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禽兽养父送进监狱后》
第1章 陪我
听见个屁!赶紧捡完柴,回屋陪老子睡觉!
蒲大柱正仰着脖子灌白酒,不耐烦地又踹了老婆一脚。
冻雨噼里啪啦砸在地上。老天爷像是也嫌这世道太脏,想用眼泪冲刷,却只冲出一地泥泞。
这是1983年皖北最冷的冬天,那是个不把人当人的年月,命比纸薄,心比冻土硬。
人活在这里,像牲口一样喘气,像野草一样被践踏,又像野草一样,从践踏里挤出一点活着的绿意。
寒风呼啸,穿透她穿了五年、早已硬如铁片的薄棉袄。
李红梅瘦小的身子几乎对折,在荒芜的田埂上搜寻枯枝。手指冻得像十根红肿的胡萝卜,裂开的口子渗着血丝。
她把手指含进嘴里嘬一下,一股咸涩味,不知是血,还是早就流不出的泪。裹在铁硬棉袄里的那颗心,却软得一掐就冒苦水。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那声啼哭,微弱得像是幻觉,却锋利得像把刀子,直接插进她干涸的心窝里。
她佝偻的背突然挺直了半寸,枯竹逢春般发出咯吱的声响。
大柱...你听见没?李红梅的声音抖得不成调。
有些相遇是老天爷的残忍,也是它仅剩的慈悲。明知道是劫,但快淹死的人,看见一根稻草也会当桥。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褪了色的藤编菜篮子里,裹着条蓝布襁褓,里面的小脸已经泛着死人才有的青灰色。
脐带上的血凝成了紫黑色的块,像条小蛇盘在婴儿肚子上。
那啼哭声撕开了寒冬的幕布,把李红梅五年没生养的伤口重新撕出血来。
蒲大柱凑过来,一股混合着酒糟和蒜臭的热气喷在李红梅后颈。他伸出穿着破胶鞋的脚,嫌弃地踢了踢篮子:“操!是个赔钱货。怪不得扔这儿等死。”
李红梅疯了一样扑上去,把那团冰凉的襁褓搂在怀里。
我要养。
“养你妈个x!蒲大柱一巴掌扇过来,李红梅的嘴角立刻见了血,老子买你是为了下崽的,不是让你养别人家的赔钱货!”
他骂得那么狠,好像忘了自己老娘也是用三斗高粱换来的。
“咚——”
一声砸在冻土上。这声音比她过去五年说过的所有话加起来都响。
李红梅跪着的姿势很熟练,就像五年前被卖给蒲大柱那晚一样。
只是这次,她怀里多了个能让她骨头变硬的活物。
她额头抵着地,怀里的婴儿突然不哭了,沾着雪花的睫毛颤了颤。
女人的膝盖一旦弯过第一次,往后就容易了。但这次跪下,不是为了自己认命,是为了给怀里这条小命,磕开一条生路。
这年的冬天特别长,长得像李红梅永远数不到头的苦日子。
但此刻她不知道,怀里这个将死的女婴,会成为她灰暗人生里唯一会发光的伤口。
后来蒲小英总是说,那是她人生第一次抓住命运的稻草,虽然那稻草上满是倒刺,扎得她血肉模糊。
1989年
小野种!
酒瓶在蒲小英脚边炸开,玻璃碴像饥饿的跳蚤钻进她刚结痂的膝盖。
六岁的孩子像只壁虎一样熟练地蜷缩进灶台后面,透过柴火缝隙看着爸爸那双沾满泥巴的胶鞋碾过妈妈的手指。
李红梅在煮猪食,大铁锅里翻滚着烂菜叶和糠皮,蒸汽糊住她青黄的脸。
她甚至没发出一声痛呼,只是哑着嗓子说:英子,快去上学。
读个屁书!蒲大柱揪着女人的头发往锅沿上撞,咚的一声闷响,老子买回你十来年,天天晚上搞你,你却生不出个带把的,还敢偷老子的钱给这个野种交学费?
蒲小英觉得爸爸的酒气是会吃人的妖怪,每次喷出来都会吃掉妈妈一点笑容。
现在妈妈的脸已经像被啃光的玉米芯,再也找不见一粒开心的牙齿。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爸爸会抽下皮带,妈妈会像只虾米一样蜷起来,而她会被锁进猪圈,和那头总想咬她脚趾的老母猪待在一起。
六岁的仇恨,小得只能藏在乳牙后面,默默含着,生根发芽,顶得牙床出血。
但当蒲大柱再一次抓着李红梅的头撞向锅沿,额角裂开,一条血红的蜈蚣爬过蜡黄的脸,六年的恐惧瞬间变成滚烫的勇气。
蒲小英像只发狂的小兽,从灶台后冲出,一口狠狠咬在爸爸的手腕上!
孩子不懂什么叫以卵击石,她只知道,谁打我妈,我就咬谁。哪怕崩了满嘴牙,也得咬下一块肉来。
爱和恨都是种子,在苦水里泡大的孩子,心里哪样都存不住,有一点就要拼命长出来,哪怕长成畸形的、带着刺的模样。
“操!小畜生!”蒲大柱的咆哮震得房梁上的灰哗啦的往下掉。
他甩动手臂,蒲小英像片树叶一样被甩到墙上,后脑勺磕在挂历钉子上,温热的血立刻浸湿了她枯草般的头发。
李红梅动了。这个平时连眼神都不敢与丈夫对视的女人,抄起灶台上的擀面杖,用尽全身力气砸在蒲大柱后颈上。
男人栽倒在灶台边,酒糟鼻磕在风箱上,鼻血喷了出来。
世界安静了。只有铁锅里的猪食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里飘着血腥味。
妈妈...蒲小英蜷在墙角,血糊住了她一只眼睛。
李红梅没说话。她拖着被踢伤的腿,从水缸里舀了瓢冷水泼在蒲大柱脸上。
男人哼哼了两声,没醒。她又舀了一瓢,这次直接浇在他裤裆上。
快去猪圈!李红梅声音很轻,却让蒲小英立刻爬起来。
她们像两个逃犯,一瘸一拐地钻进臭气熏天的猪圈。
老母猪哼唧着凑过来,被李红梅一脚踢开。
在堆满霉变稻草的角落里,李红梅撕下自己衣襟,沾着猪槽里的清水给蒲小英擦头上的血。
她的动作很粗鲁,蒲小英疼得直抽气,却咬着嘴唇不哭出声。
穷人家的温情都带着毛边,裹着尘土和血腥气,粗糙得割人,但那是她们唯一能掏出来的东西。
傻丫头!李红梅突然说,她粗糙的手指拂过女孩额头的伤口,为什么要咬他?
蒲小英的黑眼珠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他打你。
李红梅的手顿住了。猪圈外传来蒲大柱的咒骂声,由远及近。
老母猪不安地用鼻子拱着食槽,发出哼哼声。
听着,李红梅抓住蒲小英的肩膀,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下次他再打我,你就跑,跑得远远的,去学校找王老师,记住了吗?
蒲小英摇头,头发上的血甩在李红梅脸上:妈妈,我不跑。
你这孩子怎么……
妈妈,我跑了,你怎么办?
六岁的孩子问出了一个三十岁大人都答不上来的问题。
苦难催人老,穷人家的孩子,没有童年,只有提前到来的、血淋淋的人生。
李红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混着脸上的血,在脏兮兮的衣襟上留下淡红色的痕迹。
她把蒲小英的头按在自己怀里,女孩能听见她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英子,李红梅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闷闷的,你知道蒲公英吗?
蒲小英点点头,又摇摇头。
蒲公英啊,风一吹就散了。李红梅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哄婴儿睡觉,但它的种子飞到哪儿,就在哪儿扎根。再贫瘠的土地,也能开出小黄花。
这话与其说是嘱咐,不如是一个母亲在绝境里,能送给孩子的最后祝福。她自己飞不走了,但她希望她的孩子,能变成风。
猪圈外,蒲大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李红梅突然把蒲小英推到最角落的稻草堆里,用发霉的草料盖住她。
记住,李红梅看了她一眼,要做蒲公英。
木门被踹开的瞬间,蒲小英透过稻草缝隙,看见爸爸揪着李红梅的头发把她拖了出去。
妈妈像条破麻袋一样被拖行在泥地上,却始终没往猪圈方向看一眼……
那天晚上,蒲小英蜷在猪圈角落里,数着天上的星星,从茅草屋顶的破洞里能看见到几颗。
老母猪的鼾声像打雷,她却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声音。
额头的伤口结了痂,痒痒的。她想起养母说的话,小小的手攥紧了一把稻草。
要做蒲公英…
第二天清晨,李红梅一瘸一拐地来喂猪时,在稻草堆里发现了一个用草茎编的小环,上面插着几朵野花。
她把花环戴在头上,在猪食槽边站了很久很久,有片蒲公英的种子落在猪食槽里。
老母猪的舌头卷过来时,那簇白绒毛突然腾空而起,越过霉烂的稻草堆,飞出爬满蛛网的木栅栏,向着山那边的方向去了……
那片飞走的蒲公英绒毛下,粘着猪圈里一粒带血的泥土,这是蒲小英给未来埋下的第一颗复仇的种子……
很多年后,蒲小英才会明白,1983年那个冻雨之夜,李红梅捡起的不只是一个女婴,而是两个女人共同苦难的开始,和唯一救赎的可能。命运给的礼物,早就标好了价码,只是当时,她们都付不起。
未完待续
第2章 爽了吗(上)
1990年夏
蒲大柱三天没回家了。
李红梅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上一次他消失这么久,回来时扛走了粮缸里半袋玉米;上上次,他拆了灶台上的破铁锅,说是要“借去给人用用”,结果再也没还回来。
这一次,李红梅数着日子,数到第四天傍晚,终于听见院门被撞开的声响——不是人脚踹的,是那种用肩膀撞开的闷响,带着股豁出命去的狠劲。
“红梅!红梅!”
蒲大柱的声音嘶哑里透着亢奋。
李红梅正在灶台边熬粥,闻言手一抖,木勺磕在锅沿上,“当”的一声脆响。
蒲小英原本蹲在院子里数蚂蚁,听见动静立刻警觉的蹿到李红梅身后,小手攥紧了她的衣角。
“英子,”李红梅没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去里屋,把门闩上。”
蒲小英没动。
“快去!”
这一声喝得急,蒲小英这才松开手,贴着墙根溜进里屋,却没关门,只留了条缝,一只黑溜溜的眼睛贴在门缝上。
蒲大柱闯进来了。
他今天的样子格外骇人——眼白爬满血丝,颧骨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拿烟的手在抖,烟灰哗啦落在衣襟上烧出几个焦黄的洞。嘴角还沾着干涸的血痂下,嘴唇裂着道口子,像是自己咬的。
身上的汗衫皱巴巴,裤腿一只高一只低,沾满了干涸的泥点,不知刚从哪个土坑里刚爬出来。散发着一股混合了烟、酒精和汗酸的馊味。
最扎眼的是他手里拎着的东西——半截浸透发黑的麻绳,绳头湿漉漉地滴着暗红色的血。
“红梅,”他咧开嘴笑,露出一口黄黑交错的牙,“咱家要发财了。”
李红梅没吭声,手里的木勺在粥锅里慢慢搅着,搅出一圈圈漩涡。
蒲大柱也不在意,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从裤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抖出最后一根烟,就着灶膛里的火苗点上,深吸一口。
“知道金牙场子不?”
他眯着眼,“就村东头老祠堂底下那个。昨儿我手气那叫一个旺!连摸三把‘天杠’,杀得那帮孙子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说得唾沫横飞,手舞足蹈,那截带血的麻绳在空气里甩来甩去,甩出几滴暗红色的点子,落在李红梅脚边。
李红梅盯着那几滴血,开口:“你手上的血,是谁的?”
蒲大柱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刘麻子的!那狗日的输急了想赖账,老子教他做人!”
他举起那截麻绳,得意地晃了晃。
“哈哈?他小拇指头现在还挂在祠堂门槛。”
灶膛里的火“噼啪”爆了一声,李红梅的脊背绷得笔直。
“所以,”她慢慢地说,“你赢了?”
蒲大柱的笑容僵在脸上。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粥锅“咕嘟咕嘟”的冒泡声。
“操他娘个瘪十!”
蒲大柱忽然暴起,喉咙里发出老牛反刍般的咕噜声,一脚踹翻水桶下一秒却弯腰干呕起来,吐出的全是黄绿色胆汁。
水泼了一地,混着泥土变成浑浊的泥浆,漫过李红梅的布鞋。
她没动,只是轻声问:“输了多少?”
蒲大柱不说话了,猛吸两口烟,烟头烧得通红,映得他眼底一片狰狞。
“不多,”他吐着烟圈,“就……把咱家地押上了。”
李红梅手里的木勺“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你疯了?”她的声音抖得不像话,“那是英子上学的钱!是明年开春的种子钱!地抵押了,我们吃什么喝什么?”
蒲大柱“呸”地吐掉烟头,一把揪住李红梅的头发:“少他妈跟老子叽歪!明天赌场的人来收账,赶紧把能卖的都收拾出来!要不然我就把英子拿去抵债!”
他甩开李红梅,大步走向猪圈,嘴里骂骂咧咧:“操他娘的,老子就不信这个邪!”
李红梅踉跄了一下扶住灶台,断掉的木勺扎进手心,血顺着掌纹流下来,滴进粥锅里。
生活这锅粥,早就熬糊了,再添几滴血,也不过是让颜色更暗一些。
里屋的门缝后,蒲小英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把哭声憋成一团呜咽。
次日中午,毒辣的日头晒得土路发烫,蒲小英的塑料凉鞋踩在上面,脚底板烫出细小的水泡,可她跑得比风还快。
“妈!我考了双百!”
她挥舞着试卷冲进院子,却猛地刹住脚——院子里站着三个陌生男人。
他们穿着城里人才有的的确良衬衫,皮鞋锃亮,可眼神却像屠夫打量待宰的猪。
领头的那个蹲下身,捏住蒲小英的下巴:“这老蒲家的小妮?长得倒水灵。”
他手指有烟臭味,指甲缝里黑乎乎的。
李红梅从灶房冲出来,一把将蒲小英拽到身后。她的围裙上沾着猪油,可背挺得笔直:“几位大哥,孩子不懂事……”
哟,弟妹这么护犊子?”
男人咧嘴笑,露出一颗金牙,“老蒲欠的钱,今晚必须还。要么给钱,要么——”他眼神往李红梅衣领里钻,“给人。”
他扭头对同伙嘎嘎笑道:“瞅瞅,老蒲家还是有硬货的,可惜老蒲那玩意儿软,守不住哈哈哈!”
灶房阴影里,蒲大柱缩着脖子,像条被抽了骨头的狗。
有些男人活着,不是为了顶天立地,只是为了证明一摊烂泥究竟可以怎样糊上墙。
这晚的月亮格外明亮,却照不暖这人间的一角荒凉。
蒲小英蜷在炕角,听见爸爸在堂屋摔碗咆哮:“……就让他们干一晚!还能少还一千块钱!”
“你还是人吗?”李红梅的声音抖得厉害,“我是你老婆!”
“呸!买你十来年连个蛋都下不出来!”
“啪!”
蒲大柱的巴掌甩得震天响,“明天赌场的人来接你,敢不去,老子把野种卖给人贩子还债!要不然就把她送去抵债!”
蒲小英咬住被角。被子里有股霉味,混着血腥气,是上次挨打时流的鼻血。
孩子的世界很小,小到一张床就是全部。孩子的恐惧很大,大到能吞噬整个夜晚。她听不懂“干一晚”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妈妈害怕,那她就更害怕。
第二天清晨,李红梅在煮猪食。
锅里的烂菜叶咕嘟咕嘟冒泡,她开口:“英子,今天别去上学了。”
“为啥?老师说今天发新课本。”
李红梅的勺子顿了顿:“……带你去赶集。”
她给英子扎了红头绳,换上唯一没补丁的衣裳。
可英子发现,妈妈自己的衣领下藏着淤青。
集市热闹得像锅开水。
李红梅买了根糖葫芦,突然蹲下来死死抱住英子:“记住,要是妈今晚不回来,你就跑去学校找王老师……”
“妈妈?”
李红梅的手指攥着英子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掐进孩子的骨头里。
她看着英子懵懂的眼睛,这世上的风雨太大,她本想给孩子搭个棚,却发现连自己都站在雨里。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粗粝的沙子,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这孩子才多大?七岁?八岁?她甚至还没学会怎么爱这个世界,就要先学会怎么活下来。”
李红梅忽的想起英子刚被捡回来的那天,冻得发紫的小脸,连哭声都像只病恹恹的猫。又想起,严打之前,隔壁村有一家姓严的,因为赌博,自己儿子被债主一伙人,给杀了。
现在这孩子会跑了,会笑了,会举着满分的试卷冲她喊“妈”了,可她却要把她一个人丢在这狼窝里。
她猛地弯腰抱住蒲小英,把脸埋进孩子瘦小的肩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个母亲走向毁灭的路,常常是从试图拯救孩子开始的。她明知道前方是深渊,却只能把自己填进去,盼着那点骨血能垫高一点孩子的脚尖。
英子的头发上有皂角的味道,是昨天她亲手给她洗的。
“英子,”她的声音哑得不成调,“要是妈今晚不回来……”
英子仰起脸:“妈妈,你要去哪儿里?你带上我?”
她能说什么?说自己去给人当牲口?说那些男人会用烟头烫她的大腿?说如果妈妈不去,这个赌鬼父亲就会把你送去抵债?
最后,她只是挤出一个笑:“妈去……挣钱。”
远处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
三个男人跨在车上,金牙在太阳下反光:“弟妹,走吧?”
李红梅的背影越走越远,红头绳在英子手里攥出了汗……
未完待续
第3章 爽了吗(下)
后山的废弃砖窑,是街上最深的疮疤。
赌徒的狂笑、咒骂和烟臭从里面飘出来,像一种有毒的瘴气。
李红梅被推搡着进去时,最先闻到的是稻草腐烂的酸味,混杂着劣质烟草和一种绝望的汗腥气。
窑洞顶有道裂缝,一束惨白的月光像探照灯一样劈下来,刚好照在角落一张污秽的草席上。
就是那里了。
她的手腕被铁钳般的手攥着,指甲掐进她皮肉里。
她没有挣扎,只是偏过头,盯着那束光里飞舞的尘埃。
恍惚间,那些光点变成了蒲小英头发上的星星。今天早上,她给女儿扎头绳,用的是最鲜艳的那种红。
孩子仰着小脸问:“妈,好看不?”阳光跳在她翘起的睫毛上,像个误入凡间的小精灵。
那抹红色,成了这片污域里唯一干净的念想。
“跟老蒲说好了,你值这个数。抵债一半,剩的赏你,还给你小费。”
一个镶着金牙的男人喷着唾沫星子,把一叠钞票拍在旁边垒着的砖块上。“别给脸不要脸。”
李红梅的视线从月光上收回来,落在那些钱上。
它们能买一个新书包,能让英子吃上一个月带肉的午饭,能交上拖欠的学费。它们也能把她钉死在这张耻辱席上。
男人的手伸过来,粗粝得像砂纸,试图撕扯她的衣服。
李红梅猛地一颤,不是躲闪,而是因为墙角一株从砖缝里长出来的蒲公英。
嫩黄的花瓣,在满是烟蒂和痰渍的地面上,开得那么不是时候,又那么倔强。
像她的英子。
“我……身上不方便。”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得像裂开的土坯,舌尖尝到一丝腥甜,是刚才自己生生咬破的。
金牙的动作顿住了,脸色瞬间变得狰狞。“呸!真他妈的晦气!”他啐了一口,但攥着她胳膊的手没松,反而更用力了,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那就用别的方法。老蒲欠的,可不是小数目,干完,你还有的赚。”
他把她往草席上按。
李红梅的膝盖磕在冰冷的地上,钻心的疼。
窑洞里其他男人的目光像黏腻的爬虫,在她身上游走,带着下流的哄笑和议论。
苦难从不单独降临,它总是带着屈辱的价签,问你用哪一部分尊严来支付。
她没有再看那株蒲公英,也没有再看那束光。她闭上了眼睛。
她听着男人粗重的喘息声,在心里数着次数,一下,两下……这机械的节奏,让她想起了生命里那无数次想死的瞬间。
世界缩成一片黑暗的嗡鸣。
耳朵里是男人们粗重的呼吸、不堪入耳的脏话、钞票被搓点的声音,还有她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的回响,像一只被困在铁皮罐里的鸟。
但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里,她脑子里却异常清晰地映出另一幅画面:灶台上熬着的粥锅噗噗地冒着热气,英子坐在小凳子上背书,声音又轻又脆:“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那声音越来越响,盖过了一切污言秽语。
母亲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就是当你被按在泥泞里时,心里却能为你的孩子,亮起一整片星空。
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她能感觉到不怀好意的触碰,听到皮带扣的声响,闻到令人作呕的气味。
但她把自己抽离了出来,灵魂仿佛飘到了窑顶,冷冷地看着下方这具正在承受屈辱的躯体。
它只是一个工具,一个换取女儿明天温饱的工具。
“只要心不脏,身子脏了,就还能洗。”她反复告诉自己,像念一道护身符。
直到一阵尖锐的疼痛让她猛地蜷缩起来,指甲狠狠抠进身下的草席,断裂的稻草刺进肉里。
她咬破了嘴唇,血的味道弥漫开来,这味道反而让她清醒。
她把自己拆成两半,一半在泥泞里承受,一半在云端冷眼旁观。脏的是肉身,魂灵还得留着干净地方,装她的英子。
终于,像一场漫长的凌迟走到了尽头。
男人们提上裤子,兴趣索然地散去,仿佛刚才只是一场乏味的游戏。
有人把那些皱巴巴的钞票扔在她身边,像打发一条母狗:“拿去买药擦擦,明晚还来。”
窑洞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和角落里老鼠窸窣的声响。
那束月光还在,只是偏移了些,照亮了她手边那株被踩烂的蒲公英。
黄色的花瓣零落成泥,只剩下光秃秃的茎秆。
李红梅慢慢地,慢慢地坐起身。她拢起被撕破的衣襟,手指颤抖得系不上一个扣子。
她低头,一张一张地捡起那些散落的钞票,把它们捋平,叠好,紧紧攥在手心。
钞票的边缘像刀片,割着她的掌心。
她捡起的不是钱,是一张张印着屈辱的纸,是她女儿明天的太阳,也是她自己昨夜死去的月光。
她扶着冰冷的砖墙站起来,每动一下,身体都像散架一样疼。
她一步一步,拖着那条“借来的”腿,挪出这个令人窒息的洞穴。
外面的月光一下子洒满全身,清冷得像水。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带着夜露和青草的味道,把肺里的污浊一点点置换出来。
看见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踮着脚张望。
那卷肮脏的纸币,此刻在她掌心滚烫如烙铁,灼烧着她最后一点为人的知觉。
她多希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这样她就永远是那个正在回家的母亲,而不是一个刚从地狱爬出来的、连拥抱都不敢的鬼魂。
可还是近了。月光下,那颗她放在心尖尖上疼的小小星辰,正张开手臂,毫无保留地向她奔来。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又在这一刻被强行重塑,为了那个奔跑的身影,她必须从废墟里,再活一次。
哪怕,是以非人的模样。
“妈!”蒲小英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过来,张开手臂就要扑进她怀里。
李红梅浑身猛地一僵,像被冰冷的钉子钉在了原地。
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后退,那声甜蜜的呼唤此刻像鞭子一样抽在她身上。
她觉得自己脏,从里到外都散发着砖窑里的腐臭和腥气,这污秽会玷污了孩子的纯净,这触碰会弄脏了她们之间最后的圣土。
她的手臂下意识地抬起,想要格挡,想要推开。
可就在那温热的小身体即将撞上来的瞬间,她停住了。
那股想要推开的力量,在空中硬生生转了个弯,变成了一种近乎绝望的贪婪。
她缓缓地、几乎是耗尽了全身力气地蹲下身,用尽一切力量把女儿搂进怀里,抱得那么紧,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这是末日来临前最后一个拥抱。
“妈,你身上好凉。”英子的小手摸上她的脸,“你哭了吗?”
“没有。”李红梅的声音哑得厉害,她把脸埋在女儿带着奶香味的颈窝里,贪婪地吸着这能救命的香气,“妈就是……有点累。”
“我给妈妈亲亲就不累了!”
孩子的体温是她最后的净土,为了守护这片净土,她愿意把自己变成修罗场。
堂屋里,蒲大柱醉眼惺忪地数着手里仅剩的几毛钱,听到动静抬起头,眼睛立刻盯住了李红梅手里那卷钞票。
“钱拿到了?快给我!”他扑过来想抢。
李红梅猛地后退一步,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钉在他脸上。
“蒲大柱。”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决绝,“这钱,是英子的学费、书本费、饭钱。你敢碰一分,我就敢去派出所,把你赌钱嫖娼的事全抖出来。大不了,一起死!”
蒲大柱被她的眼神吓住了,举着的手僵在半空。
他第一次在这个买来的、逆来顺受的女人眼里,看到了某种可以称之为“毁灭性”的东西。他悻悻地缩回手,嘟囔着骂了几句,歪倒回椅子上继续喝他的酒。
深夜。
蒲小英被灶房传来的一阵阵有规律的、沉闷的摩擦声惊醒了。
她揉着眼睛走过去,看见妈妈背对着她,坐在小凳上。
“妈?”英子小声叫了一句。
李红梅的背影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温柔地传来:“妈在磨刀,明天给英子切肉吃。快回去睡。”
月光从窗户溜进来,照在砧板上。
上面没有肉。
只有一截粗硬的麻绳,在磨刀石上来回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截绳子,被磨得发亮……
蒲小英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妈妈一下一下地磨着那根绳子。
月光把妈妈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格外高大,又格外孤独。
她看不懂那是什么,但孩子的心最能感知情绪。
她觉得妈妈好像变成了一块冰冷的石头,一块被河水日夜冲刷、即将崩裂的石头。她不敢再问,小声说:“妈,那你早点睡。”
“好。”李红梅的声音依旧温柔,甚至带上了一点奇异的轻快,“英子先去睡,妈磨快了就来。”
孩子脚步声远了。
那“沙沙”的摩擦声再次响起,在寂静的夜里,一声接着一声,不紧不慢,充满了某种令人不安的仪式感。
人性的深渊,往往不是一步踏入的,而是一寸一寸滑落的。先是妥协了尊严,继而抵押了良知,最后,连疼痛都变得麻木。
李红梅的动作机械而专注。她的眼神空茫,仿佛看的不是绳子,而是自己千疮百孔的人生。
那些被践踏的时刻、那些污言秽语、那些黏腻的目光,此刻都化作了手上的力道,狠狠地磨在粗糙的石头上。
最极致的母爱,并非只有温暖的怀抱,有时它也是一把冰冷的刀,斩向所有威胁雏鸟的毒蛇,哪怕那条蛇,盘踞在自己早已破碎的躯壳之上。
她不是在磨一根绳子。
她是在磨断什么东西。
所谓绝路,并非走投无路,而是心死了,路才断了。
她磨的不是绳,是这世上最后一条拴着她的、名为“忍耐”的锁链。
也许是和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温情牵连……
未完待续
第4章 爽了吧(上)
灶房传来“嚓——嚓——”的磨刀声。
蒲小英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她的眼睛早已适应了这浓墨一样的黑,能看清房梁上挂着的干玉米投下的模糊影子,像只吊死鬼的轮廓。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猪圈的酸臭味混着血腥气,塞进鼻腔。
蒲小英数着磨刀声的间隔,发现它和妈妈的喘息同步——每次李红梅用力,旧灶台就会发出“吱呀”的呻吟。
有时候,等待灾难降临的寂静,比灾难本身更折磨人。
“妈妈?”她又叫了一声,声音黏在喉咙里。
磨刀声停了。
李红梅的影子从灶房门口投进来,细长的一条,像根勒紧的麻绳。她没点灯,月光从窗缝漏进来。
照着她半边脸——嘴角的血痂裂开了,新鲜的血珠凝在下巴上,要掉不掉。
“咋还不睡?”她问,声音哑得像是从地底下挤出来的。
蒲小英盯着她手里的菜刀,刀刃缺了个口,月光在上面打了个滑,亮得刺眼。
“你磨刀干啥?”
李红梅低头看了看刀,又抬头看了看蒲小英,笑了:“杀鸡。”
李红梅的拇指试过刀刃,血珠沁出时她笑了:“刀钝了才磨人,人钝了...”蒲小英看见妈妈把血抹在灶神像上,“...连鬼都嫌。”
神像的脸被污血染脏,依旧笑眯眯的。这世道,神佛早就闭上了眼。求神不如求己,拜佛不如拜刀。
蒲小英知道她在说谎。家里还要靠那几只老弱病残的鸡下蛋呢。
隔壁院子的卖豆腐的刘婶正摸黑起夜,听见蒲家院墙传来酒瓶碎裂声。
她踮脚从枣树缝里瞧见蒲大柱模糊的背影,和裤腰带上晃荡的、像是赌场筹码的东西。
村尾的老光棍赵老四也被吵醒了,支棱着耳朵听,嘟囔了一句:“蒲大柱这驴日的,这女人,还不如给我。”翻个身,又把破被子往头上蒙了蒙。这村里的事,听着了折寿,看不见就当没发生。
“呸!杀千刀的!”刘婶朝蒲家方向啐了一口。
她婆婆在炕上咕哝:“管那闲事?”
灶房的门“吱呀”一声响,蒲大柱摇摇晃晃地撞进来,酒气熏得满屋子发酸。
他眯着眼,目光在李红梅和菜刀之间打了个转,嗤笑一声:“咋?拿着刀等老子呢?砍人你会吗?床上的活儿都跟死鱼一样,还能舞弄刀?别他妈比划了,赶紧给老子烫壶酒去!再磨蹭,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当着这野种的面办了你?让你叫个够!”
男人的威风,一旦要靠作贱女人来显摆,那就连街边的野狗都不如。野狗呲牙,是为了护食;他呲牙,纯粹是心里烂透了。
李红梅没说话,手指在刀柄上紧了紧。
灶台下的柴火噼啪爆响,火星溅到李红梅的裤脚上,烧出几个焦黑的小洞。她盯着那几点暗红,开口:“蒲大柱,你还记不记得咱家被你卖掉的那头老黄牛?”
蒲大柱摇摇晃晃地凑近,酒气喷在她脸上:“你少他妈的给老子翻旧账!”
他盯着李红梅,咧嘴笑了:“你砍啊,砍死我,你们娘俩就得给我陪葬!”
蒲大柱见她不动,胆气更壮了,嘿嘿笑着,竟开始解裤腰带:“来啊!不是能耐吗?老子现在就让你尝尝厉害!你这不下蛋的母鸡,也就这点用处了!”他言语污秽,动作下流,试图用最肮脏的方式重新确立自己的权威。
李红梅的眼神彻底冷了。那眼神里最后一点属于“妻子”的东西,熄灭了。
李红梅依旧没动,刀尖微微下压:“你死了,公家顶多判我个‘打畜生失手’!”
蒲大柱的笑僵在脸上,酒气混着血腥味喷出来:“失手?哈!村里谁不知道你是我买来的?你砍我,就是弑主!”
“主?”李红梅心里冷笑一声,“畜生棚里,只分宰人的和挨宰的。”
李红梅的手指摩挲着刀柄上的凹痕,“那年春耕,牛不肯走,你抽断了三根柳条。”她的声音变得很轻,“最后它跪着耕完了那亩地。”
牛跪的是地,人跪的是命。可命这东西,你越跪,它踩得越狠。
“操!你个骚货,”
蒲大柱一脚踢翻板凳,“老子现在就让你跪着!”他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抓向李红梅衣领时在月光下像十只小小的爪子。
李红梅的睫毛颤了一下,没动。
蒲小英蹿出来,像只发狂的小狼,一头撞在蒲大柱腿上:“别打妈妈……”
蒲大柱得意地咧嘴,又伸手去拽李红梅的头发:“明晚还去赌场,金牙哥...”
“我不去。”李红梅的声音很轻,但像块石头砸在地上。
蒲大柱愣住了,手僵在半空:“你说啥?”
“我说——”李红梅抬头“我不去。”
蒲大柱的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色。
“啪!”
扬手就是一巴掌:“臭娘们,反了你了!”
李红梅没躲。“啪”的一声脆响,她偏过头,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衣襟上,洇开一朵暗红的花。
“妈妈...”蒲小英刚出声,就被蒲大柱反手一肘撞在胸口,她闷哼一声,后背撞上米缸,陈年的霉味扑进鼻腔。
“你再碰她试试。”
蒲大柱咧嘴笑了,黄黑的牙齿间粘着菜叶:“咋?砍我啊?”他故意把脖子往前伸,喉结在松弛的皮肤下滚动,“往这儿,使劲儿!”
水缸沿上的搪瓷剥落了一块,李红梅的倒影在残缺处扭曲变形。她笑了:“你裤腰带上的筹码,是押了西坡那块地吧?”
蒲大柱的表情凝固了。赌场的竹牌从腰带滑落,在地上弹了两下,发出空洞的嗒嗒声。
“你...你咋知道?”
李红梅的指甲抠进灶台的裂缝:“刘麻子媳妇来过,说她男人赢走了咱家最后三亩地。”她的声音尖锐起来,“连祖坟都押上了,你还是人吗?!”
蒲大柱的醉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暴怒:“贱货!”他抄起擀面杖砸向灶台上的陶罐。
蒲小英猛地扑上去咬住蒲大柱的手腕,牙齿陷进发酸的皮肉里。蒲大柱吃痛松手,擀面杖滚到墙角。
“坏!坏!坏!小畜生!真他妈喂不熟的白眼狼”,蒲大柱赶忙甩着手,腕上的牙印渗出血丝。
李红梅马上平静下来:“英子,去把院门闩上。”
风突然大了,晒衣绳上的衣服啪嗒啪嗒拍打着土墙。
蒲小英踉跄着跑去关门时,听见隔壁刘婶家传来压低的议论:“...老蒲家又闹呢......早晚出人命...”
屋外这时传来夜猫子的叫声,凄厉得像婴孩啼哭。蒲小英看见妈妈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孩子的哭声和猫叫混在一起,老天爷都分不清该救哪个。
蒲大柱揪住李红梅头发往水缸撞:“老子赌钱咋了?”
“赌钱不赌命。”李红梅突然抓住他手腕,“你把英子的学费输给金牙时...”水缸倒映着她裂开的嘴角,“...赌的就是我的命。”
蒲大柱低头看孩子,眼神浑浊得像搅了泥的水:“小野种,滚一边去!”
欺软怕硬是烂人的通病。他们像苍蝇,专找有缝的蛋叮,一旦蛋壳变成石头,崩了他们的牙,他们也就只剩下嗡嗡叫了。
他抬脚就踹,蒲小英被踢得滚到墙角,后脑勺“咚”地磕在墙上,眼前炸开一片金星。
李红梅的手指在刀柄上摩挲,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抬脚,把蒲大柱掉落的竹筹码踢进灶膛,火苗“呼”地蹿高,映得她半边脸通红。
“你赌了十年,赌输房子、今年赌输地,现在连命都敢赌。”她声音很轻,“可你从没赢过。”
蒲大柱:“你……”
蒲小英闻到血腥味里混着一股尿骚味,蒲大柱的裤子湿了。她盯着他的脸,发现他的嘴唇在抖,不是疼的,是怕的。
原来恶魔的威风,全靠别人的害怕撑着。一旦你不怕了,他就只剩下哆嗦了。
李红梅动了。
她抄起菜刀,刀光一闪。
“喀!”
蒲大柱的右手小拇指飞了出去,掉在了地上,还抽动了两下。
血喷出来,溅在灰扑扑的墙上,那么艳,那么急,顺着土墙的缝隙往下淌。
“啊!我的手!”
他捂着右手,小拇指只剩半截,白森森的骨头碴子露在外面,血汩汩地往外冒。
“你……你……”他瞪着李红梅,嘴唇哆嗦得像片风里的树叶。
李红梅攥着刀,手指关节发白:“再动英子一下,我砍的就不是手指了。”
蒲大柱盯着断指在地上抽搐:“贱...贱人...”
蒲大柱想起十二岁那年,他爹用铡刀切掉偷粮老鼠的尾巴,老鼠也是这么盯着断尾扭动的。
“骨头断了接得上,脊梁断了...”李红梅把菜刀插进案板,“...就只能爬着活。”
蒲大柱踉跄着后退,撞翻了水缸,水泼了一地。
李红梅踩住那截手指:“赌啊,赌它还能长回去?”鞋底碾进泥土时,隔壁婴儿突然啼哭。
他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嘴里喊着:“杀人啦!臭婊子杀人啦!”
未完待续
第5章 爽了吧(下)
李红梅没追。她扔下刀,转身抱起蒲小英,手指轻轻碰了碰她后脑勺的肿块:“疼不?”
蒲小英摇头,眼睛亮亮的:“妈,你真厉害。”
李红梅笑了:“傻孩子。”
脸上伤口扯开了,血珠子渗出来,她也懒得去擦。比起后腰的淤青和肋下的钝痛,这点刺痛几乎算是一种安慰。
这日子就像身上那件褂子,破了补,补了破,早看不出原色。
女人一旦成了母亲,骨头里就自己长出了铁。
李红梅睫毛上挂着的血珠,随着呼吸轻颤。
她想起十年前被拐来的那个夜晚,人贩子也是这样溅了她一脸血,只不过那次是从她鼻子里流出来的。
“妈妈...”蒲小英在拽她裤腿,声音细得像根针,“缸...缸裂了。”
李红梅低头。水缸的裂缝正汩汩往外冒水,混着血丝流到蒲大柱掉落的半截小指旁那截苍白的指头突然抽搐了一下。
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喊:“蒲大柱!咋回事?”
院门被撞开,火把的光亮晃进来,人影乱糟糟地挤了一院子。
“李红梅!你男人说你砍人?”村长的破锣嗓子炸开。
夜风也转了向,把猪圈的骚臭味和血腥气搅在一起。李红梅的旧褂子被风吹得贴在后背,显出嶙峋的脊梁骨。
蒲小英从门缝看见,月光把妈妈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能盖住整个院子。影子尽头,正好落在蒲大柱那截苍白的断指上。
李红梅挺直腰杆走出去,月光照在她身上,在地上投出一道细长而坚硬的影子。
“是,”她说,“我砍的。”
这三个字砸在地上,比蒲大柱那截断指还沉,砸得整个院子都静了。
人群像泼了冷水的热油锅,瞬间炸开又猛地一静,随即爆发出议论:
“满大柱这货,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赌得卵蛋精光,就知道回来磨折老婆孩子,算个什么屌货!”
“李红梅这刀早该砍了!这种男人,屌本事没有,打女人倒是一身的劲,阎王爷收他都嫌手脏!”
瘸腿的老赵头举着煤油灯凑近,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笑声:“严打才过去几年?你骨头又痒了?”
无数道目光钉在她身上,探究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也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的。她迎着那些目光站直了,原来把腰杆挺直了,天也不会塌下来。
十五岁的傻子阿毛挤在最前面,突然蹲下来,手指蘸了血往嘴里送。
“啪!”
他妈妈抡起鞋底抽他后脑勺,抽出一声闷响。
“嘿嘿!甜……”
阿毛咧着沾血的嘴笑。
阿毛觉得那截断指像过年时吃的腊肠。
他趁妈妈不注意捡起来藏进兜里,指头隔着粗布裤袋戳他大腿,刺挠挠的。
明天要拿给村口二丫看,她准会吓得尿裤子——想到这儿,他裤裆先湿了。
蒲小英缩在后窗下,听见蒲大柱的哭嚎:“这疯婆子要杀我!你们看看我的手!”
“祸害自己老婆孩子,你还有脸喊!”
村长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火星子溅到蒲大柱脚边:“闹到派出所,你这算虐待妇女儿童,少说判三年。”
“ 咳!咳!呸!”
他扭头吐了口痰,“乡亲们凑钱帮你还债,再赌——”烟袋杆突然戳在蒲大柱喉结上,“就把你剩的九跟爪子全剁了喂狗。”
蒲大柱的嚎哭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他怕官,比怕他老婆手里的刀还怕。赌债如山压不垮他,但派出所三个字,能让他顷刻间矮下去三分。
他蜷在墙角,断指处的血把墙泥泡成了红浆。
他眼神发直地盯着李红梅的脚——那双磨破的千层底布鞋,还是结婚时买的。
蒲小英缩在后窗下,指甲抠进窗框的裂缝里,木刺扎进指缝,她却感觉不到疼。
蒲大柱的哭嚎像条被踩了尾巴的野狗,一声高,一声低,最后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
他的断指还在流血,血珠子顺着他的手腕滴到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村长蹲下来,烟袋锅子“啪”地敲在蒲大柱脑门上,火星子溅到他眉毛上,烧焦了一小撮毛,空气里飘出一股焦臭味。
“小鳖孙,再嚎?再嚎老子把你那几根狗爪子也剁了!”
蒲大柱立刻闭了嘴,可喉咙里还在咕噜,像是咽不下去的恨。
李红梅站在人群中央,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影子黑沉沉地压在地上,她的嘴角还在渗血,可她的背挺得笔直,像是骨头里插了根铁棍。
“红梅啊……” 村长叹了口气,烟袋杆子在鞋底上蹭了蹭,“这事儿闹大了,你咋办?”
李红梅没说话,只是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袖子是粗布的。
这血擦不完,就像这日子里的糟心事,一件完了又有一件。她索性不擦了,任那点腥气盘在嘴边。人到了底,反而什么都不怕了。
人群里突然挤出来一个佝偻的影子——是村里的老光棍,他凑过来,嘴里喷着劣质白酒的馊味:
“要我说……这婊子该浸猪笼!”
人群骚动了一下。
李红梅猛地抬头,眼睛黑得像口枯井,直勾勾地盯着陈瘸子。
老光棍被她看得发毛,往后退了半步,鞋跟踩在蒲大柱的断指上,蒲大柱“嗷”地一声惨叫,像杀猪似的。
“浸猪笼?”李红梅笑了,笑声似砂纸磨过铁皮,“陈叔,你偷看隔壁村寡妇洗澡,被人抓现行,咋没浸你?”
老光棍脸涨成猪肝色,手里的烧火棍“咣当”掉在地上。
“哈哈哈哈哈”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几个常年挨打的女人先是跟着笑,笑着笑着,嘴角就垮了下来,眼神偷偷瞟向自家男人,又迅速低下头,搓着衣角上永远搓不干净的污渍。那笑声在她们听来,像是对自己命运的嘲弄。
夜风突然转了向,带着猪圈的酸臭味和血腥气,灌进每个人的鼻腔。
蒲小英看见,李红梅的影子在月光下微微晃了晃,像是随时会倒下,可她没倒。
“咳!咳!咳!”
村长咳嗽了一声,烟袋锅子在地上敲了敲,人群安静下来。
“行了!都散了!” 他瞪了蒲大柱一眼,“再闹,明天送你去派出所!”
蒲大柱缩了缩脖子,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剜向李红梅。
人群慢慢散了,脚步声杂沓,像一群老鼠窸窸窣窣地钻回洞里。
瘸腿的老赵头落在最后。他煤油灯照着自己缺失的耳朵,那伤口早已愈合,却在此刻突然刺痛起来。
“红梅。”他嗓子眼挤出这两个字,像咳出卡了三十年的鱼刺,“当年你被拐来……”
李红梅的背影僵了僵。夜风掀起她后襟,露出腰上一块青紫——那是昨晚蒲大柱用板凳腿砸的。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她没回头,声音比月光还冷,“您老早点歇着吧。”
最后只剩下村长、蒲大柱和李红梅。
村长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递给李红梅一根。
李红梅没接。
村长也不恼,自己点上,深吸一口。
“红梅啊……你男人不是东西,可你砍人,这事儿……”
李红梅打断他:“砍的是畜生。”
李红梅的视线越过村长肩膀,落在晒衣绳上蒲小英的碎花裙子上——去年伏天,孩子蹲在河滩洗它,手指被砂石磨出血,却笑着说:“妈,比挨打轻多了。”
“张书记。”她突然用上这个久违的称呼,“那年你拉着我,你说‘女人要认命’。”她指尖擦过衣襟上的血渍,“现在我这命,认够了吗?当年你从人贩子手里抽了三成介绍费,现在装什么青天?”
村长噎住了,烟灰掉在鞋面上,烫出个小洞。
他脸上瞬间青红交错,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句话:“……那……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说现在的事!你砍人,就是不对!”
蒲大柱疼得龇牙咧嘴,嘴上却不服软嘶吼道:“李红梅!你个被卖x的烂货!老子当初真金白银买你回来,就是条母狗也知道摇尾巴!你他妈敢砍我?老子告诉你!你生是我蒲家的人死是我蒲家的鬼!老子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把你俩按尿桶里淹死!想翻天?没门!”
“摇尾巴?”李红梅嗤笑一声,那笑声干裂得像旱地的口子,“摇尾巴是狗的事。我李红梅,是个人,我得站着活。”
李红梅说完,转身往屋里走。她的背影瘦得像根竹竿,可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要把地踩出坑来。
蒲小英从窗下钻出来,小跑着跟上她。夜风凉飕飕的,吹得她后颈发麻。她伸手去拽李红梅的衣角,布料已经被汗浸透了,湿漉漉的。
“妈妈……” 蒲小英小声叫。
李红梅停下,低头看她。月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她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嘴角的血痂亮得刺眼。
“怕吗?”她问。
蒲小英摇头,黑眼珠亮得像两颗玻璃弹珠:“英子,不怕。”
李红梅伸手,粗糙的指腹擦过蒲小英的脸颊,抹掉一滴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泪。
“记住,眼泪是给死人流的。” 她说,“活人,只流血。血是热的,流干了,人也就凉了。但只要还热着一口,就得站着。”
蒲小英一把抓住李红梅的手腕,触到一道凸起的疤痕——那是去年蒲大柱用烟头烫的。
“妈妈,你一定好疼吧”孩子的手指像片羽毛,拂过那些凹凸的伤痕。
李红梅望着窗外的月亮,“皮肉疼三天,心疼三十年。”
蒲小英仰起脸,月光照着她细嫩的脖子:“妈,心疼是什么感觉?”
李红梅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心疼就是,这里……”她拉着蒲小英的手,按在自己左胸下,“像有根针,没日没夜地扎着,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年头久了,那针就长在了肉里,成了你骨头的一部分。”
“妈妈,那把它拔出来好不好?”蒲小英的声音带着哭腔。李红梅握着女儿的手紧了紧:“傻孩子,拔出来,妈就散了架了。就得靠着这根铁骨,才能撑着你往前走。”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灭了那盏油灯。
蒲小英在黑暗里摸索李红梅的手,摸到满掌老茧:
“妈妈,你的手好硬啊……”
李红梅反手握住她,这双手给猪搓过糠,给人洗过衣,就是没为自己挑过一件新衣裳。
她把蒲小英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里头,藏着你明年的学费,藏着你将来远走高飞的车票。”
深夜里。蒲小英紧紧攥着李红梅的衣角,仿佛那是湍急河水里唯一的浮木。
“妈妈,”她的声音带着睡意,更像一句梦呓,“下辈子……你当我的女儿吧。”
孩子一句话,比蒲大柱所有的拳头都狠,直接捣碎了她心里最苦的那块地方。
李红梅浑身一震,整个胸腔像被猛地捣碎,又酸又胀。她张了张嘴,喉咙哽得发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良久,她极其轻柔地,拍着女儿的背,哼起一首不成调的、连她自己都忘了从哪里听来的歌谣。
那歌谣破碎不成调,像是从记忆最深的废墟里扒出来的,每一个音都带着血和土。蒲小英把头埋在她怀里,小声说:“妈,这辈子太苦了。”
李红梅的歌声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用更沙哑的声音哼下去,仿佛这不是一首歌,而是一根从悬崖上抛下的绳索,她必须用牙咬紧了,才能把怀里的女儿拉出这无边苦海。
窗外的月亮,悄悄挪了一点位置,把一丝微光,正好投在她们相依为命的剪影上。
那光微弱,却硬是在无边的黑暗里,切下了一小块安身立命之所。
这世上哪有什么安身立命,无非是娘俩挤在刀刃上,互相暖着,熬过今夜,再说天明。
明天会怎样,没人知道。但今夜,刀砍下去了,话也说尽了。
剩下的,只有这月光,这歌谣,和这对不是亲生,却比骨血更粘连的母女。
未完待续
第6章 我妈疯了
蒲大柱的断指开始溃烂了。
伤口没包扎,只用灶灰胡乱抹了抹,三天后,皮肉边缘泛出黄绿色,像块腐烂的腊肉。
他缩在炕角,盯着那截残缺的小指。
脓血渗出纱布时,蒲大柱想起了李红梅流产那晚。
那时她身下的血也是这样,先是鲜红,再是暗红,最后变成灶灰般的褐。他当时醉醺醺地骂:“流个崽子还矫情!”
现在报应来了——他的手指烂出了个洞,像被虫蛀空的玉米棒。
脓血滴在炕席上,渗成个歪扭的十字——像他这辈子,既不信神,也没被神饶恕。
“这婆娘真疯了……”他嘟囔着,喉咙里滚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咔嚓!咔嚓!咔嚓!”
李红梅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的节奏像在剁骨头。每一声“咔嚓”都让蒲大柱的断指隐隐作痛。
他隔着窗缝偷看,发现她的嘴角居然挂着笑——那种疯子才有的,豁出命去的笑。
“狗日的……疯了,疯了,这娘们真他妈疯了。”蒲大柱往墙角缩了缩,突然觉得这女人比赌场的金牙还瘆人。
蒲小英蹲在教室最后一排,用铅笔头在草纸上画圈。
“蒲小英!”王老师敲黑板,“上来解这道题!”
教室突然安静。前排的刘二丫转过头,嘴唇无声地蠕动:“你爸是不是被你妈砍了?”
蒲小英的铅笔“啪”地断了。她站起来,却仰着脸笑了:“老师,我解不出来。”
王老师叹了口气——这孩子眼睛太亮,亮得让人心疼。他摆摆手:“放学留下,我给你补课。”
阳光斜斜地切进教室,落在蒲小英的课桌上。她的铅笔短得只剩指节长,指腹因为用力而发白。老师站在黑板前,粉笔灰落在他的袖口,像一层薄雪。
“同学们,今天我们学《法律与生活》。”老师敲了敲黑板,“遇到危险,可以报警。县上派出所的电话是——”
刘二丫突然举手:“老师,警察管不管家里打人的?”
教室一静。蒲小英的铅笔尖戳破了草纸。
王老师顿了顿:“管。打人犯法,妇女儿童老人都受法律保护。”他的目光扫过蒲小英低垂的脑袋,“任何人都不该挨打。”
蒲小英抬起头。阳光穿过她睫毛的缝隙,在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她问:“要是警察也不管呢?”
“那就去县里,去省里。”王老师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总有人管。”
他的手指点着课本上的警徽图案,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那是双从没干过农活的手。蒲小英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把脏兮兮的袖口往后缩了缩。
法律像根火柴,再微弱的光,也能烧穿黑暗。——老师的板书
下课铃响,刘二丫堵在走廊,她的鞋底沾着新鲜牛粪——她今早肯定去放牛了。
“你妈是不是砍了你爸的手指?”她捏着鼻子,“你家猪圈味都飘到学校了!”
蒲小英攥着破书包带,指甲缝里还留着昨晚洗猪食锅的油垢。她想说“关你屁事”,却听见身后“咔嚓”一声——
体育委员张军掰断半块芝麻糖递过来:“吃吗?咱们,别理她。”
糖纸在阳光下亮得刺眼。蒲小英舔了舔嘴唇,没接。
“怕有毒?”张军自己咬了一口,“放心,我心没那么孬。”
操场边的树上,知了突然集体噤声。蒲小英抓过糖塞进嘴里,甜得舌根发苦。
糖纸在她口袋里窸窣响,像只贪吃的小老鼠。她偷偷舔了舔糖纸上的芝麻粒——甜味早被手汗蹭没了,可她还是咂摸了很久,直到纸上的印花褪进舌苔里。
张军问:“甜吗?”
“甜。”她舔着臼齿缝的芝麻粒,“就是太短了。”
操场边,两个小小的人就这么往前走着。
甜味像场短暂的梦,舔没了,生活还是那张皱巴巴的糖纸。
放学后的教室空荡荡的,粉笔灰在夕阳里漂浮。王老师翻开蒲小英的作业本——皱得像娃娃菜叶,但每道题都工工整整。
“上次教你的报警电话,记住了吗?”
蒲小英点头,铅笔在“110”旁边画了颗小星星。
“如果有人去你家闹事……”王老师突然压低声音,“就跑,往有路灯的地方跑。”
窗外,炊烟正从各家屋顶升起。蒲小英盯着远处蒲家的方向——烟囱是冷的。
“老师。”她突然问,“人为什么非要活着?”
王老师的钢笔尖在纸上洇出个墨点。他想起三年前那个跳河的女学生,裙摆像水母一样散开。
“因为……”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死了就吃不到芝麻糖了。”
蒲小英“噗嗤”笑了。
苦难像块磨刀石,有人被磨断了,有人被磨亮了。
赌场的金牙来了。
他带着两个马仔踹开蒲家院门时,李红梅正在腌酸菜。粗盐粒搓进白菜帮子的“沙沙”声,混着三人沉重的脚步声,像出荒诞的皮影戏。
“弟妹,老蒲欠的账该清了吧?”金牙的假牙在太阳下反光,像含了块金子。
李红梅头都没抬:“要钱没有。”
“没钱?”金牙咧嘴笑了,“那就按老规矩——”他伸手去摸她腰,“睡一晚抵三百。”
“砰!”
菜刀剁进案板的声音让所有人一颤。李红梅拎着刀转身,刀尖指着金牙裤裆:
“行啊,你先问问它敢不敢硬?”
“嘿嘿嘿嘿!”
马仔们哄笑起来。金牙的脸涨成猪肝色,掏出一把弹簧刀:“臭婊子,真当老子是蒲大柱那个窝囊废?”
李红梅轻笑。她解开衣领,露出锁骨下那道蜈蚣似的疤:“往这儿捅,捅偏了你是孙子。”
金牙的弹簧刀在发抖:“你……你别以为我不敢!”
“捅啊!”李红梅突然抓住他手腕往自己胸口带,“往心窝捅!反正我现在什么都不怕了,大不了同归于尽,你把我捅死了,你们全都要抵命。”
这世上有两种人最可怕:一种是什么都敢丢的,一种是什么都想要的。李红梅的早就丢光了。
马仔阿彪突然喊:“牙哥!她裤腰别着剪刀!”
她从后腰抽出裁衣剪,“咔嚓”空剪一记:“阉猪的刀,见过没?”
“你他妈不要命了?”
“命?早被你们这些畜生当赌注押光了。”
风突然停了。一只绿头苍蝇落在金牙鼻尖上,他竟忘了赶。
讲理的怕耍横的,耍横的怕不要命的。
蒲大柱缩在里屋,透过门缝往外看。
他看见李红梅往前迈了一步,金牙就往后退一步。
那把菜刀在她手里闪着寒光,刀刃上的缺口像张嘲笑的嘴。
“疯子……这娘们真疯了……”蒲大柱的裤裆突然湿了,温热的尿液顺着大腿往下流。
院子里,李红梅的刀尖已经抵住金牙喉结:“你在赌场侮辱我的时候,我说过什么?”
金牙的假牙“咯咯”打颤:“你、你说……”
“我说——”李红梅提高嗓门,“下次见面,要么你死,要么我亡!”
这女人的眼神,像口枯井,井底沉着无数个没哭出声的夜晚。
金牙的视线扫过李红梅的手——那些皲裂的伤口里,还嵌着上次反抗时留下的玻璃渣。他突然意识到,这女人连死都不怕了。
她往前一步,金牙退两步,鞋跟踩到一滩鸡屎,滑了个踉跄。
恶人的胆量,都是好人喂大的。
她忽然柔声问:“你娘知道你专干这断子绝孙的勾当?”
金牙一愣,假牙差点滑脱。
“我娘早死了!”他吼得脖子爆青筋。
李红梅笑了:“真巧,我娘也死了。”剪刀尖挑开他衣领,“她临死前说,欺负女人的男人——”
寒光闪过,一粒纽扣蹦到鸡屎上。
“死了都没人收尸。”
蒲小英背着破书包站在院门口。
“妈!”蒲小英冲过去抱住李红梅的腿,“王老师给了我糖!”
孩子脏兮兮的手心里,躺着块快要化掉的芝麻糖。
李红梅的刀“咣当”掉在地上。她蹲下来,用衣角擦净蒲小英的脸:“甜不?”
“甜!”蒲小英把糖塞进她嘴里,“王老师说,考满分还能再给!”
金牙趁机往门口溜。
李红梅头也不回地喊:“再敢来,下次砍的就不是手指了——是你裤裆里那二两烂肉!”
马仔们架着金牙跑得比野狗还快。
“牙哥,咱、咱真怕个娘们?”马仔阿彪喘着粗气问。
金牙一巴掌扇过去:“你懂个屁!疯子杀人可不坐牢!”
他摸了摸裤裆,还好,那玩意儿还在。可脊梁骨却像被抽了筋,软得走不动道。
蒲大柱终于敢从里屋出来,断指处的脓血滴在门槛上:“你、你就不怕他们报复?”
李红梅吐出糖,粘在蒲大柱额头上:“怕?”
“嘿!嘿!嘿!”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连你都不怕,还怕条戴金牙的狗?”
夜风卷着枯叶刮过院子。蒲小英发现,妈妈今晚盛粥的手特别稳,一滴都没洒。
粥碗冒着热气,红梅从兜里掏出个东西:“伸手。”
蒲小英摊开掌心——是颗大白兔奶糖。
蒲小英把糖掰成两半,大的塞回李红梅嘴里。
最深的苦难里,爱是唯一不交利息的高利贷。
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八岁的她似乎明白了,人这辈子,总要尝点甜的,才能熬得住那些苦的。
未完待续
第7章 痒
一个月了。
一个月没赌,没碰女人,连酒都喝得少了。不是不想,是怕。怕那把剁骨头的刀,怕那个疯女人半夜摸上炕,把他剩下的几根手指一根根剁了。
“窝囊废!”他抽了自己一耳光,声音脆响,“连个娘们都治不住!”
可骂归骂,真看见李红梅拎着菜刀在院子里剁猪草,他还是缩了缩脖子,往屋里躲。
蒲大柱的断指结了痂,但痒。
不是伤口愈合的痒,是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像有蚂蚁在啃。他缩在炕角,用剩下的四根手指挠,挠得皮开肉绽,血丝渗进指甲缝里。
“操他娘的……”他盯着那截黑紫色的痂,突然想起李红梅那天砍他时的眼神——不是恨,是冷,冷得像腊月里冻硬的井水。
“同学们!作业交上来!”
王老师敲了敲讲台。
蒲小英小跑着上前,作业本干干净净,字迹工整得像打印上去的。
“不错。”王老师点点头,“下个月县里数学竞赛,你去。”
教室里“嗡”的一声炸开。
“凭啥是她?”刘二丫扯着嗓子喊,“她爸是赌鬼,她妈是疯子!”
蒲小英没回头,手指捏着衣角,指节发白。
“闭嘴!”王老师一拍桌子,“再吵滚出去!”
刘二丫撇撇嘴,小声嘀咕:“神气什么,早晚跟她妈一样疯……”
蒲小英转身,黑眼珠亮得吓人:“你再骂我妈试试?”
刘二丫被她盯得发毛,缩了缩脖子:“疯、疯子生的也是疯子……”
“啪!”
蒲小英一巴掌甩过去,脆生生的响。
教室里静了一秒,随即炸开锅。
“打人了!蒲小英打人了!”
蒲大柱蹲在茅坑上,裤腰带松着,肚子咕噜响。
“妈的,一个月没沾荤腥了……”浑身不自在,像被抽了筋的癞皮狗。
赌不敢去,家里那个疯婆娘又碰不得,憋得他浑身冒火。
“金牙那儿……”他眼珠子一转,“听说新来了几个娘们……”
裤腰带一紧,他蹿出茅房,鬼鬼祟祟往村东头摸。
“金牙哥!金牙哥!”
蒲大柱缩着脖子钻进赌场后院,搓着手,笑得谄媚。
金牙正搂着个女人调笑,闻言斜眼瞅他:“哟,这不是‘断指英雄’吗?咋的,手指长出来了?”
“哈哈哈……”
哄笑声炸开,赌棍们围过来,像看猴戏。有人往地上吐痰:我老婆要是敢动刀,老子当场把她埋猪圈里!
蒲大柱佝偻着背,断指伤口在潮湿空气里隐隐作痛。赌场角落的老鼠叫着,像是在嘲笑他。
金牙哥...蒲大柱声音发颤,我就玩两把小的...
旁边一个穿红裙的女人用高跟鞋尖踢他裤裆:你这样的软蛋也配玩?回家喝奶去吧!
赌场最看不起两种人:输不起的,和怕老婆的。金牙把玩着骰子,你他妈两样都占全了!
蒲大柱脸涨的通红:“金、金牙哥,我……我就玩两把……”
“玩?”金牙嗤笑,“你拿啥玩?拿你那半个手指头?”
“哈哈哈”
又是一阵哄笑。
蒲大柱额头冒汗:“我、我有钱……”
“有钱?”金牙一把扯开他衣兜,抖出几个钢镚,“就这?够买根屌毛!”
女人“咯咯”笑起来,涂着红指甲的手在金牙胸口画圈:“金哥,这人谁啊?臭烘烘的……”
“他啊,”金牙凑近女人耳边,声音却故意放大,“就是那个被自家婆娘剁了手指头的窝囊废!”
“哇!”女人夸张地捂住嘴,“那他老婆得多丑啊,宁可剁他手也不让他碰?”
蒲大柱拳头攥紧,又松开。
“金牙哥,”他挤出笑,“我、我其实是想找个小姐……”
“找小姐?”金牙挑眉,“行啊,老价钱,五十。”
蒲大柱舔舔嘴唇:“能、能便宜点不?三十……”
“三十?”金牙一脚踹翻凳子,“你当老子这是菜市场呢?滚!”
“哐!”
蒲大柱被踹得踉跄,撞在墙上,断指处传来钻心的疼。
他想起二十岁那年第一次逛窑子,裤腰带还没解开就被姑娘笑话。那时的羞耻和现在重叠在一起,像两块发霉的饼子,嚼在嘴里全是酸苦。
“金牙哥,我、我真憋不住了……”他佝偻着腰,像条发情的野狗。
金牙眯起眼,突然笑了:“成啊,给你个优惠。”
他冲角落里招招手:“小翠,过来。”
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女人走过来,脸上粉涂得跟刷墙似的。
“这老主顾,”金牙拍拍小翠的屁股,“伺候好了。”
小翠瞥了眼蒲大柱,撇撇嘴:“就这?半截手指的废物?”
“三十块...“小翠压低声音,
“够买三斤敌敌畏,喝下去比搞女人痛快多了。“她指甲指进蒲大柱松垮的肚皮,“你这样的男人啊,活着浪费空气,死了浪费土地。”
蒲大柱脸皮抽了抽,却不敢发作,只搓着手赔笑:“呵呵,姑、姑娘,咱进屋……”
小翠翻个白眼,扭着腰往柴房走。
柴房里霉味混着腥臊,蒲大柱急不可耐地扑上去。
小翠一把推开他:“急啥?钱呢?”
蒲大柱掏出皱巴巴的三十块,小翠一把抢过,塞进枕头里。
“脱裤子。”她命令道。
蒲大柱手忙脚乱地解裤带,断指不灵活,半天解不开。
就你这货?小翠撇嘴,别是个银样镴枪头吧?
蒲大柱的裤带已经解了一半,闻言僵在原地:你他妈说谁?
小翠猛得抽了抽鼻子:“你身上啥味?跟泡了泔水似的。
蒲大柱这才想起-—他已经大半个月没洗澡,裤裆里还粘着上次挨打时的尿渍。
她的眼神像把生锈的剃刀,刮得蒲大柱浑身发紧。这女人眼角有颗泪痣,让他想起李红梅刚被买来时,洞房夜哭出的那颗泪,也是这么挂在眼角,要掉不掉的。
小翠“啧”了一声,自己撩起裙子往草堆上一躺:“快点吧,老娘没工夫陪你磨叽。”
“看啥看?“小翠突然揪住他耳朵,“老娘那里是镶金了吗?”
蒲大柱扑上去,动作粗鲁得像头猪。
小翠疼得“嘶”了一声,一巴掌扇过去:“轻点!弄坏了你赔得起吗?”
蒲大柱捂着脸,脑子里冒出李红梅。
那女人以前从来不敢打他……
“发什么呆?”小翠踹他一脚,“不行就滚!哼!
蒲大柱红了眼,一把掐住翠花脖子:“臭婊子!看老子今天怎么弄死你!”
小翠尖叫起来:“救命啊!杀人啦!”
柴房门被踹开,金牙带着人冲进来,一脚把蒲大柱踹翻。
“妈的,敢在老子的地盘闹事?”
“哐哐哐!”
拳脚如雨点般落下,蒲大柱蜷成一团,护住脑袋。
“金牙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金牙揪着他头发,往墙上撞:“真他妈的废物点心!连嫖娼都不会!活该被自家婆娘剁手!”
血从额头流下,糊了蒲大柱一脸。
他透过血雾,看见小翠站在一旁,嘴角挂着讥讽的笑。
蒲大柱贴着墙根走,影子被月光拉得像条瘸腿狗。村东头的老槐树上吊着条破红塑料袋,风一吹就晃,像在嘲笑他的无能。
“操你妈的...“他踹飞颗石子,惊起两只野猫。母猫骑在公猫背上,叫得比金牙赌场的娘们还骚。他裤裆突然一热,又凉了--一妈的,居然是尿了几滴。
“人要是活成畜生都不如,连畜生都要笑话你。”他想,“可畜生急了能咬人,我呢?”
人活成畜生不难,难的是畜生还想装人。
李红梅坐在灶台前,盯着火苗发呆。
一个月前那晚的记忆像块烙铁,烫得她整夜睡不着。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像随时会熄灭的蜡烛。
灶膛里的火突然“噼啪”炸响,迸出一颗火星子,烫在她手背上。她没躲,仿佛这具身体早已不是自己的。
火苗舔着锅底,就像日子啃着人的骨头。她想不通,女人结婚就像这口铁锅,烧得再红再热,最后也不过落个千疮百孔的下场。
“妈……”蒲小英轻轻靠过来,小手搭在她肩上。
李红梅回过神,摸了摸女儿的头:“作业写完了?”
“嗯。”蒲小英点头,“老师让我去县里比赛。”
“好。”
蒲小英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妈,我今天打人了。”
李红梅手一顿:“谁?”
“刘二丫。”蒲小英攥紧衣角,“她骂你……是疯子。”
穷人的尊严是件破棉袄,脱了冷,穿着痒,补丁摞补丁还要假装是件新衣裳。
李红梅的手顿了顿。孩子的指甲缝里还留着教室的粉笔灰,掌心却已经磨出了茧子。
去写作业。她声音沙哑。
写完了。蒲小英掏出作业本,上面全是红勾,王老师说我能考县重点。
她抱住女儿,瘦削的肩膀硌得孩子生疼。
有些孩子生来就是种子哪怕落在粪堆里,也要开出朵花来给老天爷看看。
妈,你哭了?
没有。李红梅抹了把脸,灰进眼睛了。
院门突然被撞开,蒲大柱踉踉跄跄地跌进来,满脸是血。
院里的老母鸡突然扑棱着翅膀惊飞起来。蒲大柱满嘴酒气混着血腥味,右眼肿得睁不开。
臭...臭婊子...他吐出一颗带血的牙,你们...都盼着我死...
李红梅默默把蒲小英推到身后。
“疯、疯子……”他指着李红梅,手抖得像筛糠,“你们都是疯子……”
李红梅冷冷地看着他,没说话。
未完待续
第8章 他裤子潮了
臭婊子!他嗓子哑得像是吞了炭,老子被打了,你连个屁都不放?
蒲大柱的拳头砸在门框上,震落一层陈年灰土。他右眼肿得只剩条缝,血丝混着眼屎糊在睫毛上。
李红梅没说话,只是把蒲小英往身后推了推。
装哑巴?蒲大柱笑起来,露出缺了颗门牙的黑洞,行啊,老子跟闺女说说话总行吧?
他伸手去拽蒲小英的辫子。
李红梅动了,她一巴掌扇过去,的一声,蒲大柱脸上立刻浮出五道红印。
蒲大柱愣了一秒,随即暴怒,反了你了!
他揪住李红梅的头发往墙上撞,却听见一声——手里只剩下一绺枯黄的发丝。李红梅趁机踹向他裤裆,蒲大柱踉跄着后退,突然裤裆一热。
裤裆一热——这具不争气的身体,又在最凶悍的时刻背叛了他。
温热的液体顺着裤管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一滩。
他猛地扑过去,却脚下一滑——
一屁股摔在地上。
蒲小英趁机窜到院子里,踮脚压水井。压井的铁柄被她整个身子吊着往下坠,“嘎吱嘎吱响得像要散架。一盆刚打上来的井水”哗啦”泼在蒲大柱身上。
“啊!!!“蒲大柱跳着脚骂,
“老子今天非弄死你们!小畜生!看老子不宰了你!
他咆哮着起来冲出去撵英子,却又踩到自己的尿滑了一跤,脸朝下栽进鸡屎堆里。隔壁阿毛家的灯亮了一瞬,又灭了。
尿了!尿了!隔壁老汪家的傻儿子阿毛趴在墙头拍手,蒲叔尿裤子喽!
蒲大柱低头看,裤管果然滴滴答答往下淌水。自从上回被吓破胆,这毛病就落下了。
他恼羞成怒,抡起烧火棍往阿毛头上砸:“妈的,傻货!笑你叔是不是?”
蒲大柱的脸由红转青,最后变成死灰,像灶膛里燃尽的煤渣。
蒲大柱在泥地里打滚,骂得比粪坑还臭:好……好的很!你们给老子等着!明天!就明天!老子一把火烧了这破屋!让你们娘俩跟阎王爷报到!
夜风卷着咒语飘远,李红梅关上门,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累。累得像被谁抽干血了,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天刚蒙蒙亮,李红梅就拉亮了台灯。
她手里拿着块牛仔布,针脚细密地缝着。灯光映得她手指上的顶针闪闪发亮。
碎布头是从镇上裁缝铺捡的,红底白点的棉布,拼成米老鼠的脑袋。没有黑线绣眼睛,她就拆了自己的发圈,抽出里面的橡皮筋,捻成两股细线,一针一针地戳。
蒲小英光着脚丫下床走过来,头发乱蓬蓬的:妈!我梦见米老鼠跟我说话啦!
说啥了?李红梅咬断线头。
它说……蒲小英突然压低声音,学着电视里的腔调,小姑娘,要勇敢哦!”
试试。李红梅抖开一条背带裙——米奇头的两个圆耳朵,透着股鲜活气。
蒲小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光着脚跳下炕,小腿上还留着昨晚的淤青,却呵呵的笑着。
米、米奇!她结结巴巴地指着电视里看过的图案,跟王老师家电视里的一样!
李红梅用牙咬断线头:县里比赛穿。
婚姻这把剪子,最先剪断的总是女人的翅膀。李红梅咬线头的动作像在咬断什么枷锁,那些年挨的打骂化作棉线,一针一针缝进女儿的春天里。
蒲小英套上裙子,转了个圈。背带有点长,在屁股后面晃荡,像条老鼠尾巴。
好看不?
李红梅没说话,只是蹲下来,把过长的背带挽了个结。她的手指粗糙,动作却很轻。
补丁摞补丁的日子像老屋墙上的霉斑,可孩子眼里只看得见碎布拼出的米老鼠。穷人的爱是件打满补丁的衣裳,那些密密麻麻的针脚里,藏着母亲说不出口的我爱你。
县城的阳光比村里刺眼。英子坐在面包车最后一排,膝盖上摊着作业本。王老师在前排数人数:一、二、三...咦?蒲小英呢?
县一小的围墙刷着严打刑事犯罪的标语,红油漆像血一样刺眼。
英子攥着日记本站在公安局门口。她今天特意穿了妈妈做的新裙子,可小腿肚却在发抖。
公安局的白墙皮有些剥落。英子踮脚够不着门把手,只好用书包砸门。里面传来拖鞋趿拉声:“谁啊大早上的?
开门的警察嘴角还沾着牙膏沫。他低头看见个还没他腰高的小丫头,蓝布裙,羊角辫,怀里紧紧搂着个破书包。
我、我……蒲小英的嗓子突然像塞了团棉花。她低头看见自己凉鞋里的脚趾——大拇趾从袜子的破洞里钻出来,紧张地抠着鞋底。
孩子的恐惧是颗发苦的糖,含在嘴里不敢吐,咽下去又卡住喉咙。公安局的白墙那么亮,照得她袜子上的破洞像个咧开的嘴。
值班室里老民警老陈跑出来,他的茶缸子冒着热气。他推了推老花镜:“小姑娘,你家长呢?
蒲小英的指甲缝里还沾着蓝墨水,手指头绞着背带裙的带子:我、我报案。
老陈乐了:哟,报什么案?丢橡皮了?
我爸……蒲小英的嗓子眼发紧,我爸要杀我妈。
茶水地喷出来。老陈赶紧招手叫来女警小周。
小周蹲下来,视线和蒲小英齐平:小朋友,慢慢说。
蒲小英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折成豆腐块的作业本,展开——密密麻麻的字,有的歪扭,有的工整,还有涂黑的墨团。
我自己写的。她声音小小的,不会的字用了拼音。
老陈接过纸,扫了两行,脸色就变了。
老陈把作业本摊在桌上。纸页边沿全是毛边:1990年3月12日,爸爸把妈妈捆在猪圈...1990年5月8日,妈妈流了好多血..1990年6月20日,妈妈被拖去赌场,回来时走路歪歪扭扭,1990年...
小周一把捂住嘴。她刚当妈,孩子才满周岁。
这……老陈的手有点抖,你妈知道你来吗?
蒲小英摇头,辫子上的皮筋不知怎的断了,头发散了一肩膀。
警察叔叔,她抓住老陈的袖口,能不能别让我爸知道?我怕他打我妈。
房间里的挂钟咔嗒咔嗒响,像在数这孩子的喘气声。
这...老陈的茶缸子咣当“掉在地上。茶叶沫子溅到英子白袜子上,像一群僵死的蚂蚁。
她盯着警察叔叔的茶缸,想起昨夜妈妈缝衣服时咬线头的侧脸。原来大人也会疼的,只是他们的哭声都藏在很深的夜里。
走廊传来脚步声。英子慌得扑到窗前——是王老师!她慌慌张张赶快把本子往周警官裤腰里塞,背带松了,掉了下来。
别怕。“小周蹲下来给她系背带。女警的手指很暖,蹭到她后颈时,英子突然打了个哆嗦。她闻见小周身上的雪花膏味,和妈妈的手一个味道。
“同志,有没有看见个这么高的小女孩?“王老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英子把脸埋进小周制服里,警徽的五角星硌得她眼皮生疼。
赌场里烟雾缭绕,金牙正在洗牌。
蒲大柱缩在墙角,断指处的痂又痒又痛。没人看他,就像没人会注意脚底下爬过的蟑螂。
金牙哥……他讨好地凑过去,借、借五十块钱翻本……
金牙眼皮都没抬:滚远点,晦气。
金牙叼着烟发牌,眼皮都不抬一下。
金牙哥……蒲大柱蹭过去,那……要不您借我十块,您看行吗?”
金牙弹了弹烟灰,你老婆不是挺能砍吗?让她砍你根手指来抵债啊!
“哈哈哈哈!”
哄笑声中,蒲大柱缩回墙角。赌桌下的痰盂反着光,照出他扭曲的脸——浮肿、蜡黄,眼白泛着死鱼肚皮似的灰。
这让他想起十年前,自己第一次赢钱时的风光。那时候人人都喊他,现在连看门的土狗都懒得朝他吠一声。
“呸!”
穿红裙的女人往地上啐了一口:“昨儿尿裤子的味儿还没散呢?
“哈哈哈……”
哄笑声中,蒲大柱的裤裆又热了。这次他没躲,任由尿液顺着腿流进鞋里。
赌场的后院里,蒲大柱正蹲在墙角数蚂蚁。他断指处的纱布黄得发黑,像块霉变的豆腐干。赌桌上传来哄笑:“三带一!老子又赢了!
“柱哥。“新来的马仔踢了踢他脚边的空酒瓶,“要不要去卫生所?你裤裆都.....
蒲大柱青筋暴起,完好的那只手掐住对方脖子:“你他妈也看不起老子?“
面包车停在县小学门口,王老师焦急地张望:蒲小英呢?
有个女同学撇嘴:肯定是怕考的不好,躲起来了。
远处,蒲小英背着书包跑来,米老鼠的耳朵在阳光下一跳一跳。
老师!她气喘吁吁,我来了!
王老师皱眉:去哪了?
蒲小英低头,鞋尖蹭着地面:……上厕所。
谎话像她凉鞋里的沙子,磨得脚底生疼。但有些真相比伤口更疼,此时,这个七岁的孩子已经懂了。
坐这儿。车里,男同学挪出个位置。
蒲小英挨着他坐下,裙摆上的米老鼠咧着嘴,笑得很开心。
米老鼠的耳朵在阳光下跳动,像两个小小的希望。此刻的她还不懂,有些勇敢不需要“奖状”,光是坐在“教室”里就是胜利。
风掀起裙摆,那些密麻麻的针脚突然露出来。原来最勇敢的笑容,都是母亲用最疼的线缝出来的。
未完待续
第9章 毒杀妻女(上)
蒲小英坐在教室第六排,铅笔短得捏不住,她在末端缠了透明胶带,勉强能写。
黑板上的拼音字母整整齐齐,像一排排小房子。老师教他们念:“家——家庭的家。”
同学们拖长声音跟读,蒲小英没出声,嘴唇动了动。她想起自己家——炕桌缺条腿,垫着砖头;以前,窗户漏风,冬天糊报纸;现在,菜刀藏在床下,刀刃有豁口。
“小皮球,架脚踢,马兰开花二十一”
课间,女生们跳皮筋,喊她:“蒲小英!一起来!”
她摇摇头,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蚂蚁排成长队,扛着米粒大的食物,往墙缝里钻。
“你怎么老看虫子啊?”同学张军问她。
蒲小英用树枝划着地:“因为,它们家在地下,不怕风吹。”
蒲小英放学回家时,院子里飘着韭菜香。
她推开门,看见李红梅正坐在矮凳上包饺子。案板上摆着三样馅料——鸡蛋碎、韭菜末、炸得金黄的馓子。
皖北的饺子不讲究花样,皮厚得能包住整个寒冬,馅实得像是把希望都剁碎了填进去。
“妈!”小英把书包往墙上一挂,抄起扫把就开始扫地,“我帮你!”
红梅没抬头,手指捏着饺子皮一折一折:“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小英扫得尘土飞扬,“妈妈,老师今天夸我字写得好呢!”
“风中有朵雨做的云,一朵雨做的云。”
“云在风里伤透了心,不知又将吹到哪去。”
收音机里孟庭苇在唱《风中有朵雨做的云》,电流声把旋律绞成碎片,像她们娘俩被命运绞碎又拼起的人生。
案板上的面粉像初雪,盖住了所有说不出口的苦。
穷人包饺子总把边捏得特别紧,生活已经漏了太多馅,再经不起半点浪费。
孟庭苇的歌声在漏电的收音机里打转,把1990年的初秋拉得格外悠长。
这些旋律会烙在蒲小英记忆里,多年后她闻到韭菜味时,耳边总会响起这首过时的情歌。
屋里没有蒲大柱的酒臭味,也没有摔碗砸盆的动静,干净得像从来只有她们两个人。
赌场的后屋里,蒲大柱正蹲着给金牙擦皮鞋。
“用点力!没吃饭啊?”金牙一脚踹在他肩上,“你那爪子是摆设?”
蒲大柱的断指伤口已经一两个月了,因护理不当,伤口又渗出血。
金牙叼着烟,眯眼看他:“听说你那宅基地值点钱?”
蒲大柱手一抖,鞋刷子掉在地上。
“慌什么?”金牙踩住他的手指碾了碾,“老子又没让你卖老婆,虽然你那黄脸婆也卖不上价。”
疼痛让蒲大柱眼前发黑。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李红梅,人贩子把她从云南带来时,她穿着件蓝布衫,辫梢系着红头绳。他当时喊她“红梅同志”,还给她倒了碗红糖水。
那碗红糖水是他这辈子给过最甜的毒药。
“金牙哥……”蒲大柱嗓子哑得像吞了炭,“那房子……”
“房子怎么了?”金牙俯下身,烟灰掉在他脸上。
蒲大柱握紧拳头。十年前李红梅流产那晚,他娘气得中风死了。
接生婆说:“这女人骨盆太窄了,生不了娃。”后来他喝醉了就打她,打完了又后悔,第二天再去赌场输个精光。
“要我说”金牙的假牙闪着光,“给那娘俩喂点药算了,死不了也活不成,正好腾地方。”
马仔们忽然安静了。
赌场后屋烟雾缭绕,几个马仔围坐着打牌,烟头扔了一地。
“瘸腿张”四十来岁,左腿短一截,走路歪着身子。他年轻时偷电缆被电打残,后来专帮金牙收债,拄着铁棍,敲人膝盖从不用第二下。
“豁嘴刘”天生兔唇,说话漏风,爱笑,一笑就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他负责看场子,随身带把弹簧刀,刀柄缠着胶布,沾过血,发黑。
“小六子”最年轻,才十八,脸上青春痘没退干净,眼神却像老狗一样浑浊。
他爸赌输了,把他押给金牙顶债,现在专门跑腿买烟买酒,偶尔也“送货”(安眠药,老鼠药)——那些药粉包在报纸里,塞进学校围墙的砖缝下。
他们看见蒲大柱蹲着擦鞋,哄笑起来。
“柱哥,你这手法不行啊!”豁嘴刘咧嘴,“还没你老婆会伺候人呢!”
瘸腿张往地上啐口痰:“我!呸!听说你老婆拿剪子差点阉了你?真他娘的怂!”
小六子没笑,低头玩打火机,“啪嗒啪嗒”地开合。
他想起自己娘,也是云南买来的,前年喝农药死了,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给他织了一半的毛线袜。
蒲大柱低着头,鞋刷在皮鞋上蹭出“咯吱咯吱”的响。金牙的鞋尖照出他扭曲的脸,像照妖镜,照得他原形毕露。
李红梅的饺子下了锅,白胖胖的在沸水里翻滚。
命运仿佛是沸水里的饺子,浮浮沉沉都是必经之路。
蒲小英趴在桌边数:“一、二、三……妈!有二十八个!”
“小馋猫。”李红梅用笊篱捞出一个,“尝尝咸淡。”
饺子烫,蒲小英在两手间倒腾,吹了半天才咬开。鸡蛋混着馓子的焦香冲出来,她烫得直哈气:“好、好吃!”
李红梅看着她笑。夕阳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娘俩中间的空位上——那里本该坐着个喝酒骂人的男人,现在只摆着瓶醋。
婚姻像是韭菜馅饺子蘸辣椒醋。初尝辛辣,回味酸涩,却总让人误以为是饿了的缘故。
李红梅的噩梦总是从一把剪刀开始。
梦里,她站在灶台边,蒲大柱醉醺醺地撞进来,手里拎着酒瓶,瓶口滴着血——不是他的,是她的。她想跑,可脚像陷在面团里,拔不动。剪刀在案板上,刀刃映着月光,冷得像冰。
她抓起剪刀,可蒲大柱突然变成了小时候的自己,云南山沟里,阿爹喝醉了打阿妈,阿妈缩在墙角,手里也攥着一把剪刀,可最后剪断的是自己的辫子,丢进灶膛烧了。
火光照亮阿妈的脸,她说:“红梅,女人这辈子,要么忍,要么狠。”
李红梅在梦里尖叫,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闷闷的呜咽。她猛地坐起来,冷汗浸透枕巾,手指摸到床下的菜刀——凉的,硬的,真实的。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着熟睡的蒲小英。孩子的呼吸很轻,像只小猫。
李红梅慢慢躺回去,胸口仍像压着块湿棉花。她知道,噩梦不是假的,只是还没发生的真事。
蒲小英被吓醒,看见母亲浑身发抖,冷汗把枕巾都浸透了。
“妈?”她小声问,“你梦到什么了?”
李红梅一把抱住她:“没事……妈没事……”
噩梦是有重量的,像有人往李红梅胸腔里灌了铅水,连呼吸都扯着疼。
月光下的菜刀比白天更亮,有些武器不是用来砍人的,是用来撑住自己别倒下。
蒲小英摸到李红梅脸上的泪,冰凉得像井水。
她学着大人哄孩子的样子拍她的背:“不怕不怕,英子在这里……”
赌场里,蒲大柱盯着手里的药包发呆。
“怂了?”金牙把酒杯砸在他脸上,“想想你那手指头!想想她怎么拿剪子对着你裤裆!”
酒混着血从额头流下来。蒲大柱忽地想起李红梅第一次给他包的饺子,她云南人不会擀皮,弄得厚薄不均,煮出来一锅片汤。他当时笑着说:“挺好,连面汤都省了。”
“柱哥,”马仔凑过来,“要不兄弟几个帮你?保证像意外……”
蒲大柱攥紧药包,塑料纸“哗啦”响得像催命符。
蒲大柱盯着手里的药包,塑料纸哗啦作响,像那年李红梅初来时,皖北山风吹动她蓝布衫的声响。
那是个腊月天,人贩子领着她站在村口,她辫梢系着褪色的红头绳,脚上的布鞋沾满泥,鞋尖磨破了,露出冻得发青的脚趾。她低着头,不说话,像只待宰的羊。
蒲大柱记得自己递过去的那碗红糖水,滚烫的,冒着白气。她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睫毛颤得像受惊的蛾子。他那时还年轻,心里发软,喊她“红梅同志”,说:“以后这就是你家了。”
她抬头看他,眼睛黑得像没点灯的夜。
后来呢?后来红糖水凉了,碗底结了渣。婚姻就像那碗放冷的糖水,甜味沉下去,就只剩一层苦底子。
恨是真的,舍不得也是真的。人这种动物,有时候连自己都搞不懂自己。
塑料纸的声响像无数个小人在鼓掌。蒲大柱在那一刻同时看见了两个自己:一个举着药包,一个端着红糖水。
同一轮月亮照着母女俩,也照着赌场里攥紧药包的蒲大柱。像老天爷瞎了眼,给恶与善发了同样的银两。
李红梅摸到女儿后背的汗,蒲小英数着母亲的心跳,她们都不知道,此刻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这个充满噩梦的怀抱……
未完待续
第10章 毒杀妻女(下)
蒲大柱推开门的时候,李红梅正在灶台边熬粥。
天刚擦黑,灶膛里的火映着她半边脸,颧骨高耸,眼下两片青黑。
自从赌场那晚后,她再也没睡过一个整觉,闭眼就是男人的汗臭、烟味,还有指甲掐进她大腿的疼。
“红梅......蒲大柱站在门口,声音低得像只猫。
李红梅没回头,勺子搅着锅里的粥,米粒翻滚,像她这些年咽下去的苦。
“我.....我买了点糖。“蒲大柱从兜里掏出个纸包,油渍渗出来,是镇上超市最便宜的奶糖,“给英子的。”
李红梅的勺子顿了一下,没理。
蒲大柱的裤脚湿了一片-一他又尿了。自从手指头被砍掉,他胆子就吓破了,一紧张就失禁。尿骚味混着劣质白酒的馊气,在屋里散开。
蒲大柱挪到桌边,糖放下时,纸包里那不是糖,是老鼠药,裹了一层透明沙糖,闻着甜,吃下去烧穿肠子。
“我……我还买了肉。”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巴掌大的一块猪头肉,肥膘上沾着草灰。
“放那儿吧。”李红梅没回头,声音冷得像井水。
蒲大柱把肉搁在桌上,油纸渗出血水,一滴一滴,在木桌上洇出暗红的圆。
他搓着手,指甲缝里还沾着赌场的烟灰。
李红梅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水声哗啦,盖住了蒲大柱喉咙里的咕噜声。
他盯着她的后背——蓝布衫洗得发白,肩胛骨凸出来,像两把钝刀。他突然想起十年前,她刚被拐来的时候,也是这件衣裳,只是那时候还没补丁,也没沾过血。
“英子呢?”他问,眼睛却往水缸瞟。
“上学。”李红梅的声音像块冰。
蒲大柱讪笑着凑近,“那个……我戒赌了,真的,以后好好过日子……”
李红梅忽然抬头,盯住他的眼睛。
蒲大柱的喉结滚了滚,额角渗出冷汗。
赌场后屋,烟雾缭绕。
金牙赤着上身,肚皮上的肥肉叠成三层。
躺在炕上,怀里搂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瘦得像麻杆,胸脯还没发育完全,手腕上青紫的掐痕像戴了副镯子。
“牙哥,蒲大柱真敢下药?”马仔阿彪问。
金牙吐了口烟,假牙在油灯下泛着黄光:“他?怂包一个!手指头被剁了都不敢放个屁!”
豁嘴刘“嘿嘿”笑,露出参差的牙:“要不……咱帮他一把?”
小六子蹲在墙角,手里攥着半块硬馒头,没说话。
“帮他?”金牙一把推开怀里的女人,“帮个屁!这种连老婆孩子都杀的杂种,迟早遭雷劈!”
女人踉跄着跌到地上,衣领扯开,露出脖子下的淤青。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没哭。
“牙哥,那……咱还收他钱不?”瘸腿张问。
金牙“呸”地吐掉烟头:“收!怎么不收?他要是真敢下手,老子连他祖坟都给他刨了卖钱!”
豁嘴刘咧嘴笑,黄牙缝里卡着菜叶:“要我说,直接捆了沉塘!骚娘们儿敢砍男人,反了天了!”
小六子蹲在墙角擦刀,突然插嘴:“他老婆.....南来的吧?”
金牙斜眼看他:“咋?你也想尝尝?”
“咳!咳!咳!”
炕上的姑娘突然咳嗽起来,金牙掐着她脖子灌了口白酒:“喝!宝贝儿,老子花钱买的,乖!”
酒液顺着姑娘下巴流到脖子上,金牙凑上去舔,假牙磕得她皮肤泛红。
“牙哥……”小六子蹲在墙角,声音发抖,“要不……我们这阵出去躲躲吧?我听说县公安局盯上咱们了……”
金牙一脚踹翻炕桌:“怕个屌!老子在集上窑洞、村头仓库、后山废矿都有据点,条子摸得着吗?”
阿彪忽然压低声音:“上回轮那娘们……就是在窑洞吧?她要是去告……”
“告?”金牙狞笑,“她敢!老子手里有她按手印的借据,白纸黑字写着‘自愿陪睡抵债’!”
“哈哈哈哈”
屋里一阵哄笑。
县公安局,刑侦队长老陈翻着案卷。
“陈队,查清了。”年轻民警推门进来,“金牙的赌场有三个点——村东头老祠堂、集上窑洞,还有……”
“还有哪儿?”
“蒲大柱家。”
老陈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倒地。他抓起配枪,手指扣在扳机上,青筋暴起。
“金牙这伙人,赌、嫖、逼良为娼。”
桌上有本小学生日记:“今天妈又哭了,爸打她,我躲在猪圈...
老陈合上本子。“严打才过多久?可这些蛆虫还在暗处爬!”
蒲大柱坐在炕沿,盯着李红梅盛粥的背影。
她瘦得厉害,肩胛骨支棱着。
“红梅......他嗓子发干,“以前的事,我对不住你。”
李红梅的手抖了一下,粥洒在灶台上。
“我.....我以后不赌了。”他说,“咱好好过日子。”
李红梅淡淡的笑了,笑声像砂纸磨过铁皮:“蒲大柱,你忘了你和金牙那帮畜生是怎么侮辱我的吗?”
李红梅转过身,眼里全是血丝,“现在装什么好人?”
灶台上的糖纸被风吹得哗啦响,像在嘲笑他。
蒲小英蹦蹦跳跳进院子时,看见爸妈都坐在桌边。
“英子!蒲大柱挤出笑,“爸给你买了大白兔!”
蒲小英没有多想,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拿。
大白兔上的老鼠药像一撮苍白的谎言。
蒲大柱盯着自己的手掌——那上面除了药粉,还沾着女儿三岁时发烧,他出于人道连夜背去卫生所蹭上的墙灰。人堕落时,连记忆都会长出倒刺。
李红梅不小心打翻糖包,糖滚了一地。
“先吃饭。“她盛了碗粥推过去,“糖吃多了牙疼。
蒲大柱的冷汗流进衣领。他盯着女儿喝粥的手,小小的,脏兮兮的,指甲缝里还有铅笔灰。
蒲大柱端起碗,手抖得厉害。李红梅静静地看着他。
“红梅,我去帮你盛碗粥吧”他转身往灶台去。
蒲大柱在灶台边,他抖药粉的手像得了疟疾,老鼠药在粥里化开时发出“嗤嗤”声。
他盯着粥,忽的想起刚结婚头几年李红梅给他煮粥——云南人不会熬皖北的糊糊,总是煮得清汤寡水,他骂她“败家娘们”,把碗摔在她脚边。
现在,这碗粥稠得发黏,足够要两条命。
“现在我真的要让她们肠穿肚烂?”
“红梅……”他嗓子发干,“喝、喝点粥吧。”
李红梅没动,眼睛盯着他发抖的手:“你手怎么了?”
“没、没事……”蒲大柱缩回手。
李红梅盯着粥,忽然笑了:“你先喝。”
蒲大柱脸色煞白:“我、我不饿……”
“你喝吧!”说着就往蒲大柱这边推。
蒲大柱慌乱极了,猛地打翻粥碗,滚烫的粥泼在手上,烫出一片水泡。
金牙的土炕上铺着发霉的草席,姑娘像块破抹布被扔在上面。
他肚皮上的肥肉随着动作晃荡,汗珠顺着额头滚到女孩身上。
“叫啊!你他妈,在挺尸啊?”金牙掐着她大腿根,指甲陷进淤青里。
女孩咬破嘴唇的血滴在草席上。
“ 啪!”
他猛的亢奋地扇她耳光:
“对!就这样”
就在兴头上,突然听见警笛声。
“操!”
他提着裤子逃跑,假牙掉在炕沿上,赶快又拾起来往嘴里塞,慌的咬到了自己手指。
“条子吃屎去吧!”金牙赤条条跳起来,赶忙提裤子,去摸枕头下的土枪。
小六子就在这时突然扑上来咬住他耳朵,如同被长期虐待的狗终于反噬主人。
“ 啪!”
金牙反手就是一巴掌!
刚戴上的金灿灿的假牙又差点气的喷出来,他手忙脚乱去摸寻土枪,小六子你个吃里扒外的狗杂种!
真是他娘的,反骨仔!我早该把你妈卖缅甸窑子去!金牙吐出口带血的唾沫,黄板牙上粘着片韭菜叶,老子当初也不该可怜你,应该把你扔塘里溺死......
我去你妈的!
金牙费了半天劲,土枪终于掏出来了,结果手一抖走了火,地把自己左脚大拇指轰没了半截。
嗷——!!
这声嚎比过年杀猪还凄厉,他抱着脚在血泊里打滚,假牙都磕掉一颗。
小六子一脚踩住金牙裤裆:“你作恶多端。如果不是你,我爸妈也不会死!我也不会变成孤儿”
你没想到有今天吧?匕首尖顺着金牙裤腰带往下划,听说你在县上娶了三个媳妇?今天小爷让你当太监!
六……六……六哥!六哥饶命!金牙尿了一裤子,骚臭味混着血腥气直冲脑门,那些娘们我都送给你!钱...钱也给你!小瘪三,小畜生,你不要给脸不要脸,他妈的,毛还没扎齐就敢跟老子这样,当年我把你妈……你妈叫的比发春的猫还要骚!”
“哗!”
匕首寒光一闪,金牙的右耳掉进痰盂。
“啊!”
小六子揪着他头发往墙上撞:“妈,儿子给你报仇了!记住,阎王殿里替我娘捎句话——下辈子我还当她儿子!
金牙捂着血淋淋的耳朵眼在哭爹喊娘。
土枪走火的硝烟还没散,陈队长已经带人踹开了赌场后门。
陈队踹门的瞬间,赌徒们像蟑螂炸窝。
牌九漫天飞,一张天牌”插进豁嘴刘的眼眶,他捂着眼睛惨叫:“我靠,狗日的!”
三个民警呈战术队形推进——老齐打头阵,霰弹枪抵肩;大刘左翼持防暴盾;刚毕业的小吴右翼握枪时,手抖得像筛糠。
警察!别动!
金牙他拖着血淋淋的裤裆往炕洞里钻,肥屁股卡在洞口直蹬腿。
阿彪抄起板凳砸向电灯,黑暗里顿时乱作一团——赌徒们像捅了窝的蟑螂,撞翻牌桌往地窖窜。
大刘的防暴盾挨了记土枪,钢化玻璃炸出蛛网纹。
老陈顺势一个滑跪,霰弹枪上膛:再动打你满腚开花!
“啊!”
小吴猛然惨叫——豁嘴刘咬住他手腕,黄板牙陷进肉里。
小吴疼得甩手,配枪地走火,子弹打穿房梁,木屑哗啦啦的落在赌桌上那副血淋淋的扑克牌上。
枪战混乱中,有个赌徒慌乱间抓起灶台上的抹布塞进枪管,土枪炸膛崩得他满脸黑灰,像命运给恶人糊了把锅底灰。
同一时刻,蒲大柱家也正被包围。
蒲大柱跪在地上,药碗打翻,粥洒了一地。
菜刀寒光里映着两张脸:一张是跪着的畜生,一张是站着的母亲。
原来仇恨和母爱用的是同一种力气,都能让人把菜刀握得这么稳。
李红梅手里的菜刀抵着他喉咙:“你以为我不知道?”
刀刃压进皮肉,血珠渗出来,顺着脖子流进衣领。
蒲大柱尿了裤子,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往下淌:“红梅……我、我错了……”
“错?”李红梅笑了,眼泪砸在他脸上,“你错在没早点毒死我!”
蒲大柱抬头,看见李红梅的眼睛,冷得似口井,井底沉着他们这十年所有的恶与痛。
他明白了:她早知道。
屋外,警笛声撕破夜空。
县公安局的审讯室里,蒲大柱缩在椅子上,断指处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滴在水泥地上。
老陈把现场照片甩在桌上:炸膛的土枪、痰盂里的金牙的耳朵、地窖里解救出的三个姑娘。最小的那个正攥着民警制服纽扣,指甲缝里全是泥。
认识吗?老陈敲着照片里半截耳朵。
原来轮回这么公平,每个施暴者的伤口都会成为自己的镜子。
老陈把日记本推到他面前:“你自己看看”
蒲大柱盯着本子上的字:“爸爸,我恨你。”
老陈按住那张写满字的纸,手指敲了敲警徽:“虽然我们晚到一步”,老陈用物证袋拍了拍蒲大柱的断指,“但该吃枪子儿,该蹲大狱的,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蒲大柱这时不知怎么忽的想起捡到蒲小英那天,李红梅抱着婴儿,笑得像捡了宝。
而现在,他手里的药,本来是要喂给她们的。
穷人的复仇往往要等两代人,一代人记仇,一代人读书。
他们...把不听话的女人关地窖。小六子指甲抠进掌心的疤痕,金牙说,叫得越响的越要多打。
说完,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疯狂呕吐起来。
警察翻看物证袋里的发卡——和李红梅当年被拐时戴的是相似。
这些发卡会轮回,别过无数个李红梅的青春,最后别在案卷上成为证物。
天快亮的时候,李红梅抱着熟睡的蒲小英站在院子里。
警车的蓝光映在她们脸上,一闪一闪,像命运的呼吸。
蒲小英在梦里嘟囔:“妈,饺子真好吃……”
李红梅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眼泪掉进孩子的头发里,无声无息。
晨光中,李红梅把女儿搂得更紧了些。
她终于懂得,有些母亲要当铁砧,有些母亲得做锤子,而她的使命是把所有捶打都挡在身前,直到女儿长成一块拒绝锻造的钢。
后来蒲小英总做同一个梦:蒲公英的种子飘过公安局的蓝屋顶,有些落在案卷上,有些飘进课本里。
有一粒,粘在警车顶灯上,有一粒飘进审讯室,落在蒲大柱的断指伤口处,那里正渗出一滴脓血,不知是不是父亲迟到了十年的忏悔。
未完待续
第11章 三毛钱的路
天刚泛青,村子还裹在一层冷雾里。
李红梅的灶台是全村最早冒烟的,烟囱里飘出的灰絮像她这些年烧掉的希望,又轻又碎,风一吹就散了。
锅里的水“咕嘟”响着,米粒少得能数清,这是家里最后一把米,掺了昨夜的剩粥,稀得能当镜子照。
李红梅盯着锅里自己的倒影,那张脸瘦得颧骨凸起,眼窝深陷,像被生活啃过一遍的骨头。
蒲小英蹲在院子里喂鸡。
她抓一把糠撒在地上,三只瘦骨嶙峋的母鸡立刻围过来啄食。
其中一只瘸了腿,走路一瘸一拐的,是去年蒲大柱喝醉时踢的。
瘸腿母鸡的右爪永远歪着,像根被掰折的树枝。
它记得那天晚上,男人的靴子踹过来时,它正护着刚下的蛋。
现在它走路一瘸一拐,但每天仍拼命刨食,它怕自己饿死了,这个瘦小的女孩会更难过。
蒲小英盯着那只瘸腿母鸡,它啄食的样子像在磕头。
英子想起去年冬天,蒲大柱醉醺醺踹鸡时骂的话:“不下蛋的废物,留着干啥?”
现在鸡还瘸着,蒲大柱的指头也断了,也去蹲牢改了。报应来得比冬天的风还快。
瘸腿母鸡忽的扑棱翅膀,把最肥的虫子拨到蒲小英脚边。
它记得去年冬天,女孩省下半把米喂它时的温度。
动物的报恩比人类来得简单,它只是不想让这个总饿肚子的小姑娘,比自己更早倒下。
“妈,今天能下蛋吗?”蒲小英问。
李红梅没回头:“能。”
其实她知道不能。鸡已经三天没下蛋了,饿得连叫的力气都没有。
但她还是说:“能。”
学校操场上,刘二丫堵住蒲小英。
“听说你爸坐牢了?”她咧着嘴笑,“是不是要被枪毙啊?”
蒲小英没说话,低头绕开她。
“哎?别走啊!”刘二丫拽住她书包带。
她凑近蒲小英耳边,呼出的气带着腌菜缸的酸臭味:“你妈是不是去金牙家换钱了?村里人都知道,村里人都说她脏,没人敢碰她!”
她的恶意像件不合身的旧棉袄,越是破烂越要显摆。
蒲小英猛地抬头:“你再说一遍?”
刘二丫被她盯得发毛,但还是嘴硬:“说就说!你妈是破鞋!你爸是赌博鬼!你们全家都……”
“啪!”
蒲小英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刘二丫愣住了,捂着脸,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蒲小英的声音很平静,“再敢说我妈,我就撕烂你的嘴。”
蒲小英的手掌火辣辣地疼,这一巴掌打出去时,她想起妈妈被村里人指指点点的背影。
其实打人比挨打更疼,疼的不是手心,是心里那个蜷缩着哭的小人。
周围看热闹的学生一下子安静了。
张军从人群里挤出来,挡在蒲小英前面时,后槽牙咬得发酸。
他想起昨夜妹妹饿醒哭闹,母亲把最后半瓶豆奶推给他时说的话:“男孩要长力气。”
台灯照得妹妹睫毛上的泪珠发亮,像他去年在矿洞口捡到的水晶渣,那时父亲还能站着回家。
穷人家的男儿骨,一半是煤渣硌硬的,一半是妹妹的眼泪泡软的。
“刘二丫,你嘴这么臭,早上吃屎了?”
刘二丫“哇”地哭出来,转身跑去找老师告状。
刘二丫边跑边抹眼泪,心里却像塞了团烂棉絮。今早父亲说的话在耳边回荡:“丫头片子读什么书?”原来欺负别人,并不能让自己少疼一点。
张军回头,看见蒲小英的手在抖。
“没事。”他说,“她要是再敢乱说,我揍她。”
蒲小英摇头:“不用。”
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作业本,拍了拍灰,塞回书包。
“我自己能打。”
放学路上,蒲小英绕道去了集市。
她蹲在卖鸡蛋的老太太旁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破布包,里面躺着三枚鸡蛋,家里鸡今天下的。
“奶奶,收鸡蛋吗?”她问。
集市上飘着油条和煤渣的混合味,几个光膀子的男人蹲在路边啃西瓜,籽直接吐到蒲小英脚边。
卖鸡蛋的老太太袖口沾着鸡粪,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她数钱时总要先舔一下拇指,纸币被揉得软塌塌的,带着老人特有的气味。
老太太的指甲发黄,捏起鸡蛋对着太阳照了照,撇撇嘴:“这蛋清都快散了,小姑娘。”
“能卖多少?”
“八分一个。”
蒲小英抿了抿嘴:“一毛行吗?我妈说集市上能卖一毛。”
老太太“啧”了一声:“行吧,看你可怜。”
她掏出三毛,塞到蒲小英手里。
老太太看着女孩远去的背影,想起四十年前同样来卖鸡蛋的自己。
她偷偷把多给的两分钱又摸回来,穷人帮穷人,帮得总是这么不干不脆。
蒲小英攥着三毛钱走过卤菜店时,肥油滴在炭火上“滋啦”响。她咽着口水想:
“等有钱了,我要买一整根猪蹄,让妈把肉都啃完,我再舔骨头。”
可下一秒她就掐自己大腿:“想什么呢?钱要攒着给妈妈。”
八岁的她还不懂,人生,就是把委屈全部嚼嚼咽了。
蒲小英攥着钱,转身就去了杂货铺。
“有铅笔吗?”她问。
老板叼着烟,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支秃头的铅笔:“两分钱。”
蒲小英递过去两分钱,把剩下的两毛八分钱小心地折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
穷人的交易从来不公平,三枚鸡蛋换不来一支完整的铅笔,却能换来继续写下去的勇气。
回到家,李红梅正在糊纸盒。
从县城接的手工活,糊一个纸盒一分钱。她手指上全是浆糊,干裂的皮肤被黏得发白。
她糊的何止是纸盒,是把破碎的日子一点点黏合成还能过下去的形状,还有她们支离破碎的尊严。
“妈,我回来了。”蒲小英把铅笔放在桌上。
李红梅抬头,看见女儿手里的铅笔,愣了一下:“哪来的?”
“买的。”
“钱哪来的?”
“卖鸡蛋。”
李红梅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伸手一把把她搂进怀里。
蒲小英闻到她身上浆糊的味道,酸酸的,还有点发馊。
“妈,我们搬走吧。”蒲小英说。
李红梅没说话。
“去县城。”蒲小英的声音很轻,“我听学校的老师们说,县城有工厂,招女工。”
李红梅松开她,摇了摇头:“没钱啊。”
“我攒。”蒲小英从兜里掏出那两毛八,“我已经有两毛八了。”
李红梅的手指僵在纸盒上,浆糊凝成透明的痂。
“妈,”蒲小英抓住她黏糊糊的手,“要不然……你把我当你妹妹?”她声音轻得像飘落的羽毛,“再不行,就当我是捡来的。”
李红梅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她一把搂住女儿,下巴硌在蒲小英瘦削的肩胛骨上。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当的不是家,是命。
“好。”她说,“我们攒钱。”
晚上,蒲小英趴在灯下写作业。
新铅笔舍不得用。用的是旧的,秃头铅笔在纸上留下粗黑的轨迹,像条挣扎的蚯蚓。
它知道自己快被写没了,但还是要拼尽最后一点石墨,帮这个女孩把“人”字写端正。
李红梅坐在她旁边,手指飞快地糊着纸盒。
“妈。”蒲小英突然问,“人穷就活该被欺负吗?”
李红梅的手指停在纸盒上,浆糊滴成一滴透明的泪。
“英子,你看过田里的稗子没?”她突然问,“它长得比稻子高,比稻子壮,可农民见了就拔。”
蒲小英摇头。
“因为它是杂草,抢稻子的养分。”李红梅声音嘶哑“穷人就是稗子,活该被拔,但偏偏命硬。”
“英子,我们虽然穷,是命不好。但命不好的人,也有要骨气。”
蒲小英的铅笔在纸上顿了一下,她想起刘二丫的话,像根刺卡在喉咙里。
她好想问妈妈“我们是不是真的很脏?”但抬头看见李红梅糊纸盒的手指,那些裂口里还沾着昨天的浆糊。
于是她咽下了这句话,因为答案早就写在了妈妈的手上。
“嗯。”蒲小英点点头,继续写作业。
李红梅伸手,用浆糊黏住蒲小英作业本上破的一角。
“字要写端正。”她说,“将来填户口本、单据、签合同……都得用。”
英子点点头。她知道,妈妈说的不是写字,是活人的尊严。
台灯的光很暗,照得母女俩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像两棵挨着长的树。
是的,她们是两棵挨着长的树,根缠在一起,谁倒下了,另一棵也活不成。
第二天,蒲小英起得很早。
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小铁盒,里面装着她攒的钱,两毛八,加上昨天帮同学们写作业挣的两分,一共三毛。
她蹲在鸡窝前,摸了摸那只瘸腿母鸡的头。
“今天多下一个蛋,行吗?”她小声说。
母鸡“咕咕”叫了两声,像是答应了。
“嘿嘿。”
蒲小英笑了。
她背上书包,走出院子。
天还没亮,晚秋的风很冷。
但她走得很稳,一步一个脚印,像是要把这条路踩实了,好让妈妈以后走的时候,不会摔倒。
蒲小英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三毛钱,硬币的冰凉透过布料贴着她的皮肤。
小小的她似乎还不太懂,穷人的希望就像这枚硬币——又小又硬,但攥紧了,也能硌得人生疼。
风卷着枯叶追在她脚后跟,像一群讨债的小鬼。
蒲小英没回头,她知道妈妈一定站在院门口看着,李红梅的围裙上还沾着浆糊,手指蜷缩着。
蒲小英突然小跑起来,书包拍打着她的背。
铅笔盒叮当响,像在给她加油。
跑啊,跑啊,跑到他们追不上的地方去!
未完待续
第12章 寡妇门前(上)
凌晨四点,李红梅摸黑起床时,踢翻了夜壶。
骚臭味漫开时,她第一反应不是骂,而是去捂女儿的鼻子,却摸到一手冰凉的泪。
蒲小英又在梦里哭湿了枕头。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
“妈没事。”她对着黑暗说,手指碰到女儿睫毛上未干的泪。窗外,最后几颗星星像没擦干净的血点子。
天还没亮透,李红梅就蹲在井边搓衣服。
李红梅搓着校服上的墨渍,搓得指节泛白,那墨渍是刘二丫甩的,那裂口是日子割的。
井台结着层薄冰,李红梅的指节磕在上面,发出“咔”的轻响。
远处传来公鸡打鸣,叫声撕开雾蒙蒙的晨色。
她这时不知怎么了,特别想念云南老家的井,那里的水是甜的,能照见云彩。
而这里的井水,只映得出她龟裂的手,和一张早被生活磨糙了的脸。
井水刺骨,冻得她手指发红,关节像塞了碎玻璃,每搓一下都疼得钻心。
可她还是咬着牙,把蒲小英的校服揉出泡沫。衣服领口磨得发白。
井台冰层下的水纹在扭曲,像极了李红梅被生活揉皱的青春。
她搓衣服的手停住了,水面上浮着的不是泡沫,是她三十岁就变白的头发丝。
“呦!这不赌鬼家的疯女人吗?大清早洗什么呢?”
陈瘸子趿拉着鞋路过,裤腰带松垮垮地吊在胯上,松得能塞进两个拳头,走一步晃三下,像条拴不住的狗。
他五十多了,还是光棍一条,整天在村里晃荡,专盯着寡妇家的门缝瞧。
李红梅没抬头,手指抠着校服上那块顽固的污渍。
他凑近时,酒气混着蒜味喷在李红梅后颈:“金牙睡你一晚给三百,我出五十,行不?”
水盆里的泡沫“啪”地炸开,李红梅的手停住了。
当陈瘸子的酒气喷来时,她想起十八岁那年,阿妈教她采茶的手势:“姑娘家手指要像春笋般嫩。”现在这双手粗得像老树皮,却要护着更嫩的春芽。
“五十?你裤裆里那玩意儿可值五毛吗?给我滚!”
陈瘸子咧嘴笑了:“哈哈哈,装什么装?全村谁不知道你……”
“哗啦!”
一盆脏水泼在他裤裆上。
“寡妇的门槛是全村男人的痰盂,”李红梅甩着盆里的水,“但老娘偏要把它变成刀山。”
陈瘸子被泼得一愣,随即暴怒,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女人让他出丑。
他一把揪住李红梅的头发,往井台上按,仿佛要把她整个人摁进冰水里,冻成一块任人宰割的肉。
“臭婊子!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他狞笑着,另一只手往她衣服里探,“别人都能睡,为啥老子不能?”
李红梅的额头磕在冰上,血丝渗进井水,像一条红蚯蚓游开。她猛地一挣,指甲在陈瘸子脸上挠出三道血痕。
“你再碰我一下,我就让你这辈子当不了男人!”她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刀片。
“我给你脸了?”陈瘸子一只脚跳起来骂。李红梅拎着空盆转身就要走。
陈瘸子猛地拽住她手腕:“我呸!你可真装?”他指甲缝里的泥垢蹭进她冻裂的伤口,“蒲大柱能买你,我也能买你!”
李红梅的瞳孔缩成针尖。盆沿磕在井台上,发出“当”的脆响。
“买?”她笑了,“呵呵,好啊!”
陈瘸子愣神的刹那,她拿起湿衣服甩在他脸上。粗布衣角抽进他眼睛。
“啊……”
他嚎叫着松手。
李红梅从泥地上捡起盆:“你活像条赖皮狗!刚才那下算便宜你了,还有下次,我准让你吃不了尿着裤子走!”
陈瘸子揉着眼睛骂骂咧咧,裤裆滴着水,突然咧嘴笑了:“尿裤子?老子让你见识什么是真尿!”他解裤带时,李红梅抄起捣衣杵砸向他膝盖。
“咔嚓”一声,陈瘸子跪在冰上,裤裆真的湿了。
“现在像条狗了。”李红梅踩住他撑地的手,“下次再露你那玩意儿,我帮你剁了喂村头那条大狼狗。”
陈瘸子嚎叫着爬开,跑的比野狗还快。
风吹起她后颈的碎发,露出一块淤青,昨晚糊纸盒到半夜,困得撞在门框上留下的。
蒲小英蹲在教室后排,铅笔秃得只剩指节长。
蒲小英的班级来了个转学生,叫吴美美。
美美穿的红色丝绒裙,黑色小皮鞋,书包上还挂着个会响的小铃铛。
“我爸是粮站的!”她仰着下巴宣布,“我家有彩电!”
刘二丫立刻凑过去:“美美,你头发真香!”
张军撇撇嘴,继续削铅笔。蒲小英低头写作业,铅笔秃得快要握不住了。
“喂!”吴美美踢了踢蒲小英的凳子,“你叫什么?”
“蒲小英。”
“名字真土。”吴美美撇嘴,“你家是干什么的?”
教室里突然安静。
刘二丫抢着说:“她爸是赌鬼加酒鬼,去坐牢了!她妈是……”
“是糊纸盒的。”蒲小英抬头,“一毛钱一百个。”
吴美美愣住了,她没见过这么直白的回答。
“哦……”她讪讪地转身,铃铛叮当响。
张军偷偷给蒲小英塞了块水果糖,糖纸皱巴巴的,带着汗味。
“你为啥不跟同学们解释你爸的事?”
“说了就能换支新铅笔吗?说了他们会同情我吗?”
张军噎住了,半晌才道:“可他们……”
“他们笑的是我的穷,又不是我爸的恶。”
这时,王老师来了。王老师敲了敲蒲小英的课桌。
一支新铅笔滚到草纸上,笔杆上的小熊猫还戴着红领巾。
“作文比赛奖品。”他声音很低。
蒲小英攥紧铅笔,指甲掐进掌心。
放学路上,她没直接回家,而是绕到村口的老树下。
树根盘错,像老人暴起的青筋。她蹲下来,用新铅笔在树皮上轻轻划了一道,很浅,像小猫的抓痕。
然后,她又划了第二道、第三道……直到划出一个小小的“正”字。
“妈说的,攒够五个‘正’字,就能换一件新校服。”她小声嘀咕,手指摩挲着树皮上的刻痕。
风吹过,树叶子沙沙响,像是笑了。
穷人家孩子的希望,有时候只是一道刻在树皮上的浅痕,但至少,它存在。
蒲小英走到村口的小溪边,蹲下来洗手。溪水很凉,冻得她指尖发红。
突然,她看见水底有东西在闪光,是一枚生锈的硬币,不知被谁丢在这里,沉在鹅卵石间,像一颗被遗忘的星星。
她伸手去捞,硬币却顺着水流滑走。她追了两步,鞋尖湿了,冷得脚趾发麻。
“别追了,丫头。”
张军的奶奶坐在溪边石头上,手里编着草蚂蚱。她头发全白了,像顶着一团雪。
“可是……那是个钱。”蒲小英小声说。
老人笑了,缺了门牙的嘴像个黑洞:“钱会流走,但草蚂蚱不会。”
她枯瘦的手指翻飞几下,草叶就变成了一只青绿色的蚂蚱,翅膀薄得透光。
“给。”
蒲小英接过草蚂蚱,捏在手里。它轻飘飘的,好像随时会被风吹跑。
“奶奶,它能活多久?”
“看你怎么养。”老人眯起眼,“放水里,一会儿就烂了;放兜里,能活到冬天。”
蒲小英把草蚂蚱塞进校服口袋,贴着内衬放好。那里还藏着她攒的三毛钱,和一颗没舍得吃的水果糖。
回家的路上,她走得很慢,一只手始终捂着口袋,怕草蚂蚱跳出来。
孩子的快乐像草编的蚂蚱,脆弱得一口气就能吹散,可只要有人愿意编,就总有人愿意相信它能活到冬天。
货郎的拨浪鼓摇到村口就哑了。他看见李红梅盯着红绸布看,却只买了最便宜的顶针。“大姐,给闺女扯尺布吧?”
“攒钱呢。”
“啊?攒啥?”
“攒条出路。”
“这村里就数李红梅买顶针最勤。”他数着毛票对油条张说,“别人家的顶针传三代,她家的三个月就磨穿。”
李红梅坐在门槛上数钱。
苦难不会让人变善良,只会让人变狠,要么对别人狠,要么对自己狠。
糊了三天纸盒,挣了七毛二。加上蒲小英卖鸡蛋的三毛,一共一块零二分。
她捏着皱巴巴的纸币,突然听见院门“吱呀”一声。
赵光棍的胶鞋踢开院门时,李红梅正把最后一张毛票抚平。酒气混着口臭喷在她后颈,像被癞蛤蟆舔了一口。
“红梅妹子~”他蹲下来,酒瓶“咚”地杵在她两腿间的水泥地上,“数钱呢?陪哥哥一晚,给你加两张。”
这时,鳏夫王三不知从哪冒出来了:“装什么呦?红梅妹子?”他猛然伸手扯她衣领,粗布“刺啦”裂开道口子。
李红梅没躲,反而往前一步,脸几乎贴到他鼻尖上:“王三,你媳妇怎么死的?”
王三脸色骤变:“你他妈……!”
“难产,你忘了吗?”她声音很轻,“你赌了一夜,她喊破嗓子没人理,血淌了一炕。”
李红梅抄起浆糊刷,直接戳向王三眼睛:“今天我让你也尝尝喊破嗓子的滋味!”
“哎哟!我操!你这娘们儿脾气挺硬!”王三捂着眼睛跳开,浆糊糊了他满脸,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小贱人!你女儿早晚跟人跑,到时候……”
剪刀寒光闪过,王三的耳垂一凉。
李红梅的刀尖抵着自己喉咙:“我先让你跑奈何桥!要试试吗?”
这时赵光棍的手刚碰到她衣领,李红梅抄起剪刀,直接扎进他手背。
“啊……!”他惨叫一声,血溅在那些毛票上。
李红梅没松手,反而把剪刀拧了半圈:“再碰我,下次就是你的眼珠子。”
王三吓得后退两步:“疯子!这女人疯了!”
李红梅冷笑:“对,我疯了,所以你们最好躲远点。”
赵光棍突然想起去年刘寡妇上吊时,舌头吐得老长。
“你、你他妈,疯……疯子……”赵光棍的酒瓶“咣当”砸在自己脚背上,“走走走,我们赶快走……”
未完待续
第13章 寡妇门前(下)
李红梅站在门口,剪刀还抵在脖子上,直到这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
她的手开始抖,剪刀啪嗒掉在地上。
“哈哈哈”
李红梅站在院子里,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着笑着,她滑坐在地上,捡起那些沾了泥土的纸币,一张张抚平。
一张钱裂成两半,她用浆糊小心粘好。
母亲的尊严像晒在悬崖边的衣裳,风一吹就飘走,可她们永远在捡回来重新晾上。
她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
三十岁的女人,哭起来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妈……她对着脚下的土地说,我想回家……
可云南的那个家,十年前就没有了。
放学路上,张军蹲在河边洗校服。
河边的石头硌得张军膝盖生疼。他搓衣服的手已经冻得发僵,指节处裂着血口子。小娟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哥,疼不?
洗衣服有啥疼的。
不是问衣服。小娟用指甲刮他冻疮上的血痂,是这儿。
张军猛地抽回手,校服掉进水里。他慌忙去捞,水流却冲走了肥皂。小娟不慌不忙的从兜里掏出个纸包。
英子姐给的。
她剥开皱巴巴的糖纸,就一块。
张军盯着那颗发粘的水果糖。小娟的指甲缝里还有泥,可糖纸却抚得平平整整。她把糖掰成两半。
你大,吃大的。
你吃。
牙疼。小娟撒谎时会眨左眼,真的。
半块糖在两人嘴里化开。张军继续捶打衣服,小娟数着他手上的裂口。对岸传来吴美美的笑声,她穿着新皮鞋在踩水玩。
哥,我脚冷。
等会儿。
现在冷。
张军甩干手上的水,突然把小娟的脚塞进自己胳肢窝。外套里腾起白气,小娟的脚趾像冰块。
还冷不?
......臭。
嫌臭拿出来。
......暖和。
小娟把脚抽回来。对岸,吴美美的黑皮鞋闪了一下。
张军继续捶打衣服,捶得水花四溅。那半块糖的甜味早就没了,可他们还在咂着嘴。
明天还洗衣服吗?
那我给你留半块糖。
......好。
河水带着肥皂泡往下游漂。上游漂来几片花瓣,沾在张军的破胶鞋上。春天好像快来了,可穷人的冬天总是特别长。
夜深了,李红梅缩在床头哭。
眼泪滴在补丁摞补丁的被子上,悄无声息。
三十岁母亲的眼泪是倒流的河,从眼角淌回心里,积成女儿看不见的汪洋。
她想起云南老家的山,想起阿妈煮的苦菜汤,想起自己被拐那晚,月亮也是这么亮。
被拐卖的女人没有故乡,云南是地图上的一个疤,每次触碰都会渗出记忆的血。
阿妈……
她咬着手背呜咽,怕吵醒了英子。十年了,她再没喝过那口苦菜汤。
窗外的月光冷得像刀,把她劈成两半,一半是李红梅,一半是那个叫阿诗玛的姑娘。
第二天,美美的钢笔丢了。
肯定是蒲小英偷的!刘二丫指着她,昨天就你最后一个走!
搜啊!刘二丫拽她书包带,穷鬼都手贱!
我家是穷。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但穷不是偷东西的理由。
搜她书包!
几个女生一拥而上。书本散落一地。
蒲小英站在原地,指甲陷进掌心。疼,但比不上心里那股火。吴美美的红裙子晃得人眼晕,像团烧着的火,烫得她喉咙发干。
张军气的踢了下板凳:吴美美!你钢笔在讲台下面!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讲台。那支镀金钢笔静静躺在粉笔灰里,笔帽反射着光。
美美的哭声戛然而止。刘二丫的嘴张了又闭,活像条缺氧的鱼。
对不起......美美去捡钢笔,丝绒裙摆扫过蒲小英露脚趾的布鞋。
不用。蒲小英弯腰捡起自己的铅笔头,你裙子真好看。
吴美美捏着钢笔,第一次发现镀金会褪色。她偷瞄蒲小英的铅笔头,那么短,却写得那么直。
教室里静的怕人,张军的铅笔地断了。
他盯着蒲小英的后背,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上,墨渍像块烙铁印。穷人最懂穷人的骨头,硬得硌牙。
冤枉像早春的倒寒,冻不死人,但会在骨缝里留一辈子的风湿。
李红梅正在地里挖野菜,听见有人喊:疯女人!你女儿偷东西!在学校挨人揍呢!
她扔下铲子就往学校跑,右脚的破胶鞋被甩进泥沟,李红梅光着一只脚狂奔。
碎石硌进脚掌,血混着泥,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可疼不过有人往她孩子心上扎刀子。
这个三十岁女人光脚跑过的八百米,比她被拐卖的千里路还要漫长。
教室门口,她一把撑住门框,指甲抠进木头缝。
汗把头发黏在脸上,衬衣后背湿透,凉飕飕地贴着脊梁骨。
所有人都转头看她,那些眼神像针,扎得她浑身发颤。
我女儿,她喘着粗气,嘴唇裂出血丝,宁可饿死也不会偷的!
当生活逼你下跪时,挺直的脊梁骨会成为刺向命运的矛。
我女儿不会偷东西。李红梅的声音哑得不像话,谁再乱说,我就跟谁不客气。
母亲这个词,是被生活嚼碎后又重新拼起来的名字。
那晚,李红梅烧了热水给蒲小英泡脚。
盆里的水很烫,蒲小英的脚冻得发红,碰一下就像针扎。
小小的脚底板结着茧,像两块粗粝的树皮。
李红梅的手擦过那些裂口,想起去年冬天孩子追卖糖葫芦的,冻疮烂了也不喊疼。
妈,水凉了。
李红梅又舀一瓢热水。水缸映出她扭曲的脸,皱纹里夹着白天没洗掉的纸屑。
疼吗?她摩挲着孩子脚底的裂口。
蒲小英摇头,脚趾蜷起来:妈,吴美美今天放学的时候,跟我道歉了。
热水晃出来,烫红李红梅的膝盖。她没觉出疼,只是死死盯着水面,那里头沉着个三十岁的女人,和个八岁的孩子,都抿着嘴不哭。
以后......李红梅的声音突然哑了,有人再冤枉你,你就说......
我知道。蒲小英把脚从水里提起来,说“等我妈来”。
明天太阳升起时,她们还得继续糊纸盒、挨白眼。
但只要还活着,就得把腰杆挺直了。
哪怕挺直的代价,是骨头碎成渣。
昏黄的灯下,母女俩的影子投在墙上。
一个在糊纸盒,一个在写作业。
夜风吹动糊好的纸盒,发出钞票般的沙沙响。这是母女的摇钱树,结不出果实,只长得出希望。
她们都在数着,熬着,等着。
灯下,蒲小英抬头:
“妈,你穿过裙子吗?”
“穿过。”
“在云南时。”
“妈,云南远吗?”
“远。”
“比县里还远?”
“远得多。”
“那你怎么来的?”
“走着来的。”
“走了多久?”
“一辈子。”
十年拐卖路,三十年还魂日。女人这辈子要走多远,才能“李红梅”三个字走回“阿诗玛”?
妈,吴美美今天穿的红裙子,真好看!
李红梅的手顿了顿:
妈,等我长大...
我给你买条红裙子。
李红梅的浆糊刷停在半空。墙上的影子晃了晃,像被风吹动的旗。
要最红的?
比吴美美的还红。
这承诺太轻,轻得像飘落的纸屑;这承诺太重,重得要用一生去托住。
糊纸盒的手突然停下,李红梅望着窗外的月亮,这个被称作疯女人的囚徒,此刻正用目光丈量着从灶台到月亮的距离。
她知道,有些自由不必用脚走,当女儿说出红裙子三个字时,她就已经飞过了十万大山。
夜虫在窗外叫起来,糊好的纸盒在墙角摞成小山。
明天它们会变成盐,变成菜,变成作业本,也许某天,会变成条红裙子……
未完待续
第14章 全村逼卖身
1995年夏。
天还没亮,李红梅已经蹲在油锅前。
“红梅,今儿多炸二十根。”老板娘甩过来一团面,“赶集的人多。”
李红梅点头,没说话。她干活时总是这样,沉默得像块石头。
油锅里的泡沫翻涌着,吞没了她滴落的汗。
油条膨胀的瞬间,她脑子都是班主任说的话:“蒲小英该去县中,留在村里读中学就废了。”
太阳刚冒头,集上已经热闹起来。卖菜的、杀猪的、算命的,声音混在一起,像锅煮沸的脏水。
哎?听说没?蒲家那小妮子今年小学毕业模拟考,考了全县第三。杀猪的张秃子甩着油手,李红梅这几天炸油条,眼袋都快垂到嘴上了。
王神婆啐着瓜子壳:女娃读什么书?早晚也是别人家的货。
这时一个戴金链的男人走过来,皮鞋碾碎了地上的瓜子壳。
他走到油条摊前,手指敲着摊台:“两根,糖多点。”
李红梅低头夹油条,油星子溅到他锃亮的皮鞋上。
“哎哟!”男人跳开,眉毛拧成疙瘩,“长没长眼?”
“对、对不住。”她扯过抹布要擦。
“喂?老板娘,这附近有人卖房吗?”金链子男人突然转头问。
老板娘努努嘴:“问问她,她家男人坐牢了,孩子没钱上学,正缺钱。”
老板娘抹布甩在案板上:红梅啊,你家那房...话没说完就被油锅声吞了。李红梅盯着浮起的油条,她想起昨夜英子趴在被窝里打手电看书的影子,那么小,那么亮。
李红梅的手抖了一下,油条在锅里翻了个身:“我家老屋...您要看看吗?
中午,英子放学回来,看见院子里站着两个陌生人。
女人穿红裙子,高跟鞋陷进泥里,嫌恶地翘着脚尖。男人正用皮鞋尖踢墙根,嘴里嘟囔:“这破房,顶多值三千。”
李红梅站在院子的枣树下,手指绞着围裙:“宅基地证是齐全的……”
县中的录取通知书就压在枕头下,每晚李红梅都要摸一摸。那纸比油锅还烫手,烫得她整宿睡不着。
卖房的钱刚够三年学费,如果不卖,就是炸十万根油条也凑不齐。
英子书包都没放,直接站到妈妈身边。十二岁的姑娘,个头已经蹿到李红梅肩膀。
女人瞥她一眼:“这你闺女?挺水灵。”手却往男人胳膊上掐,指甲陷进西装布料里。
“嘿嘿”
男人干笑两声,突然压低声音:“嫂子,实话跟你说,这房我们买了也是拆……听说以后修路要过这儿,拆迁款起码翻三倍。”
李红梅的呼吸忽然急了。
英子抓住妈妈的手,粗糙,颤抖,汗津津的。
“妈,”她小声说,“真要卖?”
李红梅没回答,只是把女儿的手攥得更紧。
消息传得比风快。
傍晚,刘婶第一个冲进院子,裤脚上还沾着鸡粪:“红梅!你真要卖房?!”
李红梅正在家糊纸盒。
“大柱还没出来呢!”刘婶的唾沫星子喷到纸盒上,“你这就急着卖祖产?心也太狠了!”
英子“噌”地站起来:“我爸打我妈的时候,怎么没人说他狠?”
刘婶被噎住,脸通红。
刘二丫她爸猛的拽过英子书包:让大伙看看婊子养的读的什么书!一把英子的课本拽过来给撕的稀巴烂。
李红梅转身进锅屋,抄起菜刀瞬间,人群退了半步,他们认得这个眼神,当年她砍蒲大柱时就是这样。
很快,更多脚步声逼近。陈瘸子拄着拐,老赵头拎着酒瓶,就连常年卧床的吴婆子都让孙子搀着来了。人群围住院门,像一群嗅到血腥的鬣狗。
“大柱兄弟回来住牛棚啊?”杀猪的张秃子裤腰别着刀,油手在裤腿上蹭,你他妈,心让狗吃了?
李红梅把浆糊刷往案板上一拍:张叔这么心疼他,当初我挨打时怎么不拦着?
她扯开衣领露出脖子上的烟疤,要不这房给你,你让大柱回来睡你媳妇被窝?
“哈哈哈哈”
人群炸出哄笑。张秃子媳妇王翠花立刻扑上来撕打:烂货!自己裤带松还想拽别人!
都少说两句,听我说一句!陈瘸子拐杖咚咚杵地。
“按公家规定这房是集体财产!按说这房子得分给我们。!你自己是没有权利买卖的”
他从兜里掏出张发霉的纸,这上面写的明明白白!
陈瘸子的手指在文件上摩挲,指甲缝里嵌着昨夜的炒瓜子壳。他压低声音对张秃子说:这房要是归了村委,我开小卖部,你当仓库,门口支张台子就行。
张秃子用手指甲剔着牙:凭啥你占正屋?老子要东厢房,下水道接过去,省得天天挑血水。
吴婆子的孙子突然插嘴:我奶奶说了,堂屋是我们家的!
刘二丫她妈一口唾沫吐在孩子鞋尖上,你爷的棺材板还是陈叔打的,现在装什么孝子?
老赵头醉醺醺地晃酒瓶:别、别吵、抓、抓阄!谁抽中谁得房……
穷人的财产就像块肥肉,还没下锅,苍蝇就已经画好了分割线。
英子一把抓起文件念:关于小沟村...公路,公厕改建...这后面都生蛆了!她扬手一扔,纸片正好糊在吴婆子脸上。
十二岁的姑娘,个头刚到母亲肩膀,心里的恨却已经比山高。
小野种!吴婆子孙子捡起石头,把你妈卖身的钱交出来!
李红梅铁锹往地上一铲,泥巴溅到刘二丫新裙子上:行啊,钱就在这儿!她突然扯开裤腰,哪个要?现在就来拿!
男人们集体后退。刘二丫她爸涨红脸:不要脸的骚......
我要脸干嘛?李红梅大笑,脸能换学费?脸能让你们这些吸人血的蚂蟥滚远点?她抄起滚烫的浆糊锅,今天谁挡我卖房,我就给谁糊一副棺材板!
老赵头的酒瓶地碎在地上:疯、疯女人!大柱回来......
回来正好!李红梅一脚踢开碎片,让他看看你们怎么霸占他祖产的,陈瘸子连他自己爷爷的棺材板都撬走打家具了!
“咳、咳、咳、咳”
陈瘸子猛然哮喘发作似的猛咳。人群静了一秒,爆发出更大的咒骂。
“蒲家的房是祖上传的!”老村长的拐杖戳地,“你一个外姓女人,凭啥卖?”
李红梅慢慢放下菜刀:“凭我是他媳妇,凭我是孩子的妈!”
“我呸!你真不要脸!”吴婆子咳出一口浓痰,“你算老几?买来的媳妇,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哈哈哈哈”
人群哄笑。有人喊:“大柱不在,谁知道你是不是偷人了?”
有些人的舌头是钝刀,天天割你的肉,还嫌你血溅脏了地。
英子浑身发抖,抓起扫帚:“滚出去!”
“哎哟,小野种还挺凶!”刘二丫她妈叉着腰,“跟你妈一样,天生贱骨头!”
李红梅一把拽回女儿,自己往前跨了一步。
她这次没喊,没骂,只是解开围裙,露出胳膊上有大大小小的疤,有烟头烫的,有皮带抽的,最醒目的那道像蜈蚣,是蒲大柱用酒瓶划的。
“这房,”她声音很轻,“是用这些换的。”
最难听的话从美美她妈嘴里蹦出来。
“装什么可怜?”她红指甲几乎戳到李红梅鼻尖,“谁不知道你白天炸油条,晚上卖身子?县上王老板的卡车,可没少往你这儿停!”
英子猛地扑上去,被李红梅死死抱住。
“妈!她胡说!”英子挣扎着,眼泪糊了满脸,“你明明每天夜里都在家糊纸盒!”
李红梅捂住女儿的耳朵,可那些话还是毒蛇般钻进来。
“龙生龙,凤生凤……”刘二丫她爸咧嘴笑,“婊子的闺女,将来也是……”
你闺女将来也是卖货!刘二丫妈咧嘴,我亲眼看见她给张军捡铅笔,屁股撅那么高,小小年纪就会勾引!
“啪!”
李红梅的巴掌甩在刘二丫爸妈的脸上。
人群炸了锅。陈瘸子举起拐杖,老赵头摔碎酒瓶,吴婆子的孙子抓起石头。
“来啊!”李红梅抄起铁锹,“今天谁动我闺女,我就让谁家挂白灯笼!”
她眼睛血红,头发散乱,铁锹刃上的泥巴往下掉。
这一刻,她不是李红梅,是护崽的母狼。
当娘的骨头是软的,可孩子一哭,就硬成了秤砣。
未完待续
第15章 母女夜逃亡
英子蹲在地上捡被踩烂的纸盒,手指沾满泥。
纸盒碎片里露出个牛皮纸信封,边角被踩了个鞋印。英子用袖子擦干净,上面用铅笔写着:预缴学费——王。
她蹲着没动,手指抠着信封封口。里面是三百块钱,有零有整,最外面一张还沾着红墨水,是王老师批作业时常用的那种。
远处传来咳嗽声。王老师站在树下,假装系鞋带。他裤脚沾着粉笔灰,鞋跟磨得歪向一边,和教室里的样子不太一样。
英子攥着信封,想起昨天交作业时,他头也不抬地问:下学期去县中,学费有着落吗?她当时摇头,现在才明白这话的意思。
善意总是这样,轻得像片落叶,等你发现时,它已经替你挡过一阵风。
李红梅坐在门槛上,月光照着她裂开的虎口,刚才攥铁锹太用力,血渗进掌纹里。
“妈,我们真的能走吗?”
李红梅望着远处的山。
十几年前,她被拐来时,翻过那座山。
现在,她要带着女儿翻回去。
“能。”她抹了把脸,掌心湿漉漉的,“卖房的钱,够我们娘俩在县中附近租个小屋。”
英子靠过来,脑袋枕在她膝盖上。
月光下,母女俩的影子叠在一起。
英子问:“妈,房子卖了,那个男人回来住哪?”
李红梅捏碎一块土疙瘩:“老坟地不要钱”
夜风掠过枣树,叶子沙沙响,像在数这些年的巴掌印。
十年了,这屋子每一块砖都听过我挨打的声响。东墙那道裂缝,是他揪我头发撞出来的;门槛上的凹痕,是酒瓶砸的。现在要走了,这些伤居然成了最值钱的东西,能换一张车票,带我闺女翻出这口活棺材。李红梅自己在心里说。
妈,等他回来...英子的指甲抠进石头缝里,我用这个砸他脑袋。
夜风突然停了。李红梅转身,看见十二岁的女儿举着石头,胳膊细得像麻杆,却在月光下绷得笔直。
胡闹!李红梅一巴掌打掉石头,碎渣溅到英子的布鞋上。
英子没哭。她弯腰捡起更尖利的石块:妈妈,我小的时候他打你,拿酒瓶扎你,拿烟头烫你,这些我都记得。
李红梅的呼吸窒住了。她看见英子眼里烧着两团火,那是她三十岁才有的恨意。
英子...
妈,我知道他关在哪儿!英子猛的扑上来抓住母亲的手,村口老赵头说,他在清水河劳改场搬石头。孩子的手心全是汗,等他回来...等他回来...
李红梅突然发现英子在发抖。那么狠的话,却是从打着颤的牙关里挤出来的。
月光下,母女俩的影子缠在一起。英子终于哭出来:妈,我害怕...他会不会打死我们?
李红梅抓起铁锹塞进女儿手里:怕就练力气。他打你一下,你还十下。
英子愣愣地看着铁锹,木把上还沾着傍晚吓退村民的泥。她突然抡起来砸向枣树,的一声,掉在地下。
树皮迸裂的碎屑崩到英子脸上,混着眼泪往下淌。她猛的转身抱住母亲,闻到油条味、汗酸味,还有血腥味,那是李红梅虎口裂开的口子。
妈,我们去县城那天...英子把脸埋在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衣襟里,“能不能...把家里的老鼠药带上?
李红梅薅起一把野草,揉出汁液抹在女儿手上:傻丫头,毒死人要偿命。她掰开英子紧握的拳头,往里面放了三颗枣树刺,这叫蒺藜,撒在门口,踩上能扎穿鞋底。
英子攥紧尖刺,她傻傻的笑了:妈,等我长大,给你买铁蒺藜。
很多年后英子才明白,蒺藜这东西,长在荒野,扎过牛羊,也扎破过无数双逃命的脚。
妈妈给她的不是蒺藜,是一把钥匙。它能扎破鞋底,也能撬开锁住她娘俩的牢。
穷人的孩子早带刺,不是想扎人,是怕被踩进泥里。
月光照着她龟裂的脚后跟,那些裂口像无数张喊痛的嘴。
英子摸到母亲脚踝的茧,厚得能搓出沙沙声。“妈,这怎么磨这么严重,是啥磨的?
“ 路。”
李红梅望着山,“人活着就是在磨脚,磨薄了,就能走远了。”
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像时针和分针,慢慢走向不同的方向。
次日清晨,金链子男人又来了。
这次他开着小轿车,喇叭按得震天响。
全村人都扒着墙头看。
李红梅在合同上按手印时,听见有人嘀咕:“贱货,肯定和这戴金链子的野男人睡过了……”
她没回头,只是把沾了印泥的拇指,重重碾在“李红梅”三个字上。
碾得那么狠,像是要把前半生都摁碎在这里。
李红梅把印泥蹭在合同蒲大柱名字上,红色漫过字迹,像血淹没了这个男人最后的痕迹。
最后一个指印按下去,她忽然听见咔的一声轻响。
不是合同纸的声响,是心里那把锈了十几年的锁,终于断了簧。
李红梅的拇指压在合同上,印泥渗进纸纤维里。
蒲大柱。
她盯着这个名字,忽然想笑。十年了,她写这三个字的次数比写自己的还多。
交粮的账本上,赊酒的欠条上,挨打后按手印的调解书上,还有那张陪睡抵账的条子上……
每一笔都像刀刻,刻得她手腕发颤。
现在,她的指腹碾过那三个字,红色漫开,像当年他酒瓶扎进她肩膀时爆开的血。
你说我生是你家人,死是你家鬼。
她用力一摁,指甲掐进纸里。可现在,你的名字……
印泥糊住了字最后一竖,“你的名字已经被我撵成雪泥。”
房子交出去那天,李红梅蹲在河边搓手。
水里映着的女人,终于不是蒲大柱家的了。搓着搓着突然捧水泼脸,指缝里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泪水。
山影沉在河水里,被李红梅的手搅碎又聚拢。她忽然发现,这双手糊过无数个纸盒,炸过无数根油条,挨过无数顿打,此刻却因为能捧起一抔清水而发抖。
一滴水从她指缝漏下,落在河面时“叮”的一声,那么轻,却震得对岸的山晃了晃。
人活着就像这河水,再浑浊的命,流得远了,也能照见太阳。
英子从背后抱住她,孩子的手又小又暖,像块刚出锅的糖糕,贴在她皲裂的手上。
这双小手挨打时会抖如筛糠,保护妈妈时会蜷成拳头,此刻却稳稳地箍住母亲的腰,十二年的苦日子,终于要酿出一点甜。
英子指着河对岸的山,翻过去是哪儿?
李红梅望着远处。十几年前,她被捆着手脚翻过那座山时,以为这辈子完了。现在山还是那座山,可她手里牵着英子,兜里揣着卖房的钱,鞋底还粘着“枣树刺。”
翻过去,她捧起河水洗脸,是咱娘俩的下半辈子。
未完待续
第16章 最后一碗饺子
天刚亮,李红梅就起来了。
她跪在地上,用抹布一寸寸擦着砖缝。这房子卖了,明天就不是她的了。可她还是擦得仔细,连墙角的灰都抹干净了。
英子蹲在旁边叠衣服,抬头问:“妈,那个买房的叔叔不是说,这房子要拆了吗?擦这么干净干啥啊?这么累!”
李红梅手指一顿,抹布上的水渗进砖缝里:“房子跟人一样,不能脏。”
她的指甲缝里嵌着陈年污垢,是洗不掉的穷,是搓不净的苦,可房子必须干净。人活一口气,这口气,就藏在挺直的腰杆里。
英子似懂非懂,但没再问。她看着母亲的后背,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肩胛骨凸了出来。
穷人的迁徙像棵断根的菜,带着一身泥土去陌生的地方重新扎根。
中午,英子说:“妈,我想吃饺子了,咱们中午包饺子,好不好?”
李红梅愣了一下。面粉金贵,平时舍不得包。可今天,她点了点头:“行,韭菜鸡蛋馓子馅的。”
和面时,英子凑过来:“妈,多擀点皮,我想给王老师和张军家送些。”
李红梅的手停在面盆里,水珠顺着她手腕往下滴。她没说话,只是多舀了两碗面。
“妈,面多了。“英子看着膨胀的面团。
李红梅往盆里又加了瓢水:“王老师胃不好,皮得擀软些。”
揉面的手势突然放轻,像在捏碎那些不能言说的恩情,去年冬天王老师偷偷塞给英子的棉鞋,每学期悄悄垫付的学杂费,还有每次家访时故意留在桌上的那包红糖。
案板上的韭菜切得细碎,鸡蛋炒得金黄,馓子碾成渣拌进去。英子站着包,捏出来的饺子整整齐齐,像一群挤在一起的小胖子。
“妈,张军最爱吃这个馅。”英子说,“上次他来咱家,一口气吃了二十个。”
李红梅“嗯”了一声,擀面杖滚得更快了。
饺子煮好,英子一个没吃。她翻出抽屉里的蝴蝶结发卡,前年十周岁,妈妈送她的生日礼物,她一直放在抽屉里面没舍得戴。
她又抽出一张画,上面是一双球鞋,鞋帮上写着“耐克”。
皖北农村管这种白球鞋叫,其实是用普通牛津底加帆布做的。但孩子们觉得,只要能穿上带勾子的鞋,就能跑得比命运快些。
“妈,你先吃,我去送。”
她跑得急,辫梢扫过门框,沾了灰。
开门的是小娟,张军的妹妹 。
小娟的衣服袖口磨出了毛边。
她踮脚够门栓时,露出膝盖上结痂的擦伤,上周帮奶奶捡废铁摔的。
她把蝴蝶结别在小娟乱糟糟的头发上:“给你。”
小娟摸着发卡,眼睛亮得像星星。
英子姐!她嗓子哑得像蒙了层砂纸,我哥咳血了,昨晚烧得都说胡话了...
英子把饭盒往怀里搂了搂。铝制的盒盖被热气顶得响,韭菜混着猪油的香从缝里钻出来。
小娟的肚子一声,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响。
你吃。英子把饭盒塞过去,我...我吃过了。
小娟的手指在衣角蹭了又蹭才接。
掀盖子的瞬间,蒸汽扑在她蜡黄的小脸上。十个饺子排得整整齐齐,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的韭菜绿。
给奶奶留八个。她捏起一个往嘴里塞,烫得直哈气,我吃俩就够。
英子盯着她鼓动的腮帮。去年伏天,张军也是这样蹲在河滩上,把逮的鱼全给了她们娘俩,妈妈做好之后,他自己嗦着鱼骨头说就爱啃这个。
县医院走廊的灯管嗡嗡响,照得消毒水渍像蜘蛛网。张军蜷在输液椅上,盯着手背的针头发呆。
药水一滴、两滴...慢得像在数他多久才能好?或者还能活多久?”
张军的病历本上印着尘肺待排。护士站的玻璃反光里,他看见自己青紫的指甲和父亲死在矿洞那年一模一样。
妈...他突然抓住母亲的手,我梦见爸了。手指划过她掌心的茧,他说...下井太苦了。
输液架上的药瓶摇晃起来。几年前那场矿难赔偿金被村长克扣时,张家只收到半扇猪。现在那猪正以另一种形式,从张军的肺里咳出来。
小军,喝口水。张母的指甲缝里还沾着砖灰,她在砖厂搬完砖直接来的。
张军摇头,喉结动了动:妈,县一中...录取书到了吧?
张母的嘴唇干裂出血口子。她忙的起身:我去问问护士啥时候拔针...
我不去了。张军盯着天花板裂缝,王老师说...村里的中学也是一样的。
隔壁床的孩子在玩塑料小汽车,声扎得耳膜疼。
英子能去县一中。他嗓子眼发苦,她脑瓜比我灵...
张母的眼泪砸在病历本上,晕开了钢笔字:都是妈没用...
老板娘撩起围裙擦手,瞅见英子骑车经过。
“叮——!”蒲小英的自行车骑得飞快。
“小英子!“她扯着嗓门喊,“给你妈捎个信!”
英子急刹车,凉鞋在土路上蹭出两道印子。
啥事啊?婶?
老板娘从油锅里捞起两根胖油条,金黄油亮地滴着油:告诉你妈,今儿个西头老刘家杀猪,后肘子便宜三毛。”
她突然压低声音,“张秃子那王八羔子,刚在肉摊前转悠半天...
英子接过油条,烫得左手换右手:“他咋了?”
老板娘朝地上啐了口唾沫:“呸!那畜牲跟人打赌,说要...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算了,快回去吧。”
学校后面的教师宿舍,王老师正在批作业。
“老师!”
王老师抬头,眼镜滑到鼻尖:“蒲小英?”
英子把画和饺子还有油条一并塞给了他:“老师,我画的是球鞋……等我有钱了,买真的耐克给您。”
王老师展开画,那双鞋画得认真,连鞋带的结都清清楚楚。他嗓子发紧:“老师等着。”
英子笑了,转身跑进太阳里,汗把后背洇湿了一片。
李红梅数着包袱里的衣裳,三件冬装,五件夏衫,全是英子穿小的。她摸到块硬东西,掏出来是半块镜子。
镜面裂了道缝,照出她眼角的疤痕。十年前蒲大柱砸的,那天他输光了买种子的钱。
张秃子的三轮车早在巷口停了半小时。他盯着李红梅弯腰捆行李时绷紧的裤腰,喉结上下滚动。
裤兜里揣着屠宰场顺来的猪大肠,昨儿个他就跟村里的那些光棍打了赌:“蒲大柱这个死人去坐牢了,那娘们这几年自己在家,怕是旱得要冒烟了。”
李红梅正收拾,院门“哐当”一声。
张秃子拎着袋猪大肠,油纸渗着血水。
“红梅,听说你要走了?”他咧嘴笑,黄牙缝里塞着肉丝。
李红梅没抬头:“嗯。”
张秃子凑近,猪大肠往桌上一扔:“咱俩……好歹邻居这么多年。”
他的手一把伸过来,摸上了李红梅的腰。
蒲大柱赌输你那晚...他舌头舔上她耳垂,金牙说你比小姐叫的还...
“啪!”
李红梅猛地闪开,碗砸在地上,碎了。
“装什么啊?”张秃子一把拽住她手腕,“蒲大柱不在,你夜里不寂寞?”
“放手!”
“啧,你就真的不想吗?……唔!”
李红梅一口咬在他手背上,张秃子嚎了一嗓子,反而更兴奋了。他一把将她按在灶台上,后腰撞到锅沿,疼得眼前发黑。
“老子比蒲大柱强多了,你试试……”他喘着粗气去扯她裤带。
李红梅的膝盖猛地顶向他胯下,却被油腻的肚皮弹回来:“够劲!老子就喜欢带刺的!”
“哎哟!这干嘛呢?!”
油条摊的老板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半把馓子,两个干瘪的西瓜滚在脚边。
张秃子僵住了。
老板娘叉着腰,嘴像机关枪:“张秃子!你他妈,裤裆里那二两肉又痒了是吧?县上屠宰场的老母猪不够你睡的?你跑来欺负孤儿寡母?”
“关你屁事!”
“我呸!”老板娘一口唾沫喷他脸上,“红梅在我这儿干了三年,算我半个妹子!你动她试试?明天我就让你那破摊子开不下去!”
“哈哈哈哈!你笑死我了你!你真当自己是根葱了,可谁拿你蘸酱啊?”
“行啊!你不走?派出所老刘就在街口买烟,要不要叫他来看看你这畜牲样?”
张秃子怂了,骂骂咧咧跑的比狗都快。
老板娘扶起李红梅,掏出手帕。
“没事吧?”
李红梅摇头,眼泪砸在地上。
老板娘踹开张秃子掉落的猪大肠:“我!呸!温骚!”(皖北方言:骚气大)
她蹲下来捡碎瓷片:“那畜牲再敢来,你就跟我说..”
“西瓜....老板娘用袖子擦着瓜上的泥,“别看蔫,沙瓤的。”其实是她挑遍三个瓜摊,专找最便宜的处理品。
“妈,你眼睛怎么红了?”
“灰迷的。”李红梅低头捆包袱,“送去了?”
“嗯。”英子摸出空饭盒,“张军住院了……王老师说饺子好吃。”
李红梅猛的抱住她,抱得那么紧,像要把这十几年的苦都揉进骨头里。
英子感到颈窝一热,是母亲的泪。
所谓家,不过是两个受伤的人互相包扎的地方。
天擦黑,母女俩拎着行李站在院门口。
李红梅最后看了一眼——灶台、枣树、裂了缝的水缸。
英子说:“妈,等我长大了,给你买带冰箱的房子。”
李红梅笑了,月光照着她龟裂的脚后跟:“好。”
家暴留下的淤青会褪,可那些夜里的啜泣声,永远粘在墙皮里。
但墙记得。那些啜泣声早钻进砖缝,会在每个返潮的雨季发芽。
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盖过了整条土路。英子回头看了眼空荡荡的院子,晾衣绳上还挂着旧衣服,风一吹,像面投降的小旗。
“妈,县城的楼有多高?”
“比十棵枣树摞起来还高。”
“能看见星星吗?”
李红梅把包袱换了边肩膀:“站得越高,星星越亮。”
穷人看星星要仰断脖子,但至少,天对每个人都是免费的。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英子发现母亲左脚的鞋破了洞,大脚趾露在外面,像颗怯生生的蘑菇。
这世上最重的行李,从来不是手上的包袱,而是心里那些没哭出声的夜晚。
火车驶过时,英子猛的看清了母亲的白发,那是三十几岁的人生里,所有没能流出来的眼泪变的……
未完待续
第17章 睡别人的床
最后一班短途汽车在夜色里喘息着停下时,李红梅的布鞋底已经磨穿了。
她拎着两个蛇皮袋,袋口用麻绳扎着,绳结上还沾着老家的灶灰。身上还挎了两个包袱。
英子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半块裂了的镜子,那是从旧屋墙上硬抠下来的。
到了。李红梅说。她声音很轻。
汽车站门口蹲着几个等活的三轮车夫,看见她们拎着破行李,连眼皮都懒得抬。
有个穿花衬衫的男人倒是凑过来:大姐,去哪?两块钱送到门口。
李红梅摇头,攥紧了手里的纸条。那上面写着地址:舜耕园小区6栋3单元601。
路灯坏了三盏,剩下的一盏忽明忽暗,照得母女俩的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人活着就像这路灯下的影子,你以为自己在走,其实是光在推着你踉跄。
“哈!嚏!”
英子忽的打了个喷嚏,夜风里有股霉味,像是从哪个潮湿的墙角钻出来的。
妈,还有多远?
快了。李红梅把蛇皮袋换了边肩膀。她没说实话,其实还要走四十分钟。
两天前
房东太太的指甲是粉红色的。
李红梅第一次见她就注意到了,那双手像嫩豆腐似的,指甲修成椭圆形,涂着淡粉色的油。
她自己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色。
您是南方人吧?李红梅问。
嗯哼。房东太太说,她让叫她钰姐,翘着小指撩了下头发。她头发烫成时髦的大波浪,发梢染了点棕色,在阳光下像抹了层蜂蜜。我娘家在南京,我爱人安徽的,所以我就嫁过来的,爱人前年走了,肝癌。
说这话时她正对着小镜子补口红。镜子是心形的,背面贴着张泛黄的照片,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搂着她的腰,背景是中山陵的台阶。
房间空荡荡的,水泥地没铺瓷砖,墙皮剥落了几块,露出里面灰色的墙体。
厨房的水龙头滴着水,卫生间门上的油漆已经斑驳。
唯一的窗户朝北,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壁,离得那么近,近得能看清对面阳台晾着的内衣款式。
床呢?李红梅问。
房东太太地合上小镜子:要床得加钱。她指了指天花板,七楼有套带家具的,贵一半。
李红梅的视线扫过墙角,那里有团电线,像条僵死的蛇。她想象着英子坐在地上写作业的样子,脊椎突然一阵发凉。
“哎呦,不是我说哦”房东太太翘着小指,金镯子滑到手肘,“这房子多少人抢着要的啦!”
她穿真丝旗袍领连衣裙,腋下夹着鳄鱼皮钱包,脚上是县城百货大楼最贵的漆皮凉鞋。而李红梅的布鞋底已经快磨穿了,大脚趾在尼龙袜里不安地动了动。
“能不能……便宜点?”李红梅的声音比蚊子还轻。
房东太太“噗嗤”笑了,粉红指甲敲着门:“嘿嘿,妹妹哎,你当这是菜市场啊?”
那就这间吧。她说。
房东太太的眉毛挑起来:真不要床?
我......李红梅的喉结动了动,我闺女要上学......
房东太太翻个白眼:“行吧,随便你哦,不过提前讲好,墙上钉钉子要赔钱的!”
太太从真皮小包里掏出合同,押一付三,水电自理。她的香水味飘过来,是李红梅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有闻过的那种香。
那香气像条小蛇,钻进她鼻孔,咬醒了她骨子里沉睡的羞耻,原来人分两种,一种活成香水,一种活成汗臭。
她的鼻子闻惯了猪粪和灶烟,突然嗅到茉莉香精,反而会打个喷嚏,原来世上真有味道,闻一闻都要花钱。李红梅的鼻腔刺痛,像被细针扎了。
人最可怕的不是贪婪,是习惯了馊饭,突然闻到肉香时的那种恨。
房东太太问:老公呢?
李红梅的笔尖在承租人处顿了顿,洇出个墨疙瘩。
她忽的想起蒲大柱的断指,那截烂肉如今大概正被村里的野狗叼着,像叼着块发霉的肉骨头。
坐牢。她答得干脆,喉咙里却泛起铁锈味,仿佛咽下了把碎玻璃。
房东太太的睫毛膏很浓,眨起来像两把小扇子:哦......她拖长音调,我懂。
“她不懂。”李红梅看着她手腕上的金镯子想。“那镯子得有七十克重,在咱皖北农村,够买一亩好地。”
夜更深了。英子的凉鞋带断了,她用塑料袋缠着脚走路,发出的响声。
妈,县城真好。她说,还有路灯
李红梅没接话。她正盯着路边一家服装店的橱窗,塑料模特穿着条红裙子,标价98元。那是她好久的房租。
拐进小巷时,有只野猫从垃圾桶旁窜过。
“啊!”
英子吓得往李红梅身后躲,搪瓷盆掉在地上。镜子彻底碎了,碎片映着月光,像许多个小月亮。
没事。李红梅蹲下来捡,破镜难圆,碎了也好。
李红梅的指尖被镜片划破,血珠滴在碎片上。每一滴血里都映着不同年份的她,
二十岁被拐那夜的惊恐,二十一岁流产时的麻木,三十岁砍断蒲大柱手指时的狠厉。
原来人这一生,早被命运切成碎片,能拼回人形已是奇迹。
小区的铁门锈得厉害,推起来一声,惊动了门口传达室的老头。他探出头,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母女俩的脸:找谁?
601,新租户。李红梅递上合同。
老头的手电照在那张纸上,光晕里浮动着细小的灰尘。他看了看合同,又看了看她们脚边的蛇皮袋,叹了口气:哎……!六楼灯坏了,小心点。
楼道比想象的还要更黑。
“妈,台阶!”英子惊呼。李红梅的膝盖重重磕在水泥棱上,疼得眼前发黑。她摸到一手湿黏,是前租客泼的剩饭,已经馊了。
“英子别怕,数台阶。”她喘着气,“一、二、三……”
她数着台阶:一、二、三......数到四十八时,英子拽了拽她的衣角:妈,我腿抖。
歇会儿。李红梅放下袋子。黑暗中,她听见英子的肚子响了一声。
饿了吧?
不饿。英子立刻说,中午的饺子......还没消化呢。
李红梅的手在黑暗里摸索着,摸到女儿瘦削的肩膀。
她想起签合同那天,房东太太带她看的另一套房,那间有席梦思,有电视机,厨房贴着白瓷砖。租金是这间的两倍。
英子......她嗓子发紧,今晚咱们打地铺行吗?妈看的那房子......没床。
黑暗中,英子的呼吸顿了一下:好啊!我还没睡过地铺呢!她的声音刻意扬起来,肯定比炕凉快!
看到孩子这么懂事,这么听话,李红梅的眼泪瞬间砸在了台阶上。
爬到六楼时,李红梅的脚趾撞到了什么硬物。她了一声,身子往前倾,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上。
“啊?”
英子慌忙来扶,却被蛇皮袋绊倒,手肘擦过墙角,地一声。
妈!你没事吧?
没事。李红梅在黑暗里摸到钥匙。钥匙插进锁孔时,她突然有种错觉,仿佛打开的不是一扇门,而是另一个世界。
吱呀——
月光从北面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淡蓝色的长方形。
长方形里摆着一张铁架床,漆皮剥落,床腿缠着胶布,但确实是张床。
床上铺着竹席,席子边缘磨得发亮。床边是个褪色的布艺沙发,扶手上打着补丁。
李红梅僵在门口。
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的慈悲,不必崭新,只要不是施舍;不必完美,只要留有尊严的态度。那张缠着胶布的床腿,比任何教堂穹顶都更接近天堂。
“妈!有床!”英子欢呼着扑上去,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英子的手在碰到床单时突然停住,“床单是新的,蓝底白花,闻得到肥皂味。”
墙角堆着几个纸箱。李红梅走过去打开一个,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最上面是件蓝色连衣裙,领口的标签还没剪:南京新百,1993.5.16。
房东太太钰姐......李红梅的手指抚过连衣裙的褶皱。她想起签租房合同时,钰姐瞥见她穿的洗的发白的蓝褂子。
妈!好软!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那枕头套着淡黄色的枕套,一角绣着朵小雏菊。
英子睡得很沉。月光移到了她脸上,照出她嘴角的笑涡。李红梅坐在床边,手指轻轻梳理着女儿的头发,那里有根白头发,十二岁的孩子不该有的。
她望向窗外的夜空。县城的光污染让星星变得稀疏,但总有几颗特别亮的,固执地钉在天幕上。
穷人的迁徙像候鸟,不是为了追逐温暖,只是为了逃离寒冬。
楼下传来摩托车引擎声,接着是醉汉的吆喝。李红梅突然想起老家院子里的枣树,应该很快就会结那种小果子,青涩的,咬一口能酸倒牙。
她终于明白,自由不是逃出牢笼,是带着牢笼的烙印依然敢仰望星空。
她轻手轻脚地打开另一个纸箱。里面是套旧课本,应该是陈姐儿子的。最底下压着个铁皮盒子,装着半盒彩色粉笔。
李红梅抽出一支红色的,在水泥地上轻轻画了朵花。画完才意识到,这是她二十岁被拐卖来后,她第一次画画。
十七年来第一朵花,开在水泥地上。被命运碾碎过的人,连绽放都要选最坚硬的土壤。
后半夜下起雨。
英子在梦中蜷成虾米,脚趾抵着母亲的小腿肚。
李红梅听着雨打铁皮棚的声音,她这才意识到:这是一二十年来,第一个不用提防蒲大柱的夜。
她终于活成了自己的娘家人,既是盾,也是矛。
月光渐渐移到了墙上。那里有块水渍,形状像只展翅的鸟。李红梅盯着它看,直到眼皮越来越沉。
在即将入睡前,她恍惚听见英子嘟囔了一句梦话:妈,这里的星星......真亮......
她数着英子的呼吸,像数二十年来没敢数过的希望。
睡在别人的旧床上,却做了十几年第一个好梦。床是旧的,梦是新的,人活着,不就图个翻身的机会?
未完待续
第18章 猪尿泡篮球
两个月后。
清晨六点,李红梅的闹钟还没响,县城锅炉房的第一声汽笛撕开夜幕时,英子已经睁开了眼。
床头的电子表显示5:47,这是她在老家养成的习惯,那时要赶在蒲大柱醒前喂猪。后来猪被养父卖了,也还依然保持这个早起的习惯。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生怕吵醒母亲。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像块洗褪色的蓝布。
她踮着脚去厨房,从碗柜里拿出昨晚剩的半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泡进热水里,一半用纸包好塞进书包,那是她的午饭。
馒头泡软了,浮在碗里,像块小小的云。英子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听见身后一声——
妈?你醒了?
李红梅站在门口,头发乱蓬蓬的,眼下挂着两片青黑。她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很干净。
今天怎么又起这么早?她问,声音里还带着睡意。
英子咧嘴笑了:齐老师说,早读背课文记得牢。
李红梅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
英子的头发比刚来县城时长了不少,扎成马尾后,终于不再像个小刺猬。
李红梅的手指穿过那些细软的发丝,忽的想起老家院子里的蒲公英,风一吹,就散了。
可现在,她的蒲公英要扎根了。
英子坐在教室第三排,这是齐老师特意给她调的位置,离黑板近,看得清。
前排的小胖转过头,鼻尖上还沾着墨水:英子,数学作业借我抄抄!
英子把本子递过去,小胖一笑,从抽屉里摸出个煮鸡蛋塞给她:我妈煮的,还热着呢。
鸡蛋壳上粘着一根棕色的鸡毛,英子捏在手里,暖意顺着指尖爬上来。
教室后排传来一阵哄笑。
“嘿嘿嘿嘿”
周也!你又欺负人!班长张丽拍桌子站起来,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被叫做周也的男生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校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他手里捏着只橡皮虫,正往前排女生的衣领里丢。
关你屁事?他挑眉,嘴角挂着抹痞笑,她都没吭声,你急什么?
张丽气得脸通红:你、你无耻!
周也了一声,转头瞥见英子正盯着他看。
看什么看?他眯起眼,乡巴佬。
“哈哈哈哈”
教室后排传来一声嗤笑,但立刻被咳嗽声掩盖。
英子看见学习委员顾诗雨低头假装记笔记,可钢笔尖却在纸上洇出个墨团,这个总考第一的女生,上周还偷偷借她的修正带。
英子没躲,反而直视回去:你妈没教过你做人要有礼貌吗?
周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平时闷不吭声的转学生敢顶嘴。
你说什么?他慢慢站起来,身高优势让影子完全罩住英子。
英子仰着头,眼神清澈得像井水:我说——她一字一顿,你、没、教、养。
全班倒吸一口凉气。
周也的脸地黑了。他猛地抬手——
周也!齐老师的声音从门口炸开,办公室,现在!
周也的手僵在半空,最后狠狠瞪了英子一眼。
“砰!”
摔门而去。
英子坐下,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小胖偷偷戳她:你完了,周也他平时可凶了!
英子没吭声,只是把那个还温热的鸡蛋握得更紧了。
原来城里人的优越感,和乡下人的拳头一样,都是虚张声势的纸老虎。
缝纫机的声像暴雨,李红梅的手指在布料间穿梭,快得几乎看不清。
红梅!工友张姐凑过来,身上带着股葱油饼的香味,中午一起吃?我带了腌萝卜,特下饭!
李红梅点点头,视线却没离开针脚。这件衬衫的领子要赶下午交货,她不能出错。
呦!挺认真嘛?一道尖利的女声插进来。
四川来的女工刘艳踩着高跟鞋走过来,指甲油鲜红得像刚蘸了血。她是车间主任的,全厂都知道他俩那点破事。
有些人啊,刘艳故意提高音量,仗着有几分姿色,就以为能爬男人的床......
李红梅的针尖顿了顿,又继续。
张姐地摔了剪刀:刘艳!你嘴巴放干净点!
哟,护上了?刘艳冷笑,也是,物以类聚嘛,破鞋当然帮破鞋......
李红梅猛的站起来。
她比刘艳高半个头,常年劳作的手臂肌肉线条分明。刘艳下意识后退半步,高跟鞋崴了一下。
你、你想干嘛?
李红梅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手——
刘艳尖叫着闭眼。
——李红梅只是摘掉了她肩膀上的线头。
李红梅轻声说,沾上了。
整个车间鸦雀无声。刘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
张姐憋着笑,凑到李红梅耳边:高,实在是高!
李红梅摇摇头,坐回去继续缝衬衫。
她不怕刘艳,但她怕丢工作。英子的学费、房租、饭钱......都系在这根细细的线上。
穷人的骨气是奢侈品,她买不起。
英子背着书包往家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小卖部时,她摸了摸兜里的五毛钱,是昨天帮张丽值日挣的。
阿姨,我要一根棒棒糖。
玻璃柜台后的女人头也不抬:哪种?
最便宜的。
女人撇撇嘴,扔过来一根橘子味的。糖纸已经有点褪色,估计是陈货。
英子小心地剥开,含在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的瞬间,她眯起眼,像只晒太阳的猫。
喂,乡巴佬!
英子转头,周也靠在电线杆上,校服搭在肩头,手里转着个篮球。
你跟着我干嘛?英子警惕地问。
周也嗤笑:谁跟着你了?这是我回家的路。
英子这才发现,他们居然同路。
周也瞥见她手里的糖,挑眉:就吃这个?我家狗都不吃。
英子把糖纸攥紧:关你屁事。
啧,脾气不小。周也突然凑近,你知道我是谁吗?
英子后退半步:知道,没教养的周也。
周也愣了一秒,突然大笑:有意思!他一把抢过英子手里的糖,这样吧,你道个歉,我就还你。
英子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就走。
周也喊,你的糖!
赏你了。英子头也不回,毕竟你家狗都不吃,挺配你的。
周也站在原地,半晌,突然笑了。他低头看看那根廉价的棒棒糖,鬼使神差地塞进了自己嘴里。
真他妈甜。
红梅啊,钰姐敲开门,手里端着盘红烧肉,我炖多了,你们尝尝。
肉香瞬间充满狭小的房间。英子咽了口唾沫,眼睛亮得像星星。
这......太贵重了......李红梅手足无措。
钰姐摆摆手:客气啥?我儿子又不爱吃。她把盘子放在桌上,瞥见英子的作业本,哎哟,这字写得真工整!
英子不好意思地低头:一般吧......
好好学!钰姐摸摸她的头,将来考大学,离开这破地方。
李红梅的眼眶红了……
钰姐走后,英子小声问:妈,钰姨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李红梅看着那盘油光发亮的红烧肉,轻声道:有些人给钱,有些人给尊严......你钰阿姨给的是后者。
尊严不是施舍,是明明可以俯视,却选择平视的姿态。
刘艳变本加厉,故意把李红梅做好的衬衫弄皱,还向主任打小报告说她偷懒。
李红梅!主任拍桌子,这个月第三次了!再这样扣工资!
李红梅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下班时,张姐偷偷塞给她一个小布包:红梅,这是我老家带来的花椒,主任老婆最爱这个......
李红梅摇头:不用。
傻妹子!张姐急了,这世道,光硬气没用!
第二天李红梅站在流水线最末端,腰上系着灰扑扑的围裙,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常年劳作晒黑的小臂。
搬货、封箱、贴标签,全是力气活。车间里没风扇,汗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在下巴尖儿上悬了一会儿,砸在纸箱上。
红梅,歇会儿吧。张姐递过来一个掉漆的搪瓷缸,里面飘着两片劣质茶叶,这鬼天气,热得跟蒸笼似的。
李红梅接过缸子,水太烫,她只能小口抿。热气糊在脸上,像挨了一记软绵绵的耳光。
远处传来高跟鞋的声。刘艳扭着腰又走过来,手里捏着张单子:李红梅!这批货标签贴错了!主任让你返工!
李红梅放下缸子,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接过单子一看。
这不是我贴的。她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刘艳的红嘴唇一撇:哟,还狡辩?她指甲敲在纸箱上,看看!日期打成1994年了!
张姐凑过来:哎哟,这明显是打印机卡墨了嘛!你看这字底下还带着道痕......
关你屁事!刘艳瞪眼,李红梅,今晚不返工完别想下班!
车间里嗡嗡的议论声停了,几十双眼睛偷偷往这边瞄。李红梅的耳根发烫,但她没低头,只是慢慢折好那张单子:行,我重贴。
刘艳得意地哼了一声,转身时故意撞翻李红梅的搪瓷缸。热水泼了一地,茶叶粘在鞋面上,像几具绿色的尸体。
张姐气得直哆嗦:这骚浪货......
李红梅蹲下去捡缸子,把手上裂了道缝,这是英子去年用捡瓶子的钱给她买的生日礼物。
没事。她用手指抹掉缸子上的灰,没坏,还能用
穷人练就的豁达,像补丁摞补丁的衣裳,遮不住穷,但好歹能挡点风。
体育课自由活动,男生打篮球,女生跳皮筋。英子坐在双杠上晃着腿,看小胖被周也虐得满地找牙。
传球啊傻逼!周也吼了一嗓子,胳膊上的肌肉线条随着运球动作绷紧。他三步上篮,球砸进筐里,震得篮板直晃。
牛逼!几个男生起哄。
周也撩起衣摆擦汗,露出一截腹肌。远处几个女生红着脸窃窃私语,英子撇撇嘴——骚包。
周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双杠下,下来单挑?
英子眯起眼:赌什么?
周也一愣:你还敢赌?
怕了?哧溜滑下双杠,运动鞋扬起一小撮土,输的人帮对方写一周作业。
围观群众地炸开。周也的跟班王强凑过来:也哥,这丫头片子挑衅你呢!
周也盯着英子晒得发红的脸蛋,突然笑了:行啊,输了别哭。
十个球定胜负。英子先开球。
她运球的姿势很怪,像在拍南瓜,这是她在老家用猪尿泡练出来的野路子。周也刚开始还懒洋洋地防守,直到英子一个假动作晃过他,地投进第一球。
我操?周也懵了。
场边爆发出欢呼。小胖激动得把矿泉水瓶捏爆了:英子牛逼!
接下来的比赛成了喜剧。周也死活防不住英子的南瓜式运球,反而自己绊了自己一跤,膝盖擦破皮。英子趁机连进三球,比分4:0。
你......周也撑着膝盖喘气,你这什么邪门打法?
英子把球夹在腋下:蒲式篮球,专治装逼犯。
最后比分定格在6:4。英子赢得很不光彩,最后一球她是用头顶进去的。
周也瘫坐在地上,校服后背全湿了。英子蹲在他面前,影子盖住他的脸:作业本明天给我。
......靠。
英子转身要走,突然被拽住手腕。周也的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但很烫。
你爸教的?他问。
英子的笑容僵了一下:我没爸。
周也松开手,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扔给她:接着!
英子手忙脚乱接住,是瓶橘子味汽水,塑料瓶的,瓶身上凝着水珠。
输家的贡品。周也站起来拍拍土,明天......作业本给我。
他转身走开时,英子看见他耳朵尖红了。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音像店在放《水手》: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
英子捏扁汽水瓶,地投进垃圾桶——没中。
生活像这歪斜的垃圾桶,十次有九次接不住你的努力,可总得再扔一次。
瓶子滚到墙角,旁边有一群蚂蚁,这让英子想起老家灶台边的蚁群,它们总能把米粒搬进人类够不到的缝隙。
其实这世上,最卑微的生命都懂:不是所有努力都有结果,但活着,就得继续爬……
未完待续
第19章 狗日的
“妈,窗户擦好了!”
英子踮着脚,手里攥着湿漉漉的抹布,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李红梅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捏着半块面团:“床单换了没?”
“换了!沙发底下也扫了!”英子咧嘴一笑,露出一颗虎牙,“你闻闻,屋里还有香皂味!”
李红梅用沾着面粉的手背蹭了蹭英子的鼻尖:“能干!”
阳光从擦干净的玻璃透进来,照在刚铺好的碎花床单上。
穷人的家像块旧抹布,拧干了晒透了,还能再用一季。
英子把枕头拍得蓬松,又弯腰把拖鞋摆正,这也是她在老家养成的习惯,蒲大柱喝醉了总爱踢鞋,踢歪了就要骂人。
现在,这双塑料拖鞋并排站在床脚,像两个乖巧的士兵。
“趁热吃。”李红梅把煎好的鸡蛋饼推到英子面前,金黄的蛋皮上撒了一撮葱花。
英子掰了一半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香!”
“慢点,没人抢。”李红梅解下围裙,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工牌,“今天厂里赶工,得早点去。”
英子点头,把剩下半张饼卷起来塞进她饭盒:“这个你带着,饿了吃。”
李红梅没推辞。她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的线头被英子用红绳打了个结,像朵小小的花。
“放学就在家写作业,别乱跑。”
“知道啦!”
门关上的一瞬,英子听见李红梅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远,轻快,有力,和半年前那种拖着脚走的沉重完全不同。
车间里闷得像蒸笼。
李红梅的后背已经湿透,工装黏在皮肤上,汗珠子顺着脊椎往下滚。
她盯着缝纫机针头,哒哒哒地踩着踏板,手指在布料间穿梭,快得几乎看不清。
哟,装什么积极啊?
刘艳踩着高跟鞋走过来,鞋跟咔哒咔哒地敲在水磨石地上。
她今天穿了件紧身工装,领口故意少扣两颗扣子,弯腰时能看到里面蕾丝花边的胸罩。
有些人啊,穷得连件像样内衣都没有,还学人拼命。刘艳的指甲涂得鲜红,在李红梅刚缝好的衬衫上划了一下,线头都没剪干净,主任看见又该骂了。
李红梅的手指顿了顿。
她抬头,看见刘艳嘴角挂着笑,眼睛里全是挑衅。
谢谢提醒。李红梅拿起剪刀,地剪掉线头,我改。
装什么装?刘艳突然一把抓起李红梅刚缝好的衬衫,这领子歪了!重做!
布料一声裂开。
车间里瞬间安静。
李红梅盯着那件被撕坏的衬衫,手指慢慢攥紧。
李红梅的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这双手给英子梳过头、熬过药,就是没为自己挠过一回痒。
怎么?想打我?刘艳凑近,香水味混着汗臭,你打啊,打了正好滚蛋,你闺女等着喝西北风吧!
李红梅握紧了拳头。
她想起英子今早擦窗户时踮脚的样子,想起今早闺女给自己饭盒里放的那半张饼,想起......
我重做。她松开手,声音很轻,耽误的交期,我加班补。
刘艳得意地哼了一声,扭着腰走了。
张姐气得直跺脚:红梅!你咋这么怂了?那骚货摆明了欺负人!
李红梅没说话,只是低头拆线。
拆到第三针时,一滴汗砸在布料上,洇出个深色的圆点。
忍字头上一把刀,刀尖得对着自己心窝捅。
刘艳扭着腰进了主任的办公室,门缝里漏出一声娇笑。
张姐地吐掉线头:骚狐狸配馋狗,一窝烂肉!
“死相,大白天拉窗帘干嘛?”她娇笑着,一屁股坐在办公桌上,裙摆往上蹭了一截。
主任从账本里抬起头,四十多岁的脸油光满面:“点货去,仓库。”
“点货?”刘艳用脚尖蹭他的小腿,“点哪儿啊?”
主任老婆拎着保温桶站在车间门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老王呢?”
张姐低头踩缝纫机,假装没听见。
“我问你话呢!”主任老婆“咣”地把保温桶砸在桌上,菜汤溅出来,油花子崩到李红梅手背上。
李红梅抬头:“可能在仓库。”
主任~人家脚疼~
仓库里,刘艳坐在摞起来的布料箱上,高跟鞋甩在一边,脚趾甲涂着猩红的指甲油。
哪儿疼?我给你揉揉。主任的手顺着她小腿往上摸,是这儿?还是......这儿?
刘艳笑,手指卷着主任的衣角:讨厌~上班呢~
上班怎么了?主任一把扯开她衣领,老子就是王法!
“别……门没锁……”刘艳假意推拒,身子却往主任怀里贴。
主任喘着粗气,手指钻进她上衣下摆:“怕什么?这个点没人来。”
刘艳“咯咯”笑,指甲刮过他后颈:“死相……你家那位黄脸婆今天不来送饭?”
“送饭也得找得到我啊……”主任一把将她推到货架上,布料“哗啦”塌下来,盖在两人身上。
刘艳的高跟鞋勾住主任的腿,红指甲掐进他肩膀:“轻点……我这衣裳新买的……”
主任哪还顾得上,皮带扣“咔嗒”弹开,仓库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货架摇晃的“吱呀”声。
铁风扇转着生锈的脖子,把刘艳的香水味、主任的汗臭味、布料上的甲醛味搅成一锅馊粥,这是九十年代打工人的“空气罐头。”
布料箱被撞得响,刘艳的蕾丝胸罩挂在风扇把手上,随着风一晃一晃。
她的蕾丝胸罩挂在风扇上转着,晃着,像朵被雨打残的芍药,可惜再名贵的花,掉进泥里也和野草没两样。
突然——
“砰!”
门被踹开了。
主任老婆踹开门时,刘艳正趴在成捆的布料上,衣服褪到腰间,背后的扣子绷飞了一颗。
未完待续
第20章 日狗的
空气凝固了两秒。
主任老婆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饭盒,脸黑得像锅底。
王志强!你个杀千刀的!!
刘艳尖叫着滚下来,胸口还印着主任的巴掌印,胸罩也来不及穿。
老婆!你听我解释——
解释你妈!!
“我……我……”主任裤子都没提利索,差点跪下去。
刘艳吓的尖叫,抓起布料遮住胸口,可遮得住上面,遮不住下面,高跟鞋还挂在主任腿上,像条被钩住的鱼。
主任老婆“嗷”一嗓子扑上去,饭盒“咣当”砸在刘艳头上,红烧肉的汤汁顺着她头发往下滴。
“骚货!偷男人偷到厂里来了?!”
刘艳想跑,可另一只高跟鞋卡在货架缝里,一抬脚,“咔嚓”断了跟,整个人一头栽进布料堆里。
主任老婆揪住她头发,“啪啪”两个耳光,指甲在刘艳脸上刮出几道血痕:“让你骚!让你浪!”
主任裤子都没提好就往外跑,结果被自己裤脚绊倒,脸着地摔了个狗吃屎......
主任老婆一把揪住主任耳朵:“狗日的!厂里发你工资是让你搞破鞋的?!”
刘艳趁机想跑,又被主任老婆拽住头发,“啪啪”两个耳光,鼻血“唰”地流到嘴唇上。
“骚货!我让你骚!”主任老婆扯开她衣领,抓了一把布头垃圾就往里塞,“不是爱露吗?我让你露个够!”
车间里的人全听见动静了,可没一个人去拉架。
活该!张姐拍大腿,早该有人收拾这骚货了!
李红梅没抬头,手里的针线走得飞快。
她听见刘艳的哭嚎,听见主任老婆的怒骂,听见围观群众的起哄......
但她只是安静地缝着衬衫,一针一线,仔仔细细。
看戏的永远不嫌事大,可演戏的知道,闹剧散场后,日子还得自己过。
妈!我回来啦!
英子蹦进屋,书包甩在沙发上,发出的一声闷响。
李红梅正在揉面,手上沾满面粉:轻点!沙发腿都快被你摔断了!
今天周也帮我写作业了!英子凑过来,鼻子沾了面粉,他字好丑,像狗爬的!
李红梅挑眉:你使什么坏了?
没使坏!英子咧嘴笑,他篮球打不过我,赌输了!
面团在案板上啪嗒啪嗒地响,李红梅往里面包红糖芝麻馅,动作麻利得像在车间踩缝纫机。
面团在李红梅手里翻飞,苦难像发酵粉,放多了心会酸,放少了人生发不起来。
去洗手,帮我按饼。
英子乖乖洗手,小手沾满面粉,学着妈妈的样子把面团压扁。
妈,为什么中秋节要吃芝麻糖饼啊?
李红梅的手顿了顿:团团圆圆,甜甜蜜蜜。
油一声响,芝麻糖饼在锅里鼓起小包,甜香弥漫整个屋子。
英子盯着锅里看,突然说:妈,我们班顾诗雨说她爸妈离婚了。
李红梅翻饼的手停住。
锅里的饼渐渐变成金黄色,芝麻香混着红糖的甜,暖烘烘的,像个小太阳。
英子。
去给钰姨送几个饼,再拿点卤蛋。
现在?
现在。
周也家的小洋楼前种着两棵桂花树,风一吹,香味能飘到马路对面。
“妈!我球鞋呢?”周也光着脚从二楼冲下来,差点撞翻茶几上的青花瓷杯。
钰姐从厨房探出头,南京话飙得飞快:“小炮子子!鞋柜第三格!再毛手毛脚把你腿打断!”
周也扒拉出一双回力鞋,鞋帮上还沾着昨天的泥。他叼着馒头往外跑,被钰姐一把揪住后领:“洗手!”
“洗!洗!洗!”周也嬉皮笑脸地躲,还是被按着洗了手。水龙头开太大,溅了钰姐一身。
“讨债鬼!”钰姐抄起鸡毛掸子,周也猴子似的蹿到沙发上,“妈!你南京大小姐的仪态呢?”
“仪你个头!”钰姐笑骂,“晚上想吃啥?”
“盐水鸭!”周也跳下来,从背后搂住他妈,“要你亲手做的,别买现成的糊弄我。”
钰姐心里一软,鸡毛掸子轻轻落在他屁股上:“德行。”
英子拎着篮子站在一栋楼前。
这楼比她们租的六楼气派多了,楼道里贴着瓷砖,每家还有个小阳台。
小炮子子!酱油买没得?
烦死了!周也把漫画盖脸上,自己看冰箱!
钰姐举着锅铲冲出来,卷发用铅笔盘着,活像只炸毛的母鸡:跟你爸一个德行!懒驴上磨!
英子数着门牌号到了,深吸一口气,敲门。
“咚咚咚”
谁啊?
门开了一条缝,周也的脸露出来。
英子瞪大眼:你怎么在这儿?
周也也傻了:这话该我问你吧?
屋里传来拖鞋声:小也,谁啊?
钰姐走过来,看见英子,眼睛一亮:哎哟!英子!快进来!
周也下巴都要掉了:妈,你认识她?
这是李阿姨家的闺女呀!就咱家租客!钰姐接过篮子,哎哟,还热乎着呢!
英子尴尬得脚趾抠地。
英子盯着周也家的真皮沙发,沙发看起来那么软,软得让她害怕,怕一坐下去,就再也不想站起来。
沙发布料像凝固的奶油,让她想起老家发霉的草席,原来人世间所谓的云泥之别,不过是一层皮的差距。
周也的表情像生吞了只苍蝇:所以......你住筒子楼那边?
就那个......破房?
英子猛地抬头:破怎么了?至少我和妈妈不用看人脸色!
周也噎住。
“啪”
钰姐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怎么说话呢!
她拉着英子进屋,客厅铺着暗红色地毯,茶几上摆着果盘,电视里正播《七龙珠》。
吃橘子。钰姐塞给英子一个黄澄澄的橘子,你妈手真巧,这芝麻饼闻着就香!
周也凑过来,伸手就要拿:我尝尝——
英子地打掉他的手:赌输的人没资格吃!
周也瞪眼,这是我家!
我的饼!
钰姐看着俩小孩子斗嘴,突然笑了:小也,给英子拿瓶汽水。
凭什么?!
凭你作业是人家教的!
周也气得翻白眼,但还是去冰箱拿了汽水,地放在英子面前:喝!毒死你!
英子拧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然后打了个响亮的嗝——
周也的表情像见了鬼。
钰姐笑得直抹眼泪:红梅这闺女......真可爱!
窗外,夕阳把云彩染成橘红色,芝麻糖饼的香气飘在屋里,和汽水的甜混在一起。
两个孩子的影子在墙上扭打成一团,钰姐的笑声混着电视里的打斗声,
悟空正对着弗利萨大喊:你—输—定—了!
电视里悟空爆气冲天,周也的汽水瓶地炸开。
英子舔掉虎牙上的糖渣,她笑了。
原来有些人一出生就在筋斗云上,而有些人,光是为了不摔死,就已经用尽了全力。
筒子楼的灯光次第亮起,李红梅的影子投在窗帘上,正弯腰捡起英子掉落的橡皮。
这世上最狠的咒语,叫妈妈在。
这三个字,足够让一个孩子从地狱爬回人间……
未完待续
第21章 睡完就翻脸
“王主任,我家里还有孩子……”她的声音黏糊糊的,像化了的糖稀,“您不能就这样……”
刘艳站在主任办公室门口一边说,一边手指甲抠着门框上的漆皮。
办公室里,王主任的皮鞋架在办公桌上,报纸挡着脸,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滚。”
刘艳的嘴唇抖了抖,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攥紧了衣角:“我……我可以少要工资,让我继续干行不行?”
报纸“哗啦”一声放下来,主任的脸黑得像锅底:“你他妈听不懂人话?我老婆要是再闹到厂里,我这主任还当不当了?”
刘艳的眼泪“啪嗒”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猛的扑过去,一把抱住主任的腿:“王哥!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
主任一脚踹开她:“滚远点!骚货!”
刘艳的丝袜”刺啦”裂开,露出膝盖上未消的淤青,那是上周在仓库,主任咬着她大腿根说老子给你涨工资时留下的。
她摔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闷响。她抬头,眼线糊成一片,像两条黑虫子爬在脸上。
“你这个狗杂种,你当初睡我的时候怎么不嫌我骚?”她声音尖得像指甲刮玻璃,“现在你得了便宜还卖乖,装什么正人君子?”
主任“腾”地站起来,一巴掌扇过去:“你他妈找死!老子给你脸,你不要脸!”
“啪!”
刘艳的脸歪到一边,嘴角渗出血丝。她舔了舔,突然笑了:“打得好!再打啊!让全厂都看看,你这个畜生是怎么睡完女人就翻脸的!”
主任揪住她头发往墙上撞:“闭嘴!再喊老子弄死你!”
刘艳的额头磕在墙上,血顺着眉骨流下来。她喘着粗气,压低声音:“王志强,你睡我的时候,可是说过要离婚娶我的!”
主任的手僵住了。
刘艳趁机挣脱,踉跄着退到门口,笑得像个女鬼:“哈哈,你老婆要是知道你在仓库里怎么舔我的,你说她会不会?”
“砰!”
主任抄起茶杯砸过去,刘艳一躲,茶杯在墙上炸开,碎瓷片崩了一地。
“滚!再让老子看见你,就打断你的腿!”
男人的承诺像月经,按月来还不一定准。
刘艳抹了把脸上的血,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突然回头,笑得阴森森的:“王志强,你给我等着。”
车间里,缝纫机“哒哒哒”地响着。
李红梅低着头,手指在布料间穿梭,快得像在弹钢琴。
“红梅!”张姐凑过来,压低声音,“刘艳被开除了!”
李红梅“嗯”了一声,手里的针线没停。
“活该!这种骚货早该滚蛋了!” 张姐说。
李红梅抬头,看见刘艳站在车间门口,额头上的血已经凝固,像条丑陋的蜈蚣。
刘艳的眼神扫过来,死死盯住李红梅。
“是你。”她走过来“是你告诉那母老虎的,对不对?”
李红梅没说话,只是把缝好的衬衫叠整齐,放到一旁。
刘艳一把抓起衬衫,“刺啦”撕成两半:“还装哑巴?!”
车间里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过来。
李红梅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线头:“你撕一件,我补一件,你赔一件。”
刘艳“哈”地笑出声:“哼,李红梅,你以前不是挺能忍的吗?怎么,现在硬气了?”
李红梅看着她,笑了:“刘艳,你知道人什么时候最不怕死吗?”
刘艳一愣。
“当她已经死过一回的时候。”
刘艳的瞳孔缩了缩,突然扬起手:“贱人!”
李红梅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反手一巴掌扇回去——
“啪!”
刘艳被打得踉跄两步,捂着脸不可置信:“你……你敢打我?!”
李红梅甩了甩发麻的手掌:“打你怎么了?你又不是我领导,我凭什么忍你?”
“哈哈哈哈”
车间里爆出一阵哄笑。
刘艳的脸涨的通红,扑上来就要撕扯,李红梅侧身一让,她“扑通”摔在缝纫机上,额头磕出血。
“李红梅!我跟你没完!”刘艳尖叫着爬起来,抓起剪刀就要扎。
李红梅抄起熨斗,冷冷道:“来,试试。”
刘艳的手僵在半空。
主任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脸色铁青:“闹什么闹?!都不想干了是不是?!”
刘艳像抓到救命稻草,扑过去哭诉:“王主任!李红梅打我!”
主任一把推开她:“滚!再闹送你去派出所!”
刘艳瘫在地上,终于明白,她完了。
车间厕所的灯泡坏了三个月,刘艳蜷在隔间里,用圆规尖划墙皮。
王、志、强”每划一笔,墙灰哗啦啦落进蹲坑。
墙灰落进蹲坑时,刘艳明白了,女人的堕落像圆规画圆起点和终点都是同一个点。那些刮下来的白灰,多像她抹在脸上的珍珠粉。
门外女工议论:“听说她被厂里开除了?”
“活该!这种破鞋...”
刘艳的圆规尖折了。她盯着断铅,想起第一次跟主任偷情时,
他皮带扣硌得她小腹生疼,而窗外正飘着92年第一场雪。
女人的名声是张草纸,男人用完,还要嫌它不够白。
操场上,英子蹲在沙坑里,捏了个城堡。
周也叼着冰棍走过来,一脚踩塌了:“你这什么玩意儿?狗刨的?”
英子抬头,阳光刺得她眯起眼:“你懂什么,这是埃及金字塔!”
周也“噗”地笑喷:“金字塔长这样?你历史课睡傻了吧?”
英子抓起一把沙子扬过去:“滚!”
周也躲开,冰棍滴在手上,黏腻腻的,他嫌弃地甩了甩:“哎,下午去我家打游戏不?我妈新买的‘小霸王’。”
英子拍拍手上的沙:“不去,我要写作业。”
周也翻白眼:“装什么好学生?你上次英语才考六十分!”
英子“腾”地站起来:“六十分怎么了?比你五十九强!”
周也的脸“唰”地红了:“你……你怎么知道的?”
英子咧嘴一笑:“老师说的,她还说你再不及格,就找你妈谈话。”
周也的冰棍“啪嗒”掉在地上。
远处,班长顾诗雨抱着作业本路过,小声嘀咕:“两个白痴……”
十二岁的友谊像鼻涕,甩不掉又擦不净。
厨房里,李红梅系着围裙,锅铲翻飞。
土豆丝“滋啦”下锅,油烟腾起,糊了她一脸。她抹了把汗,听见英子喊:“妈!醋溜白菜多放醋!”
“知道了!”李红梅头也不回,“洗手去!马上吃饭!”
李红梅炒菜时,油星溅到围裙上,烫出密密麻麻的小洞。
妈!围裙破了怎么不换?
她头也不回地颠勺:破洞多了,就能透口气。”
就像她的人生,千疮百孔,反而活得通透。
英子偷捏了块排骨塞嘴里,烫得直哈气:“香!”
李红梅拍她手背:“馋猫!”
糖醋排骨油亮亮地堆在盘子里,酸菜鱼冒着热气,土豆丝金黄酥脆。英子摆好碗筷,:“妈妈,今晚我们一起看月亮好不好?”
“吃饭。”她夹了块排骨放英子碗里,“趁热。”
敲门声响起时,英子正啃着排骨。
她跑去开门,愣住了:“张军?”
未完待续
第22章 年的回力鞋
张军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蔫巴巴的苹果。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
“英子。”他挠挠头,“中秋快乐。”
英子一把拉他进来:“你怎么来了?病好了吗?”
张军低头看着自己的旧劳保鞋:“我……我病好了,来看看你。”
李红梅端出糖馍和咸鸭蛋:“孩子,吃饭没?”
张军摇头,肚子“咕噜”一声。
英子拽他坐下:“一起吃!”
张军盯着满桌的菜,喉结动了动:“你们……平时都吃这么好?”
英子夹了块排骨给他:“也不是,但今天过节嘛!”
张军咬了一口,油顺着嘴角流下来。他赶紧用手背擦,袖口又沾了油渍。
李红梅递过纸巾:“慢点吃,多着呢。”
下午,英子送张军去车站。
秋风卷着落叶打旋儿,张军攥着李红梅给的塑料袋,里面装着糖馍和咸鸭蛋,油渍从纸包边缘渗出来,黏在他指缝里。
车站人不多,95年的小县城,短途汽车半小时才来一趟。
英子站在他旁边,鞋尖踢着地上的石子,嘴里哼着张学友的《离开以后》。
95年的风里飘着三样东西:下岗通知、港台歌星的磁带,和年轻人没着落的梦。
周也老远就看见英子了。
他刚从小卖部出来,手里拎着瓶冰镇汽水,瓶身上凝着水珠,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
他脚上是一双崭新的回力球鞋,白底红标,鞋带系得一丝不苟,鞋面干净得像从没沾过土。
张军的大拇指从袜洞钻出来,像只羞于见人的老鼠。周也的鞋带系成标准蝴蝶结,而他的劳保鞋,连鞋带都是接了两截的,打结处鼓着难看的包,像生活打的死结。
“英子!”他三两步跑过去,自行车钥匙在裤兜里叮当响,“你在这儿干嘛呢?”
英子转过头,她旁边站着个瘦巴巴的男生——张军。
张军脚上是双劳保鞋,胶底帆布面,洗得掉色了,但鞋边刷得干干净净,连鞋带都重新打过结。
可再干净,也遮不住鞋的旧。
周也挑眉:“这谁啊?”
英子拽了拽那男生的袖子:“我朋友,张军。”
张军没吭声,只是下意识把左脚往后缩了缩。
他鞋底快磨穿了,走石子路会硌脚。
周也拧开汽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目光落在张军的鞋上,又飞快移开。
周也的汽水喝得太急,鼻子里喷出泡泡。
我操!他狼狈地抹脸,这他妈是汽水还是洗洁精?
“哈哈”
张军突然笑了,他鼻子上也挂着滴泡泡,像圣诞老人的傻麋鹿。
“哎,你住哪儿啊?”周也问。
张军的肩膀僵了一下:“……小沟村,乡下”
周也“哦”了一声,鞋尖无意识地蹭了蹭自己的回力鞋,白胶底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就这个动作,让张军突然觉得,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几步路,而是一条河。
“他的鞋真白……”
张军盯着周也的球鞋,想起自己唯一一次穿球鞋。
是小学运动会,老师临时借给他一双二手双星,鞋底开胶,跑完200米就掉了。
“我的鞋也不脏。”
他偷偷用脚尖蹭了蹭地面,鞋面没灰,可就是旧,旧得像他家的搪瓷缸,再怎么刷都泛黄。
“要是……我也有一双回力……”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
他妈妈说过:“人穷志不短,鞋破路不歪。”
95年的阳光公平地照着两种鞋:一种叫回力,一种叫生活。
英子翻了个白眼:“操不完的心,跟你有什么关系?”
周也“啧”了一声,目光落在张军手里的塑料袋上,油乎乎的,一看就是李红梅给的吃食。
英子打破沉默:“车来了!”
公交车“嘎吱”一声停下,扬起一片灰尘。
张军慌忙低头,假装揉眼睛,其实是不想让英子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英子,我走了。”他闷头往车上挤,塑料袋“哗啦”一声刮到了车门。
孩子第一次意识到阶级,往往是从一双球鞋开始的。
周也看着张军逃似的背影,突然有点不是滋味。心里想“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住那小子,可公交车门已经“哐当”关上了。
英子踹了他一脚:“你有病啊?问那么多干嘛?”
周也挠挠头:“我就随便问问……”
塑料袋突然裂开,咸鸭蛋滚到车厢过道。张军扑去捡,额头撞到座椅扶手,的一声,比体育课被篮球砸中还疼。
前排大妈翻白眼:傻孩就是手脚笨!
他攥着沾灰的鸭蛋,突然发现蛋壳上有道裂缝,那是李红梅煮蛋时,用勺子轻轻敲的,为了让他好剥。
车窗里,张军的脸贴在玻璃上,很快被扬起的尘土模糊了。
周也从兜里掏出一把东西塞给英子:“给。”
英子低头一看——是三颗大白兔奶糖。
“干嘛?”
周也扭过头,耳根有点红:“……不爱吃甜的,给你了。”
“我不要!”
周也揪自己刘海,我妈非说这发型像郭富城,像吗?
英子盯着他狗窝似的刘海:像郭富城……他家的拖把。
公交车启动的瞬间,张军看见周也往英子手里硬塞了什么东西。
英子笑了,夕阳下,她的虎牙亮晶晶的。
张军攥紧手里的塑料袋,油渍蹭在裤子上,留下一块难看的污渍。
“她以后……会不会只跟周也玩了?会不会不跟我玩了?”
车厢里闷热潮湿,汗水顺着他的脊梁往下淌。
车窗起雾了,张军用袖子擦玻璃,袖口的线头勾住了塑料袋。
他看见站台上,周也的回力鞋正踢着塑料瓶,“哐当”声滚进下水道,就像他永远够不着的生活。
车开远了。英子忽然追着跑了几步,车尾扬起95年特有的红色尘土,站牌上计划生育好的标语正在褪色。
周也喊:下周日来我家打小霸王!
但引擎声吞没了这句话,就像时代吞没了所有穿劳保鞋的少年。
三颗奶糖从指缝漏了一颗,在尘土里滚成个小雪球。张军!英子喘着气喊,你鞋带松了——
其实张军穿的是系了死结的劳保鞋。
就像他们都知道,有些距离,不是追几步就能赶上的。
周也蹲下来捡,抬头时公交车已变成远方一个小黑点。
“喂!“他再次喊,“下周日来我家打游戏啊!”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也不知车上的人听没听见。
公交车转弯时,张军看见英子蹲在地上捡什么。
是三颗奶糖吗?是那颗滚落的纽扣吗?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英子攥在手心的,是他袖口掉下的那颗纽扣。
纽扣那么轻,轻得撑不起一句再见,童年那么短,短得跑不过一辆公交……
未完待续
第23章 有钱无罪,没钱有罪(上)
1996年冬,腊月十七。
“英子,线要拽紧,针脚才密。”
李红梅跪在床上,手指捏着被角,另一只手攥着针,线头在牙缝里抿了抿,穿过去。
英子趴在被褥另一头,学着她的样子,针尖在布料上戳了半天,线头歪歪扭扭,像条蚯蚓爬过泥地。
李红梅看着女儿笨拙的针脚,想起自己二十岁被拐那年,人贩子就是用一床新棉被骗开了门。现在她缝的每针每线,都是捆住女儿的绳索,也是托起女儿的云。
“妈,我手笨。”
李红梅没抬头,手指在棉絮上抚平一道褶皱:“笨就多练,人活着哪有不学就会的?”
窗外飘着雪,玻璃上结着冰花。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热气顶得壶盖一跳一跳。
英子盯着李红梅的手,关节粗大,虎口有茧,指甲缝里还留着洗不净的菜渍。这双手能做饭菜、能缝棉被,还能给她挣学费。
“妈,你教我。”
李红梅把针递给她:“捏这儿,别扎手。”
英子接过来,针尖在棉絮里一顶,线头从另一头钻出来。她咧嘴笑了:“成了!”
李红梅“嗯”了一声,手指在被角上捻了捻:“再缝三针,收个结。”
英子低头,鼻尖几乎蹭到棉絮。她闻到了阳光的味道,这床棉被是李红梅昨天晒过的,蓬松得像云。
妈,周也家都用被罩了。英子突然说,套上去就行,不用缝。
李红梅的手指顿了一下:“他家有钱,咱家有力气。”
英子不说话了,针线在棉絮里穿梭,线头越拉越紧。
“线别拽太狠,布会皱。”
英子松了松手指,线头软趴趴地垂下来。
李红梅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拽紧:“缝被子要压着茬口走,和人一样,露了破绽,冷风就往里钻。
人这辈子就像缝被子,面上针脚要密,里子的棉絮再薄,也不能让人瞧见。
英子抬头:“那咋办?”
李红梅笑了:“自己摸着来。”
炉子上的水开了,壶嘴“嗤嗤”喷着白气。李红梅下床倒水,英子盯着她的背影,棉袄后襟磨得发亮,袖口还有补丁,可走起路来背挺得笔直。
“妈,你冷吗?”
李红梅回头,热气糊了她一脸:“冷啥?干活还冷?”
英子低头,针尖在指腹上轻轻一扎,没出血,但留下个白印子。
其实人活着,就是学会在疼和不疼之间找平衡。
英子不说话了,专心对付那个顽固的线结。阳光移到她后颈上,暖烘烘的,像母亲的手。
学会了,将来嫁人不受气。李红梅说。
妈妈!我才不嫁人呢!英子猛地抬头,针尖扎到指腹,血珠冒出来,她下意识含住手指。
李红梅拉过她的手,撕了块火柴盒上的磷纸按在伤口上:嫁不嫁的,活计得会。
血止住了,英子看着母亲斑白的鬓角,问:妈,你嫁人后悔不?你生我后悔吗?
李红梅手顿了一下:妈如果没有你,早死了。”
棉被缝到第三边时,英子已经能独立走直线了。她得意地展示自己的成果,却见母亲悄悄拆了她最开始缝的几针,重新补过。
底线松了。李红梅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和人一样,根基不牢,风一吹就散。
李红梅的针尖在棉絮里一顶,线头“嗤”地穿过布料。英子盯着那道白线:“妈,人为什么要缝被子?”
“因为会破。”李红梅头也不抬。
炉子上的水开了,壶嘴喷出的白汽模糊了窗户。英子看着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流,她脑子里都是张军家漏雨的屋顶。
妈,周也说下午要来。英子扯着线头,能给他吃芝麻糖吗?
李红梅从厨柜深处掏出个铁皮盒子,里面躺着三块芝麻糖和一把馓子:够不?
英子咽了咽口水:他要是带朋友来呢?
铁皮盒子合上了。李红梅撩起围裙擦擦手:那就一人半块。
周也趴在沙发上,手指戳着游戏机按键,屏幕上的小人“咣当”摔进陷阱。
“操!”
王强嚼着泡泡糖,吹了个粉红色的泡:“菜鸡。”
周也踹他一脚:“滚!”
小也!把你臭袜子收了!钰姐踩着绣花拖鞋从二楼下来,手里团着毛线,王强来了。
钰姐的毛线团滚到地上,王强眼疾手快地捡起来:阿姨好!
钰姐切了果盘送来,南京口音软绵绵的:“小也,别老打游戏,眼睛要坏脱咯。”
周也头都没抬:“妈,英子放寒假了。”
钰姐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那你去看看她呀。”
王强“噗”地吐掉泡泡糖:“看她干嘛?穷得连个游戏机都没有。”
周也手指一顿,屏幕上的小人又死了。
钰姐拍他后脑勺:“瞎说什么?红梅阿姨人很好的。”
王强撇嘴:“我说的是实话而已。”
周也猛的站起来:“走。”
王强懵了:“去哪?”
“买糖葫芦。”
王强站在英子家门口,糖葫芦的糖衣裂了道缝。转头问周也:也哥,你确定是这儿?
周也直接敲门:英子!
未完待续
第24章 有钱无罪,没钱有罪(下)
屋里比外面还冷,门被敲响时,英子正往搪瓷缸里倒热水。
“谁呀?”
“我!”周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
英子拉开门,冷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周也站在门口,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三串糖葫芦,糖衣在寒风里亮晶晶的。
王强缩在他身后,翻了个白眼:“冷死了,赶紧进去。”
英子侧身让他们进屋,周也的球鞋在门口的垫子上蹭了蹭,鞋底沾的雪化成一滩水。
王强一进门就皱眉:“你们家怎么这么冷?”
英子没吭声,把热水递过去。周也接过来,指尖碰到杯壁,烫得缩了一下。
李红梅从里屋出来:“小也来啦?”
周也把糖葫芦递过去:“阿姨,给您和英子的。”
李红梅摆手:“你们吃,我不爱甜的。”
王强已经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眼睛四处瞟——掉漆的柜子、褪色的窗帘、炉子边烤着的旧棉鞋。
“你们家没电视啊?”
英子的手指紧了紧:“坏了。”
其实是没有。
给你带糖葫芦了。周也递给英子两根,张军放假没来吗?
英子接过糖葫芦,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他奶奶病了。
李红梅端着茶缸进来,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孩子们喝茶。
王强接过茶缸看了眼,边缘有圈褐色的茶垢。他假装喝了一口,趁人不注意放在了窗台上。
阿姨,周也说,英子数学可好了,上次帮我补习...
李红梅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一样展开:她也就数学拿得出手。
英子踹了周也一脚,妈妈钩的棉线鞋踢在他球鞋上,留下个灰印子。周也也不恼,反而凑过去看她们缝的被子。
这得缝多久啊?
一天。英子把针别在袖口,我妈说慢工出细活。
王强在屋里转了一圈,突然指着墙角:那是啥?
缝纫机。李红梅说,接点零活。
王强摸了摸机头,手指沾了层薄灰。他瞥见旁边筐里的碎布头,笑了:英子,你衣服是用这些拼的?
王强捏起一块碎布:这花纹像我奶奶的裤子。
周也突然咳嗽,糖渣喷到王强裤子上:巧了,你今儿穿的也像。”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英子的耳朵尖红了。
周也打破尴尬咬了一口糖葫芦,山楂酸得他眯起眼:“好吃。”
王强“啧”了一声,把自己那串放桌上:“太酸了,我不吃。”
李红梅转身去厨房,端出一盘馓子和芝麻糖:“尝尝这个。”
王强用手指拨了拨馓子:都潮了...
周也抓了一把,馓子酥脆,芝麻糖粘牙,甜得他嘴角上扬:“阿姨,这个好吃!”
王强用手指碾碎一块芝麻糖,糖渣掉在茶几上。英子盯着那堆碎渣说:“周也,你家狗叫什么名字?”
“没养狗。”
“哦。”英子点点头,“那可惜了,糖渣可以喂狗。”
屋里一静。李红梅的茶缸“当啷”磕在桌上。
王强的脸慢慢涨红:“你什么意思?”
英子眨眨眼:“字面意思。”
周也“噗”地笑出声,芝麻糖喷到王强裤子上。
英子低着头,糖葫芦的糖衣在舌尖化开,甜得发苦。
人穷的时候,连甜味都要分成好几份,一份解馋,一份充饥,剩下一份留着做梦。
周也他看了眼英子冻红的手,把自己的手套递过去:给你。
英子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我不要。
拿着吧!周也把手套塞进她怀里,我妈买的,我嫌丑...
英子摸到手套内衬的羊绒,比她和妈妈全部的袜子加起来还软。周也的善意像块烧红的炭,捧着手疼,丢了心冷。
王强忽然站起来:也哥,走吧。
再玩会儿...
我爸妈让我四点前回去。王强拽他袖子,走吧。
英子送他们到门口。周也回头喊:明天我来接你去滑冰!
王强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王强踢着石子:“也哥,以后别带我来她家了,穷酸味熏得我头疼。你以后少跟英子玩,她爸坐过牢你知道不?
周也停下脚步:关你屁事。
我妈说,龙生龙凤生凤...王强压低声音,她爸要是杀人犯...
周也揪住他衣领:再说一句试试?
周也的拳头砸在王强鼻梁上时,王强的鼻血滴在雪地上,像几粒冻僵的红豆。
他捂着鼻子吼:“周也!你为了个租你家房子的穷丫头打我?你脑子被驴踢了?!”
周也的第二拳没落下去。他松开手,喘着粗气:
王强抹了把鼻血,冷笑:“行,你等着,我告诉你妈去!”
周也揪住他羽绒服帽子:“再喊?信不信我把你塞垃圾桶?”
“你试试!我爸是教育局的科长——”
“你爸是天王老子也照揍!”周也把他往雪堆里一推,“滚回去告状啊,就说你被穷酸味熏晕了!”
王强爬起来就跑,雪地里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像条瘸腿的狗。
有些拳头挥出去,打碎的是枷锁;有些拳头收回来,护住的是真心。
英子站在窗前,看着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远。她没看见巷子里的争执,只看见周也低着头,王强说着什么。
铁皮盒子里的芝麻糖少了两块,馓子一根没动。李红梅把盒子放回厨柜,问:明天还去滑冰吗?
英子把周也的手套塞进枕头底下:不去了。
因为王强?
因为...英子扯着被角,我作业没写完。
李红梅没再问。她拉过女儿的手,把顶针取下来:针脚比上次好多了。
英子看着母亲手上的老茧,突然说:妈,我以后给你买被罩,买最好看的那种,买十个。
李红梅笑了,窗外的雪开始下了。
英子后来才懂,人第一次学会撒谎,不是骗别人,是骗自己,骗自己说不疼,不冷,不难过。
打架了?钰姐握着毛衣针,眯起眼睛。
摔的。
钰姐拉过儿子的手,指关节破了皮。她转身拿来红药水:因为英子?
棉签沾着药水,刺痛让周也缩了一下:强子嘴贱。
疼不?
比英语听力简单。周也咧嘴。
你爸当年为朋友打架,回来只说。她戳儿子额头,你这怂样,像他。
周也抬头:爸不是病死的?
钰姐的毛衣针闪着冷光:是病死的不假...她戳了戳儿子胸口,这儿没病过。
她突然问,“你手套呢?”
周也支支吾吾:“送…送人了。”
电话铃响了。钰姐接起来,是王强妈妈齐莉。
电话线缠着挂历,王强妈妈的声音混着《渴望》片尾曲传来:钰钰啊,这年头好人没好报,不是我说…”
电话那头的指甲刀“咔咔”响,“那种家庭出来的孩子,心理能健康?我家强子鼻子肿得跟茄子似的!”
钰姐用肩膀夹着电话,给周也涂红药水:“孩子打架嘛…”
“妈,英子家……挺难的。”
钰姐“嗯”了一声:“人活着,谁不难?”
周也不说话了。
原来长大就是从学会闭嘴开始的。
英子躺在被窝里,新缝的棉被压在身上,沉甸甸的暖和。
“妈。”
“嗯?”
“王强是不是嫌弃咱家破?”
李红梅的剪子“咔嚓”剪断线头:“睡吧。”
李红梅的手指皲裂如老树皮,可就是这双手,在命运这块破布上,一针一线给女儿缝出了未来。
灯光里,英子把脸埋进手套。化纤面料蹭得脸颊发痒,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水气。
她突然明白了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人一旦开始装傻,就离长大不远了。
英子把脸埋进手套,羊绒贴着泪痕,吸走了那滴没落下的泪。
童年结束的那天,没有号角,只有突然学会的沉默。
窗外,雪压断了枯枝,一声——像童年某道微不足道的裂痕。
穷人的冬天不是季节,是命运,雪化了还有倒春寒,熬过了三九还有闰月。
李红梅拉了台灯,黑暗漫上来。她摸黑拆开棉被一角,把攒了半年的钱塞进夹层。
世上最厚的棉被,是母亲用岁月絮的,再冷的天也冻不碎。
月光移过窗棂,照着枕边的手套——
一只保持着握拳的姿势,像要抓住什么;
一只瘫软展开,掌心朝上,像已放弃所有。
英子不知道,有些东西缝得再密,也挡不住心里漏的风。
而母亲塞进被角的每一分钱,都是压住命运的四角钉。
很多年后,英子才明白,母亲塞进被角的不是钱,而是她所能给出的全部人生……
未完待续
第25章 岁初恋(上)
周也一大早就来了,自行车铃铛按得震天响,车轮碾过积雪,在英子家门口划出两道黑印子。
他跳下车,搓了搓冻红的手,哈出一口白气:英子!走啊,滑冰去!
英子从楼上下来,手里攥着那双羊绒手套,递过去:还你。
周也一愣:咋了?
我家穷,用不起这么好的东西。英子低着头,鞋尖蹭着单元门槛上的冰碴,你拿回去吧。
周也抓了抓后脑勺,头发上还沾着雪:王强那孙子的话你也信?他昨天被我揍得鼻血直流,回家还跟他妈告状说我中邪了。
英子没笑,手指绞着手套:他说的没错,我家就是穷。
穷怎么了?周也一把抢过手套,又塞回她怀里,我家以前也穷,我爸妈当初还是白手起家的呢,现在过得不也挺好?
英子抬头看他,周也的眼睛亮得跟冰面上的反光似的,晃得她发晕。
走不走?周也跨上自行车,拍了拍后座,再磨蹭冰场该化啦!
英子犹豫了一下,把手套戴上,羊绒贴着皮肤,暖得她指尖发麻。
你妈知道吗?她小声问。
知道啊!周也咧嘴一笑,我妈还让我给你带俩肉包子,说滑冰费力气。
他从兜里掏出个油纸包,包子还冒着热气,英子接过来,咬了一口,肉汁顺着嘴角往下流。
周也伸手抹掉她下巴上的油: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英子耳朵一热,低头猛啃包子,心里那股别扭劲儿,不知怎么的,就被热包子化开了。
冰场是城西头的野湖冻成的,没人管,孩子们自己拿扫帚清出一块地,就能滑。
湖面结冰不匀,孩子们用树枝标出薄冰区。
周也拉着英子的手,教她怎么蹬冰:脚往外撇,对,就这样!
英子摔了三次,屁股疼得发麻,可周也笑得比她还大声:你滑得跟鸭子似的!
你才鸭子!英子抓起一把雪砸他。
周也躲开,脚下一滑,自己也摔了个四脚朝天。两个人坐在冰上傻笑,呼出的白气混在一起,又散开。
王强远远地站在湖边,鼻梁上贴了块创可贴,看见他俩,扭头就走。
周也大声喊住王强:强子!
王强梗着脖子:干啥?
你鞋带开了。周也指了指他左脚。
王强低头看时,周也迅速团了个雪球塞进他后领。王强跳起来骂:周也你个王八蛋!
“哈哈哈哈!”
英子捂嘴笑出声。
王强缩着脖子掏雪块,冰碴子钻进衣领,凉得他龇牙咧嘴。他本想骂人,但看见英子冻红的鼻头,和他妹去年生冻疮的样子一模一样。
活该!他嘟囔着,却从兜里摸出个烤红薯,喂!接着!
英子愣住,红薯在冰面上滑出老远。周也吹口哨:王老板今天这么大方?
我妈烤多了!王强踹冰,不吃喂狗!
他知道英子家穷,他昨天看到英子家那么寒酸,今天出门,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多拿了个红薯。
王强那个红薯,与其说是善意,不如说是愧疚,他第一次发现,原来穷人家的冷,和他妹妹生冻疮的疼,是一样的。
周也搭着王强肩膀:行了,英子数学作业借你抄,这事儿翻篇。
王强偷瞄英子:谁稀罕!
那你以后别求我。英子转身滑走,冰刀划出弧线。
王强急了:等等!那道几何……
周也踹他屁股:叫姐!
王强涨红脸:……英子姐。
小孩子的友谊像冰上的裂痕,看似透明脆弱,却能撑住整个冬天的重量。
李红梅在服装厂踩了一上午缝纫机,线轴转得飞快,手指被针扎了三回,血珠渗出来,她用嘴嘬了嘬,继续干活。
工友张姐凑过来:红梅,你家英子放寒假了吧?
李红梅头也没抬。
孩子爸……什么时候出来?张姐压低声音。
缝纫机一声停了。李红梅的手指按在布料上,青筋微微凸起:不知道。
张姐识相地没再问,转身去倒水。回来时,手里多了个苹果:给,食堂发的。
李红梅接过苹果,放进兜里:谢谢姐,我带回去给我家英子。
张姐看着她瘦得凹进去的脸颊,突然说:红梅啊,下班你有事吗?没事的话,下班去我家一趟,姐有事跟你说。
张姐家在一楼,带个小院,冬天光秃秃的,就两棵柿子树,枝丫上还挂着几个冻成冰坨的柿子。
李红梅一进门就看见个男人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的手跟铁钳似的,指节粗大,皮肤皲裂,一看就是常年干粗活的。
这是常松,我邻居。张姐笑着介绍,跑船的,刚休假回来。
常松今天特意穿了件黑色呢子大衣,领子还别着褪色的轮船徽章,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
常松地站起来,茶杯里的水洒了一半,烫得他手一抖,又不敢叫,硬憋着,脸涨得通红。
你、你好!他嗓门大得吓人,说完自己先尴尬了,赶紧压低声音,坐、坐!
李红梅点点头,没说话。她今天穿了件藏蓝色的棉袄,洗得掉色了,袖口磨得起毛边,但干干净净,连个线头都没有。
这男人手指粗得像胡萝卜,倒茶时壶嘴对不准杯口。她忽的想起蒲大柱修长灵活的手,能摸牌九也能掐人脖子。
常松始终与李红梅保持一米距离,递茶杯时手臂伸直,像在递一根危险的桅杆。
你跑船…危险吗?她问。
常松的茶杯晃出茶水:不危险!就、就去年缆绳断了,抽飞过一伙计……见李红梅脸色一变,他急得冒汗,但我命硬!真的!
常松偷瞄她,目光从她细瘦的手腕滑到微微泛白的鬓角,心里一酸,这女人吃过多少苦?
张姐端来瓜子:常松人实在,在船上干了十几年,现在是大副,工资这个数。她比了个手势,就是老跑外航,耽误找对象。
常松急得直搓膝盖:也、也不是非要找……
张姐瞪他:那你今天来干啥的?
常松噎住了,抓起茶杯猛灌一口,结果水太烫,呛得直咳嗽。
李红梅递过去一张纸巾,常松接过来,小指擦过她虎口的冻疮,两人同时缩手,像被对方的苦难烫到。
对、对不起!他弯腰去捡,脑袋地撞在茶几角上。
张姐扶额:我的妈呀,你有点出息行不行啊?
李红梅突然笑了,眼角挤出细纹:没事。
常松看着她笑,自己也傻笑起来,结果一笑,鼻涕泡出来了。
屋里瞬间安静了。
常松僵在原地,恨不得钻茶几底下去。李红梅别过脸,肩膀微微发抖。
张姐憋着笑:那什么……常松你家不是炖了肉吗?要不……
对对对!常松如蒙大赦,跳起来就往外冲,我、我去端过来!
他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跤,跪地上了。
常松这一跪,像是把前半生没低过的头,一次性磕给了命运看。
李红梅终于没忍住,笑出声。常松爬起来,挠着头也跟着笑,膝盖上俩灰扑扑的印子,像盖了章。
常松端来的不止红烧肉,还有一锅黑鱼汤,一盘炒青菜,外加一屉自己蒸的馒头。(就是卖相不太好。)
太多了。李红梅说。
不、不多!常松结巴,你、你太瘦了……
后半句咽回去了,“得多吃点,才有力气扛住那些苦。”
常松盛汤时手抖,勺磕在碗沿一声响。
船上晃惯了。他尴尬解释,平地反而拿不稳。
李红梅接过碗:出海多久能靠一次岸?
看运气。常松盯着汤面油花,最长七个月。
……很苦吧?
比种地强。他脱口而出,又慌忙改口,我没别的意思!我是说……
张姐插嘴:他是说船上能吃饱!
常松额头冒汗:对!顿顿有肉,就是……
李红梅小口喝汤,热气糊在脸上,睫毛沾了水汽,显得格外黑。
常松偷看她,心想这女人连吃饭都这么安静,像只小猫。
汤很烫,李红梅吹了吹,热气扑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纱。她低头喝了一口,喉咙微微滚动,咽下去的时候,眼眶突然红了。
一碗热汤的温柔,比十年的婚姻更烫人。
常松看见了,手在膝盖上蹭了蹭,想说话,又怕说错。
咸了?他小心翼翼地问。
李红梅摇头,又喝了一口。
那……淡了?
她还是摇头。
常松急了,伸手想拿她的碗:我给你换一碗。
李红梅没松手,手指攥着碗沿,指节发白。
不是汤的问题。她说。
那是……
是太久没人给我做饭了。
常松愣住,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儿。
张姐故意找话题:常松的房子就在隔壁,两室一厅,还有个院子,能种菜。”
李红梅了一声,没接话。
常松急了:你、你要喜欢种地,院子的土我翻好了!
说完就后悔了,“这算什么话?人家第一次来,我就让人种地?”
李红梅却问:你常年在船上,院子谁打理?
雇、雇人……常松声音越来越小,其实……荒着也行。
张姐踢他一脚。
常松脑门冒汗,突然掏出一把钥匙:这、这个给你!
李红梅愣住了。
“哗啦!”
钥匙串上挂着的渔网钩子勾破了口袋,一团缠成死结的网线“噗”地掉在地上,还滚出两个生锈的铅坠。
那把生锈的钥匙,和那团死结的网,像极了他四十年来理不清的人生,明明想靠岸,却总在风浪里打转。
张姐一把捂住脸:“我的祖宗哎!你这是来相亲还是来捕鱼?!”
常松手忙脚乱去捡,渔网线却越扯越乱,最后缠住了茶几腿。他憋得脸红脖子粗,活像只被网住的大闸蟹。
李红梅低头憋笑,肩膀直抖。
“我、我练手劲……”常松结结巴巴地解释,手里还攥着那团乱麻似的渔网。
张姐抄起剪刀“咔嚓”剪断网线:“练手劲?你咋不扛个锚来练?!”
常松的钥匙串上还晃着个迷你救生哨,张姐一把揪住:“这又是什么玩意儿?相亲不成还能吹哨求救是吧?”
“防、防身用的……”常松声音越来越小,“上次在海域……”
“哎哟喂!”张姐一拍大腿,“您这哪是相亲啊?这是来搞救援演习啊!”
李红梅终于没忍住,“噗嗤”笑出声。常松傻呵呵地跟着笑,结果一抬脚,拖鞋飞出去,“啪”地糊在了墙上挂的“福”字上。
张姐仰天长叹:“红梅啊,要不……咱还是考虑考虑别人吧?”
不是!我是说……常松语无伦次,红梅,你要是想带英子来玩,随时来玩!我、我半年后才出海……
常松的救生哨永远挂在腰间,而李红梅的救命稻草,早就沉在了十七年前那条拐卖她的船上。
李红梅没接钥匙,但也没推开,有些门,光知道它存在,就够人熬过几个寒冬……
未完待续
第26章 岁初恋(下)
“那个,我先去到厨房看看,我把常松带的咸鱼蒸一下,那玩意得现蒸才鲜。”张姐识趣的起身去厨房。
厨房里传来的接水声,客厅只剩两个人。常松盯着自己的手,突然说:我、我小时候也穷,爹妈死得早,不到二十就上船了。
李红梅没说话。
船上苦,但能挣钱。常松声音很轻,我就想着,等攒够钱,娶个媳妇,对她好……
常松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粗糙、皲裂,指甲缝里还留着船上机油的痕迹。他忽然觉得,这双手配不上她。
我……我做饭不太好。他结结巴巴地说,船上练的,也就炖鱼还行。
李红梅没抬头:
你要是……常松咽了咽唾沫,要是想吃,我随时给你做,你别嫌弃。
李红梅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碗边,没说话。
常松盯着她的侧脸,发现她眼角有一道细纹,像是被生活划出来的。他想伸手碰一碰,又不敢。
你……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受苦了。
李红梅的肩膀轻轻一颤,汤碗里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
习惯了。她说。
常松的胸口突然闷得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
不该习惯的。他哑着嗓子说,没人该习惯这个。
李红梅终于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常松。她轻声叫他的名字,你知道我男人还在牢里吧?
知道。
你知道他为什么进去吗?
知道。
那你还……
我不怕。常松打断她,声音突然稳了,我船上干了二十几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李红梅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不是风浪,他是刀子。
那我就当块磨刀石。常松说,磨钝了,就不疼了。
李红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进汤里,溅起一小朵水花。
常松慌了,手忙脚乱地掏口袋,摸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递过去:你、你别哭……
李红梅没接,只是低头看着汤碗,眼泪一颗一颗地往里掉。
我配不上你的好。她说。
穷人的心像豁口碗,盛得住馊饭,接不住热汤。
常松的手僵在半空,手帕被攥得发皱。
是我配不上你。他声音发涩,我嘴笨,不会说话,但我……我是真心的。
李红梅摇头,眼泪顺着脸颊滑到下巴,再滴到桌上,积成一小滩。
真心……她轻声重复,像是从来没听过这个词,真心能当饭吃吗?
好婚姻是棉袄,破婚姻是裹脚布,都缠一辈子,一个暖人,一个瘸人。
李红梅已经瘸半辈子了。
常松沉默了。
屋里只剩下厨房的动静声,和张姐刻意提高的哼歌声。
过了很久,常松才开口:不能。
李红梅的肩膀垮下去。
但能让你吃得香一点。他说。
李红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常松的手帕终于派上用场,他小心翼翼地递过去,这次,她接了。
谢谢。她擦掉眼泪,声音还是哑的,但钥匙我不能要。
常松的手指蜷了蜷:……嗯。
我怕。
我知道。
不是怕你。
我知道。
李红梅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但很干净: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怕他回来。常松低声说,知道你怕连累我,怕英子受欺负,怕……怕自己不值得。
李红梅的呼吸一滞。
我都知道。常松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她心里,但我还是想试试。
李红梅攥着手帕,指节发白。
为什么?
常松看着她,眼神直白得让人心颤:因为你看我的时候,没嫌弃我的手脏。
李红梅愣住了。
常松摊开手掌,粗糙的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船上的人,手都这样。以前相亲,姑娘一看就皱眉。
李红梅低头,看着他的手——确实脏,指甲缝里黑黑的,指节粗大,还有几道疤。但她不觉得丑,只觉得疼。
疼吗?她轻声问。
常松摇头:早不疼了。
李红梅。他叫她的全名,声音沉得像船锚入水,给我个机会,行吗?
我不急着要答案。常松说,钥匙你先拿着,就当……当个念想。
李红梅摇头,把钥匙推回去:念想害人。
常松的手慢慢收回来,钥匙硌得掌心发疼。
那……汤好喝吗?他换了个话题,声音努力装得轻松。
李红梅点头:好喝。
下次还给你做。
……不了。
张姐突然踢翻板凳:红梅!来厨房搭把手!
李红梅刚起身,张姐就拽着她胳膊往厨房拖,像拖一袋倔强的土豆。
看见没?张姐掀开锅盖,蒸汽糊了两人一脸,这鱼跟常松一个德行——看着硬,一蒸就软。
李红梅抿嘴:张姐,我……
你啥你!张姐剁姜末像砍仇人,那傻子钥匙都掏了,你当是开你家猪圈呢?
案板响,李红梅盯着刀刃:我不能耽误他。
耽误?张姐突然举着菜刀转身,你当他二十岁小伙呢?四十的人了,裤腰带上挂钥匙,就等个知冷知热的!
半路男女是两件补丁衣,一件怕针脚松,一件怕布料薄。
她拒绝的不是常松,是所有可能再伤她的刀。
你知道常松上次相亲咋黄的吗?张姐突然压低声音,那姑娘问他会不会浪漫,他给人家背什么《船员安全守则》!
李红梅嘴角抽了抽。
女人若在婚姻里死过一回,看男人都像看棺材钉。
就这傻老爷们儿,张姐把咸鱼摔进盘子,还怕你嫌弃?你俩一个赛一个的榆木脑袋!
鱼尾巴地翘起来,溅了两人一脸酱油。
张姐端蒸咸鱼出来,吃饭吃饭!她故意大声说,常松,给红梅夹块肉!
常松赶紧拿起筷子,夹了块最大的,放到李红梅碗里。
李红梅低头吃,没说话。
女人命分三种:一种随波逐流,一种逆流而上,最苦的是卡在礁石缝里,退潮疼,涨潮更疼。
常松的钥匙终究没送出去。
他把它放回兜里,金属棱角隔着布料,硌着大腿——像根拔不出的刺,又像枚埋进血肉的种子。
李红梅起身告辞时,张姐硬塞给她一罐腌柿子:拿去!放糖腌的,甜掉牙!
常松跟着站起来,膝盖上两个灰印子一晃:我、我送你……
不用。李红梅系紧围巾,藏起半张脸,雪天路滑。
她推门走进风雪里,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长到常松觉得,自己再走十年也追不上。
张姐踹他一脚:愣着干啥?追啊!
常松却盯着桌上那碗凉透的鱼汤——李红梅喝过的碗沿,留下道浅红的唇印,像片枯萎的梅花瓣。
让她想想。他搓着手上的老茧,……我也再想想。
雪地上两行脚印,一深一浅。深的倔强往前,浅的徘徊不去,中间隔着一把没送出去的钥匙的距离。
雪下得又密又急,李红梅抱着腌柿子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张姐家到出租屋不过三百米,城里的雪却比乡下更难走,马路上的积雪被车轮碾过,结成冰壳,稍不留神就会滑倒。
身后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李红梅猛地回头,常松正蹲在五步开外假装系鞋带,呢子大衣下摆拖在雪地里,活像只笨拙的熊。见她发现,他慌得手一抖,鞋带扯成了死结。
路、路滑......他结结巴巴地说,呼出的白气糊在冻红的脸上。
回吧。李红梅紧了紧围巾,让孩子看见不好。
常松的嘴张了又合,最终递了一根棍子,用袖子使劲擦了擦递过来:拄着......稳当。
用不着。她转身要走,却听见身后一声。常松为了追她踩到冰面,整个人摔进雪堆,却还高高举着那根棍子。
雪落进他的衣领,化成水顺着脖子往下流。他就这么仰着头看她,眼神像条被雨淋湿的老狗。
常松。李红梅突然喊他全名,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要吗?
常松摇摇头,雪渣子从头发上往下掉。
因为接过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她声音很轻,接惯了,就戒不掉了。
人这一生,逃不开三样东西:命里带的苦,心里藏的怕,和雪地里留不住的脚印。
常松的睫毛上挂着冰晶,眨一下,化成了水。他慢慢爬起来,突然把棍子横在两人之间的雪地上:那、那搁这儿......你要摔了,就捡起来......
李红梅的喉头动了动。她抱着腌柿子罐继续往前走,一次都没回头。
身后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常松的肺不好,船上落下的病根。那声音追着她走了很远,直到拐过街角才听不见。
出租屋的灯亮着,英子趴在窗台上张望。见妈妈回来,小姑娘飞奔出来接柿子罐,却突然盯着她身后问:妈,谁送你回来的?
没谁。李红梅拍掉女儿头发上的雪,在张姨家吃的饭。
英子了一声,突然从棉袄里掏出个东西:周也给的热水袋!他灌了开水,说......说给你暖手。
橡胶热水袋套着碎布缝的套子,一角还绣着字。李红梅接过来,发现底部用圆珠笔写着给英子妈妈,墨迹被水汽晕开些。
屋里没有暖气,窗户结了霜。李红梅把热水袋塞回女儿怀里,自己走到窗前呵了口气,在霜花上抹出一小块透明。
远处路灯下,常松还站在原地,肩膀上积了层雪。他呵着手跺了跺脚,最终佝偻着背慢慢走远,鞋子在雪地上留下两行深坑。
这世上最烫手的从来不是真心,是接住真心后,不知该往哪儿安放的余生。
英子突然拽妈妈袖子:妈,张姨给的柿子会结冰吗?
明天化了冻,妈给你做柿子饼。她低头给女儿整理头发,手指掠过孩子温热的后颈。
屋外风雪更大了。某个瞬间,似乎有棍子轻轻靠在门边的声响,但谁也没去开门看。
女人这一生,总得关几扇门,有些是别人推开的,有些是自己抵死的……
未完待续
第27章 年的魂斗罗(上)
“妈,稀饭煮好了。”英子踮脚从碗柜里端出咸菜碟子,“你带饭盒了吗?”
李红梅正往发髻上别一根旧木簪,闻言顿了顿:“在厂里吃了。”
英子撇嘴:“是不是今天张姨又给你带饭了,要不然你肯定舍不得吃食堂。”
“小孩子别瞎打听。”李红梅往铝饭盒里塞了两个馒头,“你晌午把炉子捅开,热点剩菜。”
英子盯着妈妈的手,虎口的冻疮结了痂,像块褐色的糖粘在皮肤上。她问:“这都快过年了,张军怎么还不来呀?说好寒假要来的,马上寒假就快过去了。”
这会儿窗外的雪稍微小点了,屋檐滴水声像老座钟的秒针。李红梅系围巾的手一滞:“呦,想你的小伙伴啦?兴许他奶奶病没好利索。”
“妈妈,我想打电话问问他。”英子搅着稀饭,米粒沉了底,“周也家就有电话。”
李红梅的眉毛动了动:“别麻烦人家。”
“周也说了随时能去!”英子提高嗓门,又立刻压低,“……钰姨还给我织了毛线袜。”
李红梅没接话,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
“妈……”英子拽她衣角,“你要是不乐意,我就不打了。”
李红梅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五毛钱:“好吧!买包话梅糖带去,别空手上门。”
英子攥着钱,指甲在硬币上掐出印子。她知道这五毛钱是妈妈省下的车费,李红梅每天步行四十分钟去服装厂,就为省下七分钱公交钱。
周也家的门铃响到第三声,王强叼着半根油条来开门,游戏手柄还挂在脖子上。
英子?他腮帮子鼓着,来找周也?他拉屎呢!
客厅里传来周也的怒吼:王强你他妈——
英子站在门口,搓着冻僵的手指:我想问他能用下电话吗?
王强扭头喊:周也!你好妹妹来借电话!
周也提着裤子冲出来,耳朵通红,别听他放屁!
周也家的电话机是红色的,摆在茶几上,旁边堆着小霸王游戏卡带和半包乖乖薯片。
英子拨号的手指有点抖,她只记得小沟村杂货店的电话,还是之前张军写信告诉她的。
打啊!王强嚼着油条,磨蹭啥?
万一……万一他不在呢?英子咬着嘴唇。
周也抓起话筒塞她手里:不在就留话!
王强对着话筒学狗叫:汪汪!张军、张军、快接电话!
周也踹他:你他妈是狗转世啊?
英子忽然小声:其实……我忘了杂货店号码最后一位。
三个孩子面面相觑,王强一拍大腿:我想到一个好主意,那就,那就,就从0到9全试一遍!哈哈哈
童年是场不讲道理的雨,有人等伞,有人干脆淋成落汤鸡还傻笑。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有人接起来嗓门大得炸耳朵:谁啊?
叔,我是蒲小英。她声音不自觉地变小,能帮我找下张军吗?
张军?对方嗓门很大,哪个张军?张家沟的还是柳树屯的?
就、就小沟村的!他奶奶病了!
电话那头传来翻本子的声音:哦!老张家小子!他昨儿个还来买盐呢!
英子眼睛一亮:那您能帮我——
不在!对方打断她。
英子的心猛地一沉:去哪了?
谁知道!听说这段时间他家事多。”
电话里传来咔嚓咔嚓的杂音,像在嚼瓜子。英子攥着听筒,指节发白。
周也突然凑过来,对着话筒喊:叔!要是张军回来,让他来县城找我们!就说周也说的!
王强在旁边起哄:还有我!王强!
老板嘟囔着挂了电话。英子还握着发烫的话筒,想起小时候和她当时唯一的小伙伴张军一起学认北斗星的那晚:
迷路时就找最亮的星,它永远指着北方。
可现在她握着电话线,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周也轻轻碰了碰她肩膀:英子,没事,他肯定来找你。
王强塞给她一包薯片:英子姐?烧烤味的。
薯片的油蹭在包装袋上,亮晶晶的。英子问:你们想去小沟村吗?
两个男孩愣住了。
去干啥?王强问。
找张军。
周也抓了抓头发:你不是……不想回去吗?
英子盯着自己的鞋尖:他奶奶病了。
王强忽然拍大腿:去!现在就走!
周也踹他:你知道小沟村在哪儿吗你就去?
鼻子底下长嘴不会问啊?王强蹦起来就去找地图,英子姐你带路!
英子没动。她想起小沟村的泥路,想起那些朝她吐口水的孩子,想起蒲大柱被抓那天,村民围在院门口指指点点的样子。想起村民们一起欺负她和妈妈的样子。
我不去。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决,我们等他来。
周也看着她:行,那咱们打游戏等他。
他递过手柄,屏幕上魂斗罗的标题闪个不停。王强哀嚎:又玩这个?你都通关八百回了!
闭嘴。周也按下开始键,英子选人。
电子音响着,英子选了红头发的角色。她不会玩,但手柄握在手里,热乎乎的。
友情的奇妙之处在于,它总在你最没指望的时候,突然给你一拳头,不疼,但能让你傻笑半天。
“咚咚咚!”
张姐顶着鸡窝头拉开院门,常松端着蒸笼杵在门口,棉袄第三颗扣子倔强地卡在第二颗扣眼里,像极了这个笨拙男人拧巴的真心。
裤脚还扎在袜子里。左脚棉鞋沾着面粉,右脚袜子破了个洞,大脚趾正紧张地抠着鞋底。
“祖宗哎!”张姐抄起扫帚,“才五点半!我家公鸡都没你勤快!”
常松的蒸笼冒着热气:“三鲜馅虾仁饺子,刚出锅的……”
“你当在这儿喂猪呢?”张姐戳他脑门,“昨儿送红烧肉,前儿送酱肘子,红梅今天要是再问,我可兜不住了!”
常松的耳根红得像蒸笼里的虾:“你就说、说是食堂剩的……”
“放屁!”张姐掀开笼布,二十六个饺子白白胖胖,“哪个食堂剩饺子这么新鲜的?”
常松低头搓手,他天没亮就起来和面,拇指被擀面杖压出紫痕。
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他在这头丢盔弃甲,她在那头毫不知情。
张姐叹气:“哎!傻兄弟,你到底图啥?”
蒸笼的热气糊在常松眼睛上,他用衣角擦了擦:“姐,我不图,什么都不图。就是心疼她一个女人家带一个孩子不容易,她、她爱吃带馅的……”
你说你,张姐边扎头发边骂,四十的人了,追个女人跟狗熊摘玉米似的,掰一个掉一个!
常松搓着手:我、我人笨,嘴更笨……
笨?你那是笨吗?张姐扎好头发了,你那是怂!钥匙不敢给,话不敢说,就会蹲人家门口当看门狗!
常松的手摩挲着蒸笼:我、怕、怕她为难……
张姐压低声音:老常,你知道红梅为啥不要你钥匙不?
常松摇头。
因为她怕啊!张姐戳戳他,怕你对她好,怕习惯了,怕哪天你出海回不来,她又得重新学会一个人活!
常松愣在原地。
中年人的爱情像老房子着火,烧起来没年轻人那么热闹,但灰烬特别难扫。
张姐翻个白眼,夺过蒸笼:“等着!我去换饭盒!”
常松在雪地里转圈,踩出一串乱七八糟的脚印。张姐家院墙突然探出颗脑袋,是她老伴老刘,正刷牙呢,满嘴泡沫地笑:“我说,常大副,你搁我家门口,画地图呢?”
常松的棉鞋陷进雪坑,“哧溜”摔了个屁股墩,四仰八叉摔在雪堆里,蒸笼盖飞出去扣在老刘家狗头上。
狗地窜起来,叼着笼盖满院疯跑,常松瘸着腿追,活像上演现实版人狗抢饭盒。
这个在海上能单手降帆的汉子,此刻被一只京巴逼得节节败退,果然爱情让人降智,暗恋让人返祖。
老刘笑喷了,牙膏沫子飞过去,正糊在常松脑门上。
张姐拿着饭盒笑得直不起腰:常大副!船上叱咤风云,被一个女人整得哆嗦得活像个鹌鹑!
常松憋了半天,从兜里掏出个小木雕,是个精美的小船,船舷上刻着两个字。
给英子的。他声音闷闷的,小孩……喜欢这个吧?
张姐拿起木雕看了看,突然叹气:你呀,追女人不会,讨好孩子倒有一套。
张姐突然正色:常松,红梅牢里那天杀的男人……
我知道。常松盖上盖子,我不怕。
不是怕不怕的事。张姐戳他脑门,你得让她信,信你能护住她们娘俩。
常松盯着保温桶:我船上有根铁棍。
谁欺负她们,常松抬起头,眼神出奇地平静,我拿铁棍敲碎他牙。
张姐愣了两秒:“哈哈哈哈行!总算有点爷们样儿了!
她拎起保温桶:走吧,送饭去!
常松却往后缩:你、你去吧……
怂货!张姐翻白眼,饭是你做的,情是你担的,倒让我当跑腿的?
常松的脚在地上蹭来蹭去,像个犯错的小学生。
老男人的暗恋像老树发新芽,自己都觉得害臊,可那股劲儿上来了,挡都挡不住。
服装厂午休铃响,李红梅刚放下缝纫机,张姐就拎着饭盒冲进来。
未完待续
第28章 年的魂斗罗(下)
红梅!加餐!
“我带的饺子!”张姐掀开饭盒,香气扑了半车间。
工友们都围过来:哟!张姐发财啦?
张姐叉腰:咋?不许老娘改善生活?
“张姐。”李红梅擦擦手,“这饺子……”
张姐猛塞一个进她嘴里:“快尝尝!三鲜馅的!”
李红梅咬破皮,鲜甜的汁水溢满口腔。虾仁、韭菜、炒鸡蛋——这哪是“食堂剩的”,分明是下了血本的精细料。
“好吃不?”张姐挤眉弄眼,“后厨老王特意给你留的!”
李红梅慢慢咽下去问:“常松给你送了几顿?”
张姐的筷子“当啷”掉地上:啊?谁?啥?我不知道!
告诉他,她低头吃饭,别费心了。
张姐凑过来:那你倒是亲口跟他说啊!
马大姐伸长脖子:哟!这虾仁够肥的!张姐,你家老刘发财啦?
吃都堵不住你的嘴!张姐猛塞一个饺子给她。
小翠凑过来,指甲油掉了一半:红梅姐,听说你的追求者又给你送饭了?她眨眨眼,我要是你,早把他拿下了!
车间突然安静,只有缝纫机针脚落下的哒哒声。
李红梅盯着饺子里的虾仁,想起蒲大柱打她时经常吼的话:
不下蛋的鸡,还想挑食?配吃猪食就不错了!
现在有人把虾仁剥得干干净净送到嘴边,她反而不敢张嘴了。
李红梅的筷子顿了顿:我这情况,还拖个油瓶……
马大姐拍桌子,你那点小心思,咱厂的蚂蚁都知道!
女人的心思像饺子馅,包得再严实,沸水里滚三滚,该露的都得露。
傍晚,英子趴在窗台上等妈妈,突然看见巷子口有个熟悉的身影——
张军?!
她冲出门,差点被门槛绊倒。
张军背着竹筐,棉袄袖口磨得发亮,鼻头冻得通红。看见英子,他咧嘴一笑。
你、你怎么来了?英子喘着气。
卖山货。张军卸下筐,我奶奶腌的酸笋,给你们带点。
王强凑过来:你就是张军?
周也捅他:废话!不然能是圣诞老人?
“嘿嘿嘿”
三个男孩大眼瞪小眼,突然同时笑了。
周也搂住张军肩膀,我家有游戏机!
英子落在后面,看着张军的背影——他棉袄后襟裂了道口子,露出灰扑扑的棉絮。
英子!张军突然回头,我奶奶问你啥时候回去看看?
英子的笑容僵住了:……不回去了。
为啥?
张军挠挠头:那……那我常来。
张军的竹筐里除了酸笋,还有用作业纸包的野山楂,红得发亮。英子捏起一颗,酸得眯起眼,和小沟村后山的一模一样。
奶奶说,张军搓着冻裂的手,让你妈有空回去拿腌菜坛子。
英子把山楂攥出水:我妈也不回去。
雪又开始下,四个小小的身影挤在周也家屋檐下,分吃一包五毛钱的辣条。
辣条的油光还沾在嘴角,周也就迫不及待地把大家拉进屋里。“别吃了,来打《魂斗罗》!张军,你会不会?”
客厅茶几上,那台红色的世嘉md静静地连着电视,比张军见过的任何游戏机都更庞大、更有科技感。
周也熟练地开机,把另一个手柄塞给张军:“你玩2p,跟着我!”
张军茫然地接过那个布满按键的手柄,像捧着一块烫手的山芋,手指悬在空中,不知该往哪里放。屏幕上是炫目的选人界面,几个造型前卫的未来战士让他眼花缭乱。
四个脑袋挤在屏幕前,张军的手柄线短了半截,不得不歪着身子,像棵倔强的小树努力向着阳光生长。
有些朋友是生命里的野草,你越是想连根拔掉,它越是长得铺天盖地。
英子看着张军裂口的棉鞋,突然把脚往后缩了缩——她的新棉鞋是李红梅连夜赶工换的。
有些穷像风湿病,晴天没事,阴雨天就钻心地疼。
王强指着屏幕嚷嚷:“选这个带狗的!厉害!”
“哪个……是开始?”张军小声问,声音被游戏音乐盖过一半。
周也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并无恶意:“哈哈哈这都不知道?这个!这个大大的‘StARt’!”他手指戳着手柄中间醒目的红色按键。
游戏开始了。周也的角色行云流水地跳跃射击。张军屏住呼吸,用力按下一个键——他的角色猛地朝天空放了一梭子子弹。他又猛地一推方向键,角色瞬间一个卧倒,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哈哈哈哈!”王强笑倒在沙发上,“你打飞机呢?还趴下给敌人磕一个?”
张军的耳朵根瞬间红得发烫,手指像焊在了手柄上,每一个动作都僵硬得像在扳动生锈的齿轮。他玩的不是游戏,是一场对他陌生世界的笨拙试探。
英子没有笑,她看着张军因用力而发白的手指关节,那不像在握手柄,倒像在紧紧攥着一根救命的稻草,或者一把割草的镰刀。
英子放下自己的手柄。“张军,”她小声说,手指虚按在方向键上,“这样是往前走……这个红色的是开枪。”
童年的友情就是这样,不问过去,不想将来,只在乎此刻谁愿意分你半根辣条,也愿意在你对着陌生手柄不知所措时,教你哪个键是开枪。
张军因为从没玩过游戏机,把上蹿下跳操作成原地自杀,王强笑到从沙发上滚下去。周也骂骂咧咧替他通关,英子偷偷把最后一条命让给张军。
张军盯着屏幕:这人咋打不死?
王强:废话!你他妈打的是自己人!
周也哀嚎:哎!我十三年英名毁你手里了!
快乐有时候特别简单——比如看城里少爷被乡下小子气到跳脚。
张军死死攥着手柄,像握着割草的镰刀那么用力。
屏幕里的小人又一次跳崖了,就像他每次爬后山帮妈妈捡柴火。
明明知道会摔跟头,可看着崖边的树枝,还是忍不住伸手。
英子送张军到巷子口,雪地里两串脚印一深一浅。
张军塞给她个纸包,奶奶晒的地瓜干。
你……
张军已经跑远,棉袄像面破旗子在风里晃。
雪越下越大,张军的背影渐渐变成个小黑点。
周也扯着嗓子喊:下次带点山核桃!王强补刀:还有你奶奶腌的萝卜干!
英子攥着地瓜干,纸包里的硬币硌得手心发红。
她想起在小沟村的夏夜,张军帮她捉萤火虫时说过:英子,城里要有人欺负你,你就使劲儿跑,跑不过就咬,咬不过就喊我。
人这辈子,总得信点什么,信雪会停,信苦会淡,信某个冬天,会有人揣着全部热乎来找你,哪怕只是为送一包地瓜干……
未完待续
第29章 我不配(上)
“哎哟!我的妈呀!”张姐围着那筐橘子和两把香蕉直转悠手指头差点戳常松脑门上。
“常大副!常大爷!你这是把水果批发市场搬我家来了?你这哪是追女人,你这是要开水果店啊!”
常松搓着手,棉袄肩膀处被雪打湿了深色的一块,脚上的劳保棉鞋沾满了泥雪混合物。
他眼神躲闪,不敢看张姐喷火的眼睛,只盯着那筐橘子,讷讷地说:“给、给英子……小孩儿,都爱吃个零嘴儿。”
张姐没碰那香蕉,反而从兜里掏出那个精致的小木船,塞回常松手里:“这个,你拿回去。”
常松像是被烫了一下,没接。木船掉在地上。
“红梅退回来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压根就没送出去!”张姐提高了嗓门,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急躁,“常松,你醒醒吧!我的话已经说得够明白了,人家红梅拒绝得很彻底!
“你这不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你是拿着热脸去贴人家的冷灶台,贴得咣咣响,我们这些看的人都觉得疼!”
老刘趿拉着棉拖鞋从里屋出来,嘴里叼着烟卷,看到这阵仗也乐了:“嗬!老常,下血本了啊?这橘子品相不错,不便宜吧?你船上发奖金了?”
“没、没多少……”
张姐叉着腰,声音拔高:“常松啊,同情不是爱情,可怜也不能当饭吃。你这哪是追女人,你这是往火坑里跳还嫌不够热乎!”
“是!”张姐又劝“红梅是可怜,英子招人疼!但这世上可怜的人多了,你常松个个都去送温暖啊?你开几条船?你挣几个钱?经得起这么折腾?
老刘吐了个烟圈,慢悠悠地帮腔:“老常,听你姐一句。红梅是好,但那摊子浑水,真不是一般人能蹚的。她那个男人……虽说进去了,那也不是没了。那号人,出来能是省油的灯?黏上她,就是黏上个麻烦疙瘩,甩都甩不脱!到时候,他找红梅麻烦,能不找你麻烦?能不恨上我们这些中间人?我们这小门小户的,可经不起折腾。”
他这话说得实在,带着点市井的精明和自保。
常松的头低着他闷声说:“我……我知道。我不怕。”
“你不怕?我怕!”张姐嗓门更大了,“是!你光棍一条,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们呢?老刘这工作容易?我厂里那点活儿容易?我们也有老有小!红梅自己都不起劲,你在这儿演什么情深义重呢?还没完没了了?”
她喘了口气,语气放缓,带着点推心置腹的私心:“兄弟,听姐的,算了吧。找个安生过日子的,哪怕是个寡妇,只要身家清白没这些罗乱,比什么都强。红梅那心,早被她那杀千刀的男人和这苦日子熬干了,硬得跟石头似的,你捂不热!”
常松沉默了很久,屋里只有老刘抽烟的咝咝声。窗外传来小贩叫卖豆浆油条的模糊声音。
终于,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种执拗的光:“张姐,老刘,你们的意思,我懂了。”他弯腰,从筐里拿出一把香蕉,又抓了一小捧橘子,塞进自己带来的一个旧布袋里。“这些,留给我侄子吃。”
张姐看着他那倔强的样子,知道再劝无用,心里那点助人的热情也被潜在的风险浇熄了,索性摆摆手:“行行行,你常大副是情圣,你了不起。你要去自己去,要追自己追。我该搭的桥、传的话,一样没落,仁至义尽了。以后这事儿,别再过我的手了。出了任何岔子,你也别怪张姐我没提醒你。”
常松拎起剩下那大半筐橘子和另一把香蕉,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沉甸甸的。
“哎!你干嘛去?”张姐追到门口。
常松没回头,声音闷闷地传过来:“我自己去。你们怕,我不怕。第一眼看见她……我就,我就忘不掉了。”
张姐看着他那笨拙却坚定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气得跺脚:“犟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到时候惹一身骚,别来找我哭!” 她关上门,对老刘抱怨,“这愣头青,真是鬼迷心窍了!”
老刘掐灭烟,摇摇头:“由他去吧。男人嘛,有时候就得上上头。撞了南墙,自然就回头了。”
市井人家的算盘,打得出仁义道德,打不出亏本买卖。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透着年关将近的冷清。屋里却蒸汽缭绕,带着糯米和肉馅的暖香。
“妈,盐是不是少了点?”英子踮着脚,鼻子凑到盆沿上使劲嗅了嗅,手上沾满了白花花的糯米粉。
李红梅系着旧围裙,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她用手指蘸了点盆里的肉馅尝了尝:“嗯,是有点淡,再加小半勺。慢点放,边放边搅。”
这是皖北过年的规矩,提前几天要炸圆子、做腊味。狭小的厨房里,母女俩挤在一起,难得的温馨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英子认真地搅拌着馅料,看着妈妈灵巧地把一团馅料在手心里搓成一个个圆滚滚的丸子,码在刷了油的盘子里。
“咚咚咚。”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不算重,但很陌生。她们家很少有人敲门。
英子愣了一下,看向妈妈。李红梅也皱了眉,擦擦手:“谁啊?”
“我……常松。”门外传来一个低沉又有点紧张的男人声音。
李红梅的脸色瞬间变了,有些无措,还有些尴尬。她下意识理了理头发和衣角。
英子已经好奇地跑过去,踮起脚从猫眼往外看。看到一个高大的、穿着深蓝色棉袄的男人,手里拎着很多东西,脸膛黑红,神情局促。
“妈,是个叔叔,不认识。”英子小声说。
李红梅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了门。
常松几乎堵住了门口,高大的身躯带着一股冷气。他看到李红梅,脸更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先把手里那筐橘子和一把香蕉往前提了提,动作僵硬得像在举重。
“你……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李红梅的声音有点干涩,没接东西。
“问、问的张姐……”常松笨拙地回答,视线越过李红梅,看到屋里探出个小脑袋,立刻更紧张了,“这、这是英子吧?长这么高了……叔叔给你带点水果。”
英子看着那金黄的橘子和香蕉,眼睛亮了一下,但没动,只是抬头看妈妈。
李红梅尴尬得要命,挡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常师傅,这……不合适。你快拿回去。”
“没什么不合适!小孩爱吃!”常松像是怕被拒绝,硬是把东西往门里塞,筐子边缘撞在门框上,发出哐当一声。
常松像是没听见李红梅的拒绝,或者说听见了但选择忽略。
他的目光越过李红梅,看到屋里小厅地上放着一袋明显是刚买回来的、鼓囊囊的面粉袋,立刻像是找到了救命的稻草,找到了留下的理由。
“这、这面粉要搬进去吧?沉得很,我来!”说着,他不由分说地侧身就从李红梅和门框之间的缝隙挤进门,动作快得生怕下一秒就被拒之门外。那筐橘子还尴尬地留在他刚才站的位置。
他高大的身躯一挤进来,本就狭小的屋子顿时连空气都稀薄了。
他大概是太想表现,又太紧张,往里走时没留意脚下微微凸起的门槛,棉鞋绊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向前一个趔趄。
“哎——!”
李红梅和英子几乎同时低呼出声。
常松反应算快,踉跄两步,手臂在空中划拉了一下,总算扶住了旁边一个旧柜子,没真摔着。
但那柜子被他撞得晃了晃,上面一个插着塑料花的瓶子摇摇欲坠,英子眼疾手快地冲过去扶住了。
常松站稳身子,脸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朵根,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对、对不住!没、没看清……”他慌忙道歉,眼神都不敢看李红梅。
李红梅看着他这副笨拙狼狈的样子:“……你小心点。”
英子看着妈妈复杂又无奈的表情,再看看叔叔通红的脸和无处安放的大手,觉得这场面又尴尬又有点好笑,她努力抿着嘴,生怕再笑出来不礼貌。
常松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完成一项重大使命,走到面粉袋前。
那足有五十斤的面粉袋,他弯腰,双臂一较劲,轻松就甩上了肩,动作干脆利落,到底是常年在船上干活的人,那股子沉稳的力气是做不了假的。面粉袋在他宽厚的肩上显得服服帖帖。
“放、放哪儿?”他扛着面粉,扭头问,声音因为用力而更显粗重。
李红梅看着这个不由分说就扛起粮食闯入她家的男人,心情复杂到了极点。她指了指厨房角落:“就、就放那儿吧,靠着墙。”
常松“嗯”了一声,迈着稳当的步子走进厨房,小心地将面粉袋放在指定位置,还下意识地用手拢了拢,让袋子靠得更稳当些。
这世上最沉重的不是五十斤的面粉,而是一个男人想要担起却又担不起的责任。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松了口气,转身走出来,额头上确实冒出了细汗。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目光又开始在屋里搜寻,仿佛急切地想找到下一个能干的活,来证明自己不是白来的。
他一眼瞅见厨房门口墙边的一个灯泡瓦数很低,光线昏黄,而且似乎接触不良,微微闪烁着。
“这、这灯泡憋了?闪得厉害,伤眼睛。我看看……”他说着,也不等人同意,就四下张望想找能垫脚的东西。看到墙边有把旧木椅子,立刻就要踩上去。
那椅子一条腿有些松动,他一只脚刚踏上去,椅子就“嘎吱”一声,危险地晃了一下。
“你快下来!危险!”李红梅这回是真吓着了,那椅子可不结实,“别弄了!回头我自己换!”
常松被晃得吓了一跳,赶紧扶住旁边的门框,笨拙地从椅子上下来,脸上又添了几分窘迫。“没、没事……我挺稳当的……”他还想辩解,但在李红梅不赞同的目光下,声音越来越小。
英子看着这个想帮忙却处处透着笨拙的叔叔,终于没忍住,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次没来得及捂嘴。
换好灯泡后他几乎不敢看李红梅,眼睛四处瞟,立刻看到厨房灶台上那盆馅料和搓好的圆子。
“这、这是做圆子呢?活儿重,我来!”
“不用不用!真不用!”李红梅急了,想拦他。
可常松人高力气大,已经挤进了狭小的厨房,看着那堆家务,手足无措地转了个圈,最后目光锁定在墙角一小堆需要挪动的杂物上:“这、这箱子碍事吧?我帮你搬阳台去!”说着就弯腰去搬一个装旧衣服的纸箱。
英子看着这个陌生叔叔笨拙又急切地想干活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她长这么大,没见过爸爸这样主动在家里干活。她印象里的爸爸,只有醉醺醺的呵斥、摔打东西,打骂妈妈,和妈妈隐忍的哭声。
常松搬箱子时差点带倒旁边的笤帚,手忙脚乱地去扶,样子颇为狼狈。
红梅又急又气,脸都涨红了:“常师傅!你放下!你快走吧!真的!你别这样!”
英子却突然小声说:“妈,香蕉看着挺好吃的。”
常松一听,像得了圣旨,立刻从那把香蕉上掰下最大的一根,剥开一点皮,塞到英子手里:“吃!甜!”他又想起什么,从毛衣内兜里掏出那个小木船,小心翼翼地递给英子,“这个,叔叔自己刻的,给你玩。”
英子接过光滑的小木船,眼睛里充满了惊奇和喜爱,那船刻得十分精巧。
“英子!还给叔叔!”李红梅语气严厉起来。
“为什么?叔叔给我的!”英子把小船藏在身后,仰头看着常松,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带着点试探的笑容,“谢谢叔叔。”
常松看着女孩的笑容,心里一酸,眼眶都有些热了,只会憨憨地笑:“哎,哎,不谢,不谢。”
李红梅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尴尬、窘迫、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
她拉下脸:“常师傅,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东西你拿走,我们真的不能要。你请回吧。”她的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常松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看着李红梅冷硬的侧脸,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英子看看妈妈,又看看常松,突然特别懂事地说:“妈,我……我去找周也问个作业!”说完,抓起那根香蕉和小木船,像条小鱼一样溜出了门,还贴心地把门带上了。她把空间留给了两个大人。
未完待续
第30章 我不配(下)
“常师傅,你坐。”李红梅指着屋里唯一一把旧椅子,自己则靠在厨房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一副防御的姿态。
常松没坐,只是局促地站着。
“常师傅,”李红梅深吸一口气,决定把话彻底说死,断了所有念想,“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根本不清楚。你看到的都是表面。我麻烦事一大堆,我……”
“我知道!”常松急急地打断她,抬起头,眼神真诚得近乎固执,“蒲大柱的事,张姐跟我说了。我不在乎!你们有结婚证吗?”
李红梅愣了一下,没想到他问这个,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致的笑:“结婚证?我是被人拐卖到蒲家的,我的身份证都是后来村里胡乱给办的。我就是个黑户,是个物件儿!”
“常师傅,”她转过身,面对常松,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冰冷和锐利,“你到底想怎么样?我以为张姐已经跟你说得够清楚了。我们非亲非故,你这样找到家里来,不合适。”
“我、我没想怎么样……”他笨拙地辩解,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就是、就是看看……有没有什么力气活能搭把手。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
“不容易?”李红梅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苦涩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扭曲的弧度,“常师傅,你知不知道‘不容易’三个字是什么意思?你以为送点水果,扛袋面粉,换个灯泡,就是解决了我的‘不容易’?”
她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常松黝黑的脸膛:“你了解我多少?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你就敢往这浑水里趟?”
常松被她逼人的气势压得后退了半步,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李红梅声音开始发颤,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蒲大柱,他是坐牢了!但不是死了!他那种人,烂命一条,迟早会出来的!出来后会干什么,你想过吗?他会像跗骨之蛆一样缠上来,敲骨吸髓!所有跟我沾边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她的情绪陡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带着哭腔和压抑太久的恐惧:“你不怕?我怕!我早就被打怕了!被骂怕了!我更怕他出来以后,找不到我,就去祸害任何一个帮过我的人!”
说到最后,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她猛地转身冲进里屋,在一个旧箱子底层翻找着,手指因为激动而颤抖。很快,她拿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出来,打开,从里面抖出几张泛黄、卷边、带着明显污渍的纸,几乎要戳到常松的鼻尖上。
“你看!你看清楚!!”她的手在颤抖,“这是当年他赌输了钱,把我押给赌场打的欠条!白纸黑字,按着我的红手印!这上面写的什么?‘自愿抵债’!自愿?哈哈哈……”她笑着,眼泪却倔强地停在眼眶里不肯落下,“你知道那是什么日子吗?你知道被几个男人像拖牲口一样拖进砖窑里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是什么感觉吗?!”
常松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
他死死盯着那几张仿佛散发着血腥和霉烂气息的纸,上面的字迹和那个暗红色的手印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生疼。
他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想象的“不容易”是生活的清贫和劳累,从未想过是如此黑暗残酷、碾碎人格的地狱。
“我为什么不去死?!”李红梅的眼泪终于决堤,但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已嚎啕出声,只有单薄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我被他那样作践之后,我摸过农药瓶子!我想过拿刀捅死他再自我了断!一了百了!可我死了英子怎么办?!那会儿她才几岁、话都说不利索的英子怎么办?!我苟延残喘,我忍辱偷生,我活得像阴沟里的老鼠,就是为了让我闺女还能叫一声妈!”
“现在,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吧?一个被卖过、被赌场当成筹码、被好几个男人糟蹋过的破烂货!脏得我自己都嫌恶心!你还觉得我好?你还敢要吗?你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别让我这身洗不掉的脏污沾到你!我求你了好吗?!别再来了!别再送任何东西!我们母女都不值得!不值得你招惹!你走啊!”
有些女人的心不是石头,而是裹着铁皮的棉花,外面的硬是为了保护里面那点最后的软和暖。
她几乎是耗尽全身力气把这些话吼出来,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泪和屈辱,像冰锥一样刺向常松,也再次将她自己刺得千疮百孔。
她预期会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嫌恶、恐惧,然后像躲避瘟疫一样落荒而逃。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生活给的苦,她早已囫囵咽下,却偏偏容不下别人递过来的一颗糖。
常松确实懵了。他像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瞳孔因为巨大的震惊和无法想象的画面而收缩。
那些残酷的词汇——“砖窑”、“抵债”、“糟蹋”、“破烂货”——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脑子,搅得他天旋地转,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类似窒息的声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有些真相,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不会立刻要人命,却能让疼痛缓慢地渗进骨缝里,余生都咝咝地冒着寒气。
常松被她推得踉跄着后退,像个失去了提线的木偶,毫无反抗地退到了门口。
李红梅猛地拉开房门,将他狠狠推了出去,然后“砰”地一声用尽全力甩上了门,飞快地拧上了反锁钮。
门板隔开的,是一个男人笨拙的暖意,和一个女人早已冰封的河山。
英子心不在焉地按着游戏手柄,屏幕上的小人第三次撞墙死掉。
“英子姐,你魂儿丢啦?”王强嘴里塞满了薯片,含糊不清地问。
周也撞了下王强胳膊,使了个眼色。
“我家今天来个叔叔……”英子小声开口,“他好像……怕我妈。”
周也凑过来:“谁?就你刚才说那个大高个?给你送香蕉那个?”
英子点点头:“他看我妈妈的时候,就像……就像你俩看我们班主任。”
王强乐了:“哈哈哈,那不就是耗子见了猫?”
“不对,”英子摇摇头,努力寻找合适的词,“不是怕。是……是小心。”
王强老成地摸摸下巴:“懂了,这叫‘耙耳朵’,怕老婆!我爸也这样!”
小孩子的世界只有喜欢和讨厌,大人的世界却多了种想喜欢但不能喜欢的无奈。
“哎,别想了!”王强把另一个手柄塞给她,“再来一局!这次我保证不抢你人头!”
英子却站了起来:“我得回去了。”
“妈,我回来啦!常叔呢?”
李红梅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声音被油锅的余响拉得有些变形。她关掉火,厨房里瞬间陷入一种过于突兀的寂静。
“英子,”良久,李红梅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种透支后的沙哑,“把桌子收拾一下,准备吃饭吧。”她始终没有转身。
英子默默地摆好碗筷。晚饭是稀饭,就着刚炸好的圆子和一小碟咸菜。母女俩相对无言地吃着。圆子外酥里嫩,很香,但吃在嘴里,却莫名有点发苦。
“妈,”英子终于忍不住,声音怯怯的,“那个常叔叔……是好人吗?”
李红梅夹圆子的筷子停在了半空。她抬起眼,看着女儿清澈又带着困惑的眼睛,那里面映出自己疲惫的倒影。
该怎么跟孩子解释?这世上不是只有“好人”和“坏人”那么简单。更多的是没法在一起的人。
“吃你的饭。”最终,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把圆子夹到女儿碗里,“别人的事,少打听。”
外面的雪还在下。有的雪落在屋顶,有的雪落在泥里——都是雪,到底不同命。
这世上的缘分,分为两种:一种是锦上添花,一种是雪中送炭。可惜大多数时候,送炭的人来得太晚,锦上已经落满了灰……
未完待续
第31章 向你求婚(上)
雪夜像块浸透冰水的抹布,抽在常松脸上。
这个跑了二十年船的男人第一次发现,陆地的风比海上更刺骨——海风只冻皮肉,这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砖窑”、“抵债”、“糟蹋”、“破烂货”……
这些词在他心里翻腾,绞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他扶着路边一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弯下腰,一阵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苦的胆汁灼着喉咙。
常松的指甲抠进老槐树皲裂的树皮里,碎屑扎进指甲缝。他想起跑船时听过的一个故事:“说这世上的苦有定数,有人少吃了苦,就必定有人多吃。”
他当时嗤之以鼻,现在却觉得,李红梅怕是替这十里八乡的懒汉刁民,把几辈子的苦都吃完了。
他不是没听过人间惨事。跑船这么多年,天南地北的汉子聚在一起,什么腌臜事都当佐酒的笑话讲过。
他原以为人生至苦不过是海上风暴,如今才知,风浪伤身,人间的腌臜事却诛心。
世上的悲剧分为两种:一种隔岸观火,一种引火烧身。
他此刻才懂,真正的疼是哑巴嚼碎了黄连,还得对着苦主笑。
常松眼前晃过她那单薄得像是随时能被风吹折的背影,晃过她吼出那些话时,眼眶通红却死忍着不肯掉泪的样子。
这得是多大的委屈,多深的绝望,才能让一个女人把这种屈辱撕开了、揉碎了,摊给一个几乎算是陌生的男人看?
他心里一阵抽紧,不是嫌弃,是疼。密密麻麻的疼,像有无数根针扎在心尖上。
世上的苦难分两种,一种听得人唏嘘,一种听得人沉默。李红梅的苦难,是第三种,它让你听完,恨不得自己从来没长过耳朵。
而男人的心疼分三等:下等怜其不幸,中等怒其不争,上等是恨不得把她的苦掰碎了,揉进自己骨头里替她扛。
他常松活了四十年,没真正疼过哪个女人。年轻时家里穷,说不上媳妇;后来上了船,一年到头在海上漂,也没个定性;再后来,好像就过了那个劲儿,觉得一个人也挺好。
可看见李红梅第一眼,他就觉得这女人不一样,那眼神里的韧劲儿和底下藏不住的苦,一下就戳到他心里最软的那块肉。
他原先那点心思,带着同情,带着怜惜,或许还有点男人天生的保护欲。
可现在,那点心思被这残酷的真相砸得粉碎,涌上来的是更沉更重的东西。他只觉得她太苦了,苦得让他这个旁观的汉子都觉得喘不过气。
回到冰冷的家,他也没开灯,直接把自己摔进那张硬板床上。屋子里有股挥之不去的鱼腥味和潮气。他瞪着天花板,黑暗中,李红梅那双含泪又决绝的眼睛一直盯着他。
“你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别让我这身洗不掉的脏污沾到你!”
她那是拿刀子在捅她自己,也想吓退他。
常松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汗渍的枕头里,枕头芯子一股霉味。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英子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孩子睡前把那小木船放在了床头柜上,月光照进来,那木头小船泛着温润的光。
李红梅的心却像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煎着。
常松那张震惊到惨白、窘迫又无措的脸,总在她眼前晃。她把话说得那么绝,那么狠,把最不堪的老底都掀了,他该是被彻底吓跑了吧?
也好。
她闭上眼,心里一片灰败的凉。蒲大柱就像个恶鬼,就算现在被关着,他的影子也能隔空掐住她的脖子,把她任何一点刚冒头的念想都掐死。
常松是个好人,正经过日子的人,她不能把他也拖进这泥潭里。他值得更干净、更安生的女人。
她想起他笨拙地扛面粉,差点被门槛绊倒;想起他急切地想换灯泡,踩着那破椅子晃晃悠悠;想起他被英子一笑,就脸红到耳朵根……心里那点酸楚又漫上来,堵得慌。
她不是石头做的。这半个月,他那点小心翼翼的、带着傻气的示好,像微弱的火苗,也试着暖过她早就冻僵的心。可越是如此,她越不能害他。
黑暗中,英子忽然轻声开口:“妈,你没睡吧?”
李红梅没应声。
妈,英子翻过身,月光照出她初显少女轮廓的侧脸,常叔看你的眼神……像看易碎品。和那个人不一样。
李红梅心里一揪:“小孩子家,懂什么好不好的。”
“我懂。”英子的声音在夜里显得特别清晰,“他跟……跟那个人不一样。他看你的眼神,是怕你生气,不是想打你。他给我小船。他肯定是真心喜欢你,不是可怜我们。”
李红梅的鼻子猛地一酸。
“妈,”英子靠过来,头轻轻靠在妈妈肩膀上,“我知道你怕什么。怕那个人出来找麻烦,怕连累别人。可是……可是我们也需要人帮啊。扛面粉、换灯泡这些活,你就很吃力。而且……”她声音更低了,“我看得出来,常叔叔来了,你虽然生气,但好像……也没那么累了。”
十三岁的英子似乎明白:真心喜欢一个人,是连她的伤口都敢亲吻。而可怜一个人,只敢往伤口上撒药粉。
“妈,我害怕。”英子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把她抱得更紧,“我怕他以后出来又打你。我怕我们永远都过不了安生日子。要是……要是常叔在,他那么高大,他肯定能保护我们。我喜欢那个小船,它看着小小的,但我觉得它特别结实,能挡住风雨。”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雪停了,但风格外冷冽。
常松几乎一宿没睡,眼睛里布满红丝。他洗了把冷水脸,看着镜子里自己糙黑的脸膛,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去了趟附近最早开的商店。柜台后的售货员打着哈欠。
“称斤月牙糖,要那种芝麻多的。”
“桃酥来两包,压碎了的不要。”
“果子,对,就那种江米条的,也来一斤。”
他买得仔细,每样都是挑孩子爱吃的、能放住的。他把这些东西用油纸包好,又仔细放进一个网兜里。
讨好一个母亲,最笨也最有效的法子,就是先疼她的孩子。
常松拎着网兜刚拐出小卖部,迎面就撞见拎着菜篮子的张姐。篮子里躺着几根蔫了的黄瓜和一块肥多瘦少的猪肉。
哟!这不是痴情的常老弟吗?张姐眼睛唰地亮了,菜篮子往胳膊肘一挎就凑过来,这大包小包的……月牙糖?桃酥?哎呦喂,这是要上哪儿表现去啊?
常松黑脸膛透出暗红,含糊应了声:嗯……看看孩子。
哈哈,孩子?张姐噗嗤笑了,伸手就扒拉网兜,英子都十三了,早不爱吃这些零嘴了吧?是买给孩子她妈的吧!
常松往后躲,网兜里的江米条哗啦响。
张姐压低声:我说常老弟,你怎么不听劝?红梅是个苦命人,可她那浑蛋男人……她扭头啐口痰,那就是个阎王爷挂了号的恶鬼!你不怕他出来撕了你?
常松攥紧网兜:怕我就不来了。
啧,傻不傻!张姐拍大腿,这年头好人难当!你挣点钱容易吗?攒半辈子就为填无底洞?听姐句劝,找个安生姑娘——
劝人向善易,劝善人自保难,菩萨心肠也得有金刚手段托底。
她突然收声。常松眼神像淬火的铁:张姐,我四十了,不是毛头小子。我知道自己要啥。
张姐被噎得一愣,悻悻道:行行行,我狗拿耗子!抓起菜篮子里的黄瓜咔嚓咬一口,等你被蒲大柱揍得鼻青脸肿,别来找我借红花油!
走出几步又扭头喊:哎!红梅胃寒!你手里那江米条太硬,得配热乎的豆浆!街口老李家豆浆磨得细!
常松怔了怔,嘴角慢慢扬起来。
张姐的菜篮子底漏了,芹菜屑一路掉到拐角。她发现后跺脚骂:哎!光顾操心别人,自家破洞都没补!
市井妇人的慈悲,是裹着泥巴的藕——挖出来,里头净是眼。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比昨天更沉,更坚持。
李红梅的心猛地一跳,她正在缝补英子的袜子,针差点扎到手。她听出是谁了。
英子眼睛一亮,就要跑去开门。
“不许开!”李红梅厉声制止,脸色发白。
“妈!”英子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恳求,“就让叔叔进来吧,外面多冷啊。”
“我说不许开!”李红梅站起来,声音发抖。
敲门声停了片刻,然后,常松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闷闷的,却异常清晰:“红梅,开开门。我不进去,就说几句话。东西……给英子买的零嘴,我放门口了。”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放东西的声音。
英子趁妈妈愣神的功夫,猛地冲过去,飞快地扭开了门,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常松根本没走,他就站在门口,高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所有的光。他看到门开,看到门后李红梅苍白的脸和英子带着期盼的眼神。
李红梅想再把门关上,已经晚了。
常松看着她的眼睛,没等她说出赶人的话,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旧手绢包着的小包裹,一层层打开。
里面不是钱。
是一本深红色的、印着国徽的《房屋所有权证》,一把有些年头的钥匙,还有一个暗红色的、薄薄的银行存折。
未完待续
第32章 向你求婚(下)
他的手在抖,不是冻的,是怕——怕这点寒碜的家当,配不上她受过的苦。
指甲缝里还嵌着船板的漆屑,昨夜他疯狂擦洗,却洗不掉二十年海上漂染的沧桑。
常松把东西递过去时才发觉不对,那存折还是十年前的老样式,边角都磨白了;钥匙串上还挂着个丑丑的木头小鱼,是他刚学雕刻时做的失败品;房产证更糟,上面沾着点油渍,像是昨天不小心蹭上的。
他慌得想用袖子去擦,结果手一抖,钥匙串掉在地上。
存折内页里夹着张泛黄的纸条——“攒够买房钱”。那是他二十岁的梦想,如今他把沉甸甸的梦,换成了更沉甸甸的她。
李红梅彻底愣住了,看着那三样东西,像是不认识它们是什么。
“红梅,”常松的声音粗粝,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我常松,四十岁,跑船的,父母都没了,就我一个。这是我全部家当。我有一套小房子,不大,但干净,这是我攒了半辈子的积蓄,不多,但够……够咱们……过日子。”
他把半生漂泊都压在这三样东西里:一个遮风挡雨的顶,一把打开安稳的钥匙,一本写满血汗的数字。
四十岁男人的求爱,没有鲜花,只有家底。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像是要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她看。
“我、我、我就知道,我看见你第一眼,就心疼。昨晚回去,我一宿没合眼,不是嫌你,是心疼得睡不着。你那不是脏,是苦,是天大的委屈!”
常松的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了,声音又拔高了一度:“我不是可怜你!我是真心喜欢你!我常松活了四十年,没对哪个女人动过心,就看你第一眼,就、就忘不掉了!”
“我知道你难,我知道你怕,我不怕!蒲大柱来了,我跟他干!打不过我也干!我就是想……就是想给你和英子遮风挡雨!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我就会这个!”
这么一大段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砸在李红梅心上,砸得她头晕目眩,砸得她筑起的所有高墙轰然倒塌。
四十岁的男人了,做起事来却像个愣头青一样不管不顾,把他所有的底牌、所有的依靠,就这么赤诚地、毫无保留地捧到了她这个“破烂货”面前。
苦命人的真心像地下河,掏出来时还带着不见天日的凉气。
她活了这么多年,被人当牲口卖过,当赌注押过,当泄欲工具糟蹋过,却从未被人如此珍而重之地、捧上全部身家来对待过。
她曾被标过价,如今他却把全部家当捧来,求她给个无价。
“你……你这个傻子……”她哽咽着,骂都骂不利索了。
英子在一旁,眼睛也红了,她轻轻拉住妈妈的胳膊,小声说:“妈,常叔叔是好人。他真的对你好。”
英子看着常松叔叔笨拙的样子,心里酸酸甜甜的。她这个年纪,在学校早就听过不少搞对象的闲话,可那些轻浮的玩笑和眼前这个汉子沉甸甸的心意比起来,简直像肥皂泡一样可笑。
她想起同学顾诗雨说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心想:顾诗雨肯定没见过常叔这样的。
常松看到红梅哭了,顿时慌了手脚,想上前又不敢,只会笨拙地重复:“你别哭,别哭啊……我说的都是真的,都是心里话……”
常松急得举手要发誓,却忘了手里的网兜。江米条洒了一地,英子惊呼着蹲下去捡,他却还愣愣地举着房产证、存折和钥匙,活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法的土地爷。
英子捡着江米条,突然噗嗤一笑:哈哈!常叔,你这求婚比数学题还难算,又是房本又是存折,要不要哪个算盘好好算算?
常松急得去捂她嘴,结果钥匙又掉了:小祖宗!你妈还没点头呢!”
常松,憋了半天又说:那个......存折密码是我生日......你要是嫌麻烦,我去银行改成你的......
英子噗嗤笑了:哈哈哈哈!叔,哪有人这样表白的?
常松挠头:那、那该怎么表?
英子眨眨眼:你应该说以后我的生日就是你的节日
“钰钰阿姨,好了吗?妞妞想吃。”王强的妹妹,妞妞踮着脚尖,奶声奶气地问。
“小馋猫,凉一下再吃,小心烫嘴。”钰姐笑着,用筷子夹了一小块,吹了吹,递给妞妞。
王强则迫不及待地自己伸手去拿,被钰姐轻轻拍了一下手背:“小强,用筷子!”
周也今天比较斯文,等着妈妈给他夹。
客厅里,王强的妈妈,银行大堂经理齐莉,正喝着茶,和钰姐闲聊。她眼神瞟了瞟窗外(虽然看不到红梅家),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城里女人的优越感和八卦欲:
“哎,钰姐,听说没?就租你家这老六楼的那位,叫李红梅的?最近有个跑船的老往她家跑,动静还不小。昨天好像还吵吵起来了?”
“啧啧,你说她一个……那样的身份,男人还在牢里,就这么不安分,也不怕人说闲话?那跑船的也是,看着挺老实一人,怎么就被这种女人迷住了?你说图什么呀?”
钰姐忙着切糕,头也没抬:“小莉啊,不好这样讲的嘛!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她的苦你又没吃过咯?”
齐莉撇撇嘴,显然没听进去:“我这不就是说说嘛。你是没看见,那跑船的傻大个,昨天大包小包地来,今天一早又买了点心上去……这殷勤献的。要我说啊,这种拖油瓶还带着一身麻烦的女人,白送我都……”
“妈!”王强突然从厨房冲出来,脸气得通红,“你又在乱说什么!不许你这么说英子和她妈妈!英子是我好朋友!她妈妈人很好!”
齐莉被儿子当面怼,脸上有点挂不住:“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我说错了吗?她那情况……”
“你就错了!”王强梗着脖子,“英子学习好,人也好!她妈妈做的饭可好吃了!比你好!你除了会在背后说人坏话还会干什么!”
妞妞也学着她哥的样子,举着半块桂花糕,奶凶奶凶地对着妈妈:“妈妈坏!不说阿姨!”
齐莉被俩孩子弄得下不来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钰姐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小强,带妹妹去吃糕。齐莉,喝茶。”她递给齐莉一杯新沏的茶,淡淡地补了一句,“小孩儿的世界,喜欢和讨厌都简单干净,有时候比大人看得准。”
齐莉讪讪地接过茶杯,吹开茶叶浮沫:钰姐,不是我爱嚼舌根。你说那跑船的图什么?图她被人睡烂了?图她带着拖油瓶?
茶杯磕在玻璃台面上一声响:这种女人就像公共厕所,谁都能上,完了还得嫌脏。
“小莉,你银行点钞的手,数得清别人苦楚有几斤几两吗?”
桂花糕的蒸汽糊住窗玻璃,恰巧遮住了六楼那扇窗,人间闲话总是烫的,而苦难总是看不见的。
闲话是女人的胭脂,抹在别人伤口上,自己就显得光鲜些。
客厅里,周也默默地把最大的一块糕递给王强,小声说:“我说,强子,你妈真烦人。”
王强咬了一大口糕,含糊道:“哎…烦死了!不管她行不行?”
孩子的友谊,像水晶,透明又坚硬,认准了,就不容杂质。
雪终是要化的,只是化雪时比下雪更冷。常松的劳保棉鞋在雪地里踩出深坑,像盖下一个又一个笨拙的印章。
英子把最大的江米条塞回他兜里——甜味她是要分享的,苦却不是。
冻僵的土地开不出花,但能长出比花更韧的草。
雪地里的脚印通向六楼,也通向更远的未来。常松不知道,他捧出的不是存折,是一个女人失而复得的尊严……
未完待续
第33章 不速之客(上)
1996年 春节。
天还没亮透,李红梅就轻手轻脚地起来了。
炉子里的煤火封了一夜,拨开,添上新煤块,蓝汪汪的火苗很快蹿起来,舔着黝黑的水壶底。屋子里渐渐有了暖意。
她系上那条洗得发白、边角却缝得密实的围裙,开始准备年夜饭。
其实很多吃食早几天就备下了:蒸好的糯米圆子在笼屉里;炸好的绿豆圆子,都盛在竹筐中,盖着干净的笼布。
但她还是想再多做点什么,让这个年过得再像样些。这是她们母女离开蒲家、离开小沟村、搬来县城、在这租来的小屋里过的第一个年,意义不同。
逃出来了,真的逃出来了。虽然前路依旧艰难,但至少此刻,这个小小的空间是属于她们母女俩的,没有恐惧,没有打骂。
她量出面粉,准备再和点面,晚上包饺子。
“妈?”英子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穿着略显宽大的旧棉袄,头发乱蓬蓬的,“这么早?”
“醒了?吵着你了?”李红梅回头,脸上带着柔和的倦意,“快去洗脸刷牙,一会儿帮妈个忙。”
英子凑到炉子边烤手,看着那两筐圆子:“哇,这么多!妈,咱们能吃完吗?”
“吃不完留着慢慢吃。”李红梅手上和着面,“英子,你回头跑一趟,把这圆子给周也家送点去。”
“好嘞!”英子立刻来了精神。
李红梅仔细挑拣着圆子,尽量把形状最好看的装进去,一边装一边嘱咐:“路上滑,小心点。送到了就回来,别耽误人家事儿。跟钰姨说,是妈妈自己做的,让她别嫌弃啊。”
“知道啦妈!”英子动作麻利地穿好棉鞋,围上围巾,拎起小竹筐:“妈,常叔今天……来不来?”
李红梅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脸上发热:“人家来干什么?大过年的。”
“他肯定来!”英子眨眨眼。
“就你是人精!”李红梅作势要拍她,英子笑着躲开,拎着筐子往外跑。
跑到门口又回头:“妈,常叔要是来了,你可别再把人家往外赶了啊!”
“快去!”李红梅笑骂着。
常松在天蒙蒙亮时就挤进了菜市。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手里拎着个编织袋,在人群里格外显眼——个子太高,像根移动的电线杆。
“老板,这公鸡怎么卖?”
“哟,大哥,过年还这么早?这最肥的,看这鸡冠子,多红!”
常松蹲下来,认真地捏了捏鸡胸脯,又看了看鸡爪子:“行,就这只。再称二斤牛肉,要后腿肉。”
他买得仔细,牛肉要挑筋少的,葱要选带泥的,最后还称了一小袋花生糖,用油纸包了好几下才放进编织袋底层。
卖菜的老太太笑着打趣:“今年不过了?买这么些年货?”
常松黑脸膛有点红:“嗯……不过了。”
说完觉得不对,又赶紧补了一句:“不是不过,是……是换个过法。”
周围几个相熟的摊贩都笑起来。常松拎着沉甸甸的编织袋,几乎是逃出了菜市街。
中年人的爱情像赶早市,既要新鲜又要便宜,还得怕人看见。
他拎着大包小包,往李红梅租住的六楼走去。
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楼梯又窄又陡。常松爬得气喘吁吁,大衣的领子都敞开了,额头上冒出汗珠。塑料袋勒得手生疼,那只公鸡还不安分地扑腾。
终于爬到六楼,他站在那扇熟悉的绿色铁门外,平复了一下呼吸,才抬手敲门。
“咚咚咚。”
李红梅正在揉面,手上沾满了面粉,闻声过来开门。看到门外拎得满满当当、额角冒汗的常松,她愣了一下。
“常松?你这……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常松有点局促地把东西往门里拎:“过年嘛……也没买啥。买了只鸡,还有块牛肉……给你们添个菜。”他把东西放在门口墙角,那只公鸡被放下,不安地咕咕叫着。
李红梅看着那只活蹦乱跳的公鸡,有些犯难:“这……这鸡是活的啊?”
“啊,活的新鲜,有劲儿,红烧好吃啊?”常松用袖子抹了把汗,“那什么……东西送到了,我……我就先回去了。”说着就要转身下楼。
“哎,常、常松!”李红梅连忙叫住他,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你这买了鸡,我……我可不会宰啊。”
常松脚步顿住,回头:“没事,我拿回去宰好再给你送上来?”
“那多麻烦!”李红梅语气有点急,又放缓,“我是说……要不,你……你就在这儿把它收拾了?我……我也学学,以后总不能老指望别人。”她脸上有点热,这话说得自己都觉得借口蹩脚。
英子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躲在妈妈身后探头:“常叔,你别走啊!你走了谁给我们杀鸡?”
常松更不好意思了,搓着手:“啊……你妈说不会弄……”
英子立刻抱住李红梅的胳膊晃:“妈!让常叔留下来帮我们嘛!我也不敢杀鸡!常叔你别走了,留下来吃饭嘛,今天过年呢!”
李红梅顺水推舟,看着常松:“那个,常松,你买了这么多菜,又跑这么远送来,哪能让你空着肚子回去。再说……这鸡,我真没辙,以前在老家的时候,养鸡都是英子养,我们只吃蛋,从来没杀过。”
常松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大衣的领子都汗湿了。
最终还是留下来了。此刻他正蹲在厨房门口,对着那只公鸡犯愁。
“那个……红梅,你要不先回避一下?”他攥着菜刀,手有点抖,“杀鸡有点血腥。”
李红梅系着围裙站在旁边:“没事,我学学。以后总不能老麻烦你。”
常松咽了口唾沫。他跑船二十年,杀鱼剖虾不在话下,可今天这把菜刀格外沉。尤其是李红梅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都僵硬了。
他拎起公鸡,突然想起老家的规矩,小声念叨起来:“小鸡小鸡你莫怪,你本是阳间的一道菜,今年早早去,明年早早来,脱掉毛衣换布衣,开始做人不做鸡……”
常松的杀鸡词越念越小声,额头渗出细汗。这把在海上剖过百斤大鱼的手,此刻却为一只三斤的公鸡发抖。
原来男人动真心时,比女人更像处女,笨拙,虔诚,生怕弄脏了圣坛。
李红梅“噗嗤”一声笑出来:“哈哈,你还会这个?”
常松的脸更红了:“老辈人都这么说……”话音未落,公鸡突然扑腾起来,挣脱了他的手,满厨房乱飞。
“哎呀!”李红梅惊叫着躲闪。常松手忙脚乱地追鸡,大衣被甩得啪啪响。
最后鸡飞到了橱柜顶上,昂着头“咯咯”叫。
英子从客厅闻声跑来,看见这场景:“哈哈哈,常叔,你到底行不行啊?”
常松抹了把汗,突然灵机一动,从编织袋里抓了把米:“小、小、小鸡,下来吃米了……”
厨房里一时间鸡飞人乱,羽毛和面粉齐飞。
常松的军大衣下摆沾了鸡屎,他也顾不上了,只想着千万别在这娘俩面前把事办砸了。
那只公鸡惊惶地瞪着豆大的眼,它不懂人类的年节,只知道末日临头,拼死也要扑腾出一点动静。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你想温情脉脉地演一出岁月静好,生活却总安排些鸡飞狗跳的戏码。唯一的体面,就是在一片狼藉中,还能笑着把鸡毛捡起来。
李红梅和英子对视一眼:
“哈哈哈哈”
未完待续
第34章 不速之客(中)
周也家客厅的皮沙发有一处陷下去一个大坑,那是周也爸爸生前常坐的位置。
现在被周也的游戏机手柄和《科幻世界》杂志占据了大半。
电视机开着地方台春晚预热节目,声音开得不大,充当背景音。
钰姐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是个大铝盆,里面泡着准备做盐水鸭的光鸭。她手里拿着小镊子,正对着灯光,一丝不苟地钳着鸭皮上残留的细毛。
镊尖精准夹住毛根,一拔一个红点。就像这些年拔除生活的刺,拔掉丈夫早逝的痛,拔掉独自养儿的慌。
生活像这只光鸭,看着体面,唯有自己知道拔净每根细毛要经历多少暗伤。年关年关,过年就是过关。
“烦死了。”她对着鸭子咕哝,“过年过节,就是过累,过钱。”
周也四仰八叉地瘫在沙发里,手指在游戏手柄上按得噼啪响,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上的《魂斗罗》。
“妈,晚上真就只吃鸭血粉丝汤啊?也太‘清真’了吧。”
“有的吃就不错唠,”钰姐头也不抬,“你想吃什么?满汉全席我也不会做哎。”
“搞个西餐牛排也行哎!”周也死盯着屏幕,又发了个大招。
“吃你个头!洋垃圾,贵的要死!有那个钱,不如给你买双新球鞋。”
周也的牛仔裤,裤脚短了一截,露出冻得发红的脚踝。青春期像野草般疯长,三个月蹿高五公分,所有衣服都吊在身上。
他故意把游戏音量调大——不是对抗母亲,是对抗整个世界的安静。父亲去世后,这个家太静了,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像永不停止的叹息。
游戏里的命能续关,现实里的爹却回不来。他把按键按得噼啪响,好像这样就能把缺了的什么打回来。
青春期的孤独是台老电视,屏幕上演着别人的热闹,自己只剩沙沙的雪花点。
钰姐把镊子往盆里一丢,水花溅起,“过来!给我把鸭肚子里的肺抠干净唠!天天打游戏,眼睛要瞎掉了!”
周也哀嚎一声,不情不愿地放下手柄,磨蹭过来:“妈,你真是我亲妈,尽让我干这种有味道的活儿。”
“不然喃?我跟你讲,男人不会做家务,以后老婆都讨不到的!晓得伐?”钰姐把鸭子推给他,自己起身去调卤汁,“像你爸那样,酱油瓶倒了都不扶,好了吧,现在想扶都没得扶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后半句淹没在碗碟的碰撞声里。周也抠鸭肺的动作慢了下来,偷偷瞥了妈妈一眼。
生活的真相,就是把一只光鸭的细毛钳净,把肺叶抠掉,再用浓油赤酱掩盖掉所有的不堪,最后端上桌的,才叫“年味儿”。
过年就是场集体谎言——用团圆话掩盖分离苦,用满桌菜填补心里缺。
英子拎着小竹篮,里面装着妈妈精心挑拣出来的圆子,盖着一块干净的白色笼布。
她深吸了一口寒冷的、带着煤烟和油炸食物味道的空气,这是县城年节特有的气味,与小沟村里柴火和猪粪混杂的味道截然不同。
她下楼,穿过狭窄的楼道。这栋红砖老楼和马路对面钰姐家住的乳黄色的新楼,像是隔着一个时代对望。
她租住的这间,是钰姐家以前的旧房,虽然旧,但被妈妈收拾得窗明几净。钰姐人好,租金要得便宜,说就当请人看房子了。
马路上的雪被来往的车轮压成了灰黑色的冰碴。英子小心地踩着人行道上干净的地方,绕过几个追逐嬉闹、放着擦炮的小孩。一辆拖着年货的板车吱呀呀地从她身边经过。
一条马路,隔开的是两种人生。一边是扑腾着谋生的烟火气,一边是已然安稳的从容感。
穷孩子的早熟,都是从学会比较开始的。
“阿姨,我妈让我送点圆子来。”英子把竹筐放在茶几上,“白的糯米圆子,黄的绿豆圆子。”
钰姐惊喜地放下剪刀:“哎呦!你妈妈太客气了!这圆子做得真漂亮,跟机器压出来的一样。”她拉着英子的手,“留下来吃饭吧?我炖了鸭血粉丝汤。”
周也从沙发上一跃而起:“英子你快来尝尝,我妈炖的汤可好喝了!就是人太少了,吃饭都没意思。”
钰姐顺手抓起一把牛轧糖就往英子口袋里塞:“是啊,过年就我们娘俩,冷清得很。你妈妈一个人带你也辛苦,要不晚上都过来吃饭?”
她往英子口袋里塞牛轧糖时,瞥见她棉袄袖口的破洞。两个单身母亲的目光在空气中相碰,瞬间读懂了彼此的艰辛。
这世上的女人分两种:一种把苦写在脸上,一种把苦咽进肚里。她们都是后者,所以特别能认出同类。
周也压低声音对英子说:“是不是常叔来了?如果来的话,让他也来我家呗?我想问问跑船的事,听说可刺激了!”
英子笑笑:“常叔正在我家杀鸡呢,搞得鸡飞狗跳的。”
窗台结着水雾,电视里重播《春节联欢晚会》,赵丽蓉的麻辣鸡丝梗让周也笑得捶沙发。钰姐的砂锅,鸭血粉丝汤咕嘟冒泡。
周也叼着鸭胗:妈!赵本山出来了!
钰姐拍他手:用筷子!跟你爸一样用手抓!
突然静默。电视声格外刺耳。
周也低声:……爸以前最爱看赵本山。
钰姐夹鸭腿给他:吃都堵不住嘴。
——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所以过年总要提一提逝者,证明他们没白活一场。
英子回家时撞见邻居晒香肠,肥油滴在雪地上像凝固的血。三楼传来夫妻吵架声,女人哭喊着过年也不安生,男人砸了酒瓶。
县城的新年像张褪色的年画,热闹是别人的,裂缝才是自己的。
她突然飞跑起来,棉鞋踩碎薄冰——仿佛跑得快些,就能把贫穷甩在身后。
跑到楼道口却慢下脚步,她听见常叔在楼上唱歌,妈妈的笑声像解冻的溪水。
幸福不需要很多,只要比苦难多一寸就行。
小心烫着,李红梅边说边在围裙上擦手,这牛肉炖了俩钟头,该是烂糊了。
常松局促地站在桌边,手指不停卷着衣角。他今天特地穿了件崭新的毛衣,领口扣得紧紧的,勒得脖子发红。
英子扑哧笑出声:常叔,你坐呀,站着怎么吃?
常叔这才慌慌张张地拉椅子,结果腿撞在桌腿上。
“哐!”
他疼得龇牙咧嘴,却硬撑着说:没事没事,这桌子挺结实。
这鲈鱼蒸得嫩吧?红梅夹起鱼肚肉,先夹给常叔,船上人最会吃鱼,你尝尝。
常松却把鱼腹转给英子:读书娃吃鱼聪明,我吃尾巴就行。
英子看见妈妈偷偷把鱼尾巴夹回常叔碗里,两人的筷子在桌上轻轻碰了一下。
婚姻的真谛,不就是找个人把你挑剩的鱼尾巴吃得津津有味?
三人举杯时,常松的酒杯碰得特别轻。
所谓团圆饭,不过是把一年的苦,放在年节的油锅里煎炸烹煮,装点成幸福的样式,端上来互相安慰着吃下去。
他看着李红梅,眼神诚恳:红梅,谢谢你让我来过年。我...我嘴笨,不会说话,但我会用行动对你好。
他又转向英子,从兜里掏出个小红包:英子,叔没念过什么书,就希望你好好上学。以后有啥困难,叔给你撑着。
英子赶忙站起来接着:谢常叔,我祝常叔每次出海都平安回来。说完自己先红了脸,赶紧埋头喝甜汤。
“咚!咚!咚!”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粗暴而不合时宜的敲门声,像冰冷的铁锤,猛地砸碎了屋内的温馨。
三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红梅!英子!开门!老子回来了!”
是蒲大柱。
未完待续
第35章 不速之客(下)
“李红梅!你个臭婊子!给老子开门!”
蒲大柱的吼声混着痰音,像阴沟里泡发的烂木头。
楼道里昏黄的光打在他佝偻的背上。五年的牢饭非但没把他喂胖,反倒抽干了他的血肉,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支棱在一件破旧的棉袄里。棉袄袖口磨得油亮,两坨清鼻涕就冻在花白的胡茬上。
常松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他猛地站起。
“谁?”
李红梅的脸霎时褪尽血色。她一把将英子揽到身后。
“是他?阴魂不散!”李红梅的心猛地一沉,像掉进了冰窟窿。
五年半了,这噩梦还是追来了。她下意识地把英子箍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把女儿塞到肚子里,保护起来。
英子的肩膀被妈妈掐得生疼,但她没吭声。门外的叫骂声像冰冷的针,刺穿了她刚刚积攒起来的一点安全感。她偷偷瞄向常松,想知道这个总是憨笑、说话结巴的男人,会怎么办?
“哐!哐!哐!”
门外的蒲大柱开始用脚踹门。老式铁门发出呻吟,震得门框上的“福”字在晃动。
他踹门的架势活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老鸭。
一条腿蹦跶着,另一条腿胡乱蹬踹,破棉袄的腋下裂了口,随着动作一开一合,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棉絮。
对门那家刚贴上的崭新门神——秦叔宝和尉迟恭,两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仿佛正鄙夷地盯着这只人间丑角。
“装死?老子听见你们笑了!他妈的,老子在里头啃了五年半窝窝头,你们倒吃上年夜饭了?”
“李红梅!你个卖x烂货!给老子开门。”
李红梅手里的碗“哐当”掉在桌上,甜汤溅在崭新的格子桌布上。
“是蒲大柱。”她嘴唇哆嗦,“他怎么会找到这儿…”
常松看着李红梅瞬间煞白的脸和英子强装镇定却止不住发抖的小腿,心里的火“噌”一下就起来了。
他跑船多年,什么恶人没见过,但这种欺负女人孩子的,最叫他瞧不上。
这个跑船一二十年的汉子,脚步稳得像拴着锚。透过猫眼,他看见个裹着破棉袄的骷髅——蒲大柱瘦得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唯一没变的是那双浑浊眼睛里透出的狠毒。
“开门!不然老子泼汽油了!”蒲大柱举着个绿塑料桶,桶口滴滴答答漏着不明液体,“闻见没?烧起来香得很!”
对门小两口的门开了一条缝又迅速关上,锁舌咔哒一声格外响亮。
常松拉开门的瞬间,蒲大柱惯性往前一栽。五年半没见,畜生身上牢骚味混着汽油味,像条在化粪池里泡发的腐鱼。
“哟,换姘头了?”蒲大柱三角眼扫过常松的腱子肉,咧嘴露出满口黄黑交错的牙,“李红梅你行啊,专找能干的?”
他扯开棉衣,腰间别着的刀闪着寒光:“认识这玩意不?当年剁我手指的就是它!现在正好,一刀一个奸夫淫妇!”
常松一把推开他:“滚出去!”
蒲大柱踉跄着撞上墙,突然咧嘴笑:“兄弟,玩剩的货色你也接?这娘们底下松得能跑马,还是不会下蛋的瘟鸡!”
他猛扯自己裤腰:“不信你问她!老子当年……”
常松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这个在海上见过台风撕碎渔船的男人,此刻却觉得蒲大柱的骂声比十二级风浪更刺耳。
常松向来觉得拳头解决不了根儿上的问题。可今天,他看着蒲大柱那副嘴脸,听着那些肮脏话,尤其是看到英子那双和红梅一样、此刻却盛满惊恐和愤怒的眼睛,他脑子里那根叫“理智”的弦,“啪”一声断了。
有时候,跟畜生讲道理,不如学屠夫动刀子。
这个笨拙的、见了红梅就舌头打结的男人,在此刻完成了一种沉默的蜕变。
守护,有时候不需要华丽的誓言,只需要挡在前面的身躯和攥紧的拳头。
他瞥见英子攥紧的拳头,那孩子指甲掐进掌心,和她妈妈受委屈时一模一样。就这一眼,四十年来第一次,他觉得拳头比道理管用。
常松的拳头带着风声砸过去。蒲大柱像截朽木轰然倒地,鼻血喷在水泥地上。
蒲大柱趴在地上咯咯笑,血沫从齿缝溢出:“哈哈,打得好!正好让派出所瞧瞧,奸夫淫妇合伙打原配!”
他猛的扯开棉袄露出胸膛:“来来来!照这儿打!打死我,你们全都要枪毙!”
常松笑了。海上漂了一二十年,他见过比这疯十倍的亡命徒。
“蒲大柱是吧?”他声音平静得像在问路,“蹲牢改放出来了?减刑还是越狱?”
蒲大柱一愣:“你他妈管得着?老子…”
话没说完,常松的右手已经劈在他腕关节上,不是拳头,是掌缘,像劈柴那样精准狠辣。砍柴刀咣当落地。
“啊!”蒲大柱捂着手腕惨叫,“我日你…”
常松左腿如钢鞭扫向他支撑腿,蒲大柱像截烂木头轰然倒地。
常松的膝盖顺势顶在他后心,二十年的海上生涯让他知道如何制服最凶悍的暴徒,风浪教给他的,远比监狱教给蒲大柱的多。
他整个人骑上去,扯过他另一只胳膊反剪到极限。
楼道里昏黄的灯忽明忽灭,照着墙上斑驳的“疏通管道”和“代办证件”的红色油漆字迹。
楼下传来94版《三国演义》电视剧的主题曲声的“滚滚长江东逝水”唱得正酣,与楼上的暴力场景形成了荒诞的映衬。
96年的这个皖北小县城,旧的秩序正在缓慢崩塌,新的规则尚未完全建立,拳头和狠劲有时比道理更管用。
“说,怎么找到的?”常松声音依旧平静,手下却使着分筋错骨的力道。
“操你…啊啊啊!我手要断了!”
“最后一次问。”常松把他左手小拇指往后掰出诡异弧度,“谁指的路?”
蒲大柱喘着粗气嘶吼:“金牙!是程金牙的小舅子在派出所查的档案!说她在这片租房子…啊啊啊!”
常松松开手,蒲大柱像摊烂泥瘫在地上喘粗气。
“金牙还在吃牢饭就惦记着报信?”常松用鞋尖拨弄他下巴,“你俩真是王八看绿豆。”
李红梅猛的冲过来:“谁让你来的?如果你再闹,够你再回去蹲十年!”
蒲大柱啐出口血沫:“呸!十年?老子怕这个?告诉你李红梅,这次出来就没想活!弄不死你们,我名字倒着写!”
他突然又盯着英子怪笑:“小杂种长开了啊?可惜啊,老子当年就该把你摁尿桶里淹死…”
李红梅冲出来拽常松:“别跟这样的男人一般见识!”
蒲大柱眼睛猛地钉在她身上:“贱货!护着野汉子?忘了谁是你男人了?”他啐出口血痰,“呸!英子!死哪儿去了?看你妈怎么卖x!”
英子端着阳台那盆冻鱼水冲出来……
未完待续
第36章 赏你喝盆洗脚水
“泼死你个老畜生!英子嗓子劈了叉,再骂我妈!再骂!“这盆“洗脚水”赏你喝!”
她骂着猛的就照着蒲大柱头脸泼去!
“哗啦——”
冰碴混着鱼鳞糊了他满脸。蒲大柱僵住了,裆部迅速洇开深色水渍——他又尿了。
那盆水,腌过腊鱼,带着浓重的咸腥和冰碴,劈头盖脸地浇灭了蒲大柱所有的嚣张。
英子端着空盆,胸口剧烈起伏,她不是不怕,但一种比恐惧更强烈的情绪攫住了她——守护。守护这个刚刚有了热乎气的家。
她看着养父,心里冷得像盆里的冰碴子:“你除了赌博,喝酒,打骂我和妈妈,你还会干什么?”
常松的拳头又砸了下去。
这一拳带着二十年在海上与风暴搏命的力量,砸在蒲大柱鼻梁上。软骨碎裂的声音像踩断枯枝,血喷溅在楼道白墙上。
“这一拳,替红梅打的。”
第二拳捣向胃部,蒲大柱像虾米一样蜷缩,呕出混着酒气的秽物。
“这一拳,替英子。”
第三拳悬在半空,常松揪着他头发拎起来:“最后一拳,替你早死的爹娘,生了你这么个畜生不如的东西!”
蒲大柱突然癫狂大笑:“你是哪根葱?你倒扮上了?你不就是接盘了个烂货?你知道她当年怎么伺候我,怎么在赌场怎么伺候那些男人的?”
李红梅看着常松宽阔的背影和狠厉的动作,惊呆了。这和她认识的那个老实巴交、帮她买个菜都会脸红半天的男人判若两人。她心里先是猛地一紧(怕出事),随即又是一酸。
原来有人替你出头的感觉,是既想哭,又想笑。
她看着常松拳峰上的血,心里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英子看着常叔,眼睛瞪得溜圆。她心里的害怕突然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取代:解气!还有……崇拜!常叔刚才太厉害了!比她想象中所有的大英雄都厉害!她甚至觉得,常叔结结巴巴说话的样子,都变得可爱起来了。
常松的拳头没落下。他反而松开手,从后腰抽出把匕首,船上下来的真家伙,皮鞘,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光。
“知道我们在海上怎么收拾叛徒吗?”他刀尖划过蒲大柱裤裆,“先阉了,再喂鲨鱼,听说那玩意儿泡酒,浇花不错?”
暴力解决不了问题,但有时候,它能让问题闭嘴。
蒲大柱这回是真的怕了。裤裆又洇开深色水渍,骚臭味混着血腥气弥漫开来。
人活一世,有的人修成佛像,有的人活成夜壶,都是泥捏的,区别在装的是香火还是尿。
“常松!”李红梅厉声打断,“你想让英子没娘还是没叔?”
常松喘着粗气,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李红梅,眼神里带着一丝做完“坏事”后的不安和询问,仿佛在说:‘我…我没给你惹麻烦吧?’ 李红梅接收到他的目光,眼神复杂,有担忧,有感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她摇了摇头。
三个人站在狼藉中,听着楼外传来隐约的鞭炮声。年的甜味还没尝够,苦已经堵到喉咙口。
生活本就是个流氓,你刚系好裤带,它又来扯你衣裳。
“滚!”常松刀尖挑断他裤腰带,“再让我看见你,下次掉的不是腰带是命根子。”
蒲大柱连滚带爬往下窜,却在三楼转角突然抬头:“行……你们真行……”他指着常松:“你等着!”
命运这玩意,专挑老实人薅羊毛,薅急了,羊角也能捅破天。
又指向李红梅:“还有你!老子去学校贴大字报,让全校都知道蒲小英是野种!”
五年了,这骂声还是像针一样扎进李红梅耳朵眼儿里。她下意识瞟常松,这男人连杀鸡都背过身去,现在却为她挽起了袖子。
她突然不怕了,就像当年砍下那刀时一样,心里那点温热终于没被骂声浇灭。
最后蒲大柱又盯着英子冷笑:“小杂种!等你妈老了卖不动,看谁要你!”
他撂话的姿势像极了被阉的公狗,明明屌都吓软了,还非要翘起后腿装模作样滋泡尿。
一个冻得梆硬的苹果核从602门缝飞出,精准砸中蒲大柱后脑勺。
年轻男人的声音传来:“从哪来的癞皮狗,大半夜吵什么吵!再嚎报警了!”
蒲大柱狼狈逃窜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尽头,他跑得裤子掉到胯骨以下,露出半拉屁股,像只被拔了毛的土鸡。
有些人的威胁像放屁,声音大味道臭,但除了恶心人没什么用。
常松关上门,发现李红梅在发抖。他伸手想拍拍她,却看见自己拳峰上的血渍。
常松的手在空中顿住了,那血渍提醒着他海上的二十年。
他见过风浪撕碎渔船,也见过人性在无边的大海上变得比鲨鱼还贪婪。
但此刻,他想守护的,不过是身后这一盏为他亮着的、暖黄的灯,和一对关心他的母女。
他最终只是用干净的手背,极其克制地碰了碰李红梅冰凉的手腕,常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卡住了。
最后只挤出句:没吓到你们吧?我其,其实,平时不这样。碗...碗摔坏了?我明天在去买。你和孩子别怕,天塌下来,我顶着,我个,个高……
李红梅的眼泪这才无声地淌下来。不是害怕,是委屈。
她没抬手擦泪,任那咸水淌进嘴角,和当年被拐时流的泪一样咸,只是这次,终于有人替她咸了回去。
英子递来热毛巾:“常叔,手疼不?”
常松一下子又变回结巴笨拙的样子,接过毛巾,不好意思地说:不疼…别、别学这个。好、好孩子不打架…呃,我是说,不、不能主动打架…” 他越说越乱,脸憋得通红,偷偷看李红梅的脸色。
李红梅 看着常松的窘态,再想到他刚才的凶猛,忍不住破涕为笑: “行了,英子,别闹你常叔了。快谢谢常叔。”
她心里想着:这男人啊,就像海边的礁石,平时看着不起眼,浪真打过来的时候,才知道他有多硬气。
常松搓着手,看着地上的狼藉:“碗…盘子…明天,我、我去买新的。年、年年有余,碎碎平安…挺好…” 他试图用蹩脚的谐音梗缓和气氛,逗乐母女俩。
李红梅突然极轻地说:“要不…我还是带英子走吧?”
常松把毛巾拧成麻花:“要、要走,就去我那,他要再敢来,就不是见血这么简单了。红、红梅、你别怕、有些门他只要敢踹开,我就得用他踹门的那条腿来赔。”
96年的小县城正处在变革的裂缝里,旧的伦理在崩塌,新的规则还没长成牙齿。但无论如何,女人不再是谁的附属品,暴力也不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方式——虽然有时候,它确实最管用。
蒲大柱的咒骂似乎还粘在楼道里,但更多的,是房间里尚未散去的年夜饭的香气,和一种名为“家”的、脆弱却坚韧的气息。
英子看着常叔宽厚的背影和妈妈放松的肩头,心里那个冰冷的角落似乎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
她第一次模模糊糊地觉得,也许“家”不一定要有个血缘上的爸爸,而是有一个愿意在风雨来时,为你死死顶住门的人。
命运给你关上一扇门,未必会给你打开一扇窗,但它可能会踹倒一堵墙,让一个靠谱的人走进来。
日子还长着。麻烦或许还会来,但今晚,在这个弥漫着淡淡鱼腥味和浓浓年味的家里,某种新的东西,已经在破碎的碗碟和暴力的残迹中,悄悄地扎下了根。
对于虚岁十四的英子来说,生活这堂课,教了她残忍,也正在教她什么是真正的勇敢和守护。
日子就是问题叠着问题,唯一能做的就是挺直腰板,迎接下一个。
生活的战场上,有人负责撒泼打滚,就总得有人,负责把砸坏的坛坛罐罐扫干净,然后生火,做饭。
生活并没有彻底的好,但有值得死守的片刻,比如今夜,比如此灯,比如两个发抖却挺直腰杆的女人,和一个为她们握紧拳头的男人。
窗外炸开烟花,96年的新春终于蹒跚而至。
常松忽然指着天花板:“看,蟑螂。”
李红梅和英子齐齐抬头,却听见他笨拙的笑话:“它、它也想来蹭顿饺子…”
英子噗嗤笑了,李红梅的泪还挂在睫毛上。
原来日子就是这样,一边打蟑螂,一边数烟花。
旧年的血污还粘在墙角,新年的饺子皮已经擀开。
常松把醋瓶推过去时,手指轻轻抚过李红梅的手背。
谁都没说话,但某种比血缘更硬的东西,正在三个人之间悄悄生根……
未完待续
第37章 以后我挣的钱,都给你们花
常松在沙发上蜷了一夜。
老式沙发的弹簧硌得他腰背生疼,但比船上摇晃的吊床还是踏实多了。
他听着里屋母女均匀的呼吸声,像听着最安心的潮汐。天蒙蒙亮时,他才迷糊睡着。
李红梅轻手轻脚起来。炉火快熄了,屋里寒气渐重。
她看到沙发上常松高大的身子缩在单薄的被子下,脚踝还露在外面,冻得有点发红。
她心里一酸,转身进卧室抱出自己那床厚实的棉花被。
新弹的棉花,絮得匀匀的,被面是红梅喜鹊的图案,洗得有些发白,却干净暖和。
她小心地掀开常松身上的薄被,想给他加盖一层。
棉花被沉甸甸的,落下时带起一阵微风。常松猛地惊醒。
李红梅轻呼一声,手腕被温热粗糙的大手握紧。两人都愣住了。
常松看清是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手,脸一下子红到耳根:“对、对不住!我……我没看清……”
李红梅也臊得慌,手腕上还留着他掌心摩擦过的触感,热辣辣的。她低头拢头发:“看、看你冷的……脚都露外面了……”
常松这才发现自己一双大脚丫子冻得通红,慌忙往被窝里缩,差点把沙发蹬歪:“不、不冷!我火气旺!”
人这一生,求的不是大富大贵,而是一个能让你安心露脚丫子的人。
两人眼神一碰就闪开,空气里像有糖丝在慢慢拉长、缠绕。
他猛地抓住她手腕。
“啊!”
李红梅吓得一颤,要抽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两人僵持着,空气里只有炉火“噼啪”和彼此的心跳。
“松手……”她声如蚊蚋,“英子还在屋里……”
常松不但没松,反而抓的更紧,他声音沙哑:“以后……这些苦都不让你受了。”
李红梅眼圈一下就红了。多少年了,没人跟她说过“不让”。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指节粗大,布满老茧,却暖得像小火炉。
“手怎么这么凉,”他把她手心贴在自己毛衣胸口,“给你焐焐。”
李红梅耳根烧起来:“孩子一会看到了……”
“嗯,”常松坐起身,被子滑到腰间,“那就焐三分钟。
“妈!常叔!”英子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恰好看见两人慌里慌张分开的样子。
十四岁的姑娘啥不懂?她故意眯起眼,打着哈欠往厨房走:“我啥也没看见啊!你俩继续……继续研究被子咋盖……”
李红梅慌忙抽手,常松也跟着弹起来,后脑勺“咚”地撞在沙发靠背上。
两人同时“哎呦”一声。
英子噗嗤笑了:“哈哈哈哈!”
李红梅脸更红了,嗔怪地瞪了女儿一眼:“笑啥!快去洗脸!”
常松恨不得把整个人埋进被窝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我也起了!”
早饭桌上,白瓷碗里圆滚滚的元宵冒着热气。常松舀起一个吹了又吹,递到英子碗里:“小心烫。”
英子咬开软糯的皮,黑芝麻馅流出来:“常叔,你们船上也吃元宵吗?”
“吃、吃呀,但没有你妈煮的甜。嘿嘿嘿”
英子看着两人,眼珠一转:“常叔,你刚才跟我妈干嘛呢?”
“噗——”
常松一口元宵汤差点喷出来,呛得满脸通红。
李红梅筷子“啪”一声敲在碗边上:“蒲小英!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英子吐吐舌头,低头猛吃,肩膀却一耸一耸地偷笑。
常松缓过劲来,看着对面母女俩相似的眼睛,一个含羞带嗔,一个古灵精怪,心里那股暖流冲得他胆子也大了点。
他放下碗,清了清嗓子:“红梅,英子,有件事……我想商量一下。”
他声音沉稳下来,目光诚恳:“我、我、那房子,你们也见过,两室一厅,带着个小院儿,离这儿就两条街,跟你同事张姐是门对门的邻居。她男人也在家,平时能有个照应。”
他顿了顿,看向李红梅:“我想着……要不,你们娘俩搬我那儿去住?我住客厅就行。家里缺啥,咱们立马置办,我有钱。以后我挣的钱,都给你们花。”
李红梅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进碗里。她不是没想过,但真听他说出来,心还是怦怦直跳。她下意识看英子。
英子眨巴着眼,没说话,小口小口地咬着元宵皮。
常松有点急,补充道:“我不是逼你们……就是怕……怕我不在的时候,蒲大柱那混账再来找麻烦。张姐家近,喊一嗓子就能听见。钰姐虽好,毕竟隔着条马路,远水解不了近渴。”
李红梅手指绞着衣角,心里翻江倒海。她想搬,一百个想搬,谁不想有个踏实依靠?可她怕人言可畏,怕英子不适应,更怕……
“英子,你……你觉得呢?”李红梅小声问女儿。
英子抬起头,看看妈妈,又看看一脸紧张的常叔,忽然笑了:“常叔,你那院墙高不高?能不能种棵葡萄?夏天我好乘凉。”
十四岁的姑娘,早已懂得什么是真心。她不要鲜花誓言,只要一个能种葡萄的院子,和一个能让妈妈安心睡觉的人。
常松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喜得连连点头:“高!高!种!想种啥都行!”
李红梅眼圈红了,低头抹了下眼角,轻声说:“那……那就……初二搬?”
“哎!好!好!”常松高兴得差点把桌子掀了。
中年人的爱情,没有山盟海誓,只有“以后我挣的钱都给你们花”和“院墙高不高”。
“哎呀!轻点啦!小炮子!你要把你妈头皮扯掉啦?”钰姐龇牙咧嘴地坐在小板凳上,脖子上围着旧报纸,脑袋被儿子周也按在脸盆架上。
周也手忙脚乱地戴着橡胶手套,手里举着个小刷子,对着妈妈脑袋上那一小撮挑染的红色头发较劲:“妈!你别动!这香港明星的‘爆顶染’就是这样的!一动就花了!”
“什么爆顶爆底的啦!我看你是要爆炸!哎呦喂,这药水味道真冲!像臭鸡蛋!”钰姐捏着鼻子抱怨,“我就说去理发店弄嘛!”
“理发店要二十块呢!我这才五块!”周也得意洋洋,“妈你坐好,马上就好!保证你明天去打麻将,艳压群芳!”
“芳你个头!我看是‘方’!方圆十里就我最方!”钰姐嘴上嫌弃,却老老实实坐着,任由儿子折腾。
“叮咚——”门铃响了。
“周也!开门!我英子!”
周也手一抖,一小滴红色染膏精准地滴在了钰姐光洁的额头上,像点了颗硕大的朱砂痣。
“要死啊!”钰姐尖叫。
周也扔下刷子跑去开门。英子站在门口,穿着新棉袄,小脸冻得红扑扑:“周也,我妈和常叔答应带我回小沟村看张军了!你们去不去?”
周也还没答话,钰姐顶着那颗“朱砂痣”和半红不黑的头发冲过来:“回小沟村?不行不行!回去干嘛?找不自在啊?”
英子眼神黯了黯:“张军奶奶病重了,家里冷得不行……我想去看看。常叔开车带我们去,他厉害,不怕!”
钰姐还要说什么,周也蹦起来:“去!必须去!王强也去!妈!给我钱!我给张军买双回力鞋!他做梦都想要!”
钰姐看着儿子和英子期待的眼神,心软了,叹口气:“等等!”她转身进屋,拿出五十块钱塞给周也,又翻出几包奶粉、一袋糖:“拿去给张军奶奶。唉……作孽哦……”
女人的心啊,总是嘴硬心软。骂得越凶,给得越多,这是她们表达爱的独特方式。
另一边,王强正吭哧吭哧地把妹妹妞妞的旧衣服、旧玩具塞进一个大编织袋。
他妈齐莉抱着胳膊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大过年的,尽往外跑!还拿妞妞东西!”
王强头也不抬:“妈,张军妹妹小娟,跟妞妞一样大。妞妞玩具都堆成山了,分点怎么了?”
齐莉撇嘴:“穷朋友就是事多!沾上就甩不掉!”
王强猛地站起来,少年人的身板已经比他妈高出一个头:“妈!张军是我兄弟!他奶奶快不行了!你说的是人话吗?”
齐莉被儿子吼得一怔,气焰矮了半截,嘟囔着:“行了行了……去吧去吧……早点回来!”转身又塞了一罐麦乳精进袋子,“……这个也拿去,老人喝了好。”
少年的友谊从不说贵重,但一双回力鞋,一罐麦乳精,就是他们全部的心意。
未完待续
第38章 全村围观我戴绿帽(上)
年初二一大早,常松不知从哪借来一辆半新的五菱面包车,擦得锃亮,停在楼下,引得邻居纷纷探头。
常松有点得意地拍拍方向盘:“怎么样?这车不错吧?”
英子、周也、王强三个半大孩子欢呼着钻进去,摸摸这,看看那。
常松看着红梅,低声说:“别怕,有我呢。”
红梅点点头,系好安全带,手心里还是有点汗。
常松的拇指在方向盘上摩挲,那上面还有前任车主的温度。他心想:车能换主,日子也能,就怕新主开不惯旧车。
二婚就像开别人的二手车,知道前任撞过哪儿,还得硬着头皮往前开。
车子发动,驶出县城,开向白雪覆盖的乡间公路。车里热闹非凡。
周也掏出磁带:看我搞到了啥?beyond的《海阔天空》!
王强不屑地撇嘴:切!草蜢的《失恋阵线联盟》才带劲!说着就扭起屁股唱起来:她总是只留下电话号码——
英子慌忙捂耳朵:能不能别唱了!你俩好像被踩了脖子的鸭!
常松从后视镜里偷笑:红梅,你会听什么歌?
英子抢先回答:《月亮代表我的心》!
常松扯开嗓子: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方向盘随着他的歌声一歪。
全车人惊呼:啊啊啊看路!
英子灵机一动:咱们比赛!谁唱得最难听谁洗碗!
周也抢过:钢铁锅!含眼泪喊修瓢锅!完美破音。
王强捶着座椅笑:哈哈哈哈!这是粤语?这分明是烫嘴的饺子!
李红梅小声哼唱:轻轻的一个吻——
常松手一抖按响喇叭:嘀——!
英子起哄:常叔!你脸咋红啦!
周也翻过磁带:等等!这面是《婉君》!捏着嗓子唱:一个女孩名叫婉君——
王强扑上去抢:娘炮才听这个!
常松看着后视镜笑:要、要不然,听收音机!说着拧开开关。
收音机传来刺啦电流声:下面是听众点播,送给李红梅女士——
全车顿时震惊安静。
收音机继续:《风中有朵雨做的云》!祝您和李红梅同志...哎呦!谁掐我!
英子、周也、王强爆笑:哈哈,常叔你居然点歌!!
英子故意大声说:“常叔,你开车不能分心!我妈说的!安全第一!”
常松立刻挺直腰板,目视前方:“是、是是!领导批评得对!”
幸福有时候就是一车吵吵闹闹的人,一条颠簸的路,和一个愿意为你开车的人。
白雪覆盖的田野尽头,小沟村的房子像一堆堆冻硬的馒头。常松突然减速:都坐稳了。
李红梅手指攥紧安全带:要不……咱调头吧?
现在调头,你这辈子都得做噩梦。常松挂低档,噩梦这东西,你得瞪着眼把它瞪怂了。
车碾过积雪,发出声。英子忽然指着窗外:妈,你看!老光棍陈瘸子蹲村口呢!
陈瘸子的棉帽耳朵耷拉着,像条被揍蔫的狗。他眯眼看车牌,突然咧嘴笑。
车子停在张军家院门外,车门刚开条缝,骂声就挤进来:
哟!破鞋坐着面包车衣锦还乡了?刘二丫的妈妈刘婶嗑着瓜子,这车租一天得五十吧?谁知道一天卖几次啊?
赵寡妇叉腰啐口水:五十?你高看她了!城里有的是三块钱就张腿的野鸡!
老光棍陈瘸子用拐杖捅雪地:城里伙食就是好啊!那女人屁股都比当年圆了两圈!
穷山恶水养刁民,不是因为心坏,是日子把人心腌臜了就像臭水沟,越淤越臭。
吱嘎——面包车刚停稳,张军就像颗炮弹似的从院里冲出来:我靠!你们真来了!
周也第一个蹦下车,故意逗他:哟嗬!张军同志好久不见啊!说着把怀里崭新的回力鞋盒子往前一递:组织上关怀你!赶紧穿上试试!
王强直接从车窗探出大半个身子,举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接住了!我妹的棉袄棉裤,还有她最宝贝的娃娃!噗地砸进雪堆,溅起一片雪沫子。
英子小心翼翼抱着个保温桶下车:我妈起大早给奶奶炖的鸡汤,还热乎着呢!
张军手忙脚乱地接东西,眼圈突然就红了:你们...你们这是要把商场搬来啊?
少废话!周也蹲下去直接扯他破棉鞋:赶紧试试鞋!42码的,我跟售货员磨了半小时!
周也蹲着给他换鞋,张军脚趾从破袜洞钻出来,像怯生生的地鼠。周也直接脱了自己棉袜:穿上!少爷我脚汗大,别嫌臭!
张军脚趾蜷缩着:周也,你这袜子……馊得像腌了半年的咸菜。
周也直接把袜子套他脚上:馊怎么了?少爷我的脚汗,城里小姐想闻还闻不着呢!
好兄弟的友谊就像这馊袜子,闻着臭,穿着暖,谁要是嫌弃,那就是不懂什么叫过命的交情。
王强突然扒张军裤子:操!秋裤也露腚!你这叫开裆裤吧?
“哈哈哈哈!”
三个少年在雪地里扭打成一团。
少年人的交情好似赤膊打架,疼是真的疼,好也是真的好。
这时小娟像只小花猫似的从门后探出头,眼睛直勾勾盯着王强手里的洋娃娃。
王强立刻戏精上身,捏着嗓子学娃娃说话:我叫妞妞,想和小娟姐姐做好朋友~
小娟地窜出来,一把抱住娃娃,小脸在娃娃金发上蹭啊蹭:她真香!
这我妹小娟!张军揉着妹妹脑袋。
周也变魔术似的掏出大白兔:小妹,快说我是全县最帅的哥哥,我就给你!
你是全县最衰的哥哥!小娟脆生生喊完,抢过糖就跑。王强笑岔气:周衰哥!哈哈哈
英子悄悄端鸡汤进里屋。张奶奶在炕上蜷成枯柴捆,眼皮耷拉着:谁呀?
奶奶,是我,英子。她舀起一勺汤吹气,您尝尝,我妈炖的老母鸡。
老人枯手突然抓住她:闺女……小手可真嫩啊,。
英子用热毛巾给奶奶擦手,指甲缝里的陈年老泥被一点点剔出来。
她手指纤细却有力,像初春的柳枝——看着柔,实则韧。
奶奶,手干净了吃饭香。她把鸡汤吹凉,下次我还来给您喂汤。
老人混浊的眼睛突然清明:好孩子……比我亲生的还疼人。
英子笑了:疼人还分亲不亲呀?您喝着香,我就高兴。
鸡汤热气模糊了两人脸庞。老人咂着嘴:闺女真俊……像年画上的娃娃。
张奶奶边喝鸡汤边说:闺女啊!人这辈子就像这鸡汤,苦渣沉底,油花浮面,中间熬着的才是咱老百姓的命。
张妈妈撩开灶房棉帘出来时,看见这场景愣住了。撩开棉帘的手也僵在半空,这些年见的都是来讨债的,头回见送温暖的。
穷人的心像冻土,给点热乎气就能冒出芽,给点馊水也能烂到底。
周也立马举起一双新棉鞋:阿姨好!这是我妈妈让我给您带的!这是鞋底加绒的!
王强赶紧展示编织袋:这些是我妹,妞妞的衣服,都是好的!...他忽然压低声音:阿姨,你不要嫌弃,这是我妹穿过的衣服...
张军看着妹妹开心的样子,眼圈发红:谢谢你们……
周也搂住他肩膀:谢什么!咱们是兄弟!
王强凑过来:就是!等开春了,我们来帮你家修房子!
蒲大柱缩在墙根,上次被殴打的脸上青紫未消。
张秃子过来说:大柱兄弟!你老婆在城里让多少人睡了才换来这车?你不去问问?
问...问啥?蒲大柱啃着冻梨,离、离了...
离了?张秃子尖笑,离婚证掏出来看看啊!没证就是搞破鞋!
蒲大柱缩在墙根下继续啃冻梨,假装没听见。刘二丫妈妈扭着腰过来,故意提高嗓门:
要我说啊,有些人生来就是王八命!老婆跟野男人跑了,现在闺女都改口叫别人爸了!要是我就跟他干,跟他们打!
蒲大柱闷声道:打、打不过……
打不过?一群人嗤笑,你裤裆里那二两肉白长了?
蒲大柱手里的冻梨掉在地里。
张秃头趁机煽风:要我说,你就是个孬种!老婆让人睡了,闺女让人抢了,还有脸在这儿啃冻梨?我要是你,早就一头撞死在这车上了!
戴绿帽就像穿湿棉裤,暖和是别想了,臊倒是真的。
几个老光棍也蹲在墙根下晒太阳,像一排冻蔫的老茄子,每张脸上都刻着同样的图案——穷、馋、懒、闲。
村里的恶意像传染病,自己活得不如意,就见不得别人喘口气。
看见蒲大柱缩头缩脑地蹭过来,陈瘸子先咧开满口黄牙:
哟,这不是蒲大掌柜吗?咋?城里姑爷开面包车接你吃席了?
旁边鳏夫王三往雪地里啐了口浓痰:呸!吃屁的席!怕是吃剩饭吧!我瞧见那开车的身板,一夜能耕三亩地,你家那亩旱田早让人种透了吧?
蒲大柱脸涨的通红:胡、胡咧咧啥!那是我闺女同学家长……
同学家长?刘婶扭着水桶腰又走过来了,瓜子皮直接吐他鞋面上,啥家长天天往你女人被窝里钻啊?你闻闻你身上这绿毛龟味儿!隔二里地都呛鼻子!
村里的谣言就像这瓜子皮,嚼完了没滋味,可吐得到处都是,粘在鞋底甩都甩不掉。
“知道为啥野狗不啃你骨头吗?——嫌骚!绿毛龟的肉是酸的!
陈瘸子接话:他哪是龟?龟硬实!他是王八蛋,磕开全是稀黄!
陈瘸子用拐杖捅蒲大柱裤裆:家伙什还在不?别是让人吓软了,成天滋尿画地图吧?
陈瘸子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在蒲大柱脸上:知道啥叫王八不?就是明明戴着绿帽,还以为是遮阳帽!
“哈哈哈哈”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鳏夫王三又补刀:人家现在夜夜快活,你在被窝抠臭脚丫子!蒲大柱啊蒲大柱,你改名叫蒲软蛋得了!
穷山沟里的男人有两种狠:一种是对外人狠,一种是对自己女人狠。
蒲大柱现在属于第三种——对谁都狠不起来,只好对着墙根撒尿充好汉。
人群哄笑中,刘二丫妈妈把铁锹塞他手里:是个带把的就去劈了那姘头!不然把你裤裆那二两肉剁了喂狗!
蒲大柱盯着铁锹木柄——和他断指一样颜色,忽的想起六年前赌输时被红梅砍了手,金牙那群人也是这样笑他
男人的面子就像裤裆,漏风了才知道要捂。可惜蒲大柱的裤裆,早就让全村看了个精光。
他气的猛的抡起铁锹,裤腰带却松了,露出半拉屁股蛋。
“哈哈哈哈”
众人哄笑中,他边提裤子边骂:李红梅!你他妈的!老子今天要给你拍成肉饼!
未完待续
第39章 全村围观我戴绿帽(中)
蒲大柱抡起的铁锹还没落下,裤腰带“啪嗒”一声彻底松了。
褪色的棉裤滑到膝盖,露出两瓣冻得发青的屁股蛋,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层皮。蒲大柱的皮今天被他自己撕下来,扔在雪地里任人踩踏,连野狗都嫌臊。
“哈哈哈!蒲软蛋露腚了!鳏夫王三笑得直不起腰。
刘二丫妈妈嗑着瓜子冷笑:“哟,这屁股比你家锅底还黑!”
“我说,蒲大掌柜!你那家伙什冻缩水了吧?”陈瘸子笑得起不来。”
赵寡妇叉腰大笑:“蒲大柱!你裤裆里揣的是冻柿子吧?晃荡两下就稀烂!”
陈瘸子捶地狂笑:“他妈的,还没老子拇指大!也好意思亮出来?”
王三对着他屁股指指点点:“这腚片子比你家锅底还黑!半年没洗了吧?”
赵老四叼着烟卷冷笑:“软蛋玩意儿!尿都夹不住还想学人耍横?”
人群里爆发出更剧烈的笑声,连屋檐下的冰溜子都震得哗啦啦往下掉。
蒲大柱的脸瞬间从猪肝色涨成了紫黑色,他感觉不是站在雪地里,而是被扒光了扔在烧红的铁鏊子上,每一道目光都烫得他滋滋冒烟。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下一个念头:“这辈子的脸面,算是让这泡尿彻底沤烂了,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还碎。”
常松一把将李红梅护到身后,慢条斯理地卷起毛衣袖子。
他先对张军喊了句:“你带弟弟妹妹都进屋。”接着走到蒲大柱面前,俯身捡起那根掉落的裤腰带。
“蒲大柱,”常松把裤腰带甩得啪啪响,“两天不见,你除了学会当众遛鸟,还长什么本事了?”
有些人的腰带能系住裤子,却系不住良心。有些人看似衣冠整齐,内里早就烂成了茅坑里的蛆。
蒲大柱慌忙提裤子,铁锹“咣当”砸在自己脚背上:“嗷!我日你……”
常松突然用裤腰带勒住他脖子:“嘴这么臭,刚舔过茅坑?”
围观人群瞬间安静。刘婶的瓜子卡在喉咙眼,咳得满脸通红。
蒲大柱裤裆又湿了,这回滴下来的又是一大泡黄色液体——他吓的彻底失禁了。
尿裤子这种事,就像赌博,有一次就有无数次。堕落就像裤裆里的暖意,第一次羞耻,第二次习惯,第三次就只剩下破罐破摔的痛快。
臊臭味混着雪地的寒气,熏得围观群众集体后退三步。
刘婶的瓜子卡在喉咙眼,咳得满脸通红:“夭寿哦!这怂包连尿都管不住了!”
男人的怂分两种:一种嘴上认输,一种裤裆认输。蒲大柱属于第三种——全身都在认输,唯独嘴还硬着。
最可笑的不是输光底裤,而是光着腚还要学人拍桌子叫板。蒲大柱的命就像他滴尿的裤裆,湿漉漉,黏糊糊,还带着一股甩不掉的骚。
“你、你吓唬谁?!老子蹲过号子的人!”
“号子里教没教你——”常松突然拽紧裤腰带,“尿裤子能保暖?”
围观的老光棍们集体后退两步。陈瘸子悄悄把拐杖藏到身后。
这时张军妈端着盆热水出来:“常兄弟!洗洗手!这水还热的!”
“哗啦!”
她故意手一滑,热水泼在蒲大柱脚边,烫得他嗷嗷跳:“操!臭娘们,你故意泼我!”
张军妈叉腰笑:“哎呦!不好意思啊!我手滑——比某些人裤腰带还滑!”
刘婶立即接话:“他哪是裤腰带滑?是压根没那二两肉撑不住!”
农村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但淹死的都是要脸的。不要脸的,反而在唾沫里游得如鱼得水。
常松松开裤腰带,从车里拿出条新劳保裤扔过去:“穿上,别在孩子面前丢人。”
蒲大柱愣在原地,接不是,不接也不是。
刘婶阴阳怪气:“哟!姘头给原配送裤子?这什么新鲜戏码?
远处传来拖拉机声。村长跳下车怒吼:“闹什么闹!大过年的丢人现眼!”
他瞥见蒲大柱的湿裤裆,嫌弃地撇嘴:“赶紧滚回家!你看你可丢人?!”
蒲大柱指着常松:“他、他先动手……”
英子突然冲上前,十四岁的英子像棵小白杨,挺直了脊梁盯着蒲大柱。
“爸——”
这一声“爸”喊出来,英子自己先愣住了。这个字在喉咙里憋了六年,像块棱角尖利的石头,磨得她生疼。
今天吐出来,带着血沫子,却也带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
她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忽然觉得他那么小,那么可怜,可这点可怜,根本抵不过这些年她和妈妈受的苦的万分之一。
全场突然安静。这是六年来她第一次喊这个字。
蒲大柱提裤子的手一顿,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英子的声音在寒风里发颤:“你进去之前,我记得有一年也这么冷的天,我躲在灶台后头看。妈跪着求你别赌了,你掀了桌子说赌徒的命就是横着死。”
她往前走一步,雪地嘎吱响:“现在你横不起来了,就只会对着女人孩子耍横了?”
蒲大柱嘴唇哆嗦:“小杂种你…”
“我是杂种?”英子突然笑了,“那你是什么?连杂种都养不起的孬种?”
骂人杂种的前提是自己得是纯种。蒲大柱这种连自己都活不明白的,还不如杂种。
周也猛地拽她胳膊:“英子别跟这种人废话!”
张军默默站到英子另一侧,三个少年像道城墙。
少年的义气是世上最硬的城墙,不用水泥不用砖,是用热血和真心砌成的。
他瞥见周也护着英子的手,心里像被麦芒扎了一下,十五岁的少年还不懂这叫心动,只觉得胸口闷得慌。
他故意挤到两人中间:“英子,我家有冻梨,甜得很。”
周也立刻反击:“甜什么甜!你家的梨刚才差点把我牙酸掉!”
英子甩开周也的手,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今天我叫你最后一声爸。以后你死了,我都不会给你烧一张纸。”
她不是他生的,却比他更像个人。血缘这东西有时候真可笑,好的学不会,坏的不用教。
这话太毒,太绝了!围观的村民都觉得后脖颈一凉,仿佛那纸钱是烧给自己看的。
刘婶手里的瓜子彻底嗑不下去了,心里嘀咕:“这丫头,心狠起来跟她妈一样,是块硬骨头。断子绝孙在农村是最恶毒的诅咒,从一个女儿嘴里说出来,简直是把蒲大柱的棺材板都用钉子钉死了。”
常松上前拍拍英子肩膀,转头对蒲大柱说:“听见了?孩子都不要你了,还闹什么闹?”
蒲大柱突然癫狂大笑,系裤带的手直抖:“你们合伙欺负老子!李红梅你这个贱人!你就看着野男人打原配?”
李红梅从常松身后走出来。
她捡起地上的铁锹,掂了掂:“蒲大柱,还记得不?88年春耕你赌输了,要拿它劈我,英子抱着你腿哭喊‘爸别杀妈’。”
陈瘸子又阴阳怪气:“演啥苦情戏啊?姘头还在呢!”
常松环视众人:“我叫常松,跑船的。红梅现在是我女人,英子是我闺女。谁再欺辱她们——”他脚尖勾起半截铁锹柄,“这就是下场!”
未完待续
第40章 全村围观我戴绿帽(下)
“咔吧!”锹柄在他膝头应声而断。
“看见没?那手劲儿!掰人脖子估计跟掰黄瓜似的!” 王三缩着脖子跟陈瘸子耳语。
“啧,跑船的都是狠角色,风浪里讨食,哪个身上没背点故事?” 陈瘸子这回声音压得极低,生怕那半截锹柄飞到自己脑门上,“散了散了,没啥好看的,回家瞅瞅自家婆娘把炕烧热没。”
村民们嘴上说着“散了”,脚却像钉在原地,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生怕错过一丝细节。这可比看露天电影刺激多了。
蒲大柱被吓得瘫坐在地,像条被抽了骨头的黄鳝。
男人的威风分两种:一种是打出来的,一种是装出来的。蒲大柱两种都试过,最后发现还不如一泡尿来得实在——至少尿是热的,而他的脸面早就冻透了。
他抓起雪往脸上抹,也不知是想清醒还是想掩饰:你们...他妈的,都欺负老子没儿子...
想要儿子?常松突然蹲下身,先把自个儿活出个人样。公狗都知道护窝,你连狗都不如。
常松站起身,对众人抱拳:各位乡亲都看见了!往后红梅娘俩我常松护着!谁家要捎带海货的,尽管开口!但要嚼舌根使绊子——他脚尖踢起半截冻硬的狗屎,这就是榜样!
狗屎地粘在陈瘸子拐杖上:“我操!你妈的!”
”哈哈哈!”
村民们哄笑着讪讪散去。
他们终于明白:这家人有了撑腰的,再也惹不起了。但嘴上还要硬撑:“姘头了不起哦!”
小沟村的舌头是杆秤,今天秤你的丑,明天秤他的好。秤砣永远跟着风向跑,唯独不秤良心,因为多数人根本没有。
“等着吧,跑船的最多新鲜三个月!”
鳏夫王三捅捅陈瘸子:瞧见没?跑船的手指头比萝卜还粗,蒲大柱那细胳膊细腿的,够人家掰几截?
陈瘸子吐口痰:呸!够掰成麻将牌!东南西北风带幺鸡!
笑人穷恨人富,是人类祖传的癔症。他们能忍受自家锅里没油,却见不得别家碗里多块肉,非得往那肉上吐口痰才舒坦。
常松弯腰拎起蒲大柱:“滚吧。再让我看见你——”他凑近耳边低声说,“下次断的不是锹柄,是你裤裆里那根搅屎棍。”
蒲大柱屁滚尿流地跑,破棉裤褪到脚踝,绊得他一个趔趄差点又栽进雪堆里。
他手忙脚乱地提裤子,那模样活像一只被剁了尾巴又烫了屁股的猴子。
蒲大柱提裤子时,破棉裤突然撕裂,露出半个屁股在寒风里哆嗦。
刘二丫妈妈惊呼:“要亲命哦!屁股蛋上还有打的鞋印子!”
陈瘸子立即接话:“那是鞋印子?我以为是胎记呢!怪不得叫蒲大花腚!”
“蒲大柱!回家路上可捂严实点!别再把‘家伙什’冻坏喽!” 刘二丫妈妈叉着腰,喊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哈哈哈哈”
又是一阵震天响的哄笑。
这笑话,够小沟村嚼到正月十五了。
看客们的笑声像刀子,专门剐蹭落魄者的脸皮。他们今天笑得最大声的,往往是明天跪得最麻利的。
蒲大柱今天露的是屁股,明天就会被传成露了命根子——谣言在农村长得比庄稼还快。
英子望着那背影,突然蹲下身哭了。不是伤心,是痛快,像脓疮破了,疼过之后才是新生。
孩子的眼泪是最后的武器,用完这一遭,往后就得学着把心肠磨成石头。可她不知道,石头缝里也能开出花,只是需要有人替她挡着风。
周也挠头:“哭啥?该放鞭炮庆祝啊!”
张军踢他小腿:“你懂个屁!”
常松把英子拉起来,用粗拇指擦她眼泪:“叔带你放炮去。二踢脚,震天雷,专炸晦气!”
李红梅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二十岁被拐那晚。她望着山里黑黢黢的路,心想这辈子完了。
可现在,雪还在下,路还长着,但她手里攥着暖乎乎的新糖,身边站着肯为她掰断铁锹的男人。
日子啊,就是这么回事,打趴下爬起来的,才是真活过。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声响,张军像发疯的野驴般追着车跑。
棉鞋陷进雪坑也顾不得捡,光着左脚在雪地里蹦跳:“英子!梨!还热乎着呢!”
周也“哐当”一声摇上车窗:“她牙疼!吃不了酸东西!”
英子慌忙在起雾的车窗上画笑脸,还没画完圆眼睛,就听见张军扯着嗓子喊:“等我!我肯定考县一中!等你!”
张军看着那个笑脸,突然觉得周也那小子比蒲大柱还可恨。
“县一中不要结巴!”周也半个身子探出车窗,风雪灌进他衣领,“你、你、你先把舌头捋直喽!”他故意学张军着急时的结巴样。
王强从后座拱过来补刀:“军子!先捡鞋吧!脚趾头冻得比胡萝卜还红,等会你妈该拿你炖汤了!”
全车爆笑中,只见张军母亲举着烧火棍冲出来,一把揪住儿子耳朵:“小兔崽子!鞋不要钱买的?光脚追姑娘能追出个屁来!”
张军捂着耳朵跳脚:“妈!轻点!耳朵要掉了!”
“掉了正好!左耳炒辣椒,右耳炖粉条!”张母扯着儿子往家走,“丢人现眼的玩意!”
少年人的喜欢是光脚追车,明知追不上还要跑,好像多跑一步就能离梦想近一寸。其实冻红的脚趾头早说了实话:爱情是热乎的,现实是冰冷的。
英子伸头说:“常叔,下次再来我们给张奶奶带个暖水袋吧?”
常松点头:“买俩。你一个,她一个。”
周也嚷嚷:“我也要!我脚冷!”
“周也你要什么暖水袋!” 王强捶他,“你晚上睡觉脚跟风火轮似的,能把被子蹬出洞来!”
英子噗嗤一声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
她悄悄看了一眼常松宽厚的后背,心里那块冰封的角落,好像被这车里的吵闹声“呼啦”一下捂热了。
李红梅握着英子的手,轻轻捏了捏,母女俩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原来冬天最冷的不是雪,是人心。但只要车里够暖,路再远也不怕。
女人的命就像蒲公英,风起时身不由己,但落在哪里,就在哪里扎下根去。肥土里开花,茅坑里也硬要冒出寸绿这才是活法。
李红梅用了二十年才明白:男人不是倚靠,是选择,选对了春暖花开,选错了万劫不复。
车灯照亮前方的雪路,像把剪子裁开黑绒布。
车灯剪开的不仅是夜路,还有被冻僵的命运。后视镜里倒退的不只是村庄,还有那个跪着活过的自己。
常松从后视镜看了眼红梅,她正把英子冻红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捂着。这个跑过二十年船的男人突然觉得,也许该找个港口靠岸了。
中年人的爱情不像少年那般炽热,倒像这车里的暖风呼呼作响未必真心,沉默升温才是实在。
临走前,常松借口上厕所,拐进张奶奶屋里,飞快地把几张卷起来的钞票塞到了枕头下。
那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海上打一个死结,稳、准、狠,且不声不响。
一回头,却见李红梅站在门口,正安静地看着他,目光深得像他见过最深的海沟。
常松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像是做坏事被逮住的孩子。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点什么,比如“老人不容易”,或者“孩子正长身体”。
李红梅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她走过去,不是去翻枕头,而是轻轻拉过他那双布满老茧、掰断铁锹都毫不费力的大手。
她的手粗糙,却温暖,用自己的手包住他的,笑了笑。
常松也笑了,那点窘迫瞬间化开。他反手将她的手紧紧握在手心,像握住一根不是用来打架,而是用来系住港湾的缆绳。
两人谁都没说话。有些心意,说破了是施舍,做透了是算计。
就得这么悄悄的,像雪落在地上,看似无声,却实实在在地垫厚了活下去的底气,维护了别人想拼命护住的那点体面。
善意要是弄得人尽皆知,就成了施舍。真正的善良是夜里送炭,不敲锣不打鼓,让温暖自己说话。
他们默契地转身,一前一后走出屋门,把那份安静的善意,连同那几张卷着的、带着体温的钞票,一起压在了张家的枕头下,也压在了生活最沉的底部。
生活就是这样,你要熬过无数个被扒掉裤子的寒冬,才能等来一个有人为你系紧衣襟的春天。
车开过村口老槐树时,李红梅回头望了一眼。
二十年前被拐来时,这树也这么秃着枝桠,像绝望的手臂伸向天空。如今枝桠托着雪,竟显出几分柔软,原来树没变,是看树的人眼里终于有了春意。
未完待续
第41章 我们同居了(上)
1996年大年初三,积雪开始消融,屋檐下挂着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地敲打着地面。
常松瞪着地上那个豁了口的搪瓷盆,盆里还粘着过年贴春联剩的面糊嘎巴。
他搓着那双粗糙大手,结结巴巴地问:“这、这个还要吗?”
李红梅正把一件磨得发白的工装裤叠成方块,闻言抬头:“要它干啥?你当宝贝捡回来啊?”
“我、我是说……”常松耳朵尖通红,“要是不要了,我、我拿去当花盆!种小葱!”
蒲小英“噗嗤”笑出声,举起那个破盆:“哈哈,常叔,这盆底都漏光啦!”
“漏、漏了好啊!”常松急中生智,“透、透气!葱就喜欢漏的!”
李红梅夺过盆塞进麻袋:“行啦!知道你船上的铁锚都能修,这破盆就别惦记了!”她手指飞快地打结,麻绳勒进旧棉被里,像捆住一段发霉的往事。
常松盯着她后颈散落的碎发说:“红、红梅!咱新家有院、院子!你想种啥就种啥!”
空气静了一瞬。英子看见妈妈的耳朵慢慢红了,比常叔的还红。
有些承诺像这破盆,即便漏了底,也要硬着头皮往下种。中年人的爱情,不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倔强?
常松又跑到门口吭哧吭哧地捆被子,军绿色的行李绳在他手里笨拙地绕来绕去,活像在给一头不听话的瞎熊在打包。
“这、这被褥得捆紧点,路上灰大……”他话没说完,手一滑,绳结散开,棉被“嘭”地摊开,差点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
李红梅没笑他,蹲下身,轻轻拉住绳头:“不是这样死的。要这样,绕过去,再从这个圈里穿过来。”她的手指粗糙却灵巧,几下就系出一个结实漂亮的结。
她的手指在绳结间翻飞,像是要把这些年的颠沛流离都系成一个结实的疙瘩。女人啊,吃过苦的手,连打结都比别人利落。
常松看着那双比自己小一倍却布满茧子的手,喉结滚动了一下,耳朵根悄悄红了。“哎,还是、还是你厉害。”他憨憨地挠了挠后脑勺,像个做错事的大男孩。
他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屋里陈年的烟火气,心里突然涨得满满的,又酸又软。
这个四十岁的大男人,在她面前总像个毛头小子,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穷人的爱情不需要钻戒,一个死结就是最好的婚书。那些捆过苦难的绳子,终于捆住了两个人的余生。
英子抱着自己的旧书包,看着妈妈和常叔。妈妈好像不一样了,背挺直了些,脸上偶尔会闪过一种叫“轻松”的东西。
她心里有点慌,像揣了只扑腾的兔子,要离开这个刚有一点热呼气的家,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家,是好事吗?她不知道。
英子发现,母亲的背影似乎比以前松快了些,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原来幸福不是得到了什么,而是终于可以不再害怕失去。
她心里那点慌,突然就落了地。她悄悄走过去,把自己冰凉的小手塞进常叔粗糙的大手里。
常松的身体猛地一僵,仿佛接住的不是一只手,而是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他宽厚的掌心先是本能地蜷缩了一下,然后缓慢而坚定地将那只小手完全包裹起来。
三双手就这样叠在了一起——粗糙的、布满茧子的、细嫩的。像一个最原始的盟约。常松的掌心很烫,烫得李红梅想抽手,却又贪恋这点温度。
英子看着交叠的手,突然红了眼眶。她终于明白,家不是一座房子,而是几个人愿意把命运系在一起的决定。
她知道,有常叔在,蒲大柱再也不敢来砸门了。
“妈,”英子小声开口,打破一室略显尴尬的温馨,“咱们要走了,是不是……该去跟钰姨说一声?谢谢她,也把房子退了。”
李红梅顿了一下,点点头:“是该去。租了人家房子这么久,承她情。”她想起钰姐,那个同样独自带着孩子、眉宇间总带着点愁绪和傲气的南京女人。同是天涯沦落人,却又那么不同。
常松立刻站起来:“去、去!我开车送你们去!正好,把这些、这些零碎先搬上车?”他指的是墙角那几个捆好的编织袋,里面是锅碗瓢盆和零星家当。
“不急,”李红梅垂下眼,“先去跟钰姐说说话。英子,把橱柜里那包红枣糕拿来,给你钰姨带去。”
马路的对面,几栋新建的小洋楼在残雪中显得格外醒目。周也家就在其中一栋里。
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暖洋洋地照在铺着钩花桌布的茶几上。
钰姐,穿着件藕荷色的羊毛开衫,正窝在沙发里翻一本《上海服饰》。
她是南京秦淮河边长大的姑娘,嫁到安徽这小县城十几年,依旧保持着喝下午茶的习惯——虽然她现在捧着的是速溶咖啡。
此刻,她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些许慵懒。
周也盘腿坐在地毯上,对着小霸王游戏机噼里啪啦地按着游戏手柄,屏幕上的魂斗罗上下翻飞。
“死了死了!我操!”周也懊恼地叫了一声,把游戏手柄一扔,身子往后一倒,“没劲!”
“活该!谁让你一天到晚就知道打游戏?”钰姐眼皮都没抬,“书也不看,功课也不做,考不上高中,我看你怎么办?送去当学徒,学个剃头手艺算了。”
“妈——你怎么又来了!”周也翻了个身,面向他妈,“哎,妈,我跟你说,这次跟英子去小沟村——”
“英子,张军,天天就知道他几个。”钰姐放下杂志,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英子,她那个妈,不是给他找了个新爸爸?那个跑船的,看着人高马大那个?”
“常叔人可好了!”周也一骨碌坐起来,“英子和张军的老家那屋子,墙裂的口子能塞进拳头,风呜呜往里钻,跟哭丧似的,英子那个爸,真不是东西!还好有常叔护着她们了……”
钰姐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微妙地刺了一下。她也是一个人带孩子,其中的艰辛自己知道。李红梅命苦,但似乎……又比她多了点运气?那种混杂着同情、理解,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的情绪,像细小的藤蔓悄悄缠绕上来。
她打断儿子:“人家现在有新依靠了,要你瞎操什么心?操好你自己吧!回回考试中不溜秋,我都替你愁得慌!”
“我怎么瞎操心了?英子是我朋友!”周也梗着脖子,“她好像要搬家了,跟他妈去常叔叔家!”
钰姐眼皮都没抬:“搬就搬呗,难道要八抬大轿请你去放鞭炮?”
游戏机里发出“GAmE oVER”的声响。钰姐终于放下杂志:“你最近寒假作业写完了吗?英语磁带听了吗?”
周也梗着脖子:“常叔掰铁锹可厉害了!啪一下就断了!”
“掰铁锹能当饭吃?”玉姐冷笑,“你期中数学考几分?掰手指头算得清吗?”
“叮咚——叮咚——”
“钰姐,过年好。”李红梅微微笑着,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似乎多了点底气。
“哎哟,红梅啊!快进来快进来!还有英子,就两天不见的功夫!长高了不少嘛!这位是……”钰姐的目光落在常松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未完待续
第42章 我们同居了(下)
“我叫、常、常松。”常松赶紧把红枣糕递过去,声音有点发紧,“她、她们常提起您,多、多谢照顾。”一句话说得磕磕巴巴,额角甚至有点冒汗。
钰姐笑着接过来:“哎呀,太客气了!快请进,屋里坐!周也,别玩了!来客人了!”
周也早就蹦过来了,眼睛亮亮地看着英子:“英子!常叔!红梅阿姨!”
大人们被让到沙发上坐下。钰姐忙着倒茶,拿糖果瓜子。常松坐得笔直,两只大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像小学生见老师。
周也拉着英子看他新买的游戏卡带,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李红梅看着这窗明几净、布置温馨的客厅,再想想自己即将搬去的、常松那个同样简陋但至少安稳的家,心里五味杂陈。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说明来意:“钰姐,今天来,一是给您拜个年,二是……我们准备搬家了,来跟您退房,谢谢您这么长时间的照顾。”
钰姐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容更盛:“搬家?好事啊!是……搬去常师傅那边?”她的目光在常松和李红梅之间微妙地转了一圈。
常松立刻点头:“是、是的!以后、以后我照顾她们娘俩!”他说得斩钉截铁,像在发誓,脸又有点红。
李红梅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
英子在一旁听着,敏感地捕捉着大人们话语里的每一个细微情绪。
她要有一个新家了,一个可以不再担惊受怕的家。但“新”也意味着未知,她心里那点慌张又冒了出来,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棉袄拉链。
孩子的世界很小,一点变动就是地震。但地震过后,也可能是更坚实的新地基。
钰姐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又翻腾了一下。她看着李红梅,这个比自己看起来苍老许多、手上都是茧子的女人,似乎真的要开始新生活了。
而自己呢?守着这空荡荡的漂亮房子,心里的空洞只有自己知道。同是独身带娃,李红梅像是爬出了泥坑,而自己还在精致的围城里徘徊。
但她嘴上说的却是真心实意的祝福:“那真是太好了!红梅,你苦了这么多年,总算熬出头了!常师傅看着就是个实在人,英子也有了依靠,我真替你们高兴!”
钰姐的祝福里掺着醋意,就像咖啡里加了盐。人都这样,盼你好,但不能比我好。这是人性最后的体面,也是最初的悲哀。
她起身走进里屋,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提前准备好的押金和剩余的租金:“这是押金和剩下这几个月的租金,你数数。”
李红梅连忙推拒:“钰姐,这不行!说好租到年后的,是我们提前走,这钱不能要……”
“拿着!”钰姐硬塞进她手里,语气坚决,“跟我还客气什么?你们娘俩不容易,这就算我一点心意,给英子买点学习用品也好。”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咱们这样的女人,互相搭把手是应该的。”
这钱我得给。给了,我心里才踏实,才显得我比她过得好,比她大方。可是……看着他们三个站在一起,我怎么心里还是有点空落落的?
李红梅捏着那信封,感觉薄薄的纸片烫手得很。她知道这不是施舍,是钰姐的善良和体面。她眼眶有点发热:“钰姐……谢谢您。”
“谢什么。”钰姐摆摆手,又换上轻快的语调,“不过,红梅啊,常师傅,你们这……搬是搬过去了,往后怎么打算啊?总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住一起吧?得有个说法,得领证啊!啥时候把事情办了?也让我们沾沾喜气!”
这话问得直接,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微妙地凝滞了一下。
常松的脸“唰”地红到了脖子根,嘴巴张了张,半天没憋出一个字,只会求助似的看向李红梅。
李红梅也没料到钰姐会突然问这个,脸颊飞起两团红晕,手指绞着衣角,一时不知如何作答。领证?结婚?这些词对她来说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她和常松,更多的是在苦难中相互取暖的本能,是活下去的顺势而为,那些形式上的东西,谁都没来得及细想。
证!对!要领证!得让她名正言顺!可我、我这话该怎么说?她、她会不会觉得我太急?嫌我粗人?
结婚?我这样的身份……还配吗?只要他对英子好,日子能安稳过下去,那一张纸……有没有,或许没那么要紧吧?
英子也紧张地看着妈妈和常叔,小拳头悄悄握紧了。
周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过来插嘴:“妈!你问这个干嘛呀!常叔对红梅阿姨和英子好不就行了!”他试图解围,却让气氛更尴尬。
钰姐也意识到自己问得太直白了,掩嘴笑了笑:“哎呀,看我,就是替你们着急!好事嘛,早点定下来好!”
钰姐的话像根针,猝不及防地扎破了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
空气骤然凝固,常松的脸红得发紫,李红梅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这两个被生活磨出厚茧的中年人,此刻竟像早恋被逮住的学生般无措。
二婚夫妻不像头婚,不图风花雪月,就图个风雨同舟。李红梅终于轻声说,我们是彼此的破伞,漏是漏了点,但总比淋着强。
这话落地时,常松猛地抬头看她,眼眶倏地红了:“办、办!肯定办!等、等安顿好了就、就办!我、我肯定对红梅好!对英子好!”他说完,不敢看李红梅,只盯着地面,仿佛地上有他需要的勇气。
李红梅看着他通红的脸膛和紧张的样子,心里那点忐忑忽然就落了地。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低声道:“……不急,先把家安顿好。”
穷人连幸福都带着罪过,总要先证明自己配得上。
这话像是一道赦令,常松顿时松了口气,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某种踏实和确认。
中年人的爱情,少有轰轰烈烈的宣言,多在笨拙的承诺和一句“不急”的体谅里落地生根。
这时,周也为了打破气氛,拉起英子:“英子英子,快来看我打翻这个关!超级玛莉我都能一条命通关了!”
英子被拉走了。
常松看着俩孩子的背影,挠挠头,憨憨地笑了。钰姐见状,也笑了,摇摇头:“这孩子……那行,你们日子定下了,一定告诉我。”
又坐了一会儿,喝了会儿茶,说了些闲话,李红梅他们便起身告辞。
钰姐一直送到门口,看着常松把那些编织袋搬上他那辆破旧但擦得干净的小货车。
车开走了,尾气在冷空气中散开。钰姐站在门口,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只剩下门廊灯下一点复杂的、说不清的寂寥。
她转身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冷空气,也隔绝了那份短暂的热闹。屋里很安静,只有电视机里重复播放的广告声。她走回沙发,拿起那本《上海服饰》,却久久没有翻页。
都走了。热热闹闹的,多好。红梅算是苦尽甘来了吧?那个常松,看着是糙,可眼里有她。这世上,终究是有人能靠运气,有人只能靠硬扛。我……大概就是后者吧。不过也好,清净,省心。
小货车颠簸着驶离小区,融入县城稀疏的车流。
驾驶室里,常松专注地看着前方,李红梅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英子夹在中间,看看妈妈,又看看常叔,悄悄地把把妈妈的手塞进了常松放在档位上的大手里。
常松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那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只手包裹住,像握住整个冬天里最后一点暖和的炭火。
前路会怎样?谁也不知道。但此刻,车厢虽小,却装得下他们所有的未来。
生活不会永远甜蜜,但只要有勇气握住彼此的手,再泥泞的路,也能踩出幸福的脚印。
车子驶过最后一段泥泞路,常松突然踩了刹车。前方是他们的新家。
到家了。常松说这三个字时,声音沉得像抛锚的链子。
李红梅没有立即下车,她望着院子,突然想起钰姐家精致的咖啡壶。两种人生,说不上谁比谁更好,但这一刻,她选择相信手里这双粗糙的手。
英子率先跳下车,在新翻的泥地里踩出第一个脚印。她回头喊:妈,常叔,快来看!墙角有棵野梅树开花了!
残雪未消的院子里,真的有一朵红梅在倔强地开着。常松和李红梅相视一笑,他们知道,这个春天不会太差。
毕竟,只要还有人愿意为你生火,为你种花,这人间的苦就不算白受。
未完待续
第43章 四十岁处男(上)
“哎哟喂!我这是看见啥了?常大副你这铁树真开花了啊!”
常松刚把钥匙插进锁眼,隔壁门“吱呀”一声开了。
张姐裹着件大红棉睡衣,头发卷满卷发筒,像顶了个抱窝的刺猬,手里还抓着把瓜子,磕得叭叭响。
张姐这人,简直就是个人形自走广播站,还是带扩音喇叭的那种,谁家有点事经她的嘴一加工,能给你编出带响儿的七十二回连续剧来。
“这大包小包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改行当搬家公司了!”
张姐眼睛滴溜溜地在常松、李红梅和英子之间转,最后落在两人还牵着没来得及松开的手上,“啧啧啧,牵得挺紧啊!掰都掰不开吧?”
市井里的眼光有时比探照灯还亮,能把人心里那点刚破土的秘密照得无处遁形。
常松像被烫了似的猛地甩开手,黝黑的脸膛瞬间红成了酱猪肝:“张、张姐!你、你瞎说啥呢!”
“我瞎说?”张姐一拍大腿,瓜子皮飞溅,“去年谁跟我唉声叹气,说这辈子就跟着破船过了,哪个女人能跟我啊?这转眼就领回来这么俊俏的娘俩!常大副你可以啊,不声不响干大事!”
李红梅耳根发烫,刚要开口,张姐已经旋风般刮到跟前。
压低声说:“红梅你可算想通了!这攒了四十年的家底,往后都是你们娘俩的!”她突然捏捏李红梅胳膊,“就是你这小身板……晚上够呛经得住啊!”
过来人的玩笑,总带着点荤腥味儿,戳破那层窗户纸,让新旧两个世界的人都面红耳赤。
“张、张姐!”常松急得结巴,“孩、孩子还在呢!”
英子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十四岁的姑娘,个子蹿到一米六,该懂的不该懂的全懂了。
她看着一米八几的常叔被张姐几句话臊得恨不得钻到车底下,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哈哈,我说的对吧!”张姐笑得花枝乱颤,“行了行了,不逗你了!赶紧进屋收拾吧!这大冷天的!哎,红梅,缺啥少啥,直接过来拿!我家那口子单位发的毛巾被还有好几条新的呢!”
她说着,抓了一把瓜子塞进英子手里:“看咱英子长得多水灵!以后常来姨家玩,姨给你做好吃的!”
终于摆脱了热情过度的张姐,常松几乎是逃也似的打开房门。
一股新刷墙面的淡淡石灰味混着干净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老式格局,但被常松收拾得窗明几净,的水泥地拖得能照出人影儿。
“快、快进来,外、外面冷。”常松搓着手,有些局促地让开身。
李红梅和英子踏进门,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她们未来的家。客厅不大,摆着一套旧的木头沙发,铺着干净的格子布垫子,一张折叠饭桌,墙上挂着崭新的挂历。
简单,却充满了过日子的踏实气息。
一个新家的味道,不是富丽堂皇,而是有人为你提前清扫了过往,预备了将来。
常松搓着手,眼睛亮得吓人,像个急于展示宝贝的孩子:“英子,来,先、先看你的屋!”
他推开朝南的一间房门。
房间不大,但阳光正好。墙面雪白,窗台上摆着一小盆绿油油的仙人掌。
最扎眼的,是靠墙放着的那张单人小铁床——白色的铁艺床头弯出优雅的花纹,床上铺着一套崭新的、印着粉色小碎花的床单被套,连枕头都拍得松松软软。
床边还放着一个简易的小书桌,桌面上甚至贴心地铺了一块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风景画片。
“呀!”英子惊喜地叫出声,十四岁的少女,对“粉色”和“属于自己的空间”毫无抵抗力。
她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光滑冰凉的铁床栏,又摸了摸柔软的床单,脸上是藏不住的欢喜,却又带着点突如其来的羞涩和不知所措。
一个粗糙的大男人,得多用心,才能张罗出这样一套明显是给小姑娘准备的、充满少女心的东西?
半路夫妻的心,就像这收拾得过于干净的房间,好是好,却总怕哪里还不够好,配不上对方受过的苦。
李红梅看着这一切,鼻腔猛地一酸。她看向常松,常松正紧张地盯着英子的反应,两只大手无意识地互相搓着,嘴唇抿得紧紧的。
“常、常叔……谢谢您。”英子小声说,声音有点哽。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拥有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床。以前都是跟妈妈在一床睡,根本没有自己的私密空间。
“谢、谢啥!瞎、瞎弄的!”常松耳朵又红了,挠着后脑勺,“就、就怕你不喜欢这颜色……卖布的说,小姑娘都、都喜欢粉的……”
“喜欢!”英子用力点头,眼眶有点热,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衣服。
一个粗糙的男人所能想到的极致温柔,就是把所有关于“好”的想象,都笨拙地堆砌在你面前。
从英子房间出来,常松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赴汤蹈火,推开了主卧的门。
主卧稍大些,同样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双人木床占据了主要位置,看起来……格外结实厚重,崭新的木头茬口还清晰可见。
常松指着床,眼神发飘,声音像被门夹了:“这、这床……我新打的!用的好料,松木的!绝对……扛造! 保、保证不散架也不吱哇乱叫。”
常松这话一出口就悔青了肠子。男人四十一枝花,他倒好,四十年铁树开花,一开就黄腔。
李红梅的脸“腾”一下红透了,火辣辣的烧。她飞快地瞟了一眼客厅方向,压低声音:“你……你小点声!英子还在呢!”
常松臊得脚趾抠地,恨不得抠出三室一厅,一张老脸憋得紫红,结巴得更厉害了:“我、我不是那、那意思!我、我是说睡、睡觉踏实!不、不吵人!”
越描越黑!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尴尬和某种蠢蠢欲动的躁动。
李红梅的心怦怦直跳。她不是啥都不懂的小姑娘,常松那点紧张又渴望的心思,她看得明明白白。可她呢?她心里揣着的是另一番沉重。
她这身子,被蒲大柱作践过,被赌场那帮畜生轮番糟蹋过,早就像块破抹布了。
常松没结过婚,还是个大小伙,说不定还是个童男子,他这么实心实意地对她们好,她拿什么配他?等会儿脱了衣服,他看到那些伤痕,闻到那些过往留下的晦暗气息,会不会恶心?会不会后悔?
自卑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那点刚刚萌芽的暖意。她下意识地抱紧了胳膊。
常松看着她突然黯淡下去的眼神和防备的姿态,心里一咯噔。是不是自己太急吓着她了?还是……她嫌弃自己笨手笨脚不会说话?
收拾屋子,吃饭,洗碗。整个过程,两人都小心翼翼的,话不多,眼神偶尔碰一下又飞快地弹开,像受惊的鱼。
英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故意磨磨蹭蹭地洗漱完,打着哈欠说:“妈,常叔,我困得不行了,先睡了啊!你们也早点睡!”
说完就钻进了自己的小房间,还把门关得“咔哒”一声响。
孩子的成全,有时是最温柔的推手,把两个踌躇的大人,推向他们既期待又忐忑的未来。
客厅里顿时只剩下两个人,气氛更加微妙。
常松噌地站起来:“那、那啥……我、我睡客厅沙发!这沙发宽绰!”
李红梅还没说话,英子的房门又开了条缝,小姑娘探出脑袋,一脸“为难”:“常叔,你睡客厅啊?那……那我晚上起夜上厕所咋办?多不方便啊……”
十四岁的大姑娘了,确实得避嫌。
常松愣住了,张着嘴:“啊?那、那……”
英子飞快地说:“您跟我妈睡屋里那大结实床呗!不是咋折腾都不响吗?肯定吵不着我!”说完,“砰”地又把门关上了,留下两个大人面红耳赤地僵在原地。
这丫头!绝对是故意的!
最终还是进了主卧。
未完待续
第44章 四十岁处男(下)
门一关,空间逼仄起来。灯光昏黄,照着床上那两床崭新的红喜被,格外扎眼。
两人并排站在床边,像两个等待命令的木偶,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睡、睡吧。”常松嗓子干得冒烟,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像打鼓。
“嗯。”李红梅声音像蚊子哼。
两人机械地脱掉外衣外裤,常松手抖得解个扣子都解了半天,李红梅则尽量背对着他。
关了台灯,躺下。
新床果然结实,一点声响都没有。但两人僵硬得像两根并排的木棍,中间隔着的距离还能再塞进一个人。
黑暗中,常松的呼吸粗重得像在拉一艘搁浅的万吨巨轮。
李红梅则屏着气,感觉自己像件被退回的残次品,又一次被摆上了货架,等待着买主的验看和最终的嫌弃。
半路夫妻的床,中间隔着的不是楚河汉界,是前半生扔不掉的风霜雨雪。
常松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她身上啥味儿?好像有点香皂味?我身上汗味是不是太重了?洗脚了没?张姐说女人都喜欢干净的……我要是现在搂她,她会不会觉得我是流氓?”
“可我是她男人了啊!不对,还没领证……她是不是不愿意?不愿意咋办?我就这么躺着?那不成傻子了?常松啊常松,你真是个怂包!”
李红梅则蜷缩着,心里一片冰凉:
“他离这么远……果然是嫌弃了。我这身子,自己摸着都硌手,还有那些疤……他要是看见了……算了,就这样吧,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别的……不敢想了。”
两人静默了仿佛一个世纪。常松突然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煎熬,“蹭”地一下猛地坐起身!
“砰!”一声闷响——
他起得太猛,膝盖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床边的木头踏板上,疼得他瞬间倒抽一口冷气,所有尴尬都化作了生理性的眼泪。
“嘶——!”
他强忍着钻心的疼,声音都变了调,对着黑暗中显然也被吓了一跳的李红梅方向慌忙解释,“那、那啥……我、我睡客厅沙发!那、那沙发宽绰,能、能躺开!”
李红梅吓了一跳,也下意识跟着坐起:“咋、咋了?”
常松喘着粗气,在黑暗里瞪着李红梅的方向,猛的抓住她的手。
他急得语无伦次,满头大汗。汗水从他短短的头发茬里不断渗出来...
“红梅!你、你别怕!也、也别嫌我笨!我、我是没碰过女人……我、我手笨脚笨嘴也笨!但、但我的心是真的!我、我就是……就是喜欢你!喜欢得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李红梅的手被他攥得生疼,手心底下是他擂鼓般的心跳,那么猛烈,那么真诚,烫得她冰封的心口猛地一裂。
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
她不是委屈,是忽然间,那沉重的、肮脏的、自鄙的枷锁,好像被这双笨拙的手、这番笨拙的话,砸开了一道缝。
她哽咽着,反手用力握住他那粗糙的大手,引着它,颤抖地、一点点地,放在了自己腰间秋衣的扣子上。
常松浑身猛地一僵,呼吸都停了。
李红梅把脸埋在他滚烫的胸膛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泪意:“……你、你慢点……我、我身上……不好看……”
他猛地抱紧她,抱得那么紧,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声音粗嘎却无比坚定:“胡、胡说!好看着呢!啥样都好看!你、你是最好的!”
后续的一切,发生得如同遭遇了一场计划外的温暖洋流——慌乱,失控,却最终被裹挟着推向一片全新的、温暖的海域。
常松是笨拙的。他的吻像初夏的冰雹,急切又不得章法地落下。
他的手,那双能精准操控万吨巨轮方向、能打好沉重缆绳的手,此刻却在解她秋衣最下面那颗扣子时,抖得像个帕金森病人。
“我……我自己来。”李红梅声如蚊蚋,引导着他的手。当微凉的空气触碰到皮肤,她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蜷缩起来,想把那些丑陋的疤痕藏起来。
常松却像是被烫了一下,动作顿住了。他的呼吸喷在她的颈窝,黑暗中,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温热、干燥、带着厚茧的掌心,极其轻柔地、完全地覆盖在了她腰间最狰狞的那道旧疤上。
没有惊呼,没有疑问,更没有嫌弃。他只是那样覆盖着,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贵瓷器,又像是在用自己的体温,去熨平她过往所有不堪的褶皱。
他哑着嗓子,声音里没有情欲,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心疼:“这往后,有我疼你了。”
就这一句话,像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李红梅心里那把锈迹斑斑的锁,眼泪瞬间决堤。她不再躲闪,反而迎上去,主动吻住他带着烟味的嘴唇。
他像是得到了特赦令,又像是接到了起航的指令,尽管操作依旧生涩,却终于鼓起勇气,开始探索这片对他而言既陌生又无比神圣的“新大陆”。
他的触碰依旧生涩,甚至有些莽撞,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惜。他不懂什么技巧,全凭着一股子要把心掏出来的热忱和蛮力。
处男的莽撞,是横冲直撞的火;二手女人的身体,是裹着冰的炭。火烤化了冰,才发现里面的炭心,依然滚烫,遇氧即燃。
过程中,他不停地、语无伦次地在她耳边重复:
“红梅……我的……”
“真好……”
“你怎么这么好……”
这些简单到贫乏的词汇,组合在一起,却成了最烈性的春药,彻底焚毁了李红梅心中关于过去的所有阴霾。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雨歇。
两人浑身汗湿,气喘吁吁地瘫软在新床上。新床果然如常松所说,结实,安静,只是床单皱得不像样子。
短暂的寂静后,常松突然又紧张起来,侧过身,在黑夜里摸索着李红梅的脸,语气忐忑得像犯了错:“红、红梅……刚、刚才……还、还行不?我、我是不是太……太快了?弄、弄疼你没?”
男人事后问“疼不疼”,比说“爱不爱”更动人。疼痛是爱的量尺,越是珍惜越是怕刻度不准。
李红梅脸上热浪翻滚,幸好黑暗中看不见。她摇摇头,想起他看不见,才极小声地“嗯”了一声,又赶紧补充:“……挺好的。”
常松长长地、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刚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他满足地把她重新捞回怀里,搂得紧紧的,下巴蹭着她的发顶。
“真、真好……”他嘟囔着,没过几分钟,竟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发出了沉重而安稳的鼾声。
李红梅却久久没有睡着。
她躺在这个男人坚实滚烫的怀抱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受着身上传来的细微酸痛和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眼泪又悄无声息地滑落,但这一次,是热的。
女人的眼泪是解冻的河,从前流的是苦水,如今淌的是春汛。原来被珍惜时,连酸痛都是甜的。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黑暗里一点点抚摸常松粗糙的脸颊、扎手的胡茬、宽厚的肩膀。
这个傻男人啊……把她从地狱里背了出来,还把她当成了宝。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常松就轻手轻脚地爬起来了。
他穿戴整齐,凑到床边,看着李红梅安静的睡颜,忍不住傻笑了下,极轻地在她额头亲了一口,然后像做贼一样溜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李红梅睁开眼,摸了摸额头上被他亲过的地方,那里仿佛还留着他嘴唇粗糙的触感,像被温暖的砂纸轻轻打磨过。
昨夜的兵荒马乱褪去,心里那片荒了很多年的地,忽然像是被这个男人连着犁了三遍,又撒上了肥,咕嘟咕嘟地冒着希望的泡泡。
他系上围裙,钻进厨房。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轻微碰撞的声音,还有他压抑着哼哧哼哧的、不成调的小曲儿。
煎鸡蛋的香味,小米粥的暖香,慢慢飘满了整个屋子。
英子也起来了,揉着眼睛走出房间,看到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的常叔,和桌上摆好的碗筷,抿嘴笑了笑,没去打扰,自己悄悄洗漱去了。
李红梅是被饭菜香味唤醒的。
她睁开眼,看着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的阳光,听着外面厨房传来的、属于人间烟火的安稳声响,恍惚间觉得像在做梦。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饭菜香,有阳光味,还有……身边枕头上留下的,那个傻男人的汗味。
她把这味道深深地吸进肺里,感觉整个人都被填满了。
二婚女人的心,是间久不住人的老房子,男人得有足够的耐心和暖意,才能驱散里面的阴冷和霉气,让里面重新亮起灯,飘出饭香。
而常松,正笨拙地做着那个点灯生火的人。
起床,推开窗。
院子里,那株野梅树果然又开了几朵,红艳艳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常松正好端着一盘煎糊了的鸡蛋从厨房出来,抬头看见窗边的她,咧开一个大大的、傻气的笑容:“醒啦?快、快洗脸吃饭!”
他的笑容比阳光还晃眼。
李红梅也笑了,应了一声:“哎,来了。”
日子就像这煎糊的鸡蛋,看着有点瑕疵,但内里是热的,是香的,是能实实在在填饱肚子的。
这就够了。
第45章 打的就是你(上)
1996年的春天的晨雾还未散尽,县城还没被开发商圈起来,泥土路边的杨树毛絮飘得烦人。
但空气是自由的,就像正在抽条的英子,憋着一股劲儿要往上长。
常松的五菱货车稳稳地停在县一中门口。
“下午我来接啊!”常松从车窗探出脑袋喊。
几个女同学立刻围上来。顾诗雨眼尖,拽住英子书包带:“哟,专车接送啊?这男的是谁?”
“是不是你爸?”张丽凑近来,“看着不像啊......”
英子脸腾地红了。十四岁少女的羞耻心像春天的嫩芽,一碰就蜷缩起来。她张了张嘴,那句“是常叔”卡在喉咙里。
“我该怎么介绍?说这是妈妈的……男人?对象?还是……说不出口。”
十四岁的尊严薄如蝉翼,既怕人看穿那份寒酸,又怕人识破那点刚刚破土的奢望。
顾诗雨忽的抽了抽鼻子,像发现新大陆似的:“等等!你这书包上有股味儿……”
所有女孩都屏住呼吸。
“是蜂花洗发精!”她大叫,“我家也用这个!”
张丽立刻接话:“还有白玉牙膏的味儿!”
九十年代的姑娘,连身上的味道都是国营厂统一分配的。
周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把篮球往地上一墩:“都围在一起干嘛的?查户口啊你们?”
女孩子们哄笑起来。有人戳周也后背:“哟!周大少爷!护得真紧啊!”周也耳根发红,却故意撞开人群:“让让,挡道了!”
英子低头快步走开。周也跟在她半步后,声音忽然压低:“别理她们。你......常叔人挺好的。”
十五岁男孩的维护像夏天的第一场雷雨,来得猛烈却去得匆忙。但那一刻的真心,足够在少女心里种下一棵不会倒的树。
货车“突突”地开远了,排气管冒出的青烟混在晨雾里,像是给这个平凡的早晨打了个标点符号。
常松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英子那个小小的、有些窘迫的背影,他嘴角咧了一下,心里嘀咕:“这丫头,面子薄得跟饺子皮似的,一捅就破。啥时候能大大方方地喊我一声‘爸’呢?”
他没把这个念头说出口,只是把收音机拧得更响了些,邓丽君的甜歌飘出来,顿时盖住了引擎的嘈杂。
李红梅伸手调小了音量,嗔怪道:“吵得脑仁疼。”常松嘿嘿一笑,空出右手,精准地攥住了她搭在档位上的左手。
两只粗糙的手叠在一起,一层厚茧磨着另一层厚茧,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那是日子磨出来的声响,比什么情话都实在。
“英子刚是不是不高兴了?”
李红梅反手挠他手心:“青春期姑娘都这样。倒是你,昨晚打呼噜像拖拉机。”
常松突然把车靠边停。引擎熄火后,他凑过来,胡茬蹭着她颈窝:“某些人踹我腿的时候可没嫌吵......”
她笑着躲,被他按在褪色的绒布座椅上。阳光透过树隙,在两人之间跳动。
“哎等等...”她突然抵住他胸膛,“上班要迟到了...”
“反正要迟到了...”他含混地说,手指灵巧地解开她衬衫扣子。
“滴!”
驾驶室突然响起喇叭声——常松不小心压到了方向盘。
两人吓得弹开,对视一眼,突然笑作一团。
这突突响的五菱车,此刻像个摇晃的快乐罐头,装着两个中年人好不容易偷来的半刻甜蜜。
常松笑出了眼泪,指着李红梅:“看你那样子,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李红梅捶他:“还不是你!快开车,真迟到了!”
这小小的驾驶室,仿佛成了世界的中心,与外界的纷扰隔开,只剩彼此的心跳和未散的笑意。
常松路上方向盘都抓不稳:“这下全城都知道咱俩在车里干啥了!”
李红梅边整理头发边嗔怪:“还好意思说!快开车,真要迟到了!”
中年夫妻就像这五菱车,颠簸是常事,但只要能一起笑着往前开,就是好日子。
服装厂裁剪车间,电剪刀嗡嗡作响。李红梅刚套上灰大褂,就被张姐拽到布垛后头。
“瞧瞧!”张姐扯开她领口,紫红印记露出来,“你家常大副属狗的啊?”
几个女工立刻围过来,塑料筐里的纽扣撒了一地。
胖姐抓把瓜子磕得飞快:“说说!一晚上几回?”
“拖拉机耕地也没这么勤吧?”有人接话。
满车间都是憋笑的噗嗤声。
李红梅钉扣子的手直抖。针尖扎进指腹,血珠冒出来,她缩手吮住:“瞎说什么呢。”
张姐突然压低嗓子:“老实交代!上次教你的招式使没?”
胖姐凑过来说:“肯定使了!你看她走路腿岔的!”
李红梅的脸“腾”地又红了,比刚才在车上还厉害:“你们也小点声!”
“小点声干嘛?好事还怕人知道?”张姐一把挽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到旁边长凳上坐下,挤眉弄眼,“快跟姐说说,咱常大副……咋样?啊?那身板,那力气,晚上……不得把你折腾散架了?”
这话直白得让周围竖着耳朵偷听的女工们都忍不住哄笑起来。
李红梅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张姐!你说啥呢!”
“哎呀害啥羞啊!都是过来人!”旁边胖姐王彩凤又巴巴地凑过来,一脸兴奋,“说说嘛红梅,常大副看着那么壮实,一晚上能来几回啊?”
“王姐!”李红梅羞得去捂她的嘴。
女工们的笑声更大了。这短暂的早晨时光,成了这群女人们最放松的八卦时刻。
“要我说啊,常松这人实在!”另一个女工一边对着小镜子抹雪花膏一边插嘴,“红梅,你可算苦尽甘来了!看他刚才那眼神,恨不得把你含嘴里怕化了!”
“就是!哪像我家那个死鬼,一上床就打呼噜,踹都踹不醒!”
“知足吧你!我家那个倒是醒着,三分钟完事,倒头就睡,跟完成任务似的!”
胖姐磕着瓜子突然压低声音:“红梅,跟姐透个底,常大副那‘拖拉机’……耕地劲儿足不?”
“啥劲儿不劲儿的……”李红梅耳根通红,手里的针差点扎歪。
张姐一把抢过瓜子袋:“你当都像你家那个三分钟就熄火的?人家常大副可是东风大卡!”
女人的苦难各不相同,但快乐却总能相通。一句糙话,一阵大笑,就能把日子烫出个洞,让光漏进来。
李红梅挑眉一笑:“想知道?今晚都别关窗,听我家拖拉机耕地去!”
张姐狂笑:“好家伙!这是要开现场教学课啊!”
胖姐瓜子卡喉咙了,咳得满脸通红。
刚进来的车间主任老王探头:“开啥课?我也听听?”
全体女工齐声喊:“农机培训课!”
“哈哈哈哈!”
女人们七嘴八舌,话题越来越奔放,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床笫之事是穷人的诗歌,再糙的句子也能吟出滋味来。
李红梅脸上烧得能烙饼,心里却像三伏天喝了一碗井拔凉水,透着一股酣畅淋漓的痛快。打心底里泛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被接纳和被羡慕的暖意。
这车间里的玩笑话,糙是糙了点,却像冷天里的一锅热辣火锅,暖胃又暖心,把她前半生那些苦寒都蒸腾成了白气,散了个干净。
张姐用胳膊肘捅捅李红梅:“哎,说真的,红梅,这好日子啊,就像咱这布匹,得自己一尺一寸地挣,一针一线地缝。遇着个知冷知热的,不容易,得攥紧了!”
底层人的快乐像野草,给点阳光就疯长,给点雨露就青翠,踩不死也压不垮,自有一股倔强的生机。
数学老师“黑张飞”(因脸黑脾气暴得名)把一摞试卷摔在讲台上,粉笔灰噗噗直飞。
“周也!站起来!58分!把试卷放到脚下踩,也不至于考到这个分数!你那脑子整天琢磨啥呢?琢磨天上掉馅饼还是地上捡钱包?”
全班憋着笑,目光齐刷刷射向周也。他慢腾腾站起来,挠着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英子蹙眉,悄悄把写满解题步骤的纸条从桌下递过去。周也刚想接,讲台上一声吼:“蒲小英!你也想陪站?把手里的东西给我扔垃圾桶去!”
英子脸一红,赶紧缩回手。
下课铃响,“黑张飞”前脚刚走,周也立马活过来,一把勾住王强的脖子:“走,打球去!憋死我了!”
王强嘿嘿笑:“也哥,你这分数回家不得吃你妈的“皮带炒肉丝”?”
周也满不在乎:“怕啥!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
他甩头的样子像极了试图抖落雨水的流浪狗。
英子一把拉住周也的校服袖子:“还打球!你这成绩怎么办?”她眼神里是真切的着急,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周也低头看她抓着自己袖子的手,手指纤细却有力。他忽然有点不自在,嗓门却依然大:“哎呀,没事儿!下次肯定考好!”
英子瞪他:“下次下次!你都多少个下次了!放学留下来,我给你讲题。”
周也哀嚎:“不是吧英子姐……”
王强在一旁起哄:“哦哦哦!也哥怕我英子姐!”
周也一脚踹过去:“滚蛋!谁怕了!”却偷偷瞄了英子一眼,见她脸颊微红,眼神却坚定,只好蔫了下来,“……讲就讲。”
未完待续
第46章 打的就是你(下)
放学后的教室,阳光斜射进来,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值日生洒过水,地面半干未干,散发着淡淡的土腥味。
英子摊开数学笔记,周也歪歪扭扭地坐在旁边,转着笔,心早就飞到了篮球场。王强则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用橡皮刻章玩。
英子讲得认真,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周也起初心不在焉,后来渐渐被英子清晰的思路吸引,偶尔点头“嗯”一声。
青春期的补习,像一场无声的拔河,一边是想把你拉回正轨的认真,一边是渴望放纵自由的玩心。
“哟,这么用功呢?”一个清脆又带着点儿娇纵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苏可抱着胳膊,倚着门框,崭新的白色绒布连衣裙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与略显破旧的教室格格不入。
她目光扫过周也,最后落在英子洗得发白的校服和那双明显的旧球鞋上,嘴角撇了撇。
“周也,我爸司机来接我了,顺便送你回去吧?我家车可比某些人坐的破货车舒服多了。”她话是对周也说,眼睛却挑衅地看着英子。
周也皱眉:“不用,我一会儿自己回。”
她拿起周也那张58分的卷子,夸张地惊呼:“天哪!周也,你怎么考这么点分?是不是有人天天缠着你,耽误你学习了呀?”说着,意有所指地瞟向英子。
英子攥紧了笔,没吭声,耳根却红了。
王强看不过去,插嘴:“苏可,你怎么说话呢?”
苏可根本不搭理王强,继续对周也说:“跟我走吧,我让我爸给你请个家庭教师,比跟不三不四的人瞎学强多了。”
周也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苏可!你闭嘴!英子是我朋友!她比什么家庭教师都强!还有,她不是不三不四的人!”
苏可被吼得一怔,眼圈瞬间红了,大小姐脾气也上来了:“周也!你凶我?为了她?她有什么好?穷酸样!身上说不定还有股味儿呢!”
英子手里的数学笔记“啪”地合上。她慢慢站起来,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细瘦却结实的小臂。
“苏可,”英子的声音平静得吓人,“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苏可被英子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但大小姐的架子不能倒,她抬高下巴:“我说你穷酸!有味儿!怎么啦?还说不得了?你看看你这鞋,都开胶了!”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树叶的沙沙声。
英子突然笑了,那笑容让周也心里咯噔一下——他见过这种笑,上次英子这么笑的时候,是把欺负她的男生摔进了水沟里。
英子一步步走向苏可,脚上那双开胶的球鞋踩在水泥地上,却走出千军万马的气势。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看热闹的呼吸都屏住了。
只有英子那双开胶的球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啪嗒”声,格外清晰。她停在苏可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束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
“是,我这双球鞋是开了胶,”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同学的耳膜上,“但每一道裂口都是我跑操场、跳远、帮我妈做家务磨出来的。你这皮鞋再亮——”
她目光如刀,猛地扫向苏可那双锃亮的小皮鞋。
“——连鞋带都是别人帮你系的吧?你鞋底沾的是进口橡胶,我鞋底沾的是黄土泥巴,但踩的都是同一片大地!你高贵什么?你笑话我穷?我告诉你,我蒲小英的穷,是干干净净、挺直腰板的穷!你的阔气,离了你爸,还剩什么?”
教室里瞬间炸开窃笑。王强第一个没憋住,“噗”地笑出声。
苏可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下意识地把脚往后缩。
英子乘胜追击:“你笑话我鞋开胶?我告诉你,我能穿着开胶的鞋跑完八百米第一,你能穿着这亮皮鞋在操场上跑一圈不摔跤吗?”
周也突然接话,懒洋洋地靠在桌边:“她体育课都请假的,说皮鞋不方便。”
“哈哈哈哈!”
全班哄堂大笑。苏可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指着英子“你、你”了半天,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苏可吓得又后退半步:“你、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英子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反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儿,“我想让你尝尝被人戳脊梁骨的滋味!”
话音未落,“啪!”
一记耳光,清脆、响亮,像过年时炸响的单个炮仗,结结实实地扇在苏可那张娇嫩的脸上。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王强手里的橡皮飞了出去,周也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所有人都看见了苏可白皙脸颊上迅速浮起的、清晰的五指印。
英子手心火辣辣地疼,不知道是打苏可打的,还是紧张攥拳掐的。
心里那口气出了,可一丝慌却像水底的泡泡,咕嘟咕嘟往上冒。“她、毕竟是,她是苏副县长的千金……”
苏可彻底懵了,捂着脸,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换了个人的蒲小英。
羞辱和疼痛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几秒钟后,“哇”的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嚎才从她喉咙里冲出来。
“你……你敢打我?!我爸都没打过我!蒲小英你个乡巴佬!你等着!我让我爸开除你!让你滚回乡下去!”
“打你就打你,还要挑日子吗?”英子眼神凌厉,“我告诉你,穷不是罪,嘴贱才是。你再敢说一句不好,我还打你。”
周也猛地回过神,一把拉住英子:“英子!别!”
周也的手心很烫,抓着英子纤细的手腕,像箍着一道火钳。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里面有震惊,有劝阻,还有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被她这股狠劲点燃的亮光。
英子甩开他的手,指着苏可的鼻子:“你喜欢周也,你爱怎样怎样,别在背后搞这些小动作。我蒲小英从小被欺负到大,最不怕的就是你这种仗着家里有几个钱就目中无人的!”
苏可“哇”地哭出来,指着英子:“你等着!我告诉我爸去!”
英子冷笑:“去吧,顺便告诉你爸,他女儿在学校里是怎么欺负同学的。看他是先教训你,还是先来找我。”
英子背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背后的哭声、议论声她都听不见了。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个顶天立地的巨人。风吹过,扬起地上的尘土,也吹干了她手心因为紧张而渗出的细汗。
那一巴掌打出去,打碎的是苏可高高在上的傲慢,打出来的,是她蒲小英从此不一样的人生。她知道这事没完,但她不怕。
生活的拳头比这狠多了,她不也一样扛过来了?
未完待续
第47章 撞见妈妈和男友(上)
英子那一巴掌的余震,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嗡嗡回响。
苏可捂着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是委屈,是纯粹的震惊和暴怒。
“周也!你就看着她打我?!”她的尖叫刺破空气,带着大小姐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质问。
周也还愣着,脑子里还是英子甩手走出去那个决绝的背影,他被苏可一吼,回过神来,眉头拧成了疙瘩:“你他妈自找的!谁让你嘴那么欠!”
“我嘴欠?她打我!”苏可跺着脚,小皮鞋在地板上磕得哒哒响,“她是个什么东西!一个坐破货车的穷……”
“闭嘴!”周也猛地吼了一声,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平时吊儿郎当,真发起火来,眼神也挺吓人,“苏可,我告诉你,英子是我朋友!你再敢说她一句,我……我……”
他攥紧了拳头,在空中挥了挥,到底没说出口“我也打你”,只是狠狠瞪着她。
王强赶紧上来打圆场,一边拉周也,一边对苏可赔笑:“哎呀!苏可同学,算了算了,脸疼不?要不……我去小卖部给你买个冰棍敷敷?”
“滚!谁要吃你的破冰棍!”苏可一把推开王强,指着周也的鼻子,“周也!你等着!你们都给我等着!”
说完,哭着扭头就跑,差点被门口撒着的笤帚绊一跤。
王强看着苏可跑远的背影,咂咂嘴:“也哥,这下篓子捅大了。她爸可是……”
“爱谁谁!”周也烦躁地抓抓头发,一屁股坐在课桌上,心里乱糟糟的。
他气苏可,更气自己刚才怎么就没拦住英子,也没能更硬气点。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想象着要是自己打了苏可一巴掌会怎么样?估计他妈得把他腿打断。可英子……她就那么打了。
“英子姐刚才……真猛啊。”王强凑过来,心有余悸又带着点崇拜,“不过也哥,英子姐是不是气走了?她不会真怕了吧?”
周也跳下桌子:“怕个屁!去找她!”
王强抱着周也的书包跟在后面跑得呼哧带喘,活像只被抢了食的土狗。
“完犊子了!”王强把书包往地上一扔,“英子姐你真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手指头还在抖,“连副县长闺女都敢揍!”
“打都打了,还能怎的?”她弯腰捡起书包,拍掉上面的灰,“大不了开除我,正好去南方打工。”
周也踹了王强屁股一脚:“就你话多!刚才苏可说英子的时候你屁都不放一个?”
王强揉着屁股嗷嗷叫:“我哪敢啊!她爸是副县长!捏死我不跟捏蚂蚁似的?”
“副县长咋了?”周也梗着脖子,“副县长闺女就能满嘴喷粪?英子说得对,离了她爸,她算个屁!”
英子突然笑了。她看着周也涨红的脸,忽然觉得这个整天吊儿郎当的男生,肩膀好像宽了点。
“笑啥?”周也被她看得发毛,“我说错了?”
“没。”英子把书包甩到肩上,“就是想起你数学考58分那熊样。”
王强立刻来劲了:“就是!也哥你刚才讲题时候都快睡着的德行,现在倒英雄救美了?”
三个半大孩子突然笑作一团,刚才的紧张气氛像被戳破的气泡。
周也勾住王强脖子往下压:“再提58分我弄死你!走,少爷我请你们吃炸串压压惊!”
“得了吧!”王强挣扎着喊,“你妈要是知道你又不及格,怕不是要请你吃皮带炒肉!”
校门口的老杨炸串摊前,油锅正滋啦作响。
“老板,十串炸蘑菇,多放辣!”他扭头问英子,“你吃甜酱还是辣酱?”
英子还没答话,王强已经抢着说:“英子姐肯定吃辣啊!刚才打人那狠劲,不吃辣都说不过去!”
三个脑袋凑在油锅前,香味混着烟火气往鼻子里钻。这一刻,什么副县长什么开除,都被炸串的油烟熏没了影。
常松出海的行李摊了一地,李红梅正蹲着给他一件件叠衣服。
嘴里絮叨着:“袜子给你买了十双新的,纯棉的,吸汗。海上湿气重,记得常换。胃药放在这个蓝色塑料袋最上面了,疼了就赶紧吃,别硬扛。还有……”
常松没吱声,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颈窝里,胡茬蹭得她痒痒。“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没正形!”李红梅肘了他一下,耳朵却红了。四十岁的男人谈起恋爱,像老房子着火,烧得比小年轻还旺。
常松的声音嗡嗡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手却不老实地从她衣摆下面探进去,掌心滚烫,带着常年开船磨出的糙茧,磨蹭着腰侧细腻的皮肤。
李红梅拍了他手背一下,没用力:“好了!别闹了!收拾东西呢!”
“等会儿再收拾……”常松含糊地说,呼吸变重,把她转过来,急切地吻上去。“三个月呢,先预支点……”
“要死啊你!”李红梅红着脸推他,“英子快下课了!”
常松看了眼挂钟:“早呢!晚自习要到九点呢!”
油锅里的蘑菇炸得金黄,周也抢过第一串就往英子嘴边递:快!趁热!烫秃噜皮才香!
英子躲闪着咬了一口,辣酱沾到鼻尖:慢点!溅我校服上了!
怕啥!王强满嘴蘑菇含糊不清,反正你明天肯定要写检讨,校服脏点才配得上英子姐校园一霸的气质!
周也用竹签指着王强:你再瞎说!信不信我把你偷藏游戏币的事告诉你妈?
别别别!也哥我错了!王强作揖求饶,三个人的笑声惊得摊主老杨差点多撒了一把辣椒面。
青春就像刚出锅的炸串,烫嘴,辣眼睛,可就是让人忍不住想再咬一口。
王强扭头眼巴巴地看着英子手里的蘑菇,“英子姐,给我尝一口呗,就一口!”
英子故意把手举高,嘴角是藏不住的笑意:“刚才谁说我校园一霸的?一霸的蘑菇你也敢抢?”
“我那是夸您英明神武!”王强又作揖告饶,逗得英子噗嗤一笑,分给他两串。
周也看着英子鼻尖上那点可爱的辣酱,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他慌忙别开脸,假装被油烟呛到,咳嗽了两声:“咳……慢点吃,没人和你抢。英子,你……你真不怕苏可告老师啊?”他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英子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有一瞬间的黯淡,但随即被倔强取代:“怕有什么用?她嘴那么脏,该打。大不了就是写检讨、请家长。我妈她……”
她顿了一下,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化为了蘑菇上狠狠的一口,“……反正我不后悔。”
王强没心没肺地接话:“就是!也哥会保护我们的,对吧也哥?”
周也苦笑一下,没接这话茬,只是把手里那串最金黄的蘑菇又递给了英子:“别想那么多了,天塌下来,先吃饱再说。”
王强边吃串边学着苏可跺脚的样子,翘起兰花指:周也!你们等着!他掐着嗓子学得惟妙惟肖,等啥呀?等她爸派坦克来轰咱们的炸串摊么?
“哈哈哈哈”
周也终于没忍住,笑得把蘑菇串戳到了王强鼻孔里。
糟了!也哥!你刚掏钱的那兜儿...是不是破了个洞?王强瞪着大眼睛问。
周也一摸裤袋,脸都绿了:“刚才咱俩凑出来的毛票,怕是漏了一半在路上!”
三人面面相觑一秒,同时惨叫一声,撂下炸串就往回跑。老杨举着锅铲在后面喊:小兔崽子!还没给钱呐!
夕阳下,三个少年撅着屁股沿路找钱的画面,成了那个春天最鲜活的主角。
后来英子总想,青春大概就是这样,一边装着酷,一边丢着人。
“你轻点……床要散了……”
“散不了……我加固过……”
“唔……隔壁听见……”
“听见咋了……这不正常……”
就在这时,大门传来钥匙转动声。两人瞬间僵住。
未完待续
第48章 撞见妈妈和男友(下)
李红梅一脚把常松踹下床,手忙脚乱地系扣子。常松脑袋磕到床头柜,疼得龇牙咧嘴。
常松揉着撞红的额头压低声音:“你踹我干啥!英子又不是三岁小孩!”
李红梅手忙脚乱系内衣扣子:“四十多岁的人了像发情的毛驴!床吱呀响半天你没听见?”
“我加固过了!”常松委屈地指床腿钉的木条,“再说你刚才叫得比床响……”
李红梅一把捂住他的嘴,脸涨得通红。突然安静下来的空气里,只剩闹钟秒针“咔嗒咔嗒”的走动声和彼此急促的心跳。
四十岁的情欲像老棉袄,暖和是真暖和,就是样式旧了,穿出去怕人笑话。
英子站在客厅里,书包滑落在地。她盯着紧闭的卧室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种陌生的、甜腻又腥膻的气味,混合着家里常用的洗发水的味道。这种味道让英子胃里一阵翻腾。
她不是完全不懂,班里总有男生偷偷传阅一些皱巴巴的书,里面就有让人脸红的描写。但当这种味道来自妈妈的房间,来自那个有着烟味和汗味的常叔,她只觉得整个世界都脏了。
房间里一阵慌乱的窸窣声,李红梅衣衫不整打开个门缝伸头问:“今天怎么这么早?不是说要晚自习?”
英子弯腰捡书包:“你们继续。”
英子把自己摔进客厅沙发,书包带子勒过的肩膀还在发麻。
恶心。
这个词毫无预兆地蹦进她脑子里。不是恶心常叔,也不是恶心妈妈,而是恶心那种黏腻腻、湿漉漉的声音,恶心那种被突然打断的、慌乱的寂静。
他们怎么能……在她每天写作业的沙发正对着的房间里?
性这件事,在孩子眼里是脏,在大人心里是慌。
学校里苏可的尖叫、王强的咋呼、周也递过来的炸串……所有声音都褪去了。
英子的小腹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坠痛。她心里咯噔一下——这感觉是第二次来了。
上个月第一次经历时,她吓得以为自己要死了,是妈妈红着脸塞给她一包卫生纸叠成的“那个”,又煮了红糖水。现在,这熟悉的绞痛又来了,像有只冰凉的手在肚子里攥紧。
初潮是女人一生的分水岭,此前是女儿,此后便永远背着「可能成为母亲」的宿命。
随之一股没由来的烦躁和委屈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她本来憋了一肚子话想回来说的,想说说苏可有多讨厌,说说自己其实也有点后怕,甚至想问问妈妈,当年有没有遇到过这么讨厌的人。
现在,全完了。他们是一个世界的大人,而她是另一个世界的、多余的小孩。
成长的第一课,原来是发现父母的世界里,有那么多不为孩子知的、隐秘的角落。
卧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李红梅手抖得厉害,衬衫扣子几次从指间滑脱。她甚至不敢抬头看常松。
常松手忙脚乱地提上裤子,额头撞到柜角的地方火辣辣地疼。“红梅……我……”他一张口,结巴的老毛病又犯了。
“别说了。”李红梅声音发颤,打断他。她耳朵里嗡嗡作响,女儿刚才那个眼神,像一盆冰水,把她那点刚刚燃起的、属于女人的欢愉和热情浇得透心凉。
“她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妈很贱?很丢人”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她的心。她都这个年纪了,找个男人,像做贼一样。
常松搓了一把脸,试图冷静下来:“这事儿怪我,没忍住……我去跟英子说,要打要骂冲我来。”
“你说什么说!还嫌不够乱吗?”李红梅猛地抬头,眼圈是红的,“她是个大姑娘了!你要跟她说什么?说我们刚才在干什么?!”
常松被噎得说不出话,颓然地坐在床沿。
是啊,怎么说?四十多岁的人了,像个毛头小子一样被抓奸在床。他出海时对着惊涛骇浪都没这么心慌过。
他是真心想跟红梅过日子,想对英子好,可现在,全搞砸了。他感觉自己像个闯了祸的笨拙熊瞎子。
常松摸着额头的包,心里苦笑:“四十岁的男人动心,就像老房子着火,烧起来自己都怕。本想悄悄添柴取暖,谁知差点把整个家都点着?”
中年人的爱情,就像在废墟上点灯,小心翼翼,怕光太亮,照见过去的狼藉,又怕风太大,吹熄了眼前这点暖。
晚饭时餐桌上异常安静。红烧带鱼是常松拿回来的,英子平时最爱吃,今天却只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带鱼冰冷的银鳞曾经映着深海的光,如今躺在盘子里,酱汁浓稠像凝固的血。
三双筷子在餐桌上划出看不见的楚河汉界,最爱吃的菜成了阵前倒戈的叛军。
“英子,吃点鱼。”李红梅夹了一大块鱼肚子肉放到她碗里。
英子“嗯”了一声,没动。
常松清了下嗓子,试图活跃气氛:“今天这鱼好,肉厚。英子,在学校怎么样?”
这话像根针,一下子戳破了英子强装的平静。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在妈妈和常叔脸上扫了一圈。
“告诉他们?告诉他们我打了副县长的女儿?他们会怎么样?大惊小怪?还是骂我惹是生非?算了,他们自己的事还理不清。”
“就那样。”她硬邦邦地扔下三个字,放下碗,“我吃饱了。”
米饭几乎没动,那块油光水滑的鱼肚子肉,孤零零地躺在碗里。
李红梅看着女儿紧闭的房门,筷子停在半空,心里堵得慌。
她知道不只是因为傍晚那件事,英子心里肯定还装着别的事。可那扇门,她突然没勇气去敲开了。她们之间,什么时候隔了这么厚的一堵墙?
家的饭桌,有时也是世界上最小的海峡,隔开坐着最亲的人。
夜深得像一潭浓墨。
英子蜷在床上,小腹的坠痛一阵紧过一阵。她听见客厅压抑的嘀咕声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卫生间传来哗啦的水声——大概是常叔在洗漱。
过了一会儿,她的房门被极轻地敲了两下。
英子屏住呼吸,没应声。
门外的人停顿了几秒,最终轻轻推开。一阵窸窣的轻响,一个东西塞了进来。
脚步声迟疑地远去了。
英子又在黑暗里躺了很久,才赤着脚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样东西。
是一个灌了热水的旧玻璃瓶,外面细心地裹着干毛巾,熨帖的温度瞬间驱散了掌心一点寒意。还有一个粉色包装的、崭新的卫生巾,是她常用的那个牌子。
热水瓶的暖意顺着掌心一路蔓延,烫得她眼眶发酸。她抱着那个土气的暖水瓶,慢慢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
门外,李红梅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蹲了下来。她听到了房间里那细微的、压抑的抽泣声。
墙皮硌着她的脊背,像是生活磨出的老茧。她听见屋里细微的抽泣声,像只迷路的小猫在叫。
母女本是骨中骨,肉中肉,可成长偏偏要把骨肉撕开,让两个最亲的人,隔着门板数对方的心跳。
她却没有再进去。
有些门,需要孩子自己从里面打开。有些疼,妈妈只能猜到,却无法代替去疼。
月光透过厨房的窗,照亮了餐桌上那盘没人动过的红烧带鱼,油光已经凝固,像结了冰的海面。
爱有时会迷路,会尴尬,会不知所措,但它最终会找到自己的方式,笨拙地、沉默地,从门缝底下塞进来。
许多年后,当英子也成为母亲,每逢月经期小腹坠痛时,她总会习惯性灌一个热水瓶搂着。
温度熨帖掌心的瞬间,她突然读懂那个夜晚。
原来每个女人都是这样,先被月经唤醒,再被情欲灼伤,最后用一腔热血去暖另一个小生命。
世间的爱啊,说到底就是个滚烫的圈:
从女儿到母亲,从门缝到心缝,从疼痛到理解。
而那只其貌不扬的热水瓶,就这样笨拙地、滚烫地,从一代母亲滚向另一代母亲,生生不息。
未完待续
第49章 你和他睡,问我干嘛?
天还没亮透,常松就在厨房里捣鼓。
灶台上的油渍映着灯光,常松额头的汗珠滚落到炒锅里,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把他所有的忐忑都煎熟了。
李红梅系着围裙出来,看见常松手忙脚乱地铲着锅里黑了一半的炒饭,额头还顶着昨晚撞出的青紫包,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行了行了,我来吧,再让你折腾下去,厨房都得点着。”她接过锅铲,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
常松挠挠头傻笑,结巴的毛病这两天好多了:“嘿嘿,我、我就是想给你们做顿早饭。”
英子推开房门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常叔围着妈妈那件碎花小围裙(紧绷绷勒在他壮实的胸膛上),正笨拙地摆碗筷,妈妈在一旁熬粥,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半路夫妻是炒饭回锅,火候差了夹生,火猛了焦糊,还得防着孩子掀灶台。
饭桌上静得出奇,只有喝粥的吸溜声。
英子放下勺子,声音不大,:“妈,常叔,昨天……对不起。”
“哐当!”
常松的筷子掉在桌上。他慌里慌张去捡,脑袋又差点磕到桌角。
“没、没没……没事!是叔不好!叔那个……我……”结巴彻底回归,他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把舌头捋直了说话。
李红梅也愣住了,看着女儿低垂的睫毛,心里酸软得一塌糊涂。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英子抬起眼,目光直接看向常松:“常叔,你和我妈,你俩……什么时候去领证?”
“噗——咳咳!”
常松一口粥呛进气管,咳得惊天动地。李红梅赶紧给他拍背,脸也红成了番茄。
空气凝固了。
常松好不容易顺过气,脸还咳得通红,眼神躲闪,不敢看英子,更不敢看红梅,只盯着碗里晃动的粥:“我、我早就想……就是、就是想先问问你……你同意不……你同意,随、随时都能领……”
英子心里那股无名火“噌”地又冒起来了。
她放下碗,声音平静,却带着刀子:“我要是不同意,当初就不会跟我妈搬进来。你们该领就领,不用问我。”
常松被这话噎得哑口无言,只能连连点头:“好、好……等、等我这趟出海回来,就、就选日子!选个好日子!”
李红梅在桌下踹了他一脚,眼神示意他别说了。
英子“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喝粥,不再说话。
她心里翻江倒海:“既然妈妈那么好,为什么不让妈妈光明正大?为什么还要问问我?怕担责任吗?还是觉得妈妈不值一张证?”
她替妈妈委屈,也为妈妈不值。
这两个月,常叔是对她不错,可这种“不错”,比起妈妈可能受到的委屈,根本不够。和一个陌生男人同一个屋檐下,总觉得别扭。
洗澡时间不能太长,内衣不能晾得太显眼,晚上起夜得穿得整整齐齐……她怀念以前和妈妈挤一张床的日子,虽然穷,但自在。
吃完饭,常松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问:“英子,叔……叔开车送你去找周也他们玩?顺、顺路。”
“不用了常叔,”英子穿起外套“不远,我骑车就行。”她不是疏远常松,只是心里那口气还没顺。
常松眼底闪过一丝失落,但还是点点头:“哎,好,路上小心点。”
后爹难当,得像揣着热豆腐走路,重了碎,轻了掉。
看着英子走出门,常松长长叹了口气,垮下肩膀。李红梅默默收拾着碗筷,水声哗哗地响。
晨雾还没散尽,常松那辆破货车却死活打不着火。“突突突”的喘气声像得了肺痨的老牛,惊得院墙上的野猫炸毛跳开。
“这、这破车!”常松急得满头汗,脑门上的青紫包更显眼了,“关、关键时候掉链子!”
李红梅系着围裙冲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葱:“咋了?车坏了?”她踮脚往车里瞧,胸脯不经意蹭过常松手臂。两人同时一僵,常松手里的扳手“哐当”砸在脚背上。
“哎哟喂!”张姐拎着水桶正出来倒,见状把桶一撂,“哈哈,常松你这是舍不得走啊?车坏了是假,想再多抱会儿媳妇是真吧?”
常松耳根红得发紫,结巴得更厉害了:“张、张姐你胡、胡扯啥!这车它、它真……”
“真什么真!”张姐凑近捅他腰眼,“昨儿晚上我可听见了,你家厨房叮铃哐啷响到半夜,别是拆灶台修车吧?”
她冲红梅挤眼,“妹子,姐是过来人,这男人啊,就像旧机器,你得时不时紧一紧‘螺丝’!”
李红梅臊得去捂她的嘴,两个女人笑作一团。
常松趁机猛踹一脚轮胎,货车突然“轰”地发动了。
“走、走了!”常松蹿上驾驶座。李红梅追着车跑了两步,往车窗里塞进个铝饭盒:“蔫吧了的煎蛋别吃了!这是新摊的!”
车开远了,张姐用胳膊肘顶顶红梅:“瞧你这魂儿都跟着跑了?几十岁了的人了腻歪起来,比小年轻还烫嘴!”
红梅望着尘土飞扬的村路,轻声说:“姐,我就是怕……英子那孩子太懂事,懂事得让人心慌。”
张姐敛了笑,叹口气:“哎!后妈难当,后爹更难!孩子是捆着炸药的菩萨,你得天天磕头,还不能磕重了。”
巷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头正在下象棋。
穿汗衫的那个是退休的陈老师,每次吃子都要把棋子砸得山响:将军!没辙了吧?
嘚瑟!对门的孙老头撇嘴,昨天谁连输三盘来着?
生活在这条巷子里,就像看一场永不落幕的连续剧。每个人都既是演员,又是观众。
英子推着自行车刚到巷口,一眼就看见了等在那儿的苏可。
她身边还跟着两个跟班女生,一看就是来者不善。
英子握紧车把,准备硬着头皮过去。昨天那一巴掌的冲动劲儿过了,她不想再惹事,尤其是不能再给妈妈添麻烦。
苏可抱着胳膊,斜眼看她,声音拖得老长:“哟,这不是蒲大英雄吗?昨天不是挺横吗?今天怎么怂了?”
“怂了?知道怕了?”苏可得寸进尺地拽她衣服,“你妈没教过你打人要赔钱啊?穷逼赔得起吗?”
未完待续
第50章 年的二八大杠
王强正好骑着他那辆哐当作响的破车经过,见状一个急刹,轮胎在地上磨出刺耳的声响。
“苏可你他妈有完没完!”王强跳下车,一把拍开她的手,“副县长闺女就这素质?天天堵人跟收保护费似的!”
苏可气得跺脚:“王强!关你屁事!你想给她当狗啊?”
“我当狗也比你强!”王强叉着腰,唾沫横飞,“你离了你爸算个啥?鼻孔朝天的插秧机!除了会撒泼还会干嘛?”
跟班想上前,被王强瞪回去:“咋的?要打架?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反正我爸不是副县长,打了你我还能上社会新闻头条呢!”
他喘着粗气,胸脯剧烈起伏,显然激动坏了,但眼神异常明亮:“我告诉你!我王强不怕你爸!有本事你让他来打死我!英子和周也是我朋友!你再敢欺负她,我、我……我见你一次骂你一次!”
修车摊的王师傅放下扳手,眯着眼看热闹。
小卖部的老板娘抓了把瓜子,分给旁边择菜的婆婆。
吵啥呢?小卖部老板娘慢悠悠插话,要打赶紧打,不打别挡着我做生意。
苏可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骂懵了,她大概从来没被王强这种“小透明”当面怼过,气得手指发抖:“王强,你这个走狗,你……你混蛋!你们……你们给我等着!”
“哼!”
她踩着脚,带着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王强还保持着那个护犊子的姿势,直到苏可走远,他才猛地松下来,回头看向英子,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英、英子姐,你没事吧?我、我就是看不惯她那样……”
英子看着王强,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发亮的眼睛,看着他额角冒出的细汗,突然笑了,眼眶却有点发热:“王强,你可以啊今天。”
王强傻笑:“嘿嘿、那是!也哥不在,我得支棱起来!”
友谊有时候不需要两肋插刀,只需要在所有人沉默时,你敢站出来,喊那一嗓子。
苏可停下来回头看英子远去的背影,指甲掐进掌心。跟班女生小声嘟囔:“可姐,要不告诉你爸……”
“闭嘴!”苏可猛地甩开她,“我要让她跪着求我!”
她掏出小镜子整理头发,镜面却映出王强刚才唾沫横飞的脸——那小子居然敢说她像“插秧机”?!
“噗嗤!”
她突然笑出声。两个跟班吓得一哆嗦。
青春期的恶意像雷阵雨,来得猛去得快,只剩一地湿漉漉的尴尬。
“英子姐,你真不怕苏可告状啊?”
“怕有什么用?日子总得过。”
“也是……哎,英子姐,你常叔……对你好吗?”
英子沉默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那就好……其实有个后爸也挺好的,没人管你考多少分……”王强又开始絮絮叨叨。
此时周也家中,钰姐正把最后一件毛衣塞进行李箱。南京来的老母亲埋怨:囡囡,当年你说嫁爱情,我们依你。现在守寡十年了,还不肯回南京?
钰姐拉箱链的手顿了顿。阳光照见她眼角的细纹,那是比周也年龄还深的岁月痕迹。
妈,公婆的药得我盯着,厂里的账本离不了人。她用南京话轻声说,小也爸爸埋在这里,我走了,谁给他烧纸钱?
远嫁的女人是没根的浮萍,丈夫是水,孩子是泥,勉强扎下脆弱的根。
老父亲把茶杯重重一放:你哥哥在鼓楼医院给你留了岗位!阿也外公外婆都在南京,不比这小县城强?
强什么强!周也忙的插话,我小伙伴都在这里!去了南京谁陪我玩儿?
远嫁的女儿却是父母心头的风筝,线放得再远,扯一扯还是疼。
“对不住对不住,我来晚了!”周也气喘吁吁,“我外公外婆上午的火车回南京,我就在家耽误了一会。”
王强立马咋呼起来:“也哥!你可算来了!你刚没看见,英子姐差点让苏可那‘插秧机’给拱了!幸亏我王大侠路见不平一声吼!”
周也眉头立刻皱紧了,看向英子:“没事吧?”
“没事,”英子摇摇头,心里那点不快被朋友一闹,散了大半,“王强今天可威风了。”
周也这才松了口气,捶了王强一拳:“行啊强子!晚上小卖部烤肠我请客!”他转而看向英子,“哎,英子,正好今天周末,带我们去认认你的新家呗?我们都还没去过呢!”
王强立马起哄:“就是就是!我们要去考察考察常叔是不是真像你说的那么好!验收合格,我们才放心把你‘嫁’过去!”
“滚蛋!”英子笑着踹了他一脚,心里却泛起一丝暖意。
青春期的友谊,像不合身的校服,蹭多了火锅味,挨过粉笔头,一起骂过讨厌的老师,慢慢地也就穿出了独一无二的形状。
英子犹豫的当口,周也已经跳上她的自行车后座:“赶紧的!我妈今天买了排骨,我去端来加个菜!”王强很配合地抢过她车把:“我来骑!你指路!也哥你个高,往后坐,让英子姐坐中间!
人生就是那辆吱呀作响的二八大杠——前筐装着梦想,后座载着友情,而那个蹬车的人,终究要学会自己掌握平衡。
英子姐,”王强突然回头,自行车跟着晃了一下,“你常叔会做红烧肉不?”
“会……”英子顿了顿,“就是老放八角,味儿冲。”
“嗐!八角才香啊!”王强咂咂嘴,“不像我爸,就会吹牛,说当年国营饭店大师傅是他哥们,结果回家连糖色都不会炒,我妈一出差,我俩就得吃一星期白水面,浇勺酱油就算改善生活了!”
周也坐在最后面,声音闷闷地插进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羡慕:“白水面挺好……我爸刚没那几年,我妈忙得脚不沾地,我跟我妈连热乎面条都吃不上,经常是冷馒头就咸菜。”
他顿了顿,用轻快的语气掩盖那一丝落寞:“强子,明天你俩来我家,我让我妈烧红烧肉,管够。”
三个孩子突然都沉默了。只有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承载着三个截然不同却各有滋味的人生,在坑洼的土路上继续“吱呀——吱呀——”地唱着歌。
生活就是个巨大的面缸,有人揉进了父慈子孝,有人只和得出寡淡辛酸。但无论如何,日子总得往下咽。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盖过了路边打盹的野狗,盖过了晾晒的尿布,盖过了所有说不出口的心事。
路边裁缝铺的窗台上,一台旧收音机正唱着,喇叭纱罩破了个小洞,歌声带着沙沙的杂音,却依然执着地飘向街道: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好像一只蝴蝶飞进我的窗口……
歌声掠过卖糖葫芦老太太的白发,穿过修车摊满地的黑色油污,最后轻轻撞在一个收废品的老头身上。
他正弓着背,吃力地蹬着一辆堆满纸板的三轮车,车轱辘发出吱嘎的呻吟。
车堆最高处,用麻绳歪歪扭扭地绑着一个塑料美人鱼玩具——金发已经褪成灰白,蓝尾巴裂了道口子,但脸上那抹微笑依然固执地迎着风。
长长的塑料发丝在尘土与阳光中飞扬,一下,又一下,仿佛还在做着关于海洋的梦。
九十年代的风就这样吹着,吹着收音机里沙哑的歌声,吹着美人鱼金色的长发,吹着三个少年单薄的衣衫和沉甸甸的心事。
他们谁也没再说话,只是听着那辆破自行车吱呀吱呀地响,仿佛在唱着一条永远也骑不到尽头的路。
许多年后英子才懂,人生就是那辆堆满废品的三轮车。
美人鱼玩具终究游不回大海,但塑料发丝在风中飞扬的姿态,比真珍珠更耀眼。
九十年代的爱与痛,都成了收废品车上的纸板——被压实了,捆扎了,称斤论两地卖给了时光。
一路前行,一路飘散。
只留下那首老歌,在记忆的风里,反复地问:
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
未完待续
第51章 先上车后补票(上)
1996年暑假
日头毒得能把马路晒出油来,踩上去软塌塌的粘鞋底。
树叶子都打了卷儿,知了趴在榆树上没命地叫,声音锯子似的拉得人耳根子疼。
巷口大黄狗趴在阴凉地里吐舌头,肚皮一起一伏,热得连尾巴都懒得摇。
卖冰棍的老太太蜷在树荫下,泡沫箱盖着厚棉被。
那棉被油腻发黑,却像是揣着个冬天的梦,一掀开,冷气白蒙蒙的就扑到脸上,是夏天里最神奇的魔法。
“热死啦热死啦!王强,你家空调开几度啊?”周也四仰八叉地瘫在王强家客厅的竹凉席上,背心卷到胸口,露出半截肚皮。
“二十二!我爸说电表都快转疯了!”王强抱着空调出风口,他整个人都快嵌进去了,嘴里还哼哼唧唧:“空调救我狗命啊!周也你快来试试,这风——嘶——像不像仙女吹气?”
周也一个骨碌爬起来,挤过去半边身子:“让我蹭蹭!哎哟喂,这凉风,比吃十根赤豆棒冰还痛快!”
幸福就是空调吹后脑勺,冰棍滴在肚皮上,痒痒的,凉凉的,让你又想笑又想哭。
两人正抢着风口,王强妈齐莉在厨房吼了一嗓子:“小强!空调开这么低,电费你出啊?”
王强吓得一哆嗦,赶紧把温度调到26度,压低声音:“嘘——我妈耳朵比顺风耳还灵!”
周也咂咂嘴:“哎!我家那个华宝空调,一开起来像拖拉机,制冷还慢。”
“知足吧你!好歹是‘拖拉机’,英子姐家就一吊扇,呼啦呼啦吹热风,我上次去,看见常叔汗珠子滴地上都能‘刺啦’一声冒烟儿!”
王强扭过头,“诶,说起来,常叔海上回来了吧?证领了没?”
“没听英子说啊……都回来三天了。”
与此同时,常松家那小院里,吊扇确实在徒劳地转着,搅动的空气都是滚烫的。
葡萄架是新搭的,叶子还没完全爬满,稀稀拉拉的遮不住毒日头。
常松光着膀子,黝黑的脊背上全是汗,亮晶晶的。
他手里拿着锤子钉子,正跟一个歪了的架子较劲,乒乒乓乓,心浮气躁。
常松手里的锤子每敲一下,心里的烦躁就多一分。钉子歪了,他也跟着歪了心思。
这葡萄架就像他和红梅的关系,看着搭起来了,其实还缺几根关键的榫卯。
李红梅看着常松汗涔涔的背影,心里那点不安像水渍一样越洇越大。
女人的心思,像六月天的云,太阳底下亮堂堂,可指不定哪片后面就藏着雨。
他回来三天了。船上的辛苦钱也交了家用。对她和英子,还是那样,甚至更小心了些。可就是……绝口不提领证那茬。
男人的承诺,像搁浅的船,看得见,却总也等不到它起航的日子。
“他是不是后悔了?”李红梅心里咯噔一下。“嫌我年纪大了?嫌我带个拖油瓶?还是嫌我……那天晚上没把他推开?”
她脸上有点烧,手指绞着碗边,冰凉的碗壁也降不下那点躁。
歇会儿吧,喝点绿豆汤,冰镇的。李红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声音很轻。
常松回头,抹一把脸上的汗,咧嘴笑:“哎!就好!”他接过碗,仰头咕咚咕咚灌,喉结剧烈滚动。喝得太急,绿豆汤顺着嘴角往下淌,混着胸口的汗。
李红梅看着他,心里那点念头更压不住了。“他是不是只想搭伙过日子,根本没想长远?男人都这样,得了实惠就不想负责任了?”
她越想越不是滋味,眼圈有点发酸,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葡萄藤。
“那个……”两人同时开口。
“你说。”常松把空碗放下,眼神有点躲闪。
“没、没啥,”李红梅扭开头,“就是……天太热了,要不……明天再去派出所问问?迁户口的事……”她拐着弯提醒。
常松“哦”了一声,挠挠头,汗珠又滚下来:“不急不急,等我再歇两天,把这架子弄牢稳点,不然结了葡萄怕压塌了。”
他又抄起锤子,转过身去,后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李红梅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他就是在躲!迁户口和搭架子有什么相干?他就是不想去领证!”
她咬着嘴唇,心里又酸又涩,还有点莫名的委屈,憋得难受。她转身想回屋,背影透着点僵。
常松偷偷回头瞅她一眼,心里跟猫抓似的。
他哪是不想领证?他想得要命!夜里睡不着,净琢磨这事了。可咋求呢?都这把年纪了,红梅还带个半大闺女,难道还学小年轻单膝跪地送玫瑰?想想那场景,他自己先起一身鸡皮疙瘩。
被邻居看见,尤其是被张姐那大嘴巴看见,还不得笑话半年?
可他心里又觉得亏欠红梅。人家跟了自己,不能悄无声息的搬一块住就没下文了?
总得有个仪式,哪怕就请两桌亲近的人吃顿饭呢?他常松的女人,不能受这委屈。
他这几天憋得不行,就是在琢磨这个,怎么开口,怎么办,买点啥……越想越乱,锤子差点砸手上。
“红梅……”他又叫住她。
李红梅站住,没回头,心提了起来。
“那啥……明天……明天我想去趟市里。”常松憋出一句。
去市里?一个人去?李红梅心里一凉:“去干啥?”
“就、就看看……随便看看……”常松编了个理由,舌头有点打结。
他其实是想去市里的金店看看戒指。电视里都演,求婚得用戒指。
李红梅的心彻底沉了下去。“随便看看?呵。”她嗯了一声,声音淡得像片影子:“去吧。”说完就进了屋。
希望这东西,是肥皂泡,吹得越大,破灭时越无声,却越揪心。
常松听着房门轻轻合上的声音,懊恼地一锤子砸在葡萄架上,架子晃了两晃。他这张破嘴!
男人啊,不怕大风大浪,就怕女人眼底那点失望。
屋里,李红梅靠在门板上,外头吊扇的嗡嗡声和常松偶尔的敲打声传进来,显得屋里更静了。
她看着这间渐渐熟悉的屋子,心里空落落的。“是不是……终究还是不行?”
院外突然传来王强的大嗓门:“英子姐!快开门!组织上来人了!还带了冰棍!”
紧接着是周也的声音:“常叔!歇会儿吧!天太热了!”
英子跑去开门的声音,孩子们叽叽喳喳涌进来的声音,瞬间打破了小院的沉闷和屋里令人窒息的安静。
李红梅赶紧抹了下眼角,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笑,拉开门走出去:“都来了?快进来吃冰棍,别化了。”
常松也赶紧放下锤子,有点局促地招呼:“快、快屋里坐,外头热。”
周也一马当先冲进来,手里拎着塑料袋:“常叔!红梅婶!我妈去喝喜酒了,把我轰出来了,我来你家蹭饭!我带了大前门烟给我叔!”他说着就把一盒烟塞常松手里。
王强跟在后面,拎着个西瓜:“我妈让拿来的,说冰箱里冰的,甜。”
周也举着化了一半的冰棍喊:“英子!快张嘴!给你滴点糖水!”
英子躲闪不及,橙色的糖水滴在下巴上,王强立刻起哄:“快看!英子姐流哈喇子了!哈哈哈”
常松终于笑出声,用汗巾甩王强:“小兔崽子,找揍呢?”
李红梅忙递纸巾,英子擦着脸嘟囔:“王强你再这样,我就告诉你妈你英语考38分!”
“姑奶奶饶命!”王强直接鞠躬,“我请你吃小浣熊干脆面!带水浒卡的!”
王强已经自来熟地搬了小马扎坐到吊扇底下,仰着头吹风,嘴里还不闲着:“常叔,你这葡萄架搭得不行啊,歪了,一看就不结实!等我爸回来,让他来帮你弄,他可厉害了!”
常松尬笑:“哎,好,好……”
周也凑到英子边上,小声问:“英子,咋感觉……气氛怪怪的?”
英子摇摇头,她也不知道。但她看见妈妈眼圈好像有点红。
李红梅忙着给大家分冰棍,掩饰着情绪:“快吃快吃,都滴答水了。”
周也啃着冰棍,眼珠子一转,话匣子关不上:“常叔,你这次出海挣大钱了吧?是不是得请客啊?我听说市里新开了家肯德基!要不你带红梅姨和我们去开开洋荤?顺便把证领了呗?”
未完待续
第52章 先上车后补票(中)
“噗——”常松一口绿豆汤差点喷出来,呛得直咳嗽,脸憋得通红。
李红梅分冰棍的手一顿,冰棍水滴滴答答落在脚面上,一阵冰凉。
英子和王强同时瞪向周也。
周也一脸无辜:“咋了?我说错啥了?常叔回来不就去领证吗?英子早同意了啊!”
周也这话像颗炸雷,把常松和李红梅全劈愣了。小院里静得只剩吊扇的嗡嗡声,还有常松憋红脸的咳嗽。
“啪!”
王强先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周也后脑勺:“也哥,就你长嘴了!哪壶不开提哪壶!”
英子急得拽周也衣角:“你快别说了……”
李红梅手里的半根冰棍“啪嗒”掉在地上,橙色的糖水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滩。她扭头就往屋里走。
常松急得一把抓住她手腕,潮湿的手心直打滑:“红梅!那啥……孩子们都在呢……”
周也这才觉出不对,缩着脖子嘀咕:“我、我就是想着市里凉快……肯德基有空调……”
“空调”俩字倒提醒了王强。他猛一拍手:“对啊!常叔你开车带我们去市里呗!”说着疯狂朝常松使眼色。
常松醍醐灌顶,结巴得更厉害了:“去、去!现在就去!我请客!吃那个……肯、肯什么鸡!”
李红梅甩开他的手:“乱花什么钱……”
常松也是正愁没台阶下,搓着手看向李红梅:“那……就去逛逛?正好、正好去百货大楼看看新到的风扇。”他眼神飘忽,压根不敢提金店半个字。
李红梅心里还堵着,但看着英子亮起来的眼睛,只好点头:“去吧,省得在家蒸桑拿。”
“噢!”周也和王强击掌欢呼,英子抿嘴笑了。
车里热得像蒸笼。常松手忙脚乱摇车窗,胳膊肘撞到喇叭,“嘀”一声吓得周也蹦起来。
“常叔你这车喇叭比张姨骂街还响!”周也揉着耳朵嚎。
王强瘫在后座喊热:“快开空调!我屁股要烤熟了!”
常松拧了半天按钮,空调口终于吐出点凉风,带着一股旧海绵的霉味。李红梅默默递过湿毛巾:“先擦擦汗,开车稳当着点。”
车子一开动,热风就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周也非要挤在前排,扒着座椅喊:“常叔,放磁带!放《红日》!”
常松手忙脚乱翻出盒盗版磁带,塞进录音机里。刺啦几声后,李克勤的粤语响了起来:
“命晚照算颠沛劳累——”周也立刻跟上,嚎得青筋暴起。
王强捂耳朵:“你唱的是‘颠沛劳累’?明明是‘颠沛流离’!粤语都不会还装啥?”
“谁不会啊!”英子清了清嗓子,用塑料粤语接上,“憋溜泪桑辛更不应塞黑——”
全车笑疯。常松方向盘差点打滑:“你们仨这是粤语还是驴叫?”
李红梅终于憋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抿住嘴。
常松趁机把车窗摇到底,大声跟着哼:“强红日机佛引顶怎地我——”他破锣嗓子混着风声,竟有几分豁出去的痛快。
周也探头过来:“常叔!你唱得好像被烫了舌头的青蛙!”全车再次爆笑。
肯德基的玻璃门一推开,冷气混着炸鸡香味扑面而来。三个孩子“哇”地一声,眼睛都直了。
“这、这就是洋快餐啊?”李红梅小声问,手指绞着衣角。她看着墙上花花绿绿的价目表,眼睛瞪得老大:“一个汉堡九块八?”
周也凑过来小声说:红梅婶,这里头包含空调费、音乐费和看服务员微笑费,其实挺划算!
王强补充:还有厕所使用权!厕所比我家客厅都干净,
常松尴尬的笑笑:“没事!咱吃得起!”他指着图片:“就要这个……全家桶!”
服务员微笑:“先生,全家桶18元。”
李红梅倒抽一口冷气,一把拉住常松:“等等!这桶能便宜点不?你看这边上有个瘪坑……”她指着广告牌上的桶装图片,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旁边排队的人听见。
旁边一个烫着波浪卷的女人抿嘴笑了,眼神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她身边的男人轻咳一声,拉了拉她的衣袖。
服务员保持微笑:“阿姨,我们这是全国统一价。”
常松脸涨得通红,结巴得更厉害了:“买、买!就买这个!”却又补了一句:“能、能多给几包番茄酱不?”
孩子们端着餐盘找座位时,李红梅还在嘀咕:“18块啊……够英子一个月伙食费了……”
等炸鸡上桌,她小心翼翼拿起一块原味鸡,像拆炸弹似的掰开,香气扑鼻而来。她犹豫着咬了一小口,眼睛突然亮了:“哎哟,外头脆里头嫩,是比家里炸的香!”
英子把第一根薯条蘸了番茄酱递到她嘴边:“妈,你尝尝这个。”
李红梅张嘴接了,细细嚼着,突然眼圈有点红:“要是你姥姥也能尝尝就好了……”
常松默默把鸡腿都分给孩子们,自己啃着鸡翅尖。
周也狼吞虎咽,噎得直捶胸口。王强舔着手指上的渣,感叹道:“这就是资本主义的滋味啊!”
生活就像肯德基的全家桶,看着很多,吃着吃着就没了,但那份腻乎劲儿,能惦记好久。
波浪卷女人正好经过,听见这话“噗嗤”笑出声。常松尴尬得差点把鸡骨头咽下去。
常松借口要买烟,把孩子们留在游乐区,拉着李红梅溜达到金柜。灯光一打,柜台里的戒指闪闪发光。
“同志,看看这个。”常松指着最细的一款,“多、多少钱?”
营业员微笑:“八百,现在搞活动打九五折。”
李红梅倒吸一口凉气,拽着常松就要走:“买这干啥!又不能吃不能喝!”
常松脚像钉在地上似的,结结巴巴地说:“看、看看嘛……又不要钱……”
营业员很有眼色地取出戒指:“阿姨试试呗,这款卖得可好了。”
李红梅犹豫着伸出手,又缩回来:“我天天干活,戴不了这个……”
常松一把抓住她的手,笨拙地把戒指往她无名指上套。他的手心全是汗,戒指卡在指关节处进退两难。
两人手忙脚乱的样子,把营业员都逗笑了:“叔叔别急,我给您拿点护手霜。”
最后戒指总算戴上了,细细一圈金环,在她粗糙的手指上闪着微光。李红梅看着看着,突然低头抹了下眼睛。
“咋、咋了?不喜欢?”常松慌了。
“太贵了……”她声音嗡嗡的,“够买多少斤猪肉啊……”
常松挠着头傻笑:“以后……以后我天天给你买肉……”
李红梅破涕为笑,轻轻捶了他一下:“傻样儿!”
幸福有时候很具体,具体到一滴冰镇糖水,一阵空调凉风;有时候又很抽象,抽象到需要用一个金戒指来证明。
回程的车里,孩子们都睡着了。周也歪在王强肩上流口水,英子头靠着车窗,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薯条。
常松专心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旁边的李红梅。
她正低头摩挲着无名指上的金戒指,窗外掠过的路灯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还、还成吗?他小声问,手心又在方向盘上蹭了蹭汗。
李红梅没抬头,只是轻轻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明天......我去把头发烫一下。
常松一愣,随即咧嘴笑了:成!烫个波浪卷!
车驶过市郊的公路,远处县城的灯火像散落的星星。
李红梅摇下车窗,夏夜的风裹着稻香涌进来,吹散了车里的炸鸡味。
她把手伸到窗外,感受着风从指间流过,那圈金属凉凉的,贴着皮肤。
有些承诺不需要说出口,它变成戒指圈住手指,变成稻香混在风里,变成明天就要去烫的头发,实实在在的,落在生活里。
常松偷偷握住她另一只手,两人交握的掌心汗津津的,谁也没说话。
远处的灯火越来越近,每一盏灯下都是一个家。
有的家里空调轰鸣,有的家里吊扇吱呀,但此时此刻,在这辆老旧的车里,他们拥有了这个夏天最珍贵的凉爽,不是空调给的,是心里那块堵了很久的冰,终于化开了。
车驶过巷口,卖冰棍的老太太正在收摊,厚厚的棉被盖住了这个夏天最后的冷气。但有些东西,已经不需要藏在棉被底下了。
未完待续
第53章 先上车后补票(下)
天刚蒙蒙亮,常松的手就搭了过来。
粗糙的掌心带着汗意,顺着李红梅的腰线往下滑。
男人的手有两种温度:一种在白天测量生活的冷暖,一种在床上丈量欲望的深浅。
别闹。李红梅肘了他一下,天都亮了。
常松哼唧着凑近,胡茬扎得她颈窝发痒:就一会儿……
常松的手像条温暖的蛇,在她腰间游移。
李红梅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夜晚,蒲大柱也是这般缠上来,只不过带着酒气和拳头。
原来男人的欲望都差不多,区别只在于有的用强,有的用软。
一会儿也不行!李红梅猛地坐起身,上次英子撞见,我三天没敢正眼看孩子。这要是大白天再来一回……
常松嬉皮笑脸地拽她睡衣带子:门锁了……
锁什么锁!英子都十四了,啥不懂?李红梅一脚蹬在他大腿上,你要脸不要?
常松一声,还不死心:媳妇儿……
谁是你媳妇?证还没领呢!李红梅跳下床,抄起枕头砸他,大清早发什么疯!
常松捂着要害处蜷成虾米:砸坏了……看你以后用啥……
用擀面杖!李红梅红着脸系好衣带,赶紧起!今天说好去烫头拍照的!
常松倒吸一口凉气,表情扭曲却带着笑:“哎哟……最、最毒不过妇人心……这要是真废了,往后你的幸福生活可就得指望那根擀面杖了!”
李红梅又羞又气,抄起拖鞋又砸过去:“呸!臭流氓!没了张屠户,还就得吃带毛猪了?美得你!赶紧起你的床!”
等她从衣柜里掏出一件红裙子时,常松眼睛都直了。大红的确良料子,衬得她皮肤白得发光。
穿这个?常松喉结滚动。
不行?这是英子用压岁钱给我买的。李红梅转身拉裙链,领证不得穿喜庆点?
常松盯着她后背若隐若现的腰窝,嗓子发干:行是行……就是太勾人了……
德行!李红梅啐他一口,嘴角却翘起来。
清晨的风带着点凉意,吹得院里晾着的衣服轻轻晃动。
隔壁张姐家收音机里滋啦响着,正播着早间新闻,断断续续地传来“改革开放……经济建设……”的字眼。
家嘛,有时候就是个吵吵闹闹的蜂窝,但蜜就藏在那些嗡嗡声里。要是哪天突然静了,反倒让人心慌。
英子正在院里刷牙,看见妈妈这一身,噗地喷出牙膏沫:哈哈,妈!你要出嫁啊?
死丫头!李红梅作势要打,吃完早饭妈去烫头,你在家写作业。
英子凑过来闻了闻:还抹香了!常叔,快管管你媳妇儿!
常松提着裤腰带从屋里窜出来:我媳妇儿漂亮吧?
美得你!李红梅把煎饼摔在桌上,赶紧吃!
英子嘴里的薄荷牙膏清凉凉的,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看见妈妈眼角细密的纹路都舒展开,如春风熨过。
常叔在一旁傻呵呵地笑,眼神跟钉子在磁铁上似的,焊在了妈妈身上。
“常叔,”英子含着泡沫,口齿不清地打趣,“再看眼珠子要掉粥碗里啦!我妈好看吧?”
常松挠着头,嘿嘿直乐:“好、好看!像香港的……那啥,张曼玉!”
“德行!”李红梅脸更红了,作势要拧英子的嘴,“赶紧漱口!泡沫星子喷得到处都是!”
“妈,你害羞啦?”英子灵活地躲开,笑着跑开几步,又回头认真地说,“常叔,你要一直让我妈这么笑哦。她以前……都不怎么笑的。”
小院里霎时静了一下,只有清晨的鸟雀在墙头叽喳。
常松收起了嬉皮笑脸,看着英子,郑重地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一下,却没说出什么漂亮话,只憋出一句:“哎!叔保证!”
李红梅鼻腔一酸,赶紧低头搅和锅里的粥。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熏得眼睛发潮。
孩子的愿望,朴素得像颗透明的玻璃珠,不掺半点杂质。谁把妈妈灰暗的世界擦亮,谁就是她的英雄。
正说着,隔壁突然传来一声吼:“刘见志!你个懒驴!煎蛋又糊了!跟你说了八百遍小火小火!”
是张姐的大嗓门。紧接着是锅铲砸锅的哐当声。
李红梅和常松对视一眼,都笑了。这几乎是每天早晨的固定节目。
张姐家院子里,老刘正手忙脚乱地关火,黑乎乎的煎蛋粘在锅底,冒着青烟。
张姐叉着腰,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老刘脸上了:“你说你还能干点啥?煎个蛋都能煎成炭!我要你有啥用!”
老刘讪笑着:“失误、失误……下回一定注意……”
“下回下回!你都下回八百遍了!”张姐一把抢过锅铲,“起开!看着你就来气!”
老刘如蒙大赦,赶紧溜到院子里点烟。
“咚——咚——咚——”
“谁啊这么早?”张姐扯着嗓子问。
门外是个苍老的声音:“打听个人……常松是住这排吗?”
张姐愣了一下,嘀咕道:“找常松的?”她擦擦手,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对老夫妻。老头看上去七十多岁,瘦高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涤纶短袖衬衫,手里拎着个旧布袋。
老太太矮一些,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和打量。
“你们找常松?”张姐上下打量着他们,“他住隔壁。你们是?”
老头咳嗽了一声:“我是他大伯,常守财。这是他大娘。我们从寿县来的。”
张姐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常松的大伯?没听他说过啊!”她扭头朝院里喊,“老刘!快来!找常松的!”
老刘赶紧掐了烟过来:“常松的亲戚?没听他说过啊……”老刘在一旁搓着手,打量着这两位不速之客。
张姐早就听说常松是独苗,这会儿又冒出亲戚,她嗅到了热闹的味道。
“哟,这可是稀客啊。”张姐特别热情“常松这小子,嘴可真严实!从来没听他念叨过您二老。
快请进快请进!老刘,别愣着,搬凳子去!常松!常松!你大伯大娘来了!红梅!”
她的嗓门穿透力极强,惊得隔壁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一片。
常松在院子里的动静明显顿了一下,接着是略显慌乱的脚步声。
常松拉开门,嘴里的煎饼味儿还没散净,猛地撞上门外两位老人身上带来的、那种混合了长途汽车汽油味和陈旧樟脑丸的陌生气息。
他下意识想把门再掩上点,仿佛想挡住屋里那点刚刚攒起来的、热乎又脆弱的小日子。
“大、大伯?大娘?你、你们怎么来了?”他舌头像被热水烫了,有点打结,手下意识地去摸扣错了位的衬衫扣子,那点刚和李红梅嬉闹出来的松弛惬意,瞬间被冻僵在脸上。
常守财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像老鹰抓地,一寸寸掠过常松的慌、常松的乱,再越过他的肩膀,去啄食屋里的一切。
老头子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权威:“怎么?买了房,安了窝,翅膀硬了,长辈就不能上门?还得先给你常大老板递个帖子?”
这问候不像问候,倒像一把生了锈的锁,“咔哒”一声,先把门给锁死了。
“不是不是,哪能呢!”常松赶紧侧身,“快进屋,进屋说。红梅,倒茶!”
李红梅应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系着围裙。
看到两位面色严肃的老人,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头发,脸上堆起礼貌又略显局促的笑:“大伯,大娘。”
常守财的目光像钝刀子似的从李红梅身上刮过,尤其在看到她身上那件红裙子时,停留了片刻,没应声,只是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下。
常守财指着李红梅:“小松,这位是?”
常松的汗顺着脊沟往下溜。他舌头打了个结,在“媳妇”和“对象”之间狼狈地跳了个踉跄,最后落在一个最轻飘飘、也最伤人的词上:“这、这是红梅……”
李红梅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笑,像晒久了的春联,一点点淡了颜色。
一个称呼,划出了一条楚河汉界。她在这头,他们常家在那头。
她心里那点关于新生活的热望,猛地被泼了一瓢冷水,滋啦一声,凉了半截。
但她还是上前一步,声音尽量稳当,带着一种过来人才有的、小心翼翼的周全:“大伯,大娘,你们好。我是常松的……朋友。”她说着,手在围裙下悄悄掐了常松一下,那意思是:你先顶住。
半路上的男女,感情就像借来的梯子,往上爬时总担心梯子滑,或者主人突然来要回去。
守财的视线像钝刀子刮过李红梅全身:朋友?哪种朋友能住一个屋?他突然咳嗽起来,痰音里带着钩子,小松,老常家可没这规矩。
随之老爷子的目光又转向英子:“这孩子是?”
英子乖巧地说:“爷爷好,奶奶好,我是英子。”
常守财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小松,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大个闺女了?你结婚怎么没告诉家里?”
常松支支吾吾地说:“大伯,这事……说来话长……你们先进屋坐,喝口水。”
未完待续
第54章 从天而降的大伯
李红梅赶紧去倒茶。她的手有点抖,茶水洒出来一些。
她心里乱糟糟的:“常松从来没提过他还有大伯大娘?他们是不是不喜欢我?会不会反对我们领证?”
常守财和老伴在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老太太打量着屋子,目光最后落在李红梅那件红裙子上,老太太的眼神,像用旧的抹布,看似随意地擦过李红梅身上的红裙子,却留下一种黏腻的不舒服:“这裙子……挺鲜亮啊。平常上班也穿这么鲜亮?”
话里的钩子,轻轻巧巧就把“喜庆”勾成了“不正经”。
李红梅的脸唰一下红透,手指绞着围裙边:“不是,大娘,今天是因为……本来打算……”她的话像被风吹散的烟,没等聚拢形状就散了。
常松慌得像是要着火,猛地截断她的话头,声音又高又急,像要盖住什么:“大伯!您刚说身体不好?具体是哪儿不舒服?胃疼?怎么个疼法?”这话题转得生硬无比,差点闪了所有人的腰。
常守财慢悠悠地咂摸了一口粗茶,眼皮一耷拉:“哼,还知道关心你大伯的身子骨?”
大娘叹了口气:“你大伯,胃疼,疼了十来天了。在老家挂水也不见好,医生说让来县里查查。”
大伯捂着肚子,脸色确实不太好。
几人交谈话音刚落,客厅里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李红梅端来的茶水冒着热气,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尴尬。
“县医院检查可得花不少钱。”大娘开口,眼睛像秤砣一样掂量着屋里的每件东西,“小松啊,你现在是出息了,在县城买了房,安了家。”
常松搓着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大伯的病要紧,明天我就带您去医院看看。”
“不急。”常守财摆摆手,目光又一次扫过李红梅和英子,“这位……红梅同志,是做什么工作的?”
李红梅感到自己的后背僵了一下:“我在服装厂上班。”
“哦,工人阶级好。”大娘点点头,语气里却听不出称赞的意思,“一个月能挣多少?”
常松赶紧插话:“大伯大娘一路辛苦,饿了吧?红梅,快去弄点吃的。”
李红梅如获大赦般逃进厨房。英子乖巧地跟进去帮忙,小声问:“妈,常叔的大伯大娘不喜欢我们吗?”
李红梅切菜的手顿了顿:“别瞎想,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客厅里,常守财压低了声音:“小松,你实话告诉大伯,这女人什么来历?还带个拖油瓶。”
常松的脸色变了变:“大伯,红梅人很好,英子也很懂事。”
“糊涂!”常守财猛地咳嗽起来,“你一个没结婚的大小伙子,找个二婚的,还帮别人养孩子?咱们老常家的脸往哪搁?”
大娘接话道:“你爹妈走得早,我们把你当亲儿子看待。你说要跑船,我们没拦着。你说要买房,我们把养老钱都拿出来了。现在倒好,便宜了外人。”
常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五年前他确实向大伯借了点钱,但早就连本带利还清了。
“我知道您二老为我好。”常松艰难地说,“但红梅真的很好,我们打算今天就去领证。”
“领证?”常守财猛地站起来,又因胃痛弯下腰,“我不同意!除非我死了!”
这一声不同意像柄生锈的砍刀,不仅劈开了眼前的幸福,还砍断了常松刚刚长硬的脊梁。李红梅看见他瞬间矮下去的肩头,就知道这场仗还没打,自己这边先折了大将。
李红梅正端着茶壶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水溅在手背上,却感觉不到疼,那种熟悉的、冰冷的绝望又一次攫住了她,仿佛这些日子偷来的幸福,都要连本带利地还回去。
这时,张姐端着盘水果进来,正好听见这句,顿时进退两难。老刘在她身后探头探脑,被张姐一把拽了进来。
“哎呀,常松家大伯,这是怎么了?”张姐试图打圆场,“常松和红梅可是我们这片有名的恩爱夫妻,哦不,是恩爱那个……朋友。”
大娘的眼光锐利地扫过来:“这位大姐是?”
“我是邻居,姓张。”张姐把果盘放在桌上,“常松可是个好男人,红梅也是个好女人。你们是没见着,红梅对常松那叫一个好……”
邻里的热心是面镜子,照见的是自家门前雪,映不出他人瓦上霜。
常守财冷哼一声:“好?怎么个好法?好到让我侄子帮别人养孩子?”
英子正巧端菜出来,听见这话,手里的盘子差点摔了。
午饭吃得异常沉默。只有常守财喝汤的呼噜声和大娘挑剔菜太咸的评价。
饭后,大娘直接指挥起来:“小松,把我们行李拿进来。你大伯这病得养一段时间,县里医疗条件好,我们就住下了。”
常松愣住了:“住、住下?”
“怎么?不欢迎?”常守财瞪起眼睛,“我还没死呢,这个家我还做得了主!”
血缘这东西,有时候是来报恩的,有时候是来讨债的,但更多的时候,它只是给你划了条线,告诉你哪些人你可以理直气壮地指望,又理直气壮地失望。
李红梅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没敢捡。
下午,常守财夫妇真的住下了。他们把主卧室占为己有,理由是常守财腰不好,不能睡硬板床。
大娘翻看衣柜时啧啧有声:“这衣服料子都不怎么样啊。小松,你挣钱不容易,别乱花。”
常松只能点头称是。
傍晚,李红梅在厨房做饭,听见大娘对常松说:“你那存折我帮你收着,省得被不相干的人惦记。”
常松支吾道:“大娘,我这么大个人了,能管好钱。”
“你能管好?能管好会找个带拖油瓶的?”大娘的声音尖利起来,“我告诉你,明天就去银行,把密码改了,存折我保管。”
人老了,算计往往就摆在明面上,因为时日无多,耗不起功夫再去披一层温情的外衣。
晚饭后,常守财把常松叫到院子里说话。英子悄悄蹭到门边偷听。
“小松,不是大伯说你。男人活一世,图啥?不就图个传宗接代,顶门立户?你倒好,上赶着给人当后爹,美滋滋帮别人养孩子?那丫头片子眼瞅着就大了,心野着呢,能跟你一条心?将来嫁人,胳膊肘往外拐,你这些年花的钱、操的心,全他妈的打水漂,屁你都捞不着一个!”
老辈人的算盘珠只拨拉两件事:香火和钱财,仿佛人性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常松闷着头,声音发沉:“大伯,英子懂事,红梅也好……”
“好?好能当饭吃?”常守财嗤笑一声,痰音很重,“女人嘛,灯一关都一样。关键是得给你老常家留个根苗!你爹妈死得早,我这当大伯的不替你操心,谁替你操心?听我的,让这娘俩赶紧走!回头让你大娘在老家给你寻个老实本分的大姑娘,好生养的,保准一年让你抱上大胖小子!”
屋里,英子死死咬住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她悄悄退回卧室。
十四岁的心,再一次懂得了什么叫“多余”。她像一只误入别人家宴的小野猫,被呵斥声惊得缩回黑暗中,连呼吸都成了错。
李红梅正低头缝补常松磨破的工作服外套,针尖在厚实的帆布上艰难地穿行,发出“噗噗”的轻响。灯光下,她的侧影显得单薄而疲惫。
“妈。”英子声音带着哭腔,很小声。
李红梅抬起头,看到女儿通红的眼眶,心里猛地一揪,针尖瞬间刺入了拇指指腹。
一颗鲜红的血珠迅速涌出,她下意识地把手指含进嘴里。
“怎么了?”她含糊地问。
“妈,我们走吧。”英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我不喜欢这里了。我们回我们以前的小房子去,好不好?我以后少吃点,我也不买新衣服了……”
孩子宁愿回到破旧的过去,也不愿待在富足的现在,这不是念旧,是在保卫母亲最后的尊严。
李红梅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又酸又疼。
她看着女儿,仿佛看到自己飘摇的半生。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晚饭剩的油烟味,还有窗外飘来的、陌生老人的烟味。
她没说话,只是把英子更紧地搂在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女儿的头顶,哼起一首很久很久以前的、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词儿的云南老家的歌谣。
歌声又轻又哑,像在安抚女儿,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夜深了,常松蹑手蹑脚地钻进李红梅的房间——现在这里成了她和英子的卧室。
“红梅,对不起。”常松低声说,“我没想到会这样。”
李红梅背对着他:“你从来没告诉我你还有大伯大娘。”
“他们......我父母去世后,我在他们家……”常松的声音干涩,“后来我就跑船去了。每年寄钱回去,“我以为每年寄钱,逢年过节送礼,就算全了情分。”
常松的声音压在喉咙里,苦涩得像嚼烂了的黄连,“我以为我买了房,有了自己的家,就能……就能自己做主了。”
他没有说下去。
窗外,邻居家的电视声隐约传来,唱着“明天会更好”。可明天好不好,取决于今天这场无声的战争里,谁能赢下对方,或者,谁能战胜自己……
未完待续
第55章 滚
清晨五点半,生物钟准时把常松唤醒。
颈椎和腰椎同时发出僵硬的抗议,提醒他这不是自己那张睡惯了的床。
客厅的旧沙发太软,陷得人浑身不得劲,一夜下来像是被人揍了一顿。
他揉着发酸的脖子坐起来,目光下意识投向紧闭的卧室门——那是英子的房间,现在娘俩都睡在里面。
心门上的锁,往往是从里面闩上的。外面的人越是焦灼地叩打,里面的人就越是向阴影深处缩紧一分。
而主卧里,传来大伯如闷雷般的鼾声,一声接一声,理直气壮,仿佛他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常松蹑手蹑脚走到英子房门口,耳朵轻轻贴上门板。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呼吸声都听不见,也不知道红梅是没醒,还是醒了却不愿发出一点动静。
他抬起手,想敲门,手指悬在半空,终究还是颓然落下。
门板冰凉,隔开的是两个世界。他昨晚就被这扇门关在了外面,连同他那些笨拙的解释和道歉。
婚姻里有两种聋子:一种听不见对方的心跳,一种听不懂自己的心跳。
门的那边,是他想捧在手心里疼的女人,此刻却连一点声息都吝于给他。
有些门能推开,有些心却打不开。这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天涯海角,而是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一个在等解释,一个在等理解。
他盯着灶台上噗噗冒汽的蒸笼,眼神发直。那白色的蒸汽,曾是他心目中“家”最温暖的象征,如今却像一道模糊的屏障,隔开了他和近在咫尺的温暖。手里的火柴盒捏得变了形,第三根火柴才“刺啦”一声划着,点燃了煤气灶。
绿豆粥在铝锅里咕嘟着小泡,米香混着豆腥气,氤氲在狭小燥热的厨房里。
常松的指节粗大,手背上还有前两天搭葡萄架蹭破的一点皮。
这双手,能稳稳开动大船,能利索地修好车子,能在蒲大柱那混蛋来闹事时攥成让对方胆寒的铁拳,此刻却有点抖,差点把盐当成了糖。
他心里慌,像揣了只没头苍蝇,嗡嗡地乱撞。
“妈的,这叫什么事儿……”常松心里骂了一句,锅铲磕在锅沿上,发出刺耳的一声。‘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像个家了……”
他想起跑船时听岸上的人说过一句话:“半路夫妻,是贼遇见了兵,一个想着掏心,一个想着守营。”
他当时不懂,现在咂摸出点味儿来了,心里头更涩了。他那点想掏出去的心,如今被自己人拦在了半道上,进退都不是。
中年人的爱情,早已不再是花前月下的邀约,而是两个在生活泥潭里打滚的人,试图互相搭把手,却总怕拽疼了对方,又怕松开了手。
这个男人,四十一岁,第一次尝到女人的滋味,尝到夜里有人暖着被角、清早有孩子脆生生喊“常叔”的甜头。
那点甜,把他前半辈子跑船的风尘苦寒都压了下去,让他觉得这日子总算有了奔头。
年前,也是在这排房子,隔壁张姐家和红梅第一次见面,他使出了浑身解数,蒸出了一笼卖相不好但馅料十足的大肉包。
他记得红梅咬第一口时,虽然没说什么,但眼神那点光,就够他揣在心里暖好久。
时过境迁,日子快得吓人。一起经历了蒲大柱出狱那场风波,他动了手,也豁出去了,把红梅和英子护在了身后。
搬进来那天,他看着红梅把她的碎花衬衫一件件挂进他那空荡荡的衣柜,看着英子把书包放在那张他特意新买的小书桌上,胸口涨得发疼,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沉甸甸的满足。
可他给了她什么?名分?证?什么都没有。就让她这么不清不楚地跟了自己。
昨天大伯大娘那些话,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在他心上,更扎在了红梅和英子身上。他当时怎么就那么怂?连句硬气话都憋不全!
