脖子也快要断了,但我还得坚持住,游行要一个多时辰,游完了还得去公主府宴客。 你说累不累,嗯?” 谢玄朗:…… 听起来,对她是太过“沉重”了。 “那拆了冠吧,” 青年建议, “有软垫,你可在车中靠着,歇息一会儿。” “嗯?” 元月仪隔着喜帕面向他, “拆了?这冠不好拆也不好戴——” 眼前暗红的遮挡忽被人撩起。 青年英毅面容,猝不及防就出现在元月仪视线里。 她微愕,眨了眨眼。 好家伙, 碰上和她一样不爱守规矩的了? 盖头竟然在花车就给掀了! “不是说要游行一个多时辰?先拆,等快回公主府再戴。” 谢玄朗手一动, 面前,以及左右窗口的纱帐全都垂了下来, 一瞬间, 原就音量极小的喜乐声几乎听不到。 元月仪:…… 可够利索的。 “那就拆了吧。” 冠真的太重,她确实是撑不住了。 一把拉下盖头, 元月抬手摸索后脑, 摸索了半晌,只摘下一个固定发冠的珠钗。 霞帔却是重的跟山似的, 压得她肩膀阵阵酸痛,手臂都发了麻。 泄气一叹,元月仪败下阵, 揉着酸麻的手臂,她将后脑转向谢玄朗,“你帮我,把后面的钗子摘了,如我摘下来的这只一样的, 大概有个七八只吧。” 谢玄朗:…… 瞧了眼被丢在一边的珠钗, 他迟疑地抬手, 从未做过这种事,难免笨拙, 纵然下意识很轻很轻了, 还是有两只珠钗摘下来时扯的元月仪轻嘶呼痛。 终于,所有珠钗全部摘去。 谢玄朗绷着声音。 “然后?” “摘冠啊,” 元月仪有气无力,“我胳膊真的抬不动了,劳驾。” 谢玄朗:…… 双手搭上凤冠两侧,青年面色十分凝重,与沙场对敌时的谨慎无二。 他仔细地观察了那冠片刻, 在元月仪不耐的催促下,轻轻拿下来, 这回没挂到一根头发。 元月仪长舒口气,身子朝后靠向软枕, 却是被厚重的喜服拖累,直接跌了过去,还朝旁边一栽, 脑袋就抵在青年肩帮。 元月仪起了两次起不来,懊丧嘟囔:“我可不是故意的呀……不然,你先借我靠一下吧。” 而后半晌都没动一下。 谢玄朗捏着冠的手指微微一紧, 将冠放在一旁。 谁也没出声, 垂落的纱帐隔绝外头一切, 让这花车变得紧窄。 女子身上,那种能安抚青年躁动情绪、紧绷神经的清香,冲淡甜腻的脂粉和发油气息,争先恐后地钻入口鼻。 谢玄朗缓慢地一呼一吸, 心跳有些乱。 他感觉的到元月仪竟身子逐渐变软,呼吸渐渐匀称。 是……睡着了吗? 谢玄朗有些诧异,棱角分明的下颌悄然收紧,喉咙无声滚动,半晌,他抿了抿唇,微微低头。 女子光洁的额头映入眼帘。 鸦羽似的眼睫一晃一晃…… 她没有睡着,只是在闭目养神。 细细描画过的远山眉,鼻头玲珑挺翘, 脸颊上敷了胭脂,一片浅浅的桃红色, 微张的双唇不像以往那般粉润,涂了殷红的口脂。 视线再往下, 自喜服大袖中露出葱白似的手指轻搭在膝头,干净而修长,指甲上亮红打底,又画了各种牡丹花形点缀, 此刻的她散漫如故, 但却褪去往日的清雅,染上浓浓明艳瑰丽之色。 心间似被点起一团火。 火苗一闪一闪跳着, 不曾烧的燎原,但却将整个人、整颗心灼的渐渐温热。 青年指尖动了动,不露痕迹地蜷住,收紧。 人坐稳, 肩膀尽量朝那女子递去。 …… 花车之外, 自那纱帐落下,左右跟着的宫中女官就愣了一愣。 有人想上前询问, 并提点那纱帐不能放下, 却被青提上前,冰冷且有几分强势的摇头制止。 而后女官犹豫片刻,作罢了。 后头跟着的礼部官员看在眼里,稍一权衡,也不曾上前来。 花车仪仗驶出皇城,进入玄武大街。 街道两旁早已围满了百姓, 却被那帐子挡了视线。 百姓们大为失望,交头接耳。 “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说可以看到公主和驸马真容吗?” “还想来沾沾喜气呢……难道公主和驸马没在车中?” 青提骑马上前,与主事的官员交代一声。 下一瞬,宫娥们朝人群中洒出喜钱。 百姓们兴高采烈去接。 还有的人接到了红色打底,金线绣月牙的小荷包, 打开来,直接倒出金银瓜子。 一时间欢呼声震天, 如此一来,有谁还在意那花车的纱帐? 蒋南和岳钊跟在花车的后面,瞧着撒出去那么多的喜钱和红色小荷包,眉毛一跳又一跳, 连连惊叹。 这么大的手笔,得花多少银子? 还好谢玄朗是“嫁”到公主府去, 这要是娶公主进门, 不说别的,只喜钱就得把谢玄朗那点底子给掏一大半了。 岳钊朝蒋南跟前儿凑, “我觉着,以后咱们得分清主次才行。” “什么?” “你知道我上次给公主看风寒,皇后娘娘赏赐我什么吗?五百两黄金,加两颗百年人参,两匹有钱也买不到的贡缎。” 蒋南“哦”了一声,数红包已经数的眼睛发红。 太多了,根本数不清。 好多钱啊! 他好想去抢荷包! 岳钊:“我跟着他七年,没有俸禄,逢年过节没有礼物,他收缴的珍奇药材一根都舍不得给我, 我还为他搭进去不少自己的存货!” 岳钊说着说着咬牙切齿,“这个一根毛都不拔的铁公鸡,居然还嫁的这么好?以后我要跟着公主混!” ? ?终于到洞房花烛啦~ ? 写的我百感交集~ ? 求票票~~~ 第一百一十六章 合卺礼 人声憧憧。 鼓乐声、脚步声搅做一团, 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雾,混沌沌的,不甚清晰。 肩膀被人推了推、又推了推。 元月仪蹙了蹙眉,抬起沉重的眼皮, 一片热烈的红冲入视线, 金线绣成的蟒张牙舞爪,活了一般。 愣了愣,她视线缓缓往上,对上一张英毅冷峻的脸。 那眉那眼,一眼看去和往日无甚不同,细瞧却又似比平日稍稍绷着,竟难得有些局促紧张的意思。 她怎么睡着了? 还枕在了他腿上…… 唇瓣翕动一二,她哑着声音:“怎么?压疼你了么?” 青年下颚一束肌肉紧了紧。 “游行已结束,我们到公主府门前了。” 元月仪愣了愣, 手撑左右要坐正。 却是先前歪着歇息的时间太长, 脖颈僵的厉害,手也酸麻, 撑了半晌都没起来。 正自懊恼,双肘处却被那青年稳稳握住,扶正。 瞧她靠着软枕稳了身形,他再撒开手退后, “我下车,让她们上来服侍。” 话落,他转身,掀起纱帐长腿一跨,便落在地面稳稳站定。 下一瞬,芒果与两个女官迅速到车中。 “您不舒服?” 瞧着元月仪有些发白的脸,芒果稚气的眉毛拧的紧紧的,“是不是他——” “嘘。” 元月仪无奈地看着她,“闭上嘴,戴冠。” 人家就在外头呀! 而且这回不舒服还真和人家没关系。 是她自己姿势不好,是衣裳太过繁复沉重。 如果非要和人家扯上点什么,只能说人家对此一无所觉,不够敏锐。 但这种怪罪岂不是太苛刻? 芒果咬住唇, 果然半个字都不说, 双手捧起凤冠。 两个女官膝行靠上前,左右将垂下的发丝拢起, 戴好凤冠, 又重新用珠钗固定稳妥, 一人捏红盖头两角。 微微的凉风合着牡丹香气罩下来, 元月仪视线被阻, 盖头归位, 她又变成那个尊贵体面的长公主,今日万众瞩目的新嫁娘,只是脖子僵的可怕,腰也被压得酸疼。 深呼吸数次,她打起精神, 由两名女官扶着, 芒果提着喜服曳地的拖摆, 自花车内探出身去。 谢玄朗手中牵着红绸一端,眸光不由自主落在她身上, 只瞧她脚下虚浮,身子歪着, 好似被压得站不稳,又强撑着一口气必须保持端庄。 捏着红绸的手微微攥住, 青年眉心一拧, 在元月仪被扶着,红色绣鞋踩在地面上的一瞬,他握住新娘的手臂。 两个女官都是一怔。 芒果也惊讶, “驸马要干什么?您该用绸花牵着公主进府才——” 话未说完,她就倒抽一口凉气。 谢玄朗竟将整根红绸花一抖,绕在手腕处, 手臂一揽,利落地将新娘稳稳抱起。 元月仪视线被阻, 骤然这么一下,也是微惊, 双手下意识地摸索,攥住青年肩头的衣裳,“做什么?” “带你进去。” 谢玄朗回的淡定,好似在说,“走,请你吃饭”般自然。 而后,不等众人反应, 他已抱着自己的新娘踏上门前台阶,大步入府。 随侍的女官们呆愣一瞬,赶忙跟了上去。 公主府门前原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还有前来赴喜宴的宾客,全被这一下弄的瞪大了眼。 原只听说谢世子与长公主深情无限,被赞做一段佳话。 今日竟亲眼看到—— 新婚之日直接抱着新娘子入洞房。 舍不得她多走一步路。 这是放在心尖尖上疼宠。 …… 谢玄朗抱着自己的新娘走的稳健。 府中总管腰间绑着红绸带,弓着身子在前引路,引障宫女、掌扇女官,以及芒果、青提等人全跟在后头。 谢玄朗走的并不快, 但步子迈的大, 以至于其他人竟要微微小跑起来,才能跟上他的节奏。 元月仪初时有些怔愣, 后头很快平静, 横抱的姿势未见得让人舒服。 她便展开双臂抱住谢玄朗的脖子,稍稍用力,配合着,头也往他肩头靠,让他分担一点凤冠的重量, 这才让自己舒服了些。 回廊绕行半刻钟, 总管终于引着谢玄朗到了一处极为宽敞的院落之前, 门前牌匾龙飞凤舞三个字——凤凰楼。 是御笔亲题。 谢玄朗看了一眼,抱着元月仪跨进院中,在侍女指引下进到房间, 钻过撩起珠帘的雕花月亮门, 青年一脚踩上脚踏,弯身,将怀中人慢慢放在喜床上。 “公主、驸马金安。”主持合卺礼的女官上前行礼,垂首恭顺,“请驸马为公主揭去喜帕,从此——” 谢玄朗侧身坐在新娘身旁,双手一掀, 盖头撩起挂在凤冠之上, 没念完吉祥话的女官呆了呆, 谢玄朗:“继续。” “呃,” 女官磕巴了下,摆手。 喜娘捧上红漆盘, 盘中精致的玉盏内是几颗白白胖胖、元宝一样的饺子。 “请公主和驸马共食,由——” 谢玄朗捏起筷子, 见元月仪盯着那饺子蹙了蹙眉, 他不由思忖,这娇气的女子行大礼之前才吃过东西,是否不饿, 或者不喜欢吃这个? 那他吃完吧, 反正也没几颗。 夹起一颗咬了一口,谢玄朗眉微皱,面不改色地咽下去,放了筷子:“生的,公主就不要吃了,撤去吧。” 还好她没吃, 不然都不知如何皱起一张脸。 女官:…… 众喜娘:…… 这是要你喂给公主吃的! “生的”也是公主要说的啊! 元月仪弯了唇角,“驸马说也是一样的,撤去吧。” 谢玄朗疑惑:“什么?” “没什么,” 元月仪朝那主持的女官看,“继续吧。” “……是。” 女官再摆手,喜娘送上红线相连的玉盏,“请公主与驸马饮尽盏中酒。” 这回有了经验。 女官说完礼仪就闭上嘴,没不识相地念什么吉祥话。 果然, 谢玄朗听罢直接端了玉盏,等元月仪也拿稳,与她齐齐喝下那酒。 女官亲自上前,各剪下元月仪与谢玄朗一缕发,结成同心结,装入早先准备好的锦囊内, 后退两步,恭敬拜下。 “礼成,祝愿公主与驸马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元月仪温声:“赏。” 青提将早先准备好,沉甸甸的红色荷包送到女官以及喜娘们的面前, 众人眉开眼笑,谢赏之后本想再说点吉祥话, 却都眼尖地瞧见驸马爷拧了眉头, 便非常识相地闭上嘴,齐齐行礼退走了。 元月仪把一切看在眼中, 等房中空了后失笑, “你板着张脸做什么?瞧把她们吓的。” 谢玄朗:“你不是撑不住了?” 元月仪微顿,唇角翘起更大弧度,“驸马爷竟是在为本公主着想?那先前带我进来,又匆匆走合卺礼, 也是想快些结束,好让本公主休息咯?” ? ?莽夫笨拙的体贴,哈哈哈哈~ 第一百一十七章 是个体贴的莽夫呢 谢玄朗深深看了她一眼, 未语,起身离开。 喜服袍摆随那稳健步伐晃出利落的红浪, 飘荡起落,消失在珠帘转动溢散的柔光中。 元月仪眼睫微垂,遮去眸中柔光,低低笑出声。 “哎呀,是个体贴的莽夫呢。” 屋外, 新郎官脚下微顿, 那轻轻袅袅的调子好似化作香风,不偏不倚正吹在自己耳畔,吹的耳后一片皮肤莫名灼烫, “谢叔叔!” 不远处传来孩子欢喜的呼喊。 青年嘴唇紧抿,按下心中莫名的波动,抬眸。 元宝挣扎着从青锋怀中跳下地,迈着小短腿朝他跑过来。 谢玄朗往前两步张开手臂,稳稳将小家伙接住,抱起。 “你要去做什么?” 小团子抱住青年的脖子,朝他身后看一眼,又目光疑惑落他面上,“凤凰楼不是娘亲的院子吗, 你们现在成婚了,你不在这里,怎么又出去?” “宴客,” 谢玄朗目光朝前院扫,“今日宾客众多,我需前去。” “哦……” 元宝抿了抿小嘴巴,先前扑过来的欢喜劲儿消了大半,“那你要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 “不确定,” 眼看着小团子眼底的光又黯了两分,谢玄朗解释,“今日宾客皆贵重,还关系到皇家体面,不好怠慢。” “我知道了。” 点点头,元宝凑近,脸颊贴了贴谢玄朗的脸,趴在他耳边小声说:“你要快点回来,我和娘亲……” 原想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又忽然想起娘亲交代——她会看情况决定说不说,怎么说。 小家伙咬了咬嘴唇,换了说法。 “我们等你。” 那湿漉漉的黑亮眼睛凝着浓浓期盼,如和风拂面,吹的青年面上惯常的冷峻都软化大半。 谢玄朗抚了抚孩子脸颊,“我会尽快。” 将孩子交给上前来的青锋,他又摸了摸孩子的头, 这才转身,大步离去。 元宝巴巴地看着他, 被青锋抱进凤凰楼内,交给青提,带进屋中。 门板一合,终是隔断视线。 小家伙老怀忧伤地长长叹了口气。 “这是怎么了?” 珠帘后,元月仪轻笑出声,“到娘亲这儿来。” 双脚落地,元宝停在雕花处拨开珠帘, 元月仪正坐镜台前。 沉重凤冠,以及撑起凤冠的假髻都已摘下,墨缎一样的发丝披垂而下, 喜服本就红的耀目, 又被窗外渗进来的两缕光照的散出淡淡的金, 连带着披垂的发都染上薄薄光晕。 “站那儿干什么?” 元月仪回眸, 妆容还未洗去,半边脸颊迎着光,那眉眼便如画中仙子一般精致完美。 轻轻地“哇”了声,元宝钻过珠帘来到娘亲身边,“世上怎么会有娘亲这样漂亮的人呢。” 团子奶声奶气,却认真至极。 元月仪微愣,继而失笑,“那你还是见过的人太少了……这世上漂亮的人有很多的。”摸了摸孩子的头, “刚才为何叹气?” 还叹的那样苦大仇深。 “我遇到谢叔叔,” 小家伙低头,声音小了很多,“我以为到了娘亲的公主府,你就要和他说……给他正名分了呀, 可他还说要去宴客, 我又要等好久。” 元月仪:…… 原来是为这个。 捏了捏孩子的脸,元月仪托着他的小下巴让他抬头:“宴客是必要的,那件事情娘亲今晚也一定会说, 放心。” 看着娘亲眼底的认真,小团子失落淡了许多, 他点点头,又忽而眼睛一亮, “对了娘亲,我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 “可以等娘亲更衣结束吗?” 元月仪露出个倦倦的笑容,“这衣裳好重,娘亲穿着它,说话都有气无力的,你听得出来吗?” “知道啦!” 元宝懂事地钻出珠帘找青提带自己出去玩。 他是第一次到公主府, 一切都是新鲜的, 又惦记着等会儿要与娘亲说的事情, 便只朝外头瞧了两眼,就在凤凰楼院内玩耍。 大榕树下挂了紫藤秋千。 小团子绕着圈打量, 青提上前,“我来推小公子。” “不用青提姑姑辛苦,” 元宝脑袋摇摇,红发带被摇的左右飘, “我自己荡。” 小家伙抱紧秋千板,两只小脚蹬地用力, 倒还真把自己荡起一点小小弧度, 一会儿,他又跳下秋千,去研究铺满墙壁的整面花藤。 嗅嗅粉紫的漂亮花朵,摸摸翠绿的叶片, 元宝好奇地弯下身,爬进了花藤和墙间缝隙, 从一堆绿叶粉花的斑驳间朝青提喊,“青提姑姑,你能看到我吗?” 青提:…… 平素再如何冷的一张脸, 这一瞬也软化温和,甚至配合起孩子的玩闹。 “咦,在哪儿?我怎么看不到小公子了?” 花藤后头就传出孩子清脆、欢喜的笑声来。 而这样玩闹的结果就是,等元月仪终于脱去繁重喜服,换上轻便的水红色软绸衣裙时,孩子成了个小脏包。 看着满身泥污,发髻都乱了的元宝, 元月仪无奈地戳了戳他脸颊,“你呦。” 元宝扁嘴, “人家一时高兴,不小心的嘛……我去洗,娘亲等我,我真有事情要和你说。” 虽是才来到公主府,但这里一切都是周全的。 青提拎着小崽子,叫上仆妇去到净室, 很快就把小家伙洗白白抱出来, 穿着舒服的细棉布小短袄和裤子,元宝湿着发爬上娘亲膝头,“青提姑姑给我用了新的花露, 好好闻啊, 娘亲,你也闻闻!” 抱着元月仪的脖子,孩子的脸颊贴上去。 元月仪直接笑着亲了他脸蛋一下,一手揽着孩子,一手接过青提手中长巾,帮他擦头发。 “所以,要和娘亲说的事情是什么?” “啊!” 元宝低呼,“差点忘了……娘亲我跟你说,我和谢叔叔商量好了哦,以后我睡左边,他睡右边。” 元月仪笑容微滞, “什么?” “晚上睡觉呀,他答应不和我抢娘亲的被窝,我们还拉钩了呢!” 元月仪:…… 无言片刻, “什么时候商量好的?” “堵门的时候,”小家伙凑近元月仪耳畔,小小声,“那时候人很多呀,这么私密的事情,我小声和他说的哦, 娘亲,我聪不聪明?乖不乖?” 元月仪要笑不笑。 你可真聪明, 真乖呢! …… ? ?童言无忌,大人听着就挺,嗯,尴尬的,哈哈哈哈~~ ? 求票票哦,推荐票每天都会刷新的,不投就作废那~投给我,投给我~~ 第一百一十八章 怎能如此无耻! 长公主府前院宾客云集, 外头长街上亦摆了流水席,城外还搭了粥棚布施。 让满京百姓都来感受一遭皇恩浩荡。 场面这样大,好在礼部准备多时,皇后也派了不少人盯着。 一切有条不紊。 谢玄朗随着父亲谢钧,身后跟着谢韶川,以及或无甚所谓、或并不情愿的杨家子弟,向前来的贵客依次敬酒。 三巡酒未完,杨家那几个都不胜酒力去休息。 谢韶川脚步不稳。 说自己没醉,还能为兄长挡酒三千杯。 被谢钧派人强制拖走歇息去了。 谢玄朗坚持到了最后。 他喝的不少,却是只面皮有些泛红, 身形稳如松柏,目光如往常一般沉定,让谢钧再一次对他刮目相看。 金乌西沉,宾客渐少。 瞧着再过最多半个时辰,府内就能彻底静下来了。 谢玄朗招来蒋南:“秦少军还没回来?” “没有……” 今日这问题他问了三次。 一次是离开忠武侯府去迎亲的时候,一次是从宫中出来,上花车之前,还有一次就是现在。 蒋南觉着, 主要是因为今天将军太忙,实在抽不了身,揪不住自己。 不然他能问更多次。 “哎,” 蒋南叹口气,“也不能怪他。” 按照秦少军的脚程,原本一个月前就该回来。 但回了信说是染了风寒, 病的挺严重,只能耽搁在路上。 这一耽搁,就给耽搁到现在。 后头书信也断了。 谢玄朗眉心微微一拧,面色未有太多变化,招来不远处的公主府总管:“我住哪间院子?” “驸马的院子唤做藏锋,在凤凰楼东侧……您的东西已经都送去院中了。” 谢玄朗踏上长廊。 总管躬身,在前引路,“藏锋阁中有专门的书房,驸马日后可在书房处理公务,武馆在藏锋阁之后……” “藏锋阁可有净室?” “有。” 谢玄朗颔首,不再多问。 蒋南瞧他往后头走,愣愣地不确定, “您是……打算沐浴之后就去见公主吗?可秦少军那——” “我有数。” 谢玄朗平静,“你休息吧。” 步子迈的极稳,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蒋南在原地呆滞。 有数? 什么数? 照着原本计划, 秦少军回来,将军可确定孩子身份。 再加最近将军与公主的进展,今夜娇妻幼子一起拥入怀, 洞房顺其自然就有了啊。 可现在秦少军未归,孩子身份无法确定, 只怕去见公主心里也揣着疙瘩,定是不可能洞房花烛了。 就当抱枕助眠? 也太…… “哎。” 蒋南眉毛凝成两根绳,“真叫我这做下属的操碎心。” 关键操碎心也没用。 长叹一声,蒋南一手叉腰一手揉着额头, 他的房间在哪来着? 哦,藏锋阁边上。 迎着夜风,蒋南顺着方才将军离去的方向走。 过回廊转角, 忽见不远处青石路上有两人。 一袭绛紫锦衣的青年脚下踉跄, 夜色掩不住俊脸酡红,一看就喝多了。 手臂搭在打扮英气的女子肩头, 青年咧嘴轻笑,贴着那女子耳畔不知在说什么, 额角落下两缕碎发,被夜风吹着一荡一荡,全不见平日的温润贵气,倒瞧着颇有些落拓不羁之意。 女子虽比那青年矮了一头, 身形瞧着也瘦削,却颇有些力气, 竟扶着那青年稳稳当当,耐着性子劝说。 “了解的……明白……颇有道理……我们都是好兄弟,怎会嫌弃你呢……放心,我定将你完好无缺送回府。” 二公子和边将军? 不是, 方才二公子不胜酒力,谢候让人将他送回马车上了? 怎么又在这里? “哎——” 边月低喊一声。 蒋南瞪大眼! 二公子竟往假山石林中一跌,拉着边将军进去了? 不对,很不对! 蒋南拔足就跑过去,伸长脖子往里看。 假山石穴中一片黑漆漆。 只瞧两人贴在一起,看不真切, 呼吸却极粗重,极乱。 往日里爽朗的边将军连连惊喘,“谢韶川!”隐有挣扎拉扯声响起,“你这个下流的……狗东西!” 边月咒骂, 啪一声—— 蒋南还没辨别出发生了什么, 边月从石穴内冲出来。 女子脸色铁青,气息粗重, 颊边却泛一抹红, 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怎么, 圆髻松散, 交领松散两分,蜜色锁骨大剌剌露出。 看到蒋南,她僵了一瞬。 大眼瞪小眼片刻, 边月脸色黑青,颊边那抹红却烧的更烈。 几乎是咬牙切齿。 “你在窥探?怎能如此无耻!我真是错看了你——绝交!” 撂下狠话,边月风一样离去, 眨眼的功夫,背影都不见。 蒋南:…… 不是, 我什么都没看到? 石穴内响起闷闷地低笑。 蒋南左右看了看,不见谢韶川随从, 这么大个人, 也不能当做没看到。 深吸口气,他硬着头皮进去, 就见一团青影跌坐在地上。 “二公子?” 蒋南唤,拧着眉, 这么一个醉鬼。 扶起他还得找人送他回去,别再吐他一身…… 心里这般嫌弃的想着,他磨磨蹭蹭伸手。 却不料,那跌坐在地的人竟自己扶着山石站起身,拍着衣袍理着袖子走出石穴,回头朝他笑。 青年脸上酡红犹在,一双眼却笑意怏然,清明的很。 “并没醉到失态,不过,还是多谢蒋副将的好心。” 话落,谢韶川抖了抖衣袖转身, 脚步稳健踏入夜色。 半弯上弦月落下薄薄清凉的光,青年脸颊上的巴掌印清晰触目。 蒋南:…… 发生了什么? 半晌,他脑子终于转过来, 双眼不可置信地圆瞪。 天爷啊。 这二公子竟是个表里不一的! 以前怎么没发现? …… 藏锋阁有洗墨阁两个大。 谢玄朗却并无细看的心思。 他的喜服虽不像元月仪的那么繁复,但也不如往日穿的劲装衣袍利落, 这样一件衣服,一整日穿着迎亲、行礼、宴客, 到现在也像是铠甲一样,有些沉重了。 一入净室,他便脱下, 将自己沉入温热的水中,洗去疲惫和酒气。 又换上总管准备好的正红常服。 随意拭了拭发,他拿一支檀木簪将发半挽,无视滴水的发梢,一提袍摆跨出房门。 夜风清凉吹上面颊。 整个人并无醉态,反倒清醒又精神。 “驸马不吃点东西吗?”总管很贴心,“公主和小公子一个时辰前用了晚饭,您直接前去……” 那边可是没饭菜。 谢玄朗淡漠:“不必。” 此时此刻,谁有空管肚子? 既然秦少军拖延到现在都没回来,他也不等了。 等会儿便直接问元月仪。 这么久的接触,他感觉元月仪不是那种刁蛮任性,不讲道理的女子。 好好询问,应该会得到答案。 ? ?谢二:不好意思我就是这么无耻~ ? 直球谢大! ? 真诚,从来都是必杀技。 第一百一十九章 你为娘亲害了相思病 夜色越见浓。 青年踏进凤凰楼院落,拾阶而上,推门。 一气呵成。 侍立门边的女官曲着膝,嘴唇翕动,眼看着那门在自己面前关上,喉间那些客套阻拦的话却没吐出来。 照理,这桩婚事是谢世子尚公主。 公主是君,他是臣。 公主是主,他是仆。 就算是这新婚夜,也要公主吩咐点灯,他才能入凤凰楼拜见。 可是—— 谢世子面色淡漠却不怒自威。 随意走来,周身渗出的锐意如冷芒袭身,叫人下意识周身紧绷, 竟是,没敢不合时宜地出声阻拦。 嗑。 门板闭合。 一室的暖和静,叫谢玄朗下意识放轻、放缓了步子。 芒果和青提微掀珠帘出来, 见是他,一怔,又齐齐行了礼。 声音很低。 “将军。” 一个时辰之前,元宝与元月仪用晚饭, 孩子等谢玄朗等的期待满满,又颇为兴奋,闲谈着,就说到其他人以后对谢玄朗的称呼。 公主吩咐称呼“将军”。 “她和孩子……” 视线掠入珠帘内,只见轻薄的纱帐微垂,帐内躺着的人身影玲珑,一动不动,青年不觉放低音量。 “睡着了?” “是。” 青提回:“睡下有一会儿了。” 眉心微微动,谢玄朗拨开珠帘抬步往内,“你们出去。” 芒果青提两个又是一眼对视,悄然退下了。 到外头,带上门。 芒果却又朝那关上的门盯了好几眼,皱紧眉头,拽着一旁女官到院中角落,“也不禀报,都没点灯, 怎么放他进去?” 女官:“那你们为何出来?” 芒果:…… 还不是那人气势太强? 做什么都好像理所当然。 她个小丫头,纵然对他经常不满,但实际也不敢如何造次。 又回头望一眼亮灯的房间,芒果轻轻呼出一口气。 公主,应是欢喜的。 那就可以。 …… 红烛垂泪。 摇曳的光将一室浓艳染上暖意。 谢玄朗拨开水红轻纱帐,侧身坐床弦。 青丝大片散枕上,黑如浓墨, 下巴掩进被角,不足他一只手大的脸颔着又莹白如暖玉生烟, 被艳色锦被裹成,似一朵将开未开的花儿, 她已洗去白日的精致妆容, 干净清透的模样,却比白日三月春桃般的明艳更动人。 谢玄朗不知不觉间,呼吸变得轻缓,眼神亦极少见的柔软起来。 孩子在她怀中动了下。 谢玄朗眸光掠去,微微掀起的一点被角下,露出一双黑亮亮的大眼睛,粉嫩精灵的孩子惊喜地看着他。 “叔叔——” 一声轻呼出口,元宝猛地抿紧嘴巴,再开口时,声音便小的几不可闻,“你总算回来啦!” 瞅那熟睡的女子一眼, 小团子小心翼翼爬出被子,朝谢玄朗伸手。 青年便握住小崽子的手一带,轻轻将他抱过来,放怀中。 “宾客刚散去。” 声音亦低沉,谢玄朗略倾身,“你怎么没睡着?” “人家在等你啊,哪里睡得着。” 小家伙腮帮子鼓了鼓,“可是娘亲太累,都已经睡着了呢,”他几乎是趴在谢玄朗耳边说话, 气息温热,调子软软的碎碎念, “芒果姐姐说,娘亲昨晚几乎没睡,二更天就被弄醒梳妆,她太累了,我们不要吵醒她,好不好?” 谢玄朗不语, 将那因孩子爬出而翘起的被角按下, 拢好, 他抱着小家伙到外头的黄梨木榻上坐,“我们不吵她。” “叔叔好体贴。” 元宝赞叹,双手攀着谢玄朗肩膀,黑亮的眼睛滴溜溜转,却是欲言又止起来,“你,这些年为什么不去虞山找我们? 我问娘亲,娘亲说你们那时有很深的误会, 什么样的误会?” 谢玄朗拉了拉孩子的衣襟。 小家伙好奇是难免。 元月仪确实也不好把事实告诉他。 于是用了“很深的误会”做解释吧。 所以,他现在又该如何与孩子解释“元月仪的解释”? 孩子小,随意找点什么理由其实都可以敷衍过去。 可看着这双盛满期待,隐隐还能看到仰慕和崇拜的黑亮眼睛,谢玄朗想不出任何敷衍话语。 他斟酌着,“我并不知道有你。” 这是一部分事实。 “啊!” 元宝眼睛睁大了一圈,“那、那你……你为什么不知道有我?你把我放娘亲肚子,然后你忘了吗?” 谢玄朗:…… 童言无忌,真叫人哭笑不得。 但细一琢磨好像挺有道理。 “那时我误会你娘亲算计我,很生气,便离京去了边关,” 这也是一部分事实。 他稍作沉吟,又避重就轻,“边关数年战事紧张,境外的火罗人,马匪、沙盗骚扰不断, 我忙于应付,对你娘亲的消息知之甚少。 是你们回到京城,我才注意到你的。 但我误会她,对她……态度不好, 她便也生了我的气,一直不曾与我说你的事情。” 简短几句话,倒也把这件事情说清楚了。 元宝咬了咬小嘴巴,皱起稚气的眉:“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娘亲那时说,如果爹爹对我们不好, 还不如没有。 她觉得你不想要我们, 便也不要你。” 谢玄朗有些意外:“你们……说过这些?” “说过啊,但我知道,你这些年也并不容易。” 谢玄朗微微挑下眉,好奇地追问。 “怎么不容易?” “皇祖母说你为娘亲生了怪病,茶饭不思,辗转难眠,” 小家伙一幅胸有成竹的模样轻叹, “是相思病吧?舅舅说情到深处就会害相思病,相思病也会要命,那你也算为误会娘亲付出代价了。” 谢玄朗:…… 不是相思病,是失眠症。 但也确实算五年多前那场误会是代价。 “没人愿意被误会,这个事很严重……虽然你很好,我非常喜欢你,也很想、很想叫你……” 小团子飞快地谢玄朗一下, 别开眼, 还清了清喉咙, 忍着心中冲动,他一本正经, “但要娘亲原谅你,正经给你名分才行,不然的话,你就只能是、是叔叔了。” 谢玄朗眸光一软, 心下不禁感慨。 这么小的一个蘑菇丁,说话却是条理清晰, 一套一套,跟个小大人似的。 可见元月仪这数年带他带的极好。 小团子又贴上前,“娘亲醒了后,你要有个好的态度呀。” “好。” 谢玄朗应的认真,还要说什么,眼眸却忽然微动,视线扫向珠帘后。 她醒了。 ? ?失眠症,还是只能想念她体香入睡的失眠症,也勉强算是相思病啦~ ? 求票票呀, 第一百二十章 他是你和我的孩子 “在说娘亲什么坏话?” 一声轻笑自珠帘内轻轻袅袅飘出来。 元宝“呀”一声,回头, 素手拨开水红轻纱帐,元月仪趴在枕上, 青丝拉起几缕掉落床边。 珠帘转动,染上烛火渗出的暖,溢出的点点柔光落女子脸上, 她如往常散漫慵懒, 黑白分明的眸子却有星点微光在闪。 其实她醒了有一会儿了, 这样的日子,纵然她平素没什么心肺,纵然真的有些累,又如何能如平日般睡得那么舒坦? “我们说话吵醒娘亲了吗?” 小团子身子一滑,双脚落地, 迈着小短腿,跑去拨开珠帘扑回床边, 小脸染着歉意, “我们已经很小声了呀……娘亲快快闭上眼,接着睡哦。” 话音未落,一只小手按上元月仪的眼睛,一只小手落去肩头轻拍。 元月仪失笑,抓下小家伙的手, “娘亲是睡醒了,” 坐起身,拉开被子, 赤足踩进脚踏上摆放整齐的绣鞋, 元月仪牵着孩子往外走。 到雕花月亮门近前才要抬手,一只大手快一步拨开珠帘, 元月仪眸光扫去。 青年身姿英挺, 一手掀帘,一手随意垂身侧。 本该浓艳风流的正红常服被他宽肩阔背一撑,竟是英武伟岸,如山似岳。 只是那肩后衣料颜色略深, 发梢在滴水? 元月仪看在眼中,问的随意:“宾客散了?” “嗯,” 待她穿过珠帘,谢玄朗松手,珠串垂落发出轻微脆响,“我有事问你。” “不急。” 元月仪松开元宝的手往靠墙的架子走,片刻后转身回来,递给谢玄朗一条玉白长帕,“擦擦。” “什么?” 谢玄朗眉头皱起,不明所以:“擦?” 元宝眼睛一亮,“娘亲是说让你擦头发呢!”咚咚咚跑上前,小团子抓过元月仪手中帕子, 又跑谢玄朗面前, “我竟然没发现叔叔的头发还湿着,陈婆婆说了,湿着发若再吹风很容易会生病的,快擦擦!” 谢玄朗:…… 这是什么很必要的事情吗? 以前从没擦过。 “可用过晚饭?” 元月仪又问。 谢玄朗沉默片刻,“不曾。” “那传饭菜。” 元月仪唤一声“来人”,吩咐送些热食来,才转向谢玄朗,“等你吃饱了,我们有很多时间谈。” 谢玄朗眸子微动,听出了她话中深意。 看来他们二人很有默契。 那好。 “叔叔!” 小团子手里帕子摇晃:“快擦擦,别生病。” 谢玄朗不甚习惯地接下帕子, 更加不习惯的擦上滴水的发梢, 动作生疏的很。 小团子看出来了,拉着他的手催他坐回榻上去,自己挪到他身后,拿了那条帕子去帮他擦头发。 “陈婆婆说,大部分一个人过日子的男人都不太会照顾自己,叔叔看来也很不会照顾自己呢。” 又奶声奶气。 “不过以后应该不会了,” 小家伙心里念:你有我和娘亲了,我们都会照顾你。 元月仪在桌边喝茶,闻言轻笑一声,“陈婆婆说的也不一定是对的,我瞧你谢叔叔把自己照顾的很好—— 看看,坐在那儿和座小山似的。 照顾不好自己,怎么会长的这样结实?” “好像对呀!” 小团子从右边绕到谢玄朗左边,又从左边绕到右边,语气认真又崇拜,“还是娘亲更敏锐,” 谢玄朗:…… 局促片刻,他把帕子接过来,自行擦拭。 小团子便趴在谢玄朗肩头, “你有没有发现我很会擦头发?” “你猜我为什么这么会?” “因为我常帮娘亲擦……” “娘亲的头发又黑又亮,还好软好香,我每次摸上去都好喜欢。” 擦拭头发的手微顿, 谢玄朗心道:你说的不错。 很快饭菜送到。 谢玄朗这一日都没怎么吃东西,还喝了不少酒, 腹中其实并不舒服。 只是他多年边关生活,日子过的确实粗糙。 还被失眠症折磨的几近疯魔。 些许的不舒服,只要在忍耐范围内,都下意识当做无事发生。 时间久了, 自己对身体感知能力都下降了。 此刻热食入腹, 腹中隐隐的痉挛被抚慰, 难得的舒适感,竟都有些陌生。 青年抬眸,目光复杂地朝不远处看去。 元月仪此时拿了本杂书,懒懒倚在先前谢玄朗抱孩子坐的那张榻上看, 墨缎般的青丝披垂, 搭在脸颊上的两缕被她别在耳后,露出珠贝似的耳朵。 榻边灯台亮起, 红烛暖光将那玉瓷似的脸照的分外温暖, 耳畔几根染上淡金、不服帖的发丝竟有些碍眼似的,惹得人指尖发痒。 将手蜷了蜷, 他唤人进来收碗筷, 待下人退走,门最后一次轻轻合上, 谢玄朗正酝酿开口,却是元月仪先放下了书,“你要问我何事?” 元宝先前在谢玄朗身边陪他吃饭。 这会儿钻元月仪怀中,与她一起看杂书呢。 听到这话,立即坐端正, 小身板挺的直直的, 还攥紧了娘亲的袖子,满眼期待地看着谢玄朗。 叔叔是要问误会,和名分的事情吧? 先前他和自己说了那么多, 总不会是随口闲谈? 谢玄朗沉默片刻,坦然, “我要问孩子,” 元宝张大眼睛,屏住呼吸,听见他缓缓说出一句话。 “这孩子是否该称呼我一声父亲?” 哗啦一声。 似凝结在湖面上的一层薄冰,被石子砸的裂开缝隙。 屋中一片寂静。 三道呼吸有两道绷紧—— 除却孩子,还有谢玄朗的。 他看似神色平静,何其镇定。 实则一口气隐隐提了起来,心跳也不如平时稳健。 “我派了人去虞山,” 青年实话实说,“他被耽搁了行程,到现在都没回来,所以我手中如今并没什么证据,只好与公主求证。 元宝,是我的孩子吗?” 元宝瞪大眼,先前的期待消失无踪。 不是说要态度好一点来解除误会? 就算不是跪地哭嚎说自己错了,起码也该诚恳道歉? 怎么会是求证! 他这样的态度娘亲怎么可能原谅! 孩子立即朝娘亲看去。 就见元月仪神色如常淡然,慢悠悠说:“你派人去查孩子的身世。” “不该查吗?” 谢玄朗一字一字:“我与公主有旧,又与孩子一见如故,许多人说孩子与我如一个模子印出来, 不该查?” “该查。” 元月仪微微一笑,手肘支起托腮,“只是没想到,你会如此坦诚……不错,他是你和我的孩子。” ? ?直球哦~ ? 聪明人不拐弯抹角。 第一百二十一章 爹爹、爹爹! 屋中一阵莫测的静。 空气都绷紧。 所有的一切在这一瞬定住了似的。 元宝瞪大眼睛,看看自家娘亲,又看看谢玄朗,再看娘亲…… 谢叔叔主动求证, 娘亲就这么直接承认, 解除误会,竟是这样干脆利索的吗? 舅舅说痴男怨女若误会一场,真相大白那日,不说天翻地覆,起码也要酣畅淋漓地抱头痛哭, 可娘亲和谢叔叔,就这样? 是舅舅错了, 还是哪里出了问题? 聪明的小脑袋从未有过的迷茫。 谢玄朗嘴唇紧抿,下颚豁地收束,身形绷住。 先前,那裂开一道缝隙的无形薄冰,哗啦一下破成碎片, 噼噼啪啪掉进了湖水里。 湖面澄澈,波光粼粼, 一瞬间,游鱼乃至湖底的水草,青白的石头都看的清清楚楚…… 纵然他猜到元月仪会告诉他。 但这样直接依然叫他意外。 竟怔在原地,如元宝一般不知如何反应。 “两只呆头鹅。” 元月仪笑叹, 抱元宝起身到谢玄朗面前, 在青年愕然,又含着隐隐激动的视线里,把孩子放在他膝头,还贴心地拉起他手臂环上孩子。 “抱稳哦。” 女子声线柔婉,轻轻袅袅如春风,含着浅浅甜香吹上面颊,“虽说这小家伙不爱哭鼻子, 但你若将他掉下去摔疼了, 他也要泪眼汪汪看你的,” 谢玄朗眸子一缩, 手下意识将孩子揽住, 衣裙簌簌,元月仪转身, 宽大的软绸袖角,粘着及腰长发,一起扫过青年抱着孩子的手, 她施施然回原处, 靠回榻上,拿起书, 仿佛先前给他递帕子、吩咐热食时一般随意,淡定。 没有一丝“告知孩子身世”该有的严肃。 更没有谢玄朗先前猜想过的,可能提及孩子养育的艰难、怀胎的辛苦,以及对他最初无视孩子态度的追究。 青年视线比先前更复杂, 许多话争先恐后地冲上舌尖, 却又在嘴唇开合无数次后,更加不知该说什么。 这女子, 实在特别,实在美丽,实在通透…… “娘亲,” 身前衣裳被人攥紧。 谢玄朗低头, 就见小团子的脸写满凝重,“那我可以叫爹爹吗?” 青年心头一跳,下意识朝元月仪看去。 哗啦。 她翻了一页书,漫不经心,“你们可以商量一下,喜欢叫什么,就叫什么。” “我知道啦!” 小家伙兴奋地转向谢玄朗,抿了抿小嘴巴,轻轻开口。 谢玄朗不觉间抱紧了他,满怀期待。 小崽子却哈哈一笑,没喊他, 在将他吊的不上不下时, 元宝忽地张开双臂抱住他的脖子,贴去他耳边,“爹爹好!” 谢玄朗只觉脑中嗡地一声, 什么东西炸开了似的, 莫名的热流忽从四肢百骸窜入心中, 似灌进那多年空荡、荒凉的一片孤田, 干涸开裂的土地忽就回春,冒出了一片望不见边际的嫩芽。 他看着孩子,眼睛有些涩。 这么多年, 除去外祖母, 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血脉相连的亲人的感觉。 “我喜欢你是我爹爹,爹爹喜欢我吗?” 小家伙眨着漂亮的眼睛,白嫩嫩,粉糯糯的模样, 谢玄朗心都要化开了, 意随心动, 他抱稳了孩子, 生疏地,用自己的脸蹭了蹭孩子的, “喜欢。” “我知道。” 元宝咯咯笑,“你抱我骑马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可我想听爹爹亲口说,啊,这下我也有爹爹了!” 小家伙兴奋地在父亲怀中蹦, 谢玄朗亦有诸多心绪,千回百转,化作一个温暖的笑,“有你,我亦十分欢喜。” 确认了身份,如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 原就亲近的两人这下更亲密。 元宝拉着谢玄朗, 一会儿问边关的风景,一会儿说虞山的趣事,一会儿夸娘亲温柔美丽,一会儿又赞舅舅博古通今, 谢玄朗听着,不自觉将孩子说的那些描摹成一幅幅画, 英毅冷峻的轮廓,线条便越来越柔和。 忽地, “爹爹你陪我玩花绳吧,你从没陪我玩过呢……我玩的可厉害了,娘亲,舅舅,皇祖母都不是对手!” 小家伙跳下谢玄朗膝头跑去里间。 等咚咚咚出来时,手中拎着一圈红绳, “其实我还想和皇爷爷玩的,可皇爷爷好忙,我不好打扰他……” 熟练地爬上父亲膝头, 小家伙手指翻飞,很快抻开红绳, “爹爹解!” 谢玄朗面色凝重。 片刻,他望着孩子,很诚恳:“不如,你先教教我?” “啊!” 元宝眨眨眼,卷翘的睫毛小扇子似地忽闪了两下,“原来爹爹不会,那我教爹爹,这个很简单的……” 白嫩的小手灵活翻转, 花绳从他手上挂去父亲手上, 小家伙一翻, “好简单的,爹爹学会了吗?” “……试试。” 没成功。 元宝耐心十足,又教一次。 这下成功了。 再换下一个花样。 靠在不远处榻上翻书的元月仪,不知何时视线离了书本, 懒懒地瞧着那对父子。 团子一本正经地热情指点,青年笨拙地尽力配合。 失败时小崽子贴上去亲他的脸做安抚, 成功时惊叹般的夸赞更毫不吝啬, 谢玄朗的脸便越见软化, 往日钢筋似的人,这会儿瞧着竟也称得上温柔。 这样的一副画面…… 元月仪心间似吹进一缕春风, 暖暖的,柔柔的,唇角也翘了翘。 母后与她说过孩子该认爹的事, 元宝也缠着她问过。 她虽笑着应了,也决定了今晚与谢玄朗提。 但若说心中没有一点忐忑,又怎么可能? 却不料谢玄朗单刀直入,在查证的人还未归来,没有证据的情况下率先开口,还说“我与孩子一见如故”。 还没证据,心却先有了选择…… 她便也没了犹豫。 先前计划好的一点为难都放弃。 她啊,最怕麻烦了。 既然对方坦诚,她自然也坦诚以待。 “爹爹你陪我下棋好不好,我又不想玩花绳了。” 小崽子换了要求。 青年说“好”,语气里似渗出点儿如释重负, 看来花绳让他很头疼。 不过—— 元月仪想,就怕下棋,他也不见得能轻松。 果然,元宝搬来特制的棋盘后,谢玄朗脸色再一次凝重起来:“飞行棋、斗兽棋、五子棋……” 这都是什么? 小崽子微讶。 “爹爹也不会这些吗?那我先教你,我们再玩。”孩子拿出最下层的图纸,很有经验的样子, “爹爹不必懊恼,这些玩法除了娘亲别人都不会,舅舅也要我教的……不过看爹爹学花绳的速度, 这棋学起来怕是要比舅舅慢一点儿。” 小家伙眉毛皱了皱,认真说道:“你放心,我不会嫌弃你的。” 谢玄朗:…… 元月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 ?谢某人现在还不知道告诉元宝好多事情的舅舅,其实是两个人啊~~~ ? 求票票,不知不觉快三十万字了,求,各种票票,推荐票不投会清零哦,每天都有推荐票的。 第一百二十二章 第一夜 小家伙耐心十足,把所有他会的棋类玩法都教给了谢玄朗, 青年学的很快, 和孩子你来我往杀了好多盘, 输赢参半,惹得孩子一会儿“哇哇”惊叹爹爹学的快,一会儿懊恼自己一时不查输了棋局。 红烛垂泪,夜越来越深。 小团子揉了揉快睁不开的眼睛,滑下小圆凳。 瞧他身子歪斜,谢玄朗起身扶一把。 小家伙却站稳了, 迈着小短腿跑过去,扑进元月仪怀中,“娘亲,”小脸蹭了蹭娘亲衣裳,孩子调子软的跟似的。 “我们休息吧……” “好。” 元月仪前夜二更天起身大妆,白日困到游花车都能睡着,但来到公主府后便睡了大半个白日, 晚上才醒。 倒是这前半夜精神的很, 一直陪着孩子熬到现在才有些倦怠。 丢下早已翻的无趣的书抱起孩子。 谢玄朗上前去接。 “我来——” “不要。” 小崽子豁地抱紧娘亲脖子,警惕盯着他,“叔叔要把我抱走然后独占娘亲吗?我们可是拉过钩的。” 谢玄朗:??? 爹爹变叔叔了。 “我们这样睡……娘亲睡中间,我睡里头,爹爹睡外头……我得和娘亲一起睡,不要自己一个人。” 叔叔又变爹爹了。 谢玄朗无奈,上前去撩起那珠帘。 元月仪穿过珠帘时瞧了他一眼, 抱孩子到里间放上床,小家伙不忘拽着她袖子拉她,还拍拍床中间位置,“娘亲躺下。” 元月仪温柔应一声“好”,踢了鞋子, 果然睡在小崽子要求的位置,如往常一般揽他入怀:“快睡吧。” 小崽子满意了。 闭上眼片刻,忽又忍着困倦爬起身, “叔叔怎么……不是,爹爹怎么不上榻,这床很大,我们三个在床上打滚都够,不怕睡不下。” 谢玄朗:…… 青年上前坐床弦,竟有些局促, 直坐了半晌才脱靴, 又瞧母子俩的鞋丢的左右都是, 青年摆好自己一双靴,顺手把他们二人的鞋子也拎过来放整齐,这才放帐子,往后躺下。 “娘亲你要面朝着我睡。” “好。” “半夜不能丢下我去抱爹爹。” “当然。” “我是不是太霸道了……对不起哦爹爹,等明天,等后天,我一定不这样……不霸着娘亲……” 小崽子声音越来越小, 咕哝着娘亲,爹爹,逐渐消了音。 元月仪呼吸也匀称绵长,似是睡着了? 谢玄朗躺在床外侧心情复杂。 孩子一声声“爹爹”简直像做梦。 而梦中与元月仪的诸多画面,清晰的像是真实发生过,偏好像只困扰他,元月仪半分异常都没有…… 昨夜那个梦里, 少年时的自己和少女时的她在山洞避风, 为帮她取暖,他褪去她的湿衣,用自己的衣袍将她紧紧裹在怀中。 肌肤相贴,心跳错乱…… 梦境最后黑云缭绕,一阵诡异的笑声卷过山洞,把她抢走了。 那黑云,和诡异的笑声是什么? 是不是因为它们,所以他记忆出现错乱,元月仪什么都不记得了? 还是,真如岳钊所说, 一切都是他失眠症反复折磨之下出现的幻觉? 缓缓地,谢玄朗侧过脸。 她揽着孩子睡得正好, 墨缎似的青丝一半垂在身前,一半洒在肩后,发尾竟搭在自己小臂处,指尖微动便能触到。 清甜香气扑鼻。 男人粗粝的手指蜷了蜷,又蜷了蜷,将手枕在脑后,闭上了眼睛。 …… 隔日一早天刚亮,小崽子神清气爽, 在娘亲怀中蹭了蹭, 又绕着娘亲脚边凑到中间位置,趴在谢玄朗面前,声音轻轻,细细的:“你真的没和我抢娘亲哦。” 谢玄朗:…… 笑的温和, 眼下却一层青影。 昨夜几乎是半梦半醒着过的, 几次想把元月仪做抱枕一般按进怀中,又被模糊梦境里的画面打扰,还念着孩子稚气的话, 竟就这样克制了一晚。 “爹爹别着急,等大一点儿我便去自己睡了,不会很久的!” 孩子认真至极, 又钻进谢玄朗怀中,“爹爹抱我。” 谢玄朗:…… 生疏又笨拙,手揽在孩子后背, 孩子身上染着元月仪的气息, 还有一股很淡的,说不上是什么的气息,总归是好闻。 …… 元宝一晚睡得不错, 认了爹爹又十分兴奋。 隔日便粘着谢玄朗玩花绳,下棋。 元月仪在窗下看着,不由感叹:一个有耐心,有温度,有责任心的父亲,孩子还是需要的。 她乐得轻松, 并不干扰那爷俩。 自顾看杂书,午憩, 下午小家伙终于想到不能“冷落”娘亲,央着她出去走动。 于是,小崽子左手牵着娘亲,右手牵着新认回来的爹爹,在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公主府上走一圈。 走累了,谢玄朗便把他抱在怀中。 孩子叽叽喳喳,一整日都兴致高昂。 有一种对“新爹”浓厚的新鲜感。 “一家三口”就这样和谐又生疏地过了一天。 晚饭后,芒果扶持元月仪更衣,面上凝着浓浓担忧,憋了一整日此刻终于忍不住,“您整日都没什么精神, 没睡好? 是不是将军他——” 元月仪一眼淡淡睇去:“再多嘴,马上把你嫁了。” 芒果吃了一惊,忙闭紧嘴巴。 照料元月仪换上寝衣,放下头发,又委屈起来。 “您真狠心,马上把我嫁了,嫁给谁啊?我才不要嫁人,我要跟在您身边一辈子,休想把我赶走!” “你呀,” 元月仪戳了戳她额角:“忠心事主是好事,但你也是你自己,多关注关注自己,莫要十二个时辰紧盯着我。” “我是公主的婢女,不十二个时辰盯着您盯着谁?” 元月仪:…… 说不通, 她暗叹一声放弃。 夜如约而至。 洗白白的元宝乖乖坐在圆凳上,让谢玄朗帮忙擦头发,还不忘提醒青年:“爹爹的头发也要擦干, 小心生病。” 男人淡淡“嗯”一声,却是配合地擦了几下。 小团子跳下凳子,咚咚咚来到元月仪面前,拉她到床边,“今天我睡中间,娘亲睡里面,爹爹睡外面!” 元月仪没什么力气地应了声,便上床躺下了。 “娘亲很累吗?” 元宝眨眨眼,抿着小嘴巴低声,“那我不说话了,娘亲快睡!” 爬上床,他轻轻拍着元月仪, 不忘回头招呼谢玄朗, “爹爹!” 青年丢下擦拭头发的帕子上榻,在外侧躺下,朝元月仪看一眼。 女子竟然面容倦怠的很。 谢玄朗狐疑。 好像,整个白日她都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怎么她也没睡好? ? ?现在好了,现在好了! ? 一个人失眠变两个人睡不好! 第一百二十三章 第二夜 “爹爹,” 一声奶呼呼的轻唤,小团子钻进青年怀中, 身前衣裳也被揪了揪。 谢玄朗低头, 对上孩子水汪汪的黑亮眼睛,说话声音便软了三分,“嗯?” “今晚你抱我睡。” “……好。” 谢玄朗以手臂给小崽子做枕头, 捞他在自己怀中, 听着小崽子爹爹长、爹爹短,轻轻的碎碎念, 自己都没想到, 这么快就适应了这个新的身份,并且每次听到那声软乎乎的“爹爹”,心里都化开了似的。 “说好了明天去马场,爹爹可不能食言而肥哦。” 小崽子眼皮都要抬不动了, “明天一定去。” 青年认真应,笨拙的拍着孩子, 待孩子睡着了,他再一次朝元月仪看去, 女子脸上满是疲倦,时不时还蹙一蹙眉,可见她虽睡着了,但睡的并不安稳。 先前凤华宫那两夜, 他抱着她,似乎,她就是没怎么睡着。 昨夜、现在他不曾抱她,甚至不曾贴近,她也睡不好? 有心事? 沉吟半晌,青年探身将她被角掖了掖,落回原位,揽着孩子闭上眼。 …… 新婚第二日, 谢玄朗和元月仪这对“合作夫妻”顺孩子心意,早起出城到马场。 芳草萋萋,秋风劲道。 广阔的马场上一骑奔驰。 元宝欢喜的咯咯声清脆又响亮, 想他刚才上马时,还有些紧张地抓着马鬃, 这才多会儿,已经双手张开迎着风, 完全相信谢玄朗能将他抱的极稳。 木棚下站着的元月仪唇角微勾,“这个决定是对的。” 孩子跟着她固然是快乐的。 但她懒怠又散漫,确实也无法带给孩子这样的体验。 “公主可要骑一会儿?” 青提上前来,“马场管事说,为公主也准备了马。” 芒果皱起眉毛, 上次他们准备的马可将公主给摔下去了,谁知道这次的马有没有什么问题? 哪里敢骑? 但这话不好听。 她抿着唇没出声。 青提却又道:“说是,前些时间将军吩咐送来的,和给小公子准备的小马一起,是一匹白马,” 芒果微怔。 元月仪也有点儿意外,“那瞧瞧。” 青提退下。 一刻钟后,一匹马被人牵来。 马儿体型匀称,通体雪白,鬃毛浓密又长又亮, 风一吹便如波浪一荡一荡, 颈上戴着红脖圈,还挂一只构造独特的铜铃, 随着马儿扬脖,那铜铃叮铃脆响。 元月仪眼眸微亮, “好漂亮的马儿,瞧着体型比马场其他马要大一点?” “公主好眼力,” 管事躬身,“这匹马是世子在西境得来的战利品,西域品种,唤做云中雪月,是极其罕见的千里良驹, 放在马场由世子派专人照料,这匹马性子极为温顺, 世子方才吩咐,牵来给公主瞧瞧。” “云中雪月。” 元月仪缓步上前, 青提跟随在侧警惕守护,眼神就没离开那匹马一瞬, 颇有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意思。 “这名字谁取的?”抚了抚马儿鬃毛,又拨了拨脖圈便挂着的铜铃,元月仪回头问那管事, “倒是好听也应景。” 管事低声:“不知……送来时就叫这个。” 元月仪左右瞧了瞧那马儿,却是没有要骑上去的意思。 哒哒哒—— 黑马飞驰而来,到近前人立而起,稳稳落地时,青衣宽袖劲装的谢玄朗长腿一跨,带着孩子跃下马背。 小家伙脚落地一瞬,就朝元月仪扑来,“娘亲娘亲!骑马好欢畅,我好开心!咦,这匹马好漂亮呀!” 元月仪俯身给孩子擦汗,“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云中雪月。” “啊!” 元宝惊讶,“它就是雪月?我方才听到爹爹与别人吩咐,这是给娘亲准备的马儿,你怎么不骑?” “娘亲有些乏,不想骑。” 小崽子咬了咬唇,“是不是因为上次摔马有了阴影?”眼珠儿一转,他大声道:“让爹爹带你骑, 就像方才带我那样, 爹爹可稳了,就算有什么紧急情况,爹爹也会及时化解,绝对不会让娘亲受伤的。” 不等元月仪反应,他已去将谢玄朗牵过来,“娘亲你别怕。” 元月仪:…… 身子乏,不想骑是真的。 上次摔马有阴影也是真的。 让谢玄朗带她骑? 实在没那兴致。 元月仪抚了抚孩子的发髻,“不是要看给你准备的小马?你随青锋叔叔和蒋南叔叔去看吧。” 孩子兴高采烈的走了。 元月仪坐回先前的交椅上,手托腮微阖上眼。 却觉面前冷风被挡了去。 抬眸,皮制革带束着的劲瘦腰身入眼, 她视线一点点往上,掠过宽阔身形,弧度明利的下颌,落在青年英毅的脸上,调子懒懒的,“作甚?” “你很累。” 谢玄朗微倾身子,“有心事所以没有休息好?” 会是什么样的心事。 被迫与他“合作成婚”心中不愿? 瞧着不像。 为徐鹤卿还有不舍? 瞧着也不像。 那是还在想念太子? ——依然不像。 他不懂,且无法视若无睹。 元月仪盯着他,视线莫测的很, 似嗤笑,似懊丧,似怨怪,似无奈。 “你说呢?” “……” 谢玄朗心头一动,反应过来什么—— 因与他同榻,所以睡不好? 又觉不可置信。 她这样疏懒淡漠的性子,好像凡事都不会影响到她的模样,会因为这个睡不好? “心里没点数。” 元月仪冷哼一声,恹恹闭上眼,看都不想看他。 谢玄朗:…… 他都没动手? 要怎样? 他现在该自责吗? …… 又是夜。 马场兴奋了一整日的元宝, 回来的路上便倦的眼皮沉沉。 勉强吃了点东西, 洗浴一番后,小家伙在青提给他擦头发时,趴在青提怀里就睡着了。 “让他在自己房间睡。” 谢玄朗站在门边落下这样一句,转身几步,踏入凤凰楼主屋。 一室温香扑面。 元月仪已经歇下了。 青年缓步上前,敏锐察觉到自己每近一步,那背对着他侧躺的女子身子便紧绷一点,半分不轻松。 不觉讶然。 看来她的确很受自己影响。 只是先前两夜,孩子占去他大半注意力,他并未发觉。 也是,一人睡惯了,忽然冒出别人,哪怕未有直接的肢体碰触,依然是对私密空间的侵扰。 她若真那么没心没肺睡的香,倒是怪了。 脱下外袍,长靴, 顺手将元月仪歪斜的绣鞋摆正,谢玄朗屈身上床, 帐曼落下的一瞬,青年手臂揽在那曼妙腰间,将人往后一捞,贴进怀中。 ? ?求各种票票,宝宝们看下自己的包裹,推荐票不投过期的哦。 第一百二十四章 臣不能顺公主意 香软馥郁的身子明显一绷。 元月仪捏紧被角,不适地挣了挣,“你——” “公主应该不会还想要臣睡在床下?”青年声线暗沉,“如果是,臣不能顺公主意。” 元月仪咬了咬唇, 她转过身子,盯着男人狭长而深邃的眼, 呼吸微紧,不若平时那般匀称。 “我们的合作应该仅限于让你好眠,你越界了。” 谢玄朗眉梢微挑:“成婚前两夜,公主亲自允臣越界的。” 元月仪:…… 双目微瞪, 她一口气哽在喉间。 当时看他被失眠折磨的实在惨, 可怜又好笑。 再加上一段时间以来,他无论是对她,还是对孩子,表现都算不错,心中对这人有了几丝好感, 她便大发善心配合一二,想让他睡的好点。 可结果呢? 他看起来并没睡好。 更重要的是, 她也高估了自己—— 对一个并不算是很熟悉,且当年还带给她十分糟糕体验的男人,身体好像有极其可怕的记忆。 被他抱着,她全身的神经都绷了起来。 完全无法放松入眠。 成婚这前两夜,纵然他未曾再那样抱她,存在感也实在强的可怕, 所以她接连两晚压根就没睡好。 现在,他竟敢说是她允许他越界? 所以是她自找的吗? 还想干什么? 难道想圆房不成? 她一点准备都没有! 身子下意识绷紧,元月仪双手抵在两人之间,粉润的唇抿了抿,又抿了抿,斟酌如何与他谈。 而这样贴近的状态, 完全被男人困在怀中。 对方体型、力量碾压式存在, 身体感受到清晰的危险,无法放松, 紧张和僵硬,便被谢玄朗清楚地感知,更读懂她眼底某些抗拒。 青年微讶,手臂下意识松了松, “既是合作,臣会在需要的时候为公主与皇后驱策,但公主也要让臣好眠。公主说过,不会不配合, 也说过,并不打算在这件事上为难臣。 会与臣合作共赢。” 元月仪:…… 如果说当时一时冲动,现在反悔了能行吗? 青年声音忽地低沉两分, “我只想睡个好觉,公主莫怕。” 语气很诚恳。 元月仪心头一跳, 所以,并没有要圆房的意思了? 她稍稍松了口气, 又眉心轻蹙,那现下,怎么办? 鸦羽似的眼睫晃了晃,她盯着面前这张棱角过分明晰的脸,腰间握着的那只大手烫而牢固,存在感强的惊人。 喉间滚了滚, 元月仪不适地去掰他的手, 掰不动。 谢玄朗低声:“除却如此,臣很难睡着,望公主海涵。” 元月仪:…… 我海涵你@#¥%! 瞪他半晌,元月仪实在无法对着这张脸,想象睡觉的事情,果断在这人怀中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多谢公主成全。” 男人颔首, 说着客气的话,调子低低的, 气息却又那样的灼热,还似渗出暧昧……洒在元月仪细嫩莹白的后颈,惹的那片肌肤莫名发红, 元月仪不自然地缩肩膀,“别说话,睡你的觉!” 有点懊丧,还有点点的咬牙切齿。 她却看不见,身后青年面部线条软化,唇角翘起。 想想那凤华宫相拥的两夜,他曾为她“合作”的态度心情糟糕,设想如果是别人,她是否也会那样配合。 可如今他却已是另一番心思—— 她愿意合作那很好。 但这样的合作,只能与他一个。 “松开些。” 不耐他铁箍似的手压着,怀中人挣了挣,又去掰他的手。 “好。” 谢玄朗应, 果真松了些。 在她身子下意识挪走时一揽,还将她困在怀抱里。 又在元月仪想说什么时出声。 “还请公主不要乱动……有些事臣自己控制不了。” 元月仪就僵那儿了。 犹记得,那次他将她劫去私宅做抱枕,她挣扎间确实发生了些失控的、让人羞愤的事情。 还是不乱动。 一呼一吸间她尽量稳下心情,闭上眼。 既避不开就得让自己尽快接受,学会享受好处。 元月仪想, 他既只是为睡觉,那何妨将他当个抱枕? 再者,这铁箍似的手臂虽然很干扰睡眠,但这怀抱也有好处, 比如很宽厚,还很暖和, 像个大火炉似的。 嗯,能暖身呢。 她最怕冷了, 往年秋冬都要将榻暖的火热才好入眠,今年或许不需要了? 那能省下不少炭火, 也省的芒果和青提劳累。 这么看也是好事一件…… 不知是那人今日抱的轻, 还是“想好处”奏效, 亦或者是前面几夜都没睡好实在困倦, 元月仪呼吸渐绵长,倦意袭来。 恍惚间, 好似有人在耳畔说了句“会习惯”, 她眼睫动了动,却是没有睁眼的力气, 莹白的脸往软枕内埋,睡着了。 谢玄朗却醒了许久。 他其实已累到了极致—— 大半个月,唯一称得上好眠的, 是大婚前夜那一场梦,也不过两个多时辰。 婚后两夜,元月仪就在身侧, 却不能拥入怀中助眠, 还要陪伴孩子…… 若非是靠着强大的意志力,早已撑不住。 到现在, 他却又想起那个清晰无比的梦。 梦中少女湿衣褪去,右肩后的弯月形红色胎记在火光中清晰又漂亮。 元月仪会有吗? 一念冲动起, 男人手指触上怀中人肩头衣裳。 寝衣本就松散, 他只需轻轻拉一下,便能得到答案。 可—— 还未捏住那片布料,怀中人忽然转过身贴上来, 脸儿枕在他肩头,被他那靛青的衣裳衬的莹白水嫩, 还左挪挪,右挪挪, 寻到让自己舒服的位置, 元月仪唇微弯,溢出一声舒适的喟叹,安稳睡去。 青年抬着的手滞了滞,落在怀中女子面上的眼神从未有过的复杂。 半晌,他放弃查看。 拉过被子盖好,闭上眼。 …… “娘亲快起床,你又睡懒觉啊!” 宝贝儿子在耳边碎碎念,终是扰的元月仪张开惺忪睡眼, 小家伙已穿戴整齐,一边拉走元月仪的被子,一边使出吃奶的力气要扶她起身,“今天得进宫拜见皇祖父和皇祖母, 我们都要迟到啦!” 眼皮抬了抬,元月仪倦意终是散去不少,撑床坐起身。 天光大亮, 芒果和青提侯在床边, 珠帘外两排宫娥,手中漆盘内摆放着衣裳首饰,瞧着候了好一会儿的样子。 她,昨夜竟睡着了? 还睡得这样沉。 谢玄朗那厮什么时候起的都不知道! 看来她适应能力很强嘛。 自娱自乐一笑,元月仪抱了抱元宝,“出去等娘亲,娘亲很快就好。” 第一百二十五章 却将爵位拱手让人 车马摇晃, 长公主仪仗离府,浩浩荡荡往皇宫去。 元宝坐在娘亲怀中,眉眼间都是笑,“爹爹他真好,晚上陪娘亲睡,早上还记得去陪我。” 说着便趴去车窗, 盯着前方骑马的人影满眼崇拜。 元月仪唇角动了动,目光也落到那英伟青年的后背上。 却说她刚醒那会儿还纳闷, 前两日“怕爹爹抢走娘亲”,颇有些霸道的小家伙,昨夜和青提睡了一晚竟然还那么开心? 才两日,就被谢玄朗给收服,忘了霸着娘亲了吗? 后头梳妆时,青提与她说了—— 谢玄朗辰时起的身。 那会儿青提已起来准备今日回宫事宜。 谢玄朗问过小家伙还没醒, 便拿了本书坐小家伙床边等他醒来。 于是就成了孩子口中“好爹爹”。 这男人瞧着冷硬,却也是有温情,有脑子的。 自己睡好了不忘让孩子也开心。 她估摸着,就算现在元宝没被谢玄朗完全收服,怕是过不了几日也要万事“爹爹好”了。 “我想骑马。” 元宝忽然回头,拉了拉元月仪的袖子,“娘亲……” “去吧。” 孩子惊喜地“耶”了一声,朝外呼唤:“爹爹、爹爹——”见谢玄朗提缰放慢速度,直接从车窗就伸出手, “抱我!” 谢玄朗轻轻一捞, 隔窗将小家伙带出,安顿在马背上,“坐稳。” “好!” 孩子应的响亮,欢喜的声音一浪一浪飘进车内。 “爹爹,你这匹马也好漂亮,和你送给娘亲那匹一样漂亮。” “我那匹小马长大后也会像这样漂亮吗?” “我以后也要像爹爹一样骑射娴熟。” 元月仪瞧着那一大一小, 不得不说血脉这东西当真玄妙,这两个几乎是一见如故,且没用什么过程就亲密无间了, 确认身份后, 更是一个叫爹爹叫的清脆响亮, 一个应的自然而然, 好像从没分开过的一对父子。 …… 今日算作公主回门。 帝王早早下朝来到坤仪宫,才与皇后闲谈没多会儿,宫人便欣喜来报:“公主殿下和驸马到了。” 帝后二人齐齐朝殿门看去。 青年着玄色绣团云纹箭袖锦衣, 怀中抱着淡青短褂的小团子, 两张脸, 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 元月仪走在旁边,鹅黄襦裙垂云髻,发尾挂珠长流苏搭在肩头,随走动一晃一晃,还是往日那闲适模样, 细看却能瞧出眉眼间多了几分以前不曾有的温色。 她走的慢, 谢玄朗便抱孩子也走的慢。 三人一起,好似天造地设的一家三口。 皇后起身迎上前,“皎皎。” “母后!” 元月仪脚步微快几分,上前与皇后行礼:“母后金安,”又转向一旁同样起身的西唐帝。 “参见父皇。” 谢玄朗放下孩子, 亦躬身行礼。 帝王抬手:“起吧,自家人不必如此见外。” “皇爷爷!” 元宝从谢玄朗怀中跳下地,欢喜地扑去帝王怀中,“以前每天都要在皇爷爷身边待半日, 这三天没见,我可想您了!” 帝王面上松动几分,将孩子抱起,“在皇爷爷身边不是读书就是写字,寻常孩子可没喜欢这些的, 你还想朕?” “我喜欢读书写字呀!舅舅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有山川湖海,什么都有, 我最喜欢读书写字了。” 话到这儿,小家伙忽然一顿,咬了咬唇,“不过我最近又觉得,骑马射箭也非常好,皇爷爷, 我可以既喜欢读书写字, 也喜欢骑马射箭吗?” 帝王捋着胡须笑了:“好儿郎该是文武双全,你既喜欢,皇爷爷为你挑游击将军,专门教你吧。” 元宝却摇头:“我不要别人教,爹爹会教我。” 殿内瞬间安静如鸡。 皇后双目微瞪, 她原还想怎么迂回地问, 这父子名分是定下没, 孩子就这样直接解答了她未出口的疑问。 西唐帝王也微讶,却只是一瞬便平静如常,朝谢玄朗看去,“子明若有时间教你,当然可以。” 谢玄朗回:“臣有时间。” “那就好。” 帝王又低头与孩子去闲聊。 皇后看了元月仪好几眼,心情激动,有好些话想问,却是这场合不好开口,只得一直按捺, 问了几句府中风景如何,仆人可尽心,吃吃睡睡等无关紧要的话。 终于午膳过, 帝王唤谢玄朗离开。 元宝又被喜宝公公带去院中玩, 皇后才找到机会,一把拽住元月仪的手:“何时说的?” 元月仪自然知道母后问的是什么, 心中一叹,老实交代。 “新婚夜。” “怎么说的?” “直接。” 元月仪坦然,“是他先开口的,我便顺水推舟承认了。” “那他什么反应?怀疑吗?还是他直接就信了?” “他……” 元月仪认真回想了一下,“大约是有点被我的直接吓到了吧,呆住了,我便把孩子放他怀中。” 那夜青年目瞪口呆,以及被孩子教花绳、下棋时的凝重在眼前一一浮现。 元月仪唇角微勾, “这个人呀……挺有趣的。” 皇后瞠目。 谢玄朗看着,实在和有趣半点不搭边。 这…… 是不是就叫情人眼里出西施? 如此一想,皇后却是轻轻松了口气,眉眼都柔和起来,“你开怀便好……记着,任何时候也不要委屈自己。” * 帝王缓行在宫道上, 谢玄朗跟随在后。 太监们抬着御辇更放慢速度,隔了一段距离跟着,唯恐打扰。 “你上次与朕说的事,可决定好了吗?”帝王问,“一旦圣旨下,忠武侯府的爵位便从此与你无关。” 谢玄朗淡声, “臣已三思过,请陛下成全。” “别人都恨不得占下家族所有好处,你却将爵位拱手让人?” 西唐帝王挑了挑眉,“年纪轻轻就如此淡泊名利了么?” “忠武侯府的爵位是父亲挣来的,臣以父亲为榜样,相信靠自己一样可以拼出一方天地。” 帝王眸色微深,渗出几分赞许, “朕喜欢有骨气的年轻人,既如此,朕会找合适的契机下旨。” “多谢陛下。” 又前行一段,帝王忽道:“做父亲的感觉如何?” ? ?求票票~~ 第一百二十六章 是欢喜,是责任 谢玄朗微怔, 与帝王对视一眼,见他还在等待回答,便迟缓出声,“很奇妙。” “哦?” 帝王轻笑,“这说法倒是新鲜……如何奇妙法?” 青年又是沉默片刻,语气认真:“看着孩子便欢喜,又觉得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压在了肩上。” “难得你想到了责任……” 帝王语重心长,“皎皎这几年在虞山独自带着孩子定是吃了不少苦,如今你既与孩子相认, 孩子又喜欢你, 便多多陪伴以作弥补吧。” 谢玄朗恭敬应“是”,直将帝王送到勤政殿前,帝王挥手,他才告退,又折回坤仪宫去。 …… 回到勤政殿的帝王却未马上埋首政务, 而是微歪身子靠着龙椅的扶手,双眸无焦怔怔出神。 太监总管眼神示意殿内宫人放轻手脚,莫要打扰。 帝王就那样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身子动了动,轻到不能再轻地叹了口气,那一口气,却又隐隐渗出浓重、复杂的东西。 像是遗憾,又像是怀念、疲惫。 帝王语气幽幽, “那孩子说,书中自有山川湖海,有一切……琰儿自小便那样说,琰儿如果还在,他的孩子应该要比元宝大。” 似秋霜一瞬吹来,裹了帝王满身, 整个勤政殿忽就萧索起来。 总管太监心中一叹。 太子与帝王而言,是心中永远的伤痕。 帝王忽又笑,“皇后与朕也生疏的快像陌生人了……九五之尊,终成孤寡。” 总管太监一滞,更不知该说什么。 遥想当年年帝后二人成婚时,西唐帝还是亲王, 上有太子文韬武略,下有数名皇兄皇弟皆非等闲, 边关还有两位皇叔拥兵自重。 整个西唐朝堂可谓是一潭深水。 西唐帝极具慧眼,选择做富贵闲人偏安一隅,与皇后也曾琴瑟和鸣,你侬我侬过那么几年。 后太子将两位皇叔削藩,又与诸兄弟斗的你死我活,成了个数败俱伤的局面, 太子被废, 其余皇子贬的贬,放逐的放逐,自尽的自尽。 竟只剩下他一个富贵闲王能担大任。 先帝弥留之际,立下遗诏传位。 从此肩上担了江山。 他早年既是富贵闲王,娶的王妃崔氏女家世并不煊赫。 为朝堂稳固,后宫一年年进新人。 帝后少年时山盟海誓的情分,被朝堂繁重的政务、后宫各族送入的闺秀美人磨的越来越淡。 太子出事后,皇后疯癫大半年。 多少臣子明里暗里谏言,送皇后去清净处休养,另立中宫管理六宫。 而那时帝王早已握稳皇权, 将所有谏言厉声驳回…… 总管太监跟着帝王数十年,最是了解他。 帝王想要一点人间温情, 可他自富贵闲王到真正的集权君主,一路是看不见的荆棘,注定全是尔虞我诈的心机谋算。 等彻底站在高位,却是高处不胜寒。 太子是个有七窍玲珑心的妙人。 小小年纪已明白帝王尊贵背后不为人知的艰辛苦楚。 他对帝王来说,是儿子,是江山未来的希望,也是能无话不谈的忘年之交。 他的死,带来了太大的打击。 “名单呢?” 帝王忽又出声,面上疲惫和哀伤却是散去大半,“朕亲自给那小家伙选老师。” …… 元月仪在宫中陪了皇后一个多时辰,照料她午休后,便带元宝离宫了。 皇后不舍,想留她一整日。 但今日除却回宫面见父皇母后, 元月仪还考虑要往杨府、以及忠武侯府走一趟。 毕竟成了婚,长辈面前的礼数该周全。 皇后也不好说什么。 出宫后,青锋询问谢玄朗先往何处, 谢玄朗选了杨家。 这在元月仪的意料之中。 虽说忠武侯府是谢玄朗父母所在,但感觉,谢玄朗和端慧郡主明显更亲近。 杨家宅邸坐落在朱雀街上, 马车走了两刻钟有余。 因提前派了人去通知,元月仪下车时,杨家已开正门,并自门口到马车前铺了一条红毯。 杨家诸人都在门前迎候, 包括年迈的端慧郡主,以及大行台尚书令杨老太爷。 谢玄朗初见如此阵势微微愕然。 转瞬反应过来,这是一朝长公主该有的待遇,又沉默地抿了唇。 元月仪扶着青提的手下车,免了众人的礼, 又朝杨老太爷与端慧郡主方向微福身,“该是我这做晚辈的向尚书令与郡主问安才是。” 端慧郡主忙扶起她,“公主千金之躯,何须如此多礼?请入内宅。” 元月仪颔首,扶上端慧郡主手肘一起入府, 杨家女眷跟随,往后宅去了。 谢玄朗则与外祖父、两位舅舅和一众表兄弟,在她们之后入府往前厅叙话。 杨家这座宅邸是当年战王给端慧郡主的陪嫁。 五进的宅院,京城除去亲王、公主府外,算是最大了。 雕梁画栋不在话下, 平日各院往来都要乘车坐轿。 好在端慧郡主的澄明堂在府中正中位置,自中门走去,也用不了多会儿。 只是郡主年迈,这两年身子也一直不怎么好。 倒是没走几步就有些喘。 元月仪贴心建议:“不如传软轿来。” “不必。” 郡主匀了匀呼吸,与她笑道:“这几日都在院中躺着,身子倒是生锈了似的,就该走动走动, 只一小段了,走过去。” “那……也好。” 元月仪尽量扶稳她前行, 不知是不是错觉,另一边扶着端慧郡主的锦衣少女时不时朝她打量一眼,偶尔还要朝她身后看。 在打量元宝? 她这几年都不在京城,倒是也不认得这少女是谁。 想来是杨家某位小姐吧。 元月仪没放心上。 终于到澄明堂,端慧郡主却是气息平稳许多,不似半路那样的喘。 老人感叹:“还是要多走动啊。” 众人都笑着应“是”, 长房李氏还温温柔柔赞婆母老当益壮。 “就你会说话。” 端慧郡主瞥她一眼,笑着招呼众人入座。 元月仪是贵客,自是在主位与端慧郡主同坐, 其余女眷按辈分左右排开。 先前打量过元月仪的少女坐在了一个锦衣夫人身旁。 端慧郡主与杨老太爷生育二子二女。 长房主母李氏元月仪是见过的,那位锦衣夫人,想必就是二房的俞氏,那少女想来也是二房所出。 先前她了解过杨家情况。 二房只有一个女儿。 叫什么来着? 好像是叫做杨灿的。 便在这时,那少女又在朝她打量了。 目光中隐隐含着几分比较的意思,说不上敌意,但也不是什么善意的好奇。 元月仪妙目流转,轻摇团扇。 她什么时候引起这位姑娘的关注了吗? 这倒是有点意思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还能把谢玄朗抢了不成 女眷们坐在一起闲谈,少不得要说些钗环衣裙、诗酒花茶之事。 元月仪身份又尊贵, 大家自然以她为中心, 不过片刻功夫,她便收获了许多赞美。 连抱在怀中的孩子,也被大家赞做灵童、福娃,世间第一等的可爱。 元月仪却清楚,这中间并没什么真心, 多的是人情世故, 不过,那杨灿和俞夫人倒是一直没怎么开口。 俞夫人还时不时瞥元月仪一眼, 虽是带着笑,实则眼神却淬着三分霜色。 元月仪平素是个懒怠的性儿,瞧见好玩的事儿也能乖乖做个观众,但有时候好奇起来,也不爱等待。 譬如现在。 “二夫人是不高兴瞧见本宫么?” 澄明堂内就是一静, 众人视线都落到俞氏身上。 端慧郡主亦是面色微沉。 俞氏一惊, “臣妇怎敢?” “哦,是不敢,不是不会……看来本宫确是碍着二夫人的眼了?本宫很有些好奇,我应该不曾与二夫人见过, 是怎么碍着你的眼,叫你对本宫丧一张脸的。” 她轻描淡写还带着笑, 细看那双眼却无任何温度, 反渗出几分锐光,又加身在上位,与生俱来的尊贵气场,叫人心底隐生寒凉。 本就寂静的房间里更静到针落可闻。 杨家内部最近确实闹了几场。 俞氏是什么心思,在座没有不清楚的。 但她敢在长公主面前挂脸色? 长公主竟还直言点出,是众人都没想到的。 俞氏这下大惊失色站起身, “臣妇绝没有那个意思!” 杨灿也起了身,却是柳眉一拧,维护母亲的姿态,“公主这话从何说起,我娘她不过是—— “她近日身子不爽利,免不得脸上恹恹,倒是冲撞了公主,还有灿儿,”端慧郡主笑着打断,淡淡一眼睇去, “平日规矩学哪里去了?公主面前也如此没大没小?” 俞氏立即面露苦笑赔罪, “确如婆母所言,臣妇病了几日,精神实在是不济……绝非有意对公主面色不佳,还望公主海量汪涵。” 又盯杨灿一眼,沉声斥:“还不快给公主赔罪!” 杨灿咬唇似是不甘, 但在端慧郡主和母亲的视线下,终是规矩地行了个礼。 “是灿儿莽撞了。” 俞氏又诚恳:“这孩子平日被臣妇惯坏了,在府上素来没大没小,今日见着公主约莫瞧着亲切, 一时就忘了形,还请公主千万大人不记小人过!” 端坐元月仪膝头的元宝忽稚气出声:“方才别人都低着头,唯有这个姐姐一直盯着娘亲看, 娘亲貌若天仙,她看的移不开眼也是正常, 但一直盯着确实有点忘形, 规矩真学的不是很好哦。” 俞氏陪着的笑脸微微一僵。 被元月仪拎起来,被端慧郡主警告都还能忍受。 现在被个孩子批评没有教养。 这如何能忍? 可她不能忍又要怎样? 这孩子可是长公主的亲生子,纵是稚子亦高人一等。 俞氏面上露出更诚恳的笑容来,“小公子说的是。” 那站在一旁的杨灿却是到底年轻,一张脸沉了又沉,又被俞氏眼神警告,到底是把不满咽下去。 元月仪将一切尽收眼底。 “既不是故意的,杨姑娘也是护母心切,本宫自不会与你们追究,身子不适就去好好休息吧。” 这是赶人。 难得长公主来杨府一趟,多少人想露脸留个好印象,博个好机缘。 俞氏母女却被赶出去了。 不少幸灾乐祸的眼神飘过去, 俞氏心下一沉又一沉,却是只能赔笑谢恩,带杨灿离开澄明堂。 …… 攥着女儿的手腕到了僻静处,俞氏豁地转过身,脸色十分难看, “你盯着她看什么?她有什么好看的?” 杨灿原还心里为母亲打抱不平, 骤然被如此质问,惊的一跳。 “我以前没见过她、就想瞧瞧……什么样的女子,能叫表哥深情不悔,旁人指点笑话都不顾……” “蠢物!” 俞氏沉着脸骂:“看有什么用?难道你还能从她手中把谢玄朗抢过来不成?” 杨灿脸上青白交错,羞愤又委屈地红了眼眶。 俞氏一看,火气消了大半,反又心疼起来,上前抹去女儿眼角泪花,“说来这件事情都怪你祖母! 她要不早早与你说,要把你许配给谢玄朗,还日日念那谢玄朗如何优秀,你也不会心里惦记着。” 其实这两年她也没少在女儿面前说谢玄朗的好。 那可是谢候世子, 在边关又屡立战功, 端慧郡主还那么宠, 恨不得把战王府当年留下的产业都划给他。 自己女儿嫁了他, 那自然是前途一片光明。 谁承想她一直盼着,女儿也上了心,年纪都拖大了,却忽冒出个长公主横插一杠,和谢玄朗连孩子都有了。 俞氏气愤又无力地沉沉一叹,“别想了吧,母亲回头重新给你选好的!” 杨灿点头,吸了吸鼻子。 “以后精明点儿。” 俞氏又恨铁不成钢地叮嘱, “那是公主,你跟她怎么硬气的起来?面上和善,有不爽也要算计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不懂么?” 可话音未落,她就想起今日自己面上其实保持和善了, 不一样被元月仪拎出来针对? 长公主自小就深居简出, 又避居虞山五年,京中见过她的人都不多。 关于她,大家的评价也多说她懒散任性,碌碌无为,要么小道消息传她私生活不检点,还曾流连南风馆, 她却是心里下意识轻视不屑。 倒失了往日谨慎。 理清这个,俞氏缓缓吸了口气,面色也在片刻功夫里恢复镇定,“传言不可信,这位长公主可不是省油的灯。” 是啊, 太子都死了九年了。 淮宁王那么得势, 可长公主、皇后、承安王都好好的, 未婚先孕生出孩子, 现在还能嫁朝堂新贵,甚至让谢玄朗毫无怨言地住到公主府上。 她要是没点子手段怎么可能? 可她若是个有手段的…… 俞氏攥紧帕子,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谢玄朗母亲那份嫁妆,这些年看似在蒋大手中,可蒋大一直跟随谢玄朗在边关,如何能分身打理? 她在婆母面前表现的谦卑又能干,婆母便交给她暂管, 管了这么多年,早已视同是自己的随意取用。 可谢玄朗成婚前,婆母勒令她补齐! 用都用了,怎么补齐? 她原是想拖延下去,不了了之,总归端慧郡主年纪大了身体还不好,二房也是她的子嗣, 总不至于闹的家宅不宁吧。 谁能想到端慧郡主半分不让,严词说不补齐就要休了她,还要将二房分出去,不会管他们死活, 竟是半分不顾及脸面。 她敢怒不敢言,唯有拆东墙补西墙。 不但把自己的嫁妆补进去,原本给杨灿准备的也贴了进去,还从娘家借了不少。 原想着,找机会再拿回来。 可长公主竟是这样的厉害角色。 这可怎么办? …… ? ?关于俞氏,前期没正面写哦~ ? 不算主要角色,所以在杨家子弟讥讽谢玄朗之后,端慧郡主提了两句,补上产业的事情就发生了,嗯~ ? 求票票呀~~ ? 推荐票每天都会自动更新的,宝宝们,投给我投给我~~ 第一百二十八章 外冷内热,粗中有细 西斜的日光照进雕花的窗。 已近中秋,午时过后就转凉。 这照进来的几缕光瞧着是一片暖色, 风吹来,却是透着丝丝的凉意。 俞氏母女走后,端慧郡主将其余人也遣退, 只自己与元月仪闲谈, 还带她到谢玄朗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却说,谢玄朗一出生就没了母亲, 端慧郡主怜惜孩子,不但让幼女嫁去忠武侯府做继妻照管那孩子, 自己也是颇多关照。 后面小女儿杨静璇怀了孕, 她担心女儿分身乏术,照顾不好谢玄朗,就将孩子接到自己身边。 “这是子明小时候玩过的,” 枯瘦的手拿起一柄木刀,端慧郡主眉眼慈祥回忆着往昔。 “那孩子抓周便抓到了匕首,别人议论不吉利,老身却是欢喜的紧……我乃是战王独女, 我的子嗣却三代里都仁弱, 独出子明一个好武的,我如何不欢喜?” 粗糙的指尖轻抚着那木刀刀柄上古朴的雕花,老人的眼神深深,似与人诉说,又似自言自语。 “那孩子还没站稳便在木马背上摇,跌跌撞撞学走路时拿木棍照着刀谱舞,牙牙学语便随老身念兵法…… 这个孩子虽是老身的外孙,但老身对他的喜欢和器重,比亲孙更重。” 老人转过身, “公主身份尊贵,子明是公主夫婿之前,先是驸马,是臣,臣子侍奉君主天经地义,有些话老身原不该说, 只是……” 端慧郡主欲言又止, “那孩子只在老身膝下数年,便去到九华山学艺,后来又入军营,他多年不曾与亲人共处, 性子也着实冷僻,并不讨喜。 公主却是灵秀慧敏…… 哎,他配公主,着实委屈了公主。 可你们二人又是缘分天定…… 老身今日便腆一张老脸,求公主一个人情,日后可要多包涵包涵他,莫要嫌他无趣蠢笨才是。” “嗯?” 元月仪挑了挑眉:“他人很有趣啊。” 端慧郡主:…… 老人眸子眯了眯,认真至极地端详着元月仪, 谨慎辨别她是否在开玩笑。 “他啊,” 元月仪接过端慧郡主手中那柄木刀把玩,“外冷内热,粗中有细……谢玄朗是个与众不同的人。” 她笑看端慧郡主,“本宫与他之事,是你情我愿,我并不委屈,倒是您对他,妄自菲薄了。” 女子翘起的唇角如三月里刚开花的春桃,白中带着淡淡的粉,粉里沁着初雪的净,却渗出不容忽视的认真。 端慧郡主怔然良久,忽地笑开来,笑出声。 苍老的声音如暮鼓般低沉,又溢散满满的喜悦。 “是老身狭隘。” …… 金乌西沉前,元月仪离开了杨府。 端慧郡主并未留她。 一来身子倦了,二来府上不宁, 也怕留出事端来。 只在走之前,端慧郡主叫了谢玄朗到身边,轻轻拍着他的手,目光深深,却是什么都没说。 出了杨府,谢玄朗没去骑马,反而上了马车来, 坐在元月仪对面。 这车是元珩专门为元月仪准备,上等水沉香木制成,四匹脚力上佳的千里马才能拉得动。 无论是外观还是内里,都精致到无可挑剔。 自然也是宽大的。 用元珩的话说,想在车中手舞足蹈都够,累了直接铺床入睡也没问题。 便是个五脏俱全的小小房间样子。 可这人一坐进来, 双手扶膝,恰好还挡在窗户的位置,遮去外头的天光。 瞬间车内一暗, 也叫他那英伟体魄显出如小山般的巍峨来, 竟生生叫宽敞的车内空间变得紧窄, 闲适气氛也转为压迫。 元宝原是趴在娘亲身边,翘着脚玩那把从端慧郡主处带出来的木刀,这下都端端正正坐好,声音小小。 “爹爹,你怎么没有骑马,反而和我们一起坐车?是因为我没有陪你,你不开心了吗?” 谢玄朗:…… 面部线条忽就软了许多。 “不是。” “那你觉得骑马很累,不想骑?” “不……” “我知道了!你是想和我还有娘亲在一起,爹爹你想我们了!”小团子手脚并用地爬下榻, 两步就到谢玄朗身前,熟门熟路攀着他的膝往怀中爬。 男人也习惯成自然地将他抱稳。 “我也想你……” 小团子张开双手,尚且不能将青年的腰环抱,便捏着他身侧衣裳,“方才我其实想和你骑马的, 可我一直与你骑马,娘亲一人坐车我怕她无聊,我就来陪她了。 现下你也来了, 太好了!” 童言童语软绵绵的暖心, 谢玄朗习惯了他时不时钻自己怀里,习惯了甜甜的爹爹, 但还没学会如何回应这样亲昵的话儿, 只好抱着孩子“嗯”了一声。 孩子倒也不是那么较真的,从不会觉得父亲的寡言是在敷衍,又拿木刀给他看,“曾祖母说这是爹爹小时候玩的。” 谢玄朗又“嗯”一声。 原是想问问元月仪都与外祖母说什么了,离开时外祖母的眼神很复杂,期待浓厚,还夹杂着几分鼓励, 要是仔细辨别,好像还有点骄傲? 他实在好奇,想问。 这下也没了机会,被迫与孩子谈天去了。 元月仪只瞥了二人一眼,便闭目养神。 下一站是忠武侯府。 到的时候太阳都落山了,侯府门前灯笼亮了起来。 照理说,拜访人家不好这个时辰来。 可元月仪实在不喜欢日日出门。 所以要今日一次性解决。 至于礼数什么的, 她是长公主,哪有别人与她讲合不合适的道理? 她想怎样就怎样。 鉴于先前派人通知杨家,结果杨家又是红毯又是众人相迎,着实是排场有些大了, 这一回元月仪没有派人通知。 因而她下车入府,忠武侯夫妇才知晓,急急来迎。 “公主金安……” 杨氏一身秋香色素裙,青丝挽堕髻,随意别了根玉簪,面含笑意迎上来,瞥谢玄朗一眼时含了几分埋怨, “怎么也不事先通知,好让府上早做准备?” 忠武侯谢钧一身绛紫圆领常服,亦看着谢玄朗眼含疑问。 他们夫妻都在用晚饭了。 才议论着今日公主怕是不会过来,明日一早杨氏去公主府拜见呢。 谢玄朗:…… 他以为元月仪派人通知了。 毕竟杨家是通知过的。 “是我吩咐不必通知的,都是自家人,哪有那么多可准备的?” 元月仪早年见过忠武侯夫人几次,印象极好,此刻也不与她生分,牵起她的手,“我都饿了,可有饭菜?” “当然有,公主请。” 杨氏也是个热情大方的性子, 公主不端着,她也爽快,只是瞧着元月仪身后,被女侍抱着的孩子有点手痒,但想想等会儿有机会抱, 便反手握着元月仪与她一起往里走。 谢钧等了会儿,才与谢玄朗一起榻上长廊,“新婚燕尔,感觉如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玫瑰带刺,别有风情 谢玄朗想起孩子一声声的爹爹。 想起昨夜温香软玉在怀,久违而踏实的好眠。 “极好。” 青年应,调子都比平日多了许多温度。 谢钧心有所感,缓缓点头。 看来真是深情不悔。 倒是他先前太过紧张,胡思乱想了。 杨氏吩咐重新送饭菜来,摆在潇湘馆内。 看着端正坐在小圆凳上的粉白团子,杨氏喜色和激动外溢,“小家伙还记得我吗?马场我们见过的。” “记得。” 元宝乖乖点头,看向谢玄朗,“爹爹,我要怎么唤这位夫人。” 一声“爹爹”听得杨氏欣喜不已。 没等谢玄朗出声,她便已回答孩子:“唤姨祖母。” 孩子甜甜叫:“姨祖母好,”又转向谢钧,“姨祖父好。” 众人:…… 小家伙竟是十分敏锐的,察觉大家神色古怪,咬了咬小嘴巴迟疑地问:“我、我叫错了吗?” “是错了。” 谢玄朗把孩子抱在怀中,“叫祖父。” 可是祖父和姨祖母,听着就不是一对夫妻的样子? 孩子心里冒出大大的疑问。 却又是懂事的。 甜甜唤了。 谢钧对小孩子,除却自己亲生的,其他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一般都保持客气疏远状态。 但对眼前这小家伙,却是看一眼就觉得亲切。 竟从谢玄朗怀中将孩子抱了去。 看的杨氏大为惊讶。 “侯爷可是自家孩子都没怎么抱过的人呢,这就是隔代亲吗?” 谢钧:“夫人不记得了?几个孩子我都是抱过的,灵儿更是日日抱。” 他们如今尚在襁褓的女儿叫做谢灵。 杨氏撇了撇嘴, 心说你那拎起来颠一下就放回去也叫抱? 到底是元月仪在场,没拆他的台。 四人带孩子围坐一桌,倒难得有些温馨的家宴氛围。 元月仪并没有公主架子。 谢钧和杨氏也不端长辈姿态。 一顿饭吃的分外和谐。 席间闲谈,元月仪问起谢家小姐谢澄以及谢韶川。 杨氏遗憾:“澄儿约了好友不在府上呢,川儿近日有些不舒服,先前公主到访,派人去叫了, 他说怕过了病气给公主。” 元月仪没放在心上,又聊起那位小小姐谢灵。 杨氏中年产女,颇多感慨,这话茬一开便有些收不住。 谢玄朗坐在一边心底却有些狐疑。 谢韶川生病了? 还严重到今天这种日子都没出现……实在古怪。 家宴结束,他看孩子和谢钧比划木刀,几步到外头廊下,“他怎么回事?” 蒋南凑过来。 他刚在偏厅用饭,对谢玄朗的问题有点儿没头脑,“谁?” “二公子。” 目光遥遥扫向谢韶川那院子方向,谢玄朗眉心微拧,“病的很严重?” “呃——这个,属下没有和您说吗?” “你该有什么要和我说吗?” 蒋南愣了愣,拍着脑门深吸气。 看来真给忘了。 他那晚喝了点儿酒,看来脑袋也不清楚了。 “是这样的,” 蒋南凑近和谢玄朗咬耳朵,“二公子那天晚上和边将军……然后……就……我亲眼看见的。” 谢玄朗眸子豁地一张。 须臾,他竟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惊的蒋南瞪大眼。 回头瞧元月仪和孩子都稳妥,一时半刻应是不走,谢玄朗走向不远处, 青提才从偏厅吃饭出来,见他前来忙躬身站定:“将军……有何吩咐?” “我去看看我二弟,不会超过一刻钟,公主若问,你告知。” 话落,青年大步离去,伟岸背影很快渗进夜色不见。 …… 山岳阁 书案上一灯如豆, 身着常服,发带半束发丝的年轻男子执笔描画, 额角垂下的两缕龙须,被烛火照出影子, 落在高挺的鼻梁上, 那平素温和雅然,谦谦君子一般的俊美脸庞,巴掌印已经变淡, 画完最后一笔,他拎起纸张吹了吹。 宣纸上,是个策马挽弓的红衣女将,英姿飒爽,形神具备。 男子初看时眉眼含笑,万分满意。 看着看着,却笑意敛去,整个人懊丧起来。 那夜醉酒“行凶”后,他隔日便舔着脸跑去边月府上,打算装糊涂,并且要她为自己的脸负责。 结果人没见到不说,还被赶出来了。 看来她很生气啊。 这可怎么办? 外头忽有极轻、极稳的脚步声响起。 谢韶川回头, 一人影如浓墨般完全浸在夜色中,轮廓又比夜色更深,缓步渐从暗色中踏入昏黄的光线范围, 刀琢斧刻的一张脸,不是谢玄朗又是谁? 谢韶川挑了下眉,“兄长……怎么到我这儿来了?” “听说你病了,我来探病。” 跨进房中,谢玄朗就盯住谢韶川脸上淡却依然能看得见的巴掌印,极少见的挑了眉梢,“感觉如何?” 谢韶川竟也不闪不避,不觉羞耻,还温和一笑:“花有些扎手,但玫瑰带刺,别有风情。 我还是要摘的。 兄长呢?与长公主如何?” “孩子叫爹了。” 谢韶川微讶,继而细细地端详着谢玄朗,“看来兄长比我过的舒坦多了,所以现在是来干嘛的? 笑话我?” “算算帐。” 谢玄朗自顾在桌前坐,“我一共欠你多少银子?回头让人还来。” “自家兄弟……” “也要把帐算清楚。” 谢韶川:…… 沉默片刻,他上前坐在谢玄朗对面,“协助兄长是我心甘情愿的,谈钱岂不是伤兄弟感情? 兄长如果真记得我的好意,不如也帮我一点忙。” “边月?” “不错。” “她一向嫉恶如仇,你对她胡作非为犯了她的忌讳,想要扭转局面极难,你这忙不好帮,我还是还钱。” “……” 谢韶川丧了脸,“兄长当真要见死不救?” “到了这么严重的份上吗?” 谢韶川不语,神色却极其认真。 谢玄朗沉默片刻,颔首,“我可以想想办法,钱也还你,不过你要帮我办另外一件事。” “什么?” 谢韶川愣了下,失声笑起来,“就知道请兄长出手不是那么容易,说吧,要我帮你办什么事?” 摸着下巴琢磨片刻,谢韶川语出惊人,“把徐鹤卿做了吗?” ? ?谢二是会讲冷笑话的,哈哈~ 第一百三十章 我知错、我不改、我故意 谢玄朗盯着他看。 青年有一双狭长深邃,不见底的眼睛。 平日瞧着孤冷不近人情, 若心情莫测时,那双眼更如有深深的漩涡一般,叫人完全读不懂他的心思。 谢韶川也是靠着超人一等的机敏,以及和他相处的多了,才能从他细微的表情变化,摸到一点点门道。 此刻兄长这眼神,有点讶异,又有点“你很无聊”的意思。 猜错了? “我要你办的事情与杨家有关。” 谢玄朗不喜欢打哑谜,淡漠直言,“有些帐,你帮我查查清楚。” …… 夜色沉沉,星子漫天。 快要到中秋了,天上的月亮比前些时日亮了许多。 回公主府时,谢玄朗也是坐马车。 因为孩子央着他一起。 车窗半开,元宝趴在窗口看月亮,时不时打两个小哈欠,脑袋也一点一点,可见是困了。 谢玄朗没将他拎回来, 只是眼角余光一直关注着,怕孩子忽然困地睡去,脑袋撞到车窗。 元月仪又趴在软枕上养神了。 呼吸均匀的很,但感觉应是没睡着。 车内沉默的久了,气愤怪怪的。 谢玄朗喉咙滚了滚,刚要说点什么,元月仪却先开了口:“谢韶川什么病?” “他没病,只是表白被拒。” “嗯?” 元月仪挑了挑眉,“他有了喜欢的人,对方还不喜欢他?” 懒懒趴了片刻,女子意味深长,“表白被拒,还需要卧病在床……”有些感兴趣地勾了勾唇, 她笑问:“谢二做什么了?” 谢玄朗讶异:“你好奇?” “谁不喜欢听八卦?” 青年沉默片刻,“他喜欢的女子是边月,一直对边月示好,但边月不明白他的意思,于是在你我大婚那夜……” 见元月仪眼睛微亮, 想是兴致被提了起来。 谢玄朗竟冒出点儿少见的恶劣,就这么戛然而止了。 元月仪催:“怎么不说了?” “孩子面前,不便。” 元月仪:…… 好像是有一点不妥。 瞧了困的不住点头的小崽子一眼,元月仪按下好奇。 马车摇摇晃晃,终于来到长公主府门前停下。 这时元宝已经睡着。 青提从谢玄朗怀中接走孩子交给青锋,习惯性去扶元月仪, 却有一双大手探去,捞在元月仪腰间轻轻一带, 尊贵的公主双脚便落了地, 元月仪有一瞬怔愣,可又想起二人早已同床共枕,亲密依偎过,他帮自己这么一点小忙也不算什么。 轻提裙摆,元月仪跨进长公主府。 青提、芒果、青锋几个相互对视几眼,不约而同都缄默不语。 …… 长廊九曲。 元月仪裙摆随步子跌出一朵朵黄白相间的花儿。 谢玄朗跟在她身后。 鹅黄宫裙的衣袖宽大,随夜风,随她走动幅度一荡一荡,时而扫过他的手背,时而擦过指尖。 男人指尖蜷了蜷,朝女子纤细手腕探去,又终是按住冲动,并未冒失。 回到凤凰楼, 元月仪坐去镜台前, 芒果站她身后拆发髻, 从镜子里瞧见那人坐在外间桌边倒冷茶喝,元月仪轻声:“边月我有点印象,是你身边一个下属? 所以谢韶川在你我大婚那夜干什么了?” 孩子面前都不便说。 感觉谢韶川是个温文君子。 竟会做少儿不宜的表白么? 冷茶喝尽,谢玄朗将马蹄杯放在桌上:“公主今日与外祖母说了什么?外祖母的心情很好。” “……” 元月仪柳眉微挑,回过味。 这人是吊自己呢? 好呀。 这样的性儿,端慧郡主说什么? 我那孙儿冷僻无趣? 她忽而一笑,带着点儿淡淡的讥诮,竟是不回也不问,回复往日漫不经心模样,“来人,备水。” 外头侯着的宫人动了起来。 很快进进出出络绎不绝。 谢玄朗坐那儿,倒是多余了似得。 青年漠然静坐片刻,并不久留,抽身回了隔壁的藏锋阁内,沐浴更衣一番后,又回到凤凰楼来。 主屋内光线昏暗,瞧着应该与以前凤华宫情况类似, 只床边亮了一盏灯。 青锋守在门外,面无表情:“驸马止步。” 谢玄朗:“为何?” “公主今日未点灯,驸马不能入内。” 青年眉心微耸,回头。 便见楼前高挂的八角琉璃灯随风摇来摇去,黑漆漆的。 他后退两步。 青锋稍稍松口气。 还想着驸马估计不会让步,万一动起手来,自己也不知是不是他的对手? 现下极好,他知难而退了。 可那一口气还没松下去,青锋就瞠目结舌—— 谢玄朗捉住一片飘下来的落叶,在院内灯台内点燃,指尖一弹,带火星的落叶竟飞进了那琉璃灯。 火苗微弱地一明一暗后,渐渐亮了起来。 青年回转,“灯亮了。”而后无视青锋呆滞,推门而入。 青锋:…… 我现在进去把他抓出来能行吗? * 一室暖香如昨夜。 青年今夜发梢并未滴水,已经半干了。 听儿子叮嘱多擦头发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也考虑到元月仪沐浴定会比他多用许多时间, 所以耐着性子,半个时辰之后才过来。 长靴踩着柔软的羊毛地毯,青年一步步往里跨, 走到珠帘前时, 内室床榻上的人儿坐起,朝他睇来。 她已换了身淡青寝衣, 衣料软滑,削肩藕臂被床边灯火照的清晰可见,中分披垂的长发将脸衬的更小巧更莹白。 隔着不住转动的珠帘,那素来疏淡懒散的远山眉轻蹙,黑亮的眸子溢出几分不悦。 “本宫允你进来了么?” “臣知罪。” 谢玄朗有模有样地拱了手,然后掀开珠帘,踏进去,缓缓走向床边。 完全一副“我知错、我不改、我故意”的样子。 元月仪双目微瞪。 “不知礼数,”她骂了一声,见那青年面不改色,还坐在床边脱靴,又低斥:“出去!” 对方长靴放好,顺手帮她摆了鞋, 外袍滑落宽阔的肩背。 元月仪:…… 攥紧被角,漂亮的指节玉似的发白。 想叫人进来将他拖走, 觉着那场面实在是难看。 自己动手推他? 定是推不动,没准还叫他得意起来。 咬唇片刻,她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躺下,用被子把自己裹紧。 却觉身后一沉。 下一瞬,她连着被子被人捞着,贴进了宽厚温暖的怀抱之中。 元月仪喉咙微紧,眼睫一闪又一闪。 她感觉自己也是有点重量的吧,坐下的时候肚子上两圈是有的,可这人捞她入怀就跟拎个小鸡子似的。 “谢韶川在你我大婚那夜,乘酒醉……” 男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元月仪下意识竖起了耳朵。 ? ?一颗八卦的心~~ 第一百三十一章 他乘醉酒,吻了她 却觉肩头一紧,他连着被子揽着她, 竟在怀中转了个圈, 让她与他面对面。 猝不及防就四目相对。 元月仪嘴唇紧抿,下意识屏住呼吸,却还是无法控制男人身上清冽的不知名气息强势冲来。 太近了。 近到几乎鼻尖都相贴。 看得清对方根根分明的眼睫,鼻翼一侧小小的旧伤疤。 近到,她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自己双目微瞪的模样,还有那眼尾、颊边跳动的一抹,不知是烛光,还是什么的红。 元月仪呼吸不稳,匆忙低头, 却双眸又是豁地一张。 靛青衣领微开,肌理线条健美,块垒分明,还有两道粉色狰狞的浅浅疤痕,毫无征兆撞入视线里。 元月仪眼睫颤动几许,僵硬地别开视线,只盯着两人几乎不分彼此的发。 喉间发紧。 她心中懊丧。 这是干嘛? 又不是没见过—— 好吧,这么近距离还真是没见过。 纵然她活了两辈子,对许多事情都心如止水,对男人也自认能看得透,可这样过分亲近的场面, 除却当年醉酒任性与他一夜, 却是从未有过。 “公主可想知道?” 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元月仪不适地身子往后仰, 后背按着的大手却不容她后退, 转身也是不能。 男人还好似笑了一声。 元月仪咬牙。 什么意思? 是在得意他戏弄到自己?还是笑话她现在这样慌乱,全没了以前的淡定? 匀了匀呼吸,元月仪抬眸, 黑亮双眼中似被烛火照进几簇跳跃的小火苗,“所以谢韶川做什么了?不说就滚下去!” “臣说。”青年一点一点低头,眼睫轻垂,视线在元月仪唇上停驻,“他乘酒醉,吻了她。” 男人肩头长发掉落,自元月仪脸颊一扫而过,恰恰扫过那粉润唇瓣。 带着他的气息。 青年的声音也似陈年老酒,甘醇清冽,在耳中、在脑海荡来荡去,强势渗透某些无形的薄雾, 莫名的热意和痒意直袭心间。 大到吓人的“砰砰”声一下又一下。 元月仪忽地用力挣扎起来。 那铁箍一般的怀抱竟是松开了。 她裹着被子,转身挪向床榻内侧。 身子热的异常,脸烫的莫名,那“砰砰”声亦响亮。 她暗暗咬牙, 似是不肯服输。 “借酒胡为,实是无耻之徒,被拒活该!” “臣也深以为然。” 男人附和, 声音却莫名惹人着恼。 尤其是那个“臣”,怎么听怎么讽刺。 他从头到尾的行径哪有半分“臣”的意思? 什么冷僻无趣, 分明就是个狗胆包天,如谢韶川一般无二的无耻之徒。 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元月仪声线僵冷:“本宫累了,睡觉。”察觉身后人动了下,她又警告:“莫要碰我!” 谢玄朗温声:“好。” 竟是果真未碰她, 也没有再动。 维持了许久许久…… 元月仪没想到他这样配合,想回头查看,又硬生生止住,闭上了眼。 今日走了三处, 与父皇母后倒还好,熟悉的家人,相处自然不会累。 但杨家,还有忠武侯府…… 到底都算陌生人, 她表面瞧着游刃有余,实际也是要花些心力,在闲谈间察言观色,了解众人心思以作筛选, 方便日后交往。 她原是不需要与这些人交往的。 都因为身后这狗东西。 这个男人…… 怎么就忽然强势起来了呢? 他先前可是个生铁! 元珩查过。 这人私生活干净的可怕, 九华山学艺时便对着谁都一副冰山模样,旁人欠了他千百万两银子似的。 后去边关,州府也曾有几个女子对他送秋波。 要么被当场吓哭, 要么被拒的悔不当初。 方才他却那么撩拨人心…… 难道他在边关其实左拥右抱,是个情场高手? 元珩消息有误? 不对, 一开始这家伙在自己面前也是笨拙憨直的,她还能逗逗他呢。 所以是这男人天赋异禀? 真是乱七八糟。 纷乱的心绪游移,疲惫更浓厚。 元月仪终于呼吸渐缓。 “公主。” 一声轻唤,云雾散开, 青年线条明利的一张脸逐渐放大, 眼尾上翘, 硬朗的轮廓软化, 黑沉沉的眼底,寒冰一点点绽开, 她在那双深邃的眼中看到自己带笑的脸, 唇角一点一点翘起。 元月仪身子彻底放软,沉沉睡去。 而那床外侧醒着的男人又轻唤一声“公主”,未得只言片语答复,便长臂一探,连人带被揽入怀中。 被子因这动作松散开,凉风袭身, 睡梦中的女子蹙眉,伸手而去,想拢回被子, 手腕却被一圈儿粗粝的热裹个严实。 她挣了挣,挣不开,便身子一转,循着那热意,熟门熟路贴入温暖的怀抱。 …… 秋阳温软,照的湖面如镜。 太湖石堆叠的假山倒映在一片碧水间,七彩锦鲤游过,将影子撞碎, 又在涟漪一圈圈荡出,波纹渐小时,影子重新聚起, 再被撞开, 再聚起。 湖心观景亭轻纱曼舞,一只纤长莹白如水葱似的手时不时洒下鱼食,鹅黄袖角盖着半截藕臂, 元月仪趴在栏杆上,临近午时的阳光照的有点昏昏欲睡, 眼皮便要抬不抬, 美人倦懒,似叫风都轻了许多,不忍打扰。 却偏有那不识相的—— “姐姐如此困倦,晚上不曾好眠?” 清朗带笑的男音自不远处传来, 元月仪抬抬眼, 长廊曲折,一身金白锦衣,手握玉骨折扇摇摇摆摆的俊美青年大步而来, 那带笑的眉眼,风流肆意的姿态,却不是元珩又是谁? “可算来了。” 坐起身,元月仪理了理袖角,托腮支额, 面上倦懒未散。 但那微垂的眼眸中,细看时却并无多少疲倦。 “我只是在晒太阳。”她说,“做人要把自己当植物养,多晒太阳多喝水才能长得好。” 昨晚她也是好眠。 早起时谢玄朗那厮已经不在,青提说是出门了。 同榻两夜,但没有打扰她睡觉,也不知该说两人有点子诡异的契合,还是说自己适应能力够强? “坐。” 指了指桌边石凳,元月仪可没与元珩谈笑的心思:“两件事,都办的如何了?” ? ?日常求票票~~ ? 文文马上三十万了,不知不觉都写这么多了~ 一百三十二章 她的心窍只有一人可开 “姐姐真功利,” 元珩捧心,一幅受到伤害的模样,“支使我办这个,做那个,好容易回来了,也不问问我辛不辛苦,有没有受伤。 开口便问事情结果。” “……” 元月仪翻了翻眼皮, “你去那湖边照照,你这个样子像是受伤、像是辛苦吗?” 红光满面好吧! 只差把我很欢喜写在脸上。 这模样需要人关心? 元珩“咦”了一声,还真起身走到栏杆边,照着湖面左看看、右瞧瞧,后脸色十分凝重:“我觉着,” 停顿半晌,他认真至极。 “我又变帅气了。” 元月仪毫不意外,直接丢过去一个白眼。 青提和芒果愣了下, 前者似乎受不了这样的自恋, 唇角抖了抖。 后者忍俊不禁笑了一声,又忙掩嘴抿唇强忍。 “笑什么?” 元珩朝小丫头睇去,一双含情桃花眼微眯,“怎么你认为本王不够帅气么?” “我、奴婢——” 小丫头哽住,被盯的红了脸, 忙朝自家主子投去求救目光。 元月仪无奈摇头, “你少贫嘴了。” “是她先嘲笑我啊……” 元月仪正色:“到底如何了?” “都办好了。” 元珩一秒正经,来到元月仪身边坐,“慈恩寺我停留三日,元雪阳用了解药后,脸上血痂脱落我才走。 离开之前留了人盯着。 今早收到的消息,她的脸已经完全好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元月仪点点头, 其实并不太在意这桩事, 她眸光更深两分,“那,另一件呢?” “自然也办妥了。” “怎么请动她下山的?” 元珩就悠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素来不羁洒脱的俊脸凝上几分无奈,手中折扇也不摇了, “我一上去,毫不意外被拒之门外,索性我也不是个循规蹈矩的,她不开门我便把她的门拆了。” 元月仪挑眉, “然后?” “直接打晕带走啊,要什么然后?道理讲不通那就只能来硬的了。” 一旁的青提缓缓点头, 对待那种实在不听话的,拳头的确更管用。 她深以为然。 芒果愣愣:“那她醒来能愿意吗?” “自然是不愿意的,” 元珩扯了扯唇,“所以本王又让那穆夫人演了一出以死相逼,把刀架脖子上,她要不同意住在城里, 穆夫人马上抹脖子给她看。” 芒果双眼瞪大。 还能这样? 元珩扇子又摇起来,“一开始她也是一幅无所谓的样子,非要回去山上,穆夫人真割了自己一刀, 见了红,倒好歹把她给吓住了。” 元月仪微抿的唇角动了动。 穆夫人出身名门,学的是恩威并施的制衡手段,里里外外都要顾虑一个体面。 但有的时候, 以死相逼这等不顾脸面的手段,却是极有效的。 元月仪心定了定,“安顿在何处?” “绿柳巷一处小院里,穆夫人配了两个婆子,两个杂役,她本身的婢女松萝和细蕊贴身照看, 饮食起居不成问题。 只是她的身子……” 话音微顿,素来嬉笑散漫的元珩面色亦有些凝重,“败损太严重,我找了窦太医为她诊过脉, 窦老头的原话是, 心脉严重受损,不过一具行尸走肉。” 元月仪指尖微蜷,捏紧帕子。 “那以窦太医的意思,该如何疗养?” “她虚不受补,目前最好的疗养就是好吃、好睡、好心情……那薛二说这些包在她身上了。” 湖水粼粼, 观景亭中无人出声,静了一瞬。 一尾锦鲤忽地破水而出,又噗通一下钻回去,水花溅洒, 有的水珠甚至滴在元月仪手背上。 她指尖蜷了蜷,轻轻一叹,“好吃好睡好心情……说来简单,却哪有那么容易?她自己如果心窍不开, 旁人使尽浑身解数怕也是无用。” 元珩也一默。 她的心窍应该只有一人可开。 那人来不了。 中间却又牵涉良多。 非三言两语能说清楚。 又是一阵沉默,元月仪捏着帕子拭去手背上的水珠,“我找时间去一趟,看看能不能开解, 她身子若能好些,送去虞山吧。” 元珩点头。 这确实算是最好的办法了。 “小家伙呢?” 不耐气氛沉重,元珩主动换个话题,折扇轻摇慢摆,“被我那好姐夫带走了,还是怎么着?” “父皇派人接进宫中去了,说是选老师。” 元珩一顿,“父皇待小家伙真是不错……瞧着是按照当年教养太子哥哥的模子来教养他了。” “父皇说他像太子哥哥,” 元月仪唇角动了动,意味不明低喃:“怎会不像呢?” 元珩折扇一停。 姐弟二人又是一阵无话。 半晌,元珩“哎”了一声,“我办这两件事,都错过姐姐大婚,让我那好姐夫迎亲太顺利了。” “元宝替你做了拦门礼。” “啊?” 元珩意外,大为好奇,“怎么做的?” 元月仪睇芒果一眼。 小丫头便上前,绘声绘色将那天情况说了一遍。 元珩听的哈哈大笑,“小崽子有两把刷子呀,不过还是对我这好姐夫太宽容了,若是我拦,定要叫他褪层皮。” 元月仪自动跳过这些不甚重要的话,“将地址告诉青提……要在我这儿用午饭吗?厨子都是你选的, 不然尝尝?” 元珩却站起身摆手,“不了,我约了人,”他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忽地回头,“我还想跟姐姐讨点东西。” “什么?” “一盒琉璃珠,最好大小都有些。” 元月仪挑了挑眉,眸色微妙,“你要那个做什么?” 琉璃珠是南洋贡品。 一年就那么几匣。 在金银玉器饰物为主流的西唐并不怎么受欢迎,起初都被弃在库房角落。 后来被元月仪发现,她极喜欢。 所以每年那几匣琉璃珠,便都送进了元月仪的凤华宫, 大的镶嵌发冠, 稍小些的做珠钗、耳铛、珠链, 再小些就做面靥, 或编缀璎珞等小物件儿, 最小的约莫米粒大小,穿在绣线上绣扇面或者鞋面。 元月仪穿戴它们于人前走动,珠美人更美,引得不少贵女争相模仿, 有些家中豪富的,还悄悄派人去南洋采购。 元月仪也乘那机会,暗中派人赚了一笔。 琉璃珠, 主要是用在女子装饰之事上的。 元珩要它? ? ?元珩,大家可以想象一个俊美风流,很好玩的花蝴蝶~ 第一百三十三章 秦少军 夜凉如水。 双井巷宅院内,谢玄朗坐在灯下。 肩头金线绣成的团云纹被跳跃的烛火照的熠熠灼目, 青年的脸却比那秋夜的凉月还要冷。 微拧的眉峰笼下暗影。 狭长如刀裁的眼眸深邃沉沉,像是极北冰原深处的寒潭, 没有一点温度, 丝丝透骨寒凉的白气还在逐渐往外冒。 蒋南自小就跟着谢玄朗,这么多年下来,却还是没能习惯他面无表情时渗出的冰冷和锋利。 屋中静的针落可闻。 烛火噼啪都是突兀的。 蒋南压着呼吸,视线扫过将军手中厚厚的册子—— 那是先前彭管事送来的,记录他产业的册子。 婚前将军翻过两次。 婚后几日,约莫也是有点子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舒服吧, 将军都没分给他一眼,自然也不可能看册子。 如今,第三次翻看。 怎么个意思? 琢磨着将这些产业交给公主管么? 那看来看去又不交出去, 是不舍得? 还是怕这些产业少的可怜,公主笑话? 嗯,将军翻来覆去看的,好像一直是他母亲嫁妆那两册。 先前才说过不动。 现在又反复看,难道是—— 啪。 厚厚的册子丢在桌面上,烛台被震地摇了一摇, 火苗忽暗, 又在片刻后一跳一跳地明亮起来, 谢玄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却未见几分温度,反而比先前更加暗沉,“这册子,和原先你爹给我看过的不一样。” “啊?” 蒋南上前查看一番,“瞧着是新装订的……或许是以前的册子太旧,郡主让人誊抄做了新的。” “内容也不对。” 蒋南手一滞, 盯着主子的侧脸迟疑, “您以前不是都不管这些吗?怎么能确定内容不对?” 谢玄朗唇角微微一扯。 他是不怎么关注。 可架不住蒋叔是个尽职尽责的总管,自他记事起,便时不时拿册子给他看,指着目录一项一项介绍, 田庄由何人主管,那人家中人事如何。 铺子盈利与否, 山头坐落在何处, 一年净落多少银子…… 诸多琐事,蒋叔会巨细无遗,不厌其烦地告知。 那时他尚小。 蒋叔总说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娘亲留给他的傍身之物, 也代表着外祖母对他的爱护。 他心生温暖, 便对那些东西上了心。 次数多了自然一条条记得清清楚楚。 哪怕多年过去, 如今也能倒背如流。 他怎会看不出如今的册子和当年不同? 田庄、山头、铺子、银钱,所有的数目看似都能对得上,但分布的位置却与原来的大相径庭。 “就算时过境迁,有些铺子亏损不得不弃,重新置办另外赚钱的产业,这册子上的东西也有问题。” 谢玄朗睇着那册子的封皮, “怕是这些年,发生了许多我不知道的事情吧。” 蒋南心里咯噔一下。 他爹当年可一直跟在将军身边,压根没空亲自去打理那些产业, 都是别人经手的。 若是有人生了贪心,挪去他用,或偷偷占了,绝对又可能。 “怪不得……” 他深吸口气喃喃,“聘礼不用夫人的嫁妆。” 原来当时将军已经看出来了? “那现在,您打算怎么办?” 蒋南迟疑, “这册子上的东西既然补回来了,想来郡主她老人家是知道的,不愿亏了您,不如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谢玄朗转身看着他,“你觉得,事情这样简单么?” “这……” “东西是补回来了,从何处、从何人手中补回?我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又是否能甘心?” 谢玄朗冷冷一笑。 狭长眼眸中划过一抹轻嘲。 他婚前与外祖母拿回产业那日, 二房的杨天佑和杨天豪便在假山石林中冷嘲热讽。 婚后回杨府,那两个虽未与他多说什么, 但眼神更加不甘,还隐露愤怒。 二舅舅也话中泛着酸。 他琢磨,若不是大舅舅和外祖父在场,那父子三人怕是能跳起来和他当场翻脸? 这样看来,补回的这部分,想是从二房手中来吧? 他虽少在京城,也听说那二舅母是个厉害的, 定不会善罢甘休, 昨日才托谢韶川查账。 他可不想别人舞到面前,自己还一无所知。 这时,一串略快的脚步声在院内响起。 “将军!” 谢玄朗回眸, 一着暗青色宽袖劲装的年轻男子大踏步进到房中,却是那前往虞山查证孩子身份,多日未归的秦少军。 他面色还有些憔悴,人也比离京的时候瘦了一圈。 拱手见礼,秦少军面露愧疚:“属下办事不力,请将军责罚!” 他是昨晚回来的。 一进城就直奔长公主府。 但那时时辰已经很晚,公主府侍卫不认识他,差点将他给打出去。 好在及时禀明身份,蒋南前去接了他进府。 但谢玄朗已经睡下了。 于是休息一晚。 一早谢玄朗起身后才有空去见他。 秦少军却又风寒发作烧糊涂,只得找大夫、喝药,让他休息。 谢玄朗带蒋南出府办事, 哪成想他追到这里。 “先坐吧。” 谢玄朗招呼一声,自己也屈身入座, 拎起桌上茶壶倒杯温茶,推到秦少军面前。 秦少军受宠若惊,忙道:“孩子身世之事,属下已经查证清楚,知道将军惦记,不敢耽搁, 醒来就赶紧到这里找您。” 谢玄朗:“我已经知道了。” 秦少军怔住,“您——知道了?从何处?” “公主亲口告知。” 秦少军:…… 呆滞片刻,他艰涩:“公主说了,您就信?” 这还是那个谨慎多疑的镇西将军吗? 他又慢半拍问:“公主是怎么说的?” 谢玄朗端起茶盏轻抿。 蒋南插嘴:“还能怎么说?自然说孩子是将军的种!小公子都改口叫爹了,那一声声甜的啊,” 他都想成婚生娃了。 秦少军:…… 他错过了什么? 看着他那吃惊的模样,蒋南“嘶”了一声,“怎么着,你查到了什么,不一样的结果吗?” 谢玄朗也朝他看去,剑眉微微一笼。 “我相信他就是我的孩子,” 样貌,无形之中的强烈牵引绝对不会错。 以元月仪的身份,性子,她也不至于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谢玄朗将茶一饮而尽,放下杯子,“你如果查到别的,怕是有人居心叵测,故意误导。” ? ?秦:我终于回来了!!!! ? 啪~啪~啪~ ? 什么声音这么响亮? 第一百三十四章 我是那个程咬金 蒋南:??? 什么? 是谁当初说长公主不检点, 孩子是谁的都不重要? 忘本啊! 秦少军也瞠目结舌。 忽然觉得自己这一个月太不值得了! 吃尽苦头啊, 回来给他这么一句? 嫌他无能? 他深呼吸,“我查到孩子的出生时辰,时间和将军与公主对得上,他就是将军的孩子。” 屋中忽就一静。 烛火跳跃的噗嗤声都显得突兀。 谢玄朗缓缓看向他, 跳跃的烛火落进那漆黑深邃的眼眸中,冰冷淡漠里竟生出一丝莫名热切。 “是么?” 秦少军:“小公子生在十二月初九,出生时七斤二两,公主生他吃了大苦,疼了两日,生产后差点血崩, 卧床修养了足足半月。” 看着自家将军身形微绷,尚握着杯盏的手缓缓收紧, 秦少军似得到鼓励一样:“属下找到一个虞山飞霞庄的旧仆,那老人说,公主告诉小公子, 他的父亲去保家卫国了, 还说他的父亲是最英勇的大将军。 山庄里的人都知道。” 下颚收束,谢玄朗喉间微微发紧,声音低沉的不像话:“还有呢?” “还有小公子的喜好,公主在虞山的事,都查到一些……属下原本带了一份虞山特有的玫瑰赤豆糕, 可惜——” 兴奋劲儿戛然止住, 秦少军双眼都冒出火来:“遇到个杀千刀的贼婆娘!” 蒋南眼睛一亮,抓住重点:“所以你晚回来这么久,是因为一个女人?什么女人这么厉害? 你中美人计了?” 秦少军阴森地朝他扫了一眼。 见鬼的美人计! 他一字字:“我遇到的是江湖上臭名昭着的水匪柳三娘。” “呃,” 蒋南眉毛高高挑起,十分诧异:“你确定么?” “柳叶双刀,菱花镖,我不会认错的,她就是柳三娘。” 说起这个,秦少军的语气几乎称得上咬牙切齿,“回程路上遇见的,她乔装欺我,她还有同伙——” 蒋南:“怎么欺你的?” 自然是装出一幅柔弱无助,被恶霸欺凌的模样, 扑到他面前梨花带雨求救命。 他顺手搭救,传出了给谢玄朗的最后一封信。 结果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半夜被迷晕,之后被带上另一艘船。 无助弱女摇身一变成了江湖水匪。 他被喂了软骨散, 关在那艘船上整整一个多月, 前几日,忽然喂他解药放他走。 但这种马失前蹄的耻辱之事,他怎么说得出来? 秦少军脸黑了白,白了黑, 他跳过蒋南的问题,“从那些人只言片语里,属下听出,好像是河帮的人盯上了我,专程去堵我, 但又不曾审问我,无意害命……” 眉毛拧起来,秦少军疑问沉沉,“实在奇怪。” “河帮。” 蒋南摸着下巴,“做水运的江湖帮派,势力遍布三州六府,各地都有分舵,人数众多啊。 朝廷很为他们头疼呢。 可咱们一直在西境,和他们没任何恩怨,这是干什么? 莫名其妙的。” 谢玄朗站起身,“回吧。” 蒋南和秦少军也起身, 疑问未有解答。 但看谢玄朗微垂眉眼,若有所思的样子, 疑问也只得暂时放下了。 待到出了私宅,谢玄朗翻身上马,他忽地提缰侧脸,“约莫与七殿下有关,三缄其口,不必深究。” 秦少军和蒋南都有些怔愣, 等谢玄朗走出一段,两人才猛地反应过来。 将军方才的意思是,柳三娘堵截秦少军和七殿下有关! 七殿下竟然能使唤的动河帮! 他不是一纨绔子弟吗? 况且这番行径明显是扣着秦少军不让他回京城。 他是长公主的亲弟弟, 这样,图什么? …… 凤凰楼内银烛高烧。 元月仪捏一颗鸽子蛋那样大的琉璃珠对着烛光看。 珠子清透, 皎白光影落在细嫩指尖, 似凝一层香软的脂膏。 “殿下要琉璃珠,怕不是送给那国色天香楼的红颜知己?” 芒果捧一只长漆盘走进来,熏好的寝衣折的方正摆在漆盘上,“以前殿下也有过些红颜, 但却从未与公主要过东西讨那些红颜欢心。 这次竟开了口, 瞧着他对那姑娘是不同的。 您怎么也不劝劝他呢?” “为何要劝?” “殿下的身份,要真想和那姑娘有点什么,皇后娘娘不会同意,只怕会很伤心,更会坏殿下名声。” “他的名声已经坏到底,也不差这一桩。” 元月仪语气淡淡, 捏着那颗成色极好的琉璃珠丢进八角雕花的檀木盒子, “况且,他要真对那姑娘上了心,我劝不住,母后也拦不住,倒不如少说两句话,省省力气。” 芒果愣了会儿, 念了句“公主说的是”, 放下漆盘,又取盘中寝衣往床上摆。 元月仪坐去镜台前, 眸光微转。 镜子里的小丫头弯身在床前,拉着寝衣系带出神, 嘴唇轻轻抿着,眉心隆起褶皱, 一张小脸显出几分彷徨,几分失落。 元月仪心头一跳,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公主。” 青提自外走进来。 一声唤,床边理寝衣的小丫头回了神,到镜台前为元月仪放下满头青丝,又服侍主子去净室沐浴。 青提亦在侧,并把薛祯安顿的情况与元月仪禀了一番。 “阿珩办事是牢靠的。”元月仪身子沉入滴了茉莉花露的温水中,“先让她静一静,过两日去看她。” 青提应声“是”,又道:“杨家的俞氏和杨灿,属下查证过了……”她顿了顿,才说:“和将军有关。” “哦。” 元月仪眼皮都未抬,鸦羽似的眼睫凝成一把小扇,“那是他家亲戚,不和他有关能和谁有关? 怎么着,” 女子调子懒洋洋的, 唇角微勾,溢出点儿兴味的浅笑:“表哥表妹好做亲,两人原是一对?舅母也欢欢喜喜,乐见其成, 结果冒出我这么个程咬金,抢了人家表哥和女婿, 所以那日对我横眉冷目?” 芒果为公主梳头的手就是一停,震惊地看了元月仪一眼,又朝青提投去求证眼神,“真的吗?” 青提心道:公主真会开玩笑。 却也说对了一半。 “端慧郡主确实想将杨灿许配给将军,这件事情杨家人都知道,杨灿自己也知晓,及笄后一直没说亲, 等到如今都十八了。 想来那俞氏也一直盼着这桩姻缘。” 现在却姻缘破碎。 元月仪唇角掀了掀:“我果然是那个程咬金呢。” “不止因为这个,” 青提继续:“还有些产业上的牵连,那俞氏——”她忽地住口,低声:“将军来了。” ? ?求票票~~ ? 推荐票不投会过期的,求~~~ 第一百三十五章 纳来做个贵妾 元月仪并没听到声响。 但青提这么说,料想不会错。 果然片刻后,外头就有下人呼唤“将军”的声音响起。 “有数儿啦。” 元月仪随意应下,身子鱼儿一般朝前一荡,趴在对向桶沿上,满头青丝墨缎似地铺在浴汤之中。 芒果仔仔细细为她净发。 沐浴结束,元月仪穿上寝衣回到房中, 不见谢玄朗的踪影。 有侍女禀:“将军去陪小公子了。” 元月仪“嗯”一声,径自上了床榻,松软锦被裹身上, 柳眉轻轻蹙着, 不得不说,京城真太过四季分明。 入秋后早晚凉的厉害。 晚间沐浴,肌肤被温水蒸的极舒服,但沐浴结束有一会儿,即便裹着暖暖的被子,还是凉的不适。 拥被闭眼没多会儿,房门嘎吱一声开。 宝贝儿子奶呼呼的声音传了来。 “娘亲娘亲!我来啦!” 眼皮轻抬, 元月仪便见小崽子穿一身淡青细棉布短褂配宽松的小裤子,光着脚丫,被谢玄朗抱着穿过珠帘。 到床榻近前,小崽子探着身子、伸着手往床内钻, 元月仪坐起身手臂张开, 将小家伙抱进帐内,抱在怀中, 头微歪,女子墨发如瀑荡了一荡, 水葱似的指点在小团子鼻尖, “你呀,就知道往前扑,全不顾别人抱不抱的稳,也便是平日抱你的多是青提、青锋,如今又是你爹爹, 练家子有身手呢, 若是给娘亲、陈婆婆或者是芒果抱你, 你方才那动作,早把你掉下去。” 额头抵上孩子白嫩的额,元月仪低笑出声,“摔的屁股开花,脸都皱成一团,娘亲认不出的模样。” 小团子“咯咯咯”大声笑, 软糯糯的嘴唇碰了碰娘亲的脸颊,“娘亲才不会认不出我……”回头,小家伙伸手:“爹爹快上来。” “……嗯。” 青年应一声,沉默地上榻。 几日时间而已,元月仪已经习惯将床外侧留给他,床尾放了折好的被子。 谢玄朗拎了被子来垫在身后,靠着坐, 虽是不说话,眸光却落孩子身上,幽幽的,热热的,时不时还朝元月仪瞥一眼,与往日不太一样。 元月仪心里便犯两分狐疑。 怎么着, 出去一日发生了什么事,惹得这生铁露出这种表情? “娘亲,皇祖父让我自己选老师,他们都好有本事的样子,我实在不知道选谁。”孩子的话拉回元月仪的注意力。 她垂眸,“几个人?” “五个,让我选两个或者三个……其中一个是徐叔叔,皇祖父说他极明慧,会是个好老师。” 元月仪:…… 有一点意外,但也不算太意外。 父皇想是很看好徐鹤卿,给的机会都是为了打磨出一块好玉。 若徐鹤卿够聪明,日后定是前途不可限量。 她沉吟了会儿,“你皇祖父既然那么说,那想来他就是极好的,便选他吧,还有两人,选一个你喜欢的, 再让皇祖父帮你挑一个。” 孩子点点头,趴去娘亲怀中,“我还真有一个喜欢的,姓明,皇祖父说是个端方的人,只是不知变通, 被别人骂做臭石头。 可舅舅说过,端方是极贵的品德, 有极贵的品德,还有能做老师的才学,这人定是很厉害的。” “不错。” 元月仪轻声附和着。 孩子又念了会儿对其他人的想法, 窝在元月仪臂弯里,声音越来越小,渐渐睡着了。 元月仪瞧着那粉白的,糯米团子似的小脸,心中又软又热,探手往后拉被子。 一只大手却快她一步, 牵着锦被被角,把他们母子盖着,被角掖在孩子身下。 元月仪抬眸睇他一眼,躺下了。 靠在床外侧的青年也默默躺回去, 垫身后的被子拎回来, 随意搭一截被角在身上, 眼帘微垂,却是半分睡意都没有。 秦少军关于她生产之事的禀报,在他心里落了痕迹。 他并不曾见过女子产后模样, 可回来的路上,脑海中竟是不自觉冒出那些画面。 猩红的,血腥气息弥漫的屋子,女人惨白的脸,无力破损的身子…… 元月仪娇气又怕疼, 扭一下需要卧床修养。 高热都能昏迷! 那样一幅身子生下那么大的孩子, 与她来说,应是极大的苦头,极惨烈的经历了吧? 心莫名沉沉, 似有只手按在了不知名处, 回来后孩子甜笑着唤“爹爹”, 又如沉沉的心房中被人灌了一股蜜糖。 这样软糯可爱的孩子, 自己作为父亲,缺席数年,实在遗憾。 还有她…… 他该对她好一些的。 缓缓侧身,青年那热切的,有点儿复杂的视线扫去,却微怔。 元月仪正漫不经心地看着他, 瞧着是看了好一阵儿了。 许是那视线太轻描淡写,没点存在感, 也或许是他思虑太杂,警觉心大不如前,竟先前没发现? “你有心事哦。” 元月仪轻喃, 调子轻飘飘,尾音上扬着, 她半边脸埋在锦被里,又被小家伙脑袋挡着唇鼻, 谢玄朗只能瞧见她懒散的眉眼,似闪动几分好奇,又似带几分“你也会有心事”的戏谑。 像只懒懒的,看戏的猫儿似的。 谢玄朗心间微热,刚毅的面部线条便不自觉软化,“杨家,”他亦放低音量,“外祖母许婚之事我先前并不知晓。” 元月仪讶异, “你是顺风耳吗?” 谢玄朗:…… 刚出口已觉不妥, 更没想到元月仪散漫模样却是敏锐至极。 沉默片刻,谢玄朗坦然:“下意识耳听六路,眼观八方,是多年行军的习惯,我并非故意窥探公主。” 当然,主要是因为这个地方不是他自己的地盘。 陌生地带, 他下意识谨慎没错吧? “杨家之事再不会打扰你。” 元月仪挑挑眉,“哦”一声,“所以你的心事是这个?” 手搭在颊边,她睇着谢玄朗漫不经心,“杨家若乐意,你也想的话,纳来做个贵妾不是不行, 但这一两年内不可,她要能等,三年后。” “什么?” 谢玄朗眉峰微笼,稍作咀嚼才明白过来,棱角分明的唇便抿成一条线,“不需要。” “随你吧。” 似不甚在意, 元月仪脸颊蹭了蹭软枕,抱好孩子闭上眼。 谢玄朗眉间褶皱未松。 心里莫名弥漫一股恼意,不知何故冒出来的恼意。 ? ?谢:我气啊,刚成婚就叫我纳贵妾!一点没把我放心上! ? 求票票~~~ 第一百三十六章 怎么色心大发了! 谢玄朗躺平闭目。 “抱枕”未在怀中,心事确实不少, 他今夜又有点儿辗转难眠了。 可今夜,他却又没有非抱她入怀的强烈渴望——孩子也需要娘亲怀抱,他先前答应过小家伙的。 更何况前两夜才得了好眠…… 长久睡不好已成习惯, 难得好眠后,便是再失眠数夜,以他意志也能支撑。 心中默念师门吐纳静心诀, 谢玄朗微绷的经络一点一点放松, 就在将要睡着时,小家伙呓语着“爹爹”,朝他这边摸索过来。 倦意散去大半, 青年垂眼看,怔愣。 被子全被元月仪裹了去, 小崽子身上只搭一点被角。 也不知是冷的不适,还是做梦梦到他? 谢玄朗侧身,握住那只摸索的小手,小家伙哧溜一下,泥鳅似地滑过来,熟门熟路蜷在他身侧, 睡梦中还咯咯笑起来,又呢喃:“爹爹带我骑马、骑马……” “嗯。” 谢玄朗伏在他耳边应, 将自己的被子盖在他身上,轻拍着小崽子肩背。 孩子渐渐又睡熟。 谢玄朗也重新闭上眼。 但没过多会儿,耳畔传来摩挲被褥的细细声音。 青年重新睁眼看去, 睡梦中的元月仪蹙着眉,摸着孩子先前睡过的位置, 挪一下,又挪一下。 终于摸到孩子小身子,整个人也贴上来,还钻进孩子被中。 谢玄朗:…… 默默片刻,青年扯唇。 先前两分莫名的恼意消失的干干净净, 他侧身揽着那对母子,被子给他们掖好,重新闭上眼睛。 清甜香气再一次如丝绸裹身, 这回,他不用默默吐纳,也很快放松下来。 …… 熠熠晨光被纱帐一隔,光影朦胧如梦似幻。 元月仪轻掀眼皮。 温暖裹身,她一夜好眠, 便是此刻醒来,人也下意识朝热源上靠, 那热源却隔着两层软绸布料,依然觉出弹性十足。 这是…… 睁开眼,元月仪盯了那微开衣领内的块垒分明片刻,视线一点点上移, 掠过男人的喉结,下颌, 终于落到那张犹在沉睡中的俊脸上。 卸下防备,这张脸线条依旧明利,却没了平日的刻板和冷峻,舒展的眉眼间尽是放松和倦懒, 晨光在那半边脸上镀一层暖。 瞧着便更温柔, 挺俊,挺顺眼的。 元月仪想, 当然比起太子哥哥还是要差点。 不过, 她昨晚应该是揽着孩子睡在里侧, 怎就这样紧紧贴到这生铁怀里来了? 孩子呢? 想翻身查看, 落在腰后的大手却是一按, “知道找了?” 男人沙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竟是也醒了,“在你身后。” 那调子慵懒间带几分低笑, 元月仪:…… 你还笑上了? “箍着我干什么?” 她一边去掰他按在自己身后的手一边轻嗤:“为了自己的私欲,把孩子都不知拎哪里去,你可真是好爹爹。” 青年似怔了下, 手臂不见松, “你以为,我为好眠将你……带到身边?” “不然呢?” 青年微顿,语气低缓:“是你自己挤过来,孩子还被挤到床尾,我才将他放去床内侧。” “什么?” 元月仪为这厚颜无耻的说法笑了, “我会挤到你身边,把孩子都挤走了?你怎么不说睡着的孩子自己梦游翻去床内侧,我又梦游到你身边?” 谢玄朗不语,只是盯着她看。 视线颇有点儿莫测, 元月仪被盯的不自在, “看什么?” “看公主如何理直气壮冤枉人……” 青年慢条斯理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失笑, 晨间刚醒, 那调子哑哑的,极有磁性, 飘入元月仪耳中似荡开一层一层悦耳涟漪, 下一瞬,他俯身靠近,“确实是公主自己贴上来的,臣当时尚未睡着,记得前后所有细节, 需要臣帮公主回忆一下么? 弄清楚了,也好还臣一个清白。” 端的是坦然无畏,半分心虚愧疚都没有的样子。 元月仪双目微睁, 难道真是自己…… 却下意识还是不信。 她嗤笑, “那你倒是说说,本宫怎么主动贴上去的?” “……好。” 若是以前,若是面对旁人,他怎会与人追逐某一无关紧要的细节不放? 只怕转头就走,一眼都不会多看…… 可这一瞬,看着元月仪那张倔强不信,怨怪明显的脸, 他心底的兴味浓到极致, 本无所谓的事情,也非要辨出个结果不成。 他倒要看看,说出事实后,这怀中女子能如何狡辩,又会露出怎样神色, “亥时二刻,孩子梦呓,摸索到我身边,我便带着孩子睡了。到亥时三刻,你挪了过来,钻进被中与孩子一起。 我将被子让给你们二人。 子时一刻,你贴上来,” 青年顿住,盯着元月仪的眼睛,“公主将孩子挤的不舒服,臣将公主锁在被中两次,无用。 公主总过不了片刻便又挤着贴上来, 终于到丑时,孩子不耐挤压,挪着往床尾去了。 臣无奈,只得将孩子移去床内侧,让公主独占臣的被子。” 他又低头几许,一字一字:“这样多的细节,公主可想起什么吗?” 属于男人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 元月仪屏住呼吸, 为男人口中详细的时间线震惊愕然,亦下意识回忆昨夜。 好像,迷迷糊糊是觉得有点冷, 孩子也摸不着了, 便摸索寻孩子, 又触到不知名的热源,然后就…… 元月仪咬着唇,瞪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无法理直气壮再质问他, 亦没办法坦然承认是自己冤枉了他。 脸逐渐热了起来, 两人持续地四目相对着, “看来公主并非毫无印象。” 他淡淡:“公主不但挤压孩子,手还极其不规矩,在臣脸上探访,又要拉扯臣的衣襟——” 元月仪一把捂住男人的嘴, 眼睁睁看着谢玄朗挑了下眉梢, 掌心感受得到他唇角上翘,亦清晰瞧见男人眸中漾起浅笑波纹,一圈圈晕开去。 平日里刻板冷峻的一张脸彻底放松, 变得柔软,闲适, 竟如一年里最明媚耀眼的春阳。 那别样的暖,也把元月仪的脸照的更烫。 元月仪想反驳自己没有,看着这样一张脸,看着他眼中紧紧绷住,脸上都要烧起来的自己, 喉间堵了什么东西似的难出声, 浓浓窘迫如海潮般涌来, 慌乱间低下头,鸵鸟似的避开他视线, 她暗暗咬牙。 怎么睡着反而色心大发了! 色心大发也就罢了,还被这家伙一条条列出来,偏偏自己也隐约记得确有其事。 “公主,” 男人抓下她的手,低笑声在头顶响起,“要臣继续帮公主回忆么?” ? ?宝宝们,求票票呀,这书现在静默期,我看着冷清清的后台慌得一批~ 第一百三十七章 熟男熟女 元月仪哪里知道,这低头躲闪的动作如主动投怀, 让那本来逗着她想看点热闹的男人眸子一暗。 没给元月仪拒绝的机会, 谢玄朗按在她身后的手用力。 元月仪一声轻呼, 来不及将手挡在二人之间, 本就没什么空隙的怀抱这下彻底严丝合缝, 那先前捂着谢玄朗嘴的手,更被男人恶劣地捏着, 粗粝的指轻轻擦过水葱似的嫩白指尖。 “公主便是用这只手,” 青年贴在元月仪耳畔,热气喷薄, 惹得她全身紧绷,下意识挣扎。 “你放开!” 而她如此难得的窘迫、慌乱,砰砰砰似要跳出胸口的心跳声,和那耳后的绯红,却激起了男人骨子里的强势, 他自不会放, 还牵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腰间, “公主这只手昨夜便落在此处, 还摸了臣的脸,揽了臣的颈,扯了臣的衣领,抱了臣的身子……公主想来畏冷,需臣暖身, 臣失眠之症,亦需公主安抚, 看来,” 男人声线低哑,带着丝丝淡薄的笑, 却溢出无法忽视的浓厚愉悦,“我们,该是天生一对吧。” “你放肆!松手!” 元月仪心跳不受控制, 乱作一团的她奋力挣扎, 只想把这狗东西踹下床, 甚至都想叫青提他们进来—— 谢玄朗却忽然僵住,手臂豁地收紧。 元月仪扭动不得,气得大喊:“来——” 后脑却被一按。 整张脸都被压进男人颈窝,那个“人”字自是没喊出来,反而男人气息强势冲入口鼻中。 元月仪气的浑身发颤, “不要再动了。” 男人压抑紧绷的声音传入耳中,顿一顿,他声音更沉,似懊恼,似无力,似切齿,“你知道发生什么了。” 元月仪:…… 怎能不知道? 真气炸了。 又瞬间更多羞愤涌上心头,整张脸都似烧了起来。 偏就在这时候, 奶声奶气的童音响起来。 “爹爹,娘亲,你们在干什么?” 元月仪:…… 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了。 谢玄朗喉间亦哽了哽,竟能睁眼说瞎话,“你娘亲,她做噩梦了。” “啊!” 元宝双眼张大,忙爬过来,“娘亲做什么噩梦了?别怕、元宝也在这儿呢,娘亲不怕。” 小手就拍上娘亲肩膀, 一下一下安抚。 元月仪:…… 气愤至极,无力至极, 偏孩子都挪过来了,这狗男人还把她抱的紧紧的, 她几乎整张脸都贴在他颈窝。 某处紧迫更是惊人。 元月仪也不知是恼怒还是烦躁,或者有气无处发,恨恨张嘴,便在谢玄朗颈下咬了一口。 力道不小。 谢玄朗吃痛地眉心紧拧,面色微变。 元宝发现了, “爹爹你怎么了?” 元月仪牙关未松,似要将怒火全部发泄, 谢玄朗又怎好在孩子面前“告状”? 自然是全部受下, 对孩子露出勉强笑容, “没怎么……没事。” 又笑容更深,“嘘,不说话,让你娘亲平复一下、心情。” “好。” 元宝忙点头, “娘亲做噩梦,爹爹肯定很心疼,才这样抱着她哄是不是?舅舅说,男人就该要把妻子放心尖尖上疼, 啊呀,” 小团子双手捂住嘴巴,含糊冒出一句“我不说话了”, 一双眼睛却是亮晶晶的, 显然很欢喜“爹爹对娘亲如此心疼”。 谢玄朗笑的勉强。 不知该为孩子帮他们二人“解释”了窘迫而欣慰, 还是该为自己被元月仪骤然惹起的不适,以及颈间的疼痛默哀。 孩子却是真懂事。 竟就乖乖坐在那里左右上下地看着。 谢玄朗亦沉默。 待燥热和紧绷散了几分, 男人终于放开怀抱,元月仪也极有默契地松开牙关,人一滚,便揽着孩子往床内侧去,咬牙切齿, “你都不用当值么? 殿前指挥使,金吾卫大将军都是挂名的?” 谢玄朗并不好受, 拉过被子盖在腰间, 他坐起身,调子紧绷又闷闷, “最近在熟悉,要到中秋后正式……” 元宝却在这时惊呼:“爹爹,你的脖子受伤了!怎么会受伤……啊,我知道了,是娘亲做噩梦咬的!” 元月仪:…… 啥也不想说, 白眼都不想翻, 只闭上眼睛喘粗气。 “我去帮爹爹拿药来!” 小崽子扑棱着身子,滑溜着就要爬下床去。 却被谢玄朗拎着放回原位,“无妨,”他声线微绷,“你陪你娘亲再睡会儿,我自己会处理。” 青年利落起身。 穿靴、披衣、束腰带。 只用一息, 他快速离去。 啪嗒一声门板合上。 元宝的眼睛随着那一声眨了眨。 愣愣好一会儿,他低头,“娘亲……”小身子一滑,钻进元月仪怀中,滚着滚着贴上去, “你做了什么噩梦?” 元月仪心底恼恨未散。 可对着孩子,她自是慈母样儿。 “我也记得不清楚了,总之感觉很难受……好在只是梦,” 素手抚着孩子翘起的呆毛, 元月仪额头抵上宝贝儿子的,“今日入宫见皇爷爷,选老师的事情就定下了,回头要给几位老师准备拜师礼。” 这是要紧事, 一下子勾走孩子注意力。 小崽子认真计划起来, 计划着计划着,他又忽然皱紧稚气的眉毛, 软嫩的,肉乎乎的手指触上元月仪唇角,“娘亲的嘴巴都红了。定是爹爹伤口给你染红的, 伤口都流血了…… 我记得爹爹手背上、手臂上、胸前都有疤痕呢, 蒋南叔叔说,爹爹经常粗心大意不好好料理伤势才会落下那么多疤, 那这次的伤口,他会好好处理吗?” 元月仪:…… 唇舌间的确尝到咸腥气息, 她方才气急了,咬的也是没轻重。 只怕一圈牙印是留下了。 指尖轻抬触了触唇角, 那粉润的唇抿了抿,又抿了抿,微垂的眼眸中掠过几丝莫名涟漪。 “既是娘亲咬出来的,娘亲自会负责,好好照料那伤口。” 元月仪对孩子允诺, 孩子便放了心,又碎碎念计划拜师礼。 元月仪有一声没一声的附和着,神思却是乱飞。 明明是块生铁, 该板正无趣,由着她逗弄的手足无措才是。 怎的今日反了过来? 而且,她怎么睡着就挤去人家怀里…… 熟男熟女啊。 想起方才乱做一团时的尴尬场面,元月仪呼吸绷紧,脸有些烫。 这时,敲门声飘进耳中。 元月仪莫名干咳一声,紧着嗓子:“进。” …… ? ?日常求票~ ? 推荐票不投会过期哦~ 第一百三十八章 牙印 上午,湖心亭清风送爽。 阳光照在身上,多一分便觉燥热,少一分又不够温暖。 这样的时辰来晒太阳,当是正正好。 元月仪趴在栏杆边,懒懒喂着那满池的七彩锦鲤。 今晨早饭是“一家三口”一起用的。 某人大约是沐浴过, 来时带一身水汽,脸也有些绷着。 她在孩子的“监督”下,关心了下那生铁的伤口。 一排牙印,挺深的。 还恰好是在锁骨之上,衣领都挡不住。 她琢磨要不要弄条领巾还是什么,好歹遮一下,那家伙竟半分没所谓,就带着那样的伤口进宫了。 也不知别人会不会盯着那伤口想入非非? 哗啦。 锦鲤翻腾争食, 元月仪眸子晃了晃,回了神。 罢了。 反正在他身上。 他本人都无所谓了,自己有什么好在意的? …… 今晨无要事。 用过早饭,恰逢宫中派人来接元宝。 谢玄朗便将孩子送到宫内。 既到宫中,自要来勤政殿面圣问安。 但早朝还未散。 谢玄朗原是立在廊下等候陛下归来接见。 可那小团子却是日日进勤政殿, 早已熟到像是来了自己的地盘般, 竟还牵着谢玄朗手腕往内, “爹爹别在外面站着,随我进去,你也看看我写的字吧,皇祖父说我的字虽然稚嫩,但却能瞧出韵味, 来来来!” 谢玄朗:…… 没动, 孩子纳闷地回过头时,青年蹲下身,“勤政殿是陛下处理政务之处,非陛下传召,任何人不得擅入。” “为什么我可以随意进出?” “因为陛下允许。” “那你是我爹爹呀,皇祖父允我进出,难道不也是允了你?” “并不是。”谢玄朗耐着性子,“允你随意进出是陛下喜欢你,要亲自教导你,但爹爹不可。” 君臣有别。 他要私自进勤政殿内殿, 被某些心怀叵测的人知道了,恐怕要弹劾他以下犯上。 更严重一点,谋逆的帽子都能扣下来。 小团子张了张嘴,又抿住唇, “好吧,” 肉乎乎、软嫩嫩的小手勾上谢玄朗粗糙的指尖,他贴上前, “那我和爹爹在这里等皇祖父回来吧。” 谢玄朗点头:“也好。” 父子俩便在勤政殿廊下, 一个蹲着,一个贴去爹爹怀里, 咬着耳朵不知说什么。 勤政殿里侍候的太监,以及外头守卫的禁军, 却是目光都有点儿莫测—— 因为某人颈间牙印。 那牙印小巧两排,分明是女子留下的。 英毅冷峻的殿前指挥使几日前才刚刚成婚。 这牙印来处不用想都知道是长公主! 先前二人深情之事可算得上满城风雨,他们也曾私下津津乐道过。 如今亲眼见到这等暧昧证据,却又是另一番冲击…… 两人是在何种情况下,弄出这等深刻印记的! 谢将军也不遮掩一二, 竟就这般大剌剌地招摇过市。 看来真是抱得美人归,春风得意的很呢。 龙辇逐渐靠近。 散朝,帝王回来了。 众人忙垂眸敛目端正站好。 元宝欢喜呼唤一声“皇祖父”,迈着小腿跑了去。 谢玄朗亦起身回眸,却是第一瞬变与龙辇一侧跟着的绯袍官员对了一眼。 徐鹤卿。 谢玄朗视线只停了一瞬,便淡定自若, 躬身拱手迎候帝王。 徐鹤卿却是盯住他那颈侧印记,眸子忽地一缩,整个人似僵做石雕。 谢玄朗绝不敢带着别的女人留下的印记到陛下面前来, 那样的位置…… 他自己咬不出来。 以他身手,旁人也难近他的身,还留下这种东西。 所以是公主。 多么暧昧的痕迹啊。 他们二人不是为了局势,合作成婚的么? 这才几日就情投意合到如此份上? 他进出勤政殿,日日听那稚子甜甜呼唤“爹爹”,尚且能自己骗自己—— 公主是为了给孩子一个看起来健康完美的家。 所以才认可谢玄朗孩子父亲的身份。 可现在…… “小心。”帝王急急下辇,将扑过来的小崽子抱起,“跑的这样快,绊倒可要吃苦头的,” 帝王含笑,捏了捏孩子的小手。 便如寻常祖父般抱他往殿内走去。 到殿前,西唐帝王睇了谢玄朗一眼。 脖子上的伤口太显眼, 很难无视。 帝王视线停驻,微挑眉梢,“爱卿受伤了。” “是啊。” 元宝点头如捣蒜,小脸皱起来,“娘亲做噩梦,咬到爹爹了,还吓得浑身发抖,爹爹抱着娘亲哄了好久才哄好。” 谢玄朗:…… 那不是吓得浑身发抖。 那是气的。 他没想到一道伤口,竟引起帝王亲自过问。 他与孩子同时外出的机会还比较少,也是完全没想到孩子会在这件事上真诚贴心,童言童语。 虽说童言无忌吧, 好像多少是有一些些暧昧了。 谢玄朗忽就有点理解,早上出门时元月仪建议遮一遮的好心, 此刻却只能不甚自在地含糊。 “小伤。” 众人心中已是千万种猜测。 西唐帝看起来更是心情很不错的样子,“铁汉柔情,倒是难得。” 徐鹤卿木着一张脸,垂着眼随在帝王侧后方,似乎什么也没听到,似乎一切都无关紧要。 待进到殿内,帝王抱着元宝坐上龙椅,笑着问:“老师的事情,你可想好了?” “嗯,” 小团子咕咚咕咚点头,“想好啦!皇祖父说徐叔叔极明慧,是老师的好人选,那定然不会错, 就选徐叔叔, 明先生德才兼备,我很敬佩,也想拜他为老师, 还有——” “陛下!” 沉默的徐鹤卿忽然出声,“臣才疏学浅,实在不堪为小公子之师,请陛下为小公子另选他人。” 殿内骤然死寂。 元宝双眼微微睁大,有些茫然,“徐叔叔昨日还说,会将自己毕生所学都教给我,今日怎么…… 是元宝惹你不开心了吗? 还是你身体不舒服?” “昨日之言是我冒失,小公子莫要放在心上,” 徐鹤卿上前两步,撩袍叩首,“臣尚年轻,为人处世、官场阅历都太浅薄,不堪为人师, 请陛下另则学识渊博者。” 元宝咬了咬唇,看跪着徐鹤卿一眼,又朝爹爹看去。 他听出来了。 徐叔叔是不想教他。 说那么多,都是借口。 既然不想教他,先前也别答应他啊,他连给他的拜师礼都准备好了,甚至暗暗期待以后学习的情形, 现在却被拒绝了。 小脸上忽然就漾起几分受伤。 那样的表情, 谢玄朗便觉心口被人抓挠似的不舒服。 帝王在这时淡淡一声笑:“能认识到自己的浅薄和不足,徐卿已比许多年轻人都强了,也罢,” 声线微沉,帝王冷淡,“你既自认为人处世,官场阅历都太浅薄,那便重回翰林院做编撰, 好好学一学为官之道, 攒一攒阅历吧。” ? ?谢:真不是故意的。单纯觉得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第一百三十九章 兵道鬼才 整个殿内气氛便是一凝。 徐鹤卿如今官任吏部侍郎, 尚书已年迈,几乎不怎么过问吏部诸事。 只待尚书告老,他便会被提拔。 前程似锦, 多少人眼红他如此青云路。 现在帝王竟贬他去翰林院做编撰? 徐鹤卿亦是浑身一僵, 早料到自己此举必定会冲撞陛下。 却是没想到帝王会处置的如此之重。 他脑中嗡嗡游移之际,帝王忽然冷声:“滚出去!” 徐鹤卿浑身一颤,叩首:“谢陛下隆恩,”而后躬身退了走。 殿内气氛紧绷。 元宝亦感受到皇祖父的不悦,小手就攀上他胸口,一下下在那五爪金龙上抚着,“您别生气, 徐叔叔他不是故意的。” “恃宠而骄。” 帝王冷嗤一声,大手抚上孩子小脸,“他堂堂吏部侍郎,还没你一个小孩子通透懂事。” 给了这样多的机会,都还要感情用事。 这样的人,再有才能也难成大器。 帝王摆手:“传吏部郎中陆展前来,”有太监应声退走,他又转向谢玄朗,“孩子老师之事,皎皎可有何想法?” 谢玄朗恭敬:“公主相信陛下的眼光。” 明明话说的有点拍马屁, 但语气诚恳的很,再配上一张刚正不阿的脸,倒十分真心,把帝王因徐鹤卿生出的不悦冲散了大半。 帝王挑眉:“那你呢? 瑾儿也是你的孩子, 对他的教养之事,你难道没有想法么?” “臣长在山野,又常驻边关,对于孩子教养之事,臣扪心自问并不知该如何安排。臣如公主一般, 相信陛下的安排就是最好的安排。” 帝王身子往后靠入椅中,淡淡笑:“你才是孩子的父亲,一句不知该如何安排,便将教养之事撒手丢给朕? 你倒是和皎皎一般的性儿似的,能躲懒就躲懒么?” 谢玄朗:…… 看来是非要他说出点什么了。 沉吟片刻,他淡声:“孩子选了明先生习四书五经,骑射由臣亲自教授,书画礼艺也安排了名师, 只徐大人那里出了一点岔子, 徐大人原负责史书、诗赋, 据臣了解,明先生大才,文史经略通达,他可兼任徐大人之职。 如此一来本已周全, 但,臣走行伍。 难免想过让孩子学兵道。” “哦?” 帝王似乎有点儿感兴趣,“想法不错,你也亲自教?” “臣于兵道只知皮毛,难为人师,但臣有一人选推荐——西境军中军师边鸿维,此人祖上就是战王府中军师, 精研六韬三略, 臣以为,可招入京中教授孩子。” 帝王微怔:“是三十年前的边鸿维么?” “是。” “他怎么到了西境军中?” “臣十岁之后,他便跟在臣身边,臣往西境,他亦跟随前往。” 帝王:…… 边家原是战王府门客。 当年战王父女驱逐异族时,边家先祖年事已高不能随军, 遣独子边鸿维跟随前去, 那时粮草不足,敌强我弱, 赢面极小。 就是那边鸿维巧施计谋以少胜多,稳定了边防。 后来这个人在平定三王之乱时又设局中局,以最小的伤亡解决了数年内乱,因而成名天下。 那时边鸿维应该只有二十出头。 可谓少年鬼才。 多少人想招纳他为客卿,皇家也想将此人招揽。 他却失去音讯,凭空消失了。 原来竟一直跟在谢玄朗的身边! 还有谢玄朗, 起先说什么不知道,可他追问两句,谢玄朗就说出这个人来,可见这不是一时兴起冒出的念头, 只怕是暗暗思忖过的。 一个军汉,性子却细腻,说话做事滴水不漏。 倒是比徐鹤卿那样为情所困,自毁前程的青年不知强了多少。 也是, 他身边跟着边鸿维那样的人, 不说将对方的本事学到十成十, 耳濡目染下,也不会是个憨直蠢钝,只会舞刀弄枪的莽夫。 帝王忽而一笑,深幽的眼眸中滑动赞许,“你既有这样的想法,那就请人入京吧,朕也想看看, 那鬼才是何等风姿。” * 出宫路上,谢玄朗就吩咐秦少军:“你去接人。” 西境战事了,他回了京。 路上边鸿维说累得慌,直接转道回九华山了。 秦少军:??? “怎的又是我?”男人声音有些低,不是很爽快,“我才回京城几天,这次不如让蒋南——” 谢玄朗朝他扫去一眼。 视线比这秋日的凉风要清淡的多。 秦少军却觉一盆冷透了的水兜头浇下, 他戛然住口, 不敢怒也不敢多言,“属下遵命。” 谢玄朗回头,步子踏的极稳,继续出宫。 蒋南想笑, 等着禁军走过去后,也是一点不忍,直接“噗嗤”笑出声,“哎,你上次马失前蹄出岔子, 将军才又给你这次机会的。” 一把拍在好兄弟肩头,蒋南给他鼓劲,“我相信这次你会把事情办的很好,定能一雪前耻!” 秦少军:…… 笑话老子? 个狗东西! 出了宫,谢玄朗习惯性回私宅一趟,再对秦少军做交代。 “路上快一些,在九华山可多留几日,探访一下当年长公主前去九华山游玩之事,要巨细无遗, 不可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属下遵命,” 秦少军拱手应下,才迟疑发问:“为何忽然探访长公主在九华山之事?” 蒋南很想说点啥, 瞧着谢玄朗那张没什么温度的脸,立即就把嘴闭得紧紧的。 谢玄朗:“查就是,后山腹地要去一趟,西南方向的巨石石壁后有个半开的山洞,务必前去查看。” 他交代的慎重。 秦少军也不敢大意,牢记细节。 又想起蒋南先前笑话他的话,认真且慎重地保证:“属下这次一定不让将军失望,将军放心。” “又要你去干什么呀?” 院外忽地响起一道淡淡带笑的男音。 主仆三人抬眸, 便见一身紫袍的谢韶川摇扇而来,眉眼舒展,端的是一幅温文尔雅,气度不俗的侯门贵公子模样。 蒋南与秦少军齐齐行礼退到一边。 “都是自己人,这么客气?” 谢韶川笑着虚扶二人一把,视线落谢玄朗身上,眸子猛地一张,惊诧:“哎呀,兄长今日这是带着勋章出门了?” ? ?谢:勋章你个鬼?只当伤口好吗~ ? 求票票哦~ 第一百四十章 她不是你可以调笑的人 谢玄朗面无表情, “你怎么来了?” “上次兄长交代的事情我认真办了办,今日自然是来给兄长回复的。” 谢韶川上前,面上笑意不减, 细看时,那狭长眼眸中却流转几分戏谑, “印记很新,是公主给兄长标的吧,怎么着,如今已是如胶似漆,怕兄长出门被人惦记, 所以用这痕迹标记领地?” 谢玄朗缓缓朝他看去,不怒不笑,只那么静静看着他。 谢韶川笑着笑着,笑不出来了。 折扇也摇不动。 青年翘着的嘴角一点一点恢复原本的弧度,微歪的身子缓缓站直,腰背也逐渐挺了起来。 倒是成了姿态端正的大好青年模样。 谢韶川叹气。 “兄长真凶啊。” “你该庆幸你是我弟弟。” 谢玄朗缓缓地,一字字,“如果是别人,你的牙已经掉了。” 谢韶川眼露警惕地下意识后退两步, 却也当真有些茫然, “我……是做错了什么吗?” 何至于想叫他打掉自己的牙! 谢玄朗:“她不是你可以调笑的人。” 谢韶川:??? 什么? 调笑什么了?! 他只是拿那牙印开了个玩笑? 说的好像他调笑了公主的清白似的。 “查到什么了?” 谢玄朗背过身,倒了杯茶递给谢韶川。 谢韶川暗忖这人,好歹也是有点待客之道,接下就抿了口, 正准备说说杨家的事,忽觉那入喉的茶味道怪怪的, 他皱着脸咳了声,“这什么茶?” 谢玄朗忽然想起什么,慢半拍。 “陈茶……吧。” “什么时候的陈茶?” 味道如此一言难尽,像是馊了。 而后谢韶川看着兄长难得欲言又止的表情,气笑。 本来就是馊茶! 好嘛, 真是好大哥! …… 不知何时退到院外的蒋南瞧着里头那一幕, “二公子遇上咱们将军这样的兄长,也是前世没行善积德,”他扶着树干笑的止不住,“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 秦少军点头,深以为然。 关于二公子人前温润好青年,人后乘醉酒强吻边月的事情, 他已经从蒋南口中听说了。 虽说同为男人,遇到喜欢的姑娘对方却不开窍,难免会剑走偏锋干点什么,他却对二公子所为十分不齿。 无论如何,强迫别人都罪该万死—— 他被强迫过,太懂那种愤怒了。 “别笑了。” 深吸一口气,压下有些恶劣的记忆,秦少军板着脸,“这段时间是发生了什么吗?为何将军要我查那些?” “这个么,” 蒋南止住笑,“将军的病出现了新病情,和九华山,还有长公主有关。” “什么?” 秦少军难以理解, “怎么回事?” 瞧着院内,谢玄朗和谢韶川已经在说正事了, 蒋南清了清喉咙,神秘兮兮地靠过去, “将军说他在九华山见过公主,但我跟随他寸步不离,根本没这回事……岳神医诊脉后说他这是病入膏肓, 出幻觉了。 可将军不愿承认, 这不,让你去追查。 你不要有压力。” 蒋南叹口气,拍了拍秦少军肩膀,语重心长,“查也查不出什么的,你只管去走个过场, 把边先生接来也就是了。” 秦少军:…… 失眠症,畏冷症,现在还加个幻觉? 可将军看着…… 实在不是那种有大病的模样? 蒋南忽又“嘶”了一声,“不过话说回来,边先生来了京城,要知道二公子强吻了他女儿…… 也不知会怎么样?” …… 金宝斋在凤凰楼东侧,分内外两间。 外间放着各府赠礼,父皇母后的赏赐。 里间则是元月仪的私库。 东西不算多,却是件件金贵。 午后阳光照进来,满室珠光宝气晃的人眼晕。 芒果尽管已经来过许多次,此刻依然瞪大眼睛深深吸了口气,“这么多金银珠宝,如果拿出去花, 几辈子都花不完吧?” “傻丫头。” 葱白似的指戳上小丫头额角, 元月仪轻笑,“这里许多是人情,还有的是摆设,真要去折换银子,可未见得能折出多少。” 青提点头,深以为然。 别人送的礼要还。 有一部分太子留给公主的东西,全是念想不能动。 陛下每年的赏赐不少。 既是御赐,自然也不能随意去折换银两。 皇后会给公主一些私房。 可公主转头就拿去提拔崔家,还要搭上自己产业收来的红利。 七殿下每年也给公主一份, 都是真金白银。 但公主各方的人手,虞山药姑娘那边费用,加起来着实是笔不小的开支。 珠光宝气是真的, 几辈子花不完却不见得。 “听说明先生的女儿生来体弱,除却束修六礼,把将军先前送的西境奇药也送过去,给明姑娘补身用,” 鹅黄宫裙随元月仪漫步前行荡出点点涟漪,她拿起一只精致的檀木长条盒,“这幅《海晏河清》虽然是临摹, 但也出自前朝桑大师之手, 相信百里先生会喜欢。” 百里尘,是西唐帝王为元宝选来教授书画礼艺的老师。 书画造诣算得国手。 上溯三代,他的祖母也是皇家公主,出身尊贵,金银俗物自是不会入他的眼。 芒果认真记下,“将军还给小公子选了位边先生呢,是不是也要为边先生准备好礼物?” “自然。” 将《海晏河清》递给小丫头,元月仪道:“他还未到,等到了再备不迟……不过眼下还需准备一份。” “给谁?” 芒果抿了抿唇,神色复杂,“那徐大人都拒绝给咱们小公子做老师了,惹得陛下震怒,贬了官呢, 难道这件事情还有转圜余地吗?” 元月仪:…… 徐鹤卿触怒天颜是极严重的事。 事发后很快就传到了公主府。 沉默片刻,元月仪清幽幽叹了口气,“君无戏言,父皇既贬了他,哪可能短时间就改变主意?” 她原以为徐鹤卿早该想通。 却不料竟如此糊涂。 “那公主说的一份礼是给谁的?” 该准备的不都准备了吗? 元月仪眼波流转间回眸,笑看小丫头, “将军不需要准备么? 他既要教授孩子骑射,还推荐了边先生那样卓绝的老师,纵然是自己人,也要认真备礼致谢的。” 芒果:…… 青提上前,“那要准备什么?兵器?铠甲?兵书?” “他不缺这些,” 元月仪穿梭在琳琅满目的私库里,“上次不是让你送了样东西去锦玉轩修吗?你去拿回来。” 芒果“啊”了一声。 若用那东西做礼物,可颇有诚意了。 ? ?作者菌写法有点偏慢哈~ ? 已经在尽快走剧情了,但有的铺垫该做还是得做啊~~ ? 求票票~ 第一百四十一章 他竟将她圈在怀中 月上柳梢头,夜不期而至。 宫中来人递了话, 孩子陪皇祖父用晚膳,要迟一些才回来。 谢玄朗不知去忙什么了,竟也未归。 凤凰楼内,元月仪吃了点儿东西,去到桌边抻开纸笺,提笔写信。 嘎吱。 青提推门,捧一只朴素方正的深褐色匣子进来,“东西已经修好了,公主瞧瞧可还行。” 嗒。 匣子放上桌案。 青提扫见元月仪落笔写到虞山二字,懂事地安静研墨。 待信写好,元月仪仔细地封起来,让人递出去,她才将那匣子打开。 一只平安扣静静躺在墨色绒布上。 玉质温润, 半透明的青白里沁着凉, 又因两处薄金片包边,被烛火照着洇出丝丝暖意。 金片雕了缠枝纹, 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原生的金镶玉。 元月仪捏起那平安扣细细看了会儿,唇角微弯,“碎成两半,还能修成这样,金匠的手艺不错, 不过这挂绳有些旧了。” 裙角荡开一朵淡绿的花儿, 元月仪撩起珠帘,漫步到镜台前坐, 拉开左手边最下层的小抽屉。 纤细的指在其中拨拉一二,拎出前几日无聊编的深绛色挂绳,又取三颗绿豆大小的琉璃珠。 凤莲灯台上银烛跳跃。 女子手指灵活翻转, 旧的拆下放一边, 新挂绳穿三颗琉璃珠,打上双联结。 莹白的指轻轻一绕, 挂绳盘了几圈后,那金镶玉的平安扣贴在掌心,沁出浅浅的温色。 不知是那莹白的手暖了玉, 还是那柔和玉光润了花一样的手。 “将军回来了。” 院内响起仆人问候。 元月仪起身。 才刚穿过珠帘,门被推开,一身玄金箭袖锦袍的青年跨进来。 四目一对。 元月仪微微一笑,“回来的正好,我有个小礼物要给你。” 谢玄朗:…… 他愣了下。 还有点儿疑惑。 两人早上并不愉快。 虽然他认为那不算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但回来的路上蒋南盯着他脖子上的牙印说,女子与有好感的男子在一起,难免会任性,小事也要借题发挥一下, 美其名曰情趣。 长公主这样的身份尊贵, 要是借题发挥起来,只怕会更有“情趣”。 希望他这做主子的早做准备,免得措手不及。 他当场冷眼让蒋南闭嘴。 实则心里却是琢磨了一番,并且做了一点心里准备。 可现在她并未借题发挥。 反而有个礼物送他,像是早上那件事情不曾发生似的。 是她对他并无好感么? 还是蒋南胡说八道? “愣着干什么?还不过来,” 元月仪转身到桌边坐,随口问。 “你可用晚饭了?” “不曾。” 元月仪手指微蜷,“好吧,” 将平安扣收入袖中,她吩咐人准备饭菜, 没继续说礼物的事情。 却是将谢玄朗的好奇心勾的高高挂起, 草草吃了些东西, 待婢女收拾碗筷退下,他撩起珠帘进到内室,在床边坐,“什么礼物?” “这个,” 元月仪靠着软枕轻轻抖了抖手腕。 淡绿色衣袖滑下皓玉似的手臂, 她腕间缠绕几圈深绛色细绳, 尾端缀着的金镶玉平安扣撞入视线里,在跳跃的烛火中轻晃、转动。 “这是……” 谢玄朗微缩着眸子盯了那平安扣良久,视线一转,一点点移开,落在那女子带笑的脸上。 “你修好了。” 元月仪扬了扬眉,露出个“那不然呢”的表情, “另外半块,我当年捡到了。” 那年冷月轩事发后, 她裹着他的衣裳离开, 后来发现衣袍内有半块碎了的平安扣。 不想五年后,他将另外半块递到她手中。 “你为何……” 谢玄朗喉结滑动数次,难以出声, 那双深邃的眼中却有激动的波纹越聚越多, 扶在膝头的手紧了松,松了紧。 “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你又是我孩子的父亲,对孩子还不错……我这人啊,向来最讲道理了。” 元月仪轻描淡写说着, 手腕一动, 深绛色的挂绳被彻底抖开, 她朝谢玄朗递去, 对方只盯着她不接。 元月仪挑挑眉,将挂绳松到最大, 倾身上前,挂在他颈间, 又摸索着颈后拉扣,将挂绳拉到合适的长度。 将要退开时,后背上却落了两只大手一按。 他竟将她圈在怀中。 “谢谢。” 青年声音低沉暗哑, 凝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元月仪指尖捻了捻,双手微蜷虚握,手腕抵在他肩头,“说话就说话嘛,这样热情做什么? 现在,嗯,不是就寝的时辰呢……” 后半句话她说的极小声, 轻轻推了推他, “松手。” 谢玄朗不单未松手,双臂还收紧。 元月仪挡在他肩头的手,就这样被迫攀上男人肩膀, 撞入他怀中, 清晰无比地感受到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她喉间微紧,不自觉屏住呼吸,“谢玄朗,你不要得寸进尺啊!” 虽是压着声音,有些冷硬。 但细听其实并无怒火。 只是有些紧张。 青年俯首,鼻尖蹭着女子墨缎似的发,“公主待臣真诚,臣亦会用真诚回报。” “好,我知道了,你先放开我。” 男人不放。 “当年公主在九华山,真不曾见过我吗?” “没见过。” 元月仪挣扎起来,“你再不放开,我真的生气了!” 谢玄朗不知在想什么。 箍着她的手臂未松。 元月仪挣了两下挣不开,又想起早上胡乱挣扎惹出尴尬场面,硬生生止住动作…… 男人颈间两排整齐的牙印已经结了淡紫的血痂, 就那么大剌剌露在元月仪面前。 她看了会儿,微咬唇瓣, “生铁就是生铁,” 声音极小,又轻哼一声,“说要你放开完全听不到,还说会用真诚回报……你在九华山与别的师姐师妹, 在边关与其他女子,还有那一表三千里的表妹相处, 也是这样全随你自己心意, 不顾人家意愿吗?” “没有。” 青年声音低沉,双臂不自觉又收紧几分,“在九华山只学艺,不认识师姐师妹,边关也没有女子。 边月是同袍战友, 与苏棠音许久都不见面。” 元月仪抿唇,指尖蜷了蜷,捏住他肩后衣裳,“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听她念着,便顺着她说了,心底更有一股强烈冲动,“我想与公主——” “咦,蒋南叔叔,你在这里等爹爹吗?” ? ?元【程咬金】宝~哈哈哈~ ? 求票票呀,快月底了,票票不投过期啦。 ? 推荐票是每天都可以投的,求求,每一张票都非常重要~ 第一百四十二章 只是羡慕爹爹和你娘亲情深 屋中气流忽就一滞。 元月仪捻了捻指尖的衣料,推他:“还不快撒手?等孩子进来,又要哄他说我做了噩梦?” “……” 青年默默片刻, 双臂松开。 元月仪靠回软枕,视线刚落到凤莲灯台上,元宝就推开门跑进来,欢欢喜喜唤“娘亲,” 又见谢玄朗坐床边, 欢喜更甚。 迈着小短腿就跑到近前,熟门熟路攀着青年的腿爬上膝头,抱住他的脖子唤:“爹爹!” “嗯。” 谢玄朗把他抱稳,“才从宫中回来?” “是呀,皇祖父让我陪用膳,还让我念折子给他听……爹爹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生病了吗?” 小崽子担心地皱起眉毛, 软嫩嫩的手就摸上谢玄朗额头。 谢玄朗:…… 好心情被打断。 要说的正事也被打断。 脸色实在没法好。 但谁叫小崽子是自己的儿子? 只能怪蒋南了。 站在外面晃来晃去做什么? 惹得小崽子好奇询问。 “不热呀,” 小团子手摸了一遍怕弄错,还用脸贴了贴爹爹的脸,确定温度正常,松口气,“那爹爹是累了? 啊,是不是伤口痛!” 小手小心翼翼地在那颈间的牙印边缘点了点,他回头,“娘亲,你不是说你要负责的吗? 你晚上没给爹爹涂药哦。” 元月仪:…… 这人是那么易碎的吗? 这个伤口真的需要涂药吗? 她现在也是不甚自在, 有点像正干坏事被人差点抓到,莫名其妙的。 身子往后靠了靠,元月仪调匀呼吸,牵着孩子的手笑:“你爹爹有事要去忙,睡前我会记得的, 来,与娘亲说说今日宫中情况吧。” “好呀!” 孩子贴去母亲身边,又认真说:“等会儿一定要给爹爹涂药,今天入宫好多人都盯着爹爹这个伤口看, 皇祖父还有徐叔叔他们都看到了呢, 表情还很怪。 尤其是徐叔叔,像是被雷劈到了似的, 他们是不是觉得娘亲好凶残,给爹爹留下这样吓人的伤口?” 孩子皱了皱眉,继续童言童语,“徐叔叔会不会就是觉得娘亲太可怕了,吓得不敢做我老师?” 咬人啊。 好像是不太好的事情。 元月仪:…… 下意识睇了谢玄朗颈间伤口一眼。 却见那青年唇角弯了下,倒是心情不错的样子。 她没好气:“你还不去看看蒋南有什么事?” “嗯。” 谢玄朗起身,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他们盯着爹爹的伤口看,并非伤口可怕,只是羡慕爹爹和你娘亲情深义重。” “这样啊。” 元宝又问:“那徐叔叔呢?” “他也羡慕——爹爹娇妻稚子入怀,他却还是一个孤家寡人,他觉得难受。” 青年的手落在孩子头上抚了抚,“总之不是因为你娘亲凶残可怕,你娘亲是这世上最讲道理的人。” “讲道理”三个字,他念的略重。 还朝元月仪看去一眼。 元月仪:…… “爹爹说的对,娘亲也是最温柔的人呀。” 孩子连连点头, 脸颊蹭上元月仪的胳膊,小动物似地还拱了拱。 可爱的很。 元月仪心都要化开了。 原是等着谢玄朗走了再与孩子周全地解释一下, 不想这厮乱七八糟说一通, 也算是解释过了。 她慢悠悠瞥他一眼,妙目流转间似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拂过青年脸庞,惹得青年心头微跳。 她却揽着孩子一起靠在软枕上,说话去了。 …… 隔日午后,秋阳温软, 元月仪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缓行在花园里。 鹅黄裙裾抚过径边将枯未枯的小草, 凉风吹来,带着残荷气息。 元月仪走了会儿便累了,来到园中羞花亭坐定歇息,托腮瞧着园中美景,懒懒地发起呆来。 却说,昨晚那厮去找蒋南不知处理什么事儿, 她和孩子睡着了他都没回来。 感觉都夜半了吧,她迷糊间被人拥住呼唤“公主”。 那时实在倦的厉害。 只眼皮抬了下,瞧着是他便沉沉睡去了。 今早她又懒床了。 元宝却是早起入宫。 谢玄朗如昨日般相送, 也如昨日般没回来。 怎么着, 他这两天很忙? 风过,抚动女子颊边碎发,元月仪眉眼间一派闲适疏淡,“蒋南昨晚找他什么事?” 青提上前,“蒋护卫带了一位姓彭的管事来,彭管事出自杨府,应该是为将军管理私产之人。” “杨府啊,” 元月仪挑了下眉梢,“上次你只禀了一半,杨家是怎么回事来着?” 青提早已习惯主子看心情发问,功课是做的很足的,垂眸便回。 “将军的母亲杨大小姐当年有一笔丰厚的嫁妆,她故去后,那笔嫁妆落在将军身上,但将军年幼, 忠仆也一直跟随在他身边照看,不在京中, 无法打理产业, 那笔嫁妆就交回杨家暂管, 但是,二房的俞夫人监守自盗,将那笔产业侵占大半。 这回将军成婚,去问郡主产业之事, 郡主便要俞夫人尽数补齐, 为这事闹的差点休了俞夫人。” “哎呦。” 元月仪轻呼,好似有些吃惊,然实则那黑亮的眸子里却平静的没有半分波澜,“那天她怕是把这笔账也算我头上了。” 露出那幅不敢怒不敢言又不甘心的表情。 “不过,” 元月仪又疑惑:“怎么会交给俞氏暂管?她是二房夫人,我记得她还是继室?怎么越过大夫人了?” 青提:“杨家大夫人李氏,是当年杨家大老爷一眼相中的,但其父只是从六品光禄寺丞, 性情极为温婉,掌家却是吃力。 她入府后试着管家一年,便哭着跪求郡主收回成命, 之后许久,都是郡主亲自管家的。 直到俞氏入门, 俞家因三王之乱被牵连,地位不如从前,但教养极严。 俞夫人很是能干, 郡主又渐渐上了年纪,这才让她执掌中馈。” “哦。” 元月仪唇角动了动,“管着管着,扒拉进自己口袋了……郡主是个雷厉风行的,只是这落下遗祸, 她有没有想到?” 头微歪,元月仪枕手臂,金丝流苏垂在颈后, “想来他见那彭管事是为料理这些事吧,你说,那生铁能处理的了吗?” 第一百四十三章 公主对将军的“爱称” 生铁。 如今公主对将军的“爱称”。 青提习以为常,淡定:“那俞夫人是极有些手段的,在京中贵妇圈子交际也广,将军虽能征善战, 但他多年不在京中,这产业之事,也与战场征伐大相径庭, 就怕……” 未必能处理的干净利落。 元月仪“唔”了声,“我倒是对他有点信心……我们打个赌如何?”她笑盈盈看着青提, “我赌一锭金子,他能处理。” “这……” 青提迟疑。 元月仪:“你对自己的判断没信心?” “不是,属下不知该拿什么,来和公主打赌。” 元月仪失笑,“你呀,打赌嘛,只是玩耍,随意什么都可以……这样好了,你若输了,就喂一个月锦鲤吧。” 青提木讷点头:“遵命。” 芒果凑过来, “带上我……我也赌他处理不了,我还赌他最后还要公主出马帮他料理,才能将事情平息。” 元月仪挑眉, “你这么看不起他?” “若是与人比武、比试骑射,或者去打仗,奴婢还能对将军有三分信心,但这件事实在不是他擅长的范围啊,” 芒果笑嘻嘻凑过来, “如果奴婢赢了,公主便劝七殿下收收心吧。” 亭内忽然一寂。 元月仪眸子微动。 木讷的青提也朝芒果看去。 “七殿下若与那位姑娘难舍难分,那皇后娘娘定不会高兴,到时公主又要去安抚,还不如尽早……” 她终于意识到其他两人视线莫测, 喉间一哽, 小丫头咬了咬唇,被元月仪和青提看的极不自在,视线游移,“我、奴婢只是担心,我、算了我不赌了!” 竟匆忙丢下一句“去帮公主沏茶”,提着裙摆跑了。 称得上落荒而逃。 青提瞧着那背影眉间皱了皱,“这丫头……” “怪不得她。” 元月仪轻叹,“阿珩那双桃花眼随意乱看,见着哪个姑娘都嬉皮笑脸,芒果年纪还太小, 难免就稀里糊涂芳心乱动。” 那晚说起琉璃珠她便瞧着不对, 今日是看的更清楚了。 “臭小子。” 元月仪有些头疼地点着额角, “既是无情无心,就不该处处留情……这样的随意,我瞧他日后要在感情之事上吃大亏。” …… 杨府澄明堂 端慧郡主用过晚饭,便叫李氏来询问中秋节与各府往来的礼单事宜。 李氏有张温柔婉约的脸, 什么时候都挂着春风似的浅浅笑容。 平日说话也细声细气, 京中无人不赞她随和亲近。 而此刻,她面对端慧郡主却是浑身紧绷,面上笑容僵硬,语气也小心翼翼,“婆母,您看这样可妥当?” “不错。” 端慧郡主翻看着礼单, 随意两个字落, 她听见李氏重重松了口气,心下不由无力, “你不必紧张。” 合上礼单,端慧郡主声音放软,“府中日常事务都有大小管事奔走,你每日听他们禀报就是, 不好决定的事情就问我派给你的人。 他们也不知道,就来与我说。” “……是,” 李氏细声细气地应下, 又面露愧疚, “婆母委以重任原是儿媳的福气,可惜儿媳实在无能,倒还要叫婆母累心。” “你将几个孩子管得好, 大爷也照看的好,老身瞧着欢喜的很,” 老人眉目慈和,语重心长,“做人嘛,哪有十全十美面面俱到的,我知道你已经尽心尽力了。 等博儿的媳妇进门,你就能松口气了。” 李氏缓缓点头, 眸中闪烁几分隐隐期盼。 俞氏立在门外廊下, 听着里头传出的一声声,面上一派淡定平静色。 暗处却恨得几乎咬碎牙。 挪用谢玄朗产业之事爆出来后,婆母便夺了她掌家之权交回给李氏。 李氏本无能, 婆母捧着帮衬着也就罢了。 现在还说“媳妇进门就能松口气”…… 什么意思? 等大房长子杨天博成婚,中馈就交给他妻子,以后管家大权直接落大房手中,她再也别想沾手? 门前帘子被打起, 李氏微提裙摆跨出来,瞧着俞氏客气地笑了笑,便带着仆人离开了。 俞氏却笑不出, 盯着李氏的背影正阴沉沉看着,忽听端慧郡主唤:“你进来吧。” 俞氏忙收了视线,又匀了匀呼吸, 才在婢女打起帘子后进到屋中。 “儿媳真的知错了,” 满脸懊悔之色, 俞氏跪坐在端慧郡主身边,“求婆母原谅。” 自那日元月仪当面对她和杨灿发作后,本就因产业之事对她极其不满的端慧郡主将她一顿斥责, 说她不知收敛,不识大体, 竟敢在公主面前摆脸色。 杨灿原本极受端慧郡主疼爱, 也因顶撞公主被指责刁蛮任性。 俞氏自是不甘到了极致。 可又太清楚,杨家是端慧郡主说了算。 她的女儿、儿子的前程,都是端慧郡主一句话的事情。 于是她做出端正姿态, 日日到澄明堂求见、认错。 也让杨灿在自己院中禁足思过。 端慧郡主面色淡漠,“既然知错,那就好好在自己院中反省,到我这门外站着做什么?” 俞氏:自然是为了掌家之权,为了儿女前程,为了给谢玄朗补产业漏洞挖出的那些填不了的大坑。 可她当然不会直言。 “儿媳深感愧疚……可挪用那份产业之事儿媳也是逼不得已,这些年府上开支实在太大, 嫂嫂母亲吃药是府上出钱, 几位公子们都要入仕需打点, 还有杨家的一些亲戚,隔三差五也总要贴补, 小姑那边,您要求每年送一笔红利, 谢世子那边每年也要单独存一份, 还有先前战王府的伤员旧部…… 那么多人都要靠府上养着。 经年累月,实在是入不敷出, 儿媳没办法才挪用…… 原想着找个机会与您禀报, 可儿媳还没来得及,您却知道了。 儿媳——” “好了。” 端慧郡主阖上眼,“你回去吧,老身要休息了。” 俞氏一僵,何其不甘, 却也只能告退离去。 等她一走,端慧郡主双目微睁,浑浊的眼中尽是冰冷,“说什么开支太大,老身带来了战王府全部身家, 老太爷教授太子, 皇后感念,帝王敬重,亦赐下大笔产业。 便是那么多的开支,杨府也支撑得住。” 俞氏所谓的“逼不得已”, 不过中饱私囊,贪心不足罢了。 这么多年,她不是不知道俞氏手脚不干净。 而她见过太多人经过太多事, 明白这世上的人,根本没有那么多高风亮节的。 逐利是人之本性。 俞氏办事周全, 便是手脚不干净,也一向做的不过分。 所以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俞氏千不该万不该,把手伸手谢玄朗那份产业上去。 ? ?生铁~ ? 很别致的爱称哦。 ? 杨家可是很有家底的,战王当年只有端慧郡主一个女儿,所有的一切都留给她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她的盘算全碎了! 俞氏踏出澄明堂。 午后的风吹面而来,泛着几丝热意。 她却浑身发冷。 扫了院内低眉顺眼的许多下人一眼,她强打精神离开。 等回到自己的院中,关起房门, 她却再也撑不住, 脚步虚浮地靠去榻上, 眉心紧拧,指尖按着抽疼的额角 整张脸苍白的毫无血色。 “您别丧气,” 贴身嬷嬷宽慰,“大夫人不是管家的料,大房那边儿媳进门也要大半年呢……退一步说, 就算蔺家小姐进了门, 杨家这么一大摊子事,她一个新媳妇怎么可能管得了? 您能干,郡主知道, 杨家阖府、乃至京城各府都交口称赞。 只是这次挪用产业,牵涉到郡主放在心尖尖上的谢世子,难免她老人家气的厉害,对您冷了脸。” 嬷嬷俯身,声音放软了许多。 “您辛劳这些年,都没休息过呢, 这次权当歇一歇精神, 大夫人那边定是稳不住的,或者,咱们暗中给她制造一些处理不了的麻烦……叫她犯些错, 到时候郡主还得把这大家子托付给您。” “话是好听的。” 俞氏扯了扯唇,缓缓睁开眼, “可眼下呢? 我的私房空了,灿儿的嫁妆没了,还从娘家拿了一大笔过来……现在娘家催债都来了好几次!” 说什么儿子要娶妻,女儿要出嫁,老母要过寿, 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 叫她马上还回去。 她拿什么还? 当时端慧郡主撂了狠话,补不齐就要休了她。 她实在是没了办法, 求到娘家。 娘家自是明白一荣俱荣, 帮着给补齐了。 却是才过几日就这样逼她! 俞氏回想昨夜娘家总管前来催债时的嘴脸,面色青白交错,身子隐隐发抖:“这些年,我帮衬他们多少? 要不是我时时在婆母面前为俞家说好话, 私下里银钱、人情拉拢, 俞家怎么会那么快在京城站住脚!” 贴补娘家,杨府明面上的帐目太过清晰根本动不了。 她才打上了谢玄朗那份产业的主意—— 谢玄朗人在边关, 不会时时查账。 端慧郡主虽然偶尔过问, 但对她是信任的, 也不会细查。 并且…… 日后谢玄朗要娶了自己的女儿,这份产业兜来转去最后还是会在自己手上,便大着胆子挪了。 谁料到事情发展急转直下—— 她的盘算全碎了! 俞氏脸越发白,呼吸粗重。 就在这时,院内忽传来仆人声音:“二爷回来了!” 片刻,杨府二老爷杨琴进了房,脸上堆着笑:“夫人……”察觉屋中气氛不对,“咦?夫人脸色不好看? 是谁惹夫人不高兴了? 告诉为夫,为夫去给夫人出气!” 一幅好好丈夫的模样。 俞氏脸色却更难看了三分, 甚至谨慎起来。 “老爷又有什么事?” 杨琴今年四十有三,是端慧郡主最小的儿子, 却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 年轻的时候游手好闲,和花楼清倌人纠缠不休。 端慧郡主怒不可遏,一番棒打鸳鸯, 又给他娶了贤良淑德的宋家二姑娘为妻。 那宋二姑娘美貌又有才情, 倒是真叫杨琴收了收心。 可好景不长,杨琴狗改不了吃屎,又与人在外面鬼混,还养了个瘦马做外室,弄得满城风雨。 那时宋二姑娘才生下次子杨天豪, 听到风声气急,寻去了杨琴养外室的院子, 亲眼见他与那外室鬼混。 宋二姑娘产后本就身子虚弱,又见那副场面大受打击,竟然一病不起,半年后人就没了。 之后俞氏才进门。 俞氏经历家族变故,极其清醒,嫁进来后不奢望什么男女之爱,只在端慧郡主面前表现自己的本事。 果然得到婆母喜欢,拿了掌家大权。 可她的男人太过废物。 她纵然在杨家、在外面都算的体面, 关起门来一顿窝火却是免不了—— 杨家大爷杨盛优秀耀眼,如今官拜兵部尚书,是名副其实的国之柱石。 杨琴却一事无成, 只靠着父兄勉强混了个太仆寺闲差,还隔三差五在外面惹点事端,简直是烂泥扶不上墙。 端慧郡主给她掌家之权,也提点她要管教丈夫。 俞氏自然不能把杨琴的丑事抖到婆母面前, 便只能私下给他收拾烂摊子。 这么多年,每一次杨琴朝她如今日这般和善,都没有好事。 果然, 杨琴见她问,也不转弯抹角,捋着胡子笑:“我给天佑谋了份差事,需要银子打点关系, 夫人准备一下吧。 一千两,晚些送到我书房。” 俞氏只觉一股气血冲到头顶,豁地站起身:“前几日你才拿了八百两,说是买礼物送给上峰, 这才几天?” 俞氏往日总是冷静端庄的。 杨琴许久不曾见她这样横眉怒目,狠狠一愣,“与上峰联络感情,也是为了我日后的前途——” 俞氏嗤笑:“不过是吃空饷的闲人,你有什么前程?” “你——” 杨琴脸胀成了猪肝,指着俞氏,“你放肆!官场之事你一个女人懂什么?” 俞氏毫不畏惧。 “就你懂。 给杨天豪谋个差事还要你花银子? 你真有那份心,不如去公公或者大哥面前说几句好话,难道他们不会给自家人安排差事?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 你在外头又养了一个。 这些你你一而再、再而三……我都帮你周旋遮掩! 你别太过分, 逼急了我捅到婆母面前,这日子别过了!” 啪! 俞氏一把扫落小几上的茶盏,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杨琴脸色由红转青,指着俞氏骂了句“无知蠢妇,我不与你一般见识”,便即甩袖离去。 俞氏气的阵阵发晕,靠在贴身嬷嬷身上气息更加粗重。 嬷嬷忙抚着她心口顺气。 过了许久、许久, 俞氏平静下来,却也已是浑身无力, 那张脸,比先前更加灰败,隐隐还露出几分绝望,“这是要逼死我吗?” “夫人啊!” 嬷嬷惊呼,“怎能说这种丧气话,您还不到四十,小姐还待字闺中,小少爷也长的正好, 您的好日子在前头呢! 比起当年俞家遭难,这点事情算什么?” 俞氏眼皮颤了颤,“你说的不错……我还有灿儿,还有齐儿,是,我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她缓缓一呼一吸,逐渐鼓起劲,整个人重新站稳,“不过一点银钱之事,不是什么大事, 我们好好合计一下。” ? ?求票票,月底咯,求票~ 第一百四十五章 还以为谢世子不来了 夜风扑面,凉意沁骨。 一辆朴素的马车停在了柳叶巷尾。 中年仆妇扶一穿暗色斗篷,戴兜帽的人下马车,进了一间棋社。 时辰已晚, 棋社大堂空无一人, 掌柜迎上前弓着身子,“您来了,快请,” 引着那两人上了二楼进雅座, 那人将兜帽缓缓摘下,却是杨家二房夫人俞氏。 “你退下吧。” 挥挥手,俞氏遣走掌柜, 嬷嬷为她沏了杯茶。 俞氏只端起抿了一小口, 便被粗茶呛的喉间发涩,微锁着眉头搁在了一边。 如今被卸了管家权, 端慧郡主还言明要她在院中好好反省, 她自是不能如以前那样想何时出门就何时出门, 便只能选晚上,还要做一番遮掩。 顺着半开的窗朝外头街上看了许久,俞氏眸子微眯, “你说谢玄朗会不会来?” 白日一番绝望后,她重新振作,并立即想到了解决目前困境的办法——找谢玄朗好言商谈。 并立即派人递了一封信出去。 嬷嬷低声:“应该会来,这桩事情要是闹一闹可不体面,他刚成婚,应该也不想让公主知道。” “希望。” 俞氏就那般盯着街道,心中反复整理着等会儿的说辞。 时间过得极慢。 她感觉自己等了许久许久, 问起时辰,嬷嬷却说才过了半个时辰。 随着天色越暗, 街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 从窗口吹进来的风越来越凉。 左右、对面的铺子都一个接着一个打烊了。 天地间忽就静了下去。 雅间桌面上,手臂粗的白烛蜡泪蜿蜒,随着夜风那火苗左右摇摆, 时不时灯芯爆花的噼啪声, 反而越来越清晰。 清晰的都有点刺耳了。 “平安无事……” 忽有一道沙哑粗粝,调子拖得极长的声音飘近窗内, 接着, 咚!——咚!咚! 是打更的梆子。 一慢两快! 竟是子时了? 先前信心满满的嬷嬷面露迟疑:“都这么晚了……” 谢世子大概是不会来了。 俞氏嘴唇紧抿,脸色在跳跃的烛火里变得十分难看。 找谢玄朗,是她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现在谢玄朗却不出现, 难道她要闹到公主面前,还是闹到端慧郡主面前么? 