里屋有了动静。门帘一挑,李红梅出来了。
她换上了厂里的工装,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裹着她依然窈窕的身段。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没看厨房,径直走到院子的水龙头下,弯腰,撩水洗脸。水声哗哗的。
常松的心跟着那水声一上一下。他搓着手,从厨房门口探出身子,嘴唇嗫嚅了几下:“红、红梅……粥、粥好了,包子也、也得了……你爱吃的肉、肉馅……”
李红梅直起身,用毛巾细细擦干脸和手,还是没看他。
常松更急了,结巴得更厉害:“吃、吃了再走吧……我、我开车送、送你……”
李红梅终于抬眼瞥了他一下,那眼神凉凉的,没什么温度。“不用。”声音也干巴巴的。
她转身进屋拿了包,走到院门口,伸手去拉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
“红梅!”常松喊了一声,跨出厨房门,手上还沾着面粉。
李红梅脚步停都没停,拉开门走出去,反手“哐当”一声把门摔上。那声响,震得常松心里一哆嗦,空落落的院子也跟着颤了颤。
李红梅憋着一肚子委屈和火气,快步走着,几乎要小跑起来。
仿佛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小院远一点,心里的憋闷就能少一分。
“红梅!红梅!等等我!”
身后传来张姐的声音。李红梅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但速度慢了下来。
张姐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油饼。“哎哟,可追上你了。咋啦?脸拉得比驴还长?跟常松拌嘴了?”
李红梅抿着嘴,不吭声,只是盯着脚下被晒得发软的路面。
两人沉默地走到公交站牌下。清晨等车的人不少,多是赶着去上班的工人。
公交车还没来,空气黏糊糊的热。
张姐几口把油饼塞嘴里,搓了搓手,偷瞄李红梅紧绷的侧脸,叹了口气。
哎!红梅啊,”张姐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明显的歉意,“这事儿……都怪张姐我。我这破嘴,当初光看常松人老实,能干,是个过日子的人,谁知道他家里头是这么个情况?我要是早知道……”
“张姐,不怪你。”李红梅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一股子倔强的凉意,“路是我自己选的,人是我自己看的。我只当……只当是又看走眼了一次。” 这话像是对张姐说,又像是捅向自己心口的一把刀。
张姐一听更急了:“哎哟喂!可不敢这么说!常松那心,可是实打实的金子!就是……就是裹了层臭泥巴!你得给他点工夫把那泥巴扒拉开啊!他们老常家那点心思,我门儿清!不就是怕绝户吗?这都什么年月了,还当自己是家里有皇位要继承呢? 你且等着,常松要是掰不正这理,我第一个不答应!”
红梅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车来了,她跟着人群默默上了车。
院里,常松还失魂落魄地对着那扇摔上的门。屋里,炸雷已经响起来了。
常守财“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稀饭碗都震得跳了一下:“反了天了!什么玩意儿!甩脸子给谁看呢?啊?一大清早摔摔打打,屁都不放一个就窜了!这就是你找的好货色?一点规矩都不懂!”
大娘在一旁扯他袖子:“你小声点!消消气!城里不比咱村里……”
“小声什么小声!”常守财火气更旺,一把甩开老伴,指着常松的鼻子骂,“我看你是癞蛤蟆被牛踩了,浑身烂透了就剩嘴硬!你看看你找的这是个什么破烂货!还是个二婚头!拖着个赔钱货!穿别人穿剩的破鞋,你不嫌硌脚,我还嫌丢人!”
“不知道被多少男人睡剩下来的烂鞋!你倒当个宝捡回来供着!你恶不恶心?啊?你想起来隔夜饭不吐?我们老常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常松猛地转身,眼睛赤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大伯!你骂我行!不能这么作贱红梅!她不是那样人!”
“我呸!”常守财一口浓痰啐在地上,“不是那样人是哪样?好白菜能让猪拱了又拱,还带着棵小菜秧子?好人家的姑娘能没名没分就跟你睡一个被窝?能带个野种……”
“英子不是野种!”常松吼了出来,声音因愤怒而发抖。
“呵——!不是野种是啥?你下的种啊?”常守财刻薄地冷笑,“你爹你妈死得早,走的时候怎么拉着我的手交代的?让你好好成家立业,给我们常家传宗接代!我们老两口没儿子,就指望你给我们,顶门户摔瓦盆!你现在倒好! 我们死了都没脸去见你爹妈!”
大娘一边给老头子顺气,一边对着常松哭诉:“小松啊,你大伯话说得难听,理是这么个理啊!咱农村讲究这个!你条件又不差,咋就不能找个黄花大闺女?哪怕有点残疾,那也比这强啊!干干净净!这……这算怎么回事啊!我们的老脸往哪搁?在村里头都抬不起头啊!”
“我的事不用你们管!”常松梗着脖子,脸憋得通红,“我四十多了!我知道谁对我好!我就要红梅!就要英子!这证,我领定了!”
“哐当!”
里屋门被猛地踹开。
未完待续
第56章 不滚
英子站在门口,小脸煞白,浑身都在发抖。她静静地站了可能只有三秒,却长得像一个世纪。
她在消化那些恶毒的词汇,把它们像钉子一样一颗颗钉进自己的心里,然后再转化成熊熊的怒火。
她指着常守财,声音尖利得划破空气:“你闭嘴!老封建!老顽固!你凭什么骂我妈?我妈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她比你们干净一千倍一万倍!你们才恶心!满嘴喷粪!”
常松吓坏了,赶紧去拉她:“英子!不许这么跟爷爷说话!”
英子猛地甩开他,力气大得惊人,常松差点被她推个趔趄。
“还有你!”英子的眼泪终于决堤,冲着常松吼,“常叔!这里最没资格说话的就是你!我喊你叔,是因为我妈喜欢你!觉得你是好人!能保护我们!”
“可你呢?你就听着他们这么作贱我妈?骂你的女人是破烂货?骂我是野种?这就是你说的对我们好?你的拳头能打跑蒲大柱,却打不破你自家屋里的老黄历吗?”
英子的质问像鞭子,一下下抽在常松心上,抽得他哑口无言,脸色惨白。
常守财被个小丫头片子指着鼻子骂,气得浑身哆嗦,抓起桌上的碗就要砸过去:“反了反了!小畜生你敢骂我?我替你爹妈教训你!”
大娘死命拦住:“老头子!不能啊!跟孩子置什么气!”
英子眼神狠得像头小狼崽,毫不畏惧地瞪着常守财,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你敢动我一下试试!你敢再骂我妈一句试试!我蒲小英今天把话放这儿!谁再敢欺负我妈,我就跟谁拼命!不信你就试试!”
一个孩子的世界可以很小,小到只装得下母亲这一尊神;也可以很大,大到为了守护这尊神,敢与整个世俗为敌。
说完,她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猛地冲回屋里,几下把自己的几件衣服和书包塞进一个旧布袋,冲出来,一把推开试图阻拦的常松,撞开院门,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英子冲出院门,八月的日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她脸上。
她不是跑,是在逃。逃离那令人窒息的恶毒,逃离常叔那一刻令人失望的沉默。
英子蹬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瘦削的肩膀绷得紧紧的,车把被她握得死紧。
汗水混着泪水,糊了她满脸,流进嘴里,又咸又涩。她也不擦,只是拼命地蹬着车子,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愤怒和绝望都踩在脚下,碾碎在这滚烫的马路上。
风吹起她汗湿的头发,露出光洁却紧蹙的额头。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枯燥的沙沙声。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瞪着,直到双腿酸软,气喘吁吁,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骑到了周也家附近。
客厅里,周也的妈妈钰姐正悠闲地坐在真皮沙发上,穿着丝质的藕荷色家居裙,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指尖染着漂亮的豆蔻色,正细细读着一本外国小说。
“王强!你个猪队友!那边!右边有人!”
“也哥也哥!救我救我!我没血了!”
“来了来了!哎呀你真菜!”
王强嘴里叼着根棒棒冰,含糊不清地喊着,手里游戏柄按得噼里啪啦响。
“咚咚咚!”
“谁啊?妈——有人敲门!”周也头也不回地喊。
“我去开我去开!”王强蹦起来,趿拉着拖鞋跑去开门。
门一开,王强嘴里叼着的棒棒冰差点掉下来:“英子姐?你咋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热死了!”
他看到英子通红着眼睛,头发汗湿贴在脸上,还背着个布袋子,愣了一下,“你……你这是怎么了?”
钰姐也放下书和咖啡杯,优雅地站起身,关切地走过来:“英子?怎么了孩子?快进来凉快凉快。吃饭了吗?脸色怎么这么差?”她声音温柔,带着南京口音的普通话很好听。
英子站在门口,冷气吹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看着屋里舒适整洁的环境,看着钰姐关切的眼神,再想想自己刚刚逃离的那个令人窒息的家,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
但她死死咬住了嘴唇,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只是摇了摇头,哑着嗓子说:“钰阿姨,我……我没事。”
常松家,低气压比外面闷热的天气更让人窒息。
常守财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大娘在一旁不停给他顺气,喂水。
常松蹲在院子里,抱着头,像个雕塑。
过了好久,常松猛地站起来,走进屋,看着床上倚着的大伯,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大伯,大娘。我就说最后一遍。李红梅,我娶定了。蒲小英,那就是我亲闺女。你们同意,咱们高高兴兴是一家人。你们不同意……”他顿了顿,喉结滚动,“那我常松,就打一辈子光棍。你们就当没我这个侄儿。”
常守财一听,猛地坐直,指着常松,气得话都说不连贯:“你……你个孽障!你是要气死我啊!我们老常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这么个糊涂东西!非要捡人家的破鞋!穿人家的旧衣!你……你……”
大娘哭天抢地:“小松啊!你不能这么狠心啊!你大伯身体不好啊!你这不是要他的命吗!我们指望谁啊……”
常守财越骂越难听,方言俚语夹杂着最恶毒的诅咒,什么“千人骑万人跨的货色”、“带犊子的母驴”、“绝户头的命”……一句句像毒针一样射向常松。
常松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响,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本性孝顺老实,被逼到这份上,已是极限。他听着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想到红梅的委屈沉默和英子决绝的眼泪,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天灵盖!
这世上最沉重的枷锁,从来不是铁链,而是你用在乎的人亲手为你镀上的金箍,它让你在每一次想要抬头做自己的时候,都痛彻心扉。
他猛地抬头,赤红着眼睛,脖颈上的青筋突突直跳,积压了半辈子的顺从和此刻翻涌的愤怒撕扯着他,声音嘶哑却像困兽的咆哮:
“大伯!嘴上积点阴德吧!红梅她是啥样人,我比你们清楚!她真心实意跟我过日子,知冷知热!你们呢?你们就盯着我这点香火!我没成家,你们在村里抬不起头,怕老了没人摔瓦盆!我如今自个儿找着了,你们又嫌不是原装初婚,配不上你们常家的门头!你们到底是盼着我好,还是顾着自己的脸面?”
常守财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一向温顺的侄子,脸膛瞬间由红变紫,再由紫变青。
他张着嘴,手指着常松,“你……你……”了半天,一口气没上来,眼睛往上一翻,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老头子!”
“大伯!”
常守财像一截被雷劈中的枯木,轰然倒在床上。
那碗没喝完的绿豆粥还在桌上冒着微弱的热气,甜腻的米豆香与屋里惊惶绝望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古怪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常松僵在原地,脑子里那根绷了一早上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生活总是这样,在你以为已经坏得不能再坏的时候,冷静地再为你推倒一副多米诺骨牌,然后沉默地看着你,看你跪下去,还是站起来。
未完待续
第57章 天塌了(上)
“老头子!老头子!你醒醒啊!”
大娘的哭嚎声撕扯着闷热的空气。
她哆嗦着从裤腰里摸出个小玻璃瓶,风油精的味道猛地窜出来,辛辣又刺鼻。
大娘的手指粗粝,沾着泥灰,拧了几次才拧开那个小瓶盖。
她倒得太急,风油精洒了些出来,洇在常守财灰白的汗衫上,留下深色的油渍,那辛辣味儿混着老人身上特有的体味和屋里的闷热,形成一种更令人窒息的绝望。
常松猛地扑到床边,手指颤抖着去掐大伯的人中。
指甲陷进干瘪的皮肤里,留下深深的印子。
“大伯!大伯!我错了!你睁睁眼!”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汗珠子噼里啪啦砸在床单上。
常松心里慌得像揣了只没头苍蝇,嗡嗡乱撞。他想起小时候发烧,大伯背着他跑十几里地找医生,那脊背宽厚踏实。
可现在这后背,硌得他心慌。他怕,怕这世上最后一个管着他、骂着他、却也实实在在是他的根的人,就这么没了。
风油精抹在太阳穴上,那股子凉劲儿也没能把常守财激醒。
他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车!开车去医院!”常松猛地想起来,一把将大伯从床上捞起,背在背上。老人轻飘飘的,像捆干柴。
大娘哭天抢地地跟着,一脚深一脚浅,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守财啊!你可不能撇下我啊!咱还没抱上孙子呢……”
货车发动时喷出一股黑烟。常松把大伯瘫软的身子塞进后排,大娘爬上去,把男人的头抱在怀里,哭得浑身乱颤。
“开快点!小松!再快点啊!”
货车颠簸着冲上县城的路,扬起的尘土吞没了那个刚刚还充满咒骂的小院。
尘土落下,小院死寂。只剩地上一个被踩扁的烟头,还有窗台上那盆蔫头耷脑的太阳花。
“英子姐,谁欺负你了?你说话!我和也哥揍他去!”王强挥着游戏手柄,一副要干架的样子。
周也踹了他一脚:“滚蛋!敢抢我的台词?”他凑到英子面前,递过一罐冰可乐,“别怕,英子,有啥事跟我们说。”
英子坐在冰凉的真皮沙发上,手指抠着旧布袋的线头。冷气吹得她胳膊起鸡皮疙瘩,但她心里那团火还没熄。
钰姐端着盘切好的西瓜过来,腰肢轻摆。她瞥了眼英子红肿的眼睛,心里明镜似的。
“英子,尝尝这瓜,甜着呢。”她在旁边坐下,香水味淡淡地飘过来,“是不是……在你常叔家受委屈了?”
英子猛地抬头,又迅速低下,咬紧嘴唇不说话。
“唉,大人之间的事,复杂着呢。”钰姐翘起手指,拈起块西瓜,“要是住得不痛快,就在阿姨这儿住几天。楼上客房空着,你妈要是愿意,也一起来。”
周也立马嚷嚷:“对啊英子!咱一起写作业打游戏!让我妈给你做红烧肉!”
王强嘴里塞满西瓜,含糊不清地喊:“就是!去我家也行!”
英子看着他们,眼眶又热了。她使劲点点头,把酸涩憋回去。
周也把手柄一扔:“没劲!英子,谁给你气受,就是给我周也气受!王强,是不是?”
王强一拍胸脯:“那必须的!也哥指哪儿我打哪儿!”
钰姐轻轻拍了下周也的后脑勺:“瞎起什么哄!”转头对英子柔声道,“别听他俩混说。但话糙理不糙,英子,这儿就是你的地方,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跟你妈说,是我留你,她放心。”
常守财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哼哼唧唧。
“瞎折腾……我就说没病……检查啥……净浪费钱……”他声音虚弱,但那股子固执劲儿没散。
常松站在床边,像个挨训的小学生,低着头:“大伯,查清楚咱也放心。胃不舒服就得治。”
“治个屁!就是让你气的!”常守财瞪他,眼神却没什么力气。
隔壁床是个胖老头,一边啃苹果一边插话:“老哥,你这就不懂了。现在这医院,进来不扒层皮能让你出去?我儿子说,这叫全面检查,高科技!”
常松看着大伯蜡黄的脸,心里那点怨气散成了心酸。爹妈死得早,是大伯大娘把他拉扯大。再不对,也是唯一的亲人。
中国式的亲情债,从来算不清。它混着养育的恩、啃老的怨、观念的毒、以及割舍不断的疼,最终熬成一锅粘稠的粥,糊住了理智的嘴,也烫伤了想飞的心。
李红梅下班回来,推开院门,一愣。
静悄悄的。冷锅冷灶。
她的心猛地一沉。英子呢?
正慌着,屋里电话响了。是钰姐那把软绵绵的嗓子:“红梅啊?英子在我这儿呢。孩子们玩得高兴,你来我家吃饭吧?咱姐俩好久没聊了。”
李红梅捏着电话线,手指发紧。她听得出来,钰姐这话里藏着看热闹的心思。
“不了钰姐,我这就去接英子。”
可电话那头已经挂了。李红梅听着忙音,心里那点硬撑着的力气,好像也跟着断了线。她靠在墙上,墙皮有点掉灰,蹭在她汗湿的后背上。
屋里静得吓人。桌上还摆着早上吃剩的半碗咸菜,几只苍蝇正围着打转。
她忽然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这种累,比在厂里站一天流水线还磨人。那时候累的是身子,心里头是亮的,知道为啥累。现在呢?身子是空的,心里头是乱的,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找不到头。
她瞥见窗台上那盆英子捡回来的太阳花,蔫头耷脑的,和她一个样。
“妈……”她好像听见英子小时候摔倒了,哭着喊她的声音。那时候再难,她一把就能把女儿抱起来,拍拍土,说“妈在呢”。
现在英子大了,她好像抱不动了,连女儿为什么哭,都快搞不清了。
院门响了。常松拖着步子进来,一脸疲惫。
李红梅扭脸就想走。
常松一把拉住她手腕:“红梅!我……”
“松手。”
“我不松!”常松把她拽进怀里,不管不顾地搂紧,“红梅我错了!我不是人!你骂我打我都行!别不理我!”
他的胡茬扎在她颈窝里,声音闷闷的:“等大伯好些,咱就去领证!谁拦都不好使!我就要你!”
李红梅挣扎的动作停了。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湿了他早汗湿的短袖。
“你就会说……”她哽咽着,“你们家人那样说我……你屁都不放一个……”
“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常松捧起她的脸,胡乱地亲她眼泪,“以后谁再敢嚼舌根,我大耳刮子抽他!红梅,你信我!”
爱情可以只是两个人的事,但婚姻从来都是两个家族的博弈。
红梅此刻才明白,自己不过是这盘棋上过了河的卒子,进退都已不由自己。
哭够了,红梅推开他:“英子呢?你大伯大娘呢?”
常松眼神躲闪:“大伯……胃不舒服,住院观察两天。大娘在陪着。我回来拿点钱和衣服。”
他不敢提英子和大伯的冲突,更不敢提那些咒骂。
红梅愣了下:“住院了?严不严重?那我得去看看!”
“别!”常松赶紧拦,“医院味儿大,你再累着。我去就行。”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抓了件衣服和抽屉里的钱塞进包里:“我先去医院!晚点回来!”
红梅看着他仓皇的背影,心里那点疑惑像雪球一样滚大了。
她锁了院门,没直接去周也家,而是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坐了一会儿。
看着车来车往,每个人都有个奔头的样子。她觉得自己像个没根的浮萍,水打个旋儿,她就不知道要被带去哪儿。
钰姐家窗户透出暖黄的光,里面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
李红梅站在钰姐家门口,那暖黄的光和笑声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别人的幸福是一面擦得太亮的镜子,照出的全是自己的不堪。
她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才抬手敲门。
门几乎是瞬间就开了,是王强那张永远精力过剩的脸。
“红梅阿姨!您来啦!英子姐在呢!”他嗓门洪亮,扭头就朝里喊,“英子姐!红梅阿姨来啦!”
客厅里,周也正和英子头碰头地看一本漫画书,闻声都抬起头。英子看见母亲,眼神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钰姐从厨房端着一盘洗好的葡萄走出来,腰肢轻摆,笑吟吟的:“哟,红梅来了?快进来坐。英子这孩子乖得很,正跟小也他们玩呢。你看你,脸色这么差,快吃点葡萄,刚买的,甜着呢。”
钰姐的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疏离。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表面关心备至,心底各自算计。
她的沉默和难堪,在钰姐眼里成了默认。
钰姐心里那股复杂的滋味又翻腾起来——有点“果然如此”的快意,有点看热闹的兴致,但看着这娘俩孤零零的样子,那快意里又掺进了一点真切的酸涩和同情。
同样是单身女人,谁又真比谁容易多少?只是这念头一闪就被她按了下去。
生活的难处从来不是劈头盖脸的暴击,而是这种细碎磨人的尴尬,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不致命,却让你在所有光鲜亮丽的场合,都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李红梅没接葡萄,也没进去,就站在门口,声音有些干涩:“钰姐,不了,天不早了,我来接英子回家。今天麻烦你了。”
“妈……”英子小声叫了一句,却没动,反而往周也身后缩了缩。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把刀子,捅得李红梅心口一抽。她女儿,在别人家里找安全感,却不愿回自己家。
“麻烦什么呀,都认识这么久了。”钰姐把葡萄放下,用纸巾擦了擦手,状似无意地问,“哎,红梅,我刚听英子说,家里来长辈了?是常松老家的亲戚?以前没听他说过呀?这怎么还……住下了?”她刻意停顿,留足了想象空间。
周也插嘴:“是啊阿姨,常叔不是说他家没别人了吗?怎么突然冒出个大爷大娘的?还把英子气哭了?”少年人的直接,往往最戳人心肺。
李红梅的脸瞬间煞白,手指冰凉。她看向英子,英子却避开了她的目光。
小孩子家瞎说什么!”钰姐假意呵斥儿子,却又把话题拉回来。
“红梅,你别往心里去。不过话说回来,这老家的亲戚,最难应付。规矩多,心眼多,嘴还碎。你们……处得还行?没为难你吧?”
她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秘密,“我跟你说,这半路夫妻,最难的就是这头。他那头的人要是不把你当自己人,往后日子可有得磨。常松呢?他啥态度?总不能光看着你受委屈吧?证领了吧?我听我家小也回来说戒指都买好了,姐还等着喝你们喜酒呢。”
这一连串的问话,像软刀子,刀刀戳在李红梅最痛的地方。
一件事扯出八件事,一个人的事扯出一堆人的事。中国的人情世故就像蜘蛛网,碰一根丝,整张网都跟着颤。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堵得死死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说那老两口骂她是破烂货?骂英子是野种?说常松像个闷葫芦一样屁都不敢放?
未完待续
第58章 天塌了(下)
这世上,半路结合的男女,就像两条被风硬吹到一起的船,看着是并肩了,底下各自的锚,却还死死钩着原来的底泥。他那头的泥里埋着爹娘宗族,你这头的泥里藏着前尘旧伤,稍一晃动,就先硌疼了自己。
她的沉默和难堪,在钰姐眼里成了默认。
钰姐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优越感,同样是单身女人,她守住了亡夫留下的一切,过得滋润体面。而李红梅,看似找到了依靠,却陷入更不堪的泥潭。
“妈,我们回家吧。”英子突然站起来,走到门口,拉住了李红梅冰凉的手。她不是不委屈,只是她更看不得妈妈站在这里被人用同情又带点看戏的目光凌迟。
“哎,吃了饭再走啊!”钰姐还在后面热情地挽留。
“不了,钰姐,谢谢。”李红梅像是终于找回声音,哑着嗓子说完,拉着英子,几乎是逃离了那栋飘着咖啡香和冷气的小楼。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常守财挂上点滴,人精神了些,脾气也跟着回来了。
“我就说没病!非弄到这地方来闻这死人气!得花多少钱!”他心疼钱,比心疼自己身体更甚。
“大伯,查清楚没事,咱不就放心了吗?”常松坐在床边的小凳上,低着头削苹果,苹果皮断了好几次。
“放心?我放个屁的心!”常守财瞪着眼,“我问你,那娘俩,你打算咋办?还真要当现成爹,给人家养野种去?”
常松削苹果的手一顿,刀尖差点划到手。
常松觉得自己的心被撕成了两半,一半是养育之恩如山压着,一半是爱情之渴如火烧着。
这世间的选择,从来都是选了A就得辜负b,没有两全其美的答案。
“大伯,英子……是个好孩子。红梅她……”
“好个屁!”常守财一口啐在地上,“好女人能拖着个油瓶勾搭男人?我看她就是瞅着你老实,有房子,想找个冤大头!等她站稳脚跟,你看她还跟不跟你过!到时候你人财两空,哭都找不着调!”
“她不是那样的人!”常松猛地抬头,“她跟我,是真心想过日子的!”
“真心?真心值几个钱?”旁边病床那个胖老头又插嘴了,他啃着儿子送来的烧鸡,满嘴油光,“老弟啊,听哥一句劝,这二婚头,尤其是带娃的,心思深着呢!她现在靠你,当然对你好。等以后呢?她那娃长大了,认不认你这后爹还两说呢!到时候人家亲爹一来撺掇,嘿,卷铺盖走人,你屌毛都剩不下一根!”
常守财像是找到了同盟:“听听!听听!人老哥看得明白!就你是个榆木疙瘩!我告诉你常松,你要还敢跟那女人搅和,我就……我就死给你看!我让你一辈子良心不安!”
病房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一个身影带着夜风的燥热和急促的喘息闯了进来。
“爸!妈!咋回事啊?咋就住院了?身体不舒服咋不跟我讲?跑小松这儿来,他一天到晚多忙啊!”
来人是个中年女人,常松的堂姐,常莹。她黑瘦,穿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裙子,头发草草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和脸颊。
她一脸的惊惶和疲惫,眼神先是在病床上的父亲和哭泣的母亲身上打了个转,又落到蹲在地上、脸色铁青的常松身上。
房间里的气氛凝固了。常守财的骂声卡在喉咙里,大娘抽泣的声音也小了。
常莹看着这阵仗,心里咯噔一下。她抹了把脸上的汗,小心地问:“这……这是咋啦?出啥事了?”
大娘像是找到了救星,一把拉住女儿的手,又开始哭:“莹啊……你可来了……你爸他……让你弟给气晕过去了啊……”
“大娘!你瞎说啥!”常松猛地站起来,声音嘶哑,“我咋气大伯了?”
“你没气?你没气你大伯能躺这儿?”常守财一拍床沿,指着常松对女儿吼,“你问他!你让他自己说!看他有脸说!”
常莹被吼得一愣,看看父亲,又看看弟弟,一头雾水:“小松,到底咋了?爸为啥生这么大气?你……你犯啥错了?”
常松只觉得一股血往头上涌,憋了一天的委屈、愤怒、羞愧和恐惧猛地炸开了。他脖子上的青筋又爆了起来,几乎是吼了出来:
“我讲什么讲?我没什么好讲的!我错哪儿了?我就是想正经过日子!我错了吗?!”
他吼得整个病房都安静了,隔壁床的胖老头也讪讪地缩回头去。
常莹被堂弟从未有过的爆发吓住了。她这个堂弟,从小老实巴交,三棍子打不出个屁,今天这是咋了?
大娘赶紧扯女儿袖子,压低声音,飞快地和稀泥:“没啥大事……就是你弟……你弟他找了个对象……那女的……是二婚,还带个孩子……你爸不同意……俩人呛呛了几句……”
常莹一听,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她心里先是咯噔一下,弟弟找对象了?
还是个二婚带娃的?那以后还能指望他帮衬自己吗?自己那三个饿狼似的半大孩子,还眼巴巴盼着这个有出息的舅舅呢!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她脸上立刻堆起笑,试图打圆场:“哎呀爸!我当多大个事呢!现在都啥年代了,二婚咋了?只要人好,跟小松好好过日子,那不是挺好……”
“好个屁!”常守财一口啐断女儿的话,“你知道个啥!那是个啥好货色?破鞋!烂货!带着个不知道爹是谁的野种!想让我们常家绝户!丢人现眼!我们老常家的脸都让他丢尽了!你要还认我这个爹,就一起骂醒这个糊涂东西!”
常莹脸上的笑僵住了。父亲的话像鞭子一样抽过来,她心里那点小算盘被打得七零八落。
她下意识地看向常松,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点同情,有点埋怨,还有点生怕被牵连的自保。
她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无力地劝道:“爸……你……你消消气……话也别说得那么难听……”
难听?我还有更难听的!”常守财不依不饶,“秦地人家最重香火传承,我这辈人眼里,血脉比命重。外人再好,也是别人地里的庄稼,看着喜人,到底不是自家种!”“常松我告诉你,你要不断干净,我就没你这个侄儿!...”
“大伯!”常松猛地抬头,眼泪终于砸了下来,混合着无尽的屈辱和绝望,“你就非要逼死我吗?!”
常莹看着弟弟通红的眼眶和颤抖的肩膀,看着父亲铁青的脸,母亲无助的哭诉,她突然也觉得无比疲惫和绝望。
她自己的日子已经是一地鸡毛,丈夫跟人跑了,留下三个张嘴要饭的孩子,她天天累得直不起腰。本以为弟弟是唯一的指望,现在……
常松看着姐姐那欲言又止、最终选择沉默的样子,心里最后一点暖乎气也散了。他慢慢地、一点点地直起腰,擦了一把脸,目光从大伯、大娘、堂姐脸上一一掠过。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砸在地上都能出声的沉:
“大伯,您是我亲大伯,养我长大,恩情我记到死。我的命,您要是想要,随时能拿去。”
他顿了顿,吸了口气,像是要把这辈子没说完的话一次说完。
“可红梅和英子,那是我的日子。是好是孬,是坑是井,我认了。我这辈子,就活这么一回,我想跟着我的心走一回。您容不下,行。从今往后,您是您,我是我。钱,我会挣了孝敬你。恩,我下辈子还。”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就往外走。脚步稳得吓人,仿佛刚才那个崩溃痛哭的是另一个人。
常守财惊呆了,张大嘴巴,一口气差点又没上来,吓得常莹和大娘赶紧扑过去捶背顺气。
常松在病房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姐,麻烦你照看两天。费用,我回头送来。”
他走了。走廊空旷的脚步声,一声声,像是踩在每个人心上。
夜色渐深,巷子里没有灯。
英子拉着妈妈的手,小声问:妈,我们还回去吗?
李红梅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摇头:妈也不知道。
她们就这样慢慢走着,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
英子感觉到妈妈的手在微微发抖,就像她小时候妈妈牵着她学走路时那样。
远处人家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却没有一盏是为她们而亮。
英子突然站住,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李红梅停下脚步,在黑暗中摸了摸女儿的脸,摸到一手冰凉的泪。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也哭了。
未完待续
第59章 天塌了,我顶着(上)
夜深了,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路口一盏昏黄的路灯勉强投来一点光晕。
英子推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车轮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李红梅的手紧紧握着女儿的手,两人的手心都是冰凉的汗,黏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她们就这样沉默地走着,脚步声和车轮声是夜里唯一的响动。
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又很短,纠缠在一起。
巷子那头,一个高大的黑影踉跄着跑来,跑得很急,脚步声沉重而凌乱。是常松。
他显然也看到了她们,猛地刹住脚步,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僵在了那里。
空气瞬间凝固了。三个人,在狭长的巷子里,成了一个沉默的三角。
常松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眶深陷,通红一片,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和汗渍。
他身上那件汗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洇着几块深色的、疑似风油精的污渍。
他的嘴唇干裂,微微哆嗦着,看着红梅,眼神里是铺天盖地的恐慌、懊悔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祈求。
这个刚才在病房里吼出“恩情记到死”的男人,此刻在路灯下,脆弱得像一张一戳就破的纸。
李红梅别开了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红肿的眼睛和脸上的狼狈。
但她紧绷的侧脸线条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出卖了她的艰难。
她握着英子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得英子有些疼。她能感觉到常松的目光,像滚烫的烙铁烙在她背上。
有些夜晚,没有刀光剑影,却进行着最残酷的战争。交战的双方是自己的心,而战利品,是未来漫长的一生。
她心里翻江倒海,有委屈,有怨,有一走了之的冲动,但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累和茫然。
这个男人,给过她从未有过的温暖和踏实,也曾在她最需要的时候,让她孤立无援。
英子看着常松那副狼狈又焦急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噌”地又冒上来一点。
“哼,现在知道着急了?早干嘛去了?可……可他看起来真可怜,像只被雨淋透了的大狗。他比蒲大柱那个畜生强一万倍,至少他会真的对妈妈好。妈妈跟他在一起,脸上是有过笑模样的。可是……他家里人……”
英子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嘴角向下撇着,故意扭开脸不看他,手指却把妈妈的衣角攥得更紧了。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虫鸣声显得愈发刺耳。
常松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终于,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发出了声音,那声音干涩、沙哑,并且——又结巴了。
“红…红梅……英,英子……”他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在身上搓了搓,“对,对不起……叔,叔对不起你……”
他看向英子,眼神恳切:“爷,爷爷奶奶……年龄大了……老,老糊涂了……说,说的话不作数……你,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然后他猛地转向红梅,语速急切起来,越急越结巴:“红梅!我,我错了!真错了!以后……以后再也不会了!我,我用生命保证!再,再让你们娘俩受,受委屈,我常松就不是人!”
一个男人最隆重的聘礼,从来不是金银,而是在他世界倾覆之时,仍毫不犹豫为你托底的那颗真心。
常松焦急,惶恐,真诚,像个犯了错等待审判的孩子,所有的脆弱和决心都写在脸上。
红梅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她信他的话,一直都信。可她怕的不是他,是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家族牵绊。
她张了张嘴,那句“算了吧,我们分手”就在嘴边打转。她自己能忍,但她不能让英子在那种环境里长大。
英子敏锐地捕捉到了妈妈细微的表情和欲言又止的唇形。她心里一急,猛地抢在妈妈前面开口,声音又尖又脆,
像个小炮仗:
“常叔!你拿什么保证?!”
红梅吓了一跳,赶紧拽英子的胳膊:“英子!怎么说话呢!”
英子用力甩开妈妈的手,往前站了一步,仰头盯着常松,小胸脯气得一鼓一鼓:“妈!你别拽我!我十四了,不是四岁!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她转回头,目光毫不退缩地看着常松:“常叔,空口白话谁都会说!你家里人那样骂我妈,骂我,你当时怎么不拿命保证?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现在就问你,你拿什么保证?!”
常松被问得一怔,看着英子那双和红梅相似却更倔强的眼睛,他忽然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那股结巴劲儿竟然奇迹般地缓了一些。
小丫头的一嗓子,像一把锥子,扎破了他满是悔恨和恐慌的气囊,气漏光了,反倒踏实了。“是啊,空口白话,拿什么赌明天?就得拿出能攥在手里的实在东西。”
“保证不是用嘴说的,是用家底砸的。”常松心里忽然透亮起来,“日子,就得过成一本明账。”
“家门口了,”他声音沉了沉,带着一种疲惫后的踏实,“回家说。回家,叔拿给你看。”
三个人,沉默着,却仿佛达成了某种暂时的同盟,一起走向那个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暴的小院。
推开院门,那盆太阳花在夜色里依旧耷拉着脑袋。
常松径直走进屋里,翻箱倒柜。红梅和英子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很快,他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户口本,一个暗红色的房产证,还有几个存折。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放到红梅手里。
这不是馈赠,而是交割。他将自己前半生所有的漂泊与锚点,连根拔起,尽数堆放到她的脚下,作为通往她世界的、最笨拙的投名状。
那冰凉的存折和房本,此刻却像烧红的炭,烫得红梅手心发疼。
这哪里是财产,这是一个男人刨开胸膛,捧出来的滚烫的真心和全部的依靠。
生活的真相往往如此,最隆重的承诺从不光鲜,它狼狈、笨拙,甚至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算计,可那掂在手里的重量,却比一切海誓山盟都更让人安心。
一个女人一生中,总得有一次,不是收到鲜花钻石,而是收到一个男人狼狈不堪却毫无保留的托付。
红梅觉得自己像是在接受一场命运的抵押,押上去的是她残存的勇气和女儿未来的安稳。
“这本固定的存款,没动过。”他指着一个存折,“明天去银行取出来,用你的名字,重开一个折子。免得……免得我家里人来啰嗦。”他说这话时,眼神闪烁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其实我大伯大娘……也不是图钱的人……”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坦诚地看着红梅:“这房子的证,我打听过,能加名字。明天就去办。或者,过给你都行。你拿着。”
最后,他拿起那个户口本,塞进红梅手里,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冰凉:“明天一早,咱俩就去领证。不拖了。”
他转头看向英子,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憨笑,只有郑重:“英子,叔没大本事,就能拿出这些。你看,行不?”
红梅看着手里这些东西,觉得烫手。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使劲摇头,想把东西推回去:“不行……常松,这不行……你大伯大娘要是不同意,我们这证不能领。万一他们再来……气出个好歹,这罪过我们担不起……”
她怕了。她是真想和他过日子,可这代价要是背上气死长辈的骂名,她承受不起。
常松一听这话,脸上瞬间没了血色,一把抓住红梅的手腕,抓得死紧,像是怕她下一秒就消失:“我们俩的事!我们俩解决!跟任何人都没关系!红梅,你别管!天塌下来有我顶着!我不能再……我不能失去你!”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恐慌。
医院病房里,后半夜的死寂被鼾声打破。常莹和大娘累极了,一个趴在床头,一个歪在床尾,睡得昏沉。
常守财却睁着眼,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他的嘴唇干瘪地抿着。旁边的胖老头鼾声如雷,更衬得这寂静深入骨髓。
泪水,混浊的泪水,从他深陷的眼角无声地滑落,迅速洇进白色的枕套里。
他这一辈子,硬气惯了,很少哭。爹娘走的时候他没哭,弟弟弟媳走的时候他咬着牙扛住了,可这会儿,眼泪却止不住。
他就那么一个弟弟啊!爹娘去得早,他当哥又当爹,摸鱼掏鸟蛋换来的零嘴,自己一口舍不得吃,全塞给弟弟。
看着弟弟成家,他高兴得喝醉了酒。可老天爷不开眼,小两口一前一后都走了,留下个半大的小子常松。
他把常松接过来,那是他亲侄儿,跟他儿子没两样!自己没儿子,就常莹一个丫头,婆娘身体垮了再也要不了孩子。
他把所有的指望都暗暗放在了常松身上。盼着他成家立业,盼着他给老常家传宗接代,开枝散叶。
好不容易熬到常松大了,出息了,能挣钱了,怎么就看上那么个女人了呢?二婚,带个拖油瓶,也不知道能不能生养了?万一不能生养了?这以后怎么办?家业岂不是要给了外人?老常家的香火不就断了吗?
……恨铁不成钢啊!这心里头,又疼又气,像被钝刀子割,一下,又一下。他老了,没用了,说话不顶事了……“可是小松啊,大伯是怕你走错路,怕你以后后悔,怕你对不住你爹娘啊……”
最深的爱,有时会异化成最锋利的刀。他以守护家族血脉为名的顽固,一刀一刀,亲手斩断的,正是他最想紧紧攥住的亲情。
未完待续
第60章 天塌了,我顶着(下)
常守财没再去擦自己掉下来的眼泪,只是死死咬着牙,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压抑的哽咽声。
常松几乎一夜没合眼。
他不敢回卧室,也不敢在沙发上躺下,怕自己睡着,红梅和英子就走了。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在沙发上坐了一夜,耳朵竖着,听着里屋哪怕最轻微的动静。像个忠诚又惶恐的守卫。
天蒙蒙亮,常松蹑手蹑脚地从沙发上爬起来。沙发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他立刻僵住,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里屋的动静。
里面静悄悄的,只有英子均匀细小的呼吸声,还有红梅翻身时床板轻微的呻吟。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心落回一半。还好,人还在。
他几乎一夜没合眼,就那么干坐着,眼睛盯着那扇门,耳朵捕捉着里面的任何声响,怕她们悄悄走了。这会儿眼眶酸涩发胀,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他踮着脚尖走到里屋门口,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这才真正放心。转身钻进自己的卧室。
他打开衣柜,手在里面扒拉,发出窸窣的声响。
他动作有点急,扯出一件白色的新衬衫,袖口还挂着没剪掉的价签。又拽出一条灰色的确良裤子,裤线笔直。
他脱下身上皱巴巴的汗衫,换上白衬衫。
扣子有点紧,他手指粗,扣得笨手笨脚,第三个扣眼对了好几次才系上。领子硬邦邦地硌着脖子,他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
他又套上裤子,裤腰有点紧,吸了口气才扣上扣子。
他在屋里唯一那块小镜子前照了照。镜子里的男人,头发乱翘,脸上带着熬夜的油光和疲惫,一身新衣服绷在身上,显得局促又陌生。
他用手沾了点水,用力把翘起的头发压下去,但那几根头发很不听话,又倔强地弹了起来。
他搓了搓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点。手心全是汗。
英子其实早醒了。她看着妈妈沉睡的侧脸,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
妈妈太累了,在服装厂踩一天缝纫机,回来还要操心家里,心里还堵着那么多事。她轻轻叹了口气。
红梅也醒了,母女俩对视一眼,无声交流。
“我再躺会儿,你先起吧。”红梅声音沙哑。
英子点点头。
红梅推开房门,愣了一下。
常松立刻站直,像个等待检阅的士兵,手里紧紧攥着户口本,声音因为紧张而发干:“红梅,醒了?咱……咱去领证吧?把英子也带上,正好她放假,我们……我们去拍个全家福。”他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你,你换件衣服?”
红梅看着他那身过于正式甚至有些滑稽的打扮,看着他眼里的红血丝和黑眼圈,心里一酸,别开脸:“不去。”
常松急了,上前一步,想拉她的手又不敢,只好搓着自己的衣角:“去嘛……红梅,去吧……都说好了……”
英子立刻从妈妈身后钻出来,大声说:“妈!你去!”她推着妈妈的腰,往屋里挤,一边扭过头,冲常叔飞快地眨了下眼,扬着嗓子喊,“常叔!你快去拿你的存折本本和房本!我妈没要,我要!我得替我妈收着!”
红梅被女儿推得一个趔趄,哭笑不得,轻轻在英子手背上拍了一下:“瞎说什么!没大没小的,怎么跟你叔讲话呢!”
常松却像是得到了圣旨,连连点头:“对对对!英子说得对!给你们!都给你们!你们是领导,大领导和小领导!我归你们管!嘿嘿”他憨憨地笑着,挠了挠头。
这一幕,冲淡了之前的沉重,有了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温馨和滑稽。
红梅看着眼前这一大一小,一个眼巴巴等着,一个一副“我替你搞定”的样子,心里那坚硬的冰块,终于彻底融化了。
是啊,图什么呢?不就图个知冷知热,图个家里有人气,图个能保护她们娘俩的人吗?蒲大柱的阴影还在,有个男人,至少能挡在前面。
“行了,”她声音软了下来,“我换衣服。”
常松大喜过望:“哎!好!好!不用做早饭了,我们出去吃!吃完就去!”
英子陪着妈妈进里屋挑衣服。
“妈,穿这条红裙子吧。”英子拿出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裙子。
红梅犹豫了一下:“不穿了吧……”
英子拿起裙子,走到妈妈面前,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妈,你还记得吗?在小沟村的时候,我就说,等我长大了,要给你买最漂亮的红裙子。这条虽然不贵,是我攒了好久零花钱买的。等我以后大学毕业挣钱了,给你买更好的。妈,我就想看你穿着它,和常叔去拍结婚照。”
英子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击中了红梅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她的眼圈猛地红了,视线模糊地看着女儿,看着那条承载着女儿小小愿望和深深爱意的红裙子。
她没有再说话,默默地接过了裙子。
女儿递出的不是一件衣服,而是女儿所能想象的、关于幸福全部的定义与形状。
当她换上红裙子,被英子推着走出房门时,常松看得呆住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红梅身上,那条普通的红裙子仿佛发出了光。
她脸上带着一丝羞涩,眼里还有未干的水汽,却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美。
一件普通的红裙,竟像战袍,为她抵御了过往所有的寒酸与轻慢;也像一面旗帜,宣告着她终于在生活的废墟上,为自己升起了一轮崭新的太阳。
常松看着看着,眼眶红了,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红梅本来还有些不自在,看他这样,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你哭什么呀?傻不傻……”
英子在旁边噗嗤一笑,打趣道:“哈哈,常叔,你是娶媳妇还是哭媳妇啊?等下拍照眼睛肿得像桃子,可难看了!”
常松重重地点头,喉咙哽咽,只能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嗯!”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情绪,声音还是哑的:“走,出去吃!吃豆浆油条!吃完……吃完咱就去民政局。”
她穿着女儿用梦想和爱意织就的红裙,站在破旧却充满生机的晨光里,美得不像话。
这美,不是因为新衣,而是苦难生活终于没能磨灭她眼底的光,和终于被人珍视时,那份从心底渗出的柔软。
原来幸福从来不需要多么辉煌的舞台,有时,它只是眼泪滴落后,嘴角那一抹忍不住上扬的弧度。
常松觉得眼前的女人,不是二婚,不是拖油瓶的妈,而是他磕磕绊绊半辈子,终于等来的、唯一的媳妇。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试探地、轻轻地握住了红梅的手。红梅的手指颤了一下,没有挣脱。
英子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偷偷笑了,抢先一步跑过去拉开了院门。
九六年的夏天,县民政局婚姻登记处还没那么多讲究。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墙上贴着喜字,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穿着白衬衫,表情有点严肃。
“双方自愿吗?”大姐推推眼镜,看着两人。
“自愿自愿!”常松赶紧点头,声音洪亮,引得旁边几对都看过来。红梅脸一红,轻轻掐了他一下,小声说:“你小点声。”
“哦哦。”常松立马压低声音,凑近大姐,一脸诚恳,“自愿的,同志,特别自愿。”
大姐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又问:“带户口本了吗?介绍信呢?材料都带齐了?”
“齐了齐了!”常松赶紧把户口本、介绍信、之前准备好的体检证明等一堆材料递过去,手忙脚乱。
大姐仔细地看着材料,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窗外知了的叫声。常松紧张得额头冒汗,红梅也屏住了呼吸。
“嗯,行了。先去那边拍照。”大姐终于开口,指了指旁边一个小房间。
拍照的师傅是个老头:“哎呦,新娘子穿红裙子,好看!男同志,笑一笑,对,别那么僵硬!哎呦,怎么你同手同脚了?放松点!”
常松紧张得身体僵直,表情严肃得像要上战场。红梅被他带得也紧张起来。英子在旁边看着,捂着嘴偷笑。
“咔嚓!”
闪光灯一亮,定格下常松紧绷的脸和红梅略带羞涩的笑容。
拿着那张薄薄的、印着喜字的结婚证,常松的手抖得厉害。
他翻来覆去地看,像是看不懂上面的字。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红梅,眼圈又红了,但这次是笑着的:“红梅……我们……我们结婚了。”
红梅看着结婚证,又看看他,重重地点点头,眼泪也落了下来,是甜的。
英子站在旁边,看着妈妈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泪光的幸福笑容,心里那块堵着的大石头,好像忽然就移开了。
“原来妈妈幸福起来是这样的。好像……好像以前所有的苦都被这笑容照得褪了色。如果这样能一直下去,那我受的那点委屈,好像……真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真的好希望,妈妈能永远这样笑……”
走出民政局的大门,阳光炽烈。
常松看着身边的红梅,又看看英子,突然伸出粗壮的胳膊,一把将娘俩紧紧搂进怀里。
这个拥抱,用力,踏实,充满了汗味和崭新的希望。
红梅没有挣脱,她把头轻轻靠在这个男人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英子被夹在中间,小声抗议:“哎呀,常叔,热死了!”
常松却抱得更紧了,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不热!咱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阳光炙烤着小小的县城,蝉鸣得声嘶力竭。
这一个拥抱,箍得很紧,汗津津的,甚至有些不舒服,却结结实实地把过往的委屈、恐惧和茫然都挤了出去。
这世上大多数的团圆,都谈不上完美,不过是两个撞得鼻青脸肿的人,互相搀扶着,在废墟上点起一盏叫做“家”的灯。
生活就是这样,它常常先给你一顿毫无道理的暴揍,然后又在某个平凡的清晨,塞给你一颗糖。
糖纸或许粗糙,糖芯却足以甜透往后的岁月。
路的尽头是什么?或许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终于有人愿意和你一起,踉跄却坚定地走下去。
婚姻啊,有时候就是一纸契约,赌上你所有的现在,去换一个关于未来的、温暖的或许。
未完待续
第61章 喂不熟的白眼狼
一大早,常松系着那条沾着油点的旧围裙,正手忙脚乱地对付着锅里的煎蛋。
他试图颠个勺,显摆一下“大厨”手艺,结果鸡蛋差点飞出锅外,他慌里慌张地用锅铲去接,动作笨拙得像只耍杂技的狗熊。
“哎哟喂!”他自个儿先叫唤起来,逗得刚洗漱完走进来的英子“噗嗤”一声笑出来。
“哈哈!常叔,你这哪是煎蛋,你这是跟鸡蛋打架呢!”英子脆生生地打趣,眼睛弯成了月牙。
经历了前天的风暴,这个家雨过天晴,连空气都变得轻快。
常松嘿嘿一笑,也不恼,用铲子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形状不甚规则的煎蛋盛进盘子:“你懂啥,这叫艺术!你看,这像不像个爱心?”
他指着那摊确实有点歪歪扭扭的鸡蛋。
红梅正端着粥锅进来,听到这句,嗔怪地瞥了他一眼:“没正形。”
她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格子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虽然眼底还有一丝疲惫,但眉目间那股积压已久的郁气散了,整个人透着一股生机。
“妈,常叔说他煎的是爱心!”英子笑着告状。
“嗯,我看见了,糊心。”红梅抿嘴笑,把粥锅放在桌上,顺手拿起抹布擦了擦常松溅到灶台上的油点。
动作自然,仿佛已经这样做过千百遍。
常松看着她们娘俩的笑脸,心里像被这晨光熨过,透亮,暖烘烘的。
他搓着手,脸上是掩不住的憨笑和满足:“快、快坐快坐,吃饭!今天这咸菜疙瘩我切得特别细,油渣也煸得脆!”
一家三口围坐在小方桌旁。
粥是白米混着玉米碴子的,煎蛋有点焦边,馒头是昨天买的,蒸透了热气腾腾,一小碟咸菜丝淋了香油,还有一小碗昨晚剩下的炒豆角。
简单,却有着实实在在的烟火气。
常松吃得唏哩呼噜,时不时给红梅夹一筷子咸菜,又给英子把鸡蛋分成小块:“多吃点,正长身体呢!”
“常叔,你也吃,别光顾着我们。”英子把他夹过来的鸡蛋又夹回一半给他。
这就是红梅想要的日子,踏实,暖和,有人气。
吃着饭,常松像是想起什么,放下筷子,语气尽量放得轻松:“那啥……等会儿我送你厂里去。英子在家看门。我……我正好还得去医院瞅一眼。”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大伯还没利索,我姐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
红梅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她抬眼看向常松,眼神清澈而平静:“要不……我今天请个假吧?我跟你一块去。总得……去看看。”
常松几乎是下意识地反应:“别!不用!”
声音有点急,引得英子都看了过来。
常松立刻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他讪讪地扒了口粥,嚼了几下咽下去,才放缓语气,眼神躲闪着不敢看红梅:“医院那地方……气味不好,人也杂。你别三天两头的请假。再说……大伯那人……你也知道,轴得很,说话不中听。你去了,他再……再给你气受,我……”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明明白白。他怕。怕大伯那张刻薄的嘴再次伤到红梅,更怕大伯看到红梅,情绪一激动,再出点什么事。
那他就真成了常家的罪人了。这份私心,像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既愧疚又无奈。
红梅看着他为难又窘迫的样子,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她沉默了几秒,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喝粥。
红梅没再坚持。有些坎,得男人自己迈过去,女人硬挤进去,反倒成了罪过。婚姻里,最难的不是吃苦,而是明明并肩站着,中间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男人的世界里,总以为把女人挡在风雨外是保护,却不知这种拒绝,本身就是最深的寒风。
常松心里松了半口气,另半口却堵得更慌了。
他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既想护着身边人,又撇不开血缘亲情,两头都想要,两头都弄得一团糟。
红梅心里那点刚升起的暖意凉了些。她知道他的难处,可这份“保护”背后,何尝不是一种划清界限?
她和他,终究还是被一扇无形的门隔开着。
那纸结婚证,能拴住两个人,却拴不住背后盘根错节的宗亲纲常。
英子眨眨眼,看看妈妈,又看看常叔,小嘴抿了抿。
她心里有点不高兴,觉得常叔还是有点“窝里横”,对外人硬气,对自家人就怂。
但她没说出来,只是默默地把碗里的粥喝光了。
常守财靠坐在床头,脸色还是蜡黄,但精神头明显好了些。大娘一小口一小口地喂他喝着白米粥。
常莹坐在床尾的凳子上,手里也端着碗粥,却没什么胃口,眼神时不时飘向窗外,心事重重。
“爸,你慢点喝。”常莹收回目光,勉强笑了笑,“医生说了,你这胃得好好养着,不能再生气上火。”
常守财哼了一声,没接话,自顾自地吞咽着粥水。
病房里一阵沉默,只有轻微的咀嚼声和勺碗碰撞声。
常莹放下碗,叹了口气,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老两口听:“家里那三个皮猴子,也不知道这两天闹翻天了没。他奶奶年纪大了,看不住……这马上又要交学费了……”
大娘喂粥的手顿了顿,看了一眼女儿憔悴的脸,心里跟明镜似的,也跟着叹了口气:“唉,难为你了莹子……家里就你一个撑着的……”
常守财眼皮抬了抬,浑浊的眼睛看了女儿一眼,没说话,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知道女儿不容易,女婿不是个东西,扔下老婆孩子跟人跑了,所有担子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这次来,心里惦记着家里和孩子,他是知道的。可他能有什么办法?自己躺在这,还得拖累她。
“妈,你说……小松他……”常莹欲言又止,眼神闪烁,“他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前天看他那样子……唉,我这心里也七上八下的。他那个对象……也不知道还在不在那院里……”
她这话问得很有技巧,既显得关心弟弟,又暗暗打探着消息。
大娘摇摇头,低声道:“谁知道呢……那孩子,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
正说着,一个护士拿着病历本走进来,敲了敲门板:“3床常守财家属,来一下医生办公室。”
常莹赶紧站起来:“哎,来了来了!”
她跟着护士走出病房,心里莫名地有点发慌。
医生办公室里,医生指着胃镜片子,语气严肃:“胃糜烂面积不小,伴有出血。”
“必须住院治疗观察一段时间,严格控制饮食,情绪绝对不能激动。如果再不当心,反复发作,癌变的几率会比普通人高很多。家属一定要重视起来。”
常莹听着,脸一点点白了下去。癌变?这两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她心上。
不是为父亲可能面临的危险,而是为这遥遥无期的住院时间和那不断累积的医药费、以及她根本无法脱身的照护责任。
至亲的病情通知书,对穷人来说,往往是一纸破产宣告和终身囚禁的判决书。
她的三个孩子怎么办?地里的活怎么办?那点微薄的收入来源眼看就要断了……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医生后面的话都没太听清,只记得一句“先去预缴一下费用吧”。
她失魂落魄地走出医生办公室,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只觉得一阵阵绝望袭来。
常莹靠在墙上,‘癌变’两个字像两块冰,瞬间冻僵了她所有的指望。
穷人的病,不只是身体的溃败,更是整个家庭根基的摇动。它像一场无声的海啸,最先冲垮的,不是病人的意志,而是床边亲人的算盘和未来。
她首先想到的不是父亲的生死,而是自己那本就捉襟见肘的生活,该如何被这无底洞吞噬。
三个孩子的学费、开春的化肥钱、婆婆的药费……这些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吱吱作响。
她感到一种巨大的不公,仿佛命运这只手,从不捏富人的胖脸,专掐穷人的瘦腰。
父亲是她的父亲,但更是常松的大伯。
常松如今有了自己的窝、自己的女人,难道就能把这副担子全摞在她一个人肩上?
“凭什么?”这三个字在她心里尖啸,瞬间压过了所有悲悯和孝道。
她必须抓住常松,他是常家的男人,是侄子,他不能撒手不管!这股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把那点姐弟情分勒得变了形。
她得找常松!必须马上找到他!他是常家的男人,他是堂弟,他不能不管!
人在水中濒溺时,抓住哪根稻草都不会放手,哪怕那根稻草会因此一起沉没。怨恨,常常是从觉得自己吃亏开始的。
她得找常松!必须马上找到他!不再是探望,而是征伐;不再是商量,而是问罪。
未完待续
第62章 打不跑的赖皮狗
红梅和常松刚上车,隔壁院的张姐就像从地底下钻出来似的,猛地拉开后驾的门,嗓门亮得能穿透一条街:
“哎哟!常松!送媳妇上班啊?可让我逮着了!捎我一段捎我一段!正好我也去厂里!”
她也不等答应,麻利地挤上了车,一屁股坐在红梅旁边,车身都跟着晃了一下。
常松刚发动车子,还没挂档,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搞得有点懵,手忙脚乱地又踩回了刹车。
张姐才不管这些,坐稳了就扭过身子,眼睛像探照灯似的在常松和红梅脸上来回扫,挤眉弄眼地笑:“前天院里闹那么大动静,我听着心都揪紧了!咋样了?事儿……平了?”
她话里有话,眼睛瞟向红梅,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
红梅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没吭声。
家丑不可外扬,更何况是这种难以启齿的事。
常松脸上有点挂不住,嘿嘿干笑了两声,搓了搓方向盘:“没啥事儿了,张姐。劳您惦记了。”他试图含糊过去。
“没啥事儿?”张姐嗓门又拔高一度,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发出清脆一声响,“你小子别想糊弄我!我可都听见了!老头子骂得那个难听哟……哎哟喂,我这外人听着都扎心!红梅,你可受大委屈了!”
她这话看似同情,却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掀开了红梅刚刚结痂的伤疤。
红梅的脸瞬间白了,头垂得更低,肩膀微微缩了起来。
常松心里一刺,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不由得硬了几分:“张姐!过去的事儿了,不提了!”
张姐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轻轻拍了自己的嘴一下:“瞧我这张破嘴!没把门的!该打!红梅,姐没别的意思,姐就是心疼你!”
有些人的关心,像夏日的蚊虫,嗡嗡作响,绕着你飞,最终目的却是想吸你一口血,或者至少,留下一个痒痛的红包。
她亲热地揽住红梅的肩膀,语气又转为亢奋,“不过现在好了!雨过天晴了!常松,你跟姐说句实话,证儿领了没?这事儿可不能含糊!得给红梅和英子一个交代!”
常松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手心冒汗。
领证的事,他还没想好怎么对外说,尤其是对张姐这样的大喇叭。
他怕消息传到大伯耳朵里,再掀起滔天巨浪。可不说,又觉得对不起红梅。他吭哧着,脸憋得有点红。
常松那含糊的态度,像一滴冷水滴进她刚有点温热的心窝里。
她抢先开口,声音不大,却用尽了力气:“张姐,我们的事,自己心里有数。谢谢您关心了。”
这话既是说给张姐听,也是说给常松听,更是说给自己听。
日子是关起门来自己过的,其中的酸甜苦辣,外人嚼不碎,自己也咽得下。
这话软中带硬,把张姐后续一连串的问话都给堵了回去。
张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红梅会这么直接地挡回来。
她讪讪地笑了笑,收回手:“哎,有数就好,有数就好……姐也是为你们高兴……”眼神却闪烁了几下,似乎在琢磨着什么。
车里的气氛一时有点尴尬。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窗外街市的嘈杂。
常松暗暗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一眼红梅,赶紧挂上档,车子缓缓驶出小巷,汇入清晨的车流。
张姐安静了没一会儿,又忍不住了。
她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车里人听:“唉,这年头,过日子真难啊。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红梅你是苦尽甘来了,常松是个实在人。不像我们家那口子,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挣不了几个钱,屁事还不管……菜价天天涨,真是要活不起了!”
常松和红梅都沉默地听着。常松是插不上话,红梅是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
车子快到服装厂时,张姐突然又想起什么,猛地一拍前排座椅:“对了!常松!证儿领了,酒席可得办!必须得办!不然我们这些老街坊邻居可不答应!红梅跟你,不能悄没声息的!得让大家都沾沾喜气!到时候姐给你张罗!保证热热闹闹的!”
常松头皮又是一紧,只能含糊地应着:“哎,再说,再说……”
车子终于在服装厂门口停下。红梅像是解脱一样,立刻去拉车门。
红梅勉强笑了笑,抽出手:“张姐,我们快迟到了。”说完,拉开车门下了车。
常松也赶紧下车,想跟红梅说句什么,红梅却只是冲他轻轻点了点头,眼神复杂,然后便转身和张姐一起走向厂门。
常松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混在一起,堵得慌。
他站在原地,直到红梅的身影消失在厂门口。
这婚结的,怎么就像打了一场仗,而且这仗还没打完。
家里,英子送走了妈妈和常叔,看着一下子安静下来的小院,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撸起袖子就开始收拾。
先是把碗筷洗得锃亮,归置好。然后打来一盆清水,投了抹布,从窗台到桌角,从柜面到门框,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擦完又拿起拖把,将屋里屋外的地砖拖得光可鉴人。
忙活完这一通,她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打湿了,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脸颊红扑扑的,透着健康的朝气。她甩掉拖鞋,光着一双白净的脚丫子,啪嗒啪嗒跑到客厅,“啪”一声打开了吊扇。
吊扇吱呀呀地开始旋转,带来阵阵凉风,吹干了她身上的汗意,舒服得她每个毛孔都张开了。
她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满足地叹了口气。跑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个西瓜,手起刀落,“咔嚓”一声脆响,红瓤黑籽,汁水饱满。
她挖了最中间、最甜的那一块,迫不及待地送进嘴里,冰凉清甜的滋味瞬间弥漫开来,幸福得她眯起了眼。
打开那台14寸的小电视,里面正重播着《西游记》,孙悟空正和银角大王斗法。英子看得津津有味,脚丫子跟着剧情一翘一翘。
看了会儿,她觉得一个人有点没劲,抓起茶几上的电话,熟练地拨通了周也家的号码。
“喂,周也,干嘛呢?”
“写作业?别写了,来我家玩啊!有冰西瓜!”
“嗯!快点啊!”
挂了电话,她又打给王强。
电话几乎是秒接,那边传来王强元气十足又狗腿的声音:“英子姐!有何指示?”
英子憋着笑,故意拉长腔调:“王强同志——本小姐今日御厨心情好,中午打算施展失传已久的兰州拉面大法,还冰镇了半个沙瓤大西瓜……唉,就是缺两个抢饭的……”
话没说完,电话那头就传来王强激动到破音的吼声:“占住!英子姐!给我占住!西瓜心给我留着!面多下点!我骑车马上到!十分钟!不!五分钟!” 紧接着就是一阵叮铃哐啷和忙音。
英子拿着话筒,想象着王强那火烧屁股的样子,笑得在沙发上直打滚。
挂了电话,她心情大好,继续歪在沙发上看电视,脚丫子跟着片头曲的节奏晃悠。
十四五岁的少女,身形已经有了柔和的曲线,穿着简单的棉布裙,小腿纤细匀称,浑身散发着一种青春特有的、不加雕饰的美。
“咚咚咚!”院门被敲响了,声音有点急,不像周也王强平时的动静。
英子眼睛一亮,以为是他们来了,雀跃着跳下沙发,赤着脚丫子就跑去开门,声音里都带着笑:“来啦来啦!你们俩谁啊这么快……”
门一开,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门口站着的,却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个伙伴。
是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黑瘦,身上一件半旧不新的碎花衬衫,洗得有些发白,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晒得黝黑的胳膊。
头发草草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和脸颊。她脸上带着一种疲惫和一种锐利的、探究的目光,正上下打量着英子,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得人很不舒服。
英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警惕和疑惑:“你是谁呀?找谁?”
那女人——常莹——像是没听见她的问话,目光越过英子的肩膀,贪婪又快速地扫视着院子,以及敞开的堂屋门里的景象。
她也不答话,一侧身,竟然直接从英子旁边硬挤进了院子!
“哎!你干嘛呀?你怎么随便进人家门?”英子有点急了,跟在她后面,声音也提高了。
常莹这才停下脚步,回过头,用那种审视的目光再次上下扫视英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我是常松他姐!我来我弟弟家,还得经过你批准?”她的语气又冲又硬,带着一股莫名的火气。
英子一听是常叔的姐姐,心里虽然还是不舒服,但礼数不能丢,勉强压下火气,客气地喊了一声:“姑姑。”
常莹却像是没听见这声称呼,理都不理,扭头就径直往屋里走。
她的眼睛像探照灯,扫过客厅的电视机、冰箱、转着的吊扇,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脚步不停,竟直接走到主卧门口,朝里张望——看见里面收拾得整齐的床铺和衣柜。接着,她猛地转身,几步就跨到了英子的房间门口。
当看到房间里那张崭新的白色欧式铁艺床、配套的书桌书架时,常莹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胸口剧烈起伏。
恨,常常不是源于自己一无所有,而是看见别人有,而自己认为那本该属于自己的。尤其是自家碗里的肉,落在了别人嘴里。
“崭新崭新的!这得花多少钱?!常松他可真是舍得啊!对一个外姓带来的丫头片子这么下本钱!我爹妈省吃俭用把他拉扯大,家里那三个亲外甥,穿的都是别人给的旧衣服,睡的是吱呀响的破板床,写字都得趴在炕沿上!他倒好,把钱全撒给外人了!这心里还有没有点自家人了?!良心都被狗吃了!”
英子看着她这副在自己房间里东瞅西看、还一脸愤懑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噌”地就冒上来了。
她走过去,挡在常莹和她的书桌之间,小脸绷得紧紧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你看够了没有?这是我家我的房间!请你出去!”
常莹被她的气势唬了一下,随即那股邪火更旺了。
她刻薄地撇撇嘴,语气酸得能滴出水:“你的房间?哼,小丫头,摆谱摆得挺像那么回事儿!这屋里哪一样不是常松挣钱买的?你才来几天啊?就真当是自己家了?”
英子到底年纪小,被这话气得脸通红,但她毫不退缩,身高已经接近一米七的她,挺直了脊梁,目光直视着常莹:
“常叔愿意给我买,我妈愿意让我住!这就是我的家!不像有些人,不请自来,进门就东翻西看,一点礼貌都不懂!”
“你……”常莹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骂得一愣,随即脸色铁青,“你个有人生没人养的小蹄子……”
“你才没人养!”英子不等她骂完,直接吼了回去,眼泪气得飙了出来,话却像刀子一样扔过去。
“你跑到别人家里像贼一样东看西看就有教养了?!你骂人啊!你再骂一句试试!我告诉你,这就是我家!你嫉妒得眼珠子发红它也是我家!你出去!现在!立刻!滚!”
她一边吼,一边使劲地把常莹往门外推搡。
这一刻,什么礼貌、什么姑姑,全都被烧成了灰。
她吼出的每一个字,扞卫的都是这个刚刚暖热乎、绝不准许任何人踹上一脚的家!
常莹被英子骂得愣在当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小丫头片子这么烈性。
院门外,隐约传来了周也和王强吵吵嚷嚷、由远及近的声音。
常莹咬碎了后槽牙,把这口恶气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狠狠剜了英子一眼,眼神像淬了毒的针。
“行……你真行……咱们走着瞧!”
她扔下这句话,猛地转身,几乎是撞开门冲了出去,与正进门的周也王强擦肩而过。
英子站在原地,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和坚定。
周也和王强看着哭着却又像个小战士一样的英子,又看看那怒气冲冲消失的背影,全都懵了。
“英子姐,咋……咋啦?”王强小心翼翼地问。
风从敞开的院门吹进来,吹动了英子的头发。
她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混着泪水和决绝。
成长有时就在一夜之间,用一腔愤怒烧掉怯懦,用两行热泪浇铸坚强。
周也和王强愣在原地,不敢出声。
桌上的西瓜还散发着清甜凉气,电视里的孙悟空还在大战银角大王。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个需要妈妈哄睡的小姑娘,在自己划定的战场上,打完了人生的第一场保卫战。
硝烟散去,心里某个地方,有些东西碎了,有些东西却前所未有地坚硬起来。
生活从未许诺过持续的晴天,它只是一次次地把人推上擂台,告诉你:拳脚在这里,哭完了,就接着打。
院子里的蝉,叫得声嘶力竭。这个夏天,注定漫长。
未完待续
第63章 兄弟护法
“英子姐?”王强脸僵住了,嗓门一下子拔高,“你咋哭了?谁欺负你了?!”
周也没吭声,眉头拧成了疙瘩。目光从英子通红的眼眶扫到紧攥的拳头,又射向院门外那个即将消失的、气冲冲的背影。
“刚才出去那女的是谁?”周也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他这个年纪少有的冷峻,“她弄的?”
英子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鼻音浓重,带着委屈和未消的怒气:“……常叔他姐。不知道发什么神经,跑进来东看西看,还说难听话……”
“常叔他姐就能随便欺负人?!”周也一听就炸了,少年人的血气“噌”地冲上头顶,“跑我们家撒野来了?!”
他扭头就往外冲,王强几乎同时动作,两人默契得像听到发令枪。
“哎!你们干嘛去!”英子急了,想去拦。
“哥们儿给你出气!”周也头也不回,已经冲到了院门口那辆二八杠自行车前。
“回来!别惹事!”英子真慌了,追出去。
周也长腿一跨已经上了车,王强紧跟着跳上后座,扭头对英子喊:“英子姐你别管!看她那样就不是啥好鸟!敢骂你?问问我们兄弟答不答应!”
自行车链条发出急促的“咔咔”声,两个半大小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射了出去,只留下英子焦急的喊声和扬起的尘土。
少年的友谊没有权衡利弊,只有条件反射般的挺身而出。他们的世界规则简单:你动我朋友,我就跟你干。
常莹憋着一肚子火和酸水,快步往巷子口的公交站走。
太阳毒辣,晒得她头皮发烫,心里更是窝囊得厉害。
被个小丫头片子指着鼻子骂“滚”,这口气她怎么也咽不下去。
“喂!前面那个!穿碎花衫的!站住!”
一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又蛮横的叫喊从身后传来。
常莹下意识回头,只见一个高高瘦瘦的半大男孩和一个胖孩骑着一辆自行车猛冲过来,“吱”一个急刹,轮胎蹭着地面停在她面前,差点撞上她。
王强从后座跳下来,个子高常莹一头,他梗着脖子,一脸不善地挡在她面前:“说你呢!刚才是不是你去英子家了?”
常莹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了一跳,随即看清只是两个毛头小子,火气又上来了:“关你们屁事!好狗不挡道,滚开!”
“嘿!嘴还挺臭!”王强笑了,是那种被气笑的,“你跑人家里像做贼一样东张西望,还骂人,你还有理了?”
周也单脚支着地,冷冷地接话:“阿姨,这么大年纪了,跑小辈家里撒泼,不合适吧?”
“谁撒泼了?!那是我弟家!我看看我弟弟家怎么了?”常莹声音尖利起来,“你们算哪根葱?轮得到你们管?毛都没扎齐的小瘪三!”
“英子的事就是我们的事!”周也拍着胸脯,“我告诉你,英子是我们罩的!你再敢去她家瞎哔哔,再敢欺负她,别怪我们不客气!”
周也点点头,语气平淡却带着威胁:“我们天天在巷口玩,见你一次,问你一次。”
常莹气得脸都歪了,指着他们两个:“你、你们……哪来的小流氓!没家教!我找我弟,关你们什么事?!再多管闲事我找你们家长!”
“找啊!”王强混不吝地一扬下巴,“我爸就在前面厂子里,用不用我带你去?正好让他评评理,看谁家大人跑别人家欺负小姑娘!”
周围等车的人开始好奇地看过来,对着常莹指指点点。常莹脸上挂不住了,她这辈子还没被两个半大孩子这么当街羞辱过。
“神经病!愣头青!”她咬牙切齿地骂,眼看公交车来了,像是抓到救命稻草,慌忙就要往上挤。
“记住咯!别再去找英子!”王强在她身后喊了一嗓子。
常莹头也不回地扎进车厢,感觉全车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
英子骑着车急匆匆追过来,正好看到公交车关门开走,以及车下那两个得意洋洋、像打了胜仗公鸡一样的少年。
“你俩混蛋!”英子骑到他们面前,刹车,气得想笑又有点后怕,“谁让你们去追的!万一她真闹起来……”
“怕啥!”周也满不在乎,“这种老妇女就是欺软怕硬!哥们儿一出马,立马怂了!”
王强看着英子:“她以后应该不敢随便去了。”
世上的道理千千万,但此刻,朋友不问对错的撑腰,就是最大的道理。
英子看着两个朋友一脸“求表扬”的样子,心里那点气恼和担心瞬间被一股暖流冲散了。她噗嗤笑出来:“哈哈,行了行了,两个英雄!走吧,请你们吃冰棍!”
“噢!英子姐万岁!”王强欢呼。
三人推着车走到巷口小卖部。英子掏出零钱,买了三根最贵的奶油雪糕。
撕开包装纸,冰凉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刚才那点不愉快仿佛也跟着融化了。
“真爽!”王强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那老妇女,一看就心眼贼多!”
“就是,眼珠子乱转,不像好人。”周也表示同意。
英子舔着雪糕,没接话。她心里清楚,这事没那么简单结束。那是常叔的姐姐,这层关系像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她妈和常叔呢。
但此刻,阳光正好,雪糕正甜,朋友的义气像这夏日的风,热烘烘地裹着她,让她暂时不想去愁明天。
回到小院,吊扇还在吱呀呀地转。三人把客厅的竹凉席拖到风扇正下方,席地而坐。英子把剩下的半个西瓜抱出来,周也手起刀落,切成大块。
王强抓起一块就啃,汁水顺着下巴流:“英子姐,下次她再来,你就喊我们!”
周也比较斯文,拿勺子挖着吃:“嗯。”
英子心里那点阴霾彻底散了。她看着两个狼吞虎咽的伙伴,电视里放着《西游记》,风扇吹着,西瓜甜滋滋的。
这一刻,世界简单而美好,友情是最大的靠山。
“哎,下午咱们干嘛?打扑克还是去看录像?”王强提议。
“打扑克吧,输了贴纸条!”英子笑着说。
少年人的烦恼来得快,去得也快。
小小的客厅里,很快就充满了笑闹声和扑克牌甩在席子上的“啪啪”声。
阳光透过门照进来,落在他们年轻光洁、汗涔涔的脸上,一切都冒着蓬勃的生气。
常松拎着一网兜苹果和罐头,推门进到病房。大娘正给常守财擦手,看见他,勉强笑了笑:“小松来了。”
常守财眼皮都没抬,鼻子里哼了一声,把头扭向另一边。
“大伯,今天感觉好点没?”常松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尽量放得轻快。
常守财不吭声,反而对老伴说:“你跟他说,让他走。我看见他心口堵。”
大娘尴尬地看看老头子,又看看侄子:“你这老头子……小松好心来看你……”
“我好不了!让他走!”常守财声音硬邦邦的。
常松心里叹口气,没走,反而拿起暖水瓶:“我去打点热水。”又拿起扫帚,“地有点脏,我扫扫。”
他在病房里默默地找事做,拖地,整理柜子,削苹果。常守财虽然一直板着脸不说话,但眼神偶尔会瞟向侄子忙碌的背影,眉头皱着,嘴角却微微松动了一点。
忙活了一阵,常松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病房里一阵沉默。
常守财终于忍不住,还是那副硬邦邦的口气:“你晃来晃去,晃得我眼晕心慌……坐下歇会儿吧。”——其实是怕他累着。
常松刚坐下,常守财就迫不及待地把话引向核心,他盯着常松,带着最后的期望:“那娘俩……搬走了没?”
常松心里一咯噔,头皮发麻,支支吾吾:“大伯……这事……红梅她人其实……”
“没搬?!”常守财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带着失望和怒气,“你还要跟那不清不白的女人搅和在一起?!你……”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常莹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刚才在公交车站受的气,一看常松也在,那股邪火更是压不住。
但她脸上却硬是挤出一丝笑,只是那笑怎么看怎么凉飕飕的:“哟,小松也在啊?”
未完待续
第64章 你想让我怎么做?
她走到床边,放下手里的东西,语气状似随意地开始上眼药:“我刚去你家找你来着,没碰上。就见着那小姑娘了……啧啧,长得是真水灵,个子高,皮肤也白,像个城里小姐。”
常松心里一紧,知道要坏菜。
常莹拿起床头柜上一个苹果,慢悠悠地削着皮,刀锋划过果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眼皮不抬,嘴角却弯着:
“要我说啊,小松你就是太实心眼。那娘俩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么死心塌地。”
苹果皮断了,掉进垃圾桶。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父亲,这才抬眼看向常松,眼神里透着精明:
“那小丫头……是那个女的带来的吧?看着是挺能干,屋里收拾得倒亮堂。冰箱电视机都置办上了?没少花钱吧?”
她不等常松回答,又自顾自说下去,声音不高,却字字往人心窝子里戳:
“你呀,就是手太松。自个儿挣的血汗钱,得攥紧了。别到时候人财两空,哭都找不着调儿。”
“咱爸咱妈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你可不能有了媳妇就忘了本。你姐我家那三个小子,天天吵着要吃肉,我哪敢像你这么大方?”
她叹口气,一副掏心掏肺为弟弟好的样子:
“不是姐说你,找女人得找本分的。那种带拖油瓶的,心思活泛着呢……现在看着好,指不定图你啥呢。”
人穷久了,看谁都像贼,看谁都觉得想偷自己那三瓜两枣。其实自己兜里,早就空空如也,只剩下一把心酸和一把算计。
穷和怨是双胞胎。穷磨掉了人的底气,怨则啃噬了人的善良。
常莹盯着弟弟口袋里的每一分钱,仿佛那都是从自己孩子嘴里抠出来的食粮。她不是天生刻薄,是生活把她熬成了一锅又苦又酸的汤。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常守财粗重的呼吸声。常松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常莹把水果刀“啪”地放在柜子上,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那小姑娘叫英子是吧?个子挺高,模样也俊……就是性子野了点。我好歹是她长辈,说两句就撵我走。”
她摇摇头,语气惋惜却带着笑:
“到底是没爹教的孩子,缺管教。小松你啊,别光顾着赚钱,也得好好管管。不然将来闯出祸来,丢的可是咱老常家的人。”
常松猛地抬头,眼睛通红:“姐!英子很懂事!”
“懂事?”常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懂事会把男孩子往家里带?还一次两个?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
她凑近一些,压低声音却让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十五六的大姑娘了,跟两个大小伙子关起门来……啧啧,说出去好听啊?你这后爹当得可真放心。”
踩低别人并不能抬高自己,但有些人偏偏要靠这种方式,才能确认自己活得没那么失败。
常守财猛地咳嗽起来,指着常松的手都在抖:
“听见没!听见没!这就是你要找的好女人!丢人现眼的东西!”
常莹连忙给父亲拍背,语气责怪却带着得意:
“爸您别急啊……小松也是被蒙蔽了。要我说,赶紧让那娘俩搬走,咱们再给小松找个黄花大闺女……”
“够了!”常松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胸口剧烈起伏,看着眼前所谓的“亲人”,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窜到头顶。
常松看着姐姐那张喋喋不休的嘴,突然笑了。他笑得肩膀发抖,眼泪都快出来了。
“呵,姐,”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冰冷的嘲讽,“你这么操心我的钱,是怕我没钱借给你养儿子吧?”
常莹的脸瞬间煞白。
常松不再看她,转向常守财,一字一句:
“大伯,红梅和英子,现在是我法律上的老婆和闺女。我们领证了。”
常松的手在裤兜边犹豫片刻,终于掏出那个鲜红的小本子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家,我是不会散的。钱,我该花的花,该借的也会借,但得看我心情。”
他目光扫过僵住的常莹:“至于别人家的事,少操点心,容易老。”
那本小小的红册子躺在惨白的柜面上,像一滴滚烫的血,滴在了冰天雪地里。它轻飘飘的,却一下子压住了房间里所有的声音。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不是请求,是决定。一个老实人一辈子的反叛,可能就这么一次,但一次就够了。
常莹削苹果的手停了,刀尖还扎在果肉里,汁水沿着指缝往下淌,黏糊糊的,像她此刻僵在脸上的笑。
她没想到,这个从小被她使唤惯了的弟弟,会为了外人吼她。
常守财的咳嗽声更重了,喉咙里呼哧呼哧响,像破了的风箱。
大娘急得直拍他的背,眼睛却慌慌地瞟着常松,又瞟瞟常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几句:“莹啊,你不说话,别人会把你当哑巴卖了?……”
常松望着大伯沟壑纵横的脸,心里那点硬气忽然塌了一块,这是他在世上最后的亲人了。
“大伯……”他嗓子发紧,声音低了下去,“您别动气。”
常守财好不容易顺过气,浑浊的老眼瞪着常松,手指颤巍巍地指着他:“你……你如今翅膀硬了……为了个不清不白的女人……敢、敢这么跟我们说话……”
常莹立刻接话,声音放软了,带着哭腔,眼圈说红就红:“小松,姐还不是为你好?怕你吃亏上当!咱家就你一根独苗,爹妈去得早,你伯把你当亲儿子拉扯大,我能不替你操心吗?”
她拿起纸巾按眼角,声音哽咽,“那女人带个半大姑娘,吃你的住你的,将来那丫头嫁人,还得你掏嫁妆,这无底洞……”
“姐!”常松打断她,胸口堵得发慌,“红梅不是那样的人!英子也很懂事!她们没白吃我的,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红梅也有活干……”
“干活儿?她能干什么?”常莹嘴角撇了撇,很快又压下去,换上忧心忡忡的表情,“小松,你就是太实诚。她们现在当然装得好,等把你钱攥手里了,指不定什么样呢!那英子,今天敢带两个野小子回家,明天就敢……”
“那俩孩子是她同学!”常松猛地提高声音,额角青筋跳了跳,“是我看着长大的!不是野小子!”
病房里霎时静下来。
常莹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脸一阵红一阵白。
常守财呼哧呼哧喘着气,眼神复杂地看着侄子。
大娘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终叹了口气,默默拿起毛巾给老伴擦嘴角。
常松看着大伯花白的头发,看着他那双曾经能扛起百斤粮食、如今却枯瘦颤抖的手,心口那点酸涩猛地漫上来,淹过了愤怒。
他想起小时候,是大伯最疼他;想起每次堂姐偷偷给他塞块糖,大伯总是板着脸说“别惯坏他”,转身却把碗里仅有的几片肉拨到他碗里。
血缘这东西,有时候像根绳子,捆得人喘不过气,可你真要挣脱了,又会觉得冷。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结婚证,仔细拍掉上面的灰,重新揣回兜里。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时间做决定。
“大伯,”他声音平静下来,带着疲惫,“红梅是我自己认准的人。英子那孩子,命苦,但心眼正。我既然娶了她妈,就会把她当亲闺女待。以后……这话就别再说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常莹,语气淡了些:“姐,你家三个小子负担重,我知道。上次你借的一千块钱,不用还了。就当我这当舅的心意。”
常莹眼睛倏地亮了,嘴上却推拒:“那怎么行?这……”
常松没理她,走到床头柜前,拿起暖水瓶晃了晃:“没水了,我去打点。”他拎起水瓶,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停了一下,没回头,低声说,“我去楼下把这次的住院费结了。”
门轻轻合上。
病房里剩下三个人,一时都没说话。
常莹愣了一会儿,迅速在心里盘算那一千块,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换上一副愁苦面相:“爸,你看小松他……”
“你闭嘴!”常守财突然吼了一声,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失望,“你那些心思……别当我老糊涂看不出来!滚……都滚!”
常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被父亲吼得下不来台。她猛地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那股积压已久的怨气终于冲破了伪装的堤坝。
“爸!你冲我吼什么?!是!我是惦记小松的钱!我为什么不惦记?!”她的声音尖利得刺耳,眼泪却真的滚了下来,“我家那三个小子快要吃不上饭了!他倒好,给一个外姓丫头买新床新桌子!那得多少钱?!够我家三个孩子吃半年肉了!”
她指着门口,对着常守财哭喊:“你光知道护着你常家的香火!你外孙都快成叫花子了你看不见吗?!小松是你侄儿,我家那三个就不是你亲外孙了?!这心偏到胳肢窝去了!”
大娘吓得赶紧去拉女儿:“莹子!你胡说些啥!快别说了!”
常守财闭上眼,眼角渗出一滴混浊的泪,很快消失在深刻的皱纹里。他挥挥手,一个字都不想再说。
楼下缴费处,收费员整理着收据头也不抬:“三床常守财,预缴一千五。”
常松默默地从内兜掏出一个旧手帕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新旧不一的钞票。他仔细数出十五张百元钞,又从零钱里数出几张十块五块,递进窗口。
整个过程他异常沉默,手指甚至没有一丝颤抖。仿佛交出去的不仅仅是钱,是一部分血肉,换来病房里那片刻虚假的安宁和自己内心艰难的平衡。
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缴费单,像捏着自己沉甸甸的人生。
人生的账本从来算不清,一边是恩情的债,一边是情愿的苦。能做的,不过是把牙关咬紧,让腰杆别弯。
英子、周也、王强三人盘腿坐在凉席上,扑克牌散了一地,脸上贴满了白纸条。
王强瓮声瓮气地说:“英子姐,说真的,以后那老巫婆再来,你就大声喊,左右邻居都听得见,看她还要不要脸!”
周也慢悠悠地抽出一张牌,淡淡地说:“要不我让我妈下次碰到她,‘好好’跟她聊聊?我妈最会‘聊天’了。”
她脸上贴着滑稽的纸条,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踏实。
原来安全感不只是有一个遮风挡雨的房子,更是你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总有人会毫不犹豫地站在你这边。这种底气,千金不换。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芒像温柔的纱幔,笼罩着喧闹了一天的小巷。
它透过窗户,静静地铺在客厅的凉席上,把三个追跑打闹的少年身影,长长地投在墙壁上,随着他们的动作,变幻出各种生动有趣的形状。
英子脸上的白纸条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笑得毫无形象,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星星。
那笑声清脆、坦荡,充满了生命力,能洗掉所有成人世界带来的委屈和阴霾。
这一刻,没有复杂的恩怨,没有沉重的未来,只有朋友在身边,家人在屋里,以及这片慷慨的、包容一切的夕阳。
所谓幸福,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简单到让人想哭。
常松在巷口就听见了院子里的笑闹声。
他停下脚步,看见厨房的窗子蒙着水汽,一个窈窕的身影正在灶前忙碌。
锅里炖着的可能是土豆,也可能是白菜,但一定是家的味道。
他低头从兜里掏出个小红盒,里面躺着个水钻发卡——商店上新来的款式。
他想象着别在英子辫子上的样子,一定像星星落进了黑夜里。
“常叔!”英子眼尖,第一个发现他。
周也和王强立刻规规矩矩站起来,手忙脚乱扯脸上的纸条。
常松没说话,只把发卡放在桌上,转身帮李红梅端菜。他的手擦过她的,两个人都顿了一下,却没分开。
锅里炖的是白菜豆腐,白的白,绿的绿,清清白白地冒着热气。
饭桌上,五人的手伸向同一盆菜。周也抢到最大的豆腐,却放进了英子碗里。常松默默把肉片拨到几个孩子那边。
李红梅又给每人添了半勺汤。
没人说话。吊扇还在转,电视里还在放西游记,筷子碰着碗边叮叮响。
但有些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冬天冻僵的土地终于裂开缝,嫩芽就要顶出来——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但总会顶出来的。
所谓生活,不过就是在吞咽下所有委屈之后,还能为锅里的一缕烟火气而感到欣慰。
日子还长,沟坎也不会少。但只要有那么一盏灯在夜里亮着,有几个人在桌边等着,这人间,就值得踉跄前行……
未完待续
第65章 擀面条(上)
“快快快,英子,鸡蛋塞嘴里!”常松一手抓个馒头,一手看表,“开学第一天,可不能迟到!”
红梅把灌满水的水壶塞进英子书包:“骑车慢点,看着车。”
英子嘴里鼓鼓囊囊,含糊不清:“知道啦……不用送,我自个儿能行。”
“真不用?”常松不放心。
“真不用!周也和王强肯定在巷口等我了!”英子抓起书包就往门外冲,“走啦!”
门“哐当”一声响,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常松和红梅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孩子……”红梅摇摇头,开始收拾碗筷。
巷口,周也单脚支着自行车,王强猴儿似的蹲在后座上,两人伸长脖子瞅着。
“英子姐!这儿呢!”王强眼尖,嗷一嗓子。
英子推车跑出来,三人汇合,车铃叮铃哐啷一阵乱响,像出征的号角。
“报告英子司令,部队集合完毕!请指示!”王强搞怪地敬个礼。
“指示你个头!”英子笑着踹他一脚车轱辘,“开路!”
三辆自行车并排骑在清晨的街道上,歪歪扭扭,占了大半幅路。
秋风带着点凉意,吹鼓了他们的校服外套,像三面扬起的帆。
“哎,暑假作业最后那篇作文你抄谁的?”王强扯着嗓子问周也。
“谁抄了!我自己写的!”周也死不承认。
“得了吧,你写我最难忘的事是扶老奶奶过马路?咱县上马路牙子比老奶奶还多,你扶哪个?”
英子笑得车把直晃:“哈哈哈!王强你嘴忒损!”
“我这是揭露真相!”王强得意洋洋,“英子姐,你抄没?”
“我……我借鉴了一下作文选。”英子有点不好意思。
“哦——借鉴!”周也和王强一起起哄,笑声飘出去老远。
他们穿过卖早点的摊子,油条豆浆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掠过刚开门的文具店,新本子的味道勾得人心痒痒;超过几个同样骑车上学的学生,互相不服气地加速较劲。
少年的快乐就这么简单,一条上学的路,两个傻乎乎的朋友,就能蹬出飞扬的心情。
前程似锦什么的太远,他们只要此刻的风畅快地吹在脸上。
家里,红梅系着围裙,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也空了一块,随即又被一种柔软的充实填满。
她舀出面粉,准备和面。
“今天休息,我擀点面条,你中午给大伯送去。他胃不好,吃这个软和。”红梅对正在收拾工具的常松说。
常松眼睛一亮,凑过来:“还是我老婆贤惠,想得周到。”他手肘碰碰她,压低声音,“以前没我,你真用擀面杖……那个?”
红梅脸一热,嗔他一眼:“去你的!没正经!”
常松嘿嘿笑,从后面搂住她的腰,下巴蹭她脖颈:“现在有正经的了……就不用擀面杖了,用……”
“哎呀!面!面洒了!”红梅扭着身子,手肘往后顶他,脸上烧得厉害,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这木头疙瘩开了窍,真是要命。
秋老虎发威,屋里有点闷热。吊扇在头顶吱呀呀地转,搅动着空气里飞舞的面粉颗粒,也搅动着两人之间黏糊糊的热气。
常松的手不老实,在她腰侧轻轻揉捏,呼吸喷在她耳后。红梅半推半就,身子有点发软,手里的擀面杖慢了下来。
“门……门关了吧?”她声音有点喘。
“英子走的时候带上了吧……”常松含糊应着,低头去找她的嘴唇。
两人气息刚交缠到一起。
“哟!这大白天就忙活上了?和面还是和人呢?”一个响亮粗嘎的嗓门在院门口炸开。
两人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分开!红梅手里的擀面杖“哐当”掉在案板上,常松差点打翻面盆。
张姐叉着腰站在院门口,笑得见牙不见眼,日光给她镀了层金边,也照亮了屋里两人的大红脸。
“张、张姐?!”红梅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常松头皮发麻,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恨不得自己就是那团面被擀了算了。
张姐大步流星走进来,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扫,像探照灯:“啧啧啧,我说咋没动静,搁这演鹊桥会呢?常松你可以啊,表面老实巴交,底下活儿挺细啊!”
常松脸涨成紫红色,嘴张了半天,一个字憋不出来。
红梅赶紧打圆场:“张姐,你、你怎么来了?”
“咋?来得不巧?坏了你们好事?”张姐自己拉过凳子坐下,自己拿杯子倒水,一气呵成,“我跟红梅一个休班,串个门不行啊?幸亏我来了,不然哪看这出好戏?”
她咕咚灌口水,斜眼看常松:“我说常松,你这犁地够勤快的啊?咋样,新地好耕不?”
常松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咳嗽起来。
红梅脸更红了:“张姐!你胡说啥呢!”
“我胡说了吗?”张姐一拍大腿,“你俩这结婚酒席到底啥时候请?我可等着呢!不能光让牛干活,不让牛吃草吧?赶紧的,下馆子!”
常松好不容易顺过气,憋出一句:“请!一定请!张姐你想吃啥都行!”
“哟,开窍了?行啊!”张姐乐了,凑近压低声音,“在家擀面条也行,好好擀,使劲擀,擀得劲道点……回头我让俺家老刘买点菜,咱们姊妹几个在家喝一杯?庆祝庆祝?小孩不在家,正好……”
她眼神往屋里瞟,意有所指。
红梅和常松臊得恨不得抱在一起。
张姐看着两人窘样,心满意足地站起来:“得,不耽误你们“擀面条”了!我走了啊!继续!继续!”
她走到院门口,又突然杀个回马枪,探头进来:你俩把门锁好啊!哈哈”
两人一愣,随即再也忍不住,爆笑出来。常松笑得扶住桌子,红梅笑得蹲在地上,眼泪都出来了。
张姐这才真走了。
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吊扇的嗡嗡声。两人对视一眼,脸上还热着,心里却松快了,笑意止不住地从眼睛里跑出来。
“这张姐……”常松摇摇头,语气里是无奈,也是感激。他知道,张姐嘴糙,心不坏,是真盼着他俩好。
气氛被这么一搅和,那点旖旎心思也散了。常松挽起袖子:“来,我和你一起擀。”
红梅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软成一滩水。她犹豫了一下,轻声问:“常松……我这身体,以前亏空得厉害,估计……以后也不好给你生个一儿半女了。”
她垂下眼,不敢看他。这是她心底最深的刺,也是最大的亏欠。
那些年被蒲大柱作践的身子,早就坏了根基。英子的身世,她更是要烂在肚子里。
常松和面的手顿了顿,没抬头:“说这干啥。英子不就是咱闺女吗?好好养大她,一样的。”他语气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红梅心里咯噔一下,他避开了“生不了”,只提“英子”。她听得出,他其实是想要的,哪个头婚男人不想要个自己的种呢?只是他体贴,不忍心逼她。
常松心里确实划过一丝遗憾,但很快被另一种情绪覆盖。
常松心里那点遗憾,像指甲掐了下手心,疼一下就过去了。人不能什么都要,攥紧手里已有的,比惦记天上没掉的馅饼实在。
他想起英子笑起来弯弯的眼睛,和可爱的小虎牙。想起这个家渐渐充盈的烟火气。
够了,人不能太贪心。他把那份遗憾揉进面团里,使劲揣揉。
“回头……我带你去看看中医,调理调理身子,不为生娃,就为你自己好。”他补了一句。
“嗯。”红梅低低应了一声。
面条擀好了,切得细细的,晾在案板上。
张姐果然没食言,没多久就带着她家老刘来了。老刘矮胖,笑眯眯,拎着一条鱼、一块肉,还有几样青菜。
“来来来,功臣歇着!今儿看我跟老刘露一手!”张姐进门就嚷嚷,指挥老刘,“去,把鱼拾掇了!”
老刘嘿嘿笑:“得令!常松,有蒜没?剥点蒜!”
两个女人钻进了厨房,两个男人在客厅摘菜剥蒜。
厨房里,油烟机轰轰响。
张姐一边切肉一边瞅外头,压低声音:“咋样?常松那身板,还行吧?有劲没?”
红梅脸一红,推她:“哎呀!你小点声!”
“害!这有啥!姐是过来人!”张姐刀功飞快,“跟你说,男人啊,就得吊着点,不能太由着他,也不能太不给甜头……”
客厅里,气氛则完全不同。
老刘慢悠悠剥着蒜,问常松:“会钓鱼不?”
“啊?不太会……”
“啧,得学!周末跟我去水库?那地方,清静,啥烦心事都没了。”
“……哦,行。”
“烟抽不?”
“抽。”
“我不抽。俺家那口子也不让抽,嫌臭。”他顿了顿,嘿嘿一笑,压低了嗓门,“不过啊,事儿办完了,偷摸来一根,神仙都不换!那叫一个……舒坦!”
未完待续
第66章 擀面条(下)
常松听得耳根发热,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手下更用力地剥着蒜,仿佛那蒜皮跟他有仇。
他感觉自己像块被架在火上烤的肉,两面都滋滋冒油。
厨房里飘来的女人家的私房话和耳边老刘的“经验之谈”,把他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老刘!死哪儿去了?鱼等着下锅呢!”张姐一声吼从厨房炸出来,及时打断了老刘即将开始的“技术指导”。
老刘脖子一缩,赶紧应声:“来了来了!催命呢!”他冲常松挤挤眼,端着剥好的蒜一溜小跑进了厨房。
常松长长松了口气,感觉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这比开一天船还累人。
厨房里,张姐一边挥舞着锅铲,一边审问刚进来的老刘:“你跟常松外边嘀嘀咕咕啥呢?是不是又传授你那点不三不四的经验?”
老刘嘿嘿笑:“没啥,就男人之间随便聊聊。”
“呸!”张姐啐他一口,“我还不知道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别把人家常松带坏了,人可是老实人!”
“老实人才得多学学嘛……”老刘小声嘟囔,被张姐一瞪,立马闭嘴,乖乖去洗菜。
红梅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抿嘴笑。
这张姐和老刘,吵吵闹闹,却又有种说不出的默契和亲昵。这就是过日子吧?她想。她和常松,以后也会这样吗?
没多大功夫,饭菜上桌了。一大盆炸酱面,码着黄瓜丝胡萝卜丝豆芽菜。
一盘红烧鱼,一盘辣椒炒肉,一盘蒜蓉豆角,还有拌黄瓜、花生米,中间挤着一大盘切好的西瓜。
桌子不大,盘子叠着盘子,满满当当。
“来来来,满上满上!”张姐给每人倒上啤酒,“第一杯,祝咱们常松同志,终于结束光棍生涯,踏上幸福征途!干!”
常松脸红得像关公,站起来结结巴巴:“谢、谢谢张姐,谢谢刘哥……我、我干了!”一仰脖,一杯酒下去了,呛得直咳嗽。
众人都笑。红梅也笑着,心里暖烘烘的。
几杯酒下肚,气氛更热络了。
张姐话更密了:“要我说,你俩抓紧!趁年轻,身体好,夜里多加班!赶紧给英子造个弟弟妹妹出来!”
常松听得直乐,下意识点头。
红梅的笑容却淡了点,低头夹了根豆角。
老刘在桌下踢了张姐一脚。
张姐愣了下,看看红梅,似乎明白了啥,立马哈哈一笑转移话题:“哎哟这鱼烧得不错!老刘你手艺见长啊!喝酒喝酒!”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大家吃着,喝着,聊着,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咚——咚——咚”
院门被敲响了。
“谁啊?坐坐坐,我去开。”红梅说着,起身走去开门。
张姐坐的位置正对院门,抻着脖子看。
门开了,外面站着一个女人,黑瘦,穿着半旧碎花衬衫,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滴溜溜往院里扫。
“哟,这是红梅妹子吧?”女人声音尖细,透着过分的热络,“我是常松他姐,常莹。”
红梅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屋里的常松。常松脸上的笑僵住了,眉头微微皱起。
张姐坐的位置正对院门,抻着脖子看,嘴里还嚼着块黄瓜,含糊不清地问:“红梅,谁啊?站门口当门神呢?”
常莹不等红梅让,就侧身挤了进来,眼睛像探照灯,飞快地把小院和屋里扫了一遍,看到一桌子菜和客人,脸上那层笑堆得更厚了,声音又尖又亮:
“哟,家里来客了?正吃饭呢?真热闹啊!小松,姐来得不巧了?”
她目光落到张姐身上,带着审视和估量,嘴角弯着,眼神却没什么温度。
张姐放下筷子,皮笑肉不笑地回看她:“啊,常松家请客,我们过来沾沾喜气。你是他姐?没听常松咋提过啊。”这话甩出去,带着钩子。
常莹脸色变了下,像被针扎了屁股,但立刻又笑得一朵花似的,亲热地去拉红梅的手,眼睛却瞟着常松:“嗨,我住得远,不常来。红梅妹子,长得真俊,比常松说的还俊!瞧瞧这皮肤,这身段,小松你真是好福气!”
红梅不习惯地缩了一下手,那手粗糙,带着汗湿的黏腻感。
“姐,你怎么来了?有事?”常松站起来,语气有点硬,没接她那话茬。
他知道他姐,无事不登三宝殿,这笑模样底下,指不定揣着什么心思。
亲戚就像影子,光鲜时躲着你,阴暗时却紧紧相随。
“瞧你这话说的,没事姐就不能来看看我弟和我弟媳妇?”常莹嗔怪道,仿佛受了天大委屈,她顺势挽住红梅的胳膊,一副自来熟的样子,“妹子,姐跟你说两句私房话?咱姐俩头回见,姐一看你就投缘!”
她半拉半拽地把红梅往屋里角落带,声音压低了,却刚好能让饭桌那边隐约听见:“……以后常松要是敢欺负你,你跟姐说,姐帮你收拾他!咱女人就得一条心……唉,姐命苦,家里那口子不是东西,跟人跑了,扔下我们娘四个……”
她开始抹眼睛,也不知道真有没有眼泪,“三个半大小子,正是能吃死老子的年纪,学费又贵,真是要把我脊梁骨都压弯了……哪像妹子你,就一个闺女,省心多了……”
红梅听着,心里有点乱,像塞了团湿棉花,堵得慌。同情有,但更多是不知所措。这突如其来的亲热和诉苦,让她浑身不自在。
张姐在桌上冷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老刘,这鱼咸了哈?齁嗓子。”
老刘闷头嗯了一声。
张姐又拔高嗓门:“红梅啊!跟谁聊那么热乎呢?菜都凉了!有啥话不能桌上说?还怕我们听见啊?”
常莹被打断,不满地瞥了张姐一眼,那眼神快得像刀子,随即又对红梅堆起笑,声音更低了,带着恳求:
“妹子,姐有个事……真是没法子了才求到你跟前……你看,你家英子也大了,房子看着也宽敞……我那三个小子,想转到县里来读书,教学质量好……能不能……暂时在你们这挤挤?就吃饭睡觉个地方,姐尽量少麻烦你们……学费生活费,我尽量……”
红梅心里猛地一沉,像一脚踏空了楼梯,手下意识抽了回来。原来所有的亲热都是一笔生意,只等她这个新掌柜的签字画押。
她总算明白了这绕山绕水的亲热是为啥。
常松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走过来:“姐!你说什么呢!我家没地方!英子一间,我一间,哪还有地方塞三个半大小子?”
“怎么没地方?”常莹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声音尖利起来,“英子那屋我看不小!打地铺也行!三个孩子能占多大地方?小松,我可是你亲姐!你就眼睁睁看着你三个亲外甥在乡下没出息?你这心咋这么狠呢?”
张姐“啪”一声把筷子拍桌上,站起来,双手叉腰:“哎呦喂!我当是谁呢!原来不是来串门子的,是来占窝的啊!”
她走到常莹面前,上下下下地扫视,像看什么稀奇物件:“这位大姐,你脑子没让门挤了吧?亏你想的出。”
常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张姐:“你、你算什么东西!这是我们家常家的家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放屁?”
“外人?”张姐笑了,声音亮堂,“我是常松和红梅的大媒人!是红梅一个厂子的姐妹!是看着他们俩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的!你说我是不是外人?我倒要问问你,你弟弟新婚燕尔,你当姐姐的不说盼着点好,上来就要塞三个半大小子进来搅和,你安的什么心?是见不得你弟弟好吗?”
“你胡说八道!”常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张姐,“你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你心里门儿清!”张姐半步不让,“你那点算计,别以为别人看不出来!不就是看常松老实,红梅面软,想捏个软柿子,把你家的烂摊子甩过来吗?还转学?县里学校是你家开的啊?说转就转?骗鬼呢!”
“还家事?你算计你弟弟家产的时候咋不想想是家事?你三个儿子是没爹还是没脚?自己不会挣钱盖房娶媳妇?趴舅舅身上吸血,你们老常家祖传的手艺啊?”
“奶奶滴x!”常莹彻底疯了,扑上来就想撕扯张姐。
老刘赶紧起来拦在中间。常松也一把拉住常莹:“姐!你闹什么闹!”
红梅吓得脸都白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张姐被老刘拦着,嘴可不饶人:“让我说中了就急眼?呸!瞧你那点出息!就会欺负自家老实人!有本事去找拐跑你男人的骚狐狸精闹去啊!窝里横的东西!”
常莹被常松拉着,挣扎着,头发也散了,像个疯婆子,哭骂着:“常松!你就看着外人这么欺负你姐!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忘了谁把你拉扯大的!忘了你病的时候谁给你端屎端尿了!你娶了媳妇忘了娘!不得好死你!”
这世上的恩情债,最是难还。它不像钱,还能算个本息清零。它像刻进骨头的印子,每逢阴雨天,就由不得你不想起。
常松眼睛红了,是气的,也是痛的。他死死攥着常莹的胳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姐!恩情我记着!该我出的我也出。但我的家,不能散!红梅和英子,谁也不能撵!你也死了这条心!”
“好!好!常松!你狠!”常莹猛地甩开他,指着这一屋子人,眼神怨毒得像冰,“你们等着!你们给我等着!”
她说完,撞开院门,哭着跑了。
院里一片寂静。
只剩下满桌凉透的菜,和四个精疲力尽的人。
张姐喘着粗气,整理了一下衣服,呸了一口:“什么玩意儿!”
老刘默默地去把院门关上,关好。
常松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垮着,像被抽走了脊梁骨。
红梅走过去,轻轻拉住他的手,冰凉冰凉的。
张姐看看他俩,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行了,别跟这种人生气,不值当。赶紧的,菜热热,饭还得吃。”
张姐手脚麻利地把盘子摞起来,瓷器的碰撞声叮当作响,不再是刺耳的噪音,反倒像是一曲生活的编钟,在为刚刚过去的喧嚣敲响终章。
老刘默不作声地端起那盆凉透的鱼,走向厨房,宽厚的背影像一堵能挡住风雨的墙。
常松依然低着头,但红梅感觉到,她握着的那只冰凉的大手,正在一点点回温,反过来紧紧包裹住了她的手指。
那力道很大,甚至有些颤抖,却传递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没有说话,但她懂了这个家,散不了。
一阵带着凉意的秋风穿堂而过,吹动了红梅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空气中最后一丝火药味,只留下饭菜混合着秋日草木的复杂香气。
远处,不知谁家的收音机隐隐约约飘来一段咿呀的歌曲声,婉转悠扬,听不真切唱词,却莫名让人心安。
生活或许总会猝不及防地砸下一地鸡毛,但幸好,还能弯腰一起拾起。
然后,在袅袅升起的热气里,与在乎的人同桌而食,这或许就是生活能给予凡人,最朴素也最坚实的慰藉……
未完待续
第67章 年的烤红薯(上)
1998年·冬
入了冬,天就灰扑扑的,呵气成白烟。
英子家的小院,几盆耐寒的花草也耷拉着,没了精神。
屋里却暖,炉子烧得旺,水壶坐在上头,噗噗地吐着白汽。
红梅织着毛衣,常松拿着报纸,有一搭没一搭地看。英子趴在桌上写作业,笔尖沙沙响。
“这题咋这么难……”英子嘟囔,挠头。
“让你天天贪玩!”红梅抬头笑。
常松放下报纸,凑过去,装模作样看半天,皱眉:“嗯……是有点绕。得好好想想。”
英子噗嗤乐了:“常叔,你看反了,那是数学,你报纸拿反了。”
常松老脸一红,赶紧把报纸正过来:“咳咳……哈哈!”
红梅笑着摇头。日子就像这炉上的水,不沸腾,却持续地暖着。
“咚——咚——咚。”
英子跳起来:“谁呀?”跑去开门。
门一开,冷风先灌进来。门口站着个少年,高高瘦瘦,穿着件洗得发白、明显短了一截的旧棉袄,袖子遮不住手腕,冻得有些发红。是张军。
他从几十里外的小沟村考到县高中,住校,平时难得出来。
“英子。”
张军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脸上带着点局促的笑,脚上那双旧的解放鞋蹭了蹭地面的灰。
“张军?快进来!外面冷死了!”英子赶紧侧身让他进来。
常松放下报纸,打量了一下张军:“小军来了?穿这点不冷?快过来烤烤火。”他眉头微微皱起。
张军走到炉子边,搓着手:“不冷,常叔,跑着来的。”
“跑来的?从学校到这好几里地呢!”红梅放下毛线,眼里是心疼,“吃饭没?锅里还有热粥。”
“吃了,阿姨,真吃了。”张军忙说,眼神不太敢看人,尤其在英子面前。
常松没说话,起身进了里屋。片刻出来,手里拿着两张五十的钞票,往张军手里塞:“拿着。明天自己去买件厚实点的棉袄。你看你这件,胳膊肘都快露出来了,不顶事。”
张军像被烫到一样,手猛地缩到背后,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不要!常叔!我真不要!我有衣服,这个……这个还能穿!”
“能穿啥?”常松语气硬了点,“冻坏了咋整?学习跟得上?听话,拿着!”
张军像被烫到一样,脸唰地就红了,手猛地背到身后,连连后退:“不要不要!常叔,我真不要!我有袄子,这个还能穿!”
男孩子到了这个年纪,自尊心比什么都重。尤其是在英子面前,他更不能接这个钱。
常松还要坚持,红梅悄悄拉了他一下,使了个眼色。
常松明白了,叹口气,把钱收回来:“你这孩子……咋这么犟呢。”
他顿了顿,看着张军单薄的身子,又说:“那这样,你红梅姨厂里发了两张券,能便宜买羽绒服。我一会儿送她去上班,顺道给你指一件回来。你穿多大码的?”
张军还要拒绝,常松眼睛一瞪:“不许再说不要!这是任务!站直了!”
张军下意识站直了。常松用手大概量了量他的肩膀和衣长,心里有数了。“行了,就这么定了。”
量衣裁衣易,量人暖心难。常松量的不是尺寸,是一个少年岌岌可危的自尊。
红梅看看挂钟,该去厂里了。常松帮她拿上包和围巾。
“在家好好写作业,看着点炉子。”红梅嘱咐英子,又对张军温和地笑笑,“小军,晚上就在这儿吃,姨下班回来给你们做火锅吃。”
张军用力点头。
常松和红梅一起出了院门。两人说着悄悄话,呵出的白气交融在一起,很快被风吹散。
王强瞅了一眼窗外,急得嘶嘶哈:“也哥!也哥!求你了!别搞了!张军肯定都到英子姐家了!你头上那几根毛都快被你捋秃噜皮了!再喷啫喱水,苍蝇飞上去都得劈叉!”
周也对着桌子上那块小圆镜,左手啫喱水,右手梳子,正精心塑造着郭富城式的分头,对王强的哀嚎充耳不闻。
“你懂什么?发型是男人的第二张脸。”周也慢条斯理,又喷了一下。
“你那第二张脸再弄,英子姐第一张脸都看腻了!”王强哀嚎。
钰姐,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卤好的牛肉:“哎呦喂,小也你好了没呀?几点了你还在磨蹭!喏,这点牛肉,还有两瓶罐头,给你红梅阿姨带去。晚上跟小强都早点回来,不要疯得么得数!”
王强赶紧接过来,吸溜着鼻子:“谢谢阿姨!香死了!”
周也终于满意地看了看镜子里油光水滑的自己,抓起椅背上搭着的黑色羽绒服:“催命啊!走!”
王强穿着亮蓝色的滑雪衫,像个球似的滚出去。
周也身材高挑,黑羽绒服配深色牛仔裤,清瘦利落。
两个少年骑着车,在冬日清冷的街道上飞快穿梭,哈气白茫茫一片。
常松开着那辆旧货车,副驾上红梅看着窗外。
车里开着暖气,收音机里放着的张学友的《你最珍贵》,音质沙沙的。
张军那孩子,太要强。”红梅轻声说,车窗外的景色向后飞驰。
“对,我也看出来了。”常松目视前方,手稳稳把着方向盘。
红梅点点头:“天冷了,回头我再给你大伯那儿捎点钱去,他那老寒腿,离不了炉子。”
常松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些:“之前那事儿……你不气了?”
红梅看着窗外,笑了笑,那笑淡淡的,像窗上的哈气:“过去的事,想它干嘛?日子是往前过的。再说,他就你这么一个侄儿,心里还是疼你的。”
中年人的夫妻,话不用总说透。三两句家常里,就交换了体谅,弥合了伤疤。
车到了厂门口。红梅下车,弯腰对车窗里的常松说:“慢点开。袄子买厚实点的。”
“知道。下班别乱跑,我来接你。”
“嗯。”
车开走了。红梅站在厂门口,看着车尾消失,才转身进去。
结婚快两年了,这点温存的牵挂,依旧让她心里踏实。
中年人的爱情不在玫瑰里,在接送上下班的二手车里,在叮嘱慢点开的寻常话里。
英子家很快就热闹起来。
王强一进门就咋呼:“英子姐!张军!我们来啦!看!钰阿姨给的牛肉!嘎嘎香!”
周也则看似随意地把一袋糖葫芦放在英子桌上:“路上买的,吃不吃随你。”
张军看着周也那身时髦的羽绒服,又下意识扯了扯自己旧袄子的下摆,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被朋友们的笑声掩盖过去。
炉子上的橘子烤好了,英子分给大家。剥开热烫的橘皮,甜丝丝的热气混着果香,瞬间弥漫开来。
王强被烫得呲牙咧嘴还往嘴里塞,逗得大家直乐。
“哎呀,可算周末了!”王强瘫在沙发上,“高一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那么多作业!物理老师像个灭绝师太!”
“就是!”英子深有同感,“数学卷子我还有大半张没写呢,愁死了。”
张军叹口气:“我也觉得难。特别是英语,老师说话我都快听不懂。”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本来这周末想回趟家的……想我妹了。她老说想我。”
王强嘴快,立马接茬:“想你妹?那你去我家找我妹玩呗!她跟你妹差不多大!正好哈哈哈!”
周也踢了他一脚:“滚蛋!你妹那疯丫头,谁能招架得住?”
张军被逗笑了,摇摇头:“不回了,车票也挺贵的。省下来能给我妹买本新字典。”
屋里安静了一瞬。炉火噼啪作响。
那瞬间的安静,并非尴尬,而是一种沉重的心疼。
贫穷最残忍的,不是剥夺你拥有什么,而是给你一颗异常敏感的心,让你在每一份善意面前,先感到刺痛。
周也最先反应过来,他把自己那串糖葫芦塞过去,动作看似随意,却精准地打破了这沉重的气氛:“喏,太酸,不爱吃。给你。”
王强立刻跟上,掰开橘子:“就是,学习有啥难的!不会的问我……问也哥!也哥“牛逼”哈哈!”
英子看着他们,她忽然站起身跑回自己房间,片刻后拿出来一个崭新的、印着卡通图案的文具盒,里面有一套没用过的漂亮水笔。
“张军,”英子把文具盒推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语气轻松得像在分享一颗糖,“我笔太多了,都用不过来,这个给你妹吧!我也用不了这么多,新的!”
她撒谎了。那是她最喜欢的一套笔,昨天才买的。
但她脸上笑得毫无阴霾,仿佛这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最高级的善良,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我恰好有余,你恰好需要”,并且,让你觉得这只是举手之劳。
张军看着那个崭新的文具盒,又看看周围朋友们真诚的、不带一丝怜悯的眼神,喉头滚动了一下。
他这次没有拒绝,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了过来,声音有些沙哑:“……谢谢。”
他没有说谢谁,但这个“谢谢”是对所有人说的。
青春的善意,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共谋。他们用笨拙的演技,小心翼翼地绕过彼此脆弱的自尊,只为了把那份温暖,不着痕迹地送到对方手里。
张军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又酸又甜,一直甜到了心里。
那点因为家境差距而产生的微妙酸涩,被朋友笨拙却真诚的关怀悄悄融化了。
他抬起头,笑了笑:“嗯!不想了!咱们今天干啥?”
未完待续
第68章 年的烤红薯(下)
“打扑克!输了贴纸条!画乌龟!”王强第一个跳起来,从书包里掏出一副被摸得边缘发毛的扑克牌,啪地甩在桌上。
“俗!就知道打扑克!”周也嘴上嫌弃,身体却很诚实地拉过椅子坐下,“来点彩头,输最惨的人,明天早上给咱们买一个礼拜的豆浆油条!”
“成交!”英子笑着举手同意,“张军,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张军也来了兴致,搓搓手:“我打牌可狠,你们等着买豆浆吧!”
四人围炉而坐,洗牌、切牌、叫地主,斗得不可开交。炉火把他们的脸映得通红,笑声、叫嚷声、懊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王强脸上很快被贴了好几张纸条,随着他夸张的动作呼扇呼扇的。“邪门了!你们是不是合伙搞我?”他气得哇哇叫。
周也技术好,赢得最多,嘴角得意地翘着,偶尔瞥一眼英子,看她因为赢了牌而眼睛发亮的样子,自己输了也觉得挺值。
张军打起牌来有股狠劲,算牌精准,出牌果断,竟然赢了不少。他暂时忘记了棉袄的破旧和回家的路费,全身心沉浸在这简单的快乐里。
英子则是气氛组,输赢都大呼小叫,笑得东倒西歪。
几轮战罢,王强脸上快没地方贴纸条了。他嗷一嗓子跳起来:“不玩了不玩了!烤红薯!我要吃烤红薯!张军,你带来的呢?”
张军这才想起,赶紧把那几个沾着泥的红薯从网兜里拿出来。
英子接过去,熟练地用水冲了冲泥,然后用火钳子小心地埋进炉子底下通红的煤灰里。
“等着吧,得一会儿呢。”英子拍拍手。
“等得我花儿都谢了……”王强瘫回椅子上,摸着咕咕叫的肚子,眼巴巴地盯着炉子,好像这样红薯就能熟得快一点。
周也变戏法似的又从书包里摸出一把瓜子分给大家。
屋子里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嗑瓜子的咔嗒声、炉火的噼啪声和红薯在灰烬里慢慢变熟发出的细微滋滋声。一种温暖而慵懒的气氛弥漫开来。
年轻的友情就是这样,可以吵闹得惊天动地,也可以在突然的静默中安然相处。那种无需言说的舒适感,是时间馈赠给他们最好的礼物。
张军看着跳跃的炉火,忽然轻声说:“其实……在宿舍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最想家。想我妈做的面,想我妹……。”
周也难得没呛声,只是说:“都一样。我妈忙的时候,家里就一个人,房子空得吓人。”
王强难得文艺了一回,托着胖脸说:“唉,这就是成长的烦恼吧?我爸说,男人就得学会自己扛事。”
“你爸还说过这话?”周也挑眉,“我以为你爸只会说‘小子,又没钱了?’”
“滚蛋!”王强抓起一把瓜子壳扔他。
几人又笑闹成一团。
这时,一股浓郁的、带着焦糖香味的甜香气飘了出来。
“红薯!红薯好了!”王强鼻子最灵,瞬间弹起来。
英子用火钳子小心地把那几个黑乎乎、烫得要命的小东西扒拉出来。滚烫的红薯在手里颠来倒去,吹着气,迫不及待地掰开。
金红软糯的瓤儿冒着腾腾热气,糖汁儿都快流出来了。
“哇!好甜!”王强烫得直吸溜,也舍不得吐出来。
张军吹着气,咬了一口,眯起眼:“嗯!比我在老家烤的还香!”
周也一边斯文地剥皮,一边说:“废话,这炉子火旺。”
英子把自己那个掰了一大半,递给张军:“你多吃点,你带来的。”
张军看着那大半块红薯,心里一热,没推辞,接了过来。
有些好,像这烤红薯,烫手,暖胃,也暖心。接住了,情谊就在里头了。推来推去,反倒生分。
四人围坐着,啃着烫嘴的红薯,吃得满手黑灰,嘴角沾着焦皮,却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
吃完了,肚子饱了,身上更暖了。作业的烦恼、想家的愁绪,似乎都被这甜蜜的热量暂时驱散了。
王强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提议:“咱们看录像带吧?我租了《古惑仔》,山鸡哥巨帅!”
“打打杀杀有什么好看?”英子撇嘴。
“那看什么?”周也问。
张军小声说:“我……我没咋看过录像带。”他家连电视机都是黑白的。
英子眼睛一亮:“看我妈买的《新白娘子传奇》吧!赵雅芝可好看了!”
“啊?看女的玩意儿?”王强一脸嫌弃。
“爱看不看!”英子去开电视和录像机。
最终,少数服从多数。电视屏幕上开始播放熟悉的画面和白蛇传的旋律。
王强一开始还嚷嚷,没多久就看进去了,还跟着哼“千年等一回”。
周也看似不耐烦,却也没走开,靠在椅背上,眼神时不时瞟向盘腿坐在前面、看得津津有味的英子。
他的目光像炉火,不敢太烫,怕烧着她,又不敢不暖,怕她冷。
张军更是看得目不转睛,这种光怪陆离的神话世界,是他贫瘠的乡村生活里从未想象过的。
王强看到白素贞现原形,猛地一拍大腿,脱口而出:“我操!许仙这哥们儿是真牛逼啊!这他妈是真爱了!这都不跑?要是我,早他妈吓尿了!”
周也嫌弃地踹了他一脚:“闭嘴吧你!所以白素贞是仙女,你只配找个母夜叉!”
张军看得入神,小声接话:“我们村老人说,蛇进了家是财运,不能打,要请出去…”
三人同时扭头吼他:“闭嘴!看你的电视!”
张军吓得一哆嗦,立刻缩了缩脖子,吓得把后半句话和一块烤红薯一起咽回了肚子里。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户,慢慢斜照进来,光线里飞舞着细小的尘埃。
屋里,少男少女们或坐或趴,沉浸在故事里。
炉火渐弱,但余温犹在。吃剩的红薯皮放在盘子里,瓜子壳扫到了一角。
一切都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的歌声和对白在回荡。
那一刻的安静里,有一种比喧闹更深沉的东西在流动。那是年轻的灵魂,在笨拙地尝试相互依偎,取暖过冬。
这个下午,仿佛被某种温暖的魔法凝固住了。外面的寒风、考试的压力、家庭的烦恼,都被暂时关在了门外。
他们只是在一起,分享着一段简单而纯粹的时光。
也许很多年后,他们会忘记高一做过的数学题,背过的英语单词,但大概会记得这个冬日下午,炉火的温度,烤红薯的甜香,还有朋友陪在身边时,那种无需言说的安心。
常松提着新买的、厚实的棉袄回来时,听到的就是屋里震天的笑闹声。他站在院门口,没立刻进去。
他挑的是最厚的棉袄,像要把自己错过的青春,也一并缝进去。
寒风卷着几片枯叶打旋儿。
他听着听着里面混合着《新白娘子传奇》音乐的笑闹声。
英子清脆的嗓音在争论白娘子更美还是小青更俏,王强在怪叫,周也则在冷静地“剧透”,张军偶尔被逗得大笑。
他点了根烟,没吸,就那么看着烟丝在冷风里慢慢燃。
人这一辈子,图个啥呢?
不过就是寒冬腊月里,有个烧着炉子的家,家里有几个吵吵闹闹、却让你心里踏实的人。
所谓父辈,就是站在门外,为孩子世界的喧嚣担任哨兵的人。你守着这片灯火通明的热闹,自己留在黑暗里,却觉得这就是最好的回报。
他透过门缝,看见英子盘腿坐在地毯上,穿着一件暖黄色的、胸口印着巨大泰迪熊的毛绒家居服,笑得东倒西歪,脑袋靠在旁边周也的椅背上还不自知。周也的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有挪开。
常松的嘴角,在烟雾里缓缓向上扬起一个复杂的弧度。那是一种混合着欣慰、感慨和一丝淡淡失落的情绪。
他清楚地知道,这样的下午,这样的时光,正在以倒计时的速度流逝。他们终将长大,离开这个炉火熊熊的家。
他这辈子没挣下什么大钱,也没混出什么名堂,但能给英子、给这些半大的孩子们守住这一炉火,让他们闹,让他们笑,他觉得,这就是他最大的成功。
养育孩子的过程,就是一个看着他们的世界越来越大,而你的世界却越来越小的过程。最后,你成了他们广阔天地里,一个温暖的背景音。
烟快烧到手了,他才掐灭,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推开门,将所有温柔的情绪掩藏在惯常的大嗓门下:
“臭小子们!声音小点!房顶都要让你们掀了!来,张军,试试这个!”
屋内的热闹被这突如其来的号令打断,旋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和抱怨声。
门关上,将寒冷彻底隔绝在外。
炉火正旺,水壶又一次噗噗地响起,白汽氤氲,模糊了每一张年轻而鲜活的面孔。
这个漫长的冬天,仿佛永远也不会结束。
又仿佛,在某个瞬间,已经被悄悄定格成了永恒。
未完待续
第69章 成长的代价(上)
常松提着个鼓鼓囊囊的大购物袋,裹着一身寒气撞进门,嗓门洪亮:“臭小子们!声音小点!房顶都要让你们掀了!来,张军,试试这个!”
屋里的笑闹声被按了暂停键。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个印着百货大楼logo的袋子。
张军蹭地站起来,手脚都有些不知道往哪放,脸又有点红:“常叔,真不用……”
“什么不用!快点的!”常松把袋子塞他怀里,故意虎着脸,“大小伙子磨磨唧唧像啥样!赶紧换上,看你那袖子,八级大风都扛不住!”
袋子里是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厚实,崭新,摸着就暖烘烘的。
英子眼睛一亮,凑过来:“哇!这颜色好看!张军你快穿上试试!”
张军抱着羽绒服,像抱了个烫手山芋,心里热浪翻涌,嘴上却还是笨拙地推拒:“太……太贵了常叔,我……”
“贵啥!厂里发的券,没花几个钱!”常松大手一挥,打断他,“再啰嗦我可真生气了!”
给予和接受,是世上最难平衡的艺术。一个怕给得突兀,一个怕接得廉价,中间隔着一条叫做“自尊”的河。
王强在一旁起哄:“就是就是!军哥快穿上亮个相!肯定帅炸了!”
周也靠在椅背上,看似随意地瞥了一眼,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扑克牌角。
张军拗不过,只好红着脸,笨手笨脚地脱下那件显小的旧棉袄,露出里面洗得领口都松了的毛衣。他拿起新羽绒服,试图找到拉链在哪里。
英子看他那费劲的样子,噗嗤笑了,自然而然地伸手过去想帮他:“哎呀,你真笨,拉链在这边呢!我帮你……”
她的话音未落,旁边突然插过来一只手,速度快得带风。
“我来我来!”周也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一把“抢”过羽绒服,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把衣服甩王强脸上,“这都不会?拉链头得先捏一下,从里面拉出来!看着!”
他嘴上说得嫌弃,动作却有点粗鲁,揪着拉链头就往上一拽,差点把张军带个趔趄。
张军被他一搅和,那股别扭劲儿又上来了,皱着眉往后躲:“哎!不用你!我自己会!”
“你会个屁!领子都窝里面了!”周也毫不客气,硬是按着张军的肩膀,非要把拉链给他精准地拉到顶,卡得张军下巴都快缩进去了才罢休。
“这傻大个,手笨得跟脚似的!英子那手是给你整理衣服的吗?……这领子必须得捋直了,对,就这样,严实点,一点风别透!”
王强看得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哈哈哈哈!也哥!你他妈这是给张军穿战袍还是上刑啊?脖子都快勒断了!谋杀啊!”
英子也笑得弯了腰:“周也!你轻点!张军脸都憋红了!”
张军被周也摆弄得浑身不自在,又不好发作,只能梗着脖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松、松点!喘不过气了!”
常松抱着胳膊在一旁看热闹,笑得见牙不见眼:“行了行了,小也,差不多得了!再弄真出人命了!”
周这才像是完成了一项重大使命,松开手,还故作嫌弃地拍了拍手,上下打量张军:“嗯,还行,人靠衣装马靠鞍。”
张军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扯了扯被周也拉得过于板正的衣服下摆。
新羽绒服又轻又暖,把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连心里都好像踏实了不少。他低着头,小声但清晰地说:“谢谢常叔。”
“谢啥!暖和就行!”常松满意地点点头,看看挂钟,“哟,到点了。你们一个都不准走啊,晚上在家吃火锅!我这就去接你们红梅姨,冰箱里还有前两天买的羊肉,正好涮了!”
“噢耶!火锅!”王强第一个跳起来欢呼,“常叔万岁!”
常松笑着指指他们:“都把肚子空好了!我马上回来!”
说完又风风火火地出门了。
服装厂车间里,缝纫机嗡嗡作响,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纤维尘埃。快下班了,但活儿还没干完。
红梅埋着头,手指飞快地推动着布料,针脚细密均匀。
她穿着藏蓝色的工装,外面套了件自己织的枣红色毛线开衫,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旁边的张姐一边踩着机器,一边压低声音跟隔壁工位的女人嘀咕:“……听说了没?三车间又裁了五个!这世道真是没法活了!天天提心吊胆,指不定哪天就轮到咱们喝西北风!”
另一个胖胖的女工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还不是那个王主任!色胚一个!哪个女的长得周正点,他就想方设法给人小鞋穿!逼急了,陪他睡一觉,没准就能留下……”
生活的重压之下,人性常常被挤出各种形状,有的变形,有的碎裂,能保持原样的,都需要莫大的定力。
“呸!”张姐啐了一口,“想想都恶心!一把年纪了,老不修!之前那个刘艳,不就天天在仓库偷着搞,让他老婆逮到厂里来打?闹得沸沸扬扬的,最后还不是都滚蛋了?”
“哎呦喂,别提那个骚狐狸!自己往上贴,活该!”圆脸妇女骂得解恨,“王主任也不是好东西!一把年纪了,孙子都快有了吧?还想着裤裆里那点事,他还能干的动吗?”
“干不动,摸摸也快活,谁让人家是主任呢?听说啊,谁要是能把他伺候舒坦了,这下岗名单肯定就没谁……”瘦长脸声音更低了,带着点鄙夷又有点无奈的试探。
而生活的艰难,有时候不只在于贫穷,更在于被迫面对人性里那些不堪的算计。
“呸!恶心谁呢?想想都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为个饭碗陪他睡?还不如回家种地去!”张姐骂得干脆利落。
红梅一直没搭腔,只是安静地听着,手里的活计一丝不乱。
这些闲话像车间里的灰尘,天天有,扫不净,但也伤不着她。
下岗的阴影像车间里挥之不去的纤维絮,粘在每个人心头,痒,又挠不掉。
下班铃声终于响了。女工们像松了口气,纷纷停下机器,活动着僵硬的脖颈和肩膀。
红梅脱下工装,仔细叠好放进柜子,然后穿上那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系上一条驼色的毛线围巾——都是常松坚持给她买的,说暖和又衬她。
她对着柜门里模糊的照影理了理头发,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是定的。
一件暖和的衣裳,一个等你回家的人,就是生活能给的最好的止痛药。
和张姐一起走出厂门,冷风一吹,人都精神了些。常松的车已经等在老地方了。
“哟,常老弟又来接媳妇了?可真够腻乎的!”张姐打趣道,拉着红梅钻进车里。
车里暖气开得足,收音机里放着欢快的流行歌。
常松从后视镜里看红梅:“累了吧?马上到家。”
张姐快人快语:“红梅可是我们车间一把好手,哪能累着?就是吧,这天天担心下岗,心里累!”
常松叹口气:“哎……大环境就这样,别想太多。天塌下来,也得先吃饱饭。”
车里气氛融洽,说笑着就到了巷口。红梅邀请张姐:“晚上几个孩子都在,一起过来吃火锅,热闹!”
张姐摆手:“不了不了,我外甥女今天过生日,得去我妹家。你们一家人吃吧!”说着下了车。
红梅和常松看着张姐进了院子,才开车回家。
一股混合着羊肉鲜香、麻酱韭花酱的浓郁香气扑面而来,中间还夹杂着少年们叽叽喳喳的喧闹声。
“妈!你回来啦!”
英子系着个小围裙,脸上沾了点面粉,正端着盘切好的羊肉从厨房出来。
未完待续
第70章 成长的代价(下)
客厅中间已经支起了那个旧的铜火锅。
炭火烧得正旺,汤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色的水汽氤氲上升,模糊了灯光,也模糊了每一张兴奋期待的脸。
小方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切得薄薄的羊肉卷、手打的牛肉丸、钰姐给的卤牛肉切片、泡软的粉丝、洗得水灵灵的白菜叶和蒿子、冻豆腐、还有一小盘炸好的花生米和糖蒜。
王强正试图把一罐汽水摇成“炸弹”,被周也严厉制止:“你敢喷出来,我就把你摁火锅里一起涮了!”
张军穿着那件新羽绒服,有点热,脱了小心地搭在椅背上,正在帮忙摆碗筷,动作明显比刚来时自在多了。
常松停好车进来,手里拎着一箱橙子味汽水:“来来来,饮料管够!英子,给你的小伙伴都把杯子满上!”
“好嘞!”英子欢快地答应着,拿起起子开汽水瓶。“噗嗤”一声,气泡汹涌而出,差点喷她一脸,惹得大家又是一阵笑。
幸福有时候具象得一塌糊涂,就是一锅滚开的水,一堆下锅的肉,一群抢肉吃的人。
常松给自个儿倒了点白酒,举起杯:“来!都端起来!祝咱们……呃……期末考试都及格!天天有肉吃!”
“常叔!你这祝酒词也太实在了!”王强嚷嚷着,第一个举起倒满汽水的杯子。
“干杯!”
玻璃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汽水的泡泡、白酒的辣意、火锅的热气,还有少年人毫无阴霾的笑容,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整个房间。
肉片下锅,一涮即熟。几双筷子同时伸进去,像在进行一场激烈的争夺战。
“我的!那片肥的是我的!”王强眼睛最尖,嗷嗷叫着。
“谁抢到是谁的!”周也手长,轻松夹走一大片,却转手放进了英子碗里,“慢点吃,烫。”
英子冲他一笑:“谢谢啊!”然后很自然地也给旁边的张军夹了一筷子羊肉:“张军,你多吃点,你太瘦了!”
张军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又看看英子对周也的笑脸,刚刚因为新衣服和火锅暖起来的心,像是被细微的针尖刺了一下,有点闷闷的疼。
他低下头,闷声说:“……嗯,我自己来。”
“那肉是周也夹给她的,她又夹给我……是什么意思?可怜我吗?还是……她其实更愿意夹给周也?”
人穷志短,马瘦毛长。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像玻璃罩子里的火星,看着没动静,一碰就能炸开,先把自个儿烧得千疮百孔。
周也把张军那瞬间的失落看得清清楚楚,心里莫名舒畅了点,又给自己涮了片毛肚,嚼得嘎吱响。
王强完全没察觉他们,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吸溜一边感叹:“哇!太香了!此味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常叔,红梅姨,你们就是我亲爹亲妈!”
常松被逗得哈哈大笑,又给他夹了一颗大肉丸:“哈哈,就你小子会说话!多吃点!”
红梅看着这群狼吞虎咽的半大孩子,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不停地往锅里下肉下菜:“慢点吃,锅里还有呢。英子,给他们捞点白菜,光吃肉腻得慌。”
看着这群孩子,就像看着一锅活色生香的乱炖,各有各的性子,凑在一起却热闹得让人心安。那些厂里的烦心事,在这满屋的烟火气里,也暂时被驱散了。
火锅咕嘟着,话题也越聊越开。从学校的趣事说到未来的梦想,从讨厌的老师说到喜欢的明星。
王强发誓要成为像郑伊健一样帅的古惑仔,被周也无情打击:“你顶多像个被煮熟的虾兵蟹将。”
周也说以后要开公司赚大钱,张军小声说想当老师,让村里的孩子都能读上书。
英子眼睛亮亮地说想考出去,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常松和红梅听着,偶尔插几句话,眼神里都是过来人的宽容和淡淡的感慨。
青春最大的特权,就是可以当着大人的面,大声谈论那些可能永远无法实现的梦想,并且被认真倾听。
常松喝了一口白酒,咂咂嘴,看着这些孩子们,忽然对红梅低声说:“我一定努力,争取一直能让你们这样吃上火锅。”
红梅没说话,只是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了一下他粗糙的手。
王强吸溜完一筷子粉丝,一抬头看见张军碗里干干净净,奇怪道:“张军,发什么呆呢?快吃啊!这肉一下就没!”说着就要把自己刚涮好的一片羊肉夹给他。
张军猛地一躲,动作幅度大得差点带翻面前的汽水瓶。他声音有点硬:“不用!我自己会夹!”
王强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筷子僵在半空,眨巴着眼:“……咋了?抢着吃才香嘛。”
周也抬起头,瞥了张军一眼,嘴角似乎极快地勾了一下,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把自己碗里那片英子给的牛肉慢条斯理地吃完,然后才用一种懒洋洋的、欠揍的语气对王强说:“强子,人家张军穿着新衣服,得注意形象,谁像你,饿死鬼投胎似的。”
这话听着像玩笑,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在张军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
那件他无比珍重、代表着善意与温暖的新衣服,瞬间变成了把他钉在“可怜虫”耻辱柱上的标签。
周也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把他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踏实感砸得粉碎。
张军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比刚才试衣服时更甚。他猛地放下筷子,筷子碰到碗边,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周也?你什么意思?”他声音不高,但带着明显的火气,眼睛瞪着周也。
桌上的气氛瞬间凝了一下。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滚着,白色的水汽兀自升腾,却好像带不起刚才那股轻松劲儿了。
英子茫然地看看周也,又看看张军:“怎么了嘛?好好吃饭怎么吵起来了?”
常松和红梅交换了一个眼神。
“咳——咳”
常松咳嗽一声,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小也,开玩笑注意点分寸。张军,快吃,这羊肉嫩,一会儿煮老了就可惜了。”
红梅也赶紧往张军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就是,尝尝这白菜,甜着呢。”
周也却好像没事人一样,耸耸肩,又给自己倒了杯汽水,气泡呲呲地响。
他甚至还对着张军举了举杯,眼神里那点挑衅藏得不太好:“开个玩笑嘛,这么认真干嘛?不至于吧?”
张军胸口起伏着,他看着碗里红梅夹来的青菜,又看看周也那副样子,一股无名火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猛地拿起汽水瓶,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甜腻的液体带着强烈的气泡冲过喉咙,激得他眼眶有点发酸。
他用力把瓶子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
“吃你的吧!”
他闷声对周也说了一句,声音压抑着,然后低下头,拿起筷子,狠狠戳向锅里翻滚的一块肉,仿佛所有的委屈和怒气都集中在了那双筷子上。
桌上的对话短暂地停滞了,只剩下火锅沸腾的声音,和几个人有些刻意的咀嚼声。
温暖的屋子里,第一次清晰地划出了一道无声的裂痕,属于少年人敏感又骄傲的自尊,在火锅氤氲的热气里,悄悄绷紧了。
贫穷赋予他的敏感,像一层过于菲薄的皮肤,任何细微的触碰,都能引发一阵惊悸般的疼痛。
青春期的醋意,不像成年人的迂回试探,它更像一场突如其来的肠胃感冒,吐不出,咽不下,却让整个胸腔都弥漫着不合时宜的酸胀。
这块被张军狠狠戳中的羊肉,最终却没夹起来,滑回了滚汤里,溅起几点热浪。
他盯着那翻滚的红油,觉得自己就像那块肉,被丢进这看似热闹的沸水里,身不由己地沉浮。
世上最远的距离,有时不是天涯海角,而是一张火锅桌的宽度。这边是喧闹,那边是沉默,中间隔着一锅再也沸腾不起来的汤。
英子似乎终于察觉出一点异样,她看看绷着脸的张军,又看看一脸事不关己、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周也,忍不住用脚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周也。
幼稚的炫耀欲,是青春期雄性动物尚未进化完全的尾巴,总在不合时宜的地方翘起来,暴露内心。
周也侧头看她,挑挑眉,用口型无声地问:“干嘛?”
英子瞪他一眼,也用口型回他:“你惹他干嘛?”
周也耸耸肩,一副“关我什么事”的无辜表情,但眼里的那点得意劲儿却没完全藏住。
他故意夹起一大片涮好的羊肉,在麻酱碗里足足滚了三圈,然后塞进嘴里,发出极其满足的咀嚼声。
王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抓抓后脑勺,试图重新点燃气氛:“哎,你们说,咱们期末考完试干嘛去?要不……去滑旱冰?我知道新开了一家!”
没人接话。只有火锅还在尽职地咕嘟着。
常松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他活了大半辈子,桌上这点暗流涌动看得分明。
他拿起公筷,捞起那块备受瞩目的羊肉。
生活这口锅,什么都得往下涮。酸甜苦辣咸,涮熟了,咽下去,日子也就过下去了。
常松的手很稳,那块滚烫的羊肉越过半张桌子,没有丝毫摇晃,稳稳落入张军碗中,像完成了一次精准的投递。
那不是一块肉,是一个沉默的、来自成年男人的支持和庇护。
“行了,都好好吃饭。”常叔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有什么事,吃饱了再说。”
他又看向周也,眼神里有点警告的意味:“小也,食不言寝不语,话多容易噎着。”
周也接触到常松的目光,那点玩世不恭稍稍收敛了些,“哦”了一声,埋头吃东西,只是吃相斯文了不少。
红梅也笑着打圆场,开始问起学校里元旦晚会准备什么节目,试图把话题引开。
中年人的智慧在于,他们早已学会在孩子们的战争里充当和事佬,而不是裁判官。因为他们明白,有些仗必须自己打,有些结必须自己解。
张军看着碗里那块由常叔夹来的羊肉,心里的那股拧巴劲儿,忽然就松了一点。
他默默夹起肉,蘸了料,放进嘴里。羊肉很香,麻酱很醇,热乎乎地落进胃里,驱散了些许刚才那阵无名的寒意。
他偷偷抬眼飞快地扫了一下桌对面。
英子正认真地跟红梅比划着班里要排的舞蹈动作,侧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
周也低着头,专注地对付着一颗鱼丸,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里的情绪。
好像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那种心无芥蒂、毫无负担的喧闹,似乎随着刚才那一下僵持,悄悄溜走了一点。
少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一句话能凿开一道深渊,一个眼神也能瞬间冰封万里。
友谊如同这铜锅炭火,需要不断添薪加炭,小心维护。但一次不经意的冷水,也可能让沸腾的汤底瞬间失去温度,只留下一锅半生不熟的尴尬。
这顿火锅的后半程,就在一种略显小心翼翼的氛围中进行着。
王强努力地说着单口相声,英子和红梅聊着学校的事,常松偶尔插几句,周也和张军则大部分时间保持着沉默,只在自己被点名时才简短应答。
吃完饭后,英子帮着红梅收拾碗筷。周也、王强和张军帮着常叔把桌子和炉子收拾利索。
窗外,天色早已黑透,寒风刮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
周也穿上外套,准备回家。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回头对屋里说了句:“走了。”
王强也跟着喊:“常叔,红梅姨,英子姐,我们也走了啊!谢谢款待!”
张军落在最后,他穿上那件崭新的、深蓝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顶,遮住了半张脸。他低声道:“常叔,姨,我回学校了。”
常松拍拍他的肩膀:“路上慢点。衣服穿暖和了。”
三个少年前一后走出院门,融入冰冷的夜色里。
巷子里的风像冰冷的刀子,刮在脸上,也刮在三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缝隙里。
三个人默默地走着,中间隔着的距离,宽得足够再塞下一个人。刚才火锅沸腾的热气,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谁也没再提刚才饭桌上的事,但无形的隔阂像冰冷的空气一样横亘在他们之间。
友情有时并非坚不可摧,它更像一件需要精心养护的瓷器。一次不经意的磕碰,就会留下细密的裂纹,日后即便修补,也难以复原如初。
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分开,时而交叠,却又很快分开。
屋里,英子擦着手走出来,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莫名地空了一块,仿佛刚才那场热闹的盛宴,只是为了衬托此刻寂静的辽阔。
红梅一边擦着灶台,一边轻声对常松说:“这些小崽子,心思比女孩子还重。
窗外的风还在呜咽,炉子里的炭火却渐渐暗了下去,只余一点猩红,在灰烬里明明灭灭,守着最后一点暖意,等待着未知的明天。
常松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缓缓吐出烟圈:“ 男孩快变成男人时,麻烦就开始了。由他们去吧!”
养育孩子,是目送他们一步步走入自己的风雨,你只能站在门口,做那个永远亮着灯的屋檐。
成长的代价,就是不断告别心里那个受点委屈就恨不得炸掉整个世界的小孩。这个过程,不体面,但无法避免。
未完待续
第71章 年的第一场雪(上)
窗外,世界一片寂静的银白。
雪下了一夜,将巷子、屋顶、枯枝都温柔地覆盖,像是老天爷终于肯对这个吵闹的人间按下静音键。
英子一大早就起来了,厨房里飘出炖牛肉的浓郁香气。
她手脚麻利,把粉丝、豆饼、千张下进翻滚的浓汤里,最后撒上一把翠绿的香菜,切了几片薄薄的牛肉铺在上面。
她把滚烫的铝锅直接端到客厅的小煤炉上煨着,拿了三个碗摆开,锅盖还没掀,就冲着里屋喊:“常叔!妈!起来吃饭啦!我烀了牛肉汤!”
常松和红梅被喊起来,洗漱完,吸着鼻子坐到桌边。汤鲜味美,热气腾腾,吃下去浑身都暖了。
“咱闺女手艺越来越好了!”常松呼噜噜喝着汤,不吝夸奖。
红梅看着英子,眼里都是温柔的笑意:“慢点吃,别烫着。”
吃完饭,英子回自己房间,套上那件常松给她买的白色羽绒服,围上红围巾,戴上毛线手套,整个人清新得像雪地里的一株小树。
常松看着窗外还在飘的雪粒子,不放心:“英子,今天别骑车了,路滑。我送你,顺便送你妈。”
英子一边往门口走一边摆手:“不用!我跟周也王强约好了,一起骑车去!他们估计都快到巷口了!你送我妈就行!”说完就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红梅追到门口喊:“骑慢点!把帽子戴好!看着点车!”
“知道啦!”英子的声音清脆,消失在雪雾里。
常松看着英子的背影,嘀咕:“这孩子……”他回头对红梅说,“我明天就出海了,得过年才回来。我先送你,回来再收拾行李。”
红梅穿上外套,又拿过常松那件厚呢子大衣帮他穿上:“家里你别管,行李等我晚上下班回来收拾。”她的动作自然,语气温柔。
虽然结婚两年了,常松这四十岁才头一次尝到女人滋味的老光棍,还是腻乎得厉害。
他趁红梅给他整理衣领,一把搂住她的腰,把人带进怀里,低头就想亲。
红梅笑着推他:“哎呀……别闹……刚吃完蒜……”
“没事,我不嫌……”常松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手臂箍得更紧,寻着她的唇就吻了下去。
一个尝过肉味的老处男,一旦开了荤,那点闷骚劲儿就全化成了黏糊劲儿,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跟自己媳妇腻在一块。
红梅拗不过他,也舍不得真推开,由着他结结实实地亲了几分钟,直到他的手开始不老实往衣服里探,她才气息不稳地坚决推开他:“好了……真不行了……再闹我真迟到了……听话……”
常松这才悻悻地松开,眼神还黏在她泛着水光的嘴唇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门,常松还在回味刚才的温存,一抬头,差点撞上张姐。
张姐正揣着手,跺着脚在院门口等着呢,看见他俩出来,脸上立刻堆起笑:“哎呦,可出来了!这天冷的,冻死我了!正好,搭你们顺风车一起去厂里!”
常松做贼心虚,猛地看到门口站个人,吓了一大跳,仿佛刚才那点缠绵事儿全被人看了去,脸腾地就红了,说话瞬间又回到了解放前:“张、张姐……你、你咋在这……等、等多久了?”
张姐是过来人,眼睛毒着呢,一看常松那红头涨脸、眼神闪烁的样儿,再瞅瞅红梅那明显比平时更红润的嘴唇和还没散尽的那点羞意,心里就跟明镜似的了。
她故意拉长声音,打趣道:“哎呦喂,常大副?你这又做了啥亏心事了?见到我吓成这样?脸红的跟那猴屁股蛋一样!”
红梅被说得不好意思,轻轻掐了常松胳膊一下,对张姐笑道:“张姐快上车吧,外面冷。”
“嘿——嘿——嘿!”
常松讪讪地笑着,赶紧去发动车子,手脚都差点同顺。
英子骑到巷口,周也和王强果然已经在等了。两人帽子上、肩上都落了一层薄雪。
英子一眼就看见周也鼓鼓囊囊的羽绒服口袋:“周也,你兜里揣的什么?这么冷,你还带饭到学校吃?不怕凉透了啊?”
王强嘴快,抢着说:“英子姐,哪是他自己吃的!我们都吃过了!这是周大少爷给我军哥买的早餐!牛肉包子加豆浆!”
周也被戳穿,有点挂不住,踹了王强自行车一脚,梗着脖子看天:“就你话多!路上顺道买的,不行啊?”
英子愣了一下,看着周也别扭的样子,心里忽然就明白了点什么,噗嗤笑了:“行行行!周少爷真是心地善良,关爱同学!快走吧,别真凉了!”
三个少年骑着车,并排行进在白雪覆盖的街道上。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清脆声响。
年少时的友情,就像这雪地里的车辙,当时只觉得喧闹,要过去很多年才会发现,那竟是人生路上最清晰、最干净的印记。
他们呵出的白气融在一起,笑声像铃铛一样洒落在寂静的清晨里。青春就是这样,再冷的天,也冻不住那股往外冒的活力和傻气。
张军一早就到了教室。他心里还梗着昨晚的事儿,觉得自己最后那一下甩脸子挺不对的。周也王强对他够意思了。
他舍不得吃早饭,省下钱,跑去校外最好的那家羊肉汤馆,买了一份羊肉汤,加了两个扎实的大白馍。
他把自己的羽绒服脱下来,严严实实地裹着饭盒和馍馍,旁边还细心地放了两双洗干净的新筷子——是给周也和王强准备的。
少年的道歉方式往往笨拙又实在,他们把所有的歉意和想和好的心情,都具象成了一份滚烫的吃食。
周也和王强前一后进了教室,带着一身寒气。
周也走到自己座位,面无表情,从鼓囊囊的口袋里掏出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和豆浆,“啪”一下放在张军桌上,动作僵硬得像扔砖头:“喏,给你。”
张军看着那份早餐,心里一热,刚想说话,旁边的王强一看这架势,生怕俩人再杠上,赶紧跳出来打圆场:“哎呀呀!军哥!你也太够意思了吧!还给我们带早饭了?正好!也哥也给你带了!这下丰盛了!双份爱心早餐!”
张军被王强一搅和,到嘴边的话忘了,下意识地就把自己怀里用羽绒服裹得严严实实的饭盒拿出来,递给王强,眼神却瞟着周也:“强子,给你带的羊肉汤,趁热吃。”
周也看着那用羽绒服裹着的饭盒,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他二话不说,伸手就拿过一双筷子,直接掀开张军饭盒的盖子,浓郁的羊肉香气瞬间飘了出来。他夹起一筷子粉丝吹了吹,就塞进了嘴里。
王强目瞪口呆:“也哥!那是军哥给我的!”
周也嚼着粉丝,含糊不清地说:“见者有份!筷子有两双,看不出来?”
张军看着周也那理所当然的样子,又看看王强夸张的表情,憋了一早上的那点别扭,突然就散了。他忍不住,也笑了出来。
三个少年互相看了看,同时笑了起来。昨晚上那点小小的不愉快,就在这羊肉汤的热气和包子豆浆的香味里,彻底消融了。
男孩子的友谊就是这样,打一架可能记仇,但为一顿饭,绝对能立马和好。
车间里依旧轰鸣,空气混浊。下岗的阴影比窗外的寒气更刺骨。
那个瘦长脸的女工,郑彩菊,机器故意开得震天响,线头断了无数次,每次都阴阳怪气地嘟囔:“真是晦气,挨着不会干活的人,尽耽误事!”
她这话明显是冲着旁边的张姐去的。
张姐忍了一次,两次,额角的青筋跳了又跳。
当郑彩菊又一次把废料筐“不小心”踢到张姐脚边时,张姐猛地停了机器。
“郑彩菊!”张姐霍地站起来,声音劈开了车间的嘈杂,“你他妈有完没完?找茬是不是?”
郑彩菊也毫不示弱,叉着腰站起来,声音又尖又利,像钢丝一样刮着每个人的耳膜,“我想让你消停点!占着茅坑不拉屎,别一天天杵在这儿碍眼!真当自己是根葱了?呸!也不看看现在什么年月,厂里还能留着你这种光会磨嘴皮子的老帮菜,那是领导发慈悲!”
她这话恶毒至极,不仅骂了张姐,还把下岗的恐慌像瘟疫一样散播开来,车间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我占茅坑?我手脚再不利索也比你干净!”张姐气得胸口起伏,“你干了什么腌臜事你自己心里清楚!别以为两腿一张,陪老头子睡了几觉,就真能上天了!我呸!!”
未完待续
第72章 年的第一场雪(下)
这话像刀子,瞬间捅破了那层窗户纸。整个车间的机器声都仿佛低了下去,所有耳朵都竖了起来。
郑彩菊脸一下子白了,随即涨得通红,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张春兰!你放屁!你血口喷人!你哪只眼睛看见了?你个烂嘴的泼妇!自己男人没本事下岗了,就眼红别人!”
“我眼红你?我眼红你卖屁股?”张姐被骂到痛处,眼睛都红了,还想扑上去撕扯,“老娘就是饿死,也干不出你那下作事!”
生活的艰难像砂纸,早已把人的脸皮打磨得粗糙不堪,唯有在互揭伤疤时,才能感受到那底下从未愈合的血肉模糊。
红梅赶紧冲过来死死抱住张姐:“张姐!张姐!别说了!不值当!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当!”
郑彩菊的脸瞬间由红变紫,再由紫变青,她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羞耻和愤怒让她彻底疯了。她尖叫一声,像头发狂的母兽一样朝张姐扑过去!
“张春兰!我撕烂你的臭嘴!让你满嘴喷粪!”
旁边的人赶紧七手八脚地去拦,车间里顿时乱成一团。线轴被撞翻,滚了一地。缝纫机也停了,只剩下女人们尖利的叫骂、劝解和拉扯声。
郑彩菊被人拉着,还在拼命往前挣,头发散了,眼睛血红,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最脏的话:“……你个老贱货!活该你男人下岗!你女儿就是跟你学的!小小年纪就在外面卖!一家子烂货!臭婊子……”
张姐也被几个人拦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眼泪终于忍不住飙了出来,不是害怕,是极致的愤怒和屈辱:“你骂!你接着骂!郑彩菊!举头三尺有神明!你干的那些缺德事,早晚报应到你孩子身上!你看王主任那个软蛋能不能保你一辈子!”
“都给我住手!干什么呢!都不想干了是不是?!”
一声怒吼从门口传来。王主任铁青着脸站在那里,显然刚才的话他听去了不少。
车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郑彩菊压抑的抽泣和张姐粗重的喘息。
王主任眼神阴沉地扫过一片狼藉的车间,最后落在头发散乱、状若疯妇的郑彩菊和满脸泪痕、浑身发抖的张姐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强压着怒火:“上班时间打架斗殴,辱骂同事!你们眼里还有没有厂纪厂规?!都不想干了就直说!外面等着进来的人多的是!”
郑彩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哭声立刻拔高了一个调门,带着哭腔就委委屈屈地往王主任身边蹭:“主任……您可算来了……她张春兰血口喷人,污蔑我清白……还恶毒地咒我孩子不得好死啊……”
王主任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那表情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一种被当众架在火上的恐慌和恼怒。这个蠢女人,生怕别人看不出他们有关系吗?还在这里添油加醋!
他像是被滚水烫到一样,猛地往后撤了半步,手臂极其嫌恶地一挥,不是推开,更像是要掸掉什么脏东西,厉声呵斥道:“行了!嚎什么嚎!还嫌不够丢人现眼?!”
他的目光仓惶地扫过全场,根本不敢在任何一个人脸上停留,最后只能虚张声势地瞪向最好拿捏的张姐,把一腔邪火全喷了过去:“张春兰!你也是老职工了!嘴上就没个把门的?胡说八道些什么!不想干就滚蛋!赶紧都给我干活!”
各打五十大板的和稀泥,往往是上位者最常用也最无能的手段。他谁也不敢深究,只想尽快压下事端,保住自己的乌纱帽。
张姐看着王主任那明显偏袒却又不敢表现得太过的窝囊样,看着郑彩菊那副有人撑腰的得意嘴脸,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绝望猛地攫住了她。
张姐被红梅抱着,挣扎着,听着那些恶毒的咒骂,刚才那股拼命的气焰忽然就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噗一下泄光了。她喘着粗气,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不是委屈,是巨大的无奈和悲哀。
她猛地推开红梅,不再看郑彩菊,一屁股坐回自己的机位前,低下头,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疲惫:“行了……红梅,别拦了……没意思。”
她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重新踩动了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重新响起,却比之前沉重了千百倍。
红梅看着张姐微微佝偻的背影,心里酸楚得厉害。她转向还在不依不饶骂骂咧咧的郑彩菊,那股火气直顶脑门。她刚要张口,衣角却被张姐死死拽住,拽得她生疼。
“红梅!”张姐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颤抖,“别……求你了……别惹她……”
红梅回头,看见张姐通红的眼睛里全是泪,还有那种她熟悉的、被生活打怕了的惊惶。那眼神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她的冲动。
这时,车间主任老王站在那,眉头拧成个疙瘩,:“你们来都干嘛吃的?活都干完了?赶紧干活!郑彩菊!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郑彩菊立刻收了那副泼妇相,狠狠剜了张姐和红梅一眼,下巴一抬,像个得胜的将军,扭着腰肢就跟王主任走了。那鞋跟敲地的声音,嘚嘚嘚,像锥子一样扎在寂静的车间里。
机器声重新嗡嗡响起,却再也回不到之前的节奏。每个人都在低头干活,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安静和尴尬。
红梅蹲下来,看着张姐。张姐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扎进缝纫机里,只有肩膀在轻微地抖动。那哒哒哒的针脚声,又密又急,像砸在人的心口上。
“张姐……”红梅嗓子眼发堵,声音干涩,“你刚才为啥……为啥不让我跟她吵?为啥拉我?我受不了这气!我不能看她这么欺负你!”
张姐没抬头,手指飞快地移动着布料,声音从机器噪音里挤出来,嘶哑,破碎:“吵?吵赢了又能咋样?她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不要脸了,我两个孩子还要脸呢……”
她猛地吸了一下鼻子,用胳膊肘粗暴地蹭了一下眼睛。
“红梅,姐跟你不一样。”她终于抬起一点头,眼睛又红又肿,里面是一片荒凉的疲惫,“你家常松能干,疼你,能给你撑起一片天。我家呢?老刘下岗了,天天蹲家里抽烟叹气,屁用没有!两个孩子,一个在南京,一个在北京,张嘴就是要钱!学费、生活费……哪一样不是钱?”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子。
“我要是因为这口闲气,把工作吵没了……我们一家四口……喝西北风去吗?”
她看着红梅,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榨干了的、深不见底的无奈。
“这口气,我得咽下去。再恶心,也得咽。为了孩子,我得把这个坑占住了!我不能倒,我倒不起啊……”
成年人的脊梁,不是不会弯,是弯下去了,还得咬着牙,把身后的老小给托住了。这口气,叫责任。
她说完了,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重新把头埋下去,只剩下那台老旧的缝纫机,还在忠诚地、沉重地响着,哒、哒、哒……一声声,砸在红梅的心上,砸在这间弥漫着纤维尘埃的、令人窒息的车间里。
红梅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看着张姐花白的头发茬,看着那件洗得掉色的工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下课铃响了,清越穿透寒冷的空气,从远处的学校传来。
英子、周也、张军他们正从教室里涌出来,笑着闹着,抓起冰冷的雪团互相扔着,尖叫和笑声像一群扑棱着翅膀的鸽子,飞过高墙,零星地落进这死气沉沉的车间。
那声音太遥远,太微弱了,几乎被机器的轰鸣瞬间吞没。
青春的欢笑是救不了世的,但它像雪地里的车铃,清脆地提醒着人们:生活纵然泥泞,但总有一个角落,还闪着光。
张姐埋着头,哒哒地踩着缝纫机,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只有一滴滚烫的泪,猝不及防地落下,砸在冰冷针板上,“滋”地一声,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一个极小、极淡的水痕,像从未存在过。
生活从来如此,它一边给你看青春的欢腾,一边让你尝世道的苦涩。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在雪地里记住车铃的清脆,在眼泪砸落后,继续踩响那台缝纫机……
未完待续
第73章 他妈的(上)
窗外,天色渐暗,雪后的世界显得格外宁静。
小院里,红梅家的厨房亮着温暖的灯光,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常松挽着袖子,露出粗壮的小臂,正用力揉着一大块面。
英子系着小围裙,手脚麻利地拌着韭菜馓子鸡蛋馅,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妈,盐够不够?”英子舀起一勺馅闻了闻。
“够了够了,咸淡刚好。”红梅在一旁剥着蒜,看着爷俩默契的样子,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
常松擀皮子又快又圆,中间厚边缘薄。英子接过来,填馅、捏合,手指翻飞间,一个个胖嘟嘟的元宝饺子就整齐地码在了盖帘上。
常叔,你明天几点的船?”英子一边包一边问。
“一早六点就得走,码头集合。”常松头也不抬,专注着手里的擀面杖,“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就是那件厚棉袄你妈非让我带上,占地方。”
红梅接过话头:“海上风硬,跟家里能一样?冻着了谁替你?胃药、感冒药我都给你塞左边那个兜里了,别跟袜子混一块……”
她絮絮叨叨地交代着,常松“嗯嗯”地应着。
说着说着,红梅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叹了口气:“唉,今天厂里……张姐跟人打起来了。”
“啊?为啥?”英子惊讶地抬起头。
常松也停下手,看向红梅。
红梅把车间里郑彩菊如何挑衅、张姐如何爆发、最后又如何忍气吞声的事细细说了一遍,越说越气:“……那张嘴真是粪坑里捞出来的,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外喷!要不是张姐死死拉着我,我非上去撕了她的嘴!”
她看着常松,眼神里带着期盼和无奈:“常松,我是真看不下去了。张姐太不容易了,老刘下岗在家蹲着,俩孩子上大学等着钱……你看……船上能不能给老刘找个活儿干?哪怕看仓库、打扫卫生都行,总比在家耗着强啊。”
常松眉头皱了起来,擀面杖在手里掂了掂,沉吟半晌:“老刘……人是个老实人,可岁数大了,又没出过海,身子骨也不知道吃不吃得消。船上都是重活儿,讲究个手脚利索……这事,我回头问问,但不一定成。”
生活这碗饭,有时候真想分给旁人一口,却发现自己碗里的,也刚刚够垫个底。
希望像炉火里的光,在红梅眼里亮了一下,又随着常松实在的话,稍稍黯了些。“哎,我知道难,就是……就是想着能帮一点是一点。”她低下头,继续剥蒜。
常松看着媳妇儿发顶的旋儿,心里也堵得慌。他不是不想帮,是这世道,有时候空有一副热心肠,却搬不动现实这座大山。
男人的承诺,不能轻易给,给了就得想办法做到。
饺子下锅,在滚水里翻腾,像一群白胖的鱼。三人围坐在炉边的小桌旁,吃着热气腾腾的饺子,蘸着红梅捣的蒜泥醋,胃里和心里都是暖的。
钰姐穿着白色高领毛衣,正把最后一块披萨从盒子里拿到盘子里,桌上还摆着半只香喷喷的烤鸡和几瓶汽水。“来来来,小伙子们,别客气,快吃!阿姨也不知道你们爱吃什么,就随便买了点。”
“谢谢阿姨!这也太丰盛了!”王强嘴甜,眼睛盯着烤鸡放光。
张军有些拘谨地小声道谢。周也则一脸“常规操作”的表情,拽拽地拿起一块披萨。
钰姐看着三个半大小子狼吞虎咽,笑得眼弯弯:“慢点吃,锅里还热着汤呢。小也,照顾好你同学。”
“知道啦,妈。”周也应着。
吃完饭,三人钻上周也二楼的卧室。房间很大,铺着地毯,贴着球星海报,书桌上还摆着一台电脑。
“卧槽,也哥,这题也太难了!”王强对着数学卷子哀嚎。
周也一把抢过张军的作业本:“哪题不会?小爷教你……哎,你这步骤不对……”
张军闷头抄着周也的英语作业,小声嘀咕:“反正老师也不仔细看……”
作业糊弄完,王强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毯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哀嚎:“钰姨做的饭也太好吃了!撑死我了!也哥,你家电脑能玩游戏不?”
周也踹了他一脚,嫌弃道:“起来!别把我地毯蹭脏了。有,《红色警戒》,你会玩么?”
“不会你教我啊!”王强一骨碌爬起来,凑到电脑前,眼睛放光,“哎哟,这大脑袋显示器,真带劲!”
张军则有些拘谨地坐在书桌旁的椅子上,眼神悄悄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贴满海报的墙、堆着的cd盒、那台昂贵的电脑。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这里的一切都和他那个简陋的宿舍、安静的小沟村截然不同。一种混合着自卑和羡慕的情绪,让他显得更加沉默。
这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在无声地诉说一种他从未体验过、也无法想象的宽裕人生。他像一只误入玻璃暖房的飞虫,既贪恋这里的温度,又害怕碰壁,显得格格不入。
周也瞥了一眼张军,似乎想显摆一下,但又拉不下脸主动招呼,只是故作随意地对王强说:“啧,笨死你算了。看着,我只教一遍啊。”他熟练地开机,运行游戏,背景音效响起。
王强大呼小叫:“我靠!这坦克!牛逼啊!也哥让我玩一下!”
张军忍不住也挪近了一点,默默看着屏幕上激烈的战斗。
英子家,晚饭后。
常松搓着手,有点局促地走到英子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白色盒子。“英子……”
“嗯?常叔,咋了?”
“那啥……我看现在你们小年轻都稀罕这个……”常松把盒子递过去,眼神有点躲闪,“给你买的。”
英子接过来一看,眼睛瞬间亮了!是一个银白色的随身听,线条流畅,在灯下闪着光!98年,这可是最时髦的玩意儿!
“哇!随身听!谢谢常叔!”英子惊喜地叫出来,拿着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
常松看着英子高兴的样子,心里美滋滋的,可一紧张,那点老毛病又回来了:“啊……没、没啥……就、就听着玩……学、学习累了,解、解闷……”
这世上最好的礼物,不是它值多少钱,而是送礼物的人,笨拙地揣摩你又怕揣摩不准的那份心思。
英子看着常叔又变回那个笨拙结巴的常叔,忍不住“噗嗤”笑了,心里却暖得一塌糊涂。“哈哈,谢谢常叔,我特别喜欢!”
英子砰地关上房门,跳起来扑到床上,抱着新随身听连打了三个滚,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
“啊啊啊——我有随身听啦!”
她猛地坐起来,小脸兴奋得通红,对着穿衣镜煞有介事地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然后跟着音乐用气声对口型,还自以为很酷地甩了甩并没那么长的头发。
门外,常松还保持着递东西的姿势,耳朵微微动了动,听到房里没动静了,才挠挠头,对红梅小声嘀咕:“……咋没声了?是不是……不会用啊?我就说这洋玩意儿不靠谱……”
“哈哈哈哈”
红梅看着他那副担心又懊恼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
屋内英子迫不及待地抓起红色电话听筒,飞快拨号。
“喂?周也!”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兴奋和雀跃。
电话那头传来周也懒洋洋的声音,背景里还有游戏音效和王强的咋呼:“干嘛?说。”
“我有个随身听了!常叔给我买的!白色的!特别好看!音质也超级好!”英子像发射连珠炮一样。
周也那边顿了一下,游戏音效小了,似乎他把话筒捂住了让王强闭嘴。然后他声音依旧平淡,但语速快了点:“哦。然后呢?”
“然后?我们周末去滑冰啊!我带去给你们听!我买了张学友的新磁带!”英子完全没在意他的语气,继续规划。
“啧,吵死了……行吧。”周也的声音里听不出波澜,但嘴角可能已经翘了一下,“挂了啊,王强这个傻子要把我基地送没了。”
“喂!你……”英子还没说完,就听到那边传来王强的惨叫和“嘟嘟”的忙音。她对着话筒哼了一声,但脸上还是笑着的,继续摆弄她的新宝贝。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
红梅早早起来,熬了小米粥,煎了鸡蛋饼。常松穿好衣服,把行李包拎到门口。
“东西都带齐了?再检查检查。”红梅帮他整理着衣领,眼神里全是舍不得。
“齐了齐了,放心吧。”常松握住她的手,低声说,“在家好好的,等我回来。”
他瞥了一眼英子紧闭的房门,笑了笑:“那小丫头,估计听随身听到半夜,这会儿正做梦呢。”
说着,他飞快地凑近,在红梅脸上亲了一下。红梅吓一跳,轻轻捶他一下:“要死啊……孩子万一出来……”
“嘿嘿,走了!”
常松提起包,大步流星地走进晨雾里。红梅追到院门口,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才轻轻叹了口气。
英子果然起晚了,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冲出来,胡乱喝了几口粥,抓起书包就往外跑:“妈我走了要迟到了!”
红梅收拾完碗筷,看看时间,去隔壁院喊张姐一起上班。
刚走到张家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你个没用的东西!就知道在家挺尸!看看人家男人!再看看你!我当初真是瞎了眼跟了你!”是张姐嘶哑的哭骂声。
一个男人沉闷的、带着火气的回击:“我有啥办法?厂里不要我了!我能去偷去抢吗?你天天叨叨叨,有完没完!”
“我叨叨?我要是不去挣这两个破钱,一家人早就喝西北风了!你儿子来信又要钱!学费住宿费书本费!钱呢?你拿出来啊!”伴随着“砰”的一声,像是搪瓷缸子砸在地上的声音。
“我他妈去哪弄钱!你让我去死吗?!”
未完待续
第74章 他妈的(下)
贫贱夫妻百事哀。哀的不是贫穷本身,是贫穷面前,曾经那点相濡以沫的情分,被折磨得面目全非。
红梅站在冰冷的门外,听着屋里摔打哭骂的声音,手心里攥出了一把冷汗。
生活的真相,总是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刻,撕开温情的面纱,露出里面狰狞的獠牙。而这,才是大多数人日复一日要面对的日子。
她忽然想起自家那个虽然不富裕却总是暖和的、有饺子吃的小屋。
幸福有时候不是得到了多少,而是比较之下,发现自己并非最不幸的那个。 这念头让她感到一阵羞愧的庆幸。
最终,张姐红着眼睛出来了,看到红梅,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走吧……别听了,丢人。”
两人沉默地走向公交站。昨日的屈辱和家里的烦心,像两座大山,压得张姐脊梁都弯了。
车间里,机器照旧轰鸣。
郑彩菊今天格外得意,哼着歌,眼睛时不时瞟向张姐,带着明显的挑衅。张姐埋着头,只是拼命踩缝纫机,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踩进针脚里。
晌午时分,郑彩菊扭着腰去了主任办公室。
“主任……”她声音又软又黏,“家里孩子病了,等着交医药费……您看,能不能先给我支点工资?”
王主任皱着眉,眼睛没离开报纸:“厂里现在啥情况你不知道?哪有钱预支?都困难!”
郑彩菊凑近了些,身体几乎要贴到桌子上,压低声音:“主任……您就行行好嘛……上次……上次您可不是这么说的……”她的手似有若无地碰了一下王主任的手背。
王主任像被电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脸色一沉,警惕地看了眼虚掩的门:“胡闹!这是办公室!注意影响!”他想起上次的教训,心有余悸,语气变得极其不耐烦,“出去干活去!”
这娘们他妈的就是个火坑!沾上就甩不掉!以前还有点新鲜劲儿,现在只嫌麻烦!如果点破事儿要是再抖出来,我这主任就别想干了!
他立刻板起脸,声音严厉:“郑彩菊!注意影响!这里是办公室!没钱就是没钱!有困难自己想办法克服!出去!”
她这才恍然,自己唯一那点可怜的资本,在别人眼里,早已过了兑付的期限。
郑彩菊脸上的媚笑僵住了,看着王主任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嘴脸,心里的算盘啪啦全散了。她咬咬牙,把那股羞耻和怨恨硬生生咽了回去,铁青着脸,扭身走了。
为了钱,脸可以不要,但有时候,不要脸也未必能换来钱。
中午放学铃一响,学生们涌向食堂。
英子、周也、张军、王强四人凑在一张桌子上。
英子穿着米白的妮子大衣,围着格子围巾,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周也穿的是棒球运动棉服,清瘦挺拔。王强是件棉袄耐克的仿款(他非要说是真的),张军则换上了常松买的那件深蓝色新棉袄,暖和,但神情还是有些拘谨。
食堂嘈杂,弥漫着各种食物混合的味道。
“今天有红烧肉!”王强眼睛放光,端着餐盘挤过来,“看我打了多少!”
“你是猪啊?”周也嫌弃地挪开一点自己的餐盘。
“你懂啥,正在长身体!”王强不服,扒拉一大口饭。
英子拿出随身听,插上耳机,递给旁边的张军,眼睛笑成月牙:“张军,给你听一下,张学友的《吻别》,音质可好了!”
张军愣了一下,看着那只递过来的、还带着英子体温的耳机,脸微微发热,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来,小心地塞进耳朵。清澈动人的歌声传来,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英子近在咫尺的、带着笑意的侧脸,心跳漏了一拍,赶紧低下头扒饭,耳朵尖更红了。
周也正低头吃饭,瞥见这一幕,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什么表情,但咀嚼的速度明显慢了。他把自己餐盘里那块最大的红烧肉,用筷子“啪”地一下夹起来,看似随意地丢进英子碗里。
“吵死了,吃饭都堵不住你耳朵。”他语气硬邦邦的,眼睛没看英子,反而扫了张军一眼。
英子被吓了一跳,看清碗里的肉,又笑了:“哇!周也你今天这么好心?谢啦!”她开心地夹起肉吃了。
张军看着周也的动作,又看看英子毫无察觉、吃得香甜的样子,嘴里原本美味的红烧肉忽然变得有点难以下咽。那歌声似乎也没那么动听了。他默默摘下一只耳机,放在桌上。
有些东西,明明从未拥有过,却仿佛已经失去了千万遍。
王强看着周也的动作,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塞满饭含糊不清地嚷:“也哥!你不仗义!那么大块肉!我的呢?我也要长身体!你咋不给我?你是不是……”
周也猛地伸手,一把将王强的脸按向餐盘,咬牙切齿地低吼:“你他妈,长身体?我看你是长了一张欠缝的嘴!!”
“吃你的饭!再多说一句废话,下次副本装备毛都不分你!”周也恶狠狠地低声威胁,耳根后面却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
王强奋力挣扎,发出呜呜的声音。
少年的醋意,不像成年人那般迂回算计,它更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夏日暴雨,蛮横,直接,淋得自己和别人都措手不及。
周也心里那股无名火“噌”地窜起三丈高,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他只知道,那副耳机连着两个人,那首歌共享一段时光的画面,刺眼得很。他必须做点什么,打断它,宣告某种所有权。
英子茫然地抬起头:“啊?你们干嘛呢?王强你说什么?”
周也松开手,若无其事地坐好:“没什么,他说他饭吃多了,撑得胡说八道。”
张军脸色不太好看,默默地把另一只耳机也摘下来,轻轻推还给英子,低声说:“谢谢,听完了。”然后端起餐盘,“我吃好了,先去教室了。”说完,低着头匆匆离开。
英子看着他的背影,有些莫名其妙:“他怎么了?还没吃完呢……”
周也看着张军离开的方向,眼神有点复杂,但很快收回目光,踢了一脚还在揉脸的王强:“都怪你!吃饭!”
赢了对手一阵,却好像把自己推得更远了些。少年人的胜负欲,有时候赢就是输。
雪还在断断续续地飘,试图覆盖屋角的灰尘和巷口的泥泞,却盖不住张家门里溢出的争吵,也盖不住食堂里刚刚散去的那点微妙醋意和少年心事。
红梅和张姐沉默地走在去公交站的路上。身后的争吵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前方的车间又传来冰冷的机器轰鸣。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那里面混杂着煤烟味、午饭的余温,还有生活沉重的苦味。
而在刚刚结束一场小小风暴的食堂,英子还在疑惑张军为何突然离开,周也黑着脸教训着多嘴的王强。少年的烦恼,像忽然而至的阵雨,来得急,去得也快,但总会留下一点湿漉漉的痕迹。
青春的战场太小,一点风吹草动都像世界大战。而成年人世界的战争,往往无声,却更加残酷。
人生的滋味,从来就是这样混杂在一起。苦的,甜的,酸的,烫的,冷的,同时涌上舌尖,咽下去,就成了继续往前走的力气。
炉火未熄,春天,或许就在下一场雪后。
未完待续
第75章 舒服吗?(上)
服装厂车间里,缝纫机的轰鸣声像一群永不疲倦的蜂,嗡嗡地填满了每一个角落。
郑彩菊第三次从主任办公室回来了。
她心里的算盘珠子崩了一地。本来想借着陪主任睡觉,保住工作,还能把车间小组长的位置从红梅手里撬过来,没想到碰了一鼻子灰。
主任非但没有给她位置也没给钱,反而暗示她“少生事端,多干实事”。
这口气堵在胸口,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她看红梅那张白净的脸,看张姐那副“老好人”的模样,就越发觉得她们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自己的不堪和失败。砸碎这面镜子,成了她此刻最疯狂的念头。
脸上的媚笑和期待荡然无存,只剩下铁青的羞愤和一股无处发泄的邪火。
她砰地一声把自己摔回工位,目光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向不远处的红梅和张姐。
那两人正低头赶活儿,偶尔低声交流一句,那份默契和安静,在她看来格外刺眼。
“呸!”
她啐了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边工位的人听见,“丧门星!晦气!”
旁边女工没搭腔,默默挪远了一点。
郑彩菊更气了。她站起身,假意去拿线轴,晃到张姐工位旁边,跟另一个女工拔高了嗓门,开始了“指桑骂槐”:
“哎,你说这人啊,真是没法说。自己家里男人立不起来,就跟个瘪了的轮胎似的在家挺尸,倒有脸在厂里冲别人耍横!啧啧,真是窝里横的货色!”
张姐的后背猛地一僵,踩缝纫机的脚顿住了,手指攥紧了布料,骨节发白。
红梅担忧地看了张姐一眼,用眼神示意她别理。
郑彩菊见第一波奏效,更加得意,话锋像毒蛇信子一样猛地转向红梅,声音又尖又利,几乎盖过了机器声:
“要我说啊,这女人呐,光长得俏没用,心眼得多!别以为攀上个跑船的就上了高枝儿了,美得你!谁知道那破船在海上都干些啥埋汰事儿?”
车间里似乎安静了一些,好多耳朵竖了起来。
红梅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变了。
郑彩菊享受着这效果,恶毒的话语像脏水一样泼出来,一句比一句不堪入耳:“听说啊,那些跑船的,靠了岸,裤腰带比缆绳还松!哪个不在岸上养几个小的?家里的黄脸婆早睡腻了!为啥?外面的婊子活儿好呗,又骚又浪,底下那地儿紧得能夹断筷子!哪像一些生过孩子的老娘们,松得能跑马了!谁还稀得碰?倒贴都嫌硌得慌!”
“郑彩菊!”
红梅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尖叫。她脸色煞白,浑身都在发抖,“你满嘴喷粪!胡说八道什么!你给我闭嘴!”
张姐也赶紧站起来,死死拉住红梅的胳膊:“红梅!别!别听她放屁!她故意的!”
“我胡说?”郑彩菊叉着腰,脸上的得意和恶毒混杂在一起,扭曲可怖,“急啦?戳你心窝子啦?你要不是心里有鬼,你急啥?又不是你男人在外头搞破鞋,你反应这么大干啥?”
“你混蛋!”红梅气得眼前发黑,想冲过去,张姐拼命抱着她的腰,“红梅!算了!跟这种烂人计较不值当!”
有些人的恨,没有来由,像疯狗,不见得你得罪过它,只因为你过得比它像个人,它就要扑上来咬碎你的好日子。
郑彩菊见状,竟得寸进尺地上前一步,用手指几乎戳到红梅脸上:“我就说了怎么着?你男人常松就是个搞破鞋的船佬!你就是个没人要的松货,底下早让男人捣成烂泥塘了,癞蛤蟆趴上去都打滑!还当自个是宝呢?我要是你们,早就找根裤腰带吊死算了,活着也是现眼!”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郑彩菊脸上!
整个世界都静了。连缝纫机的轰鸣声仿佛都被抽走了。
红梅气的浑身发抖,那一巴掌几乎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郑彩菊被打懵了,捂着脸愣了一秒,随即嚎叫起来:“你敢打我?!你个贱货敢打我!”她个子高,伸手就来抓红梅的头发。
红梅毕竟瘦弱,眼看就要吃亏。
旁边的张姐,眼看着红梅要吃亏,眼看着这脏水泼向唯一给过她温暖的朋友,眼看着郑彩菊那张恶毒的脸——她心里那口憋了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恶气,轰地一声也炸了!去他妈的工作!去他妈的忍气吞声!
“我操你妈郑彩菊!欺负人没够是吧!”张姐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猛地冲上去,肥胖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把就死死揪住了郑彩菊的头发,使劲往下拽,“红梅!扇她!扇烂她的臭嘴!”
郑彩菊疼得嗷嗷叫,想去抓张姐。红梅见状,也毫无顾忌地上前,巴掌不要命地往郑彩菊身上脸上招呼。
这场混战毫无章法,却极具毁灭性。
郑彩菊杀猪般嚎叫,想去抓张姐的脸,却被张姐一屁股顶得踉跄后退,绊倒在翻倒的缝纫机上,只听“刺啦”一声,她那件紧绷的羊毛衫从腋下直接豁开个大口子。
里面一件洗变形的旧胸罩带子也应声崩断,一只白花花的乳房像受惊的兔子似的猛地跳了出来,在车间昏黄的灯光下颤巍巍地晃荡。
那乳房松弛下垂,乳晕暗沉,与它主人平日刻意营造的彪悍精干形象形成了无比讽刺的对比。
一时间,连那几声嗤笑都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静默,那是一种看到别人彻底狼狈不堪时,混合着鄙夷、同情和一丝快意的诡异安静。
郑彩菊猛地僵住,低头一看,发出一声更凄厉的尖叫,手忙脚乱地想遮住,却越是狼狈。
“呸!不要脸的骚货!就这二两馊肉,白送都没人要!”
张姐喘着粗气,叉腰骂道,这话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比刚才那一拳一脚更让郑彩菊无地自容。
三个女人瞬间扭打在一起,咒骂声、哭嚎声、尖叫声响成一片。
椅子被撞倒了,缝纫机上的布料被扯到地上。旁边的女工们有的吓傻了,有的偷偷看热闹,没一个人敢上前拉架。有人则暗暗觉得解气。
女人间的战争,不见刀光,却同样致命。指甲是匕首,唾沫是毒液,撕扯掉的不只是脸面,还有那层勉强维系体面的、薄薄的遮羞布。
王主任终于被惊动,气急败坏地跑来:“干什么!干什么!反了天了!都给我住手!”
眼看主任来了,几个圆滑的女工赶紧上前,好不容易才把撕扯在一起的三人拉开。
郑彩菊头发被揪掉了一大绺,脸上好几道血印子,衣服扣子也崩了,一看靠山来了,立刻戏精附体,挣脱开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恶人先告状:
“主任啊!你可来了!没法活了啊!她们两个打我一个啊!就因为我说了两句实话,她们就往死里打我啊!你看把我打的……”
未完待续
第76章 舒服吗(下)
张姐和红梅也气喘吁吁,头发散乱,脸上挂彩,红梅的袖子都被撕破了。
王主任看着这烂摊子,头疼欲裂。他心里正愁没借口甩开郑彩菊这个麻烦,更想杀鸡儆猴立威。他才懒得分辨谁对谁错。
他把脸一沉,指着张姐和红梅,声音冰冷:“行啊!长本事了!在车间里就打起来了?把厂规当儿戏?生产线是你们撒野的地方吗?”
他根本不问缘由,直接宣判:“张春兰!李红梅!郑彩菊,你们仨!现在就去财务结账!厂里用不起你们这种惹是生非的工人!立刻!马上!滚蛋!”
晴天霹雳!
红梅和张姐都僵住了,脸上还带着厮打后的红痕和怒意,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判决砸懵了。
“主任!是她先骂人!她造谣!”红梅急声辩解。
“她先动的手!”张姐也喊。
“够了!”王主任粗暴地打断,“我只看到你们在打人!有什么话,外面说去!厂里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开除!没商量!再闹,补偿金也别想拿!”
小人物的命运,往往经不起大人物轻轻的一瞥。他看你一眼,你就成了他棋盘上可以随手拂去的灰尘,连一声“将军”都懒得对你说。
红梅和张姐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愣在原地。完了。工作没了。
生活的残酷就在于,它常常不问对错,只挑软柿子捏、捏碎了,也听不见一声响。王主任需要的是平息事端和甩脱麻烦,至于谁受了委屈,不在他考虑范围内。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但红梅和张姐已经感觉不到了。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们。
哀莫大于心死。原来人到了最绝望的时候,是流不出眼泪的。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冰冷的。
红梅和张姐失魂落魄地走回小巷,仿佛两条被抛上岸的鱼。脸上的抓痕火辣辣地疼,但心里更冷。
刚到张家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和男人的怒吼:“……钱钱钱!就知道要钱!我是印钞机吗?!有本事你去挣啊!”
张姐脸色一白,猛地推开门。
家里一片狼藉,破暖水瓶摔在地上,内胆碎了一地。老刘赤红着眼睛,像头困兽一样喘着粗气。
“你又发什么疯!”张姐尖声道。
“我发疯?我他妈快被逼疯了!”老刘吼道,“厂里不要我!儿子那边催命一样要钱!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我今天也被开除了,是因为……”张姐想解释。
“什么?你有什么用!胖的跟猪一样,脑子也跟猪一样笨!!”老刘在极度的压力和绝望下口不择言,“连个活儿都保不住!我要你有什么用!不如散了!离婚!”
“离婚”两个字像最后的子弹,击碎了张姐所有的支撑。她愣了几秒,突然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哭喊,扑上去捶打老刘:“离就离!这破日子我早就过够了!我跟你拼了!”
两人扭打在一起,哭声、骂声、摔打声充斥着狭小的房间。
红梅站在门外,看着这人间惨剧,浑身冰凉。愧疚、恐惧、茫然像冰水一样淹没了她。是她,是她连累了张姐……
人最怕的不是自己掉进坑里,而是觉得亲手把拉自己的人也拽了下来。那种愧疚,比坑底的石头还沉。
放学铃声像一道特赦令,瞬间把课堂的沉闷炸得粉碎。
英子把围巾往脖子上一坨,像个冲锋的战士:“兄弟们!冲啊!去晚了串就没了!”
周也不紧不慢地戴上手套,又把英子胡乱坨的围巾解下来,重新给她绕好,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王强早就饿得嗷嗷叫,把棉袄裹紧,原地跺脚:“英子姐!也哥!求求了!脂肪要燃烧殆尽了!急需热量补给!”
老实巴交的张军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球,憨笑着点头。
四人冲到车棚,解锁的过程又是一场与冰冷铁器的战斗。
“啊?我自行车锁冻上了?!”英子戴着毛线手套,根本捏不开那小小的锁眼,气得对着锁头哈气。
王强一脸得意,从怀里像个宝贝似的掏出一个迷你热水瓶:“嘿嘿,早有准备!军师在此!”结果手一抖,热水差点浇自己鞋上。
周也面无表情,摘掉手套,用温热的手指握住锁眼,几秒钟后,咔哒一声,利落打开。
王强:“……也哥,你是我的神。”
终于搞定,四辆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冲上马路。寒风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但完全挡不住他们对热油的渴望!
王强蹬得最快,缩着脖子喊:“冲鸭!为了热乎的炸串!……哎哟卧槽!”车轮压过一块暗冰,差点表演个平地起飞,吓得他赶紧蛇形走位稳住。
英子笑得差点呛风:“王强你个二货!注意地滑!”
周也依旧保持高冷,但默默骑到了英子上风位,给她挡掉点寒风。
张军吭哧吭哧地跟着,围巾眉毛上都结了一层白霜,像个移动的雪人,但笑得特别开心。
炸串摊那滚滚的白烟和浓郁的香气就是他们的灯塔!四人以冲刺速度把车一扔(王强的车又倒了),冲向那寒冷世界里最温暖的角落。
摊子前热气腾腾,围满了裹得严严实实的学生。王强发挥体型优势,使出吃奶的劲儿往里挤:“借过借过!我快饿死了!让烈士先吃!”
英子在外围蹦跶着指挥,呵出白气:“王强!老规矩!我的要变态辣!辣椒多到老板破产那种!”
周也冷静地观察着战局,言简意赅:“一样,微辣。” (高冷人设不能崩,但冬天得保胃)
张军小声说:“我…我要一串热年糕就行,暖暖手。”
王强终于挤到前排,嗓门震天响:“老板!十串五花!十串牛肉!五个大鸡排!五串年糕!十个火腿肠!统统加倍辣!辣椒面儿多裹点!哎哎哎!那是我先看到的里脊!”
他眼睁睁看着最后一块大里脊被前面的人买走,痛心疾首:“兄弟!寒冬夺食之恨不共戴天啊!”
那哥们儿得意地晃了晃里脊,咬了一大口,哈出满足的白气。
终于,一大把滋滋冒油、滚烫滚烫、裹满辣椒粉和孜然的炸串到手了!王强像个捧着圣火的火炬手,小心翼翼又无比迅速地挤出来。
四人也顾不上脏,找了个背风的墙角蹲成一排,开始狂炫。
王强迫不及待一口咬下去,结果烫得直跳脚,嘴巴疯狂嗦溜儿,哈出大片白气:“嗷嗷嗷烫烫烫!香!真是雪中送炭啊!”
英子被辣得眼泪汪汪,鼻涕都快流出来了,嘶嘶吸气还不忘嘲笑:“王强你慢点!饿死鬼投胎啊!看你嘴巴,像偷吃了辣椒酱的圣诞老人!”
周也吃相最斯文,但速度一点不慢,默默地把肉从签子上吹凉了撸下来,递给英子:“慢点,烫。”
英子自然接过,嗷呜一口:“还是也哥好!王强你学学!”
王强不服,拿起一串使劲吹,然后笨手笨脚地想模仿,结果肉全掉雪地上了。他哀嚎一声:“我的五花肉!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啊!”
张军小口小口地吃着烫乎乎的年糕,暖着手心,看着他们闹,憨憨地笑,结果被王强偷袭,往他嘴里塞了一小块刚吹凉的鸡排。张军被辣得原地蹦高,哈着白气找水喝。
周也默默地把自己的保温杯递过去,里面是温热的开水。
王强还在那嘚瑟:“怎么样军儿?哥们儿够意思吧?给你驱驱寒!”
英子抓起一小把干净的雪,捏成团砸向他:“你滚蛋!就知道欺负老实人!”
四个人在冬日的寒风中打打闹闹,呵出的白气和炸串的热气混在一起,笑声驱散了严寒。
所有考试的压力、家里的烦心事,在这一刻,都被这滚烫、油渍麻花、没心没肺的快乐暂时封印了。
青春嘛,有时候就是寒冬里一把滚烫的炸串,几个愿意陪你一起吸溜鼻涕的朋友,和一场能暖和到心里的爆笑。
红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屋里冰冷冰冷的,炉火早就灭了。
常松不在,英子还没回来。
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无声地覆盖着这个冰冷的世界。
工作没了。
朋友的家散了。
恶毒的谣言在飞。
男人的名声被玷污。
前路在哪里?希望在哪里?
她不知道。
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很快就又冷掉的湿痕,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不是哭工作丢了,也不是哭身上疼,是哭这日子像个无底洞,你刚抓住一根藤蔓以为能爬出去,它立马就断了,让你摔得更深。哭自己像个瘟神,走到哪儿,就把厄运带到哪儿。
生活的耳光从来不止扇在脸上,它专挑你心里最软和的地方踹,直到把你那点热乎气儿彻底踹散,让你跪下去,再也想不起该怎么站起来。
成年人的世界,天塌下来也得自己扛。崩溃是默剧,流泪是哑巴,所有的声响都咽回肚子里,消化成更坚硬的沉默。
雪还在下,无声地覆盖着屋瓦、街道和远处模糊的山峦。
世界一片寂静的白,像一场巨大的抚慰,暂时掩盖了所有的狼狈与不堪。
炉火熄了,可以再点。
心要是冷透了,就拿心里头还烫着的那点东西来烘——那点叫做“盼头”的玩意儿,只要还剩下一星半点,这日子,就还得往下过。
巷口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自行车铃响,还有英子他们叽叽喳喳、没心没肺的笑闹声,正穿透雪幕,清晰地传过来。
未完待续
第77章 舒服了(上)
屋外,自行车铃和少年们的笑闹声越来越近,像一把滚烫的钥匙,猛地插进了冰封的锁孔。
门内的红梅一激灵,手脚并用地爬起,胡乱抹了把脸,冲进卫生间。
冷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她打了个哆嗦,也暂时压下了眼眶的红肿。
她对着镜子,用力扯动嘴角,练习一个看起来不那么僵硬的微笑。不能让孩子看见,不能。
“妈!我回来啦!累死啦!”英子哼着歌,裹着一身寒气撞开门,脸颊冻得红扑扑,眼睛亮得像星星,“今天我们吃了炸串,王强那个傻子……”
她的声音在看到红梅从厨房出来的瞬间,戛然而止。
红梅系着围裙,手里拿着棵白菜,脸上堆着笑:“回来啦?炸串那东西油大,少吃。妈晚上给你炒白菜粉条,再馏点馒头……”
英子脸上的兴奋慢慢褪去,她仔细地看着妈妈。
头发梳得整齐,但鬓角有点湿。笑容弧度标准,但眼睛里没有一点光,像蒙了一层灰。话比平时多,却透着一股刻意的热闹。
“妈,”英子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白菜,声音低了下来,“你怎么了?”
“没怎么啊?挺好的。”红梅转身去拿粉条,避开她的目光,“就是有点累。厂里活儿多……”
话音未落,院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张姐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眼睛红肿,头发比下午打架时更乱,嗓门又哑又亮,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
“红梅!我跟你说,这日子没法过了!老刘那个挨千刀的!他敢跟我提离婚!他凭什么!要不是他没用,我俩至于在厂里受那份窝囊气吗?我们会开除吗……颠三倒四的,把下午的事全部说出来了……”
说完,她才猛地刹住车,看到站在一旁的英子,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情绪上头,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只是压低了点声音,对着红梅咬牙切齿:“反正!离就离!谁不离谁是孙子!我就是出去捡破烂,也不受他老刘家这口腌臜气了!”
红梅急得直冲张姐使眼色,嘴唇无声地动着:“孩子……英子在……”
张姐这才后知后觉地看向英子,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一屁股瘫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捂住了脸。
英子手里的白菜掉在了地上。
她看看失魂落魄的张姨,又看看强装镇定却手指发抖的妈妈。工厂、打架、开除、离婚……这些词像冰冷的子弹,一颗颗击中她。
“妈……”英子的声音有点发颤,“张姨说的是不是真的?你们……被开除了?因为下午打架?”
红梅的伪装瞬间碎裂。她低下头,肩膀垮了下来,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英子愣了几秒,一股火气猛地从心底窜起,烧得她头皮发麻。
她不是难过,是愤怒!凭什么?!她妈妈和张姨是最好的人,凭什么被欺负成这样?!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又亮又冷,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狠劲和坚定:“他们凭什么?!妈!张姨!这不是你们的错!是那个郑彩菊先骂人!是那个王主任不分青红皂白!我们不能这么算了!绝对不能!”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小锤子一样砸在冰冷寂静的空气里,砸得红梅和张姐都抬起了头,愣愣地看着她。
苦难像一盆冷水,泼在不同人身上,反应各不相同。有人被浇熄了心火,有人却被激出了骨头里的滚烫。英子显然是后者。
“对!不能这么算了!”张姐像是被点燃了,猛地站起来,“老娘跟他们拼了!”
“拼什么拼!咱们拿什么跟人家拼?”红梅拉住她,眼泪又下来了,“算了,我们找其他工作吧……”
英子转身冲回自己房间,砰地关上门。抓起桌上的红色电话听筒,手指因为愤怒和激动有些发抖,用力拨通了周也家的号码。
“喂?”周也懒洋洋的声音传来,背景里还有游戏音效。
“周也……”英子刚叫出名字,妈妈下午受的委屈、妈妈的眼泪、张姨的绝望、还有那股无处发泄的愤怒,猛地冲上鼻腔,声音瞬间就带上了哭腔,“呜……周也……”
电话那头游戏音效瞬间消失:“……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说话!”周也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懒散全无。
“我妈……我妈和张姨……被厂里开除了……因为那个坏女人……呜……”英子抽噎着,语无伦次,“他们欺负人……周也……我想见你们……现在就要……呜……”
“位置。”周也的声音冷得掉渣。
“你家……能去你家吗?”
“好!”
“等着。十五分钟。”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英子又立刻打给王强家,几乎是吼着重复了一遍:“王强!我妈出事了!立刻!马上!去周也家开会!把张军也叫上!骑车去学校喊他!快点!”
王强在那边愣了两秒,然后嗓门炸开:“我操!谁他妈敢动我梅姨?!英子姐你等着!我就是扛也把军哥扛过去!”
少年的友谊没有那么多权衡利弊,你哭了,我就认定你受了天大的委屈。你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
十五分钟后,周也家楼下。
周也已经等在门口,穿着黑色羽绒服,脸色阴沉,看到英子跑过来,一把拉住她胳膊上下打量:“你没事吧?”
英子眼睛还红着,但已经没了眼泪,只剩下狠劲:“我没事。是我妈有事。”
王强骑着车,像一阵风似的冲过来,后面跟着一路狂奔、气喘吁吁的张军。王强刹车踩得轮胎吱嘎响,张军脸都冻白了,一口口呵着白气,一脸懵地被王强拽过来。
“快……快……英子,周也……”张军上气不接下气,“强子说阿姨出事了……我在自习室看书呢,就被他拖出来了……咋、咋回事啊?”
四人冲进周也的房间,暖气很足,但气氛却像绷紧的弓。
“到底怎么回事?!哪个王八蛋干的?!”王强一脚踹在椅子上,气得像只炸毛的斗鸡。
张军手足无措地站着,脸色比刚才更白,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会干着急。
英子快速地把事情说了一遍,从郑彩菊的污言秽语到车间的厮打,再到王主任的不分黑白直接开除。
王强听得哇哇乱叫:“我操!太坏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张军听得面红耳赤,呼吸急促,猛地一拳砸在自己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气得浑身发抖,却依旧憋不出一个脏字。
周也一直没说话,靠在书桌上,眼神冷得吓人,手指无意识地捏着一支笔,越捏越紧。
“不能就这么算了!”英子看着他们,眼神灼灼,“我妈和张姨不能白受欺负!必须让那两个坏人付出代价!”
“对!付出代价!”王强挥舞着拳头,“也哥!你说怎么办?咱们是去砸玻璃还是套麻袋打闷棍?我都行!”
周也把笔往桌上一扔,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抬起眼。
“打闷棍?那是小孩子把戏。”周也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狠劲,“擒贼先擒王?放屁!打狗就得让主人痛!那女的不是有男人吗?告状就要告到她男人那里去!”
他看向英子,眼神锐利:“回头打听好了,去告诉她丈夫,他老婆在厂里跟王主任搂搂抱抱,全厂都看见了,现在被开除了,正在厂门口哭呢!添油加醋会不会?就看哥们儿几个的了。”
王强眼睛瞬间亮了,猛地一拍大腿:“我操!也哥!高啊!杀人诛心啊!这招太他妈狠了!我喜欢!”
张军也抬起头,眼神里有了光,虽然还是紧张,却重重地点了点头。
英子看着周也,心里那块冰像是被猛地敲碎了,涌出一股滚烫的暖流和底气。“周也……”
“你别管了。”周也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这事交给我们。你回家陪着阿姨。王强,张军,走!”
“得令!”王强摩拳擦掌。
张军也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
三个少年像一阵风似的冲出门,跨上自行车,猛地蹬入暮色之中。
未完待续
第78章 舒服了(中)
周也、王强、张军三人骑着车,先拐到了服装厂宿舍区。王强跳下车,跑到传达室窗口,对着里面一个正在听收音机的老头,脸上堆起毫无破绽的焦急:
“大爷!大爷!麻烦问一下,咱厂郑彩菊阿姨家住哪儿啊?我们是她家远房亲戚,从乡下来的,她厂里人说她下午不舒服先回家了,我们找她有急事!”
看门大爷抬眼打量了一下这三个半大小子:周也一脸镇定,王强焦急真诚,张军老实巴交,没起疑心,嘟囔着翻着个破本子:“郑彩菊……城西水塔胡同,往里走第三排,左边第二家,红漆门那家。”
“好嘞!谢谢大爷!”王强得到信息,撒丫子跑回来。
“水塔胡同,第三排,红漆门。”周也重复了一遍,眼神一冷,“走!”
郑彩菊家此时,正在家里对着镜子查看脸上的伤,越想越气,一边哭一边在心里骂:“李红梅!张春兰!你们两个不得好死的贱货!老娘跟你们没完!还有王胖子那个王八蛋!提上裤子就不认人……”
方奎,一个黑瘦阴沉、穿着毛线衣的男人,正坐在小桌边喝闷酒,听得不耐烦:“今天抽什么风了?下班这么早!回到家就哭哭啼啼,赶紧给老子弄点下酒菜!”
郑彩菊越想越憋屈,猛地站起来:“不行!我得去找王胖子!非得让他吐出点好处来不可!”她说着就要往外冲。
她男人一把摔了酒杯:“你他妈怎么回事?从下班到现在发什么神经?你中邪了?”
“我待不住!”郑彩菊尖叫着,“我今天!工作都没了!以后喝西北风啊?!”
就在两口子即将爆发内战的时候,院门外传来几个半大少年的声音,听着挺急。
“是这家吗?红漆门这家?”
“应该是,门牌号没错。”
“郑彩菊阿姨是在这儿吗?”
这突如其来的打扰暂时中断了屋内的安静。郑彩菊男人皱着眉,恶狠狠地瞪了郑彩菊一眼,示意她闭嘴,然后放下酒杯,骂骂咧咧地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半大小子,领头的那个又高又瘦,穿着黑羽绒服,脸色冷峻。旁边一个胖乎乎的脸涨得通红,看着很着急。还有一个黑黑壮壮的,有点拘谨地站在后面。
“你们找谁?”男人没好气地问。
周也上前一步,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带着点少年人的“急切”和“口无遮拦”:“叔!我们是路过,好心过来告诉您一声!您快去看看郑阿姨吧!”
王强立刻抢着补充,表情夸张:“是啊叔!出大事了!郑阿姨在厂里……唉!跟那个王主任……搂搂抱抱的,全厂都看见了!”
张军憋红了脸,用力点头,磕磕巴巴地努力添了一把火:“打、打起来了……衣、衣服都撕破了……被、被开除了……我们刚看见她哭着往王主任家那边去了……”
周也最后给出致命一击,眼神里恰到好处地混合着“同情”和“看热闹不嫌事大”:“叔,我们看着不对劲,怕郑阿姨想不开……您要不赶紧去厂里问问,或者去……王主任家那边找找?”
屋里的郑彩菊听得清清楚楚,又气又急,冲出来想辩解:“你们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
但她男人已经彻底炸了!这三个小子的话,尤其是“哭着往王主任家那边去了”,和他刚才听到的“要去找王胖子”完全对上了!这简直是铁证!
“我操你妈的x郑彩菊!!!”
一声暴吼如同炸雷,他根本不给郑彩菊解释的机会,从门后抄起一根木棍,像头发疯的公牛一样冲着郑彩菊就抡了过去!“你个臭不要脸的女人!还真敢去找野汉子!老子打死你!”
郑彩菊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往外跑:“老公!你听我说!不是那样的!是他们胡说……”
“说你妈了个x!脸都让你丢尽了!”木棍没头没脑地就跟了上来,“搞破鞋!还让人开除!我让你骚!让你浪!”
郑彩菊被打得嗷嗷惨叫,抱头鼠窜,本能地就往她原本想去的方向——王主任家跑!她男人则在后面穷追猛打!
周也三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立刻骑上车,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这场由他们点燃的追逐战,正朝着他们预设的方向——王主任家——发展。
郑彩菊被她男人一路追打着,哭喊着跑到了王主任家所在的胡同口。她披头散发,衣服也在追打中被扯得更破。
街坊四邻瞬间被这阵仗惊动,纷纷开门开窗看热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哎呦,老方家打起来了!”
“为啥啊?”
“听说郑彩菊在厂里跟主任搞破鞋,被逮住了!”
“啧啧,早就看她不像安分的……”
“你看那衣服撕的……肯定没干好事……”
就在这混乱不堪的时候,无巧不成书,王主任下班回来了,骑着自行车刚进胡同口,就看到这阵仗,吓得脸都白了,推着车就想悄悄溜走。
郑彩菊像看到救命稻草,也顾不得了,猛地扑过去想抓王主任的自行车:“王主任!王主任你给我说清楚!你答应我的……”
王主任吓得魂飞魄散,生怕引火烧身,用力一把推开她,声音尖厉地划破夜空:“滚开!你是谁啊!我不认识你!神经病!滚!”
这一推,一吼,等于把郑彩菊彻底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她男人更疯了,打得更狠:“贱货!倒贴人家都不要!我打死你个臭婊子!”
街坊们的目光像探照灯,在王主任和郑彩菊之间来回扫射,充满了鄙夷、兴奋和看戏的满足感。
周也、王强、张军三人站在阴影里,看着郑彩菊被她男人追打得狼狈不堪,哭爹喊娘。
周也眼神冷静得像冬天的湖面,但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透露出一丝大仇得报的松快。
他对伙伴们说:“走吧。恶人丢人现眼是场好戏,但看多了,脏眼睛。”
王强看得目瞪口呆,随即兴奋地一把搂住张军:“我操!这比武侠片还带劲!这就叫……叫狗咬狗,一嘴毛!”
“以后谁再敢欺负梅姨和张姨,这就是下场!”
张军看着眼前的闹剧,脸涨得通红。他没见过这种阵仗,心里有点害怕,但更多是为红梅姨感到解气的痛快。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他小声地、坚定地说:“活该。欺负好人,就会这样!”
郑彩菊被她男人一路追打,鞋子都跑掉了一只,披头散发,状若疯癫,脚下一滑,整个人劈了个大叉,‘刺啦’一声,那条紧绷的涤纶裤裆瞬间开裂,露出了里面大红色的秋裤。
就在她男人又一棍子抡过来,眼看要砸到她后背时,郑彩菊猛地回头,不是求饶,而是发出一种极度绝望和愤怒的尖啸,像被逼到绝路的母兽:
“方奎!狗杂种!你除了打老婆你还会干什么?!有本事你去打王胖子啊!是那个王八蛋搞了我不认账!是他答应我的好处一样没给!是他害得我工作没了!你打死我有什么用?!钱呢?!好处呢?!屁都没有!打不死我,你还得养着我!!”
这几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猛地捅进了方奎最痛、最现实的地方!
他挥舞着的棍子停在了半空。
是啊,打死这个贱货有什么用?工作没了,钱没了,自己还得背个杀人犯的名声,或者养着这个名声扫地的破鞋!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那个搞了不认账、屁都没付出的王胖子!
人性的算计,有时比道德的刀更快。刚才还恨不能生啖其肉的夫妻,在共同的利益损失面前,瞬间就能结成最丑陋的同盟。
方奎的血红的眼睛猛地转向王主任家紧闭的院门,那股对郑彩菊的怒火,诡异地、迅速地转移了目标。他一把揪起瘫软在地的郑彩菊,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新的、可怕的疯狂:
“对!对!是王胖子!是那个狗日的!走!找他去!妈的玩了我的女人还想拍拍屁股装没事人?!天下没这么便宜的买卖!吐不出来也得让他脱层皮!”
刚才还你死我活的夫妻俩,此刻竟然达成了惊人的一致!郑彩菊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点头,脸上混着鼻涕眼泪和狠毒:“对!找他!让他赔钱!赔我工作!不然就闹得他全家不得安宁!”
婚姻最讽刺的时刻,不是同床异梦,而是为了讨要一笔肮脏的报酬,可以立刻握手言和,同仇敌忾。
这对刚刚还在进行全武行的夫妻,此刻竟互相搀扶着或者说互相挟持着,带着一身狼狈和滔天的怨毒,目标明确地朝着王主任家冲去!
方奎不再打郑彩菊,而是把所有的暴力倾向都转向了王主任家的大门。他不再用木棍,而是用脚猛踹,用拳头砸,用最难听的话咆哮:
“王志强!我日你祖宗十八代!你胯下那二两烂肉是租来的着急还吗?!搞破鞋搞到老子头上!爽的时候叫爹,提上裤子装孙子?!给老子滚出来!赔钱!赔我女人的工作!不然老子今晚一把火烧了你个王八窝!”
郑彩菊则在一旁哭嚎助攻,词汇量惊人:“王胖子你个牙签搅大缸的废物!三秒钟就缴枪的怂货!要不是你跪下来求我答应给我转正给我钱,我能让你那根软脚虾碰?!白嫖到你祖宗坟头冒青烟了!今天不拿出五千块!我就吊死在你家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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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舒服了(下)
周围的邻居看得目瞪口呆,这剧情反转得让人瞠目结舌。
刚才还是捉奸愤夫怒打淫妇的苦情戏,瞬间变成了嫖客赖账、妓女讨薪的荒诞黑色喜剧!
方奎气得想踹旁边的铁门,结果抬脚太猛,另一只脚在结冰的地上没站稳,哧溜一下,整个人像个王八一样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手里的木棍都飞出去老远。
王主任在屋里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他老婆——一个身材高大、面色铁青的女人——正双手叉腰,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盯着他。
“王志强!门外头的骚货!你他妈今天不给我说清楚!老娘就把你阉了塞坛子里做酸菜!”王主任老婆的嗓门比门外的方奎还洪亮,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嗡嗡响。
“误会!真的是误会啊老婆!是那疯女人污蔑我!我怎么可能看得上她?!”王主任点头哈腰,恨不得跪下来舔老婆的拖鞋。
“放你娘的屁!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没给人家盼头,人家能堵着门来嚎?!”他老婆根本不信,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去!给老娘开门!当面跟那贱货对质!要是真的,老娘亲自帮你‘伺候’她!要是你撒谎……呵呵。”
王主任听得裤裆一凉,魂飞魄散,死活不敢开门。
就在王主任拼命抵着门时,他老婆彻底失去了耐心。她一把推开王主任,猛地一下自己把门拉开了!
门外,是举着棍子、面目狰狞的方奎和披头散发、状若疯癫的郑彩菊。
门内,是面色铁青、杀气腾腾的王主任老婆和面如死灰、抖如筛糠的王主任。
世纪会面!场面瞬间凝固了!
王主任老婆目光像刀子一样在郑彩菊身上扫了一遍,冷笑一声:“哼,我当是什么天仙,原来是个老帮菜。” 她转头看向自己丈夫,“王志强,你就这品味?”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方奎的屈辱感——“什么?!搞破鞋还嫌我老婆老?!”
也彻底击溃了郑彩菊的心理防线——“我……我还不如个老帮菜?!”
“我跟你拼了!”方奎和郑彩菊几乎是同时,一个举着棍子,一个张牙舞爪,朝着王主任夫妇扑了过去!
王主任老婆可不是吃素的,抄起门后的鸡毛掸子就迎了上去:“好啊!搞破鞋的还敢打上门了!老娘今天就让你们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王主任想拉架,结果被他老婆一肘子撞在鼻子上,顿时鼻血长流,惨叫一声蹲了下去。方奎的棍子没收住,一下砸碎了桌上的玻璃茶几;郑彩菊的指甲则精准地在王主任老婆脸上留下了三道血痕……
最后还是居委会大妈和闻讯赶来的厂里几个小领导,连拉带劝,才把这对“苦命鸳鸯”从王主任家门口弄开,答应厂里一定会调查处理。
但方奎和郑彩菊显然不满足于此。
第二天一早,这对夫妻,脸上还带着昨日的伤,却奇迹般地统一了战线,直接堵在了服装厂办公楼门口!
方奎叉着腰,唾沫横飞地重复着昨天的污言秽语。
郑彩菊则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诉王主任如何“欺骗玩弄”她的感情和身体,细节描绘得活色生香,引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工人听得面红耳赤又舍不得离开。
生活的真相有时就这么糙,什么爱恨情仇,最后都能折算成仨瓜俩枣,算盘珠子崩了,脸面也就撕了。
各个车间的窗户瞬间探出无数脑袋,工人们像潮水一样从门口涌出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好奇。
人们总是对别人的丑闻抱有极大的热情,仿佛听得越仔细,就越能反衬出自己生活的清白与高尚。
王主任连滚带爬地从厂楼跑出来,脸吓得煞白,想去捂老方的嘴:“老方!老方你听我说!误会!全是误会!你别在这儿胡说八道!”
全场哗然!工人们炸开了锅,议论声、鄙夷声、幸灾乐祸的笑声混成一片。这简直是年度最大瓜!
王主任面如死灰,浑身发抖,语无伦次:“你……你血口喷人!疯子!你们两个都是疯子!厂长!书记!他们诬陷我!”
英子和红梅张姐刚走进厂门,就被这前所未有的大场面惊呆了。
英子紧紧握住妈妈冰凉的手,她没有害怕,眼神异常冷静地看着这场由他们间接引发的、彻底失控的闹剧。
看着王主任和郑彩菊狗咬狗,看着他们在一圈圈审视、鄙夷的目光下彻底现出原形。她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冰冷的确认:恶人,真的自有恶人磨。
红梅和张姐也看得目瞪口呆,手心冒汗,却又觉得一股积压多年的恶气,终于畅快地吐了出来。
厂长和书记的脸色铁青。生产任务完不成是能力问题,生活作风出问题是原则问题!尤其还在厂区造成如此恶劣的影响!
“够了!”
厂长一声怒吼,声音威严,“像什么样子!王志强,你立刻停职!接受组织调查!郑彩菊!你也给我闭嘴!保卫科!把他们几个都先给我弄走!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后续的调查变得异常简单。在厂领导的严厉逼问和下最后通牒下,王主任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语无伦次地交代了。郑彩菊为了自保(或者说为了争取宽大处理?),也添油加醋地指证。
处理结果更快更狠:
王主任:当场立即停职,开除党籍,撤销一切职务,发配后勤处扫厕所。
郑彩菊: 名声彻底臭遍全县城,但因其“揭发有功”且是“受害者”?,厂方勒令其丈夫方奎将其带回严加看管,不予追究其闹事责任但工作肯定是没了。
红梅和张姐拿到了应得的补偿,甚至多了一些封口费。
她们走出服装厂的大门,仿佛从一个光怪陆离、臭气熏天的噩梦回到了现实。冬日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刺眼,却有一种把一切污秽都暴露出来的清澈。
红梅捏紧了手里的钱,没有回头看。
这胜利沾着泥污,带着腥气,一点也不光明磊落。但生活从来不是童话,在泥潭里挣扎的人,没资格挑剔上岸的姿势,能爬上来,喘口气,就是赢。
等常松回来,红梅大概不会细说这过程的腌臜,但她能抬起头,心里那片天,是自个儿挣回来的清亮,日子还得往下过,像这雪后的路,深一脚浅一脚,但踩实了,就能走下去。
英子紧紧跟着妈妈,母女俩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长,慢慢融在一起。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终于沉寂下来的厂区,所有的喧嚣、不堪和争斗,仿佛都被这厚厚的积雪给吸走了。
她又看看身前妈妈的背影,那背影并不宽阔,甚至有些单薄,但此刻却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清晰又坚定。
这声音敲在英子心上。
她忽然明白了,生活不会永远像这个午后般阳光刺眼,前路还有更厚的雪、更暗的夜。
但没关系。
她心里某个地方,已经悄悄地、坚硬地,长出了一根骨头。
一根能撑着自己,也想着有一天,能撑住别人的骨头。
这根骨头,硌得她生疼,却也让她站得笔直。
雪还在下,不紧不慢,覆盖着来路,也覆盖着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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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圣诞节的礼物(上)
雪后的清晨,空气冷冽干净,吸进肺里像薄荷一样提神。
服装厂门口的雪地被踩得瓷实,昨日闹剧的痕迹,连同那些污言秽语,仿佛都被这场雪无声地掩埋了。
红梅和张姐一前一后走进厂门,脚步都有些迟疑。工友们投来的目光复杂了许多,少了以往的随意和亲近,多了几分打量、敬畏,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
没人上前搭话,只是在她俩经过时,交谈声会下意识地低下去几分。
世态炎凉,有时候就体现在这无声的距离感里。你突然不好惹了,别人也就对你客气了,但这客气里,总隔着点什么。
车间里,她俩的机器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甚至泛着刚擦过的油光。当天的布料和线轴已经有人默默帮她们领好,整整齐齐码在一旁。
一个平时不大说话的老师傅路过,脚步没停,只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来了?料给你们领了。”说完就匆匆走开,像怕沾上什么似的。
红梅和张姐对视一眼,没说话,心里都明白。这是厂里另一种形式的“道歉”,现实,无声,但有效。
晌午休息的铃声刚响,新来的代理车间主任——一个以前被王主任压着的老技术员——就搓着手过来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客气:“红梅,春兰,来一下。”
两人跟着走到车间办公室门口,没进去。
代理主任压低声音:“厂里领导连夜开了会。王……王志强的事,性质恶劣,影响极坏!已经处理了,你们都知道了。厂里觉得,之前给你们的补偿……可能还是不太够。体现不出组织的关怀。”
他从兜里掏出两个略微厚实的信封,飞快地塞到她们手里,眼神有些躲闪:“这是厂里的一点额外补助。拿着,别声张。以后……好好干,厂里还是看重你们这些老师傅的。”
补偿是迟到的正义,像冬天送来的蒲扇,不能说不珍贵,只是不合时宜。
信封捏在手里,有点沉。红梅没推辞,默默收进兜里。张姐嘴唇动了动,最终也只吐出两个字:“谢谢主任。”
红梅捏着信封,厚度刚好抵得上王主任半年的奖金。这钱买不断委屈,但能买三个月的肉。苦难有价,尊严无市。
走出车间办公室,阳光刺眼。张姐捏着那信封,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激动,是某种情绪过后虚脱般的乏力。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白雾瞬间散在冷空气里。
“红梅,”她声音有点哑,“这钱……拿着有点烫手,可不拿,又对不起咱自个儿受的委屈。”
红梅看着远处厂房的屋顶,语气平静:“烫什么手?这世上补偿,从来都是迟到的。它熨不平心里的褶子,最多只能让往后的日子,稍微平整一点。这是咱该得的。走,下午早点回去,买肉去。”
张姐一愣:“买肉?”
“嗯。”红梅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买最好的肉,炖一大锅。再把那几个小崽子叫来,得谢谢他们。没有他们……这钱,这口气,都出不来。”
张姐眼睛瞬间亮了:“对!请他们吃饭!必须请!我出钱买鱼!”
一下班,两人几乎是冲出了厂门,直奔菜市场。割了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买了活蹦乱跳的鲤鱼,称了顶顶水灵的青菜,还破天荒买了贵价的水果——苹果和橘子,红黄相接地装在网兜里。
回家的路上,脚步都轻快了许多。炉火、饭菜香、孩子们的笑闹声,这些最平凡的东西,此刻成了苦难过后最好的犒赏。
红梅家厨房很快变成了战场。炖肉在锅里咕嘟,鱼在油锅里煎得两面金黄,砧板上哒哒哒地切着菜。蒸汽氤氲,油烟升腾,两个女人在方寸之地忙得团团转,却配合默契,笑声不断。
“张姐,酱油递我!”
“哎,来了!这肉炖得真香!”
“英子!别偷吃炸肉!把那蒜剥了!”
英子被指挥得脚不沾地,脸上却笑得开花。这才是她熟悉的、热烘烘、闹哄哄的家。
傍晚,周也、王强、张军准时到了。王强鼻子最灵,人还没进院门,声音就先到了:“梅姨!张姨!你们这是要做满汉全席啊!我在胡同口就闻着味儿了!香得我差点把车骑雪堆上去!”
门一开,他第一个挤进来,眼睛瞪得溜圆看着满桌的菜,夸张地咽口水。
周也跟进来,还是那副拽样子,但眼神扫过一桌菜和红梅张姐的笑脸时,柔和了一瞬。他把手里的一个塑料袋随手放凳子上:“我妈让带的,酱牛肉,下酒菜。”
张军最后一个进来,手里拎着一袋看起来就很甜的冬枣,有点不好意思:“姨……我、我没什么好带的……这个,甜。”
“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快洗手!吃饭!”红梅招呼着,眼眶有点热。
桌子摆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红烧肉油亮,炖鱼鲜香,饺子胖嘟嘟,酱牛肉切得薄厚均匀,还有炒青菜、拌凉菜……汽水瓶盖砰砰地打开,气泡欢快地涌出。
“吃!都使劲吃!今天管够!”张姐豪气地挥手,不断给孩子们夹菜。
王强埋头苦干,吃得头都不抬,腮帮子塞得鼓鼓的,一边还要含糊不清地吹捧:“唔……好吃!梅姨!你这手艺不开饭店可惜了……哎哟!”
他话没说完,筷子夹着的那块油光锃亮、颤巍巍的红烧肉一下没夹稳,“啪叽”一声,不偏不倚正好掉进旁边周也那杯刚倒满、还冒着气泡的汽水里,溅起几滴橙色的水花。
周也:“……”
他盯着杯子里那块泡在汽水里、迅速析出油花的红烧肉,脸色瞬间黑得像锅底,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王、强!”
王强自己也傻眼了,看着那杯“肉汤汽水”,痛心疾首:“我的肉!哎呦喂!暴殄天物啊!”
全桌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张姐笑得直拍大腿,红梅笑得擦眼泪,连英子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哈哈哈哈!王强你真是个人才!”
周也无比嫌弃地把杯子推得老远,仿佛那是什么生化武器:“这杯归你了,不喝完别想走。”
王强痛心疾首地看着那杯“肉汤汽水”,忽然灵光一闪,一把抢过周也的杯子,一脸英勇就义的表情:“也罢!肥水不流外人田!肉是无辜的!”
说完,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屏住呼吸,“咕咚”一口把那杯混着肉块和气泡的诡异液体喝了下去!
全场瞬间石化。
王强砸吧砸吧嘴,表情扭曲了半天,憋出一句:“……嗯……咸甜口的……还、还挺别致……”
周也的表情像是生吞了一只苍蝇:“王强!你他妈以后离我三米远!”
张姐笑得直接瘫在红梅身上:“哎呦我不行了……这傻孩子……哈哈哈哈……”
这下连张军都憋不住,笑得肩膀直抖。
英子看着他们,心里满满的,比自己吃了还高兴。
气氛正热闹,张军忽然放下了筷子。他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猛地站起来,端起了那杯橙色的汽水。脸瞬间红得像桌上的熟虾,手指用力攥着杯子,骨节发白。
“梅姨……张姨……”他声音发颤,有点结巴,但异常清晰,“昨天……我们……我们就是觉得……不能……不能让人欺负好人!”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喊出来的:“你们没事了!真好!我……我敬你们!”
说完,他仰头就把一整杯汽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因为喝得太急,呛得咳嗽起来,脸更红了,眼泪都快憋出来。
一屋子喧闹瞬间静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着这个平时最沉默、最内向的少年,用最笨拙的方式,表达着最真挚的情感。
真心话往往不需要漂亮的酒杯,它用最笨拙的姿势冲出来,才最砸人心。
红梅的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她赶紧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张姐也红了眼圈,别过头去。
王强嘴里还叼着半块肉,忘了嚼。周也看着他,没说话,抬手用力拍了拍张军的后背,帮他顺气。
少年人的义气,不像酒,越陈越香。它像这杯呛口的汽水,汹涌,直接,带着不管不顾的甜和炸舌的冲劲,瞬间顶到你心口最软的地方,让你鼻子发酸。
“砰——砰——砰”
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脸上。欢快的气氛像被戳破的气球,“噗”一下漏得干干净净。
英子心里一紧,看向妈妈。
红梅擦了擦眼睛,脸色沉静下来:“英子,去开门。”
未完待续
第81章 圣诞节的礼物(中)
英子走到院门口,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是郑彩菊。只有她一个人。
她昨天被打得鼻青脸肿,此刻更是憔悴不堪,头发乱糟糟地结着冰碴,眼神涣散,身上那件旧棉袄看着更单薄了。她看到英子,像是看到救命稻草,又像是害怕,身体微微发抖。
郑彩菊“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了冰冷的院门口的地上!
她的棉袄下摆蹭着冰凉的地面,发出擦擦的响声,像条被打断脊梁的狗在拖行。她跪下的不是膝盖,是全部生计。
“红梅姐!春兰姐!”她带着哭腔嘶喊,声音劈裂般难听,“我不是人!我鬼迷心窍!我嘴贱!我该打!我该死!”
屋里的王强猛地站起来,就要冲出去,被周也一把按住。
红梅和张姐走到门口,看着跪在面前的郑彩菊,脸色复杂。
你们大人有大量!求求你们!求求你们跟厂里领导说句话!别让我也下岗啊!我家男人不正干,我要是再没了工作……我和孩子就真得喝西北风了!我给你们磕头了!求求你们了!”
可怜之人的可恨之处,就在于他们往往把别人的善良,当成了自己不要脸的资本。
她情绪激动,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流,糊了满脸。她下意识地抬起胳膊,用那件脏得发亮、结着冰碴的旧棉袄袖子去擦,结果鼻涕不仅没擦干净,反而和袖子上的污垢混在一起,在脸上抹出更难看的一道黑灰。
人一旦不要脸了,就能得到很多东西,但唯独得不到的,就是脸了。
她说着,竟真的要以头抢地。
红梅没有动,也没有去扶她。她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嚣张跋扈、此刻卑微如泥的女人。寒风卷着雪沫,吹动着红梅的衣角。
时间仿佛凝固了。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和郑彩菊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抽噎。红梅的沉默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压在郑彩菊身上,也压在院子里每一个人的心上。这沉默比任何斥责和怒骂都更有力量。
郑彩菊的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粗糙的触感让她清醒又绝望。她能闻到院子里飘出的浓郁肉香,那香气像刀子一样剐着她的胃和尊严。
人到了连尊严都能论斤称两卖掉的时候,反而会对一口吃的格外敏感。胃的饥饿,永远排在心的麻木前面。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很难看,像条摇尾乞怜的狗。但她顾不上了。工作就是命,没了工作,在这个小县城,她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方奎她指望不上,娘家也回不去。她只能赌,赌红梅的心软,赌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同为女人的同情。羞耻心?那东西早在昨天被打骂、被围观、被王胖子推开的那一刻,就碾碎成渣了。她现在只想抓住点什么,什么都行。
红梅看着地上这摊烂泥,忽然想起昨天她也是这么嚣张。日子真是一台戏,只是没人猜得中下一折唱什么。
“郑彩菊,”红梅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冷静,像这冬天的空气,没有一丝波澜,“你起来。”
郑彩菊抬起头,脸上混着泪水和泥污,充满希冀地看着她。
“厂里的事,我们工人说了不算。”红梅继续道,字句清晰,“你们今天落的果,是昨天自己种的因。回吧,别让孩子们看笑话。”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郑彩菊眼里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光。那光熄了,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绝望。她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头,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冰冷的地上,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破风箱的、嗬嗬的抽气声,却再也哭不出眼泪。
她输了。输得彻彻底底。红梅甚至没有骂她一句,没有踩她一脚,只是用那种平静的、仿佛看透了什么的眼光看着她,就让她觉得自己像阴沟里最臭不可闻的烂泥。
羞耻感这时才后知后觉地、猛烈地烧灼起来,比昨天她男人打的棍子还疼。
屋里,王强憋着气小声骂:“该!”
张军紧紧攥着拳,用力点头。
周也的目光从门外收回,落在红梅挺直的背影上,眼神深了些。
就在红梅准备关门时,郑彩菊像是突然被绝望激发了最后的凶性。
她不再跪求,而是猛地从地上蹿起来,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狼,整个身体扑向即将关闭的门缝,脏污的手指死死扒住门边,指甲刮擦着木头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抬起头,那双原本涣散的眼睛此刻烧着怨毒的火焰,死死钉在红梅脸上,尖厉的嘶吼几乎劈裂了寒冷的空气:
“李红梅!我操你八辈祖宗!你装你妈什么清高白莲花?!啊?!”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好东西?!不过是个没人要的二手货!捡了常松那个破鞋就真当自己是个香饽饽了?!你当年在车间里跟老王眉来眼去那点骚劲儿当我不知道?!呸!假正经!”
她猛地转向屋里的张春兰,唾沫星子混着鼻涕喷出来:
“还有你!张春兰!你这个老母猪!克死爹妈又克得老刘下岗!你个扫把星!丧门星!浑身晦气!谁沾你谁倒霉!你还有脸活着?!我要是你早一头撞死算了!”
接着,她的诅咒转向了更恶毒的方向,指向了孩子们:
“你们护着的那几个小崽子!也没一个好货!那个姓周的小流氓!一看就是劳改犯的料!那个小胖子!吃那么多早晚得胖死噎死!还有那个乡下来的小瘪三!穷酸样!一辈子没出息!还有英子那个小贱蹄子!这么小就知道勾搭男人了!跟她妈一个德行!以后也是个被搞大肚子没人要的货!”
最后,她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最绝望也最恶毒的咆哮,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我告诉你们!别得意!这破厂早晚黄摊子!你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下岗!全都得跪在地上舔老娘的脚趾头要饭!我等着!我就在底下睁大眼睛看着!看着你们怎么男人跑路!怎么孩子没出息!怎么一个个哭爹喊娘穷死饿死!不得好死!!”
这铺天盖地、污秽不堪的诅咒,像滚烫的、沾着粪水的钢针,一根根精准地刺向屋内每一个人的最痛处、最隐私、最恐惧的地方。
英子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煞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羞辱。
王强“嗷”一嗓子就要冲出去,眼睛都红了,被周也从后面死死抱住腰。周也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下颚线绷得紧紧的,眼神冷得像冰。
张军则像是被这些从未听过的污言秽语吓傻了,呆立在原地,拳头攥得死紧。
红梅关门的动作猛地一顿,她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脸色在灯光下瞬间变得苍白,但眼神却像骤然结冰的湖面,冷硬,决绝。
她没有再看门外那个疯女人一眼,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更加迅猛、更加决绝地——
“砰!!!”
未完待续
第82章 圣诞节的礼物(下)
一声巨响,厚重的院门被死死撞上!
彻底地将所有疯狂的恶毒、绝望的诅咒和那张扭曲变形的脸,死死地关在了门外,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只有门板还在微微震颤,以及门外隐约传来的、最终变为嚎啕大哭的咒骂声,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屋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善良一旦长出牙齿,就不会再轻易收起。那不是心狠,是活得明白了。
院子里短暂的死寂被王强咋呼呼呼的声音打破:“哎呀妈呀,肉都凉了!梅姨张姨你们快坐下吃啊!周也你别光看着,给我留块鱼肚子!”
张姐先反应过来,赶紧招呼:“对对对,吃饭吃饭!都动筷子!凉了就不好吃了!”她夹起一大块鱼肉放到红梅碗里,“红梅,快吃点。”
红梅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刚才那点污浊都吐出去。她坐下来,拿起筷子,脸上重新挤出一点笑,虽然嘴角还有点僵硬:“吃,都多吃点。”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但到底和刚才不一样了。那场突如其来的跪地哭求,像一根刺,微微扎在每个人的心头,提醒着他们刚刚经历的风波和这个冬天残酷的底色。
英子低头扒着饭,心里堵堵的。她说不清是解气更多,还是别的什么。她偷偷看一眼妈妈,妈妈正低头吃着张姨夹的鱼,侧脸看着很平静,但英子觉得,妈妈好像一下子老了一点。
成长的代价,就是开始能看懂大人强装平静下的惊涛骇浪,却还要配合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这顿饭的后半程,吃得有些沉默。连最闹腾的王强都安静了不少,只顾着埋头苦干。
吃完饭,英子帮着收拾碗筷。周也、王强、张军也要帮忙,被红梅和张姐拦住了。
“去去去,屋里玩去,这儿不用你们。”张姐把他们往英子房间赶。
三个少年挤进英子的小房间。王强一眼看见书桌上的随身听,拿起来摆弄:“英子姐,能听不?”
“能啊。”英子擦着手进来。
王强戴上耳机,按了播放键,瞬间眼睛瞪圆了,跟着音乐节奏晃起来:“我靠!带劲!!”
小虎队《青苹果乐园》的旋律响起,王强来了劲,把耳机一摘,音乐公放出来,然后扭动着胖胖的身躯就开始跳:“周末午夜别徘徊~快到苹果乐园来~”
他动作极其夸张,像一只喝醉了的熊在扑蝴蝶,结果一屁股撞在英子的书桌上,差点把台灯带倒。
“王强!我的桌子!”英子尖叫着去扶。
周也一脸嫌弃地往旁边躲:“踩我脚了!白痴!”
张军被王强拉着手臂强行拽起来,窘得同手同脚,脸比刚才敬酒时还红。
英子看着这群疯疯癫癫的朋友,也忍不住跟着节奏蹦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周也本来抱着胳膊靠在墙上装酷,但看着英子笑得发光的脸,嘴角也忍不住勾起来。王强见状,立刻扑过去把他也拉进“舞池”。
周也个子高,手脚又长,被王强和张军两个“舞痴”夹在中间,显得格外笨拙又好笑。他试图维持酷哥形象,却屡屡被王强带偏,最后几乎成了灾难现场。
青春的快乐有时就这么简单,一顿饱饭,一首烂大街的歌,和几个愿意陪你一起出丑的朋友。
疯完后,周也累的靠在书桌边,看着英子,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从羽绒服内兜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用彩纸包好的方盒子,动作有点别扭地递过去。
“喏,给你的。”他语气试图保持一贯的随意,但微微僵硬的胳膊泄露了一丝紧张。
“这什么啊?”英子接过来,彩纸在灯下格外好看。98年底,圣诞节的氛围已经开始在年轻人里悄悄流行。
“随便买的。拆开看不就知道了。”周也眼神瞟向别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
英子小心地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一个透明的塑料盒,装着一盘崭新的磁带——正是她念叨过好几次想买却没舍得的任贤齐的《爱像太平洋》专辑磁带。
“呀!是任贤齐的磁带!”英子惊喜地叫出声,眼睛瞬间亮了,“我上次就说想买这个!周也你……”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旁边的张军。
张军原本带着憨笑看着英子拆礼物,但在看清那盒磁带时,他脸上的笑容像是被冷风吹了一下,慢慢凝固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旧棉袄的口袋,那里面大概也揣着点什么,或许是一支他觉得很好用的笔,或许是一张漂亮的贺卡,但此刻,在那盘闪着光泽的、时髦的磁带面前,他口袋里的东西仿佛变得无比沉重,也无比轻飘,怎么也拿不出来了。
他的眼神黯淡下去,默默地向后缩了缩,仿佛想把自己藏进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一种混合着自卑、失落和一点点难堪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悄悄漫上他的心口。他买得起烤红薯,却买不起能让她露出这种惊喜表情的“随便”的礼物。
青春期的贫富差距,是一道无声的雷,劈不坏什么,却足以让一颗敏感的心, 地动山摇。
王强可没察觉这微妙的情绪,咋呼呼地凑过来:“我看看…任贤齐!也哥你行啊!这磁带现在可紧俏了!英子姐你可赚了!”
周也被王强嚷嚷得耳根更红了,有点粗鲁地把磁带从英子手里拿回来,塞回盒子里,再塞回她手里,动作一气呵成:“吵什么!就是顺路看到的!听你的歌去!”
英子捏着那盒还带着周也体温的磁带,心里怦怦跳,刚才的惊喜里又混进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小声说:“……谢谢啊。”
“谢什么谢,废话。”周也扭开头,这次连脖子都有点红了。
张军在这片热闹里,彻底沉默了下去。
厨房里传来妈妈和张姨低声说话和洗碗的叮当声。
所有的风波似乎真的过去了。这一刻的温暖和安稳,显得格外真实可贵。
生活总是这样,在你觉得快要过不去的时候,又给你一点甜头,让你能咬着牙继续往前走。这甜头可能是一顿丰盛的饭菜,是一盒梦寐以求的磁带,是朋友在身边吵吵闹闹。
日子这首歌,好不好听得听,但怎么听,以后得她自己说了算。
雪化了还会下,天冷了还会暖。
英子按下了播放键,让歌声充满整个房间。
歌声流淌出来,是任贤齐清亮又带着一丝惆怅的嗓音:“……一波还未平息,一波又来侵袭,茫茫人海狂风暴雨……”
没有人注意到,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凳子上的张军,趁着王强跟着音乐怪叫、周也低头摆弄随身听线的功夫,飞快地从旧棉袄的内兜里掏出一个小东西——一支用旧报纸仔细包好的钢笔。
他像做贼一样,手指带着轻微的颤抖,迅速将它塞进了书桌和墙壁之间那道不起眼的缝隙里,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那份拿不出手的心意,和那点见不得光的自卑,一起悄悄地藏起来。
歌声盖过了厨房的碗碟声,盖过了窗外呼啸的风声,也暂时盖过了每个人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它填满了这个小小的房间,仿佛也能把外面那个寒冷、残酷又复杂的世界,暂时推开一点点。
英子抬起头,看到周也假装在看磁带封面,耳朵却还红着;看到王强还在那盘“肉汤汽水”前龇牙咧嘴;看到张军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忽然觉得,长大也许就是这样一回事:一边听着温柔的情歌,一边学会咽下生活的辛辣。然后,在杯盘狼藉之后,在眼泪和欢笑之后,揣着各自的心事,继续往前走。
雪还在窗外无声地落,覆盖着这个发生过哭闹、温饱、委屈和心动的夜晚。
未完待续
第83章 年的溜冰场(上)
周六的滑冰场,是县城冬日里最喧腾的地方。
冰面不算平整,却足够承载少年们过剩的精力。
收音机里放着节奏明快的流行歌,冰刀刮擦冰面的声音、笑闹声、摔倒的惊呼声混成一锅滚开的粥,热气腾腾。
英子穿着周也之前“顺路”买来的亮蓝色羽绒服,像只笨拙又快乐的小企鹅,小心翼翼地挪动冰鞋。耳朵里塞着随身听的耳机,任贤齐在唱《伤心太平洋》,她却听得嘴角弯弯。
“英子姐!看我看我!”王强穿着租来的肥大冰鞋,张开手臂试图保持平衡,活像一只扑棱翅膀的胖鸭子,没滑出两步就“哎哟”一声,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
“啊!”
周也一个漂亮的侧滑停在他身边,溅了他一脸冰屑,嫌弃道:“王强,你这不是滑冰,是砸夯。起来,别挡道。”
王强龇牙咧嘴地揉着屁股:“也哥!你不拉兄弟一把还落井下石!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啊!”
王强好不容易爬起来,不死心地又想尝试加速。他深吸一口气,模仿电视里速滑运动员的样子,弓起背,大幅度摆动双臂,嘴里给自己配着音:“嗖——嗖——看我的无敌风火轮!”
结果脚下猛地一打滑,非但没冲出去,整个人反而像个失控的陀螺,原地疯狂旋转了三百六十度,羽绒服都抡圆了,然后“啪”地一声,再次面朝下摔了个结结实实,冰刀都差点翘起来。
“哈哈哈哈哈!”
英子笑得直接趴在了栏杆上,眼泪都快出来了,“王强!你这不是风火轮,你这是原地爆炸的陀螺!哈哈哈哈!”
周也本来紧绷着脸想装酷,此刻也彻底破功,滑过去用脚尖轻轻踢了踢王强的屁股:“喂,死了没?没死起来继续丢人现眼。”
王强抬起沾满冰屑的脸,哀嚎道:“完了完了,英子姐,也哥,我感觉我的脸好像被这冰地亲扁了!以后还怎么靠脸吃饭啊!”
张军看着王强四仰八叉的滑稽样子,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暂时忘记了脚下的不适和心里的那点别扭。
他落在最后面。他第一次滑冰,租的冰鞋不太合脚,鞋带系得死紧,脚踝还是晃荡。他扶着场边的栏杆,一步步挪得艰难,眼神却紧紧跟着场中那抹亮蓝色的身影,看她笑,看她差点摔倒,看周也自然而然地伸手扶住她。
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被冰场的冷风吹得明明灭灭。
“张军!快来啊!别怕摔!摔着摔着就会了!”英子滑过来,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隔着栏杆对他喊。
张军脸一热,笨拙地点头,试着松开栏杆,刚迈出一步,重心一歪,“咚”一声,整个人侧摔在冰面上,手肘和胯骨磕得生疼,地面的寒气瞬间穿透裤子。
王强摔得七荤八素,却不甘寂寞,看到张军也摔了,立刻找到了心理平衡,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滑到张军身边,试图传授他独创的“强式滑冰秘籍”:
“军哥!摔跤是有讲究的!”王强一本正经地比划,“你看我,刚才那个屁股墩,角度刁钻,落地轻柔,最大限度保护了尾椎骨!你再看看你,直挺挺就下去了,跟根木头似的,那能不疼吗?你得像我这样,摔的时候屁股先着地,然后顺势打个滚,这叫化劲儿!懂不?”
周也滑过来,一个急停,冰屑溅了王强一脸,无情拆台:“你那是皮厚脂肪多,缓冲好。张军,别听他瞎扯。重心放低,膝盖微屈,感觉要倒了就往前蹲,用手撑一下,别硬挺着后仰。”
英子也凑过来,笑着补充:“对,强子那叫摔出经验了,咱不学那个。张军你慢点来,不着急。”
张军看着围过来的朋友,心里一暖,憨憨地点头,试着按照周也说的,小心翼翼地再次松开栏杆。
“噗——噗哈哈哈”
旁边传来几声不怀好意的嗤笑。
三个穿着皮夹克、头发抹得油光水滑的青年滑了过来,围着他绕圈,冰刀刮起细碎的冰沫。为首的那个叼着烟,眯眼打量着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张军,又瞟了一眼旁边的英子,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哟,哪儿来的土坷垃,不会滑就别占地方啊。小妹妹,跟这种闷葫芦玩有什么劲?哥带你滑,保证又快又稳。”说着,手就轻佻地要往英子肩膀上搭。
英子吓得往后一缩。
“拿开你的脏手!”
周也的声音冷得像冰,瞬间滑到英子身前,一把拍开那只咸猪手。他个子高,虽然清瘦,但此刻绷着脸,眼神里的狠厉竟让那青年愣了一下。
“小逼崽子,跟谁俩呢?”黄牙青年反应过来,觉得丢了面子,语气变得凶狠,“想当护花使者?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王强连滚带爬地冲过来,虽然腿肚子有点抖,还是梗着脖子挡在英子另一边:“干……干什么!想欺负人啊!我们……我们人多!”
“人多?”另一个混混嗤笑,推了王强一把,“死胖子,滚一边去!”
王强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又摔倒。
场面瞬间紧张起来。周围的嬉笑声小了,不少人都看了过来。冰场的冷空气仿佛凝固了。
英子心跳如鼓,但看到周也和王强都挡在她前面,尤其是王强明明怕得声音都抖了还死撑着,她心里那股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她猛地摘下耳机,绕开周也,不是躲闪,而是上前一步,虽然声音还带着点颤,却异常清晰地对着那黄牙青年说:“你们干什么?欺负我们学生算什么本事?再不走我叫冰场管理员了!那边就有电话!”
她手指着管理处的方向,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
黄牙青年被这小姑娘突然的强硬弄得一愣,随即淫笑:“哟嗬?小丫头片子还挺辣?叫啊,看是管理员来得快,还是哥哥我……”
周也连忙把英子往后推了推,压低声音:“待会要是打起来,你和王强先跑,去叫管理员。”他盯着那黄牙青年,毫不退缩,“再说一遍,滚。”
“我操……”
黄牙青年骂了一句,扬手就要动手。
未完待续
第84章 年的溜冰场(下)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周也和他身上时!
谁也没注意到,刚刚挣扎着爬起来的张军,眼睛赤红,呼吸粗重,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小豹子。
他一声没吭,猛地弯腰抓起地上不知谁掉落的半块砖头(可能是垫栏杆的),使出浑身力气,不是砸人,而是狠狠一下拍在黄牙青年脚下的地面上!
“啪嚓!”一声脆响!
冰屑四溅!破碎的冰块和砖头渣子崩起老高!
这一下太突然,太骇人!完全超出了小混混打架斗殴的范畴,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
黄牙青年吓得“嗷”一嗓子,猛地跳开,脚下一滑,差点摔个四脚朝天。他的两个同伴也惊得后退两步,看着一脸狰狞、手里还攥着半块碎砖头的张军,眼神里露出了惊疑和一丝畏惧。
这乡下小子是个愣的!不要命的!
整个冰场安静了一瞬。
张军胸口剧烈起伏,握着碎砖头的手因为用力而在发抖。他抬起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三个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狠绝:“来啊!”
老实人的心里有座佛,佛下压着魔。你若推倒了佛,就得面对魔。
周也也愣住了,他完全没想到张军会爆发出如此凶猛的力量。他迅速反应过来,上前一步,挡在张军前面,对着那三个被镇住的小混混冷冷道:“还不滚?等着开瓢?”
黄牙青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看周也,又看看他身后眼神吓人的张军,最终啐了一口:“妈的……疯子!算你们狠!走着瞧!”撂下句场面话,带着两个同伴灰溜溜地滑走了。
危机解除。
王强长出一口气,一屁股瘫坐在冰面上:“我滴妈呀……吓死我了……张军!你刚才太牛逼了!那一下!我靠!帅炸了!”
周也转过身,看着还在微微发抖的张军,眼神复杂,他抬手,重重地拍了一下张军的胳膊:“……行啊你。”
张军像是被这一巴掌拍醒了,手里的半块砖头“哐当”掉在冰上。他看着周也和英子,脸上的凶狠迅速褪去,变回那个局促不安的少年,甚至有点后怕地低下头,哑声道:“……他们,不能欺负人。”
英子被张军那一下惊得捂住了嘴,但看到小混混被吓退,她立刻反应过来,冲到张军身边,不是害怕,而是急切地抓起他那只擦伤的手:“张军!你的手!流血了没?疼不疼?
张军的脸瞬间红透,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会摇头。
友谊不是锦上添花,是雪中送炭。平时一百句漂亮话,抵不上危险时一步不退的并肩。
回去的路上,气氛不一样了。
滑了一场冰,又经历了那场风波,四个人都觉得又冷又饿。王强捂着咕咕叫的肚子嚷嚷:“不行了不行了,前胸贴后背了!英子姐,也哥,军哥,咱去喝碗热豆浆暖暖呗?我知道路口老李头家的豆浆磨得最香!”
周也瞥他一眼:“就你事儿多。”脚下却已经朝着那个方向蹬车。
英子也点头:“好啊好啊,我嗓子都喊干了。”她悄悄看了一眼张军的手,“喝点热的暖暖。”
路口避风处,支着个简陋的豆浆摊。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豆香味浓郁地飘散在冷空气里,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叫。老李头系着围裙,笑呵呵地给他们每人盛了满满一大碗乳白色的豆浆。
“多加糖!多加糖!”王强喊着,迫不及待地接过碗,烫得直吹气,还是忍不住吸溜了一口,“啊!活过来了!舒坦!”
四人围着摊子旁的小桌坐下,呵出的白气和豆浆的热气融在一起。
英子双手捧着粗瓷大碗,滚烫的温度从手心一直暖到心里。她小口喝着,清甜的豆浆滑过喉咙,驱散了所有的寒意和紧张。
周也喝得相对斯文,但额角也微微冒汗。
张军安静地喝着,热豆浆让他冻得发白的脸色红润了些。
王强几口喝完,又跑去让老李头加了一勺,回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哎,你们说,刚才那仨怂货,会不会真叫人来堵咱们啊?”
周也嗤笑:“借他们十个胆。欺软怕硬的东西,碰上不要命的,比谁跑得都快。”他说着,看了一眼张军。
张军闷头喝豆浆,耳朵尖却有点红。
英子放下碗,很认真地说:“以后咱们还是尽量别惹他们。不过……要是他们再敢欺负人,咱们也不能怕!”她看了看身边的三个男生,“咱们四个在一起,就不怕。”
年少时的友谊,就像这冬夜的热豆浆,未必多么珍贵,却能在最冷的时候,实实在在地暖透你的手脚和心窝。
王强用力点头:“对!咱们四个!黄金搭档!所向披靡!下次军哥主攻,也哥策应,英子姐你……你就负责喊人!我……我负责……”他卡壳了。
周也接茬:“你负责倒地碰瓷,讹死他们。”
“哈哈哈哈”
“也哥!”王强哀嚎。
老李头又给王强加了一勺滚烫的豆浆,笑呵呵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慢点喝,管够。”
王强吸溜着豆浆,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哎,说真的,军哥,你刚才抄砖头那一下,”他模仿着张军当时的动作,表情狰狞,“眼神跟要杀人似的!我当时腿都软了,不是吓的,是激动的!太爷们了!”
张军被说得不好意思,头埋得更低,声音嗡嗡的:“我……我没想那么多……他们不能推你,也不能……不能抢英子东西。”
周也放下碗,看着张军,很认真地说:“以后别这么虎。那砖头要是砸偏了,或者对方也有家伙,吃亏的是你。”他顿了顿,加了一句,“不过,谢了。”
这四个字从周也嘴里说出来,分量极重。张军猛地抬起头,撞上周也的目光,两人对视一眼,又迅速各自移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和认可,在空气中悄悄流淌。
英子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她把自己碗里没动过的一个油炸糖糕夹给张军:“张军,你多吃点,补充体力。”又夹了一个给周也,“你也吃,刚才谢谢你挡前面。”最后看了一眼眼巴巴的王强,笑着把最后一个糖糕给他,“你也辛苦啦,负责……呃……吸引火力?”
王强嗷呜一口咬掉半个糖糕,含糊不清地说:“没错!我是肉盾!职业挨打!哎,英子姐,这糖糕真甜!”
王强吃得太急,糖糕里的糖浆滴到他棉袄前襟上,他手忙脚乱地去擦,结果越擦面积越大,黏糊糊一片,哭丧着脸:“完了完了,我妈刚给我洗的棉袄!这下真完了,回家得混合双打了!”
周也嫌弃地递过一张粗糙的卫生纸:“擦擦吧,蠢得没眼看。”
英子笑得不行:“王强,你真是……走到哪都是戏。”
张军看着王强滑稽的样子,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刚才的紧张和后怕彻底消散在朋友的笑闹里。
真正的友谊,不仅能共渡难关,还能在难关过后,一起笑话彼此的狼狈。它能将惊心动魄的冲突,消化成日后佐餐下酒的笑谈。
四人推着车走过路灯下,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就像说不清道不明的年少心事。
英子把随身听的一只耳机塞给张军:“给你听,任贤齐的,可好听了。”
周也推着车,没怎么说话,目光掠过英子递给张军耳机的那只手,眼神倏地暗了一下,像被风吹熄的火柴,只一瞬,又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他偶尔看一眼前面并排走着的英子和张军。
张军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塞进耳朵里。陌生的、激昂的旋律涌入耳膜,他听不懂唱的是什么,只觉得心里那股澎湃的情绪好像找到了出口,眼睛有点发酸。他偷偷看了一眼英子明亮的侧脸,路灯的暖光给她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忽然觉得,刚才那一下,值了。就算再来一次,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抓起那块砖头。
走到岔路口,张军要回学校。
“张军,”周也忽然叫住他,从车把上挂着的袋子里掏出自己的随身听,递过去,“喏,这个给你听。”
张军愣住了,看着那个品牌随声听,没敢接。
“拿着。”周也语气有点硬,像是命令,又别开脸,“我听腻了。你不是爱学习吗?多听听,学学普通话。”
张军注意到随身听侧面贴着的动漫贴纸已经卷边——那是周也最宝贝的东西,现在就这样轻描淡写地递了过来。
那随身听沉甸甸的,压在他手心,却把他心里那块一直往下坠的石头,忽然托住了。
王强起哄:“也哥!偏心啊!我也要!”
“滚蛋。”周也笑骂一句,把随身听塞到张军手里,蹬上自行车,“走了!”
英子也笑着冲张军挥手:“明天见!”
张军握着那盒还带着周也体温的随声听,站在路口,看着三个朋友吵吵嚷嚷远去的背影。寒风吹过,他却觉得心里滚烫。
他低头看了看手心,刚才抓砖头时被碎冰划了一道小口子,已经结了痂。
这伤口,和他心里某些东西一样,也许会留下淡淡的疤,但此刻,一点也不疼。
他握紧随声听,转身朝学校走去,脚步前所未有的踏实有力。
他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县城冬夜的街道安静而寒冷,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随身听揣在怀里,硬硬的,带着周也的体温和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被平等接纳的暖意。
他想起冰场上英子急切关心他伤势的眼神,想起王强咋咋呼呼的吹捧,想起周也那句重重的“谢了”和递过来的随身听。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再是那个只能远远看着、默默羡慕的小沟村来的张军了。他好像真的走进了他们的圈子,成为了可以被依靠、被感谢的“军哥”。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胸腔里充满了某种滚烫的情绪,比刚才那碗豆浆更暖,更扎实。
他抬起头,呼出一大口白气,看着远处县一中模糊的轮廓,心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冒出一个念头:他要留下来。不仅要留在县城读高中,还要考上更好的大学。他要真正地、有底气地,和他们站在一起。
出身是老天发的牌,打法却在自己手里。他可以输在起跑线,但不能输在终点线。
青春的路,就像这冬夜的街道,昏暗寒冷,看不清太远的未来。
但总有一些人,一些事,像沿途的路灯,虽然不能照亮全部,却足以温暖你一段又一段的孤勇前行。
而每一次的并肩与交付,都在为下一个未知的转角,积蓄着照亮彼此的光芒。
未完待续
第85章 满足了吗
周一上午,服装厂车间。缝纫机的嗡鸣声像一群永远不知疲倦的蜜蜂,空气里弥漫着布料纤维和机油的味道。
红梅正低头赶一条裤子的锁边,手指压着布料,在针脚下平稳推送。
她的动作已成肌肉记忆,眼皮几乎不用抬一下。腰酸了,就稍稍塌一下腰,用胯骨顶一下案板,算是对疲惫的一种回应。案台下,她的棉鞋鞋尖已经被机器踏板磨得发亮,露出了里面灰色的绒毛。
突然,旁边工位的机器声慢了下来,一个瘦高、颧骨凸出的女人挪了过来——郑彩菊的堂姐郑秀芬,半个屁股毫不客气地压在红梅正在赶活的布料上。
“哼,”郑秀芬从鼻子里出气,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附近一圈人听见,“这世道真是变了哈,啥阿猫阿狗都能挺直腰板做人了。踩着别人的血往上爬,也不怕晚上睡觉硌得慌?也是,脸皮厚嘛,城墙拐弯加块砖,估计也硌不疼。”
人性的卑劣,有时并不需要深仇大恨,只需你过得比她稍好一点,就足以点燃她心底那座名为嫉妒的炼狱。
“咋的?”郑秀芬见红梅不吭声,声音又拔高一度,像钢丝球擦着生锈的铁锅,“聋了?还是哑了?你那点本事呢?不就仗着有张脸吗?”
旁边有人小声劝:“秀芬姐,少说两句,主任刚走……”
“主任?”郑秀芬啐了一口,“我怕他?老娘行的端立得正!不像有些人,一肚子男盗女娼!我告诉你们,这人哪,缺德事干多了,走道都撞鬼!吃饭都噎喉!”
张姐手里的活一顿,线差点走歪。她扭过头,瞪向郑秀芬:“郑秀芬,你嘴里不干不净喷什么粪!”
郑秀芬皮笑肉不笑,三角眼斜睨着张姐:“哎呦,我说你了?你急着往自己头上扣什么屎盆子?心里有鬼啊?”她声音陡然拔尖,像钢丝刮过铁皮,“我就是说某些人!克死爹妈没人教!克得自家男人下岗在家挺尸!扫把星转世!晦气冲天!自己一身骚臭还勾搭野汉子!合伙把老实人往死里整!不要脸!烂货!破鞋!”
每一个词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向红梅和张春兰最痛的地方。车间里的机器声似乎都弱了下去,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来。
张春兰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煞白,猛地站起来就要扑过去:“我撕了你的臭嘴!”
红梅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紧张姐的腰。她知道,春兰的怒火是柴,一点就着,但烧完只剩灰。而她的冷,是冰,能硌断对方的牙。她盯着郑秀芬,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机器的噪音:“郑秀芬。”
郑秀芬见红梅只是冷眼盯着,却不回嘴,气焰更嚣张,竟往前又凑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红梅鼻尖上,唾沫星子喷了红梅一脸:
“怎么?没话说了?被我说中心窝子了?别以为你找个开破船的常松就稳当了!我告诉你,二婚头!半路夫妻都是贼!他图你啥?图你老?图你带个拖油瓶?等他玩腻了,照样一脚蹬了你!到时候你哭都找不着调!你们娘俩就等着睡大街去吧!”
这番话恶毒至极,将攻击范围扩大到了红梅整个家庭和未来,企图从根本上摧毁她的安全感。
红梅一字一顿,每个字都砸在地上能冒火星:“王主任和郑彩菊为什么滚蛋,你心里真没数?你再多说一个字,我现在就去厂长办公室,把你刚才的话,一个字不漏,学给厂长和书记听。你猜,厂里现在是信你这个搅屎棍,还是信我们这两个‘受了委屈’的苦主?你想不想试试,下一个滚蛋的是谁?”
郑秀芬被这直接的威胁噎了一下,但情绪上头,根本刹不住车,反而越骂越亢奋,口水星子喷溅,手指头差点戳到红梅鼻尖上。
她骂得正起劲,脚底下让不知谁乱放的布筐子绊了一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为了保持平衡,她手舞足蹈地猛地一抓,正好抓住旁边挂着一排半成品裤子的移动挂架。
挂架被她扯得猛地一歪,上面几十条裤子哗啦一下,劈头盖脸地把她整个罩在了里面。她挣扎着,两条裤腿正好套在她脑袋上,像戴了个古怪的头套,另一条裤子缠在她腰胯处。
车间里死寂了一秒,不知是谁先没憋住,“噗”一声笑了出来,这笑声像点燃了鞭炮引线,顿时引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
“哈哈哈哈哈”
郑秀芬在里面闷声乱骂,越急越挣脱不出来,反而把自己裹得更紧。她笨拙地原地转圈,活像一只成了精的裤子怪。
恶人自有天收,以一种极其滑稽和羞辱的方式实现了现世报。她试图挣扎,一条裤子的裤腰正好卡在她胳膊下,另一条裤腿挂住了她一只脚的脚踝,让她一个重心不稳——
“刺啦——!”
一声布匹撕裂的清脆响声格外刺耳。郑秀芬为了挣脱,用力过猛,竟将自己那条穿了多年、洗得发白的涤纶裤子的裤裆,从中间直接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了里面鲜红色的、甚至破了洞的秋裤!
“哎哟喂!”有人惊叫一声,随即是更大声的、无法抑制的爆笑。
“哈哈哈哈!红秋裤!还露风了!”
“你没听说吧?上次她堂妹也是穿的红秋裤,也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
郑秀芬的脸瞬间从骂街的赤红变成了酱紫色,羞愤欲绝,手忙脚乱地想捂住裤裆,却又被头上的裤子蒙着眼,差点一头栽进旁边的废料筐里。
生活最精彩的戏码,往往不需要编剧。它总能让嚣张者自取其辱,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上演一幕幕荒诞又解气的滑稽剧。
终于从布料里挣扎出脑袋,头发蓬乱,脸上还挂着一条裤子的标签,气喘吁吁,刚才的嚣张气焰全被这狼狈不堪取代了。
红梅冷眼看着,声音平得像尺子量过:“看来厂里的裤子都看不过眼,先动手了。”
生活有时不需要你亲自出手,它自有一套滑稽的逻辑,让张牙舞爪的小丑,自己绊倒在自己的戏台上。
车间里的机器声重新响起,盖过了短暂的欢笑。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生活的重压终究才是永恒的主角。
红梅未动一指,未还一嘴,却已然给这场闹剧画上了句点。她维护了自己的尊严,也维持了这表面脆弱的平静。
苦难从不值得感激,值得感激的是那个从苦难的废墟上,一声不吭爬起来,还把日子过出响动的自己。
中午,县一中食堂。人声鼎沸,各种饭菜味混杂在一起。
王强今天穿了件印着“魔爪”图案的红色运动服,绷得紧紧的。张军还是那件洗得发灰的蓝色校服,但领口袖口干干净净。周也则是件黑色的半高领毛衣,外面一件深色羽绒服敞着怀,显得漫不经心,又有点拽。
他端着堆成小山的饭盆。主要是红烧肉和米饭——像个开路坦克一样挤出来,眼睛雷达似的扫射座位。“军哥!也哥!那边!快占住那桌!”
张军现在灵活多了,几步跨过去,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放。周也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脸上依旧是那副“尔等皆是凡人”的表情。
王强一屁股坐下,筷子精准地插向最大的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溜也舍不得吐,含糊不清地感叹:“唔…香!食堂大叔今天终于舍得放酱油了!”
他咽下肉,兴奋地用手比划着,“哎,我跟你们说,刚我来的时候,看见三班那谁,就那个瘦得跟竿儿似的李小明,端着一碗汤,走道不看路,‘咣当’一下!直接撞体育老师身上了!好家伙!那汤一点没浪费,全泼老师运动裤上了!李小明脸都吓白了,你们是没看见体育老师那表情……哈哈哈哈!”
他一边说一边激动地模仿体育老师瞪眼、李小明缩脖子的样子,手舞足蹈,完全忘了手里还拿着筷子。
“然后呢然后呢?”张军听得入神,笑着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
周也嫌弃地往后躲了躲,把自己碗里一块瘦多肥少的肉夹到张军碗里:“吃你的,看他那吃相,影响食欲。唾沫星子都快喷我碗里了。”
张军嘿嘿一笑,很自然地把自己打的炒青菜拨了一半到周也碗里:“你也吃点绿的。强子你快点说,后来咋样了?”
王强得到鼓励,更来劲了,挥舞着筷子:“后来?后来体育老师拎着湿漉漉的裤腿,吼了一句‘下午操场跑十圈!’哈哈哈哈……哎哟!”
他笑得前仰后合,手肘一个没控制住,猛地往后一抡——
“哐当!”
正好撞翻了旁边张军那碗刚盛回来、还冒着热气的免费汤。汤碗倾倒,浑浊的汤汁眼看就要全洒在周也的裤子上。
周也反应极快,猛地往后一撤凳子。...张军几乎同时出手,不是去扶碗,而是眼疾手快地抓起手边的馒头,就往汤水流下的地方一按……
“哎呀我的汤!”王强惨叫一声。
未完待续
第86章 所谓爱一个人
周也低头看看自己纤尘不染的裤子,又看看那块迅速吸饱了汤汁、变得不堪重负的馒头,再抬眼深深看了张军一眼。
张军没事人一样,把那块牺牲了的馒头拨到一边,淡淡说了句:“还好,裤子没脏。” 仿佛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精准拦截只是随手一挥。
王强张着嘴,看看周也,又看看张军,憋出一句:“军哥……你这手……比食堂阿姨打菜的手还稳啊!”
周也嘴角那点笑意加深了,他没说话,把自己饭盆里另一块最大的红烧肉夹起来,稳稳地放到了张军的米饭上。
张军被逗得哈哈大笑。周也嘴角也弯了一下。
少年的友谊,就藏在这些看似嫌弃实则关怀的筷子一来一往间。
下午课后,舞蹈室。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
英子和七八个女生正在排练元旦的节目,跳的是范晓萱的《你的甜蜜》,动作活泼。英子穿着红色的毛衣和黑色的练功裤,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随着跳跃一甩一甩,脸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笑容明亮。
窗外,三个脑袋叠罗汉似的挤着。王强看得最起劲,鼻子都快压扁在玻璃上。
“哦~你的甜蜜~打动了我的心……”音乐欢快,王强也跟着无声地扭动胖胖的身体,表情陶醉。
周也抱着胳膊靠在窗边,看似随意,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落在那个红色的身影上。张军站在稍远一点,也看着,眼神里有欣赏,有高兴,干干净净。
排练暂停,女生们散开喝水擦汗。张雪儿(活泼开朗,爱笑)和周美兮(文静秀气)走到英子身边。
张雪儿一眼瞥见窗外,噗嗤笑了,用手肘碰碰英子:“哎,英子,你们家那三位‘门神’又准时来站岗放哨啦?”
英子回头,看到那三个熟悉的身影,脸微微一热,嘴上却硬:“什么呀!他们就是闲的!”
周美兮也望过去,目光在周也身上停留了几秒。周也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套随意搭在肩上,身形挺拔,侧脸线条清晰,在冬日傍晚的光线下,确实很打眼。周美兮的脸悄悄红了一下,小声对张雪儿说:“那个……就是总考年级前几的周也啊?”
这时,王强按捺不住,在窗外使劲挥手,用口型夸张地喊:“英—子—姐—跳—得—好—棒—”
张雪儿笑得更大声了,拉着周美兮就往外走:“走,逗逗他们去!”
两个女生走出舞蹈室,来到三人面前。张雪儿性格大方,直接冲着王强:“喂,王强,刚才看你吃饭,跑得比兔子还快,食堂地板都快让你蹭出火星子了吧?红烧肉就那么香?”
王强瞬间紧张得同手同脚,脸涨得通红,舌头打结:“我…我那是…为班级争光!抢…抢肉也是实力!香!当然香!嘿嘿…” 他傻笑着挠头,样子滑稽极了。
周美兮则走到周也面前,微微低下头,声音细细软软的:“周也同学,李老师让我告诉你,下周物理小组开始活动,定在周三下午放学后,让你当组长。”她递过一张折好的纸条,“这是…小组名单。”
周也愣了一下,接过纸条,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他的目光越过周美兮,又飘向了舞蹈室门口正看着这边的英子。
他甚至没留意周美兮又低声说了句什么,只觉得那张轻飘飘的纸条有点烫手。他下意识地用指尖捻了捻纸条的边缘,纸张粗糙的触感让他没来由地一阵烦乱。这纸条偏偏在这个时候递过来,舞蹈室门口的那道目光像无形的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他只盼着这场对话快点结束,越快越好。
外人眼里的青睐,于他而言,不过是打扰他看风景的噪音。他全部的注意力,早已被那抹红色的身影独占。
英子看到周美兮给周也递纸条,周也还接了过去,脸上灿烂的笑容淡了些,她扭过头,故意笑得很大声,拉着旁边女生李娟的手:“哎,李娟,你看我这新毛衣起没起球?我妈说便宜没好货,我看也是,不像有些人,穿啥都人模狗样,招蜂引蝶。”
李娟被她没头没脑的话搞得有点懵,顺着说:“啊?挺、挺好看的啊……”
窗外的王强完全没觉察气氛微妙,还在那傻乐呵,对张雪儿吹嘘:“英子姐跳得就是好,那身段,跟……跟那个面条似的,软乎!”
张雪儿翻个白眼:“不会比喻就别瞎比喻!你那语文水平真是体育老师教的都嫌丢人。”
周美兮还站在周也面前,似乎还想找话说什么,脸更红了。周也的目光却像被线拴着,一直牵在舞蹈室门口那个红色身影上,他忽然有点心不在焉地对周美兮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名单……我回头看。”
张军站在一旁,看着周也,又看看舞蹈室门口似乎不太高兴的英子,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他默默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洗得发白的球鞋。
青春期的烦恼,像鞋里的一粒沙。它不致命,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你,有些路,走起来就是没那么舒服。
周也似乎察觉到什么,把纸条随手塞进裤兜,对周美兮说了句“知道了,谢谢”,就朝英子走去。
“喂,”周也走到英子面前,“跳完了没?磨磨唧唧的。”
英子白他一眼,没好气:“要你管!找你物理小组的去!别耽误你当大组长!”
周也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往前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英子同学,你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像酸菜缸子成精了?一股酸味儿。”
英子瞬间炸毛,脸涨得通红,猛地推了他一把:“周也!你混蛋!谁酸了!你才酸!你全家都酸!”说完,抓起书包,扭头就往校外冲。
周也被推得后退半步,看着英子气急败坏的背影,非但没生气,眼里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他慢悠悠地推过自行车,跟了上去。
他甚至抬手,轻轻碰了碰刚才被英子推过的胸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气恼的力度和温度。这感觉不坏,甚至有点好。让他觉得,自己于她而言,是和其他人不一样的。
青春期的喜欢,有时候就藏在故意惹你生气、再看你为我跳脚的幼稚把戏里。
王强还在那跟张雪儿傻笑,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风起云涌。张雪儿倒是看到了,冲周也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张军站在原地,看着周也去追英子,看着王强围着张雪儿傻转,他忽然觉得,刚才食堂里的那份暖和热闹,像退潮一样,唰地一下就从他身边流走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地、一个人朝校门口走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周也给的随身听,手指摩挲着冰冷的塑料外壳,却没有按下播放键。里面的歌声是属于他们的热闹,而这份热闹,此刻似乎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
夕阳西斜,放学的人流渐渐稀疏了些。
英子冲在前面,头也不回,马尾辫甩得赌气。周也不远不近地蹬着自行车跟着,车轮压过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王强终于从后面追了上来,气喘吁吁,一手还捂着肚子:“哎哟喂,跑死我了!也哥,英子姐咋又炸毛了?等等我啊!”
张军不声不响地跟在王强身后,目光扫过周也的背影,又看向前方气呼呼的英子,最后落在喧闹的街道上。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按着喇叭,试图缓慢地穿过学生人流。车子经过英子身边时,后车窗突然降了下来,一个穿着时髦、戴着墨镜的年轻男人探出头,冲着英子吹了声清晰的口哨,声音轻佻:“嘿,小姑娘,哪个学校的?挺俊啊!”
英子猛地停住脚步,被这突如其来的骚扰惊得一愣,脸上瞬间涌上恼怒和窘迫。
几乎在同一瞬间,周也的自行车猛地向前一窜,“哐当”一声直接横在了桑塔纳车前。他长腿支地,侧身将英子严严实实挡在了身后。他没看车里的人,只是冷冷地盯着前方,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操!小逼崽子你找死啊!”司机探出头破口大骂。
王强一个箭步冲上去,胖胖的身体也挡在英子前面,虽然有点喘,但梗着脖子吼了回去:“你他妈骂谁呢!会不会开车!”
戴墨镜的男人似乎觉得有趣,嗤笑一声,还想说什么。
一直沉默的张军却不知何时走到了车侧,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弯腰,默默捡起半块不知谁扔在路边的砖头,在手里掂了掂,目光平静地看向降下的车窗。
砖头粗糙冰冷的触感握在手里,奇异地让他刚才有些酸涩的心情平静了下来。
保护朋友,这个念头简单、直接、有力,远比琢磨那些复杂难懂的心事要痛快得多。至少,在这一刻,他是有用的,是可以和她站在同一阵线上的。
当复杂的情感无处安放,最简单直接的行动,反而成了最好的出口。
车内的笑声戛然而止。空气凝固了几秒。
“神经病!”司机嘟囔了一句,猛地升起车窗。黑色的桑塔纳慌忙按着喇叭,灰溜溜地加速挤开了人群,很快消失在街角。
空气重新流动,带着冬日黄昏特有的清冷气味。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过去了,留下心有余悸的寂静。
英子看着眼前三个姿态各异的背影——周也紧绷的脊背,王强还在起伏的宽阔肩膀,她的目光掠过张军那只还沾着泥灰、刚刚扔掉砖头的手,心里那点因为周也而生的别扭脾气,瞬间被一种更汹涌、更复杂的情绪覆盖了。
最铁的友谊,不是一起笑过多少回,而是一起绷紧过多少次神经,对抗过多少次世界的突然恶意。
夕阳的金辉慷慨地泼洒下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叠加在坑洼不平的马路上,仿佛一道坚不可摧的堤坝,刚刚抵挡过一场无声的洪水。
周也的脚重新踩上踏板,回头瞥了英子一眼,眼神复杂,什么也没说。王强长吁一口气,开始絮絮叨叨地骂那辆破车。张军拍了拍手,默默走回王强身边,又变回了那个沉默的影子。
英子低下头,快步往前走,没有人知道她此刻的脸颊是因为愤怒、委屈,还是别的什么而发烫。
青春是一道明媚的伤口,敏感、脆弱,却又蕴含着无限愈合与新生的力量。
周也蹬着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王强拽着张军,试图复盘刚才的“英雄壮举”。四个人的队伍,被夕阳拉出四道长长的影子,时而靠近,时而疏离,在回家的路上蜿蜒。
寒风依旧,吹过县城的街道,吹过灰扑扑的屋顶,也吹过他们年轻而茫然的心事。世界并没有因为一场小小的胜利而改变什么,烦恼像鞋里的沙砾,并不会消失,只是被暂时遗忘。
但总有一些瞬间,比如挡在身前的车轮,比如一声怒吼,比如一块沉默的砖头,会像暗夜里的微光,被郑重地收藏进记忆的匣子里,在往后无数个平凡甚至艰难的日子里,悄悄散发着余温。
路还很长。而关于成长的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未完待续
第87章 平安夜(上)
清晨,天光未亮透,寂静笼罩着小院。
英子被冻醒了,呵着白雾,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推开窗缝——
外面是一个被彻底颠覆的世界。昨夜悄无声息,大雪竟积了半尺多厚,覆盖了屋顶、院墙、枯枝,将一切杂乱和不平都包裹在一种厚重、纯净的洁白之下。雪还在不紧不慢地飘着,大片大片的雪花,无声无息,仿佛要下到地老天荒。
雪是世界上最温柔的暴君,它用寂静统治一切,用洁白掩盖所有。
她轻手轻脚穿上最厚的棉袄,推开房门。堂屋里,炉火还没生起来,冷得像地窖。红梅也起来了,正往身上套那件旧棉坎肩。
“妈,你别动,我来生炉子,下饺子。”英子搓着手,鼻子冻得通红。
“这么冷,我来吧,你多睡会儿。”红梅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你天天上班才辛苦,今天休息,我来。”英子已经麻利地拿起火钳,捅开炉子,塞进煤炭。
冰箱里拿出冻得硬邦邦的饺子,是红梅上周包的白菜猪肉馅。锅里水烧开,饺子扑通扑通跳下去,很快,带着食物香气的白雾弥漫开来,驱散了一丝寒意。
母女俩围着渐旺的炉火吃饺子。英子看着妈妈被火光映红的脸颊,小声问:“妈,厂里……没人再找你麻烦了吧?”
红梅吹着饺子的热气,眼睫低垂,那口饺子在她嘴边停了停,热气熏着她的眼,像是要把什么逼回去。
女儿的关心像根细针,轻轻一戳,白天在厂里强撑的那口气,就漏了点出来。
生活教会女人的第一课,往往是把委屈嚼碎了,混着饭一起咽下去,面上还得露出吃饱后的满足。
“大人的事,小孩别瞎琢磨。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这话她常说,可英子觉得,妈妈的个子,这几年好像被什么压得矮了些。
“哦……那常叔呢?他买那大砖头手机,怎么也好几天没打电话了?海上信号那么差吗?”
红梅的筷子轻轻点在碗边,发出“叮”一声轻响:“海上风浪大,漂着的人,由不得自己,信号好不好,都得受着。吃你的,饭都堵不住嘴。” 这话像是说给英子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吃完饭,英子看着窗外丝毫没有减弱迹象的大雪,发愁怎么去学校。骑车是不可能了。
“坐公交吧,走到站牌那儿小心点。”红梅叮嘱,“要不我送你?”
“不用!妈你在家歇着,我能行。”英子说着,眼睛瞄向柜子上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条厚毛毯,那是常松之前从百货大楼买的,军绿色,特别厚实。
“妈,”英子迟疑了一下,“那个……我能把这条毯子带给张军吗?学校宿舍没暖气,他肯定冷死了。”
红梅看了一眼女儿,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拿起毯子,又找了个干净的大塑料袋仔细包好,塞进英子怀里:“快走吧,别迟到了。”
英子抱着那包沉甸甸、软乎乎的毯子,推开门,一头扎进风雪里。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雪深及脚踝,每走一步都咯吱作响。
公交站牌下只有寥寥几人,都缩着脖子跺着脚。英子把毯子抱得更紧了些,仿佛那点温暖也能透过塑料袋暖和自己。
公交车缓慢地驶来。里面挤得满满当当,车窗上全是模糊的水汽。英子艰难地挤上去,身体贴着冰冷的车门,怀里的毯子成了她和这个世界之间唯一的软垫。
课间操因为大雪取消了。第二节课后,英子抱着那个大塑料袋,走到了高一(三)班门口。
“同学,帮我叫一下张军,谢谢。”
张军很快出来,看到英子,有点惊讶。英子把塑料袋塞给他:“喏,给你的。我妈说宿舍冷,这毯子厚,你晚上盖。”
青春期的关怀,总是这样,想给出十分的暖,又怕那热度过分明亮,灼伤了对方薄如蝉翼的自尊。
张军接过袋子,手感柔软厚重,他愣了一下,柔软的触感透过塑料袋烫着他的手,一路烫到耳朵根,最后砸在心口,又酸又胀。他想说“不用”,想说“谢谢”,但喉咙像被这突如其来的、过分的温暖堵死了。
他觉得自己隔着一层冰冷厚重的玻璃,窥视着一个温暖明亮的世界。这毯子是唯一递过来的暖意,他接住了,却更清晰地照见了自己的形单影只和那玻璃的无法逾越。
他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塑料袋发出窸窣的响声,是他此刻唯一能发出的声音。
关怀有时是一种温柔的负担,给予的人觉得是雪中送炭,承受的人却可能感到是债台高筑。青春期的善意,总是在不谙世事中,带着几分伤人的重量。
周也和王强也凑了过来。王强一看就咋呼起来:“哇!英子姐!啥好东西?就给军哥不给我?我也冷!我心冷!需要温暖!”
周也斜睨着那袋子,又看看张军发红的耳朵,嘴角撇了一下,没说话,眼神却有点凉飕飕的。
英子捶了王强一下:“滚蛋!你家暖气开得比澡堂子还足!张军宿舍跟冰窖似的,能一样吗?”
王强耍宝地捂住胸口:“英子姐,你伤害了我脆弱的心灵!除非……除非晚上请我吃好吃的!”
“吃吃吃,就知道吃!”英子笑骂,然后转向周也和张军,“哎,今天平安夜哎,晚上你们干嘛?”
周也终于开口,语气淡淡的:“能干嘛?这么大雪。要不……都去我家?让我妈订披萨。”
“披萨?!”王强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也哥万岁!我去!我必须去!英子姐,军哥,必须去啊!谁不去谁小狗!”
张军抱着毯子,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英子也笑了:“好啊!我跟我妈说一声就行。”
红梅蒸了两笼白白胖胖的大包子,牛肉大葱馅,香气扑鼻。她捡了一笼放进饭盒,又用干净毛巾包好保温,提着出了门。
先去了张姐家。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争吵声和老刘剧烈的咳嗽声。
“……抽抽抽!就知道抽!家里这点钱全让你烧了!孩子学费怎么办?你说怎么办?!”是张姐带着哭腔的声音。
“咳咳……不抽我还能干啥?!我心里憋屈!我是个废人!废人!”老刘的声音嘶哑暴躁,接着是摔东西的声响。
红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抬手敲门。
争吵声戛然而止。张姐来开门,眼睛红肿,强挤出笑容:“红梅?咋来了?快进来,冷。”
屋里烟雾缭绕,老刘蹲在墙角凳子上,脚边一堆烟头,头发乱糟糟的,眼神浑浊,看到红梅,尴尬地别过头,猛吸了一口烟,又爆发出更剧烈的咳嗽。
老刘曾经也是个精神抖擞的汉子,如今被下岗和生计压弯了脊梁。烟成了他唯一的逃避,明知是饮鸩止渴,却只能看着自己一点点腐烂下去。男人的尊严碎了,比什么都难拾起来。
红梅把包子递过去:“刚蒸的,还热乎。给你和……刘哥尝尝。”
张姐接过饭盒,眼泪差点又掉下来,赶紧低头掩饰:“哎,好,好……谢谢啊红梅。”
“日子会好的,”红梅轻声说,拍了拍张姐的手,“挺挺就过去了。”
她没多待,放下包子就走了。身后的门关上,隐约又传来张姐的啜泣和老刘沉闷的咳嗽。
红梅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仰起头,让冰冷的雪花落在脸上,仿佛这样就能冷却心里的酸涩。
苦难从来不是财富,对苦难的思考才是。但大多数人,只是默默地承受着,连咀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和着血泪一起咽下。
接着,红梅又去了钰姐家。
开门的是钰姐,她穿着件修身的米白色羊绒衫,同色系的长裤,头发松松挽起,露出光洁的脖颈,气质温婉又精致。她看到红梅,很是惊喜:“红梅?快进来!外面冷死了吧?”
客厅里,王强的妈妈齐莉正翘着腿坐在沙发上,端着咖啡杯,身上一件亮紫色的毛衣,显得格外扎眼。
齐莉的目光像一把柔软的刷子,从头到脚把红梅刷了一遍,心里迅速估出了那件袄子的年头、那双棉鞋的价钱,以及这女人全身上下加起来,可能都不如她手上一个戒指盖值钱。这种估量让她获得了一种居高临下的踏实感。
人的优越感,常常需要找一个参照物才能确立。齐莉在红梅的寒酸上,反复确认了自己生活的优越,这种确认,是她精神上的保暖衣。
她眼皮抬了抬,嘴角扯出个笑:“哟,红梅来了?真是稀客。”
未完待续
第88章 平安夜(下)
红梅笑着打招呼:“齐姐也在啊。”她把另一盒包子递给钰姐:“自己蒸的包子,给你们尝尝鲜。”
钰姐高兴地接过:“哎呀,谢谢谢谢!正好饿了!齐莉,你也尝尝红梅的手艺,可比外面卖的好吃多了!”
齐莉放下咖啡杯,假笑着没接包子,反而上下打量了一下红梅那件半旧的棉袄,声音拖得长长的:“红梅真是贤惠啊,不像我们,就会吃现成的。不过也是,你们家常松常年在海上,里里外外可不就得你一个人操心?哎,听说最近厂里也不太平?女人啊,还是得找个能靠得住的男人,不然太辛苦了。”
钰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用带着南京口音的普通话软软地怼了回去:“靠男人?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哦。还是靠自己最牢靠。红梅这样就蛮好的,能干又漂亮,我看比谁都强。齐莉你咖啡要凉了,快喝吧。”
齐莉被噎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又转向钰姐:“还是钰姐你命好,小也爸爸去得早是可惜,但给你留下这偌大家业,小也又争气,不像我们家那个讨债鬼,成绩差得要死,一天到晚就知道跟着小也还有……咳,瞎玩。”她故意顿了一下,瞟了红梅一眼,“要我说啊,这半大不小的孩子,尤其是男孩子,最容易被带歪了,可得看紧点。这年头啊,小姑娘们主意都正得很,攀高枝的心气可比我们那会儿高多了……”
红梅只是安静地听着,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仿佛没听出那些话里的钉子。她接过钰姐递来的热水,暖着手:“孩子们玩得好是好事。小也妈妈把孩子教得好,懂事又有礼貌。王强那孩子也热情,挺招人喜欢的。”
钰姐欣慰地拍拍红梅的手:“就是就是!我就喜欢英子,踏实又贴心!红梅你才是有福气的!”
女人的战场不见硝烟,言语是刀,眼神是箭,笑容是盾。红梅的盾牌,是用生活的磨砺一遍遍打磨出来的,不锋利,却足够坚韧。
齐莉见挑拨不动,自觉没趣,又东拉西扯了几句,讪讪起身准备告辞,拿起她那个小巧的、亮闪闪的皮包,手指上戴着的金戒指在钰姐家柔和的灯光下有点刺眼。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红梅啊,这包子闻着是香,不过现在肉价涨得厉害,自家过日子,该省还是得省着点,你说是不是?”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根鱼刺,精准地卡在喉咙里。
红梅脸上的笑意未减半分,只低头轻轻吹了吹杯口并不存在的茶叶沫。有些话,听得见,是因为耳朵开着;进不进心里,却由自己说了算。
雪依然很大。四个少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公交站走。
公交车来得慢,站台上人山人海。车一到,人群就像决堤的洪水般涌上去。周也下意识地护着英子,用手臂帮她隔开拥挤的人流。王强凭借体型优势在前面“开路”:“前面的让一让啊!我这体型是你们能挡得住的吗?哎呀谁摸我屁股?!也哥!有人非礼我!”
张军则默默跟在最后,防止有人推搡到英子。
“挤什么挤!赶投胎啊!”王强一边挤一边喊。
“哎哟!谁踩我脚!”
“别推了!孩子!看着点孩子!”
车厢里空气污浊,混合着湿漉漉的雪水和汗味。
四个人被挤得东倒西歪,英子几乎整个人被挤得贴在周也胸前,能闻到他羽绒服上清冷的雪味和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周也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全身的血液好像都涌到了耳朵根,热得发烫。他能感觉到英子呼出的热气,隔着羽绒服一点点渗进来。他僵着脖子,努力看向车顶,仿佛那里有线路图。
车厢摇摇晃晃,他的心跳声震耳欲聋,几乎要盖过一切的嘈杂。隔着厚厚的羽绒,她的轮廓和温度却清晰得可怕,这距离,逼得他无处可逃。
王强在前头鬼叫些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清。只希望这车一直开下去,堵死算了。
张军在缝隙里看着,像看一场无声的电影。那个近在咫尺的空间,他挤不进去。冷风从车门缝隙钻进来,吹得他膝盖生疼,但他觉得,比不过心里那片空茫的冷。他把自己缩了缩,试图变成背景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影子。
青春是一场盛大的宴席,有人推杯换盏,有人却连上桌的资格都要反复掂量。他只能站在角落,连羡慕都不敢太大声。
终于到了周也家。齐莉和红梅都已经走了。钰姐热情地招呼他们,巨大的披萨盒已经打开放在桌上,香气四溢。
“快洗手吃!外面冷坏了吧?”钰姐看着四个头发湿漉漉、脸蛋红扑扑的孩子,眼里都是笑意。
狼吞虎咽地吃完披萨,又玩了一会儿游戏机。窗外,雪丝毫没有停的意思,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王强瘫在地毯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也哥,这雪也太大了!回不去了咋办?要不……咱们今晚就睡这儿吧!打地铺!多好玩!”
英子有点犹豫:“我得给我妈打个电话。”
王强也爬起来:“我也得打!不打我妈能把我腿打断!虽然她可能巴不得我不回去烦她……哈哈哈!”
电话拨通。英子小声跟红梅解释,红梅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也就同意了。王强那边则是一顿大呼小叫的保证:“妈!我在也哥家学习呢!真的!讨论题目!雪太大了回不去!钰姨可以作证!……哎呀保证不闯祸!骗你是小狗!”
钰姐笑着抱来被褥和电热毯,在周也楼上的卧室里柔软的地毯上铺了个巨大的通铺。电热毯很快热了起来,烘得人懒洋洋的。
夜深了,灯关了。只有窗外雪光映照进来,屋里一片朦胧的暖光。
四个少年并排躺在“地铺”上,盖着厚厚的被子。王强沾枕头就着,已经开始打小呼噜。
周也忍无可忍,踹了王强屁股一脚:“强子,你打呼噜能有点节奏吗?跟拖拉机爆缸似的!”
王强在梦里嘟囔:“……嗯……好吃……”翻了个身,呼声暂歇。
屋里关了灯,只有窗外雪光映进来,朦朦胧胧。电热毯烘着,被窝里暖得让人不想动弹。
“哎,我说,”
王强忽然诈尸一样坐起来,吓了大家一跳,“咱们来聊天吧!干躺着多没劲!”
“王强你不是睡着了吗?”英子哭笑不得。
“刚那是充电!现在电量满格!”王强盘腿坐着,“哎,你们说,十年后咱们会在哪儿?”
“我肯定成了大老板,开小轿车,天天吃好吃的!”王强自顾自说下去。
周也嗤笑一声:“你就这点出息。十年后,估计在哪个厂里瞎混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却像被窗外的风雪扫过,掠过一丝模糊的憧憬和更深的茫然。
“英子姐呢?”
“我?”英子想了想,“我想去南方看看,听说那里冬天不下雪。找个好工作,把我妈接出去。” 她说得简单,却字字沉甸。
“军哥?别装睡啊!”王强用脚捅了捅张军。
张军沉默了很久,久到大家以为他真睡了,他才慢慢开口,声音低哑:“……有地方待,有力气干活,能养活我妈和我妹,就行。” 这像是一句总结,又像是一句叹息。黑暗里,没人看见他攥紧了被角。
“没劲没劲!”王强嚷起来,“说点实际的!咱们四个,以后会不会散了啊?”
这话问得突然,大家都沉默了。雪落无声,房间里只剩下呼吸声。
“散个屁!”周也突然骂了一句,“就你这吨位,想把你扔远点都费劲。”
“就是!”英子接话,“以后你成了大老板,我们还得去找你蹭饭呢,你别装不认识就行!”
“那不能!管够!”王强拍着胸脯,又躺下去,“哎,那就说定了啊,谁也不许掉队……呼……呼……” 他说着说着,声音小下去,这回像是真睡了。
那一刻,他们共享的不仅是地铺上的方寸之地,更是命运交错间,一段毫无杂质、永不重来的琥珀时光。
约定轻飘飘的,落在雪夜里,不知道能不能被记住。
就在这时,周也忽然翻了个身,面朝英子这边,黑暗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喂,”他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罕见的、不设防的认真,“要是十年后,我真混出点名堂……你们谁要是过得不好,记得来找我。”
他顿了顿,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试图用惯常的拽劲掩盖什么:“……当然,强子你要是吃太多把我吃穷了,我可不负责。”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这是一个属于周也式的、别扭又郑重的承诺。
少年人的承诺,像雪夜里的篝火,当时只道是寻常,却足以照亮往后许多个寒冬。
黑暗中,英子轻轻“嗯”了一声。张军翻了个身,背对着大家,没人看见他睁着眼,盯着墙壁,很久很久。
别人的未来是星辰大海,他的未来是脚下逼仄的泥路。但就算是泥路,他也得咬牙走下去,因为身后还有需要他的人。
少年人还不知道,命运的手翻云覆雨,很多事,由不得自己答应。
英子躺在中间,左边是周也,右边是张军。她能清晰地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周也的呼吸平稳,但似乎醒着。张军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
心里有点乱,从未和男生……还是两个……躺得这么近。周也身上好闻的味道又飘过来,让她脸上发烫。
张军那边安安静静的,她想起他白天接过毯子时红透的耳朵。平安夜……真奇怪的一夜。
周也身体绷得像根弦。英子的发丝偶尔会蹭到他的胳膊,痒痒的。他一动不敢动,心里骂王强打呼噜太响,又希望这雪永远别停。
张军僵直地躺着,感受着身旁传来的、属于英子的细微热量和若有若无的香气。那条厚实的毛毯仿佛此刻就盖在身上,暖得他鼻子发酸。
他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宝山的乞丐,怀揣着偷来的温暖,这温暖烫得他心口发疼,每一秒都在提醒着他的僭越和不该。
穷孩子的自尊心,是世上最敏感也最脆弱的东西。它像一件浸了水的棉袄,穿在身上,冷;脱下来,更冷。
雪,不知何时会停。
未来,也不知会走向何方。
但在这个平安夜,温度是真实的,陪伴是真实的,少年人许下的笨拙承诺,也是真实的。
这就够了。
足够他们在很多年以后,无论散落在世界的哪个角落,每当大雪落下,都会想起这个夜晚,想起身边曾经那么近的呼吸声。
然后,心里便会泛起一片,永不冻结的暖意。
往后的岁月里,冬天总会如期而至。但他们终将明白,最彻骨的寒冷,往往来自命运的风雪,而非窗外的天气。
许多年后,他们会发现,平安夜真正的神迹,并非雪花与颂歌,而是在无边的人海里,曾有人与你共享过同一寸地板,呼吸相闻,肝胆相照。
未完待续
第89章 盼你长大,又怕你长大
周六的清晨,光线迟疑地渗过窗帘,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一种不同于工作日的宁静,弥漫在小小的家里。
红梅习惯性地早早醒来,却闻到一股熟悉的食物香气从厨房飘来。
她披衣起来,推开厨房门,愣住了。
英子正站在灶台前,围着那条旧格子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却已显结实的小臂。锅里咕嘟着绿豆圆子汤,她正麻利地切着翠绿的蒜苗,侧脸在晨曦和水汽中显得格外柔和专注。
她的个子确实窜得很快,已经赶上红梅一头了,身形不再是女孩的单薄,隐约有了少女的窈窕轮廓。
头发简单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英子?”红梅有些诧异,“今天周末,怎么起这么早?不多睡会儿?”
英子回头,脸上带着被热气熏出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妈你醒啦?没事,平时你上班够累的了,我来做。”她手下没停,将蒜苗撒进锅里,又抓了一把粉丝放进去,“绿豆圆子是你之前炸好的,我热了热,马上就好。”
红梅靠在门框上,看着女儿忙碌的背影。那个小时候需要踮着脚才能扒着灶台看她做饭的小不点,什么时候长得这么高了?动作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练了?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猛地攫住了红梅。那情绪里有无尽的欣慰,女儿终于长大了,懂事了,知道心疼人了。可那欣慰底下,又翻涌着无法言说的酸楚和失落——她宁愿女儿永远别长大,永远是她身后那个摔了跤会哭、吃到糖会笑、需要她时时呵护的小小姑娘。
父母对子女的爱,是一场注定指向分离的深情守望。你盼她羽翼丰满,又怕她飞得太远;你教她世事洞明,又愿她永葆天真。这其中的矛盾与酸楚,唯有时间这位冷酷的法官,才能做出最终的判决。
母亲的心,就是这样被撕扯着的。一边是盼着她远走高飞的骄傲,一边是怕她不再需要自己的恐慌。
她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英子,把脸贴在女儿温热的后背上。英子的身体微微一顿,随即放松下来,轻声问:“妈,怎么了?”
“没什么,”红梅的声音有点闷,“就是觉得……我闺女真好。”她把那点突如其来的泪意狠狠压回去,“真快啊,都成大姑娘了,都比妈高了。”
英子不好意思地笑了:“快洗手吃饭吧,汤好了。”
餐桌上,绿豆圆子汤热气腾腾,英子还淋了点自家做的油炸辣椒油,红艳诱人。红梅吃着女儿做的早饭,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
吃完饭,红梅收拾碗筷,英子抢过去:“我来洗,妈你快去上班,别迟到了。”
红梅的手搭在门把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英子正去够碗柜最上层的那只碗,晨光照在她努力伸展的、逐渐褪去孩童圆润的胳膊上。
孩子要长大,母亲就得学会放手。这道理谁都懂,可心它不听话。” 红梅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那光线刺穿了某个柔软的地方。她轻轻带上门,把一声叹息关在了屋里。
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在院门口喊了张姐,两人一起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公交站走去。
“英子真是越来越懂事了,”张姐呵着白气,语气里满是羡慕,“不像我们家那两个讨债鬼,放假回来就知道睡懒觉。”
红梅笑了笑,心里那点酸涩又泛上来:“孩子嘛,长大也就是一眨眼的事。”她岔开话题,“刘哥……最近好点没?”
张姐脸上的笑意淡了,叹了口气:“还能咋样?心里那口气顺不过来,天天咳,看着就愁人。”
“别急,慢慢来,日子总得过下去。”红梅安慰她,也像安慰自己,“厂里虽然难,但只要还在开工,就总有办法。咱们互相帮衬着,没有过不去的坎。”
红梅没再说什么,只是挨着张姐走得更近了些,两人的胳膊时不时在厚重的棉袄下碰一下。泥泞路上的搭把手,寒风里的并肩走,这就是她们的友谊。
公交车上依旧拥挤,乘客的闲聊里多了许多担忧。这个说哪个厂又关门了,那个说车间可能要裁人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看不见的恐慌,比车窗外的寒气更刺骨。
张姐碰了碰红梅的胳膊,压低声音:“你家常松……走了快俩月了吧?这眼看要过年了,还没信儿?往常不会这么久没电话吧?”
红梅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戳中了最隐秘的担忧。她强自镇定地看着窗外飞逝的雪景:“海上跑船,哪能那么准点?兴许是到的地方没信号吧。”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有点飘忽。
家里,英子利索地洗完碗,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决定来个大扫除。
她挽起袖子,先把家具擦得锃亮,又把地板拖了好几遍,连窗户玻璃都擦得透亮。最后换上新洗的床单被套,整个屋子焕然一新,弥漫着洗衣粉和冰雪的清冽气息。
干完活,她额角出了层细汗,看着整洁的家,心里充满成就感。闲着也是闲着,她戴上手套,跑到院子里开始堆雪人。
天天喝到半夜!一身酒气!你眼里还有这个家吗?”王强妈妈齐莉的声音又尖又利。
“我不出去应酬,谁挣钱养家?你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王强爸爸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浑浊和不耐烦。
“应酬?我看是去找哪个狐狸精了吧!”
“你他妈胡说八道什么!不可理喻!”
王强把电视音量拧到最大,动画片的声音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嗡嗡响。妹妹妞妞缩在他身边,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小声问:“哥哥,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王强一把将妹妹搂进怀里,用那种能掀翻房顶的、刻意夸张的嗓门说:“瞎说!他们练嗓子呢!看电视!哥告诉你啊,这个奥特曼马上就要发大招了!可帅了!”
他脸上笑得比动画片还热闹,心里的空荡却被那巨大的音量填满了,一种吵吵嚷嚷的、冰冷的空荡。原来家有时候也会伤人,而且疼得最狠的,往往是那个笑得最大声、试图把所有人的笑声都盖过去的人。
窗外的雪光映着他突然有些沉寂的侧脸。这个总是充当开心果的少年,心里也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害怕回家的角落。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苍老的吆喝声:“冰糖葫芦——又甜又脆的冰糖葫芦——”
王强像找到救星,猛地跳起来,对妹妹说:“妞,哥给你买糖葫芦去!等着!”
他冲出院门,风雪扑面而来。卖糖葫芦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推着辆旧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的草靶子插满了红艳艳的糖葫芦,在白雪地里格外醒目。
“奶奶,糖葫芦怎么卖?”
“五毛一串,一块钱三串。”老奶奶的脸冻得通红,笑容却很慈祥。
“奶奶,天这么冷您还出来啊?给我来……来五串!不,八串!”
他把最大最红的那串递给妹妹,看她破涕为笑,小心地舔着糖壳。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英雄,能用一串糖葫芦,挡住身后家里所有的冰冷和不堪。
哥哥的承诺,往往因为做不到而显得格外真心。他用尽全力,也只能为妹妹挡住这片刻的风雪。
他拿起电话拨通周也家。
“喂?也哥!干嘛呢?”
“打游戏。有事说事,别吵我。”周也的声音带着惯常的不耐烦。
“周末无聊死了,雪这么大,咱找点乐子呗?”王强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欢快。
“你能有啥乐子?又来我家蹭吃蹭喝?”
“去英子姐家怎么样?不告诉她,给她个惊喜!嘿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周也故作冷淡的声音:“……随你便。等我一下。”
周也挂了王强的电话,游戏里角色的死活瞬间变得无关紧要。他冲进自己的房间,“哐”地打开衣柜门。
里面挂着的衣服不少,可他觉得哪件都不对劲。
他先扯出一件黑色带巨大字母印花的卫衣,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眉头立刻拧紧。
太刻意了。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想耍帅,蠢得像开屏的孔雀。
扔回去。
又拎起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质地不错,穿上显得干净又斯文。
不行。太老气,像他舅舅过年穿的那件,下一秒就要去给人开会做报告。
有点烦躁地甩开。
手指划过一排衣服,最后停在一件烟灰色的羊毛衫上。款式简单,没什么多余的装饰,但剪裁挺括,料子看着就暖和。他记得这是他妈上次去省城给他买的,牌子货,死贵,他当时还嫌她乱花钱。
就它了。
套上羊毛衫,大小正合适,既不松垮也不紧绷,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少年清瘦却不单薄的身形。颜色衬得他皮肤更白,那股子漫不经心的劲儿还没丢,但又莫名多了点沉稳。
少年的心思,有时候比女孩子还要百转千回。只不过他们的纠结,藏在看似随意的挑选里,藏在强装镇定的表情下。
还行。他对着镜子抬了抬下巴。
可头发又成了问题。抓得太规整,假;完全不管,乱。他拿起啫喱水,喷了一下,用手胡乱抓了抓,让它们看起来像是天生就这么蓬松有型——虽然很可能看起来只是像没睡醒。
下楼时,钰姐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杂志,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她抬眼看到儿子,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慢慢弯起一个了然又戏谑的弧度。
“哟,”她放下杂志,声音里带着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儿子今天拾掇得这么板正,是要去见什么国家元首啊?”
周也耳根“唰”地一下就热了,强装镇定地弯腰换鞋,声音闷闷的:“王强叫我去英子家玩。随便穿穿。”
“哦——去英子家玩啊——”钰姐故意把尾音拖得长长的,眼中的笑意更深了,“那确实得穿帅点。不然对不起观众。”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一下,状似无意地补了一句,“见了英子,替我问声好。就说钰姨想她了,让她有空再来家里玩。”
周也换鞋的动作猛地一顿,脖子都跟着红了。他几乎是跳起来,一把拉开门,仓皇地扔下一句:“不知道!再说!”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的风雪里。
钰姐看着儿子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摇摇头喝了一口茶。
母亲的眼睛,是世上最精密的探测仪,专治儿子各种不服和嘴硬。他那点刚冒头的、自己都还没捋清的心思,在她这儿早就挂了号、登了记、存档备了份。
英子正专心给雪人安胡萝卜鼻子,院门铁环被叩响了。
她跑过去打开门,风雪裹着一个人站在门外,是张军。他穿着常松买的那件深蓝色羽绒服,洗得很干净,脸上冻得有点红,眼神却亮。
“英子。”
“张军?你怎么来了?快进来!”英子侧身让他进来。
张军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她,声音有点局促:“路上看到有炒板栗的,就……就买了点。还热着。”
英子接过纸袋,果然还是温热的,一股甜香扑面而来。“谢谢啊!正好我在堆雪人,饿了呢!”她笑得眼睛弯弯。
张军看着她的笑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也涩涩的。这袋板栗,花了他三天的早饭钱,但他觉得值。
“我帮你堆吧。”他小声说。
“好啊!”
两人蹲在地上给雪人加固,冻得通红的指尖小心翼翼地安着石子眼睛。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哐当”一声推开!”
未完待续
第90章 打雪仗
王强咋呼呼的声音响起:“英子姐!惊喜不惊喜!意外不意外!……我靠!军哥你居然比我们还早!叛徒!”
周也跟在后面进来,第一眼就看到并排蹲在一起的英子和张军,还有那个憨憨的雪人。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眼神像结了冰。
尤其看到英子手里那袋冒着热气的板栗,和张军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一股无名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他几步走过去,看似随意地、实则带着点狠劲,一脚踹在张军撅着的屁股上:“挡道了!一边去!”
张军毫无防备,整个人“噗”地一下扑进旁边的雪堆里,摔了个结结实实,一脸一身的雪。
英子吓了一跳,惊呼:“周也!你干嘛!”
王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哈哈哈哈!军哥!你这造型太帅了!白雪王子!”
张军从雪堆里爬起来,狼狈地抹着脸上的雪,有点恼火,但看着周也那副“老子不爽”的臭脸和王强笑得快岔气的样子,那点火气又莫名其妙地散了,自己也忍不住咧开嘴笑了。
周也看着他傻笑的样子,心里的别扭忽然就散了。他嘴角没忍住,往上弯了一下,又立刻强行压下,变成一声冷哼:“笨死了。”
英子看着他们三个,也笑起来,抓起一把雪就朝周也砸过去:“让你欺负人!”
雪球精准地砸在周也肩膀上,散开一片雪白。
战争瞬间爆发。
“英子姐你偷袭!”王强第一个嗷嗷叫着响应,他迅速团了一个巨大无比的雪球,像个白色的炸药包,笨拙又勇猛地朝周也冲去,“也哥!吃我一记‘强哥飞天弹’!”
结果口号喊得响,脚下却没留神,踩在一块冰上,“哧溜”一声,整个人重心不稳,四仰八叉地摔倒在雪地里,那个巨大的雪球脱手飞起,不偏不倚,“啪”一下正好砸在他自己脸上,糊了个严严实实。
“哈哈哈哈哈哈!”
英子笑得直接蹲在了地上。
周也一边灵活地躲开飞溅的雪沫,一边毫不留情地嘲讽:“强子,你除了能吃,还能干点啥??”
话音未落,他手里一个捏得瓷实的雪球已经精准地飞了出去,“啪”地打在王强撅起的屁股上。
“嗷!”王强在雪地里扑腾,“也哥你不讲武德!欺负伤员!”
一直没说话的张军,默默蹲在角落,双手用力压实着雪球。他力气大,团的雪球个个都像小炮弹似的结实。他看准时机,猛地朝周也扔去一个。
周也反应极快,下意识一躲,那雪球擦着他肩膀飞过,“砰”一声脆响,竟然把屋檐下挂着一根长长的冰溜子给砸断了!碎冰碴子“哗啦啦”掉下来,吓了大家一跳。
“我靠!军哥!你这是要谋杀啊!”王强抹掉脸上的雪,惊呼道。
张军自己也吓了一跳,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憨憨的窘迫:“我……我没注意……”
“没事!看我的!”英子已经悄悄绕到周也侧后方,手里两个小雪球接连飞出,像长了眼睛一样,一个砸在周也后脑勺,一个钻进他后衣领!
“嘶——”冰凉的雪贴肉融化,冻得周也一个激灵。他猛地回头,看见英子正得意地冲他做鬼脸,银铃般的笑声在院子里荡开,比阳光下的积雪还晃眼。
“蒲小英!你完了!”周也“咬牙切齿”,开始疯狂团雪球发动无差别攻击。
青春的战场没有真正的敌人,只有玩疯了的朋友。所有的别扭、嫉妒、小心思,都被这劈头盖脸的雪球砸得稀碎,混着冷风和热气,蒸发在无所顾忌的笑骂声里。
战况彻底进入白热化。雪球横飞,人影乱窜。王强顽强地爬起来,像个雪人一样加入混战,主打一个“伤敌一千,自损一千二”。张军也放开了,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扔雪球的准头和力度让人不敢小觑。英子灵活地穿梭其间,时而偷袭,时而躲在张军身后,笑声就没停过。
院子里雪屑飞扬,喊声、笑声、尖叫声响成一片,冰冷的空气都被这群少年人搅得沸腾起来。
混战中,英子为了躲开周也的雪球,脚下一滑,向后倒去。
周也和张军几乎同时脸色一变,猛地冲过去伸手想扶她。
两人的手臂在空中不可避免地撞在一起,动作都顿了一下。周也的眼神倏地冷了下来,像被侵犯了领地的豹子。他的东西,别人不能碰。哪怕他自己还没想好要不要。
张军的手像被火钳烫了,猛地缩回。那一下碰撞,比雪还冷,清晰地告诉他那条他永远跨不过去的线在哪。
有些东西,像雪地下的草籽,没人在意的时候,自己就悄悄发了芽。等发现时,已经漫山遍野,再也除不干净了。
就在这极短暂的、几乎无人察觉的尴尬瞬间——
“哎哟喂!”王强一声夸张的惨叫打破了凝固的空气,他故意摔倒在英子旁边,溅起一大片雪,“英子姐!我给你垫背!压死我算了!”
英子被他这一打岔,笑着自己手一撑爬了起来,拍拍身上的雪:“谁要压你!重死了!”
周也收回目光,没事人一样转身去团雪球,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从未发生。张军也默默退开一步,继续沉默地团雪球,只是动作慢了些。
战争继续。仿佛刚才那微妙的一撞,只是雪仗中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最终,四个人都累瘫了,东倒西歪地坐在或躺在雪地里,大口喘着气,头发、眉毛、睫毛上都沾满了雪沫,看着彼此狼狈不堪的样子,又忍不住指着对方哈哈大笑起来。
许多年后,他们或许会忘记这场雪仗的输赢,但一定会记得这个下午。记得雪球砸在脸上的刺痛感,记得奔跑后肺里灼热的空气,记得毫无形象的大笑,和身边那几个,陪你一起犯傻、一起疯狂的人。
青春的友谊,有时候不需要太多言语。一场酣畅淋漓的雪仗,所有的心结和别扭,都在冰冷的雪球和滚烫的笑声里,融化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最纯粹的痛快和陪伴。
傍晚,红梅和张姐拖着疲惫的身子下班回来。刚进巷口,就看见英子家院门开着,里面传来阵阵笑声。
红梅走近一看,只见院子里一片狼藉,雪地被踩得乱七八糟,四个孩子头发湿漉漉的,脸蛋红扑扑的,正在廊下烤火炉子。
炉子上煨着茶,烤着橘子和板栗,橘皮焦煳的微苦香气混合着湿棉袄的潮气,弥漫在寒冷的空气里。
周也、王强、张军东倒西歪地靠在沙发上,英子正给他们分烤好的橘子。电视里放着热闹的节目,炉火把他们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
看到红梅回来,英子笑起来:“妈你回来啦!张姨快进来暖和暖和!”
红梅站在门口,看着屋里这热气腾腾、吵吵嚷嚷又无比温馨的一幕。一天工作的疲惫和心底那点隐忧,忽然就被这旺旺的炉火熨平了。
灯光将四个年轻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仿佛一幅忽然加速成长的动态画。 日子大概就是这样,一边担忧着明天,一边珍惜着今天。在漫长的寒冬里,正是靠着这些微小的、确定的温暖,一步步往下走。
雪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但炉火正旺,足以抵御窗外的严寒。
命运如同窗外的风雪,无人能预测明日。但此刻围炉的温暖,是真实可握的。人生的路,不就是靠着这一个又一个此刻,熬过那些漫长的未知吗?
未完待续
第91章 人生是个谜(上)
圣诞节刚过,服装厂里的空气比外面的数九寒天更冷。
那是一种无声的、粘稠的恐慌,弥漫在老旧车间每一个角落,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下岗这个词,像悬在头顶的铡刀,不知道哪天落下,也不知道会落到谁头上。它还没掉下来的时候,就已经先把人的魂吓没了。
机器还在转,但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工人们埋着头,手上的活计没停,眼神却时不时飘向车间办公室那扇紧闭的木门。每一次开门,每一次喊名字,都让一片埋头干活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僵直一瞬。
“红梅,主任叫你去一趟。”隔壁组的,组长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红梅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针脚差点扎偏。她放下活计,下意识地看向斜对面的张姐。
张姐也正抬头看她,脸色煞白,嘴唇紧紧抿着,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有恐惧,有祈求,还有一丝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生怕被抛下的紧张。她飞快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一段线头,骨节捏得发白。
求生的本能,有时候会先于友情苏醒。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东西,叫自保。
灾难面前,人性经不起细瞧。平日里再好的交情,到了要抢最后一口活命粮的时候,也会露出底下那点不堪的私心。
红梅深吸一口气,推开办公室的门。
车间新主任老赵坐在办公桌后,脸色疲惫,面前摊着几张名单。“李红梅啊,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红梅没坐,站着,手指冰凉。
“厂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老赵搓了把脸,声音干涩,“订单越来越少,仓库都快堆满了。上面下了死命令,每个车间必须裁掉三分之一的人。”
红梅的心跳得像擂鼓。
命运的通知书,从来不发到个人手里,都是由别人随口传达,轻飘飘的,却能压垮一整个人生。
“你是你们组的组长,技术好,人也年轻。”老赵看着她,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组里得走一个。我的意思是,你留下。”
裁人就像钝刀子割肉,疼的不是被割掉的,是拿着刀、手上沾血还不得不继续割下去的人。他见得多了,心肠早就硬了,只是偶尔还会被那烫人的目光蜇一下。
红梅猛地抬头:“主任,张姐她……”
“我知道她家困难!”老赵打断她,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烦躁,“老刘下岗,两个孩子上大学,谁不知道?可这不是慈善堂!厂子要活下去,就得留能干活、效率高的!”
“张姐干活也不差,她就是……”
“李红梅!”
老赵“啪”地一拍桌子,墨水瓶都震了一下,“现在不是讲姐妹情分的时候!我把话撂这儿,要么她走,你留。要么,”他盯着红梅,眼神冷硬,“你们组名额不够,我再从别组调一个补上,你跟她,一起走!”
一起走。
生活这把算盘,从来只算利弊,不算情义。
成年人的世界没有对错,只有选择。选哪条路,都像是在割自己的肉去喂鹰,只不过一块是眼前的,一块是以后的。
这三个字像冰锥子,狠狠扎进红梅心里。英子高一了,没过几年,大学学费、生活费……常松在海上漂着,钱是能寄回来,可那活计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她不能失业,这个家不能没有这份工资。
女人的独立,有时候不是想不想,而是能不能。背后空无一人的时候,连倒下的资格都没有。
她的嘴唇动了动,还想为张姐争辩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终被那沉重的现实硬生生压了回去,变成一声无声的叹息。她看着老赵那张不容置疑的脸,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
“想清楚了没?”老赵逼问。
红梅垂下眼睫,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清楚了。”
“出去吧。叫张春兰进来。”
红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车间的光线似乎都暗了几分,她不敢看张姐的方向,只低低喊了一声:“张姐,主任叫你。”
张姐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她看着红梅那失魂落魄的脸色,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成了真,脸瞬间灰败下去。她跌跌撞撞地走向办公室,经过红梅身边时,肩膀狠狠撞了她一下。
红梅踉跄一步,靠在冰冷的机器上,那寒意透过棉袄直往骨头缝里钻。
办公室里隐约传来张姐激动的声音,带着哭腔:“……赵主任!不能啊!我真不能下岗!老刘那样……孩子学费……我求求您了!我给厂里干了十几年了啊……”
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但那种绝望的哀求,像钝刀子割着车间里每一个人的神经。
突然,“砰”一声巨响,像是茶杯摔在地上的声音。老赵的怒吼传出来:“张春兰!你闹什么闹!这是厂里的决定!看你困难,已经照顾你了,让你干到过年!过完年再来结账!别给脸不要脸!”
门猛地被拉开,张姐冲了出来,头发散乱,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她一眼看到门口的红梅,所有的委屈、恐惧、绝望瞬间找到了宣泄口,化作了滔天的怒火和怨恨。
“李红梅!”她尖声叫着扑过来,手指几乎要戳到红梅脸上,“我真是瞎了眼!拿你当姐妹!你背后给我捅刀子!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在主任面前说我坏话了!你想自己留下就把我挤走!你好毒的心啊!”
红梅脸色苍白,连连后退:“张姐,我没有……你听我说……”
“我不听!”张姐歇斯底里地打断她,唾沫星子都溅到红梅脸上,“说什么说!猫哭耗子假慈悲!当初要不是我介绍常松给你,你能有今天?你能过上现在这好日子?你早就被你那前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你不知感恩!你过河拆桥!你个白眼狼!”
她必须恨她,只有把这一切归咎于红梅的“背叛”,她那颗被现实碾得粉碎的心,才能找到一个支撑点,否则,她就真的垮了。
人总得恨点什么,才能熬过那些说不出口的苦。恨一个具体的人,比恨那看不见摸不着的命运,要容易得多。
这些话语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红梅最疼的地方。她浑身发抖,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张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真的……”
“我呸!”张姐狠狠啐了一口,眼神怨毒得像要吃了她,“李红梅,你等着!你会有报应的!你不得好死!”
骂完,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被旁边几个看不下去的工友扶住,低声劝着,搀扶着往外走。她不再看红梅,只是呜呜地哭着,那哭声里是全然的崩溃和绝望。
红梅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像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冻僵了。四周投来的目光有同情,有怜悯,也有事不关己的冷漠。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冰冷的眼泪不停地流。
委屈若能喊出来,就不叫委屈了。真正的委屈,是堵在喉咙里的一团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生生把人憋出内伤。
她的身体还在原地站着,魂儿却像被抽走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听着四面八方涌来的闲言碎语,像冰冷的雪籽,砸在身上没有伤口,却能冻透五脏六腑。
她的委屈像滚烫的岩浆,却被现实的冰层死死压住,喷发不出,只能在内里灼烧出一个个冰冷的洞。
下班铃响得格外刺耳。
红梅麻木地跟着人流走出厂门。张姐走在她前面十几米远的地方,背影佝偻着,像是瞬间老了十岁。厚厚的积雪在她们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心碎的声音。
红梅加快几步想追上去:“张姐,我们谈谈……”
张姐猛地回头,那双哭肿的眼睛里只剩下冰冷的隔阂和恨意:“滚开!别跟着我!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说完,她决绝地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快步走远了,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街角。
红梅停在原地,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混合着眼泪,生疼。她看着张姐消失的方向,心里那片荒凉,比这冰天雪地更甚。
中年的友谊,有时比爱情更脆弱。爱情碎了,还能骂一句遇人不淑。友谊碎了,却连哭诉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和着血泪往肚里咽。
原来成年人的告别,不需要硝烟,只需要一个眼神,一次沉默,就能让多年的情分瞬间冻毙于风雪。
县一中食堂,人声鼎沸。巨大的窗户上结着厚厚的冰花,室内弥漫着饭菜和湿棉袄混合的热烘烘的气味。
“快快快!饿死我了!”
王强端着堆成小山的饭盆,像辆坦克一样冲过来,一屁股坐在长凳上,震得桌子都晃了三晃。他穿着亮蓝色的滑雪衫,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印着卡通图案的毛衣,脑门上还冒着热汗。
周也跟在他后面,步伐不紧不慢,身上是那件烟灰色的羊毛衫,外面套着黑色羽绒服,拉链规规矩矩拉到顶,衬得下巴线条越发清晰。他把饭盆放下,里面是简单的两素一荤。
英子端着汤小心地走过来,穿着暖黄色的棉袄,围巾解下来搭在一边,小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
张军最后一个过来,手里只拿着两个馒头和一小份寡淡的炒白菜。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他默默坐下,把馒头掰开,小口吃着。
“强子,你是猪吗?打这么多!”英子看着王强那盆“山”,目瞪口呆。
“正在长身体!”王强理直气壮,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哎,你们尝尝这个土豆烧肉,今天大师傅手没抖!”他说着,就用自己的勺子给每人碗里都舀了一大块肉,包括张军。
张军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油光光的肉,愣了一下,忙说:“不用,强子,我够了……”
未完待续
第92章 人生是个谜(下)
别人的善意,对他而言,有时是一种甜蜜的负担。接受,意味着亏欠;拒绝,又显得矫情。这其间的分寸,他总拿捏不好。
“够什么够!你看你瘦的!风一吹就跑了!”王强满不在乎,又把自己盆里的鸡腿夹给周也,“也哥,你吃这个,我看你今天打球肯定累了。”
周也嫌弃地用筷子挡开:“拿开,口水滴上面了。”
“嘿!不识好人心!”王强转而把鸡腿扔进英子碗里,“英子姐,那你吃!补补!”
英子笑着骂他:“强子你真恶心!”
周也看着英子碗里的鸡腿,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最终没说什么,低头吃自己的饭。
张军低下头,用力咬了一口馒头,把那块肉默默盖在饭下面。
王强的善意像阳光,毫无保留,却照得他口袋里那点寒酸的伙食费无所遁形。
他想起早上刚收到的信,母亲东拼西凑寄来的下个月生活费,那薄薄一叠钞票,几乎能数清每一张的褶皱。信上说妹妹的棉鞋又破了,奶奶的药快断了……那肉突然就变得哽喉咙,咽不下去。
穷是一种无声的刑具,它不让你喊疼,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你,连接受别人的好意,都是一种奢侈的负担。
但他抬起头,脸上努力挤出和周围气氛融洽的笑容:“嗯,今天土豆烧得是好吃。”
他脸上在笑,心里却在滴血。那滴血,是为自己的贫穷,也是为王强那份他永远无法对等回报的、滚烫的善意。
“哎,对了!”王强突然想起什么,兴奋地宣布,“今晚也哥生日!钰姨说了,在家摆大餐!让咱们都去!必须到啊!谁不去我跟谁急!”
周也看似随意地扒拉着饭粒,耳朵却悄悄竖起来:“嗯。我妈非让过。你们……没事就来。”
“没事!必须没事!”王强拍着胸脯,“天大的事也得给也哥过生日让路!军哥,英子姐,必须到!”
英子笑着点头:“好啊!正好周末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张军。张军心里咯噔一下,去周也家过生日……总不能空着手。可钱……他脸上有点烧,但还是立刻点头,笑得格外认真:“一定去。”
他想着周也平时虽然嘴毒,却总在他最难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帮他。他不能丢份,不能让周也觉得他小气。这份情谊,比那点伙食费重要得多。
青春期的男孩子,可以忍受贫穷,但不能忍受在兄弟面前丢了体面。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是他们对抗整个世界时,唯一的铠甲。
傍晚下班,红梅和张姐一前一后走出厂门,中间隔着一段冰冷沉默的距离。风雪更大了,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吞没。
红梅看着前面那个蹒跚孤独的背影,想起她们也是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一起下班,路上总有说不完的话,抱怨工长,操心孩子,分享哪家菜便宜……那些日子,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隔了一辈子。
有些伤口,没有血,却能让两个曾经贴得最近的人,隔开一生都走不完的距离。
张姐走在前面,寒风刮在脸上,眼泪早就冻住了。她知道这事不能全怪红梅,厂里要裁人,红梅又能有什么办法?可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为什么是她走?为什么是她的家要塌?那点怨气像毒蛇一样盘在心里,不咬出去,她自己就要被毒死了。
她的恨意是真的,但心底那点知道真相的明白,也是真的。这两种情绪绞杀着她,让她痛苦得无以复加。
就在红梅漫无目的地走在风雪中时,县城的另一头,周也家却是另一番景象。温暖如春,灯光柔和。
客厅桌上摆着一个漂亮的生日蛋糕,雪白的奶油,周围裱着粉红色的花朵和绿色的叶子,中间用红色果酱写着“生日快乐”。在98年的小县城,这绝对是奢侈品。
钰姐系着围裙,还在厨房忙活,餐桌上已经摆满了丰盛的菜肴,色香味俱全。
桌中央摆着一个锃亮的黄铜老式火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腾腾热气,奶白色的骨头汤底里翻滚着几颗饱满的红枣和鲜红的枸杞,周围一圈码着切得极薄的、红白相间的羊肉卷和一碟嫩滑的鱼片。
旁边是一大盘油光锃亮、浓油赤酱的红烧排骨,每一块都裹满了晶莹的酱汁,散发着诱人的焦糖和酱油混合的香气,上面还撒着些许白芝麻和翠绿的葱花。
紧挨着的是一碗红烧肉,选用肥瘦相间的五花三层,炖得酥烂入味,深色的肉皮颤巍巍的,仿佛一碰就要化在嘴里,底下浸润着浓郁的褐色肉汁。
一盘白灼大虾堆得像座小山,虾壳煮得通红透亮,弯曲着身子,旁边放着一小碟冒着姜末的香醋蘸料。
一条清蒸鲈鱼安静地卧在长盘子里,身上铺着姜丝、葱丝和红辣椒丝,热油刚刚泼过,激发出诱人的鲜香,鱼肉雪白,筷子一碰就蒜瓣似的散开。
还有一大海碗鸭血粉丝汤,浓郁的汤色,里面是深褐色的鸭血块、滑嫩的粉丝、金色的豆泡和翠绿的香菜,热气袅袅,驱散着冬夜的寒意。
当然也少不了清爽的蒜蓉炒青菜,碧绿的菜叶油润发亮,蒜香扑鼻。还有一碟切得细细的、淋了香油的凉拌黄瓜。
饮料是那个年代孩子们最期待的玻璃瓶装的可口可乐,瓶壁上凝结着冰凉的水珠,打开时“噗”一声,带着气泡欢快地涌出。
钰姐还在厨房里忙活着最后一道汤羹,温暖的灯光下,这一桌堪称“奢华”的饭菜,凝聚着一位母亲最深切的爱与慷慨。这不仅仅是一顿饭,更是一个避风港,温暖地包裹着每一个坐在桌前的少年。
“生日快乐!”
王强第一个吼起来,把一个包装精美的长盒子塞给周也,“也哥!最新款的斯伯丁篮球!我让我爸托人从深圳带的!牛不牛!”
周也接过,挑挑眉:“谢了。”嘴角是压不住的笑意。
英子递上一个系着蝴蝶结的方格纸盒,有点不好意思:“周也,生日快乐。是一条围巾,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周也接过盒子,手指碰到那精致的蝴蝶结,像被烫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他故作镇定地“嗯”了一声,把盒子放到一边,看都没仔细看,好像一点也不在意。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盒子在他心里占了多重的位置。
他表面上云淡风轻,心里却已经把那蝴蝶结拆了又系,系了又拆,反复了一万遍。
张军最后一个上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外面仔细地裹着一层报纸,递过去时手指有些局促地蜷缩:“周也……生日快乐。是……一副手套。天气冷……”声音越说越低。
那手套是灰色的毛线手套,看起来很普通,甚至有点粗糙。
王强快人快语:“军哥,你这礼物也太实在了吧!”
周也却一把接过那副手套,动作快得几乎像抢过来。他拿出来仔细看了看,甚至还戴上一只试了试大小,然后抬头对张军说:“正好。谢了。冬天骑车正需要。”他的语气自然无比,仿佛这真是他收到的最合心意的礼物。
他懂他的窘迫,所以用最自然的方式,接住了他那份沉甸甸的心意。这才是兄弟之间,最顶级的体贴。
周也那声再自然不过的“谢了”,像一块厚实的毛毡,稳稳地接住了张军那颗从高处抛下、生怕摔碎的自尊心。
张军看着周也认真的样子,眼眶猛地一热,赶紧低下头。他知道周也是在给他留面子,这份体贴,比任何贵重的礼物都让他想哭。
最高级的善良,不是施舍,是维护。是把你小心翼翼捧出的真心,妥帖地接住,并郑重地告诉你,这很好,我很需要。
钰姐端出最后一盘菜,招呼大家入座。她看着儿子被朋友们围着,看着他那强装酷哥却掩不住开心的脸,看着这群生机勃勃的少年,眼角微微湿润了。她这一生,所有的奔波劳碌,所有的深夜痛哭,在这一刻,都被孩子们的笑声治愈了。值了。
母亲是所有节日里,那个站在灯火阑珊处,用一生的付出,点亮蛋糕上蜡烛的人。她自己从不许愿,孩子的笑脸,就是她最好的心想事成。
孩子是母亲一生的债主,索取一切,从不打欠条。而母亲,甘之如饴。
“许愿!许愿!也哥快许愿!”王强起哄。
周也看着跳跃的烛光,又飞快地瞟了一眼身边的英子,她正笑着看他,眼睛亮得像星星。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第一个愿,给蒲小英。第二个愿,给眼前这帮傻子,一个都不准散。第三个愿……他妈的,不能说。
那个关于她的愿望,被他死死按在心里最深处,像藏起一颗滚烫的宝石,怕拿出来,会烫伤自己,也灼伤她。
他猛地吹灭所有蜡烛。
“噢!吃蛋糕咯!”王强欢呼。
切蛋糕时,王强迫不及待地挖了一大块奶油,塞进嘴里,结果吃得满鼻子满脸都是,活像个白胡子老头,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王强!看你那傻样!”英子笑得直不起腰。
周也眼底闪着恶作剧的光,手指悄悄蘸了一点奶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啪”地抹在了英子鼻尖上!
英子惊叫一声,愣住的样子像只被吓傻的小猫。
全场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周也!你完了!”英子反应过来,立刻抓起一把奶油反击。
战争瞬间爆发。王强兴奋地加入战局,主要目标是周也。张军一开始还躲,后来也被抹了一脸,憨憨地笑起来,加入了混战。钰姐笑着摇头躲进厨房,任由他们闹去。
蛋糕奶油飞溅,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刚才在食堂那点微妙的尴尬和沉重,被这甜蜜的混乱冲得无影无踪。
闹累了,大家都成了花脸猫,看着彼此的狼狈样子,笑得喘不过气。窗外的风雪依旧,窗内的温暖却足以抵御全世界的严寒。
青春真好,好到可以暂时忘记窗外的风雪,好到让人相信,这一刻的欢愉,就是永恒。
周也顶着一头乱发和满脸奶油,看着笑作一团的伙伴,看着灯光下英子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妈妈在厨房门口温柔的笑意,心里被一种滚烫的、饱满的情绪填得满满的。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富可敌国。
许多年后,周也才会明白,那个夜晚他拥有的并非王国,而是流星划过前,最璀璨却也最短暂的星空。而命运征收的赋税,远比想象中更为昂贵。
少年的愿望,像流星,划过漆黑的天幕,明知可能坠落,却依旧拼尽全力亮那么一瞬。
而生活的残酷在于,它从不承诺实现愿望,只负责铺开道路。
这条路上,有人会失散,有人会跌倒。
但今夜烛光下的笑脸,和指尖奶油的甜腻,将会被时间酿成最醇厚的酒。
在往后许多个不足为外人道的寒冬夜里,悄然涌上心头,暖一暖冻僵的指尖,和偶尔感到疲惫的灵魂。
青春散场,友谊不散。
人生漫长,此刻最真。
未完待续
第93章 再见1998(上)
雪停了,夜却更冷了。
红梅拖着步子回到家,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积雪反射着一点惨白的光。
英子还没回来,去给周也过生日了。也好,她这会儿实在没法对着女儿强装笑脸。
屋里冷得像个冰窖,炉子早就熄透了。她也没心思再生火,摸索着开灯,昏黄的灯光洒下来,照着她一张失魂落魄的脸。
她没脱棉袄,也没换鞋,就那么直接瘫坐在客厅的椅子上,身体沉得像是灌满了铅。
脑子里嗡嗡作响,车间里的一幕幕反复回放——老赵冰冷的脸,张姐绝望的哭求,还有那最后钉在她背影上的、怨毒的眼神和咒骂。
胃里堵得厉害,一口东西都不想吃,喉咙里像是塞着一团棉花,喘气都费劲。
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张姐介绍常松给她时,那爽朗热情的笑;想起自己刚进厂啥也不会,是张姐手把手教她;想起两人一起加班,分吃一个冷馒头,互相打气说日子总会好起来……
那些年的情分,是真的。那些相互扶持着走过的艰难岁月,也是真的。
女人的友谊,有时候比爱情更坚韧,能一起嚼碎生活的苦渣。可有时候,又比玻璃还脆,利益的针轻轻一扎,就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可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她知道自己没做错什么。留下是本能,是生活逼得她不得不做出的选择。她身后有英子,有常松飘在海上的那份牵挂,这个家不能散。
可她心里就是疼,疼得厉害。那是一种被活生生撕掉一块肉的疼。她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份工作上的伙伴,更是这几年相依为命般的姐妹情谊。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先是安静的,继而就变成了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她怕被别人听见,把脸深深埋进冰冷的掌心,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像个受了天大委屈却无处诉说的孩子。
委屈像滚烫的岩浆,在她胸腔里奔腾灼烧,却找不到一个出口。
她不能去骂厂里领导,不能去怪命运不公,甚至连大声痛哭一场都不敢。
生活这把钝刀子,从不直接要人命,它只慢悠悠地割着人的良心、情分和指望,直到最后那点热乎气儿都散尽,才让你看清楚,底下露出来的,不过是求生的本能,狰狞,但也实在。
她就这样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泪都快流干了,才筋疲力尽地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屋里死一样的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风刮过电线呜咽声。
她挣扎着起身,走到厨房,舀了小米淘洗干净,添上水,坐在炉子上,引燃了炉火。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她看着那点火光,眼神空洞。
她得给英子煨点粥,孩子晚上回来,天冷,得吃点热乎的。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踉跄着回到自己屋里,连灯都没开,直接和衣躺倒在床上,拉过被子蒙住了头。仿佛这样,就能把外面那个冰冷残酷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女人的命,像捆在一起的柴火,烧的时候噼啪作响,看着热闹,其实是在一起化成灰。如今火灭了,剩下的,就是各扫各的门前雪,各顾各的眼前冷了。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传来响动,接着是英子轻快的脚步声和哼歌的声音。
“妈?我回来啦!”英子推开客厅门,屋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小台灯,炉子上的小铝锅冒着细微的白汽,散发出小米粥淡淡的香气。
“妈?”英子觉得有点奇怪,往常这个时候,妈妈就算睡了,也会留着大灯等她。她走到妈妈卧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妈?你睡了吗?”
里面没有回应。
“妈,我进来啦?”英子推开门,借着客厅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到妈妈面朝里躺着,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嗯……回来了?”
红梅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炉子上有粥,还热着,你喝点暖暖。外面冷……妈今天有点不舒服,先睡了。你把门院关好,也早点睡。”
英子心里咯噔一下,妈妈的声音不对。“妈,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
“没事,就是累了,睡一觉就好。去吧。”红梅的声音透着疲惫,不想多言。
英子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妈妈不是说厂里没事了吗?难道又……可她看着妈妈蜷缩的背影,终究没再多问。她轻轻带上门。
回到客厅,她掀开锅盖,小米粥熬得糯糯的,香气扑鼻。她拿小碗盛了一碗,又装了一碟酱黄瓜,一起放在托盘里,端到妈妈床头柜上。
“妈,我给你盛了碗粥,你趁热吃一点再睡吧,空着肚子睡觉伤胃。”英子小声说。
被子里的人动了一下,却没转身,只是说:“……放着吧。妈不想吃。你快去睡。”
英子看着妈妈那个背影,心里酸酸的。她站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那妈你好好休息,有事叫我。”
回到自己房间,英子却没了睡意。晚上过生日的热闹和甜蜜还没完全散去,周也吹蜡烛时偷偷看她的眼神,王强抹奶油的滑稽样子,张军收到周也感谢时那如释重负的表情……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让她嘴角忍不住上扬。
少年的快乐如此简单,像肥皂泡,折射出五彩的光,却轻轻一碰就碎。他们还不知道,生活的底色,远非此刻的绚烂。
她沉浸在友情的甜蜜和朦胧的心事里,翻来覆去,过了好久才迷迷糊糊睡着。丝毫不知道,一墙之隔的母亲,正睁着眼,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眼泪无声地淌湿了枕头。
张姐拖着比红梅更沉重的步子回到家,一推门,一股浓烈呛人的烟味扑面而来。
老刘佝偻着背,坐在昏暗的灯光下,还在那吞云吐雾,脚边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桌上放着半个干硬的馒头,是他没吃完的晚饭。家里冷锅冷灶,连口热水都没有。
张姐积累了一天的委屈、恐惧和怒火,瞬间被这点燃了引信,彻底爆炸了。
“抽抽抽!你就知道抽!”
她把包狠狠摔在地上,声音尖厉得能划破玻璃,“除了抽这口死人烟你还会干什么?!家都快要散了!孩子学费没着落!我工作也快没了!你还有心思在这里当神仙?!”
老刘被吼得一愣,手指夹着烟,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深深吸了一口,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咳嗽声。
他曾经也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厂里的技术骨干。下岗像一把锉刀,慢慢锉掉了他的精气神和所有尊严。除了抽烟,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里的光早就熄灭了,只剩下麻木。他知道自己没用,成了这个家的拖累。
“我告诉你!老刘!我下岗了!过完年就得卷铺盖滚蛋了!一分钱都拿不回来了!”
张姐哭着喊出来,声音里全是绝望,“都是李红梅!那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肯定是她在背后捣鬼!踩着我往上爬!她不得好死!”
她必须给自己这滔天的委屈和恐惧找一个出口,一个可以倾泻所有恨意的靶子。否则,这无声的绝望就能立刻把她溺毙在当场。
老刘听着,咳嗽得更厉害了。他掐灭了手里的烟,烟雾缭绕中,他看着妻子扭曲痛苦的脸,那双麻木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张姐的哭声都变成了无力的抽噎,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这事,怪不到红梅头上。”
张姐猛地抬头,像是没听清。
老刘慢慢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比以前瘦了很多,背也驼了,但此刻却有一种异样的平静:“她不是厂长,做不了主。她也有家要养,有英子要供……她留下,没错。”
男人一旦被现实打垮,就像漏了气的皮球,再也弹不起来。可有时候,看着身边同样绝望的女人,那点残存的责任感,又会逼着他把最后一口气吹回去。
一个被生活揍趴下的男人,往往比谁都更认得清现实。他没了心气,反而看得更透。
他的话像一把刀子,慢慢割开了张姐强撑的脓包。疼,但里面的毒血流出来,人才能喘口气。她愣愣地看着丈夫,那被她骂了无数遍“没用”的丈夫。
“这些年……红梅对咱家,不错。”老刘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常松是个实在人……她找了个好依靠。是咱家……运道不好。”
他说着,伸出手,那布满老茧和油污的手,有些颤抖地,轻轻拍了拍张姐肥胖的、因为哭泣而不断耸动的肩膀。
这个简单的动作,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
张姐先是僵住,随后“哇”一声,彻底崩溃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充满怨恨的哭骂,而是变成了全然的、无助的嚎啕大哭。她像一座山一样瘫软下去,被老刘笨拙地、努力地搂住。
老刘抱着她,这个跟他吵了半辈子、也过了半辈子的女人,身体肥胖而柔软,此刻却脆弱得像一碰就碎。
他生硬地拍着她的背,重复着:“哭吧,哭出来就好……没事,家垮不了……我明天就出去找活,扛大包、看大门都行……有我呢……”
一个家的顶梁柱塌了,另一根就得从废墟里把自己撑起来,哪怕歪歪斜斜,也得立着。
夫妻是什么?就是彼此的债主,也是唯一的救赎。吵不完的架,骂不完的街,可真到了要塌天的时刻,能哆哆嗦嗦扶一把的,还是身边这个你看了一辈子都嫌碍眼的人。
张姐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所有的委屈、不甘和恐惧,都化成了滚烫的眼泪,浸湿了老刘破旧的毛衣领子。
她知道丈夫的话有多苍白,那点散工钱根本填不了家里的窟窿。可这一刻,这笨拙的拥抱和承诺,却比任何话语都更能安慰她。
然而,一夜的痛哭和安慰,并不能真正改变什么。
第二天在车间,红梅鼓起勇气,想凑近张姐说点什么。哪怕只是递个工具,或者一个歉意的眼神。
可张姐一看到她靠近,立刻像被蝎子蜇了一样,猛地躲开,眼神里的冰冷和恨意比昨天更甚。她故意把机器开得震天响,用巨大的噪音隔绝一切沟通的可能。
中午吃饭,红梅端着饭盒想坐过去,张姐立刻端起饭盒走到另一边,和另外几个女工挤在一起,故意大声说笑,那笑声尖锐又刺耳。
“哟,有些人啊,脸皮就是厚,踩着姐妹的血往上爬,还好意思往前凑!”一个平时就跟红梅不太对付的女工阴阳怪气地甩闲话。
“就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哦!平时姐姐妹妹叫得亲热,关键时刻插刀比谁都狠!”另一个女工附和着,眼神瞟向红梅。
闲话像冬天的风,专往人骨头缝里钻。红梅觉得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把她钉在了“忘恩负义”的耻辱柱上。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冻住了,一个音都发不出来。解释?在这种时候,解释就是最苍白的示弱。
张姐没接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用力扒拉着饭粒,但那紧绷的嘴角和微微发红的眼圈,泄露了她的心绪。
伤害一旦造成,解释就是掩饰。裂痕一旦出现,越是试图弥补,那沟壑就越是深不见底。
红梅站在原地,像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嘲讽,有怜悯,有看热闹的兴味。
她脸色煞白,手指紧紧抠着冰冷的铝制饭盒,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世上的路有千万条,可留给她的,好像总是最窄最泥泞的那一条。她只能低着头,一步一步往下走,连喊痛的资格都没有。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转身,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蹲下来,一口一口地吃着那早已冰凉的饭菜。
饭菜是什么味道,她根本尝不出来,只觉得喉咙堵得厉害,每咽一口,都像吞下一块冰碴子。
世上的脏水,泼到女人身上,总是干得特别快。因为看客们乐于相信,尤其乐于相信一个漂亮女人上位,必然付出了某种不可言说的代价。
学校的礼堂里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彩带、气球、简陋的拉花,洋溢着节日的气氛。
后台,英子和同班的七个女孩正紧张又兴奋地做着最后准备。
她们穿着统一的服装——大红色的毛衣,黑色的踩脚裤,显得格外精神靓丽。脸上扑了粉,嘴唇点了口红,虽然手法稚嫩,却洋溢着青春的朝气。
英子个头最高,快一米七了,身条抽得又细又直,皮肤白得在后台昏黄的灯光下都晃眼,睫毛长得像两排小刷子,扑闪扑闪的。她扎着高高的马尾辫,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像一只即将振翅高飞的小天鹅。
“哎呀,英子,你这头发扎得真好!我的老是掉下来!”张雪儿嘟着嘴抱怨。她长得娇小可爱,性格活泼,是班里的开心果。
“我帮你弄一下。”英子笑着帮她重新固定头发。
王强、周也、张军三人挤到了后台入口处看热闹。
未完待续
第94章 再见1998(下)
王强一眼就看到了张雪儿,眼睛瞬间直了,扯着嗓子喊:“雪儿!雪儿!你今天真好看!!”
张雪儿脸一红,又羞又恼,恨不得把手里的头花扔他脸上:“王强!你闭嘴!真讨厌!” 她下意识地往同学身后躲了躲。
“嘿嘿,我说真的!”王强挠着头,嘿嘿傻笑,“你最好看!比英子姐还好看!”
周也踹了他一脚:“滚蛋!会不会说话!你那破嘴,不会说话就给捐了吧!”他自己则靠在门框上,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英子,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
看她因为忙碌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她认真帮同学整理衣服时专注的侧脸,心跳莫名漏了几拍。他喉结动了动,把一句到了嘴边的“还挺像那么回事”给咽了回去。
张军安静地站在最后面,看着被簇拥着的、光彩照人的英子,眼神里有欣赏,有羡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卑。他觉得英子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那么明亮,那么遥远。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心。
“英子姐,你这妆谁化的?像唱大戏的一样!”王强又开始嘴贱,试图吸引张雪儿的注意。
“去你的!王强!老师化的!不懂别瞎说!”英子气得拿起一个气球要砸他。
“哎哟哟,开玩笑嘛!其实挺好看的,唇红齿白,眉清目秀,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王强赶紧躲到周也身后,嘴里开始乱用成语。
周也终于忍无可忍,一把勒住王强的脖子往下按:“你闭嘴可以吗!没人把你当哑巴!”
“哎哟也哥!轻点!我这是夸!独特的夸法!”王强挣扎着,还在贫嘴,“雪儿!你看也哥他欺负我!”
张雪儿气得跺脚:“王强!你再闹我真不理你了!”
王强瞬间老实,双手合十作揖:“我错了我错了!姑奶奶!你最好看!宇宙第一好看!”
“下一个节目,高一(一)班,舞蹈——《你的甜蜜》!”报幕声传来。
音乐响起,英子和姐妹们像一团团跳跃的火焰,冲上舞台。
英子的动作或许不是最标准的,但她身姿舒展,笑容灿烂,眼神明亮,充满了感染力。每一个转身,每一个跳跃,都洋溢着青春的活力和美好。
青春的美,不在于技巧多么纯熟,而在于那股子不管不顾、肆意绽放的劲儿,像野地里的花,迎着风,也能开得漫山遍野。
跳到一半,一个侧身旋转的动作,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台侧——正好撞上了周也的视线。他居然没看别处,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眼神专注得让她心慌。
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脚下差点踩错拍子,幸好肌肉记忆救了场。 她赶紧收回目光,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那热度比舞台的追光灯还烫。但一种莫名的、雀跃的甜意,却让她接下来的笑容更加灿烂夺目,每一个跳跃都仿佛要挣脱地心引力。
青春期的喜欢,就是这样一场兵荒马乱的内心戏,表面上只是差一点跳错的舞步,心里却早已上演了一场海啸。
王强看得如痴如醉,完全忘了场合,音乐刚停,他就像个炮仗一样猛地蹦起来,巴掌拍得震天响,脱口一声暴吼:“好!!”声如洪钟,甚至压过了最后的尾音,引得全场侧目,台上的张雪儿动作瞬间僵住,脸唰地红透,恨不得当场消失。
周也面无表情地往旁边挪了两步,用行动表示“我不认识这傻子”。
周也双手插在裤兜里,看似随意地站着,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台上那个最耀眼的身影。他嘴角绷着,努力想维持酷哥的形象,但眼底深处闪烁的光,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他觉得胸口有点胀,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在里面横冲直撞。
张军安静地看着,看得格外认真。他觉得此刻的英子,像一颗遥远的星星,他只能仰望,永远无法触及。心里有点酸,有点涩,却又由衷地觉得,她真好看,就应该这样站在光里。
有些人生来就是站在光里的,而有些人,光是活着,就已经要拼尽全力。他并不嫉妒,只是清楚地知道了,自己属于后者。
舞蹈在一片掌声和欢呼声中结束。
女孩们笑着跑下台,叽叽喳喳地互相整理着衣服和头发。英子还在微微喘气,心情却像飞上了天。
王强第一个冲过来,手里居然变魔术似的举着一瓶汽水,直接递到张雪儿面前:“雪儿!跳累了吧!快喝口水!甜的!”
张雪儿被他的莽撞弄得哭笑不得,没接汽水,只是没好气地说:“王强,你下次能不能小点声!全礼堂都听见你喊好了!丢死人了!”
“那我忍不住嘛!”王强挠着头,一脸理直气壮的憨笑,“你跳得就是最好!谁不同意,我跟他急!”
周也慢悠悠地走过来,看似随意地把一瓶没开盖的汽水塞到英子手里,语气还是那股拽劲儿:“喏,王强买的,多了一瓶。”
英子握着那瓶带着他手心温度的汽水,小声说了句“谢谢”,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张军在一旁看着,默默地把手里一直攥着的那袋烤红薯往身后藏了藏。那点微弱的甜香,在空气中清新的橘子汽水味里,显得那么不合时宜。
少年的心意,有的像汽水,汹涌而直接,扑哧一声打开,恨不得全世界都尝到那份甜;有的却像藏在身后的烤红薯,笨拙、滚烫,带着泥土气,只怕拿出手时,已经凉了。
服装厂下班铃响。女工们沉默地涌出厂门。
张姐走在前面,寒风吹起她花白的头发,像枯草一样在风中颤抖。她抬起手,不是飞快地抹一下,而是用手背狠狠地、反复地擦过眼睛,仿佛要把什么不争气的东西彻底擦掉。
红梅跟在后面十几米,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她想冲上去,抓住张姐的胳膊,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她想把自己的工资分她一半,或者只是抱着她一起哭一场。
但她知道,她不能。她们中间隔着的,不是十几米的雪路,是生活划下的一道深不见底的天堑。里面填满了下岗名单、孩子的学费、男人的叹息和再也回不去的信任。
成年人之间的疏远,往往不需要激烈的争吵,只是默契地、安静地,在对方的世界里悄悄退场。甚至连一句“为什么”都显得多余,因为答案早已被现实碾碎,散落在各自无法诉说的艰难里。
两个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皑皑白雪覆盖的街道上。
前面的人在无声地流泪。
后面的人,也在无声地流泪。
一片雪花落在红梅的睫毛上,瞬间被体温融化成一滴水,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雪还是泪。
她看着前方那个微微颤抖的背影,张了张嘴,寒风立刻灌满了她的口腔,冻僵了所有未能说出口的话。
雪落无声,覆盖了脚印,也掩盖了哭声。这世上大多数的悲欢,其实都不相通,不过是各自下雪,各有各的隐晦与皎洁。
雪花落在她们的肩头,像是命运无声的叹息。
生活这条河,从不为谁的悲伤停留。它沉默地裹挟着所有人,滚滚向前。
苦难不值得歌颂,但它确实存在。它像冬天的雪,冰冷,无声,却能覆盖一切,掩埋一切。
而人们能做的,就是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往前走。
偶尔抬起头,看看灰蒙蒙的天,怀念一下昨日阳光的温暖。
然后,低下头,更紧地裹住自己的衣服,走下去。
走下去。
未完待续
第95章 给你我的温暖(上)
腊月廿八,年关的脚步声已响在巷口。屋檐下的冰凌滴着水,晾衣绳上挂着的咸鱼腊肉在北风里微微摇晃。
阳光虽然淡薄,却努力地将一丝稀有的暖意,涂抹在每一个为团圆而忙碌的身影上。
常松提着鼓鼓囊囊的行李和海货,像个得胜归来的船长,带着一身海风的咸腥和冰霜,猛地推开小院的门。
“英子!红梅!我回来了!”
他的嗓门洪亮,瞬间劈开了院子里积压多日的沉闷。脸膛是海上漂出来的黝黑粗糙,一笑,露出满口白牙,衬得那黑愈发扎实。
英子像只小燕子似的从屋里飞出来:“常叔!”眼睛亮晶晶地落在他手里那些稀罕海货上。
红梅系着围裙从厨房赶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男人全须全尾地站在那儿,心里那块悬了不知多久的大石头,“咚”地一声落了地。
她没说话,只是眼圈一红,快步上前,一把接过他手里最沉的那个包,手指攥得紧紧的。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声音有点哑,低头掩饰着,手指还紧紧攥着行李袋。
常松嘿嘿笑着,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掏东西:给英子的是一双正流行的、带气垫的白色运动鞋;给红梅的是一件枣红色的羊毛衫,软和厚实。
“试试,看合身不?”常松把毛衣往红梅身上比划,眼神热切。
红梅摸着那柔软的羊毛,心里又暖又酸,这得花多少钱。她嗔怪:“乱花钱……赚点钱多不容易。”
“嗐!过年嘛!穿新的,图个吉利!”常松大手一挥,目光扫过院子,压低了些声音,“哎,红梅,还有个好事儿。我们船公司,年后仓库那边可能要添个人手,不出海,就在岸上,稳当。我寻思着……老刘……”
他话没说完,脸上的喜气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冰墙,瞬间凝固了。
他看见妻子脸上的笑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疲惫、担忧和痛苦的神情。
“常松,”红梅打断他,声音发涩,她把他拉进屋里,关上门,将那点刚刚升腾起来的家的热气暂时锁住。她艰难地、一字一句地,将厂里那些糟心事、下岗名单、她和张姐如今势同水火的关系,原原本本地倒了出来。
屋子里刚才还欢腾的空气,一点点冷了下去。常松脸上的光,也跟着一点点黯了。他沉默地听着,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烟头的红光在他黝黑的脸上明明灭灭,像他心里那点刚燃起的火苗,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男人的难处不在于使力气,而在于有力气却没处使,眼看着身边人受苦,自己却像个搁浅的船,动弹不得。
半晌,他把烟掐灭在窗台的积雪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这事……难办了。”他重重叹了口气,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这节骨眼上,去说工作的事,那不是帮忙,是去打人脸,是去显摆,是往人心口插刀子。”
希望刚冒出个头,就被现实冰冷的潮水狠狠拍回了海底。
有时候,生活给你的糖,还没等尝到甜味,就发现包装纸上沾着别人的血泪,这糖,便再也咽不下去。
一墙之隔。
常松回来的动静,那边的笑声,像滚烫的针尖,透过薄薄的墙壁,精准地扎进张家的死寂里。
锅里炖着白菜粉丝,清汤寡水,几乎看不见油花。老刘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最便宜的烟,烟雾呛人,眉头间的愁苦比那烟雾还浓。女儿打电话来说不回来了,要打工挣学费。儿子也没个信儿。
张姐眼神空洞地坐在冰冷的床沿上,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上的一个破洞。
那破洞越抠越大,像她心里漏风的窟窿,怎么都堵不上。隔壁的笑声越是热闹,就显得她这屋越冷,冷得骨头缝里都嗖嗖地冒寒气。
“听听,”她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人家男人回来了,大包小包,欢声笑语。咱们呢?冷锅冷灶,等死吧就。”
老刘闷声闷气,头埋得更低:“少说两句吧……各有各的命,争不来。”
年关像一面雪亮的镜子,把各家各户的冷暖贫富,照得无处遁形。
墙这边是盼了一年的团圆暖,墙那边是熬不到头的寒冬冷。一堵墙,隔开了两种人生。
街上,寒假刚开始,空气里都是自由的味儿。英子、周也、王强约着一块去买鞭炮。
王强咋咋呼呼地比划着要买“二踢脚”:“今年非得崩个响的!也哥,你敢不敢拿手里放?”
周也嫌弃地瞥他一眼:“你以为我跟你一样缺心眼儿?”
英子笑着看他们斗嘴。却在路口碰见了张军。他穿着他的那旧棉袄,低着头,行色匆匆。
“军哥!干嘛去?一块儿买炮去啊!”王强嗓门亮。
张军像是被吓了一跳,抬起头,眼神有些躲闪:“我……不了,我有点事。”他含糊地说着,脚步没停。
周也看着他几乎是逃离的背影,皱了皱眉。王强还在那喊:“哎!有啥事比哥们还重要啊?不够意思啊军儿!”
张军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更快地走远了。
少年不识愁滋味,但愁已悄然爬上伙伴的肩头。
张军的“有事”,是在城西一个小商品批发市场门口搬箱子。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他穿着单薄的旧棉衣,呵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手指冻得又红又肿,像一根根胡萝卜,裸露在外的皮肤裂开了细小的口子。
他咬紧后槽牙,脖颈上青筋凸起,扛起一个几乎要把他压垮的纸箱。那箱子里不知道装了什么,死沉,棱角硌在他单薄的肩膀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工头在一旁叼着烟,不耐烦地催促:“快点!没吃饭啊!磨磨蹭蹭的!”
休息的几分钟,他缩在避风的墙角,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默默地啃。馒头噎得喉咙生疼,他就着呼啸的北风往下咽。
生活的苦,有时候就这么具体,具体到一口干粮,一阵冷风,和一双冻得没了知觉的手。
市场门口,几个穿着崭新羽绒服、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骑着自行车笑闹着掠过。
张军看着,眼神有瞬间的恍惚和羡慕,随即那光芒熄灭,只剩下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坚定。他低下头,更用力地啃着馒头。
他不是羞愧,是怕那份羡慕的眼神出卖了自己。他得把心里那头叫做“不甘”的野兽死死摁住,用冻僵的手指和磨破的肩膀把它喂饱,让它继续沉默地、驯服地陪自己把这苦日子熬下去。
别人的青春是彩色的,他的青春是黑白的,上面只写着一个又一个“熬下去”的字样。
他想起父亲临死前躺在病床上干瘦的样子,想起母亲深夜缝补时昏暗的灯光,想起妹妹看着同学新书包时渴望又懂事的眼神。这个家,不能再塌下去了。
生活夺走了他撒娇任性的权利,只留下一副尚未长成却必须坚硬的肩膀,他不能喊累,因为他是这个家唯一的男人了。
命运的安排,有时巧合得残忍。
周也、英子几人看完电影出来,嘻嘻哈哈商量着去哪儿吃麻辣烫。王强眼最尖,猛地拉住周也,指着马路对面:“也哥……那……那是不是军哥?”
所有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隔着车流,他们清晰地看到张军正扛着一个巨大的纸箱,腰被压得深深弯下去,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吃力。
工头在旁边指手画脚,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什么。张军脸上沾着灰,额发被汗水打湿,黏在额头上,样子狼狈不堪。
街这边的欢声笑语,瞬间冻结。
上一秒他们还漂浮在青春无忧的云端,下一秒就被猛地拽下,结结实实地摔在了伙伴正在承受的、冰冷坚硬的现实地面上。那声闷响,震得他们心口发麻。
英子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大大的,眼圈几乎是立刻就红了。她不敢再看。
周也脸上的懒散和随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深得像结冰的湖。
王强脸上的笑容僵住,慢慢消失了,他张着嘴,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沉重的、不知所措的表情。
他那些关于游戏、鞭炮的快乐,在此刻显得那么轻飘,甚至……可耻。他猛地抓了抓头发,憋出一句:‘我……我操……’后面的话却再也说不出来。”
青春的帷幕被猛地掀开一角,露出了后面真实、残酷的成人世界。他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面对伙伴的苦难。
没有人说话。寒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马路对面的呵斥声、嘈杂声,无比清晰地传过来。
成长有时就是一瞬间的事。以前隔着书本看世界,觉得苦难都是铅印的字,轻飘飘的。
直到亲眼看见兄弟的肩膀被生活压得变了形,才猛地惊觉,那字是刻在肉上的,带着血丝。
少年们站在雪地里,沉默了一会儿。
王强先开口,声音没了往日的嬉闹,他捶了一下张军的肩膀:“军哥,不够意思啊!干活不叫我们!”
未完待续
第96章 给你我的温暖(下)
周也看着张军冻裂的手,皱了皱眉,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塞到他手里,语气依旧有点硬邦邦:“拿着,赶紧的,强子说他快饿死了,一起吃饭去。”
“是兄弟就别一个人扛!”周也看着他的眼睛,“活,一起想办法。钱,不够大家凑。力气,我们也有。”
张军的脚像被冻住了一样钉在原地。那顿饭的价钱,够他搬半天箱子,能给妹妹买好几本辅导书。
他喉咙发紧,那声“不”字在嘴边滚了又滚。可伙伴们的眼神那么热切,周也的手还搭在他冰冷的胳膊上,那点不容置疑的暖意,像钩子一样,把他从冰冷的绝望里往外硬拽。
他最终点了点头,像投降,又像得救。把那份沉重又温暖的情谊,紧紧攥在手心。
王强搂住张军的脖子:“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明天我帮你一起搬!”
英子把自己的厚围巾围在他脖子上,声音还带着哭腔:“……“张军,我们一起帮你找家教活儿,肯定比搬箱子轻松!”
去吃饭的路上,王强试图活跃气氛,清了清嗓子:“哎,军哥,给你说个笑话!说有一天啊,馒头在路上走,它太饿了,就把自己给吃了!哈哈哈……呃……”
他自个儿干笑了两声,却发现没人接话。他的目光无意中又落到张军那双红肿破裂、甚至有些脏污的手上,笑声像被掐断了似的戛然而止。他安静了几秒,忽然低声骂了句:“操……”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始手忙脚乱地翻自己身上所有的口袋,把里面揣着的几块牛肉干、花生糖、甚至还有一小把瓜子,不由分说地、一股脑地全塞进张军那件旧棉袄的口袋里,差点把口袋撑破。
“那啥……你先垫垫……你肯定饿坏了……”他嘟囔着,眼神躲闪,不敢看张军的眼睛。
张军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那声“谢谢”哽在胸口,比刚才扛的箱子还沉。
他只能用力地、更用力地点头,把伙伴们塞过来的吃食和情谊,连同那股翻江倒海的酸楚,一起死死地捂在口袋里。
少年的友谊,没有花架子。它就是在你掉进泥坑时,毫不犹豫伸过来的手,或许笨拙,却足够有力。
腊月廿九,夜,深得像墨。寒风刮过电线,发出呜呜的尖啸。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女人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和哭喊声,猛地撕破了小院的宁静!
“着火啦!救命啊!着火啦!!”
是张姐的声音!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常松和红梅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透过窗户,只见隔壁院里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火舌贪婪地舔舐着黑暗!
“老刘家!”常松脸色剧变,只来得及套上件单衣,像一头矫健的豹子,毫不犹豫地冲出院门,一脚狠狠踹在老刘家那摇摇欲坠的门上!
“刘哥!张姐!人呢!出来!”他吼着,就要往火场里冲!
红梅吓得腿都软了,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但她没瘫倒,一种更强大的本能驱使着她。
她跟着冲出去,声音劈裂般嘶哑地朝着四周喊:“救火啊!快来救火啊!着火了!”
她看到张姐瘫坐在院外的雪地里,头发散乱,脸被火光映得惨白,只会机械地哭喊。红梅什么都忘了,忘了那些龃龉、隔阂、怨恨,她冲过去,一把死死抓住张姐的胳膊,想把她拖到更安全的地方:“张姐!起来!快起来!离远点!”
红梅的手指碰到张姐冰凉的胳膊,两人都哆嗦了一下。那是一种隔阂了太久之后的触碰,生疏,却又带着一种绝望下的熟悉。
“张姐!起来!算我求你了!快起来啊!”红梅的声音带了哭腔,几乎是连拖带拽。
张姐像是被这声“求”字烫醒了,涣散的目光聚焦到红梅焦急的脸上,反手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扣住她的手腕,指甲掐得红梅生疼:“红梅……完了……家没了……”
两个女人,一个试图拉扯,一个彻底瘫软,在冰天雪地里,在冲天的火光前,差点一起摔倒。
她们的手,自那场风波后,第一次,以这样一种绝望而又依赖的姿态,死死地攥在一起。冰冷的隔阂,被求生的本能和共同的恐惧瞬间击碎。
邻居们被惊动,纷纷提着水桶、端着盆跑来。场面混乱不堪,水泼在火上发出“滋滋”的响声,混合着喊叫声、哭嚎声,惊心动魄。
灾难来得粗暴,不管不顾,倒把人与人之间那些小心垒起来的隔阂,一下子冲垮了。
火,终于被众人合力扑灭。天边已露出了鱼肚白。
刘家那小半间屋子被烧得一片狼藉,墙壁黢黑,满地是水和烧焦的碎物,冒着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张姐呆呆地看着这片废墟,像是被抽走了魂。然后,她猛地扑倒在冰冷的、湿漉漉的废墟前,压抑到极致的呜咽,肩膀剧烈地耸动,却流不出眼泪。
红梅走过去,把自己身上那件外套、还带着她体温的衣服脱下来,轻轻披在张姐不断颤抖的肩上。
一件衣服的暖,挡不住夜里的寒风,也盖不住心里的窟窿。但披上去的那一刻,冷的就不是一个人了。那点热乎气,是从心里头发出来的。
“人没事就好……张姐,人没事,比啥都强……”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
张姐猛地抬起头,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全是烟灰和泪痕。她看着红梅同样狼狈却写满担忧的脸,心里那堵用怨恨、嫉妒和委屈垒起的墙,在真正的灾难面前,轰然倒塌,碎得连渣都不剩。
女人之间的恩怨,有时候像头发丝,细,却韧,能缠死人。可真到了要命的时候,才发现,那根头发丝,连的都是同一颗心。
她心里那根绷了太久太紧的弦,彻底断了。
她猛地一把抱住红梅,像是抱住最后一根浮木,嚎啕大哭,哭声凄厉而绝望,把所有压抑的委屈、恐惧、嫉妒、悔恨都倾泻了出来:
“红梅……姐对不住你啊……我心里跟明镜似的……我知道不怪你……厂里的事不怪你……我就是心里难受……像有火在烧……我没路走了啊……我把气都撒你身上……我不是人……红梅……”
女人的心眼有时像针鼻儿,能卡住最细微的沙粒;有时又像被火烧过的原野,一场痛苦之后,反而能长出新的东西。
红梅的眼泪也瞬间决堤。她紧紧回抱住张姐,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我知道……张姐,我知道……都过去了……不怕了……有我们呢……有我们呢……”
火光跳跃,映着常松忙着指挥邻居、查看火场、又快步走回来确保大家都安全的背影。
那个背影并不高大伟岸,甚至沾满了烟灰,显得有些狼狈。但就在这一刻,红梅看着这个背影,心里因为下岗、因为别人那些话而积攒的所有委屈和怨气,忽然就像被这场大火烧干净了,被风吹散了。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图的是什么?不就是这灾啊难啊劈头盖脸砸下来的时候,有个人能毫不犹豫地冲在前头,用他的脊梁给你撑起一小片天,让你知道,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了,也有他和你一起扛吗?
常松看着这两个抱头痛哭的女人,对旁边一脸灰败、不停咳嗽的老刘说:“刘哥,房子不能住了。这个年,就在我家过!咱们挤挤,暖和!等过了年,工作的事,我给你问!我们公司仓库缺人,你肯干,就能去!”
老刘这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汉子,眼圈猛地红了。
他嘴唇哆嗦着,看着常松,又看看抱在一起的妻子和红梅,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常松和红梅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所有的感激、羞愧和重获希望的复杂情绪,都在这沉重的一躬里。
老刘的腰,被生活压弯过很多次,但这一次弯下去,是为了把那份沉甸甸的感激和羞愧,实实在在地杵在地上。
天快亮了,雪地里一片狼藉,焦糊味混着晨雾,冷得刺骨。
但这个年,却在灰烬和泪水中,生生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滋味。
英子戴着耳机,沉浸在音乐和梦乡里,对窗外这场惊心动魄的灾难浑然不知。
几缕头发汗湿在她恬静的额头上,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或许正梦见了什么开心的事。
她翻了个身,抱紧了被子。一墙之隔,是她尚未踏入的、属于成人世界的惊涛骇浪与和解。
常松招呼着老刘和惊魂未定的邻居们进屋,红梅搀扶着几乎虚脱的张姐。门槛很高,她们互相搀扶着,迈了过去。
客厅里,炉火重新生了起来,水壶坐在上面,噗噗地吐着白汽,就像过去的每一个清晨一样。
只是这一次,围在炉边的人多了,屋子显得更挤,也更暖了。
那点暖意驱散着每个人身上的寒气,也一点点烘烤着那些被生活冻伤过的心。
日子它不管你愿不愿意,总会推着你往下过。
天会亮,雪会化,房子塌了还能再盖。只要人还在,只要身边还有能互相搀扶一把的手,这日子,就总能过下去。
这个年关,他们失去了一间屋,
却找回了一个我们。
第97章 你好1999(上)
大年三十,清晨。
雪后初霁,天色是干净的青灰色。
巷子里偶尔响起零星的鞭炮声,炸裂后的红纸屑散在白雪上,格外醒目。
清冷的空气里,钻出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是各家各户锅里飘出的年味。
红梅眼睛还肿着,但眼神里没了昨夜的惊慌,只剩下一种沉静的韧劲。
她系上围裙,开始张罗一大家人的早饭。炉火旺,水壶噗噗响,米粥的香气一点点盖过了昨夜的焦糊味。
张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捏着衣角,那衣角都快被她捻破了。
家没了,像个抽空了芯的枕头,塌在那儿,也塌在她心里。住在别人家,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人垮了,还能扶起来。家垮了,那魂儿就像没了窝的雀,不知道往哪儿落。
英子揉着眼睛出来,看到这阵仗,吓了一跳。“妈……张姨家……”
红梅拉过女儿,压低声音简单说了昨夜火灾的事:“……没事了,人都好好的。张姨刘叔这几天住咱家。英子你这几天听话点,多帮着干活。”
英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妈妈红肿却异常坚定的眼睛,又看看窗外沉默的常叔和佝偻着背的刘叔,心里第一次对“家”和“变故”有了沉甸甸的实感。
变故突如其来,打碎了日常,却也把人挤作一团,冷风钻不进来,人挨着人,反倒比平时更暖和了。
早饭吃得安静。粥碗烫手,咸菜丝嚼在嘴里咯吱响。张姐扒拉两口就放下了,说饱了。
红梅给她夹了个馒头:“张姐,多吃点,今天事多着呢。”张姐勉强笑笑,拿起馒头,掰了一小块,慢慢嚼着,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吃完早饭,红梅开始指挥若定地准备年夜饭。这是规矩,再难,年也得过。
“常松,把那面和上!软硬适中啊!”
“英子,去把韭菜摘了洗了,仔细点,别有沙!”
“刘哥,这肉你来剁,你劲儿足!”
常松嘿嘿笑着,挽起袖子,粗手粗脚地和面,面粉沾了满脸。
老刘嗯了一声,拿起刀,咚咚咚地剁起来,仿佛要把所有憋闷都剁进肉馅里。
张姐坐不住,起身想帮忙洗菜,手刚碰到冷水,红梅就过来把她拉开了:“张姐,你歇着,这点活儿我们弄得过来。”语气不容拒绝。
这份刻意的照顾,像一道透明的墙,又把张姐隔开了。她讪讪地坐回去,看着红梅一家忙碌,自己像个多余的影子。
有时候,接受别人的好意,比承受苦难更需要勇气。那意味着你要亲手拆掉自己最后的屏障,把狼狈和不堪摊开给人看。
女儿小雅没回来,儿子小峰也没信儿,这个年,对她来说,只剩下去了一半的空洞。
最深的孤独,是置身于热闹之中,却发现自己无处安放。
她看着窗外自家那片黑黢黢的废墟,喃喃出声,声音轻得像叹息:“……要是小峰和小雅在家就好了……”眼圈瞬间又红了。
红梅和常松的动作都顿了一下。常松赶紧大声接话,试图把气氛拉回来:“嗐!孩子忙学业是好事!咱今天包元宝饺子!馅儿足!来年肯定翻身发财!刘哥,你说是不是!”
老刘没抬头,剁肉的力气更大了些,咚咚声砸在地上。
而此时,百里之外的小沟村,天还没黑,那里的人喜欢下午吃年夜饭。
昏暗的灯泡下,张军家的小方桌上已摆了几样菜:一碗除夕夜必不可少的整条红烧鲤鱼(寓意年年有余),一碗油光光的红烧肉,一盆豆芽豆腐炖锅,还有一小碟花生米。这已是张军母亲能张罗出的最体面的年夜饭了。
穷人家的年味儿,是母亲掐着手指头、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一碗肉、一条鱼,就是她能给出的最隆重的仪式和全部的爱。
奶奶躺在床上,咳嗽声断断续续。妹妹小娟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肉,却懂事地先给奶奶夹了一筷子,又给妈妈和哥哥夹。
张军嚼着母亲省吃俭用做的红烧肉,酱油放得多,齁咸,却压不住他心里头那股又酸又空的滋味。
这肉的味道,和他想象中英子家周也家桌上的,肯定不一样。他们此刻的笑声,一定又响又亮,能穿透厚厚的墙壁吧?他赶紧扒了一大口饭,把这份心思和饭一起咽下去,喉咙堵得生疼。
穷孩子的懂事,是早早学会了把羡慕嚼碎了,混着饭咽进肚子里,绝不叫苦。
他的任务是把家里撑过去,让妈和妹觉得没那么难熬,然后早点回去,好好上学,再多找几份活干。
红梅,张姐,饺子包了一半,盖帘上排满了白胖的元宝。气氛稍微活络了些,但张姐强撑的笑容底下,那份失落像水底的暗礁,清晰可见。
“咚——咚——咚”
“谁啊?”英子蹦跳着去开门。
门一开,外面站着一个满身风尘、脸色冻得发青的年轻男孩,背着个背包,嘴唇干裂,眼神里满是疲惫和焦虑。
“妈……爸……我、我回来了……”声音沙哑得厉害。
屋里瞬间安静了。张姐手里的擀面杖“啪嗒”一声掉在案板上。
她猛地扭过头,眼睛死死盯着门口,像是不敢相信。她愣了几秒,然后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几乎是用扑的冲过去,一把死死抱住儿子!
“小峰!你个死孩子!你怎么才回来啊!你怎么才回来啊!”
她嚎啕大哭,拳头没轻重地捶打着儿子的后背,所有的担心、恐惧、委屈在这一刻彻底决堤,“妈以为你也不回来了……家都没了啊……都没了啊……”
她打的是儿子,怨的是这磋磨人的命。
小峰被母亲撞得踉跄一下,紧紧抱住母亲颤抖的身体,看着母亲崩溃的样子,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哽咽:“妈……对不起……我买到票就赶紧……站回来的……咱家……咱家这是咋了?!”
常松和红梅背过身,偷偷抹眼角。老刘看着儿子,嘴唇哆嗦得厉害,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沉沉地叹了口气,转过身,用粗糙的手掌狠狠抹了一把脸,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抖动。
男人的眼泪,是往心里流的河,轻易不示人,一旦溢出,便是沉甸甸的山。
红梅深吸一口气,拉着常松,七嘴八舌地赶紧把火灾的事和现在的情况快速说了一遍。
小峰听着,脸色发白,听完,他松开母亲,转向常松和红梅,深深地、几乎是九十度地鞠了一躬:“常叔!红梅婶!谢谢!谢谢你们!”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郑重。
张姐哭过一场,像是把积压的淤泥都冲走了些。她拉着儿子的手,看着红梅,眼泪还没干,语气却有了主心骨:“红梅,快,快给小峰弄点吃的,热的!孩子肯定冻坏了饿坏了!”
那层“外人”的隔膜,在儿子归来的冲击下,碎了。
傍晚,桌子挤得满满当当。菜比往年都丰盛,融合了两家的食材和心意。常松给老刘和自己倒上白酒,也给小峰杯子里倒了一点。
“来!”常松举起杯,嗓门依旧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今年这年,过得不容易!但咱都挺过来了!房子坏了,不怕!人在,情分在,这就是家!这年就得过!为了新的一年,为了咱们这帮人,都好好的!干!”
张姐脸上的愁苦终于被真心实意的笑容取代,不停给小峰夹菜,也招呼红梅常松多吃。小峰饿坏了,吃得狼吞虎咽。
饭桌上,小峰放下筷子,看着常松和父母,语气坚定:“爸,妈,常叔,红梅婶,过了年我不急着去学校,先把家里房子清理出来,里面再重新刷一刷。我是儿子,我得在。”
这话像块石头落进水里,沉甸甸的。老刘看着儿子,没说话,只是拿起酒瓶,给儿子杯子里又添了一点酒。
周也家装修精致的客厅,餐桌上摆着精致的四菜一汤:清蒸鲳鱼、油焖大虾、香菇菜心、糖醋小排,还有一盆冒着热气的腌笃鲜。甚至还有一瓶开了塞的红酒。
但只有钰姐和周也两个人。电视里春晚热闹非凡,更反衬屋里的冷清。
钰姐吃得很少,筷子在碗里拨弄了几下,就放下了。她看着对面酷似亡夫的儿子,眼神有些恍惚,那笑也是勉强的。
“小也,多吃点。”她说着,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有点轻飘。
周也低头扒饭,觉得这菜精致是精致,却吃得人心里发空,远不如在英子家挤着吃火锅热闹。
最深的寂寞,不是一个人守着空房,而是两个人坐在丰盛的餐桌前,中间却隔着再也无法填补的时光。
王强家简直要闹翻天。
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叔叔婶婶、妹妹……一大家子人挤在一起,吵吵嚷嚷,笑声几乎要把房顶掀开。
王强和妹妹为了抢一个鸡腿差点打起来,被妈妈笑着呵斥。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饺子。
吃完饭,王强贼兮兮地躲到屋里,掏出攒的压岁钱数了又数,然后迫不及待地抓起电话。
“喂!也哥!无聊死了没?出来放炮啊!我买了超级大的‘二踢脚’,啥时放啊?”
电话那头周也声音懒洋洋:“……你也就这点出息。上哪儿?”
“英子姐家啊!给梅姨,常叔拜年去!顺便……嘿嘿,看看能不能再混个红包!”
“……白痴。等着。”
未完待续
第98章 你好1999(下)
英子家更热闹了。周也和王强的加入,让屋子里充满了少年人的喧闹。
英子穿了件崭新的正红色棉袄,衬得小脸白里透红;周也依旧是黑色羽绒服,但换了件高领毛衣,显得清爽利落;王强最夸张,穿了件印着巨大卡通老虎头的亮黄色棉服,像个移动的灯笼。
王强果然一进门就作揖:“常叔!红梅姨!张姨!刘叔!小老虎来给您们拜年啦!虎虎生威!恭喜发财!红包拿来!”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常松真掏出几个红包,给每个孩子都发了一个,包括小峰和英子。小峰推辞,被常叔硬塞进手里:“拿着!你是大人了,但在叔这儿,还是孩子!”
英子捏着手里崭新的红包,心里涨得满满的。
她看了一眼正在狼吞虎咽的小峰哥,又看了看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的张姨。
她忽然觉得,这个挤得转不开身、经历了大火和眼泪的年,比她想象过的任何一个年都要更像“年”。
家的味道,从来不是四平八稳的甜,而是各种滋味胡乱掺和在一起,最后熬出来的那点让人安心的浑厚。
王强拿到红包,鬼鬼祟祟把周也和英子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哎,说正经的,我这压岁钱……今年不瞎花了,我琢磨着……等开学军哥回来,咱凑凑,给他当生活费,或者给他妹买点啥……”
周也瞥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从自己口袋里也掏出那份没拆的红包,塞到王强手里:“一起。”
英子眼睛一亮:“我也出!”
三个少年的手和红包叠在一起。一种无声的、沉重的承诺在嬉笑打闹之下悄然达成。
钱不多,情义重。少年的心,金子不换。
王强看着手里皱巴巴的票子,忽然觉得比往年买任何游戏机都有分量。这是一种陌生的、沉甸甸的、属于“大人”的感觉,他有点喜欢。
三个人揣着一兜鞭炮出了院门。王强迫不及待地点燃一个“窜天猴”!
“咻——啪!”
“啊?”
吓得英子尖叫着往周也身后躲。
周也嫌弃地瞥了王强一眼,嘴角却带着笑,从兜里掏出一种叫“电光花”的细长烟花,用火柴点燃前端,递给英子:“傻瓜。玩这个,烧手。”
英子小心翼翼地接过,那烟花在她手里“刺啦刺啦”地迸发出无数耀眼的金色火花,映亮了她兴奋又有点害怕的小脸,也映亮了周也专注看着她的眼睛。
“哇!好看!”
英子举着烟花转圈,火花划出一道道金色的弧线。
王强在一旁看得眼热,嗷嗷叫:“也哥!我也要!你不能光给英子姐!”
周也把手插回兜里,面无表情:“没了。”
“你兜里明明还有一盒!我看见了!”王强嗷嗷叫着就要扑上来掏周也口袋,“你偏心!!”
周也一把格开他的胖手,嫌弃道:“滚蛋!吓着人你负责?上次你把‘窜天猴’扔到人家家里的事忘了?”
“那是个意外!”王强悻悻然地收回手,转而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个粗壮的“二踢脚”,不服气地嚷嚷:“哼!不给我拉倒!我这个更带劲!”
他笨拙地点燃引信,嘴里喊着“看我霸王冲天炮!”,
结果太紧张,手一抖,“二踢脚”没朝天上飞,而是歪倒在地,“砰——啪!”两声巨响几乎就在他脚边炸开,震得地面一颤。
王强“嗷”一嗓子,像只受惊的肥兔子,猛地向后蹦出老远,差点一屁股坐进雪堆里。
“哈哈哈哈!”
英子笑得弯下腰,手里的电光花都快拿不稳了。
周也也终于憋不住,肩膀抖动着笑出了声,嘴里还不忘损他:“霸王?我看是王八炮还差不多。”
王强惊魂未定,拍着胸口,脸都白了,嘴上还硬:“……你、你们懂什么!这叫接地气!年兽就得这么吓唬!”那副又怂又嘴硬的样子,逗得大家笑得更厉害了。
清冷的夜空下,少年们咋咋呼呼的笑闹声传出去老远,仿佛真能把旧年的所有晦气和阴霾都炸散。
英子扯了扯周也的袖子,小声说:“唉?周也,我们骑车去你家看看吧?我想去给钰姨拜个年。
周也愣了一下,看向她。
“等我一下!”
英子跑进屋,跟正在收拾的红梅小声说:“妈,我跟周也他们先去他家给钰姨拜年,一会儿就回来。”
红梅立刻明白了女儿的心思,眼里露出赞许:“哎,好孩子,快去!我本来还打算让你明早去送饺子呢!冰箱里我冻了好多牛肉芹菜馅的,正好,你给钰姨拿上一大包!
红梅手脚利落地装了一大袋冻得硬邦邦的饺子,用塑料袋仔细系好,递给英子:“跟钰姨说,新年快乐,想吃啥随时来家拿!”
三个人推了自行车出来。
周也载着英子,英子手里小心地抱着那袋冻饺子,像抱着什么宝贝。王强自己骑一辆车。
雪后的夜晚格外安静,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偶尔有鞭炮声从远处传来,点缀着这静谧的夜。
“钰姨看到咱们,肯定吓一跳。”英子小声说,呵出的白气飘散在冷空气里。
“吓一跳才好,热闹。”周也的声音传来,稳稳地骑着车。
王强在后面喊:“就是!钰姨家的糖最好吃!说不定还有进口巧克力!”
三个身影,骑着车,穿过昏黄的街巷,朝着有灯光和温暖的方向驶去。
周也蹬着车,身前是英子小心翼翼抱着的饺子,那份温热仿佛透过冰冷的塑料袋,一点点熨贴着他。
他看着前方被路灯拉长的、她和自己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酸酸胀胀的情绪。
他习惯了家里的冷清,习惯了母亲勉强的笑容,习惯了用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把自己包起来。可英子就这么莽撞地、又无比自然地,抱着她家最寻常的吃食,非要撞进这片冷清里来。
她不懂这是一种多么温柔的“施舍”,不懂这袋饺子对他和母亲意味着什么。她只是觉得该这么做,于是就做了。
这份简单和直接,像一把钥匙,轻轻一转,就打开了他心里某个锁了很久、甚至自己都快忘了的盒子。
盒子里没什么宝贝,只是一点对“家”的最普通的渴望。
而此刻,这份渴望,正被前面这个穿着红棉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姑娘,用一袋冻饺子,稳稳地接住了。
夜深了,春晚还在响着,但大家都乏了。
常松和老刘还在低声商量着修房的事。
红梅和张姐收拾完碗筷,坐在一边,看着屋里横七竖八躺倒的孩子们——小峰靠着椅子睡了,英子回来了歪在沙发上。
屋里挤得几乎挪不开脚,呼吸声此起彼伏。
红梅轻轻对张姐说:“等开春天暖了,房子修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张姐看着她,用力点点头,伸出手,紧紧握住了红梅的手。所有感激、愧疚、希望,都在这一握里。
常松最后检查了门窗,走回屋里,看着这挤得满满当当、安然入睡的一大家子,和红梅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露出疲惫却无比踏实的神色。
这一年的最后一夜,房子是挤的,心是满的。废墟之上,他们用一顿滚烫的年夜饭,宣告着生活打不垮的韧劲。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还在不甘寂寞地炸响,一声,又一声,努力地想要撑起这个百感交集的除夕夜。
过年过的是什么?过的就是这个人挨人、人挤人的“过”。日子再破,只要人没散,挤着挤着,也就暖和了,也就过去了。
旧的年,带着所有的眼泪、欢笑、失去和获得,彻底过去了。
1999年,就这么来了。
未完待续
第99章 你不要担心(上)
一九九九年,四月。
冬天的僵硬被春风一寸寸揉软,道旁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得像能掐出水。
阳光也有了分量,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积雪早化尽了,露出土地原本的颜色,空气里是万物生长的、湿漉漉的泥土气息。
“滋啦——”
鸡蛋滑进油锅,香气瞬间窜满屋子。常松系着那条有点局促的旧围裙,笨拙又专注地翻动着锅铲。
红梅揉着后腰从屋里出来,脸上带着点睡眠不足的慵懒,眼底下却有藏不住的、被滋润过的光彩。她瞪了那个宽厚的背影一眼,嘴角却弯着。
“妈,早!”
英子也起来了,穿着件鹅黄色的薄毛衣,下面是条蓝色的牛仔裤,衬得身条越发纤细挺拔。
十六岁姑娘的好看,是清水出芙蓉。无需打扮,只那么一站,便像棵迎着光的小白杨,清新夺目。
英子要红梅给她梳头,红梅手里攥着把乌黑的头发,编着辫子。
英子嘴里叼着根皮筋,含混不清地抱怨:“妈,紧!头皮都疼了!”
“紧点好,利索。”红梅手下没停,眼睛却瞟了一眼常松。
常松正好也看过来,眼神一对上,像过了电,两人都飞快地别开眼。
常松嘿嘿一笑,没吱声,把煎得金黄的鸡蛋夹到娘俩碗里:“快吃,趁热。”
英子吸溜着粥,眼睛亮亮地看着常松:“常叔,你今天煎的蛋没糊!”
“臭丫头,挤兑你叔是吧?”常松作势要敲她脑袋,英子笑着躲到红梅身后。
红梅看着闹腾的爷俩,心里那点暖意像炉子上坐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中年人的爱,是灶台上的油盐,是晒衣绳上的阳光,是夜里为你留的一盏灯。它不再说我爱你,却说趁热吃。
她扒了口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对了常松,年下忙忙乱乱,就初二去看了大伯一趟,这都开春了,也不知道他老寒腿咋样了。我给他买了件新夹克,还有两盒膏药,取了点现金,都放卧室床头那个蓝布袋子里了。你今儿有空,回趟寿县老家瞧瞧去。”
常松嘴里塞着馒头,“嗯嗯”地点头,咽下去才说:“知道,忘不了。下午就去。”
吃罢早饭,英子抢着收拾碗筷:“我来刷!你们别管了!”
常松伸手去接:“我来吧,你别耽误上学。”
“就不!”英子抱着碗一扭身,躲开了,“我都多大了,刷个碗还能耽误了?”
一大一小两人争着几个碗碟,像进行什么重要仪式。
红梅看着,心里那点因为想到张姐而泛起的涩,被眼前这满满的踏实感冲淡了些。
日子不就是这么过的么?争着抢着干那点活,心里才热乎。
常松和红梅对视一眼,笑了。“行,咱家姑娘大了。”常松不再争,看着英子利索地收拾。
英子推了自行车出门,鹅黄色的身影在春日晨光里亮眼得很。她回头挥挥手:“妈,常叔,我走啦!”
“路上慢点!”
看着女儿轻快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红梅才收回目光。
一回头,就见常松凑过来,胳膊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蹭着她颈窝,热气喷在耳朵上:“丫头走了……”
红梅身子一软,用手肘轻轻顶他:“要死啊……大白天……”
常松不管,黏黏糊糊地:“这些天……晚上……你不也……”说着手就往毛衣里探。
红梅一把拍开他作乱的手,脸臊得通红,压低声音:“你还有完没完?上次大白天在家里……差点让张姐看见!还不长记性!”她挣开他,快步走到一边整理衣服,心跳得咚咚响。
她骂他,他却只是嘿嘿地笑。那笑容里,有得了便宜的满足,也有看穿她羞恼的懂得。婚姻里最踏实的,莫过于你的欲拒还迎,他都接得住。
常松被骂了,也不恼,摸着后脑勺,嘿嘿傻笑,那点老毛病又犯了:“我、我……我这不……爱你么……”一着急,话又说不利索了。
红梅看他那窘样,噗嗤笑了,瞪他一眼:“德行!赶紧收拾收拾,回老家看大伯去!正经事要紧!”
常松只好悻悻作罢。
红梅拎起包出门,常松赶紧跟上:“我开车送你。”
那辆新的桑塔纳就停在院门口。常松熟练地发动车子。红梅坐进副驾,看着窗外。
车缓缓开出小院。经过张家门口时,红梅下意识地偏过头,没往院里看。她能感觉到,那扇紧闭的院门后面,或许有一双眼睛正看着。
张姐确实站在自家院里,听着门外汽车引擎发动、远去的声音。
院子里静悄悄的,老刘一早就去常松介绍的仓库上班了。她一个人,看着自家那场大火后勉强清理出来、还没钱彻底翻修的院子,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
老刘是有活儿干了,可她呢?厂里是彻底回不去了。以前和红梅一起上下工,说说笑笑,累是累,心里是满的。现在……她叹口气,拿起扫帚,一下一下,扫着已经挺干净的院子,仿佛这样就能扫掉心里那点不是滋味。
人怕的不是穷,是比。一墙之隔,别人家的热闹是自己的冷清,别人家的新车是自己的废墟。这滋味,比黄连还苦。
日子压过来的时候,从不问谁家欢喜谁家愁。它只是沉默地、均匀地,把苦楚分给每一个人,只是有的人咽下去了,有的人吐了出来。
车上,常松一只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又不安分地摸过来,抓住红梅的手捏了捏。红梅抽回手,嗔道:“好好开车!”
常松咧嘴笑:“这不看着路呢么。”过了一会儿,他又说,“等从老家回来,咱晚上……”
红梅没好气地打断他:“晚上什么晚上!赶紧去看你大伯!”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
到了服装厂门口,红梅下车。常松探出头:“下班我来接你!”
“知道了,快走吧你!”红梅挥挥手,转身融进那灰色的厂门。她脸上的暖意,像被门内的阴影吞掉了一寸。
厂里的气氛和这春天格格不入。
机器声好像都没以前响亮了。几个女工凑在一起嘀咕什么,看见红梅进来,声音戛然而止,投来的目光有些复杂,带着点打量,还有点别的什么。
红梅目不斜视地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细针一样扎在背上。以前张姐在,还能互相打个掩护,说句闲话。现在只剩她一个,那些窃窃私语似乎更清晰了。
“……瞧她那样,男人能挣钱了就是不一样……”
“……听说她家男人又换车了?啧啧……”
“……攀上高枝儿了呗,哪还看得上咱这破厂……”
“……就是苦了春兰,工作没了,家也烧了……”
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飘进她耳朵里。红梅埋着头,手指飞快地推动布料,针脚细密均匀,仿佛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了这根针上。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啃咬着,涩涩的疼。
这厂子,怕是也撑不了多久了。可她能怎么办?日子再难,也得往下过。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强行压下去,腰杆挺得直直的。
英子骑车刚到巷口,就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王强靠在他的二八大杠上,穿着一件印着夸张卡通图案的红色外套,老远就喊:“英子姐!快点儿!磨蹭啥呢?等你等到花儿都谢了!”
周也则斜倚在墙边,单脚支地,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只是换了件黑色的薄款夹克,衬得人格外清瘦挺拔。他没说话,目光在英子鹅黄色的毛衣上停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看向别处,只淡淡“嗯”了一声。
“你们怎么来了?”
未完待续
第100章 你不要担心(下)
“顺路。”周也言简意赅。
“顺啥路啊!”王强立马拆台,“也哥明明就是特意……”
周也一个眼刀飞过去,王强立马把后半句“绕了两条街过来等你”咽了回去,改口:“……顺路一起走热闹!”
英子笑着刹车:“强子,你这衣服……哈哈,太闪了!”
“帅吧!”王强得意地转了个圈,“我妈买的,说今年流行!也哥非说像暴发户!”
周也冷冷补刀:“不是像,就是。”
“呸!”王强不服气,“你就是嫉妒我的时尚!英子姐,你说,好不好看?”
英子抿嘴乐:“好看好看,特别……显眼!”
三人说笑着骑车往学校去。风吹起少年的衣摆和头发。
王强忽然想起什么,大声说:“哎,说正经的!上次咱们凑那压岁钱,军哥死活不要,咋整?塞他书包里他都给塞回来了!”
英子脸上的笑容淡了点:“他就是那样,死要面子活受罪。”
周也看着前方,淡淡开口:“他不要,就先留着。等他真急需的时候再说。”
“可他那个扛箱子的活儿也不知道还干不干,”英子语气有些低落,“上次看见他,好像又瘦了。高中课这么紧,白天学习,晚上要是再去干活,身体怎么吃得消……”
她是真担心。从小一起长大,她知道张军心里那口气有多硬,宁可自己累死,也不愿接受别人明显的帮助。
她想帮他,却不知从何帮起。少年的自尊是一座坚固的堡垒,她的关心像风,只能绕着城墙打转,找不到进去的门。
英子想起小时候在小沟村,张军有什么好的都紧着她。现在……她心里有点酸酸的难受。
周也侧头,瞥见英子微蹙的眉头和眼底的担忧,他抿紧唇,脚下猛一发力,车子倏地超到前面。声音被风送过来:“瞎操心。他有他的路。”
只是那路,太窄,太陡。周也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有点不是滋味。他不喜欢看英子为张军露出那种表情。
此时的教室,空荡荡的,只有第一排坐着一个人。
张军已经背完了半个单元的英语单词。窗外是喧闹的入学人流,他像没听见,眉头微锁,手指紧握着笔,在一本边缘卷起的习题册上飞快默写。
他穿着那件洗得领口都有些松懈的旧校服,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抓紧一切机会汲取养分的树苗,沉默,却有一股狠劲。
穷不是罪过,但穷带来的那种时时刻刻、无处可逃的逼仄感,却能轻易地把一个少年的腰压弯。张军挺直的脊梁,是他对这不公命运,最沉默的反抗。
家里的债、奶奶的药费、妹妹的学费,像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心上。读书,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有可能改变这一切的稻草。他必须拼尽全力,没有任何退路。
穷孩子的世界没有天高海阔,只有一条必须埋头闯出去的狭路。
他把头埋进书本里,像鸵鸟把头埋进沙土。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除此之外,他别无所有。他把课本当成盾,把笔当成矛,一个人在那条看不见的、狭窄的隧道里往前爬。他知道,只要停下来,四周的黑暗就会立刻把他吞没。
服装厂里,红梅埋首在缝纫机前。周围的闲言碎语像苍蝇一样嗡嗡不停,她只当听不见。直到一个尖锐的声音故意拔高:
“哎,有些人啊,就是命好,躺着的功夫比站着的功夫强,自然有人养着,哪还用得着跟咱们一样苦哈哈地挣这几个散碎银子?”
哄笑声响起。
有些人的善意,只能覆盖比他们不幸的人。一旦你过得好了,那善意便立刻收回,转而变成锋利的刺。
红梅推动布料的手指顿住了,针尖停在半空。她慢慢抬起头,看向那个说话的老妇女,眼神平静,却带着一股冷意。
那妇女被看得有点发毛,强撑着说:“看什么看?我说错了?”
红梅没接话,只是重新低下头,“哒哒哒”的缝纫机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急促、更有力。她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着整个世界的恶意。眼泪不能流给这些人看,得流给自己。好在下班回家,关起门,还有常松和英子。
生活给的茧,一层层裹上来,不是为了闷死你,是为了让你有一天能破开它,飞出蛾子也好,蝴蝶也罢,总得见见别的光。
中午食堂人声鼎沸。王强和英子先占好位置。
“张军和周也呢?”英子问。
“别提了!”王强一脸痛苦面具,“军哥真是个疯子!拉着也哥在教室研究一道物理题,说不搞懂不吃午饭!也哥居然也陪着他疯!我饿得前胸贴后背,先跑来给你们打饭!”
王强看着自己餐盘里冒尖的肉,得意洋洋:“看我这份量!这才叫吃饭!”
他端着餐盘,一边吹嘘一边往后走,没留意地上不知谁掉的一块土豆皮,脚下一滑——“哎哟我操!”
整个人重心不稳,手里的餐盘飞了出去,红烧肉、米饭、菜汤天女散花般泼了一地!王强自己也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儿,四仰八叉地坐在那摊油污里,懵了。
“哈哈哈哈”
周围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哄笑声。
两个高三的男生,人高马大,勾肩搭背地路过,笑得最大声:“哈哈哈!肥猪坐地!现原形了!”
“吃那么多,不长眼啊?”
王强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地上太滑,又差点摔倒。
英子赶紧放下餐盘去扶他,气得扭头冲那两个男生喊:“你们说什么呢!嘴放干净点!”
一个男生嬉皮笑脸:“哟,小妞挺厉害啊?怎么,这肥猪是你相好的?口味挺重啊!”
王强脸上的嬉笑彻底消失了,他低着头,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脸,不知道擦的是油渍还是别的什么。他没看英子,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真他妈丢人。我是不是……特没用?”
英子看着王强通红的眼眶,心里猛地一抽。这个平时最大大咧咧的弟弟,原来他的快乐像一层薄薄的糖壳,轻轻一敲,底下全是小心翼翼的酸楚。
原来,每一个看似没心没肺的开心果,心里都藏着一个害怕被看见的、卑微的角落。他所有的插科打诨,不过是为了让这个世界,能对他笑一笑。
那一刻,他不是那个快乐的胖子了,他变回了一个因为胖而被全世界指指点点的、无助的孩子。
英子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她不是生气,是心疼。她用力拉住王强的胳膊,声音斩钉截铁:“瞎说!你是我弟,谁敢这么说你,我跟他没完!”
英子往前一步,眼睛瞪着那两个男生,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你再说一遍?你妈没教过你怎么说人话是吧?再满嘴喷粪,我让你今天爬着出食堂!”
那男生被一个小姑娘这么怼,面子挂不住,脸色一变:“你他妈找揍是吧?”
眼看就要起冲突,张军和周也闻声快步赶来。
张军二话不说,直接挡在英子和王强身前,眼神沉静地看着那两个高年级男生。
周也则慢了一步,站在张军旁边,他没看那两个男生,先上下扫了英子一眼,确定她没事,然后才冷冷地瞥向对面,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高三的?闲得蛋疼?欺负低年级的很有成就感?”
他的语气平淡,却自带一股不好惹的气场。对方一看这阵势(尤其周也看起来就像那种家境好、惹了会有麻烦的主),又看看周围越来越多看热闹的人,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切,没劲!走着瞧!”两人悻悻地撂下句话,灰溜溜地走了。
“妈的……”王强揉着屁股,一身油污,狼狈不堪,却看着挡在他身前的三个伙伴,鼻子突然有点酸。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四人重新打了饭,挤在一张桌子上吃。王强还在那唉声叹气:“我的红烧肉啊……一口没吃上……”
周也把自己餐盘里的肉夹了一半给他:“闭嘴。吃你的。”
张军也默默把自己碗里的鸡蛋拨给王强。
英子看着他们,忍不住笑了。
或许多年后,他们会忘记那天的物理题,忘记红烧肉的味道,但一定会记得,有个人把自己碗里的肉,默默夹给了另一个。
又或许真正的友情,从来不是能为你上刀山下火海,而是在你摔进泥里时,有人毫不犹豫地围过来,把自己碗里最香的那块肉,分给你。
阳光透过食堂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四个少年身上。
青春的友谊,就像此刻食堂窗棂间斜射进来的光,不一定能照亮所有前路的坎坷,却足以让这一方小小的餐桌,成为记忆里永远温暖的孤岛。
饭菜或许简单,身边或许有烦恼,但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大人们的世界在岸边计算着得失,担忧着明天,而少年们的船,正凭着这股名为友情的、笨拙又真诚的风,驶向迷雾重重的对岸。
岁月是一条沉默的河,它带走很多东西,却总把这样的午后,像闪光的贝壳,冲回记忆的沙滩。
往后无论多难,只要想起曾有人为你挡在身前,心里就还能生出力气。
未完待续
第101章 狗日的生活(上)
四月的第二个周末,阳光暖烘烘地照进小院,晾衣绳上的床单透出皂角的清香。
常松在院里修理椅子,敲打声不紧不慢,透着股踏实劲儿。
红梅坐在门槛上换鞋准备去上班,目光扫过男人的背影,又落在窗下看书的英子身上,心里被填得满满的。
只是,常松从寿县回来这两天,话少了。夜里依旧黏糊,但白天常会看着她走神。
问他,只说“没啥,路上乏了”。
可红梅跟他一个被窝睡了这些年,他眉头松紧代表什么,她心里门儿清。就刚才几次,他手里的锤子举起来,却忘了要敲哪里。
大伯的老寒腿怕是更重了,不然常松不会这样。她心里记下,想着得空再多取点钱。
日子就是这样,大部分时候是刨花一样的碎屑,温暖,但轻飘飘的;偶尔才会遇到一个木楔子,紧紧嵌进生活里,让你疼,也让你更结实。
英子穿着件浅绿色的条纹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
她眼睛盯着书,心思却飘远了。
食堂那事之后,王强变得沉默了,张军过完年回来后更是拼了命学习,那股劲儿看着让人心疼。“怎么才能帮到他们呢?”她托着腮,轻轻叹了口气。
“英子。”
院门口传来低唤。是张军,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手里拎着个布袋子。
“张军?你怎么来啦?”英子放下书,笑着跑过去。
“我……那个搬箱子的活,老板不用我了。”他低下头,“说我搬得慢。”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沮丧。那份工作虽然辛苦,却是他重要的收入来源。
英子心里一紧,脸上却扬起更灿烂的笑:“哎呀,那种活不干也罢!累死个人!正好,周末没事,咱俩出去玩呗?我知道河边柳树都绿透了,可好看了!”
张军看着英子像小太阳一样的笑脸,心里那点阴霾散了些。他点点头,嘴角勉强扯出一点弧度:“好。”
两个少年一前一后走在巷子里。
英子叽叽喳喳,像只欢快的麻雀,说着班里谁的糗事,谁和谁好像有点苗头。
张军大多时候沉默地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落在英子随着步伐晃动的马尾辫上。
他心里滚过一阵酸涩的羡慕:她的烦恼是天上的云,看着厚,风一吹就散;他的烦恼是身上的湿棉袄,脱不下,捂得人浑身发冷。
他想,人和人之间,大概真有一座看不见的桥。周也生来就在桥那头,而他自己,光是为了走到桥头,就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风能吹散英子的烦恼,却吹不干他这件浸满汗水的湿棉袄。
走到河边,柳枝果然绿得鲜嫩,在春风里摇曳。张军折了根柳条,笨手笨脚地想编个环,却弄得乱七八糟。英子一把接过来。
张军看着她编柳环时低垂的睫毛,心跳得厉害。他忽然想起周也那辆崭新的自行车,还有他随手递给英子的进口巧克力。东西有价,可递东西时那种理所当然的底气,是他踮起脚也够不着的。
他鼓足勇气,声音发涩:“英子……你觉得……我跟周也……谁更好?”
英子手指翻飞,几下就编好了一个精致的柳环,轻轻戴在张军头上。
英子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起来:“你们俩啊?这有啥好比的!周也臭屁得要死,你就老实巴交的!都是我好哥们儿!”她心思单纯,完全没往别处想,只觉得这问题好笑。
张军看着她毫无杂质的笑容,心里那点微弱的、刚刚冒头的火苗,像被泼了盆冷水,嗤一下熄了。他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失落,轻声说:“嗯,是没啥好比的。”
他心里清楚,有些距离,不是靠跑就能追上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埋着头,在自己那条又窄又暗的小路上,拼命往前赶。 哪怕永远也赶不上那辆疾驰的轿车,至少,不能被她回头时,落下太远。
流水线嗡嗡作响,却盖不住角落里几个女工刻意拔高的议论。
“哟,瞧见没?人家组长就是不一样,男人开上小轿车了,哪还用得着跟咱们一样死干活?”
“就是,心思早飞了呗!哪还看得上这点工钱?”
“我看呐,上次那批货出的问题,保不齐就是有人心不在焉……”
矛头直指红梅。她咬着牙,手指飞快地穿梭,只当没听见。直到车间赵主任——
一个面色严肃的中年男人,拿着一个有点瑕疵的裤子走过来,啪地扔在她工作台上。
“李红梅!你怎么搞的?这种次品也让它流下来?你这个组长怎么当的?”赵主任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刚才嚼舌根的那个胖女工立刻尖声附和:“就是!赵主任,你可要好好说说她!最近心思野着呢!谁不知道她男人天天开小轿车接她啊?夜里伺候舒服了,白天当然没精神干活!”
有些人的恨,没来由的。你过得比她好,就是原罪。你的幸福,就是照出她不幸的镜子,她恨不得砸碎了它。
血一下子涌上红梅的头顶。她可以忍受辛苦,可以忍受贫穷,唯独不能忍受这种污蔑,尤其是当着新主任的面,把她的人格踩在脚下!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盯着那个胖女工,眼睛喷火:“王丽霞!你嘴巴放干净点!谁心思野?谁勾引男人?你哪只眼睛看见了?你今天不给我说清楚,我跟你没完!”
“哎呦呦!被说中了急眼了是吧?”王丽霞叉着腰,唾沫横飞,“大家看看!这就是咱们的组长!自己工作出了错,还敢耍横!不就是仗着男人有几个臭钱吗?”
红梅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手心肉里。她看着王丽霞那张因得意而扭曲的脸,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真想扑上去,用最脏的话骂她,用最狠的劲挠她!可是,常松的脸、英子的脸在她眼前一闪而过。她要是真动了手,跟这种人又有什么区别?这个月的全勤奖,英子念叨了好久的新球鞋……
就在这一刹那的犹豫里,她瞥见了周围。平日里一起分吃午餐的同事,有的低头假装忙活,有的眼神里甚至带着看戏的兴奋。
原来,孤立无援是这种感觉,像一个人被扔进了冰窟窿,四周的水都结成了锋利的镜子,照见的全是自己的狼狈。
“你放屁!”红梅气得浑身发抖。
赵主任厉声喝止:“干什么!都给我住手!李红梅!注意你的态度!有问题解决问题,打架像什么话!”
“我态度?她们这么污蔑人,我还要什么态度?”红梅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赵主任,那批货不是我经手的环节出的问题!你不能听她们一面之词!”
“是不是你的问题,我会调查!但现在,你先给我冷静下来!”赵主任脸色铁青。
周围的女工们或冷眼旁观,或窃窃私语,没人站出来为红梅说一句话。那一刻,红梅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她把那泡滚烫的眼泪生生咽了回去,咸得像血。她知道这眼泪不能掉,一掉,就输了。不是输给哪个具体的人,是输给了这狗日的生活。生活能把她按在地上磨擦,但不能让她自己先认了怂。
王强家这几天异常安静。餐桌上,王强不再像以前那样风卷残云,而是数着米粒吃饭,肉菜基本不碰。
“强子,咋不吃肉?妈今天特意做的红烧肉。”妈妈齐莉担心地看着儿子。
“减肥。”王强闷闷地说。
爸爸放下筷子,看了看儿子:“减什么肥?正长身体的时候。”
“胖得像猪,被人笑话。”王强把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哭腔。食堂那件事,像根刺,深深扎进了他心里。
晚上,王强躲在房间里,对着镜子撩起衣服,捏着肚子上的软肉,一脸懊丧。妹妹妞妞推门进来,眨着大眼睛:“哥哥,你不开心吗?”
王强没说话。
妞妞伸出小手,摸摸王强的肚子,软软地说:“哥的肚子软软的,我喜欢靠着睡觉。哥不胖,哥是妞妞最好的哥哥。”
王强鼻子一酸,一把抱住妹妹。
这时,爸爸妈妈也走了进来。爸爸坐在床边:“儿子,爸妈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你要记住,健康快乐比什么都重要。你想锻炼身体,爸妈支持你,但别饿着自己。人的分量,在心上,不在称上。”
妈妈齐莉没说话,转身出了屋。
过了一会儿,她端进来一个碗,里面是重新热过的、油光红亮的红烧肉,特意挑的全是瘦多肥少的精品块。
她把碗放在王强手里,声音有点哑:“吃。我儿子,就是天下最好的小伙子。胖咋了?吃他们家大米了?” 说完,她扭过头,飞快地用袖子抹了一下眼角。
母爱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它才不管你是胖是瘦,是成功是失败。它的逻辑很简单:你是我的孩子,所以你饿,我就得让你吃上肉。
爸爸拍拍他的肩膀:“我儿子,怎么样都是好样的。对了,你上次不是说想帮张军找家教的活吗?我托人问到了,我有个朋友家孩子需要补初中数学,时间正好是周末,你看张军愿不愿意去试试?”
未完待续
第102章 狗日的生活(下)
王强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父母,重重地点了点头。
周也家的大房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
钰姐穿着米白色的真丝睡衣,坐在沙发上翻看时尚杂志,手边的咖啡已经冷了。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
周也在自己房间里,烦躁地按着游戏机手柄,屏幕上的小人死了又活,活了又死。王强那家伙,好几天没来吵他了,居然有点不习惯。他想去找英子,又觉得天天去显得太刻意。
他扔下手柄,走到书房。书架上有很多他几乎不看的课外辅导书。
他想起了张军,犹豫了一下,他开始翻找那些崭新的、适合高中竞赛的数学和物理资料。他挑了几本看起来最有用的,叠在一起。
“找什么呢?”钰姐不知何时站在门口,轻声问。
“没什么,找几本书。”周也语气平淡。
钰姐走进来,看了看那几本书的封面,心里明白了八九分。她没点破。在这个家里,很多话都像她那些真丝睡衣,华美,但凉滑滑的,贴不紧身子。沉默,反倒成了最暖和的衣裳。
她没再追问。母亲到了这个年纪,有时就是得体地退后一步,留出足够的风和日丽,让孩子的船,能自由地靠岸,也能安心地远行。
她轻轻理了理儿子的衣领:“晚上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
“随便。”周也低下头。
星期天,在英子的极力促成下,四人终于聚在了城郊的小公园。草地刚绿,野花星星点点。
英子铺开一块红白格子的旧桌布,把带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红梅煮的茶叶蛋,常松买的酱香饼,还有王强塞进来的苹果和橘子。周也果然带了个相机,挂在脖子上,时不时“咔嚓”一张。
王强穿了件崭新的蓝色运动服,虽然尺寸还是偏大,但精神了不少。他刻意不去碰那些油多的食物,只拿了个苹果小口啃着。
周也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却是牌子货,清爽帅气。
他看似随意地坐在一边,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正在给大家分茶叶蛋的英子。英子今天穿了条粉色的连衣裙,像一朵迎春花,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张军还是那身旧衣服,但洗得很干净。他安静地坐着,手里拿着周也带给他的书,眼神里有感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强子,你咋不吃饼?可香了!”英子把酱香饼递到王强面前。
“我……减肥。”王强扭捏地说。
周也瞥他一眼,直接把一块饼塞到他手里:“减个屁。吃饱了才有力气减肥。你饿晕了,我们还得抬你回去。”
张军也小声说:“强子,你这样挺好的,真的。”
英子用力点头:“就是!健康最重要!而且你多可爱啊,是我们大家的开心果!谁敢笑话你,我们第一个不答应!”
王强看着伙伴们真诚的眼神,心里暖烘烘的。他接过饼,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那、那我少吃点……”
周也拿出相机:“喂,站好,给你们拍张丑照留念。”
王强立刻搂住张军脖子,龇牙咧嘴。英子笑着去扯王强的耳朵。
张军身体一僵,随即在英子的笑声里慢慢放松,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
周也透过取景框看着。
他想,王强是傻乐,张军是勉强,英子是真的开心。而他呢?他像个局外人,举着个冰冷的盒子,试图把这点暖意装进去带走。
阳光暖暖地照着,微风拂面。四个少年围坐在一起,吃着简单的食物,说着闲话,偶尔爆发出一阵大笑。
友情有时候就是这样,我看出你的窘迫,却不点破,只是默默把我有的,分你一半。
周也摆弄着相机,突然对英子说:“喂,你站那边柳树下,我给你拍一张。”
英子笑嘻嘻地跑过去,比了个老土的剪刀手。周也皱着眉:“土死了,换个姿势。”
“那咋办嘛!”英子嘟囔。
张军小声说:“就……自然点就好。”
王强在一旁起哄:“也哥,你也太严格了!英子姐咋拍都好看!对吧,军哥?”
张军脸一红,没接话。周也瞪了王强一眼,透过取景框,看着阳光下英子有点不知所措却青春逼人的脸,心跳漏了一拍。
阳光把她的睫毛染成了金色。周也想,相机能定格光影,却留不住此刻吹过她发梢的风,也留不住自己心里这一下慌乱的跳动。他按下快门,仿佛把这个秘密也关进了那个黑色的小盒子里。
嘴里却嫌弃道:“行了行了,将就吧。下一个,王强,你去那站着,对,就那儿,显得你脸小点。”
“真的啊也哥!”王强乐颠颠地跑过去。
王强摆了半天姿势,周也却迟迟不按快门,皱着眉:“王强,你脸能不能别笑得像偷鸡成功的黄鼠狼?”
“那咋笑嘛!”王强委屈。
英子在一旁指挥:“要自然!对!想象你面前是一盘红烧肉!”
王强下意识舔了舔嘴唇,眼神瞬间变得无比虔诚和渴望。周也抓住这瞬间,“咔嚓”一声,然后看着相机屏幕嫌弃道:“完了,这张看起来更像了,还是黄鼠狼。”
张军在一旁憋不住,“噗嗤”笑出了声。王强扑过去抢相机:“也哥你给我删了!毁我形象!!”
回城的路上,英子和王强在前头为了谁的车技更烂争得面红耳赤,张军和周也落在后面,车轮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书,还行吗?”周也目视前方,像是随口一问。
“……很好。谢谢。”张军的声音混在风里。
沉默再次降临,只有链条转动的声音和前方飘来的笑骂。
“下次……”周也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晰,“下次叫上他们,去我家打游戏吧。我那儿……挺清净。”
张军捏着车闸的手紧了紧,侧过头。夕阳把周也的头发染成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色,他脸上还是那副不耐烦的样子,眼神却看向很远的地方。
张军心里那点坚硬的东西,好像被这夕阳泡软了一角。
“好。”他应道。
四辆自行车汇入傍晚的车流。
路还很长,坑洼也不会少,但此刻吹在脸上的风,是暖的。这温暖不在于风本身,而在于知道你并非独行。
前方,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像撒了一把碎金子。没有人说话。
有些路,注定要一起走一程。而这一程里的光,足以照亮此后很久很久的孤单。
未完待续
第103章 年的劳动节(上)
一九九九年,五月一日,劳动节。
服装厂的破铁门前,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几乎全厂的工人都来了。
没人说话,或很少人交谈,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着人群,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汗水顺着人们的额角、脖颈往下淌,浸湿了洗得发白的工装前襟。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草味,还有一种无形的、名为恐慌的气味。
红梅挤在人群中间,觉得胸口发闷,像压了块大石头。
她的手紧紧攥着裤缝,指甲掐进了掌心,却感觉不到疼。手心里全是湿漉漉、黏唧唧的冷汗。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那声音又重又急,仿佛下一瞬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阳光明晃晃地刺着眼,她有些头晕目眩。
一个厂领导爬上一个用破桌子和几块砖头临时搭起的台子,手里拿着个掉了漆的铁皮喇叭。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通过喇叭放大,变得干涩、刺耳:
“工友们……安静!安静一下!”
台下瞬间静了下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台上,带着最后的、微弱的期盼。
“……厂子的情况,大家也都清楚……不是一天两天了……资不抵债……实在撑不下去了……”领导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像一把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每个人的神经,“上级决定……从今天起,厂子正式……破产清算!”
“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完了!全完了!”一个中年女工当场瘫软在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那哭声里是彻底的绝望。
“清算?那我们咋办?喝西北风啊?”
“操他妈的!干了半辈子,就这么把我们打发了?”
更多的是一片死寂,死寂底下是恐慌和茫然。
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无措,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魂。饭碗砸了,家怎么办?老人看病,孩子上学,哪一样不要钱?
红梅觉得腿一软,身子晃了晃,下意识地伸手想扶住什么,抓住的却是旁边一个平时在车间里不太说话、姓吴的大姐的胳膊。
那大姐的手臂也冰凉,甚至在微微发抖。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惊惧和绝望。
“但是!”
台上的领导提高了音量,试图压下这片混乱,“经过上级领导多方努力、反复协调!市里的丽华服装厂,愿意接收我们一部分熟练工!名额三十个!”
三十个?
这话像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瞬间激起的不是希望,而是更惨烈的争夺!刚才还互相搀扶、同病相怜的工友,眼神立刻变了。
目光交织,充满了审视、算计、戒备,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几百人抢三十个名额,这是怎样残酷的比率?
考核就在原来的大车间里进行,简单,粗暴,速度极快。
内容就是踩缝纫机,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指定工序,看速度,看针脚平整度。
车间里闷热得像蒸笼,只剩下缝纫机“哒哒哒”的轰鸣声。
红梅坐到熟悉的机器前,手指像是有自己的记忆,触摸到布料和机器的瞬间,就自动飞舞起来。
她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不敢想,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停,不能错!汗水流进眼睛,涩得生疼,她也顾不上擦。
她听见旁边有人因为过度紧张,线频频断掉,发出焦躁的咒骂;有人手抖得厉害,针脚歪斜。
结果几乎是当场宣布的。
念到“李红梅”三个字时,红梅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腿肚子直转筋,差点没站稳。
她下意识地看向旁边工位的王丽霞,只见王丽霞那张原本带着期望的脸,瞬间像失去支撑的幕布一样垮塌下去,变得灰败。
周围投来的目光更是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有羡慕,有嫉妒,有失落,还有……深深的怨恨。
人群退潮一样涌向厂门口,却堵在了那里,迟迟散不去。
王丽霞和几个平时就爱搬弄是非、绰号“长舌妇”的女人,互相使了个眼色,拦住了正要低头往外走的红梅。
“呦!李红梅,可以啊!”
王丽霞双手叉腰,嘴角几乎撇到了耳根子,声音尖利得刺耳,“这考核的刘主任,以前来厂里就爱往你们车间跑,没少给你“单独指导”吧?怪不得呢,这名额拿得这么稳当!”
另一个瘦高个女人立刻阴阳怪气地接上:“就是嘛!人家红梅姐手段高着呢!家里男人开着桑塔纳风光,厂里头还能把领导“伺候”得舒舒服服,上下两张嘴都厉害,咱们这些死干活的老实人,哪比得了啊!”话里的脏水,泼得毫不掩饰。
嫉妒是心里的痔疮,不疼但让你坐不安稳。
血“轰”一下冲上红梅的头顶!她看着眼前这几张因为嫉妒而彻底扭曲的、曾经熟悉的脸庞,她们一起加过无数班,一起在食堂抱怨过饭菜,一起领过微薄工资。
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不是害怕,是极致愤怒和彻骨心寒!人怎么可以坏到这个地步?
“王丽霞!赵彩凤!”
红梅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冷静,甚至带着冰碴子,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我李红梅,站得直,行得正!我靠的是这双手吃饭!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这个名额,是我一针一线、凭本事挣来的,干干净净!你们要是不服,去找领导反映,去上面告我!我李红梅奉陪到底!但是——”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几个女人,眼神里的决绝和正气,竟让她们一时气短,噎住了话头。
“——但是你们想往我身上泼脏水,毁我名声,不行!绝对不行!”
就在这时,那个负责这次招工的丽华厂的刘主任正好从厂区出来,经过门口。
红梅猛地转向他,挺直了脊梁,清晰而又大声地说:“刘主任!谢谢您和丽华厂看得起我的手艺。但这个工作,我不去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刘主任。
刘主任推了推眼镜,皱起眉头,语气带着不解和惋惜:“李红梅同志,你的技术大家有目共睹,考核成绩也很优秀,我们厂确实很需要你这样的熟练工……你这是……”
“谢谢刘主任好意。”红梅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但我想明白了。在一个靠本事吃饭的地方,如果进去的前提是忍受这种莫须有的污蔑和猜忌,那这碗饭,我吃着硌牙,咽不下去!也干不长久!这个机会,还是留给其他更需要的姐妹吧。至少,她们不用一进去就背着黑锅!”
这个厂,曾经用布料和缝纫线养活了她和英子。如今,它死了,却想用最后一口残羹冷炙,换走她挺直了一辈子的脊梁。她不能答应。这不仅是放弃一个工作,更是亲手为过去的几年画上一个句号,一个带着痛楚,却无比干净的句号。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不看惊愕的刘主任,不看那些脸色青白交错的女工,也不看周围那些神色复杂的目光,毅然决然地转过身,挺直了那根或许并不强壮、但此刻无比坚硬的脊梁,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出了厂门。
有些路,看似是捷径,实则布满荆棘;有些选择,看似是放弃,实则赢得了整个内心的安宁。
厂外,五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刺得她眼睛生疼,几乎要流下泪来。但她死死忍住了。
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有时候,舍弃是为了更挺直地站着。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熟悉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穿过喧闹的菜市场,走过安静的小巷,脚步沉重。
生活有时会夺走你熟悉的战场,不是为了让你投降,而是为了逼你发现,你的疆域远比想象中宽广。
直到天色渐渐暗淡,她才拖着灌铅的双腿,推开了家门。
屋里飘着饭菜的香味。常松系着围裙,正把一盘炒土豆丝端上桌。
英子摆着碗筷,看到她,笑着迎上来:“妈,你怎么才回来?厂里会开这么久?我和常叔都快饿扁了!”
未完待续
第104章 年的劳动节(中)
“嗯,有点事。”红梅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她没看常松探究的眼神,低着头,径直走进厨房,说是盛饭,却站在洗碗池前,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一动不动。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地滚落下来,温热地淌过脸颊,滴落在冰冷的水池沿上。
她抬起自己那双因为长年累月劳作而关节粗大、布满茧子的手,这双手,曾经为她和女儿撑起了一片天,熬过了最难的岁月,如今却好像突然失去了战场,悬在了半空,无处安放。
常松悄无声息地跟了进来,从后面轻轻环抱住她。他没问“怎么了”,也没说“别哭了”,只是把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手臂收得很紧,用一种近乎笨拙的力度,传递着他的温度和支撑。
红梅的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终于在他宽阔温暖的怀抱里,泄露出压抑了一天的、低低的哽咽。
这哽咽里,有委屈,有不甘,有对未来的迷茫,也有卸下伪装后的脆弱。
中年人的崩溃是哑剧,幕布是黑夜,观众只有自己。天亮后,戏还要照常唱下去。
夜里,躺在床上,四周一片漆黑。
红梅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终于还是开了口:“常松,厂子……没了。破产了。那份新工作……我也没要。”
常松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黑暗中,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立刻转过身,语气急切地,带着一种想要驱散所有阴霾的豪气:“没事!怕啥!天塌下来还有我呢!我常松还能饿着老婆孩子?我的钱不就是你的钱?存折、现金都在你那抽屉里,你想咋花咋花!正好,在家歇歇,陪陪英子,享享清福!”
他的话像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急切地想温暖她,却差点烫伤她仅存的那点自尊。
红梅也转过身,面对着他。窗外微弱的月光透进来,朦朦胧胧地勾勒出他担忧的轮廓。
“常松,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但我不能就这么待在家里。我才四十出头,不是七老八十,还能动,还能干。手心朝上的日子,我过不惯,也过不了心里那个坎。那比让我受累还难受。”
常松有点急了,嗓门不自觉地提高了:“你这人咋这么犟呢?跟我你还分那么清干啥?我是你老公!我养你不是天经地义?让你享福还享出罪过来了?”
“不是分清!”
红梅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火气和委屈,“是我得自己站着!我要是图轻松,图人养着,当年拖着英子,就不会选择嫁给你!我图的是你常松这个人,是觉得咱俩能踏踏实实、有商有量地把日子过好!现在日子遇到坎了,我想的是怎么跟你一起使劲迈过去,不是躲在你身后,让你一个人扛着所有风雨!”
常松被这番话噎住了,黑暗中,他脸上有些挂不住,一股混合着挫败感和不被理解的邪火冒了上来,口不择言:“你是不是……是不是心里觉得……跟了我这个常年不着家、就知道使傻力气的男人,委屈你了?没能让你像别人那样,穿金戴银,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阔太太日子?”
话一冲出口,他就后悔了,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红梅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哭闹反驳,只是静静地、静静地看着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里有水光闪烁,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失望和受伤。“常松,”她声音低下去,“你……你真是这么想我的?我在你心里,就是那样的人?”
常松彻底慌了,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发慌。
他一把将红梅紧紧搂进怀里,语无伦次:“不是!红、红梅!我混蛋!我嘴欠!我不是人!我胡说八道!我……”他词穷了,只剩下用尽全身力气抱紧她。
婚姻里最深的懂得,不是知道你爱吃什么,而是明白你宁可挨饿,也要站着吃那口饭的倔强。
那一刻,所有的委屈、争吵和误解,都在这个用力的拥抱中化成了无声的谅解和依赖。
常松终于真切地明白,红梅要的不是供养,是并肩作战的尊重和支持。
他喉咙发紧,哑着嗓子,一字一句地说:“好,红梅,我懂了。是我想岔了。你想干啥,我都支持。咱俩一起想办法,没有过不去的坎。”
中年夫妻吵架像旧床吱呀,动静大但塌不了。
张姐那边,得知服装厂彻底倒闭、连红梅都把到手的工作辞了的消息后。
最初,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恶毒的解气:看吧,李红梅,你也有今天?你不是很能耐吗?但这点快意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兔死狐悲的凄凉和更大的恐慌。
连红梅这样有手艺、有男人依靠的都这样了,她该怎么办?
前两天就有人给她介绍去市里新开的夜巴黎歌舞厅做保洁领班,管着几个人,工资比她之前在厂里高出一大截,几乎翻倍。
她心动了,家里太需要钱了。
老刘那点工资,给两个孩子交学费、过日子,紧紧巴巴。可那地方……夜巴黎,听听这名字,就透着一股不正经。她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去还是不去?
挣扎、失眠了两天,脸上都熬出了黑眼圈。
最终,对钱的渴望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她硬着头皮,揣着那颗惴惴不安的心,敲响了红梅家的门。
手指关节叩在门板上,发出“叩、叩、叩”的轻响,在寂静的巷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每敲一下,张姐的心就跟着缩紧一下。她甚至希望红梅家没人,好让她有理由转身逃走。门内传来脚步声,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红梅刚和常松和好,两人正坐在屋里,凑在灯下小声商量着,是不是能想办法盘下个小门面,做点缝纫修补或者卖早点的小生意。
见张姐这么晚来,脸色又不对劲,红梅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给她倒了杯热水。
张姐捧着水杯,手指冰凉,支支吾吾,眼神躲闪地把歌舞厅的事说了。
红梅一听夜巴黎三个字,脸瞬间就沉了下来:“张姐!那地方你不能去!再难,咱不能走歪路!那是什么地方?三教九流,乌烟瘴气!你去了,就算只是做保洁,名声还要不要?老刘和孩子们脸上怎么挂得住?往后还怎么抬头做人?钱慢慢挣,人走了歪路,就回不了头了!”
张姐低着头,嘟囔着,像是在说服红梅,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可是……工资高啊……家里等米下锅……两个小孩子上大学还要钱……”
“高也不能去!”红梅急得一把抓住张姐的手,那手冰凉,“张姐!你听我一句劝!那是火坑!跳进去就完了!实在不行,你等我这边小店有点眉目了,你来给我帮忙!”
红梅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钱肯定没那边多,但咱们挣的是干净钱、踏实钱!晚上睡觉心里安稳!”
红梅的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她,让她后怕之余,更感念这份情义的真挚。
张姐的手被红梅攥得生疼,那股子热乎劲儿却顺着胳膊一路暖到了心里头。
她抬起头,看着红梅焦急又真诚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瞧不起,全是实实在在的担忧。
再想想自己刚才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还有自家着火后人家是怎么倾尽全力帮自己的……羞愧、感激、后怕,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冲垮了她心里最后那点侥幸。
良心是杆秤,一头是诱惑,一头是情义。情义重了,诱惑自然就轻了。
“红梅……哇……”张姐再也忍不住,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一把抱住红梅,放声大哭起来,“我对不住你啊红梅……我鬼迷心窍了……我不是人……我还想着看你笑话……我……”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语无伦次,把这些日子憋在心里的腌臜念头都倒了出来。
红梅拍着她的背,眼圈也红了:“没事了,张姐,没事了……咱不去了,啊,再难,有姐妹陪你一起扛……”
人有时候需要的,不是一条看似好走的路,而是一双在你即将踏错时,死死拉住你的手。
两个中年女人在灯光下抱头痛哭,哭尽了委屈,也哭出了新的理解和依靠。
五一假期的最后一天,下午日头最毒的时候。
张军骑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穿梭在县城的大街小巷。
他刚给一个初二的学生补完数学,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砸在滚烫的车把上,“滋儿”一下就没了影。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因为缺水起了干皮。
书包里揣着下一个学生家的地址,还有两块早上出门时揣的干馒头,这就是他的午饭兼晚饭。他得赶时间,晚上七点还有一份家教,在城东。
连续几天的高强度奔波和营养不良,让他的身体到了极限。
脑袋一阵阵发晕,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发花。他使劲眨了眨眼,想看清前面的路。
这是一个不算陡的下坡,自行车借着惯性往下冲。张军想捏闸,手却软得使不上一点力气。车把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猛地一歪——
“哐当!”
人仰车翻!
张军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体重重砸在坚硬的水泥地上,额头、手肘、膝盖传来钻心的疼,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未完待续
第105章 年的劳动节(下)
路边杂货店的老板娘正坐在门口嗑着瓜子,亲眼看见这小伙子直挺挺地摔下去,没了动静。
她吓了一大跳,赶紧喊来自家男人:“快!快去看看那小伙子!咋不动弹了!”
好心的店主夫妇跑过来,一看张军脸色惨白,满头是汗,怎么叫都没反应,赶紧招呼旁边路过的一个蹬三轮的师傅:“师傅!帮个忙!送医院!快!”
英子正在家帮红梅绕毛线,电话铃刺耳地响起来。她跑过去接起:“喂?”
“是蒲小英家吗?我这里是县医院急诊室,有个叫张军的男孩昏迷送来了,他书包里有个本子写着这个电话……”
英子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手里的毛线团掉在了地上。“……他……他怎么了?……好!好!我们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英子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对红梅喊:“妈!张军……张军晕倒送医院了!”
红梅也吓了一跳:“怎么回事?严不严重?”
“不知道……医院打的电话……”英子慌得手脚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去医院!
她像疯了一样冲出家门,正好撞见周也和王强来找她。周也看她脸色不对,一把拉住她:“英子,怎么了?”
“张军……医院……”英子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话都说不利索。
周也脸色一沉:“哪个医院?”
“县……县医院……”
“走!”周也二话不说,拉着英子就往巷口跑。王强也反应过来,胖胖的身子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紧跟在后边,一边跑一边喘着粗气问:“军哥咋了?咋回事啊?”
三个人一路狂奔,冲到马路边。好不容易拦了辆路过的出租车(那个年代出租车非常少),周也几乎是吼着对师傅说:“县医院!快!师傅,我们有急事!麻烦快点!”
出租车师傅被他们的样子吓到,铆足了劲开快点。
一路上,英子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流。周也紧抿着唇,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王强则不停地搓着手,嘴里念叨着:“没事的,军哥肯定没事的……”
冲到急诊室,找到病房。推开门,看见张军躺在雪白的病床上,胳膊上缠着纱布,额角贴着胶布,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脆弱得像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一个护士刚给他挂上点滴。
英子的眼泪决堤一般涌出来,她扑到床边,抓住张军没打针的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张军……张军你醒醒……你怎么这么傻啊……你怎么能这么不要命地干活啊……”
周也站在床尾,看着英子为张军哭得撕心裂肺。一股尖锐的酸涩猛地冲上他的鼻腔,他几乎要立刻别开脸去。
他嫉妒张军能让她如此挂心,更心疼张军把自己逼到这步田地。这种嫉妒与心疼交织,让他感到一种可耻的愤怒。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再转回来时,脸上已只剩下兄弟出事的焦灼。 那种尖锐的酸涩,被他死死摁在了心底。他哑声对英子和王强说:“我出去一下。”然后转身大步走出病房。
在医院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亭,周也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他听着电话那头的忙音,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冰冷的玻璃。
电话接通后,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对母亲说:“妈,上次听你说有个临时工岗位,你能不能托人给我朋友张军留着?对,就是他。他需要这份工作。……谢谢妈。”
挂掉电话,他靠在电话亭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当他回到病房时,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看向英子时,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愫。
王强看着床上的张军,又看看哭成泪人的英子和脸色难看的周也,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啥也没说,猛地转身,像颗炮弹一样冲出了病房。
王强一路跑回家,冲进自己房间,翻箱倒柜,从床底下拖出那个藏着他全部“家当”的铁盒子——里面是他省吃俭用、攒了好久准备买最新款游戏机的钱。
他抱着盒子,又一阵风似的冲出家,骑上自行车,拼命往医院蹬,累得呼哧带喘,汗如雨下。
冲回病房,他把那个沉甸甸的铁盒子不由分说地塞到张军枕头底下,喘着粗气,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军……军哥……你……你先用着!啥都别想!算……算我借你的!等你好了再还!”
这时,张军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虚弱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围在床边的三个人——英子哭红的眼睛,王强满头大汗的焦急,周也紧抿嘴唇的沉默。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动了动手指。
周也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语气依旧是硬邦邦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张军,你听着。外面那些家教,别再去干了。我跟妈说好了,县图书馆整理旧书的活儿,缺个临时工,活不累,时间也自由,钱不比家教少。你出院休息两天,就去报到。”
他看到张军嘴唇翕动,想拒绝的眼神,立刻打断他,加重了语气,“你要是不去,就是看不起我们,不拿我们当兄弟。”
英子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泪,再抬起头时,眼睛里虽然还汪着水光,却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亮和坚定。
她逐一扫过三个男生的脸,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像小锤子一样,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我们,现在,就在这里,立个规矩。”
“以后,我们四个,”她顿了顿,确保每个人都听清了,“有福同享,有难更不能瞒着!谁再像张军这样一个人往死里扛,谁就是背叛我们四个人的友谊!”
“王强,你不许再报喜不报忧!周也,你不许再死要面子活受罪!张军,你——”她看向病床上虚弱的好友,声音哽咽了一下,随即又强硬起来,“你最过分!你再敢这样不要命,我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所谓真正的伙伴,不是一起享乐的锦上花,而是能在彼此最狼狈不堪时,依然紧紧拉住对方的手,告诉他你不必独自承担的雪中炭。
王强第一个举起手,带着哭腔喊:“同意!谁再瞒着,谁就是王八蛋!”
周也重重地点了下头,目光扫过张军。
张军看着他们,眼眶终于红了,蓄满了泪水。他用了很大力气,才极其轻微却无比坚定地点了一下头。
英子伸出手,放在床沿。王强立刻把手叠上去。周也的手也放了上去,温暖而有力。
最后,张军颤抖着,把自己那只没打针的、还有些冰凉的手,缓缓地、郑重地盖在了最上面。
四只手,紧紧叠在一起。
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缓慢地注入张军的血管,仿佛也在注入新的生机。
但此刻,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有一种东西,比灯光更明亮,比药物更治愈。
叫做,我们在一起。
未完待续
第106章 老姊妹创业(上)
天刚蒙蒙亮,红梅就起来了。
厨房里飘出鸡汤的浓郁香气,她正在案板上擀面条,动作利索,面条又细又匀。
面团在她手里反复揉捏、擀平,就像在揉搓那些看不见的烦难。
开店的风险,资金的短缺,人情的冷暖,都在这反复的力道里被慢慢消化。
生活给的疙瘩,得用耐心和力气,一下一下把它擀平、理顺。
女人的腰杆,不是男人撑的,是自己一刀一枪从生活手里挣来的。
她瞥了一眼窗外微亮的光亮,心里那点不确定,渐渐被手里这片实实在在的面皮压了下去。
这面,是给家人吃的,也是她即将闯荡的世界的缩影。
人到中年,梦想成了奢侈品,但挣扎不是。挣扎是证明你还活着的唯一方式。
炉子上坐着的小锅里,昨晚就炖上的老母鸡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黄澄澄的油花看着就诱人。
英子被香味勾醒,揉着眼睛走进厨房。她穿了件白色衬衫,外面套着件浅蓝色的毛线背心,下面是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整个人清清爽爽。
她的个头比去年又蹿了些,头发也长过了肩膀,黑亮亮的,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白皙的脖颈。
“妈,真香!”英子吸着鼻子。
“快去洗脸刷牙,面条马上就好。”红梅手下没停,“对了,找个干净的饭盒出来,我给张军装点鸡汤面送去。他刚出院,得补补。”
英子应了一声,麻利地找出饭盒洗刷干净。红梅把煮好的面条捞进饭盒,浇上浓浓的鸡汤,又卧了两个圆滚滚的荷包蛋,撒上翠绿的葱花。
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吃早饭。常松呼噜呼噜吃着面,眼神却有点飘,时不时看红梅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
红梅终于注意到他的异常,用沾着面粉的手背蹭了下额角:“咋了?吞吞吐吐的,遇上事了?”
常松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变成一句:“没……面、面条好吃!”他怕的不是她累着,是怕她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再把自个儿磕着碰着。
吃完饭,英子把给张军的饭盒小心地装进书包,推了自行车出门。“常叔,妈,我走啦!”
“路上慢点!”
英子骑上车,清晨的风拂过脸颊,带着凉意,却很舒服。
她想着躺在医院脸色苍白的张军,心里一阵发紧,又想到昨晚四个人叠在一起的手,心里又踏实了些。
她用力蹬着车,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日子再难,好像只要他们几个心在一块,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家里,红梅收拾着碗筷,常松磨蹭着没走。他搓着手,吭哧了半天才说:“红梅,开店那事……要不……再想想?在家歇着多好……”
红梅停下手,看着他:“常松,我知道你担心。但这事我想透了,必须干。不光为我,也为张姐。她昨晚跟我说了,愿意一起干,而且坚持要出钱,我出多少她出多少。”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那是老黄历了。新时代的半路夫妻,是瘸腿驴凑对儿,互相撑着走,谁也别想把重量全压在谁身上。
正说着,院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张姐风风火火地进来了,人还没到,大嗓门先到了:“红梅!常松兄弟!商量好了没?咱啥时候去看铺面?”
张姐今天穿了件绛紫色的外套,绷得有点紧,更显富态。她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比前几天亮堂多了。
常松被问得一愣。张姐眼尖,看出常松的犹豫,故意凑近红梅,挤挤眼,压低声音却又保证常松能听见:“咋啦?红梅,你老公是不是舍不得你出去抛头露面?怕你累着?还是……一会儿看不见你,就急得浑身不得劲?”说完自己先嘎嘎笑起来。
张姐嘴上开着玩笑,心里却门儿清。
她得把气氛搞活络了,不能让常松拖了红梅的后腿。
这开店,是她眼下唯一的指望了,她得紧紧抓住红梅,就像抓住救命稻草。
落魄时递过来的一根稻草,比得意时送来的金山更让人拼死抓住。
常松的脸唰一下红到了耳根,梗着脖子,老毛病又犯了:“张、张姐!你、你胡咧咧啥!我、我是那意思吗?我、我是怕……”
“怕啥怕!”张姐大手一挥,打断他,“有我和红梅俩大活人呢!还能让你老婆吃亏?你就把心放肚子里,等着数钱吧!哈哈哈哈”她笑得浑身肉颤,转身拉着红梅就要走,“走走走,红梅,你说你知道有个地方可能行,咱先去瞅瞅!”
红梅也被张姐逗笑了,对常松说:“行了,女人的事你别瞎操心。中午饭在锅里,你自己热着吃。”说完,就被张姐拽着往外走。
“啊——!”
张姐心急,脚下没留神,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幸亏红梅手快扶住了。
她拍着胸口:“哎呦我的妈呀,这身肉,差点给我摔个大的!”两人笑着,互相搀扶着,一溜烟出了门,留下常松一个人在院里哭笑不得。
张姐拉着红梅,按照红梅说的地址,找到了一片相对安静的住宅区。眼前是一栋漂亮的小洋楼,外墙爬满了绿植,看着就气派。
张姐站在锃亮的铁艺大门前,有点手足无措,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小声问红梅:“红梅……就、就这儿?钰姐家?这……这也太阔气了……咱就这么空着手来?”
红梅心里也有点打鼓,但还是稳住心神:“没事,钰姐不是讲究虚礼的人。我刚来县城没地方住,就是钰姐便宜租给我的旧房子。”她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此时,钰姐正坐在客厅里。她穿着件烟灰色的真丝开衫,同色系的阔腿裤,头发松松挽起,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
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手里正在织一条深蓝色的围巾,是给周也的。织几针,她就停下来,望着窗外发会儿呆。亡夫去世十来年了,这屋里每个角落都有他的影子。
外人看她光鲜亮丽,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日子过得有多空。
热闹是儿子的,是朋友的,独独不是她的。那份蚀骨的思念和孤独,像潮水,在无人的时候反复漫上来,淹得她透不过气。
孤独是座华丽的牢笼,外面的人羡慕里面的宽敞,里面的人渴望外面的烟火。
“咚咚咚咚”
门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放下毛线,去开门。
看到门外的红梅和一个面生的胖女人,钰姐有些意外,但脸上立刻露出温婉得体的笑容:“红梅?快请进。”目光落在张姐身上,带着询问。
红梅赶紧介绍:“钰姐,这是我最好的姐妹,张春兰。春兰,这就是钰姐。”
张姐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挤出一个憨厚的笑:“钰、钰姐,你好……”她飞快地瞟了一眼屋内,我的老天爷!光洁得能照出人影的地板,墙上挂着看不懂但感觉很贵的画,皮沙发看着就软和……她感觉自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大气都不敢喘。
钰姐将两人的局促看在眼里,心里明白了几分。她笑着把她们让进客厅,招呼她们在舒适的真皮沙发上坐下,又去倒水。
张姐只敢挨着沙发边坐下,屁股都不敢坐实。红梅相对镇定些,说明了来意,想找个临街的小铺面做早餐店。
钰姐优雅地交叠双腿,目光在红梅坚韧的脸上和张姐粗糙的手指上扫过。她心下明了,这是两个被生活逼到墙角、却还想凭力气凿出一扇窗的女人。
施舍换不来感激,只会换来依赖。真正的帮忙,是让她觉得这机会是她自己够着的,你只是恰好递了把梯子。 她得看看,这两个女人的心气,值不值得她伸这把手指点。
她轻轻搅动咖啡,不急不缓地开口,问的却是:“铺面打算做什么特色?预算多少?”她要把她们的模糊念头,逼成清晰的路径。
红梅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考较,一板一眼地答:“主打手擀面。预算……我们俩凑了点。”她没敢说具体多少钱,这几乎是她们的全部身家。在钰姐面前,她那点钱寒酸得拿不出手,可这已是她能挺直腰杆的全部底气。
张姐在一旁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心里直打鼓:“娘诶,这哪是聊天,这比厂里考核还吓人。红梅可真敢说,要是赔了……” 她不敢想下去,只能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逼自己挤出个镇定的笑。
钰姐轻轻吹了下咖啡,并不急于回答铺面的事,反而闲闲地问:“红梅,你这手擀面的手艺,是娘家带的,还是后来学的?”
未完待续
第107章 老姊妹创业(下)
红梅一愣,老实回答:“自己琢磨的,农村人,这也不是难事。”
“哦?”钰姐眼角微微一挑,似笑非笑,“那就是没正经拜过师。敢凭这个就开店,胆子不小。”她话里听不出褒贬,却让旁边的张姐心里一紧,赶紧插话:“钰姐,红梅面食手艺可好了!!”
钰姐没接张姐的话,目光仍看着红梅:“做生意,光手艺好不够。街面上三教九流,你应付得来?”
钰姐眼风淡淡扫过张姐紧攥的拳头和强装的笑脸,心里明镜似的。
落魄时结成的同盟,最是牢固,也最是脆弱。利益的小船,一个浪头就能打翻。她得看看,这胖女人是真心跟着红梅,还是只想搭个便船?
钰姐不动声色,轻轻放下咖啡杯,对红梅说:“手艺好是根基,但开店是开张做生意,不是开慈善。街面上的人,有的吃味道,有的吃人情,还有的,专吃生面孔。”她这话,既是点红梅,也是说给张姐听。
红梅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是钰姐在点她。
这世上最难吃的不是苦,是脸色。开店就是打开门,把各色人等的脸色当菜吃,你得有个铁胃。
她攥了攥手心,里面有点潮。 她吸了口气,腰杆挺直了些:“钰姐,我没想那么多。就知道人得吃饭,我得挣钱。味道做好了,人实在点,总不会错得太远。”
钰姐听了,半晌没说话,只是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
她见过太多人,有的精明外露,有的怯懦藏不住。红梅这种,带着点笨拙的硬气,反而让她心里动了一下。帮人不是施粥,见谁都给一勺。得看那碗端不端得稳,接了这勺饭,会不会连碗都砸了。
钰姐听完,不动声色,却将两人的窘迫与坚韧尽收眼底。她放下杯子,微微一笑:“这事,我记下了。”
聪明人的帮助,不是雪中送炭,而是给你一把能自己找到柴火的斧头。
红梅和张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和感激。红梅连连道谢:“钰姐,太谢谢你了!真是……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张姐也激动地搓着手:“钰姐,你真是活菩萨!等我们店开张了,你天天来吃,免费!”
钰姐被张姐的直爽逗笑了:“好,那我可记下了。”她又看了看时间,“这样,有消息我马上通知你们。”
送走千恩万谢的红梅和张姐,钰姐回到空荡荡的客厅,重新拿起那条织了一半的围巾。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暖洋洋的。帮助别人带来的那点充实感,似乎暂时驱散了些许屋里的清冷。
课间时间,教室里闹哄哄的。
张军趴在桌上,阳光照得他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精神比刚出院时好了不少,正低头看着书。
周也靠在窗边,看似随意地望着窗外,余光却扫着教室门口。王强则像只多动症的猴子,在座位上扭来扭去,跟前后桌吹牛。
英子出现在教室门口,手里捧着那个饭盒。“张军!”
唰一下,好几个人的目光都投了过去。英子今天这身打扮,清新得晃眼。
张军抬起头,看到英子,脸微微红了,赶紧站起来,手不着痕迹地扶了下桌子才站稳,朝门口走去。
周也原本随意搭在窗台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他换了个更懒散的姿势靠着,把目光从门口彻底转向窗外,好像外面的枯树枝突然有了莫大的吸引力。
喜欢一个人,就是给了她伤害你的权利,还怕她不肯用。
王强像颗炮弹一样冲到英子面前,眼睛瞪得像铜铃,鼻子夸张地嗅着:“英子姐!我闻到了!是梅姨独门秘籍鸡汤面的味道!是不是?是不是!快给我瞅一眼!”说着就伸出“魔爪”。
英子早有防备,一个灵巧的转身,把饭盒藏到身后,扬起下巴:“王强同志!请注意你的言行!这是病号餐,特供张军同志的!你想吃,等你哪天也英勇负伤了再说!”
“我也可以负伤!”王强捂着胸口,做出中箭的样子,“我的心现在就被这香味伤得千疮百孔了!军哥,分我一口汤行不?就一口!”他可怜巴巴地看向张军。
张军捧着饭盒,憨厚地笑:“哈哈,要不……”
“不行!”英子斩钉截铁,像只护崽的小母鸡,“伤员的营养一丝一毫都不能少!强子,你再闹,下次我妈做糖醋排骨我可就不叫你了!”
王强瞬间垮下脸,哀嚎道:“英子姐!你太狠了!这是掐住了我命运的咽喉啊!”他搞怪的样子引得周围同学一阵哄笑。
张军捧着那盒沉甸甸、热乎乎的饭,感觉那股暖意顺着掌心一直流到心里,冲散了住院带来的最后一点寒意,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低低说了声:“谢谢……”
“谢啥,赶紧吃!”英子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周也走过来,语气平淡地对张军说:“明天放学别乱跑,跟我去一趟图书馆,先把入职手续办了。”他瞥了英子一眼,“你给他送饭,他自己没脚不会去食堂?”
英子笑嘻嘻地回怼:“食堂的饭哪有我妈做的好吃!哎,周也,你是不是羡慕啊?”
周也被噎了一下,冷哼一声,扭过头去,只留个后脑勺给她,但那耳根却清晰地红了起来。
王强看看周也,又看看张军和英子,鬼机灵地嘿嘿一笑,一把搂住周也的脖子:“也哥,别酸了!我买的薯片新口味,给个面子尝尝鲜呗!走走走!”
周也嫌弃地挣脱他,却被王强死皮赖脸地拖着走。张军看着他们闹,忍不住也笑了,打开饭盒,香气扑鼻。
英子看着眼前这仨活宝,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放学后,四人推着车走出校门。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饿死了!吃炸串去!”王强第一个嚷嚷。
“我请客。”周也言简意赅。
张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默默低下头。
英子敏锐地察觉到了,立刻说:“好啊!不过今天咱们AA制!谁都不许耍赖!”她不想让张军有负担。
周也看了英子一眼,没反对。
四人来到那个熟悉的炸串摊。
油烟缭绕,香气四溢。王强咋咋呼呼地点了一大堆。周也点了自己常吃的几样。英子也要了几串素的。张军只点了一串豆腐干。
炸好端上来,金黄油亮。王强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周也吃相斯文,但速度不慢。英子小口咬着串,眼睛满足地眯起来。
张军看着手里那串豆腐干,又看看伙伴们面前丰富的炸串。只有他……他暗暗攥紧了拳头。
穷人的自尊心,有时候比富人的钱包还鼓胀,碰一下,都怕它炸了。
周也烦躁地把自己盘里的肉串拨过去几串,动作粗鲁,语气更冲:“眼大肚子小,点这么多,撑死我?”
他这话看似冲着自己,实则是给张军找台阶。
男孩之间的关心,得像打架,推搡着给,骂骂咧咧地收。太温柔了,反而显得生分。
张军身体僵了一下,没吭声,盯着那几串多出来的肉,眼眶发热。他懂周也的用意,这比直接施舍更让他难受,也更让他感激。
这时,英子也把自己那串里脊肉递过去:“张军,你得多吃点,补补!”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张军,吃饱了才有力气往前走。我们等你一起。”
夕阳的余晖恰好落在英子侧脸,她的眼神干净又坚定,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纯粹的、相信伙伴一定能跟上来的笃定。这一刻,她不再是需要被保护的小姑娘,而是能给人力量的小太阳。
王强嘴里塞着东西,含糊不清地说:“就是!军哥,下周你去图书馆上班,有了收入,可得请我们吃顿好的!”
张军看着伙伴们真诚的眼神,心里那点别扭渐渐化了。他重重点头:“好!等我发了工资,一定请!”
周也低头吃着串,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张军看着面前多出来的肉串,喉咙发紧。他知道这是兄弟们的好意,可这好意像滚烫的山芋,暖手,也烫心。
周也的零花钱,王强的名牌潮服,英子妈炖的鸡……我和他们,从来就不在一个世界里。每次都是他们请客,我吃了,就像欠了债,拿什么还?拿我这不值钱的自尊心吗?
他闷头咬了一口豆腐干,嚼得腮帮子发酸。
周也把他的挣扎全看在眼里,心里一阵烦躁。“这头犟驴!穷死算了!” 可看他苍白的脸,那股火又泄了,化成一种无可奈何的憋闷。他故意把自己那瓶没开的汽水“砰”地顿在张军面前,语气硬邦邦的:“喝不下了,别浪费。”
王强看看这个,瞅瞅那个,突然用油乎乎的手一拍张军后背:“军哥!赶紧吃!吃完教我那道题,你这脑子,以后肯定能赚大钱,到时候哥们儿就跟你混了!”
少年人的义气,可以很笨拙,却一定很纯粹。它不是为了让你感激,只是为了你能过得稍微容易一点。
张军愣了一下,看着王强挤眉弄眼的滑稽样,眼眶猛地一热,赶紧低下头。他懂了。他重重点头,抓起一串肉,狠狠地咬了下去。
年少时结下的友谊,像骨血里埋下的钢钉,当时不觉什么,却在往后漫长岁月里,成为支撑你脊梁最坚硬的部分。
夕阳像打翻的鸡蛋黄,软乎乎地糊在天边。四个少年骑着车,身影在暮色里被拉长、模糊。
风吹起英子的马尾辫,发梢像调皮的手指,轻轻扫过周也的手臂,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痒意。
周也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车速慢了下来。他看着前方英子被夕阳勾勒出的纤细背影,和王强、张军并排说笑的样子,心里那股因为张军而起的烦躁,奇异地被风吹散了。
他想,也许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吧。像守着一棵还没开花的小树,你既怕别人来抢,又怕自己挡了她的阳光。最后只能这么不远不近地看着,盼她好,又怕她太好。
张军默默跟在旁边,感受着风拂过脸颊,带走额角的细汗。身体的虚弱还在,但心里却像被这温暖的夕阳和伙伴们的喧闹注满了什么东西,沉甸甸的,让他踏实。
他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世界,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升腾起来:别人的起点,可能是我的终点。但那又怎样?就算爬,我也要爬到有光的地方。不是为了配得上谁,只是为了对得起身边这些,把我当人看的朋友。
王强在前头鬼哭狼嚎地唱着跑调的《忘情水》,突然回头冲周也喊:“也哥!看我像不像刘德华!” 结果乐极生悲,车轮碾过一块小石头,整个人夸张地摇晃起来,“哎哟喂!要摔了要摔了!”
幸好他脚长,几下蹬地又稳住了,惹得英子笑得前仰后合,清脆的笑声像珠子一样滚落一地。
车铃声、笑闹声、还有远处飘来的炊烟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九九年春天最寻常却又最珍贵的背景音。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仿佛再也分不开。
前路还长,考试的压力、家庭的烦恼、成长的迷茫,都像远处渐渐浓重的夜色,等待着他们。但此刻,他们并排骑着车,仿佛就能这样一直骑下去,骑过这个春天,骑过所有未知的风雨。
青春的真谛,或许不在于看清未来,而在于拥有此刻并肩的勇气。
人生大概就是这样,它从不会告诉你答案,只是塞给你几个吵吵闹闹的朋友,和一些兵荒马乱的心事。
然后推着你,懵懵懂懂却又义无反顾地,冲向那个叫做未来的东西。
未完待续
第108章 幸福面馆(上)
还没到六月,太阳已经有了点热辣劲儿,明晃晃地照进县城东头那条不算热闹的街上。
街角一个刚腾空的小门脸,门窗都大敞着,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红梅和张姐,正干得热火朝天。
红梅拿着卷尺,一遍遍量着灶台的位置,眉头微微锁着,心里在盘算碗柜该打多大,东西如何摆放。
这铺面是钰姐托人找的,位置偏是偏了点,但租金超级便宜,离学校也不算太远。原店主急着出手,交接时只含糊说了句“邻居都还行,就是……咳,和气生财”,当时她们被喜悦冲昏了头,也没细琢磨。
张姐正跟一扇糊满油污的窗户较劲,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胖乎乎的身子随着动作一颤一颤。
抹布所到之处,露出原本的玻璃,她仿佛也擦亮了自己灰扑扑的后半生。
“红梅,你说咱这店叫个啥名好?”张姐喘着气问。
“就叫幸福面馆。红梅头也没抬,语气笃定,“简单,让人记得住。”
“成!听着就幸福哈哈哈哈!”张姐嘎嘎笑起来,“等开张了,非让街坊四邻都尝尝咱的手艺不可!”
两人正说着,常松提着两瓶开水和一个工具袋进来了。他这段时间休长假,主动跑来当壮丁。
“歇会儿,喝口水。”常松把水递过去,看着红梅鼻尖上的汗珠,心疼,“这活儿累人,我来干?”
“不用,你先看看水管,好像有点渗水。”红梅指挥着。
这时,常松口袋里的手机“滴滴滴”响了起来。
他低头一看,是老家寿县的号码,脸色微变。
几分钟后,常松接完电话进来,眉头拧成了疙瘩。
“咋了?”红梅看他脸色不对。
“堂姐常莹打来的,说大伯……老毛病又犯了,这回有点重,躺床上起不来了。”常松声音发沉,“让我得空回去一趟。”
红梅心里咯噔一下。张姐也停下了手里的活。
“那你赶紧回去啊!”红梅立刻说。
“可你这儿……”常松看着刚有点模样的铺子,又看看红梅,满眼不放心。家里老人病重,店里千头万绪,他觉得自己像被撕成了两半。
中年男人的肩膀,一头挑着老的,一头担着小的,哪头沉了,自己都得先扛着。
红梅还没开口,一旁正用力擦着桌子的张姐把抹布一放,大嗓门亮开了:“哎呀常松兄弟!你赶紧回!老家老人要紧!这儿有我和红梅呢!两个大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你放心走,等你回来,保准让你看到一个亮堂堂的店面!”
红梅也压下心里的担忧,推了常松一把:“快回去收拾东西,大伯的身体耽误不得。店里的事你别操心,我和张姐能行。”
常松看着两个女人坚定的眼神,心里踏实了些,又带着愧疚。“那……我回去看看,情况不严重我马上回来。”
送走匆匆忙忙的常松,铺子里安静了一瞬。红梅望着丈夫离去的背影,心里空了一块。张姐凑过来,用胳膊肘碰碰她:“咋,舍不得了,没男人夜里睡不着了?”
红梅深吸一口气,把那份担忧压下去,重新拿起抹布:“干活!”
女人之间的义气,不在嘴上,在事儿上。你缺一把力气,我补上;你少一分主意,我顶上。
下午,“幸福面馆”的木头牌子刚挂上不久,隔壁那家名叫“客再来”饭馆的胡老板,就腆着肚子,领着两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晃悠了过来。
胡老板一脚踹翻了英子刚搬来的月季花盆。泥土四溅,刚抽芽的月季苗可怜地瘫在尘土里。泥土溅到红梅的裤腿上。他眯着三角眼,嘴角歪着:“操!我当是什么新鲜玩意儿,原来是两个小妇女开店!”
红梅心里一紧,放下手里的抹布,尽量客气地说:“这离您门口远着呢,没挡你道吧?”
“我说挡了就挡了!”胡老板眼睛一瞪,“还有你们这牌子,挂这么高,晦气!影响我家风水了!赶紧摘了!挡了我家财运!懂不懂规矩?还有,你们这几天叮叮当当,吵得我客人都没了!这损失谁赔?”
张姐忍不住了,叉着腰上前:“你讲不讲理?我们装修肯定有动静,挂招牌怎么就挡你财运了?你这人怎么这么歪?”
“嘿!你个死肥婆还敢顶嘴?”胡老板身后一个瘦高个混混指着张姐骂,“找抽是吧?”说着就上前推了张姐一把。
张姐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红梅赶紧扶住她,血一下子涌到头顶:“你们干什么!凭什么动手打人!”
“哎呦喂!打你怎么了?”胡老板怪笑一声,上下打量着张姐和红梅,“两个娘们儿开店?卖面?别是挂羊头卖狗肉吧?啊?”
“哈哈哈哈哈”
他身后的汉子发出猥琐的笑声。
瘦高个混混猥琐地凑近红梅,手就往她脸上摸:“大姐,你这脸盘子比面团还白,卖面可惜了…”
“畜生!你妈没教你怎么说人话?”张姐一把打开他的脏手,像只护崽的母鸡把红梅挡在身后。
瘦高个混混又猥琐开始笑:“胡哥,我看她们卖的是裤带面吧?宽衣解带那种!”另一个混混接话:“俩老帮菜谁要啊?白给我玩我都得戴三层套!”
胡老板一口浓痰吐在地上:“幸福?我让你哭都找不着调!”
红梅觉得血“嗡”的一声全冲上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但指甲却掐进了掌心的嫩肉里,用疼痛逼自己冷静。
张姐气得浑身发抖,红梅死死按住她,胳膊:“别上当,他们就想激我们。”
胡老板见她们不敢硬顶,更来劲了,指着店里:“我告诉你们,这条街,我老胡说了算!想在这儿开张?拿五千块钱出来,算补偿我的损失!不然,我让你们开一天,砸一天!”
底层互害是条饿狗,专咬没背景的腿肚子。
两个女人被几个男人围在中间,推推搡搡。周围的店铺都关着门,没人出来管闲事。
阳光明明很大,红梅却觉得浑身发冷。刚挂上的招牌像是个讽刺,梦想还没起飞,就被现实一脚踹进了泥里。
“妈!”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一个清脆又带着怒气的声音炸响:“你们干什么!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
英子像颗小炮弹,猛地冲进店里,二话不说,抄起桌上的擀面杖就横在胸前,眼睛瞪得通红:“动我妈一下试试!我跟你拼了!”
未完待续
第109章 幸福面馆(下)
她身后跟着周也和王强,今天刚好周末,想来店里帮忙的。
王强一看这阵势,头皮发麻,但兄弟义气让他硬着头皮喊:“光、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想干嘛!”声音却有点抖。
周也没说话,他一步跨到英子身边,眼神锐利地盯住胡老板。他此刻的眼神,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和压迫感。
胡老板被突然冒出来的三个半大孩子弄得一愣,随即嗤笑:“哪儿来的小屁孩?滚一边去!”说着伸手想推开英子。
“你敢动她一下试试!”周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狠劲,同时一把将英子往后拉,自己完全挡在了前面。
英子却挣脱周也的手,反而上前一步,毫无畏惧地迎着胡老板的目光,声音清晰有力:“我们已经报警了!派出所的人马上就到!你们要是现在不走,就是寻衅滋事!”她其实根本来不及报警,完全是急中生智的虚张声势。
就在这时,王强福至心灵,猛地掏出他那硕大的、像半块砖头似的大哥大(其实是他爸淘汰下来、时好时坏的老古董,他拿着充门面用的。)
他手忙脚乱地把那“砖头”紧紧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还死死捂住另一边耳朵,仿佛这样信号就能强点,一边跺着脚,对着根本没接通的电话扯着嗓子喊:“喂!喂!邓叔吗?听得到吗?我强子!对,就在舜耕街‘幸福面馆’!有几个流氓欺负我姨!您快多带点人过来!对!!情况紧急!” 他演得跟真的一样,还故意把“邓叔叔”(他爸的好朋友)叫得亲热。
青春就是一边嫌弃自己一无是处,一边又敢拿这具肉身去跟整个世界叫板。
英子突然抓起桌子上半杯水,猛地泼在自己脸上,水珠顺着头发滴下。她故意放大声音:“王强!再给邓叔叔打个电话,就说这帮人动手打女生了!我看他们今天敢不敢把我打死在这儿!”
英子知道自己是在冒险,她的手心全是汗,心脏快跳出嗓子眼。但她不能退,身后是她的妈妈和张姨。
女孩的成长有时只在一瞬间,当需要保护的人出现时,怯懦就会让位给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勇敢。
胡老板心里更打鼓了。他欺负平头百姓可以,但真要惹上有点关系的,他也发怵。他色厉内荏地撂下句“妈的,你们等着!这事没完!”,带着人悻悻地走了。
眼看那帮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王强一直绷着的劲儿瞬间泄了。他“哎呦妈呀”一声,一屁股就瘫坐在地上,用袖子猛擦额头上的冷汗,拍着胸脯大口喘气:“吓死宝宝了!刚才我这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跳广播体操了!你们说我这演技,这临场发挥,不去考北京电影学院,是不是中国电影界一个巨大的、不可估量的损失?”
红梅和张姐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英子赶紧扶住妈妈,眼泪这才后怕地涌出来。
红梅看着女儿,又看看王强和站在那里、脸色依旧冷峻的周也,百感交集,一把抱住孩子们,刚才的委屈、恐惧,都化成了滚烫的泪水。张姐也抱着王强,哭得像个孩子。
张军因为去学校图书馆,确认假期勤工俭学的排班,来晚了。他赶到时,只看到一片狼藉的门口(花盆被踢翻了),和惊魂未定、脸上带泪的众人。
听完事情经过,张军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又一次来晚了!在妈妈和妹妹需要他的时候,他在学校;在红梅姨和张姨被欺负的时候,他在图书馆!他恨自己的无用,更恨的是,当他知道周也将英子护在身后的那个瞬间,心里除了感激,竟闪过一丝连自己都鄙夷的、冰凉的嫉妒。他嫉妒周也那份与生俱来的底气,那份可以毫不犹豫挡在英子面前的资格。
他看着英子在冲突中磕出的淤青,又看着周也处事不惊的背影,心里有个声音在嘶吼:“读书读书!读成个只会喘气的废物!你的分数能替红梅姨挡巴掌吗?” 他扶起花盆,把断掉的月季苗连带着根须上的泥土一起,小心翼翼地捡起来,用手帕包好,放进了口袋。
一种巨大的、名为“贫穷”和“无力”的潮水,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甚至觉得,自己苦读的意义在哪里?连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
穷孩子的自尊和自卑是双生藤,缠得他喘不过气,一边拼命想挣脱,一边又被勒得更紧。
红梅萌生了退意,觉得这店可能真的开不下去了。英子看着妈妈灰败的脸色,心里又急又痛。
她偷偷跑到公用电话亭,给钰姐打了电话,带着哭腔说了事情的经过。
钰姐静静地听完,柔声安慰了英子几句,然后说:“英子,别怕,阿姨知道了。你做得很好,非常勇敢。”
就在红梅和张姐对着空荡荡的店铺发愁时,钰姐来了。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风衣,气质优雅,与这破败的小街格格不入。
她没直接去理论,而是先听红梅和张姐哭诉了一遍。
听完,她轻轻拍了拍红梅的手,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问:“那个胡老板,他饭店生意怎么样?”
“冷冷清清的,没几个人。”张姐抢着说。
钰姐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她起身,对红梅和张姐说:“别急,我过去看看。”
在红梅和张姐担忧的目光中,钰姐步履从容地走进了“客再来”饭店。她没找胡老板吵架,而是像个普通客人一样,点了几个小菜,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吃完,她叫来一脸戒备的胡老板结账。付钱时,钰姐状似无意地闲聊:“老板,你这味道还行,就是这店里……光线有点暗,桌椅也旧了。”
胡老板没好气:“没钱装修!”
钰姐微微一笑,声音温和却带着力量:“老板,你看,你这店位置其实不错。但这条街人气不旺,你一家独木难支。我妹妹她们在旁边开个面馆,品类不一样,说不定能把人气带起来。你们可以做套餐嘛,比如在你家点炒菜,搭隔壁一碗手擀面,或者反过来。客人觉得划算,都愿意来,生意不就盘活了?”
钰姐深知,对付胡老板这种人,讲道理是对牛弹琴,示弱是自寻死路。人性的弱点像房间的锁,你得找到对的钥匙。对贪婪的人,要让他看到利;对凶狠的人,要让他想到弊。
她顿了顿,看着胡老板闪烁的眼神,又轻描淡写地加了一句:“和气才能生财。把邻居逼走了,你这店孤零零立在这儿,又能好到哪儿去?说不定……还惹些不必要的麻烦,你说是不是?”
女人对付流氓,要么比他更流氓,要么让他变成你的伙计。
钰姐的话,像一把柔软的刀子,既有实实在在的利益诱惑,合作共赢,又有不着痕迹的警告“不必要的麻烦”。她也没提昨天的冲突,却句句都说在了点子上。
胡老板愣了半天,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心里的算盘噼里啪啦一阵响。好像……是这么个理儿?他这店半死不活很久了。与其斗气,不如……
他再抬头看钰姐,那气度那谈吐,绝对不是一般人。胡老板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堆起笑:“哎呀,这位美女姐姐……您说得对!说得太对了!是我老胡糊涂!糊涂了!回头我就跟那两个妹子她们说,以后都是邻居,互相照应!互相照应!”
欺软怕硬是人性里的痔疮,不疼,但让你坐立不安,总想找个软的垫子蹭一蹭。
他点头哈腰地把钰姐送到店门口,满心只想着赶紧送走这尊菩萨。
许是太紧张,没留神脚下,那只油光锃亮的皮鞋鞋跟,不偏不倚踩在了自己刚才吐的浓痰上。
“哧溜——啪叽!”
整个人重心不稳,结结实实摔了个四仰八叉的屁股墩儿,疼得他龇牙咧嘴,“哎呦!我操”地叫出了声。
这一幕,恰好被躲在幸福面馆窗子后面、只露出两只眼睛偷看的王强瞧了个一清二楚。
他赶紧捂住嘴,整个人笑得缩成一团,眼泪都飙了出来,内心狂喊:“报应啊!活该!让你狂!这下屁股摔成八瓣了吧!”
钰姐回来,把情况一说,红梅和张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绝路就这样被钰姐几句话走通了?
“钰姐……你这……让我们怎么谢你……”红梅激动得语无伦次。
钰姐淡淡一笑:“谢什么。女人想干点事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记住,以后遇到事,硬碰硬是下下策,要学会借力打力。”
智慧是软刀子,杀人不见血,却能让人自己把脸递过来求打。
小店终于恢复了装修。四个少年一起帮忙。
王强负责搬东西,扛个空纸箱也龇牙咧嘴,做出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模样,逗得张姐哈哈大笑。
周也闷声不响地爬高爬低,挂窗帘,装灯泡,动作利落。
张军则埋头清理建筑垃圾,干得最卖力,仿佛要把所有的郁闷都发泄在体力活上。
英子像个快乐的小蝴蝶,给大家递水、擦汗。
她看到周也正踩在一个有点晃的木头梯子上挂窗帘,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喊:“周也,你小心点!别摔着!”
周也背对着她,正伸手去够挂钩,听到声音,动作顿了一下,头也没回,语气还是那股熟悉的冷淡:“管好你自己。” 但英子分明看见,他扶在窗框上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脚下的动作也明显放慢、放稳了。
这时,王强扛着一个巨大的、空的包装纸箱,像只螃蟹一样横着挪过来,故意在梯子底下晃悠,扯着嗓子喊:“也哥!注意头顶!我方空投物资即将经过!代号‘强哥一号’,请求避让!重复,请求避让!”
周也低头看了一眼王强和那个滑稽的大箱子,嘴角抽搐了一下,没好气地说:“强子,你再在下面晃,信不信我让你变成胖头鱼?”
一直在旁边默默收拾钉子的张军,听到动静抬起头。他没说话,只是走到梯子旁,默默地将一把长短合适的钉子递向梯子上的周也,简单地说:“给,这种钉子牢。”
周也低头瞥了一眼,伸手接过:“嗯。”
英子的目光转向张军,见他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连头发梢都湿了。她心里一软,走过去,很自然地用自己的袖子口去擦张军的额头,声音轻柔:“张军,歇会儿吧,看你累的,汗都流进眼睛里了。”
张军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浑身一僵,脸“唰”地就红了,像被烫到一样,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笨拙地“嗯”了一声。
几乎同时,梯子上传来“哐当”一声闷响。是周也一失神,额头轻轻撞到了上方的窗框。他赶紧捂住额头,强装镇定,但通红的耳朵根出卖了他。
王强把大纸箱往地上一扔,精准捕捉到这一瞬间,立刻指着周也,发出爆笑:“哈哈哈!也哥!你练的是不是铁头功啊?挂个窗帘还得用脑袋开路?是不是这窗帘杆不听话,你给它点颜色看看?”
英子被王强逗得前仰后合,也忘了刚才给张军擦汗的尴尬:“强子你要死啊!周也你没事吧?”
周也捂着额头,从梯子上下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冲王强咬牙切齿:“王、强!你、等、着!”
张军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看着英子笑得发光的侧脸,也忍不住低下头,偷偷地笑了。心里那份沉重,好像被这笑声冲淡了不少。
夕阳西下,小店终于被打扫得窗明几净。四个少年累瘫在刚擦干净的水泥地上。
英子变魔术般掏出一袋橘子。王强抢过一个塞嘴里,瞬间酸得五官皱成包子:“啊!——英子姐你这是买炸弹啊!”张军默默剥开一瓣递给英子:“这个甜。”周也突然抢过张军手里半个橘子塞进自己嘴里,面不改色地说:“一般。”
红梅煮了一锅面,大家围坐着,吃得稀里呼噜。
面条很简单,只有几根青菜,但每个人都觉得格外香甜。
王强吸溜着面条,含糊地说:“梅姨,等店开张了,我天天来捧场!吃成个大胖子!”
周也瞥他一眼:“你现在已经是了。”
英子笑着捶了周也一下。
张军也忍不住笑了。他看着身边的朋友,看着忙碌的红梅姨和张姨,看着这个他们亲手打扫出来的、充满希望的小小空间,第一次觉得,未来也许并非一片漆黑。
红梅看着这群孩子,看着这个被汗水、泪水和勇气冲刷出来的小小角落,鼻尖一酸,又忍不住笑了。
生活从来不会给你准备好一切再开场。它总是先甩你一个烂摊子,看你哭,看你怂,最后再看你是趴下,还是咬着牙,把它收拾成个能待人的地方。
幸福这东西,或许真就是一咬牙、一跺脚,从生活手里硬抢过来的一碗热汤面。
未完待续
第110章 面馆开业(上)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幸福面馆”明亮的玻璃窗,恰好落在一个鹅黄色的蝴蝶结上。
那是英子穿了一件淡蓝色连衣裙,整个人像一株清新的豌豆苗,刚刚给新窗帘系好的。她后退两步,歪着头仔细端详,像完成一件了不起的艺术品。
“妈!这边好像还是歪了一点点!”她清脆的嗓音,像颗小石子投入清晨的宁静。
阳光穿过明亮的玻璃窗,照亮了这个刚刚“梳妆”好的小店。四张原木色方桌擦得能照出人影,每张桌子中间的玻璃瓶里,都插着英子采来的野花,紫色的牵牛花,黄色的蒲公英。
墙角摆着个半人高的绿色铁皮柜子,用来放碗筷。
常松是头天晚上从寿县赶回来的,大伯的病稳住了,他心头的石头也落了地。一大早,他就围着面馆,摸摸这儿,敲敲那儿,像个验收工程的大师傅。“嗯,这不错”他满意地点头。
红梅正在擦拭最后一张桌子,闻言抬头白了他一眼:“就你能!赶紧的,把门口那袋面粉搬进来。”
常松看着红梅鼻尖上的汗珠,和那明显瘦了一圈的腰身,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不舒服。
我常松挣的钱,难道还不够养活她娘俩?非得起早贪黑受这份罪?这店要是开垮了,不是白忙活?开成了,她更得栓死在这儿。
男人对女人的爱,到后来往往变成一种复杂的博弈:既希望她强大到能与自己并肩,又害怕她强大到不再需要自己。
可他看着红梅眼里那股他从未见过的、亮得灼人的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男人总想给女人造一个避风港,却不知有些女人,宁愿自己是艘能迎风破浪的船。他不懂,但他愿意帮她。这种笨拙的支持,是中年爱情最后的体面。
常松像个献宝的孩子。他先拿出一个用软布包好的盒子,递给红梅:“给,店里装了个电话,你再拿个这个。”
红梅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个银灰色的手机,比常松那个“大砖头”小巧多了。99年,这还是个稀罕物。
“你买这个干啥?”红梅嗔怪,“家里有电话,你也有手机,花这冤枉钱!”
“店里安了座机,万一你出去买菜,或者我在船上了,听不见响咋办?”常松搓着手,眼神热切,“有个这个,心里踏实。”
红梅摸着冰凉的手机外壳,心里却滚烫。她知道,这不仅是手机,是常松把她时时刻刻揣在心上的重量。
旁边正在擦桌子的张姐看见了,嘎嘎笑起来:“哎呦喂!常松兄弟,你这可以啊!船长就是挣钱!这玩意儿不便宜吧?红梅,赶紧收好!这可是你男人的心尖肉!”
老刘在一旁憨厚地笑,递了根烟给常松:“松弟,想的周到。”
常松被张姐打趣得有点不好意思,黑脸泛红,梗着脖子:“张、张姐,你、你就知道拿我开涮!”
红梅脸上也飞起两朵红云,心里甜得像喝了蜜。她小心翼翼地把手机收进围裙口袋,仿佛那不是手机,是个易碎的宝贝。
接下来,她无论是在擦桌子还是洗碗,隔一会儿就会不自觉地用手背轻轻碰一下口袋,确认那个硬邦邦的小东西还在。
中年人的浪漫,早没了甜言蜜语,变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实在东西,是一个新手机,是一句心里踏实。
红梅摸着手机,心里的滚烫底下,藏着一块不敢触碰的冰。
常松是好人,可英子是我带过来的“拖油瓶”。我这身子……当年被那个畜生折磨落下的病根,再也不能生了。
婚姻里最深的卑微,不是贫穷,而是你时刻准备着为对方的付出道歉,仿佛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笔需要终生偿还的债。
没给常松留个一儿半女,我拿什么底气在这个家直起腰杆?这店,我必须开成了!挣了钱,英子将来嫁人我才能给她撑腰,在常松面前,我也才能真真正正挺直腰板说,这个家,有我李红梅一半!
一个女人在婚姻里的底气,有时候不是男人给的,是自己一刀一枪从生活手里抢来的。抢不到,就连呼吸都带着小心。
张姐脸上堆着笑,心里却像有猫在抓:同样是嫁人,我张春兰哪点比她李红梅差了?不就是命吗?老天爷,你真是瞎了眼!人家男人是船长,知道疼人,自己家这个……她扭头狠狠剜了正在剥蒜的老刘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怨,也带着认命后的麻木。
女人对女人的嫉妒,往往不是因为对方拥有什么,而是因为对方拥有的,恰好映照出自己生命中那片无法填补的荒芜。
老刘被瞪得莫名其妙,缩了缩脖子,剥蒜的动作更快了。
人总是习惯把别人的幸福归功于运气,把自己的不幸归结为命不好,好让心里的不甘有个落脚的地方。
就在这时,隔壁“客再来”的胡老板,腆着肚子,手里拎着两瓶裹着红色塑料绳的、看起来就很廉价的“高级礼品酒”,脸上堆着一种混合了讨好、心虚和刻意热情的复杂笑容,挪了过来。
“哎呦!常松兄弟回来了?一看就是走南闯北的体面人!哈哈……那个,恭喜开张啊!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他把酒往常松手里塞。
越是心虚的人,越爱用虚张声势来壮胆,就像气球,吹得越大,越怕一根细针。
常松被这突如其来的“厚礼”弄懵了,下意识接过,看着那金灿灿却透着土气的包装,喉结动了动,没说出话。
红梅忍着笑,打圆场:“胡老板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胡老板搓着手,眼睛瞟着常松粗壮的胳膊,语气更加热络:“远亲不如近邻嘛!以后互相照应!有啥重活,吱声!”为了证明自己“有用”,他看见墙角放着一袋刚送来的面粉,自告奋勇:“这袋面粉我帮你搬进去!”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扎好马步,猛地一发力——袋子离地不到十公分,他脸憋得通红,胳膊直哆嗦。常松没吭声,走过去,单手轻轻一提,那袋面粉就跟玩儿似的进了屋。
胡老板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得像糊了一层浆糊,他讪讪地竖起大拇指:“……兄弟……好力气!” 那表情,仿佛在庆幸自己之前只是嘴上耍横,没真动手。
有些人示好,不是出于善意,而是出于对更强力量的暂时屈服。一旦觉得你不行了,踩得最狠的也是他。
胡老板溜回自己冷清的“客再来”,胸口堵得发慌。他刚灌下一口凉茶,就透过玻璃窗看见一个熟客——以前常来他这儿吃炒菜的老赵,竟径直走进了“幸福面馆”。
未完待续
第111章 面馆开业(下)
老赵甚至还回头朝他的店面张望了一下,犹豫片刻,还是掀开了那挂着鹅黄色窗帘的门帘。
就这一眼,像根火柴,“嗤”地一下点燃了胡老板心里那桶憋了许久的汽油。他眼睁睁看着红梅笑脸迎上去,看着那门帘晃悠着落下,隔断了两个世界。
他脸上的假笑瞬间撕得粉碎,对着空荡荡的店面狠狠啐了一口:“我呸!什么玩意儿!弄个破窗帘就成凤凰窝了?卖个清汤面还卖出花来了?看你们能嘚瑟几天!”
人性最丑陋的瞬间,不是自己失败时,而是看见曾经不如自己的人,竟然快要成功时。
这股邪火找不到出口,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他一脚踹向旁边碍事的凳子,“哐当”一声巨响。
结果脚尖传来钻心的疼,他抱着脚单腿跳了好几圈,龇牙咧嘴地倒吸冷气,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又咬到自己舌头的癞皮狗。
嫉妒是心房里自行滋长的霉菌,见不得光,却能在暗处腐蚀掉一个人全部的体面。
课间,教学楼走廊里闹哄哄的。
英子和张雪儿、周美兮、李娟靠在栏杆上晒太阳。
周美兮用手肘碰碰英子,声音带着撒娇:“英子,好英子,你就帮帮我嘛!就跟周也说一声,周末一起去溜冰场呗?就一次!
英子心里像被小虫子咬了一下,有点说不出的闷。她脸上还是笑着,眼睛弯成月牙:“美兮,周也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特臭屁,我可说不动他。哎,我觉得王强挺有意思的,跟他玩多开心啊!雪儿,你说是不是?”
张雪儿捋了捋头发,撇撇嘴:“王强人是还行,家里条件也好,就是……胖了点,一起玩有点丢面儿。”
李娟插话:“要我说,还是张军最好,老实,成绩也好,就是家里太穷了,以后肯定辛苦。”
英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转过身,看着李娟,心里有些发涩。人穷志短,这话像道枷锁,不知捆住了多少本该飞扬的人生。
英子语气依旧温和,眼神却认真起来:“娟儿,话不能这么说。穷富不是衡量一个人的尺子。张军比我们都用功,将来肯定有出息。咱们现在才高中,交朋友看的是投不投缘,不是看对方家里有没有钱。再说,将来的事,谁又能打包票呢?”
几句话,不轻不重,却让李娟和周美兮都哑了口。
英子没再说什么,转头看向操场,阳光洒在她脸上,绒毛都看得清楚。她心里护着那三个男孩,像护着自己的宝贝,不许别人轻易评判。她或许还不懂什么是爱情,但她懂得什么是珍惜。
放学后的篮球场,是男生的天下,也是女生目光的聚集地。
王强死乞白赖地拽着张军的胳膊,生生把他从去自习室的路上劫持到了球场边。张军怀里还抱着两本厚厚的习题集,一脸的不情愿。“强子,我真得去看书……”
“看什么书!劳逸结合懂不懂!也哥都在那儿了!”王强嗓门洪亮,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场边,瞬间就锁定了站在不远处树荫下的张雪儿。
他浑身肥肉一紧,像被注入了某种神秘能量,瞬间斗志昂扬。
他一把抢过张军怀里的书塞给旁边看热闹的同学,拍着胸脯:“看强总给你露一手!”说完就冲进了球场。
拿到球,王强深吸一口气,试图来个华丽的转身运球过人。他那胖乎乎的身体努力扭动,像一只试图模仿蝴蝶的……嗯,充气熊猫。结果力道没控制好,篮球脱手而出,“砰”一声闷响,精准地砸在了正准备接应的周也的后背上。
周也被砸得往前踉跄一步,皱着眉回头,冷冷地瞥了王强一眼。王强赶紧双手合十,做出讨饶的姿势,脸上堆满谄媚的笑。
下一个回合,王强凭借体重优势,居然奇迹般地抢到了一个篮板球。他兴奋得嗷嗷叫,仿佛抢到了绝世珍宝,抱着球就往前场冲,嘴里喊着:“看我的三步上篮!”
只见他迈开步子,一、二……第三步刚要起跳,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他像个圆滚滚的保龄球,抱着那颗真正的篮球,“咕噜噜”一路滚到了底线外,还差点撞倒了一个放着校服的水瓶。
“哈哈哈哈!”
全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连裁判都忍俊不禁,吹哨的手抖了抖。
张雪儿也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但笑过之后,她那好看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东西,那东西叫嫌弃,像看到一件漂亮衣服上沾了油点,虽然只有一刹那,却扎扎实实。
青春期的残酷在于,它总在你最想闪耀的时刻,让你出尽洋相,而观众席上,偏偏坐着你最在意的人。
这个王强,真是丢死人了……以后可得离他远点,不然别人还以为我眼光多差呢。随即,她似乎觉得这表情不够“仙女”,立刻调整成一个更得体、更疏远的微笑,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失态从未发生。
可不知怎的,看着王强那没心没肺爬起来傻笑的样子,她心里那点不舒服,又像水底的泡泡,悄悄浮了一下,破了。
周也看不下去了。他觉得有必要挽回一下他们这个小团体的“尊严”。他默默走到弧顶要球,拿到球后,眼神瞬间变得专注。他连续几个快速的交叉步,轻松过掉了一个防守队员,动作流畅得像水里的鱼。
起身,跳投,手腕轻压,篮球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球进了!动作干净利落,引得场边一阵低呼。
可就在他落地的时候,右脚不偏不倚,正好踩在了王强刚才滚地时散开的、拖在地上的鞋带上。
周也只觉得脚下一滑,身体猛地向后一仰,为了保持平衡,他手舞足蹈地折腾了好几下,差点当场给大家表演一个“一字马劈叉终极版”。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他那张平时没什么表情的帅脸,此刻涨得通红。他迅速低下头,假装系鞋带,恨不得把脸埋进鞋坑里。
而张军,从一开始就像个误入藕花深处的书呆子。球传到他手里,他像接住了一个点燃的炮仗,手足无措,要么抱着球连走好几步被吹走步,要么慌里慌张地把球传给对手。
他一脸茫然地站在场上,与周围激烈的拼抢格格不入,那种憨直和笨拙,反而有种奇怪的可爱。
英子在场边,看着周也的狼狈和强装镇定,看着王强的没心没肺,看着张军难得的笑容,她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阳光洒在每个少年身上,汗水晶莹。
青春最大的慷慨,就是允许你犯错、出丑,然后笑着看你爬起来,依旧觉得你很酷。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王强在岔路口挥手告别:“也哥,英子姐,明天见!”蹬着车一溜烟跑了。
只剩下英子和周也并排骑着车。风吹起英子的马尾辫,发梢扫过周也的手臂,痒痒的。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快到岔路口,周也忽然开口,目视前方:“以后别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帮传话。”声音闷闷的。
英子心里一跳,装傻:“啊?传什么话?”
周也侧头瞥她一眼,看到她微微发红的耳尖,心里那点因为摔跤而产生的郁闷忽然散了。他转过头,语气依旧平淡:“周末店里要人帮忙就说话。”
“嗯。”英子低下头,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周也推开家门,把书包随手扔在沙发上,长长舒了口气。
钰姐正坐在客厅的藤椅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真丝衬衫,配着蓝色的长裙。
她没开电视,也没听音乐,只是看着窗外。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花茶。
“回来了?玩得一身汗。”钰姐抬眼,声音温柔。
“嗯。”周也瘫在沙发里。
“累了吧?洗手吃饭,今天炖了百合汤。”她看着儿子额角的汗,递过一条湿毛巾。
周也擦着脸,状似随意地说:“妈,梅姨说一定要请你吃饭,谢你上次帮忙。”
钰姐又去整理着花瓶里有些蔫了的百合花瓣,语气温和却疏离:“帮忙是情理之中的事。吃饭就不必了,她们刚起步,不容易。我们……过两天去看看就好。”
说着到周也身边,替他理了理有些皱的衬衫领口,语气依旧轻柔:“小也,妈妈知道你重感情。英子是个好姑娘,红梅阿姨她们也善良。”她的手指微微一顿,“但这世上,升米恩,斗米仇。帮得太多,反而会让别人觉得理所应当。热情贴上去的,不一定是暖,也可能是凉。”
所有的关系都讲究分寸,恩情过了头就成了负担,亲密过了界就成了束缚。
周也没反驳,低头喝水。
又走到客厅角落的仿古拨号电话旁,手指无意识地搭在冰凉的听筒上,摩挲着上面细小的纹路。
他想问问英子面馆今天怎么样,想听听她刚才在篮球场边那样没心没肺的笑声。指尖甚至勾住了电话线,绕了一圈。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悬在拨号盘上,最终停留在那个磨得有些光滑的“5”字上——英子家的电话号码,他闭着眼睛都能拨出来。
但最终,他只是提起听筒,又轻轻放了回去。听筒落座时发出“咔”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少年想靠近的心是热的,但成人世界划下的线,是凉的。
英子没直接回家,先去了面馆。还没到晚饭点,已有零星的街坊来吃面。
红梅在灶前掌勺,动作麻利;张姐穿梭着端碗收钱,嗓门洪亮;常松和老刘一个揉面,一个招呼客人,配合默契。
英子放下书包就帮忙擦桌子、端碗。她看到妈妈脸上洋溢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带着汗水的光彩;看到常叔看妈妈时,眼神里的心疼和骄傲;看到张姨虽然忙碌,腰板却挺得笔直。
店里烟雾缭绕,人声嘈杂,却有一种坚实的、蓬勃的生命力。
忙过一阵,大家围坐在最后一张空桌上吃晚饭——就是自己店里的面。红梅给每人碗里多舀了一勺肉酱。
常松闷头吃了几口,突然伸出筷子,把自己碗里那个完整的、油汪汪的荷包蛋,轻轻夹到了红梅碗里。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低头猛扒了一大口面条。
张姐吸溜着面条,含糊不清地说:“咱这店,肯定能成!”
英子看着他们,看着这个用汗水一点点垒起来的小小世界,心里被一种滚烫的、饱满的情绪填得满满的。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但这小店里的灯光,却亮得让人心暖。
幸福从来不是宏大的叙事,它是一蔬一饭,是深夜里为你亮着的一盏灯,是累极了的时候,身边人递过来的一碗热汤面,简单,却足以慰风尘。
生活不会向你承诺什么,但它给了你一双和面的手,和一群能陪你一起吃面的人。这,或许就是全部的答案。
碗里的面吃完了,汤也喝光了。明天还会继续忙碌,还有数不清的难关。
但有什么关系呢?灯亮着,人在呢。
幸福,大概就是这个味道。
未完待续
第112章 给你给我(上)
周末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像是鱼肚翻了个边,透出点灰白。
小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亮着灯。
红梅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轻手轻脚地馏着包子,锅里的白米粥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小泡。她得赶在英子和常松醒来前把早饭弄好。
中年女人的一天,是从灶台开始的。火光映亮的不是锅底,是日子。
屋里,常松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呼噜打得震天响,一条粗壮的胳膊甩在被子外头。
红梅探头看了一眼,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又轻轻把门带上了。
英子的卧室里,随身听的耳机线缠在枕头上,里面正放着任贤齐的《心太软》。她睡得脸蛋红扑扑的,被子踢到了一边。
常松是被尿憋醒的。他迷迷瞪瞪爬起来,解决完人生大事,循着香味就摸进了厨房。
从后面一把搂住红梅的腰,下巴蹭着她的脖颈,带着胡茬的脸扎得红梅直缩脖子。
“大清早的,干啥……”红梅用手肘轻轻顶他。
常松的手不老实地往她衣服里探,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想你了呗……英子还没起呢……”
“去你的!”红梅脸一热,用力掰开他的手,“一会儿孩子该看见了!”
“看见咋了?我是她爹!”常松梗着脖子,理不直气也壮。
“后爹!”红梅瞪他。
“后爹也是爹!”常松嘿嘿笑,又在红梅脸上用力亲了一口,才松开手。
两人坐在小桌前喝粥。红梅说:“先不喊英子,让她多睡会儿,早饭放锅里温着。我吃好就去店里,张姐一大早就去买菜了。”
常松呼噜喝了一大口粥:“我不睡了,开车送你。多陪陪你,过几天又要出海了,这次还是要跑远航,估计得小半年才能回来。”
红梅夹包子的手顿了顿,筷子尖在包子皮上戳出了一个不自知的小小凹陷,“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屋里只剩下喝粥的细微声响。
这...家里孩子,店里刚起步,这担子又要一个人扛了。”她把担忧和着粥一起咽下,就像过去每一次离别时那样。
爱情到最后,拼的不是心动,是义气。是我明知海上风浪险,也放你走;是我看你地上行路难,便替你扛。
这世上的夫妻,有两种。一种是把爱字挂在嘴边,用甜言蜜语浇灌;另一种是把日子揉碎了,拌进柴米油盐里,你挑水我浇园,沉默着就把一生过完了。红梅和常松,是后一种。
“幸福面馆”门口,不到十一点就排起了小队。浓郁的骨汤香味飘出去老远。
店里忙得像打仗。红梅在灶前左右开弓,一次能煮四五碗面,额前的头发被汗水粘在脸上。
张姐端着两个大海碗,胖乎乎的身子灵活地在桌椅间穿梭,嗓门亮得能盖过一切:“二号桌炸酱面好嘞!四号桌鸡汤面多加葱!”
老刘负责收钱找零,瘦得像根竹竿,在张姐旁边一站,活脱脱像胖瘦仙童。
一个顾客打趣:“老刘,你可得吃胖点,不然风一吹就跑了!”老刘憨厚一笑,还没说话,张姐的大嗓门就接上了:“他呀,吃多少都这德行,好东西都长我身上了!”引得一阵哄笑。
常松系着个不合身的围裙,在后厨吭哧吭哧地揉面,看着外面红梅忙碌的背影,心里那点不舍变成了心疼。
他宁愿在海上跟风浪搏命,也不愿看她在地面上被生活磨掉一层皮。
胡老板靠在“客再来”门口,冷眼看着这边热火朝天,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那笑声和香味像针一样扎着他的耳朵和鼻子。
他朝路边一个蹲着的黄毛小子使了个眼色。
那黄毛溜达着进了“幸福面馆”,要了碗最便宜的阳春面。他趁张姐转身的功夫,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扔进碗里,然后用筷子一搅,猛地一拍桌子!
“老板!这他妈什么玩意儿!面里有苍蝇!恶心死人了!”他扯着嗓子喊,把碗墩得砰砰响。
店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过来。
红梅心里“咯噔”一下,放下勺子就跑了过去。看着面汤里那只黑乎乎的苍蝇,她的脸一下子白了,手都有些抖:“这……这不可能啊,我们的卫生……”
“什么不可能!事实摆在眼前!”黄毛不依不饶,唾沫星子乱飞,“大家看看啊!幸福面馆吃出苍蝇!这店不能来了!赔钱!必须赔钱!”
张姐气得胸脯一起一伏,指着黄毛:“你放屁!我们店干净得很!肯定是你自己扔进去的!”
老刘也挤过来,急得直搓手:“小伙子,话不能乱说……”
“谁乱说了?你们想赖账是吧?”黄毛更加嚣张,甚至伸手想去推搡张姐。老刘瘦弱的身子下意识地挡在张姐前面,被黄毛推得一个趔趄。
老实人被逼到墙角,血性也会冒头。老刘脸涨红了,攥紧了拳头,却不知该怎么挥出去。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阴影笼罩了黄毛。常松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他解下了那条可笑的围裙,眼神冷得像冰。他没看那只苍蝇,直接盯着黄毛的眼睛。
“苍蝇是熟的,还是生的?”常松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砸在人心上。
黄毛一愣:“什……什么?”
“我问你,发现苍蝇的时候,它是熟的,还是生的?”常松往前一步,那股常年在海上搏命带来的压迫感,让黄毛下意识地后退。
“熟的!当然是熟的!在面汤里泡着呢!”黄毛强撑着喊道。
“哦?”常松嘴角扯起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刚端上来的面,汤是滚烫的。要是早就掉进去的苍蝇,应该被烫熟了,翅膀是耷拉的。你这只,”他指了指碗里,“翅膀支棱着,像是刚死没多久啊。”
黄毛的脸色瞬间变了。
周围有明白过来的顾客开始帮腔:“对啊!刚扔进去的吧!”“小伙子,不地道啊!”“红梅她们开店不容易,你别瞎捣乱!”
一个经常来吃面的老太太也站出来:“红梅这人实在,面干净味道好,你不能这么污蔑人!”
人心是杆秤,谁好谁坏,日久见分明。
黄毛在众人指责和常松逼人的目光下,彻底慌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裤裆处竟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骚臭味隐隐传来。
恶人的胆气,往往像尿泡,看着鼓胀,一针就破。
常松一把揪住他的后脖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拖到门口,低吼一声:“滚!再让我看见你,腿打断!”
黄毛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因为太慌张,一头撞在门框上,“咚”的一声闷响,他捂着额头,也顾不上疼,哭爹喊娘地消失在街角。
常松转过身,看着惊魂未定、眼圈发红的红梅。他没说话,只是走过去,用他那双大手,用力握了握红梅冰凉的手指。
这双手,撑得起海上风浪,也揉得匀家里面团,此刻握住她,比千言万语都让她心安。
红梅的眼泪,这才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不是委屈,是后怕,是感激,是所有紧绷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红梅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对担忧的顾客们挤出一个笑:“没事了没事了,大家继续吃面,今天每桌送个茶叶蛋,压压惊!”
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但总有人,锤子落得越重,脊梁挺得越直。红梅觉得,自己的脊梁骨,今天又被常松和这些老主顾们,给撑得更硬了几分。
她转身回到厨房,把火烧得更旺。
英子在家把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她打开衣柜,拿出常松上次带她买的那条裙子——白色的底子,上面撒着小小的、淡黄色的迎春花,领口系着个同色的丝带。她小心地穿上,在镜子前转了个圈,裙摆飞扬,青春逼人。
她按下随身听的公放键,任贤齐的歌声响彻小屋。她跟着节奏,踮起脚尖,哼着歌,笨拙又快乐地转着圈,手臂在空中划出柔软的弧度。
十五六岁的姑娘,美而不自知,像清晨沾着露水的花苞,每一个动作都散发着纯粹的生机。
跳累了,她停下脚步,心里空落落的,忽然很想听到周也那懒洋洋的、带着点嘲弄的声音。她想起周也。拨号,等待,无人接听。
她又打给王强。
王强家客厅里,正在进行一场“惨烈”的减肥运动。他胖乎乎的身子艰难地蹦跶着,跳绳甩得呼呼响,地板都在哀嚎。汗珠顺着他圆嘟嘟的脸颊往下淌。
已经上小学的妞妞,扎着两个羊角辫,坐在沙发上啃苹果,小嘴叭叭地:“哥,你别跳了,楼下的陈姨刚才上来敲门,问咱们家是不是在拆楼呢!”
王强喘着粗气:“你……你懂什么!我这是……为艺术……献身!减肥!”
他妈妈齐莉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忍着笑:“强子,妈觉得你这样挺好,富态!一看就是咱家的帅宝!别减了,来,吃块西瓜,沙瓤的!”
王强看着红彤彤的西瓜,咽了口口水,内心天人交战。就在这时,电话响了,他如获大赦,扑过去接起来,气喘吁吁:“喂……英……英子姐……”
未完待续
第113章 给你给我(下)
听说英子找他们去店里玩,还有好吃的,王强瞬间把减肥大业抛到九霄云外,满口答应:“好好好!我吃过午饭就去!也哥?估计在家睡大觉呢,雷打不动!我打他电话也没人接!”
县图书馆旧书库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油墨的味道。
张军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正踩着梯子,把一摞摞归还的旧书按照编码重新上架。灰尘在从高窗射进来的光柱里飞舞。
他干得很认真,额角出了细汗。中午休息时,他走到角落,从带来的布包里拿出一个铝饭盒,里面是两个冷掉的馒头和一小撮咸菜。他就着图书馆提供的白开水,默默地吃着。
贫穷是种气味,洗不掉擦不净,时刻提醒着你与世界的距离。
他看着窗外骑着崭新自行车、说说笑笑走过的同龄人,又低头看看自己磨得发白的袖口和手里的冷馒头,心里不是滋味。
麻绳专挑细处断,噩运只找苦命人。这话,张军信。可他偏不信这个邪!他攥紧了手里的馒头,仿佛攥住了自己的命运。
苦命怎么了?苦命人偏不信这个邪,咬着牙,也得把麻绳接上,把日子过出个样子来!
就在这时,周也的身影出现在书库门口。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额头上带着细汗,显然是骑车赶来的。
“给你的。”周也把饭盒塞到张军手里,语气还是那股淡淡的调子,“我妈非让带的,吃不完。”
张军打开一看,米饭上铺着金黄的煎蛋,还有色泽诱人的小鸡烧馓子,香气扑鼻。他的喉咙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只低低说了声:“谢谢。”
这份好意像滚烫的炭,既暖手,又灼心。他多想也能坦然地说一句“我请你”,而不是永远只能说“谢谢”。
“快吃,一会儿凉了。”周也靠在书架上,看着他。
张军埋头吃起来,吃得很香。周也看着,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吃完,张军拿起饭盒:“我去水房刷干净。”
“别刷了,”周也一把拿过来,“回家让我妈刷。”他动作有点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下意识用手按了按右下腹。
“你怎么了?”张军敏锐地察觉到。
“没事。”周也站直身体,努力维持着平时的样子。
两人走到图书馆门口,周也想推自行车,却突然弯下腰,额头上瞬间冒出豆大的冷汗,脸色煞白。
“周也!”张军吓坏了,一把扶住他。
“肚子……疼……”周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张军看着周也痛苦的样子,刚才那点自卑和别扭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他二话不说,把周也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走,去医院!”
什么穷富差距,什么自尊自卑,在兄弟的命面前,都是狗屁。
他扶着周也坐到自行车后座,命令道:“搂住我腰!抱紧!” 周也还想硬撑,被张军一吼:“都什么时候了!快抱住!你他妈要是摔下去,我跟你没完!”
少年人的义气,平时藏在斗嘴和别扭里,真到了事上,比谁都可靠。
张军瘦,但常年干活,有一把子力气。他蹬着车,载着周也,冲向县医院。风在耳边呼啸,他后背能感觉到周也因为忍痛而急促的呼吸。他咬紧牙关,把车子蹬得飞快。
风灌满他的旧衣服,像鼓起的帆。他载着他的兄弟,也载着他卑微爱情里全部的勇敢与无力,冲向那个有光、也可能让他彻底失去光的地方。
到了医院,张军语无伦次地跟医生比划,急得满头大汗。周也疼得蜷缩着,还嫌他丢人,虚弱地说:“你……别说了……我自己来……”
诊断结果是急性阑尾炎,需要立刻手术。
钰姐接到电话赶来时,脸白得跟墙一样。她在手术室外,看着那亮起的红灯,身体微微发抖。当护士拿着手术同意书让她签字时,她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家属签字。”护士的声音很平静。
钰姐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了。她不是哭,是整个人都在颤抖,发出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小动物般的呜咽。
她死死攥着笔,在那张纸上潦草地写下自己的名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十年前,她就在这样一张纸上,签下了丈夫的死亡。如今笔尖划在纸上,就像刀子重新割开旧伤疤。为母则刚?这是这世上最无奈的谎言。哪个女人不想永远软弱,永远有个肩膀可以依靠?只是她身后早已空无一人,她不敢,也绝不能倒下去。
她这辈子,好像总在手术室外签字。一次,签走了丈夫;这一次,她怕签没了儿子。
女人的脆弱有时只在一瞬,像雷阵雨,来得猛去得也快,雨过天晴后,地皮更硬实。但钰姐这场雨,在心里下了十年,从未停过。
“周生……我……我没照顾好小也……”她瘫坐在长椅上,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不断涌出。
英子、王强也赶来了。
王强一看那阵势,哇一声就哭了出来,胖脸上眼泪鼻涕糊成一团:“也哥!也哥你挺住啊!你说好下学期还要教我打球的!哇——”
英子看着紧闭的手术室门,看着钰姐崩溃呜咽的背影,只觉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不是抽噎,是那种压抑的、安静的流淌,仿佛身体里所有的害怕都化作了滚烫的液体,止也止不住。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瘦削的肩膀却在昏暗的灯光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张军站在不远处,看着英子哭得那样无助,那样伤心,他的心像被针扎一样密密的疼。他第一次那么清晰地意识到,英子的眼泪是为周也流的。
原来年少时喜欢一个人,就连吃醋,都要先问问自己有没有资格。
他忽然就明白了,有些战场,他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溃兵。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那点可怜的醋意,在英子汹涌的悲伤面前,显得那么可笑和卑劣。
英子哭完看着崩溃的钰姐,她走到公用电话亭,给店里打电话。
“妈……我今天去不了店里了……周也急性阑尾炎开刀,在医院……钰阿姨哭得好难受,我在这陪陪她……”
红梅在电话那头一听,心里也揪紧了。常松就在旁边,立刻说:“我去看看!我开车快!店里你先顶着!”
周也被推出手术室时,麻药还没完全过去,脸色苍白,闭着眼睛。钰姐扑上去,颤抖着手摸他的脸。
病房里,王强抽抽搭搭地围着病床转:“也哥,你还疼不?我给你讲个笑话吧?保证你笑了就不疼了!”王强抹了把脸,努力挤出笑容:也哥,听好了啊!为什么数学书总是很忧伤?他等了等,见没人接话,自己揭晓答案,因为它有太多问题解决不了!哈哈哈!
他自己笑得前仰后合,鼻涕泡吹出来又破掉。周也虚弱地睁开眼,气若游丝:强子……别讲了……伤口疼……
英子把晾温的水小心递到他嘴边,小声说:“能喝水吗?可以抿点吗?”
他抬眼,看到英子近在咫尺的脸,她的眼睛还红肿着,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周也心里猛地一抽。这丫头,哭了?是为了他吗?伤口很疼,但看到她守在这里,为他哭红了眼睛,那种被她真真切切在意着的感觉,像一股暖流,竟比麻药更能镇痛。他忽然觉得,挨这一刀,好像……也没那么糟。
他想说点什么,哪怕是句“别哭了,丑死了”之类的混账话,可最终只是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她的手指,然后迅速移开目光,哑声说:“……没事了。”
常松提着几罐奶粉和一些水果赶到了。他宽厚的手掌拍了拍钰姐的肩膀:“钰姐,别太担心,小伙子身体壮,没事的!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钰姐红着眼睛连连道谢。
常松又看了看病床上的周也,跟几个孩子嘱咐了几句,他看了眼手表,要赶在晚高峰前回去。
晚上,周也麻药劲儿过去,伤口疼得他直抽冷气,但他硬是咬着牙没哼一声。
王强趴在床边,眼睛还肿着:“也哥,你可吓死我们了!你当时是不是疼得想哭?没事,你哭吧,我不笑话你!”
周也无力地白了他一眼,懒得理他。
英子把晾温的水递到他嘴边:“你还要喝水吗?”
张军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没说话。
钰姐看着围在儿子身边的这群孩子,看着他们青春的脸庞,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她替儿子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
她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也有些释然。人性是经不住细看的,好在,也无需细看。糊涂一点,才能把日子过下去。就像现在,她不必去深究孩子们各自的心思,只要他们此刻能陪在小也身边,给她一点支撑,就够了。
夜幕低垂,医院走廊的灯光昏黄。英子靠在长椅上睡着了,头轻轻歪向张军的方向。张军僵着身子不敢动,任由她的发丝扫过自己手臂。
他嫉妒周也,嫉妒他能让英子这样挂心。可他更恨自己,恨自己除了傻站着,什么也做不了。
他看着英子疲惫的睡颜,看着她歪向自己的脑袋,心里那点不甘渐渐被一种更厚重的安心取代——至少此刻,他在她身边。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守护着她的睡眠,像守护着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梦。明知天亮就要醒,但这一刻的静谧,足以慰藉此后无数个孤寂的夜晚。
王强在陪护床上睡得四仰八叉,偶尔嘟囔一句模糊的梦话,胖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钰姐终于支撑不住,握着儿子的手,伏在床边浅眠,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意。
窗外,县城灯火星星点点,像散落人间的星子,微弱,却固执地亮着。常松的车驶过夜晚的街道,载着满身疲惫奔向那个亮着灯的小院。
这一夜,刀子落在不同人身上:红梅挨的是生活的明枪,钰姐挨的是回忆的暗箭,周也挨的是皮肉一刀。
但总有一些不期而遇的温暖,像黑夜里偶然点起的灯。这世间的情义,说到底,不过是“给你,给我”——我给你撑腰的脊梁,你给我依靠的肩头;我给你滚烫的眼泪,你给我安心的守护。
这灯光虽弱,却足以照亮彼此前行的路,让人相信,只要还能感受到疼,还能为别人疼,这人世间,就值得咬牙走下去。
未完待续
第114章 致你(上)
清晨的阳光,懒洋洋地照进“幸福面馆”的玻璃窗,却照不进隔壁“客再来”胡老板的心里。
他蹲在自家冷清的店门口,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脸黑得像锅底,目光死死钉在对面排队等位的顾客身上。
人不会嫉妒远方的富豪,但会恨隔壁突然发财的邻居——原来我本可以成为他。
他老婆,一个身材干瘦、嗓门尖利的女人,正拿着鸡毛掸子,一边摔打桌椅上的灰尘,一边指桑骂槐: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嫁给你这个没用的东西!人家那边是幸福面馆,咱们这边是‘客再不来了’!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把财神爷都得罪光了!当初要不是你眼皮子浅,去招惹人家,现在说不定还能沾点人气!作吧!你就可劲儿作!我看这店迟早黄在你手里!”
胡老板猛地摔了烟头,用脚狠狠碾碎,朝他老婆低吼:“闭上你的臭嘴!当初要不是你撺掇老子省那点‘打点费’,能有今天?现在全他妈的完了!”
婚姻到了这步田地,就像一锅馊了的隔夜饭,两个人都不肯先倒掉,宁愿捂着,互相熏着,看谁先恶心死谁。
他老婆把鸡毛掸子往地上一摔,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放你娘的屁!自己没本事还赖上我了?你看看对面那骚狐狸,把男人迷得五迷三道的,那个五大三粗的傻男人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你呢?除了会蹲在这儿抽闷屁,你还会干啥?”
胡老板猛地抬头,双眼赤红地瞪着他老婆,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他妈再骂一句试试?老子是没本事!老子是没能耐!但老子至少没靠张开腿挣钱!你羡慕?你他妈的也去卖啊!看看有没有哪个瞎了眼的男人看得上你这身松垮的老皮!”
夫妻做成仇人,往往比陌生人更狠。因为彼此知道对方的七寸在哪,一刀下去,又准又毒。
他憋着一肚子火,冲到后巷,把那个上次去面馆捣乱未遂、正蹲在那儿啃烧饼的黄毛小子一把揪起来:“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让你办点小事都办不好!还被人家当场戳穿!老子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黄毛吓得缩着脖子:“胡哥……我、我也不知道那常松眼睛那么毒啊……”
“滚!”胡老板一脚踹在黄毛屁股上,看着他连滚带爬地逃走,心里的邪火非但没消,反而更旺了。
他扭头看着“幸福面馆”里忙碌的身影,尤其是常松那高大结实的背影,一股混合着嫉妒、悔恨和无奈的酸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而此时的面馆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炉火旺,汤锅沸,人声喧闹。
红梅在灶前挥汗如雨,动作却越发娴熟利落。常松依旧系着那条可笑的围裙,负责揉面、搬东西,目光却像黏在红梅身上一样。
“你慢点,汗都滴到眼睛里了。”常松趁着递东西的间隙,用自己的袖口,笨拙地给红梅擦了擦额角的汗。
红梅脸一热,躲了一下:“忙着呢,别捣乱。”
“我疼自己媳妇儿,咋叫捣乱?”常松理直气壮。
正在给客人端面的张姐,看得牙都快酸倒了,她把大海碗往桌上一放,叉着腰,大嗓门亮开了:“哎呦喂!我说常大船长,红梅妹子!这大白天的,你们俩能不能收敛点?我这孤家寡人的,看着你们这腻乎劲儿,中午都不用吃饭了,光吃狗粮都饱了!我家老刘那个木头疙瘩,要有你一半会来事儿,我做梦都能笑醒!”
“哈哈哈哈哈”
满堂的食客哄笑起来。一个熟客打趣:“张姐,你这是羡慕嫉妒恨啊!”
张姐一扬下巴:“我羡慕?我这是替他们着急!一大把年纪了,比小年轻还会黏糊!红梅,你管管你家常松,这眼里都快滴出蜜来了!”
张姐嘴上笑得最大声,叉着腰,仿佛自己是全天下最敞亮的人。可这笑声底下,却另有一番计较:
她是真替红梅高兴,也是真有点泛酸。 这世上哪有真盼着姐妹好的女人?不过是你的好不能太好,压过我;你的差也不能太差,让我看不起。最好大家差不多,才能心平气和地做姐妹。 她赶紧把这念头压下去,骂了自己一句“真不是东西”,笑得更夸张了,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的坦荡。
红梅被说得满脸通红,嗔怪地瞪了常松一眼。常松嘿嘿傻笑,也不反驳,手下揉面的力气更足了,仿佛要把对红梅的所有心疼和不舍,都揉进那团面里。
中年人的爱情,早褪了风花雪月的皮,剩下实实在在的筋骨。你累了我替你揉肩,我渴了你给我递水。
医院的清晨,则安静得多。
周也麻药劲儿过去后,伤口的疼痛细细密密地泛上来,一夜没睡安稳。天色微亮时,他感到一双轻柔的手,正用湿棉签小心地润湿他干裂的嘴唇。
他睁开眼,看到英子近在咫尺的脸,她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没休息好。
“……笨手笨脚。”他声音沙哑,依旧嘴硬。
其实一点也不笨。那动作轻得像羽毛,生怕弄疼了他。他只是……不习惯。不习惯这样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人前,尤其在她面前。
他宁愿她看到的是那个永远游刃有余、偶尔嘴贱的周也,而不是现在这个躺在病床上、连喝水都需要人帮忙的废物。骂她一句,好像就能找回一点可怜的主动权。
英子没跟他计较,小声说:“钰姨熬了一夜,刚出去买早餐,让我先看着你。”
她看着周也苍白的脸,原来他睡着的时候,眉毛是舒展开的,睫毛那么长,像两把小扇子。平时那股拽上天的劲儿全没了,看着……还挺乖的。
英子心里像被小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一种陌生的、软乎乎的情绪漫了上来。她赶紧摇摇头,把这奇怪的感觉甩开。
旁边陪护床上,王强睡得四仰八叉,呼噜打得很有节奏,嘴角还挂着一缕亮晶晶的口水。张军已经起来了,正默默地把散落的东西归位。
钰姐提着早餐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她先把一份豆浆包子递给张军:“小军,快吃点东西。”
张军摇摇头:“钰姨,我不饿,我得去图书馆上班了。”
钰姐看着他眼下的乌青,心里明镜似的,知道昨晚是这孩子把周也送来,又守了一夜。她拉住他,语气不容拒绝:“听姨的,别去了。一晚上没睡好,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一会儿跟我车回家,到小也房间睡一觉,下午再去。”
张军还是坚持:“真不用,姨,我不累。”
这时,英子眼珠一转,拿起一个肉香四溢的牛肉包子,蹑手蹑脚地走到王强床边,把包子在他鼻子下面晃了晃。
奇迹发生了。王强的呼噜声戛然而止,鼻子用力吸了吸,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已经循着香味凑了过来,像梦游一样张嘴就咬。
“哈哈哈!”英子笑着跳开。
王强摸着后脑勺嘿嘿傻笑,心里却嘀咕:得,这下形象彻底从‘灵活的胖子’沦为‘被食物操控的傻子’了。也罢,能逗也哥一笑,让他忘了疼,我这傻也算没白犯。
他这么一想,立刻又没心没肺起来,眼巴巴地看着英子:“……包子?我的包子呢?”
他那副懵懂又急切的样子,把周也都逗得嘴角弯了一下,虽然立刻因为牵扯到伤口而疼得龇牙咧嘴。张军也忍不住低头笑了。钰姐看着这群孩子,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张军最终还是去上班了。
走出医院,消毒水味被街边早餐摊的油烟取代。张军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充满药水味和复杂情绪的世界关在身后。他需要这份工作,就像溺水的人需要一根浮木。
张军走后,英子想起医院里离不开人,店里又正值饭点,她跟钰姐和周也打了声招呼,也骑着车匆匆往家赶。
到了面馆,果然忙得脚不沾地。红梅看见她,很惊讶:“英子?你怎么回来了?小也那边……”
“妈,没事了,钰姨回去了,王强在那儿呢。我知道这会儿店里肯定忙,我回来帮你!”英子利落地套上自备的小围裙,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碗筷,招呼客人。
她穿着那条迎春花裙子,像一只轻盈的蝴蝶在桌椅间穿梭,笑容甜美,声音清脆。不少老主顾都夸:“红梅,你这闺女真是没得说!长得俊,又懂事能干!”
红梅看着女儿,眼里满是骄傲。
英子手脚不停地忙着,心里却时不时飘到医院那边。
不知道王强那个马大哈能不能照顾好周也?周也那么挑剔,医院的饭能吃习惯吗? 想着想着,自己都愣住了。怎么干什么都能想到他?她甩甩头,决定把这归结于“革命战友”的崇高关怀。
忙过一阵就到中午了,英子想起张军,赶紧让妈妈打包了一份料足的炸酱面,还特意煎了个金黄的荷包蛋盖在上面。“妈,我给张军送去,他肯定又啃冷馒头了。”
英子骑车赶到图书馆旧书库,张军果然在啃自带的干粮,就着搪瓷缸里的白开水。
“给你的!我妈做的炸酱面,还加了鸡蛋,快趁热吃!”英子把饭盒塞给他,笑得毫无阴霾。
未完待续
第115章 致你(下)
同时,她像变戏法似的,从另一个袋子里拿出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玻璃瓶,里面有切好的黄澄澄的柠檬片。
“图书馆灰尘大,这个润喉。”她没说是特地去商店买的,只说是家里刚好有。
张军接过温热的饭盒和冰凉的瓶子,喉咙动了动,那句“不用”卡在嘴边,最终只低低说了声:“谢谢。”
“周也……他怎么样了?”他低声问,像个自虐者,非要亲耳听到那个答案。
“好多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估计住一个星期就能出院了!”英子语气轻快,脸上是发自内心的放松和喜悦。
张军看着她因为周也好转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块刚刚被饭盒暖热的地方,又迅速冷了下去,泛起细密的酸疼。他低下头,用力扒了一口面,美味的炸酱在他嘴里却有些发苦。
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你在这边烽火连天,心碎成了八瓣,她在那边岁月静好,还冲着你敌人的方向,笑得天真烂漫。
“你慢慢吃,我还得回店里帮忙呢!晚上下班直接来店里吃饭啊!”英子说着,利落地把裙摆往自行车座上一掖,骑上车就走了。
那鹅黄色的裙摆和飞扬的马尾辫,像一道阳光,照亮了昏暗的书库,也刺痛了张军沉默的眼。
有些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照亮你、也提醒你的黯淡。
书库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室陈旧的纸墨味。他低头看着那碗早已凉透、油脂凝住的炸酱面,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思,就跟这碗面一样,滚烫地捧出来,却只能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慢慢冷掉,变得油腻而难堪。
医院里,钰姐回家精心炖了汤,炒了糖醋排骨,做了清淡的蔬菜。周也腹部手术还没排气,只能看着。王强可就不客气了。
“钰姨!您这手艺绝了!比我妈做得还好吃!”王强吃得头都不抬,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还不忘拍马屁。
周也靠在床头,看着王强的吃相,虚弱地吐出几个字:“饿死鬼……投胎。”
看着强子狼吞虎咽的蠢样,伤口好像都没那么疼了。这傻子,大概是怕他躺在病床上胡思乱想,才用这种最笨拙的方式闹他。
王强嘴里含着饭,含糊不清地反驳:“也哥,我这是化悲愤为食量!你看你这一病,把我吓瘦了多少斤!我得补回来!”
“瘦了?”周也挑眉,上下打量他,“看来……医院地板……质量不错。”
钰姐被逗得噗嗤一笑,轻轻拍了儿子一下:“小也,怎么说话呢!” 眼里却是带着笑意的。
王强也不恼,嘿嘿一笑:“也哥,你就仗着你是病号欺负我!等你好了,看我不……”他做出一个抹脖子的动作,配上他那圆滚滚的身材,毫无威慑力,反而滑稽十足。
真正的朋友,就是在你病榻前,一边毫无形象地抢光你的“病号餐”,一边插科打诨,让你忘了伤口的疼。
傍晚,张军和王强都来面馆了。王强一进门就喊:“梅姨!我想死你做的面了!”
英子一边擦桌子一边问:“周也怎么样了?”
“好着呢!精神头足了,又开始怼我了!”王强嚷嚷,“就是还吃不了饭,可把我……不是,可把他馋坏了!”
常松看着王强,故意打趣:“强子,我听英子说,你最近闹着要减肥?怎么,有情况了?看上哪家姑娘了?跟叔说说,叔帮你参谋参谋!”
王强的胖脸瞬间涨成了红布,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结结巴巴地说:“常、常叔!您别听英子姐瞎说!没、没有的事!我……我那是……为健康” 那窘迫的样子,引得大家都笑起来,连沉默的张军都露出了笑容。
夜色渐深,面馆熄了灯,常松载着红梅和英子回家。张军和王强也各自离去。
医院病房里,周也看着窗外县城的灯火,伤口依旧隐隐作痛,但心里却被一种陌生的、暖洋洋的情绪填满。
这一刀,挨得真他妈值。不是英雄救美,却阴差阳错地,让他看到了她眼里的担忧,尝到了她指尖的温度。
人好像总是要挨一刀才能长大。这一刀剜掉了他身体里一块没用的盲肠,好像也顺便剜掉了一点他心里没用的傲慢和别扭。
他甚至卑鄙地希望,这道疤能留得久一点,原来喜欢一个人,就是哪怕躺在病床上,也会因为她的一个眼神,而觉得拥有了全世界。
人在病中总会变得脆弱而贪婪,平日里不敢宣之于口的念想,此刻都找到了理所当然的借口。
月光漫进病房时,周也突然对钰姐说:“妈,你围巾多织一条。”
“怎么?怕风?”
“给张军也织一条。”他望着窗外,声音很轻。
钰姐的织针停了一瞬。灯光下,毛线的纹理仿佛织进了时光。她想起二十年前,也有个少年这样别扭地关心过别人——天冷了会把外套扔给兄弟,嘴上却说着“冻死你活该”。
后来那少年成了她丈夫,又成了墙上的照片。如今看着病床上的儿子,她忽然明白,有些深情,注定要以另一种方式延续。
她轻轻“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织着。
常松开着那辆桑塔纳,平稳地驶过安静的街道。
英子累得在后座睡着了,头靠着车窗,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红梅从副驾驶回过头,小心地把自己的外套垫在女儿头和玻璃之间。
常松从后视镜里看着,低声说:“让她好好睡吧。”
“好。”红梅轻声说,手指轻轻理了理女儿散落的头发,“这孩子今天累坏了。”
车里恢复了安静,只有引擎平稳的嗡鸣。常松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偶尔瞥一眼后视镜里的妻女。这辆桑塔纳不大,却装下了他的整个世界。
幸福有时候就这么具体,具体到一个颠簸时下意识护住女儿的动作,一个从后视镜里确认家人安好的眼神。它不喧哗,却在寂静中震耳欲聋。
这世上最好的日子,不是大富大贵,而是方向盘握在手里,最重要的人坐在身边。前路或许坎坷,但只要还能一起往前走,黑夜再长,天也总会亮。
幸福从来不在远方,就在此刻——在归家的车轮声里,在相依的呼吸间,在每一个平凡却值得珍藏的当下。
这,便是致你的,全部含义。
未完待续
第116章 风起时,想你(上)
春夜渐深。
月光水一样漫进红梅的卧室,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常松第二天一早就要出海,这一走,又是几个月。
两人并排躺着,都没睡着。常松的手在黑暗里摸索到红梅的,紧紧攥住,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她掌心的薄茧。
“睡吧,明天还得起早。”红梅轻声说,声音有点哑。
常松没动,反而侧过身,在朦胧的月光里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宝贝。
“媳妇儿……”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海风般的涩意,“我……我这一走,家里……又得你一个人了。”
红梅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臂,环住他宽厚的背,把脸埋进他带着皂角味的颈窝里,用力吸了口气。
夜雾湿重,沉甸甸地压在两个中年人身上。 他们不再轻易说爱,所有的担忧与不舍,都化作了这一个用力的拥抱和一句平安回来。
“常松,”红梅突然更紧地抱住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次……我心里慌得很,总觉得不踏实。要不……别去了?”
常松沉默了一下,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把她勒进骨血里。“傻、傻话。”他一紧张,老毛病就犯了,“合、合同签了,船期定了,一大家子指、指着这个呢。再、再说,我是船长,船上那么多人等着,我、我不能撂挑子。”
他顿了顿,故作轻松,气息喷在她耳畔,带着刻意的、流里流气的调侃:“放、放心吧,你男人命、命硬,阎王爷都、都不收。等、等我回来,给你买金项链,金、金手镯,把你打、打扮得跟个香港富婆似的……”
红梅被他这话逗得又想哭又想笑,轻轻捶了他一下:“没正经!”
男人的担当,就是把儿女情长嚼碎了,和着无奈一起咽下,吐出来的只能是养家糊口的硬气。
常松的大手原本老老实实地握着红梅的手,掌心粗糙,带着常年忙碌的茧子。
可握着握着,那手指头就像自己有了主意,悄悄地、试探性地往红梅腰间的软肉上挪。
红梅被他指尖的老茧刮得有些痒,忍不住扭了一下,低声笑骂:“老实点!明天还得出海呢,留点力气。”
常松嘿嘿一笑,带着点赖皮,一个翻身虚压着她,鼻尖蹭着她的鼻尖,海风般咸涩的气息喷在她脸上:“出、出海才更要、要提前充充电……”他一紧张,结巴的毛病就冒头,偏偏在这种时候,显得格外滑稽。
“充你个头!”红梅笑着捶他肩膀,却没真用力。
常松被鼓励了,低头去寻她的嘴唇,结果动作太急,额头“咚”一声轻响,撞上了红梅的眉骨。
“哎哟!”两人同时痛呼,又同时憋住笑,生怕吵醒隔壁的英子。
黑暗中,只能听见彼此压抑着的、闷闷的笑声和粗重的呼吸。常松觉得自己像个第一次上船的新水手,在熟悉的领域里莫名地手忙脚乱。
老旧的木床发出有节奏的、轻微的吱呀声,像在为这隐秘的温情伴奏。
红梅在这熟悉的节奏里闭上眼,感受着片刻的欢愉与安宁。这片刻越暖,想到即将到来的离别,心里那块地方就越空。
就在这时——“哐当!”
常松动作幅度大了点,一脚把床头柜上放着的搪瓷缸子给踹地上了。寂静的夜里,这声响动堪称惊天动地。
两人瞬间,像两尊突然石化的雕像。
外面立刻传来英子迷迷糊糊的声音:“妈?啥响动?没事吧?”
红梅赶紧扬声道:“没事!没事!你常叔起夜,不小心碰倒东西了!快睡你的!” 她一边说,一边使劲掐常松胳膊上的硬肉。
常松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只能用口型无声地哀嚎:“我、我不是故意的!”
听着英子那边没了动静,两人才长长舒了口气。这么一闹,什么旖旎气氛都没了。
常松瘫在一边,懊恼地耙了耙头发,小声嘟囔:“这、这破床,这柜子……回、回来我全换了!”
红梅侧过身,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
常松凑过去:“媳、媳妇儿,你、你哭啦?”
红梅转过来,脸上哪有眼泪,全是憋笑憋出来的红晕:“我是在笑!常大船长,你这陆上功夫,可比不上海上功夫万分之一啊!”
常松老脸一红,梗着脖子:“你、你等着!等、等我回来,换、换了新床,再、再让你见识见识!”
“德行!”红梅笑着重新窝进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快睡吧,明天还赶路呢。”
天还没亮透,英子就起来了。
她轻手轻脚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小心地取出红梅之前包好、冻在冷冻室最里层的猪肉茴香馅饺子。是她能想到的、给常叔最好的送行。
饺子在滚水里翻腾,她又麻利地煎了几个荷包蛋,边缘焦黄脆香。
常松和红梅被香气引起来,看到桌上摆好的碗筷和冒着热气的饺子、鸡蛋,都愣住了。
“英子,你……”红梅眼圈有点热。
“常叔,”英子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出门饺子回家面,咱皖北的规矩。你快趁热吃。”
常松这个糙汉子,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坐下来,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塞进嘴里,用力嚼着,仿佛吃下去的是女儿全部的心意。
吃到一半,英子磨蹭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推到常松面前:“常叔,这个……给你。”
常松打开,里面是一个崭新的银色指南针,还有一个看起来挺结实的防风打火机。
“海上风大,点烟不方便……这个,你带着。”英子声音小小的,“想家的时候……就看看指南针,指针永远指着家的方向。”
常松拿着那个指南针和打火机,手微微发抖,他猛地低下头,大口扒拉着碗里的饺子,含糊地重重“哎”了一声。
这个男人,在风浪面前都没皱过眉,此刻女儿这份细心的礼物,却像一颗温柔的鱼雷,精准地命中了他情感的铁甲舰,在那厚重的钢壳上,撞出了一道柔软的裂缝。
父爱如山,但山也会被儿女指尖的暖风融化。那份沉默的感动,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沉重,也更真实。
吃完饭,常松提着行李走到院门口。英子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高大却即将远行的背影,突然冲口而出:“常叔……路上小心!”
常松的背影猛地一僵,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胳膊,用力地向后挥了挥,肩膀几不可查地耸动了一下。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开步子了。
中年人的背影,总是一半装着家庭,一半拴着远方。他走得决绝,不是因为心硬,恰恰是因为身后的目光太沉。
傍晚医院里,周也的伤势好了不少,于是开始“作妖”。
“强子,水。”他靠在床头,语气像个大爷。
王强正埋头啃苹果,闻言“哦”了一声,屁颠屁颠去倒水,结果手一抖,半杯水洒在周也的被子上。
“我靠!强子!你是水牛投胎还是故意的?”周也嫌弃地扯着湿漉漉的被子。
“失误!纯属失误!”王强手忙脚乱地拿纸巾擦。
张军坐在一旁看书,眼皮都没抬。
周也又把目光转向他:“张军,把那本《三国演义》递我。”
张军默默把书递过去。
“太高了,往下点。”
“太低了,往上点。”
“角度不对,反光。”
周也指挥若定,把病房当成了指挥所。王强看得目瞪口呆,凑到张军耳边小声说:“军哥,也哥这是把咱俩当太监使唤呢?”
张军嘴角抽动了一下,没说话。
护士来给周也换药,需要扶他坐起来。王强自告奋勇:“我来!也哥,我力气大!” 他信心满满地弯腰,抱住周也的上半身,结果因为自己太胖,重心没掌握好,脚下一滑,整个人带着周也猛地往床边栽去!
“我操!强子!你他妈……”周也吓得魂飞魄散,伤口一阵抽痛。
千钧一发之际,旁边伸出一只结实的手臂,稳稳地托住了周也的后背。是张军。他不知何时放下了书,悄无声息地站到了床边。
王强自己也吓出了一身冷汗,胖脸煞白,拍着胸口:“哎呦妈呀!也哥,对不起对不起!我这……我这不是想表现一下嘛!”
周也惊魂未定,靠在张军臂弯里,咬牙切齿地看着王强:“强子……我看你不是来照顾我的,你是被谁派来灭口的吧?想继承我的游戏机卡带就直说!”
王强挠着头嘿嘿傻笑。张军把周也扶稳,默默退回座位,深藏功与名。
真正的兄弟,就是你快摔个狗吃屎时,一边骂你蠢,一边稳稳把你捞起来的那个人。
傍晚,“幸福面馆”正值高峰期,人头攒动。红梅和张姐忙得脚不沾地。
胡老板在自己店门口,看着“幸福面馆”人来人往,自家却门可罗雀,心里像有二十五只老鼠——百爪挠心。他不敢再明着使坏,但嫉妒的火苗烧得他坐立难安。
他眼珠子一转,瞄见了路边一个挑着担子卖糖葫芦的小贩。一个“妙计”涌上心头——他要去“幸福面馆”门口“抢生意”!
未完待续
第117章 风起时,想你(下)
他立刻从后厨翻出个落满灰的破喇叭,又手忙脚乱地找出过年没用完的一挂小鞭炮。
他打算在面馆门口放鞭炮、用喇叭喊“开业酬宾”,把客人都吸引过来,哪怕不买,也能恶心恶心红梅她们。
说干就干。胡老板拎着喇叭和鞭炮,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到面馆门口的空地上。他先得意地瞪了面馆里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把破喇叭凑到嘴边,用尽平生力气,扯着脖子大喊:“开业——”
就在“酬”字即将出口的瞬间,他脚下不知踩到了谁扔的香蕉皮,整个人猛地向后一滑!
“哎——呀——我——操——!”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拖长了音的怪叫,胖胖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手舞足蹈地试图保持平衡。
结果,他非但没站稳,反而在惯性作用下,像个失控的陀螺,原地旋转了半圈,然后面朝下,结结实实地、以一个标准的“五体投地”姿势,重重地拍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噗通!”一声闷响,地面仿佛都震了三震。
那挂小鞭炮脱手飞出,稀里哗啦散了一地。那个破喇叭更惨,被他压在身下,发出一声沉闷扭曲的“噗——”声,像是放了个巨大的响屁,然后就彻底没了声响。
嫉妒是心灵的跛脚,既追不上别人,又走不好自己的路。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食客,连同红梅和张姐,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紧接着,“刺啦——!”一声布料撕裂的脆响,格外刺耳。只见他肥大的裤裆后方,应声裂开了一道大口子,里面赫然露出一条崭新的红内裤,上面绣着四个张扬大字——“招财进宝”!
“噗——!”
不知是谁先憋不住,像开啤酒瓶盖一样笑喷出来。
瞬间,整个街面炸开了锅,爆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哈哈哈哈!胡老板!您这是把财神爷穿屁股上了啊!”
“招财进宝!哎呦喂,这财运怕是漏风了吧!”
“胡老板讲究人啊!过年红包是不是就从这儿掏啊?”
胡老板趴在地上,被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还没等他挣扎,就听见一阵熟悉的、如同母豹子般的怒吼从自家店里传来:
“胡春富!你个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话音未落,他老婆如同一阵红色旋风般冲了出来,手里抄着的不是擀面杖,而是一把看起来就弹性极佳的鸡毛掸子!她显然正在店里打扫,围裙都没摘。
她冲到近前,根本不去扶他,反而用那鸡毛掸子指着他的“招财进宝”,气得浑身发抖:
“我让你招财!我让你进宝!老娘的脸都让你这破腚给丢光了!”
说着,她高高举起鸡毛掸子,那五彩的鸡毛在阳光下格外鲜艳,然后照着胡老板那滚圆的、被红内裤包裹的屁股,“啪!啪!啪!”地就抽了下去!
那声音,清脆又带着点闷响,配合着鸡毛飞舞的视觉效果,滑稽到了极点!
“啊!哎哟!老婆!别打!疼!疼啊!”胡老板像条离水的胖头鱼,在地上扭动扑腾,双手徒劳地想去护住屁股,可根本够不着。
“疼?你还知道疼?!”他老婆一边打一边骂,嗓门亮得半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床上不见你这么能耐!三分钟就嚷嚷腰酸!出来丢人你倒生龙活虎!啊?!”
“哈哈哈哈——!”
围观的人群彻底笑疯了,有的捶胸顿足,有的笑得直抹眼泪,卖糖葫芦的小贩笑得手抖,差点把糖葫芦架子都推倒了。
胡老板被打得嗷嗷叫,试图爬起来,可他老婆一把揪住他后衣领,另一只手拿着鸡毛掸子像赶驴一样戳他:“滚!给老娘滚回去!别在这儿现眼!回去再收拾你!”
生活专治各种不服,尤其爱收拾那些心术不正的——往往你刚起了个坏心眼,脚下的香蕉皮就已经为你备好。
胡老板就在全街坊震耳欲聋的爆笑和指指点点中,捂着裂开的裤裆,被他老婆用鸡毛掸子一路抽打着屁股,狼狈不堪地逃回了自家店里。地上,只留下几根从掸子上掉落的彩色鸡毛,和他那破碎的“招财”梦。
英子放学回来,正好看到这爆笑的尾声。张姐眉飞色舞地拉着她讲述刚才的闹剧,周围的食客也七嘴八舌地补充着。
然而英子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放声大笑。她安静地听着,目光却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在了客再来那扇紧闭的门上。
张姨,她轻声打断兴高采烈的张姐,眼神里有着超乎年龄的清醒,胡老板虽然可笑,但咱们更要小心。这种人丢了这么大的脸,怕是会更记恨。
她转身对红梅说:妈,从明天开始,我放学直接来店里写作业。多个人在,总归多双眼睛。
善良与聪慧并存的女孩,既能看见当下的欢乐,也能望见欢乐背后的阴影。
晚上她去送饭,把这事当笑话讲给周也他们听。
周也靠在床上,听完,嘴角弯了一下,但眼神很快冷静下来。“他这是不敢明着来,开始玩阴的了。“妈,”他看向钰姐,“你认识住那片的朋友吗?让他们这几天多去梅姨店里坐坐,不用特意做什么,正常吃饭就行,人多,气场就足,那种宵小自然不敢靠近。”
他又对英子说:“你回去跟梅姨和张姨说,以后见到胡老板,不用怕,也别跟他吵,他再搞这种下三滥,就直接报警,告他噪音扰民,侮辱妇女。”
他思路清晰,安排得当,完全不像个躺在病床上的高中生。
钰姐欣慰地看了儿子一眼,立刻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英子也用力点头,心里对周也的佩服又多了几分。
智慧是少年悄然披上的铠甲,即便卧于病榻,锋芒亦能护住身后一方天地。
夜深了。
红梅独自躺在床上,身边空荡荡的。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起身,从衣柜里拿出常松的一件旧衬衫,抱在怀里,那上面还残留着他淡淡的气息,仿佛这样,才能获得一丝心安。
女人撑起一个家,靠的就是这点念想。它不耀眼,却能在漫漫长夜里,稳稳地亮在心头,告诉她,能熬过去。
电话突然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她心惊肉跳地接起,听到常松熟悉的声音从遥远的港口传来:“红梅,一切顺利,别担心……”
听着他报平安的声音,红梅一直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松弛,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砸在怀里的旧衬衫上。她捂着话筒,不敢让他听出异样,只哽咽着说:“……那就好,那就好……照顾好自己……”
英子起夜,看到妈妈房间门下透出的灯光,悄悄走过去,从门缝里看到妈妈抱着常叔的衣服,肩膀微微耸动。她没有推门进去,也没有出声安慰。
她默默转身去了厨房,把铝锅里温着的牛奶倒进搪瓷杯,轻轻放在妈妈门口,然后悄悄退回自己房间。
孩子一夜之间的长大,不是学会了多少大道理,而是看懂了妈妈的眼泪,并学会了用沉默的方式去擦。
英子轻轻关上自己房间的门,背靠着门板静静站了一会儿。门外,妈妈压抑的啜泣声像细小的针,扎在她心上。
她走到书桌前,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那盏粉色的小台灯。
暖黄的光晕下,她摊开了那个带锁的硬壳笔记本——这是周也送她的生日礼物,说让她“记录革命友谊”,其实里面藏着她所有不便与人言的心事。
她翻到新的一页,钢笔在指尖停顿片刻,然后落下:
5月28日,阴转晴。
常叔不在第一天。
妈哭了,我在她门口放了杯热牛奶,希望她喝了能睡得好些。
面馆今天营业额比昨天又涨了。张姨说照这个趋势,很快就能回本了。
胡老板今天演了出闹剧,可笑也可悲。周也躺在医院还能运筹帷幄,不愧是‘也哥’。
忽然觉得,我们这群人,像在湍急的河流里手拉着手过河。
谁脚下打滑了,旁边的人就赶紧拽一把。
现在,常叔暂时松开了手,去河的更深处探路。
那么,在他回来之前,我得再多用点力气,把妈妈的手握得更紧才行。”
写完,她合上本子,锁好,仔细地放进抽屉最深处。做完这一切,她才觉得心里那口憋着的气,终于缓缓地、郑重地吐了出来。
医院里,周也也还没睡。伤口的疼痛细细密密地泛上来。
他看着窗外县城的灯火,又看看旁边陪护床上睡得直流口水、打着小呼噜的王强,还有靠在椅子上、头一点一点也在打盹的张军。
这两个家伙,一个蠢,一个闷,都不是最靠谱的。但此刻,他们在这里,就让他觉得,这难熬的夜晚,也没那么难熬了。
友情这东西,平时吵吵闹闹互相嫌弃,真到事儿上,它就是你在黑暗里躺着时,能听见的旁边那张床上的呼噜声,吵,却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月光温柔地笼罩着这个小城,洒进千家万户。
红梅抱着衬衫,听着远处隐约的涛声;英子在梦里还蹙着眉;周也看着熟睡的兄弟,疼痛似乎也减轻了些;张姐在床上想着今天的收入,脸上带着疲惫而满足的笑……
船已离港,驶向大海。家就在这里,亮着灯。
风起时,想你——想你在惊涛中是否安好,想你在深夜里是否入眠。
但这想念不是软肋,而是铠甲,让我们在各自的战场上,都成了更勇敢的人。
生活从未许诺坦途,它一边让你品尝离别的苦涩,一边又赐予你守护的勇气和并肩的力量。
前路或许风雨兼程,但只要心中有念,身边有人,便无所畏惧。
未完待续
第118章 年的儿童节(上)
1999年,六月一日,儿童节。
夏天的触角已经悄悄探进了县城的边边角角,阳光变得有些烫人,路边的梧桐叶子油绿发亮。
周末清晨,医院里消毒水味儿还没散尽。
钰姐开着她那辆半新的奥迪来了。她穿了条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剪裁合体,衬得人温婉又精神,在一众病号家属里显得格外出挑。
王强和张军早就到了病房。王强穿了件印着巨大卡通恐龙图案的亮黄色t恤,像只精力过剩的胖企鹅,正手舞足蹈地吹嘘他的“出院惊喜计划”。张军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校服,安静地收拾着周也寥寥无几的私人物品。
周也换下了蓝白条的病号服,穿了件简单的黑色短袖t恤和灰色运动长裤,人清瘦了些,脸色还有点苍白,但那股子懒洋洋的劲儿已经回来了。他嫌弃地瞥了眼王强:“你能有什么好惊喜?别是惊吓就行。”
王强拍着胸脯:“也哥!保证让你终身难忘!”
一行人走到医院门口,王强猛地从旁边树丛后拽出一个用透明胶带缠得歪七扭八的“东西”——那是一串,足足六个红色的塑料脸盆!它们被粗糙地捆绑在一起,像个怪异的现代艺术品。
“当当当当!”王强一脸“快夸我聪明”的得意,“也哥!我看电视剧里都‘跨火盆’去晦气!我寻思着一个不够劲儿,给你准备了六个!六六大顺!百病不侵!来来来,跨一个!使劲跨!”
周也看着那串叮当作响、极其滑稽的脸盆,额头青筋跳了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王强,你是想让我伤没好利索,再摔一跤直接住回IcU是吧?”
张军默默别过脸,肩膀控制不住地抖动。钰姐也忍不住抬手掩住了嘴角的笑意。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英子骑着车冲了过来,脸颊因为赶路而红扑扑的。
她今天穿了条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脖颈,像一株迎着朝阳的向日葵。车篮里放着一束用旧报纸仔细包着的康乃馨,还特地系了个漂亮的粉色丝带蝴蝶结。
“对不起对不起!早上店里太忙了,我来晚了!”她跳下车,气息微喘,把那束花塞到周也怀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周也,恭喜出院!”
周也接过那束带着阳光和女孩儿体温的花,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闻到了淡淡的花香,混着英子身上皂角的干净气息。心里某个地方像被羽毛轻轻搔过,痒痒的,又有点莫名的慌乱。
他脸上却还是那副拽样子,只“嗯”了一声,耳根却悄悄红了:这花……比王强那串破盆顺眼一万倍。
张军看着英子灿烂的笑脸,又看看周也手里那束虽然简陋却充满心意的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他默默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旧球鞋:她永远像个小太阳。可太阳,不会只照亮我一个人。
钰姐站在一旁,将儿子瞬间的僵硬和耳根的微红尽收眼底,也看到了英子那份不掺杂质的热忱。
她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漫起一丝无可奈何的轻叹。这孩子是真好,干净,透亮。可惜……两家终究不是一路人。小也现在不懂,以后就明白了。有些门槛,不是光靠喜欢就能跨过去的。
婚姻讲究门当户对,不全是势利,更是因为相似的背景才能滋生理解,不同的世界硬要融合,多半是两败俱伤。
王强人粗心不粗,眼看气氛要往微妙的方向发展,立刻咋呼起来:“哎哟喂!花好月圆……不是,花好人也圆!也哥,别愣着了!赶紧的,意思意思跨一下!六六大顺啊!” 他手脚麻利地拆开胶带,只留下一个脸盆放在地上,又从兜里掏出个打火机,假装点燃,嘴里配着音:“嗤——火来啦!也哥,跨!”
少年人的关怀有两种:一种像王强的脸盆,热闹响亮,生怕你不知道;一种像英子的花,安静简单,却能香到你心里去。
周也无奈,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象征性地抬脚从那空脸盆上迈了过去。
这一刻,周也一手捧着英子带着阳光温度的花,一脚跨过王强那串叮当作响的红色脸盆。他站在医院门口,一只脚踏进青春期的柔软,另一只脚还陷在兄弟用塑料盆为他垒起的、滚烫而笨拙的人间烟火里。
钰姐温和地谢过王强和张军,招呼周也上车。王强和张军挥手告别,约好下午去周也家探望。
医院门口,转眼就剩下英子和推着车的张军。
“张军,你直接回学校吗?”英子问。
“嗯,去图书馆,今天上午有个班。”张军低着头。
“那你中午别对付了,等我给你送饭!我妈今天卤了豆干和鸡蛋,可香了!”英子笑着说。
张军心里一暖,像寒冬里揣了个暖水袋。“……不用麻烦,英子,我……”
“不麻烦!就这么说定了!”英子打断他,利落地跨上车,“我先走啦!店里忙死了!” 她用力一蹬,粉色的身影汇入车流。
张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鲜亮的背影,心里又暖又涩,像含了颗裹着黄连的糖。她对我好,我知道。可这好,和给周也的花,是不是一样?我不敢问,也怕知道答案。
贫穷像胎记,长在灵魂上,洗澡搓不掉,穿衣盖不住。
“幸福面馆”里,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红梅在灶台前掌勺,动作麻利,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张姐穿着绷得紧紧的碎花围裙,像个灵活的胖陀螺,穿梭在桌椅间端面收碗,大嗓门能盖过一切嘈杂:“三号桌牛肉面加辣!四号桌排骨面不要香菜!”
老刘今天休息,也被张姐抓来当壮丁,负责剥蒜和洗堆成小山的碗。他动作慢,张姐看不过眼,叉着腰就开始“指挥”:
“老刘!你那蒜剥得跟狗啃似的!能不能用点心?”
“哎呦我的祖宗!你洗个碗比大姑娘绣花还慢!水费不要钱啊?用点劲!”
“瞅瞅你那个样!干啥啥不行,吃饭你第一名!”
老刘被骂得不敢吭声,只闷头加快动作,脸上却没什么怨气,反而有点甘之如饴的憨笑。
有些夫妻,吵吵闹闹是他们的相处方式,骂声越大,日子反而过得越瓷实。
就在这时,胡老板腆着肚子,手里提着两瓶用红绳系着的本地白酒,满脸堆笑地晃了进来。那笑容,像用改锥硬撬出来的,极其不自然。
“红梅妹子!张姐!忙着呢?”他嗓门洪亮,引得不少食客侧目,“之前是我老胡混账!不是个东西!有眼无珠!”他说着,还象征性地轻轻拍了自己脸颊一下,“这两瓶酒,一点心意,务必收下!算我赔罪!以后咱们邻里邻居,互相关照!和气生财!哈哈,和气生财!”
红梅和张姐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红梅放下锅铲,擦了擦手,客气但疏离:“胡老板,太客气了,心意我们领了,酒真不用。”
“要的要的!”胡老板硬把酒塞到柜台后面,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在店里扫视,状似无意地打听,“哎呀,我看你们这生意是真红火!真让人羡慕!这一天下来,得卖多少碗啊?忙得过来吗?没想着请两个人帮帮忙?”
未完待续
第119章 年的儿童节(下)
张姐嘴快,刚要炫耀“那可不,一天少说……”,就被红梅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红梅脸上挂着淡笑,语气平和:“小本生意,糊口而已,比不得胡老板您的大饭店。”
胡老板套话失败,脸上有点挂不住,又尬聊了两句,讪讪地走了。
底层人做生意,得像老乌龟缩头——露出来的都是硬壳,真正的软肋和家当,得死死捂在肚子里。
英子在一旁擦桌子,小声对红梅说:“妈,我看他根本不是真心道歉,就是来探虚实的。”
红梅欣慰地看了女儿一眼:“咱心里有数就行。干活吧。”
下午,周也家。
王强、英子和调了班的张军约好一起来探望。王强一进门就嚷嚷要展现他“深藏不露”的厨艺,给周也做“病号营养餐”,一头扎进了厨房。
很快,厨房里就传来乒铃乓啷的声响和王强时不时的怪叫。
半晌,他端着一个托盘,雄赳赳气昂昂地出来了。托盘上是一碗颜色浑浊、米粒半生不熟、还飘着几根可疑葱花的“王氏爱心粥”,以及几块边缘焦黑、形状扭曲的“煎蛋”。
“来来来!也哥,尝尝!独家秘方,十全大补!”王强一脸期待。
周也靠在沙发上,瞥了一眼那碗堪比生化武器的粥,面无表情:“强子,你确定这是营养餐?不是想送我走?”
王强挠着头嘿嘿傻笑:“卖相是差了点,但心意!主要是心意!”
“哈哈哈哈哈”
英子笑得直不起腰。张军嘴角也弯了弯。
为了“惩罚”王强制造厨房灾难,英子提议玩最简单的抽纸条版“真心话大冒险”。
轮到王强,他抽到的纸条是:“说出一个秘密。”
刚才还咋咋呼呼的王强,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胖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手指扭在一起,吭哧了半天,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我……我其实……喜欢……雪儿。但是雪儿不知道喜不喜欢我。她……她好像有点嫌我胖……”
说完,他像完成了什么重大使命,长长舒了口气,又把头埋了下去。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也难得地笑出了声,英子拍着沙发垫子,张军也忍俊不禁。
少年的暗恋,像怀揣一只扑棱棱的鸟,既怕人听见,又盼人知道。
轮到英子,她抽到的纸条是:“评价在场的一位异性。”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英子的脸“唰”地红了,像熟透的番茄。她的目光像受惊的小鹿,飞快地、无措地扫过周也——他正看似随意地玩着游戏卡,眼神却落在她脸上;又扫过张军——他低着头,手指紧张地抠着沙发缝。
“都、都挺好的……”英子心跳如鼓,声音越来越小,“是、是我最好的朋友……”
“好朋友”是青春里最狡猾的词汇,它既能安放所有不可言说的心事,也能成为拒绝一切暧昧的、最温柔的挡箭牌。
周也摆弄游戏卡的手指顿了一下,眼神里那点微光黯了下去,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懒散,只是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
“好朋友”三个字像一碗温吞水,浇不灭他心里的火,也解不了他心里的渴。他宁愿她大大方方地夸张军一句,也好过这碗水端平、谁也不得罪的“好”。
张军则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随即又被更深的失落淹没。他默默握紧了手心。
他应该庆幸的,庆幸自己还在“朋友”这个安全区里。可心里却有个声音在冷笑:看吧,你连让他吃醋的资格都没有。你这点心思,在她眼里,和路边的石头没什么区别,硌脚,但无关痛痒。
青春期的感情像雾里看花,越想看清,越是朦胧。一句‘好朋友’,是保护色,也是挡箭牌,挡住了所有可能越界的试探和心碎。
最后还是钰姐端出她亲手做的精致点心和切好的水果,拯救了大家的味蕾和气氛。四个少年挤在周也房间的地毯上,听着电视机里流淌出的流行音乐,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暂时驱散了那点微妙的尴尬。
傍晚,英子从周也家回面馆帮忙。
在离面馆不远的一个相对僻静的巷口,一个人影闪了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是之前来店里闹事栽赃、被常松教训过的那个黄毛。他个子不高,瘦得像根麻杆,眼神浑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哟!小美女,放学啦?”黄毛堵在路中间,嘴里不干不净,“几天不见,又水灵了!这胸,这屁股,比你妈那老帮菜有料多了!”
英子心里一紧,握紧了自行车车把,脸上却努力保持镇定:“你想干什么?让开!”
“干什么?聊聊天呗!”黄毛嬉皮笑脸地凑近,那双脏手带着一股烟臭味就朝英子的脸摸过来,“哥哥请你去看录像带啊?刺激的!保证让你爽得叫爸爸!”
英子心里的火“轰”一声就炸了!她不是那种只会尖叫逃跑的软柿子!
“我去你妈的!” 英子厉声骂道,声音又脆又亮,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她不等黄毛的手碰到自己,猛地抬起脚,用穿着帆布鞋的脚,铆足了劲儿,狠狠地踹向黄毛最脆弱的小腿迎面骨!
“嗷——!” 黄毛猝不及防,钻心的疼让他瞬间惨叫出声,抱着小腿单脚乱跳,“操你!小贱货你敢踢我?”
“踢得就是你这种社会渣滓!” 英子毫不退缩,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反而上前一步,“嘴巴放干净点!再碰我一下,我让你今天爬着回去!”虽然心跳得厉害,但眼神凶狠,像只被惹毛了小豹子。她个子高,真动起手来,瘦小的黄毛未必占便宜。
黄毛被她的气势震住了一瞬,随即恼羞成怒,那张猥琐的脸扭曲起来:“妈的!给脸不要脸!看老子今天不办了你!”他骂着不堪入耳的脏话,张牙舞爪地再次扑上来,目标直指英子的衣领。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一道身影如同猎豹般从侧面猛冲过来!一只骨节分明、却异常有力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了黄毛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能听到骨头错位的“嘎吱”声!
是张军!
他不知何时出现,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眼神里的狠厉像是要杀人。
“放开她。” 张军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子。
黄毛手腕剧痛,扭头看到是张军,嘴里还不干不净:“操!哪儿来的小鳖孙?想当护花使者?你他妈……”
“砰!”
张军的回答是另一只拳头!这一拳又快又狠,带着他所有积压的憋闷、无力和那点见不得光的嫉妒,结结实实地砸在黄毛的鼻梁上!
黄毛“嗷”一声惨叫,鼻血瞬间像开了闸的洪水喷涌而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英子也彻底豁出去了!她把自己的包抡圆了往黄毛头上砸,觉得不解气,又脱下脚上的帆布鞋,用坚硬的鞋底没头没脑地往黄毛身上招呼:“让你嘴贱!让你欺负人!人渣!败类!”
张军则像一座被彻底点燃的沉默大山。拳头、膝盖、胳膊肘都成了武器,专往黄毛的软肋上招呼。他沉默着,把所有的力气和情绪都倾泻在这场战斗里。
他的拳头砸向的不仅是眼前的混混,更是砸向那个在周也家客厅里卑微的自己,砸向所有让他觉得自己不配的瞬间。
黄毛被打得毫无招架之力,只能抱着头在地上打滚,杀猪般嚎叫:“别打了!别打了!爷爷!奶奶!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老实人的拳头,平时攥紧了藏在口袋里,一旦挥出来,那就是他全部的家当和尊严。
看着黄毛连滚带爬、屁滚尿流逃跑的背影,英子才喘着粗气停下来,她看向张军,眼睛亮得惊人,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和满满的信任:“张军!你太厉害了!”
“英子,你没事吧?”张军喘着粗气,赶紧看向英子,眼神里满是担忧。
“我没事!”英子摇摇头,惊魂未定,但更多的是解气,“张军,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回学校了吗?”
张军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英子的目光,含糊地说:“我……我骑车路过这边,正好看见。”
我怎么能说,是担心你,跟了一路?那份心思,像口袋里的锥子,藏不住,又不敢露出来。
他把英子送到面馆门口,什么也没再多说,只叮嘱了一句“晚上关门注意点”,就骑上车,匆匆赶往学校。
英子看着他在暮色中迅速消失的、有些单薄却异常坚定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热流。第一次觉得,这个从小一起长大、总是沉默寡言的发小,身影如此高大可靠。
晚上,英子把傍晚惊险的一幕告诉了妈妈,隐去了自己的害怕,只强调了张军如何及时出现,如何把黄毛打跑。
红梅听后,久久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力地、紧紧地抱了抱女儿。母女俩在灯下清算着一天的营收,数字比昨天又好看了一些。那盏温暖的灯,不仅照亮了写满数字的账本,也照亮了她们母女越来越坚实的未来。
母亲的怀抱,是这世上唯一一处,既能看穿你所有伪装后的害怕,又能给你重新穿上盔甲的港湾。
周也靠在床头,随身听里放着舒缓的音乐。他接到英子打来的电话,听着她在电话那头元气满满的声音,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钰姐给他送来一杯温牛奶,看着儿子接电话时柔和下来的侧脸,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发,什么也没说。
青春期的烦恼像青春痘,看着不大,但长在自己脸上,就是天大的事。
张军的宿舍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和偶尔翻书的沙沙声。
张军就着走廊里透进来的微弱灯光,看着面前的习题册,脑海里却不时闪过英子白天说“好朋友”时绯红的脸颊,和傍晚她依赖地看着自己、亮晶晶的眼睛。
他烦躁地甩甩头,像是要甩掉这些杂念,更加用力地投入到书本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抓住那渺茫的、能让他挺直腰板的未来。
钱是男人的胆,穷是少年的病。病在骨头里,平时不声不响,发作起来要人命。
命运发给每个人的牌面不同,有人是王炸,有人是对三。张军能做的,不是抱怨手气,而是把这对三,打出孤注一掷的份量。
王强他被爸妈念叨着“又去哪儿野了,一身汗臭”,嘻嘻哈哈地应付着,偷偷把一张“减肥计划表”塞进枕头底下,上面写着:“为了雪儿!拼了!”
少年第一次笨拙地想要变得更好,这本身,就是一种最动人的英雄主义。
初夏的晚风,裹挟着栀子花的甜香与白日未散的余温,悄无声息地漫过小城。
它拂过英子窗台上那盆新开的茉莉,将两种花香揉成一味,送入她酣沉的、关于守护与勇气的梦里;
它拂过周也书桌上那朵渐渐收拢的康乃馨,花瓣边缘已卷起憔悴的褐痕,像一个得不到回应、最终沉默下去的追问;
它拂过张军笔袋里那支快要用尽的笔,笔芯里的墨液将尽未尽,正如他此刻的心事,浓稠而沉默,却支撑着最锐利的锋芒;
它拂过王强枕头下那张被身体压出褶皱的“减肥计划”,纸张吸附了少年的体温与决心,变得比任何习题册都更沉重。
风穿过寂静的街道,裹挟着栀子那不管不顾的浓烈香气。
它不言语,只是见证。
见证着成长在夜晚悄悄发生的、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
所有说不出口的心事,所有不动声色的守护,都在这个夜晚,疼过,才算活过。
然后,往下扎根。
再向上生长。
未完待续
第120章 所谓生活(上)
清晨的潮气还没散尽,梧桐树叶上挂着隔夜的露水。蝉声已经响起,只是还不成阵势,一声,又一声,试探着这个刚刚醒来的夏天。
“幸福面馆”的卷帘门哗啦啦拉起,一天的忙碌就此开始。
面馆里,熬骨汤的浓郁香气已经弥漫开来。张姐依旧系着那条绷紧的碎花围裙,手脚麻利地擦着桌子,嘴里也没闲着:“这胡老板,比上班打卡还准时……”
话音刚落,胡老板那胖硕的身影就准时出现在了门口,手里果然又没空着——今天提溜着一网兜泛青的桔子。
“红梅妹子!张姐!早上好哇!”他满脸堆笑,声音洪亮得能震下墙灰,“自家亲戚种的,纯天然!非得让我拿来给你们尝尝!”他说着,眼神却像探照灯,在店里扫来扫去,最后黏在那一大锅乳白色的骨头汤上。
胡老板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这俩女人不简单,背后肯定有高人。硬的看来是不行了,不如来软的。先把关系处好了,说不定能套出点汤的秘方,或者……以后还能搭着卖点酒水。这叫人不得外财不富!
红梅在灶台后头没抬头,只淡淡应了声:“胡老板太客气了,放那儿吧。”
红梅手下搅动汤锅的动作没停。胡老板那点小心思,她看得透透的。无非是看生意稳了,想套近乎,看能不能捞点好处。她不怕人算计,就怕算计得不够高明。
在底层滚过的人,对人性的弯绕,像老中医号脉,一搭便知。
张姐可没客气,一把接过橘子,捏了捏,撇嘴:“胡老板,你这亲戚种的桔子,是没熟就急着摘了吧?忒酸!”
胡老板脸上有点挂不住,干笑两声,自己找台阶下:“酸……酸开胃!呵呵。”他蹭到灶台边,腆着脸,“红梅妹子,你这汤……真绝了!是不是有啥秘方?教教老哥?”
红梅盖上锅盖,语气平和得像在聊家常:“没啥秘方,骨头新鲜,火候到了,味道自然就对了。”
生意人的秘方,有时候不是祖传的,是汗水熬出来的。
胡老板讨了个没趣,又不甘心,转而“指导”起张姐擦桌子:“张姐,这桌子得顺着纹路擦,不然积油……”
他边说边比划,没留神脚下一滑,“哐当”一声撞翻了旁边的水桶,脏水泼了他一裤脚,湿漉漉地黏在腿上,好不狼狈。
“哎哟喂!”张姐夸张地叫起来,“胡老板,您这‘指导’代价可太大了!快回去换裤子吧,别着凉了!”
“哈哈哈哈哈”
几个早起的食客哄笑起来。胡老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再也待不住,提着那半湿的裤腿,灰溜溜地走了。
小人物的算计像夏天的蚊子,嗡嗡作响惹人烦,一巴掌拍过去,才发现它肚里那点血,根本喂不饱心里的贪。
张姐看着胡老板狼狈的背影,心里那叫一个痛快。她可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菩萨,她就是记仇,就是看这欺软怕硬的东西出丑高兴。
小市民报仇,讲究个现世现报。能力不大,但脾气实在。你吐我一口唾沫,我就薅你一把头发。
学校里,王强的“为爱减肥”行动进行得轰轰烈烈,且异常惨烈。
课间,他不去小卖部,也不追跑打闹,而是扶着走廊墙壁,龇牙咧嘴地做着自创的、姿势极其滑稽的“拉伸运动”,嘴里还念念有词:“嘿!嘿!嘿!燃烧吧,我的脂肪!”
体育课跑圈,他落在最后面,脸憋得通红,呼哧带喘,像台快要散架的老风箱。
周也跑过他身边,慢下脚步,面无表情地送上会心打击:“强子,你这跑一步,地动山摇,地球自转速度都让你拖慢了吧?”
王强累得话都说不利索,只能翻个白眼。
最要命的是午饭。王强端着打得冒尖的饭盒,眼神悲壮得像要上刑场。
他用筷子数着米粒,对着周也的小镜子(抢来的)左照右照,哀嚎:“也哥,你看我脸小点没?双下巴是不是不明显了?”
周也慢条斯理地啃着排骨,瞥他一眼:“嗯,小了点。从一个大西瓜,变成个……稍微小点的西瓜。”
刚出食堂,王强饿得眼冒金星,感觉快要羽化登仙时,低血糖的眩晕感猛地袭来。他脚下一软,差点栽倒。
周也眼疾手快,一把架住他几乎是自己两倍重的胳膊,骂骂咧咧:“操!死沉!让你作!”一边却费力地把他拖到树荫下。
周也骂着“死沉”,手臂却爆起青筋,死死架住王强下滑的庞大身躯。
张军则一言不发,迅速拧开水瓶,递到王强嘴边,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他的后背。
王强瘫在地上,有气无力:“也哥……军哥……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死不了!”周也没好气,却从兜里摸出块巧克力,粗鲁地塞进他嘴里,“吃点!别真饿晕了给我添麻烦!”
恰巧英子带着张雪儿、周美兮几个女生路过。
英子今天没去食堂,红梅早上给她装了饭盒,酱排骨配上糖渍番茄,都是她爱吃的。她在教室吃完,正好碰上张雪儿她们要去小卖部,就一起下来了。
英子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衬衫和浅蓝色背带裙,清爽得像晨风里的小白杨。
她身边的张雪儿,穿了条时下流行的碎花连衣裙,腰收得细细的。
周美兮则是一身嫩黄色的短袖连衣裤,衬得她皮肤更白了,像朵娇嫩的迎春花。几个女孩叽叽喳喳地走过,成了闷热操场上一道亮眼的风景。
英子一眼就看见王强瘫在树荫下那副狼狈相,周也和张军正围着他。她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小跑过去。
“怎么回事?”她蹲下身,声音带着急切,目光迅速扫过王强惨白的脸和满头的虚汗,又看了一眼周也手里捏着的巧克力包装纸,心里立刻明白了。“又没吃午饭?跟你说了多少次这样不行!”
她语气带着责备,动作却利落得很。先是伸手探了探王强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然后不由分说地从张军手里拿过那瓶水,托着王强的后颈:“慢慢喝,先别说话。”看他呛了一下,又轻轻拍他的背。
做完这些,她抬头对周也和张军说:“你俩先扶他靠树坐稳点,别直接躺地上,凉气入骨。我书包里还有一盒牛奶,是早上我妈非让我带的,我去拿来。”
她站起身,裙摆带起一阵轻风,眼神坚定,像个临危受命的小护士,把三个都有些无措的男生安排得明明白白。
张雪儿看着王强为了减肥弄得这么狼狈,心里那点因为他胖而产生的嫌弃,莫名其妙地淡了些,反而觉得这家伙……傻得有点可怜,又有点……说不出的执着。
她破天荒地没有露出嫌弃,反而小声嘀咕了一句:“其实……胖乎乎的,看着还挺……踏实的。”
声音不大,却像仙乐一样飘进了王强耳朵里。
他瞬间像被打了一管鸡血,“噌”地坐起来,眼睛发光,刚才要死要活的样子一扫而空:“雪、雪儿!你说真的?”
王强觉得那颗濒临停跳的心脏,瞬间被注入了万吨动力。原来被人认可的感觉这么好,哪怕只是“踏实”这两个字,也足够让他觉得之前所有的饥饿和辛苦都值了。
暗恋的人一句无心的话,落在心里就是一场海啸,能轻易摧毁所有理智的堤坝。
张雪儿脸一红,扭过头:“谁、谁跟你说话了!英子,你……你快点儿啊!” 却没好意思再上前拉扯。
王强看着她的背影,傻呵呵地笑了,一把抢过周也手里剩下的巧克力,三两口吞下肚:“也哥!我觉得……减肥这事儿吧,得从长计议!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少年想变好的心是真的,但身体对快乐的记忆也是真的。爱与美食,是成长路上最难跨越的两座大山。有时候,女孩一句无心的认可,比什么减肥计划都管用。
晚上六七点,面馆正值晚市高峰,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热汤、和辣椒油的浓烈香气,人声嘈杂。
几个穿着花衬衫、趿拉着拖鞋的技校生晃了进来,呼啦啦占了一张桌子。吃完面,却磨蹭着不走。
为首那个混混,嘴角斜叼着牙签,二郎腿翘得老高,手指“哒、哒、哒”地敲着油腻的桌面。
“老板!”混混猛地提高嗓门,吓得旁边一个老太太手一抖,“过来看看!这面里他妈怎么有根毛?!”
他筷子一挑,一根细长的、深色的东西躺在碗里。
红梅心里“咯噔”一沉,解着围裙就要过去,手有点抖。这种无赖,最难缠。
“妈,我来。”
未完待续
第121章 所谓生活(下)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英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桌边,她系着碎花小围裙,脸上没有半点惊慌,只有一种过分的、属于好学生的认真。
她的目光跳过那根“头发”,直接看向混混的眼睛。声音不大,却让全店都能听见:“这位大哥,您是说这根吗?”她手指虚点。
混混被她这声“大哥”和坦然的目光弄得一愣,气势莫名矮了半截,梗着脖子:“废话!不是头发是什么?恶心死了!你们这店卫生怎么搞的?”
英子不接他的话,反而微微俯身,凑近那碗,仔细端详了两秒。然后,她直起身,从旁边的筷子筒里抽出一双干净筷子,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完成一道实验题。
她用筷子精准地夹起那根“头发”,举到混混眼前,离他的鼻尖只有十公分。
“大哥,您再仔细看看。”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科普般的耐心,“头发是圆柱体,两头一样。您看这个,一头明显是植物纤维断裂的斜面,而且颜色是深绿,不是黑色。这是香菜梗,煮久了,泡发了而已。”
她手腕一转,将那根“香菜梗”展示给周围被吸引过来的食客:“各位叔叔阿姨都看看,咱们家做吃食,干净是底线。我妈和张姨,每天天不亮就开始收拾,一根菜叶都要过三遍水。”
食客们纷纷探头,点头附和:“是香菜梗没错!”“小姑娘懂的真多!”“他们家是干净,我天天来吃!”
舆论倒向。
混混的脸皮瞬间涨成了酱紫色,像块没发酵好的猪肝。他张了张嘴,还想狡辩,可周围食客们了然又鄙夷的目光,像无数根细针,把他那点可怜的底气扎得千疮百孔。他周围那几个刚才还气焰嚣张的同伙,此刻眼神飘忽,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
英子这才把目光重新落回混混脸上,脸上的笑意淡去,眼神清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大哥,面要是不合口味,咸了淡了,您言语一声,我们给您重做,或者退钱,都行。开门做生意,图个大家满意。”
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字句却像小钉子,一个个砸进对方心里:
“但要说我们家不干净,往我们招牌上抹黑,这个亏,我们不能吃,也吃不起。”
“我们小本经营,靠的就是这点口碑和力气活。您轻飘飘一句话,可能就是我们娘几个一天的白忙活。”
“都是爹生娘养的,将心比心,谁家的辛苦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您说是不是?”
对付无赖,讲道理是浪费口水,你得把他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拽到太阳底下,让所有人都看看,臊着他。
她没说一个脏字,没提高一点音量,却句句在理,字字诛心。那平静语气下的力量,比嘶吼更让人无法招架。
混混被噎得哑口无言,脸上红白交错。在周围食客指指点点的目光下,他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噪音。
“……算、算老子倒霉!”他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胡乱拍在桌上,像身后有狗撵一样,带着几个同伴灰溜溜地窜出了门。
店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善意的轻笑和议论。
英子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钞票,抚平,仔细放进钱盒里。然后她拿起抹布,开始平静地擦拭那张桌子,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红梅站在原地,看着女儿利落的背影,鼻腔猛地一酸。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灶台,眼泪却忍不住滴落在一尘不染的台面上。
她的英子,真的长大了。不是羽翼渐丰,而是已经能用自己的方式,为她,为这个家,撑起一小片不容侵犯的天空。
英子擦着桌子,手心其实还有一点湿冷的汗。她后怕,但不是怕那些混混,是怕自己刚才万一没处理好,毁了妈妈的心血。原来守护在乎的东西,需要这么大的勇气。
女孩的成长,有时就发生在母亲转身的瞬间。她收起你的羽翼,不是为了躲避风雨,而是为了学会,如何用自己的骨头,长出铠甲。
养孩子就像种一棵树,你日日浇水施肥,总担心它经不起风雨。直到某天它突然张开枝叶,为你撑出一小片阴凉,你才惊觉,它早已在你不注意的时候,把根扎进了生活的岩石里。
钰姐穿着藕粉色的真丝家居裙,头发松松挽着,正优雅地将一支百合插入水晶花瓶。屋子里飘着淡淡的香薰气味。
“小也,一会儿练琴了。”她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下个月老师要回课,那首《致爱丽丝》还不够流畅。”
周也瘫在沙发上,闻言眉头就皱了起来:“妈,我伤口疼。”
“那更要多活动,促进恢复。”钰姐不为所动,走到钢琴边,掀开琴盖,“来,妈妈陪你一会儿。”
周也磨蹭着坐过去,手指砸在琴键上,发出沉闷杂乱的噪音,活像在给钢琴用刑。
钰姐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语气依旧温和:“手腕放松,指尖要有力,感情!要投入感情!想象你在月光下,对着心爱的姑娘……”
周也的手指悬在琴键上,心里晃动的却是另一个画面:英子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小围裙,在氤氲的蒸汽里端着比脸还大的海碗,额头鼻尖都是亮晶晶的汗珠,却笑得像正午的太阳,又真实,又滚烫。
那画面,跟这冷冰冰的“月光”“姑娘”半点不沾边。
“妈,我不是那块料。”周也停下动作,语气烦躁。
“不试试怎么知道?”钰姐看着他,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多学点东西,总没坏处。气质是靠熏陶出来的。”
母亲的焦虑是一件穿在孩子身上的隐形紧身衣,她总觉得不够服帖,孩子却觉得喘不过气。一个想用阅历规划未来,一个想用本能冲撞世界。
钰姐的手指轻轻抚过琴键,像在抚摸亡夫的照片。小也,你爸爸当年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好好学琴......
周也的手指在琴键上猛地收紧,又是爸爸……那个活在母亲话语里、完美却模糊的影子。
“我说了我不想弹!”
周也猛地合上琴盖,沉重的实木撞击声像一声闷雷,炸碎了满屋的宁静。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烦躁:“整天就是钢琴、礼仪、气质!妈,我不是你摆在玻璃柜里的展品,需要时时擦亮给人看!”
钰姐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后退了半步,脸上那层温婉得体的面具瞬间裂开缝隙:“小也!你怎么……妈妈为你规划这些,是希望你将来……”
“将来?”周也打断她,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伤人的尖锐,“我爸倒是按你们规划的路走了!体面,有钱,然后呢?他得到了什么?一个累垮的身体,还是一个早逝的结局?那样的将来,我不稀罕!”
单亲家庭的孩子,心里都有一块不能碰的疤。一边是逝去的父爱,一边是令人窒息的母爱,他们被夹在中间,左右都是亏欠。
“你闭嘴!”钰姐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哭腔,那是被触及最痛处的本能反应,“不许你这么说你爸爸!”
“我说错了吗?”周也眼圈也红了,积压了十年的委屈、困惑和失去父亲的痛苦在这一刻决堤,“他留给我的除了钱和这架破钢琴,还有什么?冷冰冰的房子,还有你没完没了的‘为了你好’!”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猝不及防地落在周也脸上。
空气瞬间凝固。
钰姐的手僵在半空,微微发抖。儿子脸上的红痕,和他眼中碎裂的光,比那一巴掌更狠地掴在她心上。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也缓缓抬手,碰了碰自己发烫的脸颊。他没有哭,只是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眼神看了母亲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依赖和别扭,只剩下疏离。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一步一步走上楼。房门没有摔,只是被轻轻地、却无比决绝地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一把锁。
钰姐颓然跌坐在冰凉的钢琴凳上,看着自己微微发红的手掌,精心保养的脸上,眼泪无声地汹涌而下。
女人这一生,最难的角色是母亲。太紧了怕他疼,太松了怕他飞。最后往往是自己满手是血,孩子满心是伤。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守护丈夫留下的基业,在为儿子铺就最安稳光明的未来,却不知在儿子心里,这份沉重的爱,早已和失去父亲的伤痛捆绑在一起,变成了无法呼吸的枷锁。
最深的伤害,往往来自最亲的人。我们举着“为你好”的旗帜,却把对方逼到了爱的对立面。单亲母亲的战场,常常是赢了道理,输掉了孩子的笑声。
爱的悖论在于,我们都想给对方自己认为最好的,却忘了问一句,那是不是对方想要的。
那碗她精心炖煮、冰镇得恰到好处的银耳羹,静静地放在茶几上,碗壁凝结的水珠越聚越大,不堪重负地滑落,一道,又一道。
晚饭时分,王强家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饺子。
王强对着满桌饭菜,悲愤地宣布:“从今天起,我只吃草!” 说完,夹了一筷子清炒油麦菜,视死如归地塞进嘴里。
他妈妈齐莉,一边往他碗里夹了块油光锃亮的红烧肉,一边骂:“减什么肥?正长身体的时候!饿出毛病来怎么办?赶紧把肉吃了!”
王爸爸乐呵呵地看着,故意夹起一块肉在王强眼前晃:“儿子,真不吃?香着呢!”
“滚蛋!”齐莉抄起筷子就敲老公的手,“你不捣乱能死啊?”
妞妞,小嘴叭叭的,毫不留情地怼她哥:“哥,你别减了!你这一身肉,是我们家的吉祥物!少了你,咱家地都不稳了!”
全家顿时笑作一团。王强看着碗里那块他妈偷偷藏进来的红烧肉,闻着满屋的饭菜香,那点减肥的决心瞬间土崩瓦解。他嗷呜一口吃掉肉,含糊道:“……就、就吃这一块!”
幸福的家庭千篇一律,无非是有人在闹,有人在笑,有人一边骂你一边往你碗里夹肉。
打烊后的“幸福面馆”,灯火温暖。红梅在灯下仔细地算着一天的流水,数字让她疲惫的脸上有了笑意。张姐和老刘帮着拖地、归置桌椅。
“常松兄弟……也该回来了吧?”老刘闷闷地说了一句。
红梅算账的手顿了顿,没抬头:“嗯,快了。” 声音平静。
中年女人的牵挂是无声的。像墙角的扫帚,用时拿起来,不用时就立在那儿,看着不起眼,可家里没了它,心里就总觉得不干净,不踏实。
她走到门口,看着门外漆黑的夜色和远处零星的路灯。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个沉默了好几天的、常松给买的新手机。海上的信号,总是断断续续的。
丈夫在海上漂泊,女儿在学校苦读,她自己守着这个小小的店面,和命运掰着手腕。
她想起白天的胡老板,想起那几个找茬的小青年,想起女儿挺身而出的样子。
所谓生活,就是一锅正在熬的汤,酸甜苦辣咸,什么滋味都有。她捞起一勺,吹了吹,尝了一口。嗯,是苦尽甘来的味道。
夜色温柔,包裹着小小的面馆,也包裹着她不再年轻却依然硬挺的脊梁。
这世上最好的成长,不是变得完美,而是在尝遍了生活的咸淡后,依然能对着下一碗面,说出“真香”。
日子就是个熬字。把苦熬淡了,把涩熬甜了,把一身硬骨头熬软了,才能跟这狗日的生活,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喝上一杯。
未完待续
第122章 你对我是一个误解(上)
六月中旬,暑气夯实地砸下来。柏油路面泛着油光,踩上去有些粘鞋底。
道旁梧桐树上的知了,扯着嗓子,一声接一声,把空气叫得又黏又稠。
“幸福面馆”里,风扇徒劳地转着,灶台边热火朝天,周末的生意比平时更忙,人声、碗筷声、锅铲声混成一片。
英子系着条新的浅蓝围裙,正在帮忙端面。她穿了条修身的浅蓝色牛仔裤,配一件再简单不过的纯白短袖t恤,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段白皙的脖颈。
“三号桌,牛肉面加辣,雪菜肉丝面一碗——”她声音清脆,手脚麻利地穿梭在桌椅之间。
张姐在后厨和堂间忙得脚不沾地,碎花围裙勒得更紧了。老刘又被拉来当壮丁,正满头大汗地帮着搬一箱沉重的饮料,吭哧吭哧的。
张姐一边麻利地擦着桌子,一边扯着嗓子指挥:“老刘!动作快点!没吃饭啊?搬完饮料把那边桌子并一并!对,就那儿!利索点!”
老刘闷声应着,额上青筋都爆出来了,嘟囔道:“催命啊……比我们仓库主任还能使唤人……”
一个熟客笑着打趣:“老刘,在家的地位一目了然啊!”
张姐眼睛一瞪,手里抹布“啪”地甩在桌上:“咋啦?我使唤我自家男人,天经地义!你有意见?”
老刘赶紧把头埋得更低,吭哧吭哧搬得更快了。
中年夫妻的相处,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打是亲昵,挨是默契。
红梅站在灶台前,手里的漏勺悬在滚开的汤锅上,忘了捞面。
面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汽熏得她眼睛发潮。
她又一次把手伸进围裙口袋,指尖触到那台冰凉沉默的手机。掏出来看,屏幕是黑的。按亮,还是黑的。没有未接来电,连一条短信都没有。
海上起风了?机器又故障了?还是……她不敢往下想,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闷又疼。那不安像细小的虫子,沿着脊椎悄悄往上爬。
她强迫自己把漏勺伸进锅里,动作却僵硬得不听使唤。常松出海不是头一回,可这次不一样。他说这次跑得远,信号怕是不好。可再不好,也该有点动静啊。
旁边的张姐正扯着大嗓门指挥老刘搬东西,堂食的客人说说笑笑,风扇还在呼啦啦地转。可这些声音,此刻听在红梅耳朵里,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墙。
她的人在这里,心却早就跟着那艘不知道在哪个海域漂着的船,一起在风浪里颠簸去了。
胡老板准时出现在门口,今天没提东西,脸上却带着几道新鲜的血檩子,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挠的。他努力挺着肚子,想摆出点架势,眼神却有些闪烁。
“红梅妹子,张姐,忙着呢?”他讪笑着打招呼。
张姐眼尖,立刻瞅见他脸上的伤,大嗓门毫不客气:“哎呀!我的妈呀!胡老板,您这脸是让哪只野猫给挠了?这下手可够重的!”
胡老板脸上挂不住,强撑着:“没、没啥!自家养的猫,不听话,挠了一下!”
旁边一个人笑着搭腔:“老胡,是你们家那只‘母老虎’吧?”
众人一阵低笑。胡老板在外人面前从不说自己老婆半个不字,此刻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梗着脖子:“瞎说!我老婆温柔着呢!”
胡老板憋着一肚子火回到自己店,那扇不算厚实的店门成了他情绪的闸门。刚一关上,他脸上的讪笑就变成了狰狞。
“他妈的!两个臭娘们!给脸不要脸!”他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一脚踹翻了门口的塑料凳子,觉得不解气,又抄起桌上的一个空酒瓶,作势要砸,最终却只是重重地顿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他到底舍不得。
他老婆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一看这阵仗,眉毛就竖起来了:“胡春富!你发什么疯!一回来就摔摔打打,在外头当孙子,回来充大爷是吧?”
“我充你妈的大爷!”胡老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指着脸上的血檩子,“你看看!这就是你干的好事!老子在外头拼死拼活,回来还要受你的气!”
“我挠的?我挠的就是你这种窝囊废!”女人双手叉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有本事你去外面横啊!去把隔壁那两个女的赶走啊!就会在家里跟老婆耍横,你算什么男人?裤裆里那二两肉是摆设吧?硬不起来的东西!”
“你他妈再说一遍!”胡老板气血上涌,扬起巴掌。
“你打!你往这儿打!”女人直接把脸凑上来,指着自己的脸颊,“你今天不打我,你就不是爹生娘养的!打完了我就去你爹妈坟头上哭,让他们看看他们养的好儿子,除了打老婆还会干什么!”
胡老板的手僵在半空,打下去,理亏;不打,这口气咽不下。他脸色涨得如同猪肝,胸口剧烈起伏,最终那巴掌狠狠扇在了自己大腿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我……我他妈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他像只斗败的公鸡,瘫坐在椅子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有些男人,在外面是人人可捏的软柿子,回到家就成了专砸自家锅碗瓢盆的硬石头。
周也家的客厅,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钰姐坐在沙发上,月白色的旗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她面前的咖啡冷了,浮着一层薄薄的膜。
周也的房门关着。门里门外,没有一点声音。
钰姐看着那扇门,嘴唇动了动,想喊他出来吃饭,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抬手想敲门,手指蜷起来,最终只是理了理自己并不乱的衣襟。
单亲母亲的困境在于,她既要扮演决断的父亲,又要扮演温柔的母亲,结果常常是孩子恨她的专制,又瞧不上她的软弱。
她想起前天儿子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她心里揪了一下。有些话一旦出口,有些手一旦抬起,再想收回,就难了。她知道该自己先开口,可这口,她张不开。
寡妇门前是非多,单亲妈妈心里苦水多。一边要当爹撑起家,一边要当妈柔软下,最后把自己活成了个四不像。
门里的周也,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细微裂纹。
外面的世界安静得可怕。他宁愿他妈像以前一样唠叨他,骂他,也好过现在这样,用沉默把他晾在原地。
十六七岁的年纪,心里装着整个宇宙的烦恼,却连自己的房间都出不去。
王强在自己房间里,听着音乐,试图隔绝外面的世界。可是房间的门,隔音并不好。齐莉那带着哭腔的、尖利到破音的咒骂,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反复切割着他的耳膜和神经。
“王磊!你个王八蛋!畜生!你敢做不敢当是不是?!”接着是“哗啦”一声,像是玻璃制品摔碎的声音,“这口红印子!这香水味!你当我是死人吗?!”
“你他妈有完没完!天天疑神疑鬼!那就是应酬!客户!”王磊的声音压抑着怒火,但明显底气不足。
“应酬?应酬到女人嘴上去?!应酬到把她那骚味儿带回家里来?!王磊我告诉你,这日子过不下去了!离婚!”
“离就离!你以为我多想跟你过?!整天就知道钱钱钱!看看你这副样子!”
婚姻这场买卖,谈钱伤感情,不谈钱伤性命。到最后,谁都觉得自己亏了本。
妞妞已经小学了,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她蜷缩在客厅沙发的角落,用靠垫死死捂住耳朵,瘦小的肩膀一耸一耸,发出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
王强猛地拉开房门。眼前的景象让他血液倒流。母亲头发散乱,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父亲衬衫皱巴巴,领口扯开,地上是摔碎的烟灰缸和玻璃片。
“爸!妈!别吵了!”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
“强子你回去!这儿没你事!”王磊烦躁地冲他挥手,像赶苍蝇。
齐莉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扑过来死死抓住王强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他肉里,声音凄厉:“强子!你爸他不是人!他在外面找野女人了!他要抛弃我们娘仨啊!”
王强看着母亲扭曲痛苦的脸,看着父亲那副敢做不敢认的怂样,再看看角落里吓得瑟瑟发抖、满脸是泪的妹妹,一股混杂着愤怒、失望、恶心的情绪,像火山一样在他胸腔里爆发了。
他没有挣脱母亲,而是用尽全力,发出一声近乎咆哮的低吼:“都——给——我——闭——嘴!!”
这一声,像按下了静止键。王磊和齐莉都愣住了,震惊地看着仿佛一夜之间变得陌生的儿子。
王强挣开母亲的手,几步走到妞妞面前,用自己宽厚的身躯挡住父母的战场,他把妹妹紧紧、紧紧地搂在怀里,大手完全覆盖住她冰凉的小耳朵。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像两把冰冷的刀子,先刮过父亲,再钉在母亲脸上。他的声音不再嘶吼,反而是一种可怕的平静,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狼藉的地板上:
“吵。除了吵,你们还会什么?”
“爸,你觉得妈唠叨,嫌她不够温柔,给不了你面子,是吧?”
“妈,你觉得爸没本事,嫌他赚得少,给不了你大富大贵,还在外面偷吃,是吧?”
“你们俩,一个觉得自己怀才不遇,一个觉得自己明珠暗投。都觉得跟对方结婚,是自己这辈子最大的亏本买卖。”
他接着说:
“可你们谁他妈问过我跟妞妞?我们想天天活在这种砸东西、骂脏话、互相揭短撕逼的日子里吗?”
“你们这样不死不活地耗着,比干脆离了更让人恶心!至少离了,我跟妞妞还能图个清静!”
婚姻这本账,算到最后,谁都觉得自己是亏本的那一方。却忘了,孩子才是那个被提前消费、无力偿还的债。
王强的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这对夫妻之间那点摇摇欲坠的伪装。王磊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插进头发里。齐莉停止了哭嚎,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呆呆地看着儿子。
王强不再看他们。他拉起还在轻轻抽噎的妹妹,用袖子胡乱地给她擦掉脸上的泪痕,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妞妞不怕,哥在。哥带你回屋。”
他拉着妹妹,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面那片令人窒息的战场。
家要是成了战场,孩子就是第一个被拉上场的壮丁,没得选,只能硬着头皮扛。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终于再也支撑不住,眼泪汹涌而出,却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在这个快要散架的家,他必须成为妹妹可以依靠的那面墙。
怀里的妞妞渐渐不哭了,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王强把头埋进妹妹颈窝里,深深地吸了口气。
原来长大,就是一夜之间的事,没人问你愿不愿意。
面馆里,英子趁着午市高峰过去的间隙,跑到柜台后面的小电话旁。她先拨通了周也家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钰姐,声音带着疏离的礼貌:“喂,哪位?”
未完待续
第123章 你对我是一个误解(下)
“钰姨,是我,英子。周也在家吗?我想跟他说几句话。”英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是钰姐淡淡的声音:“你等一下。”
过了一会儿,周也接起了电话,声音低沉,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喂。”
“周也,”英子听着他的声音,心里有点堵,但还是笑着说,“今天天气多好啊,别闷在家里了。我们约了雪儿、美兮他们,一起去龙湖公园野餐,你也来吧?就当……散散心。”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英子几乎以为他拒绝了。
就在她准备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周也低低地“嗯”了一声。
英子松了口气,立刻说:“那说好了!一会儿公园东门见!”
挂了电话,英子又想了想,跟红梅说了一声,骑上自行车就往王强家赶。
到了王强家楼下,正好碰到王强拉着妞妞从楼道里出来,脸色不太好,但看到英子,还是努力扯出个笑容。
“英子姐?你怎么来了?”
“找你玩啊!”英子跳下车,假装没看到他微红的眼眶,伸手逗了逗妞妞,“我们准备去公园野餐,带上妞妞一起吧?需要你这个开心果镇场子!”
王强看着英子那双清澈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心的眼睛,心里那堵冰墙裂开了一道缝。他把妞妞往上托了托,重重地点了下头:“行!”
龙湖公园里,树荫浓密,总算有了些凉意。
英子找了一片安静的草坪,铺开一张粉格子布单。张军已经到了,正把带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好。他穿了件洗得领口都有些毛边的白色短袖衬衫,下面是条旧的蓝布裤子,但干净整洁。
他带来的东西很简单:一点从街上买的酱黄瓜和茶叶蛋,几个洗得干干净净的西红柿,还有一把蒲扇。
他看着英子带来的西瓜,周也带来的精装零食,王强抱来的一堆花花绿绿的饮料,默默地把自己的东西放在了角落。他买不起那些,但他有自己的方式。可以一直给英子扇扇子,直到胳膊酸了也不停。
周也来了,穿着黑色运动长裤和一件深灰色的薄款连帽卫衣,帽子拉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他在离大家稍远一点的树根旁坐下,低着头,不说话。
周也看着草地上斑驳的光影,心里空的发慌。家里的低气压让他喘不过气,母亲那一巴掌的余威还在脸上隐隐作痛。
他觉得自己像个被困在透明罩子里的人,看得见外面的热闹,却怎么也融不进去。他烦,烦母亲的控制,烦自己的无力,也烦……烦王强接近和英子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他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想融入这热闹,另一个却只想把自己锁在冰冷的壳里。此刻,后者正占着上风。
周美兮今天精心打扮过,穿了条粉紫色的泡泡纱连衣裙,头发上别着亮晶晶的发卡。她看到周也,眼睛亮了一下,但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不对,没有像往常一样凑过去,只是选了个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
张雪儿也来了,穿了件鹅黄色的短袖t恤和白色短裤,显得腿很长。她看到王强拉着妞妞,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主动上前帮王强接过手里拎的零食袋。
“来,妞妞,姐姐这儿有糖。”张雪儿递给小丫头一颗水果糖。她看向王强时,眼神里少了以往的挑剔,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
王强受宠若惊,嘿嘿傻笑着,那笑容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苦涩。他努力扮演着开心果的角色,讲着并不好笑的笑话,张罗着给大家分吃的。
家里那些破事,绝对不能让朋友们知道,太丢人了。他得笑,必须笑。好像只要他还在笑,那个家就还没有彻底散架,他就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强子。可是心里那个窟窿,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怎么都填不满。
“来来来,都别客气!这是我妈……哦不,这是我买的桃酥,可香了!”
“也哥,给,这汽水冰镇的,透心凉!”
他甚至试图去搂周也的肩膀,想把他从那种自闭的状态里拉出来。
周也正心烦意乱,被他猛地一碰,像被触到了逆鳞,猛地一挥手,烦躁地低吼:“别碰我!”
王强脸上的笑容像被冻住的糖浆,瞬间凝固。手臂尴尬地悬在半空,进退不得。那一刻,他努力堆砌的所有快乐堡垒,轰然倒塌,露出里面那个茫然又无措的自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慢慢地放下了手,眼神黯淡下去,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快乐的人忽然沉默,比一直沉默的人更让人心疼。因为你不知道,他那张笑脸后面,藏了多少深夜的叹息。
英子和张军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担忧。
英子站起身,什么也没问,只是拿起一瓣刚才剥好的橘子,走到周也身边,平静地递给他:“给。”
然后,她转向王强,语气轻松地说:“强子,别愣着了,快过来帮我看看这个罐头,我手都拧红了也打不开,还得靠你!”
张军则默默地把一个自己刚削好的苹果,递到了周也的另一只手里。
没有追问,没有责备。只有无声的理解,和恰到好处的台阶。
周也看着手里的橘子和苹果,又看看王强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和自己刚才莫名其妙的火气,心里那团乱麻好像被什么轻轻梳理了一下。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地又说了一遍:“……强子……我。”
王强吸了吸鼻子,借坡下驴,立刻又活泛起来,撸起袖子:“看我的!这叫大力出奇迹!”他拿起罐头,龇牙咧嘴地一拧,盖子应声而开。他得意地晃了晃罐头:“看见没?关键时候,还得是我!”
“哈哈哈哈哈”
大家都笑了起来,刚才那点尴尬被冲散了。
周美兮看着这一幕,安静地把自己带的一小盒精致的进口饼干推到桌子中间,轻声说:“这个……也挺好吃的,大家尝尝。”她的目光在周也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然后很快移开。
张雪儿把自己那份酱排骨多半都拨到了王强的饭盒里,声音轻得像羽毛:“你……多吃点。” 这一次,里面没有了以往的施舍或怜悯,只有一种笨拙的、试图安慰的心疼。
太阳渐渐西斜,不那么毒辣了。
周也走到溪边,把浸凉的西瓜抱回来。他从钥匙串上解下那把小水果刀,在裤子上蹭了蹭水,然后低下头,笨拙又异常认真地对付起那个圆滚滚的西瓜。刀刃划过瓜皮发出沙沙声,他切得专注,仿佛这是眼下唯一重要的事。
周也的刀,在西瓜中心比划了一下,小心地切下最红、瓜籽最少的那块心尖肉,递向英子。动作有些生硬,目光也没看她,只是盯着那块瓜。然后又拿起一块,迟疑了一下,递给了旁边的王强。
王强受宠若惊地接过,咬了一大口,冰凉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嘿嘿一笑:“甜!还是我也哥疼我,也哥切的西瓜就是甜!”
他那笑容底下藏着的苦涩,英子看在眼里,心里微微发酸……
周也没理他,但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些许。
张军用那把蒲扇,轻轻地给英子扇着风,看着她和周美兮、张雪儿说笑,看着周也和王强别别扭扭的互动,嘴角也微微上扬起来。
友情有时候就是这样,它不能替你挡住所有的风雨,但能在你被淋湿的时候,递过来一把破蒲扇,或者一块未必最甜、却带着笨拙关心的西瓜。
为了证明自己宝刀未老,王强一个箭步冲到草坪中央,豪气干云地宣布:朋友们!看我给你们露一手失传已久的绝学——鲤鱼打挺!
他深吸一口气,胖乎乎的身子猛地往地上一躺,结果用力过猛,整个人像个翻不过身的甲虫,四脚朝天乱蹬。好不容易摆正姿势,他憋足气力猛地一挺——
只见那圆滚滚的身子艰难地拱了拱,活像只被翻过来的乌龟在原地扑腾。挣扎到满脸通红时,一声,牛仔裤裆部传来不妙的声响。
周也慢悠悠踱步过来,俯身打量:强子,你这哪是鲤鱼打挺?分明是咸鱼翻身,还是条开裆的咸鱼。
众人顿时笑作一团。张军实在看不下去,伸手想拉他起来,谁知王强突然一个打挺,反倒把张军带得往前一扑。两个人都没稳,骨碌碌滚作一团,撞翻了旁边的饮料箱。橙色的汽水喷涌而出,浇了两人满头满脸。
王强顶着一头橙汁,眼睛瞪得溜圆:军哥,你这救援方式挺别致啊!
张军抹了把脸,看着自己湿透的衬衫,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我...我这是舍命陪君子。
周也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补充:嗯,落汤鸡配开裆裤,绝配。
友情从来不是鲜衣怒马,而是我知道你心里有个窟窿,我填不满,但我愿意陪你一起,蹲在洞口往里看。
风穿过来,带来沙沙的响声和湖水的湿气。
这一刻,没有家庭的纷争,没有学业的压力,没有暗藏的心事,只有少年们围坐在一起,分享着简单的食物和短暂的宁静。
生活是一地鸡毛,但幸好,还有朋友可以一起蹲在地上,慢慢地把这些鸡毛,扎成一个看起来可能有点丑,却足够温暖的毽子。
未完待续
第124章 你不要一个人(上)
“妈,吃饭了。”
天刚蒙蒙亮,英子把馏好的包子和绿豆粥端上小桌。红梅揉着额角从里屋出来,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常松失联第五天,担忧像藤蔓缠紧了她的心。但她不能倒,她是这个家的房梁,梁塌了,家就散了。她端起那碗没什么滋味的粥,硬是逼着自己一口口往下咽。
“你张姨一大早就去买菜了,我得赶紧去店里。”红梅匆匆喝了几口粥,那粥仿佛没什么滋味。常松五天没消息了,但她脸上还是撑着笑,“你今天别去店里了,在家好好看书,下学期就高二了。”
“没事,妈,我一会儿就去帮忙。书我会抽时间复习的。”英子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妈妈碗里。
红梅没再多说,起身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衬衫,深蓝裤子裤脚已有些磨边。
她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背影在晨曦里显得有些单薄,车链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她心里那份悬而未落的担忧。
英子站在门口,直到妈妈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份心疼压下去。她知道妈妈在硬撑,她能做的,就是把家里收拾得妥妥帖帖,让她少操一份心。
懂事的孩子都是被生活催熟的,还没尝过甜的滋味,就先学会了咽下所有的苦。
她利索地收拾了碗筷,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连犄角旮旯的落叶都没放过。
忙完这些,她进屋换了一件鹅黄色的短袖衬衫,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下面是一条白色的及膝裙,整个人像一朵清新的小雏菊。她对着镜子把马尾辫重新扎好,推出自己的自行车,也朝着面馆的方向骑去。
钰姐穿着藕荷色的真丝鱼尾裙,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她把蒸饺和豆浆轻轻放在一楼餐厅的桌上,没有像往常那样喊周也。
楼梯静悄悄的,她站了一会儿,最终只是拿起手包,无声地出了门。
周也在楼上,听着母亲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远去直至消失才开门下楼。
他穿了件黑色的短袖t恤,下面是条卡其色的工装短裤,一身低调又难掩贵气的潮牌。看到桌上还冒着热气的早餐,他眼眶微微发热,但少年倔强的自尊让他只是默默坐下,拿起筷子。
最亲的人,往往有着最相似的倔强。一个不肯低头,一个不愿服软,明明关心都在细节里,却非要让沉默横在中间。
王强家则像被点着的炮仗。
“王磊你个没良心的!有种你别回来!死在外面算了!”齐莉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尖又利。她头发乱乱的,眼睛肿着。“我为你生儿育女,伺候你爹妈,你现在嫌我人老珠黄了?在外面找那些狐狸精!她们图你什么?不就是图你两个臭钱!”
她跌坐在沙发上,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绝望的悲哀:“离了你……我和孩子怎么办……我这银行小职员的工资……够干什么啊……”
王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枕头捂住耳朵。门外母亲的哭骂,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王强看着镜子里一身价格不菲的潮牌,第一次觉得这logo像烙印,烫得他浑身不自在。
婚姻里经济失衡的悲哀:年轻时说我养你是情话,中年时说我养你成了威胁。
“幸福面馆”里,早市忙得不可开交。老刘去上班去了,红梅和张姐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英子的到来像及时雨,她手脚麻利地端面、收钱、擦桌子,清脆的嗓音像能驱散暑气。
“老板!来碗阳春面!”一个有些尖细的女声响起。
红梅抬头,真是冤家路窄,来的竟是郑彩菊!她比以前瘦了些,脸上带着点不自然的蜡黄,眼神却还是那股不安分的劲儿。
红梅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不是怕,是恶心。开门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这种烂人沾上,就像米饭里进了老鼠屎,不致命,但足够倒尽胃口。她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嘴边的骂词咽了回去。
成年人的较量,有时候比的不是谁声音大,而是谁更能忍得住那口恶心。
郑彩菊显然也认出了红梅,先是一愣,随即那双眼睛就滴溜溜转了起来,脸上堆起假笑:“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李红梅啊!这店是你开的?可真能耐!”
面上来了,她只吃了一口,就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拔高:“哎呦喂!这什么面啊!打死卖盐的了?齁死人了!还有,这碗边怎么油腻腻的?你们这卫生达标吗?”
张姐火冒三丈,就要冲过去,被英子轻轻拉住。
英子走过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这位阿姨,我们家的面,咸淡都是按大多数客人口味调的。您要是觉得咸,我给您换碗清汤,或者退钱,都行。”
“退钱?换汤?”郑彩菊翻个白眼,声音更尖了,“谁知道你们换的干不干净?我吃了这口咸面,血压要是上来了,你们负得起责吗?我看你们这店就是黑店!”
胡老板闻声凑过来看热闹,假惺惺地劝:“哎呀,这位顾客上帝,少说两句,都不容易……”
英子不等他说完,目光直视郑彩菊,声音清亮,语速却放慢了:“阿姨,您说碗边油腻?正好,工商所的同志上周刚来抽查过,这是合格证。”她指了指墙上贴的纸,“要不,我现在就打电话请他们再来一趟,顺便……也问问他们,对故意寻衅滋事、影响商户正常经营的,一般怎么处理?”
她顿了顿,眼神扫过郑彩菊微微变色的脸,又加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毕竟,咱们县里、被自己丈夫当街扒了衣服打的事不多,好多人都还记得呢,您说是不是?都说……啧,您那红秋裤,挺艳的啊?”
这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捅到了郑彩菊的痛处。她的脸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指着英子:“你……你个小贱蹄子胡说什么!”
张姐立刻叉腰骂道:“谁胡说谁心里清楚!自己一身骚,还敢来别人店里撒野!再不滚,老娘把你当年那点破事全抖落出来!”
郑彩菊的脸瞬间从蜡黄涨成猪肝色,嘴唇和手指一齐哆嗦,像突然通了电。指着英子,喉咙里“嗬嗬”作响,却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她当年那点丑事被当众揭开,比扇她耳光还让她难堪。她猛地抓起桌上的包,像只被踩了尾巴的母猫,尖叫一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窜出了面馆,连滚带爬,消失在街角。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但若还剩最后一层遮羞布被人扯下,那点可怜的“无敌”瞬间就会变成过街老鼠的仓皇。
胡老板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也溜回了自己店里。
中午,县图书馆里安静得能听见落针的声音。张军干完活,坐在角落,就着白开水啃着从食堂买的馒头,面前摊开着物理习题集。
忽然,三个身影几乎同时出现在他面前,手里都拎着东西。
周也拎着个保温袋,王强提着个装满肉菜的饭盒,英子则拿着一个洗好的饭盒,里面是红梅特意给留的鸡汤面。
三人都愣了一下。
未完待续
第125章 你不要一个人(下)
周也眉头微皱:“强子?你怎么来了?”
王强提着沉甸甸的饭盒,有点慌,眼珠子一转:“我……我路过!对,路过,顺便来看看军哥!”
英子忍着笑,戳穿他:“强子,你家在城东,图书馆在城西,你这路顺得可真够远的。”
王强脸一红,梗着脖子:“我、我减肥,绕城一周不行啊?”
“你们……怎么都来了?”张军有点懵。
“我顺路。”周也把保温袋放下,里面是钰姐做的精致便当。
“我……我吃撑了,溜达过来的。”王强把饭盒推过去,里面是他妈做的红烧肉。
英子笑了:“我妈非让我给你送点鸡汤,说你上班累,得补补。”
张军看着眼前三份截然不同却同样温暖的饭食,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他低下头,用力眨了眨发酸的眼睛。
友谊最顶级的浪漫,不是烛光晚餐,而是在你以为只有馒头白水的时候,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为你凑齐了一桌满汉全席。
王强看着周也送的那份精致的便当,又看看自己那份实在的肉菜,挠挠头:“也哥,你这……米其林啊?”
王强为了证明自己“吃撑了溜达过来”,故意拍了拍肚子,结果用力过猛——
“嗝!”
一声石破天惊的饱嗝在寂静的图书馆里炸开,回声荡了三圈。
他自己先吓得一哆嗦,猛地捂住嘴,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周也嫌弃地往旁边挪了半步,用口型无声地骂了句“白痴”。英子则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差点背过气去。
英子打圆场:“行了,张军,晚上下班到店里吃饭吧,我妈念叨你呢。”
王强立刻举手:“我也去!我现在就去帮忙!”
周也淡淡地:“嗯。”
张军起身把最后几本书归位,:“我跟领导申请了,现在周末只上半天。高中功课紧,得拼一拼。”
“那正好!”英子眼睛一亮,“现在就跟我们回店里吧!哈哈!”
王强一把搂住张军的脖子:“走走走!梅姨肯定给咱们留了好吃的!”
周也淡淡地说:“那还磨蹭什么。”
张军看着等他的三个小伙伴,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他利落地把工作服叠好塞进书包,用力点头:“走!”
四人骑上车,离开图书馆,朝着面馆的方向慢悠悠地蹬着。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在他们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王强还在为刚才在图书馆打嗝的事耿耿于怀,一边蹬车一边嘟囔:“完了完了,我的英俊形象全毁了……”
周也单手掌着车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目视前方,冷冷的声音飘过来:“你还有形象可言?”
“也哥!你这就伤人了啊!”王强夸张地叫了一声,车身都跟着晃了晃,随即又像泄了气的皮球,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英子看着明显心事重重的周也和王强,放慢车速,与张军并行。她小声问:“张军,他俩怎么了?感觉怪怪的。”
张军摇摇头,他专注于学业和打工,对伙伴们家里的暗流并不清楚,但他能感觉到那两人身上不同以往的沉闷。
他隐约知道周也家条件好烦恼不同,王强家似乎总是吵吵嚷嚷,而他的烦恼最简单,也最沉重——钱。他攥紧了车把,只有知识能改变这一切。
周也看着英子和张军并肩而行的背影,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起来一点。家里的冰冷,母亲的掌控,还有现在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让他只想逃离。
王强努力想活跃气氛,却提不起劲。爸爸好像真的在外面有人了,妈妈哭得那么伤心。如果他不是这么胖,这么没用,是不是就能保护妈妈了?这个念头让他前所未有地沮丧。
“喂,”英子稍稍加速,车头靠近周也,“你到底怎么了?从昨天起就这副鬼样子。”
周也猛地捏了一下刹车,车速骤减,随即又用力蹬了出去,直接超到了英子前面,只留给她一个写满“别惹我”的背影。
怎么说?说我跟妈吵翻了?说那房子里安静得让人窒息?这些话说出来只会显得自己无能。他只觉得心里有团火在烧,却找不到出口。
英子被他这动作弄得一愣,心里也来了气,转而减速与王强并行:“强子,那你呢?平时就你话多,今天怎么变闷葫芦了?”
王强低着头,目光盯着自己不停蹬动的脚蹬,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没……没啥。”
怎么说?说爸爸可能不要我们了?说妈妈哭得那么伤心?他觉得自己好没用,除了吃和惹麻烦,什么也做不了。这种家丑,怎么说得出口。
英子看着他俩这副拒绝交流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噌”地冒了上来。她猛地捏紧车闸,自行车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停在了路边。
“行!”她扭过头,看着也跟着停下来的两人,声音带着被背叛的怒气,“都不说是吧?都拿我当外人是吧?我们四个不是一体的吗?现在你们俩抱团,把我和张军踢出来了?”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链条转动的声音和远处模糊的市声。
女孩的友谊是敞开的大门,男孩的友谊是上了锁的堡垒。一个渴望全部共享,一个死守最后防线。
英子看着他们紧锁的眉头和躲闪的眼神,那股兴师问罪的火气,突然就被一阵无力的心疼浇灭了。她重新蹬起车,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点疲惫和坚持:“……不说拉倒。等你们想说了,我……我和张军,我们随时都在。”
她骑到前面,鹅黄色的衬衫被风鼓动。周也看着她透着倔强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跟上。王强偷偷抬眼看了看英子,又看了看周也紧绷的侧脸,重重地叹了口气。
下午的面馆,风扇呼呼转着。红梅切了西瓜,问孩子们要不要吃雪糕。
王强为了表现,像颗出膛的炮弹冲向小卖部。
回来时,他嘴里叼着自己的那根,两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另外三根雪糕,生怕化了。眼看快到门口,他光顾着看手里的雪糕,没留意脚下那个被胡老板踢歪了还没修好的门槛儿。
“哎哟我——操!”
一声惊呼,他整个人向前扑去。在即将脸着地的瞬间,他竟奇迹般地扭转身子,变成了屁股着地——宁可摔成八瓣,也不能摔坏雪糕!
“噗叽!”
他结结实实坐在地上,手里的雪糕却高高举起,像完成了某种神圣的仪式。只是屁股摔得生疼,龇牙咧嘴,表情扭曲。
“哈哈哈哈哈”
周也转过身,肩膀抖得厉害。张军憋不住笑出了声。英子笑得直抹眼泪,赶紧上前接过雪糕。
红梅闻声出来,看到王强坐在地上的滑稽样子,也忍不住笑了,赶紧去扶他:“强子,没事吧?摔着没?”
王强疼得呲牙咧嘴,却还嘴硬:“没、没事!梅姨!”
胡老板闻声探头,阴阳怪气:哟,这拜年还早呢!
王强揉着屁股反击:“我这是给您示范怎么五体投地!您那门头该修了,别光修脸不修门!哼!”
英子走到他俩面前,眼神认真:“喂!别打诨!周也,王强,说句认真的!你俩当我是瞎子吗?一个脸臭得像别人欠你八百万,一个蔫得像霜打的茄子。上次咱们在张军病房怎么说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屁大点事就憋着,算什么兄弟?”
周也扭开脸,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王强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她转身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子,递给周也:“这个,给钰姨的。我自己做的。”
周也愣了一下,没接:“你自己给。”
“我忙,你给。”英子硬塞到他手里,眼神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还有,以后不许你再欺负王强。你再凶他,我真跟你翻脸。”
王强看着英子维护自己的样子,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英子又对王强说:“强子,以后想吃什么面,就来店里。把你妹妹也带来。有事别憋着,今天你不想说就不说,等你想说了,我随时听。”
钰姐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窗外。精致的妆容也掩不住眼底的落寞和疲惫。她不明白,怎么就和儿子走到了这一步。
这时门锁一响,周也推门进来。他径直走到茶几前,把那个小丝绒盒子放在上面,动作有些生硬。
“英子给你的。”他声音闷闷的,眼睛看着地板。
钰姐看着那个小盒子,又看看儿子紧抿的嘴角和眼下淡淡的青黑,心里那点坚持忽然就软了。
这孩子,脾气跟他爸一样倔。可我是他妈,总不能一直跟他较劲。
她拿起盒子,轻轻打开,里面是一条手工编织的手链,简单,却透着用心。
“代我谢谢英子。”她顿了顿,声音放缓,“你……吃饭了吗?”
周也愣了一下,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母亲,又低下头。
妈这是……不生气了?
“……吃了。”他声音低了些,顿了顿,又补了半句,“……你也早点休息。”
周也在楼梯上停顿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他转身看向母亲,灯光在他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明天......明天早上我想吃鸭血粉丝汤。
说完这句,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钰姐望着儿子仓促的背影,轻轻握紧了手中的丝绒盒子。
夜幕降临,面馆打烊。英子骑着车,载着妈妈回家。晚风吹拂,带走白天的燥热。
红梅坐在后座,双手环着女儿的腰,把侧脸贴在她单薄却挺直的背脊上。女儿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过来,像寒夜里的小火炉,烘得她眼眶发酸。
养女儿就像放风筝,你总担心线不够长,风不够大。直到有一天,你发现她不仅能飞得又高又稳,还能在暴雨来临前,稳稳地把你拉回地面。
她闭上眼,一天的疲惫、对丈夫的担忧、店里的琐碎,仿佛都被这夜风和女儿的体温熨帖平整了。
这孩子,什么时候长得这么结实了?好像昨天还需要她牵着手过马路,今天就已经能载着她,穿过生活的风风雨雨了。
“英子,”红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很快又被风吹散,“累了就跟妈说,我带你。”
“不累,妈。”英子的声音带着笑意,清晰而坚定,“你抱紧点,前面下坡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均匀的声响。路灯将母女俩依偎的身影拉长,揉碎,又再次拉长。
红梅闭上眼,耳边是风声,是链条声,是女儿平稳的呼吸声。这声音盖过了心头的烦忧,也暂时抚平了生活所有的褶皱。
前路还长,夜也还长。
但车头握在英子手里,稳稳的,向着家的方向。
未完待续
第126章 归来离去(上)
天刚蒙蒙亮,幸福面馆已漫起白汽,骨汤的香气暖融融地充满了屋子。
“滋啦——”葱姜下锅爆香,红梅利索地翻炒着浇头,脸上带着这几天少有的松快。
张姐一边用力擦着桌子,一边凑过来,胳膊肘顶了顶红梅的腰眼,压低声音,脸上是贼兮兮的笑:“咋样?昨晚接到你家那口子‘报平安’的电话了?要回来了,心情美了?”她吸了吸鼻子,故作夸张,“我闻闻……嗯!是久旱逢甘霖的骚味儿!”
红梅脸一热,手里的锅铲不停,啐了一口:“滚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干活都堵不住你的骚话!”
张姐嘎嘎笑起来,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荤腥气:“装!跟我还装!你家那口子隔三差五不在家,你这块旱地都快渴裂了吧?现在好了,雨露要来了,就等着回来深耕细作,嗷嗷丰收吧你!”
红梅被她臊得耳根子都红了,抓起手边一根葱虚打过去:“越说越没边儿了!张姐!赶紧收拾桌子,客人等着呢!”
胡老板腆着肚子,准时出现在门口打卡,手里拎着几个歪瓜裂枣的梨。“红梅妹子!张姐!早上好啊!”他嗓门亮得能掀屋顶,甜!”
他学着熟客样子想帮忙收碗,手刚碰到空碗,脚底一滑,“哧溜——”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去。
他手忙脚乱地想抓住什么,结果一把按在邻桌客人吃剩的面汤碗里,油花溅了满脸,屁股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像个四脚朝天、徒劳挣扎的王八。
“哈哈哈哈哈——”店里笑翻了天。
胡老板满脸油汤,狼狈地爬起来,裤子湿了一大片。张姐叉着腰,笑得直抹眼泪:“胡老板!您这‘帮忙’我们可受不起!快回去换裤子吧,别着凉了再赖上我们!”
红梅也忍不住弯了嘴角,心里的阴霾被这闹腾驱散了不少。她想起昨晚那通断断续续的电话——
深夜,家里静得吓人。红梅睁着眼躺在床上,眼泪悄无声息地淌进枕头里。五天没消息,她脑子里全是坏念头。
突然,电话铃尖锐地响起。她几乎是滚下床扑过去,手抖得像筛糠,差点握不住那救命的电话。
“喂?……常松?是你吗常松?”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电话那头信号极差,滋滋的电流声里夹杂着呼啸的风浪声,常松的声音断断续续,疲惫却努力提着劲儿:“红梅……别怕……是我……船跑得远,没信号……遇上点风浪,……都过去了……人没事,船也没事……”
红梅的眼泪流得更凶,死死捂住嘴才没哭出声。
“家里……你和英子……都好?”常松的声音在风浪里显得渺远。
“好,我们都好,店也好……”她哽咽着,“你……你在外面一定小心……平平安安回来……”
“知道……半个月,顶多半个月就回……”
挂了电话,红梅握着手机,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是后怕,是委屈,更是失而复得的庆幸。
想到这里,红梅干活更开心了。
课间十分钟,阳光透过窗户,在水泥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女生们像一群出笼的雀儿,叽叽喳喳地聚在走廊一角。
英子穿了条水绿色的连衣裙,衬得皮肤愈发白皙。她扎着利落的马尾,头发上系了根同色的蝴蝶结,在走廊里格外耀眼。
周美兮今天穿了条崭新的粉色连衣裙,转了个圈,裙摆飞扬:“哎,周末我们去文化宫新开的溜冰场吧?听说可好玩了!”
张雪儿捋了捋额前的碎发,立刻点头:“好啊好啊!我正想买双新溜冰鞋呢!”她说着,眼神不经意地往隔壁班的方向瞟。
李娟还是老样子,安静地靠在栏杆上,手里捏着一片树叶,听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英子今天心情很好,面馆生意顺利,妈妈脸上笑容也多了。她背靠着栏杆,任由阳光洒在侧脸上,跟着笑起来:“溜冰啊?我怕是要摔成八瓣。”
周美兮凑近英子,压低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英子,你去叫上周也呗?他溜冰肯定厉害!有他在,没人敢撞我们!”
英子脸上的笑容没变,心里却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她没接这话茬,反而眼睛一亮,站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
“哎,说到厉害的,你们是没看见王强!”她故意板起脸,学着王强那副视死如归的表情,一手叉腰(模仿王强扶墙),一手虚拟地拿着“筷子”,对着空气数“米粒”,粗着嗓子哀嚎:“‘燃烧吧!我的脂肪!’ 结果体育课跑圈,落在最后面,脸憋得跟紫茄子似的,呼哧呼哧,周也说他那动静,像……像台快散架的老拖拉机!哈哈哈哈!”
她学得惟妙惟肖,连王强那三分悲壮、七分绝望的小眼神都抓得精准到位。
“噗——”
“哈哈哈哈!”
周美兮和张雪儿瞬间被逗得前仰后合,李娟也忍不住笑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张雪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捂着肚子,嘴上却习惯性地嫌弃:“哎呀英子你要死啊!学得太像了!王强那个活宝……真是,胖就胖嘛,减什么肥,出那么多洋相……” 可她抱怨的语气里,分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纵容和笑意。
青春的烦恼多好啊,不过是体重和暗恋,不像大人,烦恼都是钱和命。
王强蔫头耷脑地趴在桌上,像霜打的茄子。周也皱着眉,用脚踢了踢他的椅子腿:“喂,装什么死鱼。走,去小卖部,你哥我给你买汽水喝。”
王强没精打采地抬头,眼睛有点肿。
张军放下笔,把自己舍不得喝的牛奶推到他面前。
周也不由分说地把王强从座位上拽起来。王强半推半就地跟着,张军也默默起身。三个男孩勾肩搭背往教室外走,在楼梯口的拐角停下,这里相对安静。
“到底咋了?”周也问,声音压低了些。
王强低着头,脚尖碾着地上的灰尘:“……我爸……好像真在外面有人了。现在也不回家了,我妈昨晚又哭了一夜。”
周也沉默了一下,用力搂了一下王强的肩膀:“天塌不下来,还有我们。”
张军没说话,只是用手拍拍王强的肩膀。
就在这时,班主任急匆匆走过来,目光直接落在张军身上,表情严肃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张军,你老家来电话了,打到学校传达室,说有急事,你快去接一下。”
张军的心猛地一沉。老家来急电,通常不会有好事。
张军愣了一下,跟着老师出去。传达室里,老师把电话递给他,眼神带着怜悯。
“喂?”张军的心莫名往下沉。
“军儿……是妈……”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带着压不住的哭腔,“你奶奶………走了……”
张军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身体晃了一下,手指死死抠住桌沿,指节瞬间失了血色。
至亲离世的通知,从不是温言软语。它像一把钝斧,当着所有人的面,朝着你最不设防的地方,狠狠劈下。第一反应不是疼,是懵,是整个世界在你面前无声地、缓慢地坍塌。
“……啥时候?”他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天刚亮的时候……没受啥罪……睡过去的……”母亲终于压抑不住,呜咽起来,“军儿……妈……妈不知道咋办了……连个响器班子都请不起……让你奶奶这么冷冷清清地走……”
按老家规矩,老人走了得请人吹喇叭,吹得越响,走得越排场,子孙越孝顺。可家里哪还有余钱?
张军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像刀子一样割着喉咙:“别哭,妈。有我。我马上回。”
他放下电话,对着老师鞠了一躬,转身走出办公室。背挺得笔直,脚步却像踩在棉花上。
穷人没有崩溃的权利。悲伤是奢侈品,你得先把眼前的日子撑起来,才有资格去料理心里的坟。
他回到教室,沉默地收拾书包。王强和周也围上来。
“军哥,咋了?”
“没事。请假,回家。”张军拉上书包拉链,动作机械。
“回家?出什么事了?”周也追问。
张军停顿了一下,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奶奶……去世了。”
王强愣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张军背上书包:“年龄大了,一直病着,走了也好,少受罪。”他绕过他们,往外走。他不能停,一停,那强撑的镇定就会碎掉。
“军哥!”王强在他身后喊,“你……你吃完午饭再去啊……”
张军脚步没停,声音飘过来:“不吃了。得赶车。”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
穷孩子的坚强,是一种被迫的早熟。别人还在为分数和暗恋烦恼的年纪,他已经要学会如何面无表情地,把生活的苦果连皮带核一起咽下去。
王强眼圈瞬间红了。周也望着空荡荡的走廊口,眉头拧成了疙瘩。
中午食堂,英子端着饭盒找了一圈没看到张军,跑到王强和周也这边:“张军呢?他怎么没来吃饭?”
王强红着眼睛,扒拉着碗里的饭,没吭声。
周也看了英子一眼,声音沉闷:“他奶奶去世了。他请假回老家了。”
英子手里的饭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饭菜洒了一地。她愣在原地,脸色瞬间煞白,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想起小时候在小沟村,张军奶奶偷偷塞给她的那块麦芽糖,想起老人用粗糙的手抚摸她头顶的温暖,想起那个草编的蚂蚱……
她又哭了。为了张军。上次他低血糖进医院,她也哭得稀里哗啦。张军在她心里,就占了这么重的位置?那股熟悉的、酸涩的、让他烦躁又无力的情绪,再次堵住了胸口。他看着她无声流泪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英子用手背胡乱抹着眼泪,声音哽咽:“晚一点……我跟老师请假,我想回去……送送奶奶。”
王强立刻抬头:“我也去!我们是兄弟!他奶奶就是我们奶奶!”
周也沉默了几秒,目光掠过英子通红的眼睛,想到小沟村,想到英子那个不省心的爹还在老家。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一起去吧。明天一早走,今天把假请好。我让我妈开车。”
未完待续
第127章 归来离去(下)
第二天一早,一辆黑色奥迪停在红梅家院外。
钰姐穿着一身质感精良的黑色套装,戴着墨镜,头发利落地挽起,站在车边,与这灰扑扑的巷子格格不入。王强和周也已经坐在车里了。
英子穿着素色的t恤和长裤,眼睛还有些肿,走了出来。红梅跟在她身后,脸上带着复杂的情绪。
“钰姐,真是太麻烦你了!”红梅搓着手,满脸歉意,“店里实在是……走不开。张姐那边……唉,这店不是我一个人的,说关门就关门,她心里肯定不痛快。小孩们就辛苦你多照应了。”
钰姐摘下墨镜,露出一个得体却没什么温度的浅笑:“红梅你太客气了,应该的。”
毕竟是老乡,老人走了都不回去露个面……也是,小生意人,计较一天的收入。情理之外,意料之中。
红梅看着英子坐进那辆一尘不染的奥迪,看着车窗缓缓升起,将她与那个清爽精致的世界隔开。她脸上堆着歉意的笑,心里却像被那车门“咔哒”一声轻响,锁在了外面。
她怎么会不想去?那是看着英子长大的长辈,是拐卖来小沟村唯一对她好的大娘。可这店面是两个人的饭碗,她今天敢为情分关门,明天张姐就敢为钱跟她翻脸。更要紧的是,常松不在家,她一个人带着英子回小沟村,万一碰上那个混不吝的蒲大柱……她不敢往下想。这些腌臜事,这些提心吊胆,她怎么跟光鲜亮丽的钰姐开口?说怕被以前的丈夫纠缠?说她……老百姓的情义称斤算两,不是不想讲,是讲不起。
她转过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冲回院子。她不能让他们看见,尤其不能让那个永远得体优雅的钰姐看见——她一转过头,眼泪和愧疚就决了堤,不是为自己不能去,而是为自己连悲伤的自由,都被这沉甸甸的生活给抵押出去了。
车子平稳地驶出县城,开上去往小沟村的颠簸土路。车内车外,是两个世界。
钰姐握着方向盘,目光平静地掠过窗外灰扑扑的景象。后视镜里,红梅那个仓惶转身的背影,像一根细小的刺,在她心头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存在感鲜明。
她看得懂红梅的为难,甚至能精准拆解出里面的算计:合伙的生意,请假就是扣钱,关门就是得罪人。情分是要讲的,但讲多了,自己就得饿肚子。这套底层生存逻辑,她懂,但她鄙夷。
在她看来,红梅的“不得已”,本质就是一种权衡后的放弃。放弃了体面,放弃了情谊,选择了最实际的那一两碎银子。她可以理解这种选择,但无法尊重。
因为在她的人生准则里,有些场面,哪怕打落牙齿和血吞,人也必须到场。这不是傻,是规矩,是身份,是活着的价码。
穷人的悲伤是可以量化的,几亩庄稼,几天工钱,都能成为压倒眼泪的最后一根稻草。而富人的体面,是哪怕心里溃不成军,面上也得保持精致的妆容和恰到好处的悲悯。
她们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互相看得见,却永远无法真正靠近,就像橱窗里的模特,永远看不懂窗外乞丐碗里的馒头,为何能换来一个满足的笑容。
车内气氛压抑。这压抑里,混着少年们纯粹的悲伤,也混着成年人世界那无声却坚硬的壁垒。
王强看着窗外飞逝的荒凉景致,心里又难过又无措,军哥他奶奶……怎么就没了呢?我奶奶还会给我塞零花钱呢。
军哥现在得多难受啊?我要是他,我肯定哭死了。唉,我这点破事算个屁啊!待会见到军哥,我该说点啥?要不……把我攒的买游戏机的钱给他?……
英子眼泪无声地流,看着窗外,脑海里全是奶奶慈祥的脸和张军沉默的背影。
奶奶……张军……他心里该多苦啊。他一个人怎么扛?他总是什么都不说,把什么都自己咽下去。我一定要去,我得在他身边,哪怕只是陪着他也好。
周也坐在副驾,眉头紧锁,从后视镜里能看到英子哭泣的侧脸和王强焦虑的胖脸。
麻烦。穷人的麻烦总是又具体又沉重。钱能解决吗?或许。但有些东西,钱买不来。比如他此刻的尊严,比如……她为他流的眼泪。
一辆车,四个人,四种心事。悲伤无法共通,但陪伴本身,就是无声的言语。
小沟村,张军家低矮的瓦房前,搭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灵棚,白布在热风里无精打采地飘着。没有吹鼓手喧闹的喇叭声,只有死寂的悲凉。
张妈妈穿着一身粗布孝服,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机械地往火盆里添着纸钱。女儿小娟跪在旁边,小声抽噎着。
“他爹走得早……婆婆苦了一辈子……临了……连个响动都听不上……”张妈妈对着来帮忙的邻居喃喃,眼泪已经流干了,“种地的钱……想着给军子交学费……哪知道……”
张妈妈说着,手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身上那件粗布孝服的衣角,那布料粗糙,却不如她心里的茧子厚。
女人的命,有时候就像这孝服,看着是白的,底下早被生活的苦汁子浸透了,硬了,韧了。 丈夫走后,多少人劝她改嫁,她看着懵懂的儿子和年迈的婆婆,只是摇头。她知道自己没别的本事,就是能熬,能把苦日子一口一口嚼碎了,咽下去,变成力气,把两个孩子拉扯大。
张军跪在奶奶的薄棺前,背脊挺得像冷硬的石头,脸上没有一滴泪。
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支撑这副快要散架的身躯,支撑身后悲痛欲绝的母亲和妹妹。他是儿子,是哥哥,是这个家唯一的指望。他甚至不敢眨眼,怕眼泪一旦决堤,会冲垮他所有的伪装和坚强。
奶奶……我还没让你享福呢……你怎么就走了?妈,妹,别怕,有我。我不能倒,我不能哭……我是男人,我得撑住这个家……
男人长大有时只需要一个瞬间。当至亲倒下,你就得立刻扔掉所有的孩子气,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一块砖,去堵生活的窟窿。
妹妹小娟悄悄拉他的衣角,带着哭腔小声说:“哥,我饿。” 张军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从昨晚到现在,他和母亲水米未进,竟忘了妹妹还要吃饭。他深吸一口气,正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与这悲凉格格不入的、低沉的汽车引擎声。一辆黑色的奥迪,像沉默而昂贵的异类,缓缓停在尘土飞扬的村道上,卷起的尘土在阳光下翻滚。
车门打开,英子、王强、周也,还有那位气质清冷得像月光下荷塘的钰姐,依次下车。
他们的出现,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猛地按在了小沟村这幅灰暗的画卷上,瞬间灼穿了一个洞。
张军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回过头。
日光刺眼。他眯起眼,视线有些模糊。
他看到了——
英子通红的、盛满泪水与心痛的眼睛;
王强担忧的、手足无措的胖脸;
周也紧抿的嘴唇和复杂深沉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关切,有沉重,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类似于“我懂”的东西;
还有那位钰姨,平静却带着一种能穿透人心的审视。
世界在这一刻,万籁俱寂。
风卷着纸钱的灰烬,打着旋儿,掠过他僵硬的脸颊。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只是看着他们,看着这群从天而降的、他世界里最鲜活、也最格格不入的颜色。
原来,在他被生活按在泥地里摩擦的时候,真的会有人,不顾一身光鲜,踏过这尘土,来到他身边,什么也不为,就只为来陪他跪一跪。
未完待续
第128章 给你我的陪伴(上)
“婶子……”英子带着哭腔,上前一步想去扶那摇摇欲坠的张妈妈。
张妈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那双粗糙、沾着草屑和泥灰的手无处安放,只在粗布孝服上反复搓着。“别……别沾了晦气……”
她不敢看英子干净的衣服,更不敢迎上后面那位气质清冷得像画中人的钰姐的目光。“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王强眼圈红红,鼻子抽抽,往前一挤,带着哭音:“婶子!军哥的奶奶就是我们奶奶!我们来送送奶奶!”他说着,那胖胖的身子就要往下跪。
张军一把死死攥住王强的胳膊,力气大得让王强龇牙。“强子,不用。”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目光扫过众人,在英子泪痕未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像被灼到般飞快移开,“……来了就行了。心意领了。地方小,脏乱,你们……回吧。”
“婶子,我们不走。”英子却像是没听见张军的话,上前不由分说地握住了张妈妈那双无处躲藏的手,那手心全是硬茧和裂口,“我们陪着你,陪着张军。”
钰姐站在稍远些的地方,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悲悯。
她上前几步,轻轻拉住张妈妈那双粗糙的手,声音温和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大姐,节哀啊……老人家这是解脱了,不再受罪了。”
说完,她转过身,对站在身后的周也、英子和王强轻声示意,语气庄重而自然:“小也,英子,强子,来,我们一起给老人家鞠个躬,送老人家最后一程。”
三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周也率先走上前,英子和王强紧随其后。在钰姐的带领下,他们面向那口静默的薄棺,齐齐地、郑重地弯下了腰。
鞠躬完毕,钰姐才从随身那只小巧精致的皮包里拿出那个早已准备好的白色信封,动作自然地塞到张妈妈手里:“一点心意,给老人家办得体面些,别推辞。”
这手糙得割人……这信封里的钱,够他们一家几个月的嚼用了吧。场面上的事,总要做到位,不能让人挑了理去。
张妈妈的手像被火烫了似的,猛地一缩,那信封险些掉在地上。钰姐眼明手快地扶住,不由分说地将它塞回那双粗糙的掌心里,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大姐,这不是给您的,是给老人家身后的一份体面。您得收下。”
张妈妈的嘴唇哆嗦着,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带着哭腔的声音:“他钰姨……这恩情太重了……我们娘儿几个,拿啥还啊……”
“快别这么说。”钰姐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话语像柔软的绸缎,却包裹着坚硬的现实,“人活一世,谁还没个难处?搭把手就过去了。等小军将来出息了,再慢慢孝敬您。”
话是暖的,理也是正的。可张妈妈听着,只觉得那信封像块烧红的烙铁,把她最后那点可怜的尊严也烫出了一个洞。穷人的骨气,在富人的善意面前,往往薄得像一张纸,一捅就破,还带着响。
钰姐又转向张军,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胳膊。少年胳膊上的肌肉硬得像铁,还带着汗湿的黏腻。
“小军,你是男子汉了,照顾好妈妈和妹妹。”她语气轻柔,充满抚慰的力量,“有什么难处,就跟阿姨说,别自己硬扛。” 她脸上挂着得体的担忧,眼神里却是一种置身事外的冷静审视。
这家里一股子……说不出的味儿。棺材就这么放着,也没个冰……这大热天的。真是……唉。
做完这一切,她不着痕迹地收回手,指尖微微蜷缩。
空气中弥漫的香烛纸钱味、泥土的腥气,还有那隐隐约约、无法忽视的另一种滞重气味,混合成一种让她胃里微微翻腾的、属于贫穷与死亡的气息。
她强忍着,面上依旧维持着那份沉静的哀戚,脚步却几不可查地又往后挪了半分,试图离那喧嚣与悲恸的中心再远一点,离那过于直白的、粗粝的生死更远一点。
周也一直沉默地看着。等母亲做完这一切,他抿了抿唇,走了过去。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按在张军的另一边肩膀上。那力道,和钰姐刚才轻柔的拍打完全不同,沉甸甸的,带着温度。
张军猛地一震,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属于同龄人的触碰惊到。他一直低垂着的头,几不可查地抬起了一点,视线飞快地扫过周也按在他肩头的手,又迅速垂下。
他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嘴唇死死抿着,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皮肤上。
那双总是沉静或带着点倔强的眼睛,此刻空茫茫的,像是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只剩下一个硬撑着的、疲惫到极点的躯壳。
只有肩膀上传来的、周也手掌那坚定而灼热的温度,像一根细微的针,刺破了他那层厚厚的麻木,带来一丝尖锐的、几乎让他想要落荒而逃的酸楚。
“军儿,”周也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还有我们。”
就这么几个字。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空洞的同情。
张军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依旧没抬头,但他需要用力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用疼痛来压制住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哽咽。
周也的手在他肩上又用力按了一下,然后才松开。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站到了张军身边……
英子下意识地环顾这个熟悉的村庄,远处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不知道,树下的阴影里,是否还藏着当年那个令人不安的身影。
“嘭、嘭、嘭!”张姐抡圆了胳膊剁着牛骨头,嘴里也不闲着,“胡老板那个挨千刀的!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没来打卡?咋?昨天摔一跤,把他裤裆里那二两歪瓜裂枣摔进屁眼儿里,堵住了出不来了?”
红梅正擦着灶台,闻言“噗嗤”笑出声,手里的抹布差点掉进汤锅,“张姐!你这嘴真是……”
张姐把刀往案板上一剁,叉着腰:“我咋了?我说错了?就他那熊样,还学人当街霸?我呸!我看他是摔得生活不能自理,在家躺着流哈喇子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
红梅笑得弯下腰,可笑着笑着,脸上的表情慢慢僵住了。她直起身,望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眼神一点点变得空洞、焦虑。
英子……他们该到小沟村了吧?那地方……蒲大柱那个混账还在村里……他要是看见英子现在这模样,起了坏心……天爷啊!我怎么就昏了头让她去了!早知道……早知道张姐翻脸就翻脸,我也得跟着去啊!
她眼前闪过张军家砖房还没盖起来时的样子——低矮的土坯房,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
去年,就是她红梅,咬着牙把自己在服装厂踩缝纫机、一个子儿一个子儿攒下的血汗钱拿出来,推倒了土房,给张军家盖起了这遮风挡雨的砖瓦房。没用常松一分。那是英子非求着妈妈帮忙的,说张军待她跟对妹妹一样好,我们现在有条件了,应该帮帮他家。
可现在,她竟然后悔把这力气用在了这地方,把英子又送回了那个龙潭虎穴。
王强家里像被洗劫过。茶杯碎片、歪倒的椅子、扯烂的杂志……一片狼藉。
齐莉没上班,头发像堆乱草,眼睛肿得只剩两条缝。她喘着粗气,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嘶吼,声音劈裂般难听:“王磊!你个王八操的!你敢不回来!你敢在外面养婊子!我跟你没完!”
“我跟你吃了多少苦!现在日子刚舒坦点,你想甩了我?门都没有!”齐莉抓起一个靠枕狠狠砸在地上,“就是不爱了,就是互相折磨,我也要占着这个坑!”
齐莉的婚姻成了烂尾楼,她不肯搬,不是还留恋,而是拆了它,她就连个遮风挡雨的壳都没了。
“你想让那个骚货登堂入室?除非我死了!”
婚姻到了最后,有时不是爱不爱,而是一场关于占有和输赢的战争。谁先松手,谁就输了全部。
她的愤怒里裹挟着巨大的恐惧和不甘。对她而言,维持这个看似完整的家,是面子,是铠甲,是对外界所有窥探和嘲笑的无声反击。她不能输。
天色暗下来,村庄沉入一片灰蒙蒙的寂静里,只有灵棚那盏昏黄的灯泡在顽强地对抗着黑夜。
“天不早了,路不好走,你们……真该回了。”张军再次开口,声音里的疲惫浓得化不开。
未完待续
第129章 给你我的陪伴(下)
“我不走!”王强梗着脖子,“我得给奶奶守夜!”
英子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挨着小娟坐下,用行动表明态度。
张妈妈搓着手,脸上是快要哭出来的窘迫:“家里就这一间屋……他奶奶还在堂屋……里屋就一张大床……脏得很……坷碜……这、这怎么睡啊……”她慌慌张张拿出两张边缘都已磨毛的旧草席,用一块看不清颜色的湿抹布,反复地、近乎徒劳地用力擦拭。
这可咋办啊?让人家城里金贵的孩子睡这破席子,闻着这味儿……真是作孽啊……
钰姐终于忍到了极限。她一把拉过周也,走到院外,那双好看的眼睛里燃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匪夷所思。
“小也!你看到没有?!这怎么住人?!”她声音带着南京口音特有的软糯,此刻却尖利急促,“棺材就那么摆在堂屋!那味道你没闻到吗?我说不要来不要来,你非要来!现在好了!睡草席?跟棺材睡一个屋?你受得了,妈妈还怕你沾上晦气呢!这地方我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
周也看着母亲因为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又回头望了一眼屋里。昏暗灯光下,英子正低声哄着小娟,王强,张军守在棺材旁。他心底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妈,要走你走。”他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我不走。”
我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丢给张军。这种时候,我必须在。
钰姐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周也,你了半天,却说不出一个字。她看着儿子那双酷似亡夫、却更加倔强的眼睛,知道自己输了。她不可能真把儿子独自留在这“鬼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情绪,走回院内,脸上重新挂上那副得体却疏离的浅笑,对惴惴不安的张妈妈说:“大姐,别忙了,我……我习惯睡车里。你们……随意。”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向那辆停在村道上的黑色奥迪,高跟鞋不小心踩进一个浅泥坑,鞋跟沾了污渍,让她眉头皱得更紧,脚步更快了。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将外面的一切隔绝。
张妈妈看着那扇关上的车门,手脚冰凉,脸上只剩下卑微的、无处诉说的尴尬。
钰姐靠在真皮座椅上,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她从精致的皮包里拿出湿巾,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仿佛要擦去某种无形的黏着感。
她摇下车窗一条缝,让夏夜微热的风吹进来。灵棚那点昏黄的光,像一只疲倦的眼睛,无力地望向她的豪华座驾。她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有怜悯,有不适,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
一个女人,到了她这个年纪,早已不信什么感同身受。她们的善良往往带着精致的算计,她们的温柔底下,是盘算好了的成本与回报。不是心变硬了,是生活教会了她们,首先要保护好自己那点来之不易的体面。
她望向屋里那点微弱的光,想起儿子周也那双倔强的眼睛,心里莫名一酸。养儿子就像放风筝,你总盼着他高飞,又怕他飞得太高,挣断了你手里那根线。而养女儿呢?养女儿是种花,你倾尽心血,却终究要连盆带土,把她送到另一个人的屋檐下,从此阴晴风雨,都由不得你了。
最终,英子、王强、周也、张军,还有熬不住已经睡着的小娟,五个人挤在了里屋那张不大的草席上。(和衣而卧)地方太小,胳膊碰着胳膊,腿挨着腿。
破旧的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吹来的风也是热的。空气里混杂着土味、汗味、蚊香味,还有那丝无法忽略的、属于死亡的沉沉气息。
英子、小娟睡一头,王强四仰八叉占了大半,张军缩在最里面,背对着大家,肩膀绷得紧紧的。像一块被雨水打湿后又在寒风里冻硬了的石头。
他们为什么非要留下来?这屋里……这味道……他们肯定闻到了。英子会不会觉得恶心?周也和王强……他们家里多干净,多亮堂。我这算个什么家?
红梅姨给钱盖这砖房的时候,妈拉着他的手说,军儿,这恩情咱得记一辈子。可他拿什么记?他什么都没有。
王强家里那么有钱,还总把好吃的分给他。周也看起来冷冰冰的,可每次有事,他都在。还有英子……从小一起长大,她好像从来没嫌弃过他身上洗不掉的泥土味,现在还用那么干净的眼睛看着他。
他为他们做过什么?好像一件也没有。他只会埋头读书,想着以后出息了再报答。可“以后”太远了,眼前的难堪却这么近,像针一样扎着他。他觉得自己像个只会索取的黑洞,吸着他们的好,却连一句像样的“谢谢”都说不利索。
让他们看到这副样子,真比挨打还难受。
人穷的时候,别人给你一分好,你恨不得拿命去还。还不起,就成了心里一辈子的债。
王强把自己沉重的身躯小心翼翼地在草席上安顿好,嘴里还嘟囔:“这席子……挺接地气啊,比我家的床垫还舒服……”他试图活跃气氛,却没人接话。他侧过身,看着面朝里、肩膀微微发抖的张军,心里的难过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军哥肯定难受死了。要是我奶奶没了,我肯定哭得比他还惨。他家也太……唉,我这身肉要是能换点钱给他就好了。
英子睁着眼看上面的房梁。她能听到张军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一声声,像小针扎在她心上。小时候奶奶偷偷塞给她的那块糖,好像现在嘴里还有甜味儿。她轻轻翻了个身,面对张军的方向,好像这样就能离他近一点,分担一点。
她没有伸手去碰他,她知道他现在不需要这个。她只是用目光,静静地、坚定地,落在他紧绷的背脊上。
张军,别怕,我们都在这儿。小时候你帮我赶跑欺负我的同学,现在,让我陪你熬过这一夜。
我们是一起长大的,你的奶奶,也是我的奶奶。你的难处,我可能帮不上大忙,但我会一直在。
周也靠坐在冰冷的墙边,也没睡。他从没在这样的地方过过夜。
他以前觉得张军太闷,太要强。现在好像有点懂了,那强撑的背脊后面,压着多少他想象不到的东西。
这屋里所有的味道,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粗糙触感,都在告诉他一个他从未真正理解的世界。
他以前那点因为家世、因为成绩而产生的优越感,在这口薄棺和这张草席面前,显得那么可笑,那么轻飘。
他看向英子,她离张军那么近。他嫉妒吗?好像还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他发现自己除了陪着,什么也做不了。钱能买来体面,却买不走此刻张军心里百分之一的苦。
周也那一刻才懂,他烦恼的‘未来’,是上清华还是北大;而张军面对的‘未来’,是下个月的房租和妹妹的学费。他们活在同一个世界,却不在同一个擂台。
成长或许就是,当你发现世界不只是试卷和游戏,还有无法抗拒的失去和必须独自吞咽的苦楚时,那一瞬间的沉默。
破风扇还在吱呀呀地转,王强的鼾声渐渐变得熟悉,像催眠曲。身边,英子清浅的呼吸声,周也偶尔调整姿势时衣料的摩擦声,都清晰地传到张军耳朵里。
他们都没走。真的没走。
英子就睡在离他不到一臂远的地方。小时候在小沟村,他和她也是这样并排躺在田埂上看星星。那时候什么都不用想,只觉得天很大,星星很亮。现在……天好像变小了,压得人喘不过气,可身边的这些人,却好像比星星还亮。
他想起周也按在他肩上那只手,很重,很烫,像是要把力气分给他。想起王强红着眼圈非要跪下去的样子。想起英子紧紧握住妈妈那双脏手时的坚定。
他什么都给不了他们,连一顿像样的饭,一张舒服的床都给不了。他们图什么呢?
他为他们做过什么?什么都没有。他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他穷,买不起像样的礼物。他只会把他们的好,一点一点,像藏宝贝一样,仔仔细细地叠放在心里最干净的那个角落,生怕弄丢了,弄脏了。
可现在,他们连他心里最后这点不堪和狼狈,也一并看见了。他觉得自己像个被剥光了所有伪装、赤裸裸站在聚光灯下的乞丐,羞愧得无地自容。
可是……为什么……心里除了难堪,还有另外一种感觉,像温吞吞的水,慢慢地漫上来?
这感觉,陌生又滚烫。烫得他眼眶发酸,差点没忍住。
是不是……就算他这么糟糕,这么没用,他们也还是愿意把他当成自己人?是不是……他真的可以,稍微……依靠一下他们?
这个念头太奢侈了,奢侈得让他害怕。他配吗?
生活这碗饭,穷人吃得急,满嘴沙砾也得咽;富人吃得挑,冷了腥了就要倒掉。本就不是一个锅里抡勺的,硬凑到一张桌上,除了尴尬,就只剩下彼此心照不宣的怜悯和那点微不足道、却又重逾千斤的少年义气。
王强的鼾声越来越大,英子轻轻翻了个身,面朝着张军的背影,在黑暗中低声说:“张军,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被刘二丫她们欺负,是你护着我,给我糖。”
张军的背脊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他没回头,喉咙发紧,只“嗯”了一声。
“那时候我就想,”英子的声音轻得像梦呓,“以后不管发生啥,我都要对你好,对奶奶好,对婶子还有妹妹好。”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周也心里漾开一圈说不清的涟漪。他躺在坚硬的草席上,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和张军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家境的贫富,还有那漫长的、他无法参与的过去。
暗恋是一个人的无声战场,硝烟弥漫却听不见枪响,所有的进退攻守都只在心里上演。
而兄弟情谊,有时就是在这片无声的战场上,你必须按兵不动,把那些翻滚的心事,连同喉头的哽咽,一起不动声色地咽回肚子里。
“睡吧。”周也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有些突兀,“明天,还有很多事。”
这句话像是对所有人说的,又像只是对自己的一种告诫。
夜很深了。
在这张命运的草席上,有人鼾声如雷,有人彻夜未眠。
前路依然漫长,生活的艰辛也不会就此消失。
但总有一些东西,能越过沟壑,穿透阴影。
它没有声音,却震耳欲聋。
它叫——陪伴。
很多年后,张军都会记得这个夜晚。
死亡让他失去了一个至亲,但那个挤在草席上、呼吸交缠的夜晚,又给了他三个。
未完待续
第130章 年的小火锅(上)
1999年七月中旬,蝉鸣撕扯着闷热的上午。
“幸福面馆”里,风扇吱呀转着热风。英子抹了把汗,鹅黄t恤早已湿透,她朝着厨房喊:“妈,送汽水的来了!”
红梅在灶台后头应了一声,手里的勺子在大骨汤锅里搅动,额角的汗珠滚下来。她撩起围裙下摆胡乱擦了把脸,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门口——那里空荡荡的,常松还是没回来。
这死鬼,又断联了,说快回来了,这都多少天了?心里跟这七上八下的灶火一样,没个安稳。夜里翻身摸不到那个热烘烘的身子,总觉得床板都硬了几分。
午市高峰,人声鼎沸,小小的面馆像个喧闹的蜂巢。
一位头发花白、穿着老式汗衫的老爷子把碗重重一推,眉头拧成了疙瘩,嗓门洪亮:“老板娘!你这面太硬,硌牙!汤咸得发苦,打死卖盐的了?还有这葱花,撒这么多,抢味儿!会不会做生意!”
英子小跑过去,脸上挂着歉意的笑,耐心听了足有半小时的挑剔,才柔声开口:“爷爷,您说的在理,众口难调嘛。这碗算我请您,我立马给您重做一碗,保证面条软乎,汤也清淡,葱花就撒一丁点儿提香,您看成吗?”
老爷子用筷子敲着碗边,唾沫星子横飞:“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你这面,就是不行!”
英子脸上笑容不变,顺手拿起抹布,极其自然地擦掉溅到桌上的唾沫,声音依旧清脆温和:“爷爷,您见多识广,经验足,说的肯定在理。这样,我给您下碗最细的龙须面,多煮一会儿。汤头我用撇了油的清汤,保准不咸。您要还不满意,这顿我真不能收您钱,就当请您老尝尝鲜,给我们提提意见。”
忍!必须忍!妈说过,开门笑脸迎客,伸手不打笑脸人。跟客人杠上,亏的是自己。这老爷子就是天热心里火大,找个由头发泄罢了。
生活磨掉了少女的棱角,却教会了她另一种形式的坚韧——像水,看似柔软,却能迂回前行,滴穿最坚硬的石头。
老爷子被她这软绵绵又句句在理的态度弄得一愣,眼睛在她那张汗津津却笑容真诚的脸上打量片刻,气哼哼地摆摆手:“……算了算了,看你个小姑娘也不容易。”竟摸出几张零钱放在桌上,嘟囔着“下回注意点”,背着手,踱着方步走了。
张姐凑到红梅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点幸灾乐祸:“瞧见没?你家英子,是这个!”她翘起大拇指,“胡老板那怂包不来了,连个给咱逗闷子的都没了,真他妈没劲!呸,那种货色,活该在家孵蛋!最好让他老婆把他那惹是生非的根给撅了!”
正说着,门口一阵自行车铃乱响,几个穿着篮球背心、浑身是汗的半大少年风卷残云般吃完,互相使个眼色,跳上车就想溜。
“钱没给!”英子眼尖,喊了一声,围裙都没解,像只敏捷的小鹿,几步就冲了出去。
她跨上自己的自行车,腿一蹬,链条哗啦作响,朝着那几个小子逃跑的方向就撵了上去。那几个小子回头看见她,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骑得更快。
追!必须追上去!妈太累了,这钱够她少熬半宿!他们人多怎么了?光天化日还能吃了我不成?
她咬紧下唇,身体伏低,猛蹬几下,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凭借对地形的熟悉,硬是瞅准一个空档,车头一别,拦在了那几个少年面前。
她单脚支地,胸口因剧烈运动而起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盯着那个带头的:“钱,给了。”
那少年被她看得发毛,嘴上还硬撑着:“什、什么钱?我们给过了!”
“三碗牛肉面,一碗素面,加两个蛋,一共六块五。”英子声音不高,带着点喘,却字字清晰,“没给。不给,我现在就喊人,前面路口拐弯就是派出所,王警官刚还在我们店吃面来着。”她虚张声势,手心却在背后悄悄擦着裤缝。
女孩的勇敢,有时候是逼出来的。当你身后有想要守护的人和生活,怯懦就会让位给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孤勇。
几个少年面面相觑,被她的气势和“派出所”吓住了。带头的悻悻地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塞给她,眼神躲闪。英子接过,当着他们的面,仔细数了,不多不少六块五,这才调转车头。
“妈的,这女的够狠……”身后传来低低的、带着点后怕的骂声。
骑出十几米,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英子才感觉腿肚子一阵发软,她停下车,靠在路边一棵落满灰尘的梧桐树上,深深吸了几口带着垃圾桶馊味的空气。
英子揣着那六块五毛钱回到店里,后背的冷汗还没干。红梅一把拉过她,声音发颤:“你不要命了?几个大小伙子,你也敢追!”
英子把皱巴巴的钱展平,放进妈妈围裙口袋,声音很轻:“妈,你的汗珠子,不能白掉。”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当的不是锦衣玉食的家,是那一分一毛都不能任人糟践的骨气。
红梅看着女儿满头是汗,心里像被剐了一块。这世道,女人想要站直了活着,就得比男人多豁出去三分。豁得出脸皮,豁得出性命,有时候,连那点温良恭俭也得一并豁出去。
母亲的两难:既盼着孩子能顶天立地,又怕这立地的过程,太早磨破了她稚嫩的肩膀。
“说!你个挨千刀的!是不是裤裆里那二两烂肉又痒痒了?天天往那俩老骚货店里钻,不是拎着橘子,就是提着梨!你当老娘是瞎的还是死的?”胡老板老婆,一个身材比他更“魁梧”的中年妇女,一把揪住他肥厚的耳朵,用力一拧。
“哎呦喂!轻点!祖宗!我的心肝肺宝贝疙瘩!我真没有!天地良心!我躲她们还来不及呢!”胡老板捂着瞬间通红的耳朵,踮着脚尖,疼得龇牙咧嘴,五官都挤在了一起,“你是不知道!她那个女儿,看着文文静静,嘴皮子跟他妈刀子做的!专往人心窝子上戳!我现在看见她腿肚子都转筋,比见着你……啊不是,比见着阎王爷还怵!”
未完待续
第131章 年的小火锅(中)
妈的,这母老虎手劲真大!老子当初真是猪油蒙了心!那红梅是好看,可她闺女是个活阎王啊!这母女俩没一个好惹的!
“我让你看!让你怵!”他老婆气得抄起扫帚,没头没脑地就往他肉厚的屁股和大腿上招呼,“你那玩意儿除了撒尿还能干点啥正经事?整天就知道惹骚!老娘今晚就用剪子给你铰了,扔出去喂咱舜耕街的那条癞皮狗!”
胡老板抱着头在屋里鼠窜,为了证明清白,他跺着脚,指天画地地发誓:“我要是对她们有半点歪心思,就让我出门让车撞死,吃饭噎死,喝水呛死……”
结果话没说完,一脚踩在自己刚才蹭掉的、油腻腻的拖鞋上,“哧溜——啪叽!”熟悉的声响,熟悉的四脚朝天姿势,他再一次结结实实坐在地上,尾椎骨遭到二次重创,疼得他“嗷”一嗓子惨叫起来,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老婆举着笤帚,看着他这副狼狈不堪的蠢样,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又想狠狠揍他,又忍不住被他这蠢样逗得想笑。
恶人自有恶人磨。胡老板在外欺软怕硬,在家却是实实在在的“妻管严”。这世间的因果循环,有时候就体现在这令人啼笑皆非的“一物降一物”上。
婚姻里哪有什么降服,不过是两个都不够格去别处逍遥的人,互相折磨着耗完这辈子。一个在外头装孙子,回家充大爷;一个在外头受尽委屈,回家当阎王。
与面馆的喧闹和胡家的鸡飞狗跳不同,王强家里,此刻冷得像冰窖,一种压抑的寂静弥漫在装修华丽的客厅里。
齐莉不再像往常那样骂骂咧咧,只是默默地坐在昂贵的真皮沙发上,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无声地掉着眼泪,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王强走过去,倒了杯温水,塞到妈妈冰凉的手里。他胖乎乎、带着窝窝的手,笨拙却坚定地覆盖在妈妈止不住颤抖的手背上。
“妈,”他声音有点哑,却异常沉稳,不像个十六岁的少年,“你别怕。还有我呢。”
齐莉抬起泪眼,茫然地看着儿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我爸……”王强吸了口气,把喉头的哽咽硬生生咽下去,“他要是真……真不要这个家了,我以后考上大学,挣钱养你,养妞妞。我多累点,少吃点,一定能养活你们。”
齐莉的眼泪瞬间决堤,她一把抱住儿子圆滚滚的身体,声音哽咽破碎:“强子……妈的乖儿啊……妈对不起你……妈不该整天骂你没出息……妈不是个好妈妈……”
王强笨拙地拍着妈妈因为哭泣而剧烈抖动的后背,鼻子酸得厉害,眼眶发热。他第一次发现,记忆中那个强势、唠叨、永远精力充沛的妈妈,肩膀原来这么瘦小,这么脆弱。
原来妈妈也会哭,也会害怕。以前总觉得她烦,现在才知道,她撑起这个家有多难。爸,你到底在哪儿啊?
抱着儿子,齐莉的眼泪止不住。婚姻走到头才明白,抓得越紧的,往往是最先碎的。男人的心要是野了,你闹是错,静是错,连呼吸都是错。
多少夫妻到了最后,都活成了彼此的差评师。不是不想好,是实在拿不出什么好东西给对方了。 此刻,她只能抱着儿子,像抱住最后一根浮木。
下午,王强在龙湖公园那个爬满紫藤萝的亭子里见到了父亲王磊。王磊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头发有些乱,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和落魄,全无往日科长,小老板的意气风发。
“爸。”王强喊了一声,自己先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了,胖胖的身体把石凳占得满满当当。
王磊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有些局促,想摸烟,又放下了。
“我知道我妈脾气冲,说话不中听。”王强看着石桌脚下忙碌的蚂蚁队伍,声音平静,“但你是我爸,她是我妈。这个家散了,我就没地方可回了。”
他转过头,第一次像看待一个平等的、需要沟通的成年人一样看着王磊:“你要是还在乎我和妞妞,就回来,把话说开,该认错认错,该保证保证。要是真过不下去了……”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也别耽误我妈。你给句痛快话。”
成长的第一课,往往不是学会如何得到,而是被迫习惯接二连三地失去。
王磊看着儿子,这个他印象里只会傻吃憨玩、成绩吊车尾、没心没肺的胖小子,突然变得如此陌生而成熟,那双小眼睛里透出的冷静和担当,让他这个做父亲的感到无地自容。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生意的压力,想诉说在家的憋闷,但所有的话在儿子这沉静的目光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最终什么承诺也没能给出,只是耗尽全力般叹了口气,伸出手,重重拍了拍儿子厚实的肩膀。一股混合着羞愧、懊悔和无力感的潮水,汹涌地淹没了这个步入中年的男人。
而成长的代价,就是眼睁睁看着曾经仰望的高山露出土坷垃的本相。你没法恨,只能默默把那份失望嚼碎了,咽下去,变成自己脊梁骨的一部分。人不是慢慢长大的,都是在某个瞬间被生活踹了一脚,踉跄着就长成了大人模样。
周也家,大空调无声地送着冷风,将暑气彻底隔绝在外。屋内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却也缺少烟火人气。
钰姐安静地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儿子小心翼翼的动作。周也买来了染发剂,正按照说明书,一点一点帮她遮盖鬓角新生的、刺眼的白发。空气中弥漫着染发剂刺鼻的化学气味,母子间却有种暴风雨过后、近乎脆弱的安静。
“小也,”钰姐轻声开口,带着柔软的南京口音,打破了寂静,“不是妈妈势利,非要拦着你交朋友……你们,终究不是一路人。那个环境,太复杂,太……辛苦。”她斟酌着用词,眼底是化不开的担忧。
周也的手停了一下。他清楚,母亲不是看不起人,她是太看得起这个世界了——看得太清楚这世界怎样把穷人最后那点体面,放在磨盘上细细地碾。
晚上,周也系着那条与他气质格格不入的格子围裙,在宽敞明亮却显得空旷的厨房里忙活。
他对照着一本崭新的菜谱,眉头紧锁,如临大敌。最终成果是:西红柿炒鸡蛋(盐放多了,咸得发苦)、青椒肉丝(肉切得粗细不均,炒得老了,嚼起来费劲)、和一锅紫菜蛋花汤(蛋花打得过于豪放,成了蛋块汤)。
他把这几盘卖相不佳的菜端上餐桌。看着儿子炒的菜,钰姐心酸又骄傲。母亲的焦虑:既怕孩子飞不高,又怕他飞太远,去了自己够不着的、觉得“不安全”的地方。
钰姐没说什么,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咸得过分的西红柿鸡蛋,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
“妈,”周也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怕我吃亏,怕我走弯路。”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母亲,眼神里有不容置疑的坚定,“但我长大了,有些路,我想自己走,哪怕会摔跤。”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清晰:“他们……是很好的人。那种好,是钱买不来的。”
钰姐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没说话,只是又夹了一筷子卖相可怜的青椒肉丝,放进嘴里,慢慢地、认真地嚼着。
孩子长大了,翅膀硬了,要往他自己认定的天空飞了。拦不住,也护不了一辈子。或许……是我错了?
两代人的战争,往往没有赢家。一个渴望挣脱束缚翱翔天际,一个担忧风雨试图规划航线。爱的悖论在于,我们都想给对方自己认为最好的,却常常忽略了对方真正渴望的风景。
县图书馆那间狭小的办公室里,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轻响。
张军穿着那件领口都洗得有些松懈、颜色发旧的浅灰色t恤,双手接过办公室主任递来的一个薄薄的信封。
未完待续
第132章 年的小火锅(下)
“小伙子,干得不错,踏实,仔细。”主任和蔼地拍拍他的肩膀。
张军捏着那个信封,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人一旦穷惯了,连接受别人的好都会害怕——怕还不起,更怕人家只是一时兴起。 但这不同,这不是施舍,这是他用自己的汗水,堂堂正正换来的——尊严。
他想起在批发市场扛箱子时工头不堪入耳的辱骂,想起周围同学偶尔投来的、带着怜悯的目光,想起深夜啃着冷馒头时心里那份不甘和屈辱。
现在,他终于可以挺直腰杆,用自己挣来的钱,给他生命里这些珍贵的人,买一点像样的、能表达心意的礼物。
拿到了!这是我靠自己挣的!妈,妹,你们等着,我能养活家了!还有英子,周也,强子……
他对着主任,深深地、近乎九十度地鞠了一躬,声音哽咽却响亮:“谢谢主任!”
拿着人生第一笔靠自己能力挣来的工资,张军跑遍了县城那个喧闹拥挤的小商品市场。汗水浸湿了他的旧t恤,但他心里揣着一团火。
给王强挑那个印着夸张卡通猪脸、硕大无比的搪瓷杯时,他想象着王强看到后肯定会嗷嗷叫着扑上来、用这杯子豪饮汽水的滑稽样子,嘴角忍不住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在书店一个僻静的角落找到那本精装硬壳的《时间简史》时,他记得有次和周也一起去书店,周也在这个书架前驻足了很久,手指轻轻抚过这本书的封面。
走到卖文具和工艺品的摊位,看到一个原木色的、做工略显粗糙的音乐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一个穿着白纱裙的小小芭蕾舞者,随着《致爱丽丝》清脆简单的旋律缓缓旋转。他几乎没有犹豫,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英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她应该会喜欢。
给妹妹挑那个印着美少女战士的粉色新书包,给妈妈选那双鞋底柔软、针脚密实的黑布鞋时,他都反复摸过布料和鞋底,确认结实耐穿,物有所值。穷不是缺钱,是时时刻刻都要在‘骨气’和‘生存’之间做选择,选哪边都要掉层皮。 而此刻,他花的每一分钱,都充满心意。
晚上,街边那个他们常去的、烟雾缭绕、人声鼎沸的大排档。
破旧的圆桌上支着一个咕嘟咕嘟冒着红油泡的火锅,热气熏得人睁不开眼,也模糊了彼此年轻的脸庞。
张军把用报纸仔细包好的礼物一样样拿出来时,另外三人都愣住了。
“我操!军哥!你他妈太懂我了!这就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啊!”王强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抱住那个硕大无比的猪头杯子,爱不释手,胖脸笑成了一朵花。
他立刻用杯子倒满冰镇汽水,双手捧着,像举行什么神圣仪式,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杯,然后满足地打了一个极其响亮、带着气泡音的嗝,“嗝——!爽!这就是我的本命圣杯!以后得传给我儿子,当传家宝!”
周也拿起那本《时间简史》,摩挲着光滑冰凉的硬壳封面,抬眼看了张军一眼,灯光下,他那双总是显得冷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复杂难辨,最终化为一句简单的:“……破费了。谢了。”
英子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音乐盒,《致爱丽丝》生涩却清脆的旋律流淌出来。她看着里面那个略显粗糙、却努力旋转的小小舞者,想到张军不知攒了多久、下了多大决心才买下它,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涌了上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原木色的盒盖上。
“张军……你……你干嘛乱花钱……”她哽咽着,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挣钱那么不容易……”
穷孩子的礼物,不是礼物,是他从自己的世界里,硬生生掰下一块最体面的角落,双手捧给你。
看着大家收到礼物时的反应,张军喉咙发紧。他端起杯子,手抖得汽水直晃。
“我嘴笨,”他声音哑得像磨砂纸,“但心里清楚。你们给我的,我还不起。”
周也突然打断他,眼神清亮:“张军,感情不是买卖,不用还。”
真朋友是你在泥地里打滚时,不嫌你脏,还愿意陪你坐一会儿的人。
王强一把搂住张军的脖子:“军哥,你再说这种屁话,我就用这圣杯灌你!”
英子看着张军通红的眼眶,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什么都没说,又像什么都说了。
他看她一眼,心里就是一出戏;她看他一眼,不过是一瞥而已。这世上的痴心,多半是这样不对等的。
暗恋这回事,在穷小子那里是豁出命的奢侈,在富家子那里是锦上添花的点缀。
张军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将杯子举高:“这杯……敬你们,敬……咱们。”
“敬友谊!”王强嗷一嗓子喊出来,声音盖过了周围的嘈杂,举起他那巨大的、滑稽的猪头杯,眼圈也是红的,“友谊万岁!万万岁!”
“砰!”
四个杯子,崭新的搪瓷猪头杯、精致的玻璃杯、印着“三好学生”的陶瓷杯、还有张军那个磕掉瓷的旧搪瓷杯,用力地、毫无章法地碰到一起,发出参差不齐、却无比真诚的声响。汽水从杯口晃出来,溅在油腻的桌面上,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青春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完美无缺,而是明知彼此一身毛病和缺点,还非要笨拙地、固执地挤作一团,用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去温暖对方,互相照亮前路的那份傻气和真诚。
“嗷——烫烫烫烫!”
王强试图用他的新杯子表演一个“龙吸水”——直接从翻滚的红油锅里捞肉片,结果被溅起的热油烫了舌头,疼得他龇牙咧嘴,原地蹦高。
周也慢条斯理地涮着一片鲜毛肚,七上八下,动作优雅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他淡淡开口,精准补刀:“强子,猪头杯配猪脑,正好,以形补形。”
张军没说话,只是憨憨地、由衷地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他不停地往翻滚的锅里下肉,下菜,然后用公筷捞起煮好的,第一筷子总是先放到英子的碗里,然后是王强,最后是周也。这是他唯一熟练的、表达心中汹涌情感的方式。
英子小心地把音乐盒收好,放在自己粉色包包的最里层,用手背擦干眼泪,看着身边这三个闹作一团的少年。
王强咋咋呼呼的耍宝,周也表面嫌弃实则关心的毒舌,张军沉默无声却无处不在的照顾。
晚风带着孜然和辣椒面的气味吹过,吹不散的,是少年人满身的热气。
这一方油腻的餐桌,是他们颠簸的青春里,一个小小的、坚固的港湾。
明天,烦恼依旧会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涌来。
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穷人十七八就开始挨锤,富人能捱到四十。早晚而已,谁都逃不掉。
但今夜,且让他们醉倒在这人声鼎沸里,醉倒在这短暂却真实的温暖里。
杯盘狼藉,心却丰盈。
未完待续
第133章 姑姑来了(上)
七月的午后,太阳毒得能把柏油路晒出油来。“幸福面馆”里,绿色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英子穿着一条粉红色的棉布连衣裙,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只落在花间的蝴蝶。她一边仔细擦拭玻璃,一边在心里嘀咕:玻璃要擦得亮亮的,客人看着舒服,妈心里也亮堂。常叔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我……也有点想他了。
“你个榆木疙瘩!没吃饭啊?动作快点!这袋面搬完还有两袋呢!耽误了晚上生意,看我不削你!”张姐的大嗓门炸雷似的响起,她正指挥着老刘搬运面粉。老刘憨厚地笑笑,任她数落,额上的汗珠滚进眼睛里,辣得他眯了眯眼,手下动作却更快了些。
隔壁“客再来”的胡老板,腆着肚子倚在自家店门口,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磕得叭叭响,一双三角眼饶有兴致地盯着面馆里的“热闹”,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猥琐的看戏表情。
张姐眼风一扫,精准捕捉到他那副德行,火“噌”就上来了。她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摔,叉着腰就开火了: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胡大老板啊!张姐双手往围裙上擦了擦,脸上堆起一个假得不能再假的笑,“怎么,自家店里的活儿都干完啦?闲得都能来我们这小店门口看风景了?”
这老色胚,眼珠子都快粘红梅身上了!瞧他那副德行,裤裆里那二两烂肉怕是不安分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熊样!
胡老板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故作潇洒地捋了捋没几根头发的脑袋:“瞧张姐说的,远亲不如近邻嘛,我这不是关心你们生意嘛!”
这肥婆真他妈碍事!要不是她在这儿杵着,老子早跟红梅妹子搭上话了。红梅那腰身,那脸蛋,比我家那黄脸婆强了八百倍.....
就在这闹哄哄的当口,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连衣裙、面色黝黑精瘦的中年妇女,带着三个十七八岁、穿着不合身旧汗衫、眼神飘忽不定、吊儿郎当的半大小子,像一阵不合时宜的风,径直刮进了“幸福面馆”。
正是常松的堂姐,常莹。
常莹那双精明的眼睛像探照灯,挑剔地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刚从厨房出来的红梅身上,嗓门尖利得像铁丝刮过锅底:
“红梅呢?叫她出来!可算让我找着了!这破地界,拐弯抹角的,真难找!”
穷亲戚上门,有时候不是想念,是算计。算计着你锅里的饭,碗里的肉,和你刚刚好转的运气。
红梅心里“咯噔”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脸上勉强挤出一点笑,迎上去:“姐?你怎么来了?快,这边坐。”
她怎么摸到这儿的?常松不在,她这架势……来者不善。
常莹却没接她的话茬,一屁股重重地坐在凳子上,震得桌子一晃。她指着那三个眼神乱瞟、站没站相的半大小子,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命令:“这都是你外甥!快,叫舅妈!”
三个男孩含混不清地叫了一声“舅妈”,眼睛却像钩子一样,死死钉在墙上的价目表和柜台里的小菜上。
常莹自顾自拿起菜单,手指点得啪啪响:“饿死了!赶了一天路!先一人来两碗牛肉面,加肉!加蛋!都要大碗的!快点儿!”
面上来,三个半大小子像饿死鬼投胎,狼吞虎咽,呼噜声震天响,汤汁溅得到处都是。常莹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开始了她的表演:
“红梅啊,不是我说你,”她拿筷子敲着碗边,“这开店了,多大的喜事!也不说请我们这些老家的亲戚来捧捧场,热闹热闹!咋地,怕我们吃穷你啊?”
亲戚盼你好,但不能比他们好,这是条铁打的规矩。
红梅脸色发白,手指在围裙下悄悄攥紧。
英子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见状立刻上前,脸上挂起甜美的微笑,声音清脆得像玉珠落盘:
“姑,您和哥哥们慢慢吃,面不够还能再加。我叔前几天打电话回来说了,海上信号不好,但他心里一直惦记着家里,惦记着您这姐姐呢。他这么拼,不就是为了咱们这一大家子人都能过上好日子嘛。”
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礼貌周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妈这店里你也看到了,就我们几个人,从早忙到晚,脚不沾地的。后厨那锅老汤更是离不了人,火候差一点味道就不对了。妈,您快去看着汤吧,这儿有我招呼姑呢。”
想欺负我妈?门都没有!拿常叔当幌子,点明店里忙,看你怎么好意思继续赖着!
常莹被英子这番滴水不漏的话堵得一愣,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上下打量着这个出落得水灵灵、说话却绵里藏针的侄女,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没再继续纠缠,转而对着儿子们粗声粗气地吼:“快吃!磨蹭什么!吃完还有正事呢!”
周也家,空调无声地输送着冷气,与外面的闷热仿佛两个世界。
王强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对着电视机屏幕大呼小叫,身上那件印着夸张外星人图案的亮黄色t恤都被汗浸湿了后背:“也哥!掩护我!左边!左边有个老阴比!他要狙我!”
周也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纯棉t恤,深灰色运动短裤,慵懒地靠在沙发上,手里也拿着手柄,表情是一贯的嫌弃:“闭嘴,强子。你脚步声动静太大了,敌人在地图那头就听见了,还用狙?”
钰姐端着一盘精致切好的水果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吊带连衣裙,头发松松挽起:“强子,慢点玩,来,吃点水果,冰镇的。”
王强立刻丢下手柄,接过果盘,嘴甜得像抹了蜜:“谢谢钰姨!钰姨您今天这身真好看!跟大明星似的,比我妈有气质!”
周也无语地翻了个白眼:“马屁精。”
王强三下五除二干掉水果,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哀嚎:“也哥,咱晚上去梅姨店里蹭饭吧?我想吃梅姨做的炸酱面了!”
周也瞥他一眼,语气淡淡:“你是去帮忙,还是去增加负担?”
县图书馆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书页翻动和呼吸的声音。
张军穿着那件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的白色短袖衬衫,正在书架间穿梭,动作轻快利落地整理着书籍。
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眼神却专注而明亮。这份工作对他而言,不仅仅是收入,更是一份难得的、能让他安心汲取知识的宁静。
一个熟悉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架尽头。英子提着保温饭盒,没有立刻打扰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在光影里忙碌的背影。阳光透过高窗,在他身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点。
张军一回头,看见逆光站着的英子,愣了一下,脸上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手脚都有些不知道往哪里放:“英、英子?你……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点凉面,天太热了,怕你吃不好。”英子笑着走过去,把饭盒递给他,目光落在他汗湿的额角,“看你,汗都滴到书上了。”她很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叠得方方正正、带着淡淡皂角香的粉色小手帕,伸手想帮他擦汗。
张军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缩了半步,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手忙脚乱地自己用袖子在额头上胡乱抹了一把,声音都结巴了:“我、我自己来……谢、谢谢……”
她……她给我擦汗?不行!我手脏,身上都是汗味……这手帕这么干净,这么香,会被我弄脏的……
英子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软软的。她收回手,假装没看见他的慌张:“晚上下班直接来店里吃饭哦!王强周也他们也来!”
看着英子像只轻盈的蝴蝶般飞走,张军握着还有余温的饭盒,心里像打翻了调料瓶,甜涩交加。
英子真好,像太阳一样。可太阳太耀眼了,我这样活在阴影里的人,怎么配靠近?
年少时的喜欢,就是她在人堆里发光,而你只能在阴影里默默攥紧拳头。
晚上,“幸福面馆”灯火通明,人声渐起。
王强和周也先到,熟门熟路地帮忙擦桌子、端小菜。
未完待续
第134章 姑姑来了(下)
张军下午没上班,但是一直在自习室复习,才赶来,默默加入忙碌的行列。而常莹和她的三个儿子,依旧雷打不动地占据着那张最大的桌子,面前堆满了空碗和骨头,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常莹看人多了,觉得时机成熟,终于图穷匕见。她放下筷子,用袖子抹了把嘴,对着忙得脚不沾地的红梅,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红梅,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这次来,一是看看你们这店弄得咋样,二呢,是你这三个外甥,”她指着那三个吃饱喝足、开始剔牙抖腿的少年,“放暑假了,想在县城找个活儿干,锻炼锻炼!常松不在,你这当舅妈的,可不能不管!你看你这店,生意多好,正好缺人手,让他们仨留下帮忙,管吃管住就行!”
人一旦穷疯了,理直气壮就成了他们唯一的本事。
红梅心里一紧,为难地搓着围裙:“姐,我这小店刚起步,小本经营,真用不了这么多人,而且……”
常莹立刻拉下脸,打断她,语气变得尖刻:“怎么?自家亲戚都信不过?让他们仨大小伙子白吃饭啊?你这当舅妈的心咋这么狠呢?”
英子气得脸都红了,正要上前理论,常莹带来的一个小子却故意伸脚想绊她。就在英子一个趔趄时,一个身影比她更快地挡在了前面——是周也。
周也一步上前,挡在红梅和英子身前。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修身t恤,显得肩宽腰窄,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冷冽气场,目光扫过那三个眼神躲闪的少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姑姑,店里用人有规矩。要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年满十八周岁,并且接受一个月无薪试用期,考核合格才能留下。”他顿了顿,视线落在那三个明显未成年的小子身上,“您三位,符合哪一条?”
常莹被周也这突如其来的、条理清晰且气势逼人的质问镇住了,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话来反驳。又是他!这不是前几年在车站教训我的那个小鳖三吗?
就在这时,两个打扮靓丽的女孩“恰巧”出现在店门口。是周美兮和张雪儿。
周美兮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吊带裙,露出纤细的锁骨,头发精心打理过,看到周也,眼睛瞬间亮得像灯泡,娇声喊道:“周也!真巧啊!”
张雪儿则是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她的目光先是快速扫过店面,然后落在王强身上,又瞬间移开。
王强一眼就看到人群里的张雪儿,心脏猛地跳快了两拍。他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既要在讨厌的亲戚面前撑场面,更要在雪儿面前显出自己的威风。
他一个箭步冲到厨房里,脑子一热,抄起擦得锃亮的不锈钢大盆和擀面杖,清了清嗓子,对着常莹那桌人,故意把嗓门放到最大,眼神却忍不住往张雪儿那边瞟:
“咳咳!某些人啊,别以为人多就能欺负人!看见没,我们这边,”他得意地用擀面杖指了指刚进来的张雪儿,看到她也望向自己,顿时更加来劲,“我们这边人更多!还、还都是厉害角色!”
为了在雪儿面前展现自己的“英雄气概”,他学着电视里大将军的样子,左手举盆当盾牌,右手抡起擀面杖当宝剑,铆足了劲儿准备敲响“战鼓”,嘴里喊着:“兄弟们!给他们亮个相——”
结果太想在雪儿面前表现,用力过猛,“铛”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擀面杖没敲在盆心,而是狠狠砸在了他自己托着盆边儿的左手大拇指上!
“嗷——!”他痛得惨叫一声,整张胖脸瞬间皱成了包子,疼得原地单脚跳,那只被砸到的手拼命甩,嘴里嘶嘶抽冷气。
这突如其来的“自残式威慑”把所有人都看呆了。
张雪儿惊得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常莹和她那三个儿子也愣住了。
王强蹦跶了两下,突然意识到在雪儿面前丢了大脸,耳朵根瞬间红透。他强忍着钻心的疼,把红肿起来的大拇指猛地藏到身后,硬着头皮继续挺起胸膛,声音都疼得发抖还在那硬撑:
“看、看见没!这就叫……叫气势!我们狠起来,连、连自己都打!怕了吧!”
他说完还偷偷瞄了张雪儿一眼,想看看她有没有被自己的“英勇”震撼到。
“噗——”张雪儿看他这副又惨又滑稽还要强撑的样子,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赶紧把头转开。周美兮也低着头偷偷笑。
周围几桌客人哄堂大笑,连常莹那边的一个小子都憋不住乐了。
张军已经默默转身去找红药水了。周也看着他这丢人现眼的样子,扶住额头低声骂:“这个白痴……”
英子看着王强那副痛并强撑着的样子,也忍不住破涕为笑。
英子赶紧趁机招呼周美兮和张雪儿在稍远的一张小桌坐下,巧妙地隔开了她们与常莹那边的诡异气氛。
常莹见这阵势,知道今天想塞人进来是没戏了,脸上挂不住,猛地站起来,做势要走:“行!行!你们厉害!联合外人欺负我们娘几个!我走!我现在就带他们走!”
红梅一看急了,老家离这儿远,天都黑了,他们能去哪儿?常莹老公跑了好几年,她一个人带三个半大小子不容易……她心一软,上前拉住常莹:“姐,你别冲动,天晚了,先住下……”
“妈!”英子急了,拉住红梅的胳膊,“不能留!”
常莹见塞人无望,恼羞成怒,立刻调转枪口,指着英子,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污言秽语像开了闸的洪水般喷涌而出:
“好啊!红梅!你看看你教的好女儿!就是这么对待长辈的?我就知道!当初常松真是鬼迷心窍了!多少好姑娘他不要,偏偏找你这么个烂货!还带着个拖油瓶!你是不是床上功夫特别好啊?把我那老实巴交的弟弟迷得五迷三道的,连家里人都不要了!”
她越骂越难听,唾沫星子直飞:“你个骚狐狸精!”穷亲戚恨你,往往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你竟然真的靠着那点微末的努力,从泥潭里往外爬了半步。这比她们永远陷在泥里,更让她们发疯。
“榨干我弟弟的血汗钱开这么个破店!你这女儿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小小年纪就会勾引男人了是吧?围着她的这几个小子,都被她迷得团团转吧?一看就是个……”
“你闭嘴!”红梅听到她这样辱骂女儿,一直强压的怒火瞬间爆发,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像只护崽的母兽猛地冲上去,一把推向常莹,“你敢骂我女儿!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你敢动手!”常莹尖叫着反击,两个女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扯头发,抓脸,场面彻底失控。
英子气得浑身发抖,听到常莹那样污蔑自己和妈妈,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想也没想就冲上去,尖叫着:“不许你骂我妈!”伸手就去揪常莹的头发。
这惊天动地的动静,让原本还在看热闹的最后两桌客人也彻底慌了神。他们面面相觑,被这突如其来的全武行吓得不知所措,趁着一片混乱,竟悄悄起身,贴着墙根溜出了店门,连桌上的面钱都忘了付,或者说,是故意不想付了。
“别打了!红梅!姐!有话好说!”老刘和匆匆赶来的张姐赶紧上前拉架。
张姐一边试图分开两人,一边气得大骂常莹:“常莹你个泼妇!满嘴喷粪!当年你们怎么欺负红梅和英子的忘了?现在还有脸上门!滚!赶紧滚!”
常莹带来的三个半大小子见状想上前帮母亲,却被周也、王强、张军三个少年并排挡住。周也眼神冰冷,王强捏紧了胖拳头,张军虽然紧张,却一步不退。那三个小子看着对方人多,尤其是周也那副不好惹的样子,怂了,缩在原地不敢动。
常莹头发散了,脸上被抓出几道血痕,衣服也被扯乱了,状若疯癫。她被老刘和张姐死死拉住,跳着脚骂:“好!好!李红梅!你等着!等我弟回来!我看他怎么收拾你!我们走!”
她狠狠甩开拉扯,对着三个儿子怒吼:“走!没用的东西!看着你妈被人打!”
出了店门,常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三个垂头丧气的儿子骂:“废物!都他妈的废物点心!白长这么大个子!看着别人揍你妈,屁都不敢放一个!”
一个小子小声嘟囔:“……他们人多……那个黑衣服的,还有那个胖子,还有那个黑脸……看着就吓人……”
面馆里,一片狼藉,气氛压抑。客人也全跑光了。
红梅头发凌乱,脸上带着抓痕,坐在凳子上喘着粗气,她何尝不委屈?可她是母亲,是妻子,这两个身份像两副沉重的镣铐,锁住了她所有快意恩仇的念头。她首先想的,是不能让这个家散掉。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看着英子,语气带着埋怨和后怕:“英子!你……你刚才怎么能那样!她好歹是你叔的姐姐!是长辈!”
英子看着妈妈脸上的伤,心里那点委屈瞬间被巨大的心痛淹没。她突然明白了,妈妈所有的忍让,不是因为懦弱,而是因为爱。爱让一个女人变得坚强,也让她有了可以被轻易拿捏的软肋。而这个软肋,就是她们母女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这个家。
“你把她撵走了,你叔回来,我……我怎么跟你叔交代?!!”
英子委屈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妈!我没错!她那是来讲理的吗?她就是来欺负你的!来占便宜的!张姨你说,我做得不对吗?”
张姐一边整理自己被扯乱的衣服,一边没好气地对红梅说:“你骂孩子干什么?英子哪句话说错了?常莹那德行你又忘了?头几年你们刚领证,她就来家里闹,搅得天翻地覆!这都多少年过去了,狗改不了吃屎!又来店里闹!她顾及常松是她弟弟了吗?她这就是把你两口子当软柿子捏!当吸血虫趴身上吸血的!”
英子委屈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看着妈妈脸上的伤,又想起刚才那些不堪入耳的辱骂,尤其是还被周美兮和张雪儿她们看见了,一种混合着愤怒、委屈和巨大羞耻感的情绪淹没了她。
为什么……为什么要在我的朋友面前这么丢人……她们会怎么看我?怎么看我妈妈?
她捂着脸跑到了角落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起来。
周美兮和张雪儿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周美兮递上一张带着香味的面巾纸,小声说:“英子,别哭了,那种人……不值得。”
张雪儿也轻声安慰:“就是,英子,你刚才特别勇敢!要是我,早吓傻了。”
王强急得抓耳挠腮,把刚才周也递给他的、没开封的汽水又塞给英子:“英子姐,喝口水顺顺气!为那种人生气不值当!你看我,刚才那么惨都不哭!”
周也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英子哭得发抖的背影,眉头紧锁,眼神里是压不住的心疼和怒火。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默默地把倒好的另一杯温水放在英子旁边的凳子上。
张军看着被朋友们围住的英子,又看看一地狼藉,心里充满了无力的愤怒。他恨常莹,更恨自己。
夜深了,面馆终于安静下来。破碎的碗碟已清理,桌椅也扶正了,美兮和雪儿都回去了,面馆里空气还残留着争吵的硝烟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悲伤。
英子哭累了,趴在桌上。张军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把那个原木音乐盒轻轻放在她手边。
他笨拙地拧动发条。
《致爱丽丝》的生涩旋律,在刚刚经历过风暴的店面里,磕磕绊绊地响了起来。
那个小小的芭蕾舞者,在满目疮痍中,无视周围的狼藉,依旧执着地、一圈又一圈地旋转着。
英子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那个旋转的身影,又看向身边——是王强故作轻松的笑脸,是周也沉默却关切的眼神,是张军笨拙的安慰。
生活总是先让你破碎,然后才让你看见,什么值得你为之旋转。
未完待续
第135章 你的怀抱(上)
凌晨三点,卧室中,红梅睡得沉,眉头却微微蹙着,显然白天的疲惫和心伤还未完全散去。
英子在自己房间,戴着耳机,随身听里流淌着张惠妹的《我可以抱你吗》,身上穿着印着哆啦A梦的棉布睡裙,蜷缩着像只受伤的小猫,也终于睡着了。
院门传来极轻微的“咔哒”声。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带着一身海风的咸腥和仆仆风尘,像夜归的倦鸟,悄无声息地滑入院内。是常松。
他穿着件半旧的深蓝色短袖,肩膀上还蹭着不知在哪沾的油污,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他放下沉重的行李,目光首先投向卧室,看到老婆安睡的容颜,那满脸的疲惫瞬间化为了绕指柔。
他蹑手蹑脚地快速冲了个澡,哗哗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洗掉了一身的黏腻和汗味,只留下清爽的肥皂香气。
常松站在床边,借着窗外微弱的光,贪婪地看着妻子沉睡的侧影。
他摸黑上了床,带着一身微凉的湿气,从后面轻轻抱住红梅温软的身体。久别重逢的思念像野草般疯长,他的嘴唇贴上她细腻的后颈,带着灼人的温度。
海上漂泊的日日夜夜,所有的辛苦和寂寞,在触碰到她体温的这一刻,都有了答案。他像一艘终于靠岸的船,急切地想要融入这片让他安心的港湾。
粗糙的大手本能地、带着急切的爱怜,探进她的睡衣下摆,抚上那柔软的腰肢,又不安分地向下滑去,身体也紧密地贴合上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渴望。
红梅在睡梦中被这突如其来的侵袭惊醒!一个带着湿气的、滚烫的怀抱,陌生的触感(刚洗完澡皮肤触感不同)……她吓得魂飞魄散,心脏骤停,猛地剧烈挣扎起来,失声尖叫:“啊——谁?!”同时下意识地屈起腿,用尽力气向后一蹬!
常松正情动,猝不及防被踹中大腿,疼得“嘶”了一声,那股燥热瞬间吓退了一半。他赶紧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带着未消的情欲和哭笑不得的急切:“别喊!梅,是我!常松!我回来了!”
红梅在黑暗中剧烈地喘息着,辨认出丈夫熟悉的声音和轮廓,紧绷的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瞬间软了下来。
惊魂未定化作了滔天的委屈和后怕,眼泪“唰”地就涌了出来。她拳头没轻重地捶打着他结实的胸膛,压着声音哭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讨厌!!回来也不说一声!你想吓死我啊!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天……我……”她泣不成声,把满是泪痕的脸深深埋进他带着肥皂清香的怀里,仿佛要汲取所有的安全感。
常松紧紧抱着她,心疼地吻着她的头发、她的泪眼,结巴的老毛病又犯了,一遍遍低声安慰:“我、我、我的错我的错……吓着你了……想、想给你个惊喜……别哭了,我回来了,没事了……” 久别重逢的思念与这戏剧性的惊吓交织,气氛从极致的惊恐陡然转向极致的温情与依赖。
他重新吻住她,这次的吻带着安抚和补偿的意味,温柔而绵长,手下的动作也变得更加耐心和缠绵。黑夜掩盖了细微的声响,只剩下彼此交融的呼吸和心跳,诉说着分离与重逢的所有语言。
天刚蒙蒙亮,常松就轻手轻脚起来,钻进厨房。等红梅和英子被香味勾醒时,桌上已经摆好了金黄的煎蛋、熬得糯糯的小米粥和几碟小菜。
英子从自己房间出来,特意换上了一身鹅黄色的新连衣裙,裙摆蓬松,衬得她像朵刚开的迎春花。小姑娘爱美,尤其是在受了委屈之后,更想用鲜亮颜色撑起自己的精气神。她看到常松,眼睛一亮,惊喜地扑过去:“常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常松笑着摸摸她的头:“昨晚半夜到的,看你睡得香就没吵醒。”
他仔细观察,发现红梅虽然说说笑笑,却掩不住眼底的青黑和疲惫,英子虽然穿着新裙子,眼神却有些闪烁,不像平时那样黏着妈妈。母女俩之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刻意的疏离。
一家人坐下吃饭,气氛有些沉闷。常松故作随意地问:“我走的这些天,店里没啥事吧?”
红梅手里的筷子顿住了,眼圈瞬间就红了,低下头,盯着碗里的粥:“没事”
英子一直埋着头,用筷子狠狠戳着碗里的煎蛋,仿佛那是常莹的脸。听到常松的问话,她猛地抬起头,眼圈瞬间就红了。
“没事?怎么会没事!”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像绷得太紧的弦突然断裂,“常叔,你那个好堂姐,恨不得把我们生吞活剥了!”
她“啪”地放下筷子,竹筒倒豆子般,把常莹如何来店里大闹、如何污言秽语辱骂她们母女、如何推搡打砸、最后如何气跑所有客人的事,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
“她骂妈妈是‘狐狸精’,说你赚的钱都填了无底洞!她骂我是‘小骚货’、‘拖油瓶’!”英子的眼泪大颗滚落,声音抖得厉害,“她还要把她那三个流里流气的儿子硬塞到店里来,说这才是老常家的产业!常叔,我和妈妈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是不是随便一个姓常的,都能来踩我们一脚?!”
随着英子的叙述,常松的脸色从铁青转为一种死寂的灰白。他攥紧的拳头,既想砸向虚空,又想拥抱眼前这两个哭泣的母女。
恩情是债,最是难偿。它像一件浸了水的棉袄,穿在身上,冷;脱下来,又怕人指摘你忘恩负义。常松此刻就被这件棉袄裹着,动弹不得。一边是躺在病床上的大伯那混浊却慈爱的眼神,一边是妻女泪眼中映出的、自己作为丈夫和父亲的责任。他的心被这两股力量撕扯着,几乎能听见纤维断裂的声响。
他脑海里闪过堂姐常莹那张刻薄的脸,也闪过小时候大伯省下口粮给他吃、堂姐把唯一的东西让给他的画面。大伯就这一个女儿,这些年姐夫跑了,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半大小子,不容易……他心里天人交战。
但他看到红梅强忍的眼泪和英子委屈通红的眼睛,那股保护自己妻女的怒火瞬间烧尽了所有犹豫。
亲戚这东西,有时候像鞋里的沙,你不倒出来,它就能磨得你一路走,一路滴血。
“砰”
他猛地一拍桌子,碗碟都震得跳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敢这么欺负你们!!” 他看向红梅,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近乎凶狠的心疼和怒火,“你怎么不早打电话告诉我?”
红梅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粥碗里,声音哽咽发颤:“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在海上,信号也不好……就算打通了,除了让你在那边干着急……她、她毕竟是你姐……我……” 她说不下去了,那种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委屈,几乎要将她撕裂。
常松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就是姐她也不能这样!敢动我老婆孩子,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认!这事你放心红梅,我不可能让你白受这个委屈!我来处理!”
男人的承诺有时是安慰剂,明知做不到,也要先止住眼前的心疼。女人要的,往往就是这句不管不顾的“我站在你这边”。
英子看着常叔,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但那股对妈妈“软弱”的埋怨,还没有完全消散,她低下头,扒着粥,依旧不肯看妈妈。
王磊突然回家拿文件,撞上了正要出门买早饭的齐莉。
“你舍得回来了?那个骚货放你回来啦?你还有这个家吗?你心里还有我跟孩子们吗?”齐莉积压多日的怨气瞬间爆发,哭着喊道,声音尖利。
王磊烦躁地抓了抓已经有些稀疏的头发,语气不耐:“我这么拼命不就是为了这个家吗?你能不能别整天疑神疑鬼的!”
争吵声把睡梦中的王强和妹妹妞妞都吵醒了。王强穿着背心、大花裤衩,揉着眼睛冲出房间,妞妞也穿着睡衣,怯生生地从自己房间出来了。
王强看着父母剑拔弩张的样子,巨大的恐慌和悲伤淹没了他。他冲过去,一把抱住父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别吵了!求你们别吵了!我们一家人好好在一起不行吗?爸,你知不知道,你每次不回家,妈妈就躲在厨房里哭!妈,你知不知道,你每次骂爸爸,我心里有多害怕!我怕我们这个家……就这么散了!”
妞妞也跑过来,拉着齐莉的衣角,小声啜泣:“妈妈,别生气了……爸爸答应我说,我们一家人要一起去深圳呢……妞妞不想去深圳了,妞妞只想爸爸妈妈在一起……”
王磊和齐莉看着儿子泪流满面的胖脸,看着女儿怯生生又充满期盼的眼神,都愣住了。儿子那句“家散了”像根针,狠狠扎进他们心里。王磊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伸手用力揉了揉王强的脑袋。齐莉的哭声也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心碎的抽噎。
大人吵的是对错,孩子怕的是分开。他们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装下“在一起”这三个字。
四人最终抱在了一起,在这个混乱的清晨,达成了一种短暂而脆弱的和解。
王强看着抱在一起的父母,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他用力抹了把脸,忽然觉得肚子饿得咕咕叫。他决定,晚上要去梅姨店里,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大家,顺便……看看能不能蹭一碗红梅姨特制的、加了双倍肉酱的面。
中午,“幸福面馆”。常松也过来帮忙了。老刘去仓库上班,店里只有红梅、英子、张姐和常松。英子还是跟妈妈别着劲,自顾自地擦桌子摆碗筷,不跟妈妈说话。常松和红梅之间倒是恢复了往常的默契。
常松看着母女俩这架势,趁英子去后厨,小声问红梅:“你母女俩怎么搞的?一天了还别扭着?”
红梅叹了口气,没说话。旁边的张姐耳朵尖,立刻像闻到腥味的猫一样凑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可算能说道说道”的热切,又掺杂着显而易见的肉疼和怨气。
“常松兄弟!你可是回来了!”她一拍大腿,声音先是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像是生怕被外人听去,却又恨不得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常松心里,“你再不回来,咱们这店眼看就要被你那个好堂姐给作黄了!”
“你是没看见那个阵仗!你的好姐姐堵在门口,跳着脚骂!骂红梅是‘吸男人血的狐狸精’,骂英子是‘来路不明的小野种’!哎呦喂,那话脏得我学都学不出口!当时坐着的几桌客人,吓得钱都没付全跑光了!后来几个小时,生意都清清冷冷的,人家怕是以为咱们这儿是什么不干净的地方呢!”
未完待续
第136章 你的怀抱(下)
她说着,脸上露出真切的心疼,那跑掉的是实打实的钞票,是她和老刘指望的活路。
“这还不算完呢!她撂下狠话了,说这事没完!要把她那三个半大小子都塞到店里来,说这才是老常家的正经产业,要‘接管’!常松兄弟,你评评理,这店是你和红梅的心血,我跟老刘也指着它吃饭呢!她这么三天两头来闹一场,咱们这生意还做不做了?我跟老刘投进去的那点钱,岂不是要打了水漂?”
她看了一眼低头抹泪的红梅,语气放“软”了些,实则将常松军:
“红梅也是傻,就知道自己忍着,拦着我不让给你打电话,怕影响你开船……可这哪是忍忍就能过去的事?今天她能来砸店骂人,明天就能干出更出格的!我们是不敢惹,也惹不起你们老常家的人……常松兄弟,这个家,这个店,可不能这么下去啊!你得拿个章程出来!”
哼,现在知道回来了?早干嘛去了!把这些烂摊子丢给我们女人。红梅也是,看着精明,关键时候就心软。我得把话说重点,让常松知道他那个姐多不是东西,以后少来往!这合伙生意,可经不起她这么三天两头来闹!说起来,红梅命是真好,常松知道疼人,不像我家老刘,三棍子打不出个屁……不过这男人啊,关键时刻顶不顶用,还得两说。
女人看女人的热闹,三分是同情,七分是掂量。掂量自己的日子,再掂量别人的男人。
她掂量着红梅的苦,更掂量着自己投进去的那几个钱。这年头,情分比纸薄,钞票才是硬道理。
常松的脸色随着张姐的叙述,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外面,掏出手机,手指悬在按键上,像有千斤重。
他想打过去,用最狠的话骂她个狗血淋头,问问她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可拇指按下去,最终拨通的,却是船公司的号码,询问下一趟出海的安排。
男人的难,不在于挥拳头的狠,而在于把挥出去的拳头,再生生收回来。他得顾着躺在病床上的大伯,那点养育恩,像拴在他脚踝上的铁链子。
良心是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一边是躺在病床上的恩人,一边是泪眼婆娑的妻女,他站在中间,左右都是悬崖。
他重重地抹了把脸,把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和憋屈狠狠咽回肚子里,转身走回店里。
下午,周也、王强、张军约英子出来,想让她散散心。王强眉飞色舞地宣布了爸妈和好的“喜讯”,仿佛完成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四人来到龙湖公园。王强为了逗英子开心,自告奋勇要表演“强氏独创健美操”。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扭动胖胖的身体,动作极其夸张——高抬腿像笨重的大象踏步,伸展运动差点把自己拧成麻花,最后一个“优雅”的劈叉动作,只下去了一半,就卡在那里,龇牙咧嘴地嗷嗷叫,活像一只被卡住洞口的胖土拨鼠。
“哈哈哈!”英子终于被逗得前仰后合。
笑声冲出口腔的瞬间,英子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毫无负担地大笑了。
在家里,每一个笑容都好像带着对妈妈的背叛,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埋怨和小心翼翼的试探。而在这里,在这片树荫下,在这群朋友毫无形象的耍宝里,她好像才又重新呼吸到了名为“轻松”的空气。
原来快乐可以这么简单。不用去想复杂的对错,不用去背负沉重的期待,只是看着朋友出丑,然后一起放声大笑。这种感觉,真好。
周也抱着胳膊在一旁看着,冷不丁冒出一句:“强子,你这不叫健美操,叫地震预演。”
王强不服气,挣扎着爬起来就去扑周也:“也哥!你行你上啊!”
周也灵活地躲开王强的猛扑,嘴角还挂着那丝惯有的嫌弃,可脚下没留神,被王强胡乱挥舞的胖胳膊拽住了衣服。
“哎——!”
他惊呼一声,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为了不摔个嘴啃泥,手舞足蹈得像只被惊到的长腿水鸟,那副强装出来的酷哥形象碎了一地。
“哈哈哈!也哥你也有今天!”王强见状,笑得更加猖狂,趁势就要扑上去“泰山压顶”。
一旁的英子早就笑得直不起腰,看到周也出糗,也玩心大起,尖叫着加入“战局”:“王强我来帮你!按住他!”她冲上去,目标明确——去揪周也那总是梳得像狗舔一样的头发。
周也手忙脚乱地格挡,又要防着王强,又要护住自己的头发,狼狈不堪,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嘴上还不肯认输:“英子!你……你别跟着强子胡闹!”
一直在旁边咧嘴傻笑的张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杀红了眼的王强一把拽进了“战圈”。“军哥!别光看着!快帮忙!”
张军“啊?”了一声,像个被卷入漩涡的木头桩子,完全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他想去拉架,结果被周也胡乱挥舞的胳膊肘轻轻蹭到下巴,又被王强滚圆的屁股顶了个趔趄,最后被英子飞扬的裙摆扫过了脸颊。
他脸涨得通红,手脚并用地想在混战中保持平衡,那副憨直又无措的样子,活像一只误入狼群、瑟瑟发抖的大型犬。
这下好了,彻底乱成了一锅粥。四个人笑闹着滚作一团,草地上充满了鬼哭狼嚎和清脆的笑声。
什么男女之别,什么害羞内向,什么高冷形象,在这一刻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们只是四个最好的朋友,在夏日的树荫下,用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分享着纯粹的快乐。
直到四人都累得瘫在草地上,大口喘着气,看着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空,脸上还挂着傻乎乎的笑容,刚才家里那些糟心事,仿佛真的被这通疯闹暂时赶跑了。
傍晚,“幸福面馆”亮起了温暖的灯光。
红梅虽然眼睛还有些微肿,但精神明显好了很多,正和张姐、老刘一起忙着准备晚上的食材。常松也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帮忙熬着骨头汤,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感。
英子和三个少年回来了,店里瞬间注入了蓬勃的朝气。
王强咋咋呼呼地讲述自己如何“智斗”父母,促成家庭和平;周也偶尔毒舌补刀,眼神却时不时飘向英子;张军默不作声地开始帮忙搬啤酒箱,动作麻利。
英子脸上的笑容变得轻松而真实。她主动走到妈妈身边,接过她手里正在择的青菜,小声说:“妈,我来吧。”
红梅看着女儿,鼻子一酸,心里百感交集,轻轻“嗯”了一声,母女间那点小小的隔阂,在这一声里冰雪消融。
常松看着这和谐的一幕,心里彻底踏实了。他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拥抱了一下正在揉面的红梅。红梅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地靠在他怀里,感受着那熟悉而令人安心的体温。
他回来了,这个家就有了着落。 她靠在他怀里,心里那点委屈和害怕,像见了光的雪,慢慢化了。她知道他为难,堂姐再不是东西,也连着大伯的恩情。她不能逼他。
外人看她沉默,以为她软弱可欺。他们不懂,一个没有娘家撑腰、带着女儿再嫁的女人,她的强硬是藏在骨头缝里的。
她不是不敢吵,是不能吵。一吵,就落了下乘,成了街坊邻里嘴里那个“逼得男人跟亲戚反目”的恶人。她得忍,得等,等常松自己看清,自己动手去拔掉那根扎进他们肉里的刺。她的沉默,才是最高明的逼迫。
婚姻到了中年,就是一床百衲被,破了洞,不能扔,只能找块颜色相近的布,在里头悄悄打个补丁。外面看着还是囫囵个的家,里头那些疙瘩,自己知道就行。
中年婚姻的智慧,是看破不说破。我知道你的为难,你懂我的委屈,我们在心照不宣的妥协里,继续把日子过下去。
灯光温暖,人声嘈杂,面条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昨日的风暴似乎已经过去,留下的痕迹被忙碌和温情悄悄掩盖。
生活就是这样,打你一巴掌,再给你一颗糖。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和身边的人一起,嚼碎所有的苦涩,咽下所有的委屈,然后继续抬头,吃下那颗或许并不太甜、却足以支撑我们走下去的糖。
窗外,夏夜的风带着温热吹过,吹动了“幸福面馆”招牌下那串英子刚挂上的、叮当作响的风铃。
面馆里灯火可亲,人影幢幢。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的轻响、吊扇的吱呀,和窗外那串风铃被晚风拂过时,洒下的阵阵清脆叮咚。
那铃声不高,却极清透,像山涧溪流,洗去了白日的尘嚣与疲惫。它掠过常松宽厚的背影,拂过红梅微翘的嘴角,缠绕在英子和少年们轻快的笑声周围。
张军搬完最后一个啤酒箱,直起腰,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这景象,嘴角也忍不住,悄悄弯了起来。
原来幸福从不需要宏大的叙事。它就是这样——一屋灯火,一碗热汤,一串风铃,一群在你身边、让你心安的人。
今夜,无人惊扰。明日,又有何惧?
未完待续
第137章 年的中秋节(上)
一九九九年,中秋节。
天还没大亮,县城还沉浸在薄雾和清冷的晨光里。红梅家厨房已经亮起了灯,面香和芝麻香混在蒸汽里,暖烘烘地飘出来。
“妈,芝麻是不是炒过了?有点焦。”英子皱着鼻子,手里麻利地揉着面团。她穿着件粉色长袖连衣裙,为了方便干活,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小臂,上面沾了些面粉点子。
“火候是有点难掌握。”红梅探头看了看锅里微黄的芝麻,“没事,掺点糖,吃不出来。”她系着那条格子围裙,额角有细密的汗。中秋节的芝麻糖馍,是皖北人家必不可少的念想。
“常松!”红梅朝屋里喊,“一会儿吃完早饭你去趟银行,给大伯汇点钱过节。”
常松趿拉着鞋出来,胡茬青黑,眼窝深陷,像是昨夜没睡好。听到“大伯”,他眼神倏地一暗,含糊地“嗯”了一声。
“大伯”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一缩。有些亲戚,是嵌在肉里的刺,不碰隐隐作痛,想拔,就得连皮带肉。
那画面猛地撞进他脑子里——就在两个月前,那天常松刚出海回来没两天,常莹像头发疯的母狮子冲进他家院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
“常松!你个没良心的!娶了媳妇忘了娘!忘了是谁把你拉扯大的?啊?你大伯现在还躺在床上喘气呢!你倒好,守着这个不下蛋的母鸡,替别人养小野种!你那钱呢?都填了这对狐狸精的无底洞了吧?!”
亲戚的刀子,往往以“为你好”的名义捅过来,最是锋利难防。
她指着红梅的鼻子,那些乡下骂架最脏最毒的词,像兜头的污水,不管不顾地泼过来。“自己生不出来,就霸着男人不让走!是不是你那块盐碱地早就废了?占着茅坑不拉屎!我弟挣的每一分钱,都有老常家一半!你红梅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带拖油瓶的二手货!”
红梅脸色煞白,身体微微发抖,却咬着嘴唇没吭声。英子气得浑身发颤,想冲上去理论,被红梅死死拉住。
常松额头青筋暴起,拳头攥得咯咯响,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堂姐那张因刻薄而扭曲的脸,一股邪火直冲头顶,猛地扬起了巴掌——
那巴掌带着风,眼看就要落到常莹脸上,却在最后一寸硬生生停住。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猛地调转方向——
“啪!”
一声清脆又沉闷的响,那记耳光结结实实扇在了他自己脸上。力道之大,半边脸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所有人都愣住了。常莹的骂声卡在喉咙里。
常松喘着粗气,眼睛血红,盯着常莹,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姐!我最后叫你一声姐!我们家的事,不用你管!红梅是我老婆,英子是我闺女!你再敢来闹,再敢嘴里不干不净,别怪我……真翻脸!”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决绝和冰冷。常莹被弟弟这副模样吓住了,张了张嘴,没敢再撒泼,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没良心的东西……等着瞧……”,灰溜溜地走了。
院子里死寂。 红梅看着常松脸上那清晰的指印,身体猛地一颤。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咬住下唇,直到舌尖尝到一丝腥咸。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在丈夫那记打在自己脸上的耳光中,被震得粉碎。她走过去,用冰凉且微微颤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红肿的脸颊。
那一刻,所有的委屈仿佛都找到了出口,不是为自己,是为这个为她扛起风雨的男人。夫妻一场,最珍贵的不是山盟海誓,而是在你最狼狈的时候,有人愿意陪你一起站在原地,哪怕沉默不语。
那一巴掌,打散了几十年的姐弟情分,也把他心里那个“老家”打得摇摇欲坠。男人成了家,就像树分了杈,原来的根再粗壮,也得先顾着新长的枝叶。
“常松,你想什么呢?”红梅的声音把常松从回忆里拉回来。
“没什么”常松重重抹了把脸,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天的掌印。
她看着丈夫依旧有些怔忡的脸,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歪的衣领,动作轻柔。那些委屈,她不曾忘记,但更记得他挡在她身前的样子。日子要向前看。
男人的肩膀,一头挑着恩情,一头担着家,哪头沉了,自己都得先扛着,扛不住,就打落牙齿和血吞。
“我说中秋节不关门,她非要关!装什么大尾巴狼!上次常松那疯姐来闹,白白跑了几桌客人,钱都没收全!这倒好,大过节的钱都不挣了!非要在家杵着!”
张姐一边用力拖着地,把拖把摔得砰砰响,一边喋喋不休地抱怨。她穿着件起了球的旧毛衣,垮着脸,嘴角向下耷拉着,每一道皱纹里都像是塞满了不如意。
老刘蹲在门口默默择韭菜,头几乎埋到裤裆里,像一尊沉默的泥塑。女儿小雅和儿子小峰为了省路费都没回来,这节过得冷清,他心里也憋闷,但更多的是对老婆的无奈。
“你倒是放个屁啊!”张姐把拖把一扔,火气更旺,“就知道闷着头!我跟着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年轻时候受穷,老了老了,指望闺女儿子有出息吧,还得帮衬他们学费!指望合伙开店挣点吧,她还摊上这么个糟心亲戚!这日子还有什么奔头!”
生活的风霜能把美人变成怨妇,也能把爽利人磨得锱铢必较。她不是不爱红梅这个姐妹,只是贫穷像条饿狼,追得人顾不得体面,先要填饱自己的肚子。
人到中年,友情是奢侈品,得先喂饱了肚子里的饿,才有力气讲那份情。
老刘择韭菜的手停住,青筋凸起的手背微微发抖。他猛地将手里的一把韭菜掼在地上,抬起头,眼眶发红:“够了!大过节的,少说两句行不行?红梅对咱家咋样,你心里没数吗?人家想关店团圆一天,怎么了?这日子……这日子是难过,可也不能把好心当成驴肝肺!”
那口气里,有无奈,有愧疚,也有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麻木。中年男人的沉默,有时候不是无话可说,是知道说了也没用,不如把话嚼碎了,和着苦水一起咽下去。
南京,钰姐娘家。
精致的欧式客厅里,弥漫着咖啡香和一种无形的压抑。
钰姐穿着剪裁合体的香槟色真丝连衣裙,颈间戴着一串莹润的珍珠项链,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角细微的纹路和那份融入骨髓的疏离感。周也穿着新买的耐克运动外套,安静地坐在一旁,显得有些拘谨。
“钰钰啊,不是哥说你,”钰姐的哥哥,一个发际线后移、肚腩微凸的中年男人,端着茶杯,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关切,“当初你要是听爸妈的话,留在南京,现在日子不知道多舒服。非要嫁到那个小地方去……现在好了,一个人带着小也,多辛苦。”
旁边的嫂子立刻笑着接话,声音甜得发腻:“就是呀!我们钰钰这么漂亮,要是留在南京,什么样的好人家找不到?哎,也是命哦……小也,多吃点奇异果,舅舅特意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你们那边估计少见。”她话里话外,把“小地方”和“那边”咬得格外清晰。
未完待续
第138章 年的中秋节(下)
周也默默接过,没有解释这东西在他家冰箱里从来没断过。
钰姐优雅地用小勺搅动着咖啡,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凉的荒漠。她知道,哥哥嫂子是心疼她,但这心疼里,总掺杂着一种“看吧,不听老人言”的事后精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她如今“落魄”的怜悯。
远嫁的女儿是父母走失的孩子,娘家回不去,婆家融不进,两头都是客。
她轻轻放下咖啡杯,声音温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哥,嫂子,我挺好的。那边虽然小,但日子清净。小也也习惯了。”
说话间,保姆已来请众人移步餐厅。精致的碗筷摆上桌,节日的饭菜散发着香气,却冲不散那份无形的压抑。
外婆夹了块最大的红烧肉放到周也碗里:“我们小也长高了,像他爸爸……”话一出口,饭桌瞬间安静。钰姐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亡夫,是这个家不能轻易触碰的禁区。
空气仿佛凝固了。舅妈尴尬地低下头,舅舅欲言又止。钰姐脸上那抹得体的微笑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周也却动了。他拿起公筷,神色平静地,也夹了一块红烧肉,稳稳地放到了妈妈的碗里。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自己的母亲。少年的眼神清亮,里面是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的理解和支撑。
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用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宣告:爸爸不在了,还有我。这个动作,比他任何一次看似酷拽的表现,都更像一个男人。
时间能抚平很多伤口,但有些名字,是刻在骨头上的印记,轻轻一碰,还是钻心地疼。真正的失去,不是放手,而是往后每一个本该团圆的节日,身边都缺了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过节!过什么节!谁家好人中秋节还在外面应酬?王磊我告诉你,你就是心里没这个家!没我跟孩子!”齐莉头发凌乱,穿着睡衣,对着电话声嘶力竭地哭喊,脸上精致的妆容早就花了。
王强穿着新买的红色变形金刚t恤,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妹妹妞妞护在身后。这样的场景,他经历了太多次。
“妈!你别吵了!”王强猛地提高音量,走过去,近乎强硬地夺过齐莉手里的电话挂断,“爸说了中午回来!回来就行了!你吵有什么用?”
他转身,脸上瞬间换上一种夸张的、刻意搞怪的表情,对着吓得不敢出声的妞妞挤眉弄眼:“妞妞,看哥哥给你变个魔术!当当当——看,大苹果!”他从果盘里拿起一个苹果,笨拙地顶在鼻子上,试图保持平衡,苹果却滚落下来。
他又手忙脚乱地去接,整个人像个笨拙的胖熊,差点摔一跤。
妞妞被哥哥滑稽的样子逗得破涕为笑。齐莉看着儿子卖力耍宝的样子,满腔的怒火和委屈像被戳破的气球,慢慢瘪了下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悲哀。为了孩子,这个千疮百孔的家,还得维持着表面的团圆。
与此同时,县城另一端的一个简陋出租屋里。
曼丽,王磊在外面的那个女人,穿着性感的吊带睡裙,从后面抱住正要起身穿外套的王磊。
“磊,今天就别走了嘛……陪陪我,就今天,好不好?”她声音娇媚,身体像藤蔓一样缠上来。
王磊系扣子的动作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不耐,但很快被掩饰过去。他掰开她的手,语气带着敷衍:“别闹,今天中秋,我必须得回去。乖,回头给你买那条你看中的项链。”
他穿上西装外套,动作没有一丝留恋。曼丽看着他毫不犹豫走向门口的背影,脸上的妩媚瞬间垮掉,只剩下无尽的失落和自嘲。她早知道留不住,可每次他走,心里还是像被剜掉一块。
婚外情里,女人图的是情,男人要的是新鲜。你以为是爱情,在他那里只是生活的调剂品。第三者的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你在这头为他肝肠寸断,他在那头正为哄老婆孩子手忙脚乱。
王磊最终还是回来了,他推开门,脸上还带着应付曼丽后的敷衍与疲惫。他提着印着百货大楼logo的、包装精美的礼盒,脸上的笑容像一张贴上去的面具,标准却毫无温度。
王强赶紧活跃气氛,使出浑身解数耍宝:
“爸!你可回来了!我妈都想死你了!你看她气得,皱纹都多了一条!妞妞,快,把咱们给爸爸画的‘全家福’拿出来!虽然爸爸长得像被门夹过的倭瓜,但咱们不能嫌弃他!”
他夸张地做着鬼脸,把那张画塞到王磊手里。
王磊看着画上四个手拉手的小人,再看看儿子努力搞笑的胖脸和女儿怯生生的眼神,心里某处软了一下,脸上那层敷衍的硬壳裂开一道缝,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
齐莉别过头,偷偷擦了擦眼角。
她不敢看儿子那双努力挤出笑意的眼睛。那里面藏着与他年龄不符的懂事,像一根针,细细地扎着她的心。孩子过早的成熟,是父母失败婚姻最无声的控诉。为了孩子,这表面和睦的戏,还得唱下去。
孩子是婚姻的粘合剂,也是人质。为了他们,多少夫妻在人前扮演恩爱,人后各自舔舐伤口。完整的家,有时候不是幸福的证明,只是成年人权衡利弊后,最不坏的选择。
低矮的砖房里,烟雾缭绕。张军妈正在灶台前忙碌地烙着芝麻糖馍,锅里的热气熏得她不时咳嗽。妹妹小娟已经是个十岁出头的大姑娘了,扎着马尾,在一旁认真地帮着添柴火,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张军放下手里的书本,走过去接过妈妈手里的锅铲:“妈,我来吧,你歇会儿。”
“不用,你看你的书,这活儿妈干得了。”张军妈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高出自己一头的儿子,眼里是欣慰,也是沉重。儿子的学费,像座大山压在她心上。
“哥,你考的大学,是不是比镇上还远?”小娟仰着脸问。
“嗯,远。”张军翻动着锅里渐渐变得金黄的糖馍,声音低沉,“但哥会努力,以后接你和妈出去。”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他们的梦想不关于星辰大海,只关于让身后的人,能稍微喘口气。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柴火的噼啪声和锅里油脂细微的滋滋声。这个节,过得简单,甚至有些清苦,却有一种相依为命的踏实。
穷人家的团圆,没有山珍海味的丰盛,却有把最后一块糖馍掰成三份的甘甜。
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张军妈早生的白发,也映着张军书本上的密密麻麻的笔记。三个人,一间屋,安静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便是这个中秋最坚实的团圆。
晚上,红梅家的方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红烧鲫鱼、小鸡烧馓子、蒜苔炒肉、一碗清炒小白菜,一小锅米酒汤圆,中间是一大盘刚出锅、冒着热气的芝麻糖馍。香气四溢。
一家三口围坐。常松给自己倒了杯白酒,又给红梅和英子倒了点橙子味的汽水。
他端起酒杯,看着红梅,眼神里有愧疚,有感激,还有历经风雨后的踏实。一紧张,老毛病又犯了:
“红梅,英子,那、那个……我、我嘴笨,不会说啥好听的。”他脸憋得有点红,“这、这些日子,让你、你们受委屈了……我、我常松没啥大本事,但、但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就绝不让你们饿着!以后,咱、咱们一家三口,好、好好过日子!我、我干了!”
他说完,也不等回应,仰头就把那杯白酒灌了下去,辣得他直咧嘴。
英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眶却有点湿。她赶紧端起汽水,却没有喝,而是看着常松,声音清脆,语气却异常认真地说:“常叔,你不是没什么大本事。”
她顿了顿,在常松和红梅有些错愕的目光中,一字一句地说:
“你的本事,就是让我妈笑了。让这个家,像个家了。”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常松心里漾开层层波澜。它那么简单,却又那么重。它越过了所有物质的衡量,直指一个家庭最核心的温暖。
那些他出海在外的日夜,那些他笨拙表达的瞬间,那些他挡在红梅身前的决绝,原来这个他一直小心翼翼对待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全都看在眼里,并给出了最高级的认可。
孩子衡量幸福的尺子,和大人不一样。他们不看存款,不看房子,只看身边人的脸上,有没有笑容。
常松这个被海风磨砺得粗粝的汉子,鼻腔猛地一酸。他慌忙低下头,假装被酒呛到,用力咳嗽了几声,掩饰那瞬间冲上眼眶的热意。他所有的付出与挣扎,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红梅也愣住了,她看着女儿,仿佛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她一直护在羽翼下的孩子,早已用她清澈的眼睛,把生活的酸甜苦辣看得分明。
英子的善良,不是不谙世事的天真,而是看清了生活的不易后,依然选择用最温暖的方式去拥抱它。
然后,英子脸上才重新绽开那带着小虎牙的、俏皮的笑,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随口一说。她夹起一大块糖馍,放到常松碗里:“常叔,吃这个!我妈做的可甜了!”
红梅也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像盛满了温柔的月光。她端起杯子,轻轻和常松的空酒杯碰了一下,声音轻柔却坚定:“嗯,好好过日子。”
所有的委屈、争吵、无奈,似乎都在这叮当的碰杯声里,暂时远去了。
月光透过窗户,静静地洒在这一桌算不上丰盛,却凝聚了太多滋味的饭菜上。
常松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这次没有结巴:“以后,咱们好好过。”
三个杯子轻轻相碰,清脆的声音在月光里回荡,像是一个承诺,也像是一个新的开始。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
它平等地照进红梅家温暖的方桌,也照进张军家清冷的灶膛;照亮了钰姐眼底深藏的荒凉,也映出了齐莉偷偷拭去的泪光。
人间烟火,悲欢并不相通。
但今夜,这轮明月,成了所有人共同的背景。它不言不语,看着常松将又一杯苦酒咽下,看着英子把最大的一块糖馍夹到母亲碗里,看着王强把妹妹哄睡后脸上卸下的疲惫,张军在灯下咬紧牙关的背影。
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像极了生活本身。所谓的团圆,不过是我们在各自的缺憾里,努力拼凑出的,一个完整的夜晚。
圆,是给天看的;缺,才是人过的。
但没关系。
只要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炉灶还能点燃,身边的人还在,这日子,就值得咬着牙,继续过下去。
而且,要好好过。
未完待续
第139章 我不会忘记你(上)
霜降过了,早晨的空气带着扎手的凉意。
英子系着妈妈那条格子围裙,在厨房里搅动着锅里的绿豆圆子汤,炸过的圆子在滚汤里舒展,配上粉丝和一点油炸辣椒,香气扑鼻。
“还是我闺女手艺好。”常松吸着鼻子从里屋出来,胡乱套着件半旧的藏蓝色夹克,拉链都没拉好,露出里面的厚毛衣。他凑到红梅身后,手自然地环上她的腰,下巴蹭着她颈窝,“要不……咱晚点去店里?”
红梅正给英子盛饭,手肘往后一顶:“大清早的像什么话!英子还在呢!”脸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红梅心里嗔怪,却又像喝了温热的米酒,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这个粗糙的汉子,结婚这么多年,黏糊起来还跟毛头小子似的。
女人想要的,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誓言,就是这点被需要、被惦记的踏实。像冬天怀里揣着的暖水袋,温度刚好,熨帖着一整天的奔波。
英子假装没看见,把汤端上桌。她今天穿的是浅蓝色运动外套,里面搭了件白色t恤,深蓝色牛仔裤,脚上是常叔去年买给她的白色板鞋。
“常叔,妈,快吃饭。”她笑着招呼,嘴角的小虎牙露出来,带着少女特有的俏皮。
饭桌上,常松一边呼噜噜喝着热汤,一边不死心地用脚在桌子底下碰碰红梅的腿。他趁着英子低头喝汤的间隙,朝红梅做着口型:“晚上……等英子睡了……”
红梅瞪他一眼,脸微热,夹起一筷子咸菜塞进他嘴里 :“吃你的吧!”眼角眉梢却是压不住的笑意。中年夫妻的情爱,不在花前月下,就在这餐桌底下偷偷碰一下的脚,和互相递的一个眼神里。
吃完饭,英子骑车上学。常松磨蹭着等红梅收拾完,一把将她拉进怀里,鼻子埋在她颈间深吸一口气:“真香……就抱一会儿……”
“常松!”红梅挣了一下没挣开,又好气又好笑,“张姐肯定都到店里了!一会儿人多起来,她一个人忙不过来!”
“让她等会儿怎么了?”常松嘟囔,手不老实起来,“咱俩都多久没自在……自打我出海回来,你就光顾着店里那点事儿……晚上英子在家,干啥都不方便。去店里更不行,张姐那个大嘴巴,眼又尖,三天不讲黄段子她浑身痒痒!”他像个讨不到糖吃的孩子,委屈巴巴。
红梅被他逗笑了,用力推开他:“越说越没谱!快走!”她顿了顿,眼波飞快地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晚上……等你。” 这话一出,她自己的脸先烫了几分,心里却像这锅里的绿豆圆子汤,暖烘烘,软乎乎的。
常松得了这句,像讨到肉骨头的大狗,眼睛霎时亮了,这才心满意足、脚下生风地去开车。
那辆桑塔纳停在院门口,他发动车子,看着红梅系好安全带,忽然凑过去,飞快地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要死啊你!”红梅吓了一跳,捶了他一拳,嘴角却弯了起来。
中年人的爱情,早被生活磨掉了浪漫的边角,剩下的就是这点实在的体温交换。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立刻喧闹起来。英子把笔往桌上一扔,伸了个懒腰:总算考完了!最后那道数学题你们做出来没?
周美兮正对着小镜子整理刘海,头也不抬:别提了,我连题目都没看懂。我妈说了,再不及格就断我零花钱。 她今天特意穿了新买的粉色羊毛开衫,衬得皮肤格外白。这是她妈从省城捎回来的,就为了在班里显摆一下。
你妈还算好的。张雪儿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摆弄新买的草莓发卡,我爸直接放话,考不上大学就让我去服装店打工。 她穿了件鹅黄色的连帽卫衣,帽子边缘带着一圈柔软的绒毛,看起来乖巧又温暖。
李娟从习题册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我想报师范,听说学费便宜,还有补贴。 她依旧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外套,里面是自己妈妈织的枣红色毛衣,领口有点起球了。
英子噗嗤笑了:你们变得真快。上周美兮还说要去深圳当文员,雪儿说要去学美容,娟儿还说想当导游呢。
那是气话好不好!周美兮把镜子一扣,突然压低声音,诶,你们发现没?王强最近老是往我们这边看。
张雪儿脸一红:“你看错了吧。 她下意识地拉了拉卫衣帽子上的带子。
我才没看错。周美兮促狭地笑,顺手理了理自己羊毛开衫的衣领,他看的是谁,某人心里清楚。
李娟小声补充,同时把旧校服的袖子往下拽了拽,似乎想遮住毛衣袖口磨起的毛球:昨天体育课,王强还特意去小卖部给雪儿买了汽水。
那是他买多了!张雪儿耳朵都红了,伸手去捂李娟的嘴,你们别乱说。 鹅黄色卫衣的袖口随着她的动作滑落,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的草莓发卡——这是王强昨天偷偷塞给她的。虽然嘴上嫌弃他胖,可收到礼物时,心里还是甜丝丝的。
英子看着她们闹,笑着说:不过说真的,强子人挺实在的。上次我自行车坏了,还是他帮我修的。是个不错人选哦!
就是太胖了。周美兮撇撇嘴,低头掸了掸粉色开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而且整天傻乐。
胖点怎么了?张雪儿下意识反驳,说完才发现说漏嘴了,整张脸都涨得通红,赶紧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盖住了脑袋。
“哈哈哈哈”
四个女生顿时笑作一团,张雪儿羞得把脸埋进臂弯里。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课桌上,粉笔灰在光柱里轻轻飞舞。
隔壁班,王强正陷入一种幸福的烦恼里。他爸妈关系缓和,家里气氛好了,他整个人都像充了气的皮球,更加圆润饱满了。
“兄弟们!元旦文艺汇演,咱们组个节目呗?跳舞怎么样?”王强扭动着胖胖的身躯,做了个自以为帅气的波浪型舞蹈动作。
周也靠在墙上,懒洋洋地掀了下眼皮:“你?跳舞?地动山摇还是天崩地裂?”
张军被逗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但笑容很快淡去,眉宇间锁着一丝愁绪。
王强不服气:“也哥你别瞧不起人!咱们三个组个组合,肯定炸翻全场!名字我都想好了!”他清了清嗓子,无比郑重地宣布:“就叫——‘也(周也)军(张军)强(王强)强强联手’! 怎么样?霸气不?”
周也:“……”
张军:“……”
“哈哈哈哈”
全班同学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王强还在那得意:“看吧!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周也忍无可忍,拿起一本书轻轻拍在他头上:“我看叫‘胖(王强)军(张军)也(周也)跑不动’更贴切。”
幸福面馆里,快中午时渐渐坐满了人。常松吭哧吭哧地搬着五十斤的面粉袋,汗珠顺着额角滑落。
张姐一边麻利地擦着桌子,一边用眼角瞟着常松。她心里跟明镜似的——久别胜新婚,这俩人准是夜里没少折腾。想起自家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老刘,她心里就堵得慌
张姐凑到红梅身边,用手肘拱了拱她,声音不高不低,像算准了能飘进常松耳朵里:“红梅,瞧你家常松这身板,这力气……晚上没少下功夫耕耘吧?地没耕坏吧?”
红梅的脸“唰”地红了,啐了她一口:“你又来!张姐!快干活去!”
常松听得清清楚楚,耳朵根都红透了,搬面粉的动作都僵硬了几分,面粉袋角在他手里捏得变了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中年妇女开起黄腔,火力堪比火箭炮,专轰脸皮薄的。
张姐看着常松窘迫的样子,嘎嘎直乐,心里却有点泛酸。人往往会嘲笑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仿佛笑声越大,就越能掩盖心里的那片荒凉。婚姻就像脚上的鞋,硌不硌脚,只有自己知道。她笑别人的鞋新,不过是疼自己的脚旧。
正说着,门外呼呼啦啦来了一群人,看着像哪个单位出来团建的,足有二十多个。小店一下子被塞得满满登登,根本坐不下。
红梅赶紧迎上去:“各位对不住,店里小,坐不下这么多人。隔壁‘客再来’有包间,味道也不错,要不……”
领头的男人皱眉:“我们就想吃口热乎面。”
常松放下面粉袋走过来:“要不这样,面我们这边煮好,给您端过去行吗?在那边您也能点几个炒菜,两不耽误。”
张姐一听不乐意了,把抹布往桌上一摔,拉长了脸:“挤挤也能坐嘛!实在不行站门口扒拉几口也行啊!到手的生意还往外推?”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这二十多碗面,可是实打实的进项。
穷过的女人,看钱比井深。每一分进账都是救命的绳,每一笔出手都像割自己的肉。她不是不懂和气生财,是穷怕了,那感觉像跗骨之蛆,稍微闻到点钱味儿,就恨不得连骨头带渣都吞下去。
红梅扯了她一下,低声说:“张姐,和气生财。”转身对那领头人笑道:“让我家老板带您过去。”
常松领着乌泱泱一群人走到“客再来”门口,正听见胡老板老婆叉着腰在骂街:
未完待续
第140章 我不会忘记你(下)
“胡猪头啊!胡猪头!你可真有本事啊?让你进点好排骨,你进的这是啥?骨头比肉还贵!这日子没法过了!”
胡老板缩着脖子,像只被雨淋透的鹌鹑,连连告饶:“我的姑奶奶,小点声,小点声……”
一抬头,看见常松和他身后浩浩荡荡的队伍,胡老板眼睛瞬间直了,脸上那点委屈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取代。
“常、常老板!贵客!贵客临门啊!”他猛地站直,想摆出个热情的姿态,结果动作太猛,额头“咚”一声结结实实地磕在了低矮的门楣上。他也顾不得揉,一边踮着脚试图增加点“安全高度”,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推那扇虚掩的木门,手指下意识地往门框上方一撑——正好按在常年积灰的缝隙里,摸了一手黢黑的陈年灰。
他只好顶着额头上那块新鲜的红印,看着自己乌漆嘛黑的指尖,尴尬地在崭新的围裙上蹭了又蹭,整个人以一种极其忙乱扭曲的姿势定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僵得像糊了层浆糊。
常松忍着笑:“胡老板,给你送生意来了...”
“哎呦喂!您真是我亲兄弟!”胡老板激动得语无伦次,也顾不得老婆杀人的目光,他猛地一鞠躬,腰弯得太低,口袋里的半包烟和打火机“噼里啪啦”全掉了出来。
他也顾不上捡,点头哈腰地把人往里请,“快请进快请进!上好茶!把我那珍藏的好茶叶拿出来!”
等常松回到面馆,张姐的脸拉得比驴脸还长,阴阳怪气地说:“哟,大善人回来了?自家粥都喝不上了,还有心思管别人家的闲事?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客再来’是你开的分店呢!”说完,她把抹布狠狠摔进水池,溅起一片水花。
红梅皱了皱眉,没接话。常松也只当没听见,默默去后院洗菜了。
中午食堂人声鼎沸。王强端着堆成小山的餐盘,一屁股坐下,震得桌子晃了三晃。
周也瞥他一眼:“强子,你这饭量,是准备冬眠了?”
英子也笑:“说好的减肥呢?不怕雪儿嫌弃你了?”
王强塞了满嘴肉,含糊不清地说:“雪儿……好像没那么嫌我胖了。”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胖脸上泛起两团红晕。
张军依旧只打了一份素菜和一个馒头,默默地吃着。英子、周也、王强都习惯性地把自己碗里的肉和蛋拨一些给他。少年的友谊,没有那么多虚头巴脑,就是把我碗里好的,分你一半。
“张军,你这次回来就一直心事重重的,到底咋了?”英子放下筷子,关切地问。
张军抬起头,眼神复杂:“英子,你还记得咱们小学的王老师吗?”
“王老师?”英子愣了一下,周也和王强也停下筷子看过来。
“我记得,”英子的眼神瞬间变得悠远而温暖,“王老师对我可好了。那年我去县中上初中,他还塞给我三百块钱呢……可惜后来联系不上了。”
世上的好,分两种。一种是锦上添花,热闹,但容易忘;另一种是雪中送炭,沉默,却能在心里烧一辈子。王老师给的那三百块,就是后者,炭火早已熄灭,可那份暖意,却烙在了她年少的心上,经年不散。
张军的声音低沉下去:“我这次回去听我妈说……王老师得了很严重的肾病,现在在县医院透析……他老婆……跑了,就他一个人带着孩子……”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话残忍,却总是在灰暗的病房里,一次次被验证。
英子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掉在餐盘上。那个炎热的午后瞬间撞进她心里——王老师看着她画的耐克球鞋,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星星,笑着说:“英子,老师等着你将来出息了,给老师买真的!”
命运的残忍,就在于总爱把最亮的星星,摁进最深的泥潭。
就是这双星星一样的眼睛,照亮了她贫瘠的童年。可现在,张军说,那颗星星坠落了,蒙了尘,困在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
她眼前模糊了,大颗大颗的眼泪砸进饭里。
“我要去看他!”英子抹着眼泪,声音哽咽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周末就去!上午去,下午看病人不吉利。”
她要去。她必须去。她要去那片坠落的星辰前,告诉他自己考上了高中,过得很好。她要去把老师当年亲手点亮的那束光,重新捧还到他的面前。这不是探望,这是一个学生对恩师最笨拙、也最坚定的还愿。
“你知道他住哪个病房吗?”王强问。
“可以去护士站问名字。”周也冷静地补充。
“我们陪你一起去吧?”王强看向英子和张军。
张军点点头:“不用。”
周也看着英子为另一个男人(即使是老师)流泪,还要和张军单独去探病,心里像打翻了醋瓶。他憋着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蹂躏着桌上的餐巾纸,把它折叠又展开,展开又揉皱,硬邦邦地说:“我让我妈开车送吧,看完正好...”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反正她周末没事。看完正好一起去溜冰。”他试图加入这场只属于他们的回忆,哪怕只是个陪客……。
英子摇摇头:“不用了周也,你和王强都不认识王老师,别麻烦了。我和张军去就行。”
周也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向下撇了一下,随即紧紧抿住。他不再看英子,而是转过头,目光空洞地望向食堂喧闹的人群,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吸引他的东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餐桌边缘翘起的塑料皮。
张军默默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菜。
他知道周也在想什么,但他必须陪英子去。这不仅是为了王老师,更是为了守住和英子共同的那点回忆。那是周也永远无法介入的过去。
英子转向张军:“我这两天把攒的零花钱都拿出来。”她眼神清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
周也的心沉了下去,张军没来时,他们关系那么好?为什么现在倒像个外人?
有些位置,一旦被人占了,就再也要不回来。哪怕那个人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
他不再说话,低头用力戳着碗里的米饭。王强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赶紧打圆场:“哎呀,去看老师是好事!到时候需要啥,跟我说!我强总别的不行,跑腿打杂一级棒!”
放学后,英子,周也,王强三人推车走出校门。风已经有了凛冽的势头,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王强为了活跃气氛,他把自行车往路边一停,拍着胸脯,声音洪亮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英子姐!看我的!独家绝技——金鸡独立风火轮!专治各种不开心!”
话音未落,他左脚猛地一蹬,右腿笨拙地往后一抬,那胖乎乎的身子瞬间失去了平衡。自行车像喝醉了酒似的,开始在路上疯狂地画起了“S”形,车把左摇右晃,发出“嘎吱嘎吱”的抗议声。
“哎!哎!哎!稳住!给我稳住!”王强一边嗷嗷叫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想控制方向,胖脸憋得通红,表情管理彻底失控,五官都挤在了一处。
周也扶着额头,简直没眼看:“这个白痴……”
英子想上前去扶,却被这突如其来的“表演”惊得愣在了原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前轮不偏不倚,碾上了一块不知哪个小孩掉在地上的香蕉皮!
“哧溜——!”
自行车彻底背叛了王强,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猛地一头扎进了路旁茂密的冬青灌木丛里!只听得“噗通”一声闷响,伴随着枝叶噼里啪啦的断裂声,自行车和王强大半个人都消失了,只剩下他那两条穿着宽大运动裤的胖腿,和一双拼命乱蹬的白色运动鞋,倔强地露在外面,在空中划拉着绝望的弧线。
“救……救命啊……英子姐……也哥……”瓮声瓮气的呼救从绿色的“牢笼”里传出来。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秒。
随即, 英子先是吓得倒吸一口冷气,待看到那两条乱蹬的腿时,又气又笑地跑上前:
“强子!你没事吧?”她帮着周也一起把王强从灌木丛里出来,看着他满身的树叶和脸上的划痕,又是心疼又是后怕,语气不由得带上了责备,“你下次不能再这样了!多危险啊!这次是钻灌木丛,万一下次冲到马路上撞到车怎么办?”
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伸手,小心翼翼地帮王强拍掉头发上的枯叶,动作轻柔,像在对待一个不懂事的弟弟。
周也看着英子给王强拍树叶的动作,眼神暗了一瞬,随即把王强的自行车扶正,没好气地接话,语气比英子更冲:
“听见没?下次再玩这种杂技,我就录下来,等你过生日的时候在班里循环播放。标题就叫《王强一千种出丑方式》。”他检查了一下车把,冷冷补充,“车没事,算你走运。人也没事,就是脑子一直都不太灵光。”
王强被两人轮番数落,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耷拉着脑袋,胖脸上写满了委屈。他偷偷抬眼瞄英子,小声嘟囔:
“我……我这不是看英子姐你不高兴嘛……就想逗你笑一下……”他挠了挠头,几片顽固的树叶又飘飘悠悠地掉下来,“也哥,你别录啊!我请你吃披萨还不行吗?”
周也看他这副可怜巴巴又死不悔改的样子,终于绷不住,笑了出来,轻轻推了他一下:“谁要你的披萨!你以后好好的,少出点洋相,比什么都强!”
英子回到面馆时,晚市高峰刚过,红梅和常松正在收拾。她放下书包就帮忙擦桌子。
关门后,常松开车,母女俩坐在后座。英子把王老师的事说了。
红梅听得直叹气,心里快速盘算着:关一天店要少赚多少钱,张姐会怎么唠叨,常松开车要费多少油......但看着女儿泛红的眼眶,她把所有算计都咽了回去。钱可以再赚,女儿这份心意不能辜负。“多好的人啊,怎么遭这个罪……该去看看,买点营养品。到时候让常叔开车我们陪你去。”
英子犹豫了一下:“妈,店里本来就忙,再关门……张姨会不会有意见?要不……我自己去吧。你的心意我一定带到。”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路灯如流萤掠过。
红梅紧握女儿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这个曾经需要她庇护的小女孩,如今已学会把别人的苦难放在心上。
成长,或许就是终于懂得——世界不只有眼前的炊烟,还有远方的哭声。
常松从后视镜里看着母女俩,轻轻转动方向盘。下一个路口该往哪拐,他心中有数。
夜色尚浅,路还长。
未完待续
第141章 第一次抱你(上)
周末的清晨,空气里带着干净的冷意。红梅家厨房飘出煎饼和黑米粥的暖香,驱散了秋寒。
英子穿着一条深蓝色的背带裙,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衣。梳了一个丸子头,还在脑后别了一个浅蓝色的蝴蝶结发卡,显得格外文静乖巧。
她要去见王老师,想让自己看起来得体、明亮,让老师放心。
“真不要我去啊?”红梅把一张烙得金黄的鸡蛋煎饼铲进盘子,忍不住又问。她看着女儿精心打扮的样子,心里既欣慰又有些莫名的失落。
“不用了妈,”英子接过粥碗,声音轻柔却坚定,“我和张军去就行了。你店里忙,常叔送我到医院门口就好。”
她不想让妈妈去。那个躺在病床上的王老师,连同他所在的那家医院,都像一把钥匙,会轻易打开妈妈记忆里那个属于小沟村的、装满贫瘠和泪水的盒子。
有些伤痛,结痂了就不要再去碰。她一个人去面对就好,把温暖和感谢带去,把可能的悲伤拦在自己这里。
常松呼噜噜喝着粥,接话:“那行吧。回头跟我车子走。我先给你妈送到店里,再给你捎到医院门口。那些营养品也好拿。”他吃得快,三两口解决了战斗,起身就去拿车钥匙。
一家人匆匆收拾完,锁上门。那辆半旧的桑塔纳载着三口人,汇入了周末清晨渐渐苏醒的车流。
钰姐穿着浅粉色的真丝吊带裙,外面松松罩着件乳白色的开司米羊绒开衫,正优雅地将煎成心形的鸡蛋和几片火腿夹进烤得恰到好处的全麦吐司里。
餐桌上,晶莹的玻璃杯盛着牛奶,旁边的小碟子里摆着切好的奇异果和草莓,精致得像杂志插图。
“小也,下来吃饭了。”她朝楼上唤道,声音温软。
周也拖着脚步下来。他穿着深蓝色的格子睡衣,头发乱得像被台风刮过,眼底两团明显的青黑,整个人像棵被霜打蔫了的茄子。
他几乎一夜没睡,脑海里反复上演着英子和张军并肩走在医院走廊的画面,心里像有蚂蚁在啃噬,凌晨三四点才迷迷糊糊合眼。
他知道自己这醋吃得毫无道理,甚至有些卑劣。那是她的老师,病了,她去看,天经地义。可一想到陪在她身边的是张军,是那个拥有他无法介入的、与她共同过去的人,一种混合着嫉妒和无力感的邪火就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少年人的喜欢,有时候就是这么蛮不讲理,恨不得她的全世界都只有自己一个异性。
“没睡好?”钰姐将牛奶推到他面前,目光在他憔悴的脸上停留片刻。她什么也没问,但那了然的眼神仿佛已经穿透了他所有的心事。
周也含糊地“嗯”了一声,拿起三明治,食不知味地嚼着。
“心情不好?”钰姐用小勺轻轻搅动着自己杯里的咖啡,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因为英子和小军今天要去看老师?”
周也动作一僵,没承认也没否认,耳根却悄悄红了。
钰姐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少年情怀总是诗,只是这诗里多了个“他”,便成了恼人的断章。她不想点破,也不想阻拦,青春的滋味,无论是甜是涩,都得他自己去尝。她只是淡淡地说:“有些东西,抓得太紧,反而像沙子,流得更快。”
周也猛地抬头:“妈,你说什么呢!”耳根却悄悄红了。他心烦意乱地推开盘子:“我吃饱了。”起身时差点带倒椅子。
县医院门口,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新刷油漆混合的刺鼻气味。
张军早已等在那里,他穿着半旧的蓝色夹克,里面是干净的校服衬衫,下身是一条略显宽大的深色裤子。
他扶着那辆旧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网兜苹果和香蕉,这是他力所能及范围内,最能拿得出手的慰问品了。他不停地跺着脚,不知是因为冷,还是紧张。
常松的车平稳停下。英子跳下车,俏丽的身影在灰扑扑的医院背景下,亮得像一簇温暖的火焰。
张军看到她,眼睛瞬间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目光,下意识地挺直了背。他快步上前,接过常松从后备箱拿出来的精美礼盒——参片、罐装营养粉,还有两瓶野生槐花蜜。
“常叔。”张军恭敬地打招呼。
“哎,军子,辛苦你陪着英子了。”常松拍拍他的肩膀,“英子,晚点好了用公共电话打给我,我来接你。”
“不用了常叔,”英子连忙说,“让张军骑车送我就行。”
张军赶紧点头:“对,常叔,我今天跟图书馆请假了。”
常松看看他俩,没再坚持:“那成,我先回店里,店里肯定忙得转不开。”说完便开车走了。
医院里人声嘈杂,混合着药味、汗味和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九十年代的医院,钱是药引子,穷是绝症。
英子和张军走到护士站,一位正在埋头写记录的中年护士头也不抬。
“请问,王少阳老师在哪个病房?”英子轻声问。
护士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翻着手边一本厚厚的、边角卷起的住院登记册,手指在上面一行行划过。“王少阳……王少阳……喏,找到了!内科,4楼,17床。”
两人道了谢,走向楼梯间。昏暗的楼梯,脚步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响,一级,又一级,仿佛通往一个沉重未知的所在。英子的手心微微出汗。
推开4楼病房沉重的木门,一股更浓烈的消毒水和疾病特有的衰败气息扑面而来。病房里摆着六张床,拥挤而嘈杂。英子的目光掠过一张张病恹恹的脸,最终,定格在最里面靠窗的那张床上。
一个瘦得几乎脱相的男人躺在那里,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手臂上插着输液管。曾经那双明亮如星辰的眼睛,此刻浑浊、黯淡,像蒙了尘的玻璃。床边,坐着一位头发花白、满脸愁苦的老奶奶,正用湿毛巾小心翼翼地给他擦着手。
那就是王老师。
英子的脚步顿住了,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都滞涩了。她想象过老师病重的样子,却没想到现实如此残酷。
王老师似乎察觉到目光,缓缓转过头。他眯着眼,辨认了好一会儿,那双黯淡的眼睛里,一点点,一点点,重新聚起了微光。
“英……英子?”他的声音嘶哑、微弱,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王老师……”英子快步走过去,声音哽咽,却极力维持着平稳。她不能在老师面前哭,她是来给老师力量的,不是来添乱的。她在床边坐下,握住老师那只没有输液、枯瘦如柴的手。
张军默默地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拿起暖水瓶,轻声对老奶奶说:“奶奶,我去打点热水。”
“英子……长这么大了……好,真好……”王老师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吃力,“……好……真好……”
“嗯!”英子用力点头,把眼泪逼回去,脸上挤出最灿烂的笑容,“王老师,我过得很好!我妈……我妈现在开了家面馆,生意可好了!我和我妈现在也有家了,常叔,就是我继父,他对我们特别好!”她语速很快,恨不得把所有好消息都倒出来。
王老师听着,眼神欣慰,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他喘了口气,声音更轻了:“那就好……那就好……你妈,不容易……那个……后来,没再缠着你们吧?”他指的是英子那个混账养父。
“没有!”英子斩钉截铁,“他不敢来了!我们过得很好,王老师您放心!”
王老师似乎松了口气,疲惫地闭上眼睛,又很快睁开,目光落在打完水回来的张军身上:“军子也来了……都是好孩子……”
张军局促地站在一旁,搓着手:“老师,您好好养病。”
“幸福面馆”里已是人声鼎沸。张姐嗓门洪亮地招呼着客人,手脚麻利地擦桌子收盘子。老刘被她硬拉来当壮丁,正笨拙地端着几碗面,差点跟人撞上。
“你个死老刘!长没长眼睛!端个面都端不稳!白长这么大个子了!”张姐立刻开骂,唾沫星子横飞。
老刘闷着头,一声不吭,把面安全送到客人桌上后,默默地退回角落剥蒜。
这时,胡老板腆着肚子,手里拎着两瓶橘子罐头,满脸堆笑地晃了进来。“红梅妹子!常松兄弟!忙着呢?”
他是来感谢前天常松给他带生意那事的。
张姐一看他,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阴阳怪气地说:“哟!胡大老板!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在您那‘客再来’当大爷,跑我们这小庙来视察工作?”
胡老板也不恼,嘿嘿笑着“瞧张姐说的,我这不是来感谢常松兄弟嘛!前天多亏了他……”
他话没说完,目光就被正在捞面的红梅吸引住了。
红梅系着围裙,额角带着薄汗,因为忙碌,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在胡老板看来,竟比平时更添了几分风韵。他看得有点发直,下意识地想凑近点套近乎,脚下没留神,踢到了放在过道边的一个小马扎——
“哎哟喂!”
胡老板整个人重心不稳,像个圆球一样向前扑去!他手忙脚乱地想抓住点什么保持平衡,结果一把按在了旁边一桌客人刚吃完、还没来得及收的碗碟上!
“哗啦——哐当!”
残汤剩面泼了他一手臂,油腻腻的菜汤顺着他崭新的、皮夹克袖口往下滴,一个空碗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他本人则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半趴半跪地卡在了桌子和小马扎之间,额头上还挂着根面条。
全场瞬间安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位突然“行大礼”的隔壁老板身上。
张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嘎嘎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胡老板!您这感谢方式可真够别致的!五体投地啊?我们这小店可受不起您这大礼!”
未完待续
第142章 第一次抱你(下)
红梅赶紧放下漏勺过来,又是好笑又是好气:“胡老板,您没事吧?”
常松也忍着笑上前把人扶起来。
胡老板满脸油光,也不知是汗还是油,崭新的皮夹克袖子彻底毁了,他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连摆手:“没、没事!脚滑、脚滑……”也顾不得客套了,捡起地上还没摔坏的橘子罐头,在一片窃笑声中,灰头土脸地逃回了自己的“客再来”。
张姐看着他的背影,笑得直抹眼泪,凑到红梅耳边,压低声音却又保证周围几个人能听见:“红梅,瞧见没?这老色鬼,准是刚才盯着你看,眼珠子都快掉你身上了,这才遭了报应!活该!”
红梅嗔怪地瞪她一眼,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心里却觉得这胡老板确实是活该。男人在某些时候的愚蠢,往往与他们的胆量成正比。
少年宫门口,王强牵着妹妹妞妞的手刚上完芭蕾舞课走出来,妞妞穿着漂亮的粉色芭蕾舞裙,像个小公主。一抬头,竟看见了张雪儿和周美兮。
周美兮眼睛一亮,用手肘撞了一下张雪儿,促狭地笑:“哟!这不是我们强总吗?周末还兼职当保姆呢?”
王强看到张雪儿,胖脸瞬间红了,手足无措:“我、我送我妹,……你们……逛街啊?”
张雪儿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针织开衫,衬得小脸清纯可人。她看到王强,尤其是他牵着妹妹那副憨憨的样子,心里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异样。
但看到他圆滚滚的身材和那件印着夸张卡通图案的卫衣,那点异样立刻被“带不出手”的嫌弃压了下去。
“嗯。”她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转向别处。
王强鼓起勇气,挠着头说:“那……那啥,中午了,你们吃饭没?我……我请你们去吃肯德基吧?”他想着肯德基比较“高级”,女孩子应该喜欢。
周美兮立刻起哄:“哇!强总大气啊!雪儿,去不去?”
张雪儿蹙起秀气的眉毛,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天天吃吃吃,就知道吃!你看你……”她目光扫过王强的肚子,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意思不言而喻,“我才不要跟你去吃呢!美兮,我们走,不是说好去看发绳的吗?”说完,拉着周美兮就要走。
王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胖胖的身体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牵着妞妞的手也无意识地松了些。妞妞仰头看着哥哥瞬间黯淡下来的眼神,小声说:“哥哥,我们不跟姐姐玩了,妞妞陪你。”
周美兮被张雪儿拉着走,还回头对王强做了个鬼脸,无声地用口型说:“加油啊,胖胖!”
王强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心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他知道自己胖,知道自己不够帅,可他以为真心能换来一点点的另眼相看。原来,在有些人眼里,他的真心,和他的体重一样,都是负担。
医院里,英子和张军又陪王老师说了一会儿话,大多是英子在说,说高中的趣事,说面馆的热闹。王老师一直微笑着听,眼神温和,仿佛所有的病痛都在这一刻被驱散了。
时间差不多了,英子站起身:“王老师,您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您。一定要好好养病啊!”
王老师点点头,费力地抬起没输液的手,轻轻挥了挥:“好……好……路上小心。”
英子和张军退出病房。关上房门的那一刻,英子脸上强撑的平静瞬间瓦解。她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空和医院冰冷的楼房。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肩膀剧烈耸动的痛哭。
那个曾经给她依靠、给她光亮的老师,怎么就变成了床上那副形销骨立的样子?命运的残酷,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具体而狰狞。
张军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颤抖的背影,心如刀绞。
他抬起手,悬在半空,犹豫着,挣扎着。他想拍拍她的背,想给她一点安慰,却又怕唐突了她,怕这简单的动作泄露了自己心底那份隐秘而汹涌的情感。
最终,情感战胜了理智。他上前一步,伸出手,不是拍,而是带着一种决绝的、不容拒绝的力道,将英子轻轻地、却坚定地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英子先是一僵,随即,那压抑的哭声终于变成了破碎的呜咽。
她太需要一个依靠了,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味道的、令人绝望的地方。她把脸埋在张军洗得发白的旧夹克上,泪水迅速濡湿了一小片布料。
这个怀抱,温暖,宽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和一种令人安心的、类似泥土和阳光的味道。像小时候被邻居家大哥哥保护着一样,只有安心,没有杂念。
然而, 对张军而言,这却是天崩地裂的瞬间。少女柔软的身体紧贴着他,发顶的清香混着泪水的咸涩钻入他的鼻腔,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大脑,心跳如擂鼓。
一种混合着疼惜、爱恋和强烈占有欲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贪婪地汲取着这片刻的温存。怀中抱住的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他整个贫瘠青春里,唯一能看见的、却注定无法拥有的月亮。
不知过了多久,英子的哭声渐渐平息。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从张军怀里退出来,自己用手背胡乱地擦着眼泪,鼻音浓重:“对不起啊张军,把你衣服弄湿了。”
“没事。”张军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迅速松开手,仿佛刚才那个失控的拥抱从未发生过,只是耳根的红晕暴露了他的心绪。
“我们下去吧,”英子吸了吸鼻子,“我妈还给了我钱,让我给王老师。我想着直接给他肯定不要,我们去收费处,给他充到住院费里吧。”
两人下楼,找到收费处。窗口排着队,空气混浊。
轮到他们,英子从粉色包包内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卷,展开,是十张崭新的一百元。99年,这几乎是一个工人两三个月的工资。
“给17床王少阳交费。”英子把钱递进去。
收费员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妇女,刷刷地开着收据。张军站在一旁,看着英子认真的侧脸,看着她毫不犹豫地拿出那么多钱,心里五味杂陈。
她总是这样,对她在意的人,倾其所有。这份善良和赤诚,像阳光,照亮了他灰暗的生活,也灼烧着他因贫穷而格外敏感的自尊。他什么时候,才能像她这样,坦然而又有力量地去给予?
交完费,两人走出医院大楼,冷风一吹,精神了些。
医院门口,一辆崭新的吉普车嚣张地按着喇叭,车里坐着个脑满肠肥的老板,正对着手机大声谈笑,与医院里死寂的绝望仿佛两个世界。
好人熬病灾,坏人发横财,这世道,阎王的生死簿,全是乱安排。
英子猛地别过头去,指甲掐进了掌心。
张军推来自行车:“英子,上车吧。扶好。”
英子侧坐在后座上,手轻轻抓着座垫下的弹簧:“没事,你骑稳点就行。我们去面馆吧,正好中午了,你在那儿吃饭。”
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张军刻意放慢了蹬车的速度,秋天的风拂过他发烫的耳根,他心里偷偷盼着,脚下这条回面馆的路,要是能再长一点,再长一点就好了。
英子看着街边熟悉的景色,忽然说:“也不知道周也那货在干嘛呢?”
张军听到“周也”两个字,心里猛地一咯噔,车把下意识地晃了一下。
“哎呀!”英子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抱紧了张军的腰。
少女手臂柔软的触感和骤然贴近的体温,像电流一样击中了张军。他浑身一僵,心跳漏了好几拍,费了好大劲才稳住车把,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对、对不起……”他结结巴巴地道歉。
英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晃动吓了一跳,松开手,拍着胸口:“吓死我了!张军你没事吧?是不是累了?”
“没、没事。”张军不敢回头,闷头用力蹬着车,心里却像打翻了调料铺,酸甜苦辣咸,混在一起,品不出个滋味。
面馆里,午高峰刚过,一片狼藉,但也透着热火朝天的生活气息。
英子和张军赶到时,红梅和常松正在收拾,张姐还在那唾沫横飞地跟老刘抱怨胡老板刚才的糗事,逗得仅剩的几桌客人哈哈大笑。
看到英子眼睛还有些红肿,红梅什么也没问,只是心疼地拉过她的手捏了捏。英子低声说:“妈,钱我给王老师交到住院费里了。”
红梅点点头,眼眶也有些发热。那1000块,是她藏在柜子底、一笔一笔攒下来的私房钱,没动家里的账。
小沟村的那些年,王老师隔三差五的家访,篮子里偷偷放的鸡蛋红糖,孩子用的铅笔本子,还有她们离开时硬塞过来的三百块钱……这些好,她都记得。她红梅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英子跑到柜台后面,抓起那部红色的电话,熟练地拨通了周也家的号码。
周也正心烦意乱地按着游戏机手柄,屏幕上的小人死了又活,活了又死。
塑料手柄被他攥得死紧,咯吱作响,仿佛捏着的是那个此刻正陪在英子身边的人的肩膀。
电话铃响的瞬间,他几乎是扑过去接了起来。
“喂?”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淡。
“周也!你干嘛呢?”英子清脆的声音传来。
“……忙。”周也言简意赅,心里却因为她的来电泛起一丝隐秘的欢喜。
“忙什么呀?你中午来店里吃饭啊?或者晚上过来呗?今天人多热闹!”
“……我不一定,再说。”周也故意拿乔,心里却开始盘算穿哪件衣服。
“哦……那随便你吧。”英子有些失望,挂了电话,对着话筒做了个鬼脸,“臭周也,拽什么拽!”
她想了想,又拨通了王强家的电话,结果占线。
此刻,王强正躺在床上生闷气,而周也,在挂了英子电话后,立刻又拨通了王强家的号码。
“强子,干嘛呢?”周也语气“随意”地问。
“也哥?啥指示?”王强有气无力。
“没什么指示,你也不来我家玩。”
“我今天忙死了,送我妹去少年宫跳芭蕾,刚回来,一会儿还得去接呢。”
“……晚上去红梅姨店里吃饭吧。”周也终于“不经意”地提到。
王强一听到吃的,立刻来了精神,把少年宫的不愉快暂时抛到了脑后:“好好好!我去!也哥你也去是吧?等着我!”
挂了电话,周也立刻冲回楼上,打开衣柜,开始翻找。
最后选了一件黑色的修身毛衣,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中长款大衣,头发还特意用啫喱水抓了抓,弄出点随性又不羁的弧度。 他得让英子看看,也让那个张军看看,什么叫气质。
少年用最笨拙的方式演绎深情,却不知真正的喜欢从来不需要盛装出席。
晚上,面馆最后一波客人离开后,大家拼了两张桌子,准备开饭。气氛热烈。
王强第一个冲进来,还是白天那身行头,拍着肚子嚷嚷:“饿死了饿死了!梅姨!我要一大碗炸酱面!多放肉酱!多放黄瓜丝!”
张军帮着红梅端菜,他吃的是实惠顶饱的牛肉面。
周也姗姗来迟,他刻意营造的“随意”造型在进门的瞬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冷着脸,目不斜视,尤其看到正在摆碗筷的张军时,眼神更是冷了几分。
“哟,也哥!您老总算驾到了!”王强咋呼道,“你这头发……抹了二两猪油吧?苍蝇飞上去都得劈叉!”
“哈哈哈哈哈”
众人哄笑。
英子看着他,眼睛弯弯的:“你不是说不来吗?”
周也面无表情地在英子旁边的空位坐下(刻意隔开了她和张军):“是强子非拽着我来。”
正在端着面的王强:“???” 他嘴里还叼着根黄瓜丝,一脸无辜。
张姐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肥肠面出来,香气四溢。
她看着这一桌年轻人,尤其是精心打扮的周也和老实巴交的张军,嘎嘎直乐:“哎呦喂!咱们这桌可是俊男美女齐聚啊!军子,别光干活,快坐下吃!以后谁嫁给你可是享福了!” 说得张军脸又红了,偷偷看了英子一眼。
周也闻言,冷哼了一声,低头用力搅拌着自己碗里的炸酱面,仿佛那面条跟他有仇。
红梅和常松看着这群孩子,相视一笑。老刘默默地把剥好的蒜瓣放到每个人面前。
灯光下,面条热气袅袅,小菜琳琅满目。
面汤的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少年们各怀心事的脸,也熨帖着大人被生活磋磨得粗粝的心。
生活就像这碗面,有人品出温暖,有人尝出心酸,但终究都要独自吃完。
夜色如纱,将面馆轻轻笼罩。
碗中的热气散了,话语停了,少年眼底的星光却未曾熄灭。
那些没说出口的心事,像沉入汤底的佐料,在岁月里慢慢熬出另一种滋味。
人生啊,
不过是一碗见底的面,
与几个舍不得散场的人。
明日天涯,各有风雨,
但总有一盏灯,
为你亮着。
未完待续
第143章 今夜很好(上)
一九九九年,初冬。
寒气砭骨,刮在早起行人的脸上。呵出的气凝成白雾,须臾便散在清冽的空气中。路旁梧桐落尽了叶子,光秃的枝桠,沉默地分割着灰白的天际。
红梅家厨房的灯光,晕开在蒙着水汽的窗玻璃上,是这片灰蒙蒙清晨里,最温暖的所在。
锅里熬着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地翻滚,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窗户玻璃,也驱散了逼人的寒意。
常松系着围裙,正把金黄的煎蛋盛进盘子,粗壮的手腕动作却带着小心翼翼的轻柔。
“英子,快!趁热吃!”红梅一边把烫手的豆浆油条装进保温袋,一边朝屋里喊。
门帘一挑,英子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崭新的粉红色棉服,衬得小脸愈发白净,领口一圈柔软的白色绒毛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乌黑的头发梳成利落的马尾,别着一枚同样粉色的、小巧的发卡。
“妈,常叔,早!”她声音清脆,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挨着常松坐下,拿起一个煎蛋就咬。
常松看着她,眼里是藏不住的慈爱,嘴上却念叨:“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伸手,极其自然地用指腹揩去她嘴角沾上的一点油星。这个动作他做得越来越熟练,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血缘是命定的,亲情是自选的。常松用这个动作,把‘继父’的‘继’字揉碎了咽进肚里。
红梅看着这父女俩,嘴角弯了弯,幸福有两种,一种是闹腾的,一种是安静的。此刻这两种都有了姓名。
她把保温袋塞给常松:“这个给张姐带去,她肯定没吃。”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天冷,店里生意淡,她心里急,嘴上就更不饶人,你多担待。”
常松“嗯”了一声,拎起袋子:“知道。”
中年人的体贴,不在甜言蜜语里,就在这热乎乎的早餐和一句“多担待”里。
“幸福面馆”里,冷得像冰窖。张姐一个人早早来了,正费力地拖地,嘴里不停地抱怨:“这鬼天气,能把人冻成冰棍!哪还有人出来吃面?喝西北风都嫌牙碜!”
门上的铃铛一响,常松带着一身寒气进来,把保温袋递过去:“张姐,红梅让带的,还热乎。”
张姐愣了一下,接过袋子,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冰凉的掌心一暖。她飞快地低下头,掩饰住眼底那一瞬间的复杂情绪——有感激,有愧疚,或许还有一丝被看穿窘迫后的不自在。
“哎呀……她也是,瞎操心……”她嘟囔着,声音却软了下来,打开袋子,拿起还烫手的油条咬了一大口。
红梅这时也推门进来,脸颊冻得微红。看到张姐在吃,她没说什么,只是挽起袖子开始擦拭桌椅。
张姐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嘴里嚼着油条,含混不清地说:“红梅,这月水电费……是不是又该交了?还有,我看街头‘老王家面馆’好像降价了,咱是不是……”
红梅擦桌子的手没停,声音平静:“该交的交。降价是他们的路子,咱们的面,值这个价。”
张姐被噎了一下,想反驳,看着手里红梅带来的早餐,又把话咽了回去,化作了更用力的咀嚼。合伙的生意,账目和心思一样,都得算清楚,可情分这东西,一算,就容易碎。
操场上,北风卷着沙尘,刮得红旗猎猎作响。体育老师吹着哨子,宣布今天测八百米。
王强裹在那件显眼的黄色外星人羽绒服里,脸瞬间吓白了。他偷偷瞄了一眼站在跑道边的张雪儿和周美兮。
完了完了,这下要在全校……不,是在雪儿面前丢大人了!不行,王强,你得争口气!让她看看,胖子也是有爆发力的!
哨声一响,王强像颗出膛的……嗯,出膛的肉弹,猛地冲了出去。一开始势头很猛,但不到半圈,就开始呼哧带喘,步伐变得沉重而怪异,像一只在泥地里挣扎的胖企鹅。
“哈哈,你看王强,跑起来地动山摇的!”周美兮指着王强,笑得花枝乱颤。
张雪儿也抿着嘴笑,但她的目光追随着那个笨拙又拼命的胖身影,看着他脸上的肉随着奔跑一颤一颤,看着他憋得通红却不肯停下的样子,眼神里嘲讽渐渐淡去,多了些别的东西。
其实……他也没那么讨厌。至少,比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男生实在。
王强感觉肺都要炸了,腿像灌了铅,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隐约的嘲笑。他几乎要放弃了。
就在这时,一个清晰的女声穿透嘈杂,落在他耳边:“王强!加油!”
是张雪儿!
王强浑身一个激灵,仿佛真的被打了一剂强心针。他嗷一嗓子,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埋着头,像头蛮牛一样冲过了终点线!然后,直接瘫倒在草地上,像一摊烂泥,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周美兮撇撇嘴:“瞎猫碰上死耗子。”
张雪儿却看着瘫倒的王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英子和周也跑过来。英子蹲下身,用力拍他的肩膀:“强子!帅呆了!没想到你这么猛!”
周也把一瓶水递到他面前,语气依旧平淡,但眼神里少了往日的嫌弃:“还行,没死。”
王强喘着粗气,看着围过来的朋友,又抬眼看了看不远处的张雪儿。张雪儿对他笑了笑。
他挣扎着爬起来,破天荒地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凑到张雪儿面前耍宝,而是走到她面前,非常郑重地,甚至带着点从未有过的严肃,说:“张雪儿,刚才,谢谢你。”
说完,他转身,走回英子和周也身边,接过周也的水,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
少年人的成长,有时就发生在一瞬间。当他不再为了博取某个人的青睐而拼命,而是为了不负那声加油、为了身边真正的朋友而奔跑时,他就真的开始长大了。
幸福面馆”的午市刚过,店里没什么人。红梅让张姐歇歇,她收拾碗筷,张姐在清点上午的收入。
“红梅,今天还行啊!嘿嘿嘿……”张姐的话音未落,店门被猛地推开,三个穿着制服、表情严肃的人走了进来,为首的一个亮出证件。
表情严肃:“我们是卫生局的,接到群众举报,来检查一下你们店的卫生情况。”
红梅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抹布掉进了水盆。脸上堆起笑:“领导,我们这店小,但卫生一直很注意……”
张姐闻声从柜台出来,一看这阵仗,脸瞬间就白了,下意识地想开口,被红梅一个眼神制止。
红梅她自己上前一步,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领导,我们配合检查。”
检查人员径直走向后厨,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灶台、地面、碗柜……红梅跟在一旁,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自家卫生绝没问题,但“举报”两个字像阴云一样罩在头上。
果然,一个人在放调料的架子角落,用手指抹了一下,露出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浮灰。“这里,卫生死角。还有这排水沟,清理得不够彻底。”那人语气严厉,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根据规定,这种情况可以要求你们停业整顿。”
张姐急了,脱口而出:“领导,这肯定是有人眼红我们生意瞎举报!我们……”
“不能停业啊!”张姐猛地冲到红梅前面,一把将还想解释的红梅拨拉到身后。她不再是平时那个精于算计的怨妇,而是像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守护者,眼睛瞬间就红了。
“领导!你们可不能听人瞎说啊!”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尖又亮,“我们这店干干净净!我妹子她每天擦地洗抹布,手都裂了多少口子!你们看看!”她近乎粗暴地拉过红梅的手,摊开给检查人员看——那上面确实布满了细小的裂口和薄茧。
“是!我们是小本买卖,没人家会来事,没人家会搞那些歪门邪道!”她指着门外,意有所指,“但我们挣的是良心钱!用的肉、菜,都是最新鲜的!绝不敢糊弄人!不信你们去菜市场问问,谁不知道我张春兰买菜最挑剔!”
未完待续
第144章 今夜很好(下)
她情绪激动,胸脯剧烈起伏,转身从柜台下面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手指颤抖地指着:“你们看!这是我记的账!哪天在哪买的肉,多少钱一斤,都写得明明白白!我们要是用了不干净的东西,天打雷劈!”
成年人的世界,没有一根稻草是轻的。每张精打细算的账目背后,都可能压着一座旁人看不见的雪山。
她的爆发,带着底层劳动者最朴素的真实和被冤枉的委屈,一下子震住了检查人员。那种豁出一切也要保住饭碗的决绝,比任何辩解都更有力量。
年长的检查人员沉默了一下,和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语气缓和了些:“情况我们了解了。卫生死角确实存在,这样,限期三天整改,整改完毕我们再来复查。如果合格,就不做停业处理了。”
人一走,面馆里死一般寂静。
张姐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红梅赶紧扶住她。
张姐反手死死抓住红梅的胳膊,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压抑地哭了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红梅……红梅……这店是咱俩的命根子啊……我不能……我不能让人毁了它……小峰小雅的学费……都指望着呢……”
红梅的眼圈也红了,顺势将她紧紧搂住。之前对张姐那些抱怨和算计的些许不满,在这一刻烟消云散。生活把人都磨成了不同的形状,有的尖锐,有的圆滑,但内里都是同样的不容易。
隔壁“客再来”饭店。胡老板穿着件绷得紧紧的、试图显得时髦的皮夹克,头发抹得油光锃亮,正隔着窗户偷看对面的动静。他老婆,在一旁数落他:“看什么看!人家被查了,你高兴了?”
胡老板讪讪地收回目光,搓着手:“我……我这不是看看嘛……又没说什么……”他心里其实有点复杂,既有点看热闹的心思,又确实记着常松后来主动缓和关系、给他介绍生意的好。
妈的,这俩女人也不容易……算了,老子虽然浑,但恩怨分明。
傍晚,寒风更劲。那家熟悉的露天炸串摊却人气旺得很。
昏黄的灯泡在暮色里撑开一小圈光晕,油锅沸腾着,辣椒面和孜然的焦香混合着油脂的香气,霸道地钻进每个路人的鼻腔。
“老板!老规矩!十串五花肉!五串年糕!多放辣!辣哭的那种!”王强人未到声先至,裹着他那件彩色外星人图案的羽绒服,像个球一样滚到摊前,仿佛下午在跑道上的惨状从未发生。
英子跟在他身后,毛线帽盖住了额头,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和冻得通红的鼻尖:“我要两串素鸡,一串花菜!变态辣!”
周也和张军几乎是同时走到。周也依旧是黑色羽绒服,双手插兜,下颌线绷着,看似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眼神却不动声色地扫过英子,又飞快地掠过张军。
张军则穿着那件领口袖口都已磨出毛边、的蓝色棉服,沉默地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目光落在滋滋作响、翻滚着金黄油花的锅里,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真香……五花肉肯定很好吃……算了,看看就行了。
贫穷是件脱不掉的旧衣裳,总在最好的年纪提醒你与众不同。
王强一边搓着手哈白气,一边用胳膊肘撞周也:“也哥,你看军哥,望眼欲穿啊!像不像小时候咱在柜台外头看糖的样子?”
周也扯了下嘴角,没接话。
炸串好了,几个人围着小方桌站着吃。周也拿起一串烤得焦香、滋滋冒油的鸡柳,没往自己嘴里送,却状似随意地的递到张军面前:“喏,你的。”他记得张军每次都会多看这鸡柳两眼。
张军愣了一下,看着递到眼前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鸡柳,心里挣扎了一下。在英子面前,尤其是在他隐约感觉到周也对英子那份不同后,这种带着“洞察”和“给予”的关怀,让他敏感的自尊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自己来。”他低声说,避开了周也的目光。
周也的手僵在半空,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觉得张军是在故意划清界限,尤其是在英子面前,这让他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和占有欲蹿成了火苗。他几乎想把手收回来,把那串鸡柳扔了。
我靠?什么意思?我好心当成驴肝肺?在英子面前装清高?
就在气氛要凝固的瞬间,英子突然“哎呀”一声,仿佛才看到周也手里的串,动作极其自然地一把拿了过来,塞到自己嘴里,一边被烫得嘶嘶吸气,一边含糊地对张军说:“张军,帮我拿张纸巾,辣子进眼睛了!”
她用一个看似冒失的举动,把那串凝聚着尴尬的鸡柳塞进自己嘴里,烫得直吐舌头,也把周也悬着的手和张军紧绷的脸,一起搅和进了这哭笑不得的热闹里。
周也这个笨蛋!张军那个倔驴!男人真是麻烦!
她未必真懂了少年们复杂的心事,只是凭着本能,想护住身边每一份好不容易才暖起来的情谊,像护住一盏在风里摇曳的小小火苗。
王强为了彻底活跃气氛,开始绘声绘色地模仿班主任训话,扶眼镜、清嗓子、拿腔拿调:“某些同学啊,不要以为体育课就可以为所欲为!尤其是体重超标的,更要努力!不然以后跑个步都地动山摇,影响市容!”
他模仿得惟妙惟肖,英子被逗得前仰后合。
周也看着英子对王强笑得那么开心,看着张军沉默地站在一边,心里那点因为鸡柳起的憋闷,混合着一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突然就压不住了。
他冷冷开口,矛头却依旧指向了张军:“模仿得再像有什么用?能当饭吃?” 这话刻薄,带着明显的针对性和他那个家境赋予的、不自觉的居高临下。
空气瞬间凝固。
王强的笑容僵在脸上。英子皱起了眉。
张军猛地抬起头,一直隐忍的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突破口。他没有暴怒,而是盯着周也,声音不大,却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是,我是穷,我每一分钱都得算计着花。不像你周大少爷,生来什么都有,可以随便施舍别人,也可以随便看不起人。”
他眼神里有被刺痛后的倔强和狠劲:“但我靠我自己,不偷不抢。我的未来,也不是你周也一句话就能定死的!”
贫穷像一道无形的栅栏,里面的人想出去,外面的人想施舍。可真正伤人的,不是栅栏本身,而是栅栏两边,那互相无法理解的眼光。
周也被张军眼中那股狠劲和清晰的话语钉在了原地。他没想到一向沉默的张军会这样反击。他意识到自己话说重了,越界了。那瞬间,他脸上闪过一丝懊恼,但骄傲让他无法立刻低头。他抿紧嘴唇,别开了视线。
“哎呀我操!糊了糊了!老板!我的年糕!”王强突然指着炸串摊鬼哭狼嚎起来,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他接着一把搂住周也和张军的脖子,用力把他俩往中间一带,三个男生的脑袋几乎撞在一起。
“干嘛呢干嘛呢!大冷天的演什么苦情戏!不就是一串鸡柳吗?也哥你也是,请客就请客,摆什么臭脸!军哥你也是,给你就吃呗,跟饭较什么劲!这顿我王公子请了!谁再叽叽歪歪就是不给我强哥面子!”
他胖乎乎的身体像个温暖的壁垒,强行分开了即将碰撞的磁场,用最蛮横不讲理的方式,把一场即将升级的冲突,硬生生扭变成了“兄弟间的小摩擦”。
青春的友谊像一件白衬衫,沾上点墨迹便格外刺眼。幸好,总有个像王强这样的朋友,愿意用自己的大大咧咧当漂白剂,不管不顾地把它揉搓干净,哪怕样子丑点,但还能一起穿出门。
英子也赶紧顺着台阶下:“就是就是,强子请客,不吃白不吃!张军,周也,快吃吧,一会儿真凉了!”
晚上九点多,面馆打烊。寒风呼啸,像野兽在窗外嚎叫。
红梅、常松和英子三口人裹着寒气进了屋,仿佛把整个冬天的冷都关在了门外。
“哎呦,可算到家了,冻死了冻死了!”英子一边跺脚一边摘围巾,脸蛋红扑扑的。
常松最后一个进来,仔细地把门关严,又检查了下门缝:“这风跟小刀子似的,明天得看看窗户密封条。”他这个跑船的男人,习惯了掌控风雨,如今把这份细心用在了经营家的温度上。他走到客厅,拿起空调遥控器,把温度调高了两度。
空调发出轻柔的运行声,温暖的空气很快弥漫开来。常松满意地环顾四周,忍不住旧事重提,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看看,暖和吧?我就说前两年该买空调,你们非要省那个钱。要是早听我的,夏天也不用受那个罪,汗流浃背的,冬天也不用挨冻。”
红梅正弯腰从鞋柜里拿拖鞋,闻言直起身,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带着笑:“是是是,就你有先见之明。那时候不是想着能省则省嘛,谁知道你这么能挣钱……”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好意思。当初是她坚持不买,怕花钱,怕给常松添负担。
女人当家,柴米油盐都要算计,不是舍不得享受,是怕那份享受成了压垮生活的又一根稻草。
英子在一旁脱外套,听到这话,立刻笑嘻嘻地接话:“常叔最英明!要不是你坚持,我现在还在被窝里当呢!”她说着,还夸张地做了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动作。
常松被女儿逗得哈哈大笑,那点小小的“埋怨”顿时烟消云散,只剩下被家人认可的满足感。他大手一挥:“过去的事不提了!以后咱们家,冬暖夏凉!”
红梅看着丈夫豪气的样子,再看看女儿活泼的笑脸,心里那点因为过往拮据而产生的愧疚,也被这股暖流冲散了。
她脱下外套,径直走向厨房:“我烧点热水,大家都泡泡脚,驱驱寒。”她没有问常松累不累,也没有抱怨自己站了一天的腰酸背痛。
英子放下书包,却没立刻回房。她看着妈妈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又看看常叔检查门窗的宽厚身影,心里一动。
她走进厨房,接过红梅手里的水壶:“妈,我来吧,您去歇会儿。”然后,她像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小小的护手霜,塞到红梅手里:“给,我和同学逛小店买的。味道不香,但听说防皴裂特好用。您和张姨天天沾水,手都糙了。晚上睡觉涂。早上再洗了,不耽误你白天揉面。”
红梅看着女儿递过来的护手霜,愣了一下,眼眶瞬间就热了。她没想到,自己手上那点粗糙,女儿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她接过那小小的管子,仿佛接住了女儿一颗滚烫的、细腻的心。
“你这孩子……乱花钱……”红梅的声音有些哽咽,带着嗔怪,更多的却是无法掩饰的慰藉。
孩子突然长大的证据,不是成绩单,是她终于看清了你手上被生活啃噬的伤口。
这时,常松也走了过来。他看到这一幕,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他没说什么,转身从自己带回来的行李包里,拿出一个用软布包着的东西。
“红梅,英子,”他递过去,神情有点不自然,“红梅,上次听你说,晚上睡觉脚冷。我在港口那边买的,说是新材料,插电一会儿就热,能恒温。比热水袋方便。” 那是一个崭新的电热饼,旁边还有一个明显是给英子准备的、小巧可爱的暖手宝。
红梅看着丈夫手里那有点笨拙的“高科技”产品,再看看女儿送的护手霜,心里那座因为过往艰辛而冰封的角落,仿佛被这双重温暖彻底融化了。她不是一个人了。
女人一旦被好好爱着,心就会像吸饱了水的泥土,变得异常柔软而肥沃,不仅能长出坚韧的草,还能开出体谅的花。
三口人坐在客厅里,泡着脚。电视里放着吵闹的节目,但谁也没认真看。英子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王强如何出糗,周也如何“耍酷”失败,张军又如何默默解出难题。红梅和常松笑着听,偶尔插几句话。
常松看着妻子和女儿在灯光下带笑的脸,觉得海上那些漂泊的苦、那些与风浪搏命的惊险,都值了。所有的奋斗,不就是为了守住这盏灯下的笑容吗?
红梅看着身边的男人和女儿,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那些年轻时受的苦,像被岁月熬煮了的药,底子是苦的,回味里,却泛出了甘。
原来幸福是有声音的。它不是热烈的欢呼,而是像此刻这样,暖风机低沉的嗡鸣,女儿絮絮的叨念,和丈夫在身旁安稳的呼吸。它们交织成一片宁静的海,将她前半生所有的颠沛流离,轻轻托住。
夜深了,英子回房睡了。红梅和常松收拾妥当,也准备休息。临睡前,红梅习惯性地去检查院门是否锁好,窗户是否关严。她站在客厅窗前,看着玻璃上凝结的、密密麻麻的水汽。
屋外,是能把人骨头冻透的严寒,北风不知疲倦地刮着。
屋内,空调低声运行,带来融融暖意。常松在身后打着哈欠,嘟囔着明天要去买更好的密封条。女儿房间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大概是睡前还在偷偷看小说。
生活或许就像这窗外的寒冬,总有刮不完的风,受不完的冷。但爱是最好的御寒物。它不声张,只是静静地把风挡在窗外,把暖意酿在心头。
明天,风或许还会刮,冷或许还会来。
但今夜,很好。
未完待续
第145章 年的元旦前夜(上)
一九九九年冬,临近元旦。
天刚蒙蒙亮,北风刮过红梅家的院子,发出呜呜的声响。只有厨房亮着温暖的黄光,窗户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
红梅正背对着门口,踮着脚在碗柜顶层摸索着什么东西。常松蹑手蹑脚地走进来,从后面轻轻环住她的腰。
红梅吓了一跳,回头嗔怪地瞪他一眼:“干嘛呢!吓我一跳!”
常松嘿嘿一笑,有点不好意思,眼神往港台电视剧里学来的那种“浪漫”上瞟。他低下头,笨拙地凑过去,想亲一下红梅的脸颊。大概是太紧张,角度没算准,嘴唇眼看就要撞上红梅的鼻子。
红梅忍不住“噗嗤”笑出声,用手轻轻推开他毛茸茸的脑袋:“哎呀!一大把年纪了,学什么小年轻!扎死人了,胡子也不刮干净!”
就在这时,院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张姐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人还没到,大嗓门先到了:“红梅!我那把备用钥匙是不是落你家……”
话没说完,她一眼就瞅见了厨房里搂在一起的两人,脚步猛地刹住,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随即,她脸上绽开一个极其夸张、带着十足戏谑的笑容,双手叉腰,嗓门亮得能掀翻屋顶:
“哎呦喂!哎呦喂——!我这是撞见啥了?常松!红梅!你们俩可以啊!天天一大把年纪了,老夫老妻了,这……这这……一大早就啃上了?”
她故意把“啃”字咬得特别重,还配上咂嘴的声音,挤眉弄眼地看着常松:“常松兄弟,不是姐说你,你这腰……能受得了吗?一大清早就开始‘用功’?啧啧啧……”
红梅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赶紧从常松怀里挣开,手足无措地整理着并没什么褶皱的围裙,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常松更是窘迫,那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的脸膛此刻涨成了黑红色,他摸着后脑勺,嘴巴张了又张,愣是一个字也没憋出来,老毛病又来了,舌头像打了死结:‘我……我……”,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看张姐。
中年夫妻的恩爱,像藏在衣柜深处的秋裤,自己觉得暖和就行,一旦被抖落出来晾在光天化日之下,那点儿暖意立刻就成了让人脸红的尴尬。
“妈,张姨,怎么啦?”英子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屋里出来。她今天穿了件亮黄色羽绒服,衬得小脸愈发白净。下身是时兴的蓝色牛仔裤,脚上一双雪白的运动鞋,整个人像一棵迎着朝阳的小向日葵,鲜亮又活泼。
她看着厨房门口面红耳赤的妈妈和常叔,又看看笑得前仰后合、浑身肉颤的张姨,一脸茫然:“你们在笑什么呀?”
她这不问还好,一问,张姐更是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都快飙出来了,指着常松和红梅,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哈!没、没啥!英子……你、你常叔跟你妈……在研究……研究咋做‘早饭’呢!对!做早饭!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震得窗棂上的灰尘都在跳舞。中年人的窘迫,在熟人眼里是最好的下酒菜。
红梅羞得跺脚:“张姐!你胡说什么呢!”常松恨不得把脑袋塞进锅里去。
她这一笑,常松和红梅也绷不住了,尴尬化作了无奈的笑意。英子看着三个笑作一团的大人,虽然没完全明白,但也跟着咧开嘴,露出那颗俏皮的小虎牙。
张姐笑够了,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这才想起正事,语气瞬间变得亢奋:“行了行了,不逗你们了!我菜都买好了,一会就去店里。说正事!街道要搞‘文明商户’评比!评上的,有这个——”她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做出数钱的动作,“还有锦旗!荣誉和票子,咱们都得攥手里!”
她两眼放光,仿佛奖金已经到手,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冲到店里大干一场。那个曾经满腹怨气的张姐,被一个目标点燃了。
张姐把事情说完,心情大好,又恢复了那副促狭的样子,用胳膊肘顶了顶红梅,朝常松那边努努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常松听见:“那啥……你们俩……刚才那‘早饭’还没‘研究’完吧?接着‘研究’?店里晚点去也行,不差这一会儿!放心,张姐我懂!啥也没看见!”说完,还故意朝常松抛去一个“我懂的”眼神。
常松正拿着鸡蛋准备打,被她这话说得手一抖,鸡蛋差点掉地上,耳根子又红了几分。
张姐心满意足,嘎嘎笑着转身往外走,许是太得意,没留意脚下门槛,一个趔趄——“哎呦妈呀!”她惊呼一声,胖胖的身子晃了两晃,幸好手快扶住了门框,才没摔个结结实实。
她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回头冲红梅和常松嚷道:“看看!都是让你们这‘腻乎劲儿’给吓的!腿都软了!”然后才一边嘟囔着“人老了,不中用了”,一边讪讪地、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院门。
厨房里,红梅和常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哭笑不得的表情。英子看着他俩的窘态,虽然不明所以,但觉得这清晨的热闹格外有趣,嘴角一直弯弯地翘着。
“咱们班必须得出个节目!不能输给女生班!”体育委员兼文艺积极分子(男生班往往身兼数职)站在讲台上嚷嚷。
王强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周也:“也哥,听见没?咱仨整个节目呗?来个组合,炸翻全场!”他一边说,一边做了个自以为很帅的霹雳舞动作,胖胖的身体扭动起来显得格外滑稽。
周也正低头翻着一本汽车杂志,眼皮都没抬一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没空。”
王强不死心,又去骚扰前排正埋头背英语单词的张军:“军哥!军哥!别念了,参一个不?咱仨一起,名字我都想好了,叫‘风火轮’组合!多霸气!”
张军从单词本里抬起头,一脸茫然和为难:“我?我不行……我什么都不会。跳舞像做广播体操,唱歌还跑调。” 他连连摆手,恨不能把整个人缩进书本里,“我、我还是给你们当后勤吧,帮你们看衣服,打水……”
王强痛心疾首:“军哥!你这思想觉悟有待提高啊!这是为班级争光!” 他正想继续游说,周也冷不丁又来了一句:“‘风火轮’?我看你一个人就能演‘肉弹战车’。”
“噗——”周围几个偷听的男生忍不住笑出声。
王强被怼得噎住,悻悻地坐回去,嘴里嘟囔:“不组合拉倒!我自己演小品去!等我火了,你们可别羡慕!”
最终,男生班定下来排演一个小品,王强凭借“巨大”的热情(和体型),“成功”竞选上了男主角。
青春期的男生,总要把一腔热血找个地方安放。有人放在篮球上,有人放在书本里,王强选择放在咋咋呼呼的友谊里。
周美兮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英子,小声说:“英子,你唱歌好听,你报个独唱吧?”
英子有些犹豫:“独唱有点干,要是有个伴奏或者伴舞就好了……”
坐在前面的张雪儿回过头,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浅紫色的羽绒马甲,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衬得她那张清秀的小脸愈发可爱。她温柔地笑了笑:“我可以试试给你伴舞,不过我有段时间没跳了,可能有点生疏。”
英子眼睛一亮:“真的吗?雪儿你太好了!”
周美兮看看英子,又看看张雪儿,眼神闪了闪,没说话。
文艺委员听了她们的讨论,鼓励道:“这个想法好啊!英子唱歌,雪儿伴舞,效果肯定不错!不过伴奏是个问题……咱们班好像没有特别擅长乐器的。”
英子想了想,忽然灵机一动:“隔壁男生班……会不会有人会乐器?” 她脑海里瞬间闪过了周也、王强和张军的身影。
周美兮立刻接话,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对啊!英子,你跟男生班的周也他们不是挺熟的吗?你去问问呗?说不定周也会呢?” 她潜意识里觉得,只要英子去找周也,她或许也能趁机跟周也说上话。
英子没想那么多,觉得这是个好主意,点点头:“行,那我下课去问问看。”
下课铃一响,英子就拉着张雪儿一起,来到了男生班门口。
未完待续
第146章 年的元旦前夜(中)
女生出现在男生班门口,总是引人注目的。尤其是英子今天穿着亮黄色的羽绒服,像一道温暖的阳光,张雪儿也是秀气可爱,两个女孩往那一站,立刻吸引了无数道目光。
男生班里瞬间响起一阵压低了的起哄和口哨声。一个平时就有点流里流气的男生,故意拉长了声音,冲着教室里面喊:“周也——外面!有——美——女——找——” 尾音拖得老长,充满了调侃。
周也正单肩挎着书包准备站起身,被这一嗓子吼得顿住脚步。他眉头蹙起,眼神冷冷地扫向那个起哄的男生,声音不大却带着压迫感:“皮痒了?用不用我帮你松松?”
那男生立刻缩了缩脖子,讪讪地闭了嘴。
周也这才看向门口的英子和张雪儿,目光在英子亮眼的羽绒服上停留了一瞬,语气依旧是他惯常的平淡:“什么事?”
英子被他刚才那副冷样子弄得有点紧张,但还是扬起笑脸,说明了来意:“……就是这样,我们想找个伴奏,或者……你们有谁会乐器吗?能帮帮忙吗?”
王强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伴奏?伴舞?找我啊!英子姐,雪儿同学,看我怎么样?” 他说着,就当场扭动起来,动作夸张如同笨拙的企鹅,嘴里还自带音效:“咚次哒次!我是最强的节奏担当!”
他这一闹,男生班门口顿时笑成一团。张雪儿看着王强卖力搞怪的样子,也忍不住捂嘴轻笑。
周也一脸嫌弃地往旁边挪了一步,仿佛不想跟王强这个“显眼包”扯上关系。他看向英子,语气硬邦邦的:“你们女生班的节目,我们男生掺和什么?不去。”
英子脸上的期待瞬间垮了下来,嘴角微微下撇,带着点委屈和失望:“哦……这样啊……那算了。” 她亮晶晶的眼睛仿佛都黯淡了些。
张军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英子失望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低下头,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上去也是添乱。
王强一看英子不高兴了,赶紧用手肘猛捅周也,挤眉弄眼地用气声说:“也哥!也哥!快答应啊!你看英子姐都快哭了!”
周也看着英子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又瞥了一眼旁边一脸期待望着他的王强,以及身后默默关注着的张军,他心里其实早就软了,但脸上还是那副拽上天的表情,好像答应这件事让他多么为难似的。
他沉默了几秒钟,那沉默像是有重量,压得英子眼里的光一点点变暗。
他终于像是极其不情愿地、慢悠悠地开口:“……行了,别摆出那副样子。”
他顿了顿,视线盯在窗外一片枯叶上,仿佛那叶子是什么绝世珍宝。“吉他……我以前……勉强会一点。”
这话说完,他耳根似乎有点红,为了掩饰,他立刻又凶巴巴地补了一句,眼神扫向王强和张军:
“光我去有什么用?还缺个打杂拎包的。”
“王强,你不是号称‘节奏担当’吗?去帮着搬器材。”
“张军,你……你去负责后勤,别让他们渴着饿着。”
王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嗷一嗓子跳起来:“得令!也哥!保证完成任务!我就是咱们节目组的金牌后勤部长兼气氛组组长!” 他搞怪地敬了个礼。
张军也抬起头,有些意外,但看到周也那副“我只是顺便”的表情,和英子重新亮起来的目光,他用力点了点头,笨拙却认真地说:“嗯!我……我一定搞好后勤!”
他像棵安静的树,把所有心思都埋进年轮里。偶尔探出枝桠,也只是为了给她一片阴凉。
英子看着这别扭的周也,咋呼的王强,和憨厚的张军,脸上的失望一扫而空,笑容重新绽放,像个小太阳:“那就这么说定啦!谢谢你们!”
周也看着她明媚的笑容,极快地“嗯”了一声,迅速把头转向一边,只留下一个看似冷漠实则微红的侧脸。
少年的傲娇是最后一道防线,他举起盾牌挡住全世界的窥探,却独独为她,留下了一个笨拙的入口。
常松买完东西回店里,刚到街口,就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瘦小身影,正猫着腰,往“幸福面馆”门里塞什么东西。常松定睛一看,竟然是几只死老鼠和一些烂菜叶!
常松心头火起,正要大步上前揪住那人。没想到,隔壁“客再来”的胡老板动作比他还快!
只见胡老板猛地从自家店里冲出来,一把揪住那瘦子的后衣领,嗓门吼得整条街都能听见:“操!哪来的小瘪三!敢在老子眼皮子底下搞这种下三滥的勾当!”
他力气大,把那瘦子拎得脚都快离地了,唾沫星子直接喷到对方脸上:“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条街谁罩的?啊?敢坏我邻居的生意,往‘幸福面馆’门口泼脏水,就是跟我老胡过不去!打我的脸!说!谁让你来的?!”
那瘦子被吓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眼神躲闪,就是不开口。
胡老板更气了,扬起蒲扇大的巴掌,作势要打:“不说是吧?老子今天就替你爹妈教育教育你!”
谁知那瘦子看着干瘦,却有点蛮力,也可能是狗急跳墙,猛地一挣扎,竟然挣脱了胡老板的手,还反过来推了胡老板一把!
胡老板猝不及防,被他推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胖胖的身体失去平衡,手舞足蹈地眼看就要往后摔倒——“哎呦喂!”他惊慌地叫出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常松一个箭步上前,伸出粗壮有力的胳膊,从后面稳稳地托住了胡老板的后背,像根柱子一样把他顶住了。
胡老板惊魂未定,靠在常松身上大口喘气,指着那瘦子大骂:“反了你了!还敢动手!”
常松把胡老板扶稳,然后一步跨上前,他那常年出海练就的体格和气势岂是这瘦子能比的?他也没废话,直接伸出铁钳般的大手,抓住瘦子的胳膊,稍一用力,就把对方制得动弹不得,疼得龇牙咧嘴。
“兄弟,谢了!”胡老板喘匀了气,对着常松道谢,然后又开始审问那瘦子,威逼利诱,什么招都使上了。那瘦子只是个小喽啰,最后也没问出幕后主使,只说是有人给钱让他这么干的。
这边的动静早就引来了左邻右舍。开杂货铺的李大爷、修鞋的赵师傅、还有对面卖水果的王婶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指责:
“太缺德了!怎么能干这种事!”
“就是!红梅和张姐多不容易!”
“小胡(指胡老板),好样的!够义气!”
“我们都给‘幸福面馆’作证!评文明商户,她们家绝对够格!”
红梅和张姐闻声从店里跑出来,看到门口的情形,又听到邻居们的话,感动得眼圈都红了。张姐拉着胡老板的手,声音都有些哽咽:“胡老板……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
胡老板大手一挥,脸上那点得意混着不好意思:“谢啥!街里街坊的,应该的!再说了,”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精明的算计,“她们店评上了,咱们这条街脸上都有光,我这‘客再来’不也跟着沾光?”
这条街就像一个喧闹的蜂巢,平日里为了针尖大的利益也能掐起来。可一旦有外敌来撞巢,所有的刺都会一致对外。胡老板的仗义里,掺着三分血性,七分是拨拉得门儿清的利害算盘。
傍晚,钰姐坐在装修精致的客厅里,她穿着白色羊绒开衫,里面是件真丝吊带裙,裙摆处绣着精致的暗纹。这是她年轻时最喜欢的款式,如今穿在身上,却像套在一具精心打扮的躯壳上。
听着儿子楼上房间里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吉他声,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拿起了电话。
未完待续
第147章 年的元旦前夜(下)
电话握在手里,竟比想象中沉。成年人迈出和解的一步,总需要先在心里绕过九曲十八弯。
“喂,红梅啊,是我。”她的声音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语气却有些小心翼翼,“我听小也说,他们……要参加学校的文艺汇演,还给英子伴奏?”
得到红梅肯定的答复后,钰姐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很大决心似的,轻声问:“那……你们排练,需不需要……我们这边帮点什么忙?比如……我熬点冰糖雪梨汤?冬天干燥,润润喉子也好……”
电话那头的红梅又惊又喜,连忙答应:“哎呀钰姐!那太麻烦你了!这怎么好意思!”
“不麻烦的,反正我在家也没什么事。”钰姐的声音放松了些。听筒那头的热情,像冬日里的一股暖流,瞬间融化了先前所有的忐忑。原来放下身段的关怀,收获的竟是如释重负的轻盈。
挂了电话,钰姐轻轻舒了口气。听筒放回座机,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像一个心结被轻轻解开。
人与人之间的薄冰,往往只需要一份主动的暖意,便能消融。 楼上,周也的吉他声似乎不再那么滞涩,断断续续的杂音少了,连贯的旋律多了起来。楼上的琴声,是少年心事的晴雨表。母亲听在耳里,明镜一般。她用自己无声的妥协,为他的青春,悄悄铺平了一小段前路。
王强家。王磊今天回来得特别早,手里还提着一盒稻香村的糕点,是王强最爱吃的枣花酥。
他开门进去,家里很安静。齐莉在卧室里没出来。客厅里,王强正对着镜子,手里拿着剧本,表情夸张地念着台词,身体还配合着做出各种滑稽的动作,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王磊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进书房,或者不耐烦地呵斥他“吵什么吵”。他就站在玄关,静静地看了儿子好一会儿。
父亲的目光第一次如此专注地看着儿子,才发现那个记忆中哭闹的婴孩,早已长成了会为别人卖力表演的少年。
看着儿子那胖乎乎却充满活力的身影,看着他为了班级活动、或许更是为了某个女同学而如此卖力认真的样子,王磊的眼神有些复杂,里面有关注,有陌生,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晚上,王磊竟然没有出去应酬,而是留在家里吃了饭。饭后,他罕见地没有立刻躲进书房,而是坐在客厅,看着女儿妞妞画画,状似随意地问齐莉:“强子……他们快期末考了吧?最近学习怎么样?”
齐莉正在削苹果,闻言手一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还行。就知道疯玩,排练什么小品。”
王磊“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齐莉起身给王磊挂外套,靠近的瞬间,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属于这个家的香水味钻进鼻腔。很淡,却像根针,扎得她心口一缩。她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像什么都没发生,仔细地把外套挂好。
婚姻里最锋利的刀子,不是争吵,是沉默。是你在心里下了一场瓢泼大雨,脸上却还得挤出阳光,生怕淋湿了那个装睡的人。
她看着客厅里丈夫难得的温和侧脸,又看看儿子房间里透出的灯光,心里漫上无边无际的苦涩。
女人的直觉是世上最准的尺,能量出感情的毫厘之差。可她宁愿自己眼瞎心盲,也好过在这虚假的团圆里,当唯一的明白人。
她还爱着这个曾经让她倾心的男人,更舍不得这个有儿子女儿笑声的家。那点不甘和无奈,像水草,缠得她快要窒息,却只能沉默地咽下去。
婚姻是一座奇怪的城,外面的人看她固若金汤,只有她自己知道,墙角已经渗水,地基正在被白蚁一寸寸蛀空。而她能做的,只是每天粉饰太平,假装那吱呀作响的声音,只是风吹过门窗。
汇演前夜,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悄无声息地覆盖了这个小县城。
学校里的人都走光了,只有某间偏僻的教室里还亮着灯。四个人的身影被昏黄的灯光拉长,投在墙壁上。
英子站在教室中央,清亮的歌声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周也坐在椅子上,抱着吉他,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流畅的伴奏包裹着英子的歌声。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碎发遮住了部分眉眼,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
王强在一旁用他那五音不全的嗓子努力跟着和声,虽然常常跑调,但那份投入和热情却弥补了技巧的不足。
吉他声、歌声、跑调的和声,在这个雪夜里奇妙地融合。青春就是这样,哪怕五音不全,也要放声歌唱。
张军则安静地坐在角落的课桌上,面前摊开着书本,但目光却时常落在排练的三人身上。他脚边放着个暖水瓶和几个洗干净的杯子,随时准备着。
排练间隙,英子唱得嗓子发干,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张军立刻起身,倒了一杯温热的水,默默递过去。几乎同时,周也也把自己手边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轻轻推了过来。
英子愣了一下,先接过了张军的水杯,笑着说了声“谢谢张军”,喝了一口,然后才拿起周也的矿泉水,对他也笑了笑。周也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继续调试他的琴弦。
一杯一瓶在她手里,恰似青春的两难——一边是触手可及的温暖,一边是遥不可及的清冽。
又练了几遍,效果越来越好。王强兴奋地提议:“咱们这次绝对能炸翻全场!到时候得了奖,英子姐请客吃饭!”
英子笑着捶他:“凭什么我请?要请也是你们三个请我!”
说笑间,窗外已是白茫茫一片。雪不大,但在路灯的映照下,纷纷扬扬,煞是好看。
“呀!下雪了!”英子惊喜地跑到窗边。
四人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学楼。都没有骑车,清冷的空气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王强和英子像两个孩子,立刻开始了雪仗。王强团了个巨大的雪球,嗷嗷叫着去追英子,结果自己脚下一滑,像个球一样在雪地上出溜出去老远,逗得英子哈哈大笑。张军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周也和张军落在后面,并排走着。雪夜很安静,只有前面王强和英子的笑闹声,和脚下踩雪的声音。
沉默了很久,周也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张军。”
张军侧头看他。
周也看着前方,目光没有焦点,像是在对空气说话:“之前……鸡柳那事……是我不对。”他的声音有点硬,但很认真。这是他第一次,为那件彼此心照不宣的、关于嫉妒和排挤的往事,正式道歉。
张军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踩出的脚印,也低声回道:“我也有问题。太敏感了。”他的声音淹没在风雪里,但周也听见了。
两人没有再说话,继续默默地并肩走着。一种属于少年之间的、笨拙的、不需要过多言语的和解,在这洁白的雪夜里,悄然达成。那份因英子而产生的微妙隔阂,似乎被这飘落的雪花悄悄覆盖、融化了。
男人的友谊,有时候不需要把酒言欢。一场雪,一句硬邦邦的道歉,就够了。过往的磕绊被这白茫茫的天地衬得渺小,而此刻并肩踩出的两行脚印,才是通往未来的路标。
走到分岔路口,王强家和张军回学校宿舍是一个方向,周也和英子家是另一个方向。
“明天汇演加油!”王强嚷嚷着,和张军一起走了。
就剩下周也和英子。雪花落在英子黄色的羽绒服帽子上,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
周也停下脚步,看着英子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突然伸手,把自己脖子上那条英子之前心血来潮织的灰色围巾解了下来,动作有些粗鲁地、不由分说地一圈圈围在英子脖子上,几乎把她半张脸都埋了进去。
“戴着。别感冒了,影响明天演出。”他的语气还是那么硬邦邦的,没什么温度。说完,根本不给英子反应的时间,迅速转身,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头也不回地大步走进了雪幕里。 他走得又快又急,仿佛慢一步,那故作镇定的背影就要被心跳声震碎。
英子被他的动作弄懵了,呆立在原地。围巾上还残留着周也的体温,和他身上那种淡淡的、像雪后松针一样干净清冽的气息。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柔软的围巾,把下半张脸埋进去,只露出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望着周也越来越模糊的背影。
围巾上的温度顺着脖颈一路烫到心底。十六岁的冬天,原来可以这样暖。
心脏,突然不受控制地,“砰砰、砰砰”,跳得又快又响,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雪花落在她滚烫的脸颊上融化,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雪,下得更密了。它们不问来路,也不管归途,只是安静地、一层又一层地,覆盖着这个小县城所有的欢喜与忧愁。
英子站在原地,直到周也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雪幕深处。脖子上的围巾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堡垒。
心里的那只小鹿,撞了半夜,此刻终于安静下来,却在她心口,留下了一片湿漉漉的、从未有过的柔软痕迹。
往后的日子里,他们会经历无数个冬天。但再没有一场雪,能大过十六岁这年的心动。
未完待续
第148章 和你走过世纪末(上)
1999年12月31日,上午9点。
世纪之交的最后一个清晨,霜花在窗玻璃上结成千禧年的预言。
学校礼堂后台,演出前半小时。空气里弥漫着廉价发胶、粉饼和紧张兴奋的气味。人来人往,一片忙乱。
王强第一个收拾停当,定做的黑色‘小礼服’被他撑得有些紧绷,脖子上系了个极其醒目的、大红色的领结,头发用摩丝梳得油光锃亮,像只精神抖擞、准备开屏的胖孔雀。他不停地调整领结,在张雪儿面前晃来晃去:
“雪儿同学,你看我这身行头,怎么样?帅不帅?待会儿看我一个人在台上,hold住全场!”他努力想做出一个潇洒的表情,却因为紧张,五官有点乱飞。
张雪儿正在做最后的拉伸,她穿着一条淡紫色的芭蕾舞裙,像一朵清新的紫罗兰。她瞥了一眼王强那过于用力的打扮,嘴角微微下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语气淡淡:“嗯,挺好的。你别紧张,好好演就行。”
这身衣服……真是白瞎了定制,穿在他身上还是像裹粽子的彩绳。不过……他这么卖力,也是为了班级。 她的态度礼貌而疏离,带着点女神对仰慕者惯有的、轻微的无奈。
英子已经换好了演出服——一件正红色的高领毛衣,搭配黑色的百褶裙,简洁又亮眼。她看着王强那副样子,忍不住笑着鼓励:“强子,肯定没问题!我们都给你加油!”
周也靠在墙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怀里抱着吉他盒,表情是一贯的冷淡,仿佛周围的喧嚣都与他无关。但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英子那抹鲜艳的红色。
张军穿着前年常松给他买的羽绒服,袖口都有点短了。安静地站在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手里紧紧攥着给英子准备的水壶。他看着光彩照人的英子和张雪儿,又看看自带光环的周也,再看看虽然滑稽但无比自信的王强,下意识地把自己往阴影里又缩了缩。
他们都在发光,而我……连站在他们身边,都觉得自己像个灰扑扑的影子。
前台传来掌声,主持人报幕:“下面请欣赏,高二(三)班王强同学带来的单口小品——《我家的大冰箱》!”
王强深吸一口气,雄赳赳气昂昂地上台了。
舞台上,他一点也不怯场。
把那个“大冰箱”演得活灵活现——冰箱门怎么都关不严(他撅着屁股使劲怼),冰箱里的剩菜如何“勾心斗角”(他用夸张的拟人语气),老妈如何与冰箱“斗智斗勇”……他丰富的表情、夸张的肢体语言和接地气的包袱,引得台下笑声、掌声不断。
“我妈说,咱家这冰箱,除了制冷不行,其他功能都挺突出!尤其这门,自带震动按摩功能!”他一边说一边模仿冰箱门震动,浑身肉颤。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笑声和掌声。
有些人天生属于舞台,哪怕只是个小县城的礼堂。自卑的人用喧嚣掩盖心虚,自信的人连出丑都理直气壮。
张雪儿在侧幕条看着,一开始还觉得他动作太大、有点丢人,但听着台下热烈的反响,看着王强在台上那种全然投入、自信放光的模样,她嫌弃的眼神慢慢变了,带上了一点惊讶和……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细微的欣赏。
哼!没想到,这个胖子……还真有点本事。
王强在一片欢笑声中鞠躬下台,额头都是汗,脸上兴奋得放光。他下意识地就先寻找张雪儿的身影,看到她似乎没有露出嫌弃的表情,心里顿时像喝了蜜一样甜。
就在大家为王强的成功松了口气,准备下一个节目(英子他们的《橄榄树》)时——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
只见张雪儿在从侧幕条走向后台准备区时,许是还沉浸在刚才王强表演带来的微妙情绪里,没留意脚下杂乱的电线,鞋子的细跟猛地绊了一下,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砰”地一声重重摔倒在地!
“雪儿!”英子第一个冲过去。
“怎么了?!”刚下台的王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几乎是扑过去的,脸上的肥肉都因为惊恐在抖动。
他看到张雪儿疼得蜷缩起来,抱着脚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一刻他心里又急又疼,恨不得摔倒的是自己。
周也也立刻站直了身体,眉头紧锁。张军则一个箭步去拿放在角落的应急药箱(他提前问校医室位置准备好的)。
负责舞台调度的老师火急火燎地跑过来:“怎么回事?严不严重?下一个就是你们的《橄榄树》了!还能不能上?”
张雪儿尝试动了一下脚踝,立刻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绝望地摇头:“老师……我……我动不了……”
英子看着好友痛苦的样子,又急又心疼,更被节目可能夭折的慌乱攫住。后台瞬间一片安静——获奖的喜悦还没消散,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彻底打懵。
命运总在最高潮时按下暂停键,让精心排练的剧本,败给一根不起眼的电线。
“老师……要不……让我试试吧?”
是周美兮。她一直安静地待在旁边,穿着粉色的羽绒服。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她。
英子又惊又疑:“美兮,你……”
周美兮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我……我小时候学过很久的民族舞,后来学业重才停的。
雪儿的动作……我私下里偷偷跟着练过很多遍,应该……差不多能跟上。” 她说着,飞快地脱下外套,迅速换上备用舞鞋和演出服。
老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不敢相信:“你确定?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只有几分钟准备了!”
“我确定!”周美兮的眼神异常坚定,她看向英子,“英子,相信我,我们可以的!”
英子看着周美兮眼中从未有过的光芒,那股慌乱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她用力点头,握住周美兮的手:“好!美兮,我们一起!”
每个安静的配角心里都住着一个主角,只等命运给一次闪亮登场的机会。
张雪儿疼得脸色发白,看着周美兮早已换好的演出服,一个念头冰冷地钻进心底:她怎么连备用舞鞋和演出服都准备得这么齐全?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强迫自己挤出最虚弱也最动人的笑容,声音带着哽咽:“美兮,谢谢你救场……”
嘴上说着最动听的话,心里却在冷笑:周美兮,你等着。抢来的舞台,我看你能站多久。
没有时间犹豫了!老师立刻清出一小块地方。
音乐响起(录音机播放),周美兮随着旋律起舞。她的动作确实有些生疏,节奏稍慢,但框架、韵味都在,尤其是那份追寻远方的神韵,竟然意外地贴合《橄榄树》的苍凉感!
周也看着迅速进入状态的两人,原本紧绷的下颌线松弛了些。他默默走到一边,快速给吉他调音,确保万无一失。
王强则守在张雪儿旁边,急得抓耳挠腮,又想去看演出,又放心不下张雪儿。他从张军拿来的药箱里找出红花油,想帮忙又不敢碰张雪儿的脚,笨拙地举着瓶子:“雪儿同学,你……你疼不疼?这个……这个要不要擦点?”
张雪儿疼得脸色都变了,看着王强那副手足无措、真心关切的样子,再想起他刚才在台上的风采,心里那种复杂的情绪更浓了。她轻轻摇头,声音带着哭腔:“不用了……谢谢。”
张军默默地把一瓶拧开的水递给忙碌的英子,又给周美兮也递了一瓶。他看着在短时间内重新凝聚起来的团队,心里除了羡慕,也有一丝暖意。
周也靠在墙边,看着这一幕,目光在英子和周美兮之间转了转,最后低下头,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个清晰的音符。没人知道,他刚才差点就开口说自己可以试试用吉他弥补舞蹈的空白。
他其实记得英子哼过的每一个调,只是从不屑于表现。
前台传来主持人的报幕声:“下一个节目,高二(一)班,歌曲《橄榄树》,表演者:蒲小英,伴奏:周也,伴舞:周美兮。”
“加油!”四个人(加上雪儿)的手叠在一起。
舞台灯光亮起。英子站在立式麦克风前,红色的毛衣在灯光下像一团温暖的火。周也坐在舞台一侧的高脚凳上,怀抱着木吉他。周美兮在舞台后方摆好姿势。
吉他前奏响起,清澈中带着一丝漂泊的怅惘。英子开口,声音清亮而富有穿透力: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
当《橄榄树》的旋律响起,她不再是那个缩在灶台后的女孩了。歌声是她撕开命运的口子,每一个音符都在说:我要飞出去,飞得很远很远。
周美兮随之起舞,她的动作舒展,眼神追随着虚无的远方,将一个追寻者的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周也的吉他伴奏沉稳地托着英子的歌声,他偶尔抬眼看向舞台中央,那个穿着红毛衣、像火焰一样燃烧的姑娘,是他所有旋律的中心。
张军站在后台的入口处,能从侧面看到舞台。他看着英子在灯光下自信歌唱的样子,看着她与周美兮默契的配合,听着周也流畅的伴奏,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为英子高兴,由衷地高兴。但那股自卑感,像后台角落里扫不尽的灰尘,悄悄弥漫开来。
他和她的距离,好像从来就不只是舞台到后台的这几步路。他拼命想缩短,却发现她在往前飞,而他还在泥地里艰难跋涉。
表演接近尾声,英子的歌声更加悠远:“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流浪……”
周美兮一个漂亮的旋转,定格。周也的吉他落下最后一个音符。
全场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好!”
“再来一个!”
掌声和欢呼声几乎要掀翻礼堂的屋顶。他们的节目,成功了!
三个人在台上鞠躬。英子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周美兮喘着气,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灿烂笑容。周也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微微扬起的下巴泄露了他的得意。
“幸福面馆”刚送走最后一拨午市的客人,碗筷还没收拾利索,红梅就“哐当”一声把卷闸门拉下一半。
“都别歇了!抓紧时间,评比组说不定明天一早就来!”她系着条碎花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紧实。
张姐正瘫在椅子上捶腰,一听这话,哀嚎一声:“哎呦我的红梅祖宗!这刚忙完,屁股还没沾凳子呢……生产队的驴也不能这么使唤啊!”
未完待续
第149章 和你走过世纪末(下)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磨磨蹭蹭地站了起来,
顺手把桌上一个黏着辣椒油的醋瓶拎起来,对着光仔细看,“这瓶嘴儿咋有点黏糊?不行,得用开水烫!”
累是真累,可一想到那奖金和锦旗,浑身骨头缝里都像有小蚂蚁在爬,痒痒得很。这店现在就是她的命根子,谁拦着她挣钱,她跟谁急。
昏黄的灯光透过玻璃,把那点油渍照得晶莹剔透,竟像极了锦旗上金线的流光。她粗糙的指腹摩挲着瓶身,仿佛已经摸到了奖金的厚度。
常松正拿着个大扫帚扫地,闻言闷声应道:“嗯,听你的。”他扫得极其认真,连墙角蜘蛛网都没放过。
红梅让干啥就干啥。她眼神亮起来的样子,比啥都好看。这店是她的心血,他得帮她守住了,不能再让任何人、任何事给她添堵。
常松握着扫帚的手势,还带着掌舵的力道。他扫过的每一寸地面,都要经得起甲板级的验收。这个在风浪里从不低头的汉子,此刻正用最笨拙的方式,为心爱的女人清扫出一方安稳的天地。
老刘好不容易的休息天也被张姐一个电话从家里薅了过来,此刻正拿着一块硕大的抹布,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擦着地砖缝里的油垢。他动作慢,但极其仔细,额头沁出细汗。
老婆非要他来,他不敢不来。虽然觉得有点小题大做,但看着红梅和老婆那股认真劲儿,心里也有点被感染。这店要是真评上了,老婆肯定高兴,家里也能少听几句唠叨。
老刘的腰早就弯惯了,但这次弯腰,他竟觉得有点值当。至少在这里,他的汗水能换来老婆的笑脸。
“常松!你个子高,看看那吊扇叶子!对,就那个角!是不是有灰?赶紧的,找个长杆子绑上抹布,捅干净!”红梅仰着头,手指着天花板角落。
常松得令,立刻去找家伙什。他个子高大,手脚也大,拿着个绑了抹布的细长拖把杆,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小心翼翼地伸向吊扇,那样子活像黑熊瞎子试图摘蜂窝,生怕动作大了把风扇给捅下来。
张姐一边用钢丝球蹭着灶台边积年的油污,一边不忘嘴皮子功夫:“小老弟,你稳着点!别一会儿评比组没来,你先给咱表演一个‘空中飞人’!你这身板要是掉下来,咱这地砖可扛不住!”
红梅被她逗得想笑,又憋住了,转头指挥老刘:“刘哥,门口那个‘欢迎光临’的脚垫,拿出来抖抖,再用水冲一遍!边边角角都要冲到!”
老刘“哎”了一声,放下抹布,起身去拿脚垫。他干活实在,拿起脚垫不是简单抖抖,而是走到门口,双臂抡圆了,“呼呼”地甩了起来,那架势不像抖脚垫,倒像在耍一套虎虎生风的太极拳。结果用力过猛,脚垫脱手而出,“啪”一声贴在了刚好路过门口、正准备回自己店的胡老板脸上!
“哎哟我操!”胡老板被这突如其来的“暗器”拍得眼冒金星,一把扯下脚垫,怒道:“谁啊?!他妈的不长眼……” 骂到一半,看清是老实巴交的老刘,以及面馆里严阵以待的几人,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脸色更加难看。
张姐赶紧跑出来,脸上堆起夸张的、带着歉意的笑:“哎呦胡老板!对不住对不住!老刘他不是故意的!他这人干活实在,劲儿使大了……您没事吧?快擦擦!” 说着就要拿自己那块看不出原色的抹布往胡老板脸上招呼。
胡老板嫌弃地躲开,把脚垫扔在地上,骂骂咧咧地往自己“客再来”走:“干个活毛手毛脚!就这还想评文明商户?哼!” 他走到自己店门口,一屁股躺倒在那个吱呀作响的摇椅上,摇椅不堪重负地呻吟着。他眯着眼,看着“幸福面馆”里忙碌的身影,嘴里不干不净地嘀咕:
“折腾,就可劲儿折腾!真当那锦旗是那么好拿的?”
“妈的,上次那死老鼠到底哪个鳖孙干的?别让老子逮着!”
“评上了又咋样?还能多长块肉?净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他既有点盼着她们评不上,看个笑话,又隐隐担心真评不上,这条街没了这荣誉,自家生意也更难做。那死老鼠的事,他嘴上骂,心里也犯嘀咕,怕真是冲着自己之前的“恶名”来的,连累了邻居。
市井小民的嫉妒像阴沟里的苔藓,见不得光却顽强生长。
红梅没理会外面的动静。她走到洗碗池边,挽起袖子,露出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开始清洗那些堆积的碗筷。
水很冷,刺得骨节发白,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动作麻利,眼神专注。女人的手可以柔软,也可以刚硬。生活把这双手泡在冷水里,却泡不软里面的骨头。这双手能揉面团,能打算盘,也能在生活劈头盖脸打来时,撑住即将坍塌的天空。
她不只是在意那个评比,更在意的是这个倾注了她所有心血和希望的、能让她和女儿、让张姐一家挺直腰杆的地方。
张姐凑过来,看着红梅通红的手,难得放轻了声音:“红梅,歇会儿吧,手都冻红了。”
红梅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擦洗着手里的碗。冷水刺得关节生疼,她却想起小沟村的冬天——那时的手是为别人洗衣,现在的手是为自己拼搏。疼,但疼得踏实。
碗筷在冷水中碰撞出清脆声响,像在为她鼓掌。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被命运随意摆布的李红梅,而是能为自己人生定价的老板娘。
张姐看着她倔强的侧脸,心里叹了口气,也不再劝,转身拿起拖把,更加卖力地拖起地来。
学校后台被巨大的喜悦淹没。英子、周美兮和王强兴奋地抱在一起,周也虽然还是那副酷样,但嘴角的微笑软化了一切。
张军站在最边缘的阴影里,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始终没机会递出去的水壶。
水壶在他手里渐渐冷却,如同他心里那点卑微的期待。
他想起母亲常年红肿的手,想起妹妹破旧的书包,再看台上光芒万丈的英子——原来有些人注定是仰望的星辰,而有些人,连做尘埃都要小心不被风吹走。
他清楚地听见了心里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很轻,却震耳欲聋。那不是嫉妒,是一种比嫉妒更残忍的认知——他拼尽全力奔跑,以为缩短了距离,抬头却发现,她早已在另一个维度发光。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舞台到后台的几步路,而是整个青春截然不同的质地。他的青春是默片,黑白,无声,只有生存的重压;而她的,是彩色宽银幕,有歌声,有掌声,有他永远无法参与的热闹。
他默默地转过身,将水壶轻轻放在一旁的杂物箱上,像一个放下武器的败兵,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片他格格不入的欢腾。
少年的爱慕是无声的雪崩,表面平静如常,内里早已山崩地裂。他退场的脚步很轻,轻得像从未走进过她的世界。
1999年的最后几天,有人在追梦,有人在求生。青春和中年,从来就是两个平行世界。
千禧年的第一个黎明快要来了。
红梅和常松并排躺在床上,听着彼此平稳的呼吸。常松的手在黑暗中寻到她的手,轻轻握住。那些海上的漂泊、小沟村的眼泪,都被这交握的体温熨贴成了过往。中年的相守,是把惊涛骇浪都过成了枕畔无声的潮汐。
隔壁,张姐睡得沉了,鼾声里还带着白天的疲惫,嘴角却挂着一丝笑。梦里,孩子的学费有了着落,那面“文明商户”的锦旗,正红得耀眼。
老刘在张姐身边翻了个身,被子裹得紧紧的。他梦见老婆难得没有唠叨,还给他加了个荷包蛋。
英子房间的台灯还亮着,笔记本摊开在《橄榄树》的歌词旁。她在“远方”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浅浅的线。
周也的房间,那把木吉他静静地靠在墙边,月光勾勒着它的曲线。他戴着耳机,磁带里循环着今晚的旋律,修长的手指在空气中无声地和弦。
张军躺在宿舍坚硬的板床上,窗外的月光照见他睁着的双眼。那里面不再只有认命的黯淡,而是第一次,燃起了一簇为自己而生的、微弱的火苗。
王强抱着枕头,胖脸上笑容憨实,仿佛还在回味全场的掌声。
旧世纪所有的风雨、遗憾与荣光,都被妥帖地关在了门外。
天,快要亮了。
千禧年的阳光即将洒在这片土地上——
它会照亮红梅新拆开的一袋面粉,
会爬上英子课本扉页崭新的日期,
会在周也的琴弦上跳跃成歌,
会温暖张军前行的路,
也会拥抱每一个像张姐、像老刘、像王强一样,
认真而笨拙地爱着、活着、盼着的普通人。
它也会无声漫过钰姐优雅却清冷的窗台,照见那份深藏于心的荒芜与坚韧。
它同样会闯入王磊和齐莉勉强维持的“家”,照见那些为了孩子而上演的、疲惫的恩爱戏码。
生活从来不是温柔的河流,
而是每个人都在独自泅渡的冰冷海域。
有人乘风破浪,有人勉强不沉,
但重要的是,我们都没有松开。
手里那根名为的浮木。
新世纪来了。
它不管你是否准备好。
但,走着瞧吧。
未完待续
第150章 千禧年寒假第一天(上)
二零零零年,一月。寒假第一天。
雪从后半夜就开始下,到了清晨也没停的意思。不是那种张扬的、鹅毛似的雪,是细密的、安静的,一层叠一层,把屋顶、街道、光秃秃的树枝都捂严实了。
世界没了杂色,只剩下一种干净的、泛着青光的白。空气冷冽,吸进肺里带着股清爽的寒意。间或,能闻到不知哪家飘出的、暖烘烘的早饭香气。
“幸福面馆”里却是另一番火热天地。炉火旺,大骨汤在锅里翻滚,白色的水汽混着面香、肉香,在玻璃窗上结成厚厚的雾,把外面的严寒彻底隔绝。
红梅在灶台前忙碌,捞面,浇汤,动作行云流水。常松穿着件黑毛衣,袖子挽到胳膊肘,正把一箱空黄酒瓶搬到角落。
经过红梅身边时,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用指背把她额角一缕被汗水黏住的头发轻轻拨到耳后。
“头发沾脸上了。”他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
红梅没抬头,嘴角却弯了一下,手底下捞面的动作没停,只轻轻“嗯”了一声。
中年人的柔情,早没了年轻时的轰轰烈烈,只剩下这些细水长流的体贴。
这细微的互动,没逃过正在擦桌子的张姐的眼。
她把抹布往桌上一拍,叉着腰,嗓门亮得能掀翻屋顶:“哎呦喂!我亲爱的弟弟妹妹!你俩也背背人呐!我跟你刘哥这两双老眼睛可还睁着呢!这大白天的,店里还有客人,干啥呢这是?腻腻歪歪的,咱们店里的红枣茶不用放糖了,光看你俩就齁甜齁甜了!”
“哈哈哈哈”
满屋子熟客都善意地哄笑起来。
常松黝黑的脸膛瞬间涨成紫红色,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恨不得把脑袋塞进黄酒箱里。
红梅也闹了个大红脸,嗔怪地瞪了张姐一眼,低头用力搅和着锅里的汤。
老刘正蹲在门口剥蒜,被张姐这一嗓子吼得浑身一激灵,手里的蒜瓣差点掉地上。
他抬起那张被生活刻满沟壑的脸,眼神里带着惯有的、几分木然的温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嘴唇动了动,最终啥也没说出来,只是把头埋得更低,更卖力地剥着蒜。
张姐见火候到了,话锋一转,手指头差点戳到老刘的鼻尖,声音带着夸张的哀怨:“唉!人比人气死人呐!看看人家常松,再看看你!人家那身板,那力气,搬东西像玩儿似的!你再瞅瞅你,瘦得跟个麻杆儿成精一样,风大点我都怕你跟着跑了!这晚上躺一块儿,都看不到你人,我都怕一翻身把你压散架喽!能有个啥劲儿?”
夫妻做到这个份上,就像穿久的内裤,松是松了点,但真要扔,又舍不得那点熟悉的形状。
这话太露骨,店里瞬间炸开了锅。有拍桌子的,有笑得直咳嗽的,连最腼腆的客人都忍不住捂住了嘴。
就在这时,隔壁“客再来”的胡老板,揣着个手,溜溜达达地晃了进来,带进一股寒气。他脸上挂着那种混合着嫉妒和一点点巴结的复杂表情,眼睛先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红梅身上。
“哟,红梅老板娘,生意兴隆啊!”他嗓门依旧大,但没了以前的火药味,多了点酸溜溜的“邻居关怀”,“这文明商户的锦旗,还没影儿呢吧?要我说啊,悬!就咱这破街,居委会那帮大爷能想起来?评得上吗?”
他嘴上说着丧气话,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店里那面准备挂锦旗的空墙上瞟,心里其实也盼着这条街能有点起色,好带带他那半死不活的生意。
他看着人家生意红火,心里跟猫抓似的。既盼着你好,又怕你太好。邻居这东西,远了臭,近了也香不起来。
常松刚想回话,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滴滴滴”地响了起来,声音尖锐,一下子压过了店里的喧闹。
他掏出那个笨重的黑匣子,走到稍微安静点的角落接听。店里的人声渐渐低下去,都隐约感觉到这通电话的不同寻常。
几分钟后,常松走回来,脸上的笑容没了。
“咋了?”红梅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手里的漏勺。
常松搓了把脸,声音发干:“船公司的电话。有条去南边的紧急短途,给的价……很高。明天一早就得走。”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活儿紧,可能……可能赶不回来过年了。”
这话像一块冰,砸进了刚刚还沸腾的面馆里。笑声戛然而止。
红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看着丈夫,嘴唇微微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又快过年了,每次分离都像是从她心上硬生生剜走一块肉。海上风浪无情,他是把头别在裤腰带上挣钱啊!她怕,怕那无边无际的大海,怕那突如其来的风暴,怕电话铃响,怕听到任何不好的消息。
女人的坚强,都是被日子硬逼出来的。嘴上说着支持,心里哪个不是提心吊胆,把一个人过成一支队伍,只为了等他平安归来。
常松看着妻子瞬间苍白的脸,心里跟刀绞一样。他何尝不想留在家里,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可这机会难得,报酬丰厚,能让他们的小家更宽裕些,能让红梅少操点心。他张了张嘴,声音艰涩:“我……我知道不是时候……可这……”
红梅猛地转过身,用力眨回眼里的湿意,抓起抹布开始拼命擦已经光可鉴人的灶台,背对着他,声音带着点颤抖:“……你去。家里……家里有我。”
她把日子过成了拉面,再多的苦都能揉进面团里,拉长了,下锅了,就成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指望。
英子还惦记着补送周也生日礼物。周也的生日在圣诞节后一天,前段时间高二课业紧,加上店里忙,她竟给忘了。想着趁寒假补上,同时也想缓和一下周美兮和张雪儿之间因为上次班级活动产生的龃龉。
她先拨通了周美兮家的电话。
“美兮,我是英子。有空吗?我想去给周也挑个生日礼物,你眼光好,陪我一起呗?”
电话那头的周美兮声音带着惊喜:“英子!你终于想起我啦?”但随即语气又迟疑起来,“就……就我们俩去好不好?雪儿她……估计不太想见到我。”话里带着明显的委屈和芥蒂。
英子又打给张雪儿。果然,一听到周美兮的名字,张雪儿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八度,像点燃的炮仗:
“英子!你还叫她?你知不知道她多有心机!上次明明说好是我跳舞,结果呢?我扭伤了,她倒成了功臣!她早就计划好了!她就是看不得我好!” 张雪儿的声音带着哭腔,愤怒又委屈,细数着周美兮的种种“罪状”。
英子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张雪儿发泄完,喘着粗气。然后,英子才开口,声音平和却清晰:
“雪儿,我知道你扭伤了很难过,也很委屈。跳舞的人,在台上摔了,心里肯定特别不好受。”
她先肯定了对方的情绪,接着话锋一转,“但那天的情况,台下那么多领导和外校老师看着,如果不是美兮临时站出来顶上去,我们班的节目就彻底砸了,会成为全校的笑话。她也许方式让你不舒服,处理得不够周到,但她的初衷,真的是为了我们整个集体。雪儿,我们三个从高一就是好朋友,别让一次意外,毁了我们的感情,好吗?”
真正的善良不是和稀泥,而是在理解双方委屈的基础上,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让人听得进去。
接着,英子又拨回给周美兮,语气温和:“美兮,谢谢你那天救了场。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是雪儿她性子要强,又是那么喜欢跳舞……下次如果再有类似情况,我们或许可以先悄悄商量一下?直接顶上去,她脸上确实会挂不住。”
电话那头的周美兮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一下子哽住了:“英子,我当时只想着不能给班级丢脸……真的没想那么多。看她脚扭了,我脑子都懵了,直接就冲上去了……现在倒好,忙也帮了,错也认了,反倒成了我心机重……” 她吸了一下鼻子,“……我知道了。”
周美兮握着听筒,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原来在某些人眼里,你的雪中送炭,不过是别有用心的趁火打劫。
在英子两头奔波、耐心斡旋下,一会三个姑娘终于在百货大楼门口碰面了。
英子今天特意打扮过,穿了件粉色的短款羽绒服,衬得小脸莹白,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的毛线帽,帽子顶端有个毛茸茸的小球,显得格外俏皮可爱。张雪儿穿着时髦的牛仔棉服,周美兮则是乖巧的黄色呢子大衣。
张雪儿和周美兮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先开口。
英子赶紧笑着打圆场:“雪儿,美兮,咱们进去吧?”
张雪儿下巴微扬,目光从周美兮的黄色呢子大衣上扫过,淡淡地说:“哟,今天这身颜色挺鲜亮,是得穿亮堂点,毕竟‘功臣’嘛。”
周美兮脸上笑容一僵,随即也弯起嘴角,声音轻柔:“雪儿你这牛仔棉服才真时髦呢,我也就是随便穿穿。毕竟,关键时刻能‘顶’上去就行了,不像有些人,想‘顶’也没那个机会和能力呀。”
英子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挤到两人中间,一手挽住一个胳膊,声音又亮又脆,故意曲解道:“哎哎哎!你俩说的对,咱们仨就是得互相‘顶’着才行!谁掉了链子另外两个都得顶上,这才是铁三角呢!走吧走吧,买礼物去,你俩都得帮我好好参谋!”
她像雪地里的蒲公英,看着柔弱,根却扎得最深。风来了,就飞;雪来了,就等。
她不由分说,拖着两人就往商场里走。张雪儿和周美兮都被她这通歪解说得一愣,那股针尖对麦芒的气势,瞬间被冲散了大半。
张雪儿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但到底没甩开英子的手。周美兮则悄悄松了口气,借着英子给的台阶,也紧紧跟上了脚步。
三个人就这样别别扭扭、却又密不可分地挤在一起,像一串绑得不太整齐的糖葫芦,融入了百货大楼门口熙熙攘攘的人流。
给周也挑礼物费了番功夫。最后英子看中了一支不错的英雄牌钢笔,简单实用。
买完单,她目光扫过旁边的男装区,脚步顿了顿。她想起张军总穿那件领口都磨薄了的旧毛衣。虽然张军从不过生日,她也不知道他具体哪天生日,但她还是想给他买点什么。
她用自己攒了三个月零花钱,给他挑了件厚实的、深蓝色的羊毛衫。
有些关怀不必挑明日子,真心想对一个人好,每一天都是恰当的时候。
中午时分,英子骑着车,车筐里放着给周也的钢笔和给张军的毛衣,顶着依旧没停的雪,来到了“幸福面馆”。
“妈,我回来了。”英子拍打着身上的雪花。
红梅抬起头,眉头拧着,语气有些冲:“这放寒假了,一上午都跑没影,野哪儿去了?”她心里憋着常松要走的火气和担忧,无处发泄,语气不由得重了。
英子愣了一下,委屈涌上心头:“不是你让我今天在家休息、好好复习的吗?我正好上午跟美兮雪儿他们出去有点事……”
常松在一旁赶紧打圆场:“孩子出去玩玩怎么了,你别……”
“我怎么了?”红梅打断他,声音带着压抑的烦躁,“我管自己女儿还不行了?”
未完待续
第151章 千禧年寒假第一天(下)
英子抿了抿嘴,没再争辩,转而说:“妈,你给我做份酸菜肥肠面吧,用保温盒装,我要给张军送去。他中午还没吃饭呢,一会儿该凉了。”
常松一听,关切地问:“这么冷的天,还下着雪,他还在图书馆干活?”
“嗯。”英子点头。
“那我开车送去吧,这雪天路滑。”常松说着就要拿钥匙。
“不用了,常叔!”英子连忙摆手,指了指自己的帽子,“我骑车去就行,正好活动活动。你送去,他反而该不好意思了。”
英子骑着车,再次汇入风雪中。到了图书馆,里面暖气开得不足,显得有些清冷。她在阅览室角落找到了张军。
他正踩在一个矮凳上,踮着脚,费力地擦拭着书架顶层的灰尘。身上还是那件旧外套,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冻得又红又肿的手腕,手指更是像一根根胡萝卜,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细小的血口子。
“张军。”英子轻声叫他。
张军回过头,看到英子,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一瞬间的光亮,但很快又沉寂下去,变得有些躲闪和疏离。他从凳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干巴巴的。
英子把保温盒递过去:“给你带了面,还是热的,快吃吧。”接着,她又从袋子里拿出那件深蓝色的新毛衣,递到他面前,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喏,这个给你。我用零花钱买的,也不知道大小合不合适。”
张军看着那件崭新的、看起来就很暖和的毛衣,没有接。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复杂地看向英子,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淡:“你怎么想起来给我买这个?”
英子被他这态度弄得一愣,笑容僵在脸上:“啊?为什么不能给你买?我看到合适的,就……就给你买了呀。”她心里有点发慌,不明白张军怎么了。
张军猛地别过头,声音硬邦邦的,像扔出来的石头:“我不要。你拿回去。以后……以后也别再来找我了。”
心意有时候就像件不合身的毛衣,织的人耗尽心血,穿的人却束手束脚。
英子彻底懵了,眼圈瞬间就红了:“张军?你怎么了?自从元旦晚会之后,你就怪怪的,我……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你说出来啊!”
“你没做错什么!”张军突然提高了音量,引得远处看书的人侧目,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语气却更重,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烦躁,“是我自己的问题!行了吧?我只是不想让你来打扰我!我在上班,我很忙!你走吧!”
他看着她通红的眼圈,心里像被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他多想像周也一样,坦然接受她的好,甚至回馈更多。
可他不能。他口袋里的钱只够买两个冷馒头,他的未来像窗外的大雪,迷茫一片。他给不起任何承诺,甚至连并肩站立的资格都没有。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她推开,推回那个阳光灿烂、与他无关的世界。
英子被他这话弄得一愣,笑容僵在脸上,眼底先是充满了巨大的困惑,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随即,那困惑被汹涌的委屈取代,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看着张军那张写满抗拒和冷漠的脸,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用力把毛衣和保温盒塞进他怀里,带着哭腔说:“好,我走!我不打扰你!”
说完,她转身就跑出了图书馆,冲进茫茫大雪里。
张军抱着怀里还带着英子体温的毛衣和保温盒,站在原地。
直到英子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他才猛地惊醒,脸上闪过剧烈的挣扎和痛楚。
他飞快地把东西塞进自己的破书包里,跟同事仓促地打了个招呼:“我……我出去一下,送个朋友!”然后便一头扎进了风雪中,悄悄地、远远地跟在那个哭泣的、粉色的身影后面。
穷孩子的暗恋,是口袋里攥出汗也不敢送出的糖。看见她和别人站在一起,就像看见了整个世界的光,而那光,偏偏照不到自己身上。推开她,是因为觉得自己不配,那点可怜的尊严,只剩下这最后一种笨拙的守护方式。
他看着英子跑远的粉色背影,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那团颜色一起,被这漫天的大雪给活埋了。原来年少时遇到太惊艳的人,不一定是礼物,也可能是一场漫长的、无声的刑罚。
大雪苍茫,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前面那个小小的、哭泣的身影,和后面那个沉默的、痛苦的守护者。雪落在英子帽子的绒毛球上,落在张军单薄的肩头,无声无息,却冰冷刺骨。
百货商场里,暖气开得足,灯光璀璨。
钰姐穿着一件剪裁极佳的墨绿色羊绒大衣,腰带松松系着,衬得身段窈窕,气质出众。她正在试一双黑色的高跟长靴,靴筒包裹着纤细的小腿,显得优雅又利落。
周也跟在她身后,穿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敞着,露出里面的灰色卫衣,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酷样。他看着妈妈脚上的高跟鞋,眉头皱了起来。
“妈,”他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白和……欠揍,“你别穿这高跟鞋了。”
钰姐正对着镜子欣赏,闻言一愣,从镜子里看向儿子:“怎么了?不好看吗?”
“不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周也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语气平淡,却字字“扎心”,“你都这岁数了,穿这么高的跟,万一摔一跤,伤筋动骨一百天。我又不能天天在家陪你,你指望谁伺候你?”
“……”钰姐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从镜子里瞪着儿子,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她保养得宜的脸颊微微泛红,是气的。“周也!你不会说话就闭嘴!什么叫‘这岁数’?你妈我很老吗?!”
养儿子的悲哀就在于,你精心维持的优雅,他总能一针见血地给你戳破,还一脸“我为你好”的无辜。
周也耸耸肩,一脸“我只是陈述事实”的坦然:“反正不安全。买那双平底的吧,看着还行。”他指了指旁边一双款式简单的短靴。
导购小姐在一旁憋笑憋得辛苦。
最终,钰姐还是气呼呼地买下了儿子建议的那双平底靴。走出店门,冷风一吹,她看着身边比自己还高出半头的儿子,心里那点气又莫名消了,化作一种复杂的欣慰和一点点失落。儿子长大了,会管着她了,虽然方式如此“硬核”。
单亲妈妈和青春期的儿子,像两只受伤的刺猬,想互相取暖,却总在不经意间用最硬的刺扎向对方最软的肚皮。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太爱,又太怕失去。
王强刚把妹妹妞妞从少年宫接回来。妞妞穿着粉色的芭蕾舞裙,外面裹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像个小雪团子。王强自己也穿了件崭新的、印着夸张字母的红色羽绒服,显得格外扎眼。然而,一进门,他就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低气压。
妈妈齐莉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厨房忙活,或者笑着迎上来接妞妞。她背对着门口,坐在客厅沙发上,肩膀绷得紧紧的。
“妈,我们回来了。”王强一边给妹妹解围巾,一边故作轻松地喊了一声。
齐莉猛地回过神,迅速用手背在脸上擦了一下,才转过身。她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比哭还难看。“回来了?妞妞冷不冷?快去洗手,妈妈……妈妈一会儿热饭。”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鼻音和颤抖,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儿子。
王强心里咯噔一下。他太熟悉妈妈这种状态了——每次跟爸爸大吵过后,或者独自生完闷气,就是这副强装镇定、实则一碰就碎的样子。他目光扫过沙发,看到妈妈屁股旁边,紧紧压着一个黑色的手机。那不是她平时用的红色翻盖手机。
王强没戳破,他把妞妞哄到一边玩拼图,然后状似随意地走到齐莉身边坐下,拿起一个橘子剥着。
“妈,”他剥着橘子,眼睛看着橘瓣,语气像是随口闲聊,“今天送妞妞跳舞,看到我们班秦明妈了,自己开着个小车,挺神气的。听说他前年就离了。”
齐莉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王强把一瓣橘子递给她,继续说,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其实我觉得吧,一个人过也挺好,清静。总比有些人,天天在一个屋里,却像隔着条银河系,互相看着都碍眼强。”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着齐莉,“妈,你要是觉得不开心,不用总想着我和妞妞。我们都大了,能理解。真的。”
这番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齐莉勉强维持的伪装。
她像是没听懂,愣愣地看了儿子几秒。 然后才猛地扭过头,眼睛瞬间红了。
里面翻涌着屈辱、愤怒,还有一种被看穿后的狼狈。她没有回应,只是把手里那个橘子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橘皮,沁出的汁水带着一股酸涩的香气,混着她眼泪的咸味,弥漫在空气里。
女人的崩溃是无声的。她们早就习惯了把委屈嚼碎了混着饭咽下去,连哭,都要挑一个不打扰任何人的时机。
离?说得轻巧!离了婚,我算什么?银行里那个不起眼的小职员?被人指指点点的弃妇?这房子,这车,还有厂子,这些年我苦心经营的这个“家”的壳子,难道都要白白便宜那个狐狸精?我不甘心!我熬了这么多年,付出了这么多,凭什么到头来是我灰溜溜地滚蛋?王磊你个王八蛋!你想左拥右抱,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我偏不让你如意!我就是要占着这个位置,我恶心也要恶心死你们!
她不爱王磊了吗?也许早就不爱了。那些温存,早在一次次争吵和冷战中磨得一干二净。现在支撑着她的,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不甘心”。不甘心青春喂了狗,不甘心为人作嫁衣裳,不甘心承认自己输了,输给一个除了年轻一无是处的女人。
中年女人的战场不在职场,在那张双人床上。她守着半壁江山,敌人却是枕边人。
婚姻这座围城,有些人困守其中,不是因为城里还有宝藏,而是因为她在城里投入了全部身家,一旦离开,就意味着血本无归。这不再是爱不爱的选择题,而是输不起的财产保卫战。
“你……你小孩子家家的,胡说什么!”齐莉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强硬,“我跟你爸好着呢!谁、谁不开心了?我就是……就是有点累!”她一把抓过那个黑色的手机,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能证明她仍是“王太太”的最后凭证。
王强看着妈妈这副色厉内荏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胀。他明白了。妈妈不是看不清,是宁愿活在自欺欺人的假象里,也不愿面对破碎后的一地鸡毛。她不是在守护婚姻,她是在守护自己那点可怜的投资和不甘心。
他不再逼问,只是默默地把剥好的橘子整个塞进妈妈手里,然后起身,用一种异常沉稳的语气说:“妈,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跟妞妞都站你这边。但……别太委屈自己。不值得。”
说完,他转身去陪妹妹玩拼图,留下齐莉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个冰冷的橘子,和那个藏着丈夫龌龊秘密的手机,眼泪终于无声地汹涌而出。
夜深了,雪光透过窗帘,在房间里投下朦胧的清辉。
红梅蹲在地上,最后一次检查常松的行李袋。拉链缓缓合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一声轻轻的叹息。她把那件厚实的蓝毛衣,仔细地叠放在最上面,手指在那粗糙的毛线上停留了片刻。
“水好了,快来泡脚。”常松端着木盆从厨房出来,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
三口人围坐在盆边,六只脚浸在温热的水里,脚趾偶尔不经意地碰在一起。常松宽厚的脚板像船锚般沉实,红梅秀气的脚趾微微蜷缩,英子顽皮地用大脚趾去勾妈妈的小脚趾,像小时候那样。
“英子,”红梅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带着水汽般的湿润,“白天妈语气不好,跟你道歉。”她顿了顿,手指在水里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妈不是冲你……是心里……有点慌。”
她没说慌什么,但在场的三个人都明白。慌那海上的风浪,慌这突如其来的别离,慌这刚刚捂热乎的家,又要空下一角。
英子鼻子一酸,把脚往妈妈脚边靠了靠,声音闷闷的:“我知道。”她低下头,看着水中这两个大人和自己挨在一起的脚,小声说,“妈,我会帮你看好店,看好家。”
常松没说话,他只是伸出宽厚的手掌,一只覆在红梅的手背上,一只轻轻揉了揉英子的头发。所有的承诺与不舍,都在这无声的触碰里了。
屋子里很静,只有泡脚的水声轻微地响着。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但屋内的这一盆热水,固执地对抗着整个冬天的严寒。灯光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依偎在一起,像一个坚固的、小小的堡垒。
这世上的爱有千万种模样,而这一种,叫相濡以沫。它不说海誓山盟,只说“水好了,快来泡脚”。
这一刻,没有离别。
只有一盆温热的水,
三双紧挨的脚,
和一片无需言说的懂得。
前程有风雨,归期未可知。
但总有一个夜晚,
像今夜这般——
让所有奔赴的辛劳,
都有了落地的回响。
未完待续
第152章 不想你走(上)
后半夜,雪停了。
屋里,一股情事过后特有的、黏稠又温热的气息还没散尽。常松睡得沉,鼾声粗重,一条结实的胳膊还压在红梅腰上,沉甸甸的。红梅却睁着眼,毫无睡意。
她侧着身,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细细描摹身边这个男人熟睡的轮廓。眉毛粗黑,鼻梁挺直,嘴唇因为刚才的激烈还有些肿。
睡着了他像个孩子,眉头舒展,嘴角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满足的样子。
可红梅看着看着,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一滴,两滴,悄无声息地渗进枕头里。冰凉。
她把这一刻当作世界末日来爱。因为只有在想象的终点里,分离才不复存在,这个男人才能完完全全、永永远远地属于她。
她贪恋这片刻的温存,像沙漠旅人贪恋海市蜃楼。明知是幻影,也愿用全部力气去相信那一刻的真实。她怕天亮,怕他转身,怕这用体温煨热的梦,一碰就碎。
常松在睡梦里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鼾声停了停,迷迷糊糊地咕哝一声,手臂收得更紧,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蹭着她的发顶,又睡沉了。
他这一动,红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死死咬住被角,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咋……咋哭了?”常松到底还是醒了,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沙哑,手忙脚乱地去摸她的脸,触手一片湿凉。
他瞬间清醒了大半,心里一抽,“做噩梦了?还是……我刚才弄疼你了?”他想他之前动作太大,语气带了愧疚。
红梅摇头,把脸埋进他汗湿的、带着烟草味的胸膛里,声音闷闷的:“没……就是……不想你走。”
常松沉默了,大手一下一下,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
屋里静得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红梅,”常松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低沉,“你还记不记得,咱俩头一回在张姐家见面?”
红梅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她想起当时他那副窘迫的样子,忍不住也弯了嘴角,眼泪却还在流。
“那时候,我就看中你了。”常松说,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平淡,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就觉得,这女人,看着柔,骨头里带着韧劲。我得把她娶回家。”
“你为啥……”红梅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鼻音,“为啥那么多年都不找?就没个女人看上你?”
常松苦笑一下,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她的肩头:“谁看得上我啊?农村娃,没爹没妈,就一个病恹恹的大伯,家里穷得叮当响,天天海上飘着。好人家的姑娘,谁愿意跳这个火坑?那些寡妇……要么拖着好几个娃,要么就是图我肯下力气,能帮她们养家。我没意思。”
他顿了顿,反问:“那你呢?你当时……看中我没?”
红梅沉默了很久,久到常松以为她睡着了,她才轻声说:“我不知道。张姐只说叫我来家里吃饭,没提别的。我看见你,还以为是她家远房亲戚。”她叹了口气,“后来知道了,我死活不同意。真的。常松,我不能耽误你。我这样子……带着个丫头,还是个……不干净的身子。前面那些事,像鬼似的跟着我。我怕……怕连累你,也怕……怕你知道了,心里膈应。”
她把“不干净”三个字说得极轻,那是她心底最深的疤,轻易不敢碰。
常松的手臂猛地收紧,把她整个圈进怀里,紧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胡说八道!”他声音粗嘎,带着怒气,更多的是心疼,“什么干净不干净!在我这儿,你红梅就是最好的!那些王八蛋欠的债,早该忘了!”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语气变得郑重,“红梅,你听我说。等我这次回来,挣了钱,我带你去北京,去上海!咱们找最好的大夫,把你身上的毛病好好治治,调理调理。肯定能治好!”
爱是什么?不是把你捧上神坛,而是明明看见了你在泥泞里打滚时沾满全身的污秽,却依然觉得你的灵魂洁白如初。
他不懂。她身上的病,药石无灵。
她身上的“毛病”,哪里是普通的妇科病?那是被蒲大柱输红了眼后,当成赌注押给赌场那帮畜生,被轮番糟蹋留下的永久的创伤。恐惧与疼痛,早已像毒藤的汁液,渗进了她的骨髓,缠绕着她每一根感知欢愉的神经。对床上这事,她本能地恐惧,排斥,觉得脏。
跟了常松,是这个男人用他那笨拙的、却又无比坚定的温柔和耐心,一点点把她从冰窖里捂热,把她破碎的灵魂一片片拼凑起来。她愿意给他,是因为他是常松,是因为她爱他。可身体深处那种无法控制的僵硬和偶尔闪回的噩梦般的片段,她自己都无法克服。
女人身上的病,三分在身,七分在心。心里的窟窿填不上,身上的病就好不了。
更深的,是那份说不出口的愧疚。常松是独苗,大伯病重,眼巴巴指望着他传宗接代。可她这块地,早就被糟蹋得盐碱化了,还能不能长出苗?她不敢想。每次看到常松看着别人家小孩时那种不自觉流露出的羡慕,她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
她以为她藏得很好,原来他都知道。原来他每一次与风浪的搏斗,都藏着两份孤注一掷的豪赌:一份为了给她挣一个未来,另一份,是为了给一个或许永远无法到来的生命,挣一份家业。
“常松……”她声音发颤,带着巨大的愧疚,“我……我怕是不行了……耽误你留后……”
常松没立刻说话。他在黑暗里看着她,眼神复杂。
他想要个孩子吗?想。最好是个儿子。倒不是多重的香火观念,尤其是大伯这两年病重后,攥着他的手,浑浊的老眼里全是期盼:“松啊……咱老常家……不能绝后啊……”常莹是指望不上的。这担子,只能他扛。他常松,就是常家唯一的根。
他这些年拼命跑船,挣那份卖命钱,何尝不是想多攒点,万一……万一看病需要呢?万一将来……
男人的担当,有时候很具体,具体到要为一颗可能永远无法发芽的种子,去准备一片最肥沃的土壤。
这些心思,他从来没跟红梅提过。他怕给她压力。
中国男人的根,有时候不在自己身上,在那个还没影儿的、能延续姓氏的娃娃身上。这是责任,也是枷锁。
“别瞎想。”他最终只是更用力地抱紧她,把那些翻滚的念头死死压下去,“有没有孩子,咱俩都得把日子过好。有英子呢,一样。”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心里都空了一下。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心跳声在寂静里互相撞击。
过了不知多久,常松的手又开始不老实起来,带着薄茧的手指在她腰侧轻轻滑动,呼吸也重了些。
“你……你怎么又……”红梅被他弄得身子一颤,声音发紧,“不是才……没两个小时……”
常松把头埋在她颈窝,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熟悉的气味,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耍赖的意味:“不够……还想。这一走又好久……让我再好好抱抱你。”
他一个翻身,又覆了上来。这一次,他的动作放缓了许多,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一点点吻去她眼角未干的泪痕,大手极尽耐心地安抚着她微微颤抖的身体。
红梅闭上眼,感受着这份沉甸甸的爱怜与索取,心里那片荒芜的盐碱地,仿佛也被这持续的、温热的春雨,浸润得松动了一些。她伸出手,第一次主动地、紧紧抱住了身上这个男人汗湿的脊背。
天还没亮,英子就起来了。她穿着那套最喜欢的粉色珊瑚绒睡衣,帽子上带着两只长长的兔子耳朵,走动时一甩一甩。
她轻手轻脚走进厨房,从冰箱冷冻室拿出红梅之前包好的韭菜鸡蛋馅饺子。
水烧开,把饺子扑通扑通下下去。她又找了个小碟子,舀了一勺红梅自己炸的、喷香的辣椒油。平底锅里,煎了几个荷包蛋,还用番茄酱画了个好看的爱心。
“常叔!妈!吃饭啦!”她朝着卧室方向喊,声音清脆。
卧室里,常松和红梅被喊醒,两人都是睡眠不足,眼圈发青,头发凌乱。
常松只穿了条裤衩就迷迷瞪瞪往外走,被红梅红着脸一把拽回去,塞了件外套。两人一前一后从卧室出来,脸上都带着点宿醉未醒般的懵懂和一丝掩饰不住的、事后的慵懒。
英子看着他们,眨眨眼,什么也没问,只是把煎蛋往他们面前推了推:“快吃饭吧,饺子要凉了。”
常松和红梅对视一眼,都有点尴尬,赶紧低头扒饭。一家三口围着桌子,话很少,但常松给红梅夹了个饺子,红梅把那个画了爱心的煎蛋拨到英子碗里,英子看着两人,抿嘴笑了笑。空气里流动着一种无声的温情。
吃完饭,收拾妥当,到了真正要走的时刻。
院门口,积雪被踩得咯吱响。常松提着行李箱,红梅和英子一左一右站着。
“行了,别送了,外面冷。”常松看着红梅,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只化成一句,“家里……辛苦你了。”
红梅没说话,只是走上前,替他理了理其实并不乱的衣领,手指在他胸前停顿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紧紧攥住了自己的棉袄下摆。她怕一开口,就忍不住哭出来。
女人的手可以为男人整理衣领,却不能替他选择方向。大海是他的宿命,等待是她的修行。
英子站在一旁,看着妈妈强忍泪水的样子,看着常叔那双即将再次握住冰冷舵轮的手,心里又酸又胀。她突然小跑着追上前两步,仰起脸,看着常松,眼圈红红地,声音带着哽咽。
“常叔……你注意安全。我和我妈在家等你。”
这一声“常叔”,比任何称呼都让常松心头发烫。他喉咙哽住,重重“嗯”了一声,抬手想摸摸她的头,最终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猛地转身,朝着巷口停车的方向走去,一次头也没回。
他怕一回头,看到她们娘俩站在风雪里的身影,那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离开的勇气,就会瞬间土崩瓦解。
中国人的亲情,常常是倒着长的。孩子越大,越成了父母的指望和软肋。
英子看着那个高大却显得有些仓惶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红梅走过来,紧紧搂住女儿的肩膀,母女俩在清冷的晨风里,依偎着站了很久。
女人的等待是无声的战争,对手是时间,是距离,是自己心里那头叫做的野兽。她打赢了无数次,却永远不知道下一场战役何时开始。
周也家暖气开得足,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像是两个世界。
钰姐穿着乳白色的高领羊绒毛衣,配着一条深灰色的高腰羊皮裙,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头发松松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雅的脖颈。她正端着刚烤好的曲奇从厨房出来。
王强已经毫不客气地瘫在客厅那张昂贵的真皮沙发上,手里抓着游戏手柄,身上那件亮黄色的卫衣扎眼得很。他一边操纵屏幕里的小人蹦跶,一边嘴巴不停:“钰姨!你这曲奇也太好吃了吧!比我妈买的强一百倍!您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貌美如花还会持家!也哥要是随您一半,也不至于整天拉着张死人脸……”
未完待续
第153章 不想你走(中)
周也穿着灰色卫衣,黑裤子,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也拿着个手柄,闻言眼皮都没抬,冷冷地怼回去:“吃都堵不住你的嘴。再废话下次让你喝刷锅水。”
“我操!”王强怪叫一声,屏幕上小人差点死了,“也哥你这就没意思了!我夸钰姨你嫉妒是吧?嫉妒钰姨更喜欢我!”
钰姐被王强逗得直笑,把曲奇放在茶几上:“喜欢你就多吃点。小也,给强子倒杯果汁。”
周也面无表情地起身去倒果汁。
王强凑近钰姐,压低声音,挤眉弄眼:“钰姨,我跟您说,昨天我看见……”
“王强。”周也的声音从厨房冷冷传来,“你敢瞎编乱造,今天就把你埋雪堆里。”
王强立刻缩回脖子,对着厨房方向做了个鬼脸。
玩了一会儿游戏,王强忽然说:“哎,也不知道军哥在图书馆干嘛呢?这大冷天的。”
周也盯着屏幕:“还能干嘛,干活。”
“他中午吃啥??”王强放下手柄,“要不……咱俩一会儿给他送点吃的去?钰姨,您这曲奇能给他带点不?”
周也“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钰姐温柔地点头:“当然可以,我再用保温盒给你们装点热的露露,再打包点饭。这么冷的天,喝点热的暖和。”
图书馆里,暖气不足,透着股陈年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张军正心不在焉地整理着阅览区散乱的报纸。他把《人民日报》塞进了《参考消息》的架子里,又把一本《故事会》混进了《半月谈》中间。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英子昨天哭着跑开的画面,还有她那双红红的、带着困惑和委屈的眼睛。
快到中午了。往常这个时候,英子差不多该出现了,带着那个印着小熊的、总是装得满满的保温饭盒。可今天……她不会来了。是他亲手把她推开的。
想到这个,他心里就像破了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又空又疼。
“军哥,想啥呢?报纸拿反了。”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是同在图书馆打寒假工的李明,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男生。
张军猛地回神,赶紧把报纸正过来,脸上有点烧。
李明靠在书架旁,闲聊道:“军哥,你在这干多久了?”
“好久了。”张军闷声回答。
“哦。”李明推了推眼镜,凑近些,压低声音,“一个月……拿这个数?”他比划了一个手势。
张军看了一眼,点点头。那是周也帮他谈好的工资,比他预想的高很多。
李明一看,眼睛瞬间瞪大了,声音都忘了压低:“不能吧?!为啥呀?我去年寒假就在这干了,工资连你一半都不到!这怎么回事?图书馆还看人下菜碟?”
张军心里咯噔一下。他一直觉得这工资高得有点不踏实,但周也说图书馆临时工缺人,待遇好,他也就信了。现在被李明这么一说,疑窦顿生。
他放下手里的报纸,径直走向图书馆主任办公室。
主任是个戴黑框眼镜、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正在看文件。见张军进来,有些意外。
“主任,”张军站在办公桌前,手指紧张地蜷缩着,“我想问问……我的工资,为什么比李明高那么多?”
主任愣了一下,扶了扶眼镜,眼神有些躲闪:“这个……馆里临时定的标准,不一样也正常……”
“不正常。”张军执拗地看着他,少年人的自尊和敏感让他无法接受这种含糊其辞,“请您告诉我实话。”
主任看着他倔强的眼神,叹了口气,放下文件。他走到门口,把门轻轻掩上,然后回身,压低了声音:“小张啊,既然你问到这里……我就实话跟你说吧。我和小也的爸爸,是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发小。他爸爸走得早,我看着他妈妈带着他不容易……小也那孩子,跑到我这儿来,说你是他最好的兄弟,家里困难,想帮帮你,又怕伤了你的自尊心。所以……你多出来的那部分工资,是小也从他自己的零花钱里,每个月省出来,让我补给你的。”
真相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张军的心脏。
贫穷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连接受善意的资格都没有。施舍像温水煮青蛙,等你发现时,尊严已经熟透了。
他站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脸色煞白得像图书馆剥落的墙皮。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一声声,砸得他耳膜生疼,也砸碎了他小心翼翼维护了许久的、那点可怜的自尊。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自以为的“劳动所得”,里面掺杂着兄弟的施舍。
原来周也背地里,为他做了这么多。
而他呢?他还在心里暗暗嫉妒周也,觉得他仗着家境好,轻易就能获得英子的关注。他甚至用最龌龊的心思去揣测周也的动机。
巨大的羞愧、感激、无地自容,还有一种被彻底看轻的屈辱感,像海啸一样淹没了他。他觉得自己像个赤裸的小丑,在这一刻被扒得干干净净。
他拿了这个钱,妈妈就能少熬几个夜,妹妹就能多吃几顿肉。可这钱,像烧红的炭,烫得他手心发疼,灵魂都在颤抖。
张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主任办公室的。他像个游魂,机械地挪动着脚步。脑子里嗡嗡作响,一会儿是周也那张看似冷淡的脸,一会儿是英子含泪的眼睛,一会儿是妈妈在灯下缝补的佝偻身影,一会儿是妹妹看着同学新书包时羡慕的眼神。
他恨自己的贫穷,恨自己的敏感,更恨自己接受了这份施舍却无力拒绝。他有什么资格去喜欢英子?有什么资格去和周也比较?他连站着活下去,都需要兄弟偷偷摸摸的接济。
他之前推开英子,是因为觉得自己不配。现在,这个认知被血淋淋地证实了。他不配。他连心安理得接受帮助都做不到,还有什么资格去奢望爱情?
他瘫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双手插进头发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行尸走肉,不过如此。
“幸福面馆”里,午饭高峰刚过,一片狼藉。
店面不大,用一道齐胸高的柜台隔开了用餐区和操作区,算是个半开放式的厨房。
红梅在里侧的灶台前抓紧时间清洗大锅,张姐拿着抹布在外边擦桌子,一边跟熟客插科打诨。老刘则蜷在柜台内侧最靠里的角落洗碗,身子缩在小板凳上,面前堆着小山似的碗碟,像只守着洞穴的温顺大熊。
“哎,我说老刘!”张姐擦到老刘旁边,嗓门亮堂,“你倒是利索点啊!洗个碗比绣花还慢!人家常松,昨儿个一个人就把后头那袋一百斤的面粉扛起来了,大气都不带喘的!你再看看你?”
老刘头埋得更低,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手下动作加快,泡泡溅了一脸。
张姐见状,更来劲了,对着店里几个熟客笑道:“你们是不知道,我家这位,别说一百斤的面粉,就是让他扛袋棉花,都能给你走出八十斤铁块的架势来!”
“哈哈哈哈”
众人善意地哄笑起来。
老刘被笑得不好意思,想站起来活动一下发麻的腿脚,结果忘了自己还坐在低矮的小板凳上,猛地一站——
“哐当!”
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上方低垂的、挂着一排漏勺和锅铲的横杆上。
顿时,叮铃哐啷一阵乱响,漏勺锅铲下雨似的往下掉,其中一个搪瓷漏勺不偏不倚,正好扣在了老刘的脑袋上,像个奇特的头盔。
老刘被撞得眼冒金星,顶着个“漏勺头盔”,茫然地站在原地,配上他那张憨厚又无辜的脸,滑稽得让人忍俊不禁。
“噗——哈哈哈!”不知谁先笑出了声,整个面馆瞬间笑翻了天。
张姐笑得直捂肚子,眼泪都快出来了:“哎呦喂!我的老天爷!你这是要笑死我继承咱家那口破锅吗?让你干活,没让你表演铁头功啊!”
红梅闻声回头,看到老刘顶着漏勺的滑稽模样,先是一愣,随即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赶紧用带着水渍的手背擦了擦笑出的眼泪,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欢乐冲淡了些。
她看着这闹哄哄却充满生气的小店,看着笑得东倒西歪的张姐和憨态可掬的老刘,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悄然松了几分。这,或许就是她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最真实的烟火气。
这时,隔壁胡老板闻声勾着脑袋在门口张望,想凑热闹又拉不下脸进来。他看到老刘顶着漏勺的窘态,想嘲笑两句,刚张开嘴,口水呛进了气管,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脸憋得通红,扶着门框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张姐眼尖,立刻指着胡老板:“哎呦!胡老板!您这是看见我们家老刘的新造型,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慢点儿咳,别把心肝肺给咳出来,我们这小店可赔不起!”
胡老板想反驳,却咳得更凶,只能狼狈地摆摆手,缩回自己店里去了。
老刘这才后知后觉地把头上的“头盔”摘下来,看着手里变形的漏勺,挠了挠头,对着张姐憨憨地笑了笑:“嘿……嘿……坏了,这个……我、我赔。”
张姐好不容易止住笑,走过去夺过那变形的漏勺扔到一边:“赔什么赔!你个憨货!赶紧把地上收拾了!真是的……嫁给你我算是倒了八辈子……”她嘴上骂着,眼里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顺手把老刘脸上没擦干净的肥皂泡给抹了去。
幸福有时候很简单——就是你在闹,他在笑,还有一个温暖的屋檐让你们不必在风雪中流浪。
英子正在前台帮着算账,听到这边的热闹,也抬头笑了笑,但笑容很快淡去。她看了看墙上的钟,十一点半了。往常这个时候,她该下面条,准备给张军送饭了。
想到张军,她心里就堵得慌。昨天他那副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像根刺扎在她心里。她不明白,从小一起长大,有什么话不能直说?为什么要用那种伤人的方式?
红梅忙完一阵,擦了把手走过来:“英子,我下面了?雪小点了,你一会儿给军子送去。”
英子手里的笔顿住了。她低着头,看着账本上模糊的数字,心里挣扎得厉害。想去,想问清楚他到底怎么了;又气,气他莫名其妙,辜负了自己的好意。
“我不送。”她听到自己硬邦邦地说。
红梅愣了一下,和张姐对视一眼。张姐凑过来:“咋了这是?跟军子闹别扭了?那孩子老实巴交的,还能惹着你?”
少女的心事像六月的天,所有的雷雨都写在脸上。她还不懂,这世上有种伤口,越是关心,越是撒盐。
“他爱吃什么吃什么。”英子把笔一放,语气带着明显的赌气,“反正我不送。”
未完待续
第154章 不想你走(下)
在她单纯的世界里,朋友就应该坦诚相待。她对张军好,是发自内心的,像对待自己的亲人一样。她不懂他为什么突然竖起浑身的刺,把她的一片真心狠狠推开。这种突如其来的转变和冷漠,让她感到委屈,困惑,还有一种被背叛的伤心。
图书馆里,周也和王强找到了蜷在休息室椅子上的张军。
“军哥!看我们给你带啥好吃的了!”王强咋咋呼呼地进来了。周也跟在身后。
周也把保温盒放在桌上,语气依旧平淡:“趁热吃。”
张军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眼神复杂地看向周也,嘴唇动了动,那句关于工资的质问在舌尖滚了滚,最终还是被他死死咽了回去。他问不出口。揭开这层遮羞布,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周也,如何自处。
他只能低下头,含糊地说了声:“……谢谢。”
王强已经自顾自打开保温盒,拿出还烫手的露露罐子:“谢啥!咱们谁跟谁!哎,军哥,你下午不上班了吧?英子姐说晚上在她家给也哥补过生日,咱们一起去啊!”
就在这时,阅览室门口出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英子来了。她换了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一圈毛茸茸的领子,小脸冻得微红,手里捧着一个崭新的、印着星空图案的保温饭盒。她的车篮子里,还放着一副红梅熬夜织好的、厚厚的毛线手套。
她站在门口,目光直接落在张军身上。
英子眼神里有未消的气恼,有固执的关切,还有不愿示弱的委屈。
张军看到她,心脏猛地一缩,随即涌上铺天盖地的愧疚和酸楚。他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哪怕只能以朋友的身份守在她身边,远远看着她的笑容,也比现在这样把她推开,让她伤心难过要好一万倍。
王强和周也这才察觉到两人之间不寻常的气氛。
王强赶紧打圆场:“英子姐!你怎么也来了?下次咱们仨得排个班!你送我俩就不送,我要送你们俩就别送!你看这饭都凑一桌了!得,看来又得我强总牺牲小我,成全大局了!”他拍着肚子,做出悲壮的表情。
英子没理王强的插科打诨,径直走过去,把那个崭新的保温饭盒往张军面前的桌子上一撂,发出不大不小一声响。
“谁爱吃谁吃。”她声音硬邦邦的。
然后,她从车篮子里拿出那副毛线手套,看也不看,直接塞到张军怀里。动作带着气,却又透着不容拒绝的力度。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就要走。
“英子……”张军下意识地开口,声音沙哑。
英子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王强赶紧问:“军哥,你几点下班?晚上英子姐家,给也哥过生日,你去不去?”
旁边那个叫李明的同事抢先答道:“他今天上午班,下午没事了!”
周也看向张军,言简意赅:“那行,收拾一下,一起走。”
英子这才转过身,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语气缓和了些:“去谁家?我家还是你家?”
王强立刻举手:“去英子姐家!我想打雪仗!而且英子姐家有火炉,可以烤东西吃!”
英子想了想,在家更自在些:“那行吧,先回我家。等饭点再去店里看看。”
三个人,六道目光,齐齐投向张军。
张军抱着怀里那副还带着英子手上余温的、厚实柔软的手套,像抱着一团火,烫得他心口发疼,却又贪恋这点唯一的暖意。他低下头,闷声说:“我吃好了。走吧。”
四人推着自行车,走在积雪未融的街道上。
英子穿着白色的长款羽绒服,戴着白色的毛线帽,围巾也是白色的,整个人像雪地里冒出来的小精灵。周也依旧是黑羽绒服,沉默地骑在她左侧。王强穿着他那件扎眼的亮黄色外星人卫衣,在外面套了件敞怀的蓝色棉服,像个移动的交通信号灯,在英子右侧叽叽喳喳。张军落在最后,穿着旧的军绿色棉袄,默默跟着。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时间过得好快啊。”王强忽然感慨,呵出一大口白气,“感觉昨天还在为中考挠头,转眼还有一年就该高考了。哎,你们都想考哪儿啊?”
周也目视前方:“你都问了八百遍了,随便。能走就行。”他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城市,也没什么特别想学的专业。
英子想了想:“我还是想去南方看看。听说那边冬天不下雪,暖和。”
张军跟在后面,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一片茫然。考大学?对他来说,那是一个遥远而奢侈的梦。学费、生活费,像两座大山。他只想早点挣钱,让妈妈和妹妹过上好点的日子。
他们的未来是星辰大海,是春暖花开。而他的未来,是脚下这条必须踏实的、泥泞的田埂。他不敢抬头看太远,怕晃了眼,摔了跟头,就再也爬不起来。
王强哀嚎一声:“你们都有目标了?我咋办?我就是想当老总!”
周也冷不丁开口:“嗯……脸肿。”
“也哥!你侮辱我!”王强夸张地大叫,抓起一把雪捏成团就朝周也扔去。
周也灵活地躲开,雪团砸在了后面张军的车筐里。张军愣了一下,没说什么。
英子看着他们闹,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强子,你就贫吧!赶紧的,回家烤火去!”
说笑间,到了英子家。英子开了空调,又把那个很久没用的小火炉生了起来,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发出噼啪的轻响。
几个人脱了外套,王强立刻毫无形象地瘫倒在客厅的地毯上,周也则占据了沙发的一角,张军有些拘谨地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英子把路上买的板栗、橘子、还有几串糖葫芦拿出来,板栗和橘子放在火炉边的铁丝网上烤着,很快,板栗的焦香和橘子的清甜就弥漫开来。她又从厨房找出几个小红薯,也塞进了炉灰里。
电视里放着《还珠格格》,小燕子在屏幕上叽叽喳喳。王强一边剥烤好的板栗,一边跟着剧情大呼小叫;周也看似在看书,眼角余光却时不时瞟向正在忙碌的英子;张军安静地吃着英子塞给他的烤橘子,甜丝丝的汁水在嘴里化开,却品不出多少滋味,心里压着各种秘密。
“幸福面馆”午后,进入短暂的休憩时光。
老刘把两个长条板凳拼在一起,搭了个简易的“床”,身上盖着那条厚厚的、毛巾被,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红梅和张姐坐在靠近火炉的桌子旁,手里抓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低声聊天。
“常松这一走,又得小两个月吧?”张姐吐着瓜子皮。
“嗯。”红梅看着炉火,眼神有些放空,“说是跑趟南边,赶得紧的话,兴许能回来过元宵节。”
“啧,海上漂着,不容易。”张姐叹了口气,语气里是过来人的理解,“你家这个算好的了,知道疼人。不像我家那个……”她朝老刘的方向努努嘴,“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一辈子没啥大出息,但也……没啥花花肠子。凑合过呗。”
红梅看着炉火出神。人到中年才明白,所谓过日子,就是眼看着生活这锅水一点点被熬干,你不断地往里加水,可能是眼泪,可能是汗水,只为了锅底那点叫作“家”的东西,不至于烧穿。
“英子跟军子……是不是闹别扭了?”红梅想起女儿早上的反常。
张姐嗑瓜子的动作一顿,压低声音:“我瞧着像。军子那孩子,心思重,估摸着是觉得自己配不上那些小伙伴,自卑了。”
红梅叹了口气:“这孩子……就是太要强。咱们谁嫌弃过他?都是苦水里泡大的,互相帮衬着往前走呗。”
“儿孙自有儿孙福,咱操心也没用。”张姐挥挥手,又抓了把瓜子,“等晚上孩子们过来,热闹热闹,啥别扭都解开了。”
英子家里,炉火正旺。
烤红薯的香甜气息浓郁起来,王强迫不及待地用火钳扒拉出一个,烫得龇牙咧嘴也不舍得撒手。糖葫芦上的糖壳在暖气里微微融化,闪着诱人的光。电视里放着片尾曲,没人在意剧情了。
四个人或坐或躺,吃饱了,暖和了,都有些懒洋洋的。
王强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满足地喟叹:“要是天天都这样就好了!不用上学,不用写作业,有好吃的,有好朋友……”
周也瞥他一眼:“然后变成球。”
“球怎么了?球暖和!”王强理直气壮,“英子姐,晚上蛋糕订了吗?我要吃有好多水果的那种!”
英子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跳跃的火苗,脸上带着恬静的笑:“订了。我妈说在店里吃,我说在家,自在点。等晚些时候,张姨刘叔关了店过来,钰姨也来,咱们在家吃火锅,给你……们过生日。”她差点顺口说出“给你过生日”,及时改成了“你们”,把周也和张军都包括了进去。
周也没说话,只是看着英子被火光映红的侧脸,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柔软地化开了。
张军坐在角落,听着他们的计划,抱着那副手套,心里那冰封的角落,似乎也被这屋里的暖意,悄无声息地融化了一角。
也许,他不必把自己逼到绝境。也许,朋友之间的帮助,可以不用看得那么沉重。也许,他还可以拥有这样围炉取暖的时光。
窗外,雪又开始落了,一片,一片。
王强的鼾声渐渐响起,带着吃饱后的满足。周也合上了眼,不知是真睡还是假寐。英子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望着火苗出神。张军依旧沉默,却将那副毛线手套,悄悄捂在了心口。
没有人再说话。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被煮稠了,黏稠而温暖地包裹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所有的委屈、挣扎、不堪和秘密,都被妥帖地安放在这寂静里,暂时获得了宽宥。
红梅在面馆里擦着桌子,抬头望了望窗外飘落的雪花,心里念着海上的人。她知道,明天依旧会有鸡毛蒜皮,有流言蜚语,有生活的千斤重担。
可那又怎样呢?
人生的路上啊,
总有几个人,
让你愿意在风雪中停下脚步,
围着这一炉暖意,
把最珍贵的真心,
烤了又烤,暖了又暖。
前路还长,但此刻,很好。
未完待续
第155章 我们的约定(上)
雪到了傍晚,下得更密了。街上行人匆匆,都缩着脖子往家赶。
“幸福面馆”里却热气蒸腾。红梅利索地收拾着碗筷,额头上沁着细汗。张姐拿着抹布,一边擦桌子,一边跟熟客打着哈哈:“慢走啊李大爷!明儿个再来,给您多搁一勺辣子!”
等店里清静下来,红梅直起腰,看了看窗外昏黄路灯下飞舞的雪花,对张姐说:“张姐,一会儿咱们早点关门。”
张姐擦桌子的手一顿,抬起头,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些:“咋了?这才几点?晚上说不定还有客呢。”
红梅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语气平和却坚定:“英子非要在家里给周也补过生日,说是上次他生日正赶上学校考试。张军那孩子,也从来没正经过过生日。几个孩子想凑一起热闹一下。我蛋糕都订好了,咱们回去,在家弄个火锅,你也跟刘哥一起来,热闹热闹。”
张姐脸上的肉耷拉下来,心里那股不情愿像水底的泡泡,咕嘟咕嘟往上冒。
又关门?这生意还做不做了?红梅就是心太软,由着孩子胡闹!周也那小子过不过生日有啥要紧?张军没过过生日,关我们啥事?这冷飕飕的天,不在店里守着挣钱,跑回去伺候几个小崽子……
钱是扎进肉里的刺,不碰也疼,碰了更疼。
她脸上还是挤出一个有点僵硬的笑,声音干巴巴的:“哦……行啊,热闹热闹也好。”
红梅看着张姐那副言不由衷的样子,人到中年早就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看得穿所有欲言又止,也容得下那些无伤大雅的自私。
她知道张姐这人,是把钱看得重。可生意不是一天做的,钱也不是一天挣的。孩子们的情分,比一天的收入金贵。这么冷的天,一家人挤在一起吃顿热乎饭,比啥都强。她高兴不高兴,也管不了了。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收拾。
老刘正端着摞得老高的脏碗往后厨走,步子沉稳。
张姐冲他背影喊了一嗓子:“老刘!你过来一下!”
老刘把碗放进水池,搓着冻得发红的手走过来,嘴里呵着白气:“啥事?店里说不行?外面冷飕飕的。”
张姐把他拉到靠近门口的避风处,压低声音,语气还是硬邦邦的:“等会儿你去取蛋糕!就街口那家‘甜蜜蜜’!几个小孩闹着过什么生日,别让红梅跑一趟了,雪大路滑。”
老刘“哦”了一声。
张姐又从她那件起了球的旧毛衣内兜里,摸索出一个卷得紧紧的手帕包,一层层打开,抽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塞到老刘手里,眼神躲闪着不看他:“……拿着。取完蛋糕,看看商店里还有啥东西……给那四个小孩,一人买一样。别光买贵的,差不多就行。还有那个小胖孩……王强,也别落下。丢一村不丢一家,那孩子……心眼不坏。”她把“丢一村不丢一家”说得格外响,像是在强调自己做事公平,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老刘看着手里那几张带着老婆体温的钱,又看看张姐那张被生活刻满风霜、此刻却别别扭扭流露出一点温情的脸,心里一暖,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
张姐被他看得不自在,立刻虎起脸,用惯常的、凶巴巴的语气掩饰:“笑啥笑!赶紧干活去!麻利点!干完了赶紧去买!别磨磨蹭蹭的!”
老刘“哎”了一声,转身往后厨走,脚步似乎轻快了些。
红梅看着张姐“训”完老刘,又恢复那副咋咋呼呼的样子去招呼最后一位结账的客人,心里那点担心放下了。
老刘走到红梅身边,憨厚地笑了笑:“红梅,你张姐跟我说了,让我去取蛋糕。你们先回去张罗,雪大了,你骑车不安全。”
红梅看了看正在门口跟客人插科打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张姐,心里暖融融的,对老刘点点头:“行,刘哥,那辛苦你了。我们先回去准备。”
英子家里却是另一番景象。空调呼呼吹着暖风,小火炉烧得旺旺的,橘红的火苗舔着炉壁。
王强四仰八叉地瘫在客厅地毯上,那件亮黄色的外星人卫衣卷到了胸口,露出圆滚滚、白花花的肚皮,鼾声轻微,睡得正香。他旁边散落着烤板栗的壳和几个空了的露露罐子。
英子、周也、张军都坐在沙发上看《还珠格格》,小燕子在屏幕,上蹿下跳。英子手里拿着个刚烤好的、软乎乎的红薯,蹑手蹑脚走到王强身边,把热乎乎的红薯轻轻放在他露出的肚皮上。
“嗷——!”
王强像被烫了的虾米,猛地弹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拍着肚子,看清是英子搞鬼,哀嚎道:“英子姐!你要谋杀亲弟啊!我这身神膘可是好不容易养出来的!”
周也靠在沙发扶手上,懒洋洋地补刀:“神膘?我看是懒膘。再睡下去,可以直接滚着走了。”
张军看着王强的滑稽样,也忍不住低头抿嘴笑了。屋里的暖意和伙伴的笑闹,似乎驱散了一些他心头的阴霾。
英子笑着跑回沙发,对周也说:“周也,你给钰姨打电话了吗?让她过来呀。”
周也脸上露出一丝不情愿,但还是站起身:“你家电话在哪?”
“在我房间床头柜上。”英子指了指自己卧室,“现在电话归我专用啦!”
周也“嗯”了一声,朝英子房间走去。
张军看着周也推开英子卧室的门,独自走进去,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
他怎么一个人进去了……那是英子的房间……有些门,他连敲的资格都没有,别人却可以登堂入室。青春期的自卑,是无声的海啸,淹没所有呐喊。
一种微妙的、说不清是嫉妒还是失落的情绪,像小虫子一样啃噬了他一下。他随即低下头,觉得自己这念头有些可笑,又有些卑劣。
周也走进英子的房间。一股淡淡的、类似茉莉花的清香扑面而来。房间不大,收拾得整洁温馨。靠窗是一张白色的欧式铁艺床,铺着淡粉色带小碎花的床单和被套。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奶白色的、造型别致的台灯,灯罩也是粉色的。
那部红色的电话机就摆在台灯旁边。整个空间充满了少女的柔和与暖意。周也走到床边,拿起电话,先拨了家里的座机,无人接听。他又拨了母亲的手机号,拨了过去。
钰姐此刻正在亡夫的父母家。老式单元房里,暖气不太足,有些清冷。
她穿着剪裁精良的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下身配着酒红色的高腰羊皮裙,脚上一双黑色高跟过膝长靴,身段挺拔优雅。她刚给老人送来了新的电热毯,正帮着铺床。
“钰呀,这么冷的天,还专门跑一趟。”周也的奶奶拉着她的手,语气心疼。
“妈,没事,应该的。”钰姐温婉地笑着,声音柔软。
这时,她放在包里的手机响了,是摩托罗拉的翻盖手机,小巧精致。她拿出来,翻开,涂着透明指甲油的纤细手指(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雅的钻石戒指)轻轻按了接听键。
“妈,晚上你来英子家吃饭吧。他们说要给我补过生日。”周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钰姐微微蹙了下眉,语气温和却疏离:“小也,妈妈就不去了吧。你们年轻人玩得开心点就好。天这么冷,别玩太晚,也别太打扰人家。”
跟红梅张姐她们一起吃饭?环境嘈杂,话题也聊不到一块去。终究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当初帮她们,是看她们可怜,也是看在儿子喜欢跟英子玩的份上。真要坐到一张桌子上吃饭,还是觉得……有些不自在。
周也在那头沉默了一下,说:“妈,你要不来,英子该不高兴了。是英子让你一定要来的。”
这时,电话似乎被抢了过去,传来英子清脆又带着点撒娇的声音:“钰姨!你来嘛!我们都想你了!火锅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了!”
紧接着,王强的大嗓门也掺和进来:“钰姨!钰姨!我是强子!您快来!您要是不来,这顿饭都不香了!您可是我们大家的颜值担当!”
钰姐被王强这通胡吹逗得忍不住笑了,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出那胖小子手舞足蹈的样子。她心底那点不情愿,在孩子们热情的攻势下,慢慢融化了。她语气软了下来:“好吧好吧,你们这群孩子……那我晚一点过去。”
挂了电话,周也从英子房间出来。客厅里,王强还在那摸着肚子回味刚才的“烫伤”,张军安静地看着电视,英子已经起身往厨房走了。
“我先去看看家里还有啥菜,洗一点。冰箱里还有羊肉牛肉,得拿出来化冻切片。他们估计快回来了。”英子说着,系上围裙。
“我帮你。”张军几乎和周也同时开口。
英子动作顿了一下,没看张军,语气有点硬:“不用。”她还在为昨天张军的态度生气。
周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拒绝搞得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地看向张军。
张军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愧疚,他低下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那……还有需要我干啥?我来干。”
王强立刻举手,眼巴巴地看着张军:“军哥!我想喝汽水!冰镇的可口可乐!你现在就去买呗?骑车快!商店还没关门!”
“好。”张军答应得干脆,立刻起身穿外套。
周也从兜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递过去。
张军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摆手,脸涨得有些红:“不用!我真有钱!”那声调有点急,带着维护最后尊严的倔强。
周也看着他,没再坚持,把钱包塞回兜里,淡淡说了句:“路上滑,慢点。”
张军“嗯”了一声,走到门口,特意拿起英子送的那副厚厚的毛线手套,仔细戴好,才推门出去。出去前,他回头飞快地看了英子一眼,眼神复杂。
英子在厨房里,拿着刀,对着那块冻得硬邦邦的牛肉,咚咚咚地用力切着,仿佛把那点委屈和不解都剁进了肉里。
周也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英子忙碌的背影。她系着条粉色的小熊围裙,头发扎成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鼻尖因为用力微微冒汗。
“真不用我帮忙?”周也问,语气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
未完待续
第156章 我们的约定(中)
英子头也不抬,手下没停,语气却缓和了些,带着点调侃:“周大少爷还会切菜?别把手指头切下来加菜了。”
周也挑眉,走进来,洗了手,拿起另一把刀和一块冻羊肉,动作居然很熟练,片出来的羊肉薄厚均匀。“小看人?”
英子惊讶地睁大眼睛:“哇!周也你深藏不露啊!”
原来,喜欢一个人的第一个征兆,是发现她眼里的自己,无所不能。
“我妈有时候忙,我自己凑合弄。”周也语气平淡,手下不停。
两人并肩站在厨房里,一个切牛肉,一个片羊肉,偶尔胳膊碰到一起,又迅速分开。
她呼出的热气拂过他耳际,周也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离远点,他往旁边挪了半步,碍事。
英子得逞地笑,继续切她的牛肉。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渐渐和他的一致。
周也突然开口:你围裙带子松了。
哪儿?英子下意识回头。
他已经放下刀,绕到她身后。手指不经意擦过她后背,隔着毛衣都能感觉到温度。
别动。他声音有点哑。
英子僵在原地,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他系得很慢,手指笨拙地穿梭在带子间。
好了。他退回原位,继续切肉,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那个蝴蝶结,像他笨拙的心事,系得太紧,怕她疼;系得太松,又怕丢。
英子摸着身后那个他系的蝴蝶结,突然觉得厨房热得过分。
王强探头进来,看着配合默契的两人,嘴里叼着个烤板栗,含糊不清地说:“也哥,你这手艺可以啊!以后你考不上好大学,还能跟梅姨合伙开面馆!你片羊肉,梅姨下面,绝配!”
周也头也没回,手腕一抖,一片薄薄的羊肉飞过去,正好贴在王强额头上:“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王强“嗷”一嗓子,把羊肉片揭下来塞进嘴里,含糊地抗议:“暴力!绝对的暴力!”
青春的帷幕刚刚掀开一角,就被现实的喧嚣匆匆打断。好在,余温尚在,来日方长。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响动。红梅和张姐提着大包小包的菜,进来了,身上还带着屋外的寒气。
“哎呦喂!可算回来了!冻死我了!”张姐一进门就嚷嚷,把手里沉甸甸的塑料袋往地上一放,搓着手凑到火炉边,“还是家里暖和!”
红梅也放下东西,笑着看几个孩子:“都准备上了?英子,给你钰姨打电话了吗?”
周也从厨房探出头:“打了,她说晚点过来。”
“来就好,来就好。”红梅放心地点点头,也开始脱外套挽袖子,加入准备晚餐的队伍。
张姐一边帮忙摘菜,一边看着帮忙收拾的英子,低声说:“英子越长越俊了,一点也不像你。”
红梅洗菜的手停都没停,水流哗哗作响。
“像我。”她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她笑起来像我,心善像我,命苦……也像我。”
张姐愣住了,看着红梅绷紧的脊梁,终于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不明白,再也说不出话。
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接着是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钰姐来了。
她推开屋门,一股冷风裹挟着雪花和她身上淡雅的香水味一起涌进来。
她脱掉灰色大衣,里面那身黑色高领毛衣配酒红色羊皮裙的装扮,将她窈窕的身段勾勒无遗,与屋里穿着家常棉袄的红梅和张姐形成了鲜明对比。她手里还拎着两个精致的纸袋。
“钰姐来了!快进来暖和暖和!”红梅赶紧迎上去。
“红梅,打扰了。”钰姐微笑着,声音温软,目光在屋内扫过,掠过张姐身上那件起球的旧毛衣时,几不可查地停顿了零点一秒,随即又漾开完美的笑意,“张姐也在,真热闹。”
张姐看着钰姐那一身光鲜亮丽的打扮,再看看门口停着的那辆黑色奥迪,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瞧瞧人家,再看看我……都是女人,这命咋就差这么远呢?老天爷也太不公平了!
这念头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心里那点不甘像野草,烧不尽,吹又生。女人的战场不在外面,在镜子前,在别的女人的光鲜里。
但她脸上还是堆起热情(甚至有点过度)的笑:“哎呦!钰姐!您可算来了!快坐快坐!我们这破家烂业的,您别嫌弃!” 话里带着自嘲,也藏着刺。
自卑到了极处,不是低头,是扬起带刺的笑脸,扎别人,也扎自己。
钰姐仿佛没听出那点酸意,优雅地在沙发上坐下,将手里的纸袋放在茶几上:“给孩子们带了点坚果,吃着玩。”
这时,老刘也提着蛋糕盒和一个商店塑料袋回来了,帽子上、肩头落满了雪。他一进门,看到沙发上坐着的钰姐,明显愣了一下。
他活了大半辈子,还没在这么近的距离见过这么漂亮、这么有气质的女人,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脸都微微红了。
男人的老实是装给社会看的,骨子里的骚动都留给漂亮女人。
张姐一看老刘那副呆样,心里那股无名火“噌”地就上来了,嗓门瞬间拔高:“老刘!愣着干啥!还不快跟钰姐打招呼!瞧你那点出息!”
有些女人的舌头是刀,专挑自己男人的脸面下手,刀刀见血。
老刘被吼得回过神,尴尬地搓着手,对着钰姐憨憨地点头:“你、你好……”
婚姻把男人的贼胆阉了,可贼心还活着,偶尔探头探脑。
钰姐站起身,落落大方地微笑:“刘哥,你好,辛苦你了。” 她的礼貌更反衬出老刘的窘迫和张姐的粗鲁。
老刘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哎!看看人家,说话多客气。再看看我家这个……跟个母夜叉似的。他闷声把蛋糕和塑料袋放在桌上,没接张姐的话茬。家花野花的区别不在香不香,在近处的刺和远处的梦。
张姐觉得面子上挂不住,还想再说老刘几句,红梅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人都差不多齐了,等军儿回来,咱们准备开饭吧!英子,周也,把锅端出来!”
她恨铁不成钢,却忘了男人也是人,是泥做的,经不住她这烈火天天烧。
张军骑着自行车回来了。他额前的头发被风雪和汗水濡湿了少许,脸颊和耳朵都冻得通红。最显眼的是他自行车后座上,用麻绳牢牢捆着的一个大纸箱。箱子上印着醒目的“coca-cola”字样。
车子还没完全停稳,王强就一个箭步冲了上去,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拔高了八度:
“军哥!你……你买这个牌子干啥?!这一大箱可口可乐!这得花多少钱啊!”
“英……你……不是爱喝吗?我就买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英子、周也,还有几个大人,声音低了些,却足够清晰,“人这么多……买一箱,大家都能喝点。”
少年笨拙的阔绰背后,是咬紧后槽牙的倾其所有。他不求回报,只求在她眼里,自己不是那么微不足道。
热气腾腾的铜火锅被端上了桌,炭火烧得红彤彤的。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切得薄如纸的鲜红色羊肉卷、肥瘦相间的牛肉卷、嫩滑的鸡片;爽脆的毛肚、黄喉、鸭肠;洗得水灵灵的白菜、蒿子秆、菠菜、土豆片、豆腐、粉丝;还有一盘盘手打的虾滑、鱼丸、牛肉丸。
小料碗里,麻酱、韭花酱、小米辣、香油、蒜泥、香菜末一应俱全。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骨汤香气和辛辣的火锅底料味,让人食指大动。
大家围桌坐下。张姐拿出自己带来的那个大玻璃瓶,里面泡着红枣和枸杞,酒液呈琥珀色。“这是我自个儿泡的枣子酒,劲儿不大,暖和身子!钰姐,给您倒点儿尝尝?”
钰姐微笑着摆手:“谢谢张姐,我开着车呢,真不能喝。我跟孩子们喝饮料就好。”
老刘忙说:“那我整点儿。”张姐给他和红梅各倒了一小杯。
几个孩子的杯子里倒满了可口可乐,深褐色的汽水冒着欢快的气泡。
红梅率先举起酒杯,目光真诚地看向钰姐:“钰姐,这第一杯,我得敬您。谢谢您帮我们找铺子,又在我们难的时候伸手拉了我们一把。真的,都不知道该怎么谢您。”她话说得朴实,却字字发自肺腑。
未完待续
第157章 我们的约定(下)
张姐也赶紧跟着站起来,端着酒杯,脸上堆着笑,话却说得有点干巴:“对对对!多亏了钰姐!您可是我们的大恩人!我……我也敬您!”
钰姐端起面前的汽水杯子,从容地站起身,笑容得体:“红梅,张姐,你们太客气了。都是朋友,互相帮衬是应该的。看到你们把店经营得这么好,我也替你们高兴。” 说完她轻轻抿了一口汽水。
红梅举起酒杯,目光扫过满桌的人——咋呼的张姐,憨厚的老刘,优雅的钰姐,还有四个吵闹的孩子。她突然觉得,命运给她的一手烂牌,竟也被她打出了家的模样。 眼眶有些发热,她仰头喝尽了杯中酒。
张姐那点心疼钱的小算计,钰姐那份礼貌下的距离感,红梅都懂。可她不在乎。她求的从来不是大富大贵,也不是挤进哪个圈子,就是这寒冬夜里,身边在意的人都暖暖和和、平平安安的。人到中年,图的就是个身边人热气腾腾,至于那点心思里的毛刺,不过是生活这件旧毛衣上起的球,掸一掸,也就过去了。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油翻滚,香气四溢。大家都动了筷子,老刘心里揣着事,不敢往钰姐那边看,只闷头夹了一筷子毛肚,结果手一抖,那片脆生生的毛肚没夹稳,“嗖”地一下从他筷子间滑脱,在空中划了道优美的弧线,然后“啪叽”一声,不偏不倚,正好掉进了钰姐面前那杯刚倒的、冒着气泡的可乐里!
深褐色的汽水里,顿时漂浮起一片沾满红油的毛肚,场面一度十分搞笑。
老刘脑子里“嗡”的一声,脸瞬间红了,手足无措地站起来,舌头像打了结:“对、对不住!钰、钰……我、我这就给您换一杯……”他慌得想去拿新杯子,又觉得不合适,手僵在半空,模样狼狈极了。
再蔫巴的男人心里也住着个浪子,只是有的死了,有的不敢活。
张姐一看老刘这丢人现眼的样儿,那股火“噌”就上来了。她恨他不争气,更恨那个让她相形见绌的女人——虽然人家什么都没做。她“啪”一声放下筷子,嗓门亮得能掀翻屋顶:
“死老刘!你那手是借来的急着还啊?夹个菜都夹不住!白长这么大人了!赶紧给钰姐换一杯!”她一边骂,一边狠狠瞪了老刘一眼。
这时,王强刚塞了一大口肉进嘴,鼓着腮帮子,看到这场景,立刻开始了他的“即兴表演”。他用力咽下肉,指着那片在可乐里“泡澡”的毛肚,眼睛瞪得溜圆,发出夸张的惊叹:
“我的妈呀!刘叔!您这‘红油可乐涮毛肚’是哪位美食家研究的新菜式啊?这创意绝了!是不是想请钰姨第一个品尝鉴定一下?”
他这话一出,满桌子的人都愣住了,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连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周也,嘴角都抽搐了一下。
老刘的脸更红了,恨不得原地消失。
王强却越说越来劲,他转向旁边默默吃菜的张军,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道:
“军哥!看见没?看见没?你得跟刘叔好好学学!你看刘叔,多老实!当年就是靠这招,把咱们张姨这么精明能干、貌美如花的好老婆给‘骗’到手的!是吧张姨?”
张姐被王强这通胡吹逗得,气消了一半,哭笑不得地骂了一句:“去你的!小胖强你嘴里就没句正经话!”
王强嘿嘿一笑,又拍着张军的肩膀,语重心长:“军哥,记住哥的话!找老婆,就得像刘叔学习,主打一个‘老实可靠’,关键时刻‘手抖心不抖’!不然啊,就你这闷葫芦样,以后真得打光棍!到时候可别怪兄弟我没提醒你!”
张军被王强搂着肩膀,听着他满嘴跑火车,脸上是哭笑不得的表情。他无奈地看了一眼窘迫的老刘,又看了一眼笑得东倒西歪的英子,只能默默地把王强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扒拉下去,低声嘟囔:“吃你的吧……话那么多。”
周也慢条斯理地捞起一片完整的羊肉,瞥了一眼闹腾的王强和尴尬的老刘,淡淡补刀:“智商盆地,欢乐倒是挺多。”
英子已经笑得趴在了红梅肩膀上,眼泪都快出来了。红梅一边笑一边给老刘递了杯新可乐:“刘哥,别理他们,快给钰姐换上。”
钰姐看着那片在可乐里沉浮的毛肚,又看看满脸通红的老刘和闹作一团的孩子们,终于也忍不住,用纸巾掩着嘴,轻轻地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倒是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真实的无奈和莞尔。
酒过三巡,菜也吃得差不多了,张姐脸色泛红,话更多了。她推了老刘一把:“哎!让你买的东西呢?拿出来啊!”
老刘赶紧从桌下拿出那个商店塑料袋,里面是三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格子围巾,还有一副粉色的、毛茸茸的手套。
张姐把东西拿出来,挨个分给三个少年和英子。“呐,今天你们几个……算是凑一起过生日。你红梅姨张罗了这一大桌。我跟你刘叔,也没啥大钱,”她嗓门很大,像是在宣告什么,“就给你们买了这点小玩意儿,别嫌弃!希望你们几个,友谊……那什么……地久天长!”她把“地久天长”四个字说得特别用力,仿佛这样就能抵消她之前所有的心疼和不情愿。
东西不贵重,甚至有些普通,但在这一刻,却比什么都珍贵。这是这个视财如命的女人,能给出的最笨拙也最真诚的祝福。
英子接过那副粉色手套,眼眶有点热:“谢谢张姨,刘叔!”
周也拿着围巾,低声道:“谢谢。”
张军摩挲着手里厚实的围巾,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王强直接把围巾围在了脖子上,配上他那件亮黄色卫衣,不伦不类,他却美滋滋的:“谢谢张姨!您眼光真好!这围巾,配我这气质,绝了!”
“哈哈哈哈”
大家都笑起来。
该切蛋糕了。蛋糕盒子打开,是一个白色的奶油蛋糕,上面用红色果酱写着“友谊地久天长”六个字,周围裱着粉色的花边,是2000年最流行的样式。
英子把蜡烛插上,点燃。温暖的烛光映照着每一张年轻的脸。
“关灯关灯!”王强嚷嚷着。
灯灭了,只有蛋糕上跳跃的烛光和炉火的余晖照亮这一方天地。
“许愿许愿!”英子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希望妈妈和常叔身体健康,希望我们四个永远都是好朋友,希望张军能开心起来,希望王强永远无忧无虑,希望……周也……能一直这样在我身边。
周也看着烛光,眼神深邃。
希望妈身体健康。希望……身边这个傻乎乎的女孩,能一直这么笑下去。
张军望着火焰,心中百感交集。
希望妈妈和妹妹过上好日子。希望……我能配得上大家的这份好。希望……能一直守护英子的笑容,哪怕只是以朋友的身份。
王强闭着眼,一脸虔诚。
希望我爸我妈别再吵架了。希望我能瘦一点,雪儿能接受我(算了这个太难了)……希望我们四个每年都能这样一起过生日!吃好多好多好吃的!
“呼——”四人一起吹灭了蜡烛。
灯光重新亮起。英子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大声说:“以后我们四个,每年都在一起过生日吧!不管谁是哪天生的,我们就选在冬天,选在最冷的时候!以后就算我们考上大学,去了不同的地方,成了家,也要想办法聚在一起过生日!好不好?”
她这话,是说给大家听的,目光却有意无意地落在了张军身上。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火锅还在咕嘟作响。所有人都看着英子,看着她脸上那种未经世事打磨的、纯粹的笃定。
她或许还不完全懂得生活的重量,但她懂得情谊的珍贵。她用一种近乎天真的固执,试图用一个小小的约定,去对抗未来漫长岁月里可能发生的所有疏远和别离。
红梅看着女儿,恍惚间又回到那个冻雨夜,藤篮里的小脸青紫,脐带上的血凝成紫黑色。十七年了,她把一个弃婴捂在胸口,硬是捂成了心头肉。这秘密像根刺,扎得她日夜不安,又像块宝,让她甘愿用一生去守护。
“妈,你怎么哭了?”英子疑惑地问。
“烟熏的。”红梅用手背快速擦过眼角,笑得无比自然,“快吃蛋糕!”
张军看着英子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座冰封的堡垒,在这一刻,轰然倒塌。他重重点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好。”
周也嘴角微扬:“随你。”
王强举起可乐杯:“必须的!谁不来谁是小狗!以后我带着我老婆孩子,也得来!”
“哈哈哈哈”
大家哄堂大笑。
英子的眼睛亮晶晶的:“就算以后我们在不同的城市,也要像火锅一样——各自沸腾,但永远共享同一份底料。”
蛋糕被切开,甜腻的奶油香味弥漫开来。每个人脸上都沾了点奶油,尤其是王强,像个大花猫。周也依旧毒舌,张军默默承受着无妄之灾,英子笑得最大声。红梅、张姐、老刘、钰姐看着这群闹腾的孩子,脸上也都带着笑意。
火锅的热气还在窗前结着霜花,这一刻,所有人都选择性遗忘——
红梅忘了案板上那些永远切不完的菜;
张姐忘了儿子女儿的催钱电话;
老刘忘了仓库里漏风的窗户;
钰姐忘了空荡荡的房子里再等不到那个人;
英子忘了昨夜梦中惊醒时,枕头又被泪水浸湿的冰凉;
周也忘了继承家业的沉重期望;
张军忘了兜里只剩最后几个硬币;
王强忘了饭桌上父母越来越少的对话。
就让他们再偷这一晚的幸福,
用此刻的温暖,
对抗往后所有的寒冬。
未完待续
第158章 与你共享一锅面(上)
腊月廿六。
离春节只剩几天,雪从后半夜就开始下,到了午后还没停歇的意思。
不算大的雪花,不紧不慢地飘着,一层层覆盖了县城的屋顶和街道,把杂乱的世界暂时掩埋在一片单调的白底下。
街上行人缩着脖子,踩在刚积起的薄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匆匆往家赶。
“幸福面馆”的玻璃窗上蒙了一层厚厚的水汽,隐约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
红梅刚送走一拨熟客,手里拿着抹布,却没什么心思擦桌子,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被雪幕模糊的街景。
常松出海还没回来。
他的老家大伯情况不稳,堂姐常莹那边又诸多不便。
“眼瞅着就过年了……”红梅低声念叨,手里的抹布无意识地攥紧。雪花好像直接落进了她心里,凉飕飕的。自己一个人,怎么去寿县?去了,常莹那张冷脸,大伯病榻前的尴尬……她叹了口气,把抹布扔进水盆,溅起几点水花。
女人啊,结了婚就成了风筝,线头攥在男人手里,他飘到哪儿,你的心就悬到哪儿。
张姐正把“今日售罄”的小木牌挂到门口,一回头看见红梅失魂落魄的样子,撇撇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自打那晚火锅聚餐后,老刘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她自个儿心里也憋着火,看啥都不顺眼。
就在这时,街道办事处的陈主任带着两个人,笑呵呵地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红灿灿的锦旗和一个厚厚的红包。
“李红梅同志,张春兰同志!好消息!恭喜你们的‘幸福面馆’,被评为咱们街道年度‘文明商户’!这是锦旗,还有一千元奖金!”陈主任嗓门洪亮,满面红光。
一千块!张姐的眼睛瞬间瞪得贼大,呼吸都急促了,手里的抹布“啪嗒”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她死死盯着那个红包,脚像生了根,挪不动步。
钱是照妖镜,也是续命丹。它能照出人性的贪婪,也能给濒临崩溃的尊严,做一次昂贵的心脏起搏。张姐觉得,那薄薄一叠纸币,正把她这些年被生活压弯的腰,一寸寸地撑直起来。
红梅也愣住了,随即是涌上来的惊喜和激动,她赶紧在围裙上擦擦手,接过锦旗和红包,连声道谢:“谢谢陈主任!谢谢街道认可!”
陈主任又勉励了几句,这才离开。
人刚走,张姐就一个箭步冲上来,几乎是从红梅手里“抢”过那个红包,手指颤抖地摩挲着,脸上笑开了花,声音都变了调:“一千块!红梅!是一千块啊!我的老天爷!咱俩一人能分五百!这得卖多少碗面才能挣出来!”
穷太久了,连喜悦都带着一股慌慌张张的小家子气,生怕这突如其来的好运气,只是一场梦,一碰就醒。
红梅看着她那副见钱眼开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心里那点因为常松不归的愁绪,也被这意外之喜冲淡了些。
英子正小心翼翼地用鸡毛掸子拂去墙上那面崭新锦旗上的灰尘。她今天穿了一件乳白色的牛角扣短款风衣,衬得身形愈发挺拔。
风衣里面是件嫩黄色的高领毛衣,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雪花胸针。
下身穿着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一双擦得干干净净的白色运动鞋。最惹眼的是她扎的高马尾上,系着一个大大的、丝绒质地的粉色蝴蝶结,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整个人清新又俏皮。
她正小心翼翼地抚平锦旗上的褶皱,嘴角弯弯的,眼里全是骄傲的光。
张姐则抱着那个装着一千块奖金的红包,坐在凳子上,一会儿捏捏厚度,一会儿凑近了闻闻(仿佛钱有香味),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嘴里还不住地念叨:“哎呀呀,真是没想到啊……一千块……红梅,你说这钱咱是存起来,还是……”
红梅正低头收拾,闻言抬头,无奈地笑了笑:“瞧你那点出息。钱先收好,回头再说。”她话音未落,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晃了进来。
胡老板腆着那标志性的啤酒肚,嘴角叼着根牙签,一步三晃地进来了。他那双三角眼先是瞟过张姐怀里紧抱的红包,又落在红梅身上——今天红梅穿了件贴身的深蓝色毛衣,系着干净的围裙,腰身掐得恰到好处,弯腰收拾桌子时,臀部的曲线……
有些男人的眼睛是公共厕所,看哪个女人都像在找坑位。
胡老板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赶紧把目光移开,心里暗骂:妈的,这娘们越来越有味道了……可惜,常松……想到常松那身疙瘩肉和瞪起眼来的凶相,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那点旖旎念头瞬间被压了下去,只剩下酸溜溜的嫉妒。
“哟嗬!行啊二位!”他扯开嗓子,故作热情,“这就评上先进了?还拿了这么大个红包?啧啧,了不得啊了不得!”他凑近张姐,眼睛死死盯着那红包,仿佛能用眼神把它抠个洞。
红梅抬起眼皮,淡淡扫了他一眼,手里插筷子的动作没停,不咸不淡地问:“胡老板,有事?”
胡老板被这平静无波的态度噎了一下,干咳两声,强行挤出个假笑:“没事没事!就是替你们高兴!呵呵……这年头,还真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会来事儿的娘们有钱拿哈!” 他故意把“会来事儿”三个字说得含糊又暧昧,挤眉弄眼,暗示意味十足。
张姐一听,火“噌”就上来了,眉毛一竖就要开骂。红梅却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示意她稍安勿躁。
英子听到动静,转过身来。她看到胡老板那副德行,小巧的鼻子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极其甜美、毫无攻击性的笑容:
“胡叔叔来啦!您消息真灵通!快看看我们这锦旗,‘文明商户’!街道陈主任亲自送来的呢!”她一边说,一边像展示宝贝似的,把锦旗举高了些,那粉色的蝴蝶结在她发间跳跃。
胡老板被英子这声“胡叔叔”叫得一愣,再看小姑娘笑得跟朵花儿似的,他也不好立刻拉下脸,嘴角抽搐了一下,只得干笑着应付:“啊,是啊是啊,看到了,挺……挺好。”
英子眨着大眼睛,一脸天真无邪:“胡叔叔,您家饭店开得比我们早,生意又那么好,肯定早就拿过这个奖了吧?陈主任是不是也给您送过这么大的红包呀?”她特意把“这么大”三个字咬得又甜又清晰。
“呃……这个……”胡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有个屁的奖!他店里卫生不过关,还被投诉过好几次。
红梅这时才慢悠悠地放下手里的账本,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的笑意,接上女儿的话:“英子,别瞎问。胡老板是做大事的人,哪看得上咱们这小打小闹的奖项和这点奖金。”她目光平静地扫过胡老板那有些泛油光的脸和明显松懈的裤腰带,语气依旧平和,“咱们就是本本分分做点小生意,街坊邻居给面子,领导信得过。不像有些人,心思活络,门路多,可能看不上这点踏实钱。”
她这话,听着是自谦,是捧胡老板,可字字句句都像软刀子。既点明了自己是“本分”“踏实”得来的荣誉,又暗讽胡老板可能走了“歪门邪道”还未必成功。
尤其是最后那句“看不上这点踏实钱”,配上她那了然的眼神,简直是在说:你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和手段,我都知道。
胡老板的脸瞬间涨的通红。他想发作,可红梅语气温和,笑容得体,他要是翻脸,倒显得自己心虚、没风度。他想反驳,可人家句句在理,还“夸”他呢!他憋得胸口发闷,感觉周围还没走的几个食客都在偷偷笑话他。
张姐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心里乐开了花,使劲抿着嘴才没笑出声。她偷偷对英子竖了个大拇指。英子则对她俏皮地眨了下眼。
胡老板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浑身不得劲。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示众的小丑。恼羞成怒之下,他习惯性地想撂句狠话找回面子,猛地转身想走,结果忘了脚下还有个小门槛。
“哎哟!”他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像个笨拙的陀螺,手舞足蹈地原地转了小半圈,才勉强稳住没摔个狗啃泥。那根一直叼在嘴里的牙签,也在这番动作中“啪嗒”掉在了地上。
“噗——”这下,连旁边桌一位正在喝汤的大爷都忍不住笑喷了。
英子赶紧用手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眼睛笑成了月牙儿。
红梅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只轻声对张姐说:“张姐,把地扫一下”
胡老板狼狈不堪,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连掉在地上的牙签都顾不上捡,夹着尾巴,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幸福面馆”,身后传来张姐终于憋不住的、嘎嘎的笑声。
张姐脸上的兴奋劲儿过去了,又耷拉下脑袋,唉声叹气。
“又咋了?钱也拿到了,还不高兴?”红梅问她。
张姐憋不住了,倒豆子似的说:“还不是我家老刘!自打那天晚上吃完饭,回来就跟我甩脸子!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我干啥了?我不就是……就是说了他几句吗?当着钰姐的面,他那个怂样,我看着就来气!”
红梅洗着抹布,水声哗哗。她头也没抬,声音平静:“张姐,不是我说你。老刘哥是老实人,可老实人也要脸面。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尤其是……当着钰姐那么光鲜的人,你那么下他面子,他能高兴吗?”
张姐嗓门又提起来了:“那我咋办?由着他盯着别的女人眼珠子都不转?你看他那天的样子,看到钰姐,话都不会说了!魂儿都没了!”
未完待续
第159章 与你共享一锅面(中)
“男人嘛,”红梅把抹布拧干,挂好,“有几个不爱看漂亮女人的?看看又能咋样?他还能真跟钰姐有啥?你越闹,越显得你小气,把他往外推。你得学聪明点,关起门来怎么都行,在外头,得给自家男人留点脸。你把他面子踩脚底下,他还能给你好脸色?”
张姐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红梅说得在理。她想起老刘最近连碰都不怎么碰她,心里一阵委屈,又一阵茫然。中年夫妻的床,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他在那头装睡,你在这头数羊。
“那我……我以后注意点。”她嘟囔着,算是听进去了一点。她好像懂了,男人要面子就像女人要漂亮,都是撑给外人看的。关起门来,谁还不知道谁几斤几两。
此时的县城百货大楼,人流如织,充满了节前的喧嚣。
齐莉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黑色羊绒大衣,头发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显得干练又优雅。她一手牵着穿得像个小粉团子的妞妞,一手拉着胖乎乎、穿着崭新阿迪达斯蓝色羽绒服的王强,正在挑选年货。
王强兴奋地指着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妈!买这个!妞妞爱吃!”
齐莉笑着点头,目光宠溺。就在这时,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不远处糕点柜台旁,她的丈夫王磊,正和一个年轻女人挨得极近。王磊穿着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
他身边那个女人——曼丽,裹着一件紧身的黑色短款皮草,下面穿着一条格格不入的、只到大腿根的皮裙,踩着高跟长靴,浓妆艳抹,身段妖娆。王磊的手,正亲密地搂着曼丽的腰,低头在她耳边说着什么,逗得曼丽咯咯直笑。
齐莉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眼前一阵发黑。她咬住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她猛地转过身,用身体挡住孩子们的视线。
原来世界上最锋利的刀子,不是仇人递来的,是睡在身边的那个人,笑着捅进你心窝的。
“妈,你怎么了?”王强察觉到妈妈的异常。
齐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没什么,妞妞是不是饿了?强子,妈妈带你和妹妹去吃肯德基好不好?”
“好啊好啊!”妞妞欢呼。王强虽然觉得妈妈有点奇怪,但听到肯德基,也立刻点头。
在肯德基,齐莉给孩子们点好餐,把钱塞给王强:“强子,你带着妹妹在这儿吃,妈妈……妈妈刚刚看到一件外套,还想再去试试。”
王强嘴里塞着薯条,含糊地说:‘妈,我陪你去啊?’他隐约觉得妈妈的状态不对,那笑容像是硬挤出来的。”
“不用!”齐莉声音有些尖锐,又立刻放缓,“你们乖乖吃,妈妈很快回来。”她摸了摸王强的头,眼神复杂地看了孩子们一眼,毅然转身离开。
她一走出肯德基,脸上的平静瞬间碎裂。她大步流星地冲向刚才那个柜台,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锁定在那对旁若无人的男女身上。
周围的人群仿佛成了模糊的背景。齐莉冲到曼丽面前,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一把死死揪住了她精心打理过的长发!
“啊——!”曼丽发出一声尖叫。
“臭婊子!偷人偷到老娘头上来了!我让你骚!让你贱!”齐莉所有的委屈、愤怒、隐忍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指甲狠狠往曼丽脸上抓去!曼丽以为抢到的是爱情,其实不过是别人嚼剩的甘蔗渣。甜味是暂时的,满嘴的纤维才是永恒。
王磊惊呆了,反应过来后赶紧上前拉架:“齐莉!你干什么!放手!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我跟这个不要脸的贱货有什么好说的!”齐莉眼睛血红,死死瞪着王磊,“王磊!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我给你生儿育女,操持这个家!你就在外面搞女人!你对得起我吗?!”
她骂得极其难听,声音尖利,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曼丽被打得狼狈不堪,也开始还手,两个女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扯头发,抓脸,什么形象都不顾了。
两个女人为一个不值得的男人撕扯,像两条饿狗争抢一根没肉的骨头。最可悲的是,骨头还觉得自己很抢手。
王磊站在两个撕扯的女人中间,那一刻他既不是丈夫也不是情人,只是个被当场抓获的小偷。
完了,全完了。王磊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既怕齐莉闹大让他身败名裂,又恼曼丽不知收敛惹来这场祸事。两个女人他都想要,此刻却觉得两个都面目可憎。
他看着齐莉歇斯底里的样子,想起十年前她也是这般不顾形象地为他跟卖菜小贩吵架;看着曼丽精心打理的卷发现在被揪得乱七八糟,想起昨晚这头发还温顺地贴在他胸前。
男人的贪心像偷油的耗子,既舍不得碗里的,又放不下锅里的。等到两只碗都打翻了,才发现自己满身油污,里外不是人。
他下意识地想去护着曼丽,毕竟她更年轻娇弱;可齐莉眼中的绝望像把刀子,捅得他良心生疼。最后他选择站在原地,像个懦夫一样看着两个女人为他厮打——因为他突然明白,无论护着哪个,都证明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就在这时,王强牵着妞妞找了过来。他看到眼前这一幕,整个人都僵住了。
妈妈像个疯女人一样和另一个女人撕打,爸爸在一旁狼狈地拉扯……他手里的可乐杯“啪”地掉在地上,褐色的液体溅了一地。
周围人的指指点点,父母扭曲的面孔,妹妹被吓哭的声音……王强一股热血冲上心头,他猛地冲了过去,没有去拉架,而是站到了妈妈身边,用他胖胖的身体隔开了曼丽,对着王磊,用变声期有些沙哑的嗓子吼道:
“爸!你还嫌不够丢人吗?!非要闹得全县城都知道你王磊抛妻弃子吗?!”
少年的怒吼,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王磊脸上。他看着儿子那双愤怒又失望的眼睛,看着周围人鄙夷的目光,那股气焰瞬间被浇灭了。
王强拉起披头散发、脸上带伤、还在啜泣的齐莉,又拉起吓坏了的妹妹,声音异常冷静:“妈,妞妞,我们回家。”
他没有再看王磊一眼,带着母亲和妹妹,穿过围观的人群,一步一步,走得异常沉稳。
那个平时插科打诨的胖少年,在这一刻,仿佛一下子长大了十岁。成长有时只需要一个瞬间——当你发现父母也是凡人,而且是很不堪的凡人。
县图书馆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书页翻动的声音。
张军仔细地擦完最后一排书架,走到主任办公室,领他这个月的工资。主任把一个信封推到他面前,笑容和蔼。
张军接过,捏了捏厚度,心里有数。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收起,而是打开信封,当着主任的面,把里面多出来的几张钞票,仔细地数了出来,轻轻放回桌上。
“主任,这个月多的薪水,我都不能要了。”张军的声音很平静,眼神却异常坚定,“我知道是周也特地交代……但这钱,我真的不能收。”
主任愣了一下,想劝:“小张,你看你这孩子……”
张军打断他,语气诚恳:“主任,我干活,拿我该拿的工钱。多的,是施舍。我张军人穷,但志不短。以前不知道,钱已经给我妈和妹妹用了,算我借周也的。等我以后大学毕业,挣了钱,一定还他。但现在,这额外的钱,我一分也不能再要了。”
尊严这东西,对有的人来说是锦上添花,对另一些人来说,却是最后的、唯一的城池,失守了,就真的一无所有。
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主任看着他清瘦却挺直的脊梁,叹了口气,没再坚持,把多出的钱收了回去。“行,小子,有骨气。”
张军拿着那份属于他自己的、薄薄的工资,走出了图书馆。天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张军骑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自行车,先去了市场。他用刚捂热的工资,在摊位前踌躇、比价,最后精打细算地买了几根最粗壮的甘蔗,几大包最蓬松的米花糖,还有一小包金贵的芝麻糖——这是特意给王强妹妹妞妞买的。最后,他称了点英子爱吃的、黄澄澄的香蕉。
他把所有的钱都花在了情义上,自己只剩一身风雪。不是不懂人情世故,是懂得太深,才更要咬着牙,清清白白地活。
他穿着那件洗得颜色发旧、袖口有些磨毛的棉袄,在雪地里奋力蹬着车。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他要把这些年货,一份份送到朋友手里。
先到“幸福面馆”。他把一份米花糖和一根甘蔗递给张姐:“张姨,快过年了,一点心意。”
张姐接过,看着小伙子冻得通红的鼻尖和诚恳的眼神,心里那点因为老刘带来的不快都散了些,连声道:“哎呦,你这孩子!花这钱干啥!快进来暖和暖和!”
他又把另一份递给红梅:“梅姨,您的。”
最后,他把那挂香蕉递给正在擦桌子的英子,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英子,给你的。”
英子看到香蕉,眼睛一亮,接过,脸上绽开笑容:“呀!香蕉!谢谢你啊张军!”
未完待续
第160章 与你共享一锅面(下)
张军看着她开心的笑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暖又涨。他憨憨地笑了笑,搓了搓冻僵的手:“你喜欢就好。”
英子看着他自行车框里,还有后座绑着那么多东西,忍不住问:“你这都是干嘛的?买这么多?”
“我给王强和周也他们也送点。”张军老实回答。
英子看着他被风雪打湿的肩头,看着他明明自己过得那么拮据,却还惦记着每一个朋友,心里突然一酸,眼眶就热了。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香蕉,声音有些哽咽:“……那你快去吧,路上滑,小心点。送完了……晚上来店里吃饭。”
“嗯。”张军应了一声,不敢再看她,转身推着自行车,重新扎进风雪里。
英子抬起头,看着那个在雪中越来越模糊的、倔强又单薄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帮这个从小一起长大、自尊心比天高的伙伴,那种无力感,像这冬天的寒气,丝丝缕缕渗进心里。
世界上最无力的事,莫过于你眼睁睁看着你在乎的人,在一条泥泞的路上独自跋涉,你想递过去一根拐杖,却发现他宁可摔跤,也要靠自己的力气站起来。
张军又骑车到了王强家。敲了半天门,王强才来开。他脸上没了往日的嬉笑,显得有些蔫,看到张军,勉强挤出个笑容:“军哥?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不了,”张军把分好的甘蔗、米花糖,还有那包特意买的芝麻糖递过去,“快过年了,一点吃的。甘蔗你跟阿姨吃,糖给妹妹。”
王强看着手里沉甸甸的东西,再看看张军冻得发紫的嘴唇和眉毛上凝结的白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自己家里一团糟,兄弟却在这种天气,骑着破车,把舍不得花的钱买了这些东西送来……他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谢了,军哥。”
“走了。”张军摆摆手,骑上车,赶往最后一个地方。
周也家的小洋楼,在雪中显得格外安静。张军按响门铃。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周也穿着灰色的羊绒家居服,身形挺拔,出现在门口。他看到门外的张军,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我今天下午没排班,来看看你。”张军说着,把车上剩下的最后一份年货——一根甘蔗和一包米花糖提了下来。
周也看着他提来的、与这精致环境格格不入的土气年货,眼神复杂了一瞬,侧身让开:“进来吧,外面冷。”
张军犹豫了一下,还是提着东西走了进去。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地板光可鉴人。他把东西小心地放在玄关角落。
“钰姨呢?”他问。
“去厂里了,年底事多。”周也靠在鞋柜上,看着他。
张军沉默了几秒,抬起头,目光直视周也,声音低沉却清晰:“周也,以前是我不对。我太敏感,太自私,光想着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从来没站在你的角度想过。图书馆的主任……都跟我说了。谢谢你……还有钰姨。”
周也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语气却没那么冷硬:“说这些干嘛。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张军摇头,眼神无比认真,“对你来说可能没什么,对我来说……很重要。这钱,我不能白要你的。……以前的,算我借的。”张军从旧棉袄的内兜里,掏出一个仔细折叠的小本子,翻开,上面用钢笔工整地记着一些数字,“我都记着呢。等我以后工作了,一定连本带利还你。”
周也看着他,看了很久。他从张军眼里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坚持,那是一种属于男人的、对自身价值的扞卫。他忽然笑了,不是嘲讽,而是带着点理解和释然,他走上前,捶了一下张军的肩膀:
“行。随你。不过,以后别他妈再跟我见外。是兄弟,就别算那么清。”
这一拳,打散了两人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隔膜。张军也笑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当夜幕完全笼罩小县城,幸福面馆挂上了的牌子。屋里的灯却比往常更亮堂——周也、王强、张军都来了,几个少年的身影让这本该冷清的店面显得格外暖和。
红梅端上来一个沉甸甸的、冒着滚滚热气的铝锅,直接放在了桌子中间。
锅里是满满一锅红汤牛肉面,汤底油亮,大块的带筋牛肉炖得酥烂,粗壮的手擀面浸在汤里,吸足了滋味,几根翠绿的香菜和小葱点缀其上,香气霸道地弥漫了整个屋子。
“来来来,牛肉面,管够!”红梅招呼着,又利落地摆上几个蓝边大碗和几双筷子。
张姐跟着端上来两个小碟子:一碟是自家腌的萝卜干,切得细细的,用辣椒油和香油拌过,脆生生的;另一碟是卤好的鸡蛋和豆腐干,酱色浓郁,看着就下饭。
几个人围着小方桌坐下。周也看似随意,却自然地坐在了英子旁边的凳子上。英子正低头摆弄筷子,感受到身边的热源,耳朵尖悄悄漫上一点粉色。王强没什么精神,耷拉着脑袋,张军便默默坐在了他身边。
红梅给每人碗里捞上面条,浇上浓汤和大块牛肉。热气模糊了每个人的脸。
“强子,快吃,这牛肉炖了一下午,烂乎着呢!”红梅把第一碗堆得尖尖的面推到王强面前。
王强拿起筷子,扒拉了两下,没什么胃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周也把自己碗里一块最大的、带着透明牛筋的牛肉夹起来,很自然地放到了王强的碗里,语气还是那股淡淡的调调:“喏,这块筋多,你爱吃。”
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
英子见状,也赶紧把自己碗里的卤蛋夹给王强:“强子,还有这个卤蛋,入味了!”