公主身份尊贵,端慧郡主现在在气头上。 她闹去两人面前,自己得不了半分好处,恐怕还要受更多的责罚。 而她现在手头空空…… 她自己当然可以咬牙忍一忍, 杨灿不是马上出嫁,嫁妆的事情也能慢一慢。 也可以用嬷嬷说的办法叫李氏手忙脚乱。 但是娘家那边不会忍, 她哥嫂是什么样的人她太清楚了,他们不会给她喘口气的机会,只会觉得她要将那些地契银子都赖了去, 要是他们闹到杨家,闹到端慧郡主面前, 自己在杨家又要如何立足? “或许消息传去已经有些晚了,谢世子也不便出门,或者……” 嬷嬷绞尽脑汁想理由劝慰主子, “他要考虑一下,也有可能信还没送到他手上呢?这事情急不来的,夫人,咱们先回去吧, 等明日,或者后日——” 咚咚。 门板上忽地响起沉闷的叩动。 这间棋社是俞氏的产业,但效益极差, 俞氏极少来巡铺子。 掌柜和伙计们也便如弃子一般不受重视。 好容易她到铺子里来一次,掌柜便想着表现一二, 因此隔半个时辰就上来问一声“夫人有何需要”,现下是又来了。 俞氏烦躁至极, 豁地起身就往外走。 嬷嬷心中暗叹一声,已经能预见那掌柜会是什么下场—— 既不能让铺子带来效益,还不懂得看人眼色。 怕是要被辞退赶走。 这铺子也要关了,或是盘给他人吧。 可,俞氏还没到门前,那门却被人自外推开。 一玄金箭袖锦衣的青年如山如岳立在门外, 削薄的唇,冷峻的眉眼, 屋中烛火荡了一荡, 竟似无形的风雪降临,比先前冷了好几个度。 俞氏几分惊喜过后,背脊不自觉地僵直,面露牵强笑容:“还以为谢世子不来了。” 谢玄朗跨进屋中, 淡然随意,如在自己地盘一般,于桌边落座,“何事。” 俞氏:…… 喉间哽了哽。 她暗暗深呼吸数次,走到桌边,坐于谢玄朗对面,“我想与世子谈一谈你那份产业之事,” 谢玄朗不语,只是漠然看着她。 这是等她直言了。 俞氏又缓缓吸口气, 将早已打了无数遍的腹稿说出, “不知世子对您那份产业可了解?您看过册子,可发现有何不妥么……实不相瞒,那份产业多少有些变动。” “所以?” 俞氏:…… 她自认也是个会察言观色,而后适时反应的机敏之人。 可谢玄朗这一张脸,这样的一双眼, 却是叫她一点蛛丝马迹都看不出。 她只好继续:“这些年,世子这份产业并非彭管事在打理,而是我亲自负责的, 只是时移世易, 不少铺子出现亏损, 田庄、山头也因旱涝等问题多次颗粒无收, 却还得支付一些必要的工钱…… 长久下来,其实折去不少。 这次世子忽然回京,要拿回产业, 婆母知晓亏损了太多,恐世子多想,免不得忧愁…… 婆母年纪大了,身子也不好。 这件事情是我办的不妥,为了叫婆母放心,我便想办法,把这些年世子产业里的亏损补齐了。” “所以呢,” 谢玄朗面不改色:“舅母管理不善出了亏损,补齐亏空不是应该的么?” 俞氏噎住, 心底怒火熊熊。 面上却是一片苦笑。 “不错,是应该的……本来补齐之后皆大欢喜,事情也就了了,可……我自己哪有那么多钱和铺子来补齐亏空? 都是借娘家的, 还有女儿嫁妆也填进去了。” 俞氏话到此处微微一顿,似羞愧,似无可奈何,又渗出些很淡很淡,却也能叫人瞧明白的委屈。 “灿儿嫁妆也就罢了,我日后想办法再攒,可我娘家那边的银钱铺子……哥嫂也是要过日子的, 他们日日催我, 我实在是想不到办法,这才厚颜约谢世子出来。 虽说你那份产业我经营不善, 可这么多年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市面上行情日日在变, 再加一些不可控的天灾人祸, 亏损实在不是我一个人能控制。” 谢玄朗缓缓点头, “舅母说的有理,那么——” 青年抬眸睇着俞氏,“舅母乘夜约我来此,说了这样多,应该不只是说说自己的辛苦,让我心怀感激吧?” ? ?月底了,求票~求票票呀~ 第一百四十六章 贪心不足 俞氏两分牵强的笑定在脸上, 心里却是浓浓疑问。 谢玄朗太镇定。 镇定的仿佛她说的话都在他意料之中? 难道他早就发现,交还到他手上的产业换了一批? 也早料到自己今夜会和他说这些? 怎么可能? 那些产业具体情况,只有她和蒋大知道—— 大半都是杨静云的嫁妆。 当年端慧郡主身边,帮着给杨静云准备嫁妆的仆人要么病故,要么年迈不能当差,被子女接走。 连端慧郡主自己也记得不太清楚了。 她又早早换掉了当年记录嫁妆单子的册子, 因而只将几处要紧的还回去,再补上相同数量的铺子, 就在端慧郡主那过关了。 谢玄朗若说去找蒋大求证, 蒋大回了琼州老家, 从彭管事到谢玄朗身边,再到现在, 时间不够往琼州一趟。 是了, 定是这人多年战场征伐, 练就常人难以想象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冷静。 俞氏心中自我安慰,牵强笑容又活络起来,“谢世子贵人事忙,我怎敢只为说些有的没的就叨扰你? 今夜请你前来,是想厚颜求世子高抬贵手, 返还我从娘家借的那些铺子……” 俞氏似是难以启齿,满面窘迫。 “我知道不该与世子提这个要求,可我那哥嫂实非善类, 拿不回他们那部分, 他们恐怕会闹到杨家去,我自己丢脸也就罢了,万一冲撞了婆母—— 婆母这两年身子不好,太医说她不能动气……” 话音未落, 她面上愧疚更浓,委屈也更多。 似是自己咽下了无数说不出的苦的样子。 谢玄朗不动声色, 唇角微不可查扯了扯。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还拿外祖母的身体做筏子, 一番声情并茂…… 也便是提前让谢韶川查了, 不然他真能对俞氏所言信个七八分。 这位二舅母可是个厉害角色。 不过, 瞧着她的样子, 大约是在试探自己的态度? 还有些保留? 谢玄朗沉默一瞬,淡道:“舅母说的这些,我都明白,赚钱的产业眨眼就变成亏本买卖是常有的事, 倒是让舅母委屈难做了。 我该给舅母一些补偿。” 俞氏双目微睁,眼底闪过一抹诧异, 就听谢玄朗又道:“除却归还你娘家产业外,舅母还有什么困难都可直言。” 俞氏难以置信地捏紧帕子, 只见对面青年坐的笔挺,神色更端正, 这绝不是开玩笑的样子。 她却还是谨慎地问:“谢世子是认真的吗?” “自然。” “……” 俞氏抿了抿唇,万万没想到这谢玄朗竟然这么好说话! 也是, 他自小就在九华山,后头又在边关, 从未真正接触过世道冷暖, 外人瞧他军功赫赫, 但他所处的环境却注定了他对人情世故、产业银钱只怕是个愣头青。 他现在既能体谅自己,还说会尽力补偿。 那不多说几样简直太可惜了! 俞氏按捺着心底瞬间涌起的巨大喜悦, “我原不该贪心,可现下处境确实举步维艰,既然世子体谅我的难处允我陈述,那我就说了—— 产业上,我只拿我哥嫂那部分,别的不敢沾手。 但我有些旁的事……” 她飞快瞥了谢玄朗一眼,“世子也知道,婆母原想将我的灿儿许配给世子,她从及笄等到今年十八, 世子与公主姻缘天定,是她与世子没缘分, 可她确实拖过了花期, 我想,请世子与公主开口,为我灿儿保媒, 不求多好的人家,只求品行端正,家世过得去……像是谢二公子那样的就很好; 我的齐儿今年十岁了, 早就开蒙,文武课业都还不错。 听闻世子和公主的孩子在宫中读书,应该还没选伴读,我厚颜毛遂自荐,齐儿那孩子很懂事,会照顾人……” 俞氏一边说,一边打量着谢玄朗神色, 瞧他平静如常,没有半分不悦之态,大着胆子继续,“还有我娘家兄长的两个孩子,都是好孩子, 世子马上要上任金吾卫大将军,能否将他们二人也提拔进去,为朝廷效力?” 谢玄朗:“舅母不是说兄嫂不好相与?倒是还记得为他们着想?” “损了他们的利益,他们自是要不好相与,可到底是亲兄妹,总要扶持向前走。” 俞氏一幅眼观大局的模样, “那两个孩子是极好的,我怎能不拉一把?” 话至此,她蹙眉垂眸, 好似不好意思。 谢玄朗看着,却是一幅绞尽脑汁思忖还有什么好处能讨要的模样。 烛火噼啪一跳, 他脑海中闪过元月仪穿着淡绿的软绸寝衣, 抱着孩子蜷在被中睡得真香的画面…… 放着娇妻乖儿不去拥抱,在这里听了一阵子废话。 他忽然觉得无趣至极。 速战速决吧。 “哪些是你哥嫂的产业?” 俞氏感觉他调子冷了几分。 抬眸,就对上青年明显不耐的眉眼。 俞氏不敢耽搁,将早早准备好的几张纸递过去。 谢玄朗抬手扯走, 动作快,力道还大。 要不是俞氏松手松的快,只怕那纸张要当场裂成好几瓣。 什么意思? 先前不是态度很好吗? 难道是觉得自己要求提的太多了? 俞氏心中惴惴,咬了咬唇, “世子深受皇恩,又娶了公主,日后必定前程似锦,这些产业与世子而言不过微末——” 却就在这时, 谢玄朗忽地冷笑一声, “这些当真是舅母哥嫂的产业?” 俞氏背脊微紧。 “当然。” “撒谎。” 谢玄朗一字字。 “这些分明是我母亲的东西,二十多年前就是她的,怎么舅母管了几年,却变成俞家的东西了?” 俞氏大吃一惊, 她强自镇定,牵强的笑又挂在了脸上,“谢世子说笑了,这一直是俞家的产业啊,绝非你母亲的嫁妆, 你要是不信,可以拿到杨府,找出当年的册子来对比。” “你换了册子所以才敢说这话,是不是?” 啪! 谢玄朗将那三页纸拍在桌上,“我母亲的嫁妆有哪些,我自五岁就能倒背如流,你口口声声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把自己说的委屈至极, 我也愿意体谅你的难处, 你却将别人都当做傻子耍玩么?” ? ?谢某人其实真的想补偿一点的,毕竟他也偶尔讲点道理。 ? 无奈俞氏要的实在太多, ? 还敢搞小动作。 ? “生铁”可不会惯着她~ ? 求票票啦,今天真的月底了~【悄悄地:其实今天是4月15,我把稿子存到月底了,现在定时到4月30哈哈哈哈~】 ? 求票票~今天不投真的过期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阿月这称呼 俞氏脸色死白。 她结巴:“世子……许是记错……”却被那青年冷芒毕露的眼盯的如霜雪裹身,浑身一颤, “世子应当不会记错,是我拿错了单子!” 她脱口而出, 捡起桌上三张纸迅速看了一遍,满脸懊丧之色,“哎呀!怪我最近心神不宁,浑浑噩噩的, 竟把世子母亲的嫁妆单子,和我哥嫂那份产业的单子给弄混了, 你瞧我这事情办的,” 她说着还飞快看了身旁嬷嬷一眼。 那嬷嬷被谢玄朗的阴沉冻的僵在原地, 俞氏盯了好一会儿, 她才回过神僵硬地附和。 “对、不错,定是拿错了……夫人这些年料理杨家内务兢兢业业,对世子那份产业也用了十成十的心, 她常常看帐到深夜, 她更敬重世子这样为家为国的好儿郎, 还时常感叹,要是小公子以后有世子一分勇武都会满足, 她怎会耍弄世子? 真的是拿错了!” 俞氏亦转向谢玄朗满怀歉意,“世子莫气,今日已经有些晚了,明日我叫人将正确的单子送到世子手上, 你看可好?” “不必等明日了。” 谢玄朗冷嗤一声,“舅母的戏唱的不错,但我已没兴致多看——你补给我的产业动了多少, 你知道,我亦清楚。 这些年你悄悄挪走多少我母亲的东西,我更清楚。 是,你经营多年,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我可以把你哥嫂的东西还回去,当做你多年的辛苦钱。 旁的与舅母无关的东西,舅母就莫要肖想了。” 俞氏面色铁青, 那些补给谢玄朗的东西里,所谓从俞家借来的,有九成都是原先从杨静云的嫁妆里挪走的。 要按照谢玄朗现在的说法, 那他根本不会还几个子儿回来。 哥嫂那边怎会罢休? 她手上也落不下一文钱! 既话说到这份上,俞氏也再装不下去, 青白着脸咬牙, “产业这事儿上有许多周折,我确实有所隐瞒,但我哥嫂那里,如若补不齐,他们定要闹的——” “那便让他们闹。” 谢玄朗面无表情,语气冷如冰锥:“贪墨别家产业多年,还想闹?我不介意与他们上公堂对质, 只是到时候,舅母如何自处? 你掌着杨家产业,产业却莫名其妙到了别人手上,偏那别人还是你的兄嫂, 你说会不会担上监守自盗的罪名?” 如惊雷劈在头顶, 俞氏浑身颤抖,踉跄着朝后退了数步,跌坐在凳子上。 “外祖母曾征战沙场,她的胸襟气度非一般宅门女子所有,我相信她不会承受不住这么一桩小事, 至于你想要的其他补偿——” 谢玄朗缓缓站起身, “你看中我二弟做你的女婿,不过他已心有所属, 这件事情我帮不了你, 你却也不必着急,外祖母定会选合适的人。 舅母的齐儿或许优秀吧,但有舅母这样精明过人的母亲,我是真不敢让他来做我儿的伴读。” 青年利落转身, 走到门口之时,他忽然又停住脚步,微微侧脸,“对了,舅母方才还希望我安排俞家二子入金吾卫。 金吾卫选拔考核, 要求弓马骑射娴熟,武艺高强, 并对家世、身形、相貌、年龄都有十分严苛的要求, 舅母既然能开得了口, 想必他们二人也是少见的青年俊杰,定是符合各项条件, 到时尽可报名,我亲自把关。 绝不会错过任何一个栋梁之材。” 落下这番话,青年大步离去。 门板被风带的噼啪一声,烛火亦被吹的忽明忽暗。 俞氏僵坐在凳子上, 只觉从未有过的愤怒、屈辱, 像是带着倒刺的铁皮一样,紧紧裹在身上。 她被耍了! 被一个后辈,以为好拿捏的莽夫,毫不留情地耍了! …… 谢玄朗大步离开棋社。 却见谢韶川坐在一辆马车上,正隔着车窗摇扇笑看着他。 “来啊,我送兄长一程。” 谢玄朗沉默一瞬,一甩袍摆跨上马车,坐在了谢韶川对面。 谢韶川见蒋南探头探脑,笑着招呼,“蒋大哥也上来吧,这么晚了,骑马可是很冷的,别冻着。” 蒋南受宠若惊。 确实有点冷, 还攒了许多话想说, 没犹豫,他直接钻了进去,还懂事坐到角落去。 谢韶川摆手,马车缓缓朝长公主府出发。 “如何?” 谢韶川摇着扇子,笑容温雅, 人前他总是这副贵公子模样, 哪怕车中这两个已经知道他的真面目, 他也能装的坦然。 “解决了么?” 谢玄朗闭目养神,不语。 蒋南却是一点也憋不住,“何止是解决了?将军先放低姿态,那俞夫人直接露出贪婪嘴脸……” 噼里啪啦就倒出一堆。 把谢玄朗如何冷面无情, 俞氏贪婪念想落空后,如何颓丧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说的是绘声绘色。 谢韶川挑了下眉,朝谢玄朗竖起大拇指,“兄长威武,”又笑叹,“这件事情说来,我应该又帮兄长一点忙吧? 如果不是我这些年一直留意着兄长那份产业,兄长现在忽然要查,年深日久也很难查清楚的。” 蒋南不得不点头赞叹, “确实。” 谢韶川看着一副温文无害的模样,却早就发觉俞氏手脚不干净。 还暗中搜集了许多证据。 果真人不可貌相啊。 “那么,” 谢韶川挪着身子到谢玄朗身边,笑眯眯道:“兄长是否可以兑现诺言,帮我向阿月求求情?” 谢玄朗眉心微拧。 阿月。 这么柔软似水的称呼用在泼辣的边月身上,怎么感觉那么违和? 而且元月仪名字里也带个月…… 他忽就觉得,谢韶川的笑脸很碍眼了。 “这次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但边月的事情,不行。” 谢韶川:…… 笑容僵在脸上,扇子也不摇了。 盯了谢玄朗好半晌,他深吸口气。 “兄长确定要这样吗?我可是你的亲兄弟。” “边月是我出生入死的战友。你对她不敬,我怎能还去她面前为你说好话?我不会背叛战友。” “所以你能对兄弟出尔反尔?” “我们是亲兄弟,偶尔因为苦衷,言而无信,应该也能相互体谅。况且,我不是白让你为我奔走, 这人情欠下,日后我会还。” 谢韶川:…… 无语半晌,他气笑了。 ? ?4月最后一天,大家劳动节放假吗~ ? 求票票,最后一天的票票,别过期啦~ 第一百四十八章 驸马也不是好惹的 夜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淡淡凉意和若有若无的脂粉香。 谢玄朗提缰缓行, 蒋南落后自家将军半个身位。 马蹄声碎, 被河中画舫上丝竹管弦之声压的几乎听不见。 偷觑了将军背影一会儿,瞧着他是不会回头了, 蒋南再也忍不住,大大地翻了个白眼。 他们原是可以坐二公子的马车回公主府的, 不用骑马吹凉风。 将军却“不愿背叛战友”, 给二公子得罪了。 二公子那厮也是有仇当场报,把他们主仆二人给“请”下马车,美其名曰他忽然有事不顺路。 见了鬼的不顺路。 分明是不想送,把他们给赶下来了。 说来也是好巧不巧, 他们方才下车的位置竟在河边,还临近百花街。 这个月因着中秋佳节,夜间不宵禁。 此刻那河中飘着各家花楼的画舫, 姑娘们穿着轻纱舞衣,在船头唱着曲、跳着舞,取悦着贵客们。 蒋南这一眼扫去, 只觉各色纱衣里白花花的手臂你家过来我家去, 环佩叮当, 风里带来的脂粉味更浓了。 他竟然有些头晕,紧着嗓子呐呐:“妖精洞。” 理了理心情挺直腰杆, 蒋南回头,却愣住了,“人呢?” 走在前头的谢玄朗竟不见了! 眯着眼巡梭了一圈,蒋南终于找到了人—— 谢玄朗在河边, 已翻身下马, 停在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孩跟前。 河边有不少卖小玩意儿的摊子。 瞧着那孩子面前也摆了两个竹篮。 蒋南下马走过去,就见谢玄朗拎起其中一只竹篮若有所思, 篮子里竟是一盆花! 花梗细长如丝,如瀑布模样垂坠竹篮外, 像是美人散了发髻, 有一半花已绽开, 莹白的花瓣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光, 另一半打着青绿的花苞。 蒋南双目微瞪,“这是……茉莉吗?这都八月中了,桂花都已经开过了,哪里来的茉莉?” “是垂丝茉莉。” 孩子大约七八岁模样, 仰着脸儿笑,倒是一点儿也不怯生人, “公子买了它吧?只要十文。” 谢玄朗颔首:“买。” 蒋南:…… 懂事掏钱袋。 自从上次农庄, 为主子买衣服却拿不出半个铜板后, 他就记住教训,出门带钱了。 拉开钱袋正数铜板,不远处忽地“嗖”一声响, 什么东西飞到孩子身前, 他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嘴巴张的能吞下一颗鸡蛋。 金珠! 葡萄那么大的一颗金珠! “这花我要了。” 慵懒散漫的男音带着浅笑。 蒋南回头。 河边大树下, 青年一身金白锦衣,穿出落拓风流之态,手摇折扇似笑非笑, 竟是元珩! 他身侧伴着个戴面纱的青衣女子。 只瞧那露在外面的一双眼,便知是个极其美貌的。 元珩牵着那女子的手腕缓缓上前,“承让了,”漫不经心落下这么一句,他握住篮子另外一边。 谢玄朗却并未松手, 漆黑深邃的眸子如暗渊,沉沉不见底。 他道:“先来后到。” 元珩挑了下眉:“价高者得。” 谢玄朗眸子一缩。 敏锐嗅到元珩的刻意针对, 只怕他拿出两颗金珠,对方也会故意抬价。 五指微用力,谢玄朗更握紧花篮。 元珩亦然。 两人谁也不放。 四目相对,隐隐似有瞧不见的刀光剑影在闪烁。 蒋南一口气绷在喉间。 这七殿下,先前才叫河帮拦截秦少军,现在又为一盆花与将军不依不饶,这是对将军有意见? 孩子小脸苍白,“这花明日还有,我明日再带一盆来……” “我只要这盆。” 元珩淡淡笑,桃花眼中光华潋滟, 好似和善, 实则寸步不让。 谢玄朗眉峰一笼,不耐。 忽两指捏诀,朝元珩腕间点去。 元珩则将折扇唰一声合拢,格向谢玄朗手腕。 你来我往动起手。 三招过, 谢玄朗以手为爪,锁向元珩咽喉。 元珩微惊,收扇格挡。 那竟是虚招—— 元珩收扇之际,谢玄朗捏向元珩捉住竹篮的手。 元珩轻嗤, 也是一点亏都不吃, 扇柄对着谢玄朗“嗖”一声,竟是射出了暗器。 谢玄朗只得侧身躲避, 这一招,两人动作都太大。 花篮脱手。 元珩扇柄再射出两枚暗器逼退谢玄朗,并乘机飞起一脚, 花篮被踢飞,飘向河中。 他散漫漫地笑, “既然你不愿让我,我也不愿让你,那好吧,这花我们谁也别拿了。” 谢玄朗利落后撤一丈,躲过两拨暗器。 眼见花篮就要落在水中,他忽地踢飞岸边一块碎石。 碎石窜出, 堪堪击在花篮底部,篮子豁地重新飞起。 岸边人影一闪而过。 是谢玄朗足尖一点飞身跃起, 青年将那花篮接下,踏水纵跃,稳稳地落在了马背上,惹起一阵阵惊呼。 竹篮里花枝摇摆, 浓郁夜色里,灯火落河面上摇曳生姿, 青年回眸,那侧脸英毅,眉眼太过锋利、深邃,似冰原上的风,与这这一片的富贵风流格格不入。 谢玄朗:“想来你抢我的花与扣我的人是一个目的。” 元珩挑眉:“什么?” “我们可能需要聊聊,今日时辰太晚……改日吧,请你吃酒。” 话落, 他未回头多看元珩一眼, 就那样提缰离开了。 蒋南匆忙付了花钱,朝元珩行了一礼后赶紧跟上。 留在原地的元珩眉梢高挑,啧啧出声:“呦,挺酷的嘛!” 什么“需要谈谈”,“改日请你吃酒”,完全感受不到多少诚意。 “公子,” 小孩怯怯道:“那花我明日——” “不用了。” 不过一盆歪瓜裂枣,要不是看到谢玄朗要买,他根本不会上前来。 “金珠赏你了。” 大方摆手,元珩回头牵住那面纱女子手腕, 两人一起回到船上, 女子摘下面纱, 却是那先前,元珩找岳钊帮忙看诊的红颜知己青梅姑娘。 “殿下不是蛮不讲理的人……今日却这样反常,那位想必是公主的新婚夫婿?” “真聪明,” 元珩指节刮了刮女子鼻头,“谁要那厮疑姐姐清白?还不懂得尊重别人,我自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看起来,驸马并不是好惹的。” “你是觉得他比我厉害?” 元珩低头,眉毛微微皱起,强调:“我刚才那是让着他!” “我知道。” 青梅叹了口气,纤细的指落在元珩手背上柔声低语:“我是怕你受伤,哪怕是一点点小伤我也心慌, 你知不知道,每次你出去办事我都提心吊胆, 上次运粮你差点就回不来, 你身边那么多明枪暗箭……” 青梅欲言又止,白了一张脸眼尾泛红,身子也隐隐颤抖。 元珩微顿,心底滑过一抹暖意, 他揽她入怀, “瞧你吓得,” 轻拍着女子的肩膀,青年笑的吊儿郎当, “爷命硬着呢,不怕。” 青梅捏住他身侧衣裳,似一朵娇弱无助的花儿攀着藤塬。 “殿下是我的一切,我怎能不怕?请殿下不管任何时候都要保护好自己。” 元珩沉默了阵儿,一声“傻瓜”轻叹着溢出好看的唇, 似无奈, 却又盖过河面上的凉风,难得渗出真心的温柔。 手臂收紧,揽那女子贴近。 发间琉璃珠花在烛火跳跃下溢着淡薄的光。 女子说着深情依恋的话,眸光却落外头,落水面上,眼眸如镜,倒映着细碎的水波,也与那水波一样凉薄。 ? ?五月啦,每天凌晨更新~! ? 保持稳定输出不会断更哈~ ? 日常求票票~ ? 对了,各位大可爱、小可爱们,作者菌断章不是完全按照2000一断,有时候内容没有结束,也会多一点,比如这一章2400了~ ? 说这个没有别的意思,只想告诉大家,写故事,作者菌是认真的,有诚意的~早上好呀~ 第一百四十九章 吻 谢玄朗披着星辉踏入凤凰楼。 已近四更天。 院内灯火俱灭。 主屋中依着元月仪的习惯,只留了床边一盏灯。 青锋上前行礼:“将军回来了。” 视线微垂,掠见男人手中拎着的花, 青锋心下诧异,面色、语气却是如常平静。 “嗯。” 谢玄朗淡漠,推门而入, 将那盆垂丝茉莉放在桌上,青年放轻脚步来到床前,掀起帐子。 女子侧躺在床内侧, 被子裹的严严实实拥到下巴, 墨缎似的发,莹白的脸儿……已经睡熟了。 元宝却是不在这儿。 谢玄朗放下纱帐又到门外,“孩子呢?” 青锋躬身回:“宿在宫中了。” 谢玄朗于是去到藏锋阁。 一刻钟后,他再一次踏入凤凰阁时,已换了轻便常服,半挽的发丝滴着水, 带着几分薄薄的,凉丝丝的水汽。 宽衣上榻, 青年探出手去一捞,连着被子将元月仪揽入自己怀中。 元月仪睡得沉,竟是动也未动, 只粉润的嘴唇嘟了下,好似抗议着被挪动。 青年眸光微暗, 床边烛台上跳跃的小火苗,也似在他眼中落了星点的火, 一跳一跳的。 喉咙滚了滚,青年扯开怀中人裹得严实的被子,大手隔一层软而薄的丝绸扣上被中人细腰, 轻握着一带。 香软馥郁的娇人儿便没了厚厚阻隔, 越发亲近地,被安置在宽厚的怀抱里。 青年染上的夜间凉意,和沐浴过后清凉的水汽未散尽, 元月仪被凉的皱眉,身子下意识后缩。 男人那手却按着,不让她退。 更有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蛮横地侵扰进私密地盘,迷迷糊糊地,元月仪抬了抬沉重的眼皮。 男人棱角分明的脸映入眼中。 她蹙眉,倦怠呢喃。 “你怎么不暖了……” “一会儿。” 谢玄朗声线低哑,又心念动, 牵着那素白的手放进自己领口中—— 梦境里,九华山中山洞,他便是这样给她暖手。 “现在呢?” 困倦至极的女子“唔”了一声, 似迟疑,指尖抬了一下, 但半睡半醒倦的厉害,哪会如清醒时多思多想? 水葱似的指,便按着最本真的期盼,一点一点往更温暖处探寻,而后乖乖躺在那怀抱里, 又睡着了。 谢玄朗眸光莫测。 他也倦极,却是没有困意。 就那样静静地、复杂地看了她好久, 谢玄朗躺平了些, 手臂环紧, 也带着怀中人半边身子都趴他身前,右肩抵着他手臂。 指攀上她肩头, 青年捏着那轻软的衣料,一点点往下拉。 待那皓玉一般的肩头露出大半, 青年虽有些心理准备,双眸却还是陡然一眯—— 纱帐隔断跳跃的烛火, 帐内并未见明亮。 可那弯月形的红色印记,在一片玉白里实在刺眼。 粗粝的指有些僵硬, 有些难以置信地点上去, 触了触,还擦了擦。 是真的。 这个印记,与梦中少女肩头印记一般无二…… 新婚前夜那场梦后,这几日他都不曾再梦到少年时期的他们。 她真真实实在他怀中。 于是他便暂时搁下了许多猜想。 可方才在河边,看到那盆垂丝茉莉的瞬间…… 他应该是没见过那花的, 第一时间却认出来, 他确定那是她最喜欢的花。 记忆深处,她曾嚷着要他种那花。 他起先拒绝。 又在她脸上笑容滞住的一瞬后悔,答应帮她种,一起去了花房。 他挽着袖子,琢磨怎么弄花泥。 她在不远处的架子上选好了花盆,拎着小跑过来, 却踩到一摊水洼, 整个人花容失色朝他摔来。 他反应迅速地滑过去接住她,做了她的肉垫。 梦里少女趴他身前,庆幸地舒了口气,“还好有你,不然可要把我摔坏了……进来这花房就一直不顺, 不是打了东西,就是找不到花肥, 现在我还差点摔倒…… 我们不然别种了,叫旁人种好了我们买就是。” “种。” 他扶她起身,牵她到摇椅边, “已经快种好了……你别动,我来就是。” 少女甜笑着“唔”了一声,“那好吧。” 他拌花泥, 她便蜷了脚缩在椅上,一会儿指点这个,一会儿询问那个。 等他种好七盆垂丝茉莉, 她却趴在摇椅上,微嘟着唇睡着了。 他无奈, 这哪是睡觉的地方。 洗了手,他上前去抱她, 少女忽地睁开眼,倦意未散,但一双眼晶亮的像是两只小太阳,唇角梨涡浅浅,“你想干什么呀?” 吹气如兰, 香甜气息全洒在少年面上。 少年呼吸微紧,“带你回房歇息。” “你现在好贴心,” 纤白的指攀上少年的脸,她一寸寸描摹过他的眉眼,后掌心贴上去捧着他的脸,戏谑地挑眉笑。 “先前还是个木头呢。” 娇甜的调子,柔软的抚触, 好似无心, 却勾起少年燎原心火。 身子不受自己控制似的, 他贴近, 心跳声大的如同擂鼓, 却又心底有最后一根弦绷着似的,按着叫嚣的冲动。 噼啪。 灯芯爆花。 谢玄朗眸光猛地一晃, 记忆退散。 眼前,元月仪的脸比碎片记忆里的少女成熟不少, 但那沉睡的眉眼, 却依然可见曾经的弧度, 平日里那份散漫,偶然露出的小性儿和骄蛮,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她就是她…… 可为何她全然不记得了? 如梦似幻的碎片记忆里,怦然心动的余韵犹在, 青年揽在元月仪腰后的手一点一点收紧,心跳节拍早已紊乱, 他恍然慢慢低头, 棱角分明的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 就在将要碰触那片光洁的额时, 睡着的元月仪竟脸儿蹭着青年的颈窝, 头微微抬起, 额角便碰到青年的唇。 谢玄朗下颚一紧,似那无形紧绷的弦忽地断裂, 他弓背起身。 元月仪躺入臂弯间的一瞬,青年的吻落在了她额心,盘桓间,又移去眼尾,再移到鼻尖, 最后落在唇上。 “公主,” 青年茫然地呢喃, 睡梦中的元月仪抬了抬眼皮, 半梦半醒间,本就环在男人腰间的手抚过线条健美的肌理,“果然暖起来啦,”声音有些沙哑, 阖着眼,脸儿一扬。 倒是将唇送近,鼓励一般触上了男人的唇角。 这一触,点燃了本就未尽的残火。 所有的理智全被烧干净。 青年俯身,重重吻了上去。 ? ?有没有怦然心动的感觉~ ? 有木有~ ? 如果有,求给我投票~~~!!! 一百五十章 和我长得很像的心上人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凤凰楼内奴仆穿梭,为进宫赴宴之事做最后准备。 元月仪穿上为宫宴准备的天香锦宫裙,坐在镜台前。 芒果带两个婢女为她挽发。 时不时询问元月仪,戴哪样珠钗首饰。 元月仪却未有片语回应。 芒果看镜中, 只瞧主子眼帘低垂着,眉眼间渗出浓浓倦怠。 小丫头唇一抿,隔窗看向不远处的藏锋阁,稚气的眼睛里怨怪浓浓。 定是那“生铁”扰了公主好眠, 小丫头却又是贴心的。 她知晓公主不喜欢自己说那人如何, 于是闭紧嘴巴。 自己选择珠钗妆点发髻—— 好在公主平素也不太在意这些, 而她日日为公主挽发,对公主的喜好已十分了解。 琉璃珠花别发间, 微松的发丝略收紧,牵拉头皮。 并不重。 却到底与散着发时不同。 元月仪抬眸,未与镜中自己对视,而是瞧着镜子里的垂丝茉莉。 茉莉盛在紫砂花盆里, 就摆在她身后不远处的高脚花几上。 青提说,这是谢玄朗昨夜带回来的, 他一早起身后寻了花盆重新栽过,又端来摆在那里。 这盆茉莉长的并不算好, 纤细花枝垂散的歪斜, 花朵零星开放,像是一只只小铃铛挂在花枝上。 稀疏的可怜。 乍一眼瞧去,和这精致富贵、每一样器物都完美无瑕的凤凰楼格格不入。 但被铜镜的朦胧一笼,便模糊间又溢出几分梦幻。 一个生铁, 买了盆不怎么样的花回来,还亲自栽了摆在屋中。 何解? 脑海中不自觉勾勒那有些违和的画面,元月仪抿了抿唇,眸光如水波轻晃一二,荡开无数涟漪。 想起昨夜那个吻, 到此刻依然清晰的可怕,热切到滚烫…… 她起初迷迷糊糊,半推半就。 后来被强势的压迫,以及过分的入侵惊醒, 那家伙眼神热切,甚至称得上如狼似虎,想将她拆吞入腹似的。 她虽想过,熟男熟女夜夜相拥入眠,迟早有一日擦枪走火。 可进展太快她却实在没什么心理准备。 又被那厮过火的眼神盯的手足无措,瞪了他一阵子后,只能做个鹧鸪,乱七八糟从他怀中逃跑, 缩床内去裹紧被子,还警告他不得再靠近。 他果然没靠近, 她却也大半夜难入眠。 好像,他后来问了一句“你在九华山当真不曾见过我”? 她去九华山只是路过,都没上去, 怎么见他? 那生铁,莫不是心里有人,又恰巧和自己长的很像? 这么狗血的吗? “公主瞧瞧,” 小丫头为元月仪贴上花钿,语气里溢出满意,还有几分求夸奖的小傲娇:“这双月髻是我前几日新学的。 中秋宫宴盘双月髻,应当会应景吧。 公主满意吗?” “非常好看,” 元月仪眼波一动, 镜子里的自己逐渐清晰, 髻唤“双月”,也真像两轮月栖在鬓边。 髻身微蓬起, 各簪一颗小指腹大的琉璃珠, 洇出盈盈的光,仿佛月心的玉露, 髻边别着缠枝桂叶玉兔纹样的银质发饰,想来是小丫头专为这发髻做的, 额心花钿由碎小琉璃珠贴成圆月形, 两边眼尾各有弯月, 一弯高一弯低。 倒似那上弦、下弦月都摆在脸上。 又因那碎小的珠子用的巧妙, 不见俗气,反而显出别出心裁的妙。 元月仪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我家芒果长了一双旁人羡慕不来的巧手。” 小丫头笑容就更得意,“我最开心的事情就是每日将公主打扮的漂漂亮——” 一道人影跨入院, 窗户只开了个小口。 而那道人影实在存在感强烈, 就那么猝不及防地撞入所有人视线里, 芒果未尽的话碎在喉间, 小嘴紧抿,先前晃动在眼中的怨怪再次冒出来, 却又碍着公主, 硬生生压了两分。 “将军。” 门外婢女行礼,将门推开来。 青年进房,步伐稳健上前。 珠帘已被打起, 收束在左右铜钩之中。 微晃时隐有荧光,落青年身上。 他如平常般着一袭玄色金纹箭袖锦袍,发上戴金冠,平添不少贵气。 青年侧首避过珠帘垂坠弧度, 来到元月仪身后,视线扫了芒果几人一圈。 芒果:…… 敢怒不敢言, 与其他婢女一起,屈身行礼退下了。 门关上, 男人又靠近。 元月仪还坐在镜台前, 垂放在膝头的手却随他走近不自觉地捏紧。 青年气息好似又如昨夜,蛮不讲理地包裹而来,叫她下意识紧张起来。 昨晚她大半夜都是半睡半醒, 天蒙蒙亮时,才倦到极致彻底睡过去。 他似是那时起的身? 模糊印象里,这人昨夜也不时翻来覆去,想必也没怎么睡好。 可—— 眼角余光自镜中偷觑, 这家伙竟瞧着精神还过得去。 失眠成了习惯,身体有了耐受性,所以偶尔睡不好也不会太影响他? 她在偷偷打量他时,他也不露痕迹打量着她。 天香锦的宫裙, 裙身是鲜亮的嫩鹅黄, 银线绣的折枝牡丹浮在裙面上, 花心处编着琉璃珠, 淡淡晨光落其上,如真沾了露水似的。 广袖沿边用稍深的颜色滚了三寸阔的边, 腰封束的高, 墨绿底子,绣着金缕孔雀翎, 腰封之下以琉璃珠结成网状璎珞, 随她起身,细碎晨光映着那裙上牡丹似活了, 琉璃珠轻摆, 晃晃荡荡,又恍恍惚惚…… 空气里浮着极淡的香, 分不清是熏在衣裙上的,还是那女子天生的清甜。 那香气,却提醒着昨夜真切、深入的亲密。 青年唇线微紧, “公主,” 淡淡一声唤,他朝元月仪伸手。 元月仪这才瞧见, 平素他斜挎腰间的革带,今日竟被拎在手中, 元月仪此刻已冷静了一些,微挑眉梢,“什么意思?” “玉带钩。” 青年缓缓,声线低沉,“今日宫宴,你我定是万众瞩目……”他说出进来之前想好的理由, 话未尽, 却瞧着元月仪更挑高几分的柳眉住口。 沉默两息,青年走近,“臣想带那玉带钩。” 元月仪:…… 心砰一下乱了小小节奏。 她唇稍抿,忽丢出个古怪的问题,“你有心上人吗?和我长得很像的心上人。” ? ?谢:我不知道我有没有~~~~~~~~ 第一百五十一章 这样迫不及待 屋中气流似猛地定住。 青年眉心一拧,黑沉沉的眸子里闪过浓浓狐疑, 像是没听懂她的话似的。 又在片刻后,那无数狐疑退散, 目光沉沉如不见底的深潭。 他梦里真有个心上人,就是她。 要直说么? 她是不是会和岳钊、和蒋南一样当他被失眠症逼到极致出了幻觉? 不说? 瞧她笑得漫不经心,问的也好似随意, 实则那双眼滴溜溜转, 呼吸已非平日懒散的节奏,而是有点绷紧。 显然她在意答案。 何故有此一问…… 思忖片刻,他实在想不透。 却是上前半步,坦然:“公主是独一无二、与众不同的。” 元月仪目瞪口呆。 完全没料到,他能答出这种东西。 而青年眼神坚定,微颔首, 调子低沉,话说的很轻。 “臣并无其他心上人。” 梦中的姑娘,他昨夜已确定过,就是她本人。 这后半句话说的其实很微妙。 然而元月仪被先前的“独一无二、与众不同”惊到了,竟也没意识到那些微妙和不寻常。 四目相对。 女子从那双眼中瞧见了男人的认真, 瞧见了自己的呆滞, 胸腔内,心砰砰、砰砰,按捺不住节拍。 脸颊热的莫名。 这莫名的热染出的红霞,更过分的映照进男人深潭似的眸中。 元月仪僵硬且迅速地别开脸, 莫名懊丧—— 脸红心跳和个小姑娘似的干什么? 他不就说了两个成语? 也没有心上人么? 这是什么惊世骇俗,值得激动的事情吗? 元月仪飞快转身,从镜台边的小抽屉里取出当初那枚玉带钩, 玉清凉。 落在掌心好似让她更醒神,也更镇定。 她暗暗吸气。 冷静! 别没事心乱跳。 都一大把年纪的人了。 如此暗自告诫着,元月仪再次转回去, 心里却是莫名绷起点儿不能输,要赢回场子的倔强, “你说的对。” 下颌微抬,元月仪含笑靠近,“你我‘深情’人尽皆知,今晚宫宴肯定所有人都会盯着, 这枚玉带钩你该带着。” 她睇着他:“你愣着做什么?不会是要我帮你束革带吧?” 谢玄朗:…… 自觉将手中革带环上腰间,抬手去拿玉带钩。 元月仪却似没看到他伸出的那只手,竟莲步轻移重新靠近,手指翻转,自顾将革带穿入玉带钩。 “瞧你从不带这类东西,想来以前也不用?” 漫不经心瞧他一眼,给自己所为找到了合理的理由。 元月仪淡淡笑:“记着,是这样的用法。” 谢玄朗:…… 甜香扑面。 宫裙随她走近轻舞, 逶迤的裙摆盖住了他的靴面, 腰封下垂坠的璎珞,珠穗更荡在他衣袍上。 太近。 是他喜欢的距离。 而在那似真似幻的梦境里,“她”也曾如此靠近,为他束过腰带。 烛火摇摆, 少女的手甚为灵巧, 三两下就束好,却故意未退走, 纤白地指轻触腰带边沿,美其名曰检查是否整齐。 实则那朝他睇来的大眼中狡黠流动, 分明是故意逗他…… 青年喉咙滚了滚, 目光在梦境和现实交错间变得柔和, 又闪烁几分无奈。 所以她现在也是故意。 垂在身侧的大手蜷了蜷,轻抬起。 而感受到他视线温度变化,感受到他几分神思恍惚的元月仪却是心情大好,满满扳回一城的舒爽。 “好了。” 笑眯眯落下两个字,她抽身后退,手腕却被人扣住。 微愕, 元月仪抬眸。 只瞧那青年眼神比先前更深沉,唇角竟微微翘起,“多谢公主教我……好像有点难,并未学会。 下次,怕还要有劳公主。” 元月仪:??? 你在说什么? “走吧。” 隔着大袖,握紧女子纤细手腕, 谢玄朗转身,牵着她往外走。 元月仪:…… 下意识地扭着手腕挣扎, 挣不开。 又在垂眸懊恼,想斥骂他几声时,瞧见那自己亲手戴上去的玉带钩。 一道声音忽在耳中响起, 日后受公主约束,只为公主鞍马劳顿。 当时一句嗤之以鼻的场面话。 如今猝不及防回响起,竟忽有了些莫名滋味似的。 盯着那玉带钩许久, 又盯了青年大手许久, 元月仪撇撇嘴,“好粗糙的一只手啊。” 却由他牵着走了一路。 再未挣扎。 …… 未近午时,元月仪便来到了坤仪宫。 在马车上歇了会儿,心情也不错,她见到母后时,便再不是早起时的倦怠模样,甜腻话儿也是张口就来。 “母后总是这样漂亮,瞧着与我姐妹似的,不知叫多少夫人羡慕。” “马屁精。” 皇后眉开眼笑,显然很受用,牵着元月仪到榻上坐,“昨夜小家伙在勤政殿与你父皇一起歇下的, 今早一起用的早膳,带去上朝了。” 元月仪微讶:“去上朝?” “嗯,” 皇后撇撇嘴,“我听到消息时与你一样的表情……朝上大臣们表情就更精彩了,尤其是郭家的。” 她轻哼, “也便是那孩子是你生的,要是你哥哥留下的遗腹子,或者是阿珩生的,只怕有人要怀疑你父皇想立皇太孙了。” “什么我生的?” 外头忽传来元珩的朗笑声,“怎么,母后想抱孙了?” 元月仪视线扫去, 外头一众宫人齐齐行礼。 元珩一身金白绣蟒纹锦袍,摇着玉骨折扇走来,眉眼间漾着笑,端的是风流倜傥。 下意识地,元月仪朝身旁芒果看去一眼。 果然—— 小丫头捏住帕子,眉眼都亮了。 元月仪:…… 有些无奈地抚上额角。 “我成婚吧,成了婚给母后生个孙儿玩。”元珩到近前,粗糙行了一礼,就坐在皇后身边, 那语气三分玩笑、三分认真。 “你这副德行……” 皇后冷嗤, “便是你哭腔天地、求神拜佛地想成婚,又有哪个贵女会愿意嫁给你?” “如果有呢?” 皇后朝外看:“天下红雨了?” “皇姐已经成了婚,还有了孩子,这不就该轮到我了么?我过了今年就要二十四,算算实在不小了。” “所以……真有愿意嫁给你的贵女?” 皇后怔住, 眯着眸子许久, 她豁地逼近元珩,“是谁?” 她压着激动,语速却快如连珠炮,仿佛稍慢点儿那人就能跑:“只要有这么个人,家世差点,年纪大点、小点都无妨, 哪怕是嫁过人的—— 只要品德过得去就行。 你告诉我, 我马上派人去提亲!” 元珩失笑, 捧着心一幅受到伤害的模样, “母后竟是一幅只要有个人愿意要我,就立马把我扫出去的模样?万一我看中的人缺了胳膊少了腿呢? 您也这样迫不及待?” ? ?皇后凉凉:只要有人要,立马把你扫出去~ ? 求票票,假期快乐哦~ 第一百五十二章 欠下太多情债 “那不然呢?” 皇后没好气地瞪着他,“你知不知道外头多少贵女把你当苍蝇臭虫那类避之唯恐不及的脏物? 我若和哪家有闺女的夫人多说两句话, 那夫人都要日夜惶恐。 深怕我要赐婚,祸害了人家女儿。” “这么夸张的吗?” 元珩起身,在皇后面前转了个圈儿,一边摇扇一边笑的咧开嘴,“我这样风流倜傥翩翩佳儿郎, 谁这么没眼光?” 皇后咬着牙:“你及冠那年,我瞧上莱国公家大姑娘, 那是个泼辣的, 我琢磨着,你娶了做王妃定能管的你服服帖帖,谁知前脚探口风,后脚那裴大小姐就生了‘恶疾’, 被送去祖籍休养, 我真以为她生病了,担心的很, 赐下许多补品,还说让窦太医前去裴家祖籍给她瞧病, 却是把那莱国公夫人吓得叩首请罪——” 皇后瞪着元珩,“你可知她说什么?说她女儿福薄,配不上你这‘翩翩佳儿郎’,求我放过她! 这些年,这种事情还少吗? 便连你舅舅那边, 我只说了句婉儿长得好,隔几日他便回说给你表妹议定了亲事, 连自家人都嫌弃你。 你说说!” 皇后起初开口,还只是“摆证据”与元珩论事实, 说到这儿却是气不打一出来, 狠狠剜了元珩一眼。 “要我说,裴家女儿确实福薄。” 元珩不以为耻, 扇子依旧摇的极有节奏,淡定的很, “裴大小姐那‘恶疾’好了嫁人,不也没一年就死了丈夫么?还好当年不是我娶的她。” 皇后:…… “至于其他人,想来也不是母后以为的嫌弃——您瞧瞧我。” 元珩笑着凑上来,一双桃花眼骤然在皇后面前放大, 还有淡淡苏合香扑鼻。 “我这样的,哪个人多瞧两眼不会自惭形秽?她们啊,是自知配不上,所以默默退让了去。” 皇后:…… 气笑了。 “本怎么生出你这样不要脸的东西?” 元珩哈哈大笑:“儿臣说事实啊,母后怎么骂人? 再说婚姻之事…… 有道是姻缘天定,皇姐二十五高龄才成婚,还是先有孩子后成婚,或许我的姻缘也很与众不同。” “嘘,” 元月仪食指竖在唇前, “我们不是一条路上的,不好一起比哦。” 元珩“啊”一声,点头收敛几分:“皇姐说的不错,是我口误!” 皇后瞧他这模样实在是眼疼, 揉着额角, “所以你到底瞧上了谁?还是闲来没事说那些个话消遣我?” 元珩:“如果我看上的人真的缺胳膊少腿,眼盲耳聋,年纪比我大十几岁,还被夫家休弃, 有两个比元宝大好多的孩子, 母后也马上去提亲?” 皇后:……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瞪着儿子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半晌, 皇后彻底没脾气,皮笑肉不笑,“行啊,” 元珩自出生就很与众不同。 襁褓里时挑乳母,挑中最好看的, 牙牙学语时选餐具,选到最精致的, 三五岁去御花园里“辣手摧花”,都选的是最稀罕最漂亮的, 那时大家不曾太当回事,只笑稚子眼亮, 后来元珩越长越好看, 旁的少年习文练武学本事, 元珩沉迷打扮自己不可自拔。 只要他出现,永远是人群中最亮眼的存在。 他身边的侍卫、婢女……哪怕是府上粗使的婆子,都比别人家的好看、体面。 这样的人,会看上缺胳膊少腿,眼盲耳聋,年纪比他大十几岁,还被休弃带两个孩子的女子? 除非那女子是天仙下凡, 还会什么迷惑之术, 对了,或者是给元珩种了蛊, 否则元珩怎么可能看得上? 皇后自是不当真,“只要是你看上的,对方也能看上你,我都同意,你说出来,我便叫人去提亲。” “好!” 元珩“唰”一声收了折扇,俊脸上依旧含笑。 但那笑却好似凝了三分认真。 “这话可是母后说的,我记下了,给我一点时间,我要安顿一下,安顿好了便告诉母后,请母后为我操办。” 皇后这下连眼皮都懒得翻, 恰逢宫娥禀报,有宗妇来拜见,她便往前殿去了。 她一走,元珩一屁股坐皇后原来位置上,不轻不重叹口气:“瞧母后那样子,是把我当卖不掉的陈年旧货了。 真伤心。” 元月仪:…… 你哪有伤心的样子? 倒是芒果这丫头,约莫是嗅到元珩的认真,真的伤心了。 无奈地暗叹一口气, 元月仪吩咐芒果:“你去勤政殿那边看看,元宝在做什么,如果他空闲着,把他带过来吧。” “……好。” 小丫头行了个礼, 垂着头朝外走。 将要迈出殿门时回头飞快看了一眼, 又咬着下唇,脚下更快,肩膀却是垮的更加厉害了。 元珩:“这小丫头怎么蔫了?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么?” “你觉得呢?” 元月仪定定看着他, “你觉得她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 视线实在莫测, 元珩一滞,正经了两分, 回想方才小丫头的那一眼,脸上笑容就定住,折扇也不摇了。 神色复杂了一瞬, 元珩道:“这不关我的事吧。” “那关谁的事?” 元月仪一字一字,无奈也没好气,“你难道不知道自己这双眼、这张嘴招人么?你是无心, 可旁人未必如你一般心性。” 这两日元月仪回味了下, 大约是元珩这厮每次来见自己,嬉皮笑脸没个度。 对青提、芒果也能玩笑逗闹。 青提年龄大,心里又有人, 自不会受影响。 芒果却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 哪里受得住这样风流俊美的男人时不时言语玩笑? “哎,”元珩叹了口气,折扇点着额角,“皇姐夸我原是好事,可这……我真不是故意的,” 顿了顿,元珩认真几分。 “我日后注意,她年纪还小,我也没见过她几次,应该不会太严重吧。” “但愿。” 元月仪无奈地睇他一眼,“你啊,不是我咒你,你要游戏人间没什么,但你既无情,便不要处处留情, 欠下太多情债是会反噬你自己的。” “皇姐所言不错。” 元珩缓缓点头,忽道:“这不,现在就反噬到了。” 元月仪眸子微眯。 “所以,你方才与母后是说认真的?那女子是谁?” ? ?元珩:我是一个花孔雀~ 第一百五十三章 轻敌,可是大忌 元珩笑眯眯:“皇姐见过的。” 见过? “青梅?” 元珩长叹了口气, “什么都瞒不过皇姐……姐姐不是平素不出门么?又不爱管闲事,怎么这一猜就中了?” 无奈之中竟溢出几分甜蜜。 这样的元珩,元月仪从未见过, 瞧着都有点儿恍惚。 心中直呼不得了,浪子收心了? 但…… 元月仪认真了几分:“虽然母后方才话说到那个份上,可以你的身份,真要娶她怕是有些难度。” 元珩的婚事涉及皇家颜面。 青梅却是个青楼女子。 就算皇后真答应了, 父皇以及百官那里又是一道大关。 而且郭家那边一直盯着他们, 这种攻击他们的机会,郭家更不可能放过。 若非娶不可,不是没办法。 但定是要花些功夫了。 “你方才说你要安顿一下,你打算怎么安顿?要我帮你吗?” 元珩捧着心,一幅无比感动的模样,“皇姐真是我的好姐姐,若是别人的弟弟有这样的心思, 只怕要被一顿咒骂,还要被棒打鸳鸯了。” “少贫嘴。” 因着芒果的事,元月仪现在对元珩实在是没太多耐心。 她微拧着眉。 “你可有数么?” “有数的。” 元珩颔首,微侧身靠向元月仪,“如果她只是寻常青楼女子,自然会有些难度,但如果她原本出身不俗呢?” 又压低声音, “她是被三王之乱牵连的罪臣之后。” 元月仪微顿。 “了解了。” 三十年前那场三王之乱让整个西唐差点土崩瓦解。 先帝震怒, 平定乱局之后,便对牵涉在内的朝臣、世家从重发落。 那场清扫几乎动摇了国之根本。 父皇上位后,花了十多年励精图治, 才让一切勉强回归正轨。 而当年那场清扫,不乏无辜被牵连的。 这几年父皇陆续为那些无辜之人平反昭雪, 还有罪臣之后重新入朝的。 元珩既这样说, 想必青梅的祖上也可平反, 或者可借平反有所周旋。 那事情就容易多了。 元月仪摆手,“你且安顿吧,如果有为难之处,你再与我说。” “那就先谢过皇姐了,” 元珩忽又靠过来,神秘兮兮。 “姐姐昨晚心情如何?” 元月仪不觉就指尖轻蜷,唇微微抿住。 心情微妙的很。 但对元珩,她有什么可说的? 还是漫不经心模样,元月仪调子懒懒:“莫名其妙问这个做什么?你见我哪日心情不好了?” “是么?” 元珩打量皇姐一会儿,咧嘴笑, “看来姐姐心情很不错了,为一盆那么粗糙的垂丝茉莉就有了好心情,姐姐如今可真好哄啊。” 元月仪狐疑,“你怎么知道?” “还能怎么知道?” 元珩“唰”一声展开折扇,“昨儿晚上我在河边碰到他了,为抢那盆垂丝茉莉与他还动了手…… 身手挺俊呢,” 眼中难得漾出几分赞许, “姐姐最喜欢垂丝茉莉,他那花想来也是为姐姐抢的,虽说花粗糙,人倒是有心了,这样一看, 他又顺眼一些些, 不过——” 元珩微拧眉心,“他竟知道是我让人拦着秦少军。” 元月仪还为他先前说的话有点儿分心, 随意追问, “你拦秦少军干什么?” “他去虞山查孩子,我怎能不拦?” 元珩轻嗤, “我那好姐夫一开始对皇姐态度极差,我自然不能那么容易让他知道。” 原是让人给秦少军使绊子,好让他查不出。 但虞山那边有个谢玄朗的师兄, 混的不错。 秦少军竟靠着那人查到了些, 还有那位背后相助…… 他只得出后手,在秦少军回程路上把人扣了。 后面是瞧着皇姐和谢玄朗二人情况渐好, 他才吩咐人放秦少军回来。 元月仪:…… 元珩又道:“我的人手脚很干净,秦少军不可能知道是我主使,我那姐夫常年在边关,才回京城不久, 也不可能知道我的底牌才是。” 元月仪垂眸。 元珩的话在理。 谢玄朗就算去查也不好查得到。 仔细想想, 谢玄朗唯一有可能了解到元珩和河帮有关系,应该只有从自己身上—— 那次她在花房和徐鹤卿摊牌, 徐鹤卿将元珩牵涉河帮之事脱口而出, 青提后头禀过, 谢玄朗那时正好到花房近前,忽又转去亭中等候。 按着青提猜测, 谢玄朗可能听到她和徐鹤卿说话了。 元月仪自己也体会过, 那生铁,可是一个顺风耳。 还有七月连日阴雨,她写信给元珩调船运粮, 有一夜谢玄朗帮她研墨来着。 这便说得通了。 “他与我们是一条船上的,此事并不要紧,”元月仪看向元珩,“倒是淮宁王那边,他还没回京?” 元珩:“昨日收到的消息是,他才料理完商州之事启程,按着路程,回到京中起码九月初了。” 元月仪眸子动了动。 太子去后,淮宁王数年时间成长为有望入主东宫的皇子。 自然是有本事的。 背后还有树大根盘的郭家, 就算商州之事棘手, 他被拖了这样久,也不得不让人怀疑。 “方才我往坤仪宫来时,远远瞧见郭夫人去看望郭贵妃,青提说,郭夫人的气色不错呢,” 元月仪隔窗看着远处, 眉眼还如平日一般漫不经心, 声音却比往日低沉几分,凝了些不容忽视的认真。 “我们啊,最好还是谨慎些,别被人家打的措手不及。” 元珩摇扇的手一顿,点头:“皇姐说的是。” 轻敌。 无论在朝中,还是在江湖,可都是大忌。 …… 午后,各家女眷便陆续入宫,前来坤仪宫中拜会。 元月仪昨夜没睡好, 索性也不陪母后去接见她们, 躲懒在后殿歇息去了。 一觉睡的不知天地,被人极不温柔推了好几把才不甘愿地醒来。 睁开眼,便对上皇后没好气的眸子。 “睡睡睡,就知道睡,你哪儿来那么多困倦?” 戴着护甲的手指戳上元月仪额角,皇后实在无力, “快起来,要往承庆殿去了。” 元月仪“嗳”了声, 到底是睡饱了, 起身让芒果整理发髻的功夫,人就清醒了。 “外殿挺安静,” 她一边随母后往外走一边问:“其他人都走了吗?” “自然,难道要让她们候在外头等你起身么?” 皇后牵住元月仪手腕, “虽说你这身份,她们等你也应当,但你这性子……最是不爱和人寒暄,我还能不知道?” 于是便遣女眷们先行。 元月仪笑眯眯:“还是母后了解我。” “油嘴滑舌的。” 母女二人一起坐上凤辇,皇后忽然凑近,“你白日补觉睡得那样死,晚上做什么了?我有望抱新孙了吗?” ? ?我每天也睡不好,哎~ ? 求票票(有气无力)~ 第一百五十四章 这个舅舅,那个舅舅 灯火辉煌,承庆殿内亮如白昼。 殿中按品阶尊卑设席位百余。 帝后自是高居正中。 两侧依次是后妃和皇子席位,百官则分文武在殿中分列左右。 家眷又在官员之后。 元月仪身份尊贵,她的席位在帝后一侧。 元珩在另外一侧。 宴中诸人,都下意识将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 宫妃们端庄正坐, 皇子、公主们屏息微笑, 大臣推杯换盏间也是客气又热情。 元珩却还是平日模样,懒洋洋坐在那里摇着扇,品着殿中歌舞,好似往日勾栏听曲的姿态。 皇后看的实在眼疼。 却是碍着场面, 切齿骂了句“这臭小子”, 还声音极低。 帝王听见了,轻声笑,“大好的日子,皇后莫气。” 皇后强笑一下,终究咽下所有。 帝王视线在殿内巡梭了下,落元珩面上。 眸光有些微妙。 元珩自幼便与众不同, 年深日久,他早已习惯, 他并不像皇后,对元珩怒其不争,恨铁不成钢。 相反的,元月仪觉得帝王对元珩隐隐是有些羡慕的…… 元珩出生时, 母后已稳坐中宫, 太子哥哥众望所归, 他有潇洒人间的底气,便养成了恣意不羁的性格。 试问这份潇洒,这样的恣意,有几个人不羡慕? 撇开身份, 皇帝也只是个普通男人罢了。 “娘亲!” 低低糯糯的呼唤声传来, 元月仪头微歪, 便见一身鹅黄锦衣的小崽子坐在帝后中间, 正晃着小脚朝她眨眼睛。 却说那会儿,元月仪支走芒果去勤政殿寻孩子。 帝王正教孩子写字, 自是不能带回来, 后头元月仪睡了一觉,随母后一起来这承庆殿,孩子却是由帝王带了来。 现在就随帝后坐在龙椅上, 俨然是宝贝金孙。 “我,” 小家伙咬了咬嘴巴,朝殿中瞟一眼,张嘴无声:可不可以去和爹爹坐? 元月仪便目光也朝殿中瞥去。 谢玄朗是臣, 自然在台下入座。 他又是二品护军、金吾卫大将军、殿前指挥使…… 军职出类拔萃, 倒是和他父亲谢钧以及诸多军侯同在第一排, 在一群或中年、或老迈的军侯衬托下,实在是鹤立鸡群, 年轻有为具象化了。 妙目流转,元月仪睇着那人, 只瞧他跪坐的端正, 头顶正好挂一盏琉璃宫灯, 光如碎金洒落周围,偏偏没落在他身上, 那一身玄金袍似更暗了几分, 亦衬的青年脸如刀削, 棱角实在锋利, 与这满殿华宴、歌舞升平格格不入, 且存在感极强—— 凡殿中人,几乎没有人眼神不朝谢玄朗那边飘去的。 男人们或羡慕、或嫉妒、或不屑。 相较而言,女眷们就矜持多了, 低眉顺眼的。 只偶尔有眼神流露,也是遗憾居多——这么年轻有为的人,已经成了婚,做了别人的夫婿。 如此,还真是万众瞩目。 元月仪心里便冒出点儿小得意。 这可是她亲自挑的。 “娘亲!” 小家伙又一声唤。 元月仪回头, 便见元宝小脸微皱, 显然对娘亲走神还不回应他有些不满。 元月仪暗叹。 都说有了媳妇忘了娘,你这有了爹爹也要忘了娘了。 “一直喊你娘亲做什么?” 元珩低笑,探着身子打量小崽子:“想让你娘亲抱么?你最近胖了许多,你娘亲哪里抱得动? 来来来,舅舅抱。” 说着就起身,把小崽子抱走, 安顿在膝头, 摇摆的扇子没见停, 元珩俯身,“瞧瞧这殿中的歌舞,你觉得舞好看,还是乐好听?舞姬们长的漂亮吗?” 元宝:…… 我才没胖! 不想让你抱。 不想看歌舞。 不想回答问题。 可是……做人要有礼貌。 他还是舅舅。 好吧,给一点点面子。 “都好。” 就很敷衍了。 皇后先瞧着元珩流里流气实在不爽,怕教坏孩子。 却又见孩子这样敷衍,眼珠子一直是盯着谢玄朗那边,又舒畅一笑,睇元珩一眼:孩子都比你懂事。 然后不理会了。 元珩毫无反应,揪着小崽子谈天。 “你觉得舅舅好看,还是你爹爹好看?” 元宝:“一样好看。” 其实爹爹更好看。 “那我这个舅舅好看,还是你那个舅舅更好看?” 元宝眨了眨眼, 小嘴巴抿的紧紧的,还下意识地用手捂住, 他盯着元珩,水汪汪的黑亮眼睛里满是提醒。 怎么可以乱问问题? 万一被别人听到了可怎么办? 元珩嬉笑:“看来是我这个舅舅好看了。” 元宝就小脑袋摇的和拨浪鼓似的。 当然是那个舅舅好看。 他最好看, 比爹爹还好看! 元珩:“小心扭了脖子,你这小骨头,脆着呢。” 元宝:…… 皇后:…… 元月仪:…… 元珩这张口就来的模样,跟母后胡言乱语的时候一模一样。 果然亲母子。 但母后从不觉得元珩像她。 只觉得生元珩的时候哪里出了问题, 有时元珩做的荒唐事太多,她还要吐槽一点也不像她亲生。 这还不像她亲生? 元月仪失笑地微微摇头。 眸子落殿中,她百无聊赖瞧了会儿歌舞,随意巡梭一圈。 端慧郡主今日未到, 说是身子不爽利, 杨家只来了杨老太爷和杨家大爷。 杨家子弟跟着坐后头, 杨灿、俞氏都是不见人影。 徐鹤卿也不见。 是了,曾经的徐鹤卿是朝堂明珠,吏部天官。 这样的宫宴,他席位都要排在帝王眼前, 时不时还要和帝王闲谈上几句。 不知多少人羡慕眼红。 如今他却冲撞父皇,回了翰林院,自是没资格再参加这样的盛会。 那徐家老太爷倒是坐在角落, 一脸的灰败懊丧。 元月仪垂眸,眉心微微蹙起。 另外一边,薛祺坐在母亲身侧,低眉顺眼端庄柔婉, 哪位夫人问候她都回以微笑。 实则却是心事重重。 太医说大姐姐的身子,要养心才能缓和。 可一个心死的人,怎么养的起来? 她这几日想了许多办法, 大姐姐看着欢喜,实际她知晓那是强颜欢笑。 到底要怎么做…… “舅舅来教你,” 一道带笑的男音不合时宜地飘入耳中,打断薛祺的苦思冥想。 她皱眉,朝那声音来处盯去。 只瞧那男子坐没坐相,毫无皇子风仪,折扇遮面,也不知和金尊玉贵的小崽子在说些什么。 这人上清净峰, 打昏大姐姐的手法简直粗鲁又蛮横, 后头下山, 山道路滑她不小心摔倒, 这人竟调戏她。 说什么她故意摔他身上,坏他清白。 清白? 他有吗? 流里流气的脏东西! 许是她眼神里烧了太多的怒火和嫌恶, 元珩竟有所感, 忽地抬眸朝她看来。 薛祺收回视线不及,被抓个正着。 元珩挑了下眉,折扇放低,唇瓣开合:小古板。” 薛祺:…… 瞪了元珩一眼,低眉垂目,又是端庄模样了。 元珩失笑。 这时,歌舞暂歇。 帝王含笑道:“今日中秋佳节,朕有两道旨意。” ? ?假期大家都出去玩了吗? 第一百五十五章 他有什么可怕的 殿中一静。 元月仪心中也是一动, 猜测这两道圣旨归属。 太监总管捧着明黄的圣旨上前,展开宣读。 “奉天承运……忠武侯府世子谢玄朗自请辞去世子之位,朕嘉其高义,晋谢玄朗为柱国, 赐金吾卫将军府一座,良田千顷……” 殿内哗然。 谢玄朗竟然放弃世子位! 陛下还晋他柱国! 西唐武将军职分十二等, 护军为正二品, 再往上便是柱国从一品、上柱国正一品。 如今西唐朝中军侯众多。 真正位列柱国的,一只手都数的出来。 谢玄朗的年龄,以西境军功得二品护军已是前无古人,现在更晋柱国,怕是也要后无来者。 这真是榜上了公主的裙带, 竟得了旁人做梦都不敢想象的荣华富贵! 元月仪有些意外。 但只是一点点。 所谓的柱国只是勋官,没有实职。 代表他在武将中属于顶尖地位, 或许有点,帝王对他西境战功的肯定? 还有放弃世子之位的恩宠和补偿吧, 再多也没了。 不过,哪怕只是勋官的恩宠,也足以让不少人眼红了吧? 元月仪眸光随意扫了扫,就瞧见许多, 虽然遮掩了一些但遮掩的并不好的红眼病, 心里就是一叹。 这下好了。 一息之间惹好多人不爽, 又要刀尖上跳舞了。 不过,那厮想来也是不怕的? 她朝谢玄朗看去。 青年起身,去到殿中位置,行大礼叩首:“臣谢陛下圣恩。” 便是俯身而下, 那背脊亦是舒展、挺括的。 背若泰山, 翼若垂天之云, 元月仪脑海中忽然冒出这么两句来, 她勾了勾唇。 是啊,他有什么可怕的。 功绩在身, 本事在手, 端慧郡主和杨家在后, 她这个长公主和皇后在侧, 元珩在暗处。 罗网密织,盘根错节啊。 忠武侯谢钧早已猜到此事,听到圣旨这一瞬没有太多的反应,只是微垂眼眸,端起面前酒盏抿了一口。 杨静云坐他身侧。 她先前听夫君提起过。 只是小女儿的事情分去太多心神, 她都没能顾得上多想,就撇在一边了。 今夜却是被这圣旨重新提醒。 这孩子,他就这样利落地放弃了爵位么? 杨静云怔怔出神, 看着看着就眼眶湿润,却眸中又浮动浓浓赞许和欣赏。 姐姐的孩子,该当如是。 谢韶川原在神游天外, 琢磨怎么求得边月原谅再更进一步, 却是被这圣旨砸的回了神。 有些怅然若失。 兄长这是毅然决然要另立门户, 好像一下子兄弟之间本身就极淡的牵系又断了许多? 他看着那领旨谢恩的青年, 半晌,忽又勾唇笑。 牵系断不断,还不是事在人为。 在谢玄朗回到坐席时,他一拍他肩膀,“恭喜兄长!” 谢玄朗顿了顿,微颔首。 接下来,太监宣读第二道圣旨。 封明砚舟崇文馆学士, 赐宅邸一座,另派一名太医专为明氏女调养身子。 相比前面那道圣旨,这一道实在无足轻重。 许多人甚至都没认真听。 可有心的,却早已嗅出不寻常。 明砚舟是个惹人嫌恶的石头,谁见了都嗤之以鼻,但他学问做的不错,如今又是长公主和谢玄朗儿子的老师。 这看似无关紧要的圣旨, 其实也是对皇后一脉的恩宠。 徐老太爷简直嫉妒的红了眼睛。 要是早知道帝王会对长公主如此疼宠,他当年绝对不会扣下公主写给徐鹤卿的信。 弄的现在一点好处都捞不着, 徐鹤卿还一蹶不振,整日半死不活。 他徐家祖上造了什么孽啊! 好容易出这么个苗子,还半路给废掉了! 杨老太爷捋着胡子面色淡然。 一切发展在意料之中。 杨家大爷也平静, 那杨二却是连着身后的杨天豪、杨天佑都臭了一张脸。 怎么什么好事都落到谢玄朗的头上去了? 郭家几人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 但想到某事, 他们竟又不约而同平静了神色。 高坐上,元珩笑叹:“父皇对姐夫真是大方啊。” 皇后瞪了他一眼, “少说点话吧你。” 这样的大方,注定会引来无数明枪暗箭。 可若没有这样的大方, 只怕他们早已经被人踩得连渣都不剩了。 皇后视线复杂地看着帝王的侧脸。 曾经俊美的青年, 如今脸上满是岁月痕迹, 初登帝位的生涩和彷徨早已消失无踪。 现在的他镇定、威压、儒雅、深沉…… 曾几何时, 她也为他后宫三千怨过,怒过, 在他宿在别的女人宫中时哭过,痛过, 看着宫里一个个孩子生出来,恨过,暗暗发誓夫妻情断,维持一点体面了却残生便罢了。 可元月仪点醒了她。 帝王有帝王的立场和不得不为。 想要撑起江山之重,注定他就不会如平常男人那样守着妻儿,一生一世一双人。 后来她看见了他的不易和辛苦。 成了合格的皇后,能与宫中嫔妃们和睦相处。 这么多年,他对她们母子的护卫, 她也一直记在心中。 此刻心情复杂。 母族崔家一直势弱,她那时候还疯癫过,他要是想废掉她,也便是心念一动之事。 可他没有。 一直未曾放弃。 皇后忽的喉间一涩,眼眶猝不及防竟湿了。 她连忙垂眸,掩住失态。 帝王却已有所觉,“怎么了?” 皇后摇头,声音却是有些哑:“没什么,酒有些辣喉。” 帝王暗暗一叹, 只道她看着如今盛宴,又想起琰儿。 心中亦是一阵寒凉。 他吩咐一旁太监,“取些银耳羹来。” 又将皇后面前酒盏拿走。 “你身子不好,少饮酒吧。” 皇后吸着鼻子点头。 元月仪把这微妙一幕看在眼中,托腮垂眸之际,眼底掠过淡淡的笑。 歌舞与她着实无聊。 她一面转着桌上杯子玩,一边居高临下看着殿内众人虚与委蛇, 无趣。 视线又落回谢玄朗身上。 不少人上前恭贺他,他倒是来者不拒,敬酒全是一口闷。 不怕喝醉? 好像,大婚那日他去招待宾客,听说是喝了不少,但回来凤凰楼时他却是清醒的很,只身上一点淡淡酒气。 千杯不醉的酒量么? 她忽然想起什么,招手唤青提:“你去……” 第一百五十六章 戏弄 青提听罢,眸露诧异。 却也未说什么,退下去了。 一刻钟后,一碟精致的月饼被送到了谢玄朗面前桌上。 与先前宫娥送来的形状明显不同。 那时敬酒的官员刚退下去。 青年看了会儿,抬眸,下意识朝元月仪瞧去, 却撞上元月仪视线, 四目相对。 元月仪微微一笑,下颌朝他手边点了点,做了个捏起喂入口中的动作,指尖又朝那月饼点了下。 谢玄朗眸光微动,捏了一块。 月饼入口的一瞬间,他下颚微紧。 但只是一下下, 便面不改色咽了下去。 竟是嚼都未嚼。 而后端起手边酒盏一饮而尽, 又唤宫娥再沏一杯喝下去, 面无表情地继续端坐,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元月仪却是掩嘴低笑, 那做坏事还得逞的模样,皇后实在是很难当做看不到。 “你呀你。” 她俯身过来,颇为无奈地压低声音, “戏弄他做什么?” “好玩嘛,” 元月仪轻声细语, 眉眼间的笑却比往日的散漫多了几分娇俏。 皇后:…… 想起那会儿坐凤辇来赴宴,她试探元月仪是否已圆房, 元月仪东拉西扯给避过了。 但现在这模样, 算得上打情骂俏? 就算还没圆房,怕也很快要圆房, 到时该有新孙玩了。 就在这时,谢玄朗起身离开。 皇后面露忧色,拉了元月仪衣袖一下, “你给他月饼里放什么了?” “不会又是好几勺盐吧?”元珩扬了扬眉,眸中兴味满满:“十年前皇姐就这样戏弄过我, 可是将我咸的当场跳了起来。 这么一看,姐夫定力不错的样子。” 皇后可没空理她, 只盯着元月仪, “是盐?” “不是……” 元月仪微微伸长脖子张望着, 青年英伟的背影已越来越暗,隐于夜色瞧不见, 她才淡淡:“一点辣油。” “什么?” 皇后面色微变, “你呀你,别坐着了,快去瞧瞧他可是不舒服。我听说有的人吃下辣油要浑身起疹子的, 他先前还喝了那么多酒。” 元月仪微顿, 有的人会过敏。 谢玄朗按理说身强体壮, 不至于会过敏才是。 可他刚才走的又那么急…… 元月仪抿了抿唇。 元宝一直瞧着谢玄朗,自然也看见他匆忙退席, 原本还纳闷爹爹怎么了, 就听到这些。 小家伙脸一下子急白了,“爹爹会不会已经浑身起了疹子?那会不会很难受啊?我去找他。” 挪着小屁股就要下龙椅。 皇后把他抱住,“你这小短腿怎么追得上?让你娘亲去,她自己做的坏事自己收拾摊子。” 照理说,元月仪公主之尊,戏弄一下驸马无伤大雅, 不至于她亲自追去查看。 可眼下她明显和谢玄朗互相看对了眼。 撇开身份,便是两个寻常年轻男女罢了。 与皇后而言,这种时候自然要你来我往才有情趣,以后日子才有盼头。 于是也如寻常母亲一样催上几句。 元月仪沉默了会儿, 落下句“那我去瞧瞧”起了身。 帝王淡淡一笑, “皎皎一直是个懒的,便是戏弄人都要看心情,挑人……今夜瞧着,那好玩的性儿是又回来了。” 皇后缓缓点头:“是啊。” 太子不在之后, 好多事、好多人都变了。 包括元月仪。 曾经她漫不经心里含着三分狡黠和恶劣, 偶尔与人玩笑也是明晃晃的骄蛮。 这九年,却是只剩下散漫懒怠,精灵气儿全消失了。 不想如今“合作成婚”,她竟又活泛起来。 看来这桩婚事真的极好。 元珩眼眸动了动,收扇起身,“我更衣。” 这种热闹,他必须得看看。 …… 元月仪出了承庆殿,沿着宫廊走了好一段儿,却不见谢玄朗身影。 也不见蒋南。 她停在宫廊转角,眉心微拧。 “去哪儿了?” 青提四下看了一圈:“是不是去更衣?” 吃了辣油,还喝了那么多酒,要是反应强烈,去更衣也正常。 元月仪想了下,“那不管他了。” 出来的也属实有些冲动—— 他一个大男人,只一点辣油,就算当真会过敏也不会太严重,再退一步说,身边还跟着下属呢, 能有什么事儿? 主仆二人往回走, 却才走几步,见一个高大英武的身影扶着宫墙立在一蹙花树边上, 瞧那轮廓,分明就是谢玄朗其人。 元月仪迈下台阶,“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吹吹风。” 青年声音哑的厉害, 像喉咙受了刺激。 一手撑墙一手扶在腹部,弓着身子,似乎很不舒服。 元月仪抿了下唇,缓步走近,“你怎么样?” 谢玄朗不语。 元月仪便又往前两步,手指蜷了蜷,扶上他手臂。 淡淡酒气扑鼻。 她犹豫了一下:“你实在不舒服的话,我帮你叫太医?” 中秋佳节,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上。 而谢玄朗所在位置,正好宫墙遮了月, 一片暗沉。 青年缓缓回头,漆黑深邃的眸子便浸在那暗沉中, 好似有幽光在涌动, 却实在辨不清楚都是什么情绪, 只感觉那视线极厚重。 颇有威压。 元月仪嘴唇更紧抿, 这厮不会是,生气了吧? 她现在道歉的话,事情过的去吗? “我……” 她试着开口,手腕却被人一钳,身子失衡,朝那人身前撞去。 元月仪低呼一声。 腰间一紧,被捉着后背抵在花树后的宫墙上。 男人欺上前来, 高大的身躯把她笼罩在一片黑沉之中。 元月仪微僵。 手腕扭动企图挣开钳制, 挣不脱, 便用那尚且自由的手推在他身前。 冷着声音。 “我好意过来关心你,你这是做什么?” “公主——” 脚步声起, 青提迅速上前来。 “别过来。” 谢玄朗声线低沉,未有冷意却渗出强硬,“我与公主说几句话,自会照顾好公主,你退后。” 青提:…… 蒋南不知从何处冒出来, 拽着青提的胳膊将人拉走。 还有一句“懂事”的劝说顺风飘来,“人家夫妻打闹,咱们做下属的凑上去干吗?你有点眼力见啊!” 元月仪浑身因对方强势的威压紧绷, 根本顾不上理会那两个。 “你要与我说什么?”她抿紧了唇,“我只是与你开个玩笑……你不喜欢,我与你道歉, 以后不做就是。” ? ?这里更衣是上厕所的意思哈~~ 第一百五十七章 臣恋慕公主 “公主经常与人开这样的玩笑么?” 青年低声发问, 弓身低头, 鼻尖几乎贴上元月仪的鼻尖, “都和谁开这样的玩笑?” 瞬间,男人清冽而厚重的气息,合着淡淡的酒气裹上来。 元月仪浑身一僵。 她屏住呼吸,板着脸:“关你什么事?放开我!” “如果,” 男人手未松,更贴近,鼻尖轻蹭,呼吸这下彻底不分彼此,“这样的玩笑只与臣一人开,倒也未尝不可。” 元月仪:…… 眼睫一颤, 她双眸睁大瞪着他,“你不生气?” “为何要生气?” 男人的声音低又缓,“公主喜欢玩笑,臣是公主的夫,自当配合,也自会从旁处,讨回来。” 元月仪更僵了僵, “你、你想从何处讨回来——” 青年沉沉盯着她, 这样的暗,那双眼里的火苗竟都掩不住, 亮的惊人。 元月仪下意识扭动挣扎的更加厉害,“放开!” 她却不知, 这人原只是想吓唬吓唬她的, 此刻却看着她那张莹白美丽的脸,看着那微抿的唇,感受着那胡乱的挣扎…… 昨夜未被安抚的心又一次热了起来, 本就淡薄的分寸彻底消失。 青年俯下身。 因着辣油和酒,这注定是个滚烫的吻。 元月仪吃了一惊。 慌忙躲避,挣扎推搡。 可她这身娇体弱的,哪里是谢玄朗这种孔武有力的男人的对手? 根本躲不开。 带着厚茧的大手托起女子娇颜。 那吻很重, 带点儿报复的味道, 又渗出隐隐的霸道, 不容退缩,不容躲避。 元月仪的手撑到他身前想推他, 却被他手肘一动,就夹在腋下。 完全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气愤又着急,她胡乱咬了他一口。 青年猛“嘶”一声,退开半寸。 手却未松分毫, 还将她牢牢控在自己怀中。 圆月竟在夜空中挪移了些许,半边挂宫墙。 落下皎洁的光。 元月仪呼吸粗重,看见青年眼中烧着两团火。 嘭嘭、嘭嘭的声音大的惊人, 有她的, 也有他的。 “我弄疼你了吗?” 男人的呼吸亦是乱的暧昧,唇上血珠殷红,“臣并无经验,难免……还是公主不愿与臣如此亲近?” 元月仪脸颊发烫,唇齿发烫, 后背抵着宫墙, 冰凉渗透衣料勉强让她能维持三分冷静。 她咬牙切齿:“登徒子!昨夜就冒犯本宫,今夜又敢这样胡作非为,本宫凭什么该与你亲近?” 男人额贴着她的额,“臣若说,昨夜的意外是公主先主动呢?” “胡说!” 元月仪冲口而出。 哪怕心在砰砰乱跳,面上却是半分不让,“谢玄朗,你若再不放开,我真的生了气,你就再也不会有好眠!” “公主……” 青年喃喃,竟然没听到威胁似地再一次靠近, “当真不记得我了?”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心湖已是浪潮激荡, 元月仪用残存的理智对抗着那些汹涌的纷乱, 男人忽地低低笑出声, 下一瞬,腰间一紧。 他两手捉着她,将她按进一片宽阔温暖之中。 元月仪只觉脑中“嗡”的一声, 心中大喊“要糟”,那人的吻再一次落下。 “我们可能前世有缘。” 青年唇间呢喃, “公主容臣步步靠近、容臣拥抱入怀……” 这一回不像方才那样蛮横狂乱, 而是轻轻的,浅浅的, 沙哑的调子洇出别样的温柔。 细碎的吻带着点儿安抚, 依然含着强势, 如似凝成一只手,要一点一点撕开二人之间隔着的最后一层薄纱。 那双眸深邃,如不见底的幽潭, 眼前女子的脸,和碎片记忆里骄蛮灵动的少女重合。 鹅黄的裙角随她朝自己跑来泛出朵朵浪花, 那姑娘甜笑着抱住他的脖子, 便如此刻一般的夜, 如此刻一般距离。 “你说你一点也不喜欢我?那好呀,我去找旁人。” 心似乎瞬间被攥住。 男人双臂收紧,“臣在公主身侧,公主其实每晚睡的都不错。” 元月仪心间一颤又一颤, 双手紧紧握成拳,“你、我……那又怎样?” 挣扎不知何时已停歇, 好像也忘了躲避。 那热烫而柔软的触感,混合着几分很淡的腥咸,以及酒气, 好像, 她也有点醉了。 “臣不要与公主只是合作的夫妻……臣恋慕公主。” 青年的声音低哑,认真至极, 月色醉人,酒意醉人。 他已有些辨不清梦境和真实,只那怀抱越收越紧,“不要去找旁人,不要与别人那样玩笑,不要拒绝我……” 底最后一丝倔强轰然碎散。 元月仪心懊丧磨牙, “你这……狗东西!” 忽地捏住青年腋下的衣裳, 她将人往低一拽,恨恨地吻了回去, 气恼又无力的低咒,自亲昵间碎碎而出, “你抱的这样紧、这样的胡作非为、胡言乱语……你根本不给我拒绝的机会!” 男人喉间溢出一声低沉愉悦的笑,大手托在她后颈。 …… 银河如玉带。 因那中秋的月亮的耀目,星辰黯淡的瞧不见几许。 圆盘似的银月一点一点挪动, 宫墙下, 青年宽肩阔背,手臂完全张开。 那被拥在怀中的女子便瞧不见半边娇颜, 只那逶迤的裙角贴着玄衣袍摆。 好似一大片浓墨重彩间开出几朵颤巍巍的花。 热烈已散去。 元月仪脸儿贴在男人身前,觑着天上圆月,听着他比往日快几分的心跳,指尖捻了捻他的衣裳。 好半晌, “你真的没有不舒服吗?” “有一些。” “那,难受吗?” “起先难受,但公主亲自安抚,我已经好多了。” 元月仪:……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生铁”吗? 脸颊微热,她咬了咬唇,“你还抱着我干什么?我们都出来有一阵子了,元宝要担心的。” “好。” 男人应着,未见松手, 反而在片刻后又一次低头,轻啄了怀中人唇角数下。 元月仪瞪他, 他展颜一笑:“回去吧。” 英毅的面部线条全部软化,从未有过的放松和舒展, 莹白月光镀上去, 竟是别样俊美。 元月仪眼睫颤了颤, 心里被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占满, 浓浓的甜意冲上喉头、舌尖, 鬼使神差地,她踮起脚尖,也啄了他的唇角一下,“辣油定然不好受,等宴会结束还是叫岳钊给你看看,” “好。” 青年应着,却似是被她的主动又惹的意动,俯身而来。 元月仪忙伸手挡在二人之间, “不能再闹了,回去。” 谢玄朗深深看她片刻, 一个“好”字念在她掌心, 又在元月仪瞪他时,牵着元月仪的手,踏上了宫廊。 …… ? ?这是表白~~ ? 熟男熟女哈, ? 三十万出头了感情线终于有点着落了,并不是拖沓水文哈~ ? 作者菌是有点细节控的, ? 以前作者说里提过我经常会细节过载, ? 这本我已经非常控制了。 ? 总觉得一笔带过的日常撑不起海誓山盟的深情, ? 求票票~今天是4月21号,我在存5月5的稿子啦,勉强算是个勤劳的作者吧~ 第一百五十八章 淮宁王 承庆殿内,元宝确实等急了。 挪着小屁股好几次想跳下龙椅,追出去查看。 但元珩前头回来, 笑容暧昧地说姐姐和驸马正如胶似漆, 哪需要人去查看? 皇后自然把小家伙抱好,眉开眼笑叫他把心放肚子里。 众人已依次向帝王奉上了中秋节礼。 殿中歌舞正炙。 元月仪和谢玄朗一起出现在偏殿门口时, 还是有不少人第一眼就看见了。 公主与驸马先后出去一趟, 怎么回来后,好像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皇后更是眉开眼笑。 待元月仪到近前,她视线第一瞬就落在元月仪的唇上,凑过去暧昧低语,“干什么了?” 元月仪便是平日散漫, 这下也脸有些热。 只能用插科打诨掩盖自己的不自在, “他没什么不舒服的——元宝可想爹爹吗?去他那边坐会儿。” “好呀!” 小崽子可惦记父母好一阵子了, 屁股一挪跳下龙椅, 哒哒哒地跑去谢玄朗身边。 却是还没坐下,小崽子就眨巴着大眼睛:“爹爹,你的——唔!” 谢玄朗夹一块糕点,喂孩子嘴里。 小崽子的嘴被堵上了! 把呆住的小家伙抱到怀中, 青年附耳低声:“是你娘亲留的……如此私隐之事,你若当众喊出来你娘亲会不好意思。” 好在伤口在唇角内侧, 如果不是靠近看,也是瞧不见的。 元宝:…… 所以留的就是咬的了? 上次爹爹脖子上的伤口就让大家都很不对劲。 爹爹说的应该是对的。 元宝把糕点咽下去,小脸贴青年身前,“可是娘亲为什么咬爹爹,”声音小的很,充满疑问, “娘亲又没在睡觉,不会做噩梦啊。” 谢玄朗:“她生了爹爹的气,不过我们已经和好了。” “为什么生爹爹的气?爹爹你欺负她了吗?” “回家说。” 元宝张了张嘴,小小声:“好!” 坐在后头的谢韶川听得眉毛挑了一下又一下。 扯唇笑了。 这怕不是学他强吻被咬的? 某些人,骂他罔顾别人意愿是为不该。 自己不是照样胡来? 真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不过…… 谢韶川看向元月仪, 只瞧那尊贵的女子托腮垂眸,细瞧却是眉眼含春,脸颊晕红, 所以兄长强吻被咬, 倒是和公主感情更进一步了? 他挨了一巴掌,直接和边月就冷场了!!! 为什么? 他强吻的姿势不对吗? 他还能比兄长这精钢差? 谢韶川想不通,盯着前头人的视线无比莫测。 “陛下!” 就在这时,一曲歌舞散,有太监满面欣喜冲进殿内,跪地叩首:“陛下大喜啊,淮宁王殿下回来了!” 殿内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静。 淮宁王开春便出京,替陛下巡视州府。 原定计划六月就会回来。 可他没回来。 反而是避居虞山五年的长公主春日里回了京城。 且短短半年里, 长公主与谢玄朗大婚, 谢玄朗一跃成为朝廷新贵。 淮宁王之母郭贵妃及妹妹二公主,则因长公主被帝王问罪。 贵妃禁足,二公主废为庶人,赶去慈恩寺。 连着贵妃母族郭家,这数月都是夹起尾巴做人。 眼睁睁看着皇后一脉稳固势力…… 现在,淮宁王终于回来了! 那些先前对谢玄朗上位羡慕嫉妒恨,又无计可施的人,瞬间就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淮宁王可是众望所归的储君人选。 便是陛下都十分满意。 皇后一脉就算拉了谢玄朗上船、公主的孩子又被陛下疼爱, 那又如何? 七殿下承安王可是一坨不上墙的烂泥, 就凭这个,皇后一脉已是落了下风。 龙椅上, 帝王微讶,但可见几分喜色,“快传。” 皇后笑容一滞, 凤袍大袖下的手交握,微微用力,眼角余光瞥了元珩一眼。 元珩一副没骨头的样子, 坐的斜腰歪胯, 扇子要摇不摇的,还眯着眼,俊脸微红, 好像喝多了。 皇后:…… 要气死了。 又往另一边扫去余光看元月仪。 元月仪还是漫不经心的懒散样儿, 指尖拨弄着杯子玩, 偶尔朝孩子看去一眼, 脸上是半分凝重都不见。 胸有成竹? 皇后稍松了口气。 是了,有什么好紧张的。 他不就回来了么? 能怎样? 这么多年明枪暗箭,她也过来了,怕什么? 现在还多了杨家和忠武侯府做盟友, 更要紧的是,元月仪也回来了。 她的皎皎未见得就比元熠那厮弱—— 当年太子出事,她疯癫,元珩年少,崔家势弱…… 他们在外人眼中已是不堪一击, 元月仪便是摆着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轻描淡写间化解了所有危机。 如此一想,皇后挺直腰杆。 尚书令杨老太爷眉心微微一动, 神色却是淡然如故。 另一边薛太师则朝殿门口看去——薛家是要出皇后的,淮宁王归来,不出意外很快会定下东宫。 那薛家也要与淮宁王捆在一起了。 角落的徐家老头却是听淮宁王回来心肝都开始抽疼—— 都怪徐鹤卿无能! 当初既被元雪阳看上, 那倒是拢住二公主的心啊! 拢不住,闹到和离份上,徐家便把郭家给得罪了。 还丢了长公主。 便弄的两边都靠不上。 好不容易前段时间郭家私下送了厚礼过来, 明显是要拉拢。 他前脚收了礼,后脚徐鹤卿竟然冲撞陛下被贬去翰林院! 真是不争气! 老头儿咬牙切齿,猛灌了好几口酒,被呛的连连咳嗽,涨红了脸。 动静不小呢。 可现在所有人都盯着大殿门口,等着淮宁王出现。 倒也没人朝他瞧一眼。 而那坐在武将首席的辅国公郭翦,整场宴会都平静淡漠,不曾有什么特别反应,此刻终于抬眸。 当瞧见跨进殿中的青年时, 老人眉眼微软, 几缕欣慰溢出眼眸。 众人视线,亦都齐齐落那青年身上, 便是元月仪和元珩,也朝他看去。 青年身形修长,穿着素淡衣袍, 身染风尘, 神色有些憔悴, 却每一步都走的极稳, 长眉俊目, 五官颇有棱角。 不像谢玄朗那般锋利的有攻击性, 又比元珩的俊美多了几分锐意。 眼眸深沉,唇角含笑。 骤然看去温和雅然, 但若细瞧,便会发现其人不可捉摸。 满堂朱紫,灯火耀目。 他素袍又风尘满身,竟不曾被这样的盛宴压出狼狈, 反倒自有风骨。 不紧不慢上前,元熠撩袍拜下,“参见父皇……原该更衣之后再来拜见,但商州之事牵涉颇广, 儿臣不敢耽搁,快马回京便立即前来面见父皇。” 简短禀报商州贪腐情况, “所有贪官污吏已按律法惩处……此事涉及郭家旁支,儿臣有监管不严之罪,还请父皇责罚。” 帝王含笑,眸中滑动赞许。 “要是底下人犯错,全怪上头监管不力,任意责罚,那这朝廷怕要乱套了。商州之事,你先后递了数道折子, 朕知道始末, 与你无关, 你将事情处理的也极好。” 帝王顿一顿,声量微扬,“此行巡视州府,你亦是劳苦功高,想要什么赏赐,尽可直言。” ? ?回来一个厉害的~ 第一百五十九章 你只有两个舅舅 殿中又是一静。 还能讨什么赏赐? 自然要将母妃解除禁足,要让妹妹回到宫中了。 众人竟不约而同地朝元月仪看去。 前段时间京城还隐隐约约传,长公主和二公主二女争夫,有人猜测是为了夺谢玄朗以及背后势力。 但显然二公主失败了。 郭贵妃和二公主,都因长公主被陛下惩处。 现在淮宁王这么大的功劳, 那两个复归原位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如此,倒是打长公主的脸了。 元月仪却是面不改色,还挑挑眉朝那些眼神回视一圈,“你们看本宫做什么?看三皇弟,他才是功臣。” 那些复杂的视线瞬间消失无踪。 之后再没人敢乱看。 “大皇姐。” 元熠遥遥朝元月仪拱了拱手,端正又客气, “快六年不见了,大皇姐风采依旧,一点儿也没变。” “是吗?” 元月仪单手托着腮,笑盈盈地,“三皇弟却是变稳重了,禀报政务,比起太子哥哥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有你是朝廷之幸,父皇之幸呀。” 元熠忙说不敢。 两人这模样,倒是妥妥的姐弟情深。 元月仪又笑:“别与我闲话了,父皇问你赏赐呢,你这桩差事办得好,又这么辛苦,尽管大胆的提, 父皇定是什么都允你的。” “皇姐还是这么爱开玩笑……” 元熠失笑一声,又转向西唐帝王拱手:“这趟出去大半年,与儿臣来说不过是走了一圈, 江山稳固,是父皇日理万机、各级官员协同治理之功。 这一趟, 儿臣瞧见世间百态,瞧见民生疾苦, 更知晓自己以前目光何其短浅,要学的东西太多了……” 他轻轻叹气, “儿臣实不敢居功。” 元月仪:瞧瞧人家。 几句话就立起一个忧国忧民、不慕名利、上进好学的贤王加大好青年人设。 元月仪都能感觉到, 文武百官眼神都热了起来。 还有的直接站起来开始赞美—— 如果元熠只会做样子也就罢了。 关键他确实有两把刷子啊。 背后郭家也有实力。 父皇想立元熠做太子,人家也是没糊涂。 帝王龙心大悦,朗声笑道:“难得你有这份见地,看来这一趟却是没有白走,你既不愿居功, 又说各级官员辛苦, 那朕便赏赐地方州府六品以下官员半年俸禄吧。” 元熠:“儿臣替他们谢父皇隆恩。” 元月仪勾了勾唇。 地方小官们一向干的多,拿得少。 这下好了, 因元熠一句话,给他们多发半年工资,瞬间给元熠攒了不少人心。 帝王摆手:“赐座!” 太监们抬着坐席, 未加在皇子那一列, 而是加在文武百官之前,足见元熠与其他皇子的区别。 元熠又以更衣为由,暂时告退了。 元月仪轻挑眉梢,朝另外一边的元珩递去个眼神。 元珩撇嘴。 姐弟二人一番无声交流后, 元月仪坐回原位,漫不经心瞧着谢玄朗。 离太远, 那厮嘴巴上的伤痕是瞧不见的。 他坐的端正, 一直就是面无表情, 不管是淮宁王进来之前,还是进来之后。 只偶尔和孩子低头说话的时候,脸部线条会柔和一点。 这副正经模样,倒是和方才抱着她乱亲乱说的男人一点关系都没有似的? 酒醒了? 元月仪胡思乱想了会儿,撇撇嘴。 她还以为,今晚夜宴会是甜蜜收场呢,却杀来个程咬金,等会儿还不不知道有什么节目。 着实有点扫兴了。 元熠就在这时回到了殿中。 换上亲王服制,紫金冠束发,威仪瞬间就出来了。 众望所归的东宫人选,自然让百官们趋之若鹜。 帝王与元熠聊了几句各地州府之事后, 官员们一个个起身上前去问候, 不少都端了酒。 却又贴心地说什么“殿下舟车劳顿,我干了,您随意”之类的话。 谢钧亦起了身,朝谢玄朗看一眼, “你与殿下多年不见,该去问候一声。” 谢玄朗颔首,起身时端了酒杯。 元宝拉他衣袍,“我呢?我要不要也上前去?” “也好。” 谢玄朗只沉吟了一瞬,便牵起元宝的手。 谢韶川看这情况,自觉起身跟上。 而他们几人一靠近,其余官员自动让开了位置。 元熠亦起身,十分客气地与谢钧颔首回礼,“谢侯别来无恙。”又转向谢玄朗,“子明兄。” 谢玄朗垂首:“微臣参见殿下。” “快免礼,” 元熠含笑扶他, “当年有幸与子明兄有数面之缘,如今再见,风采更甚从前,这样的一表人才,怪不得皇姐会喜欢。” “爹爹……” 稚子的声音那么突兀。 众人视线都往下。 元熠瞧见那小家伙,“这是子明兄和大皇姐的孩子了,” 眸子一动,他弯身蹲下, “你可知道我是谁?” “是、舅舅?” 孩子不确定, 他年纪还太小, 不太懂宫中人事关系,元月仪也不曾与他提过。 只听元熠方才称呼娘亲为皇姐,娘亲也唤他做皇弟, 便以自己的认知对上了号。 “不错。” 元熠笑着,握住孩子两只小胳膊,将人抱起来。 可他人还没站稳,忽觉怀中一空—— 孩子竟被不知何时从高台上下来的元珩抱走。 元珩一只手托着孩子,一手摇扇,“个小没良心的,一会儿没看住便跑别人怀里去了?” 倒像是说什么负心人似的, 元宝眼睛张大,“我没有跑……” 是这个人抱的我啊! 我冤枉! “母后叫你问话呢。” 折扇点了点孩子的鼻尖,元珩转向元熠淡笑:“就不打扰三哥了,回头咱们兄弟再续。” 话落转身走。 俊脸上笑容依旧,心里却是没好气。 瞧着小家伙的眼神也有点儿酸。 什么人你都叫舅舅? 哪儿那么多舅舅? 那谢玄朗也真是的,有点分寸么? “舅舅,” 元宝趴他耳边,不知道他怎么了,但感觉他很不开心,和自己被那个“舅舅”抱有点关系, “我以后再不给他抱了,你可不可以松松手。” 小家伙咬着嘴巴,似乎难以启齿:“你好大劲儿,抓的我屁股痛。” 元珩:…… 才想着算你识相, 就被后面半句给整乐了。 “我用了那么大力?” 手却是下意识松了几分,元珩“唰”一声展开折扇,挡着自己和小家伙半张脸,“你只有两个舅舅,记住了吗?” 小崽子点头如捣蒜。 元珩满意了,“去吧。”抱着小家伙就送到皇后身边。 殿中, 元熠面色不变,与众人继续寒暄。 片刻后,忽有一人自殿外疾步而入,左右的太监拦都拦不住。 那人冲入殿中高声:“陛下,启禀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 ?预告一下,花孔雀翻车咯~~ 第一百六十章 该当何罪 殿中又是一静。 众人视线都被那人牵引去。 有人认出他, “是大理寺丞周恒!” 这人专管刑狱, 平日沉默寡言,是个闷头做事的实干派。 今夜这样的盛会他未来参与。 此刻却穿着官服冲进来, 官帽歪斜,额头冒汗。 