王强看着碗里瞬间多出来的“小山”,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逼回去,声音闷闷的:“……谢了,也哥,英子姐。” 他夹起那块周也给的大牛肉,狠狠咬了一口,嚼得特别用力,仿佛要把所有说不出的委屈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张军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把自己碟子里那份没动的豆腐干,也夹到了王强碗里,低声道:“这个……也好吃。”
四个少年,三双筷子都往一个人碗里添东西,友情的温度,不在酒桌的推杯换盏里,而在你碗中突然多出的、来自不同筷子的食物中。那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英子给王强夹完蛋,眼角余光瞥见旁边的张军一直没怎么动菜,只是安静地吃着面条。她犹豫了一下,筷子在碗边顿了顿,然后夹起一筷子自己碟子里的萝卜干,放到了张军的碗里,声音轻轻的:“张军,你尝尝这个萝卜干,我妈新腌的,可脆了。”
她记得他不爱吃太油腻的,这清粥小菜,或许正合他意,也不会让他觉得是怜悯。
张军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撮清爽的萝卜干,心里像是被细微的电流划过,又暖又涩。他抬起头,对上英子那双清澈带着关切的眼睛,喉咙动了动,只低低说了声:“……谢谢。”
他低下头,夹起一筷子,放进嘴里,咸香爽脆,确实好吃。可心里的滋味,却复杂得多。
他看到了周也和英子之间那种无言的默契,一个夹肉,一个夹蛋,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
而他,似乎永远慢半拍,只能递上一块微不足道的豆腐干,换来她一份恰到好处、却也更显距离的萝卜干。不冷不热,清爽解腻,却永远成不了主菜。
周也瞥了一眼英子给张军夹菜的动作,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碗里一块不错的牛肉,默不作声地夹到了英子碗里。然后像是为了掩饰什么,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喉结滚动。
英子看着碗里多出来的牛肉,愣了一下,偷偷瞄了周也一眼,见他目不斜视地喝着汤,耳根却有点红。她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跳,嘴角忍不住微微向上弯起,也低头小口吃起面来。
桌子底下,没人看见的地方,周也的膝盖,不经意地轻轻碰了一下英子的膝盖。那触碰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瞬间就化了,却留下一点冰凉的、挥之不去的痒,从膝盖窝一路钻进心里,让她握着筷子的指尖都微微发麻。
红梅和张姐坐在稍远一点的凳子上,看着这四个孩子。红梅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张姐,朝那边努了努嘴。
张姐翻了个白眼,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嘀咕:“这些小崽子,毛还没长齐呢,心思倒不少……”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筷子碰到碗边的轻响,以及厨房炉子上水壶即将沸腾时细微的嗡鸣。
面汤的热气模糊了窗上的冰花,
也模糊了每一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
千禧年的春节即将来了,
有人等在归途,有人困在雪中。
但此刻,面是热的,
汤是浓的,情是真的。
足以慰风尘,足以暖寒冬。
未完待续
第161章 雪落幸福里(上)
腊月二十八。雪还在下,天色是那种被雪映照后的、清冷的白。
“幸福面馆”里,热气和人声搅在一起,冲淡了窗外的寒意。今天是年前最后一天营业,明天就贴春联关门了。红梅、张姐,还有被硬拉来当壮丁的老刘,正里里外外地忙着大扫除。
张姐手里攥着块抹布,眼睛却像探照灯似的追着老刘。老刘正踮着脚,用鸡毛掸子够柜顶的灰,身子一扭,旧劳保裤的屁股部位绷得紧紧的,动作略显笨拙。
“你轻点!那柜子年纪比你都大,经得住你这么晃悠?”张姐的话到了嘴边,像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眼看就要喷出来。
可一想到红梅前几天跟她说的“给男人留点脸”,她又硬生生把那股气咽了回去,憋得胸口发闷,只好把抹布在桌上狠狠蹭了几下,发出刺啦的响声。
中年女人的脾气像高压锅,放气怕人听见,不放气怕炸了自己。
老刘听到动静,回头瞅了她一眼,没吭声,继续默默掸灰。只是那背影,看着更佝偻了些。
中年夫妻的对话,三分靠嘴,七分靠猜。剩下的九十分,全靠彼此忍耐的那点旧情分硬撑。
红梅正弯腰擦拭灶台的边边角角,看她憋得难受,忍不住笑了:“行了张姐,刘哥心里有数。”
张姐把抹布往水盆里一摁,溅起水花,凑到红梅身边,压低声音:“红梅,你家常松……到底啥时候能回来?这眼瞅着就过年了!”
红梅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有些飘忽:“昨晚来电话了,说这两天船就要回了。他大伯那边……情况还是不太好。”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要是年三十还回不来,我可能就得带着英子去一趟寿县。”
“你可千万别去!”张姐嗓门猛地拔高,又赶紧压下去,一脸“你傻啊”的表情,“你去了,常莹那张嘴,能把你生吞活剥了!”
红梅摇头:“我也不想去。一个人带着孩子,怎么去?再说,常莹那张脸,我也看够了。”
张姐撇撇嘴,声音更低了:“不去就对了!你那大姑姐,眼睛长在头顶上,去了也是受气!”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神秘兮兮地拽了拽红梅的胳膊,“红梅,有句话我憋心里好久了一直不敢问……你俩……为啥不再要一个?”
红梅擦灶台的手猛地一顿。
张姐没察觉,自顾自往下说:“是不是……以前结扎了?还是身体有啥毛病?我跟你说,这可不行!你得有个自己的孩子!英子是好,可那是你带的丫头,跟常松不沾边!男人啊,你得有个共同的孩子才能拴住!你看我家老刘,怂是怂了点,要不是有孩子,指不定被哪个狐狸精勾搭跑了!”
红梅的脸色淡了下去,她继续用力擦着已经锃亮的灶台,声音没什么起伏:“我生英子的时候落下了病根,医生说不容易再怀。再说,我这岁数,虚岁都四十一了,还生什么生。”
“四十一咋了?”张姐眼睛一瞪,嗓门忘了控制,引得门口的老刘都侧目,“只要有月经就能生!过完年我带你去看!合肥有个老中医,专治这个,神得很!保证让你给常松生个大胖小子!”
红梅被她嚷嚷得脸发热,心里那点陈年的隐痛和无奈被翻搅起来,语气带了些硬,也有一丝清晰的告诫:“张姐,拴住男人的,从来不是孩子。是他自个儿的心。心要是野了,就算生十个八个,该跑还是跑。日子是两个人过的,靠孩子绑着,那不成坐牢了?” 她的子宫可以不再孕育生命,但她的灵魂永远在分娩希望。那希望是关于这个家的,关于英子的,关于她和常松还能一起走下去的,每一个明天。
张姐被她一噎,讪讪地闭了嘴,但脸上还是那副“你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的表情。
就在张姐憋着气,看老刘干活不顺眼的时候,店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胡老板腆着肚子,叼着牙签又晃了进来。他那双色眼先在红梅身上溜了一圈,又落到张姐脸上,嬉皮笑脸地说:“哟,二位老板娘这是忙年呢?瞧这锦旗红的,跟……跟那啥似的!”他本想说“跟新娘子盖头似的”,话到嘴边觉得不妥,硬生生憋了回去,打了个嗝。
老刘正踩着凳子擦吊扇,听见动静,手一抖,抹布掉下来,正好糊在胡老板油光锃亮的脑门上。
“哎哟我操!”胡老板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懵了,手忙脚乱地去抓那块脏兮兮的抹布。老刘在凳子上也慌了,想下来帮忙,脚下一滑,整个人像只笨拙的狗熊,手舞足蹈地抱住了旁边的柱子,才没摔下来,那姿势滑稽得像在跳钢管舞。
张姐本来一肚子火,看见胡老板顶着一块脏抹布、老刘抱着柱子的狼狈样,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才那点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红梅也忍着笑,上前帮胡老板拿掉抹布:“胡老板,没事吧?我们这忙活得乱,没看见您进来。”
胡老板尴尬地整理着稀疏的两三根头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上还硬撑着:“没、没事!我……我就是过来看看,看看你们这先进是怎么搞卫生的!”他一边说一边往外退,又差点被门槛绊倒,赶紧扶住门框,仓皇溜走了。
就在这时,店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冷风。英子来了。
她今天好看得扎眼。浅蓝色的牛仔裤绷出笔直的腿型,上身是件短款的纯白色羽绒服,领口一圈蓬松柔软的白色绒毛,衬得她小脸越发白皙剔透。
头发在脑后扎了个饱满的丸子头,最抢眼的是脑袋两边戴着的毛茸茸粉色耳捂子,脚上穿的是白色板鞋,整个人像雪地里走出来的精灵,清新又娇俏。
“妈,张姨,刘叔!”英子笑着打招呼,脸颊冻得红扑扑的。
红梅脸上的阴霾瞬间散了大半:“你这孩子,外面这么冷,怎么跑来了?”
英子把怀里一个大包裹放在干净的凳子上:“张军明天要回小沟村了,我把之前收拾好的旧衣服拿来,让他带回去给小娟。”她顿了顿,“妈,你昨天放冰柜里的猪肉呢?我一起给他带去吧……”
“哦,对对!”红梅想起来了,赶紧去冰柜那边,拎出一个沉甸甸的、鼓鼓囊囊的红色厚塑料袋,看样子足有二十斤。“给,让张军带回去,过年了,他们娘仨也得吃点好的。”
一旁的张姐,眼睛像钩子一样盯在那袋猪肉上,嘴角原本的笑意慢慢塌了下去。她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响起来:这店是咱俩合伙的,收益一人一半,我家老刘隔三差五来当免费劳力,你家常松倒好,一拍屁股去船上这么多天不见人影。凭啥这好猪肉就白送给张军那小子?也没说给我家老刘买点……
合伙做生意,最难的不是算账,是算人心。账本上的数字一清二楚,可人心里的那本账,进进出出全是糊涂。
英子没察觉,接过猪肉,袋子太沉,她身子晃了一下才拎稳:“妈,那我去了啊!中午饭你们别等我,我跟张军可能在外面随便吃点。”
“行,路上小心点!”红梅叮嘱。
看着英子拎着大包小包、有些吃力地推着自行车走远,红梅收回目光,眼角余光扫到张姐那张拉得老长的驴脸和几乎要喷火的眼神。红梅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走过去,拿起另一块抹布,一边擦着窗台,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平和:“那孩子不容易,心里却总装着别人。前几天不是还给咱俩买了甘蔗和米花糖吗?咱做长辈的,不能白要孩子的东西。我跟英子说了,这猪肉,就说是咱俩一起给买的。”
张姐正憋着气,一听这话,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她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站起来,手就往自己那件穿了多年、袖口都磨出毛边的旧毛衣内兜里掏,动作幅度很大,带着一股赌气的劲儿,掏了半天才摸出个卷起来的手帕包。
“多少钱!这钱我出一半!”她声音硬邦邦的,解开手帕,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面额不一的纸币,手指在上面犹豫着,抽钱的动作慢得像电影慢镜头。
红梅看着她那副又计较又要面子的别扭样,忍不住笑了,伸手轻轻按住她掏钱的手:“好了好了,你跟我还来这套?这钱我出就行了。咱俩之间,算那么清干嘛?”
张姐的手停在半空,抽出来不是,放回去也不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那股被看穿的尴尬和一丝丝被包容的感动搅和在一起,让她鼻子有点发酸,只能梗着脖子,嘟囔了一句:“那……那也不能老让你吃亏……” 声音明显软了下去。
王强费劲地帮妹妹妞妞拉上粉色羽绒服的拉链。妞妞头上戴着带两个白色毛球的毛线帽,下面是蓬松的白色芭蕾舞裙,外面套着羽绒服,像个精致的小公主。
“哥,快点,要迟到了!”妞妞跺着脚。
“来了来了!”王强自己套上那件崭新的红色耐克羽绒服,胖乎乎的身子显得更鼓囊了。他正要弯腰穿鞋,客厅里压抑的争吵声又隐隐传了过来。
王强深吸一口气,拉着妹妹的手走到门口,换鞋。临出门前,他猛地回头,看向那对争吵不休的父母,声音带着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疲惫和冷硬:
“你俩听着,今天把你们那点破事搞搞清楚!能过,就安安生生把这个年过了,别整天鸡飞狗跳!不能过,趁早拉倒,别互相折磨,也别搁这儿丢人现眼!”
未完待续
第162章 雪落幸福里(中)
他目光扫过父母惊愕的脸,语气更沉:“你们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让我在兄弟面前怎么抬头?”他把自己活成家里的男主人,因为真正的男主人早已缺席。
说完,他“砰”地一声重重甩上门,巨大的声响震得壁炉仿佛都颤了一下。他拉着妹妹头也不回地下楼。
门内,王磊看着紧闭的房门,脸上青红交错。他转向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的齐莉,声音带着恳求:“莉莉,你就不能原谅我这一回?我跟那个女人就是逢场作戏,心里装的还是这个家……”
齐莉猛地转过身,眼睛红肿,里面是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和愤怒:“王磊!我从二十岁跟了你,到现在!我是没工作,还是吃白饭了?是,我挣得不多,可我没闲着吧?我没双手朝上跟你要钱吧?儿子,女儿,家里家外,我哪一点没给你打理好?”
她声音颤抖着:“当初在教育局,你好好的科长不当,非要下海做生意,我拦过你没有?我是不是咬着牙支持你?现在生意刚有点起色了,你就在外面找女人?你把我当什么?把你这个家当什么?”
王磊被噎得说不出话。他知道齐莉能干,也为这个家付出了很多。可他受不了她这张嘴,永远那么锋利,那么不饶人。曼丽多好,年轻,会撒娇,说话软绵绵的,从来不会指责他。
男人的出轨,有时不是爱上了野花,只是厌倦了家花带刺。他们渴望的是无条件的仰慕,却忘了婚姻本是合伙开公司,妻子是持股一半的股东,不是领薪水的员工。
他知道齐莉是个好女人,可好女人为什么非得带刺?曼丽是朵菟丝花,虽然没筋骨,但缠得人舒服。离婚?他舍不得钱。这些年挣下的家业,真分给齐莉一半,这钱给了她,她要是转头找个小白脸,他的钱等于是送给别的男人花了?他肉疼。万一离了,曼丽又不是真心跟他,岂不是鸡飞蛋打?这年纪了,再找?还能找到比齐莉更能干、更真心待孩子的吗?离或不离,都是亏本买卖。
婚外情里的男人,智商堪比爱因斯坦。偷情的刺激是预期收益,离婚的代价是沉没成本。算来算去,发现最划算的,是躺在旧床上,做着新梦。
“这次我肯定跟她断!干干净净!”王磊指天发誓,“莉莉,你看我行动!我……我给你买辆车!算我给你赔罪!”
齐莉没说话,猛地站起身,冲进了厨房。她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眼泪这才肆无忌惮地流下来。
婚姻的坟墓里没有尸体,只有女人被抽干的青春和男人没玩够的野心。
她不想离。四十岁的女人,离婚市场就是菜市场下午的剩菜摊,任人挑拣。两个孩子怎么办?都给王磊,她舍不得;一人一个,无论要哪个都像剜她的心。就算离婚了,还能找什么样的?带个儿子,就是拖油瓶,谁要?带妞妞走,把强子留给他?强子就毁了!还有这房子、车子、厂子……都是她跟着王磊一点一滴挣下的,凭什么拱手让给那个除了年轻一无是处的贱货?
女人的青春是一次性投入的固定资产,折旧率惊人。到了中年,才发现自己除了一个老板娘的空头衔和一身疲惫,竟没有一样可以单独拎出来变现的本事。
结婚时说的我养你是情话,离婚时说的我养的你是核武器。
离了婚,她就成了亲戚朋友嘴里的笑话,成了孩子心里残缺家庭的象征。不离,这根刺就永远扎在心里,碰一下就疼。她恨王磊,更恨那个叫曼丽的女人,但最恨的,还是这进退两难的、憋屈的自己。
婚姻走到悬崖边,女人往往比男人更不敢跳。不是因为爱得多深,而是身后牵扯的藤蔓太多——孩子、名声、还有那份投入了全部青春、沉没成本太高的共同财产。
英子骑着车,到了县一中的男生宿舍楼下。放假了,宿舍楼比平时冷清很多。
她找到张军的寝室,门虚掩着。她敲了敲,然后推开。
张军正背对着门口,弯腰整理一个旧帆布包。寝室里其他床位都空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床板。他的床铺是唯一整理好的,被子叠成了标准的豆腐块,虽然旧,却干净整齐。地面刚拖过,还带着湿气。窗台上,他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摆得端端正正。
“张军!”英子喊了一声。
张军闻声回头。看到英子的瞬间,他明显愣了一下。
门口逆着光,站着一个浑身仿佛在发亮的姑娘。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喉咙有些发干,赶紧站直身体,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英子?你……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他侧身让开。
英子笑着走进来,很自然地把手里的东西往旁边一张空床板上放。
“等等!”张军急忙阻止,快步走过去,从自己枕头底下抽出一张干净的旧报纸,仔细铺在那张空床上,“垫一下,别把人家的床弄脏了。”
英子看着他细心铺报纸的样子,笑了:“还是你想得周到。”她把东西放在报纸上。
“你这带的……”张军看着那两个大袋子,尤其是那个显眼的红色厚塑料袋。
“哦,这一大包是我头两年的衣服,我都洗干净了,我妈用缝纫机帮我改小了些,你带回去给小娟穿。”英子拍了拍那个编织袋,又指着红塑料袋,“这一包是张姨和我妈一起买的猪肉,过节了,带回去给阿姨和你妹妹添个菜。”
张军看着那两个袋子,又看看英子清澈得不见一丝杂质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胀,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喉结滚动,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生怕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会泄露出来。
“还有什么要收拾的吗?我来帮你!”英子挽起袖子,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腕,就要动手。
“不用!都……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张军连忙说,声音有些发紧。他感觉到英子靠近带来的、淡淡的香气,混合着室外清冷的空气,丝丝缕缕钻进他的鼻腔。寝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这种独处,让他心慌意乱,身体不自觉地绷紧。
她就站在离我不到两步远的地方,笑得毫无防备。她知不知道,在一个青春期男人眼里,她这个样子意味着什么?她把我当哥哥,当发小,可我……我真他妈混蛋!我怎么敢有那种念头!她是英子,是像雪一样干净的女孩!我不能,我配不上……
少年的爱恋,萌发于最原始的吸引,却往往夭折于第一丝清醒的自卑。那是一种甜蜜又残忍的刑罚。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手脚僵硬地继续整理那个其实已经没什么可整理的帆布包,把几本书拿出来,又放进去,反复几次。
英子却没察觉他的异样,自顾自地说着:“也不知道王强这两天怎么了,总是没精打采的,问他也不说。唉,希望他爸妈没事才好。”
张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别人家的事,咱们……不好多问。”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起把最后一点东西收拾好。期间,英子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一支笔,起身时,头发轻轻擦过张军的手臂。那细微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窜过张军的全身,让他瞬间僵直,动都不敢动。
钰姐穿着一件质地极好的米白色羊绒高领毛衣,配着同色系的羊毛阔腿裤,身段舒展地靠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
头发松松挽起,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脚上是一双柔软的白色绒毛拖鞋,露出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脚趾。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目光落在不远处。
周也坐在钢琴前,穿着简单的黑色修身毛衣,背影挺拔。他手指在琴键上流动,弹的是一首旋律优美的曲子,神情专注。
一曲终了,他合上琴盖,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妈,今年过年怎么安排?”周也转过身,问道。
钰姐放下咖啡杯,语气温柔:“我带你去南京,外公外婆想你了。”
周也皱了皱眉:“那爷爷奶奶那边呢?”
“往年不也没去吗?”钰姐的语气淡了些,“你叔叔婶婶在那边。我不想见你婶婶,你忘了前几年在一起过年,闹得多不愉快?还有你那个叔叔……”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你爸爸留下的东西,我得替你守着,不能让人惦记了去。”
周也看着妈妈看似平静却难掩疲惫的侧脸,心里有些发堵。他知道妈妈不容易,一个人撑着他和这个家,还要应付那些觊觎家产的亲戚。
“妈,其实……”他想劝,却又不知从何劝起。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他一个小辈。
周也心情有些沉闷,起身上楼。再下来时,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下身是条磨白处理的牛仔裤,脚上一双高帮运动鞋。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带着几分不羁的酷劲。
未完待续
第163章 雪落幸福里(下)
“我中午去梅姨店里吃面。”他边说边往门口走。
钰姐在他身后,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一丝敲打:“天天去?人家小本生意不容易,你别总去白吃白喝。”
周也脚步没停,只懒洋洋地回了一句:“知道。”声音飘在空气里,人已经出了门。
张军和英子推着自行车,并排走在回面馆的路上。雪后的空气清冽,英子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王强家的事,一脸担忧。
张军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破车,大部分时间沉默着。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英子被冻得微红的侧脸上,落在她随着说话轻轻颤动的睫毛上,落在她围巾边缘露出的那一小截白皙脖颈上。
一种属于男性的、朦胧的渴望和强烈的自卑在他心里激烈交战,让他心跳失序,手心冒汗。
“周也和强子也不知道在干嘛……”英子叹了口气。
话音刚落,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昂扬:“哟!这不是军哥和英子姐吗?在这轧马路呢?”
两人抬头,看见王强骑着车,后座上坐着啃糖葫芦的妞妞,正从旁边少年宫的方向过来。王强脸上挂着惯有的、略显夸张的笑容,但仔细看,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
“强子!”英子眼睛一亮,“正好,一起去店里吃饭吧!我妈都想妞妞了!”
妞妞也挥舞着糖葫芦:“我也想红梅姨了!”
王强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英子和张军,扯出个笑:“那行吧!反正我家……也没啥吃的。”他故意用轻松的语调掩盖了最后一句话里的涩意。
于是,两个人变成了四个人,三辆车,并排骑行在积雪清扫过的街道上。刚过一个路口,又碰见了、单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慢悠悠骑车的周也。
周也看到他们,特别是看到并排骑行的英子和张军,眼神几不可查地暗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也哥!”王强招呼他,“一起去梅姨那儿蹭饭啊!”
周也“嗯”了一声,目光掠过英子,在她那粉色的耳捂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淡淡地扫过张军,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加入了骑行的队伍。
这下,队伍壮大了。英子骑着车,下意识地往周也那边靠了靠,找话题跟他说话:“周也,你妈同意你出来啦?”
“嗯。”周也目视前方,语气平淡。
“你穿这么少,不冷啊?”英子看着他敞开的冲锋衣。
“不冷。”周也回答依旧简短,但脚下蹬车的速度,却不自觉地放慢,保持着和英子并行。
英子看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心里有点小小的挫败,又有点不服气,故意用车子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前轮。
周也车身晃了一下,他猛地转头瞪她,眼神里带着警告。就在他转头的瞬间,英子看见一片雪花恰好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
“看什么看!”周也的声音比刚才更硬,却莫名少了些底气,“摔了怎么办?”
“摔了你就背我去医院呗!”英子得逞似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反正你力气大!”
他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某种呼之欲出的情绪。最终只是咬着后槽牙,近乎无声地挤出一句:“……笨死了。”
张军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们之间那旁人难以插足的、充满默契的小动作,心里那点刚刚冒头的、不合时宜的旖旎念头,像被冷风吹灭的火星,彻底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暗恋是穷人的绝症,病根是自卑,症状是沉默,无药可医。
他转而跟身边的王强搭话,声音刻意提高了些:“强子,期末考试物理最后那道大题,你最后做出来没?”
王强正看着周也和英子的互动走神,被张军一问,回过神来,挠挠头:“别提了!那题简直不是人做的!我瞎蒙了个公式……”
两人就着学习的话题聊了起来,暂时驱散了各自心头的阴霾。
五个人,加上妞妞,热热闹闹地推开“幸福面馆”的玻璃门。
正在柜台后算账的红梅抬起头,看到这群孩子,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坐在门口凳子上、一直留意着外面动静的张姐,立刻扯开大嗓门,带着夸张的嫌弃,眼底却满是笑意:“哎呦喂!看看!看看!这是哪儿来的四尊貔貅啊?闻着味儿就来了!这是要把咱们店年前这点库存都吃干抹净才甘心啊!”
老刘在一旁听着,嘴角也忍不住往上咧。
王强第一个跳出来,搂住张姐的胳膊,耍宝道:“张姨!我们这不是想您和梅姨的手艺了嘛!再说,妞妞可想死你们了!”
妞妞也配合地扑到红梅腿边,甜甜地叫:“红梅姨!”
一片笑闹中,英子利落地脱下带着寒气的外套,露出里面嫩黄色的毛衣。她没去参与那边的热闹,反而径直走到柜台边,熟门熟路地拿出茶叶罐。
周也就倚在离柜台不远的墙边,双手插兜,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墙上的价目表。
看这么认真,英子头也不抬地沏茶,周少爷是要投资我们小店?
在看你们这价格,周也声音平淡,一直没涨过价,难怪天天喊穷。
英子把第一杯茶往他面前一推:喏,润润嗓子,省得待会吃面噎着。
周也垂眼看了看茶杯:放这么多茶叶,苦不死人。
嫌苦别喝,英子作势要收回,反正你这人嘴里也说不出好话。
他伸手去接,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两人都顿了一下。
手这么凉,周也接过茶杯,语气依旧冷淡,活该。
要你管。英子把手缩回身后,耳根却悄悄红了。
他低头喝茶,英子凑近些,压低声音:喂,刚才骑车的时候,你是不是故意骑我旁边?
周也呛了一下,咳嗽两声:路是你家的?
路不是,英子眼睛弯起来,可你刚才偷看我三次。
数错了,周也面不改色,是四次。
这下轮到英子愣住了。周也嘴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原样。
茶叶确实放多了,他把空杯子放回柜台,下次少放点。
没有下次,英子把杯子收走,苦死你算了。
随你。周也转身要走,又停住,
英子下意识伸手,一块巧克力落在她掌心。
赔你的茶。他头也不回地往座位走去。
英子捏着那块巧克力,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红梅看着眼前这群吵吵嚷嚷、鲜活生动的孩子——故作酷拽的周也,没心没肺的王强,沉默隐忍的张军,还有她那个像小太阳一样的英子。
她又看看身边,是斤斤计较却又刀子嘴豆腐心的张姐,和那个闷头干活的老刘。城市的另一头,是正在经历婚姻风暴的王磊和齐莉。远方,是病榻上的大伯和心思难测的常莹,还有漂泊在海上的常松。而那条街尽头的漂亮小楼里,钰姐大概正对着一室冷清,盘算着回南京的行程。
这世间百态,爱恨情仇,算计与温暖,背叛与坚守,最终都绕不开一个“家”字。家是港湾,也是战场;是软肋,也是盔甲。
腊月二十八的雪,还在窗外不紧不慢地下着,覆盖了这个县城所有的欢喜与忧愁。
年关像一道巨大的筛子,把各家各户的悲欢都筛了一遍,留下的,不过是“过得去”和“过不去”两种。但无论如何,这个年,总还是要过的。
炉火正旺,水汽氤氲。
而明天,就是腊月二十九了。
未完待续
第164章 千禧年春节(上)
夜里快十二点了。
雪停了,窗外一片寂静的银白。
屋里,灯光暖黄,灶台上的大蒸锅呼呼冒着白汽,带着糯米和肉馅混合的香气。
红梅系着围裙,站在案板前,手上沾满了晶莹的米粉,安徽过年,家家户户都要蒸这水晶面圆子,寓意团团圆圆。
她脸上有些疲惫,眼神却专注。英子早已睡下,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守着一室暖香和等待。
突然,院门传来“吱呀”一声轻响,紧接着是刻意放轻、却依旧熟悉的脚步声。
红梅心里猛地一跳,手里的半个圆子掉进粉盆里。这么晚了,是谁?她下意识攥紧了沾满米粉的手,心跳得厉害,轻手轻脚走到厨房门口,探头往外看。
院子里,一个高大的、带着一身寒气的身影正放下手里沉重的大包小包,跺着脚上的雪。
是常松!
红梅的心瞬间落回实处,又被巨大的惊喜填满。她几乎是跑着出去的,压低声音,带着嗔怪和喜悦:“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吓死我了!”
常松转过身,脸上是海上漂出来的粗糙黝黑,却带着回家的光亮。
他没说话,在清冷的月光和雪光映照下,一把将红梅紧紧搂进怀里,冰冷的棉袄面料贴着她单薄的家居服。
带着烟草味的灼热呼吸喷在她颈窝,嘴唇迫不及待地寻找到她的,手也不老实地从毛衣下摆探进去,在她腰背间摩挲。
“别……英子睡着呢……”
红梅被他搂得喘不过气,又羞又急,用手推他坚实的胸膛,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哼哼,“一回来就没个正形……先进屋……”
常松喘着粗气,眼底是熬红了的欲望,像头饿极了的狼,恨不得当场就把她拆吃入腹啃咬着她的嘴唇脖颈,含糊道:“想死我了……这么多天……”手下动作越发急切,甚至试图去解她的裤腰。
红梅闪身躲开,指了指英子紧闭的房门,嗔怪地瞪他一眼:“快去洗洗,一身味儿。我这儿还有一点圆子就做完了,明天要给张姐和钰姐她们送。”
常松看着她羞恼的样子,嘿嘿笑了,这才弯腰提起大包小包。两人轻手轻脚把东西拿进客厅。
“我还以为你今年不回来了。”红梅给他倒了杯热水,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喝下。
“但凡船能靠岸,爬我也爬回来。”常松抹了把嘴,目光又黏在红梅身上,“我心里惦记你们娘俩。”
红梅心里一暖,推他:“快去洗个热水澡,一身寒气。我赶紧把这点圆子做完,你也歇会儿。”
常松应着,凑过来又在她脸上重重亲了一口,才往卫生间去。红梅摸着被他亲过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弯起,转身回到厨房,继续搓揉那些圆润的团子,只是动作轻快了许多。
久别重逢的夫妻,第一眼是惊喜,第二眼是欲望,第三眼才轮到柴米油盐。那点事儿,是刻在骨头里的想念,说不出口,全在动作里。
张姐和老刘并排躺在床上,都没睡着。下午儿子小峰、女儿小雅都从外地大学回来了,家里添了人气,老两口兴奋劲儿还没过。屋里暖烘烘的,窗外积雪的反光透过窗帘缝隙,映得屋里朦朦胧胧。
“听见没?刚隔壁院门响,是不是常松回来了?”张姐捅了捅老刘。
“嗯,像是。”老刘含糊应着。
“真好哇!”张姐翻了个身,面向老刘,声音里透着满足,“今年真是走了大运!店评了先进,生意稳当,俩孩子都回来了,成绩还都好!这日子,啧,美得很!”她越说越兴奋,手脚也不老实起来,往老刘那边蹭。
黑暗中,她伸出手,试探地放在老刘肚子上摩挲。
老刘身体一僵。
张姐的手往下探,语气带着刻意的娇嗔:“他爸……孩子们都睡了……咱俩……也好些天没……少女怀春要脸,少妇怀春要命,中年女人怀春要钱。
老刘像被蝎子蜇了似的,猛地往里缩了缩,声音带着困倦:“哎呦,累……店里忙一天,腰跟断了似的……明天还得起早贴春联……”
张姐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她猛地坐起来,声音拔高,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死老刘!你少给我来这套!累累累,天天喊累!自从…自从上次吃完那顿火锅,你就没碰过我!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心里有鬼了?在外头有人了?是不是看上哪个骚狐狸了?还是…你看人家钰姐长得俊,心里痒痒了?”
老刘吓得赶紧去捂她的嘴,压低声音急道:“我的祖宗奶奶!你小点声!让孩子们听见像什么话!我……我能看上谁?我这一天到晚除了仓库就店里家里……”
“那你为啥不碰我?”张姐甩开他的手,眼圈在黑暗里有点发红,委屈混着怒气,“我胖了?丑了?入不了你刘老板的眼了?”
张姐越想越疑,话也越来越难听:“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我告诉你,就你这怂样,给人钰姐提鞋都不配!”
“不是……你真想多了……”老刘百口莫辩,心里发虚,额角冒汗。他难道能说,是自己年纪上来了,力不从心?还是实话实说,上次看到钰姐后,连带着对老婆那方面的心思也淡了?
张姐见他不吭声,更认定了自己的猜测,又气又伤心,猛地躺回去,把被子全卷到自己身上,背对着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老刘看着那裹成蚕蛹的背影,叹了口气,伸手想去搂她,被她狠狠甩开。
中年夫妻的床,是彼此的刑场。一个在上面审判自己的衰老,一个在下面处决自己的欲望。最后双双被判无期徒刑,关押在这座名为家的牢笼里。
僵持了一会儿,老刘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咬咬牙,凑过去,笨拙地开始解她的睡衣扣子。
张姐心里还有气,但身体没抗拒。
黑暗中,一阵窸窸窣窣。老刘忙活得满头大汗,却始终找不到状态,越是着急,越是疲软。中年男人的床事像烂尾楼,开工时轰轰烈烈,收工时无声无息。
张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带着哭腔又带着笑骂:“行了行了!别瞎折腾了!还不够丢人现眼的!睡觉!”
老刘动作一僵,讪讪地停下手,满脸臊得通红,幸好黑暗中看不见。他灰溜溜地躺平,拉过一点被角盖住肚子,心里五味杂陈。他这辈子就硬气过两回:一回是年轻时追张姐,一回是现在想着钰姐。可惜,一回是过去式,一回是妄想症。
年三十清晨。
英子醒了,穿着崭新的正红色毛衣,下面配着黑色的灯芯绒背带裤,扎了个高马尾,鬓角还别了个亮晶晶的水钻发卡。
她整个人喜气洋洋。她趿拉着棉拖鞋走出房间,一眼就看见门口鞋架上那双沾着泥渍、尺码巨大的大头皮鞋。
“常叔!”她惊喜地叫了一声,冲向厨房。
红梅正在灶前煎鸡蛋,锅里滋滋作响。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精神还好。
“妈!常叔回来了是吧?”英子从后面抱住妈妈的腰,把脸贴在她背上。
“嗯。”红梅拍了拍女儿的手,声音有些淡。
英子敏锐地察觉到妈妈情绪不高,绕到她面前,歪着头问:“常叔回来你不高兴啊?”
未完待续
第165章 千禧年春节(中)
红梅身体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拍拍女儿的手:“没有。快去刷牙洗脸,一会儿吃完早饭,你去给钰姨和张姨家送圆子。”
英子“哦”了一声,心里有些疑惑,但还是乖乖去了卫生间。
等她洗漱完出来,常松也起来了,正在客厅里整理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他看到英子,露出个笑:“英子,起来啦?”
“常叔!”英子笑着跑过去。
常松摸了摸她的头,目光却瞟向厨房里的红梅,带着点欲言又止的迟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红梅却端着粥锅走出来,看也没看他一眼,语气平淡地对英子说:“盛饭。”
红梅看着常松沉默的侧脸,思绪却飘回了几个小时前。
凌晨,激烈过后的余温尚未散尽。红梅累极了,眼皮沉沉欲睡。常松却还清醒着,手臂揽着她,沉默了许久,低声开口:“红梅,今年……咱们回寿县过年吧?”
红梅的睡意瞬间跑了一半。
常松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沉重:“大伯的情况……你也知道,一天不如一天。医生说,怕是难熬过开春。我打小没爹没妈,是大伯拉扯大的。结婚这这么多年,咱从来没陪他过过一个团圆年……我心里,不好受。”
回寿县?那个她几乎从未被接纳过的“家”?那个有大伯冷漠审视、有常莹尖刻言语的地方?她一个人怎么都好忍,可带着英子……她不敢想英子要面对怎样的目光和议论。她这个二婚带孩子的女人,在那个传统的家里,始终像个外人,甚至……是个污点。
血缘关系最不公平——爱你的人你不必讨好,不爱你的人你讨好不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常松以为她睡着了。
“不是我不想去,”她声音干涩,“我去了,算什么?我一个人怎么都好说,可英子……她还得叫人,还得看脸色……大过年的,何苦让孩子受这个委屈?”
常松搂着她的手臂松了些。他心里也堵得慌。一边是眼看着就不行的亲大伯,唯一的血亲;一边是受尽委屈的媳妇和不是自己骨血却疼到心里的女儿。
他总觉得,红梅是明事理的,应该能体谅他的难处。这么多年,因为他家里那点事,红梅没少受夹板气,他都看在眼里,也尽量挡着。可这回,人都快不行了,她就不能为了他,再退一步吗?
“他好歹是我大伯……”常松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埋怨,“就过年这几天……”
红梅闭上眼,感觉有冰凉的液体从眼角滑落,迅速没入枕头。她累了,心累。这场拉锯战,她好像永远也赢不了,因为她的软肋太明显——英子。
“我困了,睡吧。”她最终什么也没承诺,翻了个身,离那个温暖的怀抱远了一点。
早餐桌上,气氛沉闷。常松默默喝着粥,不时看一眼沉默的红梅。他起身开始收拾带回寿县的年货,烟酒、糕点、给大伯买的新棉袄,动作有些重。
红梅就坐在旁边看着,不帮忙,也不说话。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心里天人交战。去,委屈自己和女儿;不去,常松心里这根刺,怕是再也拔不掉了,这个年也别想过安生。
婚姻里的账,从来算不清。你觉得你牺牲良多,他觉得他隐忍已久。到头来,都是一笔糊涂账,算到最后,伤的都是情分,疼的都是最在乎这个家的人。
常松把东西归置好,站在屋子中间,看着红梅,张了张嘴,那点老毛病又犯了,话在嘴边打了几个转,才结结巴巴地说:“红、红梅……那个……寿县……我、我得回去一、一趟……”
红梅抬起头,看着他脸上那混合着愧疚、期盼和紧张的神情,看着他因为常年出海显得比实际年龄苍老的脸庞,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
这个男人,或许给不了她大富大贵,给不了她家族完全的接纳,但他给了她和英子一个遮风挡雨的家,一份实实在在的疼爱。他木讷,嘴笨,可他的心是热的。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跟你一起去。”
话音落下,屋子里有瞬间的死寂。连灶上蒸锅的噗噗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红梅看见常松眼底迅速积聚的水光,这个在海上与风浪搏斗都面不改色的汉子,此刻因为妻子的一句话,脆弱得像个孩子。
他几步跨过来,一把将红梅从凳子上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声音哽咽:“谢谢……谢谢你,红梅……老婆……”
他把头埋在她颈窝,身体微微发抖。这一刻,他心里百感交集。男人的需要有时很复杂,有时又很简单。此刻,他既需要她的身体带来的慰藉,也需要她以妻子的身份,去替他完成那份沉重的孝道。这两种需要交织在一起,让他对怀里的女人,充满了感激与愧疚。
红梅被他勒得生疼,心里那点委屈和恐惧,奇异地被他这笨拙而强烈的反应冲淡了些。她拍了拍他的背:“松开,勒死我了……等会儿英子回来,我们收拾一下就走。”
孝心是男人的尚方宝剑,专砍女人的底线。
英子拎着两大筐圆子推开张姐家没关严的院门时,里面正热闹得快要掀翻屋顶。
小峰在贴倒“福”,小雅在剪窗花,张姐系着花围裙,指挥着老刘挂灯笼,嗓门亮得能传二里地:“左边!左边高点!哎呦喂你个死老刘,笨手笨脚!”
看到英子,张姐立刻眉开眼笑地迎上来:“哎呦!我的好英子!来就来,还拿这么多!你妈就是手巧!这圆子看着就香!”
“张姨,刘叔,过年好!我妈让我送来的,面和绿豆的,还热乎呢。”英子笑着把筐子递过去。
张姐接过来,转头就吼:“老刘!死人啊!快把我腌的那坛糖柿子抱出来,给英子带回去!可甜了!”
老刘如蒙大赦,赶紧放下灯笼,屁颠屁颠跑去抱坛子,动作麻利得跟刚才判若两人。
英子又来到钰姐家的小楼。按响门铃,等了一会儿,周也才慢吞吞来开门。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羊绒衫,衬得肤色更白,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起床,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在她那件红毛衣上停留了一瞬。
“钰姨,周也,过年好!”英子笑着打招呼,拎着圆子进去。
钰姐从厨房探出身,她穿了件藕荷色的修身羊绒裙,围着丝质围裙,身段依旧窈窕,气质温婉。“英子来啦,快坐。你妈妈太客气了。”
“我妈自己做的,让您尝尝。”英子把圆子放在桌上。
周也倚在玄关的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英子。英子觉得他今天眼神有点怪,黑沉沉的,像藏着什么东西。
“喝什么?”他问,声音有点哑。
“不用麻烦了。”英子摆摆手。
“不麻烦。”周也转身去倒水。
钰姐在厨房忙着,没留意这边。周也把水杯递给英子时,手指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英子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水差点洒出来。
周也看着她瞬间泛红的脸颊和耳根,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很快又恢复面无表情。
“毛手毛脚。”他评价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才毛手毛脚!”英子瞪他,为了掩饰心跳,故意找话题,“你……你钢琴练得怎么样了?”
“就那样。”周也靠在餐桌上,目光落在她因为生气而微微嘟起的嘴唇上。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英子觉得浑身不自在,又想走又想留。
“那个……我该走了,我妈还等我回去呢。”她放下水杯,几乎是落荒而逃,“钰姨,我走啦!祝你新年快乐,永远年轻漂亮!”
钰姐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走出来,脸上是温柔又了然的笑意:“谢谢你妈妈送的圆子,代我问好。小也,送送英子。”
未完待续
第166章 千禧年春节(下)
周也“嗯”了一声,跟着英子走到门口。
英子推着自行车,周也双手插兜跟在她身后半步远。雪地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和脚步声。
“你……”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你什么你?”英子抢先问。
周也看着她,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她毛茸茸的发顶和红扑扑的脸颊上。“路上慢点。”他最终只吐出这四个字,声音低低的。
“知道啦!”英子跨上自行车,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冷面怪!”
周也看着她骑车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去。少年的心动,是一场一个人的战争。所有的兵荒马乱、迂回试探,都发生在他看似平静的表皮之下,对方一无所知,而他自己,早已伤亡惨重。
通往小沟村的早班车上,塞满了置办年货的乡民和叽喳的家禽。空气污浊,弥漫着着汗味、烟味和鸡鸭的腥臊。
张军上车时最狼狈,他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币,反复确认了金额才递进窗口。上车时,他拖着沉重的行李,在拥挤的过道里艰难挪动,编织袋的提手几乎要勒进他冻僵的肉里,那袋猪肉不时磕碰着别人的腿,引来不满的嘟囔和白眼。他只能低着头,一遍遍小声说着“对不起”,脸上的热度分不清是臊的还是累的。
此刻坐在靠窗的位置,脚下放着那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里面是英子给的旧衣服)和那个显眼的红色厚塑料袋(二十斤猪肉)。
他怀里还抱着一个帆布包,里面是他用省下来的钱给妈妈买的一副新手套,给妹妹小娟买的一个新发箍,还有几本旧辅导书。
车子颠簸着,他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被积雪覆盖的田野和光秃秃的树干,心里沉甸甸的。
家的温暖和现实的沉重交织在一起。他想起英子毫无保留的笑容和那袋沉甸甸的猪肉,心里既感激又酸楚。这份情谊,他拿什么还?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只有读书,只有拼命往上爬,才能改变这一切,才能……或许,在未来某一天,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身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仰望,只能承受她的怜悯和施舍。
贫穷像一副沉重的镣铐,锁住的不仅是他的双脚,还有他刚刚萌发的、对一个明亮少女的全部憧憬。他爱她,就像苔藓渴望阳光,越是向往,越明白自身的潮湿与卑贱。
“莉莉,别闹了行不行?大过年的,回什么娘家?我爸妈、我弟他们还等着我们过去过年呢!”
齐莉拉上行李箱拉链,声音平静,却带着决绝:“我带孩子们回我妈那过年。”
“这像什么话!哪有过年回娘家的道理!”王磊想去拉她。
齐莉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神冰冷:“王磊,从你在外面找女人那天起,这个家的规矩就变了。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
她不是真想离婚,那太便宜那对狗男女,也太亏待自己这些年付出的心血。
想到那些被他亲手打碎的、她曾无比珍视的岁月,心就像被钝刀子割着。或许她还爱着眼前这个狼狈的男人,爱着那些早已模糊的温存,但她更恨他的背叛。但她必须让他痛,让他知道,她齐莉不是没脾气的软柿子。
王强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看着父母争吵,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到妈妈身边,拿起她的包:“妈,我帮你拿。妞妞,穿鞋。”
王磊看着儿子冷漠的态度,心里更慌了:“强子!你劝劝你妈!”
王强抬起头,看着父亲,眼神复杂,有失望,有心疼,也有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疲惫:“爸,妈想回外婆家,就让她回吧。你让她在这儿,看着你,这年能过好吗?你一个人在家也好好想想吧!”
他心疼妈妈受的委屈,也理解爸爸或许只是一时糊涂,但他无法原谅对家庭的背叛。这种撕裂感,让他无比难受。
父亲形象的坍塌,是一个男孩成长为男人过程中,最沉默也最惨烈的一场成人礼。他被迫看清,那个曾经如山的身影,内里也可能布满蚁穴。
齐莉带着王强和妞妞,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出了门。王磊追到门口:“我……我晚点也过去!”
“砰!”
回答他的是重重的关门声。
英子从周也家回来,自行车刚推进巷口,就看到常松正把最后几个包裹塞进桑塔纳的后备箱。红梅站在车旁,穿着那件常松买的枣红色羊毛衫,外面套着羽绒服,神色平静。
“妈,常叔,你们这是……”英子心里咯噔一下。
红梅拉过女儿的手,温柔却坚定:“英子,我们跟你常叔,一起回寿县看爷爷。他身体不好,我们陪他过个年。”
英子愣住了。她看着妈妈,又看看一脸期盼和紧张的常叔,瞬间明白了早上那微妙气氛的由来。
她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那个爷爷和姑姑,从来就没给过妈妈好脸色!妈妈为什么要去受这个气?
但她看到妈妈眼神里的平静,甚至有一丝释然,看到常叔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感激,她到了嘴边的反对又咽了回去。她抱住妈妈,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好。妈,我陪你去。”
女儿的成长,往往始于发现母亲的脆弱。那一刻,保护与被保护的角色悄然互换。她张开尚且稚嫩的翅膀,想为母亲挡住全世界的风雪。
车子驶出县城,上了积雪清扫过的省道。常松专注地开着车,嘴角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
红梅坐在副驾,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银装素裹的田野,手被英子在后面紧紧握着。
车里的收音机开着,播放着欢快的迎春歌曲。
“红梅,”常松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谢谢。”
红梅转过头,看着他专注开车的侧脸,阳光透过车窗,在他粗糙的皮肤上投下光影。她轻轻回握住女儿的手,没有说话。
婚姻有时候就是一场漫长的妥协,不是你退一步,就是我让一尺。退让的那一刻,心里未必没有委屈,但看着对方如释重负的眼神,那点委屈,好像也能嚼碎了,咽下去。
车子碾过积雪,驶向那个从未真正接纳红梅的“家”。后视镜里,县城渐渐模糊,像被雪掩埋的旧伤。
这世上最远的回乡路,是身体回去了,心还留在委屈里。
常松握方向盘的手很稳,红梅看窗外的眼神很空。英子拉母亲的手很紧。
雪又开始下了。
未完待续
第167章 千禧年的除夕夜(上)
“大伯,身子感觉咋样了?”常松把年货放在堂屋桌上,几步跨到里屋床边,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屋里光线暗,老旧的木窗棂透进些天光。常守财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棉被,脸是久病的蜡黄,眼窝深陷,喘气声有点重。
他抬了抬眼皮,看到常松,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红梅和英子也来了。”常松侧身让开。
红梅拉着英子走进来,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大伯,大娘,我们来看看您。”她把手里特意买的软和点心和营养品放在床头柜上。
英子跟在妈妈身后,也轻声说了句:“爷爷,奶奶。”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屋子。
三间瓦房,收拾得还算干净,但家具老旧,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草药味和老年人屋子里特有的沉闷气息。她下意识地往妈妈身边靠了靠。血缘有时候是道枷锁,明明不亲,却不得不来。
常松的大娘,一个干瘦、脸上总挂着点模糊笑意的小老太太,赶紧从锅屋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哎呀,来就来,还买这么多东西干啥!快坐快坐!常莹!还不倒水!”
常莹从隔壁屋晃出来,四十多岁的年纪,眉眼和常松有几分像,却透着股刻薄劲儿。
她没看红梅,目光在英子身上溜了一圈,撇撇嘴:“哟,英子也来了?一年不见,又窜个子了,这大城市的水土就是养人,瞧这细皮嫩肉的。”话听着像夸,语气却酸溜溜的。
红梅脸上笑容没变,手在身侧轻轻握了一下。成年人的修养,就是把难听的话在嘴里嚼碎了再咽下去。英子垂下眼,没接话。
常守财咳嗽了两声,气息微弱地开口:“都……都来了好……大过年的,团团圆圆……”他目光在红梅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点复杂的情绪,终究没再多说。
红梅只当没听见常莹的话,笑着对大娘说:“大娘,晚上饭我来帮忙吧。
“不用不用!你们歇着!“大娘嘴上客气,手上却已经把围裙解了下来。
锅屋里,红梅挽起袖子就要干活。大娘假意推辞:“不用不用,你们路上累,歇着去!”
“没事,大娘,我搭把手,快些。”红梅已经开始洗菜。
常莹在一边切肉,刀剁在案板上砰砰响,嘴里也不闲着:“红梅啊,不是我说,你这手艺在城里开面馆是够了,可咱老家过年讲究多,这肉得这么切,厚了不入味……”她故意挑刺。
红梅没吭声,手下动作利落。英子在一旁剥蒜,听着不舒服。
她那三个半大不小的儿子——杜凯(十八,流里流气)、杜鑫(十七,瘦高个)、杜森(十六,有点憨)——或站或坐,眼神在英子身上瞟来瞟去,带着不加掩饰的打量。
杜鑫用胳膊肘捅捅他,压低声音坏笑:“哥,看上这城里妞了?盘靓条顺!”
杜森起哄:“去啊,跟人说说话!”
杜凯清了清嗓子,凑到英子旁边:“英子妹,现在都流行啥歌?跟哥说说呗?”说着手就往英子肩膀上搭。
英子猛地侧身躲开,手里剥好的蒜瓣“不小心”掉在地上,正好滚到杜凯脚边。杜凯下意识弯腰去捡,英子看似要去捡,脚“恰好”往前一伸,轻轻绊了他一下。
“哎哟!”杜凯重心不稳,往前一个趔趄,脑门差点磕到水缸沿上,狼狈地扶住墙才站稳。
杜鑫和杜森爆发出哄笑:“哈哈哈!老大你行不行啊!见着美女腿软了?”
英子一脸“无辜”,眨着大眼睛:“呀,对不起啊,我没看见。这地有点滑。”她语气真诚,眼神里却带着一丝狡黠。少女的反击,不必声张,只需一个恰到好处的“不小心”,就能让挑衅者自取其辱。
杜凯闹了个大红脸,狠狠瞪了那两个弟弟一眼,讪讪地不敢再上前。常莹看着儿子吃瘪,脸色更难看了。
红梅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既解气又有点担心。她不想大过年的闹得太僵,只要常莹不说到英子头上,她都能忍。母亲的铠甲,一半是坚强,一半是不得不坚强。
常松在里屋陪着大伯说话,锅屋的动静他隐约听到些,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烦躁,一边是病重的大伯和不易的大娘,一边是受委屈的妻女。
他姐那张嘴,他比谁都清楚。可他能说啥?大过年的,难道掀桌子?他只能装作没听见,把注意力都放在大伯身上。
装糊涂是中年男人的必修课,考不及格家就散了。
常莹见儿子吃亏,火气蹭蹭往上冒,切菜的力道更重了,指桑骂槐:“……这外人啊,就是养不熟,喂不饱!占着茅坑不拉屎!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还有脸登堂入室……”
血缘有时候是盔甲,能替你挡去外界的风雨;有时候却也是枷锁,让你不得不忍受来自内部的蛆蛀。常莹的理直气壮,不过是把亲情的血脉,当成了可以无限透支的信用卡。
红梅洗菜的手顿住了,水哗哗地流。她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常莹,脸上没了笑容,眼神平静得吓人。
常莹被她看得发毛,嘴上还不饶人:“看什么看?我说错了?”
红梅不想理她。
常莹又把矛头指向英子:“英子这丫头,真是女大十八变,越来越水灵了。在学校里,追的男生不少吧?可得跟你妈学学,眼光放亮点,别找个没用的……”
英子抬起头,看着常莹,脸上带着天真无邪的笑:“姑姑,您放心,我妈常跟我说,找对象首要的是人品好,知道疼人。像常松叔这样的就挺好。至于其他的,像那些自己没本事、只会盯着别人家碗里看、整天说酸话的,白送我都不要。”
常莹被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瓜子也不磕了,指着英子:“你……你个小丫头片子怎么说话呢!”泼妇的逻辑永远是双标的——她可以捅你刀子,但你绝不能喊疼。
“我说什么了?”英子眨眨眼,“我就是夸常松叔人好,让您放心啊。”
常莹气得胸口起伏,口不择言:“没家教的东西!跟你妈一个德行!二手货带个拖油瓶还挺得意!”
“英子,你先出去,帮常叔看看爷爷要不要喝水。”红梅说。
英子担忧地看着妈妈,没动。
红梅深吸一口气,走到案板前,拿起那把厚重的切菜刀。
“啪!”
刀刃深深嵌进木头里。
整个锅屋瞬间死寂。常莹吓得一哆嗦,脸白了。大娘也愣住了。
“常莹。”红梅开口,这次直接叫了名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李红梅嫁到你们常家这些年,是,我是带着英子。我没吃你家闲饭。我一直在厂里干活,后来开面馆,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挣的,干干净净!”
她盯着常莹,眼神锐利:“常松私下贴补你,给你钱,你以为我不知道?我装不知道,是因为我觉得你老公跑了,你一拖三不容易,因为你是我丈夫的姐!不是我李红梅欠你的!是我愿意给你这个脸!我今天把话撂这儿,这脸,我给,你才能要;我不给,你什么都不是!
“今天过年,我本来不想来。是常松,他求我,说他大伯年龄大了,身体不好,想一家人团团圆圆过个年。我看他可怜,我才来的。”
红梅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依旧稳住,“你怎么说我,怎么编排我,我都可以当没听见。但我告诉你,英子是我的命!谁动我闺女,别怪我翻脸不认人!大过年的,我不想闹得难看,但你要是非往枪口上撞,咱们就试试看!”
为母则刚,不是天性使然,而是退无可退。
一番话掷地有声。常莹被震住了,张着嘴,脸被吓得惨白,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大娘赶紧上来打圆场:“哎呀红梅,你看你,大过年的说这个干啥……常莹她嘴贱,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英子走到妈妈身边,紧紧握住妈妈冰凉的手。十七岁的少女,身高已经超过了母亲,她挺直脊背,站在母亲身边,无声地传递着支持。
这时,常松听到动静冲进锅屋,看到这剑拔弩张的一幕,脸都吓白了:“这、这又是怎么了?红梅没看他,拉起英子的手“没事。菜快好了,准备吃饭吧。”她语气平静,仿佛刚才那个浑身是刺的人不是她。
钰姐穿着珍珠白色的羊绒连衣裙,外面搭着浅灰色开衫,坐在落地窗前,慢慢搅动着咖啡。
周也穿着深蓝色卫衣和运动长裤,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对着电视机打游戏。
屋里暖气足,安静得只有游戏音效和偶尔翻动杂志的声音。
“铃——”电话突兀地响起。
周也放下手柄,走过去接起:“喂?……奶奶,新年快乐。”他听了一会儿,捂住话筒,对钰姐说:“妈,奶奶让你接电话。”
未完待续
第168章 千禧年的除夕夜(中)
钰姐微微蹙眉,放下咖啡杯,走过去接过话筒:“妈,是我,钰钰。”
电话那头是周也的奶奶,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钰钰啊,周延(周也叔叔)已经订好饭店了,中午团圆饭,你们娘俩必须来!年年自己过像什么话!孤儿寡母的……”
钰姐捏着话筒的手指微微用力。她不想去。周生走后,那个大家族的聚会,每次都是无形的战场,那些或同情或探究或算计的目光,让她窒息。
“妈,我们……就不去了吧,家里的饭菜都准备好了……”她试图婉拒。
“不行!”爷爷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长辈的威严,“钰钰,带小也来!我们想孙子了!有我们老两口在,我看谁敢给你们娘俩脸色看!必须来!”
钰姐沉默了几秒,终究无法强硬拒绝两位老人,尤其是他们抬出了“想孙子”这面旗。她叹了口气:“……好吧,爸,我们一会儿过去。”
挂了电话,周也看着她:“妈,你不是不想去吗?”
钰姐揉了揉眉心,笑容有些勉强:“你爷爷在电话里都发火了。你爸不在了,我不能把关系搞得太僵……去换身衣服吧。”
周也没再说什么,转身上楼。钰姐也回到卧室,对着梳妆台,开始细细描摹妆容。
饭桌上,王强外婆看着只有女儿带着两个孩子回来,忍不住问:“莉莉,王磊呢?大过年的,他怎么没一起来?”
齐莉扒拉着碗里的饭,含糊道:“他……厂里临时有事,出差了。”
“出差?”外婆不信,“谁家大年三十还出差?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王强立刻放下鸡腿,抹了把油嘴,笑嘻嘻地搂住外婆的胳膊:“外婆!您想多啦!我爸真是出差,一个大项目,我爸是老板必须要去,您想啊,不挣钱,拿啥给我妈买新裙子,给妞妞买洋娃娃,给您买大金镯子啊?”他挤眉弄眼,表情夸张。
妞妞也帮腔:“爸爸赚钱,给外婆买金镯子!”
王强继续耍宝:“外婆,您就放心吧!我爸妈好着呢!您是没看见,我爸临走前,还偷偷亲了我妈一下,把我妈羞得哟……”他绘声绘色地编造,把齐莉都逗得忍不住笑了一下。
外婆被外孙逗得笑骂:“就你鬼机灵!”虽然心里还有疑虑,但看着女儿似乎情绪尚可,外孙又插科打诨,便也不再追问。
齐莉看着儿子,心里酸涩又欣慰。儿子长大了,懂得保护妈妈了。
曼丽穿着崭新的红色毛衣,脸上带着精心打扮过的妆容,看到王磊,惊喜地扑上来:“磊!你来了!我还以为你不过来了呢!”
王磊看着这个年轻鲜活、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孩,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拉开她的手,走到沙发边坐下,语气有些沉重:“曼丽,你怎么没回江西过年?我不是给你钱让你回去了吗?”
曼丽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依偎过来,靠在他肩上,声音带着委屈:“我不想回去。我爸我妈都没了,哥嫂也不疼我,回去看他们脸色,还不如自己在这儿清静。”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王磊,“磊,你今年……是不是跟她摊牌了?我们以后是不是就能正大光明在一起了?”
王磊避开她期待的目光,心里乱成一团麻。他看着曼丽,这个女孩给了他久违的激情和仰慕,让他感觉自己还是个有魅力的男人。可一想到齐莉,想到王强和妞妞,想到那个经营了十几年的家,他就犹豫了。
离婚?代价太大了。财产分割,孩子抚养,社会关系……更重要的是,他对曼丽的感情,真的足以支撑他放弃现有的一切吗?他贪恋曼丽的温柔乡,却又舍不得家庭的稳定。
既要野花的刺激,又要家花的安稳,是出轨男人的通病。
他叹了口气,搂住曼丽,含糊地说:“再给我点时间……这事急不得。大过年的,不说这个。我给你带了点年货……”
曼丽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被他的温存掩盖,乖巧地点点头。她还在做着正宫娘娘的美梦,却不知道身边的男人,心里早已权衡利弊了无数次。
周也换上了一身阿迪达斯的蓝色休闲套装,钰姐则是一身粉色丝绒长裙,颈间戴着珍珠项链,优雅得体。叔叔周延、婶婶赵云、堂妹周婷,还有爷爷奶奶都在。
赵云夹了一筷子菜,笑着开口,声音甜得发腻:“嫂子,听说你们厂子今年效益不错啊?还要开分厂了?真是能干!不像我们周延,就会死工资,还得靠嫂子多提携提携我们呀!”
钰姐放下筷子,语气平淡:“哪有的事。一个厂都忙得焦头烂额,生意难做,开分厂更是没影儿的事。赵云你听谁说的?”
赵云碰了个软钉子,脸色有点僵,随即又笑道:“哎呀,嫂子就是谦虚。谁不知道你现在是咱们家最有本事的。小也也争气,长得帅,学习好。不像我们家婷婷,笨死了……”
一直安静吃饭的周也忽然抬起头,看向赵云,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婶婶,婷婷妹妹这次期末考了年级前五十,比我强多了。您要是觉得她笨,那我不是得更笨?再说,我妈就是普通做生意,养家糊口而已,谈不上本事。真要论本事,还得是婶婶您,把我叔和我妹照顾得这么好,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这才叫真本事。”
他语气不疾不徐,话却像软刀子,既抬了堂妹,堵了赵云的嘴,又点明自己母亲只是辛苦谋生,把对方的恭维化解于无形,最后还“反将一军”,夸赵云持家有道。
家族饭局有时候就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比的不是谁声音大,而是谁的话更能精准地扎进对方的肺管子,还让对方找不到创可贴。
赵云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周延在桌下踢了她一脚。爷爷奶奶赶紧打圆场:“吃饭吃饭!小也说得对,家和万事兴!”
周也举起面前的果汁杯,对爷爷奶奶说:“爷爷,奶奶,我敬您二老。祝您们身体健康。我妈不容易,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他这话,既是敬酒,也是表态。
钰姐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儿子的手,眼里有泪光一闪而过,很快被她逼了回去。她端起红酒,抿了一口,那涩意一路从喉咙滑到心里,却又带着一丝被儿子保护的暖。
小沟村,张军家。
未完待续
第169章 千禧年的除夕夜(下)
小沟村保留着老规矩,年夜饭吃得早,下午三四点就开始。
低矮的堂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方桌上就摆上了几样菜:一条完整的红烧鱼(寓意年年有余),一碗油光光的红烧肉,一个热气腾腾的羊肉锅子,还有炒青菜和豆腐。这已是张军妈能张罗出的最丰盛的年夜饭。
张军点燃三炷香,插在父亲和爷爷奶奶的牌位前。烟雾袅袅升起,他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穷孩子的青春期是被压缩的。别人还在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他们已经把所有的委屈和梦想,一起嚼碎了,混着冷馒头,沉默地咽进了肚子里,催生出一种近乎残忍的成熟。
“爸,爷,奶,过年了。家里都好,我明年就该考大学了,妹妹学习也用功……你们在那边,放心。”他声音低沉,带着哽咽。
张军妈背过身,用围裙角擦了擦眼睛,然后笑着招呼:“军儿,小娟,快,吃饭了!今年咱家日子越来越好了!”
一家三口围坐到桌边,虽然清贫,但小小的屋子里充满了相依为命的温暖和希望。
“哎呦我的老刘!你切的这是肉片还是肉块啊?赶上我巴掌厚了!”张姐在厨房大呼小叫。
老刘系着不合身的围裙,手忙脚乱:“我、我这不是按你说的切吗?”
“我说的是薄片!薄片!你耳朵塞驴毛了?”张姐抢过刀,“起开起开,笨死你算了!”
小峰和小雅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餐桌上,老刘端起酒杯,清清嗓子,一本正经:“来!我讲两句!祝咱们家,在新的一年里,财源广进,就像你妈擀的面条,又长又顺!祝小峰小雅,学业进步,就像你妈下的饺子,一个个全都漂漂亮亮!”
张姐笑骂:“老刘!会不会说话!”
寿县常家的堂屋里,也摆开了一桌还算丰盛的饭菜。
有鸡有鱼,有腊肉香肠,还有红梅从家里带来的、晶莹剔透的面圆子。
常守财被常松扶着,勉强坐到主位。常莹经过下午那一遭,老实了不少,闷头吃饭。她那三个儿子也规矩了许多。
常松要倒酒,红梅拦住他:“你晚上还得开车,别喝了,我陪大伯大娘喝点。”
常松惊讶地看着她。红梅拿过酒瓶,先给常守财面前的杯子倒了一点点:“大伯,您少喝一点,活活血。”
常守财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她,没反对。
她又给大娘倒,大娘摆手:“我不喝不喝,凉。”
轮到常莹,红梅示意英子。英子心里不情愿,还是拿起饮料瓶,动作有点生硬。
红梅轻声说:“英子,给你姑姑倒上。”
英子抿了抿唇,给常莹倒了一杯。
红梅最后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白酒。她端起酒杯,站起来,目光扫过桌上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常守财和大娘脸上。
“大伯,大娘,还有常莹,”她声音清晰,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平静,“这杯酒,我敬你们。”
桌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
“感谢大伯大娘,这么多年,对常松的养育之恩。没有你们,就没有他的今天。”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我老家在云南,爹妈走得早,兄弟姐妹也失散了,找不着了。嫁到常家,常松的亲人,就是我的亲人。”
她看向常守财:“大伯,我知道您身体不好,心里挂念。以前……可能我有些地方做得不到位,您多包涵。”她又看向大娘和常莹,“我也知道,你们不容易,疼常松,为他操心。这些,我都理解。”
“我李红梅没啥大本事,就会踏踏实实过日子。往后,只要你们不嫌弃,我们还是一家人。这杯酒,我干了,祝愿大伯身体早日康复,祝愿咱们一家子,往后都平平安安,顺顺当当!”
说完,她一仰头,把那一小杯白酒全喝了。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刺激得她眼圈发红。
这杯酒,不是和解酒,是划界酒。喝下去,意味着从此井水不犯河水,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中国式的家庭和解,往往不是基于“我错了”的忏悔,而是源于“算了”的疲惫。
常守财看着她,嘴唇哆嗦着,混浊的老眼里竟滚下两行泪来。他颤抖着手想端酒杯,常松连忙帮着托住杯底,他就着侄子的手,也抿了一口。大娘在一旁撩起衣角擦眼睛。
常莹低着头,脸上火辣辣的,心里五味杂陈。
常松看着红梅,这个平时温婉甚至有些隐忍的女人,此刻为了他,站在这里,说着这番掏心窝子的话,替他尽着他该尽的孝道,维护着他渴望的“团圆”。
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和愧疚。他伸手,在桌下紧紧握住了红梅另一只冰凉的手。
雪下得更紧了。
常松的车在雪地里慢慢开着,红梅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逝的雪景。英子在后座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奶奶塞的压岁钱。原来回家的路这么长,长到足以把一年的委屈都消化在车轮声里。
周也家的聚会终于散了。他扶着微醺的母亲上车,钰姐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儿子长大了。成长是什么?是终于能成为父母的依靠。
王强数完压岁钱,仔细分成三份:一份给张军买参考书,一份给妹妹存着,一份留给妈妈。剩下的零钱,他想给张雪儿也买份礼物。少年的心事很简单,简单到装不下自己。
张军往灶膛里添了最后一把柴,确保火能烧到天亮。妹妹在里屋睡得正香,他轻轻带上门。穷人的夜晚特别长,长得必须用希望才能填满。
张姐替老刘掖好被角,在床边坐了很久。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她忽然觉得,婚姻吵了一辈子,到最后才发现,吵不散的才是真情。
齐莉把妞妞哄睡后,轻轻推开王强的房门。儿子睡得正熟。她替他掖好被角,在床边静静坐了一会儿。当母亲的,最怕孩子懂事得太早。那懂事里,都藏着大人看不见的委屈。
王磊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曼丽在身后问:不睡吗?他没有回头。中年的雪特别冷,冷到让人想起家的温度。
夜深了。
常松停好车,轻声叫醒英子。红梅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家窗口透出的灯光。
回家了。她说。
三个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雪地上只留下一串脚印。
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明天会更好吗?
也许不会。
但我们还是会推开窗,迎接第一缕晨光;还是会系上围裙,煮一锅热粥;还是会牵起身边人的手,继续往前走。
不是因为相信明天会更好,而是因为我们知道——
只要还在走着,路就不会断。
这人间,就值得。
未完待续
第170章 千禧年的元宵节(上)
二零零零年,正月十五。
年味儿还没散尽,元宵节的暖意又挤进了家门。
天刚蒙蒙亮,红梅就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活了。盆里是和好的白面,旁边是拌了葱花五香粉的萝卜丝馅,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油香。
常松穿着件黑色的毛衣,笨手笨脚地在一旁打下手,想把面团揉光溜,结果越揉越粘,手上、脸上都沾了面粉,像个花脸猫。
男人的能干分两种:一种是在外面顶天立地,一种是在家里俯首称臣。常松都属于,他的笨拙里,藏着对一个女人的死心塌地。
“哎呀,你看你,面团要‘三光’!盆光、面光、手光!你这弄的……”红梅看得直皱眉,语气里却带着笑。
常松嘿嘿一笑,露出白牙:“我、我这不是想帮你嘛!”一着急,老毛病又犯了,“这、这面它不听我使唤……”
常松搓着元宵,劲儿使大了,一个元宵“噗”地从他指缝里挤出来,掉在地上滚了一圈。
“常叔!”英子清脆的声音带着笑意从门口传来,“您这元宵练过体操啊?还会自己翻跟头?”她穿着睡衣,揉着眼睛,倚在门框上笑。
常松老脸一红,梗着脖子:“去去去!小、小孩子懂什么!我、我这是测试一下它的弹性!”
红梅回头,看着这爷俩,嘴角弯起来:“行了,你俩别贫了。英子,快去洗脸刷牙,准备吃饭。常松,你把那掉地上的扫了,别踩得到处都是。”
英子看着这个满脸面粉的男人,心里软了一下。继父的爱像他手里的面团,卖相不佳,内里却揉进了十分的真心。
刚摆好碗筷,院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张姐的大嗓门先人一步闯了进来:“哎呦喂!这满院子香的!隔着二里地都闻见了!你们这一家三口,小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她人随声到,裹着一身寒气进来,脸上带着笑,眼神却在常松和红梅之间溜了一圈,话里有话:“这大过节的,晚上……没累着吧?瞧常松这黑眼圈,昨晚肯定没少‘加班’?”说完,自己先嘎嘎笑起来。
张姐的笑声太大,大得像是要盖过自己家里的冷清。热闹都是演给别人看的,寂寞才是自己的。
人的痛苦大多来自比较。比丢了工作,比没了房子,比谁家的男人更会挣钱,比谁家的孩子更有出息。这比较像钝刀子割肉,不致命,但日日夜夜地疼。
常松的脸“唰”地红到了耳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嘴唇哆嗦着:“张、张姐!你、你胡说啥呢!”他恨不得原地消失。
红梅嗔怪地拍了张姐一下:“你这张嘴啊!吃了炮仗来的?刘哥呢?”
张姐脸上的笑容淡了点,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自己拿起个丸子丢进嘴里:“他?一大早就去看仓库了呗!还能干啥?小峰小雅也开学走了,家里就我一人,冷锅冷灶的,没意思。”她嚼着丸子,语气带着点自嘲和落寞,“咋样,红梅,今儿中午收留我一下呗?跟你们搭个伙,热闹热闹?”
“这还用问?”红梅爽快地应下,“正好,我炸了不少丸子,英子,”她转向女儿,“你骑车,给周也家和王强家送点去。”
“好吧。”英子应着。
张姐嚼着丸子,心里那点酸涩像未化开的猪油,腻在胸口。幸福这东西,自己端着的时候不觉得,一旦看见别人碗里比自己满,那点儿滋味就全变了。
红梅则转身去给张姐拿碗筷。背过身时,她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些。她不是嫌麻烦,是忽然觉得累。
这日子刚有点起色,就得忙着照顾别人的心情,仿佛自家的欢喜都成了罪过。可这念头刚冒头,又被她按了回去——生活像跷跷板,你这头起来,总有人那头落下去。她尝过在低处的滋味,所以更不忍心把上头那点风,扇到下面人的脸上。 都是苦过的人,谁又真能看着谁掉队呢?
英子回屋换衣服。再出来时,穿了件崭新的嫩黄色短款羽绒服,下面是紧身的蓝色牛仔裤,蹬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头发梳成高高的马尾,整个清新又亮眼。
张姐啧啧两声:“瞧瞧咱英子,真是大姑娘了,这一打扮,跟电影明星似的!”
英子脸一红,拎起饭盒就骑车往外跑:“妈,常叔,张姨,我走了啊!”
王磊坐在沙发上看着报纸,眼神却没在字上。男人的报纸,是婚姻里最好的遮羞布。后面藏着一张脸,读的不是新闻,是自己的悔不当初。
齐莉在厨房,妞妞在玩娃娃,王强则窝在单人沙发里,看似在打游戏,眉头却微微拧着。
这时,门铃响了。齐莉慢悠悠的起来去开。
门一开,英子笑吟吟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饭盒:“莉姨,磊叔,过年好!”英子声音甜甜的,把饭盒递过去,“我妈炸的萝卜丸子,给你们尝尝,元宵节快乐!”
齐莉接过饭盒,脸上堆起客气的笑:“哎呀,红梅太客气了!还专门让你跑一趟!快进来坐!”
“不了不了莉姨,我还得去周也家送呢。”英子说着,目光转向王强,又看看王磊和齐莉,故意用格外清脆活泼的声音说:“祝叔叔阿姨新的一年甜甜蜜蜜,恩恩爱爱,家和万事兴!”
王磊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报纸翻得哗哗响。齐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闪烁,嘴上应着:“哎,好,谢谢英子……”
英子脸上依旧挂着毫无阴霾的笑,心里却清清楚楚。她当然知道这话听起来又傻又刻意,像在背课文。
可她就是要说,要用这种最直白、最不管不顾的方式,把“家和万事兴”这五个字,像钉子一样,当着王强的面,狠狠敲进他父母的耳朵里。她帮不了别的,至少能递上一句像样的吉祥话,给这个冷冰冰的家,假装添上一点该有的温度。
王强从沙发上抬起头,看着英子,眼里带着感激。他懂英子的用意。“英子姐,晚上我和也哥去找你,咱们看灯会去!不知道军哥回来没?”
“他呀,估计得下午才能到,今天最后一天假,他肯定要多陪陪他妈妈和妹妹的。”英子回道。
齐莉假意挽留:“英子,中午就在这儿吃吧!”
“真不用了莉姨,我妈那儿还等着我帮忙呢!我就是专门来送丸子的!”英子笑得毫无阴霾,话却说得漂亮,既表明了心意,又不着痕迹地拒绝了。
王强要送她下楼,英子摆摆手:“不用送啦,你在家吧!”转身利落地下了楼。
王强关上门,回到客厅。
门关上了,英子带来的那点活气儿像被抽走了。婚姻有时候就像这屋子里的空气,外人一来,勉强能流通几下;人一走,立刻又沉滞下来,带着经年累月积下的灰尘味儿。
齐莉和王磊之间的空气又恢复了那种沉闷的尴尬。王强看着父母这副样子,心里憋闷得厉害。他忽然站起身,大声说:“爸,妈,英子送来的丸子,趁热吃吧!我去给妞妞热牛奶!”他需要做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婚姻里最可怕的不是争吵,而是连吵架的欲望都没有了。那种死寂,像雪落无声,却能冻僵所有过往的温存。
英子又骑车到了周也家。开门的是钰姐。她在家也穿得特别讲究,一件白色的羊绒修身连衣裙,勾勒出姣好的身形,颈间系着一条银色的项链,头发松松挽起,化了淡妆,优雅得不像是在家过节,倒像是准备出席什么沙龙。
“钰姨,过年好!”英子递上饭盒,“我妈炸的萝卜丸子。”
“哟,谢谢英子,总惦记着我们。”钰姐笑着接过,声音温软,“快进来,小也在楼上。”
“哎!”英子换了鞋进去。
楼上,周也正窝在自己房间的电脑椅上,耳朵通红地翻着一本包着《高中数学精讲》封皮的漫画——北条司的《城市猎人》。
看到寒羽良和牧村香那些暧昧互动时,他呼吸都急促了,仿佛那些大胆的画面不是印在纸上,而是烫在他十七岁的视网膜上。
听到楼下英子的声音,他吓了一跳,做贼似的飞快地把书塞到电脑显示器后面,又随手抓了本英语习题集盖在上面,这才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地下楼。
少年怀春,如做贼心虚。再冷的脸,也压不住从耳朵尖漏出来的秘密。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连帽卫衣,灰色的运动长裤,头发有点乱,却衬得那张冷峻的脸更有种不羁的帅气。
“来了?”他瞥了英子一眼,语气是他惯常的平淡。
英子正跟钰姐说话,回头看到他,眼睛一亮:“哟,周少爷今天没睡懒觉?”
未完待续
第171章 千禧年的元宵节(中)
周也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水,借此掩饰刚才的慌乱:“你以为我是强子?”他拧开瓶盖,仰头喝水,喉结滚动。
英子跟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笑:“强子怎么了?强子多可爱啊,不像某些人,整天板着张脸,跟别人欠他钱似的。”
周也被水呛了一下,咳嗽起来,耳根更红了:“你……你管得着吗?”
“我管不着,”英子笑嘻嘻地,“哎,对了,你电脑借我用一下,我查个资料。”
周也心里“咯噔”一下,差点忘了那本书!他强装镇定:“在楼上。”
英子“噔噔噔”跑上楼。周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赶紧跟了上去,脚步都有些慌乱。
英子坐在电脑前,开机。周也站在她旁边,身体绷得有点紧,眼神时不时瞟向显示器后面。喜欢一个人,就是引狼入室。明知道她会翻乱你的心,还是忍不住把钥匙交出去。
“你站这儿干嘛?挡我光了。”英子头也不抬。
周也挪了挪位置,没走开。房间里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英子敲键盘的声音。少女身上淡淡的、像某种水果糖的香气飘过来,周也觉得心跳有点快。
英子查完资料,忽然说:“周也,你借我几本书看看呗?你家这么多书。”
“你自己去书房挑。”周也下意识地说,心跳又漏了一拍。
英子目光扫过电脑桌,看到了显示器后面露出的一点点书角。“你这些是什么书呀?”她说着,好奇地伸手要去拿。
“别动!”周也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按住她的手,另一只手飞快地将那两本书抽出来藏到身后。动作太大,他半个身子几乎压在了英子身上。
两人瞬间僵住。英子能闻到他卫衣上干净的洗衣粉味道,还有少年身上特有的、蓬勃的热气。周也则感觉手下女孩的手腕纤细柔软,皮肤温热。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在这被无限拉长的瞬间里,周也闻到了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是青苹果的味道。他荒谬地想,原来喜欢一个人,是先记住她的味道。
他的手在她腕间停留的时间,比该有的分寸多了零点三秒。就是这零点三秒,泄露了所有故作镇定的秘密。
“你干什么!”英子猛地抽回手,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恼,“什么破书那么宝贝?给我看看!”
“没什么!不能看!”周也把书死死藏在身后,心跳如擂鼓,刚才那一瞬间的接触,像电流划过四肢百骸。
“你给我看看!”英子去抢。
“就不给!”
两人在电脑椅旁拉扯起来。周也不敢真用力,怕伤着她,英子却铆足了劲。混乱中,周也的脚绊到了电脑线,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狼狈地扶住书桌才站稳,那两本书却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绝世珍宝。
少年的自尊,比那两本破书值钱。宁可摔得人仰马翻,也不能在心爱的姑娘面前,掉了好不容易端起来的架子。
英子看他那副宁死不屈的样子,气得跺了跺脚:“小气鬼!不看就不看!我走了!”说完,转身就跑下了楼。
周也看着她气呼呼的背影,长长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惊出了一层薄汗。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两本差点引发“血案”的书,哭笑不得。
喜欢是心里养了头小鹿,平时装死,见到她,就开始不分场合地撞。撞得你方寸大乱,丑态百出,还甘之如饴。
英子骑着车,心里的气慢慢消了,想起周也刚才那副紧张兮兮、狼狈又固执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起来。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却吹不散脸颊残留的热意。
长大就是学会把‘要你管’换成‘谢谢关心’的过程,可她在他面前,好像永远学不会。
快到巷口时,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张军!他也骑着车,车筐里放着网兜,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一把黄澄澄的香蕉。
“张军!”英子惊喜地喊他,“你怎么上午就回来了?没在家陪阿姨和妹妹过完节?”
张军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蹬快几步赶上来:“山路下午车次少,就赶早班车回来了。”他目光落在英子脸上,又飞快移开,注意到她车把上挂着的空饭盒,“你去送东西了?”
“嗯,给我妈跑腿儿。”英子看着他车筐里的香蕉,笑了,“呀,买香蕉了?我喜欢吃!”
张军憨厚地笑了笑,没说话,耳根却悄悄红了。他记得她爱吃。
他什么都给不了她,除了一直记得。记得她爱吃的,记得她怕冷的,记得她说话时眼睛会弯成月牙。这是他全部的家当,也是他沉默的堡垒。
两人并排骑着车,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阳光暖暖地照着,说着闲话,一起往家走去。
回到家,张姐和红梅正在厨房里边忙活边聊天,常松在院子里收拾东西。见他们一起回来,都笑着打招呼。
张姐看着英子和张军,故意拉长声音:“哟——这是半路碰上了?还是约好的呀?”
英子大大方方:“巷口碰上的!张军还买了香蕉呢!”
张军被张姐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把水果拎进屋里。红梅招呼他:“小军,快歇歇,一路上累了吧?晚上就在这儿吃元宵,看灯会!”
英子没心没肺地加了句:“就是!张军,我妈炸的丸子可好吃了,给你留了一大碗呢!”她这话说得自然无比,仿佛张军本就是该在这个家里吃饭的人。
红梅看了女儿一眼,母女俩眼神一碰,都看到了彼此眼里的笑意。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她们在用一种最朴素的方式,告诉这个敏感的少年:这里也是你的家。
常松也拍拍他肩膀:“小子,又壮实了!”
热气腾腾的元宵端上了桌。红梅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常松要去舀元宵的手:“慢着!烫!”她嘴上嗔怪,手上却利索地接过碗,轻轻搅动帮他吹凉。常松就嘿嘿笑着。
张姐看着,心里那点因为自家冷清而产生的酸涩,又被勾了起来。她想起老刘,那人吧,除了床上像死鱼,别的真没得挑。挣钱往家拿,力气活全包,她骂街他在旁边递水。可这日子过着过着,就过成了兄弟伙——白天是战友,晚上是室友。想到这里,她自己也觉得荒唐,噗嗤乐了一下,可那笑容还没到眼底,就化成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婚姻就像这元宵,看着都是团圆白净,可内里是甜是咸,是烫嘴还是温凉,只有吃的人自己知道。
晚上,华灯初上。县城的元宵灯会设在老街上,人潮涌动,各式各样的花灯将夜晚点缀得如同白昼。
几个小伙伴约在街口集合。英子换了件红色的牛角扣毛呢大衣,围着白色的围巾,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周也依旧是黑色系,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显得身高腿长,表情酷酷的,只是眼神时不时瞟向英子。
王强穿了件亮蓝色的羽绒服,像个球,正兴奋地东张西望。张军还是那件洗得干净的旧棉服,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安定。
猜灯谜的摊子前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王强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大声念着一条谜面:“‘左边绿,右边红,左右相遇起凉风’——这啥玩意儿?”
周也双手插在棉服兜里,懒洋洋瞥了一眼:“秋。这么简单。”
“对!秋天的秋!”王强一拍大腿,得意地朝摊主嚷嚷,“老板!我猜对了!给奖!”
摊主笑着递过来一个纸糊的小兔子灯笼。王强接过来,美得不行,故意凑到周也眼前晃:“也哥,瞧见没?智慧的光芒!”
周也嫌弃地偏过头:“智商也就跟这兔子灯差不多,亮一下就得灭。”
灯谜再难也有答案,人心却永远猜不透。王强的咋呼不过是为了掩盖内心的不安——父母冷战的家,比任何谜题都难解。
英子笑得靠在张军身上。张军被她靠得身体一僵,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走了这片刻的亲近。
就在这时,英子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留着黄毛、眼神鬼祟的瘦小男人,正用一个长长的镊子,极其熟练地夹向周也敞开的棉服口袋——那里露出钱包的一角!
“小偷!”英子想也没想,清喝一声,身高腿长的优势瞬间发挥,一个箭步上前,猛地抓住黄毛拿着镊子的手腕!
未完待续
第172章 千禧年的元宵节(下)
黄毛吓了一跳,没想到会被一个姑娘抓住,手腕吃痛,镊子“哐当”掉在地上。他反应极快,用力甩开英子,抓起掉在地上的钱包,扭头就往人少的地方钻!
“他偷了周也钱包!”英子指着黄毛逃跑的方向大喊。
“我操!”周也摸了一下空荡荡的口袋,脸色一变,拔腿就追。
“妈的!敢偷我兄弟!”王强把兔子灯往英子手里一塞,圆滚滚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能量,像颗小炮弹一样跟着冲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喊,“抓小偷啊!前面那黄毛!拦住他!”
张军二话没说,把手里给英子拿着的糖葫芦也塞给她,闷头就跟了上去。
四个少年,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小分队,瞬间穿过熙攘的人群,追着那黄毛钻进了一条灯光昏暗的小巷。
黄毛显然对地形很熟,跑得飞快。周也紧追不舍,眼看就要追上,黄毛突然猛地回身,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喷罐,对着周也的脸就要喷!
“也哥小心!”紧随其后的王强见状,想也没想,猛地从兜里掏出那个刚买还没来及吃的烤红薯,使足了劲儿朝着黄毛的手砸了过去!
那个软烂、滚烫还带着焦糖的红薯,“啪叽”一声,不偏不倚,精准地糊在了黄毛的手上和喷罐口上。
“嗷!”黄毛被砸得惨叫一声,喷罐脱手,里面的不明液体反而溅了他自己一脸,辣得他眼泪直流,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就在黄毛捂脸惨叫的间隙,张军从侧面悄无声息地贴近,他没什么花哨动作,直接伸出脚,在黄毛因为疼痛而踉跄、下意识往后撤步的时候,在他脚后跟处轻轻一绊——
黄毛下盘本就不稳,又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绊,整个人彻底失去平衡,“哎哟”一声,像个麻袋似的向后仰倒。他手里还死死攥着周也的钱包,这一倒,手臂下意识挥舞,钱包脱手飞出,划出一道弧线。
眼看钱包就要掉进巷子角落那个半满的、散发着馊味的泔水桶里!
周也飞身扑救已经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一直留意着钱包动向的英子,展现了她在学校运动会的实力。她助跑两步,轻盈地起跳,伸长手臂,在钱包即将落入泔水桶的前零点零一秒,用手指险而又险地勾住了钱包的带子!
她落地不稳,踉跄了一下,被赶过来的周也一把扶住腰。
“拿到了!”英子举起钱包,脸上因为奔跑和激动泛着红晕。
那边,黄毛摔得七荤八素,满脸都是被自己辣椒水刺激出的眼泪和鼻涕,手上还糊着黏糊糊、热烘烘的红薯,挣扎着想爬起来。
“噗——”王强本来累得要死,看到这一幕,直接笑喷了,“哈哈哈!这……这造型……挺别致啊!”
英子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黄毛又气又急,想把扯下来,结果越急越乱,红薯糊他一脸。
周也一个箭步上前,动作极快,一把擒住黄毛的手腕,用力一拧!
“哎哟哟!疼疼疼!”黄毛吃痛。
王强这会儿缓过气来了,叉着腰,指着黄毛,模仿着电影里的腔调:“小子!跟我们去派出所走一趟吧!光天化日……不对,华灯初上之下,竟敢行窃!”
黄毛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挂着红薯,垂头丧气,彻底没了刚才的气焰。
英子整理了一下刚才跑乱的衣服和头发,看着黄毛那副惨状,忍不住笑起来:“看他那样儿……走吧,送到派出所去吧。”
四人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狼狈(跑得头发乱、衣服皱)、兴奋和一种共同经历了“战斗”的默契。
“哈哈哈哈”
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紧接着,大家都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小巷里回荡,驱散了刚才的紧张和昏暗。
四个人“押”着狼狈不堪的黄毛,走出了小巷。派出所果然不远,就在街口。
把事情跟值班民警简单一说,民警看着那黄毛的滑稽样子,也忍不住笑了,表扬了他们几句,让他们留下了联系方式。
从派出所出来,夜晚的凉风一吹,刚才追贼的紧张和激动慢慢平息下去。
王强一把搂住周也的肩膀,又想去搂英子,被英子笑着躲开,他转而搂住旁边的张军,兴奋地嚷嚷:“我靠!太刺激了!咱们四个刚才太牛逼了!配合默契!也哥擒拿手帅炸!英子姐眼神真好!军哥抄后路稳得一批!我……我喊得最大声!”
周也嫌弃地想把王强的胳膊从自己肩膀上抖下去,却没真用力,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低声骂了句:“白痴。”
“喂!”英子立刻不干了,叉着腰挡在周也面前,仰起头看他,路灯的光在她亮晶晶的眼里跳跃,“说谁白痴呢?周也同志,请你端正态度!刚才要不是我们这三个‘白痴’,你的钱包现在就在泔水桶里游泳了!”
她故意板着脸,但翘起的嘴角泄露了笑意。她知道他不是真心的,但偏要揪住他这个别扭的道谢方式不放。
王强在一旁猛点头:“就是就是!尤其是我那烤红薯,立了头功!也哥,你这句‘白痴’得收回去,换成‘强哥威武’!”
张军虽然没说话,但也看着周也,憨厚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那眼神分明在说“大家确实都尽力了”。
周也被他们三个围在中间,尤其是被英子那双映着灯火的眼睛盯着,顿时语塞。他狼狈地别开脸,抬手摸了摸后脖颈,那个“谢”字在喉咙里滚了半天,最终化成了一句音量稍大、却依旧别扭的:“……行了!知道你们……厉害。”
灯火依旧阑珊,人潮依旧汹涌。
猜谜的喧嚣,小吃的香气,远处传来谢霆锋《谢谢你的爱1999》的旋律——这首半年前的歌不知被谁翻出来,歌声混着烟火气,飘向既熟悉又陌生的新世纪。
红梅和常松在平常的烟火气里,找到了相依为命的踏实;张姐在别人的热闹里,咀嚼着自家冷清的余味;王磊和齐莉在孩子的注视下,维系着摇摇欲坠的体面;钰姐在偌大的房子里,用优雅对抗着无孔不入的孤寂。
而英子、周也、王强、张军,这四个半大不小的少年,则用一场突如其来的追捕,将他们的名字和这个夜晚,牢牢地钉在了彼此的记忆里。
今夜之后,他们也许会记得那个偷钱包的黄毛有多狼狈,但更会记得,在千禧年元宵节璀璨的灯火下,曾有人为你奋力一扑,有人为你精准一掷,有人为你悄然一绊,有人与你并肩追逐。
青春是一场盛大的灯会,我们提着各自的灯笼在人海里穿梭。会迷路,会相撞,会烫伤。
直到某天忽然明白:最珍贵的并非找到最亮的灯,而是在拥挤人潮里,有人为你拨开手臂,小心护住掌心那簇微弱却独属你的光。
四个人都没再说话,只是不约而同地放慢脚步。
前方的路还长,但此刻,四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而他们脚下的光,很亮。
未完待续
第173章 十七岁的春夜(上)
二零零零年,四月的清晨。
天光微亮,带着点凉意的春风从窗缝钻进来,撩动了浅蓝色的窗帘。
英子已经起来了。她穿着件乳白色的高领薄毛衣,外面套着件水洗蓝的牛仔背带裙,裙摆到膝盖,露出纤细笔直的小腿。
脚上是双白色的帆布鞋。十七岁的年纪,个子抽条到一米七,像株迎着风的小白杨,挺拔又清新。她把长发松松地编了条辫子垂在胸前,额前有几缕碎发,格外好看。
她轻手轻脚地在厨房忙活。小锅里熬着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锅里热着昨天张姐拿来的馒头。她利落地切了盘咸菜丝,又滴了几滴香油拌了拌。
红梅揉着眼睛出来,看到女儿忙碌的背影,心里一暖,随即又皱起眉:“你怎么又起这么早?晚上复习到那么晚,早上多睡会儿不行吗?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啊。”
英子回头,露出个明亮的笑容,右边那颗小虎牙显得格外俏皮:“妈,没事儿,我精神好着呢!再说,早起一会儿,时间充裕,不慌。”她把拌好的咸菜和热好的馒头端上桌,“你快洗漱,马上就能吃了。”
常松也哈欠连天地出来了,看到桌上的早饭,咧嘴笑了:“还是我闺女疼人。”
英子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匆匆拿起一个馒头,夹了几筷子咸菜在里面:“常叔,妈,我来不及吃了,路上解决。早上语文早自习,不能迟到。”说着就背上书包往外走。
“你慢点儿骑!路上看着车!”红梅追到门口叮嘱。
“知道啦!”英子的声音随着自行车铃声飘远了。
屋里剩下常松和红梅对着桌子坐下。粥的热气袅袅上升。
常松喝了两口粥,放下碗,声音低沉了些:“红梅,大伯……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了。堂姐昨天又来电话,听着声音不对。我寻思着,后天就回寿县一趟。老人跟前,得尽孝。”
红梅夹咸菜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嗯”了一声。心里那点因为早晨忙碌而升起的暖意,凉了下去。她不是不记挂老人,只是想起过年在寿县,常莹那些指桑骂槐的话,心里就堵得慌。那感觉像吞了只苍蝇,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婚姻像一条双人船,大部分时候是他在掌舵,你在看风景。可一旦他老家的人想往船上扔石头,你就得立刻穿上救生衣,准备好随时跳船,或者,把扔石头的人踹下水。
常松看着妻子瞬间淡下去的脸色,心里明镜似的。上次吵架,他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只是碍着亲戚情面,选择了装聋作哑。
娘家是女人的来路,婆家是女人的战场。大部分婚姻的暗礁,都埋在丈夫那个叫做“老家”的港湾里,你避不开,也炸不掉,只能小心翼翼地绕着走,祈祷别触礁沉没。
这次,他不想勉强她。“店里也忙,张姐一个人肯定转不开。你……就别跟着回去了。我自个儿回,看看情况就回来。”已婚男人就像双面胶,一头黏着原生家庭的责任,一头贴着新生家庭的温情,撕扯哪边都带着痛。
他这话说得实在,甚至带着点为她开脱的意味。红梅心里那点不快,反而被这话勾出些愧疚来。她放下筷子,声音缓和了些:“你定后天走?那我帮你收拾东西。店里……我看情况吧,要是能走得开,我就跟你去一趟。”这话说得有些犹豫,更像是一种姿态。
常松摆摆手:“不用,真不用。你守着店就行。合伙的买卖,你撂挑子,张姐该有意见了。”
两人一时无话,默默吃着早饭。空气里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中年夫妻的默契,有时在于看破不说破。有些委屈咽下去了,就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基石,垫在日子底下,沉默而牢固。
吃完,两人收拾了一下,准备开车去店里。
课间,教室里闹哄哄的。阳光透过大窗户照进来,明晃晃的。
英子和周美兮、张雪儿、李娟几个女生凑在窗边说话。周美兮穿了件粉色的喇叭袖上衣,配着紧身牛仔裤,头发烫了微卷,打扮得很是时髦。张雪儿则是鹅黄色的开衫配格子裙,看着温柔秀气。李娟穿着朴素的校服,洗得有些掉色,但很干净。
“英子,你这背带裙真好看!在哪儿买的?”张雪儿摸着英子的裙子面料,语气羡慕。
“就百货大楼,年前打折我妈给买的。”英子笑着说。
周美兮拨弄着自己的卷发,眼神往窗外瞟,语气有点酸:“英子,你命真好,长得好看,学习也好,还有……那么多人围着转。”她意有所指。
李娟推了推眼镜,小声说:“英子是用功,你们看她晚上学到多晚。”
张雪儿忽然压低声音,凑近英子:“哎,英子,王强最近怎么了?感觉他蔫儿了吧唧的,我跟他说话他都爱答不理的。”
周美兮立刻来了精神,用胳膊肘碰碰张雪儿:“哟,这么关心他?有情况啊雪儿?”
张雪儿脸一红,嗔怪地推她:“去你的!我就是随便问问!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天天傻乐。”
英子心里知道王强是为他爸妈的事烦心,但不好明说,只好打哈哈:“他啊,可能……青春期综合症吧?或者……学习压力大?”她自己都觉得这理由牵强。
李娟冷不丁冒出一句:“我觉得王强挺可爱的,家里条件也好。”
周美兮撇撇嘴:“可爱是可爱,就是太胖了点儿。要说做男朋友……”她目光在英子脸上转了一圈,带着点试探,“英子,你说咱们年级,张军和周也,哪个更好?”
这话问得突兀,几个女孩都看向英子。周美兮喜欢周也,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英子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笑得毫无破绽:“他俩啊?一个闷葫芦,一个火药桶!谁爱要谁要去!我觉得王强就挺好,多实在!”她故意把话题往回拉。
张雪儿被说得不好意思,轻轻捶了英子一下:“你又扯我!”
周美兮看着英子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有点失望,又有点不甘,转过头不说话了。
男生班的课间更是喧嚣。王强穿了件印着巨大卡通老虎头的绿色卫衣,像棵移动的圣诞树,正瘫在椅子上唉声叹气。张军还是那身半旧的校服,坐在他前排安静地看书。周也则靠在窗边,穿着简单的黑色连帽衫和运动裤,手里转着篮球,眼神放空。
“强子,咋了?又被你爸克扣零花钱了?”周也懒洋洋地问,脚尖一勾,把滚到旁边的篮球勾回来。
王强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别提了,家里低气压,快憋死我了。”他整个人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蔫蔫地趴在课桌上,连那件招摇的卡通卫衣都仿佛失去了色彩。
周也把玩着篮球,瞥了他一眼,懒洋洋地开口:“喂,强子,你的雪儿小姐呢?最近怎么没听你念叨了?放弃了?” 他手腕一抖,篮球带着风声,“砰”一声精准地砸进王强怀里,力道不轻,震得王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王强被球砸得一懵,下意识抱住,脸上闪过一丝烦躁,但看到周也那副德行,又被勾起了点斗嘴的兴致,于是把脸埋在那粗糙的皮质表面上,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点自嘲:“还追什么追……家里都快散架了,哪有那个心思……再说,人家估计也看不上我。”
最后那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混在教室的嘈杂里,几乎听不见。说完又不服气地嚷嚷:“我这是正常追求!哪像你,假清高!哎,说真的,你们觉得咱们年级哪个女生最漂亮?”
一个男生起哄:“那还用说?肯定是一班英子啊!盘靓条顺!”
张军从书本里抬起头,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但特别干净,像他这个人,清贫却干净。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插了一句:“英子是挺好的。”他说完,眼神飞快地扫了一眼周也,又低下头去。
周也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带着惯常的嫌弃:“英子?就她?长得也就那样吧。再说,你看她哪点像女的?风风火火,跟个假小子似的。”
王强立刻抓住机会,夸张地指着周也:“哦——!也哥,你这话我可记下了!回头我就告诉英子姐,你说她不像女人!”
周也耳根微微发热,嘴上却硬:“随便你说。我怕她?”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一阵小小的骚动。英子走了进来。她高挑的身影,清爽的打扮,在一群灰扑扑的男生中间格外扎眼。
“哟,女神来了!”不知谁吹了声口哨。
未完待续
第174章 十七岁的春夜(中)
许多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王强立刻坐直了,咧开嘴笑。张军合上书,眼神温和地看着她。周也则迅速把脸转向窗外,只留下一个故作冷淡的侧影,但握着篮球的手指微微收紧。
英子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张军座位旁,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崭新的、印着卡通熊猫的蓝色保温杯,放在他桌上:“张军,给你。上次去你们宿舍,看你那个茶缸都掉漆了,这个保温,早上打热水能喝一天。”
张军愣了一下,看着那个崭新的杯子,喉咙有些发紧,低声道:“谢谢……英子。”
他握着杯子,感觉那熊猫憨憨的笑容都带着英子身上的阳光气。他像守护一个易碎的梦一样守着这份好意,既怕它消失,又怕自己握得太紧,连这点暖意都捂冷了。
周也虽然看着窗外,但耳朵却竖着,把身后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他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了起来,像被点着的炮仗。他猛地转回身,上下打量了英子一眼,语气带着刻意的挑剔:“英子,你这身……背带裙?多大了还穿这个,幼稚不幼稚?跟幼儿园大班似的。”
英子早就习惯了他的毒舌,不但不生气,反而笑眯眯地回敬:“哟,周少爷眼光真高!我穿什么还得您批准啊?您管天管地,还管我穿什么衣服?您这么懂,怎么不去开个服装店指导全县人民穿衣打扮啊?省得在这儿埋没人才!”
她语速快,声音清脆,像爆豆子一样,怼得周也一时语塞,脸都憋红了。
全班同学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
“哈哈哈!也哥被怼哑火了!”
“英子牛逼!”
王强赶紧站起来打圆场,搂住周也的肩膀:“哎呀,也哥这是关心你!不会说话!英子姐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你这裙子好看!特别好看!青春无敌!”
英子冲周也做了个鬼脸,扬着下巴,像只斗胜的小公鸡,得意洋洋地转身走了。
周也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气得牙痒痒,又无可奈何,只能把火撒在王强身上,一把推开他:“滚蛋!”
临近中午,幸福面馆里渐渐忙碌起来。几张桌子都坐了人,哧溜哧溜的吃面声、交谈声混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
红梅系着围裙,在灶台和柜台还有餐桌间穿梭,手脚麻利地下面、捞面、浇卤子。张姐则负责招呼客人、收钱算账,大嗓门响彻小店:“三号桌一碗牛肉面加辣!五号桌两碗素面,一碗不要香菜!”
常松在后厨帮着洗碗、备料,闷头干活。
这时,隔壁“客再来”的胡老板,又腆着肚子晃悠进来了。他今天穿了件不合身的条纹衬衫,肚子上的扣子绷得紧紧的。一进门,那双三角眼就黏在红梅身上,从她系着围裙也难掩窈窕的腰身,到挽起袖子露出的一截白皙小臂,心里像有蚂蚁在爬。
这娘们儿,真是越看越有味儿!这腰,这屁股,要是能搂着睡一觉,少活两年都值!妈的,常松这傻大个,真是走了狗屎运……
他鬼鬼祟祟地往后厨方向瞄了一眼,没看到常松那高大的身影,这才咽了口唾沫,脸上堆起自以为和善的笑,凑到柜台前:“红梅妹子,忙着呢?”
有些中年男人的魅力,像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却总以为自己是开屏的孔雀,恨不得对着全世界抖搂那几根秃噜毛。他们看女人的眼神,不是欣赏,是估价,盘算着用自己那点发霉的资本,能换多少廉价的温存。
张姐眼尖,一看他那德行就知道他没憋好屁,立刻扯着大嗓门,看似热情地招呼:“哟!胡老板!又来照顾我们生意啦?真是中国好邻居!您看看今天吃点什么?我们红梅下的面,那可是一绝!筋道!爽滑!多少人吃了都说好!比那……啊,有些挂羊头卖狗肉的店,强到天上去了!”她这话明褒暗贬,指桑骂槐。
胡老板被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又不好发作,只能干笑两声:“呵呵,是,是……那个,给我来碗炸酱面吧。”他眼神还不住地往红梅那边瞟。
红梅只当没看见,回到厨房,专注地捞着锅里的面。
常松正好端着一摞洗好的碗从后厨出来,高大的身影往那一站,带着一股不好惹的气势。胡老板心里一虚,赶紧收回目光,低下头假装看菜单,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癞蛤蟆的心思,写在黏糊糊的皮肤上。它想吃天鹅肉,却连跳起来的勇气都没有,只敢在泥潭里伸着脖子张望。
胡老板拿到面,几乎是落荒而逃。张姐看着他狼狈的背影,和红梅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两人都忍不住笑了。
有些男人把下流当风流,把骚扰当调情,殊不知在女人眼里,他们不过是只嗡嗡叫的绿头苍蝇。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放学铃声一响,学生们像潮水般涌出校门。
英子、周也、王强推着自行车走出来。
王强家最近,骑了没多远就到了。他蔫头耷脑地说了声“明天见”,就拐进了自家胡同。
剩下英子和周也,并排骑着车。晚风吹拂,路两旁的梧桐树长出了嫩绿的新叶。
英子故意蹬快几步,超过周也,然后单脚支地,回头冲他笑:“周少爷,今天在班上被本姑娘怼得哑口无言的感觉如何?是不是特别刻骨铭心?”
周也慢悠悠地骑上来,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了层金边,他努力维持着那副懒洋洋的调调,眼神却不敢直视英子,只盯着前方的路:“呵,你那叫诡辩。我那是懒得跟你一般见识,降低格调。”
“哟哟哟!”英子笑得眼睛弯弯,像两弯月牙,“还格调呢!周也,我发现你这个人吧,别的本事没有,给自己找台阶下的本事可是一流!死要面子活受罪!”
周也被她笑得耳根发热,强装镇定地反击:“总比某些人强,穿个背带裙就以为自己重返童年了。幼稚。”
“我乐意!青春无敌懂不懂?”英子一点也不生气,反而故意晃了晃身子,让背带裙的带子滑下一边肩膀,又慢条斯理地拉上去,动作带着点少女天然的娇憨,“再说了,我穿什么都好看!不像某些人,一年到头不是黑就是灰,跟个小老头似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故作深沉。”
未完待续
第175章 十七岁的春夜(下)
“你!”周也被她这连消带打噎得够呛,想反驳又找不到词,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不可理喻!”
“我就不可理喻了,怎么着?”英子得意地扬起下巴,像只骄傲的小孔雀,“有本事你再说点新鲜的呀?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词,语文是怎么学的?怪不得上次月考作文分还没我高呢!”
这一下可算戳到周也痛处了,他语文确实相对弱项。周也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词穷,最终只是冷哼一声,脚下用力一蹬,车子猛地加速超过英子。只留下一句带着点气急败坏的话飘在风里:……好男不跟女斗!
英子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那故作镇定的样子掩不住通红的耳根,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骑出老远,才敢放慢速度。晚风吹不散脸上的热意,他恨恨地想,蒲小英一定是他的克星。不然怎么解释,她一出现,他那些引以为傲的冷静和刻薄,就全都失了效,只剩下兵荒马乱的心跳,咚咚地敲着不争气的鼓点。
英子慢悠悠地蹬着车,看着前方那个越来越远的、带着点狼狈意味的挺拔身影,越想越觉得好笑。
周也平时那副冷冰冰、好像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原来这么不经逗。她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翘,心里那点因为被他“批评”衣着而产生的小小不快,早就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甜丝丝的感觉,像含着一颗慢慢化开的水果糖。
她轻轻哼起了最流行林忆莲《至少还有你》,迎着晚风,不紧不慢地朝家的方向骑去。
周也憋着一肚子气回到家。钰姐正在餐厅摆饭。她今天穿了件粉色的真丝长裙,衬得皮肤愈发白皙,头发挽成一个优雅的发髻,露出光洁的脖颈。餐桌上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鸭血粉丝汤,旁边配着几碟清爽小菜。
“回来啦?洗手吃饭。”钰姐抬头看了儿子一眼,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不对,“怎么了?脸臭成这样,跟人吵架了?”
周也闷声不响地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粉丝汤,烫得直抽气。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钰姐语气温柔,带着点南京口音的普通话软软的,“跟你说话呢,又跟英子闹别扭了?”
周也动作一顿,没承认也没否认,含糊道:“没有。她……蠢死了。”
钰姐优雅地小口喝着汤,慢条斯理地说:“小也,对女孩子,尖牙利嘴是最没用的。喜欢一朵花,你会去跟它吵架吗?”你要是真喜欢人家,就好好跟人家说,别整天摆着一张臭脸,说些口是心非的话。”
周也低着头,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汤,闷闷地说:“谁喜欢她了……聒噪得要死。”
钰姐看着儿子那副别扭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她不是不喜欢英子,那孩子活泼善良,只是……两家终究差距太大。她放下勺子,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警醒:“小也,你现在是高二,最关键的时候。有些事,想想可以,但不能耽误正事。未来长着呢,路要一步一步走稳了。”
单亲妈妈的心,像一口熬干了的药锅,底下沉着厚厚的药渣,那是岁月和眼泪熬出来的清醒。她比谁都清楚,爱情是空中楼阁,门当户对才是地基。她可以欣赏野花的生命力,但绝不会允许自己的盆景,去沾染野地的泥。
周也“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母子俩安静地吃着饭,灯光柔和,气氛却有些沉。
过来人的话要多年后才懂,当时只觉是束缚。
王强家也在吃晚饭。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还算丰盛。齐莉和王磊面对面坐着,各自默默吃着饭,几乎没有交流。妞妞小口扒着饭,大眼睛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
王强埋头苦吃,只想赶紧吃完回房间。家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
齐莉夹了一筷子菜放到王磊碗里,动作有些僵硬。王磊头也没抬,含糊地说了声“谢谢”。
王强看着父母这相敬如“冰”的样子,心里一阵烦躁,他扒着饭,觉得往日喷香的饭菜此刻味同嚼蜡。他宁愿父母像以前一样大吵大闹,至少那样,这个家还是“活”的。而不是像现在,安静得像一座华丽的坟墓,埋葬着过往所有的欢声笑语。
他扒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筷:“我吃完了。”起身就回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齐莉和王磊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只剩下无声的叹息。
婚姻的破碎,往往不是惊天动地的争吵,而是日复一日的沉默。当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却像隔着千山万水,这个家就只剩下一个空壳了。
晚上,自习室里灯火通明,坐满了埋头苦读的学生。张军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摊开着习题集。他拿起英子送的那个熊猫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温热的水。
水温正好,暖流一直滑到心里。他看着杯子上憨态可掬的熊猫图案,眼前浮现出英子明媚的笑脸。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她,周也才是和她一个世界的人。
他和她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条河,而是一整个海。他在这边拼命划水,筋疲力尽;而周也,生来就在对岸,闲庭信步。
可他还是忍不住贪恋这一点点的好,像寒冬里的人贪恋一簇微弱的火苗。
穷孩子的爱情,是橱窗里的奢侈品。连多看两眼都需要勇气,更别说妄想拥有。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攒钱,希望有一天,能买得起一个摆放在它旁边的、不起眼的配件。
他握紧杯子,深吸一口气,重新埋首于书本。这是他唯一能把握的,通往未来的路。他必须拼尽全力。
街面沉寂,路灯晕开圈圈暖黄。
张姐利落地挂上今日售罄的小木牌,她拍拍手:红梅,那我先回了,明早还得赶早市。话音未落,人已融入夜色。
红梅合上账本,常松默不作声地将最后一张凳子倒扣在桌上,椅腿落地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英子仔细擦桌面,洗净抹布,橘色灯光在她认真的侧脸流淌。她得赶紧收拾完,回家还有四张卷子等着,雷打不动。
她喜欢这一刻的宁静。空气里还残留着面条的麦香和汤头的暖意,这是生活的味道,踏实而具体。
书本里的世界很大,但眼前这个被妈妈收拾得锃亮的面馆,是她此刻能触摸到的、最真实的人间烟火。擦亮每一张桌子,就像擦亮一个平凡却温暖的梦。
红梅看着女儿忙碌的背影,日间的烦忧都被这画面熨平。孩子长大的过程,就是父母不断收获惊喜的过程——你惊喜地发现,她终于能为你擦去生活的疲惫了。
常松的大手轻轻按上她的肩,所有的理解与支撑,都在这一按之中。
英子挽住母亲,对常松眨眼:常叔,明天我要吃爱心煎蛋,不许糊!
臭丫头!常松笑骂,眼角的纹路里盛满暖意。
熄灯,锁门。
十七岁的春夜,没有壮语豪言,只有一块的木牌,和一份心照不宣的温暖约定。
日子还长。
温暖,也是。
未完待续
第176章 最美人间四月天(上)
天空带着些微的青色,院子里的绿植悄悄抽了新芽,嫩绿的叶片在晨风里舒展着。晾衣绳上挂着的衣服轻轻晃动,投下淡淡的影子。
阳光透过浅蓝色的窗帘,在餐桌上切出明亮的光块,光柱里能看见细细的尘埃缓缓浮动。
厨房里飘出小米粥的香气,炉灶上还煎着鸡蛋,“滋啦”一声,油香就混着米香弥漫开来。红梅利落地把煎蛋装盘,又切了一碟红油亮汪汪的泡菜,摆在桌子中央。
英子穿着粉色的连帽卫衣和白色运动裤,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正把热腾腾的馒头从蒸锅里捡出来。她深吸一口气,满足地眯起眼:“妈,今天泡菜闻着特别香。”
红梅把最后一碗粥端上桌,擦了擦手:“快吃吧,一会儿该凉了。”
常松呼噜呼噜喝着粥,就着馒头,吃得很快。
“我吃好了。”英子放下碗,起身收拾,“妈,碗我来刷,你去歇会儿。”
红梅也站起来:“我来刷,你在家复习功课要紧。”
“你天天在店里忙,够累了,这点活儿我干就行。”英子利落地把碗筷叠起来,语气不容拒绝。
常松看着娘俩,没插话,几口把粥喝完,起身进了卧室。红梅眼角的余光瞥见他从衣柜里拿出两件换洗衣服,塞进一个旧的旅行包里。她心里沉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只是转头看向窗外。
有些坎儿,明知在那里,却绕不过去。婆家的事像鞋里的沙子,不硌脚的时候相安无事,一旦想起来,每一步都走得别扭。
常松提着包出来,看到红梅侧着的背影,心里明镜似的。他了解她的委屈,那些夹枪带棒的话,连他这个大男人听着都刺耳,何况是她。他不想逼她。
“红梅,我走了啊。”他声音尽量放得平常,“回去看看,没啥事我立马就回来。你自己在家,当心点。”
红梅转过身,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点点头:“嗯,路上慢点开。”
她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发动那辆桑塔纳。车子开走,尾气在清晨的空气里散开。红梅站在门口,心里空了一块,又好像松了口气。不去,对不起“媳妇”这个名分;去,又实在咽不下那口气。这进退两难的境地,大概就是很多婚姻的常态。婚姻里的委屈像慢性咽炎,咳不出来咽不下去,最后都沉淀成乳腺结节。
她转身回屋,英子已经洗好碗,正在擦灶台。
“妈,我去店里帮你。”英子甩甩手上的水珠。
“你在家复习,店里上午不忙,有你张姨呢。”红梅拿起挂在门后的卡其色风衣穿上,理了理头发,“把家里收拾收拾,等中午饭点你再过来。”
英子知道妈妈的脾气,点点头:“好吧。那你骑车慢点。”
红梅“嗯”了一声,推着自行车出了门。晨风拂起她额前的碎发,那背影单薄,却撑着一股不认输的劲儿。
周也穿着宽松的黑色格子家居服,瘫在客厅柔软的地毯上,对着电视机按游戏手柄,屏幕上的小人厮杀正酣。
钰姐从楼上下来。她穿了件香槟色的高领羊绒短袖毛衣,贴身的剪裁勾勒出丰腴却不失优美的线条,下面配着一条米白色的真丝阔腿裤,走起路来裤腿飘逸生风。脖子上戴了条细细的铂金项链,坠着一颗小巧的钻石,手腕上是同系列的镶钻手链。头发精心挽起,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香奈儿菱格纹皮包,脚上踩着裸色细高跟。
“小也,我出去一趟,去厂里看看。桌上的三明治记得吃。”她声音温软,带着南京口音特有的糯。
周也头也没回,“哦”了一声。
钰姐刚打开门,就看到王强圆滚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钰姨!”王强嗓门洪亮,眼睛在钰姐身上一扫,立刻堆起夸张的惊叹,“我的天!钰姨您这是要去参加选美比赛吗?也太好看了吧!这身段,这气质,这打扮!”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抓了抓后脑勺,像是在努力寻找更厉害的词,最后憋出一句:“真的钰姨,我没瞎说!您往街上一站,整条街的灯都得为您亮着!周也爸爸当年肯定是走了大运才把您娶回家的!”
这一连串的糖衣炮弹轰下来,钰姐忍不住“噗嗤”笑了,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女人到了她这个年纪,丈夫的赞美或许会缺席,但少年毫无保留的、带着点滑稽的惊叹,同样受用。
“就你嘴甜!”钰姐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我去办事。小也在屋里呢,冰箱里有果汁和巧克力蛋糕,饿了自己拿。”
“好好好!谢谢钰姨!您忙您忙!”王强一听到有吃的,眼睛放光,连连点头,侧身就想往屋里挤,结果因为太激动,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整个人像个球一样往前踉跄了几步,手舞足蹈地好不容易才稳住没摔倒。
钰姐看得心惊,又觉得好笑,摇摇头,优雅地转身走了。
王强摸着后脑勺,嘿嘿傻笑着窜进客厅,一屁股坐在周也旁边的地毯上:“也哥,奋战呢?”
周也眼皮都没抬,手指飞快按着手柄,语气嫌弃:“你来干嘛?又来我家蹭吃蹭喝?你家破产了?”
“啧,这话说的!兄弟感情是用吃喝衡量的吗?”王强自己熟门熟路地去冰箱拿了蛋糕和果汁,回来盘腿坐下,挖了一大勺蛋糕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这是来关心你孤独的心灵!怕你一个人在家闷坏了!”
周也冷哼一声,趁着游戏角色死亡的间隙,瞥了他一眼:“我看你是被你家的低气压给逼出来的吧?”
王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用更大的声音掩盖过去:“瞎说!我那是……出来体验生活!体察民情!看看你们这些平民百姓是怎么度过一个无聊的周末的!”
“那你体验到了?”周也重新开始一局游戏,嘴角勾起一丝坏笑,“体验到我家地毯的柔软,和我妈蛋糕的美味了?”
“体验到了体验到了!”王强用力点头,又挖了一勺蛋糕,“非常深刻!结论就是——也哥,你命真好!”
“哎,也哥,你说英子姐今天干嘛呢?咱们去找她玩吧?”
“不去。没空。”周也语气硬邦邦。
“切,装什么装!我还不知道你?”王强凑过去,贱兮兮地笑,“心里指不定多想见人家呢!嘴上跟抹了砒霜似的。”
周也手一抖,游戏里的小人死了。他恼羞成怒,把手柄一扔,扑过去掐王强脖子:“王强你找死!”
主卧里,齐莉穿着真丝睡裙,外面随意罩了件开衫,靠在床头。阳光被厚重的窗帘挡住大半,屋里光线昏暗。妞妞去少年宫跳舞了,王强一早就溜了出去。她知道王磊在隔壁书房。她不想起来,不想出去面对王磊那张脸。
婚姻是座烂尾楼,住着的人不敢装修也不敢搬走。
分房睡很久了。齐莉觉得这样挺好,清静。她嫌他脏,想到他跟那个女孩的事,胃里就一阵翻涌。可心里某个角落,又还残存着对这个男人、对这个家的依恋。离?把家产、孩子都分出去,让那个小贱人登堂入室?她不甘心。就是耗,也得跟他耗下去。
婚姻走到末路,有时不是恨,而是连恨都懒得恨了,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嫌恶,像看一件褪色起球的旧毛衣,扔了可惜,穿着扎人。
王磊在书房里,手指夹着烟,却没点。他眼前晃过曼丽年轻娇媚的脸,那女孩才二十五岁,跟了他两三年,对他有真感情,并非全然为了钱。他心里不是没有触动。但齐莉毕竟是结发妻子,为他生儿育女。可眼下这风口浪尖,齐莉好不容易回来了,他不敢再冒险。
生理的需求,加上一种试图修复关系(或者说重新确立掌控)的微妙心理,驱使他走出了书房。他推开主卧的门。
王磊推开主卧门时,心里那点理直气壮,忽然找到了依据——男人的欲望和爱时常分家,欲望像流浪狗,哪儿有食往哪儿凑;爱像看家犬,认定了门就不轻易走。可惜,他这会儿,两条狗都想牵。
他盯着那个背对他的身影,一股混合着愧疚的怒气往上蹿。他王磊在外拼死拼活,回来在自家床上要点温存,怎么就不行了?
齐莉听到动静,立刻闭上眼,装睡。
王磊走到床边,看着她侧躺的背影,睡衣领口歪斜,露出一段不再紧致的脖颈。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俯身,手臂从后面环住她的腰,带着烟味的气息喷在她耳后。
齐莉身体一僵,猛地挣扎起来:“别碰我!你脏!”
未完待续
第177章 最美人间四月天(中)
王磊没理会她的抗拒,手臂收得更紧,另一只手开始在她身上游走。他脑子里有些混乱,曼丽年轻光滑的皮肤,与眼前这个和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女人熟悉又陌生的身体,交替闪现。
男人在床上的热情,有时与爱无关,只是一种习惯性的征服,或是为了证明自己尚未衰老的雄性能力,哪怕身下的女人,心里正下着一场冰冷的雨。
“放开我!王磊你混蛋!”齐莉的挣扎带着哭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屈辱、愤怒、还有一丝连自己都鄙夷的、残存的身体记忆,让她浑身发抖。
当爱情死了,床事就成了两个陌生人的器官打架。王磊看到她脸上的泪水,动作顿住了。那张曾经让他心动、如今却布满泪痕和怨恨的脸,让他心里某根弦被拨动了一下。他低下头,有些粗暴地吻住她的嘴唇,试图用这种方式覆盖掉她的哭泣和反抗。
同床异梦的性爱像过期罐头,吃着恶心扔了可惜。齐莉起初还在推拒,但力气渐渐弱了下去。眼泪流进两人交缠的唇齿间,咸涩不堪。她终于明白,爱情是女人的宗教,婚姻是男人的旅馆。而她这个老板娘,连换床单的权利都没有。
周末的上午,客人比平时多。红梅在灶台前下面、捞面、浇卤,动作行云流水。张姐嗓门洪亮地招呼客人、收钱算账。老刘今天仓库休息,也过来帮忙,笨手笨脚地擦着桌子,动作慢吞吞的。
“哎呦我的老天爷!老刘你擦的是桌子还是画画呢?磨磨蹭蹭!没看见那边客人等着坐吗?”张姐看着他那慢动作就上火,叉着腰开始数落,“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你说你能干点啥?”
老刘被骂得抬不起头,只闷声“嗯”了一下,手下动作更乱了。
红梅赶紧给张姐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张姐!又忘了?上次怎么跟你说的?给刘哥留点面子!”
张姐这才反应过来,讪讪地闭了嘴,但脸上还是气鼓鼓的,转身去招呼新来的客人,声音瞬间又扬了上去:“五位里面请!吃点啥?我们这牛肉面可是一绝!”
红梅无奈地摇摇头。有些夫妻,吵吵闹闹是一辈子,相敬如宾反倒生分。他们的感情藏在粗声大气里,藏在互相拆台又彼此依赖的日常里。
隔壁“客再来”门口,胡老板又探出了脑袋,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往面馆里瞟,尤其在那抹窈窕身影上打转。今天没看见常松那辆桑塔纳,他心里活络了些。中年男人的贼心像公共厕所的苍蝇,闻着味就往上扑。
“看什么看!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那个膀大腰圆的老婆从后面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声音像破锣,“天天往对面瞅!那面馆是你爹啊?还是里面有你相好的?”
“哎呦哎呦!轻点!胡说八道什么!”胡老板疼得龇牙咧嘴,被老婆连拖带拽地拉回了屋里。有些男人的贼心,像韭菜,割一茬长一茬,但往往刚冒头,就被家里的母老虎一脚踩烂在泥里。
这时,英子骑着车来了。她换了件鹅黄色的短款夹克,配着紧身的蓝色牛仔裤,衬得双腿笔直修长。阳光照在她青春洋溢的脸上,像会发光。她把车停在店门口,轻盈地跳下来。
“妈,张姨,我来了!”
红梅看到她,皱起眉:“不是让你在家复习吗?”
“卷子都做完了,家里也收拾好了。”英子笑嘻嘻地拿起围裙系上,“我来帮忙嘛!”
张姐看着英子,满脸羡慕:“红梅,你看你家英子,又漂亮又懂事,学习还好!真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
英子没接话,麻利地开始收拾碗筷,招呼客人。有客人问哪种面好吃,她声音清脆地介绍,反应快,态度又好,几个老顾客都夸她。
快到中午,英子提醒红梅:“妈,该给张军准备饭了。”
“对对,忙忘了。”红梅赶紧洗手,拿出饭盒,捞了满满一大份炸酱面,又特意煎了两个金黄的荷包蛋盖在上面,拿了一瓶橘子味汽水,一起装进便当包里。
张姐在一旁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低头继续算她的账。
红梅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从自己口袋里掏出几张毛票,走到收银台前,仔细放进钱箱,然后在旁边的小本子上记了一笔。
合伙做生意,情意是汤底,账目是葱花。汤底再浓,少了葱花不香;光有葱花,没有汤底,那叫耍流氓。红梅深谙此道,所以她从不欠那一撮葱花。
县图书馆里,安静得能听见翻书页的声音。
张军穿着那件洗得颜色发淡的蓝色运动服,正在整理书架。他个子又长高了些,肩膀变宽,浓眉大眼,鼻梁挺直,虽然衣着朴素,但沉默认真的样子,自带一种干净的气质。
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留着波波头的女生,抱着一本书,在他旁边的书架磨蹭了好久,终于鼓起勇气凑近,声音细细的:“同学,请问……《简爱》在哪个区域?”
张军头也没抬,指了指斜对面:“A区,”
女生没走,反而又靠近一步,几乎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那个……你能帮我找一下吗?我不太熟悉。”
张军皱了下眉,正要说话,就听到一个清脆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张军!”
他猛地回头,看见英子提着袋子,笑盈盈地站在阅览室门口。他像被烫到一样,立刻往旁边跨了一大步,拉开和那个粉裙女生的距离,动作大得差点带倒旁边的书架。
“英子?你、你怎么来了?”他声音有点急,脸微微发红。
英子看着他这反应,觉得好笑,走过去把便当袋递给他:“给你送饭啊。喏,炸酱面,加了两个蛋,还有汽水。”
那个粉裙女生看着这一幕,撇了撇嘴,悻悻地走开了,跟同伴低声嘟囔:“有什么了不起……”
英子看着那女孩的背影,又看看一脸紧张的张军,噗嗤笑了:“张军,你干嘛呀?人家跟你问个路,你看你把人家吓的。”
张军脸更红了,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不认识她!真的!她就突然过来问路……”
“认识不认识跟我有啥关系?”英子觉得他这反应莫名其妙,又有点好玩,“你干嘛跟我解释啊?”
张军被她问住了,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低着头,紧紧攥着手里的袋子。
英子没在意,继续说:“你下午不上班了吧?下班直接来店里,咱们叫上周也和王强,去龙湖公园转转?天天学习多闷啊。”
张军心里一动,脱口而出:“就……就咱俩去不行吗?” 说完他就后悔了,耳根烧起来。
英子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人多才热闹嘛!好了,你快吃吧,面该坨了。我也回店里吃饭了,下午公园见!”
她挥挥手,转身走了,鹅黄色的背影,消失在图书馆门口。
张军站在原地,他低头看着饭盒里金黄的煎蛋和浓香的炸酱面,又想起刚才英子那全然不在意、没心没肺的笑容,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下午,龙湖公园春光明媚。
未完待续
第178章 最美人间四月天(下)
四个人在湖边找了块柔软的草地铺开粉色格子野餐布。英子带了一个藤编的野餐篮子,里面装得满满当当:小卖部买的乖乖薯片、旺旺仙贝、大白兔奶糖、可口可乐,洗干净的苹果和橘子,还有她特意在路边采的一小束白色小雏菊,插在装了水的玻璃瓶里。
王强穿了件印着巨大卡通恐龙图案的橙色t恤,像个移动的警示牌,一来就咋呼:“哇!英子姐!你这是把整个商店都搬来了吧?太够意思了!”说着就要去抓薯片。
周也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运动裤,脚上是崭新的耐克球鞋,看似随意地坐在一边,手长脚长,姿态放松。他瞥了一眼那束小雏菊,又迅速移开目光,语气淡淡的:“幼稚。出来玩还带花。”
英子立刻怼回去:“要你管!我觉得好看就行!总比某些人强,出来春游还穿得跟去参加葬礼似的!”
“我这是简约,懂不懂审美?”
“你那叫性冷淡风!未老先衰!”
张军还是那身旧运动服,但洗得很干净。他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英子和周也斗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身边的草叶。
王强一边往嘴里塞仙贝,一边含糊地加入战局:“也哥,你这就不懂了!英子姐这叫生活情趣!哪像你,除了打游戏就是装酷,一点青春活力都没有!”他说话时,仙贝碎渣喷得到处都是。
周也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强子,注意你的口水攻击范围。还有,你这件衣服,是怕公园里的恐龙找不到同类吗?”
“你懂什么!这叫时尚!”王强不服气地挺起胸膛,结果动作太大,t恤下摆掀起来,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肚皮。
“哈哈哈!”英子笑得前仰后合,“强子,你的‘时尚’露馅儿了!”
张军也忍不住低头笑了。
周也嘴角抽了抽,补上一刀:“嗯,时尚的‘腹肌’。”
打闹了一会儿,英子拿出扑克牌:“打牌打牌!输了贴纸条!”
四个人玩起升级。英子和周也一组,张军和王强一组。
“出这个!出这个!”英子指挥周也。
周也嘴上说着“用你教?”,却还是按她指的牌打了出去。
有一轮,英子去拿放在周也那边的汽水,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周也的手背。两人都像触电一样迅速缩回。英子感觉脸上有点热,周也则猛地转过头,假装看湖面的风景,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
这一幕,恰好被对面的张军看在眼里。他握着牌的手指猛地收紧,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尖锐的疼。他迅速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牌局继续,气氛依旧热闹。王强脸上很快被贴了好几张纸条,随着他夸张的动作呼扇。周也技术好,赢得最多。英子大呼小叫,输了就往周也身上赖。张军则更加沉默,出牌都带着一股狠劲。
玩累了,四个人并排躺在草地上,看着湛蓝的天空和飘过的白云。
王强摸着肚子:“饿了,还有吃的吗?”
英子把剩下的零食分给大家。周也把自己那包没拆的薯片扔给王强。张军默默地把自己的橘子掰了一半,递给英子。
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瑰丽的橘红色。四人骑着车往回走。
王强在最前面,迎着风怪叫:“啊——青春真好——”
周也骑在英子旁边,看似目不斜视,却在她差点蹭到路边石子时,不动声色地用车轮别了她一下,让她回到路中间。英子扭头瞪他,他却看着前方,只留给她一个线条流畅的侧脸和微微上扬的嘴角。
张军落在最后,看着前面并排骑行的两个身影,橘色的光晕将他们笼罩,美好得像一幅画。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把心里那点酸涩压下去。能这样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或许,也该知足了。
年少时以为陪伴就是永远,后来才明白,有些人注定是你生命里的风景,可以同行一程,却无法停驻一生。
他们把王强先送到家。接着是周也。
到周也家巷口,他单脚支地,对英子说:“走了。”
英子挥挥手:“后天学校见!”
周也看着她,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嗯”了一声,转身骑进了街道。
英子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这才调转车头,往自己家的方向骑去。风吹起她的长发,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轻快的怅惘。
周也回到家,钰姐已经回来了,换了家居服,正在插花。餐厅里飘着饭菜的香味。
“玩得开心?”钰姐头也没抬,轻声问。
“还行。”周也把挎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去,感觉身体是累的,心里却有种奇怪的充实感。
王强家,晚饭依旧安静。齐莉和王磊几乎不说话,只有妞妞叽叽喳喳说着少年宫的趣事。王强埋头吃饭,偶尔附和妹妹两句。
张军回到学校宿舍,打开台灯,拿出书本。脑海里却不时闪过下午湖边,英子和周也手指相碰的瞬间,以及英子那毫无阴霾的笑容。他甩甩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公式和单词上。
红梅和常松通了电话,得知大伯情况暂时稳定,心里稍安。她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想着女儿,想着店里的事,想着那个远在寿县、让她心情复杂的大家。
春天从不问人间疾苦,只顾自葳蕤生长。它让少女怀春,也让妇人怀愁;让少年心动,也让中年心碎。
红梅关掉店里的灯,锁上门,推着自行车融入夜色;常松在老家的旧屋里,看着熟睡的大伯,轻轻掖好被角,走到屋外,点起一支愁闷的烟。齐莉和王磊在宽大的床上背对背,中间隔着比黑夜更深的沉默;钰姐杯中的红酒,映着窗外寂寞的灯火。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少年们枕着未完的习题、未说出口的心事,沉入各自纷乱的梦。
这一夜,有人安眠,有人无眠。有人相拥,有人背对。
春天啊,它公平地滋养着每一寸土地,也让希望与困顿,在每一个人生里,并行不悖地,野蛮生长。
这,就是最美人间四月天——花开有序,生命有期。所有冬天的句号,都是春天。
未完待续
第179章 帘内帘外(上)
二零零零年,五月一日。劳动节。
早上,空气里还带着清晨的凉意,混着路边早点摊子飘来的食物香气。“幸福面馆”里已经亮起了灯,人影晃动。
灶台上的大锅冒着腾腾白气,骨头汤的浓香提前宣告了今天的忙碌。
红梅系着干净的围裙,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正手脚不停地检查备料。
常松昨天晚上从寿县赶了回来,此刻正帮着搬一袋重面粉,额角见了汗。老刘好不容易放两天假也被张姐一大早就从家里拽了过来,穿着件半旧的条纹衬衫,有点手足无措地站在角落,等着分配活儿。
“哎呀你个死老刘!杵那儿当门神呢?”张姐的大嗓门像开了闸的洪水,她正费力地把一摞凳子从桌子上搬下来,“没看见这儿忙着呢?赶紧的!把地再拖一遍!角角落落都别落下!麻利点!”
老刘闷声“哎”了一下,拿起拖把,动作依旧慢吞吞的。张姐看得火起,刚要再骂,红梅一个眼神递过来,带着提醒。张姐这才把话咽回去,狠狠瞪了老刘一眼,转身去擦窗户,嘴里还不住念叨:“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
婚姻有时候就是一场漫长的驯化与被驯化。一个在日复一日的抱怨里成了咄咄逼人的监工,一个在年复一年的沉默里变成了唯唯诺诺的劳工。到头来,谁也记不起最初的模样。
常松放下面粉,走到红梅身边,低声说:“大伯那边,常莹说今天还行,稳住了。”
红梅手里没停,头也不抬:“我电话里不是让你别急着回来吗?这才隔了几天?来回跑,油钱不说,人也累垮了。”
常松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声音瓮瓮的:“我不是不放心你跟丫头在家吗?回来看看,心里踏实。没事,开车快,俩钟头就到了。”
这世上能让一个男人不顾舟车劳顿、两头奔波的,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过是两头都牵着他的心肝,一头是生养他的根,一头是他活着的魂。
临近中午,门口风铃一响,一个鹅黄色的身影轻盈地闪了进来。
是英子。她穿了件嫩黄色的娃娃领短袖衬衫,料子轻薄,衬得皮肤愈发白皙。下面配着一条白色的及膝百褶裙,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荡开漂亮的弧度。脚上是擦得干干净净的白色帆布鞋。长发梳成高高的马尾,用一根同色系的黄丝带系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她背着一个草编的单肩包,包上挂着一个毛绒绒的黄色小鸭子挂件,手里还提着一袋刚买的、带着水珠的橘子和苹果。
“妈,常叔,张姨,刘叔!劳动节快乐!”她声音清脆,瞬间给忙碌的小店注入了鲜活的朝气。
红梅看到她,眉头下意识就蹙了起来:“你这孩子!不是让你在家复习吗?高二多关键,怎么又跑店里来了?”
英子把水果放在柜台,笑嘻嘻地凑过来:“卷子做完了嘛!今天五一,肯定人多,我来帮忙呀!”说着就熟门熟路地拿起一条围裙系上,动作麻利地开始整理消毒柜里的碗筷。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那明媚的颜色和青春的活力,让这小店都亮堂了几分。
红梅看着女儿,心里那点责怪早就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骄傲和担忧的复杂情绪。
养女儿就像种名贵花卉,既怕阳光不够,又怕风雨太猛。骄傲女儿出落得这般招人喜欢,担忧也正因此——这孩子太扎眼了。这种鱼龙混杂的小店,她真怕女儿被什么不三不四的人盯上,尤其是隔壁那个眼珠子总不老实的老胡。
正想着,店里进来了三个穿着工装的男人,看着像是附近工地干活的。他们坐下后点了三碗牛肉面,其中一个又嚷着:“光吃面不得劲,有炒菜没?整两个下酒!”
红梅刚要开口说小店没有炒菜,英子已经笑着迎了上去:“叔叔,我们店主打面条,没有炒菜。不过隔壁‘客再来’有,味道不错!要不我去帮你们把菜单拿过来,你们点好,让那边炒好了送过来,行吗?”
那几人觉得这主意不错,点了点头。
英子转身就往外走,脚步轻快。红梅那句“英子,别去……”还没出口,女儿已经像只蝴蝶似的飞出了店门。母亲的担忧像春天的絮,无处不在,却又轻飘飘的,抓不住,拦不下。
英子跑到隔壁“客再来”。店里果然冷清,只有一桌客人。胡老板正靠在柜台边打哈欠,他那个胖老婆在里间摘菜。
看到英子进来,胡老板那双三角眼瞬间亮了,像饿狼见了肉。他赶紧直起身,脸上堆起自以为和蔼的笑:“哟!英子姑娘!今天怎么有空到胡叔这儿来了?” 目光不受控制地在英子白皙的胳膊和修长的小腿上扫来扫去。
有些中年男人的猥琐,是刻在骨子里的风湿,平时藏着掖着,一见到青春的肉体,就忍不住隐隐作痛,原形毕露。
英子仿佛没察觉,落落大方地说:“胡叔叔,我家来了几个客人想吃炒菜,麻烦您把菜单给我一下,他们点好,麻烦您这边做好送过去。”
“好好好!没问题!包在胡叔身上!”胡老板忙不迭地应着,转身就去柜台里翻找菜单。心里一激动,脚下没留神,被凳子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个趔趄,差点表演个平地摔跤,手忙脚乱地扶住柜台才稳住,菜单都甩飞了两张。
胡老板手忙脚乱地扶住柜台,目光却缠在英子纤细的腰肢和匀称的小腿上。他心里像有只猫在抓挠,这丫头,真是越长越水灵了,那皮肤嫩的,怕是能掐出水来。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把菜单拾起递过去时,手指“不经意”地想要蹭过英子的手背。
英子像是早有预料,手腕灵巧地一翻,只用指尖捏住了菜单的边角,脸上依旧挂着无懈可击的、属于晚辈的礼貌微笑:“谢谢胡叔叔。”
他老婆在里间听见动静,探出头,叉着腰骂:“死老胡!毛手毛脚的!见到漂亮姑娘路都不会走了是吧?”
胡老板脸涨得通红,不敢再接话。
英子忍着笑,拿了菜单回到面馆。那三个客人点了一个辣椒炒肉,一个红烧茄子。胡老板跟着过来记菜名,眼睛还忍不住往英子那边瞟。
张姐在一旁看得分明,阴阳怪气地开口:“哎呦,胡老板,你这眼神不好使啊?记个菜名还得盯着我们家英子看?她脸上有字啊?”
色胆包天的人,往往胆子比芝麻还小。胡老板被臊得满脸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记完菜名,几乎是落荒而逃。
英子看着胡老板的背影,噗嗤笑了,然后对红梅说:“妈,张军的饭好了吗?我给他送去。”
红梅叹了口气,从保温柜里拿出一个装得满满的饭盒:“早就准备好了,盖浇面,老样子。快去吧,送了就回来,别在外面耽搁。”
“知道啦!”英子把饭盒小心地装进那个草编包里,骑上自行车,汇入了人流。
周也穿着宽松的黑色篮球背心和同色运动短裤,瘫在地毯上打游戏。王强则穿了件印着夸张亚古兽图案的绿色t恤,下面是条肥大的牛仔短裤,坐在旁边观战,嘴里咔嚓咔嚓嚼着薯片。
钰姐坐在靠窗的沙发上。她今天穿了件浅杏色的真丝吊带长裙,外面松松罩了件同材质的开衫,露出精致的锁骨。裙摆垂坠,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面前摊开一本时尚杂志。
周也趁着游戏角色死亡的间隙,状似随意地问王强:“你家最近……怎么样了?叔叔阿姨,和好了吧?”
未完待续
第180章 帘内帘外(中)
王强往嘴里塞薯片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点垮,声音低了下去:“就那样吧。我也不想管了,该说的都说尽了,没意思。”
钰姐的目光从杂志上抬起,落在王强有些落寞的胖脸上,声音温和:“强子,大人的事,有时候很复杂。你爸妈有他们需要面对的课题。你能做的,就是照顾好自己,让自己开心点。有些坎,得他们自己过。”
成年人的体面都是装出来的,关起门来谁家不是一地鸡毛,区别只在于有人选择修补,有人选择将就。
王强“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周也也没再追问,只是把手边的果汁推到他面前。
过了一会儿,王强摸着肚子嚷:“饿了!钰姨,中午咱吃啥?今天我爸妈都不在家,妞妞也去外婆家了,我无家可归,就指望您收留了!”
钰姐笑了:“你想吃什么?阿姨给你们做。”
王强眼睛一转:“钰姨!要不……咱们去梅姨面馆吃吧?您还没去吃过吧?她家炸酱面绝了!我馋好久了!也哥,你说呢?”他用手肘撞了一下周也。
周也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懒洋洋地说:“随便。吃面也行。”
钰姐微微蹙了下眉,下意识想拒绝这种嘈杂的环境。她本想说“我给你们钱,你们自己去”,但看着王强那期盼的眼神,又想到红梅开店这么久,自己确实从未光顾过,逢年过节红梅还总让英子送些自家做的吃食过来……
她放下咖啡杯,优雅地站起身:“好吧,拗不过你们。我上楼换件衣服。”
王强立刻欢呼起来,周也的嘴角也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钰姐从楼上下来。
她换了一条粉色的及膝连衣裙,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银色链子作为装饰。她将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戴了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手腕上是一只精致的镶钻手表,脸上化了淡妆,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粉。她拎着一个白色的凯莉包,脚上踩着裸色的尖头低跟鞋。
“哇!钰姨!”王强看得眼睛都直了,“您这是要去拍电影吗?也太美了吧!”
周也瞥了一眼,淡淡吐槽:“强子,你夸人的词库该更新了。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王强不服气:“我这是真情实感!发自肺腑!钰姨,真的,您跟我妈站一块,别人肯定以为您是我姐!”
他这话像面镜子,照得钰姐心里微微一颤。青春期的赞美最是残忍,它时刻提醒着你,年轻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钰姐被逗得笑出声,轻轻拍了他一下:“就你贫!走吧。”
阅览室里很安静。张军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色短袖衬衫和深色长裤,正在整理归还的书籍。半个月前那个穿粉色连衣裙、波波头的女生又来了,今天她换了条牛仔背带裙,在他附近的书架徘徊。
张军同学,”她声音细细的,“这本书的索引好像有点问题,你能帮我看看吗?”她递过一本《傲慢与偏见》。
张军头也没抬,接过书快速翻看了一下,指着某一页:“索引页码印错了,应该是158页,不是185页。”
“哦……谢谢。”女生没走,反而靠近一步,几乎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那个……你一会儿下班有空吗?我知道附近新开了家冷饮店……”
“没空。”张军打断她,语气冷淡,把书塞回她手里,继续整理书架。
女生脸上有些挂不住,正要再说些什么,一个清脆的声音插了进来:
“张军!吃饭啦!”
英子提着草编包,笑盈盈地站在不远处。她今天这身打扮,瞬间吸引了阅览室里不少目光。
张军看到她,眼神立刻柔和下来,下意识地朝她走了两步,完全把那个牛仔裙女生晾在了一边。
英子浑不在意,笑着对张军说:“快吃吧,今天店里忙,我送了饭就得回去。”她看了一眼那个女生,笑容依旧灿烂。
牛仔裙女生看着英子,又看看张军瞬间变暖的表情,心里酸得冒泡,故意拔高声音:“哟,又来了?天天送饭,比上班还准时!你是他女朋友啊?管这么宽?”
英子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起来:“你想多啦!我俩是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跟亲哥们儿似的!”她转头问张军,“张军,这女孩是你朋友啊?挺关心你的嘛!”
她亲手划下的界线像楚河汉界,他在河对岸望眼欲穿,她在河这边谈笑风生。
张军脸憋得通红,急忙摆手:“不是!我不认识她!她就是……!”
英子了然地点点头,对那女孩笑着说:“同学,你喜欢张军就直接说嘛,不用拿问路当借口。你看你把他吓的。”她语气坦荡,带着点促狭,反而让那女孩尴尬得无地自容,脸一阵红一阵白,跺了跺脚,转身跑了。
张军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无力感从脚底漫上来,攥紧的手指一点点松开。她把他放在‘兄弟’这个安全区,就等于给他的感情判了无期徒刑。他连吃醋的资格,都是偷来的。
英子走到张军面前,把饭盒递给他:“喏,快吃吧。今天店里忙,我妈做的盖浇面,还给你加了个卤蛋。”
张军接过饭盒,心里暖烘烘的,又因为刚才那女生的胡搅蛮缠有些尴尬:“英子,你别听她胡说,我跟她一点都不熟。”
英子噗嗤笑了,大眼睛忽闪忽闪:“我知道啊!你紧张什么?不过……这女孩长得挺漂亮的,她好像真喜欢你。你要觉得人家不错,就跟人家说清楚嘛,免得她老把我当假想敌。我可以去帮你解释,就说咱俩是铁哥们!”她说得一脸坦荡,全然没察觉张军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
最残忍的温柔,就是把你捧上云端,再告诉你这只是友谊的高度。
张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难受。他低下头,打开饭盒,默默扒拉着面条,食不知味。
英子看他这样,只觉得他害羞,也不再逗他:“行啦,你慢慢吃,我先回店里了,今天五一,忙得很。”
“我跟你一起走。”张军急忙咽下嘴里的面,“我今天就上四个小时班,时间快到了。”他只想多点时间和她单独相处,哪怕只是一起骑车的短短路程。
“好啊!”英子爽快地答应。
张军三下五除二把面吃完,咕咚咕咚喝了半瓶汽水。英子就在旁边看着他,时不时递张纸巾。在她眼里,张军就像自家哥哥一样。
她把他当兄弟,他把她当星辰。一个在光明里奔跑,一个在黑暗中仰望。
两人一起骑车回店里。风吹起英子的马尾辫和张军旧衬衫的衣角。
前面就是自家面馆了,英子已经能看到门口比平时多聚了些食客。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路边停了辆熟悉的黑色奥迪——是钰姨的车。
车子刚好停下来。周也和王强先跳下车,咋咋呼呼地冲进店里。接着,驾驶座的门打开,钰姐优雅地推门下车。
她这一身精致时髦的打扮,与这条略显陈旧的小街格格不入,瞬间吸引了所有路人的目光。
张军跟在后面,看着钰姐,又看看那辆气派的轿车,再低头看看自己洗得发旧的衬衫和自行车,一种无形的距离感悄然滋生。
店里,红梅看到钰姐,很是惊喜,连忙擦手迎上来:“钰姐,你怎么来了?快请进!”
钰姐笑着把手里一个精美的纸袋递过去:“红梅,恭喜开店这么久,一直没空来。一点小礼物,一套景德镇的瓷器碗碟,希望你喜欢。”
未完待续
第181章 帘内帘外(下)
“哎呀,这太破费了!快坐快坐!”红梅连忙接过,心里感动。
张姐看到钰姐,脸上的笑容却淡了些。她可没忘,上次钰姐来家里吃火锅,老刘那眼珠子都快粘人身上了,回来好几天都没给她好脸色。她偷偷剜了旁边有些手足无措的老刘一眼。
老刘一看到钰姐,脸就红了...中年男人的心动像回光返照,明知道是死路一条,还是忍不住扑腾两下。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眼睛忍不住往那窈窕的身影上瞟。
这女人,跟电影演员一样,又白又嫩,哪像他家那个母老虎……他脑子里闪过一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喉咙有些发干。
男人的春梦分两种:得不到的女人,和回不去的青春。
张姐脸上堆起热情得过分的笑,声音拔高:“哎呦!钰姐!您这大驾光临,真是让我们这小店蓬荜生辉啊!”她上前一步,看似亲热地想挽钰姐的胳膊,实则用自己丰腴的身体巧妙地隔开了钰姐和老刘之间的视线。
妻子的敏感源于丈夫的不检点,没有一个醋坛子是平白无故打翻的。
“快坐快坐!老刘!死人啊!没看见贵客来了?还不去把咱家最好的茶叶泡上!” 她嘴上招呼着,眼角余光却像刀子一样剐着老刘。
老刘被老婆吼得缩了缩脖子,偷偷瞟向钰姐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卑微的迷恋。这女人像橱窗里他永远买不起的奢侈品。
红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不动声色地拉过张姐,递给她一壶刚烧开的水:“张姐,茶叶在左边柜子第二个格,你去拿一下,仔细别烫着。” 又对老刘温和地说:“刘哥,后厨的骨头好像快熬干了,你去看看火,那个要紧。”
红梅的世界曾被风雨吹打得七零八落,如今这方寸小店,就是她重新为自己和女儿挣来的疆土。她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在这里掀起风浪,无论是外人的闲言碎语,还是自家人的心魔作祟。
老刘正臊得无处容身,得了这话,如蒙大赦,低着头就要往后厨钻。
常松把烟摁灭,站起身,嘴角绷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也跟了上去。
两人立在咕嘟翻滚的汤锅前。常松没说话,摸出烟,先递了一支给老刘。老刘接烟的手都在抖,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
常松自己也点上,深吸一口,然后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烟,像是实在没忍住,从喉咙底发出一声闷笑:“啧……”
就这一个“啧”字,什么都说了。像一根小针,轻轻扎破了老刘鼓胀的尴尬。
真正的兄弟情谊:我知道你裤裆里那点事,但我会帮你把拉链拉好。
老刘的脸瞬间红了,恨不得把脑袋埋进汤锅里。他心里骂自己没出息,可眼睛刚才就是管不住。
常松也不点破,就陪他站着,一口接一口地抽烟。后厨里只剩下汤锅的咕嘟声和两个男人沉默的吞云吐雾。
周也一进店,眼睛就四处搜寻,没看到想见的人,忍不住问红梅:“梅姨,英子呢?”
红梅一边招呼钰姐,一边回答:“去给张军送饭了呀。”
“她天天给他送?”周也眉头皱了起来,语气有点冲。
红梅没在意:“对啊,张军那孩子一个人在这边,能照顾就照顾点。”
周也脸色沉了下去,心里像打翻了醋瓶子,酸涩涩的。他不喜欢英子对张军那么好,那种好,让他有种领地被人侵犯的感觉。
王强一看气氛不对,赶紧插话:“也哥,你查户口呢?英子姐心地善良,关爱同学,那是美德!梅姨,快给我们下面吧,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我要大碗炸酱面,加双份肉酱!”
红梅赶紧招呼钰姐坐下,拿来菜单:“钰姐,你看看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做。”
这时,英子和张军一起走了进来。英子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马尾辫一甩一甩。张军跟在她身后,目光沉静。
周也看到他们并肩进来的样子,眼神更冷了几分。英子看到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周也,王强,钰姨,你们怎么来了?”
周也哼了一声,语气有点冲:“怎么?不欢迎我?我们不能来?”
英子莫名其妙被怼,也不甘示弱:“吃枪药了你?说话这么冲!我爱欢迎谁欢迎谁,不欢迎找茬的!”
“谁找茬了?我说什么了?”
“你脸上就写着‘找茬’俩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像往常一样斗起嘴来。王强在一旁看得直乐,张军则默默走到一边。
张军对红梅说:“梅姨,张姨,你们吃饭吧,碗我来刷。”说完,不等红梅拒绝,就径直走进了后厨。
穷孩子的懂事都是被迫的,除了勤快,他一无所有。
红梅招呼大家把两张小方桌拼在一起。桌上很快摆满了食物:给钰姐单独做的一份精致的鸡丝凉面,红油亮汪汪的;给周也和王强的大碗炸酱面,肉酱堆得冒尖;给常松和老刘的牛肉面,汤浓肉烂;还有几碟小菜——拍黄瓜、凉拌海带丝、红油泡菜,色彩分明,看着就开胃。
坐座位时,张姐硬是把老刘按在离钰姐最远的位置,自己则隔在中间。老刘低着头,不敢再看钰姐那边。
张姐脸上堆着热络的笑,不停地给钰姐夹菜,嘴上说着“钰姐你尝尝这个”,心里那根弦却绷得紧紧的。她防的不是钰姐,是自家男人那管不住的眼珠子。女人的战场不在外面,就在这饭桌的方寸之间,筷子是她的矛,碗碟是她的盾。
钰姐何等聪明,岂会看不出这阵仗?她只是优雅地小口吃着,偶尔抬眼,目光轻飘飘地掠过那对紧张的夫妻,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了然。天鹅从不理会池塘里青蛙的喧闹,她只是来吃碗面,顺便看看这人间烟火里的小小悲欢。
常松给红梅夹了一筷子凉面:“你尝尝这个,味道调得不错。”红梅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周也故意坐在英子旁边。吃面的时候,他把自己碗里的肉酱拨了一大半到英子碗里,动作自然,语气却别扭:“太咸了,吃不完。”
英子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酱,愣了一下,脸微微发热,嘴上却不服软:“嫌咸你还加双份?毛病!”话是这么说,她却没把肉酱拨回去,低头吃了起来。
周也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像被羽毛挠了一下,痒痒的,嘴角几不可见地扬了扬。
王强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地说:“英子姐,这炸酱面,绝了!比我妈做的好吃一百倍!”
小方桌下,空间逼仄。周也的长腿“不小心”碰到了英子的膝盖。英子像被电到一样,猛地想缩回,周也却仗着腿长,看似随意地调整坐姿,实则将她的小腿轻轻夹住,不许她逃开。
英子脸上腾地烧起来,心跳如擂鼓。她偷偷瞪了周也一眼,用眼神警告他:放开!
周也接收到她的目光,非但没松,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点痞气的笑。他假装低头吃面,桌下的腿却更用力地贴紧了她的。那温度隔着薄薄的布料传来,烫得英子心慌意乱。
“你……”英子刚想开口,周也却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进她眼睛里,语气带着点挑衅,又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看我干嘛?面不好吃?”
他的眼神太直接,里面翻滚着她看不懂又莫名脸热的情愫。英子到嘴的话卡住了,气势瞬间矮了半截,只能慌乱地低下头,用力搅动着碗里的面条,小声嘟囔:“……谁看你了,自恋狂!”
这一切,都被在后厨水池边默默刷碗的张军,透过门帘的缝隙,看得一清二楚。
水龙头哗哗地流,冰冷的水溅在他手臂上,他却感觉不到凉。心脏那里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他看见周也拨给英子的肉酱,看见英子虽然嘴上嫌弃却微微泛红的耳尖,看见桌下他们挨在一起的腿……
原来,人和人之间最远的距离,不是城乡差异,不是贫富差距,而是我满手油污刷着碗,你笑语嫣然吃着面。
他用力刷着手里的碗,瓷碗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是在嘲笑他的痴心妄想。他想起英子刚才在图书馆,那么坦荡地说他们是“铁哥们”。原来,在她心里,他永远都只是那个需要她照顾的、来自乡下的“发小”。
英子偶尔会探头进后厨,清脆地喊:“张军,别刷了,先出来吃饭!” 这世上的单相思,大多是一个人的盛宴,两个人的残局。她的眼神干净得像山泉水,里面有关心,有催促,唯独没有他渴望看到的那一丝不同。
张军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你们先吃,我马上就好。” 他不敢出去,怕自己控制不住眼神,怕那份藏不住的卑微和爱慕。
暗恋是穷人的奢侈品,买不起,放不下,还要假装不需要。
水声哗哗,冲刷着碗碟,也冲刷着少年无人知晓的心事。门帘内外,仿佛两个世界。
帘外,是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是亲友谈笑的温热嘈杂,是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拼起的木桌上投下的明亮光斑。
那里有常松递给红梅的那筷子凉面,有周也别扭拨出的半碗肉酱,有王强调侃时喷出的饭粒,也有英子毫无阴霾的、看向每个人的灿烂笑容。
帘内,水汽氤氲,只有他,和一颗在冰冷水流中反复浸泡、沉浮不定的心。他听着她的笑声,像隔着千山万水。
生活总爱把悲欢挤在同一屋檐下。
炉灶上的汤依旧咕嘟着,前厅的欢语因它更暖,后厨的寂静因它更沉。
这人间烟火,或许呛人,或许熏得人流泪,但它真实、顽强,且从不吝啬于给予最朴素的慰藉。
它不说宽慰的话,只是沉默地沸腾着,告诉你:日子还长,流水不停,灶火不熄。
昨天的残羹冷炙倒掉,今天的酸甜苦辣盛满,明日,旧碗碟里,自有新的故事悄然盛放。
而成长,就是终于学会了,在碗碟的碰撞声和心底的海啸声中,稳稳地,端起自己那碗面。
未完待续
第182章 夜深人不静(上)
“幸福面馆”的卷帘门哗啦一声被常松用力拉下,隔绝了外面街道的喧嚣。店里还弥漫着骨头汤和油烟混合的温暖气味。
红梅和英子在柜台那里对账。英子按着计算器,手指飞快,嘴里念着数字。红梅在旁边看着,手指点着账本上的条目,不时递过一张需要核对的单子。
张姐板着脸,把最后几张椅子反扣在桌上,动作带着气,弄得哐哐响。老刘拿着拖把,闷着头,小心翼翼地拖着已经干净的地板,不敢看任何人,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红梅揉了揉发酸的脖颈,看向张姐:“张姐,累了一天了,赶紧和刘哥回去歇着吧。”
张姐把抹布往水盆里一扔,溅起几点水花,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扯下围裙,也不看老刘,径直对红梅和常松说:“红梅,常松兄弟,那我们走了。明天我一早去买菜,你刘哥……他明天去看仓库。” 她把“看仓库”三个字咬得有点重,像是在提醒谁。
红梅赶紧拉了她一把,使了个眼色,把人半推半就地拉进了后厨。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
“张姐,你还生闷气呢?”红梅压低声音,“不是说了吗,别跟刘哥一般见识。他那个人你还不清楚?有贼心没贼胆,你看他后来还敢抬眼皮子吗?回去该干嘛干嘛,别为这点事吵吵,伤感情。”
张姐眼圈有点红,不是伤心,是憋屈:“红梅,我不是气他看,我是气他那副没出息的样!眼珠子都快掉人家钰姐身上了!我跟他过了大半辈子,给他生儿育女,操持这个家,到头来还不如一个外人穿件好裙子在他面前晃一下!”
婚姻就像一碗隔夜面,黏糊,坨在一块,倒掉可惜,吃下去委屈。大多中年夫妻,都在将就着一口温吞的余生。
“我懂,我懂。”红梅拍着她的背,“可你想,钰姐那样的,跟咱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老刘也就过过眼瘾,他还能真怎么着?你越闹,他越觉得你小题大做,反倒没意思。听我的,回去别吵,晾着他,他自己就知道没趣了。”
店外,常松递给老刘一根烟,两个男人就站在昏黄的路灯下吞云吐雾。
常松用胳膊肘碰了一下老刘,压低声音,带着点戏谑:“咋样,刘哥?下午眼福不浅吧?”
老刘的脸在烟雾里涨成紫色,吭哧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常、常松兄弟……你就别埋汰我了……我、我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常松嘿嘿一笑,不再逗他。
张姐和红梅从后厨出来。张姐脸色稍霁,但还是没理老刘,拿起自己的包,率先走出了店门。老刘赶紧掐灭烟头,像个跟班似的,低着头匆匆跟上。
看着那对别扭的夫妻走远,常松忍不住摇头笑了。
红梅捶了他一下:“你笑什么?”
“我笑老刘那怂样。”常松揽过红梅的肩,“还有张姐,明明在乎得要命,偏要摆出一副母老虎的架势。”
红梅白他一眼:“你们男的不都一个德行?看到漂亮女的就走不动道。哎,常松,你以前……有没有过?” 她故意拿眼睨他。
常松被问得一怔,随即耳根有点热,眼神躲闪:“我、我有没有过,你、你不知道啊?” 他声音越说越低,凑到红梅耳边,热气喷在她敏感的耳廓上,带着烟草味的灼热,“……我、我第一次都给你了……你心里没数?”
红梅的脸轰一下就烧了起来,心跳漏了半拍,又羞又恼,用力推开他,低声骂:“你要死啊!英子还在呢!” 手却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角。
英子在柜台里假装算账,耳朵却竖得老高,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她扬声喊:“妈,常叔,你们腻歪好了没?我这边彻底弄利索了,咱回家吧!”
“好了好了,就你催得急!”红梅赶紧整理了一下衣服,嗔怪地瞪了常松一眼。
常松看着英子,眼里满是骄傲:“瞧我闺女,真能干,随你妈!”
英子笑了笑,没说话。灯光下,她看着常松憨厚带笑的脸,心里暖融融的。这个男人,用他宽厚的肩膀,为她和妈妈撑起了一个安稳的家。在她心里,他早就是爸爸了。只是那声“爸”,到了嘴边,总有点难为情,像卡在喉咙里的糖,甜是甜,就是一时半会儿化不开。
一家三口锁好店门,坐上那辆半旧的桑塔纳。车子发动,驶入夜色。
车窗摇下一点,晚风吹进来,带着五月夜晚特有的、微凉的草木气息。
常松专注地开着车,红梅靠在副驾闭目养神,英子坐在后排,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灯,觉得忙碌而充实的一天,在这样的静谧里收尾,真好。
张姐和老刘一前一后走回家,气氛像绷紧的皮筋。
到了院门口,张姐掏出钥匙,哐当一声用力捅开锁,把门推开,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她把手里的包往沙发上一扔,发出“噗”一声闷响,然后一屁股坐下,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胸脯剧烈起伏。
老刘跟进来,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像个潜入敌营的侦察兵。他搓着手,凑到沙发边,脸上堆起小心翼翼的笑:“春兰……累、累了吧?我给你打洗脚水去?”
张姐把脸一扭,从鼻孔里哼出一股冷气。
老刘讪讪地,还是去卫生间端了盆热水出来,放在张姐脚边。张姐故意把脚一抬,不碰那盆水。
“你……你这又是何必呢……”老刘蹲下身,想去脱张姐的鞋。
“滚一边去!”张姐一脚踢开他的手,水花溅了老刘一脸,“我用不着你假惺惺!有那心思,留着去给你那钰姐端洗脚水吧!”
老刘抹了把脸上的水,心里叫苦不迭,嘴上还得哄:“你看你,又说胡话!我跟人家钰姐八竿子打不着……在我心里,谁也没你好看,你最美,真的!”
张姐冷笑:“我美?我美你下午眼珠子都快长人家身上了?我这一身肥肉,哪比得上人家那细腰长腿?你是不是早就嫌弃我了?嫌弃你就直说,咱们离婚!你去找你的钰姐,你看人家那仙女样,能看得上你这糟老头子?”
老刘一听“离婚”,头皮都麻了,也顾不得地上凉,直接半跪下来,抓着张姐的手往自己脸上拍:“我错了我错了!春兰,你打我,你使劲打!我混蛋!我不是人!我以后保证,除了你,我谁都不看!那钰姐就是七仙女下凡,在我眼里也不及你一根头发丝!”
男人的忏悔像过期食品,闻着还行,吃下去准出事。
闹腾了半天,张姐终究是累了,自己脱了鞋袜,把脚放进已经半凉的水里,胡乱洗了洗,也不擦干,就那么湿漉漉地趿拉着拖鞋,走进卧室,脱了外套,只穿着背心裤衩,掀开被子就躺下了,用后背对着门外。
老刘看着那盆洗脚水,叹了口气,认命地端起去倒掉。自己也赶紧溜进卫生间。水声哗哗响起,他站在淋浴下,被那有点凉的水激得直打哆嗦。
五月的夜晚,温度还没完全升上来,冷水浇在身上,滋味并不好受。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钰姐那优雅的身影和淡淡香气,一会儿是张姐横眉怒目的脸。
男人至死是少年,可惜身体已经是老爷车,心还想着开法拉利。
他草草洗完,带着一身廉价的香皂味,穿着洗得发硬、领口都松懈成波浪线的旧背心和宽松裤衩,哆哆嗦嗦地爬上床。
被窝里,张姐背对着他,裹紧了被子。
老刘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去搂她的腰。
手刚碰到那圈软肉,张姐就像被蝎子蜇了似的猛地一抖,用力甩开他的手,声音带着厌恶:“滚!别碰我!”
未完待续
第183章 夜深人不静(中)
老刘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看着她宽厚的背影,因为常年劳作和生育,腰身早已不复当年的纤细,肚子上堆着松弛的赘肉。他确实……没什么欲望。可不行啊,得哄,不哄今晚别想安生。
中年人的性爱,三分欲望,七分责任,剩下九十分都是将就。
他硬着头皮,又凑过去,手试探地放在她肩膀上,声音干巴巴地:“春兰……别生气了……我、我错了还不行吗?”
但没办法,他知道,这是缓和关系的必经之路。他硬着头皮,手上用了点力,想把张姐的身子扳过来。
“你干嘛?”张姐猛地一抖肩膀,甩开他的手,声音带着不耐烦,“滚!别碰我!”
“我……我这不是……想你了嘛……”老刘腆着脸,又贴上去。
“你想个屁!”张姐猛地转过身,在黑暗中瞪着他,呼吸粗重,“你是狗啊?闻到点腥味就忍不住?我告诉你老刘!你要是嫌弃我,咱们明天就去离婚!别在这儿装模作样!你去找你那钰姐啊,你看人家要不要你这软脚虾!”
老刘被骂得狗血淋头,那点本就勉强的念头彻底烟消云散,身体也跟着偃旗息鼓。他颓然地躺平,望着天花板,心里一片冰凉。越是想表现,越是力不从心。
男人的尊严,有时候脆弱得就像此刻的身体,雄心万丈出发,灰头土脸收场。
“我不是……我没有嫌弃你……”他无力地辩解着,声音干涩。
钰姐刚洗完了澡,身上穿着一条酒红色的真丝吊带睡裙,外面罩着同材质的镂空睡袍。睡裙面料柔软贴身,勾勒出她保养得宜的成熟曲线。她没开大灯,只留了沙发边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温柔地笼罩着她。
她走到飘窗前,那里放着一只高脚杯和半瓶红酒。她给自己倒了小半杯,蜷腿坐在柔软的垫子上,看着窗外城市的零星灯火。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这些年,她不是不寂寞。身体有需求,心里更空落。亡夫走了这么多年,她把一个女人最好的年华都用来思念和抚养儿子了。
她不是没有追求者,也不是没有动过再找一个的念头。可她是从南京那个繁华地方,为了爱情,义无反顾跟着丈夫来到这小县城的。她把爱情看得太重,重到觉得这辈子再也遇不到能让她那样飞蛾扑火的人了。
有些女人把爱情当信仰,供奉过一次真神,往后看谁都是泥塑木雕。不是挑剔,是曾经沧海,其他的水,都成了将就。
生理的饥渴尚能忍耐,心里那片荒芜才真正磨人。她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把周也好好带大,看他成家立业。至于自己……她仰头喝尽杯中酒,涩意从舌尖蔓延到心里。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吧。
周也的卧室很大,铺着柔软的地毯,靠墙放着电脑桌,上面摆着当下最时髦的台式电脑。墙壁上贴着几张球星海报。
他洗完澡,穿着宽松的篮球背心和短裤,呈“大”字形瘫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个拍立得相机,翻看着之前出去郊游拍的照片。
有王强做着鬼脸、一手搂着他一手搂着张军的;有张军坐在草地上安静看书的侧影;有英子举着野花,对着镜头笑得毫无阴霾的……他的目光在英子的笑脸上停留了很久。
他拿起床头的电话听筒,犹豫着要不要打给英子。这么晚了,不知道她从店里回到家没有,睡下了没有?
英子家三人都洗了澡,换了睡衣。红梅穿的是一套浅蓝色格子棉布睡衣,常松是深蓝色的背心短裤,英子则是一件印着小猫图案的粉色及膝睡裙。
英子从卫生间端出一盆热气腾腾的水:“妈,常叔,泡泡脚吧,解解乏。”
红梅打了个哈欠:“这都几月了,天都热了,还泡啥脚?”
“热水泡泡舒服嘛!”英子把盆放在客厅中间,自己先脱了拖鞋,把白嫩的脚丫探进去,满足地叹了口气,“你们快来呀!”
常松笑着走过去,挨着英子坐下,把那双布满老茧的大脚放进水里。红梅也拗不过,坐在另一边。三双大小不一的脚挤在一个盆里,热水微微荡漾。
英子的脚纤细白皙,常松的脚宽大粗糙,红梅的脚则带着常年站立的微肿。灯光暖暖地照着,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皂角香和洗脚水的热气。谁也没说话,只有脚丫轻轻搅动水面的声音。
最高级的浪漫,不是烛光晚餐,而是深夜共泡一盆洗脚水,你看得见我脚上的老茧,我摸得到你掌心的粗糙。
叮铃铃——
是英子房间的电话。
英子像被按了弹簧,“嗖”地一下把脚从水里抽出来,也顾不上擦,光着湿漉漉的脚丫就往房间跑,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水印。
“哎!你穿上拖鞋!慌什么!”红梅在她身后喊。
英子哪里还听得见,人已经闪进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红梅和常松对视一眼,无奈又好笑。
“瞧瞧,儿大不由娘啊!”红梅摇头,语气里带着点酸溜溜的感慨。
常松嘿嘿一笑,凑近红梅,压低声音,眼神热切:“丫头打电话,正好……咱俩也赶紧进屋……‘联系联系’?”
红梅脸一红,嗔怪地用力一踩洗脚盆:“你讨厌!联系什么联系!” 盆里的水被她踩得溅起老高。
英子的房间布置得很温馨。白色的欧式铁艺床,铺着淡黄色的床单,上面扔着几个毛绒玩具。床头柜上,那部红色的电话机正响着。她扑到床上,抓起听筒,声音还带着点奔跑后的微喘:“喂?”
电话那头传来周也低沉又有点别扭的声音:“……干嘛呢?这么久才接。”
“刚在泡脚呢。”英子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电话线,“你躺下没?”
“早躺下了。”周也顿了顿,“你……账算清楚了?”
“嗯哼,本姑娘出马,还能有错?”英子语气得意,脚丫在空中愉快地晃了晃。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店里的忙碌,说到王强今天吃了多少碗面,又扯到白天篮球场上的糗事。
没话找话的闲聊里,藏着一万句“我想你”。
周也靠在床头,听着电话里英子清脆的笑声,想象着她此刻可能的样子,是穿着那套他见过的、印着小猫的粉色睡衣吗?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英子抱着电话,脸颊发热。她能感觉到周也今天的话比平时多,虽然还是那副拽拽的口气两人就这样拿着电话,东拉西扯,说着没什么营养却又舍不得挂断的话。
王强家客厅的电视开着,播放着晚间电视剧,但齐莉根本没看进去。
王强穿着印着卡通恐龙图案的睡衣,盘腿坐在妈妈身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包薯片,自己吃一片,就往妈妈嘴里塞一片。
“妈,这个好吃,你吃这个,番茄味的!”
未完待续
第184章 夜深人不静(下)
齐莉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张嘴接了。她知道儿子在哄她开心。王磊今晚又没回来,电话里说是应酬太晚,直接在宾馆睡了。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什么应酬需要睡在外面?不过是外面那个“家”更需要他罢了。
婚姻是座围城,有人想出去,有人不敢出去,最后都成了困兽。
但她能怎么办?为了儿子,为了女儿妞妞(已经睡熟了),也为了这好不容易攒下的家业,她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闹开了,对谁都没好处。
有时候她也恨自己,年轻时那个泼辣爽利的齐莉去哪了?怎么就被生活磨成了这副忍气吞声的模样?
结婚时说的我爱你是真的,现在说的我忍你也是真的。
“妈,你看我学得像不像?我们物理老师就这样...”王强故意夸张地模仿着,直到看见妈妈眼底真正的笑意,才悄悄松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永远成不了父母婚姻的粘合剂,但至少,他可以做母亲暂时止痛的膏药。
齐莉被儿子逗得终于露出了一点真心的笑容,轻轻拍了他一下:“没大没小!!”
学校自习室灯火通明,却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张军穿着那件洗得领口有些松的白色短袖校服和深色长裤,坐在角落,眉头紧锁,攻克着一道物理难题。他周围的几个同学,有的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有的在强撑着记单词。
直到管理员来催,张军才收拾好东西,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走出教学楼。
晚风带着凉意,吹动他额前柔软的碎发。他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小路上。
路过一条小巷口时,他听到里面传来几个男生的嬉笑声,话语清晰地飘进他耳朵里:
“哎,看到没?周也那小子,天天跟高二那个英子眉来眼去的!”
“啧,人家有钱呗!长得人模狗样的,女生不就喜欢那样的?”
“就是,拽得二五八万似的,好像全世界都欠他钱!”
“我看张军才惨,跟屁虫似的,天天跟在英子后面,人家拿正眼瞧他吗?还不是因为他穷……”
张军的脚步猛地顿住,血液“嗡”地一下冲上头顶。他攥紧拳头,转身就冲进了小巷。
“你们刚才说谁?”他声音压抑着怒火,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那三个叼着烟、流里流气的男生。
那几个男生被吓了一跳,随即仗着人多,为首的梗着脖子:“说周也啊,怎么了?我们说错了吗?他不就是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觉得自己了不起?”
张军一把揪住那男生的衣领:“你再说一遍?”
“干嘛?想打架?”那男生也来了火气,“我说周也关你屁事?哦,我忘了,你是他的一条狗嘛!还是说……你也喜欢英子?哈哈哈,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穷得叮当响,英子能看上你?迟早被周也撬走!”
“你他妈放屁!”周也的名字和英子联系在一起,像点燃了张军的炸药桶。他一拳就挥了过去!
几个人扭打在一起,主要是张军在发泄。他平时看着沉默寡言,打起架来却有一股不要命的狠劲。那几个男生被他这架势吓住了,加上理亏,很快就被揍趴下一个,另外几个赶紧拉架。
“张军!张军!别打了!他嘴贱,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就是,为周也那种人打架,值当吗?”
张军喘着粗气,停了下来。他看着地上那个被他揍得鼻青脸肿的男生,又看看拉架的人,心里一片茫然。
他维护的不是周也,是那个在周也面前,卑微到尘埃里的自己。
他揍的不是那个嘴贱的同学,是那个无能为力、只能靠愤怒来掩盖恐慌的、可怜的自己。
他最后还是松开手,看着那几个男生搀扶着骂骂咧咧地离开。
他一个人站在空旷的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贫穷是一种原罪,无声无息,却能让一个少年在每一次抬头时,都先矮下去三分。
那盏路灯太亮了,亮得他所有的狼狈和愤怒都无处遁形。他第一次希望夜色能再浓重一些,好把他彻底吞没。
青春是一场暴雨,有人等来彩虹,有人染上风寒。
红梅和常松的卧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情欲过后特有的暖昧气息。
常松只穿了条裤衩,靠在床头,点燃了一支事后烟,满足地眯着眼。红梅穿着睡衣,背对着他侧躺着,脸颊还泛着红晕,身体酥软。
“老刘家那口子……今天真是……”常松吐了个烟圈,忍不住又笑起来。
红梅转过身,轻轻掐了他一把,嗔怪道:“没正形!人家夫妻闹别扭,你倒看乐子了。”
“呵?老刘也就那点出息。”常松不以为然,“不过话说回来,钰姐那样的女人,是挺招人眼的……”
“嗯?”红梅挑眉。
“咳咳……”常松赶紧找补,“我是说,跟咱们不是一路人。”中年男人的情欲,像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下,动静却大得生怕全世界不知道他那点可怜的余威。“还是我媳妇好,实在,暖和。”他说着,伸手把红梅往怀里搂了搂。
英子挂断和周也的电话,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她在床上滚了两圈,才心满意足地坐起来,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带锁的日记本。
她拧开小钥匙,翻开,拿起一支带着香味的圆珠笔,开始写。
「2000年5月1日,晴,劳动节。」
「店里好忙,累死了,但是看到妈妈和常叔那么有干劲,张姨和刘叔虽然吵吵闹闹但也在一起努力,觉得真好。算账我越来越厉害了,常叔夸我了,嘿嘿。」
「晚上和周也打电话,他又说我笨,讨厌死了。不过……好像也没那么讨厌。(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张军今天好像不太高兴,是因为学习太累了吗?希望他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王强还是那么搞笑,有他在,气氛永远都不会冷。」
「泡脚的时候,和妈妈常叔在一起,安安静静的,心里特别踏实。常叔……其实他真好。(笔尖在这里停顿了一下)」
「希望我们大家,一直都能这样在一起。希望‘幸福面馆’一直开下去。希望……明天也是好天气。」
她写完,仔细地锁好日记本,放回抽屉。关掉台灯,钻进被子里。
这一夜,千家万户,窗帘落下,各自上演着悲欢。
婚姻的围城里,有人假装沉睡,有人彻夜难眠;青春的荷尔蒙在电话线里流淌,也在黑暗的巷口化为暴力的宣泄;成长的阵痛,是日记本里锁住的心事,也是路灯下无人看见的眼泪。
生活从未许诺过公平,它只是沉默地摊开所有牌面:有人手握王炸,有人只有一对三。但无论如何,牌,还得继续打下去。
天,也总会亮。
未完待续
第185章 学会告别(上)
“快快快!常松!把那筐洗好的青菜递给我!”红梅系着沾满面粉的围裙,额头沁着细汗,手脚麻利地揪着剂子。
常松穿着件蓝色工装背心,露出结实的胳膊,闷声应着,把沉重的菜筐提到案板边。
张姐正把一摞刚洗好的海碗摞上消毒柜,碗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蒸汽熏得她胖乎乎的脸红彤彤的,额前的碎发都贴在了皮肤上。她瞅了一眼配合默契的常松和红梅,撇了撇嘴,扯着大嗓门,声音在嘈杂的后厨里格外响亮:
“哎哟喂,瞧你们俩这腻乎劲儿!干活就干活,那眼神都快拉出丝儿来了!常松兄弟,你那双眼睛是长在你媳妇身上了是吧?抠都抠不下来!”
她一边说,一边故意用屁股顶了常松一下,差点把他顶个趔趄。
常松被她说得老脸一红,梗着脖子,老毛病又有点犯:“张、张姐!你、你胡咧咧啥!我、我这不干活儿呢嘛!”
红梅的脸瞬间红温,嗔怪地瞪了张姐一眼:“就你话多!赶紧的,外面客人都等着呢!”
张姐嘎嘎笑起来,浑身的肉都在颤:“害什么臊啊!姐是过来人!你们这刚浇灌过的地,秧苗正精神着呢!常松兄弟这身板,犁地就是有劲儿!”
女人的嫉妒是慢性毒药,先毒死自己的快乐,再熏跑身边的人。
红梅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常松则臊得只会嘿嘿傻笑,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前厅已经坐了不少熟客。一个穿着短袖衬衫、头发花白的老爷子吸溜着面条,含糊地对同伴说:“这面,筋道!汤也香!比隔壁‘客再来’那刷锅水强多了!”
他同伴附和:“可不!就是老板娘太泼辣,啥话都敢往外撂,哈哈!”
正说着,隔壁胡老板腆着肚子,手里拎着个鸟笼,一步三晃地走了进来。他今天换了身崭新的、但明显不太合身的灰色西装,领带打的整整齐齐。头发抹得油光锃亮,试图打扮出点“老板”派头。
“哟!红梅妹子,张姐,常松兄弟!生意兴隆啊!”胡老板扯着嗓子,脸上堆着夸张的笑。
张姐一看见他,眼皮就耷拉下来,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胡老板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把鸟笼子往门口一个空桌腿上一挂,那画眉鸟在笼子里上蹿下跳,叽叽喳喳叫得正欢。他清了清嗓子,试图加入老顾客的闲聊:“王哥,听说你儿子要接你去省城享福了?”
他本想显摆一下自己消息灵通,谁知那画眉鸟受了惊,在笼子里猛地一扑腾,撞开了没扣紧的小门,“扑棱”一下飞了出来,直接撞在胡老板油光锃亮的脑袋上,爪子还在他精心梳理的头发上挠了几道。
“哎呦我操!”
胡老板手忙脚乱地去抓鸟,那画眉鸟却灵活得很,在他头顶盘旋一圈,精准地投下一泡鸟粪,正好落在他崭新的西装领带上,然后“嗖”地飞出了店门。
生活最爱撕破伪装,让装腔作势的人当场现形。胡老板僵在原地,看着领带上那摊醒目的白色污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哈哈哈哈”
满堂的食客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哄堂大笑。小市民的快乐就这么简单,建立在另一个小市民的狼狈上,短暂又真实,足以就着这碗面,香喷喷地吃下去。
张姐笑得最大声,眼泪都快出来了,拍着大腿:“哎呦喂!胡老板!您这‘鸟’运亨通啊!这是给您送‘财’来了吧?哈哈哈哈!”
红梅也忍俊不禁,别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可癞蛤蟆就算披上西装,也挡不住它内里那股子泥塘味儿。
常松憋着笑,赶紧拿了块抹布过去:“胡老板,擦擦,擦擦。”
胡老板脸上挂不住,一把抢过抹布,胡乱擦了两下,嘴里骂骂咧咧:“这扁毛畜生!回头就炖了它!”
也顾不上形象了,灰头土脸地溜回了自己店里。
王强穿着一件印着巨大卡通老虎头的亮黄色t恤,搭配一条肥大的牛仔短裤,像一颗移动的向日葵,咋咋呼呼地冲进教室:“同志们!早上好!新的一天,向着食堂……啊不,向着知识的海洋,冲鸭!”
他张开双臂,做出拥抱世界的姿势,没留意脚下,被前排同学伸出来的脚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去。他反应倒快,一把抓住门框,像个笨拙的树袋熊一样吊在那里,晃荡了两下才站稳。
“我靠!谁暗算我?”他咋呼着,惹得几个早到的同学哈哈大笑。
周也跟在他后面进来,穿着简单的白色修身短袖t恤和黑色运动长裤,身姿挺拔。他嫌弃地瞥了王强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目光扫过教室,落在靠窗的一个座位上。
张军已经坐在那里了。他穿着那件洗得领口都有些变形、颜色发灰的旧校服,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部分眉眼。他手里拿着一本英语书,但眼神空洞,手指紧紧攥着书页边缘。
周也皱了皱眉,走过去,敲了敲他的桌面:“脸怎么回事?”
张军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头埋得更低,声音闷闷的:“没事。骑车摔的。”
王强也凑了过来,看清张军脸上的淤青,倒吸一口凉气:“我滴个乖乖!军哥,你这摔得挺有技术含量啊!专挑脸上摔?跟哥说说,哪个水坑这么不长眼,我去把它填了!”
张军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带着一种烦躁和被侵犯的怒意,低吼道:“说了是摔的!你们有完没完!”
王强被吼得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周也的眼神冷了下来。他看着张军脸上那明显不是一次摔倒能造成的、新旧交错的伤痕,语气也硬了:“张军,有事说事。我们是欠你的了?”
张军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周也干净整洁的衣服,看着王强没心没肺却透着关切的脸,一种混合着自卑、屈辱和无处发泄的愤怒几乎要将他撕裂。
穷孩子的愤怒像哑炮,炸不响世界,只伤自己。他猛地推开椅子,站起身,撞开周也和王强,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
英子穿了一件新买的粉色娃娃领衬衫,搭配一条白色的及膝百褶裙。她把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饱满的丸子头,用一个缀着小珍珠的浅蓝色蝴蝶结发卡仔细别好,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整个人像一株带着晨露的粉色花苞,清新娇嫩,又透着精心打扮过的小心思。
她和张雪儿、周美兮、李娟几个女生围在一起。
周美兮最是时髦,穿了件时兴的碎花吊带裙,外面罩了件白色蕾丝边的小开衫,脚上是带跟的凉鞋,头发也精心卷过。
张雪儿则是一身鹅黄色的娃娃衫搭配背带短裤,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系着同色系的丝带,看起来活泼又可爱。
李娟的穿着最是朴素,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浅灰色短袖,配着一条深蓝色的及膝布裙,脚上是普通的塑料凉鞋,但她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青春是场盛大的展览,每个女孩都在用力展示最好的自己。
张雪儿哀嚎:“完了完了!下周考试,我感觉我物理要挂科了!那些公式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啊!”
周美兮一边对着小镜子整理刘海,一边说:“挂就挂呗,大不了补考。我妈说了,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以后找个好人家才是正经。”
李娟立刻反驳:“美兮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女人当然要自立!我还想考去北京上海呢!” 她说着,憧憬地望向窗外。她的未来在试卷和远方的城市里,而有些同学的未来,已经在琢磨如何找个好婆家了。同一个教室,装着截然不同的人生。
英子伸手在周美兮眼前晃了晃,俏皮地眨眨眼:美兮,快别做你的富太太梦啦!先想想下周的物理考试怎么办吧?
她故意学着物理老师推眼镜的动作,板起小脸模仿道:某些同学啊,整天想着干这干那,连最基本的受力分析都搞不明白~
周美兮被她逗得噗嗤一笑,伸手就要挠她痒痒:好你个英子,竟敢取笑我!
英子灵活地躲到张雪儿身后,从后面探出脑袋,眼睛笑成了两弯月牙:我这是提醒你呀!要是物理不及格,别说去北京了,连暑假都要被关在家里补习呢!
她说着,顺手帮张雪儿理了理歪掉的蝴蝶结丝带,又对一直安静旁观的李娟眨眨眼:娟儿,你说是不是?
有人生来是鹰,想着翱翔;有人生来是雀,只求个金丝笼。
“幸福面馆”到了午市最忙的时候,人声鼎沸。
红梅在灶台前颠着炒锅,火苗蹿起,映得她脸颊微红,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常松刚给一桌客人端完面,转身回到操作区,顺手就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干净毛巾,极其自然地伸过手,轻轻替她擦去鬓边的汗水。
“汗都快流进眼睛里了。”
未完待续
第1章 陪我
听见个屁!赶紧捡完柴,回屋陪老子睡觉!
蒲大柱正仰着脖子灌白酒,不耐烦地又踹了老婆一脚。
冻雨噼里啪啦砸在地上。老天爷像是也嫌这世道太脏,想用眼泪冲刷,却只冲出一地泥泞。
这是1983年皖北最冷的冬天,那是个不把人当人的年月,命比纸薄,心比冻土硬。
人活在这里,像牲口一样喘气,像野草一样被践踏,又像野草一样,从践踏里挤出一点活着的绿意。
寒风呼啸,穿透她穿了五年、早已硬如铁片的薄棉袄。
李红梅瘦小的身子几乎对折,在荒芜的田埂上搜寻枯枝。手指冻得像十根红肿的胡萝卜,裂开的口子渗着血丝。
她把手指含进嘴里嘬一下,一股咸涩味,不知是血,还是早就流不出的泪。裹在铁硬棉袄里的那颗心,却软得一掐就冒苦水。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那声啼哭,微弱得像是幻觉,却锋利得像把刀子,直接插进她干涸的心窝里。
她佝偻的背突然挺直了半寸,枯竹逢春般发出咯吱的声响。
大柱...你听见没?李红梅的声音抖得不成调。
有些相遇是老天爷的残忍,也是它仅剩的慈悲。明知道是劫,但快淹死的人,看见一根稻草也会当桥。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褪了色的藤编菜篮子里,裹着条蓝布襁褓,里面的小脸已经泛着死人才有的青灰色。
脐带上的血凝成了紫黑色的块,像条小蛇盘在婴儿肚子上。
那啼哭声撕开了寒冬的幕布,把李红梅五年没生养的伤口重新撕出血来。
蒲大柱凑过来,一股混合着酒糟和蒜臭的热气喷在李红梅后颈。他伸出穿着破胶鞋的脚,嫌弃地踢了踢篮子:“操!是个赔钱货。怪不得扔这儿等死。”
李红梅疯了一样扑上去,把那团冰凉的襁褓搂在怀里。
我要养。
“养你妈个x!蒲大柱一巴掌扇过来,李红梅的嘴角立刻见了血,老子买你是为了下崽的,不是让你养别人家的赔钱货!”
他骂得那么狠,好像忘了自己老娘也是用三斗高粱换来的。
“咚——”
一声砸在冻土上。这声音比她过去五年说过的所有话加起来都响。
李红梅跪着的姿势很熟练,就像五年前被卖给蒲大柱那晚一样。
只是这次,她怀里多了个能让她骨头变硬的活物。
她额头抵着地,怀里的婴儿突然不哭了,沾着雪花的睫毛颤了颤。
女人的膝盖一旦弯过第一次,往后就容易了。但这次跪下,不是为了自己认命,是为了给怀里这条小命,磕开一条生路。
这年的冬天特别长,长得像李红梅永远数不到头的苦日子。
但此刻她不知道,怀里这个将死的女婴,会成为她灰暗人生里唯一会发光的伤口。
后来蒲小英总是说,那是她人生第一次抓住命运的稻草,虽然那稻草上满是倒刺,扎得她血肉模糊。
1989年
小野种!
酒瓶在蒲小英脚边炸开,玻璃碴像饥饿的跳蚤钻进她刚结痂的膝盖。
六岁的孩子像只壁虎一样熟练地蜷缩进灶台后面,透过柴火缝隙看着爸爸那双沾满泥巴的胶鞋碾过妈妈的手指。
李红梅在煮猪食,大铁锅里翻滚着烂菜叶和糠皮,蒸汽糊住她青黄的脸。
她甚至没发出一声痛呼,只是哑着嗓子说:英子,快去上学。
读个屁书!蒲大柱揪着女人的头发往锅沿上撞,咚的一声闷响,老子买回你十来年,天天晚上搞你,你却生不出个带把的,还敢偷老子的钱给这个野种交学费?
蒲小英觉得爸爸的酒气是会吃人的妖怪,每次喷出来都会吃掉妈妈一点笑容。
现在妈妈的脸已经像被啃光的玉米芯,再也找不见一粒开心的牙齿。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爸爸会抽下皮带,妈妈会像只虾米一样蜷起来,而她会被锁进猪圈,和那头总想咬她脚趾的老母猪待在一起。
六岁的仇恨,小得只能藏在乳牙后面,默默含着,生根发芽,顶得牙床出血。
但当蒲大柱再一次抓着李红梅的头撞向锅沿,额角裂开,一条血红的蜈蚣爬过蜡黄的脸,六年的恐惧瞬间变成滚烫的勇气。
蒲小英像只发狂的小兽,从灶台后冲出,一口狠狠咬在爸爸的手腕上!
孩子不懂什么叫以卵击石,她只知道,谁打我妈,我就咬谁。哪怕崩了满嘴牙,也得咬下一块肉来。
爱和恨都是种子,在苦水里泡大的孩子,心里哪样都存不住,有一点就要拼命长出来,哪怕长成畸形的、带着刺的模样。
“操!小畜生!”蒲大柱的咆哮震得房梁上的灰哗啦的往下掉。
他甩动手臂,蒲小英像片树叶一样被甩到墙上,后脑勺磕在挂历钉子上,温热的血立刻浸湿了她枯草般的头发。
李红梅动了。这个平时连眼神都不敢与丈夫对视的女人,抄起灶台上的擀面杖,用尽全身力气砸在蒲大柱后颈上。
男人栽倒在灶台边,酒糟鼻磕在风箱上,鼻血喷了出来。
世界安静了。只有铁锅里的猪食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里飘着血腥味。
妈妈...蒲小英蜷在墙角,血糊住了她一只眼睛。
李红梅没说话。她拖着被踢伤的腿,从水缸里舀了瓢冷水泼在蒲大柱脸上。
男人哼哼了两声,没醒。她又舀了一瓢,这次直接浇在他裤裆上。
快去猪圈!李红梅声音很轻,却让蒲小英立刻爬起来。
她们像两个逃犯,一瘸一拐地钻进臭气熏天的猪圈。
老母猪哼唧着凑过来,被李红梅一脚踢开。
在堆满霉变稻草的角落里,李红梅撕下自己衣襟,沾着猪槽里的清水给蒲小英擦头上的血。
她的动作很粗鲁,蒲小英疼得直抽气,却咬着嘴唇不哭出声。
穷人家的温情都带着毛边,裹着尘土和血腥气,粗糙得割人,但那是她们唯一能掏出来的东西。
傻丫头!李红梅突然说,她粗糙的手指拂过女孩额头的伤口,为什么要咬他?
蒲小英的黑眼珠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他打你。
李红梅的手顿住了。猪圈外传来蒲大柱的咒骂声,由远及近。
老母猪不安地用鼻子拱着食槽,发出哼哼声。
听着,李红梅抓住蒲小英的肩膀,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下次他再打我,你就跑,跑得远远的,去学校找王老师,记住了吗?
蒲小英摇头,头发上的血甩在李红梅脸上:妈妈,我不跑。
你这孩子怎么……
妈妈,我跑了,你怎么办?
六岁的孩子问出了一个三十岁大人都答不上来的问题。
苦难催人老,穷人家的孩子,没有童年,只有提前到来的、血淋淋的人生。
李红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混着脸上的血,在脏兮兮的衣襟上留下淡红色的痕迹。
她把蒲小英的头按在自己怀里,女孩能听见她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英子,李红梅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闷闷的,你知道蒲公英吗?
蒲小英点点头,又摇摇头。
蒲公英啊,风一吹就散了。李红梅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哄婴儿睡觉,但它的种子飞到哪儿,就在哪儿扎根。再贫瘠的土地,也能开出小黄花。
这话与其说是嘱咐,不如是一个母亲在绝境里,能送给孩子的最后祝福。她自己飞不走了,但她希望她的孩子,能变成风。
猪圈外,蒲大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李红梅突然把蒲小英推到最角落的稻草堆里,用发霉的草料盖住她。
记住,李红梅看了她一眼,要做蒲公英。
木门被踹开的瞬间,蒲小英透过稻草缝隙,看见爸爸揪着李红梅的头发把她拖了出去。
妈妈像条破麻袋一样被拖行在泥地上,却始终没往猪圈方向看一眼……
那天晚上,蒲小英蜷在猪圈角落里,数着天上的星星,从茅草屋顶的破洞里能看见到几颗。
老母猪的鼾声像打雷,她却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声音。
额头的伤口结了痂,痒痒的。她想起养母说的话,小小的手攥紧了一把稻草。
要做蒲公英…
第二天清晨,李红梅一瘸一拐地来喂猪时,在稻草堆里发现了一个用草茎编的小环,上面插着几朵野花。
她把花环戴在头上,在猪食槽边站了很久很久,有片蒲公英的种子落在猪食槽里。
老母猪的舌头卷过来时,那簇白绒毛突然腾空而起,越过霉烂的稻草堆,飞出爬满蛛网的木栅栏,向着山那边的方向去了……
那片飞走的蒲公英绒毛下,粘着猪圈里一粒带血的泥土,这是蒲小英给未来埋下的第一颗复仇的种子……
很多年后,蒲小英才会明白,1983年那个冻雨之夜,李红梅捡起的不只是一个女婴,而是两个女人共同苦难的开始,和唯一救赎的可能。命运给的礼物,早就标好了价码,只是当时,她们都付不起。
未完待续
第2章 爽了吗(上)
1990年夏
蒲大柱三天没回家了。
李红梅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上一次他消失这么久,回来时扛走了粮缸里半袋玉米;上上次,他拆了灶台上的破铁锅,说是要“借去给人用用”,结果再也没还回来。
这一次,李红梅数着日子,数到第四天傍晚,终于听见院门被撞开的声响——不是人脚踹的,是那种用肩膀撞开的闷响,带着股豁出命去的狠劲。
“红梅!红梅!”
蒲大柱的声音嘶哑里透着亢奋。
李红梅正在灶台边熬粥,闻言手一抖,木勺磕在锅沿上,“当”的一声脆响。
蒲小英原本蹲在院子里数蚂蚁,听见动静立刻警觉的蹿到李红梅身后,小手攥紧了她的衣角。
“英子,”李红梅没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去里屋,把门闩上。”
蒲小英没动。
“快去!”
这一声喝得急,蒲小英这才松开手,贴着墙根溜进里屋,却没关门,只留了条缝,一只黑溜溜的眼睛贴在门缝上。
蒲大柱闯进来了。
他今天的样子格外骇人——眼白爬满血丝,颧骨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拿烟的手在抖,烟灰哗啦落在衣襟上烧出几个焦黄的洞。嘴角还沾着干涸的血痂下,嘴唇裂着道口子,像是自己咬的。
身上的汗衫皱巴巴,裤腿一只高一只低,沾满了干涸的泥点,不知刚从哪个土坑里刚爬出来。散发着一股混合了烟、酒精和汗酸的馊味。
最扎眼的是他手里拎着的东西——半截浸透发黑的麻绳,绳头湿漉漉地滴着暗红色的血。
“红梅,”他咧开嘴笑,露出一口黄黑交错的牙,“咱家要发财了。”
李红梅没吭声,手里的木勺在粥锅里慢慢搅着,搅出一圈圈漩涡。
蒲大柱也不在意,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从裤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抖出最后一根烟,就着灶膛里的火苗点上,深吸一口。
“知道金牙场子不?”
他眯着眼,“就村东头老祠堂底下那个。昨儿我手气那叫一个旺!连摸三把‘天杠’,杀得那帮孙子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说得唾沫横飞,手舞足蹈,那截带血的麻绳在空气里甩来甩去,甩出几滴暗红色的点子,落在李红梅脚边。
李红梅盯着那几滴血,开口:“你手上的血,是谁的?”
蒲大柱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刘麻子的!那狗日的输急了想赖账,老子教他做人!”
他举起那截麻绳,得意地晃了晃。
“哈哈?他小拇指头现在还挂在祠堂门槛。”
灶膛里的火“噼啪”爆了一声,李红梅的脊背绷得笔直。
“所以,”她慢慢地说,“你赢了?”
蒲大柱的笑容僵在脸上。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粥锅“咕嘟咕嘟”的冒泡声。
“操他娘个瘪十!”
蒲大柱忽然暴起,喉咙里发出老牛反刍般的咕噜声,一脚踹翻水桶下一秒却弯腰干呕起来,吐出的全是黄绿色胆汁。
水泼了一地,混着泥土变成浑浊的泥浆,漫过李红梅的布鞋。
她没动,只是轻声问:“输了多少?”
蒲大柱不说话了,猛吸两口烟,烟头烧得通红,映得他眼底一片狰狞。
“不多,”他吐着烟圈,“就……把咱家地押上了。”
李红梅手里的木勺“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你疯了?”她的声音抖得不像话,“那是英子上学的钱!是明年开春的种子钱!地抵押了,我们吃什么喝什么?”
蒲大柱“呸”地吐掉烟头,一把揪住李红梅的头发:“少他妈跟老子叽歪!明天赌场的人来收账,赶紧把能卖的都收拾出来!要不然我就把英子拿去抵债!”
他甩开李红梅,大步走向猪圈,嘴里骂骂咧咧:“操他娘的,老子就不信这个邪!”
李红梅踉跄了一下扶住灶台,断掉的木勺扎进手心,血顺着掌纹流下来,滴进粥锅里。
生活这锅粥,早就熬糊了,再添几滴血,也不过是让颜色更暗一些。
里屋的门缝后,蒲小英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把哭声憋成一团呜咽。
次日中午,毒辣的日头晒得土路发烫,蒲小英的塑料凉鞋踩在上面,脚底板烫出细小的水泡,可她跑得比风还快。
“妈!我考了双百!”
她挥舞着试卷冲进院子,却猛地刹住脚——院子里站着三个陌生男人。
他们穿着城里人才有的的确良衬衫,皮鞋锃亮,可眼神却像屠夫打量待宰的猪。
领头的那个蹲下身,捏住蒲小英的下巴:“这老蒲家的小妮?长得倒水灵。”
他手指有烟臭味,指甲缝里黑乎乎的。
李红梅从灶房冲出来,一把将蒲小英拽到身后。她的围裙上沾着猪油,可背挺得笔直:“几位大哥,孩子不懂事……”
哟,弟妹这么护犊子?”
男人咧嘴笑,露出一颗金牙,“老蒲欠的钱,今晚必须还。要么给钱,要么——”他眼神往李红梅衣领里钻,“给人。”
他扭头对同伙嘎嘎笑道:“瞅瞅,老蒲家还是有硬货的,可惜老蒲那玩意儿软,守不住哈哈哈!”
灶房阴影里,蒲大柱缩着脖子,像条被抽了骨头的狗。
有些男人活着,不是为了顶天立地,只是为了证明一摊烂泥究竟可以怎样糊上墙。
这晚的月亮格外明亮,却照不暖这人间的一角荒凉。
蒲小英蜷在炕角,听见爸爸在堂屋摔碗咆哮:“……就让他们干一晚!还能少还一千块钱!”
“你还是人吗?”李红梅的声音抖得厉害,“我是你老婆!”
“呸!买你十来年连个蛋都下不出来!”
“啪!”
蒲大柱的巴掌甩得震天响,“明天赌场的人来接你,敢不去,老子把野种卖给人贩子还债!要不然就把她送去抵债!”
蒲小英咬住被角。被子里有股霉味,混着血腥气,是上次挨打时流的鼻血。
孩子的世界很小,小到一张床就是全部。孩子的恐惧很大,大到能吞噬整个夜晚。她听不懂“干一晚”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妈妈害怕,那她就更害怕。
第二天清晨,李红梅在煮猪食。
锅里的烂菜叶咕嘟咕嘟冒泡,她开口:“英子,今天别去上学了。”
“为啥?老师说今天发新课本。”
李红梅的勺子顿了顿:“……带你去赶集。”
她给英子扎了红头绳,换上唯一没补丁的衣裳。
可英子发现,妈妈自己的衣领下藏着淤青。
集市热闹得像锅开水。
李红梅买了根糖葫芦,突然蹲下来死死抱住英子:“记住,要是妈今晚不回来,你就跑去学校找王老师……”
“妈妈?”
李红梅的手指攥着英子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掐进孩子的骨头里。
她看着英子懵懂的眼睛,这世上的风雨太大,她本想给孩子搭个棚,却发现连自己都站在雨里。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粗粝的沙子,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这孩子才多大?七岁?八岁?她甚至还没学会怎么爱这个世界,就要先学会怎么活下来。”
李红梅忽的想起英子刚被捡回来的那天,冻得发紫的小脸,连哭声都像只病恹恹的猫。又想起,严打之前,隔壁村有一家姓严的,因为赌博,自己儿子被债主一伙人,给杀了。
现在这孩子会跑了,会笑了,会举着满分的试卷冲她喊“妈”了,可她却要把她一个人丢在这狼窝里。
她猛地弯腰抱住蒲小英,把脸埋进孩子瘦小的肩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个母亲走向毁灭的路,常常是从试图拯救孩子开始的。她明知道前方是深渊,却只能把自己填进去,盼着那点骨血能垫高一点孩子的脚尖。
英子的头发上有皂角的味道,是昨天她亲手给她洗的。
“英子,”她的声音哑得不成调,“要是妈今晚不回来……”
英子仰起脸:“妈妈,你要去哪儿里?你带上我?”
她能说什么?说自己去给人当牲口?说那些男人会用烟头烫她的大腿?说如果妈妈不去,这个赌鬼父亲就会把你送去抵债?
最后,她只是挤出一个笑:“妈去……挣钱。”
远处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
三个男人跨在车上,金牙在太阳下反光:“弟妹,走吧?”
李红梅的背影越走越远,红头绳在英子手里攥出了汗……
未完待续
第3章 爽了吗(下)
后山的废弃砖窑,是街上最深的疮疤。
赌徒的狂笑、咒骂和烟臭从里面飘出来,像一种有毒的瘴气。
李红梅被推搡着进去时,最先闻到的是稻草腐烂的酸味,混杂着劣质烟草和一种绝望的汗腥气。
窑洞顶有道裂缝,一束惨白的月光像探照灯一样劈下来,刚好照在角落一张污秽的草席上。
就是那里了。
她的手腕被铁钳般的手攥着,指甲掐进她皮肉里。
她没有挣扎,只是偏过头,盯着那束光里飞舞的尘埃。
恍惚间,那些光点变成了蒲小英头发上的星星。今天早上,她给女儿扎头绳,用的是最鲜艳的那种红。
孩子仰着小脸问:“妈,好看不?”阳光跳在她翘起的睫毛上,像个误入凡间的小精灵。
那抹红色,成了这片污域里唯一干净的念想。
“跟老蒲说好了,你值这个数。抵债一半,剩的赏你,还给你小费。”
一个镶着金牙的男人喷着唾沫星子,把一叠钞票拍在旁边垒着的砖块上。“别给脸不要脸。”
李红梅的视线从月光上收回来,落在那些钱上。
它们能买一个新书包,能让英子吃上一个月带肉的午饭,能交上拖欠的学费。它们也能把她钉死在这张耻辱席上。
男人的手伸过来,粗粝得像砂纸,试图撕扯她的衣服。
李红梅猛地一颤,不是躲闪,而是因为墙角一株从砖缝里长出来的蒲公英。
嫩黄的花瓣,在满是烟蒂和痰渍的地面上,开得那么不是时候,又那么倔强。
像她的英子。
“我……身上不方便。”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得像裂开的土坯,舌尖尝到一丝腥甜,是刚才自己生生咬破的。
金牙的动作顿住了,脸色瞬间变得狰狞。“呸!真他妈的晦气!”他啐了一口,但攥着她胳膊的手没松,反而更用力了,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那就用别的方法。老蒲欠的,可不是小数目,干完,你还有的赚。”
他把她往草席上按。
李红梅的膝盖磕在冰冷的地上,钻心的疼。
窑洞里其他男人的目光像黏腻的爬虫,在她身上游走,带着下流的哄笑和议论。
苦难从不单独降临,它总是带着屈辱的价签,问你用哪一部分尊严来支付。
她没有再看那株蒲公英,也没有再看那束光。她闭上了眼睛。
她听着男人粗重的喘息声,在心里数着次数,一下,两下……这机械的节奏,让她想起了生命里那无数次想死的瞬间。
世界缩成一片黑暗的嗡鸣。
耳朵里是男人们粗重的呼吸、不堪入耳的脏话、钞票被搓点的声音,还有她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的回响,像一只被困在铁皮罐里的鸟。
但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里,她脑子里却异常清晰地映出另一幅画面:灶台上熬着的粥锅噗噗地冒着热气,英子坐在小凳子上背书,声音又轻又脆:“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那声音越来越响,盖过了一切污言秽语。
母亲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就是当你被按在泥泞里时,心里却能为你的孩子,亮起一整片星空。
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她能感觉到不怀好意的触碰,听到皮带扣的声响,闻到令人作呕的气味。
但她把自己抽离了出来,灵魂仿佛飘到了窑顶,冷冷地看着下方这具正在承受屈辱的躯体。
它只是一个工具,一个换取女儿明天温饱的工具。
“只要心不脏,身子脏了,就还能洗。”她反复告诉自己,像念一道护身符。
直到一阵尖锐的疼痛让她猛地蜷缩起来,指甲狠狠抠进身下的草席,断裂的稻草刺进肉里。
她咬破了嘴唇,血的味道弥漫开来,这味道反而让她清醒。
她把自己拆成两半,一半在泥泞里承受,一半在云端冷眼旁观。脏的是肉身,魂灵还得留着干净地方,装她的英子。
终于,像一场漫长的凌迟走到了尽头。
男人们提上裤子,兴趣索然地散去,仿佛刚才只是一场乏味的游戏。
有人把那些皱巴巴的钞票扔在她身边,像打发一条母狗:“拿去买药擦擦,明晚还来。”
窑洞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和角落里老鼠窸窣的声响。
那束月光还在,只是偏移了些,照亮了她手边那株被踩烂的蒲公英。
黄色的花瓣零落成泥,只剩下光秃秃的茎秆。
李红梅慢慢地,慢慢地坐起身。她拢起被撕破的衣襟,手指颤抖得系不上一个扣子。
她低头,一张一张地捡起那些散落的钞票,把它们捋平,叠好,紧紧攥在手心。
钞票的边缘像刀片,割着她的掌心。
她捡起的不是钱,是一张张印着屈辱的纸,是她女儿明天的太阳,也是她自己昨夜死去的月光。
她扶着冰冷的砖墙站起来,每动一下,身体都像散架一样疼。
她一步一步,拖着那条“借来的”腿,挪出这个令人窒息的洞穴。
外面的月光一下子洒满全身,清冷得像水。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带着夜露和青草的味道,把肺里的污浊一点点置换出来。
看见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踮着脚张望。
那卷肮脏的纸币,此刻在她掌心滚烫如烙铁,灼烧着她最后一点为人的知觉。
她多希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这样她就永远是那个正在回家的母亲,而不是一个刚从地狱爬出来的、连拥抱都不敢的鬼魂。
可还是近了。月光下,那颗她放在心尖尖上疼的小小星辰,正张开手臂,毫无保留地向她奔来。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又在这一刻被强行重塑,为了那个奔跑的身影,她必须从废墟里,再活一次。
哪怕,是以非人的模样。
“妈!”蒲小英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过来,张开手臂就要扑进她怀里。
李红梅浑身猛地一僵,像被冰冷的钉子钉在了原地。
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后退,那声甜蜜的呼唤此刻像鞭子一样抽在她身上。
她觉得自己脏,从里到外都散发着砖窑里的腐臭和腥气,这污秽会玷污了孩子的纯净,这触碰会弄脏了她们之间最后的圣土。
她的手臂下意识地抬起,想要格挡,想要推开。
可就在那温热的小身体即将撞上来的瞬间,她停住了。
那股想要推开的力量,在空中硬生生转了个弯,变成了一种近乎绝望的贪婪。
她缓缓地、几乎是耗尽了全身力气地蹲下身,用尽一切力量把女儿搂进怀里,抱得那么紧,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这是末日来临前最后一个拥抱。
“妈,你身上好凉。”英子的小手摸上她的脸,“你哭了吗?”
“没有。”李红梅的声音哑得厉害,她把脸埋在女儿带着奶香味的颈窝里,贪婪地吸着这能救命的香气,“妈就是……有点累。”
“我给妈妈亲亲就不累了!”
孩子的体温是她最后的净土,为了守护这片净土,她愿意把自己变成修罗场。
堂屋里,蒲大柱醉眼惺忪地数着手里仅剩的几毛钱,听到动静抬起头,眼睛立刻盯住了李红梅手里那卷钞票。
“钱拿到了?快给我!”他扑过来想抢。
李红梅猛地后退一步,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钉在他脸上。
“蒲大柱。”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决绝,“这钱,是英子的学费、书本费、饭钱。你敢碰一分,我就敢去派出所,把你赌钱嫖娼的事全抖出来。大不了,一起死!”
蒲大柱被她的眼神吓住了,举着的手僵在半空。
他第一次在这个买来的、逆来顺受的女人眼里,看到了某种可以称之为“毁灭性”的东西。他悻悻地缩回手,嘟囔着骂了几句,歪倒回椅子上继续喝他的酒。
深夜。
蒲小英被灶房传来的一阵阵有规律的、沉闷的摩擦声惊醒了。
她揉着眼睛走过去,看见妈妈背对着她,坐在小凳上。
“妈?”英子小声叫了一句。
李红梅的背影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温柔地传来:“妈在磨刀,明天给英子切肉吃。快回去睡。”
月光从窗户溜进来,照在砧板上。
上面没有肉。
只有一截粗硬的麻绳,在磨刀石上来回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截绳子,被磨得发亮……
蒲小英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妈妈一下一下地磨着那根绳子。
月光把妈妈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格外高大,又格外孤独。
她看不懂那是什么,但孩子的心最能感知情绪。
她觉得妈妈好像变成了一块冰冷的石头,一块被河水日夜冲刷、即将崩裂的石头。她不敢再问,小声说:“妈,那你早点睡。”
“好。”李红梅的声音依旧温柔,甚至带上了一点奇异的轻快,“英子先去睡,妈磨快了就来。”
孩子脚步声远了。
那“沙沙”的摩擦声再次响起,在寂静的夜里,一声接着一声,不紧不慢,充满了某种令人不安的仪式感。
人性的深渊,往往不是一步踏入的,而是一寸一寸滑落的。先是妥协了尊严,继而抵押了良知,最后,连疼痛都变得麻木。
李红梅的动作机械而专注。她的眼神空茫,仿佛看的不是绳子,而是自己千疮百孔的人生。
那些被践踏的时刻、那些污言秽语、那些黏腻的目光,此刻都化作了手上的力道,狠狠地磨在粗糙的石头上。
最极致的母爱,并非只有温暖的怀抱,有时它也是一把冰冷的刀,斩向所有威胁雏鸟的毒蛇,哪怕那条蛇,盘踞在自己早已破碎的躯壳之上。
她不是在磨一根绳子。
她是在磨断什么东西。
所谓绝路,并非走投无路,而是心死了,路才断了。
她磨的不是绳,是这世上最后一条拴着她的、名为“忍耐”的锁链。
也许是和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温情牵连……
未完待续
第4章 爽了吧(上)
灶房传来“嚓——嚓——”的磨刀声。
蒲小英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她的眼睛早已适应了这浓墨一样的黑,能看清房梁上挂着的干玉米投下的模糊影子,像只吊死鬼的轮廓。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猪圈的酸臭味混着血腥气,塞进鼻腔。
蒲小英数着磨刀声的间隔,发现它和妈妈的喘息同步——每次李红梅用力,旧灶台就会发出“吱呀”的呻吟。
有时候,等待灾难降临的寂静,比灾难本身更折磨人。
“妈妈?”她又叫了一声,声音黏在喉咙里。
磨刀声停了。
李红梅的影子从灶房门口投进来,细长的一条,像根勒紧的麻绳。她没点灯,月光从窗缝漏进来。
照着她半边脸——嘴角的血痂裂开了,新鲜的血珠凝在下巴上,要掉不掉。
“咋还不睡?”她问,声音哑得像是从地底下挤出来的。
蒲小英盯着她手里的菜刀,刀刃缺了个口,月光在上面打了个滑,亮得刺眼。
“你磨刀干啥?”
李红梅低头看了看刀,又抬头看了看蒲小英,笑了:“杀鸡。”
李红梅的拇指试过刀刃,血珠沁出时她笑了:“刀钝了才磨人,人钝了...”蒲小英看见妈妈把血抹在灶神像上,“...连鬼都嫌。”
神像的脸被污血染脏,依旧笑眯眯的。这世道,神佛早就闭上了眼。求神不如求己,拜佛不如拜刀。
蒲小英知道她在说谎。家里还要靠那几只老弱病残的鸡下蛋呢。
隔壁院子的卖豆腐的刘婶正摸黑起夜,听见蒲家院墙传来酒瓶碎裂声。
她踮脚从枣树缝里瞧见蒲大柱模糊的背影,和裤腰带上晃荡的、像是赌场筹码的东西。
村尾的老光棍赵老四也被吵醒了,支棱着耳朵听,嘟囔了一句:“蒲大柱这驴日的,这女人,还不如给我。”翻个身,又把破被子往头上蒙了蒙。这村里的事,听着了折寿,看不见就当没发生。
“呸!杀千刀的!”刘婶朝蒲家方向啐了一口。
她婆婆在炕上咕哝:“管那闲事?”
灶房的门“吱呀”一声响,蒲大柱摇摇晃晃地撞进来,酒气熏得满屋子发酸。
他眯着眼,目光在李红梅和菜刀之间打了个转,嗤笑一声:“咋?拿着刀等老子呢?砍人你会吗?床上的活儿都跟死鱼一样,还能舞弄刀?别他妈比划了,赶紧给老子烫壶酒去!再磨蹭,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当着这野种的面办了你?让你叫个够!”
男人的威风,一旦要靠作贱女人来显摆,那就连街边的野狗都不如。野狗呲牙,是为了护食;他呲牙,纯粹是心里烂透了。
李红梅没说话,手指在刀柄上紧了紧。
灶台下的柴火噼啪爆响,火星溅到李红梅的裤脚上,烧出几个焦黑的小洞。她盯着那几点暗红,开口:“蒲大柱,你还记不记得咱家被你卖掉的那头老黄牛?”
蒲大柱摇摇晃晃地凑近,酒气喷在她脸上:“你少他妈的给老子翻旧账!”
他盯着李红梅,咧嘴笑了:“你砍啊,砍死我,你们娘俩就得给我陪葬!”
蒲大柱见她不动,胆气更壮了,嘿嘿笑着,竟开始解裤腰带:“来啊!不是能耐吗?老子现在就让你尝尝厉害!你这不下蛋的母鸡,也就这点用处了!”他言语污秽,动作下流,试图用最肮脏的方式重新确立自己的权威。
李红梅的眼神彻底冷了。那眼神里最后一点属于“妻子”的东西,熄灭了。
李红梅依旧没动,刀尖微微下压:“你死了,公家顶多判我个‘打畜生失手’!”
蒲大柱的笑僵在脸上,酒气混着血腥味喷出来:“失手?哈!村里谁不知道你是我买来的?你砍我,就是弑主!”
“主?”李红梅心里冷笑一声,“畜生棚里,只分宰人的和挨宰的。”
李红梅的手指摩挲着刀柄上的凹痕,“那年春耕,牛不肯走,你抽断了三根柳条。”她的声音变得很轻,“最后它跪着耕完了那亩地。”
牛跪的是地,人跪的是命。可命这东西,你越跪,它踩得越狠。
“操!你个骚货,”
蒲大柱一脚踢翻板凳,“老子现在就让你跪着!”他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抓向李红梅衣领时在月光下像十只小小的爪子。
李红梅的睫毛颤了一下,没动。
蒲小英蹿出来,像只发狂的小狼,一头撞在蒲大柱腿上:“别打妈妈……”
蒲大柱得意地咧嘴,又伸手去拽李红梅的头发:“明晚还去赌场,金牙哥...”
“我不去。”李红梅的声音很轻,但像块石头砸在地上。
蒲大柱愣住了,手僵在半空:“你说啥?”
“我说——”李红梅抬头“我不去。”
蒲大柱的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色。
“啪!”
扬手就是一巴掌:“臭娘们,反了你了!”
李红梅没躲。“啪”的一声脆响,她偏过头,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衣襟上,洇开一朵暗红的花。
“妈妈...”蒲小英刚出声,就被蒲大柱反手一肘撞在胸口,她闷哼一声,后背撞上米缸,陈年的霉味扑进鼻腔。
“你再碰她试试。”
蒲大柱咧嘴笑了,黄黑的牙齿间粘着菜叶:“咋?砍我啊?”他故意把脖子往前伸,喉结在松弛的皮肤下滚动,“往这儿,使劲儿!”
水缸沿上的搪瓷剥落了一块,李红梅的倒影在残缺处扭曲变形。她笑了:“你裤腰带上的筹码,是押了西坡那块地吧?”
蒲大柱的表情凝固了。赌场的竹牌从腰带滑落,在地上弹了两下,发出空洞的嗒嗒声。
“你...你咋知道?”
李红梅的指甲抠进灶台的裂缝:“刘麻子媳妇来过,说她男人赢走了咱家最后三亩地。”她的声音尖锐起来,“连祖坟都押上了,你还是人吗?!”
蒲大柱的醉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暴怒:“贱货!”他抄起擀面杖砸向灶台上的陶罐。
蒲小英猛地扑上去咬住蒲大柱的手腕,牙齿陷进发酸的皮肉里。蒲大柱吃痛松手,擀面杖滚到墙角。
“坏!坏!坏!小畜生!真他妈喂不熟的白眼狼”,蒲大柱赶忙甩着手,腕上的牙印渗出血丝。
李红梅马上平静下来:“英子,去把院门闩上。”
风突然大了,晒衣绳上的衣服啪嗒啪嗒拍打着土墙。
蒲小英踉跄着跑去关门时,听见隔壁刘婶家传来压低的议论:“...老蒲家又闹呢......早晚出人命...”
屋外这时传来夜猫子的叫声,凄厉得像婴孩啼哭。蒲小英看见妈妈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孩子的哭声和猫叫混在一起,老天爷都分不清该救哪个。
蒲大柱揪住李红梅头发往水缸撞:“老子赌钱咋了?”
“赌钱不赌命。”李红梅突然抓住他手腕,“你把英子的学费输给金牙时...”水缸倒映着她裂开的嘴角,“...赌的就是我的命。”
蒲大柱低头看孩子,眼神浑浊得像搅了泥的水:“小野种,滚一边去!”
欺软怕硬是烂人的通病。他们像苍蝇,专找有缝的蛋叮,一旦蛋壳变成石头,崩了他们的牙,他们也就只剩下嗡嗡叫了。
他抬脚就踹,蒲小英被踢得滚到墙角,后脑勺“咚”地磕在墙上,眼前炸开一片金星。
李红梅的手指在刀柄上摩挲,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抬脚,把蒲大柱掉落的竹筹码踢进灶膛,火苗“呼”地蹿高,映得她半边脸通红。
“你赌了十年,赌输房子、今年赌输地,现在连命都敢赌。”她声音很轻,“可你从没赢过。”
蒲大柱:“你……”
蒲小英闻到血腥味里混着一股尿骚味,蒲大柱的裤子湿了。她盯着他的脸,发现他的嘴唇在抖,不是疼的,是怕的。
原来恶魔的威风,全靠别人的害怕撑着。一旦你不怕了,他就只剩下哆嗦了。
李红梅动了。
她抄起菜刀,刀光一闪。
“喀!”
蒲大柱的右手小拇指飞了出去,掉在了地上,还抽动了两下。
血喷出来,溅在灰扑扑的墙上,那么艳,那么急,顺着土墙的缝隙往下淌。
“啊!我的手!”
他捂着右手,小拇指只剩半截,白森森的骨头碴子露在外面,血汩汩地往外冒。
“你……你……”他瞪着李红梅,嘴唇哆嗦得像片风里的树叶。
李红梅攥着刀,手指关节发白:“再动英子一下,我砍的就不是手指了。”
蒲大柱盯着断指在地上抽搐:“贱...贱人...”
蒲大柱想起十二岁那年,他爹用铡刀切掉偷粮老鼠的尾巴,老鼠也是这么盯着断尾扭动的。
“骨头断了接得上,脊梁断了...”李红梅把菜刀插进案板,“...就只能爬着活。”
蒲大柱踉跄着后退,撞翻了水缸,水泼了一地。
李红梅踩住那截手指:“赌啊,赌它还能长回去?”鞋底碾进泥土时,隔壁婴儿突然啼哭。
他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嘴里喊着:“杀人啦!臭婊子杀人啦!”
未完待续
第5章 爽了吧(下)
李红梅没追。她扔下刀,转身抱起蒲小英,手指轻轻碰了碰她后脑勺的肿块:“疼不?”
蒲小英摇头,眼睛亮亮的:“妈,你真厉害。”
李红梅笑了:“傻孩子。”
脸上伤口扯开了,血珠子渗出来,她也懒得去擦。比起后腰的淤青和肋下的钝痛,这点刺痛几乎算是一种安慰。
这日子就像身上那件褂子,破了补,补了破,早看不出原色。
女人一旦成了母亲,骨头里就自己长出了铁。
李红梅睫毛上挂着的血珠,随着呼吸轻颤。
她想起十年前被拐来的那个夜晚,人贩子也是这样溅了她一脸血,只不过那次是从她鼻子里流出来的。
“妈妈...”蒲小英在拽她裤腿,声音细得像根针,“缸...缸裂了。”
李红梅低头。水缸的裂缝正汩汩往外冒水,混着血丝流到蒲大柱掉落的半截小指旁那截苍白的指头突然抽搐了一下。
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喊:“蒲大柱!咋回事?”
院门被撞开,火把的光亮晃进来,人影乱糟糟地挤了一院子。
“李红梅!你男人说你砍人?”村长的破锣嗓子炸开。
夜风也转了向,把猪圈的骚臭味和血腥气搅在一起。李红梅的旧褂子被风吹得贴在后背,显出嶙峋的脊梁骨。
蒲小英从门缝看见,月光把妈妈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能盖住整个院子。影子尽头,正好落在蒲大柱那截苍白的断指上。
李红梅挺直腰杆走出去,月光照在她身上,在地上投出一道细长而坚硬的影子。
“是,”她说,“我砍的。”
这三个字砸在地上,比蒲大柱那截断指还沉,砸得整个院子都静了。
人群像泼了冷水的热油锅,瞬间炸开又猛地一静,随即爆发出议论:
“满大柱这货,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赌得卵蛋精光,就知道回来磨折老婆孩子,算个什么屌货!”
“李红梅这刀早该砍了!这种男人,屌本事没有,打女人倒是一身的劲,阎王爷收他都嫌手脏!”
瘸腿的老赵头举着煤油灯凑近,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笑声:“严打才过去几年?你骨头又痒了?”
无数道目光钉在她身上,探究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也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的。她迎着那些目光站直了,原来把腰杆挺直了,天也不会塌下来。
十五岁的傻子阿毛挤在最前面,突然蹲下来,手指蘸了血往嘴里送。
“啪!”
他妈妈抡起鞋底抽他后脑勺,抽出一声闷响。
“嘿嘿!甜……”
阿毛咧着沾血的嘴笑。
阿毛觉得那截断指像过年时吃的腊肠。
他趁妈妈不注意捡起来藏进兜里,指头隔着粗布裤袋戳他大腿,刺挠挠的。
明天要拿给村口二丫看,她准会吓得尿裤子——想到这儿,他裤裆先湿了。
蒲小英缩在后窗下,听见蒲大柱的哭嚎:“这疯婆子要杀我!你们看看我的手!”
“祸害自己老婆孩子,你还有脸喊!”
村长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火星子溅到蒲大柱脚边:“闹到派出所,你这算虐待妇女儿童,少说判三年。”
“ 咳!咳!呸!”
他扭头吐了口痰,“乡亲们凑钱帮你还债,再赌——”烟袋杆突然戳在蒲大柱喉结上,“就把你剩的九跟爪子全剁了喂狗。”
蒲大柱的嚎哭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他怕官,比怕他老婆手里的刀还怕。赌债如山压不垮他,但派出所三个字,能让他顷刻间矮下去三分。
他蜷在墙角,断指处的血把墙泥泡成了红浆。
他眼神发直地盯着李红梅的脚——那双磨破的千层底布鞋,还是结婚时买的。
蒲小英缩在后窗下,指甲抠进窗框的裂缝里,木刺扎进指缝,她却感觉不到疼。
蒲大柱的哭嚎像条被踩了尾巴的野狗,一声高,一声低,最后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
他的断指还在流血,血珠子顺着他的手腕滴到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村长蹲下来,烟袋锅子“啪”地敲在蒲大柱脑门上,火星子溅到他眉毛上,烧焦了一小撮毛,空气里飘出一股焦臭味。
“小鳖孙,再嚎?再嚎老子把你那几根狗爪子也剁了!”
蒲大柱立刻闭了嘴,可喉咙里还在咕噜,像是咽不下去的恨。
李红梅站在人群中央,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影子黑沉沉地压在地上,她的嘴角还在渗血,可她的背挺得笔直,像是骨头里插了根铁棍。
“红梅啊……” 村长叹了口气,烟袋杆子在鞋底上蹭了蹭,“这事儿闹大了,你咋办?”
李红梅没说话,只是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袖子是粗布的。
这血擦不完,就像这日子里的糟心事,一件完了又有一件。她索性不擦了,任那点腥气盘在嘴边。人到了底,反而什么都不怕了。
人群里突然挤出来一个佝偻的影子——是村里的老光棍,他凑过来,嘴里喷着劣质白酒的馊味:
“要我说……这婊子该浸猪笼!”
人群骚动了一下。
李红梅猛地抬头,眼睛黑得像口枯井,直勾勾地盯着陈瘸子。
老光棍被她看得发毛,往后退了半步,鞋跟踩在蒲大柱的断指上,蒲大柱“嗷”地一声惨叫,像杀猪似的。
“浸猪笼?”李红梅笑了,笑声似砂纸磨过铁皮,“陈叔,你偷看隔壁村寡妇洗澡,被人抓现行,咋没浸你?”
老光棍脸涨成猪肝色,手里的烧火棍“咣当”掉在地上。
“哈哈哈哈哈”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几个常年挨打的女人先是跟着笑,笑着笑着,嘴角就垮了下来,眼神偷偷瞟向自家男人,又迅速低下头,搓着衣角上永远搓不干净的污渍。那笑声在她们听来,像是对自己命运的嘲弄。
夜风突然转了向,带着猪圈的酸臭味和血腥气,灌进每个人的鼻腔。
蒲小英看见,李红梅的影子在月光下微微晃了晃,像是随时会倒下,可她没倒。
“咳!咳!咳!”
村长咳嗽了一声,烟袋锅子在地上敲了敲,人群安静下来。
“行了!都散了!” 他瞪了蒲大柱一眼,“再闹,明天送你去派出所!”
蒲大柱缩了缩脖子,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剜向李红梅。
人群慢慢散了,脚步声杂沓,像一群老鼠窸窸窣窣地钻回洞里。
瘸腿的老赵头落在最后。他煤油灯照着自己缺失的耳朵,那伤口早已愈合,却在此刻突然刺痛起来。
“红梅。”他嗓子眼挤出这两个字,像咳出卡了三十年的鱼刺,“当年你被拐来……”
李红梅的背影僵了僵。夜风掀起她后襟,露出腰上一块青紫——那是昨晚蒲大柱用板凳腿砸的。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她没回头,声音比月光还冷,“您老早点歇着吧。”
最后只剩下村长、蒲大柱和李红梅。
村长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递给李红梅一根。
李红梅没接。
村长也不恼,自己点上,深吸一口。
“红梅啊……你男人不是东西,可你砍人,这事儿……”
李红梅打断他:“砍的是畜生。”
李红梅的视线越过村长肩膀,落在晒衣绳上蒲小英的碎花裙子上——去年伏天,孩子蹲在河滩洗它,手指被砂石磨出血,却笑着说:“妈,比挨打轻多了。”
“张书记。”她突然用上这个久违的称呼,“那年你拉着我,你说‘女人要认命’。”她指尖擦过衣襟上的血渍,“现在我这命,认够了吗?当年你从人贩子手里抽了三成介绍费,现在装什么青天?”
村长噎住了,烟灰掉在鞋面上,烫出个小洞。
他脸上瞬间青红交错,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句话:“……那……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说现在的事!你砍人,就是不对!”
蒲大柱疼得龇牙咧嘴,嘴上却不服软嘶吼道:“李红梅!你个被卖x的烂货!老子当初真金白银买你回来,就是条母狗也知道摇尾巴!你他妈敢砍我?老子告诉你!你生是我蒲家的人死是我蒲家的鬼!老子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把你俩按尿桶里淹死!想翻天?没门!”
“摇尾巴?”李红梅嗤笑一声,那笑声干裂得像旱地的口子,“摇尾巴是狗的事。我李红梅,是个人,我得站着活。”
李红梅说完,转身往屋里走。她的背影瘦得像根竹竿,可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要把地踩出坑来。
蒲小英从窗下钻出来,小跑着跟上她。夜风凉飕飕的,吹得她后颈发麻。她伸手去拽李红梅的衣角,布料已经被汗浸透了,湿漉漉的。
“妈妈……” 蒲小英小声叫。
李红梅停下,低头看她。月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她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嘴角的血痂亮得刺眼。
“怕吗?”她问。
蒲小英摇头,黑眼珠亮得像两颗玻璃弹珠:“英子,不怕。”
李红梅伸手,粗糙的指腹擦过蒲小英的脸颊,抹掉一滴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泪。
“记住,眼泪是给死人流的。” 她说,“活人,只流血。血是热的,流干了,人也就凉了。但只要还热着一口,就得站着。”
蒲小英一把抓住李红梅的手腕,触到一道凸起的疤痕——那是去年蒲大柱用烟头烫的。
“妈妈,你一定好疼吧”孩子的手指像片羽毛,拂过那些凹凸的伤痕。
李红梅望着窗外的月亮,“皮肉疼三天,心疼三十年。”
蒲小英仰起脸,月光照着她细嫩的脖子:“妈,心疼是什么感觉?”
李红梅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心疼就是,这里……”她拉着蒲小英的手,按在自己左胸下,“像有根针,没日没夜地扎着,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年头久了,那针就长在了肉里,成了你骨头的一部分。”
“妈妈,那把它拔出来好不好?”蒲小英的声音带着哭腔。李红梅握着女儿的手紧了紧:“傻孩子,拔出来,妈就散了架了。就得靠着这根铁骨,才能撑着你往前走。”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灭了那盏油灯。
蒲小英在黑暗里摸索李红梅的手,摸到满掌老茧:
“妈妈,你的手好硬啊……”
李红梅反手握住她,这双手给猪搓过糠,给人洗过衣,就是没为自己挑过一件新衣裳。
她把蒲小英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里头,藏着你明年的学费,藏着你将来远走高飞的车票。”
深夜里。蒲小英紧紧攥着李红梅的衣角,仿佛那是湍急河水里唯一的浮木。
“妈妈,”她的声音带着睡意,更像一句梦呓,“下辈子……你当我的女儿吧。”
孩子一句话,比蒲大柱所有的拳头都狠,直接捣碎了她心里最苦的那块地方。
李红梅浑身一震,整个胸腔像被猛地捣碎,又酸又胀。她张了张嘴,喉咙哽得发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良久,她极其轻柔地,拍着女儿的背,哼起一首不成调的、连她自己都忘了从哪里听来的歌谣。
那歌谣破碎不成调,像是从记忆最深的废墟里扒出来的,每一个音都带着血和土。蒲小英把头埋在她怀里,小声说:“妈,这辈子太苦了。”
李红梅的歌声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用更沙哑的声音哼下去,仿佛这不是一首歌,而是一根从悬崖上抛下的绳索,她必须用牙咬紧了,才能把怀里的女儿拉出这无边苦海。
窗外的月亮,悄悄挪了一点位置,把一丝微光,正好投在她们相依为命的剪影上。
那光微弱,却硬是在无边的黑暗里,切下了一小块安身立命之所。
这世上哪有什么安身立命,无非是娘俩挤在刀刃上,互相暖着,熬过今夜,再说天明。
明天会怎样,没人知道。但今夜,刀砍下去了,话也说尽了。
剩下的,只有这月光,这歌谣,和这对不是亲生,却比骨血更粘连的母女。
未完待续
第6章 我妈疯了
蒲大柱的断指开始溃烂了。
伤口没包扎,只用灶灰胡乱抹了抹,三天后,皮肉边缘泛出黄绿色,像块腐烂的腊肉。
他缩在炕角,盯着那截残缺的小指。
脓血渗出纱布时,蒲大柱想起了李红梅流产那晚。
那时她身下的血也是这样,先是鲜红,再是暗红,最后变成灶灰般的褐。他当时醉醺醺地骂:“流个崽子还矫情!”
现在报应来了——他的手指烂出了个洞,像被虫蛀空的玉米棒。
脓血滴在炕席上,渗成个歪扭的十字——像他这辈子,既不信神,也没被神饶恕。
“这婆娘真疯了……”他嘟囔着,喉咙里滚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咔嚓!咔嚓!咔嚓!”
李红梅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的节奏像在剁骨头。每一声“咔嚓”都让蒲大柱的断指隐隐作痛。
他隔着窗缝偷看,发现她的嘴角居然挂着笑——那种疯子才有的,豁出命去的笑。
“狗日的……疯了,疯了,这娘们真他妈疯了。”蒲大柱往墙角缩了缩,突然觉得这女人比赌场的金牙还瘆人。
蒲小英蹲在教室最后一排,用铅笔头在草纸上画圈。
“蒲小英!”王老师敲黑板,“上来解这道题!”
教室突然安静。前排的刘二丫转过头,嘴唇无声地蠕动:“你爸是不是被你妈砍了?”
蒲小英的铅笔“啪”地断了。她站起来,却仰着脸笑了:“老师,我解不出来。”
王老师叹了口气——这孩子眼睛太亮,亮得让人心疼。他摆摆手:“放学留下,我给你补课。”
阳光斜斜地切进教室,落在蒲小英的课桌上。她的铅笔短得只剩指节长,指腹因为用力而发白。老师站在黑板前,粉笔灰落在他的袖口,像一层薄雪。
“同学们,今天我们学《法律与生活》。”老师敲了敲黑板,“遇到危险,可以报警。县上派出所的电话是——”
刘二丫突然举手:“老师,警察管不管家里打人的?”
教室一静。蒲小英的铅笔尖戳破了草纸。
王老师顿了顿:“管。打人犯法,妇女儿童老人都受法律保护。”他的目光扫过蒲小英低垂的脑袋,“任何人都不该挨打。”
蒲小英抬起头。阳光穿过她睫毛的缝隙,在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她问:“要是警察也不管呢?”
“那就去县里,去省里。”王老师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总有人管。”
他的手指点着课本上的警徽图案,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那是双从没干过农活的手。蒲小英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把脏兮兮的袖口往后缩了缩。
法律像根火柴,再微弱的光,也能烧穿黑暗。——老师的板书
下课铃响,刘二丫堵在走廊,她的鞋底沾着新鲜牛粪——她今早肯定去放牛了。
“你妈是不是砍了你爸的手指?”她捏着鼻子,“你家猪圈味都飘到学校了!”
蒲小英攥着破书包带,指甲缝里还留着昨晚洗猪食锅的油垢。她想说“关你屁事”,却听见身后“咔嚓”一声——
体育委员张军掰断半块芝麻糖递过来:“吃吗?咱们,别理她。”
糖纸在阳光下亮得刺眼。蒲小英舔了舔嘴唇,没接。
“怕有毒?”张军自己咬了一口,“放心,我心没那么孬。”
操场边的树上,知了突然集体噤声。蒲小英抓过糖塞进嘴里,甜得舌根发苦。
糖纸在她口袋里窸窣响,像只贪吃的小老鼠。她偷偷舔了舔糖纸上的芝麻粒——甜味早被手汗蹭没了,可她还是咂摸了很久,直到纸上的印花褪进舌苔里。
张军问:“甜吗?”
“甜。”她舔着臼齿缝的芝麻粒,“就是太短了。”
操场边,两个小小的人就这么往前走着。
甜味像场短暂的梦,舔没了,生活还是那张皱巴巴的糖纸。
放学后的教室空荡荡的,粉笔灰在夕阳里漂浮。王老师翻开蒲小英的作业本——皱得像娃娃菜叶,但每道题都工工整整。
“上次教你的报警电话,记住了吗?”
蒲小英点头,铅笔在“110”旁边画了颗小星星。
“如果有人去你家闹事……”王老师突然压低声音,“就跑,往有路灯的地方跑。”
窗外,炊烟正从各家屋顶升起。蒲小英盯着远处蒲家的方向——烟囱是冷的。
“老师。”她突然问,“人为什么非要活着?”
王老师的钢笔尖在纸上洇出个墨点。他想起三年前那个跳河的女学生,裙摆像水母一样散开。
“因为……”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死了就吃不到芝麻糖了。”
蒲小英“噗嗤”笑了。
苦难像块磨刀石,有人被磨断了,有人被磨亮了。
赌场的金牙来了。
他带着两个马仔踹开蒲家院门时,李红梅正在腌酸菜。粗盐粒搓进白菜帮子的“沙沙”声,混着三人沉重的脚步声,像出荒诞的皮影戏。
“弟妹,老蒲欠的账该清了吧?”金牙的假牙在太阳下反光,像含了块金子。
李红梅头都没抬:“要钱没有。”
“没钱?”金牙咧嘴笑了,“那就按老规矩——”他伸手去摸她腰,“睡一晚抵三百。”
“砰!”
菜刀剁进案板的声音让所有人一颤。李红梅拎着刀转身,刀尖指着金牙裤裆:
“行啊,你先问问它敢不敢硬?”
“嘿嘿嘿嘿!”
马仔们哄笑起来。金牙的脸涨成猪肝色,掏出一把弹簧刀:“臭婊子,真当老子是蒲大柱那个窝囊废?”
李红梅轻笑。她解开衣领,露出锁骨下那道蜈蚣似的疤:“往这儿捅,捅偏了你是孙子。”
金牙的弹簧刀在发抖:“你……你别以为我不敢!”
“捅啊!”李红梅突然抓住他手腕往自己胸口带,“往心窝捅!反正我现在什么都不怕了,大不了同归于尽,你把我捅死了,你们全都要抵命。”
这世上有两种人最可怕:一种是什么都敢丢的,一种是什么都想要的。李红梅的早就丢光了。
马仔阿彪突然喊:“牙哥!她裤腰别着剪刀!”
她从后腰抽出裁衣剪,“咔嚓”空剪一记:“阉猪的刀,见过没?”
“你他妈不要命了?”
“命?早被你们这些畜生当赌注押光了。”
风突然停了。一只绿头苍蝇落在金牙鼻尖上,他竟忘了赶。
讲理的怕耍横的,耍横的怕不要命的。
蒲大柱缩在里屋,透过门缝往外看。
他看见李红梅往前迈了一步,金牙就往后退一步。
那把菜刀在她手里闪着寒光,刀刃上的缺口像张嘲笑的嘴。
“疯子……这娘们真疯了……”蒲大柱的裤裆突然湿了,温热的尿液顺着大腿往下流。
院子里,李红梅的刀尖已经抵住金牙喉结:“你在赌场侮辱我的时候,我说过什么?”
金牙的假牙“咯咯”打颤:“你、你说……”
“我说——”李红梅提高嗓门,“下次见面,要么你死,要么我亡!”
这女人的眼神,像口枯井,井底沉着无数个没哭出声的夜晚。
金牙的视线扫过李红梅的手——那些皲裂的伤口里,还嵌着上次反抗时留下的玻璃渣。他突然意识到,这女人连死都不怕了。
她往前一步,金牙退两步,鞋跟踩到一滩鸡屎,滑了个踉跄。
恶人的胆量,都是好人喂大的。
她忽然柔声问:“你娘知道你专干这断子绝孙的勾当?”
金牙一愣,假牙差点滑脱。
“我娘早死了!”他吼得脖子爆青筋。
李红梅笑了:“真巧,我娘也死了。”剪刀尖挑开他衣领,“她临死前说,欺负女人的男人——”
寒光闪过,一粒纽扣蹦到鸡屎上。
“死了都没人收尸。”
蒲小英背着破书包站在院门口。
“妈!”蒲小英冲过去抱住李红梅的腿,“王老师给了我糖!”
孩子脏兮兮的手心里,躺着块快要化掉的芝麻糖。
李红梅的刀“咣当”掉在地上。她蹲下来,用衣角擦净蒲小英的脸:“甜不?”
“甜!”蒲小英把糖塞进她嘴里,“王老师说,考满分还能再给!”
金牙趁机往门口溜。
李红梅头也不回地喊:“再敢来,下次砍的就不是手指了——是你裤裆里那二两烂肉!”
马仔们架着金牙跑得比野狗还快。
“牙哥,咱、咱真怕个娘们?”马仔阿彪喘着粗气问。
金牙一巴掌扇过去:“你懂个屁!疯子杀人可不坐牢!”
他摸了摸裤裆,还好,那玩意儿还在。可脊梁骨却像被抽了筋,软得走不动道。
蒲大柱终于敢从里屋出来,断指处的脓血滴在门槛上:“你、你就不怕他们报复?”
李红梅吐出糖,粘在蒲大柱额头上:“怕?”
“嘿!嘿!嘿!”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连你都不怕,还怕条戴金牙的狗?”
夜风卷着枯叶刮过院子。蒲小英发现,妈妈今晚盛粥的手特别稳,一滴都没洒。
粥碗冒着热气,红梅从兜里掏出个东西:“伸手。”
蒲小英摊开掌心——是颗大白兔奶糖。
蒲小英把糖掰成两半,大的塞回李红梅嘴里。
最深的苦难里,爱是唯一不交利息的高利贷。
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八岁的她似乎明白了,人这辈子,总要尝点甜的,才能熬得住那些苦的。
未完待续
第7章 痒
一个月了。
一个月没赌,没碰女人,连酒都喝得少了。不是不想,是怕。怕那把剁骨头的刀,怕那个疯女人半夜摸上炕,把他剩下的几根手指一根根剁了。
“窝囊废!”他抽了自己一耳光,声音脆响,“连个娘们都治不住!”
可骂归骂,真看见李红梅拎着菜刀在院子里剁猪草,他还是缩了缩脖子,往屋里躲。
蒲大柱的断指结了痂,但痒。
不是伤口愈合的痒,是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像有蚂蚁在啃。他缩在炕角,用剩下的四根手指挠,挠得皮开肉绽,血丝渗进指甲缝里。
“操他娘的……”他盯着那截黑紫色的痂,突然想起李红梅那天砍他时的眼神——不是恨,是冷,冷得像腊月里冻硬的井水。
“同学们!作业交上来!”
王老师敲了敲讲台。
蒲小英小跑着上前,作业本干干净净,字迹工整得像打印上去的。
“不错。”王老师点点头,“下个月县里数学竞赛,你去。”
教室里“嗡”的一声炸开。
“凭啥是她?”刘二丫扯着嗓子喊,“她爸是赌鬼,她妈是疯子!”
蒲小英没回头,手指捏着衣角,指节发白。
“闭嘴!”王老师一拍桌子,“再吵滚出去!”
刘二丫撇撇嘴,小声嘀咕:“神气什么,早晚跟她妈一样疯……”
蒲小英转身,黑眼珠亮得吓人:“你再骂我妈试试?”
刘二丫被她盯得发毛,缩了缩脖子:“疯、疯子生的也是疯子……”
“啪!”
蒲小英一巴掌甩过去,脆生生的响。
教室里静了一秒,随即炸开锅。
“打人了!蒲小英打人了!”
蒲大柱蹲在茅坑上,裤腰带松着,肚子咕噜响。
“妈的,一个月没沾荤腥了……”浑身不自在,像被抽了筋的癞皮狗。
赌不敢去,家里那个疯婆娘又碰不得,憋得他浑身冒火。
“金牙那儿……”他眼珠子一转,“听说新来了几个娘们……”
裤腰带一紧,他蹿出茅房,鬼鬼祟祟往村东头摸。
“金牙哥!金牙哥!”
蒲大柱缩着脖子钻进赌场后院,搓着手,笑得谄媚。
金牙正搂着个女人调笑,闻言斜眼瞅他:“哟,这不是‘断指英雄’吗?咋的,手指长出来了?”
“哈哈哈……”
哄笑声炸开,赌棍们围过来,像看猴戏。有人往地上吐痰:我老婆要是敢动刀,老子当场把她埋猪圈里!
蒲大柱佝偻着背,断指伤口在潮湿空气里隐隐作痛。赌场角落的老鼠叫着,像是在嘲笑他。
金牙哥...蒲大柱声音发颤,我就玩两把小的...
旁边一个穿红裙的女人用高跟鞋尖踢他裤裆:你这样的软蛋也配玩?回家喝奶去吧!
赌场最看不起两种人:输不起的,和怕老婆的。金牙把玩着骰子,你他妈两样都占全了!
蒲大柱脸涨的通红:“金、金牙哥,我……我就玩两把……”
“玩?”金牙嗤笑,“你拿啥玩?拿你那半个手指头?”
“哈哈哈”
又是一阵哄笑。
蒲大柱额头冒汗:“我、我有钱……”
“有钱?”金牙一把扯开他衣兜,抖出几个钢镚,“就这?够买根屌毛!”
女人“咯咯”笑起来,涂着红指甲的手在金牙胸口画圈:“金哥,这人谁啊?臭烘烘的……”
“他啊,”金牙凑近女人耳边,声音却故意放大,“就是那个被自家婆娘剁了手指头的窝囊废!”
“哇!”女人夸张地捂住嘴,“那他老婆得多丑啊,宁可剁他手也不让他碰?”
蒲大柱拳头攥紧,又松开。
“金牙哥,”他挤出笑,“我、我其实是想找个小姐……”
“找小姐?”金牙挑眉,“行啊,老价钱,五十。”
蒲大柱舔舔嘴唇:“能、能便宜点不?三十……”
“三十?”金牙一脚踹翻凳子,“你当老子这是菜市场呢?滚!”
“哐!”
蒲大柱被踹得踉跄,撞在墙上,断指处传来钻心的疼。
他想起二十岁那年第一次逛窑子,裤腰带还没解开就被姑娘笑话。那时的羞耻和现在重叠在一起,像两块发霉的饼子,嚼在嘴里全是酸苦。
“金牙哥,我、我真憋不住了……”他佝偻着腰,像条发情的野狗。
金牙眯起眼,突然笑了:“成啊,给你个优惠。”
他冲角落里招招手:“小翠,过来。”
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女人走过来,脸上粉涂得跟刷墙似的。
“这老主顾,”金牙拍拍小翠的屁股,“伺候好了。”
小翠瞥了眼蒲大柱,撇撇嘴:“就这?半截手指的废物?”
“三十块...“小翠压低声音,
“够买三斤敌敌畏,喝下去比搞女人痛快多了。“她指甲指进蒲大柱松垮的肚皮,“你这样的男人啊,活着浪费空气,死了浪费土地。”
蒲大柱脸皮抽了抽,却不敢发作,只搓着手赔笑:“呵呵,姑、姑娘,咱进屋……”
小翠翻个白眼,扭着腰往柴房走。
柴房里霉味混着腥臊,蒲大柱急不可耐地扑上去。
小翠一把推开他:“急啥?钱呢?”
蒲大柱掏出皱巴巴的三十块,小翠一把抢过,塞进枕头里。
“脱裤子。”她命令道。
蒲大柱手忙脚乱地解裤带,断指不灵活,半天解不开。
就你这货?小翠撇嘴,别是个银样镴枪头吧?
蒲大柱的裤带已经解了一半,闻言僵在原地:你他妈说谁?
小翠猛得抽了抽鼻子:“你身上啥味?跟泡了泔水似的。
蒲大柱这才想起-—他已经大半个月没洗澡,裤裆里还粘着上次挨打时的尿渍。
她的眼神像把生锈的剃刀,刮得蒲大柱浑身发紧。这女人眼角有颗泪痣,让他想起李红梅刚被买来时,洞房夜哭出的那颗泪,也是这么挂在眼角,要掉不掉的。
小翠“啧”了一声,自己撩起裙子往草堆上一躺:“快点吧,老娘没工夫陪你磨叽。”
“看啥看?“小翠突然揪住他耳朵,“老娘那里是镶金了吗?”
蒲大柱扑上去,动作粗鲁得像头猪。
小翠疼得“嘶”了一声,一巴掌扇过去:“轻点!弄坏了你赔得起吗?”
蒲大柱捂着脸,脑子里冒出李红梅。
那女人以前从来不敢打他……
“发什么呆?”小翠踹他一脚,“不行就滚!哼!
蒲大柱红了眼,一把掐住翠花脖子:“臭婊子!看老子今天怎么弄死你!”
小翠尖叫起来:“救命啊!杀人啦!”
柴房门被踹开,金牙带着人冲进来,一脚把蒲大柱踹翻。
“妈的,敢在老子的地盘闹事?”
“哐哐哐!”
拳脚如雨点般落下,蒲大柱蜷成一团,护住脑袋。
“金牙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金牙揪着他头发,往墙上撞:“真他妈的废物点心!连嫖娼都不会!活该被自家婆娘剁手!”
血从额头流下,糊了蒲大柱一脸。
他透过血雾,看见小翠站在一旁,嘴角挂着讥讽的笑。
蒲大柱贴着墙根走,影子被月光拉得像条瘸腿狗。村东头的老槐树上吊着条破红塑料袋,风一吹就晃,像在嘲笑他的无能。
“操你妈的...“他踹飞颗石子,惊起两只野猫。母猫骑在公猫背上,叫得比金牙赌场的娘们还骚。他裤裆突然一热,又凉了--一妈的,居然是尿了几滴。
“人要是活成畜生都不如,连畜生都要笑话你。”他想,“可畜生急了能咬人,我呢?”
人活成畜生不难,难的是畜生还想装人。
李红梅坐在灶台前,盯着火苗发呆。
一个月前那晚的记忆像块烙铁,烫得她整夜睡不着。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像随时会熄灭的蜡烛。
灶膛里的火突然“噼啪”炸响,迸出一颗火星子,烫在她手背上。她没躲,仿佛这具身体早已不是自己的。
火苗舔着锅底,就像日子啃着人的骨头。她想不通,女人结婚就像这口铁锅,烧得再红再热,最后也不过落个千疮百孔的下场。
“妈……”蒲小英轻轻靠过来,小手搭在她肩上。
李红梅回过神,摸了摸女儿的头:“作业写完了?”
“嗯。”蒲小英点头,“老师让我去县里比赛。”
“好。”
蒲小英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妈,我今天打人了。”
李红梅手一顿:“谁?”
“刘二丫。”蒲小英攥紧衣角,“她骂你……是疯子。”
穷人的尊严是件破棉袄,脱了冷,穿着痒,补丁摞补丁还要假装是件新衣裳。
李红梅的手顿了顿。孩子的指甲缝里还留着教室的粉笔灰,掌心却已经磨出了茧子。
去写作业。她声音沙哑。
写完了。蒲小英掏出作业本,上面全是红勾,王老师说我能考县重点。
她抱住女儿,瘦削的肩膀硌得孩子生疼。
有些孩子生来就是种子哪怕落在粪堆里,也要开出朵花来给老天爷看看。
妈,你哭了?
没有。李红梅抹了把脸,灰进眼睛了。
院门突然被撞开,蒲大柱踉踉跄跄地跌进来,满脸是血。
院里的老母鸡突然扑棱着翅膀惊飞起来。蒲大柱满嘴酒气混着血腥味,右眼肿得睁不开。
臭...臭婊子...他吐出一颗带血的牙,你们...都盼着我死...
李红梅默默把蒲小英推到身后。
“疯、疯子……”他指着李红梅,手抖得像筛糠,“你们都是疯子……”
李红梅冷冷地看着他,没说话。
未完待续
第8章 他裤子潮了
臭婊子!他嗓子哑得像是吞了炭,老子被打了,你连个屁都不放?
蒲大柱的拳头砸在门框上,震落一层陈年灰土。他右眼肿得只剩条缝,血丝混着眼屎糊在睫毛上。
李红梅没说话,只是把蒲小英往身后推了推。
装哑巴?蒲大柱笑起来,露出缺了颗门牙的黑洞,行啊,老子跟闺女说说话总行吧?
他伸手去拽蒲小英的辫子。
李红梅动了,她一巴掌扇过去,的一声,蒲大柱脸上立刻浮出五道红印。
蒲大柱愣了一秒,随即暴怒,反了你了!
他揪住李红梅的头发往墙上撞,却听见一声——手里只剩下一绺枯黄的发丝。李红梅趁机踹向他裤裆,蒲大柱踉跄着后退,突然裤裆一热。
裤裆一热——这具不争气的身体,又在最凶悍的时刻背叛了他。
温热的液体顺着裤管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一滩。
他猛地扑过去,却脚下一滑——
一屁股摔在地上。
蒲小英趁机窜到院子里,踮脚压水井。压井的铁柄被她整个身子吊着往下坠,“嘎吱嘎吱响得像要散架。一盆刚打上来的井水”哗啦”泼在蒲大柱身上。
“啊!!!“蒲大柱跳着脚骂,
“老子今天非弄死你们!小畜生!看老子不宰了你!
他咆哮着起来冲出去撵英子,却又踩到自己的尿滑了一跤,脸朝下栽进鸡屎堆里。隔壁阿毛家的灯亮了一瞬,又灭了。
尿了!尿了!隔壁老汪家的傻儿子阿毛趴在墙头拍手,蒲叔尿裤子喽!
蒲大柱低头看,裤管果然滴滴答答往下淌水。自从上回被吓破胆,这毛病就落下了。
他恼羞成怒,抡起烧火棍往阿毛头上砸:“妈的,傻货!笑你叔是不是?”
蒲大柱的脸由红转青,最后变成死灰,像灶膛里燃尽的煤渣。
蒲大柱在泥地里打滚,骂得比粪坑还臭:好……好的很!你们给老子等着!明天!就明天!老子一把火烧了这破屋!让你们娘俩跟阎王爷报到!
夜风卷着咒语飘远,李红梅关上门,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累。累得像被谁抽干血了,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天刚蒙蒙亮,李红梅就拉亮了台灯。
她手里拿着块牛仔布,针脚细密地缝着。灯光映得她手指上的顶针闪闪发亮。
碎布头是从镇上裁缝铺捡的,红底白点的棉布,拼成米老鼠的脑袋。没有黑线绣眼睛,她就拆了自己的发圈,抽出里面的橡皮筋,捻成两股细线,一针一针地戳。
蒲小英光着脚丫下床走过来,头发乱蓬蓬的:妈!我梦见米老鼠跟我说话啦!
说啥了?李红梅咬断线头。
它说……蒲小英突然压低声音,学着电视里的腔调,小姑娘,要勇敢哦!”
试试。李红梅抖开一条背带裙——米奇头的两个圆耳朵,透着股鲜活气。
蒲小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光着脚跳下炕,小腿上还留着昨晚的淤青,却呵呵的笑着。
米、米奇!她结结巴巴地指着电视里看过的图案,跟王老师家电视里的一样!
李红梅用牙咬断线头:县里比赛穿。
婚姻这把剪子,最先剪断的总是女人的翅膀。李红梅咬线头的动作像在咬断什么枷锁,那些年挨的打骂化作棉线,一针一针缝进女儿的春天里。
蒲小英套上裙子,转了个圈。背带有点长,在屁股后面晃荡,像条老鼠尾巴。
好看不?
李红梅没说话,只是蹲下来,把过长的背带挽了个结。她的手指粗糙,动作却很轻。
补丁摞补丁的日子像老屋墙上的霉斑,可孩子眼里只看得见碎布拼出的米老鼠。穷人的爱是件打满补丁的衣裳,那些密密麻麻的针脚里,藏着母亲说不出口的我爱你。
县城的阳光比村里刺眼。英子坐在面包车最后一排,膝盖上摊着作业本。王老师在前排数人数:一、二、三...咦?蒲小英呢?
县一小的围墙刷着严打刑事犯罪的标语,红油漆像血一样刺眼。
英子攥着日记本站在公安局门口。她今天特意穿了妈妈做的新裙子,可小腿肚却在发抖。
公安局的白墙皮有些剥落。英子踮脚够不着门把手,只好用书包砸门。里面传来拖鞋趿拉声:“谁啊大早上的?
开门的警察嘴角还沾着牙膏沫。他低头看见个还没他腰高的小丫头,蓝布裙,羊角辫,怀里紧紧搂着个破书包。
我、我……蒲小英的嗓子突然像塞了团棉花。她低头看见自己凉鞋里的脚趾——大拇趾从袜子的破洞里钻出来,紧张地抠着鞋底。
孩子的恐惧是颗发苦的糖,含在嘴里不敢吐,咽下去又卡住喉咙。公安局的白墙那么亮,照得她袜子上的破洞像个咧开的嘴。
值班室里老民警老陈跑出来,他的茶缸子冒着热气。他推了推老花镜:“小姑娘,你家长呢?
蒲小英的指甲缝里还沾着蓝墨水,手指头绞着背带裙的带子:我、我报案。
老陈乐了:哟,报什么案?丢橡皮了?
我爸……蒲小英的嗓子眼发紧,我爸要杀我妈。
茶水地喷出来。老陈赶紧招手叫来女警小周。
小周蹲下来,视线和蒲小英齐平:小朋友,慢慢说。
蒲小英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折成豆腐块的作业本,展开——密密麻麻的字,有的歪扭,有的工整,还有涂黑的墨团。
我自己写的。她声音小小的,不会的字用了拼音。
老陈接过纸,扫了两行,脸色就变了。
老陈把作业本摊在桌上。纸页边沿全是毛边:1990年3月12日,爸爸把妈妈捆在猪圈...1990年5月8日,妈妈流了好多血..1990年6月20日,妈妈被拖去赌场,回来时走路歪歪扭扭,1990年...
小周一把捂住嘴。她刚当妈,孩子才满周岁。
这……老陈的手有点抖,你妈知道你来吗?
蒲小英摇头,辫子上的皮筋不知怎的断了,头发散了一肩膀。
警察叔叔,她抓住老陈的袖口,能不能别让我爸知道?我怕他打我妈。
房间里的挂钟咔嗒咔嗒响,像在数这孩子的喘气声。
这...老陈的茶缸子咣当“掉在地上。茶叶沫子溅到英子白袜子上,像一群僵死的蚂蚁。
她盯着警察叔叔的茶缸,想起昨夜妈妈缝衣服时咬线头的侧脸。原来大人也会疼的,只是他们的哭声都藏在很深的夜里。
走廊传来脚步声。英子慌得扑到窗前——是王老师!她慌慌张张赶快把本子往周警官裤腰里塞,背带松了,掉了下来。
别怕。“小周蹲下来给她系背带。女警的手指很暖,蹭到她后颈时,英子突然打了个哆嗦。她闻见小周身上的雪花膏味,和妈妈的手一个味道。
“同志,有没有看见个这么高的小女孩?“王老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英子把脸埋进小周制服里,警徽的五角星硌得她眼皮生疼。
赌场里烟雾缭绕,金牙正在洗牌。
蒲大柱缩在墙角,断指处的痂又痒又痛。没人看他,就像没人会注意脚底下爬过的蟑螂。
金牙哥……他讨好地凑过去,借、借五十块钱翻本……
金牙眼皮都没抬:滚远点,晦气。
金牙叼着烟发牌,眼皮都不抬一下。
金牙哥……蒲大柱蹭过去,那……要不您借我十块,您看行吗?”
金牙弹了弹烟灰,你老婆不是挺能砍吗?让她砍你根手指来抵债啊!
“哈哈哈哈!”
哄笑声中,蒲大柱缩回墙角。赌桌下的痰盂反着光,照出他扭曲的脸——浮肿、蜡黄,眼白泛着死鱼肚皮似的灰。
这让他想起十年前,自己第一次赢钱时的风光。那时候人人都喊他,现在连看门的土狗都懒得朝他吠一声。
“呸!”
穿红裙的女人往地上啐了一口:“昨儿尿裤子的味儿还没散呢?
“哈哈哈……”
哄笑声中,蒲大柱的裤裆又热了。这次他没躲,任由尿液顺着腿流进鞋里。
赌场的后院里,蒲大柱正蹲在墙角数蚂蚁。他断指处的纱布黄得发黑,像块霉变的豆腐干。赌桌上传来哄笑:“三带一!老子又赢了!
“柱哥。“新来的马仔踢了踢他脚边的空酒瓶,“要不要去卫生所?你裤裆都.....
蒲大柱青筋暴起,完好的那只手掐住对方脖子:“你他妈也看不起老子?“
面包车停在县小学门口,王老师焦急地张望:蒲小英呢?
有个女同学撇嘴:肯定是怕考的不好,躲起来了。
远处,蒲小英背着书包跑来,米老鼠的耳朵在阳光下一跳一跳。
老师!她气喘吁吁,我来了!
王老师皱眉:去哪了?
蒲小英低头,鞋尖蹭着地面:……上厕所。
谎话像她凉鞋里的沙子,磨得脚底生疼。但有些真相比伤口更疼,此时,这个七岁的孩子已经懂了。
坐这儿。车里,男同学挪出个位置。
蒲小英挨着他坐下,裙摆上的米老鼠咧着嘴,笑得很开心。
米老鼠的耳朵在阳光下跳动,像两个小小的希望。此刻的她还不懂,有些勇敢不需要“奖状”,光是坐在“教室”里就是胜利。
风掀起裙摆,那些密麻麻的针脚突然露出来。原来最勇敢的笑容,都是母亲用最疼的线缝出来的。
未完待续
第9章 毒杀妻女(上)
蒲小英坐在教室第六排,铅笔短得捏不住,她在末端缠了透明胶带,勉强能写。
黑板上的拼音字母整整齐齐,像一排排小房子。老师教他们念:“家——家庭的家。”
同学们拖长声音跟读,蒲小英没出声,嘴唇动了动。她想起自己家——炕桌缺条腿,垫着砖头;以前,窗户漏风,冬天糊报纸;现在,菜刀藏在床下,刀刃有豁口。
“小皮球,架脚踢,马兰开花二十一”
课间,女生们跳皮筋,喊她:“蒲小英!一起来!”
她摇摇头,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蚂蚁排成长队,扛着米粒大的食物,往墙缝里钻。
“你怎么老看虫子啊?”同学张军问她。
蒲小英用树枝划着地:“因为,它们家在地下,不怕风吹。”
蒲小英放学回家时,院子里飘着韭菜香。
她推开门,看见李红梅正坐在矮凳上包饺子。案板上摆着三样馅料——鸡蛋碎、韭菜末、炸得金黄的馓子。
皖北的饺子不讲究花样,皮厚得能包住整个寒冬,馅实得像是把希望都剁碎了填进去。
“妈!”小英把书包往墙上一挂,抄起扫把就开始扫地,“我帮你!”
红梅没抬头,手指捏着饺子皮一折一折:“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小英扫得尘土飞扬,“妈妈,老师今天夸我字写得好呢!”
“风中有朵雨做的云,一朵雨做的云。”
“云在风里伤透了心,不知又将吹到哪去。”
收音机里孟庭苇在唱《风中有朵雨做的云》,电流声把旋律绞成碎片,像她们娘俩被命运绞碎又拼起的人生。
案板上的面粉像初雪,盖住了所有说不出口的苦。
穷人包饺子总把边捏得特别紧,生活已经漏了太多馅,再经不起半点浪费。
孟庭苇的歌声在漏电的收音机里打转,把1990年的初秋拉得格外悠长。
这些旋律会烙在蒲小英记忆里,多年后她闻到韭菜味时,耳边总会响起这首过时的情歌。
屋里没有蒲大柱的酒臭味,也没有摔碗砸盆的动静,干净得像从来只有她们两个人。
赌场的后屋里,蒲大柱正蹲着给金牙擦皮鞋。
“用点力!没吃饭啊?”金牙一脚踹在他肩上,“你那爪子是摆设?”
蒲大柱的断指伤口已经一两个月了,因护理不当,伤口又渗出血。
金牙叼着烟,眯眼看他:“听说你那宅基地值点钱?”
蒲大柱手一抖,鞋刷子掉在地上。
“慌什么?”金牙踩住他的手指碾了碾,“老子又没让你卖老婆,虽然你那黄脸婆也卖不上价。”
疼痛让蒲大柱眼前发黑。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李红梅,人贩子把她从云南带来时,她穿着件蓝布衫,辫梢系着红头绳。他当时喊她“红梅同志”,还给她倒了碗红糖水。
那碗红糖水是他这辈子给过最甜的毒药。
“金牙哥……”蒲大柱嗓子哑得像吞了炭,“那房子……”
“房子怎么了?”金牙俯下身,烟灰掉在他脸上。
蒲大柱握紧拳头。十年前李红梅流产那晚,他娘气得中风死了。
接生婆说:“这女人骨盆太窄了,生不了娃。”后来他喝醉了就打她,打完了又后悔,第二天再去赌场输个精光。
“要我说”金牙的假牙闪着光,“给那娘俩喂点药算了,死不了也活不成,正好腾地方。”
马仔们忽然安静了。
赌场后屋烟雾缭绕,几个马仔围坐着打牌,烟头扔了一地。
“瘸腿张”四十来岁,左腿短一截,走路歪着身子。他年轻时偷电缆被电打残,后来专帮金牙收债,拄着铁棍,敲人膝盖从不用第二下。
“豁嘴刘”天生兔唇,说话漏风,爱笑,一笑就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他负责看场子,随身带把弹簧刀,刀柄缠着胶布,沾过血,发黑。
“小六子”最年轻,才十八,脸上青春痘没退干净,眼神却像老狗一样浑浊。
他爸赌输了,把他押给金牙顶债,现在专门跑腿买烟买酒,偶尔也“送货”(安眠药,老鼠药)——那些药粉包在报纸里,塞进学校围墙的砖缝下。
他们看见蒲大柱蹲着擦鞋,哄笑起来。
“柱哥,你这手法不行啊!”豁嘴刘咧嘴,“还没你老婆会伺候人呢!”
瘸腿张往地上啐口痰:“我!呸!听说你老婆拿剪子差点阉了你?真他娘的怂!”
小六子没笑,低头玩打火机,“啪嗒啪嗒”地开合。
他想起自己娘,也是云南买来的,前年喝农药死了,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给他织了一半的毛线袜。
蒲大柱低着头,鞋刷在皮鞋上蹭出“咯吱咯吱”的响。金牙的鞋尖照出他扭曲的脸,像照妖镜,照得他原形毕露。
李红梅的饺子下了锅,白胖胖的在沸水里翻滚。
命运仿佛是沸水里的饺子,浮浮沉沉都是必经之路。
蒲小英趴在桌边数:“一、二、三……妈!有二十八个!”
“小馋猫。”李红梅用笊篱捞出一个,“尝尝咸淡。”
饺子烫,蒲小英在两手间倒腾,吹了半天才咬开。鸡蛋混着馓子的焦香冲出来,她烫得直哈气:“好、好吃!”
李红梅看着她笑。夕阳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娘俩中间的空位上——那里本该坐着个喝酒骂人的男人,现在只摆着瓶醋。
婚姻像是韭菜馅饺子蘸辣椒醋。初尝辛辣,回味酸涩,却总让人误以为是饿了的缘故。
李红梅的噩梦总是从一把剪刀开始。
梦里,她站在灶台边,蒲大柱醉醺醺地撞进来,手里拎着酒瓶,瓶口滴着血——不是他的,是她的。她想跑,可脚像陷在面团里,拔不动。剪刀在案板上,刀刃映着月光,冷得像冰。
她抓起剪刀,可蒲大柱突然变成了小时候的自己,云南山沟里,阿爹喝醉了打阿妈,阿妈缩在墙角,手里也攥着一把剪刀,可最后剪断的是自己的辫子,丢进灶膛烧了。
火光照亮阿妈的脸,她说:“红梅,女人这辈子,要么忍,要么狠。”
李红梅在梦里尖叫,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闷闷的呜咽。她猛地坐起来,冷汗浸透枕巾,手指摸到床下的菜刀——凉的,硬的,真实的。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着熟睡的蒲小英。孩子的呼吸很轻,像只小猫。
李红梅慢慢躺回去,胸口仍像压着块湿棉花。她知道,噩梦不是假的,只是还没发生的真事。
蒲小英被吓醒,看见母亲浑身发抖,冷汗把枕巾都浸透了。
“妈?”她小声问,“你梦到什么了?”
李红梅一把抱住她:“没事……妈没事……”
噩梦是有重量的,像有人往李红梅胸腔里灌了铅水,连呼吸都扯着疼。
月光下的菜刀比白天更亮,有些武器不是用来砍人的,是用来撑住自己别倒下。
蒲小英摸到李红梅脸上的泪,冰凉得像井水。
她学着大人哄孩子的样子拍她的背:“不怕不怕,英子在这里……”
赌场里,蒲大柱盯着手里的药包发呆。
“怂了?”金牙把酒杯砸在他脸上,“想想你那手指头!想想她怎么拿剪子对着你裤裆!”
酒混着血从额头流下来。蒲大柱忽地想起李红梅第一次给他包的饺子,她云南人不会擀皮,弄得厚薄不均,煮出来一锅片汤。他当时笑着说:“挺好,连面汤都省了。”
“柱哥,”马仔凑过来,“要不兄弟几个帮你?保证像意外……”
蒲大柱攥紧药包,塑料纸“哗啦”响得像催命符。
蒲大柱盯着手里的药包,塑料纸哗啦作响,像那年李红梅初来时,皖北山风吹动她蓝布衫的声响。
那是个腊月天,人贩子领着她站在村口,她辫梢系着褪色的红头绳,脚上的布鞋沾满泥,鞋尖磨破了,露出冻得发青的脚趾。她低着头,不说话,像只待宰的羊。
蒲大柱记得自己递过去的那碗红糖水,滚烫的,冒着白气。她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睫毛颤得像受惊的蛾子。他那时还年轻,心里发软,喊她“红梅同志”,说:“以后这就是你家了。”
她抬头看他,眼睛黑得像没点灯的夜。
后来呢?后来红糖水凉了,碗底结了渣。婚姻就像那碗放冷的糖水,甜味沉下去,就只剩一层苦底子。
恨是真的,舍不得也是真的。人这种动物,有时候连自己都搞不懂自己。
塑料纸的声响像无数个小人在鼓掌。蒲大柱在那一刻同时看见了两个自己:一个举着药包,一个端着红糖水。
同一轮月亮照着母女俩,也照着赌场里攥紧药包的蒲大柱。像老天爷瞎了眼,给恶与善发了同样的银两。
李红梅摸到女儿后背的汗,蒲小英数着母亲的心跳,她们都不知道,此刻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这个充满噩梦的怀抱……
未完待续
第10章 毒杀妻女(下)
蒲大柱推开门的时候,李红梅正在灶台边熬粥。
天刚擦黑,灶膛里的火映着她半边脸,颧骨高耸,眼下两片青黑。
自从赌场那晚后,她再也没睡过一个整觉,闭眼就是男人的汗臭、烟味,还有指甲掐进她大腿的疼。
“红梅......蒲大柱站在门口,声音低得像只猫。
李红梅没回头,勺子搅着锅里的粥,米粒翻滚,像她这些年咽下去的苦。
“我.....我买了点糖。“蒲大柱从兜里掏出个纸包,油渍渗出来,是镇上超市最便宜的奶糖,“给英子的。”
李红梅的勺子顿了一下,没理。
蒲大柱的裤脚湿了一片-一他又尿了。自从手指头被砍掉,他胆子就吓破了,一紧张就失禁。尿骚味混着劣质白酒的馊气,在屋里散开。
蒲大柱挪到桌边,糖放下时,纸包里那不是糖,是老鼠药,裹了一层透明沙糖,闻着甜,吃下去烧穿肠子。
“我……我还买了肉。”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巴掌大的一块猪头肉,肥膘上沾着草灰。
“放那儿吧。”李红梅没回头,声音冷得像井水。
蒲大柱把肉搁在桌上,油纸渗出血水,一滴一滴,在木桌上洇出暗红的圆。
他搓着手,指甲缝里还沾着赌场的烟灰。
李红梅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水声哗啦,盖住了蒲大柱喉咙里的咕噜声。
他盯着她的后背——蓝布衫洗得发白,肩胛骨凸出来,像两把钝刀。他突然想起十年前,她刚被拐来的时候,也是这件衣裳,只是那时候还没补丁,也没沾过血。
“英子呢?”他问,眼睛却往水缸瞟。
“上学。”李红梅的声音像块冰。
蒲大柱讪笑着凑近,“那个……我戒赌了,真的,以后好好过日子……”
李红梅忽然抬头,盯住他的眼睛。
蒲大柱的喉结滚了滚,额角渗出冷汗。
赌场后屋,烟雾缭绕。
金牙赤着上身,肚皮上的肥肉叠成三层。
躺在炕上,怀里搂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瘦得像麻杆,胸脯还没发育完全,手腕上青紫的掐痕像戴了副镯子。
“牙哥,蒲大柱真敢下药?”马仔阿彪问。
金牙吐了口烟,假牙在油灯下泛着黄光:“他?怂包一个!手指头被剁了都不敢放个屁!”
豁嘴刘“嘿嘿”笑,露出参差的牙:“要不……咱帮他一把?”
小六子蹲在墙角,手里攥着半块硬馒头,没说话。
“帮他?”金牙一把推开怀里的女人,“帮个屁!这种连老婆孩子都杀的杂种,迟早遭雷劈!”
女人踉跄着跌到地上,衣领扯开,露出脖子下的淤青。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没哭。
“牙哥,那……咱还收他钱不?”瘸腿张问。
金牙“呸”地吐掉烟头:“收!怎么不收?他要是真敢下手,老子连他祖坟都给他刨了卖钱!”
豁嘴刘咧嘴笑,黄牙缝里卡着菜叶:“要我说,直接捆了沉塘!骚娘们儿敢砍男人,反了天了!”
小六子蹲在墙角擦刀,突然插嘴:“他老婆.....南来的吧?”
金牙斜眼看他:“咋?你也想尝尝?”
“咳!咳!咳!”
炕上的姑娘突然咳嗽起来,金牙掐着她脖子灌了口白酒:“喝!宝贝儿,老子花钱买的,乖!”
酒液顺着姑娘下巴流到脖子上,金牙凑上去舔,假牙磕得她皮肤泛红。
“牙哥……”小六子蹲在墙角,声音发抖,“要不……我们这阵出去躲躲吧?我听说县公安局盯上咱们了……”
金牙一脚踹翻炕桌:“怕个屌!老子在集上窑洞、村头仓库、后山废矿都有据点,条子摸得着吗?”
阿彪忽然压低声音:“上回轮那娘们……就是在窑洞吧?她要是去告……”
“告?”金牙狞笑,“她敢!老子手里有她按手印的借据,白纸黑字写着‘自愿陪睡抵债’!”
“哈哈哈哈”
屋里一阵哄笑。
县公安局,刑侦队长老陈翻着案卷。
“陈队,查清了。”年轻民警推门进来,“金牙的赌场有三个点——村东头老祠堂、集上窑洞,还有……”
“还有哪儿?”
“蒲大柱家。”
老陈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倒地。他抓起配枪,手指扣在扳机上,青筋暴起。
“金牙这伙人,赌、嫖、逼良为娼。”
桌上有本小学生日记:“今天妈又哭了,爸打她,我躲在猪圈...
老陈合上本子。“严打才过多久?可这些蛆虫还在暗处爬!”
蒲大柱坐在炕沿,盯着李红梅盛粥的背影。
她瘦得厉害,肩胛骨支棱着。
“红梅......他嗓子发干,“以前的事,我对不住你。”
李红梅的手抖了一下,粥洒在灶台上。
“我.....我以后不赌了。”他说,“咱好好过日子。”
李红梅淡淡的笑了,笑声像砂纸磨过铁皮:“蒲大柱,你忘了你和金牙那帮畜生是怎么侮辱我的吗?”
李红梅转过身,眼里全是血丝,“现在装什么好人?”
灶台上的糖纸被风吹得哗啦响,像在嘲笑他。
蒲小英蹦蹦跳跳进院子时,看见爸妈都坐在桌边。
“英子!蒲大柱挤出笑,“爸给你买了大白兔!”
蒲小英没有多想,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拿。
大白兔上的老鼠药像一撮苍白的谎言。
蒲大柱盯着自己的手掌——那上面除了药粉,还沾着女儿三岁时发烧,他出于人道连夜背去卫生所蹭上的墙灰。人堕落时,连记忆都会长出倒刺。
李红梅不小心打翻糖包,糖滚了一地。
“先吃饭。“她盛了碗粥推过去,“糖吃多了牙疼。
蒲大柱的冷汗流进衣领。他盯着女儿喝粥的手,小小的,脏兮兮的,指甲缝里还有铅笔灰。
蒲大柱端起碗,手抖得厉害。李红梅静静地看着他。
“红梅,我去帮你盛碗粥吧”他转身往灶台去。
蒲大柱在灶台边,他抖药粉的手像得了疟疾,老鼠药在粥里化开时发出“嗤嗤”声。
他盯着粥,忽的想起刚结婚头几年李红梅给他煮粥——云南人不会熬皖北的糊糊,总是煮得清汤寡水,他骂她“败家娘们”,把碗摔在她脚边。
现在,这碗粥稠得发黏,足够要两条命。
“现在我真的要让她们肠穿肚烂?”
“红梅……”他嗓子发干,“喝、喝点粥吧。”
李红梅没动,眼睛盯着他发抖的手:“你手怎么了?”
“没、没事……”蒲大柱缩回手。
李红梅盯着粥,忽然笑了:“你先喝。”
蒲大柱脸色煞白:“我、我不饿……”
“你喝吧!”说着就往蒲大柱这边推。
蒲大柱慌乱极了,猛地打翻粥碗,滚烫的粥泼在手上,烫出一片水泡。
金牙的土炕上铺着发霉的草席,姑娘像块破抹布被扔在上面。
他肚皮上的肥肉随着动作晃荡,汗珠顺着额头滚到女孩身上。
“叫啊!你他妈,在挺尸啊?”金牙掐着她大腿根,指甲陷进淤青里。
女孩咬破嘴唇的血滴在草席上。
“ 啪!”
他猛的亢奋地扇她耳光:
“对!就这样”
就在兴头上,突然听见警笛声。
“操!”
他提着裤子逃跑,假牙掉在炕沿上,赶快又拾起来往嘴里塞,慌的咬到了自己手指。
“条子吃屎去吧!”金牙赤条条跳起来,赶忙提裤子,去摸枕头下的土枪。
小六子就在这时突然扑上来咬住他耳朵,如同被长期虐待的狗终于反噬主人。
“ 啪!”
金牙反手就是一巴掌!
刚戴上的金灿灿的假牙又差点气的喷出来,他手忙脚乱去摸寻土枪,小六子你个吃里扒外的狗杂种!
真是他娘的,反骨仔!我早该把你妈卖缅甸窑子去!金牙吐出口带血的唾沫,黄板牙上粘着片韭菜叶,老子当初也不该可怜你,应该把你扔塘里溺死......
我去你妈的!
金牙费了半天劲,土枪终于掏出来了,结果手一抖走了火,地把自己左脚大拇指轰没了半截。
嗷——!!
这声嚎比过年杀猪还凄厉,他抱着脚在血泊里打滚,假牙都磕掉一颗。
小六子一脚踩住金牙裤裆:“你作恶多端。如果不是你,我爸妈也不会死!我也不会变成孤儿”
你没想到有今天吧?匕首尖顺着金牙裤腰带往下划,听说你在县上娶了三个媳妇?今天小爷让你当太监!
六……六……六哥!六哥饶命!金牙尿了一裤子,骚臭味混着血腥气直冲脑门,那些娘们我都送给你!钱...钱也给你!小瘪三,小畜生,你不要给脸不要脸,他妈的,毛还没扎齐就敢跟老子这样,当年我把你妈……你妈叫的比发春的猫还要骚!”
“哗!”
匕首寒光一闪,金牙的右耳掉进痰盂。
“啊!”
小六子揪着他头发往墙上撞:“妈,儿子给你报仇了!记住,阎王殿里替我娘捎句话——下辈子我还当她儿子!
金牙捂着血淋淋的耳朵眼在哭爹喊娘。
土枪走火的硝烟还没散,陈队长已经带人踹开了赌场后门。
陈队踹门的瞬间,赌徒们像蟑螂炸窝。
牌九漫天飞,一张天牌”插进豁嘴刘的眼眶,他捂着眼睛惨叫:“我靠,狗日的!”
三个民警呈战术队形推进——老齐打头阵,霰弹枪抵肩;大刘左翼持防暴盾;刚毕业的小吴右翼握枪时,手抖得像筛糠。
警察!别动!
金牙他拖着血淋淋的裤裆往炕洞里钻,肥屁股卡在洞口直蹬腿。
阿彪抄起板凳砸向电灯,黑暗里顿时乱作一团——赌徒们像捅了窝的蟑螂,撞翻牌桌往地窖窜。
大刘的防暴盾挨了记土枪,钢化玻璃炸出蛛网纹。
老陈顺势一个滑跪,霰弹枪上膛:再动打你满腚开花!
“啊!”
小吴猛然惨叫——豁嘴刘咬住他手腕,黄板牙陷进肉里。
小吴疼得甩手,配枪地走火,子弹打穿房梁,木屑哗啦啦的落在赌桌上那副血淋淋的扑克牌上。
枪战混乱中,有个赌徒慌乱间抓起灶台上的抹布塞进枪管,土枪炸膛崩得他满脸黑灰,像命运给恶人糊了把锅底灰。
同一时刻,蒲大柱家也正被包围。
蒲大柱跪在地上,药碗打翻,粥洒了一地。
菜刀寒光里映着两张脸:一张是跪着的畜生,一张是站着的母亲。
原来仇恨和母爱用的是同一种力气,都能让人把菜刀握得这么稳。
李红梅手里的菜刀抵着他喉咙:“你以为我不知道?”
刀刃压进皮肉,血珠渗出来,顺着脖子流进衣领。
蒲大柱尿了裤子,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往下淌:“红梅……我、我错了……”
“错?”李红梅笑了,眼泪砸在他脸上,“你错在没早点毒死我!”
蒲大柱抬头,看见李红梅的眼睛,冷得似口井,井底沉着他们这十年所有的恶与痛。
他明白了:她早知道。
屋外,警笛声撕破夜空。
县公安局的审讯室里,蒲大柱缩在椅子上,断指处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滴在水泥地上。
老陈把现场照片甩在桌上:炸膛的土枪、痰盂里的金牙的耳朵、地窖里解救出的三个姑娘。最小的那个正攥着民警制服纽扣,指甲缝里全是泥。
认识吗?老陈敲着照片里半截耳朵。
原来轮回这么公平,每个施暴者的伤口都会成为自己的镜子。
老陈把日记本推到他面前:“你自己看看”
蒲大柱盯着本子上的字:“爸爸,我恨你。”
老陈按住那张写满字的纸,手指敲了敲警徽:“虽然我们晚到一步”,老陈用物证袋拍了拍蒲大柱的断指,“但该吃枪子儿,该蹲大狱的,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蒲大柱这时不知怎么忽的想起捡到蒲小英那天,李红梅抱着婴儿,笑得像捡了宝。
而现在,他手里的药,本来是要喂给她们的。
穷人的复仇往往要等两代人,一代人记仇,一代人读书。
他们...把不听话的女人关地窖。小六子指甲抠进掌心的疤痕,金牙说,叫得越响的越要多打。
说完,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疯狂呕吐起来。
警察翻看物证袋里的发卡——和李红梅当年被拐时戴的是相似。
这些发卡会轮回,别过无数个李红梅的青春,最后别在案卷上成为证物。
天快亮的时候,李红梅抱着熟睡的蒲小英站在院子里。
警车的蓝光映在她们脸上,一闪一闪,像命运的呼吸。
蒲小英在梦里嘟囔:“妈,饺子真好吃……”
李红梅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眼泪掉进孩子的头发里,无声无息。
晨光中,李红梅把女儿搂得更紧了些。
她终于懂得,有些母亲要当铁砧,有些母亲得做锤子,而她的使命是把所有捶打都挡在身前,直到女儿长成一块拒绝锻造的钢。
后来蒲小英总做同一个梦:蒲公英的种子飘过公安局的蓝屋顶,有些落在案卷上,有些飘进课本里。
有一粒,粘在警车顶灯上,有一粒飘进审讯室,落在蒲大柱的断指伤口处,那里正渗出一滴脓血,不知是不是父亲迟到了十年的忏悔。
未完待续
第11章 三毛钱的路
天刚泛青,村子还裹在一层冷雾里。
李红梅的灶台是全村最早冒烟的,烟囱里飘出的灰絮像她这些年烧掉的希望,又轻又碎,风一吹就散了。
锅里的水“咕嘟”响着,米粒少得能数清,这是家里最后一把米,掺了昨夜的剩粥,稀得能当镜子照。
李红梅盯着锅里自己的倒影,那张脸瘦得颧骨凸起,眼窝深陷,像被生活啃过一遍的骨头。
蒲小英蹲在院子里喂鸡。
她抓一把糠撒在地上,三只瘦骨嶙峋的母鸡立刻围过来啄食。
其中一只瘸了腿,走路一瘸一拐的,是去年蒲大柱喝醉时踢的。
瘸腿母鸡的右爪永远歪着,像根被掰折的树枝。
它记得那天晚上,男人的靴子踹过来时,它正护着刚下的蛋。
现在它走路一瘸一拐,但每天仍拼命刨食,它怕自己饿死了,这个瘦小的女孩会更难过。
蒲小英盯着那只瘸腿母鸡,它啄食的样子像在磕头。
英子想起去年冬天,蒲大柱醉醺醺踹鸡时骂的话:“不下蛋的废物,留着干啥?”
现在鸡还瘸着,蒲大柱的指头也断了,也去蹲牢改了。报应来得比冬天的风还快。
瘸腿母鸡忽的扑棱翅膀,把最肥的虫子拨到蒲小英脚边。
它记得去年冬天,女孩省下半把米喂它时的温度。
动物的报恩比人类来得简单,它只是不想让这个总饿肚子的小姑娘,比自己更早倒下。
“妈,今天能下蛋吗?”蒲小英问。
李红梅没回头:“能。”
其实她知道不能。鸡已经三天没下蛋了,饿得连叫的力气都没有。
但她还是说:“能。”
学校操场上,刘二丫堵住蒲小英。
“听说你爸坐牢了?”她咧着嘴笑,“是不是要被枪毙啊?”
蒲小英没说话,低头绕开她。
“哎?别走啊!”刘二丫拽住她书包带。
她凑近蒲小英耳边,呼出的气带着腌菜缸的酸臭味:“你妈是不是去金牙家换钱了?村里人都知道,村里人都说她脏,没人敢碰她!”
她的恶意像件不合身的旧棉袄,越是破烂越要显摆。
蒲小英猛地抬头:“你再说一遍?”
刘二丫被她盯得发毛,但还是嘴硬:“说就说!你妈是破鞋!你爸是赌博鬼!你们全家都……”
“啪!”
蒲小英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刘二丫愣住了,捂着脸,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蒲小英的声音很平静,“再敢说我妈,我就撕烂你的嘴。”
蒲小英的手掌火辣辣地疼,这一巴掌打出去时,她想起妈妈被村里人指指点点的背影。
其实打人比挨打更疼,疼的不是手心,是心里那个蜷缩着哭的小人。
周围看热闹的学生一下子安静了。
张军从人群里挤出来,挡在蒲小英前面时,后槽牙咬得发酸。
他想起昨夜妹妹饿醒哭闹,母亲把最后半瓶豆奶推给他时说的话:“男孩要长力气。”
台灯照得妹妹睫毛上的泪珠发亮,像他去年在矿洞口捡到的水晶渣,那时父亲还能站着回家。
穷人家的男儿骨,一半是煤渣硌硬的,一半是妹妹的眼泪泡软的。
“刘二丫,你嘴这么臭,早上吃屎了?”
刘二丫“哇”地哭出来,转身跑去找老师告状。
刘二丫边跑边抹眼泪,心里却像塞了团烂棉絮。今早父亲说的话在耳边回荡:“丫头片子读什么书?”原来欺负别人,并不能让自己少疼一点。
张军回头,看见蒲小英的手在抖。
“没事。”他说,“她要是再敢乱说,我揍她。”
蒲小英摇头:“不用。”
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作业本,拍了拍灰,塞回书包。
“我自己能打。”
放学路上,蒲小英绕道去了集市。
她蹲在卖鸡蛋的老太太旁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破布包,里面躺着三枚鸡蛋,家里鸡今天下的。
“奶奶,收鸡蛋吗?”她问。
集市上飘着油条和煤渣的混合味,几个光膀子的男人蹲在路边啃西瓜,籽直接吐到蒲小英脚边。
卖鸡蛋的老太太袖口沾着鸡粪,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她数钱时总要先舔一下拇指,纸币被揉得软塌塌的,带着老人特有的气味。
老太太的指甲发黄,捏起鸡蛋对着太阳照了照,撇撇嘴:“这蛋清都快散了,小姑娘。”
“能卖多少?”
“八分一个。”
蒲小英抿了抿嘴:“一毛行吗?我妈说集市上能卖一毛。”
老太太“啧”了一声:“行吧,看你可怜。”
她掏出三毛,塞到蒲小英手里。
老太太看着女孩远去的背影,想起四十年前同样来卖鸡蛋的自己。
她偷偷把多给的两分钱又摸回来,穷人帮穷人,帮得总是这么不干不脆。
蒲小英攥着三毛钱走过卤菜店时,肥油滴在炭火上“滋啦”响。她咽着口水想:
“等有钱了,我要买一整根猪蹄,让妈把肉都啃完,我再舔骨头。”
可下一秒她就掐自己大腿:“想什么呢?钱要攒着给妈妈。”
八岁的她还不懂,人生,就是把委屈全部嚼嚼咽了。
蒲小英攥着钱,转身就去了杂货铺。
“有铅笔吗?”她问。
老板叼着烟,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支秃头的铅笔:“两分钱。”
蒲小英递过去两分钱,把剩下的两毛八分钱小心地折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
穷人的交易从来不公平,三枚鸡蛋换不来一支完整的铅笔,却能换来继续写下去的勇气。
回到家,李红梅正在糊纸盒。
从县城接的手工活,糊一个纸盒一分钱。她手指上全是浆糊,干裂的皮肤被黏得发白。
她糊的何止是纸盒,是把破碎的日子一点点黏合成还能过下去的形状,还有她们支离破碎的尊严。
“妈,我回来了。”蒲小英把铅笔放在桌上。
李红梅抬头,看见女儿手里的铅笔,愣了一下:“哪来的?”
“买的。”
“钱哪来的?”
“卖鸡蛋。”
李红梅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伸手一把把她搂进怀里。
蒲小英闻到她身上浆糊的味道,酸酸的,还有点发馊。
“妈,我们搬走吧。”蒲小英说。
李红梅没说话。
“去县城。”蒲小英的声音很轻,“我听学校的老师们说,县城有工厂,招女工。”
李红梅松开她,摇了摇头:“没钱啊。”
“我攒。”蒲小英从兜里掏出那两毛八,“我已经有两毛八了。”
李红梅的手指僵在纸盒上,浆糊凝成透明的痂。
“妈,”蒲小英抓住她黏糊糊的手,“要不然……你把我当你妹妹?”她声音轻得像飘落的羽毛,“再不行,就当我是捡来的。”
李红梅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她一把搂住女儿,下巴硌在蒲小英瘦削的肩胛骨上。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当的不是家,是命。
“好。”她说,“我们攒钱。”
晚上,蒲小英趴在灯下写作业。
新铅笔舍不得用。用的是旧的,秃头铅笔在纸上留下粗黑的轨迹,像条挣扎的蚯蚓。
它知道自己快被写没了,但还是要拼尽最后一点石墨,帮这个女孩把“人”字写端正。
李红梅坐在她旁边,手指飞快地糊着纸盒。
“妈。”蒲小英突然问,“人穷就活该被欺负吗?”
李红梅的手指停在纸盒上,浆糊滴成一滴透明的泪。
“英子,你看过田里的稗子没?”她突然问,“它长得比稻子高,比稻子壮,可农民见了就拔。”
蒲小英摇头。
“因为它是杂草,抢稻子的养分。”李红梅声音嘶哑“穷人就是稗子,活该被拔,但偏偏命硬。”
“英子,我们虽然穷,是命不好。但命不好的人,也有要骨气。”
蒲小英的铅笔在纸上顿了一下,她想起刘二丫的话,像根刺卡在喉咙里。
她好想问妈妈“我们是不是真的很脏?”但抬头看见李红梅糊纸盒的手指,那些裂口里还沾着昨天的浆糊。
于是她咽下了这句话,因为答案早就写在了妈妈的手上。
“嗯。”蒲小英点点头,继续写作业。
李红梅伸手,用浆糊黏住蒲小英作业本上破的一角。
“字要写端正。”她说,“将来填户口本、单据、签合同……都得用。”
英子点点头。她知道,妈妈说的不是写字,是活人的尊严。
台灯的光很暗,照得母女俩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像两棵挨着长的树。
是的,她们是两棵挨着长的树,根缠在一起,谁倒下了,另一棵也活不成。
第二天,蒲小英起得很早。
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小铁盒,里面装着她攒的钱,两毛八,加上昨天帮同学们写作业挣的两分,一共三毛。
她蹲在鸡窝前,摸了摸那只瘸腿母鸡的头。
“今天多下一个蛋,行吗?”她小声说。
母鸡“咕咕”叫了两声,像是答应了。
“嘿嘿。”
蒲小英笑了。
她背上书包,走出院子。
天还没亮,晚秋的风很冷。
但她走得很稳,一步一个脚印,像是要把这条路踩实了,好让妈妈以后走的时候,不会摔倒。
蒲小英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三毛钱,硬币的冰凉透过布料贴着她的皮肤。
小小的她似乎还不太懂,穷人的希望就像这枚硬币——又小又硬,但攥紧了,也能硌得人生疼。
风卷着枯叶追在她脚后跟,像一群讨债的小鬼。
蒲小英没回头,她知道妈妈一定站在院门口看着,李红梅的围裙上还沾着浆糊,手指蜷缩着。
蒲小英突然小跑起来,书包拍打着她的背。
铅笔盒叮当响,像在给她加油。
跑啊,跑啊,跑到他们追不上的地方去!
未完待续
第12章 寡妇门前(上)
凌晨四点,李红梅摸黑起床时,踢翻了夜壶。
骚臭味漫开时,她第一反应不是骂,而是去捂女儿的鼻子,却摸到一手冰凉的泪。
蒲小英又在梦里哭湿了枕头。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
“妈没事。”她对着黑暗说,手指碰到女儿睫毛上未干的泪。窗外,最后几颗星星像没擦干净的血点子。
天还没亮透,李红梅就蹲在井边搓衣服。
李红梅搓着校服上的墨渍,搓得指节泛白,那墨渍是刘二丫甩的,那裂口是日子割的。
井台结着层薄冰,李红梅的指节磕在上面,发出“咔”的轻响。
远处传来公鸡打鸣,叫声撕开雾蒙蒙的晨色。
她这时不知怎么了,特别想念云南老家的井,那里的水是甜的,能照见云彩。
而这里的井水,只映得出她龟裂的手,和一张早被生活磨糙了的脸。
井水刺骨,冻得她手指发红,关节像塞了碎玻璃,每搓一下都疼得钻心。
可她还是咬着牙,把蒲小英的校服揉出泡沫。衣服领口磨得发白。
井台冰层下的水纹在扭曲,像极了李红梅被生活揉皱的青春。
她搓衣服的手停住了,水面上浮着的不是泡沫,是她三十岁就变白的头发丝。
“呦!这不赌鬼家的疯女人吗?大清早洗什么呢?”
陈瘸子趿拉着鞋路过,裤腰带松垮垮地吊在胯上,松得能塞进两个拳头,走一步晃三下,像条拴不住的狗。
他五十多了,还是光棍一条,整天在村里晃荡,专盯着寡妇家的门缝瞧。
李红梅没抬头,手指抠着校服上那块顽固的污渍。
他凑近时,酒气混着蒜味喷在李红梅后颈:“金牙睡你一晚给三百,我出五十,行不?”
水盆里的泡沫“啪”地炸开,李红梅的手停住了。
当陈瘸子的酒气喷来时,她想起十八岁那年,阿妈教她采茶的手势:“姑娘家手指要像春笋般嫩。”现在这双手粗得像老树皮,却要护着更嫩的春芽。
“五十?你裤裆里那玩意儿可值五毛吗?给我滚!”
陈瘸子咧嘴笑了:“哈哈哈,装什么装?全村谁不知道你……”
“哗啦!”
一盆脏水泼在他裤裆上。
“寡妇的门槛是全村男人的痰盂,”李红梅甩着盆里的水,“但老娘偏要把它变成刀山。”
陈瘸子被泼得一愣,随即暴怒,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女人让他出丑。
他一把揪住李红梅的头发,往井台上按,仿佛要把她整个人摁进冰水里,冻成一块任人宰割的肉。
“臭婊子!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他狞笑着,另一只手往她衣服里探,“别人都能睡,为啥老子不能?”
李红梅的额头磕在冰上,血丝渗进井水,像一条红蚯蚓游开。她猛地一挣,指甲在陈瘸子脸上挠出三道血痕。
“你再碰我一下,我就让你这辈子当不了男人!”她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刀片。
“我给你脸了?”陈瘸子一只脚跳起来骂。李红梅拎着空盆转身就要走。
陈瘸子猛地拽住她手腕:“我呸!你可真装?”他指甲缝里的泥垢蹭进她冻裂的伤口,“蒲大柱能买你,我也能买你!”
李红梅的瞳孔缩成针尖。盆沿磕在井台上,发出“当”的脆响。
“买?”她笑了,“呵呵,好啊!”
陈瘸子愣神的刹那,她拿起湿衣服甩在他脸上。粗布衣角抽进他眼睛。
“啊……”
他嚎叫着松手。
李红梅从泥地上捡起盆:“你活像条赖皮狗!刚才那下算便宜你了,还有下次,我准让你吃不了尿着裤子走!”
陈瘸子揉着眼睛骂骂咧咧,裤裆滴着水,突然咧嘴笑了:“尿裤子?老子让你见识什么是真尿!”他解裤带时,李红梅抄起捣衣杵砸向他膝盖。
“咔嚓”一声,陈瘸子跪在冰上,裤裆真的湿了。
“现在像条狗了。”李红梅踩住他撑地的手,“下次再露你那玩意儿,我帮你剁了喂村头那条大狼狗。”
陈瘸子嚎叫着爬开,跑的比野狗还快。
风吹起她后颈的碎发,露出一块淤青,昨晚糊纸盒到半夜,困得撞在门框上留下的。
蒲小英蹲在教室后排,铅笔秃得只剩指节长。
蒲小英的班级来了个转学生,叫吴美美。
美美穿的红色丝绒裙,黑色小皮鞋,书包上还挂着个会响的小铃铛。
“我爸是粮站的!”她仰着下巴宣布,“我家有彩电!”
刘二丫立刻凑过去:“美美,你头发真香!”
张军撇撇嘴,继续削铅笔。蒲小英低头写作业,铅笔秃得快要握不住了。
“喂!”吴美美踢了踢蒲小英的凳子,“你叫什么?”
“蒲小英。”
“名字真土。”吴美美撇嘴,“你家是干什么的?”
教室里突然安静。
刘二丫抢着说:“她爸是赌鬼加酒鬼,去坐牢了!她妈是……”
“是糊纸盒的。”蒲小英抬头,“一毛钱一百个。”
吴美美愣住了,她没见过这么直白的回答。
“哦……”她讪讪地转身,铃铛叮当响。
张军偷偷给蒲小英塞了块水果糖,糖纸皱巴巴的,带着汗味。
“你为啥不跟同学们解释你爸的事?”
“说了就能换支新铅笔吗?说了他们会同情我吗?”
张军噎住了,半晌才道:“可他们……”
“他们笑的是我的穷,又不是我爸的恶。”
这时,王老师来了。王老师敲了敲蒲小英的课桌。
一支新铅笔滚到草纸上,笔杆上的小熊猫还戴着红领巾。
“作文比赛奖品。”他声音很低。
蒲小英攥紧铅笔,指甲掐进掌心。
放学路上,她没直接回家,而是绕到村口的老树下。
树根盘错,像老人暴起的青筋。她蹲下来,用新铅笔在树皮上轻轻划了一道,很浅,像小猫的抓痕。
然后,她又划了第二道、第三道……直到划出一个小小的“正”字。
“妈说的,攒够五个‘正’字,就能换一件新校服。”她小声嘀咕,手指摩挲着树皮上的刻痕。
风吹过,树叶子沙沙响,像是笑了。
穷人家孩子的希望,有时候只是一道刻在树皮上的浅痕,但至少,它存在。
蒲小英走到村口的小溪边,蹲下来洗手。溪水很凉,冻得她指尖发红。
突然,她看见水底有东西在闪光,是一枚生锈的硬币,不知被谁丢在这里,沉在鹅卵石间,像一颗被遗忘的星星。
她伸手去捞,硬币却顺着水流滑走。她追了两步,鞋尖湿了,冷得脚趾发麻。
“别追了,丫头。”
张军的奶奶坐在溪边石头上,手里编着草蚂蚱。她头发全白了,像顶着一团雪。
“可是……那是个钱。”蒲小英小声说。
老人笑了,缺了门牙的嘴像个黑洞:“钱会流走,但草蚂蚱不会。”
她枯瘦的手指翻飞几下,草叶就变成了一只青绿色的蚂蚱,翅膀薄得透光。
“给。”
蒲小英接过草蚂蚱,捏在手里。它轻飘飘的,好像随时会被风吹跑。
“奶奶,它能活多久?”
“看你怎么养。”老人眯起眼,“放水里,一会儿就烂了;放兜里,能活到冬天。”
蒲小英把草蚂蚱塞进校服口袋,贴着内衬放好。那里还藏着她攒的三毛钱,和一颗没舍得吃的水果糖。
回家的路上,她走得很慢,一只手始终捂着口袋,怕草蚂蚱跳出来。
孩子的快乐像草编的蚂蚱,脆弱得一口气就能吹散,可只要有人愿意编,就总有人愿意相信它能活到冬天。
货郎的拨浪鼓摇到村口就哑了。他看见李红梅盯着红绸布看,却只买了最便宜的顶针。“大姐,给闺女扯尺布吧?”
“攒钱呢。”
“啊?攒啥?”
“攒条出路。”
“这村里就数李红梅买顶针最勤。”他数着毛票对油条张说,“别人家的顶针传三代,她家的三个月就磨穿。”
李红梅坐在门槛上数钱。
苦难不会让人变善良,只会让人变狠,要么对别人狠,要么对自己狠。
糊了三天纸盒,挣了七毛二。加上蒲小英卖鸡蛋的三毛,一共一块零二分。
她捏着皱巴巴的纸币,突然听见院门“吱呀”一声。
赵光棍的胶鞋踢开院门时,李红梅正把最后一张毛票抚平。酒气混着口臭喷在她后颈,像被癞蛤蟆舔了一口。
“红梅妹子~”他蹲下来,酒瓶“咚”地杵在她两腿间的水泥地上,“数钱呢?陪哥哥一晚,给你加两张。”
这时,鳏夫王三不知从哪冒出来了:“装什么呦?红梅妹子?”他猛然伸手扯她衣领,粗布“刺啦”裂开道口子。
李红梅没躲,反而往前一步,脸几乎贴到他鼻尖上:“王三,你媳妇怎么死的?”
王三脸色骤变:“你他妈……!”
“难产,你忘了吗?”她声音很轻,“你赌了一夜,她喊破嗓子没人理,血淌了一炕。”
李红梅抄起浆糊刷,直接戳向王三眼睛:“今天我让你也尝尝喊破嗓子的滋味!”
“哎哟!我操!你这娘们儿脾气挺硬!”王三捂着眼睛跳开,浆糊糊了他满脸,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小贱人!你女儿早晚跟人跑,到时候……”
剪刀寒光闪过,王三的耳垂一凉。
李红梅的刀尖抵着自己喉咙:“我先让你跑奈何桥!要试试吗?”
这时赵光棍的手刚碰到她衣领,李红梅抄起剪刀,直接扎进他手背。
“啊……!”他惨叫一声,血溅在那些毛票上。
李红梅没松手,反而把剪刀拧了半圈:“再碰我,下次就是你的眼珠子。”
王三吓得后退两步:“疯子!这女人疯了!”
李红梅冷笑:“对,我疯了,所以你们最好躲远点。”
赵光棍突然想起去年刘寡妇上吊时,舌头吐得老长。
“你、你他妈,疯……疯子……”赵光棍的酒瓶“咣当”砸在自己脚背上,“走走走,我们赶快走……”
未完待续
第13章 寡妇门前(下)
李红梅站在门口,剪刀还抵在脖子上,直到这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
她的手开始抖,剪刀啪嗒掉在地上。
“哈哈哈”
李红梅站在院子里,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着笑着,她滑坐在地上,捡起那些沾了泥土的纸币,一张张抚平。
一张钱裂成两半,她用浆糊小心粘好。
母亲的尊严像晒在悬崖边的衣裳,风一吹就飘走,可她们永远在捡回来重新晾上。
她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
三十岁的女人,哭起来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妈……她对着脚下的土地说,我想回家……
可云南的那个家,十年前就没有了。
放学路上,张军蹲在河边洗校服。
河边的石头硌得张军膝盖生疼。他搓衣服的手已经冻得发僵,指节处裂着血口子。小娟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哥,疼不?
洗衣服有啥疼的。
不是问衣服。小娟用指甲刮他冻疮上的血痂,是这儿。
张军猛地抽回手,校服掉进水里。他慌忙去捞,水流却冲走了肥皂。小娟不慌不忙的从兜里掏出个纸包。
英子姐给的。
她剥开皱巴巴的糖纸,就一块。
张军盯着那颗发粘的水果糖。小娟的指甲缝里还有泥,可糖纸却抚得平平整整。她把糖掰成两半。
你大,吃大的。
你吃。
牙疼。小娟撒谎时会眨左眼,真的。
半块糖在两人嘴里化开。张军继续捶打衣服,小娟数着他手上的裂口。对岸传来吴美美的笑声,她穿着新皮鞋在踩水玩。
哥,我脚冷。
等会儿。
现在冷。
张军甩干手上的水,突然把小娟的脚塞进自己胳肢窝。外套里腾起白气,小娟的脚趾像冰块。
还冷不?
......臭。
嫌臭拿出来。
......暖和。
小娟把脚抽回来。对岸,吴美美的黑皮鞋闪了一下。
张军继续捶打衣服,捶得水花四溅。那半块糖的甜味早就没了,可他们还在咂着嘴。
明天还洗衣服吗?
那我给你留半块糖。
......好。
河水带着肥皂泡往下游漂。上游漂来几片花瓣,沾在张军的破胶鞋上。春天好像快来了,可穷人的冬天总是特别长。
夜深了,李红梅缩在床头哭。
眼泪滴在补丁摞补丁的被子上,悄无声息。
三十岁母亲的眼泪是倒流的河,从眼角淌回心里,积成女儿看不见的汪洋。
她想起云南老家的山,想起阿妈煮的苦菜汤,想起自己被拐那晚,月亮也是这么亮。
被拐卖的女人没有故乡,云南是地图上的一个疤,每次触碰都会渗出记忆的血。
阿妈……
她咬着手背呜咽,怕吵醒了英子。十年了,她再没喝过那口苦菜汤。
窗外的月光冷得像刀,把她劈成两半,一半是李红梅,一半是那个叫阿诗玛的姑娘。
第二天,美美的钢笔丢了。
肯定是蒲小英偷的!刘二丫指着她,昨天就你最后一个走!
搜啊!刘二丫拽她书包带,穷鬼都手贱!
我家是穷。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但穷不是偷东西的理由。
搜她书包!
几个女生一拥而上。书本散落一地。
蒲小英站在原地,指甲陷进掌心。疼,但比不上心里那股火。吴美美的红裙子晃得人眼晕,像团烧着的火,烫得她喉咙发干。
张军气的踢了下板凳:吴美美!你钢笔在讲台下面!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讲台。那支镀金钢笔静静躺在粉笔灰里,笔帽反射着光。
美美的哭声戛然而止。刘二丫的嘴张了又闭,活像条缺氧的鱼。
对不起......美美去捡钢笔,丝绒裙摆扫过蒲小英露脚趾的布鞋。
不用。蒲小英弯腰捡起自己的铅笔头,你裙子真好看。
吴美美捏着钢笔,第一次发现镀金会褪色。她偷瞄蒲小英的铅笔头,那么短,却写得那么直。
教室里静的怕人,张军的铅笔地断了。
他盯着蒲小英的后背,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上,墨渍像块烙铁印。穷人最懂穷人的骨头,硬得硌牙。
冤枉像早春的倒寒,冻不死人,但会在骨缝里留一辈子的风湿。
李红梅正在地里挖野菜,听见有人喊:疯女人!你女儿偷东西!在学校挨人揍呢!
她扔下铲子就往学校跑,右脚的破胶鞋被甩进泥沟,李红梅光着一只脚狂奔。
碎石硌进脚掌,血混着泥,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可疼不过有人往她孩子心上扎刀子。
这个三十岁女人光脚跑过的八百米,比她被拐卖的千里路还要漫长。
教室门口,她一把撑住门框,指甲抠进木头缝。
汗把头发黏在脸上,衬衣后背湿透,凉飕飕地贴着脊梁骨。
所有人都转头看她,那些眼神像针,扎得她浑身发颤。
我女儿,她喘着粗气,嘴唇裂出血丝,宁可饿死也不会偷的!
当生活逼你下跪时,挺直的脊梁骨会成为刺向命运的矛。
我女儿不会偷东西。李红梅的声音哑得不像话,谁再乱说,我就跟谁不客气。
母亲这个词,是被生活嚼碎后又重新拼起来的名字。
那晚,李红梅烧了热水给蒲小英泡脚。
盆里的水很烫,蒲小英的脚冻得发红,碰一下就像针扎。
小小的脚底板结着茧,像两块粗粝的树皮。
李红梅的手擦过那些裂口,想起去年冬天孩子追卖糖葫芦的,冻疮烂了也不喊疼。
妈,水凉了。
李红梅又舀一瓢热水。水缸映出她扭曲的脸,皱纹里夹着白天没洗掉的纸屑。
疼吗?她摩挲着孩子脚底的裂口。
蒲小英摇头,脚趾蜷起来:妈,吴美美今天放学的时候,跟我道歉了。
热水晃出来,烫红李红梅的膝盖。她没觉出疼,只是死死盯着水面,那里头沉着个三十岁的女人,和个八岁的孩子,都抿着嘴不哭。
以后......李红梅的声音突然哑了,有人再冤枉你,你就说......
我知道。蒲小英把脚从水里提起来,说“等我妈来”。
明天太阳升起时,她们还得继续糊纸盒、挨白眼。
但只要还活着,就得把腰杆挺直了。
哪怕挺直的代价,是骨头碎成渣。
昏黄的灯下,母女俩的影子投在墙上。
一个在糊纸盒,一个在写作业。
夜风吹动糊好的纸盒,发出钞票般的沙沙响。这是母女的摇钱树,结不出果实,只长得出希望。
她们都在数着,熬着,等着。
灯下,蒲小英抬头:
“妈,你穿过裙子吗?”
“穿过。”
“在云南时。”
“妈,云南远吗?”
“远。”
“比县里还远?”
“远得多。”
“那你怎么来的?”
“走着来的。”
“走了多久?”
“一辈子。”
十年拐卖路,三十年还魂日。女人这辈子要走多远,才能“李红梅”三个字走回“阿诗玛”?
妈,吴美美今天穿的红裙子,真好看!
李红梅的手顿了顿:
妈,等我长大...
我给你买条红裙子。
李红梅的浆糊刷停在半空。墙上的影子晃了晃,像被风吹动的旗。
要最红的?
比吴美美的还红。
这承诺太轻,轻得像飘落的纸屑;这承诺太重,重得要用一生去托住。
糊纸盒的手突然停下,李红梅望着窗外的月亮,这个被称作疯女人的囚徒,此刻正用目光丈量着从灶台到月亮的距离。
她知道,有些自由不必用脚走,当女儿说出红裙子三个字时,她就已经飞过了十万大山。
夜虫在窗外叫起来,糊好的纸盒在墙角摞成小山。
明天它们会变成盐,变成菜,变成作业本,也许某天,会变成条红裙子……
未完待续
第14章 全村逼卖身
1995年夏。
天还没亮,李红梅已经蹲在油锅前。
“红梅,今儿多炸二十根。”老板娘甩过来一团面,“赶集的人多。”
李红梅点头,没说话。她干活时总是这样,沉默得像块石头。
油锅里的泡沫翻涌着,吞没了她滴落的汗。
油条膨胀的瞬间,她脑子都是班主任说的话:“蒲小英该去县中,留在村里读中学就废了。”
太阳刚冒头,集上已经热闹起来。卖菜的、杀猪的、算命的,声音混在一起,像锅煮沸的脏水。
哎?听说没?蒲家那小妮子今年小学毕业模拟考,考了全县第三。杀猪的张秃子甩着油手,李红梅这几天炸油条,眼袋都快垂到嘴上了。
王神婆啐着瓜子壳:女娃读什么书?早晚也是别人家的货。
这时一个戴金链的男人走过来,皮鞋碾碎了地上的瓜子壳。
他走到油条摊前,手指敲着摊台:“两根,糖多点。”
李红梅低头夹油条,油星子溅到他锃亮的皮鞋上。
“哎哟!”男人跳开,眉毛拧成疙瘩,“长没长眼?”
“对、对不住。”她扯过抹布要擦。
“喂?老板娘,这附近有人卖房吗?”金链子男人突然转头问。
老板娘努努嘴:“问问她,她家男人坐牢了,孩子没钱上学,正缺钱。”
老板娘抹布甩在案板上:红梅啊,你家那房...话没说完就被油锅声吞了。李红梅盯着浮起的油条,她想起昨夜英子趴在被窝里打手电看书的影子,那么小,那么亮。
李红梅的手抖了一下,油条在锅里翻了个身:“我家老屋...您要看看吗?
中午,英子放学回来,看见院子里站着两个陌生人。
女人穿红裙子,高跟鞋陷进泥里,嫌恶地翘着脚尖。男人正用皮鞋尖踢墙根,嘴里嘟囔:“这破房,顶多值三千。”
李红梅站在院子的枣树下,手指绞着围裙:“宅基地证是齐全的……”
县中的录取通知书就压在枕头下,每晚李红梅都要摸一摸。那纸比油锅还烫手,烫得她整宿睡不着。
卖房的钱刚够三年学费,如果不卖,就是炸十万根油条也凑不齐。
英子书包都没放,直接站到妈妈身边。十二岁的姑娘,个头已经蹿到李红梅肩膀。
女人瞥她一眼:“这你闺女?挺水灵。”手却往男人胳膊上掐,指甲陷进西装布料里。
“嘿嘿”
男人干笑两声,突然压低声音:“嫂子,实话跟你说,这房我们买了也是拆……听说以后修路要过这儿,拆迁款起码翻三倍。”
李红梅的呼吸忽然急了。
英子抓住妈妈的手,粗糙,颤抖,汗津津的。
“妈,”她小声说,“真要卖?”
李红梅没回答,只是把女儿的手攥得更紧。
消息传得比风快。
傍晚,刘婶第一个冲进院子,裤脚上还沾着鸡粪:“红梅!你真要卖房?!”
李红梅正在家糊纸盒。
“大柱还没出来呢!”刘婶的唾沫星子喷到纸盒上,“你这就急着卖祖产?心也太狠了!”
英子“噌”地站起来:“我爸打我妈的时候,怎么没人说他狠?”
刘婶被噎住,脸通红。
刘二丫她爸猛的拽过英子书包:让大伙看看婊子养的读的什么书!一把英子的课本拽过来给撕的稀巴烂。
李红梅转身进锅屋,抄起菜刀瞬间,人群退了半步,他们认得这个眼神,当年她砍蒲大柱时就是这样。
很快,更多脚步声逼近。陈瘸子拄着拐,老赵头拎着酒瓶,就连常年卧床的吴婆子都让孙子搀着来了。人群围住院门,像一群嗅到血腥的鬣狗。
“大柱兄弟回来住牛棚啊?”杀猪的张秃子裤腰别着刀,油手在裤腿上蹭,你他妈,心让狗吃了?
李红梅把浆糊刷往案板上一拍:张叔这么心疼他,当初我挨打时怎么不拦着?
她扯开衣领露出脖子上的烟疤,要不这房给你,你让大柱回来睡你媳妇被窝?
“哈哈哈哈”
人群炸出哄笑。张秃子媳妇王翠花立刻扑上来撕打:烂货!自己裤带松还想拽别人!
都少说两句,听我说一句!陈瘸子拐杖咚咚杵地。
“按公家规定这房是集体财产!按说这房子得分给我们。!你自己是没有权利买卖的”
他从兜里掏出张发霉的纸,这上面写的明明白白!
陈瘸子的手指在文件上摩挲,指甲缝里嵌着昨夜的炒瓜子壳。他压低声音对张秃子说:这房要是归了村委,我开小卖部,你当仓库,门口支张台子就行。
张秃子用手指甲剔着牙:凭啥你占正屋?老子要东厢房,下水道接过去,省得天天挑血水。
吴婆子的孙子突然插嘴:我奶奶说了,堂屋是我们家的!
刘二丫她妈一口唾沫吐在孩子鞋尖上,你爷的棺材板还是陈叔打的,现在装什么孝子?
老赵头醉醺醺地晃酒瓶:别、别吵、抓、抓阄!谁抽中谁得房……
穷人的财产就像块肥肉,还没下锅,苍蝇就已经画好了分割线。
英子一把抓起文件念:关于小沟村...公路,公厕改建...这后面都生蛆了!她扬手一扔,纸片正好糊在吴婆子脸上。
十二岁的姑娘,个头刚到母亲肩膀,心里的恨却已经比山高。
小野种!吴婆子孙子捡起石头,把你妈卖身的钱交出来!
李红梅铁锹往地上一铲,泥巴溅到刘二丫新裙子上:行啊,钱就在这儿!她突然扯开裤腰,哪个要?现在就来拿!
男人们集体后退。刘二丫她爸涨红脸:不要脸的骚......
我要脸干嘛?李红梅大笑,脸能换学费?脸能让你们这些吸人血的蚂蟥滚远点?她抄起滚烫的浆糊锅,今天谁挡我卖房,我就给谁糊一副棺材板!
老赵头的酒瓶地碎在地上:疯、疯女人!大柱回来......
回来正好!李红梅一脚踢开碎片,让他看看你们怎么霸占他祖产的,陈瘸子连他自己爷爷的棺材板都撬走打家具了!
“咳、咳、咳、咳”
陈瘸子猛然哮喘发作似的猛咳。人群静了一秒,爆发出更大的咒骂。
“蒲家的房是祖上传的!”老村长的拐杖戳地,“你一个外姓女人,凭啥卖?”
李红梅慢慢放下菜刀:“凭我是他媳妇,凭我是孩子的妈!”
“我呸!你真不要脸!”吴婆子咳出一口浓痰,“你算老几?买来的媳妇,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哈哈哈哈”
人群哄笑。有人喊:“大柱不在,谁知道你是不是偷人了?”
有些人的舌头是钝刀,天天割你的肉,还嫌你血溅脏了地。
英子浑身发抖,抓起扫帚:“滚出去!”
“哎哟,小野种还挺凶!”刘二丫她妈叉着腰,“跟你妈一样,天生贱骨头!”
李红梅一把拽回女儿,自己往前跨了一步。
她这次没喊,没骂,只是解开围裙,露出胳膊上有大大小小的疤,有烟头烫的,有皮带抽的,最醒目的那道像蜈蚣,是蒲大柱用酒瓶划的。
“这房,”她声音很轻,“是用这些换的。”
最难听的话从美美她妈嘴里蹦出来。
“装什么可怜?”她红指甲几乎戳到李红梅鼻尖,“谁不知道你白天炸油条,晚上卖身子?县上王老板的卡车,可没少往你这儿停!”
英子猛地扑上去,被李红梅死死抱住。
“妈!她胡说!”英子挣扎着,眼泪糊了满脸,“你明明每天夜里都在家糊纸盒!”
李红梅捂住女儿的耳朵,可那些话还是毒蛇般钻进来。
“龙生龙,凤生凤……”刘二丫她爸咧嘴笑,“婊子的闺女,将来也是……”
你闺女将来也是卖货!刘二丫妈咧嘴,我亲眼看见她给张军捡铅笔,屁股撅那么高,小小年纪就会勾引!
“啪!”
李红梅的巴掌甩在刘二丫爸妈的脸上。
人群炸了锅。陈瘸子举起拐杖,老赵头摔碎酒瓶,吴婆子的孙子抓起石头。
“来啊!”李红梅抄起铁锹,“今天谁动我闺女,我就让谁家挂白灯笼!”
她眼睛血红,头发散乱,铁锹刃上的泥巴往下掉。
这一刻,她不是李红梅,是护崽的母狼。
当娘的骨头是软的,可孩子一哭,就硬成了秤砣。
未完待续
第15章 母女夜逃亡
英子蹲在地上捡被踩烂的纸盒,手指沾满泥。
纸盒碎片里露出个牛皮纸信封,边角被踩了个鞋印。英子用袖子擦干净,上面用铅笔写着:预缴学费——王。
她蹲着没动,手指抠着信封封口。里面是三百块钱,有零有整,最外面一张还沾着红墨水,是王老师批作业时常用的那种。
远处传来咳嗽声。王老师站在树下,假装系鞋带。他裤脚沾着粉笔灰,鞋跟磨得歪向一边,和教室里的样子不太一样。
英子攥着信封,想起昨天交作业时,他头也不抬地问:下学期去县中,学费有着落吗?她当时摇头,现在才明白这话的意思。
善意总是这样,轻得像片落叶,等你发现时,它已经替你挡过一阵风。
李红梅坐在门槛上,月光照着她裂开的虎口,刚才攥铁锹太用力,血渗进掌纹里。
“妈,我们真的能走吗?”
李红梅望着远处的山。
十几年前,她被拐来时,翻过那座山。
现在,她要带着女儿翻回去。
“能。”她抹了把脸,掌心湿漉漉的,“卖房的钱,够我们娘俩在县中附近租个小屋。”
英子靠过来,脑袋枕在她膝盖上。
月光下,母女俩的影子叠在一起。
英子问:“妈,房子卖了,那个男人回来住哪?”
李红梅捏碎一块土疙瘩:“老坟地不要钱”
夜风掠过枣树,叶子沙沙响,像在数这些年的巴掌印。
十年了,这屋子每一块砖都听过我挨打的声响。东墙那道裂缝,是他揪我头发撞出来的;门槛上的凹痕,是酒瓶砸的。现在要走了,这些伤居然成了最值钱的东西,能换一张车票,带我闺女翻出这口活棺材。李红梅自己在心里说。
妈,等他回来...英子的指甲抠进石头缝里,我用这个砸他脑袋。
夜风突然停了。李红梅转身,看见十二岁的女儿举着石头,胳膊细得像麻杆,却在月光下绷得笔直。
胡闹!李红梅一巴掌打掉石头,碎渣溅到英子的布鞋上。
英子没哭。她弯腰捡起更尖利的石块:妈妈,我小的时候他打你,拿酒瓶扎你,拿烟头烫你,这些我都记得。
李红梅的呼吸窒住了。她看见英子眼里烧着两团火,那是她三十岁才有的恨意。
英子...
妈,我知道他关在哪儿!英子猛的扑上来抓住母亲的手,村口老赵头说,他在清水河劳改场搬石头。孩子的手心全是汗,等他回来...等他回来...
李红梅突然发现英子在发抖。那么狠的话,却是从打着颤的牙关里挤出来的。
月光下,母女俩的影子缠在一起。英子终于哭出来:妈,我害怕...他会不会打死我们?
李红梅抓起铁锹塞进女儿手里:怕就练力气。他打你一下,你还十下。
英子愣愣地看着铁锹,木把上还沾着傍晚吓退村民的泥。她突然抡起来砸向枣树,的一声,掉在地下。
树皮迸裂的碎屑崩到英子脸上,混着眼泪往下淌。她猛的转身抱住母亲,闻到油条味、汗酸味,还有血腥味,那是李红梅虎口裂开的口子。
妈,我们去县城那天...英子把脸埋在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衣襟里,“能不能...把家里的老鼠药带上?
李红梅薅起一把野草,揉出汁液抹在女儿手上:傻丫头,毒死人要偿命。她掰开英子紧握的拳头,往里面放了三颗枣树刺,这叫蒺藜,撒在门口,踩上能扎穿鞋底。
英子攥紧尖刺,她傻傻的笑了:妈,等我长大,给你买铁蒺藜。
很多年后英子才明白,蒺藜这东西,长在荒野,扎过牛羊,也扎破过无数双逃命的脚。
妈妈给她的不是蒺藜,是一把钥匙。它能扎破鞋底,也能撬开锁住她娘俩的牢。
穷人的孩子早带刺,不是想扎人,是怕被踩进泥里。
月光照着她龟裂的脚后跟,那些裂口像无数张喊痛的嘴。
英子摸到母亲脚踝的茧,厚得能搓出沙沙声。“妈,这怎么磨这么严重,是啥磨的?
“ 路。”
李红梅望着山,“人活着就是在磨脚,磨薄了,就能走远了。”
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像时针和分针,慢慢走向不同的方向。
次日清晨,金链子男人又来了。
这次他开着小轿车,喇叭按得震天响。
全村人都扒着墙头看。
李红梅在合同上按手印时,听见有人嘀咕:“贱货,肯定和这戴金链子的野男人睡过了……”
她没回头,只是把沾了印泥的拇指,重重碾在“李红梅”三个字上。
碾得那么狠,像是要把前半生都摁碎在这里。
李红梅把印泥蹭在合同蒲大柱名字上,红色漫过字迹,像血淹没了这个男人最后的痕迹。
最后一个指印按下去,她忽然听见咔的一声轻响。
不是合同纸的声响,是心里那把锈了十几年的锁,终于断了簧。
李红梅的拇指压在合同上,印泥渗进纸纤维里。
蒲大柱。
她盯着这个名字,忽然想笑。十年了,她写这三个字的次数比写自己的还多。
交粮的账本上,赊酒的欠条上,挨打后按手印的调解书上,还有那张陪睡抵账的条子上……
每一笔都像刀刻,刻得她手腕发颤。
现在,她的指腹碾过那三个字,红色漫开,像当年他酒瓶扎进她肩膀时爆开的血。
你说我生是你家人,死是你家鬼。
她用力一摁,指甲掐进纸里。可现在,你的名字……
印泥糊住了字最后一竖,“你的名字已经被我撵成雪泥。”
房子交出去那天,李红梅蹲在河边搓手。
水里映着的女人,终于不是蒲大柱家的了。搓着搓着突然捧水泼脸,指缝里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泪水。
山影沉在河水里,被李红梅的手搅碎又聚拢。她忽然发现,这双手糊过无数个纸盒,炸过无数根油条,挨过无数顿打,此刻却因为能捧起一抔清水而发抖。
一滴水从她指缝漏下,落在河面时“叮”的一声,那么轻,却震得对岸的山晃了晃。
人活着就像这河水,再浑浊的命,流得远了,也能照见太阳。
英子从背后抱住她,孩子的手又小又暖,像块刚出锅的糖糕,贴在她皲裂的手上。
这双小手挨打时会抖如筛糠,保护妈妈时会蜷成拳头,此刻却稳稳地箍住母亲的腰,十二年的苦日子,终于要酿出一点甜。
英子指着河对岸的山,翻过去是哪儿?
李红梅望着远处。十几年前,她被捆着手脚翻过那座山时,以为这辈子完了。现在山还是那座山,可她手里牵着英子,兜里揣着卖房的钱,鞋底还粘着“枣树刺。”
翻过去,她捧起河水洗脸,是咱娘俩的下半辈子。
未完待续
第16章 最后一碗饺子
天刚亮,李红梅就起来了。
她跪在地上,用抹布一寸寸擦着砖缝。这房子卖了,明天就不是她的了。可她还是擦得仔细,连墙角的灰都抹干净了。
英子蹲在旁边叠衣服,抬头问:“妈,那个买房的叔叔不是说,这房子要拆了吗?擦这么干净干啥啊?这么累!”
李红梅手指一顿,抹布上的水渗进砖缝里:“房子跟人一样,不能脏。”
她的指甲缝里嵌着陈年污垢,是洗不掉的穷,是搓不净的苦,可房子必须干净。人活一口气,这口气,就藏在挺直的腰杆里。
英子似懂非懂,但没再问。她看着母亲的后背,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肩胛骨凸了出来。
穷人的迁徙像棵断根的菜,带着一身泥土去陌生的地方重新扎根。
中午,英子说:“妈,我想吃饺子了,咱们中午包饺子,好不好?”
李红梅愣了一下。面粉金贵,平时舍不得包。可今天,她点了点头:“行,韭菜鸡蛋馓子馅的。”
和面时,英子凑过来:“妈,多擀点皮,我想给王老师和张军家送些。”
李红梅的手停在面盆里,水珠顺着她手腕往下滴。她没说话,只是多舀了两碗面。
“妈,面多了。“英子看着膨胀的面团。
李红梅往盆里又加了瓢水:“王老师胃不好,皮得擀软些。”
揉面的手势突然放轻,像在捏碎那些不能言说的恩情,去年冬天王老师偷偷塞给英子的棉鞋,每学期悄悄垫付的学杂费,还有每次家访时故意留在桌上的那包红糖。
案板上的韭菜切得细碎,鸡蛋炒得金黄,馓子碾成渣拌进去。英子站着包,捏出来的饺子整整齐齐,像一群挤在一起的小胖子。
“妈,张军最爱吃这个馅。”英子说,“上次他来咱家,一口气吃了二十个。”
李红梅“嗯”了一声,擀面杖滚得更快了。
饺子煮好,英子一个没吃。她翻出抽屉里的蝴蝶结发卡,前年十周岁,妈妈送她的生日礼物,她一直放在抽屉里面没舍得戴。
她又抽出一张画,上面是一双球鞋,鞋帮上写着“耐克”。
皖北农村管这种白球鞋叫,其实是用普通牛津底加帆布做的。但孩子们觉得,只要能穿上带勾子的鞋,就能跑得比命运快些。
“妈,你先吃,我去送。”
她跑得急,辫梢扫过门框,沾了灰。
开门的是小娟,张军的妹妹 。
小娟的衣服袖口磨出了毛边。
她踮脚够门栓时,露出膝盖上结痂的擦伤,上周帮奶奶捡废铁摔的。
她把蝴蝶结别在小娟乱糟糟的头发上:“给你。”
小娟摸着发卡,眼睛亮得像星星。
英子姐!她嗓子哑得像蒙了层砂纸,我哥咳血了,昨晚烧得都说胡话了...
英子把饭盒往怀里搂了搂。铝制的盒盖被热气顶得响,韭菜混着猪油的香从缝里钻出来。
小娟的肚子一声,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响。
你吃。英子把饭盒塞过去,我...我吃过了。
小娟的手指在衣角蹭了又蹭才接。
掀盖子的瞬间,蒸汽扑在她蜡黄的小脸上。十个饺子排得整整齐齐,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的韭菜绿。
给奶奶留八个。她捏起一个往嘴里塞,烫得直哈气,我吃俩就够。
英子盯着她鼓动的腮帮。去年伏天,张军也是这样蹲在河滩上,把逮的鱼全给了她们娘俩,妈妈做好之后,他自己嗦着鱼骨头说就爱啃这个。
县医院走廊的灯管嗡嗡响,照得消毒水渍像蜘蛛网。张军蜷在输液椅上,盯着手背的针头发呆。
药水一滴、两滴...慢得像在数他多久才能好?或者还能活多久?”
张军的病历本上印着尘肺待排。护士站的玻璃反光里,他看见自己青紫的指甲和父亲死在矿洞那年一模一样。
妈...他突然抓住母亲的手,我梦见爸了。手指划过她掌心的茧,他说...下井太苦了。
输液架上的药瓶摇晃起来。几年前那场矿难赔偿金被村长克扣时,张家只收到半扇猪。现在那猪正以另一种形式,从张军的肺里咳出来。
小军,喝口水。张母的指甲缝里还沾着砖灰,她在砖厂搬完砖直接来的。
张军摇头,喉结动了动:妈,县一中...录取书到了吧?
张母的嘴唇干裂出血口子。她忙的起身:我去问问护士啥时候拔针...
我不去了。张军盯着天花板裂缝,王老师说...村里的中学也是一样的。
隔壁床的孩子在玩塑料小汽车,声扎得耳膜疼。
英子能去县一中。他嗓子眼发苦,她脑瓜比我灵...
张母的眼泪砸在病历本上,晕开了钢笔字:都是妈没用...
老板娘撩起围裙擦手,瞅见英子骑车经过。
“叮——!”蒲小英的自行车骑得飞快。
“小英子!“她扯着嗓门喊,“给你妈捎个信!”
英子急刹车,凉鞋在土路上蹭出两道印子。
啥事啊?婶?
老板娘从油锅里捞起两根胖油条,金黄油亮地滴着油:告诉你妈,今儿个西头老刘家杀猪,后肘子便宜三毛。”
她突然压低声音,“张秃子那王八羔子,刚在肉摊前转悠半天...
英子接过油条,烫得左手换右手:“他咋了?”
老板娘朝地上啐了口唾沫:“呸!那畜牲跟人打赌,说要...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算了,快回去吧。”
学校后面的教师宿舍,王老师正在批作业。
“老师!”
王老师抬头,眼镜滑到鼻尖:“蒲小英?”
英子把画和饺子还有油条一并塞给了他:“老师,我画的是球鞋……等我有钱了,买真的耐克给您。”
王老师展开画,那双鞋画得认真,连鞋带的结都清清楚楚。他嗓子发紧:“老师等着。”
英子笑了,转身跑进太阳里,汗把后背洇湿了一片。
李红梅数着包袱里的衣裳,三件冬装,五件夏衫,全是英子穿小的。她摸到块硬东西,掏出来是半块镜子。
镜面裂了道缝,照出她眼角的疤痕。十年前蒲大柱砸的,那天他输光了买种子的钱。
张秃子的三轮车早在巷口停了半小时。他盯着李红梅弯腰捆行李时绷紧的裤腰,喉结上下滚动。
裤兜里揣着屠宰场顺来的猪大肠,昨儿个他就跟村里的那些光棍打了赌:“蒲大柱这个死人去坐牢了,那娘们这几年自己在家,怕是旱得要冒烟了。”
李红梅正收拾,院门“哐当”一声。
张秃子拎着袋猪大肠,油纸渗着血水。
“红梅,听说你要走了?”他咧嘴笑,黄牙缝里塞着肉丝。
李红梅没抬头:“嗯。”
张秃子凑近,猪大肠往桌上一扔:“咱俩……好歹邻居这么多年。”
他的手一把伸过来,摸上了李红梅的腰。
蒲大柱赌输你那晚...他舌头舔上她耳垂,金牙说你比小姐叫的还...
“啪!”
李红梅猛地闪开,碗砸在地上,碎了。
“装什么啊?”张秃子一把拽住她手腕,“蒲大柱不在,你夜里不寂寞?”
“放手!”
“啧,你就真的不想吗?……唔!”
李红梅一口咬在他手背上,张秃子嚎了一嗓子,反而更兴奋了。他一把将她按在灶台上,后腰撞到锅沿,疼得眼前发黑。
“老子比蒲大柱强多了,你试试……”他喘着粗气去扯她裤带。
李红梅的膝盖猛地顶向他胯下,却被油腻的肚皮弹回来:“够劲!老子就喜欢带刺的!”
“哎哟!这干嘛呢?!”
油条摊的老板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半把馓子,两个干瘪的西瓜滚在脚边。
张秃子僵住了。
老板娘叉着腰,嘴像机关枪:“张秃子!你他妈,裤裆里那二两肉又痒了是吧?县上屠宰场的老母猪不够你睡的?你跑来欺负孤儿寡母?”
“关你屁事!”
“我呸!”老板娘一口唾沫喷他脸上,“红梅在我这儿干了三年,算我半个妹子!你动她试试?明天我就让你那破摊子开不下去!”
“哈哈哈哈!你笑死我了你!你真当自己是根葱了,可谁拿你蘸酱啊?”
“行啊!你不走?派出所老刘就在街口买烟,要不要叫他来看看你这畜牲样?”
张秃子怂了,骂骂咧咧跑的比狗都快。
老板娘扶起李红梅,掏出手帕。
“没事吧?”
李红梅摇头,眼泪砸在地上。
老板娘踹开张秃子掉落的猪大肠:“我!呸!温骚!”(皖北方言:骚气大)
她蹲下来捡碎瓷片:“那畜牲再敢来,你就跟我说..”
“西瓜....老板娘用袖子擦着瓜上的泥,“别看蔫,沙瓤的。”其实是她挑遍三个瓜摊,专找最便宜的处理品。
“妈,你眼睛怎么红了?”
“灰迷的。”李红梅低头捆包袱,“送去了?”
“嗯。”英子摸出空饭盒,“张军住院了……王老师说饺子好吃。”
李红梅猛的抱住她,抱得那么紧,像要把这十几年的苦都揉进骨头里。
英子感到颈窝一热,是母亲的泪。
所谓家,不过是两个受伤的人互相包扎的地方。
天擦黑,母女俩拎着行李站在院门口。
李红梅最后看了一眼——灶台、枣树、裂了缝的水缸。
英子说:“妈,等我长大了,给你买带冰箱的房子。”
李红梅笑了,月光照着她龟裂的脚后跟:“好。”
家暴留下的淤青会褪,可那些夜里的啜泣声,永远粘在墙皮里。
但墙记得。那些啜泣声早钻进砖缝,会在每个返潮的雨季发芽。
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盖过了整条土路。英子回头看了眼空荡荡的院子,晾衣绳上还挂着旧衣服,风一吹,像面投降的小旗。
“妈,县城的楼有多高?”
“比十棵枣树摞起来还高。”
“能看见星星吗?”
李红梅把包袱换了边肩膀:“站得越高,星星越亮。”
穷人看星星要仰断脖子,但至少,天对每个人都是免费的。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英子发现母亲左脚的鞋破了洞,大脚趾露在外面,像颗怯生生的蘑菇。
这世上最重的行李,从来不是手上的包袱,而是心里那些没哭出声的夜晚。
火车驶过时,英子猛的看清了母亲的白发,那是三十几岁的人生里,所有没能流出来的眼泪变的……
未完待续
第17章 睡别人的床
最后一班短途汽车在夜色里喘息着停下时,李红梅的布鞋底已经磨穿了。
她拎着两个蛇皮袋,袋口用麻绳扎着,绳结上还沾着老家的灶灰。身上还挎了两个包袱。
英子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半块裂了的镜子,那是从旧屋墙上硬抠下来的。
到了。李红梅说。她声音很轻。
汽车站门口蹲着几个等活的三轮车夫,看见她们拎着破行李,连眼皮都懒得抬。
有个穿花衬衫的男人倒是凑过来:大姐,去哪?两块钱送到门口。
李红梅摇头,攥紧了手里的纸条。那上面写着地址:舜耕园小区6栋3单元601。
路灯坏了三盏,剩下的一盏忽明忽暗,照得母女俩的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人活着就像这路灯下的影子,你以为自己在走,其实是光在推着你踉跄。
“哈!嚏!”
英子忽的打了个喷嚏,夜风里有股霉味,像是从哪个潮湿的墙角钻出来的。
妈,还有多远?
快了。李红梅把蛇皮袋换了边肩膀。她没说实话,其实还要走四十分钟。
两天前
房东太太的指甲是粉红色的。
李红梅第一次见她就注意到了,那双手像嫩豆腐似的,指甲修成椭圆形,涂着淡粉色的油。
她自己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色。
您是南方人吧?李红梅问。
嗯哼。房东太太说,她让叫她钰姐,翘着小指撩了下头发。她头发烫成时髦的大波浪,发梢染了点棕色,在阳光下像抹了层蜂蜜。我娘家在南京,我爱人安徽的,所以我就嫁过来的,爱人前年走了,肝癌。
说这话时她正对着小镜子补口红。镜子是心形的,背面贴着张泛黄的照片,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搂着她的腰,背景是中山陵的台阶。
房间空荡荡的,水泥地没铺瓷砖,墙皮剥落了几块,露出里面灰色的墙体。
厨房的水龙头滴着水,卫生间门上的油漆已经斑驳。
唯一的窗户朝北,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壁,离得那么近,近得能看清对面阳台晾着的内衣款式。
床呢?李红梅问。
房东太太地合上小镜子:要床得加钱。她指了指天花板,七楼有套带家具的,贵一半。
李红梅的视线扫过墙角,那里有团电线,像条僵死的蛇。她想象着英子坐在地上写作业的样子,脊椎突然一阵发凉。
“哎呦,不是我说哦”房东太太翘着小指,金镯子滑到手肘,“这房子多少人抢着要的啦!”
她穿真丝旗袍领连衣裙,腋下夹着鳄鱼皮钱包,脚上是县城百货大楼最贵的漆皮凉鞋。而李红梅的布鞋底已经快磨穿了,大脚趾在尼龙袜里不安地动了动。
“能不能……便宜点?”李红梅的声音比蚊子还轻。
房东太太“噗嗤”笑了,粉红指甲敲着门:“嘿嘿,妹妹哎,你当这是菜市场啊?”
那就这间吧。她说。
房东太太的眉毛挑起来:真不要床?
我......李红梅的喉结动了动,我闺女要上学......
房东太太翻个白眼:“行吧,随便你哦,不过提前讲好,墙上钉钉子要赔钱的!”
太太从真皮小包里掏出合同,押一付三,水电自理。她的香水味飘过来,是李红梅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有闻过的那种香。
那香气像条小蛇,钻进她鼻孔,咬醒了她骨子里沉睡的羞耻,原来人分两种,一种活成香水,一种活成汗臭。
她的鼻子闻惯了猪粪和灶烟,突然嗅到茉莉香精,反而会打个喷嚏,原来世上真有味道,闻一闻都要花钱。李红梅的鼻腔刺痛,像被细针扎了。
人最可怕的不是贪婪,是习惯了馊饭,突然闻到肉香时的那种恨。
房东太太问:老公呢?
李红梅的笔尖在承租人处顿了顿,洇出个墨疙瘩。
她忽的想起蒲大柱的断指,那截烂肉如今大概正被村里的野狗叼着,像叼着块发霉的肉骨头。
坐牢。她答得干脆,喉咙里却泛起铁锈味,仿佛咽下了把碎玻璃。
房东太太的睫毛膏很浓,眨起来像两把小扇子:哦......她拖长音调,我懂。
“她不懂。”李红梅看着她手腕上的金镯子想。“那镯子得有七十克重,在咱皖北农村,够买一亩好地。”
夜更深了。英子的凉鞋带断了,她用塑料袋缠着脚走路,发出的响声。
妈,县城真好。她说,还有路灯
李红梅没接话。她正盯着路边一家服装店的橱窗,塑料模特穿着条红裙子,标价98元。那是她好久的房租。
拐进小巷时,有只野猫从垃圾桶旁窜过。
“啊!”
英子吓得往李红梅身后躲,搪瓷盆掉在地上。镜子彻底碎了,碎片映着月光,像许多个小月亮。
没事。李红梅蹲下来捡,破镜难圆,碎了也好。
李红梅的指尖被镜片划破,血珠滴在碎片上。每一滴血里都映着不同年份的她,
二十岁被拐那夜的惊恐,二十一岁流产时的麻木,三十岁砍断蒲大柱手指时的狠厉。
原来人这一生,早被命运切成碎片,能拼回人形已是奇迹。
小区的铁门锈得厉害,推起来一声,惊动了门口传达室的老头。他探出头,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母女俩的脸:找谁?
601,新租户。李红梅递上合同。
老头的手电照在那张纸上,光晕里浮动着细小的灰尘。他看了看合同,又看了看她们脚边的蛇皮袋,叹了口气:哎……!六楼灯坏了,小心点。
楼道比想象的还要更黑。
“妈,台阶!”英子惊呼。李红梅的膝盖重重磕在水泥棱上,疼得眼前发黑。她摸到一手湿黏,是前租客泼的剩饭,已经馊了。
“英子别怕,数台阶。”她喘着气,“一、二、三……”
她数着台阶:一、二、三......数到四十八时,英子拽了拽她的衣角:妈,我腿抖。
歇会儿。李红梅放下袋子。黑暗中,她听见英子的肚子响了一声。
饿了吧?
不饿。英子立刻说,中午的饺子......还没消化呢。
李红梅的手在黑暗里摸索着,摸到女儿瘦削的肩膀。
她想起签合同那天,房东太太带她看的另一套房,那间有席梦思,有电视机,厨房贴着白瓷砖。租金是这间的两倍。
英子......她嗓子发紧,今晚咱们打地铺行吗?妈看的那房子......没床。
黑暗中,英子的呼吸顿了一下:好啊!我还没睡过地铺呢!她的声音刻意扬起来,肯定比炕凉快!
看到孩子这么懂事,这么听话,李红梅的眼泪瞬间砸在了台阶上。
爬到六楼时,李红梅的脚趾撞到了什么硬物。她了一声,身子往前倾,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上。
“啊?”
英子慌忙来扶,却被蛇皮袋绊倒,手肘擦过墙角,地一声。
妈!你没事吧?
没事。李红梅在黑暗里摸到钥匙。钥匙插进锁孔时,她突然有种错觉,仿佛打开的不是一扇门,而是另一个世界。
吱呀——
月光从北面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淡蓝色的长方形。
长方形里摆着一张铁架床,漆皮剥落,床腿缠着胶布,但确实是张床。
床上铺着竹席,席子边缘磨得发亮。床边是个褪色的布艺沙发,扶手上打着补丁。
李红梅僵在门口。
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的慈悲,不必崭新,只要不是施舍;不必完美,只要留有尊严的态度。那张缠着胶布的床腿,比任何教堂穹顶都更接近天堂。
“妈!有床!”英子欢呼着扑上去,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英子的手在碰到床单时突然停住,“床单是新的,蓝底白花,闻得到肥皂味。”
墙角堆着几个纸箱。李红梅走过去打开一个,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最上面是件蓝色连衣裙,领口的标签还没剪:南京新百,1993.5.16。
房东太太钰姐......李红梅的手指抚过连衣裙的褶皱。她想起签租房合同时,钰姐瞥见她穿的洗的发白的蓝褂子。
妈!好软!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那枕头套着淡黄色的枕套,一角绣着朵小雏菊。
英子睡得很沉。月光移到了她脸上,照出她嘴角的笑涡。李红梅坐在床边,手指轻轻梳理着女儿的头发,那里有根白头发,十二岁的孩子不该有的。
她望向窗外的夜空。县城的光污染让星星变得稀疏,但总有几颗特别亮的,固执地钉在天幕上。
穷人的迁徙像候鸟,不是为了追逐温暖,只是为了逃离寒冬。
楼下传来摩托车引擎声,接着是醉汉的吆喝。李红梅突然想起老家院子里的枣树,应该很快就会结那种小果子,青涩的,咬一口能酸倒牙。
她终于明白,自由不是逃出牢笼,是带着牢笼的烙印依然敢仰望星空。
她轻手轻脚地打开另一个纸箱。里面是套旧课本,应该是陈姐儿子的。最底下压着个铁皮盒子,装着半盒彩色粉笔。
李红梅抽出一支红色的,在水泥地上轻轻画了朵花。画完才意识到,这是她二十岁被拐卖来后,她第一次画画。
十七年来第一朵花,开在水泥地上。被命运碾碎过的人,连绽放都要选最坚硬的土壤。
后半夜下起雨。
英子在梦中蜷成虾米,脚趾抵着母亲的小腿肚。
李红梅听着雨打铁皮棚的声音,她这才意识到:这是一二十年来,第一个不用提防蒲大柱的夜。
她终于活成了自己的娘家人,既是盾,也是矛。
月光渐渐移到了墙上。那里有块水渍,形状像只展翅的鸟。李红梅盯着它看,直到眼皮越来越沉。
在即将入睡前,她恍惚听见英子嘟囔了一句梦话:妈,这里的星星......真亮......
她数着英子的呼吸,像数二十年来没敢数过的希望。
睡在别人的旧床上,却做了十几年第一个好梦。床是旧的,梦是新的,人活着,不就图个翻身的机会?
未完待续
第18章 猪尿泡篮球
两个月后。
清晨六点,李红梅的闹钟还没响,县城锅炉房的第一声汽笛撕开夜幕时,英子已经睁开了眼。
床头的电子表显示5:47,这是她在老家养成的习惯,那时要赶在蒲大柱醒前喂猪。后来猪被养父卖了,也还依然保持这个早起的习惯。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生怕吵醒母亲。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像块洗褪色的蓝布。
她踮着脚去厨房,从碗柜里拿出昨晚剩的半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泡进热水里,一半用纸包好塞进书包,那是她的午饭。
馒头泡软了,浮在碗里,像块小小的云。英子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听见身后一声——
妈?你醒了?
李红梅站在门口,头发乱蓬蓬的,眼下挂着两片青黑。她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很干净。
今天怎么又起这么早?她问,声音里还带着睡意。
英子咧嘴笑了:齐老师说,早读背课文记得牢。
李红梅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
英子的头发比刚来县城时长了不少,扎成马尾后,终于不再像个小刺猬。
李红梅的手指穿过那些细软的发丝,忽的想起老家院子里的蒲公英,风一吹,就散了。
可现在,她的蒲公英要扎根了。
英子坐在教室第三排,这是齐老师特意给她调的位置,离黑板近,看得清。
前排的小胖转过头,鼻尖上还沾着墨水:英子,数学作业借我抄抄!
英子把本子递过去,小胖一笑,从抽屉里摸出个煮鸡蛋塞给她:我妈煮的,还热着呢。
鸡蛋壳上粘着一根棕色的鸡毛,英子捏在手里,暖意顺着指尖爬上来。
教室后排传来一阵哄笑。
“嘿嘿嘿嘿”
周也!你又欺负人!班长张丽拍桌子站起来,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被叫做周也的男生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校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他手里捏着只橡皮虫,正往前排女生的衣领里丢。
关你屁事?他挑眉,嘴角挂着抹痞笑,她都没吭声,你急什么?
张丽气得脸通红:你、你无耻!
周也了一声,转头瞥见英子正盯着他看。
看什么看?他眯起眼,乡巴佬。
“哈哈哈哈”
教室后排传来一声嗤笑,但立刻被咳嗽声掩盖。
英子看见学习委员顾诗雨低头假装记笔记,可钢笔尖却在纸上洇出个墨团,这个总考第一的女生,上周还偷偷借她的修正带。
英子没躲,反而直视回去:你妈没教过你做人要有礼貌吗?
周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平时闷不吭声的转学生敢顶嘴。
你说什么?他慢慢站起来,身高优势让影子完全罩住英子。
英子仰着头,眼神清澈得像井水:我说——她一字一顿,你、没、教、养。
全班倒吸一口凉气。
周也的脸地黑了。他猛地抬手——
周也!齐老师的声音从门口炸开,办公室,现在!
周也的手僵在半空,最后狠狠瞪了英子一眼。
“砰!”
摔门而去。
英子坐下,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小胖偷偷戳她:你完了,周也他平时可凶了!
英子没吭声,只是把那个还温热的鸡蛋握得更紧了。
原来城里人的优越感,和乡下人的拳头一样,都是虚张声势的纸老虎。
缝纫机的声像暴雨,李红梅的手指在布料间穿梭,快得几乎看不清。
红梅!工友张姐凑过来,身上带着股葱油饼的香味,中午一起吃?我带了腌萝卜,特下饭!
李红梅点点头,视线却没离开针脚。这件衬衫的领子要赶下午交货,她不能出错。
呦!挺认真嘛?一道尖利的女声插进来。
四川来的女工刘艳踩着高跟鞋走过来,指甲油鲜红得像刚蘸了血。她是车间主任的,全厂都知道他俩那点破事。
有些人啊,刘艳故意提高音量,仗着有几分姿色,就以为能爬男人的床......
李红梅的针尖顿了顿,又继续。
张姐地摔了剪刀:刘艳!你嘴巴放干净点!
哟,护上了?刘艳冷笑,也是,物以类聚嘛,破鞋当然帮破鞋......
李红梅猛的站起来。
她比刘艳高半个头,常年劳作的手臂肌肉线条分明。刘艳下意识后退半步,高跟鞋崴了一下。
你、你想干嘛?
李红梅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手——
刘艳尖叫着闭眼。
——李红梅只是摘掉了她肩膀上的线头。
李红梅轻声说,沾上了。
整个车间鸦雀无声。刘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
张姐憋着笑,凑到李红梅耳边:高,实在是高!
李红梅摇摇头,坐回去继续缝衬衫。
她不怕刘艳,但她怕丢工作。英子的学费、房租、饭钱......都系在这根细细的线上。
穷人的骨气是奢侈品,她买不起。
英子背着书包往家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小卖部时,她摸了摸兜里的五毛钱,是昨天帮张丽值日挣的。
阿姨,我要一根棒棒糖。
玻璃柜台后的女人头也不抬:哪种?
最便宜的。
女人撇撇嘴,扔过来一根橘子味的。糖纸已经有点褪色,估计是陈货。
英子小心地剥开,含在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的瞬间,她眯起眼,像只晒太阳的猫。
喂,乡巴佬!
英子转头,周也靠在电线杆上,校服搭在肩头,手里转着个篮球。
你跟着我干嘛?英子警惕地问。
周也嗤笑:谁跟着你了?这是我回家的路。
英子这才发现,他们居然同路。
周也瞥见她手里的糖,挑眉:就吃这个?我家狗都不吃。
英子把糖纸攥紧:关你屁事。
啧,脾气不小。周也突然凑近,你知道我是谁吗?
英子后退半步:知道,没教养的周也。
周也愣了一秒,突然大笑:有意思!他一把抢过英子手里的糖,这样吧,你道个歉,我就还你。
英子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就走。
周也喊,你的糖!
赏你了。英子头也不回,毕竟你家狗都不吃,挺配你的。
周也站在原地,半晌,突然笑了。他低头看看那根廉价的棒棒糖,鬼使神差地塞进了自己嘴里。
真他妈甜。
红梅啊,钰姐敲开门,手里端着盘红烧肉,我炖多了,你们尝尝。
肉香瞬间充满狭小的房间。英子咽了口唾沫,眼睛亮得像星星。
这......太贵重了......李红梅手足无措。
钰姐摆摆手:客气啥?我儿子又不爱吃。她把盘子放在桌上,瞥见英子的作业本,哎哟,这字写得真工整!
英子不好意思地低头:一般吧......
好好学!钰姐摸摸她的头,将来考大学,离开这破地方。
李红梅的眼眶红了……
钰姐走后,英子小声问:妈,钰姨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李红梅看着那盘油光发亮的红烧肉,轻声道:有些人给钱,有些人给尊严......你钰阿姨给的是后者。
尊严不是施舍,是明明可以俯视,却选择平视的姿态。
刘艳变本加厉,故意把李红梅做好的衬衫弄皱,还向主任打小报告说她偷懒。
李红梅!主任拍桌子,这个月第三次了!再这样扣工资!
李红梅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下班时,张姐偷偷塞给她一个小布包:红梅,这是我老家带来的花椒,主任老婆最爱这个......
李红梅摇头:不用。
傻妹子!张姐急了,这世道,光硬气没用!
第二天李红梅站在流水线最末端,腰上系着灰扑扑的围裙,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常年劳作晒黑的小臂。
搬货、封箱、贴标签,全是力气活。车间里没风扇,汗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在下巴尖儿上悬了一会儿,砸在纸箱上。
红梅,歇会儿吧。张姐递过来一个掉漆的搪瓷缸,里面飘着两片劣质茶叶,这鬼天气,热得跟蒸笼似的。
李红梅接过缸子,水太烫,她只能小口抿。热气糊在脸上,像挨了一记软绵绵的耳光。
远处传来高跟鞋的声。刘艳扭着腰又走过来,手里捏着张单子:李红梅!这批货标签贴错了!主任让你返工!
李红梅放下缸子,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接过单子一看。
这不是我贴的。她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刘艳的红嘴唇一撇:哟,还狡辩?她指甲敲在纸箱上,看看!日期打成1994年了!
张姐凑过来:哎哟,这明显是打印机卡墨了嘛!你看这字底下还带着道痕......
关你屁事!刘艳瞪眼,李红梅,今晚不返工完别想下班!
车间里嗡嗡的议论声停了,几十双眼睛偷偷往这边瞄。李红梅的耳根发烫,但她没低头,只是慢慢折好那张单子:行,我重贴。
刘艳得意地哼了一声,转身时故意撞翻李红梅的搪瓷缸。热水泼了一地,茶叶粘在鞋面上,像几具绿色的尸体。
张姐气得直哆嗦:这骚浪货......
李红梅蹲下去捡缸子,把手上裂了道缝,这是英子去年用捡瓶子的钱给她买的生日礼物。
没事。她用手指抹掉缸子上的灰,没坏,还能用
穷人练就的豁达,像补丁摞补丁的衣裳,遮不住穷,但好歹能挡点风。
体育课自由活动,男生打篮球,女生跳皮筋。英子坐在双杠上晃着腿,看小胖被周也虐得满地找牙。
传球啊傻逼!周也吼了一嗓子,胳膊上的肌肉线条随着运球动作绷紧。他三步上篮,球砸进筐里,震得篮板直晃。
牛逼!几个男生起哄。
周也撩起衣摆擦汗,露出一截腹肌。远处几个女生红着脸窃窃私语,英子撇撇嘴——骚包。
周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双杠下,下来单挑?
英子眯起眼:赌什么?
周也一愣:你还敢赌?
怕了?哧溜滑下双杠,运动鞋扬起一小撮土,输的人帮对方写一周作业。
围观群众地炸开。周也的跟班王强凑过来:也哥,这丫头片子挑衅你呢!
周也盯着英子晒得发红的脸蛋,突然笑了:行啊,输了别哭。
十个球定胜负。英子先开球。
她运球的姿势很怪,像在拍南瓜,这是她在老家用猪尿泡练出来的野路子。周也刚开始还懒洋洋地防守,直到英子一个假动作晃过他,地投进第一球。
我操?周也懵了。
场边爆发出欢呼。小胖激动得把矿泉水瓶捏爆了:英子牛逼!
接下来的比赛成了喜剧。周也死活防不住英子的南瓜式运球,反而自己绊了自己一跤,膝盖擦破皮。英子趁机连进三球,比分4:0。
你......周也撑着膝盖喘气,你这什么邪门打法?
英子把球夹在腋下:蒲式篮球,专治装逼犯。
最后比分定格在6:4。英子赢得很不光彩,最后一球她是用头顶进去的。
周也瘫坐在地上,校服后背全湿了。英子蹲在他面前,影子盖住他的脸:作业本明天给我。
......靠。
英子转身要走,突然被拽住手腕。周也的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但很烫。
你爸教的?他问。
英子的笑容僵了一下:我没爸。
周也松开手,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扔给她:接着!
英子手忙脚乱接住,是瓶橘子味汽水,塑料瓶的,瓶身上凝着水珠。
输家的贡品。周也站起来拍拍土,明天......作业本给我。
他转身走开时,英子看见他耳朵尖红了。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音像店在放《水手》: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
英子捏扁汽水瓶,地投进垃圾桶——没中。
生活像这歪斜的垃圾桶,十次有九次接不住你的努力,可总得再扔一次。
瓶子滚到墙角,旁边有一群蚂蚁,这让英子想起老家灶台边的蚁群,它们总能把米粒搬进人类够不到的缝隙。
其实这世上,最卑微的生命都懂:不是所有努力都有结果,但活着,就得继续爬……
未完待续
第19章 狗日的
“妈,窗户擦好了!”
英子踮着脚,手里攥着湿漉漉的抹布,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李红梅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捏着半块面团:“床单换了没?”
“换了!沙发底下也扫了!”英子咧嘴一笑,露出一颗虎牙,“你闻闻,屋里还有香皂味!”
李红梅用沾着面粉的手背蹭了蹭英子的鼻尖:“能干!”
阳光从擦干净的玻璃透进来,照在刚铺好的碎花床单上。
穷人的家像块旧抹布,拧干了晒透了,还能再用一季。
英子把枕头拍得蓬松,又弯腰把拖鞋摆正,这也是她在老家养成的习惯,蒲大柱喝醉了总爱踢鞋,踢歪了就要骂人。
现在,这双塑料拖鞋并排站在床脚,像两个乖巧的士兵。
“趁热吃。”李红梅把煎好的鸡蛋饼推到英子面前,金黄的蛋皮上撒了一撮葱花。
英子掰了一半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香!”
“慢点,没人抢。”李红梅解下围裙,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工牌,“今天厂里赶工,得早点去。”
英子点头,把剩下半张饼卷起来塞进她饭盒:“这个你带着,饿了吃。”
李红梅没推辞。她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的线头被英子用红绳打了个结,像朵小小的花。
“放学就在家写作业,别乱跑。”
“知道啦!”
门关上的一瞬,英子听见李红梅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远,轻快,有力,和半年前那种拖着脚走的沉重完全不同。
车间里闷得像蒸笼。
李红梅的后背已经湿透,工装黏在皮肤上,汗珠子顺着脊椎往下滚。
她盯着缝纫机针头,哒哒哒地踩着踏板,手指在布料间穿梭,快得几乎看不清。
哟,装什么积极啊?
刘艳踩着高跟鞋走过来,鞋跟咔哒咔哒地敲在水磨石地上。
她今天穿了件紧身工装,领口故意少扣两颗扣子,弯腰时能看到里面蕾丝花边的胸罩。
有些人啊,穷得连件像样内衣都没有,还学人拼命。刘艳的指甲涂得鲜红,在李红梅刚缝好的衬衫上划了一下,线头都没剪干净,主任看见又该骂了。
李红梅的手指顿了顿。
她抬头,看见刘艳嘴角挂着笑,眼睛里全是挑衅。
谢谢提醒。李红梅拿起剪刀,地剪掉线头,我改。
装什么装?刘艳突然一把抓起李红梅刚缝好的衬衫,这领子歪了!重做!
布料一声裂开。
车间里瞬间安静。
李红梅盯着那件被撕坏的衬衫,手指慢慢攥紧。
李红梅的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这双手给英子梳过头、熬过药,就是没为自己挠过一回痒。
怎么?想打我?刘艳凑近,香水味混着汗臭,你打啊,打了正好滚蛋,你闺女等着喝西北风吧!
李红梅握紧了拳头。
她想起英子今早擦窗户时踮脚的样子,想起今早闺女给自己饭盒里放的那半张饼,想起......
我重做。她松开手,声音很轻,耽误的交期,我加班补。
刘艳得意地哼了一声,扭着腰走了。
张姐气得直跺脚:红梅!你咋这么怂了?那骚货摆明了欺负人!
李红梅没说话,只是低头拆线。
拆到第三针时,一滴汗砸在布料上,洇出个深色的圆点。
忍字头上一把刀,刀尖得对着自己心窝捅。
刘艳扭着腰进了主任的办公室,门缝里漏出一声娇笑。
张姐地吐掉线头:骚狐狸配馋狗,一窝烂肉!
“死相,大白天拉窗帘干嘛?”她娇笑着,一屁股坐在办公桌上,裙摆往上蹭了一截。
主任从账本里抬起头,四十多岁的脸油光满面:“点货去,仓库。”
“点货?”刘艳用脚尖蹭他的小腿,“点哪儿啊?”
主任老婆拎着保温桶站在车间门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老王呢?”
张姐低头踩缝纫机,假装没听见。
“我问你话呢!”主任老婆“咣”地把保温桶砸在桌上,菜汤溅出来,油花子崩到李红梅手背上。
李红梅抬头:“可能在仓库。”
主任~人家脚疼~
仓库里,刘艳坐在摞起来的布料箱上,高跟鞋甩在一边,脚趾甲涂着猩红的指甲油。
哪儿疼?我给你揉揉。主任的手顺着她小腿往上摸,是这儿?还是......这儿?
刘艳笑,手指卷着主任的衣角:讨厌~上班呢~
上班怎么了?主任一把扯开她衣领,老子就是王法!
“别……门没锁……”刘艳假意推拒,身子却往主任怀里贴。
主任喘着粗气,手指钻进她上衣下摆:“怕什么?这个点没人来。”
刘艳“咯咯”笑,指甲刮过他后颈:“死相……你家那位黄脸婆今天不来送饭?”
“送饭也得找得到我啊……”主任一把将她推到货架上,布料“哗啦”塌下来,盖在两人身上。
刘艳的高跟鞋勾住主任的腿,红指甲掐进他肩膀:“轻点……我这衣裳新买的……”
主任哪还顾得上,皮带扣“咔嗒”弹开,仓库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货架摇晃的“吱呀”声。
铁风扇转着生锈的脖子,把刘艳的香水味、主任的汗臭味、布料上的甲醛味搅成一锅馊粥,这是九十年代打工人的“空气罐头。”
布料箱被撞得响,刘艳的蕾丝胸罩挂在风扇把手上,随着风一晃一晃。
她的蕾丝胸罩挂在风扇上转着,晃着,像朵被雨打残的芍药,可惜再名贵的花,掉进泥里也和野草没两样。
突然——
“砰!”
门被踹开了。
主任老婆踹开门时,刘艳正趴在成捆的布料上,衣服褪到腰间,背后的扣子绷飞了一颗。
未完待续
第20章 日狗的
空气凝固了两秒。
主任老婆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饭盒,脸黑得像锅底。
王志强!你个杀千刀的!!
刘艳尖叫着滚下来,胸口还印着主任的巴掌印,胸罩也来不及穿。
老婆!你听我解释——
解释你妈!!
“我……我……”主任裤子都没提利索,差点跪下去。
刘艳吓的尖叫,抓起布料遮住胸口,可遮得住上面,遮不住下面,高跟鞋还挂在主任腿上,像条被钩住的鱼。
主任老婆“嗷”一嗓子扑上去,饭盒“咣当”砸在刘艳头上,红烧肉的汤汁顺着她头发往下滴。
“骚货!偷男人偷到厂里来了?!”
刘艳想跑,可另一只高跟鞋卡在货架缝里,一抬脚,“咔嚓”断了跟,整个人一头栽进布料堆里。
主任老婆揪住她头发,“啪啪”两个耳光,指甲在刘艳脸上刮出几道血痕:“让你骚!让你浪!”
主任裤子都没提好就往外跑,结果被自己裤脚绊倒,脸着地摔了个狗吃屎......
主任老婆一把揪住主任耳朵:“狗日的!厂里发你工资是让你搞破鞋的?!”
刘艳趁机想跑,又被主任老婆拽住头发,“啪啪”两个耳光,鼻血“唰”地流到嘴唇上。
“骚货!我让你骚!”主任老婆扯开她衣领,抓了一把布头垃圾就往里塞,“不是爱露吗?我让你露个够!”
车间里的人全听见动静了,可没一个人去拉架。
活该!张姐拍大腿,早该有人收拾这骚货了!
李红梅没抬头,手里的针线走得飞快。
她听见刘艳的哭嚎,听见主任老婆的怒骂,听见围观群众的起哄......
但她只是安静地缝着衬衫,一针一线,仔仔细细。
看戏的永远不嫌事大,可演戏的知道,闹剧散场后,日子还得自己过。
妈!我回来啦!
英子蹦进屋,书包甩在沙发上,发出的一声闷响。
李红梅正在揉面,手上沾满面粉:轻点!沙发腿都快被你摔断了!
今天周也帮我写作业了!英子凑过来,鼻子沾了面粉,他字好丑,像狗爬的!
李红梅挑眉:你使什么坏了?
没使坏!英子咧嘴笑,他篮球打不过我,赌输了!
面团在案板上啪嗒啪嗒地响,李红梅往里面包红糖芝麻馅,动作麻利得像在车间踩缝纫机。
面团在李红梅手里翻飞,苦难像发酵粉,放多了心会酸,放少了人生发不起来。
去洗手,帮我按饼。
英子乖乖洗手,小手沾满面粉,学着妈妈的样子把面团压扁。
妈,为什么中秋节要吃芝麻糖饼啊?
李红梅的手顿了顿:团团圆圆,甜甜蜜蜜。
油一声响,芝麻糖饼在锅里鼓起小包,甜香弥漫整个屋子。
英子盯着锅里看,突然说:妈,我们班顾诗雨说她爸妈离婚了。
李红梅翻饼的手停住。
锅里的饼渐渐变成金黄色,芝麻香混着红糖的甜,暖烘烘的,像个小太阳。
英子。
去给钰姨送几个饼,再拿点卤蛋。
现在?
现在。
周也家的小洋楼前种着两棵桂花树,风一吹,香味能飘到马路对面。
“妈!我球鞋呢?”周也光着脚从二楼冲下来,差点撞翻茶几上的青花瓷杯。
钰姐从厨房探出头,南京话飙得飞快:“小炮子子!鞋柜第三格!再毛手毛脚把你腿打断!”
周也扒拉出一双回力鞋,鞋帮上还沾着昨天的泥。他叼着馒头往外跑,被钰姐一把揪住后领:“洗手!”
“洗!洗!洗!”周也嬉皮笑脸地躲,还是被按着洗了手。水龙头开太大,溅了钰姐一身。
“讨债鬼!”钰姐抄起鸡毛掸子,周也猴子似的蹿到沙发上,“妈!你南京大小姐的仪态呢?”
“仪你个头!”钰姐笑骂,“晚上想吃啥?”
“盐水鸭!”周也跳下来,从背后搂住他妈,“要你亲手做的,别买现成的糊弄我。”
钰姐心里一软,鸡毛掸子轻轻落在他屁股上:“德行。”
英子拎着篮子站在一栋楼前。
这楼比她们租的六楼气派多了,楼道里贴着瓷砖,每家还有个小阳台。
小炮子子!酱油买没得?
烦死了!周也把漫画盖脸上,自己看冰箱!
钰姐举着锅铲冲出来,卷发用铅笔盘着,活像只炸毛的母鸡:跟你爸一个德行!懒驴上磨!
英子数着门牌号到了,深吸一口气,敲门。
“咚咚咚”
谁啊?
门开了一条缝,周也的脸露出来。
英子瞪大眼:你怎么在这儿?
周也也傻了:这话该我问你吧?
屋里传来拖鞋声:小也,谁啊?
钰姐走过来,看见英子,眼睛一亮:哎哟!英子!快进来!
周也下巴都要掉了:妈,你认识她?
这是李阿姨家的闺女呀!就咱家租客!钰姐接过篮子,哎哟,还热乎着呢!
英子尴尬得脚趾抠地。
英子盯着周也家的真皮沙发,沙发看起来那么软,软得让她害怕,怕一坐下去,就再也不想站起来。
沙发布料像凝固的奶油,让她想起老家发霉的草席,原来人世间所谓的云泥之别,不过是一层皮的差距。
周也的表情像生吞了只苍蝇:所以......你住筒子楼那边?
就那个......破房?
英子猛地抬头:破怎么了?至少我和妈妈不用看人脸色!
周也噎住。
“啪”
钰姐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怎么说话呢!
她拉着英子进屋,客厅铺着暗红色地毯,茶几上摆着果盘,电视里正播《七龙珠》。
吃橘子。钰姐塞给英子一个黄澄澄的橘子,你妈手真巧,这芝麻饼闻着就香!
周也凑过来,伸手就要拿:我尝尝——
英子地打掉他的手:赌输的人没资格吃!
周也瞪眼,这是我家!
我的饼!
钰姐看着俩小孩子斗嘴,突然笑了:小也,给英子拿瓶汽水。
凭什么?!
凭你作业是人家教的!
周也气得翻白眼,但还是去冰箱拿了汽水,地放在英子面前:喝!毒死你!
英子拧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然后打了个响亮的嗝——
周也的表情像见了鬼。
钰姐笑得直抹眼泪:红梅这闺女......真可爱!
窗外,夕阳把云彩染成橘红色,芝麻糖饼的香气飘在屋里,和汽水的甜混在一起。
两个孩子的影子在墙上扭打成一团,钰姐的笑声混着电视里的打斗声,
悟空正对着弗利萨大喊:你—输—定—了!
电视里悟空爆气冲天,周也的汽水瓶地炸开。
英子舔掉虎牙上的糖渣,她笑了。
原来有些人一出生就在筋斗云上,而有些人,光是为了不摔死,就已经用尽了全力。
筒子楼的灯光次第亮起,李红梅的影子投在窗帘上,正弯腰捡起英子掉落的橡皮。
这世上最狠的咒语,叫妈妈在。
这三个字,足够让一个孩子从地狱爬回人间……
未完待续
第21章 睡完就翻脸
“王主任,我家里还有孩子……”她的声音黏糊糊的,像化了的糖稀,“您不能就这样……”
刘艳站在主任办公室门口一边说,一边手指甲抠着门框上的漆皮。
办公室里,王主任的皮鞋架在办公桌上,报纸挡着脸,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滚。”
刘艳的嘴唇抖了抖,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攥紧了衣角:“我……我可以少要工资,让我继续干行不行?”
报纸“哗啦”一声放下来,主任的脸黑得像锅底:“你他妈听不懂人话?我老婆要是再闹到厂里,我这主任还当不当了?”
刘艳的眼泪“啪嗒”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猛的扑过去,一把抱住主任的腿:“王哥!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
主任一脚踹开她:“滚远点!骚货!”
刘艳的丝袜”刺啦”裂开,露出膝盖上未消的淤青,那是上周在仓库,主任咬着她大腿根说老子给你涨工资时留下的。
她摔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闷响。她抬头,眼线糊成一片,像两条黑虫子爬在脸上。
“你这个狗杂种,你当初睡我的时候怎么不嫌我骚?”她声音尖得像指甲刮玻璃,“现在你得了便宜还卖乖,装什么正人君子?”
主任“腾”地站起来,一巴掌扇过去:“你他妈找死!老子给你脸,你不要脸!”
“啪!”
刘艳的脸歪到一边,嘴角渗出血丝。她舔了舔,突然笑了:“打得好!再打啊!让全厂都看看,你这个畜生是怎么睡完女人就翻脸的!”
主任揪住她头发往墙上撞:“闭嘴!再喊老子弄死你!”
刘艳的额头磕在墙上,血顺着眉骨流下来。她喘着粗气,压低声音:“王志强,你睡我的时候,可是说过要离婚娶我的!”
主任的手僵住了。
刘艳趁机挣脱,踉跄着退到门口,笑得像个女鬼:“哈哈,你老婆要是知道你在仓库里怎么舔我的,你说她会不会?”
“砰!”
主任抄起茶杯砸过去,刘艳一躲,茶杯在墙上炸开,碎瓷片崩了一地。
“滚!再让老子看见你,就打断你的腿!”
男人的承诺像月经,按月来还不一定准。
刘艳抹了把脸上的血,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突然回头,笑得阴森森的:“王志强,你给我等着。”
车间里,缝纫机“哒哒哒”地响着。
李红梅低着头,手指在布料间穿梭,快得像在弹钢琴。
“红梅!”张姐凑过来,压低声音,“刘艳被开除了!”
李红梅“嗯”了一声,手里的针线没停。
“活该!这种骚货早该滚蛋了!” 张姐说。
李红梅抬头,看见刘艳站在车间门口,额头上的血已经凝固,像条丑陋的蜈蚣。
刘艳的眼神扫过来,死死盯住李红梅。
“是你。”她走过来“是你告诉那母老虎的,对不对?”
李红梅没说话,只是把缝好的衬衫叠整齐,放到一旁。
刘艳一把抓起衬衫,“刺啦”撕成两半:“还装哑巴?!”
车间里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过来。
李红梅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线头:“你撕一件,我补一件,你赔一件。”
刘艳“哈”地笑出声:“哼,李红梅,你以前不是挺能忍的吗?怎么,现在硬气了?”
李红梅看着她,笑了:“刘艳,你知道人什么时候最不怕死吗?”
刘艳一愣。
“当她已经死过一回的时候。”
刘艳的瞳孔缩了缩,突然扬起手:“贱人!”
李红梅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反手一巴掌扇回去——
“啪!”
刘艳被打得踉跄两步,捂着脸不可置信:“你……你敢打我?!”
李红梅甩了甩发麻的手掌:“打你怎么了?你又不是我领导,我凭什么忍你?”
“哈哈哈哈”
车间里爆出一阵哄笑。
刘艳的脸涨的通红,扑上来就要撕扯,李红梅侧身一让,她“扑通”摔在缝纫机上,额头磕出血。
“李红梅!我跟你没完!”刘艳尖叫着爬起来,抓起剪刀就要扎。
李红梅抄起熨斗,冷冷道:“来,试试。”
刘艳的手僵在半空。
主任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脸色铁青:“闹什么闹?!都不想干了是不是?!”
刘艳像抓到救命稻草,扑过去哭诉:“王主任!李红梅打我!”
主任一把推开她:“滚!再闹送你去派出所!”
刘艳瘫在地上,终于明白,她完了。
车间厕所的灯泡坏了三个月,刘艳蜷在隔间里,用圆规尖划墙皮。
王、志、强”每划一笔,墙灰哗啦啦落进蹲坑。
墙灰落进蹲坑时,刘艳明白了,女人的堕落像圆规画圆起点和终点都是同一个点。那些刮下来的白灰,多像她抹在脸上的珍珠粉。
门外女工议论:“听说她被厂里开除了?”
“活该!这种破鞋...”
刘艳的圆规尖折了。她盯着断铅,想起第一次跟主任偷情时,
他皮带扣硌得她小腹生疼,而窗外正飘着92年第一场雪。
女人的名声是张草纸,男人用完,还要嫌它不够白。
操场上,英子蹲在沙坑里,捏了个城堡。
周也叼着冰棍走过来,一脚踩塌了:“你这什么玩意儿?狗刨的?”
英子抬头,阳光刺得她眯起眼:“你懂什么,这是埃及金字塔!”
周也“噗”地笑喷:“金字塔长这样?你历史课睡傻了吧?”
英子抓起一把沙子扬过去:“滚!”
周也躲开,冰棍滴在手上,黏腻腻的,他嫌弃地甩了甩:“哎,下午去我家打游戏不?我妈新买的‘小霸王’。”
英子拍拍手上的沙:“不去,我要写作业。”
周也翻白眼:“装什么好学生?你上次英语才考六十分!”
英子“腾”地站起来:“六十分怎么了?比你五十九强!”
周也的脸“唰”地红了:“你……你怎么知道的?”
英子咧嘴一笑:“老师说的,她还说你再不及格,就找你妈谈话。”
周也的冰棍“啪嗒”掉在地上。
远处,班长顾诗雨抱着作业本路过,小声嘀咕:“两个白痴……”
十二岁的友谊像鼻涕,甩不掉又擦不净。
厨房里,李红梅系着围裙,锅铲翻飞。
土豆丝“滋啦”下锅,油烟腾起,糊了她一脸。她抹了把汗,听见英子喊:“妈!醋溜白菜多放醋!”
“知道了!”李红梅头也不回,“洗手去!马上吃饭!”
李红梅炒菜时,油星溅到围裙上,烫出密密麻麻的小洞。
妈!围裙破了怎么不换?
她头也不回地颠勺:破洞多了,就能透口气。”
就像她的人生,千疮百孔,反而活得通透。
英子偷捏了块排骨塞嘴里,烫得直哈气:“香!”
李红梅拍她手背:“馋猫!”
糖醋排骨油亮亮地堆在盘子里,酸菜鱼冒着热气,土豆丝金黄酥脆。英子摆好碗筷,:“妈妈,今晚我们一起看月亮好不好?”
“吃饭。”她夹了块排骨放英子碗里,“趁热。”
敲门声响起时,英子正啃着排骨。
她跑去开门,愣住了:“张军?”
未完待续
第22章 年的回力鞋
张军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蔫巴巴的苹果。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
“英子。”他挠挠头,“中秋快乐。”
英子一把拉他进来:“你怎么来了?病好了吗?”
张军低头看着自己的旧劳保鞋:“我……我病好了,来看看你。”
李红梅端出糖馍和咸鸭蛋:“孩子,吃饭没?”
张军摇头,肚子“咕噜”一声。
英子拽他坐下:“一起吃!”
张军盯着满桌的菜,喉结动了动:“你们……平时都吃这么好?”
英子夹了块排骨给他:“也不是,但今天过节嘛!”
张军咬了一口,油顺着嘴角流下来。他赶紧用手背擦,袖口又沾了油渍。
李红梅递过纸巾:“慢点吃,多着呢。”
下午,英子送张军去车站。
秋风卷着落叶打旋儿,张军攥着李红梅给的塑料袋,里面装着糖馍和咸鸭蛋,油渍从纸包边缘渗出来,黏在他指缝里。
车站人不多,95年的小县城,短途汽车半小时才来一趟。
英子站在他旁边,鞋尖踢着地上的石子,嘴里哼着张学友的《离开以后》。
95年的风里飘着三样东西:下岗通知、港台歌星的磁带,和年轻人没着落的梦。
周也老远就看见英子了。
他刚从小卖部出来,手里拎着瓶冰镇汽水,瓶身上凝着水珠,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
他脚上是一双崭新的回力球鞋,白底红标,鞋带系得一丝不苟,鞋面干净得像从没沾过土。
张军的大拇指从袜洞钻出来,像只羞于见人的老鼠。周也的鞋带系成标准蝴蝶结,而他的劳保鞋,连鞋带都是接了两截的,打结处鼓着难看的包,像生活打的死结。
“英子!”他三两步跑过去,自行车钥匙在裤兜里叮当响,“你在这儿干嘛呢?”
英子转过头,她旁边站着个瘦巴巴的男生——张军。
张军脚上是双劳保鞋,胶底帆布面,洗得掉色了,但鞋边刷得干干净净,连鞋带都重新打过结。
可再干净,也遮不住鞋的旧。
周也挑眉:“这谁啊?”
英子拽了拽那男生的袖子:“我朋友,张军。”
张军没吭声,只是下意识把左脚往后缩了缩。
他鞋底快磨穿了,走石子路会硌脚。
周也拧开汽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目光落在张军的鞋上,又飞快移开。
周也的汽水喝得太急,鼻子里喷出泡泡。
我操!他狼狈地抹脸,这他妈是汽水还是洗洁精?
“哈哈”
张军突然笑了,他鼻子上也挂着滴泡泡,像圣诞老人的傻麋鹿。
“哎,你住哪儿啊?”周也问。
张军的肩膀僵了一下:“……小沟村,乡下”
周也“哦”了一声,鞋尖无意识地蹭了蹭自己的回力鞋,白胶底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就这个动作,让张军突然觉得,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几步路,而是一条河。
“他的鞋真白……”
张军盯着周也的球鞋,想起自己唯一一次穿球鞋。
是小学运动会,老师临时借给他一双二手双星,鞋底开胶,跑完200米就掉了。
“我的鞋也不脏。”
他偷偷用脚尖蹭了蹭地面,鞋面没灰,可就是旧,旧得像他家的搪瓷缸,再怎么刷都泛黄。
“要是……我也有一双回力……”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
他妈妈说过:“人穷志不短,鞋破路不歪。”
95年的阳光公平地照着两种鞋:一种叫回力,一种叫生活。
英子翻了个白眼:“操不完的心,跟你有什么关系?”
周也“啧”了一声,目光落在张军手里的塑料袋上,油乎乎的,一看就是李红梅给的吃食。
英子打破沉默:“车来了!”
公交车“嘎吱”一声停下,扬起一片灰尘。
张军慌忙低头,假装揉眼睛,其实是不想让英子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英子,我走了。”他闷头往车上挤,塑料袋“哗啦”一声刮到了车门。
孩子第一次意识到阶级,往往是从一双球鞋开始的。
周也看着张军逃似的背影,突然有点不是滋味。心里想“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住那小子,可公交车门已经“哐当”关上了。
英子踹了他一脚:“你有病啊?问那么多干嘛?”
周也挠挠头:“我就随便问问……”
塑料袋突然裂开,咸鸭蛋滚到车厢过道。张军扑去捡,额头撞到座椅扶手,的一声,比体育课被篮球砸中还疼。
前排大妈翻白眼:傻孩就是手脚笨!
他攥着沾灰的鸭蛋,突然发现蛋壳上有道裂缝,那是李红梅煮蛋时,用勺子轻轻敲的,为了让他好剥。
车窗里,张军的脸贴在玻璃上,很快被扬起的尘土模糊了。
周也从兜里掏出一把东西塞给英子:“给。”
英子低头一看——是三颗大白兔奶糖。
“干嘛?”
周也扭过头,耳根有点红:“……不爱吃甜的,给你了。”
“我不要!”
周也揪自己刘海,我妈非说这发型像郭富城,像吗?
英子盯着他狗窝似的刘海:像郭富城……他家的拖把。
公交车启动的瞬间,张军看见周也往英子手里硬塞了什么东西。
英子笑了,夕阳下,她的虎牙亮晶晶的。
张军攥紧手里的塑料袋,油渍蹭在裤子上,留下一块难看的污渍。
“她以后……会不会只跟周也玩了?会不会不跟我玩了?”
车厢里闷热潮湿,汗水顺着他的脊梁往下淌。
车窗起雾了,张军用袖子擦玻璃,袖口的线头勾住了塑料袋。
他看见站台上,周也的回力鞋正踢着塑料瓶,“哐当”声滚进下水道,就像他永远够不着的生活。
车开远了。英子忽然追着跑了几步,车尾扬起95年特有的红色尘土,站牌上计划生育好的标语正在褪色。
周也喊:下周日来我家打小霸王!
但引擎声吞没了这句话,就像时代吞没了所有穿劳保鞋的少年。
三颗奶糖从指缝漏了一颗,在尘土里滚成个小雪球。张军!英子喘着气喊,你鞋带松了——
其实张军穿的是系了死结的劳保鞋。
就像他们都知道,有些距离,不是追几步就能赶上的。
周也蹲下来捡,抬头时公交车已变成远方一个小黑点。
“喂!“他再次喊,“下周日来我家打游戏啊!”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也不知车上的人听没听见。
公交车转弯时,张军看见英子蹲在地上捡什么。
是三颗奶糖吗?是那颗滚落的纽扣吗?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英子攥在手心的,是他袖口掉下的那颗纽扣。
纽扣那么轻,轻得撑不起一句再见,童年那么短,短得跑不过一辆公交……
未完待续
第23章 有钱无罪,没钱有罪(上)
1996年冬,腊月十七。
“英子,线要拽紧,针脚才密。”
李红梅跪在床上,手指捏着被角,另一只手攥着针,线头在牙缝里抿了抿,穿过去。
英子趴在被褥另一头,学着她的样子,针尖在布料上戳了半天,线头歪歪扭扭,像条蚯蚓爬过泥地。
李红梅看着女儿笨拙的针脚,想起自己二十岁被拐那年,人贩子就是用一床新棉被骗开了门。现在她缝的每针每线,都是捆住女儿的绳索,也是托起女儿的云。
“妈,我手笨。”
李红梅没抬头,手指在棉絮上抚平一道褶皱:“笨就多练,人活着哪有不学就会的?”
窗外飘着雪,玻璃上结着冰花。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热气顶得壶盖一跳一跳。
英子盯着李红梅的手,关节粗大,虎口有茧,指甲缝里还留着洗不净的菜渍。这双手能做饭菜、能缝棉被,还能给她挣学费。
“妈,你教我。”
李红梅把针递给她:“捏这儿,别扎手。”
英子接过来,针尖在棉絮里一顶,线头从另一头钻出来。她咧嘴笑了:“成了!”
李红梅“嗯”了一声,手指在被角上捻了捻:“再缝三针,收个结。”
英子低头,鼻尖几乎蹭到棉絮。她闻到了阳光的味道,这床棉被是李红梅昨天晒过的,蓬松得像云。
妈,周也家都用被罩了。英子突然说,套上去就行,不用缝。
李红梅的手指顿了一下:“他家有钱,咱家有力气。”
英子不说话了,针线在棉絮里穿梭,线头越拉越紧。
“线别拽太狠,布会皱。”
英子松了松手指,线头软趴趴地垂下来。
李红梅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拽紧:“缝被子要压着茬口走,和人一样,露了破绽,冷风就往里钻。
人这辈子就像缝被子,面上针脚要密,里子的棉絮再薄,也不能让人瞧见。
英子抬头:“那咋办?”
李红梅笑了:“自己摸着来。”
炉子上的水开了,壶嘴“嗤嗤”喷着白气。李红梅下床倒水,英子盯着她的背影,棉袄后襟磨得发亮,袖口还有补丁,可走起路来背挺得笔直。
“妈,你冷吗?”
李红梅回头,热气糊了她一脸:“冷啥?干活还冷?”
英子低头,针尖在指腹上轻轻一扎,没出血,但留下个白印子。
其实人活着,就是学会在疼和不疼之间找平衡。
英子不说话了,专心对付那个顽固的线结。阳光移到她后颈上,暖烘烘的,像母亲的手。
学会了,将来嫁人不受气。李红梅说。
妈妈!我才不嫁人呢!英子猛地抬头,针尖扎到指腹,血珠冒出来,她下意识含住手指。
李红梅拉过她的手,撕了块火柴盒上的磷纸按在伤口上:嫁不嫁的,活计得会。
血止住了,英子看着母亲斑白的鬓角,问:妈,你嫁人后悔不?你生我后悔吗?
李红梅手顿了一下:妈如果没有你,早死了。”
棉被缝到第三边时,英子已经能独立走直线了。她得意地展示自己的成果,却见母亲悄悄拆了她最开始缝的几针,重新补过。
底线松了。李红梅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和人一样,根基不牢,风一吹就散。
李红梅的针尖在棉絮里一顶,线头“嗤”地穿过布料。英子盯着那道白线:“妈,人为什么要缝被子?”
“因为会破。”李红梅头也不抬。
炉子上的水开了,壶嘴喷出的白汽模糊了窗户。英子看着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流,她脑子里都是张军家漏雨的屋顶。
妈,周也说下午要来。英子扯着线头,能给他吃芝麻糖吗?
李红梅从厨柜深处掏出个铁皮盒子,里面躺着三块芝麻糖和一把馓子:够不?
英子咽了咽口水:他要是带朋友来呢?
铁皮盒子合上了。李红梅撩起围裙擦擦手:那就一人半块。
周也趴在沙发上,手指戳着游戏机按键,屏幕上的小人“咣当”摔进陷阱。
“操!”
王强嚼着泡泡糖,吹了个粉红色的泡:“菜鸡。”
周也踹他一脚:“滚!”
小也!把你臭袜子收了!钰姐踩着绣花拖鞋从二楼下来,手里团着毛线,王强来了。
钰姐的毛线团滚到地上,王强眼疾手快地捡起来:阿姨好!
钰姐切了果盘送来,南京口音软绵绵的:“小也,别老打游戏,眼睛要坏脱咯。”
周也头都没抬:“妈,英子放寒假了。”
钰姐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那你去看看她呀。”
王强“噗”地吐掉泡泡糖:“看她干嘛?穷得连个游戏机都没有。”
周也手指一顿,屏幕上的小人又死了。
钰姐拍他后脑勺:“瞎说什么?红梅阿姨人很好的。”
王强撇嘴:“我说的是实话而已。”
周也猛的站起来:“走。”
王强懵了:“去哪?”
“买糖葫芦。”
王强站在英子家门口,糖葫芦的糖衣裂了道缝。转头问周也:也哥,你确定是这儿?
周也直接敲门:英子!
未完待续
第24章 有钱无罪,没钱有罪(下)
屋里比外面还冷,门被敲响时,英子正往搪瓷缸里倒热水。
“谁呀?”
“我!”周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
英子拉开门,冷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周也站在门口,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三串糖葫芦,糖衣在寒风里亮晶晶的。
王强缩在他身后,翻了个白眼:“冷死了,赶紧进去。”
英子侧身让他们进屋,周也的球鞋在门口的垫子上蹭了蹭,鞋底沾的雪化成一滩水。
王强一进门就皱眉:“你们家怎么这么冷?”
英子没吭声,把热水递过去。周也接过来,指尖碰到杯壁,烫得缩了一下。
李红梅从里屋出来:“小也来啦?”
周也把糖葫芦递过去:“阿姨,给您和英子的。”
李红梅摆手:“你们吃,我不爱甜的。”
王强已经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眼睛四处瞟——掉漆的柜子、褪色的窗帘、炉子边烤着的旧棉鞋。
“你们家没电视啊?”
英子的手指紧了紧:“坏了。”
其实是没有。
给你带糖葫芦了。周也递给英子两根,张军放假没来吗?
英子接过糖葫芦,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他奶奶病了。
李红梅端着茶缸进来,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孩子们喝茶。
王强接过茶缸看了眼,边缘有圈褐色的茶垢。他假装喝了一口,趁人不注意放在了窗台上。
阿姨,周也说,英子数学可好了,上次帮我补习...
李红梅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一样展开:她也就数学拿得出手。
英子踹了周也一脚,妈妈钩的棉线鞋踢在他球鞋上,留下个灰印子。周也也不恼,反而凑过去看她们缝的被子。
这得缝多久啊?
一天。英子把针别在袖口,我妈说慢工出细活。
王强在屋里转了一圈,突然指着墙角:那是啥?
缝纫机。李红梅说,接点零活。
王强摸了摸机头,手指沾了层薄灰。他瞥见旁边筐里的碎布头,笑了:英子,你衣服是用这些拼的?
王强捏起一块碎布:这花纹像我奶奶的裤子。
周也突然咳嗽,糖渣喷到王强裤子上:巧了,你今儿穿的也像。”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英子的耳朵尖红了。
周也打破尴尬咬了一口糖葫芦,山楂酸得他眯起眼:“好吃。”
王强“啧”了一声,把自己那串放桌上:“太酸了,我不吃。”
李红梅转身去厨房,端出一盘馓子和芝麻糖:“尝尝这个。”
王强用手指拨了拨馓子:都潮了...
周也抓了一把,馓子酥脆,芝麻糖粘牙,甜得他嘴角上扬:“阿姨,这个好吃!”
王强用手指碾碎一块芝麻糖,糖渣掉在茶几上。英子盯着那堆碎渣说:“周也,你家狗叫什么名字?”
“没养狗。”
“哦。”英子点点头,“那可惜了,糖渣可以喂狗。”
屋里一静。李红梅的茶缸“当啷”磕在桌上。
王强的脸慢慢涨红:“你什么意思?”
英子眨眨眼:“字面意思。”
周也“噗”地笑出声,芝麻糖喷到王强裤子上。
英子低着头,糖葫芦的糖衣在舌尖化开,甜得发苦。
人穷的时候,连甜味都要分成好几份,一份解馋,一份充饥,剩下一份留着做梦。
周也他看了眼英子冻红的手,把自己的手套递过去:给你。
英子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我不要。
拿着吧!周也把手套塞进她怀里,我妈买的,我嫌丑...
英子摸到手套内衬的羊绒,比她和妈妈全部的袜子加起来还软。周也的善意像块烧红的炭,捧着手疼,丢了心冷。
王强忽然站起来:也哥,走吧。
再玩会儿...
我爸妈让我四点前回去。王强拽他袖子,走吧。
英子送他们到门口。周也回头喊:明天我来接你去滑冰!
王强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王强踢着石子:“也哥,以后别带我来她家了,穷酸味熏得我头疼。你以后少跟英子玩,她爸坐过牢你知道不?
周也停下脚步:关你屁事。
我妈说,龙生龙凤生凤...王强压低声音,她爸要是杀人犯...
周也揪住他衣领:再说一句试试?
周也的拳头砸在王强鼻梁上时,王强的鼻血滴在雪地上,像几粒冻僵的红豆。
他捂着鼻子吼:“周也!你为了个租你家房子的穷丫头打我?你脑子被驴踢了?!”
周也的第二拳没落下去。他松开手,喘着粗气:
王强抹了把鼻血,冷笑:“行,你等着,我告诉你妈去!”
周也揪住他羽绒服帽子:“再喊?信不信我把你塞垃圾桶?”
“你试试!我爸是教育局的科长——”
“你爸是天王老子也照揍!”周也把他往雪堆里一推,“滚回去告状啊,就说你被穷酸味熏晕了!”
王强爬起来就跑,雪地里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像条瘸腿的狗。
有些拳头挥出去,打碎的是枷锁;有些拳头收回来,护住的是真心。
英子站在窗前,看着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远。她没看见巷子里的争执,只看见周也低着头,王强说着什么。
铁皮盒子里的芝麻糖少了两块,馓子一根没动。李红梅把盒子放回厨柜,问:明天还去滑冰吗?
英子把周也的手套塞进枕头底下:不去了。
因为王强?
因为...英子扯着被角,我作业没写完。
李红梅没再问。她拉过女儿的手,把顶针取下来:针脚比上次好多了。
英子看着母亲手上的老茧,突然说:妈,我以后给你买被罩,买最好看的那种,买十个。
李红梅笑了,窗外的雪开始下了。
英子后来才懂,人第一次学会撒谎,不是骗别人,是骗自己,骗自己说不疼,不冷,不难过。
打架了?钰姐握着毛衣针,眯起眼睛。
摔的。
钰姐拉过儿子的手,指关节破了皮。她转身拿来红药水:因为英子?
棉签沾着药水,刺痛让周也缩了一下:强子嘴贱。
疼不?
比英语听力简单。周也咧嘴。
你爸当年为朋友打架,回来只说。她戳儿子额头,你这怂样,像他。
周也抬头:爸不是病死的?
钰姐的毛衣针闪着冷光:是病死的不假...她戳了戳儿子胸口,这儿没病过。
她突然问,“你手套呢?”
周也支支吾吾:“送…送人了。”
电话铃响了。钰姐接起来,是王强妈妈齐莉。
电话线缠着挂历,王强妈妈的声音混着《渴望》片尾曲传来:钰钰啊,这年头好人没好报,不是我说…”
电话那头的指甲刀“咔咔”响,“那种家庭出来的孩子,心理能健康?我家强子鼻子肿得跟茄子似的!”
钰姐用肩膀夹着电话,给周也涂红药水:“孩子打架嘛…”
“妈,英子家……挺难的。”
钰姐“嗯”了一声:“人活着,谁不难?”
周也不说话了。
原来长大就是从学会闭嘴开始的。
英子躺在被窝里,新缝的棉被压在身上,沉甸甸的暖和。
“妈。”
“嗯?”
“王强是不是嫌弃咱家破?”
李红梅的剪子“咔嚓”剪断线头:“睡吧。”
李红梅的手指皲裂如老树皮,可就是这双手,在命运这块破布上,一针一线给女儿缝出了未来。
灯光里,英子把脸埋进手套。化纤面料蹭得脸颊发痒,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水气。
她突然明白了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人一旦开始装傻,就离长大不远了。
英子把脸埋进手套,羊绒贴着泪痕,吸走了那滴没落下的泪。
童年结束的那天,没有号角,只有突然学会的沉默。
窗外,雪压断了枯枝,一声——像童年某道微不足道的裂痕。
穷人的冬天不是季节,是命运,雪化了还有倒春寒,熬过了三九还有闰月。
李红梅拉了台灯,黑暗漫上来。她摸黑拆开棉被一角,把攒了半年的钱塞进夹层。
世上最厚的棉被,是母亲用岁月絮的,再冷的天也冻不碎。
月光移过窗棂,照着枕边的手套——
一只保持着握拳的姿势,像要抓住什么;
一只瘫软展开,掌心朝上,像已放弃所有。
英子不知道,有些东西缝得再密,也挡不住心里漏的风。
而母亲塞进被角的每一分钱,都是压住命运的四角钉。
很多年后,英子才明白,母亲塞进被角的不是钱,而是她所能给出的全部人生……
未完待续
第25章 岁初恋(上)
周也一大早就来了,自行车铃铛按得震天响,车轮碾过积雪,在英子家门口划出两道黑印子。
他跳下车,搓了搓冻红的手,哈出一口白气:英子!走啊,滑冰去!
英子从楼上下来,手里攥着那双羊绒手套,递过去:还你。
周也一愣:咋了?
我家穷,用不起这么好的东西。英子低着头,鞋尖蹭着单元门槛上的冰碴,你拿回去吧。
周也抓了抓后脑勺,头发上还沾着雪:王强那孙子的话你也信?他昨天被我揍得鼻血直流,回家还跟他妈告状说我中邪了。
英子没笑,手指绞着手套:他说的没错,我家就是穷。
穷怎么了?周也一把抢过手套,又塞回她怀里,我家以前也穷,我爸妈当初还是白手起家的呢,现在过得不也挺好?
英子抬头看他,周也的眼睛亮得跟冰面上的反光似的,晃得她发晕。
走不走?周也跨上自行车,拍了拍后座,再磨蹭冰场该化啦!
英子犹豫了一下,把手套戴上,羊绒贴着皮肤,暖得她指尖发麻。
你妈知道吗?她小声问。
知道啊!周也咧嘴一笑,我妈还让我给你带俩肉包子,说滑冰费力气。
他从兜里掏出个油纸包,包子还冒着热气,英子接过来,咬了一口,肉汁顺着嘴角往下流。
周也伸手抹掉她下巴上的油: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英子耳朵一热,低头猛啃包子,心里那股别扭劲儿,不知怎么的,就被热包子化开了。
冰场是城西头的野湖冻成的,没人管,孩子们自己拿扫帚清出一块地,就能滑。
湖面结冰不匀,孩子们用树枝标出薄冰区。
周也拉着英子的手,教她怎么蹬冰:脚往外撇,对,就这样!
英子摔了三次,屁股疼得发麻,可周也笑得比她还大声:你滑得跟鸭子似的!
你才鸭子!英子抓起一把雪砸他。
周也躲开,脚下一滑,自己也摔了个四脚朝天。两个人坐在冰上傻笑,呼出的白气混在一起,又散开。
王强远远地站在湖边,鼻梁上贴了块创可贴,看见他俩,扭头就走。
周也大声喊住王强:强子!
王强梗着脖子:干啥?
你鞋带开了。周也指了指他左脚。
王强低头看时,周也迅速团了个雪球塞进他后领。王强跳起来骂:周也你个王八蛋!
“哈哈哈哈!”
英子捂嘴笑出声。
王强缩着脖子掏雪块,冰碴子钻进衣领,凉得他龇牙咧嘴。他本想骂人,但看见英子冻红的鼻头,和他妹去年生冻疮的样子一模一样。
活该!他嘟囔着,却从兜里摸出个烤红薯,喂!接着!
英子愣住,红薯在冰面上滑出老远。周也吹口哨:王老板今天这么大方?
我妈烤多了!王强踹冰,不吃喂狗!
他知道英子家穷,他昨天看到英子家那么寒酸,今天出门,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多拿了个红薯。
王强那个红薯,与其说是善意,不如说是愧疚,他第一次发现,原来穷人家的冷,和他妹妹生冻疮的疼,是一样的。
周也搭着王强肩膀:行了,英子数学作业借你抄,这事儿翻篇。
王强偷瞄英子:谁稀罕!
那你以后别求我。英子转身滑走,冰刀划出弧线。
王强急了:等等!那道几何……
周也踹他屁股:叫姐!
王强涨红脸:……英子姐。
小孩子的友谊像冰上的裂痕,看似透明脆弱,却能撑住整个冬天的重量。
李红梅在服装厂踩了一上午缝纫机,线轴转得飞快,手指被针扎了三回,血珠渗出来,她用嘴嘬了嘬,继续干活。
工友张姐凑过来:红梅,你家英子放寒假了吧?
李红梅头也没抬。
孩子爸……什么时候出来?张姐压低声音。
缝纫机一声停了。李红梅的手指按在布料上,青筋微微凸起:不知道。
张姐识相地没再问,转身去倒水。回来时,手里多了个苹果:给,食堂发的。
李红梅接过苹果,放进兜里:谢谢姐,我带回去给我家英子。
张姐看着她瘦得凹进去的脸颊,突然说:红梅啊,下班你有事吗?没事的话,下班去我家一趟,姐有事跟你说。
张姐家在一楼,带个小院,冬天光秃秃的,就两棵柿子树,枝丫上还挂着几个冻成冰坨的柿子。
李红梅一进门就看见个男人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的手跟铁钳似的,指节粗大,皮肤皲裂,一看就是常年干粗活的。
这是常松,我邻居。张姐笑着介绍,跑船的,刚休假回来。
常松今天特意穿了件黑色呢子大衣,领子还别着褪色的轮船徽章,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
常松地站起来,茶杯里的水洒了一半,烫得他手一抖,又不敢叫,硬憋着,脸涨得通红。
你、你好!他嗓门大得吓人,说完自己先尴尬了,赶紧压低声音,坐、坐!
李红梅点点头,没说话。她今天穿了件藏蓝色的棉袄,洗得掉色了,袖口磨得起毛边,但干干净净,连个线头都没有。
这男人手指粗得像胡萝卜,倒茶时壶嘴对不准杯口。她忽的想起蒲大柱修长灵活的手,能摸牌九也能掐人脖子。
常松始终与李红梅保持一米距离,递茶杯时手臂伸直,像在递一根危险的桅杆。
你跑船…危险吗?她问。
常松的茶杯晃出茶水:不危险!就、就去年缆绳断了,抽飞过一伙计……见李红梅脸色一变,他急得冒汗,但我命硬!真的!
常松偷瞄她,目光从她细瘦的手腕滑到微微泛白的鬓角,心里一酸,这女人吃过多少苦?
张姐端来瓜子:常松人实在,在船上干了十几年,现在是大副,工资这个数。她比了个手势,就是老跑外航,耽误找对象。
常松急得直搓膝盖:也、也不是非要找……
张姐瞪他:那你今天来干啥的?
常松噎住了,抓起茶杯猛灌一口,结果水太烫,呛得直咳嗽。
李红梅递过去一张纸巾,常松接过来,小指擦过她虎口的冻疮,两人同时缩手,像被对方的苦难烫到。
对、对不起!他弯腰去捡,脑袋地撞在茶几角上。
张姐扶额:我的妈呀,你有点出息行不行啊?
李红梅突然笑了,眼角挤出细纹:没事。
常松看着她笑,自己也傻笑起来,结果一笑,鼻涕泡出来了。
屋里瞬间安静了。
常松僵在原地,恨不得钻茶几底下去。李红梅别过脸,肩膀微微发抖。
张姐憋着笑:那什么……常松你家不是炖了肉吗?要不……
对对对!常松如蒙大赦,跳起来就往外冲,我、我去端过来!
他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跤,跪地上了。
常松这一跪,像是把前半生没低过的头,一次性磕给了命运看。
李红梅终于没忍住,笑出声。常松爬起来,挠着头也跟着笑,膝盖上俩灰扑扑的印子,像盖了章。
常松端来的不止红烧肉,还有一锅黑鱼汤,一盘炒青菜,外加一屉自己蒸的馒头。(就是卖相不太好。)
太多了。李红梅说。
不、不多!常松结巴,你、你太瘦了……
后半句咽回去了,“得多吃点,才有力气扛住那些苦。”
常松盛汤时手抖,勺磕在碗沿一声响。
船上晃惯了。他尴尬解释,平地反而拿不稳。
李红梅接过碗:出海多久能靠一次岸?
看运气。常松盯着汤面油花,最长七个月。
……很苦吧?
比种地强。他脱口而出,又慌忙改口,我没别的意思!我是说……
张姐插嘴:他是说船上能吃饱!
常松额头冒汗:对!顿顿有肉,就是……
李红梅小口喝汤,热气糊在脸上,睫毛沾了水汽,显得格外黑。
常松偷看她,心想这女人连吃饭都这么安静,像只小猫。
汤很烫,李红梅吹了吹,热气扑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纱。她低头喝了一口,喉咙微微滚动,咽下去的时候,眼眶突然红了。
一碗热汤的温柔,比十年的婚姻更烫人。
常松看见了,手在膝盖上蹭了蹭,想说话,又怕说错。
咸了?他小心翼翼地问。
李红梅摇头,又喝了一口。
那……淡了?
她还是摇头。
常松急了,伸手想拿她的碗:我给你换一碗。
李红梅没松手,手指攥着碗沿,指节发白。
不是汤的问题。她说。
那是……
是太久没人给我做饭了。
常松愣住,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儿。
张姐故意找话题:常松的房子就在隔壁,两室一厅,还有个院子,能种菜。”
李红梅了一声,没接话。
常松急了:你、你要喜欢种地,院子的土我翻好了!
说完就后悔了,“这算什么话?人家第一次来,我就让人种地?”
李红梅却问:你常年在船上,院子谁打理?
雇、雇人……常松声音越来越小,其实……荒着也行。
张姐踢他一脚。
常松脑门冒汗,突然掏出一把钥匙:这、这个给你!
李红梅愣住了。
“哗啦!”
钥匙串上挂着的渔网钩子勾破了口袋,一团缠成死结的网线“噗”地掉在地上,还滚出两个生锈的铅坠。
那把生锈的钥匙,和那团死结的网,像极了他四十年来理不清的人生,明明想靠岸,却总在风浪里打转。
张姐一把捂住脸:“我的祖宗哎!你这是来相亲还是来捕鱼?!”
常松手忙脚乱去捡,渔网线却越扯越乱,最后缠住了茶几腿。他憋得脸红脖子粗,活像只被网住的大闸蟹。
李红梅低头憋笑,肩膀直抖。
“我、我练手劲……”常松结结巴巴地解释,手里还攥着那团乱麻似的渔网。
张姐抄起剪刀“咔嚓”剪断网线:“练手劲?你咋不扛个锚来练?!”
常松的钥匙串上还晃着个迷你救生哨,张姐一把揪住:“这又是什么玩意儿?相亲不成还能吹哨求救是吧?”
“防、防身用的……”常松声音越来越小,“上次在海域……”
“哎哟喂!”张姐一拍大腿,“您这哪是相亲啊?这是来搞救援演习啊!”
李红梅终于没忍住,“噗嗤”笑出声。常松傻呵呵地跟着笑,结果一抬脚,拖鞋飞出去,“啪”地糊在了墙上挂的“福”字上。
张姐仰天长叹:“红梅啊,要不……咱还是考虑考虑别人吧?”
不是!我是说……常松语无伦次,红梅,你要是想带英子来玩,随时来玩!我、我半年后才出海……
常松的救生哨永远挂在腰间,而李红梅的救命稻草,早就沉在了十七年前那条拐卖她的船上。
李红梅没接钥匙,但也没推开,有些门,光知道它存在,就够人熬过几个寒冬……
未完待续
第26章 岁初恋(下)
“那个,我先去到厨房看看,我把常松带的咸鱼蒸一下,那玩意得现蒸才鲜。”张姐识趣的起身去厨房。
厨房里传来的接水声,客厅只剩两个人。常松盯着自己的手,突然说:我、我小时候也穷,爹妈死得早,不到二十就上船了。
李红梅没说话。
船上苦,但能挣钱。常松声音很轻,我就想着,等攒够钱,娶个媳妇,对她好……
常松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粗糙、皲裂,指甲缝里还留着船上机油的痕迹。他忽然觉得,这双手配不上她。
我……我做饭不太好。他结结巴巴地说,船上练的,也就炖鱼还行。
李红梅没抬头:
你要是……常松咽了咽唾沫,要是想吃,我随时给你做,你别嫌弃。
李红梅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碗边,没说话。
常松盯着她的侧脸,发现她眼角有一道细纹,像是被生活划出来的。他想伸手碰一碰,又不敢。
你……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受苦了。
李红梅的肩膀轻轻一颤,汤碗里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
习惯了。她说。
常松的胸口突然闷得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
不该习惯的。他哑着嗓子说,没人该习惯这个。
李红梅终于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常松。她轻声叫他的名字,你知道我男人还在牢里吧?
知道。
你知道他为什么进去吗?
知道。
那你还……
我不怕。常松打断她,声音突然稳了,我船上干了二十几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李红梅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不是风浪,他是刀子。
那我就当块磨刀石。常松说,磨钝了,就不疼了。
李红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进汤里,溅起一小朵水花。
常松慌了,手忙脚乱地掏口袋,摸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递过去:你、你别哭……
李红梅没接,只是低头看着汤碗,眼泪一颗一颗地往里掉。
我配不上你的好。她说。
穷人的心像豁口碗,盛得住馊饭,接不住热汤。
常松的手僵在半空,手帕被攥得发皱。
是我配不上你。他声音发涩,我嘴笨,不会说话,但我……我是真心的。
李红梅摇头,眼泪顺着脸颊滑到下巴,再滴到桌上,积成一小滩。
真心……她轻声重复,像是从来没听过这个词,真心能当饭吃吗?
好婚姻是棉袄,破婚姻是裹脚布,都缠一辈子,一个暖人,一个瘸人。
李红梅已经瘸半辈子了。
常松沉默了。
屋里只剩下厨房的动静声,和张姐刻意提高的哼歌声。
过了很久,常松才开口:不能。
李红梅的肩膀垮下去。
但能让你吃得香一点。他说。
李红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常松的手帕终于派上用场,他小心翼翼地递过去,这次,她接了。
谢谢。她擦掉眼泪,声音还是哑的,但钥匙我不能要。
常松的手指蜷了蜷:……嗯。
我怕。
我知道。
不是怕你。
我知道。
李红梅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但很干净: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怕他回来。常松低声说,知道你怕连累我,怕英子受欺负,怕……怕自己不值得。
李红梅的呼吸一滞。
我都知道。常松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她心里,但我还是想试试。
李红梅攥着手帕,指节发白。
为什么?
常松看着她,眼神直白得让人心颤:因为你看我的时候,没嫌弃我的手脏。
李红梅愣住了。
常松摊开手掌,粗糙的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船上的人,手都这样。以前相亲,姑娘一看就皱眉。
李红梅低头,看着他的手——确实脏,指甲缝里黑黑的,指节粗大,还有几道疤。但她不觉得丑,只觉得疼。
疼吗?她轻声问。
常松摇头:早不疼了。
李红梅。他叫她的全名,声音沉得像船锚入水,给我个机会,行吗?
我不急着要答案。常松说,钥匙你先拿着,就当……当个念想。
李红梅摇头,把钥匙推回去:念想害人。
常松的手慢慢收回来,钥匙硌得掌心发疼。
那……汤好喝吗?他换了个话题,声音努力装得轻松。
李红梅点头:好喝。
下次还给你做。
……不了。
张姐突然踢翻板凳:红梅!来厨房搭把手!
李红梅刚起身,张姐就拽着她胳膊往厨房拖,像拖一袋倔强的土豆。
看见没?张姐掀开锅盖,蒸汽糊了两人一脸,这鱼跟常松一个德行——看着硬,一蒸就软。
李红梅抿嘴:张姐,我……
你啥你!张姐剁姜末像砍仇人,那傻子钥匙都掏了,你当是开你家猪圈呢?
案板响,李红梅盯着刀刃:我不能耽误他。
耽误?张姐突然举着菜刀转身,你当他二十岁小伙呢?四十的人了,裤腰带上挂钥匙,就等个知冷知热的!
半路男女是两件补丁衣,一件怕针脚松,一件怕布料薄。
她拒绝的不是常松,是所有可能再伤她的刀。
你知道常松上次相亲咋黄的吗?张姐突然压低声音,那姑娘问他会不会浪漫,他给人家背什么《船员安全守则》!
李红梅嘴角抽了抽。
女人若在婚姻里死过一回,看男人都像看棺材钉。
就这傻老爷们儿,张姐把咸鱼摔进盘子,还怕你嫌弃?你俩一个赛一个的榆木脑袋!
鱼尾巴地翘起来,溅了两人一脸酱油。
张姐端蒸咸鱼出来,吃饭吃饭!她故意大声说,常松,给红梅夹块肉!
常松赶紧拿起筷子,夹了块最大的,放到李红梅碗里。
李红梅低头吃,没说话。
女人命分三种:一种随波逐流,一种逆流而上,最苦的是卡在礁石缝里,退潮疼,涨潮更疼。
常松的钥匙终究没送出去。
他把它放回兜里,金属棱角隔着布料,硌着大腿——像根拔不出的刺,又像枚埋进血肉的种子。
李红梅起身告辞时,张姐硬塞给她一罐腌柿子:拿去!放糖腌的,甜掉牙!
常松跟着站起来,膝盖上两个灰印子一晃:我、我送你……
不用。李红梅系紧围巾,藏起半张脸,雪天路滑。
她推门走进风雪里,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长到常松觉得,自己再走十年也追不上。
张姐踹他一脚:愣着干啥?追啊!
常松却盯着桌上那碗凉透的鱼汤——李红梅喝过的碗沿,留下道浅红的唇印,像片枯萎的梅花瓣。
让她想想。他搓着手上的老茧,……我也再想想。
雪地上两行脚印,一深一浅。深的倔强往前,浅的徘徊不去,中间隔着一把没送出去的钥匙的距离。
雪下得又密又急,李红梅抱着腌柿子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张姐家到出租屋不过三百米,城里的雪却比乡下更难走,马路上的积雪被车轮碾过,结成冰壳,稍不留神就会滑倒。
身后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李红梅猛地回头,常松正蹲在五步开外假装系鞋带,呢子大衣下摆拖在雪地里,活像只笨拙的熊。见她发现,他慌得手一抖,鞋带扯成了死结。
路、路滑......他结结巴巴地说,呼出的白气糊在冻红的脸上。
回吧。李红梅紧了紧围巾,让孩子看见不好。
常松的嘴张了又合,最终递了一根棍子,用袖子使劲擦了擦递过来:拄着......稳当。
用不着。她转身要走,却听见身后一声。常松为了追她踩到冰面,整个人摔进雪堆,却还高高举着那根棍子。
雪落进他的衣领,化成水顺着脖子往下流。他就这么仰着头看她,眼神像条被雨淋湿的老狗。
常松。李红梅突然喊他全名,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要吗?
常松摇摇头,雪渣子从头发上往下掉。
因为接过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她声音很轻,接惯了,就戒不掉了。
人这一生,逃不开三样东西:命里带的苦,心里藏的怕,和雪地里留不住的脚印。
常松的睫毛上挂着冰晶,眨一下,化成了水。他慢慢爬起来,突然把棍子横在两人之间的雪地上:那、那搁这儿......你要摔了,就捡起来......
李红梅的喉头动了动。她抱着腌柿子罐继续往前走,一次都没回头。
身后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常松的肺不好,船上落下的病根。那声音追着她走了很远,直到拐过街角才听不见。
出租屋的灯亮着,英子趴在窗台上张望。见妈妈回来,小姑娘飞奔出来接柿子罐,却突然盯着她身后问:妈,谁送你回来的?
没谁。李红梅拍掉女儿头发上的雪,在张姨家吃的饭。
英子了一声,突然从棉袄里掏出个东西:周也给的热水袋!他灌了开水,说......说给你暖手。
橡胶热水袋套着碎布缝的套子,一角还绣着字。李红梅接过来,发现底部用圆珠笔写着给英子妈妈,墨迹被水汽晕开些。
屋里没有暖气,窗户结了霜。李红梅把热水袋塞回女儿怀里,自己走到窗前呵了口气,在霜花上抹出一小块透明。
远处路灯下,常松还站在原地,肩膀上积了层雪。他呵着手跺了跺脚,最终佝偻着背慢慢走远,鞋子在雪地上留下两行深坑。
这世上最烫手的从来不是真心,是接住真心后,不知该往哪儿安放的余生。
英子突然拽妈妈袖子:妈,张姨给的柿子会结冰吗?
明天化了冻,妈给你做柿子饼。她低头给女儿整理头发,手指掠过孩子温热的后颈。
屋外风雪更大了。某个瞬间,似乎有棍子轻轻靠在门边的声响,但谁也没去开门看。
女人这一生,总得关几扇门,有些是别人推开的,有些是自己抵死的……
未完待续
第27章 年的魂斗罗(上)
“妈,稀饭煮好了。”英子踮脚从碗柜里端出咸菜碟子,“你带饭盒了吗?”
李红梅正往发髻上别一根旧木簪,闻言顿了顿:“在厂里吃了。”
英子撇嘴:“是不是今天张姨又给你带饭了,要不然你肯定舍不得吃食堂。”
“小孩子别瞎打听。”李红梅往铝饭盒里塞了两个馒头,“你晌午把炉子捅开,热点剩菜。”
英子盯着妈妈的手,虎口的冻疮结了痂,像块褐色的糖粘在皮肤上。她问:“这都快过年了,张军怎么还不来呀?说好寒假要来的,马上寒假就快过去了。”
这会儿窗外的雪稍微小点了,屋檐滴水声像老座钟的秒针。李红梅系围巾的手一滞:“呦,想你的小伙伴啦?兴许他奶奶病没好利索。”
“妈妈,我想打电话问问他。”英子搅着稀饭,米粒沉了底,“周也家就有电话。”
李红梅的眉毛动了动:“别麻烦人家。”
“周也说了随时能去!”英子提高嗓门,又立刻压低,“……钰姨还给我织了毛线袜。”
李红梅没接话,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
“妈……”英子拽她衣角,“你要是不乐意,我就不打了。”
李红梅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五毛钱:“好吧!买包话梅糖带去,别空手上门。”
英子攥着钱,指甲在硬币上掐出印子。她知道这五毛钱是妈妈省下的车费,李红梅每天步行四十分钟去服装厂,就为省下七分钱公交钱。
周也家的门铃响到第三声,王强叼着半根油条来开门,游戏手柄还挂在脖子上。
英子?他腮帮子鼓着,来找周也?他拉屎呢!
客厅里传来周也的怒吼:王强你他妈——
英子站在门口,搓着冻僵的手指:我想问他能用下电话吗?
王强扭头喊:周也!你好妹妹来借电话!
周也提着裤子冲出来,耳朵通红,别听他放屁!
周也家的电话机是红色的,摆在茶几上,旁边堆着小霸王游戏卡带和半包乖乖薯片。
英子拨号的手指有点抖,她只记得小沟村杂货店的电话,还是之前张军写信告诉她的。
打啊!王强嚼着油条,磨蹭啥?
万一……万一他不在呢?英子咬着嘴唇。
周也抓起话筒塞她手里:不在就留话!
王强对着话筒学狗叫:汪汪!张军、张军、快接电话!
周也踹他:你他妈是狗转世啊?
英子忽然小声:其实……我忘了杂货店号码最后一位。
三个孩子面面相觑,王强一拍大腿:我想到一个好主意,那就,那就,就从0到9全试一遍!哈哈哈
童年是场不讲道理的雨,有人等伞,有人干脆淋成落汤鸡还傻笑。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有人接起来嗓门大得炸耳朵:谁啊?
叔,我是蒲小英。她声音不自觉地变小,能帮我找下张军吗?
张军?对方嗓门很大,哪个张军?张家沟的还是柳树屯的?
就、就小沟村的!他奶奶病了!
电话那头传来翻本子的声音:哦!老张家小子!他昨儿个还来买盐呢!
英子眼睛一亮:那您能帮我——
不在!对方打断她。
英子的心猛地一沉:去哪了?
谁知道!听说这段时间他家事多。”
电话里传来咔嚓咔嚓的杂音,像在嚼瓜子。英子攥着听筒,指节发白。
周也突然凑过来,对着话筒喊:叔!要是张军回来,让他来县城找我们!就说周也说的!
王强在旁边起哄:还有我!王强!
老板嘟囔着挂了电话。英子还握着发烫的话筒,想起小时候和她当时唯一的小伙伴张军一起学认北斗星的那晚:
迷路时就找最亮的星,它永远指着北方。
可现在她握着电话线,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周也轻轻碰了碰她肩膀:英子,没事,他肯定来找你。
王强塞给她一包薯片:英子姐?烧烤味的。
薯片的油蹭在包装袋上,亮晶晶的。英子问:你们想去小沟村吗?
两个男孩愣住了。
去干啥?王强问。
找张军。
周也抓了抓头发:你不是……不想回去吗?
英子盯着自己的鞋尖:他奶奶病了。
王强忽然拍大腿:去!现在就走!
周也踹他:你知道小沟村在哪儿吗你就去?
鼻子底下长嘴不会问啊?王强蹦起来就去找地图,英子姐你带路!
英子没动。她想起小沟村的泥路,想起那些朝她吐口水的孩子,想起蒲大柱被抓那天,村民围在院门口指指点点的样子。想起村民们一起欺负她和妈妈的样子。
我不去。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决,我们等他来。
周也看着她:行,那咱们打游戏等他。
他递过手柄,屏幕上魂斗罗的标题闪个不停。王强哀嚎:又玩这个?你都通关八百回了!
闭嘴。周也按下开始键,英子选人。
电子音响着,英子选了红头发的角色。她不会玩,但手柄握在手里,热乎乎的。
友情的奇妙之处在于,它总在你最没指望的时候,突然给你一拳头,不疼,但能让你傻笑半天。
“咚咚咚!”
张姐顶着鸡窝头拉开院门,常松端着蒸笼杵在门口,棉袄第三颗扣子倔强地卡在第二颗扣眼里,像极了这个笨拙男人拧巴的真心。
裤脚还扎在袜子里。左脚棉鞋沾着面粉,右脚袜子破了个洞,大脚趾正紧张地抠着鞋底。
“祖宗哎!”张姐抄起扫帚,“才五点半!我家公鸡都没你勤快!”
常松的蒸笼冒着热气:“三鲜馅虾仁饺子,刚出锅的……”
“你当在这儿喂猪呢?”张姐戳他脑门,“昨儿送红烧肉,前儿送酱肘子,红梅今天要是再问,我可兜不住了!”
常松的耳根红得像蒸笼里的虾:“你就说、说是食堂剩的……”
“放屁!”张姐掀开笼布,二十六个饺子白白胖胖,“哪个食堂剩饺子这么新鲜的?”
常松低头搓手,他天没亮就起来和面,拇指被擀面杖压出紫痕。
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他在这头丢盔弃甲,她在那头毫不知情。
张姐叹气:“哎!傻兄弟,你到底图啥?”
蒸笼的热气糊在常松眼睛上,他用衣角擦了擦:“姐,我不图,什么都不图。就是心疼她一个女人家带一个孩子不容易,她、她爱吃带馅的……”
你说你,张姐边扎头发边骂,四十的人了,追个女人跟狗熊摘玉米似的,掰一个掉一个!
常松搓着手:我、我人笨,嘴更笨……
笨?你那是笨吗?张姐扎好头发了,你那是怂!钥匙不敢给,话不敢说,就会蹲人家门口当看门狗!
常松的手摩挲着蒸笼:我、怕、怕她为难……
张姐压低声音:老常,你知道红梅为啥不要你钥匙不?
常松摇头。
因为她怕啊!张姐戳戳他,怕你对她好,怕习惯了,怕哪天你出海回不来,她又得重新学会一个人活!
常松愣在原地。
中年人的爱情像老房子着火,烧起来没年轻人那么热闹,但灰烬特别难扫。
张姐翻个白眼,夺过蒸笼:“等着!我去换饭盒!”
常松在雪地里转圈,踩出一串乱七八糟的脚印。张姐家院墙突然探出颗脑袋,是她老伴老刘,正刷牙呢,满嘴泡沫地笑:“我说,常大副,你搁我家门口,画地图呢?”
常松的棉鞋陷进雪坑,“哧溜”摔了个屁股墩,四仰八叉摔在雪堆里,蒸笼盖飞出去扣在老刘家狗头上。
狗地窜起来,叼着笼盖满院疯跑,常松瘸着腿追,活像上演现实版人狗抢饭盒。
这个在海上能单手降帆的汉子,此刻被一只京巴逼得节节败退,果然爱情让人降智,暗恋让人返祖。
老刘笑喷了,牙膏沫子飞过去,正糊在常松脑门上。
张姐拿着饭盒笑得直不起腰:常大副!船上叱咤风云,被一个女人整得哆嗦得活像个鹌鹑!
常松憋了半天,从兜里掏出个小木雕,是个精美的小船,船舷上刻着两个字。
给英子的。他声音闷闷的,小孩……喜欢这个吧?
张姐拿起木雕看了看,突然叹气:你呀,追女人不会,讨好孩子倒有一套。
张姐突然正色:常松,红梅牢里那天杀的男人……
我知道。常松盖上盖子,我不怕。
不是怕不怕的事。张姐戳他脑门,你得让她信,信你能护住她们娘俩。
常松盯着保温桶:我船上有根铁棍。
谁欺负她们,常松抬起头,眼神出奇地平静,我拿铁棍敲碎他牙。
张姐愣了两秒:“哈哈哈哈行!总算有点爷们样儿了!
她拎起保温桶:走吧,送饭去!
常松却往后缩:你、你去吧……
怂货!张姐翻白眼,饭是你做的,情是你担的,倒让我当跑腿的?
常松的脚在地上蹭来蹭去,像个犯错的小学生。
老男人的暗恋像老树发新芽,自己都觉得害臊,可那股劲儿上来了,挡都挡不住。
服装厂午休铃响,李红梅刚放下缝纫机,张姐就拎着饭盒冲进来。
未完待续
第28章 年的魂斗罗(下)
红梅!加餐!
“我带的饺子!”张姐掀开饭盒,香气扑了半车间。
工友们都围过来:哟!张姐发财啦?
张姐叉腰:咋?不许老娘改善生活?
“张姐。”李红梅擦擦手,“这饺子……”
张姐猛塞一个进她嘴里:“快尝尝!三鲜馅的!”
李红梅咬破皮,鲜甜的汁水溢满口腔。虾仁、韭菜、炒鸡蛋——这哪是“食堂剩的”,分明是下了血本的精细料。
“好吃不?”张姐挤眉弄眼,“后厨老王特意给你留的!”
李红梅慢慢咽下去问:“常松给你送了几顿?”
张姐的筷子“当啷”掉地上:啊?谁?啥?我不知道!
告诉他,她低头吃饭,别费心了。
张姐凑过来:那你倒是亲口跟他说啊!
马大姐伸长脖子:哟!这虾仁够肥的!张姐,你家老刘发财啦?
吃都堵不住你的嘴!张姐猛塞一个饺子给她。
小翠凑过来,指甲油掉了一半:红梅姐,听说你的追求者又给你送饭了?她眨眨眼,我要是你,早把他拿下了!
车间突然安静,只有缝纫机针脚落下的哒哒声。
李红梅盯着饺子里的虾仁,想起蒲大柱打她时经常吼的话:
不下蛋的鸡,还想挑食?配吃猪食就不错了!
现在有人把虾仁剥得干干净净送到嘴边,她反而不敢张嘴了。
李红梅的筷子顿了顿:我这情况,还拖个油瓶……
马大姐拍桌子,你那点小心思,咱厂的蚂蚁都知道!
女人的心思像饺子馅,包得再严实,沸水里滚三滚,该露的都得露。
傍晚,英子趴在窗台上等妈妈,突然看见巷子口有个熟悉的身影——
张军?!
她冲出门,差点被门槛绊倒。
张军背着竹筐,棉袄袖口磨得发亮,鼻头冻得通红。看见英子,他咧嘴一笑。
你、你怎么来了?英子喘着气。
卖山货。张军卸下筐,我奶奶腌的酸笋,给你们带点。
王强凑过来:你就是张军?
周也捅他:废话!不然能是圣诞老人?
“嘿嘿嘿”
三个男孩大眼瞪小眼,突然同时笑了。
周也搂住张军肩膀,我家有游戏机!
英子落在后面,看着张军的背影——他棉袄后襟裂了道口子,露出灰扑扑的棉絮。
英子!张军突然回头,我奶奶问你啥时候回去看看?
英子的笑容僵住了:……不回去了。
为啥?
张军挠挠头:那……那我常来。
张军的竹筐里除了酸笋,还有用作业纸包的野山楂,红得发亮。英子捏起一颗,酸得眯起眼,和小沟村后山的一模一样。
奶奶说,张军搓着冻裂的手,让你妈有空回去拿腌菜坛子。
英子把山楂攥出水:我妈也不回去。
雪又开始下,四个小小的身影挤在周也家屋檐下,分吃一包五毛钱的辣条。
辣条的油光还沾在嘴角,周也就迫不及待地把大家拉进屋里。“别吃了,来打《魂斗罗》!张军,你会不会?”
客厅茶几上,那台红色的世嘉md静静地连着电视,比张军见过的任何游戏机都更庞大、更有科技感。
周也熟练地开机,把另一个手柄塞给张军:“你玩2p,跟着我!”
张军茫然地接过那个布满按键的手柄,像捧着一块烫手的山芋,手指悬在空中,不知该往哪里放。屏幕上是炫目的选人界面,几个造型前卫的未来战士让他眼花缭乱。
四个脑袋挤在屏幕前,张军的手柄线短了半截,不得不歪着身子,像棵倔强的小树努力向着阳光生长。
有些朋友是生命里的野草,你越是想连根拔掉,它越是长得铺天盖地。
英子看着张军裂口的棉鞋,突然把脚往后缩了缩——她的新棉鞋是李红梅连夜赶工换的。
有些穷像风湿病,晴天没事,阴雨天就钻心地疼。
王强指着屏幕嚷嚷:“选这个带狗的!厉害!”
“哪个……是开始?”张军小声问,声音被游戏音乐盖过一半。
周也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并无恶意:“哈哈哈这都不知道?这个!这个大大的‘StARt’!”他手指戳着手柄中间醒目的红色按键。
游戏开始了。周也的角色行云流水地跳跃射击。张军屏住呼吸,用力按下一个键——他的角色猛地朝天空放了一梭子子弹。他又猛地一推方向键,角色瞬间一个卧倒,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哈哈哈哈!”王强笑倒在沙发上,“你打飞机呢?还趴下给敌人磕一个?”
张军的耳朵根瞬间红得发烫,手指像焊在了手柄上,每一个动作都僵硬得像在扳动生锈的齿轮。他玩的不是游戏,是一场对他陌生世界的笨拙试探。
英子没有笑,她看着张军因用力而发白的手指关节,那不像在握手柄,倒像在紧紧攥着一根救命的稻草,或者一把割草的镰刀。
英子放下自己的手柄。“张军,”她小声说,手指虚按在方向键上,“这样是往前走……这个红色的是开枪。”
童年的友情就是这样,不问过去,不想将来,只在乎此刻谁愿意分你半根辣条,也愿意在你对着陌生手柄不知所措时,教你哪个键是开枪。
张军因为从没玩过游戏机,把上蹿下跳操作成原地自杀,王强笑到从沙发上滚下去。周也骂骂咧咧替他通关,英子偷偷把最后一条命让给张军。
张军盯着屏幕:这人咋打不死?
王强:废话!你他妈打的是自己人!
周也哀嚎:哎!我十三年英名毁你手里了!
快乐有时候特别简单——比如看城里少爷被乡下小子气到跳脚。
张军死死攥着手柄,像握着割草的镰刀那么用力。
屏幕里的小人又一次跳崖了,就像他每次爬后山帮妈妈捡柴火。
明明知道会摔跟头,可看着崖边的树枝,还是忍不住伸手。
英子送张军到巷子口,雪地里两串脚印一深一浅。
张军塞给她个纸包,奶奶晒的地瓜干。
你……
张军已经跑远,棉袄像面破旗子在风里晃。
雪越下越大,张军的背影渐渐变成个小黑点。
周也扯着嗓子喊:下次带点山核桃!王强补刀:还有你奶奶腌的萝卜干!
英子攥着地瓜干,纸包里的硬币硌得手心发红。
她想起在小沟村的夏夜,张军帮她捉萤火虫时说过:英子,城里要有人欺负你,你就使劲儿跑,跑不过就咬,咬不过就喊我。
人这辈子,总得信点什么,信雪会停,信苦会淡,信某个冬天,会有人揣着全部热乎来找你,哪怕只是为送一包地瓜干……
未完待续
第29章 我不配(上)
“哎哟!我的妈呀!”张姐围着那筐橘子和两把香蕉直转悠手指头差点戳常松脑门上。
“常大副!常大爷!你这是把水果批发市场搬我家来了?你这哪是追女人,你这是要开水果店啊!”
常松搓着手,棉袄肩膀处被雪打湿了深色的一块,脚上的劳保棉鞋沾满了泥雪混合物。
他眼神躲闪,不敢看张姐喷火的眼睛,只盯着那筐橘子,讷讷地说:“给、给英子……小孩儿,都爱吃个零嘴儿。”
张姐没碰那香蕉,反而从兜里掏出那个精致的小木船,塞回常松手里:“这个,你拿回去。”
常松像是被烫了一下,没接。木船掉在地上。
“红梅退回来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压根就没送出去!”张姐提高了嗓门,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急躁,“常松,你醒醒吧!我的话已经说得够明白了,人家红梅拒绝得很彻底!
“你这不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你是拿着热脸去贴人家的冷灶台,贴得咣咣响,我们这些看的人都觉得疼!”
老刘趿拉着棉拖鞋从里屋出来,嘴里叼着烟卷,看到这阵仗也乐了:“嗬!老常,下血本了啊?这橘子品相不错,不便宜吧?你船上发奖金了?”
“没、没多少……”
张姐叉着腰,声音拔高:“常松啊,同情不是爱情,可怜也不能当饭吃。你这哪是追女人,你这是往火坑里跳还嫌不够热乎!”
“是!”张姐又劝“红梅是可怜,英子招人疼!但这世上可怜的人多了,你常松个个都去送温暖啊?你开几条船?你挣几个钱?经得起这么折腾?
老刘吐了个烟圈,慢悠悠地帮腔:“老常,听你姐一句。红梅是好,但那摊子浑水,真不是一般人能蹚的。她那个男人……虽说进去了,那也不是没了。那号人,出来能是省油的灯?黏上她,就是黏上个麻烦疙瘩,甩都甩不脱!到时候,他找红梅麻烦,能不找你麻烦?能不恨上我们这些中间人?我们这小门小户的,可经不起折腾。”
他这话说得实在,带着点市井的精明和自保。
常松的头低着他闷声说:“我……我知道。我不怕。”
“你不怕?我怕!”张姐嗓门更大了,“是!你光棍一条,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们呢?老刘这工作容易?我厂里那点活儿容易?我们也有老有小!红梅自己都不起劲,你在这儿演什么情深义重呢?还没完没了了?”
她喘了口气,语气放缓,带着点推心置腹的私心:“兄弟,听姐的,算了吧。找个安生过日子的,哪怕是个寡妇,只要身家清白没这些罗乱,比什么都强。红梅那心,早被她那杀千刀的男人和这苦日子熬干了,硬得跟石头似的,你捂不热!”
常松沉默了很久,屋里只有老刘抽烟的咝咝声。窗外传来小贩叫卖豆浆油条的模糊声音。
终于,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种执拗的光:“张姐,老刘,你们的意思,我懂了。”他弯腰,从筐里拿出一把香蕉,又抓了一小捧橘子,塞进自己带来的一个旧布袋里。“这些,留给我侄子吃。”
张姐看着他那倔强的样子,知道再劝无用,心里那点助人的热情也被潜在的风险浇熄了,索性摆摆手:“行行行,你常大副是情圣,你了不起。你要去自己去,要追自己追。我该搭的桥、传的话,一样没落,仁至义尽了。以后这事儿,别再过我的手了。出了任何岔子,你也别怪张姐我没提醒你。”
常松拎起剩下那大半筐橘子和另一把香蕉,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沉甸甸的。
“哎!你干嘛去?”张姐追到门口。
常松没回头,声音闷闷地传过来:“我自己去。你们怕,我不怕。第一眼看见她……我就,我就忘不掉了。”
张姐看着他那笨拙却坚定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气得跺脚:“犟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到时候惹一身骚,别来找我哭!” 她关上门,对老刘抱怨,“这愣头青,真是鬼迷心窍了!”
老刘掐灭烟,摇摇头:“由他去吧。男人嘛,有时候就得上上头。撞了南墙,自然就回头了。”
市井人家的算盘,打得出仁义道德,打不出亏本买卖。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透着年关将近的冷清。屋里却蒸汽缭绕,带着糯米和肉馅的暖香。
“妈,盐是不是少了点?”英子踮着脚,鼻子凑到盆沿上使劲嗅了嗅,手上沾满了白花花的糯米粉。
李红梅系着旧围裙,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她用手指蘸了点盆里的肉馅尝了尝:“嗯,是有点淡,再加小半勺。慢点放,边放边搅。”
这是皖北过年的规矩,提前几天要炸圆子、做腊味。狭小的厨房里,母女俩挤在一起,难得的温馨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英子认真地搅拌着馅料,看着妈妈灵巧地把一团馅料在手心里搓成一个个圆滚滚的丸子,码在刷了油的盘子里。
“咚咚咚。”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不算重,但很陌生。她们家很少有人敲门。
英子愣了一下,看向妈妈。李红梅也皱了眉,擦擦手:“谁啊?”
“我……常松。”门外传来一个低沉又有点紧张的男人声音。
李红梅的脸色瞬间变了,有些无措,还有些尴尬。她下意识理了理头发和衣角。
英子已经好奇地跑过去,踮起脚从猫眼往外看。看到一个高大的、穿着深蓝色棉袄的男人,手里拎着很多东西,脸膛黑红,神情局促。
“妈,是个叔叔,不认识。”英子小声说。
李红梅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了门。
常松几乎堵住了门口,高大的身躯带着一股冷气。他看到李红梅,脸更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先把手里那筐橘子和一把香蕉往前提了提,动作僵硬得像在举重。
“你……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李红梅的声音有点干涩,没接东西。
“问、问的张姐……”常松笨拙地回答,视线越过李红梅,看到屋里探出个小脑袋,立刻更紧张了,“这、这是英子吧?长这么高了……叔叔给你带点水果。”
英子看着那金黄的橘子和香蕉,眼睛亮了一下,但没动,只是抬头看妈妈。
李红梅尴尬得要命,挡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常师傅,这……不合适。你快拿回去。”
“没什么不合适!小孩爱吃!”常松像是怕被拒绝,硬是把东西往门里塞,筐子边缘撞在门框上,发出哐当一声。
常松像是没听见李红梅的拒绝,或者说听见了但选择忽略。
他的目光越过李红梅,看到屋里小厅地上放着一袋明显是刚买回来的、鼓囊囊的面粉袋,立刻像是找到了救命的稻草,找到了留下的理由。
“这、这面粉要搬进去吧?沉得很,我来!”说着,他不由分说地侧身就从李红梅和门框之间的缝隙挤进门,动作快得生怕下一秒就被拒之门外。那筐橘子还尴尬地留在他刚才站的位置。
他高大的身躯一挤进来,本就狭小的屋子顿时连空气都稀薄了。
他大概是太想表现,又太紧张,往里走时没留意脚下微微凸起的门槛,棉鞋绊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向前一个趔趄。
“哎——!”
李红梅和英子几乎同时低呼出声。
常松反应算快,踉跄两步,手臂在空中划拉了一下,总算扶住了旁边一个旧柜子,没真摔着。
但那柜子被他撞得晃了晃,上面一个插着塑料花的瓶子摇摇欲坠,英子眼疾手快地冲过去扶住了。
常松站稳身子,脸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朵根,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对、对不住!没、没看清……”他慌忙道歉,眼神都不敢看李红梅。
李红梅看着他这副笨拙狼狈的样子:“……你小心点。”
英子看着妈妈复杂又无奈的表情,再看看叔叔通红的脸和无处安放的大手,觉得这场面又尴尬又有点好笑,她努力抿着嘴,生怕再笑出来不礼貌。
常松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完成一项重大使命,走到面粉袋前。
那足有五十斤的面粉袋,他弯腰,双臂一较劲,轻松就甩上了肩,动作干脆利落,到底是常年在船上干活的人,那股子沉稳的力气是做不了假的。面粉袋在他宽厚的肩上显得服服帖帖。
“放、放哪儿?”他扛着面粉,扭头问,声音因为用力而更显粗重。
李红梅看着这个不由分说就扛起粮食闯入她家的男人,心情复杂到了极点。她指了指厨房角落:“就、就放那儿吧,靠着墙。”
常松“嗯”了一声,迈着稳当的步子走进厨房,小心地将面粉袋放在指定位置,还下意识地用手拢了拢,让袋子靠得更稳当些。
这世上最沉重的不是五十斤的面粉,而是一个男人想要担起却又担不起的责任。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松了口气,转身走出来,额头上确实冒出了细汗。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目光又开始在屋里搜寻,仿佛急切地想找到下一个能干的活,来证明自己不是白来的。
他一眼瞅见厨房门口墙边的一个灯泡瓦数很低,光线昏黄,而且似乎接触不良,微微闪烁着。
“这、这灯泡憋了?闪得厉害,伤眼睛。我看看……”他说着,也不等人同意,就四下张望想找能垫脚的东西。看到墙边有把旧木椅子,立刻就要踩上去。
那椅子一条腿有些松动,他一只脚刚踏上去,椅子就“嘎吱”一声,危险地晃了一下。
“你快下来!危险!”李红梅这回是真吓着了,那椅子可不结实,“别弄了!回头我自己换!”
常松被晃得吓了一跳,赶紧扶住旁边的门框,笨拙地从椅子上下来,脸上又添了几分窘迫。“没、没事……我挺稳当的……”他还想辩解,但在李红梅不赞同的目光下,声音越来越小。
英子看着这个想帮忙却处处透着笨拙的叔叔,终于没忍住,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次没来得及捂嘴。
换好灯泡后他几乎不敢看李红梅,眼睛四处瞟,立刻看到厨房灶台上那盆馅料和搓好的圆子。
“这、这是做圆子呢?活儿重,我来!”
“不用不用!真不用!”李红梅急了,想拦他。
可常松人高力气大,已经挤进了狭小的厨房,看着那堆家务,手足无措地转了个圈,最后目光锁定在墙角一小堆需要挪动的杂物上:“这、这箱子碍事吧?我帮你搬阳台去!”说着就弯腰去搬一个装旧衣服的纸箱。
英子看着这个陌生叔叔笨拙又急切地想干活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她长这么大,没见过爸爸这样主动在家里干活。她印象里的爸爸,只有醉醺醺的呵斥、摔打东西,打骂妈妈,和妈妈隐忍的哭声。
常松搬箱子时差点带倒旁边的笤帚,手忙脚乱地去扶,样子颇为狼狈。
红梅又急又气,脸都涨红了:“常师傅!你放下!你快走吧!真的!你别这样!”
英子却突然小声说:“妈,香蕉看着挺好吃的。”
常松一听,像得了圣旨,立刻从那把香蕉上掰下最大的一根,剥开一点皮,塞到英子手里:“吃!甜!”他又想起什么,从毛衣内兜里掏出那个小木船,小心翼翼地递给英子,“这个,叔叔自己刻的,给你玩。”
英子接过光滑的小木船,眼睛里充满了惊奇和喜爱,那船刻得十分精巧。
“英子!还给叔叔!”李红梅语气严厉起来。
“为什么?叔叔给我的!”英子把小船藏在身后,仰头看着常松,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带着点试探的笑容,“谢谢叔叔。”
常松看着女孩的笑容,心里一酸,眼眶都有些热了,只会憨憨地笑:“哎,哎,不谢,不谢。”
李红梅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尴尬、窘迫、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
她拉下脸:“常师傅,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东西你拿走,我们真的不能要。你请回吧。”她的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常松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看着李红梅冷硬的侧脸,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英子看看妈妈,又看看常松,突然特别懂事地说:“妈,我……我去找周也问个作业!”说完,抓起那根香蕉和小木船,像条小鱼一样溜出了门,还贴心地把门带上了。她把空间留给了两个大人。
未完待续
第30章 我不配(下)
“常师傅,你坐。”李红梅指着屋里唯一一把旧椅子,自己则靠在厨房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一副防御的姿态。
常松没坐,只是局促地站着。
“常师傅,”李红梅深吸一口气,决定把话彻底说死,断了所有念想,“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根本不清楚。你看到的都是表面。我麻烦事一大堆,我……”
“我知道!”常松急急地打断她,抬起头,眼神真诚得近乎固执,“蒲大柱的事,张姐跟我说了。我不在乎!你们有结婚证吗?”
李红梅愣了一下,没想到他问这个,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致的笑:“结婚证?我是被人拐卖到蒲家的,我的身份证都是后来村里胡乱给办的。我就是个黑户,是个物件儿!”
“常师傅,”她转过身,面对常松,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冰冷和锐利,“你到底想怎么样?我以为张姐已经跟你说得够清楚了。我们非亲非故,你这样找到家里来,不合适。”
“我、我没想怎么样……”他笨拙地辩解,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就是、就是看看……有没有什么力气活能搭把手。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
“不容易?”李红梅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苦涩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扭曲的弧度,“常师傅,你知不知道‘不容易’三个字是什么意思?你以为送点水果,扛袋面粉,换个灯泡,就是解决了我的‘不容易’?”
她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常松黝黑的脸膛:“你了解我多少?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你就敢往这浑水里趟?”
常松被她逼人的气势压得后退了半步,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李红梅声音开始发颤,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蒲大柱,他是坐牢了!但不是死了!他那种人,烂命一条,迟早会出来的!出来后会干什么,你想过吗?他会像跗骨之蛆一样缠上来,敲骨吸髓!所有跟我沾边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她的情绪陡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带着哭腔和压抑太久的恐惧:“你不怕?我怕!我早就被打怕了!被骂怕了!我更怕他出来以后,找不到我,就去祸害任何一个帮过我的人!”
说到最后,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她猛地转身冲进里屋,在一个旧箱子底层翻找着,手指因为激动而颤抖。很快,她拿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出来,打开,从里面抖出几张泛黄、卷边、带着明显污渍的纸,几乎要戳到常松的鼻尖上。
“你看!你看清楚!!”她的手在颤抖,“这是当年他赌输了钱,把我押给赌场打的欠条!白纸黑字,按着我的红手印!这上面写的什么?‘自愿抵债’!自愿?哈哈哈……”她笑着,眼泪却倔强地停在眼眶里不肯落下,“你知道那是什么日子吗?你知道被几个男人像拖牲口一样拖进砖窑里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是什么感觉吗?!”
常松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
他死死盯着那几张仿佛散发着血腥和霉烂气息的纸,上面的字迹和那个暗红色的手印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生疼。
他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想象的“不容易”是生活的清贫和劳累,从未想过是如此黑暗残酷、碾碎人格的地狱。
“我为什么不去死?!”李红梅的眼泪终于决堤,但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已嚎啕出声,只有单薄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我被他那样作践之后,我摸过农药瓶子!我想过拿刀捅死他再自我了断!一了百了!可我死了英子怎么办?!那会儿她才几岁、话都说不利索的英子怎么办?!我苟延残喘,我忍辱偷生,我活得像阴沟里的老鼠,就是为了让我闺女还能叫一声妈!”
“现在,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吧?一个被卖过、被赌场当成筹码、被好几个男人糟蹋过的破烂货!脏得我自己都嫌恶心!你还觉得我好?你还敢要吗?你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别让我这身洗不掉的脏污沾到你!我求你了好吗?!别再来了!别再送任何东西!我们母女都不值得!不值得你招惹!你走啊!”
有些女人的心不是石头,而是裹着铁皮的棉花,外面的硬是为了保护里面那点最后的软和暖。
她几乎是耗尽全身力气把这些话吼出来,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泪和屈辱,像冰锥一样刺向常松,也再次将她自己刺得千疮百孔。
她预期会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嫌恶、恐惧,然后像躲避瘟疫一样落荒而逃。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生活给的苦,她早已囫囵咽下,却偏偏容不下别人递过来的一颗糖。
常松确实懵了。他像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瞳孔因为巨大的震惊和无法想象的画面而收缩。
那些残酷的词汇——“砖窑”、“抵债”、“糟蹋”、“破烂货”——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脑子,搅得他天旋地转,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类似窒息的声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有些真相,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不会立刻要人命,却能让疼痛缓慢地渗进骨缝里,余生都咝咝地冒着寒气。
常松被她推得踉跄着后退,像个失去了提线的木偶,毫无反抗地退到了门口。
李红梅猛地拉开房门,将他狠狠推了出去,然后“砰”地一声用尽全力甩上了门,飞快地拧上了反锁钮。
门板隔开的,是一个男人笨拙的暖意,和一个女人早已冰封的河山。
英子心不在焉地按着游戏手柄,屏幕上的小人第三次撞墙死掉。
“英子姐,你魂儿丢啦?”王强嘴里塞满了薯片,含糊不清地问。
周也撞了下王强胳膊,使了个眼色。
“我家今天来个叔叔……”英子小声开口,“他好像……怕我妈。”
周也凑过来:“谁?就你刚才说那个大高个?给你送香蕉那个?”
英子点点头:“他看我妈妈的时候,就像……就像你俩看我们班主任。”
王强乐了:“哈哈哈,那不就是耗子见了猫?”
“不对,”英子摇摇头,努力寻找合适的词,“不是怕。是……是小心。”
王强老成地摸摸下巴:“懂了,这叫‘耙耳朵’,怕老婆!我爸也这样!”
小孩子的世界只有喜欢和讨厌,大人的世界却多了种想喜欢但不能喜欢的无奈。
“哎,别想了!”王强把另一个手柄塞给她,“再来一局!这次我保证不抢你人头!”
英子却站了起来:“我得回去了。”
“妈,我回来啦!常叔呢?”
李红梅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声音被油锅的余响拉得有些变形。她关掉火,厨房里瞬间陷入一种过于突兀的寂静。
“英子,”良久,李红梅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种透支后的沙哑,“把桌子收拾一下,准备吃饭吧。”她始终没有转身。
英子默默地摆好碗筷。晚饭是稀饭,就着刚炸好的圆子和一小碟咸菜。母女俩相对无言地吃着。圆子外酥里嫩,很香,但吃在嘴里,却莫名有点发苦。
“妈,”英子终于忍不住,声音怯怯的,“那个常叔叔……是好人吗?”
李红梅夹圆子的筷子停在了半空。她抬起眼,看着女儿清澈又带着困惑的眼睛,那里面映出自己疲惫的倒影。
该怎么跟孩子解释?这世上不是只有“好人”和“坏人”那么简单。更多的是没法在一起的人。
“吃你的饭。”最终,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把圆子夹到女儿碗里,“别人的事,少打听。”
外面的雪还在下。有的雪落在屋顶,有的雪落在泥里——都是雪,到底不同命。
这世上的缘分,分为两种:一种是锦上添花,一种是雪中送炭。可惜大多数时候,送炭的人来得太晚,锦上已经落满了灰……
未完待续
第31章 向你求婚(上)
雪夜像块浸透冰水的抹布,抽在常松脸上。
这个跑了二十年船的男人第一次发现,陆地的风比海上更刺骨——海风只冻皮肉,这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砖窑”、“抵债”、“糟蹋”、“破烂货”……
这些词在他心里翻腾,绞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他扶着路边一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弯下腰,一阵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苦的胆汁灼着喉咙。
常松的指甲抠进老槐树皲裂的树皮里,碎屑扎进指甲缝。他想起跑船时听过的一个故事:“说这世上的苦有定数,有人少吃了苦,就必定有人多吃。”
他当时嗤之以鼻,现在却觉得,李红梅怕是替这十里八乡的懒汉刁民,把几辈子的苦都吃完了。
他不是没听过人间惨事。跑船这么多年,天南地北的汉子聚在一起,什么腌臜事都当佐酒的笑话讲过。
他原以为人生至苦不过是海上风暴,如今才知,风浪伤身,人间的腌臜事却诛心。
世上的悲剧分为两种:一种隔岸观火,一种引火烧身。
他此刻才懂,真正的疼是哑巴嚼碎了黄连,还得对着苦主笑。
常松眼前晃过她那单薄得像是随时能被风吹折的背影,晃过她吼出那些话时,眼眶通红却死忍着不肯掉泪的样子。
这得是多大的委屈,多深的绝望,才能让一个女人把这种屈辱撕开了、揉碎了,摊给一个几乎算是陌生的男人看?
他心里一阵抽紧,不是嫌弃,是疼。密密麻麻的疼,像有无数根针扎在心尖上。
世上的苦难分两种,一种听得人唏嘘,一种听得人沉默。李红梅的苦难,是第三种,它让你听完,恨不得自己从来没长过耳朵。
而男人的心疼分三等:下等怜其不幸,中等怒其不争,上等是恨不得把她的苦掰碎了,揉进自己骨头里替她扛。
他常松活了四十年,没真正疼过哪个女人。年轻时家里穷,说不上媳妇;后来上了船,一年到头在海上漂,也没个定性;再后来,好像就过了那个劲儿,觉得一个人也挺好。
可看见李红梅第一眼,他就觉得这女人不一样,那眼神里的韧劲儿和底下藏不住的苦,一下就戳到他心里最软的那块肉。
他原先那点心思,带着同情,带着怜惜,或许还有点男人天生的保护欲。
可现在,那点心思被这残酷的真相砸得粉碎,涌上来的是更沉更重的东西。他只觉得她太苦了,苦得让他这个旁观的汉子都觉得喘不过气。
回到冰冷的家,他也没开灯,直接把自己摔进那张硬板床上。屋子里有股挥之不去的鱼腥味和潮气。他瞪着天花板,黑暗中,李红梅那双含泪又决绝的眼睛一直盯着他。
“你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别让我这身洗不掉的脏污沾到你!”
她那是拿刀子在捅她自己,也想吓退他。
常松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汗渍的枕头里,枕头芯子一股霉味。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英子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孩子睡前把那小木船放在了床头柜上,月光照进来,那木头小船泛着温润的光。
李红梅的心却像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煎着。
常松那张震惊到惨白、窘迫又无措的脸,总在她眼前晃。她把话说得那么绝,那么狠,把最不堪的老底都掀了,他该是被彻底吓跑了吧?
也好。
她闭上眼,心里一片灰败的凉。蒲大柱就像个恶鬼,就算现在被关着,他的影子也能隔空掐住她的脖子,把她任何一点刚冒头的念想都掐死。
常松是个好人,正经过日子的人,她不能把他也拖进这泥潭里。他值得更干净、更安生的女人。
她想起他笨拙地扛面粉,差点被门槛绊倒;想起他急切地想换灯泡,踩着那破椅子晃晃悠悠;想起他被英子一笑,就脸红到耳朵根……心里那点酸楚又漫上来,堵得慌。
她不是石头做的。这半个月,他那点小心翼翼的、带着傻气的示好,像微弱的火苗,也试着暖过她早就冻僵的心。可越是如此,她越不能害他。
黑暗中,英子忽然轻声开口:“妈,你没睡吧?”
李红梅没应声。
妈,英子翻过身,月光照出她初显少女轮廓的侧脸,常叔看你的眼神……像看易碎品。和那个人不一样。
李红梅心里一揪:“小孩子家,懂什么好不好的。”
“我懂。”英子的声音在夜里显得特别清晰,“他跟……跟那个人不一样。他看你的眼神,是怕你生气,不是想打你。他给我小船。他肯定是真心喜欢你,不是可怜我们。”
李红梅的鼻子猛地一酸。
“妈,”英子靠过来,头轻轻靠在妈妈肩膀上,“我知道你怕什么。怕那个人出来找麻烦,怕连累别人。可是……可是我们也需要人帮啊。扛面粉、换灯泡这些活,你就很吃力。而且……”她声音更低了,“我看得出来,常叔叔来了,你虽然生气,但好像……也没那么累了。”
十三岁的英子似乎明白:真心喜欢一个人,是连她的伤口都敢亲吻。而可怜一个人,只敢往伤口上撒药粉。
“妈,我害怕。”英子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把她抱得更紧,“我怕他以后出来又打你。我怕我们永远都过不了安生日子。要是……要是常叔在,他那么高大,他肯定能保护我们。我喜欢那个小船,它看着小小的,但我觉得它特别结实,能挡住风雨。”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雪停了,但风格外冷冽。
常松几乎一宿没睡,眼睛里布满红丝。他洗了把冷水脸,看着镜子里自己糙黑的脸膛,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去了趟附近最早开的商店。柜台后的售货员打着哈欠。
“称斤月牙糖,要那种芝麻多的。”
“桃酥来两包,压碎了的不要。”
“果子,对,就那种江米条的,也来一斤。”
他买得仔细,每样都是挑孩子爱吃的、能放住的。他把这些东西用油纸包好,又仔细放进一个网兜里。
讨好一个母亲,最笨也最有效的法子,就是先疼她的孩子。
常松拎着网兜刚拐出小卖部,迎面就撞见拎着菜篮子的张姐。篮子里躺着几根蔫了的黄瓜和一块肥多瘦少的猪肉。
哟!这不是痴情的常老弟吗?张姐眼睛唰地亮了,菜篮子往胳膊肘一挎就凑过来,这大包小包的……月牙糖?桃酥?哎呦喂,这是要上哪儿表现去啊?
常松黑脸膛透出暗红,含糊应了声:嗯……看看孩子。
哈哈,孩子?张姐噗嗤笑了,伸手就扒拉网兜,英子都十三了,早不爱吃这些零嘴了吧?是买给孩子她妈的吧!
常松往后躲,网兜里的江米条哗啦响。
张姐压低声:我说常老弟,你怎么不听劝?红梅是个苦命人,可她那浑蛋男人……她扭头啐口痰,那就是个阎王爷挂了号的恶鬼!你不怕他出来撕了你?
常松攥紧网兜:怕我就不来了。
啧,傻不傻!张姐拍大腿,这年头好人难当!你挣点钱容易吗?攒半辈子就为填无底洞?听姐句劝,找个安生姑娘——
劝人向善易,劝善人自保难,菩萨心肠也得有金刚手段托底。
她突然收声。常松眼神像淬火的铁:张姐,我四十了,不是毛头小子。我知道自己要啥。
张姐被噎得一愣,悻悻道:行行行,我狗拿耗子!抓起菜篮子里的黄瓜咔嚓咬一口,等你被蒲大柱揍得鼻青脸肿,别来找我借红花油!
走出几步又扭头喊:哎!红梅胃寒!你手里那江米条太硬,得配热乎的豆浆!街口老李家豆浆磨得细!
常松怔了怔,嘴角慢慢扬起来。
张姐的菜篮子底漏了,芹菜屑一路掉到拐角。她发现后跺脚骂:哎!光顾操心别人,自家破洞都没补!
市井妇人的慈悲,是裹着泥巴的藕——挖出来,里头净是眼。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比昨天更沉,更坚持。
李红梅的心猛地一跳,她正在缝补英子的袜子,针差点扎到手。她听出是谁了。
英子眼睛一亮,就要跑去开门。
“不许开!”李红梅厉声制止,脸色发白。
“妈!”英子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恳求,“就让叔叔进来吧,外面多冷啊。”
“我说不许开!”李红梅站起来,声音发抖。
敲门声停了片刻,然后,常松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闷闷的,却异常清晰:“红梅,开开门。我不进去,就说几句话。东西……给英子买的零嘴,我放门口了。”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放东西的声音。
英子趁妈妈愣神的功夫,猛地冲过去,飞快地扭开了门,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常松根本没走,他就站在门口,高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所有的光。他看到门开,看到门后李红梅苍白的脸和英子带着期盼的眼神。
李红梅想再把门关上,已经晚了。
常松看着她的眼睛,没等她说出赶人的话,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旧手绢包着的小包裹,一层层打开。
里面不是钱。
是一本深红色的、印着国徽的《房屋所有权证》,一把有些年头的钥匙,还有一个暗红色的、薄薄的银行存折。
未完待续
第32章 向你求婚(下)
他的手在抖,不是冻的,是怕——怕这点寒碜的家当,配不上她受过的苦。
指甲缝里还嵌着船板的漆屑,昨夜他疯狂擦洗,却洗不掉二十年海上漂染的沧桑。
常松把东西递过去时才发觉不对,那存折还是十年前的老样式,边角都磨白了;钥匙串上还挂着个丑丑的木头小鱼,是他刚学雕刻时做的失败品;房产证更糟,上面沾着点油渍,像是昨天不小心蹭上的。
他慌得想用袖子去擦,结果手一抖,钥匙串掉在地上。
存折内页里夹着张泛黄的纸条——“攒够买房钱”。那是他二十岁的梦想,如今他把沉甸甸的梦,换成了更沉甸甸的她。
李红梅彻底愣住了,看着那三样东西,像是不认识它们是什么。
“红梅,”常松的声音粗粝,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我常松,四十岁,跑船的,父母都没了,就我一个。这是我全部家当。我有一套小房子,不大,但干净,这是我攒了半辈子的积蓄,不多,但够……够咱们……过日子。”
他把半生漂泊都压在这三样东西里:一个遮风挡雨的顶,一把打开安稳的钥匙,一本写满血汗的数字。
四十岁男人的求爱,没有鲜花,只有家底。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像是要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她看。
“我、我、我就知道,我看见你第一眼,就心疼。昨晚回去,我一宿没合眼,不是嫌你,是心疼得睡不着。你那不是脏,是苦,是天大的委屈!”
常松的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了,声音又拔高了一度:“我不是可怜你!我是真心喜欢你!我常松活了四十年,没对哪个女人动过心,就看你第一眼,就、就忘不掉了!”
“我知道你难,我知道你怕,我不怕!蒲大柱来了,我跟他干!打不过我也干!我就是想……就是想给你和英子遮风挡雨!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我就会这个!”
这么一大段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砸在李红梅心上,砸得她头晕目眩,砸得她筑起的所有高墙轰然倒塌。
四十岁的男人了,做起事来却像个愣头青一样不管不顾,把他所有的底牌、所有的依靠,就这么赤诚地、毫无保留地捧到了她这个“破烂货”面前。
苦命人的真心像地下河,掏出来时还带着不见天日的凉气。
她活了这么多年,被人当牲口卖过,当赌注押过,当泄欲工具糟蹋过,却从未被人如此珍而重之地、捧上全部身家来对待过。
她曾被标过价,如今他却把全部家当捧来,求她给个无价。
“你……你这个傻子……”她哽咽着,骂都骂不利索了。
英子在一旁,眼睛也红了,她轻轻拉住妈妈的胳膊,小声说:“妈,常叔叔是好人。他真的对你好。”
英子看着常松叔叔笨拙的样子,心里酸酸甜甜的。她这个年纪,在学校早就听过不少搞对象的闲话,可那些轻浮的玩笑和眼前这个汉子沉甸甸的心意比起来,简直像肥皂泡一样可笑。
她想起同学顾诗雨说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心想:顾诗雨肯定没见过常叔这样的。
常松看到红梅哭了,顿时慌了手脚,想上前又不敢,只会笨拙地重复:“你别哭,别哭啊……我说的都是真的,都是心里话……”
常松急得举手要发誓,却忘了手里的网兜。江米条洒了一地,英子惊呼着蹲下去捡,他却还愣愣地举着房产证、存折和钥匙,活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法的土地爷。
英子捡着江米条,突然噗嗤一笑:哈哈!常叔,你这求婚比数学题还难算,又是房本又是存折,要不要哪个算盘好好算算?
常松急得去捂她嘴,结果钥匙又掉了:小祖宗!你妈还没点头呢!”
常松,憋了半天又说:那个......存折密码是我生日......你要是嫌麻烦,我去银行改成你的......
英子噗嗤笑了:哈哈哈哈!叔,哪有人这样表白的?
常松挠头:那、那该怎么表?
英子眨眨眼:你应该说以后我的生日就是你的节日
“钰钰阿姨,好了吗?妞妞想吃。”王强的妹妹,妞妞踮着脚尖,奶声奶气地问。
“小馋猫,凉一下再吃,小心烫嘴。”钰姐笑着,用筷子夹了一小块,吹了吹,递给妞妞。
王强则迫不及待地自己伸手去拿,被钰姐轻轻拍了一下手背:“小强,用筷子!”
周也今天比较斯文,等着妈妈给他夹。
客厅里,王强的妈妈,银行大堂经理齐莉,正喝着茶,和钰姐闲聊。她眼神瞟了瞟窗外(虽然看不到红梅家),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城里女人的优越感和八卦欲:
“哎,钰姐,听说没?就租你家这老六楼的那位,叫李红梅的?最近有个跑船的老往她家跑,动静还不小。昨天好像还吵吵起来了?”
“啧啧,你说她一个……那样的身份,男人还在牢里,就这么不安分,也不怕人说闲话?那跑船的也是,看着挺老实一人,怎么就被这种女人迷住了?你说图什么呀?”
钰姐忙着切糕,头也没抬:“小莉啊,不好这样讲的嘛!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她的苦你又没吃过咯?”
齐莉撇撇嘴,显然没听进去:“我这不就是说说嘛。你是没看见,那跑船的傻大个,昨天大包小包地来,今天一早又买了点心上去……这殷勤献的。要我说啊,这种拖油瓶还带着一身麻烦的女人,白送我都……”
“妈!”王强突然从厨房冲出来,脸气得通红,“你又在乱说什么!不许你这么说英子和她妈妈!英子是我好朋友!她妈妈人很好!”
齐莉被儿子当面怼,脸上有点挂不住:“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我说错了吗?她那情况……”
“你就错了!”王强梗着脖子,“英子学习好,人也好!她妈妈做的饭可好吃了!比你好!你除了会在背后说人坏话还会干什么!”
妞妞也学着她哥的样子,举着半块桂花糕,奶凶奶凶地对着妈妈:“妈妈坏!不说阿姨!”
齐莉被俩孩子弄得下不来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钰姐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小强,带妹妹去吃糕。齐莉,喝茶。”她递给齐莉一杯新沏的茶,淡淡地补了一句,“小孩儿的世界,喜欢和讨厌都简单干净,有时候比大人看得准。”
齐莉讪讪地接过茶杯,吹开茶叶浮沫:钰姐,不是我爱嚼舌根。你说那跑船的图什么?图她被人睡烂了?图她带着拖油瓶?
茶杯磕在玻璃台面上一声响:这种女人就像公共厕所,谁都能上,完了还得嫌脏。
“小莉,你银行点钞的手,数得清别人苦楚有几斤几两吗?”
桂花糕的蒸汽糊住窗玻璃,恰巧遮住了六楼那扇窗,人间闲话总是烫的,而苦难总是看不见的。
闲话是女人的胭脂,抹在别人伤口上,自己就显得光鲜些。
客厅里,周也默默地把最大的一块糕递给王强,小声说:“我说,强子,你妈真烦人。”
王强咬了一大口糕,含糊道:“哎…烦死了!不管她行不行?”
孩子的友谊,像水晶,透明又坚硬,认准了,就不容杂质。
雪终是要化的,只是化雪时比下雪更冷。常松的劳保棉鞋在雪地里踩出深坑,像盖下一个又一个笨拙的印章。
英子把最大的江米条塞回他兜里——甜味她是要分享的,苦却不是。
冻僵的土地开不出花,但能长出比花更韧的草。
雪地里的脚印通向六楼,也通向更远的未来。常松不知道,他捧出的不是存折,是一个女人失而复得的尊严……
未完待续
第33章 不速之客(上)
1996年 春节。
天还没亮透,李红梅就轻手轻脚地起来了。
炉子里的煤火封了一夜,拨开,添上新煤块,蓝汪汪的火苗很快蹿起来,舔着黝黑的水壶底。屋子里渐渐有了暖意。
她系上那条洗得发白、边角却缝得密实的围裙,开始准备年夜饭。
其实很多吃食早几天就备下了:蒸好的糯米圆子在笼屉里;炸好的绿豆圆子,都盛在竹筐中,盖着干净的笼布。
但她还是想再多做点什么,让这个年过得再像样些。这是她们母女离开蒲家、离开小沟村、搬来县城、在这租来的小屋里过的第一个年,意义不同。
逃出来了,真的逃出来了。虽然前路依旧艰难,但至少此刻,这个小小的空间是属于她们母女俩的,没有恐惧,没有打骂。
她量出面粉,准备再和点面,晚上包饺子。
“妈?”英子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穿着略显宽大的旧棉袄,头发乱蓬蓬的,“这么早?”
“醒了?吵着你了?”李红梅回头,脸上带着柔和的倦意,“快去洗脸刷牙,一会儿帮妈个忙。”
英子凑到炉子边烤手,看着那两筐圆子:“哇,这么多!妈,咱们能吃完吗?”
“吃不完留着慢慢吃。”李红梅手上和着面,“英子,你回头跑一趟,把这圆子给周也家送点去。”
“好嘞!”英子立刻来了精神。
李红梅仔细挑拣着圆子,尽量把形状最好看的装进去,一边装一边嘱咐:“路上滑,小心点。送到了就回来,别耽误人家事儿。跟钰姨说,是妈妈自己做的,让她别嫌弃啊。”
“知道啦妈!”英子动作麻利地穿好棉鞋,围上围巾,拎起小竹筐:“妈,常叔今天……来不来?”
李红梅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脸上发热:“人家来干什么?大过年的。”
“他肯定来!”英子眨眨眼。
“就你是人精!”李红梅作势要拍她,英子笑着躲开,拎着筐子往外跑。
跑到门口又回头:“妈,常叔要是来了,你可别再把人家往外赶了啊!”
“快去!”李红梅笑骂着。
常松在天蒙蒙亮时就挤进了菜市。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手里拎着个编织袋,在人群里格外显眼——个子太高,像根移动的电线杆。
“老板,这公鸡怎么卖?”
“哟,大哥,过年还这么早?这最肥的,看这鸡冠子,多红!”
常松蹲下来,认真地捏了捏鸡胸脯,又看了看鸡爪子:“行,就这只。再称二斤牛肉,要后腿肉。”
他买得仔细,牛肉要挑筋少的,葱要选带泥的,最后还称了一小袋花生糖,用油纸包了好几下才放进编织袋底层。
卖菜的老太太笑着打趣:“今年不过了?买这么些年货?”
常松黑脸膛有点红:“嗯……不过了。”
说完觉得不对,又赶紧补了一句:“不是不过,是……是换个过法。”
周围几个相熟的摊贩都笑起来。常松拎着沉甸甸的编织袋,几乎是逃出了菜市街。
中年人的爱情像赶早市,既要新鲜又要便宜,还得怕人看见。
他拎着大包小包,往李红梅租住的六楼走去。
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楼梯又窄又陡。常松爬得气喘吁吁,大衣的领子都敞开了,额头上冒出汗珠。塑料袋勒得手生疼,那只公鸡还不安分地扑腾。
终于爬到六楼,他站在那扇熟悉的绿色铁门外,平复了一下呼吸,才抬手敲门。
“咚咚咚。”
李红梅正在揉面,手上沾满了面粉,闻声过来开门。看到门外拎得满满当当、额角冒汗的常松,她愣了一下。
“常松?你这……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常松有点局促地把东西往门里拎:“过年嘛……也没买啥。买了只鸡,还有块牛肉……给你们添个菜。”他把东西放在门口墙角,那只公鸡被放下,不安地咕咕叫着。
李红梅看着那只活蹦乱跳的公鸡,有些犯难:“这……这鸡是活的啊?”
“啊,活的新鲜,有劲儿,红烧好吃啊?”常松用袖子抹了把汗,“那什么……东西送到了,我……我就先回去了。”说着就要转身下楼。
“哎,常、常松!”李红梅连忙叫住他,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你这买了鸡,我……我可不会宰啊。”
常松脚步顿住,回头:“没事,我拿回去宰好再给你送上来?”
“那多麻烦!”李红梅语气有点急,又放缓,“我是说……要不,你……你就在这儿把它收拾了?我……我也学学,以后总不能老指望别人。”她脸上有点热,这话说得自己都觉得借口蹩脚。
英子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躲在妈妈身后探头:“常叔,你别走啊!你走了谁给我们杀鸡?”
常松更不好意思了,搓着手:“啊……你妈说不会弄……”
英子立刻抱住李红梅的胳膊晃:“妈!让常叔留下来帮我们嘛!我也不敢杀鸡!常叔你别走了,留下来吃饭嘛,今天过年呢!”
李红梅顺水推舟,看着常松:“那个,常松,你买了这么多菜,又跑这么远送来,哪能让你空着肚子回去。再说……这鸡,我真没辙,以前在老家的时候,养鸡都是英子养,我们只吃蛋,从来没杀过。”
常松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大衣的领子都汗湿了。
最终还是留下来了。此刻他正蹲在厨房门口,对着那只公鸡犯愁。
“那个……红梅,你要不先回避一下?”他攥着菜刀,手有点抖,“杀鸡有点血腥。”
李红梅系着围裙站在旁边:“没事,我学学。以后总不能老麻烦你。”
常松咽了口唾沫。他跑船二十年,杀鱼剖虾不在话下,可今天这把菜刀格外沉。尤其是李红梅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都僵硬了。
他拎起公鸡,突然想起老家的规矩,小声念叨起来:“小鸡小鸡你莫怪,你本是阳间的一道菜,今年早早去,明年早早来,脱掉毛衣换布衣,开始做人不做鸡……”
常松的杀鸡词越念越小声,额头渗出细汗。这把在海上剖过百斤大鱼的手,此刻却为一只三斤的公鸡发抖。
原来男人动真心时,比女人更像处女,笨拙,虔诚,生怕弄脏了圣坛。
李红梅“噗嗤”一声笑出来:“哈哈,你还会这个?”
常松的脸更红了:“老辈人都这么说……”话音未落,公鸡突然扑腾起来,挣脱了他的手,满厨房乱飞。
“哎呀!”李红梅惊叫着躲闪。常松手忙脚乱地追鸡,大衣被甩得啪啪响。
最后鸡飞到了橱柜顶上,昂着头“咯咯”叫。
英子从客厅闻声跑来,看见这场景:“哈哈哈,常叔,你到底行不行啊?”
常松抹了把汗,突然灵机一动,从编织袋里抓了把米:“小、小、小鸡,下来吃米了……”
厨房里一时间鸡飞人乱,羽毛和面粉齐飞。
常松的军大衣下摆沾了鸡屎,他也顾不上了,只想着千万别在这娘俩面前把事办砸了。
那只公鸡惊惶地瞪着豆大的眼,它不懂人类的年节,只知道末日临头,拼死也要扑腾出一点动静。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你想温情脉脉地演一出岁月静好,生活却总安排些鸡飞狗跳的戏码。唯一的体面,就是在一片狼藉中,还能笑着把鸡毛捡起来。
李红梅和英子对视一眼:
“哈哈哈哈”
未完待续
第34章 不速之客(中)
周也家客厅的皮沙发有一处陷下去一个大坑,那是周也爸爸生前常坐的位置。
现在被周也的游戏机手柄和《科幻世界》杂志占据了大半。
电视机开着地方台春晚预热节目,声音开得不大,充当背景音。
钰姐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是个大铝盆,里面泡着准备做盐水鸭的光鸭。她手里拿着小镊子,正对着灯光,一丝不苟地钳着鸭皮上残留的细毛。
镊尖精准夹住毛根,一拔一个红点。就像这些年拔除生活的刺,拔掉丈夫早逝的痛,拔掉独自养儿的慌。
生活像这只光鸭,看着体面,唯有自己知道拔净每根细毛要经历多少暗伤。年关年关,过年就是过关。
“烦死了。”她对着鸭子咕哝,“过年过节,就是过累,过钱。”
周也四仰八叉地瘫在沙发里,手指在游戏手柄上按得噼啪响,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上的《魂斗罗》。
“妈,晚上真就只吃鸭血粉丝汤啊?也太‘清真’了吧。”
“有的吃就不错唠,”钰姐头也不抬,“你想吃什么?满汉全席我也不会做哎。”
“搞个西餐牛排也行哎!”周也死盯着屏幕,又发了个大招。
“吃你个头!洋垃圾,贵的要死!有那个钱,不如给你买双新球鞋。”
周也的牛仔裤,裤脚短了一截,露出冻得发红的脚踝。青春期像野草般疯长,三个月蹿高五公分,所有衣服都吊在身上。
他故意把游戏音量调大——不是对抗母亲,是对抗整个世界的安静。父亲去世后,这个家太静了,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像永不停止的叹息。
游戏里的命能续关,现实里的爹却回不来。他把按键按得噼啪响,好像这样就能把缺了的什么打回来。
青春期的孤独是台老电视,屏幕上演着别人的热闹,自己只剩沙沙的雪花点。
钰姐把镊子往盆里一丢,水花溅起,“过来!给我把鸭肚子里的肺抠干净唠!天天打游戏,眼睛要瞎掉了!”
周也哀嚎一声,不情不愿地放下手柄,磨蹭过来:“妈,你真是我亲妈,尽让我干这种有味道的活儿。”
“不然喃?我跟你讲,男人不会做家务,以后老婆都讨不到的!晓得伐?”钰姐把鸭子推给他,自己起身去调卤汁,“像你爸那样,酱油瓶倒了都不扶,好了吧,现在想扶都没得扶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后半句淹没在碗碟的碰撞声里。周也抠鸭肺的动作慢了下来,偷偷瞥了妈妈一眼。
生活的真相,就是把一只光鸭的细毛钳净,把肺叶抠掉,再用浓油赤酱掩盖掉所有的不堪,最后端上桌的,才叫“年味儿”。
过年就是场集体谎言——用团圆话掩盖分离苦,用满桌菜填补心里缺。
英子拎着小竹篮,里面装着妈妈精心挑拣出来的圆子,盖着一块干净的白色笼布。
她深吸了一口寒冷的、带着煤烟和油炸食物味道的空气,这是县城年节特有的气味,与小沟村里柴火和猪粪混杂的味道截然不同。
她下楼,穿过狭窄的楼道。这栋红砖老楼和马路对面钰姐家住的乳黄色的新楼,像是隔着一个时代对望。
她租住的这间,是钰姐家以前的旧房,虽然旧,但被妈妈收拾得窗明几净。钰姐人好,租金要得便宜,说就当请人看房子了。
马路上的雪被来往的车轮压成了灰黑色的冰碴。英子小心地踩着人行道上干净的地方,绕过几个追逐嬉闹、放着擦炮的小孩。一辆拖着年货的板车吱呀呀地从她身边经过。
一条马路,隔开的是两种人生。一边是扑腾着谋生的烟火气,一边是已然安稳的从容感。
穷孩子的早熟,都是从学会比较开始的。
“阿姨,我妈让我送点圆子来。”英子把竹筐放在茶几上,“白的糯米圆子,黄的绿豆圆子。”
钰姐惊喜地放下剪刀:“哎呦!你妈妈太客气了!这圆子做得真漂亮,跟机器压出来的一样。”她拉着英子的手,“留下来吃饭吧?我炖了鸭血粉丝汤。”
周也从沙发上一跃而起:“英子你快来尝尝,我妈炖的汤可好喝了!就是人太少了,吃饭都没意思。”
钰姐顺手抓起一把牛轧糖就往英子口袋里塞:“是啊,过年就我们娘俩,冷清得很。你妈妈一个人带你也辛苦,要不晚上都过来吃饭?”
她往英子口袋里塞牛轧糖时,瞥见她棉袄袖口的破洞。两个单身母亲的目光在空气中相碰,瞬间读懂了彼此的艰辛。
这世上的女人分两种:一种把苦写在脸上,一种把苦咽进肚里。她们都是后者,所以特别能认出同类。
周也压低声音对英子说:“是不是常叔来了?如果来的话,让他也来我家呗?我想问问跑船的事,听说可刺激了!”
英子笑笑:“常叔正在我家杀鸡呢,搞得鸡飞狗跳的。”
窗台结着水雾,电视里重播《春节联欢晚会》,赵丽蓉的麻辣鸡丝梗让周也笑得捶沙发。钰姐的砂锅,鸭血粉丝汤咕嘟冒泡。
周也叼着鸭胗:妈!赵本山出来了!
钰姐拍他手:用筷子!跟你爸一样用手抓!
突然静默。电视声格外刺耳。
周也低声:……爸以前最爱看赵本山。
钰姐夹鸭腿给他:吃都堵不住嘴。
——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所以过年总要提一提逝者,证明他们没白活一场。
英子回家时撞见邻居晒香肠,肥油滴在雪地上像凝固的血。三楼传来夫妻吵架声,女人哭喊着过年也不安生,男人砸了酒瓶。
县城的新年像张褪色的年画,热闹是别人的,裂缝才是自己的。
她突然飞跑起来,棉鞋踩碎薄冰——仿佛跑得快些,就能把贫穷甩在身后。
跑到楼道口却慢下脚步,她听见常叔在楼上唱歌,妈妈的笑声像解冻的溪水。
幸福不需要很多,只要比苦难多一寸就行。
小心烫着,李红梅边说边在围裙上擦手,这牛肉炖了俩钟头,该是烂糊了。
常松局促地站在桌边,手指不停卷着衣角。他今天特地穿了件崭新的毛衣,领口扣得紧紧的,勒得脖子发红。
英子扑哧笑出声:常叔,你坐呀,站着怎么吃?
常叔这才慌慌张张地拉椅子,结果腿撞在桌腿上。
“哐!”
他疼得龇牙咧嘴,却硬撑着说:没事没事,这桌子挺结实。
这鲈鱼蒸得嫩吧?红梅夹起鱼肚肉,先夹给常叔,船上人最会吃鱼,你尝尝。
常松却把鱼腹转给英子:读书娃吃鱼聪明,我吃尾巴就行。
英子看见妈妈偷偷把鱼尾巴夹回常叔碗里,两人的筷子在桌上轻轻碰了一下。
婚姻的真谛,不就是找个人把你挑剩的鱼尾巴吃得津津有味?
三人举杯时,常松的酒杯碰得特别轻。
所谓团圆饭,不过是把一年的苦,放在年节的油锅里煎炸烹煮,装点成幸福的样式,端上来互相安慰着吃下去。
他看着李红梅,眼神诚恳:红梅,谢谢你让我来过年。我...我嘴笨,不会说话,但我会用行动对你好。
他又转向英子,从兜里掏出个小红包:英子,叔没念过什么书,就希望你好好上学。以后有啥困难,叔给你撑着。
英子赶忙站起来接着:谢常叔,我祝常叔每次出海都平安回来。说完自己先红了脸,赶紧埋头喝甜汤。
“咚!咚!咚!”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粗暴而不合时宜的敲门声,像冰冷的铁锤,猛地砸碎了屋内的温馨。
三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红梅!英子!开门!老子回来了!”
是蒲大柱。
未完待续
第35章 不速之客(下)
“李红梅!你个臭婊子!给老子开门!”
蒲大柱的吼声混着痰音,像阴沟里泡发的烂木头。
楼道里昏黄的光打在他佝偻的背上。五年的牢饭非但没把他喂胖,反倒抽干了他的血肉,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支棱在一件破旧的棉袄里。棉袄袖口磨得油亮,两坨清鼻涕就冻在花白的胡茬上。
常松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他猛地站起。
“谁?”
李红梅的脸霎时褪尽血色。她一把将英子揽到身后。
“是他?阴魂不散!”李红梅的心猛地一沉,像掉进了冰窟窿。
五年半了,这噩梦还是追来了。她下意识地把英子箍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把女儿塞到肚子里,保护起来。
英子的肩膀被妈妈掐得生疼,但她没吭声。门外的叫骂声像冰冷的针,刺穿了她刚刚积攒起来的一点安全感。她偷偷瞄向常松,想知道这个总是憨笑、说话结巴的男人,会怎么办?
“哐!哐!哐!”
门外的蒲大柱开始用脚踹门。老式铁门发出呻吟,震得门框上的“福”字在晃动。
他踹门的架势活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老鸭。
一条腿蹦跶着,另一条腿胡乱蹬踹,破棉袄的腋下裂了口,随着动作一开一合,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棉絮。
对门那家刚贴上的崭新门神——秦叔宝和尉迟恭,两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仿佛正鄙夷地盯着这只人间丑角。
“装死?老子听见你们笑了!他妈的,老子在里头啃了五年半窝窝头,你们倒吃上年夜饭了?”
“李红梅!你个卖x烂货!给老子开门。”
李红梅手里的碗“哐当”掉在桌上,甜汤溅在崭新的格子桌布上。
“是蒲大柱。”她嘴唇哆嗦,“他怎么会找到这儿…”
常松看着李红梅瞬间煞白的脸和英子强装镇定却止不住发抖的小腿,心里的火“噌”一下就起来了。
他跑船多年,什么恶人没见过,但这种欺负女人孩子的,最叫他瞧不上。
这个跑船一二十年的汉子,脚步稳得像拴着锚。透过猫眼,他看见个裹着破棉袄的骷髅——蒲大柱瘦得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唯一没变的是那双浑浊眼睛里透出的狠毒。
“开门!不然老子泼汽油了!”蒲大柱举着个绿塑料桶,桶口滴滴答答漏着不明液体,“闻见没?烧起来香得很!”
对门小两口的门开了一条缝又迅速关上,锁舌咔哒一声格外响亮。
常松拉开门的瞬间,蒲大柱惯性往前一栽。五年半没见,畜生身上牢骚味混着汽油味,像条在化粪池里泡发的腐鱼。
“哟,换姘头了?”蒲大柱三角眼扫过常松的腱子肉,咧嘴露出满口黄黑交错的牙,“李红梅你行啊,专找能干的?”
他扯开棉衣,腰间别着的刀闪着寒光:“认识这玩意不?当年剁我手指的就是它!现在正好,一刀一个奸夫淫妇!”
常松一把推开他:“滚出去!”
蒲大柱踉跄着撞上墙,突然咧嘴笑:“兄弟,玩剩的货色你也接?这娘们底下松得能跑马,还是不会下蛋的瘟鸡!”
他猛扯自己裤腰:“不信你问她!老子当年……”
常松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这个在海上见过台风撕碎渔船的男人,此刻却觉得蒲大柱的骂声比十二级风浪更刺耳。
常松向来觉得拳头解决不了根儿上的问题。可今天,他看着蒲大柱那副嘴脸,听着那些肮脏话,尤其是看到英子那双和红梅一样、此刻却盛满惊恐和愤怒的眼睛,他脑子里那根叫“理智”的弦,“啪”一声断了。
有时候,跟畜生讲道理,不如学屠夫动刀子。
这个笨拙的、见了红梅就舌头打结的男人,在此刻完成了一种沉默的蜕变。
守护,有时候不需要华丽的誓言,只需要挡在前面的身躯和攥紧的拳头。
他瞥见英子攥紧的拳头,那孩子指甲掐进掌心,和她妈妈受委屈时一模一样。就这一眼,四十年来第一次,他觉得拳头比道理管用。
常松的拳头带着风声砸过去。蒲大柱像截朽木轰然倒地,鼻血喷在水泥地上。
蒲大柱趴在地上咯咯笑,血沫从齿缝溢出:“哈哈,打得好!正好让派出所瞧瞧,奸夫淫妇合伙打原配!”
他猛的扯开棉袄露出胸膛:“来来来!照这儿打!打死我,你们全都要枪毙!”
常松笑了。海上漂了一二十年,他见过比这疯十倍的亡命徒。
“蒲大柱是吧?”他声音平静得像在问路,“蹲牢改放出来了?减刑还是越狱?”
蒲大柱一愣:“你他妈管得着?老子…”
话没说完,常松的右手已经劈在他腕关节上,不是拳头,是掌缘,像劈柴那样精准狠辣。砍柴刀咣当落地。
“啊!”蒲大柱捂着手腕惨叫,“我日你…”
常松左腿如钢鞭扫向他支撑腿,蒲大柱像截烂木头轰然倒地。
常松的膝盖顺势顶在他后心,二十年的海上生涯让他知道如何制服最凶悍的暴徒,风浪教给他的,远比监狱教给蒲大柱的多。
他整个人骑上去,扯过他另一只胳膊反剪到极限。
楼道里昏黄的灯忽明忽灭,照着墙上斑驳的“疏通管道”和“代办证件”的红色油漆字迹。
楼下传来94版《三国演义》电视剧的主题曲声的“滚滚长江东逝水”唱得正酣,与楼上的暴力场景形成了荒诞的映衬。
96年的这个皖北小县城,旧的秩序正在缓慢崩塌,新的规则尚未完全建立,拳头和狠劲有时比道理更管用。
“说,怎么找到的?”常松声音依旧平静,手下却使着分筋错骨的力道。
“操你…啊啊啊!我手要断了!”
“最后一次问。”常松把他左手小拇指往后掰出诡异弧度,“谁指的路?”
蒲大柱喘着粗气嘶吼:“金牙!是程金牙的小舅子在派出所查的档案!说她在这片租房子…啊啊啊!”
常松松开手,蒲大柱像摊烂泥瘫在地上喘粗气。
“金牙还在吃牢饭就惦记着报信?”常松用鞋尖拨弄他下巴,“你俩真是王八看绿豆。”
李红梅猛的冲过来:“谁让你来的?如果你再闹,够你再回去蹲十年!”
蒲大柱啐出口血沫:“呸!十年?老子怕这个?告诉你李红梅,这次出来就没想活!弄不死你们,我名字倒着写!”
他突然又盯着英子怪笑:“小杂种长开了啊?可惜啊,老子当年就该把你摁尿桶里淹死…”
李红梅冲出来拽常松:“别跟这样的男人一般见识!”
蒲大柱眼睛猛地钉在她身上:“贱货!护着野汉子?忘了谁是你男人了?”他啐出口血痰,“呸!英子!死哪儿去了?看你妈怎么卖x!”
英子端着阳台那盆冻鱼水冲出来……
未完待续
第36章 赏你喝盆洗脚水
“泼死你个老畜生!英子嗓子劈了叉,再骂我妈!再骂!“这盆“洗脚水”赏你喝!”
她骂着猛的就照着蒲大柱头脸泼去!
“哗啦——”
冰碴混着鱼鳞糊了他满脸。蒲大柱僵住了,裆部迅速洇开深色水渍——他又尿了。
那盆水,腌过腊鱼,带着浓重的咸腥和冰碴,劈头盖脸地浇灭了蒲大柱所有的嚣张。
英子端着空盆,胸口剧烈起伏,她不是不怕,但一种比恐惧更强烈的情绪攫住了她——守护。守护这个刚刚有了热乎气的家。
她看着养父,心里冷得像盆里的冰碴子:“你除了赌博,喝酒,打骂我和妈妈,你还会干什么?”
常松的拳头又砸了下去。
这一拳带着二十年在海上与风暴搏命的力量,砸在蒲大柱鼻梁上。软骨碎裂的声音像踩断枯枝,血喷溅在楼道白墙上。
“这一拳,替红梅打的。”
第二拳捣向胃部,蒲大柱像虾米一样蜷缩,呕出混着酒气的秽物。
“这一拳,替英子。”
第三拳悬在半空,常松揪着他头发拎起来:“最后一拳,替你早死的爹娘,生了你这么个畜生不如的东西!”
蒲大柱突然癫狂大笑:“你是哪根葱?你倒扮上了?你不就是接盘了个烂货?你知道她当年怎么伺候我,怎么在赌场怎么伺候那些男人的?”
李红梅看着常松宽阔的背影和狠厉的动作,惊呆了。这和她认识的那个老实巴交、帮她买个菜都会脸红半天的男人判若两人。她心里先是猛地一紧(怕出事),随即又是一酸。
原来有人替你出头的感觉,是既想哭,又想笑。
她看着常松拳峰上的血,心里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英子看着常叔,眼睛瞪得溜圆。她心里的害怕突然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取代:解气!还有……崇拜!常叔刚才太厉害了!比她想象中所有的大英雄都厉害!她甚至觉得,常叔结结巴巴说话的样子,都变得可爱起来了。
常松的拳头没落下。他反而松开手,从后腰抽出把匕首,船上下来的真家伙,皮鞘,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光。
“知道我们在海上怎么收拾叛徒吗?”他刀尖划过蒲大柱裤裆,“先阉了,再喂鲨鱼,听说那玩意儿泡酒,浇花不错?”
暴力解决不了问题,但有时候,它能让问题闭嘴。
蒲大柱这回是真的怕了。裤裆又洇开深色水渍,骚臭味混着血腥气弥漫开来。
人活一世,有的人修成佛像,有的人活成夜壶,都是泥捏的,区别在装的是香火还是尿。
“常松!”李红梅厉声打断,“你想让英子没娘还是没叔?”
常松喘着粗气,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李红梅,眼神里带着一丝做完“坏事”后的不安和询问,仿佛在说:‘我…我没给你惹麻烦吧?’ 李红梅接收到他的目光,眼神复杂,有担忧,有感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她摇了摇头。
三个人站在狼藉中,听着楼外传来隐约的鞭炮声。年的甜味还没尝够,苦已经堵到喉咙口。
生活本就是个流氓,你刚系好裤带,它又来扯你衣裳。
“滚!”常松刀尖挑断他裤腰带,“再让我看见你,下次掉的不是腰带是命根子。”
蒲大柱连滚带爬往下窜,却在三楼转角突然抬头:“行……你们真行……”他指着常松:“你等着!”
命运这玩意,专挑老实人薅羊毛,薅急了,羊角也能捅破天。
又指向李红梅:“还有你!老子去学校贴大字报,让全校都知道蒲小英是野种!”
五年了,这骂声还是像针一样扎进李红梅耳朵眼儿里。她下意识瞟常松,这男人连杀鸡都背过身去,现在却为她挽起了袖子。
她突然不怕了,就像当年砍下那刀时一样,心里那点温热终于没被骂声浇灭。
最后蒲大柱又盯着英子冷笑:“小杂种!等你妈老了卖不动,看谁要你!”
他撂话的姿势像极了被阉的公狗,明明屌都吓软了,还非要翘起后腿装模作样滋泡尿。
一个冻得梆硬的苹果核从602门缝飞出,精准砸中蒲大柱后脑勺。
年轻男人的声音传来:“从哪来的癞皮狗,大半夜吵什么吵!再嚎报警了!”
蒲大柱狼狈逃窜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尽头,他跑得裤子掉到胯骨以下,露出半拉屁股,像只被拔了毛的土鸡。
有些人的威胁像放屁,声音大味道臭,但除了恶心人没什么用。
常松关上门,发现李红梅在发抖。他伸手想拍拍她,却看见自己拳峰上的血渍。
常松的手在空中顿住了,那血渍提醒着他海上的二十年。
他见过风浪撕碎渔船,也见过人性在无边的大海上变得比鲨鱼还贪婪。
但此刻,他想守护的,不过是身后这一盏为他亮着的、暖黄的灯,和一对关心他的母女。
他最终只是用干净的手背,极其克制地碰了碰李红梅冰凉的手腕,常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卡住了。
最后只挤出句:没吓到你们吧?我其,其实,平时不这样。碗...碗摔坏了?我明天在去买。你和孩子别怕,天塌下来,我顶着,我个,个高……
李红梅的眼泪这才无声地淌下来。不是害怕,是委屈。
她没抬手擦泪,任那咸水淌进嘴角,和当年被拐时流的泪一样咸,只是这次,终于有人替她咸了回去。
英子递来热毛巾:“常叔,手疼不?”
常松一下子又变回结巴笨拙的样子,接过毛巾,不好意思地说:不疼…别、别学这个。好、好孩子不打架…呃,我是说,不、不能主动打架…” 他越说越乱,脸憋得通红,偷偷看李红梅的脸色。
李红梅 看着常松的窘态,再想到他刚才的凶猛,忍不住破涕为笑: “行了,英子,别闹你常叔了。快谢谢常叔。”
她心里想着:这男人啊,就像海边的礁石,平时看着不起眼,浪真打过来的时候,才知道他有多硬气。
常松搓着手,看着地上的狼藉:“碗…盘子…明天,我、我去买新的。年、年年有余,碎碎平安…挺好…” 他试图用蹩脚的谐音梗缓和气氛,逗乐母女俩。
李红梅突然极轻地说:“要不…我还是带英子走吧?”
常松把毛巾拧成麻花:“要、要走,就去我那,他要再敢来,就不是见血这么简单了。红、红梅、你别怕、有些门他只要敢踹开,我就得用他踹门的那条腿来赔。”
96年的小县城正处在变革的裂缝里,旧的伦理在崩塌,新的规则还没长成牙齿。但无论如何,女人不再是谁的附属品,暴力也不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方式——虽然有时候,它确实最管用。
蒲大柱的咒骂似乎还粘在楼道里,但更多的,是房间里尚未散去的年夜饭的香气,和一种名为“家”的、脆弱却坚韧的气息。
英子看着常叔宽厚的背影和妈妈放松的肩头,心里那个冰冷的角落似乎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
她第一次模模糊糊地觉得,也许“家”不一定要有个血缘上的爸爸,而是有一个愿意在风雨来时,为你死死顶住门的人。
命运给你关上一扇门,未必会给你打开一扇窗,但它可能会踹倒一堵墙,让一个靠谱的人走进来。
日子还长着。麻烦或许还会来,但今晚,在这个弥漫着淡淡鱼腥味和浓浓年味的家里,某种新的东西,已经在破碎的碗碟和暴力的残迹中,悄悄地扎下了根。
对于虚岁十四的英子来说,生活这堂课,教了她残忍,也正在教她什么是真正的勇敢和守护。
日子就是问题叠着问题,唯一能做的就是挺直腰板,迎接下一个。
生活的战场上,有人负责撒泼打滚,就总得有人,负责把砸坏的坛坛罐罐扫干净,然后生火,做饭。
生活并没有彻底的好,但有值得死守的片刻,比如今夜,比如此灯,比如两个发抖却挺直腰杆的女人,和一个为她们握紧拳头的男人。
窗外炸开烟花,96年的新春终于蹒跚而至。
常松忽然指着天花板:“看,蟑螂。”
李红梅和英子齐齐抬头,却听见他笨拙的笑话:“它、它也想来蹭顿饺子…”
英子噗嗤笑了,李红梅的泪还挂在睫毛上。
原来日子就是这样,一边打蟑螂,一边数烟花。
旧年的血污还粘在墙角,新年的饺子皮已经擀开。
常松把醋瓶推过去时,手指轻轻抚过李红梅的手背。
谁都没说话,但某种比血缘更硬的东西,正在三个人之间悄悄生根……
未完待续
第37章 以后我挣的钱,都给你们花
常松在沙发上蜷了一夜。
老式沙发的弹簧硌得他腰背生疼,但比船上摇晃的吊床还是踏实多了。
他听着里屋母女均匀的呼吸声,像听着最安心的潮汐。天蒙蒙亮时,他才迷糊睡着。
李红梅轻手轻脚起来。炉火快熄了,屋里寒气渐重。
她看到沙发上常松高大的身子缩在单薄的被子下,脚踝还露在外面,冻得有点发红。
她心里一酸,转身进卧室抱出自己那床厚实的棉花被。
新弹的棉花,絮得匀匀的,被面是红梅喜鹊的图案,洗得有些发白,却干净暖和。
她小心地掀开常松身上的薄被,想给他加盖一层。
棉花被沉甸甸的,落下时带起一阵微风。常松猛地惊醒。
李红梅轻呼一声,手腕被温热粗糙的大手握紧。两人都愣住了。
常松看清是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手,脸一下子红到耳根:“对、对不住!我……我没看清……”
李红梅也臊得慌,手腕上还留着他掌心摩擦过的触感,热辣辣的。她低头拢头发:“看、看你冷的……脚都露外面了……”
常松这才发现自己一双大脚丫子冻得通红,慌忙往被窝里缩,差点把沙发蹬歪:“不、不冷!我火气旺!”
人这一生,求的不是大富大贵,而是一个能让你安心露脚丫子的人。
两人眼神一碰就闪开,空气里像有糖丝在慢慢拉长、缠绕。
他猛地抓住她手腕。
“啊!”
李红梅吓得一颤,要抽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两人僵持着,空气里只有炉火“噼啪”和彼此的心跳。
“松手……”她声如蚊蚋,“英子还在屋里……”
常松不但没松,反而抓的更紧,他声音沙哑:“以后……这些苦都不让你受了。”
李红梅眼圈一下就红了。多少年了,没人跟她说过“不让”。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指节粗大,布满老茧,却暖得像小火炉。
“手怎么这么凉,”他把她手心贴在自己毛衣胸口,“给你焐焐。”
李红梅耳根烧起来:“孩子一会看到了……”
“嗯,”常松坐起身,被子滑到腰间,“那就焐三分钟。
“妈!常叔!”英子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恰好看见两人慌里慌张分开的样子。
十四岁的姑娘啥不懂?她故意眯起眼,打着哈欠往厨房走:“我啥也没看见啊!你俩继续……继续研究被子咋盖……”
李红梅慌忙抽手,常松也跟着弹起来,后脑勺“咚”地撞在沙发靠背上。
两人同时“哎呦”一声。
英子噗嗤笑了:“哈哈哈哈!”
李红梅脸更红了,嗔怪地瞪了女儿一眼:“笑啥!快去洗脸!”
常松恨不得把整个人埋进被窝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我也起了!”
早饭桌上,白瓷碗里圆滚滚的元宵冒着热气。常松舀起一个吹了又吹,递到英子碗里:“小心烫。”
英子咬开软糯的皮,黑芝麻馅流出来:“常叔,你们船上也吃元宵吗?”
“吃、吃呀,但没有你妈煮的甜。嘿嘿嘿”
英子看着两人,眼珠一转:“常叔,你刚才跟我妈干嘛呢?”
“噗——”
常松一口元宵汤差点喷出来,呛得满脸通红。
李红梅筷子“啪”一声敲在碗边上:“蒲小英!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英子吐吐舌头,低头猛吃,肩膀却一耸一耸地偷笑。
常松缓过劲来,看着对面母女俩相似的眼睛,一个含羞带嗔,一个古灵精怪,心里那股暖流冲得他胆子也大了点。
他放下碗,清了清嗓子:“红梅,英子,有件事……我想商量一下。”
他声音沉稳下来,目光诚恳:“我、我、那房子,你们也见过,两室一厅,带着个小院儿,离这儿就两条街,跟你同事张姐是门对门的邻居。她男人也在家,平时能有个照应。”
他顿了顿,看向李红梅:“我想着……要不,你们娘俩搬我那儿去住?我住客厅就行。家里缺啥,咱们立马置办,我有钱。以后我挣的钱,都给你们花。”
李红梅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进碗里。她不是没想过,但真听他说出来,心还是怦怦直跳。她下意识看英子。
英子眨巴着眼,没说话,小口小口地咬着元宵皮。
常松有点急,补充道:“我不是逼你们……就是怕……怕我不在的时候,蒲大柱那混账再来找麻烦。张姐家近,喊一嗓子就能听见。钰姐虽好,毕竟隔着条马路,远水解不了近渴。”
李红梅手指绞着衣角,心里翻江倒海。她想搬,一百个想搬,谁不想有个踏实依靠?可她怕人言可畏,怕英子不适应,更怕……
“英子,你……你觉得呢?”李红梅小声问女儿。
英子抬起头,看看妈妈,又看看一脸紧张的常叔,忽然笑了:“常叔,你那院墙高不高?能不能种棵葡萄?夏天我好乘凉。”
十四岁的姑娘,早已懂得什么是真心。她不要鲜花誓言,只要一个能种葡萄的院子,和一个能让妈妈安心睡觉的人。
常松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喜得连连点头:“高!高!种!想种啥都行!”
李红梅眼圈红了,低头抹了下眼角,轻声说:“那……那就……初二搬?”
“哎!好!好!”常松高兴得差点把桌子掀了。
中年人的爱情,没有山盟海誓,只有“以后我挣的钱都给你们花”和“院墙高不高”。
“哎呀!轻点啦!小炮子!你要把你妈头皮扯掉啦?”钰姐龇牙咧嘴地坐在小板凳上,脖子上围着旧报纸,脑袋被儿子周也按在脸盆架上。
周也手忙脚乱地戴着橡胶手套,手里举着个小刷子,对着妈妈脑袋上那一小撮挑染的红色头发较劲:“妈!你别动!这香港明星的‘爆顶染’就是这样的!一动就花了!”
“什么爆顶爆底的啦!我看你是要爆炸!哎呦喂,这药水味道真冲!像臭鸡蛋!”钰姐捏着鼻子抱怨,“我就说去理发店弄嘛!”
“理发店要二十块呢!我这才五块!”周也得意洋洋,“妈你坐好,马上就好!保证你明天去打麻将,艳压群芳!”
“芳你个头!我看是‘方’!方圆十里就我最方!”钰姐嘴上嫌弃,却老老实实坐着,任由儿子折腾。
“叮咚——”门铃响了。
“周也!开门!我英子!”
周也手一抖,一小滴红色染膏精准地滴在了钰姐光洁的额头上,像点了颗硕大的朱砂痣。
“要死啊!”钰姐尖叫。
周也扔下刷子跑去开门。英子站在门口,穿着新棉袄,小脸冻得红扑扑:“周也,我妈和常叔答应带我回小沟村看张军了!你们去不去?”
周也还没答话,钰姐顶着那颗“朱砂痣”和半红不黑的头发冲过来:“回小沟村?不行不行!回去干嘛?找不自在啊?”
英子眼神黯了黯:“张军奶奶病重了,家里冷得不行……我想去看看。常叔开车带我们去,他厉害,不怕!”
钰姐还要说什么,周也蹦起来:“去!必须去!王强也去!妈!给我钱!我给张军买双回力鞋!他做梦都想要!”
钰姐看着儿子和英子期待的眼神,心软了,叹口气:“等等!”她转身进屋,拿出五十块钱塞给周也,又翻出几包奶粉、一袋糖:“拿去给张军奶奶。唉……作孽哦……”
女人的心啊,总是嘴硬心软。骂得越凶,给得越多,这是她们表达爱的独特方式。
另一边,王强正吭哧吭哧地把妹妹妞妞的旧衣服、旧玩具塞进一个大编织袋。
他妈齐莉抱着胳膊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大过年的,尽往外跑!还拿妞妞东西!”
王强头也不抬:“妈,张军妹妹小娟,跟妞妞一样大。妞妞玩具都堆成山了,分点怎么了?”
齐莉撇嘴:“穷朋友就是事多!沾上就甩不掉!”
王强猛地站起来,少年人的身板已经比他妈高出一个头:“妈!张军是我兄弟!他奶奶快不行了!你说的是人话吗?”
齐莉被儿子吼得一怔,气焰矮了半截,嘟囔着:“行了行了……去吧去吧……早点回来!”转身又塞了一罐麦乳精进袋子,“……这个也拿去,老人喝了好。”
少年的友谊从不说贵重,但一双回力鞋,一罐麦乳精,就是他们全部的心意。
未完待续
第38章 全村围观我戴绿帽(上)
年初二一大早,常松不知从哪借来一辆半新的五菱面包车,擦得锃亮,停在楼下,引得邻居纷纷探头。
常松有点得意地拍拍方向盘:“怎么样?这车不错吧?”
英子、周也、王强三个半大孩子欢呼着钻进去,摸摸这,看看那。
常松看着红梅,低声说:“别怕,有我呢。”
红梅点点头,系好安全带,手心里还是有点汗。
常松的拇指在方向盘上摩挲,那上面还有前任车主的温度。他心想:车能换主,日子也能,就怕新主开不惯旧车。
二婚就像开别人的二手车,知道前任撞过哪儿,还得硬着头皮往前开。
车子发动,驶出县城,开向白雪覆盖的乡间公路。车里热闹非凡。
周也掏出磁带:看我搞到了啥?beyond的《海阔天空》!
王强不屑地撇嘴:切!草蜢的《失恋阵线联盟》才带劲!说着就扭起屁股唱起来:她总是只留下电话号码——
英子慌忙捂耳朵:能不能别唱了!你俩好像被踩了脖子的鸭!
常松从后视镜里偷笑:红梅,你会听什么歌?
英子抢先回答:《月亮代表我的心》!
常松扯开嗓子: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方向盘随着他的歌声一歪。
全车人惊呼:啊啊啊看路!
英子灵机一动:咱们比赛!谁唱得最难听谁洗碗!
周也抢过:钢铁锅!含眼泪喊修瓢锅!完美破音。
王强捶着座椅笑:哈哈哈哈!这是粤语?这分明是烫嘴的饺子!
李红梅小声哼唱:轻轻的一个吻——
常松手一抖按响喇叭:嘀——!
英子起哄:常叔!你脸咋红啦!
周也翻过磁带:等等!这面是《婉君》!捏着嗓子唱:一个女孩名叫婉君——
王强扑上去抢:娘炮才听这个!
常松看着后视镜笑:要、要不然,听收音机!说着拧开开关。
收音机传来刺啦电流声:下面是听众点播,送给李红梅女士——
全车顿时震惊安静。
收音机继续:《风中有朵雨做的云》!祝您和李红梅同志...哎呦!谁掐我!
英子、周也、王强爆笑:哈哈,常叔你居然点歌!!
英子故意大声说:“常叔,你开车不能分心!我妈说的!安全第一!”
常松立刻挺直腰板,目视前方:“是、是是!领导批评得对!”
幸福有时候就是一车吵吵闹闹的人,一条颠簸的路,和一个愿意为你开车的人。
白雪覆盖的田野尽头,小沟村的房子像一堆堆冻硬的馒头。常松突然减速:都坐稳了。
李红梅手指攥紧安全带:要不……咱调头吧?
现在调头,你这辈子都得做噩梦。常松挂低档,噩梦这东西,你得瞪着眼把它瞪怂了。
车碾过积雪,发出声。英子忽然指着窗外:妈,你看!老光棍陈瘸子蹲村口呢!
陈瘸子的棉帽耳朵耷拉着,像条被揍蔫的狗。他眯眼看车牌,突然咧嘴笑。
车子停在张军家院门外,车门刚开条缝,骂声就挤进来:
哟!破鞋坐着面包车衣锦还乡了?刘二丫的妈妈刘婶嗑着瓜子,这车租一天得五十吧?谁知道一天卖几次啊?
赵寡妇叉腰啐口水:五十?你高看她了!城里有的是三块钱就张腿的野鸡!
老光棍陈瘸子用拐杖捅雪地:城里伙食就是好啊!那女人屁股都比当年圆了两圈!
穷山恶水养刁民,不是因为心坏,是日子把人心腌臜了就像臭水沟,越淤越臭。
吱嘎——面包车刚停稳,张军就像颗炮弹似的从院里冲出来:我靠!你们真来了!
周也第一个蹦下车,故意逗他:哟嗬!张军同志好久不见啊!说着把怀里崭新的回力鞋盒子往前一递:组织上关怀你!赶紧穿上试试!
王强直接从车窗探出大半个身子,举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接住了!我妹的棉袄棉裤,还有她最宝贝的娃娃!噗地砸进雪堆,溅起一片雪沫子。
英子小心翼翼抱着个保温桶下车:我妈起大早给奶奶炖的鸡汤,还热乎着呢!
张军手忙脚乱地接东西,眼圈突然就红了:你们...你们这是要把商场搬来啊?
少废话!周也蹲下去直接扯他破棉鞋:赶紧试试鞋!42码的,我跟售货员磨了半小时!
周也蹲着给他换鞋,张军脚趾从破袜洞钻出来,像怯生生的地鼠。周也直接脱了自己棉袜:穿上!少爷我脚汗大,别嫌臭!
张军脚趾蜷缩着:周也,你这袜子……馊得像腌了半年的咸菜。
周也直接把袜子套他脚上:馊怎么了?少爷我的脚汗,城里小姐想闻还闻不着呢!
好兄弟的友谊就像这馊袜子,闻着臭,穿着暖,谁要是嫌弃,那就是不懂什么叫过命的交情。
王强突然扒张军裤子:操!秋裤也露腚!你这叫开裆裤吧?
“哈哈哈哈!”
三个少年在雪地里扭打成一团。
少年人的交情好似赤膊打架,疼是真的疼,好也是真的好。
这时小娟像只小花猫似的从门后探出头,眼睛直勾勾盯着王强手里的洋娃娃。
王强立刻戏精上身,捏着嗓子学娃娃说话:我叫妞妞,想和小娟姐姐做好朋友~
小娟地窜出来,一把抱住娃娃,小脸在娃娃金发上蹭啊蹭:她真香!
这我妹小娟!张军揉着妹妹脑袋。
周也变魔术似的掏出大白兔:小妹,快说我是全县最帅的哥哥,我就给你!
你是全县最衰的哥哥!小娟脆生生喊完,抢过糖就跑。王强笑岔气:周衰哥!哈哈哈
英子悄悄端鸡汤进里屋。张奶奶在炕上蜷成枯柴捆,眼皮耷拉着:谁呀?
奶奶,是我,英子。她舀起一勺汤吹气,您尝尝,我妈炖的老母鸡。
老人枯手突然抓住她:闺女……小手可真嫩啊,。
英子用热毛巾给奶奶擦手,指甲缝里的陈年老泥被一点点剔出来。
她手指纤细却有力,像初春的柳枝——看着柔,实则韧。
奶奶,手干净了吃饭香。她把鸡汤吹凉,下次我还来给您喂汤。
老人混浊的眼睛突然清明:好孩子……比我亲生的还疼人。
英子笑了:疼人还分亲不亲呀?您喝着香,我就高兴。
鸡汤热气模糊了两人脸庞。老人咂着嘴:闺女真俊……像年画上的娃娃。
张奶奶边喝鸡汤边说:闺女啊!人这辈子就像这鸡汤,苦渣沉底,油花浮面,中间熬着的才是咱老百姓的命。
张妈妈撩开灶房棉帘出来时,看见这场景愣住了。撩开棉帘的手也僵在半空,这些年见的都是来讨债的,头回见送温暖的。
穷人的心像冻土,给点热乎气就能冒出芽,给点馊水也能烂到底。
周也立马举起一双新棉鞋:阿姨好!这是我妈妈让我给您带的!这是鞋底加绒的!
王强赶紧展示编织袋:这些是我妹,妞妞的衣服,都是好的!...他忽然压低声音:阿姨,你不要嫌弃,这是我妹穿过的衣服...
张军看着妹妹开心的样子,眼圈发红:谢谢你们……
周也搂住他肩膀:谢什么!咱们是兄弟!
王强凑过来:就是!等开春了,我们来帮你家修房子!
蒲大柱缩在墙根,上次被殴打的脸上青紫未消。
张秃子过来说:大柱兄弟!你老婆在城里让多少人睡了才换来这车?你不去问问?
问...问啥?蒲大柱啃着冻梨,离、离了...
离了?张秃子尖笑,离婚证掏出来看看啊!没证就是搞破鞋!
蒲大柱缩在墙根下继续啃冻梨,假装没听见。刘二丫妈妈扭着腰过来,故意提高嗓门:
要我说啊,有些人生来就是王八命!老婆跟野男人跑了,现在闺女都改口叫别人爸了!要是我就跟他干,跟他们打!
蒲大柱闷声道:打、打不过……
打不过?一群人嗤笑,你裤裆里那二两肉白长了?
蒲大柱手里的冻梨掉在地里。
张秃头趁机煽风:要我说,你就是个孬种!老婆让人睡了,闺女让人抢了,还有脸在这儿啃冻梨?我要是你,早就一头撞死在这车上了!
戴绿帽就像穿湿棉裤,暖和是别想了,臊倒是真的。
几个老光棍也蹲在墙根下晒太阳,像一排冻蔫的老茄子,每张脸上都刻着同样的图案——穷、馋、懒、闲。
村里的恶意像传染病,自己活得不如意,就见不得别人喘口气。
看见蒲大柱缩头缩脑地蹭过来,陈瘸子先咧开满口黄牙:
哟,这不是蒲大掌柜吗?咋?城里姑爷开面包车接你吃席了?
旁边鳏夫王三往雪地里啐了口浓痰:呸!吃屁的席!怕是吃剩饭吧!我瞧见那开车的身板,一夜能耕三亩地,你家那亩旱田早让人种透了吧?
蒲大柱脸涨的通红:胡、胡咧咧啥!那是我闺女同学家长……
同学家长?刘婶扭着水桶腰又走过来了,瓜子皮直接吐他鞋面上,啥家长天天往你女人被窝里钻啊?你闻闻你身上这绿毛龟味儿!隔二里地都呛鼻子!
村里的谣言就像这瓜子皮,嚼完了没滋味,可吐得到处都是,粘在鞋底甩都甩不掉。
“知道为啥野狗不啃你骨头吗?——嫌骚!绿毛龟的肉是酸的!
陈瘸子接话:他哪是龟?龟硬实!他是王八蛋,磕开全是稀黄!
陈瘸子用拐杖捅蒲大柱裤裆:家伙什还在不?别是让人吓软了,成天滋尿画地图吧?
陈瘸子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在蒲大柱脸上:知道啥叫王八不?就是明明戴着绿帽,还以为是遮阳帽!
“哈哈哈哈”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鳏夫王三又补刀:人家现在夜夜快活,你在被窝抠臭脚丫子!蒲大柱啊蒲大柱,你改名叫蒲软蛋得了!
穷山沟里的男人有两种狠:一种是对外人狠,一种是对自己女人狠。
蒲大柱现在属于第三种——对谁都狠不起来,只好对着墙根撒尿充好汉。
人群哄笑中,刘二丫妈妈把铁锹塞他手里:是个带把的就去劈了那姘头!不然把你裤裆那二两肉剁了喂狗!
蒲大柱盯着铁锹木柄——和他断指一样颜色,忽的想起六年前赌输时被红梅砍了手,金牙那群人也是这样笑他
男人的面子就像裤裆,漏风了才知道要捂。可惜蒲大柱的裤裆,早就让全村看了个精光。
他气的猛的抡起铁锹,裤腰带却松了,露出半拉屁股蛋。
“哈哈哈哈”
众人哄笑中,他边提裤子边骂:李红梅!你他妈的!老子今天要给你拍成肉饼!
未完待续
第39章 全村围观我戴绿帽(中)
蒲大柱抡起的铁锹还没落下,裤腰带“啪嗒”一声彻底松了。
褪色的棉裤滑到膝盖,露出两瓣冻得发青的屁股蛋,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层皮。蒲大柱的皮今天被他自己撕下来,扔在雪地里任人踩踏,连野狗都嫌臊。
“哈哈哈!蒲软蛋露腚了!鳏夫王三笑得直不起腰。
刘二丫妈妈嗑着瓜子冷笑:“哟,这屁股比你家锅底还黑!”
“我说,蒲大掌柜!你那家伙什冻缩水了吧?”陈瘸子笑得起不来。”
赵寡妇叉腰大笑:“蒲大柱!你裤裆里揣的是冻柿子吧?晃荡两下就稀烂!”
陈瘸子捶地狂笑:“他妈的,还没老子拇指大!也好意思亮出来?”
王三对着他屁股指指点点:“这腚片子比你家锅底还黑!半年没洗了吧?”
赵老四叼着烟卷冷笑:“软蛋玩意儿!尿都夹不住还想学人耍横?”
人群里爆发出更剧烈的笑声,连屋檐下的冰溜子都震得哗啦啦往下掉。
蒲大柱的脸瞬间从猪肝色涨成了紫黑色,他感觉不是站在雪地里,而是被扒光了扔在烧红的铁鏊子上,每一道目光都烫得他滋滋冒烟。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下一个念头:“这辈子的脸面,算是让这泡尿彻底沤烂了,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还碎。”
常松一把将李红梅护到身后,慢条斯理地卷起毛衣袖子。
他先对张军喊了句:“你带弟弟妹妹都进屋。”接着走到蒲大柱面前,俯身捡起那根掉落的裤腰带。
“蒲大柱,”常松把裤腰带甩得啪啪响,“两天不见,你除了学会当众遛鸟,还长什么本事了?”
有些人的腰带能系住裤子,却系不住良心。有些人看似衣冠整齐,内里早就烂成了茅坑里的蛆。
蒲大柱慌忙提裤子,铁锹“咣当”砸在自己脚背上:“嗷!我日你……”
常松突然用裤腰带勒住他脖子:“嘴这么臭,刚舔过茅坑?”
围观人群瞬间安静。刘婶的瓜子卡在喉咙眼,咳得满脸通红。
蒲大柱裤裆又湿了,这回滴下来的又是一大泡黄色液体——他吓的彻底失禁了。
尿裤子这种事,就像赌博,有一次就有无数次。堕落就像裤裆里的暖意,第一次羞耻,第二次习惯,第三次就只剩下破罐破摔的痛快。
臊臭味混着雪地的寒气,熏得围观群众集体后退三步。
刘婶的瓜子卡在喉咙眼,咳得满脸通红:“夭寿哦!这怂包连尿都管不住了!”
男人的怂分两种:一种嘴上认输,一种裤裆认输。蒲大柱属于第三种——全身都在认输,唯独嘴还硬着。
最可笑的不是输光底裤,而是光着腚还要学人拍桌子叫板。蒲大柱的命就像他滴尿的裤裆,湿漉漉,黏糊糊,还带着一股甩不掉的骚。
“你、你吓唬谁?!老子蹲过号子的人!”
“号子里教没教你——”常松突然拽紧裤腰带,“尿裤子能保暖?”
围观的老光棍们集体后退两步。陈瘸子悄悄把拐杖藏到身后。
这时张军妈端着盆热水出来:“常兄弟!洗洗手!这水还热的!”
“哗啦!”
她故意手一滑,热水泼在蒲大柱脚边,烫得他嗷嗷跳:“操!臭娘们,你故意泼我!”
张军妈叉腰笑:“哎呦!不好意思啊!我手滑——比某些人裤腰带还滑!”
刘婶立即接话:“他哪是裤腰带滑?是压根没那二两肉撑不住!”
农村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但淹死的都是要脸的。不要脸的,反而在唾沫里游得如鱼得水。
常松松开裤腰带,从车里拿出条新劳保裤扔过去:“穿上,别在孩子面前丢人。”
蒲大柱愣在原地,接不是,不接也不是。
刘婶阴阳怪气:“哟!姘头给原配送裤子?这什么新鲜戏码?
远处传来拖拉机声。村长跳下车怒吼:“闹什么闹!大过年的丢人现眼!”
他瞥见蒲大柱的湿裤裆,嫌弃地撇嘴:“赶紧滚回家!你看你可丢人?!”
蒲大柱指着常松:“他、他先动手……”
英子突然冲上前,十四岁的英子像棵小白杨,挺直了脊梁盯着蒲大柱。
“爸——”
这一声“爸”喊出来,英子自己先愣住了。这个字在喉咙里憋了六年,像块棱角尖利的石头,磨得她生疼。
今天吐出来,带着血沫子,却也带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
她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忽然觉得他那么小,那么可怜,可这点可怜,根本抵不过这些年她和妈妈受的苦的万分之一。
全场突然安静。这是六年来她第一次喊这个字。
蒲大柱提裤子的手一顿,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英子的声音在寒风里发颤:“你进去之前,我记得有一年也这么冷的天,我躲在灶台后头看。妈跪着求你别赌了,你掀了桌子说赌徒的命就是横着死。”
她往前走一步,雪地嘎吱响:“现在你横不起来了,就只会对着女人孩子耍横了?”
蒲大柱嘴唇哆嗦:“小杂种你…”
“我是杂种?”英子突然笑了,“那你是什么?连杂种都养不起的孬种?”
骂人杂种的前提是自己得是纯种。蒲大柱这种连自己都活不明白的,还不如杂种。
周也猛地拽她胳膊:“英子别跟这种人废话!”
张军默默站到英子另一侧,三个少年像道城墙。
少年的义气是世上最硬的城墙,不用水泥不用砖,是用热血和真心砌成的。
他瞥见周也护着英子的手,心里像被麦芒扎了一下,十五岁的少年还不懂这叫心动,只觉得胸口闷得慌。
他故意挤到两人中间:“英子,我家有冻梨,甜得很。”
周也立刻反击:“甜什么甜!你家的梨刚才差点把我牙酸掉!”
英子甩开周也的手,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今天我叫你最后一声爸。以后你死了,我都不会给你烧一张纸。”
她不是他生的,却比他更像个人。血缘这东西有时候真可笑,好的学不会,坏的不用教。
这话太毒,太绝了!围观的村民都觉得后脖颈一凉,仿佛那纸钱是烧给自己看的。
刘婶手里的瓜子彻底嗑不下去了,心里嘀咕:“这丫头,心狠起来跟她妈一样,是块硬骨头。断子绝孙在农村是最恶毒的诅咒,从一个女儿嘴里说出来,简直是把蒲大柱的棺材板都用钉子钉死了。”
常松上前拍拍英子肩膀,转头对蒲大柱说:“听见了?孩子都不要你了,还闹什么闹?”
蒲大柱突然癫狂大笑,系裤带的手直抖:“你们合伙欺负老子!李红梅你这个贱人!你就看着野男人打原配?”
李红梅从常松身后走出来。
她捡起地上的铁锹,掂了掂:“蒲大柱,还记得不?88年春耕你赌输了,要拿它劈我,英子抱着你腿哭喊‘爸别杀妈’。”
陈瘸子又阴阳怪气:“演啥苦情戏啊?姘头还在呢!”
常松环视众人:“我叫常松,跑船的。红梅现在是我女人,英子是我闺女。谁再欺辱她们——”他脚尖勾起半截铁锹柄,“这就是下场!”
未完待续
第40章 全村围观我戴绿帽(下)
“咔吧!”锹柄在他膝头应声而断。
“看见没?那手劲儿!掰人脖子估计跟掰黄瓜似的!” 王三缩着脖子跟陈瘸子耳语。
“啧,跑船的都是狠角色,风浪里讨食,哪个身上没背点故事?” 陈瘸子这回声音压得极低,生怕那半截锹柄飞到自己脑门上,“散了散了,没啥好看的,回家瞅瞅自家婆娘把炕烧热没。”
村民们嘴上说着“散了”,脚却像钉在原地,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生怕错过一丝细节。这可比看露天电影刺激多了。
蒲大柱被吓得瘫坐在地,像条被抽了骨头的黄鳝。
男人的威风分两种:一种是打出来的,一种是装出来的。蒲大柱两种都试过,最后发现还不如一泡尿来得实在——至少尿是热的,而他的脸面早就冻透了。
他抓起雪往脸上抹,也不知是想清醒还是想掩饰:你们...他妈的,都欺负老子没儿子...
想要儿子?常松突然蹲下身,先把自个儿活出个人样。公狗都知道护窝,你连狗都不如。
常松站起身,对众人抱拳:各位乡亲都看见了!往后红梅娘俩我常松护着!谁家要捎带海货的,尽管开口!但要嚼舌根使绊子——他脚尖踢起半截冻硬的狗屎,这就是榜样!
狗屎地粘在陈瘸子拐杖上:“我操!你妈的!”
”哈哈哈!”
村民们哄笑着讪讪散去。
他们终于明白:这家人有了撑腰的,再也惹不起了。但嘴上还要硬撑:“姘头了不起哦!”
小沟村的舌头是杆秤,今天秤你的丑,明天秤他的好。秤砣永远跟着风向跑,唯独不秤良心,因为多数人根本没有。
“等着吧,跑船的最多新鲜三个月!”
鳏夫王三捅捅陈瘸子:瞧见没?跑船的手指头比萝卜还粗,蒲大柱那细胳膊细腿的,够人家掰几截?
陈瘸子吐口痰:呸!够掰成麻将牌!东南西北风带幺鸡!
笑人穷恨人富,是人类祖传的癔症。他们能忍受自家锅里没油,却见不得别家碗里多块肉,非得往那肉上吐口痰才舒坦。
常松弯腰拎起蒲大柱:“滚吧。再让我看见你——”他凑近耳边低声说,“下次断的不是锹柄,是你裤裆里那根搅屎棍。”
蒲大柱屁滚尿流地跑,破棉裤褪到脚踝,绊得他一个趔趄差点又栽进雪堆里。
他手忙脚乱地提裤子,那模样活像一只被剁了尾巴又烫了屁股的猴子。
蒲大柱提裤子时,破棉裤突然撕裂,露出半个屁股在寒风里哆嗦。
刘二丫妈妈惊呼:“要亲命哦!屁股蛋上还有打的鞋印子!”
陈瘸子立即接话:“那是鞋印子?我以为是胎记呢!怪不得叫蒲大花腚!”
“蒲大柱!回家路上可捂严实点!别再把‘家伙什’冻坏喽!” 刘二丫妈妈叉着腰,喊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哈哈哈哈”
又是一阵震天响的哄笑。
这笑话,够小沟村嚼到正月十五了。
看客们的笑声像刀子,专门剐蹭落魄者的脸皮。他们今天笑得最大声的,往往是明天跪得最麻利的。
蒲大柱今天露的是屁股,明天就会被传成露了命根子——谣言在农村长得比庄稼还快。
英子望着那背影,突然蹲下身哭了。不是伤心,是痛快,像脓疮破了,疼过之后才是新生。
孩子的眼泪是最后的武器,用完这一遭,往后就得学着把心肠磨成石头。可她不知道,石头缝里也能开出花,只是需要有人替她挡着风。
周也挠头:“哭啥?该放鞭炮庆祝啊!”
张军踢他小腿:“你懂个屁!”
常松把英子拉起来,用粗拇指擦她眼泪:“叔带你放炮去。二踢脚,震天雷,专炸晦气!”
李红梅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二十岁被拐那晚。她望着山里黑黢黢的路,心想这辈子完了。
可现在,雪还在下,路还长着,但她手里攥着暖乎乎的新糖,身边站着肯为她掰断铁锹的男人。
日子啊,就是这么回事,打趴下爬起来的,才是真活过。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声响,张军像发疯的野驴般追着车跑。
棉鞋陷进雪坑也顾不得捡,光着左脚在雪地里蹦跳:“英子!梨!还热乎着呢!”
周也“哐当”一声摇上车窗:“她牙疼!吃不了酸东西!”
英子慌忙在起雾的车窗上画笑脸,还没画完圆眼睛,就听见张军扯着嗓子喊:“等我!我肯定考县一中!等你!”
张军看着那个笑脸,突然觉得周也那小子比蒲大柱还可恨。
“县一中不要结巴!”周也半个身子探出车窗,风雪灌进他衣领,“你、你、你先把舌头捋直喽!”他故意学张军着急时的结巴样。
王强从后座拱过来补刀:“军子!先捡鞋吧!脚趾头冻得比胡萝卜还红,等会你妈该拿你炖汤了!”
全车爆笑中,只见张军母亲举着烧火棍冲出来,一把揪住儿子耳朵:“小兔崽子!鞋不要钱买的?光脚追姑娘能追出个屁来!”
张军捂着耳朵跳脚:“妈!轻点!耳朵要掉了!”
“掉了正好!左耳炒辣椒,右耳炖粉条!”张母扯着儿子往家走,“丢人现眼的玩意!”
少年人的喜欢是光脚追车,明知追不上还要跑,好像多跑一步就能离梦想近一寸。其实冻红的脚趾头早说了实话:爱情是热乎的,现实是冰冷的。
英子伸头说:“常叔,下次再来我们给张奶奶带个暖水袋吧?”
常松点头:“买俩。你一个,她一个。”
周也嚷嚷:“我也要!我脚冷!”
“周也你要什么暖水袋!” 王强捶他,“你晚上睡觉脚跟风火轮似的,能把被子蹬出洞来!”
英子噗嗤一声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
她悄悄看了一眼常松宽厚的后背,心里那块冰封的角落,好像被这车里的吵闹声“呼啦”一下捂热了。
李红梅握着英子的手,轻轻捏了捏,母女俩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原来冬天最冷的不是雪,是人心。但只要车里够暖,路再远也不怕。
女人的命就像蒲公英,风起时身不由己,但落在哪里,就在哪里扎下根去。肥土里开花,茅坑里也硬要冒出寸绿这才是活法。
李红梅用了二十年才明白:男人不是倚靠,是选择,选对了春暖花开,选错了万劫不复。
车灯照亮前方的雪路,像把剪子裁开黑绒布。
车灯剪开的不仅是夜路,还有被冻僵的命运。后视镜里倒退的不只是村庄,还有那个跪着活过的自己。
常松从后视镜看了眼红梅,她正把英子冻红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捂着。这个跑过二十年船的男人突然觉得,也许该找个港口靠岸了。
中年人的爱情不像少年那般炽热,倒像这车里的暖风呼呼作响未必真心,沉默升温才是实在。
临走前,常松借口上厕所,拐进张奶奶屋里,飞快地把几张卷起来的钞票塞到了枕头下。
那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海上打一个死结,稳、准、狠,且不声不响。
一回头,却见李红梅站在门口,正安静地看着他,目光深得像他见过最深的海沟。
常松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像是做坏事被逮住的孩子。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点什么,比如“老人不容易”,或者“孩子正长身体”。
李红梅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她走过去,不是去翻枕头,而是轻轻拉过他那双布满老茧、掰断铁锹都毫不费力的大手。
她的手粗糙,却温暖,用自己的手包住他的,笑了笑。
常松也笑了,那点窘迫瞬间化开。他反手将她的手紧紧握在手心,像握住一根不是用来打架,而是用来系住港湾的缆绳。
两人谁都没说话。有些心意,说破了是施舍,做透了是算计。
就得这么悄悄的,像雪落在地上,看似无声,却实实在在地垫厚了活下去的底气,维护了别人想拼命护住的那点体面。
善意要是弄得人尽皆知,就成了施舍。真正的善良是夜里送炭,不敲锣不打鼓,让温暖自己说话。
他们默契地转身,一前一后走出屋门,把那份安静的善意,连同那几张卷着的、带着体温的钞票,一起压在了张家的枕头下,也压在了生活最沉的底部。
生活就是这样,你要熬过无数个被扒掉裤子的寒冬,才能等来一个有人为你系紧衣襟的春天。
车开过村口老槐树时,李红梅回头望了一眼。
二十年前被拐来时,这树也这么秃着枝桠,像绝望的手臂伸向天空。如今枝桠托着雪,竟显出几分柔软,原来树没变,是看树的人眼里终于有了春意。
未完待续
第41章 我们同居了(上)
1996年大年初三,积雪开始消融,屋檐下挂着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地敲打着地面。
常松瞪着地上那个豁了口的搪瓷盆,盆里还粘着过年贴春联剩的面糊嘎巴。
他搓着那双粗糙大手,结结巴巴地问:“这、这个还要吗?”
李红梅正把一件磨得发白的工装裤叠成方块,闻言抬头:“要它干啥?你当宝贝捡回来啊?”
“我、我是说……”常松耳朵尖通红,“要是不要了,我、我拿去当花盆!种小葱!”
蒲小英“噗嗤”笑出声,举起那个破盆:“哈哈,常叔,这盆底都漏光啦!”
“漏、漏了好啊!”常松急中生智,“透、透气!葱就喜欢漏的!”
李红梅夺过盆塞进麻袋:“行啦!知道你船上的铁锚都能修,这破盆就别惦记了!”她手指飞快地打结,麻绳勒进旧棉被里,像捆住一段发霉的往事。
常松盯着她后颈散落的碎发说:“红、红梅!咱新家有院、院子!你想种啥就种啥!”
空气静了一瞬。英子看见妈妈的耳朵慢慢红了,比常叔的还红。
有些承诺像这破盆,即便漏了底,也要硬着头皮往下种。中年人的爱情,不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倔强?
常松又跑到门口吭哧吭哧地捆被子,军绿色的行李绳在他手里笨拙地绕来绕去,活像在给一头不听话的瞎熊在打包。
“这、这被褥得捆紧点,路上灰大……”他话没说完,手一滑,绳结散开,棉被“嘭”地摊开,差点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
李红梅没笑他,蹲下身,轻轻拉住绳头:“不是这样死的。要这样,绕过去,再从这个圈里穿过来。”她的手指粗糙却灵巧,几下就系出一个结实漂亮的结。
她的手指在绳结间翻飞,像是要把这些年的颠沛流离都系成一个结实的疙瘩。女人啊,吃过苦的手,连打结都比别人利落。
常松看着那双比自己小一倍却布满茧子的手,喉结滚动了一下,耳朵根悄悄红了。“哎,还是、还是你厉害。”他憨憨地挠了挠后脑勺,像个做错事的大男孩。
他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屋里陈年的烟火气,心里突然涨得满满的,又酸又软。
这个四十岁的大男人,在她面前总像个毛头小子,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穷人的爱情不需要钻戒,一个死结就是最好的婚书。那些捆过苦难的绳子,终于捆住了两个人的余生。
英子抱着自己的旧书包,看着妈妈和常叔。妈妈好像不一样了,背挺直了些,脸上偶尔会闪过一种叫“轻松”的东西。
她心里有点慌,像揣了只扑腾的兔子,要离开这个刚有一点热呼气的家,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家,是好事吗?她不知道。
英子发现,母亲的背影似乎比以前松快了些,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原来幸福不是得到了什么,而是终于可以不再害怕失去。
她心里那点慌,突然就落了地。她悄悄走过去,把自己冰凉的小手塞进常叔粗糙的大手里。
常松的身体猛地一僵,仿佛接住的不是一只手,而是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他宽厚的掌心先是本能地蜷缩了一下,然后缓慢而坚定地将那只小手完全包裹起来。
三双手就这样叠在了一起——粗糙的、布满茧子的、细嫩的。像一个最原始的盟约。常松的掌心很烫,烫得李红梅想抽手,却又贪恋这点温度。
英子看着交叠的手,突然红了眼眶。她终于明白,家不是一座房子,而是几个人愿意把命运系在一起的决定。
她知道,有常叔在,蒲大柱再也不敢来砸门了。
“妈,”英子小声开口,打破一室略显尴尬的温馨,“咱们要走了,是不是……该去跟钰姨说一声?谢谢她,也把房子退了。”
李红梅顿了一下,点点头:“是该去。租了人家房子这么久,承她情。”她想起钰姐,那个同样独自带着孩子、眉宇间总带着点愁绪和傲气的南京女人。同是天涯沦落人,却又那么不同。
常松立刻站起来:“去、去!我开车送你们去!正好,把这些、这些零碎先搬上车?”他指的是墙角那几个捆好的编织袋,里面是锅碗瓢盆和零星家当。
“不急,”李红梅垂下眼,“先去跟钰姐说说话。英子,把橱柜里那包红枣糕拿来,给你钰姨带去。”
马路的对面,几栋新建的小洋楼在残雪中显得格外醒目。周也家就在其中一栋里。
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暖洋洋地照在铺着钩花桌布的茶几上。
钰姐,穿着件藕荷色的羊毛开衫,正窝在沙发里翻一本《上海服饰》。
她是南京秦淮河边长大的姑娘,嫁到安徽这小县城十几年,依旧保持着喝下午茶的习惯——虽然她现在捧着的是速溶咖啡。
此刻,她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些许慵懒。
周也盘腿坐在地毯上,对着小霸王游戏机噼里啪啦地按着游戏手柄,屏幕上的魂斗罗上下翻飞。
“死了死了!我操!”周也懊恼地叫了一声,把游戏手柄一扔,身子往后一倒,“没劲!”
“活该!谁让你一天到晚就知道打游戏?”钰姐眼皮都没抬,“书也不看,功课也不做,考不上高中,我看你怎么办?送去当学徒,学个剃头手艺算了。”
“妈——你怎么又来了!”周也翻了个身,面向他妈,“哎,妈,我跟你说,这次跟英子去小沟村——”
“英子,张军,天天就知道他几个。”钰姐放下杂志,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英子,她那个妈,不是给他找了个新爸爸?那个跑船的,看着人高马大那个?”
“常叔人可好了!”周也一骨碌坐起来,“英子和张军的老家那屋子,墙裂的口子能塞进拳头,风呜呜往里钻,跟哭丧似的,英子那个爸,真不是东西!还好有常叔护着她们了……”
钰姐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微妙地刺了一下。她也是一个人带孩子,其中的艰辛自己知道。李红梅命苦,但似乎……又比她多了点运气?那种混杂着同情、理解,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的情绪,像细小的藤蔓悄悄缠绕上来。
她打断儿子:“人家现在有新依靠了,要你瞎操什么心?操好你自己吧!回回考试中不溜秋,我都替你愁得慌!”
“我怎么瞎操心了?英子是我朋友!”周也梗着脖子,“她好像要搬家了,跟他妈去常叔叔家!”
钰姐眼皮都没抬:“搬就搬呗,难道要八抬大轿请你去放鞭炮?”
游戏机里发出“GAmE oVER”的声响。钰姐终于放下杂志:“你最近寒假作业写完了吗?英语磁带听了吗?”
周也梗着脖子:“常叔掰铁锹可厉害了!啪一下就断了!”
“掰铁锹能当饭吃?”玉姐冷笑,“你期中数学考几分?掰手指头算得清吗?”
“叮咚——叮咚——”
“钰姐,过年好。”李红梅微微笑着,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似乎多了点底气。
“哎哟,红梅啊!快进来快进来!还有英子,就两天不见的功夫!长高了不少嘛!这位是……”钰姐的目光落在常松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未完待续
第42章 我们同居了(下)
“我叫、常、常松。”常松赶紧把红枣糕递过去,声音有点发紧,“她、她们常提起您,多、多谢照顾。”一句话说得磕磕巴巴,额角甚至有点冒汗。
钰姐笑着接过来:“哎呀,太客气了!快请进,屋里坐!周也,别玩了!来客人了!”
周也早就蹦过来了,眼睛亮亮地看着英子:“英子!常叔!红梅阿姨!”
大人们被让到沙发上坐下。钰姐忙着倒茶,拿糖果瓜子。常松坐得笔直,两只大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像小学生见老师。
周也拉着英子看他新买的游戏卡带,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李红梅看着这窗明几净、布置温馨的客厅,再想想自己即将搬去的、常松那个同样简陋但至少安稳的家,心里五味杂陈。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说明来意:“钰姐,今天来,一是给您拜个年,二是……我们准备搬家了,来跟您退房,谢谢您这么长时间的照顾。”
钰姐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容更盛:“搬家?好事啊!是……搬去常师傅那边?”她的目光在常松和李红梅之间微妙地转了一圈。
常松立刻点头:“是、是的!以后、以后我照顾她们娘俩!”他说得斩钉截铁,像在发誓,脸又有点红。
李红梅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
英子在一旁听着,敏感地捕捉着大人们话语里的每一个细微情绪。
她要有一个新家了,一个可以不再担惊受怕的家。但“新”也意味着未知,她心里那点慌张又冒了出来,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棉袄拉链。
孩子的世界很小,一点变动就是地震。但地震过后,也可能是更坚实的新地基。
钰姐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又翻腾了一下。她看着李红梅,这个比自己看起来苍老许多、手上都是茧子的女人,似乎真的要开始新生活了。
而自己呢?守着这空荡荡的漂亮房子,心里的空洞只有自己知道。同是独身带娃,李红梅像是爬出了泥坑,而自己还在精致的围城里徘徊。
但她嘴上说的却是真心实意的祝福:“那真是太好了!红梅,你苦了这么多年,总算熬出头了!常师傅看着就是个实在人,英子也有了依靠,我真替你们高兴!”
钰姐的祝福里掺着醋意,就像咖啡里加了盐。人都这样,盼你好,但不能比我好。这是人性最后的体面,也是最初的悲哀。
她起身走进里屋,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提前准备好的押金和剩余的租金:“这是押金和剩下这几个月的租金,你数数。”
李红梅连忙推拒:“钰姐,这不行!说好租到年后的,是我们提前走,这钱不能要……”
“拿着!”钰姐硬塞进她手里,语气坚决,“跟我还客气什么?你们娘俩不容易,这就算我一点心意,给英子买点学习用品也好。”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咱们这样的女人,互相搭把手是应该的。”
这钱我得给。给了,我心里才踏实,才显得我比她过得好,比她大方。可是……看着他们三个站在一起,我怎么心里还是有点空落落的?
李红梅捏着那信封,感觉薄薄的纸片烫手得很。她知道这不是施舍,是钰姐的善良和体面。她眼眶有点发热:“钰姐……谢谢您。”
“谢什么。”钰姐摆摆手,又换上轻快的语调,“不过,红梅啊,常师傅,你们这……搬是搬过去了,往后怎么打算啊?总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住一起吧?得有个说法,得领证啊!啥时候把事情办了?也让我们沾沾喜气!”
这话问得直接,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微妙地凝滞了一下。
常松的脸“唰”地红到了脖子根,嘴巴张了张,半天没憋出一个字,只会求助似的看向李红梅。
李红梅也没料到钰姐会突然问这个,脸颊飞起两团红晕,手指绞着衣角,一时不知如何作答。领证?结婚?这些词对她来说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她和常松,更多的是在苦难中相互取暖的本能,是活下去的顺势而为,那些形式上的东西,谁都没来得及细想。
证!对!要领证!得让她名正言顺!可我、我这话该怎么说?她、她会不会觉得我太急?嫌我粗人?
结婚?我这样的身份……还配吗?只要他对英子好,日子能安稳过下去,那一张纸……有没有,或许没那么要紧吧?
英子也紧张地看着妈妈和常叔,小拳头悄悄握紧了。
周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过来插嘴:“妈!你问这个干嘛呀!常叔对红梅阿姨和英子好不就行了!”他试图解围,却让气氛更尴尬。
钰姐也意识到自己问得太直白了,掩嘴笑了笑:“哎呀,看我,就是替你们着急!好事嘛,早点定下来好!”
钰姐的话像根针,猝不及防地扎破了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
空气骤然凝固,常松的脸红得发紫,李红梅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这两个被生活磨出厚茧的中年人,此刻竟像早恋被逮住的学生般无措。
二婚夫妻不像头婚,不图风花雪月,就图个风雨同舟。李红梅终于轻声说,我们是彼此的破伞,漏是漏了点,但总比淋着强。
这话落地时,常松猛地抬头看她,眼眶倏地红了:“办、办!肯定办!等、等安顿好了就、就办!我、我肯定对红梅好!对英子好!”他说完,不敢看李红梅,只盯着地面,仿佛地上有他需要的勇气。
李红梅看着他通红的脸膛和紧张的样子,心里那点忐忑忽然就落了地。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低声道:“……不急,先把家安顿好。”
穷人连幸福都带着罪过,总要先证明自己配得上。
这话像是一道赦令,常松顿时松了口气,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某种踏实和确认。
中年人的爱情,少有轰轰烈烈的宣言,多在笨拙的承诺和一句“不急”的体谅里落地生根。
这时,周也为了打破气氛,拉起英子:“英子英子,快来看我打翻这个关!超级玛莉我都能一条命通关了!”
英子被拉走了。
常松看着俩孩子的背影,挠挠头,憨憨地笑了。钰姐见状,也笑了,摇摇头:“这孩子……那行,你们日子定下了,一定告诉我。”
又坐了一会儿,喝了会儿茶,说了些闲话,李红梅他们便起身告辞。
钰姐一直送到门口,看着常松把那些编织袋搬上他那辆破旧但擦得干净的小货车。
车开走了,尾气在冷空气中散开。钰姐站在门口,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只剩下门廊灯下一点复杂的、说不清的寂寥。
她转身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冷空气,也隔绝了那份短暂的热闹。屋里很安静,只有电视机里重复播放的广告声。她走回沙发,拿起那本《上海服饰》,却久久没有翻页。
都走了。热热闹闹的,多好。红梅算是苦尽甘来了吧?那个常松,看着是糙,可眼里有她。这世上,终究是有人能靠运气,有人只能靠硬扛。我……大概就是后者吧。不过也好,清净,省心。
小货车颠簸着驶离小区,融入县城稀疏的车流。
驾驶室里,常松专注地看着前方,李红梅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英子夹在中间,看看妈妈,又看看常叔,悄悄地把把妈妈的手塞进了常松放在档位上的大手里。
常松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那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只手包裹住,像握住整个冬天里最后一点暖和的炭火。
前路会怎样?谁也不知道。但此刻,车厢虽小,却装得下他们所有的未来。
生活不会永远甜蜜,但只要有勇气握住彼此的手,再泥泞的路,也能踩出幸福的脚印。
车子驶过最后一段泥泞路,常松突然踩了刹车。前方是他们的新家。
到家了。常松说这三个字时,声音沉得像抛锚的链子。
李红梅没有立即下车,她望着院子,突然想起钰姐家精致的咖啡壶。两种人生,说不上谁比谁更好,但这一刻,她选择相信手里这双粗糙的手。
英子率先跳下车,在新翻的泥地里踩出第一个脚印。她回头喊:妈,常叔,快来看!墙角有棵野梅树开花了!
残雪未消的院子里,真的有一朵红梅在倔强地开着。常松和李红梅相视一笑,他们知道,这个春天不会太差。
毕竟,只要还有人愿意为你生火,为你种花,这人间的苦就不算白受。
未完待续
第43章 四十岁处男(上)
“哎哟喂!我这是看见啥了?常大副你这铁树真开花了啊!”
常松刚把钥匙插进锁眼,隔壁门“吱呀”一声开了。
张姐裹着件大红棉睡衣,头发卷满卷发筒,像顶了个抱窝的刺猬,手里还抓着把瓜子,磕得叭叭响。
张姐这人,简直就是个人形自走广播站,还是带扩音喇叭的那种,谁家有点事经她的嘴一加工,能给你编出带响儿的七十二回连续剧来。
“这大包小包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改行当搬家公司了!”
张姐眼睛滴溜溜地在常松、李红梅和英子之间转,最后落在两人还牵着没来得及松开的手上,“啧啧啧,牵得挺紧啊!掰都掰不开吧?”
市井里的眼光有时比探照灯还亮,能把人心里那点刚破土的秘密照得无处遁形。
常松像被烫了似的猛地甩开手,黝黑的脸膛瞬间红成了酱猪肝:“张、张姐!你、你瞎说啥呢!”
“我瞎说?”张姐一拍大腿,瓜子皮飞溅,“去年谁跟我唉声叹气,说这辈子就跟着破船过了,哪个女人能跟我啊?这转眼就领回来这么俊俏的娘俩!常大副你可以啊,不声不响干大事!”
李红梅耳根发烫,刚要开口,张姐已经旋风般刮到跟前。
压低声说:“红梅你可算想通了!这攒了四十年的家底,往后都是你们娘俩的!”她突然捏捏李红梅胳膊,“就是你这小身板……晚上够呛经得住啊!”
过来人的玩笑,总带着点荤腥味儿,戳破那层窗户纸,让新旧两个世界的人都面红耳赤。
“张、张姐!”常松急得结巴,“孩、孩子还在呢!”
英子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十四岁的姑娘,个子蹿到一米六,该懂的不该懂的全懂了。
她看着一米八几的常叔被张姐几句话臊得恨不得钻到车底下,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哈哈,我说的对吧!”张姐笑得花枝乱颤,“行了行了,不逗你了!赶紧进屋收拾吧!这大冷天的!哎,红梅,缺啥少啥,直接过来拿!我家那口子单位发的毛巾被还有好几条新的呢!”
她说着,抓了一把瓜子塞进英子手里:“看咱英子长得多水灵!以后常来姨家玩,姨给你做好吃的!”
终于摆脱了热情过度的张姐,常松几乎是逃也似的打开房门。
一股新刷墙面的淡淡石灰味混着干净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老式格局,但被常松收拾得窗明几净,的水泥地拖得能照出人影儿。
“快、快进来,外、外面冷。”常松搓着手,有些局促地让开身。
李红梅和英子踏进门,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她们未来的家。客厅不大,摆着一套旧的木头沙发,铺着干净的格子布垫子,一张折叠饭桌,墙上挂着崭新的挂历。
简单,却充满了过日子的踏实气息。
一个新家的味道,不是富丽堂皇,而是有人为你提前清扫了过往,预备了将来。
常松搓着手,眼睛亮得吓人,像个急于展示宝贝的孩子:“英子,来,先、先看你的屋!”
他推开朝南的一间房门。
房间不大,但阳光正好。墙面雪白,窗台上摆着一小盆绿油油的仙人掌。
最扎眼的,是靠墙放着的那张单人小铁床——白色的铁艺床头弯出优雅的花纹,床上铺着一套崭新的、印着粉色小碎花的床单被套,连枕头都拍得松松软软。
床边还放着一个简易的小书桌,桌面上甚至贴心地铺了一块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风景画片。
“呀!”英子惊喜地叫出声,十四岁的少女,对“粉色”和“属于自己的空间”毫无抵抗力。
她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光滑冰凉的铁床栏,又摸了摸柔软的床单,脸上是藏不住的欢喜,却又带着点突如其来的羞涩和不知所措。
一个粗糙的大男人,得多用心,才能张罗出这样一套明显是给小姑娘准备的、充满少女心的东西?
半路夫妻的心,就像这收拾得过于干净的房间,好是好,却总怕哪里还不够好,配不上对方受过的苦。
李红梅看着这一切,鼻腔猛地一酸。她看向常松,常松正紧张地盯着英子的反应,两只大手无意识地互相搓着,嘴唇抿得紧紧的。
“常、常叔……谢谢您。”英子小声说,声音有点哽。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拥有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床。以前都是跟妈妈在一床睡,根本没有自己的私密空间。
“谢、谢啥!瞎、瞎弄的!”常松耳朵又红了,挠着后脑勺,“就、就怕你不喜欢这颜色……卖布的说,小姑娘都、都喜欢粉的……”
“喜欢!”英子用力点头,眼眶有点热,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衣服。
一个粗糙的男人所能想到的极致温柔,就是把所有关于“好”的想象,都笨拙地堆砌在你面前。
从英子房间出来,常松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赴汤蹈火,推开了主卧的门。
主卧稍大些,同样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双人木床占据了主要位置,看起来……格外结实厚重,崭新的木头茬口还清晰可见。
常松指着床,眼神发飘,声音像被门夹了:“这、这床……我新打的!用的好料,松木的!绝对……扛造! 保、保证不散架也不吱哇乱叫。”
常松这话一出口就悔青了肠子。男人四十一枝花,他倒好,四十年铁树开花,一开就黄腔。
李红梅的脸“腾”一下红透了,火辣辣的烧。她飞快地瞟了一眼客厅方向,压低声音:“你……你小点声!英子还在呢!”
常松臊得脚趾抠地,恨不得抠出三室一厅,一张老脸憋得紫红,结巴得更厉害了:“我、我不是那、那意思!我、我是说睡、睡觉踏实!不、不吵人!”
越描越黑!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尴尬和某种蠢蠢欲动的躁动。
李红梅的心怦怦直跳。她不是啥都不懂的小姑娘,常松那点紧张又渴望的心思,她看得明明白白。可她呢?她心里揣着的是另一番沉重。
她这身子,被蒲大柱作践过,被赌场那帮畜生轮番糟蹋过,早就像块破抹布了。
常松没结过婚,还是个大小伙,说不定还是个童男子,他这么实心实意地对她们好,她拿什么配他?等会儿脱了衣服,他看到那些伤痕,闻到那些过往留下的晦暗气息,会不会恶心?会不会后悔?
自卑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那点刚刚萌芽的暖意。她下意识地抱紧了胳膊。
常松看着她突然黯淡下去的眼神和防备的姿态,心里一咯噔。是不是自己太急吓着她了?还是……她嫌弃自己笨手笨脚不会说话?
收拾屋子,吃饭,洗碗。整个过程,两人都小心翼翼的,话不多,眼神偶尔碰一下又飞快地弹开,像受惊的鱼。
英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故意磨磨蹭蹭地洗漱完,打着哈欠说:“妈,常叔,我困得不行了,先睡了啊!你们也早点睡!”
说完就钻进了自己的小房间,还把门关得“咔哒”一声响。
孩子的成全,有时是最温柔的推手,把两个踌躇的大人,推向他们既期待又忐忑的未来。
客厅里顿时只剩下两个人,气氛更加微妙。
常松噌地站起来:“那、那啥……我、我睡客厅沙发!这沙发宽绰!”
李红梅还没说话,英子的房门又开了条缝,小姑娘探出脑袋,一脸“为难”:“常叔,你睡客厅啊?那……那我晚上起夜上厕所咋办?多不方便啊……”
十四岁的大姑娘了,确实得避嫌。
常松愣住了,张着嘴:“啊?那、那……”
英子飞快地说:“您跟我妈睡屋里那大结实床呗!不是咋折腾都不响吗?肯定吵不着我!”说完,“砰”地又把门关上了,留下两个大人面红耳赤地僵在原地。
这丫头!绝对是故意的!
最终还是进了主卧。
未完待续
第44章 四十岁处男(下)
门一关,空间逼仄起来。灯光昏黄,照着床上那两床崭新的红喜被,格外扎眼。
两人并排站在床边,像两个等待命令的木偶,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睡、睡吧。”常松嗓子干得冒烟,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像打鼓。
“嗯。”李红梅声音像蚊子哼。
两人机械地脱掉外衣外裤,常松手抖得解个扣子都解了半天,李红梅则尽量背对着他。
关了台灯,躺下。
新床果然结实,一点声响都没有。但两人僵硬得像两根并排的木棍,中间隔着的距离还能再塞进一个人。
黑暗中,常松的呼吸粗重得像在拉一艘搁浅的万吨巨轮。
李红梅则屏着气,感觉自己像件被退回的残次品,又一次被摆上了货架,等待着买主的验看和最终的嫌弃。
半路夫妻的床,中间隔着的不是楚河汉界,是前半生扔不掉的风霜雨雪。
常松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她身上啥味儿?好像有点香皂味?我身上汗味是不是太重了?洗脚了没?张姐说女人都喜欢干净的……我要是现在搂她,她会不会觉得我是流氓?”
“可我是她男人了啊!不对,还没领证……她是不是不愿意?不愿意咋办?我就这么躺着?那不成傻子了?常松啊常松,你真是个怂包!”
李红梅则蜷缩着,心里一片冰凉:
“他离这么远……果然是嫌弃了。我这身子,自己摸着都硌手,还有那些疤……他要是看见了……算了,就这样吧,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别的……不敢想了。”
两人静默了仿佛一个世纪。常松突然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煎熬,“蹭”地一下猛地坐起身!
“砰!”一声闷响——
他起得太猛,膝盖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床边的木头踏板上,疼得他瞬间倒抽一口冷气,所有尴尬都化作了生理性的眼泪。
“嘶——!”
他强忍着钻心的疼,声音都变了调,对着黑暗中显然也被吓了一跳的李红梅方向慌忙解释,“那、那啥……我、我睡客厅沙发!那、那沙发宽绰,能、能躺开!”
李红梅吓了一跳,也下意识跟着坐起:“咋、咋了?”
常松喘着粗气,在黑暗里瞪着李红梅的方向,猛的抓住她的手。
他急得语无伦次,满头大汗。汗水从他短短的头发茬里不断渗出来...
“红梅!你、你别怕!也、也别嫌我笨!我、我是没碰过女人……我、我手笨脚笨嘴也笨!但、但我的心是真的!我、我就是……就是喜欢你!喜欢得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李红梅的手被他攥得生疼,手心底下是他擂鼓般的心跳,那么猛烈,那么真诚,烫得她冰封的心口猛地一裂。
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
她不是委屈,是忽然间,那沉重的、肮脏的、自鄙的枷锁,好像被这双笨拙的手、这番笨拙的话,砸开了一道缝。
她哽咽着,反手用力握住他那粗糙的大手,引着它,颤抖地、一点点地,放在了自己腰间秋衣的扣子上。
常松浑身猛地一僵,呼吸都停了。
李红梅把脸埋在他滚烫的胸膛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泪意:“……你、你慢点……我、我身上……不好看……”
他猛地抱紧她,抱得那么紧,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声音粗嘎却无比坚定:“胡、胡说!好看着呢!啥样都好看!你、你是最好的!”
后续的一切,发生得如同遭遇了一场计划外的温暖洋流——慌乱,失控,却最终被裹挟着推向一片全新的、温暖的海域。
常松是笨拙的。他的吻像初夏的冰雹,急切又不得章法地落下。
他的手,那双能精准操控万吨巨轮方向、能打好沉重缆绳的手,此刻却在解她秋衣最下面那颗扣子时,抖得像个帕金森病人。
“我……我自己来。”李红梅声如蚊蚋,引导着他的手。当微凉的空气触碰到皮肤,她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蜷缩起来,想把那些丑陋的疤痕藏起来。
常松却像是被烫了一下,动作顿住了。他的呼吸喷在她的颈窝,黑暗中,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温热、干燥、带着厚茧的掌心,极其轻柔地、完全地覆盖在了她腰间最狰狞的那道旧疤上。
没有惊呼,没有疑问,更没有嫌弃。他只是那样覆盖着,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贵瓷器,又像是在用自己的体温,去熨平她过往所有不堪的褶皱。
他哑着嗓子,声音里没有情欲,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心疼:“这往后,有我疼你了。”
就这一句话,像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李红梅心里那把锈迹斑斑的锁,眼泪瞬间决堤。她不再躲闪,反而迎上去,主动吻住他带着烟味的嘴唇。
他像是得到了特赦令,又像是接到了起航的指令,尽管操作依旧生涩,却终于鼓起勇气,开始探索这片对他而言既陌生又无比神圣的“新大陆”。
他的触碰依旧生涩,甚至有些莽撞,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惜。他不懂什么技巧,全凭着一股子要把心掏出来的热忱和蛮力。
处男的莽撞,是横冲直撞的火;二手女人的身体,是裹着冰的炭。火烤化了冰,才发现里面的炭心,依然滚烫,遇氧即燃。
过程中,他不停地、语无伦次地在她耳边重复:
“红梅……我的……”
“真好……”
“你怎么这么好……”
这些简单到贫乏的词汇,组合在一起,却成了最烈性的春药,彻底焚毁了李红梅心中关于过去的所有阴霾。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雨歇。
两人浑身汗湿,气喘吁吁地瘫软在新床上。新床果然如常松所说,结实,安静,只是床单皱得不像样子。
短暂的寂静后,常松突然又紧张起来,侧过身,在黑夜里摸索着李红梅的脸,语气忐忑得像犯了错:“红、红梅……刚、刚才……还、还行不?我、我是不是太……太快了?弄、弄疼你没?”
男人事后问“疼不疼”,比说“爱不爱”更动人。疼痛是爱的量尺,越是珍惜越是怕刻度不准。
李红梅脸上热浪翻滚,幸好黑暗中看不见。她摇摇头,想起他看不见,才极小声地“嗯”了一声,又赶紧补充:“……挺好的。”
常松长长地、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刚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他满足地把她重新捞回怀里,搂得紧紧的,下巴蹭着她的发顶。
“真、真好……”他嘟囔着,没过几分钟,竟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发出了沉重而安稳的鼾声。
李红梅却久久没有睡着。
她躺在这个男人坚实滚烫的怀抱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受着身上传来的细微酸痛和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眼泪又悄无声息地滑落,但这一次,是热的。
女人的眼泪是解冻的河,从前流的是苦水,如今淌的是春汛。原来被珍惜时,连酸痛都是甜的。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黑暗里一点点抚摸常松粗糙的脸颊、扎手的胡茬、宽厚的肩膀。
这个傻男人啊……把她从地狱里背了出来,还把她当成了宝。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常松就轻手轻脚地爬起来了。
他穿戴整齐,凑到床边,看着李红梅安静的睡颜,忍不住傻笑了下,极轻地在她额头亲了一口,然后像做贼一样溜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李红梅睁开眼,摸了摸额头上被他亲过的地方,那里仿佛还留着他嘴唇粗糙的触感,像被温暖的砂纸轻轻打磨过。
昨夜的兵荒马乱褪去,心里那片荒了很多年的地,忽然像是被这个男人连着犁了三遍,又撒上了肥,咕嘟咕嘟地冒着希望的泡泡。
他系上围裙,钻进厨房。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轻微碰撞的声音,还有他压抑着哼哧哼哧的、不成调的小曲儿。
煎鸡蛋的香味,小米粥的暖香,慢慢飘满了整个屋子。
英子也起来了,揉着眼睛走出房间,看到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的常叔,和桌上摆好的碗筷,抿嘴笑了笑,没去打扰,自己悄悄洗漱去了。
李红梅是被饭菜香味唤醒的。
她睁开眼,看着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的阳光,听着外面厨房传来的、属于人间烟火的安稳声响,恍惚间觉得像在做梦。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饭菜香,有阳光味,还有……身边枕头上留下的,那个傻男人的汗味。
她把这味道深深地吸进肺里,感觉整个人都被填满了。
二婚女人的心,是间久不住人的老房子,男人得有足够的耐心和暖意,才能驱散里面的阴冷和霉气,让里面重新亮起灯,飘出饭香。
而常松,正笨拙地做着那个点灯生火的人。
起床,推开窗。
院子里,那株野梅树果然又开了几朵,红艳艳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常松正好端着一盘煎糊了的鸡蛋从厨房出来,抬头看见窗边的她,咧开一个大大的、傻气的笑容:“醒啦?快、快洗脸吃饭!”
他的笑容比阳光还晃眼。
李红梅也笑了,应了一声:“哎,来了。”
日子就像这煎糊的鸡蛋,看着有点瑕疵,但内里是热的,是香的,是能实实在在填饱肚子的。
这就够了。
第45章 打的就是你(上)
1996年的春天的晨雾还未散尽,县城还没被开发商圈起来,泥土路边的杨树毛絮飘得烦人。
但空气是自由的,就像正在抽条的英子,憋着一股劲儿要往上长。
常松的五菱货车稳稳地停在县一中门口。
“下午我来接啊!”常松从车窗探出脑袋喊。
几个女同学立刻围上来。顾诗雨眼尖,拽住英子书包带:“哟,专车接送啊?这男的是谁?”
“是不是你爸?”张丽凑近来,“看着不像啊......”
英子脸腾地红了。十四岁少女的羞耻心像春天的嫩芽,一碰就蜷缩起来。她张了张嘴,那句“是常叔”卡在喉咙里。
“我该怎么介绍?说这是妈妈的……男人?对象?还是……说不出口。”
十四岁的尊严薄如蝉翼,既怕人看穿那份寒酸,又怕人识破那点刚刚破土的奢望。
顾诗雨忽的抽了抽鼻子,像发现新大陆似的:“等等!你这书包上有股味儿……”
所有女孩都屏住呼吸。
“是蜂花洗发精!”她大叫,“我家也用这个!”
张丽立刻接话:“还有白玉牙膏的味儿!”
九十年代的姑娘,连身上的味道都是国营厂统一分配的。
周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把篮球往地上一墩:“都围在一起干嘛的?查户口啊你们?”
女孩子们哄笑起来。有人戳周也后背:“哟!周大少爷!护得真紧啊!”周也耳根发红,却故意撞开人群:“让让,挡道了!”
英子低头快步走开。周也跟在她半步后,声音忽然压低:“别理她们。你......常叔人挺好的。”
十五岁男孩的维护像夏天的第一场雷雨,来得猛烈却去得匆忙。但那一刻的真心,足够在少女心里种下一棵不会倒的树。
货车“突突”地开远了,排气管冒出的青烟混在晨雾里,像是给这个平凡的早晨打了个标点符号。
常松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英子那个小小的、有些窘迫的背影,他嘴角咧了一下,心里嘀咕:“这丫头,面子薄得跟饺子皮似的,一捅就破。啥时候能大大方方地喊我一声‘爸’呢?”
他没把这个念头说出口,只是把收音机拧得更响了些,邓丽君的甜歌飘出来,顿时盖住了引擎的嘈杂。
李红梅伸手调小了音量,嗔怪道:“吵得脑仁疼。”常松嘿嘿一笑,空出右手,精准地攥住了她搭在档位上的左手。
两只粗糙的手叠在一起,一层厚茧磨着另一层厚茧,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那是日子磨出来的声响,比什么情话都实在。
“英子刚是不是不高兴了?”
李红梅反手挠他手心:“青春期姑娘都这样。倒是你,昨晚打呼噜像拖拉机。”
常松突然把车靠边停。引擎熄火后,他凑过来,胡茬蹭着她颈窝:“某些人踹我腿的时候可没嫌吵......”
她笑着躲,被他按在褪色的绒布座椅上。阳光透过树隙,在两人之间跳动。
“哎等等...”她突然抵住他胸膛,“上班要迟到了...”
“反正要迟到了...”他含混地说,手指灵巧地解开她衬衫扣子。
“滴!”
驾驶室突然响起喇叭声——常松不小心压到了方向盘。
两人吓得弹开,对视一眼,突然笑作一团。
这突突响的五菱车,此刻像个摇晃的快乐罐头,装着两个中年人好不容易偷来的半刻甜蜜。
常松笑出了眼泪,指着李红梅:“看你那样子,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李红梅捶他:“还不是你!快开车,真迟到了!”
这小小的驾驶室,仿佛成了世界的中心,与外界的纷扰隔开,只剩彼此的心跳和未散的笑意。
常松路上方向盘都抓不稳:“这下全城都知道咱俩在车里干啥了!”
李红梅边整理头发边嗔怪:“还好意思说!快开车,真要迟到了!”
中年夫妻就像这五菱车,颠簸是常事,但只要能一起笑着往前开,就是好日子。
服装厂裁剪车间,电剪刀嗡嗡作响。李红梅刚套上灰大褂,就被张姐拽到布垛后头。
“瞧瞧!”张姐扯开她领口,紫红印记露出来,“你家常大副属狗的啊?”
几个女工立刻围过来,塑料筐里的纽扣撒了一地。
胖姐抓把瓜子磕得飞快:“说说!一晚上几回?”
“拖拉机耕地也没这么勤吧?”有人接话。
满车间都是憋笑的噗嗤声。
李红梅钉扣子的手直抖。针尖扎进指腹,血珠冒出来,她缩手吮住:“瞎说什么呢。”
张姐突然压低嗓子:“老实交代!上次教你的招式使没?”
胖姐凑过来说:“肯定使了!你看她走路腿岔的!”
李红梅的脸“腾”地又红了,比刚才在车上还厉害:“你们也小点声!”
“小点声干嘛?好事还怕人知道?”张姐一把挽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到旁边长凳上坐下,挤眉弄眼,“快跟姐说说,咱常大副……咋样?啊?那身板,那力气,晚上……不得把你折腾散架了?”
这话直白得让周围竖着耳朵偷听的女工们都忍不住哄笑起来。
李红梅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张姐!你说啥呢!”
“哎呀害啥羞啊!都是过来人!”旁边胖姐王彩凤又巴巴地凑过来,一脸兴奋,“说说嘛红梅,常大副看着那么壮实,一晚上能来几回啊?”
“王姐!”李红梅羞得去捂她的嘴。
女工们的笑声更大了。这短暂的早晨时光,成了这群女人们最放松的八卦时刻。
“要我说啊,常松这人实在!”另一个女工一边对着小镜子抹雪花膏一边插嘴,“红梅,你可算苦尽甘来了!看他刚才那眼神,恨不得把你含嘴里怕化了!”
“就是!哪像我家那个死鬼,一上床就打呼噜,踹都踹不醒!”
“知足吧你!我家那个倒是醒着,三分钟完事,倒头就睡,跟完成任务似的!”
胖姐磕着瓜子突然压低声音:“红梅,跟姐透个底,常大副那‘拖拉机’……耕地劲儿足不?”
“啥劲儿不劲儿的……”李红梅耳根通红,手里的针差点扎歪。
张姐一把抢过瓜子袋:“你当都像你家那个三分钟就熄火的?人家常大副可是东风大卡!”
女人的苦难各不相同,但快乐却总能相通。一句糙话,一阵大笑,就能把日子烫出个洞,让光漏进来。
李红梅挑眉一笑:“想知道?今晚都别关窗,听我家拖拉机耕地去!”
张姐狂笑:“好家伙!这是要开现场教学课啊!”
胖姐瓜子卡喉咙了,咳得满脸通红。
刚进来的车间主任老王探头:“开啥课?我也听听?”
全体女工齐声喊:“农机培训课!”
“哈哈哈哈!”
女人们七嘴八舌,话题越来越奔放,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床笫之事是穷人的诗歌,再糙的句子也能吟出滋味来。
李红梅脸上烧得能烙饼,心里却像三伏天喝了一碗井拔凉水,透着一股酣畅淋漓的痛快。打心底里泛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被接纳和被羡慕的暖意。
这车间里的玩笑话,糙是糙了点,却像冷天里的一锅热辣火锅,暖胃又暖心,把她前半生那些苦寒都蒸腾成了白气,散了个干净。
张姐用胳膊肘捅捅李红梅:“哎,说真的,红梅,这好日子啊,就像咱这布匹,得自己一尺一寸地挣,一针一线地缝。遇着个知冷知热的,不容易,得攥紧了!”
底层人的快乐像野草,给点阳光就疯长,给点雨露就青翠,踩不死也压不垮,自有一股倔强的生机。
数学老师“黑张飞”(因脸黑脾气暴得名)把一摞试卷摔在讲台上,粉笔灰噗噗直飞。
“周也!站起来!58分!把试卷放到脚下踩,也不至于考到这个分数!你那脑子整天琢磨啥呢?琢磨天上掉馅饼还是地上捡钱包?”
全班憋着笑,目光齐刷刷射向周也。他慢腾腾站起来,挠着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英子蹙眉,悄悄把写满解题步骤的纸条从桌下递过去。周也刚想接,讲台上一声吼:“蒲小英!你也想陪站?把手里的东西给我扔垃圾桶去!”
英子脸一红,赶紧缩回手。
下课铃响,“黑张飞”前脚刚走,周也立马活过来,一把勾住王强的脖子:“走,打球去!憋死我了!”
王强嘿嘿笑:“也哥,你这分数回家不得吃你妈的“皮带炒肉丝”?”
周也满不在乎:“怕啥!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
他甩头的样子像极了试图抖落雨水的流浪狗。
英子一把拉住周也的校服袖子:“还打球!你这成绩怎么办?”她眼神里是真切的着急,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周也低头看她抓着自己袖子的手,手指纤细却有力。他忽然有点不自在,嗓门却依然大:“哎呀,没事儿!下次肯定考好!”
英子瞪他:“下次下次!你都多少个下次了!放学留下来,我给你讲题。”
周也哀嚎:“不是吧英子姐……”
王强在一旁起哄:“哦哦哦!也哥怕我英子姐!”
周也一脚踹过去:“滚蛋!谁怕了!”却偷偷瞄了英子一眼,见她脸颊微红,眼神却坚定,只好蔫了下来,“……讲就讲。”
未完待续
第46章 打的就是你(下)
放学后的教室,阳光斜射进来,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值日生洒过水,地面半干未干,散发着淡淡的土腥味。
英子摊开数学笔记,周也歪歪扭扭地坐在旁边,转着笔,心早就飞到了篮球场。王强则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用橡皮刻章玩。
英子讲得认真,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周也起初心不在焉,后来渐渐被英子清晰的思路吸引,偶尔点头“嗯”一声。
青春期的补习,像一场无声的拔河,一边是想把你拉回正轨的认真,一边是渴望放纵自由的玩心。
“哟,这么用功呢?”一个清脆又带着点儿娇纵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苏可抱着胳膊,倚着门框,崭新的白色绒布连衣裙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与略显破旧的教室格格不入。
她目光扫过周也,最后落在英子洗得发白的校服和那双明显的旧球鞋上,嘴角撇了撇。
“周也,我爸司机来接我了,顺便送你回去吧?我家车可比某些人坐的破货车舒服多了。”她话是对周也说,眼睛却挑衅地看着英子。
周也皱眉:“不用,我一会儿自己回。”
她拿起周也那张58分的卷子,夸张地惊呼:“天哪!周也,你怎么考这么点分?是不是有人天天缠着你,耽误你学习了呀?”说着,意有所指地瞟向英子。
英子攥紧了笔,没吭声,耳根却红了。
王强看不过去,插嘴:“苏可,你怎么说话呢?”
苏可根本不搭理王强,继续对周也说:“跟我走吧,我让我爸给你请个家庭教师,比跟不三不四的人瞎学强多了。”
周也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苏可!你闭嘴!英子是我朋友!她比什么家庭教师都强!还有,她不是不三不四的人!”
苏可被吼得一怔,眼圈瞬间红了,大小姐脾气也上来了:“周也!你凶我?为了她?她有什么好?穷酸样!身上说不定还有股味儿呢!”
英子手里的数学笔记“啪”地合上。她慢慢站起来,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细瘦却结实的小臂。
“苏可,”英子的声音平静得吓人,“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苏可被英子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但大小姐的架子不能倒,她抬高下巴:“我说你穷酸!有味儿!怎么啦?还说不得了?你看看你这鞋,都开胶了!”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树叶的沙沙声。
英子突然笑了,那笑容让周也心里咯噔一下——他见过这种笑,上次英子这么笑的时候,是把欺负她的男生摔进了水沟里。
英子一步步走向苏可,脚上那双开胶的球鞋踩在水泥地上,却走出千军万马的气势。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看热闹的呼吸都屏住了。
只有英子那双开胶的球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啪嗒”声,格外清晰。她停在苏可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束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
“是,我这双球鞋是开了胶,”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同学的耳膜上,“但每一道裂口都是我跑操场、跳远、帮我妈做家务磨出来的。你这皮鞋再亮——”
她目光如刀,猛地扫向苏可那双锃亮的小皮鞋。
“——连鞋带都是别人帮你系的吧?你鞋底沾的是进口橡胶,我鞋底沾的是黄土泥巴,但踩的都是同一片大地!你高贵什么?你笑话我穷?我告诉你,我蒲小英的穷,是干干净净、挺直腰板的穷!你的阔气,离了你爸,还剩什么?”
教室里瞬间炸开窃笑。王强第一个没憋住,“噗”地笑出声。
苏可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下意识地把脚往后缩。
英子乘胜追击:“你笑话我鞋开胶?我告诉你,我能穿着开胶的鞋跑完八百米第一,你能穿着这亮皮鞋在操场上跑一圈不摔跤吗?”
周也突然接话,懒洋洋地靠在桌边:“她体育课都请假的,说皮鞋不方便。”
“哈哈哈哈!”
全班哄堂大笑。苏可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指着英子“你、你”了半天,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苏可吓得又后退半步:“你、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英子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反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儿,“我想让你尝尝被人戳脊梁骨的滋味!”
话音未落,“啪!”
一记耳光,清脆、响亮,像过年时炸响的单个炮仗,结结实实地扇在苏可那张娇嫩的脸上。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王强手里的橡皮飞了出去,周也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所有人都看见了苏可白皙脸颊上迅速浮起的、清晰的五指印。
英子手心火辣辣地疼,不知道是打苏可打的,还是紧张攥拳掐的。
心里那口气出了,可一丝慌却像水底的泡泡,咕嘟咕嘟往上冒。“她、毕竟是,她是苏副县长的千金……”
苏可彻底懵了,捂着脸,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换了个人的蒲小英。
羞辱和疼痛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几秒钟后,“哇”的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嚎才从她喉咙里冲出来。
“你……你敢打我?!我爸都没打过我!蒲小英你个乡巴佬!你等着!我让我爸开除你!让你滚回乡下去!”
“打你就打你,还要挑日子吗?”英子眼神凌厉,“我告诉你,穷不是罪,嘴贱才是。你再敢说一句不好,我还打你。”
周也猛地回过神,一把拉住英子:“英子!别!”
周也的手心很烫,抓着英子纤细的手腕,像箍着一道火钳。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里面有震惊,有劝阻,还有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被她这股狠劲点燃的亮光。
英子甩开他的手,指着苏可的鼻子:“你喜欢周也,你爱怎样怎样,别在背后搞这些小动作。我蒲小英从小被欺负到大,最不怕的就是你这种仗着家里有几个钱就目中无人的!”
苏可“哇”地哭出来,指着英子:“你等着!我告诉我爸去!”
英子冷笑:“去吧,顺便告诉你爸,他女儿在学校里是怎么欺负同学的。看他是先教训你,还是先来找我。”
英子背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背后的哭声、议论声她都听不见了。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个顶天立地的巨人。风吹过,扬起地上的尘土,也吹干了她手心因为紧张而渗出的细汗。
那一巴掌打出去,打碎的是苏可高高在上的傲慢,打出来的,是她蒲小英从此不一样的人生。她知道这事没完,但她不怕。
生活的拳头比这狠多了,她不也一样扛过来了?
未完待续
第47章 撞见妈妈和男友(上)
英子那一巴掌的余震,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嗡嗡回响。
苏可捂着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是委屈,是纯粹的震惊和暴怒。
“周也!你就看着她打我?!”她的尖叫刺破空气,带着大小姐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质问。
周也还愣着,脑子里还是英子甩手走出去那个决绝的背影,他被苏可一吼,回过神来,眉头拧成了疙瘩:“你他妈自找的!谁让你嘴那么欠!”
“我嘴欠?她打我!”苏可跺着脚,小皮鞋在地板上磕得哒哒响,“她是个什么东西!一个坐破货车的穷……”
“闭嘴!”周也猛地吼了一声,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平时吊儿郎当,真发起火来,眼神也挺吓人,“苏可,我告诉你,英子是我朋友!你再敢说她一句,我……我……”
他攥紧了拳头,在空中挥了挥,到底没说出口“我也打你”,只是狠狠瞪着她。
王强赶紧上来打圆场,一边拉周也,一边对苏可赔笑:“哎呀!苏可同学,算了算了,脸疼不?要不……我去小卖部给你买个冰棍敷敷?”
“滚!谁要吃你的破冰棍!”苏可一把推开王强,指着周也的鼻子,“周也!你等着!你们都给我等着!”
说完,哭着扭头就跑,差点被门口撒着的笤帚绊一跤。
王强看着苏可跑远的背影,咂咂嘴:“也哥,这下篓子捅大了。她爸可是……”
“爱谁谁!”周也烦躁地抓抓头发,一屁股坐在课桌上,心里乱糟糟的。
他气苏可,更气自己刚才怎么就没拦住英子,也没能更硬气点。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想象着要是自己打了苏可一巴掌会怎么样?估计他妈得把他腿打断。可英子……她就那么打了。
“英子姐刚才……真猛啊。”王强凑过来,心有余悸又带着点崇拜,“不过也哥,英子姐是不是气走了?她不会真怕了吧?”
周也跳下桌子:“怕个屁!去找她!”
王强抱着周也的书包跟在后面跑得呼哧带喘,活像只被抢了食的土狗。
“完犊子了!”王强把书包往地上一扔,“英子姐你真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手指头还在抖,“连副县长闺女都敢揍!”
“打都打了,还能怎的?”她弯腰捡起书包,拍掉上面的灰,“大不了开除我,正好去南方打工。”
周也踹了王强屁股一脚:“就你话多!刚才苏可说英子的时候你屁都不放一个?”
王强揉着屁股嗷嗷叫:“我哪敢啊!她爸是副县长!捏死我不跟捏蚂蚁似的?”
“副县长咋了?”周也梗着脖子,“副县长闺女就能满嘴喷粪?英子说得对,离了她爸,她算个屁!”
英子突然笑了。她看着周也涨红的脸,忽然觉得这个整天吊儿郎当的男生,肩膀好像宽了点。
“笑啥?”周也被她看得发毛,“我说错了?”
“没。”英子把书包甩到肩上,“就是想起你数学考58分那熊样。”
王强立刻来劲了:“就是!也哥你刚才讲题时候都快睡着的德行,现在倒英雄救美了?”
三个半大孩子突然笑作一团,刚才的紧张气氛像被戳破的气泡。
周也勾住王强脖子往下压:“再提58分我弄死你!走,少爷我请你们吃炸串压压惊!”
“得了吧!”王强挣扎着喊,“你妈要是知道你又不及格,怕不是要请你吃皮带炒肉!”
校门口的老杨炸串摊前,油锅正滋啦作响。
“老板,十串炸蘑菇,多放辣!”他扭头问英子,“你吃甜酱还是辣酱?”
英子还没答话,王强已经抢着说:“英子姐肯定吃辣啊!刚才打人那狠劲,不吃辣都说不过去!”
三个脑袋凑在油锅前,香味混着烟火气往鼻子里钻。这一刻,什么副县长什么开除,都被炸串的油烟熏没了影。
常松出海的行李摊了一地,李红梅正蹲着给他一件件叠衣服。
嘴里絮叨着:“袜子给你买了十双新的,纯棉的,吸汗。海上湿气重,记得常换。胃药放在这个蓝色塑料袋最上面了,疼了就赶紧吃,别硬扛。还有……”
常松没吱声,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颈窝里,胡茬蹭得她痒痒。“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没正形!”李红梅肘了他一下,耳朵却红了。四十岁的男人谈起恋爱,像老房子着火,烧得比小年轻还旺。
常松的声音嗡嗡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手却不老实地从她衣摆下面探进去,掌心滚烫,带着常年开船磨出的糙茧,磨蹭着腰侧细腻的皮肤。
李红梅拍了他手背一下,没用力:“好了!别闹了!收拾东西呢!”
“等会儿再收拾……”常松含糊地说,呼吸变重,把她转过来,急切地吻上去。“三个月呢,先预支点……”
“要死啊你!”李红梅红着脸推他,“英子快下课了!”
常松看了眼挂钟:“早呢!晚自习要到九点呢!”
油锅里的蘑菇炸得金黄,周也抢过第一串就往英子嘴边递:快!趁热!烫秃噜皮才香!
英子躲闪着咬了一口,辣酱沾到鼻尖:慢点!溅我校服上了!
怕啥!王强满嘴蘑菇含糊不清,反正你明天肯定要写检讨,校服脏点才配得上英子姐校园一霸的气质!
周也用竹签指着王强:你再瞎说!信不信我把你偷藏游戏币的事告诉你妈?
别别别!也哥我错了!王强作揖求饶,三个人的笑声惊得摊主老杨差点多撒了一把辣椒面。
青春就像刚出锅的炸串,烫嘴,辣眼睛,可就是让人忍不住想再咬一口。
王强扭头眼巴巴地看着英子手里的蘑菇,“英子姐,给我尝一口呗,就一口!”
英子故意把手举高,嘴角是藏不住的笑意:“刚才谁说我校园一霸的?一霸的蘑菇你也敢抢?”
“我那是夸您英明神武!”王强又作揖告饶,逗得英子噗嗤一笑,分给他两串。
周也看着英子鼻尖上那点可爱的辣酱,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他慌忙别开脸,假装被油烟呛到,咳嗽了两声:“咳……慢点吃,没人和你抢。英子,你……你真不怕苏可告老师啊?”他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英子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有一瞬间的黯淡,但随即被倔强取代:“怕有什么用?她嘴那么脏,该打。大不了就是写检讨、请家长。我妈她……”
她顿了一下,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化为了蘑菇上狠狠的一口,“……反正我不后悔。”
王强没心没肺地接话:“就是!也哥会保护我们的,对吧也哥?”
周也苦笑一下,没接这话茬,只是把手里那串最金黄的蘑菇又递给了英子:“别想那么多了,天塌下来,先吃饱再说。”
王强边吃串边学着苏可跺脚的样子,翘起兰花指:周也!你们等着!他掐着嗓子学得惟妙惟肖,等啥呀?等她爸派坦克来轰咱们的炸串摊么?
“哈哈哈哈”
周也终于没忍住,笑得把蘑菇串戳到了王强鼻孔里。
糟了!也哥!你刚掏钱的那兜儿...是不是破了个洞?王强瞪着大眼睛问。
周也一摸裤袋,脸都绿了:“刚才咱俩凑出来的毛票,怕是漏了一半在路上!”
三人面面相觑一秒,同时惨叫一声,撂下炸串就往回跑。老杨举着锅铲在后面喊:小兔崽子!还没给钱呐!
夕阳下,三个少年撅着屁股沿路找钱的画面,成了那个春天最鲜活的主角。
后来英子总想,青春大概就是这样,一边装着酷,一边丢着人。
“你轻点……床要散了……”
“散不了……我加固过……”
“唔……隔壁听见……”
“听见咋了……这不正常……”
就在这时,大门传来钥匙转动声。两人瞬间僵住。
未完待续
第48章 撞见妈妈和男友(下)
李红梅一脚把常松踹下床,手忙脚乱地系扣子。常松脑袋磕到床头柜,疼得龇牙咧嘴。
常松揉着撞红的额头压低声音:“你踹我干啥!英子又不是三岁小孩!”
李红梅手忙脚乱系内衣扣子:“四十多岁的人了像发情的毛驴!床吱呀响半天你没听见?”
“我加固过了!”常松委屈地指床腿钉的木条,“再说你刚才叫得比床响……”
李红梅一把捂住他的嘴,脸涨得通红。突然安静下来的空气里,只剩闹钟秒针“咔嗒咔嗒”的走动声和彼此急促的心跳。
四十岁的情欲像老棉袄,暖和是真暖和,就是样式旧了,穿出去怕人笑话。
英子站在客厅里,书包滑落在地。她盯着紧闭的卧室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种陌生的、甜腻又腥膻的气味,混合着家里常用的洗发水的味道。这种味道让英子胃里一阵翻腾。
她不是完全不懂,班里总有男生偷偷传阅一些皱巴巴的书,里面就有让人脸红的描写。但当这种味道来自妈妈的房间,来自那个有着烟味和汗味的常叔,她只觉得整个世界都脏了。
房间里一阵慌乱的窸窣声,李红梅衣衫不整打开个门缝伸头问:“今天怎么这么早?不是说要晚自习?”
英子弯腰捡书包:“你们继续。”
英子把自己摔进客厅沙发,书包带子勒过的肩膀还在发麻。
恶心。
这个词毫无预兆地蹦进她脑子里。不是恶心常叔,也不是恶心妈妈,而是恶心那种黏腻腻、湿漉漉的声音,恶心那种被突然打断的、慌乱的寂静。
他们怎么能……在她每天写作业的沙发正对着的房间里?
性这件事,在孩子眼里是脏,在大人心里是慌。
学校里苏可的尖叫、王强的咋呼、周也递过来的炸串……所有声音都褪去了。
英子的小腹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坠痛。她心里咯噔一下——这感觉是第二次来了。
上个月第一次经历时,她吓得以为自己要死了,是妈妈红着脸塞给她一包卫生纸叠成的“那个”,又煮了红糖水。现在,这熟悉的绞痛又来了,像有只冰凉的手在肚子里攥紧。
初潮是女人一生的分水岭,此前是女儿,此后便永远背着「可能成为母亲」的宿命。
随之一股没由来的烦躁和委屈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她本来憋了一肚子话想回来说的,想说说苏可有多讨厌,说说自己其实也有点后怕,甚至想问问妈妈,当年有没有遇到过这么讨厌的人。
现在,全完了。他们是一个世界的大人,而她是另一个世界的、多余的小孩。
成长的第一课,原来是发现父母的世界里,有那么多不为孩子知的、隐秘的角落。
卧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李红梅手抖得厉害,衬衫扣子几次从指间滑脱。她甚至不敢抬头看常松。
常松手忙脚乱地提上裤子,额头撞到柜角的地方火辣辣地疼。“红梅……我……”他一张口,结巴的老毛病又犯了。
“别说了。”李红梅声音发颤,打断他。她耳朵里嗡嗡作响,女儿刚才那个眼神,像一盆冰水,把她那点刚刚燃起的、属于女人的欢愉和热情浇得透心凉。
“她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妈很贱?很丢人”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她的心。她都这个年纪了,找个男人,像做贼一样。
常松搓了一把脸,试图冷静下来:“这事儿怪我,没忍住……我去跟英子说,要打要骂冲我来。”
“你说什么说!还嫌不够乱吗?”李红梅猛地抬头,眼圈是红的,“她是个大姑娘了!你要跟她说什么?说我们刚才在干什么?!”
常松被噎得说不出话,颓然地坐在床沿。
是啊,怎么说?四十多岁的人了,像个毛头小子一样被抓奸在床。他出海时对着惊涛骇浪都没这么心慌过。
他是真心想跟红梅过日子,想对英子好,可现在,全搞砸了。他感觉自己像个闯了祸的笨拙熊瞎子。
常松摸着额头的包,心里苦笑:“四十岁的男人动心,就像老房子着火,烧起来自己都怕。本想悄悄添柴取暖,谁知差点把整个家都点着?”
中年人的爱情,就像在废墟上点灯,小心翼翼,怕光太亮,照见过去的狼藉,又怕风太大,吹熄了眼前这点暖。
晚饭时餐桌上异常安静。红烧带鱼是常松拿回来的,英子平时最爱吃,今天却只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带鱼冰冷的银鳞曾经映着深海的光,如今躺在盘子里,酱汁浓稠像凝固的血。
三双筷子在餐桌上划出看不见的楚河汉界,最爱吃的菜成了阵前倒戈的叛军。
“英子,吃点鱼。”李红梅夹了一大块鱼肚子肉放到她碗里。
英子“嗯”了一声,没动。
常松清了下嗓子,试图活跃气氛:“今天这鱼好,肉厚。英子,在学校怎么样?”
这话像根针,一下子戳破了英子强装的平静。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在妈妈和常叔脸上扫了一圈。
“告诉他们?告诉他们我打了副县长的女儿?他们会怎么样?大惊小怪?还是骂我惹是生非?算了,他们自己的事还理不清。”
“就那样。”她硬邦邦地扔下三个字,放下碗,“我吃饱了。”
米饭几乎没动,那块油光水滑的鱼肚子肉,孤零零地躺在碗里。
李红梅看着女儿紧闭的房门,筷子停在半空,心里堵得慌。
她知道不只是因为傍晚那件事,英子心里肯定还装着别的事。可那扇门,她突然没勇气去敲开了。她们之间,什么时候隔了这么厚的一堵墙?
家的饭桌,有时也是世界上最小的海峡,隔开坐着最亲的人。
夜深得像一潭浓墨。
英子蜷在床上,小腹的坠痛一阵紧过一阵。她听见客厅压抑的嘀咕声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卫生间传来哗啦的水声——大概是常叔在洗漱。
过了一会儿,她的房门被极轻地敲了两下。
英子屏住呼吸,没应声。
门外的人停顿了几秒,最终轻轻推开。一阵窸窣的轻响,一个东西塞了进来。
脚步声迟疑地远去了。
英子又在黑暗里躺了很久,才赤着脚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样东西。
是一个灌了热水的旧玻璃瓶,外面细心地裹着干毛巾,熨帖的温度瞬间驱散了掌心一点寒意。还有一个粉色包装的、崭新的卫生巾,是她常用的那个牌子。
热水瓶的暖意顺着掌心一路蔓延,烫得她眼眶发酸。她抱着那个土气的暖水瓶,慢慢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
门外,李红梅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蹲了下来。她听到了房间里那细微的、压抑的抽泣声。
墙皮硌着她的脊背,像是生活磨出的老茧。她听见屋里细微的抽泣声,像只迷路的小猫在叫。
母女本是骨中骨,肉中肉,可成长偏偏要把骨肉撕开,让两个最亲的人,隔着门板数对方的心跳。
她却没有再进去。
有些门,需要孩子自己从里面打开。有些疼,妈妈只能猜到,却无法代替去疼。
月光透过厨房的窗,照亮了餐桌上那盘没人动过的红烧带鱼,油光已经凝固,像结了冰的海面。
爱有时会迷路,会尴尬,会不知所措,但它最终会找到自己的方式,笨拙地、沉默地,从门缝底下塞进来。
许多年后,当英子也成为母亲,每逢月经期小腹坠痛时,她总会习惯性灌一个热水瓶搂着。
温度熨帖掌心的瞬间,她突然读懂那个夜晚。
原来每个女人都是这样,先被月经唤醒,再被情欲灼伤,最后用一腔热血去暖另一个小生命。
世间的爱啊,说到底就是个滚烫的圈:
从女儿到母亲,从门缝到心缝,从疼痛到理解。
而那只其貌不扬的热水瓶,就这样笨拙地、滚烫地,从一代母亲滚向另一代母亲,生生不息。
未完待续
第49章 你和他睡,问我干嘛?
天还没亮透,常松就在厨房里捣鼓。
灶台上的油渍映着灯光,常松额头的汗珠滚落到炒锅里,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把他所有的忐忑都煎熟了。
李红梅系着围裙出来,看见常松手忙脚乱地铲着锅里黑了一半的炒饭,额头还顶着昨晚撞出的青紫包,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行了行了,我来吧,再让你折腾下去,厨房都得点着。”她接过锅铲,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
常松挠挠头傻笑,结巴的毛病这两天好多了:“嘿嘿,我、我就是想给你们做顿早饭。”
英子推开房门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常叔围着妈妈那件碎花小围裙(紧绷绷勒在他壮实的胸膛上),正笨拙地摆碗筷,妈妈在一旁熬粥,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半路夫妻是炒饭回锅,火候差了夹生,火猛了焦糊,还得防着孩子掀灶台。
饭桌上静得出奇,只有喝粥的吸溜声。
英子放下勺子,声音不大,:“妈,常叔,昨天……对不起。”
“哐当!”
常松的筷子掉在桌上。他慌里慌张去捡,脑袋又差点磕到桌角。
“没、没没……没事!是叔不好!叔那个……我……”结巴彻底回归,他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把舌头捋直了说话。
李红梅也愣住了,看着女儿低垂的睫毛,心里酸软得一塌糊涂。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英子抬起眼,目光直接看向常松:“常叔,你和我妈,你俩……什么时候去领证?”
“噗——咳咳!”
常松一口粥呛进气管,咳得惊天动地。李红梅赶紧给他拍背,脸也红成了番茄。
空气凝固了。
常松好不容易顺过气,脸还咳得通红,眼神躲闪,不敢看英子,更不敢看红梅,只盯着碗里晃动的粥:“我、我早就想……就是、就是想先问问你……你同意不……你同意,随、随时都能领……”
英子心里那股无名火“噌”地又冒起来了。
她放下碗,声音平静,却带着刀子:“我要是不同意,当初就不会跟我妈搬进来。你们该领就领,不用问我。”
常松被这话噎得哑口无言,只能连连点头:“好、好……等、等我这趟出海回来,就、就选日子!选个好日子!”
李红梅在桌下踹了他一脚,眼神示意他别说了。
英子“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喝粥,不再说话。
她心里翻江倒海:“既然妈妈那么好,为什么不让妈妈光明正大?为什么还要问问我?怕担责任吗?还是觉得妈妈不值一张证?”
她替妈妈委屈,也为妈妈不值。
这两个月,常叔是对她不错,可这种“不错”,比起妈妈可能受到的委屈,根本不够。和一个陌生男人同一个屋檐下,总觉得别扭。
洗澡时间不能太长,内衣不能晾得太显眼,晚上起夜得穿得整整齐齐……她怀念以前和妈妈挤一张床的日子,虽然穷,但自在。
吃完饭,常松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问:“英子,叔……叔开车送你去找周也他们玩?顺、顺路。”
“不用了常叔,”英子穿起外套“不远,我骑车就行。”她不是疏远常松,只是心里那口气还没顺。
常松眼底闪过一丝失落,但还是点点头:“哎,好,路上小心点。”
后爹难当,得像揣着热豆腐走路,重了碎,轻了掉。
看着英子走出门,常松长长叹了口气,垮下肩膀。李红梅默默收拾着碗筷,水声哗哗地响。
晨雾还没散尽,常松那辆破货车却死活打不着火。“突突突”的喘气声像得了肺痨的老牛,惊得院墙上的野猫炸毛跳开。
“这、这破车!”常松急得满头汗,脑门上的青紫包更显眼了,“关、关键时候掉链子!”
李红梅系着围裙冲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葱:“咋了?车坏了?”她踮脚往车里瞧,胸脯不经意蹭过常松手臂。两人同时一僵,常松手里的扳手“哐当”砸在脚背上。
“哎哟喂!”张姐拎着水桶正出来倒,见状把桶一撂,“哈哈,常松你这是舍不得走啊?车坏了是假,想再多抱会儿媳妇是真吧?”
常松耳根红得发紫,结巴得更厉害了:“张、张姐你胡、胡扯啥!这车它、它真……”
“真什么真!”张姐凑近捅他腰眼,“昨儿晚上我可听见了,你家厨房叮铃哐啷响到半夜,别是拆灶台修车吧?”
她冲红梅挤眼,“妹子,姐是过来人,这男人啊,就像旧机器,你得时不时紧一紧‘螺丝’!”
李红梅臊得去捂她的嘴,两个女人笑作一团。
常松趁机猛踹一脚轮胎,货车突然“轰”地发动了。
“走、走了!”常松蹿上驾驶座。李红梅追着车跑了两步,往车窗里塞进个铝饭盒:“蔫吧了的煎蛋别吃了!这是新摊的!”
车开远了,张姐用胳膊肘顶顶红梅:“瞧你这魂儿都跟着跑了?几十岁了的人了腻歪起来,比小年轻还烫嘴!”
红梅望着尘土飞扬的村路,轻声说:“姐,我就是怕……英子那孩子太懂事,懂事得让人心慌。”
张姐敛了笑,叹口气:“哎!后妈难当,后爹更难!孩子是捆着炸药的菩萨,你得天天磕头,还不能磕重了。”
巷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头正在下象棋。
穿汗衫的那个是退休的陈老师,每次吃子都要把棋子砸得山响:将军!没辙了吧?
嘚瑟!对门的孙老头撇嘴,昨天谁连输三盘来着?
生活在这条巷子里,就像看一场永不落幕的连续剧。每个人都既是演员,又是观众。
英子推着自行车刚到巷口,一眼就看见了等在那儿的苏可。
她身边还跟着两个跟班女生,一看就是来者不善。
英子握紧车把,准备硬着头皮过去。昨天那一巴掌的冲动劲儿过了,她不想再惹事,尤其是不能再给妈妈添麻烦。
苏可抱着胳膊,斜眼看她,声音拖得老长:“哟,这不是蒲大英雄吗?昨天不是挺横吗?今天怎么怂了?”
“怂了?知道怕了?”苏可得寸进尺地拽她衣服,“你妈没教过你打人要赔钱啊?穷逼赔得起吗?”
未完待续
第50章 年的二八大杠
王强正好骑着他那辆哐当作响的破车经过,见状一个急刹,轮胎在地上磨出刺耳的声响。
“苏可你他妈有完没完!”王强跳下车,一把拍开她的手,“副县长闺女就这素质?天天堵人跟收保护费似的!”
苏可气得跺脚:“王强!关你屁事!你想给她当狗啊?”
“我当狗也比你强!”王强叉着腰,唾沫横飞,“你离了你爸算个啥?鼻孔朝天的插秧机!除了会撒泼还会干嘛?”
跟班想上前,被王强瞪回去:“咋的?要打架?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反正我爸不是副县长,打了你我还能上社会新闻头条呢!”
他喘着粗气,胸脯剧烈起伏,显然激动坏了,但眼神异常明亮:“我告诉你!我王强不怕你爸!有本事你让他来打死我!英子和周也是我朋友!你再敢欺负她,我、我……我见你一次骂你一次!”
修车摊的王师傅放下扳手,眯着眼看热闹。
小卖部的老板娘抓了把瓜子,分给旁边择菜的婆婆。
吵啥呢?小卖部老板娘慢悠悠插话,要打赶紧打,不打别挡着我做生意。
苏可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骂懵了,她大概从来没被王强这种“小透明”当面怼过,气得手指发抖:“王强,你这个走狗,你……你混蛋!你们……你们给我等着!”
“哼!”
她踩着脚,带着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王强还保持着那个护犊子的姿势,直到苏可走远,他才猛地松下来,回头看向英子,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英、英子姐,你没事吧?我、我就是看不惯她那样……”
英子看着王强,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发亮的眼睛,看着他额角冒出的细汗,突然笑了,眼眶却有点发热:“王强,你可以啊今天。”
王强傻笑:“嘿嘿、那是!也哥不在,我得支棱起来!”
友谊有时候不需要两肋插刀,只需要在所有人沉默时,你敢站出来,喊那一嗓子。
苏可停下来回头看英子远去的背影,指甲掐进掌心。跟班女生小声嘟囔:“可姐,要不告诉你爸……”
“闭嘴!”苏可猛地甩开她,“我要让她跪着求我!”
她掏出小镜子整理头发,镜面却映出王强刚才唾沫横飞的脸——那小子居然敢说她像“插秧机”?!
“噗嗤!”
她突然笑出声。两个跟班吓得一哆嗦。
青春期的恶意像雷阵雨,来得猛去得快,只剩一地湿漉漉的尴尬。
“英子姐,你真不怕苏可告状啊?”
“怕有什么用?日子总得过。”
“也是……哎,英子姐,你常叔……对你好吗?”
英子沉默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那就好……其实有个后爸也挺好的,没人管你考多少分……”王强又开始絮絮叨叨。
此时周也家中,钰姐正把最后一件毛衣塞进行李箱。南京来的老母亲埋怨:囡囡,当年你说嫁爱情,我们依你。现在守寡十年了,还不肯回南京?
钰姐拉箱链的手顿了顿。阳光照见她眼角的细纹,那是比周也年龄还深的岁月痕迹。
妈,公婆的药得我盯着,厂里的账本离不了人。她用南京话轻声说,小也爸爸埋在这里,我走了,谁给他烧纸钱?
远嫁的女人是没根的浮萍,丈夫是水,孩子是泥,勉强扎下脆弱的根。
老父亲把茶杯重重一放:你哥哥在鼓楼医院给你留了岗位!阿也外公外婆都在南京,不比这小县城强?
强什么强!周也忙的插话,我小伙伴都在这里!去了南京谁陪我玩儿?
远嫁的女儿却是父母心头的风筝,线放得再远,扯一扯还是疼。
“对不住对不住,我来晚了!”周也气喘吁吁,“我外公外婆上午的火车回南京,我就在家耽误了一会。”
王强立马咋呼起来:“也哥!你可算来了!你刚没看见,英子姐差点让苏可那‘插秧机’给拱了!幸亏我王大侠路见不平一声吼!”
周也眉头立刻皱紧了,看向英子:“没事吧?”
“没事,”英子摇摇头,心里那点不快被朋友一闹,散了大半,“王强今天可威风了。”
周也这才松了口气,捶了王强一拳:“行啊强子!晚上小卖部烤肠我请客!”他转而看向英子,“哎,英子,正好今天周末,带我们去认认你的新家呗?我们都还没去过呢!”
王强立马起哄:“就是就是!我们要去考察考察常叔是不是真像你说的那么好!验收合格,我们才放心把你‘嫁’过去!”
“滚蛋!”英子笑着踹了他一脚,心里却泛起一丝暖意。
青春期的友谊,像不合身的校服,蹭多了火锅味,挨过粉笔头,一起骂过讨厌的老师,慢慢地也就穿出了独一无二的形状。
英子犹豫的当口,周也已经跳上她的自行车后座:“赶紧的!我妈今天买了排骨,我去端来加个菜!”王强很配合地抢过她车把:“我来骑!你指路!也哥你个高,往后坐,让英子姐坐中间!
人生就是那辆吱呀作响的二八大杠——前筐装着梦想,后座载着友情,而那个蹬车的人,终究要学会自己掌握平衡。
英子姐,”王强突然回头,自行车跟着晃了一下,“你常叔会做红烧肉不?”
“会……”英子顿了顿,“就是老放八角,味儿冲。”
“嗐!八角才香啊!”王强咂咂嘴,“不像我爸,就会吹牛,说当年国营饭店大师傅是他哥们,结果回家连糖色都不会炒,我妈一出差,我俩就得吃一星期白水面,浇勺酱油就算改善生活了!”
周也坐在最后面,声音闷闷地插进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羡慕:“白水面挺好……我爸刚没那几年,我妈忙得脚不沾地,我跟我妈连热乎面条都吃不上,经常是冷馒头就咸菜。”
他顿了顿,用轻快的语气掩盖那一丝落寞:“强子,明天你俩来我家,我让我妈烧红烧肉,管够。”
三个孩子突然都沉默了。只有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承载着三个截然不同却各有滋味的人生,在坑洼的土路上继续“吱呀——吱呀——”地唱着歌。
生活就是个巨大的面缸,有人揉进了父慈子孝,有人只和得出寡淡辛酸。但无论如何,日子总得往下咽。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盖过了路边打盹的野狗,盖过了晾晒的尿布,盖过了所有说不出口的心事。
路边裁缝铺的窗台上,一台旧收音机正唱着,喇叭纱罩破了个小洞,歌声带着沙沙的杂音,却依然执着地飘向街道: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好像一只蝴蝶飞进我的窗口……
歌声掠过卖糖葫芦老太太的白发,穿过修车摊满地的黑色油污,最后轻轻撞在一个收废品的老头身上。
他正弓着背,吃力地蹬着一辆堆满纸板的三轮车,车轱辘发出吱嘎的呻吟。
车堆最高处,用麻绳歪歪扭扭地绑着一个塑料美人鱼玩具——金发已经褪成灰白,蓝尾巴裂了道口子,但脸上那抹微笑依然固执地迎着风。
长长的塑料发丝在尘土与阳光中飞扬,一下,又一下,仿佛还在做着关于海洋的梦。
九十年代的风就这样吹着,吹着收音机里沙哑的歌声,吹着美人鱼金色的长发,吹着三个少年单薄的衣衫和沉甸甸的心事。
他们谁也没再说话,只是听着那辆破自行车吱呀吱呀地响,仿佛在唱着一条永远也骑不到尽头的路。
许多年后英子才懂,人生就是那辆堆满废品的三轮车。
美人鱼玩具终究游不回大海,但塑料发丝在风中飞扬的姿态,比真珍珠更耀眼。
九十年代的爱与痛,都成了收废品车上的纸板——被压实了,捆扎了,称斤论两地卖给了时光。
一路前行,一路飘散。
只留下那首老歌,在记忆的风里,反复地问:
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
未完待续
第51章 先上车后补票(上)
1996年暑假
日头毒得能把马路晒出油来,踩上去软塌塌的粘鞋底。
树叶子都打了卷儿,知了趴在榆树上没命地叫,声音锯子似的拉得人耳根子疼。
巷口大黄狗趴在阴凉地里吐舌头,肚皮一起一伏,热得连尾巴都懒得摇。
卖冰棍的老太太蜷在树荫下,泡沫箱盖着厚棉被。
那棉被油腻发黑,却像是揣着个冬天的梦,一掀开,冷气白蒙蒙的就扑到脸上,是夏天里最神奇的魔法。
“热死啦热死啦!王强,你家空调开几度啊?”周也四仰八叉地瘫在王强家客厅的竹凉席上,背心卷到胸口,露出半截肚皮。
“二十二!我爸说电表都快转疯了!”王强抱着空调出风口,他整个人都快嵌进去了,嘴里还哼哼唧唧:“空调救我狗命啊!周也你快来试试,这风——嘶——像不像仙女吹气?”
周也一个骨碌爬起来,挤过去半边身子:“让我蹭蹭!哎哟喂,这凉风,比吃十根赤豆棒冰还痛快!”
幸福就是空调吹后脑勺,冰棍滴在肚皮上,痒痒的,凉凉的,让你又想笑又想哭。
两人正抢着风口,王强妈齐莉在厨房吼了一嗓子:“小强!空调开这么低,电费你出啊?”
王强吓得一哆嗦,赶紧把温度调到26度,压低声音:“嘘——我妈耳朵比顺风耳还灵!”
周也咂咂嘴:“哎!我家那个华宝空调,一开起来像拖拉机,制冷还慢。”
“知足吧你!好歹是‘拖拉机’,英子姐家就一吊扇,呼啦呼啦吹热风,我上次去,看见常叔汗珠子滴地上都能‘刺啦’一声冒烟儿!”
王强扭过头,“诶,说起来,常叔海上回来了吧?证领了没?”
“没听英子说啊……都回来三天了。”
与此同时,常松家那小院里,吊扇确实在徒劳地转着,搅动的空气都是滚烫的。
葡萄架是新搭的,叶子还没完全爬满,稀稀拉拉的遮不住毒日头。
常松光着膀子,黝黑的脊背上全是汗,亮晶晶的。
他手里拿着锤子钉子,正跟一个歪了的架子较劲,乒乒乓乓,心浮气躁。
常松手里的锤子每敲一下,心里的烦躁就多一分。钉子歪了,他也跟着歪了心思。
这葡萄架就像他和红梅的关系,看着搭起来了,其实还缺几根关键的榫卯。
李红梅看着常松汗涔涔的背影,心里那点不安像水渍一样越洇越大。
女人的心思,像六月天的云,太阳底下亮堂堂,可指不定哪片后面就藏着雨。
他回来三天了。船上的辛苦钱也交了家用。对她和英子,还是那样,甚至更小心了些。可就是……绝口不提领证那茬。
男人的承诺,像搁浅的船,看得见,却总也等不到它起航的日子。
“他是不是后悔了?”李红梅心里咯噔一下。“嫌我年纪大了?嫌我带个拖油瓶?还是嫌我……那天晚上没把他推开?”
她脸上有点烧,手指绞着碗边,冰凉的碗壁也降不下那点躁。
歇会儿吧,喝点绿豆汤,冰镇的。李红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声音很轻。
常松回头,抹一把脸上的汗,咧嘴笑:“哎!就好!”他接过碗,仰头咕咚咕咚灌,喉结剧烈滚动。喝得太急,绿豆汤顺着嘴角往下淌,混着胸口的汗。
李红梅看着他,心里那点念头更压不住了。“他是不是只想搭伙过日子,根本没想长远?男人都这样,得了实惠就不想负责任了?”
她越想越不是滋味,眼圈有点发酸,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葡萄藤。
“那个……”两人同时开口。
“你说。”常松把空碗放下,眼神有点躲闪。
“没、没啥,”李红梅扭开头,“就是……天太热了,要不……明天再去派出所问问?迁户口的事……”她拐着弯提醒。
常松“哦”了一声,挠挠头,汗珠又滚下来:“不急不急,等我再歇两天,把这架子弄牢稳点,不然结了葡萄怕压塌了。”
他又抄起锤子,转过身去,后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李红梅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他就是在躲!迁户口和搭架子有什么相干?他就是不想去领证!”
她咬着嘴唇,心里又酸又涩,还有点莫名的委屈,憋得难受。她转身想回屋,背影透着点僵。
常松偷偷回头瞅她一眼,心里跟猫抓似的。
他哪是不想领证?他想得要命!夜里睡不着,净琢磨这事了。可咋求呢?都这把年纪了,红梅还带个半大闺女,难道还学小年轻单膝跪地送玫瑰?想想那场景,他自己先起一身鸡皮疙瘩。
被邻居看见,尤其是被张姐那大嘴巴看见,还不得笑话半年?
可他心里又觉得亏欠红梅。人家跟了自己,不能悄无声息的搬一块住就没下文了?
总得有个仪式,哪怕就请两桌亲近的人吃顿饭呢?他常松的女人,不能受这委屈。
他这几天憋得不行,就是在琢磨这个,怎么开口,怎么办,买点啥……越想越乱,锤子差点砸手上。
“红梅……”他又叫住她。
李红梅站住,没回头,心提了起来。
“那啥……明天……明天我想去趟市里。”常松憋出一句。
去市里?一个人去?李红梅心里一凉:“去干啥?”
“就、就看看……随便看看……”常松编了个理由,舌头有点打结。
他其实是想去市里的金店看看戒指。电视里都演,求婚得用戒指。
李红梅的心彻底沉了下去。“随便看看?呵。”她嗯了一声,声音淡得像片影子:“去吧。”说完就进了屋。
希望这东西,是肥皂泡,吹得越大,破灭时越无声,却越揪心。
常松听着房门轻轻合上的声音,懊恼地一锤子砸在葡萄架上,架子晃了两晃。他这张破嘴!
男人啊,不怕大风大浪,就怕女人眼底那点失望。
屋里,李红梅靠在门板上,外头吊扇的嗡嗡声和常松偶尔的敲打声传进来,显得屋里更静了。
她看着这间渐渐熟悉的屋子,心里空落落的。“是不是……终究还是不行?”
院外突然传来王强的大嗓门:“英子姐!快开门!组织上来人了!还带了冰棍!”
紧接着是周也的声音:“常叔!歇会儿吧!天太热了!”
英子跑去开门的声音,孩子们叽叽喳喳涌进来的声音,瞬间打破了小院的沉闷和屋里令人窒息的安静。
李红梅赶紧抹了下眼角,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笑,拉开门走出去:“都来了?快进来吃冰棍,别化了。”
常松也赶紧放下锤子,有点局促地招呼:“快、快屋里坐,外头热。”
周也一马当先冲进来,手里拎着塑料袋:“常叔!红梅婶!我妈去喝喜酒了,把我轰出来了,我来你家蹭饭!我带了大前门烟给我叔!”他说着就把一盒烟塞常松手里。
王强跟在后面,拎着个西瓜:“我妈让拿来的,说冰箱里冰的,甜。”
周也举着化了一半的冰棍喊:“英子!快张嘴!给你滴点糖水!”
英子躲闪不及,橙色的糖水滴在下巴上,王强立刻起哄:“快看!英子姐流哈喇子了!哈哈哈”
常松终于笑出声,用汗巾甩王强:“小兔崽子,找揍呢?”
李红梅忙递纸巾,英子擦着脸嘟囔:“王强你再这样,我就告诉你妈你英语考38分!”
“姑奶奶饶命!”王强直接鞠躬,“我请你吃小浣熊干脆面!带水浒卡的!”
王强已经自来熟地搬了小马扎坐到吊扇底下,仰着头吹风,嘴里还不闲着:“常叔,你这葡萄架搭得不行啊,歪了,一看就不结实!等我爸回来,让他来帮你弄,他可厉害了!”
常松尬笑:“哎,好,好……”
周也凑到英子边上,小声问:“英子,咋感觉……气氛怪怪的?”
英子摇摇头,她也不知道。但她看见妈妈眼圈好像有点红。
李红梅忙着给大家分冰棍,掩饰着情绪:“快吃快吃,都滴答水了。”
周也啃着冰棍,眼珠子一转,话匣子关不上:“常叔,你这次出海挣大钱了吧?是不是得请客啊?我听说市里新开了家肯德基!要不你带红梅姨和我们去开开洋荤?顺便把证领了呗?”
未完待续
第52章 先上车后补票(中)
“噗——”常松一口绿豆汤差点喷出来,呛得直咳嗽,脸憋得通红。
李红梅分冰棍的手一顿,冰棍水滴滴答答落在脚面上,一阵冰凉。
英子和王强同时瞪向周也。
周也一脸无辜:“咋了?我说错啥了?常叔回来不就去领证吗?英子早同意了啊!”
周也这话像颗炸雷,把常松和李红梅全劈愣了。小院里静得只剩吊扇的嗡嗡声,还有常松憋红脸的咳嗽。
“啪!”
王强先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周也后脑勺:“也哥,就你长嘴了!哪壶不开提哪壶!”
英子急得拽周也衣角:“你快别说了……”
李红梅手里的半根冰棍“啪嗒”掉在地上,橙色的糖水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滩。她扭头就往屋里走。
常松急得一把抓住她手腕,潮湿的手心直打滑:“红梅!那啥……孩子们都在呢……”
周也这才觉出不对,缩着脖子嘀咕:“我、我就是想着市里凉快……肯德基有空调……”
“空调”俩字倒提醒了王强。他猛一拍手:“对啊!常叔你开车带我们去市里呗!”说着疯狂朝常松使眼色。
常松醍醐灌顶,结巴得更厉害了:“去、去!现在就去!我请客!吃那个……肯、肯什么鸡!”
李红梅甩开他的手:“乱花什么钱……”
常松也是正愁没台阶下,搓着手看向李红梅:“那……就去逛逛?正好、正好去百货大楼看看新到的风扇。”他眼神飘忽,压根不敢提金店半个字。
李红梅心里还堵着,但看着英子亮起来的眼睛,只好点头:“去吧,省得在家蒸桑拿。”
“噢!”周也和王强击掌欢呼,英子抿嘴笑了。
车里热得像蒸笼。常松手忙脚乱摇车窗,胳膊肘撞到喇叭,“嘀”一声吓得周也蹦起来。
“常叔你这车喇叭比张姨骂街还响!”周也揉着耳朵嚎。
王强瘫在后座喊热:“快开空调!我屁股要烤熟了!”
常松拧了半天按钮,空调口终于吐出点凉风,带着一股旧海绵的霉味。李红梅默默递过湿毛巾:“先擦擦汗,开车稳当着点。”
车子一开动,热风就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周也非要挤在前排,扒着座椅喊:“常叔,放磁带!放《红日》!”
常松手忙脚乱翻出盒盗版磁带,塞进录音机里。刺啦几声后,李克勤的粤语响了起来:
“命晚照算颠沛劳累——”周也立刻跟上,嚎得青筋暴起。
王强捂耳朵:“你唱的是‘颠沛劳累’?明明是‘颠沛流离’!粤语都不会还装啥?”
“谁不会啊!”英子清了清嗓子,用塑料粤语接上,“憋溜泪桑辛更不应塞黑——”
全车笑疯。常松方向盘差点打滑:“你们仨这是粤语还是驴叫?”
李红梅终于憋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抿住嘴。
常松趁机把车窗摇到底,大声跟着哼:“强红日机佛引顶怎地我——”他破锣嗓子混着风声,竟有几分豁出去的痛快。
周也探头过来:“常叔!你唱得好像被烫了舌头的青蛙!”全车再次爆笑。
肯德基的玻璃门一推开,冷气混着炸鸡香味扑面而来。三个孩子“哇”地一声,眼睛都直了。
“这、这就是洋快餐啊?”李红梅小声问,手指绞着衣角。她看着墙上花花绿绿的价目表,眼睛瞪得老大:“一个汉堡九块八?”
周也凑过来小声说:红梅婶,这里头包含空调费、音乐费和看服务员微笑费,其实挺划算!
王强补充:还有厕所使用权!厕所比我家客厅都干净,
常松尴尬的笑笑:“没事!咱吃得起!”他指着图片:“就要这个……全家桶!”
服务员微笑:“先生,全家桶18元。”
李红梅倒抽一口冷气,一把拉住常松:“等等!这桶能便宜点不?你看这边上有个瘪坑……”她指着广告牌上的桶装图片,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旁边排队的人听见。
旁边一个烫着波浪卷的女人抿嘴笑了,眼神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她身边的男人轻咳一声,拉了拉她的衣袖。
服务员保持微笑:“阿姨,我们这是全国统一价。”
常松脸涨得通红,结巴得更厉害了:“买、买!就买这个!”却又补了一句:“能、能多给几包番茄酱不?”
孩子们端着餐盘找座位时,李红梅还在嘀咕:“18块啊……够英子一个月伙食费了……”
等炸鸡上桌,她小心翼翼拿起一块原味鸡,像拆炸弹似的掰开,香气扑鼻而来。她犹豫着咬了一小口,眼睛突然亮了:“哎哟,外头脆里头嫩,是比家里炸的香!”
英子把第一根薯条蘸了番茄酱递到她嘴边:“妈,你尝尝这个。”
李红梅张嘴接了,细细嚼着,突然眼圈有点红:“要是你姥姥也能尝尝就好了……”
常松默默把鸡腿都分给孩子们,自己啃着鸡翅尖。
周也狼吞虎咽,噎得直捶胸口。王强舔着手指上的渣,感叹道:“这就是资本主义的滋味啊!”
生活就像肯德基的全家桶,看着很多,吃着吃着就没了,但那份腻乎劲儿,能惦记好久。
波浪卷女人正好经过,听见这话“噗嗤”笑出声。常松尴尬得差点把鸡骨头咽下去。
常松借口要买烟,把孩子们留在游乐区,拉着李红梅溜达到金柜。灯光一打,柜台里的戒指闪闪发光。
“同志,看看这个。”常松指着最细的一款,“多、多少钱?”
营业员微笑:“八百,现在搞活动打九五折。”
李红梅倒吸一口凉气,拽着常松就要走:“买这干啥!又不能吃不能喝!”
常松脚像钉在地上似的,结结巴巴地说:“看、看看嘛……又不要钱……”
营业员很有眼色地取出戒指:“阿姨试试呗,这款卖得可好了。”
李红梅犹豫着伸出手,又缩回来:“我天天干活,戴不了这个……”
常松一把抓住她的手,笨拙地把戒指往她无名指上套。他的手心全是汗,戒指卡在指关节处进退两难。
两人手忙脚乱的样子,把营业员都逗笑了:“叔叔别急,我给您拿点护手霜。”
最后戒指总算戴上了,细细一圈金环,在她粗糙的手指上闪着微光。李红梅看着看着,突然低头抹了下眼睛。
“咋、咋了?不喜欢?”常松慌了。
“太贵了……”她声音嗡嗡的,“够买多少斤猪肉啊……”
常松挠着头傻笑:“以后……以后我天天给你买肉……”
李红梅破涕为笑,轻轻捶了他一下:“傻样儿!”
幸福有时候很具体,具体到一滴冰镇糖水,一阵空调凉风;有时候又很抽象,抽象到需要用一个金戒指来证明。
回程的车里,孩子们都睡着了。周也歪在王强肩上流口水,英子头靠着车窗,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薯条。
常松专心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旁边的李红梅。
她正低头摩挲着无名指上的金戒指,窗外掠过的路灯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还、还成吗?他小声问,手心又在方向盘上蹭了蹭汗。
李红梅没抬头,只是轻轻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明天......我去把头发烫一下。
常松一愣,随即咧嘴笑了:成!烫个波浪卷!
车驶过市郊的公路,远处县城的灯火像散落的星星。
李红梅摇下车窗,夏夜的风裹着稻香涌进来,吹散了车里的炸鸡味。
她把手伸到窗外,感受着风从指间流过,那圈金属凉凉的,贴着皮肤。
有些承诺不需要说出口,它变成戒指圈住手指,变成稻香混在风里,变成明天就要去烫的头发,实实在在的,落在生活里。
常松偷偷握住她另一只手,两人交握的掌心汗津津的,谁也没说话。
远处的灯火越来越近,每一盏灯下都是一个家。
有的家里空调轰鸣,有的家里吊扇吱呀,但此时此刻,在这辆老旧的车里,他们拥有了这个夏天最珍贵的凉爽,不是空调给的,是心里那块堵了很久的冰,终于化开了。
车驶过巷口,卖冰棍的老太太正在收摊,厚厚的棉被盖住了这个夏天最后的冷气。但有些东西,已经不需要藏在棉被底下了。
未完待续
第53章 先上车后补票(下)
天刚蒙蒙亮,常松的手就搭了过来。
粗糙的掌心带着汗意,顺着李红梅的腰线往下滑。
男人的手有两种温度:一种在白天测量生活的冷暖,一种在床上丈量欲望的深浅。
别闹。李红梅肘了他一下,天都亮了。
常松哼唧着凑近,胡茬扎得她颈窝发痒:就一会儿……
常松的手像条温暖的蛇,在她腰间游移。
李红梅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夜晚,蒲大柱也是这般缠上来,只不过带着酒气和拳头。
原来男人的欲望都差不多,区别只在于有的用强,有的用软。
一会儿也不行!李红梅猛地坐起身,上次英子撞见,我三天没敢正眼看孩子。这要是大白天再来一回……
常松嬉皮笑脸地拽她睡衣带子:门锁了……
锁什么锁!英子都十四了,啥不懂?李红梅一脚蹬在他大腿上,你要脸不要?
常松一声,还不死心:媳妇儿……
谁是你媳妇?证还没领呢!李红梅跳下床,抄起枕头砸他,大清早发什么疯!
常松捂着要害处蜷成虾米:砸坏了……看你以后用啥……
用擀面杖!李红梅红着脸系好衣带,赶紧起!今天说好去烫头拍照的!
常松倒吸一口凉气,表情扭曲却带着笑:“哎哟……最、最毒不过妇人心……这要是真废了,往后你的幸福生活可就得指望那根擀面杖了!”
李红梅又羞又气,抄起拖鞋又砸过去:“呸!臭流氓!没了张屠户,还就得吃带毛猪了?美得你!赶紧起你的床!”
等她从衣柜里掏出一件红裙子时,常松眼睛都直了。大红的确良料子,衬得她皮肤白得发光。
穿这个?常松喉结滚动。
不行?这是英子用压岁钱给我买的。李红梅转身拉裙链,领证不得穿喜庆点?
常松盯着她后背若隐若现的腰窝,嗓子发干:行是行……就是太勾人了……
德行!李红梅啐他一口,嘴角却翘起来。
清晨的风带着点凉意,吹得院里晾着的衣服轻轻晃动。
隔壁张姐家收音机里滋啦响着,正播着早间新闻,断断续续地传来“改革开放……经济建设……”的字眼。
家嘛,有时候就是个吵吵闹闹的蜂窝,但蜜就藏在那些嗡嗡声里。要是哪天突然静了,反倒让人心慌。
英子正在院里刷牙,看见妈妈这一身,噗地喷出牙膏沫:哈哈,妈!你要出嫁啊?
死丫头!李红梅作势要打,吃完早饭妈去烫头,你在家写作业。
英子凑过来闻了闻:还抹香了!常叔,快管管你媳妇儿!
常松提着裤腰带从屋里窜出来:我媳妇儿漂亮吧?
美得你!李红梅把煎饼摔在桌上,赶紧吃!
英子嘴里的薄荷牙膏清凉凉的,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看见妈妈眼角细密的纹路都舒展开,如春风熨过。
常叔在一旁傻呵呵地笑,眼神跟钉子在磁铁上似的,焊在了妈妈身上。
“常叔,”英子含着泡沫,口齿不清地打趣,“再看眼珠子要掉粥碗里啦!我妈好看吧?”
常松挠着头,嘿嘿直乐:“好、好看!像香港的……那啥,张曼玉!”
“德行!”李红梅脸更红了,作势要拧英子的嘴,“赶紧漱口!泡沫星子喷得到处都是!”
“妈,你害羞啦?”英子灵活地躲开,笑着跑开几步,又回头认真地说,“常叔,你要一直让我妈这么笑哦。她以前……都不怎么笑的。”
小院里霎时静了一下,只有清晨的鸟雀在墙头叽喳。
常松收起了嬉皮笑脸,看着英子,郑重地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一下,却没说出什么漂亮话,只憋出一句:“哎!叔保证!”
李红梅鼻腔一酸,赶紧低头搅和锅里的粥。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熏得眼睛发潮。
孩子的愿望,朴素得像颗透明的玻璃珠,不掺半点杂质。谁把妈妈灰暗的世界擦亮,谁就是她的英雄。
正说着,隔壁突然传来一声吼:“刘见志!你个懒驴!煎蛋又糊了!跟你说了八百遍小火小火!”
是张姐的大嗓门。紧接着是锅铲砸锅的哐当声。
李红梅和常松对视一眼,都笑了。这几乎是每天早晨的固定节目。
张姐家院子里,老刘正手忙脚乱地关火,黑乎乎的煎蛋粘在锅底,冒着青烟。
张姐叉着腰,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老刘脸上了:“你说你还能干点啥?煎个蛋都能煎成炭!我要你有啥用!”
老刘讪笑着:“失误、失误……下回一定注意……”
“下回下回!你都下回八百遍了!”张姐一把抢过锅铲,“起开!看着你就来气!”
老刘如蒙大赦,赶紧溜到院子里点烟。
“咚——咚——咚——”
“谁啊这么早?”张姐扯着嗓子问。
门外是个苍老的声音:“打听个人……常松是住这排吗?”
张姐愣了一下,嘀咕道:“找常松的?”她擦擦手,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对老夫妻。老头看上去七十多岁,瘦高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涤纶短袖衬衫,手里拎着个旧布袋。
老太太矮一些,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和打量。
“你们找常松?”张姐上下打量着他们,“他住隔壁。你们是?”
老头咳嗽了一声:“我是他大伯,常守财。这是他大娘。我们从寿县来的。”
张姐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常松的大伯?没听他说过啊!”她扭头朝院里喊,“老刘!快来!找常松的!”
老刘赶紧掐了烟过来:“常松的亲戚?没听他说过啊……”老刘在一旁搓着手,打量着这两位不速之客。
张姐早就听说常松是独苗,这会儿又冒出亲戚,她嗅到了热闹的味道。
“哟,这可是稀客啊。”张姐特别热情“常松这小子,嘴可真严实!从来没听他念叨过您二老。
快请进快请进!老刘,别愣着,搬凳子去!常松!常松!你大伯大娘来了!红梅!”
她的嗓门穿透力极强,惊得隔壁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一片。
常松在院子里的动静明显顿了一下,接着是略显慌乱的脚步声。
常松拉开门,嘴里的煎饼味儿还没散净,猛地撞上门外两位老人身上带来的、那种混合了长途汽车汽油味和陈旧樟脑丸的陌生气息。
他下意识想把门再掩上点,仿佛想挡住屋里那点刚刚攒起来的、热乎又脆弱的小日子。
“大、大伯?大娘?你、你们怎么来了?”他舌头像被热水烫了,有点打结,手下意识地去摸扣错了位的衬衫扣子,那点刚和李红梅嬉闹出来的松弛惬意,瞬间被冻僵在脸上。
常守财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像老鹰抓地,一寸寸掠过常松的慌、常松的乱,再越过他的肩膀,去啄食屋里的一切。
老头子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权威:“怎么?买了房,安了窝,翅膀硬了,长辈就不能上门?还得先给你常大老板递个帖子?”
这问候不像问候,倒像一把生了锈的锁,“咔哒”一声,先把门给锁死了。
“不是不是,哪能呢!”常松赶紧侧身,“快进屋,进屋说。红梅,倒茶!”
李红梅应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系着围裙。
看到两位面色严肃的老人,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头发,脸上堆起礼貌又略显局促的笑:“大伯,大娘。”
常守财的目光像钝刀子似的从李红梅身上刮过,尤其在看到她身上那件红裙子时,停留了片刻,没应声,只是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下。
常守财指着李红梅:“小松,这位是?”
常松的汗顺着脊沟往下溜。他舌头打了个结,在“媳妇”和“对象”之间狼狈地跳了个踉跄,最后落在一个最轻飘飘、也最伤人的词上:“这、这是红梅……”
李红梅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笑,像晒久了的春联,一点点淡了颜色。
一个称呼,划出了一条楚河汉界。她在这头,他们常家在那头。
她心里那点关于新生活的热望,猛地被泼了一瓢冷水,滋啦一声,凉了半截。
但她还是上前一步,声音尽量稳当,带着一种过来人才有的、小心翼翼的周全:“大伯,大娘,你们好。我是常松的……朋友。”她说着,手在围裙下悄悄掐了常松一下,那意思是:你先顶住。
半路上的男女,感情就像借来的梯子,往上爬时总担心梯子滑,或者主人突然来要回去。
守财的视线像钝刀子刮过李红梅全身:朋友?哪种朋友能住一个屋?他突然咳嗽起来,痰音里带着钩子,小松,老常家可没这规矩。
随之老爷子的目光又转向英子:“这孩子是?”
英子乖巧地说:“爷爷好,奶奶好,我是英子。”
常守财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小松,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大个闺女了?你结婚怎么没告诉家里?”
常松支支吾吾地说:“大伯,这事……说来话长……你们先进屋坐,喝口水。”
未完待续
第54章 从天而降的大伯
李红梅赶紧去倒茶。她的手有点抖,茶水洒出来一些。
她心里乱糟糟的:“常松从来没提过他还有大伯大娘?他们是不是不喜欢我?会不会反对我们领证?”
常守财和老伴在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老太太打量着屋子,目光最后落在李红梅那件红裙子上,老太太的眼神,像用旧的抹布,看似随意地擦过李红梅身上的红裙子,却留下一种黏腻的不舒服:“这裙子……挺鲜亮啊。平常上班也穿这么鲜亮?”
话里的钩子,轻轻巧巧就把“喜庆”勾成了“不正经”。
李红梅的脸唰一下红透,手指绞着围裙边:“不是,大娘,今天是因为……本来打算……”她的话像被风吹散的烟,没等聚拢形状就散了。
常松慌得像是要着火,猛地截断她的话头,声音又高又急,像要盖住什么:“大伯!您刚说身体不好?具体是哪儿不舒服?胃疼?怎么个疼法?”这话题转得生硬无比,差点闪了所有人的腰。
常守财慢悠悠地咂摸了一口粗茶,眼皮一耷拉:“哼,还知道关心你大伯的身子骨?”
大娘叹了口气:“你大伯,胃疼,疼了十来天了。在老家挂水也不见好,医生说让来县里查查。”
大伯捂着肚子,脸色确实不太好。
几人交谈话音刚落,客厅里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李红梅端来的茶水冒着热气,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尴尬。
“县医院检查可得花不少钱。”大娘开口,眼睛像秤砣一样掂量着屋里的每件东西,“小松啊,你现在是出息了,在县城买了房,安了家。”
常松搓着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大伯的病要紧,明天我就带您去医院看看。”
“不急。”常守财摆摆手,目光又一次扫过李红梅和英子,“这位……红梅同志,是做什么工作的?”
李红梅感到自己的后背僵了一下:“我在服装厂上班。”
“哦,工人阶级好。”大娘点点头,语气里却听不出称赞的意思,“一个月能挣多少?”
常松赶紧插话:“大伯大娘一路辛苦,饿了吧?红梅,快去弄点吃的。”
李红梅如获大赦般逃进厨房。英子乖巧地跟进去帮忙,小声问:“妈,常叔的大伯大娘不喜欢我们吗?”
李红梅切菜的手顿了顿:“别瞎想,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客厅里,常守财压低了声音:“小松,你实话告诉大伯,这女人什么来历?还带个拖油瓶。”
常松的脸色变了变:“大伯,红梅人很好,英子也很懂事。”
“糊涂!”常守财猛地咳嗽起来,“你一个没结婚的大小伙子,找个二婚的,还帮别人养孩子?咱们老常家的脸往哪搁?”
大娘接话道:“你爹妈走得早,我们把你当亲儿子看待。你说要跑船,我们没拦着。你说要买房,我们把养老钱都拿出来了。现在倒好,便宜了外人。”
常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五年前他确实向大伯借了点钱,但早就连本带利还清了。
“我知道您二老为我好。”常松艰难地说,“但红梅真的很好,我们打算今天就去领证。”
“领证?”常守财猛地站起来,又因胃痛弯下腰,“我不同意!除非我死了!”
这一声不同意像柄生锈的砍刀,不仅劈开了眼前的幸福,还砍断了常松刚刚长硬的脊梁。李红梅看见他瞬间矮下去的肩头,就知道这场仗还没打,自己这边先折了大将。
李红梅正端着茶壶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水溅在手背上,却感觉不到疼,那种熟悉的、冰冷的绝望又一次攫住了她,仿佛这些日子偷来的幸福,都要连本带利地还回去。
这时,张姐端着盘水果进来,正好听见这句,顿时进退两难。老刘在她身后探头探脑,被张姐一把拽了进来。
“哎呀,常松家大伯,这是怎么了?”张姐试图打圆场,“常松和红梅可是我们这片有名的恩爱夫妻,哦不,是恩爱那个……朋友。”
大娘的眼光锐利地扫过来:“这位大姐是?”
“我是邻居,姓张。”张姐把果盘放在桌上,“常松可是个好男人,红梅也是个好女人。你们是没见着,红梅对常松那叫一个好……”
邻里的热心是面镜子,照见的是自家门前雪,映不出他人瓦上霜。
常守财冷哼一声:“好?怎么个好法?好到让我侄子帮别人养孩子?”
英子正巧端菜出来,听见这话,手里的盘子差点摔了。
午饭吃得异常沉默。只有常守财喝汤的呼噜声和大娘挑剔菜太咸的评价。
饭后,大娘直接指挥起来:“小松,把我们行李拿进来。你大伯这病得养一段时间,县里医疗条件好,我们就住下了。”
常松愣住了:“住、住下?”
“怎么?不欢迎?”常守财瞪起眼睛,“我还没死呢,这个家我还做得了主!”
血缘这东西,有时候是来报恩的,有时候是来讨债的,但更多的时候,它只是给你划了条线,告诉你哪些人你可以理直气壮地指望,又理直气壮地失望。
李红梅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没敢捡。
下午,常守财夫妇真的住下了。他们把主卧室占为己有,理由是常守财腰不好,不能睡硬板床。
大娘翻看衣柜时啧啧有声:“这衣服料子都不怎么样啊。小松,你挣钱不容易,别乱花。”
常松只能点头称是。
傍晚,李红梅在厨房做饭,听见大娘对常松说:“你那存折我帮你收着,省得被不相干的人惦记。”
常松支吾道:“大娘,我这么大个人了,能管好钱。”
“你能管好?能管好会找个带拖油瓶的?”大娘的声音尖利起来,“我告诉你,明天就去银行,把密码改了,存折我保管。”
人老了,算计往往就摆在明面上,因为时日无多,耗不起功夫再去披一层温情的外衣。
晚饭后,常守财把常松叫到院子里说话。英子悄悄蹭到门边偷听。
“小松,不是大伯说你。男人活一世,图啥?不就图个传宗接代,顶门立户?你倒好,上赶着给人当后爹,美滋滋帮别人养孩子?那丫头片子眼瞅着就大了,心野着呢,能跟你一条心?将来嫁人,胳膊肘往外拐,你这些年花的钱、操的心,全他妈的打水漂,屁你都捞不着一个!”
老辈人的算盘珠只拨拉两件事:香火和钱财,仿佛人性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常松闷着头,声音发沉:“大伯,英子懂事,红梅也好……”
“好?好能当饭吃?”常守财嗤笑一声,痰音很重,“女人嘛,灯一关都一样。关键是得给你老常家留个根苗!你爹妈死得早,我这当大伯的不替你操心,谁替你操心?听我的,让这娘俩赶紧走!回头让你大娘在老家给你寻个老实本分的大姑娘,好生养的,保准一年让你抱上大胖小子!”
屋里,英子死死咬住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她悄悄退回卧室。
十四岁的心,再一次懂得了什么叫“多余”。她像一只误入别人家宴的小野猫,被呵斥声惊得缩回黑暗中,连呼吸都成了错。
李红梅正低头缝补常松磨破的工作服外套,针尖在厚实的帆布上艰难地穿行,发出“噗噗”的轻响。灯光下,她的侧影显得单薄而疲惫。
“妈。”英子声音带着哭腔,很小声。
李红梅抬起头,看到女儿通红的眼眶,心里猛地一揪,针尖瞬间刺入了拇指指腹。
一颗鲜红的血珠迅速涌出,她下意识地把手指含进嘴里。
“怎么了?”她含糊地问。
“妈,我们走吧。”英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我不喜欢这里了。我们回我们以前的小房子去,好不好?我以后少吃点,我也不买新衣服了……”
孩子宁愿回到破旧的过去,也不愿待在富足的现在,这不是念旧,是在保卫母亲最后的尊严。
李红梅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又酸又疼。
她看着女儿,仿佛看到自己飘摇的半生。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晚饭剩的油烟味,还有窗外飘来的、陌生老人的烟味。
她没说话,只是把英子更紧地搂在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女儿的头顶,哼起一首很久很久以前的、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词儿的云南老家的歌谣。
歌声又轻又哑,像在安抚女儿,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夜深了,常松蹑手蹑脚地钻进李红梅的房间——现在这里成了她和英子的卧室。
“红梅,对不起。”常松低声说,“我没想到会这样。”
李红梅背对着他:“你从来没告诉我你还有大伯大娘。”
“他们......我父母去世后,我在他们家……”常松的声音干涩,“后来我就跑船去了。每年寄钱回去,“我以为每年寄钱,逢年过节送礼,就算全了情分。”
常松的声音压在喉咙里,苦涩得像嚼烂了的黄连,“我以为我买了房,有了自己的家,就能……就能自己做主了。”
他没有说下去。
窗外,邻居家的电视声隐约传来,唱着“明天会更好”。可明天好不好,取决于今天这场无声的战争里,谁能赢下对方,或者,谁能战胜自己……
未完待续
第55章 滚
清晨五点半,生物钟准时把常松唤醒。
颈椎和腰椎同时发出僵硬的抗议,提醒他这不是自己那张睡惯了的床。
客厅的旧沙发太软,陷得人浑身不得劲,一夜下来像是被人揍了一顿。
他揉着发酸的脖子坐起来,目光下意识投向紧闭的卧室门——那是英子的房间,现在娘俩都睡在里面。
心门上的锁,往往是从里面闩上的。外面的人越是焦灼地叩打,里面的人就越是向阴影深处缩紧一分。
而主卧里,传来大伯如闷雷般的鼾声,一声接一声,理直气壮,仿佛他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常松蹑手蹑脚走到英子房门口,耳朵轻轻贴上门板。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呼吸声都听不见,也不知道红梅是没醒,还是醒了却不愿发出一点动静。
他抬起手,想敲门,手指悬在半空,终究还是颓然落下。
门板冰凉,隔开的是两个世界。他昨晚就被这扇门关在了外面,连同他那些笨拙的解释和道歉。
婚姻里有两种聋子:一种听不见对方的心跳,一种听不懂自己的心跳。
门的那边,是他想捧在手心里疼的女人,此刻却连一点声息都吝于给他。
有些门能推开,有些心却打不开。这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天涯海角,而是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一个在等解释,一个在等理解。
他盯着灶台上噗噗冒汽的蒸笼,眼神发直。那白色的蒸汽,曾是他心目中“家”最温暖的象征,如今却像一道模糊的屏障,隔开了他和近在咫尺的温暖。手里的火柴盒捏得变了形,第三根火柴才“刺啦”一声划着,点燃了煤气灶。
绿豆粥在铝锅里咕嘟着小泡,米香混着豆腥气,氤氲在狭小燥热的厨房里。
常松的指节粗大,手背上还有前两天搭葡萄架蹭破的一点皮。
这双手,能稳稳开动大船,能利索地修好车子,能在蒲大柱那混蛋来闹事时攥成让对方胆寒的铁拳,此刻却有点抖,差点把盐当成了糖。
他心里慌,像揣了只没头苍蝇,嗡嗡地乱撞。
“妈的,这叫什么事儿……”常松心里骂了一句,锅铲磕在锅沿上,发出刺耳的一声。‘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像个家了……”
他想起跑船时听岸上的人说过一句话:“半路夫妻,是贼遇见了兵,一个想着掏心,一个想着守营。”
他当时不懂,现在咂摸出点味儿来了,心里头更涩了。他那点想掏出去的心,如今被自己人拦在了半道上,进退都不是。
中年人的爱情,早已不再是花前月下的邀约,而是两个在生活泥潭里打滚的人,试图互相搭把手,却总怕拽疼了对方,又怕松开了手。
这个男人,四十一岁,第一次尝到女人的滋味,尝到夜里有人暖着被角、清早有孩子脆生生喊“常叔”的甜头。
那点甜,把他前半辈子跑船的风尘苦寒都压了下去,让他觉得这日子总算有了奔头。
年前,也是在这排房子,隔壁张姐家和红梅第一次见面,他使出了浑身解数,蒸出了一笼卖相不好但馅料十足的大肉包。
他记得红梅咬第一口时,虽然没说什么,但眼神那点光,就够他揣在心里暖好久。
时过境迁,日子快得吓人。一起经历了蒲大柱出狱那场风波,他动了手,也豁出去了,把红梅和英子护在了身后。
搬进来那天,他看着红梅把她的碎花衬衫一件件挂进他那空荡荡的衣柜,看着英子把书包放在那张他特意新买的小书桌上,胸口涨得发疼,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沉甸甸的满足。
可他给了她什么?名分?证?什么都没有。就让她这么不清不楚地跟了自己。
昨天大伯大娘那些话,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在他心上,更扎在了红梅和英子身上。他当时怎么就那么怂?连句硬气话都憋不全!
里屋有了动静。门帘一挑,李红梅出来了。
她换上了厂里的工装,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裹着她依然窈窕的身段。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没看厨房,径直走到院子的水龙头下,弯腰,撩水洗脸。水声哗哗的。
常松的心跟着那水声一上一下。他搓着手,从厨房门口探出身子,嘴唇嗫嚅了几下:“红、红梅……粥、粥好了,包子也、也得了……你爱吃的肉、肉馅……”
李红梅直起身,用毛巾细细擦干脸和手,还是没看他。
常松更急了,结巴得更厉害:“吃、吃了再走吧……我、我开车送、送你……”
李红梅终于抬眼瞥了他一下,那眼神凉凉的,没什么温度。“不用。”声音也干巴巴的。
她转身进屋拿了包,走到院门口,伸手去拉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
“红梅!”常松喊了一声,跨出厨房门,手上还沾着面粉。
李红梅脚步停都没停,拉开门走出去,反手“哐当”一声把门摔上。那声响,震得常松心里一哆嗦,空落落的院子也跟着颤了颤。
李红梅憋着一肚子委屈和火气,快步走着,几乎要小跑起来。
仿佛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小院远一点,心里的憋闷就能少一分。
“红梅!红梅!等等我!”
身后传来张姐的声音。李红梅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但速度慢了下来。
张姐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油饼。“哎哟,可追上你了。咋啦?脸拉得比驴还长?跟常松拌嘴了?”
李红梅抿着嘴,不吭声,只是盯着脚下被晒得发软的路面。
两人沉默地走到公交站牌下。清晨等车的人不少,多是赶着去上班的工人。
公交车还没来,空气黏糊糊的热。
张姐几口把油饼塞嘴里,搓了搓手,偷瞄李红梅紧绷的侧脸,叹了口气。
哎!红梅啊,”张姐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明显的歉意,“这事儿……都怪张姐我。我这破嘴,当初光看常松人老实,能干,是个过日子的人,谁知道他家里头是这么个情况?我要是早知道……”
“张姐,不怪你。”李红梅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一股子倔强的凉意,“路是我自己选的,人是我自己看的。我只当……只当是又看走眼了一次。” 这话像是对张姐说,又像是捅向自己心口的一把刀。
张姐一听更急了:“哎哟喂!可不敢这么说!常松那心,可是实打实的金子!就是……就是裹了层臭泥巴!你得给他点工夫把那泥巴扒拉开啊!他们老常家那点心思,我门儿清!不就是怕绝户吗?这都什么年月了,还当自己是家里有皇位要继承呢? 你且等着,常松要是掰不正这理,我第一个不答应!”
红梅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车来了,她跟着人群默默上了车。
院里,常松还失魂落魄地对着那扇摔上的门。屋里,炸雷已经响起来了。
常守财“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稀饭碗都震得跳了一下:“反了天了!什么玩意儿!甩脸子给谁看呢?啊?一大清早摔摔打打,屁都不放一个就窜了!这就是你找的好货色?一点规矩都不懂!”
大娘在一旁扯他袖子:“你小声点!消消气!城里不比咱村里……”
“小声什么小声!”常守财火气更旺,一把甩开老伴,指着常松的鼻子骂,“我看你是癞蛤蟆被牛踩了,浑身烂透了就剩嘴硬!你看看你找的这是个什么破烂货!还是个二婚头!拖着个赔钱货!穿别人穿剩的破鞋,你不嫌硌脚,我还嫌丢人!”
“不知道被多少男人睡剩下来的烂鞋!你倒当个宝捡回来供着!你恶不恶心?啊?你想起来隔夜饭不吐?我们老常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常松猛地转身,眼睛赤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大伯!你骂我行!不能这么作贱红梅!她不是那样人!”
“我呸!”常守财一口浓痰啐在地上,“不是那样人是哪样?好白菜能让猪拱了又拱,还带着棵小菜秧子?好人家的姑娘能没名没分就跟你睡一个被窝?能带个野种……”
“英子不是野种!”常松吼了出来,声音因愤怒而发抖。
“呵——!不是野种是啥?你下的种啊?”常守财刻薄地冷笑,“你爹你妈死得早,走的时候怎么拉着我的手交代的?让你好好成家立业,给我们常家传宗接代!我们老两口没儿子,就指望你给我们,顶门户摔瓦盆!你现在倒好! 我们死了都没脸去见你爹妈!”
大娘一边给老头子顺气,一边对着常松哭诉:“小松啊,你大伯话说得难听,理是这么个理啊!咱农村讲究这个!你条件又不差,咋就不能找个黄花大闺女?哪怕有点残疾,那也比这强啊!干干净净!这……这算怎么回事啊!我们的老脸往哪搁?在村里头都抬不起头啊!”
“我的事不用你们管!”常松梗着脖子,脸憋得通红,“我四十多了!我知道谁对我好!我就要红梅!就要英子!这证,我领定了!”
“哐当!”
里屋门被猛地踹开。
未完待续
第56章 不滚
英子站在门口,小脸煞白,浑身都在发抖。她静静地站了可能只有三秒,却长得像一个世纪。
她在消化那些恶毒的词汇,把它们像钉子一样一颗颗钉进自己的心里,然后再转化成熊熊的怒火。
她指着常守财,声音尖利得划破空气:“你闭嘴!老封建!老顽固!你凭什么骂我妈?我妈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她比你们干净一千倍一万倍!你们才恶心!满嘴喷粪!”
常松吓坏了,赶紧去拉她:“英子!不许这么跟爷爷说话!”
英子猛地甩开他,力气大得惊人,常松差点被她推个趔趄。
“还有你!”英子的眼泪终于决堤,冲着常松吼,“常叔!这里最没资格说话的就是你!我喊你叔,是因为我妈喜欢你!觉得你是好人!能保护我们!”
“可你呢?你就听着他们这么作贱我妈?骂你的女人是破烂货?骂我是野种?这就是你说的对我们好?你的拳头能打跑蒲大柱,却打不破你自家屋里的老黄历吗?”
英子的质问像鞭子,一下下抽在常松心上,抽得他哑口无言,脸色惨白。
常守财被个小丫头片子指着鼻子骂,气得浑身哆嗦,抓起桌上的碗就要砸过去:“反了反了!小畜生你敢骂我?我替你爹妈教训你!”
大娘死命拦住:“老头子!不能啊!跟孩子置什么气!”
英子眼神狠得像头小狼崽,毫不畏惧地瞪着常守财,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你敢动我一下试试!你敢再骂我妈一句试试!我蒲小英今天把话放这儿!谁再敢欺负我妈,我就跟谁拼命!不信你就试试!”
一个孩子的世界可以很小,小到只装得下母亲这一尊神;也可以很大,大到为了守护这尊神,敢与整个世俗为敌。
说完,她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猛地冲回屋里,几下把自己的几件衣服和书包塞进一个旧布袋,冲出来,一把推开试图阻拦的常松,撞开院门,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英子冲出院门,八月的日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她脸上。
她不是跑,是在逃。逃离那令人窒息的恶毒,逃离常叔那一刻令人失望的沉默。
英子蹬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瘦削的肩膀绷得紧紧的,车把被她握得死紧。
汗水混着泪水,糊了她满脸,流进嘴里,又咸又涩。她也不擦,只是拼命地蹬着车子,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愤怒和绝望都踩在脚下,碾碎在这滚烫的马路上。
风吹起她汗湿的头发,露出光洁却紧蹙的额头。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枯燥的沙沙声。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瞪着,直到双腿酸软,气喘吁吁,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骑到了周也家附近。
客厅里,周也的妈妈钰姐正悠闲地坐在真皮沙发上,穿着丝质的藕荷色家居裙,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指尖染着漂亮的豆蔻色,正细细读着一本外国小说。
“王强!你个猪队友!那边!右边有人!”
“也哥也哥!救我救我!我没血了!”
“来了来了!哎呀你真菜!”
王强嘴里叼着根棒棒冰,含糊不清地喊着,手里游戏柄按得噼里啪啦响。
“咚咚咚!”
“谁啊?妈——有人敲门!”周也头也不回地喊。
“我去开我去开!”王强蹦起来,趿拉着拖鞋跑去开门。
门一开,王强嘴里叼着的棒棒冰差点掉下来:“英子姐?你咋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热死了!”
他看到英子通红着眼睛,头发汗湿贴在脸上,还背着个布袋子,愣了一下,“你……你这是怎么了?”
钰姐也放下书和咖啡杯,优雅地站起身,关切地走过来:“英子?怎么了孩子?快进来凉快凉快。吃饭了吗?脸色怎么这么差?”她声音温柔,带着南京口音的普通话很好听。
英子站在门口,冷气吹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看着屋里舒适整洁的环境,看着钰姐关切的眼神,再想想自己刚刚逃离的那个令人窒息的家,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
但她死死咬住了嘴唇,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只是摇了摇头,哑着嗓子说:“钰阿姨,我……我没事。”
常松家,低气压比外面闷热的天气更让人窒息。
常守财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大娘在一旁不停给他顺气,喂水。
常松蹲在院子里,抱着头,像个雕塑。
过了好久,常松猛地站起来,走进屋,看着床上倚着的大伯,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大伯,大娘。我就说最后一遍。李红梅,我娶定了。蒲小英,那就是我亲闺女。你们同意,咱们高高兴兴是一家人。你们不同意……”他顿了顿,喉结滚动,“那我常松,就打一辈子光棍。你们就当没我这个侄儿。”
常守财一听,猛地坐直,指着常松,气得话都说不连贯:“你……你个孽障!你是要气死我啊!我们老常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这么个糊涂东西!非要捡人家的破鞋!穿人家的旧衣!你……你……”
大娘哭天抢地:“小松啊!你不能这么狠心啊!你大伯身体不好啊!你这不是要他的命吗!我们指望谁啊……”
常守财越骂越难听,方言俚语夹杂着最恶毒的诅咒,什么“千人骑万人跨的货色”、“带犊子的母驴”、“绝户头的命”……一句句像毒针一样射向常松。
常松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响,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本性孝顺老实,被逼到这份上,已是极限。他听着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想到红梅的委屈沉默和英子决绝的眼泪,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天灵盖!
这世上最沉重的枷锁,从来不是铁链,而是你用在乎的人亲手为你镀上的金箍,它让你在每一次想要抬头做自己的时候,都痛彻心扉。
他猛地抬头,赤红着眼睛,脖颈上的青筋突突直跳,积压了半辈子的顺从和此刻翻涌的愤怒撕扯着他,声音嘶哑却像困兽的咆哮:
“大伯!嘴上积点阴德吧!红梅她是啥样人,我比你们清楚!她真心实意跟我过日子,知冷知热!你们呢?你们就盯着我这点香火!我没成家,你们在村里抬不起头,怕老了没人摔瓦盆!我如今自个儿找着了,你们又嫌不是原装初婚,配不上你们常家的门头!你们到底是盼着我好,还是顾着自己的脸面?”
常守财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一向温顺的侄子,脸膛瞬间由红变紫,再由紫变青。
他张着嘴,手指着常松,“你……你……”了半天,一口气没上来,眼睛往上一翻,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老头子!”
“大伯!”
常守财像一截被雷劈中的枯木,轰然倒在床上。
那碗没喝完的绿豆粥还在桌上冒着微弱的热气,甜腻的米豆香与屋里惊惶绝望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古怪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常松僵在原地,脑子里那根绷了一早上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生活总是这样,在你以为已经坏得不能再坏的时候,冷静地再为你推倒一副多米诺骨牌,然后沉默地看着你,看你跪下去,还是站起来。
未完待续
第57章 天塌了(上)
“老头子!老头子!你醒醒啊!”
大娘的哭嚎声撕扯着闷热的空气。
她哆嗦着从裤腰里摸出个小玻璃瓶,风油精的味道猛地窜出来,辛辣又刺鼻。
大娘的手指粗粝,沾着泥灰,拧了几次才拧开那个小瓶盖。
她倒得太急,风油精洒了些出来,洇在常守财灰白的汗衫上,留下深色的油渍,那辛辣味儿混着老人身上特有的体味和屋里的闷热,形成一种更令人窒息的绝望。
常松猛地扑到床边,手指颤抖着去掐大伯的人中。
指甲陷进干瘪的皮肤里,留下深深的印子。
“大伯!大伯!我错了!你睁睁眼!”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汗珠子噼里啪啦砸在床单上。
常松心里慌得像揣了只没头苍蝇,嗡嗡乱撞。他想起小时候发烧,大伯背着他跑十几里地找医生,那脊背宽厚踏实。
可现在这后背,硌得他心慌。他怕,怕这世上最后一个管着他、骂着他、却也实实在在是他的根的人,就这么没了。
风油精抹在太阳穴上,那股子凉劲儿也没能把常守财激醒。
他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车!开车去医院!”常松猛地想起来,一把将大伯从床上捞起,背在背上。老人轻飘飘的,像捆干柴。
大娘哭天抢地地跟着,一脚深一脚浅,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守财啊!你可不能撇下我啊!咱还没抱上孙子呢……”
货车发动时喷出一股黑烟。常松把大伯瘫软的身子塞进后排,大娘爬上去,把男人的头抱在怀里,哭得浑身乱颤。
“开快点!小松!再快点啊!”
货车颠簸着冲上县城的路,扬起的尘土吞没了那个刚刚还充满咒骂的小院。
尘土落下,小院死寂。只剩地上一个被踩扁的烟头,还有窗台上那盆蔫头耷脑的太阳花。
“英子姐,谁欺负你了?你说话!我和也哥揍他去!”王强挥着游戏手柄,一副要干架的样子。
周也踹了他一脚:“滚蛋!敢抢我的台词?”他凑到英子面前,递过一罐冰可乐,“别怕,英子,有啥事跟我们说。”
英子坐在冰凉的真皮沙发上,手指抠着旧布袋的线头。冷气吹得她胳膊起鸡皮疙瘩,但她心里那团火还没熄。
钰姐端着盘切好的西瓜过来,腰肢轻摆。她瞥了眼英子红肿的眼睛,心里明镜似的。
“英子,尝尝这瓜,甜着呢。”她在旁边坐下,香水味淡淡地飘过来,“是不是……在你常叔家受委屈了?”
英子猛地抬头,又迅速低下,咬紧嘴唇不说话。
“唉,大人之间的事,复杂着呢。”钰姐翘起手指,拈起块西瓜,“要是住得不痛快,就在阿姨这儿住几天。楼上客房空着,你妈要是愿意,也一起来。”
周也立马嚷嚷:“对啊英子!咱一起写作业打游戏!让我妈给你做红烧肉!”
王强嘴里塞满西瓜,含糊不清地喊:“就是!去我家也行!”
英子看着他们,眼眶又热了。她使劲点点头,把酸涩憋回去。
周也把手柄一扔:“没劲!英子,谁给你气受,就是给我周也气受!王强,是不是?”
王强一拍胸脯:“那必须的!也哥指哪儿我打哪儿!”
钰姐轻轻拍了下周也的后脑勺:“瞎起什么哄!”转头对英子柔声道,“别听他俩混说。但话糙理不糙,英子,这儿就是你的地方,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跟你妈说,是我留你,她放心。”
常守财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哼哼唧唧。
“瞎折腾……我就说没病……检查啥……净浪费钱……”他声音虚弱,但那股子固执劲儿没散。
常松站在床边,像个挨训的小学生,低着头:“大伯,查清楚咱也放心。胃不舒服就得治。”
“治个屁!就是让你气的!”常守财瞪他,眼神却没什么力气。
隔壁床是个胖老头,一边啃苹果一边插话:“老哥,你这就不懂了。现在这医院,进来不扒层皮能让你出去?我儿子说,这叫全面检查,高科技!”
常松看着大伯蜡黄的脸,心里那点怨气散成了心酸。爹妈死得早,是大伯大娘把他拉扯大。再不对,也是唯一的亲人。
中国式的亲情债,从来算不清。它混着养育的恩、啃老的怨、观念的毒、以及割舍不断的疼,最终熬成一锅粘稠的粥,糊住了理智的嘴,也烫伤了想飞的心。
李红梅下班回来,推开院门,一愣。
静悄悄的。冷锅冷灶。
她的心猛地一沉。英子呢?
正慌着,屋里电话响了。是钰姐那把软绵绵的嗓子:“红梅啊?英子在我这儿呢。孩子们玩得高兴,你来我家吃饭吧?咱姐俩好久没聊了。”
李红梅捏着电话线,手指发紧。她听得出来,钰姐这话里藏着看热闹的心思。
“不了钰姐,我这就去接英子。”
可电话那头已经挂了。李红梅听着忙音,心里那点硬撑着的力气,好像也跟着断了线。她靠在墙上,墙皮有点掉灰,蹭在她汗湿的后背上。
屋里静得吓人。桌上还摆着早上吃剩的半碗咸菜,几只苍蝇正围着打转。
她忽然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这种累,比在厂里站一天流水线还磨人。那时候累的是身子,心里头是亮的,知道为啥累。现在呢?身子是空的,心里头是乱的,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找不到头。
她瞥见窗台上那盆英子捡回来的太阳花,蔫头耷脑的,和她一个样。
“妈……”她好像听见英子小时候摔倒了,哭着喊她的声音。那时候再难,她一把就能把女儿抱起来,拍拍土,说“妈在呢”。
现在英子大了,她好像抱不动了,连女儿为什么哭,都快搞不清了。
院门响了。常松拖着步子进来,一脸疲惫。
李红梅扭脸就想走。
常松一把拉住她手腕:“红梅!我……”
“松手。”
“我不松!”常松把她拽进怀里,不管不顾地搂紧,“红梅我错了!我不是人!你骂我打我都行!别不理我!”
他的胡茬扎在她颈窝里,声音闷闷的:“等大伯好些,咱就去领证!谁拦都不好使!我就要你!”
李红梅挣扎的动作停了。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湿了他早汗湿的短袖。
“你就会说……”她哽咽着,“你们家人那样说我……你屁都不放一个……”
“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常松捧起她的脸,胡乱地亲她眼泪,“以后谁再敢嚼舌根,我大耳刮子抽他!红梅,你信我!”
爱情可以只是两个人的事,但婚姻从来都是两个家族的博弈。
红梅此刻才明白,自己不过是这盘棋上过了河的卒子,进退都已不由自己。
哭够了,红梅推开他:“英子呢?你大伯大娘呢?”
常松眼神躲闪:“大伯……胃不舒服,住院观察两天。大娘在陪着。我回来拿点钱和衣服。”
他不敢提英子和大伯的冲突,更不敢提那些咒骂。
红梅愣了下:“住院了?严不严重?那我得去看看!”
“别!”常松赶紧拦,“医院味儿大,你再累着。我去就行。”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抓了件衣服和抽屉里的钱塞进包里:“我先去医院!晚点回来!”
红梅看着他仓皇的背影,心里那点疑惑像雪球一样滚大了。
她锁了院门,没直接去周也家,而是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坐了一会儿。
看着车来车往,每个人都有个奔头的样子。她觉得自己像个没根的浮萍,水打个旋儿,她就不知道要被带去哪儿。
钰姐家窗户透出暖黄的光,里面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
李红梅站在钰姐家门口,那暖黄的光和笑声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别人的幸福是一面擦得太亮的镜子,照出的全是自己的不堪。
她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才抬手敲门。
门几乎是瞬间就开了,是王强那张永远精力过剩的脸。
“红梅阿姨!您来啦!英子姐在呢!”他嗓门洪亮,扭头就朝里喊,“英子姐!红梅阿姨来啦!”
客厅里,周也正和英子头碰头地看一本漫画书,闻声都抬起头。英子看见母亲,眼神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钰姐从厨房端着一盘洗好的葡萄走出来,腰肢轻摆,笑吟吟的:“哟,红梅来了?快进来坐。英子这孩子乖得很,正跟小也他们玩呢。你看你,脸色这么差,快吃点葡萄,刚买的,甜着呢。”
钰姐的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疏离。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表面关心备至,心底各自算计。
她的沉默和难堪,在钰姐眼里成了默认。
钰姐心里那股复杂的滋味又翻腾起来——有点“果然如此”的快意,有点看热闹的兴致,但看着这娘俩孤零零的样子,那快意里又掺进了一点真切的酸涩和同情。
同样是单身女人,谁又真比谁容易多少?只是这念头一闪就被她按了下去。
生活的难处从来不是劈头盖脸的暴击,而是这种细碎磨人的尴尬,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不致命,却让你在所有光鲜亮丽的场合,都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李红梅没接葡萄,也没进去,就站在门口,声音有些干涩:“钰姐,不了,天不早了,我来接英子回家。今天麻烦你了。”
“妈……”英子小声叫了一句,却没动,反而往周也身后缩了缩。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把刀子,捅得李红梅心口一抽。她女儿,在别人家里找安全感,却不愿回自己家。
“麻烦什么呀,都认识这么久了。”钰姐把葡萄放下,用纸巾擦了擦手,状似无意地问,“哎,红梅,我刚听英子说,家里来长辈了?是常松老家的亲戚?以前没听他说过呀?这怎么还……住下了?”她刻意停顿,留足了想象空间。
周也插嘴:“是啊阿姨,常叔不是说他家没别人了吗?怎么突然冒出个大爷大娘的?还把英子气哭了?”少年人的直接,往往最戳人心肺。
李红梅的脸瞬间煞白,手指冰凉。她看向英子,英子却避开了她的目光。
小孩子家瞎说什么!”钰姐假意呵斥儿子,却又把话题拉回来。
“红梅,你别往心里去。不过话说回来,这老家的亲戚,最难应付。规矩多,心眼多,嘴还碎。你们……处得还行?没为难你吧?”
她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秘密,“我跟你说,这半路夫妻,最难的就是这头。他那头的人要是不把你当自己人,往后日子可有得磨。常松呢?他啥态度?总不能光看着你受委屈吧?证领了吧?我听我家小也回来说戒指都买好了,姐还等着喝你们喜酒呢。”
这一连串的问话,像软刀子,刀刀戳在李红梅最痛的地方。
一件事扯出八件事,一个人的事扯出一堆人的事。中国的人情世故就像蜘蛛网,碰一根丝,整张网都跟着颤。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堵得死死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说那老两口骂她是破烂货?骂英子是野种?说常松像个闷葫芦一样屁都不敢放?
未完待续
第58章 天塌了(下)
这世上,半路结合的男女,就像两条被风硬吹到一起的船,看着是并肩了,底下各自的锚,却还死死钩着原来的底泥。他那头的泥里埋着爹娘宗族,你这头的泥里藏着前尘旧伤,稍一晃动,就先硌疼了自己。
她的沉默和难堪,在钰姐眼里成了默认。
钰姐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优越感,同样是单身女人,她守住了亡夫留下的一切,过得滋润体面。而李红梅,看似找到了依靠,却陷入更不堪的泥潭。
“妈,我们回家吧。”英子突然站起来,走到门口,拉住了李红梅冰凉的手。她不是不委屈,只是她更看不得妈妈站在这里被人用同情又带点看戏的目光凌迟。
“哎,吃了饭再走啊!”钰姐还在后面热情地挽留。
“不了,钰姐,谢谢。”李红梅像是终于找回声音,哑着嗓子说完,拉着英子,几乎是逃离了那栋飘着咖啡香和冷气的小楼。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常守财挂上点滴,人精神了些,脾气也跟着回来了。
“我就说没病!非弄到这地方来闻这死人气!得花多少钱!”他心疼钱,比心疼自己身体更甚。
“大伯,查清楚没事,咱不就放心了吗?”常松坐在床边的小凳上,低着头削苹果,苹果皮断了好几次。
“放心?我放个屁的心!”常守财瞪着眼,“我问你,那娘俩,你打算咋办?还真要当现成爹,给人家养野种去?”
常松削苹果的手一顿,刀尖差点划到手。
常松觉得自己的心被撕成了两半,一半是养育之恩如山压着,一半是爱情之渴如火烧着。
这世间的选择,从来都是选了A就得辜负b,没有两全其美的答案。
“大伯,英子……是个好孩子。红梅她……”
“好个屁!”常守财一口啐在地上,“好女人能拖着个油瓶勾搭男人?我看她就是瞅着你老实,有房子,想找个冤大头!等她站稳脚跟,你看她还跟不跟你过!到时候你人财两空,哭都找不着调!”
“她不是那样的人!”常松猛地抬头,“她跟我,是真心想过日子的!”
“真心?真心值几个钱?”旁边病床那个胖老头又插嘴了,他啃着儿子送来的烧鸡,满嘴油光,“老弟啊,听哥一句劝,这二婚头,尤其是带娃的,心思深着呢!她现在靠你,当然对你好。等以后呢?她那娃长大了,认不认你这后爹还两说呢!到时候人家亲爹一来撺掇,嘿,卷铺盖走人,你屌毛都剩不下一根!”
常守财像是找到了同盟:“听听!听听!人老哥看得明白!就你是个榆木疙瘩!我告诉你常松,你要还敢跟那女人搅和,我就……我就死给你看!我让你一辈子良心不安!”
病房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一个身影带着夜风的燥热和急促的喘息闯了进来。
“爸!妈!咋回事啊?咋就住院了?身体不舒服咋不跟我讲?跑小松这儿来,他一天到晚多忙啊!”
来人是个中年女人,常松的堂姐,常莹。她黑瘦,穿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裙子,头发草草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和脸颊。
她一脸的惊惶和疲惫,眼神先是在病床上的父亲和哭泣的母亲身上打了个转,又落到蹲在地上、脸色铁青的常松身上。
房间里的气氛凝固了。常守财的骂声卡在喉咙里,大娘抽泣的声音也小了。
常莹看着这阵仗,心里咯噔一下。她抹了把脸上的汗,小心地问:“这……这是咋啦?出啥事了?”
大娘像是找到了救星,一把拉住女儿的手,又开始哭:“莹啊……你可来了……你爸他……让你弟给气晕过去了啊……”
“大娘!你瞎说啥!”常松猛地站起来,声音嘶哑,“我咋气大伯了?”
“你没气?你没气你大伯能躺这儿?”常守财一拍床沿,指着常松对女儿吼,“你问他!你让他自己说!看他有脸说!”
常莹被吼得一愣,看看父亲,又看看弟弟,一头雾水:“小松,到底咋了?爸为啥生这么大气?你……你犯啥错了?”
常松只觉得一股血往头上涌,憋了一天的委屈、愤怒、羞愧和恐惧猛地炸开了。他脖子上的青筋又爆了起来,几乎是吼了出来:
“我讲什么讲?我没什么好讲的!我错哪儿了?我就是想正经过日子!我错了吗?!”
他吼得整个病房都安静了,隔壁床的胖老头也讪讪地缩回头去。
常莹被堂弟从未有过的爆发吓住了。她这个堂弟,从小老实巴交,三棍子打不出个屁,今天这是咋了?
大娘赶紧扯女儿袖子,压低声音,飞快地和稀泥:“没啥大事……就是你弟……你弟他找了个对象……那女的……是二婚,还带个孩子……你爸不同意……俩人呛呛了几句……”
常莹一听,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她心里先是咯噔一下,弟弟找对象了?
还是个二婚带娃的?那以后还能指望他帮衬自己吗?自己那三个饿狼似的半大孩子,还眼巴巴盼着这个有出息的舅舅呢!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她脸上立刻堆起笑,试图打圆场:“哎呀爸!我当多大个事呢!现在都啥年代了,二婚咋了?只要人好,跟小松好好过日子,那不是挺好……”
“好个屁!”常守财一口啐断女儿的话,“你知道个啥!那是个啥好货色?破鞋!烂货!带着个不知道爹是谁的野种!想让我们常家绝户!丢人现眼!我们老常家的脸都让他丢尽了!你要还认我这个爹,就一起骂醒这个糊涂东西!”
常莹脸上的笑僵住了。父亲的话像鞭子一样抽过来,她心里那点小算盘被打得七零八落。
她下意识地看向常松,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点同情,有点埋怨,还有点生怕被牵连的自保。
她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无力地劝道:“爸……你……你消消气……话也别说得那么难听……”
难听?我还有更难听的!”常守财不依不饶,“秦地人家最重香火传承,我这辈人眼里,血脉比命重。外人再好,也是别人地里的庄稼,看着喜人,到底不是自家种!”“常松我告诉你,你要不断干净,我就没你这个侄儿!...”
“大伯!”常松猛地抬头,眼泪终于砸了下来,混合着无尽的屈辱和绝望,“你就非要逼死我吗?!”
常莹看着弟弟通红的眼眶和颤抖的肩膀,看着父亲铁青的脸,母亲无助的哭诉,她突然也觉得无比疲惫和绝望。
她自己的日子已经是一地鸡毛,丈夫跟人跑了,留下三个张嘴要饭的孩子,她天天累得直不起腰。本以为弟弟是唯一的指望,现在……
常松看着姐姐那欲言又止、最终选择沉默的样子,心里最后一点暖乎气也散了。他慢慢地、一点点地直起腰,擦了一把脸,目光从大伯、大娘、堂姐脸上一一掠过。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砸在地上都能出声的沉:
“大伯,您是我亲大伯,养我长大,恩情我记到死。我的命,您要是想要,随时能拿去。”
他顿了顿,吸了口气,像是要把这辈子没说完的话一次说完。
“可红梅和英子,那是我的日子。是好是孬,是坑是井,我认了。我这辈子,就活这么一回,我想跟着我的心走一回。您容不下,行。从今往后,您是您,我是我。钱,我会挣了孝敬你。恩,我下辈子还。”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就往外走。脚步稳得吓人,仿佛刚才那个崩溃痛哭的是另一个人。
常守财惊呆了,张大嘴巴,一口气差点又没上来,吓得常莹和大娘赶紧扑过去捶背顺气。
常松在病房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姐,麻烦你照看两天。费用,我回头送来。”
他走了。走廊空旷的脚步声,一声声,像是踩在每个人心上。
夜色渐深,巷子里没有灯。
英子拉着妈妈的手,小声问:妈,我们还回去吗?
李红梅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摇头:妈也不知道。
她们就这样慢慢走着,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
英子感觉到妈妈的手在微微发抖,就像她小时候妈妈牵着她学走路时那样。
远处人家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却没有一盏是为她们而亮。
英子突然站住,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李红梅停下脚步,在黑暗中摸了摸女儿的脸,摸到一手冰凉的泪。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也哭了。
未完待续
第59章 天塌了,我顶着(上)
夜深了,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路口一盏昏黄的路灯勉强投来一点光晕。
英子推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车轮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李红梅的手紧紧握着女儿的手,两人的手心都是冰凉的汗,黏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她们就这样沉默地走着,脚步声和车轮声是夜里唯一的响动。
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又很短,纠缠在一起。
巷子那头,一个高大的黑影踉跄着跑来,跑得很急,脚步声沉重而凌乱。是常松。
他显然也看到了她们,猛地刹住脚步,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僵在了那里。
空气瞬间凝固了。三个人,在狭长的巷子里,成了一个沉默的三角。
常松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眶深陷,通红一片,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和汗渍。
他身上那件汗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洇着几块深色的、疑似风油精的污渍。
他的嘴唇干裂,微微哆嗦着,看着红梅,眼神里是铺天盖地的恐慌、懊悔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祈求。
这个刚才在病房里吼出“恩情记到死”的男人,此刻在路灯下,脆弱得像一张一戳就破的纸。
李红梅别开了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红肿的眼睛和脸上的狼狈。
但她紧绷的侧脸线条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出卖了她的艰难。
她握着英子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得英子有些疼。她能感觉到常松的目光,像滚烫的烙铁烙在她背上。
有些夜晚,没有刀光剑影,却进行着最残酷的战争。交战的双方是自己的心,而战利品,是未来漫长的一生。
她心里翻江倒海,有委屈,有怨,有一走了之的冲动,但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累和茫然。
这个男人,给过她从未有过的温暖和踏实,也曾在她最需要的时候,让她孤立无援。
英子看着常松那副狼狈又焦急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噌”地又冒上来一点。
“哼,现在知道着急了?早干嘛去了?可……可他看起来真可怜,像只被雨淋透了的大狗。他比蒲大柱那个畜生强一万倍,至少他会真的对妈妈好。妈妈跟他在一起,脸上是有过笑模样的。可是……他家里人……”
英子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嘴角向下撇着,故意扭开脸不看他,手指却把妈妈的衣角攥得更紧了。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虫鸣声显得愈发刺耳。
常松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终于,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发出了声音,那声音干涩、沙哑,并且——又结巴了。
“红…红梅……英,英子……”他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在身上搓了搓,“对,对不起……叔,叔对不起你……”
他看向英子,眼神恳切:“爷,爷爷奶奶……年龄大了……老,老糊涂了……说,说的话不作数……你,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然后他猛地转向红梅,语速急切起来,越急越结巴:“红梅!我,我错了!真错了!以后……以后再也不会了!我,我用生命保证!再,再让你们娘俩受,受委屈,我常松就不是人!”
一个男人最隆重的聘礼,从来不是金银,而是在他世界倾覆之时,仍毫不犹豫为你托底的那颗真心。
常松焦急,惶恐,真诚,像个犯了错等待审判的孩子,所有的脆弱和决心都写在脸上。
红梅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她信他的话,一直都信。可她怕的不是他,是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家族牵绊。
她张了张嘴,那句“算了吧,我们分手”就在嘴边打转。她自己能忍,但她不能让英子在那种环境里长大。
英子敏锐地捕捉到了妈妈细微的表情和欲言又止的唇形。她心里一急,猛地抢在妈妈前面开口,声音又尖又脆,
像个小炮仗:
“常叔!你拿什么保证?!”
红梅吓了一跳,赶紧拽英子的胳膊:“英子!怎么说话呢!”
英子用力甩开妈妈的手,往前站了一步,仰头盯着常松,小胸脯气得一鼓一鼓:“妈!你别拽我!我十四了,不是四岁!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她转回头,目光毫不退缩地看着常松:“常叔,空口白话谁都会说!你家里人那样骂我妈,骂我,你当时怎么不拿命保证?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现在就问你,你拿什么保证?!”
常松被问得一怔,看着英子那双和红梅相似却更倔强的眼睛,他忽然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那股结巴劲儿竟然奇迹般地缓了一些。
小丫头的一嗓子,像一把锥子,扎破了他满是悔恨和恐慌的气囊,气漏光了,反倒踏实了。“是啊,空口白话,拿什么赌明天?就得拿出能攥在手里的实在东西。”
“保证不是用嘴说的,是用家底砸的。”常松心里忽然透亮起来,“日子,就得过成一本明账。”
“家门口了,”他声音沉了沉,带着一种疲惫后的踏实,“回家说。回家,叔拿给你看。”
三个人,沉默着,却仿佛达成了某种暂时的同盟,一起走向那个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暴的小院。
推开院门,那盆太阳花在夜色里依旧耷拉着脑袋。
常松径直走进屋里,翻箱倒柜。红梅和英子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很快,他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户口本,一个暗红色的房产证,还有几个存折。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放到红梅手里。
这不是馈赠,而是交割。他将自己前半生所有的漂泊与锚点,连根拔起,尽数堆放到她的脚下,作为通往她世界的、最笨拙的投名状。
那冰凉的存折和房本,此刻却像烧红的炭,烫得红梅手心发疼。
这哪里是财产,这是一个男人刨开胸膛,捧出来的滚烫的真心和全部的依靠。
生活的真相往往如此,最隆重的承诺从不光鲜,它狼狈、笨拙,甚至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算计,可那掂在手里的重量,却比一切海誓山盟都更让人安心。
一个女人一生中,总得有一次,不是收到鲜花钻石,而是收到一个男人狼狈不堪却毫无保留的托付。
红梅觉得自己像是在接受一场命运的抵押,押上去的是她残存的勇气和女儿未来的安稳。
“这本固定的存款,没动过。”他指着一个存折,“明天去银行取出来,用你的名字,重开一个折子。免得……免得我家里人来啰嗦。”他说这话时,眼神闪烁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其实我大伯大娘……也不是图钱的人……”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坦诚地看着红梅:“这房子的证,我打听过,能加名字。明天就去办。或者,过给你都行。你拿着。”
最后,他拿起那个户口本,塞进红梅手里,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冰凉:“明天一早,咱俩就去领证。不拖了。”
他转头看向英子,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憨笑,只有郑重:“英子,叔没大本事,就能拿出这些。你看,行不?”
红梅看着手里这些东西,觉得烫手。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使劲摇头,想把东西推回去:“不行……常松,这不行……你大伯大娘要是不同意,我们这证不能领。万一他们再来……气出个好歹,这罪过我们担不起……”
她怕了。她是真想和他过日子,可这代价要是背上气死长辈的骂名,她承受不起。
常松一听这话,脸上瞬间没了血色,一把抓住红梅的手腕,抓得死紧,像是怕她下一秒就消失:“我们俩的事!我们俩解决!跟任何人都没关系!红梅,你别管!天塌下来有我顶着!我不能再……我不能失去你!”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恐慌。
医院病房里,后半夜的死寂被鼾声打破。常莹和大娘累极了,一个趴在床头,一个歪在床尾,睡得昏沉。
常守财却睁着眼,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他的嘴唇干瘪地抿着。旁边的胖老头鼾声如雷,更衬得这寂静深入骨髓。
泪水,混浊的泪水,从他深陷的眼角无声地滑落,迅速洇进白色的枕套里。
他这一辈子,硬气惯了,很少哭。爹娘走的时候他没哭,弟弟弟媳走的时候他咬着牙扛住了,可这会儿,眼泪却止不住。
他就那么一个弟弟啊!爹娘去得早,他当哥又当爹,摸鱼掏鸟蛋换来的零嘴,自己一口舍不得吃,全塞给弟弟。
看着弟弟成家,他高兴得喝醉了酒。可老天爷不开眼,小两口一前一后都走了,留下个半大的小子常松。
他把常松接过来,那是他亲侄儿,跟他儿子没两样!自己没儿子,就常莹一个丫头,婆娘身体垮了再也要不了孩子。
他把所有的指望都暗暗放在了常松身上。盼着他成家立业,盼着他给老常家传宗接代,开枝散叶。
好不容易熬到常松大了,出息了,能挣钱了,怎么就看上那么个女人了呢?二婚,带个拖油瓶,也不知道能不能生养了?万一不能生养了?这以后怎么办?家业岂不是要给了外人?老常家的香火不就断了吗?
……恨铁不成钢啊!这心里头,又疼又气,像被钝刀子割,一下,又一下。他老了,没用了,说话不顶事了……“可是小松啊,大伯是怕你走错路,怕你以后后悔,怕你对不住你爹娘啊……”
最深的爱,有时会异化成最锋利的刀。他以守护家族血脉为名的顽固,一刀一刀,亲手斩断的,正是他最想紧紧攥住的亲情。
未完待续
第60章 天塌了,我顶着(下)
常守财没再去擦自己掉下来的眼泪,只是死死咬着牙,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压抑的哽咽声。
常松几乎一夜没合眼。
他不敢回卧室,也不敢在沙发上躺下,怕自己睡着,红梅和英子就走了。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在沙发上坐了一夜,耳朵竖着,听着里屋哪怕最轻微的动静。像个忠诚又惶恐的守卫。
天蒙蒙亮,常松蹑手蹑脚地从沙发上爬起来。沙发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他立刻僵住,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里屋的动静。
里面静悄悄的,只有英子均匀细小的呼吸声,还有红梅翻身时床板轻微的呻吟。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心落回一半。还好,人还在。
他几乎一夜没合眼,就那么干坐着,眼睛盯着那扇门,耳朵捕捉着里面的任何声响,怕她们悄悄走了。这会儿眼眶酸涩发胀,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他踮着脚尖走到里屋门口,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这才真正放心。转身钻进自己的卧室。
他打开衣柜,手在里面扒拉,发出窸窣的声响。
他动作有点急,扯出一件白色的新衬衫,袖口还挂着没剪掉的价签。又拽出一条灰色的确良裤子,裤线笔直。
他脱下身上皱巴巴的汗衫,换上白衬衫。
扣子有点紧,他手指粗,扣得笨手笨脚,第三个扣眼对了好几次才系上。领子硬邦邦地硌着脖子,他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
他又套上裤子,裤腰有点紧,吸了口气才扣上扣子。
他在屋里唯一那块小镜子前照了照。镜子里的男人,头发乱翘,脸上带着熬夜的油光和疲惫,一身新衣服绷在身上,显得局促又陌生。
他用手沾了点水,用力把翘起的头发压下去,但那几根头发很不听话,又倔强地弹了起来。
他搓了搓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点。手心全是汗。
英子其实早醒了。她看着妈妈沉睡的侧脸,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
妈妈太累了,在服装厂踩一天缝纫机,回来还要操心家里,心里还堵着那么多事。她轻轻叹了口气。
红梅也醒了,母女俩对视一眼,无声交流。
“我再躺会儿,你先起吧。”红梅声音沙哑。
英子点点头。
红梅推开房门,愣了一下。
常松立刻站直,像个等待检阅的士兵,手里紧紧攥着户口本,声音因为紧张而发干:“红梅,醒了?咱……咱去领证吧?把英子也带上,正好她放假,我们……我们去拍个全家福。”他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你,你换件衣服?”
红梅看着他那身过于正式甚至有些滑稽的打扮,看着他眼里的红血丝和黑眼圈,心里一酸,别开脸:“不去。”
常松急了,上前一步,想拉她的手又不敢,只好搓着自己的衣角:“去嘛……红梅,去吧……都说好了……”
英子立刻从妈妈身后钻出来,大声说:“妈!你去!”她推着妈妈的腰,往屋里挤,一边扭过头,冲常叔飞快地眨了下眼,扬着嗓子喊,“常叔!你快去拿你的存折本本和房本!我妈没要,我要!我得替我妈收着!”
红梅被女儿推得一个趔趄,哭笑不得,轻轻在英子手背上拍了一下:“瞎说什么!没大没小的,怎么跟你叔讲话呢!”
常松却像是得到了圣旨,连连点头:“对对对!英子说得对!给你们!都给你们!你们是领导,大领导和小领导!我归你们管!嘿嘿”他憨憨地笑着,挠了挠头。
这一幕,冲淡了之前的沉重,有了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温馨和滑稽。
红梅看着眼前这一大一小,一个眼巴巴等着,一个一副“我替你搞定”的样子,心里那坚硬的冰块,终于彻底融化了。
是啊,图什么呢?不就图个知冷知热,图个家里有人气,图个能保护她们娘俩的人吗?蒲大柱的阴影还在,有个男人,至少能挡在前面。
“行了,”她声音软了下来,“我换衣服。”
常松大喜过望:“哎!好!好!不用做早饭了,我们出去吃!吃完就去!”
英子陪着妈妈进里屋挑衣服。
“妈,穿这条红裙子吧。”英子拿出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裙子。
红梅犹豫了一下:“不穿了吧……”
英子拿起裙子,走到妈妈面前,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妈,你还记得吗?在小沟村的时候,我就说,等我长大了,要给你买最漂亮的红裙子。这条虽然不贵,是我攒了好久零花钱买的。等我以后大学毕业挣钱了,给你买更好的。妈,我就想看你穿着它,和常叔去拍结婚照。”
英子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击中了红梅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她的眼圈猛地红了,视线模糊地看着女儿,看着那条承载着女儿小小愿望和深深爱意的红裙子。
她没有再说话,默默地接过了裙子。
女儿递出的不是一件衣服,而是女儿所能想象的、关于幸福全部的定义与形状。
当她换上红裙子,被英子推着走出房门时,常松看得呆住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红梅身上,那条普通的红裙子仿佛发出了光。
她脸上带着一丝羞涩,眼里还有未干的水汽,却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美。
一件普通的红裙,竟像战袍,为她抵御了过往所有的寒酸与轻慢;也像一面旗帜,宣告着她终于在生活的废墟上,为自己升起了一轮崭新的太阳。
常松看着看着,眼眶红了,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红梅本来还有些不自在,看他这样,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你哭什么呀?傻不傻……”
英子在旁边噗嗤一笑,打趣道:“哈哈,常叔,你是娶媳妇还是哭媳妇啊?等下拍照眼睛肿得像桃子,可难看了!”
常松重重地点头,喉咙哽咽,只能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嗯!”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情绪,声音还是哑的:“走,出去吃!吃豆浆油条!吃完……吃完咱就去民政局。”
她穿着女儿用梦想和爱意织就的红裙,站在破旧却充满生机的晨光里,美得不像话。
这美,不是因为新衣,而是苦难生活终于没能磨灭她眼底的光,和终于被人珍视时,那份从心底渗出的柔软。
原来幸福从来不需要多么辉煌的舞台,有时,它只是眼泪滴落后,嘴角那一抹忍不住上扬的弧度。
常松觉得眼前的女人,不是二婚,不是拖油瓶的妈,而是他磕磕绊绊半辈子,终于等来的、唯一的媳妇。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试探地、轻轻地握住了红梅的手。红梅的手指颤了一下,没有挣脱。
英子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偷偷笑了,抢先一步跑过去拉开了院门。
九六年的夏天,县民政局婚姻登记处还没那么多讲究。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墙上贴着喜字,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穿着白衬衫,表情有点严肃。
“双方自愿吗?”大姐推推眼镜,看着两人。
“自愿自愿!”常松赶紧点头,声音洪亮,引得旁边几对都看过来。红梅脸一红,轻轻掐了他一下,小声说:“你小点声。”
“哦哦。”常松立马压低声音,凑近大姐,一脸诚恳,“自愿的,同志,特别自愿。”
大姐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又问:“带户口本了吗?介绍信呢?材料都带齐了?”
“齐了齐了!”常松赶紧把户口本、介绍信、之前准备好的体检证明等一堆材料递过去,手忙脚乱。
大姐仔细地看着材料,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窗外知了的叫声。常松紧张得额头冒汗,红梅也屏住了呼吸。
“嗯,行了。先去那边拍照。”大姐终于开口,指了指旁边一个小房间。
拍照的师傅是个老头:“哎呦,新娘子穿红裙子,好看!男同志,笑一笑,对,别那么僵硬!哎呦,怎么你同手同脚了?放松点!”
常松紧张得身体僵直,表情严肃得像要上战场。红梅被他带得也紧张起来。英子在旁边看着,捂着嘴偷笑。
“咔嚓!”
闪光灯一亮,定格下常松紧绷的脸和红梅略带羞涩的笑容。
拿着那张薄薄的、印着喜字的结婚证,常松的手抖得厉害。
他翻来覆去地看,像是看不懂上面的字。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红梅,眼圈又红了,但这次是笑着的:“红梅……我们……我们结婚了。”
红梅看着结婚证,又看看他,重重地点点头,眼泪也落了下来,是甜的。
英子站在旁边,看着妈妈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泪光的幸福笑容,心里那块堵着的大石头,好像忽然就移开了。
“原来妈妈幸福起来是这样的。好像……好像以前所有的苦都被这笑容照得褪了色。如果这样能一直下去,那我受的那点委屈,好像……真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真的好希望,妈妈能永远这样笑……”
走出民政局的大门,阳光炽烈。
常松看着身边的红梅,又看看英子,突然伸出粗壮的胳膊,一把将娘俩紧紧搂进怀里。
这个拥抱,用力,踏实,充满了汗味和崭新的希望。
红梅没有挣脱,她把头轻轻靠在这个男人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英子被夹在中间,小声抗议:“哎呀,常叔,热死了!”
常松却抱得更紧了,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不热!咱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阳光炙烤着小小的县城,蝉鸣得声嘶力竭。
这一个拥抱,箍得很紧,汗津津的,甚至有些不舒服,却结结实实地把过往的委屈、恐惧和茫然都挤了出去。
这世上大多数的团圆,都谈不上完美,不过是两个撞得鼻青脸肿的人,互相搀扶着,在废墟上点起一盏叫做“家”的灯。
生活就是这样,它常常先给你一顿毫无道理的暴揍,然后又在某个平凡的清晨,塞给你一颗糖。
糖纸或许粗糙,糖芯却足以甜透往后的岁月。
路的尽头是什么?或许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终于有人愿意和你一起,踉跄却坚定地走下去。
婚姻啊,有时候就是一纸契约,赌上你所有的现在,去换一个关于未来的、温暖的或许。
未完待续
第61章 喂不熟的白眼狼
一大早,常松系着那条沾着油点的旧围裙,正手忙脚乱地对付着锅里的煎蛋。
他试图颠个勺,显摆一下“大厨”手艺,结果鸡蛋差点飞出锅外,他慌里慌张地用锅铲去接,动作笨拙得像只耍杂技的狗熊。
“哎哟喂!”他自个儿先叫唤起来,逗得刚洗漱完走进来的英子“噗嗤”一声笑出来。
“哈哈!常叔,你这哪是煎蛋,你这是跟鸡蛋打架呢!”英子脆生生地打趣,眼睛弯成了月牙。
经历了前天的风暴,这个家雨过天晴,连空气都变得轻快。
常松嘿嘿一笑,也不恼,用铲子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形状不甚规则的煎蛋盛进盘子:“你懂啥,这叫艺术!你看,这像不像个爱心?”
他指着那摊确实有点歪歪扭扭的鸡蛋。
红梅正端着粥锅进来,听到这句,嗔怪地瞥了他一眼:“没正形。”
她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格子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虽然眼底还有一丝疲惫,但眉目间那股积压已久的郁气散了,整个人透着一股生机。
“妈,常叔说他煎的是爱心!”英子笑着告状。
“嗯,我看见了,糊心。”红梅抿嘴笑,把粥锅放在桌上,顺手拿起抹布擦了擦常松溅到灶台上的油点。
动作自然,仿佛已经这样做过千百遍。
常松看着她们娘俩的笑脸,心里像被这晨光熨过,透亮,暖烘烘的。
他搓着手,脸上是掩不住的憨笑和满足:“快、快坐快坐,吃饭!今天这咸菜疙瘩我切得特别细,油渣也煸得脆!”
一家三口围坐在小方桌旁。
粥是白米混着玉米碴子的,煎蛋有点焦边,馒头是昨天买的,蒸透了热气腾腾,一小碟咸菜丝淋了香油,还有一小碗昨晚剩下的炒豆角。
简单,却有着实实在在的烟火气。
常松吃得唏哩呼噜,时不时给红梅夹一筷子咸菜,又给英子把鸡蛋分成小块:“多吃点,正长身体呢!”
“常叔,你也吃,别光顾着我们。”英子把他夹过来的鸡蛋又夹回一半给他。
这就是红梅想要的日子,踏实,暖和,有人气。
吃着饭,常松像是想起什么,放下筷子,语气尽量放得轻松:“那啥……等会儿我送你厂里去。英子在家看门。我……我正好还得去医院瞅一眼。”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大伯还没利索,我姐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
红梅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她抬眼看向常松,眼神清澈而平静:“要不……我今天请个假吧?我跟你一块去。总得……去看看。”
常松几乎是下意识地反应:“别!不用!”
声音有点急,引得英子都看了过来。
常松立刻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他讪讪地扒了口粥,嚼了几下咽下去,才放缓语气,眼神躲闪着不敢看红梅:“医院那地方……气味不好,人也杂。你别三天两头的请假。再说……大伯那人……你也知道,轴得很,说话不中听。你去了,他再……再给你气受,我……”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明明白白。他怕。怕大伯那张刻薄的嘴再次伤到红梅,更怕大伯看到红梅,情绪一激动,再出点什么事。
那他就真成了常家的罪人了。这份私心,像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既愧疚又无奈。
红梅看着他为难又窘迫的样子,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她沉默了几秒,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喝粥。
红梅没再坚持。有些坎,得男人自己迈过去,女人硬挤进去,反倒成了罪过。婚姻里,最难的不是吃苦,而是明明并肩站着,中间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男人的世界里,总以为把女人挡在风雨外是保护,却不知这种拒绝,本身就是最深的寒风。
常松心里松了半口气,另半口却堵得更慌了。
他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既想护着身边人,又撇不开血缘亲情,两头都想要,两头都弄得一团糟。
红梅心里那点刚升起的暖意凉了些。她知道他的难处,可这份“保护”背后,何尝不是一种划清界限?
她和他,终究还是被一扇无形的门隔开着。
那纸结婚证,能拴住两个人,却拴不住背后盘根错节的宗亲纲常。
英子眨眨眼,看看妈妈,又看看常叔,小嘴抿了抿。
她心里有点不高兴,觉得常叔还是有点“窝里横”,对外人硬气,对自家人就怂。
但她没说出来,只是默默地把碗里的粥喝光了。
常守财靠坐在床头,脸色还是蜡黄,但精神头明显好了些。大娘一小口一小口地喂他喝着白米粥。
常莹坐在床尾的凳子上,手里也端着碗粥,却没什么胃口,眼神时不时飘向窗外,心事重重。
“爸,你慢点喝。”常莹收回目光,勉强笑了笑,“医生说了,你这胃得好好养着,不能再生气上火。”
常守财哼了一声,没接话,自顾自地吞咽着粥水。
病房里一阵沉默,只有轻微的咀嚼声和勺碗碰撞声。
常莹放下碗,叹了口气,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老两口听:“家里那三个皮猴子,也不知道这两天闹翻天了没。他奶奶年纪大了,看不住……这马上又要交学费了……”
大娘喂粥的手顿了顿,看了一眼女儿憔悴的脸,心里跟明镜似的,也跟着叹了口气:“唉,难为你了莹子……家里就你一个撑着的……”
常守财眼皮抬了抬,浑浊的眼睛看了女儿一眼,没说话,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知道女儿不容易,女婿不是个东西,扔下老婆孩子跟人跑了,所有担子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这次来,心里惦记着家里和孩子,他是知道的。可他能有什么办法?自己躺在这,还得拖累她。
“妈,你说……小松他……”常莹欲言又止,眼神闪烁,“他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前天看他那样子……唉,我这心里也七上八下的。他那个对象……也不知道还在不在那院里……”
她这话问得很有技巧,既显得关心弟弟,又暗暗打探着消息。
大娘摇摇头,低声道:“谁知道呢……那孩子,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
正说着,一个护士拿着病历本走进来,敲了敲门板:“3床常守财家属,来一下医生办公室。”
常莹赶紧站起来:“哎,来了来了!”
她跟着护士走出病房,心里莫名地有点发慌。
医生办公室里,医生指着胃镜片子,语气严肃:“胃糜烂面积不小,伴有出血。”
“必须住院治疗观察一段时间,严格控制饮食,情绪绝对不能激动。如果再不当心,反复发作,癌变的几率会比普通人高很多。家属一定要重视起来。”
常莹听着,脸一点点白了下去。癌变?这两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她心上。
不是为父亲可能面临的危险,而是为这遥遥无期的住院时间和那不断累积的医药费、以及她根本无法脱身的照护责任。
至亲的病情通知书,对穷人来说,往往是一纸破产宣告和终身囚禁的判决书。
她的三个孩子怎么办?地里的活怎么办?那点微薄的收入来源眼看就要断了……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医生后面的话都没太听清,只记得一句“先去预缴一下费用吧”。
她失魂落魄地走出医生办公室,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只觉得一阵阵绝望袭来。
常莹靠在墙上,‘癌变’两个字像两块冰,瞬间冻僵了她所有的指望。
穷人的病,不只是身体的溃败,更是整个家庭根基的摇动。它像一场无声的海啸,最先冲垮的,不是病人的意志,而是床边亲人的算盘和未来。
她首先想到的不是父亲的生死,而是自己那本就捉襟见肘的生活,该如何被这无底洞吞噬。
三个孩子的学费、开春的化肥钱、婆婆的药费……这些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吱吱作响。
她感到一种巨大的不公,仿佛命运这只手,从不捏富人的胖脸,专掐穷人的瘦腰。
父亲是她的父亲,但更是常松的大伯。
常松如今有了自己的窝、自己的女人,难道就能把这副担子全摞在她一个人肩上?
“凭什么?”这三个字在她心里尖啸,瞬间压过了所有悲悯和孝道。
她必须抓住常松,他是常家的男人,是侄子,他不能撒手不管!这股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把那点姐弟情分勒得变了形。
她得找常松!必须马上找到他!他是常家的男人,他是堂弟,他不能不管!
人在水中濒溺时,抓住哪根稻草都不会放手,哪怕那根稻草会因此一起沉没。怨恨,常常是从觉得自己吃亏开始的。
她得找常松!必须马上找到他!不再是探望,而是征伐;不再是商量,而是问罪。
未完待续
第62章 打不跑的赖皮狗
红梅和常松刚上车,隔壁院的张姐就像从地底下钻出来似的,猛地拉开后驾的门,嗓门亮得能穿透一条街:
“哎哟!常松!送媳妇上班啊?可让我逮着了!捎我一段捎我一段!正好我也去厂里!”
她也不等答应,麻利地挤上了车,一屁股坐在红梅旁边,车身都跟着晃了一下。
常松刚发动车子,还没挂档,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搞得有点懵,手忙脚乱地又踩回了刹车。
张姐才不管这些,坐稳了就扭过身子,眼睛像探照灯似的在常松和红梅脸上来回扫,挤眉弄眼地笑:“前天院里闹那么大动静,我听着心都揪紧了!咋样了?事儿……平了?”
她话里有话,眼睛瞟向红梅,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
红梅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没吭声。
家丑不可外扬,更何况是这种难以启齿的事。
常松脸上有点挂不住,嘿嘿干笑了两声,搓了搓方向盘:“没啥事儿了,张姐。劳您惦记了。”他试图含糊过去。
“没啥事儿?”张姐嗓门又拔高一度,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发出清脆一声响,“你小子别想糊弄我!我可都听见了!老头子骂得那个难听哟……哎哟喂,我这外人听着都扎心!红梅,你可受大委屈了!”
她这话看似同情,却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掀开了红梅刚刚结痂的伤疤。
红梅的脸瞬间白了,头垂得更低,肩膀微微缩了起来。
常松心里一刺,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不由得硬了几分:“张姐!过去的事儿了,不提了!”
张姐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轻轻拍了自己的嘴一下:“瞧我这张破嘴!没把门的!该打!红梅,姐没别的意思,姐就是心疼你!”
有些人的关心,像夏日的蚊虫,嗡嗡作响,绕着你飞,最终目的却是想吸你一口血,或者至少,留下一个痒痛的红包。
她亲热地揽住红梅的肩膀,语气又转为亢奋,“不过现在好了!雨过天晴了!常松,你跟姐说句实话,证儿领了没?这事儿可不能含糊!得给红梅和英子一个交代!”
常松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手心冒汗。
领证的事,他还没想好怎么对外说,尤其是对张姐这样的大喇叭。
他怕消息传到大伯耳朵里,再掀起滔天巨浪。可不说,又觉得对不起红梅。他吭哧着,脸憋得有点红。
常松那含糊的态度,像一滴冷水滴进她刚有点温热的心窝里。
她抢先开口,声音不大,却用尽了力气:“张姐,我们的事,自己心里有数。谢谢您关心了。”
这话既是说给张姐听,也是说给常松听,更是说给自己听。
日子是关起门来自己过的,其中的酸甜苦辣,外人嚼不碎,自己也咽得下。
这话软中带硬,把张姐后续一连串的问话都给堵了回去。
张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红梅会这么直接地挡回来。
她讪讪地笑了笑,收回手:“哎,有数就好,有数就好……姐也是为你们高兴……”眼神却闪烁了几下,似乎在琢磨着什么。
车里的气氛一时有点尴尬。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窗外街市的嘈杂。
常松暗暗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一眼红梅,赶紧挂上档,车子缓缓驶出小巷,汇入清晨的车流。
张姐安静了没一会儿,又忍不住了。
她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车里人听:“唉,这年头,过日子真难啊。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红梅你是苦尽甘来了,常松是个实在人。不像我们家那口子,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挣不了几个钱,屁事还不管……菜价天天涨,真是要活不起了!”
常松和红梅都沉默地听着。常松是插不上话,红梅是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
车子快到服装厂时,张姐突然又想起什么,猛地一拍前排座椅:“对了!常松!证儿领了,酒席可得办!必须得办!不然我们这些老街坊邻居可不答应!红梅跟你,不能悄没声息的!得让大家都沾沾喜气!到时候姐给你张罗!保证热热闹闹的!”
常松头皮又是一紧,只能含糊地应着:“哎,再说,再说……”
车子终于在服装厂门口停下。红梅像是解脱一样,立刻去拉车门。
红梅勉强笑了笑,抽出手:“张姐,我们快迟到了。”说完,拉开车门下了车。
常松也赶紧下车,想跟红梅说句什么,红梅却只是冲他轻轻点了点头,眼神复杂,然后便转身和张姐一起走向厂门。
常松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混在一起,堵得慌。
他站在原地,直到红梅的身影消失在厂门口。
这婚结的,怎么就像打了一场仗,而且这仗还没打完。
家里,英子送走了妈妈和常叔,看着一下子安静下来的小院,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撸起袖子就开始收拾。
先是把碗筷洗得锃亮,归置好。然后打来一盆清水,投了抹布,从窗台到桌角,从柜面到门框,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擦完又拿起拖把,将屋里屋外的地砖拖得光可鉴人。
忙活完这一通,她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打湿了,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脸颊红扑扑的,透着健康的朝气。她甩掉拖鞋,光着一双白净的脚丫子,啪嗒啪嗒跑到客厅,“啪”一声打开了吊扇。
吊扇吱呀呀地开始旋转,带来阵阵凉风,吹干了她身上的汗意,舒服得她每个毛孔都张开了。
她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满足地叹了口气。跑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个西瓜,手起刀落,“咔嚓”一声脆响,红瓤黑籽,汁水饱满。
她挖了最中间、最甜的那一块,迫不及待地送进嘴里,冰凉清甜的滋味瞬间弥漫开来,幸福得她眯起了眼。
打开那台14寸的小电视,里面正重播着《西游记》,孙悟空正和银角大王斗法。英子看得津津有味,脚丫子跟着剧情一翘一翘。
看了会儿,她觉得一个人有点没劲,抓起茶几上的电话,熟练地拨通了周也家的号码。
“喂,周也,干嘛呢?”
“写作业?别写了,来我家玩啊!有冰西瓜!”
“嗯!快点啊!”
挂了电话,她又打给王强。
电话几乎是秒接,那边传来王强元气十足又狗腿的声音:“英子姐!有何指示?”
英子憋着笑,故意拉长腔调:“王强同志——本小姐今日御厨心情好,中午打算施展失传已久的兰州拉面大法,还冰镇了半个沙瓤大西瓜……唉,就是缺两个抢饭的……”
话没说完,电话那头就传来王强激动到破音的吼声:“占住!英子姐!给我占住!西瓜心给我留着!面多下点!我骑车马上到!十分钟!不!五分钟!” 紧接着就是一阵叮铃哐啷和忙音。
英子拿着话筒,想象着王强那火烧屁股的样子,笑得在沙发上直打滚。
挂了电话,她心情大好,继续歪在沙发上看电视,脚丫子跟着片头曲的节奏晃悠。
十四五岁的少女,身形已经有了柔和的曲线,穿着简单的棉布裙,小腿纤细匀称,浑身散发着一种青春特有的、不加雕饰的美。
“咚咚咚!”院门被敲响了,声音有点急,不像周也王强平时的动静。
英子眼睛一亮,以为是他们来了,雀跃着跳下沙发,赤着脚丫子就跑去开门,声音里都带着笑:“来啦来啦!你们俩谁啊这么快……”
门一开,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门口站着的,却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个伙伴。
是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黑瘦,身上一件半旧不新的碎花衬衫,洗得有些发白,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晒得黝黑的胳膊。
头发草草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和脸颊。她脸上带着一种疲惫和一种锐利的、探究的目光,正上下打量着英子,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得人很不舒服。
英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警惕和疑惑:“你是谁呀?找谁?”
那女人——常莹——像是没听见她的问话,目光越过英子的肩膀,贪婪又快速地扫视着院子,以及敞开的堂屋门里的景象。
她也不答话,一侧身,竟然直接从英子旁边硬挤进了院子!
“哎!你干嘛呀?你怎么随便进人家门?”英子有点急了,跟在她后面,声音也提高了。
常莹这才停下脚步,回过头,用那种审视的目光再次上下扫视英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我是常松他姐!我来我弟弟家,还得经过你批准?”她的语气又冲又硬,带着一股莫名的火气。
英子一听是常叔的姐姐,心里虽然还是不舒服,但礼数不能丢,勉强压下火气,客气地喊了一声:“姑姑。”
常莹却像是没听见这声称呼,理都不理,扭头就径直往屋里走。
她的眼睛像探照灯,扫过客厅的电视机、冰箱、转着的吊扇,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脚步不停,竟直接走到主卧门口,朝里张望——看见里面收拾得整齐的床铺和衣柜。接着,她猛地转身,几步就跨到了英子的房间门口。
当看到房间里那张崭新的白色欧式铁艺床、配套的书桌书架时,常莹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胸口剧烈起伏。
恨,常常不是源于自己一无所有,而是看见别人有,而自己认为那本该属于自己的。尤其是自家碗里的肉,落在了别人嘴里。
“崭新崭新的!这得花多少钱?!常松他可真是舍得啊!对一个外姓带来的丫头片子这么下本钱!我爹妈省吃俭用把他拉扯大,家里那三个亲外甥,穿的都是别人给的旧衣服,睡的是吱呀响的破板床,写字都得趴在炕沿上!他倒好,把钱全撒给外人了!这心里还有没有点自家人了?!良心都被狗吃了!”
英子看着她这副在自己房间里东瞅西看、还一脸愤懑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噌”地就冒上来了。
她走过去,挡在常莹和她的书桌之间,小脸绷得紧紧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你看够了没有?这是我家我的房间!请你出去!”
常莹被她的气势唬了一下,随即那股邪火更旺了。
她刻薄地撇撇嘴,语气酸得能滴出水:“你的房间?哼,小丫头,摆谱摆得挺像那么回事儿!这屋里哪一样不是常松挣钱买的?你才来几天啊?就真当是自己家了?”
英子到底年纪小,被这话气得脸通红,但她毫不退缩,身高已经接近一米七的她,挺直了脊梁,目光直视着常莹:
“常叔愿意给我买,我妈愿意让我住!这就是我的家!不像有些人,不请自来,进门就东翻西看,一点礼貌都不懂!”
“你……”常莹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骂得一愣,随即脸色铁青,“你个有人生没人养的小蹄子……”
“你才没人养!”英子不等她骂完,直接吼了回去,眼泪气得飙了出来,话却像刀子一样扔过去。
“你跑到别人家里像贼一样东看西看就有教养了?!你骂人啊!你再骂一句试试!我告诉你,这就是我家!你嫉妒得眼珠子发红它也是我家!你出去!现在!立刻!滚!”
她一边吼,一边使劲地把常莹往门外推搡。
这一刻,什么礼貌、什么姑姑,全都被烧成了灰。
她吼出的每一个字,扞卫的都是这个刚刚暖热乎、绝不准许任何人踹上一脚的家!
常莹被英子骂得愣在当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小丫头片子这么烈性。
院门外,隐约传来了周也和王强吵吵嚷嚷、由远及近的声音。
常莹咬碎了后槽牙,把这口恶气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狠狠剜了英子一眼,眼神像淬了毒的针。
“行……你真行……咱们走着瞧!”
她扔下这句话,猛地转身,几乎是撞开门冲了出去,与正进门的周也王强擦肩而过。
英子站在原地,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和坚定。
周也和王强看着哭着却又像个小战士一样的英子,又看看那怒气冲冲消失的背影,全都懵了。
“英子姐,咋……咋啦?”王强小心翼翼地问。
风从敞开的院门吹进来,吹动了英子的头发。
她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混着泪水和决绝。
成长有时就在一夜之间,用一腔愤怒烧掉怯懦,用两行热泪浇铸坚强。
周也和王强愣在原地,不敢出声。
桌上的西瓜还散发着清甜凉气,电视里的孙悟空还在大战银角大王。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个需要妈妈哄睡的小姑娘,在自己划定的战场上,打完了人生的第一场保卫战。
硝烟散去,心里某个地方,有些东西碎了,有些东西却前所未有地坚硬起来。
生活从未许诺过持续的晴天,它只是一次次地把人推上擂台,告诉你:拳脚在这里,哭完了,就接着打。
院子里的蝉,叫得声嘶力竭。这个夏天,注定漫长。
未完待续
第63章 兄弟护法
“英子姐?”王强脸僵住了,嗓门一下子拔高,“你咋哭了?谁欺负你了?!”
周也没吭声,眉头拧成了疙瘩。目光从英子通红的眼眶扫到紧攥的拳头,又射向院门外那个即将消失的、气冲冲的背影。
“刚才出去那女的是谁?”周也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他这个年纪少有的冷峻,“她弄的?”
英子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鼻音浓重,带着委屈和未消的怒气:“……常叔他姐。不知道发什么神经,跑进来东看西看,还说难听话……”
“常叔他姐就能随便欺负人?!”周也一听就炸了,少年人的血气“噌”地冲上头顶,“跑我们家撒野来了?!”
他扭头就往外冲,王强几乎同时动作,两人默契得像听到发令枪。
“哎!你们干嘛去!”英子急了,想去拦。
“哥们儿给你出气!”周也头也不回,已经冲到了院门口那辆二八杠自行车前。
“回来!别惹事!”英子真慌了,追出去。
周也长腿一跨已经上了车,王强紧跟着跳上后座,扭头对英子喊:“英子姐你别管!看她那样就不是啥好鸟!敢骂你?问问我们兄弟答不答应!”
自行车链条发出急促的“咔咔”声,两个半大小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射了出去,只留下英子焦急的喊声和扬起的尘土。
少年的友谊没有权衡利弊,只有条件反射般的挺身而出。他们的世界规则简单:你动我朋友,我就跟你干。
常莹憋着一肚子火和酸水,快步往巷子口的公交站走。
太阳毒辣,晒得她头皮发烫,心里更是窝囊得厉害。
被个小丫头片子指着鼻子骂“滚”,这口气她怎么也咽不下去。
“喂!前面那个!穿碎花衫的!站住!”
一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又蛮横的叫喊从身后传来。
常莹下意识回头,只见一个高高瘦瘦的半大男孩和一个胖孩骑着一辆自行车猛冲过来,“吱”一个急刹,轮胎蹭着地面停在她面前,差点撞上她。
王强从后座跳下来,个子高常莹一头,他梗着脖子,一脸不善地挡在她面前:“说你呢!刚才是不是你去英子家了?”
常莹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了一跳,随即看清只是两个毛头小子,火气又上来了:“关你们屁事!好狗不挡道,滚开!”
“嘿!嘴还挺臭!”王强笑了,是那种被气笑的,“你跑人家里像做贼一样东张西望,还骂人,你还有理了?”
周也单脚支着地,冷冷地接话:“阿姨,这么大年纪了,跑小辈家里撒泼,不合适吧?”
“谁撒泼了?!那是我弟家!我看看我弟弟家怎么了?”常莹声音尖利起来,“你们算哪根葱?轮得到你们管?毛都没扎齐的小瘪三!”
“英子的事就是我们的事!”周也拍着胸脯,“我告诉你,英子是我们罩的!你再敢去她家瞎哔哔,再敢欺负她,别怪我们不客气!”
周也点点头,语气平淡却带着威胁:“我们天天在巷口玩,见你一次,问你一次。”
常莹气得脸都歪了,指着他们两个:“你、你们……哪来的小流氓!没家教!我找我弟,关你们什么事?!再多管闲事我找你们家长!”
“找啊!”王强混不吝地一扬下巴,“我爸就在前面厂子里,用不用我带你去?正好让他评评理,看谁家大人跑别人家欺负小姑娘!”
周围等车的人开始好奇地看过来,对着常莹指指点点。常莹脸上挂不住了,她这辈子还没被两个半大孩子这么当街羞辱过。
“神经病!愣头青!”她咬牙切齿地骂,眼看公交车来了,像是抓到救命稻草,慌忙就要往上挤。
“记住咯!别再去找英子!”王强在她身后喊了一嗓子。
常莹头也不回地扎进车厢,感觉全车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
英子骑着车急匆匆追过来,正好看到公交车关门开走,以及车下那两个得意洋洋、像打了胜仗公鸡一样的少年。
“你俩混蛋!”英子骑到他们面前,刹车,气得想笑又有点后怕,“谁让你们去追的!万一她真闹起来……”
“怕啥!”周也满不在乎,“这种老妇女就是欺软怕硬!哥们儿一出马,立马怂了!”
王强看着英子:“她以后应该不敢随便去了。”
世上的道理千千万,但此刻,朋友不问对错的撑腰,就是最大的道理。
英子看着两个朋友一脸“求表扬”的样子,心里那点气恼和担心瞬间被一股暖流冲散了。她噗嗤笑出来:“哈哈,行了行了,两个英雄!走吧,请你们吃冰棍!”
“噢!英子姐万岁!”王强欢呼。
三人推着车走到巷口小卖部。英子掏出零钱,买了三根最贵的奶油雪糕。
撕开包装纸,冰凉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刚才那点不愉快仿佛也跟着融化了。
“真爽!”王强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那老妇女,一看就心眼贼多!”
“就是,眼珠子乱转,不像好人。”周也表示同意。
英子舔着雪糕,没接话。她心里清楚,这事没那么简单结束。那是常叔的姐姐,这层关系像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她妈和常叔呢。
但此刻,阳光正好,雪糕正甜,朋友的义气像这夏日的风,热烘烘地裹着她,让她暂时不想去愁明天。
回到小院,吊扇还在吱呀呀地转。三人把客厅的竹凉席拖到风扇正下方,席地而坐。英子把剩下的半个西瓜抱出来,周也手起刀落,切成大块。
王强抓起一块就啃,汁水顺着下巴流:“英子姐,下次她再来,你就喊我们!”
周也比较斯文,拿勺子挖着吃:“嗯。”
英子心里那点阴霾彻底散了。她看着两个狼吞虎咽的伙伴,电视里放着《西游记》,风扇吹着,西瓜甜滋滋的。
这一刻,世界简单而美好,友情是最大的靠山。
“哎,下午咱们干嘛?打扑克还是去看录像?”王强提议。
“打扑克吧,输了贴纸条!”英子笑着说。
少年人的烦恼来得快,去得也快。
小小的客厅里,很快就充满了笑闹声和扑克牌甩在席子上的“啪啪”声。
阳光透过门照进来,落在他们年轻光洁、汗涔涔的脸上,一切都冒着蓬勃的生气。
常松拎着一网兜苹果和罐头,推门进到病房。大娘正给常守财擦手,看见他,勉强笑了笑:“小松来了。”
常守财眼皮都没抬,鼻子里哼了一声,把头扭向另一边。
“大伯,今天感觉好点没?”常松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尽量放得轻快。
常守财不吭声,反而对老伴说:“你跟他说,让他走。我看见他心口堵。”
大娘尴尬地看看老头子,又看看侄子:“你这老头子……小松好心来看你……”
“我好不了!让他走!”常守财声音硬邦邦的。
常松心里叹口气,没走,反而拿起暖水瓶:“我去打点热水。”又拿起扫帚,“地有点脏,我扫扫。”
他在病房里默默地找事做,拖地,整理柜子,削苹果。常守财虽然一直板着脸不说话,但眼神偶尔会瞟向侄子忙碌的背影,眉头皱着,嘴角却微微松动了一点。
忙活了一阵,常松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病房里一阵沉默。
常守财终于忍不住,还是那副硬邦邦的口气:“你晃来晃去,晃得我眼晕心慌……坐下歇会儿吧。”——其实是怕他累着。
常松刚坐下,常守财就迫不及待地把话引向核心,他盯着常松,带着最后的期望:“那娘俩……搬走了没?”
常松心里一咯噔,头皮发麻,支支吾吾:“大伯……这事……红梅她人其实……”
“没搬?!”常守财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带着失望和怒气,“你还要跟那不清不白的女人搅和在一起?!你……”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常莹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刚才在公交车站受的气,一看常松也在,那股邪火更是压不住。
但她脸上却硬是挤出一丝笑,只是那笑怎么看怎么凉飕飕的:“哟,小松也在啊?”
未完待续
第64章 你想让我怎么做?
她走到床边,放下手里的东西,语气状似随意地开始上眼药:“我刚去你家找你来着,没碰上。就见着那小姑娘了……啧啧,长得是真水灵,个子高,皮肤也白,像个城里小姐。”
常松心里一紧,知道要坏菜。
常莹拿起床头柜上一个苹果,慢悠悠地削着皮,刀锋划过果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眼皮不抬,嘴角却弯着:
“要我说啊,小松你就是太实心眼。那娘俩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么死心塌地。”
苹果皮断了,掉进垃圾桶。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父亲,这才抬眼看向常松,眼神里透着精明:
“那小丫头……是那个女的带来的吧?看着是挺能干,屋里收拾得倒亮堂。冰箱电视机都置办上了?没少花钱吧?”
她不等常松回答,又自顾自说下去,声音不高,却字字往人心窝子里戳:
“你呀,就是手太松。自个儿挣的血汗钱,得攥紧了。别到时候人财两空,哭都找不着调儿。”
“咱爸咱妈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你可不能有了媳妇就忘了本。你姐我家那三个小子,天天吵着要吃肉,我哪敢像你这么大方?”
她叹口气,一副掏心掏肺为弟弟好的样子:
“不是姐说你,找女人得找本分的。那种带拖油瓶的,心思活泛着呢……现在看着好,指不定图你啥呢。”
人穷久了,看谁都像贼,看谁都觉得想偷自己那三瓜两枣。其实自己兜里,早就空空如也,只剩下一把心酸和一把算计。
穷和怨是双胞胎。穷磨掉了人的底气,怨则啃噬了人的善良。
常莹盯着弟弟口袋里的每一分钱,仿佛那都是从自己孩子嘴里抠出来的食粮。她不是天生刻薄,是生活把她熬成了一锅又苦又酸的汤。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常守财粗重的呼吸声。常松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常莹把水果刀“啪”地放在柜子上,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那小姑娘叫英子是吧?个子挺高,模样也俊……就是性子野了点。我好歹是她长辈,说两句就撵我走。”
她摇摇头,语气惋惜却带着笑:
“到底是没爹教的孩子,缺管教。小松你啊,别光顾着赚钱,也得好好管管。不然将来闯出祸来,丢的可是咱老常家的人。”
常松猛地抬头,眼睛通红:“姐!英子很懂事!”
“懂事?”常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懂事会把男孩子往家里带?还一次两个?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
她凑近一些,压低声音却让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十五六的大姑娘了,跟两个大小伙子关起门来……啧啧,说出去好听啊?你这后爹当得可真放心。”
踩低别人并不能抬高自己,但有些人偏偏要靠这种方式,才能确认自己活得没那么失败。
常守财猛地咳嗽起来,指着常松的手都在抖:
“听见没!听见没!这就是你要找的好女人!丢人现眼的东西!”
常莹连忙给父亲拍背,语气责怪却带着得意:
“爸您别急啊……小松也是被蒙蔽了。要我说,赶紧让那娘俩搬走,咱们再给小松找个黄花大闺女……”
“够了!”常松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胸口剧烈起伏,看着眼前所谓的“亲人”,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窜到头顶。
常松看着姐姐那张喋喋不休的嘴,突然笑了。他笑得肩膀发抖,眼泪都快出来了。
“呵,姐,”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冰冷的嘲讽,“你这么操心我的钱,是怕我没钱借给你养儿子吧?”
常莹的脸瞬间煞白。
常松不再看她,转向常守财,一字一句:
“大伯,红梅和英子,现在是我法律上的老婆和闺女。我们领证了。”
常松的手在裤兜边犹豫片刻,终于掏出那个鲜红的小本子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家,我是不会散的。钱,我该花的花,该借的也会借,但得看我心情。”
他目光扫过僵住的常莹:“至于别人家的事,少操点心,容易老。”
那本小小的红册子躺在惨白的柜面上,像一滴滚烫的血,滴在了冰天雪地里。它轻飘飘的,却一下子压住了房间里所有的声音。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不是请求,是决定。一个老实人一辈子的反叛,可能就这么一次,但一次就够了。
常莹削苹果的手停了,刀尖还扎在果肉里,汁水沿着指缝往下淌,黏糊糊的,像她此刻僵在脸上的笑。
她没想到,这个从小被她使唤惯了的弟弟,会为了外人吼她。
常守财的咳嗽声更重了,喉咙里呼哧呼哧响,像破了的风箱。
大娘急得直拍他的背,眼睛却慌慌地瞟着常松,又瞟瞟常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几句:“莹啊,你不说话,别人会把你当哑巴卖了?……”
常松望着大伯沟壑纵横的脸,心里那点硬气忽然塌了一块,这是他在世上最后的亲人了。
“大伯……”他嗓子发紧,声音低了下去,“您别动气。”
常守财好不容易顺过气,浑浊的老眼瞪着常松,手指颤巍巍地指着他:“你……你如今翅膀硬了……为了个不清不白的女人……敢、敢这么跟我们说话……”
常莹立刻接话,声音放软了,带着哭腔,眼圈说红就红:“小松,姐还不是为你好?怕你吃亏上当!咱家就你一根独苗,爹妈去得早,你伯把你当亲儿子拉扯大,我能不替你操心吗?”
她拿起纸巾按眼角,声音哽咽,“那女人带个半大姑娘,吃你的住你的,将来那丫头嫁人,还得你掏嫁妆,这无底洞……”
“姐!”常松打断她,胸口堵得发慌,“红梅不是那样的人!英子也很懂事!她们没白吃我的,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红梅也有活干……”
“干活儿?她能干什么?”常莹嘴角撇了撇,很快又压下去,换上忧心忡忡的表情,“小松,你就是太实诚。她们现在当然装得好,等把你钱攥手里了,指不定什么样呢!那英子,今天敢带两个野小子回家,明天就敢……”
“那俩孩子是她同学!”常松猛地提高声音,额角青筋跳了跳,“是我看着长大的!不是野小子!”
病房里霎时静下来。
常莹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脸一阵红一阵白。
常守财呼哧呼哧喘着气,眼神复杂地看着侄子。
大娘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终叹了口气,默默拿起毛巾给老伴擦嘴角。
常松看着大伯花白的头发,看着他那双曾经能扛起百斤粮食、如今却枯瘦颤抖的手,心口那点酸涩猛地漫上来,淹过了愤怒。
他想起小时候,是大伯最疼他;想起每次堂姐偷偷给他塞块糖,大伯总是板着脸说“别惯坏他”,转身却把碗里仅有的几片肉拨到他碗里。
血缘这东西,有时候像根绳子,捆得人喘不过气,可你真要挣脱了,又会觉得冷。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结婚证,仔细拍掉上面的灰,重新揣回兜里。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时间做决定。
“大伯,”他声音平静下来,带着疲惫,“红梅是我自己认准的人。英子那孩子,命苦,但心眼正。我既然娶了她妈,就会把她当亲闺女待。以后……这话就别再说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常莹,语气淡了些:“姐,你家三个小子负担重,我知道。上次你借的一千块钱,不用还了。就当我这当舅的心意。”
常莹眼睛倏地亮了,嘴上却推拒:“那怎么行?这……”
常松没理她,走到床头柜前,拿起暖水瓶晃了晃:“没水了,我去打点。”他拎起水瓶,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停了一下,没回头,低声说,“我去楼下把这次的住院费结了。”
门轻轻合上。
病房里剩下三个人,一时都没说话。
常莹愣了一会儿,迅速在心里盘算那一千块,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换上一副愁苦面相:“爸,你看小松他……”
“你闭嘴!”常守财突然吼了一声,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失望,“你那些心思……别当我老糊涂看不出来!滚……都滚!”
常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被父亲吼得下不来台。她猛地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那股积压已久的怨气终于冲破了伪装的堤坝。
“爸!你冲我吼什么?!是!我是惦记小松的钱!我为什么不惦记?!”她的声音尖利得刺耳,眼泪却真的滚了下来,“我家那三个小子快要吃不上饭了!他倒好,给一个外姓丫头买新床新桌子!那得多少钱?!够我家三个孩子吃半年肉了!”
她指着门口,对着常守财哭喊:“你光知道护着你常家的香火!你外孙都快成叫花子了你看不见吗?!小松是你侄儿,我家那三个就不是你亲外孙了?!这心偏到胳肢窝去了!”
大娘吓得赶紧去拉女儿:“莹子!你胡说些啥!快别说了!”
常守财闭上眼,眼角渗出一滴混浊的泪,很快消失在深刻的皱纹里。他挥挥手,一个字都不想再说。
楼下缴费处,收费员整理着收据头也不抬:“三床常守财,预缴一千五。”
常松默默地从内兜掏出一个旧手帕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新旧不一的钞票。他仔细数出十五张百元钞,又从零钱里数出几张十块五块,递进窗口。
整个过程他异常沉默,手指甚至没有一丝颤抖。仿佛交出去的不仅仅是钱,是一部分血肉,换来病房里那片刻虚假的安宁和自己内心艰难的平衡。
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缴费单,像捏着自己沉甸甸的人生。
人生的账本从来算不清,一边是恩情的债,一边是情愿的苦。能做的,不过是把牙关咬紧,让腰杆别弯。
英子、周也、王强三人盘腿坐在凉席上,扑克牌散了一地,脸上贴满了白纸条。
王强瓮声瓮气地说:“英子姐,说真的,以后那老巫婆再来,你就大声喊,左右邻居都听得见,看她还要不要脸!”
周也慢悠悠地抽出一张牌,淡淡地说:“要不我让我妈下次碰到她,‘好好’跟她聊聊?我妈最会‘聊天’了。”
她脸上贴着滑稽的纸条,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踏实。
原来安全感不只是有一个遮风挡雨的房子,更是你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总有人会毫不犹豫地站在你这边。这种底气,千金不换。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芒像温柔的纱幔,笼罩着喧闹了一天的小巷。
它透过窗户,静静地铺在客厅的凉席上,把三个追跑打闹的少年身影,长长地投在墙壁上,随着他们的动作,变幻出各种生动有趣的形状。
英子脸上的白纸条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笑得毫无形象,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星星。
那笑声清脆、坦荡,充满了生命力,能洗掉所有成人世界带来的委屈和阴霾。
这一刻,没有复杂的恩怨,没有沉重的未来,只有朋友在身边,家人在屋里,以及这片慷慨的、包容一切的夕阳。
所谓幸福,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简单到让人想哭。
常松在巷口就听见了院子里的笑闹声。
他停下脚步,看见厨房的窗子蒙着水汽,一个窈窕的身影正在灶前忙碌。
锅里炖着的可能是土豆,也可能是白菜,但一定是家的味道。
他低头从兜里掏出个小红盒,里面躺着个水钻发卡——商店上新来的款式。
他想象着别在英子辫子上的样子,一定像星星落进了黑夜里。
“常叔!”英子眼尖,第一个发现他。
周也和王强立刻规规矩矩站起来,手忙脚乱扯脸上的纸条。
常松没说话,只把发卡放在桌上,转身帮李红梅端菜。他的手擦过她的,两个人都顿了一下,却没分开。
锅里炖的是白菜豆腐,白的白,绿的绿,清清白白地冒着热气。
饭桌上,五人的手伸向同一盆菜。周也抢到最大的豆腐,却放进了英子碗里。常松默默把肉片拨到几个孩子那边。
李红梅又给每人添了半勺汤。
没人说话。吊扇还在转,电视里还在放西游记,筷子碰着碗边叮叮响。
但有些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冬天冻僵的土地终于裂开缝,嫩芽就要顶出来——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但总会顶出来的。
所谓生活,不过就是在吞咽下所有委屈之后,还能为锅里的一缕烟火气而感到欣慰。
日子还长,沟坎也不会少。但只要有那么一盏灯在夜里亮着,有几个人在桌边等着,这人间,就值得踉跄前行……
未完待续
第65章 擀面条(上)
“快快快,英子,鸡蛋塞嘴里!”常松一手抓个馒头,一手看表,“开学第一天,可不能迟到!”
红梅把灌满水的水壶塞进英子书包:“骑车慢点,看着车。”
英子嘴里鼓鼓囊囊,含糊不清:“知道啦……不用送,我自个儿能行。”
“真不用?”常松不放心。
“真不用!周也和王强肯定在巷口等我了!”英子抓起书包就往门外冲,“走啦!”
门“哐当”一声响,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常松和红梅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孩子……”红梅摇摇头,开始收拾碗筷。
巷口,周也单脚支着自行车,王强猴儿似的蹲在后座上,两人伸长脖子瞅着。
“英子姐!这儿呢!”王强眼尖,嗷一嗓子。
英子推车跑出来,三人汇合,车铃叮铃哐啷一阵乱响,像出征的号角。
“报告英子司令,部队集合完毕!请指示!”王强搞怪地敬个礼。
“指示你个头!”英子笑着踹他一脚车轱辘,“开路!”
三辆自行车并排骑在清晨的街道上,歪歪扭扭,占了大半幅路。
秋风带着点凉意,吹鼓了他们的校服外套,像三面扬起的帆。
“哎,暑假作业最后那篇作文你抄谁的?”王强扯着嗓子问周也。
“谁抄了!我自己写的!”周也死不承认。
“得了吧,你写我最难忘的事是扶老奶奶过马路?咱县上马路牙子比老奶奶还多,你扶哪个?”
英子笑得车把直晃:“哈哈哈!王强你嘴忒损!”
“我这是揭露真相!”王强得意洋洋,“英子姐,你抄没?”
“我……我借鉴了一下作文选。”英子有点不好意思。
“哦——借鉴!”周也和王强一起起哄,笑声飘出去老远。
他们穿过卖早点的摊子,油条豆浆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掠过刚开门的文具店,新本子的味道勾得人心痒痒;超过几个同样骑车上学的学生,互相不服气地加速较劲。
少年的快乐就这么简单,一条上学的路,两个傻乎乎的朋友,就能蹬出飞扬的心情。
前程似锦什么的太远,他们只要此刻的风畅快地吹在脸上。
家里,红梅系着围裙,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也空了一块,随即又被一种柔软的充实填满。
她舀出面粉,准备和面。
“今天休息,我擀点面条,你中午给大伯送去。他胃不好,吃这个软和。”红梅对正在收拾工具的常松说。
常松眼睛一亮,凑过来:“还是我老婆贤惠,想得周到。”他手肘碰碰她,压低声音,“以前没我,你真用擀面杖……那个?”
红梅脸一热,嗔他一眼:“去你的!没正经!”
常松嘿嘿笑,从后面搂住她的腰,下巴蹭她脖颈:“现在有正经的了……就不用擀面杖了,用……”
“哎呀!面!面洒了!”红梅扭着身子,手肘往后顶他,脸上烧得厉害,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这木头疙瘩开了窍,真是要命。
秋老虎发威,屋里有点闷热。吊扇在头顶吱呀呀地转,搅动着空气里飞舞的面粉颗粒,也搅动着两人之间黏糊糊的热气。
常松的手不老实,在她腰侧轻轻揉捏,呼吸喷在她耳后。红梅半推半就,身子有点发软,手里的擀面杖慢了下来。
“门……门关了吧?”她声音有点喘。
“英子走的时候带上了吧……”常松含糊应着,低头去找她的嘴唇。
两人气息刚交缠到一起。
“哟!这大白天就忙活上了?和面还是和人呢?”一个响亮粗嘎的嗓门在院门口炸开。
两人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分开!红梅手里的擀面杖“哐当”掉在案板上,常松差点打翻面盆。
张姐叉着腰站在院门口,笑得见牙不见眼,日光给她镀了层金边,也照亮了屋里两人的大红脸。
“张、张姐?!”红梅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常松头皮发麻,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恨不得自己就是那团面被擀了算了。
张姐大步流星走进来,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扫,像探照灯:“啧啧啧,我说咋没动静,搁这演鹊桥会呢?常松你可以啊,表面老实巴交,底下活儿挺细啊!”
常松脸涨成紫红色,嘴张了半天,一个字憋不出来。
红梅赶紧打圆场:“张姐,你、你怎么来了?”
“咋?来得不巧?坏了你们好事?”张姐自己拉过凳子坐下,自己拿杯子倒水,一气呵成,“我跟红梅一个休班,串个门不行啊?幸亏我来了,不然哪看这出好戏?”
她咕咚灌口水,斜眼看常松:“我说常松,你这犁地够勤快的啊?咋样,新地好耕不?”
常松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咳嗽起来。
红梅脸更红了:“张姐!你胡说啥呢!”
“我胡说了吗?”张姐一拍大腿,“你俩这结婚酒席到底啥时候请?我可等着呢!不能光让牛干活,不让牛吃草吧?赶紧的,下馆子!”
常松好不容易顺过气,憋出一句:“请!一定请!张姐你想吃啥都行!”
“哟,开窍了?行啊!”张姐乐了,凑近压低声音,“在家擀面条也行,好好擀,使劲擀,擀得劲道点……回头我让俺家老刘买点菜,咱们姊妹几个在家喝一杯?庆祝庆祝?小孩不在家,正好……”
她眼神往屋里瞟,意有所指。
红梅和常松臊得恨不得抱在一起。
张姐看着两人窘样,心满意足地站起来:“得,不耽误你们“擀面条”了!我走了啊!继续!继续!”
她走到院门口,又突然杀个回马枪,探头进来:你俩把门锁好啊!哈哈”
两人一愣,随即再也忍不住,爆笑出来。常松笑得扶住桌子,红梅笑得蹲在地上,眼泪都出来了。
张姐这才真走了。
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吊扇的嗡嗡声。两人对视一眼,脸上还热着,心里却松快了,笑意止不住地从眼睛里跑出来。
“这张姐……”常松摇摇头,语气里是无奈,也是感激。他知道,张姐嘴糙,心不坏,是真盼着他俩好。
气氛被这么一搅和,那点旖旎心思也散了。常松挽起袖子:“来,我和你一起擀。”
红梅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软成一滩水。她犹豫了一下,轻声问:“常松……我这身体,以前亏空得厉害,估计……以后也不好给你生个一儿半女了。”
她垂下眼,不敢看他。这是她心底最深的刺,也是最大的亏欠。
那些年被蒲大柱作践的身子,早就坏了根基。英子的身世,她更是要烂在肚子里。
常松和面的手顿了顿,没抬头:“说这干啥。英子不就是咱闺女吗?好好养大她,一样的。”他语气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红梅心里咯噔一下,他避开了“生不了”,只提“英子”。她听得出,他其实是想要的,哪个头婚男人不想要个自己的种呢?只是他体贴,不忍心逼她。
常松心里确实划过一丝遗憾,但很快被另一种情绪覆盖。
常松心里那点遗憾,像指甲掐了下手心,疼一下就过去了。人不能什么都要,攥紧手里已有的,比惦记天上没掉的馅饼实在。
他想起英子笑起来弯弯的眼睛,和可爱的小虎牙。想起这个家渐渐充盈的烟火气。
够了,人不能太贪心。他把那份遗憾揉进面团里,使劲揣揉。
“回头……我带你去看看中医,调理调理身子,不为生娃,就为你自己好。”他补了一句。
“嗯。”红梅低低应了一声。
面条擀好了,切得细细的,晾在案板上。
张姐果然没食言,没多久就带着她家老刘来了。老刘矮胖,笑眯眯,拎着一条鱼、一块肉,还有几样青菜。
“来来来,功臣歇着!今儿看我跟老刘露一手!”张姐进门就嚷嚷,指挥老刘,“去,把鱼拾掇了!”
老刘嘿嘿笑:“得令!常松,有蒜没?剥点蒜!”
两个女人钻进了厨房,两个男人在客厅摘菜剥蒜。
厨房里,油烟机轰轰响。
张姐一边切肉一边瞅外头,压低声音:“咋样?常松那身板,还行吧?有劲没?”
红梅脸一红,推她:“哎呀!你小点声!”
“害!这有啥!姐是过来人!”张姐刀功飞快,“跟你说,男人啊,就得吊着点,不能太由着他,也不能太不给甜头……”
客厅里,气氛则完全不同。
老刘慢悠悠剥着蒜,问常松:“会钓鱼不?”
“啊?不太会……”
“啧,得学!周末跟我去水库?那地方,清静,啥烦心事都没了。”
“……哦,行。”
“烟抽不?”
“抽。”
“我不抽。俺家那口子也不让抽,嫌臭。”他顿了顿,嘿嘿一笑,压低了嗓门,“不过啊,事儿办完了,偷摸来一根,神仙都不换!那叫一个……舒坦!”
未完待续
第66章 擀面条(下)
常松听得耳根发热,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手下更用力地剥着蒜,仿佛那蒜皮跟他有仇。
他感觉自己像块被架在火上烤的肉,两面都滋滋冒油。
厨房里飘来的女人家的私房话和耳边老刘的“经验之谈”,把他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老刘!死哪儿去了?鱼等着下锅呢!”张姐一声吼从厨房炸出来,及时打断了老刘即将开始的“技术指导”。
老刘脖子一缩,赶紧应声:“来了来了!催命呢!”他冲常松挤挤眼,端着剥好的蒜一溜小跑进了厨房。
常松长长松了口气,感觉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这比开一天船还累人。
厨房里,张姐一边挥舞着锅铲,一边审问刚进来的老刘:“你跟常松外边嘀嘀咕咕啥呢?是不是又传授你那点不三不四的经验?”
老刘嘿嘿笑:“没啥,就男人之间随便聊聊。”
“呸!”张姐啐他一口,“我还不知道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别把人家常松带坏了,人可是老实人!”
“老实人才得多学学嘛……”老刘小声嘟囔,被张姐一瞪,立马闭嘴,乖乖去洗菜。
红梅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抿嘴笑。
这张姐和老刘,吵吵闹闹,却又有种说不出的默契和亲昵。这就是过日子吧?她想。她和常松,以后也会这样吗?
没多大功夫,饭菜上桌了。一大盆炸酱面,码着黄瓜丝胡萝卜丝豆芽菜。
一盘红烧鱼,一盘辣椒炒肉,一盘蒜蓉豆角,还有拌黄瓜、花生米,中间挤着一大盘切好的西瓜。
桌子不大,盘子叠着盘子,满满当当。
“来来来,满上满上!”张姐给每人倒上啤酒,“第一杯,祝咱们常松同志,终于结束光棍生涯,踏上幸福征途!干!”
常松脸红得像关公,站起来结结巴巴:“谢、谢谢张姐,谢谢刘哥……我、我干了!”一仰脖,一杯酒下去了,呛得直咳嗽。
众人都笑。红梅也笑着,心里暖烘烘的。
几杯酒下肚,气氛更热络了。
张姐话更密了:“要我说,你俩抓紧!趁年轻,身体好,夜里多加班!赶紧给英子造个弟弟妹妹出来!”
常松听得直乐,下意识点头。
红梅的笑容却淡了点,低头夹了根豆角。
老刘在桌下踢了张姐一脚。
张姐愣了下,看看红梅,似乎明白了啥,立马哈哈一笑转移话题:“哎哟这鱼烧得不错!老刘你手艺见长啊!喝酒喝酒!”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大家吃着,喝着,聊着,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咚——咚——咚”
院门被敲响了。
“谁啊?坐坐坐,我去开。”红梅说着,起身走去开门。
张姐坐的位置正对院门,抻着脖子看。
门开了,外面站着一个女人,黑瘦,穿着半旧碎花衬衫,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滴溜溜往院里扫。
“哟,这是红梅妹子吧?”女人声音尖细,透着过分的热络,“我是常松他姐,常莹。”
红梅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屋里的常松。常松脸上的笑僵住了,眉头微微皱起。
张姐坐的位置正对院门,抻着脖子看,嘴里还嚼着块黄瓜,含糊不清地问:“红梅,谁啊?站门口当门神呢?”
常莹不等红梅让,就侧身挤了进来,眼睛像探照灯,飞快地把小院和屋里扫了一遍,看到一桌子菜和客人,脸上那层笑堆得更厚了,声音又尖又亮:
“哟,家里来客了?正吃饭呢?真热闹啊!小松,姐来得不巧了?”
她目光落到张姐身上,带着审视和估量,嘴角弯着,眼神却没什么温度。
张姐放下筷子,皮笑肉不笑地回看她:“啊,常松家请客,我们过来沾沾喜气。你是他姐?没听常松咋提过啊。”这话甩出去,带着钩子。
常莹脸色变了下,像被针扎了屁股,但立刻又笑得一朵花似的,亲热地去拉红梅的手,眼睛却瞟着常松:“嗨,我住得远,不常来。红梅妹子,长得真俊,比常松说的还俊!瞧瞧这皮肤,这身段,小松你真是好福气!”
红梅不习惯地缩了一下手,那手粗糙,带着汗湿的黏腻感。
“姐,你怎么来了?有事?”常松站起来,语气有点硬,没接她那话茬。
他知道他姐,无事不登三宝殿,这笑模样底下,指不定揣着什么心思。
亲戚就像影子,光鲜时躲着你,阴暗时却紧紧相随。
“瞧你这话说的,没事姐就不能来看看我弟和我弟媳妇?”常莹嗔怪道,仿佛受了天大委屈,她顺势挽住红梅的胳膊,一副自来熟的样子,“妹子,姐跟你说两句私房话?咱姐俩头回见,姐一看你就投缘!”
她半拉半拽地把红梅往屋里角落带,声音压低了,却刚好能让饭桌那边隐约听见:“……以后常松要是敢欺负你,你跟姐说,姐帮你收拾他!咱女人就得一条心……唉,姐命苦,家里那口子不是东西,跟人跑了,扔下我们娘四个……”
她开始抹眼睛,也不知道真有没有眼泪,“三个半大小子,正是能吃死老子的年纪,学费又贵,真是要把我脊梁骨都压弯了……哪像妹子你,就一个闺女,省心多了……”
红梅听着,心里有点乱,像塞了团湿棉花,堵得慌。同情有,但更多是不知所措。这突如其来的亲热和诉苦,让她浑身不自在。
张姐在桌上冷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老刘,这鱼咸了哈?齁嗓子。”
老刘闷头嗯了一声。
张姐又拔高嗓门:“红梅啊!跟谁聊那么热乎呢?菜都凉了!有啥话不能桌上说?还怕我们听见啊?”
常莹被打断,不满地瞥了张姐一眼,那眼神快得像刀子,随即又对红梅堆起笑,声音更低了,带着恳求:
“妹子,姐有个事……真是没法子了才求到你跟前……你看,你家英子也大了,房子看着也宽敞……我那三个小子,想转到县里来读书,教学质量好……能不能……暂时在你们这挤挤?就吃饭睡觉个地方,姐尽量少麻烦你们……学费生活费,我尽量……”
红梅心里猛地一沉,像一脚踏空了楼梯,手下意识抽了回来。原来所有的亲热都是一笔生意,只等她这个新掌柜的签字画押。
她总算明白了这绕山绕水的亲热是为啥。
常松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走过来:“姐!你说什么呢!我家没地方!英子一间,我一间,哪还有地方塞三个半大小子?”
“怎么没地方?”常莹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声音尖利起来,“英子那屋我看不小!打地铺也行!三个孩子能占多大地方?小松,我可是你亲姐!你就眼睁睁看着你三个亲外甥在乡下没出息?你这心咋这么狠呢?”
张姐“啪”一声把筷子拍桌上,站起来,双手叉腰:“哎呦喂!我当是谁呢!原来不是来串门子的,是来占窝的啊!”
她走到常莹面前,上下下下地扫视,像看什么稀奇物件:“这位大姐,你脑子没让门挤了吧?亏你想的出。”
常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张姐:“你、你算什么东西!这是我们家常家的家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放屁?”
“外人?”张姐笑了,声音亮堂,“我是常松和红梅的大媒人!是红梅一个厂子的姐妹!是看着他们俩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的!你说我是不是外人?我倒要问问你,你弟弟新婚燕尔,你当姐姐的不说盼着点好,上来就要塞三个半大小子进来搅和,你安的什么心?是见不得你弟弟好吗?”
“你胡说八道!”常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张姐,“你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你心里门儿清!”张姐半步不让,“你那点算计,别以为别人看不出来!不就是看常松老实,红梅面软,想捏个软柿子,把你家的烂摊子甩过来吗?还转学?县里学校是你家开的啊?说转就转?骗鬼呢!”
“还家事?你算计你弟弟家产的时候咋不想想是家事?你三个儿子是没爹还是没脚?自己不会挣钱盖房娶媳妇?趴舅舅身上吸血,你们老常家祖传的手艺啊?”
“奶奶滴x!”常莹彻底疯了,扑上来就想撕扯张姐。
老刘赶紧起来拦在中间。常松也一把拉住常莹:“姐!你闹什么闹!”
红梅吓得脸都白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张姐被老刘拦着,嘴可不饶人:“让我说中了就急眼?呸!瞧你那点出息!就会欺负自家老实人!有本事去找拐跑你男人的骚狐狸精闹去啊!窝里横的东西!”
常莹被常松拉着,挣扎着,头发也散了,像个疯婆子,哭骂着:“常松!你就看着外人这么欺负你姐!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忘了谁把你拉扯大的!忘了你病的时候谁给你端屎端尿了!你娶了媳妇忘了娘!不得好死你!”
这世上的恩情债,最是难还。它不像钱,还能算个本息清零。它像刻进骨头的印子,每逢阴雨天,就由不得你不想起。
常松眼睛红了,是气的,也是痛的。他死死攥着常莹的胳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姐!恩情我记着!该我出的我也出。但我的家,不能散!红梅和英子,谁也不能撵!你也死了这条心!”
“好!好!常松!你狠!”常莹猛地甩开他,指着这一屋子人,眼神怨毒得像冰,“你们等着!你们给我等着!”
她说完,撞开院门,哭着跑了。
院里一片寂静。
只剩下满桌凉透的菜,和四个精疲力尽的人。
张姐喘着粗气,整理了一下衣服,呸了一口:“什么玩意儿!”
老刘默默地去把院门关上,关好。
常松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垮着,像被抽走了脊梁骨。
红梅走过去,轻轻拉住他的手,冰凉冰凉的。
张姐看看他俩,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行了,别跟这种人生气,不值当。赶紧的,菜热热,饭还得吃。”
张姐手脚麻利地把盘子摞起来,瓷器的碰撞声叮当作响,不再是刺耳的噪音,反倒像是一曲生活的编钟,在为刚刚过去的喧嚣敲响终章。
老刘默不作声地端起那盆凉透的鱼,走向厨房,宽厚的背影像一堵能挡住风雨的墙。
常松依然低着头,但红梅感觉到,她握着的那只冰凉的大手,正在一点点回温,反过来紧紧包裹住了她的手指。
那力道很大,甚至有些颤抖,却传递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没有说话,但她懂了这个家,散不了。
一阵带着凉意的秋风穿堂而过,吹动了红梅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空气中最后一丝火药味,只留下饭菜混合着秋日草木的复杂香气。
远处,不知谁家的收音机隐隐约约飘来一段咿呀的歌曲声,婉转悠扬,听不真切唱词,却莫名让人心安。
生活或许总会猝不及防地砸下一地鸡毛,但幸好,还能弯腰一起拾起。
然后,在袅袅升起的热气里,与在乎的人同桌而食,这或许就是生活能给予凡人,最朴素也最坚实的慰藉……
未完待续
第67章 年的烤红薯(上)
1998年·冬
入了冬,天就灰扑扑的,呵气成白烟。
英子家的小院,几盆耐寒的花草也耷拉着,没了精神。
屋里却暖,炉子烧得旺,水壶坐在上头,噗噗地吐着白汽。
红梅织着毛衣,常松拿着报纸,有一搭没一搭地看。英子趴在桌上写作业,笔尖沙沙响。
“这题咋这么难……”英子嘟囔,挠头。
“让你天天贪玩!”红梅抬头笑。
常松放下报纸,凑过去,装模作样看半天,皱眉:“嗯……是有点绕。得好好想想。”
英子噗嗤乐了:“常叔,你看反了,那是数学,你报纸拿反了。”
常松老脸一红,赶紧把报纸正过来:“咳咳……哈哈!”
红梅笑着摇头。日子就像这炉上的水,不沸腾,却持续地暖着。
“咚——咚——咚。”
英子跳起来:“谁呀?”跑去开门。
门一开,冷风先灌进来。门口站着个少年,高高瘦瘦,穿着件洗得发白、明显短了一截的旧棉袄,袖子遮不住手腕,冻得有些发红。是张军。
他从几十里外的小沟村考到县高中,住校,平时难得出来。
“英子。”
张军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脸上带着点局促的笑,脚上那双旧的解放鞋蹭了蹭地面的灰。
“张军?快进来!外面冷死了!”英子赶紧侧身让他进来。
常松放下报纸,打量了一下张军:“小军来了?穿这点不冷?快过来烤烤火。”他眉头微微皱起。
张军走到炉子边,搓着手:“不冷,常叔,跑着来的。”
“跑来的?从学校到这好几里地呢!”红梅放下毛线,眼里是心疼,“吃饭没?锅里还有热粥。”
“吃了,阿姨,真吃了。”张军忙说,眼神不太敢看人,尤其在英子面前。
常松没说话,起身进了里屋。片刻出来,手里拿着两张五十的钞票,往张军手里塞:“拿着。明天自己去买件厚实点的棉袄。你看你这件,胳膊肘都快露出来了,不顶事。”
张军像被烫到一样,手猛地缩到背后,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不要!常叔!我真不要!我有衣服,这个……这个还能穿!”
“能穿啥?”常松语气硬了点,“冻坏了咋整?学习跟得上?听话,拿着!”
张军像被烫到一样,脸唰地就红了,手猛地背到身后,连连后退:“不要不要!常叔,我真不要!我有袄子,这个还能穿!”
男孩子到了这个年纪,自尊心比什么都重。尤其是在英子面前,他更不能接这个钱。
常松还要坚持,红梅悄悄拉了他一下,使了个眼色。
常松明白了,叹口气,把钱收回来:“你这孩子……咋这么犟呢。”
他顿了顿,看着张军单薄的身子,又说:“那这样,你红梅姨厂里发了两张券,能便宜买羽绒服。我一会儿送她去上班,顺道给你指一件回来。你穿多大码的?”
张军还要拒绝,常松眼睛一瞪:“不许再说不要!这是任务!站直了!”
张军下意识站直了。常松用手大概量了量他的肩膀和衣长,心里有数了。“行了,就这么定了。”
量衣裁衣易,量人暖心难。常松量的不是尺寸,是一个少年岌岌可危的自尊。
红梅看看挂钟,该去厂里了。常松帮她拿上包和围巾。
“在家好好写作业,看着点炉子。”红梅嘱咐英子,又对张军温和地笑笑,“小军,晚上就在这儿吃,姨下班回来给你们做火锅吃。”
张军用力点头。
常松和红梅一起出了院门。两人说着悄悄话,呵出的白气交融在一起,很快被风吹散。
王强瞅了一眼窗外,急得嘶嘶哈:“也哥!也哥!求你了!别搞了!张军肯定都到英子姐家了!你头上那几根毛都快被你捋秃噜皮了!再喷啫喱水,苍蝇飞上去都得劈叉!”
周也对着桌子上那块小圆镜,左手啫喱水,右手梳子,正精心塑造着郭富城式的分头,对王强的哀嚎充耳不闻。
“你懂什么?发型是男人的第二张脸。”周也慢条斯理,又喷了一下。
“你那第二张脸再弄,英子姐第一张脸都看腻了!”王强哀嚎。
钰姐,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卤好的牛肉:“哎呦喂,小也你好了没呀?几点了你还在磨蹭!喏,这点牛肉,还有两瓶罐头,给你红梅阿姨带去。晚上跟小强都早点回来,不要疯得么得数!”
王强赶紧接过来,吸溜着鼻子:“谢谢阿姨!香死了!”
周也终于满意地看了看镜子里油光水滑的自己,抓起椅背上搭着的黑色羽绒服:“催命啊!走!”
王强穿着亮蓝色的滑雪衫,像个球似的滚出去。
周也身材高挑,黑羽绒服配深色牛仔裤,清瘦利落。
两个少年骑着车,在冬日清冷的街道上飞快穿梭,哈气白茫茫一片。
常松开着那辆旧货车,副驾上红梅看着窗外。
车里开着暖气,收音机里放着的张学友的《你最珍贵》,音质沙沙的。
张军那孩子,太要强。”红梅轻声说,车窗外的景色向后飞驰。
“对,我也看出来了。”常松目视前方,手稳稳把着方向盘。
红梅点点头:“天冷了,回头我再给你大伯那儿捎点钱去,他那老寒腿,离不了炉子。”
常松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些:“之前那事儿……你不气了?”
红梅看着窗外,笑了笑,那笑淡淡的,像窗上的哈气:“过去的事,想它干嘛?日子是往前过的。再说,他就你这么一个侄儿,心里还是疼你的。”
中年人的夫妻,话不用总说透。三两句家常里,就交换了体谅,弥合了伤疤。
车到了厂门口。红梅下车,弯腰对车窗里的常松说:“慢点开。袄子买厚实点的。”
“知道。下班别乱跑,我来接你。”
“嗯。”
车开走了。红梅站在厂门口,看着车尾消失,才转身进去。
结婚快两年了,这点温存的牵挂,依旧让她心里踏实。
中年人的爱情不在玫瑰里,在接送上下班的二手车里,在叮嘱慢点开的寻常话里。
英子家很快就热闹起来。
王强一进门就咋呼:“英子姐!张军!我们来啦!看!钰阿姨给的牛肉!嘎嘎香!”
周也则看似随意地把一袋糖葫芦放在英子桌上:“路上买的,吃不吃随你。”
张军看着周也那身时髦的羽绒服,又下意识扯了扯自己旧袄子的下摆,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被朋友们的笑声掩盖过去。
炉子上的橘子烤好了,英子分给大家。剥开热烫的橘皮,甜丝丝的热气混着果香,瞬间弥漫开来。
王强被烫得呲牙咧嘴还往嘴里塞,逗得大家直乐。
“哎呀,可算周末了!”王强瘫在沙发上,“高一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那么多作业!物理老师像个灭绝师太!”
“就是!”英子深有同感,“数学卷子我还有大半张没写呢,愁死了。”
张军叹口气:“我也觉得难。特别是英语,老师说话我都快听不懂。”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本来这周末想回趟家的……想我妹了。她老说想我。”
王强嘴快,立马接茬:“想你妹?那你去我家找我妹玩呗!她跟你妹差不多大!正好哈哈哈!”
周也踢了他一脚:“滚蛋!你妹那疯丫头,谁能招架得住?”
张军被逗笑了,摇摇头:“不回了,车票也挺贵的。省下来能给我妹买本新字典。”
屋里安静了一瞬。炉火噼啪作响。
那瞬间的安静,并非尴尬,而是一种沉重的心疼。
贫穷最残忍的,不是剥夺你拥有什么,而是给你一颗异常敏感的心,让你在每一份善意面前,先感到刺痛。
周也最先反应过来,他把自己那串糖葫芦塞过去,动作看似随意,却精准地打破了这沉重的气氛:“喏,太酸,不爱吃。给你。”
王强立刻跟上,掰开橘子:“就是,学习有啥难的!不会的问我……问也哥!也哥“牛逼”哈哈!”
英子看着他们,她忽然站起身跑回自己房间,片刻后拿出来一个崭新的、印着卡通图案的文具盒,里面有一套没用过的漂亮水笔。
“张军,”英子把文具盒推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语气轻松得像在分享一颗糖,“我笔太多了,都用不过来,这个给你妹吧!我也用不了这么多,新的!”
她撒谎了。那是她最喜欢的一套笔,昨天才买的。
但她脸上笑得毫无阴霾,仿佛这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最高级的善良,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我恰好有余,你恰好需要”,并且,让你觉得这只是举手之劳。
张军看着那个崭新的文具盒,又看看周围朋友们真诚的、不带一丝怜悯的眼神,喉头滚动了一下。
他这次没有拒绝,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了过来,声音有些沙哑:“……谢谢。”
他没有说谢谁,但这个“谢谢”是对所有人说的。
青春的善意,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共谋。他们用笨拙的演技,小心翼翼地绕过彼此脆弱的自尊,只为了把那份温暖,不着痕迹地送到对方手里。
张军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又酸又甜,一直甜到了心里。
那点因为家境差距而产生的微妙酸涩,被朋友笨拙却真诚的关怀悄悄融化了。
他抬起头,笑了笑:“嗯!不想了!咱们今天干啥?”
未完待续
第68章 年的烤红薯(下)
“打扑克!输了贴纸条!画乌龟!”王强第一个跳起来,从书包里掏出一副被摸得边缘发毛的扑克牌,啪地甩在桌上。
“俗!就知道打扑克!”周也嘴上嫌弃,身体却很诚实地拉过椅子坐下,“来点彩头,输最惨的人,明天早上给咱们买一个礼拜的豆浆油条!”
“成交!”英子笑着举手同意,“张军,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张军也来了兴致,搓搓手:“我打牌可狠,你们等着买豆浆吧!”
四人围炉而坐,洗牌、切牌、叫地主,斗得不可开交。炉火把他们的脸映得通红,笑声、叫嚷声、懊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王强脸上很快被贴了好几张纸条,随着他夸张的动作呼扇呼扇的。“邪门了!你们是不是合伙搞我?”他气得哇哇叫。
周也技术好,赢得最多,嘴角得意地翘着,偶尔瞥一眼英子,看她因为赢了牌而眼睛发亮的样子,自己输了也觉得挺值。
张军打起牌来有股狠劲,算牌精准,出牌果断,竟然赢了不少。他暂时忘记了棉袄的破旧和回家的路费,全身心沉浸在这简单的快乐里。
英子则是气氛组,输赢都大呼小叫,笑得东倒西歪。
几轮战罢,王强脸上快没地方贴纸条了。他嗷一嗓子跳起来:“不玩了不玩了!烤红薯!我要吃烤红薯!张军,你带来的呢?”
张军这才想起,赶紧把那几个沾着泥的红薯从网兜里拿出来。
英子接过去,熟练地用水冲了冲泥,然后用火钳子小心地埋进炉子底下通红的煤灰里。
“等着吧,得一会儿呢。”英子拍拍手。
“等得我花儿都谢了……”王强瘫回椅子上,摸着咕咕叫的肚子,眼巴巴地盯着炉子,好像这样红薯就能熟得快一点。
周也变戏法似的又从书包里摸出一把瓜子分给大家。
屋子里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嗑瓜子的咔嗒声、炉火的噼啪声和红薯在灰烬里慢慢变熟发出的细微滋滋声。一种温暖而慵懒的气氛弥漫开来。
年轻的友情就是这样,可以吵闹得惊天动地,也可以在突然的静默中安然相处。那种无需言说的舒适感,是时间馈赠给他们最好的礼物。
张军看着跳跃的炉火,忽然轻声说:“其实……在宿舍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最想家。想我妈做的面,想我妹……。”
周也难得没呛声,只是说:“都一样。我妈忙的时候,家里就一个人,房子空得吓人。”
王强难得文艺了一回,托着胖脸说:“唉,这就是成长的烦恼吧?我爸说,男人就得学会自己扛事。”
“你爸还说过这话?”周也挑眉,“我以为你爸只会说‘小子,又没钱了?’”
“滚蛋!”王强抓起一把瓜子壳扔他。
几人又笑闹成一团。
这时,一股浓郁的、带着焦糖香味的甜香气飘了出来。
“红薯!红薯好了!”王强鼻子最灵,瞬间弹起来。
英子用火钳子小心地把那几个黑乎乎、烫得要命的小东西扒拉出来。滚烫的红薯在手里颠来倒去,吹着气,迫不及待地掰开。
金红软糯的瓤儿冒着腾腾热气,糖汁儿都快流出来了。
“哇!好甜!”王强烫得直吸溜,也舍不得吐出来。
张军吹着气,咬了一口,眯起眼:“嗯!比我在老家烤的还香!”
周也一边斯文地剥皮,一边说:“废话,这炉子火旺。”
英子把自己那个掰了一大半,递给张军:“你多吃点,你带来的。”
张军看着那大半块红薯,心里一热,没推辞,接了过来。
有些好,像这烤红薯,烫手,暖胃,也暖心。接住了,情谊就在里头了。推来推去,反倒生分。
四人围坐着,啃着烫嘴的红薯,吃得满手黑灰,嘴角沾着焦皮,却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
吃完了,肚子饱了,身上更暖了。作业的烦恼、想家的愁绪,似乎都被这甜蜜的热量暂时驱散了。
王强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提议:“咱们看录像带吧?我租了《古惑仔》,山鸡哥巨帅!”
“打打杀杀有什么好看?”英子撇嘴。
“那看什么?”周也问。
张军小声说:“我……我没咋看过录像带。”他家连电视机都是黑白的。
英子眼睛一亮:“看我妈买的《新白娘子传奇》吧!赵雅芝可好看了!”
“啊?看女的玩意儿?”王强一脸嫌弃。
“爱看不看!”英子去开电视和录像机。
最终,少数服从多数。电视屏幕上开始播放熟悉的画面和白蛇传的旋律。
王强一开始还嚷嚷,没多久就看进去了,还跟着哼“千年等一回”。
周也看似不耐烦,却也没走开,靠在椅背上,眼神时不时瞟向盘腿坐在前面、看得津津有味的英子。
他的目光像炉火,不敢太烫,怕烧着她,又不敢不暖,怕她冷。
张军更是看得目不转睛,这种光怪陆离的神话世界,是他贫瘠的乡村生活里从未想象过的。
王强看到白素贞现原形,猛地一拍大腿,脱口而出:“我操!许仙这哥们儿是真牛逼啊!这他妈是真爱了!这都不跑?要是我,早他妈吓尿了!”
周也嫌弃地踹了他一脚:“闭嘴吧你!所以白素贞是仙女,你只配找个母夜叉!”
张军看得入神,小声接话:“我们村老人说,蛇进了家是财运,不能打,要请出去…”
三人同时扭头吼他:“闭嘴!看你的电视!”
张军吓得一哆嗦,立刻缩了缩脖子,吓得把后半句话和一块烤红薯一起咽回了肚子里。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户,慢慢斜照进来,光线里飞舞着细小的尘埃。
屋里,少男少女们或坐或趴,沉浸在故事里。
炉火渐弱,但余温犹在。吃剩的红薯皮放在盘子里,瓜子壳扫到了一角。
一切都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的歌声和对白在回荡。
那一刻的安静里,有一种比喧闹更深沉的东西在流动。那是年轻的灵魂,在笨拙地尝试相互依偎,取暖过冬。
这个下午,仿佛被某种温暖的魔法凝固住了。外面的寒风、考试的压力、家庭的烦恼,都被暂时关在了门外。
他们只是在一起,分享着一段简单而纯粹的时光。
也许很多年后,他们会忘记高一做过的数学题,背过的英语单词,但大概会记得这个冬日下午,炉火的温度,烤红薯的甜香,还有朋友陪在身边时,那种无需言说的安心。
常松提着新买的、厚实的棉袄回来时,听到的就是屋里震天的笑闹声。他站在院门口,没立刻进去。
他挑的是最厚的棉袄,像要把自己错过的青春,也一并缝进去。
寒风卷着几片枯叶打旋儿。
他听着听着里面混合着《新白娘子传奇》音乐的笑闹声。
英子清脆的嗓音在争论白娘子更美还是小青更俏,王强在怪叫,周也则在冷静地“剧透”,张军偶尔被逗得大笑。
他点了根烟,没吸,就那么看着烟丝在冷风里慢慢燃。
人这一辈子,图个啥呢?
不过就是寒冬腊月里,有个烧着炉子的家,家里有几个吵吵闹闹、却让你心里踏实的人。
所谓父辈,就是站在门外,为孩子世界的喧嚣担任哨兵的人。你守着这片灯火通明的热闹,自己留在黑暗里,却觉得这就是最好的回报。
他透过门缝,看见英子盘腿坐在地毯上,穿着一件暖黄色的、胸口印着巨大泰迪熊的毛绒家居服,笑得东倒西歪,脑袋靠在旁边周也的椅背上还不自知。周也的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有挪开。
常松的嘴角,在烟雾里缓缓向上扬起一个复杂的弧度。那是一种混合着欣慰、感慨和一丝淡淡失落的情绪。
他清楚地知道,这样的下午,这样的时光,正在以倒计时的速度流逝。他们终将长大,离开这个炉火熊熊的家。
他这辈子没挣下什么大钱,也没混出什么名堂,但能给英子、给这些半大的孩子们守住这一炉火,让他们闹,让他们笑,他觉得,这就是他最大的成功。
养育孩子的过程,就是一个看着他们的世界越来越大,而你的世界却越来越小的过程。最后,你成了他们广阔天地里,一个温暖的背景音。
烟快烧到手了,他才掐灭,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推开门,将所有温柔的情绪掩藏在惯常的大嗓门下:
“臭小子们!声音小点!房顶都要让你们掀了!来,张军,试试这个!”
屋内的热闹被这突如其来的号令打断,旋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和抱怨声。
门关上,将寒冷彻底隔绝在外。
炉火正旺,水壶又一次噗噗地响起,白汽氤氲,模糊了每一张年轻而鲜活的面孔。
这个漫长的冬天,仿佛永远也不会结束。
又仿佛,在某个瞬间,已经被悄悄定格成了永恒。
未完待续
第69章 成长的代价(上)
常松提着个鼓鼓囊囊的大购物袋,裹着一身寒气撞进门,嗓门洪亮:“臭小子们!声音小点!房顶都要让你们掀了!来,张军,试试这个!”
屋里的笑闹声被按了暂停键。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个印着百货大楼logo的袋子。
张军蹭地站起来,手脚都有些不知道往哪放,脸又有点红:“常叔,真不用……”
“什么不用!快点的!”常松把袋子塞他怀里,故意虎着脸,“大小伙子磨磨唧唧像啥样!赶紧换上,看你那袖子,八级大风都扛不住!”
袋子里是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厚实,崭新,摸着就暖烘烘的。
英子眼睛一亮,凑过来:“哇!这颜色好看!张军你快穿上试试!”
张军抱着羽绒服,像抱了个烫手山芋,心里热浪翻涌,嘴上却还是笨拙地推拒:“太……太贵了常叔,我……”
“贵啥!厂里发的券,没花几个钱!”常松大手一挥,打断他,“再啰嗦我可真生气了!”
给予和接受,是世上最难平衡的艺术。一个怕给得突兀,一个怕接得廉价,中间隔着一条叫做“自尊”的河。
王强在一旁起哄:“就是就是!军哥快穿上亮个相!肯定帅炸了!”
周也靠在椅背上,看似随意地瞥了一眼,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扑克牌角。
张军拗不过,只好红着脸,笨手笨脚地脱下那件显小的旧棉袄,露出里面洗得领口都松了的毛衣。他拿起新羽绒服,试图找到拉链在哪里。
英子看他那费劲的样子,噗嗤笑了,自然而然地伸手过去想帮他:“哎呀,你真笨,拉链在这边呢!我帮你……”
她的话音未落,旁边突然插过来一只手,速度快得带风。
“我来我来!”周也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一把“抢”过羽绒服,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把衣服甩王强脸上,“这都不会?拉链头得先捏一下,从里面拉出来!看着!”
他嘴上说得嫌弃,动作却有点粗鲁,揪着拉链头就往上一拽,差点把张军带个趔趄。
张军被他一搅和,那股别扭劲儿又上来了,皱着眉往后躲:“哎!不用你!我自己会!”
“你会个屁!领子都窝里面了!”周也毫不客气,硬是按着张军的肩膀,非要把拉链给他精准地拉到顶,卡得张军下巴都快缩进去了才罢休。
“这傻大个,手笨得跟脚似的!英子那手是给你整理衣服的吗?……这领子必须得捋直了,对,就这样,严实点,一点风别透!”
王强看得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哈哈哈哈!也哥!你他妈这是给张军穿战袍还是上刑啊?脖子都快勒断了!谋杀啊!”
英子也笑得弯了腰:“周也!你轻点!张军脸都憋红了!”
张军被周也摆弄得浑身不自在,又不好发作,只能梗着脖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松、松点!喘不过气了!”
常松抱着胳膊在一旁看热闹,笑得见牙不见眼:“行了行了,小也,差不多得了!再弄真出人命了!”
周这才像是完成了一项重大使命,松开手,还故作嫌弃地拍了拍手,上下打量张军:“嗯,还行,人靠衣装马靠鞍。”
张军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扯了扯被周也拉得过于板正的衣服下摆。
新羽绒服又轻又暖,把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连心里都好像踏实了不少。他低着头,小声但清晰地说:“谢谢常叔。”
“谢啥!暖和就行!”常松满意地点点头,看看挂钟,“哟,到点了。你们一个都不准走啊,晚上在家吃火锅!我这就去接你们红梅姨,冰箱里还有前两天买的羊肉,正好涮了!”
“噢耶!火锅!”王强第一个跳起来欢呼,“常叔万岁!”
常松笑着指指他们:“都把肚子空好了!我马上回来!”
说完又风风火火地出门了。
服装厂车间里,缝纫机嗡嗡作响,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纤维尘埃。快下班了,但活儿还没干完。
红梅埋着头,手指飞快地推动着布料,针脚细密均匀。
她穿着藏蓝色的工装,外面套了件自己织的枣红色毛线开衫,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旁边的张姐一边踩着机器,一边压低声音跟隔壁工位的女人嘀咕:“……听说了没?三车间又裁了五个!这世道真是没法活了!天天提心吊胆,指不定哪天就轮到咱们喝西北风!”
另一个胖胖的女工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还不是那个王主任!色胚一个!哪个女的长得周正点,他就想方设法给人小鞋穿!逼急了,陪他睡一觉,没准就能留下……”
生活的重压之下,人性常常被挤出各种形状,有的变形,有的碎裂,能保持原样的,都需要莫大的定力。
“呸!”张姐啐了一口,“想想都恶心!一把年纪了,老不修!之前那个刘艳,不就天天在仓库偷着搞,让他老婆逮到厂里来打?闹得沸沸扬扬的,最后还不是都滚蛋了?”
“哎呦喂,别提那个骚狐狸!自己往上贴,活该!”圆脸妇女骂得解恨,“王主任也不是好东西!一把年纪了,孙子都快有了吧?还想着裤裆里那点事,他还能干的动吗?”
“干不动,摸摸也快活,谁让人家是主任呢?听说啊,谁要是能把他伺候舒坦了,这下岗名单肯定就没谁……”瘦长脸声音更低了,带着点鄙夷又有点无奈的试探。
而生活的艰难,有时候不只在于贫穷,更在于被迫面对人性里那些不堪的算计。
“呸!恶心谁呢?想想都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为个饭碗陪他睡?还不如回家种地去!”张姐骂得干脆利落。
红梅一直没搭腔,只是安静地听着,手里的活计一丝不乱。
这些闲话像车间里的灰尘,天天有,扫不净,但也伤不着她。
下岗的阴影像车间里挥之不去的纤维絮,粘在每个人心头,痒,又挠不掉。
下班铃声终于响了。女工们像松了口气,纷纷停下机器,活动着僵硬的脖颈和肩膀。
红梅脱下工装,仔细叠好放进柜子,然后穿上那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系上一条驼色的毛线围巾——都是常松坚持给她买的,说暖和又衬她。
她对着柜门里模糊的照影理了理头发,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是定的。
一件暖和的衣裳,一个等你回家的人,就是生活能给的最好的止痛药。
和张姐一起走出厂门,冷风一吹,人都精神了些。常松的车已经等在老地方了。
“哟,常老弟又来接媳妇了?可真够腻乎的!”张姐打趣道,拉着红梅钻进车里。
车里暖气开得足,收音机里放着欢快的流行歌。
常松从后视镜里看红梅:“累了吧?马上到家。”
张姐快人快语:“红梅可是我们车间一把好手,哪能累着?就是吧,这天天担心下岗,心里累!”
常松叹口气:“哎……大环境就这样,别想太多。天塌下来,也得先吃饱饭。”
车里气氛融洽,说笑着就到了巷口。红梅邀请张姐:“晚上几个孩子都在,一起过来吃火锅,热闹!”
张姐摆手:“不了不了,我外甥女今天过生日,得去我妹家。你们一家人吃吧!”说着下了车。
红梅和常松看着张姐进了院子,才开车回家。
一股混合着羊肉鲜香、麻酱韭花酱的浓郁香气扑面而来,中间还夹杂着少年们叽叽喳喳的喧闹声。
“妈!你回来啦!”
英子系着个小围裙,脸上沾了点面粉,正端着盘切好的羊肉从厨房出来。
未完待续
第70章 成长的代价(下)
客厅中间已经支起了那个旧的铜火锅。
炭火烧得正旺,汤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色的水汽氤氲上升,模糊了灯光,也模糊了每一张兴奋期待的脸。
小方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切得薄薄的羊肉卷、手打的牛肉丸、钰姐给的卤牛肉切片、泡软的粉丝、洗得水灵灵的白菜叶和蒿子、冻豆腐、还有一小盘炸好的花生米和糖蒜。
王强正试图把一罐汽水摇成“炸弹”,被周也严厉制止:“你敢喷出来,我就把你摁火锅里一起涮了!”
张军穿着那件新羽绒服,有点热,脱了小心地搭在椅背上,正在帮忙摆碗筷,动作明显比刚来时自在多了。
常松停好车进来,手里拎着一箱橙子味汽水:“来来来,饮料管够!英子,给你的小伙伴都把杯子满上!”
“好嘞!”英子欢快地答应着,拿起起子开汽水瓶。“噗嗤”一声,气泡汹涌而出,差点喷她一脸,惹得大家又是一阵笑。
幸福有时候具象得一塌糊涂,就是一锅滚开的水,一堆下锅的肉,一群抢肉吃的人。
常松给自个儿倒了点白酒,举起杯:“来!都端起来!祝咱们……呃……期末考试都及格!天天有肉吃!”
“常叔!你这祝酒词也太实在了!”王强嚷嚷着,第一个举起倒满汽水的杯子。
“干杯!”
玻璃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汽水的泡泡、白酒的辣意、火锅的热气,还有少年人毫无阴霾的笑容,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整个房间。
肉片下锅,一涮即熟。几双筷子同时伸进去,像在进行一场激烈的争夺战。
“我的!那片肥的是我的!”王强眼睛最尖,嗷嗷叫着。
“谁抢到是谁的!”周也手长,轻松夹走一大片,却转手放进了英子碗里,“慢点吃,烫。”
英子冲他一笑:“谢谢啊!”然后很自然地也给旁边的张军夹了一筷子羊肉:“张军,你多吃点,你太瘦了!”
张军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又看看英子对周也的笑脸,刚刚因为新衣服和火锅暖起来的心,像是被细微的针尖刺了一下,有点闷闷的疼。
他低下头,闷声说:“……嗯,我自己来。”
“那肉是周也夹给她的,她又夹给我……是什么意思?可怜我吗?还是……她其实更愿意夹给周也?”
人穷志短,马瘦毛长。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像玻璃罩子里的火星,看着没动静,一碰就能炸开,先把自个儿烧得千疮百孔。
周也把张军那瞬间的失落看得清清楚楚,心里莫名舒畅了点,又给自己涮了片毛肚,嚼得嘎吱响。
王强完全没察觉他们,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吸溜一边感叹:“哇!太香了!此味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常叔,红梅姨,你们就是我亲爹亲妈!”
常松被逗得哈哈大笑,又给他夹了一颗大肉丸:“哈哈,就你小子会说话!多吃点!”
红梅看着这群狼吞虎咽的半大孩子,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不停地往锅里下肉下菜:“慢点吃,锅里还有呢。英子,给他们捞点白菜,光吃肉腻得慌。”
看着这群孩子,就像看着一锅活色生香的乱炖,各有各的性子,凑在一起却热闹得让人心安。那些厂里的烦心事,在这满屋的烟火气里,也暂时被驱散了。
火锅咕嘟着,话题也越聊越开。从学校的趣事说到未来的梦想,从讨厌的老师说到喜欢的明星。
王强发誓要成为像郑伊健一样帅的古惑仔,被周也无情打击:“你顶多像个被煮熟的虾兵蟹将。”
周也说以后要开公司赚大钱,张军小声说想当老师,让村里的孩子都能读上书。
英子眼睛亮亮地说想考出去,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常松和红梅听着,偶尔插几句话,眼神里都是过来人的宽容和淡淡的感慨。
青春最大的特权,就是可以当着大人的面,大声谈论那些可能永远无法实现的梦想,并且被认真倾听。
常松喝了一口白酒,咂咂嘴,看着这些孩子们,忽然对红梅低声说:“我一定努力,争取一直能让你们这样吃上火锅。”
红梅没说话,只是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了一下他粗糙的手。
王强吸溜完一筷子粉丝,一抬头看见张军碗里干干净净,奇怪道:“张军,发什么呆呢?快吃啊!这肉一下就没!”说着就要把自己刚涮好的一片羊肉夹给他。
张军猛地一躲,动作幅度大得差点带翻面前的汽水瓶。他声音有点硬:“不用!我自己会夹!”
王强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筷子僵在半空,眨巴着眼:“……咋了?抢着吃才香嘛。”
周也抬起头,瞥了张军一眼,嘴角似乎极快地勾了一下,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把自己碗里那片英子给的牛肉慢条斯理地吃完,然后才用一种懒洋洋的、欠揍的语气对王强说:“强子,人家张军穿着新衣服,得注意形象,谁像你,饿死鬼投胎似的。”
这话听着像玩笑,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在张军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
那件他无比珍重、代表着善意与温暖的新衣服,瞬间变成了把他钉在“可怜虫”耻辱柱上的标签。
周也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把他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踏实感砸得粉碎。
张军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比刚才试衣服时更甚。他猛地放下筷子,筷子碰到碗边,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周也?你什么意思?”他声音不高,但带着明显的火气,眼睛瞪着周也。
桌上的气氛瞬间凝了一下。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滚着,白色的水汽兀自升腾,却好像带不起刚才那股轻松劲儿了。
英子茫然地看看周也,又看看张军:“怎么了嘛?好好吃饭怎么吵起来了?”
常松和红梅交换了一个眼神。
“咳——咳”
常松咳嗽一声,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小也,开玩笑注意点分寸。张军,快吃,这羊肉嫩,一会儿煮老了就可惜了。”
红梅也赶紧往张军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就是,尝尝这白菜,甜着呢。”
周也却好像没事人一样,耸耸肩,又给自己倒了杯汽水,气泡呲呲地响。
他甚至还对着张军举了举杯,眼神里那点挑衅藏得不太好:“开个玩笑嘛,这么认真干嘛?不至于吧?”
张军胸口起伏着,他看着碗里红梅夹来的青菜,又看看周也那副样子,一股无名火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猛地拿起汽水瓶,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甜腻的液体带着强烈的气泡冲过喉咙,激得他眼眶有点发酸。
他用力把瓶子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
“吃你的吧!”
他闷声对周也说了一句,声音压抑着,然后低下头,拿起筷子,狠狠戳向锅里翻滚的一块肉,仿佛所有的委屈和怒气都集中在了那双筷子上。
桌上的对话短暂地停滞了,只剩下火锅沸腾的声音,和几个人有些刻意的咀嚼声。
温暖的屋子里,第一次清晰地划出了一道无声的裂痕,属于少年人敏感又骄傲的自尊,在火锅氤氲的热气里,悄悄绷紧了。
贫穷赋予他的敏感,像一层过于菲薄的皮肤,任何细微的触碰,都能引发一阵惊悸般的疼痛。
青春期的醋意,不像成年人的迂回试探,它更像一场突如其来的肠胃感冒,吐不出,咽不下,却让整个胸腔都弥漫着不合时宜的酸胀。
这块被张军狠狠戳中的羊肉,最终却没夹起来,滑回了滚汤里,溅起几点热浪。
他盯着那翻滚的红油,觉得自己就像那块肉,被丢进这看似热闹的沸水里,身不由己地沉浮。
世上最远的距离,有时不是天涯海角,而是一张火锅桌的宽度。这边是喧闹,那边是沉默,中间隔着一锅再也沸腾不起来的汤。
英子似乎终于察觉出一点异样,她看看绷着脸的张军,又看看一脸事不关己、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周也,忍不住用脚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周也。
幼稚的炫耀欲,是青春期雄性动物尚未进化完全的尾巴,总在不合时宜的地方翘起来,暴露内心。
周也侧头看她,挑挑眉,用口型无声地问:“干嘛?”
英子瞪他一眼,也用口型回他:“你惹他干嘛?”
周也耸耸肩,一副“关我什么事”的无辜表情,但眼里的那点得意劲儿却没完全藏住。
他故意夹起一大片涮好的羊肉,在麻酱碗里足足滚了三圈,然后塞进嘴里,发出极其满足的咀嚼声。
王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抓抓后脑勺,试图重新点燃气氛:“哎,你们说,咱们期末考完试干嘛去?要不……去滑旱冰?我知道新开了一家!”
没人接话。只有火锅还在尽职地咕嘟着。
常松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他活了大半辈子,桌上这点暗流涌动看得分明。
他拿起公筷,捞起那块备受瞩目的羊肉。
生活这口锅,什么都得往下涮。酸甜苦辣咸,涮熟了,咽下去,日子也就过下去了。
常松的手很稳,那块滚烫的羊肉越过半张桌子,没有丝毫摇晃,稳稳落入张军碗中,像完成了一次精准的投递。
那不是一块肉,是一个沉默的、来自成年男人的支持和庇护。
“行了,都好好吃饭。”常叔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有什么事,吃饱了再说。”
他又看向周也,眼神里有点警告的意味:“小也,食不言寝不语,话多容易噎着。”
周也接触到常松的目光,那点玩世不恭稍稍收敛了些,“哦”了一声,埋头吃东西,只是吃相斯文了不少。
红梅也笑着打圆场,开始问起学校里元旦晚会准备什么节目,试图把话题引开。
中年人的智慧在于,他们早已学会在孩子们的战争里充当和事佬,而不是裁判官。因为他们明白,有些仗必须自己打,有些结必须自己解。
张军看着碗里那块由常叔夹来的羊肉,心里的那股拧巴劲儿,忽然就松了一点。
他默默夹起肉,蘸了料,放进嘴里。羊肉很香,麻酱很醇,热乎乎地落进胃里,驱散了些许刚才那阵无名的寒意。
他偷偷抬眼飞快地扫了一下桌对面。
英子正认真地跟红梅比划着班里要排的舞蹈动作,侧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
周也低着头,专注地对付着一颗鱼丸,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里的情绪。
好像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那种心无芥蒂、毫无负担的喧闹,似乎随着刚才那一下僵持,悄悄溜走了一点。
少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一句话能凿开一道深渊,一个眼神也能瞬间冰封万里。
友谊如同这铜锅炭火,需要不断添薪加炭,小心维护。但一次不经意的冷水,也可能让沸腾的汤底瞬间失去温度,只留下一锅半生不熟的尴尬。
这顿火锅的后半程,就在一种略显小心翼翼的氛围中进行着。
王强努力地说着单口相声,英子和红梅聊着学校的事,常松偶尔插几句,周也和张军则大部分时间保持着沉默,只在自己被点名时才简短应答。
吃完饭后,英子帮着红梅收拾碗筷。周也、王强和张军帮着常叔把桌子和炉子收拾利索。
窗外,天色早已黑透,寒风刮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
周也穿上外套,准备回家。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回头对屋里说了句:“走了。”
王强也跟着喊:“常叔,红梅姨,英子姐,我们也走了啊!谢谢款待!”
张军落在最后,他穿上那件崭新的、深蓝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顶,遮住了半张脸。他低声道:“常叔,姨,我回学校了。”
常松拍拍他的肩膀:“路上慢点。衣服穿暖和了。”
三个少年前一后走出院门,融入冰冷的夜色里。
巷子里的风像冰冷的刀子,刮在脸上,也刮在三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缝隙里。
三个人默默地走着,中间隔着的距离,宽得足够再塞下一个人。刚才火锅沸腾的热气,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谁也没再提刚才饭桌上的事,但无形的隔阂像冰冷的空气一样横亘在他们之间。
友情有时并非坚不可摧,它更像一件需要精心养护的瓷器。一次不经意的磕碰,就会留下细密的裂纹,日后即便修补,也难以复原如初。
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分开,时而交叠,却又很快分开。
屋里,英子擦着手走出来,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莫名地空了一块,仿佛刚才那场热闹的盛宴,只是为了衬托此刻寂静的辽阔。
红梅一边擦着灶台,一边轻声对常松说:“这些小崽子,心思比女孩子还重。
窗外的风还在呜咽,炉子里的炭火却渐渐暗了下去,只余一点猩红,在灰烬里明明灭灭,守着最后一点暖意,等待着未知的明天。
常松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缓缓吐出烟圈:“ 男孩快变成男人时,麻烦就开始了。由他们去吧!”
养育孩子,是目送他们一步步走入自己的风雨,你只能站在门口,做那个永远亮着灯的屋檐。
成长的代价,就是不断告别心里那个受点委屈就恨不得炸掉整个世界的小孩。这个过程,不体面,但无法避免。
未完待续
第71章 年的第一场雪(上)
窗外,世界一片寂静的银白。
雪下了一夜,将巷子、屋顶、枯枝都温柔地覆盖,像是老天爷终于肯对这个吵闹的人间按下静音键。
英子一大早就起来了,厨房里飘出炖牛肉的浓郁香气。
她手脚麻利,把粉丝、豆饼、千张下进翻滚的浓汤里,最后撒上一把翠绿的香菜,切了几片薄薄的牛肉铺在上面。
她把滚烫的铝锅直接端到客厅的小煤炉上煨着,拿了三个碗摆开,锅盖还没掀,就冲着里屋喊:“常叔!妈!起来吃饭啦!我烀了牛肉汤!”
常松和红梅被喊起来,洗漱完,吸着鼻子坐到桌边。汤鲜味美,热气腾腾,吃下去浑身都暖了。
“咱闺女手艺越来越好了!”常松呼噜噜喝着汤,不吝夸奖。
红梅看着英子,眼里都是温柔的笑意:“慢点吃,别烫着。”
吃完饭,英子回自己房间,套上那件常松给她买的白色羽绒服,围上红围巾,戴上毛线手套,整个人清新得像雪地里的一株小树。
常松看着窗外还在飘的雪粒子,不放心:“英子,今天别骑车了,路滑。我送你,顺便送你妈。”
英子一边往门口走一边摆手:“不用!我跟周也王强约好了,一起骑车去!他们估计都快到巷口了!你送我妈就行!”说完就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红梅追到门口喊:“骑慢点!把帽子戴好!看着点车!”
“知道啦!”英子的声音清脆,消失在雪雾里。
常松看着英子的背影,嘀咕:“这孩子……”他回头对红梅说,“我明天就出海了,得过年才回来。我先送你,回来再收拾行李。”
红梅穿上外套,又拿过常松那件厚呢子大衣帮他穿上:“家里你别管,行李等我晚上下班回来收拾。”她的动作自然,语气温柔。
虽然结婚两年了,常松这四十岁才头一次尝到女人滋味的老光棍,还是腻乎得厉害。
他趁红梅给他整理衣领,一把搂住她的腰,把人带进怀里,低头就想亲。
红梅笑着推他:“哎呀……别闹……刚吃完蒜……”
“没事,我不嫌……”常松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手臂箍得更紧,寻着她的唇就吻了下去。
一个尝过肉味的老处男,一旦开了荤,那点闷骚劲儿就全化成了黏糊劲儿,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跟自己媳妇腻在一块。
红梅拗不过他,也舍不得真推开,由着他结结实实地亲了几分钟,直到他的手开始不老实往衣服里探,她才气息不稳地坚决推开他:“好了……真不行了……再闹我真迟到了……听话……”
常松这才悻悻地松开,眼神还黏在她泛着水光的嘴唇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门,常松还在回味刚才的温存,一抬头,差点撞上张姐。
张姐正揣着手,跺着脚在院门口等着呢,看见他俩出来,脸上立刻堆起笑:“哎呦,可出来了!这天冷的,冻死我了!正好,搭你们顺风车一起去厂里!”
常松做贼心虚,猛地看到门口站个人,吓了一大跳,仿佛刚才那点缠绵事儿全被人看了去,脸腾地就红了,说话瞬间又回到了解放前:“张、张姐……你、你咋在这……等、等多久了?”
张姐是过来人,眼睛毒着呢,一看常松那红头涨脸、眼神闪烁的样儿,再瞅瞅红梅那明显比平时更红润的嘴唇和还没散尽的那点羞意,心里就跟明镜似的了。
她故意拉长声音,打趣道:“哎呦喂,常大副?你这又做了啥亏心事了?见到我吓成这样?脸红的跟那猴屁股蛋一样!”
红梅被说得不好意思,轻轻掐了常松胳膊一下,对张姐笑道:“张姐快上车吧,外面冷。”
“嘿——嘿——嘿!”
常松讪讪地笑着,赶紧去发动车子,手脚都差点同顺。
英子骑到巷口,周也和王强果然已经在等了。两人帽子上、肩上都落了一层薄雪。
英子一眼就看见周也鼓鼓囊囊的羽绒服口袋:“周也,你兜里揣的什么?这么冷,你还带饭到学校吃?不怕凉透了啊?”
王强嘴快,抢着说:“英子姐,哪是他自己吃的!我们都吃过了!这是周大少爷给我军哥买的早餐!牛肉包子加豆浆!”
周也被戳穿,有点挂不住,踹了王强自行车一脚,梗着脖子看天:“就你话多!路上顺道买的,不行啊?”
英子愣了一下,看着周也别扭的样子,心里忽然就明白了点什么,噗嗤笑了:“行行行!周少爷真是心地善良,关爱同学!快走吧,别真凉了!”
三个少年骑着车,并排行进在白雪覆盖的街道上。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清脆声响。
年少时的友情,就像这雪地里的车辙,当时只觉得喧闹,要过去很多年才会发现,那竟是人生路上最清晰、最干净的印记。
他们呵出的白气融在一起,笑声像铃铛一样洒落在寂静的清晨里。青春就是这样,再冷的天,也冻不住那股往外冒的活力和傻气。
张军一早就到了教室。他心里还梗着昨晚的事儿,觉得自己最后那一下甩脸子挺不对的。周也王强对他够意思了。
他舍不得吃早饭,省下钱,跑去校外最好的那家羊肉汤馆,买了一份羊肉汤,加了两个扎实的大白馍。
他把自己的羽绒服脱下来,严严实实地裹着饭盒和馍馍,旁边还细心地放了两双洗干净的新筷子——是给周也和王强准备的。
少年的道歉方式往往笨拙又实在,他们把所有的歉意和想和好的心情,都具象成了一份滚烫的吃食。
周也和王强前一后进了教室,带着一身寒气。
周也走到自己座位,面无表情,从鼓囊囊的口袋里掏出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和豆浆,“啪”一下放在张军桌上,动作僵硬得像扔砖头:“喏,给你。”
张军看着那份早餐,心里一热,刚想说话,旁边的王强一看这架势,生怕俩人再杠上,赶紧跳出来打圆场:“哎呀呀!军哥!你也太够意思了吧!还给我们带早饭了?正好!也哥也给你带了!这下丰盛了!双份爱心早餐!”
张军被王强一搅和,到嘴边的话忘了,下意识地就把自己怀里用羽绒服裹得严严实实的饭盒拿出来,递给王强,眼神却瞟着周也:“强子,给你带的羊肉汤,趁热吃。”
周也看着那用羽绒服裹着的饭盒,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他二话不说,伸手就拿过一双筷子,直接掀开张军饭盒的盖子,浓郁的羊肉香气瞬间飘了出来。他夹起一筷子粉丝吹了吹,就塞进了嘴里。
王强目瞪口呆:“也哥!那是军哥给我的!”
周也嚼着粉丝,含糊不清地说:“见者有份!筷子有两双,看不出来?”
张军看着周也那理所当然的样子,又看看王强夸张的表情,憋了一早上的那点别扭,突然就散了。他忍不住,也笑了出来。
三个少年互相看了看,同时笑了起来。昨晚上那点小小的不愉快,就在这羊肉汤的热气和包子豆浆的香味里,彻底消融了。
男孩子的友谊就是这样,打一架可能记仇,但为一顿饭,绝对能立马和好。
车间里依旧轰鸣,空气混浊。下岗的阴影比窗外的寒气更刺骨。
那个瘦长脸的女工,郑彩菊,机器故意开得震天响,线头断了无数次,每次都阴阳怪气地嘟囔:“真是晦气,挨着不会干活的人,尽耽误事!”
她这话明显是冲着旁边的张姐去的。
张姐忍了一次,两次,额角的青筋跳了又跳。
当郑彩菊又一次把废料筐“不小心”踢到张姐脚边时,张姐猛地停了机器。
“郑彩菊!”张姐霍地站起来,声音劈开了车间的嘈杂,“你他妈有完没完?找茬是不是?”
郑彩菊也毫不示弱,叉着腰站起来,声音又尖又利,像钢丝一样刮着每个人的耳膜,“我想让你消停点!占着茅坑不拉屎,别一天天杵在这儿碍眼!真当自己是根葱了?呸!也不看看现在什么年月,厂里还能留着你这种光会磨嘴皮子的老帮菜,那是领导发慈悲!”
她这话恶毒至极,不仅骂了张姐,还把下岗的恐慌像瘟疫一样散播开来,车间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我占茅坑?我手脚再不利索也比你干净!”张姐气得胸口起伏,“你干了什么腌臜事你自己心里清楚!别以为两腿一张,陪老头子睡了几觉,就真能上天了!我呸!!”
未完待续
第72章 年的第一场雪(下)
这话像刀子,瞬间捅破了那层窗户纸。整个车间的机器声都仿佛低了下去,所有耳朵都竖了起来。
郑彩菊脸一下子白了,随即涨得通红,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张春兰!你放屁!你血口喷人!你哪只眼睛看见了?你个烂嘴的泼妇!自己男人没本事下岗了,就眼红别人!”
“我眼红你?我眼红你卖屁股?”张姐被骂到痛处,眼睛都红了,还想扑上去撕扯,“老娘就是饿死,也干不出你那下作事!”
生活的艰难像砂纸,早已把人的脸皮打磨得粗糙不堪,唯有在互揭伤疤时,才能感受到那底下从未愈合的血肉模糊。
红梅赶紧冲过来死死抱住张姐:“张姐!张姐!别说了!不值当!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当!”
郑彩菊的脸瞬间由红变紫,再由紫变青,她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羞耻和愤怒让她彻底疯了。她尖叫一声,像头发狂的母兽一样朝张姐扑过去!
“张春兰!我撕烂你的臭嘴!让你满嘴喷粪!”
旁边的人赶紧七手八脚地去拦,车间里顿时乱成一团。线轴被撞翻,滚了一地。缝纫机也停了,只剩下女人们尖利的叫骂、劝解和拉扯声。
郑彩菊被人拉着,还在拼命往前挣,头发散了,眼睛血红,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最脏的话:“……你个老贱货!活该你男人下岗!你女儿就是跟你学的!小小年纪就在外面卖!一家子烂货!臭婊子……”
张姐也被几个人拦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眼泪终于忍不住飙了出来,不是害怕,是极致的愤怒和屈辱:“你骂!你接着骂!郑彩菊!举头三尺有神明!你干的那些缺德事,早晚报应到你孩子身上!你看王主任那个软蛋能不能保你一辈子!”
“都给我住手!干什么呢!都不想干了是不是?!”
一声怒吼从门口传来。王主任铁青着脸站在那里,显然刚才的话他听去了不少。
车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郑彩菊压抑的抽泣和张姐粗重的喘息。
王主任眼神阴沉地扫过一片狼藉的车间,最后落在头发散乱、状若疯妇的郑彩菊和满脸泪痕、浑身发抖的张姐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强压着怒火:“上班时间打架斗殴,辱骂同事!你们眼里还有没有厂纪厂规?!都不想干了就直说!外面等着进来的人多的是!”
郑彩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哭声立刻拔高了一个调门,带着哭腔就委委屈屈地往王主任身边蹭:“主任……您可算来了……她张春兰血口喷人,污蔑我清白……还恶毒地咒我孩子不得好死啊……”
王主任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那表情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一种被当众架在火上的恐慌和恼怒。这个蠢女人,生怕别人看不出他们有关系吗?还在这里添油加醋!
他像是被滚水烫到一样,猛地往后撤了半步,手臂极其嫌恶地一挥,不是推开,更像是要掸掉什么脏东西,厉声呵斥道:“行了!嚎什么嚎!还嫌不够丢人现眼?!”
他的目光仓惶地扫过全场,根本不敢在任何一个人脸上停留,最后只能虚张声势地瞪向最好拿捏的张姐,把一腔邪火全喷了过去:“张春兰!你也是老职工了!嘴上就没个把门的?胡说八道些什么!不想干就滚蛋!赶紧都给我干活!”
各打五十大板的和稀泥,往往是上位者最常用也最无能的手段。他谁也不敢深究,只想尽快压下事端,保住自己的乌纱帽。
张姐看着王主任那明显偏袒却又不敢表现得太过的窝囊样,看着郑彩菊那副有人撑腰的得意嘴脸,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绝望猛地攫住了她。
张姐被红梅抱着,挣扎着,听着那些恶毒的咒骂,刚才那股拼命的气焰忽然就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噗一下泄光了。她喘着粗气,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不是委屈,是巨大的无奈和悲哀。
她猛地推开红梅,不再看郑彩菊,一屁股坐回自己的机位前,低下头,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疲惫:“行了……红梅,别拦了……没意思。”
她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重新踩动了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重新响起,却比之前沉重了千百倍。
红梅看着张姐微微佝偻的背影,心里酸楚得厉害。她转向还在不依不饶骂骂咧咧的郑彩菊,那股火气直顶脑门。她刚要张口,衣角却被张姐死死拽住,拽得她生疼。
“红梅!”张姐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颤抖,“别……求你了……别惹她……”
红梅回头,看见张姐通红的眼睛里全是泪,还有那种她熟悉的、被生活打怕了的惊惶。那眼神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她的冲动。
这时,车间主任老王站在那,眉头拧成个疙瘩,:“你们来都干嘛吃的?活都干完了?赶紧干活!郑彩菊!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郑彩菊立刻收了那副泼妇相,狠狠剜了张姐和红梅一眼,下巴一抬,像个得胜的将军,扭着腰肢就跟王主任走了。那鞋跟敲地的声音,嘚嘚嘚,像锥子一样扎在寂静的车间里。
机器声重新嗡嗡响起,却再也回不到之前的节奏。每个人都在低头干活,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安静和尴尬。
红梅蹲下来,看着张姐。张姐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扎进缝纫机里,只有肩膀在轻微地抖动。那哒哒哒的针脚声,又密又急,像砸在人的心口上。
“张姐……”红梅嗓子眼发堵,声音干涩,“你刚才为啥……为啥不让我跟她吵?为啥拉我?我受不了这气!我不能看她这么欺负你!”
张姐没抬头,手指飞快地移动着布料,声音从机器噪音里挤出来,嘶哑,破碎:“吵?吵赢了又能咋样?她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不要脸了,我两个孩子还要脸呢……”
她猛地吸了一下鼻子,用胳膊肘粗暴地蹭了一下眼睛。
“红梅,姐跟你不一样。”她终于抬起一点头,眼睛又红又肿,里面是一片荒凉的疲惫,“你家常松能干,疼你,能给你撑起一片天。我家呢?老刘下岗了,天天蹲家里抽烟叹气,屁用没有!两个孩子,一个在南京,一个在北京,张嘴就是要钱!学费、生活费……哪一样不是钱?”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子。
“我要是因为这口闲气,把工作吵没了……我们一家四口……喝西北风去吗?”
她看着红梅,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榨干了的、深不见底的无奈。
“这口气,我得咽下去。再恶心,也得咽。为了孩子,我得把这个坑占住了!我不能倒,我倒不起啊……”
成年人的脊梁,不是不会弯,是弯下去了,还得咬着牙,把身后的老小给托住了。这口气,叫责任。
她说完了,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重新把头埋下去,只剩下那台老旧的缝纫机,还在忠诚地、沉重地响着,哒、哒、哒……一声声,砸在红梅的心上,砸在这间弥漫着纤维尘埃的、令人窒息的车间里。
红梅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看着张姐花白的头发茬,看着那件洗得掉色的工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下课铃响了,清越穿透寒冷的空气,从远处的学校传来。
英子、周也、张军他们正从教室里涌出来,笑着闹着,抓起冰冷的雪团互相扔着,尖叫和笑声像一群扑棱着翅膀的鸽子,飞过高墙,零星地落进这死气沉沉的车间。
那声音太遥远,太微弱了,几乎被机器的轰鸣瞬间吞没。
青春的欢笑是救不了世的,但它像雪地里的车铃,清脆地提醒着人们:生活纵然泥泞,但总有一个角落,还闪着光。
张姐埋着头,哒哒地踩着缝纫机,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只有一滴滚烫的泪,猝不及防地落下,砸在冰冷针板上,“滋”地一声,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一个极小、极淡的水痕,像从未存在过。
生活从来如此,它一边给你看青春的欢腾,一边让你尝世道的苦涩。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在雪地里记住车铃的清脆,在眼泪砸落后,继续踩响那台缝纫机……
未完待续
第73章 他妈的(上)
窗外,天色渐暗,雪后的世界显得格外宁静。
小院里,红梅家的厨房亮着温暖的灯光,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常松挽着袖子,露出粗壮的小臂,正用力揉着一大块面。
英子系着小围裙,手脚麻利地拌着韭菜馓子鸡蛋馅,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妈,盐够不够?”英子舀起一勺馅闻了闻。
“够了够了,咸淡刚好。”红梅在一旁剥着蒜,看着爷俩默契的样子,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
常松擀皮子又快又圆,中间厚边缘薄。英子接过来,填馅、捏合,手指翻飞间,一个个胖嘟嘟的元宝饺子就整齐地码在了盖帘上。
常叔,你明天几点的船?”英子一边包一边问。
“一早六点就得走,码头集合。”常松头也不抬,专注着手里的擀面杖,“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就是那件厚棉袄你妈非让我带上,占地方。”
红梅接过话头:“海上风硬,跟家里能一样?冻着了谁替你?胃药、感冒药我都给你塞左边那个兜里了,别跟袜子混一块……”
她絮絮叨叨地交代着,常松“嗯嗯”地应着。
说着说着,红梅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叹了口气:“唉,今天厂里……张姐跟人打起来了。”
“啊?为啥?”英子惊讶地抬起头。
常松也停下手,看向红梅。
红梅把车间里郑彩菊如何挑衅、张姐如何爆发、最后又如何忍气吞声的事细细说了一遍,越说越气:“……那张嘴真是粪坑里捞出来的,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外喷!要不是张姐死死拉着我,我非上去撕了她的嘴!”
她看着常松,眼神里带着期盼和无奈:“常松,我是真看不下去了。张姐太不容易了,老刘下岗在家蹲着,俩孩子上大学等着钱……你看……船上能不能给老刘找个活儿干?哪怕看仓库、打扫卫生都行,总比在家耗着强啊。”
常松眉头皱了起来,擀面杖在手里掂了掂,沉吟半晌:“老刘……人是个老实人,可岁数大了,又没出过海,身子骨也不知道吃不吃得消。船上都是重活儿,讲究个手脚利索……这事,我回头问问,但不一定成。”
生活这碗饭,有时候真想分给旁人一口,却发现自己碗里的,也刚刚够垫个底。
希望像炉火里的光,在红梅眼里亮了一下,又随着常松实在的话,稍稍黯了些。“哎,我知道难,就是……就是想着能帮一点是一点。”她低下头,继续剥蒜。
常松看着媳妇儿发顶的旋儿,心里也堵得慌。他不是不想帮,是这世道,有时候空有一副热心肠,却搬不动现实这座大山。
男人的承诺,不能轻易给,给了就得想办法做到。
饺子下锅,在滚水里翻腾,像一群白胖的鱼。三人围坐在炉边的小桌旁,吃着热气腾腾的饺子,蘸着红梅捣的蒜泥醋,胃里和心里都是暖的。
钰姐穿着白色高领毛衣,正把最后一块披萨从盒子里拿到盘子里,桌上还摆着半只香喷喷的烤鸡和几瓶汽水。“来来来,小伙子们,别客气,快吃!阿姨也不知道你们爱吃什么,就随便买了点。”
“谢谢阿姨!这也太丰盛了!”王强嘴甜,眼睛盯着烤鸡放光。
张军有些拘谨地小声道谢。周也则一脸“常规操作”的表情,拽拽地拿起一块披萨。
钰姐看着三个半大小子狼吞虎咽,笑得眼弯弯:“慢点吃,锅里还热着汤呢。小也,照顾好你同学。”
“知道啦,妈。”周也应着。
吃完饭,三人钻上周也二楼的卧室。房间很大,铺着地毯,贴着球星海报,书桌上还摆着一台电脑。
“卧槽,也哥,这题也太难了!”王强对着数学卷子哀嚎。
周也一把抢过张军的作业本:“哪题不会?小爷教你……哎,你这步骤不对……”
张军闷头抄着周也的英语作业,小声嘀咕:“反正老师也不仔细看……”
作业糊弄完,王强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毯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哀嚎:“钰姨做的饭也太好吃了!撑死我了!也哥,你家电脑能玩游戏不?”
周也踹了他一脚,嫌弃道:“起来!别把我地毯蹭脏了。有,《红色警戒》,你会玩么?”
“不会你教我啊!”王强一骨碌爬起来,凑到电脑前,眼睛放光,“哎哟,这大脑袋显示器,真带劲!”
张军则有些拘谨地坐在书桌旁的椅子上,眼神悄悄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贴满海报的墙、堆着的cd盒、那台昂贵的电脑。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这里的一切都和他那个简陋的宿舍、安静的小沟村截然不同。一种混合着自卑和羡慕的情绪,让他显得更加沉默。
这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在无声地诉说一种他从未体验过、也无法想象的宽裕人生。他像一只误入玻璃暖房的飞虫,既贪恋这里的温度,又害怕碰壁,显得格格不入。
周也瞥了一眼张军,似乎想显摆一下,但又拉不下脸主动招呼,只是故作随意地对王强说:“啧,笨死你算了。看着,我只教一遍啊。”他熟练地开机,运行游戏,背景音效响起。
王强大呼小叫:“我靠!这坦克!牛逼啊!也哥让我玩一下!”
张军忍不住也挪近了一点,默默看着屏幕上激烈的战斗。
英子家,晚饭后。
常松搓着手,有点局促地走到英子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白色盒子。“英子……”
“嗯?常叔,咋了?”
“那啥……我看现在你们小年轻都稀罕这个……”常松把盒子递过去,眼神有点躲闪,“给你买的。”
英子接过来一看,眼睛瞬间亮了!是一个银白色的随身听,线条流畅,在灯下闪着光!98年,这可是最时髦的玩意儿!
“哇!随身听!谢谢常叔!”英子惊喜地叫出来,拿着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
常松看着英子高兴的样子,心里美滋滋的,可一紧张,那点老毛病又回来了:“啊……没、没啥……就、就听着玩……学、学习累了,解、解闷……”
这世上最好的礼物,不是它值多少钱,而是送礼物的人,笨拙地揣摩你又怕揣摩不准的那份心思。
英子看着常叔又变回那个笨拙结巴的常叔,忍不住“噗嗤”笑了,心里却暖得一塌糊涂。“哈哈,谢谢常叔,我特别喜欢!”
英子砰地关上房门,跳起来扑到床上,抱着新随身听连打了三个滚,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
“啊啊啊——我有随身听啦!”
她猛地坐起来,小脸兴奋得通红,对着穿衣镜煞有介事地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然后跟着音乐用气声对口型,还自以为很酷地甩了甩并没那么长的头发。
门外,常松还保持着递东西的姿势,耳朵微微动了动,听到房里没动静了,才挠挠头,对红梅小声嘀咕:“……咋没声了?是不是……不会用啊?我就说这洋玩意儿不靠谱……”
“哈哈哈哈”
红梅看着他那副担心又懊恼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
屋内英子迫不及待地抓起红色电话听筒,飞快拨号。
“喂?周也!”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兴奋和雀跃。
电话那头传来周也懒洋洋的声音,背景里还有游戏音效和王强的咋呼:“干嘛?说。”
“我有个随身听了!常叔给我买的!白色的!特别好看!音质也超级好!”英子像发射连珠炮一样。
周也那边顿了一下,游戏音效小了,似乎他把话筒捂住了让王强闭嘴。然后他声音依旧平淡,但语速快了点:“哦。然后呢?”
“然后?我们周末去滑冰啊!我带去给你们听!我买了张学友的新磁带!”英子完全没在意他的语气,继续规划。
“啧,吵死了……行吧。”周也的声音里听不出波澜,但嘴角可能已经翘了一下,“挂了啊,王强这个傻子要把我基地送没了。”
“喂!你……”英子还没说完,就听到那边传来王强的惨叫和“嘟嘟”的忙音。她对着话筒哼了一声,但脸上还是笑着的,继续摆弄她的新宝贝。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
红梅早早起来,熬了小米粥,煎了鸡蛋饼。常松穿好衣服,把行李包拎到门口。
“东西都带齐了?再检查检查。”红梅帮他整理着衣领,眼神里全是舍不得。
“齐了齐了,放心吧。”常松握住她的手,低声说,“在家好好的,等我回来。”
他瞥了一眼英子紧闭的房门,笑了笑:“那小丫头,估计听随身听到半夜,这会儿正做梦呢。”
说着,他飞快地凑近,在红梅脸上亲了一下。红梅吓一跳,轻轻捶他一下:“要死啊……孩子万一出来……”
“嘿嘿,走了!”
常松提起包,大步流星地走进晨雾里。红梅追到院门口,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才轻轻叹了口气。
英子果然起晚了,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冲出来,胡乱喝了几口粥,抓起书包就往外跑:“妈我走了要迟到了!”
红梅收拾完碗筷,看看时间,去隔壁院喊张姐一起上班。
刚走到张家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你个没用的东西!就知道在家挺尸!看看人家男人!再看看你!我当初真是瞎了眼跟了你!”是张姐嘶哑的哭骂声。
一个男人沉闷的、带着火气的回击:“我有啥办法?厂里不要我了!我能去偷去抢吗?你天天叨叨叨,有完没完!”
“我叨叨?我要是不去挣这两个破钱,一家人早就喝西北风了!你儿子来信又要钱!学费住宿费书本费!钱呢?你拿出来啊!”伴随着“砰”的一声,像是搪瓷缸子砸在地上的声音。
“我他妈去哪弄钱!你让我去死吗?!”
未完待续
第74章 他妈的(下)
贫贱夫妻百事哀。哀的不是贫穷本身,是贫穷面前,曾经那点相濡以沫的情分,被折磨得面目全非。
红梅站在冰冷的门外,听着屋里摔打哭骂的声音,手心里攥出了一把冷汗。
生活的真相,总是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刻,撕开温情的面纱,露出里面狰狞的獠牙。而这,才是大多数人日复一日要面对的日子。
她忽然想起自家那个虽然不富裕却总是暖和的、有饺子吃的小屋。
幸福有时候不是得到了多少,而是比较之下,发现自己并非最不幸的那个。 这念头让她感到一阵羞愧的庆幸。
最终,张姐红着眼睛出来了,看到红梅,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走吧……别听了,丢人。”
两人沉默地走向公交站。昨日的屈辱和家里的烦心,像两座大山,压得张姐脊梁都弯了。
车间里,机器照旧轰鸣。
郑彩菊今天格外得意,哼着歌,眼睛时不时瞟向张姐,带着明显的挑衅。张姐埋着头,只是拼命踩缝纫机,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踩进针脚里。
晌午时分,郑彩菊扭着腰去了主任办公室。
“主任……”她声音又软又黏,“家里孩子病了,等着交医药费……您看,能不能先给我支点工资?”
王主任皱着眉,眼睛没离开报纸:“厂里现在啥情况你不知道?哪有钱预支?都困难!”
郑彩菊凑近了些,身体几乎要贴到桌子上,压低声音:“主任……您就行行好嘛……上次……上次您可不是这么说的……”她的手似有若无地碰了一下王主任的手背。
王主任像被电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脸色一沉,警惕地看了眼虚掩的门:“胡闹!这是办公室!注意影响!”他想起上次的教训,心有余悸,语气变得极其不耐烦,“出去干活去!”
这娘们他妈的就是个火坑!沾上就甩不掉!以前还有点新鲜劲儿,现在只嫌麻烦!如果点破事儿要是再抖出来,我这主任就别想干了!
他立刻板起脸,声音严厉:“郑彩菊!注意影响!这里是办公室!没钱就是没钱!有困难自己想办法克服!出去!”
她这才恍然,自己唯一那点可怜的资本,在别人眼里,早已过了兑付的期限。
郑彩菊脸上的媚笑僵住了,看着王主任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嘴脸,心里的算盘啪啦全散了。她咬咬牙,把那股羞耻和怨恨硬生生咽了回去,铁青着脸,扭身走了。
为了钱,脸可以不要,但有时候,不要脸也未必能换来钱。
中午放学铃一响,学生们涌向食堂。
英子、周也、张军、王强四人凑在一张桌子上。
英子穿着米白的妮子大衣,围着格子围巾,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周也穿的是棒球运动棉服,清瘦挺拔。王强是件棉袄耐克的仿款(他非要说是真的),张军则换上了常松买的那件深蓝色新棉袄,暖和,但神情还是有些拘谨。
食堂嘈杂,弥漫着各种食物混合的味道。
“今天有红烧肉!”王强眼睛放光,端着餐盘挤过来,“看我打了多少!”
“你是猪啊?”周也嫌弃地挪开一点自己的餐盘。
“你懂啥,正在长身体!”王强不服,扒拉一大口饭。
英子拿出随身听,插上耳机,递给旁边的张军,眼睛笑成月牙:“张军,给你听一下,张学友的《吻别》,音质可好了!”
张军愣了一下,看着那只递过来的、还带着英子体温的耳机,脸微微发热,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来,小心地塞进耳朵。清澈动人的歌声传来,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英子近在咫尺的、带着笑意的侧脸,心跳漏了一拍,赶紧低下头扒饭,耳朵尖更红了。
周也正低头吃饭,瞥见这一幕,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什么表情,但咀嚼的速度明显慢了。他把自己餐盘里那块最大的红烧肉,用筷子“啪”地一下夹起来,看似随意地丢进英子碗里。
“吵死了,吃饭都堵不住你耳朵。”他语气硬邦邦的,眼睛没看英子,反而扫了张军一眼。
英子被吓了一跳,看清碗里的肉,又笑了:“哇!周也你今天这么好心?谢啦!”她开心地夹起肉吃了。
张军看着周也的动作,又看看英子毫无察觉、吃得香甜的样子,嘴里原本美味的红烧肉忽然变得有点难以下咽。那歌声似乎也没那么动听了。他默默摘下一只耳机,放在桌上。
有些东西,明明从未拥有过,却仿佛已经失去了千万遍。
王强看着周也的动作,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塞满饭含糊不清地嚷:“也哥!你不仗义!那么大块肉!我的呢?我也要长身体!你咋不给我?你是不是……”
周也猛地伸手,一把将王强的脸按向餐盘,咬牙切齿地低吼:“你他妈,长身体?我看你是长了一张欠缝的嘴!!”
“吃你的饭!再多说一句废话,下次副本装备毛都不分你!”周也恶狠狠地低声威胁,耳根后面却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
王强奋力挣扎,发出呜呜的声音。
少年的醋意,不像成年人那般迂回算计,它更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夏日暴雨,蛮横,直接,淋得自己和别人都措手不及。
周也心里那股无名火“噌”地窜起三丈高,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他只知道,那副耳机连着两个人,那首歌共享一段时光的画面,刺眼得很。他必须做点什么,打断它,宣告某种所有权。
英子茫然地抬起头:“啊?你们干嘛呢?王强你说什么?”
周也松开手,若无其事地坐好:“没什么,他说他饭吃多了,撑得胡说八道。”
张军脸色不太好看,默默地把另一只耳机也摘下来,轻轻推还给英子,低声说:“谢谢,听完了。”然后端起餐盘,“我吃好了,先去教室了。”说完,低着头匆匆离开。
英子看着他的背影,有些莫名其妙:“他怎么了?还没吃完呢……”
周也看着张军离开的方向,眼神有点复杂,但很快收回目光,踢了一脚还在揉脸的王强:“都怪你!吃饭!”
赢了对手一阵,却好像把自己推得更远了些。少年人的胜负欲,有时候赢就是输。
雪还在断断续续地飘,试图覆盖屋角的灰尘和巷口的泥泞,却盖不住张家门里溢出的争吵,也盖不住食堂里刚刚散去的那点微妙醋意和少年心事。
红梅和张姐沉默地走在去公交站的路上。身后的争吵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前方的车间又传来冰冷的机器轰鸣。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那里面混杂着煤烟味、午饭的余温,还有生活沉重的苦味。
而在刚刚结束一场小小风暴的食堂,英子还在疑惑张军为何突然离开,周也黑着脸教训着多嘴的王强。少年的烦恼,像忽然而至的阵雨,来得急,去得也快,但总会留下一点湿漉漉的痕迹。
青春的战场太小,一点风吹草动都像世界大战。而成年人世界的战争,往往无声,却更加残酷。
人生的滋味,从来就是这样混杂在一起。苦的,甜的,酸的,烫的,冷的,同时涌上舌尖,咽下去,就成了继续往前走的力气。
炉火未熄,春天,或许就在下一场雪后。
未完待续
第75章 舒服吗?(上)
服装厂车间里,缝纫机的轰鸣声像一群永不疲倦的蜂,嗡嗡地填满了每一个角落。
郑彩菊第三次从主任办公室回来了。
她心里的算盘珠子崩了一地。本来想借着陪主任睡觉,保住工作,还能把车间小组长的位置从红梅手里撬过来,没想到碰了一鼻子灰。
主任非但没有给她位置也没给钱,反而暗示她“少生事端,多干实事”。
这口气堵在胸口,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她看红梅那张白净的脸,看张姐那副“老好人”的模样,就越发觉得她们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自己的不堪和失败。砸碎这面镜子,成了她此刻最疯狂的念头。
脸上的媚笑和期待荡然无存,只剩下铁青的羞愤和一股无处发泄的邪火。
她砰地一声把自己摔回工位,目光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向不远处的红梅和张姐。
那两人正低头赶活儿,偶尔低声交流一句,那份默契和安静,在她看来格外刺眼。
“呸!”
她啐了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边工位的人听见,“丧门星!晦气!”
旁边女工没搭腔,默默挪远了一点。
郑彩菊更气了。她站起身,假意去拿线轴,晃到张姐工位旁边,跟另一个女工拔高了嗓门,开始了“指桑骂槐”:
“哎,你说这人啊,真是没法说。自己家里男人立不起来,就跟个瘪了的轮胎似的在家挺尸,倒有脸在厂里冲别人耍横!啧啧,真是窝里横的货色!”
张姐的后背猛地一僵,踩缝纫机的脚顿住了,手指攥紧了布料,骨节发白。
红梅担忧地看了张姐一眼,用眼神示意她别理。
郑彩菊见第一波奏效,更加得意,话锋像毒蛇信子一样猛地转向红梅,声音又尖又利,几乎盖过了机器声:
“要我说啊,这女人呐,光长得俏没用,心眼得多!别以为攀上个跑船的就上了高枝儿了,美得你!谁知道那破船在海上都干些啥埋汰事儿?”
车间里似乎安静了一些,好多耳朵竖了起来。
红梅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变了。
郑彩菊享受着这效果,恶毒的话语像脏水一样泼出来,一句比一句不堪入耳:“听说啊,那些跑船的,靠了岸,裤腰带比缆绳还松!哪个不在岸上养几个小的?家里的黄脸婆早睡腻了!为啥?外面的婊子活儿好呗,又骚又浪,底下那地儿紧得能夹断筷子!哪像一些生过孩子的老娘们,松得能跑马了!谁还稀得碰?倒贴都嫌硌得慌!”
“郑彩菊!”
红梅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尖叫。她脸色煞白,浑身都在发抖,“你满嘴喷粪!胡说八道什么!你给我闭嘴!”
张姐也赶紧站起来,死死拉住红梅的胳膊:“红梅!别!别听她放屁!她故意的!”
“我胡说?”郑彩菊叉着腰,脸上的得意和恶毒混杂在一起,扭曲可怖,“急啦?戳你心窝子啦?你要不是心里有鬼,你急啥?又不是你男人在外头搞破鞋,你反应这么大干啥?”
“你混蛋!”红梅气得眼前发黑,想冲过去,张姐拼命抱着她的腰,“红梅!算了!跟这种烂人计较不值当!”
有些人的恨,没有来由,像疯狗,不见得你得罪过它,只因为你过得比它像个人,它就要扑上来咬碎你的好日子。
郑彩菊见状,竟得寸进尺地上前一步,用手指几乎戳到红梅脸上:“我就说了怎么着?你男人常松就是个搞破鞋的船佬!你就是个没人要的松货,底下早让男人捣成烂泥塘了,癞蛤蟆趴上去都打滑!还当自个是宝呢?我要是你们,早就找根裤腰带吊死算了,活着也是现眼!”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郑彩菊脸上!
整个世界都静了。连缝纫机的轰鸣声仿佛都被抽走了。
红梅气的浑身发抖,那一巴掌几乎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郑彩菊被打懵了,捂着脸愣了一秒,随即嚎叫起来:“你敢打我?!你个贱货敢打我!”她个子高,伸手就来抓红梅的头发。
红梅毕竟瘦弱,眼看就要吃亏。
旁边的张姐,眼看着红梅要吃亏,眼看着这脏水泼向唯一给过她温暖的朋友,眼看着郑彩菊那张恶毒的脸——她心里那口憋了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恶气,轰地一声也炸了!去他妈的工作!去他妈的忍气吞声!
“我操你妈郑彩菊!欺负人没够是吧!”张姐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猛地冲上去,肥胖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把就死死揪住了郑彩菊的头发,使劲往下拽,“红梅!扇她!扇烂她的臭嘴!”
郑彩菊疼得嗷嗷叫,想去抓张姐。红梅见状,也毫无顾忌地上前,巴掌不要命地往郑彩菊身上脸上招呼。
这场混战毫无章法,却极具毁灭性。
郑彩菊杀猪般嚎叫,想去抓张姐的脸,却被张姐一屁股顶得踉跄后退,绊倒在翻倒的缝纫机上,只听“刺啦”一声,她那件紧绷的羊毛衫从腋下直接豁开个大口子。
里面一件洗变形的旧胸罩带子也应声崩断,一只白花花的乳房像受惊的兔子似的猛地跳了出来,在车间昏黄的灯光下颤巍巍地晃荡。
那乳房松弛下垂,乳晕暗沉,与它主人平日刻意营造的彪悍精干形象形成了无比讽刺的对比。
一时间,连那几声嗤笑都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静默,那是一种看到别人彻底狼狈不堪时,混合着鄙夷、同情和一丝快意的诡异安静。
郑彩菊猛地僵住,低头一看,发出一声更凄厉的尖叫,手忙脚乱地想遮住,却越是狼狈。
“呸!不要脸的骚货!就这二两馊肉,白送都没人要!”
张姐喘着粗气,叉腰骂道,这话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比刚才那一拳一脚更让郑彩菊无地自容。
三个女人瞬间扭打在一起,咒骂声、哭嚎声、尖叫声响成一片。
椅子被撞倒了,缝纫机上的布料被扯到地上。旁边的女工们有的吓傻了,有的偷偷看热闹,没一个人敢上前拉架。有人则暗暗觉得解气。
女人间的战争,不见刀光,却同样致命。指甲是匕首,唾沫是毒液,撕扯掉的不只是脸面,还有那层勉强维系体面的、薄薄的遮羞布。
王主任终于被惊动,气急败坏地跑来:“干什么!干什么!反了天了!都给我住手!”
眼看主任来了,几个圆滑的女工赶紧上前,好不容易才把撕扯在一起的三人拉开。
郑彩菊头发被揪掉了一大绺,脸上好几道血印子,衣服扣子也崩了,一看靠山来了,立刻戏精附体,挣脱开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恶人先告状:
“主任啊!你可来了!没法活了啊!她们两个打我一个啊!就因为我说了两句实话,她们就往死里打我啊!你看把我打的……”
未完待续
第76章 舒服吗(下)
张姐和红梅也气喘吁吁,头发散乱,脸上挂彩,红梅的袖子都被撕破了。
王主任看着这烂摊子,头疼欲裂。他心里正愁没借口甩开郑彩菊这个麻烦,更想杀鸡儆猴立威。他才懒得分辨谁对谁错。
他把脸一沉,指着张姐和红梅,声音冰冷:“行啊!长本事了!在车间里就打起来了?把厂规当儿戏?生产线是你们撒野的地方吗?”
他根本不问缘由,直接宣判:“张春兰!李红梅!郑彩菊,你们仨!现在就去财务结账!厂里用不起你们这种惹是生非的工人!立刻!马上!滚蛋!”
晴天霹雳!
红梅和张姐都僵住了,脸上还带着厮打后的红痕和怒意,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判决砸懵了。
“主任!是她先骂人!她造谣!”红梅急声辩解。
“她先动的手!”张姐也喊。
“够了!”王主任粗暴地打断,“我只看到你们在打人!有什么话,外面说去!厂里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开除!没商量!再闹,补偿金也别想拿!”
小人物的命运,往往经不起大人物轻轻的一瞥。他看你一眼,你就成了他棋盘上可以随手拂去的灰尘,连一声“将军”都懒得对你说。
红梅和张姐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愣在原地。完了。工作没了。
生活的残酷就在于,它常常不问对错,只挑软柿子捏、捏碎了,也听不见一声响。王主任需要的是平息事端和甩脱麻烦,至于谁受了委屈,不在他考虑范围内。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但红梅和张姐已经感觉不到了。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们。
哀莫大于心死。原来人到了最绝望的时候,是流不出眼泪的。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冰冷的。
红梅和张姐失魂落魄地走回小巷,仿佛两条被抛上岸的鱼。脸上的抓痕火辣辣地疼,但心里更冷。
刚到张家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和男人的怒吼:“……钱钱钱!就知道要钱!我是印钞机吗?!有本事你去挣啊!”
张姐脸色一白,猛地推开门。
家里一片狼藉,破暖水瓶摔在地上,内胆碎了一地。老刘赤红着眼睛,像头困兽一样喘着粗气。
“你又发什么疯!”张姐尖声道。
“我发疯?我他妈快被逼疯了!”老刘吼道,“厂里不要我!儿子那边催命一样要钱!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我今天也被开除了,是因为……”张姐想解释。
“什么?你有什么用!胖的跟猪一样,脑子也跟猪一样笨!!”老刘在极度的压力和绝望下口不择言,“连个活儿都保不住!我要你有什么用!不如散了!离婚!”
“离婚”两个字像最后的子弹,击碎了张姐所有的支撑。她愣了几秒,突然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哭喊,扑上去捶打老刘:“离就离!这破日子我早就过够了!我跟你拼了!”
两人扭打在一起,哭声、骂声、摔打声充斥着狭小的房间。
红梅站在门外,看着这人间惨剧,浑身冰凉。愧疚、恐惧、茫然像冰水一样淹没了她。是她,是她连累了张姐……
人最怕的不是自己掉进坑里,而是觉得亲手把拉自己的人也拽了下来。那种愧疚,比坑底的石头还沉。
放学铃声像一道特赦令,瞬间把课堂的沉闷炸得粉碎。
英子把围巾往脖子上一坨,像个冲锋的战士:“兄弟们!冲啊!去晚了串就没了!”
周也不紧不慢地戴上手套,又把英子胡乱坨的围巾解下来,重新给她绕好,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王强早就饿得嗷嗷叫,把棉袄裹紧,原地跺脚:“英子姐!也哥!求求了!脂肪要燃烧殆尽了!急需热量补给!”
老实巴交的张军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球,憨笑着点头。
四人冲到车棚,解锁的过程又是一场与冰冷铁器的战斗。
“啊?我自行车锁冻上了?!”英子戴着毛线手套,根本捏不开那小小的锁眼,气得对着锁头哈气。
王强一脸得意,从怀里像个宝贝似的掏出一个迷你热水瓶:“嘿嘿,早有准备!军师在此!”结果手一抖,热水差点浇自己鞋上。
周也面无表情,摘掉手套,用温热的手指握住锁眼,几秒钟后,咔哒一声,利落打开。
王强:“……也哥,你是我的神。”
终于搞定,四辆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冲上马路。寒风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但完全挡不住他们对热油的渴望!
王强蹬得最快,缩着脖子喊:“冲鸭!为了热乎的炸串!……哎哟卧槽!”车轮压过一块暗冰,差点表演个平地起飞,吓得他赶紧蛇形走位稳住。
英子笑得差点呛风:“王强你个二货!注意地滑!”
周也依旧保持高冷,但默默骑到了英子上风位,给她挡掉点寒风。
张军吭哧吭哧地跟着,围巾眉毛上都结了一层白霜,像个移动的雪人,但笑得特别开心。
炸串摊那滚滚的白烟和浓郁的香气就是他们的灯塔!四人以冲刺速度把车一扔(王强的车又倒了),冲向那寒冷世界里最温暖的角落。
摊子前热气腾腾,围满了裹得严严实实的学生。王强发挥体型优势,使出吃奶的劲儿往里挤:“借过借过!我快饿死了!让烈士先吃!”
英子在外围蹦跶着指挥,呵出白气:“王强!老规矩!我的要变态辣!辣椒多到老板破产那种!”
周也冷静地观察着战局,言简意赅:“一样,微辣。” (高冷人设不能崩,但冬天得保胃)
张军小声说:“我…我要一串热年糕就行,暖暖手。”
王强终于挤到前排,嗓门震天响:“老板!十串五花!十串牛肉!五个大鸡排!五串年糕!十个火腿肠!统统加倍辣!辣椒面儿多裹点!哎哎哎!那是我先看到的里脊!”
他眼睁睁看着最后一块大里脊被前面的人买走,痛心疾首:“兄弟!寒冬夺食之恨不共戴天啊!”
那哥们儿得意地晃了晃里脊,咬了一大口,哈出满足的白气。
终于,一大把滋滋冒油、滚烫滚烫、裹满辣椒粉和孜然的炸串到手了!王强像个捧着圣火的火炬手,小心翼翼又无比迅速地挤出来。
四人也顾不上脏,找了个背风的墙角蹲成一排,开始狂炫。
王强迫不及待一口咬下去,结果烫得直跳脚,嘴巴疯狂嗦溜儿,哈出大片白气:“嗷嗷嗷烫烫烫!香!真是雪中送炭啊!”
英子被辣得眼泪汪汪,鼻涕都快流出来了,嘶嘶吸气还不忘嘲笑:“王强你慢点!饿死鬼投胎啊!看你嘴巴,像偷吃了辣椒酱的圣诞老人!”
周也吃相最斯文,但速度一点不慢,默默地把肉从签子上吹凉了撸下来,递给英子:“慢点,烫。”
英子自然接过,嗷呜一口:“还是也哥好!王强你学学!”
王强不服,拿起一串使劲吹,然后笨手笨脚地想模仿,结果肉全掉雪地上了。他哀嚎一声:“我的五花肉!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啊!”
张军小口小口地吃着烫乎乎的年糕,暖着手心,看着他们闹,憨憨地笑,结果被王强偷袭,往他嘴里塞了一小块刚吹凉的鸡排。张军被辣得原地蹦高,哈着白气找水喝。
周也默默地把自己的保温杯递过去,里面是温热的开水。
王强还在那嘚瑟:“怎么样军儿?哥们儿够意思吧?给你驱驱寒!”
英子抓起一小把干净的雪,捏成团砸向他:“你滚蛋!就知道欺负老实人!”
四个人在冬日的寒风中打打闹闹,呵出的白气和炸串的热气混在一起,笑声驱散了严寒。
所有考试的压力、家里的烦心事,在这一刻,都被这滚烫、油渍麻花、没心没肺的快乐暂时封印了。
青春嘛,有时候就是寒冬里一把滚烫的炸串,几个愿意陪你一起吸溜鼻涕的朋友,和一场能暖和到心里的爆笑。
红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屋里冰冷冰冷的,炉火早就灭了。
常松不在,英子还没回来。
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无声地覆盖着这个冰冷的世界。
工作没了。
朋友的家散了。
恶毒的谣言在飞。
男人的名声被玷污。
前路在哪里?希望在哪里?
她不知道。
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很快就又冷掉的湿痕,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不是哭工作丢了,也不是哭身上疼,是哭这日子像个无底洞,你刚抓住一根藤蔓以为能爬出去,它立马就断了,让你摔得更深。哭自己像个瘟神,走到哪儿,就把厄运带到哪儿。
生活的耳光从来不止扇在脸上,它专挑你心里最软和的地方踹,直到把你那点热乎气儿彻底踹散,让你跪下去,再也想不起该怎么站起来。
成年人的世界,天塌下来也得自己扛。崩溃是默剧,流泪是哑巴,所有的声响都咽回肚子里,消化成更坚硬的沉默。
雪还在下,无声地覆盖着屋瓦、街道和远处模糊的山峦。
世界一片寂静的白,像一场巨大的抚慰,暂时掩盖了所有的狼狈与不堪。
炉火熄了,可以再点。
心要是冷透了,就拿心里头还烫着的那点东西来烘——那点叫做“盼头”的玩意儿,只要还剩下一星半点,这日子,就还得往下过。
巷口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自行车铃响,还有英子他们叽叽喳喳、没心没肺的笑闹声,正穿透雪幕,清晰地传过来。
未完待续
第77章 舒服了(上)
屋外,自行车铃和少年们的笑闹声越来越近,像一把滚烫的钥匙,猛地插进了冰封的锁孔。
门内的红梅一激灵,手脚并用地爬起,胡乱抹了把脸,冲进卫生间。
冷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她打了个哆嗦,也暂时压下了眼眶的红肿。
她对着镜子,用力扯动嘴角,练习一个看起来不那么僵硬的微笑。不能让孩子看见,不能。
“妈!我回来啦!累死啦!”英子哼着歌,裹着一身寒气撞开门,脸颊冻得红扑扑,眼睛亮得像星星,“今天我们吃了炸串,王强那个傻子……”
她的声音在看到红梅从厨房出来的瞬间,戛然而止。
红梅系着围裙,手里拿着棵白菜,脸上堆着笑:“回来啦?炸串那东西油大,少吃。妈晚上给你炒白菜粉条,再馏点馒头……”
英子脸上的兴奋慢慢褪去,她仔细地看着妈妈。
头发梳得整齐,但鬓角有点湿。笑容弧度标准,但眼睛里没有一点光,像蒙了一层灰。话比平时多,却透着一股刻意的热闹。
“妈,”英子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白菜,声音低了下来,“你怎么了?”
“没怎么啊?挺好的。”红梅转身去拿粉条,避开她的目光,“就是有点累。厂里活儿多……”
话音未落,院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张姐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眼睛红肿,头发比下午打架时更乱,嗓门又哑又亮,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
“红梅!我跟你说,这日子没法过了!老刘那个挨千刀的!他敢跟我提离婚!他凭什么!要不是他没用,我俩至于在厂里受那份窝囊气吗?我们会开除吗……颠三倒四的,把下午的事全部说出来了……”
说完,她才猛地刹住车,看到站在一旁的英子,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情绪上头,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只是压低了点声音,对着红梅咬牙切齿:“反正!离就离!谁不离谁是孙子!我就是出去捡破烂,也不受他老刘家这口腌臜气了!”
红梅急得直冲张姐使眼色,嘴唇无声地动着:“孩子……英子在……”
张姐这才后知后觉地看向英子,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一屁股瘫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捂住了脸。
英子手里的白菜掉在了地上。
她看看失魂落魄的张姨,又看看强装镇定却手指发抖的妈妈。工厂、打架、开除、离婚……这些词像冰冷的子弹,一颗颗击中她。
“妈……”英子的声音有点发颤,“张姨说的是不是真的?你们……被开除了?因为下午打架?”
红梅的伪装瞬间碎裂。她低下头,肩膀垮了下来,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英子愣了几秒,一股火气猛地从心底窜起,烧得她头皮发麻。
她不是难过,是愤怒!凭什么?!她妈妈和张姨是最好的人,凭什么被欺负成这样?!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又亮又冷,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狠劲和坚定:“他们凭什么?!妈!张姨!这不是你们的错!是那个郑彩菊先骂人!是那个王主任不分青红皂白!我们不能这么算了!绝对不能!”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小锤子一样砸在冰冷寂静的空气里,砸得红梅和张姐都抬起了头,愣愣地看着她。
苦难像一盆冷水,泼在不同人身上,反应各不相同。有人被浇熄了心火,有人却被激出了骨头里的滚烫。英子显然是后者。
“对!不能这么算了!”张姐像是被点燃了,猛地站起来,“老娘跟他们拼了!”
“拼什么拼!咱们拿什么跟人家拼?”红梅拉住她,眼泪又下来了,“算了,我们找其他工作吧……”
英子转身冲回自己房间,砰地关上门。抓起桌上的红色电话听筒,手指因为愤怒和激动有些发抖,用力拨通了周也家的号码。
“喂?”周也懒洋洋的声音传来,背景里还有游戏音效。
“周也……”英子刚叫出名字,妈妈下午受的委屈、妈妈的眼泪、张姨的绝望、还有那股无处发泄的愤怒,猛地冲上鼻腔,声音瞬间就带上了哭腔,“呜……周也……”
电话那头游戏音效瞬间消失:“……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说话!”周也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懒散全无。
“我妈……我妈和张姨……被厂里开除了……因为那个坏女人……呜……”英子抽噎着,语无伦次,“他们欺负人……周也……我想见你们……现在就要……呜……”
“位置。”周也的声音冷得掉渣。
“你家……能去你家吗?”
“好!”
“等着。十五分钟。”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英子又立刻打给王强家,几乎是吼着重复了一遍:“王强!我妈出事了!立刻!马上!去周也家开会!把张军也叫上!骑车去学校喊他!快点!”
王强在那边愣了两秒,然后嗓门炸开:“我操!谁他妈敢动我梅姨?!英子姐你等着!我就是扛也把军哥扛过去!”
少年的友谊没有那么多权衡利弊,你哭了,我就认定你受了天大的委屈。你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
十五分钟后,周也家楼下。
周也已经等在门口,穿着黑色羽绒服,脸色阴沉,看到英子跑过来,一把拉住她胳膊上下打量:“你没事吧?”
英子眼睛还红着,但已经没了眼泪,只剩下狠劲:“我没事。是我妈有事。”
王强骑着车,像一阵风似的冲过来,后面跟着一路狂奔、气喘吁吁的张军。王强刹车踩得轮胎吱嘎响,张军脸都冻白了,一口口呵着白气,一脸懵地被王强拽过来。
“快……快……英子,周也……”张军上气不接下气,“强子说阿姨出事了……我在自习室看书呢,就被他拖出来了……咋、咋回事啊?”
四人冲进周也的房间,暖气很足,但气氛却像绷紧的弓。
“到底怎么回事?!哪个王八蛋干的?!”王强一脚踹在椅子上,气得像只炸毛的斗鸡。
张军手足无措地站着,脸色比刚才更白,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会干着急。
英子快速地把事情说了一遍,从郑彩菊的污言秽语到车间的厮打,再到王主任的不分黑白直接开除。
王强听得哇哇乱叫:“我操!太坏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张军听得面红耳赤,呼吸急促,猛地一拳砸在自己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气得浑身发抖,却依旧憋不出一个脏字。
周也一直没说话,靠在书桌上,眼神冷得吓人,手指无意识地捏着一支笔,越捏越紧。
“不能就这么算了!”英子看着他们,眼神灼灼,“我妈和张姨不能白受欺负!必须让那两个坏人付出代价!”
“对!付出代价!”王强挥舞着拳头,“也哥!你说怎么办?咱们是去砸玻璃还是套麻袋打闷棍?我都行!”
周也把笔往桌上一扔,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抬起眼。
“打闷棍?那是小孩子把戏。”周也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狠劲,“擒贼先擒王?放屁!打狗就得让主人痛!那女的不是有男人吗?告状就要告到她男人那里去!”
他看向英子,眼神锐利:“回头打听好了,去告诉她丈夫,他老婆在厂里跟王主任搂搂抱抱,全厂都看见了,现在被开除了,正在厂门口哭呢!添油加醋会不会?就看哥们儿几个的了。”
王强眼睛瞬间亮了,猛地一拍大腿:“我操!也哥!高啊!杀人诛心啊!这招太他妈狠了!我喜欢!”
张军也抬起头,眼神里有了光,虽然还是紧张,却重重地点了点头。
英子看着周也,心里那块冰像是被猛地敲碎了,涌出一股滚烫的暖流和底气。“周也……”
“你别管了。”周也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这事交给我们。你回家陪着阿姨。王强,张军,走!”
“得令!”王强摩拳擦掌。
张军也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
三个少年像一阵风似的冲出门,跨上自行车,猛地蹬入暮色之中。
未完待续
第78章 舒服了(中)
周也、王强、张军三人骑着车,先拐到了服装厂宿舍区。王强跳下车,跑到传达室窗口,对着里面一个正在听收音机的老头,脸上堆起毫无破绽的焦急:
“大爷!大爷!麻烦问一下,咱厂郑彩菊阿姨家住哪儿啊?我们是她家远房亲戚,从乡下来的,她厂里人说她下午不舒服先回家了,我们找她有急事!”
看门大爷抬眼打量了一下这三个半大小子:周也一脸镇定,王强焦急真诚,张军老实巴交,没起疑心,嘟囔着翻着个破本子:“郑彩菊……城西水塔胡同,往里走第三排,左边第二家,红漆门那家。”
“好嘞!谢谢大爷!”王强得到信息,撒丫子跑回来。
“水塔胡同,第三排,红漆门。”周也重复了一遍,眼神一冷,“走!”
郑彩菊家此时,正在家里对着镜子查看脸上的伤,越想越气,一边哭一边在心里骂:“李红梅!张春兰!你们两个不得好死的贱货!老娘跟你们没完!还有王胖子那个王八蛋!提上裤子就不认人……”
方奎,一个黑瘦阴沉、穿着毛线衣的男人,正坐在小桌边喝闷酒,听得不耐烦:“今天抽什么风了?下班这么早!回到家就哭哭啼啼,赶紧给老子弄点下酒菜!”
郑彩菊越想越憋屈,猛地站起来:“不行!我得去找王胖子!非得让他吐出点好处来不可!”她说着就要往外冲。
她男人一把摔了酒杯:“你他妈怎么回事?从下班到现在发什么神经?你中邪了?”
“我待不住!”郑彩菊尖叫着,“我今天!工作都没了!以后喝西北风啊?!”
就在两口子即将爆发内战的时候,院门外传来几个半大少年的声音,听着挺急。
“是这家吗?红漆门这家?”
“应该是,门牌号没错。”
“郑彩菊阿姨是在这儿吗?”
这突如其来的打扰暂时中断了屋内的安静。郑彩菊男人皱着眉,恶狠狠地瞪了郑彩菊一眼,示意她闭嘴,然后放下酒杯,骂骂咧咧地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半大小子,领头的那个又高又瘦,穿着黑羽绒服,脸色冷峻。旁边一个胖乎乎的脸涨得通红,看着很着急。还有一个黑黑壮壮的,有点拘谨地站在后面。
“你们找谁?”男人没好气地问。
周也上前一步,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带着点少年人的“急切”和“口无遮拦”:“叔!我们是路过,好心过来告诉您一声!您快去看看郑阿姨吧!”
王强立刻抢着补充,表情夸张:“是啊叔!出大事了!郑阿姨在厂里……唉!跟那个王主任……搂搂抱抱的,全厂都看见了!”
张军憋红了脸,用力点头,磕磕巴巴地努力添了一把火:“打、打起来了……衣、衣服都撕破了……被、被开除了……我们刚看见她哭着往王主任家那边去了……”
周也最后给出致命一击,眼神里恰到好处地混合着“同情”和“看热闹不嫌事大”:“叔,我们看着不对劲,怕郑阿姨想不开……您要不赶紧去厂里问问,或者去……王主任家那边找找?”
屋里的郑彩菊听得清清楚楚,又气又急,冲出来想辩解:“你们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
但她男人已经彻底炸了!这三个小子的话,尤其是“哭着往王主任家那边去了”,和他刚才听到的“要去找王胖子”完全对上了!这简直是铁证!
“我操你妈的x郑彩菊!!!”
一声暴吼如同炸雷,他根本不给郑彩菊解释的机会,从门后抄起一根木棍,像头发疯的公牛一样冲着郑彩菊就抡了过去!“你个臭不要脸的女人!还真敢去找野汉子!老子打死你!”
郑彩菊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往外跑:“老公!你听我说!不是那样的!是他们胡说……”
“说你妈了个x!脸都让你丢尽了!”木棍没头没脑地就跟了上来,“搞破鞋!还让人开除!我让你骚!让你浪!”
郑彩菊被打得嗷嗷惨叫,抱头鼠窜,本能地就往她原本想去的方向——王主任家跑!她男人则在后面穷追猛打!
周也三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立刻骑上车,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这场由他们点燃的追逐战,正朝着他们预设的方向——王主任家——发展。
郑彩菊被她男人一路追打着,哭喊着跑到了王主任家所在的胡同口。她披头散发,衣服也在追打中被扯得更破。
街坊四邻瞬间被这阵仗惊动,纷纷开门开窗看热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哎呦,老方家打起来了!”
“为啥啊?”
“听说郑彩菊在厂里跟主任搞破鞋,被逮住了!”
“啧啧,早就看她不像安分的……”
“你看那衣服撕的……肯定没干好事……”
就在这混乱不堪的时候,无巧不成书,王主任下班回来了,骑着自行车刚进胡同口,就看到这阵仗,吓得脸都白了,推着车就想悄悄溜走。
郑彩菊像看到救命稻草,也顾不得了,猛地扑过去想抓王主任的自行车:“王主任!王主任你给我说清楚!你答应我的……”
王主任吓得魂飞魄散,生怕引火烧身,用力一把推开她,声音尖厉地划破夜空:“滚开!你是谁啊!我不认识你!神经病!滚!”
这一推,一吼,等于把郑彩菊彻底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她男人更疯了,打得更狠:“贱货!倒贴人家都不要!我打死你个臭婊子!”
街坊们的目光像探照灯,在王主任和郑彩菊之间来回扫射,充满了鄙夷、兴奋和看戏的满足感。
周也、王强、张军三人站在阴影里,看着郑彩菊被她男人追打得狼狈不堪,哭爹喊娘。
周也眼神冷静得像冬天的湖面,但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透露出一丝大仇得报的松快。
他对伙伴们说:“走吧。恶人丢人现眼是场好戏,但看多了,脏眼睛。”
王强看得目瞪口呆,随即兴奋地一把搂住张军:“我操!这比武侠片还带劲!这就叫……叫狗咬狗,一嘴毛!”
“以后谁再敢欺负梅姨和张姨,这就是下场!”
张军看着眼前的闹剧,脸涨得通红。他没见过这种阵仗,心里有点害怕,但更多是为红梅姨感到解气的痛快。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他小声地、坚定地说:“活该。欺负好人,就会这样!”
郑彩菊被她男人一路追打,鞋子都跑掉了一只,披头散发,状若疯癫,脚下一滑,整个人劈了个大叉,‘刺啦’一声,那条紧绷的涤纶裤裆瞬间开裂,露出了里面大红色的秋裤。
就在她男人又一棍子抡过来,眼看要砸到她后背时,郑彩菊猛地回头,不是求饶,而是发出一种极度绝望和愤怒的尖啸,像被逼到绝路的母兽:
“方奎!狗杂种!你除了打老婆你还会干什么?!有本事你去打王胖子啊!是那个王八蛋搞了我不认账!是他答应我的好处一样没给!是他害得我工作没了!你打死我有什么用?!钱呢?!好处呢?!屁都没有!打不死我,你还得养着我!!”
这几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猛地捅进了方奎最痛、最现实的地方!
他挥舞着的棍子停在了半空。
是啊,打死这个贱货有什么用?工作没了,钱没了,自己还得背个杀人犯的名声,或者养着这个名声扫地的破鞋!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那个搞了不认账、屁都没付出的王胖子!
人性的算计,有时比道德的刀更快。刚才还恨不能生啖其肉的夫妻,在共同的利益损失面前,瞬间就能结成最丑陋的同盟。
方奎的血红的眼睛猛地转向王主任家紧闭的院门,那股对郑彩菊的怒火,诡异地、迅速地转移了目标。他一把揪起瘫软在地的郑彩菊,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新的、可怕的疯狂:
“对!对!是王胖子!是那个狗日的!走!找他去!妈的玩了我的女人还想拍拍屁股装没事人?!天下没这么便宜的买卖!吐不出来也得让他脱层皮!”
刚才还你死我活的夫妻俩,此刻竟然达成了惊人的一致!郑彩菊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点头,脸上混着鼻涕眼泪和狠毒:“对!找他!让他赔钱!赔我工作!不然就闹得他全家不得安宁!”
婚姻最讽刺的时刻,不是同床异梦,而是为了讨要一笔肮脏的报酬,可以立刻握手言和,同仇敌忾。
这对刚刚还在进行全武行的夫妻,此刻竟互相搀扶着或者说互相挟持着,带着一身狼狈和滔天的怨毒,目标明确地朝着王主任家冲去!
方奎不再打郑彩菊,而是把所有的暴力倾向都转向了王主任家的大门。他不再用木棍,而是用脚猛踹,用拳头砸,用最难听的话咆哮:
“王志强!我日你祖宗十八代!你胯下那二两烂肉是租来的着急还吗?!搞破鞋搞到老子头上!爽的时候叫爹,提上裤子装孙子?!给老子滚出来!赔钱!赔我女人的工作!不然老子今晚一把火烧了你个王八窝!”
郑彩菊则在一旁哭嚎助攻,词汇量惊人:“王胖子你个牙签搅大缸的废物!三秒钟就缴枪的怂货!要不是你跪下来求我答应给我转正给我钱,我能让你那根软脚虾碰?!白嫖到你祖宗坟头冒青烟了!今天不拿出五千块!我就吊死在你家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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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舒服了(下)
周围的邻居看得目瞪口呆,这剧情反转得让人瞠目结舌。
刚才还是捉奸愤夫怒打淫妇的苦情戏,瞬间变成了嫖客赖账、妓女讨薪的荒诞黑色喜剧!
方奎气得想踹旁边的铁门,结果抬脚太猛,另一只脚在结冰的地上没站稳,哧溜一下,整个人像个王八一样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手里的木棍都飞出去老远。
王主任在屋里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他老婆——一个身材高大、面色铁青的女人——正双手叉腰,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盯着他。
“王志强!门外头的骚货!你他妈今天不给我说清楚!老娘就把你阉了塞坛子里做酸菜!”王主任老婆的嗓门比门外的方奎还洪亮,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嗡嗡响。
“误会!真的是误会啊老婆!是那疯女人污蔑我!我怎么可能看得上她?!”王主任点头哈腰,恨不得跪下来舔老婆的拖鞋。
“放你娘的屁!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没给人家盼头,人家能堵着门来嚎?!”他老婆根本不信,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去!给老娘开门!当面跟那贱货对质!要是真的,老娘亲自帮你‘伺候’她!要是你撒谎……呵呵。”
王主任听得裤裆一凉,魂飞魄散,死活不敢开门。
就在王主任拼命抵着门时,他老婆彻底失去了耐心。她一把推开王主任,猛地一下自己把门拉开了!
门外,是举着棍子、面目狰狞的方奎和披头散发、状若疯癫的郑彩菊。
门内,是面色铁青、杀气腾腾的王主任老婆和面如死灰、抖如筛糠的王主任。
世纪会面!场面瞬间凝固了!
王主任老婆目光像刀子一样在郑彩菊身上扫了一遍,冷笑一声:“哼,我当是什么天仙,原来是个老帮菜。” 她转头看向自己丈夫,“王志强,你就这品味?”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方奎的屈辱感——“什么?!搞破鞋还嫌我老婆老?!”
也彻底击溃了郑彩菊的心理防线——“我……我还不如个老帮菜?!”
“我跟你拼了!”方奎和郑彩菊几乎是同时,一个举着棍子,一个张牙舞爪,朝着王主任夫妇扑了过去!
王主任老婆可不是吃素的,抄起门后的鸡毛掸子就迎了上去:“好啊!搞破鞋的还敢打上门了!老娘今天就让你们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王主任想拉架,结果被他老婆一肘子撞在鼻子上,顿时鼻血长流,惨叫一声蹲了下去。方奎的棍子没收住,一下砸碎了桌上的玻璃茶几;郑彩菊的指甲则精准地在王主任老婆脸上留下了三道血痕……
最后还是居委会大妈和闻讯赶来的厂里几个小领导,连拉带劝,才把这对“苦命鸳鸯”从王主任家门口弄开,答应厂里一定会调查处理。
但方奎和郑彩菊显然不满足于此。
第二天一早,这对夫妻,脸上还带着昨日的伤,却奇迹般地统一了战线,直接堵在了服装厂办公楼门口!
方奎叉着腰,唾沫横飞地重复着昨天的污言秽语。
郑彩菊则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诉王主任如何“欺骗玩弄”她的感情和身体,细节描绘得活色生香,引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工人听得面红耳赤又舍不得离开。
生活的真相有时就这么糙,什么爱恨情仇,最后都能折算成仨瓜俩枣,算盘珠子崩了,脸面也就撕了。
各个车间的窗户瞬间探出无数脑袋,工人们像潮水一样从门口涌出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好奇。
人们总是对别人的丑闻抱有极大的热情,仿佛听得越仔细,就越能反衬出自己生活的清白与高尚。
王主任连滚带爬地从厂楼跑出来,脸吓得煞白,想去捂老方的嘴:“老方!老方你听我说!误会!全是误会!你别在这儿胡说八道!”
全场哗然!工人们炸开了锅,议论声、鄙夷声、幸灾乐祸的笑声混成一片。这简直是年度最大瓜!
王主任面如死灰,浑身发抖,语无伦次:“你……你血口喷人!疯子!你们两个都是疯子!厂长!书记!他们诬陷我!”
英子和红梅张姐刚走进厂门,就被这前所未有的大场面惊呆了。
英子紧紧握住妈妈冰凉的手,她没有害怕,眼神异常冷静地看着这场由他们间接引发的、彻底失控的闹剧。
看着王主任和郑彩菊狗咬狗,看着他们在一圈圈审视、鄙夷的目光下彻底现出原形。她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冰冷的确认:恶人,真的自有恶人磨。
红梅和张姐也看得目瞪口呆,手心冒汗,却又觉得一股积压多年的恶气,终于畅快地吐了出来。
厂长和书记的脸色铁青。生产任务完不成是能力问题,生活作风出问题是原则问题!尤其还在厂区造成如此恶劣的影响!
“够了!”
厂长一声怒吼,声音威严,“像什么样子!王志强,你立刻停职!接受组织调查!郑彩菊!你也给我闭嘴!保卫科!把他们几个都先给我弄走!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后续的调查变得异常简单。在厂领导的严厉逼问和下最后通牒下,王主任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语无伦次地交代了。郑彩菊为了自保(或者说为了争取宽大处理?),也添油加醋地指证。
处理结果更快更狠:
王主任:当场立即停职,开除党籍,撤销一切职务,发配后勤处扫厕所。
郑彩菊: 名声彻底臭遍全县城,但因其“揭发有功”且是“受害者”?,厂方勒令其丈夫方奎将其带回严加看管,不予追究其闹事责任但工作肯定是没了。
红梅和张姐拿到了应得的补偿,甚至多了一些封口费。
她们走出服装厂的大门,仿佛从一个光怪陆离、臭气熏天的噩梦回到了现实。冬日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刺眼,却有一种把一切污秽都暴露出来的清澈。
红梅捏紧了手里的钱,没有回头看。
这胜利沾着泥污,带着腥气,一点也不光明磊落。但生活从来不是童话,在泥潭里挣扎的人,没资格挑剔上岸的姿势,能爬上来,喘口气,就是赢。
等常松回来,红梅大概不会细说这过程的腌臜,但她能抬起头,心里那片天,是自个儿挣回来的清亮,日子还得往下过,像这雪后的路,深一脚浅一脚,但踩实了,就能走下去。
英子紧紧跟着妈妈,母女俩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长,慢慢融在一起。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终于沉寂下来的厂区,所有的喧嚣、不堪和争斗,仿佛都被这厚厚的积雪给吸走了。
她又看看身前妈妈的背影,那背影并不宽阔,甚至有些单薄,但此刻却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清晰又坚定。
这声音敲在英子心上。
她忽然明白了,生活不会永远像这个午后般阳光刺眼,前路还有更厚的雪、更暗的夜。
但没关系。
她心里某个地方,已经悄悄地、坚硬地,长出了一根骨头。
一根能撑着自己,也想着有一天,能撑住别人的骨头。
这根骨头,硌得她生疼,却也让她站得笔直。
雪还在下,不紧不慢,覆盖着来路,也覆盖着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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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圣诞节的礼物(上)
雪后的清晨,空气冷冽干净,吸进肺里像薄荷一样提神。
服装厂门口的雪地被踩得瓷实,昨日闹剧的痕迹,连同那些污言秽语,仿佛都被这场雪无声地掩埋了。
红梅和张姐一前一后走进厂门,脚步都有些迟疑。工友们投来的目光复杂了许多,少了以往的随意和亲近,多了几分打量、敬畏,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
没人上前搭话,只是在她俩经过时,交谈声会下意识地低下去几分。
世态炎凉,有时候就体现在这无声的距离感里。你突然不好惹了,别人也就对你客气了,但这客气里,总隔着点什么。
车间里,她俩的机器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甚至泛着刚擦过的油光。当天的布料和线轴已经有人默默帮她们领好,整整齐齐码在一旁。
一个平时不大说话的老师傅路过,脚步没停,只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来了?料给你们领了。”说完就匆匆走开,像怕沾上什么似的。
红梅和张姐对视一眼,没说话,心里都明白。这是厂里另一种形式的“道歉”,现实,无声,但有效。
晌午休息的铃声刚响,新来的代理车间主任——一个以前被王主任压着的老技术员——就搓着手过来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客气:“红梅,春兰,来一下。”
两人跟着走到车间办公室门口,没进去。
代理主任压低声音:“厂里领导连夜开了会。王……王志强的事,性质恶劣,影响极坏!已经处理了,你们都知道了。厂里觉得,之前给你们的补偿……可能还是不太够。体现不出组织的关怀。”
他从兜里掏出两个略微厚实的信封,飞快地塞到她们手里,眼神有些躲闪:“这是厂里的一点额外补助。拿着,别声张。以后……好好干,厂里还是看重你们这些老师傅的。”
补偿是迟到的正义,像冬天送来的蒲扇,不能说不珍贵,只是不合时宜。
信封捏在手里,有点沉。红梅没推辞,默默收进兜里。张姐嘴唇动了动,最终也只吐出两个字:“谢谢主任。”
红梅捏着信封,厚度刚好抵得上王主任半年的奖金。这钱买不断委屈,但能买三个月的肉。苦难有价,尊严无市。
走出车间办公室,阳光刺眼。张姐捏着那信封,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激动,是某种情绪过后虚脱般的乏力。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白雾瞬间散在冷空气里。
“红梅,”她声音有点哑,“这钱……拿着有点烫手,可不拿,又对不起咱自个儿受的委屈。”
红梅看着远处厂房的屋顶,语气平静:“烫什么手?这世上补偿,从来都是迟到的。它熨不平心里的褶子,最多只能让往后的日子,稍微平整一点。这是咱该得的。走,下午早点回去,买肉去。”
张姐一愣:“买肉?”
“嗯。”红梅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买最好的肉,炖一大锅。再把那几个小崽子叫来,得谢谢他们。没有他们……这钱,这口气,都出不来。”
张姐眼睛瞬间亮了:“对!请他们吃饭!必须请!我出钱买鱼!”
一下班,两人几乎是冲出了厂门,直奔菜市场。割了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买了活蹦乱跳的鲤鱼,称了顶顶水灵的青菜,还破天荒买了贵价的水果——苹果和橘子,红黄相接地装在网兜里。
回家的路上,脚步都轻快了许多。炉火、饭菜香、孩子们的笑闹声,这些最平凡的东西,此刻成了苦难过后最好的犒赏。
红梅家厨房很快变成了战场。炖肉在锅里咕嘟,鱼在油锅里煎得两面金黄,砧板上哒哒哒地切着菜。蒸汽氤氲,油烟升腾,两个女人在方寸之地忙得团团转,却配合默契,笑声不断。
“张姐,酱油递我!”
“哎,来了!这肉炖得真香!”
“英子!别偷吃炸肉!把那蒜剥了!”
英子被指挥得脚不沾地,脸上却笑得开花。这才是她熟悉的、热烘烘、闹哄哄的家。
傍晚,周也、王强、张军准时到了。王强鼻子最灵,人还没进院门,声音就先到了:“梅姨!张姨!你们这是要做满汉全席啊!我在胡同口就闻着味儿了!香得我差点把车骑雪堆上去!”
门一开,他第一个挤进来,眼睛瞪得溜圆看着满桌的菜,夸张地咽口水。
周也跟进来,还是那副拽样子,但眼神扫过一桌菜和红梅张姐的笑脸时,柔和了一瞬。他把手里的一个塑料袋随手放凳子上:“我妈让带的,酱牛肉,下酒菜。”
张军最后一个进来,手里拎着一袋看起来就很甜的冬枣,有点不好意思:“姨……我、我没什么好带的……这个,甜。”
“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快洗手!吃饭!”红梅招呼着,眼眶有点热。
桌子摆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红烧肉油亮,炖鱼鲜香,饺子胖嘟嘟,酱牛肉切得薄厚均匀,还有炒青菜、拌凉菜……汽水瓶盖砰砰地打开,气泡欢快地涌出。
“吃!都使劲吃!今天管够!”张姐豪气地挥手,不断给孩子们夹菜。
王强埋头苦干,吃得头都不抬,腮帮子塞得鼓鼓的,一边还要含糊不清地吹捧:“唔……好吃!梅姨!你这手艺不开饭店可惜了……哎哟!”
他话没说完,筷子夹着的那块油光锃亮、颤巍巍的红烧肉一下没夹稳,“啪叽”一声,不偏不倚正好掉进旁边周也那杯刚倒满、还冒着气泡的汽水里,溅起几滴橙色的水花。
周也:“……”
他盯着杯子里那块泡在汽水里、迅速析出油花的红烧肉,脸色瞬间黑得像锅底,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王、强!”
王强自己也傻眼了,看着那杯“肉汤汽水”,痛心疾首:“我的肉!哎呦喂!暴殄天物啊!”
全桌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张姐笑得直拍大腿,红梅笑得擦眼泪,连英子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哈哈哈哈!王强你真是个人才!”
周也无比嫌弃地把杯子推得老远,仿佛那是什么生化武器:“这杯归你了,不喝完别想走。”
王强痛心疾首地看着那杯“肉汤汽水”,忽然灵光一闪,一把抢过周也的杯子,一脸英勇就义的表情:“也罢!肥水不流外人田!肉是无辜的!”
说完,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屏住呼吸,“咕咚”一口把那杯混着肉块和气泡的诡异液体喝了下去!
全场瞬间石化。
王强砸吧砸吧嘴,表情扭曲了半天,憋出一句:“……嗯……咸甜口的……还、还挺别致……”
周也的表情像是生吞了一只苍蝇:“王强!你他妈以后离我三米远!”
张姐笑得直接瘫在红梅身上:“哎呦我不行了……这傻孩子……哈哈哈哈……”
这下连张军都憋不住,笑得肩膀直抖。
英子看着他们,心里满满的,比自己吃了还高兴。
气氛正热闹,张军忽然放下了筷子。他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猛地站起来,端起了那杯橙色的汽水。脸瞬间红得像桌上的熟虾,手指用力攥着杯子,骨节发白。
“梅姨……张姨……”他声音发颤,有点结巴,但异常清晰,“昨天……我们……我们就是觉得……不能……不能让人欺负好人!”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喊出来的:“你们没事了!真好!我……我敬你们!”
说完,他仰头就把一整杯汽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因为喝得太急,呛得咳嗽起来,脸更红了,眼泪都快憋出来。
一屋子喧闹瞬间静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着这个平时最沉默、最内向的少年,用最笨拙的方式,表达着最真挚的情感。
真心话往往不需要漂亮的酒杯,它用最笨拙的姿势冲出来,才最砸人心。
红梅的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她赶紧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张姐也红了眼圈,别过头去。
王强嘴里还叼着半块肉,忘了嚼。周也看着他,没说话,抬手用力拍了拍张军的后背,帮他顺气。
少年人的义气,不像酒,越陈越香。它像这杯呛口的汽水,汹涌,直接,带着不管不顾的甜和炸舌的冲劲,瞬间顶到你心口最软的地方,让你鼻子发酸。
“砰——砰——砰”
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脸上。欢快的气氛像被戳破的气球,“噗”一下漏得干干净净。
英子心里一紧,看向妈妈。
红梅擦了擦眼睛,脸色沉静下来:“英子,去开门。”
未完待续
第81章 圣诞节的礼物(中)
英子走到院门口,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是郑彩菊。只有她一个人。
她昨天被打得鼻青脸肿,此刻更是憔悴不堪,头发乱糟糟地结着冰碴,眼神涣散,身上那件旧棉袄看着更单薄了。她看到英子,像是看到救命稻草,又像是害怕,身体微微发抖。
郑彩菊“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了冰冷的院门口的地上!
她的棉袄下摆蹭着冰凉的地面,发出擦擦的响声,像条被打断脊梁的狗在拖行。她跪下的不是膝盖,是全部生计。
“红梅姐!春兰姐!”她带着哭腔嘶喊,声音劈裂般难听,“我不是人!我鬼迷心窍!我嘴贱!我该打!我该死!”
屋里的王强猛地站起来,就要冲出去,被周也一把按住。
红梅和张姐走到门口,看着跪在面前的郑彩菊,脸色复杂。
你们大人有大量!求求你们!求求你们跟厂里领导说句话!别让我也下岗啊!我家男人不正干,我要是再没了工作……我和孩子就真得喝西北风了!我给你们磕头了!求求你们了!”
可怜之人的可恨之处,就在于他们往往把别人的善良,当成了自己不要脸的资本。
她情绪激动,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流,糊了满脸。她下意识地抬起胳膊,用那件脏得发亮、结着冰碴的旧棉袄袖子去擦,结果鼻涕不仅没擦干净,反而和袖子上的污垢混在一起,在脸上抹出更难看的一道黑灰。
人一旦不要脸了,就能得到很多东西,但唯独得不到的,就是脸了。
她说着,竟真的要以头抢地。
红梅没有动,也没有去扶她。她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嚣张跋扈、此刻卑微如泥的女人。寒风卷着雪沫,吹动着红梅的衣角。
时间仿佛凝固了。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和郑彩菊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抽噎。红梅的沉默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压在郑彩菊身上,也压在院子里每一个人的心上。这沉默比任何斥责和怒骂都更有力量。
郑彩菊的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粗糙的触感让她清醒又绝望。她能闻到院子里飘出的浓郁肉香,那香气像刀子一样剐着她的胃和尊严。
人到了连尊严都能论斤称两卖掉的时候,反而会对一口吃的格外敏感。胃的饥饿,永远排在心的麻木前面。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很难看,像条摇尾乞怜的狗。但她顾不上了。工作就是命,没了工作,在这个小县城,她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方奎她指望不上,娘家也回不去。她只能赌,赌红梅的心软,赌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同为女人的同情。羞耻心?那东西早在昨天被打骂、被围观、被王胖子推开的那一刻,就碾碎成渣了。她现在只想抓住点什么,什么都行。
红梅看着地上这摊烂泥,忽然想起昨天她也是这么嚣张。日子真是一台戏,只是没人猜得中下一折唱什么。
“郑彩菊,”红梅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冷静,像这冬天的空气,没有一丝波澜,“你起来。”
郑彩菊抬起头,脸上混着泪水和泥污,充满希冀地看着她。
“厂里的事,我们工人说了不算。”红梅继续道,字句清晰,“你们今天落的果,是昨天自己种的因。回吧,别让孩子们看笑话。”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郑彩菊眼里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光。那光熄了,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绝望。她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头,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冰冷的地上,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破风箱的、嗬嗬的抽气声,却再也哭不出眼泪。
她输了。输得彻彻底底。红梅甚至没有骂她一句,没有踩她一脚,只是用那种平静的、仿佛看透了什么的眼光看着她,就让她觉得自己像阴沟里最臭不可闻的烂泥。
羞耻感这时才后知后觉地、猛烈地烧灼起来,比昨天她男人打的棍子还疼。
屋里,王强憋着气小声骂:“该!”
张军紧紧攥着拳,用力点头。
周也的目光从门外收回,落在红梅挺直的背影上,眼神深了些。
就在红梅准备关门时,郑彩菊像是突然被绝望激发了最后的凶性。
她不再跪求,而是猛地从地上蹿起来,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狼,整个身体扑向即将关闭的门缝,脏污的手指死死扒住门边,指甲刮擦着木头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抬起头,那双原本涣散的眼睛此刻烧着怨毒的火焰,死死钉在红梅脸上,尖厉的嘶吼几乎劈裂了寒冷的空气:
“李红梅!我操你八辈祖宗!你装你妈什么清高白莲花?!啊?!”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好东西?!不过是个没人要的二手货!捡了常松那个破鞋就真当自己是个香饽饽了?!你当年在车间里跟老王眉来眼去那点骚劲儿当我不知道?!呸!假正经!”
她猛地转向屋里的张春兰,唾沫星子混着鼻涕喷出来:
“还有你!张春兰!你这个老母猪!克死爹妈又克得老刘下岗!你个扫把星!丧门星!浑身晦气!谁沾你谁倒霉!你还有脸活着?!我要是你早一头撞死算了!”
接着,她的诅咒转向了更恶毒的方向,指向了孩子们:
“你们护着的那几个小崽子!也没一个好货!那个姓周的小流氓!一看就是劳改犯的料!那个小胖子!吃那么多早晚得胖死噎死!还有那个乡下来的小瘪三!穷酸样!一辈子没出息!还有英子那个小贱蹄子!这么小就知道勾搭男人了!跟她妈一个德行!以后也是个被搞大肚子没人要的货!”
最后,她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最绝望也最恶毒的咆哮,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我告诉你们!别得意!这破厂早晚黄摊子!你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下岗!全都得跪在地上舔老娘的脚趾头要饭!我等着!我就在底下睁大眼睛看着!看着你们怎么男人跑路!怎么孩子没出息!怎么一个个哭爹喊娘穷死饿死!不得好死!!”
这铺天盖地、污秽不堪的诅咒,像滚烫的、沾着粪水的钢针,一根根精准地刺向屋内每一个人的最痛处、最隐私、最恐惧的地方。
英子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煞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羞辱。
王强“嗷”一嗓子就要冲出去,眼睛都红了,被周也从后面死死抱住腰。周也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下颚线绷得紧紧的,眼神冷得像冰。
张军则像是被这些从未听过的污言秽语吓傻了,呆立在原地,拳头攥得死紧。
红梅关门的动作猛地一顿,她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脸色在灯光下瞬间变得苍白,但眼神却像骤然结冰的湖面,冷硬,决绝。
她没有再看门外那个疯女人一眼,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更加迅猛、更加决绝地——
“砰!!!”
未完待续
第82章 圣诞节的礼物(下)
一声巨响,厚重的院门被死死撞上!
彻底地将所有疯狂的恶毒、绝望的诅咒和那张扭曲变形的脸,死死地关在了门外,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只有门板还在微微震颤,以及门外隐约传来的、最终变为嚎啕大哭的咒骂声,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屋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善良一旦长出牙齿,就不会再轻易收起。那不是心狠,是活得明白了。
院子里短暂的死寂被王强咋呼呼呼的声音打破:“哎呀妈呀,肉都凉了!梅姨张姨你们快坐下吃啊!周也你别光看着,给我留块鱼肚子!”
张姐先反应过来,赶紧招呼:“对对对,吃饭吃饭!都动筷子!凉了就不好吃了!”她夹起一大块鱼肉放到红梅碗里,“红梅,快吃点。”
红梅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刚才那点污浊都吐出去。她坐下来,拿起筷子,脸上重新挤出一点笑,虽然嘴角还有点僵硬:“吃,都多吃点。”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但到底和刚才不一样了。那场突如其来的跪地哭求,像一根刺,微微扎在每个人的心头,提醒着他们刚刚经历的风波和这个冬天残酷的底色。
英子低头扒着饭,心里堵堵的。她说不清是解气更多,还是别的什么。她偷偷看一眼妈妈,妈妈正低头吃着张姨夹的鱼,侧脸看着很平静,但英子觉得,妈妈好像一下子老了一点。
成长的代价,就是开始能看懂大人强装平静下的惊涛骇浪,却还要配合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这顿饭的后半程,吃得有些沉默。连最闹腾的王强都安静了不少,只顾着埋头苦干。
吃完饭,英子帮着收拾碗筷。周也、王强、张军也要帮忙,被红梅和张姐拦住了。
“去去去,屋里玩去,这儿不用你们。”张姐把他们往英子房间赶。
三个少年挤进英子的小房间。王强一眼看见书桌上的随身听,拿起来摆弄:“英子姐,能听不?”
“能啊。”英子擦着手进来。
王强戴上耳机,按了播放键,瞬间眼睛瞪圆了,跟着音乐节奏晃起来:“我靠!带劲!!”
小虎队《青苹果乐园》的旋律响起,王强来了劲,把耳机一摘,音乐公放出来,然后扭动着胖胖的身躯就开始跳:“周末午夜别徘徊~快到苹果乐园来~”
他动作极其夸张,像一只喝醉了的熊在扑蝴蝶,结果一屁股撞在英子的书桌上,差点把台灯带倒。
“王强!我的桌子!”英子尖叫着去扶。
周也一脸嫌弃地往旁边躲:“踩我脚了!白痴!”
张军被王强拉着手臂强行拽起来,窘得同手同脚,脸比刚才敬酒时还红。
英子看着这群疯疯癫癫的朋友,也忍不住跟着节奏蹦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周也本来抱着胳膊靠在墙上装酷,但看着英子笑得发光的脸,嘴角也忍不住勾起来。王强见状,立刻扑过去把他也拉进“舞池”。
周也个子高,手脚又长,被王强和张军两个“舞痴”夹在中间,显得格外笨拙又好笑。他试图维持酷哥形象,却屡屡被王强带偏,最后几乎成了灾难现场。
青春的快乐有时就这么简单,一顿饱饭,一首烂大街的歌,和几个愿意陪你一起出丑的朋友。
疯完后,周也累的靠在书桌边,看着英子,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从羽绒服内兜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用彩纸包好的方盒子,动作有点别扭地递过去。
“喏,给你的。”他语气试图保持一贯的随意,但微微僵硬的胳膊泄露了一丝紧张。
“这什么啊?”英子接过来,彩纸在灯下格外好看。98年底,圣诞节的氛围已经开始在年轻人里悄悄流行。
“随便买的。拆开看不就知道了。”周也眼神瞟向别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
英子小心地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一个透明的塑料盒,装着一盘崭新的磁带——正是她念叨过好几次想买却没舍得的任贤齐的《爱像太平洋》专辑磁带。
“呀!是任贤齐的磁带!”英子惊喜地叫出声,眼睛瞬间亮了,“我上次就说想买这个!周也你……”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旁边的张军。
张军原本带着憨笑看着英子拆礼物,但在看清那盒磁带时,他脸上的笑容像是被冷风吹了一下,慢慢凝固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旧棉袄的口袋,那里面大概也揣着点什么,或许是一支他觉得很好用的笔,或许是一张漂亮的贺卡,但此刻,在那盘闪着光泽的、时髦的磁带面前,他口袋里的东西仿佛变得无比沉重,也无比轻飘,怎么也拿不出来了。
他的眼神黯淡下去,默默地向后缩了缩,仿佛想把自己藏进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一种混合着自卑、失落和一点点难堪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悄悄漫上他的心口。他买得起烤红薯,却买不起能让她露出这种惊喜表情的“随便”的礼物。
青春期的贫富差距,是一道无声的雷,劈不坏什么,却足以让一颗敏感的心, 地动山摇。
王强可没察觉这微妙的情绪,咋呼呼地凑过来:“我看看…任贤齐!也哥你行啊!这磁带现在可紧俏了!英子姐你可赚了!”
周也被王强嚷嚷得耳根更红了,有点粗鲁地把磁带从英子手里拿回来,塞回盒子里,再塞回她手里,动作一气呵成:“吵什么!就是顺路看到的!听你的歌去!”
英子捏着那盒还带着周也体温的磁带,心里怦怦跳,刚才的惊喜里又混进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小声说:“……谢谢啊。”
“谢什么谢,废话。”周也扭开头,这次连脖子都有点红了。
张军在这片热闹里,彻底沉默了下去。
厨房里传来妈妈和张姨低声说话和洗碗的叮当声。
所有的风波似乎真的过去了。这一刻的温暖和安稳,显得格外真实可贵。
生活总是这样,在你觉得快要过不去的时候,又给你一点甜头,让你能咬着牙继续往前走。这甜头可能是一顿丰盛的饭菜,是一盒梦寐以求的磁带,是朋友在身边吵吵闹闹。
日子这首歌,好不好听得听,但怎么听,以后得她自己说了算。
雪化了还会下,天冷了还会暖。
英子按下了播放键,让歌声充满整个房间。
歌声流淌出来,是任贤齐清亮又带着一丝惆怅的嗓音:“……一波还未平息,一波又来侵袭,茫茫人海狂风暴雨……”
没有人注意到,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凳子上的张军,趁着王强跟着音乐怪叫、周也低头摆弄随身听线的功夫,飞快地从旧棉袄的内兜里掏出一个小东西——一支用旧报纸仔细包好的钢笔。
他像做贼一样,手指带着轻微的颤抖,迅速将它塞进了书桌和墙壁之间那道不起眼的缝隙里,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那份拿不出手的心意,和那点见不得光的自卑,一起悄悄地藏起来。
歌声盖过了厨房的碗碟声,盖过了窗外呼啸的风声,也暂时盖过了每个人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它填满了这个小小的房间,仿佛也能把外面那个寒冷、残酷又复杂的世界,暂时推开一点点。
英子抬起头,看到周也假装在看磁带封面,耳朵却还红着;看到王强还在那盘“肉汤汽水”前龇牙咧嘴;看到张军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忽然觉得,长大也许就是这样一回事:一边听着温柔的情歌,一边学会咽下生活的辛辣。然后,在杯盘狼藉之后,在眼泪和欢笑之后,揣着各自的心事,继续往前走。
雪还在窗外无声地落,覆盖着这个发生过哭闹、温饱、委屈和心动的夜晚。
未完待续
第83章 年的溜冰场(上)
周六的滑冰场,是县城冬日里最喧腾的地方。
冰面不算平整,却足够承载少年们过剩的精力。
收音机里放着节奏明快的流行歌,冰刀刮擦冰面的声音、笑闹声、摔倒的惊呼声混成一锅滚开的粥,热气腾腾。
英子穿着周也之前“顺路”买来的亮蓝色羽绒服,像只笨拙又快乐的小企鹅,小心翼翼地挪动冰鞋。耳朵里塞着随身听的耳机,任贤齐在唱《伤心太平洋》,她却听得嘴角弯弯。
“英子姐!看我看我!”王强穿着租来的肥大冰鞋,张开手臂试图保持平衡,活像一只扑棱翅膀的胖鸭子,没滑出两步就“哎哟”一声,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
“啊!”
周也一个漂亮的侧滑停在他身边,溅了他一脸冰屑,嫌弃道:“王强,你这不是滑冰,是砸夯。起来,别挡道。”
王强龇牙咧嘴地揉着屁股:“也哥!你不拉兄弟一把还落井下石!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啊!”
王强好不容易爬起来,不死心地又想尝试加速。他深吸一口气,模仿电视里速滑运动员的样子,弓起背,大幅度摆动双臂,嘴里给自己配着音:“嗖——嗖——看我的无敌风火轮!”
结果脚下猛地一打滑,非但没冲出去,整个人反而像个失控的陀螺,原地疯狂旋转了三百六十度,羽绒服都抡圆了,然后“啪”地一声,再次面朝下摔了个结结实实,冰刀都差点翘起来。
“哈哈哈哈哈!”
英子笑得直接趴在了栏杆上,眼泪都快出来了,“王强!你这不是风火轮,你这是原地爆炸的陀螺!哈哈哈哈!”
周也本来紧绷着脸想装酷,此刻也彻底破功,滑过去用脚尖轻轻踢了踢王强的屁股:“喂,死了没?没死起来继续丢人现眼。”
王强抬起沾满冰屑的脸,哀嚎道:“完了完了,英子姐,也哥,我感觉我的脸好像被这冰地亲扁了!以后还怎么靠脸吃饭啊!”
张军看着王强四仰八叉的滑稽样子,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暂时忘记了脚下的不适和心里的那点别扭。
他落在最后面。他第一次滑冰,租的冰鞋不太合脚,鞋带系得死紧,脚踝还是晃荡。他扶着场边的栏杆,一步步挪得艰难,眼神却紧紧跟着场中那抹亮蓝色的身影,看她笑,看她差点摔倒,看周也自然而然地伸手扶住她。
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被冰场的冷风吹得明明灭灭。
“张军!快来啊!别怕摔!摔着摔着就会了!”英子滑过来,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隔着栏杆对他喊。
张军脸一热,笨拙地点头,试着松开栏杆,刚迈出一步,重心一歪,“咚”一声,整个人侧摔在冰面上,手肘和胯骨磕得生疼,地面的寒气瞬间穿透裤子。
王强摔得七荤八素,却不甘寂寞,看到张军也摔了,立刻找到了心理平衡,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滑到张军身边,试图传授他独创的“强式滑冰秘籍”:
“军哥!摔跤是有讲究的!”王强一本正经地比划,“你看我,刚才那个屁股墩,角度刁钻,落地轻柔,最大限度保护了尾椎骨!你再看看你,直挺挺就下去了,跟根木头似的,那能不疼吗?你得像我这样,摔的时候屁股先着地,然后顺势打个滚,这叫化劲儿!懂不?”
周也滑过来,一个急停,冰屑溅了王强一脸,无情拆台:“你那是皮厚脂肪多,缓冲好。张军,别听他瞎扯。重心放低,膝盖微屈,感觉要倒了就往前蹲,用手撑一下,别硬挺着后仰。”
英子也凑过来,笑着补充:“对,强子那叫摔出经验了,咱不学那个。张军你慢点来,不着急。”
张军看着围过来的朋友,心里一暖,憨憨地点头,试着按照周也说的,小心翼翼地再次松开栏杆。
“噗——噗哈哈哈”
旁边传来几声不怀好意的嗤笑。
三个穿着皮夹克、头发抹得油光水滑的青年滑了过来,围着他绕圈,冰刀刮起细碎的冰沫。为首的那个叼着烟,眯眼打量着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张军,又瞟了一眼旁边的英子,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哟,哪儿来的土坷垃,不会滑就别占地方啊。小妹妹,跟这种闷葫芦玩有什么劲?哥带你滑,保证又快又稳。”说着,手就轻佻地要往英子肩膀上搭。
英子吓得往后一缩。
“拿开你的脏手!”
周也的声音冷得像冰,瞬间滑到英子身前,一把拍开那只咸猪手。他个子高,虽然清瘦,但此刻绷着脸,眼神里的狠厉竟让那青年愣了一下。
“小逼崽子,跟谁俩呢?”黄牙青年反应过来,觉得丢了面子,语气变得凶狠,“想当护花使者?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王强连滚带爬地冲过来,虽然腿肚子有点抖,还是梗着脖子挡在英子另一边:“干……干什么!想欺负人啊!我们……我们人多!”
“人多?”另一个混混嗤笑,推了王强一把,“死胖子,滚一边去!”
王强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又摔倒。
场面瞬间紧张起来。周围的嬉笑声小了,不少人都看了过来。冰场的冷空气仿佛凝固了。
英子心跳如鼓,但看到周也和王强都挡在她前面,尤其是王强明明怕得声音都抖了还死撑着,她心里那股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她猛地摘下耳机,绕开周也,不是躲闪,而是上前一步,虽然声音还带着点颤,却异常清晰地对着那黄牙青年说:“你们干什么?欺负我们学生算什么本事?再不走我叫冰场管理员了!那边就有电话!”
她手指着管理处的方向,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
黄牙青年被这小姑娘突然的强硬弄得一愣,随即淫笑:“哟嗬?小丫头片子还挺辣?叫啊,看是管理员来得快,还是哥哥我……”
周也连忙把英子往后推了推,压低声音:“待会要是打起来,你和王强先跑,去叫管理员。”他盯着那黄牙青年,毫不退缩,“再说一遍,滚。”
“我操……”
黄牙青年骂了一句,扬手就要动手。
未完待续
第84章 年的溜冰场(下)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周也和他身上时!
谁也没注意到,刚刚挣扎着爬起来的张军,眼睛赤红,呼吸粗重,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小豹子。
他一声没吭,猛地弯腰抓起地上不知谁掉落的半块砖头(可能是垫栏杆的),使出浑身力气,不是砸人,而是狠狠一下拍在黄牙青年脚下的地面上!
“啪嚓!”一声脆响!
冰屑四溅!破碎的冰块和砖头渣子崩起老高!
这一下太突然,太骇人!完全超出了小混混打架斗殴的范畴,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
黄牙青年吓得“嗷”一嗓子,猛地跳开,脚下一滑,差点摔个四脚朝天。他的两个同伴也惊得后退两步,看着一脸狰狞、手里还攥着半块碎砖头的张军,眼神里露出了惊疑和一丝畏惧。
这乡下小子是个愣的!不要命的!
整个冰场安静了一瞬。
张军胸口剧烈起伏,握着碎砖头的手因为用力而在发抖。他抬起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三个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狠绝:“来啊!”
老实人的心里有座佛,佛下压着魔。你若推倒了佛,就得面对魔。
周也也愣住了,他完全没想到张军会爆发出如此凶猛的力量。他迅速反应过来,上前一步,挡在张军前面,对着那三个被镇住的小混混冷冷道:“还不滚?等着开瓢?”
黄牙青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看周也,又看看他身后眼神吓人的张军,最终啐了一口:“妈的……疯子!算你们狠!走着瞧!”撂下句场面话,带着两个同伴灰溜溜地滑走了。
危机解除。
王强长出一口气,一屁股瘫坐在冰面上:“我滴妈呀……吓死我了……张军!你刚才太牛逼了!那一下!我靠!帅炸了!”
周也转过身,看着还在微微发抖的张军,眼神复杂,他抬手,重重地拍了一下张军的胳膊:“……行啊你。”
张军像是被这一巴掌拍醒了,手里的半块砖头“哐当”掉在冰上。他看着周也和英子,脸上的凶狠迅速褪去,变回那个局促不安的少年,甚至有点后怕地低下头,哑声道:“……他们,不能欺负人。”
英子被张军那一下惊得捂住了嘴,但看到小混混被吓退,她立刻反应过来,冲到张军身边,不是害怕,而是急切地抓起他那只擦伤的手:“张军!你的手!流血了没?疼不疼?
张军的脸瞬间红透,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会摇头。
友谊不是锦上添花,是雪中送炭。平时一百句漂亮话,抵不上危险时一步不退的并肩。
回去的路上,气氛不一样了。
滑了一场冰,又经历了那场风波,四个人都觉得又冷又饿。王强捂着咕咕叫的肚子嚷嚷:“不行了不行了,前胸贴后背了!英子姐,也哥,军哥,咱去喝碗热豆浆暖暖呗?我知道路口老李头家的豆浆磨得最香!”
周也瞥他一眼:“就你事儿多。”脚下却已经朝着那个方向蹬车。
英子也点头:“好啊好啊,我嗓子都喊干了。”她悄悄看了一眼张军的手,“喝点热的暖暖。”
路口避风处,支着个简陋的豆浆摊。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豆香味浓郁地飘散在冷空气里,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叫。老李头系着围裙,笑呵呵地给他们每人盛了满满一大碗乳白色的豆浆。
“多加糖!多加糖!”王强喊着,迫不及待地接过碗,烫得直吹气,还是忍不住吸溜了一口,“啊!活过来了!舒坦!”
四人围着摊子旁的小桌坐下,呵出的白气和豆浆的热气融在一起。
英子双手捧着粗瓷大碗,滚烫的温度从手心一直暖到心里。她小口喝着,清甜的豆浆滑过喉咙,驱散了所有的寒意和紧张。
周也喝得相对斯文,但额角也微微冒汗。
张军安静地喝着,热豆浆让他冻得发白的脸色红润了些。
王强几口喝完,又跑去让老李头加了一勺,回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哎,你们说,刚才那仨怂货,会不会真叫人来堵咱们啊?”
周也嗤笑:“借他们十个胆。欺软怕硬的东西,碰上不要命的,比谁跑得都快。”他说着,看了一眼张军。
张军闷头喝豆浆,耳朵尖却有点红。
英子放下碗,很认真地说:“以后咱们还是尽量别惹他们。不过……要是他们再敢欺负人,咱们也不能怕!”她看了看身边的三个男生,“咱们四个在一起,就不怕。”
年少时的友谊,就像这冬夜的热豆浆,未必多么珍贵,却能在最冷的时候,实实在在地暖透你的手脚和心窝。
王强用力点头:“对!咱们四个!黄金搭档!所向披靡!下次军哥主攻,也哥策应,英子姐你……你就负责喊人!我……我负责……”他卡壳了。
周也接茬:“你负责倒地碰瓷,讹死他们。”
“哈哈哈哈”
“也哥!”王强哀嚎。
老李头又给王强加了一勺滚烫的豆浆,笑呵呵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慢点喝,管够。”
王强吸溜着豆浆,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哎,说真的,军哥,你刚才抄砖头那一下,”他模仿着张军当时的动作,表情狰狞,“眼神跟要杀人似的!我当时腿都软了,不是吓的,是激动的!太爷们了!”
张军被说得不好意思,头埋得更低,声音嗡嗡的:“我……我没想那么多……他们不能推你,也不能……不能抢英子东西。”
周也放下碗,看着张军,很认真地说:“以后别这么虎。那砖头要是砸偏了,或者对方也有家伙,吃亏的是你。”他顿了顿,加了一句,“不过,谢了。”
这四个字从周也嘴里说出来,分量极重。张军猛地抬起头,撞上周也的目光,两人对视一眼,又迅速各自移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和认可,在空气中悄悄流淌。
英子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她把自己碗里没动过的一个油炸糖糕夹给张军:“张军,你多吃点,补充体力。”又夹了一个给周也,“你也吃,刚才谢谢你挡前面。”最后看了一眼眼巴巴的王强,笑着把最后一个糖糕给他,“你也辛苦啦,负责……呃……吸引火力?”
王强嗷呜一口咬掉半个糖糕,含糊不清地说:“没错!我是肉盾!职业挨打!哎,英子姐,这糖糕真甜!”
王强吃得太急,糖糕里的糖浆滴到他棉袄前襟上,他手忙脚乱地去擦,结果越擦面积越大,黏糊糊一片,哭丧着脸:“完了完了,我妈刚给我洗的棉袄!这下真完了,回家得混合双打了!”
周也嫌弃地递过一张粗糙的卫生纸:“擦擦吧,蠢得没眼看。”
英子笑得不行:“王强,你真是……走到哪都是戏。”
张军看着王强滑稽的样子,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刚才的紧张和后怕彻底消散在朋友的笑闹里。
真正的友谊,不仅能共渡难关,还能在难关过后,一起笑话彼此的狼狈。它能将惊心动魄的冲突,消化成日后佐餐下酒的笑谈。
四人推着车走过路灯下,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就像说不清道不明的年少心事。
英子把随身听的一只耳机塞给张军:“给你听,任贤齐的,可好听了。”
周也推着车,没怎么说话,目光掠过英子递给张军耳机的那只手,眼神倏地暗了一下,像被风吹熄的火柴,只一瞬,又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他偶尔看一眼前面并排走着的英子和张军。
张军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塞进耳朵里。陌生的、激昂的旋律涌入耳膜,他听不懂唱的是什么,只觉得心里那股澎湃的情绪好像找到了出口,眼睛有点发酸。他偷偷看了一眼英子明亮的侧脸,路灯的暖光给她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忽然觉得,刚才那一下,值了。就算再来一次,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抓起那块砖头。
走到岔路口,张军要回学校。
“张军,”周也忽然叫住他,从车把上挂着的袋子里掏出自己的随身听,递过去,“喏,这个给你听。”
张军愣住了,看着那个品牌随声听,没敢接。
“拿着。”周也语气有点硬,像是命令,又别开脸,“我听腻了。你不是爱学习吗?多听听,学学普通话。”
张军注意到随身听侧面贴着的动漫贴纸已经卷边——那是周也最宝贝的东西,现在就这样轻描淡写地递了过来。
那随身听沉甸甸的,压在他手心,却把他心里那块一直往下坠的石头,忽然托住了。
王强起哄:“也哥!偏心啊!我也要!”
“滚蛋。”周也笑骂一句,把随身听塞到张军手里,蹬上自行车,“走了!”
英子也笑着冲张军挥手:“明天见!”
张军握着那盒还带着周也体温的随声听,站在路口,看着三个朋友吵吵嚷嚷远去的背影。寒风吹过,他却觉得心里滚烫。
他低头看了看手心,刚才抓砖头时被碎冰划了一道小口子,已经结了痂。
这伤口,和他心里某些东西一样,也许会留下淡淡的疤,但此刻,一点也不疼。
他握紧随声听,转身朝学校走去,脚步前所未有的踏实有力。
他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县城冬夜的街道安静而寒冷,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随身听揣在怀里,硬硬的,带着周也的体温和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被平等接纳的暖意。
他想起冰场上英子急切关心他伤势的眼神,想起王强咋咋呼呼的吹捧,想起周也那句重重的“谢了”和递过来的随身听。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再是那个只能远远看着、默默羡慕的小沟村来的张军了。他好像真的走进了他们的圈子,成为了可以被依靠、被感谢的“军哥”。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胸腔里充满了某种滚烫的情绪,比刚才那碗豆浆更暖,更扎实。
他抬起头,呼出一大口白气,看着远处县一中模糊的轮廓,心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冒出一个念头:他要留下来。不仅要留在县城读高中,还要考上更好的大学。他要真正地、有底气地,和他们站在一起。
出身是老天发的牌,打法却在自己手里。他可以输在起跑线,但不能输在终点线。
青春的路,就像这冬夜的街道,昏暗寒冷,看不清太远的未来。
但总有一些人,一些事,像沿途的路灯,虽然不能照亮全部,却足以温暖你一段又一段的孤勇前行。
而每一次的并肩与交付,都在为下一个未知的转角,积蓄着照亮彼此的光芒。
未完待续
第85章 满足了吗
周一上午,服装厂车间。缝纫机的嗡鸣声像一群永远不知疲倦的蜜蜂,空气里弥漫着布料纤维和机油的味道。
红梅正低头赶一条裤子的锁边,手指压着布料,在针脚下平稳推送。
她的动作已成肌肉记忆,眼皮几乎不用抬一下。腰酸了,就稍稍塌一下腰,用胯骨顶一下案板,算是对疲惫的一种回应。案台下,她的棉鞋鞋尖已经被机器踏板磨得发亮,露出了里面灰色的绒毛。
突然,旁边工位的机器声慢了下来,一个瘦高、颧骨凸出的女人挪了过来——郑彩菊的堂姐郑秀芬,半个屁股毫不客气地压在红梅正在赶活的布料上。
“哼,”郑秀芬从鼻子里出气,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附近一圈人听见,“这世道真是变了哈,啥阿猫阿狗都能挺直腰板做人了。踩着别人的血往上爬,也不怕晚上睡觉硌得慌?也是,脸皮厚嘛,城墙拐弯加块砖,估计也硌不疼。”
人性的卑劣,有时并不需要深仇大恨,只需你过得比她稍好一点,就足以点燃她心底那座名为嫉妒的炼狱。
“咋的?”郑秀芬见红梅不吭声,声音又拔高一度,像钢丝球擦着生锈的铁锅,“聋了?还是哑了?你那点本事呢?不就仗着有张脸吗?”
旁边有人小声劝:“秀芬姐,少说两句,主任刚走……”
“主任?”郑秀芬啐了一口,“我怕他?老娘行的端立得正!不像有些人,一肚子男盗女娼!我告诉你们,这人哪,缺德事干多了,走道都撞鬼!吃饭都噎喉!”
张姐手里的活一顿,线差点走歪。她扭过头,瞪向郑秀芬:“郑秀芬,你嘴里不干不净喷什么粪!”
郑秀芬皮笑肉不笑,三角眼斜睨着张姐:“哎呦,我说你了?你急着往自己头上扣什么屎盆子?心里有鬼啊?”她声音陡然拔尖,像钢丝刮过铁皮,“我就是说某些人!克死爹妈没人教!克得自家男人下岗在家挺尸!扫把星转世!晦气冲天!自己一身骚臭还勾搭野汉子!合伙把老实人往死里整!不要脸!烂货!破鞋!”
每一个词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向红梅和张春兰最痛的地方。车间里的机器声似乎都弱了下去,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来。
张春兰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煞白,猛地站起来就要扑过去:“我撕了你的臭嘴!”
红梅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紧张姐的腰。她知道,春兰的怒火是柴,一点就着,但烧完只剩灰。而她的冷,是冰,能硌断对方的牙。她盯着郑秀芬,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机器的噪音:“郑秀芬。”
郑秀芬见红梅只是冷眼盯着,却不回嘴,气焰更嚣张,竟往前又凑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红梅鼻尖上,唾沫星子喷了红梅一脸:
“怎么?没话说了?被我说中心窝子了?别以为你找个开破船的常松就稳当了!我告诉你,二婚头!半路夫妻都是贼!他图你啥?图你老?图你带个拖油瓶?等他玩腻了,照样一脚蹬了你!到时候你哭都找不着调!你们娘俩就等着睡大街去吧!”
这番话恶毒至极,将攻击范围扩大到了红梅整个家庭和未来,企图从根本上摧毁她的安全感。
红梅一字一顿,每个字都砸在地上能冒火星:“王主任和郑彩菊为什么滚蛋,你心里真没数?你再多说一个字,我现在就去厂长办公室,把你刚才的话,一个字不漏,学给厂长和书记听。你猜,厂里现在是信你这个搅屎棍,还是信我们这两个‘受了委屈’的苦主?你想不想试试,下一个滚蛋的是谁?”
郑秀芬被这直接的威胁噎了一下,但情绪上头,根本刹不住车,反而越骂越亢奋,口水星子喷溅,手指头差点戳到红梅鼻尖上。
她骂得正起劲,脚底下让不知谁乱放的布筐子绊了一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为了保持平衡,她手舞足蹈地猛地一抓,正好抓住旁边挂着一排半成品裤子的移动挂架。
挂架被她扯得猛地一歪,上面几十条裤子哗啦一下,劈头盖脸地把她整个罩在了里面。她挣扎着,两条裤腿正好套在她脑袋上,像戴了个古怪的头套,另一条裤子缠在她腰胯处。
车间里死寂了一秒,不知是谁先没憋住,“噗”一声笑了出来,这笑声像点燃了鞭炮引线,顿时引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
“哈哈哈哈哈”
郑秀芬在里面闷声乱骂,越急越挣脱不出来,反而把自己裹得更紧。她笨拙地原地转圈,活像一只成了精的裤子怪。
恶人自有天收,以一种极其滑稽和羞辱的方式实现了现世报。她试图挣扎,一条裤子的裤腰正好卡在她胳膊下,另一条裤腿挂住了她一只脚的脚踝,让她一个重心不稳——
“刺啦——!”
一声布匹撕裂的清脆响声格外刺耳。郑秀芬为了挣脱,用力过猛,竟将自己那条穿了多年、洗得发白的涤纶裤子的裤裆,从中间直接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了里面鲜红色的、甚至破了洞的秋裤!
“哎哟喂!”有人惊叫一声,随即是更大声的、无法抑制的爆笑。
“哈哈哈哈!红秋裤!还露风了!”
“你没听说吧?上次她堂妹也是穿的红秋裤,也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
郑秀芬的脸瞬间从骂街的赤红变成了酱紫色,羞愤欲绝,手忙脚乱地想捂住裤裆,却又被头上的裤子蒙着眼,差点一头栽进旁边的废料筐里。
生活最精彩的戏码,往往不需要编剧。它总能让嚣张者自取其辱,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上演一幕幕荒诞又解气的滑稽剧。
终于从布料里挣扎出脑袋,头发蓬乱,脸上还挂着一条裤子的标签,气喘吁吁,刚才的嚣张气焰全被这狼狈不堪取代了。
红梅冷眼看着,声音平得像尺子量过:“看来厂里的裤子都看不过眼,先动手了。”
生活有时不需要你亲自出手,它自有一套滑稽的逻辑,让张牙舞爪的小丑,自己绊倒在自己的戏台上。
车间里的机器声重新响起,盖过了短暂的欢笑。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生活的重压终究才是永恒的主角。
红梅未动一指,未还一嘴,却已然给这场闹剧画上了句点。她维护了自己的尊严,也维持了这表面脆弱的平静。
苦难从不值得感激,值得感激的是那个从苦难的废墟上,一声不吭爬起来,还把日子过出响动的自己。
中午,县一中食堂。人声鼎沸,各种饭菜味混杂在一起。
王强今天穿了件印着“魔爪”图案的红色运动服,绷得紧紧的。张军还是那件洗得发灰的蓝色校服,但领口袖口干干净净。周也则是件黑色的半高领毛衣,外面一件深色羽绒服敞着怀,显得漫不经心,又有点拽。
他端着堆成小山的饭盆。主要是红烧肉和米饭——像个开路坦克一样挤出来,眼睛雷达似的扫射座位。“军哥!也哥!那边!快占住那桌!”
张军现在灵活多了,几步跨过去,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放。周也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脸上依旧是那副“尔等皆是凡人”的表情。
王强一屁股坐下,筷子精准地插向最大的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溜也舍不得吐,含糊不清地感叹:“唔…香!食堂大叔今天终于舍得放酱油了!”
他咽下肉,兴奋地用手比划着,“哎,我跟你们说,刚我来的时候,看见三班那谁,就那个瘦得跟竿儿似的李小明,端着一碗汤,走道不看路,‘咣当’一下!直接撞体育老师身上了!好家伙!那汤一点没浪费,全泼老师运动裤上了!李小明脸都吓白了,你们是没看见体育老师那表情……哈哈哈哈!”
他一边说一边激动地模仿体育老师瞪眼、李小明缩脖子的样子,手舞足蹈,完全忘了手里还拿着筷子。
“然后呢然后呢?”张军听得入神,笑着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
周也嫌弃地往后躲了躲,把自己碗里一块瘦多肥少的肉夹到张军碗里:“吃你的,看他那吃相,影响食欲。唾沫星子都快喷我碗里了。”
张军嘿嘿一笑,很自然地把自己打的炒青菜拨了一半到周也碗里:“你也吃点绿的。强子你快点说,后来咋样了?”
王强得到鼓励,更来劲了,挥舞着筷子:“后来?后来体育老师拎着湿漉漉的裤腿,吼了一句‘下午操场跑十圈!’哈哈哈哈……哎哟!”
他笑得前仰后合,手肘一个没控制住,猛地往后一抡——
“哐当!”
正好撞翻了旁边张军那碗刚盛回来、还冒着热气的免费汤。汤碗倾倒,浑浊的汤汁眼看就要全洒在周也的裤子上。
周也反应极快,猛地往后一撤凳子。...张军几乎同时出手,不是去扶碗,而是眼疾手快地抓起手边的馒头,就往汤水流下的地方一按……
“哎呀我的汤!”王强惨叫一声。
未完待续
第86章 所谓爱一个人
周也低头看看自己纤尘不染的裤子,又看看那块迅速吸饱了汤汁、变得不堪重负的馒头,再抬眼深深看了张军一眼。
张军没事人一样,把那块牺牲了的馒头拨到一边,淡淡说了句:“还好,裤子没脏。” 仿佛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精准拦截只是随手一挥。
王强张着嘴,看看周也,又看看张军,憋出一句:“军哥……你这手……比食堂阿姨打菜的手还稳啊!”
周也嘴角那点笑意加深了,他没说话,把自己饭盆里另一块最大的红烧肉夹起来,稳稳地放到了张军的米饭上。
张军被逗得哈哈大笑。周也嘴角也弯了一下。
少年的友谊,就藏在这些看似嫌弃实则关怀的筷子一来一往间。
下午课后,舞蹈室。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
英子和七八个女生正在排练元旦的节目,跳的是范晓萱的《你的甜蜜》,动作活泼。英子穿着红色的毛衣和黑色的练功裤,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随着跳跃一甩一甩,脸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笑容明亮。
窗外,三个脑袋叠罗汉似的挤着。王强看得最起劲,鼻子都快压扁在玻璃上。
“哦~你的甜蜜~打动了我的心……”音乐欢快,王强也跟着无声地扭动胖胖的身体,表情陶醉。
周也抱着胳膊靠在窗边,看似随意,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落在那个红色的身影上。张军站在稍远一点,也看着,眼神里有欣赏,有高兴,干干净净。
排练暂停,女生们散开喝水擦汗。张雪儿(活泼开朗,爱笑)和周美兮(文静秀气)走到英子身边。
张雪儿一眼瞥见窗外,噗嗤笑了,用手肘碰碰英子:“哎,英子,你们家那三位‘门神’又准时来站岗放哨啦?”
英子回头,看到那三个熟悉的身影,脸微微一热,嘴上却硬:“什么呀!他们就是闲的!”
周美兮也望过去,目光在周也身上停留了几秒。周也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套随意搭在肩上,身形挺拔,侧脸线条清晰,在冬日傍晚的光线下,确实很打眼。周美兮的脸悄悄红了一下,小声对张雪儿说:“那个……就是总考年级前几的周也啊?”
这时,王强按捺不住,在窗外使劲挥手,用口型夸张地喊:“英—子—姐—跳—得—好—棒—”
张雪儿笑得更大声了,拉着周美兮就往外走:“走,逗逗他们去!”
两个女生走出舞蹈室,来到三人面前。张雪儿性格大方,直接冲着王强:“喂,王强,刚才看你吃饭,跑得比兔子还快,食堂地板都快让你蹭出火星子了吧?红烧肉就那么香?”
王强瞬间紧张得同手同脚,脸涨得通红,舌头打结:“我…我那是…为班级争光!抢…抢肉也是实力!香!当然香!嘿嘿…” 他傻笑着挠头,样子滑稽极了。
周美兮则走到周也面前,微微低下头,声音细细软软的:“周也同学,李老师让我告诉你,下周物理小组开始活动,定在周三下午放学后,让你当组长。”她递过一张折好的纸条,“这是…小组名单。”
周也愣了一下,接过纸条,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他的目光越过周美兮,又飘向了舞蹈室门口正看着这边的英子。
他甚至没留意周美兮又低声说了句什么,只觉得那张轻飘飘的纸条有点烫手。他下意识地用指尖捻了捻纸条的边缘,纸张粗糙的触感让他没来由地一阵烦乱。这纸条偏偏在这个时候递过来,舞蹈室门口的那道目光像无形的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他只盼着这场对话快点结束,越快越好。
外人眼里的青睐,于他而言,不过是打扰他看风景的噪音。他全部的注意力,早已被那抹红色的身影独占。
英子看到周美兮给周也递纸条,周也还接了过去,脸上灿烂的笑容淡了些,她扭过头,故意笑得很大声,拉着旁边女生李娟的手:“哎,李娟,你看我这新毛衣起没起球?我妈说便宜没好货,我看也是,不像有些人,穿啥都人模狗样,招蜂引蝶。”
李娟被她没头没脑的话搞得有点懵,顺着说:“啊?挺、挺好看的啊……”
窗外的王强完全没觉察气氛微妙,还在那傻乐呵,对张雪儿吹嘘:“英子姐跳得就是好,那身段,跟……跟那个面条似的,软乎!”
张雪儿翻个白眼:“不会比喻就别瞎比喻!你那语文水平真是体育老师教的都嫌丢人。”
周美兮还站在周也面前,似乎还想找话说什么,脸更红了。周也的目光却像被线拴着,一直牵在舞蹈室门口那个红色身影上,他忽然有点心不在焉地对周美兮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名单……我回头看。”
张军站在一旁,看着周也,又看看舞蹈室门口似乎不太高兴的英子,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他默默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洗得发白的球鞋。
青春期的烦恼,像鞋里的一粒沙。它不致命,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你,有些路,走起来就是没那么舒服。
周也似乎察觉到什么,把纸条随手塞进裤兜,对周美兮说了句“知道了,谢谢”,就朝英子走去。
“喂,”周也走到英子面前,“跳完了没?磨磨唧唧的。”
英子白他一眼,没好气:“要你管!找你物理小组的去!别耽误你当大组长!”
周也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往前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英子同学,你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像酸菜缸子成精了?一股酸味儿。”
英子瞬间炸毛,脸涨得通红,猛地推了他一把:“周也!你混蛋!谁酸了!你才酸!你全家都酸!”说完,抓起书包,扭头就往校外冲。
周也被推得后退半步,看着英子气急败坏的背影,非但没生气,眼里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他慢悠悠地推过自行车,跟了上去。
他甚至抬手,轻轻碰了碰刚才被英子推过的胸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气恼的力度和温度。这感觉不坏,甚至有点好。让他觉得,自己于她而言,是和其他人不一样的。
青春期的喜欢,有时候就藏在故意惹你生气、再看你为我跳脚的幼稚把戏里。
王强还在那跟张雪儿傻笑,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风起云涌。张雪儿倒是看到了,冲周也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张军站在原地,看着周也去追英子,看着王强围着张雪儿傻转,他忽然觉得,刚才食堂里的那份暖和热闹,像退潮一样,唰地一下就从他身边流走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地、一个人朝校门口走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周也给的随身听,手指摩挲着冰冷的塑料外壳,却没有按下播放键。里面的歌声是属于他们的热闹,而这份热闹,此刻似乎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
夕阳西斜,放学的人流渐渐稀疏了些。
英子冲在前面,头也不回,马尾辫甩得赌气。周也不远不近地蹬着自行车跟着,车轮压过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王强终于从后面追了上来,气喘吁吁,一手还捂着肚子:“哎哟喂,跑死我了!也哥,英子姐咋又炸毛了?等等我啊!”
张军不声不响地跟在王强身后,目光扫过周也的背影,又看向前方气呼呼的英子,最后落在喧闹的街道上。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按着喇叭,试图缓慢地穿过学生人流。车子经过英子身边时,后车窗突然降了下来,一个穿着时髦、戴着墨镜的年轻男人探出头,冲着英子吹了声清晰的口哨,声音轻佻:“嘿,小姑娘,哪个学校的?挺俊啊!”
英子猛地停住脚步,被这突如其来的骚扰惊得一愣,脸上瞬间涌上恼怒和窘迫。
几乎在同一瞬间,周也的自行车猛地向前一窜,“哐当”一声直接横在了桑塔纳车前。他长腿支地,侧身将英子严严实实挡在了身后。他没看车里的人,只是冷冷地盯着前方,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操!小逼崽子你找死啊!”司机探出头破口大骂。
王强一个箭步冲上去,胖胖的身体也挡在英子前面,虽然有点喘,但梗着脖子吼了回去:“你他妈骂谁呢!会不会开车!”
戴墨镜的男人似乎觉得有趣,嗤笑一声,还想说什么。
一直沉默的张军却不知何时走到了车侧,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弯腰,默默捡起半块不知谁扔在路边的砖头,在手里掂了掂,目光平静地看向降下的车窗。
砖头粗糙冰冷的触感握在手里,奇异地让他刚才有些酸涩的心情平静了下来。
保护朋友,这个念头简单、直接、有力,远比琢磨那些复杂难懂的心事要痛快得多。至少,在这一刻,他是有用的,是可以和她站在同一阵线上的。
当复杂的情感无处安放,最简单直接的行动,反而成了最好的出口。
车内的笑声戛然而止。空气凝固了几秒。
“神经病!”司机嘟囔了一句,猛地升起车窗。黑色的桑塔纳慌忙按着喇叭,灰溜溜地加速挤开了人群,很快消失在街角。
空气重新流动,带着冬日黄昏特有的清冷气味。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过去了,留下心有余悸的寂静。
英子看着眼前三个姿态各异的背影——周也紧绷的脊背,王强还在起伏的宽阔肩膀,她的目光掠过张军那只还沾着泥灰、刚刚扔掉砖头的手,心里那点因为周也而生的别扭脾气,瞬间被一种更汹涌、更复杂的情绪覆盖了。
最铁的友谊,不是一起笑过多少回,而是一起绷紧过多少次神经,对抗过多少次世界的突然恶意。
夕阳的金辉慷慨地泼洒下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叠加在坑洼不平的马路上,仿佛一道坚不可摧的堤坝,刚刚抵挡过一场无声的洪水。
周也的脚重新踩上踏板,回头瞥了英子一眼,眼神复杂,什么也没说。王强长吁一口气,开始絮絮叨叨地骂那辆破车。张军拍了拍手,默默走回王强身边,又变回了那个沉默的影子。
英子低下头,快步往前走,没有人知道她此刻的脸颊是因为愤怒、委屈,还是别的什么而发烫。
青春是一道明媚的伤口,敏感、脆弱,却又蕴含着无限愈合与新生的力量。
周也蹬着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王强拽着张军,试图复盘刚才的“英雄壮举”。四个人的队伍,被夕阳拉出四道长长的影子,时而靠近,时而疏离,在回家的路上蜿蜒。
寒风依旧,吹过县城的街道,吹过灰扑扑的屋顶,也吹过他们年轻而茫然的心事。世界并没有因为一场小小的胜利而改变什么,烦恼像鞋里的沙砾,并不会消失,只是被暂时遗忘。
但总有一些瞬间,比如挡在身前的车轮,比如一声怒吼,比如一块沉默的砖头,会像暗夜里的微光,被郑重地收藏进记忆的匣子里,在往后无数个平凡甚至艰难的日子里,悄悄散发着余温。
路还很长。而关于成长的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未完待续
第87章 平安夜(上)
清晨,天光未亮透,寂静笼罩着小院。
英子被冻醒了,呵着白雾,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推开窗缝——
外面是一个被彻底颠覆的世界。昨夜悄无声息,大雪竟积了半尺多厚,覆盖了屋顶、院墙、枯枝,将一切杂乱和不平都包裹在一种厚重、纯净的洁白之下。雪还在不紧不慢地飘着,大片大片的雪花,无声无息,仿佛要下到地老天荒。
雪是世界上最温柔的暴君,它用寂静统治一切,用洁白掩盖所有。
她轻手轻脚穿上最厚的棉袄,推开房门。堂屋里,炉火还没生起来,冷得像地窖。红梅也起来了,正往身上套那件旧棉坎肩。
“妈,你别动,我来生炉子,下饺子。”英子搓着手,鼻子冻得通红。
“这么冷,我来吧,你多睡会儿。”红梅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你天天上班才辛苦,今天休息,我来。”英子已经麻利地拿起火钳,捅开炉子,塞进煤炭。
冰箱里拿出冻得硬邦邦的饺子,是红梅上周包的白菜猪肉馅。锅里水烧开,饺子扑通扑通跳下去,很快,带着食物香气的白雾弥漫开来,驱散了一丝寒意。
母女俩围着渐旺的炉火吃饺子。英子看着妈妈被火光映红的脸颊,小声问:“妈,厂里……没人再找你麻烦了吧?”