足见来的匆忙, 又是满脸激愤之色。 莫不是审案审到惊天的阴谋? 围着淮宁王问候的官员们都退回原位去。 御座上,帝王眉心微皱。 就听元熠道:“父皇,周大人素来稳重,若非事关重大,他绝不会这样贸然冲撞天颜,不如先听他陈述。” 元月仪漫不经心瞧着那跪倒在地的周恒。 这个周恒,她记得是个纯臣。 但冒出来的时间太巧…… 宫裙大袖下的指轻点着膝头。 感觉不太妙呀。 帝王这时缓声:“出了何事?” “启禀陛下,臣查到河帮要事!” 周恒说着,朝高台上盯了极其阴沉的一眼。 是在看元珩。 元珩折扇不摇了。 元月仪暗叹,心里念着“果然出事了”。 就听那周恒掷地有声。 “这些年河帮打劫商船,杀人越货,视朝廷法度如无物,便连官家的粮船都不敢走水路! 朝廷多番围剿以失败告终, 派出诏安使者亦被他们凶残杀害…… 河帮如此猖獗。 这一切,全因背后有人撑腰—— 此人就是承安王!” 话音落下,周恒抬臂直指元珩,一字一字清晰有力。 殿中鸦雀无声, 静的针落可闻, 便是谁的呼吸声重一点,都显得突兀。 皇后大怒:“胡言乱语!承安王一向万事不管,京中谁人不知他的性子? 莫说他是河帮背后撑腰之人,他连船都没坐过! 更极少出京, 你竟敢如此污蔑他!” 河帮事涉漕运。 干系太大。 一直是帝王以及朝廷心头大病。 这个周恒竟敢栽赃到元珩身上来? 是谁指使? 皇后瞬间便看向元熠。 元熠迎着皇后愤怒的目光,面色却是平静如水,眉心还微微拧着,“母后所言甚是,七弟一向潇洒, 谁都知道他是富贵闲人。 他怎会和河帮有关系?” 转向周恒,元熠声线微沉,极是严肃:“周大人,你可知污蔑亲王是何等罪过?” “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字字句句皆为事实——臣有确凿证据,才敢在今日冲撞天颜,请陛下查阅!” 咚! 周恒重重叩首在地。 从怀中掏出一卷卷宗,双手高举过头。 皇后惊的脸色铁青。 这是,把证据都造好了? 左右文武官员亦是面色凝重。 周恒是个铁面无私的,不可能污蔑任何人,还敢以人头担保……如此说来,他定是铁证如山了。 所有人的视线, 便都落在周恒捧起的那卷东西上, 又不约而同齐齐转动,看向坐在高台上的元珩。 元珩已收起折扇。 俊美如玉的脸上再无平日洒脱潇洒的笑。 而先前还算平静的帝王却是面色已沉,“把证据呈上来。” 立即有太监快步跑去, 接了周恒手中卷宗, 捧着送到台下, 再由太监总管接过,躬身递到帝王面前。 随着帝王查阅那证据,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在这一片近乎窒息的寂静中, 元珩忽地起身,撩袍跪地,“父皇!儿臣确与河帮有交往。” 皇后失声:“什么?!” “母后……” 元珩面露苦笑。 “儿臣也是机缘巧合才与他们搭上线,”他又转向帝王,“河帮势大,一直是父皇心头大患, 儿臣是想为父皇解决这祸患, 便一点点深入接触, 了解一些后,才知他们内部复杂,无法强行围剿, 诏安也得徐徐图之。 儿臣于是继续隐瞒身份与他们来往。 但儿臣绝没有为河帮撑腰,任由他们作恶。” 帝王缓缓抬眸:“这么说来,你是一片好心了?” 元珩郑重:“是!儿臣往日胡作非为,母后为儿臣游手好闲恨铁不成钢,不知生了多少气, 儿臣一直想为朝廷做些事,为父皇分忧。 让母后也能以儿臣为骄傲。 儿臣是想做出一点成绩来再禀报父皇母后,给你们惊喜。” 皇后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又气又恨又心酸。 “你、既有这份心,你倒是将事情做好了那才叫惊喜,如今生生变成了惊吓,你这混账东西! 陛下,珩儿绝不会干有损朝廷的事情,他说的定然都是真的, 您便念在他是一片忠心,一片孝心的份上, 从轻发落, 可好?” 众人也都面色微缓。 如果真是承安王陈述的这样,那他也是难能可贵了。 元月仪却并未放松下来—— 她眼角余光看到父皇神色未见松动。 且那殿中, 元熠亦稳如泰山。 这件事情不必多想,元熠和郭家一定是背后推手。 他们既要以河帮之事对付元珩,必定是做足万全准备, 元珩话说的再漂亮,恐怕也未见得有用。 果然—— 帝王冷冷质问:“那你派人往商州贿赂郭淮,将商州官场搅的一团乱,也是一片好心?” 他撒开手。 卷宗自指尖滑落,咕噜噜滚着散开, 自脚边展开到元珩扶地的手旁。 白纸黑字。 河帮何人招供元珩, 劫掠官船元珩提供信息, 元珩派往商州办事之人口供, 元珩手书密信, 字迹比对等等…… 在上面列的清清楚楚。 帝王俯身,一字一字, “朕一直以为,你是个不问朝事的,不想竟是朕看走了眼?” 似轰隆一声,有惊雷劈下。 皇后脸色惨白。 帝王的维护从来是有条件的——那便是不能妨碍朝堂稳固。 这些证据显然触及帝王逆鳞。 可元珩是她亲生儿子。 他的心性,做母亲的岂能不知? “陛下,” 她攥住帝王衣袖,“此事珩儿定是冤枉的。” “证据确凿,周大人以项上人头担保,何处冤枉?” 帝王骤然冷声打断,甩袖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元珩,“你可知,贿赂官员,搅乱官场该当何罪?” “儿臣——” 元珩僵声。 纵然他有些准备,但事发实在突然。 连商州的事情都被抖出来,更是他没想到的。 他竟有一瞬慌乱。 喉间梗塞。 “父皇,” 这时,元熠的声音响了起来, “人犯是可以买通的,就算是从河帮之人口中审出来的口供,也有可能是他们故意栽赃嫁祸, 至于笔迹更是可以仿制。 只凭这些就断定是七皇弟做的,会不会有些武断。” ? ?元珩:玩脱手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怕不是怀恨在心,灭人满门 “殿下所言甚是!” 那周恒却是接了话, “臣深知人犯可买通,笔迹可仿制的道理, 事情又牵涉亲王,臣不敢有分毫轻忽, 所有的人证如今押在大理寺地牢中,其中有两个是河帮排得上号的头目,亲眼见过承安王殿下, 并得到承安王殿下所传信息, 前去围剿官船。 笔迹之事,臣更是比对再三,追根溯源。 所用纸笺、墨, 皆锁定承安王。” 周恒再叩首:“微臣办案,素来不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坏人,若无铁证, 臣怎敢今日闯宫? 河帮匪患,积祸已久。 无论承安王殿下的初心是否如他所说, 他所作所为却是桩桩大罪。 有道是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还请陛下秉公处置!” 殿内有一瞬可怕、窒息的寂静。 片刻后, 有人起身。 “周大人所言甚是!七殿下将朝廷消息泄露给他们,允他们劫掠官船,实在可恶!” 元月仪眸光扫去。 是个青袍官员。 好像是…… 青提俯身:“御史台殷广平,正六品。” 那殷广平继续义正言辞。 “这些年河帮对过往商船官船一个不放,前年告老还乡的陈阁老,全家都亡于河帮之手, 殿下既与河帮往来过密,又是一片好心, 这么多年,却为何没有将杀害陈阁老全家的水匪揪出来?” “还能是为何?” 又有人嗤笑。 元月仪视线移转,那人着绯袍。 青提提点:“刑部郎中尚起。” “殿下说打入河帮是为诏安……就怕与他们混的时间久了,不知不觉就染上江湖匪气,与他们同流合污!” 尚起忽有冷冷道:“我想起来了,七殿下与陈阁老的孙子曾为一个花魁大打出手,结下梁子。 怕不是怀恨在心,就派水匪灭了陈阁老一家!” 此言瞬间惹群臣激愤。 陈阁老可是历经三朝的老臣。 朝中有不少都是陈阁老的门生。 当年陈家,被河帮水匪灭杀满门引起众怒。 帝王亦面色微青。 当年元珩和陈家人那桩事闹得极大, 弹劾的折子雪片一样飞了半月。 他怎会不知道? 陈阁老的孙子断了一条腿,太医断言说会终身残废。 阁老因此事跪在宫门前求一个公道。 他是帝王亦是父亲,难道还能叫自己儿子赔给对方一条腿不成? 便让元珩亲自登门道歉,又罚禁足半年, 再赐下补品,令太医为陈阁老孙子细心治腿。 却是伤了陈阁老的心。 陈阁老原定要过了年才离京, 因为那件事深秋出发,在河道上遇到了水匪。 他自是震怒,派人彻查。 可河帮那些人盘踞各个水泊,实在难剿,最后抓了几人,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帝王目光落元珩身上, 或许元珩确有诏安初心, 或许他也不曾主动吩咐对付陈阁老, 但河帮中若有人知道他身份,知道他和陈家过节, 难免不会为了讨好他去灭陈家满门。 事后他知道了, 事情虽不是他做的却已经有了牵连, 他为了息事宁人,利用自己身份之便帮河帮遮掩,朝廷自然什么都查不到,也抓不到关键的人…… 元熠还在为元珩说话。 “众位大人不可妄言,凡事要讲证据。” 却是惹得更多官员你一言我一语,讨伐起元珩来。 “周大人手中证据难道还不够?” “陈阁老之事到底与承安王有没有关系,只要沿着河帮往后追查,定会一清二楚!” “上个月各地大雨,水患严重,朝廷运粮往各州府救灾,其中有三船粮食被河帮劫了,当时七殿下好像正巧不在京城!” “就算他初心是为诏安,可日日与河帮那些人联络,他们必定给七殿下回馈重利,七殿下游移倒戈也是人之常情。” 这最后一句, 如一块巨石投入帝王本就生出疑心的心湖中, 瞬间翻起滔滔巨浪。 河帮劫掠商船、官船,本就是豪富。 他们不但在河面上活动, 各个码头也极有势力, 与地方底层三教九流关系网密切, 这也是一直难以拔除的关键。 他们还借水运的便利倒卖私盐…… 河帮所能撬动的利益不可估量。 人心逐利。 便是元珩含着金汤匙出生,是否也不能幸免? 帝王眸中,一波又一波的幽光翻涌。 元珩即便没有与他对视,都感觉到落在自己后背上的浓厚怀疑。 扶在地面上的手,五指缓缓收紧。 元珩心惊于父皇的疑心, 又听着那些人不断泼来的脏水,真真是给气笑了。 说的绘声绘色,好像全是他干过的似的! 他倒是冷静下来, 看来这回是栽了大跟头, 苦头免不了。 索性把元熠那狗东西的底牌也给掀一掀, 直接来个乱成一锅粥? 谢玄朗始终是面无表情。 眉心却随着事态发展越拧越紧。 怀中小崽子此时也已是屏住呼吸,睁大眼睛。 纵然他还小,不懂朝政之事, 可瞧着舅舅被众人激愤攻击,也知道出大事了。 茫然无助地他喊了声“舅舅定没做过那些事”。 可讨伐元珩的声音太多。 孩子的声音太软太小。 无人听见。 只除了谢玄朗和坐在一旁的谢钧。 谢钧看了孩子一眼,面色也有些凝重。 如果承安王真与劫掠官船,杀害陈阁老有关系,那朝中怕是要天翻地覆。 可…… 岳父尚书令杨老太爷纹丝未动。 那方薛太师、辅国公郭家也未有人站出来。 谢钧稍一思量,继续观望。 正要低声交代谢玄朗, 却见谢玄朗已经抱起孩子安抚。 “别担心,你舅舅不会有事。” “真的吗?” “嗯。” 青年揉了揉孩子的头,“乖乖在爹爹身边。” 小家伙点点头, 又咬着小嘴, “他们都在指责舅舅,数着舅舅犯的罪……爹爹你不帮舅舅求情、说话吗?娘亲好像也没有……” 为什么都不说话? 他瞧着,皇祖母都气的快要昏倒了。 “因为没有用。” 青年告诉孩子,“你舅舅现在已是众矢之的,除非拿出明确的证据,证明他和所有事情没关系。” 他自是不信元珩劫掠官船,灭陈阁老满门之事—— ? ?元珩:儿臣百口莫辩~ 第一百六十二章 个老狐狸 有道是相由心生,元珩绝非极恶之徒。 低声与孩子说“稍安勿躁”, 谢玄朗脑中思量飞转, 这件事冒出来的突然。 官员们质疑、回击元珩的话术, 从元珩庇护河帮杀人越货,到提起陈阁老,再到推测元珩为仇怨灭陈阁老满门, 看似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话赶话, 实则像是排练好的一样,给元珩安排的罪行层层递进。 那几个冒头的官员,虽不直属于郭家派系,却瞧着隐隐有些牵连。 这桩事分明是蓄谋的。 目光落元月仪面上。 她未见如何慌乱, 眸子淡漠,唇角微勾……有股子淡看犬吠的嘲弄。 她应该有办法吧…… 元珩沾手河帮瞧着不是一日两日。 有道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以他们姐弟的聪慧,不会天真的以为这种事能永远瞒下去,那定是有应对突发情况的底牌。 现在还不出? 帝王忽地一声冷喝:“来人——” 与此同时,皇后也“唰”一声站起身。 她视线扫过那些攻击元珩的人, “就算承安王平日胡作非为,也断然不可能做出那些杀人越货、灭人满门之事,你们如此异口同声地污蔑他, 是早就商量好的不成?” 皇后视线落元熠面上,一字一字。 话却不是与他说。 “平时倒是不见诸位大人这样的嫉恶如仇,偏今日,偏针对我儿,怎么就会这样巧?诸位真的是一心为朝廷吗?” “母后息怒。” 元熠依然面不改色, 甚至那张脸上还浮起几分无力。 好像习惯了被皇后这样针对和怀疑。 他轻叹:“众位大人也是依照常理推断,如今虽有一些证据,但事实如何父皇定会彻查, 绝不会冤枉了七弟。” 皇后怒极反笑,“你这话是认定他要栽在这件事上,彻底翻不了身了?好啊,好,你一回来便如此——” “母后。” 一旁静坐大半晌,未有只言片语的元月仪忽地出声。 皇后的质问下意识就卡在喉间。 她回头。 元月仪起身而来,扶住她的手臂, “如今不过是众位大人们各有怀疑,父皇未拍板定案,母后莫急。” 她手微微用力。 皇后一怔,瞬间就冷静了大半。 是了,如今一切不过都是这些人空口白舌。 有证据的事情只有元珩与河帮的牵连,和商州之事。 那证据也未尝不可辩驳。 她怎能自乱阵脚, 指控元熠鼓动官员针对元珩? 她没有证据, 元熠还做出习以为常的无奈姿态, 好似她经常对他咄咄逼人一般, 反而让她的怒极争辩成了强词夺理和做贼心虚! 只会让他们的处境更糟糕。 皇后暗暗吸口气。 只瞧女儿镇定自若,朝她递来安抚眼神, 她心亦定下大半。 “既说起陈阁老之事,我有两句话想说,父皇——” 元月仪微歪头,避过皇后遮挡看向帝王。 动作语气实在轻描淡写, 好似平日闲话家常。 “可以吗?” 那些往元珩身上泼了一阵子污水的官员, 以及元熠,都将目光落在了元月仪的身上。 只瞧她眉眼含笑,淡定如常, 帝王眸中幽沉莫测。 他方才原已呼喊“来人”,怒极之下要把元珩打下。 却被皇后打断。 现在倒是冷静了一些。 与女儿对视片刻,帝王点头:“自然,你说吧。” “多谢父皇。” 元月仪与帝王含笑一礼,回眸看向大殿中的文武百官,“承安王与陈阁老孙子动手之时, 我虽已不在京城,但我的下属在京城替我打理产业。 京中事,他偶尔也会写信告知。 如果我记得不错,那件事的起因是陈阁老的孙子仗着身份逼良为娼, 阿珩见义勇为。 他却敢对阿珩动刀,阿珩才对他动的手。” 元月仪轻提裙摆,从高台上缓缓而下, 走向尚且跪在殿中的周恒, “周大人。” 她弯身,臂弯间的披帛垂落在那周恒面前。 “这件事情当时是报过案的,我记得,周大人入大理寺已有五年,那不知对那桩案子可还有印象?” 淡橘披帛把琉璃宫灯的明亮滤的朦胧。 周恒微抬眸, 只瞧那尊贵长公主脸庞半边明媚含笑,半边暗沉难辨。 青年怔了怔, “这……确实有这回事。” 殿中气流便似荡了荡。 众人相互对视。 当年陈阁老的孙子断腿, 陈阁老又跪在宫门前的事情当时实在太过引人注目。 元珩又未曾站出来辩白过。 倒是极少有人知道这些。 帝王也怔了怔。 好像,当年大理寺报过这件事。 但他日理万机,朝事繁杂…… 刚才竟也没想起这一点。 元月仪淡笑:“阿珩既是见义勇为,和陈家算得什么过节?何至于去派人灭陈家满门?” “长公主此言差矣。” 殷广平站起身, “即便如此,河帮之人又不知原因,他们只看到七殿下和陈家有龃龉, 若为讨好七殿下去灭杀陈家满门, 亦是合情合理。” “是么?” 元月仪睇着他,“你是河帮的人么?” 殷大人挺直腰杆, “臣怎么可能是河帮的人?臣行得端坐的正,可和那些江湖匪徒没有半分关系!” “你既不是河帮的人,你怎么就知道他们怎么想?” 元月仪缓缓走近, “你一口一个合情合理,什么是情,什么是理?你说自己与江湖匪徒没关系,那便是对他们毫无了解了, 你又知道他们如何处事?” “臣当然知道,他们都是穷凶极恶之徒,他们——” 元月仪冷嗤,“如此想当然……你平日就靠想当然为官处事么?怪不得人到中年还是个六品。” 殷大人梗住, 那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元月仪手臂微抬,裙摆如迭出一朵朵黄白的花儿, 缓行几步,停在了薛太师面前。 “太师大人,” 她微笑,“您为何一直不开口?” 引的所有人,包括帝后都朝银发银须,端坐在那儿的薛太师看去。 薛太师:…… 老人眸子微眯,起身与元月仪拱了下手,“老臣年迈,思虑的缓慢,众位大人众说纷纭, 老臣还没理清楚呢。” 元月仪心道:个老狐狸。 面上当然是笑的端庄又和善。 “本宫是说陈家和私盐的事情呢,太师不是知道吗?这桩事当时还是太师出面按下去的。” 薛太师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元月仪这话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 ?家里出点事,索性不是太严重的大事。 ? 只感叹天有不测风云,哎~ ? 宝宝们平时尽量平心静气哦~保护自己~ 第一百六十三章 欺君之罪 御座上,帝王面色一沉。 “什么私盐?” “太师?” 元月仪朝薛太师微笑, “你不说,那我可说了,” 她微往前倾身,幽幽低语,“不过,等我告诉了父皇,父皇再追问您,您可就被动了呢。” 薛太师胡须抖了抖, 深深看了元月仪一眼, 他终究还是自席位出列到殿中,“陛下容禀,这是一桩旧事……五年前老臣追查私盐,竟查到陈阁老也参与其中。” 殿中瞬间哗然。 帝王面色更沉:“若朕记得不错,当年太师结案时,陈阁老并不在其中?” “臣有罪。” 薛太师撩袍跪在殿中,“那时陈阁老亲自登门,声泪俱下说是被小辈所累,愿意将私盐所得尽数上交, 希望臣网开一面。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臣本该铁面无私,不能容情。 他却又老泪纵横搬出太子……说起长子对太子殿下的救命之恩,又说太子仁善。 若太子在,不会让他晚节不保。” 老太师沉默良久,与帝王行大礼。 “臣一时糊涂,此事是臣之过,请陛下责罚。” 殿中又是一寂。 陈阁老长子的确曾在围猎时救过太子—— 那年太子才七岁, 误入猎场深处被黑熊袭击。 是陈阁老长子及时赶到, 他救下了太子,自己也断了一条腿。 陈家本在朝中位置不上不下, 因那件事得到帝王的补偿,以及恩宠。 后来陈阁老得以入阁,也与那救命之恩脱不开干系…… 文武百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薛太师德高望重,绝不会信口胡言。 所以这是真的吗? 元月仪淡淡睇了薛老太师一眼,又缓步去到大行台尚书令杨家太爷面前,“杨公,您不说点什么吗?” 百官惊疑。 怎么,杨公和这件事情也有关系? 那方镇定的谢玄朗,以及观望局势的谢钧都是一怔。 父子眉心微拧,有些意外。 杨老太爷却未像薛太师那样推辞闪避。 他直接起身,拱手与帝王道:“陈阁老之事,当年薛太师曾与老臣商议, 依照当时掌握的证据,陈家并未直接牵涉私盐, 是受亲眷所累。 且数额并不算太大,因而老臣与薛太师一番商议后,将陈家按了下去, 此事我二人知情不报,确有罪过。” 杨老太爷自坐席出, 到殿中,站与薛太师身侧,拱手躬身, “请陛下降罪!” 若说先前百官还有寸缕怀疑, 那这一刻,他们已都确信,陈家参与私盐确有其事。 百官震惊。 陈阁老可是三朝的老臣, 表面敦厚温良,背地里竟利欲熏心倒卖私盐? 薛太师与杨尚书令念着同僚之情,以及陈家对太子的旧恩网开一面……可这种隐秘之事, 长公主又是如何知道的? 殿中原本激烈热议承安王与河帮之事, 长公主只是笑眯眯地转了一圈, 怎么就忽然牵扯出这么一桩惊动朝野的旧事? 薛祺松了口气。 虽说她很讨厌承安王, 也见不得元月仪日日懒散不问诸事, 但先前许多人围攻承安王,她还是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 这对姐弟再怎么不好, 对大姐姐却算是尽心尽力。 她并不希望承安王出事。 不过,长公主怎么忽然变厉害了? 一出面就瞬息扭转局面? 许是太子当年留下的人还在暗处帮衬她吧。 谢玄朗面上还如先前一般平静,心底却惊讶连连。 元月仪表面散漫,实则通透灵慧, 他早已知晓。 可这样轻描淡写地把薛太师和外祖父都拉入今夜这场乱局,完全把水搅浑,却依然叫他意外。 看样子,她对朝中局面、诸多密事都是心中有数。 可她日日一幅睡不醒的样子, 是什么时候梳理朝局,又是什么时候了解那些秘闻的? 梦里吗? 一直未曾出言的郭家掌事人,辅国公郭翦慢条斯理端起酒盏轻抿。 眸中余光却不觉掠过那站在殿中的女子。 几分诧异一闪而过。 他曾想过,今夜会出现的变故, 可能是谢玄朗,可能是忠武侯府,可能是皇后歇斯底里的质问和哭喊,甚至可能是杨家…… 但怎么都没想到, 这变故竟是落在他从不曾正眼瞧过的元月仪身上—— 这女子随意转一圈, 不但为承安王洗去“因仇怨灭陈家满门”嫌疑, 竟然还挑起旧事, 薛太师和杨令公为陈家遮掩,是为欺君, 私盐之事于朝廷、于陛下而言更是箍在喉间的要命之事。 此事一出,瞬间转移了陛下对于承安王与河帮之事的愤怒…… 朝高台上不露痕迹扫去一眼, 果然帝王脸色比先前听到承安王与河帮之事时更加铁青。 龙颜是否大怒,只在一瞬之间。 而且—— 辅国公不禁眉心微拢。 看着女子淡淡含笑的模样,只怕她还有后手…… 只片刻思忖,他朝殿中似在犹豫的元熠递去一个眼神。 元熠会意,撩袍跪地。 “父皇!” 元月仪却先他一步高声道:“老太师和尚书令也是为着朝堂稳定,当年才对陈阁老网开一面。” 元熠:…… 抢了他求情、卖人情的先机! 但他还是紧跟着开口。 “皇姐所言不错,薛太师与杨令公为朝堂辛苦数十载……” 元月仪心道:真会见缝插针。 她索性也不说了。 给足元熠表演的机会。 就听元熠冠冕堂皇一番陈词。 “遮掩之事虽犯欺君,但他们定然也是不愿父皇伤心。” “父皇信任陈阁老多年,是他辜负了圣恩。” “太师与尚书令为朝堂鞠躬尽瘁多年,还请父皇宽恕他们这一次。” 立即便有不少官员起身,与元熠一起为二老求情。 元月仪暗嗤:墙头草,真是哪边有风倒哪边。 “本宫说了那么久,大家都是冷眼旁观,三皇弟只一出面,好像大家都齐齐醒悟了似的, 三皇弟真是一呼百应。” 元月仪皮笑肉不笑地扎了元熠一记冷刀子, 明显感觉到父皇的眼神更沉几分。 元熠背脊也是微微一僵。 元月仪却似不知自己引起何等暗涌,“我也觉得三皇弟说的对,”她面向帝王,很真诚, “只怪那陈阁老不能约束亲眷胡作非为,出了事还拿太子哥哥求情……太师与杨公都是太子哥哥恩师, 恐怕是既抹不开情面, 又怕父皇知道真相心冷失望。 所以才稍作遮掩, 这件事情,儿臣原也并不想公之于众。 只因今晚不少人以陈阁老那些旧事攻击阿珩,儿臣才出此下策……此事儿臣亦有知情不报之罪, 父皇若要问罪,便连儿臣一并发落。” 一番话落,元月仪轻提裙摆,盈盈拜倒。 ? ?元月仪:你可以摆烂,但你不能真的烂~ 第一百六十四章 还不为自己辩驳一二 琉璃宫灯亮的耀目。 承庆殿内,却气氛冷沉莫测。 高台上,帝王看着跪在殿中的儿女、大臣。 半晌, “既已时过境迁,陈家也被灭门,又有什么可问罪的?”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都起身吧。” 众人谢恩起身,各自回到原位。 殿中又一次回复静默。 却隐隐更有山雨欲来的紧绷以及压抑。 “皎皎。”帝王看向元月仪:“你请薛太师与杨公点破这桩旧事,又与阿珩,与河帮有什么关系?” 是啊, 有什么关系? 众人又都朝着元月仪看去。 足够聪明的人现在已经觉出不对。 这样的时刻,不该冒头。 可这世上,总有那急功近利,看不清风向的人。 “陈阁老和私盐有关系——” 刑部郎中尚起紧追不放, “河帮又是目前倒卖私盐最严重的势力, 那想必陈阁老和河帮关系更加密切,或许他发现七殿下借河帮作恶,甚至七殿下也参与倒卖私盐, 所以被七殿下灭口!” 元熠下颚收紧。 这个蠢货! 可那厮话已出口,且元月仪立即便揪住不放。 “尚大人这话也有几分道理。” 她缓缓走过去。 宫灯摇曳, 女子脸庞莹白, 眉目未描画, 妆容、发髻相较于其他宫妃女眷,素的算得上简单。 可那一双漆黑的眸子,似吸尽了宫灯落下的华光,亮的惊人。 好像能一眼就看进人心深处。 所有的阴诡思量,都无处遁形。 “你有证据么?” “臣……只是依照常理推断。” “哦?” 元月仪似笑非笑, “我记得尚大人是刑部郎中?平日审案都靠推断?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可有玩忽职守之嫌。” “当然不是!” 尚起立即为自己辩驳,“刑部问案有严格规程,人证、物证必须俱全,需同时有三人在场, 问定案情,还需上报大理寺核定,才——” “你既知定下一桩罪需要如此繁杂的流程,为何对承安王就随意推测,没有人证物证也想言之凿凿定他的罪?” 元月仪笑容消失,缓缓走近, “你是当真嫉恶如仇,还是受了什么人的命令,非要将那些黑锅都叩在阿珩身上?” “臣、微臣——” 尚起脸色死白,踉跄后退数步。 咚! 他跪倒在地,不住地朝帝王叩首:“陛下明鉴,臣只是一时激愤,绝没有故意污蔑承安王之意, 更没有受什么人命令, 陛下明察啊!” 元月仪忽道:“三皇弟最喜欢为人求情,怎么现在不为尚大人求情呢?” 殿中诸人,如何听不出这话的意有所指。 元熠心下一凉,却是面不改色:“臣弟只会为情有可原之人、之事求情。断不会纵容心怀恶意的污蔑之人!” 他转向尚起:“皇姐对尚起的质问,也正是臣弟疑惑的。” 元月仪扯了扯唇。 对他有用的他才会求情, 拖后腿的恨不得除之而后快,怎么可能求情? 帝王面无表情地看了元熠一眼,面对元月仪时,态度却又是温和的, “陈家与河帮、与阿珩之事到底有何关系?莫要卖关子了,快些告诉父皇。” “这件事情要阿珩自己说。” 元月仪看向高台:“平日嬉皮笑脸能说会道,这种时候却成哑巴了,你还不为自己辩驳一二吗?” 众人目光便纷纷落到元珩的身上, 帝王亦低头。 元珩还跪在自己脚边。 从他震怒, 元珩跪下到现在,两刻钟快过去了。 那青年却依旧跪的端正, 未见丝毫摇晃颤抖。 倒显出几分不卑不亢,镇定自若的骨气来。 帝王忽眯了眯眸子, 这是那个流里流气,一事无成的元珩? 好像,他对自己的儿子也未见得真的了解…… 这一瞬, 倒是对元珩的解释生出几分期盼来。 帝王身子往后靠, “说吧,朕等着呢。” “是。” 元珩声线微沉,没了平日那嬉皮笑脸的调调,倒是顺耳不少,和太子的声音也有点点像。 “关于陈家被灭门之事,确实与私盐、与河帮有关,但绝非儿臣授意!而是陈家本身就与河帮有仇——” “哦?” 辅国公原是一直不打算开口。 可事情进展到现在,他已无法作壁上观。 郭翦淡淡一笑:“陈阁老身在庙堂之高,怎会和河帮的江湖草莽结下仇怨?这老夫倒是好奇了。” 元珩幽幽看着他:“那本王就为辅国公解解惑吧——陈阁老已与河帮合作经营私盐多年, 他仗着在朝中的地位,对河帮实施压迫,常年分走私盐买卖七成利润。 河帮中人早已对他不满。 但他一直在京城,便算是安全的。 那一年他离京返乡,也并不是真的返乡, 而是走水路,又与河帮谈私盐买卖——” 元珩微微起身,看向薛太师。 “他骗了老太师,陈家倒卖私盐之事,陈阁老一直知晓,并非只是陈家亲眷、后辈参与, 在太师为他遮掩之后, 他也并未收手,暗中持续与河帮联络,私盐的生意从始至终没有停过。” 薛太师脸色一变,“殿下所说可当真?” “我已在河帮隐姓埋名多年,陈家牵涉私盐之事我也已追查多年,今日更是当着父皇的面, 我怎敢妄言?” 元珩转向帝王,字字清晰:“那年陈阁老离京走水路,是去与河帮之人再谈私盐买卖。但河帮有人憎恶他不守信用, 再加上他已经远离朝堂,能给河帮的便利实在太少。 便对陈家狠下杀手——” 顿一顿,元珩深深吸气,“陈家对太子皇兄有救命之恩,儿臣一直感念在心,得知他选水路, 那时儿臣禁足京城,只得派人传信让他回头。 可他置若罔闻, 才会落得满门被灭的下场, 父皇!” 元珩直起身来,“这些事儿臣都有证据,陈阁老还以朝中货运消息与河帮交换利益, 周大人方才说, 河帮袭击官船,一直就是陈阁老给他们通风报信。 陈家既已满门被灭,儿臣原也不愿再坏他们死后名声,可今日被逼到这个份上,不得不说!” 辅国公郭翦轻笑, “殿下也说了,陈阁老全家都死了,那便是死无对证,殿下这样一番陈述,恐怕也不好叫人信服。” “如果我有人证呢?” ? ?一点权谋线,很快就过去了哦。 第一百六十五章 臣妾只有这一个儿子了 元珩面不改色盯着辅国公, “河帮灭杀陈家之时,我的人救下了陈家二房父子,那二人就是往年与河帮交涉之人!” 殿中哗然, 隐有窃窃私语响起来。 “七殿下如此言之有物,看来他说的是真的。” “那先前是大家误会了他。” “陈阁老竟然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他孙子当年逼良为娼不成,还有脸跑到宫门口跪求陛下讨公道,完全就是小人行径,能有多好的德行?” “我听说陈家还仗着相救太子的恩情,想让自家女儿做太子妃。” “厚颜无耻。” “好像那陈家大爷当年是太子的亲卫,他让太子遇险本就是失职,相救太子不过是为失职补救, 竟还有脸多年挂在嘴上讨恩情!” 辅国公眉心一紧,再无言。 帝王亦是眸色深深, “那今年七月劫官船粮食,你怎么说?如果朕记得不错,你当时的确不在京城。” “是,儿臣是出京了!” 元珩掷地有声,“但那几只官船原本就是空的——” 目光如利剑般射向文官席位上的户部侍郎,元珩一字字:“段大人,你把朝廷赈灾的粮食卖给奸商, 暗中哄抬粮价,发国难财。 又故意贼喊捉贼做出河帮劫粮假象…… 你赚的一手黑钱,可真是好本事!” 户部侍郎瞬间脸色发白,“臣怎敢?”他匆忙起身到殿中,“绝无此事,殿下定是搞错了! 就是借臣十个胆子,臣也不敢做这种事。 确实是河帮水匪劫走了粮, 陛下明察啊!” “你那三船粮卖给谁了?” 元珩似笑非笑,“王老板是不是?你可见过王老板吗?王老板用的是银票付的粮钱,那银票却是假的…… 听说段大人气的杀了办这件事的下属,连那几天服侍你的瘦马都怒极掐死了。” 段海城双目圆瞪,又惊又怒。 又赶忙摆出茫然样子。 他强笑:“殿下真会开玩笑。” 可那张脸上却已是冷汗满布。 帝王却全看在眼里。 心中一阵阵发凉。 元珩这几句话瞧着是真的。 户部郎中段海城本是辅国公郭翦举荐。 七月运粮救灾, 段海城毛遂自荐, 丢了三船粮,回来便跪在勤政殿请罪,也是郭翦出面保下他。 把一切都归咎于河帮水匪凶悍…… 哄抬粮价,倒卖官粮。 一进一出获利几何? 这件事情郭家又插手多少? 元熠刚刚回京,元珩与河帮之事早不爆发晚不爆发,偏就是这个时候。 这么巧…… 帝王眼眸越来越深沉, 唇角竟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却是叫本就勉强镇定的元熠,负在身后的手微微蜷了蜷。 辅国公也眉心更加拧紧。 显然二人已嗅到凶险。 “此事……” 元熠开口,想扭转什么。 “父皇,儿臣怎会与水匪合作,去劫百姓救命的粮?!” 元珩却高声截断他,神色从未有过的激愤。 “太子皇兄亡于社稷安民的路上,他到最后一刻都在担心百姓吃不上饭,此事与儿臣如挂在头顶的警钟, 这么多年,儿臣与皇姐最怕七月多雨。 只要有一处阴雨连绵, 便立即调粮前去,以免百姓受苦。 儿臣七月出京就是押粮送往水患的州府,有些人却怕我那几船粮食坏了他们的生意,派人袭击船只!” 元珩解开腰带。 腹部竟裹着白纱,一大片红隐隐渗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 皇后吃了一惊。 她被元月仪拦下之后就静看局势变化, 眼见着元月仪将水彻底搅浑,元珩更能自证清白。 此刻心中隐隐松口气,又有一点点得意。 却骤然看到元珩这样可怕的伤势! “什么时候受的伤?”皇后惊的脸色惨白。 元月仪也怔了怔。 元珩从未说过受伤的事。 几次见面,他看起来行动也利落。 难道…… “这伤是为护着那船粮留下的,庆幸的是儿臣船上好手多,没叫他们得逞,事后儿臣派人跳入水中, 捞起了几个袭击我们的黑衣人。 如今那几人就押在隐秘处……” 这下,段海城彻底脸色死白地跌倒在地, 元熠和辅国公郭翦亦变了脸色。 “你拿住了人证,好,很好!” 帝王冷声,“来人,将这户部郎中段海城拿下,压入天牢候审,”又点殷广平、尚起等, “他们也一并拿下。” 那几人顿时面色煞白,跪地喊冤。 可殿外禁军已入内,不由分说就将那数人拖走。 帝王目光又落在尚且跪在殿中的周恒身上,“你——” “父皇。” 元月仪缓步上前,“周大人一向忠心耿耿,前来告发阿珩,定是为朝廷着想,至于他查到的证据, 现在看来,只怕是真假参半…… 周大人也是被人蒙蔽。 或许是河帮中有人知晓阿珩的身份,与他又有仇怨报复他, 也或许是别人有其他谋算, 总之,如今这件事情牵连这么多, 需要一个妥当的人负责追查。” “皎皎说的不错。” 帝王颔首,指着周恒, “那就你吧,朕命你彻查陈阁老与河帮旧事、户部丢失三船官粮、以及暗中构陷承安王之人。 限期半月。 办的好有赏。 办不好,朕可要问你污蔑亲王之罪。” 周恒僵了僵。 到底是混迹官场数年, 此刻他已意识到,自己可能被人当了刀。 按下心中愤愤, 周恒叩首:“臣领命。” “这伤口为何这样大?” 皇后惊慌失措,再难维持端庄,扑到元珩面前,“都过了这么久为何还没长好?你怎么不说你受伤了?” 眼眶瞬间就红了。 “快起来。” 她拖着繁复的凤袍,吃力地扶持元珩。 元珩却摇头,“虽然儿臣不曾劫掠官船,和陈家灭门之事也无关,但与河帮关系密切是事实, 商州那个郭淮,也的确是儿臣派人做的。 儿臣并无搅乱朝堂之意, 只是想绊住三皇兄的脚步,让皇姐的婚事可以顺顺利利。 无论如何儿臣有错。 父皇怎样责罚,儿臣都绝无怨言!” 元熠此时再难如最初那般笑的温和。 他笑意微绷,试着圆场:“七皇弟这是说的哪里话,皇姐成婚是大喜事,为何要将我绊住?” “你说呢?” 元珩冷笑,“你素来见不得我和皇姐好,谁知你回来会使什么手段让我们难受?你如今是晚回来了, 却是一回来便冒出一堆人要将我置于死地…… 也不知是我丧气倒霉,还是什么!” 他嗤笑,看元熠的那一眼,却是含着两人自己清楚的东西。 “儿臣做过的事情,儿臣全认,请父皇责罚。” 元珩便那样散着衣服, 抚开皇后扶持,重重在帝王脚边叩首。 皇后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转身双膝落地, 抬眸面对帝王时已是泪流满面,哽咽不止。 “求陛下…… 珩儿是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情,可他也为百姓做了许多好事,求陛下……臣妾只有这一个儿子了……” 如此声泪俱下的哀求。 无助慌乱的模样, 却也是一把软刀子扎进了帝王心中。 他先前竟怀疑元珩, 竟叫自己的结发之妻,和自己的儿子这样跪在自己脚边哀求…… 那时的怀疑是真的。 此刻的刺痛也是真的。 他俯身, 一手扶着皇后,一手扶着元珩, 几缕愧疚压在心底, 帝王声音难得沙哑:“就先养伤吧,至于问罪之事,等周恒把事情都查清楚了,再说。” ? ?前后周折,嗯,这段内容改了好多遍,大家应该都能看得懂吧~ 第一百六十六章 纱布是真,伤口是假 中秋月满。 整个坤仪宫被月色和宫灯笼的透亮。 内殿里,元珩半靠榻上。 太医还未到。 皇后亲自坐一旁,替元珩解那裹缠伤口的纱布。 因着纱布上的嫣红, 皇后动作极轻,眼眶泛着红。 “这些杀千刀的狗东西……你放心,母后不会弄疼你的,” 话音未落,喉间哽咽。 她又坚强忍住。 “等我拆开来,太医差不多该到了……叫他好好给你看伤,各类伤药坤仪宫都有,补品咱们也不缺, 定能让你很快调养的生龙活虎。” “母后……” 元珩欲言又止, 现在说没事的话,会不会有点破坏气氛? 他朝一旁站着的皇姐投去求救眼神。 后者却漫不经心瞧着, 还掩嘴打了个哈欠。 元珩:…… 看起来,自己不管能唬多少人,姐姐这里却是唬不住的。 可她并不打算帮自己的忙。 这怎么办? 一圈、两圈…… 纱布揭开。 皇后身子猛地一抖。 眯眼盯了那伤口良久, 她呼吸渐渐粗重,缓缓抬头, 那双还泛着红丝的眼睛瞪着元珩,眸中射出利箭一样的光。 脸色也由担忧的惨白转为愤怒的铁青。 “你这个……” 声音发颤。 皇后牙齿咬的咯咯作响,却终究是靠着最后一丝理智没有当场发作,“都出去,全部!” 宫人们全部退走后, 元珩赔上此生最灿烂的笑容,“母后,你听我——哎呦!” 求饶的话未落, 元珩毫无形象地惨叫出声—— 皇后竟狠狠在元珩胳膊上拧了一把, 压低声音,咬牙切齿质问。 “伤呢?!” 那裹伤口的纱布上倒是实打实的血渍, 咸腥气息将皇后的心整颗都吓得提到了嗓子眼! 可白纱拆开, 元珩腰侧却只一道淡粉色划痕, 哪有什么吓人的伤口? “你这混账东西,连我都骗!” 皇后又气又喜,眼眶却越来越红,哽咽不止,“我还以为你把原本长好的伤口给捏的裂开了!” 元月仪又打一个哈欠, 眼角泛泪花, 睇着元珩那道照料的慢点都能愈合的“伤”。 该说母女连心吗? 那会儿元珩宽衣露伤口, 她第一时间觉得,这厮原本受了点伤,殿中气氛又到了,所以他直接捏破了伤口来打感情牌。 但从承庆殿离开时元珩朝她眨眼, 她又意识到自己想多了。 自小到大,这家伙从不会真让自己吃苦头。 果然—— 纱布是真的, 伤口是假的。 “你就不知道给我个暗示,让我别担心么?你这臭小子!”皇后狠狠戳了元珩额头好几下。 “儿臣也想啊,” 元珩叹气, “可儿臣要是提醒了,母后定然松一口气,旁人会发现。” “你的意思是母后蠢笨,藏不住事?” “儿臣绝没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那什么——” 元月仪打断说相声的母子二人, 等皇后和元珩朝她看去, “样子还是要做一下,不然又要多一条欺君之罪。” 皇后就冷静下来, “不错……元熠那厮回来了,他可不像郭贵妃和元雪阳那样好对付, 既然在你父皇面前表现的伤重, 那就暂且伤重,养着吧。” 话音方落,皇后又蹙眉, “先前只知皎皎一直调粮安民,却不知阿珩也……” 看着立在一侧的元月仪,又看着靠在榻上的元珩,皇后苦笑:“看来从始至终,只母后什么都没做。” 以前有琰儿周全一切。 后来琰儿不在, 皎皎和阿珩又挡去多少明枪暗箭。 …… 自坤仪宫出来时,夜已深沉。 青提上前,“龚太医已经吩咐好了。” 元月仪颔首。 既猜到元珩伤势可能有猫腻,请太医当然也要找自己人来,以免穿帮。 漫步往前,她下意识视线游移,寻找着什么。 冷风裹身。 元月仪身子隐隐微绷。 一道英伟身影自廊柱一侧走来, 堪堪挡住风来的方向, 将夜凉隔开,也将淡薄晶莹的月华隔在他身后。 如山似岳的身形,连着宫廊暗影, 将元月仪笼在方寸天地。 风把廊下宫灯吹的晃,玄色袍角亦被掀的起落, 他纹丝不动。 下颌如刀裁般明利。 “孩子睡着了。” 青年声线也低沉,“青锋已带他回府。” 元月仪点点头。 宫宴在一波三折中结束。 父皇召杨令公和薛太师前去勤政殿, 其余官员走的也是又快又静。 元宝本是担心舅舅,嚷着要看舅舅伤口。 可也不知是时辰太晚,还是爹爹的怀抱太温暖…… 被谢玄朗抱着往坤仪宫走的路上, 竟就睡着了。 元月仪入殿前与他递个眼神,让他安顿孩子。 现在出来,他倒是都将孩子送回府了。 “我送你去?” 风似更疾了, 青年又往前迈半步, 袍角微动,一下一下触着女子裙摆。 玄色与夜连在一起,鹅黄宫裙也被笼上一层暗。 元月仪眸光微动。 今夜之事,到后面一直是元珩自辨, 她未曾开口。 但她先前提及杨令公与薛太师为陈阁老遮掩…… 以父皇的英明,只怕已经明白,她也知晓元珩和河帮的关系。 这些,总要在父皇面前有所陈述。 谢玄朗说的“送你”,想来也是送她往勤政殿。 元月仪有些讶异。 该说他敏锐呢,还是说二人心意相通? 宴会这一番拉扯,却是实在叫她有点儿累心了。 懒得多想。 她颔首,“好。” “那走。” 青年侧身,伴着她前行片刻,又忽停下脚步,褪下自己的外袍罩她身上。 …… 自回到勤政殿,帝王未有只言片语, 只吩咐找出当年私盐案卷宗。 总管太监带着一群人在内殿那数十排丈余高的架子上翻找。 虽是轻手轻脚,但隐隐也有窸窣声响传来。 将这殿中气氛更拉紧几许。 杨令公与薛太师一左一右立着, 竟也是默契十足,缄口不语。 帝王坐龙椅上, 捡起白日未看完的奏本,随意地翻阅着。 许久,总管太监疾步而来,“启禀陛下,找到了。”挥手示意身后的小太监,低声催,“还不快点!” 一排小太监躬着身子鱼贯上前, 捧着的漆盘里全是卷宗。 帝王将手中奏本看完,落下朱笔御批,才问:“涉事人员名单在何处?” “回陛下,”总管太监接过最前头那小太监手中漆盘,亲自捧着送到帝王面前,“是这一份。” 帝王翻看过, 啪一声丢回御案上, 眸光再落殿中那二位老臣身上时,却是更莫测幽深许多。 “并无任何与陈家相关之人,但依七皇子所言,陈家涉私盐之事年深日久,二位倒是与朕说说, 当年陈阁老是怎么哀求的,让二位对他齐齐网开一面?” “臣有罪。” 杨令公撩袍跪地,“请陛下责罚!” 薛太师跪在他身侧。 “私盐案当年由老臣亲自主持,隐瞒案情,包庇同僚……都是老臣一人之过,老臣甘愿受任何惩处。” 帝王:“你二人这是仗着资历,仗着在朝中举足轻重,便以为朕拿你们没办法是不是?” 薛杨二人齐齐道:“老臣不敢!” 可除此,他们对于当年案件,却是再未有一个字陈述, 帝王瞧这般光景,怒极反笑。 “好啊,好,真真是朝廷栋梁,好的很,你们——” “陛下,长公主求见。” 帝王怒斥戛然止住,深沉莫测的眸子朝着那紧闭的殿门瞧了片刻,他挥袖,“让她进来。” “是……” 小太监迅速退去。 “嘎吱”的殿门打开声闷闷响起。 片刻后, 元月仪自灰暗处缓步而来,鹅黄裙裾跌着花儿。 平日漫不经心的一张脸, 今夜不知是宫灯照耀,还是如何, 眉眼平和间溢出镇定泰然。 帝王有些恍惚,“你……” “父皇。” 元月仪行一大礼:“关于陈阁老私盐案,儿臣知晓。” 薛杨二老对视一眼,垂眸不语。 只听元月仪清脆的声响在殿中响起。 “二位老臣既不好开口,便由儿臣告诉父皇吧。” ? ?上一章和这一章都有一点点长, ? 没法,剧情不想卡半截~ ? 日常求票~ 第一百六十七章 可他做不到 帝王眸子微眯, “你知道?” 他心中忽然冒出点什么来。 元月仪的声音也在这时传入耳中。 “当年陈阁老执掌户部,南部水患需要大笔钱粮以修堤安民,国库空虚拿不出多少,太子哥哥令陈阁老筹措。 陈阁老于是暗中倒卖私盐, 以他身份便利,短期内就赚得大笔银子, 事态紧急,太子哥哥不在京中,并不知那些银子来路,将它们用于治水、赈灾,等他有机会喘口气, 察觉不对时,却再也未能踏足京城。” 帝王身子僵硬,胡须一抖一抖, 良久, 他目光落在杨令公与薛太师身上。 “所以,你们替陈阁老瞒了。” “陛下英明。” 薛太师沉沉叹口气, “陈阁老当时拿出倒卖私盐所有账册,他确实中饱私囊, 但却也有大笔银钱,用在当年太子治水救灾之事, 而且,陈阁老还拉了不少太子旧臣下水, 太子为国为民,鞠躬尽瘁……” 薛太师喉间哽了哽,声音僵硬一瞬,再开口时已是字字有力:“老臣实不能让旁人玷污太子死后的英明!” 杨令公亦郑重。 “以私盐筹措钱粮是陈阁老阳奉阴违,太子起先并不知情,可就怕事情揭露之后,有居心叵测之人借题发挥。 到时怎么堵的住天下悠悠众口? 老臣与太师商议再三,决定事情停在陈阁老这里。 且对陈阁老劝诫良多。 让他收手。 谁料他利欲熏心,表面收手,暗中却……” 殿中寂静一片。 帝王不知何时坐回了龙椅上,看着那跳跃的银烛出神。 良久良久, 帝王背脊佝偻,朝后靠椅背上,双眸微闭:“你们退下吧。” 薛太师与杨令公叩首后起身,无声退走。 元月仪还立在殿中。 她知道那个“你们”不包括她。 又如此,不知静默了多久, 帝王轻声喃喃,“九年,朕以为能渐渐忘记琰儿,可总有些人,总有些事提醒朕想起他。” 元月仪眉眼低垂。 那人绝世风华,被铭记也是理所当然。 “你是何时知道这些的?”帝王招招手,语气轻飘飘的,无力之中凝着温暖,“过来说话吧。” 这一刻,他不是身在高处的君王, 只是一个疲惫又伤怀的父亲。 元月仪上前,坐在小太监搬来的椅中,伴在父皇身侧,“太子哥哥出事之前,给我写过一封信。” “原来如此,你们兄妹情分一直不错……那河帮之事呢?你也知晓。” “是。” 元月仪颔首,“河帮之患,让父皇头疼,也让太子哥哥烦忧, 私下里他也曾与我闲谈过解决之法。 只是太子哥哥诸事缠身,终是无暇分出心思。 太子哥哥去后,阿珩与我说,想做点什么,恰逢那时他认识了几个江湖客,与河帮有些关系, 于是借做跳板,打入河帮之中。” 微顿,元月仪起身,朝帝王行礼:“父皇,阿珩素日虽有些放肆,但大是大非面前何曾胡来过? 打入河帮是为解决河帮之祸。 与河帮偶有利益牵扯,以身份为他们行些便利也是难免。 但他绝对不可能忘记初心,真成了水匪一员!” “你啊,” 帝王微叹,扶她起身, “当朕是什么昏君么?今夜宫宴,朕确实对他有所怀疑,也是因为不知陈阁老之事牵涉如此之深。” 他又叹一声,“你先前为何不告诉父皇这些?这么大的事情,你与父皇有什么不能说的?” 元月仪垂眸不语, 心道:这么要紧的事情,当然得在最要紧的时候才说。 闲来无事就说了,岂不是白白浪费? 皇家固然也有亲情。 但皇家是最可怕的权力场。 不妨碍大局、不伤害别人的情况下,多留一点底牌才是生存之道。 元月仪不说深谙此道, 也颇有心得。 与元月仪闲谈了会儿太子, 帝王又问了问元珩伤势。 元月仪:“伤口本来已经愈合了,但先前事发突然,他怕父皇太生气,处罚太重,情急之下扯裂了。” “是自己捏裂开的吧?” “……什么都瞒不过父皇。” 帝王勾唇,“那小子,倒是能对自己狠得下心……想他小时候,手指破一点皮都要哭哭啼啼好久。” 元月仪:他现在也差不多。 “你母后定然很担心珩儿伤势,珩儿与河帮走动,她想必也不知道吧?惊恐、担心怕要更多, 当年朕与她情投意合,相约做一辈子富贵闲人,却事与愿违,” 帝王苦笑,无声却浓厚的疲惫在这一瞬间达到顶峰。 他叹了一声,“很晚了,你早些回去休息吧。” “好。” 元月仪温声安慰:“父皇不必担心母后,阿珩会哄她,我也会照料好,倒是父皇身负社稷, 您要多保重龙体才是。” 帝王眉眼染上温色,缓缓点头。 待元月仪离开, 那抹温色还流连许久。 又在烛火噼啪一声脆响后, 为人父亲的温和慈爱渐渐消失,眸色转为深沉莫测。 今夜之事,是元熠吧。 元熠在为郭贵妃和二公主不平, 也在为元月仪和谢玄朗这桩利益联合的婚事抗议…… 他自富贵闲人走到如今集权君主, 见过兄弟夺嫡的明枪暗箭,经历过三王之乱的血雨腥风, 看尽朝堂波谲云诡, 他太清楚,一个朝廷,同时拥有太多有能力的皇子可以助力江山稳固,但更有可能谁也不服谁, 为这把龙椅争的头破血流, 搞得朝堂乌烟瘴气,山河破碎。 是以,他登基之后就顶着千钧压力,立下太子,并多年来只扶太子一人。 企图以此避免皇家内部的争斗。 太子也的确争气。 优秀的让人不敢置信。 可天有不测风云…… 太子出事了。 他期盼的局面终究破裂。 江山需要后继有人, 元熠比不上太子,却已是最好的选择。 他便允元熠成了众望所归的存在。 可元熠势大,却容不得皇后。 他要护着皇后,又让皇后势大,更激起元熠的斗志…… 多年下来,竟还是到了明争暗斗不可避免的时候。 帝王忽地扯唇,自嘲苦笑。 “我还是做不到。” 真的冷心无情,就可坐山观虎斗。 江山为棋,所有人都是他的棋上子。 可他做不到。 要是琰儿还在就好了。 要是,皎皎是个男儿郎,他也不至于如此困顿痛苦。 ? ?皇帝难做啊~ ? 求票票~ 第一百六十八章 下次改进 夜风卷过屋檐。 灯笼的光在廊柱间轻晃。 辅国公府书房内,传出一声叹息。 “你太着急了。” 烛火跳跃, 朦胧渐散去,元熠微拧长眉,面上懊悔。 “外祖父教训的是。” 皇后一脉,本该因太子英年早逝,从此退出夺嫡战场,地位一落千丈。 但因帝王护佑, 这么多年竟屹立不倒。 皇后在宫中永远压郭贵妃一头, 元月仪也踩在元雪阳之上, 便是元珩那样一无是处的纨绔子弟,也在京中横行无忌。 他自知要对付他们须得徐徐图之, 不能操之过急。 可这次元珩做事实在恶心—— 搅浑了商州的水,把他拖在商州两个多月。 回来的路上还一直用各种事情骚扰他。 再加上母妃和妹妹出事, 他难免急功近利…… 心下反省着, 元熠对外祖父郭翦郑重道:“您放心,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殿下想的通就好。” 郭翦抬了抬手,等元熠入座,他也坐定,“今夜虽闹得不愉快,好歹是小局面,底下的人动作起来, 不会牵连到我们。” “是,” 元熠颔首,“多亏外祖父多年经营。” 祖孙两人议了会儿解决办法、议了会儿州府人事。 郭翦瞧外孙面有疲态,温声:“时辰太晚了,殿下回去休息吧,等明日歇息好了,臣与殿下再议不迟。” “那,孙儿告退了,外祖父也要早点休息。” 元熠起身, 颔首行了礼,后撤几步,转身离开。 郭翦捋着胡须,眼中满是对这外孙的赞许, “这孩子行事妥当,有眼界,有手段。对我这个外祖父也是真心的尊敬。这个孩子哪里都好, 唯一不巧,他比太子晚生两年,以及……” 他没有个聪明的母亲。 这事还要说起当年选妃。 郭家本要送精心教养的长女入宫。 长女慧敏, 定可在深宫中杀出一条路。 谁料钦天监为长女与帝王和八字后,忽然死谏, 说郭氏长女与帝王命格犯冲,恐会危及江山稳固。 正好那时南部连日阴雨,七八个州府受灾严重,饿殍遍野。 钦天监说那是上天警示。 什么警示? 明眼人谁不知道是帝王针对郭家的手段! 可皇帝的后宫就那么点位置。 郭家想占,别人也想占。 大家都想抢夺圣心。 便有那见风使舵的猜到帝王用心,开始上折子—— 既然命格犯冲, 那便要郭家长女避让,不得入宫。 恰逢那时,皇陵又坍塌一角。 更被有心人说成是祖宗的怒火。 当时闹得沸沸扬扬, 郭家只能退让,让长女避去祖籍,又送幼女入宫。 便是如今的郭贵妃。 郭贵妃早年体弱,养在乡下, 虽习了一些妇容妇德妇功,可比之精心教养的长女,岂止差了一星半点? 实在无能。 心腹低声:“可殿下有您这样周全的外祖父。” 郭翦神色稍缓, 跳跃的烛火落他微微浑浊的眼中,几分骄傲一闪而过,“亏得郭家在孩子的教养上插了手, 才让这孩子长的极好。 只是可惜了二公主……” 骄傲又淡去,郭翦微微一叹。“她在深宫。” 郭家的手没法伸的那么长。 元雪阳便跟着郭贵妃,学成一幅小家子模样。 后面还染上恶习, 给淮宁王和郭家都添不上助力,反而时时扯后腿。 心腹宽慰:“谁家也不能十全十美,您瞧太子……太耀眼了,连老天爷都嫉妒他,不就出了事?” 郭翦缓缓点头:“不错。过刚易折,过慧者天收啊……”顿一顿,他仰头:“说来,熠儿已二十四岁了, 薛家女也已经及笄。 等这次的事情平息,就将他的婚事办了。” 与薛家联姻后, 自然添助力, 亦能有更多与皇后抗衡的底气。 不过…… “长公主倒是颇有些手段。” 郭翦眯了眯眼,想起元月仪在今夜宴会上轻描淡写搅动风云,“她这么多年都懒懒散散, 我瞧着是个废掉的, 还有那承安王。” 不想他竟是看走了眼。 也是,太子的皇弟、皇妹,怎会是废物。 他们有些本事也好。 这样斗起来才会有些趣味。 …… “她如何?” 元熠踏着月色走在辅国公府的青石小径上,隔着亭台楼台,朝着庭院深处瞧了一眼,“可歇息了吗?” 心腹低声:“都快丑时了。” 怎么可能不歇息? 元熠垂眸,“那回府吧。” 心腹恭顺跟随在后。 出郭府,上马车之时, 他瞧元熠面色疲倦间还带几分空茫,心下一动,低声说道:“您出京这大半年,咱们的人一直仔细照料着, 七小姐每半个月就学做一份糕点, 说等您回来,一一做给您尝呢。 可惜她身在内院,想必还不知道您回来,不然定等在廊下。” 元熠眸色微动。 空茫散去。 几分淡淡的愉悦在眼底荡开涟漪。 “她心灵手巧,做的糕点必定色香味俱全……回吧。” * “醒醒。” 元月仪被人推着, 低沉磁性的男音飘入耳中。 她倦倦张开眼, 谢玄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在自己的眼前无限放大。 “回府了。” “……哦。” 元月仪应的有气无力, 趴在青年膝头,没有起身的意思。 昨夜就没怎么睡好, 今晚宴中又脑力心力用的过度, 与父皇简单交锋,回到谢玄朗身边,她是彻底松了绷住的弦。 出勤政殿后上马车, 她便倒在谢玄朗膝头打瞌睡。 想是没出宫人就睡着了。 又感觉没睡多会儿,竟被推醒。 这生铁。 “公主府怎么离皇宫这么近……” 元月仪嘀咕,秀眉皱起, “还有你,你就不能直接带我回去凤凰楼,让我继续睡吗?说什么恋慕,都不心疼人。” 谢玄朗:…… 指尖蜷了蜷,青年张开手臂。 才要抱起怀中人, 她却神色恹恹坐起身,自己下车了。 谢玄朗默了默, 收回手臂,他起身下车。 元月仪已扶着青提的手肘,揉着额角往前走。 马车是停在凤凰楼前的。 三两步而已,元月仪已进了房间。 谢玄朗在门前站了片刻,叫院中管事问了问孩子的情况。 得知已经安顿睡下,他去了藏锋阁。 再回来,是两刻钟后。 屋中只亮床边一盏宫灯。 青年踏着宫灯微弱的光华,钻入床帐内,将那香软馥郁的女子捞入怀中,“你爱洁,虽晚也要沐浴, 我才叫醒你。” 元月仪半睡半醒咕哝。 “还得谢你为我着想咯?” “臣不敢。” 青年低沉的嗓音带笑, 许是身染凉意,怀中人挪着挪着不愿贴近,他的手却是捏着那细腰不放, 俯身贴耳。 “下次改进。” ? ?所以郭贵妃只会绿茶呀~ ? 尽量都填坑, ? 如果宝宝们发现哪里有不对的,请留言告诉我。 ? 最近我自己看前面内容就发现一个大bUG, ? 马会那次的周公子,我写兵部尚书家的儿子,但实际设定里,杨家老大是兵部尚书, ? 因为修前面的文得编辑开权限,有点麻烦。 ? 这个bUG又不算影响大局,所以没去修~ ? 有时候不是作者懒,开权限等事有一些麻烦。 ? 嗯, ? 求票票~ 第一百六十九章 终于能自己一人睡 元月仪累得够呛, 无力应声,也无力斥责他放肆, 推了两下推不走,便昏昏沉沉睡着了。 谢玄朗原想与她说说今夜之事, 也只得放弃。 在女子倦意浓重的眼尾落下两个细碎的吻,男人揽她贴近自己,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 元月仪感觉周围冷起来, 下意识抬起眼皮。 一片灰暗的朦胧里, 有道人影,好似在穿衣? “你干什么去?” 元月仪眉心拧起,声音轻而沙哑,倦怠浓重,“天都没亮……” 那调子,渗出些眷恋。 像感情极好的老夫老妻, 妻子不愿丈夫离开, 丢她一人在被窝孤孤单单似的。 束腰带的手微顿, 谢玄朗转身坐床弦,以锦被将她裹的严严实实,“我去任上。” “嗯?那又什么好去的。” 谢玄朗:…… 也不知是谁先前问他, 每日都不去当职,是不是挂名的。 可看着那困倦的,娇气的,毫无防备的一张脸,谢玄朗感觉自己的耐心都变得好了许多。 青年俯下身,“三日后才归。” “三日。” 元月仪抬了抬眼皮,“好久,”她裹着被子翻个身,“真好,我终于能自己一个人睡了,嗯。” 谢玄朗:…… 还以为会不舍。 却不想—— 先前的眷恋是他一个人的幻觉吗? 青年唇线微抿。 盯着那未曾掌灯却依然雪亮的半边娇颜片刻, 忽而探手, 连着被子将睡的迷迷糊糊的女子捞过来, 却瞧见她眉间轻拧,似睡眠被打扰十分不舒爽, 于是,青年只将人环在自己怀中, 皱着眉头。 有点不知能把她怎么样的无力。 半晌后,他终是放开她。 离开前给她拢好被子,又将床帐仔细放好。 …… 元月仪起身时已近午时。 这一觉睡的长,质量也不错。 醒来便觉神清气爽。 “元宝呢?” 坐在镜台前,她自镜中看着芒果为自己梳发。 青提回:“一早小公子就被宫中人接走了。” “唔。” 元月仪轻笑。 “现在要我说点回到京城的好处,孩子这里必须值得一提!” 在虞山时虽有不少人照看, 但她花的心思也不少。 回到京城却是完全不一样了。 母后会操心,父皇更用心, 底下的人都尽心, 又多了谢玄朗去关心…… 她竟然有点儿轻松了。 “外头如何了?今日早朝情况怎么样?” 青提:“陛下又点几人与周恒协同查案,并吩咐南阳王负责,又令吏部提户部侍郎人选, 早朝气氛十分严肃。 淮宁王没有上朝。 说是因为舟车劳顿偶感风寒,在府上歇息了。” 元月仪挑了下眉, “昨晚还眼神如炬,今日就风寒了?” 怕不是避着早朝,顺势喘口气吧。 不过…… “父皇忽然提南阳王出来做事。” 南阳王是萱妃之子。 在工部行走, 行五。 这些年在朝中没有太多存在感。 如今父皇提调他,是忽然想起这个人可以用一用,还是另类的帝王心术? 元月仪垂眸, 静片刻,她又问,“阿珩呢?” “昨夜在宫中过的,一早回了王府。” “该回去。” 元月仪轻笑, “不然等父皇亲自去看望他的伤势,场面可就不好看了。” 回到承安王府, 帝王就是想去看望, 也得考虑出宫一趟要花的时间。 日理万机的地方是不会轻易浪费时间的。 拿起一只耳铛挂上,元月仪吩咐:“叫人备车,我去探望探望他。” …… 半个时辰后,元月仪来到元珩府上。 看着称得上金碧辉煌的府邸,元月仪漫不经心扯了扯唇。 “很有纨绔子弟的派头呢。” 元珩十五岁开府, 每年用在这府邸扩建、改良上的银子就是一大笔。 这么多年不知被弹劾了多少次。 但他怎么可能会怕? 一年一年越发得寸进尺,有时还为改建之事去礼部和工部找麻烦。 妥妥鬼见愁。 把胡作非为发挥到极致。 “公主金安。” 中年管事带着大群仆人前来相迎。 元月仪摆摆手,“免礼吧,” 入府后,那中年管事跟在一旁,“主子在流芳馆歇息,一早龚太医前来……给主子换了药, 开了养身的方子。” 元月仪淡淡“嗯”一声。 九曲回廊上绕一段,终于来到流芳馆前。 还没踏进去,里头就传出元珩叹息。 “姐姐来看我,原是要出门相迎的,奈何伤势沉重,实在起不了身啊,还望皇姐莫要见怪。” 元月仪面不改色进去, 就见元珩斜倚榻上, 头发半束,领口微开。 一手捧心一手扶腰,半闭着眼, 脸色竟还真有些苍白。 伤员姿态做的真真儿的。 青提毫不意外,垂眸不语。 芒果却是瞪了瞪眼睛,有些迟疑,有些担忧。 那带元月仪前来的槐总管却是头垂的更低,为自家主子这样的不要脸汗颜。 “退下吧。” 元月仪一摆手, 众人退走还带上门, 她随意坐下,“你要是去梨园,所有的角儿都黯然失色。” “啊?” 元珩愣了下,大笑,“皇姐建议的不错,改明儿我空了就去试试。” 倒是知道控制音量的。 元月仪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没心情喝了。 她可不是来和元珩逗趣的。 “你心里有数么?” 盯着元珩的眼睛,元月仪语气严肃:“你与河帮的关系,到底是谁透出去给他们知道的。” 元珩与河帮联络七年有余。 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寥寥无几。 他们一直谨慎。 郭家却发现,还设了这样一个局。 应该不可能那么凑巧。 元珩也不笑了,“已经做了一些排查,初步锁定了几人,等过几日差不多就知道是谁了。” “那就好……这件事情不容小觑,查到之后利落一点。” 元珩点头, 眸色微不可查有些凉意。 是那种失望的凉意。 元月仪心中微动。 难道他已经知道是谁?而且是一个他没想到的人么? “你——” 元月仪正要问,元珩却忽地一笑,神秘兮兮看着她,“老三素来谨慎,皇姐可知这次他为何这样冒失?” 河帮的关系,原是可以做更致命的算计。 元熠却这样急急忙忙就用了。 的确算得上冒失。 元月仪当然是有些好奇的:“怎么?你拦他回京的手段惹到他了?” ? ?来猜一猜,元珩干了什么缺德事~ 第一百七十章 要真是她的话 元珩懒懒道:“应该吧。” “所以你都做了什么?” “这个么……” 元珩起身到元月仪身边坐,给自己倒了杯茶轻抿着,“皇姐不如先与我说说我那好姐夫。” 元月仪淡淡。 “他有什么好说的?” “中秋夜,宫墙下,你们那般热情似火,旁若无人啊,竟然没什么好说的?” 元珩眼眸微眯,渗出探究的光。 “皇姐不是与他只为合作成婚的么?” 就算是看对眼了, 那进展也太快了吧! 难道谢玄朗那厮会比他更懂得讨女孩子欢心? 就算他更懂。 皇姐也不是那种三两日就被勾了心,与人热火朝天的女子。 叫他怎么能不好奇? “你真想知道?” 元月仪缓缓出声, 见元珩凑近,眼底满满求知欲, 她却微勾唇角,漫不经心。 “我喜欢,我乐意。不可以吗?” 元珩:…… “喜欢他什么?” 元珩实在无法理解,“他不相信皇姐清白,怀疑儿子来路,脾气又臭又硬, 整日穿的和煤球似的, 买个花都买残次品。 皇姐竟然喜欢这种男人?” 多么滑稽。 元珩满脸的无法理解,追问:“你是看脸么?他脸也不行啊。” 元月仪:…… 有点儿没好气。 “你是不是觉得,天上地下你的脸是最行的?” “那当然!”元珩挺直腰杆,“我可是天下第一的美男子,不过话说回来,那厮身形是不错的…… 但也不至于好到这么几天就让皇姐沦陷的地步吧。 不会是,他给皇姐用了什么蛊,” 元珩眯了眯眼, 猜测的十分大胆。 “或者下了什么药吧?我这就给皇姐找个大夫来看看!” 说着,还真朝外面吩咐。 元月仪更无语。 “你道谁都和你一样,会那么多旁门左道的东西么?废话少说,你到底与元熠用了什么手段?” “你还护着他!” 元珩瞪大眼,“为了护他说我旁门左道!天呢,我心都要碎了。” 话落就捧着心一幅要生要死的模样。 元月仪:…… 又戏精! 她站起身, “不说算了,慢慢养着吧。” 又不是非知道不可。 她便往外走。 元珩却是忙站起身,几步挡在门口把她拦住,“好嘛好嘛,我告诉你好吧——我让人在他马鞍上放了针。 放的隐蔽。 骑马慢行无事, 但若一直策马奔驰,身子起伏马鞍颠簸,屁股自然要受罪。” 关键是刺痛微弱。 起初感觉不到。 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受伤颇重”。 元月仪:“就这?应该不足以阻拦他的脚步。” “那是自然。” 元珩不知何时又拿起折扇,现在展开来一摇一摇,颇为得意:“我还让人易容成郭清蓉, 晚间在他窗外荡,白日在他周围晃。 还用了点迷香…… 那厮啊, 在朝局上手段肮脏,倒是个痴情种子。 竟被郭清蓉的影子弄的魂不守舍,停下追查大半月。” 元月仪挑了挑眉。 郭清蓉,郭家七小姐。 与元熠有些情分。 元熠本就因郭贵妃和元雪阳,对他们姐弟不悦,再加商州事,还有利用了郭清蓉,便被激怒了。 原来如此。 “我该赞你办的不错吗?” 元月仪眸光淡淡,“你都将自己暴露了。” “哎。” 元珩叹口气, “是啊,所以也不好央求皇姐奖赏……只是对皇姐与好姐夫的事情实在好奇,” 他又道:“不仅仅是好奇,还担心皇姐被男色迷惑。” 元月仪拨开他,出门。 “与其担心我,你不如多担心自己吧。” 元珩:…… 看着皇姐漫步离去的背影,他失笑了一瞬。 笑意却很快定格,缓缓消失。 有可能泄露他身份的人,目前连番排查,只剩下两个。 一个是徐鹤卿。 可皇姐刚才只字未提。 以她的性子,不提,就是相信徐鹤卿不会出卖他们。 那只剩下一个。 殿下是我的一切。 轻声细语的眷恋还犹在耳边呢。 真的是她吗? 多年维护。 还想与她共度余生…… 要真是她的话,老天爷这玩笑可是开大了。 …… 车马摇晃。 元月仪隔着微开的车窗缝隙看着外头街景,眸子却无焦距。 她和元珩本来在藏。 但经中秋宫宴,是藏不住了。 日后斗争更加白热。 辅国公家原本也有些底蕴,经三王之乱彻底起势,是先帝留给父皇的人。 在朝中的地位,和明处暗处的势力自不必多说。 斗起来,不知会是怎样的腥风血雨? 元月仪轻叹,趴在车内小几上。 这还没开始她已经有点累了。 也不知道那么多年,太子哥哥日日在尔虞我诈中,都是怎么过的? 惶惶然一整段路。 回到公主府,元月仪吩咐青提留意外头情况,杨家、薛家各方都不忘交代,便自己在房中看最近收到的书信。 一看竟就看到了天黑。 青锋未归。 宫中派人递了话,元宝留下陪父皇了。 看着面前色香味美的晚饭,元月仪有些愣,“我要一个人用晚饭么?” 怎么感觉冷清清的。 “那生铁呢?” 她拿起筷子,问的随意。 芒果:“您忘了,将军今天当值。” “什么?” 元月仪捏着筷子的指一顿,忽然反应过来,“哦,是了。” 谢玄朗是亲封的金吾卫大将军, 殿前指挥使。 原定计划成婚后上任。 巧的是成婚后又遇中秋,于是定中秋后上任。 青提低声禀:“将军早上走的时候,与您说了的。” 元月仪:…… 她以为做梦。 所以—— “他要三日后才回。” “是。” 青提颔首:“金吾卫那边不需要将军时时在,但殿前指挥使护卫陛下安全,要随时伴驾。 当值三日,休沐三日。 当值期间若歇息都在宫中禁军营房。” 元月仪捻了捻筷子, “上三休三,听起来还挺不错,”夹起面前一片鲜鱼,她笑盈盈,“终于可以自己享受时光啦!” 她开开心心用了晚饭,爬上床榻。 却并未如自己先前设想的那般很快入眠, 反倒辗转反侧起来。 灯芯爆花噼啪响。 元月仪拥着被子坐起身,蹙眉瞧着纱帐外头朦胧的光影。 半晌,她又躺回去。 凤凰楼没有宫中舒坦。 元宝不在身边。 宫宴那件事情总归让人挂心, 能睡得好才怪了。 她心里这样念着,又盘算。 过了中秋,夜里更冷了,该早早烧起地龙来。 如此胡思乱想着, 元月仪打了个哈欠,朦胧睡去。 ? ?可把元珩牛逼坏了哈哈哈~ ? 本文没有纯粹恶人,各有立场~ ? 当然,如果我描述的不是那么周全,宝宝们感受到了纯恶人,是我的错。 第一百七十一章 失眠传染 宫苑深深。 谢玄朗巡视最后一圈,长靴踏在青石板上。 脚下并不重。 却因夜静的可怕,发出悠长的回声。 连着铠甲的喀嚓声,有些沉闷。 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今晚却天色沉沉,阴云遮月。 拂面而来的风,也比昨夜更加阴凉。 “明日不会下雨吧?” 蒋南打量着天色嘀咕着,“还说京城比西境暖和,怎么感觉也没暖和多少,冷风都吹骨头里似的。” 谢玄朗不语,抬步跨进营房。 西境常年风烈。 他们平日穿的也结实。 京城繁花似锦,他们又入乡随俗,穿上了丝绸和棉布。 虽然贵气了起来,却自然没有那厚皮袄暖和。 咔嗒。 谢玄朗解下秋水刀放在刀架上,卸甲。 蒋南忙上去搭手。 待厚重的明光铠脱下, “你去休息。” 谢玄朗挥退蒋南,躺去床上。 他如今是皇城八万禁军的最高统帅, 这营房据说也是安排了最大、最宽敞的。 但到底是军中规格。 比不得公主府凤凰楼内的高床软枕。 好在,九华山学艺多年,又经西境寒苦,他早已能很快适应各种恶劣的环境。 便是如今床板冷硬,也泰然处之。 青年闭上眼, 躺了许久毫无睡意。 他并不意外,只是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唇,猜想她此刻在做什么。 这么晚, 她该睡下了吧。 墨缎一样的青丝定然铺了满床满枕。 锦被裹得严严实实的, 莹白粉润的脸嵌在一片香软里…… 早上离开的时候,她嘟囔“终于能自己睡了”。 和他同床共枕,她很困扰、很不舒服么? 应该没有吧。 那便是又在言不由衷。 他感觉,那女子时不时言不由衷。 三日好久,才是她的真心话。 她也恋着他。 冷峻的面容渐渐软化, 青年单手枕在脑后,回想昨夜宫宴时的迷乱插曲。 他没想到她会追出来、会靠近。 也没想到自己会那么冲动。 更没想到二人会进展如此飞速。 可一切又似顺理成章。 身体好像有记忆…… 和九华山那些记忆碎片有关系么? 与他是碎片记忆, 与元月仪,她看来真的一点都不记得。 这算怎么回事? 谢玄朗眉心渐渐拧起,狭长深邃的眸子难得浮起浓厚的迷茫。 如今只盼,秦少军能带回点有用的东西吧。 青年重新闭上眼。 睡不着,却也要闭目养养神。 不然白日如何当值? 他默念着静心诀,尽量放松紧绷的身体。 恍惚间,周围狂风大作。 土坯的城墙上,军旗猎猎作响。 彭天照,李林,蒋叔…… 一群军中旧友立在城墙上,正商议过冬。 “棉服不太够。” “拿去年那批次品凑一凑吧。” “他娘的,凭什么凑合?咱们组织人马找那群沙盗,抢一批回来不就是了!” “将军,下令吧,只要你一声令下,我们马上就出发!” 狂风微散。 军旗下,身披黑甲的青年将领眉头紧拧。 谢玄朗怔住。 那是他。 他这是,梦到西境了? 棉服不够过吗? 西境五年,他们好像并没有出现过棉服不够的情况。 每年刚入秋,他便会想办法。 不管是跟朝廷要,还是和边境富户“借”,或者是和火罗人、与沙盗、马匪去抢,总归提前会备好。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梦境? “将军怎么不说话?” 彭天照喊了一嗓子,瞧那青年盯着某处出神, 于是顺着青年的视线看去。 城外墙角,一处勉强能避风的破棚子下,一个少女抱膝坐在那儿。 她发丝凌乱, 衣裙染了风沙,瞧不见锦绣原貌, 裙腰上的琉璃珠璎珞,被风吹的大起大落,劈啪作响。 她正幽幽地看着那城楼上的青年。 往日白皙光洁的脸染了灰尘,细看还有残留的泪痕, 红唇干裂,额角几处擦伤,血迹干涸。 狼狈的让人心惊。 元月仪! 她怎么到西境了! “把公主关在城外……呃,不合适吧?” 彭天照的声音都小了些,一张粗糙的脸上挂着欲言又止,“那什么,不然接她进来,再传信给京城, 叫人来迎她?” 城楼上的青年眸光冷沉,“随便你们。” 竟转身离去。 未曾多看那女子一眼。 狂风呼啸,黄沙漫天。 土坯的城楼,飞舞的军旗,西境的战友,连着那青年、少女,都看不见了。 谢玄朗豁地睁开眼。 浑身发凉, 额上已是细汗密布。 他怔怔地看着青灰的床帐顶, 良久良久,喉咙才滚动了一下。 这梦好像也是真的。 可他在西境并没有见过她。 他还把她关城门外? 为何。 梦中女子狼狈的模样似在眼前无限放大,变成一只手按在谢玄朗心口,一下下的用力。 呼吸好像都带着隐隐的痛。 青年手肘支着冷硬床板,费力地坐起身。 大手落自己心口。 剑眉紧拧。 先前的梦里,他们明明很好,怎会忽然如此? 是闹了什么矛盾么? 感觉,先前的梦和今晚这个梦应该是……谢玄朗不知怎么形容,好像,勉强可以叫做一个故事? 但中间断裂了。 青年静坐在床上,更深的迷茫漫上整张脸。 …… 八月十七,天气果然不好。 元月仪一夜睡的浑浑噩噩,半梦半醒。 起来后精气神也不妙。 懒懒靠在美人榻上,听青提禀报外头进展。 私盐、河帮, 都是朝廷的紧箍咒。 注定就不可能风平浪静。 一日而已,不少官员被请去问话,拿下的人也是一波又一波。 大理寺牢房都不够关了。 这番动静,虽说不上风声鹤唳,却也是相去不远。 下午,忠武侯夫人杨氏带着长女杨澄前来拜访。 杨澄是个婉约又不失灵巧的姑娘,长着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 性子随了母亲。 见了元月仪没多会儿便熟络起来。 这母女二人,其实是为了朝堂动荡来的。 怕元月仪忧虑,想来陪伴开解。 但看元月仪还是漫不经心的样子,知晓这位长公主心中有数,母女二人也不打扰,很快离开了。 眨眼三日过。 落网的官员越来越多,外头人心惶惶。 长公主府却还如往日一般安静。 入夜,元月仪沐浴后换上轻软寝衣。 芒果领两个机灵的小婢女为主子熏头发。 瞧着主子昏昏欲睡,娇颜上一片疲惫之色。 小丫头纳闷的很, “公主晚上睡得多,白日也补眠,怎么还是这样困……别是身子有什么不舒服?不然请太医来瞧瞧。” “不用。” 元月仪趴在枕上,调子又轻又懒。 哪有什么不舒服? 不过是难眠。 白日补眠其实也是睡不着。 前两晚她还胡思乱想,是元宝没陪着,是换了地方,是地龙没烧起来。 今晚她却是老实面对自己了—— 或许那些事情有点影响吧。 但比较要紧的是,那生铁不在了。 她也没想到, 怎么几日而已竟习惯了他。 搞得他不在,自己就孤枕难眠了。 “好了吧。” 头发干没干的,元月仪不知道,但感觉自己的脑袋昏沉沉的,也不知是困的,还是被熏香熏的, “退下,我要休息了。” 芒果只得退出去。 元月仪用被子裹紧自己, 好看的秀眉紧紧蹙起,心里懊恼,又有点儿火气。 不是说三天回来。 这都第三天了。 言而无信。 可气的是失眠传染,太可气! 心里碎碎念着, 她实在是倦的厉害,竟是念着念着,就那么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动作极轻地踏进房。 身上染着沐浴后丝丝缕缕的凉意,大手拨开床帐,将睡熟的女子揽入怀中。 元月仪眼皮重的几乎抬不动,却是身子下意识在那人怀中拱, 轻的不能再轻的呢喃。 “你回来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这病有点可爱 一夜好眠。 元月仪醒来时。 背后贴着某处热烫, 与前两日裹着被子的暖完全不一样。 眼睫轻颤一二,她垂眸看着那只横在自己腰间、存在感极强的手臂,又一点点落那只手上。 手掌极大, 只轻轻在自己腰间一搭,竟就盖住整片腰腹。 手背上有几道疤。 也辨不清楚是被什么伤的。 有一道好像是鞭痕? 指甲修剪的干净又整齐。 细看却能瞧见碎小的肉刺。 指腹处有细茧。 虎口的茧子更厚, 隔着薄薄衣料,元月仪好像都能感受到那些粗糙。 她自认,勉强算是个精致的人吧。 有一个这样粗糙的男人,这样贴近自己,原该是难以忍受。 可她却又看透那些粗糙背后的勇武。 一个久历沙场的男人,注定不可能是细嫩,精致的。 这样的粗糙,便叫人觉得可敬、又安全。 “醒了。” 那大手微微收紧。 元月仪回了神,“嗯。” 浅浅应,她自男人怀中转身。 青年瞧着也是刚醒。 眉毛舒展, 眸中倦意未完全散去,整张脸亦线条软化, 细瞧之下,那眼睫也长的惊人,把眼睛半盖着, 竟是元月仪以前不曾见过的懵懂模样,好像这人瞬间年轻了好几岁似的。 心头一跳。 元月仪悄悄抿了下唇,手扶在青年肩头,“你……何时回来的?” “夜半。” 青年垂首,便与怀中人额贴着额,眼眸将闭未闭,“还是在公主身边更好安睡……今日休沐。” 元月仪“哦”了一声。 心说:你在我也睡得好啊。 眼帘抬了抬。 纱帐外已落了层层碎金,想是日上三竿了。 元月仪想起身,又不那么想起。 沉吟了下,她脑袋微歪,枕在青年肩头:“宫中当值和西境做将军区别大得很,你可适应吗?” “还好。” “营房休息三日,睡着了吗?” “不曾。” “唔,真可怜。” 元月仪轻飘飘说着,唇角不自觉翘了翘,“你为了睡好觉,可得一直找我呢,想想你这病又有点可爱。” 青年缓缓抬眸,“不错。” 感谢这病。 “公主。” 睇着怀中人莹白的娇颜,他微微倾身,“你可去过西境么?” “我去那儿干什么?” 元月仪讶然失笑,“怎么总问我去没去过别处?我自出生就在京城,待的最多的地方是虞山, 九华山当年只是路过。” 她忽然捕捉到,青年眼底一闪而过的失望和迷茫, 话音戛然止住。 端详了他一会儿,元月仪轻声问:“我……该去过西境么?” 谢玄朗不语。 却是按在她身后的大手微微用力,将她压进怀中,抱紧, “我梦到公主去了西境,”青年顿了顿,下颌轻蹭着怀中人的额角,“睡不着,所以做了一些奇怪的梦。” 元月仪挑了挑眉。 失眠症的并发症吗? 有时候人累到极致难以入眠,的确会浑浑噩噩出奇怪的梦境。 元月仪偶尔也会这样。 她没太在意,撇嘴笑道:“你该剃须了,扎的我额头疼。” 谢玄朗:…… 于是二人起身,他第一件事就是剃须。 却说两人竟是睡到了午饭。 洗漱罢,倒不知吃的是早饭还是午饭。 好在伺候的人贴心。 饭菜准备的都很清淡。 无声又和谐,一起用了午饭。 谢玄朗听她吩咐备车,眉心微微一拧,“要出去?” “是啊,去看看薛姐姐。” 元月仪坐在镜台前让芒果挽发,自镜中瞧着那玄衣青年,“你今日休沐,可有安排吗?如果没有, 那你接元宝回来吧。” 孩子选定老师后,直接住在宫中了。 第一天元月仪还乐得轻松。 后头却心里空荡荡。 今日正巧谢玄朗休沐,一家三口也该聚一聚才是。 青年颔首, “我会去接。” 簪上最后一朵珠花,元月仪左右照了照, 正要往外,那坐在桌边的人却起身,隔衣握住了她的手腕。 “怎么?” 元月仪询问地看他。 “你在薛姑娘那里会停留的久么?” “不确定,应该不会太久才是。” “好。” 谢玄朗又握了她手腕片刻,才在元月仪挑眉之后缓缓松开。 青年跨步到廊下,目送她的背影离去。 站了许久,又转回屋中, 将那摆在珠帘一侧花几上的垂丝茉莉端去廊下,清理枯叶。 …… “将军他好像舍不得放公主走。” 马车上,芒果拧着稚气的眉,话却是说的有点儿得意,“看来他现在是真正把公主放心上了!” 公主这样美好,理应如此。 元月仪笑了笑。 那家伙最后拉着她不放,其中不舍,她也深有所感。 不过…… 那人问过“西境”之后,迷茫又失望的眼神,为何? 有一种,他在透过自己看谁的感觉。 可他的一切, 元珩查的清清楚楚。 不夸张地说, 就连几岁出精,底裤喜欢什么材质,在那关于他的讯息回报中她都是见过的。 他没有什么白月光才是。 他说做梦。 想来就是失眠的问题吧,因为和自己在一起睡得好,便生出别样眷恋,又因这份生理性的眷恋, 感情也飞速进展。 如此梳理清楚, 元月仪懒懒往后靠,托腮看外头车水马龙。 有道是,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做人啊, 尽量不要胡思乱想。 …… 天色灰蒙蒙, 像是又回到七月阴雨的时候。 一辆朴素的马车驶出热闹的京城四大街,七拐八拐,进入一条窄巷。 青石板路上铺一层薄薄的青苔。 两侧的院墙并不高, 几枝半黄的藤叶爬出墙头, 在一片灰沉间,随着凉风没精打采地晃。 青提坐在车辕上, “前头就是绿柳巷,不是富贵之地,但也不是贩夫走卒云集的嘈杂处。这里住着的都是久居京城的平民百姓。” 元月仪漫不经心, “瞧得出来。” 有点儿安逸、透着生活气息的味道, 倒是个适合养病的好地方。 “臭小子,你给我站住!” 巷子深处传来一个妇人的叫骂, 隐有孩子哭嚎“我错了”。 还有旁人帮腔。 “算了吧他婶子,这么大的孩子淘气难免。” “就是,别吓着他。” 元月仪托腮,自车窗朝外看, 正好瞧见个穿着粗布衣裤的孩子连滚带爬跑出来。 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张望, 竟朝拉车的马儿撞来。 好在青提扯住缰绳,避让了一下。 那孩子却是脸朝地栽倒,又灵活地打了个滚儿。 瞧着是没摔疼。 不过看到青提腰间的佩剑,孩子明显白了脸, 手扶着地,挪着屁股往后退。 “贵人恕罪!” 荆钗布裙的妇人追出来,也白了脸,抓着孩子两人一起跪了下去,“不是有意冲撞贵人……” 京城地界,跟着带兵器的护卫,那身份必定是尊贵无比。 “无妨。” 车内飘出淡淡一声, 柔柔的,软软的,说不出的好听。 “瞧来马车难行,就在这里下车,走进去吧。” 妇人和孩子只听那坐在车辕上的佩剑女护卫应了声“是”。 二人更伏低身子退到角落。 车上贵人似被扶了下来, 鹅黄裙裾迭荡着自他们面前过, 月白绣鞋上, 编缀花朵的珠子在这暗沉沉的巷子里也亮的扎眼。 待她们走远了,妇人拍拍心口,下一瞬就扭住逆子的耳朵咬牙切齿:“毛都没长齐还敢爬墙偷看别家姑娘, 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我没有偷看——哎呦!” 妇人一把捂住逆子的嘴,拉拽着回家去了。 已经转入另一条巷道的元月仪停在了一座小院之前。 青提上前叩门。 片刻,里头有人问:“是谁?” “元大小姐前来探望。” ? ?还说连着两章内容有点多,大家可以看舒坦, ? 仔细一看,原来是要分两天的~ ? 宝宝们多留言,多投票啊~让我知道有人喜欢看o(╥﹏╥)o 第一百七十三章 薛家和杨家也未必干净 未有通传,里头人就拉开了门。 是个穿着细棉布衣裙的婆子。 身形高瘦, 瞧着还有点面善。 “公主请。” 元月仪挑了下眉,跨进院中时问:“阿珩派你来的。” 婆子低声。 “公主慧眼。” 元月仪目光下移。 瞧这婆子行走步伐,怕还是个练家子? 唇角便勾了勾。 薛祯的身子要靠养心神才能好转, 她又喜静, 便不需要太多人围着照看。 穆夫人那边就能安排了。 但留个自己人在这里,保护安全,也便于随时知晓此处情况。 元珩那家伙, 外人瞧着吊儿郎当, 实际却是最妥当的性儿。 这院子极小。 穿过会客小天井就是内院。 墙角稀疏立着几株翠竹,竹影边放一口水缸,还有木盆、搓衣板等。 摆放的整整齐齐。 铺地的青石砖有些裂了口,院中木桌也老旧。 但清理的格外干净。 廊下,秋菊开了几丛。 花瓣却被晚秋的风打的恹恹的。 小轩窗内,薛祺正与姐姐说什么, 忽眼角余光瞥见院内人影,面上微愕,忙站起身, “姐姐,长公主来了。” 她自屋中出来,站廊下行礼:“公主金安。” 因着寒枝翠、安顿大姐姐,以及中秋宫宴的事,薛祺对这位长公主改观极大,礼数便更周到, 也更恭敬。 “免礼吧。” 元月仪含笑一声, 听得又一串极轻的脚步声从屋内而出, 眸子不自觉盯住婢女掀起的门帘。 细算, 她上一次见薛祯,还是八年前在清净峰。 之后,她虽然每年都上去, 可每一次都被拒之门外。 穆夫人哭她油尽灯枯。 元珩也说她已心如死灰…… 元月仪不禁想,当年端庄娴雅的第一贵女,油尽灯枯,心如死灰,会是什么模样? 一只素白绣鞋踏出门槛。 青灰的裙角一荡。 元月仪眸子缩了缩,只觉有只手捏着心房, 从来漫不经心,凡事看开。 这一瞬,却呼吸都紧了起来。 那女子衣裙挂在身上,竟似比院墙边的竹还要清瘦。 面色近乎透明。 唇苍白似纸。 曾经婉约的瓜子脸更比巴掌还小。 便叫那双眼大的有些惊人。 可那双眼中,却是一片死水,未见丝毫涟漪。 “娇客来访,有失远迎。” 薛祯轻轻一拜,姿态随意却未有怠慢轻视。 好似和当年初见时那一礼重合。 那时也是秋日。 她站在太子哥哥身边。 一礼自有风骨。 郎才女貌,何其般配。 心间微微一酸。 垂眸一瞬,元月仪已理好心情,缓步上前握住薛祯的手:“是我不请自来,还不等姐姐允许便登堂入室。” 微叹, “没法子,怕姐姐又不想见我。” 那调子柔柔软软,颇为亲和。 薛祯也叹了声, “先前太过失礼……” 如今,却再说那些也是无味了。 她亦握元月仪的手,牵着,“进来说话。” 婢女打起帘子。 元月仪和薛祯齐齐进了房中, 一缕极淡,沁人心脾的兰香吹面而来。 这屋中摆设也是朴素,却也如院中一般干净, 墙边高柜摆了整架的书本。 错层的小格间内放几卷画轴, 便为这房间更添清雅。 窗边花几上摆三盆寒枝翠,两盆已经开花,还有一盆恹恹的像是在打瞌睡。 花盆洁净, 莫说是枯叶、花瓣,便连铺盆面的五彩碎石都洗的干干净净, 落上阳光时,折射出点点的华彩, 元月仪看在眼中, 眸光荡了一荡。 已多年不见, 如今再见,物是人非。 寒暄叙旧无意义。 若要劝她爱惜身子,又要煽情一番, 也不知是不是在人伤口上撒盐。 饶是元月仪,竟也有些无言。 薛祯又何尝不是如此? 这么多年不见她, 是因为看到她就会想起那人。 如今亦然, 过往的记忆太深刻, 就算已经沉淀了好多年,叙旧却也如果揭旧伤疤。 倒是薛祺,与元月仪诉说薛祯近日的情况,又与薛祯说着长公主的婚事。 一来二去的,倒是闲谈起来。 “大姐姐说公主是慧敏之人,凡事心中有数,我先前……是不信的。” 薛祺讪笑, “可这次中秋宫宴,我却是开了眼界。” 不管是元月仪,还是元珩,都不是那么简单的。 外人看到的只是表象。 元月仪一笑,“不过一点小聪明,再加些运气。” 薛祺心道:若只是小聪明和运气,怎能在那样的场合扭转乾坤? 她受家族教养, 知朝局之事, 太过清楚中秋宫宴上暗藏了不见刃的刀锋。 如果不是元月仪和元珩应对得当,只怕现在皇后一系早已经大祸临头。 “最近抓了不少人……” 薛祺又说起外头情况,秀眉微颦,“祖父和杨令公为陈阁老包庇,那理由,好像有些薄了。 也不知中间有没有什么……” 她忽然意识到这件事情牵涉太子。 戛然住口, 又担心地朝薛祯看去。 见薛祯神色平静,未有变化, 薛祺稍松口气。 却听薛祯道:“只怕薛家和杨家也未必干净。” 薛祺怔住:“什么?” “姐姐说的不错。” 元月仪却缓缓点头,“私盐之利,多少人眼红,朝堂上下,真正手脚干净的,又有几个人?” 怕是连父皇都知晓。 可是牵涉太广, 上一次薛太师一番大动作,揪出了不少明面上的。 而那些暗处的,只会藏的更深。 朝堂积弊是多少年攒下来的。 如果非要一次性肃清,不会得到什么河晏河清的局面,只会动摇国本。 水至清则无鱼。 有些时候,许多事情并没有想的那么理想。 薛祺愣在那儿。 元月仪又与薛祯闲谈几句,留下了一份亲手做的糕点。 走时,她牵着薛祯的手。 “今日瞧着姐姐精神是不错的,姐姐那株寒枝翠也好了一些吧?人啊,只要活着,只要心气儿不灭,就有希望。 姐姐也要好好照顾着自己。 等你好一些,我陪你去虞山转转吧。 我在那里交了个朋友, 是太子哥哥的旧友, 你见了他,定会开怀的。” 这是元月仪今日唯一一次提到太子。 薛祯波澜不兴的眸子动了动。 她没应, 唇角却勾起一丝苦笑。 元月仪无声叹,再未多言,告辞离去。 “姐姐,” 薛祺还为先前听到的事情心中复杂,上前来扶住薛祯的手臂,“薛家参与私盐,祖父也是知晓的? 那这次会不会……” “祖父身为一家大家长,他要是不知道底下都在干什么,这家早从里头败光了。” 薛祯回眸看着妹妹, “但祖父自有权衡之术,这些你不必担心,你该担心的,是你的婚事。” 薛祺双眸微睁。 就听薛祯道:“淮宁王回京了,以现在的情况,他怕是很快要请旨成婚。” ? ?都是聪明人哦~ ? 只有作者绞尽脑汁,也很怕自己是小聪明,写不出那么大的东西,哎~ ? 求票票呀~ 第一百七十四章 偶遇徐鹤卿 马车驶出小巷。 午后阳光隔窗落进车中, 照的手暖暖的, 元月仪靠在窗前晒了会儿,淡淡吩咐:“去看廖掌柜吧。” 上次看望,已经是两个多月前了。 廖掌柜原是宫中女官,因妃嫔斗争牵连获罪。 太子哥哥见她有些才华,破例将她救出。 她便为太子哥哥管着半月闲书斋。 后来太子哥哥不在了, 书斋到了她手上,廖掌柜继续跟着她。 名义上是主仆, 但实际算得上好友。 她成婚时,廖掌柜还派人送了一支亲手做的笔。 今日出府原也计划了看廖掌柜, 还带了礼物、补品。 青提应下,挥动马鞭,驾车朝城外去。 廖掌柜住的农庄有些远, 青提又惦念主子身子,车也驾的慢, 路上就花了不少时间。 到时日头都西斜了。 元月仪扶着青提和芒果的手下车,却见那农庄门前已停了一辆马车,还有个眼熟的随从坐在车辕上。 是叫……清和? 徐鹤卿的人。 清和也瞧见了她, 愣了愣,忙下车行礼。 “参见长公主。” “你家大人在里头?” “是……午后过来的,来探病。” 元月仪:…… 倒真巧了。 芒果就皱起眉头来。 他怎么也在? 谢玄朗是个经常不顾公主意愿,毫无规矩的莽夫。 徐鹤卿是个移情别恋,抛弃公主的负心汉。 这两个人,芒果无差别不喜欢。 但看自家主子…… 元月仪并未有什么特别神色,依然往前。 她是来探病的。 这条路一来一回得一个多时辰。 她又不爱出门, 既然到这儿, 自不可能因为别人很巧也在这儿就转身走人。 时间很珍贵的。 青提叩门。 立在马车边的清和,目送公主主仆几人进了农庄,整个人都激动起来。 太巧了! 太好了! 大人对公主日思夜想, 却偏又碍着什么君子规条, 还说不愿为公主带去困扰,只能深夜独坐伤怀, 日渐清瘦啊! 今日竟就这样碰上了! 怎么能说没缘分呢? 他们当年可是一见钟情,再见倾心。 大人倾心倾到什么份上? 连身边随从的名字都给改了—— 他原先可不叫清和。 就因为公主的随从叫青提、青锋, 才改的。 那谢世子不过是半路杀出的程咬金罢了。 他举双手双脚, 不是,他全身上下都支持大人去翘那谢世子的墙角。 只要锄头挥得好,哪有挖不动的墙? 公主身份尊贵, 有个一两三四个男人都很正常的。 清和越想越兴奋, 马车也不看了,直接进了农庄。 大人若不主动, 他不介意煽风点火。 …… 三槐堂里静的莫名。 廖掌柜引着元月仪坐,亲自为她沏茶,微笑着打破了那份静:“存远才来不多会儿,公主就到了, 倒是巧。” 徐鹤卿一身淡青圆领襕衫,正坐在不远处的方桌边 面前摆一本帐册。 神色勉强自若, 可细看便能发现,他身子微僵,捏着笔的手因用力,骨节都有些泛白。 要用许多理智,才能压住心中狂喜。 他已许久、许久,不曾这样近的见过她了。 “看你气色不错。” 元月仪淡淡的,往常如何,今日还如何,“那只笔极好,我很喜欢,让我家元宝带去用了。” “孩子用,那笔杆是粗了点儿,我这儿有专门为孩子做的,公主今日正好带回去。” 元月仪含笑。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她除了进来时和徐鹤卿笑了下,客气问候, 再无其他。 摆明了是不愿多牵扯。 可廖掌柜却是曾见过二人两情相悦, 对徐鹤卿十分欣赏, 而对那谢玄朗,却是了解太少。 心里自然向着徐鹤卿, 难得这样的机会,廖掌柜竟也没了以前的通透,将话往徐鹤卿身上引,“存远帮我看帐呢, 这么多年,他总是贴心的…… 公主稍等片刻,我去取那为孩子准备的笔。” 竟福了福身,就那样离开了。 还带走了三槐堂附近的几个下人。 元月仪:…… 我可是有夫之妇? 他可是我前头那个。 你不说在场帮我避嫌也就罢了,还带走人给我们制造“私会”现场吗? 那方,徐鹤卿已经站起身,“公主……近日可好?” 芒果眉头拧成了麻绳, 俯身贴耳, “咱们快走吧。” 元月仪拍拍她手臂,示意稍安勿躁。 抬眸,她眸光淡淡看着那青年,“你清瘦了。” 徐鹤卿心间一颤, 似一股暖流冲撞了进去, 压在心底的许多话争先恐后地往外冒。 却听元月仪叹:“冲撞父皇,实在是不聪明,我不是与你说清楚了么?你这样自毁前程, 倒是白费了阿珩这些年对你的支持, 也让父皇失望。” 似一股冷水兜头浇下。 徐鹤卿僵在那儿,人瞬间就清醒。 唇角勾起一抹苦笑。 还以为,那关心是因为担忧,是因为惦念,却不料只是遗憾他自毁前程,只是寻常交情的一声叹。 “人是要向前看的……” 元月仪淡淡落下这么一声,不欲多说,起身,“去告诉廖掌柜,我先回了。笔回头派人送公主府就是。” 这是要走。 徐鹤卿喉间发紧,快走两步拦在她面前,“公主且慢!” 青提眉心收紧, 侧身护着元月仪, 这番姿态,却是叫徐鹤卿心里更酸更凉, 这是对待外人,对待陌生人的姿态。 以前青提不会如此。 他与她之间,终是沟壑越来越深,隔得越来越远了。 “退后。” 元月仪拍拍青提,“他又不是刺客。” 青提颔首,退回原位。 “有事要说?” 元月仪看着那哀伤落寞的青年,双眼微红盯着自己欲言又止, 她有点意外。 见过太多, 男人大都三分钟爱恋, 追逐权利、地位、左拥右抱,几乎是所有雄性的本能。 她与他,不足百日而已。 倒叫他这样难舍? 或许应了那句错过的永远是最好的? “哎,” 元月仪叹了声,“你若遇到难处,只管告诉我吧,我能帮会帮你。” 除了爬墙。 她在心里暗暗补充。 并非自己是什么道德标兵,只是单纯没感觉啊。 “公主误会了。” 徐鹤卿强笑一下,“臣冲撞陛下,是故意的。” 元月仪讶然, “什么?” ? ?小徐也是无奈,阴差阳错~ ? 求票票~ 第一百七十五章 他又心情不好 “在陛下为小公子选老师之前的几日,我祖父收了郭家好处。” 徐鹤卿垂眸, “现今局势,郭家是什么心思我怎会不知?我不会上他们的船,那好处祖父却又不愿退, 我只能冲撞陛下,釜底抽薪。” 元月仪眉梢微微一挑,“原来如此。” 这样看, 徐鹤卿还是那个聪明的徐鹤卿。 倒是她先前七七八八想多了。 “想来,” 元月仪勾唇一笑,“你对局面、对以后,都心中有数,那就很好啊。” 朝外看一眼天色, “好晚了,我回去了,你自便。” 她错开徐鹤卿往外走。 青提和芒果左右护卫着, 便连裙摆、衣袖、她的气息,都隔着那青年好远好远。 徐鹤卿定在原地, 堂内的一切渐渐模糊成一片。 他满目怔然, 只觉后背有风拂来,一缕更比一缕凉,凉进了骨头缝。 许久, 他仰头闭眼, 喉咙滚动。 咽下许多说不清的东西。 …… 出农庄时已日落西山。 “果然是过了中秋,天黑的这样快。” 感觉方才进去的时候太阳还老高呢。 元月仪上了马车,吩咐青提出发。 芒果陪一边,咬唇片刻才念:“还以为徐大人是因为公主才……搞了半天,是我想多了。” 元月仪眼角余光瞥去, 小丫头脸上嫌弃实在厚重。 她便侧了侧身,“嫌弃谁呢?” “自然是徐大人。” 芒果理所当然,“他原来是为局势,那就是对公主也没有那么真心,何必今日还做出那副痛不欲生的样子?” 元月仪失笑。 指尖点了点小丫头的额角, “你啊,傻丫头一个。” 她语重心长:“人活着,许多事都比男女之情重要,那不是必需品,只是锦上添花,没有也可以。 你不是徐鹤卿, 你就不懂他的为难。 他也不容易。” “可他——” 芒果还想辩驳,却忽地住口,瞪向前头:“那是、是将军吗?” 元月仪顺着她视线一瞧。 车窗开半扇, 灰沉沉的天幕下一线山色, 有一人跨马而来, 便是隔着有些远也能瞧见那轮廓的英武。 青提的声音传进来:“的确是将军,应该,还带着小公子。” 元月仪微讶。 这片刻功夫而已,那人已骑马到了近前。 青年一袭玄金宽袖常服, 光线昏暗, 瞧不清面容。 孩子穿着浅色,被他捞在怀中小小一只, 还没到车边就喊着“娘亲”,探出小手来。 声音又软又甜。 元月仪只觉心都塞满了蜜糖似的,亲自探身打开车门,把元宝接了进来。 孩子身上未染上秋夜的凉。 暖暖的。 只小脸蛋有点儿冰。 “娘亲娘亲,我好想你!” 小崽子噘着嘴念着,扑进母亲怀中,抱紧了她,“在宫中读书,我都连着好几日没见到娘亲了, 娘亲你不想我吗?” 元月仪抚着孩子的小脑袋瓜,“自然想,晚上都想的睡不着。” “娘亲骗我。” 小家伙哼了一声,“你要想我怎么不去看我呢?” “你在宫中书房,娘亲不便去打扰你。” “那爹爹怎么去看我了!” 元月仪:…… 隔窗朝外睇一眼。 那青年提缰跨马缓行,微微低垂着眼,也不知在想什么。 只感觉莫名伸出点儿冷霜来。 他又心情不好? “爹爹每日都去看我,三次!晚上我睡前他还会帮我盖被子,问我课业!还叫人给我带好吃的糕点!” 元月仪低头,脸颊贴了贴孩子的,“那他是个好爹爹啊,真不错。” “娘亲插科打诨,人家是说你不看我……” 元月仪微叹。 那看你得进宫,进了宫又得看母后,看父皇,不然他们也要这样说。 一趟下来,一天没了。 读书确实不得静心么? 至于这生铁每天去…… 那不是借着职务之便? 不过,说话也是要讲一点语言艺术。 元月仪认真看着孩子。 “你爹爹是你的骑术老师,日日见你也应当, 至于娘亲, 这几日有些琐事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我如果每天都去书房, 让那几个老师怎么想?教授课业是否会束手束脚?” 这可是真实顾虑。 元宝咬咬唇,不说话了,眉眼间却还凝着不高兴, “今日老师允我半天假,我原想和爹爹,和娘亲在一起,可爹爹下午才去接我,我到现在才看到娘亲。” 元月仪吸气:我的错。 她展臂抱紧孩子,“今晚娘亲一直陪着你,明早娘亲早起,送你去书房,以后尽量每日去看你一次, 在你下学的时候。” 想了想,她又说:“等你皇祖父和皇祖母不那么黏着你,每日都接你回府,你再给娘亲讲一讲课业的趣事, 可好?” 小家伙瞬间整张脸都亮了,“好呀!” 吧唧一声, 他亲在元月仪脸上,又贴着她耳朵小小声,“娘亲怎么说皇祖父和皇祖母黏着我,我才是小孩子啊。” 爱黏人的小孩儿。 元月仪扯扯唇。 父皇和母后对孩子可不就是黏得紧吗? 她也没说错。 母子俩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笑着, 车马缓行向前。 谢玄朗提缰随在马车一旁,始终眉目微垂,不曾出声。 蒋南跟在一边儿, 却是朝后瞥了不知道多少眼, 一会儿浓眉紧拧, 一会儿朝马车瞧, 一会儿又咬紧后槽牙—— 徐鹤卿的马车在后头! 跟一路了! 所以公主是和徐鹤卿到那农庄见面…… 啊呸! 是不小心、偶然、碰巧遇上—— 不不,也不是。 是徐鹤卿处心积虑在那等着公主, 想撬将军的墙角不成? 败类啊! 公主又是怎么想的? 将军亲自来迎她,她也不问将军一声,也不喊将军去坐马车,难道她不怕将军染上风寒不舒服? 她不会是被徐鹤卿撬动了吧? 蒋南胡思乱想着, 表情一下比一下更夸张。 好几次想调转马头冲过去找徐鹤卿质问, 又瞧自家将军沉默无言, 生生忍住。 要忍得。 将军才是正主儿。 正主儿不急,他急也没用啊。 进了城,那徐鹤卿的马车终于是往另一条道走了。 蒋南下意识舒口气。 马车一路穿过长街,停在公主府门前。 谢玄朗翻身下马,从车中接过孩子,又握着元月仪的腰一带, 等女子双脚落地站稳, 他却未收手,顺势捏住那皓玉似的手腕,牵着往里。 比白日分开时,握的紧了一些。 元月仪端详着那英伟的背影, 思忖着。 回到凤凰楼,孩子被青锋带去沐浴。 芒果捧一只长条盒进来,“这幅画要挂在何处?” 腕间握着的大手又是一紧。 元月仪感觉,这生铁眼神都沉了许多。 ? ?这顺风耳是醋上了~ ? 要胡作非为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还是很俊,我喜欢 “这画……” 芒果一边说着一边要打开。 元月仪就感觉, 面前男人好似眼角余光扫着那装画的长盒,眼神里射出了凶光,浑身裹着的冷霜也更为浓郁。 眼珠滴溜溜转了转, 她唇角微翘,眼睫垂下去,“先收起来,改日再说吧。” “也好。” 芒果捧着长盒往书案那边去。 “还不松手?” 元月仪轻轻挣着。 “我好累了,要沐浴休息。” “……” 青年欲言又止, 又终是闭紧了嘴巴, 一点一点松开了那纤细的手腕。 婢女们鱼贯而入, 拥着那尊贵的女子往净室去了。 谢玄朗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狭长眼眸扫向书案方向, 那里没有点灯。 一片灰暗,只隐约能看到几分模糊的轮廓。 他却盯着看了许久, 才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 …… 等他再回凤凰楼,已经是一个多时辰之后的事情。 嚷着要和娘亲说好多悄悄话的孩子,被父亲亲自照看着洗白白, 一起用了饭, 又下了会儿棋, 累的在自己房中睡下了。 期间元月仪倒是派人去瞧过两次, 自然都被某人无视。 缓缓关上门, 青年踏着西域羊毛地毯,一步步走的极轻, 拨开珠帘进到内室。 床边凤莲灯台上,一根三指粗的银烛火苗轻跳, 帷帐半挂, 朦朦胧胧的轻纱内,起伏的身影一动不动。 呼吸很匀称, 但并非睡熟时候的绵长。 谢玄朗在床边站定, 片刻,才两指拨开轻纱,俯身而入。 却不像往日一般,一上榻就连着被子将那香软馥郁的女子捞进自己怀中。 而是枕着手,曲着膝,自己躺在了床外侧。 眉心微锁,也不知在想什么。 没睡着的元月仪撇了撇嘴,不打算理他, 自顾打了个哈欠, 脸儿蹭着软枕,闭上眼。 她这日走了两个地方,也是颇累了,该好好休息。 两人就这样各自躺各自的。 互不打扰。 帐内却好似笼了莫名的东西, 元月仪闭目良久,竟没养出什么倦意, 感官反倒敏锐起来。 身后那人呼吸比往日沉,躺在那儿一动不动,但一双眼却刮着自己的后背,实在是不胜其扰。 她睁开眼, 无奈了片刻, 才要翻身,腰间却被一箍, 整个人连着被子, 被带进宽厚的怀抱中, 那箍着她的手臂又稍稍用力,还带着她人在那怀中翻了个身, 与他四目相对。 青年面部线条绷的极紧,下颚收束,沉沉看着她, “为何出城?” “我想。” 元月仪笑, “怎么,不行?” 手自被中抽出, 她抱臂搭在他肩头,直起身子来,还是那漫不经心地腔调:“本公主要做什么,难道还要人批准么?” 青年的唇更紧抿, 腮腺鼓动。 眸中似更有几分波涛翻涌, 却显然自制力良好, 除却死死盯着她,未有别的动作。 “你生气了。” 元月仪微挑眉梢,好整以暇:“来,说说,生的什么气?” 那散漫中带一点儿好奇,又好笑的模样,好似他生气是一件多么幼稚,多么莫名其妙的事情似的。 也像她平日逗元宝的模样。 谢玄朗脸更沉, 视线移开。 “没什么。” 元月仪“嘁”了声,极轻。 谢玄朗心里更乱,又难以发作,“公主不是累了么?还不睡?”冷声落下这么一句,他直接闭上眼, 却觉趴在身前的女子动了动, 下一瞬, 额心忽觉冰凉柔软。 他豁地睁开眼, 竟是她食指指尖在那处轻点。 “生闷气啊……” 元月仪懒洋洋地,轻声叹着,指尖自青年的眉心一点点下移,划过那挺直的鼻梁,又在鼻头轻点好几下, 似对待元宝,又像是逗着什么小动物, “可会变老哦。” 连着被子揽着她的大手一紧, 谢玄朗眸光更黯, 似床边凤莲灯台上那蜡烛,火苗隔着朦胧的纱,跳进了青年的眼中。 男人嗓音微哑。 “你见他了。” “谁?” 指尖从男人挺直的鼻梁滑下,落在鼻翼一侧,元月仪微微蹙眉, “这里也有一个小疤,不过。” 她抬眸,灿然一笑,“还是很俊的,我喜欢。” 手腕在这时豁地被握住。 腰间又是一紧, 青年带着她翻身,悬着身子,宽肩阔背挡去烛火。 帐内瞬间暗沉起来。 可男人眼底的火苗却似跳的更快,更亮。 照见元月仪墨缎似的发散了满枕, 那纤细的手腕落男人手中,柔弱无骨,好似稍稍用力就能折断。 他盯着她, “他也不差。” 元月仪勾唇,答非所问:“你比他顺眼。” 谢玄朗眸子豁地一眯。 竟有一瞬间的呆滞。 又在女子渐渐笑开时忽然反应过来, 心中生出浓浓愉悦。 青年俯首, “公主有眼光。” 一句低哑的呢喃碎在亲昵的唇齿相依间, 她动着手腕, 待到得了自由,轻轻环上男人的颈子。 下颌微扬, 用温柔回应那笨拙和霸道,又似有些犹豫:“我怕疼。” “……好。” 纱帐掩春色, 火苗轻跳间只那人影朦胧交叠起伏。 呢喃碎语不断。 待到银烛蜡泪蜿蜒淌下烛台,帐内碎语渐清晰。 “好多伤疤。” “丑么?” “有一点。” “怕么?” “为国为民的勋章,为何要怕?” 古铜色的大手扣着莹白的手腕划出纱帐, 又似不敢用力, 带着厚茧的指顺着那手腕上移, 五指相扣,一点点捏紧。 这夜,还很长。 …… 颠颠倒倒,不知时光几何。 元月仪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 只知是倦透了, 那人还偏要黏上来,推也推不走。 最后被困着手脚任由宰割, 反正她是睡了。 但感觉在梦里那家伙也不放过自己,这不,又在耳边扰她。 “真不想起?” 青年的调子带着微微的沙哑,很是低沉, 有点儿像细沙摩擦, 又醇厚的像是甘甜清冽的陈年果酒。 “孩子在等你了……” “嗯?” 元月仪抬起沉重的眼皮, 视线里一片朦胧, 青年的脸她也瞧不清,只看着轮廓利落。 “元宝么?” “对。” 男人调子微低,好似含了几分歉意,“你太累了。我送他入宫。” 元月仪眼皮晃了晃,缓缓睁开。 周围一切逐渐变得清晰。 脑中混沌也散去。 “不行。” 元月仪蹙眉,“我答应过他的,怎么可以言而无信?” ? ?呃,这就圆房了,嗯。 第一百七十七章 就怕心软坏事 她下意识便要坐起。 却是才刚起了一下下,腰间酸困地跌了回去。 空气都似静默一瞬。 元月仪幽幽的目光落那半悬着身子的青年面上。 他已穿戴整齐,束好了发。 一身的清爽, 精气神满满的样子。 不是说只有累死的牛,没有那啥吗? 为什么他这样精神百倍, 自己倒是瘫软成烂泥。 青年低笑,又对上元月仪幽幽怨怪的眼神,干咳一声正色:“还要起吗?” “要。” 确实不能言而无信。 谢玄朗没再多说,与外头吩咐。 昨夜太突然, 事后他问她是否要叫人进来服侍, 她却是倦的没了音儿, 便是他粗略善后。 晨起他又去沐浴更衣。 不过,那跟着她的女护卫青提是个细腻周全的。 方才他进来时, 已禀过备好了温水侯着。 片刻,外头窸窸窣窣,婢女进出。 等净室里准备好, 谢玄朗将那软趴趴的女子抱起,缓步去往净室, 轻放在浴桶一边的软榻上, 未立即离开, 他蹲下身,“我先陪孩子,等你。” 元月仪点点头, 等他出去, 扶着青提的手, 同手同脚,丧着脸跨进了浴桶。 芒果惊得白了脸,“公主很疼吗?” 看着寝衣之下,自家主子那细嫩如白瓷的肌肤上星星点点的痕迹,小丫头又红了眼睛, “他欺辱公主,一点儿也不知道怜香惜玉!” 还在廊下迟疑的谢玄朗唇线一抿。 昨夜,他已收了许多力道。 但她那皇家珍馐养出的冰肌玉骨实在是脆弱的可怕。 便是他指尖稍重些擦过,都要留下红痕。 “哎,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元月仪散漫含笑的声音飘了出来,“快点儿,不然元宝要迟到了。” 谢玄朗在廊下停片刻, 那小丫头似是吸了吸鼻子, 之后再无话, 都是水声粼粼。 青年缓缓舒一口气。 她明明是个骄蛮爱逗趣的性儿, 但许多事情上又很通情达理, 每每让人心里熨帖。 或许这就是,天定的缘分? 男人唇角微微上扬,弧度并不大, 但那整张脸却是比平日柔和了许多。 …… 青提在浴汤里放了一点儿舒缓筋骨的药, 元月仪泡了泡,身子舒坦不少。 出去送完孩子回来注定要补眠的,发也便叫芒果随意挽了个堕髻。 早膳是与父子俩一起用的。 小家伙昨晚睡得舒爽, 一早那当爹的就跑去照料,现在可开心的不得了。 完全忘了娘亲答应昨晚陪伴,又失约的事。 正兴致勃勃和爹爹计划学骑射的时间。 “皇祖父说,爹爹当值三日,休沐三日,那就可以在这休沐的三日安排时间啦,可以吗爹爹?” “我最近只休沐一日。” “为什么啊?” “要到金吾卫那边走动。” 谢玄朗言简意赅:“身兼数职,都需顾虑。” “爹爹能者多劳,太厉害啦!” 元宝满脸都是骄傲之色, “要是只休沐一日,肯定要陪我和娘亲啊,那就等爹爹闲一点再学吧,皇祖父说七八岁学都不晚。” “应该只开始的一段要常去,” 青年的脸软化许多, 都能瞧出几分温柔来, “等军务娴熟,时间会更多一些……不过休沐一日,也可练习半日,请你娘亲一起到马场即可。” “对呀!” 父子俩你来我往。 好一会儿后,元月仪打了个哈欠,元宝才注意到。 稚气的眉毛就拧的紧紧的。 “娘亲,你昨晚没睡好吗?” “还好。” 元月仪眼眶泛泪,“吃好了?那就出发吧,不然要迟了。” “好吧。” 小家伙到底是孩子,还没那么敏锐, 并未察觉元月仪的真实状态。 他跳下圆凳,拒绝了谢玄朗抱他,咚咚咚跑到元月仪跟前儿,牵着她的手,“我扶着娘亲。” 元月仪一笑,摸了摸他的头。 一家三口出了凤凰楼。 孩子缠粘着娘亲说几位老师的趣事。 元月仪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 等终于将孩子送下,元月仪已经倦的厉害,上了马车便往榻上一倒。 肩头却被人一揽。 跟着上了马车的谢玄朗将她带入自己怀中。 “睡吧。” 元月仪“唔”了一声,枕着青年的肩头,眼皮都没抬。 没多会儿她便沉沉睡去。 谢玄朗指尖轻抬,将那女子耳畔几缕碎发拨开, 看着那倦倦的睡颜许久,他心神晃动,不觉间低头,亲了亲那光洁的额,又一点点下移, 细碎的吻落在唇上,流连不去。 直到怀中人被扰的蹙眉, 他才依依不舍地退开半寸, 脸颊贴着脸颊, 眸中的冷沉碎散了个干净,只剩一团又一团的暖。 回到公主府后, 谢玄朗抱起熟睡的元月仪跨下马车,送进凤凰楼中香软的床榻, 理好被子和床帐, 又坐床边许久,才起身离开。 …… 元月仪这一觉睡得极深,极沉。 醒来时外头一片暗, 纱帐外烛火噗呲噗呲地跳。 不管是身子的酸困,还是头脑的昏沉,却是都消失了个干净。 青提和芒果进来服侍, “将军白日去金吾卫卫所了,这会儿在藏锋阁,应该在处理军务,小公子今晚不回来,留宫中了。” 青提禀。 元月仪“哦”了一声,“阿珩那边有消息吗?” “没,南阳王和周恒查案,进展也不大。” 元月仪勾了勾唇角。 不管是河帮还是私盐,背后牵涉的人太多。 大佬们当然不会暴露了。 但帝王发了话彻查。 自然也要交代出点东西来。 那便要考虑,把谁交代出去,把谁保下来。 这不是个容易抉择的事儿。 自然要花些时间了。 不过元珩那边竟然还没有消息? “将军。” 院中传来问候。 元月仪抬眸,恰逢谢玄朗推门而入。 四目相对,二人都定了一瞬。 也只是一瞬。 谢玄朗反手关门。 元月仪托腮:“你公务处理完了?” “嗯。” 元月仪吩咐人送了饭菜来。 她都一天没吃东西了,或许也因为空的太久,倒是没吃两口又饱了。 好在准备的本身就不多。 谢玄朗在一侧陪着,把剩下的都解决。 下人们退走。 原先算得上放肆的男人,今晚竟少见的有些拘谨。 躺下来将她揽入怀,抱了好一会儿,好似终于定了神,“方才瞧你皱眉,有烦心的事?” “你已经听到了。” 元月仪蹙着眉, “还真是个顺风耳……是为奸细的事呢,就这么点人,阿珩不会不知道是谁出了问题,却还这样拖延。” 谢玄朗沉吟了会儿, “你是说七殿下身边那个女子。” 元月仪讶异,自他怀中转身, “你见过?” “买花那夜见过。” “那你怎么知道奸细是她?” “那夜我与七殿下动手,他隐隐护着那女子,想来,除去公主,她就是七殿下最亲近的人, 也自然会是七殿下知道又难以抉择的人。” 自然就倒推了回去。 元月仪默了默,垂眸。 “舍不得原本没什么,就怕他心软会坏事。” “的确。” 男人下颌蹭了蹭元月仪额头,“实在担心……不如现在去七殿下府上一趟?” ? ?日常求票票~~ 第一百七十八章 心眼比针尖小 夜色越见深。 四大街已是万籁俱寂。 河边那条百花街上,却依然是灯火辉煌,热闹的紧。 一辆朴素的马车停在国色天香楼外。 车帘掀起, 玄衣青年带一披着墨色斗篷、戴着兜帽的纤细人影下来, 面无表情扫了周围一圈, 他牵着那人手腕往楼内走, 二人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护卫。 “贵客止步,” 随着浓郁脂粉气裹上来,楼前披着薄纱的引客女子上前, 眉眼间含着歉意客套的笑。 “咱们这国色天香楼不招待女客,还请——” 玄衣青年一眼扫去。 眸光冷如刀。 引客女子被冻的浑身一抖。 暗青色劲装的女护卫在她掌心放了块碎银, 她受宠若惊,更难说什么劝阻拦截的话。 几人就那样登堂入室,走了进去。 之后再有人阻拦,也都是那女护卫上前料理。 玄衣青年护着女子上了楼。 男护卫看了两眼主子们,又看了两眼料理麻烦的女护卫,犹豫了一下,挪去女护卫身边。 这四人,自然就是谢玄朗与元月仪,带着蒋南和青提。 瞧着青提洒碎银和洒豆子似的,给鸨母的一块银元宝足有五两,蒋南心疼极了,“你这也忒大方了。” 青提:“花钱买方便。” 蒋南扯了扯唇。 分明是财大气粗。 …… “咦?” 楼上廊道宽大,不时有相拥的男女调笑来去。 一锦衣富态的男子跌撞着左摇右摆, 忽地,半边美人脸撞入视线,富态男子猛地呆住, 胖手就抓向美人肩膀, “哪来的美人,爷要点——啊!” 男子怒极看向一旁。 他的手腕被人捏住了。 未见如何用力,却痛的他浑身发颤,脸也瞬间惨白, “放肆!你可知我是谁?来人——” 与他同行的两人却是认出对方身份,忙弓身行礼,又告罪,等对方松手,拖着那富态男子逃也似地消失了。 谢玄朗眉心收拢, 松开身边人的手腕,却又揽着她肩背将人护在怀中。 直到入了雅间,脸上的寒霜都未散。 却说,这夫妻二人乘夜去到承安王府,却是扑了个空—— 王府总管说,元珩在国色天香楼。 元月仪于是也来了。 衣着清凉的美丽女子送上了茶点,眼珠儿滴溜溜在元月仪和谢玄朗身上转一圈,磨磨蹭蹭不肯退出。 “二位可是兄妹?来咱们国色天香楼不知有何贵干?若要听曲的话,小女子——” “出去。” 男人冷冷一声。 还扫去一眼。 比声音更要冷。 女子微僵,忙挪步退出,关门时却又视线在谢玄朗身上流连。 元月仪似笑非笑睇去一眼, 她才彻底将门关好。 “姑娘看你的眼神很微妙呢,” 元月仪笑盈盈,“想来很欣赏你,很希望我们是兄妹关系,你呀,臭着一张脸都将人家吓到了。” 谢玄朗眸子微眯,视线缓缓落元月仪面上。 “你很开怀?” “自然啊。” 元月仪一手拎起茶壶,一手翻杯子,“你如此惹人注目,证明你优秀脱俗,证明本公主的眼光好。” “来,尝尝这茶。” 青瓷马蹄杯放在谢玄朗面前。 他未动, 只那狭长眸子沉沉盯着元月仪。 瞧那女子抿了一口茶,眉梢微挑评价:“还不错。” 没事人似的。 谢玄朗下颌微绷,别开脸。 脸上寒霜竟似比先前那胖子骚扰的时候更加浓重。 心里憋着厚厚的烦闷。 梦里的她曾说:我是个心眼比针尖还小的人,所以你不许多看别的姑娘,也不许招惹她们看你。 可现在。 她竟能打趣这样的事。 一点不在意? “怎么不喝茶?” 温软的指落在青年手背上, 轻触过那里的疤痕,手腕一翻,与他五指相扣, 元月仪凑近,另一手端着茶杯送他唇边,“尝一口。” 见他不语也不动,还是沉沉盯着她, 元月仪轻叹,“又生气?”颔首,额头便抵在他肩头,“开开玩笑嘛,心眼怎么比针尖还小?” 谢玄朗眸子微缩。 同样的说辞,现在扣他头上了? 抿唇片刻,青年垂首, 女子光洁饱满的额映入眼底, 视线往下,是浓密卷翘似小扇的睫毛,鼻头玲珑小巧,唇微嘟着…… 带几分梦中少女的骄蛮, 更多又是成熟女子的从容,竟是比她发间那鸽子蛋大小的琉璃珠都瞧着明亮夺目。 谢玄朗喉间滚了滚,俯首在那光洁的额上落下浅吻。 又在元月仪讶然抬头时,吻在粉润唇上。 退开时,青年双眼深邃如墨。 “茶不错。” “……” 青年又道:“我不喜欢开这种玩笑。” 元月仪张了张嘴,又抿了抿唇,和他扣在一起的手,指尖蜷了蜷,拇指摩挲着他虎口的厚茧。 半晌,她撇嘴:“那以后不开了呗。” “主子,找到冷山了。” 门外响起青提声音。 “叫他进来回话。” “是。” 下一刻,门自外推开。 一个俊秀修长,身着靛青束袖武服的青年男子垂首跨进房中见礼:“属下参见公主、参见将军。” 元月仪问:“阿珩呢?” “在青梅姑娘房中……进去有大半个时辰了,主子不让我们跟,我们几个不放心,一直守在附近。” “房中只他们二人?” “是。” “那你继续守着吧,等他事了叫他来见我。” …… 青梅住在一座独立的小阁楼内,有一截空中连廊和前头相连。 此刻那阁楼雅室内, 元珩躺在美人靠上闭目摇扇。 青梅则跪坐在不远处煮茶。 小陶炉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 茶香袅袅荡。 青梅发间如旧日般戴着琉璃珠花。 一切好像和曾经一模一样。 可这一番安静里,却凝了说不清的诡异和压力。 像是有只手,在一点一点往下按。 含着千钧之力。 只等按到某一承受不住的位置,这诡异的、窒息的静便要轰地碎裂开,把一切割的零落。 青梅沉默良久,豁地开口。 “为何不问我?” 她目光射向元珩。 那双眼底,再无往日的柔弱和依恋,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木然。 “我知道,你什么都清楚了……你与河帮之事是我传出去的!” 元珩摇扇的手一顿,缓缓睁开眼, 跳跃的火苗落在那俊美如玉的半边脸上, 落进那往日玩世不恭的眼中, 静了良久。 “所以为何呢?我对你应算不错了吧……别人许了你什么样的好处,让你这样来伤我啊。” 他问的极轻。 如闲谈天气美食一般。 可那往日总是勾起的唇角,却垮了两分弧度,凝着丝丝缕缕凉薄伤怀。 “不错?” 青梅低嘲:“我不过是承安王殿下向众人展示纨绔的‘工具’罢了。” “你这样想。” 元珩缓缓坐正,“那我对你算什么呢?为你白家沉冤昭雪,让你自己逃离泥潭的跳板么? 我说来,也是白姑娘你的工具啊。” ? ?日常求票票~ ? 这文字数稳定想开新文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 等来了出卖 青梅浑身一僵。 阁楼里只剩下茶水咕嘟的沸腾声。 良久,她声音发紧:“你知道……我的身份?” “不然呢?” 元珩语气轻飘飘的,可那素来玩世不恭的唇角却扯出一抹自嘲,“我以为有一日你会亲口告诉我。” 却不想,等来了出卖。 烛火还在跳着,茶水持续地咕嘟。 元珩隔窗看着外头漆黑的夜,朦胧银河里星子零散, 他忽然想起那年, 烂漫春光里,素裙少女为他戴上玉冠。 “听说殿下是三月生辰,我不知是哪一日,又念着您今年及冠,所以准备了这个,您……莫嫌弃。” 那时少女欲语还休,颊生红晕。 他本不是真浪子,总归是动了心…… 烛火噼啪,回忆碎散。 元珩忽而一笑,懒散如故。 好似方才的失神、自嘲、伤怀都不曾有过。 “回头冷风会找你,你都与别人说了我什么,我希望你原原本本告诉她。” 未多看青梅一眼, 他随手丢了扇子在桌上就负手离去。 青梅眼看着他打开门,终于反应过来似的,唰一下站起身,“你是什么时候知晓我身份的?” 元珩脚下未停。 啪一声, 门板拍合。 青梅攥紧了手,死死瞪着那闭合的门板。 她曾想借元珩的手为白家伸冤。 她知道,元珩如果真的想,绝对做得到。 可元珩日日不问正事,还说就要做富贵闲人,才不管什么朝堂江山。 她当初是故意投其所好接近的元珩, 怎敢直接告诉元珩自己的身份? 只随意说自己是三王之乱受到牵连才沦落至此的可怜人,说三王之乱好多人蒙冤,吃尽苦头。 试探元珩的态度。 元珩捏着她下巴说了句“可怜见的”, 再无其他。 恰逢别人找上她,应允她会为白家出头,她怎能放过那样的天赐良机? 可现在…… 他竟知道她的身份! 看他姿态还是早就知道! 既然他早就知道,为何这数年从未流露过分毫? 方才他的自嘲又是为哪般? 叩叩。 有人敲了两下门板。 青梅猛地回神,快步上前将门拉开:“殿下——” 出现在门外的人,却并非元珩。 而是一个身着宽袖劲装,面无表情的冷厉女子。 “我来问话。” 冷风人如其名,本就是个极其冷酷的人。 此刻更是浑身都渗出寒霜来, 跨进房中,迫的青梅后退数步。 看着被对方关上的门,青梅僵声:“我要见殿下。” “殿下不会再见你。” 冷风寒凉的眸子里晃动着失望,和憎恶,“如实交代,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喀嚓。 她手中短刀竟出鞘半截。 眼底杀气毫不遮掩。 青梅脸色煞白:“他……他让你来刑讯我……” “刑讯?!” 冷风冷嗤:“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刑讯?真要刑讯你还能让你这样站着回话?不知好歹的女人! 殿下护着、养着你五年! 那么信任你, 你随口说句琉璃珠漂亮,他便跟长公主讨了来送你, 还吩咐我们追查白家旧事,想给你惊喜—— 你竟然出卖他!” 轰隆一声,好似惊雷劈在头顶。 青梅踉跄后退数步,脸上青白交错。 呆滞片刻,她用力摇头,“不,你在骗我!”她强笑起来,额头上却密布着细汗,“你只是想套话!” “愚蠢至极!” 冷风咒骂:“事到如今,你以为你不说我们就查不到吗?不过是时间问题!” 她步步逼近, 声音森冷, “因为你的出卖,连累了我们多少人?我可没有殿下那样的好性儿,交代不出东西,我便取你性命,祭那些死去的弟兄!” …… 元珩过了连廊,见冷山立在那儿,有些意外:“不是让你守在外头?” “长公主到了。” “……哦,带路吧。” 冷山躬身走在前,一边低声禀:“与驸马一起来的,没有乔装。” 主仆二人前行一段, 左拐右拐,来到凌霄雅间前。 元珩推门而入,眉梢就是一挑—— 元月仪正捧着谢玄朗的手,仔仔细细为青年修剪指甲。 可当真是闲适的很。 那俩瞧见他,竟也没有不好意思地闪避。 该如何照常如何。 简直跟几十年的老夫老妻似的。 那份理所当然的亲近,却像把小刀,在元珩心里划拉了好几下,不爽的很呢。 可他面上当然是吊儿郎当,一点不在意。 “这可是精细活儿。” 元珩走近,伸长脖子打量一二,啧啧出声:“姐夫这手真粗糙,我那儿有不少适合男子的养肤膏。 回头派人送些去, 姐夫也好好保养一下。” 谢玄朗淡漠。 “不必。” “为什么?嫌麻烦?” “公主说过,这是勋章。” 元珩:…… 瞥了眼自家皇姐,他似笑非笑:“也有道理,只是这样粗糙,万一牵着皇姐或孩子时刮伤了他们可怎么好?” 这回谢玄朗没出声,元月仪开了口。 “还以为你伤心地要哭了呢……” 剪下青年拇指上一处肉刺, 元月仪轻轻吹了口气,左看看,右看看,满意一笑,两手牵好那只大手,才有空看元珩, “没想到还有力气消遣别人。” 元珩笑容有点儿挂不住,“知道我会有一点儿伤心,姐姐还与姐夫在我面前这样如胶似漆?” “这叫如胶似漆?” 元月仪挑眉,松开青年的手,还将圆凳拉着离谢玄朗远了几分,又正色:“这样可满意?” 元珩:…… “所以,解决了吗?” “解决了吧。” 元珩轻轻吸气,话落静默良久,又转向谢玄朗笑:“姐夫先前不是说要请我吃酒么?择日不如撞日, 就今天吧!” “好。” 谢玄朗应下,问。 “在此处?” “这里太吵,不是个好地方,走……回我府上去!” 元珩哥俩好地搭上谢玄朗肩膀, “我府上藏了不少好酒,还有最纯正的西风烈,姐夫自西境回来已有大半年,想来都没尝过西风烈了……” 谢玄朗微拧眉心, 侧身避开元珩,牵住元月仪手腕。 元珩失笑,“我说好姐夫,”绕去另外一边又搭上谢玄朗肩膀,挤眉弄眼:“姐姐又不会跑, 你至于这样时时抓着么? 要是去到人多的庙会,你是不是得把姐姐挂腰带上?” ? ?把票票投给我呀~ 第一百八十章 始于利用 “此处太杂乱。” 谢玄朗又一次避开元珩勾肩搭背,牵着元月仪边往外走边语气淡漠:“建议的不错,下次试试。” 元珩张了张嘴。 又一次失笑。 “姐夫真是……” 心里却是更加懊丧。 他今天失恋。 这俩还非在他面前亲昵。 就不能照顾一下他的心情吗? 瞧着仔细又周全地把皇姐护在怀中的男人英伟背影, 元珩缓吸一口气,皮笑肉不笑地跟上去。 出国色天香楼, 冷风吹散那原本如包裹周身的浓郁脂粉香, 身边只剩下熟悉的女子清甜,以及远处飘来的淡淡花香。 谢玄朗屏住良久的呼吸终于舒缓, 紧绷的额角也松了几分。 “坐我的马车走吧。” 元珩习惯性抬手, 意识到没扇子可摇,又默默收回负在身后。 元月仪点头,“也好。” 三人上了车。 元珩笑眯眯问了两句他们如何找来, 之后就沉默地靠在阴暗角落,一路上再未说话。 回到承安王府已是亥时末。 元珩招呼皇姐、姐夫到自己的芳华阁。 离开国色天香楼时,他便吩咐下属提前回府,现在酒菜都已备好。 “喏,都是西风烈。” 指着桌上一排十几个天青色坛子,元珩叉腰笑咪咪:“还是去年机缘巧合得来的,今日我得和姐夫一醉方休, 来!” 话未落,便自来熟地扯住谢玄朗手臂。 谢玄朗看了元月仪一眼,瞧她带青提寻了张交椅坐, 便未多言,由着元珩拉入座。 很快,二人便你一杯,我一杯地喝起来。 元珩一会儿询问九华山和西境可有好玩之处,一会儿念元宝的可爱,一会儿又打趣谢玄朗沉默寡淡。 谢玄朗只偶尔回个只字片语。 喝酒的时候却不含糊推辞。 元珩一杯他一杯。 元月仪坐不远处瞧了会儿,幽幽叹口气,“这小子……” 表面潇洒如常, 实则瞧着颇为受伤。 先前她曾为芒果丢心念叨过,元珩早晚要吃感情的亏。 没想到来的这样快。 又瞧了两人一眼,元月仪起身往外。 青提跟上。 到门口时冷山行礼:“公主。” “你跟上来,有话问你。” “是。” 蒋南站另一边,行礼送走元月仪几人,又朝里头拼酒的两个男人看。 不是说将军请七殿下吃酒? 在承安王府喝七殿下攒的酒,也算是将军请的? 真新鲜! …… “青梅。” 走在承安王府花园小道上,元月仪淡淡问,“何身份?” “三王之乱时齐王一脉的白家人,青梅是白家如今唯一存活的血脉,真名唤做白素梅。” 白家祖上因三王之乱被牵连,全家流放。 在青梅八岁那年,帝王大赦天下, 她才得以随父母、幼弟回京。 可她父母与弟弟在流放地吃了太多苦,回京路上又染病, 支撑不住,先后撒手人寰。 她一人回到京城, 终是无依无靠,流落青楼。 “阿珩何时知晓她身份的?” “六年前。殿下在国色天香楼瞧见她被人欺凌,暗中出手救了她,当时就查到了她的身份。 后来她打听到殿下那段时间喜欢《琵琶吟》, 苦练到极致,在百花会时到了殿下面前。 殿下需要有个人,向外证明自己是逍遥闲王,便与青梅时时在一处。” “始于利用。” 元月仪缓缓地,一针见血。 “阿珩知道她的所有,她却不知阿珩戴了面具。” 相交数年, 一个情分渐深, 想破除万难与她在一起。 一个却上了别人的船,行了出卖之事。 终至如今局面。 元月仪心情复杂。 这世上的事,真是因果难寻,缘分难定。 她又想起自己和谢玄朗。 也是始于各取所需。 就不知日后,会有怎样的进展和归处? 一缕冷风吹来。 元月仪眸光晃了晃,拢好斗篷。 …… 她回去时,芳华阁内斗酒正酣。 是真斗—— 元珩竟与谢玄朗比试缠丝手,谁输谁喝。 瞧她归来,元珩笑起来,“姐夫输了我七八杯,姐姐来晚了,没看到最精彩的, 现在当着姐姐的面,可不好叫姐夫输的太惨, 不比了,换个玩法,” 点额头片刻, 他挥手:“这样吧,我们来讲故事。 我讲姐姐的,姐夫讲自己的, 喜欢的事、讨厌的事,讲得出就算一件, 讲一件喝一杯,讲不出罚三杯。 如何?” 谢玄朗:“你先。” “让我想想。” 蒋南趁此机会凑到近前,“将军才没输七殿下那么多,偶尔失手那是知道他心情不好让着他。” 声音压得极低。 元月仪托腮轻笑:“这么说来,你家将军很厉害了。” “那是自然,我家将军——” “姐姐爱美。” 元珩这时朗声笑起,端了一杯酒,“该姐夫了。” 谢玄朗端了三杯。 元珩又道:“姐姐喜欢美男子。” 谢玄朗再端三杯。 “姐姐也喜欢长的好看的女子。” 谢玄朗又是三杯。 “姐姐经常笑话我。” 谢玄朗依然三杯。 如此拼了好一阵儿。 元珩逐渐赤红了俊脸,醉眼朦胧。 谢玄朗却稳坐如山,一点醉意都不见。 元月仪问蒋南:“他为何如此千杯不醉?” 记得婚宴的时候他也是喝了很多,毫无反应。 蒋南低声:“喝多了练就的。” “嗯?” “在西境……” 斟酌了一下,蒋南声音更低,“因为难入眠,岳神医建议喝点酒。” 起初一杯倒。 渐渐的三杯倒。 一年后要喝三坛才有反应。 三年后十坛都稳坐不倒。 到最后,成了这千杯不醉的海量。 “我以为她会主动告诉我……” 元珩忽苦笑一声,扶着桌面摇摇摆摆起身, “她想做的事情我为她做,她喜欢的东西我为她寻,她身子不好我惦记着为她调养,我自问待她不薄啊……” 谢玄朗起身,稳稳扶住他。 元珩苦笑更浓,“姐夫,我心里苦的很。” 谢玄朗扶好他,问上前来的冷山,“他卧房在何处?” “后面。” 冷山扶着自家主子另一侧, 与谢玄朗一左一右,把元珩送去卧房,丢上床。 元珩已醉的厉害, 兀自扯住谢玄朗手臂。 “姐夫,你知道吗?我没有那么多红颜知己。” “我只她一个。” “我那么信任她。” “事发我也不愿相信是她出卖。” “我等她数日,希望她能来见我,告诉我,她有苦衷。” “我没等到……” “姐姐的话不错,真心是用来被践踏的,” 元珩极致嘲讽地笑了一声,醉如一滩烂泥,躺在床上再也没了音。 ? ?阿珩心里苦~ ? 求票票~ ? 最近感冒了,嗓子好难受。又想吃酸辣粉o(╥﹏╥)o 第一百八十一章 臣的公主 偏厅里,元月仪端着杯酒放在鼻尖嗅。 风吹衣袍簌簌, 伴着不轻不重地脚步声靠近, 没有回头她已然知道是谁。 “阿珩安顿好了?” “嗯。” “那就好。” 元月仪眉间一蹙,“传言西风烈是西境名酒,劲头极大?” 看他们喝了大半晚, 元月仪倒也在百无聊赖间对这酒起了一二分淡薄兴致。 嗅一嗅, 又嗅一嗅。 酒气的确比她往日喝的酒更浓,稍稍靠近就有点冲鼻了。 “还好。” 青年捉上元月仪手腕,“时辰——” 就在这时,元月仪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下一瞬, 整张脸就皱成一团。 来不及吐,又因过分的辣喉呛的咽了下去,失控地连连咳嗽起来。 谢玄朗愕然,左右扫了一圈。 未见茶水—— 茶壶方才被元珩丢出窗外了! “去要温水。” 朝外吩咐一声,谢玄朗揽着元月仪护在身前,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轻拍她后背,着实无奈。 “尝它做什么。” “好奇,不行么?咳咳——” 伏在身前的姑娘咳了好几下,低声嘀咕:“这么难喝,是怎么面不改色喝下去,还喝成千杯不醉的。” 谢玄朗眸光微动:“蒋南告诉你了。” “难喝,” 两手捏住青年身侧衣料,元月仪闭上眼,声音都沙哑了几分:“回家吧,好晚了。” 青年点头, 牵着公主的手腕往外走。 上车时,元月仪交代跟来相送的槐总管:“照顾好了,要是他情绪低落,或是遇难处理的事, 与我说。” 槐总管忙应“是”。 车马起行后,元月仪眉毛微蹙脸色也不好。 “阿珩这家伙,别看平日嘻嘻哈哈,实际心思藏的可深……这回栽了大跟头,哎,希望他不要情伤太久。” 谢玄朗不善安慰人, 便也不知该说点什么。 只“嗯”了一声便沉默下去。 又瞧元月仪神色倦倦,主动揽她靠着自己。 一路颠簸。 等到了公主府,元月仪却浑身软的一塌糊涂, 捏着青年身前衣裳,眉头紧蹙, “好晕。” 竟醉了? 谢玄朗实在意外。 他先前查过她, 元月仪往日也喝酒,应该有点点酒量才是。 今夜竟一杯西风烈就醉? 可转瞬一想,京中的酒多是甘甜爽口,有些人都当水来喝,与西境专为暖身酿的烈酒怎能相比? “谢玄朗……” 怀中人轻声呓语。 青年回神, 吩咐马车进府到凤凰楼前, 他双臂一环,抱着那软绵绵的人儿下车,送到房中大床上。 “先睡。” 将要起身, 两条手臂却勾住青年颈子。 “做什么去……” 元月仪醉眼朦胧,晕的厉害, 只觉眼前男人的脸都有些摇晃不清。 她便双手捧住那张英毅俊脸,“当职?还是,干什么去?” “明早才去当职。” 青年手肘撑着床, “现在去沐浴。” 元月仪“唔”了声,双眸微眯,“出府前,不是沐浴过了么?你那么喜欢洗澡啊。” 谢玄朗耐着性子:“喝太多了,酒气重。” “嗯?有吗?” 元月仪挺身子去嗅。 香风扑鼻。 她无心,却将莹润的脸,粉嫩的唇都送到最近前。 青年亦本无心, 却又怎能不为这样的娇颜心绪浮动。 浅浅的吻落在酡红脸颊上, 青年虎口托起女子小巧下颌。 粗粝的指腹擦在娇嫩颊边,浓郁酒气扑鼻又扑面。 元月仪皱了皱眉,清醒几分, “确实熏人,” 她收了手,下颌一滑避开钳捏,在男人怀中翻身侧躺,闭上了眼,“那你快去洗吧,去吧。” 谢玄朗:…… 深深看了元月仪一眼。 青年抽身离去。 等他带着凉薄的水汽,清爽着回来时, 元月仪已由婢女服侍换好寝衣,如同他许多次瞧见的那般,蜷着身子陷在锦被里。 莹白的肌肤,墨缎似的长发。 酡红的脸颊,微微嘟起的红唇…… 青年眼神越来越黯。 曾经他认为这女子像好看却易碎的的透花糍。 他不喜欢透花糍。 更不喜欢她。 如今,他却想日日品一口。 探身隐入纱帐, 他将那埋在被中的人儿捞出已经轻车熟路。 被扰醒的元月仪轻哼, 凉意覆身实不舒服。 双手便推着。 “臣为公主暖身。”青年声线低沉暗哑,牵着那纤细玉手探寻温热,“公主喜欢什么样的美男子?” “喜欢……” 元月仪喃喃,身子循着温暖处靠去,晕眩眩间扬起下颌回应温存,娇声凌乱:“阿珩乱说的。” “喜欢丑的?” “你才喜欢丑的。” “那么,徐鹤卿那样的?” 元月仪咕哝:“你真没趣,下去。” 身子挪着便要往床内缩。 一条铁臂却箍着那细腰将她捉回去, “真心该是用来被践踏的么?” 耳畔, 呢喃碎语滚烫。 初时的凉意早已消失无踪,周围像烧起无数火炉,暖烘烘的热烫叫人不适。 头晕目眩间裙裳落地。 皓玉似的腕落在粗糙却有力的大手中。 交叠的身影一起陷入温软锦被。 “臣相信,公主不是践踏真心之人,” 男人的声音暗哑,又溢出不容抗拒的霸道, “臣的公主……臣一个人的。” 喝了太多酒。 哪怕理智尚存,也不如往日冷静。 怀中人半推半就, 又不老实,时不时胡作非为,呢喃她要“及时行乐”。 这一夜注定颠倒凌乱。 卯时到,蒋南在外叩门时, 谢玄朗第一次有了“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感触。 不想离开怀中的温香软玉。 又拥着粘缠许久。 在蒋南忍无可忍连唤数声“将军”后,谢玄朗终是起了身,依依不舍吻了女子额心数下, 要抽身离去时, 榻上女子玉臂搭腰间一声轻唤。 心中便如酥了一片。 那才捡回的意志瞬间碎的渣也不见。 “怎么了?” 青年俯身,拨去她脸颊上的发,调子缓的像是调了蜜:“冷么?”说着便为那娇气女子拢了拢被子。 “你才休沐两天……” 元月仪眼皮都抬不动,声音更是倦的轻又缥缈。 要不是贴的这么近,怕都听不到。 谢玄朗:“今日去金吾卫卫所。” 原本昨夜就该去。 却终归是未去。 过去这么多年一向心中定好之事便按部就班进行,何曾有过这样临时改主意的时候? 新鲜, 又并无悔意。 “好吧。” 元月仪唔了声,“你找点书。” “什么书?” “就那些……” 声音细碎低弱, 便是贴的这样近都听不到了。 谢玄朗只得揽她在怀,附耳细问:“哪些?说清楚了,我回来时便带给你。” “是你该看的,” 元月仪抬起沉重眼皮,眸子里似凝着水雾,又有娇气幽怨的泡泡,咕嘟咕嘟冒出来似的, “只会使蛮劲……” 谢玄朗怔愣片刻,张口欲言,又死死抿住唇。 耳后却泛起一缕几未可查的薄红。 就不知是羞,是恼,还是什么。 ? ?最近看到好多驯狗雄竞文学啊~ ? 大家喜欢吗? 第一百八十二章 也许不是个好皇帝 私盐之事持续焦灼不下。 元月仪日日在公主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却是叫青提递了几封信出去。 这样的时刻,可是砍别人臂膀,安插自己人手的好机会。 晨起用过早膳, 元月仪坐在公主府湖心羞花亭晒太阳。 青提在一旁禀报外边情况。 “杨家、薛家、郭家……几大势力素来相互制衡,在私盐之事上却又相互遮掩,都不愿松口, 南阳王受制,案件进展艰难, 您那几分匿名信送出去,倒是给南阳王指了一条明路。 揪住那户部侍郎段海城不放,扯出一连串人。” 段海城是郭家扶持。 扯出的自然多是郭家势力。 郭家人又怎能甘愿? 既自家损八百,务必要伤人八百才会心气平衡,于是又牵出薛家、杨家等势力涉及私盐之人。 不到十日,刑部大牢内都关满了涉及私盐案的人员。 终至风声鹤唳,朝中人人自危境地。 青提又道:“听说南阳王今早禀了陛下,陛下龙颜震怒,当场发落了十几人,还只是京城的。 地方上牵连的更多。 这次清扫后,不管是京城还是地方,应该都会空出一些有用的位置来。” 元月仪漫不经心,“阿珩这桩事倒也让我们因祸得福了。” “公主太厉害了!” 芒果满眼崇拜。 “这样轻描淡写几封信搅动了京城……接下来公主只需稳坐钓鱼台,看他们斗,再坐收渔人之利就好了!” “没那么容易。” 元月仪轻笑着点了点小丫头的额心,“身在局中,哪能一直隔岸观火?” “那公主还要做什么?” 芒果茫然:“不是已经让崔公子他们乘这个机会在各州府安插自己人了吗?这样还不够?” “州府太远,密布再多的网络,京城有事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元月仪缓缓站起身, 裙裾跌出清浅的花儿三两朵。 望着那湖面上一圈一圈荡开的波纹,眸色幽幽。 “还是得京中关键的位置有人,才行。” …… 日暮西斜。 碎金合着霞光洒在干净的青石板宫道之上。 元月仪月白绣鞋踏着那光,停在勤政殿前廊下。 太监总管“哎呦”一声迎出来, 满脸堆笑。 “先前听底下禀报公主入宫,陛下还与老奴打赌,说看您何时会到勤政殿看望他,这可不就来了!” “老奴说午后,殿下说傍晚,” 一边亲自引着元月仪往殿内走, 发丝灰白的太监总管笑眯眯扬声:“是陛下赢了!” “朕的女儿,朕自然了解。” 帝王自龙椅上起身,面上倦怠和郁色散去几分,眉眼含笑叹,“哪次不是在皇后处待到无趣, 才分一点儿时间到朕这里来?” “儿臣哪有?” “没有?午时前就入宫,却到傍晚才来看朕,怕是只待片刻又要回公主府了,皎皎看望朕,总是匆忙。” 帝王停在元月仪面前,扶起行礼的女儿, “好像来看朕只是在完成必要的任务,朕有没有说错?” 元月仪:你说的真没错。 但话可不好这样说。 “儿臣冤枉。” 元月仪叹息:“父皇政务繁忙,儿臣是不敢过多打扰,便算着父皇政事忙的差不多才来, 又怕停留太久耽误父皇用膳和休息, 一片孝心,倒被父皇说的好敷衍。” 帝王勾了勾唇。 未必不懂她心里那些小九九。 可这样“认真孝顺,为他着想”的话,却又当真受用。 朗声一笑,他唤元月仪到内殿说话。 父女二人闲聊几句皇后身子, 又聊几句元珩伤情, 元宝课业进展…… 陪着帝王用了晚饭,元月仪道:“父皇,其实儿臣今日前来,是想举荐一个人,顶段海城的位置。” 帝王笑容微敛,“崔骥?” “什么都瞒不过父皇。” 元月仪垂眸, “大表哥文武双全,胸有经纬,早年就是人人交口称赞的治世之才,他本该入朝,为江山社稷出力, 却因外祖父病故丁忧, 耽搁三年。 后来太子哥哥出事,母后生病,朝中动荡…… 他再无机会,一直到了现在。” 元月仪起身向帝王行礼,认真慎重。 “这些年大表哥主持崔家事务,不论为人处世,还是对朝政民生的眼界认识都更甚从前。” 她自袖中抽出一本奏疏。 “这是他写的《度支实策十二论》,父皇看过便知。” 帝王睇元月仪一眼,接下展开。 起初一目十行, 待看了片刻,眸子一眯,下意识放缓了速度,竟又回头看先前。 而后眸色越来越幽深。 半晌,他将那《十二论》收好,扶元月仪起身,“举贤不避亲,既然崔骥能写出这《十二论》, 又有皎皎作保,定不会错。 来人,招崔骥入京!” 元月仪又留一刻钟才离开。 太监总管笑着上前,“公主虽然瞧着凡事漫不经心,七殿下又惯常潇洒不羁,但真有事, 他们二人却也是有本事有成算的。 颇有太子殿下当年风范啊。 这次崔大公子再入朝,皇后娘娘有了娘家人在京,陛下能更安心一些了。” 帝王垂目细看那《十二论》, 未出声。 太监总管敛了笑,亦不敢再随意评说。 只等帝王看完, 他才抬眸:“你觉得这是好事么?” 太监总管不敢应声。 帝王看着跳跃的烛火喃喃:“如果太子活着,确实是件好事。” 可现在元熠离太子之位只差一步之遥, 朝中多少大臣支持。 皎皎和老七的本事和成算,崔骥的入朝,都只会激起更多内斗。 可崔骥这本《十二论》确实让他欢喜。 他当然也可以选择其他人做这个户部侍郎。 但推上来的人,定然是薛、杨、郭几家的人, 他又不愿。 退一步,崔骥倒是是目前最适合户部侍郎的人选。 然而崔骥一旦入朝,皇后一边如虎添翼,元熠那边又能甘愿么? 他想护着皇后。 元熠也的确是他欣赏的儿子,郭家地位确实难撼动。 他若偏向元熠,偏向郭家。 皇后一边势必吃尽苦头, 等他百年之后,亦逃不开清算。 这么多年他费尽心思,不想自己走上先帝看骨肉相残的老路,却还是歪歪扭扭地走到了今日。 帝王这一刻忽然疲惫至极。 “也许朕不是个好皇帝。” 快三十年了,他还是没学会冷心冷情,把所有人都当做江山棋局上的子。 这个也舍不得,那个也不愿放弃。 ? ?忽然发现走剧情后读者都变少了,o(╥﹏╥)o 第一百八十三章 公主,帮驸马撑腰吧! 出宫时天边已是一片灰沉。 元月仪打开半扇车窗,瞧着外头的街景。 双眸失焦。 脑子里其实在算局势,算自家人员分布。 大表哥一旦入户部。 他们便有更多的底气了。 父皇想必更忧愁? 可怎么办呢。 树欲静而风不止。 太子哥哥出事到现在九年了。 她和阿珩不是没有商议过退让,却发现退让只会得到可怕的反噬和压迫。 人心逐利,便是如此。 她没有别的选择。 只是太子哥哥对回朝,好像也并无太多兴致。 甚至每次说起,总能在他眼底看到一丝沉痛和浓厚的疲惫。 对这世道失望了么? “收摊生意,买一送一咯!” 街边小贩叫卖, 又有推板车的粗衣老者扯着嗓子吆喝。 “让让、让让,小心被车撞到——” 路边还有小童牵扯娘亲,“阿娘,我们要快点、再快点,不然最后一份竹笋肉包就要卖光了,你走快点嘛……” 百姓起起落落的声音飘入车窗。 混杂着各色各味的人间烟火。 元月仪抬手支起下颌,眸中泛着浅浅的光。 人啊,看透世道算件好事。 但若看破,那活着可真没什么意思了。 懒洋洋欣赏了会儿民生百态,她指了指不远处的玫瑰坊,“买份甜糕回家吃!” …… 车马摇摆。 进入公主府那条大街后更放缓了速度。 越来越缓、越来越慢, 直至停在府门前。 守卫遥遥见礼。 门前迎客仆人弓着腰上前,抬来一方长凳放好。 青提和芒果,便左右扶着元月仪下车。 在她散漫跨进府门内时,青提忽瞧见不远处有马粪痕迹,“可是将军回府了?” 门前守卫回。 “是,方才回来的。” 元月仪倒愣了下。 实在怪不得她意外。 自那天他去当职,到今日第八天了,一直没回来过。 只派蒋南来禀报过一次。 说是宫中下职,就直接去金吾卫所了。 也能理解。 他就算是忠武侯长子,又是端慧郡主和杨令公外孙,还是征西功臣,柱国大将,终归不曾在京城官场和军中走动过。 直接空降金吾卫统帅。 本就有土着不服。 元熠又恰逢回了京城,自然多少要使些绊子。 便需花些时间处理。 转过天井,元月仪问的随意:“他被为难的厉害么?” 虽然她不曾专门吩咐青提,但以他们主仆多年默契,这些事情青提自然会去派人留意,果然—— “第一次去金吾卫所就吃了下马威。” 青提微微皱眉, “先前马场上输给将军的周泽安本是金吾卫中郎将,一直不服,伙同其余将领孤立、排挤将军, 还纵容其余人议论将军攀附公主裙带,不得父母疼爱等。 更过分是,他们在将军的床褥上弄了许多马粪。 蒋南气冲冲去问, 没有一个人承认的。” 顿一顿,青提又道:“宫中情况只比金吾卫那边好一点。” 毕竟是宫里。 天子眼皮子底下。 不服他们也收敛了些。 再加上禁军中有不少当年战王旧部遗臣。 但私下议论、无人遵他命令的情况依然时有发生。 元月仪挑了下眉。 霸凌无处不在。 芒果咬牙恨恨:“这些人简直岂有此理!” 元月仪还是那漫不经心的样子,“你不是一直不喜欢他么,现在听他被人排挤你又这么生气。” “那不一样啊!” 芒果攥紧公主衣袖,气愤难平:“我不喜欢他是因为觉得他配不上公主,可他到底是公主的人了。 那些人打压他就是打公主的脸!” 小丫头咬了咬唇,又小声碎碎念。 “将军也是的,平日对公主一张冷脸,看我们也好吓人,怎么到外头就成了被人欺负的? 公主,不然你帮他撑腰吧!” 公主的驸马,怎能被人欺压? 青提:“混江湖也有强龙不压地头蛇的说法,初来乍到,总要观察观察情况,再随机应变。” 芒果愣住。 “青提姐姐的意思是,将军是在观察情况,然后……伺机而动?” 青提颔首:“将军久历沙场,如何与同僚相处,如何与上峰相处,如何御下,他应当都十分熟稔。” 芒果:…… 真的吗? 漫步前行的元月仪在这时停下了脚步。 芒果回头一瞧。 这番闲谈间,竟是到了谢玄朗那藏锋阁门前。 蒋南带两个小厮正从里头出来。 “公主金安,” 瞧见元月仪,他自是快步上前见礼。 元月仪道了声免礼:“他在里头?” “是。” 元月仪眸光微动,朝藏锋阁内而去:“我瞧瞧。” 话说, 这虽是她的府邸,她却还没来过藏锋阁呢。 青提与芒果自然跟上。 蒋南愣了下,一句“将军在沐浴”即将脱口而出的关键时刻,被他硬生生咽下去,只赶忙追上去, 元月仪礼貌地敲了敲门,听得里面传出一声“进”,便推门而入。 芒果和青提却被蒋南拦住了。 他背对门张开手:“你们进去不妥。” “怎么不妥了?我们——” 芒果不满, 她可是公主的尾巴,自来公主走哪她跟哪。 青提却是听到了水声,一把捉住小丫头手腕,摇头。 芒果愣了下, 瞪了蒋南一眼,也安分了。 …… 淡绿裙裾漫过干净的地毯, 元月仪缓步,视线四移,打量着阁内摆设。 紫檀木的家具,蓝色系帐曼, 多宝阁上器物精美珍贵, 几处角落花几上的盆栽也都是千金一品的名贵珍品。 更不必说这脚下羊毛地毯,可是火罗国的贡品。 还有院内的太湖石仙人桌,洗剑池…… 这座藏锋阁说不上金碧辉煌, 但陈设也绝对配得上柱国将军、长公主驸马的身份。 元珩对这院子是用了心的。 只是不管是院子,还是这房间,都有股子冷僻的,没有什么人气的味道。 想想也是。 自二人成婚,谢玄朗只要在府上,哪一夜不是在凤凰楼歇息。 这里怎会有居家温馨感? 漫不经心瞧了一圈,元月仪狐疑:“谢玄朗?” 屋中竟无人。 可方才她叩门,对方分明应了? 臂弯间披帛垂落,扫过干净如新的羊毛地毯,元月仪缓步往深处走,“大男人也学孩子, 和人玩躲猫猫?” 进到内室,竟也是空空如也。 就在讶异之际,左前方忽然响起哗啦水声。 目光扫去,元月仪抿了抿唇。 那个位子…… 是净室吧。 他,在沐浴呢。 ? ?谢某人:我可不是什么软柿子。但公主如果一定要为我撑腰,我也乐意至极~ 第一百八十四章 独一无二的心病 八日未见了。 虽然她被私盐和元珩的事情分心, 但夜深人静躺在榻上,却总时不时想起这生铁。 思念真真实实, 此刻亦心头一跳,脑海中漫出青年宽肩窄腰的剪影,心底便生出点狡黠和渴望。 元月仪也从来遵从内心, 不会玩什么自欺欺人的把戏。 脚步只停顿一瞬, 便轻提裙摆缓步而去,轻轻拉开净室的门。 没有故作惊慌失措,亦不曾娇羞躲闪。 她挑了挑眉,竟那般大剌剌跨进去。 “怎么自己沐浴,岂不是无人帮你擦背?” 女子笑盈盈走近。 净室只墙边亮了一只蜡烛,光线昏暗。 男人靠着浴桶,手臂搭在桶沿,宽肩阔背完全舒展开,乌发半挽,垂下的一半湿成一缕缕搭在肩背。 暗光与水色交织淬其上, 泛出发亮的古铜光泽, 起伏纠结,线条匀称而健美。 几处错落的旧疤痕更添野性与危险。 元月仪竟不自觉喉咙滚了滚,双眸微眯,渗出几分幽幽的光来。 虽说经常同床共枕,真夫妻也做过了。 但这个角度,她还不曾见过。 男人还是有力量感,更能惹起心火…… “公主要帮我?” 青年声线暗哑,微侧首,随意又渗出几分淡淡的疲惫。 昏暗光线,亦将那张脸照的更有棱角,好似唇角还带了两分淡笑? “我不会。”元月仪捏起巾帕:“不过既然来了,总不好什么都不做就走吧,你凑合凑合好了。” 男人低低一笑,身子往前匐。 与那块垒分明的后背一起映入眼帘的,还有许多不知是什么兵器落下的伤疤。 “劳驾。” 元月仪一边把帕子搭上去一边瞥他后脑勺。 享受照料的姿势这么熟练。 以前有过? 这念头一起,舌尖就冒出点儿酸意来。 元月仪唇角一扯, 女人啊女人, 想这么多干嘛。 巾帕淋上水,素手捏那帕子擦去背后。 这水元月仪摸着都有点儿凉。 不过,她帮元宝洗澡时,调好了她认为合适温度的水,孩子总说烫的可怕,最后还要加凉水。 或许男子天生阳气重。 都不是那么怕冷吧。 “可还能应对?” 元月仪语气淡淡, 问的没头没尾。 谢玄朗却心领神会,“已经有数,歇一天,明日去料理。” “那就好。” 臂弯间靛青披帛绊着淡青裙摆跌荡, 元月仪绕到另一边。 巾帕擦拭有点儿敷衍。 颇有种顺手为之的随意。 倒是那指腹探了探,又探了探。 眼神也滴溜溜地。 终于,元月仪纤纤素指点在肩背一处疤痕上,好奇:“是鞭伤吗?感觉和手背上的那道很像。” “是。” 青年双肩微沉,肌肉几不可查地绷了绷。 声线倒还是缓如先前。 “怎么来的?” “和火罗人对战时落下的。” “那这里呢?” “暗器。” “这里?” “箭矢穿透。” “这——” 元月仪化身好奇宝宝,一道道数着男人的伤疤, 原是指尖轻扫, 现下使坏的素手整个贴了上去,感受着那起伏的线条和时不时的鼓动, 不要太美妙。 手腕却忽被擒住,又轻轻一带。 她脚下不稳往斜侧一跌。 尚未惊呼出声,青年已稳稳握住她肩头。 水声哗啦。 他转身靠向桶边, 握住元月仪另一只肩头,捉着她几近贴面, “八日未归,” 元月仪身子微绷,回视着男人眼底的暗火,“怎么?”下颌微抬,浅浅笑:“失眠了八夜?” “不错……” 青年声线沙哑暗沉,眼底倦意浓郁, 又似被那壁角跳跃的火苗照出几分温柔。 “公主这八夜可曾好眠?” 喉间像是滚着厚厚的砂砾, 元月仪莫名忆起那几夜,他那粗糙的指轻抚过背脊,身子竟莫名发颤, 嘴唇抿了片刻。 “也不曾……” 青年喉间溢出愉悦低笑, 凝着水汽的手抚上元月仪脸颊, 指腹轻轻擦过眼尾。 “臣是旧疾,公主现在却与臣同病相怜。” “得意吧。” 元月仪轻哼,忽凑去吻他唇角。 又在男人意动,手掌落她后脑想彻彻底底亲芳泽时抽身而走,还将捏在手中湿漉漉的巾帕砸上他的脸, “腰酸。” 懒懒丢出这么一声,元月仪直起身,拍拍手,“慢慢洗吧。” 竟扬长而去。 谢玄朗抓下巾帕,瞧她淡绿身影漫入黑暗中, 良久良久,青年勾唇, 那勾起弧度又一点一点变大, 终于失笑出声,身子一仰靠上桶壁, 将那条元月仪捏过的巾帕搭在了脸上。 …… 入夜,帷帐中自是免不得一番火热。 “你不是多日未睡好么?” 元月仪纳闷。 这个人,既是很累了,你不好好睡觉,却在这里胡作非为。 “看来他们还是对你为难的太少了。” 青年未语, 只捉着那纤细素手,引导自己的公主要认真些。 终于元月仪羞恼。 “你这——狗东西!” 谢玄朗笑了。 “公主的建议不错,多学习总是有好处的。” 呢喃碎语低低飘了大半夜。 遥听子时的梆子声传来, 怀中人已极不情愿,且倦的厉害,谢玄朗才收了手。 起身更换床褥。 圆房那夜一时激动忘了唤婢女进来。 后头这几次,却是不愿唤她们了。 公主这般滴露海棠模样,旁人怎能多看一眼。 婢女也不可以。 等帐内清爽,为元月仪也笨拙地换了寝衣,他重新揽着香软的公主入怀。 元月仪恼他方才胡为, 推了两把。 推不动。 皱眉一会儿,连眼儿都未睁, 自暴自弃贴进那温暖又宽厚的怀中,沉沉睡了过去。 …… 一夜好眠。 懵懵醒来时,直觉纱帐外碎金点点,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 视线一点一点清明。 元月仪忆起昨晚种种,幽幽盯着也醒过来的谢玄朗,半晌。 “你都看了什么书?” 竟学的那样放肆! 青年低缓:“千金方。” “那不是药典么?药典里能学到你那些招数?” “百花街的《千金方》。” 元月仪:…… “不喜欢?” 揽在她腰后的手轻轻一压,肌肤更相贴, 元月仪看着近在咫尺,柔和了线条的青年俊脸,回忆昨夜颠倒种种,喉咙滚了好多次,很难违心说讨厌。 “看来臣学的不错。” 谢玄朗勾唇,下颌轻蹭她额角,似缱绻眷恋, “臣会遵公主吩咐,继续学习的。” 元月仪:…… 这才八天! 他是去当值的,还被禁军和金吾卫们打压。 他怎么有空学的? 谢玄朗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夜半睡不着,总要找点事做,”细碎的吻落在女子眼角, 青年哑声:“很想你。” 话音未落,他带着她翻身。 热烫的侵略不由分说又袭来。 元月仪半推半就着,脸上再无往日散漫,颊边红云飘荡,“你可真是天赋异禀,这么快学成这样……” “多谢公主夸奖。” 粗糙的指尖勾着软绸衣带, 谢玄朗的声音哑的像那夜呛喉,后颈却又极大的西风烈,情不自禁溢出一句:“公主,是臣独一无二的心病。” 元月仪浑身一颤,湿漉漉的眸子瞪他片刻,忽手臂勾上他脖颈,扬起下颌亲他。 外面却传来青提有些僵的声音。 “公主,七殿下来了……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殿下说,公主再不去,他就过来。” ? ?熟男熟女,进展飞速~ 第一百八十五章 元珩离京 帐内暧昧到滚烫的气流滞了一瞬。 两人看着对方,不约而同喉咙都滚了滚。 片刻,元月仪闭上眼。 谢玄朗亦若有似无叹一口气,揽着她起身,“定是要事。” “我知道。” 元月仪听着他节奏有力的心跳声,“我这就去吧。”又没话找话,“你累的话,再休息一会儿。” “……好。” 谢玄朗低笑,轻轻一带,抱她放在床外侧,“臣休息。” 元月仪踩了脚踏上的鞋子,又回头将他微敞的领口拢了拢,才出帐子,唤婢女进来服侍。 往日都是谢玄朗早起自己走人。 婢女们几人铺床,几人服侍公主梳妆。 今日二人同在, 还能隔着轻纱看见帐内半靠着的人影。 他并无动作,只静静靠着而已,却存在感强烈的可怕。 服侍的婢女都万分局促。 芒果也盯着元月仪锁骨处的星点痕迹面红耳赤。 公主成婚大半月了。 这是她们第一次真正体悟,公主有了丈夫。 …… 元月仪赶到会客花厅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元珩早等的不耐烦,一见她就丧一张俊脸:“我就知道,不该在姐夫回府的时候来找你。” 元月仪:“看你的样子,缓过来了。” 元珩不答反问:“姐夫那样严肃的人竟也会腻着姐姐到现在,百炼钢被姐姐驯成了绕指柔。” 他忽而凑近,神秘兮兮。 “姐夫是个好学之人,是不是。” 元月仪微滞,神色幽幽朝元珩看去,“你又知道了?” “当然。” 元珩摇着扇子笑。 “蒋副将寻新鲜本子,弟弟知道了,自然要帮点小忙。” 躲在外头偷听的蒋南龇牙咧嘴。 却说, 谢玄朗是个实干派。 元月仪抱怨他只有蛮劲,他怎能无动于衷? 于是吩咐蒋南去寻。 蒋南不甘愿地接了将军命令之后,是打算找二公子帮忙的。 但因为将军上次“选战友舍兄弟”的忘恩负义行为, 二公子翻脸不认人。 他别说请谢韶川帮忙,压根连他的人都没见着。 将军的吩咐又不能不办, 最后找上岳钊, 岳钊却是个长舌妇,直接捅给七殿下了。 他方才瞧着七殿下来拜会公主, 就琢磨七殿下会不会也和岳钊一样长舌,把事儿给漏出来,跑来窥探。 结果……可不?!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和岳钊能做朋友,七殿下果然也很长舌! 他们这两个长舌的,会不会把将军需要学习的事给捅的人尽皆知? 那将军的男人威严何在? 公主又该怎么想? 他哪里知道,就是元月仪让谢玄朗去学习的。 花厅里,元月仪眼皮都没抬。 “你还有空消遣我,看来河帮还不够乱。” 元珩一下就蔫了, 双肩下垮,他丧了长长一口气,“谁说不够乱,都乱成一锅粥了……我这会儿来,就是和皇姐告辞的。” “你要出京?” “不然呢?” 元珩两手一摊,轻嗤:“老三把我与河帮之事抖的到处都是,朝中本就有不少人与河帮结怨, 现在便视我为眼中钉。 河帮内,我原也有对头。 现在我身份暴露,死对头鼓动不少原先信任我的兄弟反水要来对付我。 有几个死都不愿背叛我的,全沦落成阶下囚。” 元珩调子里的玩世不恭散了去, 他眉心紧拧,认真起来。 “我得南下一趟。” 元月仪颔首,“可禀过父皇?” “就是从宫中来的,禀过父皇,还立下军令状……这次一定要圆满解决河帮之事。”元珩缓缓吸口气, “压力不小啊。” 元月仪也面色凝重。 河帮是朝廷多年的心病。 当年太子皇兄就曾推演过好几种方法,但没有一种是能兵不血刃解决的。 元珩在河帮经营数年, 本来势头不错。 却又骤然暴出身份,这一趟前去怕是十分凶险。 “此行一定要万事小心,随时传信。” 元珩忽朝外看去,“姐夫来了呢。” 元月仪回头, 青年一袭玄金束袖锦袍,披着晨光缓步而来。 肩头团云纹绣被照出熠熠微光。 进到厅内,他递给元珩一块玉佩, 元珩眸子一亮,“过江龙?那可是水面上出了名的好汉,一直与河帮势不两立,姐夫怎么有他的信物?” “学艺时的旧交。” 谢玄朗言简意赅,“他欠我一桩人情,你如果在河帮行事不顺,或许可以找他想想办法。” “那就却之不恭了!” 元珩将玉佩收入怀中,这一声姐夫唤的难得真心,“多谢啊!” …… 元珩并不拖延,出发的时辰定在了下午。 元月仪亲自出城相送。 还叫人去公主接了元宝出来。 天竟有些阴,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元宝的眼泪却是比那天上的雨水来的快,抱着元珩的脖子一个劲儿掉小珍珠,“舅舅,你可不可以不去?” “不行啊。” 元珩抱着小崽子笑叹,“原来你心里这么惦着舅舅……舅舅还以为你巴不得我赶紧出京不回来呢。” 元月仪皱眉:“别乱说话。” 真和母后一样,半点不懂避谶。 元宝也一把捂住元珩嘴巴, 焦急地“呸”了好几下。 “舅舅这么能干,一定能把那个河帮的事情解决的顺顺利利,立下大功劳,让满京城的文武百官都出城来迎你。” 元珩朗笑:“就借你吉言啦!” 指节刮了刮孩子鼻头,又为孩子拭泪, “给你写信,给你带新奇小玩意儿。” “……好。” 元宝鼻子又有点儿泛酸了。 虽然他和元珩只京城这几个月的甥舅情分,可血脉亲缘好像是天生的,他喜欢元珩,也实在舍不得元珩。 可舅舅有更要紧的事情…… 孩子终是按下不舍,趴回爹爹怀中去。 掉落的小珍珠把谢玄朗肩膀都给浸湿了。 谢玄朗微叹, 还从没见孩子哭的这样伤心。 “我这就出发了。” 元珩拍一把谢玄朗手臂,“姐夫照顾好姐姐和孩子,如果我回来他们少一根头发丝,我可不会与姐夫甘休!” 谢玄朗颔首:“放心。”顿了下,又道:“我会传信我前些年交到的一些江湖朋友,以及师兄弟助你。” “哇!” 元珩挑眉, “不过也是过江龙那样的江湖朋友和师兄弟吧?” 蒋南插嘴:“有道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将军的朋友肯定不会差,七殿下南下会后知道的!” 那语气颇为得意,骄傲。 显然对谢玄朗的朋友十分自信。 元珩眉梢更高挑,“那就先谢过姐夫了……”又转向元月仪,“母后,还有京城,就有劳皇姐了。” 元月仪点了点头。 远处,冷风、冷山几人已整队待发。 元珩不再多说,利落地翻上马背,就要提缰离开,忽有一辆马车出城而来,“七殿下稍候——” ? ?都得干点事了~ ? 求票票呀~ 第一百八十六章 这样的女子,比太子更难对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五年后,咸鱼公主带崽惊艳全京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八十七章 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深秋时节,一日更比一日冷。 京郊官道十里亭内,薛祯静立亭中。 厚实的素色披风披在她身上, 风一吹,荡的厉害。 更显得那身子清瘦的吓人。 松萝带连婆婆和一车夫立在亭子边。 薛祺陪在薛祯身侧, 满眼都是心疼, “干嘛非要来……”她轻叹,眉心凝的紧紧的,“姐姐身子不好,太医说一点都不能吹风。” 几缕碎发被凉风吹着,在颊边起落。 薛祯淡淡:“他这趟出京凶险……这点风我受得住。” 薛祺欲言又止,闭上了嘴。 又等半晌,远处忽地马蹄如雷。 一队轻骑由远及近,带的尘土滚滚卷过来。 薛祺皱眉,护着大姐姐后退,又捏帕子捂着薛祯的口鼻,自己倒是站的太前,被呛的连连咳嗽数声, 还被溅的灰头土脸。 那队骑士却也停下了。 “薛姐姐?” 元珩翻身下马,眼含抱歉,“走得太急,未曾看清是薛姐姐,冲撞失礼之处,还请姐姐原谅。” “无妨,” 薛祯含笑,朝亭边松萝看一眼。 松萝便上前,手中拎一只食盒递去。 薛祯淡淡道:“你此去不知何时归……我如今身无长物,便亲手做了这糕点给你,路上吃。” “多谢!” 元珩双手接下,“薛姐姐也要好好照顾自己身体。” 顿一顿,他微叹:“前段时间我梦到了皇兄,说要我和皇姐多照料姐姐,看姐姐这样,他心如刀割。” 薛祯怔然。 “是么……我怎么,梦不到他……” “许是皇兄觉得,辜负了薛姐姐,让薛姐姐枯等,心中愧疚,不知如何出现。” 薛祯身子一颤,那张素淡无生气的脸竟流露浓浓哀伤和茫然,眼眶湿润。 薛祺却是怒不可遏。 狠狠瞪着元珩。 这么多年,谁不知道太子是姐姐最深的痛。 任何人,不管是她还是大伯母,或者是长公主,除非逼不得已,都从不敢在姐姐面前说起太子。 元珩竟敢这样说! 他难道不知道姐姐的身子已是强弩之末,禁不住这些言语磋磨吗? 然而元珩经过青梅之事,通了某处关窍。 有些事情,越是遮遮掩掩,反倒越在无时无刻提醒人胡思乱想,折磨自己。 倒不如坦然以待, 或许还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感受到薛祺的凶狠眼神,元珩笑眯眯看着她:“呀,薛二姑娘怎么成了只小花猫?是了, 怪我方才……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快给她擦擦。” 薛祺的婢女犹豫地上前, 却是不敢上手。 薛祺双眼喷火,“快要下雨了,殿下就不怕被耽搁在路上?” “最多淋淋雨。” 元珩潇洒的很,“既要去闯江湖,风吹日晒雨淋是常事,有什么可怕的,倒是薛二姑娘……” 他感叹:“怕是等我回来已成皇家妇,还嫁那么个心肝肺黑透,又有心上人的,可要吃大苦咯。” “你——” 这正是薛祺最近日夜难安的事情。 被元珩如此吊儿郎当说出来,激的她更加生气,牙关紧咬,彻底忘了什么尊卑礼仪,反唇相讥, “到了那时,殿下见我都要问安,唤我一声皇嫂,真值得期待。” 元珩眉梢微扬, “好像是,” 盯薛祺那灰头土脸样一会儿,他又叹。 “真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那漫不经心又遗憾的眼神,分明是踩着她的痛脚一刀一刀扎心,怎么看怎么叫人怒火翻涌。 薛祺这辈子见过许多人。 就没有这样讨厌过一个人。 尖酸的话脱口而出。 “我如何,不必殿下劳心,倒是殿下,这趟出行凶多吉少,可别在外头栽了跟头回不来——” “祺儿!” 薛祯忽地低喝一声。 薛祺微惊,回眸,就对上大姐姐严肃至极的眼神,也陡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她咬了咬唇,朝元珩端正一礼,声音极低:“臣女胡言乱语,还请殿下不要放在心上。” 先前还张牙舞爪,转瞬就乖巧端庄。 元珩“啧”了一声。 方才说“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是调笑,这会儿却真有点儿遗憾。 勉强算有趣的小姑娘吧。 可惜了。 看看天色,元珩不再多言,与薛祯道了别利落地飞身上马。 薛祺为方才口出恶言心中愧疚。 怎能对远行之人说那种诅咒的话? 对方做的还算是利国为民之事。 她快走两步出了亭子,朝元珩等人背影扬声:“殿下一定会顺利归来的!” 元珩持缰回头, 马儿在原地打了转,嬉笑道:“那是自然,到时皇嫂可要随我那三哥,带着百官来城门口迎我这大功臣呢。” 薛祺:…… 世上怎么有这样讨人厌的东西?! 元珩哈哈大笑,纵马离去。 等他那队人走的看不到背影,薛祺的气都不顺的紧。 “大小姐……” 松萝进了亭中。 薛祺回过神。 却见薛祯神色怔怔,“既然当初我没随他去,如今半死不活折磨自己又是为何?他泉下不安,我家人亦垂泪。 这些年, 到底是在折磨谁?” 薛祯缓缓闭上眼,苦笑不止。 不过是莫名其妙的抗争。 憎恶家族压迫, 憎恶自己无能。 如今除了这副残破的身子,什么都没得到。 薛祯再未说话。 回城的路上异常安静, 却不是往日里心如死灰的安静,反倒有点子看透所有,沉下心的安宁和平和。 薛祺惊疑难定。 大姐姐这是……想明白了吗? 她不敢发问, 恐又惹出薛祯的伤心。 一路就那么回到了小院里,薛祺送薛祯回到房中。 薛祯捧着暖炉,“方才七殿下说起一件事,不知你可留意。” 薛祺下意识回忆。 又摇头。 除了嘲笑调侃,他什么都没说。 薛祯:“他说,淮宁王有心上人。” 薛祺双眸微张。 “我知道你不想嫁给淮宁王,如果他真的有心上人,我们未必不能以此做一做文章,避开婚事。” 薛祺攥紧帕子:“可以吗?万一祖父——” “只看你自己想不想。” 薛祺抿紧了唇,双眼中全是激动。 怎能不想。 她与淮宁王都没见过几面,又因为自小就知道会被联姻而心生抵触。 无论外人将元熠说的多好, 她总是抗拒的。 这两年她还有了心上人…… “姐姐有办法吗?” 薛祺一把抓住薛祯的手,双眸中满是期盼,“我们要先查他的心上人是谁对不对?” 第一百八十八章 崔骥入京 “娘亲唤爹爹的字嗳。” 回城马车上,元宝坐在父母中间,一手牵着爹爹,一手牵着娘亲,眼睛亮的发光,已经没了方才掉小珍珠时的伤怀。 元月仪不由感叹,孩子的情绪真是来的快,去的也快。 “唤了,” 她擦擦孩子脸上泪痕,“怎么,那是我不能称呼的吗?” “当然不是!” 元宝挺起小身子, 吧唧一声就亲在元月仪脸上, “娘亲你不但能叫爹爹的字,还可以叫他做夫君、亲爱的、心肝宝贝甜蜜饯儿呢!” 元月仪失笑地戳他额角。 谢玄朗无言片刻,实在忍不住。 “你怎知这些称呼的?” “娘亲说的啊!” 元宝小脑袋贴爹爹手臂上,软乎乎说:“娘亲说,对喜欢的人就会有一些甜的能腻死人的称呼啦。” 他又低呼一声。 “啊!娘亲方才还叫爹爹做‘我家将军’呢,看来我上学这么些天,爹爹和娘亲特别好!” 谢玄朗瞥元月仪一眼。 毫不意外,那女子散漫漫的,一点儿也没不好意思。 正拿眼角睇着他。 “是啊是啊,好的很呢。” 青年心间一热,将孩子抱在膝头,僵硬又快速地揽元月仪靠自己怀中,“不是倦了,休息吧。” …… 之后半月,天气愈发冷。 终至九月末,私盐之事在帝王一力推动、各家暗中角力让步下尘埃落定。 此案牵涉范围极广。 从京城到地方,涉事大小官员竟然过百。 莱国公府也牵涉其中,算是这桩私盐案钓起的最大的鱼。 帝王震怒。 所有涉事之人从重发落, 朝中各路官员更加的小心谨慎。 午后,元月仪坐在羞花亭看锦鲤翻腾,眉眼间凝着几分倦怠。 “公主最近都没好好休息,” 芒果皱着眉,为主子披上薄披风,又轻声:“不过现在大事告一段落,公主也能歇息几日了。” 元月仪眼皮未抬。 为了让元珩没有后顾之忧,这半月她关注私盐案情进展,适时调度,明里暗里和元熠拉扯。 虽没有真正去奔走,却思虑太多。 不过,现在就算是告一段落,她也未见得能如芒果说的歇息几日。 一缕风过。 元月仪那小扇似的睫毛晃了晃,双眸睁开,“崔家宅邸安排的怎么样了?” 青提上前, “已经都整理好了,只等大人到京。” 元月仪缓缓点头。 她向父皇举荐崔骥后,父皇便传召他入京。 现已过去半个多月。 想来就这三两日,怎么也到了。 才这般想着,长廊上边有管事快步而来,拱手禀:“底下来报,崔大人一个时辰后入京。” 元月仪挑眉:“说曹操,曹操到。”缓缓站起身,“那准备一下吧,去迎一迎大表哥。” …… 元月仪轻装简从出城,马车停在驿道口,便坐在车中歇息。 时不时朝官道尽头瞧一眼。 到底是秋末了,微开的车窗偶尔漏进几缕风,都凉的叫人吸气。 “公主上次见崔大人好像是四年前?” 芒果感叹, “崔家在闵州,虞山离闵州只有六七十里路,崔大人这些年却四处奔走,在家的时间都少。” 元月仪:要不是这些年四处奔走暗中发展,早被郭家斩草除根了。 “来了!” 芒果指着前头, “公主快看。” 元月仪抬眸。 官道尽头,有四名佩剑骑士护着一辆朴素马车缓缓而来。 元月仪扶着芒果下车时, 那队人也到了近前。 皇后在崔家行二, 上头有兄长,下头有弟妹。 崔骥是崔家大爷、如今的崔家主事崔辰华的长子。 帝后成婚时,崔家在各大家族中只能勉强挂的上中等。 帝王那时虽不受重视,到底是皇子,这桩婚事与崔家而言是大大的高攀。 后来帝王登基, 不少人也曾预判崔家会入朝瓜分势力。 而遗憾的是,崔家原就是守着祖产过活的半没落世家,男丁们能力更是一般。 皇后知晓兄弟叔伯情况, 又知京城权贵圈各个如狼似虎, 深恐那些不聪明的家人入朝站不稳脚跟还惹上大祸,再要帝王收拾烂摊子,索性叫他们守着祖籍。 快三十年了。 崔家还是一文不名。 崔辰华勉强过得去吧,也是守成有余开拓无力。 不过对后辈的教养倒是用了几分心。 出了那么两个能做事的。 崔骥是这一辈中最出挑的。 文武双全,老成持重,有实干的能力。 只是太子出事,朝堂动荡又加丁忧,到如今才有机会。 马车停稳。 佩剑护卫依次下马, 有宽厚大手掀起车帘,一身着青灰细棉布长袍的男子跨下马车。 “表妹。” 崔骥已三十有二, 面相温厚, 是那种只一眼便让人很放心的模样。 因着赶路,他面容不免有些憔悴。 深邃的眼中却蕴着久别重逢的激动。 在元月仪面前三步停下, 崔骥拱手:“微臣参见长公主——” “真见外。”元月仪笑着上前扶起他,“唤表妹就挺好,走吧。” …… 进城半个时辰,元月仪亲自带着崔骥入崔宅。 “只三进,在京中算不得豪宅,” 漫步走过天井,踏上长廊,元月仪边走边回头:“但地段极佳,与我的公主府和阿珩的王府在一条街上。 见面、照应都方便。 院子不少, 回头舅父舅母、表嫂和孩子们都过来也是够的。” 崔骥点头:“姑母和表妹有心了。” 这样的地段,寻常王侯根本都没资格住。 却将崔宅安排在此。 皇后和元月仪绝不是随手敷衍, 而是认真考量,也活动了一番关系。 “家中如何?” 元月仪与崔家诸人聚少离多,关系说不上亲厚,但连着血脉,自然也不那么生疏。 又是久未见他, 倒是难得好兴致,与崔骥在宅子里转了转。 回到会客厅,闲聊起崔家。 又说了会儿朝中目前大致情况。 一来二去,日头倒是西斜了。 “表哥先好好休息几日,等……” 元月仪起身正要离去, 外头的青提低声禀。 “将军来了。” 元月仪微调眉梢。 却说,最近这半月她盯着私盐案,为元珩扫除后顾之忧,以及安排崔骥入京的事。 谢玄朗也忙金吾卫。 两人竟只七八日前匆匆打了个照面。 半个月连句话都没好好说上过。 早上她还收到谢玄朗派人递的消息,说明日一早回来。 怎么这个时辰到崔家来了? ? ?求票票~真的进入静默期了感觉读者都少了~我写跑偏了吗? ? 每天都回去看看写好的内容,感觉并没有啊! ? o(╥﹏╥)o 第一百八十九章 多久没洗澡?臭死了 最后一抹天光被院墙遮去, 暮色微沉。 铠甲碰撞喀嚓声起,惊飞院内老树上栖息的鸟雀。 元月仪眸光不禁落门口, 当那道身影撞入视野时,她眸子忽地一眯。 男人一手扶刀柄,一手抱着头盔大踏步而来, 他原就英武, 如今铠甲加身,更显高大伟岸。 随着他一步步走近,明光铠似被沉沉暮色罩上一层冷霜,院内气温都好像忽然凉了许多。 无形的杀伐之气弥漫开来。 凝成看不见的薄寒,一层一层蔓延开去。 院内诸人都似被冻到, 定在原处一动不动。 连气息都不敢乱。 元月仪是第一次看他穿铠甲。 也是第一次切实感受到, 这人是百战将军,是平定西境的功臣。 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震动。 咔。 铠甲碰撞。 谢玄朗踏上台阶。 厅中尚未掌灯, 微薄天光被他这样一挡,厅内竟是暗了好几个度,压迫更强。 元月仪都下意识深吸了口气。 “怎么来了?” 浅浅一问,她思忖这人来的突然,还追到此处,莫不是金吾卫那边,他终于还是遇到麻烦, 来求救? “我大表兄,崔骥。” 心中虽在猜测,面上元月仪却半分不显,又面朝崔骥,“这位是西唐最年轻的柱国大将, 殿前指挥使、金吾卫大将军, 忠武侯长子、端慧郡主最疼爱的外孙,谢玄朗。” 元月仪低笑:“天子近臣,朝堂新贵啊。” 崔骥当然对谢玄朗早有耳闻,原想等安顿一番前去拜访,不料对方就这样出现在面前。 也是颇觉震撼, 赶忙就颔首见礼, “百闻不如一见,谢将军真乃当世英豪。” 谢玄朗客气了一声“岂敢”, 却一直微拧着眉心看着元月仪。 红丝漫布的眼眸中,更是凝着几分不满。 元月仪看到了,却坏心眼的当没看到, 只与崔骥道:“那我走了,表哥好好歇息、不必送了。” 元月仪踏出会客厅。 谢玄朗侧身让开。 女子漫步往前,臂弯间靛青丝帛一荡一荡,扫过青年臂甲、护腕。 谢玄朗手指一动, 又终究碍于外人在场未曾冒进,只是脸色却不好看。 朝崔骥颔首示意,他沉着脸大步跟上。 崔骥站原地看着那一男一女,心下一叹。 果然是利益联姻。 真是苦了表妹。 而且,这位谢将军必定是遇到了什么难事,才寻到此处来,找表妹解决吧。 心更沉了沉。 看来京城情况不乐观,他得快些站稳脚跟,为表妹助力才行。 “对了。” 却就在这时,已走到门口的元月仪忽然转过身,“他还是我的驸马,刚才忘记介绍了。” 崔骥:??? 一直沉着脸的谢玄朗脸上沉色一滞,很快消失。 那略疲惫紧绷的一张脸渐舒缓。 “走了。” 元月仪牵着男人粗糙大手转身,手腕却被人反握着。 一高大一纤细,两道身影踏着暮色渐行渐远。 崔骥呆愣。 半晌后忽然反应过来,追出去。 正好瞧见身着铠甲的威武将军扶抱着纤细高挑的女子一起钻进了马车。 …… “故意的?” 马车起行,微微摇晃着。 元月仪一上车就被那生铁扣在了车壁上。 他好似只轻轻一捏, 她的两只手腕却动弹不得。 男人一手还掐在她腰间。 秋末寒凉。 元月仪穿了七八层衣裳是有的。 可那大手的粗粝和热烫,却依然被她感受的清清楚楚。 贴上来的铠甲,却又凉的让她轻颤。 一时倒似冰火两重天。 薄汗的气息,混着铠甲特有的淡淡铁锈味冲入口鼻。 不难闻, 配上那双烧着野火的眼睛,渗出隐隐的侵略。 元月仪喉咙滚了滚,故作嫌弃:“你多久没洗澡?臭死了。” 青年微滞, 下一瞬身子后移,手也松开了。 元月仪挪去靠上软枕,理了理自己微乱的发,才漫不经心:“还是不行?” 问的没头没脑。 谢玄朗却知道指的是什么。 他坐她对面, 一顿,又往车门位置挪了下,才缓缓:“解决了。” 元月仪讶异:“彻底解决了吗?” “嗯。” “……” 所以找去崔家,就只是去找她,不是去求救了? 元月仪唇角微微一翘。 又做托腮状,看微开的车窗外街景,随意丢下一句“那就好”。 崔家宅子离长公主府只一盏茶就到了。 谢玄朗路上闭目养神。 车停稳,他跨下去,又接元月仪下来。 环在那细腰上的手流连片刻才收回, “我……” “我叫人备饭,你等会儿来。” 元月仪先丢下一句,带这青提和芒果几日踏进了府门。 谢玄朗在门前站了片刻,才大踏步进府。 回到凤凰楼,芒果一边服侍公主一边唏嘘:“将军眼神好可怕……” 元月仪莞尔。 这半个月想必他都没怎么睡好了,一个濒临崩溃的人,眼神不可怕就怪了。 犹记得一开始, 他看自己的眼神其实更多的不愿妥协但不得不妥协的烦躁。 如今却变成了浓浓渴望和思念。 …… 晚饭元月仪专门交代,准备了几样谢玄朗喜欢的菜。 他偏爱大荤,偏爱面食。 或许是西境待久了的缘故吧。 元月仪还叫人准备了一瓶西风烈。 谢玄朗没动,饭菜也用的极快,好似赶着要做什么。 他吃好后, 见元月仪还在细嚼慢咽,才拿了那壶西风烈自斟自饮。 晚饭用罢,下人收碗筷,铺床褥,服侍元月仪更衣。 终于等所有人都退下,那早已耗尽了耐心的男人抱起往桌边走的元月仪。 元月仪双臂环抱他,眸子幽幽的,“我要给阿珩回信。” “明早。” 男人沉沉落下两个字,带着怀中人探身入帐,紧紧拥在自己身前。 下颌上的青色胡茬已清理干净。 贴着元月仪的脸颊轻蹭着, “臣快被折磨疯了。” 青年调子暗哑,紧绷渐渐散去,手臂却在逐渐收紧。 元月仪感觉自己贴的更加严丝合缝, 都能感受到对方肌理起伏的线条。 她轻笑:“被失眠?” “是。” 男人承认,又埋首在元月仪肩头,“还有想念……” 半个月。 除去七日前半夜回来,抱她入眠两个时辰,之后几乎全在任上度过…… 他以前还能借由元月仪的贴身物件儿寻到几分勉强睡眠。 自从真的拥有她,那些东西彻底失效。 要不是以前早已练就铁血意志,根本就撑不下去。 “花言巧——唔!” 第一百九十章 生铁这个称呼,她实在是冒昧了 唇猝不及防被堵。 马车里淡淡铁锈和薄汗混合的气息已经被沐浴后的清爽以及轻薄酒气取代, 且蛮横闯入元月仪的世界。 凝着厚重的想念, 又渗出点儿淡淡惩罚, 研磨之下,元月仪的唇竟有些微的疼。 她手撑在他身前, 推着,躲着。 “既然累了……还不好……好好睡觉……” “请公主以后与人介绍臣,先介绍臣的驸马身份。” 粗粝宽厚的大手握住那纤细皓腕,随意搭在自己肩头, 更多的缱绻眷恋随着亲昵而去。 元月仪攥紧那人肩头衣裳,亦按着那衣裳下鼓起的肌理,轻笑一声,“那可都是你自己挣来的, 驸马不过是我的裙带。” “臣现在更愿意先是公主的裙带。” “……” 从没想到, 外头生铁一样冷硬的男人,在帷帐内会是这副模样。 原则都不要了! 但此情此景,他这副模样确实动人。 元月仪本也没什么抵抗,这下彻底不管不顾,纤纤素手捧住男人的脸,又抚过他的耳朵,触着他的发。 