红梅吹着饺子的热气,眼睫低垂,那口饺子在她嘴边停了停,热气熏着她的眼,像是要把什么逼回去。
女儿的关心像根细针,轻轻一戳,白天在厂里强撑的那口气,就漏了点出来。
生活教会女人的第一课,往往是把委屈嚼碎了,混着饭一起咽下去,面上还得露出吃饱后的满足。
“大人的事,小孩别瞎琢磨。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这话她常说,可英子觉得,妈妈的个子,这几年好像被什么压得矮了些。
“哦……那常叔呢?他买那大砖头手机,怎么也好几天没打电话了?海上信号那么差吗?”
红梅的筷子轻轻点在碗边,发出“叮”一声轻响:“海上风浪大,漂着的人,由不得自己,信号好不好,都得受着。吃你的,饭都堵不住嘴。” 这话像是说给英子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吃完饭,英子看着窗外丝毫没有减弱迹象的大雪,发愁怎么去学校。骑车是不可能了。
“坐公交吧,走到站牌那儿小心点。”红梅叮嘱,“要不我送你?”
“不用!妈你在家歇着,我能行。”英子说着,眼睛瞄向柜子上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条厚毛毯,那是常松之前从百货大楼买的,军绿色,特别厚实。
“妈,”英子迟疑了一下,“那个……我能把这条毯子带给张军吗?学校宿舍没暖气,他肯定冷死了。”
红梅看了一眼女儿,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拿起毯子,又找了个干净的大塑料袋仔细包好,塞进英子怀里:“快走吧,别迟到了。”
英子抱着那包沉甸甸、软乎乎的毯子,推开门,一头扎进风雪里。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雪深及脚踝,每走一步都咯吱作响。
公交站牌下只有寥寥几人,都缩着脖子跺着脚。英子把毯子抱得更紧了些,仿佛那点温暖也能透过塑料袋暖和自己。
公交车缓慢地驶来。里面挤得满满当当,车窗上全是模糊的水汽。英子艰难地挤上去,身体贴着冰冷的车门,怀里的毯子成了她和这个世界之间唯一的软垫。
课间操因为大雪取消了。第二节课后,英子抱着那个大塑料袋,走到了高一(三)班门口。
“同学,帮我叫一下张军,谢谢。”
张军很快出来,看到英子,有点惊讶。英子把塑料袋塞给他:“喏,给你的。我妈说宿舍冷,这毯子厚,你晚上盖。”
青春期的关怀,总是这样,想给出十分的暖,又怕那热度过分明亮,灼伤了对方薄如蝉翼的自尊。
张军接过袋子,手感柔软厚重,他愣了一下,柔软的触感透过塑料袋烫着他的手,一路烫到耳朵根,最后砸在心口,又酸又胀。他想说“不用”,想说“谢谢”,但喉咙像被这突如其来的、过分的温暖堵死了。
他觉得自己隔着一层冰冷厚重的玻璃,窥视着一个温暖明亮的世界。这毯子是唯一递过来的暖意,他接住了,却更清晰地照见了自己的形单影只和那玻璃的无法逾越。
他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塑料袋发出窸窣的响声,是他此刻唯一能发出的声音。
关怀有时是一种温柔的负担,给予的人觉得是雪中送炭,承受的人却可能感到是债台高筑。青春期的善意,总是在不谙世事中,带着几分伤人的重量。
周也和王强也凑了过来。王强一看就咋呼起来:“哇!英子姐!啥好东西?就给军哥不给我?我也冷!我心冷!需要温暖!”
周也斜睨着那袋子,又看看张军发红的耳朵,嘴角撇了一下,没说话,眼神却有点凉飕飕的。
英子捶了王强一下:“滚蛋!你家暖气开得比澡堂子还足!张军宿舍跟冰窖似的,能一样吗?”
王强耍宝地捂住胸口:“英子姐,你伤害了我脆弱的心灵!除非……除非晚上请我吃好吃的!”
“吃吃吃,就知道吃!”英子笑骂,然后转向周也和张军,“哎,今天平安夜哎,晚上你们干嘛?”
周也终于开口,语气淡淡的:“能干嘛?这么大雪。要不……都去我家?让我妈订披萨。”
“披萨?!”王强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也哥万岁!我去!我必须去!英子姐,军哥,必须去啊!谁不去谁小狗!”
张军抱着毯子,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英子也笑了:“好啊!我跟我妈说一声就行。”
红梅蒸了两笼白白胖胖的大包子,牛肉大葱馅,香气扑鼻。她捡了一笼放进饭盒,又用干净毛巾包好保温,提着出了门。
先去了张姐家。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争吵声和老刘剧烈的咳嗽声。
“……抽抽抽!就知道抽!家里这点钱全让你烧了!孩子学费怎么办?你说怎么办?!”是张姐带着哭腔的声音。
“咳咳……不抽我还能干啥?!我心里憋屈!我是个废人!废人!”老刘的声音嘶哑暴躁,接着是摔东西的声响。
红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抬手敲门。
争吵声戛然而止。张姐来开门,眼睛红肿,强挤出笑容:“红梅?咋来了?快进来,冷。”
屋里烟雾缭绕,老刘蹲在墙角凳子上,脚边一堆烟头,头发乱糟糟的,眼神浑浊,看到红梅,尴尬地别过头,猛吸了一口烟,又爆发出更剧烈的咳嗽。
老刘曾经也是个精神抖擞的汉子,如今被下岗和生计压弯了脊梁。烟成了他唯一的逃避,明知是饮鸩止渴,却只能看着自己一点点腐烂下去。男人的尊严碎了,比什么都难拾起来。
红梅把包子递过去:“刚蒸的,还热乎。给你和……刘哥尝尝。”
张姐接过饭盒,眼泪差点又掉下来,赶紧低头掩饰:“哎,好,好……谢谢啊红梅。”
“日子会好的,”红梅轻声说,拍了拍张姐的手,“挺挺就过去了。”
她没多待,放下包子就走了。身后的门关上,隐约又传来张姐的啜泣和老刘沉闷的咳嗽。
红梅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仰起头,让冰冷的雪花落在脸上,仿佛这样就能冷却心里的酸涩。
苦难从来不是财富,对苦难的思考才是。但大多数人,只是默默地承受着,连咀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和着血泪一起咽下。
接着,红梅又去了钰姐家。
开门的是钰姐,她穿着件修身的米白色羊绒衫,同色系的长裤,头发松松挽起,露出光洁的脖颈,气质温婉又精致。她看到红梅,很是惊喜:“红梅?快进来!外面冷死了吧?”
客厅里,王强的妈妈齐莉正翘着腿坐在沙发上,端着咖啡杯,身上一件亮紫色的毛衣,显得格外扎眼。
齐莉的目光像一把柔软的刷子,从头到脚把红梅刷了一遍,心里迅速估出了那件袄子的年头、那双棉鞋的价钱,以及这女人全身上下加起来,可能都不如她手上一个戒指盖值钱。这种估量让她获得了一种居高临下的踏实感。
人的优越感,常常需要找一个参照物才能确立。齐莉在红梅的寒酸上,反复确认了自己生活的优越,这种确认,是她精神上的保暖衣。
她眼皮抬了抬,嘴角扯出个笑:“哟,红梅来了?真是稀客。”
未完待续
第88章 平安夜(下)
红梅笑着打招呼:“齐姐也在啊。”她把另一盒包子递给钰姐:“自己蒸的包子,给你们尝尝鲜。”
钰姐高兴地接过:“哎呀,谢谢谢谢!正好饿了!齐莉,你也尝尝红梅的手艺,可比外面卖的好吃多了!”
齐莉放下咖啡杯,假笑着没接包子,反而上下打量了一下红梅那件半旧的棉袄,声音拖得长长的:“红梅真是贤惠啊,不像我们,就会吃现成的。不过也是,你们家常松常年在海上,里里外外可不就得你一个人操心?哎,听说最近厂里也不太平?女人啊,还是得找个能靠得住的男人,不然太辛苦了。”
钰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用带着南京口音的普通话软软地怼了回去:“靠男人?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哦。还是靠自己最牢靠。红梅这样就蛮好的,能干又漂亮,我看比谁都强。齐莉你咖啡要凉了,快喝吧。”
齐莉被噎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又转向钰姐:“还是钰姐你命好,小也爸爸去得早是可惜,但给你留下这偌大家业,小也又争气,不像我们家那个讨债鬼,成绩差得要死,一天到晚就知道跟着小也还有……咳,瞎玩。”她故意顿了一下,瞟了红梅一眼,“要我说啊,这半大不小的孩子,尤其是男孩子,最容易被带歪了,可得看紧点。这年头啊,小姑娘们主意都正得很,攀高枝的心气可比我们那会儿高多了……”
红梅只是安静地听着,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仿佛没听出那些话里的钉子。她接过钰姐递来的热水,暖着手:“孩子们玩得好是好事。小也妈妈把孩子教得好,懂事又有礼貌。王强那孩子也热情,挺招人喜欢的。”
钰姐欣慰地拍拍红梅的手:“就是就是!我就喜欢英子,踏实又贴心!红梅你才是有福气的!”
女人的战场不见硝烟,言语是刀,眼神是箭,笑容是盾。红梅的盾牌,是用生活的磨砺一遍遍打磨出来的,不锋利,却足够坚韧。
齐莉见挑拨不动,自觉没趣,又东拉西扯了几句,讪讪起身准备告辞,拿起她那个小巧的、亮闪闪的皮包,手指上戴着的金戒指在钰姐家柔和的灯光下有点刺眼。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红梅啊,这包子闻着是香,不过现在肉价涨得厉害,自家过日子,该省还是得省着点,你说是不是?”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根鱼刺,精准地卡在喉咙里。
红梅脸上的笑意未减半分,只低头轻轻吹了吹杯口并不存在的茶叶沫。有些话,听得见,是因为耳朵开着;进不进心里,却由自己说了算。
雪依然很大。四个少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公交站走。
公交车来得慢,站台上人山人海。车一到,人群就像决堤的洪水般涌上去。周也下意识地护着英子,用手臂帮她隔开拥挤的人流。王强凭借体型优势在前面“开路”:“前面的让一让啊!我这体型是你们能挡得住的吗?哎呀谁摸我屁股?!也哥!有人非礼我!”
张军则默默跟在最后,防止有人推搡到英子。
“挤什么挤!赶投胎啊!”王强一边挤一边喊。
“哎哟!谁踩我脚!”
“别推了!孩子!看着点孩子!”
车厢里空气污浊,混合着湿漉漉的雪水和汗味。
四个人被挤得东倒西歪,英子几乎整个人被挤得贴在周也胸前,能闻到他羽绒服上清冷的雪味和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周也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全身的血液好像都涌到了耳朵根,热得发烫。他能感觉到英子呼出的热气,隔着羽绒服一点点渗进来。他僵着脖子,努力看向车顶,仿佛那里有线路图。
车厢摇摇晃晃,他的心跳声震耳欲聋,几乎要盖过一切的嘈杂。隔着厚厚的羽绒,她的轮廓和温度却清晰得可怕,这距离,逼得他无处可逃。
王强在前头鬼叫些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清。只希望这车一直开下去,堵死算了。
张军在缝隙里看着,像看一场无声的电影。那个近在咫尺的空间,他挤不进去。冷风从车门缝隙钻进来,吹得他膝盖生疼,但他觉得,比不过心里那片空茫的冷。他把自己缩了缩,试图变成背景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影子。
青春是一场盛大的宴席,有人推杯换盏,有人却连上桌的资格都要反复掂量。他只能站在角落,连羡慕都不敢太大声。
终于到了周也家。齐莉和红梅都已经走了。钰姐热情地招呼他们,巨大的披萨盒已经打开放在桌上,香气四溢。
“快洗手吃!外面冷坏了吧?”钰姐看着四个头发湿漉漉、脸蛋红扑扑的孩子,眼里都是笑意。
狼吞虎咽地吃完披萨,又玩了一会儿游戏机。窗外,雪丝毫没有停的意思,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王强瘫在地毯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也哥,这雪也太大了!回不去了咋办?要不……咱们今晚就睡这儿吧!打地铺!多好玩!”
英子有点犹豫:“我得给我妈打个电话。”
王强也爬起来:“我也得打!不打我妈能把我腿打断!虽然她可能巴不得我不回去烦她……哈哈哈!”
电话拨通。英子小声跟红梅解释,红梅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也就同意了。王强那边则是一顿大呼小叫的保证:“妈!我在也哥家学习呢!真的!讨论题目!雪太大了回不去!钰姨可以作证!……哎呀保证不闯祸!骗你是小狗!”
钰姐笑着抱来被褥和电热毯,在周也楼上的卧室里柔软的地毯上铺了个巨大的通铺。电热毯很快热了起来,烘得人懒洋洋的。
夜深了,灯关了。只有窗外雪光映照进来,屋里一片朦胧的暖光。
四个少年并排躺在“地铺”上,盖着厚厚的被子。王强沾枕头就着,已经开始打小呼噜。
周也忍无可忍,踹了王强屁股一脚:“强子,你打呼噜能有点节奏吗?跟拖拉机爆缸似的!”
王强在梦里嘟囔:“……嗯……好吃……”翻了个身,呼声暂歇。
屋里关了灯,只有窗外雪光映进来,朦朦胧胧。电热毯烘着,被窝里暖得让人不想动弹。
“哎,我说,”
王强忽然诈尸一样坐起来,吓了大家一跳,“咱们来聊天吧!干躺着多没劲!”
“王强你不是睡着了吗?”英子哭笑不得。
“刚那是充电!现在电量满格!”王强盘腿坐着,“哎,你们说,十年后咱们会在哪儿?”
“我肯定成了大老板,开小轿车,天天吃好吃的!”王强自顾自说下去。
周也嗤笑一声:“你就这点出息。十年后,估计在哪个厂里瞎混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却像被窗外的风雪扫过,掠过一丝模糊的憧憬和更深的茫然。
“英子姐呢?”
“我?”英子想了想,“我想去南方看看,听说那里冬天不下雪。找个好工作,把我妈接出去。” 她说得简单,却字字沉甸。
“军哥?别装睡啊!”王强用脚捅了捅张军。
张军沉默了很久,久到大家以为他真睡了,他才慢慢开口,声音低哑:“……有地方待,有力气干活,能养活我妈和我妹,就行。” 这像是一句总结,又像是一句叹息。黑暗里,没人看见他攥紧了被角。
“没劲没劲!”王强嚷起来,“说点实际的!咱们四个,以后会不会散了啊?”
这话问得突然,大家都沉默了。雪落无声,房间里只剩下呼吸声。
“散个屁!”周也突然骂了一句,“就你这吨位,想把你扔远点都费劲。”
“就是!”英子接话,“以后你成了大老板,我们还得去找你蹭饭呢,你别装不认识就行!”
“那不能!管够!”王强拍着胸脯,又躺下去,“哎,那就说定了啊,谁也不许掉队……呼……呼……” 他说着说着,声音小下去,这回像是真睡了。
那一刻,他们共享的不仅是地铺上的方寸之地,更是命运交错间,一段毫无杂质、永不重来的琥珀时光。
约定轻飘飘的,落在雪夜里,不知道能不能被记住。
就在这时,周也忽然翻了个身,面朝英子这边,黑暗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喂,”他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罕见的、不设防的认真,“要是十年后,我真混出点名堂……你们谁要是过得不好,记得来找我。”
他顿了顿,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试图用惯常的拽劲掩盖什么:“……当然,强子你要是吃太多把我吃穷了,我可不负责。”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这是一个属于周也式的、别扭又郑重的承诺。
少年人的承诺,像雪夜里的篝火,当时只道是寻常,却足以照亮往后许多个寒冬。
黑暗中,英子轻轻“嗯”了一声。张军翻了个身,背对着大家,没人看见他睁着眼,盯着墙壁,很久很久。
别人的未来是星辰大海,他的未来是脚下逼仄的泥路。但就算是泥路,他也得咬牙走下去,因为身后还有需要他的人。
少年人还不知道,命运的手翻云覆雨,很多事,由不得自己答应。
英子躺在中间,左边是周也,右边是张军。她能清晰地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周也的呼吸平稳,但似乎醒着。张军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
心里有点乱,从未和男生……还是两个……躺得这么近。周也身上好闻的味道又飘过来,让她脸上发烫。
张军那边安安静静的,她想起他白天接过毯子时红透的耳朵。平安夜……真奇怪的一夜。
周也身体绷得像根弦。英子的发丝偶尔会蹭到他的胳膊,痒痒的。他一动不敢动,心里骂王强打呼噜太响,又希望这雪永远别停。
张军僵直地躺着,感受着身旁传来的、属于英子的细微热量和若有若无的香气。那条厚实的毛毯仿佛此刻就盖在身上,暖得他鼻子发酸。
他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宝山的乞丐,怀揣着偷来的温暖,这温暖烫得他心口发疼,每一秒都在提醒着他的僭越和不该。
穷孩子的自尊心,是世上最敏感也最脆弱的东西。它像一件浸了水的棉袄,穿在身上,冷;脱下来,更冷。
雪,不知何时会停。
未来,也不知会走向何方。
但在这个平安夜,温度是真实的,陪伴是真实的,少年人许下的笨拙承诺,也是真实的。
这就够了。
足够他们在很多年以后,无论散落在世界的哪个角落,每当大雪落下,都会想起这个夜晚,想起身边曾经那么近的呼吸声。
然后,心里便会泛起一片,永不冻结的暖意。
往后的岁月里,冬天总会如期而至。但他们终将明白,最彻骨的寒冷,往往来自命运的风雪,而非窗外的天气。
许多年后,他们会发现,平安夜真正的神迹,并非雪花与颂歌,而是在无边的人海里,曾有人与你共享过同一寸地板,呼吸相闻,肝胆相照。
未完待续
第89章 盼你长大,又怕你长大
周六的清晨,光线迟疑地渗过窗帘,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一种不同于工作日的宁静,弥漫在小小的家里。
红梅习惯性地早早醒来,却闻到一股熟悉的食物香气从厨房飘来。
她披衣起来,推开厨房门,愣住了。
英子正站在灶台前,围着那条旧格子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却已显结实的小臂。锅里咕嘟着绿豆圆子汤,她正麻利地切着翠绿的蒜苗,侧脸在晨曦和水汽中显得格外柔和专注。
她的个子确实窜得很快,已经赶上红梅一头了,身形不再是女孩的单薄,隐约有了少女的窈窕轮廓。
头发简单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英子?”红梅有些诧异,“今天周末,怎么起这么早?不多睡会儿?”
英子回头,脸上带着被热气熏出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妈你醒啦?没事,平时你上班够累的了,我来做。”她手下没停,将蒜苗撒进锅里,又抓了一把粉丝放进去,“绿豆圆子是你之前炸好的,我热了热,马上就好。”
红梅靠在门框上,看着女儿忙碌的背影。那个小时候需要踮着脚才能扒着灶台看她做饭的小不点,什么时候长得这么高了?动作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练了?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猛地攫住了红梅。那情绪里有无尽的欣慰,女儿终于长大了,懂事了,知道心疼人了。可那欣慰底下,又翻涌着无法言说的酸楚和失落——她宁愿女儿永远别长大,永远是她身后那个摔了跤会哭、吃到糖会笑、需要她时时呵护的小小姑娘。
父母对子女的爱,是一场注定指向分离的深情守望。你盼她羽翼丰满,又怕她飞得太远;你教她世事洞明,又愿她永葆天真。这其中的矛盾与酸楚,唯有时间这位冷酷的法官,才能做出最终的判决。
母亲的心,就是这样被撕扯着的。一边是盼着她远走高飞的骄傲,一边是怕她不再需要自己的恐慌。
她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英子,把脸贴在女儿温热的后背上。英子的身体微微一顿,随即放松下来,轻声问:“妈,怎么了?”
“没什么,”红梅的声音有点闷,“就是觉得……我闺女真好。”她把那点突如其来的泪意狠狠压回去,“真快啊,都成大姑娘了,都比妈高了。”
英子不好意思地笑了:“快洗手吃饭吧,汤好了。”
餐桌上,绿豆圆子汤热气腾腾,英子还淋了点自家做的油炸辣椒油,红艳诱人。红梅吃着女儿做的早饭,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
吃完饭,红梅收拾碗筷,英子抢过去:“我来洗,妈你快去上班,别迟到了。”
红梅的手搭在门把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英子正去够碗柜最上层的那只碗,晨光照在她努力伸展的、逐渐褪去孩童圆润的胳膊上。
孩子要长大,母亲就得学会放手。这道理谁都懂,可心它不听话。” 红梅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那光线刺穿了某个柔软的地方。她轻轻带上门,把一声叹息关在了屋里。
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在院门口喊了张姐,两人一起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公交站走去。
“英子真是越来越懂事了,”张姐呵着白气,语气里满是羡慕,“不像我们家那两个讨债鬼,放假回来就知道睡懒觉。”
红梅笑了笑,心里那点酸涩又泛上来:“孩子嘛,长大也就是一眨眼的事。”她岔开话题,“刘哥……最近好点没?”
张姐脸上的笑意淡了,叹了口气:“还能咋样?心里那口气顺不过来,天天咳,看着就愁人。”
“别急,慢慢来,日子总得过下去。”红梅安慰她,也像安慰自己,“厂里虽然难,但只要还在开工,就总有办法。咱们互相帮衬着,没有过不去的坎。”
红梅没再说什么,只是挨着张姐走得更近了些,两人的胳膊时不时在厚重的棉袄下碰一下。泥泞路上的搭把手,寒风里的并肩走,这就是她们的友谊。
公交车上依旧拥挤,乘客的闲聊里多了许多担忧。这个说哪个厂又关门了,那个说车间可能要裁人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看不见的恐慌,比车窗外的寒气更刺骨。
张姐碰了碰红梅的胳膊,压低声音:“你家常松……走了快俩月了吧?这眼看要过年了,还没信儿?往常不会这么久没电话吧?”
红梅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戳中了最隐秘的担忧。她强自镇定地看着窗外飞逝的雪景:“海上跑船,哪能那么准点?兴许是到的地方没信号吧。”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有点飘忽。
家里,英子利索地洗完碗,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决定来个大扫除。
她挽起袖子,先把家具擦得锃亮,又把地板拖了好几遍,连窗户玻璃都擦得透亮。最后换上新洗的床单被套,整个屋子焕然一新,弥漫着洗衣粉和冰雪的清冽气息。
干完活,她额角出了层细汗,看着整洁的家,心里充满成就感。闲着也是闲着,她戴上手套,跑到院子里开始堆雪人。
天天喝到半夜!一身酒气!你眼里还有这个家吗?”王强妈妈齐莉的声音又尖又利。
“我不出去应酬,谁挣钱养家?你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王强爸爸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浑浊和不耐烦。
“应酬?我看是去找哪个狐狸精了吧!”
“你他妈胡说八道什么!不可理喻!”
王强把电视音量拧到最大,动画片的声音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嗡嗡响。妹妹妞妞缩在他身边,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小声问:“哥哥,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王强一把将妹妹搂进怀里,用那种能掀翻房顶的、刻意夸张的嗓门说:“瞎说!他们练嗓子呢!看电视!哥告诉你啊,这个奥特曼马上就要发大招了!可帅了!”
他脸上笑得比动画片还热闹,心里的空荡却被那巨大的音量填满了,一种吵吵嚷嚷的、冰冷的空荡。原来家有时候也会伤人,而且疼得最狠的,往往是那个笑得最大声、试图把所有人的笑声都盖过去的人。
窗外的雪光映着他突然有些沉寂的侧脸。这个总是充当开心果的少年,心里也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害怕回家的角落。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苍老的吆喝声:“冰糖葫芦——又甜又脆的冰糖葫芦——”
王强像找到救星,猛地跳起来,对妹妹说:“妞,哥给你买糖葫芦去!等着!”
他冲出院门,风雪扑面而来。卖糖葫芦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推着辆旧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的草靶子插满了红艳艳的糖葫芦,在白雪地里格外醒目。
“奶奶,糖葫芦怎么卖?”
“五毛一串,一块钱三串。”老奶奶的脸冻得通红,笑容却很慈祥。
“奶奶,天这么冷您还出来啊?给我来……来五串!不,八串!”
他把最大最红的那串递给妹妹,看她破涕为笑,小心地舔着糖壳。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英雄,能用一串糖葫芦,挡住身后家里所有的冰冷和不堪。
哥哥的承诺,往往因为做不到而显得格外真心。他用尽全力,也只能为妹妹挡住这片刻的风雪。
他拿起电话拨通周也家。
“喂?也哥!干嘛呢?”
“打游戏。有事说事,别吵我。”周也的声音带着惯常的不耐烦。
“周末无聊死了,雪这么大,咱找点乐子呗?”王强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欢快。
“你能有啥乐子?又来我家蹭吃蹭喝?”
“去英子姐家怎么样?不告诉她,给她个惊喜!嘿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周也故作冷淡的声音:“……随你便。等我一下。”
周也挂了王强的电话,游戏里角色的死活瞬间变得无关紧要。他冲进自己的房间,“哐”地打开衣柜门。
里面挂着的衣服不少,可他觉得哪件都不对劲。
他先扯出一件黑色带巨大字母印花的卫衣,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眉头立刻拧紧。
太刻意了。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想耍帅,蠢得像开屏的孔雀。
扔回去。
又拎起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质地不错,穿上显得干净又斯文。
不行。太老气,像他舅舅过年穿的那件,下一秒就要去给人开会做报告。
有点烦躁地甩开。
手指划过一排衣服,最后停在一件烟灰色的羊毛衫上。款式简单,没什么多余的装饰,但剪裁挺括,料子看着就暖和。他记得这是他妈上次去省城给他买的,牌子货,死贵,他当时还嫌她乱花钱。
就它了。
套上羊毛衫,大小正合适,既不松垮也不紧绷,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少年清瘦却不单薄的身形。颜色衬得他皮肤更白,那股子漫不经心的劲儿还没丢,但又莫名多了点沉稳。
少年的心思,有时候比女孩子还要百转千回。只不过他们的纠结,藏在看似随意的挑选里,藏在强装镇定的表情下。
还行。他对着镜子抬了抬下巴。
可头发又成了问题。抓得太规整,假;完全不管,乱。他拿起啫喱水,喷了一下,用手胡乱抓了抓,让它们看起来像是天生就这么蓬松有型——虽然很可能看起来只是像没睡醒。
下楼时,钰姐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杂志,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她抬眼看到儿子,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慢慢弯起一个了然又戏谑的弧度。
“哟,”她放下杂志,声音里带着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儿子今天拾掇得这么板正,是要去见什么国家元首啊?”
周也耳根“唰”地一下就热了,强装镇定地弯腰换鞋,声音闷闷的:“王强叫我去英子家玩。随便穿穿。”
“哦——去英子家玩啊——”钰姐故意把尾音拖得长长的,眼中的笑意更深了,“那确实得穿帅点。不然对不起观众。”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一下,状似无意地补了一句,“见了英子,替我问声好。就说钰姨想她了,让她有空再来家里玩。”
周也换鞋的动作猛地一顿,脖子都跟着红了。他几乎是跳起来,一把拉开门,仓皇地扔下一句:“不知道!再说!”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的风雪里。
钰姐看着儿子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摇摇头喝了一口茶。
母亲的眼睛,是世上最精密的探测仪,专治儿子各种不服和嘴硬。他那点刚冒头的、自己都还没捋清的心思,在她这儿早就挂了号、登了记、存档备了份。
英子正专心给雪人安胡萝卜鼻子,院门铁环被叩响了。
她跑过去打开门,风雪裹着一个人站在门外,是张军。他穿着常松买的那件深蓝色羽绒服,洗得很干净,脸上冻得有点红,眼神却亮。
“英子。”
“张军?你怎么来了?快进来!”英子侧身让他进来。
张军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她,声音有点局促:“路上看到有炒板栗的,就……就买了点。还热着。”
英子接过纸袋,果然还是温热的,一股甜香扑面而来。“谢谢啊!正好我在堆雪人,饿了呢!”她笑得眼睛弯弯。
张军看着她的笑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也涩涩的。这袋板栗,花了他三天的早饭钱,但他觉得值。
“我帮你堆吧。”他小声说。
“好啊!”
两人蹲在地上给雪人加固,冻得通红的指尖小心翼翼地安着石子眼睛。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哐当”一声推开!”
未完待续
第90章 打雪仗
王强咋呼呼的声音响起:“英子姐!惊喜不惊喜!意外不意外!……我靠!军哥你居然比我们还早!叛徒!”
周也跟在后面进来,第一眼就看到并排蹲在一起的英子和张军,还有那个憨憨的雪人。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眼神像结了冰。
尤其看到英子手里那袋冒着热气的板栗,和张军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一股无名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他几步走过去,看似随意地、实则带着点狠劲,一脚踹在张军撅着的屁股上:“挡道了!一边去!”
张军毫无防备,整个人“噗”地一下扑进旁边的雪堆里,摔了个结结实实,一脸一身的雪。
英子吓了一跳,惊呼:“周也!你干嘛!”
王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哈哈哈哈!军哥!你这造型太帅了!白雪王子!”
张军从雪堆里爬起来,狼狈地抹着脸上的雪,有点恼火,但看着周也那副“老子不爽”的臭脸和王强笑得快岔气的样子,那点火气又莫名其妙地散了,自己也忍不住咧开嘴笑了。
周也看着他傻笑的样子,心里的别扭忽然就散了。他嘴角没忍住,往上弯了一下,又立刻强行压下,变成一声冷哼:“笨死了。”
英子看着他们三个,也笑起来,抓起一把雪就朝周也砸过去:“让你欺负人!”
雪球精准地砸在周也肩膀上,散开一片雪白。
战争瞬间爆发。
“英子姐你偷袭!”王强第一个嗷嗷叫着响应,他迅速团了一个巨大无比的雪球,像个白色的炸药包,笨拙又勇猛地朝周也冲去,“也哥!吃我一记‘强哥飞天弹’!”
结果口号喊得响,脚下却没留神,踩在一块冰上,“哧溜”一声,整个人重心不稳,四仰八叉地摔倒在雪地里,那个巨大的雪球脱手飞起,不偏不倚,“啪”一下正好砸在他自己脸上,糊了个严严实实。
“哈哈哈哈哈哈!”
英子笑得直接蹲在了地上。
周也一边灵活地躲开飞溅的雪沫,一边毫不留情地嘲讽:“强子,你除了能吃,还能干点啥??”
话音未落,他手里一个捏得瓷实的雪球已经精准地飞了出去,“啪”地打在王强撅起的屁股上。
“嗷!”王强在雪地里扑腾,“也哥你不讲武德!欺负伤员!”
一直没说话的张军,默默蹲在角落,双手用力压实着雪球。他力气大,团的雪球个个都像小炮弹似的结实。他看准时机,猛地朝周也扔去一个。
周也反应极快,下意识一躲,那雪球擦着他肩膀飞过,“砰”一声脆响,竟然把屋檐下挂着一根长长的冰溜子给砸断了!碎冰碴子“哗啦啦”掉下来,吓了大家一跳。
“我靠!军哥!你这是要谋杀啊!”王强抹掉脸上的雪,惊呼道。
张军自己也吓了一跳,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憨憨的窘迫:“我……我没注意……”
“没事!看我的!”英子已经悄悄绕到周也侧后方,手里两个小雪球接连飞出,像长了眼睛一样,一个砸在周也后脑勺,一个钻进他后衣领!
“嘶——”冰凉的雪贴肉融化,冻得周也一个激灵。他猛地回头,看见英子正得意地冲他做鬼脸,银铃般的笑声在院子里荡开,比阳光下的积雪还晃眼。
“蒲小英!你完了!”周也“咬牙切齿”,开始疯狂团雪球发动无差别攻击。
青春的战场没有真正的敌人,只有玩疯了的朋友。所有的别扭、嫉妒、小心思,都被这劈头盖脸的雪球砸得稀碎,混着冷风和热气,蒸发在无所顾忌的笑骂声里。
战况彻底进入白热化。雪球横飞,人影乱窜。王强顽强地爬起来,像个雪人一样加入混战,主打一个“伤敌一千,自损一千二”。张军也放开了,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扔雪球的准头和力度让人不敢小觑。英子灵活地穿梭其间,时而偷袭,时而躲在张军身后,笑声就没停过。
院子里雪屑飞扬,喊声、笑声、尖叫声响成一片,冰冷的空气都被这群少年人搅得沸腾起来。
混战中,英子为了躲开周也的雪球,脚下一滑,向后倒去。
周也和张军几乎同时脸色一变,猛地冲过去伸手想扶她。
两人的手臂在空中不可避免地撞在一起,动作都顿了一下。周也的眼神倏地冷了下来,像被侵犯了领地的豹子。他的东西,别人不能碰。哪怕他自己还没想好要不要。
张军的手像被火钳烫了,猛地缩回。那一下碰撞,比雪还冷,清晰地告诉他那条他永远跨不过去的线在哪。
有些东西,像雪地下的草籽,没人在意的时候,自己就悄悄发了芽。等发现时,已经漫山遍野,再也除不干净了。
就在这极短暂的、几乎无人察觉的尴尬瞬间——
“哎哟喂!”王强一声夸张的惨叫打破了凝固的空气,他故意摔倒在英子旁边,溅起一大片雪,“英子姐!我给你垫背!压死我算了!”
英子被他这一打岔,笑着自己手一撑爬了起来,拍拍身上的雪:“谁要压你!重死了!”
周也收回目光,没事人一样转身去团雪球,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从未发生。张军也默默退开一步,继续沉默地团雪球,只是动作慢了些。
战争继续。仿佛刚才那微妙的一撞,只是雪仗中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最终,四个人都累瘫了,东倒西歪地坐在或躺在雪地里,大口喘着气,头发、眉毛、睫毛上都沾满了雪沫,看着彼此狼狈不堪的样子,又忍不住指着对方哈哈大笑起来。
许多年后,他们或许会忘记这场雪仗的输赢,但一定会记得这个下午。记得雪球砸在脸上的刺痛感,记得奔跑后肺里灼热的空气,记得毫无形象的大笑,和身边那几个,陪你一起犯傻、一起疯狂的人。
青春的友谊,有时候不需要太多言语。一场酣畅淋漓的雪仗,所有的心结和别扭,都在冰冷的雪球和滚烫的笑声里,融化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最纯粹的痛快和陪伴。
傍晚,红梅和张姐拖着疲惫的身子下班回来。刚进巷口,就看见英子家院门开着,里面传来阵阵笑声。
红梅走近一看,只见院子里一片狼藉,雪地被踩得乱七八糟,四个孩子头发湿漉漉的,脸蛋红扑扑的,正在廊下烤火炉子。
炉子上煨着茶,烤着橘子和板栗,橘皮焦煳的微苦香气混合着湿棉袄的潮气,弥漫在寒冷的空气里。
周也、王强、张军东倒西歪地靠在沙发上,英子正给他们分烤好的橘子。电视里放着热闹的节目,炉火把他们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
看到红梅回来,英子笑起来:“妈你回来啦!张姨快进来暖和暖和!”
红梅站在门口,看着屋里这热气腾腾、吵吵嚷嚷又无比温馨的一幕。一天工作的疲惫和心底那点隐忧,忽然就被这旺旺的炉火熨平了。
灯光将四个年轻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仿佛一幅忽然加速成长的动态画。 日子大概就是这样,一边担忧着明天,一边珍惜着今天。在漫长的寒冬里,正是靠着这些微小的、确定的温暖,一步步往下走。
雪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但炉火正旺,足以抵御窗外的严寒。
命运如同窗外的风雪,无人能预测明日。但此刻围炉的温暖,是真实可握的。人生的路,不就是靠着这一个又一个此刻,熬过那些漫长的未知吗?
未完待续
第91章 人生是个谜(上)
圣诞节刚过,服装厂里的空气比外面的数九寒天更冷。
那是一种无声的、粘稠的恐慌,弥漫在老旧车间每一个角落,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下岗这个词,像悬在头顶的铡刀,不知道哪天落下,也不知道会落到谁头上。它还没掉下来的时候,就已经先把人的魂吓没了。
机器还在转,但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工人们埋着头,手上的活计没停,眼神却时不时飘向车间办公室那扇紧闭的木门。每一次开门,每一次喊名字,都让一片埋头干活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僵直一瞬。
“红梅,主任叫你去一趟。”隔壁组的,组长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红梅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针脚差点扎偏。她放下活计,下意识地看向斜对面的张姐。
张姐也正抬头看她,脸色煞白,嘴唇紧紧抿着,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有恐惧,有祈求,还有一丝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生怕被抛下的紧张。她飞快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一段线头,骨节捏得发白。
求生的本能,有时候会先于友情苏醒。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东西,叫自保。
灾难面前,人性经不起细瞧。平日里再好的交情,到了要抢最后一口活命粮的时候,也会露出底下那点不堪的私心。
红梅深吸一口气,推开办公室的门。
车间新主任老赵坐在办公桌后,脸色疲惫,面前摊着几张名单。“李红梅啊,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红梅没坐,站着,手指冰凉。
“厂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老赵搓了把脸,声音干涩,“订单越来越少,仓库都快堆满了。上面下了死命令,每个车间必须裁掉三分之一的人。”
红梅的心跳得像擂鼓。
命运的通知书,从来不发到个人手里,都是由别人随口传达,轻飘飘的,却能压垮一整个人生。
“你是你们组的组长,技术好,人也年轻。”老赵看着她,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组里得走一个。我的意思是,你留下。”
裁人就像钝刀子割肉,疼的不是被割掉的,是拿着刀、手上沾血还不得不继续割下去的人。他见得多了,心肠早就硬了,只是偶尔还会被那烫人的目光蜇一下。
红梅猛地抬头:“主任,张姐她……”
“我知道她家困难!”老赵打断她,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烦躁,“老刘下岗,两个孩子上大学,谁不知道?可这不是慈善堂!厂子要活下去,就得留能干活、效率高的!”
“张姐干活也不差,她就是……”
“李红梅!”
老赵“啪”地一拍桌子,墨水瓶都震了一下,“现在不是讲姐妹情分的时候!我把话撂这儿,要么她走,你留。要么,”他盯着红梅,眼神冷硬,“你们组名额不够,我再从别组调一个补上,你跟她,一起走!”
一起走。
生活这把算盘,从来只算利弊,不算情义。
成年人的世界没有对错,只有选择。选哪条路,都像是在割自己的肉去喂鹰,只不过一块是眼前的,一块是以后的。
这三个字像冰锥子,狠狠扎进红梅心里。英子高一了,没过几年,大学学费、生活费……常松在海上漂着,钱是能寄回来,可那活计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她不能失业,这个家不能没有这份工资。
女人的独立,有时候不是想不想,而是能不能。背后空无一人的时候,连倒下的资格都没有。
她的嘴唇动了动,还想为张姐争辩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终被那沉重的现实硬生生压了回去,变成一声无声的叹息。她看着老赵那张不容置疑的脸,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
“想清楚了没?”老赵逼问。
红梅垂下眼睫,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清楚了。”
“出去吧。叫张春兰进来。”
红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车间的光线似乎都暗了几分,她不敢看张姐的方向,只低低喊了一声:“张姐,主任叫你。”
张姐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她看着红梅那失魂落魄的脸色,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成了真,脸瞬间灰败下去。她跌跌撞撞地走向办公室,经过红梅身边时,肩膀狠狠撞了她一下。
红梅踉跄一步,靠在冰冷的机器上,那寒意透过棉袄直往骨头缝里钻。
办公室里隐约传来张姐激动的声音,带着哭腔:“……赵主任!不能啊!我真不能下岗!老刘那样……孩子学费……我求求您了!我给厂里干了十几年了啊……”
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但那种绝望的哀求,像钝刀子割着车间里每一个人的神经。
突然,“砰”一声巨响,像是茶杯摔在地上的声音。老赵的怒吼传出来:“张春兰!你闹什么闹!这是厂里的决定!看你困难,已经照顾你了,让你干到过年!过完年再来结账!别给脸不要脸!”
门猛地被拉开,张姐冲了出来,头发散乱,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她一眼看到门口的红梅,所有的委屈、恐惧、绝望瞬间找到了宣泄口,化作了滔天的怒火和怨恨。
“李红梅!”她尖声叫着扑过来,手指几乎要戳到红梅脸上,“我真是瞎了眼!拿你当姐妹!你背后给我捅刀子!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在主任面前说我坏话了!你想自己留下就把我挤走!你好毒的心啊!”
红梅脸色苍白,连连后退:“张姐,我没有……你听我说……”
“我不听!”张姐歇斯底里地打断她,唾沫星子都溅到红梅脸上,“说什么说!猫哭耗子假慈悲!当初要不是我介绍常松给你,你能有今天?你能过上现在这好日子?你早就被你那前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你不知感恩!你过河拆桥!你个白眼狼!”
她必须恨她,只有把这一切归咎于红梅的“背叛”,她那颗被现实碾得粉碎的心,才能找到一个支撑点,否则,她就真的垮了。
人总得恨点什么,才能熬过那些说不出口的苦。恨一个具体的人,比恨那看不见摸不着的命运,要容易得多。
这些话语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红梅最疼的地方。她浑身发抖,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张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真的……”
“我呸!”张姐狠狠啐了一口,眼神怨毒得像要吃了她,“李红梅,你等着!你会有报应的!你不得好死!”
骂完,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被旁边几个看不下去的工友扶住,低声劝着,搀扶着往外走。她不再看红梅,只是呜呜地哭着,那哭声里是全然的崩溃和绝望。
红梅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像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冻僵了。四周投来的目光有同情,有怜悯,也有事不关己的冷漠。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冰冷的眼泪不停地流。
委屈若能喊出来,就不叫委屈了。真正的委屈,是堵在喉咙里的一团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生生把人憋出内伤。
她的身体还在原地站着,魂儿却像被抽走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听着四面八方涌来的闲言碎语,像冰冷的雪籽,砸在身上没有伤口,却能冻透五脏六腑。
她的委屈像滚烫的岩浆,却被现实的冰层死死压住,喷发不出,只能在内里灼烧出一个个冰冷的洞。
下班铃响得格外刺耳。
红梅麻木地跟着人流走出厂门。张姐走在她前面十几米远的地方,背影佝偻着,像是瞬间老了十岁。厚厚的积雪在她们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心碎的声音。
红梅加快几步想追上去:“张姐,我们谈谈……”
张姐猛地回头,那双哭肿的眼睛里只剩下冰冷的隔阂和恨意:“滚开!别跟着我!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说完,她决绝地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快步走远了,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街角。
红梅停在原地,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混合着眼泪,生疼。她看着张姐消失的方向,心里那片荒凉,比这冰天雪地更甚。
中年的友谊,有时比爱情更脆弱。爱情碎了,还能骂一句遇人不淑。友谊碎了,却连哭诉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和着血泪往肚里咽。
原来成年人的告别,不需要硝烟,只需要一个眼神,一次沉默,就能让多年的情分瞬间冻毙于风雪。
县一中食堂,人声鼎沸。巨大的窗户上结着厚厚的冰花,室内弥漫着饭菜和湿棉袄混合的热烘烘的气味。
“快快快!饿死我了!”
王强端着堆成小山的饭盆,像辆坦克一样冲过来,一屁股坐在长凳上,震得桌子都晃了三晃。他穿着亮蓝色的滑雪衫,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印着卡通图案的毛衣,脑门上还冒着热汗。
周也跟在他后面,步伐不紧不慢,身上是那件烟灰色的羊毛衫,外面套着黑色羽绒服,拉链规规矩矩拉到顶,衬得下巴线条越发清晰。他把饭盆放下,里面是简单的两素一荤。
英子端着汤小心地走过来,穿着暖黄色的棉袄,围巾解下来搭在一边,小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
张军最后一个过来,手里只拿着两个馒头和一小份寡淡的炒白菜。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他默默坐下,把馒头掰开,小口吃着。
“强子,你是猪吗?打这么多!”英子看着王强那盆“山”,目瞪口呆。
“正在长身体!”王强理直气壮,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哎,你们尝尝这个土豆烧肉,今天大师傅手没抖!”他说着,就用自己的勺子给每人碗里都舀了一大块肉,包括张军。
张军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油光光的肉,愣了一下,忙说:“不用,强子,我够了……”
未完待续
第92章 人生是个谜(下)
别人的善意,对他而言,有时是一种甜蜜的负担。接受,意味着亏欠;拒绝,又显得矫情。这其间的分寸,他总拿捏不好。
“够什么够!你看你瘦的!风一吹就跑了!”王强满不在乎,又把自己盆里的鸡腿夹给周也,“也哥,你吃这个,我看你今天打球肯定累了。”
周也嫌弃地用筷子挡开:“拿开,口水滴上面了。”
“嘿!不识好人心!”王强转而把鸡腿扔进英子碗里,“英子姐,那你吃!补补!”
英子笑着骂他:“强子你真恶心!”
周也看着英子碗里的鸡腿,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最终没说什么,低头吃自己的饭。
张军低下头,用力咬了一口馒头,把那块肉默默盖在饭下面。
王强的善意像阳光,毫无保留,却照得他口袋里那点寒酸的伙食费无所遁形。
他想起早上刚收到的信,母亲东拼西凑寄来的下个月生活费,那薄薄一叠钞票,几乎能数清每一张的褶皱。信上说妹妹的棉鞋又破了,奶奶的药快断了……那肉突然就变得哽喉咙,咽不下去。
穷是一种无声的刑具,它不让你喊疼,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你,连接受别人的好意,都是一种奢侈的负担。
但他抬起头,脸上努力挤出和周围气氛融洽的笑容:“嗯,今天土豆烧得是好吃。”
他脸上在笑,心里却在滴血。那滴血,是为自己的贫穷,也是为王强那份他永远无法对等回报的、滚烫的善意。
“哎,对了!”王强突然想起什么,兴奋地宣布,“今晚也哥生日!钰姨说了,在家摆大餐!让咱们都去!必须到啊!谁不去我跟谁急!”
周也看似随意地扒拉着饭粒,耳朵却悄悄竖起来:“嗯。我妈非让过。你们……没事就来。”
“没事!必须没事!”王强拍着胸脯,“天大的事也得给也哥过生日让路!军哥,英子姐,必须到!”
英子笑着点头:“好啊!正好周末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张军。张军心里咯噔一下,去周也家过生日……总不能空着手。可钱……他脸上有点烧,但还是立刻点头,笑得格外认真:“一定去。”
他想着周也平时虽然嘴毒,却总在他最难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帮他。他不能丢份,不能让周也觉得他小气。这份情谊,比那点伙食费重要得多。
青春期的男孩子,可以忍受贫穷,但不能忍受在兄弟面前丢了体面。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是他们对抗整个世界时,唯一的铠甲。
傍晚下班,红梅和张姐一前一后走出厂门,中间隔着一段冰冷沉默的距离。风雪更大了,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吞没。
红梅看着前面那个蹒跚孤独的背影,想起她们也是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一起下班,路上总有说不完的话,抱怨工长,操心孩子,分享哪家菜便宜……那些日子,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隔了一辈子。
有些伤口,没有血,却能让两个曾经贴得最近的人,隔开一生都走不完的距离。
张姐走在前面,寒风刮在脸上,眼泪早就冻住了。她知道这事不能全怪红梅,厂里要裁人,红梅又能有什么办法?可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为什么是她走?为什么是她的家要塌?那点怨气像毒蛇一样盘在心里,不咬出去,她自己就要被毒死了。
她的恨意是真的,但心底那点知道真相的明白,也是真的。这两种情绪绞杀着她,让她痛苦得无以复加。
就在红梅漫无目的地走在风雪中时,县城的另一头,周也家却是另一番景象。温暖如春,灯光柔和。
客厅桌上摆着一个漂亮的生日蛋糕,雪白的奶油,周围裱着粉红色的花朵和绿色的叶子,中间用红色果酱写着“生日快乐”。在98年的小县城,这绝对是奢侈品。
钰姐系着围裙,还在厨房忙活,餐桌上已经摆满了丰盛的菜肴,色香味俱全。
桌中央摆着一个锃亮的黄铜老式火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腾腾热气,奶白色的骨头汤底里翻滚着几颗饱满的红枣和鲜红的枸杞,周围一圈码着切得极薄的、红白相间的羊肉卷和一碟嫩滑的鱼片。
旁边是一大盘油光锃亮、浓油赤酱的红烧排骨,每一块都裹满了晶莹的酱汁,散发着诱人的焦糖和酱油混合的香气,上面还撒着些许白芝麻和翠绿的葱花。
紧挨着的是一碗红烧肉,选用肥瘦相间的五花三层,炖得酥烂入味,深色的肉皮颤巍巍的,仿佛一碰就要化在嘴里,底下浸润着浓郁的褐色肉汁。
一盘白灼大虾堆得像座小山,虾壳煮得通红透亮,弯曲着身子,旁边放着一小碟冒着姜末的香醋蘸料。
一条清蒸鲈鱼安静地卧在长盘子里,身上铺着姜丝、葱丝和红辣椒丝,热油刚刚泼过,激发出诱人的鲜香,鱼肉雪白,筷子一碰就蒜瓣似的散开。
还有一大海碗鸭血粉丝汤,浓郁的汤色,里面是深褐色的鸭血块、滑嫩的粉丝、金色的豆泡和翠绿的香菜,热气袅袅,驱散着冬夜的寒意。
当然也少不了清爽的蒜蓉炒青菜,碧绿的菜叶油润发亮,蒜香扑鼻。还有一碟切得细细的、淋了香油的凉拌黄瓜。
饮料是那个年代孩子们最期待的玻璃瓶装的可口可乐,瓶壁上凝结着冰凉的水珠,打开时“噗”一声,带着气泡欢快地涌出。
钰姐还在厨房里忙活着最后一道汤羹,温暖的灯光下,这一桌堪称“奢华”的饭菜,凝聚着一位母亲最深切的爱与慷慨。这不仅仅是一顿饭,更是一个避风港,温暖地包裹着每一个坐在桌前的少年。
“生日快乐!”
王强第一个吼起来,把一个包装精美的长盒子塞给周也,“也哥!最新款的斯伯丁篮球!我让我爸托人从深圳带的!牛不牛!”
周也接过,挑挑眉:“谢了。”嘴角是压不住的笑意。
英子递上一个系着蝴蝶结的方格纸盒,有点不好意思:“周也,生日快乐。是一条围巾,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周也接过盒子,手指碰到那精致的蝴蝶结,像被烫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他故作镇定地“嗯”了一声,把盒子放到一边,看都没仔细看,好像一点也不在意。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盒子在他心里占了多重的位置。
他表面上云淡风轻,心里却已经把那蝴蝶结拆了又系,系了又拆,反复了一万遍。
张军最后一个上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外面仔细地裹着一层报纸,递过去时手指有些局促地蜷缩:“周也……生日快乐。是……一副手套。天气冷……”声音越说越低。
那手套是灰色的毛线手套,看起来很普通,甚至有点粗糙。
王强快人快语:“军哥,你这礼物也太实在了吧!”
周也却一把接过那副手套,动作快得几乎像抢过来。他拿出来仔细看了看,甚至还戴上一只试了试大小,然后抬头对张军说:“正好。谢了。冬天骑车正需要。”他的语气自然无比,仿佛这真是他收到的最合心意的礼物。
他懂他的窘迫,所以用最自然的方式,接住了他那份沉甸甸的心意。这才是兄弟之间,最顶级的体贴。
周也那声再自然不过的“谢了”,像一块厚实的毛毡,稳稳地接住了张军那颗从高处抛下、生怕摔碎的自尊心。
张军看着周也认真的样子,眼眶猛地一热,赶紧低下头。他知道周也是在给他留面子,这份体贴,比任何贵重的礼物都让他想哭。
最高级的善良,不是施舍,是维护。是把你小心翼翼捧出的真心,妥帖地接住,并郑重地告诉你,这很好,我很需要。
钰姐端出最后一盘菜,招呼大家入座。她看着儿子被朋友们围着,看着他那强装酷哥却掩不住开心的脸,看着这群生机勃勃的少年,眼角微微湿润了。她这一生,所有的奔波劳碌,所有的深夜痛哭,在这一刻,都被孩子们的笑声治愈了。值了。
母亲是所有节日里,那个站在灯火阑珊处,用一生的付出,点亮蛋糕上蜡烛的人。她自己从不许愿,孩子的笑脸,就是她最好的心想事成。
孩子是母亲一生的债主,索取一切,从不打欠条。而母亲,甘之如饴。
“许愿!许愿!也哥快许愿!”王强起哄。
周也看着跳跃的烛光,又飞快地瞟了一眼身边的英子,她正笑着看他,眼睛亮得像星星。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第一个愿,给蒲小英。第二个愿,给眼前这帮傻子,一个都不准散。第三个愿……他妈的,不能说。
那个关于她的愿望,被他死死按在心里最深处,像藏起一颗滚烫的宝石,怕拿出来,会烫伤自己,也灼伤她。
他猛地吹灭所有蜡烛。
“噢!吃蛋糕咯!”王强欢呼。
切蛋糕时,王强迫不及待地挖了一大块奶油,塞进嘴里,结果吃得满鼻子满脸都是,活像个白胡子老头,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王强!看你那傻样!”英子笑得直不起腰。
周也眼底闪着恶作剧的光,手指悄悄蘸了一点奶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啪”地抹在了英子鼻尖上!
英子惊叫一声,愣住的样子像只被吓傻的小猫。
全场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周也!你完了!”英子反应过来,立刻抓起一把奶油反击。
战争瞬间爆发。王强兴奋地加入战局,主要目标是周也。张军一开始还躲,后来也被抹了一脸,憨憨地笑起来,加入了混战。钰姐笑着摇头躲进厨房,任由他们闹去。
蛋糕奶油飞溅,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刚才在食堂那点微妙的尴尬和沉重,被这甜蜜的混乱冲得无影无踪。
闹累了,大家都成了花脸猫,看着彼此的狼狈样子,笑得喘不过气。窗外的风雪依旧,窗内的温暖却足以抵御全世界的严寒。
青春真好,好到可以暂时忘记窗外的风雪,好到让人相信,这一刻的欢愉,就是永恒。
周也顶着一头乱发和满脸奶油,看着笑作一团的伙伴,看着灯光下英子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妈妈在厨房门口温柔的笑意,心里被一种滚烫的、饱满的情绪填得满满的。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富可敌国。
许多年后,周也才会明白,那个夜晚他拥有的并非王国,而是流星划过前,最璀璨却也最短暂的星空。而命运征收的赋税,远比想象中更为昂贵。
少年的愿望,像流星,划过漆黑的天幕,明知可能坠落,却依旧拼尽全力亮那么一瞬。
而生活的残酷在于,它从不承诺实现愿望,只负责铺开道路。
这条路上,有人会失散,有人会跌倒。
但今夜烛光下的笑脸,和指尖奶油的甜腻,将会被时间酿成最醇厚的酒。
在往后许多个不足为外人道的寒冬夜里,悄然涌上心头,暖一暖冻僵的指尖,和偶尔感到疲惫的灵魂。
青春散场,友谊不散。
人生漫长,此刻最真。
未完待续
第93章 再见1998(上)
雪停了,夜却更冷了。
红梅拖着步子回到家,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积雪反射着一点惨白的光。
英子还没回来,去给周也过生日了。也好,她这会儿实在没法对着女儿强装笑脸。
屋里冷得像个冰窖,炉子早就熄透了。她也没心思再生火,摸索着开灯,昏黄的灯光洒下来,照着她一张失魂落魄的脸。
她没脱棉袄,也没换鞋,就那么直接瘫坐在客厅的椅子上,身体沉得像是灌满了铅。
脑子里嗡嗡作响,车间里的一幕幕反复回放——老赵冰冷的脸,张姐绝望的哭求,还有那最后钉在她背影上的、怨毒的眼神和咒骂。
胃里堵得厉害,一口东西都不想吃,喉咙里像是塞着一团棉花,喘气都费劲。
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张姐介绍常松给她时,那爽朗热情的笑;想起自己刚进厂啥也不会,是张姐手把手教她;想起两人一起加班,分吃一个冷馒头,互相打气说日子总会好起来……
那些年的情分,是真的。那些相互扶持着走过的艰难岁月,也是真的。
女人的友谊,有时候比爱情更坚韧,能一起嚼碎生活的苦渣。可有时候,又比玻璃还脆,利益的针轻轻一扎,就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可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她知道自己没做错什么。留下是本能,是生活逼得她不得不做出的选择。她身后有英子,有常松飘在海上的那份牵挂,这个家不能散。
可她心里就是疼,疼得厉害。那是一种被活生生撕掉一块肉的疼。她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份工作上的伙伴,更是这几年相依为命般的姐妹情谊。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先是安静的,继而就变成了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她怕被别人听见,把脸深深埋进冰冷的掌心,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像个受了天大委屈却无处诉说的孩子。
委屈像滚烫的岩浆,在她胸腔里奔腾灼烧,却找不到一个出口。
她不能去骂厂里领导,不能去怪命运不公,甚至连大声痛哭一场都不敢。
生活这把钝刀子,从不直接要人命,它只慢悠悠地割着人的良心、情分和指望,直到最后那点热乎气儿都散尽,才让你看清楚,底下露出来的,不过是求生的本能,狰狞,但也实在。
她就这样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泪都快流干了,才筋疲力尽地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屋里死一样的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风刮过电线呜咽声。
她挣扎着起身,走到厨房,舀了小米淘洗干净,添上水,坐在炉子上,引燃了炉火。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她看着那点火光,眼神空洞。
她得给英子煨点粥,孩子晚上回来,天冷,得吃点热乎的。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踉跄着回到自己屋里,连灯都没开,直接和衣躺倒在床上,拉过被子蒙住了头。仿佛这样,就能把外面那个冰冷残酷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女人的命,像捆在一起的柴火,烧的时候噼啪作响,看着热闹,其实是在一起化成灰。如今火灭了,剩下的,就是各扫各的门前雪,各顾各的眼前冷了。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传来响动,接着是英子轻快的脚步声和哼歌的声音。
“妈?我回来啦!”英子推开客厅门,屋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小台灯,炉子上的小铝锅冒着细微的白汽,散发出小米粥淡淡的香气。
“妈?”英子觉得有点奇怪,往常这个时候,妈妈就算睡了,也会留着大灯等她。她走到妈妈卧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妈?你睡了吗?”
里面没有回应。
“妈,我进来啦?”英子推开门,借着客厅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到妈妈面朝里躺着,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嗯……回来了?”
红梅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炉子上有粥,还热着,你喝点暖暖。外面冷……妈今天有点不舒服,先睡了。你把门院关好,也早点睡。”
英子心里咯噔一下,妈妈的声音不对。“妈,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
“没事,就是累了,睡一觉就好。去吧。”红梅的声音透着疲惫,不想多言。
英子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妈妈不是说厂里没事了吗?难道又……可她看着妈妈蜷缩的背影,终究没再多问。她轻轻带上门。
回到客厅,她掀开锅盖,小米粥熬得糯糯的,香气扑鼻。她拿小碗盛了一碗,又装了一碟酱黄瓜,一起放在托盘里,端到妈妈床头柜上。
“妈,我给你盛了碗粥,你趁热吃一点再睡吧,空着肚子睡觉伤胃。”英子小声说。
被子里的人动了一下,却没转身,只是说:“……放着吧。妈不想吃。你快去睡。”
英子看着妈妈那个背影,心里酸酸的。她站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那妈你好好休息,有事叫我。”
回到自己房间,英子却没了睡意。晚上过生日的热闹和甜蜜还没完全散去,周也吹蜡烛时偷偷看她的眼神,王强抹奶油的滑稽样子,张军收到周也感谢时那如释重负的表情……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让她嘴角忍不住上扬。
少年的快乐如此简单,像肥皂泡,折射出五彩的光,却轻轻一碰就碎。他们还不知道,生活的底色,远非此刻的绚烂。
她沉浸在友情的甜蜜和朦胧的心事里,翻来覆去,过了好久才迷迷糊糊睡着。丝毫不知道,一墙之隔的母亲,正睁着眼,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眼泪无声地淌湿了枕头。
张姐拖着比红梅更沉重的步子回到家,一推门,一股浓烈呛人的烟味扑面而来。
老刘佝偻着背,坐在昏暗的灯光下,还在那吞云吐雾,脚边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桌上放着半个干硬的馒头,是他没吃完的晚饭。家里冷锅冷灶,连口热水都没有。
张姐积累了一天的委屈、恐惧和怒火,瞬间被这点燃了引信,彻底爆炸了。
“抽抽抽!你就知道抽!”
她把包狠狠摔在地上,声音尖厉得能划破玻璃,“除了抽这口死人烟你还会干什么?!家都快要散了!孩子学费没着落!我工作也快没了!你还有心思在这里当神仙?!”
老刘被吼得一愣,手指夹着烟,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深深吸了一口,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咳嗽声。
他曾经也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厂里的技术骨干。下岗像一把锉刀,慢慢锉掉了他的精气神和所有尊严。除了抽烟,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里的光早就熄灭了,只剩下麻木。他知道自己没用,成了这个家的拖累。
“我告诉你!老刘!我下岗了!过完年就得卷铺盖滚蛋了!一分钱都拿不回来了!”
张姐哭着喊出来,声音里全是绝望,“都是李红梅!那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肯定是她在背后捣鬼!踩着我往上爬!她不得好死!”
她必须给自己这滔天的委屈和恐惧找一个出口,一个可以倾泻所有恨意的靶子。否则,这无声的绝望就能立刻把她溺毙在当场。
老刘听着,咳嗽得更厉害了。他掐灭了手里的烟,烟雾缭绕中,他看着妻子扭曲痛苦的脸,那双麻木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张姐的哭声都变成了无力的抽噎,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这事,怪不到红梅头上。”
张姐猛地抬头,像是没听清。
老刘慢慢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比以前瘦了很多,背也驼了,但此刻却有一种异样的平静:“她不是厂长,做不了主。她也有家要养,有英子要供……她留下,没错。”
男人一旦被现实打垮,就像漏了气的皮球,再也弹不起来。可有时候,看着身边同样绝望的女人,那点残存的责任感,又会逼着他把最后一口气吹回去。
一个被生活揍趴下的男人,往往比谁都更认得清现实。他没了心气,反而看得更透。
他的话像一把刀子,慢慢割开了张姐强撑的脓包。疼,但里面的毒血流出来,人才能喘口气。她愣愣地看着丈夫,那被她骂了无数遍“没用”的丈夫。
“这些年……红梅对咱家,不错。”老刘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常松是个实在人……她找了个好依靠。是咱家……运道不好。”
他说着,伸出手,那布满老茧和油污的手,有些颤抖地,轻轻拍了拍张姐肥胖的、因为哭泣而不断耸动的肩膀。
这个简单的动作,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
张姐先是僵住,随后“哇”一声,彻底崩溃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充满怨恨的哭骂,而是变成了全然的、无助的嚎啕大哭。她像一座山一样瘫软下去,被老刘笨拙地、努力地搂住。
老刘抱着她,这个跟他吵了半辈子、也过了半辈子的女人,身体肥胖而柔软,此刻却脆弱得像一碰就碎。
他生硬地拍着她的背,重复着:“哭吧,哭出来就好……没事,家垮不了……我明天就出去找活,扛大包、看大门都行……有我呢……”
一个家的顶梁柱塌了,另一根就得从废墟里把自己撑起来,哪怕歪歪斜斜,也得立着。
夫妻是什么?就是彼此的债主,也是唯一的救赎。吵不完的架,骂不完的街,可真到了要塌天的时刻,能哆哆嗦嗦扶一把的,还是身边这个你看了一辈子都嫌碍眼的人。
张姐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所有的委屈、不甘和恐惧,都化成了滚烫的眼泪,浸湿了老刘破旧的毛衣领子。
她知道丈夫的话有多苍白,那点散工钱根本填不了家里的窟窿。可这一刻,这笨拙的拥抱和承诺,却比任何话语都更能安慰她。
然而,一夜的痛哭和安慰,并不能真正改变什么。
第二天在车间,红梅鼓起勇气,想凑近张姐说点什么。哪怕只是递个工具,或者一个歉意的眼神。
可张姐一看到她靠近,立刻像被蝎子蜇了一样,猛地躲开,眼神里的冰冷和恨意比昨天更甚。她故意把机器开得震天响,用巨大的噪音隔绝一切沟通的可能。
中午吃饭,红梅端着饭盒想坐过去,张姐立刻端起饭盒走到另一边,和另外几个女工挤在一起,故意大声说笑,那笑声尖锐又刺耳。
“哟,有些人啊,脸皮就是厚,踩着姐妹的血往上爬,还好意思往前凑!”一个平时就跟红梅不太对付的女工阴阳怪气地甩闲话。
“就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哦!平时姐姐妹妹叫得亲热,关键时刻插刀比谁都狠!”另一个女工附和着,眼神瞟向红梅。
闲话像冬天的风,专往人骨头缝里钻。红梅觉得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把她钉在了“忘恩负义”的耻辱柱上。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冻住了,一个音都发不出来。解释?在这种时候,解释就是最苍白的示弱。
张姐没接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用力扒拉着饭粒,但那紧绷的嘴角和微微发红的眼圈,泄露了她的心绪。
伤害一旦造成,解释就是掩饰。裂痕一旦出现,越是试图弥补,那沟壑就越是深不见底。
红梅站在原地,像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嘲讽,有怜悯,有看热闹的兴味。
她脸色煞白,手指紧紧抠着冰冷的铝制饭盒,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世上的路有千万条,可留给她的,好像总是最窄最泥泞的那一条。她只能低着头,一步一步往下走,连喊痛的资格都没有。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转身,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蹲下来,一口一口地吃着那早已冰凉的饭菜。
饭菜是什么味道,她根本尝不出来,只觉得喉咙堵得厉害,每咽一口,都像吞下一块冰碴子。
世上的脏水,泼到女人身上,总是干得特别快。因为看客们乐于相信,尤其乐于相信一个漂亮女人上位,必然付出了某种不可言说的代价。
学校的礼堂里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彩带、气球、简陋的拉花,洋溢着节日的气氛。
后台,英子和同班的七个女孩正紧张又兴奋地做着最后准备。
她们穿着统一的服装——大红色的毛衣,黑色的踩脚裤,显得格外精神靓丽。脸上扑了粉,嘴唇点了口红,虽然手法稚嫩,却洋溢着青春的朝气。
英子个头最高,快一米七了,身条抽得又细又直,皮肤白得在后台昏黄的灯光下都晃眼,睫毛长得像两排小刷子,扑闪扑闪的。她扎着高高的马尾辫,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像一只即将振翅高飞的小天鹅。
“哎呀,英子,你这头发扎得真好!我的老是掉下来!”张雪儿嘟着嘴抱怨。她长得娇小可爱,性格活泼,是班里的开心果。
“我帮你弄一下。”英子笑着帮她重新固定头发。
王强、周也、张军三人挤到了后台入口处看热闹。
未完待续
第94章 再见1998(下)
王强一眼就看到了张雪儿,眼睛瞬间直了,扯着嗓子喊:“雪儿!雪儿!你今天真好看!!”
张雪儿脸一红,又羞又恼,恨不得把手里的头花扔他脸上:“王强!你闭嘴!真讨厌!” 她下意识地往同学身后躲了躲。
“嘿嘿,我说真的!”王强挠着头,嘿嘿傻笑,“你最好看!比英子姐还好看!”
周也踹了他一脚:“滚蛋!会不会说话!你那破嘴,不会说话就给捐了吧!”他自己则靠在门框上,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英子,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
看她因为忙碌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她认真帮同学整理衣服时专注的侧脸,心跳莫名漏了几拍。他喉结动了动,把一句到了嘴边的“还挺像那么回事”给咽了回去。
张军安静地站在最后面,看着被簇拥着的、光彩照人的英子,眼神里有欣赏,有羡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卑。他觉得英子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那么明亮,那么遥远。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心。
“英子姐,你这妆谁化的?像唱大戏的一样!”王强又开始嘴贱,试图吸引张雪儿的注意。
“去你的!王强!老师化的!不懂别瞎说!”英子气得拿起一个气球要砸他。
“哎哟哟,开玩笑嘛!其实挺好看的,唇红齿白,眉清目秀,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王强赶紧躲到周也身后,嘴里开始乱用成语。
周也终于忍无可忍,一把勒住王强的脖子往下按:“你闭嘴可以吗!没人把你当哑巴!”
“哎哟也哥!轻点!我这是夸!独特的夸法!”王强挣扎着,还在贫嘴,“雪儿!你看也哥他欺负我!”
张雪儿气得跺脚:“王强!你再闹我真不理你了!”
王强瞬间老实,双手合十作揖:“我错了我错了!姑奶奶!你最好看!宇宙第一好看!”
“下一个节目,高一(一)班,舞蹈——《你的甜蜜》!”报幕声传来。
音乐响起,英子和姐妹们像一团团跳跃的火焰,冲上舞台。
英子的动作或许不是最标准的,但她身姿舒展,笑容灿烂,眼神明亮,充满了感染力。每一个转身,每一个跳跃,都洋溢着青春的活力和美好。
青春的美,不在于技巧多么纯熟,而在于那股子不管不顾、肆意绽放的劲儿,像野地里的花,迎着风,也能开得漫山遍野。
跳到一半,一个侧身旋转的动作,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台侧——正好撞上了周也的视线。他居然没看别处,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眼神专注得让她心慌。
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脚下差点踩错拍子,幸好肌肉记忆救了场。 她赶紧收回目光,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那热度比舞台的追光灯还烫。但一种莫名的、雀跃的甜意,却让她接下来的笑容更加灿烂夺目,每一个跳跃都仿佛要挣脱地心引力。
青春期的喜欢,就是这样一场兵荒马乱的内心戏,表面上只是差一点跳错的舞步,心里却早已上演了一场海啸。
王强看得如痴如醉,完全忘了场合,音乐刚停,他就像个炮仗一样猛地蹦起来,巴掌拍得震天响,脱口一声暴吼:“好!!”声如洪钟,甚至压过了最后的尾音,引得全场侧目,台上的张雪儿动作瞬间僵住,脸唰地红透,恨不得当场消失。
周也面无表情地往旁边挪了两步,用行动表示“我不认识这傻子”。
周也双手插在裤兜里,看似随意地站着,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台上那个最耀眼的身影。他嘴角绷着,努力想维持酷哥的形象,但眼底深处闪烁的光,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他觉得胸口有点胀,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在里面横冲直撞。
张军安静地看着,看得格外认真。他觉得此刻的英子,像一颗遥远的星星,他只能仰望,永远无法触及。心里有点酸,有点涩,却又由衷地觉得,她真好看,就应该这样站在光里。
有些人生来就是站在光里的,而有些人,光是活着,就已经要拼尽全力。他并不嫉妒,只是清楚地知道了,自己属于后者。
舞蹈在一片掌声和欢呼声中结束。
女孩们笑着跑下台,叽叽喳喳地互相整理着衣服和头发。英子还在微微喘气,心情却像飞上了天。
王强第一个冲过来,手里居然变魔术似的举着一瓶汽水,直接递到张雪儿面前:“雪儿!跳累了吧!快喝口水!甜的!”
张雪儿被他的莽撞弄得哭笑不得,没接汽水,只是没好气地说:“王强,你下次能不能小点声!全礼堂都听见你喊好了!丢死人了!”
“那我忍不住嘛!”王强挠着头,一脸理直气壮的憨笑,“你跳得就是最好!谁不同意,我跟他急!”
周也慢悠悠地走过来,看似随意地把一瓶没开盖的汽水塞到英子手里,语气还是那股拽劲儿:“喏,王强买的,多了一瓶。”
英子握着那瓶带着他手心温度的汽水,小声说了句“谢谢”,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张军在一旁看着,默默地把手里一直攥着的那袋烤红薯往身后藏了藏。那点微弱的甜香,在空气中清新的橘子汽水味里,显得那么不合时宜。
少年的心意,有的像汽水,汹涌而直接,扑哧一声打开,恨不得全世界都尝到那份甜;有的却像藏在身后的烤红薯,笨拙、滚烫,带着泥土气,只怕拿出手时,已经凉了。
服装厂下班铃响。女工们沉默地涌出厂门。
张姐走在前面,寒风吹起她花白的头发,像枯草一样在风中颤抖。她抬起手,不是飞快地抹一下,而是用手背狠狠地、反复地擦过眼睛,仿佛要把什么不争气的东西彻底擦掉。
红梅跟在后面十几米,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她想冲上去,抓住张姐的胳膊,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她想把自己的工资分她一半,或者只是抱着她一起哭一场。
但她知道,她不能。她们中间隔着的,不是十几米的雪路,是生活划下的一道深不见底的天堑。里面填满了下岗名单、孩子的学费、男人的叹息和再也回不去的信任。
成年人之间的疏远,往往不需要激烈的争吵,只是默契地、安静地,在对方的世界里悄悄退场。甚至连一句“为什么”都显得多余,因为答案早已被现实碾碎,散落在各自无法诉说的艰难里。
两个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皑皑白雪覆盖的街道上。
前面的人在无声地流泪。
后面的人,也在无声地流泪。
一片雪花落在红梅的睫毛上,瞬间被体温融化成一滴水,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雪还是泪。
她看着前方那个微微颤抖的背影,张了张嘴,寒风立刻灌满了她的口腔,冻僵了所有未能说出口的话。
雪落无声,覆盖了脚印,也掩盖了哭声。这世上大多数的悲欢,其实都不相通,不过是各自下雪,各有各的隐晦与皎洁。
雪花落在她们的肩头,像是命运无声的叹息。
生活这条河,从不为谁的悲伤停留。它沉默地裹挟着所有人,滚滚向前。
苦难不值得歌颂,但它确实存在。它像冬天的雪,冰冷,无声,却能覆盖一切,掩埋一切。
而人们能做的,就是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往前走。
偶尔抬起头,看看灰蒙蒙的天,怀念一下昨日阳光的温暖。
然后,低下头,更紧地裹住自己的衣服,走下去。
走下去。
未完待续
第95章 给你我的温暖(上)
腊月廿八,年关的脚步声已响在巷口。屋檐下的冰凌滴着水,晾衣绳上挂着的咸鱼腊肉在北风里微微摇晃。
阳光虽然淡薄,却努力地将一丝稀有的暖意,涂抹在每一个为团圆而忙碌的身影上。
常松提着鼓鼓囊囊的行李和海货,像个得胜归来的船长,带着一身海风的咸腥和冰霜,猛地推开小院的门。
“英子!红梅!我回来了!”
他的嗓门洪亮,瞬间劈开了院子里积压多日的沉闷。脸膛是海上漂出来的黝黑粗糙,一笑,露出满口白牙,衬得那黑愈发扎实。
英子像只小燕子似的从屋里飞出来:“常叔!”眼睛亮晶晶地落在他手里那些稀罕海货上。
红梅系着围裙从厨房赶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男人全须全尾地站在那儿,心里那块悬了不知多久的大石头,“咚”地一声落了地。
她没说话,只是眼圈一红,快步上前,一把接过他手里最沉的那个包,手指攥得紧紧的。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声音有点哑,低头掩饰着,手指还紧紧攥着行李袋。
常松嘿嘿笑着,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掏东西:给英子的是一双正流行的、带气垫的白色运动鞋;给红梅的是一件枣红色的羊毛衫,软和厚实。
“试试,看合身不?”常松把毛衣往红梅身上比划,眼神热切。
红梅摸着那柔软的羊毛,心里又暖又酸,这得花多少钱。她嗔怪:“乱花钱……赚点钱多不容易。”
“嗐!过年嘛!穿新的,图个吉利!”常松大手一挥,目光扫过院子,压低了些声音,“哎,红梅,还有个好事儿。我们船公司,年后仓库那边可能要添个人手,不出海,就在岸上,稳当。我寻思着……老刘……”
他话没说完,脸上的喜气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冰墙,瞬间凝固了。
他看见妻子脸上的笑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疲惫、担忧和痛苦的神情。
“常松,”红梅打断他,声音发涩,她把他拉进屋里,关上门,将那点刚刚升腾起来的家的热气暂时锁住。她艰难地、一字一句地,将厂里那些糟心事、下岗名单、她和张姐如今势同水火的关系,原原本本地倒了出来。
屋子里刚才还欢腾的空气,一点点冷了下去。常松脸上的光,也跟着一点点黯了。他沉默地听着,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烟头的红光在他黝黑的脸上明明灭灭,像他心里那点刚燃起的火苗,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男人的难处不在于使力气,而在于有力气却没处使,眼看着身边人受苦,自己却像个搁浅的船,动弹不得。
半晌,他把烟掐灭在窗台的积雪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这事……难办了。”他重重叹了口气,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这节骨眼上,去说工作的事,那不是帮忙,是去打人脸,是去显摆,是往人心口插刀子。”
希望刚冒出个头,就被现实冰冷的潮水狠狠拍回了海底。
有时候,生活给你的糖,还没等尝到甜味,就发现包装纸上沾着别人的血泪,这糖,便再也咽不下去。
一墙之隔。
常松回来的动静,那边的笑声,像滚烫的针尖,透过薄薄的墙壁,精准地扎进张家的死寂里。
锅里炖着白菜粉丝,清汤寡水,几乎看不见油花。老刘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最便宜的烟,烟雾呛人,眉头间的愁苦比那烟雾还浓。女儿打电话来说不回来了,要打工挣学费。儿子也没个信儿。
张姐眼神空洞地坐在冰冷的床沿上,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上的一个破洞。
那破洞越抠越大,像她心里漏风的窟窿,怎么都堵不上。隔壁的笑声越是热闹,就显得她这屋越冷,冷得骨头缝里都嗖嗖地冒寒气。
“听听,”她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人家男人回来了,大包小包,欢声笑语。咱们呢?冷锅冷灶,等死吧就。”
老刘闷声闷气,头埋得更低:“少说两句吧……各有各的命,争不来。”
年关像一面雪亮的镜子,把各家各户的冷暖贫富,照得无处遁形。
墙这边是盼了一年的团圆暖,墙那边是熬不到头的寒冬冷。一堵墙,隔开了两种人生。
街上,寒假刚开始,空气里都是自由的味儿。英子、周也、王强约着一块去买鞭炮。
王强咋咋呼呼地比划着要买“二踢脚”:“今年非得崩个响的!也哥,你敢不敢拿手里放?”
周也嫌弃地瞥他一眼:“你以为我跟你一样缺心眼儿?”
英子笑着看他们斗嘴。却在路口碰见了张军。他穿着他的那旧棉袄,低着头,行色匆匆。
“军哥!干嘛去?一块儿买炮去啊!”王强嗓门亮。
张军像是被吓了一跳,抬起头,眼神有些躲闪:“我……不了,我有点事。”他含糊地说着,脚步没停。
周也看着他几乎是逃离的背影,皱了皱眉。王强还在那喊:“哎!有啥事比哥们还重要啊?不够意思啊军儿!”
张军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更快地走远了。
少年不识愁滋味,但愁已悄然爬上伙伴的肩头。
张军的“有事”,是在城西一个小商品批发市场门口搬箱子。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他穿着单薄的旧棉衣,呵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手指冻得又红又肿,像一根根胡萝卜,裸露在外的皮肤裂开了细小的口子。
他咬紧后槽牙,脖颈上青筋凸起,扛起一个几乎要把他压垮的纸箱。那箱子里不知道装了什么,死沉,棱角硌在他单薄的肩膀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工头在一旁叼着烟,不耐烦地催促:“快点!没吃饭啊!磨磨蹭蹭的!”
休息的几分钟,他缩在避风的墙角,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默默地啃。馒头噎得喉咙生疼,他就着呼啸的北风往下咽。
生活的苦,有时候就这么具体,具体到一口干粮,一阵冷风,和一双冻得没了知觉的手。
市场门口,几个穿着崭新羽绒服、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骑着自行车笑闹着掠过。
张军看着,眼神有瞬间的恍惚和羡慕,随即那光芒熄灭,只剩下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坚定。他低下头,更用力地啃着馒头。
他不是羞愧,是怕那份羡慕的眼神出卖了自己。他得把心里那头叫做“不甘”的野兽死死摁住,用冻僵的手指和磨破的肩膀把它喂饱,让它继续沉默地、驯服地陪自己把这苦日子熬下去。
别人的青春是彩色的,他的青春是黑白的,上面只写着一个又一个“熬下去”的字样。
他想起父亲临死前躺在病床上干瘦的样子,想起母亲深夜缝补时昏暗的灯光,想起妹妹看着同学新书包时渴望又懂事的眼神。这个家,不能再塌下去了。
生活夺走了他撒娇任性的权利,只留下一副尚未长成却必须坚硬的肩膀,他不能喊累,因为他是这个家唯一的男人了。
命运的安排,有时巧合得残忍。
周也、英子几人看完电影出来,嘻嘻哈哈商量着去哪儿吃麻辣烫。王强眼最尖,猛地拉住周也,指着马路对面:“也哥……那……那是不是军哥?”
所有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隔着车流,他们清晰地看到张军正扛着一个巨大的纸箱,腰被压得深深弯下去,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吃力。
工头在旁边指手画脚,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什么。张军脸上沾着灰,额发被汗水打湿,黏在额头上,样子狼狈不堪。
街这边的欢声笑语,瞬间冻结。
上一秒他们还漂浮在青春无忧的云端,下一秒就被猛地拽下,结结实实地摔在了伙伴正在承受的、冰冷坚硬的现实地面上。那声闷响,震得他们心口发麻。
英子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大大的,眼圈几乎是立刻就红了。她不敢再看。
周也脸上的懒散和随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深得像结冰的湖。
王强脸上的笑容僵住,慢慢消失了,他张着嘴,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沉重的、不知所措的表情。
他那些关于游戏、鞭炮的快乐,在此刻显得那么轻飘,甚至……可耻。他猛地抓了抓头发,憋出一句:‘我……我操……’后面的话却再也说不出来。”
青春的帷幕被猛地掀开一角,露出了后面真实、残酷的成人世界。他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面对伙伴的苦难。
没有人说话。寒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马路对面的呵斥声、嘈杂声,无比清晰地传过来。
成长有时就是一瞬间的事。以前隔着书本看世界,觉得苦难都是铅印的字,轻飘飘的。
直到亲眼看见兄弟的肩膀被生活压得变了形,才猛地惊觉,那字是刻在肉上的,带着血丝。
少年们站在雪地里,沉默了一会儿。
王强先开口,声音没了往日的嬉闹,他捶了一下张军的肩膀:“军哥,不够意思啊!干活不叫我们!”
未完待续
第96章 给你我的温暖(下)
周也看着张军冻裂的手,皱了皱眉,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塞到他手里,语气依旧有点硬邦邦:“拿着,赶紧的,强子说他快饿死了,一起吃饭去。”
“是兄弟就别一个人扛!”周也看着他的眼睛,“活,一起想办法。钱,不够大家凑。力气,我们也有。”
张军的脚像被冻住了一样钉在原地。那顿饭的价钱,够他搬半天箱子,能给妹妹买好几本辅导书。
他喉咙发紧,那声“不”字在嘴边滚了又滚。可伙伴们的眼神那么热切,周也的手还搭在他冰冷的胳膊上,那点不容置疑的暖意,像钩子一样,把他从冰冷的绝望里往外硬拽。
他最终点了点头,像投降,又像得救。把那份沉重又温暖的情谊,紧紧攥在手心。
王强搂住张军的脖子:“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明天我帮你一起搬!”
英子把自己的厚围巾围在他脖子上,声音还带着哭腔:“……“张军,我们一起帮你找家教活儿,肯定比搬箱子轻松!”
去吃饭的路上,王强试图活跃气氛,清了清嗓子:“哎,军哥,给你说个笑话!说有一天啊,馒头在路上走,它太饿了,就把自己给吃了!哈哈哈……呃……”
他自个儿干笑了两声,却发现没人接话。他的目光无意中又落到张军那双红肿破裂、甚至有些脏污的手上,笑声像被掐断了似的戛然而止。他安静了几秒,忽然低声骂了句:“操……”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始手忙脚乱地翻自己身上所有的口袋,把里面揣着的几块牛肉干、花生糖、甚至还有一小把瓜子,不由分说地、一股脑地全塞进张军那件旧棉袄的口袋里,差点把口袋撑破。
“那啥……你先垫垫……你肯定饿坏了……”他嘟囔着,眼神躲闪,不敢看张军的眼睛。
张军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那声“谢谢”哽在胸口,比刚才扛的箱子还沉。
他只能用力地、更用力地点头,把伙伴们塞过来的吃食和情谊,连同那股翻江倒海的酸楚,一起死死地捂在口袋里。
少年的友谊,没有花架子。它就是在你掉进泥坑时,毫不犹豫伸过来的手,或许笨拙,却足够有力。
腊月廿九,夜,深得像墨。寒风刮过电线,发出呜呜的尖啸。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女人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和哭喊声,猛地撕破了小院的宁静!
“着火啦!救命啊!着火啦!!”
是张姐的声音!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常松和红梅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透过窗户,只见隔壁院里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火舌贪婪地舔舐着黑暗!
“老刘家!”常松脸色剧变,只来得及套上件单衣,像一头矫健的豹子,毫不犹豫地冲出院门,一脚狠狠踹在老刘家那摇摇欲坠的门上!
“刘哥!张姐!人呢!出来!”他吼着,就要往火场里冲!
红梅吓得腿都软了,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但她没瘫倒,一种更强大的本能驱使着她。
她跟着冲出去,声音劈裂般嘶哑地朝着四周喊:“救火啊!快来救火啊!着火了!”
她看到张姐瘫坐在院外的雪地里,头发散乱,脸被火光映得惨白,只会机械地哭喊。红梅什么都忘了,忘了那些龃龉、隔阂、怨恨,她冲过去,一把死死抓住张姐的胳膊,想把她拖到更安全的地方:“张姐!起来!快起来!离远点!”
红梅的手指碰到张姐冰凉的胳膊,两人都哆嗦了一下。那是一种隔阂了太久之后的触碰,生疏,却又带着一种绝望下的熟悉。
“张姐!起来!算我求你了!快起来啊!”红梅的声音带了哭腔,几乎是连拖带拽。
张姐像是被这声“求”字烫醒了,涣散的目光聚焦到红梅焦急的脸上,反手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扣住她的手腕,指甲掐得红梅生疼:“红梅……完了……家没了……”
两个女人,一个试图拉扯,一个彻底瘫软,在冰天雪地里,在冲天的火光前,差点一起摔倒。
她们的手,自那场风波后,第一次,以这样一种绝望而又依赖的姿态,死死地攥在一起。冰冷的隔阂,被求生的本能和共同的恐惧瞬间击碎。
邻居们被惊动,纷纷提着水桶、端着盆跑来。场面混乱不堪,水泼在火上发出“滋滋”的响声,混合着喊叫声、哭嚎声,惊心动魄。
灾难来得粗暴,不管不顾,倒把人与人之间那些小心垒起来的隔阂,一下子冲垮了。
火,终于被众人合力扑灭。天边已露出了鱼肚白。
刘家那小半间屋子被烧得一片狼藉,墙壁黢黑,满地是水和烧焦的碎物,冒着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张姐呆呆地看着这片废墟,像是被抽走了魂。然后,她猛地扑倒在冰冷的、湿漉漉的废墟前,压抑到极致的呜咽,肩膀剧烈地耸动,却流不出眼泪。
红梅走过去,把自己身上那件外套、还带着她体温的衣服脱下来,轻轻披在张姐不断颤抖的肩上。
一件衣服的暖,挡不住夜里的寒风,也盖不住心里的窟窿。但披上去的那一刻,冷的就不是一个人了。那点热乎气,是从心里头发出来的。
“人没事就好……张姐,人没事,比啥都强……”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
张姐猛地抬起头,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全是烟灰和泪痕。她看着红梅同样狼狈却写满担忧的脸,心里那堵用怨恨、嫉妒和委屈垒起的墙,在真正的灾难面前,轰然倒塌,碎得连渣都不剩。
女人之间的恩怨,有时候像头发丝,细,却韧,能缠死人。可真到了要命的时候,才发现,那根头发丝,连的都是同一颗心。
她心里那根绷了太久太紧的弦,彻底断了。
她猛地一把抱住红梅,像是抱住最后一根浮木,嚎啕大哭,哭声凄厉而绝望,把所有压抑的委屈、恐惧、嫉妒、悔恨都倾泻了出来:
“红梅……姐对不住你啊……我心里跟明镜似的……我知道不怪你……厂里的事不怪你……我就是心里难受……像有火在烧……我没路走了啊……我把气都撒你身上……我不是人……红梅……”
女人的心眼有时像针鼻儿,能卡住最细微的沙粒;有时又像被火烧过的原野,一场痛苦之后,反而能长出新的东西。
红梅的眼泪也瞬间决堤。她紧紧回抱住张姐,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我知道……张姐,我知道……都过去了……不怕了……有我们呢……有我们呢……”
火光跳跃,映着常松忙着指挥邻居、查看火场、又快步走回来确保大家都安全的背影。
那个背影并不高大伟岸,甚至沾满了烟灰,显得有些狼狈。但就在这一刻,红梅看着这个背影,心里因为下岗、因为别人那些话而积攒的所有委屈和怨气,忽然就像被这场大火烧干净了,被风吹散了。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图的是什么?不就是这灾啊难啊劈头盖脸砸下来的时候,有个人能毫不犹豫地冲在前头,用他的脊梁给你撑起一小片天,让你知道,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了,也有他和你一起扛吗?
常松看着这两个抱头痛哭的女人,对旁边一脸灰败、不停咳嗽的老刘说:“刘哥,房子不能住了。这个年,就在我家过!咱们挤挤,暖和!等过了年,工作的事,我给你问!我们公司仓库缺人,你肯干,就能去!”
老刘这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汉子,眼圈猛地红了。
他嘴唇哆嗦着,看着常松,又看看抱在一起的妻子和红梅,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常松和红梅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所有的感激、羞愧和重获希望的复杂情绪,都在这沉重的一躬里。
老刘的腰,被生活压弯过很多次,但这一次弯下去,是为了把那份沉甸甸的感激和羞愧,实实在在地杵在地上。
天快亮了,雪地里一片狼藉,焦糊味混着晨雾,冷得刺骨。
但这个年,却在灰烬和泪水中,生生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滋味。
英子戴着耳机,沉浸在音乐和梦乡里,对窗外这场惊心动魄的灾难浑然不知。
几缕头发汗湿在她恬静的额头上,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或许正梦见了什么开心的事。
她翻了个身,抱紧了被子。一墙之隔,是她尚未踏入的、属于成人世界的惊涛骇浪与和解。
常松招呼着老刘和惊魂未定的邻居们进屋,红梅搀扶着几乎虚脱的张姐。门槛很高,她们互相搀扶着,迈了过去。
客厅里,炉火重新生了起来,水壶坐在上面,噗噗地吐着白汽,就像过去的每一个清晨一样。
只是这一次,围在炉边的人多了,屋子显得更挤,也更暖了。
那点暖意驱散着每个人身上的寒气,也一点点烘烤着那些被生活冻伤过的心。
日子它不管你愿不愿意,总会推着你往下过。
天会亮,雪会化,房子塌了还能再盖。只要人还在,只要身边还有能互相搀扶一把的手,这日子,就总能过下去。
这个年关,他们失去了一间屋,
却找回了一个我们。
第97章 你好1999(上)
大年三十,清晨。
雪后初霁,天色是干净的青灰色。
巷子里偶尔响起零星的鞭炮声,炸裂后的红纸屑散在白雪上,格外醒目。
清冷的空气里,钻出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是各家各户锅里飘出的年味。
红梅眼睛还肿着,但眼神里没了昨夜的惊慌,只剩下一种沉静的韧劲。
她系上围裙,开始张罗一大家人的早饭。炉火旺,水壶噗噗响,米粥的香气一点点盖过了昨夜的焦糊味。
张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捏着衣角,那衣角都快被她捻破了。
家没了,像个抽空了芯的枕头,塌在那儿,也塌在她心里。住在别人家,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人垮了,还能扶起来。家垮了,那魂儿就像没了窝的雀,不知道往哪儿落。
英子揉着眼睛出来,看到这阵仗,吓了一跳。“妈……张姨家……”
红梅拉过女儿,压低声音简单说了昨夜火灾的事:“……没事了,人都好好的。张姨刘叔这几天住咱家。英子你这几天听话点,多帮着干活。”
英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妈妈红肿却异常坚定的眼睛,又看看窗外沉默的常叔和佝偻着背的刘叔,心里第一次对“家”和“变故”有了沉甸甸的实感。
变故突如其来,打碎了日常,却也把人挤作一团,冷风钻不进来,人挨着人,反倒比平时更暖和了。
早饭吃得安静。粥碗烫手,咸菜丝嚼在嘴里咯吱响。张姐扒拉两口就放下了,说饱了。
红梅给她夹了个馒头:“张姐,多吃点,今天事多着呢。”张姐勉强笑笑,拿起馒头,掰了一小块,慢慢嚼着,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吃完早饭,红梅开始指挥若定地准备年夜饭。这是规矩,再难,年也得过。
“常松,把那面和上!软硬适中啊!”
“英子,去把韭菜摘了洗了,仔细点,别有沙!”
“刘哥,这肉你来剁,你劲儿足!”
常松嘿嘿笑着,挽起袖子,粗手粗脚地和面,面粉沾了满脸。
老刘嗯了一声,拿起刀,咚咚咚地剁起来,仿佛要把所有憋闷都剁进肉馅里。
张姐坐不住,起身想帮忙洗菜,手刚碰到冷水,红梅就过来把她拉开了:“张姐,你歇着,这点活儿我们弄得过来。”语气不容拒绝。
这份刻意的照顾,像一道透明的墙,又把张姐隔开了。她讪讪地坐回去,看着红梅一家忙碌,自己像个多余的影子。
有时候,接受别人的好意,比承受苦难更需要勇气。那意味着你要亲手拆掉自己最后的屏障,把狼狈和不堪摊开给人看。
女儿小雅没回来,儿子小峰也没信儿,这个年,对她来说,只剩下去了一半的空洞。
最深的孤独,是置身于热闹之中,却发现自己无处安放。
她看着窗外自家那片黑黢黢的废墟,喃喃出声,声音轻得像叹息:“……要是小峰和小雅在家就好了……”眼圈瞬间又红了。
红梅和常松的动作都顿了一下。常松赶紧大声接话,试图把气氛拉回来:“嗐!孩子忙学业是好事!咱今天包元宝饺子!馅儿足!来年肯定翻身发财!刘哥,你说是不是!”
老刘没抬头,剁肉的力气更大了些,咚咚声砸在地上。
而此时,百里之外的小沟村,天还没黑,那里的人喜欢下午吃年夜饭。
昏暗的灯泡下,张军家的小方桌上已摆了几样菜:一碗除夕夜必不可少的整条红烧鲤鱼(寓意年年有余),一碗油光光的红烧肉,一盆豆芽豆腐炖锅,还有一小碟花生米。这已是张军母亲能张罗出的最体面的年夜饭了。
穷人家的年味儿,是母亲掐着手指头、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一碗肉、一条鱼,就是她能给出的最隆重的仪式和全部的爱。
奶奶躺在床上,咳嗽声断断续续。妹妹小娟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肉,却懂事地先给奶奶夹了一筷子,又给妈妈和哥哥夹。
张军嚼着母亲省吃俭用做的红烧肉,酱油放得多,齁咸,却压不住他心里头那股又酸又空的滋味。
这肉的味道,和他想象中英子家周也家桌上的,肯定不一样。他们此刻的笑声,一定又响又亮,能穿透厚厚的墙壁吧?他赶紧扒了一大口饭,把这份心思和饭一起咽下去,喉咙堵得生疼。
穷孩子的懂事,是早早学会了把羡慕嚼碎了,混着饭咽进肚子里,绝不叫苦。
他的任务是把家里撑过去,让妈和妹觉得没那么难熬,然后早点回去,好好上学,再多找几份活干。
红梅,张姐,饺子包了一半,盖帘上排满了白胖的元宝。气氛稍微活络了些,但张姐强撑的笑容底下,那份失落像水底的暗礁,清晰可见。
“咚——咚——咚”
“谁啊?”英子蹦跳着去开门。
门一开,外面站着一个满身风尘、脸色冻得发青的年轻男孩,背着个背包,嘴唇干裂,眼神里满是疲惫和焦虑。
“妈……爸……我、我回来了……”声音沙哑得厉害。
屋里瞬间安静了。张姐手里的擀面杖“啪嗒”一声掉在案板上。
她猛地扭过头,眼睛死死盯着门口,像是不敢相信。她愣了几秒,然后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几乎是用扑的冲过去,一把死死抱住儿子!
“小峰!你个死孩子!你怎么才回来啊!你怎么才回来啊!”
她嚎啕大哭,拳头没轻重地捶打着儿子的后背,所有的担心、恐惧、委屈在这一刻彻底决堤,“妈以为你也不回来了……家都没了啊……都没了啊……”
她打的是儿子,怨的是这磋磨人的命。
小峰被母亲撞得踉跄一下,紧紧抱住母亲颤抖的身体,看着母亲崩溃的样子,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哽咽:“妈……对不起……我买到票就赶紧……站回来的……咱家……咱家这是咋了?!”
常松和红梅背过身,偷偷抹眼角。老刘看着儿子,嘴唇哆嗦得厉害,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沉沉地叹了口气,转过身,用粗糙的手掌狠狠抹了一把脸,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抖动。
男人的眼泪,是往心里流的河,轻易不示人,一旦溢出,便是沉甸甸的山。
红梅深吸一口气,拉着常松,七嘴八舌地赶紧把火灾的事和现在的情况快速说了一遍。
小峰听着,脸色发白,听完,他松开母亲,转向常松和红梅,深深地、几乎是九十度地鞠了一躬:“常叔!红梅婶!谢谢!谢谢你们!”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郑重。
张姐哭过一场,像是把积压的淤泥都冲走了些。她拉着儿子的手,看着红梅,眼泪还没干,语气却有了主心骨:“红梅,快,快给小峰弄点吃的,热的!孩子肯定冻坏了饿坏了!”
那层“外人”的隔膜,在儿子归来的冲击下,碎了。
傍晚,桌子挤得满满当当。菜比往年都丰盛,融合了两家的食材和心意。常松给老刘和自己倒上白酒,也给小峰杯子里倒了一点。
“来!”常松举起杯,嗓门依旧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今年这年,过得不容易!但咱都挺过来了!房子坏了,不怕!人在,情分在,这就是家!这年就得过!为了新的一年,为了咱们这帮人,都好好的!干!”
张姐脸上的愁苦终于被真心实意的笑容取代,不停给小峰夹菜,也招呼红梅常松多吃。小峰饿坏了,吃得狼吞虎咽。
饭桌上,小峰放下筷子,看着常松和父母,语气坚定:“爸,妈,常叔,红梅婶,过了年我不急着去学校,先把家里房子清理出来,里面再重新刷一刷。我是儿子,我得在。”
这话像块石头落进水里,沉甸甸的。老刘看着儿子,没说话,只是拿起酒瓶,给儿子杯子里又添了一点酒。
周也家装修精致的客厅,餐桌上摆着精致的四菜一汤:清蒸鲳鱼、油焖大虾、香菇菜心、糖醋小排,还有一盆冒着热气的腌笃鲜。甚至还有一瓶开了塞的红酒。
但只有钰姐和周也两个人。电视里春晚热闹非凡,更反衬屋里的冷清。
钰姐吃得很少,筷子在碗里拨弄了几下,就放下了。她看着对面酷似亡夫的儿子,眼神有些恍惚,那笑也是勉强的。
“小也,多吃点。”她说着,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有点轻飘。
周也低头扒饭,觉得这菜精致是精致,却吃得人心里发空,远不如在英子家挤着吃火锅热闹。
最深的寂寞,不是一个人守着空房,而是两个人坐在丰盛的餐桌前,中间却隔着再也无法填补的时光。
王强家简直要闹翻天。
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叔叔婶婶、妹妹……一大家子人挤在一起,吵吵嚷嚷,笑声几乎要把房顶掀开。
王强和妹妹为了抢一个鸡腿差点打起来,被妈妈笑着呵斥。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饺子。
吃完饭,王强贼兮兮地躲到屋里,掏出攒的压岁钱数了又数,然后迫不及待地抓起电话。
“喂!也哥!无聊死了没?出来放炮啊!我买了超级大的‘二踢脚’,啥时放啊?”
电话那头周也声音懒洋洋:“……你也就这点出息。上哪儿?”
“英子姐家啊!给梅姨,常叔拜年去!顺便……嘿嘿,看看能不能再混个红包!”
“……白痴。等着。”
未完待续
第98章 你好1999(下)
英子家更热闹了。周也和王强的加入,让屋子里充满了少年人的喧闹。
英子穿了件崭新的正红色棉袄,衬得小脸白里透红;周也依旧是黑色羽绒服,但换了件高领毛衣,显得清爽利落;王强最夸张,穿了件印着巨大卡通老虎头的亮黄色棉服,像个移动的灯笼。
王强果然一进门就作揖:“常叔!红梅姨!张姨!刘叔!小老虎来给您们拜年啦!虎虎生威!恭喜发财!红包拿来!”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常松真掏出几个红包,给每个孩子都发了一个,包括小峰和英子。小峰推辞,被常叔硬塞进手里:“拿着!你是大人了,但在叔这儿,还是孩子!”
英子捏着手里崭新的红包,心里涨得满满的。
她看了一眼正在狼吞虎咽的小峰哥,又看了看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的张姨。
她忽然觉得,这个挤得转不开身、经历了大火和眼泪的年,比她想象过的任何一个年都要更像“年”。
家的味道,从来不是四平八稳的甜,而是各种滋味胡乱掺和在一起,最后熬出来的那点让人安心的浑厚。
王强拿到红包,鬼鬼祟祟把周也和英子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哎,说正经的,我这压岁钱……今年不瞎花了,我琢磨着……等开学军哥回来,咱凑凑,给他当生活费,或者给他妹买点啥……”
周也瞥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从自己口袋里也掏出那份没拆的红包,塞到王强手里:“一起。”
英子眼睛一亮:“我也出!”
三个少年的手和红包叠在一起。一种无声的、沉重的承诺在嬉笑打闹之下悄然达成。
钱不多,情义重。少年的心,金子不换。
王强看着手里皱巴巴的票子,忽然觉得比往年买任何游戏机都有分量。这是一种陌生的、沉甸甸的、属于“大人”的感觉,他有点喜欢。
三个人揣着一兜鞭炮出了院门。王强迫不及待地点燃一个“窜天猴”!
“咻——啪!”
“啊?”
吓得英子尖叫着往周也身后躲。
周也嫌弃地瞥了王强一眼,嘴角却带着笑,从兜里掏出一种叫“电光花”的细长烟花,用火柴点燃前端,递给英子:“傻瓜。玩这个,烧手。”
英子小心翼翼地接过,那烟花在她手里“刺啦刺啦”地迸发出无数耀眼的金色火花,映亮了她兴奋又有点害怕的小脸,也映亮了周也专注看着她的眼睛。
“哇!好看!”
英子举着烟花转圈,火花划出一道道金色的弧线。
王强在一旁看得眼热,嗷嗷叫:“也哥!我也要!你不能光给英子姐!”
周也把手插回兜里,面无表情:“没了。”
“你兜里明明还有一盒!我看见了!”王强嗷嗷叫着就要扑上来掏周也口袋,“你偏心!!”
周也一把格开他的胖手,嫌弃道:“滚蛋!吓着人你负责?上次你把‘窜天猴’扔到人家家里的事忘了?”
“那是个意外!”王强悻悻然地收回手,转而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个粗壮的“二踢脚”,不服气地嚷嚷:“哼!不给我拉倒!我这个更带劲!”
他笨拙地点燃引信,嘴里喊着“看我霸王冲天炮!”,
结果太紧张,手一抖,“二踢脚”没朝天上飞,而是歪倒在地,“砰——啪!”两声巨响几乎就在他脚边炸开,震得地面一颤。
王强“嗷”一嗓子,像只受惊的肥兔子,猛地向后蹦出老远,差点一屁股坐进雪堆里。
“哈哈哈哈!”
英子笑得弯下腰,手里的电光花都快拿不稳了。
周也也终于憋不住,肩膀抖动着笑出了声,嘴里还不忘损他:“霸王?我看是王八炮还差不多。”
王强惊魂未定,拍着胸口,脸都白了,嘴上还硬:“……你、你们懂什么!这叫接地气!年兽就得这么吓唬!”那副又怂又嘴硬的样子,逗得大家笑得更厉害了。
清冷的夜空下,少年们咋咋呼呼的笑闹声传出去老远,仿佛真能把旧年的所有晦气和阴霾都炸散。
英子扯了扯周也的袖子,小声说:“唉?周也,我们骑车去你家看看吧?我想去给钰姨拜个年。
周也愣了一下,看向她。
“等我一下!”
英子跑进屋,跟正在收拾的红梅小声说:“妈,我跟周也他们先去他家给钰姨拜年,一会儿就回来。”
红梅立刻明白了女儿的心思,眼里露出赞许:“哎,好孩子,快去!我本来还打算让你明早去送饺子呢!冰箱里我冻了好多牛肉芹菜馅的,正好,你给钰姨拿上一大包!
红梅手脚利落地装了一大袋冻得硬邦邦的饺子,用塑料袋仔细系好,递给英子:“跟钰姨说,新年快乐,想吃啥随时来家拿!”
三个人推了自行车出来。
周也载着英子,英子手里小心地抱着那袋冻饺子,像抱着什么宝贝。王强自己骑一辆车。
雪后的夜晚格外安静,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偶尔有鞭炮声从远处传来,点缀着这静谧的夜。
“钰姨看到咱们,肯定吓一跳。”英子小声说,呵出的白气飘散在冷空气里。
“吓一跳才好,热闹。”周也的声音传来,稳稳地骑着车。
王强在后面喊:“就是!钰姨家的糖最好吃!说不定还有进口巧克力!”
三个身影,骑着车,穿过昏黄的街巷,朝着有灯光和温暖的方向驶去。
周也蹬着车,身前是英子小心翼翼抱着的饺子,那份温热仿佛透过冰冷的塑料袋,一点点熨贴着他。
他看着前方被路灯拉长的、她和自己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酸酸胀胀的情绪。
他习惯了家里的冷清,习惯了母亲勉强的笑容,习惯了用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把自己包起来。可英子就这么莽撞地、又无比自然地,抱着她家最寻常的吃食,非要撞进这片冷清里来。
她不懂这是一种多么温柔的“施舍”,不懂这袋饺子对他和母亲意味着什么。她只是觉得该这么做,于是就做了。
这份简单和直接,像一把钥匙,轻轻一转,就打开了他心里某个锁了很久、甚至自己都快忘了的盒子。
盒子里没什么宝贝,只是一点对“家”的最普通的渴望。
而此刻,这份渴望,正被前面这个穿着红棉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姑娘,用一袋冻饺子,稳稳地接住了。
夜深了,春晚还在响着,但大家都乏了。
常松和老刘还在低声商量着修房的事。
红梅和张姐收拾完碗筷,坐在一边,看着屋里横七竖八躺倒的孩子们——小峰靠着椅子睡了,英子回来了歪在沙发上。
屋里挤得几乎挪不开脚,呼吸声此起彼伏。
红梅轻轻对张姐说:“等开春天暖了,房子修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张姐看着她,用力点点头,伸出手,紧紧握住了红梅的手。所有感激、愧疚、希望,都在这一握里。
常松最后检查了门窗,走回屋里,看着这挤得满满当当、安然入睡的一大家子,和红梅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露出疲惫却无比踏实的神色。
这一年的最后一夜,房子是挤的,心是满的。废墟之上,他们用一顿滚烫的年夜饭,宣告着生活打不垮的韧劲。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还在不甘寂寞地炸响,一声,又一声,努力地想要撑起这个百感交集的除夕夜。
过年过的是什么?过的就是这个人挨人、人挤人的“过”。日子再破,只要人没散,挤着挤着,也就暖和了,也就过去了。
旧的年,带着所有的眼泪、欢笑、失去和获得,彻底过去了。
1999年,就这么来了。
未完待续
第99章 你不要担心(上)
一九九九年,四月。
冬天的僵硬被春风一寸寸揉软,道旁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得像能掐出水。
阳光也有了分量,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积雪早化尽了,露出土地原本的颜色,空气里是万物生长的、湿漉漉的泥土气息。
“滋啦——”
鸡蛋滑进油锅,香气瞬间窜满屋子。常松系着那条有点局促的旧围裙,笨拙又专注地翻动着锅铲。
红梅揉着后腰从屋里出来,脸上带着点睡眠不足的慵懒,眼底下却有藏不住的、被滋润过的光彩。她瞪了那个宽厚的背影一眼,嘴角却弯着。
“妈,早!”
英子也起来了,穿着件鹅黄色的薄毛衣,下面是条蓝色的牛仔裤,衬得身条越发纤细挺拔。
十六岁姑娘的好看,是清水出芙蓉。无需打扮,只那么一站,便像棵迎着光的小白杨,清新夺目。
英子要红梅给她梳头,红梅手里攥着把乌黑的头发,编着辫子。
英子嘴里叼着根皮筋,含混不清地抱怨:“妈,紧!头皮都疼了!”
“紧点好,利索。”红梅手下没停,眼睛却瞟了一眼常松。
常松正好也看过来,眼神一对上,像过了电,两人都飞快地别开眼。
常松嘿嘿一笑,没吱声,把煎得金黄的鸡蛋夹到娘俩碗里:“快吃,趁热。”
英子吸溜着粥,眼睛亮亮地看着常松:“常叔,你今天煎的蛋没糊!”
“臭丫头,挤兑你叔是吧?”常松作势要敲她脑袋,英子笑着躲到红梅身后。
红梅看着闹腾的爷俩,心里那点暖意像炉子上坐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中年人的爱,是灶台上的油盐,是晒衣绳上的阳光,是夜里为你留的一盏灯。它不再说我爱你,却说趁热吃。
她扒了口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对了常松,年下忙忙乱乱,就初二去看了大伯一趟,这都开春了,也不知道他老寒腿咋样了。我给他买了件新夹克,还有两盒膏药,取了点现金,都放卧室床头那个蓝布袋子里了。你今儿有空,回趟寿县老家瞧瞧去。”
常松嘴里塞着馒头,“嗯嗯”地点头,咽下去才说:“知道,忘不了。下午就去。”
吃罢早饭,英子抢着收拾碗筷:“我来刷!你们别管了!”
常松伸手去接:“我来吧,你别耽误上学。”
“就不!”英子抱着碗一扭身,躲开了,“我都多大了,刷个碗还能耽误了?”
一大一小两人争着几个碗碟,像进行什么重要仪式。
红梅看着,心里那点因为想到张姐而泛起的涩,被眼前这满满的踏实感冲淡了些。
日子不就是这么过的么?争着抢着干那点活,心里才热乎。
常松和红梅对视一眼,笑了。“行,咱家姑娘大了。”常松不再争,看着英子利索地收拾。
英子推了自行车出门,鹅黄色的身影在春日晨光里亮眼得很。她回头挥挥手:“妈,常叔,我走啦!”
“路上慢点!”
看着女儿轻快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红梅才收回目光。
一回头,就见常松凑过来,胳膊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蹭着她颈窝,热气喷在耳朵上:“丫头走了……”
红梅身子一软,用手肘轻轻顶他:“要死啊……大白天……”
常松不管,黏黏糊糊地:“这些天……晚上……你不也……”说着手就往毛衣里探。
红梅一把拍开他作乱的手,脸臊得通红,压低声音:“你还有完没完?上次大白天在家里……差点让张姐看见!还不长记性!”她挣开他,快步走到一边整理衣服,心跳得咚咚响。
她骂他,他却只是嘿嘿地笑。那笑容里,有得了便宜的满足,也有看穿她羞恼的懂得。婚姻里最踏实的,莫过于你的欲拒还迎,他都接得住。
常松被骂了,也不恼,摸着后脑勺,嘿嘿傻笑,那点老毛病又犯了:“我、我……我这不……爱你么……”一着急,话又说不利索了。
红梅看他那窘样,噗嗤笑了,瞪他一眼:“德行!赶紧收拾收拾,回老家看大伯去!正经事要紧!”
常松只好悻悻作罢。
红梅拎起包出门,常松赶紧跟上:“我开车送你。”
那辆新的桑塔纳就停在院门口。常松熟练地发动车子。红梅坐进副驾,看着窗外。
车缓缓开出小院。经过张家门口时,红梅下意识地偏过头,没往院里看。她能感觉到,那扇紧闭的院门后面,或许有一双眼睛正看着。
张姐确实站在自家院里,听着门外汽车引擎发动、远去的声音。
院子里静悄悄的,老刘一早就去常松介绍的仓库上班了。她一个人,看着自家那场大火后勉强清理出来、还没钱彻底翻修的院子,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
老刘是有活儿干了,可她呢?厂里是彻底回不去了。以前和红梅一起上下工,说说笑笑,累是累,心里是满的。现在……她叹口气,拿起扫帚,一下一下,扫着已经挺干净的院子,仿佛这样就能扫掉心里那点不是滋味。
人怕的不是穷,是比。一墙之隔,别人家的热闹是自己的冷清,别人家的新车是自己的废墟。这滋味,比黄连还苦。
日子压过来的时候,从不问谁家欢喜谁家愁。它只是沉默地、均匀地,把苦楚分给每一个人,只是有的人咽下去了,有的人吐了出来。
车上,常松一只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又不安分地摸过来,抓住红梅的手捏了捏。红梅抽回手,嗔道:“好好开车!”
常松咧嘴笑:“这不看着路呢么。”过了一会儿,他又说,“等从老家回来,咱晚上……”
红梅没好气地打断他:“晚上什么晚上!赶紧去看你大伯!”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
到了服装厂门口,红梅下车。常松探出头:“下班我来接你!”
“知道了,快走吧你!”红梅挥挥手,转身融进那灰色的厂门。她脸上的暖意,像被门内的阴影吞掉了一寸。
厂里的气氛和这春天格格不入。
机器声好像都没以前响亮了。几个女工凑在一起嘀咕什么,看见红梅进来,声音戛然而止,投来的目光有些复杂,带着点打量,还有点别的什么。
红梅目不斜视地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细针一样扎在背上。以前张姐在,还能互相打个掩护,说句闲话。现在只剩她一个,那些窃窃私语似乎更清晰了。
“……瞧她那样,男人能挣钱了就是不一样……”
“……听说她家男人又换车了?啧啧……”
“……攀上高枝儿了呗,哪还看得上咱这破厂……”
“……就是苦了春兰,工作没了,家也烧了……”
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飘进她耳朵里。红梅埋着头,手指飞快地推动布料,针脚细密均匀,仿佛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了这根针上。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啃咬着,涩涩的疼。
这厂子,怕是也撑不了多久了。可她能怎么办?日子再难,也得往下过。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强行压下去,腰杆挺得直直的。
英子骑车刚到巷口,就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王强靠在他的二八大杠上,穿着一件印着夸张卡通图案的红色外套,老远就喊:“英子姐!快点儿!磨蹭啥呢?等你等到花儿都谢了!”
周也则斜倚在墙边,单脚支地,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只是换了件黑色的薄款夹克,衬得人格外清瘦挺拔。他没说话,目光在英子鹅黄色的毛衣上停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看向别处,只淡淡“嗯”了一声。
“你们怎么来了?”
未完待续
第100章 你不要担心(下)
“顺路。”周也言简意赅。
“顺啥路啊!”王强立马拆台,“也哥明明就是特意……”
周也一个眼刀飞过去,王强立马把后半句“绕了两条街过来等你”咽了回去,改口:“……顺路一起走热闹!”
英子笑着刹车:“强子,你这衣服……哈哈,太闪了!”
“帅吧!”王强得意地转了个圈,“我妈买的,说今年流行!也哥非说像暴发户!”
周也冷冷补刀:“不是像,就是。”
“呸!”王强不服气,“你就是嫉妒我的时尚!英子姐,你说,好不好看?”
英子抿嘴乐:“好看好看,特别……显眼!”
三人说笑着骑车往学校去。风吹起少年的衣摆和头发。
王强忽然想起什么,大声说:“哎,说正经的!上次咱们凑那压岁钱,军哥死活不要,咋整?塞他书包里他都给塞回来了!”
英子脸上的笑容淡了点:“他就是那样,死要面子活受罪。”
周也看着前方,淡淡开口:“他不要,就先留着。等他真急需的时候再说。”
“可他那个扛箱子的活儿也不知道还干不干,”英子语气有些低落,“上次看见他,好像又瘦了。高中课这么紧,白天学习,晚上要是再去干活,身体怎么吃得消……”
她是真担心。从小一起长大,她知道张军心里那口气有多硬,宁可自己累死,也不愿接受别人明显的帮助。
她想帮他,却不知从何帮起。少年的自尊是一座坚固的堡垒,她的关心像风,只能绕着城墙打转,找不到进去的门。
英子想起小时候在小沟村,张军有什么好的都紧着她。现在……她心里有点酸酸的难受。
周也侧头,瞥见英子微蹙的眉头和眼底的担忧,他抿紧唇,脚下猛一发力,车子倏地超到前面。声音被风送过来:“瞎操心。他有他的路。”
只是那路,太窄,太陡。周也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有点不是滋味。他不喜欢看英子为张军露出那种表情。
此时的教室,空荡荡的,只有第一排坐着一个人。
张军已经背完了半个单元的英语单词。窗外是喧闹的入学人流,他像没听见,眉头微锁,手指紧握着笔,在一本边缘卷起的习题册上飞快默写。
他穿着那件洗得领口都有些松懈的旧校服,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抓紧一切机会汲取养分的树苗,沉默,却有一股狠劲。
穷不是罪过,但穷带来的那种时时刻刻、无处可逃的逼仄感,却能轻易地把一个少年的腰压弯。张军挺直的脊梁,是他对这不公命运,最沉默的反抗。
家里的债、奶奶的药费、妹妹的学费,像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心上。读书,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有可能改变这一切的稻草。他必须拼尽全力,没有任何退路。
穷孩子的世界没有天高海阔,只有一条必须埋头闯出去的狭路。
他把头埋进书本里,像鸵鸟把头埋进沙土。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除此之外,他别无所有。他把课本当成盾,把笔当成矛,一个人在那条看不见的、狭窄的隧道里往前爬。他知道,只要停下来,四周的黑暗就会立刻把他吞没。
服装厂里,红梅埋首在缝纫机前。周围的闲言碎语像苍蝇一样嗡嗡不停,她只当听不见。直到一个尖锐的声音故意拔高:
“哎,有些人啊,就是命好,躺着的功夫比站着的功夫强,自然有人养着,哪还用得着跟咱们一样苦哈哈地挣这几个散碎银子?”
哄笑声响起。
有些人的善意,只能覆盖比他们不幸的人。一旦你过得好了,那善意便立刻收回,转而变成锋利的刺。
红梅推动布料的手指顿住了,针尖停在半空。她慢慢抬起头,看向那个说话的老妇女,眼神平静,却带着一股冷意。
那妇女被看得有点发毛,强撑着说:“看什么看?我说错了?”
红梅没接话,只是重新低下头,“哒哒哒”的缝纫机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急促、更有力。她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着整个世界的恶意。眼泪不能流给这些人看,得流给自己。好在下班回家,关起门,还有常松和英子。
生活给的茧,一层层裹上来,不是为了闷死你,是为了让你有一天能破开它,飞出蛾子也好,蝴蝶也罢,总得见见别的光。
中午食堂人声鼎沸。王强和英子先占好位置。
“张军和周也呢?”英子问。
“别提了!”王强一脸痛苦面具,“军哥真是个疯子!拉着也哥在教室研究一道物理题,说不搞懂不吃午饭!也哥居然也陪着他疯!我饿得前胸贴后背,先跑来给你们打饭!”
王强看着自己餐盘里冒尖的肉,得意洋洋:“看我这份量!这才叫吃饭!”
他端着餐盘,一边吹嘘一边往后走,没留意地上不知谁掉的一块土豆皮,脚下一滑——“哎哟我操!”
整个人重心不稳,手里的餐盘飞了出去,红烧肉、米饭、菜汤天女散花般泼了一地!王强自己也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儿,四仰八叉地坐在那摊油污里,懵了。
“哈哈哈哈”
周围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哄笑声。
两个高三的男生,人高马大,勾肩搭背地路过,笑得最大声:“哈哈哈!肥猪坐地!现原形了!”
“吃那么多,不长眼啊?”
王强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地上太滑,又差点摔倒。
英子赶紧放下餐盘去扶他,气得扭头冲那两个男生喊:“你们说什么呢!嘴放干净点!”
一个男生嬉皮笑脸:“哟,小妞挺厉害啊?怎么,这肥猪是你相好的?口味挺重啊!”
王强脸上的嬉笑彻底消失了,他低着头,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脸,不知道擦的是油渍还是别的什么。他没看英子,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真他妈丢人。我是不是……特没用?”
英子看着王强通红的眼眶,心里猛地一抽。这个平时最大大咧咧的弟弟,原来他的快乐像一层薄薄的糖壳,轻轻一敲,底下全是小心翼翼的酸楚。
原来,每一个看似没心没肺的开心果,心里都藏着一个害怕被看见的、卑微的角落。他所有的插科打诨,不过是为了让这个世界,能对他笑一笑。
那一刻,他不是那个快乐的胖子了,他变回了一个因为胖而被全世界指指点点的、无助的孩子。
英子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她不是生气,是心疼。她用力拉住王强的胳膊,声音斩钉截铁:“瞎说!你是我弟,谁敢这么说你,我跟他没完!”
英子往前一步,眼睛瞪着那两个男生,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你再说一遍?你妈没教过你怎么说人话是吧?再满嘴喷粪,我让你今天爬着出食堂!”
那男生被一个小姑娘这么怼,面子挂不住,脸色一变:“你他妈找揍是吧?”
眼看就要起冲突,张军和周也闻声快步赶来。
张军二话不说,直接挡在英子和王强身前,眼神沉静地看着那两个高年级男生。
周也则慢了一步,站在张军旁边,他没看那两个男生,先上下扫了英子一眼,确定她没事,然后才冷冷地瞥向对面,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高三的?闲得蛋疼?欺负低年级的很有成就感?”
他的语气平淡,却自带一股不好惹的气场。对方一看这阵势(尤其周也看起来就像那种家境好、惹了会有麻烦的主),又看看周围越来越多看热闹的人,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切,没劲!走着瞧!”两人悻悻地撂下句话,灰溜溜地走了。
“妈的……”王强揉着屁股,一身油污,狼狈不堪,却看着挡在他身前的三个伙伴,鼻子突然有点酸。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四人重新打了饭,挤在一张桌子上吃。王强还在那唉声叹气:“我的红烧肉啊……一口没吃上……”
周也把自己餐盘里的肉夹了一半给他:“闭嘴。吃你的。”
张军也默默把自己碗里的鸡蛋拨给王强。
英子看着他们,忍不住笑了。
或许多年后,他们会忘记那天的物理题,忘记红烧肉的味道,但一定会记得,有个人把自己碗里的肉,默默夹给了另一个。
又或许真正的友情,从来不是能为你上刀山下火海,而是在你摔进泥里时,有人毫不犹豫地围过来,把自己碗里最香的那块肉,分给你。
阳光透过食堂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四个少年身上。
青春的友谊,就像此刻食堂窗棂间斜射进来的光,不一定能照亮所有前路的坎坷,却足以让这一方小小的餐桌,成为记忆里永远温暖的孤岛。
饭菜或许简单,身边或许有烦恼,但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大人们的世界在岸边计算着得失,担忧着明天,而少年们的船,正凭着这股名为友情的、笨拙又真诚的风,驶向迷雾重重的对岸。
岁月是一条沉默的河,它带走很多东西,却总把这样的午后,像闪光的贝壳,冲回记忆的沙滩。
往后无论多难,只要想起曾有人为你挡在身前,心里就还能生出力气。
未完待续
第101章 狗日的生活(上)
四月的第二个周末,阳光暖烘烘地照进小院,晾衣绳上的床单透出皂角的清香。
常松在院里修理椅子,敲打声不紧不慢,透着股踏实劲儿。
红梅坐在门槛上换鞋准备去上班,目光扫过男人的背影,又落在窗下看书的英子身上,心里被填得满满的。
只是,常松从寿县回来这两天,话少了。夜里依旧黏糊,但白天常会看着她走神。
问他,只说“没啥,路上乏了”。
可红梅跟他一个被窝睡了这些年,他眉头松紧代表什么,她心里门儿清。就刚才几次,他手里的锤子举起来,却忘了要敲哪里。
大伯的老寒腿怕是更重了,不然常松不会这样。她心里记下,想着得空再多取点钱。
日子就是这样,大部分时候是刨花一样的碎屑,温暖,但轻飘飘的;偶尔才会遇到一个木楔子,紧紧嵌进生活里,让你疼,也让你更结实。
英子穿着件浅绿色的条纹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
她眼睛盯着书,心思却飘远了。
食堂那事之后,王强变得沉默了,张军过完年回来后更是拼了命学习,那股劲儿看着让人心疼。“怎么才能帮到他们呢?”她托着腮,轻轻叹了口气。
“英子。”
院门口传来低唤。是张军,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手里拎着个布袋子。
“张军?你怎么来啦?”英子放下书,笑着跑过去。
“我……那个搬箱子的活,老板不用我了。”他低下头,“说我搬得慢。”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沮丧。那份工作虽然辛苦,却是他重要的收入来源。
英子心里一紧,脸上却扬起更灿烂的笑:“哎呀,那种活不干也罢!累死个人!正好,周末没事,咱俩出去玩呗?我知道河边柳树都绿透了,可好看了!”
张军看着英子像小太阳一样的笑脸,心里那点阴霾散了些。他点点头,嘴角勉强扯出一点弧度:“好。”
两个少年一前一后走在巷子里。
英子叽叽喳喳,像只欢快的麻雀,说着班里谁的糗事,谁和谁好像有点苗头。
张军大多时候沉默地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落在英子随着步伐晃动的马尾辫上。
他心里滚过一阵酸涩的羡慕:她的烦恼是天上的云,看着厚,风一吹就散;他的烦恼是身上的湿棉袄,脱不下,捂得人浑身发冷。
他想,人和人之间,大概真有一座看不见的桥。周也生来就在桥那头,而他自己,光是为了走到桥头,就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风能吹散英子的烦恼,却吹不干他这件浸满汗水的湿棉袄。
走到河边,柳枝果然绿得鲜嫩,在春风里摇曳。张军折了根柳条,笨手笨脚地想编个环,却弄得乱七八糟。英子一把接过来。
张军看着她编柳环时低垂的睫毛,心跳得厉害。他忽然想起周也那辆崭新的自行车,还有他随手递给英子的进口巧克力。东西有价,可递东西时那种理所当然的底气,是他踮起脚也够不着的。
他鼓足勇气,声音发涩:“英子……你觉得……我跟周也……谁更好?”
英子手指翻飞,几下就编好了一个精致的柳环,轻轻戴在张军头上。
英子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起来:“你们俩啊?这有啥好比的!周也臭屁得要死,你就老实巴交的!都是我好哥们儿!”她心思单纯,完全没往别处想,只觉得这问题好笑。
张军看着她毫无杂质的笑容,心里那点微弱的、刚刚冒头的火苗,像被泼了盆冷水,嗤一下熄了。他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失落,轻声说:“嗯,是没啥好比的。”
他心里清楚,有些距离,不是靠跑就能追上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埋着头,在自己那条又窄又暗的小路上,拼命往前赶。 哪怕永远也赶不上那辆疾驰的轿车,至少,不能被她回头时,落下太远。
流水线嗡嗡作响,却盖不住角落里几个女工刻意拔高的议论。
“哟,瞧见没?人家组长就是不一样,男人开上小轿车了,哪还用得着跟咱们一样死干活?”
“就是,心思早飞了呗!哪还看得上这点工钱?”
“我看呐,上次那批货出的问题,保不齐就是有人心不在焉……”
矛头直指红梅。她咬着牙,手指飞快地穿梭,只当没听见。直到车间赵主任——
一个面色严肃的中年男人,拿着一个有点瑕疵的裤子走过来,啪地扔在她工作台上。
“李红梅!你怎么搞的?这种次品也让它流下来?你这个组长怎么当的?”赵主任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刚才嚼舌根的那个胖女工立刻尖声附和:“就是!赵主任,你可要好好说说她!最近心思野着呢!谁不知道她男人天天开小轿车接她啊?夜里伺候舒服了,白天当然没精神干活!”
有些人的恨,没来由的。你过得比她好,就是原罪。你的幸福,就是照出她不幸的镜子,她恨不得砸碎了它。
血一下子涌上红梅的头顶。她可以忍受辛苦,可以忍受贫穷,唯独不能忍受这种污蔑,尤其是当着新主任的面,把她的人格踩在脚下!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盯着那个胖女工,眼睛喷火:“王丽霞!你嘴巴放干净点!谁心思野?谁勾引男人?你哪只眼睛看见了?你今天不给我说清楚,我跟你没完!”
“哎呦呦!被说中了急眼了是吧?”王丽霞叉着腰,唾沫横飞,“大家看看!这就是咱们的组长!自己工作出了错,还敢耍横!不就是仗着男人有几个臭钱吗?”
红梅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手心肉里。她看着王丽霞那张因得意而扭曲的脸,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真想扑上去,用最脏的话骂她,用最狠的劲挠她!可是,常松的脸、英子的脸在她眼前一闪而过。她要是真动了手,跟这种人又有什么区别?这个月的全勤奖,英子念叨了好久的新球鞋……
就在这一刹那的犹豫里,她瞥见了周围。平日里一起分吃午餐的同事,有的低头假装忙活,有的眼神里甚至带着看戏的兴奋。
原来,孤立无援是这种感觉,像一个人被扔进了冰窟窿,四周的水都结成了锋利的镜子,照见的全是自己的狼狈。
“你放屁!”红梅气得浑身发抖。
赵主任厉声喝止:“干什么!都给我住手!李红梅!注意你的态度!有问题解决问题,打架像什么话!”
“我态度?她们这么污蔑人,我还要什么态度?”红梅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赵主任,那批货不是我经手的环节出的问题!你不能听她们一面之词!”
“是不是你的问题,我会调查!但现在,你先给我冷静下来!”赵主任脸色铁青。
周围的女工们或冷眼旁观,或窃窃私语,没人站出来为红梅说一句话。那一刻,红梅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她把那泡滚烫的眼泪生生咽了回去,咸得像血。她知道这眼泪不能掉,一掉,就输了。不是输给哪个具体的人,是输给了这狗日的生活。生活能把她按在地上磨擦,但不能让她自己先认了怂。
王强家这几天异常安静。餐桌上,王强不再像以前那样风卷残云,而是数着米粒吃饭,肉菜基本不碰。
“强子,咋不吃肉?妈今天特意做的红烧肉。”妈妈齐莉担心地看着儿子。
“减肥。”王强闷闷地说。
爸爸放下筷子,看了看儿子:“减什么肥?正长身体的时候。”
“胖得像猪,被人笑话。”王强把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哭腔。食堂那件事,像根刺,深深扎进了他心里。
晚上,王强躲在房间里,对着镜子撩起衣服,捏着肚子上的软肉,一脸懊丧。妹妹妞妞推门进来,眨着大眼睛:“哥哥,你不开心吗?”
王强没说话。
妞妞伸出小手,摸摸王强的肚子,软软地说:“哥的肚子软软的,我喜欢靠着睡觉。哥不胖,哥是妞妞最好的哥哥。”
王强鼻子一酸,一把抱住妹妹。
这时,爸爸妈妈也走了进来。爸爸坐在床边:“儿子,爸妈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你要记住,健康快乐比什么都重要。你想锻炼身体,爸妈支持你,但别饿着自己。人的分量,在心上,不在称上。”
妈妈齐莉没说话,转身出了屋。
过了一会儿,她端进来一个碗,里面是重新热过的、油光红亮的红烧肉,特意挑的全是瘦多肥少的精品块。
她把碗放在王强手里,声音有点哑:“吃。我儿子,就是天下最好的小伙子。胖咋了?吃他们家大米了?” 说完,她扭过头,飞快地用袖子抹了一下眼角。
母爱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它才不管你是胖是瘦,是成功是失败。它的逻辑很简单:你是我的孩子,所以你饿,我就得让你吃上肉。
爸爸拍拍他的肩膀:“我儿子,怎么样都是好样的。对了,你上次不是说想帮张军找家教的活吗?我托人问到了,我有个朋友家孩子需要补初中数学,时间正好是周末,你看张军愿不愿意去试试?”
未完待续
第102章 狗日的生活(下)
王强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父母,重重地点了点头。
周也家的大房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
钰姐穿着米白色的真丝睡衣,坐在沙发上翻看时尚杂志,手边的咖啡已经冷了。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
周也在自己房间里,烦躁地按着游戏机手柄,屏幕上的小人死了又活,活了又死。王强那家伙,好几天没来吵他了,居然有点不习惯。他想去找英子,又觉得天天去显得太刻意。
他扔下手柄,走到书房。书架上有很多他几乎不看的课外辅导书。
他想起了张军,犹豫了一下,他开始翻找那些崭新的、适合高中竞赛的数学和物理资料。他挑了几本看起来最有用的,叠在一起。
“找什么呢?”钰姐不知何时站在门口,轻声问。
“没什么,找几本书。”周也语气平淡。
钰姐走进来,看了看那几本书的封面,心里明白了八九分。她没点破。在这个家里,很多话都像她那些真丝睡衣,华美,但凉滑滑的,贴不紧身子。沉默,反倒成了最暖和的衣裳。
她没再追问。母亲到了这个年纪,有时就是得体地退后一步,留出足够的风和日丽,让孩子的船,能自由地靠岸,也能安心地远行。
她轻轻理了理儿子的衣领:“晚上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
“随便。”周也低下头。
星期天,在英子的极力促成下,四人终于聚在了城郊的小公园。草地刚绿,野花星星点点。
英子铺开一块红白格子的旧桌布,把带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红梅煮的茶叶蛋,常松买的酱香饼,还有王强塞进来的苹果和橘子。周也果然带了个相机,挂在脖子上,时不时“咔嚓”一张。
王强穿了件崭新的蓝色运动服,虽然尺寸还是偏大,但精神了不少。他刻意不去碰那些油多的食物,只拿了个苹果小口啃着。
周也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却是牌子货,清爽帅气。
他看似随意地坐在一边,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正在给大家分茶叶蛋的英子。英子今天穿了条粉色的连衣裙,像一朵迎春花,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张军还是那身旧衣服,但洗得很干净。他安静地坐着,手里拿着周也带给他的书,眼神里有感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强子,你咋不吃饼?可香了!”英子把酱香饼递到王强面前。
“我……减肥。”王强扭捏地说。
周也瞥他一眼,直接把一块饼塞到他手里:“减个屁。吃饱了才有力气减肥。你饿晕了,我们还得抬你回去。”
张军也小声说:“强子,你这样挺好的,真的。”
英子用力点头:“就是!健康最重要!而且你多可爱啊,是我们大家的开心果!谁敢笑话你,我们第一个不答应!”
王强看着伙伴们真诚的眼神,心里暖烘烘的。他接过饼,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那、那我少吃点……”
周也拿出相机:“喂,站好,给你们拍张丑照留念。”
王强立刻搂住张军脖子,龇牙咧嘴。英子笑着去扯王强的耳朵。
张军身体一僵,随即在英子的笑声里慢慢放松,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
周也透过取景框看着。
他想,王强是傻乐,张军是勉强,英子是真的开心。而他呢?他像个局外人,举着个冰冷的盒子,试图把这点暖意装进去带走。
阳光暖暖地照着,微风拂面。四个少年围坐在一起,吃着简单的食物,说着闲话,偶尔爆发出一阵大笑。
友情有时候就是这样,我看出你的窘迫,却不点破,只是默默把我有的,分你一半。
周也摆弄着相机,突然对英子说:“喂,你站那边柳树下,我给你拍一张。”
英子笑嘻嘻地跑过去,比了个老土的剪刀手。周也皱着眉:“土死了,换个姿势。”
“那咋办嘛!”英子嘟囔。
张军小声说:“就……自然点就好。”
王强在一旁起哄:“也哥,你也太严格了!英子姐咋拍都好看!对吧,军哥?”
张军脸一红,没接话。周也瞪了王强一眼,透过取景框,看着阳光下英子有点不知所措却青春逼人的脸,心跳漏了一拍。
阳光把她的睫毛染成了金色。周也想,相机能定格光影,却留不住此刻吹过她发梢的风,也留不住自己心里这一下慌乱的跳动。他按下快门,仿佛把这个秘密也关进了那个黑色的小盒子里。
嘴里却嫌弃道:“行了行了,将就吧。下一个,王强,你去那站着,对,就那儿,显得你脸小点。”
“真的啊也哥!”王强乐颠颠地跑过去。
王强摆了半天姿势,周也却迟迟不按快门,皱着眉:“王强,你脸能不能别笑得像偷鸡成功的黄鼠狼?”
“那咋笑嘛!”王强委屈。
英子在一旁指挥:“要自然!对!想象你面前是一盘红烧肉!”
王强下意识舔了舔嘴唇,眼神瞬间变得无比虔诚和渴望。周也抓住这瞬间,“咔嚓”一声,然后看着相机屏幕嫌弃道:“完了,这张看起来更像了,还是黄鼠狼。”
张军在一旁憋不住,“噗嗤”笑出了声。王强扑过去抢相机:“也哥你给我删了!毁我形象!!”
回城的路上,英子和王强在前头为了谁的车技更烂争得面红耳赤,张军和周也落在后面,车轮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书,还行吗?”周也目视前方,像是随口一问。
“……很好。谢谢。”张军的声音混在风里。
沉默再次降临,只有链条转动的声音和前方飘来的笑骂。
“下次……”周也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晰,“下次叫上他们,去我家打游戏吧。我那儿……挺清净。”
张军捏着车闸的手紧了紧,侧过头。夕阳把周也的头发染成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色,他脸上还是那副不耐烦的样子,眼神却看向很远的地方。
张军心里那点坚硬的东西,好像被这夕阳泡软了一角。
“好。”他应道。
四辆自行车汇入傍晚的车流。
路还很长,坑洼也不会少,但此刻吹在脸上的风,是暖的。这温暖不在于风本身,而在于知道你并非独行。
前方,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像撒了一把碎金子。没有人说话。
有些路,注定要一起走一程。而这一程里的光,足以照亮此后很久很久的孤单。
未完待续
第103章 年的劳动节(上)
一九九九年,五月一日,劳动节。
服装厂的破铁门前,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几乎全厂的工人都来了。
没人说话,或很少人交谈,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着人群,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汗水顺着人们的额角、脖颈往下淌,浸湿了洗得发白的工装前襟。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草味,还有一种无形的、名为恐慌的气味。
红梅挤在人群中间,觉得胸口发闷,像压了块大石头。
她的手紧紧攥着裤缝,指甲掐进了掌心,却感觉不到疼。手心里全是湿漉漉、黏唧唧的冷汗。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那声音又重又急,仿佛下一瞬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阳光明晃晃地刺着眼,她有些头晕目眩。
一个厂领导爬上一个用破桌子和几块砖头临时搭起的台子,手里拿着个掉了漆的铁皮喇叭。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通过喇叭放大,变得干涩、刺耳:
“工友们……安静!安静一下!”
台下瞬间静了下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台上,带着最后的、微弱的期盼。
“……厂子的情况,大家也都清楚……不是一天两天了……资不抵债……实在撑不下去了……”领导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像一把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每个人的神经,“上级决定……从今天起,厂子正式……破产清算!”
“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完了!全完了!”一个中年女工当场瘫软在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那哭声里是彻底的绝望。
“清算?那我们咋办?喝西北风啊?”
“操他妈的!干了半辈子,就这么把我们打发了?”
更多的是一片死寂,死寂底下是恐慌和茫然。
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无措,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魂。饭碗砸了,家怎么办?老人看病,孩子上学,哪一样不要钱?
红梅觉得腿一软,身子晃了晃,下意识地伸手想扶住什么,抓住的却是旁边一个平时在车间里不太说话、姓吴的大姐的胳膊。
那大姐的手臂也冰凉,甚至在微微发抖。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惊惧和绝望。
“但是!”
台上的领导提高了音量,试图压下这片混乱,“经过上级领导多方努力、反复协调!市里的丽华服装厂,愿意接收我们一部分熟练工!名额三十个!”
三十个?
这话像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瞬间激起的不是希望,而是更惨烈的争夺!刚才还互相搀扶、同病相怜的工友,眼神立刻变了。
目光交织,充满了审视、算计、戒备,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几百人抢三十个名额,这是怎样残酷的比率?
考核就在原来的大车间里进行,简单,粗暴,速度极快。
内容就是踩缝纫机,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指定工序,看速度,看针脚平整度。
车间里闷热得像蒸笼,只剩下缝纫机“哒哒哒”的轰鸣声。
红梅坐到熟悉的机器前,手指像是有自己的记忆,触摸到布料和机器的瞬间,就自动飞舞起来。
她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不敢想,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停,不能错!汗水流进眼睛,涩得生疼,她也顾不上擦。
她听见旁边有人因为过度紧张,线频频断掉,发出焦躁的咒骂;有人手抖得厉害,针脚歪斜。
结果几乎是当场宣布的。
念到“李红梅”三个字时,红梅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腿肚子直转筋,差点没站稳。
她下意识地看向旁边工位的王丽霞,只见王丽霞那张原本带着期望的脸,瞬间像失去支撑的幕布一样垮塌下去,变得灰败。
周围投来的目光更是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有羡慕,有嫉妒,有失落,还有……深深的怨恨。
人群退潮一样涌向厂门口,却堵在了那里,迟迟散不去。
王丽霞和几个平时就爱搬弄是非、绰号“长舌妇”的女人,互相使了个眼色,拦住了正要低头往外走的红梅。
“呦!李红梅,可以啊!”
王丽霞双手叉腰,嘴角几乎撇到了耳根子,声音尖利得刺耳,“这考核的刘主任,以前来厂里就爱往你们车间跑,没少给你“单独指导”吧?怪不得呢,这名额拿得这么稳当!”
另一个瘦高个女人立刻阴阳怪气地接上:“就是嘛!人家红梅姐手段高着呢!家里男人开着桑塔纳风光,厂里头还能把领导“伺候”得舒舒服服,上下两张嘴都厉害,咱们这些死干活的老实人,哪比得了啊!”话里的脏水,泼得毫不掩饰。
嫉妒是心里的痔疮,不疼但让你坐不安稳。
血“轰”一下冲上红梅的头顶!她看着眼前这几张因为嫉妒而彻底扭曲的、曾经熟悉的脸庞,她们一起加过无数班,一起在食堂抱怨过饭菜,一起领过微薄工资。
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不是害怕,是极致愤怒和彻骨心寒!人怎么可以坏到这个地步?
“王丽霞!赵彩凤!”
红梅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冷静,甚至带着冰碴子,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我李红梅,站得直,行得正!我靠的是这双手吃饭!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这个名额,是我一针一线、凭本事挣来的,干干净净!你们要是不服,去找领导反映,去上面告我!我李红梅奉陪到底!但是——”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几个女人,眼神里的决绝和正气,竟让她们一时气短,噎住了话头。
“——但是你们想往我身上泼脏水,毁我名声,不行!绝对不行!”
就在这时,那个负责这次招工的丽华厂的刘主任正好从厂区出来,经过门口。
红梅猛地转向他,挺直了脊梁,清晰而又大声地说:“刘主任!谢谢您和丽华厂看得起我的手艺。但这个工作,我不去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刘主任。
刘主任推了推眼镜,皱起眉头,语气带着不解和惋惜:“李红梅同志,你的技术大家有目共睹,考核成绩也很优秀,我们厂确实很需要你这样的熟练工……你这是……”
“谢谢刘主任好意。”红梅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但我想明白了。在一个靠本事吃饭的地方,如果进去的前提是忍受这种莫须有的污蔑和猜忌,那这碗饭,我吃着硌牙,咽不下去!也干不长久!这个机会,还是留给其他更需要的姐妹吧。至少,她们不用一进去就背着黑锅!”
这个厂,曾经用布料和缝纫线养活了她和英子。如今,它死了,却想用最后一口残羹冷炙,换走她挺直了一辈子的脊梁。她不能答应。这不仅是放弃一个工作,更是亲手为过去的几年画上一个句号,一个带着痛楚,却无比干净的句号。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不看惊愕的刘主任,不看那些脸色青白交错的女工,也不看周围那些神色复杂的目光,毅然决然地转过身,挺直了那根或许并不强壮、但此刻无比坚硬的脊梁,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出了厂门。
有些路,看似是捷径,实则布满荆棘;有些选择,看似是放弃,实则赢得了整个内心的安宁。
厂外,五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刺得她眼睛生疼,几乎要流下泪来。但她死死忍住了。
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有时候,舍弃是为了更挺直地站着。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熟悉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穿过喧闹的菜市场,走过安静的小巷,脚步沉重。
生活有时会夺走你熟悉的战场,不是为了让你投降,而是为了逼你发现,你的疆域远比想象中宽广。
直到天色渐渐暗淡,她才拖着灌铅的双腿,推开了家门。
屋里飘着饭菜的香味。常松系着围裙,正把一盘炒土豆丝端上桌。
英子摆着碗筷,看到她,笑着迎上来:“妈,你怎么才回来?厂里会开这么久?我和常叔都快饿扁了!”
未完待续
第104章 年的劳动节(中)
“嗯,有点事。”红梅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她没看常松探究的眼神,低着头,径直走进厨房,说是盛饭,却站在洗碗池前,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一动不动。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地滚落下来,温热地淌过脸颊,滴落在冰冷的水池沿上。
她抬起自己那双因为长年累月劳作而关节粗大、布满茧子的手,这双手,曾经为她和女儿撑起了一片天,熬过了最难的岁月,如今却好像突然失去了战场,悬在了半空,无处安放。
常松悄无声息地跟了进来,从后面轻轻环抱住她。他没问“怎么了”,也没说“别哭了”,只是把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手臂收得很紧,用一种近乎笨拙的力度,传递着他的温度和支撑。
红梅的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终于在他宽阔温暖的怀抱里,泄露出压抑了一天的、低低的哽咽。
这哽咽里,有委屈,有不甘,有对未来的迷茫,也有卸下伪装后的脆弱。
中年人的崩溃是哑剧,幕布是黑夜,观众只有自己。天亮后,戏还要照常唱下去。
夜里,躺在床上,四周一片漆黑。
红梅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终于还是开了口:“常松,厂子……没了。破产了。那份新工作……我也没要。”
常松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黑暗中,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立刻转过身,语气急切地,带着一种想要驱散所有阴霾的豪气:“没事!怕啥!天塌下来还有我呢!我常松还能饿着老婆孩子?我的钱不就是你的钱?存折、现金都在你那抽屉里,你想咋花咋花!正好,在家歇歇,陪陪英子,享享清福!”
他的话像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急切地想温暖她,却差点烫伤她仅存的那点自尊。
红梅也转过身,面对着他。窗外微弱的月光透进来,朦朦胧胧地勾勒出他担忧的轮廓。
“常松,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但我不能就这么待在家里。我才四十出头,不是七老八十,还能动,还能干。手心朝上的日子,我过不惯,也过不了心里那个坎。那比让我受累还难受。”
常松有点急了,嗓门不自觉地提高了:“你这人咋这么犟呢?跟我你还分那么清干啥?我是你老公!我养你不是天经地义?让你享福还享出罪过来了?”
“不是分清!”
红梅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火气和委屈,“是我得自己站着!我要是图轻松,图人养着,当年拖着英子,就不会选择嫁给你!我图的是你常松这个人,是觉得咱俩能踏踏实实、有商有量地把日子过好!现在日子遇到坎了,我想的是怎么跟你一起使劲迈过去,不是躲在你身后,让你一个人扛着所有风雨!”
常松被这番话噎住了,黑暗中,他脸上有些挂不住,一股混合着挫败感和不被理解的邪火冒了上来,口不择言:“你是不是……是不是心里觉得……跟了我这个常年不着家、就知道使傻力气的男人,委屈你了?没能让你像别人那样,穿金戴银,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阔太太日子?”
话一冲出口,他就后悔了,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红梅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哭闹反驳,只是静静地、静静地看着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里有水光闪烁,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失望和受伤。“常松,”她声音低下去,“你……你真是这么想我的?我在你心里,就是那样的人?”
常松彻底慌了,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发慌。
他一把将红梅紧紧搂进怀里,语无伦次:“不是!红、红梅!我混蛋!我嘴欠!我不是人!我胡说八道!我……”他词穷了,只剩下用尽全身力气抱紧她。
婚姻里最深的懂得,不是知道你爱吃什么,而是明白你宁可挨饿,也要站着吃那口饭的倔强。
那一刻,所有的委屈、争吵和误解,都在这个用力的拥抱中化成了无声的谅解和依赖。
常松终于真切地明白,红梅要的不是供养,是并肩作战的尊重和支持。
他喉咙发紧,哑着嗓子,一字一句地说:“好,红梅,我懂了。是我想岔了。你想干啥,我都支持。咱俩一起想办法,没有过不去的坎。”
中年夫妻吵架像旧床吱呀,动静大但塌不了。
张姐那边,得知服装厂彻底倒闭、连红梅都把到手的工作辞了的消息后。
最初,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恶毒的解气:看吧,李红梅,你也有今天?你不是很能耐吗?但这点快意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兔死狐悲的凄凉和更大的恐慌。
连红梅这样有手艺、有男人依靠的都这样了,她该怎么办?
前两天就有人给她介绍去市里新开的夜巴黎歌舞厅做保洁领班,管着几个人,工资比她之前在厂里高出一大截,几乎翻倍。
她心动了,家里太需要钱了。
老刘那点工资,给两个孩子交学费、过日子,紧紧巴巴。可那地方……夜巴黎,听听这名字,就透着一股不正经。她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去还是不去?
挣扎、失眠了两天,脸上都熬出了黑眼圈。
最终,对钱的渴望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她硬着头皮,揣着那颗惴惴不安的心,敲响了红梅家的门。
手指关节叩在门板上,发出“叩、叩、叩”的轻响,在寂静的巷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每敲一下,张姐的心就跟着缩紧一下。她甚至希望红梅家没人,好让她有理由转身逃走。门内传来脚步声,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红梅刚和常松和好,两人正坐在屋里,凑在灯下小声商量着,是不是能想办法盘下个小门面,做点缝纫修补或者卖早点的小生意。
见张姐这么晚来,脸色又不对劲,红梅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给她倒了杯热水。
张姐捧着水杯,手指冰凉,支支吾吾,眼神躲闪地把歌舞厅的事说了。
红梅一听夜巴黎三个字,脸瞬间就沉了下来:“张姐!那地方你不能去!再难,咱不能走歪路!那是什么地方?三教九流,乌烟瘴气!你去了,就算只是做保洁,名声还要不要?老刘和孩子们脸上怎么挂得住?往后还怎么抬头做人?钱慢慢挣,人走了歪路,就回不了头了!”
张姐低着头,嘟囔着,像是在说服红梅,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可是……工资高啊……家里等米下锅……两个小孩子上大学还要钱……”
“高也不能去!”红梅急得一把抓住张姐的手,那手冰凉,“张姐!你听我一句劝!那是火坑!跳进去就完了!实在不行,你等我这边小店有点眉目了,你来给我帮忙!”
红梅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钱肯定没那边多,但咱们挣的是干净钱、踏实钱!晚上睡觉心里安稳!”
红梅的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她,让她后怕之余,更感念这份情义的真挚。
张姐的手被红梅攥得生疼,那股子热乎劲儿却顺着胳膊一路暖到了心里头。
她抬起头,看着红梅焦急又真诚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瞧不起,全是实实在在的担忧。
再想想自己刚才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还有自家着火后人家是怎么倾尽全力帮自己的……羞愧、感激、后怕,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冲垮了她心里最后那点侥幸。
良心是杆秤,一头是诱惑,一头是情义。情义重了,诱惑自然就轻了。
“红梅……哇……”张姐再也忍不住,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一把抱住红梅,放声大哭起来,“我对不住你啊红梅……我鬼迷心窍了……我不是人……我还想着看你笑话……我……”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语无伦次,把这些日子憋在心里的腌臜念头都倒了出来。
红梅拍着她的背,眼圈也红了:“没事了,张姐,没事了……咱不去了,啊,再难,有姐妹陪你一起扛……”
人有时候需要的,不是一条看似好走的路,而是一双在你即将踏错时,死死拉住你的手。
两个中年女人在灯光下抱头痛哭,哭尽了委屈,也哭出了新的理解和依靠。
五一假期的最后一天,下午日头最毒的时候。
张军骑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穿梭在县城的大街小巷。
他刚给一个初二的学生补完数学,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砸在滚烫的车把上,“滋儿”一下就没了影。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因为缺水起了干皮。
书包里揣着下一个学生家的地址,还有两块早上出门时揣的干馒头,这就是他的午饭兼晚饭。他得赶时间,晚上七点还有一份家教,在城东。
连续几天的高强度奔波和营养不良,让他的身体到了极限。
脑袋一阵阵发晕,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发花。他使劲眨了眨眼,想看清前面的路。
这是一个不算陡的下坡,自行车借着惯性往下冲。张军想捏闸,手却软得使不上一点力气。车把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猛地一歪——
“哐当!”
人仰车翻!
张军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体重重砸在坚硬的水泥地上,额头、手肘、膝盖传来钻心的疼,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未完待续
第105章 年的劳动节(下)
路边杂货店的老板娘正坐在门口嗑着瓜子,亲眼看见这小伙子直挺挺地摔下去,没了动静。
她吓了一大跳,赶紧喊来自家男人:“快!快去看看那小伙子!咋不动弹了!”
好心的店主夫妇跑过来,一看张军脸色惨白,满头是汗,怎么叫都没反应,赶紧招呼旁边路过的一个蹬三轮的师傅:“师傅!帮个忙!送医院!快!”
英子正在家帮红梅绕毛线,电话铃刺耳地响起来。她跑过去接起:“喂?”
“是蒲小英家吗?我这里是县医院急诊室,有个叫张军的男孩昏迷送来了,他书包里有个本子写着这个电话……”
英子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手里的毛线团掉在了地上。“……他……他怎么了?……好!好!我们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英子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对红梅喊:“妈!张军……张军晕倒送医院了!”
红梅也吓了一跳:“怎么回事?严不严重?”
“不知道……医院打的电话……”英子慌得手脚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去医院!
她像疯了一样冲出家门,正好撞见周也和王强来找她。周也看她脸色不对,一把拉住她:“英子,怎么了?”
“张军……医院……”英子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话都说不利索。
周也脸色一沉:“哪个医院?”
“县……县医院……”
“走!”周也二话不说,拉着英子就往巷口跑。王强也反应过来,胖胖的身子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紧跟在后边,一边跑一边喘着粗气问:“军哥咋了?咋回事啊?”
三个人一路狂奔,冲到马路边。好不容易拦了辆路过的出租车(那个年代出租车非常少),周也几乎是吼着对师傅说:“县医院!快!师傅,我们有急事!麻烦快点!”
出租车师傅被他们的样子吓到,铆足了劲开快点。
一路上,英子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流。周也紧抿着唇,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王强则不停地搓着手,嘴里念叨着:“没事的,军哥肯定没事的……”
冲到急诊室,找到病房。推开门,看见张军躺在雪白的病床上,胳膊上缠着纱布,额角贴着胶布,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脆弱得像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一个护士刚给他挂上点滴。
英子的眼泪决堤一般涌出来,她扑到床边,抓住张军没打针的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张军……张军你醒醒……你怎么这么傻啊……你怎么能这么不要命地干活啊……”
周也站在床尾,看着英子为张军哭得撕心裂肺。一股尖锐的酸涩猛地冲上他的鼻腔,他几乎要立刻别开脸去。
他嫉妒张军能让她如此挂心,更心疼张军把自己逼到这步田地。这种嫉妒与心疼交织,让他感到一种可耻的愤怒。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再转回来时,脸上已只剩下兄弟出事的焦灼。 那种尖锐的酸涩,被他死死摁在了心底。他哑声对英子和王强说:“我出去一下。”然后转身大步走出病房。
在医院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亭,周也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他听着电话那头的忙音,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冰冷的玻璃。
电话接通后,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对母亲说:“妈,上次听你说有个临时工岗位,你能不能托人给我朋友张军留着?对,就是他。他需要这份工作。……谢谢妈。”
挂掉电话,他靠在电话亭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当他回到病房时,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看向英子时,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愫。
王强看着床上的张军,又看看哭成泪人的英子和脸色难看的周也,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啥也没说,猛地转身,像颗炮弹一样冲出了病房。
王强一路跑回家,冲进自己房间,翻箱倒柜,从床底下拖出那个藏着他全部“家当”的铁盒子——里面是他省吃俭用、攒了好久准备买最新款游戏机的钱。
他抱着盒子,又一阵风似的冲出家,骑上自行车,拼命往医院蹬,累得呼哧带喘,汗如雨下。
冲回病房,他把那个沉甸甸的铁盒子不由分说地塞到张军枕头底下,喘着粗气,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军……军哥……你……你先用着!啥都别想!算……算我借你的!等你好了再还!”
这时,张军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虚弱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围在床边的三个人——英子哭红的眼睛,王强满头大汗的焦急,周也紧抿嘴唇的沉默。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动了动手指。
周也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语气依旧是硬邦邦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张军,你听着。外面那些家教,别再去干了。我跟妈说好了,县图书馆整理旧书的活儿,缺个临时工,活不累,时间也自由,钱不比家教少。你出院休息两天,就去报到。”
他看到张军嘴唇翕动,想拒绝的眼神,立刻打断他,加重了语气,“你要是不去,就是看不起我们,不拿我们当兄弟。”
英子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泪,再抬起头时,眼睛里虽然还汪着水光,却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亮和坚定。
她逐一扫过三个男生的脸,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像小锤子一样,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我们,现在,就在这里,立个规矩。”
“以后,我们四个,”她顿了顿,确保每个人都听清了,“有福同享,有难更不能瞒着!谁再像张军这样一个人往死里扛,谁就是背叛我们四个人的友谊!”
“王强,你不许再报喜不报忧!周也,你不许再死要面子活受罪!张军,你——”她看向病床上虚弱的好友,声音哽咽了一下,随即又强硬起来,“你最过分!你再敢这样不要命,我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所谓真正的伙伴,不是一起享乐的锦上花,而是能在彼此最狼狈不堪时,依然紧紧拉住对方的手,告诉他你不必独自承担的雪中炭。
王强第一个举起手,带着哭腔喊:“同意!谁再瞒着,谁就是王八蛋!”
周也重重地点了下头,目光扫过张军。
张军看着他们,眼眶终于红了,蓄满了泪水。他用了很大力气,才极其轻微却无比坚定地点了一下头。
英子伸出手,放在床沿。王强立刻把手叠上去。周也的手也放了上去,温暖而有力。
最后,张军颤抖着,把自己那只没打针的、还有些冰凉的手,缓缓地、郑重地盖在了最上面。
四只手,紧紧叠在一起。
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缓慢地注入张军的血管,仿佛也在注入新的生机。
但此刻,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有一种东西,比灯光更明亮,比药物更治愈。
叫做,我们在一起。
未完待续
第106章 老姊妹创业(上)
天刚蒙蒙亮,红梅就起来了。
厨房里飘出鸡汤的浓郁香气,她正在案板上擀面条,动作利索,面条又细又匀。
面团在她手里反复揉捏、擀平,就像在揉搓那些看不见的烦难。
开店的风险,资金的短缺,人情的冷暖,都在这反复的力道里被慢慢消化。
生活给的疙瘩,得用耐心和力气,一下一下把它擀平、理顺。
女人的腰杆,不是男人撑的,是自己一刀一枪从生活手里挣来的。
她瞥了一眼窗外微亮的光亮,心里那点不确定,渐渐被手里这片实实在在的面皮压了下去。
这面,是给家人吃的,也是她即将闯荡的世界的缩影。
人到中年,梦想成了奢侈品,但挣扎不是。挣扎是证明你还活着的唯一方式。
炉子上坐着的小锅里,昨晚就炖上的老母鸡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黄澄澄的油花看着就诱人。
英子被香味勾醒,揉着眼睛走进厨房。她穿了件白色衬衫,外面套着件浅蓝色的毛线背心,下面是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整个人清清爽爽。
她的个头比去年又蹿了些,头发也长过了肩膀,黑亮亮的,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白皙的脖颈。
“妈,真香!”英子吸着鼻子。
“快去洗脸刷牙,面条马上就好。”红梅手下没停,“对了,找个干净的饭盒出来,我给张军装点鸡汤面送去。他刚出院,得补补。”
英子应了一声,麻利地找出饭盒洗刷干净。红梅把煮好的面条捞进饭盒,浇上浓浓的鸡汤,又卧了两个圆滚滚的荷包蛋,撒上翠绿的葱花。
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吃早饭。常松呼噜呼噜吃着面,眼神却有点飘,时不时看红梅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
红梅终于注意到他的异常,用沾着面粉的手背蹭了下额角:“咋了?吞吞吐吐的,遇上事了?”
常松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变成一句:“没……面、面条好吃!”他怕的不是她累着,是怕她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再把自个儿磕着碰着。
吃完饭,英子把给张军的饭盒小心地装进书包,推了自行车出门。“常叔,妈,我走啦!”
“路上慢点!”
英子骑上车,清晨的风拂过脸颊,带着凉意,却很舒服。
她想着躺在医院脸色苍白的张军,心里一阵发紧,又想到昨晚四个人叠在一起的手,心里又踏实了些。
她用力蹬着车,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日子再难,好像只要他们几个心在一块,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家里,红梅收拾着碗筷,常松磨蹭着没走。他搓着手,吭哧了半天才说:“红梅,开店那事……要不……再想想?在家歇着多好……”
红梅停下手,看着他:“常松,我知道你担心。但这事我想透了,必须干。不光为我,也为张姐。她昨晚跟我说了,愿意一起干,而且坚持要出钱,我出多少她出多少。”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那是老黄历了。新时代的半路夫妻,是瘸腿驴凑对儿,互相撑着走,谁也别想把重量全压在谁身上。
正说着,院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张姐风风火火地进来了,人还没到,大嗓门先到了:“红梅!常松兄弟!商量好了没?咱啥时候去看铺面?”
张姐今天穿了件绛紫色的外套,绷得有点紧,更显富态。她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比前几天亮堂多了。
常松被问得一愣。张姐眼尖,看出常松的犹豫,故意凑近红梅,挤挤眼,压低声音却又保证常松能听见:“咋啦?红梅,你老公是不是舍不得你出去抛头露面?怕你累着?还是……一会儿看不见你,就急得浑身不得劲?”说完自己先嘎嘎笑起来。
张姐嘴上开着玩笑,心里却门儿清。
她得把气氛搞活络了,不能让常松拖了红梅的后腿。
这开店,是她眼下唯一的指望了,她得紧紧抓住红梅,就像抓住救命稻草。
落魄时递过来的一根稻草,比得意时送来的金山更让人拼死抓住。
常松的脸唰一下红到了耳根,梗着脖子,老毛病又犯了:“张、张姐!你、你胡咧咧啥!我、我是那意思吗?我、我是怕……”
“怕啥怕!”张姐大手一挥,打断他,“有我和红梅俩大活人呢!还能让你老婆吃亏?你就把心放肚子里,等着数钱吧!哈哈哈哈”她笑得浑身肉颤,转身拉着红梅就要走,“走走走,红梅,你说你知道有个地方可能行,咱先去瞅瞅!”
红梅也被张姐逗笑了,对常松说:“行了,女人的事你别瞎操心。中午饭在锅里,你自己热着吃。”说完,就被张姐拽着往外走。
“啊——!”
张姐心急,脚下没留神,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幸亏红梅手快扶住了。
她拍着胸口:“哎呦我的妈呀,这身肉,差点给我摔个大的!”两人笑着,互相搀扶着,一溜烟出了门,留下常松一个人在院里哭笑不得。
张姐拉着红梅,按照红梅说的地址,找到了一片相对安静的住宅区。眼前是一栋漂亮的小洋楼,外墙爬满了绿植,看着就气派。
张姐站在锃亮的铁艺大门前,有点手足无措,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小声问红梅:“红梅……就、就这儿?钰姐家?这……这也太阔气了……咱就这么空着手来?”
红梅心里也有点打鼓,但还是稳住心神:“没事,钰姐不是讲究虚礼的人。我刚来县城没地方住,就是钰姐便宜租给我的旧房子。”她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此时,钰姐正坐在客厅里。她穿着件烟灰色的真丝开衫,同色系的阔腿裤,头发松松挽起,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
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手里正在织一条深蓝色的围巾,是给周也的。织几针,她就停下来,望着窗外发会儿呆。亡夫去世十来年了,这屋里每个角落都有他的影子。
外人看她光鲜亮丽,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日子过得有多空。
热闹是儿子的,是朋友的,独独不是她的。那份蚀骨的思念和孤独,像潮水,在无人的时候反复漫上来,淹得她透不过气。
孤独是座华丽的牢笼,外面的人羡慕里面的宽敞,里面的人渴望外面的烟火。
“咚咚咚咚”
门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放下毛线,去开门。
看到门外的红梅和一个面生的胖女人,钰姐有些意外,但脸上立刻露出温婉得体的笑容:“红梅?快请进。”目光落在张姐身上,带着询问。
红梅赶紧介绍:“钰姐,这是我最好的姐妹,张春兰。春兰,这就是钰姐。”
张姐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挤出一个憨厚的笑:“钰、钰姐,你好……”她飞快地瞟了一眼屋内,我的老天爷!光洁得能照出人影的地板,墙上挂着看不懂但感觉很贵的画,皮沙发看着就软和……她感觉自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大气都不敢喘。
钰姐将两人的局促看在眼里,心里明白了几分。她笑着把她们让进客厅,招呼她们在舒适的真皮沙发上坐下,又去倒水。
张姐只敢挨着沙发边坐下,屁股都不敢坐实。红梅相对镇定些,说明了来意,想找个临街的小铺面做早餐店。
钰姐优雅地交叠双腿,目光在红梅坚韧的脸上和张姐粗糙的手指上扫过。她心下明了,这是两个被生活逼到墙角、却还想凭力气凿出一扇窗的女人。
施舍换不来感激,只会换来依赖。真正的帮忙,是让她觉得这机会是她自己够着的,你只是恰好递了把梯子。 她得看看,这两个女人的心气,值不值得她伸这把手指点。
她轻轻搅动咖啡,不急不缓地开口,问的却是:“铺面打算做什么特色?预算多少?”她要把她们的模糊念头,逼成清晰的路径。
红梅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考较,一板一眼地答:“主打手擀面。预算……我们俩凑了点。”她没敢说具体多少钱,这几乎是她们的全部身家。在钰姐面前,她那点钱寒酸得拿不出手,可这已是她能挺直腰杆的全部底气。
张姐在一旁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心里直打鼓:“娘诶,这哪是聊天,这比厂里考核还吓人。红梅可真敢说,要是赔了……” 她不敢想下去,只能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逼自己挤出个镇定的笑。
钰姐轻轻吹了下咖啡,并不急于回答铺面的事,反而闲闲地问:“红梅,你这手擀面的手艺,是娘家带的,还是后来学的?”
未完待续
第107章 老姊妹创业(下)
红梅一愣,老实回答:“自己琢磨的,农村人,这也不是难事。”
“哦?”钰姐眼角微微一挑,似笑非笑,“那就是没正经拜过师。敢凭这个就开店,胆子不小。”她话里听不出褒贬,却让旁边的张姐心里一紧,赶紧插话:“钰姐,红梅面食手艺可好了!!”
钰姐没接张姐的话,目光仍看着红梅:“做生意,光手艺好不够。街面上三教九流,你应付得来?”
钰姐眼风淡淡扫过张姐紧攥的拳头和强装的笑脸,心里明镜似的。
落魄时结成的同盟,最是牢固,也最是脆弱。利益的小船,一个浪头就能打翻。她得看看,这胖女人是真心跟着红梅,还是只想搭个便船?
钰姐不动声色,轻轻放下咖啡杯,对红梅说:“手艺好是根基,但开店是开张做生意,不是开慈善。街面上的人,有的吃味道,有的吃人情,还有的,专吃生面孔。”她这话,既是点红梅,也是说给张姐听。
红梅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是钰姐在点她。
这世上最难吃的不是苦,是脸色。开店就是打开门,把各色人等的脸色当菜吃,你得有个铁胃。
她攥了攥手心,里面有点潮。 她吸了口气,腰杆挺直了些:“钰姐,我没想那么多。就知道人得吃饭,我得挣钱。味道做好了,人实在点,总不会错得太远。”
钰姐听了,半晌没说话,只是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
她见过太多人,有的精明外露,有的怯懦藏不住。红梅这种,带着点笨拙的硬气,反而让她心里动了一下。帮人不是施粥,见谁都给一勺。得看那碗端不端得稳,接了这勺饭,会不会连碗都砸了。
钰姐听完,不动声色,却将两人的窘迫与坚韧尽收眼底。她放下杯子,微微一笑:“这事,我记下了。”
聪明人的帮助,不是雪中送炭,而是给你一把能自己找到柴火的斧头。
红梅和张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和感激。红梅连连道谢:“钰姐,太谢谢你了!真是……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张姐也激动地搓着手:“钰姐,你真是活菩萨!等我们店开张了,你天天来吃,免费!”
钰姐被张姐的直爽逗笑了:“好,那我可记下了。”她又看了看时间,“这样,有消息我马上通知你们。”
送走千恩万谢的红梅和张姐,钰姐回到空荡荡的客厅,重新拿起那条织了一半的围巾。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暖洋洋的。帮助别人带来的那点充实感,似乎暂时驱散了些许屋里的清冷。
课间时间,教室里闹哄哄的。
张军趴在桌上,阳光照得他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精神比刚出院时好了不少,正低头看着书。
周也靠在窗边,看似随意地望着窗外,余光却扫着教室门口。王强则像只多动症的猴子,在座位上扭来扭去,跟前后桌吹牛。
英子出现在教室门口,手里捧着那个饭盒。“张军!”
唰一下,好几个人的目光都投了过去。英子今天这身打扮,清新得晃眼。
张军抬起头,看到英子,脸微微红了,赶紧站起来,手不着痕迹地扶了下桌子才站稳,朝门口走去。
周也原本随意搭在窗台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他换了个更懒散的姿势靠着,把目光从门口彻底转向窗外,好像外面的枯树枝突然有了莫大的吸引力。
喜欢一个人,就是给了她伤害你的权利,还怕她不肯用。
王强像颗炮弹一样冲到英子面前,眼睛瞪得像铜铃,鼻子夸张地嗅着:“英子姐!我闻到了!是梅姨独门秘籍鸡汤面的味道!是不是?是不是!快给我瞅一眼!”说着就伸出“魔爪”。
英子早有防备,一个灵巧的转身,把饭盒藏到身后,扬起下巴:“王强同志!请注意你的言行!这是病号餐,特供张军同志的!你想吃,等你哪天也英勇负伤了再说!”
“我也可以负伤!”王强捂着胸口,做出中箭的样子,“我的心现在就被这香味伤得千疮百孔了!军哥,分我一口汤行不?就一口!”他可怜巴巴地看向张军。
张军捧着饭盒,憨厚地笑:“哈哈,要不……”
“不行!”英子斩钉截铁,像只护崽的小母鸡,“伤员的营养一丝一毫都不能少!强子,你再闹,下次我妈做糖醋排骨我可就不叫你了!”
王强瞬间垮下脸,哀嚎道:“英子姐!你太狠了!这是掐住了我命运的咽喉啊!”他搞怪的样子引得周围同学一阵哄笑。
张军捧着那盒沉甸甸、热乎乎的饭,感觉那股暖意顺着掌心一直流到心里,冲散了住院带来的最后一点寒意,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低低说了声:“谢谢……”
“谢啥,赶紧吃!”英子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周也走过来,语气平淡地对张军说:“明天放学别乱跑,跟我去一趟图书馆,先把入职手续办了。”他瞥了英子一眼,“你给他送饭,他自己没脚不会去食堂?”
英子笑嘻嘻地回怼:“食堂的饭哪有我妈做的好吃!哎,周也,你是不是羡慕啊?”
周也被噎了一下,冷哼一声,扭过头去,只留个后脑勺给她,但那耳根却清晰地红了起来。
王强看看周也,又看看张军和英子,鬼机灵地嘿嘿一笑,一把搂住周也的脖子:“也哥,别酸了!我买的薯片新口味,给个面子尝尝鲜呗!走走走!”
周也嫌弃地挣脱他,却被王强死皮赖脸地拖着走。张军看着他们闹,忍不住也笑了,打开饭盒,香气扑鼻。
英子看着眼前这仨活宝,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放学后,四人推着车走出校门。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饿死了!吃炸串去!”王强第一个嚷嚷。
“我请客。”周也言简意赅。
张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默默低下头。
英子敏锐地察觉到了,立刻说:“好啊!不过今天咱们AA制!谁都不许耍赖!”她不想让张军有负担。
周也看了英子一眼,没反对。
四人来到那个熟悉的炸串摊。
油烟缭绕,香气四溢。王强咋咋呼呼地点了一大堆。周也点了自己常吃的几样。英子也要了几串素的。张军只点了一串豆腐干。
炸好端上来,金黄油亮。王强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周也吃相斯文,但速度不慢。英子小口咬着串,眼睛满足地眯起来。
张军看着手里那串豆腐干,又看看伙伴们面前丰富的炸串。只有他……他暗暗攥紧了拳头。
穷人的自尊心,有时候比富人的钱包还鼓胀,碰一下,都怕它炸了。
周也烦躁地把自己盘里的肉串拨过去几串,动作粗鲁,语气更冲:“眼大肚子小,点这么多,撑死我?”
他这话看似冲着自己,实则是给张军找台阶。
男孩之间的关心,得像打架,推搡着给,骂骂咧咧地收。太温柔了,反而显得生分。
张军身体僵了一下,没吭声,盯着那几串多出来的肉,眼眶发热。他懂周也的用意,这比直接施舍更让他难受,也更让他感激。
这时,英子也把自己那串里脊肉递过去:“张军,你得多吃点,补补!”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张军,吃饱了才有力气往前走。我们等你一起。”
夕阳的余晖恰好落在英子侧脸,她的眼神干净又坚定,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纯粹的、相信伙伴一定能跟上来的笃定。这一刻,她不再是需要被保护的小姑娘,而是能给人力量的小太阳。
王强嘴里塞着东西,含糊不清地说:“就是!军哥,下周你去图书馆上班,有了收入,可得请我们吃顿好的!”
张军看着伙伴们真诚的眼神,心里那点别扭渐渐化了。他重重点头:“好!等我发了工资,一定请!”
周也低头吃着串,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张军看着面前多出来的肉串,喉咙发紧。他知道这是兄弟们的好意,可这好意像滚烫的山芋,暖手,也烫心。
周也的零花钱,王强的名牌潮服,英子妈炖的鸡……我和他们,从来就不在一个世界里。每次都是他们请客,我吃了,就像欠了债,拿什么还?拿我这不值钱的自尊心吗?
他闷头咬了一口豆腐干,嚼得腮帮子发酸。
周也把他的挣扎全看在眼里,心里一阵烦躁。“这头犟驴!穷死算了!” 可看他苍白的脸,那股火又泄了,化成一种无可奈何的憋闷。他故意把自己那瓶没开的汽水“砰”地顿在张军面前,语气硬邦邦的:“喝不下了,别浪费。”
王强看看这个,瞅瞅那个,突然用油乎乎的手一拍张军后背:“军哥!赶紧吃!吃完教我那道题,你这脑子,以后肯定能赚大钱,到时候哥们儿就跟你混了!”
少年人的义气,可以很笨拙,却一定很纯粹。它不是为了让你感激,只是为了你能过得稍微容易一点。
张军愣了一下,看着王强挤眉弄眼的滑稽样,眼眶猛地一热,赶紧低下头。他懂了。他重重点头,抓起一串肉,狠狠地咬了下去。
年少时结下的友谊,像骨血里埋下的钢钉,当时不觉什么,却在往后漫长岁月里,成为支撑你脊梁最坚硬的部分。
夕阳像打翻的鸡蛋黄,软乎乎地糊在天边。四个少年骑着车,身影在暮色里被拉长、模糊。
风吹起英子的马尾辫,发梢像调皮的手指,轻轻扫过周也的手臂,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痒意。
周也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车速慢了下来。他看着前方英子被夕阳勾勒出的纤细背影,和王强、张军并排说笑的样子,心里那股因为张军而起的烦躁,奇异地被风吹散了。
他想,也许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吧。像守着一棵还没开花的小树,你既怕别人来抢,又怕自己挡了她的阳光。最后只能这么不远不近地看着,盼她好,又怕她太好。
张军默默跟在旁边,感受着风拂过脸颊,带走额角的细汗。身体的虚弱还在,但心里却像被这温暖的夕阳和伙伴们的喧闹注满了什么东西,沉甸甸的,让他踏实。
他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世界,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升腾起来:别人的起点,可能是我的终点。但那又怎样?就算爬,我也要爬到有光的地方。不是为了配得上谁,只是为了对得起身边这些,把我当人看的朋友。
王强在前头鬼哭狼嚎地唱着跑调的《忘情水》,突然回头冲周也喊:“也哥!看我像不像刘德华!” 结果乐极生悲,车轮碾过一块小石头,整个人夸张地摇晃起来,“哎哟喂!要摔了要摔了!”
幸好他脚长,几下蹬地又稳住了,惹得英子笑得前仰后合,清脆的笑声像珠子一样滚落一地。
车铃声、笑闹声、还有远处飘来的炊烟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九九年春天最寻常却又最珍贵的背景音。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仿佛再也分不开。
前路还长,考试的压力、家庭的烦恼、成长的迷茫,都像远处渐渐浓重的夜色,等待着他们。但此刻,他们并排骑着车,仿佛就能这样一直骑下去,骑过这个春天,骑过所有未知的风雨。
青春的真谛,或许不在于看清未来,而在于拥有此刻并肩的勇气。
人生大概就是这样,它从不会告诉你答案,只是塞给你几个吵吵闹闹的朋友,和一些兵荒马乱的心事。
然后推着你,懵懵懂懂却又义无反顾地,冲向那个叫做未来的东西。
未完待续
第108章 幸福面馆(上)
还没到六月,太阳已经有了点热辣劲儿,明晃晃地照进县城东头那条不算热闹的街上。
街角一个刚腾空的小门脸,门窗都大敞着,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红梅和张姐,正干得热火朝天。
红梅拿着卷尺,一遍遍量着灶台的位置,眉头微微锁着,心里在盘算碗柜该打多大,东西如何摆放。
这铺面是钰姐托人找的,位置偏是偏了点,但租金超级便宜,离学校也不算太远。原店主急着出手,交接时只含糊说了句“邻居都还行,就是……咳,和气生财”,当时她们被喜悦冲昏了头,也没细琢磨。
张姐正跟一扇糊满油污的窗户较劲,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胖乎乎的身子随着动作一颤一颤。
抹布所到之处,露出原本的玻璃,她仿佛也擦亮了自己灰扑扑的后半生。
“红梅,你说咱这店叫个啥名好?”张姐喘着气问。
“就叫幸福面馆。红梅头也没抬,语气笃定,“简单,让人记得住。”
“成!听着就幸福哈哈哈哈!”张姐嘎嘎笑起来,“等开张了,非让街坊四邻都尝尝咱的手艺不可!”
两人正说着,常松提着两瓶开水和一个工具袋进来了。他这段时间休长假,主动跑来当壮丁。
“歇会儿,喝口水。”常松把水递过去,看着红梅鼻尖上的汗珠,心疼,“这活儿累人,我来干?”
“不用,你先看看水管,好像有点渗水。”红梅指挥着。
这时,常松口袋里的手机“滴滴滴”响了起来。
他低头一看,是老家寿县的号码,脸色微变。
几分钟后,常松接完电话进来,眉头拧成了疙瘩。
“咋了?”红梅看他脸色不对。
“堂姐常莹打来的,说大伯……老毛病又犯了,这回有点重,躺床上起不来了。”常松声音发沉,“让我得空回去一趟。”
红梅心里咯噔一下。张姐也停下了手里的活。
“那你赶紧回去啊!”红梅立刻说。
“可你这儿……”常松看着刚有点模样的铺子,又看看红梅,满眼不放心。家里老人病重,店里千头万绪,他觉得自己像被撕成了两半。
中年男人的肩膀,一头挑着老的,一头担着小的,哪头沉了,自己都得先扛着。
红梅还没开口,一旁正用力擦着桌子的张姐把抹布一放,大嗓门亮开了:“哎呀常松兄弟!你赶紧回!老家老人要紧!这儿有我和红梅呢!两个大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你放心走,等你回来,保准让你看到一个亮堂堂的店面!”
红梅也压下心里的担忧,推了常松一把:“快回去收拾东西,大伯的身体耽误不得。店里的事你别操心,我和张姐能行。”
常松看着两个女人坚定的眼神,心里踏实了些,又带着愧疚。“那……我回去看看,情况不严重我马上回来。”
送走匆匆忙忙的常松,铺子里安静了一瞬。红梅望着丈夫离去的背影,心里空了一块。张姐凑过来,用胳膊肘碰碰她:“咋,舍不得了,没男人夜里睡不着了?”
红梅深吸一口气,把那份担忧压下去,重新拿起抹布:“干活!”
女人之间的义气,不在嘴上,在事儿上。你缺一把力气,我补上;你少一分主意,我顶上。
下午,“幸福面馆”的木头牌子刚挂上不久,隔壁那家名叫“客再来”饭馆的胡老板,就腆着肚子,领着两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晃悠了过来。
胡老板一脚踹翻了英子刚搬来的月季花盆。泥土四溅,刚抽芽的月季苗可怜地瘫在尘土里。泥土溅到红梅的裤腿上。他眯着三角眼,嘴角歪着:“操!我当是什么新鲜玩意儿,原来是两个小妇女开店!”
红梅心里一紧,放下手里的抹布,尽量客气地说:“这离您门口远着呢,没挡你道吧?”
“我说挡了就挡了!”胡老板眼睛一瞪,“还有你们这牌子,挂这么高,晦气!影响我家风水了!赶紧摘了!挡了我家财运!懂不懂规矩?还有,你们这几天叮叮当当,吵得我客人都没了!这损失谁赔?”
张姐忍不住了,叉着腰上前:“你讲不讲理?我们装修肯定有动静,挂招牌怎么就挡你财运了?你这人怎么这么歪?”
“嘿!你个死肥婆还敢顶嘴?”胡老板身后一个瘦高个混混指着张姐骂,“找抽是吧?”说着就上前推了张姐一把。
张姐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红梅赶紧扶住她,血一下子涌到头顶:“你们干什么!凭什么动手打人!”
“哎呦喂!打你怎么了?”胡老板怪笑一声,上下打量着张姐和红梅,“两个娘们儿开店?卖面?别是挂羊头卖狗肉吧?啊?”
“哈哈哈哈哈”
他身后的汉子发出猥琐的笑声。
瘦高个混混猥琐地凑近红梅,手就往她脸上摸:“大姐,你这脸盘子比面团还白,卖面可惜了…”
“畜生!你妈没教你怎么说人话?”张姐一把打开他的脏手,像只护崽的母鸡把红梅挡在身后。
瘦高个混混又猥琐开始笑:“胡哥,我看她们卖的是裤带面吧?宽衣解带那种!”另一个混混接话:“俩老帮菜谁要啊?白给我玩我都得戴三层套!”
胡老板一口浓痰吐在地上:“幸福?我让你哭都找不着调!”
红梅觉得血“嗡”的一声全冲上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但指甲却掐进了掌心的嫩肉里,用疼痛逼自己冷静。
张姐气得浑身发抖,红梅死死按住她,胳膊:“别上当,他们就想激我们。”
胡老板见她们不敢硬顶,更来劲了,指着店里:“我告诉你们,这条街,我老胡说了算!想在这儿开张?拿五千块钱出来,算补偿我的损失!不然,我让你们开一天,砸一天!”
底层互害是条饿狗,专咬没背景的腿肚子。
两个女人被几个男人围在中间,推推搡搡。周围的店铺都关着门,没人出来管闲事。
阳光明明很大,红梅却觉得浑身发冷。刚挂上的招牌像是个讽刺,梦想还没起飞,就被现实一脚踹进了泥里。
“妈!”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一个清脆又带着怒气的声音炸响:“你们干什么!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
英子像颗小炮弹,猛地冲进店里,二话不说,抄起桌上的擀面杖就横在胸前,眼睛瞪得通红:“动我妈一下试试!我跟你拼了!”
未完待续
第109章 幸福面馆(下)
她身后跟着周也和王强,今天刚好周末,想来店里帮忙的。
王强一看这阵势,头皮发麻,但兄弟义气让他硬着头皮喊:“光、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想干嘛!”声音却有点抖。
周也没说话,他一步跨到英子身边,眼神锐利地盯住胡老板。他此刻的眼神,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和压迫感。
胡老板被突然冒出来的三个半大孩子弄得一愣,随即嗤笑:“哪儿来的小屁孩?滚一边去!”说着伸手想推开英子。
“你敢动她一下试试!”周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狠劲,同时一把将英子往后拉,自己完全挡在了前面。
英子却挣脱周也的手,反而上前一步,毫无畏惧地迎着胡老板的目光,声音清晰有力:“我们已经报警了!派出所的人马上就到!你们要是现在不走,就是寻衅滋事!”她其实根本来不及报警,完全是急中生智的虚张声势。
就在这时,王强福至心灵,猛地掏出他那硕大的、像半块砖头似的大哥大(其实是他爸淘汰下来、时好时坏的老古董,他拿着充门面用的。)
他手忙脚乱地把那“砖头”紧紧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还死死捂住另一边耳朵,仿佛这样信号就能强点,一边跺着脚,对着根本没接通的电话扯着嗓子喊:“喂!喂!邓叔吗?听得到吗?我强子!对,就在舜耕街‘幸福面馆’!有几个流氓欺负我姨!您快多带点人过来!对!!情况紧急!” 他演得跟真的一样,还故意把“邓叔叔”(他爸的好朋友)叫得亲热。
青春就是一边嫌弃自己一无是处,一边又敢拿这具肉身去跟整个世界叫板。
英子突然抓起桌子上半杯水,猛地泼在自己脸上,水珠顺着头发滴下。她故意放大声音:“王强!再给邓叔叔打个电话,就说这帮人动手打女生了!我看他们今天敢不敢把我打死在这儿!”
英子知道自己是在冒险,她的手心全是汗,心脏快跳出嗓子眼。但她不能退,身后是她的妈妈和张姨。
女孩的成长有时只在一瞬间,当需要保护的人出现时,怯懦就会让位给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勇敢。
胡老板心里更打鼓了。他欺负平头百姓可以,但真要惹上有点关系的,他也发怵。他色厉内荏地撂下句“妈的,你们等着!这事没完!”,带着人悻悻地走了。
眼看那帮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王强一直绷着的劲儿瞬间泄了。他“哎呦妈呀”一声,一屁股就瘫坐在地上,用袖子猛擦额头上的冷汗,拍着胸脯大口喘气:“吓死宝宝了!刚才我这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跳广播体操了!你们说我这演技,这临场发挥,不去考北京电影学院,是不是中国电影界一个巨大的、不可估量的损失?”
红梅和张姐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英子赶紧扶住妈妈,眼泪这才后怕地涌出来。
红梅看着女儿,又看看王强和站在那里、脸色依旧冷峻的周也,百感交集,一把抱住孩子们,刚才的委屈、恐惧,都化成了滚烫的泪水。张姐也抱着王强,哭得像个孩子。
张军因为去学校图书馆,确认假期勤工俭学的排班,来晚了。他赶到时,只看到一片狼藉的门口(花盆被踢翻了),和惊魂未定、脸上带泪的众人。
听完事情经过,张军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又一次来晚了!在妈妈和妹妹需要他的时候,他在学校;在红梅姨和张姨被欺负的时候,他在图书馆!他恨自己的无用,更恨的是,当他知道周也将英子护在身后的那个瞬间,心里除了感激,竟闪过一丝连自己都鄙夷的、冰凉的嫉妒。他嫉妒周也那份与生俱来的底气,那份可以毫不犹豫挡在英子面前的资格。
他看着英子在冲突中磕出的淤青,又看着周也处事不惊的背影,心里有个声音在嘶吼:“读书读书!读成个只会喘气的废物!你的分数能替红梅姨挡巴掌吗?” 他扶起花盆,把断掉的月季苗连带着根须上的泥土一起,小心翼翼地捡起来,用手帕包好,放进了口袋。
一种巨大的、名为“贫穷”和“无力”的潮水,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甚至觉得,自己苦读的意义在哪里?连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
穷孩子的自尊和自卑是双生藤,缠得他喘不过气,一边拼命想挣脱,一边又被勒得更紧。
红梅萌生了退意,觉得这店可能真的开不下去了。英子看着妈妈灰败的脸色,心里又急又痛。
她偷偷跑到公用电话亭,给钰姐打了电话,带着哭腔说了事情的经过。
钰姐静静地听完,柔声安慰了英子几句,然后说:“英子,别怕,阿姨知道了。你做得很好,非常勇敢。”
就在红梅和张姐对着空荡荡的店铺发愁时,钰姐来了。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风衣,气质优雅,与这破败的小街格格不入。
她没直接去理论,而是先听红梅和张姐哭诉了一遍。
听完,她轻轻拍了拍红梅的手,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问:“那个胡老板,他饭店生意怎么样?”
“冷冷清清的,没几个人。”张姐抢着说。
钰姐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她起身,对红梅和张姐说:“别急,我过去看看。”
在红梅和张姐担忧的目光中,钰姐步履从容地走进了“客再来”饭店。她没找胡老板吵架,而是像个普通客人一样,点了几个小菜,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吃完,她叫来一脸戒备的胡老板结账。付钱时,钰姐状似无意地闲聊:“老板,你这味道还行,就是这店里……光线有点暗,桌椅也旧了。”
胡老板没好气:“没钱装修!”
钰姐微微一笑,声音温和却带着力量:“老板,你看,你这店位置其实不错。但这条街人气不旺,你一家独木难支。我妹妹她们在旁边开个面馆,品类不一样,说不定能把人气带起来。你们可以做套餐嘛,比如在你家点炒菜,搭隔壁一碗手擀面,或者反过来。客人觉得划算,都愿意来,生意不就盘活了?”
钰姐深知,对付胡老板这种人,讲道理是对牛弹琴,示弱是自寻死路。人性的弱点像房间的锁,你得找到对的钥匙。对贪婪的人,要让他看到利;对凶狠的人,要让他想到弊。
她顿了顿,看着胡老板闪烁的眼神,又轻描淡写地加了一句:“和气才能生财。把邻居逼走了,你这店孤零零立在这儿,又能好到哪儿去?说不定……还惹些不必要的麻烦,你说是不是?”
女人对付流氓,要么比他更流氓,要么让他变成你的伙计。
钰姐的话,像一把柔软的刀子,既有实实在在的利益诱惑,合作共赢,又有不着痕迹的警告“不必要的麻烦”。她也没提昨天的冲突,却句句都说在了点子上。
胡老板愣了半天,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心里的算盘噼里啪啦一阵响。好像……是这么个理儿?他这店半死不活很久了。与其斗气,不如……
他再抬头看钰姐,那气度那谈吐,绝对不是一般人。胡老板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堆起笑:“哎呀,这位美女姐姐……您说得对!说得太对了!是我老胡糊涂!糊涂了!回头我就跟那两个妹子她们说,以后都是邻居,互相照应!互相照应!”
欺软怕硬是人性里的痔疮,不疼,但让你坐立不安,总想找个软的垫子蹭一蹭。
他点头哈腰地把钰姐送到店门口,满心只想着赶紧送走这尊菩萨。
许是太紧张,没留神脚下,那只油光锃亮的皮鞋鞋跟,不偏不倚踩在了自己刚才吐的浓痰上。
“哧溜——啪叽!”
整个人重心不稳,结结实实摔了个四仰八叉的屁股墩儿,疼得他龇牙咧嘴,“哎呦!我操”地叫出了声。
这一幕,恰好被躲在幸福面馆窗子后面、只露出两只眼睛偷看的王强瞧了个一清二楚。
他赶紧捂住嘴,整个人笑得缩成一团,眼泪都飙了出来,内心狂喊:“报应啊!活该!让你狂!这下屁股摔成八瓣了吧!”
钰姐回来,把情况一说,红梅和张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绝路就这样被钰姐几句话走通了?
“钰姐……你这……让我们怎么谢你……”红梅激动得语无伦次。
钰姐淡淡一笑:“谢什么。女人想干点事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记住,以后遇到事,硬碰硬是下下策,要学会借力打力。”
智慧是软刀子,杀人不见血,却能让人自己把脸递过来求打。
小店终于恢复了装修。四个少年一起帮忙。
王强负责搬东西,扛个空纸箱也龇牙咧嘴,做出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模样,逗得张姐哈哈大笑。
周也闷声不响地爬高爬低,挂窗帘,装灯泡,动作利落。
张军则埋头清理建筑垃圾,干得最卖力,仿佛要把所有的郁闷都发泄在体力活上。
英子像个快乐的小蝴蝶,给大家递水、擦汗。
她看到周也正踩在一个有点晃的木头梯子上挂窗帘,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喊:“周也,你小心点!别摔着!”
周也背对着她,正伸手去够挂钩,听到声音,动作顿了一下,头也没回,语气还是那股熟悉的冷淡:“管好你自己。” 但英子分明看见,他扶在窗框上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脚下的动作也明显放慢、放稳了。
这时,王强扛着一个巨大的、空的包装纸箱,像只螃蟹一样横着挪过来,故意在梯子底下晃悠,扯着嗓子喊:“也哥!注意头顶!我方空投物资即将经过!代号‘强哥一号’,请求避让!重复,请求避让!”
周也低头看了一眼王强和那个滑稽的大箱子,嘴角抽搐了一下,没好气地说:“强子,你再在下面晃,信不信我让你变成胖头鱼?”
一直在旁边默默收拾钉子的张军,听到动静抬起头。他没说话,只是走到梯子旁,默默地将一把长短合适的钉子递向梯子上的周也,简单地说:“给,这种钉子牢。”
周也低头瞥了一眼,伸手接过:“嗯。”
英子的目光转向张军,见他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连头发梢都湿了。她心里一软,走过去,很自然地用自己的袖子口去擦张军的额头,声音轻柔:“张军,歇会儿吧,看你累的,汗都流进眼睛里了。”
张军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浑身一僵,脸“唰”地就红了,像被烫到一样,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笨拙地“嗯”了一声。
几乎同时,梯子上传来“哐当”一声闷响。是周也一失神,额头轻轻撞到了上方的窗框。他赶紧捂住额头,强装镇定,但通红的耳朵根出卖了他。
王强把大纸箱往地上一扔,精准捕捉到这一瞬间,立刻指着周也,发出爆笑:“哈哈哈!也哥!你练的是不是铁头功啊?挂个窗帘还得用脑袋开路?是不是这窗帘杆不听话,你给它点颜色看看?”
英子被王强逗得前仰后合,也忘了刚才给张军擦汗的尴尬:“强子你要死啊!周也你没事吧?”
周也捂着额头,从梯子上下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冲王强咬牙切齿:“王、强!你、等、着!”
张军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看着英子笑得发光的侧脸,也忍不住低下头,偷偷地笑了。心里那份沉重,好像被这笑声冲淡了不少。
夕阳西下,小店终于被打扫得窗明几净。四个少年累瘫在刚擦干净的水泥地上。
英子变魔术般掏出一袋橘子。王强抢过一个塞嘴里,瞬间酸得五官皱成包子:“啊!——英子姐你这是买炸弹啊!”张军默默剥开一瓣递给英子:“这个甜。”周也突然抢过张军手里半个橘子塞进自己嘴里,面不改色地说:“一般。”
红梅煮了一锅面,大家围坐着,吃得稀里呼噜。
面条很简单,只有几根青菜,但每个人都觉得格外香甜。
王强吸溜着面条,含糊地说:“梅姨,等店开张了,我天天来捧场!吃成个大胖子!”
周也瞥他一眼:“你现在已经是了。”
英子笑着捶了周也一下。
张军也忍不住笑了。他看着身边的朋友,看着忙碌的红梅姨和张姨,看着这个他们亲手打扫出来的、充满希望的小小空间,第一次觉得,未来也许并非一片漆黑。
红梅看着这群孩子,看着这个被汗水、泪水和勇气冲刷出来的小小角落,鼻尖一酸,又忍不住笑了。
生活从来不会给你准备好一切再开场。它总是先甩你一个烂摊子,看你哭,看你怂,最后再看你是趴下,还是咬着牙,把它收拾成个能待人的地方。
幸福这东西,或许真就是一咬牙、一跺脚,从生活手里硬抢过来的一碗热汤面。
未完待续
第110章 面馆开业(上)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幸福面馆”明亮的玻璃窗,恰好落在一个鹅黄色的蝴蝶结上。
那是英子穿了一件淡蓝色连衣裙,整个人像一株清新的豌豆苗,刚刚给新窗帘系好的。她后退两步,歪着头仔细端详,像完成一件了不起的艺术品。
“妈!这边好像还是歪了一点点!”她清脆的嗓音,像颗小石子投入清晨的宁静。
阳光穿过明亮的玻璃窗,照亮了这个刚刚“梳妆”好的小店。四张原木色方桌擦得能照出人影,每张桌子中间的玻璃瓶里,都插着英子采来的野花,紫色的牵牛花,黄色的蒲公英。
墙角摆着个半人高的绿色铁皮柜子,用来放碗筷。
常松是头天晚上从寿县赶回来的,大伯的病稳住了,他心头的石头也落了地。一大早,他就围着面馆,摸摸这儿,敲敲那儿,像个验收工程的大师傅。“嗯,这不错”他满意地点头。
红梅正在擦拭最后一张桌子,闻言抬头白了他一眼:“就你能!赶紧的,把门口那袋面粉搬进来。”
常松看着红梅鼻尖上的汗珠,和那明显瘦了一圈的腰身,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不舒服。
我常松挣的钱,难道还不够养活她娘俩?非得起早贪黑受这份罪?这店要是开垮了,不是白忙活?开成了,她更得栓死在这儿。
男人对女人的爱,到后来往往变成一种复杂的博弈:既希望她强大到能与自己并肩,又害怕她强大到不再需要自己。
可他看着红梅眼里那股他从未见过的、亮得灼人的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男人总想给女人造一个避风港,却不知有些女人,宁愿自己是艘能迎风破浪的船。他不懂,但他愿意帮她。这种笨拙的支持,是中年爱情最后的体面。
常松像个献宝的孩子。他先拿出一个用软布包好的盒子,递给红梅:“给,店里装了个电话,你再拿个这个。”
红梅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个银灰色的手机,比常松那个“大砖头”小巧多了。99年,这还是个稀罕物。
“你买这个干啥?”红梅嗔怪,“家里有电话,你也有手机,花这冤枉钱!”
“店里安了座机,万一你出去买菜,或者我在船上了,听不见响咋办?”常松搓着手,眼神热切,“有个这个,心里踏实。”
红梅摸着冰凉的手机外壳,心里却滚烫。她知道,这不仅是手机,是常松把她时时刻刻揣在心上的重量。
旁边正在擦桌子的张姐看见了,嘎嘎笑起来:“哎呦喂!常松兄弟,你这可以啊!船长就是挣钱!这玩意儿不便宜吧?红梅,赶紧收好!这可是你男人的心尖肉!”
老刘在一旁憨厚地笑,递了根烟给常松:“松弟,想的周到。”
常松被张姐打趣得有点不好意思,黑脸泛红,梗着脖子:“张、张姐,你、你就知道拿我开涮!”
红梅脸上也飞起两朵红云,心里甜得像喝了蜜。她小心翼翼地把手机收进围裙口袋,仿佛那不是手机,是个易碎的宝贝。
接下来,她无论是在擦桌子还是洗碗,隔一会儿就会不自觉地用手背轻轻碰一下口袋,确认那个硬邦邦的小东西还在。
中年人的浪漫,早没了甜言蜜语,变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实在东西,是一个新手机,是一句心里踏实。
红梅摸着手机,心里的滚烫底下,藏着一块不敢触碰的冰。
常松是好人,可英子是我带过来的“拖油瓶”。我这身子……当年被那个畜生折磨落下的病根,再也不能生了。
婚姻里最深的卑微,不是贫穷,而是你时刻准备着为对方的付出道歉,仿佛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笔需要终生偿还的债。
没给常松留个一儿半女,我拿什么底气在这个家直起腰杆?这店,我必须开成了!挣了钱,英子将来嫁人我才能给她撑腰,在常松面前,我也才能真真正正挺直腰板说,这个家,有我李红梅一半!
一个女人在婚姻里的底气,有时候不是男人给的,是自己一刀一枪从生活手里抢来的。抢不到,就连呼吸都带着小心。
张姐脸上堆着笑,心里却像有猫在抓:同样是嫁人,我张春兰哪点比她李红梅差了?不就是命吗?老天爷,你真是瞎了眼!人家男人是船长,知道疼人,自己家这个……她扭头狠狠剜了正在剥蒜的老刘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怨,也带着认命后的麻木。
女人对女人的嫉妒,往往不是因为对方拥有什么,而是因为对方拥有的,恰好映照出自己生命中那片无法填补的荒芜。
老刘被瞪得莫名其妙,缩了缩脖子,剥蒜的动作更快了。
人总是习惯把别人的幸福归功于运气,把自己的不幸归结为命不好,好让心里的不甘有个落脚的地方。
就在这时,隔壁“客再来”的胡老板,腆着肚子,手里拎着两瓶裹着红色塑料绳的、看起来就很廉价的“高级礼品酒”,脸上堆着一种混合了讨好、心虚和刻意热情的复杂笑容,挪了过来。
“哎呦!常松兄弟回来了?一看就是走南闯北的体面人!哈哈……那个,恭喜开张啊!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他把酒往常松手里塞。
越是心虚的人,越爱用虚张声势来壮胆,就像气球,吹得越大,越怕一根细针。
常松被这突如其来的“厚礼”弄懵了,下意识接过,看着那金灿灿却透着土气的包装,喉结动了动,没说出话。
红梅忍着笑,打圆场:“胡老板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胡老板搓着手,眼睛瞟着常松粗壮的胳膊,语气更加热络:“远亲不如近邻嘛!以后互相照应!有啥重活,吱声!”为了证明自己“有用”,他看见墙角放着一袋刚送来的面粉,自告奋勇:“这袋面粉我帮你搬进去!”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扎好马步,猛地一发力——袋子离地不到十公分,他脸憋得通红,胳膊直哆嗦。常松没吭声,走过去,单手轻轻一提,那袋面粉就跟玩儿似的进了屋。
胡老板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得像糊了一层浆糊,他讪讪地竖起大拇指:“……兄弟……好力气!” 那表情,仿佛在庆幸自己之前只是嘴上耍横,没真动手。
有些人示好,不是出于善意,而是出于对更强力量的暂时屈服。一旦觉得你不行了,踩得最狠的也是他。
胡老板溜回自己冷清的“客再来”,胸口堵得发慌。他刚灌下一口凉茶,就透过玻璃窗看见一个熟客——以前常来他这儿吃炒菜的老赵,竟径直走进了“幸福面馆”。
未完待续
第111章 面馆开业(下)
老赵甚至还回头朝他的店面张望了一下,犹豫片刻,还是掀开了那挂着鹅黄色窗帘的门帘。
就这一眼,像根火柴,“嗤”地一下点燃了胡老板心里那桶憋了许久的汽油。他眼睁睁看着红梅笑脸迎上去,看着那门帘晃悠着落下,隔断了两个世界。
他脸上的假笑瞬间撕得粉碎,对着空荡荡的店面狠狠啐了一口:“我呸!什么玩意儿!弄个破窗帘就成凤凰窝了?卖个清汤面还卖出花来了?看你们能嘚瑟几天!”
人性最丑陋的瞬间,不是自己失败时,而是看见曾经不如自己的人,竟然快要成功时。
这股邪火找不到出口,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他一脚踹向旁边碍事的凳子,“哐当”一声巨响。
结果脚尖传来钻心的疼,他抱着脚单腿跳了好几圈,龇牙咧嘴地倒吸冷气,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又咬到自己舌头的癞皮狗。
嫉妒是心房里自行滋长的霉菌,见不得光,却能在暗处腐蚀掉一个人全部的体面。
课间,教学楼走廊里闹哄哄的。
英子和张雪儿、周美兮、李娟靠在栏杆上晒太阳。
周美兮用手肘碰碰英子,声音带着撒娇:“英子,好英子,你就帮帮我嘛!就跟周也说一声,周末一起去溜冰场呗?就一次!
英子心里像被小虫子咬了一下,有点说不出的闷。她脸上还是笑着,眼睛弯成月牙:“美兮,周也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特臭屁,我可说不动他。哎,我觉得王强挺有意思的,跟他玩多开心啊!雪儿,你说是不是?”
张雪儿捋了捋头发,撇撇嘴:“王强人是还行,家里条件也好,就是……胖了点,一起玩有点丢面儿。”
李娟插话:“要我说,还是张军最好,老实,成绩也好,就是家里太穷了,以后肯定辛苦。”
英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转过身,看着李娟,心里有些发涩。人穷志短,这话像道枷锁,不知捆住了多少本该飞扬的人生。
英子语气依旧温和,眼神却认真起来:“娟儿,话不能这么说。穷富不是衡量一个人的尺子。张军比我们都用功,将来肯定有出息。咱们现在才高中,交朋友看的是投不投缘,不是看对方家里有没有钱。再说,将来的事,谁又能打包票呢?”
几句话,不轻不重,却让李娟和周美兮都哑了口。
英子没再说什么,转头看向操场,阳光洒在她脸上,绒毛都看得清楚。她心里护着那三个男孩,像护着自己的宝贝,不许别人轻易评判。她或许还不懂什么是爱情,但她懂得什么是珍惜。
放学后的篮球场,是男生的天下,也是女生目光的聚集地。
王强死乞白赖地拽着张军的胳膊,生生把他从去自习室的路上劫持到了球场边。张军怀里还抱着两本厚厚的习题集,一脸的不情愿。“强子,我真得去看书……”
“看什么书!劳逸结合懂不懂!也哥都在那儿了!”王强嗓门洪亮,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场边,瞬间就锁定了站在不远处树荫下的张雪儿。
他浑身肥肉一紧,像被注入了某种神秘能量,瞬间斗志昂扬。
他一把抢过张军怀里的书塞给旁边看热闹的同学,拍着胸脯:“看强总给你露一手!”说完就冲进了球场。
拿到球,王强深吸一口气,试图来个华丽的转身运球过人。他那胖乎乎的身体努力扭动,像一只试图模仿蝴蝶的……嗯,充气熊猫。结果力道没控制好,篮球脱手而出,“砰”一声闷响,精准地砸在了正准备接应的周也的后背上。
周也被砸得往前踉跄一步,皱着眉回头,冷冷地瞥了王强一眼。王强赶紧双手合十,做出讨饶的姿势,脸上堆满谄媚的笑。
下一个回合,王强凭借体重优势,居然奇迹般地抢到了一个篮板球。他兴奋得嗷嗷叫,仿佛抢到了绝世珍宝,抱着球就往前场冲,嘴里喊着:“看我的三步上篮!”
只见他迈开步子,一、二……第三步刚要起跳,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他像个圆滚滚的保龄球,抱着那颗真正的篮球,“咕噜噜”一路滚到了底线外,还差点撞倒了一个放着校服的水瓶。
“哈哈哈哈!”
全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连裁判都忍俊不禁,吹哨的手抖了抖。
张雪儿也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但笑过之后,她那好看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东西,那东西叫嫌弃,像看到一件漂亮衣服上沾了油点,虽然只有一刹那,却扎扎实实。
青春期的残酷在于,它总在你最想闪耀的时刻,让你出尽洋相,而观众席上,偏偏坐着你最在意的人。
这个王强,真是丢死人了……以后可得离他远点,不然别人还以为我眼光多差呢。随即,她似乎觉得这表情不够“仙女”,立刻调整成一个更得体、更疏远的微笑,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失态从未发生。
可不知怎的,看着王强那没心没肺爬起来傻笑的样子,她心里那点不舒服,又像水底的泡泡,悄悄浮了一下,破了。
周也看不下去了。他觉得有必要挽回一下他们这个小团体的“尊严”。他默默走到弧顶要球,拿到球后,眼神瞬间变得专注。他连续几个快速的交叉步,轻松过掉了一个防守队员,动作流畅得像水里的鱼。
起身,跳投,手腕轻压,篮球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球进了!动作干净利落,引得场边一阵低呼。
可就在他落地的时候,右脚不偏不倚,正好踩在了王强刚才滚地时散开的、拖在地上的鞋带上。
周也只觉得脚下一滑,身体猛地向后一仰,为了保持平衡,他手舞足蹈地折腾了好几下,差点当场给大家表演一个“一字马劈叉终极版”。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他那张平时没什么表情的帅脸,此刻涨得通红。他迅速低下头,假装系鞋带,恨不得把脸埋进鞋坑里。
而张军,从一开始就像个误入藕花深处的书呆子。球传到他手里,他像接住了一个点燃的炮仗,手足无措,要么抱着球连走好几步被吹走步,要么慌里慌张地把球传给对手。
他一脸茫然地站在场上,与周围激烈的拼抢格格不入,那种憨直和笨拙,反而有种奇怪的可爱。
英子在场边,看着周也的狼狈和强装镇定,看着王强的没心没肺,看着张军难得的笑容,她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阳光洒在每个少年身上,汗水晶莹。
青春最大的慷慨,就是允许你犯错、出丑,然后笑着看你爬起来,依旧觉得你很酷。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王强在岔路口挥手告别:“也哥,英子姐,明天见!”蹬着车一溜烟跑了。
只剩下英子和周也并排骑着车。风吹起英子的马尾辫,发梢扫过周也的手臂,痒痒的。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快到岔路口,周也忽然开口,目视前方:“以后别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帮传话。”声音闷闷的。
英子心里一跳,装傻:“啊?传什么话?”
周也侧头瞥她一眼,看到她微微发红的耳尖,心里那点因为摔跤而产生的郁闷忽然散了。他转过头,语气依旧平淡:“周末店里要人帮忙就说话。”
“嗯。”英子低下头,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周也推开家门,把书包随手扔在沙发上,长长舒了口气。
钰姐正坐在客厅的藤椅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真丝衬衫,配着蓝色的长裙。
她没开电视,也没听音乐,只是看着窗外。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花茶。
“回来了?玩得一身汗。”钰姐抬眼,声音温柔。
“嗯。”周也瘫在沙发里。
“累了吧?洗手吃饭,今天炖了百合汤。”她看着儿子额角的汗,递过一条湿毛巾。
周也擦着脸,状似随意地说:“妈,梅姨说一定要请你吃饭,谢你上次帮忙。”
钰姐又去整理着花瓶里有些蔫了的百合花瓣,语气温和却疏离:“帮忙是情理之中的事。吃饭就不必了,她们刚起步,不容易。我们……过两天去看看就好。”
说着到周也身边,替他理了理有些皱的衬衫领口,语气依旧轻柔:“小也,妈妈知道你重感情。英子是个好姑娘,红梅阿姨她们也善良。”她的手指微微一顿,“但这世上,升米恩,斗米仇。帮得太多,反而会让别人觉得理所应当。热情贴上去的,不一定是暖,也可能是凉。”
所有的关系都讲究分寸,恩情过了头就成了负担,亲密过了界就成了束缚。
周也没反驳,低头喝水。
又走到客厅角落的仿古拨号电话旁,手指无意识地搭在冰凉的听筒上,摩挲着上面细小的纹路。
他想问问英子面馆今天怎么样,想听听她刚才在篮球场边那样没心没肺的笑声。指尖甚至勾住了电话线,绕了一圈。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悬在拨号盘上,最终停留在那个磨得有些光滑的“5”字上——英子家的电话号码,他闭着眼睛都能拨出来。
但最终,他只是提起听筒,又轻轻放了回去。听筒落座时发出“咔”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少年想靠近的心是热的,但成人世界划下的线,是凉的。
英子没直接回家,先去了面馆。还没到晚饭点,已有零星的街坊来吃面。
红梅在灶前掌勺,动作麻利;张姐穿梭着端碗收钱,嗓门洪亮;常松和老刘一个揉面,一个招呼客人,配合默契。
英子放下书包就帮忙擦桌子、端碗。她看到妈妈脸上洋溢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带着汗水的光彩;看到常叔看妈妈时,眼神里的心疼和骄傲;看到张姨虽然忙碌,腰板却挺得笔直。
店里烟雾缭绕,人声嘈杂,却有一种坚实的、蓬勃的生命力。
忙过一阵,大家围坐在最后一张空桌上吃晚饭——就是自己店里的面。红梅给每人碗里多舀了一勺肉酱。
常松闷头吃了几口,突然伸出筷子,把自己碗里那个完整的、油汪汪的荷包蛋,轻轻夹到了红梅碗里。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低头猛扒了一大口面条。
张姐吸溜着面条,含糊不清地说:“咱这店,肯定能成!”
英子看着他们,看着这个用汗水一点点垒起来的小小世界,心里被一种滚烫的、饱满的情绪填得满满的。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但这小店里的灯光,却亮得让人心暖。
幸福从来不是宏大的叙事,它是一蔬一饭,是深夜里为你亮着的一盏灯,是累极了的时候,身边人递过来的一碗热汤面,简单,却足以慰风尘。
生活不会向你承诺什么,但它给了你一双和面的手,和一群能陪你一起吃面的人。这,或许就是全部的答案。
碗里的面吃完了,汤也喝光了。明天还会继续忙碌,还有数不清的难关。
但有什么关系呢?灯亮着,人在呢。
幸福,大概就是这个味道。
未完待续
第112章 给你给我(上)
周末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像是鱼肚翻了个边,透出点灰白。
小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亮着灯。
红梅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轻手轻脚地馏着包子,锅里的白米粥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小泡。她得赶在英子和常松醒来前把早饭弄好。
中年女人的一天,是从灶台开始的。火光映亮的不是锅底,是日子。
屋里,常松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呼噜打得震天响,一条粗壮的胳膊甩在被子外头。
红梅探头看了一眼,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又轻轻把门带上了。
英子的卧室里,随身听的耳机线缠在枕头上,里面正放着任贤齐的《心太软》。她睡得脸蛋红扑扑的,被子踢到了一边。
常松是被尿憋醒的。他迷迷瞪瞪爬起来,解决完人生大事,循着香味就摸进了厨房。
从后面一把搂住红梅的腰,下巴蹭着她的脖颈,带着胡茬的脸扎得红梅直缩脖子。
“大清早的,干啥……”红梅用手肘轻轻顶他。
常松的手不老实地往她衣服里探,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想你了呗……英子还没起呢……”
“去你的!”红梅脸一热,用力掰开他的手,“一会儿孩子该看见了!”
“看见咋了?我是她爹!”常松梗着脖子,理不直气也壮。
“后爹!”红梅瞪他。
“后爹也是爹!”常松嘿嘿笑,又在红梅脸上用力亲了一口,才松开手。
两人坐在小桌前喝粥。红梅说:“先不喊英子,让她多睡会儿,早饭放锅里温着。我吃好就去店里,张姐一大早就去买菜了。”
常松呼噜喝了一大口粥:“我不睡了,开车送你。多陪陪你,过几天又要出海了,这次还是要跑远航,估计得小半年才能回来。”
红梅夹包子的手顿了顿,筷子尖在包子皮上戳出了一个不自知的小小凹陷,“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屋里只剩下喝粥的细微声响。
这...家里孩子,店里刚起步,这担子又要一个人扛了。”她把担忧和着粥一起咽下,就像过去每一次离别时那样。
爱情到最后,拼的不是心动,是义气。是我明知海上风浪险,也放你走;是我看你地上行路难,便替你扛。
这世上的夫妻,有两种。一种是把爱字挂在嘴边,用甜言蜜语浇灌;另一种是把日子揉碎了,拌进柴米油盐里,你挑水我浇园,沉默着就把一生过完了。红梅和常松,是后一种。
“幸福面馆”门口,不到十一点就排起了小队。浓郁的骨汤香味飘出去老远。
店里忙得像打仗。红梅在灶前左右开弓,一次能煮四五碗面,额前的头发被汗水粘在脸上。
张姐端着两个大海碗,胖乎乎的身子灵活地在桌椅间穿梭,嗓门亮得能盖过一切:“二号桌炸酱面好嘞!四号桌鸡汤面多加葱!”
老刘负责收钱找零,瘦得像根竹竿,在张姐旁边一站,活脱脱像胖瘦仙童。
一个顾客打趣:“老刘,你可得吃胖点,不然风一吹就跑了!”老刘憨厚一笑,还没说话,张姐的大嗓门就接上了:“他呀,吃多少都这德行,好东西都长我身上了!”引得一阵哄笑。
常松系着个不合身的围裙,在后厨吭哧吭哧地揉面,看着外面红梅忙碌的背影,心里那点不舍变成了心疼。
他宁愿在海上跟风浪搏命,也不愿看她在地面上被生活磨掉一层皮。
胡老板靠在“客再来”门口,冷眼看着这边热火朝天,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那笑声和香味像针一样扎着他的耳朵和鼻子。
他朝路边一个蹲着的黄毛小子使了个眼色。
那黄毛溜达着进了“幸福面馆”,要了碗最便宜的阳春面。他趁张姐转身的功夫,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扔进碗里,然后用筷子一搅,猛地一拍桌子!
“老板!这他妈什么玩意儿!面里有苍蝇!恶心死人了!”他扯着嗓子喊,把碗墩得砰砰响。
店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过来。
红梅心里“咯噔”一下,放下勺子就跑了过去。看着面汤里那只黑乎乎的苍蝇,她的脸一下子白了,手都有些抖:“这……这不可能啊,我们的卫生……”
“什么不可能!事实摆在眼前!”黄毛不依不饶,唾沫星子乱飞,“大家看看啊!幸福面馆吃出苍蝇!这店不能来了!赔钱!必须赔钱!”
张姐气得胸脯一起一伏,指着黄毛:“你放屁!我们店干净得很!肯定是你自己扔进去的!”
老刘也挤过来,急得直搓手:“小伙子,话不能乱说……”
“谁乱说了?你们想赖账是吧?”黄毛更加嚣张,甚至伸手想去推搡张姐。老刘瘦弱的身子下意识地挡在张姐前面,被黄毛推得一个趔趄。
老实人被逼到墙角,血性也会冒头。老刘脸涨红了,攥紧了拳头,却不知该怎么挥出去。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阴影笼罩了黄毛。常松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他解下了那条可笑的围裙,眼神冷得像冰。他没看那只苍蝇,直接盯着黄毛的眼睛。
“苍蝇是熟的,还是生的?”常松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砸在人心上。
黄毛一愣:“什……什么?”
“我问你,发现苍蝇的时候,它是熟的,还是生的?”常松往前一步,那股常年在海上搏命带来的压迫感,让黄毛下意识地后退。
“熟的!当然是熟的!在面汤里泡着呢!”黄毛强撑着喊道。
“哦?”常松嘴角扯起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刚端上来的面,汤是滚烫的。要是早就掉进去的苍蝇,应该被烫熟了,翅膀是耷拉的。你这只,”他指了指碗里,“翅膀支棱着,像是刚死没多久啊。”
黄毛的脸色瞬间变了。
周围有明白过来的顾客开始帮腔:“对啊!刚扔进去的吧!”“小伙子,不地道啊!”“红梅她们开店不容易,你别瞎捣乱!”
一个经常来吃面的老太太也站出来:“红梅这人实在,面干净味道好,你不能这么污蔑人!”
人心是杆秤,谁好谁坏,日久见分明。
黄毛在众人指责和常松逼人的目光下,彻底慌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裤裆处竟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骚臭味隐隐传来。
恶人的胆气,往往像尿泡,看着鼓胀,一针就破。
常松一把揪住他的后脖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拖到门口,低吼一声:“滚!再让我看见你,腿打断!”
黄毛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因为太慌张,一头撞在门框上,“咚”的一声闷响,他捂着额头,也顾不上疼,哭爹喊娘地消失在街角。
常松转过身,看着惊魂未定、眼圈发红的红梅。他没说话,只是走过去,用他那双大手,用力握了握红梅冰凉的手指。
这双手,撑得起海上风浪,也揉得匀家里面团,此刻握住她,比千言万语都让她心安。
红梅的眼泪,这才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不是委屈,是后怕,是感激,是所有紧绷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红梅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对担忧的顾客们挤出一个笑:“没事了没事了,大家继续吃面,今天每桌送个茶叶蛋,压压惊!”
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但总有人,锤子落得越重,脊梁挺得越直。红梅觉得,自己的脊梁骨,今天又被常松和这些老主顾们,给撑得更硬了几分。
她转身回到厨房,把火烧得更旺。
英子在家把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她打开衣柜,拿出常松上次带她买的那条裙子——白色的底子,上面撒着小小的、淡黄色的迎春花,领口系着个同色的丝带。她小心地穿上,在镜子前转了个圈,裙摆飞扬,青春逼人。
她按下随身听的公放键,任贤齐的歌声响彻小屋。她跟着节奏,踮起脚尖,哼着歌,笨拙又快乐地转着圈,手臂在空中划出柔软的弧度。
十五六岁的姑娘,美而不自知,像清晨沾着露水的花苞,每一个动作都散发着纯粹的生机。
跳累了,她停下脚步,心里空落落的,忽然很想听到周也那懒洋洋的、带着点嘲弄的声音。她想起周也。拨号,等待,无人接听。
她又打给王强。
王强家客厅里,正在进行一场“惨烈”的减肥运动。他胖乎乎的身子艰难地蹦跶着,跳绳甩得呼呼响,地板都在哀嚎。汗珠顺着他圆嘟嘟的脸颊往下淌。
已经上小学的妞妞,扎着两个羊角辫,坐在沙发上啃苹果,小嘴叭叭地:“哥,你别跳了,楼下的陈姨刚才上来敲门,问咱们家是不是在拆楼呢!”
王强喘着粗气:“你……你懂什么!我这是……为艺术……献身!减肥!”
他妈妈齐莉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忍着笑:“强子,妈觉得你这样挺好,富态!一看就是咱家的帅宝!别减了,来,吃块西瓜,沙瓤的!”
王强看着红彤彤的西瓜,咽了口口水,内心天人交战。就在这时,电话响了,他如获大赦,扑过去接起来,气喘吁吁:“喂……英……英子姐……”
未完待续
第113章 给你给我(下)
听说英子找他们去店里玩,还有好吃的,王强瞬间把减肥大业抛到九霄云外,满口答应:“好好好!我吃过午饭就去!也哥?估计在家睡大觉呢,雷打不动!我打他电话也没人接!”
县图书馆旧书库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油墨的味道。
张军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正踩着梯子,把一摞摞归还的旧书按照编码重新上架。灰尘在从高窗射进来的光柱里飞舞。
他干得很认真,额角出了细汗。中午休息时,他走到角落,从带来的布包里拿出一个铝饭盒,里面是两个冷掉的馒头和一小撮咸菜。他就着图书馆提供的白开水,默默地吃着。
贫穷是种气味,洗不掉擦不净,时刻提醒着你与世界的距离。
他看着窗外骑着崭新自行车、说说笑笑走过的同龄人,又低头看看自己磨得发白的袖口和手里的冷馒头,心里不是滋味。
麻绳专挑细处断,噩运只找苦命人。这话,张军信。可他偏不信这个邪!他攥紧了手里的馒头,仿佛攥住了自己的命运。
苦命怎么了?苦命人偏不信这个邪,咬着牙,也得把麻绳接上,把日子过出个样子来!
就在这时,周也的身影出现在书库门口。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额头上带着细汗,显然是骑车赶来的。
“给你的。”周也把饭盒塞到张军手里,语气还是那股淡淡的调子,“我妈非让带的,吃不完。”
张军打开一看,米饭上铺着金黄的煎蛋,还有色泽诱人的小鸡烧馓子,香气扑鼻。他的喉咙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只低低说了声:“谢谢。”
这份好意像滚烫的炭,既暖手,又灼心。他多想也能坦然地说一句“我请你”,而不是永远只能说“谢谢”。
“快吃,一会儿凉了。”周也靠在书架上,看着他。
张军埋头吃起来,吃得很香。周也看着,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吃完,张军拿起饭盒:“我去水房刷干净。”
“别刷了,”周也一把拿过来,“回家让我妈刷。”他动作有点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下意识用手按了按右下腹。
“你怎么了?”张军敏锐地察觉到。
“没事。”周也站直身体,努力维持着平时的样子。
两人走到图书馆门口,周也想推自行车,却突然弯下腰,额头上瞬间冒出豆大的冷汗,脸色煞白。
“周也!”张军吓坏了,一把扶住他。
“肚子……疼……”周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张军看着周也痛苦的样子,刚才那点自卑和别扭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他二话不说,把周也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走,去医院!”
什么穷富差距,什么自尊自卑,在兄弟的命面前,都是狗屁。
他扶着周也坐到自行车后座,命令道:“搂住我腰!抱紧!” 周也还想硬撑,被张军一吼:“都什么时候了!快抱住!你他妈要是摔下去,我跟你没完!”
少年人的义气,平时藏在斗嘴和别扭里,真到了事上,比谁都可靠。
张军瘦,但常年干活,有一把子力气。他蹬着车,载着周也,冲向县医院。风在耳边呼啸,他后背能感觉到周也因为忍痛而急促的呼吸。他咬紧牙关,把车子蹬得飞快。
风灌满他的旧衣服,像鼓起的帆。他载着他的兄弟,也载着他卑微爱情里全部的勇敢与无力,冲向那个有光、也可能让他彻底失去光的地方。
到了医院,张军语无伦次地跟医生比划,急得满头大汗。周也疼得蜷缩着,还嫌他丢人,虚弱地说:“你……别说了……我自己来……”
诊断结果是急性阑尾炎,需要立刻手术。
钰姐接到电话赶来时,脸白得跟墙一样。她在手术室外,看着那亮起的红灯,身体微微发抖。当护士拿着手术同意书让她签字时,她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家属签字。”护士的声音很平静。
钰姐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了。她不是哭,是整个人都在颤抖,发出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小动物般的呜咽。
她死死攥着笔,在那张纸上潦草地写下自己的名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十年前,她就在这样一张纸上,签下了丈夫的死亡。如今笔尖划在纸上,就像刀子重新割开旧伤疤。为母则刚?这是这世上最无奈的谎言。哪个女人不想永远软弱,永远有个肩膀可以依靠?只是她身后早已空无一人,她不敢,也绝不能倒下去。
她这辈子,好像总在手术室外签字。一次,签走了丈夫;这一次,她怕签没了儿子。
女人的脆弱有时只在一瞬,像雷阵雨,来得猛去得也快,雨过天晴后,地皮更硬实。但钰姐这场雨,在心里下了十年,从未停过。
“周生……我……我没照顾好小也……”她瘫坐在长椅上,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不断涌出。
英子、王强也赶来了。
王强一看那阵势,哇一声就哭了出来,胖脸上眼泪鼻涕糊成一团:“也哥!也哥你挺住啊!你说好下学期还要教我打球的!哇——”
英子看着紧闭的手术室门,看着钰姐崩溃呜咽的背影,只觉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不是抽噎,是那种压抑的、安静的流淌,仿佛身体里所有的害怕都化作了滚烫的液体,止也止不住。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瘦削的肩膀却在昏暗的灯光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张军站在不远处,看着英子哭得那样无助,那样伤心,他的心像被针扎一样密密的疼。他第一次那么清晰地意识到,英子的眼泪是为周也流的。
原来年少时喜欢一个人,就连吃醋,都要先问问自己有没有资格。
他忽然就明白了,有些战场,他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溃兵。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那点可怜的醋意,在英子汹涌的悲伤面前,显得那么可笑和卑劣。
英子哭完看着崩溃的钰姐,她走到公用电话亭,给店里打电话。
“妈……我今天去不了店里了……周也急性阑尾炎开刀,在医院……钰阿姨哭得好难受,我在这陪陪她……”
红梅在电话那头一听,心里也揪紧了。常松就在旁边,立刻说:“我去看看!我开车快!店里你先顶着!”
周也被推出手术室时,麻药还没完全过去,脸色苍白,闭着眼睛。钰姐扑上去,颤抖着手摸他的脸。
病房里,王强抽抽搭搭地围着病床转:“也哥,你还疼不?我给你讲个笑话吧?保证你笑了就不疼了!”王强抹了把脸,努力挤出笑容:也哥,听好了啊!为什么数学书总是很忧伤?他等了等,见没人接话,自己揭晓答案,因为它有太多问题解决不了!哈哈哈!
他自己笑得前仰后合,鼻涕泡吹出来又破掉。周也虚弱地睁开眼,气若游丝:强子……别讲了……伤口疼……
英子把晾温的水小心递到他嘴边,小声说:“能喝水吗?可以抿点吗?”
他抬眼,看到英子近在咫尺的脸,她的眼睛还红肿着,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周也心里猛地一抽。这丫头,哭了?是为了他吗?伤口很疼,但看到她守在这里,为他哭红了眼睛,那种被她真真切切在意着的感觉,像一股暖流,竟比麻药更能镇痛。他忽然觉得,挨这一刀,好像……也没那么糟。
他想说点什么,哪怕是句“别哭了,丑死了”之类的混账话,可最终只是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她的手指,然后迅速移开目光,哑声说:“……没事了。”
常松提着几罐奶粉和一些水果赶到了。他宽厚的手掌拍了拍钰姐的肩膀:“钰姐,别太担心,小伙子身体壮,没事的!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钰姐红着眼睛连连道谢。
常松又看了看病床上的周也,跟几个孩子嘱咐了几句,他看了眼手表,要赶在晚高峰前回去。
晚上,周也麻药劲儿过去,伤口疼得他直抽冷气,但他硬是咬着牙没哼一声。
王强趴在床边,眼睛还肿着:“也哥,你可吓死我们了!你当时是不是疼得想哭?没事,你哭吧,我不笑话你!”
周也无力地白了他一眼,懒得理他。
英子把晾温的水递到他嘴边:“你还要喝水吗?”
张军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没说话。
钰姐看着围在儿子身边的这群孩子,看着他们青春的脸庞,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她替儿子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
她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也有些释然。人性是经不住细看的,好在,也无需细看。糊涂一点,才能把日子过下去。就像现在,她不必去深究孩子们各自的心思,只要他们此刻能陪在小也身边,给她一点支撑,就够了。
夜幕低垂,医院走廊的灯光昏黄。英子靠在长椅上睡着了,头轻轻歪向张军的方向。张军僵着身子不敢动,任由她的发丝扫过自己手臂。
他嫉妒周也,嫉妒他能让英子这样挂心。可他更恨自己,恨自己除了傻站着,什么也做不了。
他看着英子疲惫的睡颜,看着她歪向自己的脑袋,心里那点不甘渐渐被一种更厚重的安心取代——至少此刻,他在她身边。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守护着她的睡眠,像守护着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梦。明知天亮就要醒,但这一刻的静谧,足以慰藉此后无数个孤寂的夜晚。
王强在陪护床上睡得四仰八叉,偶尔嘟囔一句模糊的梦话,胖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钰姐终于支撑不住,握着儿子的手,伏在床边浅眠,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意。
窗外,县城灯火星星点点,像散落人间的星子,微弱,却固执地亮着。常松的车驶过夜晚的街道,载着满身疲惫奔向那个亮着灯的小院。
这一夜,刀子落在不同人身上:红梅挨的是生活的明枪,钰姐挨的是回忆的暗箭,周也挨的是皮肉一刀。
但总有一些不期而遇的温暖,像黑夜里偶然点起的灯。这世间的情义,说到底,不过是“给你,给我”——我给你撑腰的脊梁,你给我依靠的肩头;我给你滚烫的眼泪,你给我安心的守护。
这灯光虽弱,却足以照亮彼此前行的路,让人相信,只要还能感受到疼,还能为别人疼,这人世间,就值得咬牙走下去。
未完待续
第114章 致你(上)
清晨的阳光,懒洋洋地照进“幸福面馆”的玻璃窗,却照不进隔壁“客再来”胡老板的心里。
他蹲在自家冷清的店门口,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脸黑得像锅底,目光死死钉在对面排队等位的顾客身上。
人不会嫉妒远方的富豪,但会恨隔壁突然发财的邻居——原来我本可以成为他。
他老婆,一个身材干瘦、嗓门尖利的女人,正拿着鸡毛掸子,一边摔打桌椅上的灰尘,一边指桑骂槐: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嫁给你这个没用的东西!人家那边是幸福面馆,咱们这边是‘客再不来了’!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把财神爷都得罪光了!当初要不是你眼皮子浅,去招惹人家,现在说不定还能沾点人气!作吧!你就可劲儿作!我看这店迟早黄在你手里!”
胡老板猛地摔了烟头,用脚狠狠碾碎,朝他老婆低吼:“闭上你的臭嘴!当初要不是你撺掇老子省那点‘打点费’,能有今天?现在全他妈的完了!”
婚姻到了这步田地,就像一锅馊了的隔夜饭,两个人都不肯先倒掉,宁愿捂着,互相熏着,看谁先恶心死谁。
他老婆把鸡毛掸子往地上一摔,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放你娘的屁!自己没本事还赖上我了?你看看对面那骚狐狸,把男人迷得五迷三道的,那个五大三粗的傻男人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你呢?除了会蹲在这儿抽闷屁,你还会干啥?”
胡老板猛地抬头,双眼赤红地瞪着他老婆,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他妈再骂一句试试?老子是没本事!老子是没能耐!但老子至少没靠张开腿挣钱!你羡慕?你他妈的也去卖啊!看看有没有哪个瞎了眼的男人看得上你这身松垮的老皮!”
夫妻做成仇人,往往比陌生人更狠。因为彼此知道对方的七寸在哪,一刀下去,又准又毒。
他憋着一肚子火,冲到后巷,把那个上次去面馆捣乱未遂、正蹲在那儿啃烧饼的黄毛小子一把揪起来:“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让你办点小事都办不好!还被人家当场戳穿!老子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黄毛吓得缩着脖子:“胡哥……我、我也不知道那常松眼睛那么毒啊……”
“滚!”胡老板一脚踹在黄毛屁股上,看着他连滚带爬地逃走,心里的邪火非但没消,反而更旺了。
他扭头看着“幸福面馆”里忙碌的身影,尤其是常松那高大结实的背影,一股混合着嫉妒、悔恨和无奈的酸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而此时的面馆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炉火旺,汤锅沸,人声喧闹。
红梅在灶前挥汗如雨,动作却越发娴熟利落。常松依旧系着那条可笑的围裙,负责揉面、搬东西,目光却像黏在红梅身上一样。
“你慢点,汗都滴到眼睛里了。”常松趁着递东西的间隙,用自己的袖口,笨拙地给红梅擦了擦额角的汗。
红梅脸一热,躲了一下:“忙着呢,别捣乱。”
“我疼自己媳妇儿,咋叫捣乱?”常松理直气壮。
正在给客人端面的张姐,看得牙都快酸倒了,她把大海碗往桌上一放,叉着腰,大嗓门亮开了:“哎呦喂!我说常大船长,红梅妹子!这大白天的,你们俩能不能收敛点?我这孤家寡人的,看着你们这腻乎劲儿,中午都不用吃饭了,光吃狗粮都饱了!我家老刘那个木头疙瘩,要有你一半会来事儿,我做梦都能笑醒!”
“哈哈哈哈哈”
满堂的食客哄笑起来。一个熟客打趣:“张姐,你这是羡慕嫉妒恨啊!”
张姐一扬下巴:“我羡慕?我这是替他们着急!一大把年纪了,比小年轻还会黏糊!红梅,你管管你家常松,这眼里都快滴出蜜来了!”
张姐嘴上笑得最大声,叉着腰,仿佛自己是全天下最敞亮的人。可这笑声底下,却另有一番计较:
她是真替红梅高兴,也是真有点泛酸。 这世上哪有真盼着姐妹好的女人?不过是你的好不能太好,压过我;你的差也不能太差,让我看不起。最好大家差不多,才能心平气和地做姐妹。 她赶紧把这念头压下去,骂了自己一句“真不是东西”,笑得更夸张了,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的坦荡。
红梅被说得满脸通红,嗔怪地瞪了常松一眼。常松嘿嘿傻笑,也不反驳,手下揉面的力气更足了,仿佛要把对红梅的所有心疼和不舍,都揉进那团面里。
中年人的爱情,早褪了风花雪月的皮,剩下实实在在的筋骨。你累了我替你揉肩,我渴了你给我递水。
医院的清晨,则安静得多。
周也麻药劲儿过去后,伤口的疼痛细细密密地泛上来,一夜没睡安稳。天色微亮时,他感到一双轻柔的手,正用湿棉签小心地润湿他干裂的嘴唇。
他睁开眼,看到英子近在咫尺的脸,她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没休息好。
“……笨手笨脚。”他声音沙哑,依旧嘴硬。
其实一点也不笨。那动作轻得像羽毛,生怕弄疼了他。他只是……不习惯。不习惯这样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人前,尤其在她面前。
他宁愿她看到的是那个永远游刃有余、偶尔嘴贱的周也,而不是现在这个躺在病床上、连喝水都需要人帮忙的废物。骂她一句,好像就能找回一点可怜的主动权。
英子没跟他计较,小声说:“钰姨熬了一夜,刚出去买早餐,让我先看着你。”
她看着周也苍白的脸,原来他睡着的时候,眉毛是舒展开的,睫毛那么长,像两把小扇子。平时那股拽上天的劲儿全没了,看着……还挺乖的。
英子心里像被小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一种陌生的、软乎乎的情绪漫了上来。她赶紧摇摇头,把这奇怪的感觉甩开。
旁边陪护床上,王强睡得四仰八叉,呼噜打得很有节奏,嘴角还挂着一缕亮晶晶的口水。张军已经起来了,正默默地把散落的东西归位。
钰姐提着早餐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她先把一份豆浆包子递给张军:“小军,快吃点东西。”
张军摇摇头:“钰姨,我不饿,我得去图书馆上班了。”
钰姐看着他眼下的乌青,心里明镜似的,知道昨晚是这孩子把周也送来,又守了一夜。她拉住他,语气不容拒绝:“听姨的,别去了。一晚上没睡好,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一会儿跟我车回家,到小也房间睡一觉,下午再去。”
张军还是坚持:“真不用,姨,我不累。”
这时,英子眼珠一转,拿起一个肉香四溢的牛肉包子,蹑手蹑脚地走到王强床边,把包子在他鼻子下面晃了晃。
奇迹发生了。王强的呼噜声戛然而止,鼻子用力吸了吸,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已经循着香味凑了过来,像梦游一样张嘴就咬。
“哈哈哈!”英子笑着跳开。
王强摸着后脑勺嘿嘿傻笑,心里却嘀咕:得,这下形象彻底从‘灵活的胖子’沦为‘被食物操控的傻子’了。也罢,能逗也哥一笑,让他忘了疼,我这傻也算没白犯。
他这么一想,立刻又没心没肺起来,眼巴巴地看着英子:“……包子?我的包子呢?”
他那副懵懂又急切的样子,把周也都逗得嘴角弯了一下,虽然立刻因为牵扯到伤口而疼得龇牙咧嘴。张军也忍不住低头笑了。钰姐看着这群孩子,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张军最终还是去上班了。
走出医院,消毒水味被街边早餐摊的油烟取代。张军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充满药水味和复杂情绪的世界关在身后。他需要这份工作,就像溺水的人需要一根浮木。
张军走后,英子想起医院里离不开人,店里又正值饭点,她跟钰姐和周也打了声招呼,也骑着车匆匆往家赶。
到了面馆,果然忙得脚不沾地。红梅看见她,很惊讶:“英子?你怎么回来了?小也那边……”
“妈,没事了,钰姨回去了,王强在那儿呢。我知道这会儿店里肯定忙,我回来帮你!”英子利落地套上自备的小围裙,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碗筷,招呼客人。
她穿着那条迎春花裙子,像一只轻盈的蝴蝶在桌椅间穿梭,笑容甜美,声音清脆。不少老主顾都夸:“红梅,你这闺女真是没得说!长得俊,又懂事能干!”
红梅看着女儿,眼里满是骄傲。
英子手脚不停地忙着,心里却时不时飘到医院那边。
不知道王强那个马大哈能不能照顾好周也?周也那么挑剔,医院的饭能吃习惯吗? 想着想着,自己都愣住了。怎么干什么都能想到他?她甩甩头,决定把这归结于“革命战友”的崇高关怀。
忙过一阵就到中午了,英子想起张军,赶紧让妈妈打包了一份料足的炸酱面,还特意煎了个金黄的荷包蛋盖在上面。“妈,我给张军送去,他肯定又啃冷馒头了。”
英子骑车赶到图书馆旧书库,张军果然在啃自带的干粮,就着搪瓷缸里的白开水。
“给你的!我妈做的炸酱面,还加了鸡蛋,快趁热吃!”英子把饭盒塞给他,笑得毫无阴霾。
未完待续
第115章 致你(下)
同时,她像变戏法似的,从另一个袋子里拿出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玻璃瓶,里面有切好的黄澄澄的柠檬片。
“图书馆灰尘大,这个润喉。”她没说是特地去商店买的,只说是家里刚好有。
张军接过温热的饭盒和冰凉的瓶子,喉咙动了动,那句“不用”卡在嘴边,最终只低低说了声:“谢谢。”
“周也……他怎么样了?”他低声问,像个自虐者,非要亲耳听到那个答案。
“好多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估计住一个星期就能出院了!”英子语气轻快,脸上是发自内心的放松和喜悦。
张军看着她因为周也好转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块刚刚被饭盒暖热的地方,又迅速冷了下去,泛起细密的酸疼。他低下头,用力扒了一口面,美味的炸酱在他嘴里却有些发苦。
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你在这边烽火连天,心碎成了八瓣,她在那边岁月静好,还冲着你敌人的方向,笑得天真烂漫。
“你慢慢吃,我还得回店里帮忙呢!晚上下班直接来店里吃饭啊!”英子说着,利落地把裙摆往自行车座上一掖,骑上车就走了。
那鹅黄色的裙摆和飞扬的马尾辫,像一道阳光,照亮了昏暗的书库,也刺痛了张军沉默的眼。
有些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照亮你、也提醒你的黯淡。
书库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室陈旧的纸墨味。他低头看着那碗早已凉透、油脂凝住的炸酱面,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思,就跟这碗面一样,滚烫地捧出来,却只能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慢慢冷掉,变得油腻而难堪。
医院里,钰姐回家精心炖了汤,炒了糖醋排骨,做了清淡的蔬菜。周也腹部手术还没排气,只能看着。王强可就不客气了。
“钰姨!您这手艺绝了!比我妈做得还好吃!”王强吃得头都不抬,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还不忘拍马屁。
周也靠在床头,看着王强的吃相,虚弱地吐出几个字:“饿死鬼……投胎。”
看着强子狼吞虎咽的蠢样,伤口好像都没那么疼了。这傻子,大概是怕他躺在病床上胡思乱想,才用这种最笨拙的方式闹他。
王强嘴里含着饭,含糊不清地反驳:“也哥,我这是化悲愤为食量!你看你这一病,把我吓瘦了多少斤!我得补回来!”
“瘦了?”周也挑眉,上下打量他,“看来……医院地板……质量不错。”
钰姐被逗得噗嗤一笑,轻轻拍了儿子一下:“小也,怎么说话呢!” 眼里却是带着笑意的。
王强也不恼,嘿嘿一笑:“也哥,你就仗着你是病号欺负我!等你好了,看我不……”他做出一个抹脖子的动作,配上他那圆滚滚的身材,毫无威慑力,反而滑稽十足。
真正的朋友,就是在你病榻前,一边毫无形象地抢光你的“病号餐”,一边插科打诨,让你忘了伤口的疼。
傍晚,张军和王强都来面馆了。王强一进门就喊:“梅姨!我想死你做的面了!”
英子一边擦桌子一边问:“周也怎么样了?”
“好着呢!精神头足了,又开始怼我了!”王强嚷嚷,“就是还吃不了饭,可把我……不是,可把他馋坏了!”
常松看着王强,故意打趣:“强子,我听英子说,你最近闹着要减肥?怎么,有情况了?看上哪家姑娘了?跟叔说说,叔帮你参谋参谋!”
王强的胖脸瞬间涨成了红布,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结结巴巴地说:“常、常叔!您别听英子姐瞎说!没、没有的事!我……我那是……为健康” 那窘迫的样子,引得大家都笑起来,连沉默的张军都露出了笑容。
夜色渐深,面馆熄了灯,常松载着红梅和英子回家。张军和王强也各自离去。
医院病房里,周也看着窗外县城的灯火,伤口依旧隐隐作痛,但心里却被一种陌生的、暖洋洋的情绪填满。
这一刀,挨得真他妈值。不是英雄救美,却阴差阳错地,让他看到了她眼里的担忧,尝到了她指尖的温度。
人好像总是要挨一刀才能长大。这一刀剜掉了他身体里一块没用的盲肠,好像也顺便剜掉了一点他心里没用的傲慢和别扭。
他甚至卑鄙地希望,这道疤能留得久一点,原来喜欢一个人,就是哪怕躺在病床上,也会因为她的一个眼神,而觉得拥有了全世界。
人在病中总会变得脆弱而贪婪,平日里不敢宣之于口的念想,此刻都找到了理所当然的借口。
月光漫进病房时,周也突然对钰姐说:“妈,你围巾多织一条。”
“怎么?怕风?”
“给张军也织一条。”他望着窗外,声音很轻。
钰姐的织针停了一瞬。灯光下,毛线的纹理仿佛织进了时光。她想起二十年前,也有个少年这样别扭地关心过别人——天冷了会把外套扔给兄弟,嘴上却说着“冻死你活该”。
后来那少年成了她丈夫,又成了墙上的照片。如今看着病床上的儿子,她忽然明白,有些深情,注定要以另一种方式延续。
她轻轻“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织着。
常松开着那辆桑塔纳,平稳地驶过安静的街道。
英子累得在后座睡着了,头靠着车窗,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红梅从副驾驶回过头,小心地把自己的外套垫在女儿头和玻璃之间。
常松从后视镜里看着,低声说:“让她好好睡吧。”
“好。”红梅轻声说,手指轻轻理了理女儿散落的头发,“这孩子今天累坏了。”
车里恢复了安静,只有引擎平稳的嗡鸣。常松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偶尔瞥一眼后视镜里的妻女。这辆桑塔纳不大,却装下了他的整个世界。
幸福有时候就这么具体,具体到一个颠簸时下意识护住女儿的动作,一个从后视镜里确认家人安好的眼神。它不喧哗,却在寂静中震耳欲聋。
这世上最好的日子,不是大富大贵,而是方向盘握在手里,最重要的人坐在身边。前路或许坎坷,但只要还能一起往前走,黑夜再长,天也总会亮。
幸福从来不在远方,就在此刻——在归家的车轮声里,在相依的呼吸间,在每一个平凡却值得珍藏的当下。
这,便是致你的,全部含义。
未完待续
第116章 风起时,想你(上)
春夜渐深。
月光水一样漫进红梅的卧室,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常松第二天一早就要出海,这一走,又是几个月。
两人并排躺着,都没睡着。常松的手在黑暗里摸索到红梅的,紧紧攥住,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她掌心的薄茧。
“睡吧,明天还得起早。”红梅轻声说,声音有点哑。
常松没动,反而侧过身,在朦胧的月光里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宝贝。
“媳妇儿……”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海风般的涩意,“我……我这一走,家里……又得你一个人了。”
红梅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臂,环住他宽厚的背,把脸埋进他带着皂角味的颈窝里,用力吸了口气。
夜雾湿重,沉甸甸地压在两个中年人身上。 他们不再轻易说爱,所有的担忧与不舍,都化作了这一个用力的拥抱和一句平安回来。
“常松,”红梅突然更紧地抱住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次……我心里慌得很,总觉得不踏实。要不……别去了?”
常松沉默了一下,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把她勒进骨血里。“傻、傻话。”他一紧张,老毛病就犯了,“合、合同签了,船期定了,一大家子指、指着这个呢。再、再说,我是船长,船上那么多人等着,我、我不能撂挑子。”
他顿了顿,故作轻松,气息喷在她耳畔,带着刻意的、流里流气的调侃:“放、放心吧,你男人命、命硬,阎王爷都、都不收。等、等我回来,给你买金项链,金、金手镯,把你打、打扮得跟个香港富婆似的……”
红梅被他这话逗得又想哭又想笑,轻轻捶了他一下:“没正经!”
男人的担当,就是把儿女情长嚼碎了,和着无奈一起咽下,吐出来的只能是养家糊口的硬气。
常松的大手原本老老实实地握着红梅的手,掌心粗糙,带着常年忙碌的茧子。
可握着握着,那手指头就像自己有了主意,悄悄地、试探性地往红梅腰间的软肉上挪。
红梅被他指尖的老茧刮得有些痒,忍不住扭了一下,低声笑骂:“老实点!明天还得出海呢,留点力气。”
常松嘿嘿一笑,带着点赖皮,一个翻身虚压着她,鼻尖蹭着她的鼻尖,海风般咸涩的气息喷在她脸上:“出、出海才更要、要提前充充电……”他一紧张,结巴的毛病就冒头,偏偏在这种时候,显得格外滑稽。
“充你个头!”红梅笑着捶他肩膀,却没真用力。
常松被鼓励了,低头去寻她的嘴唇,结果动作太急,额头“咚”一声轻响,撞上了红梅的眉骨。
“哎哟!”两人同时痛呼,又同时憋住笑,生怕吵醒隔壁的英子。
黑暗中,只能听见彼此压抑着的、闷闷的笑声和粗重的呼吸。常松觉得自己像个第一次上船的新水手,在熟悉的领域里莫名地手忙脚乱。
老旧的木床发出有节奏的、轻微的吱呀声,像在为这隐秘的温情伴奏。
红梅在这熟悉的节奏里闭上眼,感受着片刻的欢愉与安宁。这片刻越暖,想到即将到来的离别,心里那块地方就越空。
就在这时——“哐当!”
常松动作幅度大了点,一脚把床头柜上放着的搪瓷缸子给踹地上了。寂静的夜里,这声响动堪称惊天动地。
两人瞬间,像两尊突然石化的雕像。
外面立刻传来英子迷迷糊糊的声音:“妈?啥响动?没事吧?”
红梅赶紧扬声道:“没事!没事!你常叔起夜,不小心碰倒东西了!快睡你的!” 她一边说,一边使劲掐常松胳膊上的硬肉。
常松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只能用口型无声地哀嚎:“我、我不是故意的!”
听着英子那边没了动静,两人才长长舒了口气。这么一闹,什么旖旎气氛都没了。
常松瘫在一边,懊恼地耙了耙头发,小声嘟囔:“这、这破床,这柜子……回、回来我全换了!”
红梅侧过身,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
常松凑过去:“媳、媳妇儿,你、你哭啦?”
红梅转过来,脸上哪有眼泪,全是憋笑憋出来的红晕:“我是在笑!常大船长,你这陆上功夫,可比不上海上功夫万分之一啊!”
常松老脸一红,梗着脖子:“你、你等着!等、等我回来,换、换了新床,再、再让你见识见识!”
“德行!”红梅笑着重新窝进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快睡吧,明天还赶路呢。”
天还没亮透,英子就起来了。
她轻手轻脚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小心地取出红梅之前包好、冻在冷冻室最里层的猪肉茴香馅饺子。是她能想到的、给常叔最好的送行。
饺子在滚水里翻腾,她又麻利地煎了几个荷包蛋,边缘焦黄脆香。
常松和红梅被香气引起来,看到桌上摆好的碗筷和冒着热气的饺子、鸡蛋,都愣住了。
“英子,你……”红梅眼圈有点热。
“常叔,”英子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出门饺子回家面,咱皖北的规矩。你快趁热吃。”
常松这个糙汉子,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坐下来,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塞进嘴里,用力嚼着,仿佛吃下去的是女儿全部的心意。
吃到一半,英子磨蹭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推到常松面前:“常叔,这个……给你。”
常松打开,里面是一个崭新的银色指南针,还有一个看起来挺结实的防风打火机。
“海上风大,点烟不方便……这个,你带着。”英子声音小小的,“想家的时候……就看看指南针,指针永远指着家的方向。”
常松拿着那个指南针和打火机,手微微发抖,他猛地低下头,大口扒拉着碗里的饺子,含糊地重重“哎”了一声。
这个男人,在风浪面前都没皱过眉,此刻女儿这份细心的礼物,却像一颗温柔的鱼雷,精准地命中了他情感的铁甲舰,在那厚重的钢壳上,撞出了一道柔软的裂缝。
父爱如山,但山也会被儿女指尖的暖风融化。那份沉默的感动,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沉重,也更真实。
吃完饭,常松提着行李走到院门口。英子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高大却即将远行的背影,突然冲口而出:“常叔……路上小心!”
常松的背影猛地一僵,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胳膊,用力地向后挥了挥,肩膀几不可查地耸动了一下。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开步子了。
中年人的背影,总是一半装着家庭,一半拴着远方。他走得决绝,不是因为心硬,恰恰是因为身后的目光太沉。
傍晚医院里,周也的伤势好了不少,于是开始“作妖”。
“强子,水。”他靠在床头,语气像个大爷。
王强正埋头啃苹果,闻言“哦”了一声,屁颠屁颠去倒水,结果手一抖,半杯水洒在周也的被子上。
“我靠!强子!你是水牛投胎还是故意的?”周也嫌弃地扯着湿漉漉的被子。
“失误!纯属失误!”王强手忙脚乱地拿纸巾擦。
张军坐在一旁看书,眼皮都没抬。
周也又把目光转向他:“张军,把那本《三国演义》递我。”
张军默默把书递过去。
“太高了,往下点。”
“太低了,往上点。”
“角度不对,反光。”
周也指挥若定,把病房当成了指挥所。王强看得目瞪口呆,凑到张军耳边小声说:“军哥,也哥这是把咱俩当太监使唤呢?”
张军嘴角抽动了一下,没说话。
护士来给周也换药,需要扶他坐起来。王强自告奋勇:“我来!也哥,我力气大!” 他信心满满地弯腰,抱住周也的上半身,结果因为自己太胖,重心没掌握好,脚下一滑,整个人带着周也猛地往床边栽去!
“我操!强子!你他妈……”周也吓得魂飞魄散,伤口一阵抽痛。
千钧一发之际,旁边伸出一只结实的手臂,稳稳地托住了周也的后背。是张军。他不知何时放下了书,悄无声息地站到了床边。
王强自己也吓出了一身冷汗,胖脸煞白,拍着胸口:“哎呦妈呀!也哥,对不起对不起!我这……我这不是想表现一下嘛!”
周也惊魂未定,靠在张军臂弯里,咬牙切齿地看着王强:“强子……我看你不是来照顾我的,你是被谁派来灭口的吧?想继承我的游戏机卡带就直说!”
王强挠着头嘿嘿傻笑。张军把周也扶稳,默默退回座位,深藏功与名。
真正的兄弟,就是你快摔个狗吃屎时,一边骂你蠢,一边稳稳把你捞起来的那个人。
傍晚,“幸福面馆”正值高峰期,人头攒动。红梅和张姐忙得脚不沾地。
胡老板在自己店门口,看着“幸福面馆”人来人往,自家却门可罗雀,心里像有二十五只老鼠——百爪挠心。他不敢再明着使坏,但嫉妒的火苗烧得他坐立难安。
他眼珠子一转,瞄见了路边一个挑着担子卖糖葫芦的小贩。一个“妙计”涌上心头——他要去“幸福面馆”门口“抢生意”!
未完待续
第117章 风起时,想你(下)
他立刻从后厨翻出个落满灰的破喇叭,又手忙脚乱地找出过年没用完的一挂小鞭炮。
他打算在面馆门口放鞭炮、用喇叭喊“开业酬宾”,把客人都吸引过来,哪怕不买,也能恶心恶心红梅她们。
说干就干。胡老板拎着喇叭和鞭炮,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到面馆门口的空地上。他先得意地瞪了面馆里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把破喇叭凑到嘴边,用尽平生力气,扯着脖子大喊:“开业——”
就在“酬”字即将出口的瞬间,他脚下不知踩到了谁扔的香蕉皮,整个人猛地向后一滑!
“哎——呀——我——操——!”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拖长了音的怪叫,胖胖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手舞足蹈地试图保持平衡。
结果,他非但没站稳,反而在惯性作用下,像个失控的陀螺,原地旋转了半圈,然后面朝下,结结实实地、以一个标准的“五体投地”姿势,重重地拍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噗通!”一声闷响,地面仿佛都震了三震。
那挂小鞭炮脱手飞出,稀里哗啦散了一地。那个破喇叭更惨,被他压在身下,发出一声沉闷扭曲的“噗——”声,像是放了个巨大的响屁,然后就彻底没了声响。
嫉妒是心灵的跛脚,既追不上别人,又走不好自己的路。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食客,连同红梅和张姐,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紧接着,“刺啦——!”一声布料撕裂的脆响,格外刺耳。只见他肥大的裤裆后方,应声裂开了一道大口子,里面赫然露出一条崭新的红内裤,上面绣着四个张扬大字——“招财进宝”!
“噗——!”
不知是谁先憋不住,像开啤酒瓶盖一样笑喷出来。
瞬间,整个街面炸开了锅,爆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哈哈哈哈!胡老板!您这是把财神爷穿屁股上了啊!”
“招财进宝!哎呦喂,这财运怕是漏风了吧!”
“胡老板讲究人啊!过年红包是不是就从这儿掏啊?”
胡老板趴在地上,被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还没等他挣扎,就听见一阵熟悉的、如同母豹子般的怒吼从自家店里传来:
“胡春富!你个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话音未落,他老婆如同一阵红色旋风般冲了出来,手里抄着的不是擀面杖,而是一把看起来就弹性极佳的鸡毛掸子!她显然正在店里打扫,围裙都没摘。
她冲到近前,根本不去扶他,反而用那鸡毛掸子指着他的“招财进宝”,气得浑身发抖:
“我让你招财!我让你进宝!老娘的脸都让你这破腚给丢光了!”
说着,她高高举起鸡毛掸子,那五彩的鸡毛在阳光下格外鲜艳,然后照着胡老板那滚圆的、被红内裤包裹的屁股,“啪!啪!啪!”地就抽了下去!
那声音,清脆又带着点闷响,配合着鸡毛飞舞的视觉效果,滑稽到了极点!
“啊!哎哟!老婆!别打!疼!疼啊!”胡老板像条离水的胖头鱼,在地上扭动扑腾,双手徒劳地想去护住屁股,可根本够不着。
“疼?你还知道疼?!”他老婆一边打一边骂,嗓门亮得半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床上不见你这么能耐!三分钟就嚷嚷腰酸!出来丢人你倒生龙活虎!啊?!”
“哈哈哈哈——!”
围观的人群彻底笑疯了,有的捶胸顿足,有的笑得直抹眼泪,卖糖葫芦的小贩笑得手抖,差点把糖葫芦架子都推倒了。
胡老板被打得嗷嗷叫,试图爬起来,可他老婆一把揪住他后衣领,另一只手拿着鸡毛掸子像赶驴一样戳他:“滚!给老娘滚回去!别在这儿现眼!回去再收拾你!”
生活专治各种不服,尤其爱收拾那些心术不正的——往往你刚起了个坏心眼,脚下的香蕉皮就已经为你备好。
胡老板就在全街坊震耳欲聋的爆笑和指指点点中,捂着裂开的裤裆,被他老婆用鸡毛掸子一路抽打着屁股,狼狈不堪地逃回了自家店里。地上,只留下几根从掸子上掉落的彩色鸡毛,和他那破碎的“招财”梦。
英子放学回来,正好看到这爆笑的尾声。张姐眉飞色舞地拉着她讲述刚才的闹剧,周围的食客也七嘴八舌地补充着。
然而英子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放声大笑。她安静地听着,目光却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在了客再来那扇紧闭的门上。
张姨,她轻声打断兴高采烈的张姐,眼神里有着超乎年龄的清醒,胡老板虽然可笑,但咱们更要小心。这种人丢了这么大的脸,怕是会更记恨。
她转身对红梅说:妈,从明天开始,我放学直接来店里写作业。多个人在,总归多双眼睛。
善良与聪慧并存的女孩,既能看见当下的欢乐,也能望见欢乐背后的阴影。
晚上她去送饭,把这事当笑话讲给周也他们听。
周也靠在床上,听完,嘴角弯了一下,但眼神很快冷静下来。“他这是不敢明着来,开始玩阴的了。“妈,”他看向钰姐,“你认识住那片的朋友吗?让他们这几天多去梅姨店里坐坐,不用特意做什么,正常吃饭就行,人多,气场就足,那种宵小自然不敢靠近。”
他又对英子说:“你回去跟梅姨和张姨说,以后见到胡老板,不用怕,也别跟他吵,他再搞这种下三滥,就直接报警,告他噪音扰民,侮辱妇女。”
他思路清晰,安排得当,完全不像个躺在病床上的高中生。
钰姐欣慰地看了儿子一眼,立刻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英子也用力点头,心里对周也的佩服又多了几分。
智慧是少年悄然披上的铠甲,即便卧于病榻,锋芒亦能护住身后一方天地。
夜深了。
红梅独自躺在床上,身边空荡荡的。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起身,从衣柜里拿出常松的一件旧衬衫,抱在怀里,那上面还残留着他淡淡的气息,仿佛这样,才能获得一丝心安。
女人撑起一个家,靠的就是这点念想。它不耀眼,却能在漫漫长夜里,稳稳地亮在心头,告诉她,能熬过去。
电话突然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她心惊肉跳地接起,听到常松熟悉的声音从遥远的港口传来:“红梅,一切顺利,别担心……”
听着他报平安的声音,红梅一直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松弛,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砸在怀里的旧衬衫上。她捂着话筒,不敢让他听出异样,只哽咽着说:“……那就好,那就好……照顾好自己……”
英子起夜,看到妈妈房间门下透出的灯光,悄悄走过去,从门缝里看到妈妈抱着常叔的衣服,肩膀微微耸动。她没有推门进去,也没有出声安慰。
她默默转身去了厨房,把铝锅里温着的牛奶倒进搪瓷杯,轻轻放在妈妈门口,然后悄悄退回自己房间。
孩子一夜之间的长大,不是学会了多少大道理,而是看懂了妈妈的眼泪,并学会了用沉默的方式去擦。
英子轻轻关上自己房间的门,背靠着门板静静站了一会儿。门外,妈妈压抑的啜泣声像细小的针,扎在她心上。
她走到书桌前,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那盏粉色的小台灯。
暖黄的光晕下,她摊开了那个带锁的硬壳笔记本——这是周也送她的生日礼物,说让她“记录革命友谊”,其实里面藏着她所有不便与人言的心事。
她翻到新的一页,钢笔在指尖停顿片刻,然后落下:
5月28日,阴转晴。
常叔不在第一天。
妈哭了,我在她门口放了杯热牛奶,希望她喝了能睡得好些。
面馆今天营业额比昨天又涨了。张姨说照这个趋势,很快就能回本了。
胡老板今天演了出闹剧,可笑也可悲。周也躺在医院还能运筹帷幄,不愧是‘也哥’。
忽然觉得,我们这群人,像在湍急的河流里手拉着手过河。
谁脚下打滑了,旁边的人就赶紧拽一把。
现在,常叔暂时松开了手,去河的更深处探路。
那么,在他回来之前,我得再多用点力气,把妈妈的手握得更紧才行。”
写完,她合上本子,锁好,仔细地放进抽屉最深处。做完这一切,她才觉得心里那口憋着的气,终于缓缓地、郑重地吐了出来。
医院里,周也也还没睡。伤口的疼痛细细密密地泛上来。
他看着窗外县城的灯火,又看看旁边陪护床上睡得直流口水、打着小呼噜的王强,还有靠在椅子上、头一点一点也在打盹的张军。
这两个家伙,一个蠢,一个闷,都不是最靠谱的。但此刻,他们在这里,就让他觉得,这难熬的夜晚,也没那么难熬了。
友情这东西,平时吵吵闹闹互相嫌弃,真到事儿上,它就是你在黑暗里躺着时,能听见的旁边那张床上的呼噜声,吵,却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月光温柔地笼罩着这个小城,洒进千家万户。
红梅抱着衬衫,听着远处隐约的涛声;英子在梦里还蹙着眉;周也看着熟睡的兄弟,疼痛似乎也减轻了些;张姐在床上想着今天的收入,脸上带着疲惫而满足的笑……
船已离港,驶向大海。家就在这里,亮着灯。
风起时,想你——想你在惊涛中是否安好,想你在深夜里是否入眠。
但这想念不是软肋,而是铠甲,让我们在各自的战场上,都成了更勇敢的人。
生活从未许诺坦途,它一边让你品尝离别的苦涩,一边又赐予你守护的勇气和并肩的力量。
前路或许风雨兼程,但只要心中有念,身边有人,便无所畏惧。
未完待续
第118章 年的儿童节(上)
1999年,六月一日,儿童节。
夏天的触角已经悄悄探进了县城的边边角角,阳光变得有些烫人,路边的梧桐叶子油绿发亮。
周末清晨,医院里消毒水味儿还没散尽。
钰姐开着她那辆半新的奥迪来了。她穿了条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剪裁合体,衬得人温婉又精神,在一众病号家属里显得格外出挑。
王强和张军早就到了病房。王强穿了件印着巨大卡通恐龙图案的亮黄色t恤,像只精力过剩的胖企鹅,正手舞足蹈地吹嘘他的“出院惊喜计划”。张军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校服,安静地收拾着周也寥寥无几的私人物品。
周也换下了蓝白条的病号服,穿了件简单的黑色短袖t恤和灰色运动长裤,人清瘦了些,脸色还有点苍白,但那股子懒洋洋的劲儿已经回来了。他嫌弃地瞥了眼王强:“你能有什么好惊喜?别是惊吓就行。”
王强拍着胸脯:“也哥!保证让你终身难忘!”
一行人走到医院门口,王强猛地从旁边树丛后拽出一个用透明胶带缠得歪七扭八的“东西”——那是一串,足足六个红色的塑料脸盆!它们被粗糙地捆绑在一起,像个怪异的现代艺术品。
“当当当当!”王强一脸“快夸我聪明”的得意,“也哥!我看电视剧里都‘跨火盆’去晦气!我寻思着一个不够劲儿,给你准备了六个!六六大顺!百病不侵!来来来,跨一个!使劲跨!”
周也看着那串叮当作响、极其滑稽的脸盆,额头青筋跳了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王强,你是想让我伤没好利索,再摔一跤直接住回IcU是吧?”
张军默默别过脸,肩膀控制不住地抖动。钰姐也忍不住抬手掩住了嘴角的笑意。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英子骑着车冲了过来,脸颊因为赶路而红扑扑的。
她今天穿了条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脖颈,像一株迎着朝阳的向日葵。车篮里放着一束用旧报纸仔细包着的康乃馨,还特地系了个漂亮的粉色丝带蝴蝶结。
“对不起对不起!早上店里太忙了,我来晚了!”她跳下车,气息微喘,把那束花塞到周也怀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周也,恭喜出院!”
周也接过那束带着阳光和女孩儿体温的花,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闻到了淡淡的花香,混着英子身上皂角的干净气息。心里某个地方像被羽毛轻轻搔过,痒痒的,又有点莫名的慌乱。
他脸上却还是那副拽样子,只“嗯”了一声,耳根却悄悄红了:这花……比王强那串破盆顺眼一万倍。
张军看着英子灿烂的笑脸,又看看周也手里那束虽然简陋却充满心意的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他默默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旧球鞋:她永远像个小太阳。可太阳,不会只照亮我一个人。
钰姐站在一旁,将儿子瞬间的僵硬和耳根的微红尽收眼底,也看到了英子那份不掺杂质的热忱。
她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漫起一丝无可奈何的轻叹。这孩子是真好,干净,透亮。可惜……两家终究不是一路人。小也现在不懂,以后就明白了。有些门槛,不是光靠喜欢就能跨过去的。
婚姻讲究门当户对,不全是势利,更是因为相似的背景才能滋生理解,不同的世界硬要融合,多半是两败俱伤。
王强人粗心不粗,眼看气氛要往微妙的方向发展,立刻咋呼起来:“哎哟喂!花好月圆……不是,花好人也圆!也哥,别愣着了!赶紧的,意思意思跨一下!六六大顺啊!” 他手脚麻利地拆开胶带,只留下一个脸盆放在地上,又从兜里掏出个打火机,假装点燃,嘴里配着音:“嗤——火来啦!也哥,跨!”
少年人的关怀有两种:一种像王强的脸盆,热闹响亮,生怕你不知道;一种像英子的花,安静简单,却能香到你心里去。
周也无奈,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象征性地抬脚从那空脸盆上迈了过去。
这一刻,周也一手捧着英子带着阳光温度的花,一脚跨过王强那串叮当作响的红色脸盆。他站在医院门口,一只脚踏进青春期的柔软,另一只脚还陷在兄弟用塑料盆为他垒起的、滚烫而笨拙的人间烟火里。
钰姐温和地谢过王强和张军,招呼周也上车。王强和张军挥手告别,约好下午去周也家探望。
医院门口,转眼就剩下英子和推着车的张军。
“张军,你直接回学校吗?”英子问。
“嗯,去图书馆,今天上午有个班。”张军低着头。
“那你中午别对付了,等我给你送饭!我妈今天卤了豆干和鸡蛋,可香了!”英子笑着说。
张军心里一暖,像寒冬里揣了个暖水袋。“……不用麻烦,英子,我……”
“不麻烦!就这么说定了!”英子打断他,利落地跨上车,“我先走啦!店里忙死了!” 她用力一蹬,粉色的身影汇入车流。
张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鲜亮的背影,心里又暖又涩,像含了颗裹着黄连的糖。她对我好,我知道。可这好,和给周也的花,是不是一样?我不敢问,也怕知道答案。
贫穷像胎记,长在灵魂上,洗澡搓不掉,穿衣盖不住。
“幸福面馆”里,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红梅在灶台前掌勺,动作麻利,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张姐穿着绷得紧紧的碎花围裙,像个灵活的胖陀螺,穿梭在桌椅间端面收碗,大嗓门能盖过一切嘈杂:“三号桌牛肉面加辣!四号桌排骨面不要香菜!”
老刘今天休息,也被张姐抓来当壮丁,负责剥蒜和洗堆成小山的碗。他动作慢,张姐看不过眼,叉着腰就开始“指挥”:
“老刘!你那蒜剥得跟狗啃似的!能不能用点心?”
“哎呦我的祖宗!你洗个碗比大姑娘绣花还慢!水费不要钱啊?用点劲!”
“瞅瞅你那个样!干啥啥不行,吃饭你第一名!”
老刘被骂得不敢吭声,只闷头加快动作,脸上却没什么怨气,反而有点甘之如饴的憨笑。
有些夫妻,吵吵闹闹是他们的相处方式,骂声越大,日子反而过得越瓷实。
就在这时,胡老板腆着肚子,手里提着两瓶用红绳系着的本地白酒,满脸堆笑地晃了进来。那笑容,像用改锥硬撬出来的,极其不自然。
“红梅妹子!张姐!忙着呢?”他嗓门洪亮,引得不少食客侧目,“之前是我老胡混账!不是个东西!有眼无珠!”他说着,还象征性地轻轻拍了自己脸颊一下,“这两瓶酒,一点心意,务必收下!算我赔罪!以后咱们邻里邻居,互相关照!和气生财!哈哈,和气生财!”
红梅和张姐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红梅放下锅铲,擦了擦手,客气但疏离:“胡老板,太客气了,心意我们领了,酒真不用。”
“要的要的!”胡老板硬把酒塞到柜台后面,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在店里扫视,状似无意地打听,“哎呀,我看你们这生意是真红火!真让人羡慕!这一天下来,得卖多少碗啊?忙得过来吗?没想着请两个人帮帮忙?”
未完待续
第119章 年的儿童节(下)
张姐嘴快,刚要炫耀“那可不,一天少说……”,就被红梅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红梅脸上挂着淡笑,语气平和:“小本生意,糊口而已,比不得胡老板您的大饭店。”
胡老板套话失败,脸上有点挂不住,又尬聊了两句,讪讪地走了。
底层人做生意,得像老乌龟缩头——露出来的都是硬壳,真正的软肋和家当,得死死捂在肚子里。
英子在一旁擦桌子,小声对红梅说:“妈,我看他根本不是真心道歉,就是来探虚实的。”
红梅欣慰地看了女儿一眼:“咱心里有数就行。干活吧。”
下午,周也家。
王强、英子和调了班的张军约好一起来探望。王强一进门就嚷嚷要展现他“深藏不露”的厨艺,给周也做“病号营养餐”,一头扎进了厨房。
很快,厨房里就传来乒铃乓啷的声响和王强时不时的怪叫。
半晌,他端着一个托盘,雄赳赳气昂昂地出来了。托盘上是一碗颜色浑浊、米粒半生不熟、还飘着几根可疑葱花的“王氏爱心粥”,以及几块边缘焦黑、形状扭曲的“煎蛋”。
“来来来!也哥,尝尝!独家秘方,十全大补!”王强一脸期待。
周也靠在沙发上,瞥了一眼那碗堪比生化武器的粥,面无表情:“强子,你确定这是营养餐?不是想送我走?”
王强挠着头嘿嘿傻笑:“卖相是差了点,但心意!主要是心意!”
“哈哈哈哈哈”
英子笑得直不起腰。张军嘴角也弯了弯。
为了“惩罚”王强制造厨房灾难,英子提议玩最简单的抽纸条版“真心话大冒险”。
轮到王强,他抽到的纸条是:“说出一个秘密。”
刚才还咋咋呼呼的王强,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胖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手指扭在一起,吭哧了半天,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我……我其实……喜欢……雪儿。但是雪儿不知道喜不喜欢我。她……她好像有点嫌我胖……”
说完,他像完成了什么重大使命,长长舒了口气,又把头埋了下去。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也难得地笑出了声,英子拍着沙发垫子,张军也忍俊不禁。
少年的暗恋,像怀揣一只扑棱棱的鸟,既怕人听见,又盼人知道。
轮到英子,她抽到的纸条是:“评价在场的一位异性。”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英子的脸“唰”地红了,像熟透的番茄。她的目光像受惊的小鹿,飞快地、无措地扫过周也——他正看似随意地玩着游戏卡,眼神却落在她脸上;又扫过张军——他低着头,手指紧张地抠着沙发缝。
“都、都挺好的……”英子心跳如鼓,声音越来越小,“是、是我最好的朋友……”
“好朋友”是青春里最狡猾的词汇,它既能安放所有不可言说的心事,也能成为拒绝一切暧昧的、最温柔的挡箭牌。
周也摆弄游戏卡的手指顿了一下,眼神里那点微光黯了下去,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懒散,只是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
“好朋友”三个字像一碗温吞水,浇不灭他心里的火,也解不了他心里的渴。他宁愿她大大方方地夸张军一句,也好过这碗水端平、谁也不得罪的“好”。
张军则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随即又被更深的失落淹没。他默默握紧了手心。
他应该庆幸的,庆幸自己还在“朋友”这个安全区里。可心里却有个声音在冷笑:看吧,你连让他吃醋的资格都没有。你这点心思,在她眼里,和路边的石头没什么区别,硌脚,但无关痛痒。
青春期的感情像雾里看花,越想看清,越是朦胧。一句‘好朋友’,是保护色,也是挡箭牌,挡住了所有可能越界的试探和心碎。
最后还是钰姐端出她亲手做的精致点心和切好的水果,拯救了大家的味蕾和气氛。四个少年挤在周也房间的地毯上,听着电视机里流淌出的流行音乐,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暂时驱散了那点微妙的尴尬。
傍晚,英子从周也家回面馆帮忙。
在离面馆不远的一个相对僻静的巷口,一个人影闪了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是之前来店里闹事栽赃、被常松教训过的那个黄毛。他个子不高,瘦得像根麻杆,眼神浑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哟!小美女,放学啦?”黄毛堵在路中间,嘴里不干不净,“几天不见,又水灵了!这胸,这屁股,比你妈那老帮菜有料多了!”
英子心里一紧,握紧了自行车车把,脸上却努力保持镇定:“你想干什么?让开!”
“干什么?聊聊天呗!”黄毛嬉皮笑脸地凑近,那双脏手带着一股烟臭味就朝英子的脸摸过来,“哥哥请你去看录像带啊?刺激的!保证让你爽得叫爸爸!”
英子心里的火“轰”一声就炸了!她不是那种只会尖叫逃跑的软柿子!
“我去你妈的!” 英子厉声骂道,声音又脆又亮,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她不等黄毛的手碰到自己,猛地抬起脚,用穿着帆布鞋的脚,铆足了劲儿,狠狠地踹向黄毛最脆弱的小腿迎面骨!
“嗷——!” 黄毛猝不及防,钻心的疼让他瞬间惨叫出声,抱着小腿单脚乱跳,“操你!小贱货你敢踢我?”
“踢得就是你这种社会渣滓!” 英子毫不退缩,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反而上前一步,“嘴巴放干净点!再碰我一下,我让你今天爬着回去!”虽然心跳得厉害,但眼神凶狠,像只被惹毛了小豹子。她个子高,真动起手来,瘦小的黄毛未必占便宜。
黄毛被她的气势震住了一瞬,随即恼羞成怒,那张猥琐的脸扭曲起来:“妈的!给脸不要脸!看老子今天不办了你!”他骂着不堪入耳的脏话,张牙舞爪地再次扑上来,目标直指英子的衣领。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一道身影如同猎豹般从侧面猛冲过来!一只骨节分明、却异常有力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了黄毛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能听到骨头错位的“嘎吱”声!
是张军!
他不知何时出现,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眼神里的狠厉像是要杀人。
“放开她。” 张军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子。
黄毛手腕剧痛,扭头看到是张军,嘴里还不干不净:“操!哪儿来的小鳖孙?想当护花使者?你他妈……”
“砰!”
张军的回答是另一只拳头!这一拳又快又狠,带着他所有积压的憋闷、无力和那点见不得光的嫉妒,结结实实地砸在黄毛的鼻梁上!
黄毛“嗷”一声惨叫,鼻血瞬间像开了闸的洪水喷涌而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英子也彻底豁出去了!她把自己的包抡圆了往黄毛头上砸,觉得不解气,又脱下脚上的帆布鞋,用坚硬的鞋底没头没脑地往黄毛身上招呼:“让你嘴贱!让你欺负人!人渣!败类!”
张军则像一座被彻底点燃的沉默大山。拳头、膝盖、胳膊肘都成了武器,专往黄毛的软肋上招呼。他沉默着,把所有的力气和情绪都倾泻在这场战斗里。
他的拳头砸向的不仅是眼前的混混,更是砸向那个在周也家客厅里卑微的自己,砸向所有让他觉得自己不配的瞬间。
黄毛被打得毫无招架之力,只能抱着头在地上打滚,杀猪般嚎叫:“别打了!别打了!爷爷!奶奶!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老实人的拳头,平时攥紧了藏在口袋里,一旦挥出来,那就是他全部的家当和尊严。
看着黄毛连滚带爬、屁滚尿流逃跑的背影,英子才喘着粗气停下来,她看向张军,眼睛亮得惊人,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和满满的信任:“张军!你太厉害了!”
“英子,你没事吧?”张军喘着粗气,赶紧看向英子,眼神里满是担忧。
“我没事!”英子摇摇头,惊魂未定,但更多的是解气,“张军,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回学校了吗?”
张军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英子的目光,含糊地说:“我……我骑车路过这边,正好看见。”
我怎么能说,是担心你,跟了一路?那份心思,像口袋里的锥子,藏不住,又不敢露出来。
他把英子送到面馆门口,什么也没再多说,只叮嘱了一句“晚上关门注意点”,就骑上车,匆匆赶往学校。
英子看着他在暮色中迅速消失的、有些单薄却异常坚定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热流。第一次觉得,这个从小一起长大、总是沉默寡言的发小,身影如此高大可靠。
晚上,英子把傍晚惊险的一幕告诉了妈妈,隐去了自己的害怕,只强调了张军如何及时出现,如何把黄毛打跑。
红梅听后,久久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力地、紧紧地抱了抱女儿。母女俩在灯下清算着一天的营收,数字比昨天又好看了一些。那盏温暖的灯,不仅照亮了写满数字的账本,也照亮了她们母女越来越坚实的未来。
母亲的怀抱,是这世上唯一一处,既能看穿你所有伪装后的害怕,又能给你重新穿上盔甲的港湾。
周也靠在床头,随身听里放着舒缓的音乐。他接到英子打来的电话,听着她在电话那头元气满满的声音,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钰姐给他送来一杯温牛奶,看着儿子接电话时柔和下来的侧脸,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发,什么也没说。
青春期的烦恼像青春痘,看着不大,但长在自己脸上,就是天大的事。
张军的宿舍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和偶尔翻书的沙沙声。
张军就着走廊里透进来的微弱灯光,看着面前的习题册,脑海里却不时闪过英子白天说“好朋友”时绯红的脸颊,和傍晚她依赖地看着自己、亮晶晶的眼睛。
他烦躁地甩甩头,像是要甩掉这些杂念,更加用力地投入到书本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抓住那渺茫的、能让他挺直腰板的未来。
钱是男人的胆,穷是少年的病。病在骨头里,平时不声不响,发作起来要人命。
命运发给每个人的牌面不同,有人是王炸,有人是对三。张军能做的,不是抱怨手气,而是把这对三,打出孤注一掷的份量。
王强他被爸妈念叨着“又去哪儿野了,一身汗臭”,嘻嘻哈哈地应付着,偷偷把一张“减肥计划表”塞进枕头底下,上面写着:“为了雪儿!拼了!”
少年第一次笨拙地想要变得更好,这本身,就是一种最动人的英雄主义。
初夏的晚风,裹挟着栀子花的甜香与白日未散的余温,悄无声息地漫过小城。
它拂过英子窗台上那盆新开的茉莉,将两种花香揉成一味,送入她酣沉的、关于守护与勇气的梦里;
它拂过周也书桌上那朵渐渐收拢的康乃馨,花瓣边缘已卷起憔悴的褐痕,像一个得不到回应、最终沉默下去的追问;
它拂过张军笔袋里那支快要用尽的笔,笔芯里的墨液将尽未尽,正如他此刻的心事,浓稠而沉默,却支撑着最锐利的锋芒;
它拂过王强枕头下那张被身体压出褶皱的“减肥计划”,纸张吸附了少年的体温与决心,变得比任何习题册都更沉重。
风穿过寂静的街道,裹挟着栀子那不管不顾的浓烈香气。
它不言语,只是见证。
见证着成长在夜晚悄悄发生的、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
所有说不出口的心事,所有不动声色的守护,都在这个夜晚,疼过,才算活过。
然后,往下扎根。
再向上生长。
未完待续
第120章 所谓生活(上)
清晨的潮气还没散尽,梧桐树叶上挂着隔夜的露水。蝉声已经响起,只是还不成阵势,一声,又一声,试探着这个刚刚醒来的夏天。
“幸福面馆”的卷帘门哗啦啦拉起,一天的忙碌就此开始。
面馆里,熬骨汤的浓郁香气已经弥漫开来。张姐依旧系着那条绷紧的碎花围裙,手脚麻利地擦着桌子,嘴里也没闲着:“这胡老板,比上班打卡还准时……”
话音刚落,胡老板那胖硕的身影就准时出现在了门口,手里果然又没空着——今天提溜着一网兜泛青的桔子。
“红梅妹子!张姐!早上好哇!”他满脸堆笑,声音洪亮得能震下墙灰,“自家亲戚种的,纯天然!非得让我拿来给你们尝尝!”他说着,眼神却像探照灯,在店里扫来扫去,最后黏在那一大锅乳白色的骨头汤上。
胡老板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这俩女人不简单,背后肯定有高人。硬的看来是不行了,不如来软的。先把关系处好了,说不定能套出点汤的秘方,或者……以后还能搭着卖点酒水。这叫人不得外财不富!
红梅在灶台后头没抬头,只淡淡应了声:“胡老板太客气了,放那儿吧。”
红梅手下搅动汤锅的动作没停。胡老板那点小心思,她看得透透的。无非是看生意稳了,想套近乎,看能不能捞点好处。她不怕人算计,就怕算计得不够高明。
在底层滚过的人,对人性的弯绕,像老中医号脉,一搭便知。
张姐可没客气,一把接过橘子,捏了捏,撇嘴:“胡老板,你这亲戚种的桔子,是没熟就急着摘了吧?忒酸!”
胡老板脸上有点挂不住,干笑两声,自己找台阶下:“酸……酸开胃!呵呵。”他蹭到灶台边,腆着脸,“红梅妹子,你这汤……真绝了!是不是有啥秘方?教教老哥?”
红梅盖上锅盖,语气平和得像在聊家常:“没啥秘方,骨头新鲜,火候到了,味道自然就对了。”
生意人的秘方,有时候不是祖传的,是汗水熬出来的。
胡老板讨了个没趣,又不甘心,转而“指导”起张姐擦桌子:“张姐,这桌子得顺着纹路擦,不然积油……”
他边说边比划,没留神脚下一滑,“哐当”一声撞翻了旁边的水桶,脏水泼了他一裤脚,湿漉漉地黏在腿上,好不狼狈。
“哎哟喂!”张姐夸张地叫起来,“胡老板,您这‘指导’代价可太大了!快回去换裤子吧,别着凉了!”
“哈哈哈哈哈”
几个早起的食客哄笑起来。胡老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再也待不住,提着那半湿的裤腿,灰溜溜地走了。
小人物的算计像夏天的蚊子,嗡嗡作响惹人烦,一巴掌拍过去,才发现它肚里那点血,根本喂不饱心里的贪。
张姐看着胡老板狼狈的背影,心里那叫一个痛快。她可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菩萨,她就是记仇,就是看这欺软怕硬的东西出丑高兴。
小市民报仇,讲究个现世现报。能力不大,但脾气实在。你吐我一口唾沫,我就薅你一把头发。
学校里,王强的“为爱减肥”行动进行得轰轰烈烈,且异常惨烈。
课间,他不去小卖部,也不追跑打闹,而是扶着走廊墙壁,龇牙咧嘴地做着自创的、姿势极其滑稽的“拉伸运动”,嘴里还念念有词:“嘿!嘿!嘿!燃烧吧,我的脂肪!”
体育课跑圈,他落在最后面,脸憋得通红,呼哧带喘,像台快要散架的老风箱。
周也跑过他身边,慢下脚步,面无表情地送上会心打击:“强子,你这跑一步,地动山摇,地球自转速度都让你拖慢了吧?”
王强累得话都说不利索,只能翻个白眼。
最要命的是午饭。王强端着打得冒尖的饭盒,眼神悲壮得像要上刑场。
他用筷子数着米粒,对着周也的小镜子(抢来的)左照右照,哀嚎:“也哥,你看我脸小点没?双下巴是不是不明显了?”
周也慢条斯理地啃着排骨,瞥他一眼:“嗯,小了点。从一个大西瓜,变成个……稍微小点的西瓜。”
刚出食堂,王强饿得眼冒金星,感觉快要羽化登仙时,低血糖的眩晕感猛地袭来。他脚下一软,差点栽倒。
周也眼疾手快,一把架住他几乎是自己两倍重的胳膊,骂骂咧咧:“操!死沉!让你作!”一边却费力地把他拖到树荫下。
周也骂着“死沉”,手臂却爆起青筋,死死架住王强下滑的庞大身躯。
张军则一言不发,迅速拧开水瓶,递到王强嘴边,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他的后背。
王强瘫在地上,有气无力:“也哥……军哥……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死不了!”周也没好气,却从兜里摸出块巧克力,粗鲁地塞进他嘴里,“吃点!别真饿晕了给我添麻烦!”
恰巧英子带着张雪儿、周美兮几个女生路过。
英子今天没去食堂,红梅早上给她装了饭盒,酱排骨配上糖渍番茄,都是她爱吃的。她在教室吃完,正好碰上张雪儿她们要去小卖部,就一起下来了。
英子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衬衫和浅蓝色背带裙,清爽得像晨风里的小白杨。
她身边的张雪儿,穿了条时下流行的碎花连衣裙,腰收得细细的。
周美兮则是一身嫩黄色的短袖连衣裤,衬得她皮肤更白了,像朵娇嫩的迎春花。几个女孩叽叽喳喳地走过,成了闷热操场上一道亮眼的风景。
英子一眼就看见王强瘫在树荫下那副狼狈相,周也和张军正围着他。她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小跑过去。
“怎么回事?”她蹲下身,声音带着急切,目光迅速扫过王强惨白的脸和满头的虚汗,又看了一眼周也手里捏着的巧克力包装纸,心里立刻明白了。“又没吃午饭?跟你说了多少次这样不行!”
她语气带着责备,动作却利落得很。先是伸手探了探王强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然后不由分说地从张军手里拿过那瓶水,托着王强的后颈:“慢慢喝,先别说话。”看他呛了一下,又轻轻拍他的背。
做完这些,她抬头对周也和张军说:“你俩先扶他靠树坐稳点,别直接躺地上,凉气入骨。我书包里还有一盒牛奶,是早上我妈非让我带的,我去拿来。”
她站起身,裙摆带起一阵轻风,眼神坚定,像个临危受命的小护士,把三个都有些无措的男生安排得明明白白。
张雪儿看着王强为了减肥弄得这么狼狈,心里那点因为他胖而产生的嫌弃,莫名其妙地淡了些,反而觉得这家伙……傻得有点可怜,又有点……说不出的执着。
她破天荒地没有露出嫌弃,反而小声嘀咕了一句:“其实……胖乎乎的,看着还挺……踏实的。”
声音不大,却像仙乐一样飘进了王强耳朵里。
他瞬间像被打了一管鸡血,“噌”地坐起来,眼睛发光,刚才要死要活的样子一扫而空:“雪、雪儿!你说真的?”
王强觉得那颗濒临停跳的心脏,瞬间被注入了万吨动力。原来被人认可的感觉这么好,哪怕只是“踏实”这两个字,也足够让他觉得之前所有的饥饿和辛苦都值了。
暗恋的人一句无心的话,落在心里就是一场海啸,能轻易摧毁所有理智的堤坝。
张雪儿脸一红,扭过头:“谁、谁跟你说话了!英子,你……你快点儿啊!” 却没好意思再上前拉扯。
王强看着她的背影,傻呵呵地笑了,一把抢过周也手里剩下的巧克力,三两口吞下肚:“也哥!我觉得……减肥这事儿吧,得从长计议!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少年想变好的心是真的,但身体对快乐的记忆也是真的。爱与美食,是成长路上最难跨越的两座大山。有时候,女孩一句无心的认可,比什么减肥计划都管用。
晚上六七点,面馆正值晚市高峰,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热汤、和辣椒油的浓烈香气,人声嘈杂。
几个穿着花衬衫、趿拉着拖鞋的技校生晃了进来,呼啦啦占了一张桌子。吃完面,却磨蹭着不走。
为首那个混混,嘴角斜叼着牙签,二郎腿翘得老高,手指“哒、哒、哒”地敲着油腻的桌面。
“老板!”混混猛地提高嗓门,吓得旁边一个老太太手一抖,“过来看看!这面里他妈怎么有根毛?!”
他筷子一挑,一根细长的、深色的东西躺在碗里。
红梅心里“咯噔”一沉,解着围裙就要过去,手有点抖。这种无赖,最难缠。
“妈,我来。”
未完待续
第121章 所谓生活(下)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英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桌边,她系着碎花小围裙,脸上没有半点惊慌,只有一种过分的、属于好学生的认真。
她的目光跳过那根“头发”,直接看向混混的眼睛。声音不大,却让全店都能听见:“这位大哥,您是说这根吗?”她手指虚点。
混混被她这声“大哥”和坦然的目光弄得一愣,气势莫名矮了半截,梗着脖子:“废话!不是头发是什么?恶心死了!你们这店卫生怎么搞的?”
英子不接他的话,反而微微俯身,凑近那碗,仔细端详了两秒。然后,她直起身,从旁边的筷子筒里抽出一双干净筷子,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完成一道实验题。
她用筷子精准地夹起那根“头发”,举到混混眼前,离他的鼻尖只有十公分。
“大哥,您再仔细看看。”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科普般的耐心,“头发是圆柱体,两头一样。您看这个,一头明显是植物纤维断裂的斜面,而且颜色是深绿,不是黑色。这是香菜梗,煮久了,泡发了而已。”
她手腕一转,将那根“香菜梗”展示给周围被吸引过来的食客:“各位叔叔阿姨都看看,咱们家做吃食,干净是底线。我妈和张姨,每天天不亮就开始收拾,一根菜叶都要过三遍水。”
食客们纷纷探头,点头附和:“是香菜梗没错!”“小姑娘懂的真多!”“他们家是干净,我天天来吃!”
舆论倒向。
混混的脸皮瞬间涨成了酱紫色,像块没发酵好的猪肝。他张了张嘴,还想狡辩,可周围食客们了然又鄙夷的目光,像无数根细针,把他那点可怜的底气扎得千疮百孔。他周围那几个刚才还气焰嚣张的同伙,此刻眼神飘忽,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
英子这才把目光重新落回混混脸上,脸上的笑意淡去,眼神清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大哥,面要是不合口味,咸了淡了,您言语一声,我们给您重做,或者退钱,都行。开门做生意,图个大家满意。”
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字句却像小钉子,一个个砸进对方心里:
“但要说我们家不干净,往我们招牌上抹黑,这个亏,我们不能吃,也吃不起。”
“我们小本经营,靠的就是这点口碑和力气活。您轻飘飘一句话,可能就是我们娘几个一天的白忙活。”
“都是爹生娘养的,将心比心,谁家的辛苦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您说是不是?”
对付无赖,讲道理是浪费口水,你得把他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拽到太阳底下,让所有人都看看,臊着他。
她没说一个脏字,没提高一点音量,却句句在理,字字诛心。那平静语气下的力量,比嘶吼更让人无法招架。
混混被噎得哑口无言,脸上红白交错。在周围食客指指点点的目光下,他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噪音。
“……算、算老子倒霉!”他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胡乱拍在桌上,像身后有狗撵一样,带着几个同伴灰溜溜地窜出了门。
店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善意的轻笑和议论。
英子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钞票,抚平,仔细放进钱盒里。然后她拿起抹布,开始平静地擦拭那张桌子,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红梅站在原地,看着女儿利落的背影,鼻腔猛地一酸。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灶台,眼泪却忍不住滴落在一尘不染的台面上。
她的英子,真的长大了。不是羽翼渐丰,而是已经能用自己的方式,为她,为这个家,撑起一小片不容侵犯的天空。
英子擦着桌子,手心其实还有一点湿冷的汗。她后怕,但不是怕那些混混,是怕自己刚才万一没处理好,毁了妈妈的心血。原来守护在乎的东西,需要这么大的勇气。
女孩的成长,有时就发生在母亲转身的瞬间。她收起你的羽翼,不是为了躲避风雨,而是为了学会,如何用自己的骨头,长出铠甲。
养孩子就像种一棵树,你日日浇水施肥,总担心它经不起风雨。直到某天它突然张开枝叶,为你撑出一小片阴凉,你才惊觉,它早已在你不注意的时候,把根扎进了生活的岩石里。
钰姐穿着藕粉色的真丝家居裙,头发松松挽着,正优雅地将一支百合插入水晶花瓶。屋子里飘着淡淡的香薰气味。
“小也,一会儿练琴了。”她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下个月老师要回课,那首《致爱丽丝》还不够流畅。”
周也瘫在沙发上,闻言眉头就皱了起来:“妈,我伤口疼。”
“那更要多活动,促进恢复。”钰姐不为所动,走到钢琴边,掀开琴盖,“来,妈妈陪你一会儿。”
周也磨蹭着坐过去,手指砸在琴键上,发出沉闷杂乱的噪音,活像在给钢琴用刑。
钰姐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语气依旧温和:“手腕放松,指尖要有力,感情!要投入感情!想象你在月光下,对着心爱的姑娘……”
周也的手指悬在琴键上,心里晃动的却是另一个画面:英子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小围裙,在氤氲的蒸汽里端着比脸还大的海碗,额头鼻尖都是亮晶晶的汗珠,却笑得像正午的太阳,又真实,又滚烫。
那画面,跟这冷冰冰的“月光”“姑娘”半点不沾边。
“妈,我不是那块料。”周也停下动作,语气烦躁。
“不试试怎么知道?”钰姐看着他,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多学点东西,总没坏处。气质是靠熏陶出来的。”
母亲的焦虑是一件穿在孩子身上的隐形紧身衣,她总觉得不够服帖,孩子却觉得喘不过气。一个想用阅历规划未来,一个想用本能冲撞世界。
钰姐的手指轻轻抚过琴键,像在抚摸亡夫的照片。小也,你爸爸当年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好好学琴......
周也的手指在琴键上猛地收紧,又是爸爸……那个活在母亲话语里、完美却模糊的影子。
“我说了我不想弹!”
周也猛地合上琴盖,沉重的实木撞击声像一声闷雷,炸碎了满屋的宁静。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烦躁:“整天就是钢琴、礼仪、气质!妈,我不是你摆在玻璃柜里的展品,需要时时擦亮给人看!”
钰姐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后退了半步,脸上那层温婉得体的面具瞬间裂开缝隙:“小也!你怎么……妈妈为你规划这些,是希望你将来……”
“将来?”周也打断她,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伤人的尖锐,“我爸倒是按你们规划的路走了!体面,有钱,然后呢?他得到了什么?一个累垮的身体,还是一个早逝的结局?那样的将来,我不稀罕!”
单亲家庭的孩子,心里都有一块不能碰的疤。一边是逝去的父爱,一边是令人窒息的母爱,他们被夹在中间,左右都是亏欠。
“你闭嘴!”钰姐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哭腔,那是被触及最痛处的本能反应,“不许你这么说你爸爸!”
“我说错了吗?”周也眼圈也红了,积压了十年的委屈、困惑和失去父亲的痛苦在这一刻决堤,“他留给我的除了钱和这架破钢琴,还有什么?冷冰冰的房子,还有你没完没了的‘为了你好’!”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猝不及防地落在周也脸上。
空气瞬间凝固。
钰姐的手僵在半空,微微发抖。儿子脸上的红痕,和他眼中碎裂的光,比那一巴掌更狠地掴在她心上。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也缓缓抬手,碰了碰自己发烫的脸颊。他没有哭,只是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眼神看了母亲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依赖和别扭,只剩下疏离。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一步一步走上楼。房门没有摔,只是被轻轻地、却无比决绝地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一把锁。
钰姐颓然跌坐在冰凉的钢琴凳上,看着自己微微发红的手掌,精心保养的脸上,眼泪无声地汹涌而下。
女人这一生,最难的角色是母亲。太紧了怕他疼,太松了怕他飞。最后往往是自己满手是血,孩子满心是伤。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守护丈夫留下的基业,在为儿子铺就最安稳光明的未来,却不知在儿子心里,这份沉重的爱,早已和失去父亲的伤痛捆绑在一起,变成了无法呼吸的枷锁。
最深的伤害,往往来自最亲的人。我们举着“为你好”的旗帜,却把对方逼到了爱的对立面。单亲母亲的战场,常常是赢了道理,输掉了孩子的笑声。
爱的悖论在于,我们都想给对方自己认为最好的,却忘了问一句,那是不是对方想要的。
那碗她精心炖煮、冰镇得恰到好处的银耳羹,静静地放在茶几上,碗壁凝结的水珠越聚越大,不堪重负地滑落,一道,又一道。
晚饭时分,王强家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饺子。
王强对着满桌饭菜,悲愤地宣布:“从今天起,我只吃草!” 说完,夹了一筷子清炒油麦菜,视死如归地塞进嘴里。
他妈妈齐莉,一边往他碗里夹了块油光锃亮的红烧肉,一边骂:“减什么肥?正长身体的时候!饿出毛病来怎么办?赶紧把肉吃了!”
王爸爸乐呵呵地看着,故意夹起一块肉在王强眼前晃:“儿子,真不吃?香着呢!”
“滚蛋!”齐莉抄起筷子就敲老公的手,“你不捣乱能死啊?”
妞妞,小嘴叭叭的,毫不留情地怼她哥:“哥,你别减了!你这一身肉,是我们家的吉祥物!少了你,咱家地都不稳了!”
全家顿时笑作一团。王强看着碗里那块他妈偷偷藏进来的红烧肉,闻着满屋的饭菜香,那点减肥的决心瞬间土崩瓦解。他嗷呜一口吃掉肉,含糊道:“……就、就吃这一块!”
幸福的家庭千篇一律,无非是有人在闹,有人在笑,有人一边骂你一边往你碗里夹肉。
打烊后的“幸福面馆”,灯火温暖。红梅在灯下仔细地算着一天的流水,数字让她疲惫的脸上有了笑意。张姐和老刘帮着拖地、归置桌椅。
“常松兄弟……也该回来了吧?”老刘闷闷地说了一句。
红梅算账的手顿了顿,没抬头:“嗯,快了。” 声音平静。
中年女人的牵挂是无声的。像墙角的扫帚,用时拿起来,不用时就立在那儿,看着不起眼,可家里没了它,心里就总觉得不干净,不踏实。
她走到门口,看着门外漆黑的夜色和远处零星的路灯。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个沉默了好几天的、常松给买的新手机。海上的信号,总是断断续续的。
丈夫在海上漂泊,女儿在学校苦读,她自己守着这个小小的店面,和命运掰着手腕。
她想起白天的胡老板,想起那几个找茬的小青年,想起女儿挺身而出的样子。
所谓生活,就是一锅正在熬的汤,酸甜苦辣咸,什么滋味都有。她捞起一勺,吹了吹,尝了一口。嗯,是苦尽甘来的味道。
夜色温柔,包裹着小小的面馆,也包裹着她不再年轻却依然硬挺的脊梁。
这世上最好的成长,不是变得完美,而是在尝遍了生活的咸淡后,依然能对着下一碗面,说出“真香”。
日子就是个熬字。把苦熬淡了,把涩熬甜了,把一身硬骨头熬软了,才能跟这狗日的生活,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喝上一杯。
未完待续
第122章 你对我是一个误解(上)
六月中旬,暑气夯实地砸下来。柏油路面泛着油光,踩上去有些粘鞋底。
道旁梧桐树上的知了,扯着嗓子,一声接一声,把空气叫得又黏又稠。
“幸福面馆”里,风扇徒劳地转着,灶台边热火朝天,周末的生意比平时更忙,人声、碗筷声、锅铲声混成一片。
英子系着条新的浅蓝围裙,正在帮忙端面。她穿了条修身的浅蓝色牛仔裤,配一件再简单不过的纯白短袖t恤,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段白皙的脖颈。
“三号桌,牛肉面加辣,雪菜肉丝面一碗——”她声音清脆,手脚麻利地穿梭在桌椅之间。
张姐在后厨和堂间忙得脚不沾地,碎花围裙勒得更紧了。老刘又被拉来当壮丁,正满头大汗地帮着搬一箱沉重的饮料,吭哧吭哧的。
张姐一边麻利地擦着桌子,一边扯着嗓子指挥:“老刘!动作快点!没吃饭啊?搬完饮料把那边桌子并一并!对,就那儿!利索点!”
老刘闷声应着,额上青筋都爆出来了,嘟囔道:“催命啊……比我们仓库主任还能使唤人……”
一个熟客笑着打趣:“老刘,在家的地位一目了然啊!”
张姐眼睛一瞪,手里抹布“啪”地甩在桌上:“咋啦?我使唤我自家男人,天经地义!你有意见?”
老刘赶紧把头埋得更低,吭哧吭哧搬得更快了。
中年夫妻的相处,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打是亲昵,挨是默契。
红梅站在灶台前,手里的漏勺悬在滚开的汤锅上,忘了捞面。
面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汽熏得她眼睛发潮。
她又一次把手伸进围裙口袋,指尖触到那台冰凉沉默的手机。掏出来看,屏幕是黑的。按亮,还是黑的。没有未接来电,连一条短信都没有。
海上起风了?机器又故障了?还是……她不敢往下想,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闷又疼。那不安像细小的虫子,沿着脊椎悄悄往上爬。
她强迫自己把漏勺伸进锅里,动作却僵硬得不听使唤。常松出海不是头一回,可这次不一样。他说这次跑得远,信号怕是不好。可再不好,也该有点动静啊。
旁边的张姐正扯着大嗓门指挥老刘搬东西,堂食的客人说说笑笑,风扇还在呼啦啦地转。可这些声音,此刻听在红梅耳朵里,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墙。
她的人在这里,心却早就跟着那艘不知道在哪个海域漂着的船,一起在风浪里颠簸去了。
胡老板准时出现在门口,今天没提东西,脸上却带着几道新鲜的血檩子,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挠的。他努力挺着肚子,想摆出点架势,眼神却有些闪烁。
“红梅妹子,张姐,忙着呢?”他讪笑着打招呼。
张姐眼尖,立刻瞅见他脸上的伤,大嗓门毫不客气:“哎呀!我的妈呀!胡老板,您这脸是让哪只野猫给挠了?这下手可够重的!”
胡老板脸上挂不住,强撑着:“没、没啥!自家养的猫,不听话,挠了一下!”
旁边一个人笑着搭腔:“老胡,是你们家那只‘母老虎’吧?”
众人一阵低笑。胡老板在外人面前从不说自己老婆半个不字,此刻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梗着脖子:“瞎说!我老婆温柔着呢!”
胡老板憋着一肚子火回到自己店,那扇不算厚实的店门成了他情绪的闸门。刚一关上,他脸上的讪笑就变成了狰狞。
“他妈的!两个臭娘们!给脸不要脸!”他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一脚踹翻了门口的塑料凳子,觉得不解气,又抄起桌上的一个空酒瓶,作势要砸,最终却只是重重地顿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他到底舍不得。
他老婆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一看这阵仗,眉毛就竖起来了:“胡春富!你发什么疯!一回来就摔摔打打,在外头当孙子,回来充大爷是吧?”
“我充你妈的大爷!”胡老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指着脸上的血檩子,“你看看!这就是你干的好事!老子在外头拼死拼活,回来还要受你的气!”
“我挠的?我挠的就是你这种窝囊废!”女人双手叉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有本事你去外面横啊!去把隔壁那两个女的赶走啊!就会在家里跟老婆耍横,你算什么男人?裤裆里那二两肉是摆设吧?硬不起来的东西!”
“你他妈再说一遍!”胡老板气血上涌,扬起巴掌。
“你打!你往这儿打!”女人直接把脸凑上来,指着自己的脸颊,“你今天不打我,你就不是爹生娘养的!打完了我就去你爹妈坟头上哭,让他们看看他们养的好儿子,除了打老婆还会干什么!”
胡老板的手僵在半空,打下去,理亏;不打,这口气咽不下。他脸色涨得如同猪肝,胸口剧烈起伏,最终那巴掌狠狠扇在了自己大腿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我……我他妈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他像只斗败的公鸡,瘫坐在椅子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有些男人,在外面是人人可捏的软柿子,回到家就成了专砸自家锅碗瓢盆的硬石头。
周也家的客厅,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钰姐坐在沙发上,月白色的旗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她面前的咖啡冷了,浮着一层薄薄的膜。
周也的房门关着。门里门外,没有一点声音。
钰姐看着那扇门,嘴唇动了动,想喊他出来吃饭,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抬手想敲门,手指蜷起来,最终只是理了理自己并不乱的衣襟。
单亲母亲的困境在于,她既要扮演决断的父亲,又要扮演温柔的母亲,结果常常是孩子恨她的专制,又瞧不上她的软弱。
她想起前天儿子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她心里揪了一下。有些话一旦出口,有些手一旦抬起,再想收回,就难了。她知道该自己先开口,可这口,她张不开。
寡妇门前是非多,单亲妈妈心里苦水多。一边要当爹撑起家,一边要当妈柔软下,最后把自己活成了个四不像。
门里的周也,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细微裂纹。
外面的世界安静得可怕。他宁愿他妈像以前一样唠叨他,骂他,也好过现在这样,用沉默把他晾在原地。
十六七岁的年纪,心里装着整个宇宙的烦恼,却连自己的房间都出不去。
王强在自己房间里,听着音乐,试图隔绝外面的世界。可是房间的门,隔音并不好。齐莉那带着哭腔的、尖利到破音的咒骂,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反复切割着他的耳膜和神经。
“王磊!你个王八蛋!畜生!你敢做不敢当是不是?!”接着是“哗啦”一声,像是玻璃制品摔碎的声音,“这口红印子!这香水味!你当我是死人吗?!”
“你他妈有完没完!天天疑神疑鬼!那就是应酬!客户!”王磊的声音压抑着怒火,但明显底气不足。
“应酬?应酬到女人嘴上去?!应酬到把她那骚味儿带回家里来?!王磊我告诉你,这日子过不下去了!离婚!”
“离就离!你以为我多想跟你过?!整天就知道钱钱钱!看看你这副样子!”
婚姻这场买卖,谈钱伤感情,不谈钱伤性命。到最后,谁都觉得自己亏了本。
妞妞已经小学了,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她蜷缩在客厅沙发的角落,用靠垫死死捂住耳朵,瘦小的肩膀一耸一耸,发出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
王强猛地拉开房门。眼前的景象让他血液倒流。母亲头发散乱,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父亲衬衫皱巴巴,领口扯开,地上是摔碎的烟灰缸和玻璃片。
“爸!妈!别吵了!”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
“强子你回去!这儿没你事!”王磊烦躁地冲他挥手,像赶苍蝇。
齐莉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扑过来死死抓住王强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他肉里,声音凄厉:“强子!你爸他不是人!他在外面找野女人了!他要抛弃我们娘仨啊!”
王强看着母亲扭曲痛苦的脸,看着父亲那副敢做不敢认的怂样,再看看角落里吓得瑟瑟发抖、满脸是泪的妹妹,一股混杂着愤怒、失望、恶心的情绪,像火山一样在他胸腔里爆发了。
他没有挣脱母亲,而是用尽全力,发出一声近乎咆哮的低吼:“都——给——我——闭——嘴!!”
这一声,像按下了静止键。王磊和齐莉都愣住了,震惊地看着仿佛一夜之间变得陌生的儿子。
王强挣开母亲的手,几步走到妞妞面前,用自己宽厚的身躯挡住父母的战场,他把妹妹紧紧、紧紧地搂在怀里,大手完全覆盖住她冰凉的小耳朵。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像两把冰冷的刀子,先刮过父亲,再钉在母亲脸上。他的声音不再嘶吼,反而是一种可怕的平静,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狼藉的地板上:
“吵。除了吵,你们还会什么?”
“爸,你觉得妈唠叨,嫌她不够温柔,给不了你面子,是吧?”
“妈,你觉得爸没本事,嫌他赚得少,给不了你大富大贵,还在外面偷吃,是吧?”
“你们俩,一个觉得自己怀才不遇,一个觉得自己明珠暗投。都觉得跟对方结婚,是自己这辈子最大的亏本买卖。”
他接着说:
“可你们谁他妈问过我跟妞妞?我们想天天活在这种砸东西、骂脏话、互相揭短撕逼的日子里吗?”
“你们这样不死不活地耗着,比干脆离了更让人恶心!至少离了,我跟妞妞还能图个清静!”
婚姻这本账,算到最后,谁都觉得自己是亏本的那一方。却忘了,孩子才是那个被提前消费、无力偿还的债。
王强的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这对夫妻之间那点摇摇欲坠的伪装。王磊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插进头发里。齐莉停止了哭嚎,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呆呆地看着儿子。
王强不再看他们。他拉起还在轻轻抽噎的妹妹,用袖子胡乱地给她擦掉脸上的泪痕,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妞妞不怕,哥在。哥带你回屋。”
他拉着妹妹,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面那片令人窒息的战场。
家要是成了战场,孩子就是第一个被拉上场的壮丁,没得选,只能硬着头皮扛。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终于再也支撑不住,眼泪汹涌而出,却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在这个快要散架的家,他必须成为妹妹可以依靠的那面墙。
怀里的妞妞渐渐不哭了,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王强把头埋进妹妹颈窝里,深深地吸了口气。
原来长大,就是一夜之间的事,没人问你愿不愿意。
面馆里,英子趁着午市高峰过去的间隙,跑到柜台后面的小电话旁。她先拨通了周也家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钰姐,声音带着疏离的礼貌:“喂,哪位?”
未完待续
第123章 你对我是一个误解(下)
“钰姨,是我,英子。周也在家吗?我想跟他说几句话。”英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是钰姐淡淡的声音:“你等一下。”
过了一会儿,周也接起了电话,声音低沉,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喂。”
“周也,”英子听着他的声音,心里有点堵,但还是笑着说,“今天天气多好啊,别闷在家里了。我们约了雪儿、美兮他们,一起去龙湖公园野餐,你也来吧?就当……散散心。”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英子几乎以为他拒绝了。
就在她准备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周也低低地“嗯”了一声。
英子松了口气,立刻说:“那说好了!一会儿公园东门见!”
挂了电话,英子又想了想,跟红梅说了一声,骑上自行车就往王强家赶。
到了王强家楼下,正好碰到王强拉着妞妞从楼道里出来,脸色不太好,但看到英子,还是努力扯出个笑容。
“英子姐?你怎么来了?”
“找你玩啊!”英子跳下车,假装没看到他微红的眼眶,伸手逗了逗妞妞,“我们准备去公园野餐,带上妞妞一起吧?需要你这个开心果镇场子!”
王强看着英子那双清澈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心的眼睛,心里那堵冰墙裂开了一道缝。他把妞妞往上托了托,重重地点了下头:“行!”
龙湖公园里,树荫浓密,总算有了些凉意。
英子找了一片安静的草坪,铺开一张粉格子布单。张军已经到了,正把带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好。他穿了件洗得领口都有些毛边的白色短袖衬衫,下面是条旧的蓝布裤子,但干净整洁。
他带来的东西很简单:一点从街上买的酱黄瓜和茶叶蛋,几个洗得干干净净的西红柿,还有一把蒲扇。
他看着英子带来的西瓜,周也带来的精装零食,王强抱来的一堆花花绿绿的饮料,默默地把自己的东西放在了角落。他买不起那些,但他有自己的方式。可以一直给英子扇扇子,直到胳膊酸了也不停。
周也来了,穿着黑色运动长裤和一件深灰色的薄款连帽卫衣,帽子拉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他在离大家稍远一点的树根旁坐下,低着头,不说话。
周也看着草地上斑驳的光影,心里空的发慌。家里的低气压让他喘不过气,母亲那一巴掌的余威还在脸上隐隐作痛。
他觉得自己像个被困在透明罩子里的人,看得见外面的热闹,却怎么也融不进去。他烦,烦母亲的控制,烦自己的无力,也烦……烦王强接近和英子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他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想融入这热闹,另一个却只想把自己锁在冰冷的壳里。此刻,后者正占着上风。
周美兮今天精心打扮过,穿了条粉紫色的泡泡纱连衣裙,头发上别着亮晶晶的发卡。她看到周也,眼睛亮了一下,但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不对,没有像往常一样凑过去,只是选了个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
张雪儿也来了,穿了件鹅黄色的短袖t恤和白色短裤,显得腿很长。她看到王强拉着妞妞,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主动上前帮王强接过手里拎的零食袋。
“来,妞妞,姐姐这儿有糖。”张雪儿递给小丫头一颗水果糖。她看向王强时,眼神里少了以往的挑剔,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
王强受宠若惊,嘿嘿傻笑着,那笑容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苦涩。他努力扮演着开心果的角色,讲着并不好笑的笑话,张罗着给大家分吃的。
家里那些破事,绝对不能让朋友们知道,太丢人了。他得笑,必须笑。好像只要他还在笑,那个家就还没有彻底散架,他就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强子。可是心里那个窟窿,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怎么都填不满。
“来来来,都别客气!这是我妈……哦不,这是我买的桃酥,可香了!”
“也哥,给,这汽水冰镇的,透心凉!”
他甚至试图去搂周也的肩膀,想把他从那种自闭的状态里拉出来。
周也正心烦意乱,被他猛地一碰,像被触到了逆鳞,猛地一挥手,烦躁地低吼:“别碰我!”
王强脸上的笑容像被冻住的糖浆,瞬间凝固。手臂尴尬地悬在半空,进退不得。那一刻,他努力堆砌的所有快乐堡垒,轰然倒塌,露出里面那个茫然又无措的自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慢慢地放下了手,眼神黯淡下去,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快乐的人忽然沉默,比一直沉默的人更让人心疼。因为你不知道,他那张笑脸后面,藏了多少深夜的叹息。
英子和张军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担忧。
英子站起身,什么也没问,只是拿起一瓣刚才剥好的橘子,走到周也身边,平静地递给他:“给。”
然后,她转向王强,语气轻松地说:“强子,别愣着了,快过来帮我看看这个罐头,我手都拧红了也打不开,还得靠你!”
张军则默默地把一个自己刚削好的苹果,递到了周也的另一只手里。
没有追问,没有责备。只有无声的理解,和恰到好处的台阶。
周也看着手里的橘子和苹果,又看看王强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和自己刚才莫名其妙的火气,心里那团乱麻好像被什么轻轻梳理了一下。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地又说了一遍:“……强子……我。”
王强吸了吸鼻子,借坡下驴,立刻又活泛起来,撸起袖子:“看我的!这叫大力出奇迹!”他拿起罐头,龇牙咧嘴地一拧,盖子应声而开。他得意地晃了晃罐头:“看见没?关键时候,还得是我!”
“哈哈哈哈哈”
大家都笑了起来,刚才那点尴尬被冲散了。
周美兮看着这一幕,安静地把自己带的一小盒精致的进口饼干推到桌子中间,轻声说:“这个……也挺好吃的,大家尝尝。”她的目光在周也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然后很快移开。
张雪儿把自己那份酱排骨多半都拨到了王强的饭盒里,声音轻得像羽毛:“你……多吃点。” 这一次,里面没有了以往的施舍或怜悯,只有一种笨拙的、试图安慰的心疼。
太阳渐渐西斜,不那么毒辣了。
周也走到溪边,把浸凉的西瓜抱回来。他从钥匙串上解下那把小水果刀,在裤子上蹭了蹭水,然后低下头,笨拙又异常认真地对付起那个圆滚滚的西瓜。刀刃划过瓜皮发出沙沙声,他切得专注,仿佛这是眼下唯一重要的事。
周也的刀,在西瓜中心比划了一下,小心地切下最红、瓜籽最少的那块心尖肉,递向英子。动作有些生硬,目光也没看她,只是盯着那块瓜。然后又拿起一块,迟疑了一下,递给了旁边的王强。
王强受宠若惊地接过,咬了一大口,冰凉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嘿嘿一笑:“甜!还是我也哥疼我,也哥切的西瓜就是甜!”
他那笑容底下藏着的苦涩,英子看在眼里,心里微微发酸……
周也没理他,但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些许。
张军用那把蒲扇,轻轻地给英子扇着风,看着她和周美兮、张雪儿说笑,看着周也和王强别别扭扭的互动,嘴角也微微上扬起来。
友情有时候就是这样,它不能替你挡住所有的风雨,但能在你被淋湿的时候,递过来一把破蒲扇,或者一块未必最甜、却带着笨拙关心的西瓜。
为了证明自己宝刀未老,王强一个箭步冲到草坪中央,豪气干云地宣布:朋友们!看我给你们露一手失传已久的绝学——鲤鱼打挺!
他深吸一口气,胖乎乎的身子猛地往地上一躺,结果用力过猛,整个人像个翻不过身的甲虫,四脚朝天乱蹬。好不容易摆正姿势,他憋足气力猛地一挺——
只见那圆滚滚的身子艰难地拱了拱,活像只被翻过来的乌龟在原地扑腾。挣扎到满脸通红时,一声,牛仔裤裆部传来不妙的声响。
周也慢悠悠踱步过来,俯身打量:强子,你这哪是鲤鱼打挺?分明是咸鱼翻身,还是条开裆的咸鱼。
众人顿时笑作一团。张军实在看不下去,伸手想拉他起来,谁知王强突然一个打挺,反倒把张军带得往前一扑。两个人都没稳,骨碌碌滚作一团,撞翻了旁边的饮料箱。橙色的汽水喷涌而出,浇了两人满头满脸。
王强顶着一头橙汁,眼睛瞪得溜圆:军哥,你这救援方式挺别致啊!
张军抹了把脸,看着自己湿透的衬衫,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我...我这是舍命陪君子。
周也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补充:嗯,落汤鸡配开裆裤,绝配。
友情从来不是鲜衣怒马,而是我知道你心里有个窟窿,我填不满,但我愿意陪你一起,蹲在洞口往里看。
风穿过来,带来沙沙的响声和湖水的湿气。
这一刻,没有家庭的纷争,没有学业的压力,没有暗藏的心事,只有少年们围坐在一起,分享着简单的食物和短暂的宁静。
生活是一地鸡毛,但幸好,还有朋友可以一起蹲在地上,慢慢地把这些鸡毛,扎成一个看起来可能有点丑,却足够温暖的毽子。
未完待续
第124章 你不要一个人(上)
“妈,吃饭了。”
天刚蒙蒙亮,英子把馏好的包子和绿豆粥端上小桌。红梅揉着额角从里屋出来,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常松失联第五天,担忧像藤蔓缠紧了她的心。但她不能倒,她是这个家的房梁,梁塌了,家就散了。她端起那碗没什么滋味的粥,硬是逼着自己一口口往下咽。
“你张姨一大早就去买菜了,我得赶紧去店里。”红梅匆匆喝了几口粥,那粥仿佛没什么滋味。常松五天没消息了,但她脸上还是撑着笑,“你今天别去店里了,在家好好看书,下学期就高二了。”
“没事,妈,我一会儿就去帮忙。书我会抽时间复习的。”英子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妈妈碗里。
红梅没再多说,起身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衬衫,深蓝裤子裤脚已有些磨边。
她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背影在晨曦里显得有些单薄,车链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她心里那份悬而未落的担忧。
英子站在门口,直到妈妈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份心疼压下去。她知道妈妈在硬撑,她能做的,就是把家里收拾得妥妥帖帖,让她少操一份心。
懂事的孩子都是被生活催熟的,还没尝过甜的滋味,就先学会了咽下所有的苦。
她利索地收拾了碗筷,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连犄角旮旯的落叶都没放过。
忙完这些,她进屋换了一件鹅黄色的短袖衬衫,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下面是一条白色的及膝裙,整个人像一朵清新的小雏菊。她对着镜子把马尾辫重新扎好,推出自己的自行车,也朝着面馆的方向骑去。
钰姐穿着藕荷色的真丝鱼尾裙,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她把蒸饺和豆浆轻轻放在一楼餐厅的桌上,没有像往常那样喊周也。
楼梯静悄悄的,她站了一会儿,最终只是拿起手包,无声地出了门。
周也在楼上,听着母亲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远去直至消失才开门下楼。
他穿了件黑色的短袖t恤,下面是条卡其色的工装短裤,一身低调又难掩贵气的潮牌。看到桌上还冒着热气的早餐,他眼眶微微发热,但少年倔强的自尊让他只是默默坐下,拿起筷子。
最亲的人,往往有着最相似的倔强。一个不肯低头,一个不愿服软,明明关心都在细节里,却非要让沉默横在中间。
王强家则像被点着的炮仗。
“王磊你个没良心的!有种你别回来!死在外面算了!”齐莉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尖又利。她头发乱乱的,眼睛肿着。“我为你生儿育女,伺候你爹妈,你现在嫌我人老珠黄了?在外面找那些狐狸精!她们图你什么?不就是图你两个臭钱!”
她跌坐在沙发上,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绝望的悲哀:“离了你……我和孩子怎么办……我这银行小职员的工资……够干什么啊……”
王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枕头捂住耳朵。门外母亲的哭骂,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王强看着镜子里一身价格不菲的潮牌,第一次觉得这logo像烙印,烫得他浑身不自在。
婚姻里经济失衡的悲哀:年轻时说我养你是情话,中年时说我养你成了威胁。
“幸福面馆”里,早市忙得不可开交。老刘去上班去了,红梅和张姐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英子的到来像及时雨,她手脚麻利地端面、收钱、擦桌子,清脆的嗓音像能驱散暑气。
“老板!来碗阳春面!”一个有些尖细的女声响起。
红梅抬头,真是冤家路窄,来的竟是郑彩菊!她比以前瘦了些,脸上带着点不自然的蜡黄,眼神却还是那股不安分的劲儿。
红梅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不是怕,是恶心。开门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这种烂人沾上,就像米饭里进了老鼠屎,不致命,但足够倒尽胃口。她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嘴边的骂词咽了回去。
成年人的较量,有时候比的不是谁声音大,而是谁更能忍得住那口恶心。
郑彩菊显然也认出了红梅,先是一愣,随即那双眼睛就滴溜溜转了起来,脸上堆起假笑:“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李红梅啊!这店是你开的?可真能耐!”
面上来了,她只吃了一口,就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拔高:“哎呦喂!这什么面啊!打死卖盐的了?齁死人了!还有,这碗边怎么油腻腻的?你们这卫生达标吗?”
张姐火冒三丈,就要冲过去,被英子轻轻拉住。
英子走过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这位阿姨,我们家的面,咸淡都是按大多数客人口味调的。您要是觉得咸,我给您换碗清汤,或者退钱,都行。”
“退钱?换汤?”郑彩菊翻个白眼,声音更尖了,“谁知道你们换的干不干净?我吃了这口咸面,血压要是上来了,你们负得起责吗?我看你们这店就是黑店!”
胡老板闻声凑过来看热闹,假惺惺地劝:“哎呀,这位顾客上帝,少说两句,都不容易……”
英子不等他说完,目光直视郑彩菊,声音清亮,语速却放慢了:“阿姨,您说碗边油腻?正好,工商所的同志上周刚来抽查过,这是合格证。”她指了指墙上贴的纸,“要不,我现在就打电话请他们再来一趟,顺便……也问问他们,对故意寻衅滋事、影响商户正常经营的,一般怎么处理?”
她顿了顿,眼神扫过郑彩菊微微变色的脸,又加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毕竟,咱们县里、被自己丈夫当街扒了衣服打的事不多,好多人都还记得呢,您说是不是?都说……啧,您那红秋裤,挺艳的啊?”
这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捅到了郑彩菊的痛处。她的脸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指着英子:“你……你个小贱蹄子胡说什么!”
张姐立刻叉腰骂道:“谁胡说谁心里清楚!自己一身骚,还敢来别人店里撒野!再不滚,老娘把你当年那点破事全抖落出来!”
郑彩菊的脸瞬间从蜡黄涨成猪肝色,嘴唇和手指一齐哆嗦,像突然通了电。指着英子,喉咙里“嗬嗬”作响,却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她当年那点丑事被当众揭开,比扇她耳光还让她难堪。她猛地抓起桌上的包,像只被踩了尾巴的母猫,尖叫一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窜出了面馆,连滚带爬,消失在街角。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但若还剩最后一层遮羞布被人扯下,那点可怜的“无敌”瞬间就会变成过街老鼠的仓皇。
胡老板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也溜回了自己店里。
中午,县图书馆里安静得能听见落针的声音。张军干完活,坐在角落,就着白开水啃着从食堂买的馒头,面前摊开着物理习题集。
忽然,三个身影几乎同时出现在他面前,手里都拎着东西。
周也拎着个保温袋,王强提着个装满肉菜的饭盒,英子则拿着一个洗好的饭盒,里面是红梅特意给留的鸡汤面。
三人都愣了一下。
未完待续
第125章 你不要一个人(下)
周也眉头微皱:“强子?你怎么来了?”
王强提着沉甸甸的饭盒,有点慌,眼珠子一转:“我……我路过!对,路过,顺便来看看军哥!”
英子忍着笑,戳穿他:“强子,你家在城东,图书馆在城西,你这路顺得可真够远的。”
王强脸一红,梗着脖子:“我、我减肥,绕城一周不行啊?”
“你们……怎么都来了?”张军有点懵。
“我顺路。”周也把保温袋放下,里面是钰姐做的精致便当。
“我……我吃撑了,溜达过来的。”王强把饭盒推过去,里面是他妈做的红烧肉。
英子笑了:“我妈非让我给你送点鸡汤,说你上班累,得补补。”
张军看着眼前三份截然不同却同样温暖的饭食,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他低下头,用力眨了眨发酸的眼睛。
友谊最顶级的浪漫,不是烛光晚餐,而是在你以为只有馒头白水的时候,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为你凑齐了一桌满汉全席。
王强看着周也送的那份精致的便当,又看看自己那份实在的肉菜,挠挠头:“也哥,你这……米其林啊?”
王强为了证明自己“吃撑了溜达过来”,故意拍了拍肚子,结果用力过猛——
“嗝!”
一声石破天惊的饱嗝在寂静的图书馆里炸开,回声荡了三圈。
他自己先吓得一哆嗦,猛地捂住嘴,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周也嫌弃地往旁边挪了半步,用口型无声地骂了句“白痴”。英子则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差点背过气去。
英子打圆场:“行了,张军,晚上下班到店里吃饭吧,我妈念叨你呢。”
王强立刻举手:“我也去!我现在就去帮忙!”
周也淡淡地:“嗯。”
张军起身把最后几本书归位,:“我跟领导申请了,现在周末只上半天。高中功课紧,得拼一拼。”
“那正好!”英子眼睛一亮,“现在就跟我们回店里吧!哈哈!”
王强一把搂住张军的脖子:“走走走!梅姨肯定给咱们留了好吃的!”
周也淡淡地说:“那还磨蹭什么。”
张军看着等他的三个小伙伴,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他利落地把工作服叠好塞进书包,用力点头:“走!”
四人骑上车,离开图书馆,朝着面馆的方向慢悠悠地蹬着。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在他们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王强还在为刚才在图书馆打嗝的事耿耿于怀,一边蹬车一边嘟囔:“完了完了,我的英俊形象全毁了……”
周也单手掌着车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目视前方,冷冷的声音飘过来:“你还有形象可言?”
“也哥!你这就伤人了啊!”王强夸张地叫了一声,车身都跟着晃了晃,随即又像泄了气的皮球,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英子看着明显心事重重的周也和王强,放慢车速,与张军并行。她小声问:“张军,他俩怎么了?感觉怪怪的。”
张军摇摇头,他专注于学业和打工,对伙伴们家里的暗流并不清楚,但他能感觉到那两人身上不同以往的沉闷。
他隐约知道周也家条件好烦恼不同,王强家似乎总是吵吵嚷嚷,而他的烦恼最简单,也最沉重——钱。他攥紧了车把,只有知识能改变这一切。
周也看着英子和张军并肩而行的背影,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起来一点。家里的冰冷,母亲的掌控,还有现在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让他只想逃离。
王强努力想活跃气氛,却提不起劲。爸爸好像真的在外面有人了,妈妈哭得那么伤心。如果他不是这么胖,这么没用,是不是就能保护妈妈了?这个念头让他前所未有地沮丧。
“喂,”英子稍稍加速,车头靠近周也,“你到底怎么了?从昨天起就这副鬼样子。”
周也猛地捏了一下刹车,车速骤减,随即又用力蹬了出去,直接超到了英子前面,只留给她一个写满“别惹我”的背影。
怎么说?说我跟妈吵翻了?说那房子里安静得让人窒息?这些话说出来只会显得自己无能。他只觉得心里有团火在烧,却找不到出口。
英子被他这动作弄得一愣,心里也来了气,转而减速与王强并行:“强子,那你呢?平时就你话多,今天怎么变闷葫芦了?”
王强低着头,目光盯着自己不停蹬动的脚蹬,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没……没啥。”
怎么说?说爸爸可能不要我们了?说妈妈哭得那么伤心?他觉得自己好没用,除了吃和惹麻烦,什么也做不了。这种家丑,怎么说得出口。
英子看着他俩这副拒绝交流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噌”地冒了上来。她猛地捏紧车闸,自行车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停在了路边。
“行!”她扭过头,看着也跟着停下来的两人,声音带着被背叛的怒气,“都不说是吧?都拿我当外人是吧?我们四个不是一体的吗?现在你们俩抱团,把我和张军踢出来了?”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链条转动的声音和远处模糊的市声。
女孩的友谊是敞开的大门,男孩的友谊是上了锁的堡垒。一个渴望全部共享,一个死守最后防线。
英子看着他们紧锁的眉头和躲闪的眼神,那股兴师问罪的火气,突然就被一阵无力的心疼浇灭了。她重新蹬起车,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点疲惫和坚持:“……不说拉倒。等你们想说了,我……我和张军,我们随时都在。”
她骑到前面,鹅黄色的衬衫被风鼓动。周也看着她透着倔强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跟上。王强偷偷抬眼看了看英子,又看了看周也紧绷的侧脸,重重地叹了口气。
下午的面馆,风扇呼呼转着。红梅切了西瓜,问孩子们要不要吃雪糕。
王强为了表现,像颗出膛的炮弹冲向小卖部。
回来时,他嘴里叼着自己的那根,两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另外三根雪糕,生怕化了。眼看快到门口,他光顾着看手里的雪糕,没留意脚下那个被胡老板踢歪了还没修好的门槛儿。
“哎哟我——操!”
一声惊呼,他整个人向前扑去。在即将脸着地的瞬间,他竟奇迹般地扭转身子,变成了屁股着地——宁可摔成八瓣,也不能摔坏雪糕!
“噗叽!”
他结结实实坐在地上,手里的雪糕却高高举起,像完成了某种神圣的仪式。只是屁股摔得生疼,龇牙咧嘴,表情扭曲。
“哈哈哈哈哈”
周也转过身,肩膀抖得厉害。张军憋不住笑出了声。英子笑得直抹眼泪,赶紧上前接过雪糕。
红梅闻声出来,看到王强坐在地上的滑稽样子,也忍不住笑了,赶紧去扶他:“强子,没事吧?摔着没?”
王强疼得呲牙咧嘴,却还嘴硬:“没、没事!梅姨!”
胡老板闻声探头,阴阳怪气:哟,这拜年还早呢!
王强揉着屁股反击:“我这是给您示范怎么五体投地!您那门头该修了,别光修脸不修门!哼!”
英子走到他俩面前,眼神认真:“喂!别打诨!周也,王强,说句认真的!你俩当我是瞎子吗?一个脸臭得像别人欠你八百万,一个蔫得像霜打的茄子。上次咱们在张军病房怎么说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屁大点事就憋着,算什么兄弟?”
周也扭开脸,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王强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她转身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子,递给周也:“这个,给钰姨的。我自己做的。”
周也愣了一下,没接:“你自己给。”
“我忙,你给。”英子硬塞到他手里,眼神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还有,以后不许你再欺负王强。你再凶他,我真跟你翻脸。”
王强看着英子维护自己的样子,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英子又对王强说:“强子,以后想吃什么面,就来店里。把你妹妹也带来。有事别憋着,今天你不想说就不说,等你想说了,我随时听。”
钰姐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窗外。精致的妆容也掩不住眼底的落寞和疲惫。她不明白,怎么就和儿子走到了这一步。
这时门锁一响,周也推门进来。他径直走到茶几前,把那个小丝绒盒子放在上面,动作有些生硬。
“英子给你的。”他声音闷闷的,眼睛看着地板。
钰姐看着那个小盒子,又看看儿子紧抿的嘴角和眼下淡淡的青黑,心里那点坚持忽然就软了。
这孩子,脾气跟他爸一样倔。可我是他妈,总不能一直跟他较劲。
她拿起盒子,轻轻打开,里面是一条手工编织的手链,简单,却透着用心。
“代我谢谢英子。”她顿了顿,声音放缓,“你……吃饭了吗?”
周也愣了一下,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母亲,又低下头。
妈这是……不生气了?
“……吃了。”他声音低了些,顿了顿,又补了半句,“……你也早点休息。”
周也在楼梯上停顿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他转身看向母亲,灯光在他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明天......明天早上我想吃鸭血粉丝汤。
说完这句,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钰姐望着儿子仓促的背影,轻轻握紧了手中的丝绒盒子。
夜幕降临,面馆打烊。英子骑着车,载着妈妈回家。晚风吹拂,带走白天的燥热。
红梅坐在后座,双手环着女儿的腰,把侧脸贴在她单薄却挺直的背脊上。女儿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过来,像寒夜里的小火炉,烘得她眼眶发酸。
养女儿就像放风筝,你总担心线不够长,风不够大。直到有一天,你发现她不仅能飞得又高又稳,还能在暴雨来临前,稳稳地把你拉回地面。
她闭上眼,一天的疲惫、对丈夫的担忧、店里的琐碎,仿佛都被这夜风和女儿的体温熨帖平整了。
这孩子,什么时候长得这么结实了?好像昨天还需要她牵着手过马路,今天就已经能载着她,穿过生活的风风雨雨了。
“英子,”红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很快又被风吹散,“累了就跟妈说,我带你。”
“不累,妈。”英子的声音带着笑意,清晰而坚定,“你抱紧点,前面下坡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均匀的声响。路灯将母女俩依偎的身影拉长,揉碎,又再次拉长。
红梅闭上眼,耳边是风声,是链条声,是女儿平稳的呼吸声。这声音盖过了心头的烦忧,也暂时抚平了生活所有的褶皱。
前路还长,夜也还长。
但车头握在英子手里,稳稳的,向着家的方向。
未完待续
第126章 归来离去(上)
天刚蒙蒙亮,幸福面馆已漫起白汽,骨汤的香气暖融融地充满了屋子。
“滋啦——”葱姜下锅爆香,红梅利索地翻炒着浇头,脸上带着这几天少有的松快。
张姐一边用力擦着桌子,一边凑过来,胳膊肘顶了顶红梅的腰眼,压低声音,脸上是贼兮兮的笑:“咋样?昨晚接到你家那口子‘报平安’的电话了?要回来了,心情美了?”她吸了吸鼻子,故作夸张,“我闻闻……嗯!是久旱逢甘霖的骚味儿!”
红梅脸一热,手里的锅铲不停,啐了一口:“滚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干活都堵不住你的骚话!”
张姐嘎嘎笑起来,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荤腥气:“装!跟我还装!你家那口子隔三差五不在家,你这块旱地都快渴裂了吧?现在好了,雨露要来了,就等着回来深耕细作,嗷嗷丰收吧你!”
红梅被她臊得耳根子都红了,抓起手边一根葱虚打过去:“越说越没边儿了!张姐!赶紧收拾桌子,客人等着呢!”
胡老板腆着肚子,准时出现在门口打卡,手里拎着几个歪瓜裂枣的梨。“红梅妹子!张姐!早上好啊!”他嗓门亮得能掀屋顶,甜!”
他学着熟客样子想帮忙收碗,手刚碰到空碗,脚底一滑,“哧溜——”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去。
他手忙脚乱地想抓住什么,结果一把按在邻桌客人吃剩的面汤碗里,油花溅了满脸,屁股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像个四脚朝天、徒劳挣扎的王八。
“哈哈哈哈哈——”店里笑翻了天。
胡老板满脸油汤,狼狈地爬起来,裤子湿了一大片。张姐叉着腰,笑得直抹眼泪:“胡老板!您这‘帮忙’我们可受不起!快回去换裤子吧,别着凉了再赖上我们!”
红梅也忍不住弯了嘴角,心里的阴霾被这闹腾驱散了不少。她想起昨晚那通断断续续的电话——
深夜,家里静得吓人。红梅睁着眼躺在床上,眼泪悄无声息地淌进枕头里。五天没消息,她脑子里全是坏念头。
突然,电话铃尖锐地响起。她几乎是滚下床扑过去,手抖得像筛糠,差点握不住那救命的电话。
“喂?……常松?是你吗常松?”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电话那头信号极差,滋滋的电流声里夹杂着呼啸的风浪声,常松的声音断断续续,疲惫却努力提着劲儿:“红梅……别怕……是我……船跑得远,没信号……遇上点风浪,……都过去了……人没事,船也没事……”
红梅的眼泪流得更凶,死死捂住嘴才没哭出声。
“家里……你和英子……都好?”常松的声音在风浪里显得渺远。
“好,我们都好,店也好……”她哽咽着,“你……你在外面一定小心……平平安安回来……”
“知道……半个月,顶多半个月就回……”
挂了电话,红梅握着手机,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是后怕,是委屈,更是失而复得的庆幸。
想到这里,红梅干活更开心了。
课间十分钟,阳光透过窗户,在水泥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女生们像一群出笼的雀儿,叽叽喳喳地聚在走廊一角。
英子穿了条水绿色的连衣裙,衬得皮肤愈发白皙。她扎着利落的马尾,头发上系了根同色的蝴蝶结,在走廊里格外耀眼。
周美兮今天穿了条崭新的粉色连衣裙,转了个圈,裙摆飞扬:“哎,周末我们去文化宫新开的溜冰场吧?听说可好玩了!”
张雪儿捋了捋额前的碎发,立刻点头:“好啊好啊!我正想买双新溜冰鞋呢!”她说着,眼神不经意地往隔壁班的方向瞟。
李娟还是老样子,安静地靠在栏杆上,手里捏着一片树叶,听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英子今天心情很好,面馆生意顺利,妈妈脸上笑容也多了。她背靠着栏杆,任由阳光洒在侧脸上,跟着笑起来:“溜冰啊?我怕是要摔成八瓣。”
周美兮凑近英子,压低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英子,你去叫上周也呗?他溜冰肯定厉害!有他在,没人敢撞我们!”
英子脸上的笑容没变,心里却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她没接这话茬,反而眼睛一亮,站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
“哎,说到厉害的,你们是没看见王强!”她故意板起脸,学着王强那副视死如归的表情,一手叉腰(模仿王强扶墙),一手虚拟地拿着“筷子”,对着空气数“米粒”,粗着嗓子哀嚎:“‘燃烧吧!我的脂肪!’ 结果体育课跑圈,落在最后面,脸憋得跟紫茄子似的,呼哧呼哧,周也说他那动静,像……像台快散架的老拖拉机!哈哈哈哈!”
她学得惟妙惟肖,连王强那三分悲壮、七分绝望的小眼神都抓得精准到位。
“噗——”
“哈哈哈哈!”
周美兮和张雪儿瞬间被逗得前仰后合,李娟也忍不住笑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张雪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捂着肚子,嘴上却习惯性地嫌弃:“哎呀英子你要死啊!学得太像了!王强那个活宝……真是,胖就胖嘛,减什么肥,出那么多洋相……” 可她抱怨的语气里,分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纵容和笑意。
青春的烦恼多好啊,不过是体重和暗恋,不像大人,烦恼都是钱和命。
王强蔫头耷脑地趴在桌上,像霜打的茄子。周也皱着眉,用脚踢了踢他的椅子腿:“喂,装什么死鱼。走,去小卖部,你哥我给你买汽水喝。”
王强没精打采地抬头,眼睛有点肿。
张军放下笔,把自己舍不得喝的牛奶推到他面前。
周也不由分说地把王强从座位上拽起来。王强半推半就地跟着,张军也默默起身。三个男孩勾肩搭背往教室外走,在楼梯口的拐角停下,这里相对安静。
“到底咋了?”周也问,声音压低了些。
王强低着头,脚尖碾着地上的灰尘:“……我爸……好像真在外面有人了。现在也不回家了,我妈昨晚又哭了一夜。”
周也沉默了一下,用力搂了一下王强的肩膀:“天塌不下来,还有我们。”
张军没说话,只是用手拍拍王强的肩膀。
就在这时,班主任急匆匆走过来,目光直接落在张军身上,表情严肃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张军,你老家来电话了,打到学校传达室,说有急事,你快去接一下。”
张军的心猛地一沉。老家来急电,通常不会有好事。
张军愣了一下,跟着老师出去。传达室里,老师把电话递给他,眼神带着怜悯。
“喂?”张军的心莫名往下沉。
“军儿……是妈……”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带着压不住的哭腔,“你奶奶………走了……”
张军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身体晃了一下,手指死死抠住桌沿,指节瞬间失了血色。
至亲离世的通知,从不是温言软语。它像一把钝斧,当着所有人的面,朝着你最不设防的地方,狠狠劈下。第一反应不是疼,是懵,是整个世界在你面前无声地、缓慢地坍塌。
“……啥时候?”他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天刚亮的时候……没受啥罪……睡过去的……”母亲终于压抑不住,呜咽起来,“军儿……妈……妈不知道咋办了……连个响器班子都请不起……让你奶奶这么冷冷清清地走……”
按老家规矩,老人走了得请人吹喇叭,吹得越响,走得越排场,子孙越孝顺。可家里哪还有余钱?
张军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像刀子一样割着喉咙:“别哭,妈。有我。我马上回。”
他放下电话,对着老师鞠了一躬,转身走出办公室。背挺得笔直,脚步却像踩在棉花上。
穷人没有崩溃的权利。悲伤是奢侈品,你得先把眼前的日子撑起来,才有资格去料理心里的坟。
他回到教室,沉默地收拾书包。王强和周也围上来。
“军哥,咋了?”
“没事。请假,回家。”张军拉上书包拉链,动作机械。
“回家?出什么事了?”周也追问。
张军停顿了一下,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奶奶……去世了。”
王强愣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张军背上书包:“年龄大了,一直病着,走了也好,少受罪。”他绕过他们,往外走。他不能停,一停,那强撑的镇定就会碎掉。
“军哥!”王强在他身后喊,“你……你吃完午饭再去啊……”
张军脚步没停,声音飘过来:“不吃了。得赶车。”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
穷孩子的坚强,是一种被迫的早熟。别人还在为分数和暗恋烦恼的年纪,他已经要学会如何面无表情地,把生活的苦果连皮带核一起咽下去。
王强眼圈瞬间红了。周也望着空荡荡的走廊口,眉头拧成了疙瘩。
中午食堂,英子端着饭盒找了一圈没看到张军,跑到王强和周也这边:“张军呢?他怎么没来吃饭?”
王强红着眼睛,扒拉着碗里的饭,没吭声。
周也看了英子一眼,声音沉闷:“他奶奶去世了。他请假回老家了。”
英子手里的饭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饭菜洒了一地。她愣在原地,脸色瞬间煞白,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想起小时候在小沟村,张军奶奶偷偷塞给她的那块麦芽糖,想起老人用粗糙的手抚摸她头顶的温暖,想起那个草编的蚂蚱……
她又哭了。为了张军。上次他低血糖进医院,她也哭得稀里哗啦。张军在她心里,就占了这么重的位置?那股熟悉的、酸涩的、让他烦躁又无力的情绪,再次堵住了胸口。他看着她无声流泪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英子用手背胡乱抹着眼泪,声音哽咽:“晚一点……我跟老师请假,我想回去……送送奶奶。”
王强立刻抬头:“我也去!我们是兄弟!他奶奶就是我们奶奶!”
周也沉默了几秒,目光掠过英子通红的眼睛,想到小沟村,想到英子那个不省心的爹还在老家。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一起去吧。明天一早走,今天把假请好。我让我妈开车。”
未完待续
第127章 归来离去(下)
第二天一早,一辆黑色奥迪停在红梅家院外。
钰姐穿着一身质感精良的黑色套装,戴着墨镜,头发利落地挽起,站在车边,与这灰扑扑的巷子格格不入。王强和周也已经坐在车里了。
英子穿着素色的t恤和长裤,眼睛还有些肿,走了出来。红梅跟在她身后,脸上带着复杂的情绪。
“钰姐,真是太麻烦你了!”红梅搓着手,满脸歉意,“店里实在是……走不开。张姐那边……唉,这店不是我一个人的,说关门就关门,她心里肯定不痛快。小孩们就辛苦你多照应了。”
钰姐摘下墨镜,露出一个得体却没什么温度的浅笑:“红梅你太客气了,应该的。”
毕竟是老乡,老人走了都不回去露个面……也是,小生意人,计较一天的收入。情理之外,意料之中。
红梅看着英子坐进那辆一尘不染的奥迪,看着车窗缓缓升起,将她与那个清爽精致的世界隔开。她脸上堆着歉意的笑,心里却像被那车门“咔哒”一声轻响,锁在了外面。
她怎么会不想去?那是看着英子长大的长辈,是拐卖来小沟村唯一对她好的大娘。可这店面是两个人的饭碗,她今天敢为情分关门,明天张姐就敢为钱跟她翻脸。更要紧的是,常松不在家,她一个人带着英子回小沟村,万一碰上那个混不吝的蒲大柱……她不敢往下想。这些腌臜事,这些提心吊胆,她怎么跟光鲜亮丽的钰姐开口?说怕被以前的丈夫纠缠?说她……老百姓的情义称斤算两,不是不想讲,是讲不起。
她转过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冲回院子。她不能让他们看见,尤其不能让那个永远得体优雅的钰姐看见——她一转过头,眼泪和愧疚就决了堤,不是为自己不能去,而是为自己连悲伤的自由,都被这沉甸甸的生活给抵押出去了。
车子平稳地驶出县城,开上去往小沟村的颠簸土路。车内车外,是两个世界。
钰姐握着方向盘,目光平静地掠过窗外灰扑扑的景象。后视镜里,红梅那个仓惶转身的背影,像一根细小的刺,在她心头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存在感鲜明。
她看得懂红梅的为难,甚至能精准拆解出里面的算计:合伙的生意,请假就是扣钱,关门就是得罪人。情分是要讲的,但讲多了,自己就得饿肚子。这套底层生存逻辑,她懂,但她鄙夷。
在她看来,红梅的“不得已”,本质就是一种权衡后的放弃。放弃了体面,放弃了情谊,选择了最实际的那一两碎银子。她可以理解这种选择,但无法尊重。
因为在她的人生准则里,有些场面,哪怕打落牙齿和血吞,人也必须到场。这不是傻,是规矩,是身份,是活着的价码。
穷人的悲伤是可以量化的,几亩庄稼,几天工钱,都能成为压倒眼泪的最后一根稻草。而富人的体面,是哪怕心里溃不成军,面上也得保持精致的妆容和恰到好处的悲悯。
她们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互相看得见,却永远无法真正靠近,就像橱窗里的模特,永远看不懂窗外乞丐碗里的馒头,为何能换来一个满足的笑容。
车内气氛压抑。这压抑里,混着少年们纯粹的悲伤,也混着成年人世界那无声却坚硬的壁垒。
王强看着窗外飞逝的荒凉景致,心里又难过又无措,军哥他奶奶……怎么就没了呢?我奶奶还会给我塞零花钱呢。
军哥现在得多难受啊?我要是他,我肯定哭死了。唉,我这点破事算个屁啊!待会见到军哥,我该说点啥?要不……把我攒的买游戏机的钱给他?……
英子眼泪无声地流,看着窗外,脑海里全是奶奶慈祥的脸和张军沉默的背影。
奶奶……张军……他心里该多苦啊。他一个人怎么扛?他总是什么都不说,把什么都自己咽下去。我一定要去,我得在他身边,哪怕只是陪着他也好。
周也坐在副驾,眉头紧锁,从后视镜里能看到英子哭泣的侧脸和王强焦虑的胖脸。
麻烦。穷人的麻烦总是又具体又沉重。钱能解决吗?或许。但有些东西,钱买不来。比如他此刻的尊严,比如……她为他流的眼泪。
一辆车,四个人,四种心事。悲伤无法共通,但陪伴本身,就是无声的言语。
小沟村,张军家低矮的瓦房前,搭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灵棚,白布在热风里无精打采地飘着。没有吹鼓手喧闹的喇叭声,只有死寂的悲凉。
张妈妈穿着一身粗布孝服,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机械地往火盆里添着纸钱。女儿小娟跪在旁边,小声抽噎着。
“他爹走得早……婆婆苦了一辈子……临了……连个响动都听不上……”张妈妈对着来帮忙的邻居喃喃,眼泪已经流干了,“种地的钱……想着给军子交学费……哪知道……”
张妈妈说着,手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身上那件粗布孝服的衣角,那布料粗糙,却不如她心里的茧子厚。
女人的命,有时候就像这孝服,看着是白的,底下早被生活的苦汁子浸透了,硬了,韧了。 丈夫走后,多少人劝她改嫁,她看着懵懂的儿子和年迈的婆婆,只是摇头。她知道自己没别的本事,就是能熬,能把苦日子一口一口嚼碎了,咽下去,变成力气,把两个孩子拉扯大。
张军跪在奶奶的薄棺前,背脊挺得像冷硬的石头,脸上没有一滴泪。
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支撑这副快要散架的身躯,支撑身后悲痛欲绝的母亲和妹妹。他是儿子,是哥哥,是这个家唯一的指望。他甚至不敢眨眼,怕眼泪一旦决堤,会冲垮他所有的伪装和坚强。
奶奶……我还没让你享福呢……你怎么就走了?妈,妹,别怕,有我。我不能倒,我不能哭……我是男人,我得撑住这个家……
男人长大有时只需要一个瞬间。当至亲倒下,你就得立刻扔掉所有的孩子气,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一块砖,去堵生活的窟窿。
妹妹小娟悄悄拉他的衣角,带着哭腔小声说:“哥,我饿。” 张军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从昨晚到现在,他和母亲水米未进,竟忘了妹妹还要吃饭。他深吸一口气,正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与这悲凉格格不入的、低沉的汽车引擎声。一辆黑色的奥迪,像沉默而昂贵的异类,缓缓停在尘土飞扬的村道上,卷起的尘土在阳光下翻滚。
车门打开,英子、王强、周也,还有那位气质清冷得像月光下荷塘的钰姐,依次下车。
他们的出现,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猛地按在了小沟村这幅灰暗的画卷上,瞬间灼穿了一个洞。
张军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回过头。
日光刺眼。他眯起眼,视线有些模糊。
他看到了——
英子通红的、盛满泪水与心痛的眼睛;
王强担忧的、手足无措的胖脸;
周也紧抿的嘴唇和复杂深沉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关切,有沉重,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类似于“我懂”的东西;
还有那位钰姨,平静却带着一种能穿透人心的审视。
世界在这一刻,万籁俱寂。
风卷着纸钱的灰烬,打着旋儿,掠过他僵硬的脸颊。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只是看着他们,看着这群从天而降的、他世界里最鲜活、也最格格不入的颜色。
原来,在他被生活按在泥地里摩擦的时候,真的会有人,不顾一身光鲜,踏过这尘土,来到他身边,什么也不为,就只为来陪他跪一跪。
未完待续
第128章 给你我的陪伴(上)
“婶子……”英子带着哭腔,上前一步想去扶那摇摇欲坠的张妈妈。
张妈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那双粗糙、沾着草屑和泥灰的手无处安放,只在粗布孝服上反复搓着。“别……别沾了晦气……”
她不敢看英子干净的衣服,更不敢迎上后面那位气质清冷得像画中人的钰姐的目光。“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王强眼圈红红,鼻子抽抽,往前一挤,带着哭音:“婶子!军哥的奶奶就是我们奶奶!我们来送送奶奶!”他说着,那胖胖的身子就要往下跪。
张军一把死死攥住王强的胳膊,力气大得让王强龇牙。“强子,不用。”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目光扫过众人,在英子泪痕未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像被灼到般飞快移开,“……来了就行了。心意领了。地方小,脏乱,你们……回吧。”
“婶子,我们不走。”英子却像是没听见张军的话,上前不由分说地握住了张妈妈那双无处躲藏的手,那手心全是硬茧和裂口,“我们陪着你,陪着张军。”
钰姐站在稍远些的地方,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悲悯。
她上前几步,轻轻拉住张妈妈那双粗糙的手,声音温和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大姐,节哀啊……老人家这是解脱了,不再受罪了。”
说完,她转过身,对站在身后的周也、英子和王强轻声示意,语气庄重而自然:“小也,英子,强子,来,我们一起给老人家鞠个躬,送老人家最后一程。”
三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周也率先走上前,英子和王强紧随其后。在钰姐的带领下,他们面向那口静默的薄棺,齐齐地、郑重地弯下了腰。
鞠躬完毕,钰姐才从随身那只小巧精致的皮包里拿出那个早已准备好的白色信封,动作自然地塞到张妈妈手里:“一点心意,给老人家办得体面些,别推辞。”
这手糙得割人……这信封里的钱,够他们一家几个月的嚼用了吧。场面上的事,总要做到位,不能让人挑了理去。
张妈妈的手像被火烫了似的,猛地一缩,那信封险些掉在地上。钰姐眼明手快地扶住,不由分说地将它塞回那双粗糙的掌心里,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大姐,这不是给您的,是给老人家身后的一份体面。您得收下。”
张妈妈的嘴唇哆嗦着,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带着哭腔的声音:“他钰姨……这恩情太重了……我们娘儿几个,拿啥还啊……”
“快别这么说。”钰姐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话语像柔软的绸缎,却包裹着坚硬的现实,“人活一世,谁还没个难处?搭把手就过去了。等小军将来出息了,再慢慢孝敬您。”
话是暖的,理也是正的。可张妈妈听着,只觉得那信封像块烧红的烙铁,把她最后那点可怜的尊严也烫出了一个洞。穷人的骨气,在富人的善意面前,往往薄得像一张纸,一捅就破,还带着响。
钰姐又转向张军,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胳膊。少年胳膊上的肌肉硬得像铁,还带着汗湿的黏腻。
“小军,你是男子汉了,照顾好妈妈和妹妹。”她语气轻柔,充满抚慰的力量,“有什么难处,就跟阿姨说,别自己硬扛。” 她脸上挂着得体的担忧,眼神里却是一种置身事外的冷静审视。
这家里一股子……说不出的味儿。棺材就这么放着,也没个冰……这大热天的。真是……唉。
做完这一切,她不着痕迹地收回手,指尖微微蜷缩。
空气中弥漫的香烛纸钱味、泥土的腥气,还有那隐隐约约、无法忽视的另一种滞重气味,混合成一种让她胃里微微翻腾的、属于贫穷与死亡的气息。
她强忍着,面上依旧维持着那份沉静的哀戚,脚步却几不可查地又往后挪了半分,试图离那喧嚣与悲恸的中心再远一点,离那过于直白的、粗粝的生死更远一点。
周也一直沉默地看着。等母亲做完这一切,他抿了抿唇,走了过去。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按在张军的另一边肩膀上。那力道,和钰姐刚才轻柔的拍打完全不同,沉甸甸的,带着温度。
张军猛地一震,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属于同龄人的触碰惊到。他一直低垂着的头,几不可查地抬起了一点,视线飞快地扫过周也按在他肩头的手,又迅速垂下。
他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嘴唇死死抿着,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皮肤上。
那双总是沉静或带着点倔强的眼睛,此刻空茫茫的,像是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只剩下一个硬撑着的、疲惫到极点的躯壳。
只有肩膀上传来的、周也手掌那坚定而灼热的温度,像一根细微的针,刺破了他那层厚厚的麻木,带来一丝尖锐的、几乎让他想要落荒而逃的酸楚。
“军儿,”周也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还有我们。”
就这么几个字。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空洞的同情。
张军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依旧没抬头,但他需要用力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用疼痛来压制住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哽咽。
周也的手在他肩上又用力按了一下,然后才松开。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站到了张军身边……
英子下意识地环顾这个熟悉的村庄,远处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不知道,树下的阴影里,是否还藏着当年那个令人不安的身影。
“嘭、嘭、嘭!”张姐抡圆了胳膊剁着牛骨头,嘴里也不闲着,“胡老板那个挨千刀的!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没来打卡?咋?昨天摔一跤,把他裤裆里那二两歪瓜裂枣摔进屁眼儿里,堵住了出不来了?”
红梅正擦着灶台,闻言“噗嗤”笑出声,手里的抹布差点掉进汤锅,“张姐!你这嘴真是……”
张姐把刀往案板上一剁,叉着腰:“我咋了?我说错了?就他那熊样,还学人当街霸?我呸!我看他是摔得生活不能自理,在家躺着流哈喇子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
红梅笑得弯下腰,可笑着笑着,脸上的表情慢慢僵住了。她直起身,望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眼神一点点变得空洞、焦虑。
英子……他们该到小沟村了吧?那地方……蒲大柱那个混账还在村里……他要是看见英子现在这模样,起了坏心……天爷啊!我怎么就昏了头让她去了!早知道……早知道张姐翻脸就翻脸,我也得跟着去啊!
她眼前闪过张军家砖房还没盖起来时的样子——低矮的土坯房,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
去年,就是她红梅,咬着牙把自己在服装厂踩缝纫机、一个子儿一个子儿攒下的血汗钱拿出来,推倒了土房,给张军家盖起了这遮风挡雨的砖瓦房。没用常松一分。那是英子非求着妈妈帮忙的,说张军待她跟对妹妹一样好,我们现在有条件了,应该帮帮他家。
可现在,她竟然后悔把这力气用在了这地方,把英子又送回了那个龙潭虎穴。
王强家里像被洗劫过。茶杯碎片、歪倒的椅子、扯烂的杂志……一片狼藉。
齐莉没上班,头发像堆乱草,眼睛肿得只剩两条缝。她喘着粗气,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嘶吼,声音劈裂般难听:“王磊!你个王八操的!你敢不回来!你敢在外面养婊子!我跟你没完!”
“我跟你吃了多少苦!现在日子刚舒坦点,你想甩了我?门都没有!”齐莉抓起一个靠枕狠狠砸在地上,“就是不爱了,就是互相折磨,我也要占着这个坑!”
齐莉的婚姻成了烂尾楼,她不肯搬,不是还留恋,而是拆了它,她就连个遮风挡雨的壳都没了。
“你想让那个骚货登堂入室?除非我死了!”
婚姻到了最后,有时不是爱不爱,而是一场关于占有和输赢的战争。谁先松手,谁就输了全部。
她的愤怒里裹挟着巨大的恐惧和不甘。对她而言,维持这个看似完整的家,是面子,是铠甲,是对外界所有窥探和嘲笑的无声反击。她不能输。
天色暗下来,村庄沉入一片灰蒙蒙的寂静里,只有灵棚那盏昏黄的灯泡在顽强地对抗着黑夜。
“天不早了,路不好走,你们……真该回了。”张军再次开口,声音里的疲惫浓得化不开。
未完待续
第129章 给你我的陪伴(下)
“我不走!”王强梗着脖子,“我得给奶奶守夜!”
英子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挨着小娟坐下,用行动表明态度。
张妈妈搓着手,脸上是快要哭出来的窘迫:“家里就这一间屋……他奶奶还在堂屋……里屋就一张大床……脏得很……坷碜……这、这怎么睡啊……”她慌慌张张拿出两张边缘都已磨毛的旧草席,用一块看不清颜色的湿抹布,反复地、近乎徒劳地用力擦拭。
这可咋办啊?让人家城里金贵的孩子睡这破席子,闻着这味儿……真是作孽啊……
钰姐终于忍到了极限。她一把拉过周也,走到院外,那双好看的眼睛里燃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匪夷所思。
“小也!你看到没有?!这怎么住人?!”她声音带着南京口音特有的软糯,此刻却尖利急促,“棺材就那么摆在堂屋!那味道你没闻到吗?我说不要来不要来,你非要来!现在好了!睡草席?跟棺材睡一个屋?你受得了,妈妈还怕你沾上晦气呢!这地方我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
周也看着母亲因为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又回头望了一眼屋里。昏暗灯光下,英子正低声哄着小娟,王强,张军守在棺材旁。他心底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妈,要走你走。”他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我不走。”
我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丢给张军。这种时候,我必须在。
钰姐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周也,你了半天,却说不出一个字。她看着儿子那双酷似亡夫、却更加倔强的眼睛,知道自己输了。她不可能真把儿子独自留在这“鬼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情绪,走回院内,脸上重新挂上那副得体却疏离的浅笑,对惴惴不安的张妈妈说:“大姐,别忙了,我……我习惯睡车里。你们……随意。”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向那辆停在村道上的黑色奥迪,高跟鞋不小心踩进一个浅泥坑,鞋跟沾了污渍,让她眉头皱得更紧,脚步更快了。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将外面的一切隔绝。
张妈妈看着那扇关上的车门,手脚冰凉,脸上只剩下卑微的、无处诉说的尴尬。
钰姐靠在真皮座椅上,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她从精致的皮包里拿出湿巾,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仿佛要擦去某种无形的黏着感。
她摇下车窗一条缝,让夏夜微热的风吹进来。灵棚那点昏黄的光,像一只疲倦的眼睛,无力地望向她的豪华座驾。她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有怜悯,有不适,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
一个女人,到了她这个年纪,早已不信什么感同身受。她们的善良往往带着精致的算计,她们的温柔底下,是盘算好了的成本与回报。不是心变硬了,是生活教会了她们,首先要保护好自己那点来之不易的体面。
她望向屋里那点微弱的光,想起儿子周也那双倔强的眼睛,心里莫名一酸。养儿子就像放风筝,你总盼着他高飞,又怕他飞得太高,挣断了你手里那根线。而养女儿呢?养女儿是种花,你倾尽心血,却终究要连盆带土,把她送到另一个人的屋檐下,从此阴晴风雨,都由不得你了。
最终,英子、王强、周也、张军,还有熬不住已经睡着的小娟,五个人挤在了里屋那张不大的草席上。(和衣而卧)地方太小,胳膊碰着胳膊,腿挨着腿。
破旧的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吹来的风也是热的。空气里混杂着土味、汗味、蚊香味,还有那丝无法忽略的、属于死亡的沉沉气息。
英子、小娟睡一头,王强四仰八叉占了大半,张军缩在最里面,背对着大家,肩膀绷得紧紧的。像一块被雨水打湿后又在寒风里冻硬了的石头。
他们为什么非要留下来?这屋里……这味道……他们肯定闻到了。英子会不会觉得恶心?周也和王强……他们家里多干净,多亮堂。我这算个什么家?
红梅姨给钱盖这砖房的时候,妈拉着他的手说,军儿,这恩情咱得记一辈子。可他拿什么记?他什么都没有。
王强家里那么有钱,还总把好吃的分给他。周也看起来冷冰冰的,可每次有事,他都在。还有英子……从小一起长大,她好像从来没嫌弃过他身上洗不掉的泥土味,现在还用那么干净的眼睛看着他。
他为他们做过什么?好像一件也没有。他只会埋头读书,想着以后出息了再报答。可“以后”太远了,眼前的难堪却这么近,像针一样扎着他。他觉得自己像个只会索取的黑洞,吸着他们的好,却连一句像样的“谢谢”都说不利索。
让他们看到这副样子,真比挨打还难受。
人穷的时候,别人给你一分好,你恨不得拿命去还。还不起,就成了心里一辈子的债。
王强把自己沉重的身躯小心翼翼地在草席上安顿好,嘴里还嘟囔:“这席子……挺接地气啊,比我家的床垫还舒服……”他试图活跃气氛,却没人接话。他侧过身,看着面朝里、肩膀微微发抖的张军,心里的难过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军哥肯定难受死了。要是我奶奶没了,我肯定哭得比他还惨。他家也太……唉,我这身肉要是能换点钱给他就好了。
英子睁着眼看上面的房梁。她能听到张军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一声声,像小针扎在她心上。小时候奶奶偷偷塞给她的那块糖,好像现在嘴里还有甜味儿。她轻轻翻了个身,面对张军的方向,好像这样就能离他近一点,分担一点。
她没有伸手去碰他,她知道他现在不需要这个。她只是用目光,静静地、坚定地,落在他紧绷的背脊上。
张军,别怕,我们都在这儿。小时候你帮我赶跑欺负我的同学,现在,让我陪你熬过这一夜。
我们是一起长大的,你的奶奶,也是我的奶奶。你的难处,我可能帮不上大忙,但我会一直在。
周也靠坐在冰冷的墙边,也没睡。他从没在这样的地方过过夜。
他以前觉得张军太闷,太要强。现在好像有点懂了,那强撑的背脊后面,压着多少他想象不到的东西。
这屋里所有的味道,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粗糙触感,都在告诉他一个他从未真正理解的世界。
他以前那点因为家世、因为成绩而产生的优越感,在这口薄棺和这张草席面前,显得那么可笑,那么轻飘。
他看向英子,她离张军那么近。他嫉妒吗?好像还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他发现自己除了陪着,什么也做不了。钱能买来体面,却买不走此刻张军心里百分之一的苦。
周也那一刻才懂,他烦恼的‘未来’,是上清华还是北大;而张军面对的‘未来’,是下个月的房租和妹妹的学费。他们活在同一个世界,却不在同一个擂台。
成长或许就是,当你发现世界不只是试卷和游戏,还有无法抗拒的失去和必须独自吞咽的苦楚时,那一瞬间的沉默。
破风扇还在吱呀呀地转,王强的鼾声渐渐变得熟悉,像催眠曲。身边,英子清浅的呼吸声,周也偶尔调整姿势时衣料的摩擦声,都清晰地传到张军耳朵里。
他们都没走。真的没走。
英子就睡在离他不到一臂远的地方。小时候在小沟村,他和她也是这样并排躺在田埂上看星星。那时候什么都不用想,只觉得天很大,星星很亮。现在……天好像变小了,压得人喘不过气,可身边的这些人,却好像比星星还亮。
他想起周也按在他肩上那只手,很重,很烫,像是要把力气分给他。想起王强红着眼圈非要跪下去的样子。想起英子紧紧握住妈妈那双脏手时的坚定。
他什么都给不了他们,连一顿像样的饭,一张舒服的床都给不了。他们图什么呢?
他为他们做过什么?什么都没有。他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他穷,买不起像样的礼物。他只会把他们的好,一点一点,像藏宝贝一样,仔仔细细地叠放在心里最干净的那个角落,生怕弄丢了,弄脏了。
可现在,他们连他心里最后这点不堪和狼狈,也一并看见了。他觉得自己像个被剥光了所有伪装、赤裸裸站在聚光灯下的乞丐,羞愧得无地自容。
可是……为什么……心里除了难堪,还有另外一种感觉,像温吞吞的水,慢慢地漫上来?
这感觉,陌生又滚烫。烫得他眼眶发酸,差点没忍住。
是不是……就算他这么糟糕,这么没用,他们也还是愿意把他当成自己人?是不是……他真的可以,稍微……依靠一下他们?
这个念头太奢侈了,奢侈得让他害怕。他配吗?
生活这碗饭,穷人吃得急,满嘴沙砾也得咽;富人吃得挑,冷了腥了就要倒掉。本就不是一个锅里抡勺的,硬凑到一张桌上,除了尴尬,就只剩下彼此心照不宣的怜悯和那点微不足道、却又重逾千斤的少年义气。
王强的鼾声越来越大,英子轻轻翻了个身,面朝着张军的背影,在黑暗中低声说:“张军,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被刘二丫她们欺负,是你护着我,给我糖。”
张军的背脊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他没回头,喉咙发紧,只“嗯”了一声。
“那时候我就想,”英子的声音轻得像梦呓,“以后不管发生啥,我都要对你好,对奶奶好,对婶子还有妹妹好。”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周也心里漾开一圈说不清的涟漪。他躺在坚硬的草席上,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和张军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家境的贫富,还有那漫长的、他无法参与的过去。
暗恋是一个人的无声战场,硝烟弥漫却听不见枪响,所有的进退攻守都只在心里上演。
而兄弟情谊,有时就是在这片无声的战场上,你必须按兵不动,把那些翻滚的心事,连同喉头的哽咽,一起不动声色地咽回肚子里。
“睡吧。”周也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有些突兀,“明天,还有很多事。”
这句话像是对所有人说的,又像只是对自己的一种告诫。
夜很深了。
在这张命运的草席上,有人鼾声如雷,有人彻夜未眠。
前路依然漫长,生活的艰辛也不会就此消失。
但总有一些东西,能越过沟壑,穿透阴影。
它没有声音,却震耳欲聋。
它叫——陪伴。
很多年后,张军都会记得这个夜晚。
死亡让他失去了一个至亲,但那个挤在草席上、呼吸交缠的夜晚,又给了他三个。
未完待续
第130章 年的小火锅(上)
1999年七月中旬,蝉鸣撕扯着闷热的上午。
“幸福面馆”里,风扇吱呀转着热风。英子抹了把汗,鹅黄t恤早已湿透,她朝着厨房喊:“妈,送汽水的来了!”
红梅在灶台后头应了一声,手里的勺子在大骨汤锅里搅动,额角的汗珠滚下来。她撩起围裙下摆胡乱擦了把脸,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门口——那里空荡荡的,常松还是没回来。
这死鬼,又断联了,说快回来了,这都多少天了?心里跟这七上八下的灶火一样,没个安稳。夜里翻身摸不到那个热烘烘的身子,总觉得床板都硬了几分。
午市高峰,人声鼎沸,小小的面馆像个喧闹的蜂巢。
一位头发花白、穿着老式汗衫的老爷子把碗重重一推,眉头拧成了疙瘩,嗓门洪亮:“老板娘!你这面太硬,硌牙!汤咸得发苦,打死卖盐的了?还有这葱花,撒这么多,抢味儿!会不会做生意!”
英子小跑过去,脸上挂着歉意的笑,耐心听了足有半小时的挑剔,才柔声开口:“爷爷,您说的在理,众口难调嘛。这碗算我请您,我立马给您重做一碗,保证面条软乎,汤也清淡,葱花就撒一丁点儿提香,您看成吗?”
老爷子用筷子敲着碗边,唾沫星子横飞:“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你这面,就是不行!”
英子脸上笑容不变,顺手拿起抹布,极其自然地擦掉溅到桌上的唾沫,声音依旧清脆温和:“爷爷,您见多识广,经验足,说的肯定在理。这样,我给您下碗最细的龙须面,多煮一会儿。汤头我用撇了油的清汤,保准不咸。您要还不满意,这顿我真不能收您钱,就当请您老尝尝鲜,给我们提提意见。”
忍!必须忍!妈说过,开门笑脸迎客,伸手不打笑脸人。跟客人杠上,亏的是自己。这老爷子就是天热心里火大,找个由头发泄罢了。
生活磨掉了少女的棱角,却教会了她另一种形式的坚韧——像水,看似柔软,却能迂回前行,滴穿最坚硬的石头。
老爷子被她这软绵绵又句句在理的态度弄得一愣,眼睛在她那张汗津津却笑容真诚的脸上打量片刻,气哼哼地摆摆手:“……算了算了,看你个小姑娘也不容易。”竟摸出几张零钱放在桌上,嘟囔着“下回注意点”,背着手,踱着方步走了。
张姐凑到红梅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点幸灾乐祸:“瞧见没?你家英子,是这个!”她翘起大拇指,“胡老板那怂包不来了,连个给咱逗闷子的都没了,真他妈没劲!呸,那种货色,活该在家孵蛋!最好让他老婆把他那惹是生非的根给撅了!”
正说着,门口一阵自行车铃乱响,几个穿着篮球背心、浑身是汗的半大少年风卷残云般吃完,互相使个眼色,跳上车就想溜。
“钱没给!”英子眼尖,喊了一声,围裙都没解,像只敏捷的小鹿,几步就冲了出去。
她跨上自己的自行车,腿一蹬,链条哗啦作响,朝着那几个小子逃跑的方向就撵了上去。那几个小子回头看见她,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骑得更快。
追!必须追上去!妈太累了,这钱够她少熬半宿!他们人多怎么了?光天化日还能吃了我不成?
她咬紧下唇,身体伏低,猛蹬几下,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凭借对地形的熟悉,硬是瞅准一个空档,车头一别,拦在了那几个少年面前。
她单脚支地,胸口因剧烈运动而起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盯着那个带头的:“钱,给了。”
那少年被她看得发毛,嘴上还硬撑着:“什、什么钱?我们给过了!”
“三碗牛肉面,一碗素面,加两个蛋,一共六块五。”英子声音不高,带着点喘,却字字清晰,“没给。不给,我现在就喊人,前面路口拐弯就是派出所,王警官刚还在我们店吃面来着。”她虚张声势,手心却在背后悄悄擦着裤缝。
女孩的勇敢,有时候是逼出来的。当你身后有想要守护的人和生活,怯懦就会让位给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孤勇。
几个少年面面相觑,被她的气势和“派出所”吓住了。带头的悻悻地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塞给她,眼神躲闪。英子接过,当着他们的面,仔细数了,不多不少六块五,这才调转车头。
“妈的,这女的够狠……”身后传来低低的、带着点后怕的骂声。
骑出十几米,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英子才感觉腿肚子一阵发软,她停下车,靠在路边一棵落满灰尘的梧桐树上,深深吸了几口带着垃圾桶馊味的空气。
英子揣着那六块五毛钱回到店里,后背的冷汗还没干。红梅一把拉过她,声音发颤:“你不要命了?几个大小伙子,你也敢追!”
英子把皱巴巴的钱展平,放进妈妈围裙口袋,声音很轻:“妈,你的汗珠子,不能白掉。”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当的不是锦衣玉食的家,是那一分一毛都不能任人糟践的骨气。
红梅看着女儿满头是汗,心里像被剐了一块。这世道,女人想要站直了活着,就得比男人多豁出去三分。豁得出脸皮,豁得出性命,有时候,连那点温良恭俭也得一并豁出去。
母亲的两难:既盼着孩子能顶天立地,又怕这立地的过程,太早磨破了她稚嫩的肩膀。
“说!你个挨千刀的!是不是裤裆里那二两烂肉又痒痒了?天天往那俩老骚货店里钻,不是拎着橘子,就是提着梨!你当老娘是瞎的还是死的?”胡老板老婆,一个身材比他更“魁梧”的中年妇女,一把揪住他肥厚的耳朵,用力一拧。
“哎呦喂!轻点!祖宗!我的心肝肺宝贝疙瘩!我真没有!天地良心!我躲她们还来不及呢!”胡老板捂着瞬间通红的耳朵,踮着脚尖,疼得龇牙咧嘴,五官都挤在了一起,“你是不知道!她那个女儿,看着文文静静,嘴皮子跟他妈刀子做的!专往人心窝子上戳!我现在看见她腿肚子都转筋,比见着你……啊不是,比见着阎王爷还怵!”
未完待续
第131章 年的小火锅(中)
妈的,这母老虎手劲真大!老子当初真是猪油蒙了心!那红梅是好看,可她闺女是个活阎王啊!这母女俩没一个好惹的!
“我让你看!让你怵!”他老婆气得抄起扫帚,没头没脑地就往他肉厚的屁股和大腿上招呼,“你那玩意儿除了撒尿还能干点啥正经事?整天就知道惹骚!老娘今晚就用剪子给你铰了,扔出去喂咱舜耕街的那条癞皮狗!”
胡老板抱着头在屋里鼠窜,为了证明清白,他跺着脚,指天画地地发誓:“我要是对她们有半点歪心思,就让我出门让车撞死,吃饭噎死,喝水呛死……”
结果话没说完,一脚踩在自己刚才蹭掉的、油腻腻的拖鞋上,“哧溜——啪叽!”熟悉的声响,熟悉的四脚朝天姿势,他再一次结结实实坐在地上,尾椎骨遭到二次重创,疼得他“嗷”一嗓子惨叫起来,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老婆举着笤帚,看着他这副狼狈不堪的蠢样,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又想狠狠揍他,又忍不住被他这蠢样逗得想笑。
恶人自有恶人磨。胡老板在外欺软怕硬,在家却是实实在在的“妻管严”。这世间的因果循环,有时候就体现在这令人啼笑皆非的“一物降一物”上。
婚姻里哪有什么降服,不过是两个都不够格去别处逍遥的人,互相折磨着耗完这辈子。一个在外头装孙子,回家充大爷;一个在外头受尽委屈,回家当阎王。
与面馆的喧闹和胡家的鸡飞狗跳不同,王强家里,此刻冷得像冰窖,一种压抑的寂静弥漫在装修华丽的客厅里。
齐莉不再像往常那样骂骂咧咧,只是默默地坐在昂贵的真皮沙发上,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无声地掉着眼泪,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王强走过去,倒了杯温水,塞到妈妈冰凉的手里。他胖乎乎、带着窝窝的手,笨拙却坚定地覆盖在妈妈止不住颤抖的手背上。
“妈,”他声音有点哑,却异常沉稳,不像个十六岁的少年,“你别怕。还有我呢。”
齐莉抬起泪眼,茫然地看着儿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我爸……”王强吸了口气,把喉头的哽咽硬生生咽下去,“他要是真……真不要这个家了,我以后考上大学,挣钱养你,养妞妞。我多累点,少吃点,一定能养活你们。”
齐莉的眼泪瞬间决堤,她一把抱住儿子圆滚滚的身体,声音哽咽破碎:“强子……妈的乖儿啊……妈对不起你……妈不该整天骂你没出息……妈不是个好妈妈……”
王强笨拙地拍着妈妈因为哭泣而剧烈抖动的后背,鼻子酸得厉害,眼眶发热。他第一次发现,记忆中那个强势、唠叨、永远精力充沛的妈妈,肩膀原来这么瘦小,这么脆弱。
原来妈妈也会哭,也会害怕。以前总觉得她烦,现在才知道,她撑起这个家有多难。爸,你到底在哪儿啊?
抱着儿子,齐莉的眼泪止不住。婚姻走到头才明白,抓得越紧的,往往是最先碎的。男人的心要是野了,你闹是错,静是错,连呼吸都是错。
多少夫妻到了最后,都活成了彼此的差评师。不是不想好,是实在拿不出什么好东西给对方了。 此刻,她只能抱着儿子,像抱住最后一根浮木。
下午,王强在龙湖公园那个爬满紫藤萝的亭子里见到了父亲王磊。王磊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头发有些乱,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和落魄,全无往日科长,小老板的意气风发。
“爸。”王强喊了一声,自己先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了,胖胖的身体把石凳占得满满当当。
王磊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有些局促,想摸烟,又放下了。
“我知道我妈脾气冲,说话不中听。”王强看着石桌脚下忙碌的蚂蚁队伍,声音平静,“但你是我爸,她是我妈。这个家散了,我就没地方可回了。”
他转过头,第一次像看待一个平等的、需要沟通的成年人一样看着王磊:“你要是还在乎我和妞妞,就回来,把话说开,该认错认错,该保证保证。要是真过不下去了……”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也别耽误我妈。你给句痛快话。”
成长的第一课,往往不是学会如何得到,而是被迫习惯接二连三地失去。
王磊看着儿子,这个他印象里只会傻吃憨玩、成绩吊车尾、没心没肺的胖小子,突然变得如此陌生而成熟,那双小眼睛里透出的冷静和担当,让他这个做父亲的感到无地自容。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生意的压力,想诉说在家的憋闷,但所有的话在儿子这沉静的目光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最终什么承诺也没能给出,只是耗尽全力般叹了口气,伸出手,重重拍了拍儿子厚实的肩膀。一股混合着羞愧、懊悔和无力感的潮水,汹涌地淹没了这个步入中年的男人。
而成长的代价,就是眼睁睁看着曾经仰望的高山露出土坷垃的本相。你没法恨,只能默默把那份失望嚼碎了,咽下去,变成自己脊梁骨的一部分。人不是慢慢长大的,都是在某个瞬间被生活踹了一脚,踉跄着就长成了大人模样。
周也家,大空调无声地送着冷风,将暑气彻底隔绝在外。屋内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却也缺少烟火人气。
钰姐安静地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儿子小心翼翼的动作。周也买来了染发剂,正按照说明书,一点一点帮她遮盖鬓角新生的、刺眼的白发。空气中弥漫着染发剂刺鼻的化学气味,母子间却有种暴风雨过后、近乎脆弱的安静。
“小也,”钰姐轻声开口,带着柔软的南京口音,打破了寂静,“不是妈妈势利,非要拦着你交朋友……你们,终究不是一路人。那个环境,太复杂,太……辛苦。”她斟酌着用词,眼底是化不开的担忧。
周也的手停了一下。他清楚,母亲不是看不起人,她是太看得起这个世界了——看得太清楚这世界怎样把穷人最后那点体面,放在磨盘上细细地碾。
晚上,周也系着那条与他气质格格不入的格子围裙,在宽敞明亮却显得空旷的厨房里忙活。
他对照着一本崭新的菜谱,眉头紧锁,如临大敌。最终成果是:西红柿炒鸡蛋(盐放多了,咸得发苦)、青椒肉丝(肉切得粗细不均,炒得老了,嚼起来费劲)、和一锅紫菜蛋花汤(蛋花打得过于豪放,成了蛋块汤)。
他把这几盘卖相不佳的菜端上餐桌。看着儿子炒的菜,钰姐心酸又骄傲。母亲的焦虑:既怕孩子飞不高,又怕他飞太远,去了自己够不着的、觉得“不安全”的地方。
钰姐没说什么,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咸得过分的西红柿鸡蛋,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
“妈,”周也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怕我吃亏,怕我走弯路。”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母亲,眼神里有不容置疑的坚定,“但我长大了,有些路,我想自己走,哪怕会摔跤。”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清晰:“他们……是很好的人。那种好,是钱买不来的。”
钰姐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没说话,只是又夹了一筷子卖相可怜的青椒肉丝,放进嘴里,慢慢地、认真地嚼着。
孩子长大了,翅膀硬了,要往他自己认定的天空飞了。拦不住,也护不了一辈子。或许……是我错了?
两代人的战争,往往没有赢家。一个渴望挣脱束缚翱翔天际,一个担忧风雨试图规划航线。爱的悖论在于,我们都想给对方自己认为最好的,却常常忽略了对方真正渴望的风景。
县图书馆那间狭小的办公室里,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轻响。
张军穿着那件领口都洗得有些松懈、颜色发旧的浅灰色t恤,双手接过办公室主任递来的一个薄薄的信封。
未完待续
第132章 年的小火锅(下)
“小伙子,干得不错,踏实,仔细。”主任和蔼地拍拍他的肩膀。
张军捏着那个信封,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人一旦穷惯了,连接受别人的好都会害怕——怕还不起,更怕人家只是一时兴起。 但这不同,这不是施舍,这是他用自己的汗水,堂堂正正换来的——尊严。
他想起在批发市场扛箱子时工头不堪入耳的辱骂,想起周围同学偶尔投来的、带着怜悯的目光,想起深夜啃着冷馒头时心里那份不甘和屈辱。
现在,他终于可以挺直腰杆,用自己挣来的钱,给他生命里这些珍贵的人,买一点像样的、能表达心意的礼物。
拿到了!这是我靠自己挣的!妈,妹,你们等着,我能养活家了!还有英子,周也,强子……
他对着主任,深深地、近乎九十度地鞠了一躬,声音哽咽却响亮:“谢谢主任!”
拿着人生第一笔靠自己能力挣来的工资,张军跑遍了县城那个喧闹拥挤的小商品市场。汗水浸湿了他的旧t恤,但他心里揣着一团火。
给王强挑那个印着夸张卡通猪脸、硕大无比的搪瓷杯时,他想象着王强看到后肯定会嗷嗷叫着扑上来、用这杯子豪饮汽水的滑稽样子,嘴角忍不住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在书店一个僻静的角落找到那本精装硬壳的《时间简史》时,他记得有次和周也一起去书店,周也在这个书架前驻足了很久,手指轻轻抚过这本书的封面。
走到卖文具和工艺品的摊位,看到一个原木色的、做工略显粗糙的音乐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一个穿着白纱裙的小小芭蕾舞者,随着《致爱丽丝》清脆简单的旋律缓缓旋转。他几乎没有犹豫,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英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她应该会喜欢。
给妹妹挑那个印着美少女战士的粉色新书包,给妈妈选那双鞋底柔软、针脚密实的黑布鞋时,他都反复摸过布料和鞋底,确认结实耐穿,物有所值。穷不是缺钱,是时时刻刻都要在‘骨气’和‘生存’之间做选择,选哪边都要掉层皮。 而此刻,他花的每一分钱,都充满心意。
晚上,街边那个他们常去的、烟雾缭绕、人声鼎沸的大排档。
破旧的圆桌上支着一个咕嘟咕嘟冒着红油泡的火锅,热气熏得人睁不开眼,也模糊了彼此年轻的脸庞。
张军把用报纸仔细包好的礼物一样样拿出来时,另外三人都愣住了。
“我操!军哥!你他妈太懂我了!这就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啊!”王强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抱住那个硕大无比的猪头杯子,爱不释手,胖脸笑成了一朵花。
他立刻用杯子倒满冰镇汽水,双手捧着,像举行什么神圣仪式,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杯,然后满足地打了一个极其响亮、带着气泡音的嗝,“嗝——!爽!这就是我的本命圣杯!以后得传给我儿子,当传家宝!”
周也拿起那本《时间简史》,摩挲着光滑冰凉的硬壳封面,抬眼看了张军一眼,灯光下,他那双总是显得冷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复杂难辨,最终化为一句简单的:“……破费了。谢了。”
英子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音乐盒,《致爱丽丝》生涩却清脆的旋律流淌出来。她看着里面那个略显粗糙、却努力旋转的小小舞者,想到张军不知攒了多久、下了多大决心才买下它,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涌了上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原木色的盒盖上。
“张军……你……你干嘛乱花钱……”她哽咽着,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挣钱那么不容易……”
穷孩子的礼物,不是礼物,是他从自己的世界里,硬生生掰下一块最体面的角落,双手捧给你。
看着大家收到礼物时的反应,张军喉咙发紧。他端起杯子,手抖得汽水直晃。
“我嘴笨,”他声音哑得像磨砂纸,“但心里清楚。你们给我的,我还不起。”
周也突然打断他,眼神清亮:“张军,感情不是买卖,不用还。”
真朋友是你在泥地里打滚时,不嫌你脏,还愿意陪你坐一会儿的人。
王强一把搂住张军的脖子:“军哥,你再说这种屁话,我就用这圣杯灌你!”
英子看着张军通红的眼眶,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什么都没说,又像什么都说了。
他看她一眼,心里就是一出戏;她看他一眼,不过是一瞥而已。这世上的痴心,多半是这样不对等的。
暗恋这回事,在穷小子那里是豁出命的奢侈,在富家子那里是锦上添花的点缀。
张军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将杯子举高:“这杯……敬你们,敬……咱们。”
“敬友谊!”王强嗷一嗓子喊出来,声音盖过了周围的嘈杂,举起他那巨大的、滑稽的猪头杯,眼圈也是红的,“友谊万岁!万万岁!”
“砰!”
四个杯子,崭新的搪瓷猪头杯、精致的玻璃杯、印着“三好学生”的陶瓷杯、还有张军那个磕掉瓷的旧搪瓷杯,用力地、毫无章法地碰到一起,发出参差不齐、却无比真诚的声响。汽水从杯口晃出来,溅在油腻的桌面上,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青春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完美无缺,而是明知彼此一身毛病和缺点,还非要笨拙地、固执地挤作一团,用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去温暖对方,互相照亮前路的那份傻气和真诚。
“嗷——烫烫烫烫!”
王强试图用他的新杯子表演一个“龙吸水”——直接从翻滚的红油锅里捞肉片,结果被溅起的热油烫了舌头,疼得他龇牙咧嘴,原地蹦高。
周也慢条斯理地涮着一片鲜毛肚,七上八下,动作优雅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他淡淡开口,精准补刀:“强子,猪头杯配猪脑,正好,以形补形。”
张军没说话,只是憨憨地、由衷地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他不停地往翻滚的锅里下肉,下菜,然后用公筷捞起煮好的,第一筷子总是先放到英子的碗里,然后是王强,最后是周也。这是他唯一熟练的、表达心中汹涌情感的方式。
英子小心地把音乐盒收好,放在自己粉色包包的最里层,用手背擦干眼泪,看着身边这三个闹作一团的少年。
王强咋咋呼呼的耍宝,周也表面嫌弃实则关心的毒舌,张军沉默无声却无处不在的照顾。
晚风带着孜然和辣椒面的气味吹过,吹不散的,是少年人满身的热气。
这一方油腻的餐桌,是他们颠簸的青春里,一个小小的、坚固的港湾。
明天,烦恼依旧会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涌来。
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穷人十七八就开始挨锤,富人能捱到四十。早晚而已,谁都逃不掉。
但今夜,且让他们醉倒在这人声鼎沸里,醉倒在这短暂却真实的温暖里。
杯盘狼藉,心却丰盈。
未完待续
第133章 姑姑来了(上)
七月的午后,太阳毒得能把柏油路晒出油来。“幸福面馆”里,绿色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英子穿着一条粉红色的棉布连衣裙,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只落在花间的蝴蝶。她一边仔细擦拭玻璃,一边在心里嘀咕:玻璃要擦得亮亮的,客人看着舒服,妈心里也亮堂。常叔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我……也有点想他了。
“你个榆木疙瘩!没吃饭啊?动作快点!这袋面搬完还有两袋呢!耽误了晚上生意,看我不削你!”张姐的大嗓门炸雷似的响起,她正指挥着老刘搬运面粉。老刘憨厚地笑笑,任她数落,额上的汗珠滚进眼睛里,辣得他眯了眯眼,手下动作却更快了些。
隔壁“客再来”的胡老板,腆着肚子倚在自家店门口,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磕得叭叭响,一双三角眼饶有兴致地盯着面馆里的“热闹”,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猥琐的看戏表情。
张姐眼风一扫,精准捕捉到他那副德行,火“噌”就上来了。她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摔,叉着腰就开火了: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胡大老板啊!张姐双手往围裙上擦了擦,脸上堆起一个假得不能再假的笑,“怎么,自家店里的活儿都干完啦?闲得都能来我们这小店门口看风景了?”
这老色胚,眼珠子都快粘红梅身上了!瞧他那副德行,裤裆里那二两烂肉怕是不安分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熊样!
胡老板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故作潇洒地捋了捋没几根头发的脑袋:“瞧张姐说的,远亲不如近邻嘛,我这不是关心你们生意嘛!”
这肥婆真他妈碍事!要不是她在这儿杵着,老子早跟红梅妹子搭上话了。红梅那腰身,那脸蛋,比我家那黄脸婆强了八百倍.....
就在这闹哄哄的当口,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连衣裙、面色黝黑精瘦的中年妇女,带着三个十七八岁、穿着不合身旧汗衫、眼神飘忽不定、吊儿郎当的半大小子,像一阵不合时宜的风,径直刮进了“幸福面馆”。
正是常松的堂姐,常莹。
常莹那双精明的眼睛像探照灯,挑剔地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刚从厨房出来的红梅身上,嗓门尖利得像铁丝刮过锅底:
“红梅呢?叫她出来!可算让我找着了!这破地界,拐弯抹角的,真难找!”
穷亲戚上门,有时候不是想念,是算计。算计着你锅里的饭,碗里的肉,和你刚刚好转的运气。
红梅心里“咯噔”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脸上勉强挤出一点笑,迎上去:“姐?你怎么来了?快,这边坐。”
她怎么摸到这儿的?常松不在,她这架势……来者不善。
常莹却没接她的话茬,一屁股重重地坐在凳子上,震得桌子一晃。她指着那三个眼神乱瞟、站没站相的半大小子,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命令:“这都是你外甥!快,叫舅妈!”
三个男孩含混不清地叫了一声“舅妈”,眼睛却像钩子一样,死死钉在墙上的价目表和柜台里的小菜上。
常莹自顾自拿起菜单,手指点得啪啪响:“饿死了!赶了一天路!先一人来两碗牛肉面,加肉!加蛋!都要大碗的!快点儿!”
面上来,三个半大小子像饿死鬼投胎,狼吞虎咽,呼噜声震天响,汤汁溅得到处都是。常莹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开始了她的表演:
“红梅啊,不是我说你,”她拿筷子敲着碗边,“这开店了,多大的喜事!也不说请我们这些老家的亲戚来捧捧场,热闹热闹!咋地,怕我们吃穷你啊?”
亲戚盼你好,但不能比他们好,这是条铁打的规矩。
红梅脸色发白,手指在围裙下悄悄攥紧。
英子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见状立刻上前,脸上挂起甜美的微笑,声音清脆得像玉珠落盘:
“姑,您和哥哥们慢慢吃,面不够还能再加。我叔前几天打电话回来说了,海上信号不好,但他心里一直惦记着家里,惦记着您这姐姐呢。他这么拼,不就是为了咱们这一大家子人都能过上好日子嘛。”
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礼貌周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妈这店里你也看到了,就我们几个人,从早忙到晚,脚不沾地的。后厨那锅老汤更是离不了人,火候差一点味道就不对了。妈,您快去看着汤吧,这儿有我招呼姑呢。”
想欺负我妈?门都没有!拿常叔当幌子,点明店里忙,看你怎么好意思继续赖着!
常莹被英子这番滴水不漏的话堵得一愣,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上下打量着这个出落得水灵灵、说话却绵里藏针的侄女,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没再继续纠缠,转而对着儿子们粗声粗气地吼:“快吃!磨蹭什么!吃完还有正事呢!”
周也家,空调无声地输送着冷气,与外面的闷热仿佛两个世界。
王强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对着电视机屏幕大呼小叫,身上那件印着夸张外星人图案的亮黄色t恤都被汗浸湿了后背:“也哥!掩护我!左边!左边有个老阴比!他要狙我!”
周也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纯棉t恤,深灰色运动短裤,慵懒地靠在沙发上,手里也拿着手柄,表情是一贯的嫌弃:“闭嘴,强子。你脚步声动静太大了,敌人在地图那头就听见了,还用狙?”
钰姐端着一盘精致切好的水果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吊带连衣裙,头发松松挽起:“强子,慢点玩,来,吃点水果,冰镇的。”
王强立刻丢下手柄,接过果盘,嘴甜得像抹了蜜:“谢谢钰姨!钰姨您今天这身真好看!跟大明星似的,比我妈有气质!”
周也无语地翻了个白眼:“马屁精。”
王强三下五除二干掉水果,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哀嚎:“也哥,咱晚上去梅姨店里蹭饭吧?我想吃梅姨做的炸酱面了!”
周也瞥他一眼,语气淡淡:“你是去帮忙,还是去增加负担?”
县图书馆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书页翻动和呼吸的声音。
张军穿着那件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的白色短袖衬衫,正在书架间穿梭,动作轻快利落地整理着书籍。
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眼神却专注而明亮。这份工作对他而言,不仅仅是收入,更是一份难得的、能让他安心汲取知识的宁静。
一个熟悉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架尽头。英子提着保温饭盒,没有立刻打扰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在光影里忙碌的背影。阳光透过高窗,在他身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点。
张军一回头,看见逆光站着的英子,愣了一下,脸上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手脚都有些不知道往哪里放:“英、英子?你……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点凉面,天太热了,怕你吃不好。”英子笑着走过去,把饭盒递给他,目光落在他汗湿的额角,“看你,汗都滴到书上了。”她很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叠得方方正正、带着淡淡皂角香的粉色小手帕,伸手想帮他擦汗。
张军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缩了半步,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手忙脚乱地自己用袖子在额头上胡乱抹了一把,声音都结巴了:“我、我自己来……谢、谢谢……”
她……她给我擦汗?不行!我手脏,身上都是汗味……这手帕这么干净,这么香,会被我弄脏的……
英子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软软的。她收回手,假装没看见他的慌张:“晚上下班直接来店里吃饭哦!王强周也他们也来!”
看着英子像只轻盈的蝴蝶般飞走,张军握着还有余温的饭盒,心里像打翻了调料瓶,甜涩交加。
英子真好,像太阳一样。可太阳太耀眼了,我这样活在阴影里的人,怎么配靠近?
年少时的喜欢,就是她在人堆里发光,而你只能在阴影里默默攥紧拳头。
晚上,“幸福面馆”灯火通明,人声渐起。
王强和周也先到,熟门熟路地帮忙擦桌子、端小菜。
未完待续
第134章 姑姑来了(下)
张军下午没上班,但是一直在自习室复习,才赶来,默默加入忙碌的行列。而常莹和她的三个儿子,依旧雷打不动地占据着那张最大的桌子,面前堆满了空碗和骨头,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常莹看人多了,觉得时机成熟,终于图穷匕见。她放下筷子,用袖子抹了把嘴,对着忙得脚不沾地的红梅,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红梅,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这次来,一是看看你们这店弄得咋样,二呢,是你这三个外甥,”她指着那三个吃饱喝足、开始剔牙抖腿的少年,“放暑假了,想在县城找个活儿干,锻炼锻炼!常松不在,你这当舅妈的,可不能不管!你看你这店,生意多好,正好缺人手,让他们仨留下帮忙,管吃管住就行!”
人一旦穷疯了,理直气壮就成了他们唯一的本事。
红梅心里一紧,为难地搓着围裙:“姐,我这小店刚起步,小本经营,真用不了这么多人,而且……”
常莹立刻拉下脸,打断她,语气变得尖刻:“怎么?自家亲戚都信不过?让他们仨大小伙子白吃饭啊?你这当舅妈的心咋这么狠呢?”
英子气得脸都红了,正要上前理论,常莹带来的一个小子却故意伸脚想绊她。就在英子一个趔趄时,一个身影比她更快地挡在了前面——是周也。
周也一步上前,挡在红梅和英子身前。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修身t恤,显得肩宽腰窄,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冷冽气场,目光扫过那三个眼神躲闪的少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姑姑,店里用人有规矩。要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年满十八周岁,并且接受一个月无薪试用期,考核合格才能留下。”他顿了顿,视线落在那三个明显未成年的小子身上,“您三位,符合哪一条?”
常莹被周也这突如其来的、条理清晰且气势逼人的质问镇住了,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话来反驳。又是他!这不是前几年在车站教训我的那个小鳖三吗?
就在这时,两个打扮靓丽的女孩“恰巧”出现在店门口。是周美兮和张雪儿。
周美兮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吊带裙,露出纤细的锁骨,头发精心打理过,看到周也,眼睛瞬间亮得像灯泡,娇声喊道:“周也!真巧啊!”
张雪儿则是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她的目光先是快速扫过店面,然后落在王强身上,又瞬间移开。
王强一眼就看到人群里的张雪儿,心脏猛地跳快了两拍。他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既要在讨厌的亲戚面前撑场面,更要在雪儿面前显出自己的威风。
他一个箭步冲到厨房里,脑子一热,抄起擦得锃亮的不锈钢大盆和擀面杖,清了清嗓子,对着常莹那桌人,故意把嗓门放到最大,眼神却忍不住往张雪儿那边瞟:
“咳咳!某些人啊,别以为人多就能欺负人!看见没,我们这边,”他得意地用擀面杖指了指刚进来的张雪儿,看到她也望向自己,顿时更加来劲,“我们这边人更多!还、还都是厉害角色!”
为了在雪儿面前展现自己的“英雄气概”,他学着电视里大将军的样子,左手举盆当盾牌,右手抡起擀面杖当宝剑,铆足了劲儿准备敲响“战鼓”,嘴里喊着:“兄弟们!给他们亮个相——”
结果太想在雪儿面前表现,用力过猛,“铛”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擀面杖没敲在盆心,而是狠狠砸在了他自己托着盆边儿的左手大拇指上!
“嗷——!”他痛得惨叫一声,整张胖脸瞬间皱成了包子,疼得原地单脚跳,那只被砸到的手拼命甩,嘴里嘶嘶抽冷气。
这突如其来的“自残式威慑”把所有人都看呆了。
张雪儿惊得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常莹和她那三个儿子也愣住了。
王强蹦跶了两下,突然意识到在雪儿面前丢了大脸,耳朵根瞬间红透。他强忍着钻心的疼,把红肿起来的大拇指猛地藏到身后,硬着头皮继续挺起胸膛,声音都疼得发抖还在那硬撑:
“看、看见没!这就叫……叫气势!我们狠起来,连、连自己都打!怕了吧!”
他说完还偷偷瞄了张雪儿一眼,想看看她有没有被自己的“英勇”震撼到。
“噗——”张雪儿看他这副又惨又滑稽还要强撑的样子,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赶紧把头转开。周美兮也低着头偷偷笑。
周围几桌客人哄堂大笑,连常莹那边的一个小子都憋不住乐了。
张军已经默默转身去找红药水了。周也看着他这丢人现眼的样子,扶住额头低声骂:“这个白痴……”
英子看着王强那副痛并强撑着的样子,也忍不住破涕为笑。
英子赶紧趁机招呼周美兮和张雪儿在稍远的一张小桌坐下,巧妙地隔开了她们与常莹那边的诡异气氛。
常莹见这阵势,知道今天想塞人进来是没戏了,脸上挂不住,猛地站起来,做势要走:“行!行!你们厉害!联合外人欺负我们娘几个!我走!我现在就带他们走!”
红梅一看急了,老家离这儿远,天都黑了,他们能去哪儿?常莹老公跑了好几年,她一个人带三个半大小子不容易……她心一软,上前拉住常莹:“姐,你别冲动,天晚了,先住下……”
“妈!”英子急了,拉住红梅的胳膊,“不能留!”
常莹见塞人无望,恼羞成怒,立刻调转枪口,指着英子,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污言秽语像开了闸的洪水般喷涌而出:
“好啊!红梅!你看看你教的好女儿!就是这么对待长辈的?我就知道!当初常松真是鬼迷心窍了!多少好姑娘他不要,偏偏找你这么个烂货!还带着个拖油瓶!你是不是床上功夫特别好啊?把我那老实巴交的弟弟迷得五迷三道的,连家里人都不要了!”
她越骂越难听,唾沫星子直飞:“你个骚狐狸精!”穷亲戚恨你,往往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你竟然真的靠着那点微末的努力,从泥潭里往外爬了半步。这比她们永远陷在泥里,更让她们发疯。
“榨干我弟弟的血汗钱开这么个破店!你这女儿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小小年纪就会勾引男人了是吧?围着她的这几个小子,都被她迷得团团转吧?一看就是个……”
“你闭嘴!”红梅听到她这样辱骂女儿,一直强压的怒火瞬间爆发,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像只护崽的母兽猛地冲上去,一把推向常莹,“你敢骂我女儿!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你敢动手!”常莹尖叫着反击,两个女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扯头发,抓脸,场面彻底失控。
英子气得浑身发抖,听到常莹那样污蔑自己和妈妈,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想也没想就冲上去,尖叫着:“不许你骂我妈!”伸手就去揪常莹的头发。
这惊天动地的动静,让原本还在看热闹的最后两桌客人也彻底慌了神。他们面面相觑,被这突如其来的全武行吓得不知所措,趁着一片混乱,竟悄悄起身,贴着墙根溜出了店门,连桌上的面钱都忘了付,或者说,是故意不想付了。
“别打了!红梅!姐!有话好说!”老刘和匆匆赶来的张姐赶紧上前拉架。
张姐一边试图分开两人,一边气得大骂常莹:“常莹你个泼妇!满嘴喷粪!当年你们怎么欺负红梅和英子的忘了?现在还有脸上门!滚!赶紧滚!”
常莹带来的三个半大小子见状想上前帮母亲,却被周也、王强、张军三个少年并排挡住。周也眼神冰冷,王强捏紧了胖拳头,张军虽然紧张,却一步不退。那三个小子看着对方人多,尤其是周也那副不好惹的样子,怂了,缩在原地不敢动。
常莹头发散了,脸上被抓出几道血痕,衣服也被扯乱了,状若疯癫。她被老刘和张姐死死拉住,跳着脚骂:“好!好!李红梅!你等着!等我弟回来!我看他怎么收拾你!我们走!”
她狠狠甩开拉扯,对着三个儿子怒吼:“走!没用的东西!看着你妈被人打!”
出了店门,常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三个垂头丧气的儿子骂:“废物!都他妈的废物点心!白长这么大个子!看着别人揍你妈,屁都不敢放一个!”
一个小子小声嘟囔:“……他们人多……那个黑衣服的,还有那个胖子,还有那个黑脸……看着就吓人……”
面馆里,一片狼藉,气氛压抑。客人也全跑光了。
红梅头发凌乱,脸上带着抓痕,坐在凳子上喘着粗气,她何尝不委屈?可她是母亲,是妻子,这两个身份像两副沉重的镣铐,锁住了她所有快意恩仇的念头。她首先想的,是不能让这个家散掉。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看着英子,语气带着埋怨和后怕:“英子!你……你刚才怎么能那样!她好歹是你叔的姐姐!是长辈!”
英子看着妈妈脸上的伤,心里那点委屈瞬间被巨大的心痛淹没。她突然明白了,妈妈所有的忍让,不是因为懦弱,而是因为爱。爱让一个女人变得坚强,也让她有了可以被轻易拿捏的软肋。而这个软肋,就是她们母女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这个家。
“你把她撵走了,你叔回来,我……我怎么跟你叔交代?!!”
英子委屈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妈!我没错!她那是来讲理的吗?她就是来欺负你的!来占便宜的!张姨你说,我做得不对吗?”
张姐一边整理自己被扯乱的衣服,一边没好气地对红梅说:“你骂孩子干什么?英子哪句话说错了?常莹那德行你又忘了?头几年你们刚领证,她就来家里闹,搅得天翻地覆!这都多少年过去了,狗改不了吃屎!又来店里闹!她顾及常松是她弟弟了吗?她这就是把你两口子当软柿子捏!当吸血虫趴身上吸血的!”
英子委屈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看着妈妈脸上的伤,又想起刚才那些不堪入耳的辱骂,尤其是还被周美兮和张雪儿她们看见了,一种混合着愤怒、委屈和巨大羞耻感的情绪淹没了她。
为什么……为什么要在我的朋友面前这么丢人……她们会怎么看我?怎么看我妈妈?
她捂着脸跑到了角落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起来。
周美兮和张雪儿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周美兮递上一张带着香味的面巾纸,小声说:“英子,别哭了,那种人……不值得。”
张雪儿也轻声安慰:“就是,英子,你刚才特别勇敢!要是我,早吓傻了。”
王强急得抓耳挠腮,把刚才周也递给他的、没开封的汽水又塞给英子:“英子姐,喝口水顺顺气!为那种人生气不值当!你看我,刚才那么惨都不哭!”
周也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英子哭得发抖的背影,眉头紧锁,眼神里是压不住的心疼和怒火。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默默地把倒好的另一杯温水放在英子旁边的凳子上。
张军看着被朋友们围住的英子,又看看一地狼藉,心里充满了无力的愤怒。他恨常莹,更恨自己。
夜深了,面馆终于安静下来。破碎的碗碟已清理,桌椅也扶正了,美兮和雪儿都回去了,面馆里空气还残留着争吵的硝烟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悲伤。
英子哭累了,趴在桌上。张军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把那个原木音乐盒轻轻放在她手边。
他笨拙地拧动发条。
《致爱丽丝》的生涩旋律,在刚刚经历过风暴的店面里,磕磕绊绊地响了起来。
那个小小的芭蕾舞者,在满目疮痍中,无视周围的狼藉,依旧执着地、一圈又一圈地旋转着。
英子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那个旋转的身影,又看向身边——是王强故作轻松的笑脸,是周也沉默却关切的眼神,是张军笨拙的安慰。
生活总是先让你破碎,然后才让你看见,什么值得你为之旋转。
未完待续
第135章 你的怀抱(上)
凌晨三点,卧室中,红梅睡得沉,眉头却微微蹙着,显然白天的疲惫和心伤还未完全散去。
英子在自己房间,戴着耳机,随身听里流淌着张惠妹的《我可以抱你吗》,身上穿着印着哆啦A梦的棉布睡裙,蜷缩着像只受伤的小猫,也终于睡着了。
院门传来极轻微的“咔哒”声。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带着一身海风的咸腥和仆仆风尘,像夜归的倦鸟,悄无声息地滑入院内。是常松。
他穿着件半旧的深蓝色短袖,肩膀上还蹭着不知在哪沾的油污,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他放下沉重的行李,目光首先投向卧室,看到老婆安睡的容颜,那满脸的疲惫瞬间化为了绕指柔。
他蹑手蹑脚地快速冲了个澡,哗哗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洗掉了一身的黏腻和汗味,只留下清爽的肥皂香气。
常松站在床边,借着窗外微弱的光,贪婪地看着妻子沉睡的侧影。
他摸黑上了床,带着一身微凉的湿气,从后面轻轻抱住红梅温软的身体。久别重逢的思念像野草般疯长,他的嘴唇贴上她细腻的后颈,带着灼人的温度。
海上漂泊的日日夜夜,所有的辛苦和寂寞,在触碰到她体温的这一刻,都有了答案。他像一艘终于靠岸的船,急切地想要融入这片让他安心的港湾。
粗糙的大手本能地、带着急切的爱怜,探进她的睡衣下摆,抚上那柔软的腰肢,又不安分地向下滑去,身体也紧密地贴合上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渴望。
红梅在睡梦中被这突如其来的侵袭惊醒!一个带着湿气的、滚烫的怀抱,陌生的触感(刚洗完澡皮肤触感不同)……她吓得魂飞魄散,心脏骤停,猛地剧烈挣扎起来,失声尖叫:“啊——谁?!”同时下意识地屈起腿,用尽力气向后一蹬!
常松正情动,猝不及防被踹中大腿,疼得“嘶”了一声,那股燥热瞬间吓退了一半。他赶紧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带着未消的情欲和哭笑不得的急切:“别喊!梅,是我!常松!我回来了!”
红梅在黑暗中剧烈地喘息着,辨认出丈夫熟悉的声音和轮廓,紧绷的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瞬间软了下来。
惊魂未定化作了滔天的委屈和后怕,眼泪“唰”地就涌了出来。她拳头没轻重地捶打着他结实的胸膛,压着声音哭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讨厌!!回来也不说一声!你想吓死我啊!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天……我……”她泣不成声,把满是泪痕的脸深深埋进他带着肥皂清香的怀里,仿佛要汲取所有的安全感。
常松紧紧抱着她,心疼地吻着她的头发、她的泪眼,结巴的老毛病又犯了,一遍遍低声安慰:“我、我、我的错我的错……吓着你了……想、想给你个惊喜……别哭了,我回来了,没事了……” 久别重逢的思念与这戏剧性的惊吓交织,气氛从极致的惊恐陡然转向极致的温情与依赖。
他重新吻住她,这次的吻带着安抚和补偿的意味,温柔而绵长,手下的动作也变得更加耐心和缠绵。黑夜掩盖了细微的声响,只剩下彼此交融的呼吸和心跳,诉说着分离与重逢的所有语言。
天刚蒙蒙亮,常松就轻手轻脚起来,钻进厨房。等红梅和英子被香味勾醒时,桌上已经摆好了金黄的煎蛋、熬得糯糯的小米粥和几碟小菜。
英子从自己房间出来,特意换上了一身鹅黄色的新连衣裙,裙摆蓬松,衬得她像朵刚开的迎春花。小姑娘爱美,尤其是在受了委屈之后,更想用鲜亮颜色撑起自己的精气神。她看到常松,眼睛一亮,惊喜地扑过去:“常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常松笑着摸摸她的头:“昨晚半夜到的,看你睡得香就没吵醒。”
他仔细观察,发现红梅虽然说说笑笑,却掩不住眼底的青黑和疲惫,英子虽然穿着新裙子,眼神却有些闪烁,不像平时那样黏着妈妈。母女俩之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刻意的疏离。
一家人坐下吃饭,气氛有些沉闷。常松故作随意地问:“我走的这些天,店里没啥事吧?”
红梅手里的筷子顿住了,眼圈瞬间就红了,低下头,盯着碗里的粥:“没事”
英子一直埋着头,用筷子狠狠戳着碗里的煎蛋,仿佛那是常莹的脸。听到常松的问话,她猛地抬起头,眼圈瞬间就红了。
“没事?怎么会没事!”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像绷得太紧的弦突然断裂,“常叔,你那个好堂姐,恨不得把我们生吞活剥了!”
她“啪”地放下筷子,竹筒倒豆子般,把常莹如何来店里大闹、如何污言秽语辱骂她们母女、如何推搡打砸、最后如何气跑所有客人的事,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
“她骂妈妈是‘狐狸精’,说你赚的钱都填了无底洞!她骂我是‘小骚货’、‘拖油瓶’!”英子的眼泪大颗滚落,声音抖得厉害,“她还要把她那三个流里流气的儿子硬塞到店里来,说这才是老常家的产业!常叔,我和妈妈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是不是随便一个姓常的,都能来踩我们一脚?!”
随着英子的叙述,常松的脸色从铁青转为一种死寂的灰白。他攥紧的拳头,既想砸向虚空,又想拥抱眼前这两个哭泣的母女。
恩情是债,最是难偿。它像一件浸了水的棉袄,穿在身上,冷;脱下来,又怕人指摘你忘恩负义。常松此刻就被这件棉袄裹着,动弹不得。一边是躺在病床上的大伯那混浊却慈爱的眼神,一边是妻女泪眼中映出的、自己作为丈夫和父亲的责任。他的心被这两股力量撕扯着,几乎能听见纤维断裂的声响。
他脑海里闪过堂姐常莹那张刻薄的脸,也闪过小时候大伯省下口粮给他吃、堂姐把唯一的东西让给他的画面。大伯就这一个女儿,这些年姐夫跑了,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半大小子,不容易……他心里天人交战。
但他看到红梅强忍的眼泪和英子委屈通红的眼睛,那股保护自己妻女的怒火瞬间烧尽了所有犹豫。
亲戚这东西,有时候像鞋里的沙,你不倒出来,它就能磨得你一路走,一路滴血。
“砰”
他猛地一拍桌子,碗碟都震得跳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敢这么欺负你们!!” 他看向红梅,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近乎凶狠的心疼和怒火,“你怎么不早打电话告诉我?”
红梅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粥碗里,声音哽咽发颤:“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在海上,信号也不好……就算打通了,除了让你在那边干着急……她、她毕竟是你姐……我……” 她说不下去了,那种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委屈,几乎要将她撕裂。
常松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就是姐她也不能这样!敢动我老婆孩子,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认!这事你放心红梅,我不可能让你白受这个委屈!我来处理!”
男人的承诺有时是安慰剂,明知做不到,也要先止住眼前的心疼。女人要的,往往就是这句不管不顾的“我站在你这边”。
英子看着常叔,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但那股对妈妈“软弱”的埋怨,还没有完全消散,她低下头,扒着粥,依旧不肯看妈妈。
王磊突然回家拿文件,撞上了正要出门买早饭的齐莉。
“你舍得回来了?那个骚货放你回来啦?你还有这个家吗?你心里还有我跟孩子们吗?”齐莉积压多日的怨气瞬间爆发,哭着喊道,声音尖利。
王磊烦躁地抓了抓已经有些稀疏的头发,语气不耐:“我这么拼命不就是为了这个家吗?你能不能别整天疑神疑鬼的!”
争吵声把睡梦中的王强和妹妹妞妞都吵醒了。王强穿着背心、大花裤衩,揉着眼睛冲出房间,妞妞也穿着睡衣,怯生生地从自己房间出来了。
王强看着父母剑拔弩张的样子,巨大的恐慌和悲伤淹没了他。他冲过去,一把抱住父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别吵了!求你们别吵了!我们一家人好好在一起不行吗?爸,你知不知道,你每次不回家,妈妈就躲在厨房里哭!妈,你知不知道,你每次骂爸爸,我心里有多害怕!我怕我们这个家……就这么散了!”
妞妞也跑过来,拉着齐莉的衣角,小声啜泣:“妈妈,别生气了……爸爸答应我说,我们一家人要一起去深圳呢……妞妞不想去深圳了,妞妞只想爸爸妈妈在一起……”
王磊和齐莉看着儿子泪流满面的胖脸,看着女儿怯生生又充满期盼的眼神,都愣住了。儿子那句“家散了”像根针,狠狠扎进他们心里。王磊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伸手用力揉了揉王强的脑袋。齐莉的哭声也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心碎的抽噎。
大人吵的是对错,孩子怕的是分开。他们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装下“在一起”这三个字。
四人最终抱在了一起,在这个混乱的清晨,达成了一种短暂而脆弱的和解。
王强看着抱在一起的父母,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他用力抹了把脸,忽然觉得肚子饿得咕咕叫。他决定,晚上要去梅姨店里,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大家,顺便……看看能不能蹭一碗红梅姨特制的、加了双倍肉酱的面。
中午,“幸福面馆”。常松也过来帮忙了。老刘去仓库上班,店里只有红梅、英子、张姐和常松。英子还是跟妈妈别着劲,自顾自地擦桌子摆碗筷,不跟妈妈说话。常松和红梅之间倒是恢复了往常的默契。
常松看着母女俩这架势,趁英子去后厨,小声问红梅:“你母女俩怎么搞的?一天了还别扭着?”
红梅叹了口气,没说话。旁边的张姐耳朵尖,立刻像闻到腥味的猫一样凑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可算能说道说道”的热切,又掺杂着显而易见的肉疼和怨气。
“常松兄弟!你可是回来了!”她一拍大腿,声音先是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像是生怕被外人听去,却又恨不得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常松心里,“你再不回来,咱们这店眼看就要被你那个好堂姐给作黄了!”
“你是没看见那个阵仗!你的好姐姐堵在门口,跳着脚骂!骂红梅是‘吸男人血的狐狸精’,骂英子是‘来路不明的小野种’!哎呦喂,那话脏得我学都学不出口!当时坐着的几桌客人,吓得钱都没付全跑光了!后来几个小时,生意都清清冷冷的,人家怕是以为咱们这儿是什么不干净的地方呢!”
未完待续
第136章 你的怀抱(下)
她说着,脸上露出真切的心疼,那跑掉的是实打实的钞票,是她和老刘指望的活路。
“这还不算完呢!她撂下狠话了,说这事没完!要把她那三个半大小子都塞到店里来,说这才是老常家的正经产业,要‘接管’!常松兄弟,你评评理,这店是你和红梅的心血,我跟老刘也指着它吃饭呢!她这么三天两头来闹一场,咱们这生意还做不做了?我跟老刘投进去的那点钱,岂不是要打了水漂?”
她看了一眼低头抹泪的红梅,语气放“软”了些,实则将常松军:
“红梅也是傻,就知道自己忍着,拦着我不让给你打电话,怕影响你开船……可这哪是忍忍就能过去的事?今天她能来砸店骂人,明天就能干出更出格的!我们是不敢惹,也惹不起你们老常家的人……常松兄弟,这个家,这个店,可不能这么下去啊!你得拿个章程出来!”
哼,现在知道回来了?早干嘛去了!把这些烂摊子丢给我们女人。红梅也是,看着精明,关键时候就心软。我得把话说重点,让常松知道他那个姐多不是东西,以后少来往!这合伙生意,可经不起她这么三天两头来闹!说起来,红梅命是真好,常松知道疼人,不像我家老刘,三棍子打不出个屁……不过这男人啊,关键时刻顶不顶用,还得两说。
女人看女人的热闹,三分是同情,七分是掂量。掂量自己的日子,再掂量别人的男人。
她掂量着红梅的苦,更掂量着自己投进去的那几个钱。这年头,情分比纸薄,钞票才是硬道理。
常松的脸色随着张姐的叙述,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外面,掏出手机,手指悬在按键上,像有千斤重。
他想打过去,用最狠的话骂她个狗血淋头,问问她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可拇指按下去,最终拨通的,却是船公司的号码,询问下一趟出海的安排。
男人的难,不在于挥拳头的狠,而在于把挥出去的拳头,再生生收回来。他得顾着躺在病床上的大伯,那点养育恩,像拴在他脚踝上的铁链子。
良心是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一边是躺在病床上的恩人,一边是泪眼婆娑的妻女,他站在中间,左右都是悬崖。
他重重地抹了把脸,把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和憋屈狠狠咽回肚子里,转身走回店里。
下午,周也、王强、张军约英子出来,想让她散散心。王强眉飞色舞地宣布了爸妈和好的“喜讯”,仿佛完成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四人来到龙湖公园。王强为了逗英子开心,自告奋勇要表演“强氏独创健美操”。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扭动胖胖的身体,动作极其夸张——高抬腿像笨重的大象踏步,伸展运动差点把自己拧成麻花,最后一个“优雅”的劈叉动作,只下去了一半,就卡在那里,龇牙咧嘴地嗷嗷叫,活像一只被卡住洞口的胖土拨鼠。
“哈哈哈!”英子终于被逗得前仰后合。
笑声冲出口腔的瞬间,英子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毫无负担地大笑了。
在家里,每一个笑容都好像带着对妈妈的背叛,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埋怨和小心翼翼的试探。而在这里,在这片树荫下,在这群朋友毫无形象的耍宝里,她好像才又重新呼吸到了名为“轻松”的空气。
原来快乐可以这么简单。不用去想复杂的对错,不用去背负沉重的期待,只是看着朋友出丑,然后一起放声大笑。这种感觉,真好。
周也抱着胳膊在一旁看着,冷不丁冒出一句:“强子,你这不叫健美操,叫地震预演。”
王强不服气,挣扎着爬起来就去扑周也:“也哥!你行你上啊!”
周也灵活地躲开王强的猛扑,嘴角还挂着那丝惯有的嫌弃,可脚下没留神,被王强胡乱挥舞的胖胳膊拽住了衣服。
“哎——!”
他惊呼一声,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为了不摔个嘴啃泥,手舞足蹈得像只被惊到的长腿水鸟,那副强装出来的酷哥形象碎了一地。
“哈哈哈!也哥你也有今天!”王强见状,笑得更加猖狂,趁势就要扑上去“泰山压顶”。
一旁的英子早就笑得直不起腰,看到周也出糗,也玩心大起,尖叫着加入“战局”:“王强我来帮你!按住他!”她冲上去,目标明确——去揪周也那总是梳得像狗舔一样的头发。
周也手忙脚乱地格挡,又要防着王强,又要护住自己的头发,狼狈不堪,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嘴上还不肯认输:“英子!你……你别跟着强子胡闹!”
一直在旁边咧嘴傻笑的张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杀红了眼的王强一把拽进了“战圈”。“军哥!别光看着!快帮忙!”
张军“啊?”了一声,像个被卷入漩涡的木头桩子,完全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他想去拉架,结果被周也胡乱挥舞的胳膊肘轻轻蹭到下巴,又被王强滚圆的屁股顶了个趔趄,最后被英子飞扬的裙摆扫过了脸颊。
他脸涨得通红,手脚并用地想在混战中保持平衡,那副憨直又无措的样子,活像一只误入狼群、瑟瑟发抖的大型犬。
这下好了,彻底乱成了一锅粥。四个人笑闹着滚作一团,草地上充满了鬼哭狼嚎和清脆的笑声。
什么男女之别,什么害羞内向,什么高冷形象,在这一刻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们只是四个最好的朋友,在夏日的树荫下,用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分享着纯粹的快乐。
直到四人都累得瘫在草地上,大口喘着气,看着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空,脸上还挂着傻乎乎的笑容,刚才家里那些糟心事,仿佛真的被这通疯闹暂时赶跑了。
傍晚,“幸福面馆”亮起了温暖的灯光。
红梅虽然眼睛还有些微肿,但精神明显好了很多,正和张姐、老刘一起忙着准备晚上的食材。常松也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帮忙熬着骨头汤,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感。
英子和三个少年回来了,店里瞬间注入了蓬勃的朝气。
王强咋咋呼呼地讲述自己如何“智斗”父母,促成家庭和平;周也偶尔毒舌补刀,眼神却时不时飘向英子;张军默不作声地开始帮忙搬啤酒箱,动作麻利。
英子脸上的笑容变得轻松而真实。她主动走到妈妈身边,接过她手里正在择的青菜,小声说:“妈,我来吧。”
红梅看着女儿,鼻子一酸,心里百感交集,轻轻“嗯”了一声,母女间那点小小的隔阂,在这一声里冰雪消融。
常松看着这和谐的一幕,心里彻底踏实了。他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拥抱了一下正在揉面的红梅。红梅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地靠在他怀里,感受着那熟悉而令人安心的体温。
他回来了,这个家就有了着落。 她靠在他怀里,心里那点委屈和害怕,像见了光的雪,慢慢化了。她知道他为难,堂姐再不是东西,也连着大伯的恩情。她不能逼他。
外人看她沉默,以为她软弱可欺。他们不懂,一个没有娘家撑腰、带着女儿再嫁的女人,她的强硬是藏在骨头缝里的。
她不是不敢吵,是不能吵。一吵,就落了下乘,成了街坊邻里嘴里那个“逼得男人跟亲戚反目”的恶人。她得忍,得等,等常松自己看清,自己动手去拔掉那根扎进他们肉里的刺。她的沉默,才是最高明的逼迫。
婚姻到了中年,就是一床百衲被,破了洞,不能扔,只能找块颜色相近的布,在里头悄悄打个补丁。外面看着还是囫囵个的家,里头那些疙瘩,自己知道就行。
中年婚姻的智慧,是看破不说破。我知道你的为难,你懂我的委屈,我们在心照不宣的妥协里,继续把日子过下去。
灯光温暖,人声嘈杂,面条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昨日的风暴似乎已经过去,留下的痕迹被忙碌和温情悄悄掩盖。
生活就是这样,打你一巴掌,再给你一颗糖。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和身边的人一起,嚼碎所有的苦涩,咽下所有的委屈,然后继续抬头,吃下那颗或许并不太甜、却足以支撑我们走下去的糖。
窗外,夏夜的风带着温热吹过,吹动了“幸福面馆”招牌下那串英子刚挂上的、叮当作响的风铃。
面馆里灯火可亲,人影幢幢。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的轻响、吊扇的吱呀,和窗外那串风铃被晚风拂过时,洒下的阵阵清脆叮咚。
那铃声不高,却极清透,像山涧溪流,洗去了白日的尘嚣与疲惫。它掠过常松宽厚的背影,拂过红梅微翘的嘴角,缠绕在英子和少年们轻快的笑声周围。
张军搬完最后一个啤酒箱,直起腰,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这景象,嘴角也忍不住,悄悄弯了起来。
原来幸福从不需要宏大的叙事。它就是这样——一屋灯火,一碗热汤,一串风铃,一群在你身边、让你心安的人。
今夜,无人惊扰。明日,又有何惧?
未完待续
第137章 年的中秋节(上)
一九九九年,中秋节。
天还没大亮,县城还沉浸在薄雾和清冷的晨光里。红梅家厨房已经亮起了灯,面香和芝麻香混在蒸汽里,暖烘烘地飘出来。
“妈,芝麻是不是炒过了?有点焦。”英子皱着鼻子,手里麻利地揉着面团。她穿着件粉色长袖连衣裙,为了方便干活,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小臂,上面沾了些面粉点子。
“火候是有点难掌握。”红梅探头看了看锅里微黄的芝麻,“没事,掺点糖,吃不出来。”她系着那条格子围裙,额角有细密的汗。中秋节的芝麻糖馍,是皖北人家必不可少的念想。
“常松!”红梅朝屋里喊,“一会儿吃完早饭你去趟银行,给大伯汇点钱过节。”
常松趿拉着鞋出来,胡茬青黑,眼窝深陷,像是昨夜没睡好。听到“大伯”,他眼神倏地一暗,含糊地“嗯”了一声。
“大伯”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一缩。有些亲戚,是嵌在肉里的刺,不碰隐隐作痛,想拔,就得连皮带肉。
那画面猛地撞进他脑子里——就在两个月前,那天常松刚出海回来没两天,常莹像头发疯的母狮子冲进他家院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
“常松!你个没良心的!娶了媳妇忘了娘!忘了是谁把你拉扯大的?啊?你大伯现在还躺在床上喘气呢!你倒好,守着这个不下蛋的母鸡,替别人养小野种!你那钱呢?都填了这对狐狸精的无底洞了吧?!”
亲戚的刀子,往往以“为你好”的名义捅过来,最是锋利难防。
她指着红梅的鼻子,那些乡下骂架最脏最毒的词,像兜头的污水,不管不顾地泼过来。“自己生不出来,就霸着男人不让走!是不是你那块盐碱地早就废了?占着茅坑不拉屎!我弟挣的每一分钱,都有老常家一半!你红梅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带拖油瓶的二手货!”
红梅脸色煞白,身体微微发抖,却咬着嘴唇没吭声。英子气得浑身发颤,想冲上去理论,被红梅死死拉住。
常松额头青筋暴起,拳头攥得咯咯响,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堂姐那张因刻薄而扭曲的脸,一股邪火直冲头顶,猛地扬起了巴掌——
那巴掌带着风,眼看就要落到常莹脸上,却在最后一寸硬生生停住。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猛地调转方向——
“啪!”
一声清脆又沉闷的响,那记耳光结结实实扇在了他自己脸上。力道之大,半边脸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所有人都愣住了。常莹的骂声卡在喉咙里。
常松喘着粗气,眼睛血红,盯着常莹,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姐!我最后叫你一声姐!我们家的事,不用你管!红梅是我老婆,英子是我闺女!你再敢来闹,再敢嘴里不干不净,别怪我……真翻脸!”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决绝和冰冷。常莹被弟弟这副模样吓住了,张了张嘴,没敢再撒泼,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没良心的东西……等着瞧……”,灰溜溜地走了。
院子里死寂。 红梅看着常松脸上那清晰的指印,身体猛地一颤。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咬住下唇,直到舌尖尝到一丝腥咸。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在丈夫那记打在自己脸上的耳光中,被震得粉碎。她走过去,用冰凉且微微颤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红肿的脸颊。
那一刻,所有的委屈仿佛都找到了出口,不是为自己,是为这个为她扛起风雨的男人。夫妻一场,最珍贵的不是山盟海誓,而是在你最狼狈的时候,有人愿意陪你一起站在原地,哪怕沉默不语。
那一巴掌,打散了几十年的姐弟情分,也把他心里那个“老家”打得摇摇欲坠。男人成了家,就像树分了杈,原来的根再粗壮,也得先顾着新长的枝叶。
“常松,你想什么呢?”红梅的声音把常松从回忆里拉回来。
“没什么”常松重重抹了把脸,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天的掌印。
她看着丈夫依旧有些怔忡的脸,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歪的衣领,动作轻柔。那些委屈,她不曾忘记,但更记得他挡在她身前的样子。日子要向前看。
男人的肩膀,一头挑着恩情,一头担着家,哪头沉了,自己都得先扛着,扛不住,就打落牙齿和血吞。
“我说中秋节不关门,她非要关!装什么大尾巴狼!上次常松那疯姐来闹,白白跑了几桌客人,钱都没收全!这倒好,大过节的钱都不挣了!非要在家杵着!”
张姐一边用力拖着地,把拖把摔得砰砰响,一边喋喋不休地抱怨。她穿着件起了球的旧毛衣,垮着脸,嘴角向下耷拉着,每一道皱纹里都像是塞满了不如意。
老刘蹲在门口默默择韭菜,头几乎埋到裤裆里,像一尊沉默的泥塑。女儿小雅和儿子小峰为了省路费都没回来,这节过得冷清,他心里也憋闷,但更多的是对老婆的无奈。
“你倒是放个屁啊!”张姐把拖把一扔,火气更旺,“就知道闷着头!我跟着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年轻时候受穷,老了老了,指望闺女儿子有出息吧,还得帮衬他们学费!指望合伙开店挣点吧,她还摊上这么个糟心亲戚!这日子还有什么奔头!”
生活的风霜能把美人变成怨妇,也能把爽利人磨得锱铢必较。她不是不爱红梅这个姐妹,只是贫穷像条饿狼,追得人顾不得体面,先要填饱自己的肚子。
人到中年,友情是奢侈品,得先喂饱了肚子里的饿,才有力气讲那份情。
老刘择韭菜的手停住,青筋凸起的手背微微发抖。他猛地将手里的一把韭菜掼在地上,抬起头,眼眶发红:“够了!大过节的,少说两句行不行?红梅对咱家咋样,你心里没数吗?人家想关店团圆一天,怎么了?这日子……这日子是难过,可也不能把好心当成驴肝肺!”
那口气里,有无奈,有愧疚,也有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麻木。中年男人的沉默,有时候不是无话可说,是知道说了也没用,不如把话嚼碎了,和着苦水一起咽下去。
南京,钰姐娘家。
精致的欧式客厅里,弥漫着咖啡香和一种无形的压抑。
钰姐穿着剪裁合体的香槟色真丝连衣裙,颈间戴着一串莹润的珍珠项链,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角细微的纹路和那份融入骨髓的疏离感。周也穿着新买的耐克运动外套,安静地坐在一旁,显得有些拘谨。
“钰钰啊,不是哥说你,”钰姐的哥哥,一个发际线后移、肚腩微凸的中年男人,端着茶杯,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关切,“当初你要是听爸妈的话,留在南京,现在日子不知道多舒服。非要嫁到那个小地方去……现在好了,一个人带着小也,多辛苦。”
旁边的嫂子立刻笑着接话,声音甜得发腻:“就是呀!我们钰钰这么漂亮,要是留在南京,什么样的好人家找不到?哎,也是命哦……小也,多吃点奇异果,舅舅特意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你们那边估计少见。”她话里话外,把“小地方”和“那边”咬得格外清晰。
未完待续
第138章 年的中秋节(下)
周也默默接过,没有解释这东西在他家冰箱里从来没断过。
钰姐优雅地用小勺搅动着咖啡,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凉的荒漠。她知道,哥哥嫂子是心疼她,但这心疼里,总掺杂着一种“看吧,不听老人言”的事后精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她如今“落魄”的怜悯。
远嫁的女儿是父母走失的孩子,娘家回不去,婆家融不进,两头都是客。
她轻轻放下咖啡杯,声音温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哥,嫂子,我挺好的。那边虽然小,但日子清净。小也也习惯了。”
说话间,保姆已来请众人移步餐厅。精致的碗筷摆上桌,节日的饭菜散发着香气,却冲不散那份无形的压抑。
外婆夹了块最大的红烧肉放到周也碗里:“我们小也长高了,像他爸爸……”话一出口,饭桌瞬间安静。钰姐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亡夫,是这个家不能轻易触碰的禁区。
空气仿佛凝固了。舅妈尴尬地低下头,舅舅欲言又止。钰姐脸上那抹得体的微笑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周也却动了。他拿起公筷,神色平静地,也夹了一块红烧肉,稳稳地放到了妈妈的碗里。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自己的母亲。少年的眼神清亮,里面是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的理解和支撑。
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用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宣告:爸爸不在了,还有我。这个动作,比他任何一次看似酷拽的表现,都更像一个男人。
时间能抚平很多伤口,但有些名字,是刻在骨头上的印记,轻轻一碰,还是钻心地疼。真正的失去,不是放手,而是往后每一个本该团圆的节日,身边都缺了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过节!过什么节!谁家好人中秋节还在外面应酬?王磊我告诉你,你就是心里没这个家!没我跟孩子!”齐莉头发凌乱,穿着睡衣,对着电话声嘶力竭地哭喊,脸上精致的妆容早就花了。
王强穿着新买的红色变形金刚t恤,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妹妹妞妞护在身后。这样的场景,他经历了太多次。
“妈!你别吵了!”王强猛地提高音量,走过去,近乎强硬地夺过齐莉手里的电话挂断,“爸说了中午回来!回来就行了!你吵有什么用?”
他转身,脸上瞬间换上一种夸张的、刻意搞怪的表情,对着吓得不敢出声的妞妞挤眉弄眼:“妞妞,看哥哥给你变个魔术!当当当——看,大苹果!”他从果盘里拿起一个苹果,笨拙地顶在鼻子上,试图保持平衡,苹果却滚落下来。
他又手忙脚乱地去接,整个人像个笨拙的胖熊,差点摔一跤。
妞妞被哥哥滑稽的样子逗得破涕为笑。齐莉看着儿子卖力耍宝的样子,满腔的怒火和委屈像被戳破的气球,慢慢瘪了下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悲哀。为了孩子,这个千疮百孔的家,还得维持着表面的团圆。
与此同时,县城另一端的一个简陋出租屋里。
曼丽,王磊在外面的那个女人,穿着性感的吊带睡裙,从后面抱住正要起身穿外套的王磊。
“磊,今天就别走了嘛……陪陪我,就今天,好不好?”她声音娇媚,身体像藤蔓一样缠上来。
王磊系扣子的动作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不耐,但很快被掩饰过去。他掰开她的手,语气带着敷衍:“别闹,今天中秋,我必须得回去。乖,回头给你买那条你看中的项链。”
他穿上西装外套,动作没有一丝留恋。曼丽看着他毫不犹豫走向门口的背影,脸上的妩媚瞬间垮掉,只剩下无尽的失落和自嘲。她早知道留不住,可每次他走,心里还是像被剜掉一块。
婚外情里,女人图的是情,男人要的是新鲜。你以为是爱情,在他那里只是生活的调剂品。第三者的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你在这头为他肝肠寸断,他在那头正为哄老婆孩子手忙脚乱。
王磊最终还是回来了,他推开门,脸上还带着应付曼丽后的敷衍与疲惫。他提着印着百货大楼logo的、包装精美的礼盒,脸上的笑容像一张贴上去的面具,标准却毫无温度。
王强赶紧活跃气氛,使出浑身解数耍宝:
“爸!你可回来了!我妈都想死你了!你看她气得,皱纹都多了一条!妞妞,快,把咱们给爸爸画的‘全家福’拿出来!虽然爸爸长得像被门夹过的倭瓜,但咱们不能嫌弃他!”
他夸张地做着鬼脸,把那张画塞到王磊手里。
王磊看着画上四个手拉手的小人,再看看儿子努力搞笑的胖脸和女儿怯生生的眼神,心里某处软了一下,脸上那层敷衍的硬壳裂开一道缝,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
齐莉别过头,偷偷擦了擦眼角。
她不敢看儿子那双努力挤出笑意的眼睛。那里面藏着与他年龄不符的懂事,像一根针,细细地扎着她的心。孩子过早的成熟,是父母失败婚姻最无声的控诉。为了孩子,这表面和睦的戏,还得唱下去。
孩子是婚姻的粘合剂,也是人质。为了他们,多少夫妻在人前扮演恩爱,人后各自舔舐伤口。完整的家,有时候不是幸福的证明,只是成年人权衡利弊后,最不坏的选择。
低矮的砖房里,烟雾缭绕。张军妈正在灶台前忙碌地烙着芝麻糖馍,锅里的热气熏得她不时咳嗽。妹妹小娟已经是个十岁出头的大姑娘了,扎着马尾,在一旁认真地帮着添柴火,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张军放下手里的书本,走过去接过妈妈手里的锅铲:“妈,我来吧,你歇会儿。”
“不用,你看你的书,这活儿妈干得了。”张军妈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高出自己一头的儿子,眼里是欣慰,也是沉重。儿子的学费,像座大山压在她心上。
“哥,你考的大学,是不是比镇上还远?”小娟仰着脸问。
“嗯,远。”张军翻动着锅里渐渐变得金黄的糖馍,声音低沉,“但哥会努力,以后接你和妈出去。”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他们的梦想不关于星辰大海,只关于让身后的人,能稍微喘口气。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柴火的噼啪声和锅里油脂细微的滋滋声。这个节,过得简单,甚至有些清苦,却有一种相依为命的踏实。
穷人家的团圆,没有山珍海味的丰盛,却有把最后一块糖馍掰成三份的甘甜。
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张军妈早生的白发,也映着张军书本上的密密麻麻的笔记。三个人,一间屋,安静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便是这个中秋最坚实的团圆。
晚上,红梅家的方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红烧鲫鱼、小鸡烧馓子、蒜苔炒肉、一碗清炒小白菜,一小锅米酒汤圆,中间是一大盘刚出锅、冒着热气的芝麻糖馍。香气四溢。
一家三口围坐。常松给自己倒了杯白酒,又给红梅和英子倒了点橙子味的汽水。
他端起酒杯,看着红梅,眼神里有愧疚,有感激,还有历经风雨后的踏实。一紧张,老毛病又犯了:
“红梅,英子,那、那个……我、我嘴笨,不会说啥好听的。”他脸憋得有点红,“这、这些日子,让你、你们受委屈了……我、我常松没啥大本事,但、但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就绝不让你们饿着!以后,咱、咱们一家三口,好、好好过日子!我、我干了!”
他说完,也不等回应,仰头就把那杯白酒灌了下去,辣得他直咧嘴。
英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眶却有点湿。她赶紧端起汽水,却没有喝,而是看着常松,声音清脆,语气却异常认真地说:“常叔,你不是没什么大本事。”
她顿了顿,在常松和红梅有些错愕的目光中,一字一句地说:
“你的本事,就是让我妈笑了。让这个家,像个家了。”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常松心里漾开层层波澜。它那么简单,却又那么重。它越过了所有物质的衡量,直指一个家庭最核心的温暖。
那些他出海在外的日夜,那些他笨拙表达的瞬间,那些他挡在红梅身前的决绝,原来这个他一直小心翼翼对待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全都看在眼里,并给出了最高级的认可。
孩子衡量幸福的尺子,和大人不一样。他们不看存款,不看房子,只看身边人的脸上,有没有笑容。
常松这个被海风磨砺得粗粝的汉子,鼻腔猛地一酸。他慌忙低下头,假装被酒呛到,用力咳嗽了几声,掩饰那瞬间冲上眼眶的热意。他所有的付出与挣扎,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红梅也愣住了,她看着女儿,仿佛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她一直护在羽翼下的孩子,早已用她清澈的眼睛,把生活的酸甜苦辣看得分明。
英子的善良,不是不谙世事的天真,而是看清了生活的不易后,依然选择用最温暖的方式去拥抱它。
然后,英子脸上才重新绽开那带着小虎牙的、俏皮的笑,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随口一说。她夹起一大块糖馍,放到常松碗里:“常叔,吃这个!我妈做的可甜了!”
红梅也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像盛满了温柔的月光。她端起杯子,轻轻和常松的空酒杯碰了一下,声音轻柔却坚定:“嗯,好好过日子。”
所有的委屈、争吵、无奈,似乎都在这叮当的碰杯声里,暂时远去了。
月光透过窗户,静静地洒在这一桌算不上丰盛,却凝聚了太多滋味的饭菜上。
常松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这次没有结巴:“以后,咱们好好过。”
三个杯子轻轻相碰,清脆的声音在月光里回荡,像是一个承诺,也像是一个新的开始。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
它平等地照进红梅家温暖的方桌,也照进张军家清冷的灶膛;照亮了钰姐眼底深藏的荒凉,也映出了齐莉偷偷拭去的泪光。
人间烟火,悲欢并不相通。
但今夜,这轮明月,成了所有人共同的背景。它不言不语,看着常松将又一杯苦酒咽下,看着英子把最大的一块糖馍夹到母亲碗里,看着王强把妹妹哄睡后脸上卸下的疲惫,张军在灯下咬紧牙关的背影。
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像极了生活本身。所谓的团圆,不过是我们在各自的缺憾里,努力拼凑出的,一个完整的夜晚。
圆,是给天看的;缺,才是人过的。
但没关系。
只要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炉灶还能点燃,身边的人还在,这日子,就值得咬着牙,继续过下去。
而且,要好好过。
未完待续
第139章 我不会忘记你(上)
霜降过了,早晨的空气带着扎手的凉意。
英子系着妈妈那条格子围裙,在厨房里搅动着锅里的绿豆圆子汤,炸过的圆子在滚汤里舒展,配上粉丝和一点油炸辣椒,香气扑鼻。
“还是我闺女手艺好。”常松吸着鼻子从里屋出来,胡乱套着件半旧的藏蓝色夹克,拉链都没拉好,露出里面的厚毛衣。他凑到红梅身后,手自然地环上她的腰,下巴蹭着她颈窝,“要不……咱晚点去店里?”
红梅正给英子盛饭,手肘往后一顶:“大清早的像什么话!英子还在呢!”脸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红梅心里嗔怪,却又像喝了温热的米酒,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这个粗糙的汉子,结婚这么多年,黏糊起来还跟毛头小子似的。
女人想要的,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誓言,就是这点被需要、被惦记的踏实。像冬天怀里揣着的暖水袋,温度刚好,熨帖着一整天的奔波。
英子假装没看见,把汤端上桌。她今天穿的是浅蓝色运动外套,里面搭了件白色t恤,深蓝色牛仔裤,脚上是常叔去年买给她的白色板鞋。
“常叔,妈,快吃饭。”她笑着招呼,嘴角的小虎牙露出来,带着少女特有的俏皮。
饭桌上,常松一边呼噜噜喝着热汤,一边不死心地用脚在桌子底下碰碰红梅的腿。他趁着英子低头喝汤的间隙,朝红梅做着口型:“晚上……等英子睡了……”
红梅瞪他一眼,脸微热,夹起一筷子咸菜塞进他嘴里 :“吃你的吧!”眼角眉梢却是压不住的笑意。中年夫妻的情爱,不在花前月下,就在这餐桌底下偷偷碰一下的脚,和互相递的一个眼神里。
吃完饭,英子骑车上学。常松磨蹭着等红梅收拾完,一把将她拉进怀里,鼻子埋在她颈间深吸一口气:“真香……就抱一会儿……”
“常松!”红梅挣了一下没挣开,又好气又好笑,“张姐肯定都到店里了!一会儿人多起来,她一个人忙不过来!”
“让她等会儿怎么了?”常松嘟囔,手不老实起来,“咱俩都多久没自在……自打我出海回来,你就光顾着店里那点事儿……晚上英子在家,干啥都不方便。去店里更不行,张姐那个大嘴巴,眼又尖,三天不讲黄段子她浑身痒痒!”他像个讨不到糖吃的孩子,委屈巴巴。
红梅被他逗笑了,用力推开他:“越说越没谱!快走!”她顿了顿,眼波飞快地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晚上……等你。” 这话一出,她自己的脸先烫了几分,心里却像这锅里的绿豆圆子汤,暖烘烘,软乎乎的。
常松得了这句,像讨到肉骨头的大狗,眼睛霎时亮了,这才心满意足、脚下生风地去开车。
那辆桑塔纳停在院门口,他发动车子,看着红梅系好安全带,忽然凑过去,飞快地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要死啊你!”红梅吓了一跳,捶了他一拳,嘴角却弯了起来。
中年人的爱情,早被生活磨掉了浪漫的边角,剩下的就是这点实在的体温交换。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立刻喧闹起来。英子把笔往桌上一扔,伸了个懒腰:总算考完了!最后那道数学题你们做出来没?
周美兮正对着小镜子整理刘海,头也不抬:别提了,我连题目都没看懂。我妈说了,再不及格就断我零花钱。 她今天特意穿了新买的粉色羊毛开衫,衬得皮肤格外白。这是她妈从省城捎回来的,就为了在班里显摆一下。
你妈还算好的。张雪儿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摆弄新买的草莓发卡,我爸直接放话,考不上大学就让我去服装店打工。 她穿了件鹅黄色的连帽卫衣,帽子边缘带着一圈柔软的绒毛,看起来乖巧又温暖。
李娟从习题册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我想报师范,听说学费便宜,还有补贴。 她依旧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外套,里面是自己妈妈织的枣红色毛衣,领口有点起球了。
英子噗嗤笑了:你们变得真快。上周美兮还说要去深圳当文员,雪儿说要去学美容,娟儿还说想当导游呢。
那是气话好不好!周美兮把镜子一扣,突然压低声音,诶,你们发现没?王强最近老是往我们这边看。
张雪儿脸一红:“你看错了吧。 她下意识地拉了拉卫衣帽子上的带子。
我才没看错。周美兮促狭地笑,顺手理了理自己羊毛开衫的衣领,他看的是谁,某人心里清楚。
李娟小声补充,同时把旧校服的袖子往下拽了拽,似乎想遮住毛衣袖口磨起的毛球:昨天体育课,王强还特意去小卖部给雪儿买了汽水。
那是他买多了!张雪儿耳朵都红了,伸手去捂李娟的嘴,你们别乱说。 鹅黄色卫衣的袖口随着她的动作滑落,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的草莓发卡——这是王强昨天偷偷塞给她的。虽然嘴上嫌弃他胖,可收到礼物时,心里还是甜丝丝的。
英子看着她们闹,笑着说:不过说真的,强子人挺实在的。上次我自行车坏了,还是他帮我修的。是个不错人选哦!
就是太胖了。周美兮撇撇嘴,低头掸了掸粉色开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而且整天傻乐。
胖点怎么了?张雪儿下意识反驳,说完才发现说漏嘴了,整张脸都涨得通红,赶紧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盖住了脑袋。
“哈哈哈哈”
四个女生顿时笑作一团,张雪儿羞得把脸埋进臂弯里。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课桌上,粉笔灰在光柱里轻轻飞舞。
隔壁班,王强正陷入一种幸福的烦恼里。他爸妈关系缓和,家里气氛好了,他整个人都像充了气的皮球,更加圆润饱满了。
“兄弟们!元旦文艺汇演,咱们组个节目呗?跳舞怎么样?”王强扭动着胖胖的身躯,做了个自以为帅气的波浪型舞蹈动作。
周也靠在墙上,懒洋洋地掀了下眼皮:“你?跳舞?地动山摇还是天崩地裂?”
张军被逗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但笑容很快淡去,眉宇间锁着一丝愁绪。
王强不服气:“也哥你别瞧不起人!咱们三个组个组合,肯定炸翻全场!名字我都想好了!”他清了清嗓子,无比郑重地宣布:“就叫——‘也(周也)军(张军)强(王强)强强联手’! 怎么样?霸气不?”
周也:“……”
张军:“……”
“哈哈哈哈”
全班同学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王强还在那得意:“看吧!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周也忍无可忍,拿起一本书轻轻拍在他头上:“我看叫‘胖(王强)军(张军)也(周也)跑不动’更贴切。”
幸福面馆里,快中午时渐渐坐满了人。常松吭哧吭哧地搬着五十斤的面粉袋,汗珠顺着额角滑落。
张姐一边麻利地擦着桌子,一边用眼角瞟着常松。她心里跟明镜似的——久别胜新婚,这俩人准是夜里没少折腾。想起自家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老刘,她心里就堵得慌
张姐凑到红梅身边,用手肘拱了拱她,声音不高不低,像算准了能飘进常松耳朵里:“红梅,瞧你家常松这身板,这力气……晚上没少下功夫耕耘吧?地没耕坏吧?”
红梅的脸“唰”地红了,啐了她一口:“你又来!张姐!快干活去!”
常松听得清清楚楚,耳朵根都红透了,搬面粉的动作都僵硬了几分,面粉袋角在他手里捏得变了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中年妇女开起黄腔,火力堪比火箭炮,专轰脸皮薄的。
张姐看着常松窘迫的样子,嘎嘎直乐,心里却有点泛酸。人往往会嘲笑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仿佛笑声越大,就越能掩盖心里的那片荒凉。婚姻就像脚上的鞋,硌不硌脚,只有自己知道。她笑别人的鞋新,不过是疼自己的脚旧。
正说着,门外呼呼啦啦来了一群人,看着像哪个单位出来团建的,足有二十多个。小店一下子被塞得满满登登,根本坐不下。
红梅赶紧迎上去:“各位对不住,店里小,坐不下这么多人。隔壁‘客再来’有包间,味道也不错,要不……”
领头的男人皱眉:“我们就想吃口热乎面。”
常松放下面粉袋走过来:“要不这样,面我们这边煮好,给您端过去行吗?在那边您也能点几个炒菜,两不耽误。”
张姐一听不乐意了,把抹布往桌上一摔,拉长了脸:“挤挤也能坐嘛!实在不行站门口扒拉几口也行啊!到手的生意还往外推?”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这二十多碗面,可是实打实的进项。
穷过的女人,看钱比井深。每一分进账都是救命的绳,每一笔出手都像割自己的肉。她不是不懂和气生财,是穷怕了,那感觉像跗骨之蛆,稍微闻到点钱味儿,就恨不得连骨头带渣都吞下去。
红梅扯了她一下,低声说:“张姐,和气生财。”转身对那领头人笑道:“让我家老板带您过去。”
常松领着乌泱泱一群人走到“客再来”门口,正听见胡老板老婆叉着腰在骂街:
未完待续
第140章 我不会忘记你(下)
“胡猪头啊!胡猪头!你可真有本事啊?让你进点好排骨,你进的这是啥?骨头比肉还贵!这日子没法过了!”
胡老板缩着脖子,像只被雨淋透的鹌鹑,连连告饶:“我的姑奶奶,小点声,小点声……”
一抬头,看见常松和他身后浩浩荡荡的队伍,胡老板眼睛瞬间直了,脸上那点委屈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取代。
“常、常老板!贵客!贵客临门啊!”他猛地站直,想摆出个热情的姿态,结果动作太猛,额头“咚”一声结结实实地磕在了低矮的门楣上。他也顾不得揉,一边踮着脚试图增加点“安全高度”,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推那扇虚掩的木门,手指下意识地往门框上方一撑——正好按在常年积灰的缝隙里,摸了一手黢黑的陈年灰。
他只好顶着额头上那块新鲜的红印,看着自己乌漆嘛黑的指尖,尴尬地在崭新的围裙上蹭了又蹭,整个人以一种极其忙乱扭曲的姿势定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僵得像糊了层浆糊。
常松忍着笑:“胡老板,给你送生意来了...”
“哎呦喂!您真是我亲兄弟!”胡老板激动得语无伦次,也顾不得老婆杀人的目光,他猛地一鞠躬,腰弯得太低,口袋里的半包烟和打火机“噼里啪啦”全掉了出来。
他也顾不上捡,点头哈腰地把人往里请,“快请进快请进!上好茶!把我那珍藏的好茶叶拿出来!”
等常松回到面馆,张姐的脸拉得比驴脸还长,阴阳怪气地说:“哟,大善人回来了?自家粥都喝不上了,还有心思管别人家的闲事?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客再来’是你开的分店呢!”说完,她把抹布狠狠摔进水池,溅起一片水花。
红梅皱了皱眉,没接话。常松也只当没听见,默默去后院洗菜了。
中午食堂人声鼎沸。王强端着堆成小山的餐盘,一屁股坐下,震得桌子晃了三晃。
周也瞥他一眼:“强子,你这饭量,是准备冬眠了?”
英子也笑:“说好的减肥呢?不怕雪儿嫌弃你了?”
王强塞了满嘴肉,含糊不清地说:“雪儿……好像没那么嫌我胖了。”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胖脸上泛起两团红晕。
张军依旧只打了一份素菜和一个馒头,默默地吃着。英子、周也、王强都习惯性地把自己碗里的肉和蛋拨一些给他。少年的友谊,没有那么多虚头巴脑,就是把我碗里好的,分你一半。
“张军,你这次回来就一直心事重重的,到底咋了?”英子放下筷子,关切地问。
张军抬起头,眼神复杂:“英子,你还记得咱们小学的王老师吗?”
“王老师?”英子愣了一下,周也和王强也停下筷子看过来。
“我记得,”英子的眼神瞬间变得悠远而温暖,“王老师对我可好了。那年我去县中上初中,他还塞给我三百块钱呢……可惜后来联系不上了。”
世上的好,分两种。一种是锦上添花,热闹,但容易忘;另一种是雪中送炭,沉默,却能在心里烧一辈子。王老师给的那三百块,就是后者,炭火早已熄灭,可那份暖意,却烙在了她年少的心上,经年不散。
张军的声音低沉下去:“我这次回去听我妈说……王老师得了很严重的肾病,现在在县医院透析……他老婆……跑了,就他一个人带着孩子……”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话残忍,却总是在灰暗的病房里,一次次被验证。
英子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掉在餐盘上。那个炎热的午后瞬间撞进她心里——王老师看着她画的耐克球鞋,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星星,笑着说:“英子,老师等着你将来出息了,给老师买真的!”
命运的残忍,就在于总爱把最亮的星星,摁进最深的泥潭。
就是这双星星一样的眼睛,照亮了她贫瘠的童年。可现在,张军说,那颗星星坠落了,蒙了尘,困在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
她眼前模糊了,大颗大颗的眼泪砸进饭里。
“我要去看他!”英子抹着眼泪,声音哽咽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周末就去!上午去,下午看病人不吉利。”
她要去。她必须去。她要去那片坠落的星辰前,告诉他自己考上了高中,过得很好。她要去把老师当年亲手点亮的那束光,重新捧还到他的面前。这不是探望,这是一个学生对恩师最笨拙、也最坚定的还愿。
“你知道他住哪个病房吗?”王强问。
“可以去护士站问名字。”周也冷静地补充。
“我们陪你一起去吧?”王强看向英子和张军。
张军点点头:“不用。”
周也看着英子为另一个男人(即使是老师)流泪,还要和张军单独去探病,心里像打翻了醋瓶。他憋着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蹂躏着桌上的餐巾纸,把它折叠又展开,展开又揉皱,硬邦邦地说:“我让我妈开车送吧,看完正好...”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反正她周末没事。看完正好一起去溜冰。”他试图加入这场只属于他们的回忆,哪怕只是个陪客……。
英子摇摇头:“不用了周也,你和王强都不认识王老师,别麻烦了。我和张军去就行。”
周也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向下撇了一下,随即紧紧抿住。他不再看英子,而是转过头,目光空洞地望向食堂喧闹的人群,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吸引他的东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餐桌边缘翘起的塑料皮。
张军默默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菜。
他知道周也在想什么,但他必须陪英子去。这不仅是为了王老师,更是为了守住和英子共同的那点回忆。那是周也永远无法介入的过去。
英子转向张军:“我这两天把攒的零花钱都拿出来。”她眼神清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
周也的心沉了下去,张军没来时,他们关系那么好?为什么现在倒像个外人?
有些位置,一旦被人占了,就再也要不回来。哪怕那个人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
他不再说话,低头用力戳着碗里的米饭。王强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赶紧打圆场:“哎呀,去看老师是好事!到时候需要啥,跟我说!我强总别的不行,跑腿打杂一级棒!”
放学后,英子,周也,王强三人推车走出校门。风已经有了凛冽的势头,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王强为了活跃气氛,他把自行车往路边一停,拍着胸脯,声音洪亮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英子姐!看我的!独家绝技——金鸡独立风火轮!专治各种不开心!”
话音未落,他左脚猛地一蹬,右腿笨拙地往后一抬,那胖乎乎的身子瞬间失去了平衡。自行车像喝醉了酒似的,开始在路上疯狂地画起了“S”形,车把左摇右晃,发出“嘎吱嘎吱”的抗议声。
“哎!哎!哎!稳住!给我稳住!”王强一边嗷嗷叫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想控制方向,胖脸憋得通红,表情管理彻底失控,五官都挤在了一处。
周也扶着额头,简直没眼看:“这个白痴……”
英子想上前去扶,却被这突如其来的“表演”惊得愣在了原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前轮不偏不倚,碾上了一块不知哪个小孩掉在地上的香蕉皮!
“哧溜——!”
自行车彻底背叛了王强,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猛地一头扎进了路旁茂密的冬青灌木丛里!只听得“噗通”一声闷响,伴随着枝叶噼里啪啦的断裂声,自行车和王强大半个人都消失了,只剩下他那两条穿着宽大运动裤的胖腿,和一双拼命乱蹬的白色运动鞋,倔强地露在外面,在空中划拉着绝望的弧线。
“救……救命啊……英子姐……也哥……”瓮声瓮气的呼救从绿色的“牢笼”里传出来。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秒。
随即, 英子先是吓得倒吸一口冷气,待看到那两条乱蹬的腿时,又气又笑地跑上前:
“强子!你没事吧?”她帮着周也一起把王强从灌木丛里出来,看着他满身的树叶和脸上的划痕,又是心疼又是后怕,语气不由得带上了责备,“你下次不能再这样了!多危险啊!这次是钻灌木丛,万一下次冲到马路上撞到车怎么办?”
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伸手,小心翼翼地帮王强拍掉头发上的枯叶,动作轻柔,像在对待一个不懂事的弟弟。
周也看着英子给王强拍树叶的动作,眼神暗了一瞬,随即把王强的自行车扶正,没好气地接话,语气比英子更冲:
“听见没?下次再玩这种杂技,我就录下来,等你过生日的时候在班里循环播放。标题就叫《王强一千种出丑方式》。”他检查了一下车把,冷冷补充,“车没事,算你走运。人也没事,就是脑子一直都不太灵光。”
王强被两人轮番数落,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耷拉着脑袋,胖脸上写满了委屈。他偷偷抬眼瞄英子,小声嘟囔:
“我……我这不是看英子姐你不高兴嘛……就想逗你笑一下……”他挠了挠头,几片顽固的树叶又飘飘悠悠地掉下来,“也哥,你别录啊!我请你吃披萨还不行吗?”
周也看他这副可怜巴巴又死不悔改的样子,终于绷不住,笑了出来,轻轻推了他一下:“谁要你的披萨!你以后好好的,少出点洋相,比什么都强!”
英子回到面馆时,晚市高峰刚过,红梅和常松正在收拾。她放下书包就帮忙擦桌子。
关门后,常松开车,母女俩坐在后座。英子把王老师的事说了。
红梅听得直叹气,心里快速盘算着:关一天店要少赚多少钱,张姐会怎么唠叨,常松开车要费多少油......但看着女儿泛红的眼眶,她把所有算计都咽了回去。钱可以再赚,女儿这份心意不能辜负。“多好的人啊,怎么遭这个罪……该去看看,买点营养品。到时候让常叔开车我们陪你去。”
英子犹豫了一下:“妈,店里本来就忙,再关门……张姨会不会有意见?要不……我自己去吧。你的心意我一定带到。”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路灯如流萤掠过。
红梅紧握女儿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这个曾经需要她庇护的小女孩,如今已学会把别人的苦难放在心上。
成长,或许就是终于懂得——世界不只有眼前的炊烟,还有远方的哭声。
常松从后视镜里看着母女俩,轻轻转动方向盘。下一个路口该往哪拐,他心中有数。
夜色尚浅,路还长。
未完待续
第141章 第一次抱你(上)
周末的清晨,空气里带着干净的冷意。红梅家厨房飘出煎饼和黑米粥的暖香,驱散了秋寒。
英子穿着一条深蓝色的背带裙,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衣。梳了一个丸子头,还在脑后别了一个浅蓝色的蝴蝶结发卡,显得格外文静乖巧。
她要去见王老师,想让自己看起来得体、明亮,让老师放心。
“真不要我去啊?”红梅把一张烙得金黄的鸡蛋煎饼铲进盘子,忍不住又问。她看着女儿精心打扮的样子,心里既欣慰又有些莫名的失落。
“不用了妈,”英子接过粥碗,声音轻柔却坚定,“我和张军去就行了。你店里忙,常叔送我到医院门口就好。”
她不想让妈妈去。那个躺在病床上的王老师,连同他所在的那家医院,都像一把钥匙,会轻易打开妈妈记忆里那个属于小沟村的、装满贫瘠和泪水的盒子。
有些伤痛,结痂了就不要再去碰。她一个人去面对就好,把温暖和感谢带去,把可能的悲伤拦在自己这里。
常松呼噜噜喝着粥,接话:“那行吧。回头跟我车子走。我先给你妈送到店里,再给你捎到医院门口。那些营养品也好拿。”他吃得快,三两口解决了战斗,起身就去拿车钥匙。
一家人匆匆收拾完,锁上门。那辆半旧的桑塔纳载着三口人,汇入了周末清晨渐渐苏醒的车流。
钰姐穿着浅粉色的真丝吊带裙,外面松松罩着件乳白色的开司米羊绒开衫,正优雅地将煎成心形的鸡蛋和几片火腿夹进烤得恰到好处的全麦吐司里。
餐桌上,晶莹的玻璃杯盛着牛奶,旁边的小碟子里摆着切好的奇异果和草莓,精致得像杂志插图。
“小也,下来吃饭了。”她朝楼上唤道,声音温软。
周也拖着脚步下来。他穿着深蓝色的格子睡衣,头发乱得像被台风刮过,眼底两团明显的青黑,整个人像棵被霜打蔫了的茄子。
他几乎一夜没睡,脑海里反复上演着英子和张军并肩走在医院走廊的画面,心里像有蚂蚁在啃噬,凌晨三四点才迷迷糊糊合眼。
他知道自己这醋吃得毫无道理,甚至有些卑劣。那是她的老师,病了,她去看,天经地义。可一想到陪在她身边的是张军,是那个拥有他无法介入的、与她共同过去的人,一种混合着嫉妒和无力感的邪火就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少年人的喜欢,有时候就是这么蛮不讲理,恨不得她的全世界都只有自己一个异性。
“没睡好?”钰姐将牛奶推到他面前,目光在他憔悴的脸上停留片刻。她什么也没问,但那了然的眼神仿佛已经穿透了他所有的心事。
周也含糊地“嗯”了一声,拿起三明治,食不知味地嚼着。
“心情不好?”钰姐用小勺轻轻搅动着自己杯里的咖啡,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因为英子和小军今天要去看老师?”
周也动作一僵,没承认也没否认,耳根却悄悄红了。
钰姐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少年情怀总是诗,只是这诗里多了个“他”,便成了恼人的断章。她不想点破,也不想阻拦,青春的滋味,无论是甜是涩,都得他自己去尝。她只是淡淡地说:“有些东西,抓得太紧,反而像沙子,流得更快。”
周也猛地抬头:“妈,你说什么呢!”耳根却悄悄红了。他心烦意乱地推开盘子:“我吃饱了。”起身时差点带倒椅子。
县医院门口,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新刷油漆混合的刺鼻气味。
张军早已等在那里,他穿着半旧的蓝色夹克,里面是干净的校服衬衫,下身是一条略显宽大的深色裤子。
他扶着那辆旧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网兜苹果和香蕉,这是他力所能及范围内,最能拿得出手的慰问品了。他不停地跺着脚,不知是因为冷,还是紧张。
常松的车平稳停下。英子跳下车,俏丽的身影在灰扑扑的医院背景下,亮得像一簇温暖的火焰。
张军看到她,眼睛瞬间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目光,下意识地挺直了背。他快步上前,接过常松从后备箱拿出来的精美礼盒——参片、罐装营养粉,还有两瓶野生槐花蜜。
“常叔。”张军恭敬地打招呼。
“哎,军子,辛苦你陪着英子了。”常松拍拍他的肩膀,“英子,晚点好了用公共电话打给我,我来接你。”
“不用了常叔,”英子连忙说,“让张军骑车送我就行。”
张军赶紧点头:“对,常叔,我今天跟图书馆请假了。”
常松看看他俩,没再坚持:“那成,我先回店里,店里肯定忙得转不开。”说完便开车走了。
医院里人声嘈杂,混合着药味、汗味和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九十年代的医院,钱是药引子,穷是绝症。
英子和张军走到护士站,一位正在埋头写记录的中年护士头也不抬。
“请问,王少阳老师在哪个病房?”英子轻声问。
护士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翻着手边一本厚厚的、边角卷起的住院登记册,手指在上面一行行划过。“王少阳……王少阳……喏,找到了!内科,4楼,17床。”
两人道了谢,走向楼梯间。昏暗的楼梯,脚步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响,一级,又一级,仿佛通往一个沉重未知的所在。英子的手心微微出汗。
推开4楼病房沉重的木门,一股更浓烈的消毒水和疾病特有的衰败气息扑面而来。病房里摆着六张床,拥挤而嘈杂。英子的目光掠过一张张病恹恹的脸,最终,定格在最里面靠窗的那张床上。
一个瘦得几乎脱相的男人躺在那里,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手臂上插着输液管。曾经那双明亮如星辰的眼睛,此刻浑浊、黯淡,像蒙了尘的玻璃。床边,坐着一位头发花白、满脸愁苦的老奶奶,正用湿毛巾小心翼翼地给他擦着手。
那就是王老师。
英子的脚步顿住了,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都滞涩了。她想象过老师病重的样子,却没想到现实如此残酷。
王老师似乎察觉到目光,缓缓转过头。他眯着眼,辨认了好一会儿,那双黯淡的眼睛里,一点点,一点点,重新聚起了微光。
“英……英子?”他的声音嘶哑、微弱,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王老师……”英子快步走过去,声音哽咽,却极力维持着平稳。她不能在老师面前哭,她是来给老师力量的,不是来添乱的。她在床边坐下,握住老师那只没有输液、枯瘦如柴的手。
张军默默地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拿起暖水瓶,轻声对老奶奶说:“奶奶,我去打点热水。”
“英子……长这么大了……好,真好……”王老师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吃力,“……好……真好……”
“嗯!”英子用力点头,把眼泪逼回去,脸上挤出最灿烂的笑容,“王老师,我过得很好!我妈……我妈现在开了家面馆,生意可好了!我和我妈现在也有家了,常叔,就是我继父,他对我们特别好!”她语速很快,恨不得把所有好消息都倒出来。
王老师听着,眼神欣慰,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他喘了口气,声音更轻了:“那就好……那就好……你妈,不容易……那个……后来,没再缠着你们吧?”他指的是英子那个混账养父。
“没有!”英子斩钉截铁,“他不敢来了!我们过得很好,王老师您放心!”
王老师似乎松了口气,疲惫地闭上眼睛,又很快睁开,目光落在打完水回来的张军身上:“军子也来了……都是好孩子……”
张军局促地站在一旁,搓着手:“老师,您好好养病。”
“幸福面馆”里已是人声鼎沸。张姐嗓门洪亮地招呼着客人,手脚麻利地擦桌子收盘子。老刘被她硬拉来当壮丁,正笨拙地端着几碗面,差点跟人撞上。
“你个死老刘!长没长眼睛!端个面都端不稳!白长这么大个子了!”张姐立刻开骂,唾沫星子横飞。
老刘闷着头,一声不吭,把面安全送到客人桌上后,默默地退回角落剥蒜。
这时,胡老板腆着肚子,手里拎着两瓶橘子罐头,满脸堆笑地晃了进来。“红梅妹子!常松兄弟!忙着呢?”
他是来感谢前天常松给他带生意那事的。
张姐一看他,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阴阳怪气地说:“哟!胡大老板!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在您那‘客再来’当大爷,跑我们这小庙来视察工作?”
胡老板也不恼,嘿嘿笑着“瞧张姐说的,我这不是来感谢常松兄弟嘛!前天多亏了他……”
他话没说完,目光就被正在捞面的红梅吸引住了。
红梅系着围裙,额角带着薄汗,因为忙碌,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在胡老板看来,竟比平时更添了几分风韵。他看得有点发直,下意识地想凑近点套近乎,脚下没留神,踢到了放在过道边的一个小马扎——
“哎哟喂!”
胡老板整个人重心不稳,像个圆球一样向前扑去!他手忙脚乱地想抓住点什么保持平衡,结果一把按在了旁边一桌客人刚吃完、还没来得及收的碗碟上!
“哗啦——哐当!”
残汤剩面泼了他一手臂,油腻腻的菜汤顺着他崭新的、皮夹克袖口往下滴,一个空碗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他本人则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半趴半跪地卡在了桌子和小马扎之间,额头上还挂着根面条。
全场瞬间安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位突然“行大礼”的隔壁老板身上。
张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嘎嘎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胡老板!您这感谢方式可真够别致的!五体投地啊?我们这小店可受不起您这大礼!”
未完待续
第142章 第一次抱你(下)
红梅赶紧放下漏勺过来,又是好笑又是好气:“胡老板,您没事吧?”
常松也忍着笑上前把人扶起来。
胡老板满脸油光,也不知是汗还是油,崭新的皮夹克袖子彻底毁了,他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连摆手:“没、没事!脚滑、脚滑……”也顾不得客套了,捡起地上还没摔坏的橘子罐头,在一片窃笑声中,灰头土脸地逃回了自己的“客再来”。
张姐看着他的背影,笑得直抹眼泪,凑到红梅耳边,压低声音却又保证周围几个人能听见:“红梅,瞧见没?这老色鬼,准是刚才盯着你看,眼珠子都快掉你身上了,这才遭了报应!活该!”
红梅嗔怪地瞪她一眼,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心里却觉得这胡老板确实是活该。男人在某些时候的愚蠢,往往与他们的胆量成正比。
少年宫门口,王强牵着妹妹妞妞的手刚上完芭蕾舞课走出来,妞妞穿着漂亮的粉色芭蕾舞裙,像个小公主。一抬头,竟看见了张雪儿和周美兮。
周美兮眼睛一亮,用手肘撞了一下张雪儿,促狭地笑:“哟!这不是我们强总吗?周末还兼职当保姆呢?”
王强看到张雪儿,胖脸瞬间红了,手足无措:“我、我送我妹,……你们……逛街啊?”
张雪儿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针织开衫,衬得小脸清纯可人。她看到王强,尤其是他牵着妹妹那副憨憨的样子,心里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异样。
但看到他圆滚滚的身材和那件印着夸张卡通图案的卫衣,那点异样立刻被“带不出手”的嫌弃压了下去。
“嗯。”她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转向别处。
王强鼓起勇气,挠着头说:“那……那啥,中午了,你们吃饭没?我……我请你们去吃肯德基吧?”他想着肯德基比较“高级”,女孩子应该喜欢。
周美兮立刻起哄:“哇!强总大气啊!雪儿,去不去?”
张雪儿蹙起秀气的眉毛,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天天吃吃吃,就知道吃!你看你……”她目光扫过王强的肚子,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意思不言而喻,“我才不要跟你去吃呢!美兮,我们走,不是说好去看发绳的吗?”说完,拉着周美兮就要走。
王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胖胖的身体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牵着妞妞的手也无意识地松了些。妞妞仰头看着哥哥瞬间黯淡下来的眼神,小声说:“哥哥,我们不跟姐姐玩了,妞妞陪你。”
周美兮被张雪儿拉着走,还回头对王强做了个鬼脸,无声地用口型说:“加油啊,胖胖!”
王强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心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他知道自己胖,知道自己不够帅,可他以为真心能换来一点点的另眼相看。原来,在有些人眼里,他的真心,和他的体重一样,都是负担。
医院里,英子和张军又陪王老师说了一会儿话,大多是英子在说,说高中的趣事,说面馆的热闹。王老师一直微笑着听,眼神温和,仿佛所有的病痛都在这一刻被驱散了。
时间差不多了,英子站起身:“王老师,您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您。一定要好好养病啊!”
王老师点点头,费力地抬起没输液的手,轻轻挥了挥:“好……好……路上小心。”
英子和张军退出病房。关上房门的那一刻,英子脸上强撑的平静瞬间瓦解。她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空和医院冰冷的楼房。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肩膀剧烈耸动的痛哭。
那个曾经给她依靠、给她光亮的老师,怎么就变成了床上那副形销骨立的样子?命运的残酷,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具体而狰狞。
张军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颤抖的背影,心如刀绞。
他抬起手,悬在半空,犹豫着,挣扎着。他想拍拍她的背,想给她一点安慰,却又怕唐突了她,怕这简单的动作泄露了自己心底那份隐秘而汹涌的情感。
最终,情感战胜了理智。他上前一步,伸出手,不是拍,而是带着一种决绝的、不容拒绝的力道,将英子轻轻地、却坚定地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英子先是一僵,随即,那压抑的哭声终于变成了破碎的呜咽。
她太需要一个依靠了,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味道的、令人绝望的地方。她把脸埋在张军洗得发白的旧夹克上,泪水迅速濡湿了一小片布料。
这个怀抱,温暖,宽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和一种令人安心的、类似泥土和阳光的味道。像小时候被邻居家大哥哥保护着一样,只有安心,没有杂念。
然而, 对张军而言,这却是天崩地裂的瞬间。少女柔软的身体紧贴着他,发顶的清香混着泪水的咸涩钻入他的鼻腔,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大脑,心跳如擂鼓。
一种混合着疼惜、爱恋和强烈占有欲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贪婪地汲取着这片刻的温存。怀中抱住的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他整个贫瘠青春里,唯一能看见的、却注定无法拥有的月亮。
不知过了多久,英子的哭声渐渐平息。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从张军怀里退出来,自己用手背胡乱地擦着眼泪,鼻音浓重:“对不起啊张军,把你衣服弄湿了。”
“没事。”张军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迅速松开手,仿佛刚才那个失控的拥抱从未发生过,只是耳根的红晕暴露了他的心绪。
“我们下去吧,”英子吸了吸鼻子,“我妈还给了我钱,让我给王老师。我想着直接给他肯定不要,我们去收费处,给他充到住院费里吧。”
两人下楼,找到收费处。窗口排着队,空气混浊。
轮到他们,英子从粉色包包内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卷,展开,是十张崭新的一百元。99年,这几乎是一个工人两三个月的工资。
“给17床王少阳交费。”英子把钱递进去。
收费员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妇女,刷刷地开着收据。张军站在一旁,看着英子认真的侧脸,看着她毫不犹豫地拿出那么多钱,心里五味杂陈。
她总是这样,对她在意的人,倾其所有。这份善良和赤诚,像阳光,照亮了他灰暗的生活,也灼烧着他因贫穷而格外敏感的自尊。他什么时候,才能像她这样,坦然而又有力量地去给予?
交完费,两人走出医院大楼,冷风一吹,精神了些。
医院门口,一辆崭新的吉普车嚣张地按着喇叭,车里坐着个脑满肠肥的老板,正对着手机大声谈笑,与医院里死寂的绝望仿佛两个世界。
好人熬病灾,坏人发横财,这世道,阎王的生死簿,全是乱安排。
英子猛地别过头去,指甲掐进了掌心。
张军推来自行车:“英子,上车吧。扶好。”
英子侧坐在后座上,手轻轻抓着座垫下的弹簧:“没事,你骑稳点就行。我们去面馆吧,正好中午了,你在那儿吃饭。”
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张军刻意放慢了蹬车的速度,秋天的风拂过他发烫的耳根,他心里偷偷盼着,脚下这条回面馆的路,要是能再长一点,再长一点就好了。
英子看着街边熟悉的景色,忽然说:“也不知道周也那货在干嘛呢?”
张军听到“周也”两个字,心里猛地一咯噔,车把下意识地晃了一下。
“哎呀!”英子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抱紧了张军的腰。
少女手臂柔软的触感和骤然贴近的体温,像电流一样击中了张军。他浑身一僵,心跳漏了好几拍,费了好大劲才稳住车把,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对、对不起……”他结结巴巴地道歉。
英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晃动吓了一跳,松开手,拍着胸口:“吓死我了!张军你没事吧?是不是累了?”
“没、没事。”张军不敢回头,闷头用力蹬着车,心里却像打翻了调料铺,酸甜苦辣咸,混在一起,品不出个滋味。
面馆里,午高峰刚过,一片狼藉,但也透着热火朝天的生活气息。
英子和张军赶到时,红梅和常松正在收拾,张姐还在那唾沫横飞地跟老刘抱怨胡老板刚才的糗事,逗得仅剩的几桌客人哈哈大笑。
看到英子眼睛还有些红肿,红梅什么也没问,只是心疼地拉过她的手捏了捏。英子低声说:“妈,钱我给王老师交到住院费里了。”
红梅点点头,眼眶也有些发热。那1000块,是她藏在柜子底、一笔一笔攒下来的私房钱,没动家里的账。
小沟村的那些年,王老师隔三差五的家访,篮子里偷偷放的鸡蛋红糖,孩子用的铅笔本子,还有她们离开时硬塞过来的三百块钱……这些好,她都记得。她红梅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英子跑到柜台后面,抓起那部红色的电话,熟练地拨通了周也家的号码。
周也正心烦意乱地按着游戏机手柄,屏幕上的小人死了又活,活了又死。
塑料手柄被他攥得死紧,咯吱作响,仿佛捏着的是那个此刻正陪在英子身边的人的肩膀。
电话铃响的瞬间,他几乎是扑过去接了起来。
“喂?”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淡。
“周也!你干嘛呢?”英子清脆的声音传来。
“……忙。”周也言简意赅,心里却因为她的来电泛起一丝隐秘的欢喜。
“忙什么呀?你中午来店里吃饭啊?或者晚上过来呗?今天人多热闹!”
“……我不一定,再说。”周也故意拿乔,心里却开始盘算穿哪件衣服。
“哦……那随便你吧。”英子有些失望,挂了电话,对着话筒做了个鬼脸,“臭周也,拽什么拽!”
她想了想,又拨通了王强家的电话,结果占线。
此刻,王强正躺在床上生闷气,而周也,在挂了英子电话后,立刻又拨通了王强家的号码。
“强子,干嘛呢?”周也语气“随意”地问。
“也哥?啥指示?”王强有气无力。
“没什么指示,你也不来我家玩。”
“我今天忙死了,送我妹去少年宫跳芭蕾,刚回来,一会儿还得去接呢。”
“……晚上去红梅姨店里吃饭吧。”周也终于“不经意”地提到。
王强一听到吃的,立刻来了精神,把少年宫的不愉快暂时抛到了脑后:“好好好!我去!也哥你也去是吧?等着我!”
挂了电话,周也立刻冲回楼上,打开衣柜,开始翻找。
最后选了一件黑色的修身毛衣,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中长款大衣,头发还特意用啫喱水抓了抓,弄出点随性又不羁的弧度。 他得让英子看看,也让那个张军看看,什么叫气质。
少年用最笨拙的方式演绎深情,却不知真正的喜欢从来不需要盛装出席。
晚上,面馆最后一波客人离开后,大家拼了两张桌子,准备开饭。气氛热烈。
王强第一个冲进来,还是白天那身行头,拍着肚子嚷嚷:“饿死了饿死了!梅姨!我要一大碗炸酱面!多放肉酱!多放黄瓜丝!”
张军帮着红梅端菜,他吃的是实惠顶饱的牛肉面。
周也姗姗来迟,他刻意营造的“随意”造型在进门的瞬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冷着脸,目不斜视,尤其看到正在摆碗筷的张军时,眼神更是冷了几分。
“哟,也哥!您老总算驾到了!”王强咋呼道,“你这头发……抹了二两猪油吧?苍蝇飞上去都得劈叉!”
“哈哈哈哈哈”
众人哄笑。
英子看着他,眼睛弯弯的:“你不是说不来吗?”
周也面无表情地在英子旁边的空位坐下(刻意隔开了她和张军):“是强子非拽着我来。”
正在端着面的王强:“???” 他嘴里还叼着根黄瓜丝,一脸无辜。
张姐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肥肠面出来,香气四溢。
她看着这一桌年轻人,尤其是精心打扮的周也和老实巴交的张军,嘎嘎直乐:“哎呦喂!咱们这桌可是俊男美女齐聚啊!军子,别光干活,快坐下吃!以后谁嫁给你可是享福了!” 说得张军脸又红了,偷偷看了英子一眼。
周也闻言,冷哼了一声,低头用力搅拌着自己碗里的炸酱面,仿佛那面条跟他有仇。
红梅和常松看着这群孩子,相视一笑。老刘默默地把剥好的蒜瓣放到每个人面前。
灯光下,面条热气袅袅,小菜琳琅满目。
面汤的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少年们各怀心事的脸,也熨帖着大人被生活磋磨得粗粝的心。
生活就像这碗面,有人品出温暖,有人尝出心酸,但终究都要独自吃完。
夜色如纱,将面馆轻轻笼罩。
碗中的热气散了,话语停了,少年眼底的星光却未曾熄灭。
那些没说出口的心事,像沉入汤底的佐料,在岁月里慢慢熬出另一种滋味。
人生啊,
不过是一碗见底的面,
与几个舍不得散场的人。
明日天涯,各有风雨,
但总有一盏灯,
为你亮着。
未完待续
第143章 今夜很好(上)
一九九九年,初冬。
寒气砭骨,刮在早起行人的脸上。呵出的气凝成白雾,须臾便散在清冽的空气中。路旁梧桐落尽了叶子,光秃的枝桠,沉默地分割着灰白的天际。
红梅家厨房的灯光,晕开在蒙着水汽的窗玻璃上,是这片灰蒙蒙清晨里,最温暖的所在。
锅里熬着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地翻滚,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窗户玻璃,也驱散了逼人的寒意。
常松系着围裙,正把金黄的煎蛋盛进盘子,粗壮的手腕动作却带着小心翼翼的轻柔。
“英子,快!趁热吃!”红梅一边把烫手的豆浆油条装进保温袋,一边朝屋里喊。
门帘一挑,英子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崭新的粉红色棉服,衬得小脸愈发白净,领口一圈柔软的白色绒毛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乌黑的头发梳成利落的马尾,别着一枚同样粉色的、小巧的发卡。
“妈,常叔,早!”她声音清脆,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挨着常松坐下,拿起一个煎蛋就咬。
常松看着她,眼里是藏不住的慈爱,嘴上却念叨:“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伸手,极其自然地用指腹揩去她嘴角沾上的一点油星。这个动作他做得越来越熟练,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血缘是命定的,亲情是自选的。常松用这个动作,把‘继父’的‘继’字揉碎了咽进肚里。
红梅看着这父女俩,嘴角弯了弯,幸福有两种,一种是闹腾的,一种是安静的。此刻这两种都有了姓名。
她把保温袋塞给常松:“这个给张姐带去,她肯定没吃。”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天冷,店里生意淡,她心里急,嘴上就更不饶人,你多担待。”
常松“嗯”了一声,拎起袋子:“知道。”
中年人的体贴,不在甜言蜜语里,就在这热乎乎的早餐和一句“多担待”里。
“幸福面馆”里,冷得像冰窖。张姐一个人早早来了,正费力地拖地,嘴里不停地抱怨:“这鬼天气,能把人冻成冰棍!哪还有人出来吃面?喝西北风都嫌牙碜!”
门上的铃铛一响,常松带着一身寒气进来,把保温袋递过去:“张姐,红梅让带的,还热乎。”
张姐愣了一下,接过袋子,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冰凉的掌心一暖。她飞快地低下头,掩饰住眼底那一瞬间的复杂情绪——有感激,有愧疚,或许还有一丝被看穿窘迫后的不自在。
“哎呀……她也是,瞎操心……”她嘟囔着,声音却软了下来,打开袋子,拿起还烫手的油条咬了一大口。
红梅这时也推门进来,脸颊冻得微红。看到张姐在吃,她没说什么,只是挽起袖子开始擦拭桌椅。
张姐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嘴里嚼着油条,含混不清地说:“红梅,这月水电费……是不是又该交了?还有,我看街头‘老王家面馆’好像降价了,咱是不是……”
红梅擦桌子的手没停,声音平静:“该交的交。降价是他们的路子,咱们的面,值这个价。”
张姐被噎了一下,想反驳,看着手里红梅带来的早餐,又把话咽了回去,化作了更用力的咀嚼。合伙的生意,账目和心思一样,都得算清楚,可情分这东西,一算,就容易碎。
操场上,北风卷着沙尘,刮得红旗猎猎作响。体育老师吹着哨子,宣布今天测八百米。
王强裹在那件显眼的黄色外星人羽绒服里,脸瞬间吓白了。他偷偷瞄了一眼站在跑道边的张雪儿和周美兮。
完了完了,这下要在全校……不,是在雪儿面前丢大人了!不行,王强,你得争口气!让她看看,胖子也是有爆发力的!
哨声一响,王强像颗出膛的……嗯,出膛的肉弹,猛地冲了出去。一开始势头很猛,但不到半圈,就开始呼哧带喘,步伐变得沉重而怪异,像一只在泥地里挣扎的胖企鹅。
“哈哈,你看王强,跑起来地动山摇的!”周美兮指着王强,笑得花枝乱颤。
张雪儿也抿着嘴笑,但她的目光追随着那个笨拙又拼命的胖身影,看着他脸上的肉随着奔跑一颤一颤,看着他憋得通红却不肯停下的样子,眼神里嘲讽渐渐淡去,多了些别的东西。
其实……他也没那么讨厌。至少,比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男生实在。
王强感觉肺都要炸了,腿像灌了铅,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隐约的嘲笑。他几乎要放弃了。
就在这时,一个清晰的女声穿透嘈杂,落在他耳边:“王强!加油!”
是张雪儿!
王强浑身一个激灵,仿佛真的被打了一剂强心针。他嗷一嗓子,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埋着头,像头蛮牛一样冲过了终点线!然后,直接瘫倒在草地上,像一摊烂泥,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周美兮撇撇嘴:“瞎猫碰上死耗子。”
张雪儿却看着瘫倒的王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英子和周也跑过来。英子蹲下身,用力拍他的肩膀:“强子!帅呆了!没想到你这么猛!”
周也把一瓶水递到他面前,语气依旧平淡,但眼神里少了往日的嫌弃:“还行,没死。”
王强喘着粗气,看着围过来的朋友,又抬眼看了看不远处的张雪儿。张雪儿对他笑了笑。
他挣扎着爬起来,破天荒地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凑到张雪儿面前耍宝,而是走到她面前,非常郑重地,甚至带着点从未有过的严肃,说:“张雪儿,刚才,谢谢你。”
说完,他转身,走回英子和周也身边,接过周也的水,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
少年人的成长,有时就发生在一瞬间。当他不再为了博取某个人的青睐而拼命,而是为了不负那声加油、为了身边真正的朋友而奔跑时,他就真的开始长大了。
幸福面馆”的午市刚过,店里没什么人。红梅让张姐歇歇,她收拾碗筷,张姐在清点上午的收入。
“红梅,今天还行啊!嘿嘿嘿……”张姐的话音未落,店门被猛地推开,三个穿着制服、表情严肃的人走了进来,为首的一个亮出证件。
表情严肃:“我们是卫生局的,接到群众举报,来检查一下你们店的卫生情况。”
红梅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抹布掉进了水盆。脸上堆起笑:“领导,我们这店小,但卫生一直很注意……”
张姐闻声从柜台出来,一看这阵仗,脸瞬间就白了,下意识地想开口,被红梅一个眼神制止。
红梅她自己上前一步,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领导,我们配合检查。”
检查人员径直走向后厨,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灶台、地面、碗柜……红梅跟在一旁,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自家卫生绝没问题,但“举报”两个字像阴云一样罩在头上。
果然,一个人在放调料的架子角落,用手指抹了一下,露出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浮灰。“这里,卫生死角。还有这排水沟,清理得不够彻底。”那人语气严厉,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根据规定,这种情况可以要求你们停业整顿。”
张姐急了,脱口而出:“领导,这肯定是有人眼红我们生意瞎举报!我们……”
“不能停业啊!”张姐猛地冲到红梅前面,一把将还想解释的红梅拨拉到身后。她不再是平时那个精于算计的怨妇,而是像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守护者,眼睛瞬间就红了。
“领导!你们可不能听人瞎说啊!”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尖又亮,“我们这店干干净净!我妹子她每天擦地洗抹布,手都裂了多少口子!你们看看!”她近乎粗暴地拉过红梅的手,摊开给检查人员看——那上面确实布满了细小的裂口和薄茧。
“是!我们是小本买卖,没人家会来事,没人家会搞那些歪门邪道!”她指着门外,意有所指,“但我们挣的是良心钱!用的肉、菜,都是最新鲜的!绝不敢糊弄人!不信你们去菜市场问问,谁不知道我张春兰买菜最挑剔!”
未完待续
第144章 今夜很好(下)
她情绪激动,胸脯剧烈起伏,转身从柜台下面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手指颤抖地指着:“你们看!这是我记的账!哪天在哪买的肉,多少钱一斤,都写得明明白白!我们要是用了不干净的东西,天打雷劈!”
成年人的世界,没有一根稻草是轻的。每张精打细算的账目背后,都可能压着一座旁人看不见的雪山。
她的爆发,带着底层劳动者最朴素的真实和被冤枉的委屈,一下子震住了检查人员。那种豁出一切也要保住饭碗的决绝,比任何辩解都更有力量。
年长的检查人员沉默了一下,和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语气缓和了些:“情况我们了解了。卫生死角确实存在,这样,限期三天整改,整改完毕我们再来复查。如果合格,就不做停业处理了。”
人一走,面馆里死一般寂静。
张姐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红梅赶紧扶住她。
张姐反手死死抓住红梅的胳膊,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压抑地哭了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红梅……红梅……这店是咱俩的命根子啊……我不能……我不能让人毁了它……小峰小雅的学费……都指望着呢……”
红梅的眼圈也红了,顺势将她紧紧搂住。之前对张姐那些抱怨和算计的些许不满,在这一刻烟消云散。生活把人都磨成了不同的形状,有的尖锐,有的圆滑,但内里都是同样的不容易。
隔壁“客再来”饭店。胡老板穿着件绷得紧紧的、试图显得时髦的皮夹克,头发抹得油光锃亮,正隔着窗户偷看对面的动静。他老婆,在一旁数落他:“看什么看!人家被查了,你高兴了?”
胡老板讪讪地收回目光,搓着手:“我……我这不是看看嘛……又没说什么……”他心里其实有点复杂,既有点看热闹的心思,又确实记着常松后来主动缓和关系、给他介绍生意的好。
妈的,这俩女人也不容易……算了,老子虽然浑,但恩怨分明。
傍晚,寒风更劲。那家熟悉的露天炸串摊却人气旺得很。
昏黄的灯泡在暮色里撑开一小圈光晕,油锅沸腾着,辣椒面和孜然的焦香混合着油脂的香气,霸道地钻进每个路人的鼻腔。
“老板!老规矩!十串五花肉!五串年糕!多放辣!辣哭的那种!”王强人未到声先至,裹着他那件彩色外星人图案的羽绒服,像个球一样滚到摊前,仿佛下午在跑道上的惨状从未发生。
英子跟在他身后,毛线帽盖住了额头,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和冻得通红的鼻尖:“我要两串素鸡,一串花菜!变态辣!”
周也和张军几乎是同时走到。周也依旧是黑色羽绒服,双手插兜,下颌线绷着,看似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眼神却不动声色地扫过英子,又飞快地掠过张军。
张军则穿着那件领口袖口都已磨出毛边、的蓝色棉服,沉默地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目光落在滋滋作响、翻滚着金黄油花的锅里,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真香……五花肉肯定很好吃……算了,看看就行了。
贫穷是件脱不掉的旧衣裳,总在最好的年纪提醒你与众不同。
王强一边搓着手哈白气,一边用胳膊肘撞周也:“也哥,你看军哥,望眼欲穿啊!像不像小时候咱在柜台外头看糖的样子?”
周也扯了下嘴角,没接话。
炸串好了,几个人围着小方桌站着吃。周也拿起一串烤得焦香、滋滋冒油的鸡柳,没往自己嘴里送,却状似随意地的递到张军面前:“喏,你的。”他记得张军每次都会多看这鸡柳两眼。
张军愣了一下,看着递到眼前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鸡柳,心里挣扎了一下。在英子面前,尤其是在他隐约感觉到周也对英子那份不同后,这种带着“洞察”和“给予”的关怀,让他敏感的自尊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自己来。”他低声说,避开了周也的目光。
周也的手僵在半空,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觉得张军是在故意划清界限,尤其是在英子面前,这让他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和占有欲蹿成了火苗。他几乎想把手收回来,把那串鸡柳扔了。
我靠?什么意思?我好心当成驴肝肺?在英子面前装清高?
就在气氛要凝固的瞬间,英子突然“哎呀”一声,仿佛才看到周也手里的串,动作极其自然地一把拿了过来,塞到自己嘴里,一边被烫得嘶嘶吸气,一边含糊地对张军说:“张军,帮我拿张纸巾,辣子进眼睛了!”
她用一个看似冒失的举动,把那串凝聚着尴尬的鸡柳塞进自己嘴里,烫得直吐舌头,也把周也悬着的手和张军紧绷的脸,一起搅和进了这哭笑不得的热闹里。
周也这个笨蛋!张军那个倔驴!男人真是麻烦!
她未必真懂了少年们复杂的心事,只是凭着本能,想护住身边每一份好不容易才暖起来的情谊,像护住一盏在风里摇曳的小小火苗。
王强为了彻底活跃气氛,开始绘声绘色地模仿班主任训话,扶眼镜、清嗓子、拿腔拿调:“某些同学啊,不要以为体育课就可以为所欲为!尤其是体重超标的,更要努力!不然以后跑个步都地动山摇,影响市容!”
他模仿得惟妙惟肖,英子被逗得前仰后合。
周也看着英子对王强笑得那么开心,看着张军沉默地站在一边,心里那点因为鸡柳起的憋闷,混合着一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突然就压不住了。
他冷冷开口,矛头却依旧指向了张军:“模仿得再像有什么用?能当饭吃?” 这话刻薄,带着明显的针对性和他那个家境赋予的、不自觉的居高临下。
空气瞬间凝固。
王强的笑容僵在脸上。英子皱起了眉。
张军猛地抬起头,一直隐忍的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突破口。他没有暴怒,而是盯着周也,声音不大,却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是,我是穷,我每一分钱都得算计着花。不像你周大少爷,生来什么都有,可以随便施舍别人,也可以随便看不起人。”
他眼神里有被刺痛后的倔强和狠劲:“但我靠我自己,不偷不抢。我的未来,也不是你周也一句话就能定死的!”
贫穷像一道无形的栅栏,里面的人想出去,外面的人想施舍。可真正伤人的,不是栅栏本身,而是栅栏两边,那互相无法理解的眼光。
周也被张军眼中那股狠劲和清晰的话语钉在了原地。他没想到一向沉默的张军会这样反击。他意识到自己话说重了,越界了。那瞬间,他脸上闪过一丝懊恼,但骄傲让他无法立刻低头。他抿紧嘴唇,别开了视线。
“哎呀我操!糊了糊了!老板!我的年糕!”王强突然指着炸串摊鬼哭狼嚎起来,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他接着一把搂住周也和张军的脖子,用力把他俩往中间一带,三个男生的脑袋几乎撞在一起。
“干嘛呢干嘛呢!大冷天的演什么苦情戏!不就是一串鸡柳吗?也哥你也是,请客就请客,摆什么臭脸!军哥你也是,给你就吃呗,跟饭较什么劲!这顿我王公子请了!谁再叽叽歪歪就是不给我强哥面子!”
他胖乎乎的身体像个温暖的壁垒,强行分开了即将碰撞的磁场,用最蛮横不讲理的方式,把一场即将升级的冲突,硬生生扭变成了“兄弟间的小摩擦”。
青春的友谊像一件白衬衫,沾上点墨迹便格外刺眼。幸好,总有个像王强这样的朋友,愿意用自己的大大咧咧当漂白剂,不管不顾地把它揉搓干净,哪怕样子丑点,但还能一起穿出门。
英子也赶紧顺着台阶下:“就是就是,强子请客,不吃白不吃!张军,周也,快吃吧,一会儿真凉了!”
晚上九点多,面馆打烊。寒风呼啸,像野兽在窗外嚎叫。
红梅、常松和英子三口人裹着寒气进了屋,仿佛把整个冬天的冷都关在了门外。
“哎呦,可算到家了,冻死了冻死了!”英子一边跺脚一边摘围巾,脸蛋红扑扑的。
常松最后一个进来,仔细地把门关严,又检查了下门缝:“这风跟小刀子似的,明天得看看窗户密封条。”他这个跑船的男人,习惯了掌控风雨,如今把这份细心用在了经营家的温度上。他走到客厅,拿起空调遥控器,把温度调高了两度。
空调发出轻柔的运行声,温暖的空气很快弥漫开来。常松满意地环顾四周,忍不住旧事重提,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看看,暖和吧?我就说前两年该买空调,你们非要省那个钱。要是早听我的,夏天也不用受那个罪,汗流浃背的,冬天也不用挨冻。”
红梅正弯腰从鞋柜里拿拖鞋,闻言直起身,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带着笑:“是是是,就你有先见之明。那时候不是想着能省则省嘛,谁知道你这么能挣钱……”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好意思。当初是她坚持不买,怕花钱,怕给常松添负担。
女人当家,柴米油盐都要算计,不是舍不得享受,是怕那份享受成了压垮生活的又一根稻草。
英子在一旁脱外套,听到这话,立刻笑嘻嘻地接话:“常叔最英明!要不是你坚持,我现在还在被窝里当呢!”她说着,还夸张地做了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动作。
常松被女儿逗得哈哈大笑,那点小小的“埋怨”顿时烟消云散,只剩下被家人认可的满足感。他大手一挥:“过去的事不提了!以后咱们家,冬暖夏凉!”
红梅看着丈夫豪气的样子,再看看女儿活泼的笑脸,心里那点因为过往拮据而产生的愧疚,也被这股暖流冲散了。
她脱下外套,径直走向厨房:“我烧点热水,大家都泡泡脚,驱驱寒。”她没有问常松累不累,也没有抱怨自己站了一天的腰酸背痛。
英子放下书包,却没立刻回房。她看着妈妈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又看看常叔检查门窗的宽厚身影,心里一动。
她走进厨房,接过红梅手里的水壶:“妈,我来吧,您去歇会儿。”然后,她像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小小的护手霜,塞到红梅手里:“给,我和同学逛小店买的。味道不香,但听说防皴裂特好用。您和张姨天天沾水,手都糙了。晚上睡觉涂。早上再洗了,不耽误你白天揉面。”
红梅看着女儿递过来的护手霜,愣了一下,眼眶瞬间就热了。她没想到,自己手上那点粗糙,女儿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她接过那小小的管子,仿佛接住了女儿一颗滚烫的、细腻的心。
“你这孩子……乱花钱……”红梅的声音有些哽咽,带着嗔怪,更多的却是无法掩饰的慰藉。
孩子突然长大的证据,不是成绩单,是她终于看清了你手上被生活啃噬的伤口。
这时,常松也走了过来。他看到这一幕,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他没说什么,转身从自己带回来的行李包里,拿出一个用软布包着的东西。
“红梅,英子,”他递过去,神情有点不自然,“红梅,上次听你说,晚上睡觉脚冷。我在港口那边买的,说是新材料,插电一会儿就热,能恒温。比热水袋方便。” 那是一个崭新的电热饼,旁边还有一个明显是给英子准备的、小巧可爱的暖手宝。
红梅看着丈夫手里那有点笨拙的“高科技”产品,再看看女儿送的护手霜,心里那座因为过往艰辛而冰封的角落,仿佛被这双重温暖彻底融化了。她不是一个人了。
女人一旦被好好爱着,心就会像吸饱了水的泥土,变得异常柔软而肥沃,不仅能长出坚韧的草,还能开出体谅的花。
三口人坐在客厅里,泡着脚。电视里放着吵闹的节目,但谁也没认真看。英子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王强如何出糗,周也如何“耍酷”失败,张军又如何默默解出难题。红梅和常松笑着听,偶尔插几句话。
常松看着妻子和女儿在灯光下带笑的脸,觉得海上那些漂泊的苦、那些与风浪搏命的惊险,都值了。所有的奋斗,不就是为了守住这盏灯下的笑容吗?
红梅看着身边的男人和女儿,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那些年轻时受的苦,像被岁月熬煮了的药,底子是苦的,回味里,却泛出了甘。
原来幸福是有声音的。它不是热烈的欢呼,而是像此刻这样,暖风机低沉的嗡鸣,女儿絮絮的叨念,和丈夫在身旁安稳的呼吸。它们交织成一片宁静的海,将她前半生所有的颠沛流离,轻轻托住。
夜深了,英子回房睡了。红梅和常松收拾妥当,也准备休息。临睡前,红梅习惯性地去检查院门是否锁好,窗户是否关严。她站在客厅窗前,看着玻璃上凝结的、密密麻麻的水汽。
屋外,是能把人骨头冻透的严寒,北风不知疲倦地刮着。
屋内,空调低声运行,带来融融暖意。常松在身后打着哈欠,嘟囔着明天要去买更好的密封条。女儿房间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大概是睡前还在偷偷看小说。
生活或许就像这窗外的寒冬,总有刮不完的风,受不完的冷。但爱是最好的御寒物。它不声张,只是静静地把风挡在窗外,把暖意酿在心头。
明天,风或许还会刮,冷或许还会来。
但今夜,很好。
未完待续
第145章 年的元旦前夜(上)
一九九九年冬,临近元旦。
天刚蒙蒙亮,北风刮过红梅家的院子,发出呜呜的声响。只有厨房亮着温暖的黄光,窗户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
红梅正背对着门口,踮着脚在碗柜顶层摸索着什么东西。常松蹑手蹑脚地走进来,从后面轻轻环住她的腰。
红梅吓了一跳,回头嗔怪地瞪他一眼:“干嘛呢!吓我一跳!”
常松嘿嘿一笑,有点不好意思,眼神往港台电视剧里学来的那种“浪漫”上瞟。他低下头,笨拙地凑过去,想亲一下红梅的脸颊。大概是太紧张,角度没算准,嘴唇眼看就要撞上红梅的鼻子。
红梅忍不住“噗嗤”笑出声,用手轻轻推开他毛茸茸的脑袋:“哎呀!一大把年纪了,学什么小年轻!扎死人了,胡子也不刮干净!”
就在这时,院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张姐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人还没到,大嗓门先到了:“红梅!我那把备用钥匙是不是落你家……”
话没说完,她一眼就瞅见了厨房里搂在一起的两人,脚步猛地刹住,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随即,她脸上绽开一个极其夸张、带着十足戏谑的笑容,双手叉腰,嗓门亮得能掀翻屋顶:
“哎呦喂!哎呦喂——!我这是撞见啥了?常松!红梅!你们俩可以啊!天天一大把年纪了,老夫老妻了,这……这这……一大早就啃上了?”
她故意把“啃”字咬得特别重,还配上咂嘴的声音,挤眉弄眼地看着常松:“常松兄弟,不是姐说你,你这腰……能受得了吗?一大清早就开始‘用功’?啧啧啧……”
红梅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赶紧从常松怀里挣开,手足无措地整理着并没什么褶皱的围裙,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常松更是窘迫,那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的脸膛此刻涨成了黑红色,他摸着后脑勺,嘴巴张了又张,愣是一个字也没憋出来,老毛病又来了,舌头像打了死结:‘我……我……”,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看张姐。
中年夫妻的恩爱,像藏在衣柜深处的秋裤,自己觉得暖和就行,一旦被抖落出来晾在光天化日之下,那点儿暖意立刻就成了让人脸红的尴尬。
“妈,张姨,怎么啦?”英子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屋里出来。她今天穿了件亮黄色羽绒服,衬得小脸愈发白净。下身是时兴的蓝色牛仔裤,脚上一双雪白的运动鞋,整个人像一棵迎着朝阳的小向日葵,鲜亮又活泼。
她看着厨房门口面红耳赤的妈妈和常叔,又看看笑得前仰后合、浑身肉颤的张姨,一脸茫然:“你们在笑什么呀?”
她这不问还好,一问,张姐更是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都快飙出来了,指着常松和红梅,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哈!没、没啥!英子……你、你常叔跟你妈……在研究……研究咋做‘早饭’呢!对!做早饭!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震得窗棂上的灰尘都在跳舞。中年人的窘迫,在熟人眼里是最好的下酒菜。
红梅羞得跺脚:“张姐!你胡说什么呢!”常松恨不得把脑袋塞进锅里去。
她这一笑,常松和红梅也绷不住了,尴尬化作了无奈的笑意。英子看着三个笑作一团的大人,虽然没完全明白,但也跟着咧开嘴,露出那颗俏皮的小虎牙。
张姐笑够了,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这才想起正事,语气瞬间变得亢奋:“行了行了,不逗你们了!我菜都买好了,一会就去店里。说正事!街道要搞‘文明商户’评比!评上的,有这个——”她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做出数钱的动作,“还有锦旗!荣誉和票子,咱们都得攥手里!”
她两眼放光,仿佛奖金已经到手,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冲到店里大干一场。那个曾经满腹怨气的张姐,被一个目标点燃了。
张姐把事情说完,心情大好,又恢复了那副促狭的样子,用胳膊肘顶了顶红梅,朝常松那边努努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常松听见:“那啥……你们俩……刚才那‘早饭’还没‘研究’完吧?接着‘研究’?店里晚点去也行,不差这一会儿!放心,张姐我懂!啥也没看见!”说完,还故意朝常松抛去一个“我懂的”眼神。
常松正拿着鸡蛋准备打,被她这话说得手一抖,鸡蛋差点掉地上,耳根子又红了几分。
张姐心满意足,嘎嘎笑着转身往外走,许是太得意,没留意脚下门槛,一个趔趄——“哎呦妈呀!”她惊呼一声,胖胖的身子晃了两晃,幸好手快扶住了门框,才没摔个结结实实。
她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回头冲红梅和常松嚷道:“看看!都是让你们这‘腻乎劲儿’给吓的!腿都软了!”然后才一边嘟囔着“人老了,不中用了”,一边讪讪地、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院门。
厨房里,红梅和常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哭笑不得的表情。英子看着他俩的窘态,虽然不明所以,但觉得这清晨的热闹格外有趣,嘴角一直弯弯地翘着。
“咱们班必须得出个节目!不能输给女生班!”体育委员兼文艺积极分子(男生班往往身兼数职)站在讲台上嚷嚷。
王强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周也:“也哥,听见没?咱仨整个节目呗?来个组合,炸翻全场!”他一边说,一边做了个自以为很帅的霹雳舞动作,胖胖的身体扭动起来显得格外滑稽。
周也正低头翻着一本汽车杂志,眼皮都没抬一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没空。”
王强不死心,又去骚扰前排正埋头背英语单词的张军:“军哥!军哥!别念了,参一个不?咱仨一起,名字我都想好了,叫‘风火轮’组合!多霸气!”
张军从单词本里抬起头,一脸茫然和为难:“我?我不行……我什么都不会。跳舞像做广播体操,唱歌还跑调。” 他连连摆手,恨不能把整个人缩进书本里,“我、我还是给你们当后勤吧,帮你们看衣服,打水……”
王强痛心疾首:“军哥!你这思想觉悟有待提高啊!这是为班级争光!” 他正想继续游说,周也冷不丁又来了一句:“‘风火轮’?我看你一个人就能演‘肉弹战车’。”
“噗——”周围几个偷听的男生忍不住笑出声。
王强被怼得噎住,悻悻地坐回去,嘴里嘟囔:“不组合拉倒!我自己演小品去!等我火了,你们可别羡慕!”
最终,男生班定下来排演一个小品,王强凭借“巨大”的热情(和体型),“成功”竞选上了男主角。
青春期的男生,总要把一腔热血找个地方安放。有人放在篮球上,有人放在书本里,王强选择放在咋咋呼呼的友谊里。
周美兮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英子,小声说:“英子,你唱歌好听,你报个独唱吧?”
英子有些犹豫:“独唱有点干,要是有个伴奏或者伴舞就好了……”
坐在前面的张雪儿回过头,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浅紫色的羽绒马甲,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衬得她那张清秀的小脸愈发可爱。她温柔地笑了笑:“我可以试试给你伴舞,不过我有段时间没跳了,可能有点生疏。”
英子眼睛一亮:“真的吗?雪儿你太好了!”
周美兮看看英子,又看看张雪儿,眼神闪了闪,没说话。
文艺委员听了她们的讨论,鼓励道:“这个想法好啊!英子唱歌,雪儿伴舞,效果肯定不错!不过伴奏是个问题……咱们班好像没有特别擅长乐器的。”
英子想了想,忽然灵机一动:“隔壁男生班……会不会有人会乐器?” 她脑海里瞬间闪过了周也、王强和张军的身影。
周美兮立刻接话,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对啊!英子,你跟男生班的周也他们不是挺熟的吗?你去问问呗?说不定周也会呢?” 她潜意识里觉得,只要英子去找周也,她或许也能趁机跟周也说上话。
英子没想那么多,觉得这是个好主意,点点头:“行,那我下课去问问看。”
下课铃一响,英子就拉着张雪儿一起,来到了男生班门口。
未完待续
第146章 年的元旦前夜(中)
女生出现在男生班门口,总是引人注目的。尤其是英子今天穿着亮黄色的羽绒服,像一道温暖的阳光,张雪儿也是秀气可爱,两个女孩往那一站,立刻吸引了无数道目光。
男生班里瞬间响起一阵压低了的起哄和口哨声。一个平时就有点流里流气的男生,故意拉长了声音,冲着教室里面喊:“周也——外面!有——美——女——找——” 尾音拖得老长,充满了调侃。
周也正单肩挎着书包准备站起身,被这一嗓子吼得顿住脚步。他眉头蹙起,眼神冷冷地扫向那个起哄的男生,声音不大却带着压迫感:“皮痒了?用不用我帮你松松?”
那男生立刻缩了缩脖子,讪讪地闭了嘴。
周也这才看向门口的英子和张雪儿,目光在英子亮眼的羽绒服上停留了一瞬,语气依旧是他惯常的平淡:“什么事?”
英子被他刚才那副冷样子弄得有点紧张,但还是扬起笑脸,说明了来意:“……就是这样,我们想找个伴奏,或者……你们有谁会乐器吗?能帮帮忙吗?”
王强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伴奏?伴舞?找我啊!英子姐,雪儿同学,看我怎么样?” 他说着,就当场扭动起来,动作夸张如同笨拙的企鹅,嘴里还自带音效:“咚次哒次!我是最强的节奏担当!”
他这一闹,男生班门口顿时笑成一团。张雪儿看着王强卖力搞怪的样子,也忍不住捂嘴轻笑。
周也一脸嫌弃地往旁边挪了一步,仿佛不想跟王强这个“显眼包”扯上关系。他看向英子,语气硬邦邦的:“你们女生班的节目,我们男生掺和什么?不去。”
英子脸上的期待瞬间垮了下来,嘴角微微下撇,带着点委屈和失望:“哦……这样啊……那算了。” 她亮晶晶的眼睛仿佛都黯淡了些。
张军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英子失望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低下头,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上去也是添乱。
王强一看英子不高兴了,赶紧用手肘猛捅周也,挤眉弄眼地用气声说:“也哥!也哥!快答应啊!你看英子姐都快哭了!”
周也看着英子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又瞥了一眼旁边一脸期待望着他的王强,以及身后默默关注着的张军,他心里其实早就软了,但脸上还是那副拽上天的表情,好像答应这件事让他多么为难似的。
他沉默了几秒钟,那沉默像是有重量,压得英子眼里的光一点点变暗。
他终于像是极其不情愿地、慢悠悠地开口:“……行了,别摆出那副样子。”
他顿了顿,视线盯在窗外一片枯叶上,仿佛那叶子是什么绝世珍宝。“吉他……我以前……勉强会一点。”
这话说完,他耳根似乎有点红,为了掩饰,他立刻又凶巴巴地补了一句,眼神扫向王强和张军:
“光我去有什么用?还缺个打杂拎包的。”
“王强,你不是号称‘节奏担当’吗?去帮着搬器材。”
“张军,你……你去负责后勤,别让他们渴着饿着。”
王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嗷一嗓子跳起来:“得令!也哥!保证完成任务!我就是咱们节目组的金牌后勤部长兼气氛组组长!” 他搞怪地敬了个礼。
张军也抬起头,有些意外,但看到周也那副“我只是顺便”的表情,和英子重新亮起来的目光,他用力点了点头,笨拙却认真地说:“嗯!我……我一定搞好后勤!”
他像棵安静的树,把所有心思都埋进年轮里。偶尔探出枝桠,也只是为了给她一片阴凉。
英子看着这别扭的周也,咋呼的王强,和憨厚的张军,脸上的失望一扫而空,笑容重新绽放,像个小太阳:“那就这么说定啦!谢谢你们!”
周也看着她明媚的笑容,极快地“嗯”了一声,迅速把头转向一边,只留下一个看似冷漠实则微红的侧脸。
少年的傲娇是最后一道防线,他举起盾牌挡住全世界的窥探,却独独为她,留下了一个笨拙的入口。
常松买完东西回店里,刚到街口,就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瘦小身影,正猫着腰,往“幸福面馆”门里塞什么东西。常松定睛一看,竟然是几只死老鼠和一些烂菜叶!
常松心头火起,正要大步上前揪住那人。没想到,隔壁“客再来”的胡老板动作比他还快!
只见胡老板猛地从自家店里冲出来,一把揪住那瘦子的后衣领,嗓门吼得整条街都能听见:“操!哪来的小瘪三!敢在老子眼皮子底下搞这种下三滥的勾当!”
他力气大,把那瘦子拎得脚都快离地了,唾沫星子直接喷到对方脸上:“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条街谁罩的?啊?敢坏我邻居的生意,往‘幸福面馆’门口泼脏水,就是跟我老胡过不去!打我的脸!说!谁让你来的?!”
那瘦子被吓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眼神躲闪,就是不开口。
胡老板更气了,扬起蒲扇大的巴掌,作势要打:“不说是吧?老子今天就替你爹妈教育教育你!”
谁知那瘦子看着干瘦,却有点蛮力,也可能是狗急跳墙,猛地一挣扎,竟然挣脱了胡老板的手,还反过来推了胡老板一把!
胡老板猝不及防,被他推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胖胖的身体失去平衡,手舞足蹈地眼看就要往后摔倒——“哎呦喂!”他惊慌地叫出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常松一个箭步上前,伸出粗壮有力的胳膊,从后面稳稳地托住了胡老板的后背,像根柱子一样把他顶住了。
胡老板惊魂未定,靠在常松身上大口喘气,指着那瘦子大骂:“反了你了!还敢动手!”
常松把胡老板扶稳,然后一步跨上前,他那常年出海练就的体格和气势岂是这瘦子能比的?他也没废话,直接伸出铁钳般的大手,抓住瘦子的胳膊,稍一用力,就把对方制得动弹不得,疼得龇牙咧嘴。
“兄弟,谢了!”胡老板喘匀了气,对着常松道谢,然后又开始审问那瘦子,威逼利诱,什么招都使上了。那瘦子只是个小喽啰,最后也没问出幕后主使,只说是有人给钱让他这么干的。
这边的动静早就引来了左邻右舍。开杂货铺的李大爷、修鞋的赵师傅、还有对面卖水果的王婶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指责:
“太缺德了!怎么能干这种事!”
“就是!红梅和张姐多不容易!”
“小胡(指胡老板),好样的!够义气!”
“我们都给‘幸福面馆’作证!评文明商户,她们家绝对够格!”
红梅和张姐闻声从店里跑出来,看到门口的情形,又听到邻居们的话,感动得眼圈都红了。张姐拉着胡老板的手,声音都有些哽咽:“胡老板……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
胡老板大手一挥,脸上那点得意混着不好意思:“谢啥!街里街坊的,应该的!再说了,”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精明的算计,“她们店评上了,咱们这条街脸上都有光,我这‘客再来’不也跟着沾光?”
这条街就像一个喧闹的蜂巢,平日里为了针尖大的利益也能掐起来。可一旦有外敌来撞巢,所有的刺都会一致对外。胡老板的仗义里,掺着三分血性,七分是拨拉得门儿清的利害算盘。
傍晚,钰姐坐在装修精致的客厅里,她穿着白色羊绒开衫,里面是件真丝吊带裙,裙摆处绣着精致的暗纹。这是她年轻时最喜欢的款式,如今穿在身上,却像套在一具精心打扮的躯壳上。
听着儿子楼上房间里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吉他声,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拿起了电话。
未完待续
第147章 年的元旦前夜(下)
电话握在手里,竟比想象中沉。成年人迈出和解的一步,总需要先在心里绕过九曲十八弯。
“喂,红梅啊,是我。”她的声音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语气却有些小心翼翼,“我听小也说,他们……要参加学校的文艺汇演,还给英子伴奏?”
得到红梅肯定的答复后,钰姐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很大决心似的,轻声问:“那……你们排练,需不需要……我们这边帮点什么忙?比如……我熬点冰糖雪梨汤?冬天干燥,润润喉子也好……”
电话那头的红梅又惊又喜,连忙答应:“哎呀钰姐!那太麻烦你了!这怎么好意思!”
“不麻烦的,反正我在家也没什么事。”钰姐的声音放松了些。听筒那头的热情,像冬日里的一股暖流,瞬间融化了先前所有的忐忑。原来放下身段的关怀,收获的竟是如释重负的轻盈。
挂了电话,钰姐轻轻舒了口气。听筒放回座机,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像一个心结被轻轻解开。
人与人之间的薄冰,往往只需要一份主动的暖意,便能消融。 楼上,周也的吉他声似乎不再那么滞涩,断断续续的杂音少了,连贯的旋律多了起来。楼上的琴声,是少年心事的晴雨表。母亲听在耳里,明镜一般。她用自己无声的妥协,为他的青春,悄悄铺平了一小段前路。
王强家。王磊今天回来得特别早,手里还提着一盒稻香村的糕点,是王强最爱吃的枣花酥。
他开门进去,家里很安静。齐莉在卧室里没出来。客厅里,王强正对着镜子,手里拿着剧本,表情夸张地念着台词,身体还配合着做出各种滑稽的动作,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王磊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进书房,或者不耐烦地呵斥他“吵什么吵”。他就站在玄关,静静地看了儿子好一会儿。
父亲的目光第一次如此专注地看着儿子,才发现那个记忆中哭闹的婴孩,早已长成了会为别人卖力表演的少年。
看着儿子那胖乎乎却充满活力的身影,看着他为了班级活动、或许更是为了某个女同学而如此卖力认真的样子,王磊的眼神有些复杂,里面有关注,有陌生,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晚上,王磊竟然没有出去应酬,而是留在家里吃了饭。饭后,他罕见地没有立刻躲进书房,而是坐在客厅,看着女儿妞妞画画,状似随意地问齐莉:“强子……他们快期末考了吧?最近学习怎么样?”
齐莉正在削苹果,闻言手一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还行。就知道疯玩,排练什么小品。”
王磊“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齐莉起身给王磊挂外套,靠近的瞬间,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属于这个家的香水味钻进鼻腔。很淡,却像根针,扎得她心口一缩。她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像什么都没发生,仔细地把外套挂好。
婚姻里最锋利的刀子,不是争吵,是沉默。是你在心里下了一场瓢泼大雨,脸上却还得挤出阳光,生怕淋湿了那个装睡的人。
她看着客厅里丈夫难得的温和侧脸,又看看儿子房间里透出的灯光,心里漫上无边无际的苦涩。
女人的直觉是世上最准的尺,能量出感情的毫厘之差。可她宁愿自己眼瞎心盲,也好过在这虚假的团圆里,当唯一的明白人。
她还爱着这个曾经让她倾心的男人,更舍不得这个有儿子女儿笑声的家。那点不甘和无奈,像水草,缠得她快要窒息,却只能沉默地咽下去。
婚姻是一座奇怪的城,外面的人看她固若金汤,只有她自己知道,墙角已经渗水,地基正在被白蚁一寸寸蛀空。而她能做的,只是每天粉饰太平,假装那吱呀作响的声音,只是风吹过门窗。
汇演前夜,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悄无声息地覆盖了这个小县城。
学校里的人都走光了,只有某间偏僻的教室里还亮着灯。四个人的身影被昏黄的灯光拉长,投在墙壁上。
英子站在教室中央,清亮的歌声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周也坐在椅子上,抱着吉他,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流畅的伴奏包裹着英子的歌声。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碎发遮住了部分眉眼,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
王强在一旁用他那五音不全的嗓子努力跟着和声,虽然常常跑调,但那份投入和热情却弥补了技巧的不足。
吉他声、歌声、跑调的和声,在这个雪夜里奇妙地融合。青春就是这样,哪怕五音不全,也要放声歌唱。
张军则安静地坐在角落的课桌上,面前摊开着书本,但目光却时常落在排练的三人身上。他脚边放着个暖水瓶和几个洗干净的杯子,随时准备着。
排练间隙,英子唱得嗓子发干,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张军立刻起身,倒了一杯温热的水,默默递过去。几乎同时,周也也把自己手边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轻轻推了过来。
英子愣了一下,先接过了张军的水杯,笑着说了声“谢谢张军”,喝了一口,然后才拿起周也的矿泉水,对他也笑了笑。周也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继续调试他的琴弦。
一杯一瓶在她手里,恰似青春的两难——一边是触手可及的温暖,一边是遥不可及的清冽。
又练了几遍,效果越来越好。王强兴奋地提议:“咱们这次绝对能炸翻全场!到时候得了奖,英子姐请客吃饭!”
英子笑着捶他:“凭什么我请?要请也是你们三个请我!”
说笑间,窗外已是白茫茫一片。雪不大,但在路灯的映照下,纷纷扬扬,煞是好看。
“呀!下雪了!”英子惊喜地跑到窗边。
四人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学楼。都没有骑车,清冷的空气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王强和英子像两个孩子,立刻开始了雪仗。王强团了个巨大的雪球,嗷嗷叫着去追英子,结果自己脚下一滑,像个球一样在雪地上出溜出去老远,逗得英子哈哈大笑。张军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周也和张军落在后面,并排走着。雪夜很安静,只有前面王强和英子的笑闹声,和脚下踩雪的声音。
沉默了很久,周也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张军。”
张军侧头看他。
周也看着前方,目光没有焦点,像是在对空气说话:“之前……鸡柳那事……是我不对。”他的声音有点硬,但很认真。这是他第一次,为那件彼此心照不宣的、关于嫉妒和排挤的往事,正式道歉。
张军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踩出的脚印,也低声回道:“我也有问题。太敏感了。”他的声音淹没在风雪里,但周也听见了。
两人没有再说话,继续默默地并肩走着。一种属于少年之间的、笨拙的、不需要过多言语的和解,在这洁白的雪夜里,悄然达成。那份因英子而产生的微妙隔阂,似乎被这飘落的雪花悄悄覆盖、融化了。
男人的友谊,有时候不需要把酒言欢。一场雪,一句硬邦邦的道歉,就够了。过往的磕绊被这白茫茫的天地衬得渺小,而此刻并肩踩出的两行脚印,才是通往未来的路标。
走到分岔路口,王强家和张军回学校宿舍是一个方向,周也和英子家是另一个方向。
“明天汇演加油!”王强嚷嚷着,和张军一起走了。
就剩下周也和英子。雪花落在英子黄色的羽绒服帽子上,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
周也停下脚步,看着英子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突然伸手,把自己脖子上那条英子之前心血来潮织的灰色围巾解了下来,动作有些粗鲁地、不由分说地一圈圈围在英子脖子上,几乎把她半张脸都埋了进去。
“戴着。别感冒了,影响明天演出。”他的语气还是那么硬邦邦的,没什么温度。说完,根本不给英子反应的时间,迅速转身,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头也不回地大步走进了雪幕里。 他走得又快又急,仿佛慢一步,那故作镇定的背影就要被心跳声震碎。
英子被他的动作弄懵了,呆立在原地。围巾上还残留着周也的体温,和他身上那种淡淡的、像雪后松针一样干净清冽的气息。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柔软的围巾,把下半张脸埋进去,只露出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望着周也越来越模糊的背影。
围巾上的温度顺着脖颈一路烫到心底。十六岁的冬天,原来可以这样暖。
心脏,突然不受控制地,“砰砰、砰砰”,跳得又快又响,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雪花落在她滚烫的脸颊上融化,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雪,下得更密了。它们不问来路,也不管归途,只是安静地、一层又一层地,覆盖着这个小县城所有的欢喜与忧愁。
英子站在原地,直到周也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雪幕深处。脖子上的围巾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堡垒。
心里的那只小鹿,撞了半夜,此刻终于安静下来,却在她心口,留下了一片湿漉漉的、从未有过的柔软痕迹。
往后的日子里,他们会经历无数个冬天。但再没有一场雪,能大过十六岁这年的心动。
未完待续
第148章 和你走过世纪末(上)
1999年12月31日,上午9点。
世纪之交的最后一个清晨,霜花在窗玻璃上结成千禧年的预言。
学校礼堂后台,演出前半小时。空气里弥漫着廉价发胶、粉饼和紧张兴奋的气味。人来人往,一片忙乱。
王强第一个收拾停当,定做的黑色‘小礼服’被他撑得有些紧绷,脖子上系了个极其醒目的、大红色的领结,头发用摩丝梳得油光锃亮,像只精神抖擞、准备开屏的胖孔雀。他不停地调整领结,在张雪儿面前晃来晃去:
“雪儿同学,你看我这身行头,怎么样?帅不帅?待会儿看我一个人在台上,hold住全场!”他努力想做出一个潇洒的表情,却因为紧张,五官有点乱飞。
张雪儿正在做最后的拉伸,她穿着一条淡紫色的芭蕾舞裙,像一朵清新的紫罗兰。她瞥了一眼王强那过于用力的打扮,嘴角微微下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语气淡淡:“嗯,挺好的。你别紧张,好好演就行。”
这身衣服……真是白瞎了定制,穿在他身上还是像裹粽子的彩绳。不过……他这么卖力,也是为了班级。 她的态度礼貌而疏离,带着点女神对仰慕者惯有的、轻微的无奈。
英子已经换好了演出服——一件正红色的高领毛衣,搭配黑色的百褶裙,简洁又亮眼。她看着王强那副样子,忍不住笑着鼓励:“强子,肯定没问题!我们都给你加油!”
周也靠在墙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怀里抱着吉他盒,表情是一贯的冷淡,仿佛周围的喧嚣都与他无关。但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英子那抹鲜艳的红色。
张军穿着前年常松给他买的羽绒服,袖口都有点短了。安静地站在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手里紧紧攥着给英子准备的水壶。他看着光彩照人的英子和张雪儿,又看看自带光环的周也,再看看虽然滑稽但无比自信的王强,下意识地把自己往阴影里又缩了缩。
他们都在发光,而我……连站在他们身边,都觉得自己像个灰扑扑的影子。
前台传来掌声,主持人报幕:“下面请欣赏,高二(三)班王强同学带来的单口小品——《我家的大冰箱》!”
王强深吸一口气,雄赳赳气昂昂地上台了。
舞台上,他一点也不怯场。
把那个“大冰箱”演得活灵活现——冰箱门怎么都关不严(他撅着屁股使劲怼),冰箱里的剩菜如何“勾心斗角”(他用夸张的拟人语气),老妈如何与冰箱“斗智斗勇”……他丰富的表情、夸张的肢体语言和接地气的包袱,引得台下笑声、掌声不断。
“我妈说,咱家这冰箱,除了制冷不行,其他功能都挺突出!尤其这门,自带震动按摩功能!”他一边说一边模仿冰箱门震动,浑身肉颤。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笑声和掌声。
有些人天生属于舞台,哪怕只是个小县城的礼堂。自卑的人用喧嚣掩盖心虚,自信的人连出丑都理直气壮。
张雪儿在侧幕条看着,一开始还觉得他动作太大、有点丢人,但听着台下热烈的反响,看着王强在台上那种全然投入、自信放光的模样,她嫌弃的眼神慢慢变了,带上了一点惊讶和……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细微的欣赏。
哼!没想到,这个胖子……还真有点本事。
王强在一片欢笑声中鞠躬下台,额头都是汗,脸上兴奋得放光。他下意识地就先寻找张雪儿的身影,看到她似乎没有露出嫌弃的表情,心里顿时像喝了蜜一样甜。
就在大家为王强的成功松了口气,准备下一个节目(英子他们的《橄榄树》)时——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
只见张雪儿在从侧幕条走向后台准备区时,许是还沉浸在刚才王强表演带来的微妙情绪里,没留意脚下杂乱的电线,鞋子的细跟猛地绊了一下,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砰”地一声重重摔倒在地!
“雪儿!”英子第一个冲过去。
“怎么了?!”刚下台的王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几乎是扑过去的,脸上的肥肉都因为惊恐在抖动。
他看到张雪儿疼得蜷缩起来,抱着脚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一刻他心里又急又疼,恨不得摔倒的是自己。
周也也立刻站直了身体,眉头紧锁。张军则一个箭步去拿放在角落的应急药箱(他提前问校医室位置准备好的)。
负责舞台调度的老师火急火燎地跑过来:“怎么回事?严不严重?下一个就是你们的《橄榄树》了!还能不能上?”
张雪儿尝试动了一下脚踝,立刻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绝望地摇头:“老师……我……我动不了……”
英子看着好友痛苦的样子,又急又心疼,更被节目可能夭折的慌乱攫住。后台瞬间一片安静——获奖的喜悦还没消散,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彻底打懵。
命运总在最高潮时按下暂停键,让精心排练的剧本,败给一根不起眼的电线。
“老师……要不……让我试试吧?”
是周美兮。她一直安静地待在旁边,穿着粉色的羽绒服。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她。
英子又惊又疑:“美兮,你……”
周美兮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我……我小时候学过很久的民族舞,后来学业重才停的。
雪儿的动作……我私下里偷偷跟着练过很多遍,应该……差不多能跟上。” 她说着,飞快地脱下外套,迅速换上备用舞鞋和演出服。
老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不敢相信:“你确定?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只有几分钟准备了!”
“我确定!”周美兮的眼神异常坚定,她看向英子,“英子,相信我,我们可以的!”
英子看着周美兮眼中从未有过的光芒,那股慌乱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她用力点头,握住周美兮的手:“好!美兮,我们一起!”
每个安静的配角心里都住着一个主角,只等命运给一次闪亮登场的机会。
张雪儿疼得脸色发白,看着周美兮早已换好的演出服,一个念头冰冷地钻进心底:她怎么连备用舞鞋和演出服都准备得这么齐全?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强迫自己挤出最虚弱也最动人的笑容,声音带着哽咽:“美兮,谢谢你救场……”
嘴上说着最动听的话,心里却在冷笑:周美兮,你等着。抢来的舞台,我看你能站多久。
没有时间犹豫了!老师立刻清出一小块地方。
音乐响起(录音机播放),周美兮随着旋律起舞。她的动作确实有些生疏,节奏稍慢,但框架、韵味都在,尤其是那份追寻远方的神韵,竟然意外地贴合《橄榄树》的苍凉感!
周也看着迅速进入状态的两人,原本紧绷的下颌线松弛了些。他默默走到一边,快速给吉他调音,确保万无一失。
王强则守在张雪儿旁边,急得抓耳挠腮,又想去看演出,又放心不下张雪儿。他从张军拿来的药箱里找出红花油,想帮忙又不敢碰张雪儿的脚,笨拙地举着瓶子:“雪儿同学,你……你疼不疼?这个……这个要不要擦点?”
张雪儿疼得脸色都变了,看着王强那副手足无措、真心关切的样子,再想起他刚才在台上的风采,心里那种复杂的情绪更浓了。她轻轻摇头,声音带着哭腔:“不用了……谢谢。”
张军默默地把一瓶拧开的水递给忙碌的英子,又给周美兮也递了一瓶。他看着在短时间内重新凝聚起来的团队,心里除了羡慕,也有一丝暖意。
周也靠在墙边,看着这一幕,目光在英子和周美兮之间转了转,最后低下头,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个清晰的音符。没人知道,他刚才差点就开口说自己可以试试用吉他弥补舞蹈的空白。
他其实记得英子哼过的每一个调,只是从不屑于表现。
前台传来主持人的报幕声:“下一个节目,高二(一)班,歌曲《橄榄树》,表演者:蒲小英,伴奏:周也,伴舞:周美兮。”
“加油!”四个人(加上雪儿)的手叠在一起。
舞台灯光亮起。英子站在立式麦克风前,红色的毛衣在灯光下像一团温暖的火。周也坐在舞台一侧的高脚凳上,怀抱着木吉他。周美兮在舞台后方摆好姿势。
吉他前奏响起,清澈中带着一丝漂泊的怅惘。英子开口,声音清亮而富有穿透力: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
当《橄榄树》的旋律响起,她不再是那个缩在灶台后的女孩了。歌声是她撕开命运的口子,每一个音符都在说:我要飞出去,飞得很远很远。
周美兮随之起舞,她的动作舒展,眼神追随着虚无的远方,将一个追寻者的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周也的吉他伴奏沉稳地托着英子的歌声,他偶尔抬眼看向舞台中央,那个穿着红毛衣、像火焰一样燃烧的姑娘,是他所有旋律的中心。
张军站在后台的入口处,能从侧面看到舞台。他看着英子在灯光下自信歌唱的样子,看着她与周美兮默契的配合,听着周也流畅的伴奏,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为英子高兴,由衷地高兴。但那股自卑感,像后台角落里扫不尽的灰尘,悄悄弥漫开来。
他和她的距离,好像从来就不只是舞台到后台的这几步路。他拼命想缩短,却发现她在往前飞,而他还在泥地里艰难跋涉。
表演接近尾声,英子的歌声更加悠远:“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流浪……”
周美兮一个漂亮的旋转,定格。周也的吉他落下最后一个音符。
全场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好!”
“再来一个!”
掌声和欢呼声几乎要掀翻礼堂的屋顶。他们的节目,成功了!
三个人在台上鞠躬。英子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周美兮喘着气,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灿烂笑容。周也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微微扬起的下巴泄露了他的得意。
“幸福面馆”刚送走最后一拨午市的客人,碗筷还没收拾利索,红梅就“哐当”一声把卷闸门拉下一半。
“都别歇了!抓紧时间,评比组说不定明天一早就来!”她系着条碎花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紧实。
张姐正瘫在椅子上捶腰,一听这话,哀嚎一声:“哎呦我的红梅祖宗!这刚忙完,屁股还没沾凳子呢……生产队的驴也不能这么使唤啊!”
未完待续
第149章 和你走过世纪末(下)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磨磨蹭蹭地站了起来,
顺手把桌上一个黏着辣椒油的醋瓶拎起来,对着光仔细看,“这瓶嘴儿咋有点黏糊?不行,得用开水烫!”
累是真累,可一想到那奖金和锦旗,浑身骨头缝里都像有小蚂蚁在爬,痒痒得很。这店现在就是她的命根子,谁拦着她挣钱,她跟谁急。
昏黄的灯光透过玻璃,把那点油渍照得晶莹剔透,竟像极了锦旗上金线的流光。她粗糙的指腹摩挲着瓶身,仿佛已经摸到了奖金的厚度。
常松正拿着个大扫帚扫地,闻言闷声应道:“嗯,听你的。”他扫得极其认真,连墙角蜘蛛网都没放过。
红梅让干啥就干啥。她眼神亮起来的样子,比啥都好看。这店是她的心血,他得帮她守住了,不能再让任何人、任何事给她添堵。
常松握着扫帚的手势,还带着掌舵的力道。他扫过的每一寸地面,都要经得起甲板级的验收。这个在风浪里从不低头的汉子,此刻正用最笨拙的方式,为心爱的女人清扫出一方安稳的天地。
老刘好不容易的休息天也被张姐一个电话从家里薅了过来,此刻正拿着一块硕大的抹布,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擦着地砖缝里的油垢。他动作慢,但极其仔细,额头沁出细汗。
老婆非要他来,他不敢不来。虽然觉得有点小题大做,但看着红梅和老婆那股认真劲儿,心里也有点被感染。这店要是真评上了,老婆肯定高兴,家里也能少听几句唠叨。
老刘的腰早就弯惯了,但这次弯腰,他竟觉得有点值当。至少在这里,他的汗水能换来老婆的笑脸。
“常松!你个子高,看看那吊扇叶子!对,就那个角!是不是有灰?赶紧的,找个长杆子绑上抹布,捅干净!”红梅仰着头,手指着天花板角落。
常松得令,立刻去找家伙什。他个子高大,手脚也大,拿着个绑了抹布的细长拖把杆,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小心翼翼地伸向吊扇,那样子活像黑熊瞎子试图摘蜂窝,生怕动作大了把风扇给捅下来。
张姐一边用钢丝球蹭着灶台边积年的油污,一边不忘嘴皮子功夫:“小老弟,你稳着点!别一会儿评比组没来,你先给咱表演一个‘空中飞人’!你这身板要是掉下来,咱这地砖可扛不住!”
红梅被她逗得想笑,又憋住了,转头指挥老刘:“刘哥,门口那个‘欢迎光临’的脚垫,拿出来抖抖,再用水冲一遍!边边角角都要冲到!”
老刘“哎”了一声,放下抹布,起身去拿脚垫。他干活实在,拿起脚垫不是简单抖抖,而是走到门口,双臂抡圆了,“呼呼”地甩了起来,那架势不像抖脚垫,倒像在耍一套虎虎生风的太极拳。结果用力过猛,脚垫脱手而出,“啪”一声贴在了刚好路过门口、正准备回自己店的胡老板脸上!
“哎哟我操!”胡老板被这突如其来的“暗器”拍得眼冒金星,一把扯下脚垫,怒道:“谁啊?!他妈的不长眼……” 骂到一半,看清是老实巴交的老刘,以及面馆里严阵以待的几人,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脸色更加难看。
张姐赶紧跑出来,脸上堆起夸张的、带着歉意的笑:“哎呦胡老板!对不住对不住!老刘他不是故意的!他这人干活实在,劲儿使大了……您没事吧?快擦擦!” 说着就要拿自己那块看不出原色的抹布往胡老板脸上招呼。
胡老板嫌弃地躲开,把脚垫扔在地上,骂骂咧咧地往自己“客再来”走:“干个活毛手毛脚!就这还想评文明商户?哼!” 他走到自己店门口,一屁股躺倒在那个吱呀作响的摇椅上,摇椅不堪重负地呻吟着。他眯着眼,看着“幸福面馆”里忙碌的身影,嘴里不干不净地嘀咕:
“折腾,就可劲儿折腾!真当那锦旗是那么好拿的?”
“妈的,上次那死老鼠到底哪个鳖孙干的?别让老子逮着!”
“评上了又咋样?还能多长块肉?净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他既有点盼着她们评不上,看个笑话,又隐隐担心真评不上,这条街没了这荣誉,自家生意也更难做。那死老鼠的事,他嘴上骂,心里也犯嘀咕,怕真是冲着自己之前的“恶名”来的,连累了邻居。
市井小民的嫉妒像阴沟里的苔藓,见不得光却顽强生长。
红梅没理会外面的动静。她走到洗碗池边,挽起袖子,露出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开始清洗那些堆积的碗筷。
水很冷,刺得骨节发白,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动作麻利,眼神专注。女人的手可以柔软,也可以刚硬。生活把这双手泡在冷水里,却泡不软里面的骨头。这双手能揉面团,能打算盘,也能在生活劈头盖脸打来时,撑住即将坍塌的天空。
她不只是在意那个评比,更在意的是这个倾注了她所有心血和希望的、能让她和女儿、让张姐一家挺直腰杆的地方。
张姐凑过来,看着红梅通红的手,难得放轻了声音:“红梅,歇会儿吧,手都冻红了。”
红梅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擦洗着手里的碗。冷水刺得关节生疼,她却想起小沟村的冬天——那时的手是为别人洗衣,现在的手是为自己拼搏。疼,但疼得踏实。
碗筷在冷水中碰撞出清脆声响,像在为她鼓掌。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被命运随意摆布的李红梅,而是能为自己人生定价的老板娘。
张姐看着她倔强的侧脸,心里叹了口气,也不再劝,转身拿起拖把,更加卖力地拖起地来。
学校后台被巨大的喜悦淹没。英子、周美兮和王强兴奋地抱在一起,周也虽然还是那副酷样,但嘴角的微笑软化了一切。
张军站在最边缘的阴影里,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始终没机会递出去的水壶。
水壶在他手里渐渐冷却,如同他心里那点卑微的期待。
他想起母亲常年红肿的手,想起妹妹破旧的书包,再看台上光芒万丈的英子——原来有些人注定是仰望的星辰,而有些人,连做尘埃都要小心不被风吹走。
他清楚地听见了心里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很轻,却震耳欲聋。那不是嫉妒,是一种比嫉妒更残忍的认知——他拼尽全力奔跑,以为缩短了距离,抬头却发现,她早已在另一个维度发光。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舞台到后台的几步路,而是整个青春截然不同的质地。他的青春是默片,黑白,无声,只有生存的重压;而她的,是彩色宽银幕,有歌声,有掌声,有他永远无法参与的热闹。
他默默地转过身,将水壶轻轻放在一旁的杂物箱上,像一个放下武器的败兵,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片他格格不入的欢腾。
少年的爱慕是无声的雪崩,表面平静如常,内里早已山崩地裂。他退场的脚步很轻,轻得像从未走进过她的世界。
1999年的最后几天,有人在追梦,有人在求生。青春和中年,从来就是两个平行世界。
千禧年的第一个黎明快要来了。
红梅和常松并排躺在床上,听着彼此平稳的呼吸。常松的手在黑暗中寻到她的手,轻轻握住。那些海上的漂泊、小沟村的眼泪,都被这交握的体温熨贴成了过往。中年的相守,是把惊涛骇浪都过成了枕畔无声的潮汐。
隔壁,张姐睡得沉了,鼾声里还带着白天的疲惫,嘴角却挂着一丝笑。梦里,孩子的学费有了着落,那面“文明商户”的锦旗,正红得耀眼。
老刘在张姐身边翻了个身,被子裹得紧紧的。他梦见老婆难得没有唠叨,还给他加了个荷包蛋。
英子房间的台灯还亮着,笔记本摊开在《橄榄树》的歌词旁。她在“远方”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浅浅的线。
周也的房间,那把木吉他静静地靠在墙边,月光勾勒着它的曲线。他戴着耳机,磁带里循环着今晚的旋律,修长的手指在空气中无声地和弦。
张军躺在宿舍坚硬的板床上,窗外的月光照见他睁着的双眼。那里面不再只有认命的黯淡,而是第一次,燃起了一簇为自己而生的、微弱的火苗。
王强抱着枕头,胖脸上笑容憨实,仿佛还在回味全场的掌声。
旧世纪所有的风雨、遗憾与荣光,都被妥帖地关在了门外。
天,快要亮了。
千禧年的阳光即将洒在这片土地上——
它会照亮红梅新拆开的一袋面粉,
会爬上英子课本扉页崭新的日期,
会在周也的琴弦上跳跃成歌,
会温暖张军前行的路,
也会拥抱每一个像张姐、像老刘、像王强一样,
认真而笨拙地爱着、活着、盼着的普通人。
它也会无声漫过钰姐优雅却清冷的窗台,照见那份深藏于心的荒芜与坚韧。
它同样会闯入王磊和齐莉勉强维持的“家”,照见那些为了孩子而上演的、疲惫的恩爱戏码。
生活从来不是温柔的河流,
而是每个人都在独自泅渡的冰冷海域。
有人乘风破浪,有人勉强不沉,
但重要的是,我们都没有松开。
手里那根名为的浮木。
新世纪来了。
它不管你是否准备好。
但,走着瞧吧。
未完待续
第150章 千禧年寒假第一天(上)
二零零零年,一月。寒假第一天。
雪从后半夜就开始下,到了清晨也没停的意思。不是那种张扬的、鹅毛似的雪,是细密的、安静的,一层叠一层,把屋顶、街道、光秃秃的树枝都捂严实了。
世界没了杂色,只剩下一种干净的、泛着青光的白。空气冷冽,吸进肺里带着股清爽的寒意。间或,能闻到不知哪家飘出的、暖烘烘的早饭香气。
“幸福面馆”里却是另一番火热天地。炉火旺,大骨汤在锅里翻滚,白色的水汽混着面香、肉香,在玻璃窗上结成厚厚的雾,把外面的严寒彻底隔绝。
红梅在灶台前忙碌,捞面,浇汤,动作行云流水。常松穿着件黑毛衣,袖子挽到胳膊肘,正把一箱空黄酒瓶搬到角落。
经过红梅身边时,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用指背把她额角一缕被汗水黏住的头发轻轻拨到耳后。
“头发沾脸上了。”他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
红梅没抬头,嘴角却弯了一下,手底下捞面的动作没停,只轻轻“嗯”了一声。
中年人的柔情,早没了年轻时的轰轰烈烈,只剩下这些细水长流的体贴。
这细微的互动,没逃过正在擦桌子的张姐的眼。
她把抹布往桌上一拍,叉着腰,嗓门亮得能掀翻屋顶:“哎呦喂!我亲爱的弟弟妹妹!你俩也背背人呐!我跟你刘哥这两双老眼睛可还睁着呢!这大白天的,店里还有客人,干啥呢这是?腻腻歪歪的,咱们店里的红枣茶不用放糖了,光看你俩就齁甜齁甜了!”
“哈哈哈哈”
满屋子熟客都善意地哄笑起来。
常松黝黑的脸膛瞬间涨成紫红色,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恨不得把脑袋塞进黄酒箱里。
红梅也闹了个大红脸,嗔怪地瞪了张姐一眼,低头用力搅和着锅里的汤。
老刘正蹲在门口剥蒜,被张姐这一嗓子吼得浑身一激灵,手里的蒜瓣差点掉地上。
他抬起那张被生活刻满沟壑的脸,眼神里带着惯有的、几分木然的温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嘴唇动了动,最终啥也没说出来,只是把头埋得更低,更卖力地剥着蒜。
张姐见火候到了,话锋一转,手指头差点戳到老刘的鼻尖,声音带着夸张的哀怨:“唉!人比人气死人呐!看看人家常松,再看看你!人家那身板,那力气,搬东西像玩儿似的!你再瞅瞅你,瘦得跟个麻杆儿成精一样,风大点我都怕你跟着跑了!这晚上躺一块儿,都看不到你人,我都怕一翻身把你压散架喽!能有个啥劲儿?”
夫妻做到这个份上,就像穿久的内裤,松是松了点,但真要扔,又舍不得那点熟悉的形状。
这话太露骨,店里瞬间炸开了锅。有拍桌子的,有笑得直咳嗽的,连最腼腆的客人都忍不住捂住了嘴。
就在这时,隔壁“客再来”的胡老板,揣着个手,溜溜达达地晃了进来,带进一股寒气。他脸上挂着那种混合着嫉妒和一点点巴结的复杂表情,眼睛先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红梅身上。
“哟,红梅老板娘,生意兴隆啊!”他嗓门依旧大,但没了以前的火药味,多了点酸溜溜的“邻居关怀”,“这文明商户的锦旗,还没影儿呢吧?要我说啊,悬!就咱这破街,居委会那帮大爷能想起来?评得上吗?”
他嘴上说着丧气话,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店里那面准备挂锦旗的空墙上瞟,心里其实也盼着这条街能有点起色,好带带他那半死不活的生意。
他看着人家生意红火,心里跟猫抓似的。既盼着你好,又怕你太好。邻居这东西,远了臭,近了也香不起来。
常松刚想回话,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滴滴滴”地响了起来,声音尖锐,一下子压过了店里的喧闹。
他掏出那个笨重的黑匣子,走到稍微安静点的角落接听。店里的人声渐渐低下去,都隐约感觉到这通电话的不同寻常。
几分钟后,常松走回来,脸上的笑容没了。
“咋了?”红梅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手里的漏勺。
常松搓了把脸,声音发干:“船公司的电话。有条去南边的紧急短途,给的价……很高。明天一早就得走。”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活儿紧,可能……可能赶不回来过年了。”
这话像一块冰,砸进了刚刚还沸腾的面馆里。笑声戛然而止。
红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看着丈夫,嘴唇微微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又快过年了,每次分离都像是从她心上硬生生剜走一块肉。海上风浪无情,他是把头别在裤腰带上挣钱啊!她怕,怕那无边无际的大海,怕那突如其来的风暴,怕电话铃响,怕听到任何不好的消息。
女人的坚强,都是被日子硬逼出来的。嘴上说着支持,心里哪个不是提心吊胆,把一个人过成一支队伍,只为了等他平安归来。
常松看着妻子瞬间苍白的脸,心里跟刀绞一样。他何尝不想留在家里,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可这机会难得,报酬丰厚,能让他们的小家更宽裕些,能让红梅少操点心。他张了张嘴,声音艰涩:“我……我知道不是时候……可这……”
红梅猛地转过身,用力眨回眼里的湿意,抓起抹布开始拼命擦已经光可鉴人的灶台,背对着他,声音带着点颤抖:“……你去。家里……家里有我。”
她把日子过成了拉面,再多的苦都能揉进面团里,拉长了,下锅了,就成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指望。
英子还惦记着补送周也生日礼物。周也的生日在圣诞节后一天,前段时间高二课业紧,加上店里忙,她竟给忘了。想着趁寒假补上,同时也想缓和一下周美兮和张雪儿之间因为上次班级活动产生的龃龉。
她先拨通了周美兮家的电话。
“美兮,我是英子。有空吗?我想去给周也挑个生日礼物,你眼光好,陪我一起呗?”
电话那头的周美兮声音带着惊喜:“英子!你终于想起我啦?”但随即语气又迟疑起来,“就……就我们俩去好不好?雪儿她……估计不太想见到我。”话里带着明显的委屈和芥蒂。
英子又打给张雪儿。果然,一听到周美兮的名字,张雪儿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八度,像点燃的炮仗:
“英子!你还叫她?你知不知道她多有心机!上次明明说好是我跳舞,结果呢?我扭伤了,她倒成了功臣!她早就计划好了!她就是看不得我好!” 张雪儿的声音带着哭腔,愤怒又委屈,细数着周美兮的种种“罪状”。
英子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张雪儿发泄完,喘着粗气。然后,英子才开口,声音平和却清晰:
“雪儿,我知道你扭伤了很难过,也很委屈。跳舞的人,在台上摔了,心里肯定特别不好受。”
她先肯定了对方的情绪,接着话锋一转,“但那天的情况,台下那么多领导和外校老师看着,如果不是美兮临时站出来顶上去,我们班的节目就彻底砸了,会成为全校的笑话。她也许方式让你不舒服,处理得不够周到,但她的初衷,真的是为了我们整个集体。雪儿,我们三个从高一就是好朋友,别让一次意外,毁了我们的感情,好吗?”
真正的善良不是和稀泥,而是在理解双方委屈的基础上,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让人听得进去。
接着,英子又拨回给周美兮,语气温和:“美兮,谢谢你那天救了场。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是雪儿她性子要强,又是那么喜欢跳舞……下次如果再有类似情况,我们或许可以先悄悄商量一下?直接顶上去,她脸上确实会挂不住。”
电话那头的周美兮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一下子哽住了:“英子,我当时只想着不能给班级丢脸……真的没想那么多。看她脚扭了,我脑子都懵了,直接就冲上去了……现在倒好,忙也帮了,错也认了,反倒成了我心机重……” 她吸了一下鼻子,“……我知道了。”
周美兮握着听筒,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原来在某些人眼里,你的雪中送炭,不过是别有用心的趁火打劫。
在英子两头奔波、耐心斡旋下,一会三个姑娘终于在百货大楼门口碰面了。
英子今天特意打扮过,穿了件粉色的短款羽绒服,衬得小脸莹白,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的毛线帽,帽子顶端有个毛茸茸的小球,显得格外俏皮可爱。张雪儿穿着时髦的牛仔棉服,周美兮则是乖巧的黄色呢子大衣。
张雪儿和周美兮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先开口。
英子赶紧笑着打圆场:“雪儿,美兮,咱们进去吧?”
张雪儿下巴微扬,目光从周美兮的黄色呢子大衣上扫过,淡淡地说:“哟,今天这身颜色挺鲜亮,是得穿亮堂点,毕竟‘功臣’嘛。”
周美兮脸上笑容一僵,随即也弯起嘴角,声音轻柔:“雪儿你这牛仔棉服才真时髦呢,我也就是随便穿穿。毕竟,关键时刻能‘顶’上去就行了,不像有些人,想‘顶’也没那个机会和能力呀。”
英子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挤到两人中间,一手挽住一个胳膊,声音又亮又脆,故意曲解道:“哎哎哎!你俩说的对,咱们仨就是得互相‘顶’着才行!谁掉了链子另外两个都得顶上,这才是铁三角呢!走吧走吧,买礼物去,你俩都得帮我好好参谋!”
她像雪地里的蒲公英,看着柔弱,根却扎得最深。风来了,就飞;雪来了,就等。
她不由分说,拖着两人就往商场里走。张雪儿和周美兮都被她这通歪解说得一愣,那股针尖对麦芒的气势,瞬间被冲散了大半。
张雪儿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但到底没甩开英子的手。周美兮则悄悄松了口气,借着英子给的台阶,也紧紧跟上了脚步。
三个人就这样别别扭扭、却又密不可分地挤在一起,像一串绑得不太整齐的糖葫芦,融入了百货大楼门口熙熙攘攘的人流。
给周也挑礼物费了番功夫。最后英子看中了一支不错的英雄牌钢笔,简单实用。
买完单,她目光扫过旁边的男装区,脚步顿了顿。她想起张军总穿那件领口都磨薄了的旧毛衣。虽然张军从不过生日,她也不知道他具体哪天生日,但她还是想给他买点什么。
她用自己攒了三个月零花钱,给他挑了件厚实的、深蓝色的羊毛衫。
有些关怀不必挑明日子,真心想对一个人好,每一天都是恰当的时候。
中午时分,英子骑着车,车筐里放着给周也的钢笔和给张军的毛衣,顶着依旧没停的雪,来到了“幸福面馆”。
“妈,我回来了。”英子拍打着身上的雪花。
红梅抬起头,眉头拧着,语气有些冲:“这放寒假了,一上午都跑没影,野哪儿去了?”她心里憋着常松要走的火气和担忧,无处发泄,语气不由得重了。
英子愣了一下,委屈涌上心头:“不是你让我今天在家休息、好好复习的吗?我正好上午跟美兮雪儿他们出去有点事……”
常松在一旁赶紧打圆场:“孩子出去玩玩怎么了,你别……”
“我怎么了?”红梅打断他,声音带着压抑的烦躁,“我管自己女儿还不行了?”
未完待续
第151章 千禧年寒假第一天(下)
英子抿了抿嘴,没再争辩,转而说:“妈,你给我做份酸菜肥肠面吧,用保温盒装,我要给张军送去。他中午还没吃饭呢,一会儿该凉了。”
常松一听,关切地问:“这么冷的天,还下着雪,他还在图书馆干活?”
“嗯。”英子点头。
“那我开车送去吧,这雪天路滑。”常松说着就要拿钥匙。
“不用了,常叔!”英子连忙摆手,指了指自己的帽子,“我骑车去就行,正好活动活动。你送去,他反而该不好意思了。”
英子骑着车,再次汇入风雪中。到了图书馆,里面暖气开得不足,显得有些清冷。她在阅览室角落找到了张军。
他正踩在一个矮凳上,踮着脚,费力地擦拭着书架顶层的灰尘。身上还是那件旧外套,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冻得又红又肿的手腕,手指更是像一根根胡萝卜,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细小的血口子。
“张军。”英子轻声叫他。
张军回过头,看到英子,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一瞬间的光亮,但很快又沉寂下去,变得有些躲闪和疏离。他从凳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干巴巴的。
英子把保温盒递过去:“给你带了面,还是热的,快吃吧。”接着,她又从袋子里拿出那件深蓝色的新毛衣,递到他面前,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喏,这个给你。我用零花钱买的,也不知道大小合不合适。”
张军看着那件崭新的、看起来就很暖和的毛衣,没有接。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复杂地看向英子,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淡:“你怎么想起来给我买这个?”
英子被他这态度弄得一愣,笑容僵在脸上:“啊?为什么不能给你买?我看到合适的,就……就给你买了呀。”她心里有点发慌,不明白张军怎么了。
张军猛地别过头,声音硬邦邦的,像扔出来的石头:“我不要。你拿回去。以后……以后也别再来找我了。”
心意有时候就像件不合身的毛衣,织的人耗尽心血,穿的人却束手束脚。
英子彻底懵了,眼圈瞬间就红了:“张军?你怎么了?自从元旦晚会之后,你就怪怪的,我……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你说出来啊!”
“你没做错什么!”张军突然提高了音量,引得远处看书的人侧目,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语气却更重,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烦躁,“是我自己的问题!行了吧?我只是不想让你来打扰我!我在上班,我很忙!你走吧!”
他看着她通红的眼圈,心里像被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他多想像周也一样,坦然接受她的好,甚至回馈更多。
可他不能。他口袋里的钱只够买两个冷馒头,他的未来像窗外的大雪,迷茫一片。他给不起任何承诺,甚至连并肩站立的资格都没有。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她推开,推回那个阳光灿烂、与他无关的世界。
英子被他这话弄得一愣,笑容僵在脸上,眼底先是充满了巨大的困惑,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随即,那困惑被汹涌的委屈取代,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看着张军那张写满抗拒和冷漠的脸,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用力把毛衣和保温盒塞进他怀里,带着哭腔说:“好,我走!我不打扰你!”
说完,她转身就跑出了图书馆,冲进茫茫大雪里。
张军抱着怀里还带着英子体温的毛衣和保温盒,站在原地。
直到英子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他才猛地惊醒,脸上闪过剧烈的挣扎和痛楚。
他飞快地把东西塞进自己的破书包里,跟同事仓促地打了个招呼:“我……我出去一下,送个朋友!”然后便一头扎进了风雪中,悄悄地、远远地跟在那个哭泣的、粉色的身影后面。
穷孩子的暗恋,是口袋里攥出汗也不敢送出的糖。看见她和别人站在一起,就像看见了整个世界的光,而那光,偏偏照不到自己身上。推开她,是因为觉得自己不配,那点可怜的尊严,只剩下这最后一种笨拙的守护方式。
他看着英子跑远的粉色背影,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那团颜色一起,被这漫天的大雪给活埋了。原来年少时遇到太惊艳的人,不一定是礼物,也可能是一场漫长的、无声的刑罚。
大雪苍茫,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前面那个小小的、哭泣的身影,和后面那个沉默的、痛苦的守护者。雪落在英子帽子的绒毛球上,落在张军单薄的肩头,无声无息,却冰冷刺骨。
百货商场里,暖气开得足,灯光璀璨。
钰姐穿着一件剪裁极佳的墨绿色羊绒大衣,腰带松松系着,衬得身段窈窕,气质出众。她正在试一双黑色的高跟长靴,靴筒包裹着纤细的小腿,显得优雅又利落。
周也跟在她身后,穿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敞着,露出里面的灰色卫衣,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酷样。他看着妈妈脚上的高跟鞋,眉头皱了起来。
“妈,”他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白和……欠揍,“你别穿这高跟鞋了。”
钰姐正对着镜子欣赏,闻言一愣,从镜子里看向儿子:“怎么了?不好看吗?”
“不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周也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语气平淡,却字字“扎心”,“你都这岁数了,穿这么高的跟,万一摔一跤,伤筋动骨一百天。我又不能天天在家陪你,你指望谁伺候你?”
“……”钰姐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从镜子里瞪着儿子,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她保养得宜的脸颊微微泛红,是气的。“周也!你不会说话就闭嘴!什么叫‘这岁数’?你妈我很老吗?!”
养儿子的悲哀就在于,你精心维持的优雅,他总能一针见血地给你戳破,还一脸“我为你好”的无辜。
周也耸耸肩,一脸“我只是陈述事实”的坦然:“反正不安全。买那双平底的吧,看着还行。”他指了指旁边一双款式简单的短靴。
导购小姐在一旁憋笑憋得辛苦。
最终,钰姐还是气呼呼地买下了儿子建议的那双平底靴。走出店门,冷风一吹,她看着身边比自己还高出半头的儿子,心里那点气又莫名消了,化作一种复杂的欣慰和一点点失落。儿子长大了,会管着她了,虽然方式如此“硬核”。
单亲妈妈和青春期的儿子,像两只受伤的刺猬,想互相取暖,却总在不经意间用最硬的刺扎向对方最软的肚皮。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太爱,又太怕失去。
王强刚把妹妹妞妞从少年宫接回来。妞妞穿着粉色的芭蕾舞裙,外面裹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像个小雪团子。王强自己也穿了件崭新的、印着夸张字母的红色羽绒服,显得格外扎眼。然而,一进门,他就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低气压。
妈妈齐莉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厨房忙活,或者笑着迎上来接妞妞。她背对着门口,坐在客厅沙发上,肩膀绷得紧紧的。
“妈,我们回来了。”王强一边给妹妹解围巾,一边故作轻松地喊了一声。
齐莉猛地回过神,迅速用手背在脸上擦了一下,才转过身。她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比哭还难看。“回来了?妞妞冷不冷?快去洗手,妈妈……妈妈一会儿热饭。”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鼻音和颤抖,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儿子。
王强心里咯噔一下。他太熟悉妈妈这种状态了——每次跟爸爸大吵过后,或者独自生完闷气,就是这副强装镇定、实则一碰就碎的样子。他目光扫过沙发,看到妈妈屁股旁边,紧紧压着一个黑色的手机。那不是她平时用的红色翻盖手机。
王强没戳破,他把妞妞哄到一边玩拼图,然后状似随意地走到齐莉身边坐下,拿起一个橘子剥着。
“妈,”他剥着橘子,眼睛看着橘瓣,语气像是随口闲聊,“今天送妞妞跳舞,看到我们班秦明妈了,自己开着个小车,挺神气的。听说他前年就离了。”
齐莉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王强把一瓣橘子递给她,继续说,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其实我觉得吧,一个人过也挺好,清静。总比有些人,天天在一个屋里,却像隔着条银河系,互相看着都碍眼强。”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着齐莉,“妈,你要是觉得不开心,不用总想着我和妞妞。我们都大了,能理解。真的。”
这番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齐莉勉强维持的伪装。
她像是没听懂,愣愣地看了儿子几秒。 然后才猛地扭过头,眼睛瞬间红了。
里面翻涌着屈辱、愤怒,还有一种被看穿后的狼狈。她没有回应,只是把手里那个橘子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橘皮,沁出的汁水带着一股酸涩的香气,混着她眼泪的咸味,弥漫在空气里。
女人的崩溃是无声的。她们早就习惯了把委屈嚼碎了混着饭咽下去,连哭,都要挑一个不打扰任何人的时机。
离?说得轻巧!离了婚,我算什么?银行里那个不起眼的小职员?被人指指点点的弃妇?这房子,这车,还有厂子,这些年我苦心经营的这个“家”的壳子,难道都要白白便宜那个狐狸精?我不甘心!我熬了这么多年,付出了这么多,凭什么到头来是我灰溜溜地滚蛋?王磊你个王八蛋!你想左拥右抱,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我偏不让你如意!我就是要占着这个位置,我恶心也要恶心死你们!
她不爱王磊了吗?也许早就不爱了。那些温存,早在一次次争吵和冷战中磨得一干二净。现在支撑着她的,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不甘心”。不甘心青春喂了狗,不甘心为人作嫁衣裳,不甘心承认自己输了,输给一个除了年轻一无是处的女人。
中年女人的战场不在职场,在那张双人床上。她守着半壁江山,敌人却是枕边人。
婚姻这座围城,有些人困守其中,不是因为城里还有宝藏,而是因为她在城里投入了全部身家,一旦离开,就意味着血本无归。这不再是爱不爱的选择题,而是输不起的财产保卫战。
“你……你小孩子家家的,胡说什么!”齐莉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强硬,“我跟你爸好着呢!谁、谁不开心了?我就是……就是有点累!”她一把抓过那个黑色的手机,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能证明她仍是“王太太”的最后凭证。
王强看着妈妈这副色厉内荏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胀。他明白了。妈妈不是看不清,是宁愿活在自欺欺人的假象里,也不愿面对破碎后的一地鸡毛。她不是在守护婚姻,她是在守护自己那点可怜的投资和不甘心。
他不再逼问,只是默默地把剥好的橘子整个塞进妈妈手里,然后起身,用一种异常沉稳的语气说:“妈,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跟妞妞都站你这边。但……别太委屈自己。不值得。”
说完,他转身去陪妹妹玩拼图,留下齐莉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个冰冷的橘子,和那个藏着丈夫龌龊秘密的手机,眼泪终于无声地汹涌而出。
夜深了,雪光透过窗帘,在房间里投下朦胧的清辉。
红梅蹲在地上,最后一次检查常松的行李袋。拉链缓缓合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一声轻轻的叹息。她把那件厚实的蓝毛衣,仔细地叠放在最上面,手指在那粗糙的毛线上停留了片刻。
“水好了,快来泡脚。”常松端着木盆从厨房出来,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
三口人围坐在盆边,六只脚浸在温热的水里,脚趾偶尔不经意地碰在一起。常松宽厚的脚板像船锚般沉实,红梅秀气的脚趾微微蜷缩,英子顽皮地用大脚趾去勾妈妈的小脚趾,像小时候那样。
“英子,”红梅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带着水汽般的湿润,“白天妈语气不好,跟你道歉。”她顿了顿,手指在水里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妈不是冲你……是心里……有点慌。”
她没说慌什么,但在场的三个人都明白。慌那海上的风浪,慌这突如其来的别离,慌这刚刚捂热乎的家,又要空下一角。
英子鼻子一酸,把脚往妈妈脚边靠了靠,声音闷闷的:“我知道。”她低下头,看着水中这两个大人和自己挨在一起的脚,小声说,“妈,我会帮你看好店,看好家。”
常松没说话,他只是伸出宽厚的手掌,一只覆在红梅的手背上,一只轻轻揉了揉英子的头发。所有的承诺与不舍,都在这无声的触碰里了。
屋子里很静,只有泡脚的水声轻微地响着。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但屋内的这一盆热水,固执地对抗着整个冬天的严寒。灯光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依偎在一起,像一个坚固的、小小的堡垒。
这世上的爱有千万种模样,而这一种,叫相濡以沫。它不说海誓山盟,只说“水好了,快来泡脚”。
这一刻,没有离别。
只有一盆温热的水,
三双紧挨的脚,
和一片无需言说的懂得。
前程有风雨,归期未可知。
但总有一个夜晚,
像今夜这般——
让所有奔赴的辛劳,
都有了落地的回响。
未完待续
第152章 不想你走(上)
后半夜,雪停了。
屋里,一股情事过后特有的、黏稠又温热的气息还没散尽。常松睡得沉,鼾声粗重,一条结实的胳膊还压在红梅腰上,沉甸甸的。红梅却睁着眼,毫无睡意。
她侧着身,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细细描摹身边这个男人熟睡的轮廓。眉毛粗黑,鼻梁挺直,嘴唇因为刚才的激烈还有些肿。
睡着了他像个孩子,眉头舒展,嘴角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满足的样子。
可红梅看着看着,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一滴,两滴,悄无声息地渗进枕头里。冰凉。
她把这一刻当作世界末日来爱。因为只有在想象的终点里,分离才不复存在,这个男人才能完完全全、永永远远地属于她。
她贪恋这片刻的温存,像沙漠旅人贪恋海市蜃楼。明知是幻影,也愿用全部力气去相信那一刻的真实。她怕天亮,怕他转身,怕这用体温煨热的梦,一碰就碎。
常松在睡梦里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鼾声停了停,迷迷糊糊地咕哝一声,手臂收得更紧,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蹭着她的发顶,又睡沉了。
他这一动,红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死死咬住被角,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咋……咋哭了?”常松到底还是醒了,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沙哑,手忙脚乱地去摸她的脸,触手一片湿凉。
他瞬间清醒了大半,心里一抽,“做噩梦了?还是……我刚才弄疼你了?”他想他之前动作太大,语气带了愧疚。
红梅摇头,把脸埋进他汗湿的、带着烟草味的胸膛里,声音闷闷的:“没……就是……不想你走。”
常松沉默了,大手一下一下,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
屋里静得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红梅,”常松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低沉,“你还记不记得,咱俩头一回在张姐家见面?”
红梅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她想起当时他那副窘迫的样子,忍不住也弯了嘴角,眼泪却还在流。
“那时候,我就看中你了。”常松说,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平淡,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就觉得,这女人,看着柔,骨头里带着韧劲。我得把她娶回家。”
“你为啥……”红梅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鼻音,“为啥那么多年都不找?就没个女人看上你?”
常松苦笑一下,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她的肩头:“谁看得上我啊?农村娃,没爹没妈,就一个病恹恹的大伯,家里穷得叮当响,天天海上飘着。好人家的姑娘,谁愿意跳这个火坑?那些寡妇……要么拖着好几个娃,要么就是图我肯下力气,能帮她们养家。我没意思。”
他顿了顿,反问:“那你呢?你当时……看中我没?”
红梅沉默了很久,久到常松以为她睡着了,她才轻声说:“我不知道。张姐只说叫我来家里吃饭,没提别的。我看见你,还以为是她家远房亲戚。”她叹了口气,“后来知道了,我死活不同意。真的。常松,我不能耽误你。我这样子……带着个丫头,还是个……不干净的身子。前面那些事,像鬼似的跟着我。我怕……怕连累你,也怕……怕你知道了,心里膈应。”
她把“不干净”三个字说得极轻,那是她心底最深的疤,轻易不敢碰。
常松的手臂猛地收紧,把她整个圈进怀里,紧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胡说八道!”他声音粗嘎,带着怒气,更多的是心疼,“什么干净不干净!在我这儿,你红梅就是最好的!那些王八蛋欠的债,早该忘了!”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语气变得郑重,“红梅,你听我说。等我这次回来,挣了钱,我带你去北京,去上海!咱们找最好的大夫,把你身上的毛病好好治治,调理调理。肯定能治好!”
爱是什么?不是把你捧上神坛,而是明明看见了你在泥泞里打滚时沾满全身的污秽,却依然觉得你的灵魂洁白如初。
他不懂。她身上的病,药石无灵。
她身上的“毛病”,哪里是普通的妇科病?那是被蒲大柱输红了眼后,当成赌注押给赌场那帮畜生,被轮番糟蹋留下的永久的创伤。恐惧与疼痛,早已像毒藤的汁液,渗进了她的骨髓,缠绕着她每一根感知欢愉的神经。对床上这事,她本能地恐惧,排斥,觉得脏。
跟了常松,是这个男人用他那笨拙的、却又无比坚定的温柔和耐心,一点点把她从冰窖里捂热,把她破碎的灵魂一片片拼凑起来。她愿意给他,是因为他是常松,是因为她爱他。可身体深处那种无法控制的僵硬和偶尔闪回的噩梦般的片段,她自己都无法克服。
女人身上的病,三分在身,七分在心。心里的窟窿填不上,身上的病就好不了。
更深的,是那份说不出口的愧疚。常松是独苗,大伯病重,眼巴巴指望着他传宗接代。可她这块地,早就被糟蹋得盐碱化了,还能不能长出苗?她不敢想。每次看到常松看着别人家小孩时那种不自觉流露出的羡慕,她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
她以为她藏得很好,原来他都知道。原来他每一次与风浪的搏斗,都藏着两份孤注一掷的豪赌:一份为了给她挣一个未来,另一份,是为了给一个或许永远无法到来的生命,挣一份家业。
“常松……”她声音发颤,带着巨大的愧疚,“我……我怕是不行了……耽误你留后……”
常松没立刻说话。他在黑暗里看着她,眼神复杂。
他想要个孩子吗?想。最好是个儿子。倒不是多重的香火观念,尤其是大伯这两年病重后,攥着他的手,浑浊的老眼里全是期盼:“松啊……咱老常家……不能绝后啊……”常莹是指望不上的。这担子,只能他扛。他常松,就是常家唯一的根。
他这些年拼命跑船,挣那份卖命钱,何尝不是想多攒点,万一……万一看病需要呢?万一将来……
男人的担当,有时候很具体,具体到要为一颗可能永远无法发芽的种子,去准备一片最肥沃的土壤。
这些心思,他从来没跟红梅提过。他怕给她压力。
中国男人的根,有时候不在自己身上,在那个还没影儿的、能延续姓氏的娃娃身上。这是责任,也是枷锁。
“别瞎想。”他最终只是更用力地抱紧她,把那些翻滚的念头死死压下去,“有没有孩子,咱俩都得把日子过好。有英子呢,一样。”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心里都空了一下。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心跳声在寂静里互相撞击。
过了不知多久,常松的手又开始不老实起来,带着薄茧的手指在她腰侧轻轻滑动,呼吸也重了些。
“你……你怎么又……”红梅被他弄得身子一颤,声音发紧,“不是才……没两个小时……”
常松把头埋在她颈窝,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熟悉的气味,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耍赖的意味:“不够……还想。这一走又好久……让我再好好抱抱你。”
他一个翻身,又覆了上来。这一次,他的动作放缓了许多,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一点点吻去她眼角未干的泪痕,大手极尽耐心地安抚着她微微颤抖的身体。
红梅闭上眼,感受着这份沉甸甸的爱怜与索取,心里那片荒芜的盐碱地,仿佛也被这持续的、温热的春雨,浸润得松动了一些。她伸出手,第一次主动地、紧紧抱住了身上这个男人汗湿的脊背。
天还没亮,英子就起来了。她穿着那套最喜欢的粉色珊瑚绒睡衣,帽子上带着两只长长的兔子耳朵,走动时一甩一甩。
她轻手轻脚走进厨房,从冰箱冷冻室拿出红梅之前包好的韭菜鸡蛋馅饺子。
水烧开,把饺子扑通扑通下下去。她又找了个小碟子,舀了一勺红梅自己炸的、喷香的辣椒油。平底锅里,煎了几个荷包蛋,还用番茄酱画了个好看的爱心。
“常叔!妈!吃饭啦!”她朝着卧室方向喊,声音清脆。
卧室里,常松和红梅被喊醒,两人都是睡眠不足,眼圈发青,头发凌乱。
常松只穿了条裤衩就迷迷瞪瞪往外走,被红梅红着脸一把拽回去,塞了件外套。两人一前一后从卧室出来,脸上都带着点宿醉未醒般的懵懂和一丝掩饰不住的、事后的慵懒。
英子看着他们,眨眨眼,什么也没问,只是把煎蛋往他们面前推了推:“快吃饭吧,饺子要凉了。”
常松和红梅对视一眼,都有点尴尬,赶紧低头扒饭。一家三口围着桌子,话很少,但常松给红梅夹了个饺子,红梅把那个画了爱心的煎蛋拨到英子碗里,英子看着两人,抿嘴笑了笑。空气里流动着一种无声的温情。
吃完饭,收拾妥当,到了真正要走的时刻。
院门口,积雪被踩得咯吱响。常松提着行李箱,红梅和英子一左一右站着。
“行了,别送了,外面冷。”常松看着红梅,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只化成一句,“家里……辛苦你了。”
红梅没说话,只是走上前,替他理了理其实并不乱的衣领,手指在他胸前停顿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紧紧攥住了自己的棉袄下摆。她怕一开口,就忍不住哭出来。
女人的手可以为男人整理衣领,却不能替他选择方向。大海是他的宿命,等待是她的修行。
英子站在一旁,看着妈妈强忍泪水的样子,看着常叔那双即将再次握住冰冷舵轮的手,心里又酸又胀。她突然小跑着追上前两步,仰起脸,看着常松,眼圈红红地,声音带着哽咽。
“常叔……你注意安全。我和我妈在家等你。”
这一声“常叔”,比任何称呼都让常松心头发烫。他喉咙哽住,重重“嗯”了一声,抬手想摸摸她的头,最终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猛地转身,朝着巷口停车的方向走去,一次头也没回。
他怕一回头,看到她们娘俩站在风雪里的身影,那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离开的勇气,就会瞬间土崩瓦解。
中国人的亲情,常常是倒着长的。孩子越大,越成了父母的指望和软肋。
英子看着那个高大却显得有些仓惶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红梅走过来,紧紧搂住女儿的肩膀,母女俩在清冷的晨风里,依偎着站了很久。
女人的等待是无声的战争,对手是时间,是距离,是自己心里那头叫做的野兽。她打赢了无数次,却永远不知道下一场战役何时开始。
周也家暖气开得足,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像是两个世界。
钰姐穿着乳白色的高领羊绒毛衣,配着一条深灰色的高腰羊皮裙,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头发松松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雅的脖颈。她正端着刚烤好的曲奇从厨房出来。
王强已经毫不客气地瘫在客厅那张昂贵的真皮沙发上,手里抓着游戏手柄,身上那件亮黄色的卫衣扎眼得很。他一边操纵屏幕里的小人蹦跶,一边嘴巴不停:“钰姨!你这曲奇也太好吃了吧!比我妈买的强一百倍!您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貌美如花还会持家!也哥要是随您一半,也不至于整天拉着张死人脸……”
未完待续
第153章 不想你走(中)
周也穿着灰色卫衣,黑裤子,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也拿着个手柄,闻言眼皮都没抬,冷冷地怼回去:“吃都堵不住你的嘴。再废话下次让你喝刷锅水。”
“我操!”王强怪叫一声,屏幕上小人差点死了,“也哥你这就没意思了!我夸钰姨你嫉妒是吧?嫉妒钰姨更喜欢我!”
钰姐被王强逗得直笑,把曲奇放在茶几上:“喜欢你就多吃点。小也,给强子倒杯果汁。”
周也面无表情地起身去倒果汁。
王强凑近钰姐,压低声音,挤眉弄眼:“钰姨,我跟您说,昨天我看见……”
“王强。”周也的声音从厨房冷冷传来,“你敢瞎编乱造,今天就把你埋雪堆里。”
王强立刻缩回脖子,对着厨房方向做了个鬼脸。
玩了一会儿游戏,王强忽然说:“哎,也不知道军哥在图书馆干嘛呢?这大冷天的。”
周也盯着屏幕:“还能干嘛,干活。”
“他中午吃啥??”王强放下手柄,“要不……咱俩一会儿给他送点吃的去?钰姨,您这曲奇能给他带点不?”
周也“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钰姐温柔地点头:“当然可以,我再用保温盒给你们装点热的露露,再打包点饭。这么冷的天,喝点热的暖和。”
图书馆里,暖气不足,透着股陈年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张军正心不在焉地整理着阅览区散乱的报纸。他把《人民日报》塞进了《参考消息》的架子里,又把一本《故事会》混进了《半月谈》中间。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英子昨天哭着跑开的画面,还有她那双红红的、带着困惑和委屈的眼睛。
快到中午了。往常这个时候,英子差不多该出现了,带着那个印着小熊的、总是装得满满的保温饭盒。可今天……她不会来了。是他亲手把她推开的。
想到这个,他心里就像破了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又空又疼。
“军哥,想啥呢?报纸拿反了。”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是同在图书馆打寒假工的李明,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男生。
张军猛地回神,赶紧把报纸正过来,脸上有点烧。
李明靠在书架旁,闲聊道:“军哥,你在这干多久了?”
“好久了。”张军闷声回答。
“哦。”李明推了推眼镜,凑近些,压低声音,“一个月……拿这个数?”他比划了一个手势。
张军看了一眼,点点头。那是周也帮他谈好的工资,比他预想的高很多。
李明一看,眼睛瞬间瞪大了,声音都忘了压低:“不能吧?!为啥呀?我去年寒假就在这干了,工资连你一半都不到!这怎么回事?图书馆还看人下菜碟?”
张军心里咯噔一下。他一直觉得这工资高得有点不踏实,但周也说图书馆临时工缺人,待遇好,他也就信了。现在被李明这么一说,疑窦顿生。
他放下手里的报纸,径直走向图书馆主任办公室。
主任是个戴黑框眼镜、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正在看文件。见张军进来,有些意外。
“主任,”张军站在办公桌前,手指紧张地蜷缩着,“我想问问……我的工资,为什么比李明高那么多?”
主任愣了一下,扶了扶眼镜,眼神有些躲闪:“这个……馆里临时定的标准,不一样也正常……”
“不正常。”张军执拗地看着他,少年人的自尊和敏感让他无法接受这种含糊其辞,“请您告诉我实话。”
主任看着他倔强的眼神,叹了口气,放下文件。他走到门口,把门轻轻掩上,然后回身,压低了声音:“小张啊,既然你问到这里……我就实话跟你说吧。我和小也的爸爸,是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发小。他爸爸走得早,我看着他妈妈带着他不容易……小也那孩子,跑到我这儿来,说你是他最好的兄弟,家里困难,想帮帮你,又怕伤了你的自尊心。所以……你多出来的那部分工资,是小也从他自己的零花钱里,每个月省出来,让我补给你的。”
真相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张军的心脏。
贫穷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连接受善意的资格都没有。施舍像温水煮青蛙,等你发现时,尊严已经熟透了。
他站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脸色煞白得像图书馆剥落的墙皮。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一声声,砸得他耳膜生疼,也砸碎了他小心翼翼维护了许久的、那点可怜的自尊。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自以为的“劳动所得”,里面掺杂着兄弟的施舍。
原来周也背地里,为他做了这么多。
而他呢?他还在心里暗暗嫉妒周也,觉得他仗着家境好,轻易就能获得英子的关注。他甚至用最龌龊的心思去揣测周也的动机。
巨大的羞愧、感激、无地自容,还有一种被彻底看轻的屈辱感,像海啸一样淹没了他。他觉得自己像个赤裸的小丑,在这一刻被扒得干干净净。
他拿了这个钱,妈妈就能少熬几个夜,妹妹就能多吃几顿肉。可这钱,像烧红的炭,烫得他手心发疼,灵魂都在颤抖。
张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主任办公室的。他像个游魂,机械地挪动着脚步。脑子里嗡嗡作响,一会儿是周也那张看似冷淡的脸,一会儿是英子含泪的眼睛,一会儿是妈妈在灯下缝补的佝偻身影,一会儿是妹妹看着同学新书包时羡慕的眼神。
他恨自己的贫穷,恨自己的敏感,更恨自己接受了这份施舍却无力拒绝。他有什么资格去喜欢英子?有什么资格去和周也比较?他连站着活下去,都需要兄弟偷偷摸摸的接济。
他之前推开英子,是因为觉得自己不配。现在,这个认知被血淋淋地证实了。他不配。他连心安理得接受帮助都做不到,还有什么资格去奢望爱情?
他瘫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双手插进头发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行尸走肉,不过如此。
“幸福面馆”里,午饭高峰刚过,一片狼藉。
店面不大,用一道齐胸高的柜台隔开了用餐区和操作区,算是个半开放式的厨房。
红梅在里侧的灶台前抓紧时间清洗大锅,张姐拿着抹布在外边擦桌子,一边跟熟客插科打诨。老刘则蜷在柜台内侧最靠里的角落洗碗,身子缩在小板凳上,面前堆着小山似的碗碟,像只守着洞穴的温顺大熊。
“哎,我说老刘!”张姐擦到老刘旁边,嗓门亮堂,“你倒是利索点啊!洗个碗比绣花还慢!人家常松,昨儿个一个人就把后头那袋一百斤的面粉扛起来了,大气都不带喘的!你再看看你?”
老刘头埋得更低,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手下动作加快,泡泡溅了一脸。
张姐见状,更来劲了,对着店里几个熟客笑道:“你们是不知道,我家这位,别说一百斤的面粉,就是让他扛袋棉花,都能给你走出八十斤铁块的架势来!”
“哈哈哈哈”
众人善意地哄笑起来。
老刘被笑得不好意思,想站起来活动一下发麻的腿脚,结果忘了自己还坐在低矮的小板凳上,猛地一站——
“哐当!”
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上方低垂的、挂着一排漏勺和锅铲的横杆上。
顿时,叮铃哐啷一阵乱响,漏勺锅铲下雨似的往下掉,其中一个搪瓷漏勺不偏不倚,正好扣在了老刘的脑袋上,像个奇特的头盔。
老刘被撞得眼冒金星,顶着个“漏勺头盔”,茫然地站在原地,配上他那张憨厚又无辜的脸,滑稽得让人忍俊不禁。
“噗——哈哈哈!”不知谁先笑出了声,整个面馆瞬间笑翻了天。
张姐笑得直捂肚子,眼泪都快出来了:“哎呦喂!我的老天爷!你这是要笑死我继承咱家那口破锅吗?让你干活,没让你表演铁头功啊!”
红梅闻声回头,看到老刘顶着漏勺的滑稽模样,先是一愣,随即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赶紧用带着水渍的手背擦了擦笑出的眼泪,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欢乐冲淡了些。
她看着这闹哄哄却充满生气的小店,看着笑得东倒西歪的张姐和憨态可掬的老刘,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悄然松了几分。这,或许就是她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最真实的烟火气。
这时,隔壁胡老板闻声勾着脑袋在门口张望,想凑热闹又拉不下脸进来。他看到老刘顶着漏勺的窘态,想嘲笑两句,刚张开嘴,口水呛进了气管,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脸憋得通红,扶着门框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张姐眼尖,立刻指着胡老板:“哎呦!胡老板!您这是看见我们家老刘的新造型,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慢点儿咳,别把心肝肺给咳出来,我们这小店可赔不起!”
胡老板想反驳,却咳得更凶,只能狼狈地摆摆手,缩回自己店里去了。
老刘这才后知后觉地把头上的“头盔”摘下来,看着手里变形的漏勺,挠了挠头,对着张姐憨憨地笑了笑:“嘿……嘿……坏了,这个……我、我赔。”
张姐好不容易止住笑,走过去夺过那变形的漏勺扔到一边:“赔什么赔!你个憨货!赶紧把地上收拾了!真是的……嫁给你我算是倒了八辈子……”她嘴上骂着,眼里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顺手把老刘脸上没擦干净的肥皂泡给抹了去。
幸福有时候很简单——就是你在闹,他在笑,还有一个温暖的屋檐让你们不必在风雪中流浪。
英子正在前台帮着算账,听到这边的热闹,也抬头笑了笑,但笑容很快淡去。她看了看墙上的钟,十一点半了。往常这个时候,她该下面条,准备给张军送饭了。
想到张军,她心里就堵得慌。昨天他那副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像根刺扎在她心里。她不明白,从小一起长大,有什么话不能直说?为什么要用那种伤人的方式?
红梅忙完一阵,擦了把手走过来:“英子,我下面了?雪小点了,你一会儿给军子送去。”
英子手里的笔顿住了。她低着头,看着账本上模糊的数字,心里挣扎得厉害。想去,想问清楚他到底怎么了;又气,气他莫名其妙,辜负了自己的好意。
“我不送。”她听到自己硬邦邦地说。
红梅愣了一下,和张姐对视一眼。张姐凑过来:“咋了这是?跟军子闹别扭了?那孩子老实巴交的,还能惹着你?”
少女的心事像六月的天,所有的雷雨都写在脸上。她还不懂,这世上有种伤口,越是关心,越是撒盐。
“他爱吃什么吃什么。”英子把笔一放,语气带着明显的赌气,“反正我不送。”
未完待续
第154章 不想你走(下)
在她单纯的世界里,朋友就应该坦诚相待。她对张军好,是发自内心的,像对待自己的亲人一样。她不懂他为什么突然竖起浑身的刺,把她的一片真心狠狠推开。这种突如其来的转变和冷漠,让她感到委屈,困惑,还有一种被背叛的伤心。
图书馆里,周也和王强找到了蜷在休息室椅子上的张军。
“军哥!看我们给你带啥好吃的了!”王强咋咋呼呼地进来了。周也跟在身后。
周也把保温盒放在桌上,语气依旧平淡:“趁热吃。”
张军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眼神复杂地看向周也,嘴唇动了动,那句关于工资的质问在舌尖滚了滚,最终还是被他死死咽了回去。他问不出口。揭开这层遮羞布,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周也,如何自处。
他只能低下头,含糊地说了声:“……谢谢。”
王强已经自顾自打开保温盒,拿出还烫手的露露罐子:“谢啥!咱们谁跟谁!哎,军哥,你下午不上班了吧?英子姐说晚上在她家给也哥补过生日,咱们一起去啊!”
就在这时,阅览室门口出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英子来了。她换了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一圈毛茸茸的领子,小脸冻得微红,手里捧着一个崭新的、印着星空图案的保温饭盒。她的车篮子里,还放着一副红梅熬夜织好的、厚厚的毛线手套。
她站在门口,目光直接落在张军身上。
英子眼神里有未消的气恼,有固执的关切,还有不愿示弱的委屈。
张军看到她,心脏猛地一缩,随即涌上铺天盖地的愧疚和酸楚。他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哪怕只能以朋友的身份守在她身边,远远看着她的笑容,也比现在这样把她推开,让她伤心难过要好一万倍。
王强和周也这才察觉到两人之间不寻常的气氛。
王强赶紧打圆场:“英子姐!你怎么也来了?下次咱们仨得排个班!你送我俩就不送,我要送你们俩就别送!你看这饭都凑一桌了!得,看来又得我强总牺牲小我,成全大局了!”他拍着肚子,做出悲壮的表情。
英子没理王强的插科打诨,径直走过去,把那个崭新的保温饭盒往张军面前的桌子上一撂,发出不大不小一声响。
“谁爱吃谁吃。”她声音硬邦邦的。
然后,她从车篮子里拿出那副毛线手套,看也不看,直接塞到张军怀里。动作带着气,却又透着不容拒绝的力度。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就要走。
“英子……”张军下意识地开口,声音沙哑。
英子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王强赶紧问:“军哥,你几点下班?晚上英子姐家,给也哥过生日,你去不去?”
旁边那个叫李明的同事抢先答道:“他今天上午班,下午没事了!”
周也看向张军,言简意赅:“那行,收拾一下,一起走。”
英子这才转过身,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语气缓和了些:“去谁家?我家还是你家?”
王强立刻举手:“去英子姐家!我想打雪仗!而且英子姐家有火炉,可以烤东西吃!”
英子想了想,在家更自在些:“那行吧,先回我家。等饭点再去店里看看。”
三个人,六道目光,齐齐投向张军。
张军抱着怀里那副还带着英子手上余温的、厚实柔软的手套,像抱着一团火,烫得他心口发疼,却又贪恋这点唯一的暖意。他低下头,闷声说:“我吃好了。走吧。”
四人推着自行车,走在积雪未融的街道上。
英子穿着白色的长款羽绒服,戴着白色的毛线帽,围巾也是白色的,整个人像雪地里冒出来的小精灵。周也依旧是黑羽绒服,沉默地骑在她左侧。王强穿着他那件扎眼的亮黄色外星人卫衣,在外面套了件敞怀的蓝色棉服,像个移动的交通信号灯,在英子右侧叽叽喳喳。张军落在最后,穿着旧的军绿色棉袄,默默跟着。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时间过得好快啊。”王强忽然感慨,呵出一大口白气,“感觉昨天还在为中考挠头,转眼还有一年就该高考了。哎,你们都想考哪儿啊?”
周也目视前方:“你都问了八百遍了,随便。能走就行。”他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城市,也没什么特别想学的专业。
英子想了想:“我还是想去南方看看。听说那边冬天不下雪,暖和。”
张军跟在后面,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一片茫然。考大学?对他来说,那是一个遥远而奢侈的梦。学费、生活费,像两座大山。他只想早点挣钱,让妈妈和妹妹过上好点的日子。
他们的未来是星辰大海,是春暖花开。而他的未来,是脚下这条必须踏实的、泥泞的田埂。他不敢抬头看太远,怕晃了眼,摔了跟头,就再也爬不起来。
王强哀嚎一声:“你们都有目标了?我咋办?我就是想当老总!”
周也冷不丁开口:“嗯……脸肿。”
“也哥!你侮辱我!”王强夸张地大叫,抓起一把雪捏成团就朝周也扔去。
周也灵活地躲开,雪团砸在了后面张军的车筐里。张军愣了一下,没说什么。
英子看着他们闹,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强子,你就贫吧!赶紧的,回家烤火去!”
说笑间,到了英子家。英子开了空调,又把那个很久没用的小火炉生了起来,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发出噼啪的轻响。
几个人脱了外套,王强立刻毫无形象地瘫倒在客厅的地毯上,周也则占据了沙发的一角,张军有些拘谨地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英子把路上买的板栗、橘子、还有几串糖葫芦拿出来,板栗和橘子放在火炉边的铁丝网上烤着,很快,板栗的焦香和橘子的清甜就弥漫开来。她又从厨房找出几个小红薯,也塞进了炉灰里。
电视里放着《还珠格格》,小燕子在屏幕上叽叽喳喳。王强一边剥烤好的板栗,一边跟着剧情大呼小叫;周也看似在看书,眼角余光却时不时瞟向正在忙碌的英子;张军安静地吃着英子塞给他的烤橘子,甜丝丝的汁水在嘴里化开,却品不出多少滋味,心里压着各种秘密。
“幸福面馆”午后,进入短暂的休憩时光。
老刘把两个长条板凳拼在一起,搭了个简易的“床”,身上盖着那条厚厚的、毛巾被,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红梅和张姐坐在靠近火炉的桌子旁,手里抓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低声聊天。
“常松这一走,又得小两个月吧?”张姐吐着瓜子皮。
“嗯。”红梅看着炉火,眼神有些放空,“说是跑趟南边,赶得紧的话,兴许能回来过元宵节。”
“啧,海上漂着,不容易。”张姐叹了口气,语气里是过来人的理解,“你家这个算好的了,知道疼人。不像我家那个……”她朝老刘的方向努努嘴,“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一辈子没啥大出息,但也……没啥花花肠子。凑合过呗。”
红梅看着炉火出神。人到中年才明白,所谓过日子,就是眼看着生活这锅水一点点被熬干,你不断地往里加水,可能是眼泪,可能是汗水,只为了锅底那点叫作“家”的东西,不至于烧穿。
“英子跟军子……是不是闹别扭了?”红梅想起女儿早上的反常。
张姐嗑瓜子的动作一顿,压低声音:“我瞧着像。军子那孩子,心思重,估摸着是觉得自己配不上那些小伙伴,自卑了。”
红梅叹了口气:“这孩子……就是太要强。咱们谁嫌弃过他?都是苦水里泡大的,互相帮衬着往前走呗。”
“儿孙自有儿孙福,咱操心也没用。”张姐挥挥手,又抓了把瓜子,“等晚上孩子们过来,热闹热闹,啥别扭都解开了。”
英子家里,炉火正旺。
烤红薯的香甜气息浓郁起来,王强迫不及待地用火钳扒拉出一个,烫得龇牙咧嘴也不舍得撒手。糖葫芦上的糖壳在暖气里微微融化,闪着诱人的光。电视里放着片尾曲,没人在意剧情了。
四个人或坐或躺,吃饱了,暖和了,都有些懒洋洋的。
王强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满足地喟叹:“要是天天都这样就好了!不用上学,不用写作业,有好吃的,有好朋友……”
周也瞥他一眼:“然后变成球。”
“球怎么了?球暖和!”王强理直气壮,“英子姐,晚上蛋糕订了吗?我要吃有好多水果的那种!”
英子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跳跃的火苗,脸上带着恬静的笑:“订了。我妈说在店里吃,我说在家,自在点。等晚些时候,张姨刘叔关了店过来,钰姨也来,咱们在家吃火锅,给你……们过生日。”她差点顺口说出“给你过生日”,及时改成了“你们”,把周也和张军都包括了进去。
周也没说话,只是看着英子被火光映红的侧脸,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柔软地化开了。
张军坐在角落,听着他们的计划,抱着那副手套,心里那冰封的角落,似乎也被这屋里的暖意,悄无声息地融化了一角。
也许,他不必把自己逼到绝境。也许,朋友之间的帮助,可以不用看得那么沉重。也许,他还可以拥有这样围炉取暖的时光。
窗外,雪又开始落了,一片,一片。
王强的鼾声渐渐响起,带着吃饱后的满足。周也合上了眼,不知是真睡还是假寐。英子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望着火苗出神。张军依旧沉默,却将那副毛线手套,悄悄捂在了心口。
没有人再说话。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被煮稠了,黏稠而温暖地包裹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所有的委屈、挣扎、不堪和秘密,都被妥帖地安放在这寂静里,暂时获得了宽宥。
红梅在面馆里擦着桌子,抬头望了望窗外飘落的雪花,心里念着海上的人。她知道,明天依旧会有鸡毛蒜皮,有流言蜚语,有生活的千斤重担。
可那又怎样呢?
人生的路上啊,
总有几个人,
让你愿意在风雪中停下脚步,
围着这一炉暖意,
把最珍贵的真心,
烤了又烤,暖了又暖。
前路还长,但此刻,很好。
未完待续
第155章 我们的约定(上)
雪到了傍晚,下得更密了。街上行人匆匆,都缩着脖子往家赶。
“幸福面馆”里却热气蒸腾。红梅利索地收拾着碗筷,额头上沁着细汗。张姐拿着抹布,一边擦桌子,一边跟熟客打着哈哈:“慢走啊李大爷!明儿个再来,给您多搁一勺辣子!”
等店里清静下来,红梅直起腰,看了看窗外昏黄路灯下飞舞的雪花,对张姐说:“张姐,一会儿咱们早点关门。”
张姐擦桌子的手一顿,抬起头,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些:“咋了?这才几点?晚上说不定还有客呢。”
红梅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语气平和却坚定:“英子非要在家里给周也补过生日,说是上次他生日正赶上学校考试。张军那孩子,也从来没正经过过生日。几个孩子想凑一起热闹一下。我蛋糕都订好了,咱们回去,在家弄个火锅,你也跟刘哥一起来,热闹热闹。”
张姐脸上的肉耷拉下来,心里那股不情愿像水底的泡泡,咕嘟咕嘟往上冒。
又关门?这生意还做不做了?红梅就是心太软,由着孩子胡闹!周也那小子过不过生日有啥要紧?张军没过过生日,关我们啥事?这冷飕飕的天,不在店里守着挣钱,跑回去伺候几个小崽子……
钱是扎进肉里的刺,不碰也疼,碰了更疼。
她脸上还是挤出一个有点僵硬的笑,声音干巴巴的:“哦……行啊,热闹热闹也好。”
红梅看着张姐那副言不由衷的样子,人到中年早就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看得穿所有欲言又止,也容得下那些无伤大雅的自私。
她知道张姐这人,是把钱看得重。可生意不是一天做的,钱也不是一天挣的。孩子们的情分,比一天的收入金贵。这么冷的天,一家人挤在一起吃顿热乎饭,比啥都强。她高兴不高兴,也管不了了。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收拾。
老刘正端着摞得老高的脏碗往后厨走,步子沉稳。
张姐冲他背影喊了一嗓子:“老刘!你过来一下!”
老刘把碗放进水池,搓着冻得发红的手走过来,嘴里呵着白气:“啥事?店里说不行?外面冷飕飕的。”
张姐把他拉到靠近门口的避风处,压低声音,语气还是硬邦邦的:“等会儿你去取蛋糕!就街口那家‘甜蜜蜜’!几个小孩闹着过什么生日,别让红梅跑一趟了,雪大路滑。”
老刘“哦”了一声。
张姐又从她那件起了球的旧毛衣内兜里,摸索出一个卷得紧紧的手帕包,一层层打开,抽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塞到老刘手里,眼神躲闪着不看他:“……拿着。取完蛋糕,看看商店里还有啥东西……给那四个小孩,一人买一样。别光买贵的,差不多就行。还有那个小胖孩……王强,也别落下。丢一村不丢一家,那孩子……心眼不坏。”她把“丢一村不丢一家”说得格外响,像是在强调自己做事公平,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老刘看着手里那几张带着老婆体温的钱,又看看张姐那张被生活刻满风霜、此刻却别别扭扭流露出一点温情的脸,心里一暖,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
张姐被他看得不自在,立刻虎起脸,用惯常的、凶巴巴的语气掩饰:“笑啥笑!赶紧干活去!麻利点!干完了赶紧去买!别磨磨蹭蹭的!”
老刘“哎”了一声,转身往后厨走,脚步似乎轻快了些。
红梅看着张姐“训”完老刘,又恢复那副咋咋呼呼的样子去招呼最后一位结账的客人,心里那点担心放下了。
老刘走到红梅身边,憨厚地笑了笑:“红梅,你张姐跟我说了,让我去取蛋糕。你们先回去张罗,雪大了,你骑车不安全。”
红梅看了看正在门口跟客人插科打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张姐,心里暖融融的,对老刘点点头:“行,刘哥,那辛苦你了。我们先回去准备。”
英子家里却是另一番景象。空调呼呼吹着暖风,小火炉烧得旺旺的,橘红的火苗舔着炉壁。
王强四仰八叉地瘫在客厅地毯上,那件亮黄色的外星人卫衣卷到了胸口,露出圆滚滚、白花花的肚皮,鼾声轻微,睡得正香。他旁边散落着烤板栗的壳和几个空了的露露罐子。
英子、周也、张军都坐在沙发上看《还珠格格》,小燕子在屏幕,上蹿下跳。英子手里拿着个刚烤好的、软乎乎的红薯,蹑手蹑脚走到王强身边,把热乎乎的红薯轻轻放在他露出的肚皮上。
“嗷——!”
王强像被烫了的虾米,猛地弹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拍着肚子,看清是英子搞鬼,哀嚎道:“英子姐!你要谋杀亲弟啊!我这身神膘可是好不容易养出来的!”
周也靠在沙发扶手上,懒洋洋地补刀:“神膘?我看是懒膘。再睡下去,可以直接滚着走了。”
张军看着王强的滑稽样,也忍不住低头抿嘴笑了。屋里的暖意和伙伴的笑闹,似乎驱散了一些他心头的阴霾。
英子笑着跑回沙发,对周也说:“周也,你给钰姨打电话了吗?让她过来呀。”
周也脸上露出一丝不情愿,但还是站起身:“你家电话在哪?”
“在我房间床头柜上。”英子指了指自己卧室,“现在电话归我专用啦!”
周也“嗯”了一声,朝英子房间走去。
张军看着周也推开英子卧室的门,独自走进去,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
他怎么一个人进去了……那是英子的房间……有些门,他连敲的资格都没有,别人却可以登堂入室。青春期的自卑,是无声的海啸,淹没所有呐喊。
一种微妙的、说不清是嫉妒还是失落的情绪,像小虫子一样啃噬了他一下。他随即低下头,觉得自己这念头有些可笑,又有些卑劣。
周也走进英子的房间。一股淡淡的、类似茉莉花的清香扑面而来。房间不大,收拾得整洁温馨。靠窗是一张白色的欧式铁艺床,铺着淡粉色带小碎花的床单和被套。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奶白色的、造型别致的台灯,灯罩也是粉色的。
那部红色的电话机就摆在台灯旁边。整个空间充满了少女的柔和与暖意。周也走到床边,拿起电话,先拨了家里的座机,无人接听。他又拨了母亲的手机号,拨了过去。
钰姐此刻正在亡夫的父母家。老式单元房里,暖气不太足,有些清冷。
她穿着剪裁精良的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下身配着酒红色的高腰羊皮裙,脚上一双黑色高跟过膝长靴,身段挺拔优雅。她刚给老人送来了新的电热毯,正帮着铺床。
“钰呀,这么冷的天,还专门跑一趟。”周也的奶奶拉着她的手,语气心疼。
“妈,没事,应该的。”钰姐温婉地笑着,声音柔软。
这时,她放在包里的手机响了,是摩托罗拉的翻盖手机,小巧精致。她拿出来,翻开,涂着透明指甲油的纤细手指(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雅的钻石戒指)轻轻按了接听键。
“妈,晚上你来英子家吃饭吧。他们说要给我补过生日。”周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钰姐微微蹙了下眉,语气温和却疏离:“小也,妈妈就不去了吧。你们年轻人玩得开心点就好。天这么冷,别玩太晚,也别太打扰人家。”
跟红梅张姐她们一起吃饭?环境嘈杂,话题也聊不到一块去。终究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当初帮她们,是看她们可怜,也是看在儿子喜欢跟英子玩的份上。真要坐到一张桌子上吃饭,还是觉得……有些不自在。
周也在那头沉默了一下,说:“妈,你要不来,英子该不高兴了。是英子让你一定要来的。”
这时,电话似乎被抢了过去,传来英子清脆又带着点撒娇的声音:“钰姨!你来嘛!我们都想你了!火锅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了!”
紧接着,王强的大嗓门也掺和进来:“钰姨!钰姨!我是强子!您快来!您要是不来,这顿饭都不香了!您可是我们大家的颜值担当!”
钰姐被王强这通胡吹逗得忍不住笑了,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出那胖小子手舞足蹈的样子。她心底那点不情愿,在孩子们热情的攻势下,慢慢融化了。她语气软了下来:“好吧好吧,你们这群孩子……那我晚一点过去。”
挂了电话,周也从英子房间出来。客厅里,王强还在那摸着肚子回味刚才的“烫伤”,张军安静地看着电视,英子已经起身往厨房走了。
“我先去看看家里还有啥菜,洗一点。冰箱里还有羊肉牛肉,得拿出来化冻切片。他们估计快回来了。”英子说着,系上围裙。
“我帮你。”张军几乎和周也同时开口。
英子动作顿了一下,没看张军,语气有点硬:“不用。”她还在为昨天张军的态度生气。
周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拒绝搞得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地看向张军。
张军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愧疚,他低下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那……还有需要我干啥?我来干。”
王强立刻举手,眼巴巴地看着张军:“军哥!我想喝汽水!冰镇的可口可乐!你现在就去买呗?骑车快!商店还没关门!”
“好。”张军答应得干脆,立刻起身穿外套。
周也从兜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递过去。
张军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摆手,脸涨得有些红:“不用!我真有钱!”那声调有点急,带着维护最后尊严的倔强。
周也看着他,没再坚持,把钱包塞回兜里,淡淡说了句:“路上滑,慢点。”
张军“嗯”了一声,走到门口,特意拿起英子送的那副厚厚的毛线手套,仔细戴好,才推门出去。出去前,他回头飞快地看了英子一眼,眼神复杂。
英子在厨房里,拿着刀,对着那块冻得硬邦邦的牛肉,咚咚咚地用力切着,仿佛把那点委屈和不解都剁进了肉里。
周也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英子忙碌的背影。她系着条粉色的小熊围裙,头发扎成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鼻尖因为用力微微冒汗。
“真不用我帮忙?”周也问,语气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
未完待续
第156章 我们的约定(中)
英子头也不抬,手下没停,语气却缓和了些,带着点调侃:“周大少爷还会切菜?别把手指头切下来加菜了。”
周也挑眉,走进来,洗了手,拿起另一把刀和一块冻羊肉,动作居然很熟练,片出来的羊肉薄厚均匀。“小看人?”
英子惊讶地睁大眼睛:“哇!周也你深藏不露啊!”
原来,喜欢一个人的第一个征兆,是发现她眼里的自己,无所不能。
“我妈有时候忙,我自己凑合弄。”周也语气平淡,手下不停。
两人并肩站在厨房里,一个切牛肉,一个片羊肉,偶尔胳膊碰到一起,又迅速分开。
她呼出的热气拂过他耳际,周也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离远点,他往旁边挪了半步,碍事。
英子得逞地笑,继续切她的牛肉。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渐渐和他的一致。
周也突然开口:你围裙带子松了。
哪儿?英子下意识回头。
他已经放下刀,绕到她身后。手指不经意擦过她后背,隔着毛衣都能感觉到温度。
别动。他声音有点哑。
英子僵在原地,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他系得很慢,手指笨拙地穿梭在带子间。
好了。他退回原位,继续切肉,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那个蝴蝶结,像他笨拙的心事,系得太紧,怕她疼;系得太松,又怕丢。
英子摸着身后那个他系的蝴蝶结,突然觉得厨房热得过分。
王强探头进来,看着配合默契的两人,嘴里叼着个烤板栗,含糊不清地说:“也哥,你这手艺可以啊!以后你考不上好大学,还能跟梅姨合伙开面馆!你片羊肉,梅姨下面,绝配!”
周也头也没回,手腕一抖,一片薄薄的羊肉飞过去,正好贴在王强额头上:“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王强“嗷”一嗓子,把羊肉片揭下来塞进嘴里,含糊地抗议:“暴力!绝对的暴力!”
青春的帷幕刚刚掀开一角,就被现实的喧嚣匆匆打断。好在,余温尚在,来日方长。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响动。红梅和张姐提着大包小包的菜,进来了,身上还带着屋外的寒气。
“哎呦喂!可算回来了!冻死我了!”张姐一进门就嚷嚷,把手里沉甸甸的塑料袋往地上一放,搓着手凑到火炉边,“还是家里暖和!”
红梅也放下东西,笑着看几个孩子:“都准备上了?英子,给你钰姨打电话了吗?”
周也从厨房探出头:“打了,她说晚点过来。”
“来就好,来就好。”红梅放心地点点头,也开始脱外套挽袖子,加入准备晚餐的队伍。
张姐一边帮忙摘菜,一边看着帮忙收拾的英子,低声说:“英子越长越俊了,一点也不像你。”
红梅洗菜的手停都没停,水流哗哗作响。
“像我。”她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她笑起来像我,心善像我,命苦……也像我。”
张姐愣住了,看着红梅绷紧的脊梁,终于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不明白,再也说不出话。
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接着是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钰姐来了。
她推开屋门,一股冷风裹挟着雪花和她身上淡雅的香水味一起涌进来。
她脱掉灰色大衣,里面那身黑色高领毛衣配酒红色羊皮裙的装扮,将她窈窕的身段勾勒无遗,与屋里穿着家常棉袄的红梅和张姐形成了鲜明对比。她手里还拎着两个精致的纸袋。
“钰姐来了!快进来暖和暖和!”红梅赶紧迎上去。
“红梅,打扰了。”钰姐微笑着,声音温软,目光在屋内扫过,掠过张姐身上那件起球的旧毛衣时,几不可查地停顿了零点一秒,随即又漾开完美的笑意,“张姐也在,真热闹。”
张姐看着钰姐那一身光鲜亮丽的打扮,再看看门口停着的那辆黑色奥迪,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瞧瞧人家,再看看我……都是女人,这命咋就差这么远呢?老天爷也太不公平了!
这念头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心里那点不甘像野草,烧不尽,吹又生。女人的战场不在外面,在镜子前,在别的女人的光鲜里。
但她脸上还是堆起热情(甚至有点过度)的笑:“哎呦!钰姐!您可算来了!快坐快坐!我们这破家烂业的,您别嫌弃!” 话里带着自嘲,也藏着刺。
自卑到了极处,不是低头,是扬起带刺的笑脸,扎别人,也扎自己。
钰姐仿佛没听出那点酸意,优雅地在沙发上坐下,将手里的纸袋放在茶几上:“给孩子们带了点坚果,吃着玩。”
这时,老刘也提着蛋糕盒和一个商店塑料袋回来了,帽子上、肩头落满了雪。他一进门,看到沙发上坐着的钰姐,明显愣了一下。
他活了大半辈子,还没在这么近的距离见过这么漂亮、这么有气质的女人,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脸都微微红了。
男人的老实是装给社会看的,骨子里的骚动都留给漂亮女人。
张姐一看老刘那副呆样,心里那股无名火“噌”地就上来了,嗓门瞬间拔高:“老刘!愣着干啥!还不快跟钰姐打招呼!瞧你那点出息!”
有些女人的舌头是刀,专挑自己男人的脸面下手,刀刀见血。
老刘被吼得回过神,尴尬地搓着手,对着钰姐憨憨地点头:“你、你好……”
婚姻把男人的贼胆阉了,可贼心还活着,偶尔探头探脑。
钰姐站起身,落落大方地微笑:“刘哥,你好,辛苦你了。” 她的礼貌更反衬出老刘的窘迫和张姐的粗鲁。
老刘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哎!看看人家,说话多客气。再看看我家这个……跟个母夜叉似的。他闷声把蛋糕和塑料袋放在桌上,没接张姐的话茬。家花野花的区别不在香不香,在近处的刺和远处的梦。
张姐觉得面子上挂不住,还想再说老刘几句,红梅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人都差不多齐了,等军儿回来,咱们准备开饭吧!英子,周也,把锅端出来!”
她恨铁不成钢,却忘了男人也是人,是泥做的,经不住她这烈火天天烧。
张军骑着自行车回来了。他额前的头发被风雪和汗水濡湿了少许,脸颊和耳朵都冻得通红。最显眼的是他自行车后座上,用麻绳牢牢捆着的一个大纸箱。箱子上印着醒目的“coca-cola”字样。
车子还没完全停稳,王强就一个箭步冲了上去,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拔高了八度:
“军哥!你……你买这个牌子干啥?!这一大箱可口可乐!这得花多少钱啊!”
“英……你……不是爱喝吗?我就买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英子、周也,还有几个大人,声音低了些,却足够清晰,“人这么多……买一箱,大家都能喝点。”
少年笨拙的阔绰背后,是咬紧后槽牙的倾其所有。他不求回报,只求在她眼里,自己不是那么微不足道。
热气腾腾的铜火锅被端上了桌,炭火烧得红彤彤的。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切得薄如纸的鲜红色羊肉卷、肥瘦相间的牛肉卷、嫩滑的鸡片;爽脆的毛肚、黄喉、鸭肠;洗得水灵灵的白菜、蒿子秆、菠菜、土豆片、豆腐、粉丝;还有一盘盘手打的虾滑、鱼丸、牛肉丸。
小料碗里,麻酱、韭花酱、小米辣、香油、蒜泥、香菜末一应俱全。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骨汤香气和辛辣的火锅底料味,让人食指大动。
大家围桌坐下。张姐拿出自己带来的那个大玻璃瓶,里面泡着红枣和枸杞,酒液呈琥珀色。“这是我自个儿泡的枣子酒,劲儿不大,暖和身子!钰姐,给您倒点儿尝尝?”
钰姐微笑着摆手:“谢谢张姐,我开着车呢,真不能喝。我跟孩子们喝饮料就好。”
老刘忙说:“那我整点儿。”张姐给他和红梅各倒了一小杯。
几个孩子的杯子里倒满了可口可乐,深褐色的汽水冒着欢快的气泡。
红梅率先举起酒杯,目光真诚地看向钰姐:“钰姐,这第一杯,我得敬您。谢谢您帮我们找铺子,又在我们难的时候伸手拉了我们一把。真的,都不知道该怎么谢您。”她话说得朴实,却字字发自肺腑。
未完待续
第157章 我们的约定(下)
张姐也赶紧跟着站起来,端着酒杯,脸上堆着笑,话却说得有点干巴:“对对对!多亏了钰姐!您可是我们的大恩人!我……我也敬您!”
钰姐端起面前的汽水杯子,从容地站起身,笑容得体:“红梅,张姐,你们太客气了。都是朋友,互相帮衬是应该的。看到你们把店经营得这么好,我也替你们高兴。” 说完她轻轻抿了一口汽水。
红梅举起酒杯,目光扫过满桌的人——咋呼的张姐,憨厚的老刘,优雅的钰姐,还有四个吵闹的孩子。她突然觉得,命运给她的一手烂牌,竟也被她打出了家的模样。 眼眶有些发热,她仰头喝尽了杯中酒。
张姐那点心疼钱的小算计,钰姐那份礼貌下的距离感,红梅都懂。可她不在乎。她求的从来不是大富大贵,也不是挤进哪个圈子,就是这寒冬夜里,身边在意的人都暖暖和和、平平安安的。人到中年,图的就是个身边人热气腾腾,至于那点心思里的毛刺,不过是生活这件旧毛衣上起的球,掸一掸,也就过去了。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油翻滚,香气四溢。大家都动了筷子,老刘心里揣着事,不敢往钰姐那边看,只闷头夹了一筷子毛肚,结果手一抖,那片脆生生的毛肚没夹稳,“嗖”地一下从他筷子间滑脱,在空中划了道优美的弧线,然后“啪叽”一声,不偏不倚,正好掉进了钰姐面前那杯刚倒的、冒着气泡的可乐里!
深褐色的汽水里,顿时漂浮起一片沾满红油的毛肚,场面一度十分搞笑。
老刘脑子里“嗡”的一声,脸瞬间红了,手足无措地站起来,舌头像打了结:“对、对不住!钰、钰……我、我这就给您换一杯……”他慌得想去拿新杯子,又觉得不合适,手僵在半空,模样狼狈极了。
再蔫巴的男人心里也住着个浪子,只是有的死了,有的不敢活。
张姐一看老刘这丢人现眼的样儿,那股火“噌”就上来了。她恨他不争气,更恨那个让她相形见绌的女人——虽然人家什么都没做。她“啪”一声放下筷子,嗓门亮得能掀翻屋顶:
“死老刘!你那手是借来的急着还啊?夹个菜都夹不住!白长这么大人了!赶紧给钰姐换一杯!”她一边骂,一边狠狠瞪了老刘一眼。
这时,王强刚塞了一大口肉进嘴,鼓着腮帮子,看到这场景,立刻开始了他的“即兴表演”。他用力咽下肉,指着那片在可乐里“泡澡”的毛肚,眼睛瞪得溜圆,发出夸张的惊叹:
“我的妈呀!刘叔!您这‘红油可乐涮毛肚’是哪位美食家研究的新菜式啊?这创意绝了!是不是想请钰姨第一个品尝鉴定一下?”
他这话一出,满桌子的人都愣住了,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连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周也,嘴角都抽搐了一下。
老刘的脸更红了,恨不得原地消失。
王强却越说越来劲,他转向旁边默默吃菜的张军,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道:
“军哥!看见没?看见没?你得跟刘叔好好学学!你看刘叔,多老实!当年就是靠这招,把咱们张姨这么精明能干、貌美如花的好老婆给‘骗’到手的!是吧张姨?”
张姐被王强这通胡吹逗得,气消了一半,哭笑不得地骂了一句:“去你的!小胖强你嘴里就没句正经话!”
王强嘿嘿一笑,又拍着张军的肩膀,语重心长:“军哥,记住哥的话!找老婆,就得像刘叔学习,主打一个‘老实可靠’,关键时刻‘手抖心不抖’!不然啊,就你这闷葫芦样,以后真得打光棍!到时候可别怪兄弟我没提醒你!”
张军被王强搂着肩膀,听着他满嘴跑火车,脸上是哭笑不得的表情。他无奈地看了一眼窘迫的老刘,又看了一眼笑得东倒西歪的英子,只能默默地把王强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扒拉下去,低声嘟囔:“吃你的吧……话那么多。”
周也慢条斯理地捞起一片完整的羊肉,瞥了一眼闹腾的王强和尴尬的老刘,淡淡补刀:“智商盆地,欢乐倒是挺多。”
英子已经笑得趴在了红梅肩膀上,眼泪都快出来了。红梅一边笑一边给老刘递了杯新可乐:“刘哥,别理他们,快给钰姐换上。”
钰姐看着那片在可乐里沉浮的毛肚,又看看满脸通红的老刘和闹作一团的孩子们,终于也忍不住,用纸巾掩着嘴,轻轻地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倒是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真实的无奈和莞尔。
酒过三巡,菜也吃得差不多了,张姐脸色泛红,话更多了。她推了老刘一把:“哎!让你买的东西呢?拿出来啊!”
老刘赶紧从桌下拿出那个商店塑料袋,里面是三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格子围巾,还有一副粉色的、毛茸茸的手套。
张姐把东西拿出来,挨个分给三个少年和英子。“呐,今天你们几个……算是凑一起过生日。你红梅姨张罗了这一大桌。我跟你刘叔,也没啥大钱,”她嗓门很大,像是在宣告什么,“就给你们买了这点小玩意儿,别嫌弃!希望你们几个,友谊……那什么……地久天长!”她把“地久天长”四个字说得特别用力,仿佛这样就能抵消她之前所有的心疼和不情愿。
东西不贵重,甚至有些普通,但在这一刻,却比什么都珍贵。这是这个视财如命的女人,能给出的最笨拙也最真诚的祝福。
英子接过那副粉色手套,眼眶有点热:“谢谢张姨,刘叔!”
周也拿着围巾,低声道:“谢谢。”
张军摩挲着手里厚实的围巾,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王强直接把围巾围在了脖子上,配上他那件亮黄色卫衣,不伦不类,他却美滋滋的:“谢谢张姨!您眼光真好!这围巾,配我这气质,绝了!”
“哈哈哈哈”
大家都笑起来。
该切蛋糕了。蛋糕盒子打开,是一个白色的奶油蛋糕,上面用红色果酱写着“友谊地久天长”六个字,周围裱着粉色的花边,是2000年最流行的样式。
英子把蜡烛插上,点燃。温暖的烛光映照着每一张年轻的脸。
“关灯关灯!”王强嚷嚷着。
灯灭了,只有蛋糕上跳跃的烛光和炉火的余晖照亮这一方天地。
“许愿许愿!”英子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希望妈妈和常叔身体健康,希望我们四个永远都是好朋友,希望张军能开心起来,希望王强永远无忧无虑,希望……周也……能一直这样在我身边。
周也看着烛光,眼神深邃。
希望妈身体健康。希望……身边这个傻乎乎的女孩,能一直这么笑下去。
张军望着火焰,心中百感交集。
希望妈妈和妹妹过上好日子。希望……我能配得上大家的这份好。希望……能一直守护英子的笑容,哪怕只是以朋友的身份。
王强闭着眼,一脸虔诚。
希望我爸我妈别再吵架了。希望我能瘦一点,雪儿能接受我(算了这个太难了)……希望我们四个每年都能这样一起过生日!吃好多好多好吃的!
“呼——”四人一起吹灭了蜡烛。
灯光重新亮起。英子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大声说:“以后我们四个,每年都在一起过生日吧!不管谁是哪天生的,我们就选在冬天,选在最冷的时候!以后就算我们考上大学,去了不同的地方,成了家,也要想办法聚在一起过生日!好不好?”
她这话,是说给大家听的,目光却有意无意地落在了张军身上。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火锅还在咕嘟作响。所有人都看着英子,看着她脸上那种未经世事打磨的、纯粹的笃定。
她或许还不完全懂得生活的重量,但她懂得情谊的珍贵。她用一种近乎天真的固执,试图用一个小小的约定,去对抗未来漫长岁月里可能发生的所有疏远和别离。
红梅看着女儿,恍惚间又回到那个冻雨夜,藤篮里的小脸青紫,脐带上的血凝成紫黑色。十七年了,她把一个弃婴捂在胸口,硬是捂成了心头肉。这秘密像根刺,扎得她日夜不安,又像块宝,让她甘愿用一生去守护。
“妈,你怎么哭了?”英子疑惑地问。
“烟熏的。”红梅用手背快速擦过眼角,笑得无比自然,“快吃蛋糕!”
张军看着英子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座冰封的堡垒,在这一刻,轰然倒塌。他重重点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好。”
周也嘴角微扬:“随你。”
王强举起可乐杯:“必须的!谁不来谁是小狗!以后我带着我老婆孩子,也得来!”
“哈哈哈哈”
大家哄堂大笑。
英子的眼睛亮晶晶的:“就算以后我们在不同的城市,也要像火锅一样——各自沸腾,但永远共享同一份底料。”
蛋糕被切开,甜腻的奶油香味弥漫开来。每个人脸上都沾了点奶油,尤其是王强,像个大花猫。周也依旧毒舌,张军默默承受着无妄之灾,英子笑得最大声。红梅、张姐、老刘、钰姐看着这群闹腾的孩子,脸上也都带着笑意。
火锅的热气还在窗前结着霜花,这一刻,所有人都选择性遗忘——
红梅忘了案板上那些永远切不完的菜;
张姐忘了儿子女儿的催钱电话;
老刘忘了仓库里漏风的窗户;
钰姐忘了空荡荡的房子里再等不到那个人;
英子忘了昨夜梦中惊醒时,枕头又被泪水浸湿的冰凉;
周也忘了继承家业的沉重期望;
张军忘了兜里只剩最后几个硬币;
王强忘了饭桌上父母越来越少的对话。
就让他们再偷这一晚的幸福,
用此刻的温暖,
对抗往后所有的寒冬。
未完待续
第158章 与你共享一锅面(上)
腊月廿六。
离春节只剩几天,雪从后半夜就开始下,到了午后还没停歇的意思。
不算大的雪花,不紧不慢地飘着,一层层覆盖了县城的屋顶和街道,把杂乱的世界暂时掩埋在一片单调的白底下。
街上行人缩着脖子,踩在刚积起的薄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匆匆往家赶。
“幸福面馆”的玻璃窗上蒙了一层厚厚的水汽,隐约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
红梅刚送走一拨熟客,手里拿着抹布,却没什么心思擦桌子,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被雪幕模糊的街景。
常松出海还没回来。
他的老家大伯情况不稳,堂姐常莹那边又诸多不便。
“眼瞅着就过年了……”红梅低声念叨,手里的抹布无意识地攥紧。雪花好像直接落进了她心里,凉飕飕的。自己一个人,怎么去寿县?去了,常莹那张冷脸,大伯病榻前的尴尬……她叹了口气,把抹布扔进水盆,溅起几点水花。
女人啊,结了婚就成了风筝,线头攥在男人手里,他飘到哪儿,你的心就悬到哪儿。
张姐正把“今日售罄”的小木牌挂到门口,一回头看见红梅失魂落魄的样子,撇撇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自打那晚火锅聚餐后,老刘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她自个儿心里也憋着火,看啥都不顺眼。
就在这时,街道办事处的陈主任带着两个人,笑呵呵地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红灿灿的锦旗和一个厚厚的红包。
“李红梅同志,张春兰同志!好消息!恭喜你们的‘幸福面馆’,被评为咱们街道年度‘文明商户’!这是锦旗,还有一千元奖金!”陈主任嗓门洪亮,满面红光。
一千块!张姐的眼睛瞬间瞪得贼大,呼吸都急促了,手里的抹布“啪嗒”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她死死盯着那个红包,脚像生了根,挪不动步。
钱是照妖镜,也是续命丹。它能照出人性的贪婪,也能给濒临崩溃的尊严,做一次昂贵的心脏起搏。张姐觉得,那薄薄一叠纸币,正把她这些年被生活压弯的腰,一寸寸地撑直起来。
红梅也愣住了,随即是涌上来的惊喜和激动,她赶紧在围裙上擦擦手,接过锦旗和红包,连声道谢:“谢谢陈主任!谢谢街道认可!”
陈主任又勉励了几句,这才离开。
人刚走,张姐就一个箭步冲上来,几乎是从红梅手里“抢”过那个红包,手指颤抖地摩挲着,脸上笑开了花,声音都变了调:“一千块!红梅!是一千块啊!我的老天爷!咱俩一人能分五百!这得卖多少碗面才能挣出来!”
穷太久了,连喜悦都带着一股慌慌张张的小家子气,生怕这突如其来的好运气,只是一场梦,一碰就醒。
红梅看着她那副见钱眼开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心里那点因为常松不归的愁绪,也被这意外之喜冲淡了些。
英子正小心翼翼地用鸡毛掸子拂去墙上那面崭新锦旗上的灰尘。她今天穿了一件乳白色的牛角扣短款风衣,衬得身形愈发挺拔。
风衣里面是件嫩黄色的高领毛衣,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雪花胸针。
下身穿着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一双擦得干干净净的白色运动鞋。最惹眼的是她扎的高马尾上,系着一个大大的、丝绒质地的粉色蝴蝶结,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整个人清新又俏皮。
她正小心翼翼地抚平锦旗上的褶皱,嘴角弯弯的,眼里全是骄傲的光。
张姐则抱着那个装着一千块奖金的红包,坐在凳子上,一会儿捏捏厚度,一会儿凑近了闻闻(仿佛钱有香味),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嘴里还不住地念叨:“哎呀呀,真是没想到啊……一千块……红梅,你说这钱咱是存起来,还是……”
红梅正低头收拾,闻言抬头,无奈地笑了笑:“瞧你那点出息。钱先收好,回头再说。”她话音未落,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晃了进来。
胡老板腆着那标志性的啤酒肚,嘴角叼着根牙签,一步三晃地进来了。他那双三角眼先是瞟过张姐怀里紧抱的红包,又落在红梅身上——今天红梅穿了件贴身的深蓝色毛衣,系着干净的围裙,腰身掐得恰到好处,弯腰收拾桌子时,臀部的曲线……
有些男人的眼睛是公共厕所,看哪个女人都像在找坑位。
胡老板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赶紧把目光移开,心里暗骂:妈的,这娘们越来越有味道了……可惜,常松……想到常松那身疙瘩肉和瞪起眼来的凶相,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那点旖旎念头瞬间被压了下去,只剩下酸溜溜的嫉妒。
“哟嗬!行啊二位!”他扯开嗓子,故作热情,“这就评上先进了?还拿了这么大个红包?啧啧,了不得啊了不得!”他凑近张姐,眼睛死死盯着那红包,仿佛能用眼神把它抠个洞。
红梅抬起眼皮,淡淡扫了他一眼,手里插筷子的动作没停,不咸不淡地问:“胡老板,有事?”
胡老板被这平静无波的态度噎了一下,干咳两声,强行挤出个假笑:“没事没事!就是替你们高兴!呵呵……这年头,还真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会来事儿的娘们有钱拿哈!” 他故意把“会来事儿”三个字说得含糊又暧昧,挤眉弄眼,暗示意味十足。
张姐一听,火“噌”就上来了,眉毛一竖就要开骂。红梅却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示意她稍安勿躁。
英子听到动静,转过身来。她看到胡老板那副德行,小巧的鼻子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极其甜美、毫无攻击性的笑容:
“胡叔叔来啦!您消息真灵通!快看看我们这锦旗,‘文明商户’!街道陈主任亲自送来的呢!”她一边说,一边像展示宝贝似的,把锦旗举高了些,那粉色的蝴蝶结在她发间跳跃。
胡老板被英子这声“胡叔叔”叫得一愣,再看小姑娘笑得跟朵花儿似的,他也不好立刻拉下脸,嘴角抽搐了一下,只得干笑着应付:“啊,是啊是啊,看到了,挺……挺好。”
英子眨着大眼睛,一脸天真无邪:“胡叔叔,您家饭店开得比我们早,生意又那么好,肯定早就拿过这个奖了吧?陈主任是不是也给您送过这么大的红包呀?”她特意把“这么大”三个字咬得又甜又清晰。
“呃……这个……”胡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有个屁的奖!他店里卫生不过关,还被投诉过好几次。
红梅这时才慢悠悠地放下手里的账本,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的笑意,接上女儿的话:“英子,别瞎问。胡老板是做大事的人,哪看得上咱们这小打小闹的奖项和这点奖金。”她目光平静地扫过胡老板那有些泛油光的脸和明显松懈的裤腰带,语气依旧平和,“咱们就是本本分分做点小生意,街坊邻居给面子,领导信得过。不像有些人,心思活络,门路多,可能看不上这点踏实钱。”
她这话,听着是自谦,是捧胡老板,可字字句句都像软刀子。既点明了自己是“本分”“踏实”得来的荣誉,又暗讽胡老板可能走了“歪门邪道”还未必成功。
尤其是最后那句“看不上这点踏实钱”,配上她那了然的眼神,简直是在说:你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和手段,我都知道。
胡老板的脸瞬间涨的通红。他想发作,可红梅语气温和,笑容得体,他要是翻脸,倒显得自己心虚、没风度。他想反驳,可人家句句在理,还“夸”他呢!他憋得胸口发闷,感觉周围还没走的几个食客都在偷偷笑话他。
张姐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心里乐开了花,使劲抿着嘴才没笑出声。她偷偷对英子竖了个大拇指。英子则对她俏皮地眨了下眼。
胡老板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浑身不得劲。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示众的小丑。恼羞成怒之下,他习惯性地想撂句狠话找回面子,猛地转身想走,结果忘了脚下还有个小门槛。
“哎哟!”他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像个笨拙的陀螺,手舞足蹈地原地转了小半圈,才勉强稳住没摔个狗啃泥。那根一直叼在嘴里的牙签,也在这番动作中“啪嗒”掉在了地上。
“噗——”这下,连旁边桌一位正在喝汤的大爷都忍不住笑喷了。
英子赶紧用手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眼睛笑成了月牙儿。
红梅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只轻声对张姐说:“张姐,把地扫一下”
胡老板狼狈不堪,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连掉在地上的牙签都顾不上捡,夹着尾巴,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幸福面馆”,身后传来张姐终于憋不住的、嘎嘎的笑声。
张姐脸上的兴奋劲儿过去了,又耷拉下脑袋,唉声叹气。
“又咋了?钱也拿到了,还不高兴?”红梅问她。
张姐憋不住了,倒豆子似的说:“还不是我家老刘!自打那天晚上吃完饭,回来就跟我甩脸子!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我干啥了?我不就是……就是说了他几句吗?当着钰姐的面,他那个怂样,我看着就来气!”
红梅洗着抹布,水声哗哗。她头也没抬,声音平静:“张姐,不是我说你。老刘哥是老实人,可老实人也要脸面。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尤其是……当着钰姐那么光鲜的人,你那么下他面子,他能高兴吗?”
张姐嗓门又提起来了:“那我咋办?由着他盯着别的女人眼珠子都不转?你看他那天的样子,看到钰姐,话都不会说了!魂儿都没了!”
未完待续
第159章 与你共享一锅面(中)
“男人嘛,”红梅把抹布拧干,挂好,“有几个不爱看漂亮女人的?看看又能咋样?他还能真跟钰姐有啥?你越闹,越显得你小气,把他往外推。你得学聪明点,关起门来怎么都行,在外头,得给自家男人留点脸。你把他面子踩脚底下,他还能给你好脸色?”
张姐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红梅说得在理。她想起老刘最近连碰都不怎么碰她,心里一阵委屈,又一阵茫然。中年夫妻的床,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他在那头装睡,你在这头数羊。
“那我……我以后注意点。”她嘟囔着,算是听进去了一点。她好像懂了,男人要面子就像女人要漂亮,都是撑给外人看的。关起门来,谁还不知道谁几斤几两。
此时的县城百货大楼,人流如织,充满了节前的喧嚣。
齐莉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黑色羊绒大衣,头发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显得干练又优雅。她一手牵着穿得像个小粉团子的妞妞,一手拉着胖乎乎、穿着崭新阿迪达斯蓝色羽绒服的王强,正在挑选年货。
王强兴奋地指着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妈!买这个!妞妞爱吃!”
齐莉笑着点头,目光宠溺。就在这时,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不远处糕点柜台旁,她的丈夫王磊,正和一个年轻女人挨得极近。王磊穿着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
他身边那个女人——曼丽,裹着一件紧身的黑色短款皮草,下面穿着一条格格不入的、只到大腿根的皮裙,踩着高跟长靴,浓妆艳抹,身段妖娆。王磊的手,正亲密地搂着曼丽的腰,低头在她耳边说着什么,逗得曼丽咯咯直笑。
齐莉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眼前一阵发黑。她咬住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她猛地转过身,用身体挡住孩子们的视线。
原来世界上最锋利的刀子,不是仇人递来的,是睡在身边的那个人,笑着捅进你心窝的。
“妈,你怎么了?”王强察觉到妈妈的异常。
齐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没什么,妞妞是不是饿了?强子,妈妈带你和妹妹去吃肯德基好不好?”
“好啊好啊!”妞妞欢呼。王强虽然觉得妈妈有点奇怪,但听到肯德基,也立刻点头。
在肯德基,齐莉给孩子们点好餐,把钱塞给王强:“强子,你带着妹妹在这儿吃,妈妈……妈妈刚刚看到一件外套,还想再去试试。”
王强嘴里塞着薯条,含糊地说:‘妈,我陪你去啊?’他隐约觉得妈妈的状态不对,那笑容像是硬挤出来的。”
“不用!”齐莉声音有些尖锐,又立刻放缓,“你们乖乖吃,妈妈很快回来。”她摸了摸王强的头,眼神复杂地看了孩子们一眼,毅然转身离开。
她一走出肯德基,脸上的平静瞬间碎裂。她大步流星地冲向刚才那个柜台,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锁定在那对旁若无人的男女身上。
周围的人群仿佛成了模糊的背景。齐莉冲到曼丽面前,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一把死死揪住了她精心打理过的长发!
“啊——!”曼丽发出一声尖叫。
“臭婊子!偷人偷到老娘头上来了!我让你骚!让你贱!”齐莉所有的委屈、愤怒、隐忍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指甲狠狠往曼丽脸上抓去!曼丽以为抢到的是爱情,其实不过是别人嚼剩的甘蔗渣。甜味是暂时的,满嘴的纤维才是永恒。
王磊惊呆了,反应过来后赶紧上前拉架:“齐莉!你干什么!放手!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我跟这个不要脸的贱货有什么好说的!”齐莉眼睛血红,死死瞪着王磊,“王磊!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我给你生儿育女,操持这个家!你就在外面搞女人!你对得起我吗?!”
她骂得极其难听,声音尖利,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曼丽被打得狼狈不堪,也开始还手,两个女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扯头发,抓脸,什么形象都不顾了。
两个女人为一个不值得的男人撕扯,像两条饿狗争抢一根没肉的骨头。最可悲的是,骨头还觉得自己很抢手。
王磊站在两个撕扯的女人中间,那一刻他既不是丈夫也不是情人,只是个被当场抓获的小偷。
完了,全完了。王磊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既怕齐莉闹大让他身败名裂,又恼曼丽不知收敛惹来这场祸事。两个女人他都想要,此刻却觉得两个都面目可憎。
他看着齐莉歇斯底里的样子,想起十年前她也是这般不顾形象地为他跟卖菜小贩吵架;看着曼丽精心打理的卷发现在被揪得乱七八糟,想起昨晚这头发还温顺地贴在他胸前。
男人的贪心像偷油的耗子,既舍不得碗里的,又放不下锅里的。等到两只碗都打翻了,才发现自己满身油污,里外不是人。
他下意识地想去护着曼丽,毕竟她更年轻娇弱;可齐莉眼中的绝望像把刀子,捅得他良心生疼。最后他选择站在原地,像个懦夫一样看着两个女人为他厮打——因为他突然明白,无论护着哪个,都证明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就在这时,王强牵着妞妞找了过来。他看到眼前这一幕,整个人都僵住了。
妈妈像个疯女人一样和另一个女人撕打,爸爸在一旁狼狈地拉扯……他手里的可乐杯“啪”地掉在地上,褐色的液体溅了一地。
周围人的指指点点,父母扭曲的面孔,妹妹被吓哭的声音……王强一股热血冲上心头,他猛地冲了过去,没有去拉架,而是站到了妈妈身边,用他胖胖的身体隔开了曼丽,对着王磊,用变声期有些沙哑的嗓子吼道:
“爸!你还嫌不够丢人吗?!非要闹得全县城都知道你王磊抛妻弃子吗?!”
少年的怒吼,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王磊脸上。他看着儿子那双愤怒又失望的眼睛,看着周围人鄙夷的目光,那股气焰瞬间被浇灭了。
王强拉起披头散发、脸上带伤、还在啜泣的齐莉,又拉起吓坏了的妹妹,声音异常冷静:“妈,妞妞,我们回家。”
他没有再看王磊一眼,带着母亲和妹妹,穿过围观的人群,一步一步,走得异常沉稳。
那个平时插科打诨的胖少年,在这一刻,仿佛一下子长大了十岁。成长有时只需要一个瞬间——当你发现父母也是凡人,而且是很不堪的凡人。
县图书馆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书页翻动的声音。
张军仔细地擦完最后一排书架,走到主任办公室,领他这个月的工资。主任把一个信封推到他面前,笑容和蔼。
张军接过,捏了捏厚度,心里有数。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收起,而是打开信封,当着主任的面,把里面多出来的几张钞票,仔细地数了出来,轻轻放回桌上。
“主任,这个月多的薪水,我都不能要了。”张军的声音很平静,眼神却异常坚定,“我知道是周也特地交代……但这钱,我真的不能收。”
主任愣了一下,想劝:“小张,你看你这孩子……”
张军打断他,语气诚恳:“主任,我干活,拿我该拿的工钱。多的,是施舍。我张军人穷,但志不短。以前不知道,钱已经给我妈和妹妹用了,算我借周也的。等我以后大学毕业,挣了钱,一定还他。但现在,这额外的钱,我一分也不能再要了。”
尊严这东西,对有的人来说是锦上添花,对另一些人来说,却是最后的、唯一的城池,失守了,就真的一无所有。
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主任看着他清瘦却挺直的脊梁,叹了口气,没再坚持,把多出的钱收了回去。“行,小子,有骨气。”
张军拿着那份属于他自己的、薄薄的工资,走出了图书馆。天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张军骑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自行车,先去了市场。他用刚捂热的工资,在摊位前踌躇、比价,最后精打细算地买了几根最粗壮的甘蔗,几大包最蓬松的米花糖,还有一小包金贵的芝麻糖——这是特意给王强妹妹妞妞买的。最后,他称了点英子爱吃的、黄澄澄的香蕉。
他把所有的钱都花在了情义上,自己只剩一身风雪。不是不懂人情世故,是懂得太深,才更要咬着牙,清清白白地活。
他穿着那件洗得颜色发旧、袖口有些磨毛的棉袄,在雪地里奋力蹬着车。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他要把这些年货,一份份送到朋友手里。
先到“幸福面馆”。他把一份米花糖和一根甘蔗递给张姐:“张姨,快过年了,一点心意。”
张姐接过,看着小伙子冻得通红的鼻尖和诚恳的眼神,心里那点因为老刘带来的不快都散了些,连声道:“哎呦,你这孩子!花这钱干啥!快进来暖和暖和!”
他又把另一份递给红梅:“梅姨,您的。”
最后,他把那挂香蕉递给正在擦桌子的英子,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英子,给你的。”
英子看到香蕉,眼睛一亮,接过,脸上绽开笑容:“呀!香蕉!谢谢你啊张军!”
未完待续
第160章 与你共享一锅面(下)
张军看着她开心的笑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暖又涨。他憨憨地笑了笑,搓了搓冻僵的手:“你喜欢就好。”
英子看着他自行车框里,还有后座绑着那么多东西,忍不住问:“你这都是干嘛的?买这么多?”
“我给王强和周也他们也送点。”张军老实回答。
英子看着他被风雪打湿的肩头,看着他明明自己过得那么拮据,却还惦记着每一个朋友,心里突然一酸,眼眶就热了。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香蕉,声音有些哽咽:“……那你快去吧,路上滑,小心点。送完了……晚上来店里吃饭。”
“嗯。”张军应了一声,不敢再看她,转身推着自行车,重新扎进风雪里。
英子抬起头,看着那个在雪中越来越模糊的、倔强又单薄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帮这个从小一起长大、自尊心比天高的伙伴,那种无力感,像这冬天的寒气,丝丝缕缕渗进心里。
世界上最无力的事,莫过于你眼睁睁看着你在乎的人,在一条泥泞的路上独自跋涉,你想递过去一根拐杖,却发现他宁可摔跤,也要靠自己的力气站起来。
张军又骑车到了王强家。敲了半天门,王强才来开。他脸上没了往日的嬉笑,显得有些蔫,看到张军,勉强挤出个笑容:“军哥?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不了,”张军把分好的甘蔗、米花糖,还有那包特意买的芝麻糖递过去,“快过年了,一点吃的。甘蔗你跟阿姨吃,糖给妹妹。”
王强看着手里沉甸甸的东西,再看看张军冻得发紫的嘴唇和眉毛上凝结的白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自己家里一团糟,兄弟却在这种天气,骑着破车,把舍不得花的钱买了这些东西送来……他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谢了,军哥。”
“走了。”张军摆摆手,骑上车,赶往最后一个地方。
周也家的小洋楼,在雪中显得格外安静。张军按响门铃。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周也穿着灰色的羊绒家居服,身形挺拔,出现在门口。他看到门外的张军,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我今天下午没排班,来看看你。”张军说着,把车上剩下的最后一份年货——一根甘蔗和一包米花糖提了下来。
周也看着他提来的、与这精致环境格格不入的土气年货,眼神复杂了一瞬,侧身让开:“进来吧,外面冷。”
张军犹豫了一下,还是提着东西走了进去。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地板光可鉴人。他把东西小心地放在玄关角落。
“钰姨呢?”他问。
“去厂里了,年底事多。”周也靠在鞋柜上,看着他。
张军沉默了几秒,抬起头,目光直视周也,声音低沉却清晰:“周也,以前是我不对。我太敏感,太自私,光想着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从来没站在你的角度想过。图书馆的主任……都跟我说了。谢谢你……还有钰姨。”
周也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语气却没那么冷硬:“说这些干嘛。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张军摇头,眼神无比认真,“对你来说可能没什么,对我来说……很重要。这钱,我不能白要你的。……以前的,算我借的。”张军从旧棉袄的内兜里,掏出一个仔细折叠的小本子,翻开,上面用钢笔工整地记着一些数字,“我都记着呢。等我以后工作了,一定连本带利还你。”
周也看着他,看了很久。他从张军眼里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坚持,那是一种属于男人的、对自身价值的扞卫。他忽然笑了,不是嘲讽,而是带着点理解和释然,他走上前,捶了一下张军的肩膀:
“行。随你。不过,以后别他妈再跟我见外。是兄弟,就别算那么清。”
这一拳,打散了两人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隔膜。张军也笑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当夜幕完全笼罩小县城,幸福面馆挂上了的牌子。屋里的灯却比往常更亮堂——周也、王强、张军都来了,几个少年的身影让这本该冷清的店面显得格外暖和。
红梅端上来一个沉甸甸的、冒着滚滚热气的铝锅,直接放在了桌子中间。
锅里是满满一锅红汤牛肉面,汤底油亮,大块的带筋牛肉炖得酥烂,粗壮的手擀面浸在汤里,吸足了滋味,几根翠绿的香菜和小葱点缀其上,香气霸道地弥漫了整个屋子。
“来来来,牛肉面,管够!”红梅招呼着,又利落地摆上几个蓝边大碗和几双筷子。
张姐跟着端上来两个小碟子:一碟是自家腌的萝卜干,切得细细的,用辣椒油和香油拌过,脆生生的;另一碟是卤好的鸡蛋和豆腐干,酱色浓郁,看着就下饭。
几个人围着小方桌坐下。周也看似随意,却自然地坐在了英子旁边的凳子上。英子正低头摆弄筷子,感受到身边的热源,耳朵尖悄悄漫上一点粉色。王强没什么精神,耷拉着脑袋,张军便默默坐在了他身边。
红梅给每人碗里捞上面条,浇上浓汤和大块牛肉。热气模糊了每个人的脸。
“强子,快吃,这牛肉炖了一下午,烂乎着呢!”红梅把第一碗堆得尖尖的面推到王强面前。
王强拿起筷子,扒拉了两下,没什么胃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周也把自己碗里一块最大的、带着透明牛筋的牛肉夹起来,很自然地放到了王强的碗里,语气还是那股淡淡的调调:“喏,这块筋多,你爱吃。”
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
英子见状,也赶紧把自己碗里的卤蛋夹给王强:“强子,还有这个卤蛋,入味了!”
王强看着碗里瞬间多出来的“小山”,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逼回去,声音闷闷的:“……谢了,也哥,英子姐。” 他夹起那块周也给的大牛肉,狠狠咬了一口,嚼得特别用力,仿佛要把所有说不出的委屈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张军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把自己碟子里那份没动的豆腐干,也夹到了王强碗里,低声道:“这个……也好吃。”
四个少年,三双筷子都往一个人碗里添东西,友情的温度,不在酒桌的推杯换盏里,而在你碗中突然多出的、来自不同筷子的食物中。那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英子给王强夹完蛋,眼角余光瞥见旁边的张军一直没怎么动菜,只是安静地吃着面条。她犹豫了一下,筷子在碗边顿了顿,然后夹起一筷子自己碟子里的萝卜干,放到了张军的碗里,声音轻轻的:“张军,你尝尝这个萝卜干,我妈新腌的,可脆了。”
她记得他不爱吃太油腻的,这清粥小菜,或许正合他意,也不会让他觉得是怜悯。
张军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撮清爽的萝卜干,心里像是被细微的电流划过,又暖又涩。他抬起头,对上英子那双清澈带着关切的眼睛,喉咙动了动,只低低说了声:“……谢谢。”
他低下头,夹起一筷子,放进嘴里,咸香爽脆,确实好吃。可心里的滋味,却复杂得多。
他看到了周也和英子之间那种无言的默契,一个夹肉,一个夹蛋,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
而他,似乎永远慢半拍,只能递上一块微不足道的豆腐干,换来她一份恰到好处、却也更显距离的萝卜干。不冷不热,清爽解腻,却永远成不了主菜。
周也瞥了一眼英子给张军夹菜的动作,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碗里一块不错的牛肉,默不作声地夹到了英子碗里。然后像是为了掩饰什么,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喉结滚动。
英子看着碗里多出来的牛肉,愣了一下,偷偷瞄了周也一眼,见他目不斜视地喝着汤,耳根却有点红。她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跳,嘴角忍不住微微向上弯起,也低头小口吃起面来。
桌子底下,没人看见的地方,周也的膝盖,不经意地轻轻碰了一下英子的膝盖。那触碰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瞬间就化了,却留下一点冰凉的、挥之不去的痒,从膝盖窝一路钻进心里,让她握着筷子的指尖都微微发麻。
红梅和张姐坐在稍远一点的凳子上,看着这四个孩子。红梅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张姐,朝那边努了努嘴。
张姐翻了个白眼,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嘀咕:“这些小崽子,毛还没长齐呢,心思倒不少……”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筷子碰到碗边的轻响,以及厨房炉子上水壶即将沸腾时细微的嗡鸣。
面汤的热气模糊了窗上的冰花,
也模糊了每一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
千禧年的春节即将来了,
有人等在归途,有人困在雪中。
但此刻,面是热的,
汤是浓的,情是真的。
足以慰风尘,足以暖寒冬。
未完待续
第161章 雪落幸福里(上)
腊月二十八。雪还在下,天色是那种被雪映照后的、清冷的白。
“幸福面馆”里,热气和人声搅在一起,冲淡了窗外的寒意。今天是年前最后一天营业,明天就贴春联关门了。红梅、张姐,还有被硬拉来当壮丁的老刘,正里里外外地忙着大扫除。
张姐手里攥着块抹布,眼睛却像探照灯似的追着老刘。老刘正踮着脚,用鸡毛掸子够柜顶的灰,身子一扭,旧劳保裤的屁股部位绷得紧紧的,动作略显笨拙。
“你轻点!那柜子年纪比你都大,经得住你这么晃悠?”张姐的话到了嘴边,像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眼看就要喷出来。
可一想到红梅前几天跟她说的“给男人留点脸”,她又硬生生把那股气咽了回去,憋得胸口发闷,只好把抹布在桌上狠狠蹭了几下,发出刺啦的响声。
中年女人的脾气像高压锅,放气怕人听见,不放气怕炸了自己。
老刘听到动静,回头瞅了她一眼,没吭声,继续默默掸灰。只是那背影,看着更佝偻了些。
中年夫妻的对话,三分靠嘴,七分靠猜。剩下的九十分,全靠彼此忍耐的那点旧情分硬撑。
红梅正弯腰擦拭灶台的边边角角,看她憋得难受,忍不住笑了:“行了张姐,刘哥心里有数。”
张姐把抹布往水盆里一摁,溅起水花,凑到红梅身边,压低声音:“红梅,你家常松……到底啥时候能回来?这眼瞅着就过年了!”
红梅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有些飘忽:“昨晚来电话了,说这两天船就要回了。他大伯那边……情况还是不太好。”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要是年三十还回不来,我可能就得带着英子去一趟寿县。”
“你可千万别去!”张姐嗓门猛地拔高,又赶紧压下去,一脸“你傻啊”的表情,“你去了,常莹那张嘴,能把你生吞活剥了!”
红梅摇头:“我也不想去。一个人带着孩子,怎么去?再说,常莹那张脸,我也看够了。”
张姐撇撇嘴,声音更低了:“不去就对了!你那大姑姐,眼睛长在头顶上,去了也是受气!”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神秘兮兮地拽了拽红梅的胳膊,“红梅,有句话我憋心里好久了一直不敢问……你俩……为啥不再要一个?”
红梅擦灶台的手猛地一顿。
张姐没察觉,自顾自往下说:“是不是……以前结扎了?还是身体有啥毛病?我跟你说,这可不行!你得有个自己的孩子!英子是好,可那是你带的丫头,跟常松不沾边!男人啊,你得有个共同的孩子才能拴住!你看我家老刘,怂是怂了点,要不是有孩子,指不定被哪个狐狸精勾搭跑了!”
红梅的脸色淡了下去,她继续用力擦着已经锃亮的灶台,声音没什么起伏:“我生英子的时候落下了病根,医生说不容易再怀。再说,我这岁数,虚岁都四十一了,还生什么生。”
“四十一咋了?”张姐眼睛一瞪,嗓门忘了控制,引得门口的老刘都侧目,“只要有月经就能生!过完年我带你去看!合肥有个老中医,专治这个,神得很!保证让你给常松生个大胖小子!”
红梅被她嚷嚷得脸发热,心里那点陈年的隐痛和无奈被翻搅起来,语气带了些硬,也有一丝清晰的告诫:“张姐,拴住男人的,从来不是孩子。是他自个儿的心。心要是野了,就算生十个八个,该跑还是跑。日子是两个人过的,靠孩子绑着,那不成坐牢了?” 她的子宫可以不再孕育生命,但她的灵魂永远在分娩希望。那希望是关于这个家的,关于英子的,关于她和常松还能一起走下去的,每一个明天。
张姐被她一噎,讪讪地闭了嘴,但脸上还是那副“你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的表情。
就在张姐憋着气,看老刘干活不顺眼的时候,店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胡老板腆着肚子,叼着牙签又晃了进来。他那双色眼先在红梅身上溜了一圈,又落到张姐脸上,嬉皮笑脸地说:“哟,二位老板娘这是忙年呢?瞧这锦旗红的,跟……跟那啥似的!”他本想说“跟新娘子盖头似的”,话到嘴边觉得不妥,硬生生憋了回去,打了个嗝。
老刘正踩着凳子擦吊扇,听见动静,手一抖,抹布掉下来,正好糊在胡老板油光锃亮的脑门上。
“哎哟我操!”胡老板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懵了,手忙脚乱地去抓那块脏兮兮的抹布。老刘在凳子上也慌了,想下来帮忙,脚下一滑,整个人像只笨拙的狗熊,手舞足蹈地抱住了旁边的柱子,才没摔下来,那姿势滑稽得像在跳钢管舞。
张姐本来一肚子火,看见胡老板顶着一块脏抹布、老刘抱着柱子的狼狈样,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才那点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红梅也忍着笑,上前帮胡老板拿掉抹布:“胡老板,没事吧?我们这忙活得乱,没看见您进来。”
胡老板尴尬地整理着稀疏的两三根头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上还硬撑着:“没、没事!我……我就是过来看看,看看你们这先进是怎么搞卫生的!”他一边说一边往外退,又差点被门槛绊倒,赶紧扶住门框,仓皇溜走了。
就在这时,店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冷风。英子来了。
她今天好看得扎眼。浅蓝色的牛仔裤绷出笔直的腿型,上身是件短款的纯白色羽绒服,领口一圈蓬松柔软的白色绒毛,衬得她小脸越发白皙剔透。
头发在脑后扎了个饱满的丸子头,最抢眼的是脑袋两边戴着的毛茸茸粉色耳捂子,脚上穿的是白色板鞋,整个人像雪地里走出来的精灵,清新又娇俏。
“妈,张姨,刘叔!”英子笑着打招呼,脸颊冻得红扑扑的。
红梅脸上的阴霾瞬间散了大半:“你这孩子,外面这么冷,怎么跑来了?”
英子把怀里一个大包裹放在干净的凳子上:“张军明天要回小沟村了,我把之前收拾好的旧衣服拿来,让他带回去给小娟。”她顿了顿,“妈,你昨天放冰柜里的猪肉呢?我一起给他带去吧……”
“哦,对对!”红梅想起来了,赶紧去冰柜那边,拎出一个沉甸甸的、鼓鼓囊囊的红色厚塑料袋,看样子足有二十斤。“给,让张军带回去,过年了,他们娘仨也得吃点好的。”
一旁的张姐,眼睛像钩子一样盯在那袋猪肉上,嘴角原本的笑意慢慢塌了下去。她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响起来:这店是咱俩合伙的,收益一人一半,我家老刘隔三差五来当免费劳力,你家常松倒好,一拍屁股去船上这么多天不见人影。凭啥这好猪肉就白送给张军那小子?也没说给我家老刘买点……
合伙做生意,最难的不是算账,是算人心。账本上的数字一清二楚,可人心里的那本账,进进出出全是糊涂。
英子没察觉,接过猪肉,袋子太沉,她身子晃了一下才拎稳:“妈,那我去了啊!中午饭你们别等我,我跟张军可能在外面随便吃点。”
“行,路上小心点!”红梅叮嘱。
看着英子拎着大包小包、有些吃力地推着自行车走远,红梅收回目光,眼角余光扫到张姐那张拉得老长的驴脸和几乎要喷火的眼神。红梅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走过去,拿起另一块抹布,一边擦着窗台,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平和:“那孩子不容易,心里却总装着别人。前几天不是还给咱俩买了甘蔗和米花糖吗?咱做长辈的,不能白要孩子的东西。我跟英子说了,这猪肉,就说是咱俩一起给买的。”
张姐正憋着气,一听这话,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她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站起来,手就往自己那件穿了多年、袖口都磨出毛边的旧毛衣内兜里掏,动作幅度很大,带着一股赌气的劲儿,掏了半天才摸出个卷起来的手帕包。
“多少钱!这钱我出一半!”她声音硬邦邦的,解开手帕,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面额不一的纸币,手指在上面犹豫着,抽钱的动作慢得像电影慢镜头。
红梅看着她那副又计较又要面子的别扭样,忍不住笑了,伸手轻轻按住她掏钱的手:“好了好了,你跟我还来这套?这钱我出就行了。咱俩之间,算那么清干嘛?”
张姐的手停在半空,抽出来不是,放回去也不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那股被看穿的尴尬和一丝丝被包容的感动搅和在一起,让她鼻子有点发酸,只能梗着脖子,嘟囔了一句:“那……那也不能老让你吃亏……” 声音明显软了下去。
王强费劲地帮妹妹妞妞拉上粉色羽绒服的拉链。妞妞头上戴着带两个白色毛球的毛线帽,下面是蓬松的白色芭蕾舞裙,外面套着羽绒服,像个精致的小公主。
“哥,快点,要迟到了!”妞妞跺着脚。
“来了来了!”王强自己套上那件崭新的红色耐克羽绒服,胖乎乎的身子显得更鼓囊了。他正要弯腰穿鞋,客厅里压抑的争吵声又隐隐传了过来。
王强深吸一口气,拉着妹妹的手走到门口,换鞋。临出门前,他猛地回头,看向那对争吵不休的父母,声音带着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疲惫和冷硬:
“你俩听着,今天把你们那点破事搞搞清楚!能过,就安安生生把这个年过了,别整天鸡飞狗跳!不能过,趁早拉倒,别互相折磨,也别搁这儿丢人现眼!”
未完待续
第162章 雪落幸福里(中)
他目光扫过父母惊愕的脸,语气更沉:“你们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让我在兄弟面前怎么抬头?”他把自己活成家里的男主人,因为真正的男主人早已缺席。
说完,他“砰”地一声重重甩上门,巨大的声响震得壁炉仿佛都颤了一下。他拉着妹妹头也不回地下楼。
门内,王磊看着紧闭的房门,脸上青红交错。他转向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的齐莉,声音带着恳求:“莉莉,你就不能原谅我这一回?我跟那个女人就是逢场作戏,心里装的还是这个家……”
齐莉猛地转过身,眼睛红肿,里面是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和愤怒:“王磊!我从二十岁跟了你,到现在!我是没工作,还是吃白饭了?是,我挣得不多,可我没闲着吧?我没双手朝上跟你要钱吧?儿子,女儿,家里家外,我哪一点没给你打理好?”
她声音颤抖着:“当初在教育局,你好好的科长不当,非要下海做生意,我拦过你没有?我是不是咬着牙支持你?现在生意刚有点起色了,你就在外面找女人?你把我当什么?把你这个家当什么?”
王磊被噎得说不出话。他知道齐莉能干,也为这个家付出了很多。可他受不了她这张嘴,永远那么锋利,那么不饶人。曼丽多好,年轻,会撒娇,说话软绵绵的,从来不会指责他。
男人的出轨,有时不是爱上了野花,只是厌倦了家花带刺。他们渴望的是无条件的仰慕,却忘了婚姻本是合伙开公司,妻子是持股一半的股东,不是领薪水的员工。
他知道齐莉是个好女人,可好女人为什么非得带刺?曼丽是朵菟丝花,虽然没筋骨,但缠得人舒服。离婚?他舍不得钱。这些年挣下的家业,真分给齐莉一半,这钱给了她,她要是转头找个小白脸,他的钱等于是送给别的男人花了?他肉疼。万一离了,曼丽又不是真心跟他,岂不是鸡飞蛋打?这年纪了,再找?还能找到比齐莉更能干、更真心待孩子的吗?离或不离,都是亏本买卖。
婚外情里的男人,智商堪比爱因斯坦。偷情的刺激是预期收益,离婚的代价是沉没成本。算来算去,发现最划算的,是躺在旧床上,做着新梦。
“这次我肯定跟她断!干干净净!”王磊指天发誓,“莉莉,你看我行动!我……我给你买辆车!算我给你赔罪!”
齐莉没说话,猛地站起身,冲进了厨房。她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眼泪这才肆无忌惮地流下来。
婚姻的坟墓里没有尸体,只有女人被抽干的青春和男人没玩够的野心。
她不想离。四十岁的女人,离婚市场就是菜市场下午的剩菜摊,任人挑拣。两个孩子怎么办?都给王磊,她舍不得;一人一个,无论要哪个都像剜她的心。就算离婚了,还能找什么样的?带个儿子,就是拖油瓶,谁要?带妞妞走,把强子留给他?强子就毁了!还有这房子、车子、厂子……都是她跟着王磊一点一滴挣下的,凭什么拱手让给那个除了年轻一无是处的贱货?
女人的青春是一次性投入的固定资产,折旧率惊人。到了中年,才发现自己除了一个老板娘的空头衔和一身疲惫,竟没有一样可以单独拎出来变现的本事。
结婚时说的我养你是情话,离婚时说的我养的你是核武器。
离了婚,她就成了亲戚朋友嘴里的笑话,成了孩子心里残缺家庭的象征。不离,这根刺就永远扎在心里,碰一下就疼。她恨王磊,更恨那个叫曼丽的女人,但最恨的,还是这进退两难的、憋屈的自己。
婚姻走到悬崖边,女人往往比男人更不敢跳。不是因为爱得多深,而是身后牵扯的藤蔓太多——孩子、名声、还有那份投入了全部青春、沉没成本太高的共同财产。
英子骑着车,到了县一中的男生宿舍楼下。放假了,宿舍楼比平时冷清很多。
她找到张军的寝室,门虚掩着。她敲了敲,然后推开。
张军正背对着门口,弯腰整理一个旧帆布包。寝室里其他床位都空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床板。他的床铺是唯一整理好的,被子叠成了标准的豆腐块,虽然旧,却干净整齐。地面刚拖过,还带着湿气。窗台上,他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摆得端端正正。
“张军!”英子喊了一声。
张军闻声回头。看到英子的瞬间,他明显愣了一下。
门口逆着光,站着一个浑身仿佛在发亮的姑娘。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喉咙有些发干,赶紧站直身体,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英子?你……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他侧身让开。
英子笑着走进来,很自然地把手里的东西往旁边一张空床板上放。
“等等!”张军急忙阻止,快步走过去,从自己枕头底下抽出一张干净的旧报纸,仔细铺在那张空床上,“垫一下,别把人家的床弄脏了。”
英子看着他细心铺报纸的样子,笑了:“还是你想得周到。”她把东西放在报纸上。
“你这带的……”张军看着那两个大袋子,尤其是那个显眼的红色厚塑料袋。
“哦,这一大包是我头两年的衣服,我都洗干净了,我妈用缝纫机帮我改小了些,你带回去给小娟穿。”英子拍了拍那个编织袋,又指着红塑料袋,“这一包是张姨和我妈一起买的猪肉,过节了,带回去给阿姨和你妹妹添个菜。”
张军看着那两个袋子,又看看英子清澈得不见一丝杂质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胀,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喉结滚动,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生怕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会泄露出来。
“还有什么要收拾的吗?我来帮你!”英子挽起袖子,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腕,就要动手。
“不用!都……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张军连忙说,声音有些发紧。他感觉到英子靠近带来的、淡淡的香气,混合着室外清冷的空气,丝丝缕缕钻进他的鼻腔。寝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这种独处,让他心慌意乱,身体不自觉地绷紧。
她就站在离我不到两步远的地方,笑得毫无防备。她知不知道,在一个青春期男人眼里,她这个样子意味着什么?她把我当哥哥,当发小,可我……我真他妈混蛋!我怎么敢有那种念头!她是英子,是像雪一样干净的女孩!我不能,我配不上……
少年的爱恋,萌发于最原始的吸引,却往往夭折于第一丝清醒的自卑。那是一种甜蜜又残忍的刑罚。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手脚僵硬地继续整理那个其实已经没什么可整理的帆布包,把几本书拿出来,又放进去,反复几次。
英子却没察觉他的异样,自顾自地说着:“也不知道王强这两天怎么了,总是没精打采的,问他也不说。唉,希望他爸妈没事才好。”
张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别人家的事,咱们……不好多问。”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起把最后一点东西收拾好。期间,英子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一支笔,起身时,头发轻轻擦过张军的手臂。那细微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窜过张军的全身,让他瞬间僵直,动都不敢动。
钰姐穿着一件质地极好的米白色羊绒高领毛衣,配着同色系的羊毛阔腿裤,身段舒展地靠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
头发松松挽起,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脚上是一双柔软的白色绒毛拖鞋,露出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脚趾。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目光落在不远处。
周也坐在钢琴前,穿着简单的黑色修身毛衣,背影挺拔。他手指在琴键上流动,弹的是一首旋律优美的曲子,神情专注。
一曲终了,他合上琴盖,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妈,今年过年怎么安排?”周也转过身,问道。
钰姐放下咖啡杯,语气温柔:“我带你去南京,外公外婆想你了。”
周也皱了皱眉:“那爷爷奶奶那边呢?”
“往年不也没去吗?”钰姐的语气淡了些,“你叔叔婶婶在那边。我不想见你婶婶,你忘了前几年在一起过年,闹得多不愉快?还有你那个叔叔……”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你爸爸留下的东西,我得替你守着,不能让人惦记了去。”
周也看着妈妈看似平静却难掩疲惫的侧脸,心里有些发堵。他知道妈妈不容易,一个人撑着他和这个家,还要应付那些觊觎家产的亲戚。
“妈,其实……”他想劝,却又不知从何劝起。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他一个小辈。
周也心情有些沉闷,起身上楼。再下来时,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下身是条磨白处理的牛仔裤,脚上一双高帮运动鞋。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带着几分不羁的酷劲。
未完待续
第163章 雪落幸福里(下)
“我中午去梅姨店里吃面。”他边说边往门口走。
钰姐在他身后,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一丝敲打:“天天去?人家小本生意不容易,你别总去白吃白喝。”
周也脚步没停,只懒洋洋地回了一句:“知道。”声音飘在空气里,人已经出了门。
张军和英子推着自行车,并排走在回面馆的路上。雪后的空气清冽,英子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王强家的事,一脸担忧。
张军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破车,大部分时间沉默着。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英子被冻得微红的侧脸上,落在她随着说话轻轻颤动的睫毛上,落在她围巾边缘露出的那一小截白皙脖颈上。
一种属于男性的、朦胧的渴望和强烈的自卑在他心里激烈交战,让他心跳失序,手心冒汗。
“周也和强子也不知道在干嘛……”英子叹了口气。
话音刚落,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昂扬:“哟!这不是军哥和英子姐吗?在这轧马路呢?”
两人抬头,看见王强骑着车,后座上坐着啃糖葫芦的妞妞,正从旁边少年宫的方向过来。王强脸上挂着惯有的、略显夸张的笑容,但仔细看,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
“强子!”英子眼睛一亮,“正好,一起去店里吃饭吧!我妈都想妞妞了!”
妞妞也挥舞着糖葫芦:“我也想红梅姨了!”
王强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英子和张军,扯出个笑:“那行吧!反正我家……也没啥吃的。”他故意用轻松的语调掩盖了最后一句话里的涩意。
于是,两个人变成了四个人,三辆车,并排骑行在积雪清扫过的街道上。刚过一个路口,又碰见了、单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慢悠悠骑车的周也。
周也看到他们,特别是看到并排骑行的英子和张军,眼神几不可查地暗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也哥!”王强招呼他,“一起去梅姨那儿蹭饭啊!”
周也“嗯”了一声,目光掠过英子,在她那粉色的耳捂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淡淡地扫过张军,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加入了骑行的队伍。
这下,队伍壮大了。英子骑着车,下意识地往周也那边靠了靠,找话题跟他说话:“周也,你妈同意你出来啦?”
“嗯。”周也目视前方,语气平淡。
“你穿这么少,不冷啊?”英子看着他敞开的冲锋衣。
“不冷。”周也回答依旧简短,但脚下蹬车的速度,却不自觉地放慢,保持着和英子并行。
英子看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心里有点小小的挫败,又有点不服气,故意用车子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前轮。
周也车身晃了一下,他猛地转头瞪她,眼神里带着警告。就在他转头的瞬间,英子看见一片雪花恰好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
“看什么看!”周也的声音比刚才更硬,却莫名少了些底气,“摔了怎么办?”
“摔了你就背我去医院呗!”英子得逞似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反正你力气大!”
他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某种呼之欲出的情绪。最终只是咬着后槽牙,近乎无声地挤出一句:“……笨死了。”
张军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们之间那旁人难以插足的、充满默契的小动作,心里那点刚刚冒头的、不合时宜的旖旎念头,像被冷风吹灭的火星,彻底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暗恋是穷人的绝症,病根是自卑,症状是沉默,无药可医。
他转而跟身边的王强搭话,声音刻意提高了些:“强子,期末考试物理最后那道大题,你最后做出来没?”
王强正看着周也和英子的互动走神,被张军一问,回过神来,挠挠头:“别提了!那题简直不是人做的!我瞎蒙了个公式……”
两人就着学习的话题聊了起来,暂时驱散了各自心头的阴霾。
五个人,加上妞妞,热热闹闹地推开“幸福面馆”的玻璃门。
正在柜台后算账的红梅抬起头,看到这群孩子,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坐在门口凳子上、一直留意着外面动静的张姐,立刻扯开大嗓门,带着夸张的嫌弃,眼底却满是笑意:“哎呦喂!看看!看看!这是哪儿来的四尊貔貅啊?闻着味儿就来了!这是要把咱们店年前这点库存都吃干抹净才甘心啊!”
老刘在一旁听着,嘴角也忍不住往上咧。
王强第一个跳出来,搂住张姐的胳膊,耍宝道:“张姨!我们这不是想您和梅姨的手艺了嘛!再说,妞妞可想死你们了!”
妞妞也配合地扑到红梅腿边,甜甜地叫:“红梅姨!”
一片笑闹中,英子利落地脱下带着寒气的外套,露出里面嫩黄色的毛衣。她没去参与那边的热闹,反而径直走到柜台边,熟门熟路地拿出茶叶罐。
周也就倚在离柜台不远的墙边,双手插兜,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墙上的价目表。
看这么认真,英子头也不抬地沏茶,周少爷是要投资我们小店?
在看你们这价格,周也声音平淡,一直没涨过价,难怪天天喊穷。
英子把第一杯茶往他面前一推:喏,润润嗓子,省得待会吃面噎着。
周也垂眼看了看茶杯:放这么多茶叶,苦不死人。
嫌苦别喝,英子作势要收回,反正你这人嘴里也说不出好话。
他伸手去接,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两人都顿了一下。
手这么凉,周也接过茶杯,语气依旧冷淡,活该。
要你管。英子把手缩回身后,耳根却悄悄红了。
他低头喝茶,英子凑近些,压低声音:喂,刚才骑车的时候,你是不是故意骑我旁边?
周也呛了一下,咳嗽两声:路是你家的?
路不是,英子眼睛弯起来,可你刚才偷看我三次。
数错了,周也面不改色,是四次。
这下轮到英子愣住了。周也嘴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原样。
茶叶确实放多了,他把空杯子放回柜台,下次少放点。
没有下次,英子把杯子收走,苦死你算了。
随你。周也转身要走,又停住,
英子下意识伸手,一块巧克力落在她掌心。
赔你的茶。他头也不回地往座位走去。
英子捏着那块巧克力,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红梅看着眼前这群吵吵嚷嚷、鲜活生动的孩子——故作酷拽的周也,没心没肺的王强,沉默隐忍的张军,还有她那个像小太阳一样的英子。
她又看看身边,是斤斤计较却又刀子嘴豆腐心的张姐,和那个闷头干活的老刘。城市的另一头,是正在经历婚姻风暴的王磊和齐莉。远方,是病榻上的大伯和心思难测的常莹,还有漂泊在海上的常松。而那条街尽头的漂亮小楼里,钰姐大概正对着一室冷清,盘算着回南京的行程。
这世间百态,爱恨情仇,算计与温暖,背叛与坚守,最终都绕不开一个“家”字。家是港湾,也是战场;是软肋,也是盔甲。
腊月二十八的雪,还在窗外不紧不慢地下着,覆盖了这个县城所有的欢喜与忧愁。
年关像一道巨大的筛子,把各家各户的悲欢都筛了一遍,留下的,不过是“过得去”和“过不去”两种。但无论如何,这个年,总还是要过的。
炉火正旺,水汽氤氲。
而明天,就是腊月二十九了。
未完待续
第164章 千禧年春节(上)
夜里快十二点了。
雪停了,窗外一片寂静的银白。
屋里,灯光暖黄,灶台上的大蒸锅呼呼冒着白汽,带着糯米和肉馅混合的香气。
红梅系着围裙,站在案板前,手上沾满了晶莹的米粉,安徽过年,家家户户都要蒸这水晶面圆子,寓意团团圆圆。
她脸上有些疲惫,眼神却专注。英子早已睡下,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守着一室暖香和等待。
突然,院门传来“吱呀”一声轻响,紧接着是刻意放轻、却依旧熟悉的脚步声。
红梅心里猛地一跳,手里的半个圆子掉进粉盆里。这么晚了,是谁?她下意识攥紧了沾满米粉的手,心跳得厉害,轻手轻脚走到厨房门口,探头往外看。
院子里,一个高大的、带着一身寒气的身影正放下手里沉重的大包小包,跺着脚上的雪。
是常松!
红梅的心瞬间落回实处,又被巨大的惊喜填满。她几乎是跑着出去的,压低声音,带着嗔怪和喜悦:“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吓死我了!”
常松转过身,脸上是海上漂出来的粗糙黝黑,却带着回家的光亮。
他没说话,在清冷的月光和雪光映照下,一把将红梅紧紧搂进怀里,冰冷的棉袄面料贴着她单薄的家居服。
带着烟草味的灼热呼吸喷在她颈窝,嘴唇迫不及待地寻找到她的,手也不老实地从毛衣下摆探进去,在她腰背间摩挲。
“别……英子睡着呢……”
红梅被他搂得喘不过气,又羞又急,用手推他坚实的胸膛,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哼哼,“一回来就没个正形……先进屋……”
常松喘着粗气,眼底是熬红了的欲望,像头饿极了的狼,恨不得当场就把她拆吃入腹啃咬着她的嘴唇脖颈,含糊道:“想死我了……这么多天……”手下动作越发急切,甚至试图去解她的裤腰。
红梅闪身躲开,指了指英子紧闭的房门,嗔怪地瞪他一眼:“快去洗洗,一身味儿。我这儿还有一点圆子就做完了,明天要给张姐和钰姐她们送。”
常松看着她羞恼的样子,嘿嘿笑了,这才弯腰提起大包小包。两人轻手轻脚把东西拿进客厅。
“我还以为你今年不回来了。”红梅给他倒了杯热水,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喝下。
“但凡船能靠岸,爬我也爬回来。”常松抹了把嘴,目光又黏在红梅身上,“我心里惦记你们娘俩。”
红梅心里一暖,推他:“快去洗个热水澡,一身寒气。我赶紧把这点圆子做完,你也歇会儿。”
常松应着,凑过来又在她脸上重重亲了一口,才往卫生间去。红梅摸着被他亲过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弯起,转身回到厨房,继续搓揉那些圆润的团子,只是动作轻快了许多。
久别重逢的夫妻,第一眼是惊喜,第二眼是欲望,第三眼才轮到柴米油盐。那点事儿,是刻在骨头里的想念,说不出口,全在动作里。
张姐和老刘并排躺在床上,都没睡着。下午儿子小峰、女儿小雅都从外地大学回来了,家里添了人气,老两口兴奋劲儿还没过。屋里暖烘烘的,窗外积雪的反光透过窗帘缝隙,映得屋里朦朦胧胧。
“听见没?刚隔壁院门响,是不是常松回来了?”张姐捅了捅老刘。
“嗯,像是。”老刘含糊应着。
“真好哇!”张姐翻了个身,面向老刘,声音里透着满足,“今年真是走了大运!店评了先进,生意稳当,俩孩子都回来了,成绩还都好!这日子,啧,美得很!”她越说越兴奋,手脚也不老实起来,往老刘那边蹭。
黑暗中,她伸出手,试探地放在老刘肚子上摩挲。
老刘身体一僵。
张姐的手往下探,语气带着刻意的娇嗔:“他爸……孩子们都睡了……咱俩……也好些天没……少女怀春要脸,少妇怀春要命,中年女人怀春要钱。
老刘像被蝎子蜇了似的,猛地往里缩了缩,声音带着困倦:“哎呦,累……店里忙一天,腰跟断了似的……明天还得起早贴春联……”
张姐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她猛地坐起来,声音拔高,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死老刘!你少给我来这套!累累累,天天喊累!自从…自从上次吃完那顿火锅,你就没碰过我!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心里有鬼了?在外头有人了?是不是看上哪个骚狐狸了?还是…你看人家钰姐长得俊,心里痒痒了?”
老刘吓得赶紧去捂她的嘴,压低声音急道:“我的祖宗奶奶!你小点声!让孩子们听见像什么话!我……我能看上谁?我这一天到晚除了仓库就店里家里……”
“那你为啥不碰我?”张姐甩开他的手,眼圈在黑暗里有点发红,委屈混着怒气,“我胖了?丑了?入不了你刘老板的眼了?”
张姐越想越疑,话也越来越难听:“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我告诉你,就你这怂样,给人钰姐提鞋都不配!”
“不是……你真想多了……”老刘百口莫辩,心里发虚,额角冒汗。他难道能说,是自己年纪上来了,力不从心?还是实话实说,上次看到钰姐后,连带着对老婆那方面的心思也淡了?
张姐见他不吭声,更认定了自己的猜测,又气又伤心,猛地躺回去,把被子全卷到自己身上,背对着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老刘看着那裹成蚕蛹的背影,叹了口气,伸手想去搂她,被她狠狠甩开。
中年夫妻的床,是彼此的刑场。一个在上面审判自己的衰老,一个在下面处决自己的欲望。最后双双被判无期徒刑,关押在这座名为家的牢笼里。
僵持了一会儿,老刘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咬咬牙,凑过去,笨拙地开始解她的睡衣扣子。
张姐心里还有气,但身体没抗拒。
黑暗中,一阵窸窸窣窣。老刘忙活得满头大汗,却始终找不到状态,越是着急,越是疲软。中年男人的床事像烂尾楼,开工时轰轰烈烈,收工时无声无息。
张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带着哭腔又带着笑骂:“行了行了!别瞎折腾了!还不够丢人现眼的!睡觉!”
老刘动作一僵,讪讪地停下手,满脸臊得通红,幸好黑暗中看不见。他灰溜溜地躺平,拉过一点被角盖住肚子,心里五味杂陈。他这辈子就硬气过两回:一回是年轻时追张姐,一回是现在想着钰姐。可惜,一回是过去式,一回是妄想症。
年三十清晨。
英子醒了,穿着崭新的正红色毛衣,下面配着黑色的灯芯绒背带裤,扎了个高马尾,鬓角还别了个亮晶晶的水钻发卡。
她整个人喜气洋洋。她趿拉着棉拖鞋走出房间,一眼就看见门口鞋架上那双沾着泥渍、尺码巨大的大头皮鞋。
“常叔!”她惊喜地叫了一声,冲向厨房。
红梅正在灶前煎鸡蛋,锅里滋滋作响。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精神还好。
“妈!常叔回来了是吧?”英子从后面抱住妈妈的腰,把脸贴在她背上。
“嗯。”红梅拍了拍女儿的手,声音有些淡。
英子敏锐地察觉到妈妈情绪不高,绕到她面前,歪着头问:“常叔回来你不高兴啊?”
未完待续
第165章 千禧年春节(中)
红梅身体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拍拍女儿的手:“没有。快去刷牙洗脸,一会儿吃完早饭,你去给钰姨和张姨家送圆子。”
英子“哦”了一声,心里有些疑惑,但还是乖乖去了卫生间。
等她洗漱完出来,常松也起来了,正在客厅里整理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他看到英子,露出个笑:“英子,起来啦?”
“常叔!”英子笑着跑过去。
常松摸了摸她的头,目光却瞟向厨房里的红梅,带着点欲言又止的迟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红梅却端着粥锅走出来,看也没看他一眼,语气平淡地对英子说:“盛饭。”
红梅看着常松沉默的侧脸,思绪却飘回了几个小时前。
凌晨,激烈过后的余温尚未散尽。红梅累极了,眼皮沉沉欲睡。常松却还清醒着,手臂揽着她,沉默了许久,低声开口:“红梅,今年……咱们回寿县过年吧?”
红梅的睡意瞬间跑了一半。
常松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沉重:“大伯的情况……你也知道,一天不如一天。医生说,怕是难熬过开春。我打小没爹没妈,是大伯拉扯大的。结婚这这么多年,咱从来没陪他过过一个团圆年……我心里,不好受。”
回寿县?那个她几乎从未被接纳过的“家”?那个有大伯冷漠审视、有常莹尖刻言语的地方?她一个人怎么都好忍,可带着英子……她不敢想英子要面对怎样的目光和议论。她这个二婚带孩子的女人,在那个传统的家里,始终像个外人,甚至……是个污点。
血缘关系最不公平——爱你的人你不必讨好,不爱你的人你讨好不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常松以为她睡着了。
“不是我不想去,”她声音干涩,“我去了,算什么?我一个人怎么都好说,可英子……她还得叫人,还得看脸色……大过年的,何苦让孩子受这个委屈?”
常松搂着她的手臂松了些。他心里也堵得慌。一边是眼看着就不行的亲大伯,唯一的血亲;一边是受尽委屈的媳妇和不是自己骨血却疼到心里的女儿。
他总觉得,红梅是明事理的,应该能体谅他的难处。这么多年,因为他家里那点事,红梅没少受夹板气,他都看在眼里,也尽量挡着。可这回,人都快不行了,她就不能为了他,再退一步吗?
“他好歹是我大伯……”常松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埋怨,“就过年这几天……”
红梅闭上眼,感觉有冰凉的液体从眼角滑落,迅速没入枕头。她累了,心累。这场拉锯战,她好像永远也赢不了,因为她的软肋太明显——英子。
“我困了,睡吧。”她最终什么也没承诺,翻了个身,离那个温暖的怀抱远了一点。
早餐桌上,气氛沉闷。常松默默喝着粥,不时看一眼沉默的红梅。他起身开始收拾带回寿县的年货,烟酒、糕点、给大伯买的新棉袄,动作有些重。
红梅就坐在旁边看着,不帮忙,也不说话。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心里天人交战。去,委屈自己和女儿;不去,常松心里这根刺,怕是再也拔不掉了,这个年也别想过安生。
婚姻里的账,从来算不清。你觉得你牺牲良多,他觉得他隐忍已久。到头来,都是一笔糊涂账,算到最后,伤的都是情分,疼的都是最在乎这个家的人。
常松把东西归置好,站在屋子中间,看着红梅,张了张嘴,那点老毛病又犯了,话在嘴边打了几个转,才结结巴巴地说:“红、红梅……那个……寿县……我、我得回去一、一趟……”
红梅抬起头,看着他脸上那混合着愧疚、期盼和紧张的神情,看着他因为常年出海显得比实际年龄苍老的脸庞,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
这个男人,或许给不了她大富大贵,给不了她家族完全的接纳,但他给了她和英子一个遮风挡雨的家,一份实实在在的疼爱。他木讷,嘴笨,可他的心是热的。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跟你一起去。”
话音落下,屋子里有瞬间的死寂。连灶上蒸锅的噗噗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红梅看见常松眼底迅速积聚的水光,这个在海上与风浪搏斗都面不改色的汉子,此刻因为妻子的一句话,脆弱得像个孩子。
他几步跨过来,一把将红梅从凳子上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声音哽咽:“谢谢……谢谢你,红梅……老婆……”
他把头埋在她颈窝,身体微微发抖。这一刻,他心里百感交集。男人的需要有时很复杂,有时又很简单。此刻,他既需要她的身体带来的慰藉,也需要她以妻子的身份,去替他完成那份沉重的孝道。这两种需要交织在一起,让他对怀里的女人,充满了感激与愧疚。
红梅被他勒得生疼,心里那点委屈和恐惧,奇异地被他这笨拙而强烈的反应冲淡了些。她拍了拍他的背:“松开,勒死我了……等会儿英子回来,我们收拾一下就走。”
孝心是男人的尚方宝剑,专砍女人的底线。
英子拎着两大筐圆子推开张姐家没关严的院门时,里面正热闹得快要掀翻屋顶。
小峰在贴倒“福”,小雅在剪窗花,张姐系着花围裙,指挥着老刘挂灯笼,嗓门亮得能传二里地:“左边!左边高点!哎呦喂你个死老刘,笨手笨脚!”
看到英子,张姐立刻眉开眼笑地迎上来:“哎呦!我的好英子!来就来,还拿这么多!你妈就是手巧!这圆子看着就香!”
“张姨,刘叔,过年好!我妈让我送来的,面和绿豆的,还热乎呢。”英子笑着把筐子递过去。
张姐接过来,转头就吼:“老刘!死人啊!快把我腌的那坛糖柿子抱出来,给英子带回去!可甜了!”
老刘如蒙大赦,赶紧放下灯笼,屁颠屁颠跑去抱坛子,动作麻利得跟刚才判若两人。
英子又来到钰姐家的小楼。按响门铃,等了一会儿,周也才慢吞吞来开门。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羊绒衫,衬得肤色更白,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起床,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在她那件红毛衣上停留了一瞬。
“钰姨,周也,过年好!”英子笑着打招呼,拎着圆子进去。
钰姐从厨房探出身,她穿了件藕荷色的修身羊绒裙,围着丝质围裙,身段依旧窈窕,气质温婉。“英子来啦,快坐。你妈妈太客气了。”
“我妈自己做的,让您尝尝。”英子把圆子放在桌上。
周也倚在玄关的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英子。英子觉得他今天眼神有点怪,黑沉沉的,像藏着什么东西。
“喝什么?”他问,声音有点哑。
“不用麻烦了。”英子摆摆手。
“不麻烦。”周也转身去倒水。
钰姐在厨房忙着,没留意这边。周也把水杯递给英子时,手指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英子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水差点洒出来。
周也看着她瞬间泛红的脸颊和耳根,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很快又恢复面无表情。
“毛手毛脚。”他评价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才毛手毛脚!”英子瞪他,为了掩饰心跳,故意找话题,“你……你钢琴练得怎么样了?”
“就那样。”周也靠在餐桌上,目光落在她因为生气而微微嘟起的嘴唇上。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英子觉得浑身不自在,又想走又想留。
“那个……我该走了,我妈还等我回去呢。”她放下水杯,几乎是落荒而逃,“钰姨,我走啦!祝你新年快乐,永远年轻漂亮!”
钰姐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走出来,脸上是温柔又了然的笑意:“谢谢你妈妈送的圆子,代我问好。小也,送送英子。”
未完待续
第166章 千禧年春节(下)
周也“嗯”了一声,跟着英子走到门口。
英子推着自行车,周也双手插兜跟在她身后半步远。雪地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和脚步声。
“你……”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你什么你?”英子抢先问。
周也看着她,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她毛茸茸的发顶和红扑扑的脸颊上。“路上慢点。”他最终只吐出这四个字,声音低低的。
“知道啦!”英子跨上自行车,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冷面怪!”
周也看着她骑车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去。少年的心动,是一场一个人的战争。所有的兵荒马乱、迂回试探,都发生在他看似平静的表皮之下,对方一无所知,而他自己,早已伤亡惨重。
通往小沟村的早班车上,塞满了置办年货的乡民和叽喳的家禽。空气污浊,弥漫着着汗味、烟味和鸡鸭的腥臊。
张军上车时最狼狈,他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币,反复确认了金额才递进窗口。上车时,他拖着沉重的行李,在拥挤的过道里艰难挪动,编织袋的提手几乎要勒进他冻僵的肉里,那袋猪肉不时磕碰着别人的腿,引来不满的嘟囔和白眼。他只能低着头,一遍遍小声说着“对不起”,脸上的热度分不清是臊的还是累的。
此刻坐在靠窗的位置,脚下放着那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里面是英子给的旧衣服)和那个显眼的红色厚塑料袋(二十斤猪肉)。
他怀里还抱着一个帆布包,里面是他用省下来的钱给妈妈买的一副新手套,给妹妹小娟买的一个新发箍,还有几本旧辅导书。
车子颠簸着,他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被积雪覆盖的田野和光秃秃的树干,心里沉甸甸的。
家的温暖和现实的沉重交织在一起。他想起英子毫无保留的笑容和那袋沉甸甸的猪肉,心里既感激又酸楚。这份情谊,他拿什么还?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只有读书,只有拼命往上爬,才能改变这一切,才能……或许,在未来某一天,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身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仰望,只能承受她的怜悯和施舍。
贫穷像一副沉重的镣铐,锁住的不仅是他的双脚,还有他刚刚萌发的、对一个明亮少女的全部憧憬。他爱她,就像苔藓渴望阳光,越是向往,越明白自身的潮湿与卑贱。
“莉莉,别闹了行不行?大过年的,回什么娘家?我爸妈、我弟他们还等着我们过去过年呢!”
齐莉拉上行李箱拉链,声音平静,却带着决绝:“我带孩子们回我妈那过年。”
“这像什么话!哪有过年回娘家的道理!”王磊想去拉她。
齐莉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神冰冷:“王磊,从你在外面找女人那天起,这个家的规矩就变了。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
她不是真想离婚,那太便宜那对狗男女,也太亏待自己这些年付出的心血。
想到那些被他亲手打碎的、她曾无比珍视的岁月,心就像被钝刀子割着。或许她还爱着眼前这个狼狈的男人,爱着那些早已模糊的温存,但她更恨他的背叛。但她必须让他痛,让他知道,她齐莉不是没脾气的软柿子。
王强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看着父母争吵,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到妈妈身边,拿起她的包:“妈,我帮你拿。妞妞,穿鞋。”
王磊看着儿子冷漠的态度,心里更慌了:“强子!你劝劝你妈!”
王强抬起头,看着父亲,眼神复杂,有失望,有心疼,也有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疲惫:“爸,妈想回外婆家,就让她回吧。你让她在这儿,看着你,这年能过好吗?你一个人在家也好好想想吧!”
他心疼妈妈受的委屈,也理解爸爸或许只是一时糊涂,但他无法原谅对家庭的背叛。这种撕裂感,让他无比难受。
父亲形象的坍塌,是一个男孩成长为男人过程中,最沉默也最惨烈的一场成人礼。他被迫看清,那个曾经如山的身影,内里也可能布满蚁穴。
齐莉带着王强和妞妞,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出了门。王磊追到门口:“我……我晚点也过去!”
“砰!”
回答他的是重重的关门声。
英子从周也家回来,自行车刚推进巷口,就看到常松正把最后几个包裹塞进桑塔纳的后备箱。红梅站在车旁,穿着那件常松买的枣红色羊毛衫,外面套着羽绒服,神色平静。
“妈,常叔,你们这是……”英子心里咯噔一下。
红梅拉过女儿的手,温柔却坚定:“英子,我们跟你常叔,一起回寿县看爷爷。他身体不好,我们陪他过个年。”
英子愣住了。她看着妈妈,又看看一脸期盼和紧张的常叔,瞬间明白了早上那微妙气氛的由来。
她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那个爷爷和姑姑,从来就没给过妈妈好脸色!妈妈为什么要去受这个气?
但她看到妈妈眼神里的平静,甚至有一丝释然,看到常叔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感激,她到了嘴边的反对又咽了回去。她抱住妈妈,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好。妈,我陪你去。”
女儿的成长,往往始于发现母亲的脆弱。那一刻,保护与被保护的角色悄然互换。她张开尚且稚嫩的翅膀,想为母亲挡住全世界的风雪。
车子驶出县城,上了积雪清扫过的省道。常松专注地开着车,嘴角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
红梅坐在副驾,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银装素裹的田野,手被英子在后面紧紧握着。
车里的收音机开着,播放着欢快的迎春歌曲。
“红梅,”常松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谢谢。”
红梅转过头,看着他专注开车的侧脸,阳光透过车窗,在他粗糙的皮肤上投下光影。她轻轻回握住女儿的手,没有说话。
婚姻有时候就是一场漫长的妥协,不是你退一步,就是我让一尺。退让的那一刻,心里未必没有委屈,但看着对方如释重负的眼神,那点委屈,好像也能嚼碎了,咽下去。
车子碾过积雪,驶向那个从未真正接纳红梅的“家”。后视镜里,县城渐渐模糊,像被雪掩埋的旧伤。
这世上最远的回乡路,是身体回去了,心还留在委屈里。
常松握方向盘的手很稳,红梅看窗外的眼神很空。英子拉母亲的手很紧。
雪又开始下了。
未完待续
第167章 千禧年的除夕夜(上)
“大伯,身子感觉咋样了?”常松把年货放在堂屋桌上,几步跨到里屋床边,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屋里光线暗,老旧的木窗棂透进些天光。常守财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棉被,脸是久病的蜡黄,眼窝深陷,喘气声有点重。
他抬了抬眼皮,看到常松,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红梅和英子也来了。”常松侧身让开。
红梅拉着英子走进来,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大伯,大娘,我们来看看您。”她把手里特意买的软和点心和营养品放在床头柜上。
英子跟在妈妈身后,也轻声说了句:“爷爷,奶奶。”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屋子。
三间瓦房,收拾得还算干净,但家具老旧,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草药味和老年人屋子里特有的沉闷气息。她下意识地往妈妈身边靠了靠。血缘有时候是道枷锁,明明不亲,却不得不来。
常松的大娘,一个干瘦、脸上总挂着点模糊笑意的小老太太,赶紧从锅屋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哎呀,来就来,还买这么多东西干啥!快坐快坐!常莹!还不倒水!”
常莹从隔壁屋晃出来,四十多岁的年纪,眉眼和常松有几分像,却透着股刻薄劲儿。
她没看红梅,目光在英子身上溜了一圈,撇撇嘴:“哟,英子也来了?一年不见,又窜个子了,这大城市的水土就是养人,瞧这细皮嫩肉的。”话听着像夸,语气却酸溜溜的。
红梅脸上笑容没变,手在身侧轻轻握了一下。成年人的修养,就是把难听的话在嘴里嚼碎了再咽下去。英子垂下眼,没接话。
常守财咳嗽了两声,气息微弱地开口:“都……都来了好……大过年的,团团圆圆……”他目光在红梅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点复杂的情绪,终究没再多说。
红梅只当没听见常莹的话,笑着对大娘说:“大娘,晚上饭我来帮忙吧。
“不用不用!你们歇着!“大娘嘴上客气,手上却已经把围裙解了下来。
锅屋里,红梅挽起袖子就要干活。大娘假意推辞:“不用不用,你们路上累,歇着去!”
“没事,大娘,我搭把手,快些。”红梅已经开始洗菜。
常莹在一边切肉,刀剁在案板上砰砰响,嘴里也不闲着:“红梅啊,不是我说,你这手艺在城里开面馆是够了,可咱老家过年讲究多,这肉得这么切,厚了不入味……”她故意挑刺。
红梅没吭声,手下动作利落。英子在一旁剥蒜,听着不舒服。
她那三个半大不小的儿子——杜凯(十八,流里流气)、杜鑫(十七,瘦高个)、杜森(十六,有点憨)——或站或坐,眼神在英子身上瞟来瞟去,带着不加掩饰的打量。
杜鑫用胳膊肘捅捅他,压低声音坏笑:“哥,看上这城里妞了?盘靓条顺!”
杜森起哄:“去啊,跟人说说话!”
杜凯清了清嗓子,凑到英子旁边:“英子妹,现在都流行啥歌?跟哥说说呗?”说着手就往英子肩膀上搭。
英子猛地侧身躲开,手里剥好的蒜瓣“不小心”掉在地上,正好滚到杜凯脚边。杜凯下意识弯腰去捡,英子看似要去捡,脚“恰好”往前一伸,轻轻绊了他一下。
“哎哟!”杜凯重心不稳,往前一个趔趄,脑门差点磕到水缸沿上,狼狈地扶住墙才站稳。
杜鑫和杜森爆发出哄笑:“哈哈哈!老大你行不行啊!见着美女腿软了?”
英子一脸“无辜”,眨着大眼睛:“呀,对不起啊,我没看见。这地有点滑。”她语气真诚,眼神里却带着一丝狡黠。少女的反击,不必声张,只需一个恰到好处的“不小心”,就能让挑衅者自取其辱。
杜凯闹了个大红脸,狠狠瞪了那两个弟弟一眼,讪讪地不敢再上前。常莹看着儿子吃瘪,脸色更难看了。
红梅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既解气又有点担心。她不想大过年的闹得太僵,只要常莹不说到英子头上,她都能忍。母亲的铠甲,一半是坚强,一半是不得不坚强。
常松在里屋陪着大伯说话,锅屋的动静他隐约听到些,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烦躁,一边是病重的大伯和不易的大娘,一边是受委屈的妻女。
他姐那张嘴,他比谁都清楚。可他能说啥?大过年的,难道掀桌子?他只能装作没听见,把注意力都放在大伯身上。
装糊涂是中年男人的必修课,考不及格家就散了。
常莹见儿子吃亏,火气蹭蹭往上冒,切菜的力道更重了,指桑骂槐:“……这外人啊,就是养不熟,喂不饱!占着茅坑不拉屎!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还有脸登堂入室……”
血缘有时候是盔甲,能替你挡去外界的风雨;有时候却也是枷锁,让你不得不忍受来自内部的蛆蛀。常莹的理直气壮,不过是把亲情的血脉,当成了可以无限透支的信用卡。
红梅洗菜的手顿住了,水哗哗地流。她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常莹,脸上没了笑容,眼神平静得吓人。
常莹被她看得发毛,嘴上还不饶人:“看什么看?我说错了?”
红梅不想理她。
常莹又把矛头指向英子:“英子这丫头,真是女大十八变,越来越水灵了。在学校里,追的男生不少吧?可得跟你妈学学,眼光放亮点,别找个没用的……”
英子抬起头,看着常莹,脸上带着天真无邪的笑:“姑姑,您放心,我妈常跟我说,找对象首要的是人品好,知道疼人。像常松叔这样的就挺好。至于其他的,像那些自己没本事、只会盯着别人家碗里看、整天说酸话的,白送我都不要。”
常莹被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瓜子也不磕了,指着英子:“你……你个小丫头片子怎么说话呢!”泼妇的逻辑永远是双标的——她可以捅你刀子,但你绝不能喊疼。
“我说什么了?”英子眨眨眼,“我就是夸常松叔人好,让您放心啊。”
常莹气得胸口起伏,口不择言:“没家教的东西!跟你妈一个德行!二手货带个拖油瓶还挺得意!”
“英子,你先出去,帮常叔看看爷爷要不要喝水。”红梅说。
英子担忧地看着妈妈,没动。
红梅深吸一口气,走到案板前,拿起那把厚重的切菜刀。
“啪!”
刀刃深深嵌进木头里。
整个锅屋瞬间死寂。常莹吓得一哆嗦,脸白了。大娘也愣住了。
“常莹。”红梅开口,这次直接叫了名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李红梅嫁到你们常家这些年,是,我是带着英子。我没吃你家闲饭。我一直在厂里干活,后来开面馆,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挣的,干干净净!”
她盯着常莹,眼神锐利:“常松私下贴补你,给你钱,你以为我不知道?我装不知道,是因为我觉得你老公跑了,你一拖三不容易,因为你是我丈夫的姐!不是我李红梅欠你的!是我愿意给你这个脸!我今天把话撂这儿,这脸,我给,你才能要;我不给,你什么都不是!
“今天过年,我本来不想来。是常松,他求我,说他大伯年龄大了,身体不好,想一家人团团圆圆过个年。我看他可怜,我才来的。”
红梅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依旧稳住,“你怎么说我,怎么编排我,我都可以当没听见。但我告诉你,英子是我的命!谁动我闺女,别怪我翻脸不认人!大过年的,我不想闹得难看,但你要是非往枪口上撞,咱们就试试看!”
为母则刚,不是天性使然,而是退无可退。
一番话掷地有声。常莹被震住了,张着嘴,脸被吓得惨白,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大娘赶紧上来打圆场:“哎呀红梅,你看你,大过年的说这个干啥……常莹她嘴贱,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英子走到妈妈身边,紧紧握住妈妈冰凉的手。十七岁的少女,身高已经超过了母亲,她挺直脊背,站在母亲身边,无声地传递着支持。
这时,常松听到动静冲进锅屋,看到这剑拔弩张的一幕,脸都吓白了:“这、这又是怎么了?红梅没看他,拉起英子的手“没事。菜快好了,准备吃饭吧。”她语气平静,仿佛刚才那个浑身是刺的人不是她。
钰姐穿着珍珠白色的羊绒连衣裙,外面搭着浅灰色开衫,坐在落地窗前,慢慢搅动着咖啡。
周也穿着深蓝色卫衣和运动长裤,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对着电视机打游戏。
屋里暖气足,安静得只有游戏音效和偶尔翻动杂志的声音。
“铃——”电话突兀地响起。
周也放下手柄,走过去接起:“喂?……奶奶,新年快乐。”他听了一会儿,捂住话筒,对钰姐说:“妈,奶奶让你接电话。”
未完待续
第168章 千禧年的除夕夜(中)
钰姐微微蹙眉,放下咖啡杯,走过去接过话筒:“妈,是我,钰钰。”
电话那头是周也的奶奶,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钰钰啊,周延(周也叔叔)已经订好饭店了,中午团圆饭,你们娘俩必须来!年年自己过像什么话!孤儿寡母的……”
钰姐捏着话筒的手指微微用力。她不想去。周生走后,那个大家族的聚会,每次都是无形的战场,那些或同情或探究或算计的目光,让她窒息。
“妈,我们……就不去了吧,家里的饭菜都准备好了……”她试图婉拒。
“不行!”爷爷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长辈的威严,“钰钰,带小也来!我们想孙子了!有我们老两口在,我看谁敢给你们娘俩脸色看!必须来!”
钰姐沉默了几秒,终究无法强硬拒绝两位老人,尤其是他们抬出了“想孙子”这面旗。她叹了口气:“……好吧,爸,我们一会儿过去。”
挂了电话,周也看着她:“妈,你不是不想去吗?”
钰姐揉了揉眉心,笑容有些勉强:“你爷爷在电话里都发火了。你爸不在了,我不能把关系搞得太僵……去换身衣服吧。”
周也没再说什么,转身上楼。钰姐也回到卧室,对着梳妆台,开始细细描摹妆容。
饭桌上,王强外婆看着只有女儿带着两个孩子回来,忍不住问:“莉莉,王磊呢?大过年的,他怎么没一起来?”
齐莉扒拉着碗里的饭,含糊道:“他……厂里临时有事,出差了。”
“出差?”外婆不信,“谁家大年三十还出差?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王强立刻放下鸡腿,抹了把油嘴,笑嘻嘻地搂住外婆的胳膊:“外婆!您想多啦!我爸真是出差,一个大项目,我爸是老板必须要去,您想啊,不挣钱,拿啥给我妈买新裙子,给妞妞买洋娃娃,给您买大金镯子啊?”他挤眉弄眼,表情夸张。
妞妞也帮腔:“爸爸赚钱,给外婆买金镯子!”
王强继续耍宝:“外婆,您就放心吧!我爸妈好着呢!您是没看见,我爸临走前,还偷偷亲了我妈一下,把我妈羞得哟……”他绘声绘色地编造,把齐莉都逗得忍不住笑了一下。
外婆被外孙逗得笑骂:“就你鬼机灵!”虽然心里还有疑虑,但看着女儿似乎情绪尚可,外孙又插科打诨,便也不再追问。
齐莉看着儿子,心里酸涩又欣慰。儿子长大了,懂得保护妈妈了。
曼丽穿着崭新的红色毛衣,脸上带着精心打扮过的妆容,看到王磊,惊喜地扑上来:“磊!你来了!我还以为你不过来了呢!”
王磊看着这个年轻鲜活、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孩,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拉开她的手,走到沙发边坐下,语气有些沉重:“曼丽,你怎么没回江西过年?我不是给你钱让你回去了吗?”
曼丽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依偎过来,靠在他肩上,声音带着委屈:“我不想回去。我爸我妈都没了,哥嫂也不疼我,回去看他们脸色,还不如自己在这儿清静。”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王磊,“磊,你今年……是不是跟她摊牌了?我们以后是不是就能正大光明在一起了?”
王磊避开她期待的目光,心里乱成一团麻。他看着曼丽,这个女孩给了他久违的激情和仰慕,让他感觉自己还是个有魅力的男人。可一想到齐莉,想到王强和妞妞,想到那个经营了十几年的家,他就犹豫了。
离婚?代价太大了。财产分割,孩子抚养,社会关系……更重要的是,他对曼丽的感情,真的足以支撑他放弃现有的一切吗?他贪恋曼丽的温柔乡,却又舍不得家庭的稳定。
既要野花的刺激,又要家花的安稳,是出轨男人的通病。
他叹了口气,搂住曼丽,含糊地说:“再给我点时间……这事急不得。大过年的,不说这个。我给你带了点年货……”
曼丽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被他的温存掩盖,乖巧地点点头。她还在做着正宫娘娘的美梦,却不知道身边的男人,心里早已权衡利弊了无数次。
周也换上了一身阿迪达斯的蓝色休闲套装,钰姐则是一身粉色丝绒长裙,颈间戴着珍珠项链,优雅得体。叔叔周延、婶婶赵云、堂妹周婷,还有爷爷奶奶都在。
赵云夹了一筷子菜,笑着开口,声音甜得发腻:“嫂子,听说你们厂子今年效益不错啊?还要开分厂了?真是能干!不像我们周延,就会死工资,还得靠嫂子多提携提携我们呀!”
钰姐放下筷子,语气平淡:“哪有的事。一个厂都忙得焦头烂额,生意难做,开分厂更是没影儿的事。赵云你听谁说的?”
赵云碰了个软钉子,脸色有点僵,随即又笑道:“哎呀,嫂子就是谦虚。谁不知道你现在是咱们家最有本事的。小也也争气,长得帅,学习好。不像我们家婷婷,笨死了……”
一直安静吃饭的周也忽然抬起头,看向赵云,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婶婶,婷婷妹妹这次期末考了年级前五十,比我强多了。您要是觉得她笨,那我不是得更笨?再说,我妈就是普通做生意,养家糊口而已,谈不上本事。真要论本事,还得是婶婶您,把我叔和我妹照顾得这么好,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这才叫真本事。”
他语气不疾不徐,话却像软刀子,既抬了堂妹,堵了赵云的嘴,又点明自己母亲只是辛苦谋生,把对方的恭维化解于无形,最后还“反将一军”,夸赵云持家有道。
家族饭局有时候就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比的不是谁声音大,而是谁的话更能精准地扎进对方的肺管子,还让对方找不到创可贴。
赵云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周延在桌下踢了她一脚。爷爷奶奶赶紧打圆场:“吃饭吃饭!小也说得对,家和万事兴!”
周也举起面前的果汁杯,对爷爷奶奶说:“爷爷,奶奶,我敬您二老。祝您们身体健康。我妈不容易,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他这话,既是敬酒,也是表态。
钰姐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儿子的手,眼里有泪光一闪而过,很快被她逼了回去。她端起红酒,抿了一口,那涩意一路从喉咙滑到心里,却又带着一丝被儿子保护的暖。
小沟村,张军家。
未完待续
第169章 千禧年的除夕夜(下)
小沟村保留着老规矩,年夜饭吃得早,下午三四点就开始。
低矮的堂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方桌上就摆上了几样菜:一条完整的红烧鱼(寓意年年有余),一碗油光光的红烧肉,一个热气腾腾的羊肉锅子,还有炒青菜和豆腐。这已是张军妈能张罗出的最丰盛的年夜饭。
张军点燃三炷香,插在父亲和爷爷奶奶的牌位前。烟雾袅袅升起,他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穷孩子的青春期是被压缩的。别人还在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他们已经把所有的委屈和梦想,一起嚼碎了,混着冷馒头,沉默地咽进了肚子里,催生出一种近乎残忍的成熟。
“爸,爷,奶,过年了。家里都好,我明年就该考大学了,妹妹学习也用功……你们在那边,放心。”他声音低沉,带着哽咽。
张军妈背过身,用围裙角擦了擦眼睛,然后笑着招呼:“军儿,小娟,快,吃饭了!今年咱家日子越来越好了!”
一家三口围坐到桌边,虽然清贫,但小小的屋子里充满了相依为命的温暖和希望。
“哎呦我的老刘!你切的这是肉片还是肉块啊?赶上我巴掌厚了!”张姐在厨房大呼小叫。
老刘系着不合身的围裙,手忙脚乱:“我、我这不是按你说的切吗?”
“我说的是薄片!薄片!你耳朵塞驴毛了?”张姐抢过刀,“起开起开,笨死你算了!”
小峰和小雅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餐桌上,老刘端起酒杯,清清嗓子,一本正经:“来!我讲两句!祝咱们家,在新的一年里,财源广进,就像你妈擀的面条,又长又顺!祝小峰小雅,学业进步,就像你妈下的饺子,一个个全都漂漂亮亮!”
张姐笑骂:“老刘!会不会说话!”
寿县常家的堂屋里,也摆开了一桌还算丰盛的饭菜。
有鸡有鱼,有腊肉香肠,还有红梅从家里带来的、晶莹剔透的面圆子。
常守财被常松扶着,勉强坐到主位。常莹经过下午那一遭,老实了不少,闷头吃饭。她那三个儿子也规矩了许多。
常松要倒酒,红梅拦住他:“你晚上还得开车,别喝了,我陪大伯大娘喝点。”
常松惊讶地看着她。红梅拿过酒瓶,先给常守财面前的杯子倒了一点点:“大伯,您少喝一点,活活血。”
常守财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她,没反对。
她又给大娘倒,大娘摆手:“我不喝不喝,凉。”
轮到常莹,红梅示意英子。英子心里不情愿,还是拿起饮料瓶,动作有点生硬。
红梅轻声说:“英子,给你姑姑倒上。”
英子抿了抿唇,给常莹倒了一杯。
红梅最后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白酒。她端起酒杯,站起来,目光扫过桌上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常守财和大娘脸上。
“大伯,大娘,还有常莹,”她声音清晰,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平静,“这杯酒,我敬你们。”
桌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
“感谢大伯大娘,这么多年,对常松的养育之恩。没有你们,就没有他的今天。”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我老家在云南,爹妈走得早,兄弟姐妹也失散了,找不着了。嫁到常家,常松的亲人,就是我的亲人。”
她看向常守财:“大伯,我知道您身体不好,心里挂念。以前……可能我有些地方做得不到位,您多包涵。”她又看向大娘和常莹,“我也知道,你们不容易,疼常松,为他操心。这些,我都理解。”
“我李红梅没啥大本事,就会踏踏实实过日子。往后,只要你们不嫌弃,我们还是一家人。这杯酒,我干了,祝愿大伯身体早日康复,祝愿咱们一家子,往后都平平安安,顺顺当当!”
说完,她一仰头,把那一小杯白酒全喝了。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刺激得她眼圈发红。
这杯酒,不是和解酒,是划界酒。喝下去,意味着从此井水不犯河水,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中国式的家庭和解,往往不是基于“我错了”的忏悔,而是源于“算了”的疲惫。
常守财看着她,嘴唇哆嗦着,混浊的老眼里竟滚下两行泪来。他颤抖着手想端酒杯,常松连忙帮着托住杯底,他就着侄子的手,也抿了一口。大娘在一旁撩起衣角擦眼睛。
常莹低着头,脸上火辣辣的,心里五味杂陈。
常松看着红梅,这个平时温婉甚至有些隐忍的女人,此刻为了他,站在这里,说着这番掏心窝子的话,替他尽着他该尽的孝道,维护着他渴望的“团圆”。
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和愧疚。他伸手,在桌下紧紧握住了红梅另一只冰凉的手。
雪下得更紧了。
常松的车在雪地里慢慢开着,红梅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逝的雪景。英子在后座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奶奶塞的压岁钱。原来回家的路这么长,长到足以把一年的委屈都消化在车轮声里。
周也家的聚会终于散了。他扶着微醺的母亲上车,钰姐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儿子长大了。成长是什么?是终于能成为父母的依靠。
王强数完压岁钱,仔细分成三份:一份给张军买参考书,一份给妹妹存着,一份留给妈妈。剩下的零钱,他想给张雪儿也买份礼物。少年的心事很简单,简单到装不下自己。
张军往灶膛里添了最后一把柴,确保火能烧到天亮。妹妹在里屋睡得正香,他轻轻带上门。穷人的夜晚特别长,长得必须用希望才能填满。
张姐替老刘掖好被角,在床边坐了很久。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她忽然觉得,婚姻吵了一辈子,到最后才发现,吵不散的才是真情。
齐莉把妞妞哄睡后,轻轻推开王强的房门。儿子睡得正熟。她替他掖好被角,在床边静静坐了一会儿。当母亲的,最怕孩子懂事得太早。那懂事里,都藏着大人看不见的委屈。
王磊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曼丽在身后问:不睡吗?他没有回头。中年的雪特别冷,冷到让人想起家的温度。
夜深了。
常松停好车,轻声叫醒英子。红梅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家窗口透出的灯光。
回家了。她说。
三个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雪地上只留下一串脚印。
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明天会更好吗?
也许不会。
但我们还是会推开窗,迎接第一缕晨光;还是会系上围裙,煮一锅热粥;还是会牵起身边人的手,继续往前走。
不是因为相信明天会更好,而是因为我们知道——
只要还在走着,路就不会断。
这人间,就值得。
未完待续
第170章 千禧年的元宵节(上)
二零零零年,正月十五。
年味儿还没散尽,元宵节的暖意又挤进了家门。
天刚蒙蒙亮,红梅就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活了。盆里是和好的白面,旁边是拌了葱花五香粉的萝卜丝馅,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油香。
常松穿着件黑色的毛衣,笨手笨脚地在一旁打下手,想把面团揉光溜,结果越揉越粘,手上、脸上都沾了面粉,像个花脸猫。
男人的能干分两种:一种是在外面顶天立地,一种是在家里俯首称臣。常松都属于,他的笨拙里,藏着对一个女人的死心塌地。
“哎呀,你看你,面团要‘三光’!盆光、面光、手光!你这弄的……”红梅看得直皱眉,语气里却带着笑。
常松嘿嘿一笑,露出白牙:“我、我这不是想帮你嘛!”一着急,老毛病又犯了,“这、这面它不听我使唤……”
常松搓着元宵,劲儿使大了,一个元宵“噗”地从他指缝里挤出来,掉在地上滚了一圈。
“常叔!”英子清脆的声音带着笑意从门口传来,“您这元宵练过体操啊?还会自己翻跟头?”她穿着睡衣,揉着眼睛,倚在门框上笑。
常松老脸一红,梗着脖子:“去去去!小、小孩子懂什么!我、我这是测试一下它的弹性!”
红梅回头,看着这爷俩,嘴角弯起来:“行了,你俩别贫了。英子,快去洗脸刷牙,准备吃饭。常松,你把那掉地上的扫了,别踩得到处都是。”
英子看着这个满脸面粉的男人,心里软了一下。继父的爱像他手里的面团,卖相不佳,内里却揉进了十分的真心。
刚摆好碗筷,院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张姐的大嗓门先人一步闯了进来:“哎呦喂!这满院子香的!隔着二里地都闻见了!你们这一家三口,小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她人随声到,裹着一身寒气进来,脸上带着笑,眼神却在常松和红梅之间溜了一圈,话里有话:“这大过节的,晚上……没累着吧?瞧常松这黑眼圈,昨晚肯定没少‘加班’?”说完,自己先嘎嘎笑起来。
张姐的笑声太大,大得像是要盖过自己家里的冷清。热闹都是演给别人看的,寂寞才是自己的。
人的痛苦大多来自比较。比丢了工作,比没了房子,比谁家的男人更会挣钱,比谁家的孩子更有出息。这比较像钝刀子割肉,不致命,但日日夜夜地疼。
常松的脸“唰”地红到了耳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嘴唇哆嗦着:“张、张姐!你、你胡说啥呢!”他恨不得原地消失。
红梅嗔怪地拍了张姐一下:“你这张嘴啊!吃了炮仗来的?刘哥呢?”
张姐脸上的笑容淡了点,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自己拿起个丸子丢进嘴里:“他?一大早就去看仓库了呗!还能干啥?小峰小雅也开学走了,家里就我一人,冷锅冷灶的,没意思。”她嚼着丸子,语气带着点自嘲和落寞,“咋样,红梅,今儿中午收留我一下呗?跟你们搭个伙,热闹热闹?”
“这还用问?”红梅爽快地应下,“正好,我炸了不少丸子,英子,”她转向女儿,“你骑车,给周也家和王强家送点去。”
“好吧。”英子应着。
张姐嚼着丸子,心里那点酸涩像未化开的猪油,腻在胸口。幸福这东西,自己端着的时候不觉得,一旦看见别人碗里比自己满,那点儿滋味就全变了。
红梅则转身去给张姐拿碗筷。背过身时,她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些。她不是嫌麻烦,是忽然觉得累。
这日子刚有点起色,就得忙着照顾别人的心情,仿佛自家的欢喜都成了罪过。可这念头刚冒头,又被她按了回去——生活像跷跷板,你这头起来,总有人那头落下去。她尝过在低处的滋味,所以更不忍心把上头那点风,扇到下面人的脸上。 都是苦过的人,谁又真能看着谁掉队呢?
英子回屋换衣服。再出来时,穿了件崭新的嫩黄色短款羽绒服,下面是紧身的蓝色牛仔裤,蹬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头发梳成高高的马尾,整个清新又亮眼。
张姐啧啧两声:“瞧瞧咱英子,真是大姑娘了,这一打扮,跟电影明星似的!”
英子脸一红,拎起饭盒就骑车往外跑:“妈,常叔,张姨,我走了啊!”
王磊坐在沙发上看着报纸,眼神却没在字上。男人的报纸,是婚姻里最好的遮羞布。后面藏着一张脸,读的不是新闻,是自己的悔不当初。
齐莉在厨房,妞妞在玩娃娃,王强则窝在单人沙发里,看似在打游戏,眉头却微微拧着。
这时,门铃响了。齐莉慢悠悠的起来去开。
门一开,英子笑吟吟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饭盒:“莉姨,磊叔,过年好!”英子声音甜甜的,把饭盒递过去,“我妈炸的萝卜丸子,给你们尝尝,元宵节快乐!”
齐莉接过饭盒,脸上堆起客气的笑:“哎呀,红梅太客气了!还专门让你跑一趟!快进来坐!”
“不了不了莉姨,我还得去周也家送呢。”英子说着,目光转向王强,又看看王磊和齐莉,故意用格外清脆活泼的声音说:“祝叔叔阿姨新的一年甜甜蜜蜜,恩恩爱爱,家和万事兴!”
王磊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报纸翻得哗哗响。齐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闪烁,嘴上应着:“哎,好,谢谢英子……”
英子脸上依旧挂着毫无阴霾的笑,心里却清清楚楚。她当然知道这话听起来又傻又刻意,像在背课文。
可她就是要说,要用这种最直白、最不管不顾的方式,把“家和万事兴”这五个字,像钉子一样,当着王强的面,狠狠敲进他父母的耳朵里。她帮不了别的,至少能递上一句像样的吉祥话,给这个冷冰冰的家,假装添上一点该有的温度。
王强从沙发上抬起头,看着英子,眼里带着感激。他懂英子的用意。“英子姐,晚上我和也哥去找你,咱们看灯会去!不知道军哥回来没?”
“他呀,估计得下午才能到,今天最后一天假,他肯定要多陪陪他妈妈和妹妹的。”英子回道。
齐莉假意挽留:“英子,中午就在这儿吃吧!”
“真不用了莉姨,我妈那儿还等着我帮忙呢!我就是专门来送丸子的!”英子笑得毫无阴霾,话却说得漂亮,既表明了心意,又不着痕迹地拒绝了。
王强要送她下楼,英子摆摆手:“不用送啦,你在家吧!”转身利落地下了楼。
王强关上门,回到客厅。
门关上了,英子带来的那点活气儿像被抽走了。婚姻有时候就像这屋子里的空气,外人一来,勉强能流通几下;人一走,立刻又沉滞下来,带着经年累月积下的灰尘味儿。
齐莉和王磊之间的空气又恢复了那种沉闷的尴尬。王强看着父母这副样子,心里憋闷得厉害。他忽然站起身,大声说:“爸,妈,英子送来的丸子,趁热吃吧!我去给妞妞热牛奶!”他需要做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婚姻里最可怕的不是争吵,而是连吵架的欲望都没有了。那种死寂,像雪落无声,却能冻僵所有过往的温存。
英子又骑车到了周也家。开门的是钰姐。她在家也穿得特别讲究,一件白色的羊绒修身连衣裙,勾勒出姣好的身形,颈间系着一条银色的项链,头发松松挽起,化了淡妆,优雅得不像是在家过节,倒像是准备出席什么沙龙。
“钰姨,过年好!”英子递上饭盒,“我妈炸的萝卜丸子。”
“哟,谢谢英子,总惦记着我们。”钰姐笑着接过,声音温软,“快进来,小也在楼上。”
“哎!”英子换了鞋进去。
楼上,周也正窝在自己房间的电脑椅上,耳朵通红地翻着一本包着《高中数学精讲》封皮的漫画——北条司的《城市猎人》。
看到寒羽良和牧村香那些暧昧互动时,他呼吸都急促了,仿佛那些大胆的画面不是印在纸上,而是烫在他十七岁的视网膜上。
听到楼下英子的声音,他吓了一跳,做贼似的飞快地把书塞到电脑显示器后面,又随手抓了本英语习题集盖在上面,这才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地下楼。
少年怀春,如做贼心虚。再冷的脸,也压不住从耳朵尖漏出来的秘密。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连帽卫衣,灰色的运动长裤,头发有点乱,却衬得那张冷峻的脸更有种不羁的帅气。
“来了?”他瞥了英子一眼,语气是他惯常的平淡。
英子正跟钰姐说话,回头看到他,眼睛一亮:“哟,周少爷今天没睡懒觉?”
未完待续
第171章 千禧年的元宵节(中)
周也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水,借此掩饰刚才的慌乱:“你以为我是强子?”他拧开瓶盖,仰头喝水,喉结滚动。
英子跟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笑:“强子怎么了?强子多可爱啊,不像某些人,整天板着张脸,跟别人欠他钱似的。”
周也被水呛了一下,咳嗽起来,耳根更红了:“你……你管得着吗?”
“我管不着,”英子笑嘻嘻地,“哎,对了,你电脑借我用一下,我查个资料。”
周也心里“咯噔”一下,差点忘了那本书!他强装镇定:“在楼上。”
英子“噔噔噔”跑上楼。周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赶紧跟了上去,脚步都有些慌乱。
英子坐在电脑前,开机。周也站在她旁边,身体绷得有点紧,眼神时不时瞟向显示器后面。喜欢一个人,就是引狼入室。明知道她会翻乱你的心,还是忍不住把钥匙交出去。
“你站这儿干嘛?挡我光了。”英子头也不抬。
周也挪了挪位置,没走开。房间里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英子敲键盘的声音。少女身上淡淡的、像某种水果糖的香气飘过来,周也觉得心跳有点快。
英子查完资料,忽然说:“周也,你借我几本书看看呗?你家这么多书。”
“你自己去书房挑。”周也下意识地说,心跳又漏了一拍。
英子目光扫过电脑桌,看到了显示器后面露出的一点点书角。“你这些是什么书呀?”她说着,好奇地伸手要去拿。
“别动!”周也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按住她的手,另一只手飞快地将那两本书抽出来藏到身后。动作太大,他半个身子几乎压在了英子身上。
两人瞬间僵住。英子能闻到他卫衣上干净的洗衣粉味道,还有少年身上特有的、蓬勃的热气。周也则感觉手下女孩的手腕纤细柔软,皮肤温热。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在这被无限拉长的瞬间里,周也闻到了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是青苹果的味道。他荒谬地想,原来喜欢一个人,是先记住她的味道。
他的手在她腕间停留的时间,比该有的分寸多了零点三秒。就是这零点三秒,泄露了所有故作镇定的秘密。
“你干什么!”英子猛地抽回手,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恼,“什么破书那么宝贝?给我看看!”
“没什么!不能看!”周也把书死死藏在身后,心跳如擂鼓,刚才那一瞬间的接触,像电流划过四肢百骸。
“你给我看看!”英子去抢。
“就不给!”
两人在电脑椅旁拉扯起来。周也不敢真用力,怕伤着她,英子却铆足了劲。混乱中,周也的脚绊到了电脑线,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狼狈地扶住书桌才站稳,那两本书却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绝世珍宝。
少年的自尊,比那两本破书值钱。宁可摔得人仰马翻,也不能在心爱的姑娘面前,掉了好不容易端起来的架子。
英子看他那副宁死不屈的样子,气得跺了跺脚:“小气鬼!不看就不看!我走了!”说完,转身就跑下了楼。
周也看着她气呼呼的背影,长长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惊出了一层薄汗。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两本差点引发“血案”的书,哭笑不得。
喜欢是心里养了头小鹿,平时装死,见到她,就开始不分场合地撞。撞得你方寸大乱,丑态百出,还甘之如饴。
英子骑着车,心里的气慢慢消了,想起周也刚才那副紧张兮兮、狼狈又固执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起来。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却吹不散脸颊残留的热意。
长大就是学会把‘要你管’换成‘谢谢关心’的过程,可她在他面前,好像永远学不会。
快到巷口时,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张军!他也骑着车,车筐里放着网兜,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一把黄澄澄的香蕉。
“张军!”英子惊喜地喊他,“你怎么上午就回来了?没在家陪阿姨和妹妹过完节?”
张军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蹬快几步赶上来:“山路下午车次少,就赶早班车回来了。”他目光落在英子脸上,又飞快移开,注意到她车把上挂着的空饭盒,“你去送东西了?”
“嗯,给我妈跑腿儿。”英子看着他车筐里的香蕉,笑了,“呀,买香蕉了?我喜欢吃!”
张军憨厚地笑了笑,没说话,耳根却悄悄红了。他记得她爱吃。
他什么都给不了她,除了一直记得。记得她爱吃的,记得她怕冷的,记得她说话时眼睛会弯成月牙。这是他全部的家当,也是他沉默的堡垒。
两人并排骑着车,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阳光暖暖地照着,说着闲话,一起往家走去。
回到家,张姐和红梅正在厨房里边忙活边聊天,常松在院子里收拾东西。见他们一起回来,都笑着打招呼。
张姐看着英子和张军,故意拉长声音:“哟——这是半路碰上了?还是约好的呀?”
英子大大方方:“巷口碰上的!张军还买了香蕉呢!”
张军被张姐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把水果拎进屋里。红梅招呼他:“小军,快歇歇,一路上累了吧?晚上就在这儿吃元宵,看灯会!”
英子没心没肺地加了句:“就是!张军,我妈炸的丸子可好吃了,给你留了一大碗呢!”她这话说得自然无比,仿佛张军本就是该在这个家里吃饭的人。
红梅看了女儿一眼,母女俩眼神一碰,都看到了彼此眼里的笑意。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她们在用一种最朴素的方式,告诉这个敏感的少年:这里也是你的家。
常松也拍拍他肩膀:“小子,又壮实了!”
热气腾腾的元宵端上了桌。红梅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常松要去舀元宵的手:“慢着!烫!”她嘴上嗔怪,手上却利索地接过碗,轻轻搅动帮他吹凉。常松就嘿嘿笑着。
张姐看着,心里那点因为自家冷清而产生的酸涩,又被勾了起来。她想起老刘,那人吧,除了床上像死鱼,别的真没得挑。挣钱往家拿,力气活全包,她骂街他在旁边递水。可这日子过着过着,就过成了兄弟伙——白天是战友,晚上是室友。想到这里,她自己也觉得荒唐,噗嗤乐了一下,可那笑容还没到眼底,就化成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婚姻就像这元宵,看着都是团圆白净,可内里是甜是咸,是烫嘴还是温凉,只有吃的人自己知道。
晚上,华灯初上。县城的元宵灯会设在老街上,人潮涌动,各式各样的花灯将夜晚点缀得如同白昼。
几个小伙伴约在街口集合。英子换了件红色的牛角扣毛呢大衣,围着白色的围巾,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周也依旧是黑色系,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显得身高腿长,表情酷酷的,只是眼神时不时瞟向英子。
王强穿了件亮蓝色的羽绒服,像个球,正兴奋地东张西望。张军还是那件洗得干净的旧棉服,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安定。
猜灯谜的摊子前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王强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大声念着一条谜面:“‘左边绿,右边红,左右相遇起凉风’——这啥玩意儿?”
周也双手插在棉服兜里,懒洋洋瞥了一眼:“秋。这么简单。”
“对!秋天的秋!”王强一拍大腿,得意地朝摊主嚷嚷,“老板!我猜对了!给奖!”
摊主笑着递过来一个纸糊的小兔子灯笼。王强接过来,美得不行,故意凑到周也眼前晃:“也哥,瞧见没?智慧的光芒!”
周也嫌弃地偏过头:“智商也就跟这兔子灯差不多,亮一下就得灭。”
灯谜再难也有答案,人心却永远猜不透。王强的咋呼不过是为了掩盖内心的不安——父母冷战的家,比任何谜题都难解。
英子笑得靠在张军身上。张军被她靠得身体一僵,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走了这片刻的亲近。
就在这时,英子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留着黄毛、眼神鬼祟的瘦小男人,正用一个长长的镊子,极其熟练地夹向周也敞开的棉服口袋——那里露出钱包的一角!
“小偷!”英子想也没想,清喝一声,身高腿长的优势瞬间发挥,一个箭步上前,猛地抓住黄毛拿着镊子的手腕!
未完待续
第172章 千禧年的元宵节(下)
黄毛吓了一跳,没想到会被一个姑娘抓住,手腕吃痛,镊子“哐当”掉在地上。他反应极快,用力甩开英子,抓起掉在地上的钱包,扭头就往人少的地方钻!
“他偷了周也钱包!”英子指着黄毛逃跑的方向大喊。
“我操!”周也摸了一下空荡荡的口袋,脸色一变,拔腿就追。
“妈的!敢偷我兄弟!”王强把兔子灯往英子手里一塞,圆滚滚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能量,像颗小炮弹一样跟着冲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喊,“抓小偷啊!前面那黄毛!拦住他!”
张军二话没说,把手里给英子拿着的糖葫芦也塞给她,闷头就跟了上去。
四个少年,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小分队,瞬间穿过熙攘的人群,追着那黄毛钻进了一条灯光昏暗的小巷。
黄毛显然对地形很熟,跑得飞快。周也紧追不舍,眼看就要追上,黄毛突然猛地回身,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喷罐,对着周也的脸就要喷!
“也哥小心!”紧随其后的王强见状,想也没想,猛地从兜里掏出那个刚买还没来及吃的烤红薯,使足了劲儿朝着黄毛的手砸了过去!
那个软烂、滚烫还带着焦糖的红薯,“啪叽”一声,不偏不倚,精准地糊在了黄毛的手上和喷罐口上。
“嗷!”黄毛被砸得惨叫一声,喷罐脱手,里面的不明液体反而溅了他自己一脸,辣得他眼泪直流,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就在黄毛捂脸惨叫的间隙,张军从侧面悄无声息地贴近,他没什么花哨动作,直接伸出脚,在黄毛因为疼痛而踉跄、下意识往后撤步的时候,在他脚后跟处轻轻一绊——
黄毛下盘本就不稳,又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绊,整个人彻底失去平衡,“哎哟”一声,像个麻袋似的向后仰倒。他手里还死死攥着周也的钱包,这一倒,手臂下意识挥舞,钱包脱手飞出,划出一道弧线。
眼看钱包就要掉进巷子角落那个半满的、散发着馊味的泔水桶里!
周也飞身扑救已经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一直留意着钱包动向的英子,展现了她在学校运动会的实力。她助跑两步,轻盈地起跳,伸长手臂,在钱包即将落入泔水桶的前零点零一秒,用手指险而又险地勾住了钱包的带子!
她落地不稳,踉跄了一下,被赶过来的周也一把扶住腰。
“拿到了!”英子举起钱包,脸上因为奔跑和激动泛着红晕。
那边,黄毛摔得七荤八素,满脸都是被自己辣椒水刺激出的眼泪和鼻涕,手上还糊着黏糊糊、热烘烘的红薯,挣扎着想爬起来。
“噗——”王强本来累得要死,看到这一幕,直接笑喷了,“哈哈哈!这……这造型……挺别致啊!”
英子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黄毛又气又急,想把扯下来,结果越急越乱,红薯糊他一脸。
周也一个箭步上前,动作极快,一把擒住黄毛的手腕,用力一拧!
“哎哟哟!疼疼疼!”黄毛吃痛。
王强这会儿缓过气来了,叉着腰,指着黄毛,模仿着电影里的腔调:“小子!跟我们去派出所走一趟吧!光天化日……不对,华灯初上之下,竟敢行窃!”
黄毛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挂着红薯,垂头丧气,彻底没了刚才的气焰。
英子整理了一下刚才跑乱的衣服和头发,看着黄毛那副惨状,忍不住笑起来:“看他那样儿……走吧,送到派出所去吧。”
四人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狼狈(跑得头发乱、衣服皱)、兴奋和一种共同经历了“战斗”的默契。
“哈哈哈哈”
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紧接着,大家都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小巷里回荡,驱散了刚才的紧张和昏暗。
四个人“押”着狼狈不堪的黄毛,走出了小巷。派出所果然不远,就在街口。
把事情跟值班民警简单一说,民警看着那黄毛的滑稽样子,也忍不住笑了,表扬了他们几句,让他们留下了联系方式。
从派出所出来,夜晚的凉风一吹,刚才追贼的紧张和激动慢慢平息下去。
王强一把搂住周也的肩膀,又想去搂英子,被英子笑着躲开,他转而搂住旁边的张军,兴奋地嚷嚷:“我靠!太刺激了!咱们四个刚才太牛逼了!配合默契!也哥擒拿手帅炸!英子姐眼神真好!军哥抄后路稳得一批!我……我喊得最大声!”
周也嫌弃地想把王强的胳膊从自己肩膀上抖下去,却没真用力,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低声骂了句:“白痴。”
“喂!”英子立刻不干了,叉着腰挡在周也面前,仰起头看他,路灯的光在她亮晶晶的眼里跳跃,“说谁白痴呢?周也同志,请你端正态度!刚才要不是我们这三个‘白痴’,你的钱包现在就在泔水桶里游泳了!”
她故意板着脸,但翘起的嘴角泄露了笑意。她知道他不是真心的,但偏要揪住他这个别扭的道谢方式不放。
王强在一旁猛点头:“就是就是!尤其是我那烤红薯,立了头功!也哥,你这句‘白痴’得收回去,换成‘强哥威武’!”
张军虽然没说话,但也看着周也,憨厚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那眼神分明在说“大家确实都尽力了”。
周也被他们三个围在中间,尤其是被英子那双映着灯火的眼睛盯着,顿时语塞。他狼狈地别开脸,抬手摸了摸后脖颈,那个“谢”字在喉咙里滚了半天,最终化成了一句音量稍大、却依旧别扭的:“……行了!知道你们……厉害。”
灯火依旧阑珊,人潮依旧汹涌。
猜谜的喧嚣,小吃的香气,远处传来谢霆锋《谢谢你的爱1999》的旋律——这首半年前的歌不知被谁翻出来,歌声混着烟火气,飘向既熟悉又陌生的新世纪。
红梅和常松在平常的烟火气里,找到了相依为命的踏实;张姐在别人的热闹里,咀嚼着自家冷清的余味;王磊和齐莉在孩子的注视下,维系着摇摇欲坠的体面;钰姐在偌大的房子里,用优雅对抗着无孔不入的孤寂。
而英子、周也、王强、张军,这四个半大不小的少年,则用一场突如其来的追捕,将他们的名字和这个夜晚,牢牢地钉在了彼此的记忆里。
今夜之后,他们也许会记得那个偷钱包的黄毛有多狼狈,但更会记得,在千禧年元宵节璀璨的灯火下,曾有人为你奋力一扑,有人为你精准一掷,有人为你悄然一绊,有人与你并肩追逐。
青春是一场盛大的灯会,我们提着各自的灯笼在人海里穿梭。会迷路,会相撞,会烫伤。
直到某天忽然明白:最珍贵的并非找到最亮的灯,而是在拥挤人潮里,有人为你拨开手臂,小心护住掌心那簇微弱却独属你的光。
四个人都没再说话,只是不约而同地放慢脚步。
前方的路还长,但此刻,四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而他们脚下的光,很亮。
未完待续
第173章 十七岁的春夜(上)
二零零零年,四月的清晨。
天光微亮,带着点凉意的春风从窗缝钻进来,撩动了浅蓝色的窗帘。
英子已经起来了。她穿着件乳白色的高领薄毛衣,外面套着件水洗蓝的牛仔背带裙,裙摆到膝盖,露出纤细笔直的小腿。
脚上是双白色的帆布鞋。十七岁的年纪,个子抽条到一米七,像株迎着风的小白杨,挺拔又清新。她把长发松松地编了条辫子垂在胸前,额前有几缕碎发,格外好看。
她轻手轻脚地在厨房忙活。小锅里熬着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锅里热着昨天张姐拿来的馒头。她利落地切了盘咸菜丝,又滴了几滴香油拌了拌。
红梅揉着眼睛出来,看到女儿忙碌的背影,心里一暖,随即又皱起眉:“你怎么又起这么早?晚上复习到那么晚,早上多睡会儿不行吗?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啊。”
英子回头,露出个明亮的笑容,右边那颗小虎牙显得格外俏皮:“妈,没事儿,我精神好着呢!再说,早起一会儿,时间充裕,不慌。”她把拌好的咸菜和热好的馒头端上桌,“你快洗漱,马上就能吃了。”
常松也哈欠连天地出来了,看到桌上的早饭,咧嘴笑了:“还是我闺女疼人。”
英子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匆匆拿起一个馒头,夹了几筷子咸菜在里面:“常叔,妈,我来不及吃了,路上解决。早上语文早自习,不能迟到。”说着就背上书包往外走。
“你慢点儿骑!路上看着车!”红梅追到门口叮嘱。
“知道啦!”英子的声音随着自行车铃声飘远了。
屋里剩下常松和红梅对着桌子坐下。粥的热气袅袅上升。
常松喝了两口粥,放下碗,声音低沉了些:“红梅,大伯……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了。堂姐昨天又来电话,听着声音不对。我寻思着,后天就回寿县一趟。老人跟前,得尽孝。”
红梅夹咸菜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嗯”了一声。心里那点因为早晨忙碌而升起的暖意,凉了下去。她不是不记挂老人,只是想起过年在寿县,常莹那些指桑骂槐的话,心里就堵得慌。那感觉像吞了只苍蝇,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婚姻像一条双人船,大部分时候是他在掌舵,你在看风景。可一旦他老家的人想往船上扔石头,你就得立刻穿上救生衣,准备好随时跳船,或者,把扔石头的人踹下水。
常松看着妻子瞬间淡下去的脸色,心里明镜似的。上次吵架,他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只是碍着亲戚情面,选择了装聋作哑。
娘家是女人的来路,婆家是女人的战场。大部分婚姻的暗礁,都埋在丈夫那个叫做“老家”的港湾里,你避不开,也炸不掉,只能小心翼翼地绕着走,祈祷别触礁沉没。
这次,他不想勉强她。“店里也忙,张姐一个人肯定转不开。你……就别跟着回去了。我自个儿回,看看情况就回来。”已婚男人就像双面胶,一头黏着原生家庭的责任,一头贴着新生家庭的温情,撕扯哪边都带着痛。
他这话说得实在,甚至带着点为她开脱的意味。红梅心里那点不快,反而被这话勾出些愧疚来。她放下筷子,声音缓和了些:“你定后天走?那我帮你收拾东西。店里……我看情况吧,要是能走得开,我就跟你去一趟。”这话说得有些犹豫,更像是一种姿态。
常松摆摆手:“不用,真不用。你守着店就行。合伙的买卖,你撂挑子,张姐该有意见了。”
两人一时无话,默默吃着早饭。空气里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中年夫妻的默契,有时在于看破不说破。有些委屈咽下去了,就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基石,垫在日子底下,沉默而牢固。
吃完,两人收拾了一下,准备开车去店里。
课间,教室里闹哄哄的。阳光透过大窗户照进来,明晃晃的。
英子和周美兮、张雪儿、李娟几个女生凑在窗边说话。周美兮穿了件粉色的喇叭袖上衣,配着紧身牛仔裤,头发烫了微卷,打扮得很是时髦。张雪儿则是鹅黄色的开衫配格子裙,看着温柔秀气。李娟穿着朴素的校服,洗得有些掉色,但很干净。
“英子,你这背带裙真好看!在哪儿买的?”张雪儿摸着英子的裙子面料,语气羡慕。
“就百货大楼,年前打折我妈给买的。”英子笑着说。
周美兮拨弄着自己的卷发,眼神往窗外瞟,语气有点酸:“英子,你命真好,长得好看,学习也好,还有……那么多人围着转。”她意有所指。
李娟推了推眼镜,小声说:“英子是用功,你们看她晚上学到多晚。”
张雪儿忽然压低声音,凑近英子:“哎,英子,王强最近怎么了?感觉他蔫儿了吧唧的,我跟他说话他都爱答不理的。”
周美兮立刻来了精神,用胳膊肘碰碰张雪儿:“哟,这么关心他?有情况啊雪儿?”
张雪儿脸一红,嗔怪地推她:“去你的!我就是随便问问!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天天傻乐。”
英子心里知道王强是为他爸妈的事烦心,但不好明说,只好打哈哈:“他啊,可能……青春期综合症吧?或者……学习压力大?”她自己都觉得这理由牵强。
李娟冷不丁冒出一句:“我觉得王强挺可爱的,家里条件也好。”
周美兮撇撇嘴:“可爱是可爱,就是太胖了点儿。要说做男朋友……”她目光在英子脸上转了一圈,带着点试探,“英子,你说咱们年级,张军和周也,哪个更好?”
这话问得突兀,几个女孩都看向英子。周美兮喜欢周也,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英子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笑得毫无破绽:“他俩啊?一个闷葫芦,一个火药桶!谁爱要谁要去!我觉得王强就挺好,多实在!”她故意把话题往回拉。
张雪儿被说得不好意思,轻轻捶了英子一下:“你又扯我!”
周美兮看着英子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有点失望,又有点不甘,转过头不说话了。
男生班的课间更是喧嚣。王强穿了件印着巨大卡通老虎头的绿色卫衣,像棵移动的圣诞树,正瘫在椅子上唉声叹气。张军还是那身半旧的校服,坐在他前排安静地看书。周也则靠在窗边,穿着简单的黑色连帽衫和运动裤,手里转着篮球,眼神放空。
“强子,咋了?又被你爸克扣零花钱了?”周也懒洋洋地问,脚尖一勾,把滚到旁边的篮球勾回来。
王强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别提了,家里低气压,快憋死我了。”他整个人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蔫蔫地趴在课桌上,连那件招摇的卡通卫衣都仿佛失去了色彩。
周也把玩着篮球,瞥了他一眼,懒洋洋地开口:“喂,强子,你的雪儿小姐呢?最近怎么没听你念叨了?放弃了?” 他手腕一抖,篮球带着风声,“砰”一声精准地砸进王强怀里,力道不轻,震得王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王强被球砸得一懵,下意识抱住,脸上闪过一丝烦躁,但看到周也那副德行,又被勾起了点斗嘴的兴致,于是把脸埋在那粗糙的皮质表面上,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点自嘲:“还追什么追……家里都快散架了,哪有那个心思……再说,人家估计也看不上我。”
最后那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混在教室的嘈杂里,几乎听不见。说完又不服气地嚷嚷:“我这是正常追求!哪像你,假清高!哎,说真的,你们觉得咱们年级哪个女生最漂亮?”
一个男生起哄:“那还用说?肯定是一班英子啊!盘靓条顺!”
张军从书本里抬起头,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但特别干净,像他这个人,清贫却干净。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插了一句:“英子是挺好的。”他说完,眼神飞快地扫了一眼周也,又低下头去。
周也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带着惯常的嫌弃:“英子?就她?长得也就那样吧。再说,你看她哪点像女的?风风火火,跟个假小子似的。”
王强立刻抓住机会,夸张地指着周也:“哦——!也哥,你这话我可记下了!回头我就告诉英子姐,你说她不像女人!”
周也耳根微微发热,嘴上却硬:“随便你说。我怕她?”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一阵小小的骚动。英子走了进来。她高挑的身影,清爽的打扮,在一群灰扑扑的男生中间格外扎眼。
“哟,女神来了!”不知谁吹了声口哨。
未完待续
第174章 十七岁的春夜(中)
许多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王强立刻坐直了,咧开嘴笑。张军合上书,眼神温和地看着她。周也则迅速把脸转向窗外,只留下一个故作冷淡的侧影,但握着篮球的手指微微收紧。
英子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张军座位旁,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崭新的、印着卡通熊猫的蓝色保温杯,放在他桌上:“张军,给你。上次去你们宿舍,看你那个茶缸都掉漆了,这个保温,早上打热水能喝一天。”
张军愣了一下,看着那个崭新的杯子,喉咙有些发紧,低声道:“谢谢……英子。”
他握着杯子,感觉那熊猫憨憨的笑容都带着英子身上的阳光气。他像守护一个易碎的梦一样守着这份好意,既怕它消失,又怕自己握得太紧,连这点暖意都捂冷了。
周也虽然看着窗外,但耳朵却竖着,把身后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他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了起来,像被点着的炮仗。他猛地转回身,上下打量了英子一眼,语气带着刻意的挑剔:“英子,你这身……背带裙?多大了还穿这个,幼稚不幼稚?跟幼儿园大班似的。”
英子早就习惯了他的毒舌,不但不生气,反而笑眯眯地回敬:“哟,周少爷眼光真高!我穿什么还得您批准啊?您管天管地,还管我穿什么衣服?您这么懂,怎么不去开个服装店指导全县人民穿衣打扮啊?省得在这儿埋没人才!”
她语速快,声音清脆,像爆豆子一样,怼得周也一时语塞,脸都憋红了。
全班同学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
“哈哈哈!也哥被怼哑火了!”
“英子牛逼!”
王强赶紧站起来打圆场,搂住周也的肩膀:“哎呀,也哥这是关心你!不会说话!英子姐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你这裙子好看!特别好看!青春无敌!”
英子冲周也做了个鬼脸,扬着下巴,像只斗胜的小公鸡,得意洋洋地转身走了。
周也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气得牙痒痒,又无可奈何,只能把火撒在王强身上,一把推开他:“滚蛋!”
临近中午,幸福面馆里渐渐忙碌起来。几张桌子都坐了人,哧溜哧溜的吃面声、交谈声混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
红梅系着围裙,在灶台和柜台还有餐桌间穿梭,手脚麻利地下面、捞面、浇卤子。张姐则负责招呼客人、收钱算账,大嗓门响彻小店:“三号桌一碗牛肉面加辣!五号桌两碗素面,一碗不要香菜!”
常松在后厨帮着洗碗、备料,闷头干活。
这时,隔壁“客再来”的胡老板,又腆着肚子晃悠进来了。他今天穿了件不合身的条纹衬衫,肚子上的扣子绷得紧紧的。一进门,那双三角眼就黏在红梅身上,从她系着围裙也难掩窈窕的腰身,到挽起袖子露出的一截白皙小臂,心里像有蚂蚁在爬。
这娘们儿,真是越看越有味儿!这腰,这屁股,要是能搂着睡一觉,少活两年都值!妈的,常松这傻大个,真是走了狗屎运……
他鬼鬼祟祟地往后厨方向瞄了一眼,没看到常松那高大的身影,这才咽了口唾沫,脸上堆起自以为和善的笑,凑到柜台前:“红梅妹子,忙着呢?”
有些中年男人的魅力,像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却总以为自己是开屏的孔雀,恨不得对着全世界抖搂那几根秃噜毛。他们看女人的眼神,不是欣赏,是估价,盘算着用自己那点发霉的资本,能换多少廉价的温存。
张姐眼尖,一看他那德行就知道他没憋好屁,立刻扯着大嗓门,看似热情地招呼:“哟!胡老板!又来照顾我们生意啦?真是中国好邻居!您看看今天吃点什么?我们红梅下的面,那可是一绝!筋道!爽滑!多少人吃了都说好!比那……啊,有些挂羊头卖狗肉的店,强到天上去了!”她这话明褒暗贬,指桑骂槐。
胡老板被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又不好发作,只能干笑两声:“呵呵,是,是……那个,给我来碗炸酱面吧。”他眼神还不住地往红梅那边瞟。
红梅只当没看见,回到厨房,专注地捞着锅里的面。
常松正好端着一摞洗好的碗从后厨出来,高大的身影往那一站,带着一股不好惹的气势。胡老板心里一虚,赶紧收回目光,低下头假装看菜单,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癞蛤蟆的心思,写在黏糊糊的皮肤上。它想吃天鹅肉,却连跳起来的勇气都没有,只敢在泥潭里伸着脖子张望。
胡老板拿到面,几乎是落荒而逃。张姐看着他狼狈的背影,和红梅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两人都忍不住笑了。
有些男人把下流当风流,把骚扰当调情,殊不知在女人眼里,他们不过是只嗡嗡叫的绿头苍蝇。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放学铃声一响,学生们像潮水般涌出校门。
英子、周也、王强推着自行车走出来。
王强家最近,骑了没多远就到了。他蔫头耷脑地说了声“明天见”,就拐进了自家胡同。
剩下英子和周也,并排骑着车。晚风吹拂,路两旁的梧桐树长出了嫩绿的新叶。
英子故意蹬快几步,超过周也,然后单脚支地,回头冲他笑:“周少爷,今天在班上被本姑娘怼得哑口无言的感觉如何?是不是特别刻骨铭心?”
周也慢悠悠地骑上来,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了层金边,他努力维持着那副懒洋洋的调调,眼神却不敢直视英子,只盯着前方的路:“呵,你那叫诡辩。我那是懒得跟你一般见识,降低格调。”
“哟哟哟!”英子笑得眼睛弯弯,像两弯月牙,“还格调呢!周也,我发现你这个人吧,别的本事没有,给自己找台阶下的本事可是一流!死要面子活受罪!”
周也被她笑得耳根发热,强装镇定地反击:“总比某些人强,穿个背带裙就以为自己重返童年了。幼稚。”
“我乐意!青春无敌懂不懂?”英子一点也不生气,反而故意晃了晃身子,让背带裙的带子滑下一边肩膀,又慢条斯理地拉上去,动作带着点少女天然的娇憨,“再说了,我穿什么都好看!不像某些人,一年到头不是黑就是灰,跟个小老头似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故作深沉。”
未完待续
第175章 十七岁的春夜(下)
“你!”周也被她这连消带打噎得够呛,想反驳又找不到词,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不可理喻!”
“我就不可理喻了,怎么着?”英子得意地扬起下巴,像只骄傲的小孔雀,“有本事你再说点新鲜的呀?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词,语文是怎么学的?怪不得上次月考作文分还没我高呢!”
这一下可算戳到周也痛处了,他语文确实相对弱项。周也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词穷,最终只是冷哼一声,脚下用力一蹬,车子猛地加速超过英子。只留下一句带着点气急败坏的话飘在风里:……好男不跟女斗!
英子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那故作镇定的样子掩不住通红的耳根,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骑出老远,才敢放慢速度。晚风吹不散脸上的热意,他恨恨地想,蒲小英一定是他的克星。不然怎么解释,她一出现,他那些引以为傲的冷静和刻薄,就全都失了效,只剩下兵荒马乱的心跳,咚咚地敲着不争气的鼓点。
英子慢悠悠地蹬着车,看着前方那个越来越远的、带着点狼狈意味的挺拔身影,越想越觉得好笑。
周也平时那副冷冰冰、好像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原来这么不经逗。她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翘,心里那点因为被他“批评”衣着而产生的小小不快,早就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甜丝丝的感觉,像含着一颗慢慢化开的水果糖。
她轻轻哼起了最流行林忆莲《至少还有你》,迎着晚风,不紧不慢地朝家的方向骑去。
周也憋着一肚子气回到家。钰姐正在餐厅摆饭。她今天穿了件粉色的真丝长裙,衬得皮肤愈发白皙,头发挽成一个优雅的发髻,露出光洁的脖颈。餐桌上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鸭血粉丝汤,旁边配着几碟清爽小菜。
“回来啦?洗手吃饭。”钰姐抬头看了儿子一眼,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不对,“怎么了?脸臭成这样,跟人吵架了?”
周也闷声不响地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粉丝汤,烫得直抽气。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钰姐语气温柔,带着点南京口音的普通话软软的,“跟你说话呢,又跟英子闹别扭了?”
周也动作一顿,没承认也没否认,含糊道:“没有。她……蠢死了。”
钰姐优雅地小口喝着汤,慢条斯理地说:“小也,对女孩子,尖牙利嘴是最没用的。喜欢一朵花,你会去跟它吵架吗?”你要是真喜欢人家,就好好跟人家说,别整天摆着一张臭脸,说些口是心非的话。”
周也低着头,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汤,闷闷地说:“谁喜欢她了……聒噪得要死。”
钰姐看着儿子那副别扭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她不是不喜欢英子,那孩子活泼善良,只是……两家终究差距太大。她放下勺子,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警醒:“小也,你现在是高二,最关键的时候。有些事,想想可以,但不能耽误正事。未来长着呢,路要一步一步走稳了。”
单亲妈妈的心,像一口熬干了的药锅,底下沉着厚厚的药渣,那是岁月和眼泪熬出来的清醒。她比谁都清楚,爱情是空中楼阁,门当户对才是地基。她可以欣赏野花的生命力,但绝不会允许自己的盆景,去沾染野地的泥。
周也“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母子俩安静地吃着饭,灯光柔和,气氛却有些沉。
过来人的话要多年后才懂,当时只觉是束缚。
王强家也在吃晚饭。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还算丰盛。齐莉和王磊面对面坐着,各自默默吃着饭,几乎没有交流。妞妞小口扒着饭,大眼睛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
王强埋头苦吃,只想赶紧吃完回房间。家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
齐莉夹了一筷子菜放到王磊碗里,动作有些僵硬。王磊头也没抬,含糊地说了声“谢谢”。
王强看着父母这相敬如“冰”的样子,心里一阵烦躁,他扒着饭,觉得往日喷香的饭菜此刻味同嚼蜡。他宁愿父母像以前一样大吵大闹,至少那样,这个家还是“活”的。而不是像现在,安静得像一座华丽的坟墓,埋葬着过往所有的欢声笑语。
他扒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筷:“我吃完了。”起身就回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齐莉和王磊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只剩下无声的叹息。
婚姻的破碎,往往不是惊天动地的争吵,而是日复一日的沉默。当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却像隔着千山万水,这个家就只剩下一个空壳了。
晚上,自习室里灯火通明,坐满了埋头苦读的学生。张军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摊开着习题集。他拿起英子送的那个熊猫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温热的水。
水温正好,暖流一直滑到心里。他看着杯子上憨态可掬的熊猫图案,眼前浮现出英子明媚的笑脸。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她,周也才是和她一个世界的人。
他和她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条河,而是一整个海。他在这边拼命划水,筋疲力尽;而周也,生来就在对岸,闲庭信步。
可他还是忍不住贪恋这一点点的好,像寒冬里的人贪恋一簇微弱的火苗。
穷孩子的爱情,是橱窗里的奢侈品。连多看两眼都需要勇气,更别说妄想拥有。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攒钱,希望有一天,能买得起一个摆放在它旁边的、不起眼的配件。
他握紧杯子,深吸一口气,重新埋首于书本。这是他唯一能把握的,通往未来的路。他必须拼尽全力。
街面沉寂,路灯晕开圈圈暖黄。
张姐利落地挂上今日售罄的小木牌,她拍拍手:红梅,那我先回了,明早还得赶早市。话音未落,人已融入夜色。
红梅合上账本,常松默不作声地将最后一张凳子倒扣在桌上,椅腿落地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英子仔细擦桌面,洗净抹布,橘色灯光在她认真的侧脸流淌。她得赶紧收拾完,回家还有四张卷子等着,雷打不动。
她喜欢这一刻的宁静。空气里还残留着面条的麦香和汤头的暖意,这是生活的味道,踏实而具体。
书本里的世界很大,但眼前这个被妈妈收拾得锃亮的面馆,是她此刻能触摸到的、最真实的人间烟火。擦亮每一张桌子,就像擦亮一个平凡却温暖的梦。
红梅看着女儿忙碌的背影,日间的烦忧都被这画面熨平。孩子长大的过程,就是父母不断收获惊喜的过程——你惊喜地发现,她终于能为你擦去生活的疲惫了。
常松的大手轻轻按上她的肩,所有的理解与支撑,都在这一按之中。
英子挽住母亲,对常松眨眼:常叔,明天我要吃爱心煎蛋,不许糊!
臭丫头!常松笑骂,眼角的纹路里盛满暖意。
熄灯,锁门。
十七岁的春夜,没有壮语豪言,只有一块的木牌,和一份心照不宣的温暖约定。
日子还长。
温暖,也是。
未完待续
第176章 最美人间四月天(上)
天空带着些微的青色,院子里的绿植悄悄抽了新芽,嫩绿的叶片在晨风里舒展着。晾衣绳上挂着的衣服轻轻晃动,投下淡淡的影子。
阳光透过浅蓝色的窗帘,在餐桌上切出明亮的光块,光柱里能看见细细的尘埃缓缓浮动。
厨房里飘出小米粥的香气,炉灶上还煎着鸡蛋,“滋啦”一声,油香就混着米香弥漫开来。红梅利落地把煎蛋装盘,又切了一碟红油亮汪汪的泡菜,摆在桌子中央。
英子穿着粉色的连帽卫衣和白色运动裤,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正把热腾腾的馒头从蒸锅里捡出来。她深吸一口气,满足地眯起眼:“妈,今天泡菜闻着特别香。”
红梅把最后一碗粥端上桌,擦了擦手:“快吃吧,一会儿该凉了。”
常松呼噜呼噜喝着粥,就着馒头,吃得很快。
“我吃好了。”英子放下碗,起身收拾,“妈,碗我来刷,你去歇会儿。”
红梅也站起来:“我来刷,你在家复习功课要紧。”
“你天天在店里忙,够累了,这点活儿我干就行。”英子利落地把碗筷叠起来,语气不容拒绝。
常松看着娘俩,没插话,几口把粥喝完,起身进了卧室。红梅眼角的余光瞥见他从衣柜里拿出两件换洗衣服,塞进一个旧的旅行包里。她心里沉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只是转头看向窗外。
有些坎儿,明知在那里,却绕不过去。婆家的事像鞋里的沙子,不硌脚的时候相安无事,一旦想起来,每一步都走得别扭。
常松提着包出来,看到红梅侧着的背影,心里明镜似的。他了解她的委屈,那些夹枪带棒的话,连他这个大男人听着都刺耳,何况是她。他不想逼她。
“红梅,我走了啊。”他声音尽量放得平常,“回去看看,没啥事我立马就回来。你自己在家,当心点。”
红梅转过身,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点点头:“嗯,路上慢点开。”
她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发动那辆桑塔纳。车子开走,尾气在清晨的空气里散开。红梅站在门口,心里空了一块,又好像松了口气。不去,对不起“媳妇”这个名分;去,又实在咽不下那口气。这进退两难的境地,大概就是很多婚姻的常态。婚姻里的委屈像慢性咽炎,咳不出来咽不下去,最后都沉淀成乳腺结节。
她转身回屋,英子已经洗好碗,正在擦灶台。
“妈,我去店里帮你。”英子甩甩手上的水珠。
“你在家复习,店里上午不忙,有你张姨呢。”红梅拿起挂在门后的卡其色风衣穿上,理了理头发,“把家里收拾收拾,等中午饭点你再过来。”
英子知道妈妈的脾气,点点头:“好吧。那你骑车慢点。”
红梅“嗯”了一声,推着自行车出了门。晨风拂起她额前的碎发,那背影单薄,却撑着一股不认输的劲儿。
周也穿着宽松的黑色格子家居服,瘫在客厅柔软的地毯上,对着电视机按游戏手柄,屏幕上的小人厮杀正酣。
钰姐从楼上下来。她穿了件香槟色的高领羊绒短袖毛衣,贴身的剪裁勾勒出丰腴却不失优美的线条,下面配着一条米白色的真丝阔腿裤,走起路来裤腿飘逸生风。脖子上戴了条细细的铂金项链,坠着一颗小巧的钻石,手腕上是同系列的镶钻手链。头发精心挽起,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香奈儿菱格纹皮包,脚上踩着裸色细高跟。
“小也,我出去一趟,去厂里看看。桌上的三明治记得吃。”她声音温软,带着南京口音特有的糯。
周也头也没回,“哦”了一声。
钰姐刚打开门,就看到王强圆滚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钰姨!”王强嗓门洪亮,眼睛在钰姐身上一扫,立刻堆起夸张的惊叹,“我的天!钰姨您这是要去参加选美比赛吗?也太好看了吧!这身段,这气质,这打扮!”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抓了抓后脑勺,像是在努力寻找更厉害的词,最后憋出一句:“真的钰姨,我没瞎说!您往街上一站,整条街的灯都得为您亮着!周也爸爸当年肯定是走了大运才把您娶回家的!”
这一连串的糖衣炮弹轰下来,钰姐忍不住“噗嗤”笑了,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女人到了她这个年纪,丈夫的赞美或许会缺席,但少年毫无保留的、带着点滑稽的惊叹,同样受用。
“就你嘴甜!”钰姐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我去办事。小也在屋里呢,冰箱里有果汁和巧克力蛋糕,饿了自己拿。”
“好好好!谢谢钰姨!您忙您忙!”王强一听到有吃的,眼睛放光,连连点头,侧身就想往屋里挤,结果因为太激动,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整个人像个球一样往前踉跄了几步,手舞足蹈地好不容易才稳住没摔倒。
钰姐看得心惊,又觉得好笑,摇摇头,优雅地转身走了。
王强摸着后脑勺,嘿嘿傻笑着窜进客厅,一屁股坐在周也旁边的地毯上:“也哥,奋战呢?”
周也眼皮都没抬,手指飞快按着手柄,语气嫌弃:“你来干嘛?又来我家蹭吃蹭喝?你家破产了?”
“啧,这话说的!兄弟感情是用吃喝衡量的吗?”王强自己熟门熟路地去冰箱拿了蛋糕和果汁,回来盘腿坐下,挖了一大勺蛋糕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这是来关心你孤独的心灵!怕你一个人在家闷坏了!”
周也冷哼一声,趁着游戏角色死亡的间隙,瞥了他一眼:“我看你是被你家的低气压给逼出来的吧?”
王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用更大的声音掩盖过去:“瞎说!我那是……出来体验生活!体察民情!看看你们这些平民百姓是怎么度过一个无聊的周末的!”
“那你体验到了?”周也重新开始一局游戏,嘴角勾起一丝坏笑,“体验到我家地毯的柔软,和我妈蛋糕的美味了?”
“体验到了体验到了!”王强用力点头,又挖了一勺蛋糕,“非常深刻!结论就是——也哥,你命真好!”
“哎,也哥,你说英子姐今天干嘛呢?咱们去找她玩吧?”
“不去。没空。”周也语气硬邦邦。
“切,装什么装!我还不知道你?”王强凑过去,贱兮兮地笑,“心里指不定多想见人家呢!嘴上跟抹了砒霜似的。”
周也手一抖,游戏里的小人死了。他恼羞成怒,把手柄一扔,扑过去掐王强脖子:“王强你找死!”
主卧里,齐莉穿着真丝睡裙,外面随意罩了件开衫,靠在床头。阳光被厚重的窗帘挡住大半,屋里光线昏暗。妞妞去少年宫跳舞了,王强一早就溜了出去。她知道王磊在隔壁书房。她不想起来,不想出去面对王磊那张脸。
婚姻是座烂尾楼,住着的人不敢装修也不敢搬走。
分房睡很久了。齐莉觉得这样挺好,清静。她嫌他脏,想到他跟那个女孩的事,胃里就一阵翻涌。可心里某个角落,又还残存着对这个男人、对这个家的依恋。离?把家产、孩子都分出去,让那个小贱人登堂入室?她不甘心。就是耗,也得跟他耗下去。
婚姻走到末路,有时不是恨,而是连恨都懒得恨了,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嫌恶,像看一件褪色起球的旧毛衣,扔了可惜,穿着扎人。
王磊在书房里,手指夹着烟,却没点。他眼前晃过曼丽年轻娇媚的脸,那女孩才二十五岁,跟了他两三年,对他有真感情,并非全然为了钱。他心里不是没有触动。但齐莉毕竟是结发妻子,为他生儿育女。可眼下这风口浪尖,齐莉好不容易回来了,他不敢再冒险。
生理的需求,加上一种试图修复关系(或者说重新确立掌控)的微妙心理,驱使他走出了书房。他推开主卧的门。
王磊推开主卧门时,心里那点理直气壮,忽然找到了依据——男人的欲望和爱时常分家,欲望像流浪狗,哪儿有食往哪儿凑;爱像看家犬,认定了门就不轻易走。可惜,他这会儿,两条狗都想牵。
他盯着那个背对他的身影,一股混合着愧疚的怒气往上蹿。他王磊在外拼死拼活,回来在自家床上要点温存,怎么就不行了?
齐莉听到动静,立刻闭上眼,装睡。
王磊走到床边,看着她侧躺的背影,睡衣领口歪斜,露出一段不再紧致的脖颈。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俯身,手臂从后面环住她的腰,带着烟味的气息喷在她耳后。
齐莉身体一僵,猛地挣扎起来:“别碰我!你脏!”
未完待续
第177章 最美人间四月天(中)
王磊没理会她的抗拒,手臂收得更紧,另一只手开始在她身上游走。他脑子里有些混乱,曼丽年轻光滑的皮肤,与眼前这个和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女人熟悉又陌生的身体,交替闪现。
男人在床上的热情,有时与爱无关,只是一种习惯性的征服,或是为了证明自己尚未衰老的雄性能力,哪怕身下的女人,心里正下着一场冰冷的雨。
“放开我!王磊你混蛋!”齐莉的挣扎带着哭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屈辱、愤怒、还有一丝连自己都鄙夷的、残存的身体记忆,让她浑身发抖。
当爱情死了,床事就成了两个陌生人的器官打架。王磊看到她脸上的泪水,动作顿住了。那张曾经让他心动、如今却布满泪痕和怨恨的脸,让他心里某根弦被拨动了一下。他低下头,有些粗暴地吻住她的嘴唇,试图用这种方式覆盖掉她的哭泣和反抗。
同床异梦的性爱像过期罐头,吃着恶心扔了可惜。齐莉起初还在推拒,但力气渐渐弱了下去。眼泪流进两人交缠的唇齿间,咸涩不堪。她终于明白,爱情是女人的宗教,婚姻是男人的旅馆。而她这个老板娘,连换床单的权利都没有。
周末的上午,客人比平时多。红梅在灶台前下面、捞面、浇卤,动作行云流水。张姐嗓门洪亮地招呼客人、收钱算账。老刘今天仓库休息,也过来帮忙,笨手笨脚地擦着桌子,动作慢吞吞的。
“哎呦我的老天爷!老刘你擦的是桌子还是画画呢?磨磨蹭蹭!没看见那边客人等着坐吗?”张姐看着他那慢动作就上火,叉着腰开始数落,“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你说你能干点啥?”
老刘被骂得抬不起头,只闷声“嗯”了一下,手下动作更乱了。
红梅赶紧给张姐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张姐!又忘了?上次怎么跟你说的?给刘哥留点面子!”
张姐这才反应过来,讪讪地闭了嘴,但脸上还是气鼓鼓的,转身去招呼新来的客人,声音瞬间又扬了上去:“五位里面请!吃点啥?我们这牛肉面可是一绝!”
红梅无奈地摇摇头。有些夫妻,吵吵闹闹是一辈子,相敬如宾反倒生分。他们的感情藏在粗声大气里,藏在互相拆台又彼此依赖的日常里。
隔壁“客再来”门口,胡老板又探出了脑袋,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往面馆里瞟,尤其在那抹窈窕身影上打转。今天没看见常松那辆桑塔纳,他心里活络了些。中年男人的贼心像公共厕所的苍蝇,闻着味就往上扑。
“看什么看!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那个膀大腰圆的老婆从后面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声音像破锣,“天天往对面瞅!那面馆是你爹啊?还是里面有你相好的?”
“哎呦哎呦!轻点!胡说八道什么!”胡老板疼得龇牙咧嘴,被老婆连拖带拽地拉回了屋里。有些男人的贼心,像韭菜,割一茬长一茬,但往往刚冒头,就被家里的母老虎一脚踩烂在泥里。
这时,英子骑着车来了。她换了件鹅黄色的短款夹克,配着紧身的蓝色牛仔裤,衬得双腿笔直修长。阳光照在她青春洋溢的脸上,像会发光。她把车停在店门口,轻盈地跳下来。
“妈,张姨,我来了!”
红梅看到她,皱起眉:“不是让你在家复习吗?”
“卷子都做完了,家里也收拾好了。”英子笑嘻嘻地拿起围裙系上,“我来帮忙嘛!”
张姐看着英子,满脸羡慕:“红梅,你看你家英子,又漂亮又懂事,学习还好!真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
英子没接话,麻利地开始收拾碗筷,招呼客人。有客人问哪种面好吃,她声音清脆地介绍,反应快,态度又好,几个老顾客都夸她。
快到中午,英子提醒红梅:“妈,该给张军准备饭了。”
“对对,忙忘了。”红梅赶紧洗手,拿出饭盒,捞了满满一大份炸酱面,又特意煎了两个金黄的荷包蛋盖在上面,拿了一瓶橘子味汽水,一起装进便当包里。
张姐在一旁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低头继续算她的账。
红梅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从自己口袋里掏出几张毛票,走到收银台前,仔细放进钱箱,然后在旁边的小本子上记了一笔。
合伙做生意,情意是汤底,账目是葱花。汤底再浓,少了葱花不香;光有葱花,没有汤底,那叫耍流氓。红梅深谙此道,所以她从不欠那一撮葱花。
县图书馆里,安静得能听见翻书页的声音。
张军穿着那件洗得颜色发淡的蓝色运动服,正在整理书架。他个子又长高了些,肩膀变宽,浓眉大眼,鼻梁挺直,虽然衣着朴素,但沉默认真的样子,自带一种干净的气质。
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留着波波头的女生,抱着一本书,在他旁边的书架磨蹭了好久,终于鼓起勇气凑近,声音细细的:“同学,请问……《简爱》在哪个区域?”
张军头也没抬,指了指斜对面:“A区,”
女生没走,反而又靠近一步,几乎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那个……你能帮我找一下吗?我不太熟悉。”
张军皱了下眉,正要说话,就听到一个清脆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张军!”
他猛地回头,看见英子提着袋子,笑盈盈地站在阅览室门口。他像被烫到一样,立刻往旁边跨了一大步,拉开和那个粉裙女生的距离,动作大得差点带倒旁边的书架。
“英子?你、你怎么来了?”他声音有点急,脸微微发红。
英子看着他这反应,觉得好笑,走过去把便当袋递给他:“给你送饭啊。喏,炸酱面,加了两个蛋,还有汽水。”
那个粉裙女生看着这一幕,撇了撇嘴,悻悻地走开了,跟同伴低声嘟囔:“有什么了不起……”
英子看着那女孩的背影,又看看一脸紧张的张军,噗嗤笑了:“张军,你干嘛呀?人家跟你问个路,你看你把人家吓的。”
张军脸更红了,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不认识她!真的!她就突然过来问路……”
“认识不认识跟我有啥关系?”英子觉得他这反应莫名其妙,又有点好玩,“你干嘛跟我解释啊?”
张军被她问住了,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低着头,紧紧攥着手里的袋子。
英子没在意,继续说:“你下午不上班了吧?下班直接来店里,咱们叫上周也和王强,去龙湖公园转转?天天学习多闷啊。”
张军心里一动,脱口而出:“就……就咱俩去不行吗?” 说完他就后悔了,耳根烧起来。
英子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人多才热闹嘛!好了,你快吃吧,面该坨了。我也回店里吃饭了,下午公园见!”
她挥挥手,转身走了,鹅黄色的背影,消失在图书馆门口。
张军站在原地,他低头看着饭盒里金黄的煎蛋和浓香的炸酱面,又想起刚才英子那全然不在意、没心没肺的笑容,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下午,龙湖公园春光明媚。
未完待续
第178章 最美人间四月天(下)
四个人在湖边找了块柔软的草地铺开粉色格子野餐布。英子带了一个藤编的野餐篮子,里面装得满满当当:小卖部买的乖乖薯片、旺旺仙贝、大白兔奶糖、可口可乐,洗干净的苹果和橘子,还有她特意在路边采的一小束白色小雏菊,插在装了水的玻璃瓶里。
王强穿了件印着巨大卡通恐龙图案的橙色t恤,像个移动的警示牌,一来就咋呼:“哇!英子姐!你这是把整个商店都搬来了吧?太够意思了!”说着就要去抓薯片。
周也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运动裤,脚上是崭新的耐克球鞋,看似随意地坐在一边,手长脚长,姿态放松。他瞥了一眼那束小雏菊,又迅速移开目光,语气淡淡的:“幼稚。出来玩还带花。”
英子立刻怼回去:“要你管!我觉得好看就行!总比某些人强,出来春游还穿得跟去参加葬礼似的!”
“我这是简约,懂不懂审美?”
“你那叫性冷淡风!未老先衰!”
张军还是那身旧运动服,但洗得很干净。他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英子和周也斗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身边的草叶。
王强一边往嘴里塞仙贝,一边含糊地加入战局:“也哥,你这就不懂了!英子姐这叫生活情趣!哪像你,除了打游戏就是装酷,一点青春活力都没有!”他说话时,仙贝碎渣喷得到处都是。
周也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强子,注意你的口水攻击范围。还有,你这件衣服,是怕公园里的恐龙找不到同类吗?”
“你懂什么!这叫时尚!”王强不服气地挺起胸膛,结果动作太大,t恤下摆掀起来,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肚皮。
“哈哈哈!”英子笑得前仰后合,“强子,你的‘时尚’露馅儿了!”
张军也忍不住低头笑了。
周也嘴角抽了抽,补上一刀:“嗯,时尚的‘腹肌’。”
打闹了一会儿,英子拿出扑克牌:“打牌打牌!输了贴纸条!”
四个人玩起升级。英子和周也一组,张军和王强一组。
“出这个!出这个!”英子指挥周也。
周也嘴上说着“用你教?”,却还是按她指的牌打了出去。
有一轮,英子去拿放在周也那边的汽水,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周也的手背。两人都像触电一样迅速缩回。英子感觉脸上有点热,周也则猛地转过头,假装看湖面的风景,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
这一幕,恰好被对面的张军看在眼里。他握着牌的手指猛地收紧,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尖锐的疼。他迅速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牌局继续,气氛依旧热闹。王强脸上很快被贴了好几张纸条,随着他夸张的动作呼扇。周也技术好,赢得最多。英子大呼小叫,输了就往周也身上赖。张军则更加沉默,出牌都带着一股狠劲。
玩累了,四个人并排躺在草地上,看着湛蓝的天空和飘过的白云。
王强摸着肚子:“饿了,还有吃的吗?”
英子把剩下的零食分给大家。周也把自己那包没拆的薯片扔给王强。张军默默地把自己的橘子掰了一半,递给英子。
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瑰丽的橘红色。四人骑着车往回走。
王强在最前面,迎着风怪叫:“啊——青春真好——”
周也骑在英子旁边,看似目不斜视,却在她差点蹭到路边石子时,不动声色地用车轮别了她一下,让她回到路中间。英子扭头瞪他,他却看着前方,只留给她一个线条流畅的侧脸和微微上扬的嘴角。
张军落在最后,看着前面并排骑行的两个身影,橘色的光晕将他们笼罩,美好得像一幅画。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把心里那点酸涩压下去。能这样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或许,也该知足了。
年少时以为陪伴就是永远,后来才明白,有些人注定是你生命里的风景,可以同行一程,却无法停驻一生。
他们把王强先送到家。接着是周也。
到周也家巷口,他单脚支地,对英子说:“走了。”
英子挥挥手:“后天学校见!”
周也看着她,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嗯”了一声,转身骑进了街道。
英子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这才调转车头,往自己家的方向骑去。风吹起她的长发,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轻快的怅惘。
周也回到家,钰姐已经回来了,换了家居服,正在插花。餐厅里飘着饭菜的香味。
“玩得开心?”钰姐头也没抬,轻声问。
“还行。”周也把挎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去,感觉身体是累的,心里却有种奇怪的充实感。
王强家,晚饭依旧安静。齐莉和王磊几乎不说话,只有妞妞叽叽喳喳说着少年宫的趣事。王强埋头吃饭,偶尔附和妹妹两句。
张军回到学校宿舍,打开台灯,拿出书本。脑海里却不时闪过下午湖边,英子和周也手指相碰的瞬间,以及英子那毫无阴霾的笑容。他甩甩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公式和单词上。
红梅和常松通了电话,得知大伯情况暂时稳定,心里稍安。她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想着女儿,想着店里的事,想着那个远在寿县、让她心情复杂的大家。
春天从不问人间疾苦,只顾自葳蕤生长。它让少女怀春,也让妇人怀愁;让少年心动,也让中年心碎。
红梅关掉店里的灯,锁上门,推着自行车融入夜色;常松在老家的旧屋里,看着熟睡的大伯,轻轻掖好被角,走到屋外,点起一支愁闷的烟。齐莉和王磊在宽大的床上背对背,中间隔着比黑夜更深的沉默;钰姐杯中的红酒,映着窗外寂寞的灯火。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少年们枕着未完的习题、未说出口的心事,沉入各自纷乱的梦。
这一夜,有人安眠,有人无眠。有人相拥,有人背对。
春天啊,它公平地滋养着每一寸土地,也让希望与困顿,在每一个人生里,并行不悖地,野蛮生长。
这,就是最美人间四月天——花开有序,生命有期。所有冬天的句号,都是春天。
未完待续
第179章 帘内帘外(上)
二零零零年,五月一日。劳动节。
早上,空气里还带着清晨的凉意,混着路边早点摊子飘来的食物香气。“幸福面馆”里已经亮起了灯,人影晃动。
灶台上的大锅冒着腾腾白气,骨头汤的浓香提前宣告了今天的忙碌。
红梅系着干净的围裙,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正手脚不停地检查备料。
常松昨天晚上从寿县赶了回来,此刻正帮着搬一袋重面粉,额角见了汗。老刘好不容易放两天假也被张姐一大早就从家里拽了过来,穿着件半旧的条纹衬衫,有点手足无措地站在角落,等着分配活儿。
“哎呀你个死老刘!杵那儿当门神呢?”张姐的大嗓门像开了闸的洪水,她正费力地把一摞凳子从桌子上搬下来,“没看见这儿忙着呢?赶紧的!把地再拖一遍!角角落落都别落下!麻利点!”
老刘闷声“哎”了一下,拿起拖把,动作依旧慢吞吞的。张姐看得火起,刚要再骂,红梅一个眼神递过来,带着提醒。张姐这才把话咽回去,狠狠瞪了老刘一眼,转身去擦窗户,嘴里还不住念叨:“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
婚姻有时候就是一场漫长的驯化与被驯化。一个在日复一日的抱怨里成了咄咄逼人的监工,一个在年复一年的沉默里变成了唯唯诺诺的劳工。到头来,谁也记不起最初的模样。
常松放下面粉,走到红梅身边,低声说:“大伯那边,常莹说今天还行,稳住了。”
红梅手里没停,头也不抬:“我电话里不是让你别急着回来吗?这才隔了几天?来回跑,油钱不说,人也累垮了。”
常松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声音瓮瓮的:“我不是不放心你跟丫头在家吗?回来看看,心里踏实。没事,开车快,俩钟头就到了。”
这世上能让一个男人不顾舟车劳顿、两头奔波的,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过是两头都牵着他的心肝,一头是生养他的根,一头是他活着的魂。
临近中午,门口风铃一响,一个鹅黄色的身影轻盈地闪了进来。
是英子。她穿了件嫩黄色的娃娃领短袖衬衫,料子轻薄,衬得皮肤愈发白皙。下面配着一条白色的及膝百褶裙,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荡开漂亮的弧度。脚上是擦得干干净净的白色帆布鞋。长发梳成高高的马尾,用一根同色系的黄丝带系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她背着一个草编的单肩包,包上挂着一个毛绒绒的黄色小鸭子挂件,手里还提着一袋刚买的、带着水珠的橘子和苹果。
“妈,常叔,张姨,刘叔!劳动节快乐!”她声音清脆,瞬间给忙碌的小店注入了鲜活的朝气。
红梅看到她,眉头下意识就蹙了起来:“你这孩子!不是让你在家复习吗?高二多关键,怎么又跑店里来了?”
英子把水果放在柜台,笑嘻嘻地凑过来:“卷子做完了嘛!今天五一,肯定人多,我来帮忙呀!”说着就熟门熟路地拿起一条围裙系上,动作麻利地开始整理消毒柜里的碗筷。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那明媚的颜色和青春的活力,让这小店都亮堂了几分。
红梅看着女儿,心里那点责怪早就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骄傲和担忧的复杂情绪。
养女儿就像种名贵花卉,既怕阳光不够,又怕风雨太猛。骄傲女儿出落得这般招人喜欢,担忧也正因此——这孩子太扎眼了。这种鱼龙混杂的小店,她真怕女儿被什么不三不四的人盯上,尤其是隔壁那个眼珠子总不老实的老胡。
正想着,店里进来了三个穿着工装的男人,看着像是附近工地干活的。他们坐下后点了三碗牛肉面,其中一个又嚷着:“光吃面不得劲,有炒菜没?整两个下酒!”
红梅刚要开口说小店没有炒菜,英子已经笑着迎了上去:“叔叔,我们店主打面条,没有炒菜。不过隔壁‘客再来’有,味道不错!要不我去帮你们把菜单拿过来,你们点好,让那边炒好了送过来,行吗?”
那几人觉得这主意不错,点了点头。
英子转身就往外走,脚步轻快。红梅那句“英子,别去……”还没出口,女儿已经像只蝴蝶似的飞出了店门。母亲的担忧像春天的絮,无处不在,却又轻飘飘的,抓不住,拦不下。
英子跑到隔壁“客再来”。店里果然冷清,只有一桌客人。胡老板正靠在柜台边打哈欠,他那个胖老婆在里间摘菜。
看到英子进来,胡老板那双三角眼瞬间亮了,像饿狼见了肉。他赶紧直起身,脸上堆起自以为和蔼的笑:“哟!英子姑娘!今天怎么有空到胡叔这儿来了?” 目光不受控制地在英子白皙的胳膊和修长的小腿上扫来扫去。
有些中年男人的猥琐,是刻在骨子里的风湿,平时藏着掖着,一见到青春的肉体,就忍不住隐隐作痛,原形毕露。
英子仿佛没察觉,落落大方地说:“胡叔叔,我家来了几个客人想吃炒菜,麻烦您把菜单给我一下,他们点好,麻烦您这边做好送过去。”
“好好好!没问题!包在胡叔身上!”胡老板忙不迭地应着,转身就去柜台里翻找菜单。心里一激动,脚下没留神,被凳子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个趔趄,差点表演个平地摔跤,手忙脚乱地扶住柜台才稳住,菜单都甩飞了两张。
胡老板手忙脚乱地扶住柜台,目光却缠在英子纤细的腰肢和匀称的小腿上。他心里像有只猫在抓挠,这丫头,真是越长越水灵了,那皮肤嫩的,怕是能掐出水来。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把菜单拾起递过去时,手指“不经意”地想要蹭过英子的手背。
英子像是早有预料,手腕灵巧地一翻,只用指尖捏住了菜单的边角,脸上依旧挂着无懈可击的、属于晚辈的礼貌微笑:“谢谢胡叔叔。”
他老婆在里间听见动静,探出头,叉着腰骂:“死老胡!毛手毛脚的!见到漂亮姑娘路都不会走了是吧?”
胡老板脸涨得通红,不敢再接话。
英子忍着笑,拿了菜单回到面馆。那三个客人点了一个辣椒炒肉,一个红烧茄子。胡老板跟着过来记菜名,眼睛还忍不住往英子那边瞟。
张姐在一旁看得分明,阴阳怪气地开口:“哎呦,胡老板,你这眼神不好使啊?记个菜名还得盯着我们家英子看?她脸上有字啊?”
色胆包天的人,往往胆子比芝麻还小。胡老板被臊得满脸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记完菜名,几乎是落荒而逃。
英子看着胡老板的背影,噗嗤笑了,然后对红梅说:“妈,张军的饭好了吗?我给他送去。”
红梅叹了口气,从保温柜里拿出一个装得满满的饭盒:“早就准备好了,盖浇面,老样子。快去吧,送了就回来,别在外面耽搁。”
“知道啦!”英子把饭盒小心地装进那个草编包里,骑上自行车,汇入了人流。
周也穿着宽松的黑色篮球背心和同色运动短裤,瘫在地毯上打游戏。王强则穿了件印着夸张亚古兽图案的绿色t恤,下面是条肥大的牛仔短裤,坐在旁边观战,嘴里咔嚓咔嚓嚼着薯片。
钰姐坐在靠窗的沙发上。她今天穿了件浅杏色的真丝吊带长裙,外面松松罩了件同材质的开衫,露出精致的锁骨。裙摆垂坠,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面前摊开一本时尚杂志。
周也趁着游戏角色死亡的间隙,状似随意地问王强:“你家最近……怎么样了?叔叔阿姨,和好了吧?”
未完待续
第180章 帘内帘外(中)
王强往嘴里塞薯片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点垮,声音低了下去:“就那样吧。我也不想管了,该说的都说尽了,没意思。”
钰姐的目光从杂志上抬起,落在王强有些落寞的胖脸上,声音温和:“强子,大人的事,有时候很复杂。你爸妈有他们需要面对的课题。你能做的,就是照顾好自己,让自己开心点。有些坎,得他们自己过。”
成年人的体面都是装出来的,关起门来谁家不是一地鸡毛,区别只在于有人选择修补,有人选择将就。
王强“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周也也没再追问,只是把手边的果汁推到他面前。
过了一会儿,王强摸着肚子嚷:“饿了!钰姨,中午咱吃啥?今天我爸妈都不在家,妞妞也去外婆家了,我无家可归,就指望您收留了!”
钰姐笑了:“你想吃什么?阿姨给你们做。”
王强眼睛一转:“钰姨!要不……咱们去梅姨面馆吃吧?您还没去吃过吧?她家炸酱面绝了!我馋好久了!也哥,你说呢?”他用手肘撞了一下周也。
周也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懒洋洋地说:“随便。吃面也行。”
钰姐微微蹙了下眉,下意识想拒绝这种嘈杂的环境。她本想说“我给你们钱,你们自己去”,但看着王强那期盼的眼神,又想到红梅开店这么久,自己确实从未光顾过,逢年过节红梅还总让英子送些自家做的吃食过来……
她放下咖啡杯,优雅地站起身:“好吧,拗不过你们。我上楼换件衣服。”
王强立刻欢呼起来,周也的嘴角也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钰姐从楼上下来。
她换了一条粉色的及膝连衣裙,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银色链子作为装饰。她将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戴了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手腕上是一只精致的镶钻手表,脸上化了淡妆,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粉。她拎着一个白色的凯莉包,脚上踩着裸色的尖头低跟鞋。
“哇!钰姨!”王强看得眼睛都直了,“您这是要去拍电影吗?也太美了吧!”
周也瞥了一眼,淡淡吐槽:“强子,你夸人的词库该更新了。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王强不服气:“我这是真情实感!发自肺腑!钰姨,真的,您跟我妈站一块,别人肯定以为您是我姐!”
他这话像面镜子,照得钰姐心里微微一颤。青春期的赞美最是残忍,它时刻提醒着你,年轻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钰姐被逗得笑出声,轻轻拍了他一下:“就你贫!走吧。”
阅览室里很安静。张军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色短袖衬衫和深色长裤,正在整理归还的书籍。半个月前那个穿粉色连衣裙、波波头的女生又来了,今天她换了条牛仔背带裙,在他附近的书架徘徊。
张军同学,”她声音细细的,“这本书的索引好像有点问题,你能帮我看看吗?”她递过一本《傲慢与偏见》。
张军头也没抬,接过书快速翻看了一下,指着某一页:“索引页码印错了,应该是158页,不是185页。”
“哦……谢谢。”女生没走,反而靠近一步,几乎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那个……你一会儿下班有空吗?我知道附近新开了家冷饮店……”
“没空。”张军打断她,语气冷淡,把书塞回她手里,继续整理书架。
女生脸上有些挂不住,正要再说些什么,一个清脆的声音插了进来:
“张军!吃饭啦!”
英子提着草编包,笑盈盈地站在不远处。她今天这身打扮,瞬间吸引了阅览室里不少目光。
张军看到她,眼神立刻柔和下来,下意识地朝她走了两步,完全把那个牛仔裙女生晾在了一边。
英子浑不在意,笑着对张军说:“快吃吧,今天店里忙,我送了饭就得回去。”她看了一眼那个女生,笑容依旧灿烂。
牛仔裙女生看着英子,又看看张军瞬间变暖的表情,心里酸得冒泡,故意拔高声音:“哟,又来了?天天送饭,比上班还准时!你是他女朋友啊?管这么宽?”
英子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起来:“你想多啦!我俩是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跟亲哥们儿似的!”她转头问张军,“张军,这女孩是你朋友啊?挺关心你的嘛!”
她亲手划下的界线像楚河汉界,他在河对岸望眼欲穿,她在河这边谈笑风生。
张军脸憋得通红,急忙摆手:“不是!我不认识她!她就是……!”
英子了然地点点头,对那女孩笑着说:“同学,你喜欢张军就直接说嘛,不用拿问路当借口。你看你把他吓的。”她语气坦荡,带着点促狭,反而让那女孩尴尬得无地自容,脸一阵红一阵白,跺了跺脚,转身跑了。
张军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无力感从脚底漫上来,攥紧的手指一点点松开。她把他放在‘兄弟’这个安全区,就等于给他的感情判了无期徒刑。他连吃醋的资格,都是偷来的。
英子走到张军面前,把饭盒递给他:“喏,快吃吧。今天店里忙,我妈做的盖浇面,还给你加了个卤蛋。”
张军接过饭盒,心里暖烘烘的,又因为刚才那女生的胡搅蛮缠有些尴尬:“英子,你别听她胡说,我跟她一点都不熟。”
英子噗嗤笑了,大眼睛忽闪忽闪:“我知道啊!你紧张什么?不过……这女孩长得挺漂亮的,她好像真喜欢你。你要觉得人家不错,就跟人家说清楚嘛,免得她老把我当假想敌。我可以去帮你解释,就说咱俩是铁哥们!”她说得一脸坦荡,全然没察觉张军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
最残忍的温柔,就是把你捧上云端,再告诉你这只是友谊的高度。
张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难受。他低下头,打开饭盒,默默扒拉着面条,食不知味。
英子看他这样,只觉得他害羞,也不再逗他:“行啦,你慢慢吃,我先回店里了,今天五一,忙得很。”
“我跟你一起走。”张军急忙咽下嘴里的面,“我今天就上四个小时班,时间快到了。”他只想多点时间和她单独相处,哪怕只是一起骑车的短短路程。
“好啊!”英子爽快地答应。
张军三下五除二把面吃完,咕咚咕咚喝了半瓶汽水。英子就在旁边看着他,时不时递张纸巾。在她眼里,张军就像自家哥哥一样。
她把他当兄弟,他把她当星辰。一个在光明里奔跑,一个在黑暗中仰望。
两人一起骑车回店里。风吹起英子的马尾辫和张军旧衬衫的衣角。
前面就是自家面馆了,英子已经能看到门口比平时多聚了些食客。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路边停了辆熟悉的黑色奥迪——是钰姨的车。
车子刚好停下来。周也和王强先跳下车,咋咋呼呼地冲进店里。接着,驾驶座的门打开,钰姐优雅地推门下车。
她这一身精致时髦的打扮,与这条略显陈旧的小街格格不入,瞬间吸引了所有路人的目光。
张军跟在后面,看着钰姐,又看看那辆气派的轿车,再低头看看自己洗得发旧的衬衫和自行车,一种无形的距离感悄然滋生。
店里,红梅看到钰姐,很是惊喜,连忙擦手迎上来:“钰姐,你怎么来了?快请进!”
钰姐笑着把手里一个精美的纸袋递过去:“红梅,恭喜开店这么久,一直没空来。一点小礼物,一套景德镇的瓷器碗碟,希望你喜欢。”
未完待续
第181章 帘内帘外(下)
“哎呀,这太破费了!快坐快坐!”红梅连忙接过,心里感动。
张姐看到钰姐,脸上的笑容却淡了些。她可没忘,上次钰姐来家里吃火锅,老刘那眼珠子都快粘人身上了,回来好几天都没给她好脸色。她偷偷剜了旁边有些手足无措的老刘一眼。
老刘一看到钰姐,脸就红了...中年男人的心动像回光返照,明知道是死路一条,还是忍不住扑腾两下。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眼睛忍不住往那窈窕的身影上瞟。
这女人,跟电影演员一样,又白又嫩,哪像他家那个母老虎……他脑子里闪过一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喉咙有些发干。
男人的春梦分两种:得不到的女人,和回不去的青春。
张姐脸上堆起热情得过分的笑,声音拔高:“哎呦!钰姐!您这大驾光临,真是让我们这小店蓬荜生辉啊!”她上前一步,看似亲热地想挽钰姐的胳膊,实则用自己丰腴的身体巧妙地隔开了钰姐和老刘之间的视线。
妻子的敏感源于丈夫的不检点,没有一个醋坛子是平白无故打翻的。
“快坐快坐!老刘!死人啊!没看见贵客来了?还不去把咱家最好的茶叶泡上!” 她嘴上招呼着,眼角余光却像刀子一样剐着老刘。
老刘被老婆吼得缩了缩脖子,偷偷瞟向钰姐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卑微的迷恋。这女人像橱窗里他永远买不起的奢侈品。
红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不动声色地拉过张姐,递给她一壶刚烧开的水:“张姐,茶叶在左边柜子第二个格,你去拿一下,仔细别烫着。” 又对老刘温和地说:“刘哥,后厨的骨头好像快熬干了,你去看看火,那个要紧。”
红梅的世界曾被风雨吹打得七零八落,如今这方寸小店,就是她重新为自己和女儿挣来的疆土。她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在这里掀起风浪,无论是外人的闲言碎语,还是自家人的心魔作祟。
老刘正臊得无处容身,得了这话,如蒙大赦,低着头就要往后厨钻。
常松把烟摁灭,站起身,嘴角绷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也跟了上去。
两人立在咕嘟翻滚的汤锅前。常松没说话,摸出烟,先递了一支给老刘。老刘接烟的手都在抖,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
常松自己也点上,深吸一口,然后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烟,像是实在没忍住,从喉咙底发出一声闷笑:“啧……”
就这一个“啧”字,什么都说了。像一根小针,轻轻扎破了老刘鼓胀的尴尬。
真正的兄弟情谊:我知道你裤裆里那点事,但我会帮你把拉链拉好。
老刘的脸瞬间红了,恨不得把脑袋埋进汤锅里。他心里骂自己没出息,可眼睛刚才就是管不住。
常松也不点破,就陪他站着,一口接一口地抽烟。后厨里只剩下汤锅的咕嘟声和两个男人沉默的吞云吐雾。
周也一进店,眼睛就四处搜寻,没看到想见的人,忍不住问红梅:“梅姨,英子呢?”
红梅一边招呼钰姐,一边回答:“去给张军送饭了呀。”
“她天天给他送?”周也眉头皱了起来,语气有点冲。
红梅没在意:“对啊,张军那孩子一个人在这边,能照顾就照顾点。”
周也脸色沉了下去,心里像打翻了醋瓶子,酸涩涩的。他不喜欢英子对张军那么好,那种好,让他有种领地被人侵犯的感觉。
王强一看气氛不对,赶紧插话:“也哥,你查户口呢?英子姐心地善良,关爱同学,那是美德!梅姨,快给我们下面吧,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我要大碗炸酱面,加双份肉酱!”
红梅赶紧招呼钰姐坐下,拿来菜单:“钰姐,你看看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做。”
这时,英子和张军一起走了进来。英子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马尾辫一甩一甩。张军跟在她身后,目光沉静。
周也看到他们并肩进来的样子,眼神更冷了几分。英子看到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周也,王强,钰姨,你们怎么来了?”
周也哼了一声,语气有点冲:“怎么?不欢迎我?我们不能来?”
英子莫名其妙被怼,也不甘示弱:“吃枪药了你?说话这么冲!我爱欢迎谁欢迎谁,不欢迎找茬的!”
“谁找茬了?我说什么了?”
“你脸上就写着‘找茬’俩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像往常一样斗起嘴来。王强在一旁看得直乐,张军则默默走到一边。
张军对红梅说:“梅姨,张姨,你们吃饭吧,碗我来刷。”说完,不等红梅拒绝,就径直走进了后厨。
穷孩子的懂事都是被迫的,除了勤快,他一无所有。
红梅招呼大家把两张小方桌拼在一起。桌上很快摆满了食物:给钰姐单独做的一份精致的鸡丝凉面,红油亮汪汪的;给周也和王强的大碗炸酱面,肉酱堆得冒尖;给常松和老刘的牛肉面,汤浓肉烂;还有几碟小菜——拍黄瓜、凉拌海带丝、红油泡菜,色彩分明,看着就开胃。
坐座位时,张姐硬是把老刘按在离钰姐最远的位置,自己则隔在中间。老刘低着头,不敢再看钰姐那边。
张姐脸上堆着热络的笑,不停地给钰姐夹菜,嘴上说着“钰姐你尝尝这个”,心里那根弦却绷得紧紧的。她防的不是钰姐,是自家男人那管不住的眼珠子。女人的战场不在外面,就在这饭桌的方寸之间,筷子是她的矛,碗碟是她的盾。
钰姐何等聪明,岂会看不出这阵仗?她只是优雅地小口吃着,偶尔抬眼,目光轻飘飘地掠过那对紧张的夫妻,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了然。天鹅从不理会池塘里青蛙的喧闹,她只是来吃碗面,顺便看看这人间烟火里的小小悲欢。
常松给红梅夹了一筷子凉面:“你尝尝这个,味道调得不错。”红梅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周也故意坐在英子旁边。吃面的时候,他把自己碗里的肉酱拨了一大半到英子碗里,动作自然,语气却别扭:“太咸了,吃不完。”
英子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酱,愣了一下,脸微微发热,嘴上却不服软:“嫌咸你还加双份?毛病!”话是这么说,她却没把肉酱拨回去,低头吃了起来。
周也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像被羽毛挠了一下,痒痒的,嘴角几不可见地扬了扬。
王强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地说:“英子姐,这炸酱面,绝了!比我妈做的好吃一百倍!”
小方桌下,空间逼仄。周也的长腿“不小心”碰到了英子的膝盖。英子像被电到一样,猛地想缩回,周也却仗着腿长,看似随意地调整坐姿,实则将她的小腿轻轻夹住,不许她逃开。
英子脸上腾地烧起来,心跳如擂鼓。她偷偷瞪了周也一眼,用眼神警告他:放开!
周也接收到她的目光,非但没松,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点痞气的笑。他假装低头吃面,桌下的腿却更用力地贴紧了她的。那温度隔着薄薄的布料传来,烫得英子心慌意乱。
“你……”英子刚想开口,周也却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进她眼睛里,语气带着点挑衅,又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看我干嘛?面不好吃?”
他的眼神太直接,里面翻滚着她看不懂又莫名脸热的情愫。英子到嘴的话卡住了,气势瞬间矮了半截,只能慌乱地低下头,用力搅动着碗里的面条,小声嘟囔:“……谁看你了,自恋狂!”
这一切,都被在后厨水池边默默刷碗的张军,透过门帘的缝隙,看得一清二楚。
水龙头哗哗地流,冰冷的水溅在他手臂上,他却感觉不到凉。心脏那里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他看见周也拨给英子的肉酱,看见英子虽然嘴上嫌弃却微微泛红的耳尖,看见桌下他们挨在一起的腿……
原来,人和人之间最远的距离,不是城乡差异,不是贫富差距,而是我满手油污刷着碗,你笑语嫣然吃着面。
他用力刷着手里的碗,瓷碗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是在嘲笑他的痴心妄想。他想起英子刚才在图书馆,那么坦荡地说他们是“铁哥们”。原来,在她心里,他永远都只是那个需要她照顾的、来自乡下的“发小”。
英子偶尔会探头进后厨,清脆地喊:“张军,别刷了,先出来吃饭!” 这世上的单相思,大多是一个人的盛宴,两个人的残局。她的眼神干净得像山泉水,里面有关心,有催促,唯独没有他渴望看到的那一丝不同。
张军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你们先吃,我马上就好。” 他不敢出去,怕自己控制不住眼神,怕那份藏不住的卑微和爱慕。
暗恋是穷人的奢侈品,买不起,放不下,还要假装不需要。
水声哗哗,冲刷着碗碟,也冲刷着少年无人知晓的心事。门帘内外,仿佛两个世界。
帘外,是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是亲友谈笑的温热嘈杂,是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拼起的木桌上投下的明亮光斑。
那里有常松递给红梅的那筷子凉面,有周也别扭拨出的半碗肉酱,有王强调侃时喷出的饭粒,也有英子毫无阴霾的、看向每个人的灿烂笑容。
帘内,水汽氤氲,只有他,和一颗在冰冷水流中反复浸泡、沉浮不定的心。他听着她的笑声,像隔着千山万水。
生活总爱把悲欢挤在同一屋檐下。
炉灶上的汤依旧咕嘟着,前厅的欢语因它更暖,后厨的寂静因它更沉。
这人间烟火,或许呛人,或许熏得人流泪,但它真实、顽强,且从不吝啬于给予最朴素的慰藉。
它不说宽慰的话,只是沉默地沸腾着,告诉你:日子还长,流水不停,灶火不熄。
昨天的残羹冷炙倒掉,今天的酸甜苦辣盛满,明日,旧碗碟里,自有新的故事悄然盛放。
而成长,就是终于学会了,在碗碟的碰撞声和心底的海啸声中,稳稳地,端起自己那碗面。
未完待续
第182章 夜深人不静(上)
“幸福面馆”的卷帘门哗啦一声被常松用力拉下,隔绝了外面街道的喧嚣。店里还弥漫着骨头汤和油烟混合的温暖气味。
红梅和英子在柜台那里对账。英子按着计算器,手指飞快,嘴里念着数字。红梅在旁边看着,手指点着账本上的条目,不时递过一张需要核对的单子。
张姐板着脸,把最后几张椅子反扣在桌上,动作带着气,弄得哐哐响。老刘拿着拖把,闷着头,小心翼翼地拖着已经干净的地板,不敢看任何人,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红梅揉了揉发酸的脖颈,看向张姐:“张姐,累了一天了,赶紧和刘哥回去歇着吧。”
张姐把抹布往水盆里一扔,溅起几点水花,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扯下围裙,也不看老刘,径直对红梅和常松说:“红梅,常松兄弟,那我们走了。明天我一早去买菜,你刘哥……他明天去看仓库。” 她把“看仓库”三个字咬得有点重,像是在提醒谁。
红梅赶紧拉了她一把,使了个眼色,把人半推半就地拉进了后厨。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
“张姐,你还生闷气呢?”红梅压低声音,“不是说了吗,别跟刘哥一般见识。他那个人你还不清楚?有贼心没贼胆,你看他后来还敢抬眼皮子吗?回去该干嘛干嘛,别为这点事吵吵,伤感情。”
张姐眼圈有点红,不是伤心,是憋屈:“红梅,我不是气他看,我是气他那副没出息的样!眼珠子都快掉人家钰姐身上了!我跟他过了大半辈子,给他生儿育女,操持这个家,到头来还不如一个外人穿件好裙子在他面前晃一下!”
婚姻就像一碗隔夜面,黏糊,坨在一块,倒掉可惜,吃下去委屈。大多中年夫妻,都在将就着一口温吞的余生。
“我懂,我懂。”红梅拍着她的背,“可你想,钰姐那样的,跟咱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老刘也就过过眼瘾,他还能真怎么着?你越闹,他越觉得你小题大做,反倒没意思。听我的,回去别吵,晾着他,他自己就知道没趣了。”
店外,常松递给老刘一根烟,两个男人就站在昏黄的路灯下吞云吐雾。
常松用胳膊肘碰了一下老刘,压低声音,带着点戏谑:“咋样,刘哥?下午眼福不浅吧?”
老刘的脸在烟雾里涨成紫色,吭哧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常、常松兄弟……你就别埋汰我了……我、我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常松嘿嘿一笑,不再逗他。
张姐和红梅从后厨出来。张姐脸色稍霁,但还是没理老刘,拿起自己的包,率先走出了店门。老刘赶紧掐灭烟头,像个跟班似的,低着头匆匆跟上。
看着那对别扭的夫妻走远,常松忍不住摇头笑了。
红梅捶了他一下:“你笑什么?”
“我笑老刘那怂样。”常松揽过红梅的肩,“还有张姐,明明在乎得要命,偏要摆出一副母老虎的架势。”
红梅白他一眼:“你们男的不都一个德行?看到漂亮女的就走不动道。哎,常松,你以前……有没有过?” 她故意拿眼睨他。
常松被问得一怔,随即耳根有点热,眼神躲闪:“我、我有没有过,你、你不知道啊?” 他声音越说越低,凑到红梅耳边,热气喷在她敏感的耳廓上,带着烟草味的灼热,“……我、我第一次都给你了……你心里没数?”
红梅的脸轰一下就烧了起来,心跳漏了半拍,又羞又恼,用力推开他,低声骂:“你要死啊!英子还在呢!” 手却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角。
英子在柜台里假装算账,耳朵却竖得老高,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她扬声喊:“妈,常叔,你们腻歪好了没?我这边彻底弄利索了,咱回家吧!”
“好了好了,就你催得急!”红梅赶紧整理了一下衣服,嗔怪地瞪了常松一眼。
常松看着英子,眼里满是骄傲:“瞧我闺女,真能干,随你妈!”
英子笑了笑,没说话。灯光下,她看着常松憨厚带笑的脸,心里暖融融的。这个男人,用他宽厚的肩膀,为她和妈妈撑起了一个安稳的家。在她心里,他早就是爸爸了。只是那声“爸”,到了嘴边,总有点难为情,像卡在喉咙里的糖,甜是甜,就是一时半会儿化不开。
一家三口锁好店门,坐上那辆半旧的桑塔纳。车子发动,驶入夜色。
车窗摇下一点,晚风吹进来,带着五月夜晚特有的、微凉的草木气息。
常松专注地开着车,红梅靠在副驾闭目养神,英子坐在后排,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灯,觉得忙碌而充实的一天,在这样的静谧里收尾,真好。
张姐和老刘一前一后走回家,气氛像绷紧的皮筋。
到了院门口,张姐掏出钥匙,哐当一声用力捅开锁,把门推开,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她把手里的包往沙发上一扔,发出“噗”一声闷响,然后一屁股坐下,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胸脯剧烈起伏。
老刘跟进来,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像个潜入敌营的侦察兵。他搓着手,凑到沙发边,脸上堆起小心翼翼的笑:“春兰……累、累了吧?我给你打洗脚水去?”
张姐把脸一扭,从鼻孔里哼出一股冷气。
老刘讪讪地,还是去卫生间端了盆热水出来,放在张姐脚边。张姐故意把脚一抬,不碰那盆水。
“你……你这又是何必呢……”老刘蹲下身,想去脱张姐的鞋。
“滚一边去!”张姐一脚踢开他的手,水花溅了老刘一脸,“我用不着你假惺惺!有那心思,留着去给你那钰姐端洗脚水吧!”
老刘抹了把脸上的水,心里叫苦不迭,嘴上还得哄:“你看你,又说胡话!我跟人家钰姐八竿子打不着……在我心里,谁也没你好看,你最美,真的!”
张姐冷笑:“我美?我美你下午眼珠子都快长人家身上了?我这一身肥肉,哪比得上人家那细腰长腿?你是不是早就嫌弃我了?嫌弃你就直说,咱们离婚!你去找你的钰姐,你看人家那仙女样,能看得上你这糟老头子?”
老刘一听“离婚”,头皮都麻了,也顾不得地上凉,直接半跪下来,抓着张姐的手往自己脸上拍:“我错了我错了!春兰,你打我,你使劲打!我混蛋!我不是人!我以后保证,除了你,我谁都不看!那钰姐就是七仙女下凡,在我眼里也不及你一根头发丝!”
男人的忏悔像过期食品,闻着还行,吃下去准出事。
闹腾了半天,张姐终究是累了,自己脱了鞋袜,把脚放进已经半凉的水里,胡乱洗了洗,也不擦干,就那么湿漉漉地趿拉着拖鞋,走进卧室,脱了外套,只穿着背心裤衩,掀开被子就躺下了,用后背对着门外。
老刘看着那盆洗脚水,叹了口气,认命地端起去倒掉。自己也赶紧溜进卫生间。水声哗哗响起,他站在淋浴下,被那有点凉的水激得直打哆嗦。
五月的夜晚,温度还没完全升上来,冷水浇在身上,滋味并不好受。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钰姐那优雅的身影和淡淡香气,一会儿是张姐横眉怒目的脸。
男人至死是少年,可惜身体已经是老爷车,心还想着开法拉利。
他草草洗完,带着一身廉价的香皂味,穿着洗得发硬、领口都松懈成波浪线的旧背心和宽松裤衩,哆哆嗦嗦地爬上床。
被窝里,张姐背对着他,裹紧了被子。
老刘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去搂她的腰。
手刚碰到那圈软肉,张姐就像被蝎子蜇了似的猛地一抖,用力甩开他的手,声音带着厌恶:“滚!别碰我!”
未完待续
第183章 夜深人不静(中)
老刘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看着她宽厚的背影,因为常年劳作和生育,腰身早已不复当年的纤细,肚子上堆着松弛的赘肉。他确实……没什么欲望。可不行啊,得哄,不哄今晚别想安生。
中年人的性爱,三分欲望,七分责任,剩下九十分都是将就。
他硬着头皮,又凑过去,手试探地放在她肩膀上,声音干巴巴地:“春兰……别生气了……我、我错了还不行吗?”
但没办法,他知道,这是缓和关系的必经之路。他硬着头皮,手上用了点力,想把张姐的身子扳过来。
“你干嘛?”张姐猛地一抖肩膀,甩开他的手,声音带着不耐烦,“滚!别碰我!”
“我……我这不是……想你了嘛……”老刘腆着脸,又贴上去。
“你想个屁!”张姐猛地转过身,在黑暗中瞪着他,呼吸粗重,“你是狗啊?闻到点腥味就忍不住?我告诉你老刘!你要是嫌弃我,咱们明天就去离婚!别在这儿装模作样!你去找你那钰姐啊,你看人家要不要你这软脚虾!”
老刘被骂得狗血淋头,那点本就勉强的念头彻底烟消云散,身体也跟着偃旗息鼓。他颓然地躺平,望着天花板,心里一片冰凉。越是想表现,越是力不从心。
男人的尊严,有时候脆弱得就像此刻的身体,雄心万丈出发,灰头土脸收场。
“我不是……我没有嫌弃你……”他无力地辩解着,声音干涩。
钰姐刚洗完了澡,身上穿着一条酒红色的真丝吊带睡裙,外面罩着同材质的镂空睡袍。睡裙面料柔软贴身,勾勒出她保养得宜的成熟曲线。她没开大灯,只留了沙发边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温柔地笼罩着她。
她走到飘窗前,那里放着一只高脚杯和半瓶红酒。她给自己倒了小半杯,蜷腿坐在柔软的垫子上,看着窗外城市的零星灯火。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这些年,她不是不寂寞。身体有需求,心里更空落。亡夫走了这么多年,她把一个女人最好的年华都用来思念和抚养儿子了。
她不是没有追求者,也不是没有动过再找一个的念头。可她是从南京那个繁华地方,为了爱情,义无反顾跟着丈夫来到这小县城的。她把爱情看得太重,重到觉得这辈子再也遇不到能让她那样飞蛾扑火的人了。
有些女人把爱情当信仰,供奉过一次真神,往后看谁都是泥塑木雕。不是挑剔,是曾经沧海,其他的水,都成了将就。
生理的饥渴尚能忍耐,心里那片荒芜才真正磨人。她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把周也好好带大,看他成家立业。至于自己……她仰头喝尽杯中酒,涩意从舌尖蔓延到心里。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吧。
周也的卧室很大,铺着柔软的地毯,靠墙放着电脑桌,上面摆着当下最时髦的台式电脑。墙壁上贴着几张球星海报。
他洗完澡,穿着宽松的篮球背心和短裤,呈“大”字形瘫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个拍立得相机,翻看着之前出去郊游拍的照片。
有王强做着鬼脸、一手搂着他一手搂着张军的;有张军坐在草地上安静看书的侧影;有英子举着野花,对着镜头笑得毫无阴霾的……他的目光在英子的笑脸上停留了很久。
他拿起床头的电话听筒,犹豫着要不要打给英子。这么晚了,不知道她从店里回到家没有,睡下了没有?
英子家三人都洗了澡,换了睡衣。红梅穿的是一套浅蓝色格子棉布睡衣,常松是深蓝色的背心短裤,英子则是一件印着小猫图案的粉色及膝睡裙。
英子从卫生间端出一盆热气腾腾的水:“妈,常叔,泡泡脚吧,解解乏。”
红梅打了个哈欠:“这都几月了,天都热了,还泡啥脚?”
“热水泡泡舒服嘛!”英子把盆放在客厅中间,自己先脱了拖鞋,把白嫩的脚丫探进去,满足地叹了口气,“你们快来呀!”
常松笑着走过去,挨着英子坐下,把那双布满老茧的大脚放进水里。红梅也拗不过,坐在另一边。三双大小不一的脚挤在一个盆里,热水微微荡漾。
英子的脚纤细白皙,常松的脚宽大粗糙,红梅的脚则带着常年站立的微肿。灯光暖暖地照着,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皂角香和洗脚水的热气。谁也没说话,只有脚丫轻轻搅动水面的声音。
最高级的浪漫,不是烛光晚餐,而是深夜共泡一盆洗脚水,你看得见我脚上的老茧,我摸得到你掌心的粗糙。
叮铃铃——
是英子房间的电话。
英子像被按了弹簧,“嗖”地一下把脚从水里抽出来,也顾不上擦,光着湿漉漉的脚丫就往房间跑,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水印。
“哎!你穿上拖鞋!慌什么!”红梅在她身后喊。
英子哪里还听得见,人已经闪进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红梅和常松对视一眼,无奈又好笑。
“瞧瞧,儿大不由娘啊!”红梅摇头,语气里带着点酸溜溜的感慨。
常松嘿嘿一笑,凑近红梅,压低声音,眼神热切:“丫头打电话,正好……咱俩也赶紧进屋……‘联系联系’?”
红梅脸一红,嗔怪地用力一踩洗脚盆:“你讨厌!联系什么联系!” 盆里的水被她踩得溅起老高。
英子的房间布置得很温馨。白色的欧式铁艺床,铺着淡黄色的床单,上面扔着几个毛绒玩具。床头柜上,那部红色的电话机正响着。她扑到床上,抓起听筒,声音还带着点奔跑后的微喘:“喂?”
电话那头传来周也低沉又有点别扭的声音:“……干嘛呢?这么久才接。”
“刚在泡脚呢。”英子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电话线,“你躺下没?”
“早躺下了。”周也顿了顿,“你……账算清楚了?”
“嗯哼,本姑娘出马,还能有错?”英子语气得意,脚丫在空中愉快地晃了晃。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店里的忙碌,说到王强今天吃了多少碗面,又扯到白天篮球场上的糗事。
没话找话的闲聊里,藏着一万句“我想你”。
周也靠在床头,听着电话里英子清脆的笑声,想象着她此刻可能的样子,是穿着那套他见过的、印着小猫的粉色睡衣吗?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英子抱着电话,脸颊发热。她能感觉到周也今天的话比平时多,虽然还是那副拽拽的口气两人就这样拿着电话,东拉西扯,说着没什么营养却又舍不得挂断的话。
王强家客厅的电视开着,播放着晚间电视剧,但齐莉根本没看进去。
王强穿着印着卡通恐龙图案的睡衣,盘腿坐在妈妈身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包薯片,自己吃一片,就往妈妈嘴里塞一片。
“妈,这个好吃,你吃这个,番茄味的!”
未完待续
第184章 夜深人不静(下)
齐莉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张嘴接了。她知道儿子在哄她开心。王磊今晚又没回来,电话里说是应酬太晚,直接在宾馆睡了。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什么应酬需要睡在外面?不过是外面那个“家”更需要他罢了。
婚姻是座围城,有人想出去,有人不敢出去,最后都成了困兽。
但她能怎么办?为了儿子,为了女儿妞妞(已经睡熟了),也为了这好不容易攒下的家业,她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闹开了,对谁都没好处。
有时候她也恨自己,年轻时那个泼辣爽利的齐莉去哪了?怎么就被生活磨成了这副忍气吞声的模样?
结婚时说的我爱你是真的,现在说的我忍你也是真的。
“妈,你看我学得像不像?我们物理老师就这样...”王强故意夸张地模仿着,直到看见妈妈眼底真正的笑意,才悄悄松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永远成不了父母婚姻的粘合剂,但至少,他可以做母亲暂时止痛的膏药。
齐莉被儿子逗得终于露出了一点真心的笑容,轻轻拍了他一下:“没大没小!!”
学校自习室灯火通明,却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张军穿着那件洗得领口有些松的白色短袖校服和深色长裤,坐在角落,眉头紧锁,攻克着一道物理难题。他周围的几个同学,有的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有的在强撑着记单词。
直到管理员来催,张军才收拾好东西,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走出教学楼。
晚风带着凉意,吹动他额前柔软的碎发。他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小路上。
路过一条小巷口时,他听到里面传来几个男生的嬉笑声,话语清晰地飘进他耳朵里:
“哎,看到没?周也那小子,天天跟高二那个英子眉来眼去的!”
“啧,人家有钱呗!长得人模狗样的,女生不就喜欢那样的?”
“就是,拽得二五八万似的,好像全世界都欠他钱!”
“我看张军才惨,跟屁虫似的,天天跟在英子后面,人家拿正眼瞧他吗?还不是因为他穷……”
张军的脚步猛地顿住,血液“嗡”地一下冲上头顶。他攥紧拳头,转身就冲进了小巷。
“你们刚才说谁?”他声音压抑着怒火,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那三个叼着烟、流里流气的男生。
那几个男生被吓了一跳,随即仗着人多,为首的梗着脖子:“说周也啊,怎么了?我们说错了吗?他不就是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觉得自己了不起?”
张军一把揪住那男生的衣领:“你再说一遍?”
“干嘛?想打架?”那男生也来了火气,“我说周也关你屁事?哦,我忘了,你是他的一条狗嘛!还是说……你也喜欢英子?哈哈哈,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穷得叮当响,英子能看上你?迟早被周也撬走!”
“你他妈放屁!”周也的名字和英子联系在一起,像点燃了张军的炸药桶。他一拳就挥了过去!
几个人扭打在一起,主要是张军在发泄。他平时看着沉默寡言,打起架来却有一股不要命的狠劲。那几个男生被他这架势吓住了,加上理亏,很快就被揍趴下一个,另外几个赶紧拉架。
“张军!张军!别打了!他嘴贱,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就是,为周也那种人打架,值当吗?”
张军喘着粗气,停了下来。他看着地上那个被他揍得鼻青脸肿的男生,又看看拉架的人,心里一片茫然。
他维护的不是周也,是那个在周也面前,卑微到尘埃里的自己。
他揍的不是那个嘴贱的同学,是那个无能为力、只能靠愤怒来掩盖恐慌的、可怜的自己。
他最后还是松开手,看着那几个男生搀扶着骂骂咧咧地离开。
他一个人站在空旷的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贫穷是一种原罪,无声无息,却能让一个少年在每一次抬头时,都先矮下去三分。
那盏路灯太亮了,亮得他所有的狼狈和愤怒都无处遁形。他第一次希望夜色能再浓重一些,好把他彻底吞没。
青春是一场暴雨,有人等来彩虹,有人染上风寒。
红梅和常松的卧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情欲过后特有的暖昧气息。
常松只穿了条裤衩,靠在床头,点燃了一支事后烟,满足地眯着眼。红梅穿着睡衣,背对着他侧躺着,脸颊还泛着红晕,身体酥软。
“老刘家那口子……今天真是……”常松吐了个烟圈,忍不住又笑起来。
红梅转过身,轻轻掐了他一把,嗔怪道:“没正形!人家夫妻闹别扭,你倒看乐子了。”
“呵?老刘也就那点出息。”常松不以为然,“不过话说回来,钰姐那样的女人,是挺招人眼的……”
“嗯?”红梅挑眉。
“咳咳……”常松赶紧找补,“我是说,跟咱们不是一路人。”中年男人的情欲,像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下,动静却大得生怕全世界不知道他那点可怜的余威。“还是我媳妇好,实在,暖和。”他说着,伸手把红梅往怀里搂了搂。
英子挂断和周也的电话,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她在床上滚了两圈,才心满意足地坐起来,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带锁的日记本。
她拧开小钥匙,翻开,拿起一支带着香味的圆珠笔,开始写。
「2000年5月1日,晴,劳动节。」
「店里好忙,累死了,但是看到妈妈和常叔那么有干劲,张姨和刘叔虽然吵吵闹闹但也在一起努力,觉得真好。算账我越来越厉害了,常叔夸我了,嘿嘿。」
「晚上和周也打电话,他又说我笨,讨厌死了。不过……好像也没那么讨厌。(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张军今天好像不太高兴,是因为学习太累了吗?希望他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王强还是那么搞笑,有他在,气氛永远都不会冷。」
「泡脚的时候,和妈妈常叔在一起,安安静静的,心里特别踏实。常叔……其实他真好。(笔尖在这里停顿了一下)」
「希望我们大家,一直都能这样在一起。希望‘幸福面馆’一直开下去。希望……明天也是好天气。」
她写完,仔细地锁好日记本,放回抽屉。关掉台灯,钻进被子里。
这一夜,千家万户,窗帘落下,各自上演着悲欢。
婚姻的围城里,有人假装沉睡,有人彻夜难眠;青春的荷尔蒙在电话线里流淌,也在黑暗的巷口化为暴力的宣泄;成长的阵痛,是日记本里锁住的心事,也是路灯下无人看见的眼泪。
生活从未许诺过公平,它只是沉默地摊开所有牌面:有人手握王炸,有人只有一对三。但无论如何,牌,还得继续打下去。
天,也总会亮。
未完待续
第185章 学会告别(上)
“快快快!常松!把那筐洗好的青菜递给我!”红梅系着沾满面粉的围裙,额头沁着细汗,手脚麻利地揪着剂子。
常松穿着件蓝色工装背心,露出结实的胳膊,闷声应着,把沉重的菜筐提到案板边。
张姐正把一摞刚洗好的海碗摞上消毒柜,碗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蒸汽熏得她胖乎乎的脸红彤彤的,额前的碎发都贴在了皮肤上。她瞅了一眼配合默契的常松和红梅,撇了撇嘴,扯着大嗓门,声音在嘈杂的后厨里格外响亮:
“哎哟喂,瞧你们俩这腻乎劲儿!干活就干活,那眼神都快拉出丝儿来了!常松兄弟,你那双眼睛是长在你媳妇身上了是吧?抠都抠不下来!”
她一边说,一边故意用屁股顶了常松一下,差点把他顶个趔趄。
常松被她说得老脸一红,梗着脖子,老毛病又有点犯:“张、张姐!你、你胡咧咧啥!我、我这不干活儿呢嘛!”
红梅的脸瞬间红温,嗔怪地瞪了张姐一眼:“就你话多!赶紧的,外面客人都等着呢!”
张姐嘎嘎笑起来,浑身的肉都在颤:“害什么臊啊!姐是过来人!你们这刚浇灌过的地,秧苗正精神着呢!常松兄弟这身板,犁地就是有劲儿!”
女人的嫉妒是慢性毒药,先毒死自己的快乐,再熏跑身边的人。
红梅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常松则臊得只会嘿嘿傻笑,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前厅已经坐了不少熟客。一个穿着短袖衬衫、头发花白的老爷子吸溜着面条,含糊地对同伴说:“这面,筋道!汤也香!比隔壁‘客再来’那刷锅水强多了!”
他同伴附和:“可不!就是老板娘太泼辣,啥话都敢往外撂,哈哈!”
正说着,隔壁胡老板腆着肚子,手里拎着个鸟笼,一步三晃地走了进来。他今天换了身崭新的、但明显不太合身的灰色西装,领带打的整整齐齐。头发抹得油光锃亮,试图打扮出点“老板”派头。
“哟!红梅妹子,张姐,常松兄弟!生意兴隆啊!”胡老板扯着嗓子,脸上堆着夸张的笑。
张姐一看见他,眼皮就耷拉下来,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胡老板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把鸟笼子往门口一个空桌腿上一挂,那画眉鸟在笼子里上蹿下跳,叽叽喳喳叫得正欢。他清了清嗓子,试图加入老顾客的闲聊:“王哥,听说你儿子要接你去省城享福了?”
他本想显摆一下自己消息灵通,谁知那画眉鸟受了惊,在笼子里猛地一扑腾,撞开了没扣紧的小门,“扑棱”一下飞了出来,直接撞在胡老板油光锃亮的脑袋上,爪子还在他精心梳理的头发上挠了几道。
“哎呦我操!”
胡老板手忙脚乱地去抓鸟,那画眉鸟却灵活得很,在他头顶盘旋一圈,精准地投下一泡鸟粪,正好落在他崭新的西装领带上,然后“嗖”地飞出了店门。
生活最爱撕破伪装,让装腔作势的人当场现形。胡老板僵在原地,看着领带上那摊醒目的白色污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哈哈哈哈”
满堂的食客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哄堂大笑。小市民的快乐就这么简单,建立在另一个小市民的狼狈上,短暂又真实,足以就着这碗面,香喷喷地吃下去。
张姐笑得最大声,眼泪都快出来了,拍着大腿:“哎呦喂!胡老板!您这‘鸟’运亨通啊!这是给您送‘财’来了吧?哈哈哈哈!”
红梅也忍俊不禁,别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可癞蛤蟆就算披上西装,也挡不住它内里那股子泥塘味儿。
常松憋着笑,赶紧拿了块抹布过去:“胡老板,擦擦,擦擦。”
胡老板脸上挂不住,一把抢过抹布,胡乱擦了两下,嘴里骂骂咧咧:“这扁毛畜生!回头就炖了它!”
也顾不上形象了,灰头土脸地溜回了自己店里。
王强穿着一件印着巨大卡通老虎头的亮黄色t恤,搭配一条肥大的牛仔短裤,像一颗移动的向日葵,咋咋呼呼地冲进教室:“同志们!早上好!新的一天,向着食堂……啊不,向着知识的海洋,冲鸭!”
他张开双臂,做出拥抱世界的姿势,没留意脚下,被前排同学伸出来的脚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去。他反应倒快,一把抓住门框,像个笨拙的树袋熊一样吊在那里,晃荡了两下才站稳。
“我靠!谁暗算我?”他咋呼着,惹得几个早到的同学哈哈大笑。
周也跟在他后面进来,穿着简单的白色修身短袖t恤和黑色运动长裤,身姿挺拔。他嫌弃地瞥了王强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目光扫过教室,落在靠窗的一个座位上。
张军已经坐在那里了。他穿着那件洗得领口都有些变形、颜色发灰的旧校服,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部分眉眼。他手里拿着一本英语书,但眼神空洞,手指紧紧攥着书页边缘。
周也皱了皱眉,走过去,敲了敲他的桌面:“脸怎么回事?”
张军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头埋得更低,声音闷闷的:“没事。骑车摔的。”
王强也凑了过来,看清张军脸上的淤青,倒吸一口凉气:“我滴个乖乖!军哥,你这摔得挺有技术含量啊!专挑脸上摔?跟哥说说,哪个水坑这么不长眼,我去把它填了!”
张军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带着一种烦躁和被侵犯的怒意,低吼道:“说了是摔的!你们有完没完!”
王强被吼得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周也的眼神冷了下来。他看着张军脸上那明显不是一次摔倒能造成的、新旧交错的伤痕,语气也硬了:“张军,有事说事。我们是欠你的了?”
张军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周也干净整洁的衣服,看着王强没心没肺却透着关切的脸,一种混合着自卑、屈辱和无处发泄的愤怒几乎要将他撕裂。
穷孩子的愤怒像哑炮,炸不响世界,只伤自己。他猛地推开椅子,站起身,撞开周也和王强,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
英子穿了一件新买的粉色娃娃领衬衫,搭配一条白色的及膝百褶裙。她把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饱满的丸子头,用一个缀着小珍珠的浅蓝色蝴蝶结发卡仔细别好,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整个人像一株带着晨露的粉色花苞,清新娇嫩,又透着精心打扮过的小心思。
她和张雪儿、周美兮、李娟几个女生围在一起。
周美兮最是时髦,穿了件时兴的碎花吊带裙,外面罩了件白色蕾丝边的小开衫,脚上是带跟的凉鞋,头发也精心卷过。
张雪儿则是一身鹅黄色的娃娃衫搭配背带短裤,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系着同色系的丝带,看起来活泼又可爱。
李娟的穿着最是朴素,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浅灰色短袖,配着一条深蓝色的及膝布裙,脚上是普通的塑料凉鞋,但她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青春是场盛大的展览,每个女孩都在用力展示最好的自己。
张雪儿哀嚎:“完了完了!下周考试,我感觉我物理要挂科了!那些公式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啊!”
周美兮一边对着小镜子整理刘海,一边说:“挂就挂呗,大不了补考。我妈说了,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以后找个好人家才是正经。”
李娟立刻反驳:“美兮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女人当然要自立!我还想考去北京上海呢!” 她说着,憧憬地望向窗外。她的未来在试卷和远方的城市里,而有些同学的未来,已经在琢磨如何找个好婆家了。同一个教室,装着截然不同的人生。
英子伸手在周美兮眼前晃了晃,俏皮地眨眨眼:美兮,快别做你的富太太梦啦!先想想下周的物理考试怎么办吧?
她故意学着物理老师推眼镜的动作,板起小脸模仿道:某些同学啊,整天想着干这干那,连最基本的受力分析都搞不明白~
周美兮被她逗得噗嗤一笑,伸手就要挠她痒痒:好你个英子,竟敢取笑我!
英子灵活地躲到张雪儿身后,从后面探出脑袋,眼睛笑成了两弯月牙:我这是提醒你呀!要是物理不及格,别说去北京了,连暑假都要被关在家里补习呢!
她说着,顺手帮张雪儿理了理歪掉的蝴蝶结丝带,又对一直安静旁观的李娟眨眨眼:娟儿,你说是不是?
有人生来是鹰,想着翱翔;有人生来是雀,只求个金丝笼。
“幸福面馆”到了午市最忙的时候,人声鼎沸。
红梅在灶台前颠着炒锅,火苗蹿起,映得她脸颊微红,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常松刚给一桌客人端完面,转身回到操作区,顺手就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干净毛巾,极其自然地伸过手,轻轻替她擦去鬓边的汗水。
“汗都快流进眼睛里了。”
未完待续
第186章 学会告别(中)
红梅没回头,嘴角却悄悄弯起,手下炒菜的动作没停,嘴里轻声嗔怪:“碍事,忙着呢。”
常松嘿嘿一笑,也不反驳。
张姐掀开后厨的布帘进来端面,正好撞见常松给红梅擦汗这腻乎一幕。
她把碗重重地往客人桌上一放,汤汁都溅出来些。她看着红梅和常松,心里那股无名火又拱了上来。
瞧瞧人家!再看看我家那个死鬼老刘!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眼里只有他那破仓库和别的女人的细腰!老娘累死累活,跟他过了大半辈子,得了什么好?连句贴心话都没有!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我张春兰到底差在哪儿了?不就是没人家会打扮,没人家那骚劲儿吗?
婚姻这场戏,有人演成了喜剧,有人活成了悲剧,更多的人在将就里蹉跎成了默剧。
“叮铃铃——叮铃铃——”
柜台上那部红色电话机响了起来。
“喂?幸福面馆。”红梅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堂姐常莹带着哭腔、焦急万分的声音:“红梅?红梅!常松在不在?让他接电话!快!”
红梅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电话递给常松:“是堂姐,听着不对劲。”
常松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话筒:“姐,咋了?”
“……小松……爸……爸他……”常莹的声音断断续续,被哽咽切割得破碎,“医生说了……就、就这两天的事了……你、你能不能……回来一趟?爸他……他想见你最后一面……”
常松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握着话筒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电话那头,堂姐常莹的哭声猛地拔高,又被人捂住了嘴似的压抑下去。背景音杂乱,有医护人员模糊的催促。然后,一个极其虚弱、像破风箱一样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小……小松……是、是我……别……别怕……路上……看车……”
常松眼前瞬间黑了。他仿佛看见寿县老家那间昏暗的砖房里,那个曾把他扛在肩头、教他凫水的汉子,如今像片枯叶陷在旧被褥里,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想把“别怕”这两个字,塞进他即将崩塌的世界里。
人这一生,来时有人笑着说,走时有人哭着说,中间的全是硬扛。
常松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这个跑惯了海上风浪、见惯了生死的汉子,此刻像个走丢了的孩子,对着话筒,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被掐住脖子般的呜咽:“……哎!大伯……我、我知道了……你等着……等着我……”
他挂了电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靠在柜台上,肩膀微微耸动。
红梅慌了,赶紧扶住他:“常松?常松你怎么了?出啥事了?”
常松抬起通红的眼睛,声音沙哑破碎:“红梅……大伯……大伯不行了……我得回去……现在就回……”
红梅的心猛地一沉。
就在这时,张姐走了过来。她刚才隐约听到了电话内容,看着常松这副样子,心里明白了八九分。这个平时斤斤计较、视财如命的胖女人,此刻却异常果断。
她一把拉住红梅的胳膊,语气不容置疑:“红梅,你也去!家里这么大的事,你不在身边怎么行?”
红梅犹豫地看了一眼还没收拾完的店面:“可这店……”
“店什么店!”张姐打断她,“冰箱里不是还有你早上切好的面吗?卖完就打烊!这店也开了一年多了,咱们一天都没歇过,正好,我也累了,放两天假!你们家里正事要紧,赶紧走!”
她看向常松,语气放缓了些:“常松兄弟,别慌,开车慢点。家里有事,用得着姐的地方,吱声!”
常松看着张姐,这个平时总跟他媳妇斗嘴吵架的女人,此刻在他眼里,无比高大。他哽咽着说:“张姐……谢、谢谢……”
“谢啥!快走吧!”张姐催促道,又想起什么,“英子在学校,放学让她到我家吃……”
“不,”红梅摇头,语气坚定,“英子得去。那是她爷爷,她必须去。”
常松听到这话,心头猛地一热,像被滚烫的开水浇过。他用力抹了把脸:“好!咱们一起去接英子!”
男人的眼泪是倒流的河,往心里淹过三千里,才敢在人前掉一滴。
学校食堂,午饭时间。
英子、周也、王强三人坐在一张桌子旁。英子把自己餐盘里的红烧肉夹了几块给周也,又把自己没动过的鸡腿放到王强碗里。
“喏,奖励你上午英语小测及格。”英子对周也说,眼睛弯弯的。
王强啃着鸡腿,含糊不清地说:“英子姐,你也太偏心了!我也及格了啊!”
“你那是踩狗屎运!”周也毫不留情地戳穿。
周也瞥了一眼,眉头微蹙:“多事。”
他嘴上说着,手却已经将自己的餐盘往前推了推,任由英子把肉放下。
“狗咬吕洞宾!”英子气得鼓起了腮帮子,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下。
周也被她踢了,非但没生气,嘴角反而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也伸出长腿,轻轻碰了碰她的鞋尖。
王强埋头苦干,假装没看见,心里默默吐槽:这俩人,当我是空气啊!
这时,张军端着打好的饭,沉默地走过来坐下。他脸上的淤青在食堂明亮的灯光下更加显眼。
“张军,你怎么才来?”英子看到他脸上的伤,心疼地皱起眉,“你这脸到底怎么回事啊?还疼不疼?你跟谁打架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张军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烦躁和迁怒,声音生硬:“你能不能别问了!烦不烦!”
英子被他吼得一怔,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圈立刻就红了,委屈地看着他。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他在心里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张军,你他妈就是个混蛋!她是你放在心尖上、连碰都不敢碰的人,你怎么能用这身破衣服里裹着的臭脾气,去凶她?
可喉咙里像塞满了滚烫的沙子,那句“对不起”在嘴里转了几圈,最后还是跟着一口无处安放的唾沫,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周也“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眼神冷冽地盯着张军:“张军,你抽什么风?有事说事,冲英子发什么火?”
张军胸口起伏,梗着脖子:“我就冲她发火了怎么了?你们一个个的,装什么好人!”
“你他妈再说一遍!”周也猛地站起来,一把揪住张军的衣领。
未完待续
第187章 学会告别(下)
眼看两人剑拔弩张,就要动手,王强吓得赶紧扔下鸡腿站起来拉架:“别别别!军哥!也哥!冷静!冷静点!都是兄弟!有话好说!”
少年人的怒火像夏天的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但淋湿的人总要感冒几天。
张军猛地挥开周也的手,眼眶通红,“你们懂什么?你们什么都有,当然可以装好人!”
贫穷是种内伤,看不见淤青,却总在阴雨天发作。他嫉妒的不是他们碗里的肉,是那份不必为五斗米折腰的底气。
这一挥力道不小,周也被推得后退半步,撞在餐桌上,碗碟哐当作响。周围吃饭的同学都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周也站稳身子,眼神彻底冷了。他不再说话,直接一拳就朝张军脸上招呼过去。
“也哥别!”王强吓得魂飞魄散,想也不想就扑上去抱住周也的腰。
这一抱让周也的拳头偏了方向,擦着张军的脸颊过去。张军也被激起了火气,反手就要还击。
就在张军的拳头即将落到周也身上时,周也的目光无意间瞥见了站在一旁、眼圈通红、吓得不知所措的英子。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惊慌和泪水。
真正在乎一个人,连愤怒都要看她的脸色。她的眼泪是最高级的灭火器。就这么一瞬间的分神,周也硬生生收住了已经到嘴边的狠话,甚至没有完全躲开张军的拳头,任由那一拳擦过他的肩膀。
“都他妈给我住手!”王强趁着这个空隙,用尽吃奶的力气把两人分开。他站在中间,急得满头大汗,脚下的鞋带不知何时散了也浑然不觉。
“别打了!求你们了!”英子带着哭腔喊道。
王强一边一个死死拽着两人的胳膊,苦口婆心地劝:“都是兄弟,有什么话不能……”
他话没说完,脚下被那该死的鞋带一绊——
“哎哟喂!”
王强胖乎乎的身体彻底失去平衡,像个被踢翻的保龄球,结结实实地向后坐去,精准地压翻了身后桌边的一个空凳子。
“哐当——!”
巨响在突然安静的食堂里格外刺耳。
这一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军和周也同时停下动作,几乎是下意识地,都伸手去拉那个四脚朝天、龇牙咧嘴的王强。
英子也顾不上哭了,赶紧和他俩一起去扶他。
“强子,你没事吧?”英子带着哭腔问,手忙脚乱地帮他拍背后的灰。
王强龇牙咧嘴地被扶起来,揉着摔成八瓣的屁股,嘴上还在耍宝:“没、没事!屁股肉厚,缓冲效果好!就是……就是有点影响我英俊潇洒的形象……”
一场冲突,就这样被王强这一摔,滑稽地化解了。四个人重新坐下,气氛有些沉闷地吃着饭。
这时,班主任李老师找了过来:“英子,你妈妈在校门口等你呢,说有急事,让你赶紧去。”
英子心里一紧,赶紧把餐盘里没动过的饭菜拨了一大半给张军,又把剩下的拨给王强:“你们……不许再吵架了!听到没有?尤其是你,周也!” 她看向周也,眼神里带着一丝依赖和叮嘱。
周也看着她红红的眼圈,心里一软,点了点头。她带着哭腔的叮嘱,比任何狠话都有效,瞬间捆住了他所有想炸开的毛刺。
英子这才匆匆的走了。
英子一走,王强立刻活跃气氛,指着餐盘:“看看!看看!还是英子姐疼咱们!自己都没吃几口,全给咱了!快吃快吃!别浪费了英子姐的心意!”
张军盯着碗里英子拨过来的饭菜,像盯着自己刚刚那场失控的罪证。每一粒米都映出他的狼狈。
英子跑到校门口,一眼就看到了常松那辆桑塔纳,以及车旁脸色凝重的红梅和……眼睛红肿、像一下子老了十岁的常松。
“妈,常叔,怎么了?”英子气喘吁吁地问,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红梅拉开车门,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竭力压抑的疲惫:“英子,赶紧上车,我们得立刻回趟寿县老家。你……爷爷就是你常叔的大伯,病得很重,恐怕……就这两天了。”
寿县?大伯?
英子心里一沉。
那个弥漫着陈旧气味的农家院子。还有那个躺在床上、面容枯槁的常爷爷,以及他身边那个总是用挑剔眼神打量妈妈、说话阴阳怪气的堂姑常莹!
现在又要回去?去看那些并不真心欢迎他们的人?去面对那些藏在“亲戚”名分下的算计和冷眼?
为什么非要回去?那个家,那个爷爷和姑姑,什么时候真心把妈妈和我当成一家人了?他们只会让常叔为难,让妈妈受委屈!我不想去,一点都不想!
她抿紧了嘴唇,那句“我不想去”几乎要冲口而出。
英子看着这个总是笑呵呵的汉子此刻缩在驾驶座上的背影。
透过车窗,她看见他抬手抹脸的间隙,眼角深刻的皱纹里,蓄满了窗外晃眼的光,分不清是泪水还是别的什么。 那么宽厚的背,现在看着却有点发抖。
英子心里那点不情愿和怨气,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噗”一下,泄了大半。
她忽然想起,这个被她默默在心里叫了多年“常叔”的男人,是如何笨拙地学着给她做早饭,是如何在她生病时彻夜守在床边,是如何用他那并不宽阔却异常坚实的后背,为她挡住了多少风雨。他不是她的生父,却给了她超越血缘的守护。
现在,他的“根”要断了,他在哭。
人世间所有的成熟,都是从咽下第一句“我不愿意”开始的。它无关年龄,只关乎你愿意为所爱之人,将自我的边界后退多少。
他是常叔啊……是那个会因为我一句“想吃糖葫芦”就跑遍半个县城的常叔,是那个在我妈被欺负时毫不犹豫挡在前面的常叔。他现在很难过。那些讨厌的人……是挺讨厌的。可是,常叔更重要。
她深吸一口气,把喉咙里所有不想去、不愿意的话,全都用力地、艰难地咽了回去。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顺从地钻进了车后座。
车里没人说话。常松的背挺得直直的。红梅望着前方空荡荡的马路,嘴唇抿得很紧。
英子看着常叔的后脑勺,看着他通红的耳朵根。她往前倾了倾身子,伸出手,轻轻放在他攥紧方向盘的手上。
她的手很小,盖不住那只粗糙的大手,只是轻轻搭在上面。
常松的背猛地一僵,方向盘晃了一下。
英子没缩回手,就那么放着。过了几秒,她才慢慢坐回去,看着窗外说:
“常叔,开慢点。”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少女的软。
常松没回头。
他盯着前面的路,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过了很久,才很低地应了一声:
“嗯。”
那声音又哑又沉,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红梅从后视镜里看着女儿。看着女儿明明自己也不情愿,却还是选择了安慰。她转过头看向窗外,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车子发动,驶离县城,向着寿县的方向开去。
车窗外,是2000年五月生机勃勃的田野,绿意盎然。车内,却弥漫着无声的悲伤和对生命无常的敬畏。
幸福面馆的招牌在阳光下闪着光,它见证过欺辱,也收获过温情。教室里的课本翻过一页又一页,藏着梦想,也藏着说不出口的心事。
车轮滚滚,驶向一个已知的离别。
而留在原地的,是张姐的醋意与仗义,是张军脸上的淤青和心里的刺,是周也未曾说出口的关切,是王强摔疼的屁股和永远乐观的心。
人生的路,从来不是单一的奔赴。它是一道岔路口,一边通向生命必然的凋零,一边蔓延着青春倔强的生长。
他们被血缘召唤,去完成一场沉重的告别;也被友情羁绊,在彼此的刺伤与取暖中,练习着如何长大。
命运有时就像这趟旅程,明知前方是悲伤的终点,我们却必须前往。不是因为坚强,而是因为在那终点站着的,是给了我们起点的人。
而生活的全部智慧,无非是两件事:在至亲的黄昏里,学会握紧;在自己的风雨中,学会放手。
告别,是为了更好地记住。
成长,是为了更稳地承担。
而爱,是这一切无声的答案。
未完待续
第188章 我会很好(上)
寿县医院的走廊,光线昏暗,墙壁是那种老旧的、下半截刷了绿漆的样式,很多地方已经斑驳脱落。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陈旧布料混合的、不太好闻的气味。
常松几乎是撞进来的,脚步又急又乱,差点带倒推着药品车的护士。
医院是生死的中转站,有人在这里获得新生,有人在这里结束旅程。常松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在生与死的站台上狂奔。他额头上一层油汗,眼神是慌的,没有焦点。
红梅和英子紧跟在他身后,母女俩的脸色也都绷得紧紧的。
他抖着手掏出那个笨重的手机,手指像冻僵了一样不听使唤,按了几次才勉强拨通堂姐常莹的号码。
“姐!我们到了!在、在哪儿?大伯在哪个病房?”他的声音又急又哑,带着明显的颤音。
常松挂了电话,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看。红梅和英子紧跟在他身后,红梅伸手想拉他,被他一把甩开。他冲到导医台,手拍在木头台面上,发出“砰”一声响:“306!306在哪儿?!”
坐在台后的年轻护士被吓了一跳,抬起眼皮,懒洋洋地指了个方向:“那头,左拐,走到头。”
常松转身就往那头冲。红梅赶紧对护士说了声“对不起”,拉着英子追上去。
306病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混杂的呻吟和说话声。常松猛地推开门。
一股更浓重的药味和一种难以言说的、属于衰老和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病房里挤了六张床,陪护的家属、吊着的输液瓶,让空间显得格外逼仄。最里面靠窗的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人,被子盖到胸口,露出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脸色是灰黄的。
那就是常守财,常松的大伯。
常莹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眼睛红肿。她旁边站着一个更老些的、头发花白稀疏的老太太,是大娘,正用一块看不出颜色的手帕抹眼泪。
常松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好像突然被抽走了力气。他慢慢走过去,腿有些发软,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床前,蹲了下去。
“大伯……”他喊了一声,声音哽住了,伸出手,想去碰床上的人,又不敢,就那么悬在半空。
常莹看到他,哭声顿了一下,眼神复杂地扫过他身后的红梅和英子,那里面没有感激,只有一种更深的不满和戒备,仿佛她们的到来,侵占了她作为女儿的地盘。
大娘抬起泪眼,招呼红梅:“红梅也来了……英子一个年下都长这么高了……”语气是客套的,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麻木。
床上的人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清是常松,嘴唇哆嗦起来。
“小……小松……”声音嘶哑,微弱,“你……你来了……”
常松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抓住那只枯柴般的手,紧紧握着:“嗯,我来了,大伯,我来了……”
“我……我梦到了……有人……来接我了……”常守财断断续续地说,眼神开始涣散,“你爸……你爸要来接我了……我要回家……小松……我不在这儿……带我回家……看看……”
站在门口的红梅心里一沉。这边的规矩她懂,老人不能在医院咽气,否则就不能拾掇回家,只能直接送太平间。这是要落叶归根,最后一程必须走在家里。
常松重重点头,眼泪砸在灰白条纹的病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好,回家,咱们回家!我带你回家!”
他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眼前黑了一下。红梅赶紧扶住他。他晃了晃才站稳:“办出院!现在就办!
常莹似乎有些犹豫,看了看病床上的父亲,又看了看常松。
“常叔,妈,”英子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病房里的嘈杂,“手续我去办吧,你们在这陪着爷爷。”
她身上还穿着从学校直接过来的那件粉色娃娃领衬衫,在灰败的病房里显得格外鲜亮。奔波一路,衬衫领子有些皱了,额发也被汗濡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
常松像是没听见,全部心神都系在床上的老人身上。
站在床尾的常莹却立刻抬起了头。她眼睛红肿,眼神却从英子粉嫩的衣服扫到她略显凌乱的头发,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刻薄意味的冷哼。
苦难并不能让所有人都变得善良,有时它只是把人心里的酸,发酵成了刻薄。
她动作利索地从自己随身那个洗得发旧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文件袋,里面装着各种单据和证件,直接往英子手里一塞。
“行啊,你去。”常莹的声音又干又涩,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跑腿的活儿,你们年轻人腿脚利索。也省得在这儿……碍手碍脚。”
她话语停顿的那一下,意有所指,目光再次掠过英子那件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粉色衬衫,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强压下去更多更难听的话。
那眼神分明在说:人都快不行了,还穿得这么花红柳绿,像什么样子!一点规矩都不懂!
英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没听懂常莹话里的钉子,也没在意那挑剔的目光。她伸手,稳稳地接过了那个装着全家“要紧事”的文件袋,手指收拢,攥紧。
“嗯,我尽快。”她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犹豫。白色的板鞋踩在病房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晰又快速的“哒哒”声,那粉色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
常莹看着她的背影,又冷哼了一声,转头对着病床,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红梅听见的音量嘟囔:“……一点心都不操,穿得跟要去走亲戚似的……”
红梅攥紧了拳头,硬生生把冲到嘴边的火气咽了回去。她知道,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红梅开始默默地帮大娘收拾床头柜上零碎的东西——一个磕掉了漆的搪瓷缸,半包饼干,几件换洗的旧衣服。
大娘看着红梅的动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眼神复杂。
这个她一直不算太待见的侄媳妇,在这种时候,没有抱怨,没有推诿,只是默默地做事。
手续办得出奇地顺利,或者说,医院对这种“落叶归根”的请求早已司空见惯。
常松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大伯从床上抱起来。大伯轻得让他心惊,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
生命到最后,轻得像一捧灰。再重的恩情,也只剩这点分量。
他稳稳地抱着,一步一步,走下那昏暗的楼梯,走向停在医院院子里的桑塔纳。
大娘在一旁抹着眼泪,常莹也红着眼圈,跟在一旁。
常莹是骑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来的。她把三轮车蹬过来,让大娘坐进后面的车斗里。她自己则跨上车座,准备骑车跟在汽车后面。常松则小心翼翼地将大伯安置在桑塔纳的后排,让他能半躺着。
车子坐不下那么多人。英子个子太高,前排座位空间有限,她二话不说,蜷缩着身子,蹲在了副驾驶座位前面的空档处,把位置让出来。
爱的姿态有很多种,最让人心酸的是这种——把自己缩到最小,成全别人的体面。
“妈,你坐好,我蹲这儿就行。”她对红梅说。
红梅看着女儿蜷缩在那里的身影,心里一酸,点了点头,坐进了副驾驶。
车子发动,驶离了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医院,向着乡下老家的方向开去。常莹则蹬着那辆三轮车,载着她妈,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教室里,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张军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背脊挺得僵直,眼睛盯着面前的英语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脸上的淤青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刺眼。
周也坐在隔了他两排的斜后方,手里转着一支笔,眼神冷淡地望着窗外,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王强像个多动症患者,一会儿看看张军,一会儿瞅瞅周也,抓耳挠腮,如坐针毡。他终于忍不住,凑到张军旁边,压低声音:“军哥,放学……咱仨去吃炸串不?好久没去了,我请客!”
张军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硬邦邦的:“不去。”
王强又蹭到周也旁边:“也哥,去呗?给个面子?”
周也停下转笔的动作,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凉飕飕的:“没空。”
未完待续
第189章 我会很好(中)
王强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回到自己座位,小声嘟囔:“至于嘛……一个个的……”
放学铃响了。
张军第一个抓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他知道自己白天过分了,尤其是对英子。可道歉的话像鱼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张军,你他妈就是个废物!除了死读书,你还会什么?连句“对不起”都卡在喉咙里!你拿什么跟周也比?你连让英子笑的本事都没有!
周也看着张军离开的背影,眼神更冷了几分。他收拾好书包,也往外走。
王强赶紧追上去,推着自行车跟在他旁边:“也哥,你也别太生气了。我……我好像听隔壁班的人说了点事儿……”
周也脚步没停,只是侧头看了王强一眼。
王强咽了口唾沫,继续说:“好像……是有人背后说你坏话,说得挺难听的,正好被军哥听见了……军哥那脾气你也知道,就……就跟人干起来了……他脸上那伤,就是这么来的……”
周也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其实能猜到几分。张军那人,轴,认死理,对自己人更是护短。可他不需要张军用这种愚蠢的方式替他出头。
他周也的事,自己会解决。他更恼怒的是,张军的冲动和沉默,把英子也卷了进去,还让她受了委屈。那种想把张军揪起来揍一顿,又觉得跟他计较显得自己也很蠢的矛盾感,让他心烦意乱。
就算你是为我出头。可英子有什么错?你把对我们、对这世界的不满,全冲她去了?张军,你那点自尊心,比我们这些人加起来都重要?
“我知道了。”周也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没跟他一般见识。”
王强松了口气:“那就好!我就说嘛,咱们兄弟……”
“但他冲英子吼,不行。”周也打断他,语气又硬了起来。
王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两人骑着车,并排在傍晚的街道上。
王强还在那絮絮叨叨地说着试图缓和气氛的话,周也大多沉默着,只是偶尔“嗯”一声。
到了王强家路口,王强挥挥手拐了进去。周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继续往前骑。他独自骑着车,看着前面空荡荡的路,心里也有些空落落的。他讨厌这种僵持的感觉。
“幸福面馆”门口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
张姐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店里,对着门口发呆。灶台是冷的,案板是干净的。没有红梅手底下那有节奏的擀面声和炒菜的滋啦声,这店好像就没了魂。
有几个熟客推门进来:“老板娘,来三碗牛肉面!”
张姐脸上堆起笑,带着歉意:“哎呦,对不住啊几位!今天……今天没面了。厨师家里有事,休息了。过两天,过两天再来啊!”
客人嘟囔着“真不巧”,转身走了。
看着客人离开的背影,张姐脸上的笑容垮了下来。人总是在失去依靠时,才看清自己的无能。张姐守着空店,像守着被现实戳破的泡沫。
她靠在冰凉的门框前,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和……不甘。
凭什么?这店离了红梅就不转了?自己做的面就那么不入流?切的面条像裤带,炒的浇头咸一顿淡一顿!
是,我是不如她红梅手艺好,不如她会来事儿!可当初要不是我牵线搭桥,把她从那个火坑里拉出来,介绍给常松,她能过上今天这舒心日子?指不定还在哪个破厂里三班倒,被那些老娘们儿的唾沫星子淹死呢!
哦,现在好了,男人疼,女儿乖,店也成了她的招牌!我倒成了那个离了她就玩不转的废物?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呸!
“哟,张老板,今儿怎么没开火啊?”
一个油腻的声音响起。胡老板穿着件紧绷绷的poLo衫,领子立着,腆着肚子晃了进来。那身沾了鸟粪的西装总算换下去了。
张姐眼皮都懒得抬:“没面。歇业。”
胡老板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拉了个凳子坐下,翘起二郎腿:“红梅妹子呢?常松兄弟也不在?回老家了?家里出事了?”
张姐没好气:“关你屁事!”
胡老板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张姐,不是我说你。你这人就是太实在。这店,你也有份吧?怎么她红梅说歇业就歇业?你这损失谁赔啊?要我说,你就该自己把店支棱起来!离了她红梅,这地球还不转了?”
“胡老板!”张姐猛地打断他,叉着腰站起来,嗓门亮得能震碎玻璃,“你少在这儿放屁挑拨离间!红梅是我姐妹,我们好着呢!她不在,这店我乐意关就关!用得着你在这儿咸吃萝卜淡操心?赶紧滚回你那个鸟不拉屎的‘客再来’去!别搁这儿碍眼!”
胡老板被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指着张姐:“你、你……”
“你什么你!”张姐抄起桌上的抹布就要扔过去,“滚不滚?不滚我拿扫帚撵了!”
胡老板被骂得一愣一愣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差点被门槛绊个趔趄:“得得得,我走,我走……真是狗咬吕洞宾……” 一边嘀咕着,一边夹着尾巴灰溜溜地窜出了面馆。
张姐看着他那狼狈的背影,重重哼了一声,心里的憋闷却一点没少。
寿县,常家老宅。
低矮的三间瓦房,墙壁是斑驳的土黄色。堂屋正中,按照本地规矩,已经铺上了厚厚的干稻草,上面铺了一张破旧的草席。大伯被安置在席子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被。
屋子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种老人身上特有的、混合着草药和衰老的气息。
红梅和英子忙着烧开水,给来的亲戚邻居倒茶。英子个子高,在低矮的厨房里进出都得微微低着头。
大娘和常莹守在堂屋,常莹那三个半大不小的儿子——杜凯、杜鑫、杜森,像三个没头苍蝇似的在屋里屋外晃悠,脸上带着一种茫然的、与其说是悲伤不如说是无措的神情。
堂屋里,大伯的精神似乎好了一点,回光返照般,紧紧拉着常松的手,浑浊的眼睛望着他:
“小松啊……大伯……大伯是看不到你……生儿子了……我……我下去……没脸见你爸……你妈啊……” 老人的话语像刀子,一下下割着常松的心。
红梅正巧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想给大伯擦擦脸,端水盆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八个字像八座贞节牌坊,千百年来,不知压垮了多少女人的腰。她没能为常家生个儿子,就成了家族功劳簿上,永远填不上的亏空。
她垂下眼睫,什么也没说,默默把水盆放在席边的凳子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家族就像一棵老树,女人是嫁接来的枝条,结不出他们想要的果子,就永远是外人。
屋里,大伯还在断断续续地交代:“小松……你姐……她嘴不好……心不坏……我走了……你……你别忘了她……还有你大娘……身体不行了……你能多照顾……就多照顾点……你姐……可怜啊……你姐夫……那个没良心的……跑了……她一个人……拖着三个葫芦头……日子难……”
大娘在一旁抹着眼泪附和:“是啊小松,你姐不容易……那三个半大小子……”
大伯喘着粗气,用尽最后的力气:“你……你能贴补……就贴补点……以后……还能指望你三个外甥……那个……云南女人带的女儿……再好……那也是人家的……跟咱家……不沾亲……这个……才是咱自家的根苗……”
中国式的家族,讲究的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可往往,骨头是男人的,筋是儿子的,女人,不过是包裹在外头那层随时可以撕掉的皮。
常松跪在席子边,听着这些话,他只能不停地点头,喉咙哽咽着:“哎……哎……我知道……大伯,你放心……”
未完待续
第190章 我会很好(下)
英子拿着空水壶进去想添水,正好听到“云南女人带的女儿”、“不沾关系”这几个字眼,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她脚步停了一下,抿紧了嘴唇,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走过去,默默地把凳子上凉掉的水换成热的。
懂事的孩子,只是学会了把撒娇换成了沉默。
原来在有些人眼里,她永远是“那个云南女人带的女儿”,是外人。心里不是不委屈,但看着席子上那个奄奄一息的老人,看着常叔痛苦的样子,这点委屈,得忍着。不能给常叔添乱。
常莹觑了个空子,溜进厨房,走到正在默默做饭的红梅身边,语气带着惯有的尖酸:“我知道你今天为啥来。装什么好人?我告诉你,就算你来了,我也不会领你的情!这个家,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充大头!”
嫉妒是心灵的牛皮癣,越挠越痒,越痒越挠。
红梅猛地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锅铲,眼神锐利得像刀子,直直射向常莹:“常莹!我今天来,是因为常松是我男人,他大伯也是我长辈!我不是来看你脸色的!你也不用把我当弟媳妇,我高攀不起!你现在最好给我闭嘴,老老实实当你爸的孝女!想找事,等你爸的事办完了,我随时奉陪!现在,滚出去!”
常莹被红梅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最终恨恨地跺了跺脚,转身走了。
婚姻教会女人的第一课,不是如何爱他的家人,而是如何咽下他的家人给你的委屈。
学校的自习室里,灯火通明。张军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面前摊开着数学习题集,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胃里空得发慌,但他毫无食欲。
他后悔了。后悔对英子吼,后悔跟周也动手,后悔把王强的好心当成驴肝肺。可他拉不下脸去道歉。
自卑像一道深深的沟壑,横亘在他和朋友们之间,他拼命想跨过去,却总是跌得鼻青脸肿。读书真的是唯一的出路吗?为什么他感觉这条路如此漫长,如此绝望?
成长,就是一个不断发现自己是孤岛的过程。以前以为朋友是桥,后来才发现,潮水涨起来的时候,每座桥都自顾不暇。
他攥紧了笔,那本习题集,此刻重得像要把他压垮。
周也回到家,把书包甩在沙发上,从冰箱拿了罐果汁,仰头灌了几口,然后瘫进沙发里,闭上眼。
钰姐系着一条米白色的真丝围裙,从厨房端着一盘清炒虾仁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件粉色的羊绒开衫,搭配同色系的阔腿裤,头发松松挽起,即使在厨房忙碌,也透着一种精致的疏离感。
“回来啦?洗手吃饭。”她看了眼儿子臭着的脸,把菜放在餐桌上,“今天怎么了?脸拉得这么长。”
周也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精致的吊灯,闷声问:“妈,为什么……人和人之间,想处点真心,这么难?”
钰姐摆放碗筷的动作顿了顿,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淡淡地说:“真心本来就难得,所以才珍贵。遇到了,是运气;遇不到,是常态。别强求,也别因为别人的不完美,就否定自己付出的真诚。” 她走到儿子身边,轻轻理了理他额前微乱的碎发,“先吃饭,天大的事,吃饱了再说。”
青春期的困惑在于:明明都是第一次活,为什么有人活得轻而易举,有人却举步维艰。
王强家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王磊看着报纸,齐莉给妞妞夹菜。妞妞叽叽喳喳说着学校趣事。王强埋头扒饭,味同嚼蜡。
“慢点吃。”齐莉说。
“嗯。”王强应了一声。
王磊从报纸后抬眼:“妞妞下周家长会,谁去?”
“我去吧。”齐莉接口。
王强快速把饭扒完:“我吃饱了。”起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客厅里的电视的说笑声被隔开,变得模糊。他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只觉得累。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老宅里点起了昏黄的灯泡。
大伯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喉咙里发出艰难的“嗬嗬”声。常松、大娘、常莹和她的三个“葫芦头”儿子围在席边,杜凯杜鑫杜森这会儿倒是真的掉了眼泪,不知是吓的还是真的伤心。
红梅和英子站在稍远一点的门口,沉默地看着。英子个子高,微微低着头,怕碰到低矮的门框。她们的脸上没有泪水,只有一种沉重的疲惫和作为“外人”的疏离感。悲伤是需要资格的,而她们,似乎并不完全拥有这份资格。
常松紧紧握着大伯的手,把耳朵凑到老人嘴边,想听清他最后的呓语。
老人的嘴唇翕动着,极其微弱地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像是呼唤某个名字,又像是无意识的呢喃。然后,他握着常松的手,猛地紧了一下,随即,彻底松开了。
喉咙里的“嗬嗬”声戛然而止。
屋子里出现了片刻的死寂。
紧接着——
“爸啊——!” 常莹发出一声凄厉的、划破夜空的哭嚎,扑倒在草席上。
“老头子!你就这么走了啊!丢下我们可怎么活啊——” 大娘也拍着大腿,放声痛哭起来。
杜凯杜鑫杜森愣了片刻,也哇哇地哭喊起来:“姥爷!”姥爷!”
哭声震天,充满了仪式感的悲痛。
常松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握着大伯已经逐渐冰冷的手,一动不动。
巨大的悲伤像海啸,迟来地席卷了他,将他彻底淹没。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死亡最残忍的,不是带走生命,是让活着的人突然看清——那些没说出口的爱,再也来不及说。
红梅别过头去,眼圈终究还是红了。她走过去,英子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妈妈冰凉的手指。
屋外,是寿县五月平常的夜,虫鸣窸窣,偶尔几声狗吠,仿佛在回应屋内这场属于人类的、震耳欲聋的告别。
常松依然跪在草席边,握着大伯已经冰冷的手。这个跑惯了海上风浪的汉子,此刻像艘迷航的船,在亲情的暗礁上撞得粉碎。
英子轻轻走过去,蹲下身,把温热的手覆在常松颤抖的肩头。
“常叔,”她的声音很轻,“爷爷去找他自己的爸爸妈妈了。”
常松猛地一震,抬起泪眼模糊的脸。
生命是一场轮回的筵席,我们被爱带来,又被爱送走。
而中间所有的相聚,都是为了教会我们如何好好地说一声:
“一路走好。”
“我会很好。”
未完待续
第191章 年的端午节(上)
二零零零年,端午节。
清晨,热气已经冒了头。红梅系着围裙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穿梭,把热腾腾的粽子和鸭蛋端上桌。
英子站在门口挂着的那面小镜子前,身上穿着件粉色娃娃领连衣裙,领口缀着细密的白色蕾丝边。她正把长发挽成个蓬松的丸子头,用个珍珠发圈固定住,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
常松坐在桌边,闷头喝粥。他穿了件半旧的灰色汗衫,脸色跟那汗衫一个色儿,自从半个月前从寿县办完丧事回来,他脸上就没晴过。扒拉了两口粥,就放下了筷子。
红梅穿了件淡蓝色的衬衫,看着也清爽。她给英子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吵着常松。
英子会意,轻手轻脚地坐下,拿起个馒头小口啃着,眼睛却悄悄瞟着常松。她知道常叔心里苦,常爷爷是他唯一的血亲长辈,这么一走,他心里空了一大块。
红梅看着丈夫的样子,心里叹气,嘴上还是温温和和的:“英子,今天放假,你就在家好好看书,中午来店里吃饭。”她又转向常松,语气带了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今天也在家歇歇吧?过节,店里人估计不多,我和张姐忙得过来。上次关门好几天,这节骨眼……”
她话说到一半,猛地刹住车,像是意识到什么,赶紧改口:“……我的意思是,张姐一个人盯了几天,也累,今天过节,我不好再让她一个人忙。”
话说出口,她又觉得越描越黑,脸上有点讪讪的。自从寿县回来,张姐嘴上不说,但那点“离了红梅就不行”的别扭劲儿,她多少能感觉到。她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因为关店的事惹出什么不快。
常松放下碗,粥没喝完。他抬起眼,眼底有些红血丝,声音闷闷的:“我开车送你,快一点。又不累,歇什么。”
红梅看着他倔强的样子,知道劝不动,心里又酸又软,只好点头:“……好吧。”
她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把他面前那碗没喝完的粥端过来,仰头喝了下去。粥已经凉了,黏糊糊地糊在喉咙里,像她此刻咽不下去又说不出口的难。男人的悲伤能摆在脸上,女人的难处只能就着冷粥,一口一口吞进肚里,慢慢消化成过日子的力气。
“英子,”红梅起身,“把咱包好的粽子都拿出来,装那个大竹篮子里。今天过节,拿到店里送给老客人。也给张姐带一份,她爱吃豆沙的。”
“哎!”英子应着,手脚麻利地去厨房收拾。
常松站起身,顺手拿起红梅放在椅背上的皮包。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没再多话。
英子看着他们消失在院门口,轻轻叹了口气。
她默默地把碗筷收拾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响。
钰姐一大早就起来了,只穿了件真丝的吊带睡裙,外面松松罩了件同材质的晨袍,带子系得随意,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和锁骨。
她在厨房和餐厅之间穿梭,指挥着请来的厨师准备冷盘,自己则忙着摆弄餐具和装饰。
客厅的餐桌已经铺上了崭新的米白色桌布,中央那只水晶玻璃花瓶里,淡绿色洋桔梗与白色郁金香错落有致,间或点缀着蓝紫色飞燕草,底部衬着银叶菊的灰绿叶片。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她忙得额角见汗,晨袍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眉头微蹙,转身上了楼。
周也的房门关着。钰姐轻轻推开,房间里窗帘还拉着,光线昏暗。
周也蜷在床上,薄被只盖到腰际,个子蹿得太快,去年的睡衣裤脚已经短了一截,露出线条清晰的脚踝。少年的骨架舒展着,肩背的轮廓在朦胧光线下,已经有了成年男人的影子。
钰姐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一种混合着骄傲和些许尴尬的情绪涌上来。儿子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能随便搂在怀里的小豆丁了。
儿子长大像场无声的背叛,昨天还在怀里撒娇,今天已需要保持距离。
“小也,快起来了。”她声音放柔,“叔叔婶婶,还有爷爷奶奶等下都要来吃饭了。”
周也把头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没睡醒的烦躁:“年年过节都不来,今年跑来干嘛?烦不烦……”
钰姐走到窗边,“唰”地一下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你爷爷奶奶年纪大了,想多看看孙子,我还能拦着不让?”她走到床边,拍了拍被子,“快点起来收拾,我也得去冲个澡换身衣服,忙了一早上都是油烟味。”
周也不情不愿地坐起来,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哦。”
学校宿舍楼里,静悄悄的。大部分学生都回家过节了。张军坐在靠窗的下铺,手里捏着一本厚厚的《红楼梦》,书页里夹着他所有的积蓄——一沓按面额大小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币。
他何尝不想回家过节,回小沟村的山路太远,来回的车费够他吃一个星期的早饭。更何况,在家待不了三个小时又得匆匆赶回,那点短暂的温暖,抵不过来回奔波的耗费和看着妈妈为他筹措路费时发愁的眼神。
他把钱摊开在床上,手指在上面慢慢划过。每一张钱的来历,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图书馆整理书籍钱,帮同学写作业的钱,省下的早餐钱……账目密密麻麻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学费他已经很久没向家里要了。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因为生活从不给他们当孩子的机会。
他身上那件蓝色的运动服,是前年买的,洗得颜色发旧,袖口和肘部磨得起了毛边,手腕露出一大截。不是穿校服,就是这件。裤腿也明显短了。
今天是端午节。他看着摊在床上的钱,前阵子因为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跟周也、王强都闹僵了,英子也没少跟着操心。
学费和饭钱是命根子,一分不能动。他的目光在那几张毛票上停留了很久。
最后,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三张面额最小的。
给王强买支钢笔,给周也挑本他找不到的竞赛题,给英子……就买那个她看了好几次的、带着淡淡栀子花香的笔记本。
钱不多,礼很轻。但这已是他能捧出的,最干净、最真诚的全部。
他又想到妈妈在灯下缝补的样子,想到妹妹看着同学穿新裙子时羡慕的眼神,他的鼻子一阵发酸。没有爹的孩子,像根草,风往哪儿吹,就得往哪儿倒。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粗糙的钱币上。他赶紧用袖子去擦,越擦越多。
“军哥!”
宿舍门被猛地推开,王强穿着一件印着巨大变形金刚图案的亮黄色t恤,像颗炮弹似的冲了进来。
他看到张军通红的眼睛和床上的钱,愣了一下,随即装作没看见,大大咧咧地说:“我就知道!图书馆找不着你,果然猫宿舍呢!走,跟我回家过节!我妈做了好多好吃的!”
张军慌忙背过身,胡乱抹了把脸,声音还带着鼻音:“我……我不去了……”
“为啥不去!赶紧的!”王强上前一把拉住他胳膊,“是兄弟不?是兄弟就别说那见外的话!”
张军被他拽得站起来,看着王强那双真诚又带着点蛮横的眼睛,心里筑起的那道堤坝瞬间垮了。他哽咽着:“强子……对不起……上次,我不该冲你,冲周也发脾气……”
王强用力捶了他肩膀一下,眼圈也有点红:“扯那些干啥!咱哥们儿谁跟谁!走走走,大老爷们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他不由分说,搂着张军的脖子就往外拖。
幸福面馆”门口挂着艾叶,店里却有些冷清。过节了,人们更愿意在家吃。
老刘穿着件干净的白色汗衫,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有点无所事事。张姐系着围裙,在店里擦擦洗洗,眼神时不时瞟向门外。
常松坐在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旁,面前放着一杯茶,眼神空茫地看着窗外。红梅给他续了次水,他没动。
中年人的悲伤是场内出血,表面结痂了,里面的淤青却要疼上好几年。
张姐擦完一张桌子,直起腰,冲着门口喊:“老刘!你杵在那儿当门神啊?进来!外面太阳那么大,晒晕了还得我伺候你!”
未完待续
第192章 年的端午节(中)
老刘“哎”了一声,慢吞吞地挪进来,脸上带着点憨厚的笑,在常松旁边的凳子坐下,搓着手,也不知道该说啥。
张姐转身就把红梅拉进了后厨。她压低声音,朝外面努努嘴:“红梅,不是我说,你家常松这脸,自从回来就耷拉着,跟谁欠他八百万似的。”
红梅正在清点调料,头也没抬:“大伯刚走,他心里难受,由着他吧。”
“难受归难受,日子还得过啊!”张姐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红梅,不是姐多嘴。你家常松那脸,再这么垮下去,客人都要被他吓跑了!咱们这店,刚见着点回头钱,可经不起折腾。”她顿了顿,眼神往门外一瞟,意思明确,“以前贴补他姐,那是看老头子面子上,喂他也喂狗。现在老头子没了,这钱省下了是好事,可千万别再让她闻着味儿黏上来!咱们这小本生意,可禁不起那尊大佛再来闹一场。”
合伙的买卖,就像两人抬一桶水,谁手松一下,泼湿的都是两个人的裤脚。张姐现在就怕常松家这桶水,漏了。
红梅手上动作停了一瞬。张姐这话,听着是关心,底下藏的却是怕被牵连、怕到手的安稳日子再起波澜的自私。她懂,人嘛,都是隔着衣服挠痒痒,疼不疼只有自己知道。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着张姐:
“姐,你放心。以前是看在他大伯面子上,现在……谁对我好,我对谁好。谁要给我不痛快,我也不是泥捏的。”
她把话说得斩钉截铁,既是为了安张姐的心,也是给自己划下道红线。
人到中年,终于学会把“情分”和“本分”分开放。不是心变硬了,是终于明白,喂不熟的,是狼;捂不热的,是石头。对狼,要亮出猎枪;对石头,干脆一脚踢开,免得绊脚。
张姐被红梅这直白的眼神看得有点讪讪,拍了她一下:“行!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我就怕你心软!”说完,又风风火火地出去,故意大声跟常松开玩笑,讲些有的没的段子,试图活跃气氛。
常松勉强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没到达眼底。
这时,门口的风铃“叮铃”一声脆响。
英子推门进来,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脸蛋红扑扑的。“妈,张姨,刘叔,常叔!”
哎,英子来啦!”张姐立刻换上笑脸,“快歇歇,看你热的!”
英子拿起桌上的凉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下去,然后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像是随口问道:“妈,张军……今天没来店里吗?”
红梅正摆着碗筷,头也没抬:“他啊,这大过节的,肯定回小沟村陪他妈妈和妹妹去了。那孩子孝顺,心里有家。”
英子“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她低头摆弄着水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她知道他回家了,可一想到他一个人,颠簸那么长的山路,回到那个清冷的家,过节对于他来说,或许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辛苦和孤单。她帮不上什么忙,这份无力感,让她心里有点发涩。
“店里也没啥生意,还不如回家吃呢。”英子转移了话题。
红梅接过她手里的空杯子:“就在这儿吃吧,都一样,菜都现成的。
周也家此时已是宾客盈门。钰姐换上了一身藕荷色的真丝连衣裙,剪裁合体,衬得她气质温婉雍容。周也也换了件干净的白色poLo衫和卡其色长裤,头发随意抓了抓,清爽帅气,只是脸上还带着点没睡醒的慵懒和不耐烦。
周也的叔叔周延、婶婶赵云、堂妹周婷,还有爷爷奶奶都到了。寒暄过后,众人落座。餐桌上的菜很丰盛,冷盘热炒,色香味俱全。
赵云一双眼睛像探照灯,在钰姐身上和屋里的摆设上扫来扫去,语气酸溜溜的:“哎呦,嫂子,还是你会过日子!瞧你这身段,这气质,哪像我们,天天灰头土脸的。”
钰姐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瞧你说的,我就是瞎捯饬。你们工作忙,顾不上这些。”
周婷,一个打扮得很“成熟”的初中女生,眨着涂了睫毛膏的眼睛,娇声对周也说:“周也哥哥我们班好多女生喜欢你哦!你qq号多少?下次我们一起出去玩呗?”
周也眼皮都没抬,夹了一筷子菜:“没qq。没空。”
气氛瞬间有点冷。爷爷咳嗽一声,打圆场:“吃饭,吃饭。”
酒过三巡,赵云似乎觉得时机到了,用手绢擦了擦嘴角,笑着对钰姐说:“嫂子,有件事,我也不知道当讲不当讲……趁着今天一家人都在。”她顿了顿,观察着钰姐的脸色,“我有个表哥,人真的特别好!长得也精神,情况跟你差不多,五年前老婆生病走了。也是丧偶。”
这话一出,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周延在桌子底下踢了赵云一脚,爷爷奶奶的脸色也有些尴尬。
赵云像是没察觉,继续自顾自地说:“介绍给你认识认识?年龄跟你差不多大。有个女儿,跟着他前妻。人家条件也不差,工商局上班,干部编制!你要愿意,我给你们撮合撮合?”
这世上的媒人,有时也兼营“积压货品”的处理业务。他们将过了最佳陈列期的男女互相推介,嘴上喊着“清仓大促,机不可失”,心里拨拉的,却是另一本关乎人情与面子的算盘。
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一直沉默的公婆,脸上堆起一种“我为你好”的假笑,声音又拔高了些,仿佛要让全桌人都听见:
“嫂子,大哥这都走了十来年了。这么多年了,我相信如果你要找的话,爸爸妈妈也肯定不会介意的,肯定都会支持你的!你也该为自个儿往后想想了,是不是?”
这话像一块冰,砸在了刚刚才有点热乎气的餐桌上。公公垂下眼,专注地盯着眼前的酒杯。婆婆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终究什么也没说。
钰姐端着茶杯的手稳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
这时,周也却忽然放下筷子,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赵云,声音清晰:“婶婶费心了。我妈要是想找,我第一个支持。但我妈这样的人,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配得上的。”
赵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周延狠狠瞪了一眼,憋了回去。
钰姐端着茶杯的手,连晃都没晃一下。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弟媳妇儿哪是关心她?不过是借着做媒的名头,来掂量她这“寡妇”的门庭还剩下几斤几两,顺便彰显自己的“能耐”。
寡妇的门前,从来不缺说媒的,但十个里有九个是来捡漏的,剩下一个,是来看笑话的。
她没看赵云,反而将目光投向窗外,仿佛那场闹剧与她无关。直到周也那句话落下,她才缓缓站起身,语气轻柔却带着一丝疏离:“小也,怎么跟婶婶说话呢。” 她转向公婆,笑容得体:“爸,妈,厨房还温着甜汤,我去端来。你们慢慢吃。”
有些亲戚的关心,像蚊子吸血前嗡嗡的盘旋,目的不是为了滋养你,而是为了喂饱他自己。
钰姐优雅离场的背影,就是最响亮的巴掌,扇在那些看热闹和想捡漏的脸上。
她甚至不需要回头,都知道身后的餐桌上,此刻是怎样的死寂与难堪。
齐莉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炒时蔬,香气扑鼻。王磊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张军提着那箱香蕉牛奶和一小袋苹果,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王强一把将他拉进来:“爸,妈!军哥来了!”
未完待续
第193章 年的端午节(下)
张军鼻子一酸,把礼物放在墙角:“叔叔阿姨,一点心意......”
齐莉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热情地招呼:“小军来啦!快坐快坐!终于来家了!我们家强子天天在家夸你,说你人好,学习用功!”
她说话时,目光飞快地在张军那身旧衣服和明显短了一截的裤腿上扫过,眼神里闪过一丝评估,但脸上的笑容依旧热情。
穷是一种气味,洗不掉,走到哪儿都带着。敏感的人一闻就知道,那是混合着廉价皂角、反复浆洗和一丝若有若无窘迫的味道。
她转头对王磊说:“老王,你看,上次过年,小军还特意买了甘蔗和米花糖来呢,这孩子,太客气了!”
王磊从报纸后抬起头,对张军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态度不算热络,但也不失礼。
饭桌上,王强拼命给张军夹菜,堆得碗里像小山。
张军看着碗里的肉,又看看王强一家,突然放下筷子站起来,沉默了两秒,朝王磊和齐莉深深鞠了一躬:“叔叔阿姨,谢谢你们......谢谢你们不嫌弃我......”
贫穷像一种先天残疾,即使后来痊愈了,走路姿势也总带着点小心翼翼,生怕被人看出曾经跛过脚。别人随手递过来的一杯温水,在他这里,都得用滚烫的尊严和毕生的感激去接。
齐莉眼圈一下就红了,赶紧把他按回座位:“傻孩子,说的什么话!把这儿当自己家!”
王强搂住张军的肩膀,声音哽咽:“军哥,咱是一辈子的兄弟!”
“幸福面馆”里,临近中午,确实没什么客人。
阳光透过玻璃门,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店里开着吊扇,慢悠悠地转着。
一张原木色的方桌被擦得干干净净,摆了几道菜:一大盆红亮诱人的红烧排骨,是张姐的拿手菜;一盘翠绿的清炒空心菜,火候正好;一碟切开的咸鸭蛋,蛋黄流油;还有一小盆西红柿鸡蛋汤,飘着几点葱花。中间当然少不了主角——几串冒着热气的粽子。
五人围坐着。气氛有点微妙,源头主要在常松。
他端着碗,筷子在米饭里扒拉,半天没送一口到嘴里,眼神发直,显然心思又飘回了半个月前寿县那间充满哀伤的老屋。
张姐最看不得这死气沉沉的样子,心里早骂了一百遍“摆个死人脸给谁看”,但脸上还得堆着笑。她眼珠子一转,瞄准了身边闷头吃饭的老刘。
“哎!我说老刘!”她嗓门一亮,用筷子头敲了敲老刘的碗边,引得大家都看她。“你瞧瞧人家常松兄弟!再看看你!人家心里再不痛快,也知道给红梅夹菜!你呢?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光知道往自己嘴里划拉!我跟你过了半辈子,你给我夹过几回菜?啊?”
老刘被这突如其来的炮火轰得一愣,嘴里的饭都忘了嚼,一脸茫然地抬起头。他看看常松,又看看自己碗里,下意识地就伸出筷子,夹了块最大的排骨,小心翼翼地放到张姐碗里,讷讷地说:“吃……吃排骨,你爱吃的。”
“现在才夹?晚啦!”张姐故意板着脸,眼里却藏不住笑意,又转向常松,“常松兄弟,你别介意啊,我家这口子就是头笨牛,抽一鞭子才动一下!你得跟你学,心里再有事,对老婆的心不能变!”
红梅被张姐这指桑骂槐又带着点炫耀的劲儿逗笑了,轻轻推了张姐一下:“就你话多!快吃你的吧!” 她偷偷瞄了一眼常松,见他依旧没什么反应,心里叹了口气,夹了一筷子空心菜放到他碗里:“吃点青菜。”
老刘这时也反应过来,顺着张姐的话头,笨拙地安慰常松:“常松兄弟,老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老父亲他……也算是寿终正寝,没受大罪。走了,是喜丧,是解脱。咱们这个年纪,都得过这一关,唉,想开点,往前看,日子还得过。”
过来人的安慰最苍白,因为谁都知道伤口愈合需要时间而不是道理。
常松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喉结滚动了一下,依旧没说话,但终于低下头,默默把红梅夹给他的那筷子青菜吃了。
这时,英子放下碗,站起身,走到常松身边。她拿起公筷,仔细地挑开一块红烧排骨,把上面粘连的、常松不爱吃的肥肉部分轻轻剔掉,然后将那块纯瘦的、裹满酱汁的排骨,稳稳地放到常松碗里。
“常叔,”她的声音清亮又柔和,“张姨说得对,刘叔也说得对。爷爷走了,他知道你难过。但他肯定更希望你好好的,吃好饭,睡好觉,把咱们这个家撑得稳稳的。你看,我妈,张姨,刘叔,还有我,我们都在这儿呢。这个家,散不了。”
她说着,又给红梅盛了半碗西红柿蛋汤,推到妈妈面前:“妈,你也喝点汤,今天忙活一上午了。”
红梅看着女儿,心里那点因为常松沉郁而积压的委屈,瞬间被熨平了。养女儿有什么用?就是在男人也被悲伤压垮的时刻,她能站出来,用她尚未丰满的羽翼,为你,也为你守护的这个家,撑起一小片晴空。
常松深吸一口气,拿起勺子,舀起一勺西红柿鸡蛋汤,吹了吹,喝了下去。
那汤没什么特别的滋味,但流过喉咙时,仿佛冲开了堵在那里的、硬邦邦的悲伤。他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除了失去大伯的空洞,身体里还有地方是能被填满的。
男人走出悲伤的方式,是把苦咽下去,把责任扛起来。
“嗯。”他终于发出了一个清晰的音节,虽然短,却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张姐立刻眉开眼笑,用力拍了一下红梅的背:“看看你家英子多贴心!哎呀,这闺女真是小棉袄,红梅,还是你有福气!”
红梅看着常松终于肯正常吃饭,看着女儿乖巧懂事,看着张姐和老刘这对活宝,眼里也漾开了真切的笑意。
她端起英子给她盛的汤里的鸡蛋,满足地吃起来。
家的意义,从来不在山珍海味。
而在于有人愿意为你剔掉排骨上的肥肉,
有人敢为你怼回全世界的恶意,
也有人就着你的冷脸,能把一顿饭吃得热火朝天。
这个端午,几家烟火,几样心事。
钰姐在精致的瓷盘间,用优雅筑起城墙,抵御着亲情名义下的算计;
张军在逼仄的宿舍里,吞咽下冷寂,又被一份蛮横的友谊拉进了烟火人间;
王强一家用一顿毫无章法的热情,试图暖热一颗敏感自卑的心;
而在“幸福面馆”这方寸之地,红梅稳着舵,英子捧着暖炉,张姐敲着边鼓,老刘陪着小心,
他们正用一顿最寻常的家常饭,一点一点,把常松从悲伤的泥潭里,往回拉。
生活这场宴席,从不问你是否饥肠辘辘。
它只管上菜,酸甜苦辣,皆是命运。
你我能做的,
不过是和身边这群同样狼狈的食客,
互相夹菜,彼此宽宥,
然后把日子这碗滚烫的夹生饭,
吹着气,一口一口,囫囵咽下。
端午过了,夏天就真的来了。
往后的日子还长。
好在,我们都还在桌上。
足够支撑着我们,
把这顿名为“生活”的饭,继续吃下去。
吃它个汗流浃背,
吃它个有滋有味。
未完待续
第194章 我们在一起(上)
二零零零年,七月初。暑假第一天。
天还没大亮,热气已经蛰伏在城市的角落里。英子系着条浅黄色小碎花围裙,在厨房里轻手轻脚地忙活。
随身听放在厨房料理台上,小声放着VoA的英语新闻,女播音员标准而平稳的语调,混着煎蛋的滋啦声。
她给鸡蛋翻了个面,边缘煎得金黄焦脆。又从冰箱里拿出冻烧麦,数了八个,垫上蒸笼纸,放进已经上汽的蒸锅。最后是豆浆机,轰隆隆响了一阵,散发出浓郁的豆香。
红梅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看见女儿忙碌的背影,头发松松挽着,露出纤细的脖颈。她脚步停了一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把,酸酸涩涩的。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她这个当妈的,心里不是滋味。
孩子懂事太早,对父母来说,是欣慰,更是无声的鞭挞。你恨不得把她重新塞回怀里,告诉她天塌下来有大人顶着,可回头一看,自己早已是那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大人。
“妈,你醒啦?正好,吃饭。”英子关了火,把煎蛋盛到白瓷盘里,金黄的蛋,蛋白边缘带着点焦脆的蕾丝边。
母女俩面对面坐在小餐桌旁。英子把滤好的豆浆倒进两个玻璃杯,推一杯到红梅面前。“妈,一会儿我跟你去店里吧。暑假了,我没事。”
红梅拿起勺子,又放下,看着英子:“英子,你别去店里了。”
英子抬头。
“这两个月暑假,你在家好好复习。”红梅的声音不高,“明年这个时候,你就该考大学了。妈……妈就全靠你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英子脸上,那眼神里有期盼,有孤注一掷的恳求,也有一丝属于她自己的疲惫和认命。“妈这辈子,就吃了没文化的亏。你不能走妈的老路。你得争气,妈就指望你了。”
英子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垂下眼睫,看着杯子里乳白色的豆浆。“我知道。我会好好复习的。”
中国式亲子关系,有时像一场温柔的绑架。用“为你好”做绳索,以“孝顺”为名,将两代人的命运紧紧捆在一起,谁也喘不过气。
“我放心你,”红梅语气缓和了些,带着安抚,“但你也不能去店里分心。上午就在家,把卫生搞搞,看看书。中午饭点再过来。”她说完,像是完成了一项重要交代,端起杯子,几口把豆浆喝完,起身走到门口那面小镜子前。
她理了理身上那件淡紫色碎花衬衫的领子,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快,带着一种日复一日的、被生活追赶的急促。“我走了。”
门“咔哒”一声轻响关上。
英子坐在原地,听着妈妈脚步声渐远,直到消失。她慢慢喝完自己那杯豆浆,然后起身,动作利落地把碗筷收拾进厨房水池。
她拿出一个干净的乐扣饭盒,把蒸锅里剩下的四个烧麦装进去,盖好。又从冰箱里拿出那个装满冰豆浆的保温杯,粉色的,上面贴着个小小的卡通贴纸。
做完这些,她走进自己房间。再出来时,换了一身衣服。上身是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t恤,棉质,柔软贴服,隐约勾勒出已经开始发育的、少女柔韧的胸部线条。下面是一条水洗蓝的牛仔背带裙,裙摆到膝盖上方,露出笔直的小腿。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头发重新梳过,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额前没有一丝乱发。一米七的个子,让这身简单的打扮显得格外清爽挺拔。
她走到电话旁,拿起听筒,拨通了周也家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点嘈杂。
“喂?”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嘴里像塞着东西。
“周也?”英子愣了一下。
“唔……英子姐?是我,强子!”王强努力咽下嘴里的东西,声音亮起来,“哈哈,没想到吧!我一早就来了!钰姨做的三明治太香了,我忍不住!”
“周也呢?”英子问。
王强捂着听筒,扭头朝卫生间的方向扯着嗓子喊:“也哥——!电话——!英子姐找你——!”喊完,又对着听筒嘿嘿笑,“也哥在拉屎呢!”
卫生间门“哐”一声被推开,周也顶着一头睡得乱糟糟的黑发冲出来,身上套了件宽大的黑色篮球背心,下面是一条灰色的运动短裤,脚上趿拉着人字拖。他脸色不善,一把从王强手里抢过听筒,顺便踹了他小腿一脚:“你他妈给我闭嘴!”
王强捂着被踹的地方,龇牙咧嘴地嗷嗷叫着蹦到沙发上,一把捞过靠垫死死抱住,整个人笑得缩成一团,像只得了羊癫疯的胖兔子,沙发被他压得吱呀作响。
“干嘛?”周也对着听筒,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努力维持着平时的冷淡。
英子在这边都能想象出他那副别扭样子,忍不住弯起嘴角:“没事,就问你们上午干嘛?我找你们玩。”
周也握着听筒,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电话线。他想说“你来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变成一句硬邦邦的:“随便。”
王强在旁边听得着急,凑过来对着听筒大喊:“英子姐!你来啊!我们都想你了!快来!也哥他想你想得都便秘了!”
“王强我操你大爷!”周也耳朵瞬间红了,扔了话筒就去掐王强的脖子。两人在沙发上扭打成一团,靠垫飞得到处都是。
英子在这边听得清清楚楚,笑得肩膀直抖:“好啦好啦,我晚点过去。”
挂了电话,周也松开王强,脸上热度还没退,故作镇定地整理了一下背心。王强瘫在沙发上,喘着气,不怕死地继续撩拨:“哟哟哟,某人不是想见吗?脸都红到耳根子了!”
“谁想见了?你他妈找死是不是?”周也扑过去又要揍他。
“谁想见谁知道!”王强一边抵挡一边怪叫。
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钰姐下来了。她穿了一身香槟色的真丝连衣裙,剪裁极好,贴合着丰腴有致的身段,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脖子上戴着一串莹润的珍珠项链,耳朵上是对应的珍珠耳钉。手里拎着LV的黑色小羊皮手袋,脚上是同色系的细高跟凉鞋。
“哎呦喂!钰姨!您今天也太美了吧!”王强第一个咋呼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我这小心脏,扑通扑通的!”
周也也停下打闹,喊了声:“妈。”
钰姐嘴角挂着微笑,目光在儿子和王强身上扫过:“我出去办点事。你俩在家,别光顾着玩游戏,看看书。马上就高三了。”她的视线落在周也身上,“小也,听见没有?考不上好大学,真送你去学剃头。”
“哦。”周也应了一声,没什么表情。
王强在一旁挤眉弄眼,用口型对周也说:“剃头匠周师傅……”
周也抬手给了他后脑勺一下。
“我走了。”钰姐没再多说,踩着高跟鞋,袅袅婷婷地出了门,留下一阵淡淡的、优雅的香水味。
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划出几道明亮的光柱。张军穿着图书馆统一的蓝色工作马甲,里面是他那件洗得颜色发旧、领口都有些磨损的蓝色运动服。
他正踩在一个有点晃动的木头人字梯上,整理着最高一层书架上的旧书。动作小心,带着一种珍惜。
一对父子走过来。父亲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polo衫,腋下夹着个皮包。儿子七八岁的样子,很皮实,在书架间钻来钻去。
“喂!小伙子!”男人仰头喊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阅览区显得有点突兀,“问你呢!小学数学竞赛的辅导书在哪儿?”
张军正全神贯注地够最里面一本厚书,梯子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摇晃,没听见。
那小男孩觉得好玩,跑到梯子下面,用手抓住梯子的一条腿,猛地晃了一下!
“哐当!”
未完待续
第195章 我们在一起(中)
梯子剧烈地摇晃,张军猝不及防,整个人失去平衡,从将近两米高的地方摔了下来!后背和胳膊肘重重砸在坚硬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啊!”阅览区里零星的几个人被惊动,看了过来。
张军躺在地上,一时疼得蜷缩起来,脸色煞白,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那男人愣了一下,非但没道歉,反而皱起眉头,语气带着责怪:“你怎么搞的?站都站不稳?摔着没有?别讹人啊!”
图书馆里另一位年纪大些的女管理员赶紧跑过来,蹲下身扶张军:“小张!小张你没事吧?摔哪儿了?”
张军咬着牙,摇摇头,想自己撑起来,胳膊肘却一阵钻心的疼,让他吸了口冷气。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快步冲了过来。
是英子。
她手里还提着那个装烧麦的饭盒和保温杯。她一眼就看到倒在地上的张军,和那个一脸不耐烦的男人。
“你怎么回事?!”英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气,眼睛直视着那个男人,“你家孩子晃梯子,把他摔下来了!你没看见吗?不道歉还这种态度?”
那男人被一个小姑娘当众质问,脸上挂不住,色厉内荏:“你谁啊?关你什么事?他自己不小心……”
“不小心?”英子打断他,往前走了一步,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扫过那个躲在父亲身后、有点被吓到的小男孩,又回到男人脸上,“我亲眼看见你儿子晃梯子!这么多人都看见了!你是他爸爸,就这么教孩子的?做错事不用承担,推卸责任就行了?你配当父亲吗?”
她的声音清晰,逻辑分明,一句接一句,像小鞭子一样抽过去。周围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知道自己错了,一种只知道别人看见自己错了。
男人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动,在英子毫不退缩的注视和周围人异样的目光下,气势一点点矮下去。他低头,烦躁地推了儿子一把:“快!跟人道歉!”
小男孩怯生生地说了句:“对不起……”
英子没再看那对父子,蹲下身,看着张军,语气瞬间软了下来:“摔哪儿了?严不严重?能动吗?”
张军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里毫不掩饰的关切和焦急,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是洗衣粉混合着阳光的味道。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掠过她t恤领口露出的那一小片白皙皮肤,还有背带裙包裹下的、微微起伏的胸口。他心里猛地一跳,一股燥热的慌乱从小腹窜起,瞬间席卷全身。他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没……没事。”他撑着地想站起来,胳膊肘还是疼。
英子扶了他一把,把饭盒和保温杯塞到他没受伤的那只手里:“给。我妈昨天包的烧麦,早上蒸的。豆浆是冰的,你上班喝。”她顿了顿,看着他那件旧运动服和磨得起毛的袖口,声音轻了些,“我……我先走了,不耽误你上班。你们中午……来店里吃饭吧。”
张军握着还有余温的饭盒和冰凉的保温杯。“你们?”
“傻啦?”英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四剑客啊!还有那俩……”她做了个鬼脸,“……贱人呗!”
张军看着她明媚的笑容,心里那点旖旎心思被冲淡了些,却又泛起另一种酸涩。他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声音有点低,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英子,你穿这么漂亮……是特意来见我的?”
英子愣了一下,随即摆手,语气自然:“我就随便穿的。一会儿还要去周也家一趟,听他说他舅舅从南京给他带了几本外国小说,我想借来看看。”
张军脸上的那点光亮,瞬间黯了下去。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饭盒,没说话。
英子像是没察觉他的失落,或者说,她察觉了,但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她拍拍他的胳膊,动作带着点哥们儿的熟稔:“你忙吧啊,我走了。好好上班,少年!”
她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看着他,语气认真起来:“张军,王强和周也,他们跟我对你是一样的。你要说家庭条件……我以前什么样子,你不是不知道。我现在不也这样?跟朋友在一起,就大大方方的,别想那么多。好不好?”她顿了顿,补充道,“别再跟周也生气了,他那个人就是臭屁了点,人不坏。不许再打架了。”
她没等张军回答,挥挥手,快步走向图书馆门口。
张军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门口明亮的光线里,手里的饭盒和保温杯沉甸甸的。胳膊肘的疼,心里的涩,还有那份无法言说的、卑微的渴望,交织在一起,堵在胸口,闷得他喘不过气。
还不到十一点,店里已经坐了好几桌客人。吊扇呼呼地转着,也驱不散厨房里冒出的热气和人身上的汗味。
红梅在灶台前颠着炒锅,动作飞快,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张姐端着两大碗面从厨房出来,嗓门洪亮:“三号桌的牛肉面!小心烫啊您嘞!”
她把面放下,捶了捶后腰,喘着粗气对红梅抱怨:“我的个亲娘哎,这常松兄弟一出海,老刘一看仓库,咱俩这胳膊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她瞥了一眼门外,那辆桑塔纳不在,语气里带着点真实的羡慕和对自己男人的埋怨,“还是你家常松能耐,能让你守着这灶台心里也踏实。不像我家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挣不来大钱吧,连句暖心话都甭想指望。”
看别人婚姻美满就像看A片,看着爽,轮到自己上场才发现根本不是那回事。
红梅没接话,把炒好的面盛盘,动作没停。她知道张姐累,她也累。但这话不能接,一接,就像在抱怨常松,抱怨这日子。
婚姻里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是你在海上漂,我在锅里熬。
隔壁“客再来”的胡老板,叼着根牙签,晃悠到自家店门口。他瞅了一眼旁边“幸福面馆”门口,那辆桑塔纳果然没在。心思就活络开了。
他扭头对店里正在剥毛豆的老婆说:“我出去转转。”
他老婆是个膀大腰圆的女人,闻言抬起头,眼睛一瞪:“转?转啥转?这门口是有你爹啊,还是有你娘啊?活儿不干,又想躲清闲?”
胡老板也不理她,趿拉着塑料拖鞋就出了门,溜达到“幸福面馆”门口,探头探脑。
张姐正擦桌子,一抬眼看见他,心里啐了一口,脸上却堆起假笑:“哟!胡老板!今儿这么闲?又来视察工作啊?”
胡老板嘿嘿一笑,目光却像泥鳅一样,滑过张姐,黏在了正在里面擦柜台的红梅身上。红梅背对着门口,弯着腰,淡紫色碎花衬衫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贴在腰背上,勾勒出成熟女人柔软的腰线。
胡老板看着那截腰身,心里像被羽毛挠着,又痒又燥。一股混着油腻和欲望的热意从小腹升起,一些上不得台面的龌龊念头,不受控制地在他那满是肥肠的脑子里翻腾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提高音量,带着点流里流气的调笑:“红梅老板娘!忙着呢?常松兄弟又出海啦?你和张姐两个人撑这么大个店,多辛苦!要不要哥哥我……过来帮衬帮衬啊?” 他把“帮衬”两个字咬得格外暧昧。
店里几桌客人都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看热闹的兴味。
红梅擦柜台的手停住了,没回头,背脊僵硬了一下。她能感觉到那道黏腻的目光钉在自己背上,像沾了脏东西。心里一阵恶心,火气往上顶,但她攥紧了手里的抹布,没吭声。跟这种人纠缠,只会更难看。
生活教会女人的第一课,也是终身课,就是咽下委屈。不是原谅,是算了。
张姐可忍不了,她把抹布往桌上一摔,叉着腰就过来了:“胡老板!你这话说的可就没意思了!我们红梅用你帮衬?你算哪根葱啊?赶紧回你自家店里守着去!别在这儿碍眼!”
胡老板被张姐骂得脸上有点挂不住,但又不敢真跟这胖女人动手,只能梗着脖子耍无赖:“我这不是关心邻居嘛!张姐你这人,真是不识好人心!”
他嘴上说着,脚下意识往后挪,想凑近柜台那边的红梅。张姐眼珠一转,拎起刚擦完桌子的、还湿漉漉的抹布,装作要拿去后厨清洗,就在经过胡老板身边时,她脚下“哎哟”一声,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了个趔趄,手臂“顺势”一扬——
手里那块湿哒哒、油乎乎的抹布脱手而出,不偏不倚,像面旗子似的,“啪”一下糊在了胡老板脸上!
对付下流的人,就得用下三滥的招。讲道理?他听得懂人话吗?
抹布上混合着洗碗水、油渍和一点菜汤的味道,瞬间糊了他满头满脸,呛得他“呕”了一声,眼前一黑。
“哎呀呀!胡老板!对不住对不住!你看我这笨手笨脚的!”张姐惊呼着,脸上却一点歉意都没有,反而带着夸张的懊恼,伸手要去拿回抹布,手指却“不小心”勾住了胡老板polo衫的领口,用力一扯——
“刺啦——”
未完待续
第196章 我们在一起(下)
领口被她扯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了里面洗得发黄的白背心。
胡老板手忙脚乱地把脸上的抹布扯下来,头发乱了,脸上还沾着油花,领口大开,样子狼狈不堪。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张姐:“你……你……”
张姐一把抢回抹布,叉着腰,声音比他还响亮:“我什么我!胡老板,我都道歉了!谁让你站得离我那么近?我这拿着脏抹布呢,你往上凑什么凑?还想让我赔你衣服啊?行啊,先把上次你踹坏我们花盆的钱赔了!再把你这双贼眼珠子给我抠下来!”
“哈哈哈哈哈”
店里的客人看着胡老板满头油污、衣衫不整的滑稽样子,再听着张姐连珠炮似的骂声,爆发出比刚才更响亮的哄堂大笑。
红梅这才转过身,看着胡老板那副尊容,嘴角忍不住上扬,这次她没有立刻抿住,而是任由那点笑意在脸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一丝嘲讽,然后才转身继续擦柜台,肩膀微微耸动。
胡老板在众人的嘲笑和张姐的怒视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捂着被扯坏的领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像只被拔了毛的公鸡,灰头土脸、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幸福面馆”。
周也正靠在沙发上看一本汽车杂志,王强在打游戏机,屏幕上的小人死得噼里啪啦。
“叮——咚——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不急不缓地响了两遍,打破了客厅里的嘈杂。
“我去开!”王强扔下游戏手柄,蹦起来冲向门口。
门一开,英子站在外面,背着光,马尾辫,白t恤牛仔裙。
“英子姐!你可算来了!”王强咋咋呼呼地把她拉进来。
周也放下杂志,姿势没变,只是掀了掀眼皮,看了英子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落在杂志上,仿佛那上面的汽车零件比英子好看一百倍。
“你们干嘛呢?真看书啊?”英子换了拖鞋走进来。
不然呢?”周也把杂志翻得哗哗响。
王强灌了一口冰镇汽水,凑过来:“英子姐,别理他,装模作样!咱们打游戏吧?也哥新买的《合金弹头》!”
三人很快闹成一团。打游戏时,王强和英子咋咋呼呼,周也虽然不说话,但操作精准,偶尔英子死了,他还会不动声色地帮她打过难关。
玩了一会儿,王强突然捂住肚子,脸色一变:“哎哟……不行了不行了……早上吃顶了,又喝凉的……我得去趟厕所!”他扔下游戏手柄,龇牙咧嘴地冲向卫生间。
客厅里只剩下英子和周也。游戏音乐还在响着,气氛却忽然微妙地安静下来。
英子伸手去拿茶几另一头的水杯,周也也正好倾身去捡掉在地上的杂志。两人的手臂碰到一起,皮肤相触的地方,像过了电一样,同时迅速弹开。
十七岁的喜欢,是欲盖弥彰的慌张。嘴上说着“别碰我”,心里却呐喊着“靠近点”。
英子感觉心跳漏了一拍,脸上有点热,假装低头整理裙摆。
周也捡起杂志,也没再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页边缘,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气,和刚才游戏时咋呼的样子不同,安静的英子,有种让他心慌的吸引力。
青春期的暧昧像夏天的痱子,捂不住,挠不得,痒在心里,红在脸上。
卫生间传来冲水声。王强揉着肚子走出来,一眼就看到沙发上两人之间那点不自然的距离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暧昧。他贼兮兮地咳嗽两声:“咳咳!我是不是……出来得不是时候啊?”
当电灯泡的最高境界,是把自己伪装成节能灯。
英子立刻抓起一个抱枕砸过去:“死强子!胡说什么!”
周也耳根泛红,恼羞成怒地瞪了王强一眼。
英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子:“快中午了,我们去店里吃饭吧。”
王强一听到吃,立刻把刚才那点八卦抛到脑后:“好啊好啊!梅姨今天肯定做好吃的了!”
周也也站起来,状似随意地问:“那个家伙呢?”他没指名道姓。
王强接口:“军哥?肯定在图书馆干活呢呗。”
周也:“那我们吃完给他带?”
英子摇摇头:“等会儿我们一起去图书馆找他吧,看看他中午能不能跟我们一起走。”
“行,那现在就走。”周也拿起桌上的钥匙。
三人一起出了门,骑上自行车。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少年的衣衫被风鼓荡。
张军已经把摔乱的书架重新整理好,胳膊肘还隐隐作痛。他看到并肩走进来的英子、周也和王强,动作顿了一下。
周也看着他,没说话,眼神复杂。张军也看着他,嘴唇抿紧。
王强和英子对视一眼,英子走上前,站在两人中间,双手叉腰,故意板起脸:“喂!你们两个!这都多久了?还拉着个脸给谁看呢?”
她目光在周也和张军脸上扫过,带着严肃:“我告诉你们,谁也不许再跟谁吵架、打架!以前怎么说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现在又不想好了是不是?”
她盯着周也:“周也,道歉!”
又看向张军:“张军,你也道歉!”
周也和张军互相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沉默了几秒。
“对不起。”周也的声音有点生硬。
“对不起。”张军的声音更低,带着涩意。
几乎是同时开口。
王强和英子都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张军看着他们三人并肩站在一起的样子,那画面熟悉又刺眼。这两个月,他无数次梦见这个场景,醒来却只有冰冷的孤独。
此刻,这份他渴望又害怕的温暖终于回来了,所有的防线瞬间土崩瓦解。他低下头,声音哽咽:“周也,对不起……英子,强子,对不起……我这个朋友……是不是太差劲了?我……我要是真不配做你们的朋友……你们就说,我……”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掉下来,砸在图书馆干净的地板上。不只是因为和周也的矛盾,还有上午的惊吓和委屈,长久以来生活的重压,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周也看着他颤抖的肩膀,心里那点别扭忽然就散了。他走上前,伸手,不太自然地拍了拍张军的背,动作有点僵硬,语气却缓和下来:“好了。过去的事,不提了。我也有错。”
王强也凑过来,一把搂住张军的脖子,另一只手勾住周也的肩膀,把三个人圈在一起:“就是!屁大点事!哭啥哭!走走走,吃饭去!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少年的恩怨像夏天的雷阵雨,来得猛,去得也快。哭一场,打一架,或者仅仅是一个笨拙的拥抱,就能把心里的淤积冲个干净。因为他们的世界还小,装不下太久的仇恨。
英子看着勾肩搭背的三个少年,看着张军还在抽泣却不再抗拒的肩膀,看着周也脸上那点不自在的温和,看着王强没心没肺却无比真诚的笑容,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弯起嘴角,眼睛也湿润了。
四个人,四辆自行车,重新骑在了夏天的街道上。
十七岁的单车,前轮装着梦想,后轮载着友情,晃晃悠悠地,就骑过了整个青春。
风迎面吹来,带着柏油马路被晒热的气息和行道树绿荫的清凉。
“军哥!晚上去我家看《灌篮高手》碟片不?我爸新买的!”
“也哥!你骑慢点!我追不上了!”
“等这个月开工资了,我带你们去吃火锅”
“那我先请你们吃我妈做的炸酱面吧!”
风吹起他们的衣角和头发,吹散了之前所有的隔阂与阴霾。
青春是场霍乱,友情是唯一的方舟。我们挤在这条小小的船上,风雨同舟,以为这样就能驶过人生的所有急流。
生活的真相往往粗糙,它裹挟着英子那份过早来临的懂事、红梅在灶台前的叹息、张姐与命运撕扯的泼辣、常松在海上漂泊的牵挂、张军用汗水浸透的自尊、周也空荡大房子里的回响,还有王强笑容底下小心翼翼的脆弱。
可总有些时刻,比如现在,风穿过胸膛,朋友就在身旁,让人错觉那些艰难都可以被甩在身后。
车轮碾过被晒软的柏油路,空气里浮动着花草的甜香。这条熟悉的路,他们一起走过无数遍,往后还要走更多遍。
到了“幸福面馆”门口,张姐正端着盆水出来倒,一眼看见这四人,立刻咋呼起来:“哎呦我的妈呀!这四个貔貅又组团来吃饭了!我的老天爷,我这刚歇口气!”
红梅闻声撩开门帘走出来。正午的阳光有点晃眼,她抬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看着女儿和三个少年。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看着这些在她眼皮底下一点点抽条长大的孩子,看着他们身上那股压不垮的、鲜活的劲儿。
日子是什么?日子就是由这些瞬间串起来的——是厨房的油烟,是爱人的远航,是邻里的刁难,是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但也是眼前这群吵吵闹闹的少年,是他们毫无保留的笑容,是这间小小的、亮着灯的面馆。它不完美,却足够真实;不轻松,却让人愿意为之拼命。
“都杵在门口干什么?”红梅终于开口,声音带着被油烟浸润的微哑,却异常柔和,“面都快坨了。”
她转身掀开门帘,率先走进那片熟悉的光影里。四个少年互相推搡着跟了进去,把夏天的喧嚣和十七岁的心事,一并关在了门后。
夏天才刚刚开始。往后还有更长的路,更晒的日头。
但那又怎样呢?
风会记得白t恤扬起的衣角,柏油路会记得单车驶过的痕迹。张军的自尊、周也的骄傲、王强的憨直、英子的要强,都在这个晌午揉成了一团,再也分不开谁是谁的。
这世上最好的日子,不是大富大贵,
而是我们在一起。
未完待续
第197章 人生有几种味道(上)
“妈,张姨,刘叔,吃西瓜!”
英子端着一盘切得大小不一的西瓜从后厨出来。
她穿了条嫩黄色的连衣裙,棉布料子,裙摆到膝盖,腰身收得恰到好处。
头发半扎起来,用一个亮蓝色的、丝绒材质的大蝴蝶结卡住。
张姐正叉着腰指挥老刘搬汽水:“往左点!对对对!就那儿!轻点放!你个榆木脑袋,别把箱子磕坏了!”
老刘穿着件洗得领口有点松垮的灰色汗衫,后背湿了一大片,闷着头,按张姐的指示把一箱箱汽水码到墙角。他动作有点迟缓,但稳当。
红梅系着围裙,站在柜台后面算账,闻言抬起头,看着女儿笑了笑,没接西瓜,只摆摆手:“你先吃,妈算完这点。”
英子把盘子放在一张空桌上,拿起一块递给张姨。张姐接过来,‘咔嚓’就是一大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用手背一抹,继续指挥老刘:“还有那几箱,搬到里面小仓库去!快点!磨磨蹭蹭的,属蜗牛的?”
老刘“嗯”了一声,抱起箱子往里走,依旧不说话。
多少婚姻,就是一个聋子跟一个哑巴搭伙过日子。一个以为说尽了,一个以为听懂了。
红梅合上账本,走过来,拿起一块小的西瓜,小口吃着,对张姐说:“张姐,我怎么讲的你又忘了。没有比刘哥还好的男人了。你看看你,只有刘哥能受得了你。”
张姐把西瓜皮往垃圾桶一扔,嘿嘿笑起来,带着点得意,又有点粗鄙的炫耀:“哼,也只有我大度!你问问她,除了我,哪个女人能受得了他?”她话说到一半,眼珠转了转,瞟了一眼正在搬货的老刘,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暧昧,“还是你家常松好,看看那个身板……”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觉得不妥,忙用手捂了下嘴,可那嘎嘎的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笑得浑身肉颤。
旁边正在码放汽水的送货员闻言,扭头看了老刘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打量。
红梅脸上有点挂不住,低下头,假装没听见,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围裙边。这话粗鄙,却挑破了她心里那层窗户纸。
常松是疼她,夜里那份贪恋做不得假。可这份贪恋里,有多少是夫妻情分,有多少是男人对女人肉体的痴迷,她分不清,也不敢细想。
二婚女人的床,一半是温存,一半是战场。每一次亲密都像一次无声的考核,生怕自己这块补丁,终究配不上人家的锦缎。
老刘抱着箱子的手顿了一下,后背的肌肉绷紧了。
他能感觉到那目光,像针一样刺在他背上。老婆这话,无非是笑他在床上不行,经常硬不起来,疲软得像隔夜的油条。有时候他自己用手解决了,对她提不起多少兴致。
中年男人的尊严,有时候不在酒桌上,而在床笫间。熄了那盏灯,多少英雄好汉成了折戟沉沙的败将。
他能怎么说?只能说自己年纪大了,力不从心。他什么也没说,把头埋得更低,默默地、更用力地把箱子摞上去,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英子眨着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太明白大人们话里的机锋,只觉得气氛有点怪。她拿起另一块西瓜,小口小口地啃着,瓜瓤沙甜。
红梅清了清嗓子,转移了话题:“张姐,你家小雅小峰啥时候回来?这都放暑假有一段时间了。”
张姐的注意力被拉回来,叹了口气:“俩孩子,非要在外面当什么家教,打暑假工。马上也快大学毕业了,锻炼锻炼也好。回来我也没有时间招待他们,天天忙成这样。”她说着,眼神瞟向窗外,带着落寞。
老刘搬完最后一箱汽水,扯下脖上的毛巾擦了把汗,默不作声地杵到风扇底下。
红梅不说话了,手伸进围裙口袋,摸了摸里面那个硬邦邦的诺基亚手机。屏幕是黑的。常松又三天没打电话回来了。
每次他出海,她的心就像被一根线拴着,线那头在风浪里飘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外人看着他们家男人能挣钱,车也开上了,可这提心吊胆的滋味,只有自己知道。她轻轻叹了口气,把这念头压下去。
周也家的大客厅里,冷气开得足。他瘫在黑色的真皮沙发上,穿着一件黑色t恤和到膝盖的沙滩裤,脚跷在茶几上,手里握着游戏手柄,屏幕上的赛车呼啸着漂移。
钰姐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她穿了件藕粉色的真丝吊带长裙,外面松松罩了件同材质的薄开衫,露出精致的锁骨。头发慵懒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端着一杯咖啡,小口啜饮着,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带着点无奈。
“小也,你就天天打游戏。干脆别念书了,现在就去学剃头吧。”她的声音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软糯,但话里的意思却不软。
周也眼睛没离开屏幕,手指飞快按动:“我昨天晚上看了书了。”语气敷衍。
钰姐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看了多久?十分钟?半小时?小也,妈妈不是逼你,是为你以后……”
“妈。”周也突然打断她,游戏里的车撞上了护栏,发出一声刺耳的噪音。他放下手柄,转过头,看着母亲,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平静,“上次婶婶说要给你介绍那个人,你可以试一试啊。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没有问题。我支持你。”
钰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拿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她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怎么会说这种话?是觉得我这个妈妈碍事了吗?还是……他真的觉得我该找个人?可我对不起你爸爸……我都这个年纪了,再找像什么话?让人笑话……可是,夜里这屋子空得吓人,有时候真想有个人说说话,哪怕只是喘气声……
她的心是一座守了寡的城,城门紧闭,里面的人想出去,又怕外面的兵荒马乱;外面的人想进来,又找不到那把生锈的钥匙。
周也看着妈妈瞬间苍白的脸,心里揪了一下。他移开目光,声音低了些:“你要给别人一个机会,也要给自己一个机会。”
钰姐猛地站起身,开衫从肩头滑落也顾不上。她的声音有点抖,带着被戳破心事的狼狈和强装的镇定:“小也!你胡说什么!我……我用不着你操心!管好你自己的事!”她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上了楼,凉拖踩在楼梯上,发出清脆又凌乱的声响。
周也看着母亲消失的背影,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我是不是又惹她生气了。我只是……不想她一个人。爸都走了那么久了。她每次看着窗外发呆的样子,我看着难受。我知道她怕,怕对不起爸,怕别人说闲话,怕我不接受。可我长大了……我能接受。我只是希望有个人能陪陪她,让她别那么……孤单。
王强骑着自行车,把妹妹妞妞从少年宫接回来。他穿了件印着巨大卡通老虎头的亮黄色t恤,已经被汗水浸湿了大半,紧紧贴在圆滚滚的肚子上。脸热得通红,像刚出笼的包子。
一进家门,他就冲向冰箱,拉开门,拿出冰镇汽水,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才长长舒了口气:“热死我了!”
齐莉正窝在沙发里看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不停地换台。她今天休息,穿了身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看到儿子回来,只是抬了抬眼皮。
王强用袖子抹了把嘴上的汽水渍,喘着气问:“妈,今天是妞妞的生日,我爸他晚上回来吃饭吧?”
齐莉换台的手指停了一下,眼睛盯着屏幕,没什么情绪地说:“我不知道。应该会回来吧?”
王强看着妈妈的样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摆弄着汽水瓶。
他看了看自己肉乎乎的手,认真地想:要是自己能再厉害一点就好了。不是要欺负谁,就是想着,万一哪天妈妈或者妹妹又受委屈,他能二话不说就挡在前面,让那些糟心的人和事都滚远点。
张雪儿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很快就散了。
喜欢一个姑娘是件重要的事,可让家里人能安心靠着你,是顶顶重要的事。
他这么想着,无意识地把空瓶子捏得吱呀作响。
沙发那头,齐莉盯着电视屏幕,手里的遥控器依然在漫无目的地换着台。她压根没注意到儿子的沉默,心里绕的是另一团乱麻:
回来?谁知道呢。发誓跟那个小妖精断了?男人的嘴,骗人的鬼。现在是回来了,也睡一张床了,隔三差五就碰我,比年轻时候还卖力,花样也多。可我这心里……怎么就那么膈应呢?