凤莲灯台上蜡泪蜿蜒。 帐内叠动的人影夜半未歇。 女子娇气的声音飘出来。 “你……不是久未好眠么……怎么……” “久未好眠,和累没有必然的关系。” 捞着香软的公主扣在怀中, 男人的声音暗哑低沉, “臣应该没和公主说过?在西境,臣越是难眠的时候,遇敌越是战力强悍。” “……臭男人。” 元月仪怨怨咒骂。 “我又不是你的敌人,我要睡觉。” “一会儿。” 男人喉间溢出低笑。 烛火跳跃, 那帐内又过许久许久,总算宁静。 …… 再睁眼,元月仪是被饿醒的。 四肢酸软不提了。 朝帐外看光线,只怕又是下午。 她深深吸一口气,朝身侧犹然睡得很沉的男人瞪了好久。 软绵绵的瞪视,终究是有几分力道。 总算是把青年给瞪醒。 四目相对, 男人眼底映着元月仪的凌乱和骄蛮,他唇角一勾,低头亲来。 元月仪躲他。 可就这么点地方,能躲哪儿? 吻还是落在了额角。 “看公主眼神如此有力,想必睡好了。” 青年声线低哑,掌心轻抚着公主的后背,“臣今日无事,就在府上陪伴公主……可好?” “一点也不好。” 元月仪踹他一脚, 踹没踹疼对方她不知道, 但自己腰酸的厉害。 又在某人的手按在腰间轻轻推拿时瞪了他好几眼。 但到底,也算是自己贪欢所得。 瞪他半晌,元月仪终是靠在那温暖又宽厚的怀中养神, 半晌,她又懒懒问:“金吾卫那些排挤,你是怎么解决的?” “用了些手段……” 青年粗粝指尖绕着元月仪的发把玩,却是半晌都没有下文。 直到元月仪捶了他一下, 谢玄朗才低低笑,“那与公主细说说吧。” 元月仪漫不经心听着 待他说了两句,确是眼眸一动,感兴趣起来—— 那些人在他被褥里裹马粪, 他当场不动声色,隔日点卯后却叫七品以上将领到马厩捡马粪! 美其名曰,马粪出现在营房院落,定是马厩管理不善。 需将领们身体力行,捡马粪以思过。 并作《马厩改善策》。 若不捡、不做,则巡城当夜班。 作《改善策》不好也当夜班。 金吾卫巡视京城,排班非常现实。 越是家世好的,都是繁华地带,排日班。 出身低些就巡平民区,排夜班。 这是不成文的规定。 谢玄朗以“捡马粪”打开缺口,已被夜班折磨日久的普通将领立即响应。 “那些有身份的公子哥们岂能乐意?” 元月仪翻身,抱臂趴在青年肩头,乌黑青丝如瀑滑落, 垂在那脸颊两侧。 便显脸儿小巧, “你又要如何解决?” “二桃杀三士。” 青年手臂随怀中人起身揽去,扶着那细细腰肢,身子也起了起,让她在自己身前能趴的舒服些, “挑拨内斗,分化他们。” 一旦出现内讧,那他就有了可乘之机。 元月仪眨了下眼,卷翘睫毛忽闪,“其他?” “既在军中,免不得军规整治,还有……” 青年瞧她眼睛黑亮,自己衣衫松散模样完全落进那镜湖水面一样的眼眸中,不由心湖荡漾, 低头吻了吻她额角才继续。 “武力压制……选了一个最能打的,用最少的招数把他打趴下,以此震慑。” 元月仪眼睛一亮,“几招?” “三四招吧,还有一些刺头这些法子都无用,那就只好与陛下告状了……陛下既是臣的岳父, 自然向着臣。 如此,倒也算把他们都暂时制住了。” 男人声线低缓, 面容软化,闲适放松。 全没了往日板着一张脸的生铁模样。 元月仪噗嗤笑出声,“你还挺懂得借力打力,随机应变的嘛!” 生铁这个称呼,她实在是冒昧了。 …… 天色很快暗沉。 元月仪问过崔骥那边安顿情况,又往桌边走。 芒果正要跟去伺候,一道伟岸身影自外头走进来——下午起身,又陪着元月仪用了晚饭后, 谢玄朗就往藏锋阁去了。 芒果还以为他去处理公务。 不想这就又回来了? 进到房中,谢玄朗摆手。 芒果:…… 咬了咬唇,终是没说什么,躬身退了出去。 谢玄朗关上门,缓步到桌边,握住元月仪的手肘,带着那正要坐入椅中的女子轻轻一转。 他自己坐下了。 反将元月仪安顿在自己膝头。 “写信?” 浑然不知自己做了什么,青年一手环着公主细腰,一手拨砚台过来,滴水研墨,“写吧。” 元月仪眸色古怪看他良久,贴近:“你这是换了个人吗?” 亲昵如此得心应手! 研墨的手稍顿。 青年回视她。 扎扎实实抱过了妻子,又好眠整晚,谢玄朗那双狭长眸中已不见疲惫红丝,如不见底的深潭, 还涌动着莫名的漩涡, 似能将人吸进去。 这半月,他又梦到她了。 还是在西境。 她被彭天照他们请进了军营。 吹了太久的风,她一入营就病倒,还高热不退。 他看见自己坐在帐内,听属下禀报她的情况无动于衷,急的团团转。 终于夜深人静时,那个自己去了她的帐中。 她脸颊潮红,呓语不断。 那个自己在她床前站了许久,侧身坐定。 她就在那时候醒过来,挣扎着起身抱住了那个自己,哭着说:“你怎么就不理我了。” 梦断在那里。 之后数日他心神难安。 只要一闭眼,就是她泪眼朦胧又心碎的脸。 他的心也跟着闷的厉害。 所以他加快料理那些不安分的下属,提前回公主府。 扑空。 又追去崔宅…… 总觉得他们该是如此, 总忍不住贴近, 总想要对她好些,再好些。 “有个小东西给你。” ? ?日常求票票呀~ 第一百九十一章 公主的眼光 谢玄朗忽然出声,什么东西套上元月仪手腕。 她垂眸一看, 是只楠木手镯,以宝石镶嵌出大小不一数朵茉莉花,边缘花枝花叶栩栩如生,细看才发现是雕刻出来的。 元月仪心头一跳,抿抿唇,“你做的?” “嗯。” “手工不错。” 她挑挑眉,转动手腕淡笑:“万一哪日解甲归田,靠这门手艺也能混口饭吃。” 谢玄朗竟也笑了。 “养活公主和孩子不成问题。” 难得闲适,难得放松。 青年眉眼线条舒缓,俊美之余,竟比往日那冷沉模样像是年轻了好几岁,都有点子明媚的味道了。 元月仪心头一动又一动,亲了亲他的眉眼。 没法。 秀色可餐。 青年微微愣,继而一笑,扶稳怀中人接过主动权。 一时天雷勾动地火。 要不是笔架摇动差点掉下去,两人怕都要忘了还有正事做。 分开时已是气喘不定。 四目相对,元月仪忽而叹气:“美色误事,你起来——”将谢玄朗推远了几分,她把砚台也推走。 “站远些。” 谢玄朗失笑, 万没想到自己也有被称为“美色”的一日。 “遵命,” 先前束的整齐的领口已松散开, 露出蜜色锁骨及微微鼓起的肌理, 他立桌边,用那只握刀的手为自己的公主研墨。 元月仪抻开纸张。 笔落沙沙轻响。 暧昧的气息起的快,散的也快。 谢玄朗:“七殿下可还顺利?” “还算顺利……人已经到河帮梨州分舵,正在联络心腹……他先去拜会了过江龙。” 元月仪抬眸睇谢玄朗一眼, “信中专门夸你一番,说这条人脉极好……还说刚到梨州就遇到了秦少军和一位中年文士, 说是收到你的信,前去为他助阵的。 那中年文士不会是边先生吧?” 研墨的声音伴着烛火噼啪响。 谢玄朗与元月仪对视片刻,缓缓点头:“是他。不论是江湖还是朝堂,人与人之间不过是规则、权力、利益、情感之事。 边先生正好深谙此道。 他前去,应该能帮得上忙。” 元月仪眸光微晃。 不论是江湖还是朝堂,人与人之间不过是规则、权力、利益、情感之事…… 这话实在通透。 不像谢玄朗这样的生铁能说出来的。 可他语气泰然随意, 分明此话是他心中明悟,并非随意捡了别人牙慧。 沉默片刻,元月仪招招手。 谢玄朗往她身侧迈半步:“怎么了?” “边鸿维跟在你身边多久?” “大约……二十年?” 谢玄朗想了想,“我去九华山时,他便在我身边了,他是母亲旧识,说替母亲照顾我。” “你去西境,他也跟着。” “不错。” 元月仪抿了抿唇,瞅着谢玄朗的眸光又是闪了闪。 好嘛。 父皇都请不回来的边鸿维,跟在谢玄朗身边二十多年! 那样一个绝世之才。 他的照顾,只怕不是简单饮食起居。 怪不得。 这厮明明是被放逐出去,却还能满身荣耀归来。 根本就不是简单武夫。 “哎,” 元月仪忽而轻轻一叹,“我眼光真的不错。” 当初选他。 有醉酒之故, 有与元雪阳争抢之故, 可能还有点儿为他身后的端慧郡主以及杨家势力的私心吧。 嗯,还有点儿见色起意。 却不料选了一颗蒙尘明珠。 指尖忍不住就绕上青年袖角,卷了卷,又握住他手腕。 元月仪眼底欢喜那么浓…… 谢玄朗眸光一动,反握住她的手,难得又有点儿欲言又止,“你,知道彭天照,李林这两人么?” “那是谁?” “……” 谢玄朗有点儿失望,有点迷茫。 但问出口的时候就已料到可能会是这样的答案。 那失望和迷茫都极淡。 他沉默了片刻,“是我西境的几个下属,如今彭天照守玉阳关,”稍顿,他又道:“对了,你暗处那三个高手不见了两个。” “是啊。” 元月仪没太放在心上,思忖他可能想战友了,“三人是师兄妹,早几年我收服的,如今我派了两人去帮阿珩。” 河帮之事,不但牵涉江湖,还有不少朝中、州府的势力插手。 复杂,也非常凶险。 元月仪自是要使出自己能使出的所有力气了。 谢玄朗:“你如何有机会收服江湖人?” 他琢磨, 了解她多一些, 是否能找出与他那些错乱梦境有联系的东西。 却在这时, 院内忽响起一串极轻的脚步声,听轻重频率,应该是青提。 谢玄朗看想门口,眼底闪动几分疑问。 这个时辰, 照理说下人不会来打扰了。 “公主、将军。” 青提停在门外,“郭家递了帖子来,辅国公寿辰,请公主与将军前去赴宴。” 元月仪微讶:“这个时辰递帖子?” 礼数? 青提低声:“白日就递来的,公主先前交代不接郭家帖子,所以下面的人没报上来,方才属下查看今日拜帖, 发现这帖子不寻常,这才急急送来。” 元月仪:…… 谢玄朗放下墨条,去将门打开, 接了那帖子回来。 元月仪也把写好的信装入信封,迎上去。 两人一起看。 确如青提所说。 郭翦寿辰在八日之后,邀公主、驸马前去。 两人对视一眼。 元月仪勾唇,“咱们去吧,转转,透透气,没准儿也能看点儿热闹呢。” …… 十月初六,天清气爽。 辅国公府自辰时三刻起,便有宾客前来拜会。 时任礼部尚书的郭家大爷亲自迎候宾客。 元月仪巳时才出发, 到郭府门前时,马车竟被堵得无法靠近。 “门庭若市啊。” 隔窗看着拥堵的长街,元月仪懒懒托腮,“堵的这样厉害,可别过午才出现,那可有点儿不体面了。” 谢玄朗今日陪她坐马车,也看到了那拥堵。 便朝车外骑马的蒋南扫去一眼。 蒋南会意,前去开路。 “啊呀。” 元宝贴着娘亲探头探脑,“那帖子上不是说只做小贺么,怎么会来这么多人?这样是小贺?” 元月仪淡淡。 “郭家实在煊赫,就算放了话这寿宴不大办,朝臣们也会赶着送礼的。” 郭家已传承数百年,于三王之乱后起势, 郭翦是先帝为当今陛下留的辅政大臣。 郭家地位自他水涨船高。 三十年经营,如今已是西唐名副其实的钟鸣鼎食之家。 淮宁王元熠又是即将入主东宫的皇子…… 这样的地位。 多少人巴结都找不到门路。 好容易有个机会,怎能放过? 宰相门前七品官。 就算礼物送不到辅国公面前,能在郭家其他人那儿混个脸熟, 甚至哪怕是在守门侍卫,外院总管那儿混个脸熟,得到一点点讯息或者便利,也足够有的人平步青云。 自然会出现这样的场面。 就母子说话这会儿的功夫,前头已经让出一条道。 元月仪坐回来,“看样子是没机会不体面了。” “娘亲很想不体面吗?” 元宝也坐回来。 小崽子最近太多心思都在课业上, 帝后又“黏着”他,隔三差五便让孩子在宫中歇下。 如此,倒是回公主府成了偶尔。 谢玄朗倒还好, 宫中当值,常见孩子。 元月仪却是与孩子好些日子没亲热了。 这下小崽子直接就钻娘亲怀里,小肉手牵着娘亲的手,晶亮的眼睛一眨一眨的,“你以前可教过我, 给别人体面,也方便自己行事。 难道娘亲今日要任性一把?” 元月仪失笑。 这时,马车停下。 外头传来一道中年男音。 “臣恭迎长公主、谢将军。” “好像是那个郭尚书。”小崽子贴着娘亲咬耳朵,“我在宫里见过他几次,就是这个声音。” 元月仪颔首, 抱着孩子要起身, 斜侧里一只大手探来,孩子便被谢玄朗捞了去,“我来。” 青年带孩子先跨出马车,又转身,扶着那雍容华贵的女子下车。 一家三口站定, 本就安静下来的辅国公府门前又静了一瞬。 青年一袭玄色锦衣,金线暗纹隐隐流转,眉目冷峻,身姿如岳。 怀中抱着孩子, 金白的锦袍, 小小腰带上缀着颗极大的明珠, 眼睛黑亮,小脸却雪白, 简直如福娃仙童。 女子则着鹅黄宫裙,腰封下琉璃珠璎珞细碎作响。 亮而不艳。 三人立在那儿,好似瞬间把所有光辉和瞩目都夺了去。 “郭大人快免礼。” 元月仪含笑抬抬手。 郭尚书谢恩,引三人走中门,往府内去。 不远处, 薛祺随母亲和大伯母一起下车,走女客通道。 母亲与大伯母和郭家夫人寒暄客套,薛祺端庄乖巧,行礼微笑。 可那垂在袖下,捏着帕子的手却轻轻攥紧。 骨节微微泛着白。 今日,她就要把那窗户纸捅破! ? ?真要走点剧情了哦~ ? 发现每次一走剧情读者就跑光,为啥啊。 ? 大家不喜欢看剧情,只喜欢看男女主的吗?~ ? 另外求票票~ ? 冷清的后台每天折磨啊~ 第一百九十二章 郭府赴宴 穿过朱漆正门,踏着雕花的汉白玉地砖才走一小段, 身为寿星的辅国公郭翦便迎上前来。 元熠跟他身侧, 他们身后,则是前来拜寿的文武百官,以及郭家子弟。 郭翦等人齐齐行礼:“长公主金安。” 元熠颔首上前, 如中秋宫宴那夜,也如城外相送元珩那日。 元熠面容温和带笑,“才说要去迎一迎皇姐,没想到皇姐这就到了,是臣弟疏忽了。” “我是来祝寿的,是客,哪有客人叫主人家去迎的道理?” 元月仪笑眯眯说着, 又赞元熠今日俊朗不凡, 辅国公红光满面, 然后叫人送上了贺礼。 忠武侯谢钧在宾客群内, 把一切看在眼中。 自长公主到,不管表面上的应对,还是引孩子问候,亦或者是送出礼物…… 瞧着漫不经心,但实际却是滴水不漏。 郭翦面上堆着和善的笑, 也客套几句,吩咐元熠送元月仪往后院—— 男客女客是分开招待的。 谢玄朗自然留在前院。 孩子便随元月仪往后院去了。 踏上长廊时,隐隐的称赞声还在不断传来。 “长公主真是雍容。” “与谢将军何其般配!” “小公子也是神仙童子啊。” 元月仪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过耳不闻。 等她和元熠的身影在长廊上七拐八拐看不到, 一群男人们又回到相互问候,相互恭维的状态去。 谢玄朗可算是如今风头最盛的天子近臣,立即就被人围住。 谢韶川在角落等了许久, 瞧自家兄长虽话少还冷面,却应对的游刃有余,禁不住“嘶”了一声,“母亲说他不懂官场, 让我多照应。 这是不懂官场啊?” 随从忽道:“边将军!” “哪呢?!” 谢韶川四下探看, 果然瞧见个身形高挑修长的劲装女子,被穿戴体面的婢女引着往后头去,脚下简直不受控制, 立即就往那边走了几步。 “川儿。” 父亲谢钧冷肃的声音却响起来,“过来见过周大人。” 谢韶川:…… 只能放弃。 走向父亲时,他已是温润贵公子模样。 与人一番寒暄, 过了许久, 谢韶川才找到空档,拉着谢玄朗到人少的地方。 却是没了温和的笑容。 他抿着唇,眼神能称得上幽怨,含着万分哀求:“兄长,我真的撑不住了,求求你,帮帮忙啊!” “还是边月?” 谢韶川重重点头,凑近谢玄朗身侧,“你和公主的事情我帮了不少忙吧?杨家那边我也出了力, 前段时间你被同僚排挤, 我虽嘴上说不管你,可我真不管了吗?” 他深吸口气,“我们可是亲兄弟,我怎会不管?是,我只给你那些同僚的讯息,没有真去帮你教训他们, 但没有那些讯息,你也不好使什么二桃杀三士的计谋, 肯定修理不到他们啊。 当然!” 谢韶川又正色,认真至极:“兄长英明神武,没有我那些消息你也能解决问题,那不是还要废些周折? 总而言之,我对兄长是尽心尽力的。 兄长真忍心看我相思而死?” 谢玄朗:…… 精气神饱满, 哪有死的样子? “求你了,兄长,求你了!” 谢韶川实在是没办法了,抓住谢玄朗的手腕,哀求浓郁,仿佛他不答应当场就能跪下似的。 这一瞬谢玄朗心里冒起浓烈疑问。 “你到底喜欢她什么?” 边月在他眼中就是个男人, 行事大咧,穿戴利落。 不是说这不好。 而是谢韶川一个常在京城富贵窝里混的贵公子,审美喜好难道不该是温柔婉约的娇俏贵女么? 并且, 谢韶川以前没见过边月才是。 京城初见,就要“相思至死”了。 “全部!” 谢韶川认真至极,“我喜欢她的所有,全部!我非她不可啊。” 谢玄朗:…… 难道……谢韶川对边月也有他对元月仪那样的“隐疾”? 也没得隐疾的机会? 无法理解。 但尊重。 “宴后你找我吧,这里不是说话地方。” …… 元熠亲自引着元月仪到后院时,郭家老夫人已经带所有女眷等候迎接。 众人齐齐行礼。 一眼看去,钗环耀眼,着实是姹紫嫣红。 元月仪道了声“免礼”。 众人起身后,元熠笑着与郭老夫人道:“皇姐就交给外祖母照应了,我去前头陪伴外祖父。” “好!” 郭老夫人拍拍元熠的手。 瞧那眼神,是对这个外孙万万分满意了。 他一走,元月仪被迎入招待宾客的落雁堂,女客们自然以她为尊,一时间又是幅众星捧月画面。 元月仪对那些恭维过耳不入,眼神流转。 杨家那边只来了李氏和大房两个女儿。 当日呛声她的杨灿不在。 元月仪想起前段时间青提一则禀报。 私盐之事,俞家牵连在内。 求到杨家去。 但这桩事帝王震怒,杨家自然不可能回护。 俞家获罪。 下狱的下狱,逐出京城的逐出京城。 俞氏的手也不干净。 端慧郡主震怒, 看在孩子份上没将俞氏休弃,但迁去偏远庄子,让她静心思过去了。 杨灿或许也被影响到了吧。 这样的场面不好出现。 “薛二姑娘……” 坐元月仪身侧的郭老夫人忽轻唤一声,笑眯眯的慈善又温和,朝不远处招手,“到我身边来说说话。” 众人瞩目下,薛祺起身缓步而来。 盈盈行礼,端坐在下人搬来的圆凳上。 一举一动简直完美无瑕。 有人感叹:“真是贵女典范,比当年薛大姑娘也不遑多让。” 穆夫人笑容微滞。 那夫人被旁边人给了一肘子, 猛地意识到说错话,忙告罪一声。 其余人你一言我一语,只夸赞薛祺,倒也将场子圆了回去。 薛祺微垂着眼,不骄不躁,安静乖巧。 但背脊秀挺,又自有风骨。 郭老夫人越看越满意,轻拍着薛祺手背,“这样好的姑娘,来日谁娶到她,可是天大的福气啊。” 众位夫人对视几眼,自是心照不宣—— 薛祺是定给元熠的。 郭老夫人今日说这话,想来婚事要正经定下了。 一时间,无数艳羡目光落薛祺身上。 这等尊荣啊。 旁人做梦都不敢想。 可谁又知道,薛祺心里的厌恶? 但她也算伪装多年,如今自是面上温柔乖顺,懂事的紧。 元月仪的目光却是在薛祺身上停顿片刻,落到郭老夫人身后去。 那里伴着七八个妙龄少女。 其中有一身着淡青衣裙,发挽竹节簪的清丽女子,在一众锦衣华服妆容精致的女子中格素淡。 进来时,青提就禀过。 那是郭清蓉。 此刻郭清蓉几不可查蹙了蹙眉心,视线也朝薛祺那里扫了两下。 元月仪就想起前夜青提的禀报—— 薛祺暗查郭家事。 她目光不由落在薛祺身上。 这小姑娘,想干什么? “祖母!” 元月仪思绪未落, 外头忽有一着银红衣裙的少女冲进来,哭着就扑到郭老夫人身前, “求祖母为我做主啊!” 落雁堂内一寂。 有人认出那少女身份。 “这不是郭家四小姐吗?这般委屈,出了什么事?” “难道有人敢欺负郭四小姐不成?” “真是好大的胆子!” 却说这郭四小姐郭清音可是郭老夫人的心肝, 老夫人虽觉她冒失,却也心疼的把少女抱在怀中,与元月仪告罪,“孩子没大没小,叫长公主见笑了。” 元月仪自是好性儿, “无妨……瞧四小姐哭的这样可怜,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啊,老夫人先问问。” 郭老夫人便拍着那郭清音的背哄了好一会儿,“到底怎么了?脸面也不要冲过来,真是没有规矩,” 嘴上虽这样责怪, 可那语气却是呵护的紧。 又柔声问, “谁欺负你了?告诉祖母。” “郭清蓉!” 郭清音满脸泪痕,指着那站在老夫人身后的青衣少女,双眼喷火,咬牙切齿,“她勾引武宁侯世子! 祖母——” 郭清音哭倒在老夫人怀中,声泪俱下,“她明知蒋世子已与我定下婚约,下个月就完婚了, 她还去纠缠。 她怎能如此欺辱我? 求祖母为我做主。” 第一百九十三章 怎么惯出这种蠢猪! 落雁堂内,瞬间死一般寂静。 郭老夫人脸上慈祥凝滞,花白的眉毛紧拧。 郭清音刁蛮任性, 隔三差五就与兄弟姐妹起冲突,寻来找她做主是常有的事。 她喜欢郭清音的烂漫性儿, 给小辈们断官司也不嫌啰嗦。 可听听现在郭清音说了什么?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其余人亦是噤若寒蝉。 目光在那郭清音身上掠一掠,又往那郭清蓉身上掠一掠,游移不定,心中不知都冒出多少猜测。 元月仪端着茶盏, 虽然早就知道会有点好戏看, 但也没想到来参加个寿宴居然能吃到如此大瓜。 不过这瓜居然牵扯郭清蓉……郭清蓉是元熠的心上人,怎么就和蒋世子扯上了? 指尖稍顿, 倒是下意识朝薛祺看去一眼。 只见那小姑娘面露恰到好处的惊愕, 她便眉尾轻挑了一下, 若无其事抿了口茶。 “祖母明鉴!” 清丽素淡的郭清蓉到堂中。 虽走的快,但身形稳。 “孙女都不认识蒋世子,何来勾引之说?” 朝郭老夫人和元月仪方向行了一礼, 郭清蓉掷地有声,又转向郭清音, “四姐姐到底是从何处听到这等可笑的事?我知道四姐姐向来不喜欢我,但也不该在祖母寿辰——” “住口!” 郭清音指着郭清蓉,泪眼连着怒容,咬牙切齿。 “你还敢狡辩?我要是没有证据,怎会闯到祖母面前来?” 她转向郭老夫人, “我方才带了人去她的晚晴轩,搜出了她和外男的情信——把那些情信拿来!” 郭清音一声落下, 外头有婢女战战兢兢进来, 手中握着一叠信封,以及一叠纸笺。 那信封有的封口还被撕破, 显然是暴力拆开的。 信封都没有署名, 纸笺则簪花小楷写的密密麻麻, 且纸笺都是桃粉色,拓着花瓣、枝叶的。 时下贵女常以这等纸笺寄情。 “这些都是从你房中搜出来的! 海棠开后百花残,欲写相思墨已干。明月不知人瘦损,夜来犹自照阑干……别后相思深似海,眼前明月瘦如钩…… 郭清蓉,你倒说说,这些都是写给谁的?” 郭清蓉面上一白,身子微颤。 “外头那人还送她这个!” 郭清音从袖袋之中拿出一块玉佩, 手背抹了一把泪, 眼睛赤红, “这块玉佩——是昆山的贡品翠玉。陛下只赏赐了给蒋世子, 她院中下人说她时不时出府与外男私会!她出府的时辰,去的地方,都和蒋世子出府时辰和地点对得上, 她若不是勾引了蒋世子怎么可能得到这个!” 左右宾客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无人出声。 可心思却早已是千回百转。 先不说这位郭四小姐莽撞冒失。 这证据如此确凿, 难道是真的? 郭清蓉脸色更白,只一瞬便提裙跪下,“祖母,我没有做过,所谓情信——不过是我想念父母, 所以抄写了父亲和母亲以前的书信!” 众人一默。 郭家三老爷和三夫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美谈,京中谁人没听过,哪个夫人不羡慕? 这信要是他们夫妻二人之间的私作, 倒也正常。 郭清音怒斥:“你撒谎——” “至于那玉佩,” 郭清蓉不等她再撕咬上来,扬声打断她,“并非什么昆山翠玉的贡品,那只是寻常翠玉, 那是父亲一个月前托人送来给我的! 至于四姐姐说我出府私会外人的时辰和地点,更是无稽之谈。 我素来深居简出,出府也只为买写文墨之物, 或者去寺中为我母亲祈福, 祖母,孙女和蒋世子没有任何关系!” 话落便拜倒在地。 额头砰一声砸在地毯上。 郭老夫人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跪在地上的孙女。 她很清楚郭清蓉是个安分的, 今日这件事必定另有缘由。 这种当着众人面打碎颜面之事, 是自己疼爱的郭清音干出来的,简直蠢笨如猪! 也便是武宁侯夫人如今服丧,今日宴会只送了礼物不曾亲自前来。 要是她在,这要如何收场? 老夫人暗暗吸口气,就要摆出笑脸把事情圆回去。 等回头派人到武宁侯府去,只说是误会闹剧,再说郭清音是对世子情深才急了些,总是能圆过去的。 谁料郭清音唰一下站起身,“就知道七妹妹是个牙尖嘴利能颠倒黑白的,我要是没有确凿证据怎么敢指控七妹妹!” 她也面向郭老夫人跪下,“祖母,我有人证——七妹妹院子里的洒扫婢女交代了, 她从前年开始,外出总会与男子见面。 哪怕去寺中上香祈福也与那人会面! 现在那婢女我已经捆了,就在外头候着,祖母叫进来一问就知!” 郭老夫人只觉一股气血直冲脑门。 蠢猪! 怎么惯出这种蠢猪! 心里大骂着,她面如寒霜,“什么样的日子,你这样撒泼胡闹?李嬷嬷,把她带下去关在她自己院中, 让她好好思过!” 郭老夫人身后一个体面的老嬷嬷立即上前。 郭清音愕然,“祖母?我证据确凿,我说的都是真的,祖母这是要——” “四小姐别再惹老夫人生气了。” 李嬷嬷一把掐住郭清音的手臂,语气里含着警告,压低声音:“快退下吧。” 郭清音只得随李嬷嬷出去。 被关回自己院中, 李嬷嬷走的时候叹了口气,“今日是什么场合?您不知轻重。” 郭清音暗暗咬牙。 她当然知道今日的场合隆重。 只因心腹查到蒋家那边, 蒋世子不知怎么为郭清蓉着了迷, 竟然暗中计划换亲的事。 她只能在这样的场合捅破这桩事。 祖母定会生她的气。 但祖母一向讨厌少年少女私定终身,更厌恶郭清蓉。 只要事情闹大, 祖母定会按住郭清蓉, 蒋家那边也会为了颜面放弃换亲,婚约照旧。 …… 因这一场闹剧,寿宴气氛古怪。 后郭老夫人推说身子不适,很快就散了。 众宾客络绎离开郭府。 薛祺将大伯母和母亲送上马车,禀了长辈想去看看大姐姐,便上另外一辆马车, 离开郭府走了一条街,就与长辈们分开了。 那马车却没往薛祯所在的绿柳巷去, 反倒七拐八弯地, 去了文墨街一处书斋。 日头西斜, 薛祺自车上下来,轻提裙摆拾阶而上,踏进书斋。 却见掌柜面色古怪。 薛祺心头一跳,进退迟疑。 “二姑娘既到了,怎么不进来呢?” 屏风后的雅席内,飘出一道散漫的女音来。 ? ?日常求票票哦~ 第一百九十四章 养出这等不要脸的东西! 薛祺僵住。 这是长公主的声音。 她怎会—— 屏风后,走出一个青衣劲装的冷面女护卫来,“二姑娘,公主等你很久了,请吧。” “……” 薛祺面色凝了凝, 微抿着唇犹豫片刻,走入了那屏风后, 檀木长条桌上摆了盏茶, 壶口已不见热气。 可见茶水上了有时间了。 元月仪还着那郭府赴宴时的鹅黄宫裙,跪坐在锦垫上,端着茶水轻抿,又笑盈盈瞥她一眼。 “二姑娘这地方不错,清幽雅静,茶水也好。” 薛祺:…… 垂在衣袖下的手指捻起。 她屈膝福身行礼,“公主谬赞了。” 自中秋宫宴, 京中诸人都对懒散不问世事的长公主元月仪有了新的认识。 薛祺更明白元月仪懒散之下的手段。 对她能知晓这书斋是自己的地盘一点也不意外。 元月仪点了下对面。 “坐吧。” “是。” 薛祺端正跪坐好,低眉敛目, 和在郭家参加宴会时候的标准贵女模样分毫不差。 心里却冒着疑问。 长公主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才是, 所以元月仪是来干什么的? 元月仪没有主动出声,只喝着茶,又关心薛祯身体,以及小院的素心兰,或者问这书斋书目品类。 闲谈了一刻多钟。 终是薛祺先忍不住,“长公主……应该不是来与臣女闲聊的吧?公主如有任何吩咐,可直言。” “能有什么吩咐?” 元月仪轻轻一笑,“不过是有一点点好奇。” “好奇……什么?” “二姑娘当真不知道么?” 薛祺咬了咬唇, 虽是有些聪慧和城府,到底是太年轻。 看元月仪的视线已开始躲闪,垂在衣袖下的手也攥紧、松开、又攥紧。 元月仪微叹, “今日郭家的事情,你插手了。” 薛祺眼睫一颤, 飞快看向元月仪, 否认的话还没滚到舌尖, 就听元月仪道:“你可知元熠是睚眦必报的人,你今日所作所为,我能窥到,他也能查到。 到时他一怒为红颜,你如何应对?” 薛祺微微一僵,心中发冷。 看着元月仪那好似看透一切的眸子,她终是低下头,“不错,是我找人挑拨郭清音的。” 那日她受大姐姐提点。 一番细查,发现郭清蓉与元熠可能有私情。 于是计划了今日之事。 “郭清音毛躁冲动,但郭大夫人十分精明,对郭清音管束也十分严格,我原想这件事情不好办, 谁知半月前郭大夫人的母亲卧病, 大夫人紧急回了娘家。 我也得了机会。” 顿了顿,薛祺声音更低:“事情我做的很小心,未必会……” “可我知道了。” 元月仪淡淡, “我既然能知道,别人就有可能知道。” 薛祺又是一僵, 脸上微白。 显然很清楚元熠的手段。 “说说吧。” 元月仪给薛祺倒了杯茶, 推到她面前, “事已至此,我们需考虑善后之事了。” 薛祺欲言又止。 终是缓缓开了口。 …… 元月仪回到公主府,夜已深沉。 “将军未归。” 府上总管禀报, “派人递了话回来,与谢二公子有约,今夜可能晚归。” “知道了。” 元月仪淡淡, 吩咐人为他准备口味清淡的夜宵, 拖着鹅黄宫裙的拖摆,踏入凤凰楼内厢房。 芒果带婢女备水、备饭菜。 青锋带走孩子照料。 元月仪靠在美人靠上,微阖着眼,支着额头微微蹙眉。 许久,她轻叹, “小姑娘手段不错,可惜太急了。” 下午薛祺将挑拨郭家之事与她和盘托出—— 先利用郭府姨娘,针对郭清音小范围内散播一点蒋世子恐移情别恋的流言。 又煽动郭清音的手帕交将流言坐实。 虽然郭家和蒋家定了婚约,可那蒋世子委实高冷,再加上又要服丧三年。 郭清音一直不太放心。 “蒋世子要移情别恋”自然挑起她的恐慌。 再放一点郭清蓉与蒋世子影影绰绰二三事, 让郭清音自己去查。 很巧郭清蓉的确和外男有私。 只是那外男不是蒋世子,而是元熠。 又借郭大夫人不在的机会, 事情倒是真成了。 青提:“这桩事牵连的广,薛二姑娘应该也是第一次计划这样复杂的事,还要插手去别人家宅院, 做到这样的份上已经不错。” 只是落了尾巴…… 公主让人护着薛祯。 薛祺时常去看望薛祯,也自然受到一点关注。 结果就查到薛祺私底下搅弄郭家。 也查到薛祺那间书斋。 所以啊, 寿宴上郭清音的事情一出, 元月仪又听青提禀薛祺和长辈们分开走。 便去那书斋等着, 果然给等到。 元月仪点着额头:“她不想嫁给元熠,撇开和薛姐姐的私交不谈,这件事也与我们有利。” 而且那武宁侯府,可是开国时封的侯爵, 多年绵延,久盛不衰。 如今掌管着西唐三分之一的兵马。 在军中地位,与端慧郡主、忠武侯所属的战王一脉旗鼓相当。 去岁她在虞山, 收到郭家和武宁侯府定下婚约时,还琢磨这番联姻,郭家又要如虎添翼了。 要说没点暗戳戳想下黑手破坏的心思怎么可能? 不过很快武宁侯老夫人病故。 服丧要三年。 她也暂时将这桩事搁一边。 今日郭清音来这么一桩闹剧…… 她可得好好利用一下,不能白看这场好戏啊。 “郭家定会粉饰这件事。” 元月仪懒懒枕着自己的手背,“恐怕还会想办法堵住今日宴会上人的嘴,到时,地位寻常的人, 不敢和郭家对着干,自不会到武宁侯府嚼舌根。 但想必也有不怕他们的……” 青提:“肯定会有,蒋家知道是迟早的事。” “只知道不够。” 元月仪轻轻一笑,“得在这小火上浇点油,让蒋家彻底对郭家恨的咬牙,让这桩婚事再无可能才行啊。” 青提颔首:“属下明白。” …… 郭家松鹤院 寿宴筹备的欢喜,结束的仓促。 老夫人后半日气的不轻,水米未进。 现在脸色十分难看。 已知道消息的郭翦送走前院宾客,也来到此处, 脸色倒是比老夫人的稍好些。 他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 这桩事虽然棘手,但不至于让他乱了阵脚。 “莫急。” 静了半晌,郭翦淡声,“武宁侯府那边,明日让老大亲自去一趟,赔礼再解释一番……会圆过去。” “但愿吧。” 郭老夫人深吸口气,“三房那小蹄子呢?” 李嬷嬷回。 “在柴房关着呢。” “把她押去祠堂,准备家法——” 却说,宾客散后郭老夫人心气实在不顺, 便查看了郭清音那会儿拿来的所谓情信和玉佩, 情信中有的标了日期。 竟是这一两年内的, 有些信中内容分明和当初老三两口子对不上。 那玉佩也不是什么寻常翠玉, 就是昆山的贡品! 那小蹄子真的和外男有私! 郭老夫人站起身, “家门不幸,竟养出这等不要脸的东西,老爷随我同去吧,这事如果不问个清楚,不知日后要闹出多少祸患!” ? ?我真要走剧情了。 ? 说真心话,每次走起剧情跟打了鸡血似的~ ? 求票票~ 第一百九十五章 都得死 夜无月。 沉如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 往日空旷幽寂的郭家祠堂如今聚满了人。 郭老夫人和辅国公郭翦立在正中最前, 各房女眷分立左右。 一排排紫檀木的牌位, 密密匝匝金漆描字,在烛火明灭间忽隐忽现。 堂内弥漫着檀香交杂某种阴凉气息,压得人心口发紧。 每一次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唯恐惊扰什么,惹来旁人的瞩目。 郭清蓉被压在院内的长条凳上, 两个粗壮婆子一板一板打在她身上。 起初她还惨叫、辩解了两声。 这会儿, 却是连叫声都细弱如蚊呐,身子抖也不抖,双臂无力垂在条凳之前。 啪、啪! 板子打在皮肉身上的沉闷声响又是数下, 两个婆子住了手。 立在廊下的李嬷嬷转身与堂内禀:“二十板了,七小姐还是什么都不说……” 祠堂内静的可怕。 郭老夫人缓步往外。 女眷晚辈们懂事地跟随在后。 到院中,郭清蓉的虚弱惨状清晰入目—— 往日清丽素淡的女子此刻脸色惨白,汗湿额发。 趴在那长条凳上一动不动, 素裙上大片的血渍触目惊心。 一众女眷,有的惊慌畏惧别开眼。 有的冷淡习以为常。 有的满眼怜惜,可人微言轻也只能垂眼叹息。 郭清音也暂时被叫了过来, 看到此情此景简直畅快, “活该,让你勾引蒋世子——” “住口!” 郭老夫人冷喝一声,并朝郭清音盯去一眼, 寒霜迸射。 郭清音吃了一惊。 祖母素来疼她,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祖母如此冰冷的眼神,竟被吓得呆住,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郭老夫人往郭清蓉身前走了两步, 居高临下, 语气里渗出漠然。 “你还是不愿说么?” “孙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郭清蓉气若游丝, 溢出破碎话语。 若非此时众人噤若寒蝉,郭老夫人又离得近, 只怕都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这样的回答…… 郭清蓉又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 那双倔强的眼和她的母亲几乎一模一样, 那么讨厌,叫郭老夫人脸色又冷硬了三分。 当年老三非要娶郭清蓉的母亲林氏进府, 林氏父亲只是工部小吏, 林氏更是才貌皆无, 她的三儿却是貌比潘安,才学冠盖京华。 她如何愿意。 可老三铁了心, 她拦不住, 最后还是妥协了。 本想着等老三新鲜劲儿过了,给他纳几房贵妾,再把林氏送走, 等贵妾有了子嗣,抬正了。 一切自然掰回正轨, 可老三着了魔一样,只守着那林氏女过日子。 后来林氏死了。 老三竟疯魔地给那林氏女守孝,还说自己的心也死了,孝期结束就离家远游再也没回过京城。 是林氏,抢走了她最疼爱的儿子。 郭清蓉是林氏的女儿, 她本就厌恶她如厌恶林氏一般。 还有这些年,老三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托人给郭清蓉寄来书信,或带来东西。 而她, 作为儿子的母亲, 这么多年却没得到儿子只言片语的问候,哪怕一件礼物…… 如今她更是私通外男, 心底压抑的愤恨一圈一圈冒上来。 郭老夫人对眼前这孙女的厌恶达到了顶点, “你以为你不说,府上就查不出?” “那些下人绝对知情!马上审问他们!他们竟敢帮主子私通,简直十恶不赦,等交代了便乱棍打死,还这府宅一个干净才好!” 郭清音逞一时快插嘴, 话音刚落发现好几个姐妹和姨娘都朝她看来, 就想起方才祖母冰冷眼神, 身子一哆嗦,慌张又后悔地朝祖母那边看, 却见郭老夫人并未回头, 并未呵斥。 郭清音狠狠松了口气, 是了,方才她提了“蒋世子”, 这次没提,所以祖母才没朝他发作。 郭老夫人看着郭清蓉。 “说吧,看在你爹的份上,我不会太为难你。” 李嬷嬷却是已经带着几个婆子、家丁, 到祠堂外面的一大方空地上, 去审问晚晴轩的其余人了。 板子打在皮肉上的闷响,以及小厮、婢女高低不一的惨叫声, 在这样暗沉,又安静的夜里那般凄厉。 凄厉的瘆人。 郭老夫人缓慢而冷漠。 “你不说,他们都得死……招了也得死。” 几个字,如同寒冬腊月最凛冽的霜雪,刮过这祠堂院落。 叫所有人都颤抖起来。 郭清蓉赤红着眼,用尽残余的一丝丝力气看着眼前,从未对自己有过一点好脸色的,自己的祖母。 果然还是那么狠毒, 而她怎能说出淮宁王? 郭家如今要促成他和薛家二小姐婚事, 她现在说出和淮宁王的私情,淮宁王又不在此处,以郭老夫人的行事,定会直接处死她。 可如果不说, 贴身的婢女难逃一死, 更有可能,李嬷嬷的板子还没打死他们,他们之中就会有人供出一切, 到时他们主仆会一起死。 怎么办? 宏喜说他宴会没结束就被陛下叫去宫中。 府上出事,也已经派人去通知他,他为什么还没来? 这一次,结束的这么快。 还是等不到他吗? 不、不, 她不能就这样放弃。 “祖母……” 郭清蓉用尽全身力气,断断续续吐出一句话,“我、我可以说……那人,是爹爹,为我选的……” 郭老夫人眸子微眯, “你爹爹选的?” “是,爹爹他……他……” “殿下!” 就在这时,一声惊呼从外头传来。 接着便是棍棒落地,以及婆子们慌乱的喊叫“殿下饶命”的声音。 祠堂院内众人都是一惊。 能直接冲到这里,没被阻拦,没人禀报的殿下只有一个。 那就是淮宁王元熠。 他这个时辰,不该回自己的王府休息吗? 为何冲到此处? 好像还对外头的人动了手! 郭老夫人也眉心微拧,朝外头看去。 只几个呼吸间, 一道修长人影踏着夜色而来。 廊下昏黄灯笼随风摇摆, 微弱的光落那人脸上, 不是元熠又是谁? 他还穿着白日参加祖父宴会时的靛青锦衣, 大踏步而来, 竟渗出几分焦急。 待他到近前,看到那长条凳上满身血污的破碎人儿时,浑身就是一僵,蹲下身,“清蓉?” 第一百九十六章 就是祖母看到的这样 郭清蓉眼皮沉重, 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看着眼前出现的青年的脸, 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三……哥……” 额上汗珠混着眼角的泪,蜿蜒下脸颊,滴滴答答,掉落在青石地砖上。 夜色那么沉, 水渍一落便不见痕迹。 女子声音破碎,“我好疼……我怎么又要死了……我不想死……不想和你……和你分开……” 大滴泪水涌出, 她话音才落,整个人就昏厥过去。 “清蓉!” 元熠脸色大变,将郭清蓉扶着揽在自己怀中, 一手捏她后颈, 一手勾在女子腿弯,竟是抱孩子那样,当着众人面就将那满身是血的破碎女子抱了起来, “快去请窦太医来。” 有随从应声,疾步而走。 郭老夫人看着这突发一幕,如遭雷击:“熠儿!你——” “就是祖母看到的这样。” 元熠的脸上,再没了往日如面具般挂着的温和。 他环视众人一圈, 眸光冷如冰锥, 冻得所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 那眸光落在郭清音身上时,稍作停顿,更显森冷。 郭清音被冻僵在原地, 整张脸死白。 “今日之事,不会这样简单结束。” 淡漠地落下这么一句, 元熠大步离开。 所有人都瞪着他的背影。 此情此景, 那与郭清蓉有私的男子身份,谁还不清楚? 可元熠忙于政务, 郭清蓉在内宅深居简出。 这两个人应该都没见过几面, 到底是如何成了今日这般关系的? 郭清音更觉得头顶惊雷阵阵,劈的她头晕眼花,嗡嗡作响。 和郭清蓉有私的人不是蒋世子。 竟不是蒋世子! 而最受打击的人,莫过于郭老夫人。 她猜过那外男的身份,可能是某侯爵伯爵之子,可能是什么朝堂俊杰,或者根本就是个穷酸书生, 贡品翠玉只是机缘巧合到了郭清蓉手上。 却万万没料到,那个男人会是元熠。 林氏毁掉、并抢走了她最疼爱的儿子。 现在林氏的女儿又来抢,来毁他们郭家寄予厚望的外孙? 这是怎样一对丧心病狂的冤孽母女! “都散了吧。” 郭翦的声音忽然自众人身后响起来,“早些休息,管好嘴。” 他方才并未出来。 而是点三炷香,插进祖宗牌位前的香炉之中,双手合十虔诚参拜。 他素来奉行内宅不稳,如何攘外。 郭老夫人管理内务一向稳妥, 郭翦平日又是日理万机,公事繁重, 郭清蓉那个孙女, 他压根都没见过几面, 便谈不上感情。 对郭老夫人处置郭清蓉他自然沉默不语,冷眼旁观, 只等一个结果。 谁料事情扯出元熠。 此刻, 运筹帷幄的辅国公郭翦难得眉心紧拧,脸色如这夜幕一般暗沉沉的阴寒。 晚辈们不敢多话, 匆匆行礼,很快退走了。 等院中只剩郭翦与郭老夫人二人, 郭老夫人切齿咒骂:“贱婢!定是她勾引的熠儿!” 郭翦闭了闭眼。 “事已至此,如何处理,比追究前因更重要。” 元熠是他亲自教出来的。 他怎会不了解他? 看今日情况,元熠已是把这女子放在心尖上,是非要不可的。 可现在元熠和薛家定亲在即。 薛家那样的人家,又怎能容忍元熠尚未成婚就和旁的女子演什么情深义重? 这件事情要是处理不当, 只怕与薛家的婚事要落空。 还会和元熠生出嫌隙。 郭翦缓缓张开眼眸,看着那暗沉沉的夜。 亮出本事的长公主的承安王,突然搅乱局面的私盐案和河帮事,现在又加一桩棘手的儿女情长……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眉心拧紧, 心底却犹然冷静、镇定。 不能乱。 一乱,便是给了别人机会。 …… 长夜漫漫。 已深秋, 越临近子夜,便是夜间最冷的时候。 凤凰楼内已经烧起地龙。 暖意飘荡在整个房间, 大床上,被褥里,还炜着汤婆子。 温暖裹身。 元月仪睡得迷迷糊糊间,只觉身后微沉,一条手臂揽了来。 身子便惯性往后贴,蜷在那温暖宽厚的怀抱中。 玉白的足也探寻着, 贴上了比汤婆子还温暖之处。 “外头事情未平,公主倒是睡得着。” 男人热烫的气息洒在耳畔, 元月仪眼也微睁,咕哝:“那不然呢……我还能爬人家墙头去看热闹不成? 还是跑别人家去,现场煽风点火吗? 外头那么冷……我可不爱去……” 青年低笑,略略起身吻她唇角, “懒虫。” “是不比你勤快……” 女子身子挪了挪, 没有躲那亲吻, 而是贴上去缱绻片刻,双臂没力气地挂在男人肩头,眼儿微眯。 “乖,我今晚好累,想睡觉。” 调子太软太无力, 似糕点的酥皮簌簌掉落,又似蜂蜜冲着糖霜进了心田, 无数甜腻, 让谢玄朗喉间滚了无数次, “好,” 溢出低沉一声应,男人张开双臂,将那女子轻拥。 …… 元月仪醒来时,身边已空。 摸着身侧凉了的被褥,她有些恍惚。 昨夜,是做梦了? “将军在藏锋阁。” 芒果很会看元月仪眼色,虽说对驸马的不温柔还心有微词吧,但随着日日看公主欢喜,她好像也适应了, “早起就去了,那个边姑娘来拜见,两人在里头说话。” 元月仪“唔”了声。 起身洗漱罢,青提就到近前来, “昨夜郭家对郭清蓉动了家法,三殿下及时赶到,救下了她,然后整夜都在郭家,一早直接从郭家上朝了。 郭家下了严令封口。” 元月仪笑笑:“这样精彩的事,可不能只郭家人知道。” “属下明白。” 青提垂首退走了。 芒果凑过来,“外面要是议论起来,陛下和薛家便都会知道三殿下和那郭家七小姐有私情, 和薛家的婚事是不是就不好定下了?” “嗯。” 元月仪点点头,“虽然元熠众望所归,可如今局势有变,薛太师可不是受委屈的人啊。” 还有一点—— 她让青提把消息放出去, 元熠定会查来源。 到时大概率查公主府来。 以元熠多疑的性子,昨日白日郭清音那番动作他估计也会怀疑到公主府。 她和元熠本就是明枪暗箭,多加这一桩也不怕。 算是给薛祺挡点火力吧。 “将军。” 婢女问候的声音传进来, 元月仪回眸, 谢玄朗如往常般,一身玄色金纹锦衣,束着袖。 发上戴墨玉冠, 一手在前,一手负后,正跨上台阶。 似是察觉到元月仪在看他,青年视线扫来,眉眼软化。 少顷, 他进到房中, 身旁跟着暗红宽袖劲装的边月。 边月显然十分局促,行礼后朝元月仪笑的十分尴尬。 元月仪自是淡定, 只有一点点儿好奇。 她望着谢玄朗。 这人是典型的不做无用功。 那么带边月到她面前,想干什么? 第一百九十七章 谁要做你阿姨 “臣想请公主留下边月。” 谢玄朗倒也直接,就这样开门见山了。 “京中官场不比西境,她是女子,在兵部行走本就颇受非议,臣也不好时时关照……所以想, 她先在公主身边一段时间。 学一学规矩,认一认人。” 元月仪挑了下眉, “这样啊,好吧,那就留在公主府。” 边月愣住。 她虽是谢玄朗的左膀右臂,但正经是没怎么见过元月仪的。 长公主的名号, 总让人觉得极其尊贵。 再加上谢玄朗住公主府,外头关于他攀裙带等言论……听得多了,总会在心里留下点影子。 将军都矮公主一头啊…… 边月来到元月仪面前,还有求于她,其实是下意识有些怵的。 却不想,她就这么答应了? “晚一些通知兵部的人过来,告诉他们暂时借调边将军到公主府听用,俸禄就按照公主亲卫发放吧。” 元月仪淡淡说罢,看谢玄朗,“将军觉得行么?” “公主英明。” 谢玄朗客套地打着官腔, 还真一幅公主和驸马的君臣恭敬模样。 元月仪扯了扯唇,让芒果先带边月去安顿。 又遣退宫人, 她不看站在那儿的谢玄朗,起身往里头有走。 却觉身后一缕风来, 腰间揽来一只手,圈着她身子一转, 谢玄朗坐上珠帘边矮榻, 圈着元月仪坐在了自己怀中。 “谢谢,” 青年低声,“她的俸禄不需要公主出,我会负责。” “哦?” 元月仪双手扶在他肩头,凑近几分, “这会儿怎么不说臣了?” “喜欢听?” 元月仪轻笑, 撑着他肩头要起身, 那揽在腰间的手却是一紧,扣着她不让动。 他坐的位置有些低, 如此元月仪靠他怀中,倒比他位置高了些许, 眸光低垂时便有点子居高临下的味道。 女子眉梢微挑,眼含询问。 谢玄朗:“她的俸禄其实也不是我出,是韶川出…… 她在京中官场行走不顺是事实, 但将她送到公主身边,原本不是我的主意,是韶川提议的。” 元月仪讶异,“谢韶川?” 谢玄朗便将始末简单告知。 却说,昨日郭家宴会,他对谢韶川让步,于是宴会结束后一同去了忠武侯府。 谢韶川希望他在边月的事情上出手相助。 而他不出卖战友。 一番商议,最终他做了一个十分迂回的让步。 “边月在你这里,他可借看我来此走动,偶尔也可借姨母的名义来此,与边月见面的机会会多些。” 元月仪好奇:“怎么,上次醉酒强吻之后,他都见不到边姑娘吗?” “嗯。” 谢玄朗点点头:“边月在兵部行走,二弟在工部,本就没有交集,边月又一直躲着他,自然见不到。” 根据谢韶川的说法, 他也想强行制造一些偶遇。 可边月远远看到他就跑的比什么都快。 而且,边月在京城官场不顺,也是谢韶川发现的…… 这让谢玄朗还略略反省了一下—— 边月不曾诉过苦。 他也压根就没觉得,京城和西境环境不同会让边月有不顺为难之处。 是他大意了。 顿了顿,谢玄朗揽紧怀中人。 “还有方才那声‘臣’,以及唤‘公主’,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称呼惯了,如果你允许,我可以换。” 关于西境的碎片梦境里, 元月仪很介意边月跟在他身边。 质问他好几次,是不是因为边月所以不理她。 他还没搞清楚两人为什么成了那个境况,但她应该会在意他身边有别的女子? 梦境里她泪眼朦胧的伤情模样, 每每回忆起,他全身都发冷。 元月仪眉梢又是一挑, 心头也像是被小鼓槌轻敲了一下。 臣和公主。 帷帐里听起来颇有情趣。 但在人前,还是在他当做左膀右臂的边月面前还那样称呼,总是让人觉得生疏,忽然拉开了距离。 元月仪那会儿是有些微不爽。 只是懒散惯了。 不爽也是一闪而过。 不料这家伙竟嗅到了么? 还专门解释一声。 “我……” 这时谢玄朗又开口,似局促,似迟疑,微绷着一张脸,欲言又止,“我若唤你做……阿仪, 不知你是否同意?” 前面半句语速还算平缓,后面却是急急出口, 像是怕被打断, 或者慢一点儿自己先说不出来似的。 说完更是周身微微绷住, 盯着元月仪,等一个答复。 元月仪:…… “谁要做你阿姨?” “什么?” 谢玄朗不明所以。 自小到多,并未留意过别的夫妻相互间的亲昵称呼。 但谢韶川唤边月做阿月。 他也就有样学样了。 怎么,不妥? “你可真是个——” 元月仪没好气地翻了翻眼皮,“不许叫我阿姨……称呼其实没那么重要。” 谢玄朗认真端详着她的神色。 称呼没那么重要, 应该是真心话。 不许叫阿仪也是真心话。 好吧。 他跳过了这件事, 握在元月仪腰间的手却犹然未松,“外头不宁静,你打算怎么办?” 元月仪默了下, “阿珩在外凶险太多,这京城的水我非得搅浑了,让他们自顾不暇,才能没空去找阿珩的麻烦…… 元熠和郭清蓉之事,应该很快就会满城风雨。 那么接下来,就看薛家和蒋家什么态度,以及父皇如何抉择了。” 元熠和郭清蓉情深义重…… 他可以有喜欢的人。 但不该在快要定下婚事之前弄的人尽皆知。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何尝不是打薛家的脸? 薛家比郭家底蕴更厚, 最是注重脸面了。 而父皇,却又是这件事情的关键。 元熠一头独大的局面已经不稳。 父皇,你是要稳住这种一头独大的局面,还是怜惜母后,怜惜我和阿珩,把这局面趁势打乱呢? …… 三日光景,元熠与郭清蓉情深几许之事传遍京城。 街头巷尾都在议论。 二人如何定情,如何在长辈们不同意的情况下苦守支撑。 郭家祠堂那场家法,在流言中,已经变成了郭家长辈不同意二人之事,责打郭清蓉要她放弃元熠。 而郭清蓉死也不从。 元熠关键时刻英雄救美,是何其有担当的男子? 流言如风, 郭家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局面已成。 这日早朝之后, 帝王将辅国公郭翦与薛太师传入勤政殿,遣退闲杂人等。 “说说吧,这桩事现在怎么办?” ? ?谐音,给女主真无语了哈哈哈~ 第一百九十八章 儿臣与清蓉两情相悦 辅国公郭翦与薛太师都沉默。 二人微垂着脸,神色却不约而同并不好看。 郭翦微拧着眉心。 事发之后就严令告知在场之人封口,事情却还是传出去。 三日里, 郭家内部追查是谁泄露了消息, 外部尽力控制流言。 可到现在也没查出事情泄露的口子。 流言也完全控制不住。 他看势头不对,昨夜找元熠商议如何处理, 元熠竟脱口而出,要娶郭清蓉做侧妃! 正妃未立,先定侧妃? 薛家岂能愿意? 现在帝王更将他和薛太师找来…… 郭翦的心忽然有些凉。 最近这段时间,帝王总摇摆不定。 这次,会不会和薛家的婚事都出变故? 薛太师立另一侧,虽不像郭翦那样皱着眉头,忧心外露,但也嘴唇紧抿,心底一片沉郁。 薛祺目前是还没定给元熠。 但薛家出皇后,帝王都已默许。 薛家与元熠赐婚只是时间的问题。 就在这样的当口,元熠居然闹出私情! 还是郭家女。 薛太师听到流言那一瞬,只觉被背刺。 郭家这是监守自盗! 既想踏着他们薛家的肩膀,让元熠站的更稳, 私心里只怕又不愿意太让他们薛家上桌,所以纵容自家女儿与元熠纠缠不清。 等来日元熠地位稳固, 外祖郭家自是最大的功臣, 他们薛家算什么?一块踏脚石,只怕随意就能丢弃。 真是好阴毒的算计! 帝王稳坐龙椅,面含淡笑:“二位老臣怎么都不说话?不该不知道朕问的是什么吧?” “那件事……” 郭翦主动上前想抢一分先机。 流言的确纷纷。 但只要他咬死不认,陛下难道还非要说元熠和郭清蓉有私情? 元熠那边, 他昨晚已经说明利害关系, 元熠当时虽没明确表态,只说会好好想想。 但以元熠的头脑,定会选择最有利与自己的路。 那么,只要他将流言之事推到私盐案余孽身上去,事情就有转机—— 私盐案清算了太多人。 自会有人挟怨报复, 这合情合理,说得过去。 但, 他只才开口,薛太师竟然抢先一步上前拱手,“陛下,老臣以为,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 既然淮宁王殿下与郭家七姑娘情比金坚, 那不如成全二人。” 郭翦眸子豁地一缩, 看向薛太师的眼神却含着笑, “薛兄说的哪里话,那不过都是外面讹传——” “讹传?” 薛太师也看着郭翦笑,那笑却是高深又冷厉,还含着几分嘲讽,“老夫一开始也以为是讹传, 可外头绘声绘色, 殿下如何爱护郭小姐,在郭小姐院中照料整夜, 如何呵斥太医, 又如何调用宫中御药房的百年人参。 还有他们这几年如何私下相守,当真一对苦命鸳鸯。 桩桩件件…… 我也很想相信,殿下如此只是兄妹之心, 可天下人已信了他们的真情。” 薛太师转向帝王, “老臣以为,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不如顺水推舟, 就让淮宁王殿下迎娶郭姑娘为正妃, 如此,既堵住百姓的胡乱猜疑,也成全殿下和郭姑娘,成就一桩美谈。” 郭翦脑中嗡的一声, “太师!” 他阔步到薛太师面前,“一切真的只是流言,而且这流言定是有人推波助澜,否则怎可能三日就满城风雨! 太师冷静,莫要冲动啊!” 郭翦又转向帝王,“陛下明鉴,淮宁王殿下与我府上清蓉绝没有什么私下相守数年之事, 这都是别人恶意算计, 破坏淮宁王殿下与薛家将成的婚事!” “哦?” 帝王淡淡:“会是什么人暗中恶意算计?” “老臣正在派人追查,已经有了线索,只要再给老臣一点时间,定可以查到那背后之人!” 薛太师花白的眉毛一拧。 他相信背后有推手。 但也确信元熠就是和郭清蓉有私。 已是打定主意,不会再走这桩婚事。 正与帝王拱手要再一次表态, 外头太监高喊, “淮宁王殿下到——” 勤政殿中一寂。 郭翦率先回头,便见元熠撩袍跨入殿中。 亲王朝服衬的青年颇具威仪,眉目淡淡英华收敛,何其优秀卓跃。 感受到元熠扫来的安抚眼神, 郭翦松了口气, 他定是已经想通。 流言再如何纷纷如雨,元熠这个当事人只要坦然否认, 再追查到幕后散播流言之人, 事情就可以转圜。 而后趁热打铁,定下和薛家二姑娘的婚事。 薛太师可能会有芥蒂, 但只要婚事定下,郭家薛家利益相连,他再稍稍伏低,把郭清蓉远远送走,相信薛太师也不会揪着不放。 而站在另一边的薛太师也是眸色一动。 都是千年的狐狸, 此刻看着元熠和郭翦交换眼神后, 郭翦的神色, 他怎能猜不到郭翦所想, 如果元熠真撒手了郭清蓉,郭家表现又过得去,这桩亲倒也还能勉强结一结, 退一步, 元熠要此刻摒弃儿女情长,他更能高看一眼。 帝王唇角笑容依然淡淡,眸光却有些高深,“熠儿来了,来的倒是巧,正在议你的事情呢, 关于外面的留言,你怎么说?” 在郭翦和薛太师的注视下, 元熠上前,“父皇,流言虽有些夸大,但确实是事实,儿臣与清蓉两情相悦!” 郭翦面色陡变:“殿下!” 薛太师也愣了下, 而后眼底划过一抹极冷地讽笑, 期待碎散, 只剩下冰冷和漠然。 “殿下如此坦然,敢作敢为,真是世间一等一的好儿郎,” 太师赞的格外认真。 可郭翦却听出其中的冰冷和讽刺。 待要补救, 却见元熠跪地:“儿臣自知父皇属意薛二姑娘,也很想顺从父皇的心愿,等薛二姑娘长大, 可感情的事情身不由己。 儿臣喜欢上了清蓉…… 这两年儿臣与清蓉为此相互折磨, 清蓉受了许多苦, 儿臣也从未真正开怀过。 这一次清蓉为儿臣受了家法,命悬一线,儿臣彻底看清楚了自己的心意。 求父皇成全儿臣和清蓉!” 他重重叩首, 却也如惊雷砸在了郭翦的头顶。 明明还有转圜余地, 却为了一个女人! 薛太师却是看着那青年更为心冷。 一个耽于儿女情长的皇子。 愚蠢! 帝王也怔了怔,却只一瞬,他轻叹,“既然你心意已决,那好,朕就为你和那郭清蓉赐婚吧。 你的年龄已经不小了。 这就着令礼部挑选黄道吉日,尽快成婚。” ? ?都是千年的狐狸哦~ 第一百九十九章 开了天眼 帝王一声令下。 元熠领旨,谢恩。 薛太师亦赞“有情人终成眷属”、“可喜可贺”。 郭翦则如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全身上下都凉透。 几人退出大殿。 帝王漫不经心瞧着他们的背影,眸光里晃着几分幽色。 他原就不想郭家做大。 流言出来,正合了他心意, 今日叫薛太师和郭翦来,就是要为元熠和郭清蓉赐婚的。 没想到的是,元熠竟主动来承认,主动请婚。 事到今日,郭翦不说他也知道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 多半是皎皎吧? 她要为阿珩牵制京中势力。 这步棋下的倒是妙。 而元熠,竟顺势踩了套…… 元熠是继太子之后,帝王以为最优秀的孩子。 他有真才实干,还懂得审时度势。 这一次,主动请下婚事, 是否也是明白他如今不允许郭家独大,猜透他的心思,就顺势而为?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小子的确慧敏。 他慧敏, 皎皎通透, 阿珩那小子又有些旁门左道。 各有千秋, 怎么可能和平共处呢? 帝王眼底疲惫再现,却已不像前面数次那般茫然抗拒。 事已至此, 那就看看谁技高一筹吧! …… 宫道上, 薛太师疾步而走,郭翦追上去,“太师,此事——” “国公不必多说。” 薛太师冷冷一笑,“终究是我薛家与殿下无缘。国公也不必忧虑,同朝为官,结亲不成自有仁义在。 他日殿下大婚之日,薛家定有厚礼送上。 老夫还有事,告辞了。” 话落,甩袖而去。 郭翦定在原地, 只看着薛太师的背影越走越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回眸。 元熠已缓步上前来, “你为何?” 看着那一直从未让自己操太多心的外孙,郭翦首次露出无力愤懑之色,“昨夜那样一番长谈, 殿下难道没有一丝动容?” “外祖父稍安勿躁。” 元熠十分冷静,扶住了郭翦的手肘,“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先送你回去,再与祖父细说。” 郭家瞧他眸中沉静,胸有成竹。 心头忽地一动。 到底没再说什么。 祖孙二人离了皇宫,一起上马车,缓缓远去。 宫道转角, 谢玄朗带蒋南缓缓而出, 明光铠镀上日光的金, 却没有染上日光的暖。 青年浑身冷肃, 英毅俊脸未曾刻意,依然寒光迸射,渗出生人勿近的戾色。 “方才勤政殿吵得厉害啊,” 蒋南眯眼也看着那马车离去方向。 正好方才, 他们巡视到勤政殿附近, 那么大的声音, 都听到了。 “淮宁王殿下看起来心里非常有数,也不太像抱得美人归该有的模样,难道他请旨赐婚,还有什么别的谋算不成?” 谢玄朗面无表情,未应他。 只是眸光微垂,不知在想什么。 “可是他答应婚事明显得罪了薛家,这还能怎么谋算?” 谢玄朗忽然问:“周泽安和蒋培十分要好?” “啊?” 蒋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好像是。” “那叫周泽安约一下蒋培吧。” 丢下这么一句,谢玄朗转身离开。 蒋南忙追了上去, “为什么啊?将军先前不是说,蒋培是五城兵马司的人,咱们不必与他交涉?” 蒋培是武宁侯世子。 忠武侯府和武宁侯府向来泾渭分明。 谢玄朗这个忠武侯府前世子和蒋培那个武宁侯府现世子,分管京城兵力,也是井水不犯河水。 “现在需要。” “可是周泽安属下怕是请不动。” “你告诉他,约来蒋培,就不把他三招输给我的事情抖出去。” * 马车摇晃。 外头百姓喧嚷的烟火声隔着车壁朦朦胧胧,听不甚清。 车内,郭翦第一次耐心全无。 “所以殿下是为何?” 花白的眉毛紧拧,老人盯住元熠,“殿下知不知道,此举彻底得罪了薛家?” “外祖父以为,得罪薛家更危险,还是忤逆父皇更危险?” 郭翦眸子一眯, “你的意思是……” “您不会以为父皇今早请您和薛太师前去,是真要问你们意见的吧?” 元熠缓慢而清晰, “如果他真只是问意见,不该叫薛太师,而是该唤儿臣这个当事人前去…… 请薛太师在现场,无非是父皇知晓, 薛太师对这桩事极其不满, 薛家不会允许脸面被如此践踏,定要退一步,而祖父不愿放弃和薛家的联姻,定会辩解。 到时父皇一声叹, 两位老臣不必如此争吵,事已至此,也不好勉强, 再定下我与清蓉的婚事。” 元熠看着祖父僵住的脸,一针见血。 “从始至终,这件事情的决定权都在父皇手上,祖父难道不知道?您难道没有嗅到,父皇不愿郭家再做大。” 而一旦元熠和薛家的亲事定了。 便是如虎添翼, 这不是帝王想看到的局面。 郭翦面色微白,胡须颤抖:“我、老夫竟被局势催的昏了头……” 任何时候,不合帝王心意的事, 就算强行办成,也会留下极其可怕的隐患。 他在这桩事上,竟没有元熠通透! “真真是老糊涂了!” 郭翦后心发凉,看元熠的神色何其欣慰,“还好殿下机敏。” “祖父谬赞……其实此事也不全是我想的通。” 元熠顿了顿,靠近郭翦身侧,低声,“是清蓉提醒我的。” 郭翦讶异:“她?” “是,今晨她昏迷醒来,与我说了许多……” 元熠有些迟疑,似是不知该如何措辞, 沉吟几许, “祖父可信天眼?” 郭翦盯着他,“什么天眼?” “能窥过去未来的天眼……清蓉,她开了天眼。” …… 元熠与郭清蓉的赐婚圣旨很快就下了。 满京沸腾啊。 茶楼酒肆,街角巷尾,全是议论这桩事的。 “都等着淮宁王殿下和薛家定亲事,没想到却是和自家表妹!” “那薛二小姐比淮宁王小七八岁,一直让淮宁王等着她长大,本来就不妥啊!” “怪只怪那大小姐对太子死心塌地,太子没了她不愿与淮宁王结亲,不然——” “你这就是胡说了,薛大小姐比淮宁王大好吧,那时候淮宁王也没被陛下看中。” “这下薛家和郭家要结怨了。” “那郭家七小姐有什么特别之处,竟然让淮宁王非她不可?” “你懂什么,表哥表妹好做亲,放在皇家也一样。” 茶馆二楼, 元月仪靠着窗,听着你一句我一句的议论声批过来,漫不经心地抿着唇,心情是真微妙。 几个月前,她是京城谈资。 如今总算是换别人了。 ? ?求票票咯~ ? 五月快结束啦,大家看看有没有月票潇湘票,投给我呀~ 第二百章 大概是要与那人打一架 “事情这样顺利,有点儿出乎意料,不过,” 素手探出窗,轻抚着微风, 元月仪淡淡一笑:“这样也好,省的我再废周折…… 对了,今日他是不是休沐?” 自从发现某人不是生铁,元月仪就不那么喊了。 边月笑嘻嘻。 “是的呀,老大中午下职,但我昨儿碰上蒋南,好像说老大今天要去马场,约了人,回公主府可能下午或者晚上。” 元月仪好奇。 “约谁了?” 她都不知道。 “听蒋南的意思,是个极厉害的人,大概是要与那人打一架。” 边月就很兴奋, “真想看看……都好久没见老大与人动手了。” 元月仪挑眉。 “打架?” “是——哎呀!” 边月忽然意识到,这个说法有损老大形象,连忙改口:“是切磋,呃不,其实我也不知道他们要干嘛。” 只是以前在西境,每次约人都是把人家一顿胖揍。 “应该有公务。” 边月正色,换了个非常官方,非常斯文的说法, “是公务,要交涉!” 元月仪似笑非笑,“我还挺好奇,他为了公务怎么跟人交涉的,不如我们去马场,瞧瞧吧。” “啊?” 边月很迟疑,“这、这不太好吧?” 万一被公主看到老大凶狠的画面,妥当吗? 元月仪:“难道你不想看看?” 边月:想看。 “走!” …… 秋末,草场一片枯黄。 零星点缀几丝绿,又冷风一吹,淹没不见。 远处两骑交错, 长槊与银枪碰撞出火花。 骏马轻嘶,配合着背上的主人马蹄急促,或闪避或进攻。 数十招你来我往,不分高下。 蒋南和做引荐人的周泽安站在附近,看的眼光缭乱。 随着招式越急,周泽安目不转睛之余, 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时而拳头紧握,时而脚尖用力,时而抬肘作势…… 恨不得自己上去比试一番。 哧—— 两把长兵器碰撞,划出十分刺耳的声音。 其中一玄衣骑士忽然收枪提缰,马儿人立而起, 前蹄落地的瞬间,那骑士策马往远处的山丘上奔去。 另一银灰锦衣的骑士随后跟了去。 周泽安瞪眼,“干嘛去了?” 这比的好好的。 跑远处比? “给我牵一匹马来!我要跟过去看看!” 周泽安大手一挥, 双目紧盯那二人背影,深怕一个眨眼就弄丢了那二人踪迹—— 谢玄朗是他心口都不服的人。 蒋培是他尊敬到可以五体投地的大哥。 这两人过招,又是酣畅淋漓, 他非得瞧出个输赢不可。 然而…… 他一声吩咐罢,莫说是马了,就连个应他的人都没有。 “岂有此理……” 黑沉着脸,周泽安瞪向一旁蒋南:“这就是你们马场的待客之道?” 蒋南叉着腰,嘴里叼根枯草。 “你不服啊?” 却说,这马场原本是端慧郡主产业。 但就在私盐案如火如荼的时候,端慧郡主将谢玄朗叫了去,把马场转到谢玄朗名下了。 周泽安说“你们马场”,说的很正确。 “你——” 周泽安倒吸一口气,满面怒容,“我可是你家将军的贵客!” “你是将军的下属。” “你放肆!是你家将军请我帮忙,今日才能约到蒋世子的!你这样的态度——” “如果我家将军是贩夫走卒,蒋世子也不会来。” 换言之, 你只是张了张嘴, 关键还是我家将军面子大。 周泽安气炸,“你一个小喽啰你——” “你在将军手下走不过三招。” 啪的一声, 好像巴掌打在脸上, 周泽安瞬间怒火高涨,又在瞬间哑了火。 一张俊脸青紫交错。 气的浑身发抖。 “老实点。” 蒋南哼了一声,“不然把你三招败给将军的事情宣扬的人尽皆知,看你以后怎么有脸出门逞凶斗狠。” 周泽安这下彻底泄了气, 后槽牙咬了半晌, 他自辩,“我那是一时失手……况且是他赢我,又不是你,你得意什么?” “不行就是不行,何必借口? 你看人家蒋世子,怎么就没失手呢?” 蒋南笑嘻嘻,“至于我得意什么,我当然是为我有这样的将军老大得意了。” 那嘴脸实在刺眼。 周泽安气得不行,挽起袖子:“来我们打一架——” 却在这时,有个管事疾步而来, “蒋副将,公主和边将军来了,正往这边过来。” 蒋南“啊?”了一声, 回头, 元月仪天青衣裙,臂弯带靛青披帛,正踏着枯草缓缓而来。 身旁跟着一身红衣劲装的边月。 一淡一艳, 倒是给这灰漆漆,已失去生机的马场染上了别样的颜色。 蒋南忙上前:“公主怎么到这里来了?” 周泽安也压下怒火和不甘, 端正给元月仪行了礼。 “来瞧瞧。” 元月仪还是平日那散漫漫的模样,“他呢?” 边月满眼放光。 “对啊,将军人呢?我们刚过来的时候,管事说他在这边和蒋世子切磋,”伸长脖子四处探看, “怎么不见人?” “往那边山丘后去了,” 蒋南一指,“离这儿有点远,公主如果找将军有要事的话,属下这就去请他回来。” “没要事。” 元月仪摇摇头,“既然他离的远,那我就随意走走,等他回来吧,”又看向边月,“你想去瞧瞧就去。” 边月很想去。 又想起先前谢韶川的提醒—— 你虽然对兄长并无意,但你到底是女子。 时时在兄长身边转,就算行得端坐的正,也保不齐有人说三道四。 万一公主疑心兄长清白,那可就糟了。 她不能给老大惹出麻烦。 “不去。” 边月凑在元月仪身边笑眯眯,“公主想骑马吗?老大不是运了一匹白马来给公主么,我陪公主骑马吧?” …… 山丘后,倒是有片没有被寒秋的风吹黄的草地。 两匹骏马停在那儿吃着草。 长槊与银枪扎在地面。 不远处,同样英武的两个青年负手而立。 “闻名不如见面,” 身着银灰锦衣的武宁侯世子蒋培目露敬意, “谢将军不愧是身经百战的猛将。” 谢玄朗冷毅的面容难得两分笑,“蒋世子也不遑多让。” 蒋培一笑, 他也出身武将世家。 武宁侯早年负责南境, 那里早已没有战事。 他跟随父辈们去过几次, 听过战场凶险,见过练兵排阵。 但他并未亲自上过战场。 他入军中,是先在猎场伴驾被帝王看中,之后父辈们提拔,推着他走到如今五城兵马司一把手的位置上。 自认,也算有些能耐吧。 但比谢玄朗这样自己真刀真枪拼出来的,还是有差距。 今日切磋能有来有往,是谢玄朗让他的。 他心中很有数。 “谢将军让周兄约我前来,只为切磋一番么?” 客套几句,蒋培看着谢玄朗,“据我所知,谢将军好像并不是那闲散之人。” 谢玄朗颔首:“今日约蒋兄前来,的确有一件小事。” 第二百零一章 都和蒋培做了什么? 蒋培很客气,“谢将军请。” “是关于莱国公府……” 谢玄朗沉默片刻,“蒋兄可知道,前段时间闹得满城风雨的私盐案,莱国公府是怎么牵连进去的?” 蒋培微怔。 莱国公夫人是他的亲姑母。 当初莱国公府落马,曾向蒋家求救。 可南阳王证据已确凿,禀到了陛下面前。 陛下震怒, 蒋家不敢再去触怒龙颜, 还恐引火烧身。 只能眼看着莱国公府被问罪抄家, 为此,到现在都阖府情绪低落。 蒋培父亲担心妹妹一家流放吃苦, 不知暗中派了多少人护着,送了多少东西去。 只是到底皇命在前, 蒋家就算有心相护也不能做的太过。 前几日才传来的消息,姑母的长女为了保护家人,被押送的官差打成重伤,两个庶子女更丢了命! “听谢将军的意思,你知道什么?” 蒋培面色微急, “怎么牵连进去的?我们只探到有人供出了莱国公府,有十分详细的账本,还有联络地方的密信。” 当时人心惶惶, 蒋家也不敢过度追查。 但肯定是有人出卖! 谢玄朗道:“我前几日去看望外祖父,偶然听到外祖父与人说起,账本与密信,都是郭家查出来的。” 蒋培脸色陡变:“此话当真?” “外祖父身为中书令,过手所有的文书奏折,他更不会胡言。” 蒋培浑身一僵, 面上的稳重终于龟裂, “郭家……” 这些年莱国公府势力大不如前, 为了在京城站得稳,只能依附郭家, 蒋家又与郭家定了亲。 三家算是一条船上的人。 他们竟然—— 谢玄朗又道:“我只是个外人,消息又从祖父处偶然听来,本不该与蒋兄说,只是郭家所为,我实在不齿…… 犹记得前两年, 他们不顾边境战事,在军需粮草上动手脚。 要不是我外祖母和父亲在京中周旋, 只怕我要断绝军需,死在西境。 实为豺狼之辈……” 话至此,谢玄朗顿了半晌,“蒋兄好自为之吧。” …… 蒋培很快离开了。 走的时候沉着一张脸。 周泽安追着问他比试输赢,没得到一个字回应。 引得周泽安满脑子疑问,抓心挠肝地不舒服。 可若要他问谢玄朗……那还是算了。 周泽安不情不愿地朝谢玄朗点了下头, 当是下属对上司勉强的问候。 谢玄朗只瞥了他一眼,就看向蒋南,“我过来的时候好像看到了青提。” 只是个一闪而过的影子。 但他确定没看错。 “公主在何处?” 蒋南嘿嘿笑:“将军还真是千里眼啊,喏……”下颌朝远处点了点:“公主在那排彩棚后面呢!” 马场管事怕风太冽,吹的公主着凉, 专门选了那儿。 彩棚能挡风。 “何时到的?” “您和蒋世子刚到山丘后,公主就到了……话说,您到底与蒋世子说什么了?他脸色那么难看?” 难道在没人的地方把蒋世子打下马, 让他输的非常惨吗? 感觉蒋世子,也不是周泽安那输不起的啊。 谢玄朗不语,翻身上马,提缰就往那彩棚后去。 马蹄踩起一块泥, 猝不及防朝蒋南脸上甩来。 他赶忙避开, 再抬眼,那玄衣青年已经策马远去。 …… 枯草灰黄。 远处青山一线,衬着晴空更蓝的发亮。 边月牵着白马的缰绳鼓励:“公主别怕,这马将军都驯好了,温顺着呢,我帮你牵着,摔不了!” 元月仪摇头, 唇边勾着惯常的散漫,“还是算了。” 她自小就懒怠, 不想动脑,四肢更不勤。 骑马是当年太子哥哥逼着学的, 可学会之后就没怎么碰过马儿了。 上次在这马场还被元雪阳算计了一场,摔下马扭了脚。 如今看着这高大的动物更无感。 “这马可是将军专程吩咐给公主的,公主不骑一下那不是太遗憾了吗?来,我扶你上马!” 边月热情地上前, 自小就在马背上长大,马术没得说。 身手也不错。 她十分有自信, 就算有突发状况,自己也能把公主保护的很好。 元月仪却避开她的扶持,笑眯眯问:“这马是从何处得来的?感觉比马场其他马儿更高大, 你知道它的来历吗?” “那自然知道!” “我好奇,与我说说吧。” “好啊!” 边月很轻易就被转移了话题,“说起这匹雪月,那可是将军从火罗人手里抢来的!当年——” 哒哒的马蹄声忽地传来。 两人齐齐回头, 一身玄衣的青年策马而来, 目光略过边月的红衣,马儿的白鬃,直直落在那素裙女子身上。 马到近前还未停稳,他亦利落地翻身跃下,大步走来, “怎么到这里来?” 目光扫过元月仪颊边薄红,谢玄朗微微拧眉,握住了她的手, 确定那手是温热的, 拧起的眉毛才稍微松了两分。 元月仪轻笑,“今日无事,又听说你在这里与人打架,就想来开开眼界……没想到你们躲到没人的地方去了。” “打架?” 谢玄朗看向边月, 边月干笑:“我、我不是故意说漏嘴的。” “怎么样,” 元月仪反握住他的手,食指指尖习惯性地抠着他指腹处的厚茧,“你几招赢的那蒋培?” 谢玄朗:…… “没有打架。” 牵着元月仪离自己更近两分,青年低头,“既牵了这匹马出来,怎么不骑?” 元月仪:??? 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们一样看见马就喜欢骑? “我带你。” 青年握住元月仪的手腕,声线低沉,“本就是专为你准备的,你试试。” 他眼中渗出几分期盼来—— 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希望对方可以喜欢、可以尝试的期盼。 元月仪喉间的“不”字忽然就碎了个干净。 她指尖蜷了蜷,抿着唇,“那你得护着点儿,我马术极差,我怕摔,怕疼,跑得快颠到我,我也不行。” “好。” 谢玄朗一笑,眉眼间竟浮起期待被兑现的欢喜, “我护着。” 牵着元月仪走到那白马身边, 青年翻身而上的同时,弯身一揽。 元月仪只觉身子一轻。 反应过来时,已被安顿着侧坐在马前, 腰间环着的手臂稳的很, 她却还是有点不放心,轻轻攥住男人身前的衣料,身子微绷,呼吸微紧。 “别怕。” 青年附耳低语,接过边月手上的缰绳,提缰缓缓前行。 边月站原地, 瞧着那英伟青年揽着纤细女子漫漫远去的画面,第一次觉得骑马竟然也可以这么美,太美了。 而坐在马背上的元月仪,在稍稍走出一段后,终于相信他会护的很好, 紧绷的呼吸逐渐放松, 她也不再攥着谢玄朗的衣裳,手抚上青年的手臂:“所以,你和蒋培到山丘后都干什么去了? 我记得你和他没什么交流, 做什么忽然约他?” 第二百零二章 落荒而逃 灯芯“噼啪”爆花。 元月仪本咪糊着正要睡着,就被惊醒。 门板开合,有人低声问候“将军”。 她眼睫动了动, 拥着被子转过身,高大的暗影恰恰好把她罩住。 沐浴过后的男人探身上榻, “我吵醒你了?” 声线微哑,让人耳朵发痒。 元月仪张开手投入丈夫的怀中, 嗅着沐浴过后的清爽气息,重新阖上眼, “没呢……本来就没睡着……你身子好凉啊……” 男人喉结动了动, 含糊“嗯”一声, 垂眸,瞧着那倦懒娇气的女子, 犹记得,一开始都要他捉着她到怀中。 每次凉到她,她还要皱着眉头,推搡着要分开。 如今,她却能这样娇懒自己贴过来, 玉白素手还能抚着那些凉意,想将自己的温度覆上去。 谢玄朗心口一阵阵温热、甜蜜,徜徉来去。 揽在女子身后的手便收紧。 “你说……” 怀中人脸儿蹭着颈窝, 大片墨缎般的青丝覆在二人身上,光滑而润泽, 烛光自纱帐外落进来, 泛着点点碎金色, “蒋培什么时候去退婚呢?会用什么法子退婚……我们打个赌玩玩吧。” 下午马场骑马, 她问起, 这事没什么不能说的, 更何况二人是如此亲密的关系,更不会隐瞒。 谢玄朗与她说了。 她当时只瞧着他似笑非笑了下, 还以为过了。 不想现在又提及。 在九华山时,常有师兄弟开赌局, 到西境军中后,禁赌。 但大家偶尔也会拿火罗人和那些沙盗打赌, 谢玄朗从不参与。 可如今, 怀中人这样语气娇呢随意,好似下一刻她就要睡着,参与不参与都不要紧的时刻,他却认真应, “好。” 想了想, “蒋培此人我虽只接触几次,但他十分沉得住气,以目前局势来看,蒋家得罪不起郭家, 那他退婚手段必定会选的体面。 不会给郭家问罪机会。 至于时间,” 谢玄朗顿了顿,“寿宴出事,郭家和薛家之间的牵系强硬剪短,郭家必定不会再想和蒋家断了关系, 自然会想尽快完婚。 那蒋培,应该会在郭家开口之前主动出击。 我猜,不会超过十日。” 怀中人“唔”了声, 似在应他这一大段分析,又在他怀中翻了个身,纤薄的背贴上男人心口, “那我赌半月吧……彩头……我赢了你再不能叫我骑马,你带着我骑我也不要了。” “为何?” 男人俯身, 怀中人微蹙眉儿轻咬唇的模样引入眼帘, 他嘴唇也是一抿, 想起下午回府之后,婢女好像偷偷摸摸拿了什么东西来…… “骑马不舒服。” 元月仪咕哝,“难受……腰酸……肚子疼……” 谢玄朗:…… 你确定那是骑马造成的? 只骑了一刻钟而已。 还是他抱着, 一点风都没让她吹到,一点儿都没颠簸到! “好疼啊,” 弱弱地呢喃飘进男人耳中。 谢玄朗眉心拧起, 想起梦里她癸水造访,就是这个样子。 大手落她小腹处,轻轻揉压。 初时有些笨拙生疏。 数下之后,循着梦里曾经照料过她的节奏,竟是找着了门路似的,渐渐娴熟起来。 那份娴熟和一团温热, 也让娇气的公主不再呼痛, 眉间褶皱疏松开,倦地睡了过去。 谢玄朗却久久未眠。 那梦境,平日当职都能压在心底隐秘处。 但每每与她在一起,将她拥在怀中时,却怎么都压不住。 是他一个人的、解不开的困惑。 …… 郭清蓉与元熠圣旨赐婚, 喜事一件。 京中连着各地官员都纷纷送上贺礼, 薛家也体面地备了贺礼送到, 但关于那桩事,外头任何场合,薛家人却三缄其口,半个字都不评说。 至于蒋家, 果然退婚的时间扣在了谢玄朗推测过的时间段中间—— 第十日, 元熠赐婚的喜讯还未淡下去, 忽然有一条蒋家老夫人魂魄不宁的消息飘了出来。 据说蒋家请了高人做法事, 那高人称,老夫人在地底忧虑儿女,亡魂不安,须得守双孝才能让老夫人早登极乐。 单孝三年, 双孝便是六年。 武宁侯拍板定案,决定按着高人指点做。 并备厚礼, 无奈登了郭家门。 湖中羞花亭,青提秉着外头消息, 风有些凉, 芒果为公主披上斗篷, 青提则挡在了风来的地方, “对外说是给贺三殿下和郭清蓉赐婚,实际是去退郭清音的婚,以不好耽误姑娘韶华为引子, 死者为大,郭家答应了, 郭清音得知消息,大闹了一场, 被郭家老夫人关进了祠堂。” “这条臂膀也斩断了,” 元月仪托腮,淡淡一笑, “不过这蒋培也是个聪明人呢。” 用老夫人亡魂不安,忧虑儿女做借口。 正巧莱国公夫人是老夫人的女儿,孩子们都是外孙,完全对得上号, 既不会落人口实, 对郭家也是试探和提醒。 “能在这京城里站稳脚的谁不是聪明人。” 边月感慨,“我按着老大的交代,遇事三思四思五思,都想不到他们有那么多绕来绕去的东西, 有时候恨不得有八个脑袋!” 她双手按着太阳穴,英气的眉毛紧拧, 又懊丧撇嘴, “有时候又觉得,就我这粗线条,给我十六个脑子我也不够用。” 芒果噗嗤一声笑起来,“边将军不需要十六个脑子,只要跟在公主身边,不带脑子都可以。” 边月深以为然,“对!” 她跟着元月仪半个月, 感觉公主每日什么都没做,只是吃吃睡睡,听听外面的消息,又轻描淡写吩咐一点事情, 却局势尽在掌握。 这应该就是老爹总说的举手之间翻云覆雨。 公主威武! “你自己懒怠不动脑,现在还勾搭别人也不想事儿?” 元月仪白芒果一眼, 瞧着那小丫头眉眼如今鲜亮,心里却是舒坦了许多。 元珩不在京城, 小丫头见不着,她又刻意避着,任何元珩的消息都不让她听到。 一日日这样下来, 小丫头对元珩那点儿绮思瞧着消失了。 “嫂嫂说谁懒怠不动脑?阿月么?” 这时,远处忽然飘来一声清润男音。 边月脸上的笑骤然定住,一瞬就消失,并且立即起身,“忽然想起末将还有些琐事,公主见谅, 容我先行告退。” “好,你去忙吧。” 边月后撤两步,利落地转身就走。 还专门选了另外一条通往河边的廊道, 没有看那男子一眼, 脚下还越来越快,活像身后是瘟神鬼刹似的。 谢韶川摇扇子的手滞了滞,轻叹一声走上前来,“嫂嫂觉得,我相貌如何?” ? ?关于双孝,千万别考据,这是作者的想当然~ ? 老实承认了,最近比较懒,这个东西我也没有去查资料,嗯,┭┮﹏┭┮ 第二百零三章 烈女怕缠郎 元月仪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认真道:“俊美出尘。” “我虽不走行伍,但也在工部任职,上峰器重,下属尊敬,” 谢韶川到近前, 坐在元月仪对面, “我这个年龄,靠着自己的本事坐到我这个位置的,除却徐鹤卿,应该没有第三个人,那我——” 他忽然一停顿,补充, “当然了,比不上兄长的厉害,但我也能算得上优秀吧?” 元月仪点头表示赞同, “青年才俊。” 谢韶川是工部司水官,掌管全国水利。 职位虽只正五品, 但位卑权重,更受帝王倚重。 当得上这四个字。 谢韶川好似得到了鼓励,语速快了些, “我上孝顺父母,下疼爱妹妹,中敬重兄长,在外与人为善,风评不差,也不曾与任何女子纠缠不清, 论起京城好青年,谁不将我提一提?” 谢韶川手捂在心口,俊脸上满是烦忧,又无计可施的颜色,“为什么阿月这样避我如蛇蝎!” 元月仪嘴角抽了下。 以前她不爱在大场合上走动,对这些京城的公子们了解都仅限于青提的讯息。 最近这段时间,谢韶川几乎日日都来。 那偶尔流露的做派和元珩真像。 但细看, 又有区别。 元珩是演纨绔, 当然本性也洒脱,不爱受规矩束缚。 底色却又是纯净的。 对待女子至多玩笑一二,分寸底线都守得住。 谢韶川这人, 则是当面温润贵公子,妥妥的大好青年,偶尔玩笑一二,也在分寸内,看着比元珩受欢迎多了。 但背地里却比元珩撒得开手。 就强吻那件事便看得出。 如今更有点“死缠烂打”的味道了。 “或许你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元月仪故意打击他,“强扭的瓜不甜,你非要强求,最后怕是要闹得极不愉快。” “扭了尝过才知道甜不甜。” 谢韶川语气淡淡,眼神却很认真, “公主与兄长,不已经验证过了吗?” 元月仪:…… 好吧, 确实得扭下来尝尝。 “俗话说,烈女怕缠郎……我祝你成功。” 谢韶川一拱手,正色,“借公主吉言,我一定会成功的!” 这般执着, 又这般认真, 倒是叫元月仪忽就有点好奇,“照你兄长说,你都没见过边月几次,为何对她这般深情?” “我见过她,还与她相处过数月……不过是兄长不知道罢了。” * 边月几乎是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啪一声就拍上门。 背靠着门板喘粗气。 “登徒子!” 半晌,她咬牙切齿骂出三个字。 初到京城,谢韶川热情温和, 为她安排衣食住行,体贴入微,叫人心生欢喜。 谁料那是个披着温润皮的狼, 老大和公主大婚当夜, 他不但亲她,还敢往她衣中上下其手。 她这辈子,最恨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 他骗了她, 占了她便宜, 还敢往她脸前凑? 杀千刀的! “嗳!不对啊。” 边月忽然皱眉低喃,“我老是跑什么,躲什么? 又不是我干了坏事! 我应该一拳砸过去,把他那挺直的鼻梁砸碎,把他脸上那碍眼的笑打烂,把他打趴在地上! 再踩着他的脸告诉他,本姑娘不是好惹的! 我竟然一直在躲?” 边月深吸口气,忽然醒悟了似的,磨着牙,“下次我绝对不躲了,我得狠狠教训他,叫他知道姑娘家也不是好惹的! 免得这个人模狗样的再去欺负别人!” 内室忽地传出一声轻笑。 边月微惊,“谁?” 立即就握住腰间短刀刀柄,一步步朝里去,“滚出来!” 就在她靠近月亮门时, 里间忽有一道人影闪出。 边月拔刀, 出鞘了一半。 一只手按在她手上, 喀一声,短刀回鞘。 另有一只手捂住她的嘴, 对方温热的身子如一面墙,迫的她后退数步, 后背撞上高脚花几,才停住势头。 花几歪斜, 上头的绿植掉下去。 那人脚尖一勾,踢的那绿植稳稳滑去墙角落地,未发出想象中的剧烈声音。 一切发生只在一息。 边月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不速之客,提膝就踹。 却被对方提前洞悉, 男人身子更紧迫地压来,完全将她压的严丝合缝,手脚全被制住。 身前起伏更能清晰感受到男人的心跳。 边月有一瞬目瞪口呆, 下一刻,脸唰一下红了。 又羞又恼, 狠狠就朝那捂着自己的手咬去。 对方竟也算到她会有此举动, 手掌一转,轻捏边月两腮,让她不能逞凶, “真凶。” 不速之客——谢韶川俯身对上姑娘烧着愤怒火苗的眼睛,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太凶的姑娘找不到婆家?嗯?” 边月奋力挣扎, 但对方压迫的太紧。 体型和力量又在她之上, 挣扎没有半分效果, 反倒肢体摩擦…… 羞恼万分,只能放弃,瞪着一双喷火的眼睛,企图用眼神烧死他。 “不过你不必担心,你怎样凶,我都要。” 谢韶川轻轻笑, 无视姑娘眼睛里的火苗, 他俯身, 与她额贴着额,眼对着眼, 边月倒吸一口气,含糊出声:“干什么?不许靠过来!” “你不是要揍我么?我不贴近一点,你怎么揍得到,嗯?” 谢韶川眸中含笑,鼻尖蹭着她的鼻尖, 呼吸交融, 只要他稍稍下颌一抬,便又要亲上。 边月心中警铃大作,疯狂往后缩。 可身后已无处可退。 身前又难占到半分好处。 她便眼睁睁看着那登徒子一点一点靠近,近到能从对方眼中看到自己震惊愤怒无计可施的模样, “我当然知道姑娘家不是好惹的,尤其是阿月,更不好惹。” 青年低低笑, “可你方才有句话说错了……” 他更靠近, 嘴唇开合时擦到女子唇瓣, “你说,要教训我,叫我知道怕,免得再去欺负旁人……我可没兴致去欺负旁人,我呢,只喜欢欺负阿月。” 话音落, 男人俯身, 吻重重碾上女子的唇, 边月双眼豁地瞪大,疯狂挣扎,躲闪,无处可避。 “你忘了我,躲着我,” 男人低沉的声音含着执拗,细碎从唇齿间溢出,大手紧紧扣住那疯狂挣扎的女子, “这是惩罚。” ? ?谢韶川是真正黑芝麻馅儿的哦~ 第二百零四章 可娘亲不爱我了 谢韶川告退后,元月仪叫人备车入宫。 她都有两日没去看望皇后了。 时至晚秋, 午后的风也透着股微微的凉意。 一双琉璃珠编缀花型点缀鞋帮的绣鞋,踩着落叶踏进皇后的坤仪宫。 院内宫娥太监齐齐福身, “公主金安。” 元月仪免了众人礼,轻提裙摆踏上台阶, “娘亲!” 小团子风一样从殿内奔出来,扑了元月仪满怀, 脑袋在她怀里拱来拱去, 声音却渗出些幽怨来, “先前还说有时间就入宫来看我,结果都没见到娘亲影子,你是不是都忘了还有我这个儿子!” “怎么会?” 元月仪抱稳团子,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 蹲下身时,眉毛讶异地挑了下。 “你长高好多。” 春日回京,如今都快入冬。 这小家伙来时还是个小布丁呢, 现在她蹲着,孩子竟和她一样高了! “娘亲才知道!” 元宝腮帮子气鼓鼓的撑起来,眼神更加幽怨了, “皇祖母和皇祖父从不说我长高,娘亲你猜这是为什么?” 元月仪那句“长高”刚一出口已经意识到不对。 现在怎么可能猜? 浅浅一笑便要牵着他进殿, “娘亲给你带了好吃的。” “你别想插科打诨蒙混过去!” 小崽子却一把抱住她的腿,拦着她不让走,又绕到她面前仰着脖子瞪大眼睛看她,“必须猜为什么!” 元月仪无奈, 蹲下身, “可娘亲猜不着啊……” “娘亲你明明知道是为什么,不想承认,就说不想猜。” 元宝哼了一声,没好气, “他们日日见我,自然不觉得我长高,娘亲却好几日才见我一次,每次见我的时间还好短, 吃个饭便叫爹爹带我去玩。 有时我回公主府都是爹爹陪我,甚至见不到娘亲的面! 爹爹倒是疼我了, 可娘亲你不爱我的了!” 元月仪:…… 最近忙于搅乱局势, 她时间确实不多。 孩子在宫中母后照看,父皇又霸着日日带他看奏本, 她索性就让长辈们疼孩子好了。 至于“爹爹带去玩”、“都是爹爹陪”,有时甚至见不到她的面,那可不是她故意不想见孩子, 纯粹是谢玄朗自作主张好吧? 因为孩子只要一到她身边,几乎要黏着整个白天黑夜,晚上也要在她怀里睡。 谢玄朗就主动带孩子, 孩子玩累了直接睡, 自动物理隔离。 话说谢玄朗那厮…… 没圆房之前,他们一家三口还是能同床共枕的。 自从做了真夫妻, 孩子好像就没在凤凰楼那张床上躺过多会儿。 现在好了, 爹爹是好爹爹, 自己这个娘亲不是好娘亲了。 “爹爹其实也没那么疼我,” 小崽子鼻子哼气,“最近爹爹也不常去瞧我了,果然应了舅舅说的话,你们亲亲热热,我就成了那个多余的!” “怎么会?” 元月仪捧住宝贝儿子的脸蛋, 心里骂元珩是长舌妇, 面上却认真又温柔, “你爹爹身兼数职,本就十分忙碌。宫中巡视是当值,老绕去你那边停留岂不是玩忽职守?” 这是事实。 她又额头抵着孩子额头, “至于娘亲,最近是有些忙,忽略了你…… 今日带你回府, 你皇爷爷那边我会去说一声,你在娘亲身边多休沐几日,好好歇一歇,娘亲好好陪陪你。” 小崽子眼睛一亮:“真的吗?” “真的。” 孩子“哇”地欢呼出声, “终于能休息了!” 又在笑了几声后猛地抿住唇,眨巴着眼睛看元月仪, “先生说,要日日勤学不倦才是好学生,我……我想休息几日,和娘亲好好待着,是不是犯了懒惰?” “怎么会?” 元月仪揉揉孩子的脑袋,“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总会有疲惫的时候,劳逸结合才是最舒服的状态嘛。” 而且学习这种事本身就是十分枯燥的。 孩子天性好玩, 要求一个这么大的孩子日日勤学不倦不得闲,实在有点苛刻。 “好了,别堵在门口挡风了,帘子都被怪你们抢它工作。” 殿内传出皇后散漫念叨。 元月仪失笑,牵着孩子进到内殿去。 皇后正修剪着一株晚秋的菊, 闲谈几句, 孩子被喜宝公公带去院内玩耍, 母女俩才坐定。 “如今京中热闹的很,就不知阿珩南下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皇后轻喃, 元珩离开已经大半个月。 虽说隔几日有书信,但儿行千里母担忧,更何况这一趟凶险重重, 皇后表面一切都如常, 夜间却是难眠, 此刻说起,眉心也笼着轻愁。 “昨日才收到信,梨州分舵已经控制好了。” 元月仪握住母后的手, “他自己有人手,我身边的人也跟了两个去,还有谢玄朗底下的边先生,江湖人脉,现在都联络好了, 虽有凶险,却也有应对的底气的。” “希望顺利解决,他早早回来……” 皇后幽幽呼出一口气, “等他回来,便把他喜欢的那个姑娘给他娶了,来年再添个一儿半女,我也能安安心了。” 元月仪微微一顿,轻叹, “怕是娶不成了。” “怎么?” 皇后盯着女儿,“对方是觉得那臭小子不上道,又不同意了吗?” “您——” 元月仪无奈失笑, “就这么看不上阿珩?” “他那姿态,谁瞧得上眼,”话音忽然止住,皇后抿了抿唇,又说:“我嘴上再如何刻薄, 自己生的,总是金疙瘩。 但别人瞧他胡作非为,名声败坏,忽然又反悔也正常。 反悔就反悔吧, 那证明不是他的良缘!” 话音落下,皇后又皱起眉头,冷哼一声,“临门反悔,想来也没有多少真情,及时止损是好的。” 元月仪暗忖:到底是亲生的。 平时嘴上贬损的再厉害, 心底还不是疼惜着? 沉吟一二,她还是把青梅的事情说了。 皇后怔住片刻,脸色逐渐微青,切齿道:“竟是个叛徒!”又眼露心疼,“珩儿不知如何难受, 这孩子,走时不曾与我说。 你怎么也现在才和我说?” 元月仪:“那段时间事情太多,没顾得上提。” 皇后又沉默半晌,轻叹了口气。 如今只盼他河帮之事能顺利,安安全全回京,就好了。 …… 陪了皇后一个多时辰, 离开坤仪宫时,已是金乌西沉。 元月仪带着孩子去了勤政殿,给父皇问安,并把带元宝休息几日的事情与父皇说了。 好巧不巧,元熠也去向帝王回复政事。 二人是一起告退的。 结伴走了一段出宫的路。 像是心照不宣, 两人你来我往闲聊几句,都是些琐碎之事。 等到了宫门前,孩子上了马车, 元熠淡淡:“皇姐真是好手段,不动声色斩断我两条臂膀。” “什么?” 元月仪眨眨眼,一幅茫然模样,“这说的哪里话,我日日足不出户,怎么动得了三弟的臂膀?” 元熠笑笑,也不多说。 只朝元月仪十分恭敬地拱了拱手,“臣弟告退。” 好像那“斩断臂膀”的话不曾说过一般。 元月仪看着他低垂的侧脸,眸子微微动了动。 ? ?过度章哈~ 第二百零五章 我看你们是一丘之貉 小团子久未黏着娘亲, 这下能休沐五日, 没有课业压力,整个人欢喜的不得了。 回府的马车上就窝在元月仪怀中, 一口一个娘亲甜甜唤着, 进到公主府凤凰楼后,更是紧紧黏着,恨不得贴元月仪身上。 连沐浴都不要青锋照顾, 央着要元月仪帮忙擦背了。 元月仪自然纵着他。 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黏着父母的时候, 等大一点儿让他黏一黏,他怕是要板着小脸规规矩矩呢。 给孩子洗白白, 穿上轻软的小袍子, 又熏干了头发。 元月仪抱孩子坐在自己膝头,认真轻柔地给他梳头发,“想吃什么,想去什么地方都告诉我, 娘亲陪你。” “好呀。” 小团子两只短短的胳膊抱着娘亲的腰,“我想要捏面人,想吃甜甜的糖果,想和娘亲一起吃鲜鱼,” 调子软糯糯的, 有气无力, 元月仪低头一看, 小家伙眼皮耷拉着,长长的睫毛好一会儿才颤动一下。 却是困倦了。 “好。” 她温柔地在孩子耳畔应,放下木梳,抱稳儿子。 “将军。” 外头响起一声低唤。 怀中小崽子猛地一个激灵,抱紧娘亲,“不许和我抢娘亲,你是爹爹也不行,不许过来!” 谢玄朗正巧打开门, 跨进了一只脚, 另外一只脚停在外头,不知道要不要跟进来。 小崽子瞪着眼,噘着嘴,警惕地看着他。 却说,谢玄朗今日也休沐。 白日去与同僚走动。 晚上回来时,孩子已和元月仪在用晚饭。 他刚靠近, 小团子就挡着不让靠近,叫他自己去吃饭。 他顺了孩子的意。 现在该就寝了。 小崽子还不让他过去? 这还是那个“喜欢爹爹”的小家伙吗? 元月仪看着这定格的场面悄然失笑, 她蹲下身,“你不是很喜欢他,与他在一起很欢喜吗?” “是,可他说话不算数!” 元宝瞪谢玄朗一眼,又转向元月仪,“先前明明说好不和我抢娘亲的被窝,结果他明着不抢, 背地里做小动作, 我都好久没和娘亲睡了!” 抱紧元月仪的脖子,小家伙回头,板着一张小脸,“我今晚要和娘亲睡,你——” 咬了咬唇, 小家伙语气软了许多, “爹爹都和娘亲睡好久,就让我这一晚好不好?我在宫里都是一个人睡,我好想娘亲。” “……” 谢玄朗还能说什么? “好,那你好好陪着你娘亲。” 男人面色如常, 但瞧着线条却比往日软化,带着诸多温度, 又看元月仪一眼, 他退出去,并关上了门。 “耶!”小家伙欢喜地扑进娘亲怀里,脸颊贴着娘亲脸颊,“娘亲今晚是我一个人的啦!” “好,” 元月仪戳了戳孩子的脸蛋,“今晚陪你。” 抱起孩子往里走, 这小崽子重了不少呢。 她竟抱着都有点儿吃力了? 以前没这感觉, 由此可见,她是真的太久没抱过儿子了。 母子俩上了床榻,闲谈了许久。 小家伙时不时就往门那儿瞧一眼,深怕某人忽然出现似的。 捱到很晚, 终于是挺不住了, 才攥着元月仪的手不甘愿地睡过去。 元月仪早已困的撑不住, 眼皮一垂就没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 腹部胀痛,竟将她扰醒。 “又不舒服了?” 熟悉的担忧声音自身后响起。 她眯着眼儿回眸, 高大的人影坐在床边,微微俯下身,拨开她脸颊上黏着的两缕发丝,大手便探入被中,落在腹间, “明日叫岳钊看看,或许可以调理……” “嗯,” 元月仪眼睫动了动, 神智朦胧,手臂如有自我意识般轻抬,环住那人颈子, “你才回来么?好晚了……” 谢玄朗微怔, 她是睡迷糊了, 忘了自己是被元宝撵走的? 一时失笑。 看着怀中倦懒的温香软玉,又看一眼床内侧睡得香甜的儿子, 谢玄朗没有犹豫很久,钻入元月仪被中,将她如往常一般安顿在自己怀中。 至于小崽子, 掖好被子,让他自己一个被窝。 …… 隔日一早, 元月仪在孩子高低起伏的“娘亲”声中睁开眼, 看着孩子可爱白嫩的脸蛋, 摸着身后空了的位置,凉了的被褥, 她有片刻茫然。 昨晚迷迷糊糊的,好像是在谢玄朗怀中睡着的,怎么那人已经不在了? “爹爹真是个说话算数的人!” 孩子趴在元月仪面前,翘着两只小脚晃来晃去,黑亮的眼睛里闪着自责:“我太霸道了, 应该三个人一起睡啊。 今晚一起睡。” 元月仪:…… 这就给哄好了。 你不知道他晚上其实就是在这睡的? “我去找爹爹!” 小家伙从床尾翻下去,叫青提帮他拿衣服,很快洗漱好就跑出去。 等再次出现, 他牵着谢玄朗的手“爹爹爹爹”亲热的很, 哪还有先前拦着不让靠近的霸道劲儿? 元月仪失笑摇头。 善变的小孩。 奸猾的男人。 最近诸事繁杂,一家三口难得享受点儿温馨时光。 元月仪记得昨夜孩子迷糊间的话, 用了早饭,便与谢玄朗和孩子低调出府,到闹市去走走看。 出门时惯性让青提去唤边月。 她还挺喜欢边月的性子,想叫她一起,顺便帮她置办一点儿衣裳首饰。 青提却是一个人回来的, “边将军说今日不太舒服,不想出门。” 元月仪讶异:“说何处不舒服了吗?” “没,” 青提犹豫了下, “大约,那不舒服和谢二公子有关,” 她又顿了顿,声音压低, “昨日谢公子并未直接离开公主府,而是去了边姑娘院中,巡守侍卫说,里头有轻微打斗声。 谢公子半个时辰后才离开公主府。” 元月仪眉梢一挑,看向谢玄朗,“你有个好弟弟呢。” 定是又对边月胡作非为了。 “真是人不可貌相。” 谢韶川一幅温文公子模样,干的事情却是真孟浪。 比元珩孟浪! 谢玄朗面不改色:“我是我,他是他。” 他做什么可和我没有关系。 “是么?” 元月仪懒懒睇了他一眼,“我看你们是一丘之貉。” 谢玄朗:…… 根本不是! ? ?又是一章过度~ ? 真不是水字数,手放在键盘上它有自我意识,就能写出这些来,还挺不住, ̄□ ̄|| 第二百零六章 叫我子明 今日出行,谢玄朗不曾骑马, 与母子两人一起坐马车。 经过昨夜对娘亲的“独占”,现在小崽子对爹爹半分怨气都没有, 一会儿黏在元月仪怀中说功课, 一会儿就扑去爹爹怀中,比划上次跟父亲学的骑马姿势。 元月仪真想戳破那男人的伪装。 但唇瓣翕动一二, 最终还是放弃。 孩子对父亲出现信任危机,可不利于亲子关系。 依着元月仪的吩咐,青锋驾车到北城湾子,寻了个空位停下。 这里是平民区。 但这儿的集市却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 汇集南北商客,异族胡人。 也有一些达官显贵家的公子小姐,乔装朴素来此处转悠。 元月仪以前时不时要来转转, 总觉得这样的地方别有一番风味。 这次回京大半年,却是第一次到这儿来。 她牵着元宝走在小摊巷道间, 瞧瞧左边,又瞧瞧右边, 有年轻小伙子摆卖南北杂货, 中年夫妇带着孩子,支起卖面的摊子。 老妪在角落支着茶棚,还卖茶叶蛋, 还有道士打扮的人挂着幌子——一日一卦…… 一截一截瞧去,好似能窥到背后的人生百态。 元宝眼睛一闪一闪,“好多人、好热闹啊……以前娘亲和我说这里,我还猜想会是怎样的景象, 今日瞧来,可比我想的热闹多啦!” 小家伙撒开元月仪的手, 这个摊子看看, 那个摊子瞧一瞧。 青锋带人跟着,不露痕迹警惕周围,保护小主子。 元月仪看在眼中,微微一笑。 手腕却在这时被人牵住, 她回眸, 谢玄朗伴到了身边来,面色还如平日一般冷峻漠然。 但细看, 却能瞧见男人眸中闪烁陌生彷徨之色。 “你没来过这里?” “不曾。” 谢玄朗看着左右,“九华山下有集市,人极少……西境异族人有互市的城镇,但也比不得这里。” 叫人目不暇接。 “呀,” 元月仪挑眉笑, “那今日是来对了? 我们且瞧瞧,能不能淘到什么好东西, 不过……” 女子靠近,歪头瞧他, “你带银子了吗?” 谢玄朗握了握元月仪的手,“嗯。” 顿了顿他又补充,“带的多,想买什么都可以。” 前车之鉴有过, 现在出门每日都带银子。 今日更叫蒋南带了厚厚两叠银票呢! “那就好,” 元月仪莞尔,与他十指相扣,往前走。 这里的人很多。 谢玄朗下意识尽量将她护在怀中,不喜欢任何人靠她太近。 梦境里,其实也有过这样的时候。 两次。 一次是在九华山下的集市上, 那时两人还未定下情分, 他却已经下意识总担心她的安危。 她要去镇上转转,他阻拦不住,便板着脸跟去。 她走在前头, 他跟在后头。 一个不留神竟跟丢了人。 又在他慌乱担忧,四处寻找的时候,她忽然出现在他身后,朝他揶揄地笑。 还有一次是在西境互市的啼蓝城。 那时,他们却已闹了矛盾。 她一个人失魂落魄走在前头。 他不远不近跟着, 她的美貌引起了异族人垂涎,有个胡商竟敢围堵她,对她动手动脚。 他怒火中烧,砍了那几个人的手。 血珠溅到了她的脸上, 她好像一点儿也不害怕, 还朝着他幽幽地笑, “你不是说我要死要活都与你无关么?你这又是做什么?” 笑着笑着, 泪珠滚落眼角,大滴大滴往下掉。 “你的心比西境的风冷,比石头都硬……我要回京,我要招驸马,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你!” 耳边人声喧嚷,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 有几人围在他们面前, “……哪来的美貌小娘子。” 这么一句话飘入谢玄朗耳中。 似和那西境啼蓝城的画面重合。 他们围着她,用胡语说着下流的话,还敢拽她的袖子,摸她的脸…… 血气陡然上涌, 谢玄朗下意识拔刀。 手腕却被人按住。 “怎么了?” 轻软、担忧、又疑惑的声音响起来, 青年迷茫低头。 对上一双清亮如镜的眼睛。 自己阴戾的脸,在那眼睛里清清楚楚, 他亦看见她越来越凝聚的担忧。 “谢玄朗……” 元月仪低声唤他,只觉那双眼睛凝着无数沉痛,和压抑的说不清的东西,她的手不觉间抚上男人的脸颊, 拇指擦过那狭长眼尾, “你怎么了?” 谢玄朗眼睫晃动, 啼蓝城的一切尽数淡去。 周围的一切回归清晰。 没有人欺辱她。 那句话大约也是幻觉…… 男人隐隐松了口气,朝前方看一眼, 孩子被青锋和蒋南护的很好。 他豁地握紧元月仪手腕,牵着她快步往远处走, 走的太快。 元月仪跟了两步,几乎要小跑起来才能跟得住, 不由蹙眉,挣着自己的手腕。 “你到底怎么回事——” 那大步前行的男人却忽然回头,牵着元月仪手腕一拉。 她撞入他怀中, 男人又一个转身, 集市的喧闹忽然淡了许多。 他竟已带她来到一排木屋之后,在残秋树荫遮蔽下抱紧她,“公主永远不会离开我,是不是?” 元月仪怔然。 忽然就…… 怎么了? 他好像在害怕。 可她什么都没做? “倘若,我伤过公主的心……” 他语气艰涩, “公主是通情达理的人,不会与我一般见识,是不是?” 元月仪:…… 一阵茫然。 半晌, 她试着问:“又是那些……梦?” 谢玄朗没有应。 只是抱紧怀中人,脸颊埋在女子发间,贴着她的耳畔,却似不足以安抚心底莫名的慌乱和疼痛, 细碎的吻便落在那耳畔, 一发不可收拾, 蔓延至颊边,唇角,终于落在那微张的粉润唇瓣。 元月仪试着挣了挣, 挣不脱, 只觉他在寻找安定, 稍作犹豫,她双手攀上男人宽厚的肩,指尖捻了捻衣裳,又双臂张开,轻轻环住丈夫的颈子。 “我自是通情达理的人,” 细碎话语自唇齿相依间溢出, “谢玄朗,你不必怕。” “子明。” 男人却吻的更深, 元月仪不适地稍稍躲闪, 他不依不饶,侵扰更加火热,将她紧扣在自己怀中,“叫我子明。” 第二百零七章 就该付出应有的代价 “你……” 元月仪避不开, 纤白的指捻着男人颈后的衣料, 渐渐用力, 手指似拧成白玉小扣。 男人的体温、气息,强势占据了她所有的注意力, 那带着厚茧的,曾被她引为安全又可敬的大手压着纤薄的背, 不容她躲闪, 更不容她退缩。 元月仪只觉周遭的一切, 人声、闹市不知何时飘荡远去, 呢喃碎语终是溢出。 “子明。” 男人唇角微勾,强势稍缓,却犹然不彻底放开,拥着怀中人面颊相贴,鼻尖轻碰,碎吻不止, “听到了……公主的声音很好……只是好像有些紧张。” 男人音色低哑, 元月仪耳朵发痒,背脊也颤了颤。 闹市喧嚷声逐渐回环, 她瞪着他, 素净的脸如三月春桃, 唇如晨起凝露的玫瑰微抿着, 一双眼媚意未散,却又烧着一把火, 三分羞、三分恼…… 别样艳丽,惹人心尖颤动。 谢玄朗眸光一黯,再一次低头。 元月仪却把手捂在他唇上, “别闹了!” 这可是在外面! 虽然她平日不太在意别人的眼光吧, 但她也没有大庭广众之下给别人表演夫妻亲热的兴致。 男人深深看着她, “好,” 唇瓣翕动时,触的掌心软而痒。 元月仪手微蜷,暗暗磨牙, “你们就是一丘之貉,我没有说错!” 都是坏种! 根本不是什么生铁! “嗯?” 青年眉梢挑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眸中荡着浅浅笑波, 透出几分餍足的慵懒, 平日冷峻的眉眼竟也似有点子恣意风流的味道。 元月仪心头就是一跳, 再一次理解自己—— 当初看上他,绝对不是没道理。 就这姿色, 都不需要刻意勾引, 只稍微流露出点温和色泽,就够惹人了。 又不禁暗暗得意, 歪打正着,却得极品。 只是面上当然一点不显。 她垂眼挣扎,“还不放开!” “嗯,” 谢玄朗应着,却是又拥她一会儿, 待元月仪实在不耐,才放开她, 牵着她手腕,护着往人潮中去了。 走出几步, 青年微微侧脸,好似随意看旁边摊上杂物, 实则眼尾朝远处的塔楼射出一缕锐光, 一闪而逝, 快的让人难以察觉。 …… 塔楼四层窗内, 元熠收回千里镜,“好像被发现了……这位金吾卫大将军,比想象中的机敏的多,这么原的距离啊。” 他的身侧,一身素衣的徐鹤卿也拿着一只千里镜, 却是久久未出声, 还看着那闹市人群中的一对男女。 他们十指相扣, 他护着她。 她倚在他身前, 时不时看着那青年的脸说点什么, 这么远的距离, 千里镜其实也不足以看清楚她脸上的表情, 但那眉眼、唇角起伏的弧度, 却让他可以想象得到, 她定是时而散漫,时而骄蛮,时而戏谑…… 总归是情深意浓的模样。 更不必说,方才亲眼见着他们在那树下相拥—— 徐鹤卿缓缓收了千里镜。 面色淡如水,眸光空荡荡。 这么久了, 早已接受了一切。 可今日这样骤然看到了,依然像是心底一块皮肉被扯起来似的,血肉模糊的痛, 又好似痛习惯了,麻木了。 不会再有太多的反应。 “殿下要我来,就是看这个?” 徐鹤卿转向元熠, “我以为殿下日理万机,不该是这么无聊的人才是。” 元熠笑笑,“约徐大人到此,是想谈一谈明年春闱,看到皇姐实属意外……不过对徐大人而言, 看的这样清楚,做起选择来也能更果断。 大人觉得呢?” 徐鹤卿淡漠:“微臣现在只是个翰林院小吏,春闱这等大事与微臣已无关系,多谢殿下抬爱, 微臣还有事,告辞。” 他很快离开了。 元熠身后詹事冷斥:“不识抬举!” “有些本事的人难免都会恃才傲物。” 元熠倒很平静,又拿起千里镜往闹市看, “他求不得,就有了弱点,有弱点,迟早要为弱点所累,不着急……” 千里镜缓缓转动, 他似在那闹市里搜寻着什么, 两次看到元月仪和谢玄朗,却是都掠了过去。 终于, 他找到了今日正主, “姐妹情深呢。” 元熠的唇角勾了勾,却不似平日带着面具时的温和,反而凝着几分阴沉冷意,“那她们可要赌一赌运气了。” 心腹迟疑, “您的意思是,如果她们二人都去了,那就都——” “不错。” 元熠收回千里镜。 “不是她们,清蓉不会受此大难。她们既做了,就该付出应有的代价。” …… “是薛姐姐。” 闹市人潮中,元月仪远远看到个熟悉的背影, 停在一个文房四宝的摊子前。 “要过去吗?” 谢玄朗问罢,见元月仪点头,便拨开人潮,护着她到那近前。 元月仪拍了拍一个少女的肩头。 少女回过头, 竟是薛祺, 瞧见元月仪自是惊喜又意外, 忙朝二人行了个礼, “元小姐怎么也到这里?姐姐,你快看!” 薛祯回眸时也很是意外, “皎皎,” 目光又落谢玄朗身上, 稍稍打量, 微笑着与元月仪眨眼:“果然是天作之合。” 谢玄朗客套地朝薛祯颔首,便算作是问候过了。 “你们怎么在这里?” 元月仪与薛祯齐齐开口,又相视一笑。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元月仪指了指不远处的茶棚,“到那儿坐吧。” 薛祯点头, 便与元月仪手牵着手往茶棚去, 薛祺跟在一旁。 谢玄朗则稍慢两步,隐隐护着三位娇客。 进到茶棚坐定, 薛祯说起到此缘由,竟是为了买墨。 “姐姐原来用的墨都是凝萃斋供的,前几日我去帮姐姐取墨,他们说因为清算河帮的事情, 好几船货被扣在半路, 姐姐常用的那几种都没货了。 正巧听别人说,这北城湾子可以淘到那几种,我便和姐姐来碰碰运气, 没想到真的有呢, 你瞧!” 薛祺把淘来的墨条摆在桌上, “看色泽做工,比姐姐原先用的还好,这地方还真能淘到好东西。” 元月仪讶然:“是么?” 什么样等级的货进什么样的地方。 当然,她也相信这里可能有漏出来的好东西, 但这个节骨眼上,好像有点巧了。 谢玄朗也嗅到了不对, 他进到茶棚便坐了另外一桌,让三个女子坐一桌。 此刻他起身过来,附耳与元月仪说了几个字。 元月仪眸子又是一动。 薛祺还是整理那些淘到的墨条。 薛祯却是瞧出端倪,“怎么了?” 第二百零八章 乘夜私会 “子明与我说,方才好像有人在窥视我们。” 元月仪端起粗茶碗, 眼尾朝远处扫, “那儿。” 薛祯不露痕迹朝她视线划去的地方看, 是一座塔楼, 中间隔着两坊, 还有一条城中河, 此处看去那楼上的檐角都模糊, 但薛祯相信,谢玄朗不是无的放矢的人,恐怕真的有人窥视…… 薛祺也回过神, “是窥视……”压低声音,“公主么?” 谢玄朗:“不确定,好像在人群中找寻什么。”顿了顿,他又看着那桌上,被薛祺用手帕仔细包起来的墨条, “据我所知,运墨的货船并未被扣押。” 薛祺微怔。 运墨的货船没有被扣押,可凝翠坊的人却说被扣了没货,还正好得到消息这里能淘到想要的墨。 非常巧合。 如果是精心设计的话…… 被谁盯上了? 她最近只做过一件针对郭清蓉的事。 那现在是郭家还是淮宁王? 引她们到此,还敢在远处一直窥探…… 莫非是想在这闹市动手? 小姑娘脸色微白,紧紧抿住唇。 “那现在、怎么办?” “不急。” 薛祯握住妹妹的手,眉心微拧,但面色是镇定的, “既知道有不妥,那现在回府便是,大庭广众,朗朗乾坤,对方也不敢真的如何。” “……好。” 薛祺点点头,反握住姐姐的手, “姐姐随我回薛府吧,你在外头我实在不放心。” “我——” 薛祯刚要婉拒, 元月仪温声,“你实在不想回薛府,那到我那儿吧,院子多,我们还能时不时聊聊天。” 薛祺是希望姐姐回薛家的。 但薛祯当年上清净峰,与家中已决裂。 祖父更撂下话, 薛祯上了山,那这辈子就不是薛家人,不允许她踏进薛家的门。 这样一来, 到公主府暂住,好像是更好的选择。 她立即就说:“那到公主府去吧,姐姐和长公主那么熟悉……我知道姐姐不想换地方,可外头确实不平静,” “你、你就当是为了那几盆素心兰,为了我,为了大伯母,好不好?” 薛祯沉默片刻,轻叹着点了头。 如今已看开, 不会再让关心她的人忧虑难做。 事已至此, 这集市是不必再逛了。 元月仪与薛家姐妹在茶棚等着,谢玄朗吩咐一直跟在暗处的护卫去寻青锋他们。 两刻钟后, 青锋抱着元宝,蒋南身上挂着大包小包一起回来。 薛祯随元月仪上了她的马车, 谢玄朗坐车辕, 薛祺则上了自己的马车。 但谢玄朗吩咐蒋南带人随在那马车一侧,又驾车跟着,瞧着薛祺进了薛府,才折回公主府去。 那时已入夜。 青提提前回来,现在已为薛祯准备好了院子。 就在凤凰楼西侧,唤做青竹苑, 院子素雅, 还配了伶俐懂事的下人。 至于薛祯在小院的东西,青提也已经派人去搬了。 薛祯看着这陌生的地方有些恍然,“我是不是太打扰了……只是推测可能有危险,我就到公主这儿……” 也有些冲动了。 “不会。” 元月仪握了握她的手,牵着她进到房中。 暖意扑面, 并没有地龙新烧的那种焦炭气息, 房中摆设很简单, 但看家具陈列,以及帐曼颜色,床上被褥……竟全是比着她的喜欢做的。 “早就盼着姐姐来,今日是凑巧了。” 元月仪轻握着她的手,笑容更温和,“记得那时候,阿珩开玩笑,等姐姐嫁了太子哥哥,我们就是一家人, 太子哥哥那时说,已经是一家人了。 既是一家人, 自然要住在一起。 薛姐姐就放心地在这里住下吧。” …… 薛祺回到自己的院子。 又过半个时辰,外头来递话, 薛祯已经在公主府安顿下,小院的要紧东西也搬了过去,只剩些不要紧的杂物。 她确信姐姐是彻底安全,也终于松了口气。 “小姐,时辰不早了,奴婢服侍您歇息吧。” 婢女晓娥扶薛祺到镜台前坐, 刚为她拆下一朵珠花,忽有人轻叩门扉, 三下重,三下轻。 薛祺心头一跳,豁地回头,“进来!” 嘎吱, 一个粗使的婢女弓着身子进来,怀中抱一盆开的正好的秋菊,“花房送的,说是今秋最后一波了。” “放下吧。” 婢女依言把秋菊放在桌上,又牵着身子退下去。 门关上的那一瞬,薛祺立即起身到桌前,拨拉着那秋菊一番,摘下一朵花, 烛火跳跃间, 那花竟不是真花,而是绒纸做成的能以假乱真的假花。 晓娥看着薛祺拆开花,取出一张纸条,欲言又止:“小姐,您——” “帮我换衣服,我要出去!” 薛祺却是看完那纸条,点火烧掉,“快!” 晓娥一惊, “可是这么晚了——” “我必须出去一趟,” 她和他原就一直偷偷摸摸,相思难解。 淮宁王回来后, 他们更因淮宁王和薛家口头婚约的事情很不愉快, 算起来都两个多月没见过了。 今夜他递来书信,说已经想好,要商议二人未来, 她怎能不去! 瞧着晓娥呆立原地不帮忙,薛祺自行脱下锦绣衣裙,从柜中最底层翻出一只包袱,换上里头的婢女衣裳, 又取件带兜帽的朴素披风。 晓娥眼见拦不住,咬了咬牙跟上去,“奴婢陪您去,但咱们出去最多半个时辰就得回来,不然——” “我知道。” 薛祺朝她笑, “好晓娥,我就知道你最惯着我,我们悄悄儿的,别给嬷嬷发现了。” 主仆二人显是经常做这种事, 轻车熟路离开内院, 出府时,只说夫人有要紧东西,要给薛祯那边送去。 以往也有过这样的时候, 穆夫人给了不少银子打点他们。 下人不曾多问,就放行了。 出了府,薛祺坐上一辆朴素的马车,想着他会如何与自己勾画未来? 他秋闱名次不错。 祖父都夸奖, 如果明年春天他再榜上有名,得到陛下赏识, 到时与祖父说二人婚事,祖父同意的可能性会更大些。 至于薛家出皇后, 现在有望入主东宫的淮宁王都娶郭家女做正妃了,祖父那么好面子的人,不会再把她塞去淮宁王身边。 郭家势大,淮宁王又受宠, 祖父总不可能再扶持一个别的皇子起来,娶她吧? 他应该会消了年头, 用别的法子去巩固局势。 薛祺越想,心中越是敞亮,时不时朝外头看,只觉今天这一点点路怎么走的这样慢。 晓娥坐在一旁却是心惊胆战。 她已经后悔陪姑娘出来了, 可……事已至此,索性就叫姑娘看一眼,了了心事,不然又得寝食难安。 薛祺感觉走了许久,马车终于停下。 她下了车, 瞧见河边如往常般站着熟悉的人,便快步走了过去,“他呢?” 第二百零九章 香消玉殒 那是个仆从打扮的青年人。 朝薛祺拱了拱手, “公子在船上等您。” 薛祺提了裙摆,踏上靠在河边的船只, 船微微一晃, 她定了定身子,继续前行几步,推开船舱的门, “怎么不点灯?” 舱房内,靠窗的位置坐着个人, 面朝着外头,背对薛祺。 虽这船舱内黑漆漆,但外头的月光映着水光,将那人的身形轮廓照的十分清楚。 玉冠束发, 衣袍服帖平整,可见用料贵重, 手中握一把折扇,正轻轻摇摆着。 隐隐有淡淡的青莲香气吹面, 薛祺眉心微皱, “你熏香了?” 他以前是不熏香的, 靠得近便嗅到墨香合着清爽的皂角气息。 再细看那背影—— 他平日也不喜欢戴玉冠,多爱用发带、发簪。 还有这背影, 好似这人比他身形更高大些,肩膀更宽…… “你——” 薛祺后心骤然一凉,立即便要往后退。 但暗处忽然伸出一只手, 将她拽进舱房, 也不知对方用了什么手段, 她只觉浑身一麻,软倒在地, 舌根也硬的发不出一点声音。 舱房的门在她身后关上, 船好似晃晃悠悠开始动了。 噗嗤。 烛火被点亮。 薛祺不适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见那坐在窗边的人起身回头,缓缓朝她走来,蹲在她的面前。 看着那张俊美温雅的脸, 薛祺脸色惨白,心中骇然。 是淮宁王! 怎么会是他?! “一直以为薛二姑娘还是个小丫头,没想到已经学会与人暗夜密会,私相授受……倒是本王小看你了。” 薛祺用尽全身力气, 却身子不能动弹分毫,也说不出一个字。 只有眼睫飞速颤动, “问你的情郎?” 元熠微微一笑,神色温和如往日面对友人时一般无二,“等会儿薛二姑娘就能见到他了。” 笑容更深, 青年微微伏低身子, “薛二姑娘应该庆幸,” 他还在笑, 眸光却已森冷,杀气毕露, “清蓉性命无碍,还为你求情……不然本王会给你选一个更难看的死法!” 无视薛祺一脸的死白,惊怒的眼神, 元熠站起身,跨出舱房。 那鬼魅一般的黑影跟上去。 薛祺拼了命地想动一动, 可全身上下, 哪怕是指尖都动不了分毫, 也无法呼救。 彦哥哥…… 他说等会儿就能见到彦哥哥, 淮宁王抓了彦哥哥,又借着彦哥哥的名义骗她来! 都怪她冲动冒失, 明明下午的时候公主还提醒有人窥视,恐怕有危险, 她却才过了几个时辰就偷偷跑出来…… 现下怎么办? 淮宁王说“不然会给她一个更难看的死法”, 他是想要她的命, 打算怎么杀她? 那彦哥哥……是不是也难逃一死? 恐惧和懊悔如寒风裹身, 薛祺浑身颤抖,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就在这时, 哗啦一声,舱房的门重新被拉开, 有人停在外头,许久都没有动一下。 是淮宁王派的杀手吗? “穆公子。” 有人冷冷一声。 薛祺眸子豁地一睁, 接着,那站在门外的人跨进了舱房里。 当那人的衣袍停在薛祺的面前,蹲下身, 她看清楚那张脸的时候, 眸中狂喜涌动, 嘴唇开合, “彦……哥……” “小祺,” 青年低声唤, 修长的指怜爱地轻抚她的脸颊, “你快……” 薛祺艰难出声,想要他快跑, 快叫人来救他们, 可忽地, 她看见青年的眼睛, 那双平日里温和似风,永远含着矜持笑容的眸子, 今夜失了温度, 幽沉沉地瞧不见底。 是她从来不曾见过的模样, 薛祺双眼瞪大, 淮宁王说要她的命, 说等会儿情郎就会来, 她以为彦哥哥也受难了, 可彦哥哥行动自由,毫无受伤痕迹,没有性命之忧……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残泪自眼角滚落, 心如同被人一刀一刀凌迟。 他不是来救她—— 是来杀她的! “对不起。” 俊秀的青年颤抖着,将无法动弹的少女扶起,轻轻拥在怀中,“小祺对不起……我没有办法。” 薛祺伏在他身前,大滴大滴泪水往外淌, “快点!” 外头的黑影在催了。 穆彦霖沉了脸, 双臂收紧抱起薛祺,从窗口将她放入河中,却又紧紧攥住她的手不松, 沉沉夜色里, 薛祺怒恨交加,泪雾朦胧了视线, 只看着那俊秀青年的脸,从未有过的阴森和丑陋。 “穆公子——” 黑影的声音再次传来, 穆彦霖豁地松手, 薛祺沉入水中, 无数腥臭的水钻入鼻孔、钻入口腔、钻入耳朵里, 胸口像是压上了一块大石, 压得整个身子要爆裂开。 她想疯狂地摆动手脚,麻软的四肢却不动分毫, 死亡的窒息感席卷而来, 头又涨又痛,像是巨石敲击欲碎裂, 时光好似飞速后退, 她看到薛府后院的羞花亭。 少年如一支青竹坐在亭中写字, 一个翠衫少女轻手轻脚,翻过栏杆挪到他身后,捂住他的眼睛,故意粗着嗓子。 “猜猜我是谁!” …… 公主府 青竹苑与薛祯来说,毕竟是新地方。 元月仪陪了薛祯好一会儿, 也说起今日下午被窥探之事。 二人一致猜测,恐怕是元熠查到郭清蓉那桩事,是薛祺暗中下手,所以被盯上了。 “怪我。” 薛祯眉心微拧,手也轻轻攥着, “是我告诉她可以用淮宁王的心上人做一点文章,却忘了淮宁王不是好惹的。” “以前太子哥哥总与我和姐姐说,事与愿违是常事,既然已经发生了,那就向前看,想办法解决就好。” “不错。” 薛祯缓缓点头,清淡的脸上,眉眼难得温柔,“他一直是个通透的,无所不能的人呢。” “是啊,” 元月仪看着那火苗,眼神幽幽。 片刻, 薛祯定了神,“你快去休息吧,明日我们再说。” …… 元月仪回到凤凰楼时,小崽子都被谢玄朗哄睡着了。 她拆了发髻稍作洗漱, 换上寝衣来到床边, 帐帘被一只大手掀开来,环着床边女子轻轻一带,抱着她放正中, 如此,谢玄朗在外, 孩子在内, 一家三口整整齐齐。 “薛大姑娘安顿好了?” 谢玄朗将黏在她肩头的两缕发顺到她身后, “嗯……一直想让她到我近前,我也好照看她,那院子便一直备着,如今机缘巧合派上了用场。 亏得你今天发现有人窥视,不然还要寻别的机会了。” 元月仪躺下,往元宝的被子里钻。 腰间却是一紧, 男人铁臂捞着她,滑进了他的被中。 “别去扰儿子,在我这儿。” “怎么我和孩子睡就是扰他?” “你会和他抢被子。” 谢玄朗一本正经, “我们没成婚之前,我夜宿宫中,亲眼见过好几次。” 元月仪:…… “就在我这儿,” 谢玄朗把她抱紧,下颌抵着女子的肩窝,“臣最近噩梦太多,需要公主安抚。” ? ?最后一天啦,求票票呀~ 第二百一十章 薛二姑娘不见了! 男人想要的安抚,便是相拥入眠。 元月仪于是也贴着大暖炉,舒舒服服睡了整晚。 迷糊间听到孩子附耳唤“娘亲”, 身子还倦怠, 一点儿也不想起身,甚至都不想睁眼, “起来嘛娘亲!” 手臂被人抱着拖拉, 但那人力气显然太小,拉了半晌没拉动。 “让她再睡会儿,” 青年低沉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刚醒的沙哑,温和中有点儿哄劝的味道,“你娘亲这两日不太舒服。” 小崽子“啊”了一声,立马不拉了。 “那让娘亲好好休息……爹爹抱……娘亲昨晚和我一个被窝,抱着我睡的耶,她不是有了爹爹就忘了我嘛! 爹爹也是个大度的爹爹, 我喜欢爹爹,也喜欢娘亲!” 吧唧。 这么一声传来, 元月仪琢磨,应该是小崽子亲了爹爹的脸? 谢玄朗轻笑着“嗯”一声,又补充, “爹爹也喜欢你,喜欢你娘亲,” 而后便是轻而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门开了又关, 房中归于一片宁静。 父子俩走了。 元月仪的困倦,却也被这一番扰的散去了不少。 睫毛微晃, 她张开眼懒懒看着帐子半晌,勾唇轻笑, 昨夜不让她和儿子一张被, 美其名曰怕她和孩子抢被子, 还得安抚他的噩梦。 晨起她却又和儿子一张被了, 谢玄朗则被孩子夸“大度”,成了“我喜欢的爹爹”。 大度? 分明是个奸猾至极的。 但确实聪明,轻描淡写避开许多小矛盾。 与这样的人生活也颇有趣味。 又躺了会儿, 元月仪翻身坐起,唤人进来服侍。 青提略有些焦急的声音却从外面传进来, “公主,薛二姑娘不见了。” 元月仪一怔,残留的倦意瞬间消失无踪,“进来说。” 门推开, 青提快步而入, 元月仪起身穿过珠帘,“怎么回事?” “根据薛家那边的眼线递来的消息,二姑娘昨夜亥时过出府未归,带了一个婢女晓娥,也不见踪迹。 薛家是清晨发现人不见的, 到现在已经悄悄找了两个多时辰,毫无收获。” 元月仪立即吩咐,“调我们的人也出去找……尽量暗中行事。” 青提应一声“是”退了出去。 芒果带人进来服侍, 看元月仪面色有些凝重,也不敢多话,只认真做事。 半刻钟后, 元月仪换下寝衣,正坐镜台前由婢女梳头, 谢玄朗来了。 隔着珠帘在镜中与元月仪对视一眼, 青年唇微抿,只坐桌边未出声。 等发挽好,元月仪遣退芒果他们,谢玄朗才起身进去,“我让蒋南带金吾卫也暗中留意。” 元月仪微愕,“你已经知道了?” “嗯。” 谢玄朗颔首, “方才见青提进来的匆忙,就问了一声……昨日薛二姑娘也知道有人窥探,不应该夜半还出府, 这件事情恐怕有许多蹊跷。” “我也觉得……” 元月仪缓缓点头,又稍沉吟,她站起身,“我去薛姐姐那里,看她怎么说。” …… 青竹苑 薛祯换了住的地方, 又因窥探之事,以及昨夜和元月仪提起太子,整夜神思游来游去,就没有安定下来的时候。 自是彻夜未眠。 晨光才溜进窗,她便起身, 去清理昨夜青提运来的三盆素心兰。 松萝陪在一边几次张口欲言, 却知道自己说话没分量,劝不了自家小姐。 只得闭上嘴。 可小姐的身子本就不好,那能经得住熬? 就在这样忧虑的时候, 一抹淡青人影踏入院中。 “公主!” 松萝一喜,忙到门前去迎,“公主来了。” “免礼。” 元月仪摆手,微提裙摆踏上台阶,跨入房中去。 松萝心头微跳。 长公主往日都漫不经心地,走路也缓的很,今日怎么走的这样快,而且神色也不比往日轻松, 莫非是,出了什么事? 回头迎上来的薛祯也嗅到不对, “怎么了?” 元月仪抿了下唇,“是薛祺……她不见了。” 屋中忽地一滞。 好似气流都定住了一瞬。 两息之后,薛祯捏紧了手中的花剪,“如何不见法?消息……是怎么说的?” 元月仪便将青提禀报告知薛祯, 又道, “她不会随意出府,定是有不得不赴的约,如果能知道她出府的原因,应该有助于将人找出来。” “不错。” 薛祯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你说的对,小祺向来循规蹈矩,更不是莽撞的人,昨日那样的情况, 她不该出府的……” 她皱眉片刻,看向元月仪,“我回一趟薛家。” …… 薛家在西唐屹立百年, 五进的宅院, 宅中雕梁画栋,亭台水榭……说不上富丽堂皇,但绝对自有其沉淀数代的风雅独特之韵味。 晚秋临冬,黄叶落满庭,凋零的花瓣随风飘。 太师吩咐过, 那落叶和残花都不必日日清扫, 留着做赏秋之用。 仆人们也受主子的风雅影响,行事走动总是轻缓温和的。 但今日,府上气氛却异常凝肃。 下人们川流迅疾, 偶尔还有急慌慌撞在一起的,又忙乱地起身,继续各自快步前行。 书房之中,气氛更是凝重。 薛太师坐长案后。 房中左右立着薛家大爷、二爷。 大爷已年过半百,须发染霜,此时眉心紧拧,“能找的地方都找了,甚至连府上荷塘、枯井都看过, 确实不见踪迹。 守门的侍卫说昨夜有两个婢女出去,为……” 他顿了好一会儿,才又说, “为那丫头送东西,应该就是祺儿和她的婢女乔装的,夫人已经亲自带人去那边小院查看, 没见到祺儿,也没发现什么不妥, 据说那丫头昨日被长公主接去公主府做客了。” “那就接祯儿回来吧!” 二爷四十出头,平日儒雅的脸上如今满是焦急,“小祺和祯儿经常见面,没准她知道些什么…… 父亲!” 薛二爷快步到薛太师跟前,“我知道您不许祯儿回府,可现在情况紧急,我们得赶紧寻她问一问, 把小祺找出来。 拖的久了,不知小祺会遭遇什么危险, 或是外头的人知道了说三道四,她的名节被坏,那后果不堪设想啊!” 薛家大爷也上前想劝, 薛太师却面无表情,“是她自己弃了薛家,如今也不必找她回来,你们去长公主府拜访,询问便是。” 薛家大爷和二爷对视一眼,知晓父亲的固执。 齐齐行礼正要退下, 外头总管却叩门,“太师,大小姐……求见!” 第二百一十一章 溺亡 书房内陡然一寂。 大爷和二爷回头看向薛太师。 薛太师面上依然漠然,只那朝书房紧闭的门瞧了一眼,“薛家哪里来的大小姐?是谁让你来通报的!” “是、是……” 门外总管不敢应声, 一道清幽的女音却响了起来。 “祖父,是我自己非要闯进来的……我知道自己不配来此,也知道祖父不愿见我,只是事关祺儿安危…… 我不得不厚颜前来, 求祖父赐见。” 薛太师扶在椅子扶手上的手微微收紧,胡须微不可查颤了颤。 薛家大爷瞳孔紧缩, 薛家二爷也微微一惊, 但到底对女儿的担忧压过一切, 瞧父亲没有出声,他快步上前将门拉开, 门外站着个清瘦女子, 衣裳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脸素净,不施粉黛, 乌发轻薄,只随意挽了个垂髻,别着一支木簪, 她朝薛二爷一笑,“二叔,” 那比巴掌还小的脸上, 眸光比水还淡, 整个人像是轻飘飘的,随时能顺风飘走一般的单薄, 全没了当年端庄典雅的第一贵女的影子。 薛祯越过薛二爷进到书房,却是隔着很远就止住步子,遥遥朝书案后的薛太师福了福身, 不闲话旁的,她直言, “小祺失踪之事我已经知晓,这件事恐怕和淮宁王有关。” “什么?” 薛家二爷快步上前,“怎会和他有关?他已经和郭家定了婚事……难道他怕陛下还将小祺赐给他?” 可陛下如果要赐婚薛祺,就不会赐郭清蓉。 薛家大爷目光在那单薄的女子身上停留半晌,终于回过神, 声音却有些发颤, “淮宁王实在没有对付小祺的理由。” 薛家一向不曾得罪他和郭家。 薛太师盯着薛祯,“说清楚!” “是。” 薛祯颔首,“这件事,要从淮宁王和郭清蓉私情之事说起……我见小祺对与淮宁王的婚事颇有抗拒,我便……” 她顿了下,垂眸, 将挑破郭清蓉与元熠之事揽在自己身上。 “是我行事不周全,露了马脚被淮宁王查到,昨日我与小祺去外面买墨,正巧碰到谢将军和长公主。 谢将军发觉可能有人窥探, 我们也不敢逗留, 小祺回府,我去了长公主府。 但小祺还是出事了……定然和昨日的窥探,以及淮宁王与郭清蓉之事有关。” 薛家大爷和二爷齐齐色变。 他们一直以为, 元熠和郭清蓉之事,就是郭家内部出问题才爆出来的, 不想竟还有这样的缘由。 薛祯又道:“要寻小祺下落,恐怕需从淮宁王和郭家方面入手。” “你走吧。” 薛太师忽然出声,“出去。” 薛祯该说的已经说完,亦不逗留, 端端正正与太师行了个礼,便转身走了。 书房门关上, 薛家二爷急急到太师面前,“淮宁王一向出手狠辣,如果祺儿真的到了他手上,岂不是凶多吉少? 这,祯儿也是的! 就算祺儿不太满意婚事,她也不能随意从背后插手——” “你相信她的话?” 薛太师冷冷一笑,“她早就凡事不管了,怎么会忽然插手这种事?就算她疼惜妹妹想阻拦婚事, 也会做的干干净净, 而不是几日就被淮宁王查到头上。” 薛家二爷一怔, “父亲的意思是……” “是薛祺自己,做事不干净被抓到了。” 薛太师缓缓站起身来, 薛祯是唯一一个他亲自调教过小辈, 有些什么手段,他怎会不知道? “事已至此,闲话莫说……人继续找,你们在外头行事更要格外谨慎。” …… 这一整日,元月仪在府上等消息。 谢玄朗一早便出府去了。 小崽子知道出了大事,也异常乖巧,再不缠着爹爹娘亲,只是乖巧在侧陪伴。 日头西斜时,青提前来禀报,薛祯回来了。 元月仪立即前去青竹苑。 “如何?” “已经告诉祖父事情恐怕与淮宁王有关……我也去了小祺的院子看过,看的很细致,什么都没发现。” 薛祯脸色泛白,眉心微蹙着, 话音刚落,身子便摇了摇。 亏得松萝和另一个婢女谨慎,立即把她扶住了。 元月仪面有忧色,“薛姐姐不舒服?” “有一些……” 薛祯轻叹一声,微微苦笑,“我这身子单薄的很,今日一趟怕是有些累到了,不妨事的,歇歇就好。” 元月仪不再多言, 叫青提把岳钊请来。 自她和谢玄朗成婚,谢玄朗搬来公主府,岳神医也跟来住。 还领着一份公主府医士的俸禄。 因为他是神医, 元月仪也很是大方, 俸禄是寻常医士的五倍,每月还有另外的零花钱。 悠闲又有钱, 可叫岳钊过了一段时间的好日子。 如今元月仪终于用得上他了,他也认真的很。 细细诊了脉,与元月仪回话, “薛小姐是累着了……她的身子长久亏损,调养也需要很长时间,最是受不得累……公主放心,交给我吧!” …… 之后三日,无论是薛家、公主府,还是谢玄朗金吾卫那边, 关于薛祺都没有任何消息。 她和婢女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似的。 元熠和郭家也一切如常,风平浪静。 薛家找不到人,决定报官。 父皇重视,令大理寺、金吾卫、五城兵马司等协同找人。 一时间,长街上官兵川行。 才因私盐案尘埃落定,稍稍松弛了几日气氛的京城,又一次人心惶惶起来。 可即便是这样,也没有半分消息。 这叫元月仪很忧心。 都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找不出来……是否被元熠扣在了暗处,他还想用薛祺做别的文章? 入夜,元月仪随意沐浴一二,更衣后上了榻。 又不放心地问起薛祯情况。 薛祯担心薛祺, 找人的情况一直都没有与她隐瞒。 自然也引起薛祯更多的忧虑, 这两日薛祯忧思难眠, 岳钊曾来露了个脸, 叹着气说薛祯的身子,静心休息是最基本的, 但薛祯却连这最基本的都做不到。 青提回:“一直难眠,岳神医点了重剂量的安神香,总算是睡下了。” 元月仪沉默了会儿,“你与岳神医说一声,尽量照料吧,需要什么药都从库中拿给他。” “是。” “他呢?” “将军今夜宫中当值。” 元月仪微愣,垂眸, “糊涂了。” 都忘了这茬。 谢玄朗这次休沐的三日是够了,去当值三日,再回来起码要三天后的清晨。 孩子也回宫中读书。 倒是又只她一个人了。 元月仪怔怔坐了会儿,拥被躺下。 越是这种时候,她越得好好休息,养好了精神才好应对。 心中是这样想着, 却到底是思虑太重了。 元月仪这一晚都没怎么睡好。 醒来时天色还是一片灰暗, 她蹙眉揉了揉额角,又翻身裹着被子闭上眼睛。 这一回倒是勉强睡了会儿, 再醒来时已见日光, 青提却脸色凝重地带来一则消息:“薛二小姐的婢女晓娥找到了,在城郊金水河被人打捞上来的…… 溺亡了。” ? ?我真的彻底放开手脚了哦~ ? 宝宝们,接下来真的大走剧情,坐稳咯! 第二百一十二章 这一次,他们要赢! 暮色正浓, 层叠的纱灯将青石路照的朦胧, 初秋的风掠过屋檐,吹的檐角风铃脆声响。 元熠跨进静澜堂, 几个婢女正在打扫庭院落叶, 瞧见他来,都忙福身行礼。 “免了。” 元熠淡淡一声,提起袍角跨上台阶,迈步进屋, 一室的暖,浸着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 元熠并未停步,直接进到内室, “今日如何?” “殿下稍等。” 太医院医术最精深的窦太医正在为郭清蓉诊脉, 低低一声后,垂下眸子, 指尖在女子纤细腕脉上轻缓移动, 又过片刻,他起身拱手,“脉象平和,已是好多了,只是后背上的伤势严重……还需殿下多给臣一点时间。” 窦太医退下后, 元熠又挥退闲杂人等,旋身坐床弦,轻轻握住了郭清蓉的手,“每日问他,都说好多了, 可你这脸色却还是这样白。” “总要时间的,” 床榻上,郭清蓉回握元熠的手, “你别担心,我确实已经好多了。” 那日被元熠救下后,她昏迷了两日。 醒来便一直卧床。 伤势太严重, 元熠命窦太医亲自照料。 之后元熠在帝王面前表露心声,二人被赐婚。 郭翦更力挺这件事,警告郭家众人遵圣旨。 众人短暂震惊后,不得不接受现实。 郭清蓉这院子,原先冷清朴素的甚至称得上简陋。 如今却好东西流水似的搬进来, 元熠又亲自点了心腹前来侍奉她。 郭清蓉俨然摇身一变,成为郭家最尊贵的女子。 二人也再不必躲躲藏藏。 此刻看着郭清蓉消瘦的脸,元熠眼含怜惜,“这也叫好多了。”他轻叹,拥那清瘦女子入怀, “我得日日来盯着你,好好喝药,多多吃饭,把你养的圆润些才行。” 郭清蓉勾唇, “我可不喜欢变圆润,” 耳畔便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想想那时被人按着打板子,以为要丢掉性命,再也见不到他…… 心尖忽然一颤一颤,捏着他腰间衣料的手指蜷了蜷, 轻轻环上去。 两人说了会亲密话儿, 郭清蓉欲言又止, “三哥,我听到婢女议论,薛祺失踪了,她的婢女从城外河边被打捞了上来,已经死了。 是……是你么?” 元熠眉心微拧。 薛家报官后,事情急速发酵,满城风雨。 辅国公府的下人都在议论。 他曾下了严令,不许让郭清蓉知道,不想她还是知道了。 他有片刻沉默,“这些事你不必管。” “所以,真的是你。” 郭清蓉自他怀中起身,脸色微白, “那薛姑娘呢?” 元熠沉默。 郭清蓉攥住元熠的袖子, “薛姑娘呢?” 看着元熠平静的眼神,她艰涩道,“她、她也死了吗?可你先前明明答应过我,不会太为难她……” “我是答应过。” 元熠望着她, “可她伤了你本就该死,你让我放她一马,我才让她死的那么简单。” 郭清蓉浑身一颤,嘴唇翕动,“可她——” “不要同情她。” 元熠抚着郭清蓉清瘦的脸庞, “她差点害你丢了性命。 这几年你我两情相悦,她却又是外祖父期待的淮宁王妃, 她的存在让你伤了好多次心…… 她要是活着,薛家怕还要让她与旁人联姻笼络势力,始终是心头之患, 清蓉,” 元熠看着她更加苍白的脸色,微微颤抖的身子,有些后悔自己与她说这个。 可一将功成万骨枯。 他走的路,注定布满鲜血和荆棘。 她是他的王妃, 也注定了不可能独善其身。 “怕我吗?我做这件事……你怕我么?” 又不等郭清蓉回应, 青年的指腹抚上女子眼尾,想拂去那里的惊慌,声音里难得渗出几分僵硬和紧张, “我们这么多年,你若要怕我,那我——” 郭清蓉摇头, 眼角有泪花溢出, 她红着眼眶扑进元熠怀中,“三哥是为了我,为了我们的以后,我不怕……我只是有一点乱, 万一薛家知道了,报复你,那可怎么好?” “我自有应对之法。” 元熠双臂微微用力,抱紧了怀中人,“只要你不怕我,不远着我,我面对任何事都能无往不利。” 郭清蓉流着泪说了无数个不怕, 心底却一阵自嘲。 薛祺挑拨郭清音那件事,她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 如果不是她有意配合, 事情怎么可能那么顺利? 她是一个帮凶…… 可那么长的噩梦里,她和元熠苦了一辈子,到头来死于非命。 薛祺在那噩梦里是去和番了。 最后落得个被异族人欺凌致死的下场。 倒不如这辈子就这样死了的干脆! 她也一点一点抱紧了身前人, 泪雾未散,眸中溢出的光却异常坚定。 这一次,他们要赢! …… 华灯初上,长街漫漫, 一辆朴素的马车里, 元月仪扶着薛祯的手肘,“薛姐姐身子不爽利,其实这一趟我一人也可以。” 薛祯轻轻摇头, “事关小祺,彦霖又是我表弟,我亲自走一趟更妥当。” 元月仪不再多说, 车窗外百姓零星来去。 因为薛祺失踪之事报了官,消息散的快, 现在夜晚街面上走动的人都少了许多, 其中年轻女子更是几乎没有…… 晨起收到晓娥的死讯后, 元月仪吩咐青提去查看尸体。 午后,青提回来禀,尸体毫无伤痕,的确就是淹死的。 但淹死,并不一定是自己落水。 有可能是被人按着溺死再抛尸水中, 也有可能是喂了软骨散之类动弹不得的药,丢入水中做出淹死的假象。 总之,事情实在蹊跷。 犹豫一二,元月仪还是告诉了薛祯。 薛祯失神阵阵半晌后, 提起薛祺有一个喜欢的人,是她舅舅的幼子,唤做穆彦霖。 薛祺极喜欢穆彦霖。 这几日薛祯反复思忖薛祺出府的理由,推来推去,推到了穆彦霖的身上。 穆彦霖在翰林院当值。 近日翰林院修书,穆彦霖一直住在官所里。 于是二人便备马车走这一趟。 绕过闹市,又前行一刻钟后,马车停下来。 元月仪扶着青提的手下车,又亲自扶薛祯下来,目光落在翰林院的匾额上。 第二百一十三章 年轻人情真意切 夜色已沉。 门前匾额上的金漆大字黯淡, 又被灯笼的昏黄照出丝丝朦胧。 出发之前,元月仪就提前派人来通知过。 此刻,门前候着一着青色官袍的中年文士,身后带两个年青官员,齐齐上前行礼相迎,“臣等参见长公主,公主请。” “有劳了。” 中年文士侧身让开。 元月仪扶着薛祯踏入翰林院之中, 由那中年文士引着来到一间干净宽敞的堂内。 “已经派人去请穆侍书,” 中年文士恭敬立在元月仪身前, “穆侍书此刻还在藏书楼,离这里稍远……还要劳烦公主等候。” “不妨事。” 元月仪淡淡,含笑看那官员, “这么晚还在书楼钻研,穆侍书看来是个十分认真的人。” “不错,” 中年文士眸中渗出赞许, “除了当年的徐大人,极少见年青人这样踏实肯干的。” 元月仪状似不经意, “穆侍书出身可不俗,还能踏实肯干,那更难得啊。” “是啊。” 中年文士打开了话匣子,“这样踏实的青年,未来应能在官场上大有建树啊,不过……” 他面上闪过关怀, “最近这段时间穆侍书似乎压力太大,太过辛劳,人瘦了一圈不说,偶尔还魂不守舍的, 回头要劝他多休息, 年青人认真努力是好事,也要爱惜身体,才能长久啊。” 元月仪轻轻笑了下, “大人是个好上峰呢。” 中年文士忙笑着说“不敢”, 心中暗忖, 长公主果然温柔和善, 他竟不知觉就说了这么些杂七杂八的, 也便是长公主了, 换做旁的贵人, 只怕不问罪也要嫌他呱噪。 一直静坐一旁的薛祯却眸子动了动,捏帕子捂在唇上,压住几声轻咳。 又过半盏茶, 外面传来错落脚步声, 元月仪抬眸望去, 一个青袍书吏引着个身着月白圆领襕衫的年青人进来。 中年文士引他们与元月仪行礼。 那月白衣衫的年青人原是面色憔悴强打精神,却瞧见坐在一侧的清瘦女子, 双眸豁地一眯,似惊喜又似不可置信, 被身侧人提醒才回神, 忙躬身问候,“参见公主。” “免礼,” 元月仪摆摆手,“这里不再劳烦大人,大人去休息吧。” 先前的中年文士拱手后,与随从躬身退了出去。 “表姐!” 那月白衣衫的青年再也难掩激动,快步上前, “先前听说表姐回到城中,几次前去看望都没有见着表姐,表姐如今怎么……这样清瘦?” 话音未落,青年眼尾竟泛了红。 薛祯调子也难得温和,“这么大的人了还如此冒失?先问候公主。” 他忙收敛了一番情绪,朝向元月仪时笑容有些腼腆,“微臣幼年受表姐颇多教导,后来表姐去清净峰,再未得见。 今日骤然相见实在激动难忍, 让公主见笑了。” “不会,” 元月仪淡淡一笑,指了指不远处的椅子,“坐下说话。” “多谢公主。” 穆彦霖入座,眸光却还不自觉在薛祯身上落,其中仰慕、担忧、欢喜交织, 青年斯文又俊秀, 书卷气夹着几分世家的贵气, 只一眼就颇让人觉得亲切, 来时薛祯提过, 他今年应该刚刚及冠。 “唤我前来的书吏说,公主想寻几册盐铁孤本?”穆彦霖温声询问。 元月仪并未出声。 薛祯便已开口,“只是寻个理由叫你过来……我与公主此来不是为了找书,是要问你小祺的事情。” “小祺——” 穆彦霖满脸心碎沉痛色, “她不见了……一个人怎么会莫名其妙就消失不见!定是有人害她!” “不错。” 薛祯缓缓, “现在这么多人马明处暗处都找不到小祺,我才寻到你这里来,你与小祺到底情分不同, 我便想问一问你,她平日是否与你说过什么?” 穆彦霖微僵, 嘴唇微张欲言又止, 却看看元月仪,又看着薛祯, 终于双肩下垮, “我和她,我们的确……可是这两个多月,我们都没怎么见过了……” 青年面容苦涩, “淮宁王回了京,我又秋闱……我们上一次见面还是六月,书信往来也不敢太多,怕给她带去麻烦。” 顿了顿, “这几日我抽空去过她喜欢去的地方,也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不怕表姐笑话, 我这几日忧思不宁, 夜里总是梦到她,一会儿笑我书呆子,一会儿喊我给她扎纸鸢,一会儿又浑身是血哭着叫我救她……” 穆彦霖喉间哽塞, 眼尾比先前更红了许多, 好似还有浅浅的湿意在眸中动, “小祺她一向养尊处优,这次不知落到什么人手里,会受到什么样的伤害……” 青年眼尾失控地溢出泪花, 他又惊觉失态, 连忙拂去那泪花,脸庞别向暗处整理心情。 片刻后再回眸, 他镇定了些,但眼尾下垂,显是比先前更加神伤忧虑。 穆彦霖站起身来,朝元月仪行了大礼,“公主亲自来此,必定是对小祺之事十分关注,求公主快快将她找出来吧!” 元月仪一直不露痕迹地瞧着他。 这年轻人情真意切不似作伪, 沉默了会儿,她应下,起身与薛祯离开。 刚踏着夜色出了这院子,远远瞧见一个青衫男子走在不远处的廊上,似要往翰林深处去。 徐鹤卿。 四目相对仅一瞬, 元月仪平静地收回视线,脚下未停,轻声与薛祯叮嘱“小心”,与她一起离开了。 徐鹤卿停在廊下, 心里一阵一阵的凉,如夜风吹了进去。 他原已回府, 又想起几册书未拿,所以返回来取。 却不想能碰到她。 她如今,是连多一寸目光的停留,都不会给他了么? 停了半晌, 徐鹤卿扯唇一笑,又往前走了几步,正好到了长廊转角的阴暗处, 却见那堂内又走出个人。 穆彦霖? 她来见穆彦霖, 为何? 徐鹤卿凝目看, 穆彦霖一身月白衣衫立在院门前仰头望月,身影孤绝, 他年纪轻轻一路平顺, 家境也好, 翰林院谁人不羡慕? 今夜瞧着,怎么好像长势正好的青木骤然遭了风雪,压弯了脊梁,撅撅不振? …… ? ?关于薛祯入京修养,穆彦霖作为表弟为何没见过薛祯,这里做一个解释不占用原文内容哦~ ? 因为薛祯不愿意见旧人。 ? 除去女主和薛祺,和她妈妈,薛祯谁都不见的,所以穆彦霖去求见也没见到~ ? 嗯~ 第二百一十四章 弱点 之后半月,寻找薛祺之事不曾停歇。 可无论帝王如何重视,元月仪和薛家明里暗里派出多少人,依然毫无收获。 薛祺这个人,就像是凭空蒸发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京中又一次人心惶惶,不少流言飘了出来。 有的说薛祺与人私奔了,婢女就是她和野男人杀害的。 跑了自然找不到。 也有人说,薛祺等淮宁王数年,却等到淮宁王和郭清蓉两情相悦, 她是受不了这个打击在薛家自尽了, 薛家脸上没光,于是自导自演一出薛祺失踪的戏, 企图扳回些什么。 更还有一些神神鬼鬼的议论,说京中出现妖兽,将薛祺给吞了。 薛家惊怒, 人失踪他们本就大受打击,竟还有人如此恶意中伤! 太师亲自面圣陈述, 帝王下旨严查,倒是也将那些声音按了下去。 …… 转眼十月末,京中初雪。 元月仪入宫看望小崽子和母后,与元熠在宫道上狭路相逢了。 元熠着一袭绛紫锦袍, 发上紫金冠。 身旁心腹打了把油纸伞伞, 但元熠未在伞内, 一层薄雪边落边化,在青年肩头留下微暗的冷湿痕迹, 他应是从勤政殿过来,瞧着要出宫。 凉风吹着碎雪,好似给那平日里温润和善的俊脸染上一缕薄霜。 今日的元熠语气冷淡。 “皇姐也入宫了。” 元月仪笑笑,“怎么这皇城皇弟来的,皇姐来不得么?如今父皇还在呢,皇弟还只是淮宁王。” 半个月, 薛祺是没找到, 也没找到元熠动了薛祺的证据。 可她和薛家没闲着—— 薛太师已在早朝上朝郭家和元熠发难数次。 虽不至于让元熠伤筋动骨, 但频繁滋扰,元熠也要花时间、花心思去应对和解决。 而她,则让青提带人暗中探查元熠几处府宅,京郊山庄等。 能找到薛祺,将人救出最好。 找不到,那也给元熠制造出大小麻烦, 总不能只有他们心焦? 结果就是,元熠这半个月被明处暗处的针对扰的不得安宁。 此时听元月仪轻描淡写实则不善的话语, 他轻轻一笑,可没有半分温度。 “皇姐言重了,臣弟只是有些意外……皇姐如今为薛二姑娘失踪的事忧心,竟然有空到宫中来。” “找不到人,我忧心有何用?倒不如走动走动,活络下筋骨呢。” 元月仪浅笑着慢条斯理说罢, 忽话锋一转, “薛二姑娘之事,三皇弟有何看法?” “很遗憾。” 元熠微叹,“也不知她下落何方,只希望能安全归来吧。” “我也希望。” 元月仪缓缓地,一字一字:“我挺喜欢她的,我这个人呢,又护短,等来日找到藏匿薛二姑娘的凶手, 定叫他付出惨痛代价!” “哦?” 元熠低笑:“皇姐如此护着薛二姑娘, 薛大姑娘好像也住在皇姐的公主府?看来皇姐和薛家情分极好,薛家已经站在皇姐身后了吧。 那我与薛家婚事破碎,姐姐应该是最开心的人了。” 元月仪淡淡睇着他, “你想说什么?” “臣弟好奇……皇姐与薛家如此亲近,那当初清蓉之事,皇姐出了几分力?” 元熠缓步上前, 笑容里似射出万千冰刀霜剑,凝在了那出口的一字一字之中, “皇姐护短,很巧我也护短,谁伤害了我身边之人,我必叫他千百倍地还回来。” 元月仪挑了下眉, “弱点露的这么明白,可不是一件聪明的事。” 不远处,小崽子奶声奶气,欢喜呼唤“娘亲”的声音穿过风雪飘了来。 元熠含笑问:“皇姐没有弱点么?” 元月仪只是笑笑,没有说话,转身朝孩子奔来的方向走去, 才几步, 就被拉小崽子冲撞了满怀。 “娘亲!” 小团子紧紧抱着元月仪,咯咯笑个不停,“爹爹说你今日入宫来瞧我,我还以为他哄我呢, 没想到是真的! 娘亲,下雪了哦,你冷不冷?” 元宝抓起元月仪的手,小眉毛一皱, “你的手这么凉,” 就张开小嘴给元月仪掌心哈热气, 软乎乎的小手又搓搓揉揉, “元宝给你暖暖,咦?” 才瞧见站在不远处的元熠, 元宝腼腆地笑, “淮宁王殿下,” 元熠回以温和一笑,落下句“不打扰皇姐母子”,告退离开了。 “他真有点厉害,” 孩子看着元熠远去的背影,鸦羽似的眼睫忽闪忽闪,“娘亲你知道吗?方才他被皇祖父训斥了。” “嗯?” 元月仪抚了抚孩子被冷风吹乱的额发,稍稍用力,把小崽子抱起, “挨了骂还厉害?” “人家不是说这个啊!” 小崽子环着娘亲的脖子, “我最近重了,娘亲抱我会不会累?我不然还是自己走吧。” “不妨事,只走一小段就到坤仪宫了……” 元月仪低头,额心蹭了蹭孩子额心, “娘亲抱得动你。” “那好,” 小家伙四下看一圈没人,飞快亲了元月仪脸颊一下, “如果娘亲累了就放我下来。” 这么懂事的小崽子,叫元月仪心里暖烘烘,甜滋滋的, 虽然他真的有一点点重了,但她稍稍累一点也心甘情愿啊。 走出几步, 小崽子忽然又想起来先前没说完的话, “我说他厉害是觉得,皇祖父把他训斥一番,他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还和往常一样温和, 舅舅说这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这样的人都是极厉害的人。” 元月仪低头,“训斥他的时候你在场?” “我在后殿呢,都听到了,是商州一个案子……牵连十多条人命,还牵连官员,现在苦主来京城告状了, 早朝有官员参他,说是他包庇, 皇祖父很生气,斥他办事不力,他就说是自己疏忽……” 小家伙奶声奶气,事情却说的条理清晰。 元月仪唇角勾了勾。 这可是她给元熠准备的。 以元熠的本事,这桩事一样不会让他伤筋动骨。 可小打小闹的乱子多了,堆积起来也能让人头疼。 头疼就不会安宁。 他不安宁,她就爽快。 其实这场斗争,从她回京那一刻就已经开始, 如今基本摊在了明面上。 她起初深呼吸,心里疲懒得很,如今却已斗志满满。 ? ?谢玄朗怎么告诉孩子妈妈要来的? ? 因为他在宫里当职,比女主更方便见到孩子哦~ 第二百一十五章 等他 小雪无声,被凉风吹的飘飘洒洒, 像在眼前覆了一层薄纱,飞翘的檐角轮廓柔和,远处亭台也朦胧。 元月仪离开坤仪宫,拢着斗篷沿宫道往西。 送元宝到母后那儿后,她陪着孩子和母后半个多时辰, 现在祖孙俩午睡了。 元月仪并无困意,想往谢玄朗那去瞧一眼。 最近半月,满京寻找薛祺。 谢玄朗也尽心尽力。 宫中下职后去金吾卫所,带人亲自巡视可能有线索的地方。 本该上三休三, 如此一来休沐的三日被挤压。 他每次只抽半日时间回府,又匆匆入宫当值。 有时还恰巧元月仪不在府上, 算下来,夫妻俩这半个月竟是没怎么好好说上几句话。 对了,昨夜他回去一趟。 那时已经晚了,元月仪睡得很沉。 迷迷糊糊感觉他抱着自己,说了什么没听清楚,又要走。 她就迷迷糊糊要他告诉孩子今日入宫…… “前面就是了,” 青提打着伞伴在一旁,指着远处一排四方四正的院子。 芒果在另一旁扶着元月仪的手肘,眼睛滴溜溜转,“我还没见过羽林军在宫中歇息的地方什么样呢。” 元月仪:我也没见过。 绣鞋踩在薄雪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响。 元月仪揣着几分好奇前行小半刻钟, “卫所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两个守卫持兵器站的端正, 语调被凉雪的寒气浸透, 二人虽看着元月仪三人穿戴不俗收敛了几分烦躁,但依然不甚客气—— 这样的天气站岗,很难客气起来。 青提上前亮了腰牌。 卫兵一惊忙拱手,“不知是长公主驾临……” “无妨,” 元月仪提裙, 跨进院中, “谢统领住哪个房间?带我去。” “是,” 卫兵恭敬地引着元月仪来到一间房前, “这是谢统领平日休息的房间……统领现在在外巡视,应该要半个时辰才会回来,公主您……” “别去扰他的公务,我在这里等他就好。” “是,” 卫兵退到了小院外才转身离开。 青提上前推开门,“风雪太大了,公主进去等吧。” 元月仪点点头, 跨进房中的一瞬,她眉心微微一蹙。 这间房不算小,分内外, 里头有床,床边一只柜子, 外头一张桌,四只椅, 除了这些之外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 床褥和帐子是青灰色, 外头碎雪纷飞,遮天蔽日。 如此,这屋中便显得更为暗沉、阴冷。 “统领就住这样的房间?这也太简陋了吧!” 芒果到底是小丫头,已忍不住念叨起来,“还是说羽林军里这些人一直在欺负将军,给他这样的房间?!” 可他跟公主说都处理了? “卫所房间都是这样。” 青提解释:“其实房间原是稍作了一些布置的,但将军说那些是杂物,让人给搬走了。” 这事当时还在羽林军中引起一些猜测和议论。 有的说谢玄朗这是一心为公,不需要那些细枝末节的点缀。 也有的嘲讽谢玄朗在西境苦惯了,把西境简朴那套搬到京城来。 还有的私下骂他装模作样…… 芒果张了张嘴,没了音。 一缕风来,碎雪卷进房中。 芒果冷的哆嗦了下,赶紧关了门。 元月仪走到椅前, 芒果眼尖地瞧见椅子上一层灰,不知多久没人坐过,没人擦过,忙扶着元月仪,“坐床边吧。” 元月仪点点头, 到里头后屈身坐在床弦, 床上铺了褥子。 自然是比不上凤凰楼的高床软枕,硬邦邦的。 她漫不经心打量一圈, 又胡思乱想了会儿如今情况,竟倦了。 撑了片刻实在撑不住,便拉开床角的被子的被子躺下。 …… 冷风呼啸。 雪越下越大,已至路难行。 因如此,谢玄朗巡视回来比往常晚了一刻钟。 肩头、发上,乃至是眉毛和眼睫,都粘了几分霜白, 他如往常一般走向卫所。 蒋南跟随在后,“等会儿副统领来交接过,咱们今晚回公主府休息吧……这卫所也太冷硬了……” “西境的寒风暴雪都过来了,这点儿冷硬你受不住?” 男人冷淡的声音响起来, 蒋南撇嘴, “那时候是没得选啊,现在能一样吗?” 又低声, “将军平日拥着娇妻高床软枕的,卫所这么苦寒枯燥,您就没一点不爽,没一点想念公主么?” 谢玄朗面无表情,脚下不停。 蒋南就知道,自己又被无视了。 他朝着谢玄朗的背脊做了个很夸张的鬼脸,以泄愤。 “统领。” 门前卫兵行礼。 谢玄朗丢下句冷冰冰的“免了”,大步跨入。 “公主来了。” 前行的男人往前又迈了一步,陡然定住身形,一点一点回过头,“谁?” “长公主,” 卫兵低声, “半个多时辰前到的,在统领房中等候,吩咐不必我等去寻统领……” 没等卫兵禀报完, 那定住身形的高大男子已快步往里, 铠甲咔嚓声那般急切, 黑袍带起的风卷的雪花乱舞。 哪还有刚才进来时候冰冷漠然的模样。 两个守门卫兵对视一眼, 看来统领真的和公主情深似海,一听到公主到了,完全变了个人。 “我也想成婚了。” 蒋南呆呆地看着主子背影消失的方向,“我也想有人惦记着啊。” …… 谢玄朗疾步来到自己的房门外,就要推门而入。 却忽觉房间里静的出奇, 下意识竖耳听, 里头那熟悉的呼吸声浅浅悠长。 她睡着了? 青年手微蜷, 门却从里头打开。 青提在门内,声音很低,“见过将军,公主她……” 男人的视线已经扫向床榻, 跨进房中,往里走去。 青提懂事地住口,把坐在椅上打哈欠的小丫头胳膊一捞, 出去了,还带上了门。 谢玄朗来到了床边,眸光一软,面部冷硬的线条都缓和了。 她拥着他的被子, 脸颊红红,睡得正香。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了许久, 终于坐在了床边, 手指微蜷探向她的脸, 想碰一碰自己念了多日的妻子,又怕自己粗粝冰凉的手扰醒了她, 犹豫再三,终是只拨去她额角两缕碎发。 那沉睡的人儿却眉毛微微一蹙,睁开了眼。 第二百一十六章 这才是男人该有的样子 将醒未醒。 她那双眼似笼了一层朦朦的雾, 眼波便被那雾晕出一层一层的娇懒缱绻, 如往日帷帐里她趴在自己身前时模样, 叫平日再怎么冷硬的男人,这一瞬心都像要化开似的。 情不自禁地俯身, “我吵醒你了,” 调子如喉间滚了砂砾,哑而磁性, 轻飘飘钻入耳朵,一荡一荡的,惹得人耳中发痒,心间发热。 榻上人鸦羽似的眼睫晃了晃,低声咕哝, “床硬……没怎么睡着……你今日回府吗?” 谢玄朗额心贴上元月仪的, 鼻尖蹭着鼻尖。 早已如沁入骨血般的甜香裹上身心, 看着那近在咫尺的香软, 青年心中意动浓烈, 数次想一亲芳泽以慰相思, 却又忆及自己连日忙碌过的实在粗糙, 莫说沐浴了, 就是好好清理自己都不曾有过, 不愿将污秽染上她。 终是按捺下所有冲动, 侧开脸,克制地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 “公主如此想念,都找了来,臣自是要回去。” 元月仪哼了声,“我何时想念了?你爱回不回。” “公主说的对,是臣自作多情……” 谢玄朗喉间溢出低低的笑, “等我会儿。” 不轻不重抱了抱她, 青年起身往外,拉开门出去了。 元月仪躺了片刻,倦意还在,但睡意却已消,手撑着硬硬的床板,拥着粗糙的被子坐起身。 谢玄朗这时推门而入, “我换衣裳就回。” 如是说着,男人反手关门, 扯下黑色鹰纹披风丢在架子上,开始卸甲。 元月仪抱着被子歪头瞧着。 屋内灰蒙蒙的, 男人一举一动都似笼了一层薄雾似的,便是这样朦朦胧胧,那随意的举手投足间都渗出力量。 他本就身形英伟,宽肩阔背。 穿衣也偏好交领箭袖的利落武服, 与京城那些斯文俊秀的富贵公子们站在一起简直是鹤立鸡群, 明光铠加身后,整个人如大了一号, 扶着腰间横刀刀柄立着,再配上一双冰冷的眸子, 别人瞧着心中生怵, 她瞧着,却心里安定的很。 这才是男人该有的样子。 力量能让人安心,有些时候更好用, 虽然偶尔会觉得有点儿不可控的危险……但又激发了点儿别样的刺激,体验可谓是全方位的。 甲片碰撞出咔嚓声响。 元月仪眸中水波轻轻一荡,掀被, 冷意裹上来, 她整个人忽就一颤。 这么冷的屋子,他晚上怎么休息的? 住这么冷的地方,他的怀抱却又总是暖烘烘的, 阳气真重啊。 元月仪心里胡乱念叨着,踩着鞋走向他, “我帮你。” 手指在他腰间摸索了一圈, 元月仪绕去男人身侧,解他腰间甲胄系带。 谢玄朗双手睁开配合着她, 又微微低头, “会吗?” 披甲需人帮忙,卸甲自然也要。 但她在这儿, 他既不舍得与她分开,又不想别人跑进来打扰,于是自行卸甲,多少是有点吃力的。 谁料她竟然主动上前来…… “瞧不起谁呢?” 元月仪娇娇懒懒念一声,手上不停。 甜香入鼻, 她的手还在自己腰间游移来去, 虽在卸甲,但那不经意间的触碰早已撩的心弦大动, 那配合抬起的双手蜷了蜷,谢玄朗一点点低头, 无数次想一亲芳泽, 无数次又克制住。 喉咙每一次滚动都带着难耐的压抑。 终于卸甲结束, 谢玄朗迅速换上常服,披上厚披风,捞着那惹的自己心绪剧烈浮动的女子入怀,抱起她。 “我自己……” 元月仪轻推了他一下, 然而门一开,风雪裹了来,冷得她喉间都发紧,整张脸直接缩进男人怀中,不觉呐呐:“雪这么大了。” 再未挣扎。 谢玄朗抱她大步往外。 寒风骤雪天,卫所内休息的士兵本该关闭门窗围炉热聊。 今日却门窗皆开, 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把他们的大统领抱着那尊贵的女子大步离去的画面当旷世奇观看,一个个目瞪口呆的。 铁汉柔情,大约如此? 谢玄朗没什么反应,快步出了卫所。 马车竟就在卫所外头, 芒果蹲车辕上伸手,青提在一旁扶持。 照料着元月仪进到马车, 谢玄朗未上车, 反而跨上马,吩咐回公主府。 “雪好大了,” 芒果隔着车窗,瞧见外头那高大的男人浑身几乎被裹的白茫茫,咬着唇皱起眉。 他怎么不上车来? 万一他受了寒,再给公主过了病气可怎么办? 元月仪也隔着窗户缝隙瞧着, 眸子幽幽的。 “公主,” 小丫头忽然贴上来咬耳朵,“将军是不是好面子,怕别人议论他是个妻奴,所以才冒着雪也非要骑马?” 元月仪笑了笑。 从春日她回到京城, 他对她“深情不悔”,成婚住公主府,放弃忠武侯世子位,还有方才当着那么多下属的面抱她出来。 桩桩件件,哪里是什么好面子的人? 忆起方才在屋中, 那家伙紧绷僵硬的身体,压抑滚动的喉咙,粗重的呼吸,还有数次贴过来,又硬生生远离…… 元月仪心如明镜,笑意更深。 没理会芒果, 她趴在软枕上闭目养神。 …… 回到公主府,谢玄朗抖落浑身霜雪,只朝元月仪低沉一句“臣去更衣”,便僵着身子往藏锋阁去了。 元月仪睇了眼, 漫不经心回了凤凰楼。 天快要黑了, 她吩咐人准备晚饭,又在芒果的照料下脱去凝了霜冷的宫裙,换上熏的温暖的交领小袄和宽松的夹棉裤, 正要穿上外裙,谢玄朗来了。 他已换了身靛青衣袍,墨染一样的发用一条皮制发带束起,垂落的发丝竟被这风雪天气冻的结成一缕缕。 “出去。” 男人大步而来,一把掀起珠帘进到里头。 珠帘在他身后落下时碰撞的噼啪脆响,还带着一股冷气卷了来似的。 芒果心都似被裹夹的凉了一瞬,却又骨子里护主的气血涌动,站那没挪脚,看了元月仪一眼。 “出去吧。” 元月仪摆摆手,上前,柔软的掌心覆在男人手背上,被凉的瑟缩,她还是握住,“头发都冻住了, 如果元宝在这儿,定要念叨你——嗳!” 男人手臂豁地一捞, 香软馥郁入怀, 他连半刻停顿都未有,拥着她往前,一手掀纱帐,两人跌进高床软枕间。 元月仪身子不稳, 惊慌之下忙双臂勾上他的颈子。 第二百一十七章 相思入骨,迫不及待 男人的大手一直揽在她背后, 便是跌下去时,她都在他怀中。 并未有摔过去的失重感, 元月仪暗忖虚惊一场, 下一刻,男人重重吻了上来。 霜雪寒凉尚在,那唇也有些冰凉。 可那吻,却是以前无数次都不曾有过的灼热和滚烫。 才系好的小袄系带直接被男人不耐地扯断,粗粝又冰凉的大手胡乱寻芳。 元月仪惊喘,“冷!” 攥紧他肩头衣裳,下意识推他。 “相思入骨、迫不及待……” 男人低哑的碎语自亲昵相依间溢出, “原来是这种滋味,臣今日也领受了。” 捉住元月仪轻推他肩头的手,吻落了片刻,他牵着她的手拨开自己的领口,按在心房处, “这里是热的,很快……其他地方也会热起来,” 细碎的吻移到女子白嫩颈项, 男人的声音闷而颤, 激动难抑再也不需遮掩。 “臣怎舍得让公主受冷……我来抱抱……” 字字哑的过火,唇齿不放,细细啃舐着她的脖子。 元月仪只觉浑身一颤, 按在他心口的手更感觉到那滚烫而有力的心跳,手指蜷了数次, 她终是指尖往上, 拨着那碍事的布料,攀上青年宽厚的肩。 男人得了鼓励,更多的热情狂风骤雨般侵袭而来。 片刻后,怀中人细碎抱怨, “轻点儿。” 男人“嗯”着, 好似克制了力道,却是以更加磨人的方式紧紧圈着她,勾起了最本真的渴望, 所有的矜持, 猝不及防碎散。 …… 帷帐内的风雨停歇时,元月仪已是浑身汗湿无力, 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环着自己的罪魁祸首却似还不知餍足,细细啃舐着怀中人细嫩的颈子,仿佛那是难得一见的美味。 “可曾想念臣。” 低哑的询问飘入耳。 元月仪不理, 他便更埋入颈项,啃舐更热切,还捉着她的腰…… “狗东西!” 元月仪骂的有气无力,调子娇呢的很,挪着无力绵软的身子躲着,“本宫才不可能想你!” 谢玄朗低笑。 知她是耐不住再一轮亲热了, 方才也不过唬她一唬, 果然啊, 他的公主总是这样言不由衷。 不想怎会去寻他! 还睡在那张冷硬的毫不舒服的床榻上等他? 脑海中又闪过那副画面, 和梦境里西境她睡在粗陋行军帐内榻上的画面影影绰绰地重合。 谢玄朗心间猛地抽疼。 离开卫所的时候,他已经吩咐人将他歇息的房间做一番布置。 不说如凤凰楼这般奢华贵气, 也要温馨舒适。 万一她日后再一时兴起前去,能待得舒服点—— 尊贵的公主,不该睡那样粗陋的床榻。 “好饿。” 怀中人忽然怨怨一声,斜眼瞪他。 “是我之过。” 他歉疚,低头吻了吻她额角,“这就让人摆饭。” 元月仪又瞪了他一眼, 只是那眼神实在没什么力道,与谢玄朗而言,倒像是撒娇似的。 谢玄朗眸中情意流动,心口发烫, 捉着她的下颌俯身而去,缠粘了好一会儿才又放开,起了身。 元月仪软趴趴蜷在被子里。 他们进来时天还没黑,因而并未点灯。 如今外头却是黑沉沉一片了, 谢玄朗起身便先点床边灯。 烛火噗嗤, 屋中瞬间亮起来。 男人只穿一条绸裤,松松垮垮挂在胯间, 倒三角的身形…… 隔着一层帐曼,被烛光一照,如蜜裹上去, 那鼓起的肌肉线条健美, 后背上还有三两条浅浅的抓痕。 元月仪心头一热, 提了提被子,把自己半边脸埋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滴溜溜盯着看, 那视线,存在感实在强烈。 本来提了衣服要披上的男人回过头, 两人视线对个正着。 男人眸光幽暗又莫测。 元月仪不闪不避,眸中漾着明晃晃的欣赏和得意,还眨了下眼,“怎么,不容得我看么?” 谢玄朗:…… 好大胆的姑娘, 好理直气壮的调调。 捏着手中的外衣定在原地片刻, 他忽地丢开衣裳,俯身而去, “自然容得……看来公主并未尽兴。” 捉起女子皓腕,捏着那软而纤细的手,一寸寸丈量过身前、腰腹处,充满力量和伤痕的肌肉, “臣自当配合。” 元月仪轻轻“啊”了一声,眼睛眨的更快。 肚子饿的咕咕叫, 可眼前的人也实在美味。 她没有犹豫很久,半推半就着受了那份“配合”。 等这一场云雨消解, 元月仪真是饿的前胸贴后背,踹了谢玄朗一脚,怨念低骂。 “没完没了……要饿死人是不是?” 谢玄朗神清气爽,心中失笑。 怎么就能理直气壮怪他? 她眼睛乱瞟,手脚乱摆胡作非为怎么不说? 甜头尝罢就翻脸。 真真是…… 床上人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她也没什么好丢脸的,只用力瞪着他。 “我去叫人摆饭。” 谢玄朗披衣,束好腰带到外头唤人,片刻后婢女在外头进进出出。 他回到床边来,捞起蜷在被中的娇人儿环着, 又拉衣裳替她穿,再抱起她到净室去。 芒果和其他婢女进去服侍,他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等元月仪沐浴一番回来用饭时,都已经子时了。 谢玄朗瞧她倦懒的很, 端着碗的手腕没什么力气似的,眼皮也一垂一垂,好像能当场睡着。 心间又怜又爱又愧, “你们都出去,” 他拖着圆凳到元月仪身边,接下她手中碗,又揽她靠自己身上,俯身低语:“这么困的吗?” 芒果和两个婢女瞪圆了眼睛。 公主成婚几个月了。 她们虽知道这二人做了真夫妻,感情好像也不错。 但何曾亲眼见过这等场面! 将军分明是个钢铁一样的男人,竟也会用这样柔情蜜意的语气和公主说话? “出去。” 察觉她们愣在当场的谢玄朗又是一声, 语气毫无起伏, 是极其冷淡的味道。 芒果吸了口气,左右拽着两个愣在原地的婢女快速离去—— 下午就退的慢了, 结果看到将军抱着公主就是啃,吓得她都魂飞天外,后来整个人被火烧了似的。 这回她可不要再看到那些吓人场面了! 只是在门关上的一瞬,她还是忍不住朝里头瞟了一眼, 眸子豁地就是一瞪。 将军竟把公主抱在了膝上,还端起碗喂她吃东西! 第二百一十八章 会一会穆彦霖 元月仪沉沉睡了一觉,迷糊着被一丝凉意扰醒, 下意识贴向身后那温热的怀抱。 男人手臂收紧,下颌抵在她的发顶轻蹭了两下,“我有个好消息给你。” “嗯?” 元月仪含糊出声,却眼皮都未抬,也不问是什么消息。 谢玄朗便知她还倦着, 未继续说什么, 只是揽着她的身子转了个圈,正面圈进怀中,把那两条露在被子外的藕臂周全地收入温暖中。 二人相拥着, 不知过了多久, 元月仪终于眼睫微颤,睁开来。 盯着面前大开的领口内健美的肌理片刻,她脸颊凑上去贴了贴,眼尾余光也掠向窗的方向, 白茫茫的。 隐约还能听见风雪吹在窗棂上的呼啸声。 像细沙。 雪还没停呢, 而且听着声响比昨夜大了许多。 她闭上眼,又往谢玄朗怀中缩了缩,“你方才说给我一个好消息,是什么?” “穆彦霖曾派人出过城,就在薛祺出事的当晚。” 元月仪眼睫一颤,抬眸看他,“当真?” “嗯,人我扣住了。” 谢玄朗揽着元月仪坐起身,“十日前就扣住的,亲自审过,他们的底细已经摸得十分清楚, 可以确定他们没有撒谎。 是穆彦霖让他们等在金水河畔救人,可他们没救到。” 元月仪面上还挂着刚醒的倦懒, 但眸中却早已没有倦意, 只余一片沉静。 穆彦霖说许久没见过薛祺,还为薛祺失踪伤心欲绝, 却为何要派人去金水河畔救人? 时间还那么巧就是薛祺出事的那天! 晓娥的尸首也是在金水河下游发现的…… “并不是故意按着消息不让你知道,” 谢玄朗扶住元月仪双肩, 微微倾身, “那两个人发现的实在凑巧,我怕是别人设的圈套,所以做了一番追查,也让人暗中探查穆彦霖, 一番关注下来,发现这个穆彦霖确实蹊跷的很。 他在薛祺出事前半个多月,就已经魂不守舍,在职务中时常出小错。 追溯过去, 他是在去过一趟居筵楼后状况开始不对的。 那一日,淮宁王也曾去过居筵楼。” 元月仪缓缓:“所以,他投了淮宁王,也是他约薛祺出去。” 两人情意深重, 也只有他才能在那样紧张的时刻还能让薛祺冒着风险出府! “你谨慎些是对的。” 元月仪看向谢玄朗, “其实我也怀疑过穆彦霖,只是他表面上做的太过周全。” 顿一顿,元月仪眸子微眯, “他会派人救薛祺,说明他知道薛祺会出事,甚至可能顺水飘去金水河的下游……那薛祺的下落, 他就是不知道全部,也肯定了解线索!” “他三日前陪母亲去上香。” 谢玄朗道:“本来计划昨日归京,但下雪,他还是留在了寺中……他若回来,淮宁王那边肯定有眼睛盯着。” “不错……既然如此,那我只好前去会会他了。” …… 晌午,一辆朴素的马车从公主府角门离开,晃晃荡荡上了大街。 城中街道上的雪已由官兵清扫一番。 虽又落了新的一层, 但车马前行总算是顺畅了许多。 天气骤冷,街上车马行人都是三三两两。 那辆马车绕了长街两圈,确定没有人跟着,才从西城门出城。 车外朴素,车内却是极其温暖。 炭炉里红星闪闪, 元月仪盖着一条薄毯,微蜷双腿靠在谢玄朗怀中, 车窗开了一道很小的缝隙, 她看着外头的风雪,眉间浮着两分忧色。 薛祺到底是被他们藏起来了,还是真的出事…… 若是藏起来,穆彦霖又为何派人去金水河下游等着救人? 元月仪不敢深想。 揽在肩头的大手紧了紧, “找了这么久都没有消息,她定然还活着。只是在某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 “希望。” 元月仪轻轻吐出一口气,脸下意识朝男人怀中埋了埋。 …… 一路风雪未停。 那法光寺常有贵人前去进香。 如今大雪, 寺中也怕耽搁贵人,遣自家僧人清理了一番山门前的路。 尽量方便来去的香客。 元月仪他们只离开官道后的一小段路走的艰难,后头就顺畅多了。 夜幕降临时,他们来到法光寺。 在此盯着穆彦霖的是谢玄朗的心腹左明坤。 瞧谢玄朗护着公主前来,愣了下,赶忙带他们前去禅院安顿。 又见礼, 元月仪摆手免了他,“不必拘泥,穆彦霖住何处?” “此处。” 左明坤快步上前,与蒋南一左一右拉开一张地图, 赫然就是法光寺及周边地形图。 他指着一个禅院, “他母亲是女客,住在里面一点的院子,咱们目前的位置是这儿。” 元月仪点点头,“他在我们隔壁。” “是……属下已跟着他多日,穆彦霖心神不宁,且沉默寡言,到寺中后更时时恍惚,每日都会抄大量经文, 送去佛前,他也会亲自叩拜, 一跪就是好几个时辰。” 左明坤递上一叠经文, “这是他抄的,” 元月仪快速翻看,“三分之二《药师经》,三分之一《往生经》。” 来的路上,谢玄朗说过,穆彦霖和他母亲是为外祖母的身体前来祈福的。 抄写《药师经》说的过去。 那《往生经》呢? 在为谁超度。 元月仪轻轻吸了口气,捏着经文的手指收紧,骨节如白玉般泛了白,“青提,今晚去扰一扰他吧。” …… 夜色越来越沉,风雪越来越大。 菩提院里, 一身素白衣袍的穆彦霖站在窗前,伸手接着那大片的飞雪,看着它们落在掌心,又被狂风卷走。 眸子怔怔又灰暗,没有半分前程似锦的青年该有的光亮。 “小祺,” 一声轻喃自唇间溢出, 青年眸光更黯淡,似浓浓伤痛裹上周身,压的他背脊佝偻,身子轻颤, 要双手扶着窗,才能勉强支撑住。 “到底……去哪儿了?” 他是被逼无奈。 他也想了办法…… 可不但没救到她,连派出的人也音讯全无。 被淮宁王发现了? 那他们是否救下了小祺,小祺现在也落到淮宁王手中了吗? 不然为何晓娥的尸首被捞出来, 小祺却音讯全无! 穆彦霖扶着窗,看着那风雪,深而压抑地吸了一口凉气。 他现在竟希望小祺在淮宁王的手上。 那样至少她还活着。 一串风雪过,凉意冲入口鼻,呛的穆彦霖失声咳嗽, 本就昏沉沉的头脑也更加晕眩。 他这段时间心难安,几乎不曾好眠,也吃不下。 今日下午勉强喝了一碗粥后,更觉晕眩的厉害。 是身子终于撑不住了么? 扶窗喘息数次,他咬牙定神,将要关窗去休息,却听一声清幽幽的呼唤,穿透风雪飘荡来。 “彦哥哥……” 第二百一十九章 如果薛祺死了,你替她偿命 烛火明灭不定。 窗纸被雪光映的惨白。 那一声“彦哥哥”飘忽幽咽,似远似近, 像是从风雪里钻出来,又像是从地底下渗上来。 穆彦霖浑身一僵,双眸瞪大。 可院子里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 他按住额角用力揉了揉,抖着唇瓣念。 “镇定,子不语怪力乱神……” 就在这时,风雪里忽然“啪嗒”一声响。 穆彦霖浑身一抖,下意识朝那声响传来的地方看去, 是院内的老树, 被雪压的折了枝丫。 年青人大口的吞咽着,气息无比粗重,心中不断念那句“不语怪力乱神”,又快速关窗。 想把那心底深处最幽暗的恐惧,和风雪一起关在外头。 可…… “彦哥哥……” 又是一声。 一道青影赫然立在那院中老树下,隔着风雪望着他。 她散着发,白着脸, “河里的水好冷……呛的我好难受……彦哥哥……你好狠的心……” 穆彦霖惊的几乎肝胆俱裂。 踉跄后退数步,撞翻了桌上的茶盏, 他不住地摇头:“不不,这世上不会有鬼,是我没有休息好,是幻觉!一定是我的幻觉!” 双手用力抱住自己的头, 他更疯狂地揉眼睛, 不敢隔窗再朝院内看一眼, 只咬牙瞪着自己的鞋尖, 豁地, 他的眼睛猛地张大,疯狂震颤。 桌角不知何时多了把玉扇。 那是……他送给小祺的定情信物! 一声声幽咽的“彦哥哥”如冤魂索命,时远时近,时高时低,折磨着他的神魂和为数不多的理智。 呼吸急促,身子遥遥欲坠, 终于, 所有的理智崩散, 穆彦霖攥住那把玉扇,冲出了房门, “小祺?” 树下已不见那散着发白着脸的青影, “小祺……是你对不对?” 穆彦霖失声嘶喊,在风雪中不断地转圈,不断地寻找,“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办法……” 不见那青影, 他疯了似地冲出院子, “我派人去救你了,可是没有救到……小祺!你出来!” 那青影幽幽一荡, 果真淡定出现。 就那般背对着他立在一片白茫茫中。 穆彦霖又惊又惧,又喜又慌, “小祺你——” 那影子飘入院中, 他立即拔足追上去, 完全没留意到,那影子行走时踩着厚雪发出的簌簌声。 他冲进院子, 廊下被风卷的起落的灯笼渗出微光, 刺的他双眸不适, 忍不住抬手挡了挡, 等手放下时,他却看到自己那禅院厢房里坐着两道人影,门前廊下也停了两个陌生的男人。 小祺呢? 穆彦霖盯着那这陌生的一切, 不知这依旧是自己的幻觉,还是怎样。 可那桌边洒了一地的碎瓷…… 他瞪着那些碎瓷, 寒风卷着雪片如刀,割面刮骨。 先前一瞬间的迷惘也似被那风雪一般的刀子割开来, 头脑竟在这一瞬忽就清醒。 站在左侧的左明坤大步上前,冷着调子,“穆公子,长公主有请。” “……” 穆彦霖喉咙滚了滚,僵着身子踏进厢房里,礼行的很是潦草,“长公主怎会忽然出现在此处……” “你说呢?” 元月仪语气冰凉, 容颜也冰凉, 全没了那日前去翰林院见穆彦霖时候的淡定和客气, “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到底知不知道薛祺的下落?” 穆彦霖“不知”二字下意识就要吐出。 可就在那两个字将要从舌尖滚出来的时候,他陡然僵住。 长公主不会莫名来此, 不会莫名问这个。 方才引他进来的那个男人, 好像是隔壁院的香客, 和他同一日入了这寺院,如今却好似是长公主的仆从。 还有刚才的鬼影, 忽然出现的定情信物。 他的失控, 只怕早已尽入长公主的眼…… 身子阵阵发冷、发颤。 穆彦霖抿紧了唇,喉咙不断地滚动,额上细汗一层又一层,聚成豆大的汗珠,大滴大滴滚落, 屋中无人说话, 呼吸都成了最突兀的存在。 终于, “知道,” 他闭了闭眼睛,像被抽走所有力气般佝偻了身子, “是我约小祺出去的。” 元月仪静静听他陈述所有—— 元熠拿捏了穆家的把柄,要穆彦霖亲手送薛祺上路,让薛祺承受挚爱背叛之痛,要让她死不瞑目, 以此报复薛祺挑破郭清蓉之事,让郭清蓉受到的伤害。 “我若不照做,穆家就大难临头……我没有办法…… 小祺她最怕水了……淮宁王也知道,非要她沉河溺亡……我私底下派了人到城外去救她, 那两个人却音讯全无。” 穆彦霖红了眼, 湿意在眸中弥漫, 尽管强忍,可还是有绝望痛悔的泪花自眼角溢出, 再顾不得什么场合体面,踉跄地后退两步,跌坐在地,泪水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元月仪面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活得太久,见得太多。 此时此刻听到这番始末,看到穆彦霖泪流满面,而她心中除却对薛祺的忧心,没有半分别的, 那张从来漫不经心的脸上,也是从未有过的镇定和冷静。 “你在何处将她沉河?什么时辰?” 穆彦霖哭着说了。 元月仪朝青提看了一眼,青提点头后,她又收回视线,“你现在完全不知薛祺的下落?” 穆彦霖哭着点头。 元月仪垂眸,稍作沉吟后她站起身,“你既已做了元熠的人,那明着你就继续做吧,暗处你却要为我所用。 若日后薛祺得救,你可将功折罪。 如果薛祺死了,你替她偿命。” 穆彦霖呆滞地看着她,似乎没听懂她的意思似的。 元月仪又招手。 青提上前来,不知从何处取了一粒褐色药丸递到穆彦霖面前。 “吃了它。” 元月仪居高临下,“一月我会叫人给你一次解药,你不必时时事事与我回报元熠的动向, 但你若背叛……” 言尽于此。 穆彦霖泪眼朦胧地看那药丸只一瞬,拿去喂入口中,朝元月仪叩首:“微臣……遵命,万望公主快些将小祺找出来, 求公主……” 年轻人哽咽,“她怕水,自小又是在深闺中娇养,外头的任何一点风雨对她都是致命的危险……” 她若在那水中没有丧命,飘荡去别处,不知会遇到怎样可怕的事! ? ?关于玉扇信物,公主是从薛祯那里得知,这里不做细节赘述。 ? 关于穆彦霖忽然神志不清,上一章写过他下午喝了东西后神智更加不清楚,其实是下了五石散, ? 再加上他已经长久寝食难安,青提再稍微吓唬一下,就防线崩溃了,嗯~ 第二百二十章 完全被她拿捏了 雪光刺目。 残秋的气息被淹没的干干净净。 整个京城瞬间冷了起来。 长公主府凤凰楼内,却暖意融融。 元月仪只穿一件薄薄袄裙,袖口挽起一小截,露出纤细手腕。 她正提笔写信。 眉目舒展,神色认真, 不见往日懒散着凡事不过心的倦倦模样。 谢玄朗立一侧帮她研墨。 别人家都是男子执笔,女子红袖添香。 他们二人反了过来, 却也自有一股独特的契合和美妙。 昨晚料理了穆彦霖, 元月仪不愿停留,乘夜踏上归程, 随早晨入京讨生活的百姓们一起进来, 这不,晨光还未散,她已回到公主府中。 墨研好, 谢玄朗放下墨条,未去看她笔下的信,倒是落在元月仪身上的眸光有些深。 昨夜她太过冷静、太过利落。 全然不似她平日模样。 她身为长公主,太子亡故依然能安稳妥当地屹立不倒, 那样的冷静和利落,该是理所当然的。 他为她那份睥睨和决断心折。 可心折着,却心底又生出几分隐隐莫测的,说不上为什么的不安来…… “写好了。” 元月仪拎起信纸,轻吹着上头的墨迹,等那信纸干了,召青提前来, “寄出去吧。” 信是给元珩的。 除却询问河帮之事的进展,她也交代他令河帮各路留意薛祺。 薛祺被沉河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推测可能顺水脉被冲走。 河帮的水上消息,可是最灵通的。 “是。” 青提躬身接下信,却未退走, 眼角余光瞥谢玄朗一下,她欲言又止,“昨日,公主与将军出府后,徐大人送了一本诗集来。” 房中气流就是一滞。 谢玄朗看似神色如常, 实则眸中微不可查掠过一抹暗光。 元月仪看在眼里,“徐鹤卿?” “是。” 青提压低声音,“那位一向不曾送什么来,属下恐怕有要紧的事,所以自作主张,将诗集拿了来。” 话落,自袖袋中抽出,捧着送到元月仪面前。 元月仪就感觉到, 站在身侧的男人身子绷住了。 有什么好紧张的? 徐鹤卿是君子,不会做什么私相授受的事。 退一步说, 青提都能直接送她面前了,肯定也不是什么敏感物件儿…… 元月仪也是无奈的很, 挥退青提,随手拿起那本诗集, 一本《半月杂谈》。 以前书斋印发的诗集,表面瞧着并无特别。 打开来, 掉出一只印花纸笺折成的纸鹤,上边有字迹。 元月仪于是拆开纸鹤, 将内容扫一遍,微微挑眉。 “怎么了?” 紧绷了好一阵子的男人,终于出声,“他可是有难处?” 元月仪掀眼帘瞥他, 听听, 可会说话了。 他可是有什么难处。 可那微绷的俊脸上,俨然就是一幅“那货没事给你送什么东西,好不要脸”的厌烦之色。 “唔,” 元月仪托着腮,有心逗他,“一点私事,不要紧,我能处理。” 私事? 谢玄朗嘴唇微抿, 按捺着不爽, 他尽量心平气和:“今日雪虽小了,但瞧着不会停,不易出门,不如公主告诉我办什么,我走一趟。” “不需你劳累,我吩咐青提一声,她便会办好。” 将那纸鹤重新折回去, 元月仪捏着起身, 一边按着自己的颈子, 一边往里间走, “昨夜在车中休息,身子撅成一团跟朽了似的,现在可得好好缓缓,” 她念着,踢了鞋子上了榻。 竟捏着那纸鹤放在了枕头一侧。 谢玄朗只觉心口堵的厉害。 她竟把记录着“徐鹤卿私事”,还是那个鬼东西折的东西放他们两人的床上! 放枕头内侧那样私密的地方! 脚下生根两息, 他大步也进了里间来到床边,探身便去捡那纸鹤。 手却被躺在锦绣被褥间的元月仪捉住, “做什么?” 元月仪眼睫掀了掀,调子懒懒的,“你也累,要休息么?” 谢玄朗只沉沉看着她。 瞧着那滴溜溜转的眼珠,他怎会不知她多半是故意的? 可他好奇,他在意,他憋得难受! 深吸了口气, 青年侧坐床弦,一把掐着她的腰揽进自己怀中,手臂铁箍似的箍在她后背,把她两只手压在身前, 轻而易举就夺走那纸鹤, “你就知道用暴力欺压我,” 怀中人咕哝了一声, 倒是乖乖贴着,也不挣扎也不推搡,脸儿还埋他颈窝轻蹭。 男人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别处—— 两指一捻将那纸鹤扯开, 只瞧那上头内容一眼,眸子就是微微一眯, 下一瞬,唇角勾起一抹极其得意的笑。 “他也给你报穆彦霖的信,” 青年唇贴在元月仪耳畔,“可惜他晚了!” 还只说穆彦霖在薛祺出事前就心神不宁,好似和淮宁王见过,关于穆彦霖派人城外搜救薛祺, 却是只字未提。 就这么点儿消息还送到她面前来邀功么? 可笑极了。 白嫩如珠贝的耳垂就在一侧,谢玄朗惩罚似地咬了咬,自是不舍得用力。 青年没好气, “公主便是仗着臣离不开你……” 这么点小事都来戏耍他。 可偏偏他很在意,完全被她拿捏了。 谢玄朗忽然反应过来,先前自己在不安什么。 他对她的了解太少。 还有莫名的梦境隔在二人中间…… 她也不是那么迫切地需要他。 穆彦霖那件事, 他如果不给她递消息,以她的手段和心思,撬开穆彦霖的嘴只是时间问题,并且这个时间不会太久。 他确定自己对她已是完完全全的沉沦。 可她大概是没有…… 好像, 他在,她觉得还不错, 若不在,她也能过得去。 从头到尾,她似乎都是这样的态度? 这个发现让谢玄朗心中一惊,浑身发凉。 手臂下意识地收紧,将怀中人箍住, 又茫然不知该说什么, 只压抑地唤了声“公主”。 “做什么?” 元月仪推着他, “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了……松开,” 又瞧他浑身僵硬还不松手,无奈地环上他的脖子,脸儿贴着他的脸安抚,“以后不和你开这种玩笑,嗯?” 又心念一动,亲了亲他的脸, “子明,我真的想休息……虽然昨晚一路回来你抱着我睡的,没冷着,但是车里到底不比床榻, 我手脚僵的厉害。” 谢玄朗耳尖发烫,心头更是热的要化开, 不甘又泄气。 真的对她毫无抵抗, 就这么一句话,一声娇腻腻的“子明”, 他心里就不值钱地妥协了。 又是不爽, 待要干点什么找回点儿场子,那怀中的姑娘却亲着他的脸颊,挪着亲他唇角,重重亲他唇上, 把他想好的“找场子”的手段都给抢先一步。 谢玄朗懊丧的很, 捏着她的下颌回应的很重、很重。 …… 连日雨夹雪,整个麟州城几日之间冷的人手都伸不出。 暮色渐落, 一队骑士纵马从长街上过。 阴暗的巷子里,忽有个纤瘦身影跌撞着跑出。 “快抓住她!” 第二百二十一章 薛祺! 长街湿冷阴寒, 时辰又已晚, 街上行人绝迹, 这一幕便显得十分突兀,叫那纵马而过的一队骑士不自觉回头瞥去。 一个女子披头散发,衣衫褴褛还赤着脚。 踉跄着重重扑倒在地, 头磕在一旁的台阶一角, 挣扎着还要起身,却是失了所有力气,半晌都未爬起。 几个大汉追了出来, 两个扭她手臂,一个揪着她头发。 口中污言秽语骂骂咧咧。 不远处,已勒了马的元珩长眉一拧。 “后面是花街,”冷山低声,“瞧这些男人打扮大约是青楼的打手,这女子多半是从里头跑出来的。” 顿一顿,冷山声音更低, “咱们还有要事……” 不是他冷漠。 现在正是最紧要的关头, 不宜多管闲事。 而且这个女子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就在他们经过的时候出现,整条街再无一人啊…… 实在太巧。 难保不是对家的诡计。 元珩捏了捏缰绳,马鞭就要挥下。 那被按住的女子却疯狂挣扎, 头发左右散了去, 一张惨白而熟悉的脸猝不及防撞入元珩视线里。 元珩微愕,调转马头奔去。 冷山愣了下,赶紧跟上。 “把人留下!” 未到近前,元珩已冷喝出声。 冷山等人将他们团团围住。 几个汉子吓了一跳,愣在当场。 为首的到底见过些世面, 打量了他们几圈,假笑着拱了拱手, “不知几位少侠有何吩咐?” 元珩朝他伸手,“把人交给我。” “这……” 汉子面露为难,“这贱婢是我们府中下人,偷了东西跑出来的,我们奉主人命令将她抓回去审问, 少侠这实在是强人所难……” 元珩冷笑一声,一鞭挥去。 他忙得很, 既然他们装作听不懂,那自然也不必和他们废话! 抓着那女子的两个汉子被鞭风扫到,惨叫两声跌向一旁。 鞭尾如长了眼睛, 往那软倒的女子腰间一缠, 又一拉, 女子轻飘飘飞了起来,落到元珩身前。 他扶稳她, 拨开乱发一看, 真的是薛祺! 她怎会跑到这里来,还落到如此田地?! 这时,软软倚靠在他身前的女子眼睫动了动,忽然扭动挣扎起来。 “是我。” 元珩捉住她的肩膀。 薛祺却疯了似的朝他抓来。 元珩闪避的够快, 但实在对她没有防备,距离也太近了, 脸颊上还是留下了一道抓痕。 他黑了脸,一掌拍在薛祺后颈上。 胡乱发作的女子身子一软,跌到他身前,终于安静。 “走!” 元珩未有片刻停留,提缰打马而去。 …… 出麟州时又淅淅沥沥下起雨。 元珩一队人冒着细雨奔了大半夜。 终于在黎明之前,赶到约定好的码头。 他带着昏迷的女子翻身下马,丢给冷山。 冷山忙抱好, “她……” “你安顿。” 丢下三个字, 元珩快步上了一艘船,进到舱房中。 “七殿下!” 等了一夜的秦少军狠狠松了口大气,“这一路可还顺利?” 靠窗的椅上坐着个中年文士, 原本耷拉着脑袋打瞌睡,这会儿也深吸口气打起精神,“看殿下样子,应该还算顺利了。” …… 元珩出舱房时,天已经大亮。 船也已离岸。 细雨停歇,但天没有放晴,灰蒙蒙一片, 像是个什么罩子笼在头顶, 湿冷又压抑。 冷山快步上前来,“薛小姐已经醒了,但不太对……船上随行的大夫对她的状况一点办法都没有。” “什么叫不太对?” 元珩皱眉, “棘手的病?还是毒么?” 按照冷山先前说的, 她极有可能是从青楼跑出来, 那些人在她身上用了什么……肮脏的手段? 冷山欲言又止, “她好像疯了……根本不让人靠近……” 元珩眉毛又是一拧, “请边先生过来,” 他吩咐罢,又问了安顿薛祺之处, 大步往前一段儿, 才靠近那房间, 便看见大夫抱头鼠窜,哎呦呦惨叫不停,药童也是跌跌撞撞,师徒二人极其狼狈地滚了出来。 元珩皱了下眉,脚下更快。 待到近前, 门开着, 里头满地狼藉, 披头散发白着脸的女子手中攥着一块碎瓷片,缩在角落。 手已被割的鲜血直淌, 她却不知道痛似的死死捏紧,防备着所有人。 那双眼睛更是凶戾, 和她那脆弱易碎的外形一点都不搭。 屋内还有一个妩媚女子, 虽不像先前的大夫师徒一般狼狈凄惨, 但也额头上冒了层密密的细汗,脸色实在是难看。 她脚步极轻地挪出来, 还把双手打开,尽量笑的温柔和善,“你别怕,我出去,不靠近你,不碰你,不会伤害你的。” 即便如此, 薛祺都死死瞪着她, 碎瓷片朝向女子,随女子的移动而移动, 好似, 那女子如果敢靠近,她随时就要冲上来与人同归于尽一般。 元珩看着这一幕,眉毛打了结。 那女子终于挪了出来, 避开薛祺视线,她长吸口气,“她完全不要命,我头次见不会武功的小丫头这么厉害的, 我搞不了她,你另请高明!” “……” 元珩沉默片刻,抬脚跨入房中。 薛祺瞬间死死盯住他, 如同方才盯那女子一般。 “你当真不认识我了?” 元珩问了这么一句,对方没有半点反应,只是随他往前跨一步,将手中碎瓷片捏的更紧, 血珠子滴滴哒哒往下掉。 元珩又试着说:“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她犹然毫无反应, 小脸更白, 整个人不住颤抖,手中碎瓷片却是半分不松。 元珩心下微沉。 大致有了数。 “我出去,你别怕。” 他如方才那女子一般缓缓后退, 在一只脚退出门槛时,薛祺明显松懈几分, 元珩豁地窜上前。 薛祺疯了似地朝元珩刺出碎瓷, 但她长久对峙,手还受伤,现在已经没太多力气, 元珩出手又是快, 一把捏住她的双手,制住她,又在她后颈猛地一敲,重新把人打昏过去。 恰逢此时,边先生到了。 门外的女子快步上前,把床榻铺平整。 元珩捞起昏迷的薛祺放回去,唤道:“有劳边先生给她瞧瞧。” ? ?这里有副cp线~ 第二百二十二章 没见过我这样的美男子? 几日细雨后,天终于放晴。 星月光辉洒在水波粼粼的江面上,亮的出奇。 却到底是冬日了, 江上夜晚的湿冷如能渗进骨头似的。 元珩只在窗边站了片刻,便觉得不适, 他关了窗叶,转身。 薛祺躺在床榻上, 额上的撞伤已包扎过,血渍洇出白纱,晕染了一大片, 配上那么一张小巧又苍白的脸,十分凄惨的模样。 灯如豆, 烛心噼啪跳一声。 元珩来到床边,侧身坐下。 舱房窄小, 床也是低矮, 他这一坐,将烛火完全遮了去,给榻上人笼了层暗沉沉的影子。 可即便如此,那张脸依然白的近乎透明。 “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元珩拧眉询问。 床上人当然不可能回应—— 边先生给她施了针,还强行灌了定神汤药。 至此刻,她昏睡了整整两天。 边先生说,薛祺失智了。 因受了极大的刺激,所以忘掉了许多事, 甚至不会说话了。 确实从元珩见到薛祺起,她无论如何激动都没发出任何声音…… “是元熠吧?” 元珩扯了扯唇。 “你挡了元熠和郭清蓉的感情,你那祖父又是个臭石头非和人家联姻,你自然成了人家的眼中钉, 可真倒霉啊。” “公子。” 大夫推门而入,手中还拎着药箱,“这位姑娘该换药了。” “你换。” 元珩让开床边位置, 顺手拿了油灯来举着。 昏黄橘光照在床榻一方天地。 大夫不多话, 小心地拆解薛祺手上白纱。 先前碎瓷片割出的伤口太深,难免血肉和包扎伤口的纱布粘连,拆解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 那牵扯的疼痛,让沉睡中的薛祺眉心拧了又拧。 纱布拆一半时,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只迷蒙了片刻,下一瞬便满是惊惧。 然而, 边先生的手段极厉害。 薛祺现在四肢无力, 眼神如何惊惧,身子却是动不了分毫。 “还好边先生有先见之明啊。” 元珩漫不经心睇了她一眼,视线落她伤痕深深的手上,“快点儿,这灯举的我手都酸了。” 大夫忙应“是”, 手底下动作也果然快了几分。 拆去纱布, 上药, 又重新裹上纱布,打结。 整个过程屋中很静, 外头水声粼粼,烛火偶尔噼啪,屋中三人呼吸高低起伏不一, 而女子弱弱又绝望的哭泣, 在这样和谐的静谧中,实在让人无法忽视, 元珩瞥着薛祺那张泪流满面的脸, 一边惊叹她居然能做泪罐子, 一边又瞧见,那么浓的泪雾都遮不住她眼底的恐惧骇然。 此刻也便是不能动。 如果四肢有力,只怕又要和刚上船时候一样的疯狂抗拒, 当初在京城, 她什么时候不是趾高气扬, 现在成这副样子, 元珩只觉实在违和,可怜的很…… “手上换好了。” 大夫低声说,“现在换额头,” 手伸出去,还离她好远,大夫就对上薛祺泪流满面的脸, 这…… 大夫深吸口气,“这叫老朽如何下手啊。” 元珩淡漠。 “这有什么不好下手的?换就是了。她现在动不了,伤不了你。” “可这姑娘的眼神……老朽实在是……” 好像谁在欺负她似的。 元珩一眼瞥去。 薛祺泪水大滴大滴往下滚, 不要钱似的流。 身子持续地发颤, 破碎而凄惨。 确实叫人瞧着有点儿不好招架。 “那算了,额头伤口我瞧着很浅,不换了。” 大夫松了口气,“也好……那伤口是小着呢,对身子康健没影响,至多以后留点儿疤罢了。” 元珩:…… 世家贵女, 脸上有个疤以后怎么弄? 沉默片刻, 他把灯交给大夫,“拿好。” 捏着大夫的衣袖将他拉走, 元珩转身坐床边,双手握住薛祺瘦瘦的肩头将人扶起。 薛祺眼神更惊惧, 泪水更惨烈, 像是幼兽被野狼猛虎逼到了角落,陷入最后绝境一般。 元珩视若无睹, “别这样看我,我心硬如铁,下得去手。” 接下去,他拆下了薛祺额头那一圈白纱,面不改色在伤口处抹了药膏,又用干净的白纱重新裹好。 大夫瞪大眼, 就这小姑娘的眼神,叫老头子的心都像是被人攥了起来似的。 公子竟是一点不为所动! 他不由凑近,“不如公子喂她吃点东西吧。” 元珩回头,“什么?” “老朽也知道公子金贵,可她都昏迷两天了,受着伤还受着寒呢,病着,不吃点东西恢复会极慢啊, 那手上的伤口都没怎么长……” 老大夫絮絮叨叨, “现在三娘下船办事,冷山他们也不在,老朽又照顾不了,这不,只剩公子……” 元珩默了一瞬,扯了扯唇。 “行。” 好人做到底呗。 灶上温着粥。 药童很快盛了一碗送来。 元珩舀一勺送到薛祺唇边,“吃吧,” 又淡淡, “我难得做这种事,你若不给面子,那就自己饿着。” 薛祺泪水直流, 嘴巴闭的紧紧的。 大夫直拍大腿:“公子你好声好气地哄啊!她是病人,恐怕先前还遭了大难,这么漂亮又这么可怜, 你怎么舍得威胁的?!” “……” 元珩瞥着那大夫, 你怕不是忘了她先前把你撵的连滚带爬那么狼狈? 视线又落薛祺面上半晌, “吃。” 薛祺嘴巴还是闭的死紧。 元珩眯眼凑近, “不吃就把你丢到窗外的河水里去喂鱼。” 薛祺狠狠一颤,瞪大双眼。 “看来听得懂话。” 元珩挑了挑眉,盛着粥的勺子贴在薛祺唇上, “记不记得是我救你回来的?要是想害你,救你回来做什么?快吃,我这人可没什么耐心做好事。” 薛祺泪眼涟涟盯着他半晌, 就在元珩耐心耗尽,要起身离开之际, 她犹豫不决地咬着那勺子,把里头的粥喝掉。 元珩眉梢又挑了挑,一勺一勺把粥喂去。 粗瓷碗很快见了底。 老大夫站一旁看的又惊讶又欢喜, “一碗怕不够,再去盛一碗!” 药童拿着空碗离开, 盛好后端回来。 元珩好人做到底,耐着性子又喂一碗。 似乎确定他们是安全的。 薛祺喝下两碗粥后,终于不再流眼泪,只是一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幽亮幽亮地,紧盯着元珩。 “看什么看?没见过我这样的美男子么?” 元珩揶揄一声, “遇上我,算你运气好。” 第二百二十三章 你这是想赖上我? 薛祺眼睛湿漉漉的, 点点头, 又摇摇头, 还轻轻咬着唇瓣。 也不知想表达什么意思。 元珩打量了她会儿,“最多明日一早,你应该就能动了,记着,不能如先前一般吵嚷,不然的话……” 顿了好一阵, 元珩凑近,轻飘飘, “真把你丢河里喂鱼哦。” 薛祺浑身一颤,眼神惊恐。 眼眶瞬间重新聚满水汽, 偏又咬着唇一声不发, 鼻翼翕动, 便瞧着委屈巴巴,可怜兮兮的。 “你呀你,” 元珩叹了口气, “这副模样我还挺不习惯。” 又瞧那小姑娘一会儿,他捏了袖子胡乱擦她脸上泪痕, “哭的跟个花猫似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欺负了你呢。” 下手多少有点儿没轻没重。 薛祺脸上泪痕擦干时,脸也被擦的有点儿泛红。 “睡吧,我回去休息了。” 落下这么一句,元珩起身离开。 简陋床榻上的薛祺愣愣看他到门口, 忽然明白了什么, 张口欲言,却发不出声音,眼看着他关了房门,急得泪花闪烁。 …… 第二日清晨,船只在惠州码头靠岸。 冷山和冷风上了船。 元珩叫冷风到近前,“你带几个人送薛祺回京城。” 河帮之事已进入最紧要的关头。 联络好的人各自按照计划前去办事, 他也要往秀丽山庄。 接下去一段时间,不但会十分忙碌还会非常危险。 稍有不慎,丢掉性命都有可能。 这种时候,他自顾尚且不暇。 薛祺当然不可能带身边,也没法随意找个什么地方把她丢下,思来想去,元珩做了这个决定。 “叫上皇姐那两个人吧,这里的事情不需要他们了,正好让他们回京城保护皇姐和小元宝的安全。” 冷风已经从冷山口中得知元珩救下了薛祺。 此时闻言面上迟疑, “虽然约好在惠州会合,但公主那两个人现在还未到。” 元珩皱眉。 “而且昨日咱们的暗桩刚收到公主寄的信。” 冷风从袖袋中抽出信封递过去。 元珩接下迅速看过, 信是十日之前的。 大致说了薛祺被暗算之事,要他留意各地水上消息。 可不巧了吗? 他把人给救了! 信中还说与元熠明争暗斗焦灼,元熠似乎也暗处派了人找寻薛祺下落……这是非要她的命吗? 冷风低声, “按照现在的情况,护送薛小姐回京,人太少恐怕不安全。” 而他们现在,人手本就不太够用。 元珩眉毛拧的越发的紧。 “公子!” 这时,老大夫提着袍子小跑过来,气喘吁吁道:“那小姑娘能动了,缩到床角不让人靠近啊。” 元珩:…… 沉默片刻,他转身往舱房走。 …… 太阳还没升起,水面上海天一色。 这船上的舱房里油灯已灭,那光线却还有些暗沉。 低矮的床榻角落,纤瘦的姑娘紧紧抱着被子缩成一团, 手中抓着油灯的灯架, 额上还裹着白纱, 瞪着门外的小药童。 只要对方动一下,她就慌地发颤,用油灯灯架狠狠朝对方挥舞。 小药童不敢动, 只能探着半个脑袋朝她咧开嘴笑。 但显然, 这样的善意她感受不到, 一直死死盯着他。 终于一串脚步声响起, 药童回头唤了声“公子”。 床角的姑娘眼睫晃了晃, 握着灯架的手一松,又下意识一紧,瞪着门口。 轻缓有节奏的脚步声又是几下,一身墨蓝衣袍的青年出现在门口。 青年身形修长,挡住外头的海天一色, 屋中一瞬间更暗沉, 他背着光, 叫人看不清面容, 只瞧那被暗色勾勒的侧颜轮廓和下颌线条近乎完美,一手在前握着折扇的动作,和昨夜那个人一模一样。 薛祺紧绷的身子和神智,忽然就软了两分。 她咬着唇盯着他。 大约是这段时间吃了不少苦,人瘦了好几圈,那眼睛就大的有点儿吓人。 湿漉漉的, 含着点儿不确定地瞧着他。 元珩走近,伸出手, “东西给我。” 见薛祺没反应,他指了指她手中的灯架, “这个,给我。” 薛祺将那灯架握紧了一瞬, 眼睫颤颤半晌,终是缓缓递了过去。 元珩接下放一旁, “醒了就要折腾别人,你可真是……” 眼角余光瞥见她手上裹着伤口的白纱洇开血红色,元珩话音一顿,耐着性子,“这里没人会伤害你, 如果别人真要伤害你,那个东西也保不住你,听得懂吗?” 薛祺点了点头。 大夫这时带了药箱来, 刚进门,薛祺就如惊弓之鸟,竟又要爬着去抓那灯架。 元珩愕然,眼疾手快握住她手腕, 免得她再弄伤自己。 薛祺挣了两下挣不脱,看向元珩时满眼都是泪意,又惊恐地看着老大夫,身子跌撞着朝元珩身前缩。 老大夫:??? 步子硬生生停下, 片刻,老人家懂事地往后退, 一直退到房门外。 老人家到底是见多识广的,琢磨了一下,低声提醒, “这姑娘大约是不信任其他人,只能容公子近身……可能她记得是公子救她回来的,还有昨晚的事, 所以才会如此。” 元珩心里咯噔一下。 是吗? 低头看着身前颤巍巍的姑娘片刻, 他侧身坐下,松开了薛祺手腕。 薛祺往后挪了挪身子,还飞快看了他一眼,但却不像先前抵触老大夫和药童那样地抵触他。 元珩盯了她半晌,试着问, “你不怕我?” 薛祺咬着唇点点头。 “但你怕别人,怕他们靠近?” 薛祺飞快朝门口看了一眼,又点点头。 “他们都是我的下属,” 元珩耐着性子解释,“我令他们照料你的起居,他们也都不会伤害你,你的手现在伤口又崩裂了, 需要大夫重新上药包扎, 你听清楚了么?” 话音落下时,元珩朝外招了招手, 示意大夫上前。 可那大夫才刚抬脚,薛祺就小脸惨白,不住地摇头,又要去抓灯架。 元珩把灯架拿走, “我很忙,没有空陪你闹,你安分一些让大夫给你换药,听懂了么?” 薛祺呆住, 指着门外不住地摇头, 神色慌乱地去抢元珩手里的灯架, 元珩抬手避开了她。 她愣了愣,说哭就哭,那眼泪不要钱似的哗啦啦就淌下来。 还攥住元珩的袖子, 那委屈可怜的模样叫元珩无语了一阵后,失声笑了起来。 “怎么,你这是想赖上我?” 第二百二十四章 决计不会与她纠缠不清 惠州在西唐南部,四季如春。 这里的冬天原比京城温暖的多。 但因为前段时间连日的阴雨,天气难免阴凉, 尤其身处城郊山庄,感受更甚。 只午后的半个多时辰,勉强称得上温和舒爽,其他时辰都要多加一层衣裳,不然可要受寒了。 月牙湖边八角亭中,元珩背靠亭柱坐。 一条腿不规矩地踩在栏杆上,一脚踏着地面。 他现在虽是一幅利落的江湖人打扮,但折扇不离手, 轻摇慢摆间,自有一股潇洒落拓的不羁之意。 可此刻,他那张俊脸上,却一点潇洒的味道都没有。 长眉微拧,唇瓣也抿着。 折扇只摇了一会儿,就摇不下去,和坐在亭内桌边的姑娘大眼瞪小眼。 脸上只差写上“好糟糕”三个字。 而那姑娘却朝他笑的很是灿烂, 还起身上前,接过他手上的扇子帮他摇。 凉风吹面, 元珩唇角抖动了一下,揉着额角闭上了眼。 那日清晨,他让冷风送薛祺回京,但局势紧迫,人手也不够,不好将人送走,最后退而求其次, 带了薛祺到秀丽山庄来。 这山庄是他在惠州的一处产业。 此行前来,要在这里招待两位要紧的贵客,也会在这里停留二十日左右。 他琢磨,薛祺的病情应该会随着医治好转。 赖上他这种事情也自然不会持久。 所以来到庄子后,他本着好人做到底的原则, 亲自帮她上药,亲自喂她吃饭,带她在庄子上走动,让她熟悉环境,希望她能尽快好起来。 结果, 薛祺的身子好转了, 伤口愈合了, 但怕人靠近这一条是半分好转都没有。 她只接受他靠近。 只认他。 其余人谁若进到她视线范围,她就如惊弓之鸟,要么怕的连连后退流眼泪,要么抓身边的东西做武器, 前几日秦少军也到了山庄, 看到薛祺客气地问候了一声, 结果惊的她仓皇逃窜,直扑进元珩怀中,死死攥着他的衣裳,安抚了大半个时辰她才乖乖松手。 她这是真赖上他了! 元珩这些年在京城有着风流纨绔的名声, 可他不是真花丛高手啊。 陡然冒出个姑娘,这么不知分寸地黏着他, 他实在是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额间落了一抹凉凉软软,半截软绸清袖擦过元珩的脸。 他闭了闭眼,抬眸。 姑娘小手贴着他的额头,满眼担忧、询问地望着他。 那双眼清澈的很, 镜湖似的, 纯稚又干净, 把元珩有些懊丧的脸照的清清楚楚。 怎么了? 她唇瓣开合,无声询问。 元珩深吸了口气,又意识到吸进来的大半是少女幽香,一时鼻息一滞,更加懊丧地别开脸, “没什么。” 姑娘不信,还很担忧。 她便也侧身坐那栏杆上,歪头瞧他,眼睫一晃一晃,小扇子似的。 元珩却喉咙哽了哽。 他一只脚还踩在栏杆上呢! 她却就这么坐下了。 手臂几乎贴着他的膝盖,还歪脑袋朝他面前靠。 和往他怀里闯没两样。 这合适吗? 他是不在乎什么名声的。 都那么烂, 早无所谓了。 可她是薛家闺秀啊,和自己这样那样…… 他可承担不起坏她名节的罪名。 元珩豁地站起身, 将自己那把折扇自她手上抽回来,几步到亭外才站定,“我去忙,冷风会陪你,有什么和她说。” 话落他大步离去。 亭子里的姑娘愣了下,提着裙摆追上去。 元珩脚下更快了。 等他踏上长廊走出一截,忽听身后冷风急喊一声“姑娘”, 他脚下一滞,回头去看。 薛祺摔在了长廊上,挣扎着想起身,却被裙摆绊住,怎么都起不来。 泪眼朦胧,满是伤心和疑问地望着他。 冷风上前去扶她。 她惊的白了脸,疯狂摆着手抗拒着,身子往角落缩,还朝他投来求助的眼神。 那眼神太过可怜凄惨了。 元珩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却又在关键时刻,狠心地转过身。 他救她是好心, 照料她是想好人做到底。 但决计不会与她纠缠不清。 坏人名节的事情不能干, 再者等她恢复,来兴师问罪倒打一耙呢? 他可太清楚她的德性了。 如此一想,元珩更定了心。 任凭后头那弱弱的哭泣声如何持续,他都脚下不停。 …… 后半日,他忙着河帮事务,收信回信。 晚上,冷山从外头进来, “薛二小姐没吃饭,不喝药,一直在哭,也不让任何人靠近。” 元珩面色淡然, “知道了。” 然后就是一阵沉默。 “您……” 冷山欲言又止,“您不去瞧瞧?” “怎么瞧?” 元珩睇着他,“男女有别。当初我照料她是想救她,现在她已好转,我自然不能再不顾她的名节。” “可她——” “冷风是女子,更适合照看她,可能这两日难熬吧,但她现在比一开始好了很多,会适应的。” 话到了这个份上,冷山也闭上了嘴。 主子说的确实没错。 刚救人的时候贴身照看可以说是权宜之计。 一直贴身,人家还是失智的状态,这就有点乘人之危了。 冷山拿出一封拜帖, “惠州兵马司送的,请主子赴宴。” “什么时辰?” “明晚。” 元珩勾了勾唇,“这条水路上的事,还要靠这条路上的人料理……准备一下,明日入惠州城。” …… 俗话说宴无好宴。 纵然元珩身份贵重,但到这惠州地界,强龙不压地头蛇。 宴中免不得一番你来我往不见血的刺探。 好在,一切都在元珩的预料之中。 酒宴结束,兵马司督主尽地主之谊,请元珩留宿城中。 元珩本想承了他好意, 结果那家伙暗示为元珩准备了美人。 元珩瞬间没了兴致,乘夜出城,回了秀丽山庄。 才一踏进庄子,冷风就丧着脸迎上前,“薛二姑娘整日不吃不喝,一直在哭,属下真的毫无办法。” “什么?” 元珩皱了皱眉, 夜风吹来,酒气忽似上了头,晕眩眩的。 冷山忙上前扶住他,转向冷风,“那你得想办法,来禀报主子要主子如何?主子还有正事要忙。” 冷风脸色难看。 她要是有办法还会跑到这儿来? 薛祺身份在那儿, 她不能硬来,哄又哄不好,能怎么办? “算了。” 元珩叹了口气,推开冷山往里走,“我去瞧瞧。” 第二百二十五章 最难消受美人恩 月光照不出温暖,只把屋内的一切浸的更为凉薄。 绿衣姑娘双手抱膝缩在床角。 脸埋在膝间,只露出一双水雾朦朦的眼睛, 看得出来她的眼皮已经很是沉重,一垂一垂的,倦意深浓, 却偏强撑着一口气看着门口。 也不知是在期盼想见的人, 还在是防备她抗拒的所有不速之客。 “薛二姑娘……几乎没有……主子慢点……” 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飘来, 又有熟悉的声音“嗯”了一下, 一串轻重错落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缩成一团的绿衣姑娘睫毛猛地一颤,双眸瞪大,死死盯住紧闭的门。 哗的一声, 锦衣青年推开门缓缓走来,停在床边。 绿衣姑娘的视线追着他, 一路不曾眨眼, 仿佛怕自己那眨眼的一瞬,这人就会消失了似的。 他居高临下,姑娘便扬起下颌与他对视。 小小的脸,尖尖的下巴, 本就是一副小可怜模样了, 此刻那红肿的眼里瞬间就湿气纵横,泪花顺着眼角往下滴滴哒哒, 更是可怜加凄惨。 最让元珩觉得头疼的是,她眼神竟还满是怨怨。 怨怪他? 不是,他可没对不起她啊! 可看着那可怜巴巴,不住流泪的姑娘,元珩实在是撂不下狠话。 “我上辈子没积德。” 磨着牙极小声地念叨了一句,元珩坐在床边朝她伸手, “过来。” 薛祺泪水不止,动也不动, 还用那满是怨怪的眼神瞧着他,控诉着他的消失, “你说你这样执拗的臭毛病到底是跟谁学来的?” 元珩没好气, 坐那没走,伸出去的手也没收回来, “旁人陪着你,你不吃不喝不睡,现在我来了你又耍什么性儿?” 瞧她还缩那儿不动,元珩收回了手, “不来?那我走了!” 话落,直接起身就往外。 身后却一阵急促的簌簌之声。 元珩刻意放慢动作, 果然下一刻,衣袖被人扯住,手臂被人抱住,再一息后腰也被人箍住。 站在门外的冷风和冷山:…… 尽管这种情况最近这段时间时常发生, 可他们两个还是没习惯。 瞧瞧薛二姑娘,完全就挂主子身上去了。 这还是京城那位端庄典雅,世家贵女的典范吗? 而且她半边身子都掉床外了。 也不怕摔下去? 这番思绪才闪过,两人齐齐瞪眼—— 绿衣姑娘或许是太久没吃东西身子虚弱的很,力气实在太小,两条手臂在元珩腰间箍了片刻就抱不住, 真往床下掉去, 元珩站原地直挺挺的没动。 结果就是,软绵绵没力气的绿衣姑娘半截身子栽到地面,两只脚还挂在床上,却死死攥住他的袍子。 停顿一息,又直接抱住他的腿。 元珩:…… 这场面,真是惨烈。 但天地良心,他不是故意折辱她。 一切都是意外。 为防场面更加惨烈难看,元珩俯身揽着她肩膀将人捞起来,放回床榻,“你这样拉拉扯扯像什么……” 话未说完,腰间就箍了两条细细的手臂。 元珩喉咙哽了哽, 低头。 绿衣姑娘眼泪已经止住,被水洗过的眸子清亮澄澈,满满的执拗。 大眼瞪小眼半晌, 元珩还是去掰她的手, “松开,你不能这样。” 薛祺猛摇头,抱的更紧。 元珩稍稍用力,她就要哭给他看。 最后元珩瞪着那张泪颜半晌,彻底泄了气。 “饭菜,药。” 冷风赶紧把温着的粥和汤药端来。 元珩认命地一口口喂给她。 整个过程薛祺箍着他的手就没松开过,吃了粥喝了药,像是怕他跑,还攥紧他身侧的衣裳,咬着唇盯着他。 “还会看人呢。” 元珩挑眉,很有些没好气。 一番折腾已是酒气上涌,头脑昏昏自然不如往日清醒。 只瞧那姑娘满眼是他,不由低低一笑。 “可怜见的,好吧好吧,我就当做做好事,陪你吧……别盯着我了,快点睡,你睡了我好去休息。” 怀中人只听到他要走。 越抱越紧,撑着困倦怎么都不肯睡, 倦急了还会咬舌把自己弄醒。 结果就是,元珩都困地靠在床柱上睡着了,薛祺还强撑着不愿睡。 外头廊下的冷风和冷山面面相觑, 表情都是一言难尽。 好半晌后,冷山低声:“主子怕是醉了,薛二姑娘又不松手,咱们要把主子带走她又要闹, 这可怎么好?” “我也不知道。” 冷风眉头皱的能拧成绳。 听到房中传来簌簌声, 两人齐齐回头, 原靠着床柱的自家主子,揽着怀中姑娘跌去了床上, 并且拉了条被子,就那么睡下了。 …… 一夜宿醉。 元珩醒来时头疼的厉害。 按着太阳穴半晌,那痛意终于散了散。 他却意识到什么,整个人如同点穴一般,定在那儿一动不动。 身前趴了个人! 香软乖巧的人! 僵了半晌,元珩豁地睁开双眼翻身坐起,将怀里地人丢到一边。 环视一周。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情况。 还有一个半生不熟的姑娘,就跌在他身旁,迷蒙着双眼茫然地看着他。 昨晚发生的一切蜂拥至脑海中。 元珩深吸口气,只觉从未有过的头痛欲裂,手抚上额角重重地按着那里鼓起的经络。 一双小手就在这时落在他额角轻轻揉压。 元珩滞了滞,抬眸。 衣裙皱巴,头发凌乱的绿衣姑娘朝他笑着眨眼睛,揉了揉他额角,又拎起黏在他肩头的乱发帮他整理。 然后乖巧地跪坐在他面前。 元珩瞪着她,额角蹭蹭直跳。 只觉自己惹了大麻烦。 …… 而后的几日,也确实证明他的感觉没错—— 她彻底缠上了他。 吃饭要他陪,喝药要他陪,睡觉要他陪,在山庄走动也要他陪。 否则便不吃不喝不睡。 呆愣愣地坐在角落。 他要是冷脸,她就哭给他看。 元珩从不知一个人能有那么多的眼泪。 而且她每次哭,都是一副强忍着不想哭,可眼泪就是大滴大滴往外滚的模样, 便是这模样,每一次都让元珩觉得自己拒绝她十分过分,十分可恶。 再让步,纵容。 恶性循环。 犹记得刚开始,她只是巴巴地瞅着他,后面就喜欢牵他的衣袖,再后来发展到抱他的手臂,牵他的手, 现在她已经可以堂而皇之跑过来扑进他怀中了! 元珩曾流连花丛, 却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人。 如今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最难消受美人恩”。 这日,惠州几个官员前来拜会。 薛祺午睡醒来不见他,便比划着让冷风带她去寻。 河边远远看到他,姑娘眉开眼笑,提裙跑过去,就那么直直扑进锦衣俊美男子的怀中,额头还蹭了蹭他的下颌。 几个官员全都定住了。 第二百二十六章 卿卿姑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五年后,咸鱼公主带崽惊艳全京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二十七章 会说话了? 薛祺从未见过这等烟火气息浓郁的热闹。 下车后黏了元珩一会儿,意识到自己不会那么容易跟丢,终于分出心思左看看,右看看,可谓是满眼惊奇。 小手却紧紧抓着元珩的手, 只要元珩稍有抽离的动向,她立即就回过头来查看。 元珩瞧她这般小心翼翼,紧张兮兮,不由地心中失笑,反手牵住她手腕,“手上的伤都没好彻底, 牵人倒牵的那么用力, 不知道疼?” 薛祺才因为他换了牵手的方式焦急想纠正,就听到这么一句。 指尖便去勾他的指,眼睛也一眨一眨的。 显然听懂,并且被安抚了。 “饿么?” 元珩指了指前头,“那里有卖吃的。” 薛祺只看着元珩点头。 元珩怀疑她都没听清自己说了什么? 牵着、护着她到那一堆各色小吃毯子的位置去,元珩寻了个干净,人也不算太多的角落位置坐定, 寻摊主来,要了一份炸油糕,一份蜜茶,一碟腌菜。 元珩哪怕今夜穿的寻常,外形实在得天独厚。 坐那儿就引来无数人的目光。 薛祺的面纱遮住面容是真,更神秘也更惹人好奇绝对不假。 一时间,倒是引得周围食客们频频侧目, 暗猜这两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元珩淡定的很, 毕竟自小到大这种场面他见多了。 薛祺却很紧张很紧张。 小脸泛白。 点的东西上桌后动都不愿动,只往元珩身边靠,攥着他的袖子祈求地看着他。 元珩无言。 最后东西也没吃,只能带着她离开。 打算回马车上,等冷山他们动作。 远处却忽地喊杀声和尖叫声。 周围的百姓像被点燃的爆竹似的,人群四下炸开,奔逃又哭喊, 一时间人潮疯狂涌动。 元珩面色微变,知道是冷山他们动手了,立即将脸色惨白的薛祺往怀中一带。 环视一圈,眉心皱了皱。 人太多、太乱了。 他们的马车所在之处人潮拥堵,想要穿过去实在不易。 而且现在,薛祺伏在他身前抖个不停。 显然是被吓坏了。 元珩皱着眉,暗暗后悔。 只想着料理河帮事,顺便带她透透气,却忘了她病情还不稳定,这样乱的局面,将她惊吓成这样。 “别怕。” 心中自责,元珩双手护好她,低声劝慰, “我带你到人少,安静的地方去。” 薛祺抖着身子在他怀中点头, 两只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裳,左右如何局势她根本不敢看,只用力地闭上眼睛。 元珩揽着她,顺着人潮的方向被挤着走。 耳边喊声叫声嘈杂, 如此过了约莫半刻钟,来到挂花灯的木塔下。 木塔是为这庙会搭建的,足有三层阁楼那么高, 忽听“咔嚓”一声。 一根横梁掉了下来,毫不留情朝着一对祖孙砸去。 元珩顾不得多想,掠身上前接住那横梁,用力将横梁搭到稳固的角架位置,又扯绸带捆绑固定好。 再回头,却脸色骤变。 薛祺不见了! 元珩只僵了一瞬,立即攀着木塔而上,在高处寻了个落脚之处,勾着塔架稳定身形,视线四扫, 他离开她身边前后只是几息而已, 薛祺就算是被人潮挤走,也不会走太远。 果然! 元珩在西南方向看到了她! 她被人潮推着往前,面纱不知何时被扯掉了,满脸惊慌, 推搡着周围的人,却是毫无用处, 只能受人潮裹夹而去。 也在这时,元珩只觉脚下的木塔摇摇晃晃——百姓们太过惊慌,竟是冲撞着木塔不稳,就要倒了! 元珩眸色一凝, 果断地飞掠而起,往一旁的屋脊上落。 也在他离开那木塔的一瞬间,木塔轰然散架,四散倒塌。 百姓们惊喊着躲避。 薛祺周围拥堵的人竟在这一瞬都挤着散开。 只剩她惊慌失措地待在原地。 完全没注意到头顶砸下一根那么粗的横梁。 有人大喊“躲开”, 她却只能浑身发抖地抱着自己站在原地。 就在那横梁要砸上薛祺头顶的前一瞬,一道身影窜过去,扑倒她在地上翻滚了数圈。 避开了那粗壮的横梁, 却没避开细檩子。 檩子从高处掉落带着惯性,重重砸在了元珩的后脑勺上。 元珩只觉脑袋一懵,视线都开始涣散, 还有不知名的热流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用力闭了闭眼,又睁开。 这一回视线清晰多了。 被他扑在身下的薛祺瞪圆了眼睛,泪水哗啦啦朝外, 满眼惊慌骇然之色, 有殷红的血珠,滴滴哒哒掉在她脸上,和她的眼泪蜿蜒着往下淌。 她嘴巴张张合合数次,竟发出嘶哑又艰涩的声音。 “彦、哥哥……” “会说话了?” 元珩头晕目眩,磕磕巴巴,“好事……可你叫的……那是谁啊?” …… 十月末初雪之后,又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场雪。 大小不一。 这么多的雪,让今年的京城比往年冷得多。 薛祺终究是没找到。 元月仪和薛家对元熠的针对,在焦灼了一个多月后,逐渐宁静。 可这宁静的表面之下,却又不知涌动着怎样的暗潮。 长公主府凤凰楼内,元月仪拥着绒毯靠在床上,神色恹恹的,没什么精气神。 前几日她染上了风寒。 现在病气是过去了,人却还倦懒的很。 元宝坐床边,捧着药碗,有模有样地给娘亲喂药,小脸严肃的很,“娘亲不可以因为药苦就不喝,” 又调子软软地哄她, “坚持一下,等喝完了这碗药,我给娘亲喂蜜饯吃。” 俨然大人哄小孩的模样。 元月仪哭笑不得, 此情此景,再抵触喝药也认认真真喝了下去。 “娘亲真棒!” 小家伙一点儿也不吝啬自己的夸赞,说话也非常算数,喂了元月仪一颗甜甜的蜜饯,“一颗就够了,吃的多牙齿不舒服哦。” 元月仪:…… 好嘛, 把母后照顾他那一套搬过来用了? 谢玄朗自外走了进来, 他昨日就休沐了,但有公务缠身,今早才回府来。 此刻已经卸了铠甲, 着一身靛青束袖交领的锦袍,掀开珠帘跨进内室,关怀的眸光就落元月仪身上,“如何了?” “爹爹!” 小家伙甜甜地喊一声,挪着身子跳下床,三两步跑谢玄朗面前,拉着他的手到床边,“娘亲才喝了药呢,应该很快就会好。” 第二百二十八章 哪个舅舅? 小崽子邀功似地扬了扬下颚, “娘亲本来不好好喝药的,是我盯着她,喂她喝的……总说我是个孩子,可娘亲做事才是孩子气哦。” 谢玄朗抚了抚元宝的脑袋, “嗯。” 元月仪无语, 幽幽盯了父子俩一会儿,她直接拉高绒毯,盖到自己的下巴闭上眼睛。 “娘亲这个病人现在要睡觉了,你们爷俩去外头说话,不许吵我。” “啊?” 元宝眨了眨眼睛,“真的吗?” “真的。” 没等元月仪出声,谢玄朗先应下,还抱起孩子朝外走,“喝了夜是会困的,让你娘亲睡会儿。” 就算不困,也需要一点安静的环境养着。 据说孩子已经在这儿“照看”娘亲一个早上了。 虽说元宝懂事,但到底是年纪小,免不得叽叽喳喳影响她休息。 “好吧。” 元宝隔着爹爹的肩膀看着娘亲,眼底泛着点儿忧虑。 等到了谢玄朗的藏锋阁里,他抱住父亲脖子,“爹爹,娘亲可容易生病了,舅舅说娘亲是身子太懒,动的太少。 不如你空的时候也教她打打拳吧, 就教你先前教我的那些,简单好学不累人的。” “好。” 谢玄朗应下,坐入椅中,也把小家伙顺势安顿到自己膝头,问起最近在宫中学习之事,课业以及心情。 小家伙滔滔不绝, 明先生的严肃,百里先生的儒雅都说了一番。 又赞帝王的圣明,皇后娘娘的慈爱和偶尔的顽皮。 谢玄朗听得眸光微软。 看来孩子真的非常开心。 这么大的孩子,没人喜欢日日课业的。 但元宝显然不一样。 他对那些课业游刃有余,自然不觉压力,十分喜欢。 谢玄朗想起前段时间当值时,帝王曾问元宝小的时候谁陪在他身边, 好多东西他都是早早启蒙过的。 元宝说娘亲为她寻了个很厉害的人。 应该就是跟那个人学的。 “我好想舅舅啊。” 元宝忽然很失落,低垂下眼睫, “我都好久、好久、好久没见过他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喝药,他的腿有没有好一点,哎……” 谢玄朗抚着孩子小脑袋的手忽就一滞。 他原还要安慰孩子,元珩处理河帮之事忙的分不开身。 可孩子说什么? 不知道舅舅有没有好好喝药,腿有没有好一点。 就他目前所知,元珩并没有受伤,腿好着,也不需要喝药? 谢玄朗神色莫测地看着怀中的小崽子。 有心试探一二,他却还是忍住了。 父子俩玩了会儿棋, 元宝央着边月陪自己玩。 边月是个爽朗的性子,倒是能带孩子闹成一团。 谢玄朗瞧了会儿,转回了凤凰楼内。 元月仪睡熟了。 那脸,那唇,颜色都比健康的时候淡了许多。 眉心也微微蹙着, 可见身子并不是那么舒服,还没好利落。 谢玄朗忽然想起元宝方才的话。 舅舅说娘亲身子懒,很容易生病。 元宝总说舅舅说。 以前他不曾细细琢磨过,便自动把元珩带入那个“舅舅”。 可现在回过头去看, 好多次元宝的“舅舅说”,那些话不太像元珩能说得出来的。 所以,他们母子在虞山的时候,元月仪曾为孩子找了个很厉害的人启蒙,那个人是一个舅舅? 元月仪也有几个堂兄和表兄。 但都各自有事, 好像没有符合“舅舅”身份的人。 便不是她的堂兄或者表兄, 那么,是一个很有能力,元月仪认做兄长,让孩子叫做舅舅的人么? 谢玄朗坐了许久,给她拉了拉被子,起身离开了。 …… 入夜,元月仪醒过来时神清气爽,病气好像彻底散了去。 一家三口难得一起用了晚饭。 巧的是,青提还带来元珩的好消息。 “他找到薛祺了!” 元月仪难以控制喜色,还狠狠地松了一口气,“这么久了,我还以为那小丫头……真是命不该绝!” 从晓娥溺亡的消息传来那一刻,元月仪心中已经接受了薛祺丧命的结果。 只是不见尸首不死心。 一直追寻。 如今,终于得到了好消息。 “不过……” 元月仪眉心又拧了拧,“看阿珩信中所言,她的病情不容乐观,又随着阿珩在外头,安全也让人忧虑。” 谢玄朗走过来, “边先生医术不错,如今又在七殿下身边,应该能出的上力,至于安全…… 现在不管是七殿下派人送她回来,还是我们派人去接,都难保不会被淮宁王注意到,他不会希望薛祺活着回来的。” 元月仪抿了抿唇。 不错。 这样一看,薛祺暂时不要回来倒是最安全,最合适的状态了。 “我吃好了。” 元月仪捏着那信,笑着往外,“去寻薛姐姐坐会儿,你陪着孩子多吃些。” 谢玄朗点了点头。 薛祯已为薛祺丢失的事情神伤一个多月, 这则消息不告诉别人,也非得告诉薛祯一声才行。 这般一来二去琐事打岔,他倒忘了“舅舅”的事情。 …… 小年过后,帝王忽起了兴致,想冬狩散心。 朝中官员自然没有异议。 今年发生了太多事,几乎是紧绷了一整年,的确该松弛一二。 从定下要冬狩到出发,只用了三日时间。 元月仪身为长公主,自然随行。 坐在车上,瞧着那蜿蜒如一条长龙的队伍,元月仪低叹,“还好我的风寒散了,不然就要错过。” 父皇不是个贪图享乐的皇帝。 不爱巡游,不爱打猎。 大半心思都扑在了政事上。 从他登基到现在,带着文武百官一起出行散心只有三次,冬狩更是头一回。 元月仪人虽懒怠的很,偶尔也想要出去呼吸点儿新鲜空气,瞧一瞧不一样的风景。 马蹄哒哒, 一着明光铠的伟岸骑士跨马而来,提缰随行在马车一侧。 白袍垂落整片马背, 他没有戴头盔,乌发一丝不苟地束起,戴与明光铠同色发冠, 裹着皮制护手的大手随意握着马缰,那马儿却乖顺的很。 “咦?” 元月仪唇角微勾,挪去车窗边托着腮,“你怎么来了?” 谢玄朗的职务,通俗来说是父皇的贴身护卫队长,当值时要随时保护在帝王身侧,出行更要寸步不离。 “巡视队伍。” 谢玄朗淡淡话落,低头,“有个东西给你。” 一只褐色木匣子被他递了进来。 第二百二十九章 长公主另有所爱 元月仪讶异:“是什么?” 接下就要打开。 谢玄朗局促地低咳了一声,“我往前头去了。” 竟提着马缰走了。 颇有点儿不好意思,还逃离的味道。 元月仪眉毛挑了挑,更为好奇。 她捧着那盒子坐回原来的位置,左右观察了一番。 是个很寻常的盒子。 瞧着,像是随手凿出来的。 不过边缘做了些打磨,没有碍事的木刺。 她把盒子摆正,打开来。 只朝里瞧了一眼,眸子就是一亮。 是一支叫不上名字的蓝白色的花儿。 枝干已被深冬的寒冻的枯萎,叶片也卷的毫无生机,可花却开的正盛,倔强的用最美丽的姿态抗争严寒。 元月仪指尖轻抚过那花瓣,唇角一弯又一弯,终是托腮笑开来, “还挺有情趣。” 芒果陪在一边也颇为惊讶。 冷硬的男人,和情趣两个字本该毫无关系。 但他偏就这样做了。 或许只是眼角余光瞥见的一朵坚强的花儿,但他记得拿来给公主瞧一眼,却又板着脸不好意思…… 公主选的这个驸马好像越来越顺眼了。 “什么情趣?” 一旁,边月半睡半醒,眯着眼一会儿,又靠到车壁上睡着了,断断续续说着梦话:“鸡腿,肘子,好香……” “……” 芒果咬了咬唇,凑到元月仪耳畔小小声,“边将军最近都没睡好的感觉。” 元月仪淡淡“嗯”了一声,眸光落边月困倦的脸上。 薛祺失踪,各方人马都在找她。 边月说自己不能白拿俸禄,公主又不需要她的保护,所以日日带人出去寻找,以报公主恩德。 其他人马都渐渐放弃了, 边月却一直没有放弃。 是个执着的人,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不过她和谢韶川,自从那次谢韶川摸进她院子后,关系好像更僵了。 这段时间谢韶川来了两次,边月都是一副恨不得提刀砍了他的模样…… 看来谢二追妻路漫漫啊。 胡思乱想了会儿,元月仪拉了一只软枕来趴着,揣着那装着花朵的匣子闭上了眼睛。 …… 皇家猎场在京城外东南方向。 这半个月都没下雪,提前又派人清扫道路,两日而已,大队人马便到了猎宫。 元宝只半日在元月仪车中,其余时间都去了帝后的御辇。 一到猎宫,也便跟着皇祖父与皇祖母去安顿了。 路上有少男少女不耐坐车,骑马前行的。 边月也只刚出城坐车补眠, 后头就一直骑马。 元月仪却是一点儿也不想吹风,还不爱骑马, 这不,两日都坐车,如今一下车身子僵的难受,脚也跟踩在云朵上似的不踏实,扶着芒果的手走动了会儿, 才稍稍舒坦了些。 “公主,你瞧。” 芒果小小声,指着不远处。 元月仪回头一看, 郭老夫人带着郭家女眷们正在下车。 虽说隆冬时节,还是外出,但那一家子女眷也把自己料理的很是锦绣,一眼看去姹紫嫣红。 薛家女眷在另一边下车。 却是零零散散只几个人而已。 两方相对一瞬,气氛实在算不得和善。 她们又齐齐到元月仪跟前来行礼。 “都累了一路,就不要拘泥虚礼了,都早些去安顿吧。” 元月仪淡淡一声。 众人谢恩,各自告退离去。 那郭家一众女眷里,有个披雀蓝大氅的女子,退下之前微不可查朝元月仪看了一眼,十分清幽,微妙的一眼。 元月仪表面倦懒,实则不动声色尽收眼底。 郭清蓉啊。 根据青提掌握的讯息,这个郭清蓉是个清雅坚韧的女子。 因为母亲之顾,不受郭老夫人喜欢,其他人也排挤。 但一直不卑不亢很懂得明哲保身。 还颇有才气。 高门大院不缺美人不缺才女, 但郭清蓉的清醒淡雅却也是独一份的。 她能得元熠的喜欢,元月仪一点儿也不意外。 如今她的伤好了,也跟着来冬狩。 就不知她盯着自己瞧什么? …… 辅国公位高权重,女眷地位也水涨船高。 安排落脚的帐篷靠近皇家猎宫,且都十分宽敞。 郭老夫人自然住最大的。 她又亲自交代,郭清蓉住靠近她的那座。 郭清音嫉妒不已,想说什么, 却被母亲扯住手臂,还警告地瞪来一眼。 她只得咬牙忍下不满。 郭清蓉淡然以对,谢了祖母恩典。 等各自回到帐篷里,郭清蓉揉着额角坐在椅上,下人们整理东西。 心腹婢女冷哼,“四小姐怕是要嫉妒的整晚整晚睡不着了吧?她往日总欺负小姐,如今也轮到她被小姐压一头了。” “就是,她先在老夫人寿宴上大闹,丢尽脸面,后又被蒋家退婚,怎么还好意思……” 郭清蓉淡淡睇去一眼。 婢女忙住口,“奴婢失言。” “少说话,多做事。” 郭清蓉淡漠提点,“再叫我听到你们胡乱议论,不管是在议论什么人,我身边都容不得你们!” 两个婢女齐齐一惊。 只瞧郭清蓉神色十分认真,二人也不敢辩解,低声应下。 天色渐渐暗下来。 郭清蓉去老夫人那儿请安,回来时,却见自己帐外站着元熠贴身的心腹。 她脚下一滞,加快步子进了帐。 果然, 元熠一身锦衣,面前桌上摆了饭菜,还冒着热气。 “回来了。” 元熠一笑,起身过来牵着她回到桌边,“才从父皇那儿过来,陪你一起用饭。” “祖母不喜欢三哥总来找我。” 郭清蓉轻叹,“要叫她知道,又该给我眼刀子了。” “怕?” “不怕。” 郭清蓉摇了摇头,“只是怕她为此对三哥不满,让三哥难做。” 元熠失笑,指节刮了刮她的鼻头。 “你傻不傻?以我身份,外祖母怎会对我不满,让我难做?她便是不高兴,也都会咽下去。” 他又俯首低声, “她对你的不满,也得咽下去。” 郭清蓉心中一动,轻轻靠入元熠怀中。 两人相拥良久,郭清蓉自元熠怀中退出,“上次说的事,你都布置好了吗?” “嗯。” 元熠低声,“一切都准备好了,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郭清蓉点了点头。 她虽知道一些事情,但能做的事情太少。 元熠不一样。 他能调动多方,明处暗处挑拨围剿。 就不知长公主和谢将军那桩婚事,禁不禁得住挑拨和围剿? 应该是禁不住的。 毕竟在她那场噩梦里,长公主另有所爱。 第二百三十章 徐大人也怕 彩旗猎猎,马蹄声、号角声、欢呼声此起彼伏, 热闹似烘成一团团火, 把这冬日旷野纵横的寒气都驱散。 猎宫前的广场上,按照尊卑坐席依次排开。 帝王还在座。 后宫嫔妃,官员以及家眷们也不敢离席,都陪坐闲谈。 除去一些进去猎场的世家公子、小姐和朝中武将们的坐席空着,一大半座位都是满当当。 有人笑说。 “谢将军这五年来打的西境的沙匪和火罗人连连求饶,骑射定是一等一的好,怎么也没入猎场大展身手?” “是啊,围猎已经进行了三日,大家都在猜测谢将军何时入场呢!”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也叫咱们都开开眼界。” 在座所有人都朝立在帝王身侧,披着明光铠的英伟青年看去。 百官们唇角含笑, 不少人却眼神有些微妙。 那几个开口的人或多或少都和金吾卫与兵部有点关系。 说什么希望谢玄朗大展身手,叫众人开眼界,怕不是在猎场里摆了龙门阵,等着谢玄朗踏进去? 先前谢玄朗对金吾卫中各个将领一番整治, 才在其中站稳脚跟。 那些个将领只怕是心口都不服的, 想借这个机会找回点儿场子? 也有些人没品出这话里的机锋。 颇是期待看到这位朝廷新贵、天子近臣、长公主千挑万选还深情义重的男人的风采。 却忽有道男音淡笑出声。 “谢将军守护陛下安危指责所在,怎能随意去猎场中玩耍?几位这岂不是劝谢将军玩忽职守?” 众人循声回头。 是武宁侯世子蒋培。 青年一袭靛青交领箭袖武服,神色平静地睇先前起哄的几人一眼,“还是你们在催陛下入猎场?” 几人面色陡变, 帝王已过天命之年,入猎场之后如有闪失,他们谁能担待得起? 百官皆知这一点, 帝王第一日跨马入猎场时,还有不少人跪地劝谏。 帝王最终只在猎场外围绕了绕,射鹿博彩,便坐在席位上看其他人围猎了。 蒋培这帽子实在扣的大。 那几人连忙起身告罪。 一场小小风波起的突然,平息的也诡异—— 众人纳闷, 武宁侯府与忠武侯府虽都武将世家,但一管西境一涉南疆,不是一个派系的。 且谢玄朗多年在外, 蒋培一直在京中。 两人仅仅算得上打过几个照面而已,如今怎么蒋培竟帮谢玄朗说话! 哪来的交情? 而被众人猜测的两个主角,却是对视一眼, 无声的交流溢于言表。 元熠坐在帝王下手,神色如平日一般温和平静, 微勾的唇角弧度却不如平日自然。 他想起前些时日底下人禀报,蒋培曾去过端慧郡主的马场。 之后很快就冒出“双孝”之事。 蒋家匆忙和郭家解除了婚约。 是谢玄朗劝说了蒋培? 如今这二人倒是惺惺相惜起来。 只怕再过一段时间,蒋家也要上元月仪的船了? 元熠笑容深深地看了坐在自己对面的元月仪一眼,“皇姐看着倦的很,可是身子不舒服?” 就是这样一个懒散的时时都好似很累的女子, 竟有这等本事! “嗯?” 元月仪掀了掀眼皮。 她拥着厚重的黑狐裘,毛茸茸的领子衬的那张脸太过白皙小巧,泛着点儿病气似的,恹恹的不精神。 出京时风寒明明已经好了。 可来到这猎场之后,吹了点儿风,病气竟又反复。 昨日她就感觉脑袋闷闷的, 今日更严重,鼻子不通,喉咙也有点儿干。 现在完全就是勉强撑着坐这里。 闻言“哎”了一声。 现在,她既没力气,也压根不想和元熠虚与委蛇。 “不舒服还在这里吹风。” 帝王眉心一拧,摆手,“子明,赶紧送皎皎回去休息。” “是。” 立在帝王身侧的谢玄朗颔首回礼,阔步到元月仪身旁蹲下身,扶起娇柔倦怠的尊贵女子, 才下高台, 便将人打横抱起, 众人视线追着, 那男子伟岸,铠甲撑起宽肩阔背如小山似的,将怀中女子护的严严实实。 只一截淡蓝裙摆垂在男人身侧, 随着风,随着男子往前的步伐一荡一荡, 叫那冷硬利落铠甲上染了几分柔和。 “好晕,” 女子不舒服的轻哼似随风声飘荡来。 男人脚下更急,很快背影消失。 众人视线却久久都未收回。 铁汉柔情大约如此了。 想当初,长公主和谢玄朗情深义重的消息陡然间就传的满城风雨。 大家一边惊奇,实则一边也暗暗猜测。 所谓深情,是否是为放出来遮掩利益联姻的幌子。 如今看,这深情竟是真的。 真是又新鲜,又叫人羡慕…… “去瞧瞧,” 帝王招呼身边太监, 吩咐带太医过去, 平日威严的脸上关怀和担忧外露,太监走远几步,他又叫人回来,吩咐将此行带的补品都送去元月仪帐内。 元熠唇角几不可查地扯了扯。 这几年,父皇其实待他是极好的。 赏赐从不吝啬。 给他放权也十分果断, 他能感受得到父皇对他的信任和期待。 但那种信任和期待,不是对一个疼爱的儿子,而是对一个看好的继承人。 总是少了几分真心和温情。 是啊, 他不是父皇喜欢的女子所出。 只是父皇为了朝局,不得不为的开枝散叶。 帝王兼顾天下,能分给身边人的情注定是极淡的。 父爱在那些情里更少的可怜。 而如今的他,也早就过了贪恋父爱的年龄。 他没有装模作样关怀皇姐——这段时间和元月仪暗处厮杀,父皇怎会看不出? 现在关怀,倒要在父皇心里落个虚伪的印象了。 因为元月仪不舒服退场,帝王体恤其他人,下令让众人回帐去休息。 元熠恭顺地送帝王回到猎宫。 退出来时,心腹上前附耳,“殿下,徐大人请到了。” “嗯。” 元熠颔首,带着心腹前行半刻钟,弯身进到一座僻静的帐篷里,“叫徐大人久等了,请坐吧。” 徐鹤卿一身暗青文士官袍,俊逸的脸上神色不佳, 坐也不坐, 他拱手僵硬与元熠见礼, “微臣参见殿下……上次微臣已经与殿下说的极明白,殿下何必还要揪着臣不放?” 元熠淡笑,“你徐家三房犯事,本王将消息告诉你是一片好心,怎么到了徐大人这里成了揪着不放?” “三房已被徐家剔出族谱,如今他们是死是活都与徐某无关。” “哦?” 元熠缓缓走近,“既无关,徐大人怎么还是来了?”顿一顿,他淡淡,“有道是打断骨头连着筋, 徐大人应该不忍看他们家破人亡。 或者,徐大人也怕,他们所犯之事太过严重,恐牵累徐家?” 徐鹤卿微僵。 ? ?剧情牵涉太广肯定是要铺垫一下的,宝宝们多点耐心奥,只要多一点点就oK啦~ 第二百三十一章 觊觎旁人妻子 “或者,徐大人也怕,他们所犯之事太过严重,恐牵累徐家?” 徐鹤卿微僵。 字字句句,都戳中他内心所想。 徐鹤卿看着面前这位云淡风轻的淮宁王殿下,只觉心中一沉又一沉。 不愧是陛下倚重的未来东宫人选。 洞察如此敏锐。 “徐大人其实不必太过紧张。” 元熠一笑,缓步上前坐在椅中,接下下人递的一杯热茶抿了口,“本王欣赏徐大人,自是不会以徐家三房之事对徐大人如何。” “谢过殿下抬爱,只是微臣上次已经——” “先别急着拒绝本王。” 元熠睨着徐鹤卿,“本王知道,徐大人才华横溢,即便无人提携一样有大放光彩的那一日。 可徐大人莫忘了, 我西唐多的是才华横溢之人。 今年秋闱就冒出不少青年俊杰, 比如穆彦霖、张恒、韩禄…… 徐大人曾参与秋闱之事,想必对他们也有所耳闻?” 元熠放下茶盏, “有道是长江后浪推前浪,那么多青年才俊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父皇欣喜,徐大人却那么久不露脸, 你说父皇还会记得你这个人么? 到时徐大人可就要在翰林院修书一辈子了。” 徐鹤卿冷淡道:“那是徐某的命。” 自毁前程本就是他为了逃避郭家拉拢的一步棋。 之后郭家倒是撒手了。 可淮宁王不曾放手,频频试探…… “殿下惜才之心臣铭感五内,只是此路非臣所愿。” 徐鹤卿极为恭敬地朝元熠行了一礼, “臣还有琐事去忙,先行告退。” 话落便转身。 “徐鹤卿,殿下给你脸面是看得起你,你这般不识抬举——”元熠的心腹拔剑指着徐鹤卿冷声斥, 元熠轻轻抬手, 那心腹立即住了口。 “徐大人清正,本王早已知晓,今日更证实大人果真是骨气铮铮,只不过,” 元熠站起身,缓步来到徐鹤卿的身边,“骨气铮铮却觊觎旁人妻子,此事若传出去……” 徐鹤卿面无表情地看着元熠, “臣听不懂殿下在说什么。” “无妨,” 元熠一笑,朝旁伸手。 心腹自袖袋中抽出一张折的方正的纸奉上。 元熠对着徐鹤卿展开来,“画工极好。” 徐鹤卿脸色陡然惨白! 那画纸上, 男子倚树干靠坐,一腿曲起,手中握一本书卷, 有个女子枕在他另一伸开的腿上, 两人手牵着手,四目相对,眉眼含情。 是他私下所作,怎会—— 徐鹤卿一把抢过那张纸撕的粉碎, 俊脸也瞬间涨红, 死死瞪着元熠。 元熠笑容却更深几分,“这样的画作,本王那里还有些,徐大人想撕着玩,本王命人双手奉上。” 徐鹤卿脸上红白交错, 如何听不出威胁。 他本是为聊解相思随手所作…… 看来自己一举一动全没逃过元熠眼睛, 他早盯上了自己! 这些东西一旦流落到外面,自己名声、前程尽毁,元月仪也必定会受到影响。 元熠淡淡:“徐大人可以慢慢考虑,本王等你。” 徐鹤卿走的很是狼狈。 元熠将那盏热茶喝尽,眸色意味深长。 亏得清蓉提醒,他才这么快拿捏徐鹤卿。 就此事看,清蓉的“天眼”是准确的。 但只这一件事还不够。 他须得再做验证。 * 元月仪的不舒服,惊动了很多人。 各府即便是做样子,此行主事的夫人们都扎堆来问候。 元月仪不想见人, 一句不舒服要休息就回绝了。 皇后和忠武侯夫人杨氏却是回绝不了的人。 这不,一个坐床头,一个坐床尾,你一言我一语地关怀她的身子。 又看元月仪一点力气都没有, 皇后终是心疼她,低低叹了口气,“前几日我还琢磨你成婚这些日子,怎么肚皮一点消息都没有, 如今瞧你这娇弱的身子吧, 要是怀孕,你岂不是更疲累?” 杨静璇也微微点头。 其实她也关心过这事。 毕竟是婆婆嘛, 但元月仪身份尊贵,她自然不好冒失询问。 现下一看,皇后娘娘所言极是。 元月仪低低笑:“孩子的事情不都是缘分嘛,眼下来看,就是缘分未到……唔,有元宝一个就很好啊。 难道母后还不满足? 那等阿珩回来,叫阿珩生!” 话音刚落,她喉间发痒,轻咳了两声。 皇后忙拍了拍她后背,叮嘱她好好修养,和杨氏一起离开了。 元月仪靠在松软舒服的床上眼皮轻垂,眉心却蹙着,“好难受啊……这破身子,一点儿风吹雨打都撑不住。” “都怪我,” 芒果心疼的都要掉眼泪了, “在虞山的时候公主就不会这样反复生病,陈婆婆照顾公主那么认真,我太粗心了。” “傻瓜。” 元月仪揉了揉她的脑袋,又捏了捏她的脸,“是京城气候和虞山相差较大,我忽然回来不适应,和你有什么关系?” 这时帐帘掀起,青提走了进来,“公主。” “怎么了?” 元月仪脸颊枕着手,“瞧你这脸色,外头出事了?说吧。” “……是。” 青提恐凉气染上主子身,站的很远,声音便稍扬了扬, “淮宁王见了徐大人,不知说了什么,徐大人离开时脸色十分难看。” “哦。” 元月仪淡淡这么一声,眉眼未有丝毫变化,“还能是为什么,拉拢呗……徐鹤卿有能力, 元熠看中,想拉拢不过人之常情。” 芒果瞪大眼泪,“那、那徐大人他会被拉拢吗?” 他对公主用情那么深。 现在求不得,会不会一怒之下就跑去淮宁王那边,再来对付公主?! “将军!” 外头侍卫见礼的声音飘进来。 元月仪眼睫微抬,正好看见帐帘被一直大手掀起,披着明光铠甲的青年跨了进来,那么一大只,瞬间叫宽大的帐篷都紧窄起来。 甲胄带来的寒气也让帐中温暖荡了荡。 “怎么回来了?” 元月仪眨了眨眼, 他该在父皇身边随侍,所以刚才送下自己,他即便不舍,也回去了。 “求了陛下恩典。” 谢玄朗解兵器、解甲,随意丢在门边空椅子上,只着白灰色窄袖交领武服, 走去一旁洗了洗手,又到炭盆边烤了烤, 感觉自己身上寒气散了,才到床边坐。 粗糙大手捏着丝绸面的锦被,轻轻拉了拉,嗓音有些低哑。 “难受么?” 元月仪撇撇嘴,“你说呢?” 生病怎么可能不难受? 青提和芒果已经懂事地退了出去, 元月仪掀了被角,朝那坐在床边的男人伸出手,对方惯性一握一揽,带着那比往日有点儿温热的身子入怀。 ? ?元熠是个非常谨慎的人,他相信郭清蓉不会骗他,但对“天眼”真实性抱持怀疑状态,所以需要一两件事来做验证哈。 第二百三十二章 天定的缘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五年后,咸鱼公主带崽惊艳全京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三十三章 公子入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五年后,咸鱼公主带崽惊艳全京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三十四章 信,还是不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五年后,咸鱼公主带崽惊艳全京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三十五章 一个人的窃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五年后,咸鱼公主带崽惊艳全京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三十六章 没有那么喜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五年后,咸鱼公主带崽惊艳全京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三十七章 生气?为什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五年后,咸鱼公主带崽惊艳全京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三十八章 皎皎 “不去。” 谢玄朗淡淡睇她一眼,温热的帕子拭去她颈间因喝药生出的薄汗,转身去将帕子洗了,展开挂在架上, 又回到床边来。 就坐那儿,一双眼睛都不怎么眨地盯着她。 元月仪被盯的不适, “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她向来不喜欢和人打哑谜,你推我让猜来猜去,只一顿便直言,“如果你是为我和徐鹤卿躲避风雪之事——” “不是。” “那你是怎么回事?” 谢玄朗抿唇不语,眸光却又暗又沉,其间涌动着莫测的燥郁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以及几簇怒火。 元月仪张了张嘴,无语笑了。 “那你闷着吧。” 太医虽说她状态不错,但昏迷数日才醒,又是刚与人说了那么一阵子话,还喝药,现在她并不太舒服, 话落下,便身子一滑钻进被中。 “将军。” 这时外头响起蒋南声音。 “我去看看。” 谢玄朗落下这么几个字,又坐在原处一阵儿,才闷不吭声地起身离去。 元月仪卷着被子胡思乱想了片刻。 他,大约是没睡好? 自己病了数日,他想必也不好意思拿她做抱枕, 嗯,应该就是这样。 药气上涌,她重新闭上了眼睛, 很快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 等谢玄朗去见过帝王,并将这猎场一周安防巡视罢,再一次回到帐中时,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 天已黑透。 帐内烛火轻摇。 榻上人呼吸绵长匀称,听得出鼻子有些闷闷。 但比起这几日呼吸时长时短,已经很让人安心了。 谢玄朗是在别的帐中,叫蒋南帮忙卸甲,换了身干净的靛青窄袖武服,又将自己简单清理才过来的。 他缓缓走到床边坐, 瞧她被子开了一截小口子,默不作声拉起,被角压得紧紧的, 唯恐一丝风透进去,再叫她病势缠绵。 静静看了榻上人好一阵儿, 或许因她睡着,自己不必忍着,也不必遮掩, 青年狭长眼眸中,恼怒之色一点点显形,越来越直白,越来越浓郁,终于至气愤满眼,扶在膝头的手都用力到骨节喀嚓响动。 他气! 气那徐鹤卿竟胆敢越界抱她! 气对方说的话虽然难听但是事实,他就是做的不好,她生病了,病情反复到人都昏迷他没照顾好她! 气他去的不够及时! 气有人用紫狐算计他,拖延他! 却是一点也舍不得气她……他知道她不是故意和徐鹤卿那样的,是那狗东西贼心不死觊觎她! 他现在怎么成了这样糟糕的一个人? 他气的浑身难受。 却又事已至此他无计可施,再气也只能憋着。 肩背肌肉因情绪过激不受控制地鼓了起来,便想要做点什么泄愤, 他却又清醒地知道, 这只是他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最终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又鼓起的肩背,一点一点垮了下去。 他就那么坐在床边,复杂、迷茫、心疼又懊恼地看着床上人。 不知过了多久, 床上人“哎”一声喟叹,翻了个身。 眉间轻蹙,咳了两声, 慢慢地睁开眼。 “喉咙不舒服么?” 谢玄朗轻声问,瞧她点头,起身倒了水来,单手扶她靠在自己怀中,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她喝水。 元月仪润了嗓,倦倦地靠在他身上, 嗅着那熟悉的气息,眼皮抬了抬,叹息着撇嘴:“你怎么还臭着脸……我不舒服,可没有力气哄你啊,” 她蹙眉轻哼了一声, 如以往最缱绻时一般,脸颊埋向男人怀中轻蹭,瓮声瓮气。 “你要是醋上了,那你这个人好没意思。” 轻咳两声,她的调子更低了, “你如果是因为没睡好,那我这抱枕不是在吗?你便抱着睡啊,那时候打昏了我都是可以抱着睡的, 如今你又别扭什么?” 病中到底不如平日那般理智。 元月仪难得絮絮叨叨, “还是你怕我把病传给你?那你又贴过来干什么?你这个人真……哎,真叫人搞不懂你……” 她说的有气无力。 却是没感觉到,在那“抱枕”二字出口时,抱着自己的青年浑身一僵。 说起“打昏可以抱着睡”,“把病传给你”时,更是身子僵的绷直,脸色更是黑沉的可怕。 他现在恨极了抱枕。 恨极了她后面说的那些。 “你又不说话……那你走开……我也不喜欢看你这张冷脸,你……” 元月仪心情不好了, 闷着调子,自他怀中撑起身推他, 谢玄朗却手臂用力将她圈紧, 推搡不动, 元月仪更加恼火,握拳锤在他身前。 他由她捶打, 薄如蝉翼的吻却落在她的眼角, 很轻很轻,小心翼翼, 又似凝着沉重地说不清的压抑。 “不要说抱枕……可不可以?” “啊?” 元月仪愣愣眨眼,看见男人眸中浓浓的懊恼和自责,“你……” 青年的唇瓣在元月仪眼角流连许久,移去脸颊,“早都不是了,你是我的公主,是我的妻子……” 他自嘲轻嗤, “徐鹤卿说的不错,我没有照顾好你……” 元月仪眼皮又晃了晃,嘴唇微张。 病中不如旁日清醒, 这般模样,眼睛里雾蒙蒙,茫茫然、又呆愣愣瞧着他,竟是少见的懵懂纯稚模样。 谢玄朗心头大动,粗粝的手抚上她的脸, 指腹一点点摩挲着她的眼尾, 青年低哑出声,“我不是气别的,我是气自己,我怎么那么糟糕……” “你,不糟糕啊。” 元月仪听笑了,下颌微扬便亲了他的唇一下,“你去接我回来了,你的马儿厉害,你也厉害。” “子明、子明。” 她轻轻唤他,唤一声便吻他的唇一下,眼睫一颤一颤,眯出一条细缝,眼底溢出的浅浅情意却是那般清晰, “你不喜欢抱枕,那我下次不说了……嗯,头好晕……这榻好冷……你,还要出去吗?” 调子低低软软的, 人早已往那熟悉的温暖怀抱贴。 依恋的那样不遮掩。 谢玄朗呆愣一瞬,忽觉艳阳照化了心底几分冰雪,暖流阵阵冲心田。 情不自禁俯首, 缱绻又深重的吻亦落下。 元月仪躲着, “小心……染了病……” “不怕。” 谢玄朗握紧怀中人的腰,温存寸寸渗入,“我身体好,不会染病,万一不小心染上了,那我陪着你一起生病。” 铁臂带着怀中绵软的身子嵌入锦被中, 元月仪的脑袋乱哄哄的, 那怀抱暖的恰恰好,她轻轻攥着他的衣裳贴着,听那人在耳畔落下细碎的情话。 “皎皎。” ? ?咳, ? 并不是每次亲过都酱酱酿酿哈~ ? 以前写温存有读者质问我,女主刚生完孩子怎么可以那啥,并没有那啥,就是温存~ ? 比如这里也是~ ? 男女主有分寸作者也有o(╥﹏╥)o 第二百三十九章 男人中的男人 风雪已停。 白日夜间也比刚入猎宫时冷了好几个度。 炭盆里噼啪轻响。 烛影摇曳,将那相对而坐的两人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她下山了……” 元熠牵住郭清蓉,狭长的眸子幽光闪烁,一点点握紧掌心那纤细素手,“清蓉,你说的都是真的。” 展开双臂拥郭清蓉入怀, 元熠爱怜又感叹,下颌碰了碰她的额角。 “何德何能……有你在身边助我……日后我定会无往不利!” 郭清蓉伏在他身前, 欢喜自己帮得上他的忙,又莫名有些隐隐的不安。 “他们还是那长梦里的最后赢家……” 她轻推元熠,离开他怀抱与他四目相对,眉心轻蹙,眸中忧虑闪烁,“太子毕竟是众望所归, 他一露面就引起天下震动。 朝臣倒戈,民心所向。 再加上长公主和七王多年攒下的底气, 轻易就压倒了你和郭家……” 顿一顿,她声音微微滞涩,眉心紧蹙更多,“而且你那时还有薛家襄助,竟还是失利。” 在那长梦里, 元熠原是想顺利与薛祺联姻,以得到薛家助力。 却发现薛祺与穆家公子穆彦霖情意绵绵,还打算私奔。 以元熠之骄傲,如何能立一个心里有别人的女子做王妃? 便顺水推舟,全了薛祺和穆彦霖的私情。 但他们当然不可能跑得掉—— 薛家将二人抓回去。 薛太师怒其不争, 斥骂薛祺丢尽了薛家脸面,骂穆彦霖碎了文人风骨。 太子出事后,元熠受尽帝王信任, 薛家因“出皇后”一说,隐隐与元熠形成了捆绑。 薛祺私奔未果,不但没影响到那捆绑,反而因为元熠宽容不与薛家计较,薛太师又自认理亏, 两方捆绑的更加厉害。 等太子出现,薛家已与元熠不可分割。 后来火罗王子看中薛祺,奉上大批的金银珠宝、丝绸牲畜,并且愿俯首称臣,与西唐和平共处。 薛太师便主动上书,请旨让薛祺和亲。 其实也是捆绑了火罗人为元熠和薛家背后助力。 便是如此,还是输了。 郭清蓉曾暗暗发誓,这次他们一定要赢。 可随着忆起那长梦里更多的细节,以及走向,郭清蓉心里却是逐渐没了把握。 “不怕。” 元熠拇指轻抚郭清蓉眼尾,温柔安抚,“我有了你,就是占了先机……太子众望所归又如何?” 他如今于天下人是个死人。 既如此,何妨釜底抽薪,彻底坐实。 到时皇姐和老七攒再多的底气,没有了上位的人又能如何? 而太子未死隐匿他处这桩事,也可以做很多、很多文章。 …… 帝王本不喜享乐,又因元月仪病的昏迷而担忧数日,彻底没了狩猎心情。 冬狩提前结束,大队人马拔营回京。 路上,元月仪拥着暖融融的毛皮毯子窝在马车里修养。 芒果和青提在旁伺候着。 “听说徐大人也病了,” 一边烧水煮茶,芒果一边小小声,“拔营出发的时候,我看到他了,脸色很是苍白,还一直咳嗽个不停……” 话音未落, 小丫头飞快看了元月仪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应该是那晚弄的……那晚他实在过分!” “嗯?” 元月仪在想事儿,心不在焉地问:“怎么过分了?” “他竟敢抱着公主!” 元月仪眼皮一晃,诧异地看过去:“抱?” “是啊,紧紧把公主抱在怀里!” 小丫头咬牙切齿,“一幅深情鸳鸯模样,将军进去看见后,那浑身瞬间跟裹了冰碴子似的, 我还瞧他抓紧了刀柄。” 芒果拍着心口喘气,忆起那会儿情况现在还有些后怕,“我感觉将军只差一点点就要动手杀人了。” 元月仪:…… 竟还有这种细节! 她还以为就是简简单单一起避风雪而已。 这么一看,谢玄朗这家伙还是挺大度的嘛,看得清楚事实,没有胡乱吃醋。 嗯,很不错。 “他当初说要安置公主,把公主的心伤透,如今公主都成婚了,他又做那种纠纠缠缠的事情, 以前我还觉得他人真的很好, 比将军好得多。 最起码温柔好讲道理。 现在看不过如此。” 裹着风霜的骑士跨马来到窗外, 随马车并行。 芒果眼角余光看见了,立即回头,眉开眼笑:“将军巡视完了?要上车陪公主坐会儿吗?” 那热情的模样, 再不见当初嫌弃的姿态。 谢玄朗淡漠,“不了,你们照顾好便是。” 他穿盔戴甲还染着冰冷。 如何上车去陪坐? 目光随微开的窗户落在元月仪还有些苍白的脸上,青年眉心微蹙,眼底流动忧虑,“关上窗吧,别冷着。” “好。” 元月仪抱了抱毛茸茸的毯子,歪头看着他,“晚些歇息的时候你过来寻我,我有话和你说。” 青年“嗯”一声,恋恋不舍地看她好一会儿。 才收回视线,提缰离开。 芒果趴窗口看他背影,“哇哇”数声,贴回元月仪耳边赞叹,“将军好英武……那夜公主被困,将军带着公主骑马回到猎宫, 一个人就有千军万马的气势。 大约就是有的人口中那种,男人中的男人吧!” 元月仪噗嗤笑了声。 善变的小丫头啊。 …… 夜幕降临。 大队人马暂做休息。 来时一路顺畅,回京却因先前下了大雪,要一部分禁军先行清道,大队人马才能平顺行径。 不免要花比来时更多的时间。 但帝王心系政务,并不想在路上耽搁太久。 因为此番歇息,只一两个时辰稍作休整,等前头的路清开,就要立即重新出发了。 车马停下大约一刻钟多点儿,谢玄朗就来了。 骑着高头大马,提缰小跑。 停在元月仪马车边后, 青年翻身而下,来到窗前,对上元月仪清亮的眼。 一瞬间,青年面部的冷硬和眼底的漠然,都被那浅浅的清亮照碎,消失的干干净净,脸庞和语调都下意识柔和。 “喝药了吗?” “嗯。” 元月仪点点头,裹着大氅往车门那儿挪。 谢玄朗也转去车门,扶着钻出车厢,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子在怀中,抱她下车。 放了她双脚在地,揽在她肩头的手却未松,宽肩阔背挡着呼啸的冷风,低头询问,“想走走?” 第二百四十章 不过是自取其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五年后,咸鱼公主带崽惊艳全京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四十一章 真真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蒋南呼吸就是一紧。 平素总嘻嘻哈哈,这一瞬从未有过的紧绷。 “郭家行事太过谨慎,只查到几处藏货物的地点,还有一部分为郭家办事的东海商人的名单, 您……问这个做什么?” 回话的声音很低, 蒋南心里疑窦乱飞。 都好几个月没问过这桩事了,现在总不是忽然想起随口一提吧? 谢玄朗:“既如此,那就把证据造的足一点。” 蒋南吃了一惊, “主子的意思是要对付郭家了?为何——” “紫狐。” 净室内,青年的声音冰冷而锋利,一字一字,“是淮宁王放出了紫狐,引陛下入的猎场。” 他护驾在侧,随陛下一起入猎场。 淮宁王却又使计谋,将元月仪引出猎宫,害得她和徐鹤卿被堵在废弃宫殿大半夜,风寒加重到昏迷不醒! 公主受苦,就需有人付出代价! “你去办吧。” 谢玄朗冷声吩咐,“郭家和沧澜王的联络,本就经不起查,你把我们知道的证据放给薛家的人。” 薛太师因为薛祺之事,早已对元熠愤怒不满。 如今,只要有一点清算元熠和郭家的机会,他们定不会放过! 蒋南问了几个细节之后告退离开了。 到藏锋阁外,冷风吹面。 他深深吸了口气,面色难得有些复杂。 他们关注郭家和沧澜王那边联络,起码有几年了。 手中的确掌握了一些让郭家难受的东西。 主子先前在金吾卫和禁军之中,淮宁王和郭家在暗处煽风点火排挤主子,他只字不提制衡郭家, 只忍辱负重,低调做事。 反倒如今因公主之事对郭家如此反扑。 真真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啊。 当初主子入京,一来是西境战事结束,常驻边关怕年深日久被边缘化, 二来也是因为端慧郡主想念,时时喊他回京来完成终身大事。 没想到回京之后与公主成就美满姻缘,多出个那么可爱的孩子。 现在更对公主如此爱重、维护。 真是世事无常。 …… 夜色愈深浓。 谢玄朗洗去尘垢,换上一身靛青交领束袖武服,清清爽爽回到凤凰楼来。 刚进院,青提就迎上来, “公主睡的很沉……歇下之前吩咐我等为将军准备了饭菜,一直在灶上温着呢,将军用一些吧。” “好。” 谢玄朗推门而入,“摆在偏厅吧。” 屋中热气扑面。 陪在主子身侧的芒果赶紧给谢玄朗行了个礼。 他随意摆手免了, 脚步极轻缓地进到里间坐床边。 榻上人拥着皎白的被子,脸色比在猎宫的时候好了很多,但比起健康的时候,气色还是要差些。 谢玄朗定定看了会儿,替她拉了拉被子,起身去偏厅用过饭菜。 又折回后,自行脱去外袍, 只着靛蓝软绸中衣上榻,揽着那熟睡的女子在怀,爱怜地吻了吻她的眼角,将她拥在平日她最喜欢的位置。 “你回来了……” 怀中人将醒未醒,低低软软呓语一声, 眼皮都没抬,又继续睡去。 谢玄朗握着她的肩头,粗粝掌心隔着柔软的布料来回轻抚,淡的不能再淡地“嗯”了一声。 盯着淡鹅黄的帐顶,却是没什么睡意。 很好奇。 元熠用什么引她下山的? 虞山那个少东家陈卓,他会是元宝口中那个“舅舅”吗? 可她现在病着, 睡得那么沉。 他再多的好奇也只能压下去。 而且,元月仪向来坦诚,向来直接。 她不曾主动与他说起,怕是有什么顾虑? 或者是不方便开口。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谢玄朗垂眼看趴在自己身前的人。 白白的脸儿,卷翘的睫毛,病恹恹又倦怠的模样……脑海中莫名闪过那夜徐鹤卿抱着她的情景。 他抱的那么紧! 脸贴的那么近! 他们之间曾有过些暧昧的过去。 梦里她也是随他走了…… 心里骤然堵得厉害。 谢玄朗呼吸又粗又重,握在怀中人肩头的手也渐渐收紧,又终归克制,不舍得弄疼她分毫。 …… 公主府高床软枕,到底比猎宫更适合养病。 太医日日请脉问诊,岳钊也凑过来表现,主动盯着饮食,为公主调理身子。 短短几日, 元月仪的气色竟恢复了大半。 除夕也马上到了。 公主府中一番布置,瞧着颇为喜庆。 元月仪久未出去走动,这日起心动念,便去青竹苑唤薛祯,约着一起到外头去走走转转。 “薛姐姐看起来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 马车里,元月仪牵着薛祯的手,“稍稍圆润了一点点……还是很瘦,之后可得继续保养才行。” 薛祯一直心有郁结。 好不容易元珩单刀直入叫她解了几分心结, 又出了薛祺那件事。 如今虽知道薛祺下落,但不见人回来,总也叫人忧心。 薛祯能养到现在脸颊稍稍有一点弧度,手也不似以前那样枯瘦,真是不容易。 “你也一样。” 薛祯轻叹一声,眉眼见溢动无奈和忧虑,“一个风寒折腾了快一个月呢,还昏迷不醒,可真吓人。 你以前不会这样的。” 元月仪笑道:“以前年轻,现在……” “你还能比我老?” 薛祯难得没好气地白她一眼,“二十来岁,年轻着呢,莫要乱说话。” 元月仪失笑地打了个哈哈。 在比自己大的人面前提“老”,这确实是不太妥当。 两人闲谈着,来到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 今年京中出了不少事,先是元珩与河帮牵连一大片,后又追查私盐,再接着薛祺尸骨无存。 如今年节下,往年人挤人的朱雀大街好像也冷淡了一些。 元月仪和薛祯进到珍宝轩,被掌柜引着到特等席,机灵的伙计捧着最近的好东西到她们面前来。 元月仪正挑着,忽听窗外一阵喧嚷之声:“出事了?” 像是官兵查抄铺子的声音, 听着是动了兵器,还有人哭嚎大叫,动静真不小。 青提朝外看了一眼,悄声退下了。 掌柜上前, “是大理寺的官差办案……最近这朱雀大街上查到好几家走私海货以及海盐的铺子……” 元月仪眼眸一动,“好几家是几家?” “今日这是第七家了,听说别处也发现了……东海那边来的珊瑚珠贝成色一直比南洋的好, 但朝廷征收高额入市税,价格自然也就上去了。 这瞧着是有的人为了银子不要命了——” 掌柜忽然意识到失言,忙哈哈一笑打了茬,又为元月仪介绍最新的布料花色。 元月仪含笑选着,心里却已在思忖。 东海海疆由沧澜王镇守。 所谓入市税,也是朝廷专门为沧澜王所设—— 所有从东海入内陆的珠贝、渔产等物,折半算税款,直接交给户部。 海盐更由朝廷设立专门的机构管理。 这样一来管控贸易,抽取利润,也是防止沧澜王借着临海的便利集聚太多财富,引起边域不稳。 这么多年,走私东海物产以及私盐的年年都有。 但从没有一次,像这次似的,一下子查抄出这么多铺子。 巧合吗? ? ?扩一点儿地图~ 第二百四十二章 如果太子哥哥真的活着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五年后,咸鱼公主带崽惊艳全京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四十三章 朕这就派人去接他回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五年后,咸鱼公主带崽惊艳全京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