婚姻到了这步田地,就像一件穿旧了的汗衫,舍不得扔,穿着又不舒服,最后成了睡觉的寝衣——凑合着过吧。
是嫌他脏吗?可我这身子……为什么抗拒不了?难道我还爱他?不可能!可不爱为什么不离?离了,强子和妞妞怎么办?就这么耗着吧,也许……也许他真的改了呢?这就是命吧。
大部分的婚姻,不是爱,不是恨,而是深入骨髓的习惯与麻木。离不了是算计,过不好是活该。
王磊靠在出租房的床头,赤着上身,露出常年应酬堆积起些许肚腩、但骨架依旧结实的中年男人身躯。他嘴里叼着烟,烟雾缭绕,眼神有些放空,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晕。
曼丽像只慵懒的猫,蜷在他身边,身上只罩了件几乎透明的黑色蕾丝睡裙,勾勒出年轻的、饱满的曲线。
她的棕色卷发散在枕头上,手指在他微凸的肚腩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画着圈,声音又软又黏:“磊,你到底什么时候离婚嘛?”
未完待续
第198章 人生有几种味道(下)
王磊抓住她的手,放在嘴边敷衍地亲了亲,眼神游移:“急什么?现在这样不挺好?”他不由分说地翻身又压上去,动作里带着中年男人在年轻肉体上寻找存在感的、近乎蛮横的急躁。
曼丽半推半就,发出娇嗔。一番云雨过后,王磊靠在床头,点了支烟,烟雾缭绕。曼丽依偎在他怀里。
“曼丽,今天我女儿过生日,我得回去。”王磊吐着烟圈说。
曼丽身体一僵,抬起头,眼圈瞬间红了:“你忘了?今天也是我的生日啊!”
王磊愣了一下,随即拍拍她的脸:“明天给你补,乖。我答应过我女儿了,必须得回去。”他起身下床,从丢在椅子上的裤子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百元钞票,放在床头柜上,“拿着,自己买点喜欢的。”
出轨的男人都擅长分区管理,情人是宾馆,按时计费;家是祖宅,牌位得供着。
曼丽盯着那几张粉红色的钞票,它们像几记无声的耳光,扇得她眼泪快要下来。
原来她不是他的例外,只是他婚姻疲倦时,路过的一片阿司匹林。
婚外情的开始,总是男人先解皮带;婚外情的结束,永远是女人先动真心。
王磊穿好衣服,走到床边,俯下身,亲了亲她的嘴唇,又亲了亲额头、鼻子,最后隔着床单在她胸脯上蹭了蹭,语气带着敷衍的温柔:“对不起宝贝,我回去了,你中午好好吃饭。”
门“咔哒”一声关上。
曼丽维持着那个姿势,听着脚步声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她猛地抓起那几张钞票,用力揉成一团,狠狠砸向门口,然后扑倒在床上,把脸埋进还残留着王磊气息的枕头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生日?他眼里只有他女儿!我算什么?一个用钱就能包月的消遣?给点甜头就摇尾乞怜的宠物?
第三者就像男人婚姻这碗汤里额外加的辣油,尝着刺激,但没人会只喝辣油。正餐永远是家里那碗,哪怕早已寡淡无味。
幸福面馆里,午饭时间过了,店里没什么人,显得有些冷清。吊扇徒劳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红梅在厨房里做员工餐,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张姐在摆碗筷。老刘坐在吊扇正下方的椅子上,拿着个硬纸板使劲扇风,汗水还是顺着鬓角往下淌,眼神有点发直,看着门口。
张姐摆好筷子,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扇扇扇!就知道扇!跟个傻狗似的伸着舌头喘气!有点眼力见没?去把那边桌子擦擦!”
老刘“哦”了一声,慢吞吞地站起来去拿抹布。
这时,张军骑着自行车来了。他穿了件普通的白色短袖衬衫,下面是条灰色的薄裤子,洗得干干净净。车篮里放着一个袋子,里面是一个滚圆的西瓜和一把黄澄澄的香蕉。
他刚停好车,英子就看到了,赶快从店里跑出来,裙摆飞扬。
“张军!”她接过他手里的袋子,沉甸甸的,“你又买香蕉了?我最喜欢吃香蕉了!”她的笑容在阳光下格外明亮。
英子的美是不自知的,像山野间的风,自顾自地清新流畅,却能让遇见的人心头一颤。
张军看着她,腼腆地笑了笑,额头上也有细密的汗珠。他知道她爱吃,所以每次来,只要有钱,总会带一把。
“张姨,刘叔,红梅姨。”张军跟店里的人打招呼。
英子提着西瓜和香蕉往里走,边走边说:“我以为你中午不来吃呢,我还想着给你送过去。”
张军跟在她后面:“我今天就四个小时的班,想着自己来吧。”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怕我不来,回头你又要顶着太阳去给我送饭。”
英子回头冲他一笑,没说话。
少女的世界很大,梦想、未来、远方都在发光;而少年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装得下一个她的背影。
张姐看着两人,眼睛一亮,故意拔高声音打趣:“哎呦喂!咱们张军就是会心疼人!长得又帅,人又贴心,性子又好!张军,你跟姨说实话,你是不是就喜欢我们英子这样的姑娘啊?”
张军的脸“唰”地就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低着头,不敢看英子,更不敢看红梅。
红梅在厨房门口听到了,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又进去了。
灶上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她望着那团白蒙蒙的蒸汽,忽然觉得张军那孩子,就像他常送来的这些瓜果——真心是甜的,分量是实的,可终究是些地里长的、季节性的东西,当不了女儿一辈子的主粮。
她心里泛起一丝柔软的歉疚,随即被更坚硬的理智压了下去。这世道,容不下只靠真心就能饱腹的日子。
老刘擦着桌子,瓮声瓮气地打圆场:“张军,快来坐,歇会儿。红梅,面快好了吧?”
红梅在厨房里应了一声:“快了。”
她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油正热。
她把切好的西红柿倒进去,“刺啦”一声,油烟升起。她拿着锅铲翻炒,动作有些急。也许是太热,也许是心里装着事,她突然觉得一阵头晕,眼前发黑,脚下发软,手里的锅铲没拿稳,“咣当”一声掉在锅里,整个人晃了一下,赶紧伸手扶住了旁边的灶台边缘,才没摔倒。心脏“咚咚”狂跳。
“妈!”英子正好端了空盘子进来,看到这一幕,吓得脸都白了,冲过来扶住她,“你怎么了?”
张姐也端着面碗进来,一看这情形,赶紧把面碗往台子上一放,凑过来:“红梅?咋了?是不是中暑了?”她伸手摸了摸红梅的额头,一手的汗。
红梅摆摆手,喘了口气,声音有点虚:“没事,没事,可能就是有点热,头晕了一下。”
张姐把她扶到一边的凳子上坐下,端起那碗刚出锅的面:“下次这样的活我来干!太热了!你歇着!”她看着红梅苍白的脸,眼珠转了转,语气热络起来,“其实我炒的也还行,要不你以后在旁边教教我?我也能帮你分担分担。”
我的老天爷,可别是真累出啥毛病了!这店刚有点起色,她要是倒下了,我一个人可抓瞎!面怎么揉?浇头怎么炒?客人来了我应付得了吗?关一天门就亏一天的钱啊!我得赶紧把技术学到手才行!
红梅靠在墙上,缓了口气,看着张姐,勉强笑了笑:“好。我也不是很累,可能就是热的。”
张姐没接话,端着面出去了。
红梅和英子也一前一后出来。五个人围坐在一张桌子旁开始吃面。
红梅拿起筷子,挑了根面条,刚送到嘴边,一股油腥味直冲鼻腔。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干呕了一声,赶紧放下筷子,捂住了嘴。
“妈!”英子立刻放下碗,把水杯递过去,“喝点水!是不是中暑了还没好?”
张姐停下咀嚼,眼神锐利地在红梅脸上扫来扫去。
老刘和张军也停下了动作,看着红梅。
红梅接过水杯,喝了一小口,压了压,摆摆手:“没事,吃饭吧。”她重新拿起筷子,却怎么也吃不下去了。
张姐眼珠骨碌一转,放下筷子,用一种刻意装出来的随意语气对红梅说:“红梅,你去瞅瞅卫生间那下水道,好像有点不通畅,我刚才想跟你说来着,一转头给忘了。”
红梅愣了一下:“卫生间?下水道没事啊?”
张姐站起身,拉着她的胳膊:“你跟我来看看嘛!就看一下!”说着,不由分说地把红梅往卫生间方向拉。
红梅只好跟着她过去。
卫生间里,张姐关上门,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红梅,你跟我讲实话,你有多久没来身上了?”
红梅被问得一愣,脸上有点不自然:“我?我从年轻的时候,十来岁开始,身上就不准。这几十年了都不准的,前前后后没算过。”
张姐一拍大腿,语气笃定:“你肯定是有了!我生过两个孩子,我有经验!我以前就是这样的!要么晕,要么吐!”
红梅脸色一变,声音都提高了:“怎么可能?你别瞎说!我从来都没……”她话说一半,猛地刹住,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飞快地看了一眼门口,压低声音,带着慌乱补充,“……我自打生完英子之后,身体就彻底坏了。我怎么可能怀孕?你别瞎说!再说我都四十二了,是奔五的人了!怎么可能会怀孕?”
张姐撇撇嘴,一副“你骗不了我”的表情:“只要能来身上就能怀!你们俩只要能干事就能怀!这有啥不好意思的!”
红梅又急又臊,脸涨得通红:“你别瞎说!这话千万别在英子面前说!”
张姐敷衍地点头:“哦,好好好,我知道。”
门外,英子靠在冰凉的瓷砖墙壁上,手紧紧捂住了嘴,才没让自己惊呼出声。她感觉浑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手脚冰凉。
怀孕?妈妈?怎么可能?她都那么大年纪了……身体受得了吗?万一……万一出事怎么办?还有……常叔要是有了自己的孩子……他还会像现在这样对我好吗?妈妈……还会像以前那样只疼我一个吗?我是不是……要变成多余的了?
她感觉自己像个突然被宣告多余的旧家具,摆在光鲜的新房里,碍眼,又不知道会被搬去哪里。
怀孕?真的可能吗?和常松……我们是从来没有避过孕……如果是真的……常松会高兴吧?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是想要个自己的孩子的。英子虽然不是他亲生的,但他对英子没得说。可要是真有了……我这身体……英子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妈妈不要她了?
内心深处,却有一丝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期盼悄悄探出头。如果真有了,是常松的孩子,是他们俩共同的血脉,是不是……才算对这个家,对常松,有了一个“真正”的交代?
二婚女人的底气,有时候不是丈夫的爱,而是能为他生个孩子。
张姐看着红梅变幻不定的脸色,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看她这反应,八成是有了!我的天!四十二了,这可是高龄产妇!危险着呢!以后这店里的重活肯定不能让她干了,油烟也不能多闻。那剩下这些活儿怎么办?揉面、炒浇头、招呼客人、算账……我一个人哪忙得过来?请人?那得多大开销?这刚赚几个钱?不干?关门?那我投进去的钱怎么办?我这后半辈子的指望怎么办?
合伙生意最怕两样:一是离心,二是添丁。离心要钱,添丁,可是要命。
她脸上堆起关切的笑,拉着红梅的手:“你呀,回头偷偷去医院检查一下,看看不就知道了?万一真的怀上了。”心里却盼着最好是假的。
人性能量守恒,朋友的喜讯,常常是扎进自己心里的一根刺。
红梅心神不宁地点点头:“肯定是假的,不要乱讲了。这么大年龄了,丢死人了。”她推开卫生间门走出来。
英子早已迅速退回餐桌旁,拿起筷子,低着头,假装专注地挑着碗里的面条。
张姐跟在红梅后面出来,脸上恢复了平时的爽利,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老刘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闷声问:“你们俩干嘛呢?去卫生间看什么东西?看半天也不回来。”
张姐立刻把矛头对准他,嗓门又亮起来:“你吃你的吧!哪都有你!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英子抬起头,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放到张军碗里,又给妈妈夹了一筷子,声音尽量平稳:“妈,张姨,刘叔,吃饭。”
红梅也拿起筷子,给英子碗里夹了块最大的鸡蛋,声音有些哑:“嗯,吃饭。”
五碗面,五种人生,
汇聚于这方名为“幸福”的屋檐下。
蝉鸣是时间的旁白,诉说着春去秋来。
人生有几种味道?
筷子起落间,咸淡自知。
红梅碗里的,是中年回甘的涩;
英子筷下的,是青春初熟的酸;
张军咀嚼的,是生活本真的苦;
张姐吞咽的,是岁月熬煮的辣;
老刘品尝的,是沉默酿造的咸。
命运是最高明的厨子,它从不问口味,只按四季更替上菜。
有人尝出希望,有人品出无常。
面汤蒸腾的雾气里,
昨日已成调味,明日尚在灶上。
我们举箸,相视,咽下各自的那一份。
然后,继续等待下一碗滚烫。
未完待续
第199章 载你到下个路口(上)
晚上九点半,幸福面馆挂上了今日售罄的牌子。吊扇还在转,吹着残留的油烟味。
英子在柜台后面按着计算器,手指飞快。“张姨,刘叔,你们先回吧,剩下的我来弄。你们明天还得起早呢。”
张姐正用力擦着桌子,头也没抬:“你妈今天人不舒坦,你还是个孩子,正长身体,哪能这么熬?我来!”她嗓门亮,话硬,心是软的。
老刘在旁边默默扫地,听到这话,嘴角牵动了一下,算是笑。
张姐擦完桌子,一扭头看见老刘扫地的慢动作,火气“噌”地就上来了:“扫个地也磨磨唧唧!没吃饱饭啊?跟你过日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老刘喉咙里咕噜一声,没反驳,只是把扫帚挥动得快了些。
婚姻是把两个不相干的人捆在一起过日子,时间久了,捆出了依赖,也捆出了怨恨。依赖磨不掉怨恨,怨恨也断不开依赖,最后打成死结,长进肉里。
英子看着,忍不住笑了。她把账本锁进抽屉,快步走进后厨。
红梅正系着围裙在刷最后一口大锅,水流哗哗,她的动作有点慢,额发被汗水粘在脸上。
英子走过去,不由分说抢过妈妈手里的钢丝球:“妈,我来。你去前边歇着。”
红梅愣了一下,手上还沾着泡沫:“你这孩子……这活脏,别把你手弄糙了。”
“没事儿!”英子已经低下头,用力刷起来,“你去前边看着点,我马上好。”
红梅看着女儿纤细却坚定的背影,心里一暖,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女儿真懂事了。”她抬手,想摸摸英子的头,手到半空又停住,只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红梅走到前厅,张姐刚好指挥老刘把椅子翻到桌上。
“红梅,你家常松啥时候回来?这次不是跑短途吗?”
红梅眼神黯了一下:“不知道呢,三天没来电话了。”
张姐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扔,叉着腰,声音带着戏谑:“得亏是在船上!这要是在地上,就你家常松那身板,那劲头,三天不见你,还不得憋疯了?怕是见着你,路都走不动道儿了!”她说完,自己先嘎嘎笑起来,笑得浑身肉颤。
红梅脸一热,嗔怪地瞪她一眼:“张姐!你瞎说啥呢!”心里却因这粗俗的玩笑,泛起一丝隐秘的涟漪。她摆摆手,“你跟刘哥赶紧回吧,这儿我跟英子收拾就行。”
张姐收了笑,看看红梅,转头对老刘喊:“老刘!去把门口那袋垃圾拎出去倒了!别让红梅动手!”
老刘“哎”了一声,默默提起垃圾袋往外走。
红梅看着老刘的背影,轻声说:“张姐,你对刘哥好点,他够让着你了。”
张姐撇撇嘴,扯了扯身上那件绷的有些紧的紫色裙子:“我这样貌,这身段,当年多少人追?跟了他,真是白瞎了!”她话锋一转,压低声音,“你那个身体,可得上心!这天热的,上午也没啥生意,你明天赶紧去医院查个血!肯定是怀上了!”
红梅心里一紧,赶紧瞥了一眼后厨方向:“你小点声!别让英子听见!”
张姐会意,做了个封嘴的动作。
看着红梅的脸,她心里莫名地慌。这店刚走上正轨,全指着红梅的手艺和主意,她要是真怀上了,或是累倒了,这刚燃起来的指望可怎么办?她得想办法让红梅多教她点核心的东西,万一……也好有个准备。
合伙做生意就像同床异梦,面上一起使劲,底下各自蹬被。
这时老刘倒完垃圾回来。张姐忽然想起什么,声音猛地拔高,随即在红梅的眼神示意下,硬生生刹住车。
她脸上肌肉抽动了两下,努力挤出一个极其不自然的、温柔的笑容,捏着嗓子,声音黏糊糊地说:“老公~~你辛苦啦~快去洗洗手,咱们回家家吧~”
中年夫妻的温柔像件穿反的毛衣,别扭,扎人,还露着粗糙的线头。
老刘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空垃圾桶差点掉地上。他惊恐地看着张姐,像看一个陌生人。
红梅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
老刘反应过来,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冲向卫生间,水声哗啦响起,很快又出来,低着头,拿起张姐那个印着大红牡丹的黑皮包,闷声说:“走……走吧。”
张姐这才恢复常态,对红梅挥挥手:“走了啊!”扭着腰,跟在老刘身后出了门。
红梅笑着摇摇头,把卷帘门拉下一半,转身回后厨。
英子已经刷好锅灶,正在擦台面。
“英子,饿不饿?妈回家给你做点夜宵?”
“不饿。”英子放下抹布,洗了洗手,“妈,都弄好了,咱们走吧。”
灯光熄灭,卷帘门彻底拉下。锁芯“咔哒”一声,将一天的疲惫锁在身后。
周也刚冲完澡,身上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和薄荷味洗发水的清冽。只穿了条宽松的黑色运动短裤,赤着上身。
水珠顺着他清瘦却不单薄的胸膛和腹肌滑落。他胡乱擦了擦头发,把毛巾甩在椅背上,呈“大”字型倒在床上。
房间里冷气很足。他拿起一本武侠小说,翻了两页,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操!”
他烦躁地把书扔到一边,用力抓了抓还半湿的头发,低骂一声。心里像团着一把无处发泄的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发烫,坐也不是,躺也不是。
他闭上眼,全是英子的样子。笑起来的虎牙,鼻尖的汗珠,裙摆划过的弧线……这些画面像无数细小的钩子,挠得他心头发痒,坐立难安。
这是一种毫无道理的烦躁,像自己偷偷珍藏了好久的宝贝,突然被放到了玻璃柜里,谁都能看上一眼。
少年动情,像得了场热病。不见她,浑身发冷;见了她,血液沸腾。药石无医,唯有她是解药,也是病根。
尤其是张军那小子,每次看英子那眼神,都让周也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在他和英子中间划下一道谁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有钱少爷的喜欢是攻城掠地,穷小子的爱慕是筑墙自守;一个怕得不到,一个怕守不住。
他想成为她世界里最特别的那个,是唯一,是不能被比较、不能被替代的存在。这种蛮横的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却又控制不住地在心里疯长。
他侧过身,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白色电话听筒,手指悬在按键上,犹豫着。目光瞟向闹钟,快十点了。她到家了吗?现在打过去,会不会吵到她睡觉?他放下听筒,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晚点,再晚一点点打。
教学楼的灯一盏盏熄灭,只有三楼尽头的自习室还亮着。
张军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英语和物理试卷。他穿着洗得领口有些毛边的白色短袖,后背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管理员阿姨第三次过来催:“同学,快点,该锁门了。”
张军抬起头,脸上带着歉意:“阿姨,就剩最后半张卷子了,我做完了就走。钥匙给我,我帮您锁门行吗?现在回宿舍开灯,影响别人休息。”
阿姨看着他诚恳的眼神,又看看他桌上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叹了口气:“那你快点啊,别太晚。”把钥匙递给他,摇摇头走了。
张军道了谢,重新埋下头。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啃食桑叶。
只有把自己埋进书本里,那些关于贫穷、关于无力、关于暗恋的苦涩,才能暂时被隔绝在外。
贫穷是最好的老师,它教会人低头,也逼着人抬头。
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读书,他是顶着父亲和奶奶没能活出来的那条命,背着母亲被生活压弯的腰,扛着妹妹懵懂的未来,在跟整个残酷的世界较劲。他输不起,他身后就是悬崖,站着他在世上仅有的两个亲人。
王强盘腿坐在自己房间柔软的地毯上,周围散落着一堆乐高零件。他穿着印满卡通恐龙图案的蓝色睡衣,胖乎乎的手指正努力地把一块红色积木按到底座上。
房门没关严,客厅里传来齐莉辅导妞妞暑假作业的声音,时不时夹杂着妞妞的抱怨。
王磊穿着睡衣,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进来,看了眼地上的“工程”:“这么大了还玩这个?”
王强头也没抬,闷声说:“给我妹拼的城堡。”
王磊在他旁边坐下,看着儿子圆滚滚的侧脸。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积木拼接的轻微响动。
过了一会儿,王强忽然停下动作,抬起头,看着爸爸,眼神很认真:“爸,你还爱妈妈吗?”
王磊擦头发的手顿住了。
爱?这个词太遥远了。跟齐莉结婚那会儿,大家都才二十出头,懂什么爱?不过是到年纪了,找个差不多的人搭伙过日子。曼丽呢?她年轻,身体饱满有弹性,跟她在一起是刺激,是逃离琐碎的出口。可那是爱吗?好像也不是。他贪恋那点新鲜和征服感,却又清楚地知道,曼丽那边,哄着就行,给点钱,买点东西,她能安分一阵子。
离婚?财产怎么分?孩子跟谁?面子往哪放?太麻烦了。就这么耗着吧…
多少中年婚姻,离不了的不是情分,是算不清的财产和沉没的成本。爱情死了,但账户还活着。
齐莉不也默认了么?只要他还往家里拿钱,还偶尔尽点丈夫的义务,这个家就散不了。
出轨男人的心是出租房,老婆住主卧,情人住次卧——都是临时安置,没一个算家。
“怎么突然问这个?”王磊避开儿子的目光。
王强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积木,声音不大,却像小锤子敲在王磊心上:“你要是不爱妈妈了,就……就跟她好好说。我……我去劝她,让她跟你离。你要是还爱……就别再伤她的心了,在家好好过吧。”
孩子的懂事,是从看穿父母的谎言开始,到学会帮他们圆谎结束。
王磊看着儿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抬手,想摸摸儿子的头,手伸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
英子洗漱完,穿着印有小草莓图案的棉质睡裙,站在红梅卧室门口。红梅已经换上了那件常松买的米色真丝睡裙,正坐在梳妆台前抹香香。
“妈,”英子抱着自己的枕头,声音带着点撒娇,“我今晚跟你睡,行不?好久没一起睡了。”
未完待续
第200章 载你到下个路口(下)
红梅转头看她,笑了笑,拍拍床边:“过来吧。”
英子钻进被子,被子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和妈妈身上淡淡的香味。
“妈,”英子侧过身,看着妈妈在台灯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你生我的时候,那么难,后悔吗?”
红梅抹香的手停住了。她想起十七年前,想到那个冻雨夜,藤篮里的英子小脸青紫,想起那个被她紧紧抱在怀里、从此成为她生命全部意义的小肉团。
“不后悔。”红梅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有了你,妈这辈子才算活出点人味儿。没你,妈早不知道烂在哪个犄角旮旯了。”
孩子是母亲活在世上的锚。有了她,滔天的苦海也能变成可以跋涉的浅滩。
英子的眼圈瞬间红了。她把脸往妈妈胳膊上蹭了蹭,闷声说:“我也是。这辈子最幸运的,就是给你当女儿。”
红梅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滴在女儿头发上。女人这一生,能被另一个人这样毫无保留地需要着、爱着,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也觉得脚下生了根,手里有了盾。
过了一会儿,英子又开口,声音带着刻意装出的轻松:“妈,明天我陪你去医院查查吧。我真想有个弟弟妹妹,有个伴儿多好。”她顿了顿,补充道,“以后家里的重活,店里的累活,都我来。你……你就好好养着。”
红梅心里“咯噔”一下,猛地转头看英子。女儿知道了?她怎么知道的?她看着英子亮晶晶的、带着期盼又藏着不安的眼睛,到嘴边的否认咽了回去。她伸手,把女儿揽进怀里,声音哽咽了:“傻丫头……妈有你就够了。妈这岁数……”
“妈,去吧。查一下,我放心。”英子靠在妈妈怀里,声音固执。
就在这时,红梅放在床头柜上的诺基亚手机响了,屏幕闪着光。
英子松开妈妈,轻声说:“是常叔吧?你快接。”她说着,抱起自己的枕头,悄无声息地下了床,低着头,快步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母亲与常叔的私密空间。
英子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心里没有半分嫉妒,只有一股暖流和一丝更深的不安。常松早就是她心里的爸爸了。是那个会给她买气垫鞋、会笨拙地关心她、会用宽阔背影撑起这个家的爸爸。
这份迟来的父爱,像寒冬里偷来的一篝火,她小心翼翼地捂着,不敢让人看见,更怕一开口,那声“爸”就会像咒语一样,惊散了这来之不易的温暖。她太怕失去了,怕到宁愿永远沉默。
红梅看着女儿消失的背影,她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喂?梅啊……”常松的声音从遥远的海上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有些模糊,“睡没?想你了。”
“还没。店里刚收拾完。刚回来。”红梅压低声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这边活儿快收尾了,顺利的话,后天就能到家。”常松的声音带着笑意,顿了顿,语气暧昧起来,“梅,等我回去……”
英子回到自己房间,关上灯,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身下这张白色的欧式铁艺床,还是刚搬来时常叔特意给她买的,说女孩子就该睡漂亮的床。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有点旧了的毛绒兔子。
“叮铃铃——”
床头柜上那部红色电话机地响了起来。
英子吓了一跳,伸手拿过听筒:“喂?”
“喂。”周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点干巴巴的,“干嘛呢?睡了?”
“没。”英子坐到床上,把兔子抱在怀里,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电话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也靠在床头,耳朵紧贴着听筒,能清晰地听到她那边轻微的呼吸声。他觉得自己心跳声大得吓人。
“你……”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点,“你明天干嘛?”
“陪我妈妈办点事。”
“什么事?要我……陪你去吗?”他问得有点别扭。
“不用。”英子把下巴搁在兔子脑袋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能想象出周也此刻一定是一副想关心又强装冷淡的别扭样子。
又是一阵沉默。
周也在这头抓耳挠腮,搜肠刮肚想找点话说。他想问她为什么声音听起来有点闷,是不是不开心了,想告诉她他刚才……莫名其妙老想起她。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硬邦邦的:“天热,在店里……多喝水。”
英子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周也听到她的笑声,心里一松,嘴上却凶巴巴:“笑什么笑!白痴!”
“就笑!要你管!”英子回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娇嗔。
钰姐穿着一条香槟色的真丝吊带睡裙,外面披着同色的长袍,从二楼下来,想去厨房倒杯水。
经过周也房间门口,听到里面隐约传来压低的笑骂声。她脚步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拢了拢睡袍的领口,转身下了楼。
红梅和常松的通话快接近了尾声。
“家里都好,店里也挺顺利的。你……自己注意安全,忙完早点回来。”红梅的声音很轻。
“知道。老婆你也早点睡。”常松的声音透着疲惫,但很温和。
挂了电话,红梅起身,热了杯牛奶,端着走到英子房门口。她轻轻推开门。
红梅端着牛奶站在门口,看到女儿抱着电话,脸上带着还未褪去的笑意,手指绕着电话线,脚尖在床沿轻轻晃着。
母亲的目光是孩子一生的天气预报。你笑,她的世界便是万里无云;你一皱眉,她的心头便风雨交加。
英子看到妈妈,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对着话筒飞快地说:“不讲了,我睡觉了。明天还有事。”
周也“哦”了一声,还想说什么,那边已经传来“嘟嘟”的忙音。他握着听筒,愣了一会儿,才慢慢放下。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又有点说不清的甜。
青春嘛,就是一边嫌弃,一边暗喜;一边装作不在意,一边用余光看了千万遍。
红梅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什么也没问,只说了句:“趁热喝了好睡觉。”便带上门出去了。
英子端起牛奶,小口小口喝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暖到了心里。刚才那些不安和孤单,似乎被周也那通笨拙的电话驱散了不少。
第二天一大早,英子就起来了。
她拉开衣柜,挑了件浅蓝色牛仔背带短裤,里面搭一件纯白色棉t恤,脚上是崭新的明黄色帆布鞋,配着白色高帮袜。头发梳成高高的马尾,用了一个红色的波点发圈。
她没做复杂的早饭,只热了一杯牛奶,煮了两个鸡蛋,切了几片面包。
红梅也洗漱完换好了出门的衣服,一件淡紫色的短袖衬衫和米色长裤。
“妈,我没做早饭,你检查完再吃。”英子用保鲜膜把鸡蛋和面包,包好塞进背包,背好,“走吧,必须得去。”
红梅看着女儿一副“不去不行”的架势,无奈地笑了:“好好好,去,去。”
英子推了自行车出来,拍拍后座:“妈,上来,我带你。”
红梅看着女儿纤细却挺直的背脊,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坐了上去。
英子用力一蹬,自行车稳稳地驶出小巷。
清晨的阳光洒在母女身上。英子的马尾在风中跳跃,背带裤带子滑下肩膀也浑然不觉。
红梅坐在后座,手轻轻扶着女儿的腰。这个昨天还需要她庇护的小人儿,今天已经能载着她,稳稳地驶向人生的下一个路口。
原来母女一场,就是一场温暖的偿还。你用体温暖活我冷透的生命,我用汗水载你走过春秋。
风迎面吹来,带着夏日清晨特有的清冽。
那味道里混着露水、炊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息。
那是生活最真实的滋味,苦涩里透着希望。
生活是一场漫长的接力。
而爱,就是这辆吱呀作响的自行车。
不需要豪华的座驾,
只要我在前座蹬得坚定,
你在后座坐得安心,
就能抵达任何我们想去的地方。
这,就是生命最暖的轮回。
你载我走过童年,
我载你奔赴明天。
载你到下个路口,
就载你,走过所有岁月的路口。
未完待续
第201章 失去得到(上)
县医院妇产科门诊外的走廊,消毒水味混着点来苏水的气息,直往鼻子里钻。
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轻响,照得人脸色有点发青。
“李红梅。”护士在门口叫号。
英子立刻站起来,拉着妈妈的手走进去。
诊室里,一个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的女医生头也没抬,手指在病历上划拉着:“李红梅?”
“是我。”红梅的声音有点紧。
“最后一次月经什么时候?”
红梅报了个日期。
医生抬眼看了看她,又低头写:“第一胎什么时候生的?”
红梅喉咙滑动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八……八三年。”她放在腿上的手,无意识的抠着指甲。过往像一道隐秘的伤疤,在陌生的审视下突然发紧、发烫。
医生笔下没停:“怀过几次孕?”
“……就一次。”红梅的声音更低了,像蚊子哼。
医生终于停下笔,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审视着红梅,带着点职业性的探究:“这些年都没再怀过?”
红梅垂下眼睑,避开那目光,摇了摇头。
生活给她的风雨太多,以至于一点可能的甘霖,都让她如惊弓之鸟,不敢欢喜。
医生没再追问,低头唰唰开了张单子:“先去抽个血,结果两小时出来。”
“好,谢谢医生。”红梅接过单子,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拉着英子就往外走。她的脚步有些急,背影透着一种想要逃离的仓促。
英子被妈妈拽着,小跑着才能跟上。她能感觉到妈妈手心里的冷汗,和那份极力压抑的颤抖。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更紧地回握住妈妈的手。
抽血窗口排着队。大多是年轻夫妻,男人小心地扶着妻子,低声说着什么。只有红梅和英子,是母女俩。
轮到红梅。她挽起袖子,露出瘦削的、能看到淡青色血管的手臂。
窗口里的护士很年轻,瞥了一眼红梅的挂号单,又抬眼打量了一下红梅明显不年轻的脸庞和眼角的细纹,嘴角撇了一下,带着点见怪不怪的轻飘语气,对旁边的同事随口嘟囔:“啧,这么大年纪了,还来查怀孕,都快当我妈了?真是……”
那语气里的不屑和随意,像根细针,扎得红梅身体一僵,脸色瞬间白了。
人间的势利眼是分阶段的:年轻时嫌你穷,中年时嫌你老,到老了,就嫌你碍事。红梅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踏入了被嫌弃“老”的阶段。
人心的冷漠,有时比消毒水的气味更难闻,它不杀菌,只诛心。
英子一直紧绷的神经“嗡”的一声断了。她猛地往前一步,身子挡在妈妈前面,眼睛直直地瞪着那个护士,声音清脆,却带着锋利:
“阿姨,医院规定抽血还要查户口,问年龄,附带点评吗?我妈身体不舒服,遵医嘱来做检查,有什么问题?您是医生还是评论员?您的职责是抽血,不是评判别人的生活!请您专业一点!”
小姑娘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小锤子敲在走廊里。周围等待的人都看了过来。
那护士被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在英子那清澈又带着怒火的注视下,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悻悻地低下头,动作麻利地给红梅绑上压脉带,消毒,进针,没再说一句话。
红梅看着女儿挺直的、尚显单薄的背脊,眼眶猛地一热。她忽然觉得,自己前半生受的所有委屈,好像都在这一刻,被女儿用她小小的、却无比坚硬的身躯,给挡住了。
孩子忽然长大的那个瞬间,总是让父母既骄傲又心酸——骄傲于她的羽翼渐丰,心酸于自己的脆弱竟被她看见。
抽完血,棉签按着针眼。英子扶着妈妈走到走廊边的椅子坐下。
“妈,疼不疼?”英子轻声问。
红梅摇摇头,看着女儿,想笑,眼泪却先掉了下来。她赶紧低下头。
英子伸出手,轻轻抱住妈妈,像小时候妈妈安慰她那样,拍着妈妈的背:“没事了,妈,没事了。有我呢。”
一句“有我呢”,让角色瞬间对调。她提前结束了她的少年时代,接过了生活的接力棒,跑得义无反顾。
早上七点多,“幸福面馆”里已经忙过一小阵。张姐一个人,胖乎乎的身子在狭小的空间里陀螺似的转。
灶台上,昨晚红梅和好放在冰箱里的面团已经用掉了一小半。张姐手忙脚乱地擀面、切面、煮面、调汤。汗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流,她也顾不上擦,只用胳膊蹭一下。
“老板!我的牛肉面怎么还没好?饿死了!”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敲着桌子喊。
“来了来了!马上好!”张姐扯着嗓子应着,心里火烧火燎。这红梅不在,她一个人真是抓瞎。以前红梅主厨,她打下手,觉得挺简单。真自己上手,才知道哪一步都不容易。火候、咸淡、面条的软硬,差一点味道就不对。
她一边下面,一边在心里嘀咕:红梅这去医院检查,万一真怀上了可咋整?这店刚有点起色,全指着她的手艺呢。她要是回家养胎,这店岂不是要黄?自己投进去的那些钱……
张姐心里像揣了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希望和恐慌像一对孪生兄弟,一个踮脚张望云端,一个深陷泥泞无法自拔。
她既盼着红梅好,又怕这刚看到的指望落了空。
“老板娘!你这面味道不对啊!”又一个顾客,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皱着眉头,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面,“跟上次来吃的不一样!太咸了!面条也有点软塌塌的,没嚼劲!”
张姐心里一咯噔,赶紧赔着笑过去:“大哥,不可能吧?都是按标准做的……”
“什么不可能!”瘦高个把筷子一放,声音大了些,“我舌头还能骗我?上次来吃可不是这味儿!你们是不是换厨子了?还是糊弄人啊?”
张姐急得汗出得更多了,她忽然明白,所谓的独当一面,不过是把别人的本事装进自己空空如也的手里。她的围裙都快湿透:“没换没换!就是我做的!可能……可能今天手抖,盐放多了点?要不……我给你重新做一碗?”
“算了算了!没时间等!”瘦高个一脸不悦,掏出钱拍在桌上,“下次不来了!什么玩意儿!”
张姐看着那男人离开的背影,又看看桌上那碗几乎没动过的面,心里又委屈又挫败。她颓然地坐到凳子上,拿起毛巾擦了把汗。难道自己真的这么差劲?离了红梅就不行?
依赖像温水煮青蛙,等水沸时,才发现自己早已失去了跳跃的能力。
周也穿着宽松的白色篮球背心和灰色运动短裤,赤脚踩在地板上,看着钰姐在衣帽间里收拾行李。
钰姐今天穿了件浅咖色的真丝衬衫,同色系的西装裤,头发挽在脑后,她正弯腰,把几件叠好的衣服放进一个不大的银色行李箱。
“外婆就是血糖有点高,医生建议住院观察两天,调一调。我怕万一有什么,回去看看才安心。”钰姐的声音带着南京口音,软软的,却很有条理,“你马上高三了,关键时期,就别跟着折腾了。在家好好复习。”
周也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淡漠:“哦。”
钰姐拉上行李箱拉链,直起身,看着儿子:“这两天你去厂里食堂吃?或者,我给你请个阿姨来做饭?”
“不去食堂。难吃。不要阿姨。烦。”周也言简意赅,眉头微蹙。
钰姐叹了口气,走到儿子面前,帮他理了理有点歪的背心领口:“那……我跟你红梅姨说一声,你这两天去她店里吃?你不是总想去找英子玩吗?正好,跟英子一起复习功课。别老是跟王强混在一起,疯疯癫癫的,能学出什么好?”
周也听到“去店里吃”、“找英子”,插在裤兜里的手指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脸上却还是那副死样子,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嗯”字。
钰姐看着儿子那强装镇定、眼底却泄露出一丝雀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伸手轻轻戳了一下他的额头:“瞧你那点出息!我可告诉你周也,考上大学怎么都行,考不上,我看你拿什么脸往人家跟前凑!”
周也耳朵尖微微泛红,偏过头,躲开妈妈的手,语气有点躁:“知道了!真啰嗦!更年期!”
钰姐被他气笑,摇摇头,不再说他。她把钱包拿出来,抽出几张钞票递给周也:“家里的零钱在老地方。这些你拿着,计划着花。别乱买垃圾食品,记得按时吃饭……”
“妈!”周也不耐烦地打断她,“你赶紧走吧!再啰嗦天都黑了!”
他嘴上嫌弃,却还是伸手接过妈妈手里的行李箱,拎着噔噔噔出门,放进那辆红色奥迪的后备箱。
钰姐上了车。周也站在车旁,双手依旧插在兜里,看着地面,声音闷闷的:“妈,你自己开车慢点。外婆有什么事,立刻打电话给我。”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妈妈,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认真:“我可以自己坐火车过去。我不是小孩了。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钰姐系安全带的手停了一下,心里软了一块。儿子长大了。“知道了。在家乖乖的。”她发动车子,摇下车窗,又补了一句,“等我回来。”
看着红色的车尾消失在街角,周也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他几乎是跳着转身上了楼。自由了!
周末的百货大楼,人来人往。空调冷气开得足,驱散了外面的燥热。
齐莉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连衣裙,牵着妞妞的手。十一二岁的年纪,继承了妈妈的大眼睛,穿着粉色的公主裙,王强跟在旁边,穿着印着夸张机器人图案的t恤和肥大的牛仔短裤,手里还拿着个刚买的甜筒,吃得满嘴都是。
王磊走在稍后一点,穿着polo衫和休闲裤,手里提着几个购物袋,目光偶尔扫过货架,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这种全家出动的“温馨”场面,对他而言更像是一种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婚姻这本书,翻到中年这一页,早没了风花雪月的插图,只剩下柴米油盐的目录,和一条条待付的账单。
“爸,你看这件衬衫怎么样?”王强拿起一件花里胡哨的衬衫在自己身上比划。
王磊瞥了一眼,皱眉:“什么审美?跟鹦鹉似的。”
齐莉在一旁淡淡开口:“孩子喜欢就试试。”
王强嘿嘿一笑,又把衬衫挂了回去。他其实也不是真喜欢,就是故意搞怪,想活跃一下这看似和谐、实则僵硬的气氛。
就在这时,曼丽挽着个小姐妹,从对面化妆品专柜晃了过来。她今天穿了条紧身的亮片吊带裙,踩着细高跟,脸上妆化得浓,年轻,带着点风尘气。
她一眼就看到了王磊一家四口。
曼丽脸上的笑瞬间冻住。
王磊不是说跟老婆感情不好吗?不是说在家像个冰窖吗?那眼前这是什么?她觉得自己不像个傻子,更像一件被试用过、随手扔回货架的商品。 一股被欺骗的火混着冰冷的绝望直冲头顶。
她甩开小姐妹的手,走到一边,掏出手机就拨王磊的号码。
王磊感觉到裤兜震动,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曼丽”两个字。他脸色微变,下意识看了一眼齐莉。
齐莉正低头给妞妞整理头发,似乎没注意。
王磊手指一动,按了拒接。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动作有点急。
他刚把手机塞回口袋,还没走出两步,那催命似的铃声又一次尖锐地响起。
王磊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深吸一口气,对齐莉说:“你们先看着,我出去接个电话,客户。”他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齐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看不出情绪,只淡淡“哦”了一声。
情人眼里出西施,老婆眼里出眼屎。日子过久了,深情变成习惯,爱人变成舍友。
王磊如蒙大赦,赶紧拿着手机快步走向楼梯间。
王强看着爸爸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妈妈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他第一次希望自己没那么聪明,有些真相,糊涂着反而能让日子继续过下去。
他狠狠咬了一大口甜筒,冰得他脑门疼,好像这样就能把心里那股又酸又涩的东西,连同那些他不想懂的真相,一起冻住、麻痹。
楼梯间里,王磊压低声音,带着怒气:“你干什么?我现在不方便!”
未完待续
第202章 失去得到(下)
电话那头,曼丽的声音带着哭腔和不敢置信:“王磊!你在哪儿呢?我刚刚在百货大楼看见你了!你跟那个黄脸婆,还有你儿子女儿在一起!你们不是感情不好吗?不是要离婚吗?你们看起来挺开心啊!你骗我!”
王磊烦躁地挠了挠头发:“我在市里跟人谈事!你看错了!没事别瞎打电话!挂了!”他不等曼丽再说什么,飞快地挂了电话,并且直接关了机。
当小三的女人都以为自己是救世主,最后才发现连个配角都算不上。不过是男人婚姻里的一味调味剂,咸了淡了都能随手倒掉。
曼丽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再打过去已经是关机。
她看着百货大楼明亮的橱窗,想着刚才王磊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的样子,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绝望攫住了心脏。
她蹲在人来人往的商场角落,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情人的眼泪,是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流给自己看,是戏;流给男人看,是债;流给原配看,是贱。
王磊调整好表情,走回齐莉和孩子们身边。齐莉正拿着一件裙子在妞妞身上比划,头也没抬。
王强默默地吃完了甜筒,把包装纸捏成一团。
“走吧,再去那边看看。”王磊试图找回一点一家之主的感觉。
婚外情这场局,女人押上的是身家性命做筹码,盼一场翻盘;男人却只是玩票,输赢不过一笑,随时可以离场。最后,焚心煮骨的是她,云淡风轻的是他。
医生看着单子,推了推眼镜:“怀孕了。差不多三个月了。怎么才来看?”
红梅愣住了,手指微微发抖。命运总爱开这种玩笑——在你终于接受生活不会更好时,突然塞给你一个不敢接的礼物。
三个月?是了,月事一直没来,她还以为是更年期到了,没在意。
英子虽然早有预感,心还是提了起来,急忙问:“医生,我妈年龄大了,生小孩会不会有危险?她生我的时候就受了很多罪。”
女医生推了推眼镜,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焦急的小姑娘,语气缓和了些:“小姑娘,别担心。你妈妈这个年龄,确实属于高龄产妇,风险会比年轻妈妈高一些。但现在医学发达了,只要定期产检,严格控制,绝大多数都能平安生产。你妈妈生你的时候条件艰苦,现在不一样了,都在医院生,有医生护士看着,放心吧。”
她又转向红梅,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补充叶酸,定期检查,注意营养和休息。
红梅机械地点头,脑子里乱糟糟的。
从诊室出来,红梅还觉得像做梦。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有点晃眼。
英子,”她拉住女儿的手,声音很轻,“先别跟你张姨说。”
英子一愣:“为什么?”
红梅叹了口气,眉宇间带着疲惫:“你张姨命苦,小雅小峰都在外面读书,开销大,一个暑假都没回来,肯定是在拼命打工挣钱。这店刚开起来,全指着我们俩。要是她知道我怀孕了,肯定担心店开不下去,她投的钱打了水漂,心里该多慌?妈想着,先瞒一阵子,店里我还能撑着,多教教她,等她能完全上手了,再说。这样对店,对她,都好。”
“妈!”英子急了,“这怎么能行?你都四十多了?!这是高龄产妇!怎么能不当回事?万一有点什么,我和常叔怎么办?”
红梅伸手,把女儿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傻丫头,妈心里有数。妈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有了你。妈真的,有你就够了。”
她顿了顿,看着远处,眼神有些飘忽,“可是英子,你常叔……他对我们娘俩,是掏心掏肺的好。他要是知道有了自己的孩子,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
二婚女人的肚皮,是第二个战场。生不出,是原罪;生出来,是僭越。她既盼着用这个孩子拴住男人的真心,又怕这真心从此分了叉,再也回不到带来的女儿身上。
“但你记住,你永远是妈的心头肉,谁也替代不了。”
英子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扑进妈妈怀里,紧紧抱住她:“妈,我知道!我都知道!以后店里的活,重活累活都我来!你好好养着!”
红梅也红了眼眶,拍着女儿的背:“好,好,妈知道英子最懂事。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给妈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妈以后,就指望你了!”
母亲的心是一块无限延伸的土地,并非住进新的,就要驱逐旧的。它只会因为爱得更多,而变得更加辽阔。
英子骑着车,载着红梅回到店里时,店里没什么客人,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
张姐正瘫在椅子上,拿着大蒲扇使劲扇风,看到她们回来,像看到了救星,猛地弹起来:“哎呦我的老天爷!你们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就要累散架了!”她凑近红梅,挤眉弄眼,压低声音暗示红梅别在英子面前说。“怎么样?查了没?啥情况?”她一边问,一边偷偷观察红梅的脸色。
红梅脸上还带着哭过的痕迹,她勉强笑了笑,避开张姐探究的目光,含糊地说:“没事。就是天热,有点中暑。英子不放心,非拉我去查查。”
张姐一听,心里那块大石头“咚”地一声落了地。穷人的肝胆相照里,总掺着一丝怕对方飞黄腾达的私心。 她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拍着胸口:“哎呀!吓死我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但紧接着,一丝微妙的遗憾又爬上心头。这店是稳住了,可红梅……唉。红梅要是真怀不上,常松岂不是要绝后了?那他对红梅还能像现在这么好吗?
英子默默地去倒水。她拿了两只玻璃杯,一只放了茶叶,递给张姐:“张姨,辛苦了,喝点水。”另一杯是白开水,她小心地端给红梅:“妈,你喝这个。”
张姐接过茶杯,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没留意英子给红梅的是白开水。她咂咂嘴:“姨不累!英子,你快复习!”她看着英子,又看看红梅,心里那点因为忙碌和顾客抱怨产生的挫败感,在看到红梅“没事”后,也消散了不少。
三个人坐在店里,一时无话。吊扇吱呀呀地响,门外偶尔有车驶过。
就在这时,一辆红色的奥迪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店门口。那鲜艳的颜色在灰扑扑的街面上格外扎眼。
张姐伸着脖子往外看,嘀咕:“这谁的车?没见过啊?看着挺贵……”
英子眼尖,认出了车牌:“张姨,那是钰姨的车!”
红梅也疑惑:“她的车不是黑色的吗?”
三人齐刷刷望向门口。
车门打开,钰姐下来了。
张姐一看到钰姐,脸上那点笑容瞬间淡了些,心里哼了一声,但还是堆起笑迎出去。情敌见面,分外眼红,哪怕只是单方面的“情敌”。
“钰姐,你怎么来了?”红梅上前招呼。
英子也乖巧地喊:“钰姨。”
钰姐从后备箱拿出东西:一箱露露,一箱啦哒红枣,还有两个精致的百雀羚护肤品礼盒。
钰姐笑着把礼品袋递过来:“我来看看你们。带了两箱饮料给英子喝,天热。还有两套护肤品,给你们俩的。”她指了指张姐和红梅,“天天在店里熏油烟,该保养保养。”
张姐一听有礼物,还是护肤品,眼睛瞬间亮了,刚才那点不快立刻抛到九霄云外,手脚麻利地接过袋子,脸上笑开了花:“哎呦!钰姐!你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太客气了!”
女人的虚荣像春天的野草,给点阳光就疯长。只是有人要爱马仕,有人满足于百雀羚。
红梅也推辞:“钰姐,这太破费了!我们用不惯这些,你留着自己用。”
钰姐摆摆手,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不值什么钱。女人嘛,总要对自己好一点。”她说着,打开自己的香奈儿包包,拿出钱包,“红梅,我这两天要回趟南京。小也一个人在家,我想让他来店里吃两天饭,这是伙食费……”
“钰姨!”英子立刻打断她,撅起嘴,“你怎么还给钱啊?我有时候还去你家蹭吃呢!你还给我买披萨,是不是也得让我妈把钱给你啊?”
张姐也赶紧把礼品袋往身后藏了藏,附和道:“就是就是!钰姐你这不就外道了嘛!你这样,这礼物我们可不敢收了!”
钰姐看着她们,无奈地笑了,把钱收回去:“那好吧,就辛苦你们照顾小也了。”
“不辛苦不辛苦!”张姐拍着胸脯,“那皮猴子,跟英子他们几个,不来这吃也得去别处疯!”
红梅也点头:“放心吧钰姐,饿不着他。”
钰姐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便告辞了。
张姐拎着礼物,看着那辆红色奥迪开远,啧啧感叹:“看看人家!有钱真好!长得好看,又有钱,还没男人气受!多自在!要男人有什么用?像我们家老刘,除了添堵还能干嘛?”她说着,自己先嘎嘎笑起来。
红梅和英子对视一眼,也忍不住笑了。
县图书馆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翻书页和笔尖划纸的声音。
张军穿着那件洗得领口有些松垮的白色短袖t恤,正在整理归还的书籍。
他把那些散落的书籍一一归位,就像在整理自己无法言说的青春。知识能按编号找回位置,而人生的出路,却总在索引之外。
图书馆的书尚有归处,少年的心事却无处安放。他在字里行间寻找黄金屋,却找不到一条通往她心里的路。
周也站在穿衣镜前,已经换了三套衣服。最后,他选了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和深蓝色牛仔裤。
他又对着镜子,用手沾了点水,把前额几缕不听话的头发仔细地理顺。看着镜子里清爽利落的自己,他满意地挑了挑眉。
电话响了。他走过去接起来,语气懒洋洋:“喂?”
“也哥!干嘛呢?”是王强的大嗓门。
“在家。有屁快放。”周也语气不善。
“我今天跟我妈逛街,累死了!家里饭我都吃腻了!中午想去店里吃梅姨做的炸酱面!咱俩一起去呗?我一个人去怪不好意思的!”王强在电话那头嚷嚷。
周也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嘴上却嫌弃:“你想吃自己去,拉上我干嘛?”
“哎哟!你不想去拉倒!那我找军哥去!”王强故意激他。
“……舜耕街口集合。”周也说完,干脆地挂了电话。
他对着镜子最后照了一眼,抓起钥匙,飞快地出门了。
周也和推着自行车的王强在街口碰头。
王强还是逛街那身行头,热得满头大汗。周也则一身清爽,表情酷酷的。
“也哥,你可算来了!再不来我都要饿扁了!”王强咋呼着。
周也瞥他一眼,单脚支地:“你自己没腿?非要等我?”
王强凑近他,嘿嘿坏笑:“哟,真不想来啊?那行,您老请回,我自个儿去享受梅姨的手艺了!”说着作势要推车走。
周也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脚却没动。
两人一起骑车到面馆门口。刚支好车,张姐的大嗓门就传了出来:“得!两个貔貅又来了!”
王强第一个窜进去,嘴甜得像抹了蜜:“张姨!梅姨!英子姐!”
周也跟在他后面,慢悠悠走进来,视线在店里扫了一圈,落在英子身上,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英子正在擦桌子,看到他们,笑起来:“你俩约好的?”
周也立刻撇清:“王强非拉我来的。”
王强正在研究墙上的菜单,闻言猛地回头,眼睛瞪得溜圆,指着自己的鼻子,表情夸张:“???”
周也一个眼刀飞过去,王强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委屈巴巴地扁着嘴,用口型对英子说:“他撒谎!”
英子笑着白了周也一眼,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斗起嘴来。张姐和红梅看着这群孩子,脸上带着笑。小小的面馆里,充满了年轻的吵闹声。
吊扇呼呼地转着,吹动着初夏的空气。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就在这喧闹的、充满生活气息的时刻,面馆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
是常松。他提前回来了。
常松推门而入的瞬间,阳光正好打在他身上。
他回来了,这个带着满身远行风霜的男人,终于驶回了他的港湾。
他不知道,这个看似平常的夏日正午,藏着多少秘密——验血单上的新生命、手机里未读的背叛短信、少年心底疯长的情愫、女人间脆弱的平衡。
生活从来不会提前彩排。它把惊喜和惊吓打包在一起,随机派发给每个努力活着的人。
这就是日子。
一边破碎,一边修补;
一边失去,一边得到。
而所有的支离破碎,
最终都会在这个叫做家的地方,
找到安放的角落。
你看,
阳光正好,吊扇还在转。
而爱你的人,已经到家了。
未完待续
第203章 靠岸的理由(上)
“周也!你把抹布拧干点行不行?水都滴到我鞋上了!”英子叉着腰,站在刚擦完的桌子旁,瞪着正在笨拙擦另一张桌子的周也。
周也穿着黑色t恤,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手里那块抹布软塌塌地搭着,水珠正吧嗒吧嗒往下掉。他眉头皱着,语气硬邦邦:“事儿真多。擦干净不就行了?”
“你这叫擦干净?”英子走过去,抢过他手里的抹布,走到水盆边,用力拧干,水哗哗流进盆里,“看着,这才叫拧干!周少爷,在家没干过活吧?”
张姐正扫地,听到“周少爷”三个字,嘎嘎笑起来:“哎呦喂!英子你这嘴!小也,听见没?少爷!”
周也耳根有点热,脸上挂不住,伸手去抢英子拧好的抹布:“给我!谁说我不会?”
英子手一缩,没让他抢到,反而把抹布塞到旁边老老实实收拾凳子的老刘手里:“刘叔,您受累,再擦一遍。周少爷这活儿,干得太‘精细’,我们等不起。”
老刘憨厚地笑了笑,接过抹布,闷头擦起来。
周也站在原地,手还伸在半空,收回来不是,不收回来也不是。他瞪着英子,英子毫不示弱地瞪回去,嘴角还带着点狡黠的笑。王强要是在,肯定又要嗷嗷叫起哄,幸好那小子吃完面就溜回家打游戏了。
后厨里,油烟机嗡嗡响。红梅正在清理灶台,常松在她旁边,把洗好的碗筷归类放好。
“红梅,这袋面粉放哪儿?”常松提着一袋开封的面粉问。
“就放墙角那个矮柜里,靠着墙,别受潮。”红梅头也没抬,手里麻利地刮着灶台上的油垢。
张姐扫完地,把扫帚往门后一靠,胖乎乎的身子挤进后厨:“红梅!出来出来!厨房的活我来干!上次你都晕倒了,这大热天的,你歇着去!”
常松正在弯腰放面粉,听到“晕倒”两个字,动作停住了,直起腰看向红梅:“晕倒?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跟我说?”
红梅心里一跳,手上动作慢下来。
张姐快人快语,根本没留意红梅的眼神,自顾自地说:“就前两天!天太热,累的呗!松弟,不是我说你,你这甩手掌柜当得可真行!一走这么多天,留我们红梅一个人里里外外操持,多辛苦!”她一边说,一边把红梅往厨房外推,“去去去,前厅待着去,这儿交给我!”
红梅被张姐推着,无奈地看了常松一眼。常松眉头拧着,眼神里带着询问和担忧。
张姐还在那喋喋不休,她拿起锅刷,挤了洗洁精,开始刷锅,嘴里也不闲着:“松弟,晚上饭吃饱了吧?”
常松“嗯”了一声,心思还在红梅晕倒的事上。
张姐嘿嘿一笑,压低点声音,却又保证周围人都能听见:“吃饱了就好!吃饱了晚上回去有力气!”她冲常松挤挤眼,意思不言而喻。
常松的脸瞬间有点绷不住。他不是毛头小子,但被张姐这么直白地打趣,还是觉得脸上挂不住。他咳了一声,没接话,转身就掀开帘子去了前厅。
张姐看着他的背影,得意地嘎嘎笑起来,手里的锅刷得更起劲了。
前厅,老刘已经把桌子都擦完了,正和常松站在一起。常松从口袋里摸出烟,递给老刘一支,自己也点上一支。
“咋出来了?”老刘点上烟,吸了一口,问。
常松吐出一口烟圈,表情有点悻悻:“两个女人讲话,不想在里面听。”
老刘深有同感地叹了口气,那叹气里带着点常年被张姐“压迫”的窝囊和认命。像块被岁月盘出包浆的搓衣板,早没了棱角,只剩一身逆来顺受的弯弯绕。他摇摇头,没说话,只是默默抽烟。
婚姻有时候就是个合租伙伴,把爱情住成了亲情,又把亲情住成了交情。能维持下去,全靠那点懒得折腾的义气。
红梅从前厅过来,对张姐说:“张姐,那你辛苦,我去跟英子说点事。”
张姐正把刷干净的锅放回灶上,努努嘴,示意红梅看前厅方向:“这妈一走,这小孩彻底放飞了。我看大学肯定考不上喽!”
红梅轻轻拍了她一下:“别瞎说。小也成绩也不错,脑子好的很。”
红梅走到前厅,英子和周也还杵在那儿,一个靠着墙,一个抱着胳膊,互相不服气的样子。
“英子,”红梅叫女儿,“你来一下,妈看看这东西。”
英子“哦”了一声,跟着红梅走到放杂物的角落。
红梅压低声音:“这都几点了?快十点了。让小也回家吧,太晚了,路上我也不放心。”
英子点点头:“知道了妈,我跟他说。”
英子走回周也面前,清了清嗓子:“喂,周也,很晚了,你该回家了。”
周也把脸扭到一边,看着窗外黑透的天,没好气:“嗯。我早想走了。”
英子看着他那个别扭样,心里好笑,故意说:“那赶紧走吧,周少爷,再晚路上该有妖怪抓你了。”
周也猛地转回头瞪她,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又憋了回去。他梗着脖子,对店里的其他人说了声:“梅姨,常叔,刘叔,张姨,我走了。”
红梅赶紧从冰箱里拿出一个饭盒,又拿了个小调料罐,快步走过来:“小也,等等。明天早上我怕你起不来,给你准备了冷面,煎蛋和牛肉都在里面了。这是拌面的汁儿。”她把东西塞给周也,“你家有微波炉,面放进去转一分钟,再把汁拌进去就行。鸡蛋和牛肉是熟的,直接吃。”
周也看着手里的饭盒,有点愣。这个习惯了用冷漠当盔甲的少年……耳朵尖悄悄地红了。
英子在旁边撇嘴:“妈,他又不是三岁小孩,饿了自己会找吃的。不会弄饿死算了。”
周也猛地抬头,狠狠剜了英子一眼,一把抓过饭盒和调料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谢了梅姨!我走了!”说完,转身就推门出去,自行车链条发出哗啦一声响。
“妈,我送送他!”英子说着,也跟了出去。
红梅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
前厅里,张姐已经洗刷完毕,解下围裙走出来,脸上红扑扑的,都是汗。“搞定!红梅,没啥事,我跟老刘先回去了啊。”
红梅说:“张姐,辛苦你了。刘哥也累坏了,快回去歇着吧。”
张姐哈哈一笑,嗓门亮堂:“他累啥?地下的活干不好,床上的活更干不好!”
婚姻到了这个年头,就像她身上那件洗变形的汗衫,松垮垮地挂在生活这根晾衣绳上,既不好看,也舍不得扔。
老刘站在门口,本来没什么表情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嘴唇抿得紧紧的,把头扭向一边。
中年夫妻的床,一半是战场,一半是坟场。一个还在负隅顽抗,一个早已缴械投降。
常松站在老刘旁边,听到这话,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又赶紧用力抿住,假装看天花板。
红梅哭笑不得,推了张姐一把:“天天就瞎讲!快回去吧你!”她走到柜台边,拎起钰姐下午送来的那箱露露和一个百雀羚的套盒,“这个你拿回去。”
张姐眼睛一亮,赶紧接过套盒,又去推那箱露露:“哎呦!这抹脸的我要了!露露给英子喝吧!我们这老帮菜了,头都埋半截土了,喝再好也补不回来,给英子喝,她考大学费脑子,得补!”
红梅推过去:“英子喝不了这么多。你拿着喝。”
张姐把套盒紧紧抱在怀里,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不要!这抹脸的我要给我家小雅寄去!我这老树皮抹了也白搭!”
红梅心里一暖,没再坚持。“行。”
张姐心满意足,扭头朝门口吼了一嗓子:“老刘!死哪去了?走了!”
蹲在门口抽烟的老刘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一哆嗦,烟灰掉了一裤子。他慌忙站起来,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常松看着老刘那怂样,忍不住别过脸,肩膀微微抖动,憋笑憋得辛苦。
张姐和老刘,一个风风火火,一个畏畏缩缩,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常松看着他们走远,凑到红梅身边,胳膊环上她的腰,手就开始不老实,在她腰间轻轻摩挲,嘴巴也凑到她耳边,热气喷在她颈窝里:“媳妇儿……我都想你了……”
红梅脸一热,赶紧用手肘顶开他,压低声音:“干嘛!还在店里呢!一会儿英子回来了!”
常松嘿嘿笑,手却没松开,反而搂得更紧了些,声音带着急不可耐:“晚上回家……晚上回家……”
红梅被他弄得浑身不自在,用力掰开他的手:“去去去!先把垃圾倒了!收拾完赶紧回家!”
久别胜新婚,可人到中年的久别,更像饿狼扑食,少了缠绵,多了急切。
“哎!好!好!”常松连声应着,松开她,转身就去拿墙角的垃圾桶。他动作太急,差点被地上的一个小板凳绊倒,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提着垃圾桶就往外冲,那急切的样子,像个毛头小子。
红梅看着他慌里慌张的背影,忍不住笑了,心里又甜又涩。
舜耕小街的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英子和周也并排走着,周也推着自行车,链条偶尔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夜风带着点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路边不知道谁家种的栀子花开了,香气一阵阵飘过来。
两个人走得很慢。
“你妈……对你真好。”周也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有点闷。
英子“哼”了一声:“那当然。我妈对谁都好。”
周也又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说:“王强今天拉我去游戏厅,我没去。”
“哦。”英子应了一声,心里有点莫名的雀跃,嘴上却故意说,“你去呗,跟我汇报什么。”
周也被噎了一下,侧头瞪她:“谁跟你汇报了!我就是……就是告诉你一声!”
“知道啦知道啦!”英子笑起来,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眼睛亮晶晶的,“周少爷洁身自好,行了吧?”
走到街角,再往前就是大路了。
周也停下脚步,单脚支着自行车:“行吧,你别送了。我推车都推累了,要不是为了你,我早到家了。”
英子心里那点不舍瞬间被这句话冲散了,她叉着腰:“嘿!周也你讲不讲理?谁让你等了?你自己腿短走得慢,还赖我?”
周也身高腿长,最讨厌别人说他腿短,立刻反驳:“你才腿短!”
“你腿短!”
“你!”
两个人像小学生一样,在街角毫无意义地吵了几句。
最后,周也气呼呼地瞪了英子一眼,长腿一跨,骑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走了,骑出去老远,才抬起一只手,随意地挥了挥。
英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嘴角忍不住向上弯。她站在原地,直到再也听不到自行车的声音,才转身往回走。
初夏的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栀子花的香,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少年心动是说不出口的“别走”,和故作潇洒的“快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情)却有晴(情)。
县一中的自习室,灯还亮着几盏。
张军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各种习题试卷。他穿着那件领口有些磨损的白色短袖校服,眉头紧锁,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的翻书声。
“张军?”
一个轻微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张军抬起头,看到同年级不同班的李娟站在旁边。李娟穿着干净的校服,头发梳成马尾,脸上带着点拘谨的笑。
“李娟?你怎么还没回家?”张军有些意外。他知道李娟家就在县城,平时不住校。
李娟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声音轻轻的:“家里……有点事。我这个暑假开始住校了。睡不着,就来自习室里看看书。”
张军“哦”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对李娟印象不深,只知道她是英子班上的,学习挺用功。
“你呢?每天都学到这么晚吗?”李娟问,目光落在张军摊开的习题集上,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
“嗯。基础差,得多花点时间。”张军简单回答,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笔。
“你真用功。”李娟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佩服,“我看你上次期中考,考的真好。”
张军扯了扯嘴角,没说话。进步再大,离他想去的地方,还差得远。那个地方,有他想见的人,也有他必须跨越的鸿沟。
卑微的爱是无声的惊雷,在心里炸响一千次,也不敢让世界听见一点回音。他只能把这份地动山摇,化作笔尖下沉默的千军万马,去攻打一个名为“配得上”的城池。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自习室的灯光白晃晃地照下来。
“那个……”李娟犹豫了一下,小声问,“英子……呢?”
张军转笔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眼,看向李娟。李娟的眼神有些闪烁,带着点探究。
“她家里开店,可能忙吧。”张军的声音淡了下去,重新低下头,看向桌上的习题,“我不太清楚。”
他不想跟任何人讨论她,尤其是这样一个看似无意的探询。关于她的一切,是他心里上了锁的盒子,钥匙只能握在自己手里。
李娟看着他又沉浸回书本里的侧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默默拿出自己的书,也看了起来。只是心思,却很难再集中在文字上了。
王强家客厅,电视里放着晚间新闻。
王强穿着印着卡通图案的睡衣,四仰八叉地瘫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妈,爸今晚又不回来?你也不打电话问问?这都几点了?”
齐莉穿着丝质睡袍,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眼睛盯着电视屏幕,没什么表情:“你爸应酬,正常。小孩子别管这些。”
未完待续
第204章 靠岸的理由(下)
王强坐直身体,看着他妈:“妈,你打一个啊”
“强子。”齐莉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严厉,“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学习,马上高三了,想好考什么大学没有?大人的事,不用你操心。厂子,房子,车子,都是你的,跑不了。妈心里有数。”
王强收起那些杂乱的心思,点点头:“妈,你放心,我知道。大人的事我不操心,我就好好上学。”
孩子总在不知不觉间,被拉进成人世界的暗战,成为母亲手中最后一张、也最无力的一张牌。
齐莉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欣慰:“嗯。我儿子懂事。去睡吧,不早了。”
“妈,我也去睡了。”妞妞揉着眼睛,从沙发上爬下来。
“去吧,盖好肚子,别着凉。”齐莉叮嘱。
妞妞“嗯”了一声,趿拉着拖鞋回自己房间了。
王强也起身:“妈,那我睡了。”
“去吧。”
客厅里只剩下齐莉一个人。电视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点燃,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模糊了她眼底深处的疲惫和空洞。
她看着墙上那张褪色的全家福。她知道自己在打一场必输的仗,她的婚姻像一栋着了火的房子,她还在里面拼命救火,那个纵火的人,却已经在为下一栋房子添砖加瓦了。
人到了一定年纪,就会活成一座孤岛。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四周都是叫做‘责任’的海水。
王磊靠在床头,赤着上身,点燃一支烟。曼丽穿着一条丝质的吊带睡裙,棕色的卷发披散在枕头上。房间里弥漫着情欲过后特有的黏腻气息。
“磊,你到底什么时候离婚啊?”曼丽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一丝急切,“你跟你老婆,关系不是不好吗?”
王磊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都是为了孩子。女儿还小,强子马上要考大学,关键时期,你理解一下。”他顿了顿,掐灭烟,“我今晚不能在这过夜,明天一早要出差,得回去收拾一下。”
曼丽脸上的慵懒瞬间消失了。她看着王磊起身,穿上衬衫,他系好皮带,拿起床头柜上的手表戴上。动作熟练又迅速。
“过两天我出差回来再来看你。”王磊穿好衣服,走到床边,俯身亲了亲曼丽的额头,又在她裸露的肩膀上流连了一下,“在家听话。”
说完,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皮夹,转身就走出了卧室门。外面传来大门关上的声音。
曼丽躺在床上,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一股巨大的空虚和愤怒攫住了她。她猛地坐起来,抓起床头的一个玻璃杯,狠狠砸在地上!
“啪!”
一声脆响,玻璃碎片四溅。
她胸口剧烈起伏,她目光扫过床头柜,落在王磊遗忘在那里的手机上。
她像被什么驱使着,飞快地爬过去,拿起那个手机。是当时最新款的诺基亚,带着小小的绿色屏幕。
她的手因为激动有些发抖,按亮屏幕,需要密码。她试了王磊的生日,不对。又试了她自己的生日,屏幕解锁了。她的心猛地一跳,说不清是窃喜还是悲哀。
她手指颤抖地翻着通讯录。很快,找到了那个刺眼的备注——“老婆”。
然后她翻身下床,赤脚踩过地上的玻璃碎片,也感觉不到疼,冲到书桌前,胡乱抓过一本本子和笔,把那个号码哆哆嗦嗦地抄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她瘫坐在地上,看着那张写着一串数字的纸片,眼神空洞,然后慢慢凝聚起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她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短信介面,输入那个号码。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写写删删,最终,她按下发送键。
看着“发送成功”的提示,她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手机从手中滑落,掉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声音。
第三者的恨,常常不是因为爱,而是发现自己付出了所有,却依然是个上不了台面的零。归零的零。
有些战争没有赢家,只有共同毁灭。她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就知道退路已经烧了,前面是悬崖,但她宁愿跳下去,也要拉个垫背的。
英子房间的灯还亮着,她在刷题。红梅在卫生间,把常松带回来的衣服泡进大盆里。
常松穿着个大裤衩,光着膀子在卫生间门口转悠,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梅,别洗了!船上都洗过了!干净着呢!”
红梅头也不抬,用力揉搓着衣服领口:“船上洗的哪有我手洗的干净?你那些设备再好,能比得上我?”
“能!绝对能!”常松凑过去,从后面抱住她,手就开始不老实,在她腰间、背上乱摸,嘴巴在她耳朵和脖颈上蹭,热气喷在她皮肤上,“梅……别洗了……想你……”
红梅被他弄得浑身发软,手上没了力气。她挣了一下:“你先去床上,我马上就好。”
常松一听,立刻松开她,像得了特赦令,转身就往卧室跑:“好好好!我去床上等你!”
红梅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她快速把衣服搓了几下,拧干水,晾到院子里的铁丝上。然后检查了一下院门,确认反锁好了。
她走进客厅,冲了杯热牛奶,又拿起钰姐送的那个护肤品套盒,走到英子房门口,轻轻敲了敲。
“英子,还在学呢?”
“妈?你怎么还没睡?”英子打开门。
“这么晚了,赶快睡吧,白天累一天了。”红梅把牛奶递过去,“趁热喝。”
英子接过牛奶:“妈,我不累。倒是你,你那个身体……一定要注意。”
红梅心里一暖,摸摸女儿的脸:“妈知道。”她把护肤品套盒塞到英子手里,“这个,你拿去用。”
英子惊讶:“妈,这是钰姨送你的呀!”
“妈妈现在用不着这些了。”红梅的声音很轻,“你拿着,小姑娘都爱美。”
她的青春早已悄悄过了户,连本带利,都存进了女儿的未来里。
英子看着妈妈,鼻子有点酸。她接过盒子,抱在怀里:“谢谢妈。”
“快睡吧。”红梅又叮嘱了一句,替英子关上了房门。
回到卧室,常松已经躺在床上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红梅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瓶雪花膏,挖了一点,在手心搓热,往脸上抹。
常松等不及了,掀开被子跳下床,从后面一把抱住她,手迫不及待地伸进她的睡衣里,上下游走,鼻子在她颈窝里深深吸气:“别抹了……够美了,够香了……”
红梅被他弄得心慌意乱,放下雪花膏的瓶子,拍拍他的手:“先别关灯,我有话跟你说。”
常松哪里还等得及,伸手就去按台灯开关:“什么话等会儿再说!先办正事!”
“现在就要说!”红梅按住他关灯的手。
常松动作停住,不解地看着她。昏黄的灯光下,红梅的脸有些红,眼神复杂。
“什么事啊?这么急?”常松有点不耐烦,身体里的火还在烧。
红梅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很轻:
“我怀孕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
常松的动作僵在半空。
他脸上的急切、情欲,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震惊和茫然。
他愣愣地看着红梅,好像没听懂她的话。
下一秒,他因为过于激动,或者说震惊,抱着红梅的手臂一松,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失去平衡,“咚”地一声闷响,直接从床沿摔到了地板上!结结实实,四仰八叉。
他摔懵了,光裸的脊背和后脑勺撞在硬木地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眼前金星乱冒。
他就那么瘫坐在地上,仰头看着站在床边的红梅,脑子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红梅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赶紧蹲下身扶他:“你没事吧?摔哪儿了?”
常松没回答,他抓住红梅的胳膊,声音都在抖:“你……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错?”
红梅看着他傻掉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想笑:“没听错。真的。当然是真的。这还能有假吗?”她指了指衣柜,“我包里有化验单,你自己看。”
常松还是不敢相信。他松开红梅,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也顾不上摔疼的地方,踉跄着冲到衣柜前,一把抓下挂着的黑色皮包,手抖得拉链都拉了好几次才拉开。
他掏出那张折叠的化验单,展开,凑到台灯下,眼睛几乎要贴到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他又揉了揉眼睛,再看一遍。
“啪!”
他抬起手,用力给了自己一巴掌。声音清脆。
脸上火辣辣的疼告诉他,不是梦。
他又抓住红梅的手,往自己脸上放,声音带着哭腔:“红梅……你打我……你使劲打我一下……告诉我,这是真的?我不是在做梦?”
红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看着眼前这个激动得像个孩子一样的男人,反手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是真的,常松。是真的。你要当爸爸了。”
这个在风浪里眉头都不皱一下的汉子,此刻被一张轻飘飘的纸彻底降服了。
常松的眼泪也瞬间决堤。他猛地抱住红梅,抱得紧紧的,他把脸埋在红梅的肩窝,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这个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男人,此刻心头滚过的,竟是一丝掺杂着愧疚的圆满。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对祖宗、对自己的交代,他终于能挺直腰杆,觉得自己是个完整的男人了。他对英子,是处出来的情分,疼她是真心的;可肚子里这个,是骨头里冒出来的血缘,想疼,是下意识的。
“红梅……谢谢你……谢谢你……”他反复说着这句话,声音嘶哑,“我有孩子了……我要做爸爸了……”
红梅也哭了,泪水滑落,打湿了常松的肩膀。她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尽委屈终于得到糖果的孩子。
然而,一股冰凉的恐惧,比喜悦更迅猛地攫住了她的心。她下意识地朝英子房间的方向望了一眼。
一个母亲最深的恐惧,不是自己受苦,而是自己的孩子成了别人家里的外人。
这个即将到来的、流淌着常松血液的孩子,会像一杆秤,清晰地称量出她女儿在这个家里“客居”的分量吗?
她怕常松那满腔无处安放的父爱,从此有了明确的流向,而英子,会被无声地搁浅在岸上。
常松哭了很久,才慢慢平静下来。他松开红梅,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
他看着红梅,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和感激,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嘴唇翕动,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告慰般的虔诚:
“大伯……你泉下有知……是你保佑的吧……”
“咱们常家有后了。”
他反复念叨着这句话,像在确认一个等了半生的神谕。这个粗糙的、常年在海上搏命的汉子,此刻所有的念想和盼头,都沉沉地、踏实地,落在了这个尚未成型的小生命上。
夜深了。
英子在题海里跋涉,笔尖沙沙,写着她的未来。
张军在自习室苦熬,汗水滴落,浸透他的决心。
周也对着那盒冷面,第一次觉得房子空得吓人。
王强在游戏音效里,暂时忘记了家的空洞。
齐莉盯着屏幕上闪烁的陌生信息,曼丽看着地上的玻璃碎片,王磊在疾驰的车上点起一支烟...
而红梅和常松,这对半路夫妻,在这间小小的卧室里,紧紧拥抱着他们迟来的希望,哭得像两个孩子。
但在这个小小的港湾里,他们紧紧怀抱着一个刚刚到来的以后。
从此,所有的颠沛与风霜,都成了靠岸的理由。
未完待续
第205章 十字路口(上)
“你给我放下!”红梅刚端起一碗要送给客人的面,常松就像脚底安了弹簧,从柜台后面弹出来,一把将碗抢过去。
“我来我来!你歇着!”他声音很大,动作更快,差点把面汤晃出来。
红梅空着手,看着他端着碗,笨拙地挤过桌椅,把面放到客人面前,那客人都被他吓了一跳。她无奈地瞪了他一眼。
常松送完面,回头看见红梅的眼神,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又赶紧去擦旁边空出来的桌子。他擦得格外卖力,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
张姐正端着两碗面从后厨出来,看到这一幕,把面放下,叉着腰就笑了:“哎呦!松弟!你这出海回来,是拜了哪路神仙,变成我们红梅的贴身小棉袄了?这鞍前马后的,伺候月子都没你这么周到!”她嗓门亮,整个小店都听得见,“红梅,快说说,昨晚给我们松弟灌啥迷魂汤啦?准是伺候舒坦了吧,今天这么卖力?”
“哈哈哈哈”
几个熟客也跟着笑起来。
常松的脸瞬间就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他最怕也最烦张姐开这种带颜色的玩笑,手里抓着抹布,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梗着脖子,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红梅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上前,轻轻推了张姐一把:“张姐!你胡说啥!”她脸上发热,眼神飞快地和常松碰了一下,又迅速分开,“他啊,就是觉得前段时间不在家,亏欠我了,表现两天!你少在那儿瞎猜!”
常松在一旁,闷闷地“嗯”了一声,算是附和,头埋得更低,用力擦着那张已经锃亮的桌子,仿佛要把那股窘迫也一起擦掉。
人到中年,突然被赏赐一个亲生骨肉,就像在沙漠里走到半死,眼前突然出现一棵独苗。
他不敢欢呼,只想用身体围成栅栏,怕风,怕沙,更怕这只是海市蜃楼。此刻对红梅笨拙的讨好,便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围起栅栏的方式。
说到底,他只是个最普通的男人,能拿得出手的,不过是一身用不完的力气和一颗扑通乱跳的真心。
齐莉坐在梳妆台前。镜子里的人,眼底两团青黑,像被人揍了两拳。她一夜没睡。
手机屏幕亮着,那条短信像一根毒针,扎在她眼里,扎进她心里。
“王磊昨晚在我这里很卖力,夸我比你年轻会叫。他手机落我这了,麻烦转告他,我想他了。”
第三者的爱情,开始是浪漫私奔,结束是凶案现场。曼丽的短信,就像拉响了手榴弹,不求生还,只求同归于尽。
婚姻真相浮出时,女人最先失去的不是爱情,而是自己当年那个义无反顾的倒影。
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抽搐。
婚姻是一场漫长的凌迟,而这条短信,是刽子手递来的最后一把盐。
她知道,早就知道。王磊跟那个女人一直没断。王磊身上的香水味,领口偶尔蹭上的陌生颜色,深夜不归的借口……她只是不愿,或者说再不敢,去捅破那层自欺欺人的窗户纸。
可当这赤裸裸的羞辱被直接甩到脸上,那点可怜的伪装被彻底撕碎,剩下的只有被践踏的尊严和滔天的怒火。
这场三个人的婚姻,她一直是那个被排除在合同之外的乙方,甲方可以随时违约,而她连申诉的资格都没有。
婚姻就像一件穿旧了的睡衣,你以为只是颜色褪了,款式旧了,凑合还能穿。直到有一天,你发现上面沾满了别人的体味,才知道它从里到外都已经脏了,再也穿不回去了。
她猛地站起来,冲到床边。王磊还在睡,打着鼾,只穿着一条平角内裤,光着的上身有些松弛。这副身体,昨晚可能还在另一个女人身上卖力。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断了。不是愤怒,而是那根绷了太久的、名为“希望”的弦,终于彻底崩断。
怒火烧光了最后一丝犹豫。齐莉一把掀开薄被!
王磊被惊醒,迷迷糊糊:“老婆……你干嘛……”
“啪啪!”
两声清脆的耳光,结结实实扇在他脸上。
王磊彻底被打懵了,捂着脸坐起来:“齐莉!你疯了!大早上发什么神经!”
“我疯了?我是疯了!被你逼疯的!”齐莉的声音尖利得刺耳,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一刻,她不是在和一个男人吵架,而是在和过去的自己决裂。那个曾经相信爱情、相信永恒的傻女人,正被现在的自己亲手杀死。
“离婚!王磊!这日子没法过了!必须离!孩子,房子,车子,厂子,全都归我!你跟你那个不要脸的狐狸精过去吧!”
王磊心里“咯噔”一下,睡意全无,但嘴上还硬:“你又听谁胡说八道了?我跟那女的早断了!”
“断了?断了人家能发这种信息给我?断了你的手机能落在那个骚货那里?王磊,你当我是傻子糊弄啊!”
王磊听到“手机落了”,心里咯噔一下,宿醉瞬间醒了大半。他强装镇定,光着上身跳下床,只穿着一条松松垮垮的平角内裤,嘴里辩解:“你胡说什么!我早跟她断了!多久不联系了!她肯定是故意气你,编瞎话挑拨我们夫妻关系!”
他一边说,一边眼神慌乱地在卧室里扫视,沙发、椅子、地上,裤子里……就是没有找到他的手机。他心里暗骂,昨晚从曼丽那里走得太急,果然落下了。
“断了?手机呢?你手机呢?!”齐莉不依不饶,哭喊着捶打他。
王磊被她吵得心烦意乱,一把推开她:“吵什么吵!昨晚应酬喝多了,估计丢饭店了!我回头去找!”他试图用不耐烦掩盖心虚。
齐莉把手机屏幕直接杵到他眼前:“你自己看!你是公狗吗?外面睡完,回家还睡!我快被你恶心死了!”
王磊看到那条短信,脑子“嗡”的一声,血都凉了半截。
他强作镇定,脸上挤出不耐烦:“你烦不烦!跟你说了!我昨晚应酬,喝多了,手机估计丢饭店了!你怎么不信呢?这肯定是有人捡到我手机,恶搞而已。”
“我信!我怎么信!”齐莉崩溃地大哭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流,“王磊,你不是人!你对得起我吗?对得起这个家吗?强子马上就要考大学了,你让他怎么想……”
提到儿子,王磊心里更乱了。他不能离婚,至少现在不能。离了婚,财产要分走大半,他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伸手去搂齐莉:“莉莉,别哭了,别哭了行不行?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出去应酬了,我天天在家陪着你……”
齐莉用力甩开他,哭声却小了些,只剩下压抑的、绝望的抽噎。
她看着眼前这个同床共枕十几年的男人,突然觉得陌生得像火车站里擦肩而过的旅客。原来婚姻的尽头,不是恨,是彻底的漠然。
婚姻到了这步田地,就像一碗坨了的面条,看着还是个吃食,入口才知道,早已没了筋骨,只剩下一团黏糊糊的纠缠。
周也站在自己房间的穿衣镜前。他换了两件t恤。先是纯白,觉得太素;换了件带字母的,又觉得字母太傻;最后穿了件条纹衬衫。
他拿起梳子,把头发梳了又梳,然后拿起那瓶啫喱水,犹豫了一下,还是喷了点,抓出点形状。他看着镜子里那个刻意打扮过的自己,有点别扭,又有点莫名的期待。
少年的爱情是一场高烧,脸红心跳是它的症状,而思念是它延绵不绝的后遗症。
“咚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又急又响,像在砸门。
周也皱了皱眉,走过去开门。
门外是王强。他骑着自行车来的,满头大汗,身上那件印着夸张机器人图案的蓝色t恤前胸后背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肉上。他一边用手扇风,一边嚷嚷:“也哥你在家孵蛋呢?敲这么半天……”话没说完,他看清周也的样子,愣住了。上上下下打量他,嘴巴张成了o型。
周也穿着那件还没扣好扣子的条纹衬衫,头发支棱着,脸上还有点没抹匀的……疑似他妈的面霜?
“我……操……”王强发出惊叹,“也哥!你……你这是要去参加选美啊?还是要去相亲?这头发抹的,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
周也的脸瞬间黑了:“滚蛋!你来干嘛?”他侧身让王强进来,自己靠在门框上,没好气。
王强嘿嘿笑着挤进门,一屁股瘫在客厅沙发上,抓起茶几上的扇子猛扇:“我刚送完我妹去少年宫,她们芭蕾舞考级。热死我了!路过你这儿,上来看看你还活着没。”他眼珠一转,又落到周也的衬衫上,“说真的,也哥,你平常不都穿得跟奔丧似的吗?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是不是……要去见什么人啊?”
周也心里那点隐秘的心思被戳中,耳根有点热,语气更冷:“见什么人?我天天不就那样穿?你眼睛什么时候瞎的?”
“得了吧你!”王强才不信,凑近他,压低声音,挤眉弄眼,“是不是……要去店里?见英子姐?”
周也猛地站直:“王强你他妈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把你从窗户扔出去!”
“急了急了!你看你急了!”王强指着他的脸,笑得更加猖狂,“被我猜中了吧!哈哈哈!”
周也懒得再理他,转身往楼上走:“神经病。”
王强跟在他后面,还在那喋喋不休:“也哥,中午一起呗?我也去店里吃。”
周也头也不回:“你家没人做饭?跑店里吃什么?”
王强脸上的笑容淡了点,扇扇子的动作也慢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汗湿的t恤下摆,声音含糊:“……家里……没啥意思。不香。”
成长就是不断给自己动手术,把天真的神经一根根挑断,最后变成不会喊痛的大人。
他不想回家。早上爸妈卧室里传来的争吵声,他听到了。他选择把耳朵堵上,把眼睛闭上。那个家,能晚回一刻是一刻。
家有时是避风港,有时却是风暴本身。我们在这里学会爱,也在这里练就一身伤痕。
但王强那份刻意营造的轻松,骗不过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周也没再多问,回过头,拍了拍王强肉乎乎的肩膀。有些事,心照不宣。
英子在家。电视里放着港剧,她拿着抹布,心不在焉地擦着茶几,眼睛时不时瞟向电视。
搞完卫生,她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清水扑了扑脸。水珠顺着脸颊滑落,镜子里的小姑娘,眉眼渐渐长开,皮肤是健康的细腻。
她回到自己房间,打开衣柜。手指划过一排衣服,最后停在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上。领口和袖口缀着细小的白色花边。
她换上裙子,在镜子前转了个圈,裙摆扬起一个柔软的弧度。她把长发梳顺,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最后,她背上一个浅蓝色的包,穿上白色的帆布鞋。
收拾妥当,她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幸福面馆里,人渐渐多了起来。
英子到的时候,周也和王强已经到了。
王强正站在厨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翻滚的面条。周也则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什么书,眼神却飘向门口。
“英子姐!你来啦!”王强第一个看到她,嗷一嗓子。
周也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在她鹅黄色的裙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回到书本上,仿佛那书有多好看似的。只是拿着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少年时代的喜欢,是心里兵荒马乱,脸上却要装作云淡风轻。
英子笑着走过去,很自然地坐到周也对面:“看什么书呢?这么用功?”
周也把书合上,露出封面——《高中物理》。他语气平淡:“随便看看。”
“装!”王强凑过来,一把抢过书,翻了两下,“也哥,你这书新的跟刚偷来的一样,在这装什么文化人?是不是故意拿出来吸引我们英子姐注意的?”
未完待续
第206章 十字路口(下)
周也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伸手去抢书:“王强!你皮痒了是吧?”
王强抱着书往后躲,嘴里还不闲着:“被我说中了吧!恼羞成怒了吧!英子姐你快看,也哥耳朵都红了!”
英子看着他们俩闹,笑得眼睛弯弯:“行了强子,你快把书还给周也。人家爱学习是好事,你以为都像你,就知道吃和玩。”
王强把书扔回给周也,不服气地撇嘴:“英子姐你就向着他!他那是爱学习吗?他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周也接住书,狠狠瞪了王强一眼,却没反驳,只是把书塞回包里,耳根那点不自然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
常松在一旁收拾碗筷,看着孩子们闹腾,脸上带着憨厚的笑。红梅在灶台前下面,眼神温柔。张姐端着盘子穿梭在桌椅间,嗓门洪亮地招呼着客人,时不时瞟一眼那几个孩子,嘴角带着了然的笑。
英子看了看墙上的钟,对后厨喊:“妈,给张军的饭准备好了没?”
红梅的声音传出来:“好了好了!在柜台下面那个便当包里!”
英子走过去,弯腰去拿。
周也的目光一直黏在她身上。看到她弯腰去拿饭盒,他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猛地站起身,几步就跨了过去。一把从她手里拿过便当包,动作快得近乎抢夺。
“天热,你别跑了。给我,我给他送过去。”他的语气硬邦邦,不像帮忙,倒像命令。
英子愣了一下,手里一空:“哟,周大少爷今天怎么这么好心?”
周也没理她的调侃,拎着便当包转身就往外走,跨上停在门口的自行车,脚一蹬,头也不回地骑走了,背影透着点仓促和僵硬。
少年故作潇洒的背影,是青春里最笨拙也最真诚的告白。他以为藏得很好,其实身后的路,早已洒满了慌乱的脚印。
王强看着周也迅速消失的背影,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地偷笑。
英子莫名其妙:“强子,你笑什么?”
王强好不容易止住笑,摆摆手:“没……没什么!就是觉得也哥这雷锋当得……挺急啊!”
英子收回目光,一转头,却看见常叔正拿着扇子,小心翼翼地给妈妈扇着风。他的眼神,她从未见过,那目光的落点,始终稳稳地停留在妈妈的小腹。
一个冰冷的念头,猝不及防地钻进她心里——这个家,要迎来一个真正属于他们两个的“自己人”了。而她,这个被妈妈带过来的“外人”,坐在了他们幸福的边界线上,一边是过去,一边是未来。
她忽然明白了,从今往后,妈妈的爱和关注,她不能再理所当然地独占。她得开始学习,如何在别人的圆满里,为自己腾挪出一个不碍事的位置。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拿起桌上的抹布,走到离妈妈最远的角落,开始反复擦拭一张早已干净的桌子。一下,又一下。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鹅黄色裙摆上,那么明亮,却照不进她突然变得很安静的世界。
原来所谓长大,就是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成了那个需要悄悄退后一步的人。
她把抹布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方方正正、找不到一点褶皱的小块。
县图书馆里安静得很,只有书页翻动和风扇的轻微声响。
张军穿着件领口有些松垮的白色t恤,正在整理书架上的书。汗水把他后背洇湿了一小片。
“张军?”
一个轻轻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张军转过头,看到李娟站在旁边。她也穿着简单的蓝色布裙,洗得很干净,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带着点腼腆的笑。
“李娟?你怎么来了?”张军有些意外。放假后,他在这兼职,很少碰到同学。
李娟手里拿着一本《麦田里的守望者》,封面包着图书馆的牛皮纸书皮。她晃了晃书:“我来还书。正好看到你。”她走近两步,把书递到他面前,声音更轻了,“这本书……你看过吗?我觉得……挺好看的。”
张军接过书,翻了一下。这本书他确实看过,在图书馆角落里发现的,偷偷看了好几遍。“看过。”他点点头,把书放到旁边的小推车上,准备等下归位。
“你觉得……霍尔顿他妹妹……”李娟似乎想找话题,又往前凑近了一点,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角。
两人靠得有些近,几乎能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属于少年的汗味和肥皂味。
就在这时,图书馆门口的光线一暗,一个人走了进来。
周也推门进来,一眼就看到了靠得很近的张军和李娟。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复杂,有点……放松?
他径直走过去,脚步声在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有点突兀。
张军和李娟同时抬起头。
周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下,最后落在张军脸上,语气平常:“军儿,我来给你送饭。”他把那个显眼的小熊饭盒从便当包里拿出来,放到旁边的阅览桌上。
张军看着那个熟悉的小熊饭盒,又看看周也,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和……一丝失落。英子的小熊饭盒,怎么在周也手里?
他连难过的姿态都要精心计算——太明显是逾越,太平淡是凉薄。这份小心翼翼的爱,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场内伤。
他喉咙有点发干,脸上却挤出笑:“哦……谢谢啊,周也。怎么……今天是你来送?”
周也把便当包往肩上一甩,动作随意:“我妈去南京看我外婆了。我这两天在梅姨店里吃饭。”他顿了顿,像是解释,又像是随口一说,“天太热,我来给你送饭。”
张军的心往下沉了沉。所以,是因为英子要顶着太阳给他送饭,周也才主动来的?是心疼英子,觉得他拖累英子了?
他看着那个鲜明可爱的小熊饭盒,在这肃静的图书馆里,它像一个走错了地方的、过于温暖的梦。
那份来自她的温暖,经由别人的手递过来,像隔夜的馒头,能果腹,却再也尝不出原来的甜味。卑微的爱,连吃醋的资格,都要掂量再三。
他现在唯一能理直气壮拥有的,竟只剩下这份‘不配’的感觉。
这温暖是英子的,而递来这份温暖的人,是周也。
他脸上笑容不变,手指却悄悄蜷缩起来:“这样啊……那真是麻烦你了。”
“没事。”周也看了看旁边的李娟,李娟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小声对张军说:“张军,那你先吃饭吧,我……我先走了。”她又对周也点了点头,周也像是没看见,没什么反应。李娟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快步走开了。
周也这才对张军说:“包里还有瓶汽水,记得喝。我走了。”他摆摆手,转身就走,干脆利落。
张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低头看着桌上那个小熊饭盒。刚才和李娟讨论书本时那点短暂的轻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拿起饭盒,走到角落的座位坐下。
青春是一场无声的洪水,他在此岸筑堤,我在彼岸沉溺。我们隔水相望,都以为对方站在干爽的岸上。
打开饭盒,里面是红梅精心准备的饭菜,香气扑鼻。可他拿起筷子,却觉得喉咙发紧,一口也咽不下去。
下午两点多,面馆的高峰期过去,暂时清闲下来。
吊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吹出带着面香和油烟味的热风。常松把三张椅子拼在一起,躺在上面,发出轻微的鼾声。他太累了,昨晚知道红梅怀孕的消息后,又惊又喜,几乎一夜没睡踏实。
张姐和红梅坐在靠门口的桌子旁,面前放着两杯凉白开和一碟瓜子。
张姐嗑着瓜子,眼睛瞟了瞟里面睡着的常松,又看向红梅,压低声音:“红梅,不是姐多嘴。你家英子,天天跟那几个半大小子混在一起,这三个人又去周也家了?你不担心啊?英子现在出落得这么水灵,那几个小子,尤其是周也那孩子,模样是真好……这年纪,正是容易出事的时候。”
红梅手里也捏着几颗瓜子,没嗑,只是轻轻摩挲着。她看着门外明晃晃的街道,声音很轻,却很笃定:“不担心。我家英子,心里有数。她懂事。”
张姐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真实的羡慕:“红梅,说真的,姐是真羡慕你。老公这么知道疼人,女儿又乖又漂亮。你看我,儿子女儿都在外地上大学,一年到头见不着几面。老刘吧……”她撇撇嘴,没再说下去,但那意思不言而喻。
红梅收回目光,看向张姐,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复杂:“张姐,谁家锅底都有灰。看着光鲜罢了。”
二婚女人的幸福像在悬崖边走路,一边是现任的好,一边是前任的伤。她得时刻保持平衡,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摔回原来的深渊。
她朝里面常松的方向努努嘴,“有些事,我也不好跟你细说。怎么说呢……”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其实刘哥人不错,就是……你在外面,多给他留点面子。男人嘛……”
张姐刚要张口说什么——
“叮铃——”
店门口挂着的风铃响了一声,有人推门进来。
红梅和张姐同时抬头望去。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穿着件半旧不新的碎花衬衫,手里提着一网兜看起来不怎么新鲜的苹果。脸上带着点局促的笑,探头往里看。
是常松的堂姐,常莹。
店里的风扇还在呼呼地转,卷起地上一点灰尘。
常松的鼾声停了,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红梅看着门口的常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她下意识地,将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这个夏天,舜耕街的日头依旧毒辣,烤着柏油路,也烤着每个人的日子。
有人忙着在旧爱的废墟里捡拾能用的砖瓦,有人忙着为新欢搭建海市蜃楼。
有人守着将熄的炉火,不知该添柴,还是该转身走入夜色。
幸福面馆的烟火气里,蒸腾着周也的故作镇定、英子裙摆的风、张军咽下的沉默,和王强用笑声掩盖的孤单。
生活从不为谁停留,它像门外那条被晒得发软的柏油路,沉默地延伸向前。
我们都站在自己的十字路口,带着些许迷茫。但没关系,总会遇见一个人,他的方向,就成了你的风景;你的驻足,也成了他的归途。
前方,还会有新的风雨,
也必然会有,新的相逢。
未完待续
第207章 你站在我身前(上)
“红梅,小松。”常莹嗓门带着点刻意的热络,“正好来县城里办点事,顺道看看你们。”
红梅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挤出笑:“姐,来了,快进来坐。”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去接那兜苹果。
亲戚就像痔疮,不犯的时候相安无事,一发作就让你坐立难安。
常松也从拼着的椅子上爬起来,有点局促:“姐,你咋来了?坐,坐,我给你倒杯水。”他手忙脚乱地去拿杯子。
张姐坐在门口桌边,瓜子皮“呸”地一声吐在地上。她心里骂开了花:这丧门星!大热天不在家挺尸,跑这儿来干啥?黄鼠狼给鸡拜年!瞧那眼珠子滴溜溜转的样儿,准没憋好屁!借钱?闹事?哼,老娘今天倒要看看你能唱哪出!就你这干瘪枣核身板,我一只手能把你拎起来转三圈!
常松把水端给常莹。常莹没接,眼睛钉子似的扎在红梅肚子上,嘴角扯出个古怪的弧度:“松子,听说……红梅这又怀上了?”她声音拔高,带着股酸溜溜的劲儿,“真是老蚌生珠,好福气啊!”
亲戚盼你好,就像太监盼你硬——表面关心,心里早把你阉干净。
“老蚌生珠”四个字像针,扎得红梅眼皮一跳。
“啥?”张姐猛地扭过头,瓜子也不嗑了,眼睛瞪得溜圆,“红梅!你啥时候怀上的?上回体检你不还说没事吗?”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么大的事,红梅居然瞒着她。
红梅喉咙发紧,避开张姐的目光,声音有点干:“张姐……还没到三个月,不稳当,就没……就没来得及说。”她手指绞着衣服边。
张姐脸拉了下来,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再说话,抓起一把瓜子,嗑得“咔吧”响。瓜子壳崩得到处都是。没到三个月?骗鬼呢!分明是防着我!怕我知道了,怕我独吞这个店?还是觉得我张春兰是那眼红心窄的人?
常松一看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搓着手对他姐说:“姐,你喝水,喝水。家里……大娘身体还好吧?地里的庄稼……”
常莹不接茬,把水杯往桌上一顿,叹了口长气:“唉!松子,姐今天来,是有难处了。”她眼圈说红就红,“你那三个外甥,眼见着个头蹿得比我都高了,还跟我挤在一间屋里。我想着把老房子翻盖一下,可这手头……”她搓着手指,眼神哀切地看着常松,“紧巴巴的,实在转不开。你看……能不能先挪我一点?等以后你外甥们能挣钱了,肯定还你!他们不敢忘了你这个舅!”
红梅心里一沉,脸色就淡了。又来了。常松是能挣几个钱,但那钱是海里风浪里搏命换来的,不是大水淌来的。英子眼看要考大学,肚子里这个更是张着嘴等吃喝,哪一样不是钱?
常松偷眼去瞄红梅,见她垂着眼皮不吭声,自己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支吾着:“这个……姐……盖房是大事……得……得从长计议……”
中国式男人大多如此,在大家和小家之间骑墙,既想全了宗族的面子,又舍不得屋檐下的温情。最后往往两面不讨好,里外不是人。
常莹立刻转向红梅,语气带着哀求:“红梅,咱都是女人,你帮帮姐,啊?姐知道你不容易,可姐这真是没办法了……”
亲戚这层关系,有时候是冬天里的棉袄,有时候是夏天里的痱子粉,看着是为你好,沾上了,又痒又疼,还不好明说。
红梅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没接话。
张姐在一旁凉凉地插嘴:“你爸不是死了吗?”话一出口,常松和常莹脸色都变了。张姐自己也觉着不妥,赶紧找补:“不是,我是说……你爸不是去世了吗?那老房子你们不能住?”
常莹脸上挂不住,剜了张姐一眼,没理她,只对着常松诉苦:“松子,你是不知道。家里那三间老瓦房,你大娘还住着。你大伯……你大伯又是在那儿走的。你那三个外甥,晚上睡觉都害怕,说屋里阴森森的。再说,跟老人住一块,也不方便不是?”她只字不提自己嫌老房子破旧,只想盖新的。
张姐撇撇嘴,说得比唱得好听!不就是自己想过舒坦日子,拿孩子当借口! 她看向红梅用眼神向红梅示意:看吧,就是来要钱的!红梅依旧低着头,不接话。
常松被夹在中间,额头冒汗。他想帮,堂姐确实不容易,大伯临走前也拉着他的手嘱咐过。可红梅的态度明摆着。他嚅嗫着问:“那……姐,你估摸着,得……得多少?”
常莹眼睛一亮,立刻说:“最少得这个数!”她伸出一根手指,“一万!我想着,干脆一步到位,盖个二层小楼!”
亲戚的血缘,有时候不是纽带,而是他们理直气壮向你索取的许可证。
一万?”红梅猛地抬起头,声音都变了调,“姐,你知道一万是多少吗?我们这店,本钱还没回来。常松跑船是挣辛苦钱,不是捡钱!”
常莹脸色一变,指着门外停着的桑塔纳:“没钱?没钱能买小轿车?那桑塔纳新的得二十万吧?有钱买车,没钱帮亲姐?跟我哭穷,谁信?”
红梅胸口起伏,语气却硬起来:“那车是二手的!常松以前船上的朋友,老婆得了癌,急等钱救命,低价处理的。我们那旧面包车也开到头了,正好赶上。要是真那么阔,我怀着身子,还用得着起早贪黑火烧火燎的来受这个累?”
常莹被噎住,脸涨红了:“你少糊弄我!那桑塔纳再旧,它也是个轿车!有钱买车,就是没钱帮衬自家姐是吧?我反正不信!”
“信不信由你!”红梅寸步不让,“我们的钱,每一分都有用处。英子的学费,将来孩子的奶粉钱,哪一样不是窟窿?”
常莹说不过,猛地站起来,指着常松,声音带了哭腔:“小松!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你到底管不管我?管不管你三个外甥?这房子我盖定了!为了你外甥将来成家!现在爸走了,你是不是就不认我这个姐,不认你外甥了?没人能管得了你了是不是?”她搬出死去的大伯,眼泪鼻涕一起下来。字字往常松心窝子里戳。
常松被逼得没办法,求助地看着红梅,嘴唇动了动:“红梅,你看这……我姐她……”
红梅一把推开他凑过来的手,胸口剧烈起伏。
常莹见常松这副窝囊样,又看红梅油盐不进,积压的怨气彻底爆发,指着红梅的肚子尖声道:“谁知道你肚子里是真怀了还是假怀了?这么多年屁都没放一个,偏偏小松能挣钱了就怀上了?别是看我家小松现在发达了,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野种,想来分家产的吧!”
“放你娘的狗屁!”
张姐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瓜子碟都跳了起来,瓜子撒了一地。
“常松!你耳朵聋了?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这是个当姐的样?她盼着你好吗?你就由着她这么作贱你老婆?你是个死人啊?”
常松脸憋得通红,扯着常莹的胳膊:“姐!你怎么能这么说!快给红梅道歉!”
“我道什么歉?我说错了吗?”常莹甩开他。
红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常莹:“常莹,我敬你是常松的姐,进门我没赶你,我今天把话放这儿:我李红梅行得正坐得端,这孩子,是常松的种,是老常家的根!你再敢满嘴喷粪,污我清白,我拼着这店不开,孩子不要,也跟你没完!不信,你试试!”
“妈!”
英子一阵风似的从外面冲进来,胸口剧烈地起伏,小脸跑得通红,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粘在了皮肤上。她显然在门口都听见了。
她没有丝毫犹豫,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猛地横身挡在红梅面前,张开细瘦的胳膊,把母亲护在身后。
这个穿着鹅黄色裙子的少女,她可以忍受清贫,忍受孤单,甚至可以忍受在这个重组家庭里小心翼翼的处境。但唯独不能忍受的,就是有人作贱她妈妈。妈妈是她唯一的底线,是她在世间仅有的、完整的依靠。
“从哪冒出来的疯女人?”英子眼睛喷火地瞪着常莹,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每一个字却都咬得清清楚楚,“你凭什么污蔑我妈?滚!这里不欢迎你!”
常松看着女儿指着堂姐鼻子骂,脸上火辣辣的。太难看了,张姐还在旁边看着,英子也没大没小。 他想呵斥英子,又张不开嘴。
“你……你个小丫头片子敢骂我?”常莹气得跳脚。
“骂你怎么了?你再敢胡说八道,我还敢打你!”英子毫不示弱。
齐莉躺在卧室床上,瞪着天花板。王磊一早就走了,说是出差,谁知道是不是又钻那个狐狸精被窝去了。
婚姻就像一件真丝睡衣,看着光鲜,贴着肉才知道哪里起了毛球,哪里又被勾了丝。外人只看得见领口的亮片,看不见内衬的破洞。
妞妞接回来了,在隔壁写作业。中午她只给妞妞下了点面条,自己一口没动。现在下午了,越想越气,胃里像塞了块石头。
她抓起电话,拨通了周也家的号码。
周也家客厅,空调呼呼吹着冷气。周也和王强盘腿坐在地毯上打扑克,周也脸上贴满了白纸条。
“哈哈哈!王炸!”王强把最后两张牌甩出去,得意地手舞足蹈,“也哥!英子姐一走,你的魂儿也跟着飞了吧?看我这把你炸得,片甲不留!”
周也面无表情地撕掉脸上的纸条:“少废话,再来。”
叮铃铃——电话响了。
周也起身去接,听了一下,朝王强喊:“强子,莉姨电话。”
王强脸上的笑容瞬间没了,耷拉着肩膀走过去,接过话筒:“妈……嗯……知道了……好,我这就回去。”
挂了电话,他把牌一扔:“也哥,不玩了,我得回家。我妈要出去,让我回去看着妞妞。”
周也点点头:“冰箱里有曲奇,带给妞妞。”
王强自己去冰箱拿了饼干,蔫头耷脑地走了。
周也看着满地狼藉,想起妈妈电话里说晚上就到家。
他挠挠头,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沙发上的靠垫、地上的扑克牌和零食袋。可不能让老妈看见这猪窝样。 他把垃圾扫进簸箕,动作笨拙,差点把垃圾桶踢翻。
齐莉从床上爬起来,走到衣柜前。她挑了一件红色的真丝连衣裙,领口缀着细碎的亮片。又坐到梳妆台前,仔细地化妆,遮盖住眼下的青黑,涂上正红色的口红。镜子里的女人,端庄,甚至有些凌厉。
妻子的恨是钝刀子,一刀一刀凌迟的是自己的心;情人的恨是毒药,只想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
她拿起手机,按照那条短信的号码回拨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一个年轻女人带着点慵懒和戒备的声音:“喂?哪位?”
是曼丽。齐莉的心像被冰锥扎了一下,又冷又痛。果然是她。意料之中,却还是疼。
“我。昨天你给发信息的那位。”齐莉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曼丽沉默了一下,语气带上挑衅:“干嘛?还想打架?”
未完待续
第208章 你站在我身前(下)
齐莉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扯出一个冷笑:“这次不打你。我们见个面。你有种发信息,没种跟我见面?”
曼丽哼了一声:“我当然有种。就怕你不敢。”
“红茶坊。六点半。”
“行。”
曼丽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床上。
出租屋里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她只穿了件吊带睡裙,头发乱糟糟披着,手里端着半杯红酒。
她走到窗边,猛地拉开窗帘,夕阳刺得她眯起眼。脑子里闪过早上的画面——
清晨。门被猛地撞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王磊冲进来,脸色铁青,眼睛里布满血丝。他二话不说,抬手就甩了过去——
“啪!”
第一下,又快又狠,打得她头偏向一边,脸颊瞬间火烧火燎。
“啪!”
第二下紧跟着落下,更重,更响。她踉跄着后退,撞在身后的桌子上,桌上的杯子晃了晃,掉在地上,碎了。
“你他妈疯了?给我老婆发信息?你想逼死我是不是?”王磊低吼,眼睛赤红。
曼丽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钱!你要多少钱?我给你!回你江西去!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我儿子要考大学,我女儿还小,现在不能离婚!你为什么要逼我!”王磊抓着她的肩膀摇晃。
曼丽捂着脸,眼泪涌上来,心比脸更疼。她看着他,这个睡了她三年、说离不开她的男人:“为什么?我真心待你,你为什么这么对我?我在你眼里就这么贱?就是给你睡的?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王磊喘着粗气,看着曼丽年轻姣好的脸,和她眼中的痛苦,他突然泄了气,打人的手微微发抖。爱过吗?一开始是各取所需,她年轻漂亮,带出去有面子。后来……后来好像也有过那么点真感情。他看着她红肿的脸,心里有点后悔,不该动手。
“爱过。”他声音沙哑,抱住曼丽,“但我更爱我儿子女儿。我不能不要那个家。你别逼我了,我也不想伤害你。”他吻她的头发,带着泪水的咸涩。
男人的爱像撒胡椒面,情人分一点,老婆分一点,最后只剩下呛人的灰。
曼丽在他怀里崩溃大哭。
男人的眼泪和拳头一样,都是情绪,当不得真。可惜女人总把前者当忏悔,把后者当在乎。
王磊安抚地拍着她的背:“我真的要出差,手机给我。以后别再这样了。”他拿起昨晚落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匆匆离开了。
小三的爱像月经,来得汹涌去得狼狈,最后只剩一滩血淋淋的恨。
留下曼丽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哭得撕心裂肺。
曼丽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干,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
她起身,走向卫生间,开始洗漱,准备去见齐莉。镜子里她的脸,一半是决绝,一半是迷茫。
下午五点了,暑热还未消散,西晒的日头把幸福面馆门口的地面烤得晃眼。
张军提着便当包进来,另一只手拎着一串香蕉。“英子,饭盒。给你带了点香蕉。”
英子接过,没看常莹:“谢谢啊张军。”
常莹打量着张军,以为是客人,没作声。
常松赶紧岔开话,问他姐:“姐,那你今晚……还回寿县吗?要不……我给你找个旅社住下?家里也睡不下。”
常莹一屁股坐回去:“今天不走了!你三个外甥去他奶奶那儿了。”她开始抹眼泪,卖惨,“你姐夫这些年音信全无,我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现在你大伯也走了,就剩你大娘一个人。我没指望了。那三个孩子能去奶奶那儿,我不能去。婆婆也不待见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这次来,就是铁了心要拿到钱再走的!”
她一边说,一边偷眼看常松,语气里带着不要脸的耍赖。
常松听着,心里跟猫抓似的。他想帮。堂姐确实难,大伯的托付言犹在耳。可他不敢。红梅好不容易怀上孩子,正在气头上,万一气出个好歹,他后悔都来不及。他只能装聋作哑。
老来得子的喜悦像偷来的钱,花着爽快,心里始终发虚。
张军小声问英子:“周也呢?晚上不来吃饭?”
英子说:“下午我们在他们家玩来着。钰姨打电话说晚上到家,给他带了鸭血粉丝,他就不来了,在家等呢。”她脸上带着笑。
张军“哦”了一声,没再问。
后厨,红梅在调汤底。张姐板着脸,把菜叶子摔得啪啪响。气红梅瞒她,更气常莹那个搅屎棍。可看着红梅明显憔悴的脸,肚子那里还看不出来什么,心里又揪着。红梅要是真因为怀孕就不能劳累了,这么大年龄了。难道这店,真要黄?她舍不得。这店有她的心血,有她的盼头。
她看到红梅要去端一大盆骨头汤,她立刻抢过来:“我来我来!你这身子,别闪着了!”
红梅心里一暖,小声说:“张姐,回头我把这汤头的配方,还有小菜怎么拌,浇头怎么炒,都细细教给你。你拿本子记一下。”
张姐头也不抬,瓮声瓮气:“我字都认不全十个,记个屁!用脑子记,记不住拉倒!”她心里嘀咕:哼,现在知道讨好了?早干嘛去了!……不过,她怀上了是好事,真心的。这店……唉,走一步看一步吧。
红梅放下手里的活,看着张姐:“张姐,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瞒你……”
张姐打断她,语气硬邦邦,手下动作却没停:“知道啦!啰嗦!怀孕是好事,我替你高兴!其他的,少废话!”她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惋惜,这店刚有点起色……
这时,老刘下班来店里帮忙了。他穿着大裤衩,衬衫,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
张姐一看他,立刻找到了发泄对象,也不管他是不是刚到,嗓门拔高:“老刘!死哪去了现在才来?没看见后厨垃圾都堆成山了?赶紧的!去倒了!满屋臭味,真是晦气!”这话明着骂老刘,暗里扎的是常莹。
常莹在旁边听得脸色发青。
常松赶紧打圆场:“姐,你别往心里去,张姐她就这脾气,嘴快,我没少挨她呲哒,不理她就完了……”
常莹猛地站起来,手指着常松,声音尖得刺耳:“常松!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什么窝囊废样子了!跟这个痨病鬼似的瘦男人一个德行!全都是怕老婆的软骨头!被女人拿捏得死死的!”
张姐正端着一碗面出来,听到这话,彻底炸了!她不是为了自己,她是为老刘!老刘是没本事,是窝囊,可那是她男人!轮不到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她猛地转身,以和体型不符的速度冲到常莹面前,抡圆了胳膊——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扇在常莹脸上!
这一巴掌,扇出了积攒半辈子的窝囊气,扇响了市井妇人最朴素的正义。女人的战场,不讲道理,只分亲疏。
张姐怒目圆睁,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被打懵的常莹破口大骂:“我男人再窝囊,也比你这种专门拆散别人家庭的搅屎棍强!我家的男人,轮得到你在这儿放屁?给我滚出去!”
常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座喷发的“肉山”。
常松愣在原地,张着嘴,像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红梅从后厨跑出来,看着为她、也为老刘出头的张姐,眼圈猛地一红。
英子紧紧攥着拳,心里喊了一声“好”!
张军下意识地挡在了英子身前。
老刘刚提着一大桶泔水从后厨拐出来,僵在那里。 一直沉默得像块背景板的老刘,提着那桶泔水,他看着为自己出头的妻子,那个平时骂他窝囊的女人,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向前两步,站到了张姐身后半步。这个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男人,第一次,把他的沉默,站成了一道墙。墙这边,是他的女人。他或许一辈子都成不了顶天立地的英雄,但此刻,他是妻子身后最坚实的堡垒。
那一巴掌的脆响,凝在了盛夏闷热的空气里。
常莹捂着脸,目光像淬了毒的针,扎在每一个人身上。
常松的脚像生了根,终于不再摇摆。
张姐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一座喷发过的火山。
老刘佝偻的背,挺成了一道沉默的山梁。
英子攥紧的拳头里,是她整个年少的世界。
张军挡在前面的身影,薄,却坚定。
原来,家的界线,有时需要用一记响亮的耳光,才能划得清清楚楚。
而守护,从来不需要血缘,只需要那一刻,你站在我身前。
未完待续
第209章 幸福的真相(上)
“你敢打我?!”
常莹捂着脸,愣了一秒,随即尖叫着扑向张姐,枯瘦的手指直朝张姐脸上抓去。
“我跟你拼了!”
张姐膀大腰圆,常莹那点力气,如同蚍蜉撼树。张姐侧身一躲,反手就揪住了常莹的头发,用力往下一扯。
啊——!”
常莹痛得仰起头,脸扭曲着,另一只手胡乱挥舞着想抓挠张姐。
“打你怎么了?老娘打的就是你这张喷粪的嘴!”张姐另一只手也没闲着,照着常莹的脸和肩膀就捶,“让你满嘴跑火车!让你咒红梅!让你骂我男人!”
女人的战争,指甲是匕首,言语是毒药,抓挠撕咬间,暴露的是最原始的狼狈。
这一巴掌,扇掉的是体面,扇不醒的是心魔。
两个女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撞得旁边的桌椅哐当乱响。
常莹瘦小,根本不是张姐的对手,只有被动挨打和尖叫声。
“别打了!张姐!别打了!”红梅冲过来,不敢靠太近,只能焦急地喊,“她好歹是常松的姐!给常松留点面子!”
“我管她是谁的姐!”张姐一边打一边骂,唾沫星子喷在常莹脸上,“她骂老刘就是不行!”
靠门口那桌一家三口,男人赶紧抱起孩子,女人抓起包就往外溜;中间那对搞对象的小年轻,女的吓得尖叫一声,男的拉着她就跑,椅子都带倒了;最里面那桌喝酒划拳的几个爷们儿,互相使个眼色,撂下啃一半的牛骨头,抹抹嘴,悄没声儿地全从后门钻了。
三桌人,没一个结账的。
人性的账单,总是在风雨来临前,率先赊账。
常松看着眼前这鸡飞狗跳的一幕,看着堂姐被张姐揪着头发扇耳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太丢人了!上次干架,也是张姐先冲上去。
这次又是她!这个女人,简直就是个火药桶,一点就炸!怎么几次三番都是她先动手!他心里的火一股股往上冒,觉得张姐就是个惹事精。简直是他家的灾星。
人到了绝境,不会怪自己走错了路,只会恨别人没给他搭桥。常松此刻便是如此,他将生活的所有不畅,都归咎于张姐这团“多管闲事”的烈火。
他越想越气,额头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目光扫过桌子,看到一个客人吃完还没收的空面碗。他猛地抓起那个碗,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摔在地上!
“哐当——!”
生活的脓包,终于被这一碗摔破。溅出来的,不是面汤,是他积攒了半生的,关于“好人”的全部委屈。
“够了!都他妈别打了!”常松吼了一声,嗓子劈了叉,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瞪着张姐,“还嫌不够丢人吗?!”
这一声吼和碎碗声,让撕扯中的两人都顿住了。
张姐喘着粗气,松开了常莹的头发,常莹立刻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呜呜哭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有几道红痕。
常松胸口起伏,先对着地上的常莹,语气带着压抑的烦躁和哀求:“姐!你能不能别这样了?非要闹得这么难看你才甘心?这是做生意的地方!”
说完,他又猛地扭头看向张姐,语气硬邦邦的,带着明显的迁怒和划清界限的意思:“张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说到底是我常松的家事!我们自己能处理!”
婚姻这本经,念好了是幸福,念歪了是折磨,而总有外人想插一脚来超度。常松此刻,便把这本念歪了的经,所有的业障都算在了张姐这尊“外来的菩萨”头上。
张姐,听到这话,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刚要开口反驳。
一直沉默地站在张姐身后的老刘,突然上前一步。这个平时佝偻着背、话不多的男人,此刻腰板挺直了些,他看着常松,声音不高,却清晰:
“常松,你这话不对。”
常松一愣。
老刘继续说:“什么叫你的家事?当初我们把红梅介绍给你,我们就是红梅的娘家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店面,“再说,这店,有我们投的钱,有我们出的力。有我们流的汗,它不单单是你常松的家。你们有事,关起门来,回自己家怎么闹都行。别在这店里撒野,砸了大家的饭碗。”
老刘的话不多,却字字千斤,砸在常松的心上。这世上的关系,一旦掺和了金钱与汗水,便再难用“家事”二字轻轻盖过。
红梅没有说话。她只是缓缓地、极其费力地,蹲下身,一片一片,去捡地上那些锋利的碗茬。
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收拾自己支离破碎的心。每一片碎瓷,都映照出她此刻苍白而平静的脸。她没有看常松,只是对着地上的狼藉,轻轻地说,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店面瞬间死寂:
“常松,这店是碗,家是饭。碗碎了,能扫。饭馊了,会要命。”
她站起身,将满手碎瓷轻轻放在桌上,红梅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一步一顿地,走到了张姐和老刘身边。这一步,像走过她半生的委曲求全。
女人心死,不是一瞬间的山崩地裂,而是日复一日的沙土掩埋,直到最后一点热气也散尽,就成了寸草不生的荒原。
她用沉默垒起了一道墙,墙的一边是胡搅蛮缠的“家”,另一边,是她为自己和女儿选择的“理”与“活路”。
“张姐,手疼不疼?”
张姐心里那点因为常松的话而产生的憋屈,瞬间被老刘和红梅抚平了。
她重重哼了一声,甩开常莹的头发,故意大声对红梅说:“我没事!红梅,你听见你刘哥说的没?我们就是你娘家人!谁欺负你都不行!这男人能过就过,不能过拉倒!离婚!回头姐再给你介绍个好的,保证比这个强一百倍!”她这话一半是气话,一半也是说给常松听。
常莹还在地上坐着。
她看着眼前这阵势——常松摔碗发火却不顶用,红梅和那对夫妻牢牢抱成一团针对她,自己孤零零一个。
血缘这东西就像阑尾,没事时感觉不到存在,一发炎就要你半条命。
她心里那股指望彻底落空,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委屈和怨毒。
她猛地用手拍打着地面,发出“砰砰”的响声,扯开嗓子干嚎起来,眼泪却没有几滴:“爸啊!我亲爸啊!你睁开眼看看吧!你看看你亲侄子是怎么对我的啊!他就眼睁睁看着外人打我啊!他不帮我啊!他联合外人一起欺负我啊!我没脸活了!我还活着干什么啊!让我死了算了!爸啊,你把我带走吧!”
拿死人压活人,就像用过期彩票兑奖——除了恶心人,什么都得不到。
她一边嚎,一边手脚并用往店门口挪,直接瘫坐在了门槛外边,挡住了大半边门。声音又尖又利,穿透了晚上的空气。
撒泼就像随地大小便,自己爽了,恶心了整条街。
这一下,街坊四邻、路过的人都被吸引了过来。不一会儿,幸福面馆门口就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指指点点的,交头接耳的。
“这咋回事啊?”
“好像是老板娘的姑子姐来闹……”
“打起来了都!”
“啧啧,真难看……”
英子气得浑身发抖,觉得脸上像被人扇了几巴掌,火辣辣的。
她咬着嘴唇,看着坐在地上撒泼的常莹,又看看蹲在一旁抱着头、一脸痛苦却又无能为力的常叔,心里又失望又愤怒。
张军站在英子身边,眉头紧锁。他看着地上撒泼的妇人,看着围观的众人,觉得这场景比让他做十套数学卷子还让人难受。他下意识地往英子身前挡了挡,不想让她被那些目光打量。
常松蹲在常莹旁边,又臊又急,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掉:“姐!你别这样!快起来!算我求你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常莹甩开他,嚎得更起劲了:“我不起来!我没脸活了!你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死在这儿!爸啊!”
泼妇的武器有三样:一哭二闹三上吊,核心战术就一条——我不要脸,你要脸,那我就赢了。
这时,隔壁“客再来”的胡老板,腆着肚子,摇着蒲扇,晃悠着出来了。他店里今晚也没啥生意,正闲得蛋疼。一看这热闹,眼睛立刻亮了。
“哟嗬!这怎么回事这是?”胡老板故作惊讶地大声嚷嚷,挤进人群,看着坐在地上的常莹,又看看一脸晦气的常松,“常松老弟,这谁啊?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敢在咱舜耕小街闹事?”
常松脸憋成了紫色,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胡老板更来劲了,叉着腰,对着围观的人吹嘘:“各位街坊!都看看啊!谁不知道我胡某人是舜耕小街的老人了?最讲道理!最见不得人欺负老实人!老弟,你说,怎么回事?是不是这娘们找你麻烦?跟哥说,哥给你做主!”
他嘴上说得仗义,眼睛里却闪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他心里巴不得这店赶紧黄了,省得跟他抢生意。这闹得越大越好。
世上最热心肠的,往往是看客。他们的仗义执言,不过是给本已灼灼的烈火,再浇上一勺滚烫的油,盼着那火烧得越旺越好。
红梅在店里听着,实在忍无可忍了。这闹剧再不结束,这店明天就不用开门了。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厌恶和委屈,走了出去。
英子不放心,紧紧跟在妈妈身后。张军也跟了出去。
红梅走到常莹身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姐,你别闹了。有什么事,我们进屋里说。在门口让人看笑话,像什么样子?”她说着,伸手想去扶常莹起来。
常莹正嚎得起劲,看到红梅过来,新仇旧恨涌上心头,猛地一把推开红梅:“滚开!不用你假好心!”
红梅被她推得踉跄一下,常松眼疾手快,赶紧从后面扶住她。常松这下是真急了,第一次冲着常莹吼:“姐!你干什么!红梅怀着孩子呢!”
未完待续
第210章 幸福的真相(下)
他这些年来,跑船累得半死,一身风尘地回家,却像公狗一样不知疲倦般缠着红梅。
中年夫妻亲热,就像给破车加油——不是为了享受旅程,只是怕它半路熄火。
街坊只道是中年夫妻恩爱,殊不知那急吼吼的架势里,没有多少温存,倒更像一个溺水之人,拼命想从她肚子里抓住一根叫做“儿子”的浮木,好抵挡那“绝户”的灭顶之灾。
他这下真怕了,怕自己哪天像大伯一样突然没了,连个摔盆打幡的人都没有。红梅好不容易怀上了,这要是被常莹推一下摔出个好歹,他得悔死!
英子见妈妈差点被推倒,积压的怒火瞬间爆发了。她一步冲过去,没动手,却一把揪住了常莹的衣领子,力气大得把常莹从地上直接提溜起来半截。
“你动我妈一下试试!”英子眼睛喷火,声音又冷又脆。“我告诉你常莹!我不动手打你,是给我常叔留最后的脸!但你要给脸不要脸,敢再碰我妈一根手指头,我今天就让你横着出这条街!你信不信?”
常莹被英子的眼神吓住了,挣扎着,尖叫道:“小贱货!你放开我!没大没小!”
英子死死揪着她不放,声音清晰地砸进她耳朵里,也砸进周围每一个看客的耳朵里:“你没资格说我!你看看你自己!一个当妈的人,在地上打滚撒泼,像个疯子!你让你那三个孩子看看!看看他们的妈是个什么德行!他们以后在学校里怎么抬头?怎么见人?”
英子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剔骨刀,剥开了常莹所有撒泼打滚的伪装,直剔到她作为一个母亲最不堪的骨血里。原来,最能制裁一个女人的,往往是她身为母亲的软肋。
看着常莹那副失魂落魄的狼狈样,看着周围人异样的目光,他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他真想教训英子没大没小,可英子护着她妈,天经地义。他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老一代讲究的是“长辈的脸面”,新一代扞卫的是“母亲的尊严”,这中间,隔着一道名叫时代的鸿沟,谁也跨不过去。
张姐和老刘站在店里,冷眼看着门口。他们打定主意不出去了,倒要看看常松和红梅怎么收拾这烂摊子。老刘心里甚至有点快意,觉得常松刚才那碗摔得毫无用处,活该。
张军看着越围越多的人,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常莹面前,没有伸手去扶,只是微微弯下腰,声音平静却有力地对她说:“婶子,地上凉,起来吧。有什么事,一家人关起门来好好说。在这里闹,除了让外人看笑话,让你自己没脸,让孩子们跟着丢人,还能得到什么?”
他这话说得在情在理,既给了常莹台阶,又点明了利害。
他又转向围观的众人,提高了些声音:“各位叔叔阿姨,大哥大姐,没事了,一点家务事,误会,大家都散了吧,散了吧!”
他长得端正,加上说话稳,一些看热闹的觉得没趣,渐渐开始散去。
常松也趁机上前,忍着心里的烦躁,去拉常莹的胳膊:“姐,起来,进屋里说。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常莹看着张军,又看看脸色铁青的常松和面无表情的红梅,再看看周围稀疏了不少的围观人群,知道自己这出戏唱不下去了。
那股支撑着她胡闹的力气瞬间泄了。她瘫软下来,不是因为认输,而是因为太累了。她这辈子好像总在求人,年轻时求父母别把她嫁太远,嫁人后求丈夫别打太狠,现在又要求着堂弟接济。她像个乞丐,把自尊心揉碎了捧在手里,可别人连看都懒得看一眼,还嫌她的手脏。
她抽噎着,没了刚才那股疯劲。她就着常松的力道,悻悻地站了起来,脸上还挂着泪痕,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皱了,狠狠地瞪了红梅和英子一眼,被常松半拉半拽地弄进了店里。
张军默默退到一边,和英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少年人的世界里,对错是分明的。他们还不懂得,成年人解决问题,有时候靠的不是道理,而是谁更能忍下那口咽不下的气。
胡老板见没热闹可看了,意犹未尽地咂咂嘴,摇着蒲扇回了自己店里。
王强推开家门,屋里只开了盏昏暗的壁灯。齐莉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客厅沙发上,脸上化着精致的妆,穿着那件红色真丝连衣裙,手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妈。”王强喊了一声。
齐莉抬起头,眼神有点空,看到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我出去一趟,可能晚点回来。你把妹妹看好,作业辅导一下,听到没有?”
“知道了。”王强点点头。他看着妈妈,觉得她今天特别不对劲。那妆化得比平时浓,眼神却没什么光彩,坐在那里,像一尊即将奔赴刑场的、精心装扮过的瓷娃娃,华丽,易碎,了无生机。
齐莉没再多说,拿起放在一旁的小皮包,起身走了出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楼道里渐行渐远。
王强心里莫名地发慌。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妈妈的身影钻进出租车,眉头皱了起来。
红茶坊里,吊灯洒下昏黄的光,照在深红色的丝绒沙发和反光的木质桌面上。空气里飘着廉价香薰和咖啡混合的甜腻气味。
背景音乐正放到辛晓琪的《女人何苦为难女人》,那悠扬又带着哀怨的旋律,在此时此景下显得格外刺耳,甚至有些荒唐。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谁故意点的,那歌声哀婉缠绵,像无形的丝线,缠绕着卡座里两个素不相识的女人。
她们即将为同一个男人撕破脸皮,而音箱里正放着同一句歌词,它讽刺地提醒着她们即将开始的互相折磨,而她们,都觉得自己无路可走。
齐莉坐在一个靠窗的卡座,面前放着两杯几乎没动过的黑咖啡,已经凉了。她的手指紧紧攥着皮包的带子。
曼丽来了。她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吊带裙,衬得皮肤很白,棕色的卷发慵懒地披在肩上,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戒备和挑衅的神情。
她很年轻,确实漂亮,带着一种未经世事打磨的、锐利的媚态。
她在齐莉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露出纤细的脚踝和高跟鞋。
“找我什么事?还想再打一架?”曼丽先开口,语气轻佻。
齐莉看着她年轻的脸,心里像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她努力维持着镇定:“好好的小姑娘,干什么不好,非要当别人的第三者?”
曼丽嗤笑一声,拿起桌上的方糖,扔进咖啡里,用小勺慢慢搅动着,语气轻佻:“阿姨,话别说得那么难听。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王磊要真是个好东西,我能插得进来?你怎么不回去问问你男人?”
强盗的逻辑总是相似:不怪自己伸了手,只怪你的门没锁紧。
齐莉被她这态度激得火起,声音拔高:“王磊是不是东西,那是我跟他之间的事!但你明知道他有家庭有孩子,还往上贴,你就是贱!就是不要脸!”
“我不要脸?”曼丽猛地放下勺子,咖啡溅了出来,她指着齐莉,“你以为你多高尚?一个黄脸婆,守不住自己男人,跑来跟我撒气?有本事你让王磊别来找我啊!他像条狗一样跪着求我的时候,你怎么看不见?”
齐莉气得浑身发抖。原配斗小三,就像正品抓假货——真的憋屈,假的嚣张。她守着婚姻的牌坊辛苦经营多年,倒被这赝品指着鼻子骂落伍。
“你放屁!”齐莉抓起面前的咖啡就朝曼丽泼去!
曼丽尖叫一声,虽然躲闪了一下,但黑色的咖啡还是泼了她满头满脸,顺着头发往下滴,弄脏了她昂贵的连衣裙。
“啊!我的裙子!”曼丽看着身上的污渍,彻底疯了,站起来就扑向齐莉,“我跟你拼了!老女人!”
两个女人瞬间扭打在一起。齐莉毕竟年纪大了,体力不如曼丽,很快落了下风。被曼丽抓住头发,脸上挨了几下。曼丽一边打一边骂,词汇污秽不堪。
“臭三八!老贱货!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王磊早就不爱你了,早不想碰你了!他说你身上一股老人味!”
“他给我买包买车的时候,你在家给你那傻儿子擦屁股吧!”
“别打了!两位女士!快住手!”服务员赶紧跑过来拉架,但两个打红眼的女人根本拉不开。
周围卡座的客人都看了过来,指指点点,有人露出鄙夷的神色,有人纯粹看热闹。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猛地冲了过来,是王强!
他人高马大,虽然胖,但力气不小。他一把抓住曼丽的手腕,用力将她从齐莉身上扯开,挡在了自己妈妈身前,气喘吁吁地瞪着曼丽。
“我不打女人。”王强看着曼丽,因为跑得急,额头都是汗,“你是我爸的……朋友,我不想打你。但你不能欺负我妈!”
看着儿子宽阔却稚嫩的背影,齐莉的眼泪决堤而下。这一刻,她不是被丈夫背叛的女人,而是被儿子守护的母亲。这守护让她心碎,也让她获得了在废墟中重新站起来的、唯一的一点力气。
曼丽被王强扯得一个趔趄,手腕生疼,她看着眼前这个半大的小伙子,愣了一下,随即冷笑道:“呵,帮手来了?你妈自己没本事看住男人,怪得了谁?”
王强没有被她激怒,他只是看着曼丽,语气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重:“你也比我大不了几岁。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的父母知道你在外面……做这个,他们会怎么想?他们辛辛苦苦把你养大,就是为了让你去破坏别人家庭吗?”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精心描画的脸和昂贵的裙子,又补了一句:“你卸了妆,摘了这些叮叮当当的东西,跟我的好朋友站一块儿,也没多大区别。她还在为一道数学题发愁,你已经熟练地躺在别人爸爸的床上了,你这年轻,真让人膈应。”
王强说完,不再看她,转身扶起妈妈。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那些刻薄的话像刀子,割伤别人的同时,也划伤了他自己。他心里的某个地方,那个曾经无忧无虑的胖少年,好像也在这一刻,彻底死去了。
曼丽脸上的嚣张和挑衅,像潮水一样褪去。她看着王强,眼圈突然红了,声音带着哽咽,却努力维持着最后的强硬:“父母?我早就没父母了!没人想我!也没人看我!早没人要我了!”
她说完,抓起自己的包,转身就跑出了红茶坊,背影带着一种仓皇和狼狈。
她嚣张的铠甲下,藏的不过是一个无人疼爱的、流浪的灵魂。她抢夺别人的温暖,是因为她自己早已在冰天雪地里,行走了太久。
齐莉披头散发地坐回卡座里,脸上带着抓痕,衣服也乱了,捂着脸低声啜泣起来。
王强走过去,笨拙地拍了拍妈妈的背:“妈,别哭了。”
齐莉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儿子:“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在家看妹妹吗?”
王强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妈妈:“我看你神情不对,不放心,就跟来了。”
齐莉接过纸巾,看着儿子担忧的脸,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一把抱住王强,哭得像个孩子。
门锁转动,钰姐拉着一个银色的行李箱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米白色的亚麻材质套装,戴着墨镜,风尘仆仆却不见狼狈。
妈。”周也从沙发上站起来。
“嗯。”钰姐摘下墨镜,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她把手里一个打包盒递给周也,“给你带的鸭血粉丝,路上可能有点凉了,去微波炉转一下。”
周也接过盒子,触手果然温凉。“外婆没事吧?”
没什么大事,就是血糖有点高,医生让注意饮食。”钰姐换了拖鞋,走到客厅,目光扫过还算整洁的屋子,“在家有没有听话?”
周也把粉丝放进微波炉,按下启动键,面不改色:“听话啊。你看我这房间,还有客厅,都保持得不错吧?”其实是他接到电话后紧急收拾的成果。
钰姐瞥了一眼,没戳穿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嗯,要脸了。”
幸福面馆里,气氛凝滞。
常莹被常松拉进来后,就阴沉着脸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不说话。
常松蹲在另一边,抱着头。
红梅、张姐、老刘坐在另一张桌子旁,也都沉默着。
英子站在柜台边,张军站在她旁边。
这一夜,幸福面馆的碗碎了,王家客厅的梦醒了,周家的门廊下,飘来了故乡的鸭血粉丝香。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念经的人声嘶力竭,听经的人满腹心事。
幸福面馆里,狼藉已被默默收拾,如同生活里打碎的牙,只能和血吞下。
这个夏天的夜晚,幸福面馆第一次名不副实。
或许,幸福的真相从来不是完美的团圆,而是在一片破碎的碗碟声中,终于看清了谁还愿意留在你身边,陪你一起打扫残局。
然后,在废墟上,商量着明天是否还要一起开门,迎接那个也许依旧不那么如意的人间。
未完待续
第211章 一把椅子(上)
深夜的幸福面馆,灯光白得晃眼,照着满地狼藉和几张疲惫的脸。空气里还残留着打架后的腥臊和面条的咸味。
常莹不再哭嚎,她换了策略,缩在角落的椅子上,肩膀一抽一抽,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却字字往常松心窝里戳:
“松啊,你忘了……小时候姐咋待你?家里最后一个馍,姐掰一大半给你,自己饿得喝凉水……你跑船这些年,你大伯躺床上,是谁端屎端尿?爸走的时候咋交代的?说常家就剩咱们姐弟俩亲了,让我们互相照应……你都忘了?爸死了,没人管得了你了……”
她越说越伤心,眼泪成串往下掉:“爸啊,你睁眼看看吧……你侄子如今出息了,开了店,娶了媳妇,眼里就没我这个姐了……联合着外人来作践我啊……”
常松蹲在地上,头埋进膝盖里,拳头攥得死紧。堂姐的话像钩子,把他从对红梅的愧疚里往外扯。
他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一边是媳妇孩子和张姐老刘冰冷的眼神,一边是堂姐嘴里那个“忘恩负义”的自己。
堂姐的每一句“恩情”,都像一根无形的绳索,勒得他快要窒息。他总想拆下自己的肋骨为两边熬汤,末了,汤成了,自己也散了架。
那一万块钱,家里不是拿不出……何必闹成这样?他跑船挣的钱,不就是为了让家里人日子好过点吗?红梅和张姐她们,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把他逼到这份上。
老好人总想四面讨好,结果往往是八面漏风。他妄想填平世上所有的坑,用的却是自己的血肉。最后,坑没填平,自己却成了坑的一部分。
他喉咙动了动,刚想开口说点什么,试图缓和这僵死的局面。
他像个溺水的人,一边是名为“亲情”的沼泽,拽着他下沉;一边是名为“家庭”的岸,他却找不到游过去的方向。
中国式的恩情,是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你以为是债,它偏是刀;你以为是孝道,它偏是枷锁。它把你钉在道德的十字架上,让你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肉被分食,还要为自己尚存一丝痛感而愧疚。
“常莹!”红梅的声音先响起来,“你说完了吗?”
常莹的哭声顿了一下。
红梅没看常松,目光直直落在常莹脸上。她的眼神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积压太久、终于要清算的平静。
最狠的报复不是哭闹,是沉默。最伤的离别不是咆哮,是心死。红梅的安静,比常莹所有的哭嚎加起来,都更让常松害怕。
然后,她转身,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用旧挂历纸包着的、边角都磨毛了的笔记本。
她翻开本子,手指点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你说你照顾大伯,辛苦,我们记着你的好。”红梅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这是账本。从我跟常松结婚这几年,你第一次来借钱开始,每一笔,名目,‘给大伯看病’、‘买药’、‘住院’……我都记着。”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常莹瞬间煞白的脸,又落在猛地抬起头、一脸惊愕的常松身上。
“大前年,两千;前年,一千;前年三月,八百;去年八月,一千二;去年过年,两千……零零总总,加起来,两万二千四百块。”
红梅合上账本,发出“啪”一声轻响,“需要我一笔一笔,念给你听吗?”
日子不是一笔糊涂账。情分归情分,数目归数目。把情分当数目,是耍流氓;把数目当情分,是蠢得慌。
她抬起眼,看向常松:“这还不算,你背着我,偷偷塞给你姐的那些。常松,你要不要也听听?”
常松张着嘴,看着红梅,又看看眼神躲闪的常莹,脑子里嗡嗡作响。他一直以为堂姐只是偶尔来借点小钱,从没想过是这么大一笔数目,更没想过,那些“给大伯看病”的钱,可能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一种被欺骗、被愚弄的怒火,混着刚才对红梅的愧疚,在他胸腔里冲撞。
亲情一旦变成生意,比高利贷更狠——它不要你的利息,要你的命。
“你……你胡说什么!”常莹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带着慌乱,“李红梅!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拿那么多钱了!”
英子积压了一晚上的委屈和愤怒,她眼泪唰地流下,指着常莹,声音带着哭腔,却尖利:
“你闹我们的店!你还想拆散我们的家!常叔!你睁开眼睛看清楚!在你心里,到底是你这个像蚂蟥一样扒着你身上不放的姐重要,还是我妈!还是她肚子里你的孩子重要?!”
有些亲戚的感情就像脚气,不抓痒得慌,抓破了又疼——最好的办法其实是彻底消毒换鞋。
话音落下,整个店面为之一静。
那个总是跟在妈妈身后、带着学生气的女孩仿佛一瞬间消失了。此刻的英子用她自己尚未丰满的羽翼,护在母亲身前,对抗着她无法理解的、来自成人世界的倾轧。她的每一滴眼泪,都是对那个曾经温暖的常叔发出的、最绝望的控诉。
“英子!别说了!”张姐赶紧上前拉住英子,嘴上劝着,眼睛却斜睨着常松和常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哎呦喂,跟这种没脸没皮的人有什么好说的?人家是亲姐弟,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连着筋呢!咱们算什么?外人!拼死拼活帮着干活,出钱出力,到头来,还不如人家姐弟俩几句哭穷卖惨顶用!”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会演的亲戚有钱拿,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老刘闷声不响,把英子往后拉了拉,挡在她和常松中间。
张军也上前一步,轻轻拉了拉英子的胳膊,低声道:“英子,别激动。”他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多说什么,但他必须站在她身边,哪怕只是分担一点点她此刻的愤怒和无助。
一片混乱中,红梅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常松脸上。
“常松。”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却让店里瞬间安静下来。
“你带你姐,今天就回家住。这个店,”她手指划了一圈,“是我和张姐投钱、出力撑起来的,从今天起,跟你没关系了。当初开店的本钱,是我自己这些年踩缝纫机、一分一毛攒下来的,没动你的。”
“我带英子,在店里住。或者,我明天自己出去租房子。”
“你的钱,你自己管好。我的收入,养我和英子,还有肚子里的这个。”她轻轻抚了一下自己的小腹,动作带着一种决绝的保护意味,“从今以后你想贴补谁,随你。但从今往后,别动我和店里一分。” 红梅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投入滚油,炸得常松魂飞魄散。
女人的心死,从来不是一场山崩地裂,而是这样,在无数次细碎的掠夺后,悄无声息地关上了门。
“你想清楚,”红梅一字一顿,像锤子敲在常松心上,“是要你这个永远填不满的大家,还是要我和孩子这个小家。想不明白,就别回来。”
红梅的冷静和决断,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常松彻底懵了,张着嘴,傻在原地。他没想到,红梅会这么干脆,直接把他推到了“大家”和“小家”的对立面。
常莹也傻眼了,她看着红梅平静无波的脸,又看看面如死灰的常松,心里咯噔一下。她只是想闹一闹,多要点钱,没想真把弟弟的婚姻搞散啊!尤其是弟媳妇还怀着孩子……
张姐心里大声叫好,觉得红梅这手干得漂亮!就该这么治治常松这糊涂蛋!可这念头刚闪过,她又猛地一惊。不对啊!红梅这条件,带一个闺女,肚里还揣一个,真要离了,往后可咋办?常松这人,除了这糊涂劲儿,平时对红梅和英子是真没话讲,也能挣钱……坏了!玩脱了!本意只是想吓唬吓唬常松,让他管管他那个疯姐,没真想让他们离婚啊!哎!后悔刚才火上浇油了。
看客的义愤填膺,总在火苗蹿起时达到顶峰,又在火焰燎原时慌忙寻找水桶。
“红梅!红梅你听我说!不是这样的!”常松反应过来,扑过去想拉红梅的手,声音带着慌乱的哭腔,“我不分开!梅!我不能没有你和孩子!姐!姐她就是一时的!我……”
红梅猛地甩开他的手,后退一步,眼神疏离,像看一个陌生人。
她的沉默不是妥协,是失望攒够后关上的门。门里曾有过炊烟袅袅,如今只剩一地冷灰。
张姐赶紧换上一副笑脸,去打圆场:“哎呀红梅!你看你,说的这是什么气话!常松兄弟也是一时糊涂!两口子过日子,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说开了就行了!什么你的我的,分那么清楚干嘛?常松兄弟,你快跟你媳妇认个错!”她使劲给常松使眼色。
老刘也叹了口气,开口劝:“红梅,冷静点。常松也是一时糊涂。有什么事,好好商量。”
红梅摇摇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她抬手用力抹掉,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张姐,你别劝了。没嫁给常松之前,我也是一个人带着英子租房子,过日子。在厂里,一天站十几个小时,手被针扎得全是眼,我没喊过一声累。
“嫁给常松,我图什么?图个知冷知热,图个踏实安稳!我没闲着,我没白吃白住!现在开这个店,我这么大年龄了带着身子,和面、做饭、招呼客人,哪样我落下了?这个家,不是我李红梅一个人的,可也不是他常松一个人挣来的!”
她越说越激动,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和辛酸倾泻而出:“既然觉得他的大家比我这个小家重要,那这日子过着还有什么意思?散了吧!我自己带着女儿,怎么都能活!”
常松看着红梅的眼泪,听着她的话,心里像被油煎一样。又疼又委屈。他觉得红梅把他这些年的好全抹杀了。他对红梅,对英子,那是掏心掏肺的!他怎么就不想要这个家了?一边是割不断的血脉亲情,一边是枕边妻儿,他夹在中间,快被撕碎了!为什么就没人理解他的难处?
常莹也彻底傻眼了。她看着红梅决绝的样子,看着常松痛苦的表情,心里第一次涌上真正的恐慌。
她来闹,是想逼常松拿钱,不是真想把他家搅散啊!尤其是红梅还怀着孩子,那是常家的根苗!要是真因为自己离了婚,常松不得恨死她?以后谁还管她?
“红梅!红梅!不能离!不能离婚啊!”
常莹突然从椅子上滑下来。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抱着红梅的腿,“姐错了!姐真知道错了!钱不借了!房子也不盖了!你们不能离婚!你这肚子里还有我常家的种啊!”
她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转向常松,嘶喊着:“小松!你快认错!快给红梅认错!不能离!离了爸在底下都不能安生!”
未完待续
第212章 一把椅子(下)
常松看着跪在地上的堂姐,又看看面无表情、眼神冰冷的红梅,再看看挡在红梅身前、一脸戒备的英子和张军。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羞愧、愤怒、无奈和绝望的情绪,像火山一样在他胸腔里爆发了。
“够了!!”
他猛地一声暴吼,声音嘶哑。
他几步冲过去,一把将常莹从地上拽起来,不顾她的挣扎和哭喊,半拖半抱地,强行把她往店外拉。
“姐!我送你回家!现在!立刻!马上就走!”
周也穿着宽松的篮球背心和及膝短裤,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走下楼梯。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晕出暖黄的光。他溜达到厨房,打开冰箱门,弯下腰在里面翻找。
钰姐穿着真丝睡袍,香槟色的,她端着一个空水杯从楼上下来,看到撅着屁股在冰箱前的儿子。
“饿了?”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走到饮水机旁接水。
“嗯。”周也头也没抬,继续翻,“妈,还有吃的吗?”
“晚上没吃饱?”钰姐喝了口水,看向他。
“看了会儿书,消耗大。”周也含糊地说,关上冰箱门,手里只拿着一盒牛奶。
钰姐放下水杯,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牛奶盒看了看:“凉的,别空腹喝。”她系上挂在旁边的粉色真丝围裙,“想吃点什么?汤圆行不行?冰箱冷冻里还有上次买的黑芝麻的。”
“行。”周也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妈妈开火,烧水。
水咕嘟咕嘟响起来。钰姐的动作不紧不慢,从冷冻室拿出汤圆,包装袋窸窣作响。周也看着她的背影,灯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肩线。
“外婆有没有想我?”他问。
“肯定想啊!。”钰姐看着锅里的水,“你最近怎么样?功课跟得上吗?”
“就那样。”周也语气敷衍。
水开了,钰姐把圆滚滚的汤圆倒进锅里,白色的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她的侧脸。她用勺子轻轻搅动,防止粘锅。
汤圆在沸水里翻滚,慢慢变得胖乎乎,浮了起来。钰姐把它们捞进一个白瓷碗里,淋上一点煮汤圆的水,撒上几粒干桂花。
“喏,吃吧。”她把碗放在餐桌上。
周也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勺子,舀起一个,吹了吹,咬开一个小口,黑芝麻馅儿缓缓流出来,烫得他嘶嘶吸气。
钰姐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王强被客厅隐约的动静惊醒。他揉着眼睛走出房间,看到齐莉坐在沙发上,没有开大灯,只有壁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她。
她已经换下了那件弄脏的红裙子,穿回了家常的棉质睡裙,头发随意披着,脸上带着一种精疲力尽的平静。
“妈?”王强小声叫了一句。
齐莉抬起头,看到他,勉强笑了笑:“吵醒你了?”
王强摇摇头,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你没事吧?”
“没事。”齐莉伸手,想摸摸他的头,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落下去。
这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王磊推门走了进来。他看起来憔悴不堪,胡子拉碴,短袖衬衫皱巴巴的,眼神躲闪。
他看到客厅里的母子俩,脚步顿住了,脸上露出窘迫和不安。
“我们离婚吧。”齐莉开口,声音平静,却很坚定,“房子,车子,厂子,归我。孩子也归我。你净身出户。”
婚姻像合伙开公司,男人中途撤资去搞了体外循环,女人就只能清算资产,保住剩下的本金和孩子这份唯一的、增值的固定资产。
离婚于女人,是刮骨疗毒。痛是撕心裂肺的,但刮掉了腐肉,才能长出新的自己。齐莉知道,从今往后,她的江山,要自己打了。
王磊身体晃了一下,脸上血色褪尽。他舍不得孩子,不是舍不得她(或许也有一点),更多的是舍不得这奋斗半生挣下的家业。他这次是真怕了,也下定决心要跟曼丽断干净。
“扑通!”
王磊跪在地板上,膝盖撞出沉闷的响声。
莉莉……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
他声音干涩,带着哭腔。
我跟她彻底断了,真的,我发誓……
他说着,突然抬起右手,狠狠地朝自己右脸扇去。
啪——
右脸颊立刻泛起红印。
紧接着左手跟上,朝左脸扇去。
啪——
左脸也红了。
我不是人!我混蛋!”王磊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莉莉……我错了……我不是人……我真的知道错了……我跟那个女人,彻底断了,联系方式都删了,我发誓!厂子…厂子大部分股份转到你名下……房子车子也是……求求你…看在孩子的份上…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男人的悔过像过期春药,吃下去壮的是怂胆,硬不起担当。他那点可怜的忏悔,根本不是源于爱,而是源于怕。
怕失去半生经营的体面,怕面对一无所有的晚年。爱情死了,但利益还活着,所以他跪得下去。
王强冷冷地看着爸爸表演,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睡衣的衣角,没有说话。
等王磊的哭声低下去,王强才开口,声音是和他年龄不符的冷静:
“爸,”他看着王磊,“这次,我可以原谅你。”
王磊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王强接下来的话,却像冰水浇在他头上:“但只有这一次。如果你再让我妈哭,”他顿了顿,目光锐利,“我就带我妈和妹妹走。我打工养她们。以后你老了也别来找我们!我说到做到。”
王磊看着儿子那双不再懵懂、充满了决绝的眼睛,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熄灭了。他瘫坐在地上,捂住了脸。
夜深了,舜耕小街安静下来。
英子送张军回学校,两人并肩走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下。
“英子,你别太难过了。”张军憋了半天,才笨拙地憋出这么一句。他想安慰她,却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手脚都有些僵硬。
英子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夜里的凉空气钻进肺里。
“我没事。”她说,声音还带着点鼻音,但语气已经稳了下来,“我妈说得对,我们自己能过。”
她踢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就是觉得……常叔他……太让人失望了。”
张军看着她故作坚强的侧脸,心里闷闷的疼。他嗯了一声,又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沉默地走了一段,他忽然冒出一句:“你…你饿不饿?我书包里还有袋饼干…”
英子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逗得差点笑出来,摇摇头:“不饿。张军,谢谢你啊。”
张军脸一热,赶紧低下头:“没…没事。”
走到街口,快到大路了。张军停下脚步:“就送到这儿吧,你…你快回去,店里就梅姨一个人。”
“嗯。你路上小心。”英子点点头。
张军看着她转身往回走的背影,单薄却挺直,他攥了攥拳头,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更努力,考上好大学,将来……将来也许……
张姐和老刘帮着把最后一点狼藉收拾干净。
“红梅,常松估计把他姐送回寿县了。你晚上…真不回家了?”张姐试探着问,“这店里咋住人啊?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潮气又重,你还怀着孩子…”
老刘接话:“是啊,红梅。要不…先上我们家凑合一宿?家里还有空房间。”
张姐脸上笑容一僵,心里立刻骂开了:好你个老刘!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这会儿倒会充好人了!红梅这模样,让她去咱家住?算怎么回事?瓜田李下的,万一传出点闲话,我张春兰还要不要做人了?绝对不行!
她赶紧偷偷掐了老刘胳膊一下,脸上堆起笑:“哎呀,老刘你说啥呢!红梅带着英子两个女的,去咱家多不方便!红梅,听姐的,跟常松赌气归赌气,家还得回!等他回来,我替你收拾他!”
女人的友谊再铁,也经不起自家男人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心”。这道理,张姐懂。
红梅摇摇头,脸上是彻底的疲惫和心灰意冷:“张姐,刘哥,你们的心意我领了。我心里有数。”
张姐和老刘又劝了几句,见红梅态度坚决,只好先走了。
英子回来时,看到妈妈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还没收拾利索的店里,背影单薄,肩膀微微塌着。
她鼻子一酸,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妈妈。感觉那曾经丰腴的脊背,如今瘦得硌人。生活从她母亲身上夺走的,何止是青春,简直是一整个血肉模糊的江湖。而她此刻能给的,只有一个孩子全部的爱与未来。
“妈,”她把脸埋在妈妈背上,声音闷闷的,“等我毕业了,我养你。你别这么累了。”
红梅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她握住女儿环在她腰间的手,那手冰凉。她没有回头,眼泪却无声地淌了下来,滴在女儿的手背上。
这个夜晚,几家灯火,几家无眠。
齐莉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指间的烟头明明灭灭。
王强在卧室睡着了,梦里,他们一家四口还在深圳的世界之窗拍照,爸妈笑得一脸灿烂。
张军在宿舍的台灯下,面前摊着物理习题册,笔尖却久久未动。英子含泪的眼睛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烦躁地甩甩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公式上。
周也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他摸过床头柜上的电话听筒,犹豫着,又放了回去。
红梅和英子挤在店里临时搭起的小床上,互相依偎着。
不知过了多久,英子终于含着泪睡着了。红梅轻轻抽出发麻的胳膊,起身,走到外间。
店里一片狼藉已被收拾出大致的模样,只有一把椅子还端正地摆在中央。
椅子空着。
像是在等一个故事,又像是刚送走一个故事。
她走过去,坐下来,把自己安放在这片小小的、暂时的宁静里。
人生海海,能有一个让身体和灵魂都靠一靠的地方,就好。
未完待续
第213章 我们都不是完美的人(上)
“松啊……”
她又开始了,声音黏糊糊的,带着鼻涕:“姐真是没法子了……你姐夫跟那野女人跑了,丢下我们娘四个……三个葫芦头,要吃要穿要念书……我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
常松没有反应。
常莹见他没反应,哭声又扬起来,带着怨毒的诅咒:“都是李红梅!都是她挑唆!要不是她,你能这么对你亲姐?爸啊,你怎么也不睁眼看看啊,你侄子让个二手女人拿捏死了……”
“姐。”常松猛地打断她,眼睛依旧看着前方无尽的黑暗,语气里是常莹从未听过的冷硬和疲惫。“在店里,有些话我没说透。是给大伯留面子,也是给你留最后一点脸。”
他顿了顿,吸进一口气,肺里都带着寒意:“红梅记的那本账,我看见了。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几万块钱。我以前装糊涂,总觉得是自家人,钱嘛,左手倒右手的事。现在我不想装了。”
人到中年才发现,所谓的亲戚,大多是些躺在旧账本上吸血的水蛭。你不断臂,它不松口。
“钱,不用你还了。就当是我买断我们这四十多年的姐弟情分。从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你穷你富,你哭你笑,都跟我常松,再没有半分钱关系。”
有些亲情像阑尾,平时不痛不痒,发炎时才知道是累赘。唯一的治疗方法,就是一刀切掉。
常莹的脸色在仪表盘微弱的光线下,唰地变得惨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猛地抓住常松的胳膊:“常松!你疯了!我是你姐!亲姐!”
常松用力甩开她的手,方向盘跟着晃了一下,车子在公路上划了个轻微的S形。“正因为你是我姐!”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痛楚,“你才不该这么逼我!不该去砸我的家,骂我的媳妇,吓我的孩子!”
他侧过头,眼睛盯住常莹:“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你要再去店里闹一次,再去红梅和英子面前说半个不字!别说红梅要离,我自己都没脸再踏进那个家门!到时候,你就真没我这个弟弟了!”
老好人的脊梁,都是被‘情分’这根软骨头压弯的;等他想挺直,才发现自己早成了亲情里的罗锅。
常莹被他眼里的决绝骇住了,张着嘴,半天发不出声音。
随即,她爆发出更加尖厉的哭骂:“没良心的东西!娶了媳妇忘了姐!早知道你是这么个白眼狼,当初就该让你饿死!李红梅那个贱货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挑拨我们姐弟感情!她不得好死!你们全家都不得好死……”
污言秽语像脏水一样泼出来。
中国式亲戚像沥青——热乎时黏着你,冷却后硌着你,想铲干净得揭层皮 。
常松不再回应,只是把油门踩得更深。
车子猛地刹停在老家破旧的院门口,扬起一片尘土。常松没熄火,也没下车,只沉沉吐出三个字:“到了。下。”
常莹瘫在座椅上,不动,也不说话,眼神空洞。
“好自为之。”常松又说了一遍,声音哑得厉害。
常莹像是被这四个字烫到,猛地推开车门,踉跄着扑下去,几乎摔在地上。
她回头,想再看弟弟一眼,桑塔纳却已猛地调头,轮胎碾过碎石,绝尘而去,尾灯像两颗迅速消失的红点,融进无边的黑暗里。
常莹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终于支撑不住,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放声嚎哭起来。
算计亲情像抠鼻屎,抠得越深越爽,直到抠出血来,才发现爽感是假的,疼痛是真的,体面也早没了。
常松把车开得飞快,窗外的风呼呼灌进来,吹得他眼睛发涩生疼。
这世上的关系,说白了就两种:一种是棋友,水平相当才能长久;一种是主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怕就怕,你以为是下棋,对方却只想让你当奴才。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红梅决绝的眼神,一会儿是英子带泪的控诉,一会儿又是堂姐那张因绝望而扭曲的脸。
他把车停在院门口,甚至没来得及拔钥匙。
掏出钥匙开院门。屋里静得可怕,没有饭菜的余温,没有红梅走动的声音,也没有英子房间里隐约透出的灯光。他挨个房间推开看,卧室,英子的房间,都是空的。床上被子叠得整齐,没有人气。
他掏出手机,手指有些发抖地拨通红梅的号码。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机械的女声一遍遍重复。
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去,发动车子,朝着舜耕小街疾驰而去。
幸福面馆里,红梅和英子挤在临时用几条长凳和旧门板搭起来的“床”上,身上盖着一条从家里带来的薄毯。
黑暗中,英子往妈妈怀里又缩了缩,小声说:‘妈,你别怕。’她伸出手,轻轻放在红梅的小腹上,“我们三个在一起,就是家。以后我挣钱,我养你和弟弟妹妹。”
红梅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说:“傻孩子,胡说啥。妈能养得起你,也养得起他。你只管好好念书,天塌下来,有妈顶着。”
她说着,把女儿搂得更紧了些,仿佛在给英子承诺,更在给自己打气。
她可以倒下去一千次,但为了怀里这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孩子,她必须第一千零一次地站起来。
英子大概是哭累了,蜷缩在妈妈怀里,睡着了,眼睫毛还是湿的,偶尔在梦里抽噎一下。
红梅却睁着眼,毫无睡意。
身下的板子硌得她骨头生疼,她听着女儿不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怀里小小的、依赖着她的温暖身体,心里是一片被大火烧过后的荒凉和麻木。
她知道常松不是坏人,甚至算得上是个好男人。可正是这种“好”,这种对所谓“大家”无底线的承担,才一次次把她和英子推到了被牺牲的边缘。
幸福这东西,大概也讲究个先来后到。她李红梅来得晚,便活该被那个叫“亲情”的原配,挤得无处容身。女人的心死,从来不是一场大火,而是被名为“顾全大局”的冰水,一次又一次,浇灭了她所有取暖的火种。
张姐家。床上。老刘背对着她,鼾声起来了。
张姐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床板吱呀响。
“哎。”她用胳膊肘捅老刘的后背,“你睡着没?”
老刘的鼾声停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张姐压低声音,“你说红梅跟英子,娘俩在店里,那地方能住人吗?潮气多重!红梅还怀着孩子呢!”
老刘翻过身,面朝她,黑暗中看不清表情:“我晚上不是让她们来家住吗?你又不让。”
“我那不是……”张姐语塞,捶了他一下,“不说,我还想不起来问你,你到底安的什么心?让她来?算怎么回事?”
“那你现在又操心。”老刘叹气。
“我能不操心吗?”张姐声音高了些,“红梅是我介绍给常松的!当初我看常松老实、能挣钱,对红梅和英子也好……谁承想他那个姐是这么个玩意儿!粘上就甩不脱的牛皮糖!把好好一个家搅和成这样!”
她越说越气,又捶了老刘一下:“都怪你们男人!没一个脑子清楚的!耳根子比豆腐还软!”
老刘抓住她手腕:“行了,少说两句。清官难断家务事。”
张姐甩开他的手。她骂完了,心里的火却没下去,看着老刘逆来顺受的样子,一股邪火混着别样的情绪涌上来。身子往他那边凑了凑,手往他衣服里探。
老刘身子一僵,往后缩:“干啥?大半夜的……”
“你说干啥?”张姐声音带着气,“我睡不着,你倒睡得香!起来!”
老刘抵挡着:“别闹……明天我还要去上班……”
“上什么班!我心里不痛快!”张姐不依不饶。
中年夫妻的性生活,就像给破车上润滑油,明知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但听个响动,也算是个安慰。
两人在床上扭扯起来,被子被蹬到地上。
老刘终究拗不过,喘着粗气,动作却有些力不从心。张姐不满地嘟囔:“没用!关键时候就掉链子!”
常松的车子一个急刹,停在面馆门口。他几乎是跌下车,踉跄着扑到店门前。
透过玻璃窗,他看到了里面的景象——那简陋的门板搭成的床铺上,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女人,相互依偎着,蜷缩在一条薄毯下。
英子脸上还带着泪痕,红梅的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仿佛一碰就会碎。
这个在海上见过大风大浪、在家里顶天立地的汉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瞬间弯下了腰。
男人的担当,平时是裤腰带,关键时候成了上吊绳——一边拴着大家的胃口,一边勒紧小家的喉咙。
他用手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呜咽出声。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滚烫的眼泪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他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敲了敲门。
“红梅……红梅……开门……是我……”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哀求。
店里的红梅身体一僵,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红梅……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常松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声音断断续续,“我把姐送回去了……我跟她说清楚了……以后……以后再也不会了……你开门,让我看看你和英子……让我进去……”
英子被敲门声和说话声吵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妈……是常叔……”
红梅抱紧女儿:“睡你的觉。”
门外是他的世界,门内是她的荒原。她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那个被蒲大柱拳打脚踢的夜晚,也是这样的无助,这样的寒冷。她以为常松是救她出深渊的人,却没料到,他亲手把她推向了另一个更冰冷的深渊——以“亲情”之名的深渊。
“红梅!你不能这样!你让我进去!外面冷……你和英子不能睡这里……”常松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求你了……红梅……”
英子看着妈妈紧绷的侧脸,又听着门外常叔近乎崩溃的哀求,她小声说:“妈……常叔他知道错了……”
“我要我们这个家!我要你和英子!还有孩子!”常松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流得更凶,“姐那边,我真的跟她说清楚了!以后不会再有了!红梅,你信我这一次!”
店里沉默了很久。久到常松以为红梅不会再理他。
然后,他听到红梅很轻很轻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你让我静一静。走吧。”
未完待续
第214章 我们都不是完美的人(下)
常松的哀求声戛然而止。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宽阔的肩膀塌了下去,无声的泪水浸湿了裤子。
天快亮的时候,钰姐就起来了。她走进厨房,动作熟练地煎了鸡蛋,烤了面包,热了牛奶。把早餐整齐地摆在餐桌上。
然后她走进衣帽间,换上一身香槟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挽在脑后。
她走到楼梯口,朝上喊:“小也,起床了。”
楼上没动静。
她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动静。
钰姐蹙了下眉,走上楼,推开周也的房门。周也裹着被子,睡得正沉。
“早饭在桌上,你自己吃。我去厂里看看,几天没去了。”钰姐说着,走到床边,看着儿子蜷缩的背影,犹豫了一下,伸手在他撅起的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快点起来!这么大个人了,还要妈天天叫!”
手感结实,早已不是记忆中的软糯。她心里猛地一空,像丢了一件珍藏多年的宝物,回头却发现,那本就不是能私藏一生的东西。
她的使命正从“养育”走向“告别”,而这场告别,从身体不再需要她的抚触时,便已开始。
周也猛地掀开被子,头发乱糟糟,一脸起床气:“知道了!烦不烦!”
钰姐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我走了啊。”转身带上了门。
周也听着妈妈的高跟鞋声消失在楼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重新倒回床上。
王磊起了个大早,去早市买了豆浆油条和小笼包回来。他小心翼翼地把早餐摆上桌,对着卧室方向喊:“莉莉,强子,妞妞,吃饭了。”
齐莉穿着银行的制服走出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看王磊一眼,只对揉着眼睛走出房间的王强和妞妞说:“强子,今天在家带妹妹写作业。中午自己出去买点吃的,我回不来。”
王磊赶紧说:“我做!中午我来做!”
齐莉像是没听见,拎起包就往外走。
王强看着妈妈冷漠的背影,又看看爸爸那张带着讨好和不安的脸,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烦躁和厌恶。这个家,他一刻也不想多待。
“妞妞,”他闷声对妹妹说,“你自己在家写作业,哥哥出去有事。”说完,也不等王磊反应,抓起挎包就冲出了门。
王磊看着儿子消失的背影,抬起的手僵在半空,最终像断了线的木偶,颓然地垮下了肩膀。
妞妞怯生生地看了爸爸一眼,小声说:“爸爸,我回房间写作业了。”然后也跑开了。
空荡荡的客厅里,只剩下王磊一个人。
他看着桌上渐渐凉掉的早餐,一种众叛亲离的凄凉感攫住了他。他拿出手机,翻到曼丽的号码,手指悬在删除键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刚删除,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曼丽的号码跳了出来。王磊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他盯着那个名字,没有接。
电话自动挂断后,一条短信紧跟着进来:「就算分手,也得当面说清楚吧?这算怎么回事?回来,我们见一面。」
王磊盯着那条短信,心里天人交战。他想起齐莉冰冷的眼神,想起儿子厌恶的表情,又想起曼丽年轻的身体和热烈的逢迎……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还是回复了一个字:「好。」
偷腥的男人像吸毒,明知是死路,却总想着最后再爽一次。
他走进卧室,换了一身衣服,拿起车钥匙下了楼。
他没有注意到,小区门口的小卖部旁边,停着一辆出租车。车里,齐莉戴着墨镜,看着他车子驶出的方向,对司机冷冷地说:“师傅,跟上前面那辆黑色轿车。”
出轨是男人的一场高烧,总以为外面的身体是退烧药。等真吃下去了才发现,那不过是剂量更大的毒,烧坏了脑子,也焚毁了家。
张军穿着领口有些松的旧t恤和牛仔裤。正在整理前一天读者归还的书籍,动作仔细又认真。
上午的图书馆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老人坐在阅览区看报纸。
李娟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件绿色的裙子。她手里拿着本《平凡的世界》,目光在阅览区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正在踮脚往高处书架上放书的张军身上。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等他放好书转过身,才轻声开口:“张军。”
“嗯?”张军应了一声,继续手里的活。
李娟手里拿着一本《平凡的世界》,走到他身边,小声说:“这本书我看完了,写得真好。孙少平跟你……有点像。”
张军动作没停,语气平淡:“我没他那么厉害。”
“你们都……很坚韧。”李娟看着他清瘦的侧脸,手指捏着书页,“你在看什么书?能不能……推荐给我看看?”
“我……我现在有点忙。”他低下头,避开李娟的目光,“等有空再说吧。”
他的心是一片贫瘠的土地,偶然吹来一粒陌生的花种,他只会手足无措。因为那里,早已倔强地、也是绝望地,长满了一株不属于他的玫瑰。
李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自然:“好,那你先忙。”她拿着书,走到不远处的桌子旁坐下,摊开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时不时瞟向那个沉默忙碌的身影。
幸福面馆里,一大早生意就出奇地好。或许是昨天打架的事情传开了,反而引来了一些看热闹和好奇的顾客。
红梅在灶台前忙碌地下面、捞面、浇汤,张姐则扯着大嗓门招呼客人、收钱找零,手脚麻利。
英子也系着小围裙,帮忙端面、收拾碗筷。她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下面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没睡好。
常松厚着脸皮赖在店里,看到有客人吃完,立刻上前收拾碗筷;看到地上掉了垃圾,马上拿起扫帚;看到红梅要搬面袋,一个箭步冲过去抢着干。他不敢看红梅的眼睛,只是闷头做事,像个做错事等待发落的孩子。
红梅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也没有跟他说一句话。她只是沉默地做着自己的事,仿佛常松只是个透明的、碍事的影子。
常松憋不住了,凑到张姐身边,低声下气地:“张姐……昨天……对不住,我姐她……”
张姐正端着两碗面,转过头,眼睛一瞪,嗓门亮开:
“哟!现在知道说谢了?昨晚你那威风劲儿呢?不是嫌我多管闲事吗?不是觉得你姐才是亲人,我们都是外人吗?你现在知道错了?早干嘛去了?在店里护着你那宝贝姐姐的时候,想过红梅和英子吗?想过红梅还怀着你的种吗?一个大男人,连自个儿媳妇孩子都护不住,让她们被你那奇葩姐姐欺负成那样!你还有脸回来?”
常松被骂得狗血淋头,满脸通红,哑口无言。
张姐骂完了,心里舒坦了些,她走到后厨,一边洗碗一边对红梅说:“红梅啊,姐说句公道话。常松呢,是该骂!该打!但两口子过日子,不就是磕磕绊绊吗?他除了这点糊涂,这些年对你,对英子,那真是没得说。你可不能真因为一个搅屎棍似的堂姐,就把这个家给散了啊!”
过来人的劝解就像旧衣裳,心意是好的,但终究抵不了当事人身上的寒。
红梅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接话,只是更用力地揉着手里的面团。
早高峰的人潮终于退去,英子觉得最后一点力气也用完了。她走到红梅身边,小声说:“妈,我有点累,想去周也家坐坐,中午……可能不回来吃饭了。”
红梅看了看女儿疲惫的小脸,心里一酸,点点头:“去吧。路上小心点。”
英子脱下围裙,推着自行车走了。 她身上还是昨天那件鹅黄色的连衣裙,经过一夜的辗转和一早的忙碌,裙摆皱得厉害,在盛夏上午的阳光下,那抹明亮的颜色反而衬得她的背影格外单薄和可怜。
她没有回头去看那个让她失望的家,也没有去看身后继父乞求的眼神。
英子的目光看着前方——那条路或许迷茫,但绝不通向过去那个需要委曲求全的泥潭。
孩子的懂事都是被生活催熟的,像反季的西瓜,看着鲜亮,尝着心酸。
常松看着英子离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他走到红梅身边,鼓足了勇气,刚要开口:“红梅,我……”
红梅却像是没听见,端起一盆和好的面,转身走进了里间。
英子骑车到了周也家楼下,王强已经到了,正和周也站在门口说话。
“英子姐!”王强看着她,努力挤出笑容,但眼神里的烦躁还没完全散去。他用力搓了把脸,仿佛想把那股晦气搓掉。
周也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运动裤,靠在门框上,看到英子,目光在她略显憔悴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淡淡地点了点头。
“你们在干嘛呢?”英子停好车,走过去。
“等你啊!”王强抢着说,“也哥说他家新到了游戏光盘,特好玩!咱们中午买披萨吃!我请客!”
周也瞥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强总最近零花钱很充裕啊。”
王强嘿嘿一笑,拍了拍胸脯:“那是!小意思!”他眼珠一转,又说,“哎,要不……把雪儿和美兮也叫来?人多热闹!”
周也立刻冷下脸:“要叫你自己叫。”
王强缩了缩脖子,讪讪地:“我就说说嘛……”他想起妹妹,又说,“对了,等会儿我还得去接妞妞。我妈上班去了,我爸……哼,指望不上。”
英子说:“我等会儿去接妞妞吧。”
三人进了屋,王强和周也坐到沙发上开始打游戏,大呼小叫。
英子觉得头有些晕,身上也没力气,大概是昨晚没睡好,加上心情低落。她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电视屏幕上跳跃的画面,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周也打完一局游戏,放下手柄,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脖颈,一转头,才发现英子不知何时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看起来脆弱又让人心疼。
他起身,上楼走到自己房间,拿了一条薄薄的绒毯,下楼走过来,轻轻地盖在英子身上,尤其是腹部。
他蹲在旁边,看着她的睡颜,离得那么近,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像是阳光和洗发水混合的味道。他心里忽然变得很软,又有点莫名的酸涩。
他想伸手碰碰她的脸,指尖动了动,最终却只是将她毯子的一角,往里掖了掖。
年少时的心动,是兵荒马乱的世界里,唯一安静的角落。所有的喧嚣都远了,只剩下她的呼吸,和你的心跳。
王强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手指飞快地按着手柄,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游戏里的对手,根本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周也看了一会儿,默默站起身,走回沙发坐下,重新拿起手柄,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那个睡着的身影。
王磊的车子停在了一个老式小区门口。他下了车,左右看了看,有些紧张地整理了一下衣服,才朝着其中一栋楼走去。
不远处,齐莉付了钱,下车,紧紧跟着。
捉奸这事,就像给婚姻做肠镜,过程屈辱又痛苦,但能让你清清楚楚地看到,里面到底烂成了什么样。
面馆里,忙碌的早高峰终于过去了。客人渐渐稀少。
常松看着红梅在收拾灶台,她的背影看起来那么疲惫,他想起她肚子里还怀着他们的孩子,想起昨晚她和英子挤在木板上的情景,心脏又是一阵剧烈的抽痛。
他再也忍不住,走到红梅身后,声音沙哑,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和哀求:
“红梅……”
红梅收拾东西的动作停住了,但没有回头。
“我们……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红梅依旧没有回头。
面馆里,常松在等待一个原谅。
城市的另一端,齐莉在追踪一个真相,周也在守护一份安眠,张军在回避一份热情,王强在烦恼一个家。
我们都不是完美的人,会犯错,会软弱,会让人失望,会把生活过成一地鸡毛。
但总有些东西,能让我们从这片狼藉中站起身来——是母亲揉面时不肯弯下的脊梁,是女儿睡梦中抓住的片刻安宁,是朋友间不言不语的守护,甚至,是背叛过后必须面对的、鲜血淋漓的真相。
爱从来不是童话,它是一场在废墟里的彼此打捞。
然后,带着一身泥泞和伤痕,搀扶着,踉跄地,迈向下一个可能有光的地方。
未完待续
第215章 别怕,我在这里(上)
“红梅……”常松的声音干涩,“我们谈谈,好不好?”
红梅的动作没停,水声哗哗地响。
“你不能一直不理我。”常松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带着哀求,“咱俩这么多年的感情,就这么……这么经不起一点事吗?”他伸出手,想碰碰她沾了水渍的围裙,却又怯怯地缩了回来。
红梅猛地甩了下抹布,水珠溅到常松裤腿上。她没回头,声音硬邦邦地砸过来:“那你想让我怎么着?你觉得我该怎么做?笑着把你姐请回来,当祖宗供着?”
“我不是那个意思!”常松急得额头冒汗,老毛病又犯了。“你做得够好了,是我不对!我混蛋!我、我、我耳根子软!我已经跟我姐说清楚了,真、真的,掰扯明白了!以后再不会有这种事了!你就……你就相信我一次,行不行?”
红梅眼睛通红,里面没有泪:“信你?常松,你让我拿什么信你?每次都是这样,出了事,你认错,你保证,下次呢?下次你那个姐再来闹,你是不是还得让我们娘俩躲出去?这店我们还开不开了?这日子我们还过不过了?”
成年人的崩溃是默不作声的,就像一件慢慢被磨破的旧衣裳,起初只是线头,最后变成一个无法修补的洞。
“没有下次了!真没有了!”常松看着她的眼睛,心像被钝刀子割,他扑通一声,直挺挺地就要往地上跪,“我给你跪下!红梅!我啥脸都不要了!我给你跪下认错!咱好好过,行不?都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
话音未落,红梅猛地架住他胳膊:“你起来!常松你给我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别让我……别让我看不起你!”
男人的膝盖,女人的眼泪,都是感情里最后的货币,用一次,便薄一分。
“我不起来!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常松梗着脖子,把全身的重量都往下沉,像个耍赖的孩子,却用着最成年人的方式逼迫。
“你先起来!”红梅用力往上拽他,声音带了哭腔,“起来再说!”
常松趁势站起来,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红梅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把脸埋在他带着汗味和油烟味的胸口,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女人的坚强像一道堤坝,能挡住外面的惊涛骇浪,却经不住来自内部的一寸蚁穴。红梅压抑了一夜的委屈和后怕,终于找到了出口。
“对不起……对不起你们娘俩……”常松的声音哽咽了,大手胡乱地拍着她的背,“我跟你在一块的时候,发过誓要护着你的……可我……我混账……总是我让你们受委屈……对不起……真对不起……往后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灶上的水壶发出尖锐的嗡鸣,像在为这场争吵伴奏,又像是在为他们的和解吹响号角。
张姐端着一摞空碗正要掀帘子进来,瞧见里面抱作一团的两人,脚步立马刹住。她嘴角往上一咧,悄没声地退了回去,脸上是憋不住的笑。
外头大厅,一个穿着短袖衬衫、肩膀上蹭了块油污的中年男人敲着桌子喊:“老板娘!我那碗牛肉面啥时候好?我都饿的前心贴后背了!”
张姐把空碗往柜台上一放,扯着嗓子,笑嘻嘻地回:“大哥别急!在锅里咕嘟着呢!火候不到,肉不烂糊!保准给您炖得透透的!”
她话音还没落,店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胡老板那颗油光水滑的脑袋探了进来。
他三角眼滴溜溜一转,没看见常松和红梅,只看见张姐在前台,脸上立刻堆起那种想看热闹又强装关心的假笑。
“张大姐,忙着呢?”
张姐一看见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切换成皮笑肉不笑:“哟!这不是胡老板吗?啥风把您给吹来了?咋,自家饭店的饭不香了,来我们这小店视察工作?”
胡老板嘿嘿干笑两声,搓着手走进来:“瞧您说的!远亲不如近邻嘛!我过来看看,看看……昨晚那事儿,没吓着红梅妹子吧?”他伸着脖子想往后厨瞄。
“劳您费心!”张姐身子一横,挡住他的视线,阴阳怪气地说,“我们红梅胆子大,经得起吓!倒是胡老板您,可得小心着点,我看您今天这路走得挺稳当啊?咋没表演个绝活?我可有好一阵子没瞧见您那摔跤功夫了,怪想念的!”
旁边几桌客人听到这话,都忍不住低头偷笑。那个穿灰色汗衫的男人更是噗嗤一声乐了出来。
胡老板脸上挂不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胡乱拱拱手:“得,您忙,您忙!”说完,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倒退着溜出了店门,差点被门槛绊一下。
张姐冲着门口啐了一口:“呸!什么东西!”
周也家。游戏音效震天响。
王强操纵着屏幕上的小人横冲直撞,嘴里嗷嗷叫:“也哥!掩护我!左边!左边有埋伏!”
周也懒洋洋地按着手柄,精准地干掉一个敌人:“吵死了。”
王强一局打完,扔下手柄,抓起茶几上的电话:“不行,我得打电话叫雪儿和美兮过来!人多热闹!”他冲周也挤眉弄眼,“顺便把你那个‘美兮妹妹’也叫来,嘿嘿。”他故意说的暧昧,想看周也的反应。
周也抬脚轻踹在他屁股上:“王强你皮痒了是吧?”
王强灵活地躲开,已经开始拨号。电话接通,他声音立刻软了八度:“喂?雪儿?我,强子……那啥,我们在也哥家呢,中午订披萨,你来不?把美兮也叫上呗?”
张雪儿捂着话筒,对旁边一脸期待的周美兮使了个眼色,周美兮拼命点头。“美兮就在我家呢。”张雪儿对着电话说,声音甜甜的,“行啊,那我们一会儿过去。”
王强放下电话,兴奋地一拍大腿:“也哥!我去接妞妞!顺便回家换身衣服!”
周也上下打量他:“你这不穿得挺像个人吗?你最爱的恐龙。”
“我刚买了件机器人的!贼拉风!”王强一边说一边往外冲,差点被门槛绊个狗吃屎,踉跄几步才站稳,头也不回地跑了。
英子被他们的动静吵醒,迷迷糊糊揉着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来。阳光透过纱帘照在她脸上,细小的绒毛泛着柔光。她睡了一觉,脸色好了些,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带着刚醒的懵懂和柔软。“嗯?强子呢?”
“接妞妞,换战袍去了。”周也语气没什么起伏。
“不是说好我去接吗?”英子说着,站起身,把身上盖着的薄毯折好。
“你别拦他。”周也看着屏幕,“他孔雀开屏,得给他舞台。”
英子扯了扯身上皱巴巴的裙子,有点不好意思。周也走过去,把游戏声音关小,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还难受吗?”他问,眼睛看着电视屏幕。
“好多了。”英子小声说,偷偷瞄了他一眼。他侧脸线条清晰,鼻梁很高。
“店里都好吧?”周也依旧没看她。
“没。”英子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就是……心里有点堵得慌。”
“嗯。”周也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忽然说,“笨蛋。”
“你才笨!”英子立刻抬头瞪他。
“遇到事就知道硬扛,不是笨是什么?”周也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我还能怎么办?哭给你看啊?”英子不服气地顶回去。
“哭也行啊。”周也声音低了些,“又没人笑话你。”
两人距离很近,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英子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是平时的冷淡,而是像藏着漩涡,要把人吸进去。她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脸上有点发烫。
周也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带着嗔怪却又清澈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空气里的尘埃仿佛都停止了飞舞。他慢慢倾身过去。
就在他的气息快要将她笼罩时,英子猛地往后一缩,像是突然惊醒:“我、我给图书馆打个电话问问张军!看他中午下不下班,要是下班早,叫上他一起吃饭吧?咱们好久没一起聚了。”
周也动作顿住,眼底那点刚刚升起的温度迅速冷却。他直起身,靠回沙发背,语气重新变得硬邦邦:“随你。”
英子忽略掉他心里那点不快,拿起电话拨号。周也看着她的背影,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齐莉站在那扇漆色斑驳的门外,楼道里有股潮湿的霉味。她听着里面的动静。
王磊推门进去,穿着一条红色吊带裙的曼丽就扑了上来,像藤蔓一样缠住他,带着香水味的热气喷在他颈窝。“磊……”嘴唇胡乱地在他脸上、脖子上亲着,手往下探,去解他的皮带扣。他身体里熟悉的躁动又被勾了起来。
王磊呼吸粗重,却在最后一刻猛地推开她,力道大得让曼丽踉跄了一下。
“曼丽……”王磊喘着气,别开眼,“算了……我们……就到这儿吧。”
“怎么了嘛?”曼丽仰着脸,画的精致的眼睛看着他。
王磊看着她年轻的脸庞,心里五味杂陈。“曼丽,你是个好姑娘……跟了我,委屈你了。”他抬手想摸她的脸,最终却落在自己后颈上,用力掐了掐。 “但我们……必须分手了。这样下去是害了你。我老婆……她知道了。我不能离婚,我有孩子。”他把“为你好”和“不得已”说得情真意切,仿佛自己才是这段关系里最大的受害者。
心动是本能,忠诚是选择。可惜太多人败给了本能,还美其名曰遇见了爱情。
“那你爱我吗?”曼丽盯着他,眼睛里有水光,“王磊,你摸着良心说,你爱过我吗?”
小三要名分就像乞丐要金碗,碗再好看也改变不了要饭的本质。
王磊沉默着。爱?这个字太沉重,他给不起。他贪恋的不过是这具年轻身体带来的刺激,和逃离现实的短暂快感。
出轨男人的真心,像公共厕所的厕纸,看着是一整卷,真到用时,一扯就断,谁也落不着多少。
曼丽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心一点点沉下去。她不死心地又问:“那你爱你老婆吗?”
王磊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不爱吗?好像也不是。那是一种掺杂了习惯、责任、利益和多年相处沉淀下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比爱复杂,也比爱脆弱。
门外,齐莉听着里面隐约的对话,握紧了拳头。
她以为捉奸现场会是撕心裂肺的愤怒,没想到真正刺伤她的,是丈夫这漫长的沉默。原来比背叛更残忍的,是连一句“不爱”都吝啬给予。
中年男人的爱情,就像他后退的发际线,你以为还在,其实早已悄然离去,只剩一片光滑的虚伪。
屋里的曼丽又贴上去,抱住王磊,声音带了哭腔:“磊,我跟你分了手,我能去哪儿啊?我没地方去……”
王磊叹了口气:“我给你一笔钱,你回江西老家去。找个靠谱男人,好好嫁了。别再找有家的了,听见没?有家的男人,没真心。”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曼丽的声音冷了下去。
王磊不说话。他看着曼丽,心里不是没有一丝留恋和不忍。这女孩跟了他几年,给了他妻子那里早已消失的温存和激情。
但这点心动的涟漪,压不过对家庭碎裂、财产分割、孩子怨恨的恐惧。
人是自私的,天平永远倾向对自己利害关系更重的那一头。所谓感情,在切身利益面前,往往轻如鸿毛。
曼丽看着他沉默的脸,忽然笑了,带着点破罐破摔的狠劲:“回江西?我爸妈早没了,哥嫂拿我当累赘!王磊,我跟你的时候才二十,现在呢?”她指着这间租来的小屋,“我的好几年,就换了你这句没结果?”
“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王磊的声音干巴巴的,“是我对不住你。”
两人都不再说话,一种、混杂着不甘和最后贪恋的气氛在弥漫。曼丽的手又攀上来,王磊半推半就,两人搂抱着,倒向那张凌乱的床。仿佛要用这最后一次的身体纠缠,来祭奠这段不光彩的关系。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又重又急。
未完待续
第216章 别怕,我在这里(下)
王磊慢慢推开曼丽,慌乱地整理衣服。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齐莉。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像冰锥,直直刺向他。
捉奸像做肠镜,过程屈辱,结果扎心,最后还得自己擦屁股。
王磊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齐莉推开他,走进屋里。目光扫过这间狭小、布置艳俗的房间——廉价的蕾丝窗帘,床上粉红的被单,梳妆台上堆满瓶瓶罐罐。最后,她的视线落在曼丽身上。曼丽裹紧了身上的吊带裙,脸上带着戒备和一丝慌乱。
“你们俩,平时就在这狗窝里偷情?”齐莉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子,刮得人耳朵疼。
曼丽挺起胸:“你嘴巴放干净点!”
“干净?”齐莉嗤笑一声,“偷人偷得,我说不得?”
王磊赶紧上前,想去拉齐莉:“莉莉,你听我解释,我是来跟她分手的……”
“不用解释。”齐莉甩开他的手,看都不看他,“离婚协议我准备好了,签字就行。”
“莉莉!你别冲动!”王磊急了,“我真跟她断了!我让她回老家!”
原谅出轨就像吃隔夜菜,闻着还行,吃下去才知道有多恶心。
曼丽看着王磊那副急于撇清的样子,心彻底凉了,一股邪火冲上来。她指着齐莉,尖声说:“你横什么横?你男人早就不爱你了!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才像个人!我告诉你,我怀了他的孩子!两个月了!王磊,你不是最疼孩子吗?我给你怀了。”
王磊如遭雷击,猛地扭头看曼丽,嘴唇哆嗦着:“你……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你别乱说……”
齐莉听到“孩子”两个字,脑子里那根绷了一路的弦,啪地断了。
女人的崩溃有两种,一种歇斯底里,一种寂静无声。齐莉属于后者,她感觉自己的内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拧搅,然后无声地碎成了渣。这碎裂悄无声息,却震耳欲聋,足以淹没她过往世界里的一切声音。
第一下耳光又重又响,结结实实扇在曼丽左脸上。曼丽被打得头猛地偏向一边,脸上瞬间浮起清晰的五指印。她吊带睡裙的细细肩带都滑落下来,露出大半个肩膀。
这一巴掌把曼丽打懵了,也把王磊打傻了。
没等曼丽反应过来,齐莉反手又是更狠的一下。
右脸。声音更脆,带着指甲划过的细微撕裂声。曼丽白皙的脸上立刻多了几道血痕。
贱货!齐莉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变形,偷人偷出野种来了!我让你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
她彻底疯了,多年的教养、体面,在这一刻灰飞烟灭。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毁了这个女人,毁了眼前这一切。
曼丽脸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尖叫起来,不是哭,是那种被侵犯了地盘动物的尖啸。
啊——!你敢打我!她也红了眼,伸出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猛地朝齐莉脸上抓去!
齐莉躲闪不及,脸颊靠近耳朵的地方被指甲狠狠挠过,一阵刺痛,肯定破皮了。
疼痛更刺激了齐莉。她一把抓住曼丽试图再次抓来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另一只手死死揪住曼丽烫卷的长发,用力往下拽!
啊!我的头发!放手!
曼丽疼得踮起脚尖,头皮像是要被撕扯下来。她被迫仰起头,露出脆弱的脖颈,另一只手胡乱地在齐莉身上捶打,脚也不停地踢蹬。
两个女人彻底扭打在一起。齐莉占据上风,凭着那股不要命的狠劲,把曼丽死死按在旁边的廉价木质餐桌上。
曼丽的腰狠狠撞上桌角,疼得她倒抽冷气。
桌子上一个插着塑料花的玻璃花瓶被撞翻,一声脆响,摔得粉碎,水和假花溅了一地。
我让你偷!我让你怀野种!齐莉一边骂,一边用膝盖顶住曼丽挣扎的腿,手还死死拽着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往桌面上按。
曼丽拼命挣扎,手指胡乱抓挠,在齐莉胳膊上又留下几道血痕。她哭喊着,骂着难听的话,双脚把地上的玻璃碎片踢得到处都是。
原配打小三就像洗衣机搅内衣,看着是去污,实则把自个儿也搅得变形。
王磊站在旁边,看着这失控的场面。他像一根被两个女人拔河的绳子,都朝他喊着要他,但他心里清楚,无论倒向哪一边,自己都会被彻底撕裂。一边是结发妻子,一边是跟了几年的情人,还扯出个不清不楚的孩子。
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一个头两个大。最终,他还是冲上去,一把抱住状若疯癫的齐莉:别打了!莉莉!住手!
齐莉正在气头上,感觉腰被抱住,更加暴怒。她肘部猛地向后一击,正好捣在王磊的肋骨上。
王磊闷哼一声,手上力道一松。
齐莉趁机挣脱,又想扑向曼丽。
王磊忍着痛,再次上前,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几乎是把齐莉整个人抱离了地面。走!我们回家!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连拖带拽地把还在疯狂挣扎、咒骂的齐莉往门口拉。
齐莉的鞋子踢掉了,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与散落的玻璃碴上,留下模糊的血印也浑然不觉。她被王磊强行拖出门外,嘴里还在嘶吼:王磊你放开我!我要杀了这个贱人!
房门被王磊用脚狠狠踹上,隔绝了屋内曼丽压抑的哭泣和咒骂,也隔绝了那一地狼藉。
中年男人的魅力就像秋天的蚊子,咬人挺疼,拍死了一看,满手都是自己的血。
门内,曼丽瘫坐在地上,脸上火辣辣地疼,心里更是像被掏空了一样。她看着这间承载了她几年不堪回忆的小屋,看着紧闭的房门,一股强烈的不甘和怨恨涌上心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周也家热闹起来。王强果然换了件印着巨大银色机器人图案的t恤,紧绷绷地裹着他圆滚滚的肚子。妞妞也接来了,小姑娘长大了些,安静地坐在一边。
周美兮和张雪儿也到了。周美兮穿了条粉色的连衣裙,头发精心打理过,一进来眼睛就黏在周也身上。
张雪儿则是简单的t恤牛仔裤,看到王强那件机器人t恤,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披萨摆在茶几上,大家围坐着。王强殷勤地给张雪儿拿最大的一块:“雪儿,你尝尝这个口味,超好吃。”
张雪儿接过,淡淡说了声“谢谢”,转头就跟妞妞说话:“妞妞,你芭蕾舞考级考的怎么样啊?”
王强挠挠头,有点讪讪的。
舔狗的爱情像尿裤子,自己觉得热乎,别人看着可笑,最后还得自己收拾。
周美兮挨着周也坐,找着话题:“周也,你暑假也没出去玩啊?听说新开了个游乐场……”
周也手里拿着块披萨,没什么表情:“没想好。”
英子坐在另一边,看着周美兮几乎要贴到周也身上的样子,心里莫名有点堵,她低下头,小口咬着披萨,没什么滋味。
青春期的醋意,是没来由的东南风,吹皱一池春水,自己却说不清到底是为了哪片云彩。
张军这时也来了,他穿着一件蓝色牛仔裤和一件普通的灰色t恤,额头上还有细汗,像是刚从图书馆赶过来。
“军哥!快来!给你留了块大的!”王强招呼他。
张军点点头,在靠近门口的椅子上坐下。他看着眼前这群光鲜亮丽、嬉笑打闹的朋友,看着英子有些心不在焉的侧脸,看着周也那副理所当然被簇拥的样子,心里那片挥之不去的阴云,似乎又沉了些。
他拿起一块披萨,将边缘的面包边仔细掰下,在指尖反复捻搓,仿佛在捻碎自己那轻如鸿毛、又无处安放的心事。
青春的孤独有两种:一种热闹中的格格不入,一种是被生活压弯脊梁后,再也挺不直的自尊。张军此刻同时品尝着这两种。
周美兮还在跟周也搭话,周也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都在听王强吹牛,或者瞥一眼低头不语的英子。
英子感觉到张军的目光,抬起头,对他笑了笑:“张军,图书馆忙吗?”
“还行。”张军简短地回答,移开视线。
英子看着他刻意回避的样子,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将桌上那瓶还没开封的酸奶,轻轻推到张军面前。有些懂得,无需言语。
面馆里,午饭时间过了,暂时清静下来。红梅在里间炒员工餐的炸酱,常松和张姐在外面收拾桌子。
张姐一边擦桌子,一边用胳膊肘捅常松,朝里间使眼色,压低声音:“死人啊?没看见你媳妇在里面忙得脚不沾地?还不滚进去搭把手?杵在这儿当门神?”
常松心里烦透张姐这种指手画脚的样子,但又不敢发作,只能闷声说:“我歉也道了,好话也说尽了,她还不理我,我有什么办法?”
“办法是人想的!你长着嘴光会吃饭啊?”张姐眼睛一瞪,“进去!看着她干活!伸手!递个碗拿个勺会不会?非得我教你?”
常松憋着一肚子气,掀开帘子走进后厨。红梅正背对着他,在炒锅里翻炒着肉酱,香气扑鼻。她没回头,也知道是他。
常松默默走到水池边,把待洗的青菜拿过来,一棵棵地洗。
红梅依旧不看他,也不说话。锅里的酱汁收得差不多了,她端起沉重的铁锅,准备把炸酱倒进旁边的大碗里。也许是心神不宁,也许是累了,手一滑——
“哐当!”
铁锅砸在灶台边缘,滚烫的炸酱泼溅出来,一些溅到她手臂上,红了一片。
锅子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红梅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朝后倒去。
“红梅!”
常松魂都快吓飞了,一个箭步冲上去,在她摔倒在地之前,猛地将她拦腰抱住。红梅脸色煞白,双眼紧闭,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红梅!红梅!你醒醒!”常松的声音变了调,抱着她的手抖得厉害。
张姐听到动静冲进来,一看这情形,也吓傻了:“哎呀!这是咋的了?!快!快送医院!”
常松一把将红梅打横抱起,不顾一切地往外冲。
这个平日里能扛百斤货物的汉子,此刻抱着轻飘飘的妻子,却觉得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他忽然明白,什么男人的面子、亲戚的纠缠,在可能会失去她的恐惧面前,都失重般飘散了。
张姐慌慌张张地跟在后面,嘴里不停念叨着:“老天爷保佑!可千万别出事啊!”
阳光亮得晃眼,将他脸上的泪痕照得发亮。这个总是慢半拍的男人,此刻却跑得比命运还快。
面馆的炸酱糊了锅底,少年的披萨凉在盘里,大人的世界已然天翻地覆。
常松抱着红梅在烈日下狂奔,每一步都踏碎过往的犹豫与妥协。
生活的真相,有时就需要一记重锤才能敲开。
这重锤,或许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病痛,一次锥心的失去,一场甜蜜又慌乱的心动,一次粉碎信任的背叛,一段用青春典当、却无法赎回的明天,一场自导自演的深情,一段无望而酸楚的暗恋,一次斩断血缘的决裂——又或者,仅仅是爱人骤然倒下的身影。
锤音落下,众生皆痛。却也唯有在这剧痛中,
让奔跑的人学会珍惜,让迷惘的人看清方向,让相爱的人懂得相守的重量。
夜色再深,也总有窗口亮着微光;人间再冷,也总有一个人的体温,能为你驱散满怀的冰凉。
这世间最深的温柔,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在你最需要时,有人对你说:
别怕,我在这里。
未完待续
第217章 我不能没有妈妈(上)
医院里,张姐靠在刷了绿漆的墙边,手指绞着衣角,嘴里不停地小声念叨:“菩萨保佑,千万不能有事,红梅这身子可经不起折腾……”
常松猛地抬起头,眼睛血红:“都怪我……都怪我……”
“现在知道怪自己了?”张姐声音尖起来,“早干嘛去了?你那个宝贝姐姐来闹的时候,你咋不这么硬气?红梅就是被她气的!你以为红梅是铁打的?这么大年龄了,还要给你生孩子!”
女人的病根,十有八九都是男人种下的。不是累出来的劳疾,就是气出来的郁结。
常松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走出来。常松猛地冲过去,差点撞到门上。
“医生!我媳妇咋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表情看不出喜怒:“你是家属?”
“是是是,我是她老公!”
“孕妇劳累过度,情绪激动,有先兆流产迹象。现在需要立刻住院保胎。”医生顿了顿,“家属做好心理准备,孩子不一定能保住。”
“孩子……孩子……”常松重复着这两个字,身子晃了晃,腿一软,顺着墙壁就滑坐到了地上,水泥地冰凉的触感透过裤子传上来。
男人的担当就像纸尿裤,看着厚实,真到用时才发现兜不住。
他仰着头,眼睛通红,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求:“医生,求求你,救她……一定要救她和我孩子……花多少钱都行……我不能没有她……求你了医生……”
张姐在一旁看得来气,上前一步,扯着嗓子:“常松!你有点男人样行不行?哭啥哭?人高马大的蹲这儿像什么话!我跟你讲,就是你那个好堂姐闹的!红梅准是让她给气狠了才这样的!”
坏亲戚像裤裆里的湿疹,不抓痒,抓了痛,公开处刑更要命。
常松听到堂姐,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一股烦躁顶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压下去。他烦张姐这张嘴,什么事都能被她嚷嚷得人尽皆知,可现在他没心思争辩。
张姐又转向医生:“医生,您一定尽力!我们配合,绝对配合!”她又推了常松一把,“英子呢?红梅上午说她去周也家了。你赶紧给周也家打电话!你有他家号码吗?让她赶紧回来!她妈都这样了,还有心思在外面野!”
常松抹了把脸:“你有完没完?”
“我怎么没完了?我说错了?”张姐眼睛一瞪,“你打不打?不打我去!”
常松被张姐骂的狗血淋头,没了脾气。
他闷着头,从裤兜里掏出那个黑乎乎的摩托罗拉翻盖手机,手指不太灵光地按着小小的按键“我有周也他妈号码。”他哑着嗓子说。
张姐一听“周也他妈”,撇了撇嘴,脸上那点关切淡了,一想到要给那个钰姐打电话,她心里就不得劲。老刘每次见到那女人,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女人的嫉妒就像腋下的汗,看不见,但自己总能闻到味。
她扭过脸,不再看常松。
电话接通了。常松走到一边,背对着张姐,压低声音:“喂,钰姐?我常松……红梅在医院,情况不太好……英子在您那儿吗?能不能……麻烦您送她过来?”
电话那头,钰姐正坐在办公室里。她穿着香槟色的短袖套装裙,头发挽在脑后,面前摊着报表。听到常松的话,她放下钢笔,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温和:“我知道了。你别急,我这就回去接英子,送她过去。英子没事,你放宽心。”
“哎,好,谢谢钰姐。”常松挂了电话,走回来,没看张姐。
张姐斜眼瞅着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常松盯着抢救室紧闭的门,心里翻江倒海。张姐那些难听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也许……也许她没说错。要不是常莹三天两头来闹,要不是他自己总想着息事宁人,红梅也许不会累倒,不会气倒。
亲情绑架像公共厕所的烘手机,听着呼呼响,其实屁用没有,还逼你站在原地闻臭。
生活的真相往往最难吞咽:你没做错什么,但坏结果发生了,而你,恰好是那个最该被责怪,也最无法原谅自己的人。
“王炸!”王强把最后两张牌甩在茶几上,脸上的纸条被吹得飞起来,“哈哈哈!给钱给钱!贴纸条!美兮,你脑门快没地方贴了!”
周美兮不情愿地把最后一张纸条粘在额头,噘着嘴看向周也:“周也,你刚才怎么不帮我拦一下他的牌啊?”
周也靠在沙发上,手里捏着牌,没理她。
英子坐在周也旁边的地毯上,手里拿着个橘子,慢慢剥着。她感觉周也的腿似有若无地碰了下她的后背,她往前挪了挪。
少年的心动就像青春痘,憋着难受,挤了留疤,但就是控制不住要冒出来。
张军坐在稍远一点的凳子上,看着英子剥橘子的手。她把剥好的橘子掰开,很自然地递了一半给旁边的周也。周也接过去,塞了一瓣进嘴里。
张军低下头,什么也不说话。
暗恋的人就像送外卖的,闻着香味跑来跑去,最后吃的都是别人的。
“不玩了不玩了!”周美兮把牌一扔,“老是输!”
王强赢了牌,得意忘形,抓起一块西瓜啃,汁水顺着下巴流到t恤上,他浑然不觉,还对张雪儿傻笑:“雪儿,看我厉害吧?”
张雪儿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你擦擦嘴行不行?”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钰姐推门进来。
“妈?”周也放下橘子,“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还早?”钰姐换下高跟鞋,目光在几个孩子脸上扫过,“都几点了?”
王强嘿嘿笑:“钰姨好。”
英子和张军也赶紧站起来打招呼。
钰姐走到英子面前,语气放缓:“英子,刚你常叔打电话来。你妈妈突然不舒服,现在在医院,我们得马上过去。”
英子手里的橘子掉在地上:“我妈怎么了?”她的脸瞬间白了。
“别慌。”周也站起身,拉住她的胳膊,“我陪你去。”
王强也跳起来:“我也去!多个人多个照应!”
张军往前站了一步:“我也去。”
周美兮和张雪儿对视一眼。周美兮说:“英子,那……我和雪儿就先回去了?你有什么事给我们打电话。”
张雪儿点点头:“需要我们帮忙就说。”
王强抓抓头发:“那我……我先送妞妞回家。她还在楼上睡着。”他其实想送张雪儿,但更担心医院那边。
钰姐开口:“小也,你和张军在家吧。我带英子过去就行。”
周也眉头皱起来:“我去看看。”
张军看着周也:“我也去。”
钰姐看了两个男孩一眼,没再反对:“那走吧。”
王强上楼把迷迷糊糊的妞妞拉下来。钰姐拿了车钥匙,几个人匆匆出门。
王强载着妞妞,送张雪儿和周美兮到路口。
“雪儿,真不用我送你们回去?”
“不用。”张雪儿摆摆手,“你赶紧带妞妞回家吧。”
回到家,客厅没开灯。齐莉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王磊站在窗边,背影僵硬。
王强从包里掏出随身听塞给妞妞:“妞妞,回房间听会儿歌,躺一下。”
妞妞看看爸妈,听话地进了自己房间。
王强拉开冰箱,拿出一瓶汽水,灌了一大口:“这咋了?怎么回事?吵架了?”他试着用轻松的语气问。
齐莉猛地转过头,眼睛里的冰冷和怨毒吓了王强一跳。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你问你爸。他在外面搞的那个婊子,给你怀上弟弟了!”
王强手里的汽水瓶差点没拿住,他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王磊猛地抬头,脸上是羞愤和慌乱:“齐莉!你跟孩子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齐莉笑起来,声音尖利刺耳,“那个婊子亲口说的!两个月了!王磊,你不是最疼孩子吗?野种也是种!”
王强的脑子嗡嗡作响。他看着母亲扭曲的脸,父亲狼狈的神情,胃里一阵翻搅。
婚姻就像两人共筑的巢,一方偷偷衔来了外面的枝条,这巢便不再是遮风挡雨的归宿,而是插满利刺的刑具,让留在里面的每一个都鲜血淋漓。
“你闭嘴!”王磊冲齐莉低吼。
“我凭什么闭嘴?”齐莉站起来,手指几乎戳到王磊鼻子上,“你搞女人搞出野种,还让我闭嘴?王磊,你要不要脸?”
婚姻这本经,念得好是幸福,念不好是折磨,最怕的是两个人一个在超度,一个在怨咒。
王磊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王强看着父母,突然笑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真好,你们一个在外面播种,一个在家里发疯,你们要再不离婚,我就不回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客厅那盏用了多年的日光灯管,猛地闪烁了几下,像一颗疲惫的心脏终于不堪重负。王强看着父母脸上震惊而陌生的表情,突然觉得,这个家,从他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回不去了。
齐莉和王磊都震惊地看向儿子。
王强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冲进眼眶,又被他死死憋回去。
他看着父亲,声音嘶哑:“爸,你在外面找女人的时候,想过这个家吗?”他又看向母亲,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妈,你明知道他心都不在这里了,为什么不放手?非要守着这空壳子,把自己也熬成疯子吗?”
他吼完,转身拉开门,冲了出去。门在他身后重重撞上。
孩子从来不是维系婚姻的绳索,而是照见婚姻真相的镜子。当镜子碎了,最先扎疼的,永远是光着脚的孩子。
这个曾经的开心果,骑着车冲出去,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他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
红梅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打着点滴。脸色还是不好,但眼睛睁开了。
常松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医生的话还在他脑子里回响:“万幸,送来得及时,大人和孩子暂时都稳定了。但孕妇年纪不小了,这次是严重警告。必须绝对卧床静养,营养要跟上,情绪不能再有大的波动。”
常松只听见了“万幸”。他选择性忽略了那句“严重警告”。他想要这个孩子,想得心都疼了。那是他常家的根,是大伯临死都念叨的念想。可这念想,现在正吸食着红梅的精血。
中年男人的贪心与悲哀都在于此:他既想抓住青春的尾巴留个根,又怕这根系带会勒断与他共度风雨的藤。
他攥紧了拳头,一边是传宗接代的执念,一边是妻子的性命,这杆秤,他怎么也摆不平。
张姐双手合十,对着空气拜了拜:“阿弥陀佛,菩萨保佑,真是菩萨保佑……”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英子第一个冲进来,看到床上的红梅,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妈!”
红梅扯出个笑,声音虚弱:“傻丫头,没事,哭什么……”
英子扑到床前,抓住妈妈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周也、张军和钰姐跟在后面进来。
常松、张姐连忙跟钰姐打招呼。张姐脸上堆起笑,但那笑只浮在表面,没到眼底。她心里别扭,因为老刘,也因为钰姐身上那股她学不来的劲儿。
有些女人的优越感是香水,隔老远就能闻到;有些女人的优越感是氧气,无声无息,却让你时刻感到窒息。张姐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穿着沾了油渍的衣服站在一个一尘不染的人面前。
但碍于情面,她还是扯着嘴角:“钰姐来了,快坐。”
未完待续
第218章 我不能没有妈妈(下)
钰姐微微点头,走到床边,看着红梅:“红梅,我听常松说你怀孕了。这次来得急,也没给你带点东西。”她从手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去,“这点钱你拿着,想吃什么让常松去买,别亏着自己。”
红梅连忙推拒:“钰姐,这不行,绝对不能要。”
常松也摆手:“使不得,钰姐,心意我们领了。”
周也开口:“常叔,这是我妈给红梅姨的。”
红梅还是摇头:“给我的也不能要。”
钰姐没再坚持,把信封收回去。她看了看红梅的脸色:“医生怎么说?”
“说是劳累过度,低血糖。”红梅轻声说。
“你这个年纪,怀孕是要多注意。”钰姐语气平和,“不能大意。”
常松站在一旁,手指蜷缩了一下。他知道红梅年纪不小了,冒险生孩子有风险。可他想要这个孩子,男孩女孩都好……
中年男人的贪心,就像老房子加盖,既想要旧楼的安稳,又贪图新层的风光,最后往往把承重墙压垮,落得一地废墟。
钰姐看了常松一眼,没再多说。
钰姐心下冷笑。男人大抵如此,既想要子嗣绵长,又怕担半分风险。好处占尽,责任推净。红梅素日精明,如今却为这点温存拼上性命。若真有个好歹,英子那孩子又当如何?
想到此,她甚至生出一丝庆幸。幸好自己当年没走这条路。一个人是冷清些,但至少不用受这等夹板罪。自己挣钱自己花,想干嘛干嘛,既有钱又有闲,不必看谁脸色,更不必为谁拼命。哪像红梅,挣死挣活,临了连自个儿的身子都做不了主。
她懒得再看这对夫妻打哑谜,直接转头对周也说:“小也,我们回去吧。你在这儿也帮不上忙。”
周也站着没动:“我咋帮不上忙?”
常松打圆场:“小也,回去吧,这儿没事,有事叔再找你。”
周也看向英子。英子眼睛红肿,也正看着他。两人目光碰了一下,英子先低下头。
张军默默拿起床头柜上的暖水瓶:“我去打点水。”
他走出病房,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闭上眼睛。英子和周也对视的那一眼,像根细针,扎在他心口。
钰姐带着周也走了。英子送他们到病房门口。
“英子,别送了,好好照顾你妈。”钰姐说。
“钰姨,谢谢您。开车慢点。”
周也回头看了英子一眼,没说话。
张姐看着时间,站起身:“红梅,店里卷闸门没拉,水电也没检查,我不放心,得回去看看。你这儿没啥事了,让常松好好照顾你。”
红梅拉住张姐的手,眼圈红了:“张姐,谢谢你……辛苦你了。”
张姐反手握住她,声音也哽咽了:“谢啥……我是你姐。你好好把身体养好,店里有我。”她松开手,抹了把眼睛,“我走了啊,常松,照顾好红梅。”
她胖胖的身子转过床角,差点绊到椅子腿,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匆匆走了。
英子送完人回来,走到母亲床边。看着妈妈虚弱地躺着,脸色还是不好,她心里揪着疼。她觉得妈妈就是因为年纪大了,怀孩子太受罪。这才不到三个月,就晕倒住院,往后几个月可怎么办?她不敢想下去。
她跪倒在病床前,抓住妈妈的手,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雪白的床单上:“妈……妈……我们能不能不生这个孩子了?”
红梅愣住了。
常松的身体僵住。
红梅的手猛地一颤,却没有立刻抽回。她没有看英子,而是缓缓地转过头,目光越过女儿颤抖的肩膀,望向病房惨白的天花板。那一瞬间,她脸上所有的虚弱、疲惫和忍耐都褪去了。她张了张嘴:
“傻丫头……不哭……妈在呢……妈哪儿也不去。妈就守着英子。”
她没有直接回答“生”或“不生”,但她这句话,堵住了英子心里那个即将崩塌的缺口。这是一个母亲用生命本身做出的承诺,比任何誓言都更可信。
隔壁床的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一直默默看着。看到这里,她深深地叹了口气,把头扭向了窗外。她也是母亲,她也曾年轻过,懂得一个女人被撕扯在两份骨肉亲情之间的那种钝痛。
门口,一个来送饭的中年女人停住了脚步,手里的保温桶差点没拿稳,眼圈瞬间就红了。
在这一刻,病房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一种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的静默。
女人的苦难各不相同,但那份为母则刚的坚韧,却能在瞬间达成共鸣,击穿所有旁观者的心防。
英子抬起泪眼,看着妈妈,又转向常松,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知道你爱常叔……你想给他生个孩子……可是不能拿你的命去换啊……常叔…”
“我不能没有妈妈......爸——”
她喊出那个称呼,用尽了全身力气。
这一声“爸”,不像认亲,更像诀别。她用这最重的称呼,押上自己全部的未来,去换一个母亲活下来的可能。
“妈,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也是我的。你要是没了,我的天就塌了。常叔想要个传承血脉的孩子,可我只想要个活着的妈妈啊!”
红梅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冰凉。一边是女儿滚烫的眼泪,一边是肚子里无声的脉搏。
“我不能没有妈妈……这个孩子需要妈妈,我也需要妈妈……爸……我求求你……别让妈生了……行不行?我以后就是你的孩子,我给你养老,我孝敬你……我不会忘了你的恩情……我不能没有妈妈……爸……行不行?”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肩膀剧烈地颤抖。
女儿的眼泪是硫酸,一滴一滴,蚀穿了常松心里那点关于“传承”的固执。常松这才看清,他梦寐以求的儿子,在女儿眼里,是来抢夺她母亲性命的强盗。中年得子本是喜,可若这喜要用妻子的命去垫,就成了男人一生都洗不掉的罪。
张军拎着热水瓶站在病房门外,背靠着墙壁。里面英子的哭声和她那句“我不能没有妈妈”清晰地传出来。
他仰起头,看着走廊顶灯刺眼的光,眼圈红了,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他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这样就能分担一点里面的沉重。
暖水瓶在他手里变得越来越沉,像他拎不起的未来。门内是他心爱女孩破碎的世界,而他连敲门的资格都没有。
红梅的床前,悬着两条命和一个家的未来。
王强在风中蹬着车,脑子里反复响着母亲那句“野种”。
周也看着窗外,觉得医院消毒水味还粘在鼻腔。
张军靠在墙上,希望自己能变成那扇门,替英子挡住一点外面的风。
红梅的手终于落下,带着点滴瓶里液体的微凉,轻轻抚上英子被泪水浸湿的头发。
“我不能没有妈妈……”
这句哭喊穿透病房的白墙,在医院的走廊里低回不散。
它撞进张军十七岁的心事里,让他提着的暖水瓶变得千斤重;
它融入周也紧握的拳头中,化作少年心底无声的誓言;
它追着王强狂奔的风声,在他破碎的世界里,埋下了一颗关于责任的种子。
常松看着紧紧相拥的妻女,仿佛看到了一道无解的难题。
人生的路上,每个人都捧着自己最珍贵的东西跋涉。有时是爱,有时是责任,有时,只是一个活着的妈妈。
未完待续
第219章 千禧年的夏天(上)
清晨六点,医院的窗帘透出灰白的光。
这光,不亮,也不暗,像极了生活中那些悬而未决的事,混沌地卡在中间。
常松提着两个塑料袋推开病房门,塑料袋窸窣作响。他脸上堆着笑,声音刻意放轻:“醒了?买了小笼包,豆浆,还有你爱吃的茶叶蛋。”
红梅半靠在床头,脸色还是蜡黄的,但眼神清亮了些。她看着常松,嘴角勉强牵动了一下:“嗯。”
英子坐在床尾的方凳上,正用小刀削苹果。苹果皮断断续续的,垂下来,像没了筋骨。
她没抬头,也没吭声,手里的刀子一下一下,刮在果肉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声音,不像在削苹果,倒像在刨刮她自己的心。
常松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脸上堆着的笑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拿出一个一次性饭盒,打开,热气混着肉香冒出来。“英子,给你妈拿双筷子。”
英子放下苹果和小刀,起身去拿挂在床尾布兜里的筷子。她递过去,手指避开常松的,只将筷子头塞进红梅手里。
“英子,你也吃。我给你买了你爱吃的烧麦”常松又拿出一个饭盒,推到柜子另一边。
“我不饿。”英子坐回凳子
红梅咬了一小口包子,馅里的油顺着嘴角淌下一点。常松赶紧抽了张纸要去擦,红梅偏头躲开了,“我这有纸。”
“我问过医生了。”红梅说,声音不高,但病房里隔壁床的人好像都竖着耳朵,“下午就办出院。”
常松搓着手,那双手粗糙,此刻却拘谨得无处安放:“医生说……最好再观察两天。咱不差这两天钱。”
“家里比医院舒服。”红梅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躺这儿,心里也不踏实。”
常松不说话了。他拿起柜子上那个英子削好的苹果,想递给英子,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自己咬了一口。苹果有点面,不甜。
英子看着窗外。天是灰蓝色的,还没有完全亮透。她想起昨晚。
昨晚常松回家拿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病房里就剩她和妈妈。隔壁床的老奶奶睡着了,鼾声一起一伏。
“英子,”红梅的声音很轻,“妈想好了,这孩子……妈想留下。”
英子猛地转过头,“为什么?就为了常叔?为了给他传宗接代?妈,你的命不比那个重要?”
红梅伸出手,抓住女儿的手。“不全是为你常叔。”她停顿了很久,久到英子以为她睡着了,“妈这辈子,苦过,累过,也……踏实过。有了你,妈觉得值。现在,老天爷又塞给妈一个……妈舍不得。”
女人的生命里有两道坎,一道是学会为自己活,一道是学会为别人死。红梅早已跨过了第一道,如今正站在第二道的门槛上。
她不是想死,只是觉得,为了肚子里这个新的念想,为了身边这个奔波的男人,哪怕折损些自己的阳寿,也值了。
她的手指在英子手背上轻轻摩挲:“妈知道你怕。妈也怕。可妈不能因为怕,就不要他了。就像当年妈带着你,那么难,不也熬过来了?”
英子抬起头,眼圈瞬间红了,但她死死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有个孩子,这个家……更像个家。”红梅伸出手,想去摸英子的头,英子下意识地偏了一下。红梅的手在空中顿了顿,落在雪白的床单上,手指蜷缩起来。“妈这身子,妈心里有数。没那么娇贵。”
“英子?”常松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拽出来。
英子没应。
“跟你说话呢!”常松声音大了点。
“啥?”英子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问你豆浆喝不喝?不喝我喝了。”
“不喝。”
常松被噎了一下,拿起那杯豆浆,插上吸管,咕咚咕咚几口喝光了。塑料杯被他捏得噼啪响。
红梅看着这对别扭的父女,心里叹了口气。她端起豆浆,小口喝着。有点烫,热气熏着她的眼睛。
她谁也不想怪。常松的渴望,英子的恐惧,都是真的。而她被夹在中间,肚子里还揣着一个未知的将来。
早上七点,幸福面馆门口已经排了三四个人。
“老板娘,快点啊!上班要迟到了!”
“我的榨菜肉丝面好了没?”
张姐在灶台前忙得脚不沾地,额前的头发被汗水粘成一绺一绺的。她抓起一把面条扔进沸水锅里,又赶紧去翻煎锅里的鸡蛋。鸡蛋边缘有点焦黑了。
“老刘!老刘!死哪去了?过来端面!”她扯着嗓子朝后面喊。
老刘系着个不合身的围裙,慌慌张张从后面小仓库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个沾满面粉的擀面杖。“来了来了!”
“把这三碗端给外面穿蓝衣服的那几个!”张姐用勺子指指。
老刘手忙脚乱地去拿抹布垫手,差点碰倒灶台上的酱油瓶。他端起一碗面,汤汁晃出来,烫得他龇牙咧嘴。
一个穿着polo衫的男人吸溜了一口面,眉头立刻皱起来:“老板娘,你这面今天不对啊!碱味这么重?而且这肉丝,是昨天的吧?嚼都嚼不动!”
张姐脸上肌肉跳了一下,挤出一个笑:“大哥,瞧您说的,都是今早新做的。可能水放少了点,下次给您多煮会儿。”
“下次?我这次吃着就不对劲!”男人把筷子一放,“退钱!不吃了!以前红梅在,根本不是这个味…”
张姐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红梅红梅,什么都是红梅好!有本事你找她去啊!脸上却还得赔着小心。
她想骂人,想把这碗面扣在这男人脸上。但她不能。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笑容更僵了:“行行行,给您退,给您退。”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几张零钱,塞给男人。
男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老刘讪讪地站在一边,搓着被烫红的手。他今天跟人换了班,特意来店里帮忙,结果越帮越忙。
缺了主心骨的店就像没放盐的菜,看着还是那个菜,吃着完全不是那个味。
他看着张姐胖胖的身影在狭小的店里陀螺似的转,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流。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张姐一边收拾桌子,一边在心里骂开了:好你个红梅,倒是会躲清闲!怀个孩子跟立了多大功似的,躺在医院享福,把这烂摊子全扔给我!常松也是个没用的,连自己老婆都护不住,让他那个堂姐骑到头上拉屎……她越想越气,手里的抹布狠狠擦着桌子,仿佛那桌子就是常莹那个老驴脸。
打工人的怨气像夏天的汗,擦不完止不住,还带着一股酸味。
凭什么她红梅就能被人捧在手心里?我就得在这儿累死累活?老刘这个废物点心,一点用都没有!哎!都是命!她红梅命就是好!
老刘凑过来,小声说:“要不……我再去和点面?”
“和你个头!”张姐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面不用钱啊?卖不完又得扔!去,扫地去!”
中年夫妻像配对成功的袜子,虽然不成对,但也懒得再找新的。
老刘缩缩脖子,走过去了。
齐莉坐在沙发上,眼睛肿得像核桃,眼下一片乌青。她一夜没睡。
王磊在她面前来回踱步,头发抓得像鸡窝。“报警!必须报警!这都一晚上没消息了!”
“现在知道急了?”齐莉的声音嘶哑,像破锣,“你搞女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儿子?!王磊我告诉你,强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把那个婊子给杀了,就跟你同归于尽!我让你那个野种生下来就没爹没妈!”
“你闭嘴!”王磊猛地停下,眼睛血红,“齐莉!我错了!我他妈认了!房子,车子,厂子,都给你!行不行?只要你把儿子给我找回来!咱别吵了,成吗?”
“找?上哪找?电话打遍了!老师同学家都问过了!他还能上天啊?”齐莉站起来,身体因为激动微微发抖,“他肯定是觉得这个家待不下去了!都是你!都是你逼的!”
一直安静坐在角落的妞妞突然开口:“妈,爸,你们别吵了。”她走过去,拉住齐莉的手。妞妞个子已经快到齐莉肩膀了。她看着妈妈,眼神里有超越年龄的平静:“哥身上有钱,他可能就是心里难受,想一个人静静。他不会走远的。”
王磊看着女儿,又看看憔悴不堪的妻子,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塌了一块。他想起很多年前,齐莉还不是现在这样。她也会哭,受了委屈会躲在他怀里哭,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疯子一样歇斯底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他忙着厂子里的事,忽略了她?还是那些无休止的应酬和逢场作戏,彻底寒了她的心?
婚姻的崩塌从来不是轰然巨响,而是一地鸡毛的琐碎磨损,是夜复一夜的背身而眠,是热情冷却后,剩下来的那点灰烬,风一吹,就散了。
如今,连这点灰烬,都快被孩子的眼泪浇透了。
他走过去,一把将齐莉搂进怀里。
齐莉挣扎了两下,拳头捶在他背上,但力道很快软了下去。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压抑地痛哭起来,肩膀剧烈地耸动。“王磊……我恨你……我恨死你了……你把儿子还给我……”
这个拥抱来得太迟,迟得就像雨季过后才送到的伞,虽然挡不住已经淋透的心,但至少,还能给彼此一个暂时依靠的借口。
王磊紧紧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喉咙发紧:“别哭了,老婆,别哭了……我们去找,开车去找,去他姥姥家,去他奶奶家,去找他叔……一定能找到。找到儿子,找不到就报警……”
婚姻的账,从来算不清。他欠了她的忠诚,她欠了他的平静,算到最后,却发现最沉重的债务,压在了孩子稚嫩的肩头。
周也骑着山地车,猛地刹在图书馆门口。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无袖t恤,下面是条迷彩色的工装短裤,脚上是崭新的运动鞋。额前的头发被汗湿了,黏在额头上。
他锁好车,手里拎了一大袋吃的,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推开玻璃门。冷气混着旧书的书香扑面而来。
张军正在梯子上整理高处的书架,听到动静低下头。
“强子呢?”周也问,气息有点喘。
张军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在后面休息室睡着呢。”
周也二话不说,就往里走。张军跟在他后面。
图书馆后面有个小杂物间,平时给值班人员休息用。王强和衣躺在窄小的行军床上,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印着银色机器人的t恤,胸口有一块深色的污渍。他四仰八叉的躺着,眉头皱着。
周也走过去,踢了踢床脚。“喂!”
王强猛地惊醒,坐起来,眼神茫然地看向周也和张军。“也哥?军哥?你咋来了?”
“找你。”周也在床边唯一的破椅子上坐下,翘起腿,“行啊王强,长能耐了,学会夜不归宿了。”
王强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低下头,没说话。
周也把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放在旁边的小桌上:“给你带了吃的。土豆牛肉盖饭,可乐,还有薯片和冰淇淋。你先吃冰淇淋,快化了。”
王强看着那一袋子东西,喉咙动了动。“……谢谢,也哥。”
周也拿起那盒冰淇淋,撕开盖子,塞到王强手里:“别废话,快吃。吃完赶紧滚回家。”
王强拿着冰淇淋勺子,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冰凉的奶油在嘴里化开,他鼻子有点酸。他从昨天下午跑出来,只在晚上跟张军分了一个面包,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他以为周也会问他为什么跑出来,会骂他不懂事,或者劝他回去。但周也什么都没问。张军也什么都没问。他们只给他买他爱吃的东西。
兄弟情义就像内裤,平时看不见,关键时候才知道谁真给你兜底。
他大口大口地吃着冰淇淋,冰冷的甜腻暂时压住了心里那股又酸又胀的情绪。他不想爸妈离婚,一点都不想。他知道妈妈脾气坏,说话难听,可妈妈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爸爸的衣服永远笔挺,他和小妹从来没饿着冻着。爸爸呢,虽然忙,但从小到大,只要他在家,就会检查他作业,带他去打球。
他想象不出这个家散了会是什么样。可他更受不了现在这样,两个人像仇人一样互相折磨,说最恶毒的话。
如果他跑出来,能让他们暂时停止争吵,能把他们的注意力拉回到他身上,哪怕只是暂时的,他也觉得值了。这种想法让他觉得自己有点卑鄙,又有点可怜。
少年的离家出走像蜗牛缩壳,以为躲起来就安全,其实背着的还是那个家。
病房里,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吹出来的风带着夏日的黏腻。
英子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里拿着蒲扇,不紧不慢地给红梅扇着。她眼睛看着窗外,侧脸绷着。
常松把一小块西瓜递到红梅手里,红梅接过去,慢慢吃着。
他又拿起一块,递给英子:“英子,吃块西瓜吧。”他试探着问。
未完待续
第220章 千禧年的夏天(下)
英子没回头,只轻轻摇了摇头。
成长的疼痛像拔智齿,明明是为了你好,过程却鲜血淋漓。
常松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收了回来。他把那块西瓜放在旁边的柜子上,拿起另一块,低头吃起来。
红梅吃完手里的西瓜,擦了擦嘴,看了看这对父女:“常松,你去问问医生,能出院的话,咱们就回家吧。这床上躺着不舒服。”
“好嘞,我这就去。”常松应着,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像是得了特赦令,快步走出了病房。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的空气似乎都清爽了些。
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长长吁出一口气。英子那沉默的背影,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他难受。他知道,英子还在气他,甚至可能恨他。那声石破天惊的“爸”,恐怕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
常松站在医生办公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让他本就纷乱的心绪更加黏稠。
他张了张嘴,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像卡着鱼刺,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这话该怎么说?直接问“能不能生”?那不是咒红梅吗?可……可红梅那脸色,英子那眼神……万一……他不敢往下想。
那个梦里盼了无数遍的孩子,那张模糊的小脸,此刻却和红梅虚弱的样子重叠在一起,重重地压在他心口。
他想要,想得骨头缝都发痒,那是他常家的根,是他后半辈子的念想。可这念想,要是用红梅的命去换……他常松还算个人吗?
人到中年,渴望常常是说不出口的。说出来了,就是自私;咽下去了,又成了遗憾。
他终于抬起眼,看向医生,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医生……我、我就想问问……如果……如果我们决定要这个孩子……对我爱人……我老婆她……伤害大不大?”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后面的话挤出来,“她年纪……不小了……这才刚三个月,就晕了一回……我……我这心里实在没底……”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眼神躲闪了一下,又强撑着补充,仿佛在为自己,也为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做最后的辩解,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试图轻描淡写的艰难:“其实……我们有个女儿,也挺好,知足了。这个……是意外,本来也没打算要……可既然来了,也是一条命,我们……我们也不想轻易就……不要了。所以就想……问问您,看看……有没有啥稳妥点的法子,能、能争取一下……”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在权衡,在“商量”,可那微微发颤的尾音,和眼底深处那一丝不肯完全熄灭的渴望,却泄露了他心底最真实的声音——他想要这个孩子,他在拼命地寻找一个能两全其美的可能,哪怕那个可能微乎其微。
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看穿了他这份复杂的纠结。
医生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伤害谈不上特别大,但风险肯定比年轻产妇高。现在医疗条件好了,高龄生产很常见。我们县医院条件有限,如果你们决定要,并且想更稳妥,我建议定期去市里或者合肥的大医院做产检,那边设备更全,经验也更丰富,应对突发情况的能力更强。”
医生合上病历本,语气缓和了些:“总的来说,只要定期检查,注意营养,保持情绪稳定,避免劳累和剧烈活动,问题不大。不用过度紧张。”
常松紧绷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点点,他连忙点头,声音也顺畅了些:“哎,好,好,行,行……我知道了,那我们办出院了,谢谢医生!我们……我们再商量商量,跟我爱人再好好商量商量……”
医生点点头:“尽快决定。出院可以,但回家后一定要绝对卧床,不能再劳累,情绪也不能激动。”
医生的门在身后合上,常松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像刚打完一场硬仗。
那句“问题不大”在他耳边嗡嗡作响,既是赦免,也是判决。他想要那个孩子,想得心都疼了,可这期盼如今却像一把刀,悬在了红梅的头上。他抬手抹了把脸,不知什么时候,竟出了一头的冷汗。
一个男人的传承执念,和一个丈夫的心疼,在他胸腔里厮杀了整整一个清晨,胜负未分,只留下一片狼藉。原来,至亲之间,最深的爱和最大的自私,本就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商量?跟红梅商量什么?他比谁都清楚,红梅为了这个家,为了他,什么苦都能咽下去。这“商量”的结果,几乎不言而喻。
爱不是天平,非要称出谁轻谁重。爱是乱麻,他们被裹在中间,挣扎着,不想割舍任何一头。
病房里,英子收拾着东西。她把毛巾、牙刷塞进布兜,动作很重。
红梅看着她:“英子,妈知道你不高兴。”
英子动作停了一下,没回头:“我没有。”
“你常叔……他也不容易。”
英子猛地转过身,眼睛瞪着红梅, 少女的眼睛里燃着火,那火苗既烧向母亲,也烧向自己——她恨母亲的软弱,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不容易?他有什么不容易?想要儿子就要,管你死活了吗?医生说的话你当我没听见?‘严重警告’!妈,你的命就那么不值钱?”
红梅看着女儿激动的脸,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值不值钱,妈自己知道。”
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于常叔是希望的延续,于母亲是生命的馈赠,于英子,却是一把悬在母亲头顶的刀。英子怕的不是爱被分走,而是那把刀会落下。
英子扭过头,不再看她。她觉得妈妈疯了,被常松灌了迷魂汤。她心里又冷又硬地想:好,你们要生就生吧。反正以后,你们才是一家人。我就是个多余的。
常松推门进来,脸上挤出一个笑:“手续办好了,咱走吧。”
他走过去扶红梅。红梅借着他的力气慢慢下床。
英子拎起布兜,率先走到门口,一把拉开了门。炽热的阳光瞬间涌入,她却觉得心底一片冰凉。她没有回头,不是赌气,是她不敢看母亲虚弱却坚定的样子——那会让她的心疼得碎掉。
县城的白天在热浪中展开。
红梅靠在车后座上,闭着眼。常松小心地开着车,不时从后视镜里看她。
英子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高楼,广告牌,穿着时髦裙子的女人,骑着摩托车的青年。这是2000年的夏天,看起来一切都在变好,可她的家,却好像要不一样了。
张姐在店里手忙脚乱地应付着挑剔的客人,心里把红梅和常松骂了无数遍。
齐莉和王磊开着车,穿梭在大街小巷,寻找儿子的踪影,疲惫和焦虑写满他们的脸。
周也和张军陪着王强,在图书馆狭小的休息室里,沉默地吃着简单的午饭。
妞妞在家里,把客厅的烟灰缸倒干净,又给爸妈的杯子续上水。
这是千禧年的夏天,一个崭新的世纪刚刚掀开一角。报纸上说,未来是信息的海洋,是科技的狂奔。
但此刻,在这座小城里,他们的悲欢依旧如此古典:关于血脉,关于忠诚,关于友谊,关于一个家,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寻找与命运和解的路径——
不是通过征服,而是通过理解;不是紧紧抓住,而是学会何时放手。
而所谓的家,或许就是在这放手与紧握的反复掂量中,一次次重新确认彼此的分量。
路的尽头还是路,山的后面还是山。但只要车里坐着想回的人,灯下等着想见的脸,这人间跋涉,便算不得孤单。
未完待续
第221章 我们都在光里(上)
午后的阳光铺满院子,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边缘清晰。蝉鸣从树叶间透出来。
屋里,空调机箱在窗外嗡嗡作响,送出带着霉味的冷气。红梅半靠在床头,身上搭了条薄薄的毛巾被。常松把遥控器拿远了些,风口向上调了调。
英子把最后一件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手指在衣服上反复按压,仿佛要碾碎所有看不见的委屈。
她走到床边,把薄薄的夏被抖开,铺平,四个角抻得整整齐齐。全程,她紧闭着嘴,眼皮耷拉着,不看任何人。
常松扶着红梅,让她慢慢在床上躺下。红梅的后腰一沾床板,就轻轻“嘶”了一声。
“慢点,慢点。”常松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过分的小心。他想伸手去帮她把枕头垫高些,手刚抬起来,就撞上英子扫过来的眼神。那眼神像冬天井沿上的冰,又冷又硬,一下子把他钉在原地。
男人在家里的地位,就像过期的彩票——看着是个希望,刮开来全是谢谢惠顾。
他心里猛地一抽,那准备好的、关于“好好休息”的话,就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他看着女儿绷紧的侧脸,又看看妻子蜡黄的脸色,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在心里翻腾。他想要那个孩子,想得心口都发疼,那是他老常家的根苗。
可看着英子这样,看着红梅受罪,他又觉得自己像个罪人,两头不落好。这滋味,比三伏天捂着一床厚棉被还难受。
中年男人的悲哀在于,梦想还停在二十岁,身体却已走向五十岁,而责任,正死死掐住他的现在。
红梅看见了,轻轻碰了下常松的手背,摇了摇头。她转向常松:“我有点饿了,中午在医院没吃好。你去给我弄点吃的。”
“哎,好,好,我来做。”常松像是得了赦令,连忙应着,转身就要往外走。
“我来做。”英子突然开口,她没看常松,径直朝门外厨房走去。
常松看着女儿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点苦笑,转头对红梅小声说:“闺女还是好,闺女还是疼我的。”
懂事的孩子没糖吃,只会被当成自动售货机——投币是亲情,吐出来是应该。
红梅靠在枕头上,微微叹了口气:“那是,我的闺女,我知道,她心比谁都好。”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等吃完饭,我得去店里看看,不然我这心里不踏实。”
常松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还去啥店里?张姐一个人搞不定?你之前手把手教她那么久……”
“做饭需要天赋,”红梅打断他,语气有些无奈,“张姐真的不是那块料。我感觉她也在认真学了,就是搞不会。我怕她把咱们的招牌给砸了。我得去看看。”
一提到张姐,常松心里就一阵烦躁。他还是气张姐之前跟他堂姐常莹在店里干架的事,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可他不好说什么,张姐是红梅最好的姐妹,也是他们这店的合伙人。他只能把那股闷气憋在心里,脸色沉了沉。
厨房里,英子系上那条印着机器猫的旧围裙。她先舀了两碗米,淘洗干净,加上水,坐上燃气。火苗“噗”地一声窜起来,蓝汪汪的。
她打开冰箱,冷冻室里还有上次她和妈妈一起包的包子,白菜猪肉馅的。她拿了五六个出来,放在蒸屉上。又从冷藏室拿出两个土豆,一个青椒,一根黄瓜,几个鸡蛋,还有一小块瘦肉。
她把土豆去皮,切成细丝,泡在水里。瘦肉也切成丝,用酱油和淀粉抓匀。青椒去籽,切成丝。黄瓜放在案板上,用刀背“啪啪”拍扁,再切成小段。动作麻利,有条不紊。
她把所有的委屈和担心,都就着案板上的“笃笃”声,一起切碎了,拌进菜里。
锅热了,倒油。油热了,把肉丝滑进去,“刺啦”一声,香气冒出来。翻炒几下,肉丝变了色,盛出来。就着锅里的底油,把沥干水的土豆丝和青椒丝倒进去,大火翻炒。
土豆丝渐渐变得透明,她再把肉丝倒回去,加盐,一点点醋,翻炒均匀,出锅。一盘黄绿相间、油光锃亮的土豆肉丝就炒好了。
接着炒青椒鸡蛋。鸡蛋在碗里打散,倒入热油锅,炒成金黄色的块,盛出。再下青椒丝翻炒,断生后倒入鸡蛋块,加盐,翻炒几下,也好了。
最后是拌素拼。拍好的黄瓜段放进碗里,撒上盐,杀出水。她又抓了一小把花生米,用刀碾碎。把黄瓜渗出的水倒掉,倒入蒜末、醋、一点点酱油和香油,最后撒上花生碎,拌匀。这是给常松下酒的。
粥熬好了,包子也热透了。她把饭菜一样样端到客厅的方桌上。绿豆粥晾在一边,包子冒着热气,两个炒菜色泽鲜亮,那盘拌黄瓜看着就清爽。
“妈,吃饭了。”她朝里屋喊了一声。
常松扶着红梅走出来。常松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盘拌黄瓜,还有旁边放着的一瓶冰镇啤酒。他愣了一下,心里那点因为英子冷脸而产生的憋闷,忽然就散了些。这丫头,心里还是有我的。
幸福有时候不是热烈的欢呼,而是争吵后饭桌上的一盘拍黄瓜,用最朴素的方式,维系着生活不至于散架的最后体面。
幸福面馆里,午后的暑气被挡在门外。卷帘门半拉着,透进些光柱,能看到空气里漂浮的尘埃。
老刘仰面躺在并起来的三张椅子上,鼾声均匀,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张姐甩着手上的水珠从后厨出来,一股浓重的葱花味从她身上散出来,像是腌入了味。汗水把她的米白色t恤洇深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背上。她叉着腰,看着睡得四仰八叉的老刘,心里的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中年男人的鼾声是婚姻的安魂曲,老婆听着想杀人,自己睡得像死人。
“老刘!老刘!”她走过去,用脚踢了踢椅子腿,“干啥啥不行,睡觉第一名!光会素睡,不会荤睡的玩意儿!”
老刘被惊醒,迷迷糊糊坐起来,揉着眼睛:“咋……咋了?”
“咋了?”张姐指着自己的鼻尖,“我这一上午累得跟三孙子似的,腰都快断了!你倒好,吃饱喝足,跟头猪似的在这儿挺尸!你怎么有心睡的?啊?”
婚姻把爱情变成了废话,把情话变成了抱怨,最后两个曾经耳鬓厮磨的人,活成了彼此最熟悉的噪音。
老刘讪讪地笑了笑,抹了把嘴角:“你辛苦了,张老板。你也躺会儿歇歇吧。”
“我没心思睡!”张姐没好气地打断他,“听说红梅今天出院了。你在这儿看着店,我得上她家去看看。要不然就叫她来店里,帮我指挥指挥,她在我心里稳当点。要不然就上午那样,乱七八糟,这店两天就得黄摊子!到时候小峰小雅的学费怎么办?就指着你看仓库那三瓜两枣够干啥?南京和北京开销多大!大学了,又不是中学,哪儿哪儿不用钱?”她越说越急,仿佛那店明天就要关门,孩子的学费后天就要断缴。
老刘被她这一连串的话砸得有点懵,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张姐不再看他,拎起柜台上的一个红牡丹黑皮包,拍了拍身上的灰,风风火火地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瞪了老刘一眼:“把地再拖一遍!睡睡睡,就知道睡!”
老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无奈地摇了摇头,起来,弯腰拿起墙角的拖把。这女人,这张嘴……他叹了口气,认命地开始拖地。
婚姻就像旧内衣,穿着不舒服,脱了又冷,最后在将就中磨破了边。
周也把手里的塑料袋扔到王强身上:“赶紧把你那身皮换了,馊了都。”
王强接过袋子,掏出一件崭新的明黄色t恤,胸前印着一头抽象的大水牛。他抖开衣服,愣了一下:“也哥,这……这牛……”
周也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凑合穿吧!我跑了好几家店,也没找到你那些恐龙还有什么机器人!就这头牛,我看跟你气质挺配!”
张军在旁边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王强瘪瘪嘴,没再说什么,开始脱身上那件脏兮兮的银灰色机器人t恤。衣服卡在他圆滚滚的肚子上,他使劲往上拽,露出一截白花花的、堆叠着的肚腩。好不容易把旧衣服脱下来,换上新t恤,那明亮的黄色把他衬得更圆了,胸前那头水牛仿佛也被他撑得变了形。
“还行。”王强扯了扯衣角,闷声说,“谢谢也哥。”
张军默默地把王强换下来的脏衣服拿过来,卷了卷:“这衣服我晚上带回宿舍洗。”
“不用……”王强话没说完,看着两个兄弟,喉咙动了动,声音低了下去,“我想妞妞了。我……我等会儿就回家。”
周也立刻站起来:“回去就对了。你都不知道你爸妈都快疯了。昨晚上打我妈手机,打我家座机,不知道打了多少遍。我昨天有点发烧,吃了药睡得早。我妈说你不在我家,莉姨就把电话挂了。早上我起来我妈才跟我说,我这才赶紧出来找你。我先去的学校宿舍,没找着,才想起来这儿的。不然你能往哪儿钻?”
王强沉默着,手指抠着行军床的边沿。“我昨天出来的急,忘了带钱。没地方去。”
张军低声说:“都别怪强子,是我不行,我没钱,害强子跟我一起饿肚子。主要学校食堂也没开门……”
周也打断他,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得了吧,就他这饭量,谁养得起?我也养不起两天。”他拍了拍王强的肩膀,“走吧,我送你回去。赶紧的,别磨蹭了。”
张军也说:“我下午不用上班了,跟你一起送强子。”
三个人收拾了一下,离开了图书馆休息室。
王强家客厅里,烟雾缭绕。
王磊的爸爸,一个头发花白的干瘦老头,背着手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重。王磊的妈妈坐在沙发上,不停地抹眼泪,嘴里念叨着:“我的大孙子哎……这可咋整……”
齐莉的爸妈也来了。齐莉的父亲,一个戴着老花镜的退休教师,皱着眉头,不停地看墙上的挂钟。齐莉的母亲则紧紧挨着女儿坐着,握着她的手,一脸忧色。
王磊的弟弟和弟媳站在阳台边,低声商量着什么。
齐莉瘫在单人沙发里,眼睛又红又肿,头发乱糟糟的。那件昂贵的真丝睡衣,此刻皱巴巴地裹在她身上,像一团用过即弃的包装纸。王磊站在窗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胡子拉碴,眼窝深陷。
“报警!必须报警!”王磊的父亲猛地停下脚步,声音沙哑,“这都够二十四小时了!不能再等了!”
“对,报警吧!”王磊的妈妈带着哭腔附和。
齐莉的母亲,带着哭腔数落王磊:“小磊啊,你到底怎么回事?孩子怎么会好好的跑没了?你是不是……”
亲戚的关心像夏天的羽绒服,看着是份心意,穿上是真想死。
齐莉猛地抬起头,嘶哑地打断她妈:“妈!你别说了!”她怨恨地瞪了王磊一眼,又把头埋下去。她恨王磊,恨得牙痒痒,但出轨、私生子这种事,她没法当着双方老人的面说出口。家丑不可外扬,这脸她还得要。
王磊的弟弟试图缓和气氛:“哥,嫂子,你们别急。我记得强子跟周家那小子特别好,叫周也是不是?去年我还见过,要不再去他家问问?”
齐莉有气无力地摇头:“昨晚就问过了,说不在。”
“那还能去哪儿啊?”王磊的弟媳也跟着着急。
“报警吧!现在就去找!”王磊像是下定了决心,抓起桌上的车钥匙。
未完待续
第222章 我们都在光里(中)
就在这时,“咚咚咚”,敲门声响了。
声音不大,却让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齐莉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几乎是扑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门外站着王强。穿着那件崭新的、印着大水牛的明黄色t恤。
齐莉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一把将儿子紧紧搂进怀里,胳膊箍得死紧,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她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哭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磊也几步跨到门口,看着失而复得的儿子,这个在生意场上从不服软的男人,眼圈瞬间红了,他抬起粗糙的手掌,用力抹了把脸。
“强子!我的乖孙!”爷爷奶奶、姥姥姥爷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你跑哪儿去了?吓死我们了!”
“你这孩子,为啥要离家出走啊?”
妞妞从人缝里钻进来,抱住王强的腰,把小脸埋在他肚子上:“哥哥,你别走了。”
王强被妈妈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他听着亲人们带着哭腔的责备和关心,王强心里猛地一抽,一个滚烫的念头像破堤的洪水,冲垮了他所有的故作坚强:
就这样吧……求求老天爷,就让时间停在这一秒,停在这一刻吧。
就让妈妈永远这样抱着我,让爸爸永远这样看着我,让妹妹永远这样黏着我。我们一家人,就这么抱在一起,像用胶水粘起来一样,再也别分开。
我什么都不要了。不要新球鞋,不要最新款的游戏机,不要该死的面子,也不要那看不见摸不着的‘自由’。我只要这个,只要这个挤挤挨挨、吵吵嚷嚷、眼泪和鼻涕都糊在一起的下午。
我愿意用我剩下的一辈子,来换这个永远。
王强哽咽着说:“爸,妈,我们一家……永远在一起好不好?别分开……”
孩子祈求的家庭圆满,就像捧着一碗热汤奔跑,越是渴望一滴不洒,越会洒得满身狼藉。
爷爷奶奶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奶奶赶紧说:“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呢!咱们当然永远在一起!”
“就是,一家人当然在一起!”姥爷也附和道。
齐莉抱着儿子的手微微松了些,她把脸埋在儿子肩膀上。这一刻的拥抱是真的,那些藏在心底的算计也是真的。人有时候能同时把真心和假意揣在怀里,还都不觉得硌得慌。
这个家,从王磊出轨那一刻起,就碎了。现在为了孩子,她可以暂时把碎片拼凑起来。但王磊必须净身出户,厂子、房子、车子,一样都不能给那个野种留下!她得为强子和妞妞打算。
女人的心死不是一瞬间,而是一个缓慢的凌迟过程。当最后一刀落下,爱情便成了尸体,剩下的,全是关于利益的冷静解剖。
王磊站在一旁,看着抱在一起的妻儿,心里五味杂陈。愧疚,心虚,还有一丝疲惫。他知道,齐莉此刻的沉默,并不意味着原谅。这个坎,恐怕是过不去了。
英子家,饭吃完了,桌上的菜基本扫光,只有那瓶啤酒还立在那里,没打开。
英子站起来收拾碗筷。常松连忙说:“英子,我来刷吧,你做饭辛苦了,天这么热。”
英子没吭声,端着盘子转身就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起来。
常松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有些讪讪。
红梅看着,对常松说:“让她刷吧。你开车带我去店里看看。”
“你还真要去啊?”常松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在厨房刷碗的英子听到,回过头,声音隔着水声传出来:“妈,你身体什么样自己忘了?医生怎么交代的?店里不是有张姨在吗?她一个人不行?平时不挺能张罗的吗?实在不行就雇个人。你反正不能去。”
常松赶紧附和:“丫头说得对,身体要紧。”
英子用力搓着碗沿,心里那股火又拱了上来。没有你,我妈能受这罪?能躺到医院里去?现在假惺惺地说身体要紧,早干什么去了?她把碗摞得“哐当”响。
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张姐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人没到,声音先到了:“红梅!常松兄弟!英子!”
她身上还是那件被汗水浸得深一块浅一块的白色t恤,头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几缕散乱着。她一手拎着个滚圆的西瓜,一手提着一把黄澄澄的香蕉。
红梅赶紧招呼:“张姐,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英子也擦了擦手,走过来:“张姨。”
常松脸上挤出一点笑,点了点头,没吭声。
张姐把西瓜放在地上,把香蕉塞到英子手里:“英子,姨给你买的香蕉,你爱吃这个。”
“谢谢张姨。”英子接过香蕉,脸上勉强挤出一点笑,“张姨最疼我了。”
红梅靠在椅子上,招呼张姐坐下:“辛苦你了,在店里忙了一上午。今天怎么样?还能忙过来吗?还行吧?我这才刚回来,吃完饭就准备去店里呢。”
张姐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拿起蒲扇使劲扇着。还行?行个屁!辛苦?何止是辛苦!她心里嘀咕,你红梅现在成了重点保护对象,怀个孩子跟立了多大功似的。躺在家里被人伺候着,把我一个人扔在火炉一样的店里当牛做马。
人看别人的苦,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看自己的累,却像掌心的纹路,每一道都清晰得割手。
哼!我累死累活,还要挨客人的骂!这店要是黄了,我找谁说理去?
共患难时,一个馒头能掰成两半;同享福时,一个蛋糕总觉得自己分少了。
她脸上却堆着笑:“还行,还行,就是……红梅啊,店里我一个人真忙不过来。我实在不是做饭那块料。你还得去帮我现场盯着点,你在我心里踏实。你刘哥还得看仓库,又不能天天在店里守着。常松兄弟也得去搭把手。”
看别人享福,就像看邻居吃红烧肉,闻着香,吃不着,还得夸他手艺好。
一听到要自己去店里帮忙,常松的脸色就沉了下来。他看到张姐就头疼,以前忍着是因为邻居,后来忍着是因为她介绍了红梅,总归有份情面在。可他始终忘不了张姐跟他堂姐常莹在店里厮打起来的样子,一点情面都不给他留。
人心像剥洋葱,剥到最后发现什么也没有,还把自己弄得泪流满面。
他憋着气,闷声说:“我马上又要出海跑船了。要不……张姐,这店就先不干了?你在家照顾红梅,我给你钱。”
张姐一听就炸了,蒲扇“啪”地拍在腿上:“常松!你放的什么屁?我是你家仆人啊?你有两个臭钱了不起?要不是你那个堂姐常莹跑来闹事,红梅能气得住医院?在店里,重活累活哪样不是我抢着干?除了那技术活,做饭,我是真学不会!你倒在这儿充上好人了?这店你说开就开,说关就关?你当是过家家呢!”
成年人的友谊,经得起大风大浪,却常常翻倒在一句脱口而出的真心话里。
红梅赶紧打圆场:“张姐,常松不是这个意思。这店不可能关,是咱们俩的心血,怎么能关呢?”她又转向常松,“这不光是挣钱不挣钱的事,主要是招牌,是老顾客的信任。咱们不能说关门就关门,不能半途而废。”她再对张姐说,“你别急,我来想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常松被张姐骂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一刻也不想在屋里待了。他猛地站起身,走到院子里,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也化解不开他心头的烦闷。
男人的话语权就像秋裤,天热时嫌多余,天冷时才发现根本找不着。
英子默默地去厨房切了西瓜,又泡了茶端出来。她给妈妈倒了杯白开水,妈妈现在不能喝茶叶。
“我倒是有一个办法。”英子把水杯递给红梅,声音平静地开口,“就是不知道行不行。”
未完待续
第223章 我们都在光里(下)
红梅和张姐都转头看向她。
“张姨性格好,擅长招呼人。我妈沉稳,适合在后厨。你们俩之前分工其实挺好。现在主要是我妈特殊情况,去不了,加上张姨确实不太擅长做面,而咱们店又主要是卖面。困难就在这里。”
张姐被说到痛处,脸上有点挂不住,拿起一块西瓜,低头啃着。
红梅看着女儿:“那你说怎么办?”
英子不紧不慢地说:“妈,你还记得张军妈妈吗?就是玲姨。咱们在小沟村的时候,除了你,就属她做面食手艺最好了。我们可以请她来帮忙,我们给她开工资。先把店稳住。等以后你生下孩子,要是还想干,我们也不好意思撵她走,到时候可以商量着开个分店。这也算是给她提供个工作了,小娟妹妹也能来县城读书,他们一家就能团聚了。”
屋子里静了一瞬。张姐张着嘴,红梅眼中有光闪过。英子站在屋子中央,十七岁的身影还单薄,说出来的话却像一颗定海神针,稳住了三个大人飘摇的心。
成长总在不经意间发生。不是在某个生日,而是在某一个瞬间,你突然就成了父母的依靠,用尚且单薄的肩膀,为他们撑起了一片天。
红梅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犹豫:“这办法好是好。可是……大玲她不一定愿意来啊?县城租房子也是个事。”
“租房子可以找钰姨。”英子显然已经想好了,“我们之前租的那个房子,钰姨不是还在出租吗?我们可以帮她问问。玲姨肯定想来的,哪个当妈的不想跟儿子在一起?这样张军也能天天吃上他妈妈做的饭了。思想工作我去做,我来安排。妈你就负责在家好好养着。张姨你也别急,我们不会让店关门的。”她顿了顿,看向院子里常松的背影,声音提高了一点,“你也别跟常叔生气了,他也是关心则乱,心疼我妈。”
张姐听着,脸色缓和了不少,心里快速盘算着。请个人来,工钱是笔开销,但总比店垮了强。只要不分股份,就行。她把西瓜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那行!这样最好了!不过……”她压低声音,凑近红梅,“可说好了,可不能给那个张军妈妈股份啊?”
合伙做生意就像谈恋爱,开始都是你侬我侬,分手时都在算谁吃亏。
红梅笑了笑:“大玲那个人你没见过,好处着呢,实在。回头你就知道了。”
张姐心情好了,嗓门又亮了起来,冲着院子里喊:“常老弟!别抽了!快点,开车送我和红梅去店里!晚上还得开门呢,能搞一桌是一桌!”
常松在院子里,背对着屋子,一口接一口地抽烟,像是没听见。
张姐也不在意,站起身,扯了扯皱巴巴的衣服,对红梅说:“走吧?还得去店里支应着。”
英子看着妈妈:“妈,你真要去?”
红梅站起来:“就去看看,不干活,指挥指挥就回来。”
红梅扶着腰,那里还隐隐作痛。但她知道,这间小店不只是生意,是她能把命运攥在自己手里的证明。女人可以依靠,但不能依附——这是生活用最疼的方式教会她的真理。
常松终于掐灭了烟,转身走向车门。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午后的热浪中显得格外沉闷。
英子站在门口,看着汽车载着生命中最重的两个人驶出巷口。她知道,妈妈放不下那间用汗水浇灌起来的小店,就像常叔放不下他作为男人的担当,张姨放不下那份赖以生存的营生。
王家客厅,团圆的哭声渐渐平息。王强被亲人层层围住,像找回的珍宝。齐莉紧紧搂着儿子,脸上在笑,心里那本账却翻得哗哗响——婚要离,钱要争,孩子的抚养权更不能放。
张姐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背包带子。那个要来的张军妈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手艺好到什么地步?会不会瞧不上她这个不会做饭的合伙人?万一生意好了,红梅会不会觉得她可有可无?人心隔肚皮,一个灶台能摆下两样心思。这刚踏实下来的心,又跟着车子的颠簸七上八下起来。
周也家,他握着电话听筒,刚才王强在公用电话亭报平安的声音还在耳边。挂断后,忙音嘟—嘟—地响着,他放下电话,看向窗外——英子现在在做什么?那个倔强的、总是把委屈往肚子里咽的姑娘。
学校宿舍,张军把王强忘拿的脏衣服泡进水里,细细地搓洗。泡沫丰富起来,遮住了污渍,也遮住了他眼底的感激与不安。
蝉声如潮,淹没了所有未说出口的委屈、算计与不甘。
光柱斜斜地照进空寂的巷子,无数尘埃在光里安静地飞舞、沉降。
它们如此微小,却也因此,每一粒都接住了光。
而,我们都在光里。
未完待续
第224章 转弯的路口(上)
幸福面馆后厨的灯还亮着。水池里堆着沾满油污的碗碟,张姐系着围裙,袖子撸到胳膊肘,正哗哗地冲着水。红梅坐在一旁的小凳上,脸色有些疲惫。
“哎……”张姐重重叹了口气,手里的钢丝球用力擦着一个粘了干硬面条的碗,“红梅,幸亏你今天在,坐在这儿给我壮胆。要不然晚上那几桌,我一个人真抓瞎。客人嘴上不说,那脸色可不好看。”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语气里带着不解和懊恼:“我就纳了闷了!这面怎么就这么难做?以前没开这店的时候,我自己在家擀的面条,我闺女都说好吃。怎么一到你这儿,跟你一比,我做的就跟猪食似的?真是气死个人!”
天赋是道看不见的门槛,有人生来就在门里,有人一辈子在门外打转。
红梅笑了笑,声音有点轻飘飘的:“张姐,话不能这么说。你做家常味是好的,开店嘛,客人吃的就是个稳定,今天来是这个味儿,明天来还是这个味儿,不能差。我也就是手熟,做多了。”
张姐把洗好的碗“哐当”一声摞起来,用胳膊擦了擦额头的汗:“熟不熟的,反正我现在是弄不了。”她话锋一转,像是随口提起,眼神却瞟着红梅,“哎,说真的,英子那主意不错,请张军他妈来帮忙。人家是正经手艺。不过红梅,咱可得先说好,玲姐来是来帮忙,算雇工,工资咱们按市场价给,可不能给股份啊。”
合伙的买卖,是同床异梦的婚姻。开头都想着白头偕老,最后都在算计各自行李。
她不等红梅回答,又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带着点诉苦的意味:“这店从盘下来到装修,再到前期买这买那,我可没少往里搭心血,搭钱。现在刚有点起色,你这一怀孕,撂挑子养胎了,重担全落我一人身上。我理解你,可我这心里也慌啊,投进去的钱可都是血汗钱,要是打了水漂……”
红梅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衣角。成年人的友谊,往往始于热络,终于算计。能在算计里还保留几分体面的,就已经算是善缘。她忽然觉得有些悲凉,又有些好笑,原来她们之间,也终于走到了需要把算计摆在明面上掂量的一天。
她等张姐说完了,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张姐,你的难处我知道。玲姐就是来救急的,算员工,你放心,股份的事不提。”
她顿了顿,又说:“可话说回来,张姐,要是没有玲姐来,就靠咱俩现在这情况,我去不了,你又确实不擅长灶上的活儿,这店,可能真就撑不住了。到时候,别说挣钱,你前期那些投入,恐怕真就……”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但意思明明白白。
张姐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心事。她有点讪讪地,赶紧拿起抹布擦灶台,试图转移话题:“哎……那个,红梅啊,你这怀了孕,可得千万小心,头三个月最要紧。”
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半是关心半是八卦的语气:“特别是那事儿,可千万不能干了!你家常松,你得让他憋着,再忍不住也得憋着!可不能由着他胡来,万一给你碰掉了,那可了不得!”
中年妇女的关心像地沟油,表面热情似火,实则暗藏毒素。
红梅的脸“唰”地就红了,连耳根都透着粉。她羞得低下头,嗔怪道:“张姐!你胡说什么呢……”
“什么胡说?我说正经的!”张姐嗓门又扬起来,“男人啊,就这段时间最容易出问题,你得看紧点!别让他有机会在外面瞎搞……”
就在这时,常松收拾完前厅,端着一杯温水想给红梅送进来。刚走到后厨门口,就听见张姐那高亢的嗓音在说“干事不干事”、“憋着”、“看紧点”……
常松的脚步猛地刹住,脸瞬间臊得像块红布。他端着水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心里暗骂:这老妇女,怎么天天把床上的事挂嘴边,也不嫌臊得慌!
男人的面子就像内裤,穿在里面不能露,露了就是耍流氓。
他烦躁地一扭头,干脆也不进去了,转身就往外走,把那杯水原样端回了前厅,然后径直推开店门,走到外面的人行道上,摸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刚抽了两口,老刘倒完垃圾回来了,看见常松一个人站在门口抽烟,走过来:“松弟,咋在外头站着?里头不凉快?”老刘把垃圾桶放好,凑过去。
常松把烟盒递给他,没好气地说:“懒得进去。”
老刘接过烟,就着常松的火点上,吸了一口,嘿嘿笑了两声,没多问。
两个男人并排站在店门口,沉默地吞云吐雾。
过了一会儿,常松忍不住问:“刘哥,张姐这脾气……你俩这些年,咋过来的?”
老刘深深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他望着远处路灯下飞舞的小虫子,声音有些飘忽:“那时候……都是媒人介绍的。见了几面,觉得还行,就定了。你张姐……年轻时候,不这样。人也和气,长得也周正,通情达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后来……厂子不行了,我俩都下了岗。孩子要上学,处处要用钱……日子紧巴巴的,她心里憋着火,没处撒……慢慢就……唉,你也知道,我们家那些事……”
原来每一对怨偶,都曾是对璧人。是生活这把锉刀,日复一日,磨掉了所有的光。
常松听着,心里的烦躁奇异地平息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酸涩。
这时,后厨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张姐风风火火地走出来,双手在围裙上擦着,一眼看到老刘,嗓门立刻拔高:“老刘!你死哪儿去了?磨磨蹭蹭的!赶紧的,收拾收拾回家!明天一早你还得去看仓库呢!”
老刘“哎”了一声,赶紧把烟头踩灭,小跑着过去。
常松看着老刘那近乎条件反射般的顺从,再看看张姐双手叉腰、指挥若定的样子,刚才那点酸涩忽然变成了哭笑不得。他嘴角抽动了一下,差点笑出声。
红梅也慢慢从店里走出来,看到常松那想笑又憋着的表情,无奈地摇了摇头。
婚姻就像新车,开始小心翼翼,后来磕磕碰碰,最后破罐破摔。
王强家主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齐莉穿着一件酒红色的真丝吊带睡裙,丝绸面料勾勒出她依然窈窕的身段。她靠在床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把一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推到王磊面前。
“签了吧。”她的声音干涩,没有起伏,“签好,你就可以滚到书房睡了。”
王磊擦头发的手顿在了半空。他看清了协议上的关键字眼——净身出户。
孩子、房子、车子、厂子里他那份股份,全部归齐莉。他喉咙发紧,手指微微颤抖。
他不是舍不得齐莉,到了这一步,感情早已磨没了。他是舍不得这半辈子打拼下来的家业。儿子是他的根,钱是他的胆。把这一切都交给齐莉?万一她以后改嫁了呢?自己辛辛苦苦挣的钱,难道要便宜别的男人?让别的男人住他的房子,开他的车,说不定还要让他的儿子,喊别人爸。
他不能签。曼丽那边……曼丽这两天没动静了,电话也没一个。他心底隐隐觉得,那女人说怀孕,八成是假的,是为了逼宫要钱。现在看他要净身出户,捞不到什么油水,估计就撤了。对,一定是这样。
小三就像试用装,用着挺爽,真要买单的时候都嫌贵。
“莉莉……”王磊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悔恨和痛苦,“你听我说,我跟曼丽……那就是一时糊涂,鬼迷心窍了!我根本不爱她,我心里只有这个家,只有你和孩子……”
齐莉猛地扭过头,眼睛像两把刀子,剜着他:“王磊,你闭嘴!我不想听你这些屁话!必须离!你让我恶心!”
未完待续
第225章 转弯的路口(中)
看着她决绝的样子,一个念头突然划过王磊的脑海——不能硬碰硬。
齐莉现在正在气头上,逼急了,她真可能不管不顾把事情闹大,到时候自己更被动。厂子里那些股东,岳父那边的关系……他赌不起。
婚姻是把两个人塞进一个被窝,却让心隔成了两个房间。
他放缓了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姿态:“莉莉,我们不离婚,行不行?我知道我错了,我混账!我把我名下的东西都过户给你,房子,车子,股份,都给你!我只求你,别离婚,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好不好?我保证,以后再也不犯了,我跟那边断得干干净净!明天,明天我们就去办过户!”
齐莉的手被他攥着,挣了一下,没挣脱。她看着王磊近乎哀求的脸,这张曾经让她心动、如今却布满欺骗痕迹的脸,心里的恨意、残存的爱意、不甘、算计……搅成一团。
她爱过年轻时的他,那个充满干劲、对她百依百顺的王磊。可现在她又好恨他,恨得心肝脾肺肾都疼。这个男人,她爱了十几年,为他生儿育女,陪他吃苦受累,好不容易日子好了,他却在外头搞出这种脏事。离婚?她当然想离,一刻都不想跟这个脏男人待在一个屋檐下。
可她不能冲动。真离了,王磊要是豁出去跟她争财产,打官司拖个一年半载,最后能拿到多少还未可知。厂子的运作离不开他,那些客户关系都在他手里攥着。把他逼到绝路,对自己和孩子们没好处。
先把实实在在的东西抓在手里。房子,车子,股份。有了这些,她和孩子们以后才有保障。离婚……可以慢慢来。等一切都转移稳妥了,再一脚把他踹开也不迟。
婚姻走到山穷水尽,感情便成了账本。她不得不擦干眼泪,开始一笔一笔,计算自己和孩子的余生。
她脸上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丝,虽然依旧没有表情,但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收敛了些。她垂下眼睛,看着被子上的花纹,不说话。
王磊捕捉到她这细微的变化,心里一喜。有门儿!他了解齐莉,她心软,尤其是为了孩子。他趁机靠近她,手试探性地放到她肩膀上。
齐莉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推开他。
王磊却不管,手臂用力,把她紧紧搂进怀里,嘴唇胡乱地落在她的额头、脸颊上,嘴里含糊地念叨着:“莉莉,原谅我……就这一次……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对孩子们……”
齐莉挣扎着,扭动着,手抵在他的胸口,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放开我!王磊你混蛋!”她偏过头,躲开他的吻,甚至低头在他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
王磊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却丝毫没有松手,反而把她抱得更紧,另一只手开始不安分地在她光滑的丝绸睡裙上游走,寻找着睡衣的系带。
“滚开……你别碰我……”齐莉的声音带着哭腔,推拒的力道却不知不觉变小了。身体是熟悉的,气息是熟悉的,哪怕心里恨得要死,这具曾经亲密无间的身体却还残留着记忆。一半是尚未熄灭的爱火,一半是熊熊燃烧的恨意,在她心里激烈地交战。
王磊感受到她的软化,心中窃喜,动作更加大胆起来。他熟练地解开睡裙的带子,丝绸顺滑地褪下,露出她保养得宜的身体。他把她压倒在床上,沉重的身躯覆盖上去。
齐莉不再挣扎,像条死鱼一样躺着。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眼泪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洇湿了枕头。婚姻走到这一步,床笫之欢早已变质,成了最原始的角力场。一个用身体换取保障,一个用身体赎买时间,爱与欲都已退场,只剩下赤裸裸的算计与交换。
她心里却在冷静地盘算:来吧!睡吧!睡完明天,必须让他先去把房子和车子的过户手续办了。股份转让麻烦点,得找律师……
王磊在上面汗水滴落。他看着她闭着眼、微微蹙眉的脸,心里想的是:稳住她,只要不离婚,家就还在。曼丽那边……再说。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英子就起来了。今天编了两条松散的麻花辫垂在胸前,鬓边别着嫩黄色星星发卡。浅蓝色牛仔背带裙配白t恤,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白色帆布鞋搭配嫩黄高脚袜。
她推开卧室门,正好看到红梅也从主卧出来,脸色还是有些苍白。
“妈,你怎么起来了?不多睡会儿?”英子迎上去。
红梅揉了揉太阳穴:“醒了就睡不着了。有点恶心,没什么胃口。”
“那你想吃点什么?我去做。”英子说着,转身就要往厨房走。
红梅连忙摆手:“别忙了,妈真吃不下。”
“那好吧。”英子停下脚步,走到自己床边,拿起床头柜上那部红色的电话机,“我给玲姨打个电话。”
红梅在床边坐下:“她家装电话了?”
“装了。”英子一边拨号一边说,“我跟你提过,是张军暑假打工挣的钱给装的。他说这样联系方便。”
“张军这孩子……是真懂事。”红梅轻声说,眼里有感慨。
电话接通了。英子立刻换上了甜甜的语调:“喂,玲姨!是我,英子!你在干嘛呢?”
小沟村,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
玲姨正在院子里的灶台前烧火,准备早饭。她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碎花旧衬衫,袖子挽着,裤腿上沾着泥点。听到电话铃响,她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跑进屋里接电话。
“英子啊?”听到熟悉的声音,玲姨脸上露出笑容,“我在烧锅呢。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早打电话?有啥事啊?”
“玲姨,我想请你帮个忙……”英子在电话那头,语气带着点撒娇,又带着认真,“我妈不是怀孕了嘛,反应大,去不了店里。张姨一个人忙不过来,我们家的面馆快要开不下去了。玲姨,我记得你做的面条可好吃了,比县里好多馆子都强!你能不能来县里帮帮我们?”
玲姨愣住了,下意识地拒绝:“啊?你妈怀孕了啊?真是天大的好事!我?我去县城?我……我哪行啊?家里这一摊子怎么办?地里的活儿,还有这鸡啊鸭啊的……”
“玲姨,你就来吧!”英子打断她,声音带着急切,“张军他……他天天在学校学习到半夜,中午就啃个干馒头,人都瘦得快脱相了!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特别想让你在身边照顾他。他也盼着,只是不好意思开口。”
这话半真半假,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玲姨心上。她眼前仿佛浮现出儿子熬夜苦读、啃冷馒头的画面,鼻子一酸,眼眶立刻就湿了。
英子趁热打铁:“还有小娟,马上要升中学了。县里的小学比咱们村小好多了,将来还能上好的中学。你来了,小娟也能接来在县里上学,你们一家就能团聚了!”
未完待续
第226章 转弯的路口(下)
电话那头沉默下来,只有玲姨压抑的、细微的啜泣声。为了孩子,为了儿子的身体,为了女儿的前程……那些地,那些鸡,跟孩子比起来,算什么?
母亲的字典里没有“舍不得”,只有“更值得”。为了孩子能有个更好的未来,她什么都能舍,什么都能忍。
过了好一会儿,玲姨带着浓重的鼻音,哽咽着,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我去!英子,玲姨去!为了孩子,我去!”
红梅坐在旁边,清晰地听到了电话那头传来的哽咽和那句斩钉截铁的“我去”,她的眼圈也忍不住红了。
英子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太好了!玲姨,那你尽快收拾!住的地方我们都给你找好了,是我钰姨的房子,她人可好了。是我妈的朋友,也是我好朋友的妈妈,小娟转学的事,我们也帮忙问问!”
挂断电话,玲姨望着院子里啄食的鸡,和那片绿油油的菜地。母爱像旧毛衣,拆了织,织了拆,全是温暖。这一次,她要亲手拆解这熟悉的一切,去远方为孩子编织一个新的未来。
英子转身对红梅说:“妈,事情解决了。你在家好好歇着,我去办另一件事。等我的好消息。”说完,她转身就出了门。
“你骑慢点!”红梅追到门口叮嘱。
英子骑上自行车,先去了巷口的早点摊。她用自己攒的零花钱,买了五人份的豆浆油条,还加了几个茶叶蛋,小心地放在车筐里,然后朝着周也家的方向骑去。
王强和张军已经到了。王强穿了件印着卡通鳄鱼的绿色t恤,精神看起来好了不少,但眼神里还带着点昨晚残留的惊悸。张军还是那件白t恤,安静地坐在沙发上。
钰姐正在厨房里准备早餐。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亚麻长裙,腰间系着一条细带子,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她一边把烤好的吐司片放进盘子,一边温和地对王强说:“强子,以后可千万不能再离家出走了,瞧把你妈妈急的。”
王强低着头,闷闷地“哦”了一声。
张军在一旁笑了笑,没说话。
周也从楼上下来,头发还有点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背心和黑色运动短裤,露出线条流畅的胳膊和小腿。长长的睫毛垂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自带一种干净的帅气。他径直走到厨房冰箱,拿出一瓶冰汽水,仰头灌了一口。
“妈,你干嘛做这么多?”他瞥了一眼餐桌,“你做再多,也不够强子一个人塞牙缝的。”
王强立刻不乐意了,抬起头嚷嚷:“也哥!你少污蔑我!我最近吃得很少了!”
张军难得地开口补了一刀,语气认真:“嗯,是少了,昨天中午就吃了三碗饭。”
周也嗤笑一声。
王强气得哇哇叫,要去掐周也脖子,周也灵活地躲开。
就在这时,门铃“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钰姐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英子,手里拎着还冒着热气的豆浆油条和茶叶蛋。
“钰姨,早上好!我买了早餐!”英子笑着举起手里的袋子。
周也的目光在英子出现的那一刻就定住了。他看着她在晨光中鲜活明媚的样子,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装作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手里的汽水瓶,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张军也看着英子,眼神里有显而易见的喜悦和一点点羞涩。
钰姐看到英子,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哎呀,英子来了!快进来!你看你,我都做了早餐了,你还买这些干嘛?”
王强已经凑了过来,深吸一口气:“哇!豆浆油条!我的最爱!”他伸手就拿了一根油条,“没关系钰姨,中西合璧,我们都吃点!”
他太激动,转身时脚下一绊,庞大的身躯晃了晃,眼看就要摔倒。旁边的周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谢了也哥……”王强惊魂未定。
周也嫌弃地松开手:“白长这么大个子了,天天跟地过不去。平地也能摔跤”
王强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主要是……肚子太大,有点挡视线。”
他这憨憨的自嘲,连一向沉默的张军都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英子也笑得弯起了眼睛。
钰姐看着这几个孩子,无奈又宠溺地摇摇头:“好了好了,都别闹了,快来吃早餐吧。”
她把做好的早餐端上桌:烤得金黄酥脆的吐司,搭配着煎蛋和火腿,漂亮的水果拼盘,还有冒着热气的牛奶。她自己面前则放着一杯香气浓郁的咖啡。英子买来的豆浆油条茶叶蛋也摆了上来,中西合璧,异常丰盛。
大家围坐在餐桌旁。周也看似随意地拿起一个茶叶蛋,剥好,自然地放到了英子面前的碟子里。英子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周也却已经转过头去跟王强说话,仿佛只是随手为之。
英子的脸颊微微泛红,小声说了句“谢谢”。
少年人的喜欢,是剥好的茶叶蛋,是假装看向别处的眼神,是汽水瓶上凝结的水珠,是所有欲言又止的沉默和震耳欲聋的心跳。
钰姐将儿子这个小动作看在眼里,她端起咖啡杯的手顿了顿,眼神在周也和英子之间轻轻扫过,嘴角浮现一丝了然而复杂的笑意,随即垂下眼帘,轻轻吹了吹咖啡。
吃饭间隙,英子看向张军,语气尽量放得轻松自然:“张军,我想让玲姨来我们饭馆帮忙,行不行?我妈妈怀孕了,身体不舒服,”她说到这里,脸色微微有些不自在,但很快掩饰过去,“张姨一个人在店里忙不过来。我想着让玲姨过来,她手艺好,能帮上大忙。你看行不行?”
张军正喝着豆浆,闻言顿住了。他放下碗,眉头微蹙:“她来?住哪里?再说我妹还在家上学,她肯定放心不下。不行,我妈不会来的。”
英子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调皮地眨眨眼:“那是不是我把住的地方找好了,把你妹妹上学的事也安排好了,你就同意她来了?”
张军看着英子,语气肯定:“你说服不了她。我妈我了解,她舍不得家里的地,舍不得那些鸡鸭,她不会来的。”
“那你别管了。”英子胸有成竹地说,“反正我有办法。”
聪明女孩就像微波炉,看着不声不响,其实什么都热好了。
张军被她这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脸上是那种老实人被怼后特有的、有点无奈又有点不服气的表情。
桌上其他三人都看着他们。周也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王强嘴里塞着油条,好奇地眨巴着眼。钰姐则面带微笑,安静地听着。
英子转向钰姐,语气带着恳求:“钰姨,我想给玲姨租你家的房子,就是我们家以前租的那套,行吗?玲姨就是张军的妈妈。”
钰姐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爽快地点点头:“行啊,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让你玲姨只管来住,第一个月的租金免了,让她先安顿下来。小孩子转学的事,”她沉吟了一下,“我看看有没有朋友能帮上忙,这眼看就要开学了,正好。”
英子立刻笑逐颜开:“谢谢钰姨!钰姨你最好了!”
张军愣住了,他没想到英子和钰姨已经考虑得这么周全。他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轻微的声响。他面向钰姐,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声音有些发紧:“钰姨……谢谢你!我……我一定不会忘了您的恩情!”
穷人家的懂事就像二手衣服,看着体面,其实都是委屈撑大的。
周也看着张军那郑重其事的样子,抬手把汽水瓶往桌上一放,发出清脆的声响:行了,别整得跟领奥斯卡似的。
王强嘴里塞满了食物,含糊地附和:“就是就是!军哥,你这个月开工资了,你得请客!”
英子看着眼前的一幕——钰姨爽快的应允,张军发自内心的感激,周也和王强无声的支持,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像一位小小的将军,用友情做兵符,用善良做旌旗,不费一兵一卒,想为她在乎的人,调度出一个光明的未来。
然而她并不知道,这个清晨看似轻快的承诺,将在未来掀起怎样的波澜。
晨光又挪移了半寸,落在英子未喝完的豆浆杯里。
幸福面馆里,张姐终于洗完了早上要用的蔬菜,水声停了。街上,传来第一批上班族的自行车铃声。
红梅把手轻轻放在还未显怀的小腹上。常松在院门口掐灭了烟,准备进来收拾客厅。
小沟村,玲姨开始收拾行囊,一件件衣物里,裹着的是一个母亲的全部决心。
齐莉睁开眼,看着身边酣睡的王磊,第一缕阳光照在床头那份未签的协议上。
曼丽关上出租屋的门,高跟鞋的声音在楼道里格外清脆。她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昨夜的泪痕会干,争吵会淡,做出的决定会领着人走向陌生的远方。
生活从不停下来问你是否准备好了。它只是往前走。
你也只能跟着往前走。
在走过很远以后,某个瞬间回头,才会忽然看懂,原来当年那个平凡的清晨,已是命运悄然转弯的路口。
未完待续
第227章 一场误会(上)
常松的桑塔纳停在汽车站出口,车身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摇下车窗,胳膊搭在窗框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
红梅坐在副驾驶,穿着件浅粉色的棉布裙,布料柔软。她脸色比前几天好些,手轻轻搭在还没显怀的肚子上。
后排,英子穿了条新裙子,天蓝色的,衬得皮肤更白了。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露出笔直的小腿。她把长发编成了一条松松的侧辫,搭在左肩上,发梢系着个同色系的小丝巾。车里飘着淡淡的茉莉花香味,是她刚洗过头发。
张军坐在她旁边,身子绷得有点紧。他今天换了件半新的白色短袖衬衫,可能是他特意穿来接妈妈和妹妹的。
他眼睛盯着窗外涌出的人流,手指抠着牛仔裤的破洞边缘,仿佛想从那纤维断裂处,找到一条能让自己藏身的缝隙。
英子动一下,那清新的茉莉香就飘过来一点,他喉结滚动,悄悄把屁股往车门那边挪了寸。
他像一只误入花房的土拨鼠,被那芬芳烫得无所适从,只想缩回自己的地洞里去。
他贪恋那一点茉莉香,又憎恶这贪恋让自己显得更不堪。青春的爱恋原是这般,未及甜蜜,先品出了自卑的涩。
穷人的自卑就像旧内裤,松紧带坏了还舍不得扔,只能尴尬地提着走路。
“张军,”常松从后视镜看他,“你妈和你妹要来了,高兴了吧?”
张军回过神,嘴唇动了动,闷声说:“常叔,我……我不是那么想让她来。”
常松和红梅都愣了一下,对视一眼。都没接话。
张军低着头,手指抠着旧牛仔裤的膝盖处:“我不想我妈为了我这么辛苦。她在村里住惯了,到县里……人生地不熟的,还得去店里干活。我这么大个人了,还得让她操心。”
穷人家的孝顺,是一场无能为力的内疚。眼睁睁看着父母为你掏空自己,却连一句‘别给了’都说不出口——因为除了他们,你一无所有。
英子立刻侧过身,面对着张军,辫子甩到身后:“哎,张军,你怎么这么想?玲姨来了是好事啊!你们一家就能团聚了。小娟也能在县里上好学校。再说了,玲姨手艺那么好,在店里肯定能帮上大忙,说不定比咱们挣得还多呢!这是好事,你别老往坏处想。”
她语气带着点埋怨,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他,像是在责怪,又像是在开解。
张军被她一顿抢白,噎住了,张了张嘴,没再吭声,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些。
常松摸着方向盘,呵呵一笑:“行了,英子说得对。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车到了汽车站出口。几个人下车站在阴凉地里等。出站的人一股一股往外涌。很快,看到了大玲和小娟。
大玲提着两个巨大的、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肩膀上还挎着个布包,勒得肩膀有点塌。
她穿着件旧蓝色衬衫,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眼神里有些忐忑,又有些期盼。小娟跟在后面,也拎着个小包,晒黑了些,个子蹿高了一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妈!小娟!”张军第一个迎上去,接过大玲手里最沉的那个袋子。
“军儿!”大玲看到儿子,脸上的疲惫瞬间化开了,伸手想摸摸他的脸,又觉得儿子大了不好意思,手在半空顿了顿,落在他胳膊上,“瘦了……”
“玲姨!小娟!”英子也笑着跑过去,接过小娟手里的包。
红梅和常松也走过来。常松二话不说,把玲姨另一个大编织袋和布包都接过来,掂了掂:“嚯,玲姐,你这把家都搬来了?”
大玲有点不好意思地笑:“没啥好东西,就是些自家地里收的豆角,茄子,还有晒的红薯干,给你们尝尝鲜。”
常松把行李塞进后备箱,有点勉强才关上。上车时,位置有点挤。后排本来坐英子和张军还算宽松,加上小娟和大玲就满了。
英子拉开车门,对小娟说:“小娟,来,你坐我腿上,挤一挤。”
小娟看看英子那条漂亮的新裙子,有点犹豫:“英子姐,我沉……”
“没事儿!快来!”英子不由分说,把她拉过来,自己先坐进去,然后让小娟侧着坐在她腿上。英子个子高,小娟也是半大姑娘了,这样坐着确实不舒服,腿蜷着,英子也被压得有点闷。
红梅从前排扭过头:“玲姐,委屈一下啊,先将就一下。咱们先回家歇歇,再去店里。”
大玲连忙摆手:“不用歇不用歇,红梅,你身子不方便,别为我们忙活。直接去店里吧,我也好早点熟悉熟悉。”
红梅看她坚持,点点头:“那行。”
车子发动。张军看着挤在一起的妹妹和英子,英子为了保持平衡,一只手轻轻揽着小娟的腰,那条蓝色的裙摆皱了起来,露出更多大腿。他飞快地移开视线,看向窗外,耳朵根有点热。
“妈,”张军想起什么,问,“我寻思你得收拾几天呢,怎么来这么快?家里的地、房子咋办?”
大玲看着窗外的楼房,轻声说:“地让你姨和姨夫帮忙种了。房子锁好,托邻居照看着。离得不远,他们有空也能去看看。”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为了你和小娟,妈啥都能放下。”
张军觉得喉咙被什么堵住了。母亲的奉献像一件过厚的棉衣,裹得他喘不过气,那份温暖,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良心上。
到了“幸福面馆”门口,车还没停稳,张姐就颠颠地从店里跑了出来。她今天穿了件紧绷绷的红色t恤,肚子那里的布料显得格外吃劲。
“来了来了!”她嗓门洪亮,脸上堆着热情的笑,眼睛在大玲和小娟身上飞快地扫了一圈,重点落在大玲那身旧衣服和带着泥点的裤脚上,笑容更盛了些。
大玲有点拘谨地下了车。张姐立刻上前拉住她的手,力道很大:“这就是玲姐吧?哎呀,可把你盼来了!我是张春兰!红梅老提起你,说你手艺是这个!”她翘起大拇指。
大玲被她晃得有点晕,忙说:“张姐,你叫我大玲就行。这是我家小娟。小娟,叫张姨。”
小娟乖巧地喊:“张姨好。”
“哎!好好好!这孩子,真乖!”张姐笑得见牙不见眼,嘎嘎的,“别愣着了,快!进店里凉快凉快,外头热死了!”
一行人进了店。店面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几张原木方桌,长条板凳。红梅让英子去倒茶。张军忙着给妈妈和妹妹搬凳子。张姐也在一旁张罗:“坐,都坐!这会儿人不多,歇口气。”
常松看了看手表,对红梅说:“红梅,我今天得开车去市里海事局办点事,估计晚上才到家。”
红梅点点头:“好,你去吧,开车慢点。”
常松又跟大玲和张姐打招呼:“玲姐,张姐,我走了啊。”
两人忙说:“好好,开车注意安全。”
最后,常松看向英子,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英子,在家好好照顾你妈。”
英子正把茶水端过来,闻言,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把茶水放在大玲面前的桌子上。
常松脸上掠过一丝尴尬,站在原地没动。
中年男人的面子就像起球的毛衣,看着还能穿,一扯就全线崩溃。他在这个重组家庭里,像个走错了包间的客人,既想热情招呼,又怕主人不喜,那份小心翼翼的讨好,便是他无处安放的父爱。
红梅推了他一把:“行了行了,快走吧,啰嗦啥。”
常松这才转身出去了。
张姐和大玲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说话。
那交换的眼神里,没有言语,却完成了一场无声的评估。一个在掂量对方的分量,一个在试探未来的价码。
张姐拉过凳子,坐到大玲旁边,亲热地拉着她的手:“大玲啊,路上累坏了吧?咱们这小店,刚起步,不容易。多亏你这时候来搭把手,真是解了燃眉之急了!你就当是来帮帮忙,临时顶一阵子……”
成年人的世界没有童话,只有等价交换。她付出热情,便期待着能兑换成实实在在的、长久的安全感。
红梅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英子正在给小娟拿瓜子,动作也顿了顿,抬眼看了张姐一眼。
大玲脸上憨厚的笑容没变,连连点头:“哎,哎,我知道,我知道。能帮上忙就行。”
张姐又絮絮叨叨说了好些店里的“困难”,话里话外强调着“临时”和“帮忙”这两个词。
精明人算账像脱内衣,既要解扣子,又要不露点。
王强家楼下,一棵梧桐树的阴影里,曼丽站着。她今天穿了条鹅黄色的连衣裙,腰身收得细细的,脸上化了淡妆,却掩不住眼底的憔悴和忐忑。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
她站在那里,像一株被迫移植的花,明知水土不服,却还是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想要开出朵像样的花来。这人生的局,她已输不起。
未完待续
第228章 一场误会(中)
楼道口传来脚步声。王磊和齐莉一前一后走出来。齐莉穿着职业套装,手里拿着个文件袋,脸色平静。王磊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穿着衬衫西裤,看起来人模人样。
齐莉走到自己的自行车旁,开锁,头也没回地说:“昨天你说你忙,今天别再拖了!等下午你来银行接我,我们去房管局。上午银行有事,我得去。”
王磊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齐莉推着车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王磊一眼,眼神冷淡,但没再多说,骑上车走了。
婚姻的伤口就像慢性溃疡,表面结痂了,底下还在流脓。
躲在树后的曼丽,看着这一幕,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在她看来,这就是一对寻常夫妻早晨出门的情景,丈夫看着妻子离开,然后自己去开车。哪里有什么要离婚的样子?他骗她!他一直在骗她!
王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烦躁地抹了把脸,转身想去开自己的车。
一扭头,就看见了站在树影里、泪流满面的曼丽。
王磊脸色骤变,几步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很大,几乎是把她拖到了楼后更隐蔽的墙角。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王磊压低声音,又惊又怒。
曼丽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她仰着头看着王磊,声音发抖:“这些天你怎么不联系我?也不给我打电话!你……你真的不在乎我和孩子了吗?”
王磊看着眼前这张梨花带雨的脸,心里一阵烦躁,更多的是恐慌。他努力压下火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你回去!等我这两天忙完,忙完就去找你!听话!”
出轨男人的绝情就像用过的手纸,擦的时候顺手,扔的时候嫌脏。
“我不回去!”曼丽猛地甩开他的手,情绪失控,声音尖利起来,“王磊!你骗我!你根本就没打算离婚!你们刚才……你们看起来根本就好好的!你把我当什么?玩物吗?我告诉你,你要是敢不要我和孩子,我就去你厂子里闹!去你儿子学校闹!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她这番撕破脸的泼悍,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她手里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筹码。只是她还不懂,一个变了心的男人,你越是用不堪去捆绑他,他心底那点残存的愧疚,就消散得越快。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泪糊了满脸,精心化好的妆也花了。
情人的价值就像打折商品,新品上市时,旧款就该下架了。
中午,“幸福面馆”渐渐忙了起来。大玲洗了手,系上红梅给她的新围裙,走到面案前。
她没多话,舀面,加水,揉捏,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长年累月磨炼出的沉稳。面团在她手里仿佛活了,三揉两揣,变得光滑柔韧。
抻面时,她手臂舒展,面条在她手中上下翻飞,由粗变细,均匀不断。下锅,翻滚,捞起,控水,倒入碗中,浇上红梅提前熬好的骨头汤,撒上葱花香菜,一气呵成。
“大姐,您这面,真劲道!”一个熟客吸溜着面条,赞不绝口。
红梅和英子也尝了,确实比之前张姐做的强了不止一点。连张军和小娟都看着玲姨,眼里带着骄傲。
张姐在一旁洗着青菜,水声哗哗的。她看着大玲那边围着的客人,又看看自己面前堆积的待洗的菜叶,脸色越来越沉。她插不上话,也插不上手。她感觉自己像一块正被用旧的抹布,而大玲,则是那块刚被展开、闪着光的新案板。
人常常能接受陌生人的飞黄腾达,却很难忍受身边人的点滴进步。因为那会照见自己的失意,显得格外刺眼。
这核心的手艺活,她确实比不上。一种被边缘化的恐慌感,像藤蔓一样悄悄缠住了她的心。她在心里骂:得意什么?不就是会做个面吗?这店要不是我前期张罗,能开起来?哼!!瞧把你给显摆上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本该相拥取暖。可人心的缝隙里,总会长出嫉妒的尖刺,刺伤别人,也钩破自己。
周也家。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客厅里,英子、周也、王强都来了,还把妞妞也带来了。张军和小娟也在。
英子换了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那条蓝色裙子估计是怕弄皱了收起来了。周也穿了件干净的白色t恤和卡其色短裤,王强穿着印着变形金刚的大号t恤,精神却有点蔫。张军还是那件衣服。
妞妞穿了条很漂亮的米奇图案牛仔裙,白色长袜,小皮鞋。小娟还是那身朴素的衣裤,她看着妞妞的裙子,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羡慕,但很快就被新奇的环境吸引了,和妞妞凑在一起,两个小姑娘叽叽喳喳,很快就熟了。
张军、王强、周也、英子四个人围坐在茶几旁打扑克。英子和周也一组,张军和王强一组。
“出牌啊!磨蹭啥呢?”周也背靠着沙发,一条腿曲着,脚踝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手指间夹着一张牌,懒洋洋地催英子。
英子皱着眉,看着自己手里的牌,犹豫不决:“别催!我得想想……哎呀,到底出哪个好……”
周也伸过头,瞥了一眼她的牌,嗤笑:“这还用想?打单张啊,先把小牌走掉。”
“要你管!我自己会打!”英子嗔怪地瞪他一眼,还是抽出了一张小牌打出去。
周也看着她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绷住,随手跟了一张牌。
少年的占有欲就像小狗撒尿,闻着味就要圈地盘。
张军坐在对面,看着他们之间自然的互动,看着英子对周也那种不自觉流露出的娇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他沉默地出了张牌。
王强今天话少,出牌也心不在焉,唉声叹气的。
周也踹了他小腿一脚:“有点出息行不行?天塌了?”
王强揉着腿,哭丧着脸:“也哥,你是不知道……我家这两天,低气压……我都不想回去。”
英子甩出一对牌,试图活跃气氛:“哎,咱们开学前,一起去龙湖公园玩吧?好久没去了。”
周也几乎同时开口,语气冷淡:“我没空。”
张军却看着英子,点了点头:“好。”
话音落下,空气安静了一瞬。周也的目光扫过张军,眼神沉了沉,没说话。
英子没察觉这微妙的气氛,还在兴头上:“去吧去吧!妞妞,小娟,你们想不想去龙湖公园?”
妞妞立刻拍手:“想!可想了!”
小娟也用力点头,眼睛亮亮的:“我也没去过呢!想去看看!”
张军听到妹妹的话,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有些不自然,但没说什么。
英子又看向周也,带着点撒娇的语气:“周也,我想吃西瓜了。你家有西瓜吗?”
周也抬了抬下巴,指向厨房:“冰箱里有,自己去拿。顺便切一下。”
英子放下牌,起身去厨房。周也看着她的背影,也站起身,跟了过去。
张军看着周也也进了厨房,握着牌的手指收紧。
王强赶紧打岔,拿起一张牌重重拍在桌上:“哈哈!炸弹!军哥,到你了!看我这把不赢死你!”
张军勉强笑了笑,心思显然已经不在这牌上。
厨房里。英子从冰箱里抱出半个西瓜,沉甸甸的。她找到刀,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放在砧板上,试图把西瓜稳住。
周也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
阳光从厨房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微微沁出汗珠的鼻尖上,长长的睫毛垂着,专注地盯着西瓜。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混着冰箱里散出的冷气,飘过来。
他喉咙有点发干。走过去,站到她身后,手臂从她身体两侧伸过去,一只手帮她扶住西瓜,另一只手覆在她拿刀的手上。
“要这么切。”他的声音低低的,响在她耳边。厨房里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冰箱的低鸣。
这一刻,所谓青春,不过是砧板上一块待切的红瓤西瓜,他的掌心是她全部的刀锋,而她心甘情愿被这份滚烫的温度俘虏。
青春的悸动总爱披着偶然的外衣。他若无其事地靠近,她措手不及地脸红,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演着这出心知肚明的戏。
英子身体僵了一下。他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温度透过薄薄的t恤传过来。他握着她手的那只手掌,干燥,温热。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然后开始狂跳。
未完待续
第229章 一场误会(下)
周也低头,能看到她泛红的耳廓,和脖颈处细小的绒毛。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把她更紧地圈在自己和橱柜之间。他的脸慢慢靠近她的脸颊,呼吸拂过她的皮肤。
那一刻,窗外的蝉鸣、客厅的喧闹,都退成了遥远的背景音。世界里只剩下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和她胸腔里那颗快要撞出来的心。
所谓心动,大抵就是在兵荒马乱的青春里,突然找到了一个想要安静停靠的港湾。
英子紧张得手指发颤,忘了呼吸,忘了动弹,只是呆呆地站着,看着那颗红瓤黑籽的西瓜。
就在他的唇快要碰到她脸颊的瞬间——
“西瓜切好了没啊?我们都等不及了!”王强在客厅扯着嗓子大喊。
两人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分开。英子手一滑,刀差点掉下去。周也迅速后退一步,别开脸,抬手烦躁地扒了一下头发。
英子脸红得像手里的西瓜瓤,赶紧低头,手忙脚乱地开始切西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咚咚的响声,又快又乱。
周也深吸一口气,转身拉开冰箱门,又拿出一瓶冰水,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得他皱了下眉。
王磊和曼丽坐在红茶坊的卡座里。曼丽眼睛红肿,面前放着的咖啡一口没动。王磊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焦急和安抚,只剩下一种疲惫到极点的冷漠。
他从黑色手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曼丽面前。
“拿着。”他的声音干涩,没有一丝温度,“够你做手术,还有……离开这里的生活费。把孩子打了,走吧。这是我最后能给你的。”
曼丽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又看看那个信封,声音有些颤抖:“……你就这么狠心?我不怕你净身出户,我愿意跟你过苦日子……”
“够了!”王磊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曼丽,我不会要你的。就算我离了婚,我也不会娶你。”
他看着曼丽煞白的脸,那点微末的不舍,迅速沉没在现实的冰海里。
曼丽年轻,漂亮,也曾给过他久违的激情和温存。但这点不舍,在即将失去财产、家庭、社会地位的巨大恐惧面前,轻得他必须断干净,才能有一线生机回去挽回齐莉,保住他半生的心血。感情?那太奢侈了。
中年男人的爱情,不过是闲暇时品的一盏茶,烫了便晾着,凉了便泼掉,总归不如握在手里的房产证来得踏实。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更加决绝:“你当初跟我的时候,就应该想到可能有今天。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曼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她看着这个曾给过她无限温存的男人,此刻他的脸像一张冰冷的面具。她终于看清,自己视若生命的爱情,在他那里,不过是一场银货两讫的交易。
他给她的爱情像他递过来的钞票,崭新,挺括,却没有任何温度。而她付出的,却是从身体到灵魂、揉得皱巴巴的全部。
女人总错把男人的欲望当爱情,却不知他们的心是分成许多间的,爱情住一间,体面住一间,利益住最大的一间。
她青春的身体,曾是唯一的资本,如今却像一座被洗劫一空的城,只剩下废墟般的荒凉。
她是真的爱过这个男人。从江西那个没有温暖的家跑出来,在这个陌生的小县城,是王磊给了她住处,给了她钱,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关心和依靠。他长得体面,说话风趣,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出现了。
“你能告诉我实话吗?”曼丽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绝望的颤抖,“我在你眼里,从头到尾,就只是一个玩物,对吗?一个你花钱买来解闷的玩意儿?”
王磊避开她的目光,拿起打火机,啪嗒啪嗒地按着,火苗一明一灭,映着他毫无波澜的脸。“医院我联系好了,”他补充道,语气像在安排一件货物交割,“无痛的。”
婚外情里的男人,无非是用青春的残羹,去填补灵魂的冷灶,火熄了,便只剩一地不堪的灰烬。
面馆里,下午的客流高峰过去了。大玲在擦灶台,动作麻利。张姐在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周也家,切好的西瓜端了上来,红彤彤的,冒着凉气。英子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低着头拿西瓜吃。周也靠在沙发上,一条胳膊搭着沙发背,看似随意,目光却时不时掠过英子。
张军沉默地吃着西瓜,味同嚼蜡。王强试图讲笑话,效果寥寥。妞妞和小娟凑在一起,小声说着悄悄话,分食着一块西瓜。
王磊独自一人坐在红茶坊里,对面的座位早已空无一人,只留下那个未曾拆开的信封,埋葬了他生命中最后一点关于“爱情”的幻想。
齐莉在银行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车水马龙,手里拿着一支笔,无意识地在纸上划着。纸上,是一个又一个被圈起来又划掉的“家”字。
出租车里,曼丽靠在车窗上无声地流泪。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听见这个漂亮的姑娘带着哭腔,咬牙切齿地喃喃自语:“王磊……你一定会后悔的。”
红梅枕着手臂在收银台边睡着了,搭在肚子上的手无意识地蜷缩。她梦见自己在空荡荡的站台,等着接一个远方来的孩子。火车晚点了,不知来的会是哪一班。
常松的车行驶在去市区的公路上,两边的建筑和田野飞速后退。他载着一车的心事,奔向一个或许能解决公家麻烦,却永远解不开家里乱麻的明天。
生活不是童话,有人在厨房的烟火气里心跳失序,有人在茶坊的冷气里埋葬痴念。女人的痴心与男人的算计,青春的萌动与中年的疲惫,都在这个下午交割清楚。
这世间的悲欢,大抵都源于一场误会。 误会了真心,误会了承诺,误会了那些没说出口的爱与尊严。
我们在其中爱恨痴缠,颠沛流离,最终学会的,不是如何避免受伤,而是带着一身伤痕,依旧勇敢地走向下一个天明。
未完待续
第230章 中年婚姻的危机(上)
晚上九点多,面馆里最后一桌客人结了账。老刘从仓库下班,直接过来帮忙收拾。
“今天生意还行。”老刘把凳子翻到桌子上,好扫地。
张姐正擦桌子,头也没抬:“行什么行,累死个人,也就混个嚼谷。”
大玲在厨房刷最后一口锅,水声哗哗,却盖不过她支棱着耳朵,捕捉着外间的动静。
红梅坐在收银台后面,按着计算器对账。常松站在她旁边,看着。
英子领着张军的妹妹小娟,把调料瓶归位。
张军拿着拖把,从厨房门口开始拖地。他拖到英子脚边时,动作慢下来。
英子正踮着脚放醋瓶子,身子有点不稳,晃了一下。
张军下意识伸手想扶她胳膊,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在自己裤子上蹭了蹭。
“我来放。”张军声音低低的,从英子手里接过瓶子,轻松放到架子顶层。
英子冲他笑笑:“谢谢啊。”
张军脸有点热,没应声,低头继续拖地。拖把划过英子脚边,他小心地绕开她白色的凉鞋。
少年的心动是喉头的一场海啸,张了嘴,却只有沉默。 他手中的拖把,在地上划出的不是水痕,是一遍遍擦去又不断浮现的心事。
“玲姐,你这手艺真是没得说,”常松靠在收银台边,对正在擦灶台的大玲说,“今天好几个老客都说面特别劲道。”
大玲手里没停,笑了笑:“都是家常做法,大家不嫌弃就行。”她眼角余光扫过在另一边擦玻璃的张姐。张姐撇了撇嘴,把抹布摔在水桶里,水花溅出来些。
女人的嫉妒心是藏不住的,像衣襟上的饭黏子,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自己却看不见。
红梅揉了揉后腰,在收银台后的凳子上慢慢坐下:“今天可算忙完了。玲姐,房子我给你找好了,就我和英子刚来县城时住的那地方。”
大玲转过头,擦擦手:“这么快就找好了?太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红梅说,“钰姐是房东,上个租户刚搬走。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带个小厨房和卫生间。还有个没窗户的暗间,正好张军住。你和娟儿睡大屋。”
英子接话:“玲姨,昨天我和张军一起去收拾的,擦了好几遍,床铺都晾晒过了。”
张军低着头收拾碗筷,耳朵有点热。他想起昨天和英子一起打扫那个小房间,英子指挥他搬东西,头发扫过他手臂的感觉。
大玲连连点头:“太好了,真是……都不知道怎么谢你们。”她搓了搓手,“房租多少钱?我这就拿给你。”
红梅摆摆手:“不急。头三个月房租我先垫上,等你这边稳定了再说。”
中年人的善意是秤过的,既不能太轻,轻了显得薄情;也不能太重,重了让对方还不起。红梅这番举动,分寸掐得刚好,在人情的天平上不偏不倚。
张姐干活的手停了下来,常松也说:“就是,一家人别算这么清。”
张军停下拖把,听着这话,嘴角抿紧了。他不需要这种施舍。暗房就暗房,能一家团聚,还能省下住宿费,比什么都强。
张姐在旁边重重地把凳子摞起来,发出“哐当”一声。老刘赶紧说:“春兰,轻点,别把凳子摔坏了。”
张姐瞪他一眼:“就你话多!干你的活去!”
红梅看了眼张姐,继续说:“就是楼层高了点,六楼,玲姐你看行吗?”
大玲忙说:“行,怎么不行!六楼好啊,空气好!”
张姐把抹布往桶里一扔,水溅到老刘裤腿上。她心里堵得慌。红梅对她可从来没这么大方过。当初她家着火,红梅是帮了忙,可也没说给她租房子。这大玲才来第一天,就又是收拾房子又是垫房租的。她越想越气,觉得红梅根本没把她当自己人。
成年人的交情,最怕比较。往日她自认是红梅唯一的知心人,如今横插进来一个,那份独一份的亲厚便打了折扣,往日是雪中送炭的恩情,如今却好像只剩下了炭火的余烬,暖意犹在,却不再炙手。
英子说:“妈,你身子不方便,我送玲姨他们过去吧。”
常松说:“我去吧,我开车快。他们的行李还在我后备箱。我先送你和你妈回家,再送他们娘仨。”
英子没接话,低头继续擦桌子。
红梅说:“就让常叔送吧。玲姐,你们也别推辞了。”
大玲感激地点头:“真是太麻烦常松兄弟了。”
老刘插话:“有啥事随时说,别客气。”
张姐一把扯住老刘胳膊:“显着你了?明天不用看仓库了?走,回家!”她扯着老刘就往门口拽,回头对红梅他们挤了个笑,“我们先走了啊,明早还得买菜。”
红梅应着:“张姐,刘哥慢点。”
张姐头也不回地拉着老刘出了门。老刘被她拽得踉跄,嘴里嘟囔:“你慢点……”
店里剩下的人互相看了看。
店里的空气仿佛被张姐扯开了一道口子,灌进来的不是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原来也像这店里的灯光,看着亮堂,却照不透所有角落。
常松打破安静:“那咱们也走吧。”
王强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翻炒锅里的蛋炒饭。油烟机嗡嗡响。
“妞妞!端饭!多大了还看动画片!”王强朝客厅喊。
妞妞跑进来,鼻子嗅了嗅:“哥,真香!”
“少拍马屁,端出去。马上都上中学了,还看动画片,羞不羞?”
妞妞端起一碗饭,撇嘴:“我上大学还看!要你管!”
王强作势要敲她脑袋,妞妞笑着跑开。
兄妹俩坐在餐桌前吃饭。王强自己那碗堆得冒尖。
“爸妈怎么还没回来?”妞妞问。
王强扒拉着饭:“大人事多。你吃完赶紧写作业。”
曼丽坐在出租屋里,没开灯。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她手放在小腹上。这里有个小生命,是她和王磊的。可王磊下午的话像刀子,扎得她浑身疼。
“拿着。够你做手术,还有生活费。把孩子打了,走吧。”
他不会离婚,不会娶她。她只是他花钱买的乐子。
她感到一种彻骨的凉,仿佛整个世界的温情都只是她买不起的橱窗里的摆设。爱情?那不过是男人一时兴起的玩意儿,她却傻到当了真,还赔上了自己的身子和一颗心。
她看着镜子里依然年轻姣好的脸,突然觉得可悲。她曾以为青春和爱情是无往不利的筹码,如今才发现,在别人设定好的牌局里,她从一开始就注定满盘皆输。但输家,也有掀桌的权利。
曼丽猛地站起来,胸口堵得发慌。不行,不能这么算了。她抓起包,冲出门。她要去王磊父母家。他们总要认孙子吧?
她像是赌桌上输红了眼的赌徒,明知手里是副烂牌,却还要把最后一点骨血押上去,盼着能翻盘。爱情死了,总要换来些实在的东西。
她不懂,女人的资本从来不是青春,而是淬炼过的灵魂。可惜这个道理,总要摔得头破血流才明白。
齐莉用钥匙打开家门,王磊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她的包。
下午,王磊真的去银行接了她。两人去了房管局,把房子过户到了齐莉一个人名下。王磊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齐莉看着,没说话。
最高明的报复,从来不是嘶吼与撕扯,而是微笑着,将他视若珍宝的东西,风平浪静地,一件件易主。爱情可以消亡,但财产永远忠诚。
“爸妈,回来了?”王强从餐厅探出头。
齐莉换上拖鞋:“嗯。你们吃的什么?”
“我哥炒的蛋炒饭!”妞妞跑过来,“可好吃了!”
王磊扯出个笑,摸摸妞妞的头。
齐莉看了看王磊,他脸色不好。她知道他心疼房子,可能也……有点舍不得那个女人。但这是他该付出的代价。
婚姻是一场博弈,聪明的女人知道,掀翻棋盘不如慢慢吃掉对方所有的棋子。
电话铃突然响起,刺破了客厅的平静。
齐莉走过去接起:“喂?”
电话那头是王磊母亲急促的声音:“齐莉?让小磊接电话!”
齐莉把话筒递给王磊。
王磊接过:“妈,怎么了?”
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王磊脸色一下子变了:“我……我马上过去!”
他挂掉电话,抓起车钥匙就要走。
齐莉拦住他:“出什么事了?我跟你一起去。”
王磊烦躁地甩开她的手:“不用!我爸那边有点事,我去看看就行!”
“什么事不能让我知道?”齐莉盯着他。
王磊没理她,径直冲出门。
齐莉站在原地,想了想,拿起包跟了出去。
未完待续
第231章 中年婚姻的危机(下)
常松的车停在舜耕园小区楼下。六楼,没有电梯。他扛起最重的那个编织袋,张军提着另一个,大玲和小娟拿着零碎东西。
楼道很黑,常松走在前面,喘着气:“这楼道灯得跟小区管事的人说说,太不安全了。”
大玲跟在后面:“没事,我们乡下走夜路走惯了。”
到了六楼,常松把编织袋放下,掏出钥匙开门。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地板贴了瓷砖,墙壁是新刷的。
“这床是钰姐新换的,”常松指着大房间的床说,“张军,暗间我给你支了张折叠床,你看看行不行。”
张军钻进那个小房间,打开灯。房间很小,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小桌子。他摸了摸床板,很结实。“挺好的,常叔。”
心安处,便是家。哪怕只是一个没有窗的暗室,也能盛下一整个少年的梦。
大玲环顾四周,眼睛有点湿:“这比我们乡下房子好太多了。真不知道怎么谢你们。”
常松摆摆手:“客气啥。就是夏天可能会热点,没空调,只有电风扇。”
大玲忙说:“有电风扇就很好了!”
常松看了看表:“不早了,你们早点休息,我回去了。”
大玲突然想起什么,从编织袋里翻出一罐黄桃罐头,追到门口:“常松兄弟,这个你拿着,给英子吃。”
楼道里很黑,常松往下走了两步,回头说:“不用,留着小娟吃吧。”
大玲执意要送,往下追了两步。脚下没看清,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去。常松下意识伸手去扶。大玲结结实实撞进他怀里,胸脯紧紧贴在他手臂上。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感觉到那柔软的触感。
常松像触了电,猛地缩回手。那感觉陌生又清晰,让他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涌上一阵混杂着尴尬和自责的慌乱。
大玲也赶紧站直,把罐头塞到他手里,转身就往楼上跑,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常松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罐冰凉的桃子,愣了几秒,才转身下楼。
王磊父母家,曼丽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抹眼泪。王磊母亲叉着腰站在她面前,手指戳到她脸上:
“你个小骚货!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敢来讹我们家?我告诉你,我家只认齐莉一个媳妇!你肚子里的狗东西,谁知道是哪个野男人的?赶紧给我滚蛋!”
王磊父亲坐在另一边,偷偷打量着曼丽。这姑娘长得确实水灵,皮肤白,腰细,哭起来的样子更招人疼。他清了清嗓子:“少说两句吧。”
“我说错了吗?”王磊母亲更来气了,“这种出来卖的,给点钱就打发了,你还帮她说话?”
曼丽抬起泪眼:“阿姨,我是真心喜欢王磊的……”
“喜欢?你喜欢他的钱吧!”王磊母亲呸了一声,“我告诉你,想要进我们王家的门,除非我死了!”
王磊母亲唾沫星子喷了曼丽一脸:
“你个卖x的烂货!浑身骚气熏得人睁不开眼,还敢挺着个野种来我们王家认亲?我儿子玩玩你是看得起你,你倒好,顺着杆子就往上爬?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她一气之下一把抓起桌上报纸狠狠摔在曼丽脸上:
“赶紧给我滚!要是再敢来纠缠,看我不撕烂你这张狐狸精脸!我让你再也抬不起头做人!”
门铃突然急促地响起来。王磊父亲去开门,王磊和齐莉一前一后冲进来。
王磊一眼看到曼丽,脸色煞白。齐莉的眼睛在曼丽和公婆之间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王磊脸上:“好啊王磊,你真行啊!都闹到爸妈这儿来了!”
钰姐穿着丝质吊带睡裙,玫红色的,衬得皮肤很白。她端着一杯牛奶,走上二楼,推开周也的房门。
周也刚洗完澡,穿着灰色的棉质背心和短裤,头发还湿着。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英语书。
“把牛奶喝了。”钰姐把杯子放在桌上,南京口音软软的,“小炮子子,好好看书,还有一年就高考了。考不上大学,你想什么都白想。”
周也嗯了一声,没抬头。
钰姐看了看儿子,没再说什么,带上门出去了。
周也盯着书本,半天没翻一页。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拨了英子家的号码。
英子洗完澡,穿着印着Kitty猫的粉色睡裙,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她用毛巾擦着头发,走出卫生间。
红梅已经躺下了,对英子说:“早点睡。”
“知道了妈。”英子刚要回自己房间,常松开门进来了。
常松手里拿着那罐桃子罐头,对英子说:“英子,你玲姨给的。”
英子看了一眼罐头,目光在常松有些不自然的表情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语气淡淡的:“你吃吧。”
说完,她转身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红梅在里屋听见,笑了笑,对常松说:“闺女给你吃的,你就吃吧。累一天了。”
常松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手里的罐头,又看看英子紧闭的房门,有点摸不着头脑。
英子房间床头柜上的红色电话响了起来。她扑过去接起,声音还带着点刚才对常松的硬气:“喂?”
电话那头是周也低沉的声音:“躺下了?”
英子心跳快了一拍,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嗯。”
周也那边顿了一下,才问:“今天下午那西瓜,甜吗?”
英子脸腾地红了。下午厨房里,他握着她手切西瓜,呼吸喷在她耳边……她猛地用毛巾捂住脸,声音从毛巾里闷闷地传出来:“……还行。”
周也在那头轻轻笑了一声。英子觉得耳朵痒痒的。
“明天去龙湖公园?”周也问。
“你去吗?”
“你去我就去。”
英子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那……我去。”
十七岁的喜欢,是电话线里传递的微小电流,酥酥麻麻,让整个世界都变成了背景音。
红梅翻了个身,手轻轻搭在常松胸口。指尖触到他坚实的心跳,像摸着一段安稳的岁月。常松闭着眼,手臂上却还留着另一个女人的触感——那猝不及防的柔软,像根细刺,扎进了他婚姻的厚茧里。
张军躺在暗房的折叠床上,听着隔壁母亲和妹妹均匀的呼吸声,睁着眼睛看漆黑的天花板。这里虽然小,但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了。他得好好念书。
大玲在隔壁大床上,翻了个身。窗外的路灯透过没拉严的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晕。
她盘算着面馆的活儿,盘算着怎么在这个县城站稳脚跟。红梅和常松是好人,这份情她记着。想到常松晚上扶她那一下,手臂结实,人又稳妥...她闭上眼,把这念头按下去。
“别装睡。”张姐掀开被子,“来办事。”...“又不行?”她声音冷下来,“这个月第几回了?”
老刘把脸埋进枕头:累...
我才累!张姐踹他一脚,嫁给你真是倒八辈子霉!
王强和妞妞盘腿坐在地板上看电视。
哥,爸妈咋还不回来?
管他们呢。
要带宵夜就好了...
王强把音量调大,眼睛却往门口瞟。
钰姐坐在梳妆台前,慢慢梳理着长发。镜子里的女人依然美丽,眼角却有了细纹。她想起亡夫,心里空了一块。
周也挂掉电话,躺在床上,手臂枕在脑后。英子说“还行”时那软糯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他闭上眼,嘴角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英子抱着枕头,把发烫的脸埋进去。周也的声音,他手心的温度……她蹬了蹬腿,把被子裹紧。
夜深了。梦在发芽,账本在叹息,鼾声在伪装,脊梁在独撑。
这人间从不肯慷慨赠予整片的甘霖,只施舍零星暖意,去温煨漫漫长夜。中年婚姻的危机,不过是漫长相守里的一场小感冒,会打喷嚏,会流眼泪,但终会痊愈。
而痊愈后的人们,拥有了抗体,他们不再只是依靠对方取暖,而是共同成为了一个完整的、能够抵御下一次风寒的温暖春天。
未完待续
第232章 所谓人生(上)
天刚蒙蒙亮,幸福面馆的卷闸门被哗啦一声推上去。张姐手脚利落地把凳子从桌上搬下来。
“这死老刘,一大早就去仓库,也没人给我搭把手。”她嘴里嘟囔着,把凳子顿在地上。
门口光线一暗,大玲领着小娟进来了。
“张姐,来得真早。”大玲笑着打招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小娟怯生生地喊了声:“张姨早。”
张姐上下打量了大玲一眼。这女人今天换了件浅粉色的短袖,头发梳得整齐,看着比昨天精神些。
“嗯。”张姐从鼻子里应了一声,转身从柜台里拿出个煮鸡蛋,塞到小娟手里,“没吃早饭吧?拿着。”
小娟看着手里的鸡蛋,没敢接,抬头看妈妈。
大玲推了笑:“张姐你看你,太客气了。小娟,快谢谢张姨。”
“谢谢张姨。”小娟小声说,把鸡蛋小心地放进口袋。
张姐心里那点皱巴巴的优越感,被这声‘张姨’熨帖得平平展展。她清了清嗓子,那点拿腔拿调的架势,便不自觉地端了出来:“大玲啊,既然来干活了,有些规矩得跟你讲讲。这抹布,擦桌子和擦灶台的要分开,不能混着用。客人吃完的碗,得先用热水冲一遍再洗,不然油渍洗不干净。”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大玲的反应。大玲只是点头,脸上挂着笑:“晓得了,张姐。”
张姐心里哼了一声。装得倒挺像,心里指不定怎么想。她最烦这种表面顺从,背地里不知道打什么算盘的人。
“还有啊,”张姐继续说,“客人来了要主动招呼,别等着人家叫。咱们这店虽然不大,服务得跟上。”
大玲还是点头,已经开始动手擦桌子了。她擦得很仔细,连凳子腿都不放过。
张姐看着她麻利的动作,她心里那点优越感又冒出来,像衣襟上别着的一朵不起眼但香气持久的假花,虽不名贵,却足以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将她与大玲泾渭分明地区隔开来。
哼!再能干也是个打工的,这店还是她和红梅说了算。
成年人的世界,尊严是靠自己挣的,但优越感,往往是通过打量别人得来的。
门口传来脚步声,红梅和常松一前一后进来。常松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张姐,我给你带了俩包子,梅菜肉的。”红梅把袋子递过来,脸上带着笑,“记得你最爱吃这个馅。”
张姐接过还温热的包子,心里那点因为大玲带来的不快顿时烟消云散。她得意地瞟了大玲一眼,心里的潜台词响得跟锣鼓点儿似的:瞧见没?这,才叫自己人!红梅还是最惦记我!”
人到了某个年纪,友谊的深浅,不再取决于说了多少知心话,而是记得对方爱吃哪种馅的包子。
“红梅你就是细心。”张姐咬了口包子,含混不清地说,“这馅调得正好,不咸不淡。”
她一边吃,一边在心里嘀咕:红梅给我带包子,没给你大玲带吧?哼,谁近谁远,这不是明摆着?
小娟已经懂事地拿起抹布,开始擦另一边的桌子。特别认真。
红梅看着小娟,对常松说:“这孩子真懂事。”
常松嗯了一声,目光不经意扫过大玲。大玲正好抬头,两人视线撞个正着。常松立刻移开目光,假装去看墙上的价目表。大玲也低下头,继续擦桌子,耳根却悄悄红了。
张姐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咯噔一下。这俩人怎么回事?眼神躲躲闪闪的。
“英子呢?”大玲问,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在家复习呢,开学就高三了。”红梅说,“她中午再过来。对了玲姐,你昨天睡得好吧!六楼爬的累不?”
“还好的,六楼是高了点,但通风好,晚上凉快。”大玲说着,看了眼常松,“还得谢谢常松兄弟,帮我们搬东西。”
提到昨晚,常松和大玲的表情都有些不自然。常松干咳一声:“应该的。”
红梅看了眼常松,“玲姐你也太客气,还让常松带罐头回来给英子。”
常松正弯腰系鞋带,听到“罐头”两个字,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大玲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转身去拿水壶:“不值啥钱,给孩子甜甜嘴。”
张姐嚼着包子,眼睛在常松和大玲之间扫了个来回。这两人,提到罐头怎么都怪怪的?她心里嘀咕,但没往深里想。
这时门口晃进来一个人,是隔壁的胡老板。他一进门,眼睛就黏在大玲身上。
“哟,红梅,张姐,这位是?”胡老板搓着手,笑嘻嘻地问。
“新来的帮工,大玲。”张姐没好气地说。
胡老板上下打量着大玲。这女人虽然穿着朴素,但身材结实匀称,胸脯饱满,腰却细,一看就是干农活练出来的。脸上虽有风霜,但眉眼间有种利落劲,比城里那些娇滴滴的女人有味道多了。
他心里痒痒的。红梅他是不敢想了,这新来的说不定有机会。要能睡上一回,肯定舒坦。
有些男人的目光,不是欣赏,而是一种无声的拆迁,他们总想在不属于自己的地盘上,建立一番想象中的丰功伟绩。
“大玲妹子是吧?”胡老板凑近一步,“在哪住啊?一个人来的?”
大玲往后退了退,没说话。
张姐一把拉开胡老板:“胡老板,你是来吃面的还是来查户口的?要吃面就坐下,不吃面别挡着门。”
胡老板讪讪地笑:“吃面,当然吃面。老规矩,牛肉面,多放点香菜。”
“等着。”张姐白了他一眼,转身提高嗓门:“大玲,给胡老板下碗牛肉面!”
“哎,好。”大玲麻利地擦了擦手,转身就朝厨房走去。
胡老板腆着肚子,大剌剌地往最近的空凳子上一坐,想翘起二郎腿显摆一下。谁知那凳子腿有点活动,他屁股刚一歪,整个人猛地一趔趄,差点带着凳子一起仰面摔过去!
“哎哟喂!”他手忙脚乱地挥舞着胳膊,像个翻不过身的王八,好不容易才抓住桌子边缘稳住了身子,胖脸吓得煞白。引得旁边刚上的一桌客人都憋着笑低下了头。
男人的欲望有时像街边的野狗,明明龇着牙,却以为自己笑得很友善。
张姐看见,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胡老板,我们这店小,凳子也小,可经不起您这大佛爷晃荡!”
陆续有客人进来。厨房里,大玲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
锅里的水汽蒸腾起来,她利索地抓了一把面条下进去,用长筷子搅散。另一口炒锅里热油,刺啦一声滑入腌好的肉丝,快速翻炒。她的动作有条不紊,手腕用力颠锅,肉丝在锅里翻滚,香气瞬间窜出来。
常松端着空碗进来,放在灶台边的案板上,准备把煮好的面端出去。他站在靠门的位置,没往里走。
大玲头也没回,专注地盯着锅里的面,嘴里说着:“常松兄弟,左边那摞是刚洗好的碗,劳驾拿几个过来。”
常松“嗯”了一声,转身从消毒柜旁取了几个碗,轻轻放在她手边方便拿取的位置。两人没有眼神交流,必要的对话也仅限于“面好了”、“碗在这里”,简短,干脆,带着一种刻意保持的距离。
大玲把炒好的肉丝浇头盖在捞起的面条上,又烫了几根青菜码在旁边。常松立刻上前,端起那碗热气腾腾的面,转身就掀帘出去了。
整个过程中,厨房里只有灶火的呼呼声、炒勺碰撞铁锅的声响、和偶尔一两句必要的交代。
不忙的时候,大家轮流休息。常松顺口喊了声:“玲姐,这边凳子摆好了。”
大玲抬头,带着一丝嗔怪,笑着纠正:“常松兄弟,我比红梅还小五岁呢。当初是跟着张军他爸的辈分叫的。”
常松愣了一下,脸上有点热:“哦,哦,没注意。”
红梅在收银台后面听见了,笑着说:“是啊,论起来该叫妹子。”
张姐冷眼看着,常松那点不自在,大玲话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她全闻到了。这大玲,看着闷声不响,心思倒活络。
齐莉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她没开电视,也没动。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反复播着昨晚在王磊父母家的那一幕幕。每一个画面,每一句话,都带着刺,扎得她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曼丽坐在那张老式绒面沙发上,肩膀瘦削,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眼泪把脸上廉价的粉底冲得一道一道的。
“王磊……你说话啊……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你跟她没感情了,你说你看见她就烦……你说等时机到了就离,风风光光娶我进门……这些都是放屁吗?!”她的声音尖利,带着绝望的嘶哑。
未完待续
第233章 所谓人生(中)
王磊站在她对面,脸色灰败,不敢看曼丽,更不敢看旁边的齐莉。他烦躁地耙了耙头发:“曼丽…你…你冷静点…那些话…当时…当时…”
“当时什么?当时就是为了骗我跟你上床是不是?!”曼丽猛地抬起头,声音尖利起来,手指着自己还平坦的小腹,“那这个孩子呢?啊?也是你骗出来的?!王磊,你不是人!”
王磊母亲,那个平时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气的又从沙发上弹起来,几步冲到曼丽面前:
“你个千人骑万人跨的骚婊子!烂裤裆的贱货!浑身那股子狐骚味儿隔着三条街都能熏死人!你他妈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一个出来卖的烂货,给我儿子提鞋都不配!还敢挺着个不知道哪儿来的野种上门讹诈?!我告诉你,我们老王家的门,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别想进!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去吧!”
婆婆的维护,像一件过季的华服,款式是旧的,气味是陈腐的,明明不合身,却要你感恩戴德地穿上,在名为“家”的舞台上,配合演一出体面的大戏。
王磊父亲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盘着串珠子,眼睛却像黏在了曼丽身上。这姑娘是真漂亮,皮肤白得像牛奶,腰细屁股翘,哭起来那梨花带雨的样子,更是动人。儿子眼光是真不错,这种人间尤物都能弄到手。
他心里痒痒的,盘算着要是自己能…那该是什么滋味。他假模假式地清了清嗓子:“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有话好好说嘛…”
“你给我闭嘴!这里轮得到你说话?!”王磊母亲回头就吼了丈夫一句,眼神像刀子。
王磊看着哭得几乎脱力的曼丽,又看看面目狰狞的母亲,最后颓然地跌坐进沙发里,双手捂住脸。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曼丽…算我…算我对不起你…” 他颤抖着手,从皮夹里抽出一张银行卡,像扔垃圾一样扔到曼丽面前的茶几上,“拿着…走吧…以后…别再来了。”
曼丽被她骂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她看着王磊,王磊却把头扭向一边,避开了她的目光。那一刻,曼丽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她慢慢止住了哭声,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和鼻涕。
她看着王磊,眼神像淬了冰:“王磊,我于曼丽今天是瞎了眼,认栽。但你也给我听好了——”
“这钱,”她瞥了一眼王磊刚才慌乱中扔在茶几上的银行卡,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笑,“我不要!我还没到你想的那个地步!”
“这孩子,”她的手轻轻按在小腹上,“我不会留。你的种,就是个垃圾。”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王磊,眼睛死死盯着他:“王磊,我会活着,再看着你,像今天的我一样,从里面烂掉。”
王磊听着这些话,身体晃了一下。
他看着曼丽那双曾经含情脉脉、此刻却只剩下恨意的眼睛,看着她苍白却平静的脸,一股巨大的、迟来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抬手用力抹去,但那泪水却越擦越多。他不是个爱哭的人,可这一刻,他控制不住。他失去了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曼丽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王磊最后一眼,那眼神冰冷。“王磊,我于曼丽今天才算真正认识你。你不是个男人。”
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齐莉从回忆中抽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这时,门锁转动,王磊拖着沉重的步子进来了。他看起来一夜没睡,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身上还带着酒气。
齐莉没动,也没看他。
王磊讪讪地坐到她对面的沙发上,声音沙哑:“…处理完了。她彻底走了。”
齐莉没接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门铃急促地响了起来。齐莉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王磊的母亲,手里大包小包提满了东西,脸上堆着热情得过分的笑容。
“莉莉啊!我的好媳妇!”王母一进门就紧紧拉住齐莉的手,语气亲昵得仿佛昨晚什么腌臜事都没发生过,“你看妈给你带了什么?你最爱的榴莲!还有燕窝、海参!可得好好补补,瞧你这两天都瘦了!”
她自始至终,没看沙发上的王磊一眼,仿佛他是个透明人。
她把东西放下,转过身,脸上笑容瞬间收敛,对着王磊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个不争气的东西!脑子被驴踢了还是被门夹了?竟敢在外面招惹那些不三不四的脏女人!把那些下贱坯子当宝,把莉莉这么好的媳妇晾在家里?我告诉你王磊,你要是再敢犯浑,再做一丁点对不起莉莉的事,不用莉莉开口,我第一个打断你的腿,把你赶出王家!我权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骂完,她又立刻换上一副慈爱无比的面孔,拍着齐莉的手背:“莉莉,你放心!妈只认你一个儿媳妇!咱们才是一家人!那些个婊子,想都别想!”
王磊母亲心里门儿清:齐莉娘家底子厚,本人又能干,是维持王家现有生活水准和体面的最佳人选。那个曼丽,除了张脸和身子,还有什么?玩玩可以,登堂入室?绝无可能!稳住齐莉,就是稳住王家的根基。至于儿子的那点风流债,割了也就割了,疼一阵子,总好过伤筋动骨。
婆媳之间最稳固的同盟,不是出于爱,而是出于对同一个男人的共同失望。
齐莉看着婆婆那张堆满笑意的脸,那笑意像一层油,浮在表面,底下是冷的。
这哪里是维护她?分明是在维护王家的体面,维护那本房产证上的名字,维护家丑不可外扬的老规矩。这维护像件不合身的旧衣服,硬套在她身上,磨得皮肤生疼。
可在这冰冷的、只剩算计的婚姻里,这件破衣服,竟也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勉强蔽体的东西。
原来婚姻走到最后,不是恨,也不是爱,而是一种精疲力尽的倦怠。你守着空城,不是因为相信他会回来,而是除了这里,你早已无处可去。
王磊母亲亲热地揽住齐莉的肩膀,声音放得更软:“莉莉啊,别往心里去,啊?男人嘛,有时候就是管不住下半身,偶尔犯浑。只要心还在这个家,就行了。妈以后替你看着他!”
齐莉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深处的嘲讽和冰凉。她轻轻“嗯”了一声。
中年人的婚姻,更像一场商业合作。共同维护一个叫“家”的品牌,至于爱情,那只是创业初期一句早已过时的口号。
幸福面馆门口,送汽水的三轮车停在那儿。张姐朝常松喊:“常松,过来搭把手,搬几箱进去!”
常松走过去,搬起一箱。
张姐凑近他,压低声音,语气很冲:“常松!你今天眼睛往哪儿瞟呢?别他妈给我玩火!红梅对你什么样你心里没数?红梅是我的姐妹。你要想作死,你要敢对不起她,你看我不收拾你。”
未完待续
第234章 所谓人生(下)
常松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又羞又恼:“张姐,你胡说八道什么!人家就是客气一句,你心思怎么那么脏!”常松觉得冤枉,男人的眼睛偶尔迷路,心却从未越界。可这道理,就像裤裆上的泥巴,不是屎也是屎。
“我脏?我告诉你常松,男人那点花花肠子我清楚得很!红梅现在怀着孕呢!你给我小心点!”张姐狠狠瞪他一眼,转身进店了。
常松沉着脸,把汽水箱重重放在地上。
男人的忠诚有时像纸糊的墙,风一吹就哗哗响。女人的怀疑则是那阵风,不是为了吹倒它,只是为了听听那响声,确认它还立在那里。
红梅看他脸色难看,走过来问:“张姐跟你说啥了?脸色这么难看。”
常松烦躁地挥挥手:“没什么,她就那脾气,看谁都不顺眼。”
英子骑着自行车来了。她穿了件粉色的连衣裙,裙摆随着蹬车的动作飘起来。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用一根粉色的丝带系着,她停好车,走进店里,正好看见常松对红梅不耐烦的样子。
英子心里的欢喜,本来像一只刚吹起的七彩泡泡,被常松那不耐烦的神色轻轻一戳,便无声地碎裂了,连一点湿意都没留下。
她冷眼瞧着常松,心想:若不是为你,我妈何至于此?男人果然都是装不了多久的。她脸上没表现出来,走过去挽住红梅的胳膊:“妈,我复习好了。这边忙不忙?”
红梅看到女儿,脸上露出笑:“还行。你来得正好。”
她看看常松的背影,又看看门外,张姐正叉着腰跟送汽水的说话,一脸寒霜。
红梅心里的那丝疑惑,像风吹过水面,起了点波纹,但很快就平复了。人到中年,日子过得像老棉布,不再追求鲜亮,图的是那份贴身的舒服与结实。有些事,刨根问底,撕破了,疼的是自己;不如糊涂点,把线头掖回去,日子还能继续往下过。
中年人的智慧,是学会了与问题共存,而不是解决问题。因为他们知道,有些问题解决了,家也就散了。
下午,龙湖公园门口。英子的粉色连衣裙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周也穿了件黑色t恤和黑色长裤,倚在自行车上,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王强穿了件印着夸张爆炸头的白色t恤,正在和旁边的张雪儿说话。张军还是那身朴素的牛仔裤和白色t恤,但洗得干干净净。
张雪儿穿着粉色的短袖和百褶裙,活泼地拉着李娟的手,李娟是浅绿色的连衣裙,文静地站在一边。周美兮则是一身时髦的背带裤,戴着顶遮阳帽。
妞妞和小娟两个小女孩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往公园里跑。
“人都齐了吧?”英子环顾四周,“走吧,咱们去找个地方野餐。”
周也推着自行车跟上她,看似随意地问:“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英子转头看他,“你呢?不是说要去参加竞赛吗?”
“嗯,下个月。”周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考完了带你去个好地方。”
“什么地方?”英子好奇地问。
“秘密。”周也嘴角微扬。
他们在公园草坪上找了块树荫,铺开粉色餐布。大家把带来的食物拿出来:可乐、薯片、洗好的桃子、葡萄,还有各种小零食。还有独立包装的小蛋糕。
“我带了西瓜!”英子从一个大袋子里抱出半个切好的西瓜,红瓤黑子。
周也伸手接过去:“我来拿。别弄脏裙子。”
“看不起谁呢!”英子哼了一声,嘴角却翘着。
周也低头看她,声音压低:“看来你很喜欢吃西瓜嘛!”
英子脸一红,想起那天在厨房,他握着她的手一起切西瓜,呼吸喷在她耳边。她推他一下:“烦不烦你!”
周也笑了,他的笑声很低,像夏日午后穿过树叶缝隙的阳光,明明灭灭地落在英子心上。那些未曾言明的秘密,在瓜果的清香与少年的心跳间,悄然生长。
张雪儿拿起一包薯片,咔嚓咔嚓吃起来。周美兮在整理自己的遮阳帽。
李娟拿起一包番茄味薯片,悄悄放到张军旁边:“张军,给你这个。”
张军愣了一下,点点头:“谢谢。”
英子看见了,笑起来,对张军说:“张军,你怎么不理人家呀?李娟给你吃的呢。你看,你妹妹叫小娟,她也叫小娟,你们多有缘份!”
周围几个人都笑起来。张军有点窘,低下头。李娟脸也红了,扭过头去跟张雪儿说话。
王强凑到张雪儿身边,把手里的可乐递过去:“雪儿,喝不喝?冰镇的。”
张雪儿瞥了他一眼,没接:“不喝。王强,你怎么又买这么大瓶?喝得完吗?看你这一身肉,就是管不住嘴。”
王强脸上的笑像断了线的风筝,一下子栽了下来。他讪讪地缩回手:‘我……我这不是想着大家嘛……我以后少吃,减肥……’
“减什么减,越减越肥,你说了多少次了。”张雪儿语气有点冲。
王强挠挠头,胖胖的脸上有点挂不住:“我……我这一时半会也减不下去啊……”
“那你别跟我说话!”张雪儿扭过头。
王强急了,声音都大了点:“你要不想跟我做朋友就算了!”
张雪儿猛地转回头,从自己包里拿出一盒精致的小蛋糕,塞到王强手里:“谁说不愿意跟你做朋友了?给你!知道你爱吃这个!”
王强拿着那盒蛋糕,愣住了,随即脸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嘴巴咧到耳根,原地蹦起来:“真的?雪儿你答应跟我处对象了?”
他太激动,脚下没站稳,胖胖的身子晃了晃,差点一头栽进旁边的草地上。周美兮赶紧扶了他一把:“哎哟王强!你看你,至于吗?”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张雪儿脸腾地红了,跺脚道:“谁答应你了!瞎说什么!”可她嘴角那点压不住的笑意泄露了心思。
周美兮笑着推了张雪儿一把:“行了雪儿,你再不点头,王强这体重,怕是要为伊消得人憔悴了!”
“哈哈哈哈”
大家都笑起来。王强摸着后脑勺,嘿嘿傻笑,宝贝似的捧着那盒蛋糕。
喜欢一个人,就是把自己的心变成一个不设防的游乐场,对方只是轻轻一碰,所有的设施都为你奏响了最欢快的音乐。
龙湖公园的笑声,像被风托起的蒲公英,轻轻散落在湖面,漾开一圈圈金色的涟漪。
红梅在面馆里擦拭着永远干净的柜台,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混着油烟味,一同抹去。
齐莉在空旷的客厅里,望向窗外,她的战场从不在职场,而在枕边,而这场仗,她似乎还未开火,就已一败涂地。
张姐兀自忙碌着,用嗓门和利索扞卫着她在这方天地里不容置疑的“主权”。
常松蹲在门口默默抽烟,男人的世界有时很小,小到一碗面,一个家,就足以让他满足,也足以让他烦闷。
大玲低着头,专注于手里的活计,她的未来像一团迷雾,每一步都需走得小心翼翼。
而在公园的树荫下,英子、周也、张军、王强、雪儿、美兮,李娟…… 他们的故事才刚刚起笔。
这世间,从来就没有纯粹的幸福面馆,也没有永远的龙湖公园。
有的,只是一代又一代人,在各自的厨房与客厅里,重复着相似的悲欢,演绎着不同的坚持。
所谓人生,不过是在油渍与叹息的缝隙里,偶尔偷得一缕清风,然后继续低头,熬自己的汤,走自己的路。
未完待续
第235章 开学第一天(上)
天刚蒙蒙亮,灰白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挤进来。
常松醒了。身边红梅还睡着,呼吸均匀。他侧过身,手臂搭在她腰上,手心隔着薄薄的睡衣感受到她身体的温热。
他动了动,身体里那股早晨惯常的躁动顶得他难受。
他撑起胳膊,看着红梅睡着的侧脸,嘴唇凑过去,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然后是脖子。手从腰上滑下去,抚过她微隆的小腹,停在大腿外侧,慢慢往里探。
红梅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声音带着睡意:“……干嘛……”
“没干嘛……”常松含混地应着,嘴唇贴着她耳根,热气喷进去,“就摸摸……”
红梅彻底醒了,抬手推开他的脸,身子往旁边挪了挪:“摸什么摸……不行你不知道?越摸你越起火。”她掀开被子坐起来,拿起床边的外套披上,“起来给英子做饭,今天开学。”
一股无名火混着委屈,顶得他喉头发紧。他猛地躺回去,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纹,像在审视自己此刻无处安放的欲望和憋闷。
婚姻里最远的距离,不是隔着一张床,而是欲望在左,体贴在右,中间隔着说不出口的千言万语。
“你躺着吧,我去做。”常松忽然坐起来,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赌气的味道。他套上裤子,背心也没换,趿拉着拖鞋就出去了。
厨房里很快传来锅碗的轻响。红梅坐在床沿,听着外面的动静,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英子房间的闹钟叮铃铃响起来。她伸手按掉,揉了揉眼睛,坐起来。身上那件印着卡通猫的粉色睡裙肩带滑落一边。
她下床,走到衣柜前,拉开。里面挂着一排衣服。她手指划过,取下一件浅蓝色的牛仔裤,又拿出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胸口有个简单的红色字母印花。
她脱下睡裙,换上内衣,套上t恤,穿上牛仔裤,裤脚有些长,她弯腰把裤脚挽起两道,露出纤细的脚踝。
走到镜子前,把长发梳顺,扎成一个高马尾,用一根蓝色的橡皮筋固定。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双白色的短袜和一双白色的帆布鞋穿上。收拾好书包,推开房门。
厨房有响动,油烟机嗡嗡响。
“妈,你怎么起这么早?”英子边说边走过去。
灶台前站着的是常松。他系着那条沾了油点的围裙,锅里煎着鸡蛋,另一边的蒸锅冒着热气。
常松回头,脸上没什么表情:“醒了?去洗漱,蒸了烧麦,磨了豆浆。”
英子站在门口,看着常松忙碌的背影,心里那点因为妈妈怀孕而对他生出的隔阂,忽然就松动了一块。
这些天她没怎么给他好脸色,可他好像全忘了,还是像以前一样。
爱的背面或许不是恨,而是日复一日的早餐。它比情话更具体,比誓言更坚实。
“谢谢常叔。”她声音低低的。
常松挥挥锅铲:“谢什么,傻丫头。快去。”
英子转身去了卫生间。红梅从里屋出来,看着厨房里常松的背影,又看看卫生间方向,没说话,走到桌边坐下。
三个人坐在桌边吃早饭。烧麦,豆浆,煎蛋,一小碟咸菜。
英子吃得快,喝完最后一口豆浆,站起来:“我吃好了,去学校了。”
“骑车慢点。”红梅跟着送到院门口。
“知道,你放心。你自己在家多注意。孕妇!”英子推着自行车,回头说了一句。
红梅笑了:“死丫头!”
常松在屋里听见,也扯了扯嘴角。
“走吧,去店里。张姐和大玲估计都到了。”红梅回屋对常松说。
常松脸上的笑意淡下去,“嗯”了一声。
王磊提着一盒包装精美的五粮液,推开父母家的门。
“爸,妈。”
王磊母亲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堆着笑:“磊子来了!快进来!哟,给你爸买这么好的酒!”她接过酒,往他身后看,“莉莉呢?没一起来?你爸今天过六十六。”
王磊把鞋换好,声音有点干:“她……银行忙,走不开。”
王磊母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压低声音:“还没哄好?我跟你说,女人得哄!多说点好听的,买点她喜欢的东西……”
王磊苦笑一下,打断她:“妈,哄没用。她现在……要厂里的股份。”
“什么?!”王磊母亲声音猛地拔高,又赶紧压下去,脸色瞬间难看,“股份?她想得美!儿子我告诉你,女人不能这么惯着!哄归哄,钱和权得攥在自己手里!你就跟她拖!拖到她没脾气!她齐莉那个岁数,离了你,还能找着什么好的?”
王磊母亲说这话时,嘴角不自觉地向下撇着。她想起当年自己发现丈夫在外面的风流事时,也是这般咬牙切齿地忍了下来——不是为了爱情,是为了儿子名下的房产和存款。
女人的精明都是吃亏吃出来的。年轻时忍丈夫的花心,年老了防儿媳的手长,这一生的智慧都用在看守家门上,倒把自己活成了这个家最忠诚的看门狗。
她凑近儿子,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傻儿子,妈是过来人。女人啊,就像你爸收藏的那些古董——摆在架子上看看就行,千万别当真。齐莉现在闹,无非是嫌你给得不够。你越哄她越来劲,晾着她,等她倦了,自然就老实了。
有些母亲教给儿子的不是如何去爱,而是如何驯服。她们把自己在婚姻里受过的伤,都熬成了教导儿子如何伤人的经验。
王磊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烟,没说话,烟雾缭绕。
王磊烦躁地耙了耙头发:“一会儿老二他们来了,别提这个。”
“知道知道,提这个干嘛。”王磊母亲摆摆手,转身又进了厨房。
王磊父亲弹了弹烟灰,往王磊这边挪了挪,声音不高:“那个……前天那姑娘,听口音不是本地人吧?哪儿的?”
王磊脸色一变,端起桌上的凉白开喝了一大口:“爸,别提她了。”
“啧,你这孩子。”王磊父亲咂咂嘴,“你得给人家钱啊。昨天卡人家也没拿。打孩子伤身子,需要钱补。你把地址给我,爸帮你送去?”
王磊看着他爸那张布满皱纹却依旧不甘寂寞的脸,心里一阵恶心。他知道他爸打的什么主意。“我的事你别管。”他语气硬邦邦的。
父子在某些方面真是惊人的相似,连审美的口味都一脉相承。只是儿子还在为偷腥愧疚,父亲却已经想着如何把儿子的残羹冷炙,端上自己的餐桌。
王磊父亲讪讪地靠回沙发背,嘟囔一句:“我这不也是为你好……”
老男人的春心就像晚秋的蚊子,明知活不过冬天,却还要拼尽最后力气叮上一口。只是这一口,往往叮在亲人的体面上,又痒又痛,还不好声张。
幸福面馆里,张姐正拿着抹布,这里擦擦,那里抹抹。看见大玲在摆凳子,她眉头一皱:“大玲,这桌子没擦干净,重新擦!水印子都没干。”
大玲放下凳子,拿起抹布,低着头过去重新擦。
“切个葱花也磨磨蹭蹭,利索点!”张姐声音不大,却带着刺。
大玲应了一声,手上动作加快了些。她今天穿了件紫色的裙子,布料有点薄,紧紧裹在身上,勾勒出丰满的胸脯和腰身。
她端着洗好的菜筐从常松身边经过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胳膊似是不经意地蹭过常松的手臂。
未完待续
第236章 开学第一天(中)
常松正低头剥蒜,感觉到那一下触碰,身体僵了僵,没抬头,耳朵根却有点热。
他好几个月没碰红梅了,早上那股没发泄出来的火还窝在心里。大玲身上那股淡淡的、带着点汗意的女人味钻进鼻子,让他心里有点乱。
寂寞是最好客的主人,总是为诱惑准备着最舒适的温床。
常松觉得浑身不自在,剥蒜的动作都笨拙了。
站在收银台的红梅抬起眼,目光在常松和大玲之间扫了个来回,没说话,低头继续按计算器,按键的声音比刚才重。
张姐冷眼瞧着,鼻子里哼了一声。
张姐在心里冷笑,她太熟悉这种把戏了。女人的战争从来不在战场,而在男人看不见的角落。
常松觉得后背有点痒,伸手挠了挠。他走到红梅旁边:“要……要帮忙不?”
红梅没抬头:“不用。”
张姐看在眼里,扬声道:“常松!去给红梅买点话梅回来!她刚才说想吃酸的!”
常松愣了一下,看向红梅:“你想吃话梅?没听你说啊。”
红梅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想吃。”
张姐拍了拍红梅的肩膀:“你看你,就是心疼你男人!怕他晒着了是不是?常松,快去给你媳妇买点话梅,酸的开胃!”她这话听着是打趣,眼睛却瞟向厨房门口的大玲。
大玲在厨房里,背对着外面,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常松有点尴尬:“真不用……”
张姐眼睛一瞪:“快去啊!愣着干啥!”
常松只好转身往外走。
张姐看着常松出门,转头对红梅压低声音:“你呀,自己的男人得会使唤!知道不?”
红梅无奈地笑笑:“张姐,这么热的天……”
“哼,教不会你!”张姐一扭身,进了厨房。大玲正在检查煤气灶开关,其实早就关好了。
张姐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着大玲:
“大玲啊,”张姐声音不高不低,“以后上班,穿衣服注意点。别穿这么紧巴巴的。也不要穿裙子来上班。咱们这店,人来人往,啥人都有。你一个寡妇,容易招闲话。”她顿了顿,意有所指,“那些喝醉酒的,手脚没个轻重,到时候吃亏的是你。”
大玲转过身,脸上挤出一点笑:“知道了,张姐。”
放学铃响。学生们潮水般涌出校门。
英子推着自行车,和周也并肩骑车。周也穿着黑色的牛仔裤,上身是件简单的灰色t恤。王强跟在旁边,穿着件印着篮球明星的t恤。张军走在稍后一点,还是那身洗得颜色发旧的校服。
“晚上去不去打会儿球?”王强问周也。
“不去。做题。”周也目光看着前面。
“没劲。”王强撇撇嘴,看到路边小卖部,“等我一下,买瓶水。”
他骑车过去。英子停下,周也也停下来。张军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英子扎得高高的马尾,和她跟周也挨得很近的肩膀。
王强买了水回来,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到了一个路口,王强挥挥手:“我往这边,走了啊!”
“明天见。”英子说。
剩下三人继续骑车。没多久,周也家到了。他单脚支地,看了眼英子:“走了。”
“嗯。”英子点点头。
周也蹬着车拐进旁边的路口。
现在只剩英子和张军。两人沉默地骑了一会儿。
“去接小娟?”英子问。
“嗯。”张军应了一声。
英子和张军,并排骑着车。
张军不时侧头看英子,她骑车的姿势很好看,马尾在脑后一跳一跳的,侧脸在夕阳下镀了层柔光。
英子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你看我干嘛?”
张军慌忙移开视线,脸有点热:“没……没什么。”
到了第一小学门口,很多家长在等。小娟背着新书包,站在校门口张望,看到他们,高兴地跑过来。
“哥!英子姐!”
张军接过她的书包,挂在自己车把上:“新学校怎么样?”
可好了!老师好,同学也好!”小娟坐上自行车后座,搂住张军的腰。
英子看着张军低头听妹妹说话时柔和的侧脸,觉得他很可靠。
张军推着车,小娟坐在后面,英子在他旁边。他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终于,他吸了口气,声音有点紧:“英子……你觉得……我跟周也,谁更好点?”
英子正看着路边新开的月季花,闻言转过头,笑了:“你怎么又问?这有什么好比的?周也那人就爱装酷,你实在。都是我好哥们儿!”
张军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噗一下灭了。他扯扯嘴角,没再说话。
有些爱,注定只能以朋友的名义,栖息在离你心脏最近也最远的位置。像一件舍不得丢的旧衣,温暖,却永远不合时宜。
“张军!小娟!”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李娟骑着车追上来,脸上带着笑。她停下车,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递给小娟:“小娟,给你吃。”
小娟看看哥哥,接过来:“谢谢李娟姐。”
李娟眼神期待地看向张军。
英子用手肘碰碰张军,压低声音笑:“哎,人家李娟对你可真不错。”
张军脸上有点热,没接话。李娟也有些不自在,说了声“我先走了”,便骑车离开了。
周也推开家门。客厅里静悄悄的。他换了鞋,把书包扔在沙发上。
钰姐系着一条米白色真丝围裙从厨房出来,她穿了件粉色的真丝衬衫,头发松松挽起,“小也回来了?饭马上好,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周也“嗯”了一声。
“小也,”钰姐跟过来,站在身边。语气小心,“高三了,最后一年,妈知道压力大……但你一定得坚持住,考个好大学,将来……”
“知道了知道了!烦不烦!”周也猛地打断她,声音带着不耐,“天天就这几句!”
他走向楼上卧室。
钰姐站在楼下,看着儿子的背影,眼神黯淡下去。她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才默默转身回厨房。
母爱是一场得体的退出,可她总在‘为你好’的旗帜下延期驻守。儿子的每一次不耐烦,都是她精心搭建的舞台上空荡荡的回响。
周也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走到书桌前,想拿出作业,却看见桌上放着一个崭新的盒子。是他上次随口提过一句的限量版航模。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母亲娟秀的字迹:「儿子,加油。妈妈永远支持你。」
我们总是把最锋利的言语,像飞镖一样掷向最爱我们的人,只因知道,那块靶心永远不会倒下。
王强用钥匙打开家门。一股饭菜香飘来。
齐莉正往桌上端菜。红烧鱼,炒青菜,冬瓜汤。妞妞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
“妈,我回来了。”
未完待续
第237章 开学第一天(下)
“嗯。洗洗手,吃饭。”齐莉没抬头,继续摆碗筷。
“等我爸吗?”
“不等。”齐莉声音平静,把盛好的饭放在他位置上,“你快吃,吃了进屋学习。高三了,抓紧点。”
王强看着妈妈没什么表情的脸,和她眼底下淡淡的青色,没再说话,坐下埋头吃饭。齐莉给他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
傍晚,幸福面馆。客人不多。
英子和张军接了小娟过来。小娟从张军自行车后座跳下来。
不是让你们在家看书吗?怎么又跑来了?”红梅看到他们,皱起眉头。
“我来帮我妈干活。”张军说着,就去拿抹布。
“我也来帮忙。”英子也挽起袖子。
常松在一边笑:“都是好孩子。”
张姐在旁边擦杯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大玲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面从厨房出来,面上铺着厚厚的浇头,热气腾腾。
她小心地端着,经过常松旁边时,脚下突然一滑,身体失去平衡,惊呼一声,整个人朝着常松的方向倒去。
手里的面碗飞出去,哐当一声摔在地上,面条和汤汁溅得到处都是。
常松下意识伸手去扶。大玲结结实实撞进他怀里,双手慌乱中抓住他胸前的衣服。
红梅和坐在不远处的张姐同时看过来。
红梅脸色一下子白了。
张姐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大玲!你干什么吃的!端个碗都端不稳?!”
大玲从常松怀里站稳,眼眶立刻红了,声音带着哭腔:“对不起……对不起……地太滑了……常松兄弟,谢谢你扶我……”
常松尴尬地松开手,手臂上还残留着刚才碰到她身体的柔软触感。
那瞬间的肢体交叠,像一滴水落入滚油,在所有人心里炸开了花。大玲的眼泪是真,算计也是真;常松的慌乱是本能,心虚也是本能。
红梅站起身,走过来,目光在大玲和常松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大玲脸上:“没烫着吧?”
红梅的沉默不是无知,而是选择。婚姻这场戏,有时候需要适时的失明与失聪。
没事没事,没烫着……”大玲慌忙摆手,蹲下去想收拾碎片。
“别用手,拿扫帚。”红梅拦住她。
英子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蹙起。她看到常叔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慌乱,看到张姨毫不留情的呵斥,也看到玲姨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心里有点说不出的不舒服。
她不愿意把从小认识的玲姨往坏处想,可眼前的情景,像根小刺,轻轻扎了她一下。
英子心里那点不舒服,像新衬衫里的一根线头,找不到,却时时硌着人。她还不懂成人世界的弯绕,但直觉已经先于理智拉响了警报。
小娟跑过去扶住妈妈:“妈!”
张军看着妈妈流泪的样子,又看到张姐那咄咄逼人的态度,心里一股火窜上来。他觉得妈妈受了委屈。
他走上前,挡在大玲身前,看着张姐,语气生硬:“张姨,地滑,我妈不是故意的。”在他心里,妈妈是吃苦耐劳、本分老实的人。
少年的世界非黑即白,他看不见母亲眼底那抹复杂的灰。那份全然的信任,既是照亮大玲晦暗人生的光,也是压住她真实欲望的锁。
张姐被他这态度噎了一下,火更大了:“我也没说什么啊……”
“妈,你别弄了,我来。”张军走过去,接过妈妈手里的扫帚,声音闷闷的。
红梅看着几个孩子,叹了口气:“你们啊……不让你们来非要来。这里用不着你们帮忙,赶紧回家看书去!高三了,时间多宝贵!”
张军闷头扫地,没说话。英子也拿起拖把,帮忙拖地。
常松站在那儿,有点手足无措。看着红梅,又看看低着头抹泪的大玲,再看看一脸怒气的张军和抿着嘴的英子,最后对上张姐刀子似的眼神。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面馆的灯熄了,常松锁上门,回头时红梅已走在前面。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近又分开。
英子合上习题册,脑海闪过今天傍晚的情景。一个秘密在她心里落了根。
周也拼着航模,楼下的寂静比责备更让他难受。他欠母亲一句道歉,却梗在胸口。
王强合上参考书,听见母亲在客厅轻咳。他第一次觉得,考上大学是个责任。
大玲散开头发,镜中的眼神既陌生又熟悉。那条紫裙子,明天还会穿吗?
张姐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忽然笑了笑。有些仗,必须替红梅打。
生活从来不是清澈的溪流,而是一锅正在熬煮的浓汤,里面翻滚着欲望的渣滓、算计的浮沫,也沉淀着责任的骨头、守护的温情。
我们都在其中挣扎、沉浮,拼命想捞起一点属于自己的、实实在在的东西,好让这漫长而具体的一生,不至于太过难以下咽。
未完待续
第238章 幸福不止一条窄巷(上)
夜很深了。
常松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纹,它像极了他心里此刻的纠结。看似只有一条,内里却早已布满细密的蛛网,每一根都粘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身边的红梅呼吸均匀,背对着他,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没像往常那样挨着他睡,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这一拳的距离,像是用尺子量过,不多不少,刚好能塞下猜忌、委屈和说不出口的担忧。
常松知道她没睡着。她要是真睡着了,身子会放松地摊开,偶尔还会发出极轻的鼾声。不像现在,身体绷着,连呼吸都带着刻意放轻的克制。
这是一种沉默的审问。比吵,比闹,更让他心里发慌。
常松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特别响。
他想起以前出海,船在海上漂一年半载,船上有些耐不住寂寞的船员,靠了岸就急吼吼地往那种亮着粉红灯的小屋子里钻。他从来不去。
不是没动过念头,男人嘛,有时候身体是燥的。可一想到红梅,想到这个家,那点念头就熄了。他嫌脏,他觉得对不起自个儿媳妇,那事就不能干。
男人的忠贞有时不是品德高尚,而是心里住进了一个人,就自动为全世界拉上了窗帘。
这些,他从来没跟红梅说过,怕她听了心里膈应,也怕她担心。可眼下这事,不一样了,它就在眼皮子底下,躲不开,藏不住。
红梅其实真没睡。她听着身后男人粗重的呼吸,知道他难受。
常松是什么样的人,她心里有本清楚的账。要是信不过他,也不会他出海大半年,她一个人在家带孩子,心里也踏踏实实的。
他挣的钱一分不少都寄回来。那样的日子都过来了,现在天天在一块,还能被这点风吹草动搅和了?她不信。
大玲……她看得出大玲看常松的眼神,那里面有点东西,但她也不觉得大玲就是存了多坏的心。都是女人,守寡带孩子的难处,她懂。可懂归懂,心里那点不舒服,也是真真切切的,像鞋子里进了颗小沙子,磨得人不得劲。
常松终于忍不住了,猛地坐起身,带得旧床垫吱呀一响。他声音沙哑,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劲儿:“红梅,你别这样,我……”
红梅没动,也没应声。
常松双手烦躁地插进头发里,用力耙了耙。“我知道你没睡。”他声音闷闷的,“我……我跟你说个事。”
红梅这才缓缓转过身,平躺着,眼睛看着上方,没看他。“说吧。”
“就是……就是大玲……”常松结结巴巴地开口,话像缠在一起的线头,怎么也理不顺,“自从那天,你让我送她到六楼那晚上……她非要塞给我一罐罐头,我不要,楼道黑,她硬给,结果她?我总不能看她摔倒吧?我……我顺手扶了她一下……就,就一下……”
他顿住了,脸上臊得慌,好像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就那一下之后,我看见她就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他喘了口粗气,急急地表明:“我对天发誓!我对她没半点歪心思!我就是觉得……觉得对不起你,也怕别人说闲话,张姐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搞得咱们俩生分。”
他越说越沮丧,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所以我老想躲着她,结果越躲越显得我心里有鬼似的。红梅,你主意正,你告诉我,我该咋办?这天天搞得别别扭扭,我都不好意思去店里了。”
红梅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他预想的怒气,反而很平静。她侧过身,面对着他,拉住他一只紧紧攥着被角的手。他的手心都是汗。
“你个傻子。”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无奈,又有点心疼,“我还能不信你?你要真有什么歪心思,就不会这么难受了,早偷着乐了。”
她的声音很轻,落在夜里,却像一块温润的镇纸,稳稳地压住了常松心头那些纷乱飘飞的、名为猜忌与恐慌的碎纸。
她不是不辨是非,她是早就看透了,日子要想过得去,眼里就得学会容得下沙子,只要那沙子的核心,还是块金子。
她捏了捏他的手心:“你越躲,别人越觉得有啥。心里没鬼,你怕什么?大大方方的,才是真清白。”
常松看着她,紧紧的握着红梅的手。
婚姻就像这旧床,吱呀作响但塌不了,不是因为它多坚固,而是因为睡在上面的人,早已习惯了这声响。
红梅顿了顿,接着说:“既然你这么不自在,咱们干脆好人做到底。大玲一个人不容易,咱们正经给她寻个靠谱对象。她有了归宿,你也不用避嫌了,咱们也算真帮了她。”
常松眼睛一亮:“哎!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我们船上就有一个人!卖给咱家车那个老夏,你还记得不?”
红梅想了想:“哦,就那个……他老婆癌症的那个?”
“对!对!就是他。桑塔纳卖给我们了,他老婆也没治好。人走了,丢下两个女儿,估计现在跟英子他们都差不多大了。老夏人实在,条件也不差,年龄比我大两岁。我觉得……应该合适。”
红梅点点头:“那好呀,你明天打电话问一问。你问好了,我就跟大玲说。我们女人之间好说话。”
常松重重地“嗯”了一声,心里那团乱麻好像一下子被理顺了。他伸手搂住红梅,把她往怀里带。
红梅推他一下,没用力:“瞧你那傻样。”
常松嘿嘿笑着,凑过去亲亲她的脸,又紧紧搂了搂,手在她背上摩挲。
“别碰啊,”红梅警告他,声音里却带着笑,“我现在怀着孕呢,别作死。”
“不碰,不碰,”常松忙说,手却没完全老实,“我就摸一摸……”
第二天早上,英子穿着一件浅粉色的翻领短袖衬衫,领口和袖口缀着细小的白色蕾丝花边,下身配着一条及膝的白色A字百褶裤裙。
脚上是一双新买的白色平底小皮鞋,搭配着干净的短筒袜。她的长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扎成马尾,而是柔顺地披在肩头,发侧别了一枚精致的浅蓝色发卡。
她坐在桌边喝豆浆,眼睛悄悄打量常松和红梅。
常松把剥好的鸡蛋放在红梅碗里:“多吃点,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
红梅嗔他一眼:“你自己也吃,别光顾着我。”她顺手把咸菜碟子往常松那边推了推。
今天这身好看,”常松看着英子,夸了一句,“像个大学生了。”
红梅也点点头:“是精神。快吃吧,别迟到了。”
英子吃完,拎起书包:“常叔,妈,我走了。”
“路上慢点。”红梅照例叮嘱。
“知道啦!”英子推着自行车出门,阳光洒在她身上,青春逼人。
她心里那点因为昨日委屈而竖起的、小小的刺,在看见妈妈眼角细微笑意的那一刻,忽然就软化了,妥协了。
她想,就这样吧。只要妈妈碗里的粥是热的,身边的依靠是实的,那她这点微不足道的计较,都可以像自行车碾过的尘土,扬起来,然后就散了。
爱母亲爱到深处,原来是会把自己放得很轻很轻的。
等英子走了,常松凑到红梅身边,低声说:“我一会儿就给老夏打电话。”
红梅“嗯”了一声,抬手帮他理了理有点歪的衣领。
幸福面馆里,上午的准备工作正在进行。
大玲今天换了件半旧的浅灰色宽松衬衫,裤子是深蓝色的布裤,宽宽大大,把她原本有些丰满的身材完全遮住了。她低着头,默默地洗菜、切菜,动作比平时更沉默。
张姐拿着抹布,这里擦擦,那里蹭蹭,眼睛时不时瞟向大玲。看她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张姐鼻子里哼了一声,心里那股无名火又拱起来。我呸!看着骚样,红梅真是引狼入室!
女人的战场有时不在情爱,而在眼神。一个审视,一个躲闪,便已过招三百回合,胜负只在心里。
“大玲啊,”张姐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刻意的腔调,“你丈夫死了几年了啊?”
未完待续
第239章 幸福不止一条窄巷(中)
话一出口,连张姐自己都觉得有点太直接,太刺人。她改了口,但语气并没软和多少:“我是说,你丈夫没了几年了?”
大玲切菜的手顿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声音细细的:“我们家小娟还在肚子里的时候,他爸就没了。矿上下井……砸死了。”
张姐噎了一下。矿难,寡妇,遗腹子……这几个词砸过来,让她心里也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点堵。
可张姐一想到常松和大玲那点“眉来眼去”(在她看来就是),她又觉得不能轻饶她。她清了清嗓子,故意用那种熟稔的、带着点炫耀的口气说:“那个,你知道常松和红梅是我介绍的吧?”
大玲轻轻“嗯”了一声:“知道。”
大玲至今记得常松,很多年前,她和常松在乡下见过。那时她婆婆还在,小军还没来县里上高中,日子更难。
常松和红梅走的时候,悄悄在她枕头下面塞了一卷钱。那钱,她后来拿去给小军交了学费。给婆婆买了药,这份情,她一直记着,不知道怎么还。
原来,她所以为的那点情不自禁的靠近,其源头,并非女人对男人的渴望,而是溺水之人,对曾经渡她过河的那叶扁舟,本能的、深深的眷恋。如今舟已靠岸,有了自己的渡口,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游开。
她绝对没有想去勾引常松,破坏他的家庭,她担不起那个名声,也对不起红梅。可那天滑倒……被他扶住的那一刻,他手臂的力量,胸膛的温度……她心里是慌的,乱的,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贪恋。她说不好自己是什么心态,可能就是……恍惚了那么一下。
那一瞬的恍惚,像走在无边沙漠里的人,陡然看见了绿洲的幻影。她晓得是假的,脚步却还是忍不住向前挪了一寸。就这一寸,便惊出了一身冷汗,也耗尽了那点可怜的勇气。
看到儿子小军那么护着她,那么信任她,她又羞愧起来。儿子喜欢英子,她想在这个店里好好做下去,不能有任何二心。此刻,看着身上这件能藏起所有曲线的衣服,她感到一种陌生的安心。那一刹那的恍惚,该过去了,必须振作起来。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在“活得像个人”面前,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细微情愫,轻贱得像尘土。她可以一辈子记着那卷钱的恩情,却不能再对给钱的人,多存一分不该有的念想。
张姐见她低着头不吭声,以为她心虚,那股“护犊子”的劲头更足了。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确保整个面馆都能听见,语气里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炫耀:
“你可不知道!当年我这媒人做得那叫一个准!常松,看着木头疙瘩似的,疼起媳妇来那可真是这个!”她翘起大拇指,眉毛飞得老高。
“你没见着刚结婚那阵儿,啧啧,俩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没怀孩子那会儿,恨不得天天腻在一块儿,一到晚上……嘿嘿……”她故意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那床板响得,我家老刘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了,都臊得慌!回来躺床上翻来覆去,直叹气!”
说到这里,张姐脸上那夸张的炫耀里,不自觉地带上了点真实的酸味儿。她想起自家那个躺下就打呼、碰一下自己都嫌累的死鬼老刘,心里头莫名有点空落落的。同样是男人,怎么差别就这么大?
她赶紧甩甩头,把这不该有的羡慕压下去,声音又扬了起来,像是在说服自己:“所以说啊,人家这夫妻感情,是铁板钉钉,牢靠着呢!那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常松眼里啊,就只剩他那个能干又水灵的媳妇儿了!”
大玲脸上有点挂不住,低声说:“张姐,我知道。我准备小菜了。”说完,转身干活。
张姐看着她匆匆的背影,得意地撇撇嘴,又提高声音冲着她喊:“动作利索点!一会儿就上人了!”
大玲回过神,低声应道:“好的,张姐。”
学校里,高三(一)班。
新班主任欧阳老师站在讲台上,他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合身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身姿挺拔,眉眼清俊,是那种能让女生偷偷多看几眼的类型。
“同学们,高三了。这是最后一年,也是最关键的一年。”欧阳老师的声音清朗,带着严肃,“我希望大家能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学习中来。未来的你们,会感谢现在拼命的自己。”
周也穿着黑色的牛仔裤,灰色的t恤,坐得笔直,目光专注地看着黑板。张军还是那身洗得发旧的校服,低着头,认真记着笔记。王强则穿着印着大蜥蜴的t恤,有点坐不住,偷偷在桌子下面转着笔。
教室里大部分同学都很认真,也有后排几个男生在悄悄传纸条,被欧阳老师锐利的目光一扫,立刻老实了。
隔壁的女生班,班主任李老师(一位四十多岁,面容温和的女老师)也在做着高考动员。
“同学们,我知道,高三的日子会很枯燥,很累,每天就是刷题、背书、考试。”李老师看着台下青春洋溢的脸庞,语气充满感慨,“但是,等你们多年以后,回过头来看,你们会发现,这段时光,可能是你们人生中最纯粹、最美好的时候。”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和了些:“以后,你们会工作,会谈恋爱,会结婚,会生儿育女,会有各种各样的烦恼和压力。那时候,你们就会怀念现在,怀念这个只需要为一道题、一次考试烦恼的年纪,怀念身边这些单纯的同窗友谊。希望你们能珍惜这最后一年,珍惜身边的同学,也珍惜这个为目标全力以赴的自己。”
讲台下,英子穿着早上那一套衣服,眼神有些恍惚。张雪儿穿着漂亮的白色裙子,托着腮。李娟穿着素雅的连衣裙,周美兮则是一身运动装。
几个女孩都被老师的话触动,脸上流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英子想到面馆里微妙的气氛,想到周也,想到未来,心里有点乱,又有点对未知的憧憬。
幸福面馆到了上午客流平缓的间隙。
常松跑出去买了一袋水蜜桃回来,个个粉嫩饱满。他先把袋子递到张姐面前:“张姐,吃桃子,刚买的,甜。”
张姐不客气地拿了一个最大的,在手里掂了掂:“算你小子有良心。”
常松笑笑,又拎着袋子走到厨房门口,对着里面说:“玲姐,出来吃桃子。”
大玲在围裙上擦着手走出来,看了一眼袋子里的桃子,说:“常松兄弟,你给红梅吃啊,我不用。”
常松因为昨晚和红梅说开了,心里坦荡,直接说:“你先拿,拿完了剩的都给红梅。”
大玲笑了笑,伸手拿了个最小的。
常松一看,心里那点男人的豪气上来了,觉得不能太小气,又拿起一个大的塞给她:“那小的哪行,给你这个大的。”
张姐在旁边看着,眼睛都瞪圆了。好你个常松!昨天刚摔了一跤扑你怀里,今天你就上赶着给大桃子?红梅你个傻女人,这都不管?
张姐这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活像只被抢了食的护院狗,明明气得龇牙,却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她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桃子,汁水溅出来,她胡乱抹了一把,心里骂道:装!继续装!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张姐不懂,真正的威胁从来不在门外,而在门里。门若关得紧,外面的风再大,也只是吹皱一池春水。
常松没察觉张姐的怒火,提着袋子走到收银台,把剩下的桃子都放在红梅面前:“给你的,最红的几个我都留着呢。”
红梅看着他那邀功的样子,笑了:“你也给洗洗呀,上面都是毛。”
“我给你剥皮。”常松说着,真的拿起一个桃子,蹲在红梅旁边,笨拙而又仔细地剥起皮来。他的手指粗大,剥起桃子皮来有点费劲,但神情专注。
红梅低头看着他,眼神温柔。
张姐边啃桃子,边用眼角斜睨着大玲,心里哼道:“气死你!酸死你!哈哈哈!”
大玲看了一眼那边蹲着给红梅剥桃皮的常松,又很快收回目光。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笑了笑,那笑有点涩,也有点释然。是真的释然。
那份对常松的欣赏和仰慕,那种情不自禁的靠近,就到此为止吧。她知道错了,就这样,挺好…
她默默地把那两个桃子拿到后厨,小心地装进自己的布包里。桃子很香,她舍不得吃,想等下班了带回去,给小军和小娟尝尝。
有些风景,注定只能路过。短暂的驻足已是奢侈,若再贪图拥有,便是对那风景本身,以及自己过往所有苦难的亵渎。
她紧了紧握着布包的手,里面的桃子散发着甜香,这才是她能牢牢攥在手里的、实实在在的生活。
王强站在女生班门口,手里举着一瓶草莓味的酸奶。他今天这一身站在一群穿着校服或素雅裙装的女生中间,格外扎眼。
“雪儿!雪儿!给你的!”王强嚷嚷着,把酸奶递过去。
女生班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张雪儿脸一下子红了,跺脚道:“王强!你干嘛呀!快回去!”
英子、李娟、周美兮也笑得前仰后合。英子指着王强的t恤:“王强,你这穿的什么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动物管理员呢!”
王强浑不在意,挠头嘿嘿笑:“帅不帅?”
未完待续
第240章 幸福不止一条窄巷(下)
雪儿虽然羞恼,但还是上前一步,接过酸奶,低声说:“快走吧你!丢死人了!”
王强冲她做个鬼脸,又对英子说:“英子姐,一会儿食堂一起吃饭啊!”
英子忍着笑:“好。”
王强这才心满意足,啪嗒啪嗒地走了。
食堂里,人声鼎沸。英子、张军、周也、王强四人围坐一桌。
张军去买了三瓶橘子汽水回来,递给英子、周也和王强。
周也接过来,看了一眼:“你怎么就买三瓶?”
张军扒拉一口米饭:“我不想喝。”他喉结动了动,目光从冒着凉气的汽水瓶上移开。
英子心里明白,没说什么,把自己那瓶推过去:“我喝不了凉的,你帮我喝点。”
周也的脚在桌下轻轻碰着英子的脚踝。
英子耳根一热,瞪他:“你脚老实点!”
周也面不改色:“地方小,碰一下怎么了?”他把自己餐盘里的肉片夹给她,“赔你的。”
“谁要你赔!”英子筷子一挡。
两双筷子短兵相接。
王强噗嗤笑了,用手肘撞张军:“瞧见没?递菜传情呢!”
张军没吭声,低头把碗里的米饭扒拉得干干净净。那肉片,他本来也想夹给英子的。可他没有。
最卑微的爱,是连一份像汽水般冒泡的关心都无力给予,只能把所有的苦涩,连同碗里最后一粒米饭,一起沉默地咽下。
英子夹起自己碗里的土豆,快速放到周也米饭上:“这个软,堵你的嘴!”
说完她就后悔了,赶紧埋头吃饭,脸颊飞红。
周也看着那块土豆,眼里闪过笑意,安静地吃了下去。
桌子底下,两人的脚还挨在一起,这次谁也没挪开。
幸福面馆,午休时间。
吊扇在头顶吱呀呀地转着,吹出温热的风。张姐已经趴在角落的桌子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常松用三张椅子拼了个“床”,也睡着了,胳膊搭在额头上。店里很安静,只有外面偶尔传来的车铃声。
红梅和大玲坐在另一张桌子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红梅放下手里正在看的账本,转向大玲:“玲姐,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大玲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红梅继续说:“你一个人这么多年,带着张军,小娟,太不容易了。我看着都心疼。”
大玲心里一紧,不知道红梅要说什么。
“我家常松他们船上有个老夏,人特别实在,前几年媳妇得病没了……留下两个女儿。”红梅观察着大玲的脸色,慢慢说道,“我们寻思着,你要是愿意,可以认识一下。没别的意思,就是先认识一下,成不成的全看缘分。”
张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支棱着耳朵听,听到这里,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一股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恼怒的情绪“噌”地窜上来,顶得她心口发堵。
她这头刚把袖口挽好,架势摆足,准备好好敲打敲打这个不知分寸的大玲,叫她认清自己的位置,也让红梅看看谁才是真正为她出头、替这个家保驾护航的自己人。
她甚至已经在脑海里预演了好几遍,如何用连珠炮似的质问,把大玲那张故作平静的脸皮撕下来,看她羞愧难当、无地自容的样子。那场景,想想都解气。
可红梅这轻飘飘一句介绍对象,像根细针,噗一下,把她好不容易吹胀起来、准备大干一场的“正义气球”给扎漏了气。
这还让她怎么发作?一拳头砸下去,不仅没了靶子,反倒显得她张春兰小肚鸡肠,枉做小人。
合着闹了半天,小丑竟是她自己?这口气,她怎么咽得下去!
一股邪火在她五脏六腑里乱撞,却找不到出口,最后全拧成了一声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冷笑。
大玲也愣住了,脸上血色褪去一些,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她怎么也没想到,红梅会跟她说这个。是……是因为常松吗?他们看出来什么了?她心里瞬间转过无数念头,尴尬,羞愧,还有一丝被看穿心思的难堪。
还是,自己那点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心思,早已像摊开的账本,明明白白地摆在了红梅面前?
可红梅没有撕破脸,没有斥责,反而给她铺了一条这么体面、这么温暖的下坡路。
这比骂她一顿,还让她难受。
红梅看着她变幻的脸色,语气更加温和,拉着她的手:“咱们女人,最知道女人的难处。最主要的是,你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疼你。老夏那人,我和常松都觉得靠得住。”
红梅伸出的手,带着泥土般的踏实。
她不是在施舍,而是在指路——你看,幸福不止一条窄巷,往前走走,或许别有洞天。
未完待续
第241章 身不由己(上)
大玲觉得自己的脸颊“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一直烧到耳根后面。
她下意识地想把手从红梅温热的手掌里抽出来,指尖却僵着,没动。
“我……我……”她张了张嘴,声音细得自己都快听不见,“红梅……这……这哪行……”
妥协是成年人的美德,更是穷苦人的铠甲。她想起母亲说过,女人这一生就像河里的浮萍,能抓住一根可靠的枝杈,便是天大的造化。如今枝杈递到眼前,她反而怯了——是怕抓住,还是怕抓不住?
可她心里又同时冒出另一个声音,一个更实际、更疲惫的声音——找个依靠,不好吗?
这念头像一件半旧的衣裳,虽不光彩,却实在暖和。她心里那点关于常松的、刚冒头就被掐灭的念想,是缎子面料,好看却贴不住身;而老夏,则像一块厚实的灯芯绒,能实实在在地挡风遮寒。
小军眼看要上大学了,小娟没两年要读初中,处处要钱。在城里,睁开眼就是开销。她一个寡妇,挣的每一分钱都带着汗腥气。要是真有个可靠的男人……
但这人是常松的同事……
红梅看着她的神情。她往前倾了倾身子,拉住大玲冰凉潮湿的手,声音放得更软和了些:
“玲姐,你别多想。这事儿啊,还是我家常松提的呢。”她这句话说得清晰,确保某个装睡的人能听见,也彻底堵死了大玲那点残存的、不切实际的念想。
“我们俩昨天晚上躺在床上闲聊,说起你不容易。常松就说,他们船上那个老夏,人靠得住,是个正经过日子的人。他说,‘咱得帮玲姐寻个靠谱的’。”
她顿了顿,观察着大玲的神色,又添了一把火:“那个老夏我见过,我们家现在这辆桑塔纳,就是买他的。当年他老婆查出来癌,刚买的新车,急着用钱,低价就转给我们了。为啥?就为赶紧凑钱给老婆治病。你说,这样的人,是不是重情重义?玲姐,跟他试试,不亏。真的。”
角落里,常松躺在拼起来的椅子上,胳膊搭在额头上,一动不动,好像睡得正沉。
只有他自己知道,眼皮下的眼珠在微微转动。红梅的话一字不落地钻进他耳朵里。他心里先是咯噔一下,随即又是一松。
松的是,红梅这几句话,把他从那个尴尬的局面里干干净净地摘了出来,他还是那个顾家、体贴、关心亲友的好男人。
可那“咯噔”一下,是什么?是男人心底深处,对另一个女人那点微弱的、尚未燎原便被自己亲手掐灭的火星,最后一点不甘的余烬?他说不清,也不愿去细想。他只是维持着那个睡着的姿势,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均匀。
就在这时,张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她早就醒了,憋了半天了。她扭着腰走过来,手里拿着个空茶杯,像是要去倒水,眼睛却斜睨着大玲。
“哟!这是好事儿啊!”张姐嗓门亮堂,带着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劲儿,“大玲啊,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常松和红梅可是实心实意为你好!你说你一个人拉扯俩孩子,多难哪!找个男人帮衬帮衬,这日子立马就不一样了!你还犹豫个啥?赶紧答应啊!”
她的话像针,一下下扎在大玲最难受的地方。大玲的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红梅皱了皱眉,看了张姐一眼,没接她的话茬,只是轻轻拍了拍大玲的手背:“玲姐,不急,你慢慢想。想好了跟我说。”
女人的路啊,走着走着就窄了。年轻时以为脚下是原野,能跑到天边去;中年才发现,不过是条独木桥,能扶一把的,也就是身边路过的那几根稻草。
学校的天空,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英子和张雪儿趴在水泥天台的栏杆上,看着下面操场上奔跑的学生。
“雪儿,其实王强挺好的。”英子侧过头,看着身边的好友。“对你死心塌地的。”
张雪儿脸一红,嘟囔道:“我妈说了,现在年纪小,不能谈恋爱。我都没敢跟她说王强的事。”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再说,以后考到哪里还不知道呢。”
英子笑了:“处个朋友嘛,怎么就叫谈恋爱了?咱们心里有数,学习为主就行了。”
“那你呢?”张雪儿忽然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英子,“周也和张军,你更喜欢谁?”
英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飘向远处。天台上风大了些,吹乱了她披散的长发。
“其实……我觉得周也跟你更配一点。”张雪儿自顾自地说下去,“张军那个人吧,好是好,就是太闷了,什么都憋在心里。跟他在一起,得多累啊。”
英子沉默了一会儿,远处的天空有鸟群飞过。“我哪有心思细想这些。”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就想好好考试,上个好大学,以后多挣点钱。我妈太不容易了……”
张雪儿伸手搂住她的肩膀,用力拍了拍:“英子,不管咱俩以后考到哪儿,离得多远,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
“那当然!”英子终于笑了,用力点头。
“你们在这儿干嘛呢?这么危险!”一个略带喘息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周也几步跨了上来,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眼神先是落在英子身上,上下扫了一眼,才看向张雪儿。
张雪儿识趣地松开英子,冲她眨眨眼:“快上课了,我先下去啦!”
天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风更大了些,吹得英子的裙子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腰线。
周也走到她身边,学着她的样子趴在栏杆上,胳膊有意无意地碰着她的胳膊。皮肤相触的地方,传来一阵微热的麻。
“你上来干嘛?”英子没看他。
“找你。”周也回答得干脆,目光落在她侧脸上,“躲这儿说什么悄悄话呢?”
“要你管。”
周也轻笑一声,没再追问。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英子,你想考哪个大学?”
英子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眼神有些迷茫:“还没想好。你呢?”
周也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掌很热,力道有些大。
“你在哪,我就在哪。”他的声音低沉,却清晰,每个字都砸在英子心上,“我的未来里,必须有你。”
少年的誓言总是这样,以为‘未来’是件自己可以全权做主的礼物,轻易就能许赠于人。他还不知道,命运最擅长的,就是在你精心规划的蓝图上,轻轻改上几笔。
英子心头猛地一跳,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她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像有两团火,烧得她心慌意乱。
“英子,一会儿我们去接小娟?我复习资料看完了……”张军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他的话戛然而止。
张军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几本卷了边的复习资料,愣愣地看着天台边上那两个人。看着周也紧握着英子手腕的手,看着英子泛红的脸颊。
“啪嗒”一声,他手里的复习资料掉在了地上,散落开来。
九月的风本该是暖的,此刻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精准地剖开了青春最隐秘的伤口。三个人的青春,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空气凝固,只剩下风声在耳边呼啸。
那一刻,张军觉得自己的心,像他那些散落一地的复习资料,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每一页都写满了无人看见的认真,也每一页都那么轻易就能被撕碎。
有些界限一旦越过,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他们三人之间那层薄而坚韧的窗户纸,终究是被这阵风吹破了。
张军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嘴唇紧抿,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受伤,还有一种被背叛的愤怒。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然后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冲下了楼梯。
英子下意识地想追,手腕却被周也牢牢抓住。
“别管他。”周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还有少年人特有的、不顾一切的霸道。
英子用力甩开他的手:“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张姐把一团和好的面摔在案板上,“砰”一声闷响。
仿佛摔打着红梅那‘不识好歹’的善意。她手下狠狠揉捏,那面团成了她无处发泄的心事,越揉越胀,越揉越酸。
“好你个李红梅!我好心好意帮你防着野花!怕你家墙角被人撬了!”她心里咬牙切齿,手下狠狠一揉一折,“你倒好!还给野花浇水施肥!给她介绍起对象来了!显得你多大度!多贤惠!”
未完待续
第242章 身不由己(中)
她越想越气,手下力道更重,把面团抻长了,又狠狠摔回去。
张姐的刻薄像件穿旧了的衣裳,自己穿着别扭,脱下来又怕冷。她恨红梅的体面,就像恨一件自己永远买不起的新衣,既羡慕那光鲜,又巴望着它快点沾上污渍。
“咱们女人最知道女人的难处~”她捏着嗓子,模仿着红梅刚才温和的语调,说完自己先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手下“哐哐”捶打着面团,“呸!就你会当好人!把我显成什么了?哼!”
女人的友谊里,总掺杂着几分不足为外人道的比较。她可以接受红梅过得比她好,却无法忍受红梅比她“善良”——这让她所有的防备都显得如此不堪。
放学铃声一响,王强就像颗出膛的炮弹,第一个冲出教室。
“强子,等会儿!”周也慢条斯理地收拾着书包,喊住他,“路上我们和军儿吃炸串去?好久没吃了。”
王强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吃了不吃了!我要减肥!我要回去看书!我要跟雪儿考一个学校!”他一边说,一边焦急地往教室外张望,“我今天不跟你们一路了啊!我去接雪儿!我跟我的雪儿一起回去!”
周也嗤笑一声,懒洋洋地背上书包:“瞧你那点出息。”
王强嘿嘿傻笑两声,迫不及待地往外跑。他太胖,肚子圆滚滚地挺着,跑起来有些重心不稳,在教室门口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幸好及时扶住了门框,引得周围几个同学一阵低笑。
“哎哟喂!”王强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稳住身形,回头冲周也做了个鬼脸,又赶紧啪嗒啪嗒地跑远了。
周也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我都服了,这么大个子,天天跟地过不去。你的雪儿小姐能看上你才怪。”
教室里的人差不多走光了。张军从后排走过来,站在周也课桌旁边。
“周也,我想跟你谈谈。”张军的声音有些干涩。
周也抬眼,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倨傲:“行啊。谈。”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空旷的操场上。
“什么事,说吧。”周也停下脚步,双手插在裤兜里,语气淡淡的。
张军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你以后,不要对英子动手动脚。”
周也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我没有动手动脚。我喜欢她,这是表达喜欢。”
“喜欢不是那样的!”张军有些激动,声音提高了些,“你……你那样,对她不好!”
“哪样?”周也逼近一步,眼神锐利起来,“张军,你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这些?”
张军被他问得一噎,脸憋得通红,半晌才憋出一句:“等我考上大学,找到工作,我会堂堂正正追求她!”
周也看着他,眼神里的轻蔑几乎不加掩饰:“那就看她等不等得到那时候。”
“你不可以碰她!”张军猛地攥紧了拳头,额头上青筋暴起。
“碰?”周也的耐心耗尽了,语气变得烦躁,“你说话别那么难听!我们俩的事,轮不到你管。你追你的,我喜欢我的,各凭本事。”
青春的战场上,骄傲是周也的铠甲,沉默是张军的软肋。他们都以为自己在为爱情决斗,却不知道那个被争夺的女孩,心里装着整个家庭的未来,那份重量,比他们此刻所有的爱恨都沉。
说完,他懒得再看张军一眼,转身就走,留下张军一个人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着。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孤独而倔强。张军看着周也远去的背影,心里的挫败和愤怒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死死攥在手心,直到硌得生疼,才猛地用力把它扔了出去,石头在操场上弹跳了几下,滚远了。
王强罕见地没有一回家就打开电视,而是钻进了自己的卧室,摊开习题册,皱着眉头开始做题。
他胖乎乎的脸上表情严肃,他真想拼一把,就这一年。为了能离张雪儿近一点。
喜欢一个人,就是突然有了软肋,也突然生了盔甲。王强那圆滚滚的身体里,此刻住进了一个想要乘风破浪的骑士。
隔壁房间里,妹妹妞妞也在安安静静地写作业。
厨房里,齐莉正在炒菜,油烟机嗡嗡作响。她系着围裙,动作麻利,但眉眼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郁气。
门锁响动,王磊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一只烤鸭,脸上堆着笑,走进厨房。
“老婆,我买了你爱吃的烤鸭。”王磊把烤鸭放在案板上,伸手想去搂齐莉的腰。
齐莉翻炒的动作没停,也没回头看他,声音平平的:“厂子股权的事,你到底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王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上前一步,从后面试探性地抱住齐莉的腰,声音带着刻意的讨好:“老婆,你看你又来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那次就是一时糊涂,鬼迷心窍!我保证,再也没有下次了!这个家不能散啊……”
齐莉的身体在他怀里僵硬着。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还有烤鸭的油腻香气。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撕扯着。
她是真的爱过这个男人,爱这个家。可也是真的恨,恨他的背叛,恨他的欺骗。这种爱恨交织的滋味,像钝刀子割肉,折磨得她日夜不宁。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舍不得家产。”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让王磊心慌的凉意,“等强子考上大学。咱俩就离婚。你不想办过户,就不办了。”
婚姻这根绳子,曾经拴住了两个人,如今却快勒死她了。她不是想松开,是想拿把剪刀,彻底剪断。
王磊猛地松开她,眼睛瞪得老大,像是没听懂她的话。
他张着嘴,看着齐莉毫无表情的脸,一时间竟说不出一个字。离婚?她竟然这么平静地说出离婚?他以为她只是闹闹脾气,以为只要自己服软认错,这个家就还能维持下去……
齐莉不再看他,重新打开煤气灶,继续炒菜,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说“菜咸了”一样平常。只有她自己知道,握着锅铲的手,在微微颤抖。
婚姻就像这锅里的菜,火候过了就会糊。她宁愿倒掉重来,也不愿将就着吃一辈子烧焦的饭菜。心死了,连恨都显得多余。
钰姐刚从外面回来。她穿了一件香槟色的真丝衬衫,领口系着飘带,下身是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裤,脚上踩着细高跟,手里拎着一个最新款的香奈儿菱格纹链条包。
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印着知名披萨店logo的纸盒。
打开门,看见周也居然趴在客厅的茶几上写卷子,旁边还摊着几本参考书。钰姐挑了挑精心描画的眉毛,语气带着几分讶异和调侃:
“哟,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周少爷这么用功?”
周也头也没抬,“嗯”了一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钰姐把包包随手放在沙发上,将披萨盒推到他面前:“给你带的。晚饭。”
“谢谢妈。”周也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谢什么。”钰姐转身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拿出几个橙子,准备榨汁,“我去给你榨杯果汁。你就吃这个当晚饭吧,我减肥,不吃了。”
周也停下笔,抬起头,看着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灯光下,她耳垂上钻石耳钉闪烁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妈。”
“嗯?”钰姐没回头,熟练地切着橙子。
“我……我想跟你一起吃。”周也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别减肥了,对身体不好。”
钰姐切水果的动作顿住了。
周也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更低了:“还有……妈,上次……我不该冲你发脾气。对不起。”
青春是一匹横冲直撞的野马,总不免会踏伤最爱自己的人。而成长,就是第一次学会低头,去抚摸那些被自己踏出的伤痕。
厨房里只剩下榨汁机工作的嗡嗡声。钰姐背对着儿子,肩膀微微僵硬。过了好一会儿,榨汁机停了,她才慢慢转过身,手里端着两杯橙汁。
她的眼圈似乎有点红,但脸上的表情依旧维持着平时的淡然。
孩子的一句对不起,比世上任何礼物都让母亲心碎。因为她知道,这声抱歉里,藏着他悄悄长大的证据。她宁愿他永远任性,也不要他这般懂事。
她把一杯果汁放在周也面前,自己拿起另一杯,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快吃吧,披萨凉了就不好吃了。”她说着,拿起一块披萨,小小地咬了一口。
傍晚的“幸福面馆”,迎来了一天中最忙碌的时刻。
店里坐满了人,人声鼎沸,空气里弥漫着骨头汤的浓香和辣椒油的呛香。红梅因为怀着孕,不能久站和干重活,就坐在收银台后面负责算账收钱。常松在一旁帮着端碗招呼熟客。
大玲在后厨,守着两个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大锅,动作麻利地捞面、过水、浇汤。汗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流,她也顾不上擦。
张姐端着两大碗面,脚步飞快地在桌椅间穿梭,嗓门洪亮:“让让让让!小心烫着嘞!”一眼瞥见老刘慢吞吞地擦着一张桌子,气就不打一处来,“老刘!你磨蹭啥呢!那桌子擦一年了!没看见那边客人等着收拾吗?”
老刘被她吼得一哆嗦,瘦削的肩膀缩了缩,讪讪地加快动作。
旁边一桌熟客笑着起哄:“老刘!你这不行啊!在你家张姐面前,跟个小鸡仔似的!”
张姐把面重重放在客人桌上,叉着腰,冲着那桌人笑骂:“去你们的!我家老刘那是让着我!他要是发起威来,哼!”她扭头又瞪了老刘一眼,“吃啥啥不剩,干啥啥不行!也就我心善,收留你!”
老刘被说得满脸通红,梗着脖子想反驳,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吭声,一把扯下围裙,气呼呼地钻回后厨去了。
“哈哈哈哈”
店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张姐自己也撑不住笑了。
收银台后面,常松扶着红梅的肩膀,笑得直不起腰。红梅也抿着嘴,眼角漾开细细的笑纹。
笑过一阵,常松凑到红梅耳边,声音低了些:“对了,红梅,刚公司来电话了。明天一早就得出海。这次航线远,估计……等我回来,咱孩子差不多就该生了。”
红梅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猛地转过头看他:“明天?怎么这么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我这个时候,你走了怎么办?”
未完待续
第243章 身不由己(下)
常松叹了口气,伸手想握她的手,被她躲开了。他搓了搓手,语气无奈:“我也不想走啊。可……可得出海才能挣着钱啊。孩子生下来,哪一样不要钱?英子马上考大学了,学费、生活费,奶粉钱?不都得提前准备?”
贫贱夫妻的恩爱,总是被一个“钱”字拦腰抱着,沉甸甸的,让人直不起腰来,却又不敢松手。
红梅不说话了,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划拉着账本。
她不是不懂道理,只是心里害怕。她年纪不小了,算是高龄产妇,心里本来就没底。老公又不在身边……
常松看着妻子紧抿的嘴唇和低垂的眼睫,知道她心里不好受。他打破沉默,换了个话题,试图缓和气氛:“对了,老婆,我跟老夏打过电话了。他说他一会儿就过来。”
红梅惊讶地抬起头:“啊?一会儿就来?”
“对啊。”常松点头,“老夏就住蔡家岗,离咱这儿不远。他已经开车出来了,估计一会儿就到。”他顿了顿,看向红梅,“你跟玲姐……说好了吧?”
红梅稳了稳心神,点点头:“她……应该愿意的。谁不想有个伴?来就来吧,就当是普通朋友先见个面。”
正说着,面馆的门被推开了,背着书包的张军走了进来。他先跟收银台的红梅和常松打了声招呼:“梅姨,常叔。”又对忙活着的张姐和老刘点了点头。
红梅看到他,脸上露出笑容:“张军来了?复习完了?小娟呢?没带来?吃饭了没?我让你妈给你下碗面?”
张军摇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静:“梅姨,我吃过了。我自己在家做的饭,和妹妹一起吃过了。我复习完了,来接我妈下班。”
常松拍拍他的肩膀,赞许道:“张军真是个好孩子,懂事!”
张军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在店里扫了一圈,没看到英子,眼神黯淡了一下。
老刘正蹲在面馆门口抽烟,瘦小的身影蜷缩着,像个安静的影子。
就在这时,一辆银灰色的微型面包车停在面馆门口,车身沾着些泥点,看着有些年头了。车门打开,一个男人走了下来。
老刘眯着眼,打量着来人。这男人看着比常松年纪稍大,中等个子,身形清瘦,穿着一条熨烫得笔挺的灰色西裤,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跟这烟火气十足的面馆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老刘咂咂嘴,小声嘀咕了一句:“嘿,来吃个面,穿得跟去开会似的。”
那男人,正是老夏。他推开面馆的玻璃门,走了进来。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很快落在了收银台后的常松和红梅身上。
“常松!弟妹!”老夏脸上露出笑容,快步走了过来,声音洪亮。
常松赶紧迎上去:“夏哥!你可来了!快坐快坐!”
红梅也站起身,客气地招呼:“夏哥。”
张姐在一旁,眼睛像探照灯一样,上上下下地把老夏打量了个遍。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就是那个相亲对象!她立刻扯开嗓子,带着一种夸张的热情,冲着后厨方向喊道:
“大玲啊——别忙了!快出来!你的相亲对象夏大哥来了!”
这一嗓子,像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嗡”的一声,原本喧闹的面馆瞬间安静了不少。好几桌客人都停下了筷子,好奇地看向这边,脸上带着善意的、看热闹的笑容。
张军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后厨方向,又猛地转向那个被称为“夏大哥”的陌生男人。
妈妈?相亲?他从来没听妈妈提过!她才来城里多久?为什么突然就要……找男人了?
他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困惑,还有一种被蒙蔽、被背叛的愤怒。
凭什么?
这三个字像烧红的铁钉,楔进他脑子。
妈,你怎么能?
爸爸走了,我们三个不是相依为命吗?我拼了命读书、赚钱,把自己当根柱子想撑起这个家!我以为我才是你的依靠!
可现在算什么?
这个老男人,他凭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撑不起这片天了?还是你觉得……这个家,缺了个能睡在你旁边的男人?
这念头钻进心里,带来一阵恶心。他为死去的父亲感到不值。
孩子总以为母亲是永恒的,像门口的石头,风雨不变。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母亲世界的全部边界,直到这一刻才惊觉,他只是她世界里最重要的一块浮木,而她,还渴望着一片能让她靠岸的陆地。
张姐那石破天惊的一嗓子,传到后厨。
大玲正捞面的手一抖,滚烫的面汤溅了几滴在手上,她也顾不上疼。心“咚咚”地像是要跳出嗓子眼。
她慌慌张张地放下漏勺,手在围裙上用力擦了几下。
手指下意识地拢了拢耳边散下来的头发,又赶紧低头扯了扯身上那件灰扑扑、沾了些油点和面粉印子的宽松衬衫,想把皱褶抚平。
动作急促又带着点麻利。她像是想起什么,快步走到墙角放自己布包的地方,从里面摸出一个小小的、边缘有些磨损的塑料镜子。
她对着镜子,飞快地照了一下,看到镜子里的人头发有些乱,额头上亮晶晶的都是汗。她用手掌胡乱抹了一下额头,又用手指当作梳子,匆忙地将头发别到耳后。
做完这一切,她才深吸了一口气,掀开了那扇隔开厨房与店堂的布门帘。
她原本以为要面对的只是那位陌生的“夏大哥”和满店看热闹的客人,心里还盘算着该怎么打招呼才不失礼。可她的脚刚迈出来,目光下意识地在店里一扫——
整个人顿时僵住了。
小军?!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间,他不是应该在家复习功课,或者照顾小娟吗?
门里是她的过去,门外是她的未来,而她卡在门槛上,进退两难。母亲的宿命与女人的渴望在她体内厮杀,这一刻,她终于懂得了什么叫“身不由己”。
可人活一世,谁不是把“身不由己”嚼碎了,咽下去,化作往前走的那口气?
未完待续
第244章 说不出口的爱(上)
“玲姐,快来歇会儿。”红梅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轻快,她朝刚从厨房出来的大玲招手,“这位是夏大哥。”
大玲的手指在围裙上绞紧,又松开。她没敢看儿子站着的方向,只盯着自己鞋尖上的一块油渍,慢慢挪到桌子旁边。
常松也跟着站起来,手脚有些不知往哪放,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啊,对,夏哥,这就是……大玲。”
老夏站起身,他的目光落在局促不安的大玲身上,很快地上下打量了一下。
这女人年轻,不到四十的样子,眉眼周正,甚至称得上清秀,只是被一脸的疲惫和风霜盖住了。
身材是劳动妇女的结实,胸脯饱满,腰肢却还看得出纤细的轮廓,只是被那件宽大旧衬衫罩住了。
比起他那个收拾得清清爽爽的知识分子亡妻,是粗糙了不少,也土气。但他脸上没露出什么,只是很客气地、甚至带点郑重地点点头:“你好。”
张姐提着茶壶扭过来,嗓门亮得刺耳:“哎哟喂!都站着干啥?坐呀坐呀!夏大哥,您坐!我们大玲啊,就是太老实,见着生人不会说话!”她哗啦啦倒了三杯茶,茶水溅到桌面上。倒完走向旁边。
老刘早已经进来在隔壁拿个抹布擦桌子,偷偷扯了扯张姐的衣角,压低声音:“这干啥呢?相亲啊?”
张姐甩开他的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可不是嘛!有人急着找下家呗!”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桌客人听见。有人低头窃笑。
张军靠在收银台边,手指死死抠着台面,仿佛要抠进木头缝里去。
他看着母亲像个待价而沽的商品般站在那里,那个陌生男人的目光像刷子一样扫过她,每一眼都像是在剥掉她一层尊严。
他感到一种无声的凌迟,那把刀,一半来自这残酷的生活,另一半,来自他自己的无能为力。
成长最残忍的一课,莫过于你发现自己拼尽全力,依然无法成为父母唯一的依靠。那个你曾视为全世界的人,她的世界,终究需要别的光亮。
红梅端起茶杯:“喝茶,夏哥,玲姐,都喝茶。今天这事是有点突然,怪我,没提前跟玲姐细说。”她转向老夏,“我们玲姐长得其实挺周正的,就是天天在厨房里烟熏火燎,给耽误了。”
张姐在一旁抱着胳膊,嘴角撇着。心里骂:装什么大尾巴狼!还不是你老公惹的骚,你来擦屁股!瞧把那寡妇夸得跟朵花似的!
大玲在儿子的目光下慢慢坐下,只坐了半个椅子。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手指在桌下绞在一起。老夏身上干净的衬衫和笔挺的裤子让她觉得自己身上的油烟味格外重。
她感到自己像一件过季的衣裳,被生活匆忙地晾晒在人来人往的衣架上,无形的价签已经别在身上,就等着一个出价的买主。
老夏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他声音平稳,没什么起伏:“我今年四十七,在船上干轮机长。我爱人,生病走了几年了。我有两个女儿,双胞胎,在合肥读卫校。”他顿了顿,目光看向桌面,“我也没什么别的要求,就是想找个能踏实过日子的人。”
这话像一块小石头,投进大玲的心里。她飞快地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踏实过日子,这几个字听着普通,却像一只粗糙温热的手,轻轻握了一下她冰凉的心。
张姐又凑过来,给老夏续水:夏大哥,喝茶!一看你就是个文化人,跟我们这大老粗不一样。”她嗓门亮得扎人。
老刘在角落的桌子边慢吞吞地擦着,眼睛一下一下瞟过来。
“看啥看!”张姐扭头冲他吼,“活儿干利索了?碗都洗了?”
老刘缩一下脖子,嘟囔一句:“就剩两张桌子……”
“那还不快点!磨洋工!”张姐双手在围裙上一拍,又转向老夏,瞬间换上笑脸,“夏大哥,你在船上……是干啥的?轮机长?那是管啥的?开船的?”
老夏双手捧着茶杯,“不是开船。是管船上的机器,发动机、发电机这些,保证它们正常转。”
“哦——管机器的官儿啊!”张姐拖长声音,眼睛瞟向低头不语的大玲,嘴角撇了一下。她心里头哼了一声:穿得再体面,还不是来看这浑身油烟味的寡妇。红梅啊红梅,你可真会给自己找事,把这尊佛请来,看你怎么收场。
她扯开嗓子:“大玲!别光愣着呀!人家夏大哥大老远来,你倒是说句话!相亲嘛,藏着掖着干啥?你今年三十几了?老家哪的?孩子多大了?跟夏大哥唠唠呗!”
大玲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老刘实在看不下去了,扬声道:“春兰,你快来看看这后厨!是怎么回事?”
张姐不耐烦地扭头:“啥事都找我!你是干啥吃的?”嘴上骂着,还是扭着腰快步往后厨去了,嘴里还嘟囔,“离了我啥也干不成!”
几个熟客发出低低的笑声。
面馆的门被推开,风铃一响。
“妈,我饿了,想吃炸酱面。”英子穿着浅蓝色牛仔裤,白色t恤,头发扎成马尾,清清爽爽地走进来。
红梅一愣:“你这孩子,这么晚跑来店里干啥?多不安全!”
妈,我饿了嘛。”英子重复一句,目光在店里一转,看到老夏,又看到收银台边脸色铁青的张军,最后落在恨不得钻进地缝的大玲身上。她瞬间明白了。
大玲像是抓到救命稻草,猛地站起来:“姨去给你做。”声音带着逃过一劫的虚脱。
“谢谢玲姨。”英子说。
大玲几乎是跑着进了厨房。经过收银台时,她的眼角余光扫到儿子直直射来的目光,那目光像烧红的钉子,烫得她脚步一乱。
红梅给英子使了个眼色:“没看见有客人?这是你夏大爷。”
英子对着老夏礼貌地点头:“夏大爷好。”
老夏笑着应了:“哎,好孩子。”
英子自然地走到张军面前,隔着一个柜台的距离。“张军,我自行车好像有点问题,骑起来老是响。你能帮我去看看吗?是不是轮胎没气或者链条松了?”
张军没动,眼睛还盯着厨房的门帘。
英子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胳膊:“走吧,帮我看看。”
张军被她一拉,身体僵硬地跟着挪了一步。
厨房里,大玲揭开锅盖,白色的水汽轰地扑了她一脸。她拿起油瓶往热锅里倒,手抖得厉害,油洒出来一些,溅在炉火上,刺啦一声爆响。
她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混着脸上的汗和水汽。她用力眨眨眼,拿起菜刀开始切肉臊子,刀落在案板上,又快又重。
中年女人的眼泪是看不见的,都流进了心里,积成了谁也不知道的苦海。
英子掀开门帘探进头:“玲姨,别做了。我跟张军出去吃土豆片。你忙你的。”她声音压低,语速很快,“张军那边你别担心,我去跟他说。你……你自己好好的。”
大玲背对着她,切菜的动作停了一瞬,没回头,只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英子缩回头,拉着张军就往外走。张军像根木头,被她半推半拉地拽出了面馆。
面馆后巷又窄又暗,墙根长着湿滑的苔藓,空气里有股垃圾馊掉的味道。
张军被英子推到墙边,他猛地用拳头砸了一下墙壁,发出沉闷的一声。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没有声音,只有后背剧烈的起伏。
英子站在他旁边,夜色里看不清她的表情。“张军,”她声音很轻,“别这样。”
张军把头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我懂,”英子说,声音也有些哑,“我妈……不也一样。可我们能怎么办?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张军猛地转过身,脸上全是水光,分不清是汗是泪。“我那么拼命……我读书,我干活……我还是不够吗?她还是觉得需要一个男人?”他的声音撕裂般沙哑。
英子伸手,拍了拍他紧绷的臂膀:“你是个好儿子。可你妈……她也是个活人。”
女人这一生,女儿、妻子、母亲,扮演了多少角色,唯独做回自己的时候太少。我们总是渴望母亲像个永不疲倦的港湾,却常常忘了,她的船身也布满了伤痕,也需要一个能停靠的岸。
这句话像抽掉了张军所有的力气。张军顺着墙壁滑坐下去,头埋进膝盖里,压抑的哭声在窄巷里回荡。“我想我爸……英子……我好想我爸……”他呜咽着,一遍遍重复。
一个少年所有伪装出的坚强,在那一刻土崩瓦解。他哭的不是母亲的相亲,而是那个曾经为他撑起整个天空的男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英子蹲下来,看着他剧烈抽动的肩膀,自己的眼圈也红了。她抬起手,轻轻放在他汗湿的头发上。
她没有再说话。有些伤口,语言是缝合不了的。陪伴是唯一的针线,只能静静地、等它自己慢慢结痂。
红梅笑着对老夏说:“夏哥,别光坐着说话。大玲姐做的酱牛肉味道特别好,我让她切一盘您尝尝?常松,你去柜台酒柜里拿瓶白酒,陪夏哥喝两杯。”
常松正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闻言立刻起身。“好,好,我这就去拿。”
未完待续
第245章 说不出口的爱(下)
红梅看着厨房方向,轻轻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在座的人听:“这世上,男男女女,奔波劳碌,说到底,不就是想找个说得上话、吃得上一锅饭的人吗?能遇着,就是福气啊!”
老夏捧着茶杯,点了点头,没说话。
后厨里,大玲正低头切着酱牛肉。红梅的话隔着布帘隐隐约约传进来,她切肉的动作慢了一下。
一滴眼泪掉下来,砸在深色的木质案板上,迅速洇开一个小圆点,很快就看不见了。她抬起手臂,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下眼睛,继续切肉。
女人的命,有时候就像这案板,什么样的酸甜苦辣、滚油热汤,都得默默承受。眼泪掉下来,也只得自己咽了,终究是留不下什么痕迹的。
晚上九点多,英子洗漱完换上印有哆啦A梦图案的棉布睡衣,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染亮她半边脸。摊开习题册。笔尖在草稿纸上划着,却迟迟没有写下算式。
隔壁主卧,常松只穿了条宽松的裤衩,光着上身,侧躺在凉席上。手掌轻轻覆在红梅的腹部。红梅穿着碎花睡裙,背对着他。
“老婆,”常松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真不想走……我真怕你生的时候,我不在……”
红梅握住他放在自己肚子上的手,手指收紧。“你放心去。”她声音很稳,“这个家,有我。”
常松把脸埋在她后颈处,深深吸了口气。
最深的夫妻情谊,从来不是风花雪月,而是我把最软弱的牵挂交给你,然后替你撑起一片天。
钰姐穿着一件藕粉色的真丝吊带睡裙,肩带细得可怜,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
她没穿拖鞋,赤脚走到一楼的阳台。阳台的藤椅上放着一个玻璃杯和半瓶红酒。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没加冰块,仰头喝了一大口。夜风吹起她散在肩头的棕色卷发,她望着楼下花园里模糊的树影,一动不动。
二楼,周也穿着灰色的棉质背心和运动短裤,躺在床上。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他拿起床头的电话,按了号码。
“干嘛呢?”他问。
电话那头传来英子的声音:“看书呢。”
“明天早上我跟你一起去学校,我从你那里路过。”
“你怎么路过?你那边过来要绕一大圈。”
“别管了。我去接你。”周也说完,挂了电话。他嘴角弯了一下,把话筒扔在床上,拿起毛巾继续擦头发。他知道张军今天受了打击,他觉得自己的机会更大了。
昏暗的灯光下,张军躺在暗室那张窄小的折叠床上。他手里捏着一张边缘卷曲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男人年轻,眉眼和他有几分相似,穿着旧式矿工服装,表情严肃。
张军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父亲的脸。眼泪顺着他的太阳穴流进鬓角,浸湿了枕头。他不敢哭出声,怕吵醒里屋的妈妈和妹妹。
有些伤口,不会结痂,只会在每一个类似的黑夜里,重新裂开,无声地流血。
主卧的大床上,王磊只穿着一条裤衩,四仰八叉地睡着,鼾声震天。齐莉背对着他,穿着保守的棉布睡衣,身体蜷缩着,眼睛睁得很大,望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她一动不动。
婚姻是一座沉默的坟墓,里面埋葬着两个活人未尽的言语和死去的爱情。
王强在自己的房间里,穿着印着卡通恐龙图案的肥大t恤和短裤,盘腿坐在床上。他拿着电话,眉飞色舞。
“雪儿,我今天又看到个好玩的……我们班那个……哈哈哈……对不对?我就说嘛……你明天早上想吃啥?我给你带那个新出的夹心面包?”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英子已经起来了。她换上一条崭新的连衣裙,白色底子,上面撒着细小的蓝色碎花,裙摆刚到膝盖。脚上是白色的帆布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着蓝色的发带。
她知道常松今天要出海。厨房里,她利落地煮好了水饺,用平底锅煎了三个金黄的荷包蛋。
她把饺子和鸡蛋端上桌,摆好碗筷。心里那个关于常松坚持让妈妈生孩子的疙瘩,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了。她告诉自己,如果这是让妈妈幸福的代价,那么她愿意吞咽下所有不甘,学着接纳。
孩子的懂事,有时候是大人世界的镜子,照出所有无可奈何的妥协。她正亲手将自己的委屈,打包成一个漂亮的礼物,送给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常叔,妈,吃饭了。”她朝屋里喊。
常松换上了平时穿的牛仔裤和一件半旧的格子衬衫。红梅还是那身睡裙,只在外面披了件薄外套。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屋子。常松看着一桌子早饭,咧开嘴笑:“还是闺女好,贴心。”
红梅也笑了笑,眼圈却有点暗。
英子把筷子递给他们:“快吃吧。”
吃完饭,英子收拾碗筷要去洗。
红梅拦住她:“你别弄了,赶紧去学校,早自习别迟到了。”
“没事,我今天早自习不去了,晚点没关系。”英子端着碗筷进了厨房。
红梅送常松到院门口。清晨的风还有点凉,她裹紧了外套。
“你这一走,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红梅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强忍着,“我就害怕……”
常松紧紧抱了她一下,在她脸颊上亲了亲:“别怕,没事的。我肯定平平安安回来。到时候给你和宝宝带礼物。”他松开她,提起放在地上的行李包,“走了啊。照顾好自己。”
红梅红着眼眶,点了点头,看着丈夫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望着丈夫消失的巷口,红梅觉得自己的心仿佛也被他装进行囊带走了。可她知道,这院子里很快会响起另一个生命的啼哭,到那时,她破碎的心会为了那个小生命,重新长成更坚韧的形状。
英子在厨房水槽边刷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掉进洗碗池里,和泡沫混在一起。
原来人世间最心酸的懂事,是那个没有血缘的人,为你撑起了一片天。而当他不得不暂时离开,你才发现,那份小心翼翼的依赖,早已在心底扎了根。
红梅红着眼眶走回院子。
英子立刻关掉水龙头,用袖子狠狠擦干脸和手,从厨房出来,背上书包。“妈,我走了啊。店里重活你千万别干,等我放学回来。”她推起靠在墙边的自行车,快步走出院子。
巷口,周也果然等在那里。他骑着一辆崭新的山地车,穿着黑色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清爽利落。他看到英子,脚一蹬,车子滑过来,把手里的纸袋递给她。“牛肉包子,还有豆浆。”
英子愣了一下,接过:“你还真来了?这么远。”
“我想来接你。”周也看着她,目光直白。
英子有点不自在,低头拿出一个包子:“哦!”
她刚咬了一口包子,就看到张军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从另一个方向过来。张军穿着那件蓝色旧校服,额头上带着汗珠。他车把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瓶香蕉牛奶和一根油条。
张军看到周也,看到英子手里的包子,他捏紧了车把,还是骑了过来,停在英子面前。
英子愣了一下:“张军?你怎么来了?”
他没说话,把塑料袋从车把上解下来,默默地放进英子自行车前筐里。那牛奶和油条,看起来孤零零的。是他省下早饭钱买的。
周也嘴角勾起一抹笑,带着点嘲弄。他停下车子,长腿支地,走到英子面前。英子正扶着车把,嘴里还嚼着包子。周也突然俯下身,在她额头上很快地亲了一下。
“英子,我喜欢你。”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清晰,“你做我女朋友吧。”
英子完全僵住,手里的包子差点掉地上。
周也的吻像一个烙印,烫伤了英子的额头,也烧穿了张军最后的防线。他守护了那么久、连在梦里都小心翼翼捧着的月光,就这样被另一个人,漫不经心地据为己有。
张军的呼吸猛地一滞,眼睛瞬间红了。
他把自己那辆破自行车往旁边狠狠一推,车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他冲过去,一把揪住周也的t恤前襟,另一只手攥紧了拳头,手臂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周也!”张军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发抖,“你他妈混蛋!你不能这么轻浮!英子是女孩子!你不能这样对她!”
张军的拳头停在半空,一滴滚烫的泪却先砸落在手背上。
原来最痛的青春,不是挥不出去的拳头,而是说不出口的爱…
未完待续
第246章 各自飘零(上)
“你打啊?你怎么不敢打?”周也的声音很小,只有他们三个能听见,带着一种冰冷的讥诮,“你妈天天打工供你读书,是让你为她争气,不是让你为她坐牢的。你除了无能狂怒,还能给她什么?给英子什么?”
张军的拳头悬在半空,手臂上的筋络虬结突起。
他看着周也那双讥诮的眼睛,又看向站在一旁的英子——她脸颊绯红,眼神里带着惊惶,还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疏离。
这个瞬间,张军忽然全都明白了。
这些天英子与周也之间那些不经意的对视,那些他以为是周也一厢情愿的靠近,原来早已有了回应。
他像个守着空谷的傻子,以为自己的回声就是全世界,却不知山谷外早已春江水暖。
是啊,他除了这无用的愤怒,还能给什么?一份需要她小心翼翼维护的、沉重的真心?一顿可能毁掉前途的殴斗?他连一份像样的早餐都要省下钱来买,他拿什么跟周也比?
他的爱,除了他自己,一无所有。
爱原来可以这样轻贱,轻贱到连一场日出时的争吵都承载不起。他第一次看清,贫穷不光是口袋的空洞,更是爱的残疾。
周也看着张军眼中的火焰一点点熄灭,变成灰烬。他原本准备好的话卡在喉咙里。英子正看着他,那眼神让他心里蓦地一沉。
“打啊!继续打!”英子的声音响起“至于吗?我是一个物品吗?你们谁打赢就是谁的,对吗?”
周也脸上的倨傲瞬间没了。他张口想解释:“英子,我……”
张军也愣住了,抬起泪眼看着她。
英子转向张军,声音冷硬:“放开他,张军。”
张军的手指僵硬地松开,周也的t恤前襟留下几道清晰的褶皱。
然后,她转向周也,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疏离和一种让周也心慌的平静:“周也,我的事,不用你替我决定。你喜欢谁,是你的事。但请你,尊重我,也尊重我的朋友。”
张军缓缓地、彻底地松开了手。他弯腰,扶起自己那辆倒在地上的破旧自行车,链条哗啦响了一声。他没有看英子,也没有看周也,只留下一句轻得几乎要散在晨风里的话:
“对不起,弄脏了你的喜欢。”
“张军!你站住!”英子喊住他。
张军推着车的背影顿住了,但没有回头。
“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什么弄脏了我的喜欢?”英子的声音带着怒气,还有一丝哽咽,“我们四个人,不是好朋友吗?就因为这点破事,就要闹得不可开交,有意思吗?”
她吸了一口气,看着他身上的那件旧校服,看着他紧抿的嘴唇:
“我讨厌你那种除了我什么都没有的样子。你把整个世界都压在我身上,太沉了,我快喘不过气了。我不要当你的救生圈。张军,我要你先成为你自己,一个站直了的、为自己活的张军。在那之前,请你放过我!”
年少时的爱,总以为倾其所有便是深情。却不知,过早掏空自己的爱,就像一件浸透了水的棉袄,穿着的人只觉得沉重和窒息,感受不到半分暖意。
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带着真切的恳求:“我希望你能好好的活。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你自己。”
她还太年轻,尚且分不清怜悯与爱情。她只知道,一段健康的感情不该是两个人一起沉没,而应是并肩站在岸上,看潮起潮落。
张军没有回头。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了一下,然后推着车,一步一步,走进了巷子深处那片尚未褪尽的晨雾里。
他爱情的城池,原来从一开始就兵微将寡,所有的坚守不过是一场无人观战的、悲壮的独角戏。如今城门告破,他看到的不是入侵的敌军,而是自己那一贫如洗的、赤诚的心。
英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转过身。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但她倔强地没有让它掉下来。
周也上前一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慌乱:“英子,对不起,我刚刚真的是情不自禁。我是真心喜欢你的。你做我女朋友好吗?我们在一起好吗?”
英子把手里那个只咬了一口的包子,连同周也塞给她的整个纸袋,一起塞回他车把上挂着的袋子里。
“周也,谢谢你喜欢我。”
她看着他,眼神清亮,带着一种让周也陌生的冷静,“但你的喜欢,太烫人了。你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我,不是在问我愿不愿意,而是在告诉所有人这是我的。我不是你的战利品。”
有些喜欢像夏日的骤雨,来得猛烈,却打湿了行人的衣裳。真正的爱应该是春日暖阳,让人自愿驻足。
“我错了,英子。不要生气了好不好?”周也的声音里带着恳求,这是他第一次在人前这样低头。
“还有一年就要高考了。”英子抬腿跨上自己的自行车,“我们都不要再提这个事了。等考完结束再说吧。”
她问自己:蒲小英,你是喜欢周也的吗?答案是肯定的。可这份喜欢,此刻却重得让她拿不起来。张军的背影就像一个无声的战场,她若在这个时候走向周也,无异于一种最残忍的宣判。她终究是狠不下心,将那个见过他所有狼狈、却从未转身离开的人生命中仅存的微光,也一并吹熄。
她用力一蹬,车轮转动起来,将他和他那句未能说出口的辩解,远远抛在了身后。
车轮转动的那一刻,她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扯断了。是少女时代对爱情最朦胧的幻想,还是对那个永远阳光耀眼的少年的不舍?她分不清。
周也站在原地,清晨的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看着英子决绝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车把上那袋逐渐失去温度的早餐。
一股莫名的烦躁和后悔涌了上来。他抬手狠狠揉了一把头发。
他本来以为胜券在握,以为只要他主动,英子就会属于他。他才挑衅张军。可现在,英子走了,张军也走了。好好的一个早晨,被他搞成了一团糟。
他第一次尝到失败的滋味,原来在爱情这场博弈里,并非所有真心都会得到对等的回应。太过炽热的火焰,往往最先烫伤的是那个纵火的人。
幸福面馆里,上午的准备工作刚开始,店里不算忙。老刘今天休息,被张姐硬拉来当壮丁,正苦着脸在角落里剥蒜。
张姐自己则拿着块抹布,这里擦擦,那里抹抹,眼睛却时不时瞟向后厨方向。
红梅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张姐那坐立不安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张姐,你消停会儿吧,我眼睛都被你晃花了。”
张姐扭着胖胖的身子过来,压低声音,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我这不是着急嘛!你说那老夏,今天还来不来?昨天那场面,啧啧,我都替他尴尬!”
未完待续
第247章 各自飘零(中)
红梅无奈地摇摇头:“你啊,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正说着,张姐看到红梅杯子里没水了,立刻扯开嗓子喊:“老刘!死哪儿去了!没看见红梅没水了?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老刘正专心致志地跟一颗顽固的蒜瓣斗争,被吓得一哆嗦,蒜瓣掉在了地上。他慌忙站起来,嘴里应着:“来了来了!”小跑着去拿暖瓶,因为太急,差点被地上的蒜瓣滑一跤,笨拙地晃了几下才稳住。
红梅看的直笑:“张姐,我以前都跟你讲了八百遍了,你对刘哥温柔一点。好男人都被你吓跑了。”
张姐浑不在意地一摆手,嗓门依旧亮堂:“他?他跑不掉!你刘哥呀,离了我不行。我骂他,他就听着,他喜欢让我骂!”她说着,还得意地朝老刘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老刘正偷偷往这边瞧,听到这句话,赶紧低下头,嘴角却悄悄弯了一下。
世间夫妻百样情,有那举案齐眉的,便有这针尖对麦芒的。一个是细水长流,一个是锣鼓喧天,说到底无非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后厨,蒸汽氤氲。大玲一个人在处理食材。她今天换了一件衣服,不是昨天那件灰扑扑的宽松衬衫,而是一件合身的黑色短袖t恤和一条半旧的蓝色牛仔裤,勾勒出她丰满的胸脯和依然纤细的腰身。头发也仔细梳过,在脑后挽了一个利落的髻,
她正低头切着肉臊子,刀法又快又匀。可她的眼神有些飘忽,思绪回到了今天清晨。
天还没亮透,她就起来了。厨房里只开了一盏小灯,光线昏黄。她轻手轻脚地淘米,煮粥,又从碗柜深处摸出两个鸡蛋。
“妈。”张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吓了一跳,手里的鸡蛋差点滑落。“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张军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锅铲,“我来炒饭吧。”
母子俩在狭小的厨房里默默地忙碌着。他点火,她倒油;她切葱花,他打蛋。没有交流,只有锅铲碰撞的声响和粥在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
饭快好的时候,张军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妈,我想开了。”
大玲切葱花的动作一顿。
“我支持你。”张军看着锅里金黄的蛋液,“你要想找人,你就找吧。我也不能陪你一辈子,小娟也不能。”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我相信,你过得好,也是我爸的心愿。”
大玲的眼泪涌了出来。她慌忙背过身,用袖子用力擦着眼睛。
“妈,你做的什么啊?好香。”小娟揉着惺忪的睡眼,穿着小睡衣站在厨房门口。
大玲赶紧擦干脸,挤出一个笑:“蛋炒饭,快洗脸吃饭。”
思绪拉回,大玲切肉的动作慢了下来。儿子的话,像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那点因为昨天场面尴尬而产生的退缩,被一种更实际的渴望压了下去。找个依靠,给儿子减轻负担。
店门口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
张姐耳朵最灵,探头一看,立刻扯着嗓子朝后厨喊:“大玲啊!别忙了!快出来!你的夏哥哥来了!”
这一嗓子,让店里几桌正在吃面的客人都停下了筷子,好奇地望过来。
老夏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poLo衫,深色西裤,头发梳得整齐。依旧戴着那副黑框眼镜。他手里拎着一袋苹果,刚走进店门,就被张姐这一喊弄得有些局促,脸上那点勉强的笑容差点挂不住。
红梅赶紧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笑着招呼:“夏哥来了,快坐。”同时给张姐使了个眼色。
张姐浑不在意地笑笑,扭着胖胖的身体迎上去:“夏大哥,你坐哈,你坐!我来去喊大玲!”她又冲还在擦桌子的老刘喊:“老刘!赶快给夏大哥倒点水!愣着干啥!”
老刘“哎”了一声,忙不迭地放下抹布,去拿热水瓶。
老夏在靠墙的一张桌子旁坐下,把苹果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老刘给他倒了杯水,他点点头,双手捧着杯子,目光有些游离地扫过后厨的方向。
后厨里,大玲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她心里有些忐忑,昨天儿子那样,不知道老夏会不会介意。她犹豫着,有点不好意思出去。
张姐已经风风火火地掀开门帘进来了:“大玲啊,一个人躲厨房孵蛋呢?我叫你半天了!快出去吧,人家夏大哥特意来看你,还买了水果呢!”她眼睛在大玲身上扫了一圈,心里嘀咕:哼,昨天还扭扭捏捏,今天就把这勾人的身段显出来了,牛仔裤包得屁股是屁股,腰是腰,胸挺这么高,看来是迫不及待了。
大玲脸上发热,低声说:“厨房……还有点活儿。”
“哎呀,什么活儿比相亲重要!”张姐不由分说,上前拉住她的胳膊,又伸手把她鬓边有些乱的头发捋了捋,把她本来就很平整的t恤下摆往下扯了扯,动作粗鲁又带着点漫不经心,“行了行了,够俊了!快去吧!”
大玲被张姐半推半搡地来到了前厅。
老夏看到她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那件黑色针织衫确实比昨天那件宽大旧衬衫显得人精神了许多,也勾勒出了成熟女性的曲线。他眼神动了动,很快又恢复如常。
中年人的相亲市场,不谈风月,先掂斤两。爱情是奢侈品,合适才是必需品。
红梅也走过来打圆场:“夏哥,要不要给你做点面呀什么的?我来给你做。”
老夏摆摆手:“不用不用,弟妹,我吃过了,真吃过了。”
张姐站在红梅身后,眼睛在老夏和大玲之间骨碌碌转,心里啐了一口:吃过了?我看你,面条怕是没心思吃,是想来讨杯‘奶茶’喝吧!瞧那眼神,都快粘人家身上了!她撇撇嘴,拿起老夏买来的苹果,也不洗,直接在围裙上用力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大口。
张姐信奉的真理很简单:日子就像这没洗的苹果,蹭蹭灰就能吃,讲究太多,饿死得快。男人也一样,能搭伙过日子就行,谈什么精神共鸣?
老刘倒完水,傻站着不知道干什么好。张姐冲他一瞪眼:“老刘!杵这儿当电线杆子呢?没看见地没扫?快去!”
老刘“哎”了一声,如蒙大赦,赶紧跑去拿扫帚。
红梅拉着张姐回到收银台后面坐下。
“怎么你家常松出海去了,这老几怎么不出海?”张姐一边嚼着苹果,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一边含糊不清地问。
红梅看着那边低声交谈的两人,笑了笑:“他们船上也有轮休的嘛。哪能天天在海上。”
“哦。”张姐咽下苹果“红梅,不是我说你,你现在这情况,他还往外跑?心可真大。”
红梅眼神黯了一下,随即又亮起来:“那有什么办法呢?为了生活啊。”她转移了话题,“张姐,你空了也跟着大玲学学面食。总归是没有坏处的。”
张姐一撇嘴:“字都认不全十个,我学也学不会。”
红梅耐心地说:“大玲姐识字也不多。你得有点耐心。”
张姐凑近红梅,压低了一点声音:“红梅啊,别怪我没提醒你。这个老夏,我怎么觉得不是真心喜欢大玲。大玲什么心思我知道,不就是看中他是个正式工,有收入,想找个饭票。毕竟两个孩子需要用大钱。但是这个老夏,条件不差,为啥看上她?别回头是个骗色的。睡两觉,快活完,再把大玲一脚蹬开。到时候大玲还怪你们两口子多事!”
红梅蹙眉:“不会的。老夏人很好。当初为了救自己的老婆,还把新车都给卖了。就是重情重义的人。”
张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那不一样。原配跟后来的续弦,那没法比的。反正我跟你讲了啊,你自己别回来,吃不到狐狸惹一身骚。到时候里外不是人。”
红梅心里也有些打鼓,但面上不显:“行了行了,就你天天心思多。我知道了。”
王强穿着一件印着巨大抽象彩色鹦鹉图案的t恤,搭配破洞牛仔裤,脚上是荧光色的运动鞋。他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晃荡着几瓶可乐,像只花哨的蝴蝶,扑棱到女生班门口。
教室里,英子撑着额头,对着英语习题册发呆,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周美兮拿着小镜子,偷偷照着自己新剪的刘海,左看看右看看。张雪儿和李娟正在讨论一道数学题。
周美兮一转头,看见门口那抹扎眼的色彩,噗嗤一声笑出来,用手肘撞了撞张雪儿:“雪儿,你的强哥来了!这身打扮,是要去参加动物园派对吗?”
未完待续
第248章 各自飘零(下)
张雪儿抬头,看见王强咧着嘴傻笑的样子,脸一下子红了。班里其他女生也注意到他这身打扮,发出一阵哄笑声。
张雪儿又羞又恼,快步走到门口,把他拉到走廊一边:“你干嘛呀!不好好看书,跑我们班门口来晃什么?还穿成这样!”
王强嘿嘿傻笑着,把塑料袋递过去,露出里面冒着凉气的可乐:“我怕你看书渴了,给你和英子姐送点喝的。”
张雪儿看着他满头大汗、一脸殷勤的样子,心里的气消了一半,语气软了下来:“你快回去吧,好好看书。马上就要模拟考了。”
“好的好的!我这就回去!”王强连连点头,临走前又探头对教室里的英子喊了一声,“英子姐,我走了啊!”
英子像是没听见,头都没抬。
王强愣了一下,用眼神询问雪儿。
雪儿把他拉到一边,声音更低了:“还不都是周也和张军吗?今天早上同时给英子送早饭,碰到一起了。两个人吵起来了。不用想,肯定都是周大少爷找的事。”
王强恍然,挠了挠头发:“我知道了。我回头去劝劝。”他又从袋子里拿出一瓶可乐,“这个给英子姐的。”
雪儿接过:“好,知道了,我给她。你快去吧。”
王强这才啪嗒啪嗒地跑回男生班。
男生班里,气氛沉闷。
周也把物理书盖在脸上,靠在椅背里。书页下的眉头紧锁着。
张军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操场上奔跑的身影。一个同学拿着书本过来问他题目,叫了他两声,他毫无反应。同学讪讪地走开了。
王强走进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他先走到张军旁边,放下一瓶可乐。
张军回过神,看了一眼可乐,低声道:“谢谢你,强子。”
王强拍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又走到周也旁边,把另一瓶可乐放在他桌上:“也哥,给你。”
书底下传来闷闷的一声:“放那。”
王强站在两人中间,感觉空气都凝固了。他张了张嘴,想劝两句,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回到自己座位上。这夹板气受的,真是里外不是人。
“尝尝,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豆子。”钰姐轻轻搅动着小勺。
她陷在沙发里,跷着腿。穿着一条藕粉色的无袖连衣裙,料子挺括,裙摆散开。耳朵上戴着珍珠耳钉,新烫的卷发蓬松地堆在肩头。
齐莉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背挺得直。她穿了件浅咖色的针织短袖,领子是V形的,露出颈子。下身配着一条米白色的及膝西裤。脚上是裸色的中跟皮鞋。脸上施了薄粉,口红颜色很淡。
齐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浓郁的香气在舌尖蔓延,但她尝不出什么滋味。她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钰钰,我心里这道坎,实在过不去。”齐莉的声音带着疲惫,“我一闭上眼,就想到王磊和那个女人的样子……恶心。我试过了,可我做不到当什么都没发生。原谅两个字,说起来容易……”
钰姐安静地听着,用小勺轻轻搅动咖啡,没有说话。
齐莉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羡慕钰姐,甚至是嫉妒。钰姐命好,以前丈夫在的时候,把她捧在手心里,从南京那样的大城市嫁来到安徽这鸟不拉屎的县城里,也没吃过什么苦。丈夫走了,留下这么大一笔家业,她依旧可以过得这么精致,这么从容。不像自己,在银行里跟一帮大老爷们打交道,回到家里,操心儿子,女儿。还要面对丈夫的背叛。人跟人,真是没法比。
钰姐抬起眼,似乎看穿了齐莉的心思,她微微一笑:“莉莉啊,我们认识多少年了?我来安徽第一个朋友就是你。”她声音温柔“我先有的小也,接着你也生了强子。有些事,看开了就好。男人嘛,有时候就像长不大的孩子,图个新鲜。”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不过,这日子怎么过,终究是你自己的事。你觉得能忍,离不起婚,就凑合过。觉得不能,就早做打算。拖着,最耗人。”
婚姻就像一双鞋,所有的光鲜都是给别人看的,那硌脚的痛,却只有自己知道。是忍着痛继续走下去,还是干脆换掉这双鞋,需要的不是别人的眼光,而是自己转身的勇气。
齐莉听着这话,心里更不是滋味。她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大口,苦涩的味道一直蔓延到心里。
她忽然感到一种尖锐的不公。犯错的是王磊,承受煎熬的却是她。而钰钰却能如此从容地品评她的婚姻,无非是因为那沉重的枷锁,从未真正套上过钰钰的脖颈。
人与人之间的悲欢,原来从不相通,就像一件华丽的裘袍与一件浆洗起毛的旧衫,即便挂在同一个屋檐下,也隔着一整个世界的冷暖。
幸福面馆,晚市开始了,英子换上了牛仔裤和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正在用力地擦拭着桌面,仿佛想把早晨那些混乱的、让她心烦意乱的画面,也从脑海里一并擦掉。
红梅依旧坐在收银台后,手里打着暖黄色毛线,是一件婴儿的小衣服。
“不让你来,你非要来。”红梅抬头看了女儿一眼,“高三多么重要,不在家好好复习。”
英子用力擦着桌子:“没事,妈。我在家也静不下心,来店里帮帮忙,换换脑子。晚上回去再看书一样的。”她停下手,望向门口,“妈,常叔给你来电话了吗?”
红梅手里的毛线针停了一下:“还没有。这个点,估计已经上船了。”她看着英子,“你这丫头,明明是关心你常叔的,为什么今早上不去送送呢?还因为上次的事,跟他怄气呢?”
英子低下头,继续擦桌子,声音闷闷的:“没有。我没有怄气。”
后厨里,大玲的心情明显轻快了许多,干活的动作都带着点利落的劲儿。儿子早上的话,像是一块压在心口多年的大石被搬开了。
她甚至轻声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这轻快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妥协,也带着一点尘埃落定的安心。
对于在生活泥潭里挣扎太久的人,一根看似结实的稻草,也值得用尽全力去抓住,哪怕它可能再次折断。
中年人的爱情,早已褪去了浪漫的外衣,更像是寒冬里寻一处避风的屋檐,现实,却必要。
张姐在厨房门口冷眼瞧着,心里那股无名火又拱起来了。她故意提高嗓门:“大玲!那堆碗洗完了没有?灶台擦了吗?别磨磨蹭蹭的!”
红梅蹙眉,出声打断:“张姐,这会儿不忙,让玲姐歇会儿。”
张姐撇撇嘴,不敢跟红梅顶嘴,扭头看见老刘正靠在店门口望着街景发呆,立刻找到了出气筒:“老刘!你戳在那儿当门神呢?地扫了没有?垃圾倒了没有?”
老刘吓得一哆嗦,连忙拿起墙角的扫帚,嘴里嘟囔着:“这就扫,这就扫……”
就在这时,面馆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瘦小、皮肤黝黑、穿着碎花衬衫和宽大裤子的农村妇女,拎着几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走了进来。是常莹。
英子、红梅、张姐,连在门口假装干活的老刘,都愣住了。
常莹把手里沉甸甸的蛇皮袋往地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她撩起衣角擦了把汗,嗓门洪亮:
“红梅呀!身体还好吧?我听说小松今天出海去了?你这怀着身子,身边没个人照顾怎么行?我不放心,把家里的事撂下,赶紧就过来了!给你带了点自家种的豆角、茄子,还有苹果,甜着呢!”
面馆的玻璃门轻轻合上,将一室的人间烟火拢在其中。门外,九月的风掠过行道树的梢头,抖落几片半青半黄的叶子。
原来,生活的答案从不藏在任何人的口中。每个人都是一片叶子,在时代的微风里,各自飘零,又相互致意。
未完待续
第249章 爱的全部真相(上)
“梅啊,你看看,这豆角我特地挑嫩的摘的!茄子也是,紫油油的,多好!”
常莹把蛇皮袋里的土产一样样往外掏,豆角、茄子、苹果在地上堆了一小堆。她动作幅度很大,嗓门亮得整间面馆都能听见。
“小松出海去了,你这怀着身子,身边没个人怎么行?我这个当姐的必须得来!”她说着就伸手要去摸红梅的肚子。
红梅下意识往后一退,抬手挡开了。
张姐扭着胖身子走过来:“常莹!你还敢来?上次打架打得不够是吧?”
老刘吓得手一抖,赶紧过来拉张姐的胳膊:“春兰,少说两句……”
“滚一边去!”张姐甩开他,眼睛盯着常莹。
常莹直起腰,冷笑一声:“这个胖妇女,怎么哪都有你?这是我弟弟家的事,轮得到你个外人插嘴?”
英子放下抹布站到母亲身边,牛仔裤蹭着桌角,发出布料摩擦的声音。她压低声音问:“妈,常叔不是说已经断绝关系了吗?……”
红梅脸色有些难看。她看着地上那些滚落的蔬菜,豆角有的折断了,茄子沾了灰。又看看常莹那张晒得黑红的脸。
上次闹成那样。在门口打,骂,差点跟常松离婚。常松下跪她当时心就软了。后来常松嘴上说断绝关系,可她知道,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有次说梦话,喊了声姐。
到底是他堂姐。从小一个锅里吃饭长大的。人非圣贤,谁能没错呢?这次她带了这么多东西,走这么远的路,也是诚心吧。
有些亲情像藤蔓,你以为它在依偎,其实它正悄悄勒紧你的脖颈,还美其名曰“血脉相连”。红梅知道,她不能喊疼,一喊,就成了那个不懂事、不念旧的人。
红梅深吸一口气,声音还算平稳:“常莹,你怎么来了?……”
常莹突然抹泪,用袖子擦眼睛,袖子湿了一片。她抽噎着说:“红梅啊,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我浑,我不是人。可咱们毕竟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你看你现在怀着身子,小松又出海了,我咋能放心?我在家一宿一宿睡不着,想着你一个人……”
张姐把瓜子壳“呸”一声吐在地上。她看着红梅那副样子,心里一股火往上窜。哼,姑子姐来了,你屁都不敢放。天天瞧把你能耐的,在我面前硬气得很,在自己家人面前就怂了?让你看看我的厉害。
这世上最讽刺的事,莫过于女人在外能扛起半边天,回到家却要在所谓的“家人”面前矮三分。不是不够硬气,是硬气的代价,总要有人来付。
张姐清清嗓子,瓜子壳在舌尖转了个圈:“常莹,你家三个儿子呢?你跑来了,你三个儿子怎么搞?谁伺候啊?”
她往前凑一步,眼睛盯着常莹:“还有,你是怎么知道常松出海去了?是不是常松还跟你天天联系?”
常莹眼皮一翻:“那是我弟,不跟我联系,还能跟你联系啊?咸吃萝卜淡操心。你顾好你自己吧,胖得跟个水桶似的,还好意思管别人家事。”
张姐笑了,笑声尖利:“我肯定能顾好我自己,我不像某些人。问自己堂弟借钱,真好意思,又不是亲弟。你自己的男人跟野女人跑了,你不去找那个野女人,不去找你的男人,过来找你堂弟。真的太好笑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高了:“上次借一万块钱不借给你,给你打一顿又来了。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呢?脸皮比你们寿县城墙还厚!”
“你说谁不要脸?”常莹声音尖起来。
“就说你!怎么着?”
常莹把手里一把豆角往地上一摔,撸起袖子就往前冲。碎花衬衫的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
“来啊!我怕你啊?上次没把你打够是吧?”张姐把瓜子往地上一撒,双手叉腰,胸脯挺得老高。
老刘急得团团转,想去拉又不敢,嘴里念叨着:“别吵了,别吵了,都是自己人……”
英子紧紧挨着母亲。
大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把菜刀,刀刃上还沾着肉末。她没动,就那么看着。眼睛在张姐和常莹之间转来转去。常莹她没见过,但听红梅提过。这种事她不好插手,毕竟是人家家务事。再说,张姐那张嘴,也该有人治治她。
红梅拉了张姐一把:“张姐,我来跟她说。你过去歇会儿。”
张姐不肯动:“红梅,你别心软!这种人你给她好脸,她就蹬鼻子上脸!”
老刘趁机拉住张姐胳膊:“春兰,春兰,听红梅的,咱过去喝口水……”
张姐被老刘半拖半拽拉到角落,嘴里还骂骂咧咧。
红梅转向常莹。常莹胸口起伏着,眼睛瞪着张姐的方向。
“常莹,”红梅声音不高,“谢谢你能来看我。”
她朝英子抬抬下巴:“英子,去柜台拿一百块钱。
英子看了母亲一眼,转身走到收银台后面。她拉开抽屉,里面都是零钱。她数了数了一张五十的、三张十块的、一张二十的,正好一百块。钱有些旧,边角卷着。她拿着钱走回来,递给母亲。
红梅接过钱,塞到常莹手里:“你带的这些东西,辛苦种的也不容易,心意我领了,钱你得收下。不能让你白跑一趟。”
常莹的手很粗糙,掌心都是厚茧。她捏着那叠钱,手指捻了捻厚度,嘴上说着:“哎呀,不要客气,不要客气,自家种的,值不了几个钱……”
但她还是把钱迅速对折,利落地塞进裤子口袋,手掌在外按了按,确认放妥了。裤子口袋立刻鼓起一个方正的轮廓。
张姐撇撇嘴,把脸扭到一边。天天都干的啥事?上次说狠话的那股狠劲哪去了?还不是心疼你男人?怕常松回来怪你?哼,妇人之仁。
大玲转身回了厨房。她把菜刀放在案板上,继续切肉。外面的每一句骂声、每一声磕碰,都清晰地从门缝里挤进来。
这个常莹,看来不是省油的灯。但跟她没关系。她只要把面馆的活干好就行。她切肉的动作快了些,刀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
英子说:“行了,常莹,我妈把钱也给你了,你东西也送到了。你可以走了。我家也住不下你。”
常莹把钱在口袋里按了按,确定不会掉出来。她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椅子腿发出一声吱呀声。她自己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下去,喉结上下滚动。
“我往哪走啊?这么晚了,车都没了。我肯定不走,我就在你家住了。”
常莹深谙“人不要脸,天下无敌”的生存哲学。她把“亲戚”两个字当成万能狗皮膏药,哪里需要就往哪里贴,揭下来时,总要连皮带肉扯下对方一层体面。
英子瞪大了眼睛:“你开什么玩笑?我常叔说跟你断绝关系了。你还来干嘛?你还要住我家,怎么可能?”
常莹放下茶杯,杯底在桌面上重重一磕:“什么我家你家。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我是你常叔的亲姐,你常叔是我亲弟。常叔是你叫的吗?他是你晚达(寿县方言:继父),你应该叫爸。还有你要喊我姑姑,我是你晚达的亲姐。可知道?”
“晚达”这个词像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扎进英子最柔软的深处。那根针一直在那里,只是此刻被这句话猛地按了进去,让她连呼吸都漏了一拍。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有些称呼像无形的刀,划开了血缘与非血缘的楚河汉界。你可以假装不在乎,但那个词会在夜里变成细小的刺,一遍遍提醒你:你始终是个外人。
红梅上前一步,挡在英子前面:“常莹,我给你找个旅馆吧。这么晚了,你明天再走。家里实在住不下,就两间房,英子一间,我一间。”
常莹摆摆手,又给自己倒了杯水:“我睡沙发。没事的。没关系。我一个农村人,啥苦没吃过?打地铺都行。”
她说着,眼睛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收银台后面的小床上——那是红梅午休时躺的。
“那不是有个小床吗?我睡那就行。”
红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里一阵堵。
“那是……”
“哎呀,红梅,你就别跟我客气了。”常莹站起来,径直走向收银台,一屁股坐在小床上,床板发出“嘎吱”一声。她伸手摸了摸枕头,“软和,挺好。我就睡这了。”
英子想冲过去,被红梅拉住了。
红梅说:“行,那你先歇着。英子,帮我把地上的菜收拾一下。”
常莹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这就对了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周也的房间是蓝灰色调。窗帘拉了一半,月光从另一半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亮光。
周也躺在床上,穿着白色棉质t恤和灰色运动裤。他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灯是关着的,只有一个黑色的轮廓。
早上英子的眼神。那种疏离,那种平静。她说:“周也,我的事,不用你替我决定。”
他当时想解释,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看不惯张军那副样子。但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是那种老式的拨号电话,米白色的机身,数字键已经有些磨损。
他拿起听筒,放在耳边,但脑中已是一片忙音。手指在拨号盘上停住……他假装拨了前三位,又颓然放下了听筒。
说啥呢?道歉?解释?英子那种性格,她认准的事,说再多也没用。
“小也,睡了吗?”
是母亲的声音。
周也说:“进来吧。”
门开了。钰姐端着一个白瓷碗走进来。她穿了件香槟色的睡袍,料子软软地贴着身体曲线,头发半干地披着,发梢还挂着水珠。身上有淡淡的沐浴露香味,和平时那个干练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看你晚上没吃饭,这个点我就猜你没睡着。”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是饺子。“给你下了一碗水饺,虾仁馅的,你爱吃的。”
未完待续
第250章 爱的全部真相(中)
周也坐起来,接过碗。瓷碗温热,透过手心传来暖意。他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钰姐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铺了软垫。她跷起腿,睡裙的布料滑下去,露出白皙的小腿。
“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今天回家一晚上都不开心。”
周也嚼着饺子:“我好像惹英子生气了。”他终于说,“英子不理我了。”
钰姐静了几秒钟。
“小也,”她声音很温和,“妈妈说过,感情不能强求。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追着她道歉,而是做好你自己的事,考上好大学。当你足够优秀,该是你的,自然会来。”
钰姐的话像一杯温吞的蜂蜜水,甜而无力。她知道,这世上多得是“足够优秀”也得不到的东西,但她不能对儿子说。青春的第一课是奋勇争取,而成年人的第一课,是学会体面地放手。
周也把饺子咽下去,喉咙有点干。母亲的话像她身上的真丝睡袍——光滑、正确、毫无破绽,却裹不住少年胸口那团又糙又烫的真心。
他要的不是“该来的”,而是此刻窗外的那个女孩,会生气、会不理他、会让他彻夜难眠的女孩。
“嗯。”他说。
钰姐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深。她没再追问,站起身,长袍的下摆扫过椅子扶手。
“你吃吧,我下去了。碗你明天下楼的时候带下去。吃完饭记得到卫生间把牙刷刷。”
“嗯。”
钰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周也低着头吃饺子,侧脸的线条在月光下很清晰,已经是个大人的轮廓了。
门轻轻关上。
钰姐下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很轻。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房间很大,带独立的浴室和一个小阳台。她走到酒柜前,拿出一瓶红酒,已经开了,喝了一半。她倒了小半杯,端着走到阳台上。
县城夜晚很安静,远处能看到零星几点灯光。九月的夜风带着凉意,吹起她的头发。
她抿了一口酒,红酒的涩味在舌尖蔓延。
“年轻真好,”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还有力气为爱情烦恼。”
说完,她笑了一下。不知是笑儿子,还是笑自己。
大玲家。灯关了,只留了一盏小夜灯,插在墙角的插座上。昏黄的光,刚好照见床边一小块地方。
小娟睡在大玲旁边。孩子睡着了,呼吸很轻,嘴唇微微张着。一只手抓着大玲的衣角,抓得很紧。
大玲没睡。她侧躺着,面朝孩子。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已经旧了,边角起了毛。照片里是个年轻男人,方脸,浓眉,穿一件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在笑,笑容很憨,露出一口白牙。
张健。她丈夫。小娟还在肚子里的时候,他下井,再没上来。
大玲看着照片,眼泪流下来。没出声,就是流眼泪。眼泪从眼角淌出来,滑过太阳穴,流进头发里,洇湿了一小片枕巾。
张健,对不起。
她在心里说。
请你原谅我。
我的身子要给别人了。你别怪我,我没有办法。小军要上大学,小娟还小。我一个人,真的撑不住了。
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发抖,床板跟着轻轻响。
你不会怪我的吧?你要是怪我,就在梦里来找我。我不怕。
照片上的男人还是那样笑着,憨憨的,好像天大的事都不是事。
小娟在睡梦里动了一下,咕哝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抓着衣角的手松了松,又抓紧。
眼泪滴在照片上,丈夫的笑容模糊了。
女人的身体是一座庙,有些男人进来拜一拜就走了,有些男人住下来就成了神。张健是她的神。今夜,她要亲手把庙拆了,砖瓦卖掉,换儿女的明天。
从此,她的身体将分成两半:一半在尘土里为儿女开出花来,另一半,跟着照片里的男人,永远埋在了那口不见天日的矿井下。
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守寡的女人哭要挑时候,白天哭是可怜,夜里哭是寂寞。她两样都不要,只要一个未来。
隔壁暗室。张军坐在书桌前。书桌是老式的,木头已经黑了,桌面上有划痕和墨水渍。台灯亮着,灯泡是黄色的,光不够亮,照得书本上的字有点模糊。
他在做数学题。函数。曲线。公式写满了一张草稿纸。
写着写着,笔停了。
他看着纸上的字,那些数字和符号开始扭曲,变成一团乱麻。
他放下笔,双手抱住头。手指插进头发里,抓得很用力。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没哭,就是红。
他伸手到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照片。
小学毕业照。在小沟村小学门口拍的。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照片上二十几个孩子,站成三排。他站在最后一排左边,英子站在第一排右边。
照片里的英子扎着两个羊角辫,穿一件碎花衬衫,笑得眼睛弯弯的。
照片里的张军站在后排,抿着嘴,没笑。眼神很认真地看着镜头,或者说,看着镜头前面的什么。
一转眼,这么多年了。
他爱了她这么多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自己也不知道。可能就是从这张照片开始,也可能更早。她总是笑,说话声音脆生生的,像铃铛。小时候,家里条件都不好,但从来不嫌弃对方穷。他给她的奶糖,她吃了,说甜。
现在她要跟别人走了。
因为什么?因为他穷。因为他除了那点真心,什么都给不起。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用手指抚平边角的卷曲。照片已经很旧了,颜色褪了很多,但还能看清两个人的脸。
眼泪掉下来,滴在照片上,正好落在英子的脸上。他赶紧用手去擦,但眼泪晕开,把英子的脸弄得模糊了。
他慌起来,用衣服小心地擦。衣服是棉的,吸水,擦了几下,照片干了,但英子的脸上留下一小块水渍的痕迹,颜色更深了些。
他看着那块痕迹,看了很久。
少年的爱情像一场高烧,烧得人糊涂,也烧得人清醒。他终于明白,有些距离不是靠真心就能跨越的,当他还在为明天的饭钱发愁时,她已经看见了更远的世界。
他又想起英子今天早上说的话。
“我不要当你的救生圈。张军,我要你先成为你自己,一个站直了的、为自己活的张军。”
他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按回枕头底下,仿佛按下心里一个翻腾的伤口。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他重新抓住了那支笔。
笔尖在纸上移动,写下第一个公式。字母和数字,规规矩矩排列。
这一笔落下去,划开的不是纸张,是他和过去的某种联结。人总要到某个时刻才恍然大悟:原来长大,就是从“我想要”变成“我必须”。
第二天中午。
幸福面馆。
周末,生意比平时好。店里六张桌子坐满了五张,还有人在等。空气里弥漫着面条汤的香气,混着醋和辣椒油的味道。
红梅坐在收银台后面。她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碎花连衣裙,肚子已经能看出一点弧度了。头发扎起来,露出脖子。脖子上有汗。
张姐在前厅忙。端面,收碗,擦桌子。她嗓门大,笑起来整个店都能听见。
“王大哥,你的牛肉面来喽!小心烫!”
“李姐,加点醋不?醋在这儿,自己来啊!”
英子也在。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短袖衬衫,领子是圆形的,镶了一圈白色的细边。下身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她正在给一桌客人拿筷子,动作利索。
老刘去看仓库了,没来。
常莹也在。红梅给她找了件旧围裙,她系在身上,围裙带子在背后打了个死结。她跑到后厨,看到大玲在煮面。
“哎,你这面煮得不行啊。”常莹指着锅里的面,“水不够开,面都粘一块了。”
大玲没理她,用长筷子搅了搅面。面条在水里散开。
常莹又去看切好的葱花:“你这葱切得太粗了,太难看了!”
大玲还是没说话,把葱花碗往旁边挪了挪。
“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常莹提高了声音。
大玲关了火,把面捞出来,倒进碗里。她端起碗,绕过常莹,走到窗口:“三号桌的。”
常莹跟在她身后:“你这人咋这样?我好心教你,你还不领情?”
大玲转过身,看着她。大玲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料子很薄,隐约能看到里面内衣的轮廓。她的身材很好,胸大腰细,是那种熟透的女人的身体。
“常莹姐,”大玲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是红梅请来干活的。你要是想帮忙,前厅需要人端盘子。厨房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常莹被噎得脸涨红,像只被踩了脖子的鸡:“你啥意思?嫌我多管闲事?”
未完待续
第251章 爱的全部真相(下)
“我没那个意思。”大玲说,“只是厨房地方小,站两个人转不开身。你出去吧,别耽误我干活。”
她说完,转身继续煮面,背对着常莹。
常莹站在那儿,气得胸口起伏。她狠狠瞪了大玲的背影一眼,摔了帘子出去了。
常莹气呼呼地走到红梅旁边。
“红梅啊,”她压低声音,但周围几桌客人都能听见,“你这个帮工,脾气不小啊。我好心提醒她,她还给我脸色看。”
红梅正在算账,头也没抬:“大玲做事有分寸。常莹,你去帮忙收拾桌子吧,三号桌客人走了。”
常莹还想说什么,张姐端着一摞空碗走过来,听见了。
张姐把碗往柜台一放。
“哟,常莹,这么快就跟大玲杠上了?”张姐声音亮得很,“人家大玲干活可是一把好手,你来指点什么江山?”
常莹脸一黑:“我跟红梅说话,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事?”张姐叉着腰,“这店我也有份!你一个外人,跑来指手画脚,我看不惯!”
红梅抬起头:“张姐,少说两句。常莹,去收拾桌子。”
常莹瞪了张姐一眼,扭身去收拾三号桌。
张姐凑到红梅耳边,声音压低了,但带着笑:“红梅,看见没?大玲可不是省油的灯。常莹这回踢到铁板了。”
红梅没接话,继续算账。
英子走过来,问红梅:“妈,常莹什么时候走啊?昨天你打电话问过常叔了吗?”
红梅放下笔:“打了。你常叔说,她这次不会闹了,就是好心来帮忙的。”
英子皱眉:“哦。”
她把这个“哦”字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像含着一颗咽不下去的糖。最终,还是和着心里那团乱麻,一起吞了下去。
英子也不高兴,但没再说。她自己的事都烦不过来。离高考没几个月了,周也、张军,四个人现在变成这样,见面都尴尬。哪有心思管这些闲事?
既然妈妈想让常莹在这,就在这吧。
“你还不去给张军送饭?”红梅问,“这都饭点了。大玲估计都做好了。”
英子摇头。同情不是爱情,愧疚更非良配。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这不是心狠,是慈悲——对张军,也是对自己。不断线的风筝飞不高,不撒手的过去到不了未来。
“我不去。我今天不舒服,不想去了。”
红梅看了女儿一眼,没再说什么。
幸福面馆向北三条街,是县一中的操场。阳光斜照在空荡荡的跑道上。去年这个时候,那里还有四个影子追着跑:一个在前面笑,一个在后面追,一个在旁边喊加油,一个在终点等着递水…
县城图书馆的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发黄。
张军今天穿了件灰色的t恤。裤子是黑色的,裤腿有点短,露出脚踝。
张军站在梯子上,整理书架最上层的书。
“张军,别干了,吃饭吧,到点了。”
说话的是管理员刘阿姨,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说话和气。
张军点点头:“好。”
他从梯子上下来,走到休息室。从自己的布包里拿出一个馒头,一个白煮蛋。馒头是早上从家里带的,已经凉了,有点硬。鸡蛋也是,壳剥了一半,露出蛋白。
他接了一点图书馆的开水,倒在搪瓷缸里。然后坐下来,掰一块馒头,蘸一点水,送进嘴里。
馒头没什么味道,就是面味。
鸡蛋也是,淡淡的。
他慢慢地吃,一口馒头,一口鸡蛋,一口热水。
他吃着吃着,停下来,看着窗外。
树上有鸟,叫了几声,飞走了。
他低下头,继续吃。
冷硬的馒头嚼在嘴里,是生活最本真、也最粗粝的味道。穷不是一种状态,而是一种气味,浸在衣领袖口,渗进指甲缝隙,混在每日的食物里。
它让你在每一个本该放松的时刻,脊背都下意识地绷紧,像一只随时准备对抗惊扰的鸟。他的爱情,就困在这气味里,飞不出这扇窗。
周也家。午饭时间。餐桌是圆形的,铺着浅绿色的桌布。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糖醋排骨,土豆肉丝,清炒西兰花,凉拌黄瓜,番茄蛋汤。汤还冒着热气。
钰姐坐在主位。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长裙,V领。头发盘起来了,用一根银簪子固定。耳环是珍珠的,小小的两颗。
周也坐在她左边。他穿了一件灰色的t恤,上面印着英文单词,看不懂什么意思。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起床没梳。
王强今天穿了件印着变形金刚图案的t恤,牛仔裤。他坐在周也对面,吃得满嘴油光。
“谢谢钰姨,还是钰姨做的饭好吃。”他夹了块排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
“你大周末的你不在家自己吃饭,你跑来我家吃干嘛?”周也看了王强一眼。
王强把骨头吐出来,骨头掉在骨碟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爸去无锡出差了。我妈带妞妞去了我姥姥家了。我没有地方去,我不就来你这了吗?”
“为什么你不去你姥姥家?”
“我不想去我姥姥家,我下午还要去找雪儿呢。”
周也撇撇嘴,没说话。
“强子,我听我家小也说你谈恋爱了,那个女孩是不是之前来过我家呀?长得挺可爱的。”钰姐声音温和,“但是你别光顾着谈恋爱,不好好学习啊。”
王强脸有点红,挠挠头:“钰姨,雪儿是我的好朋友,不是女朋友。我不谈恋爱。”
周也哼了一声:“好朋友天天送酸奶?”
王强瞪他:“也哥!你!”
钰姐笑了,眼睛弯起来:“好好好,好朋友。快吃吧,菜要凉了。”
她夹了块排骨放到王强碗里,又给周也夹了一筷子土豆肉丝。
周也默默吃了。
吃完饭,王强主动帮忙收拾碗筷。钰姐没拦着,让他和周也一起把碗端进厨房。
厨房里,王强压低声音问周也:“你跟英子姐到底咋回事?昨天雪儿跟我说,英子姐一天都没怎么说话。”
周也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在碗上。
“没啥。”他说。
“没啥你一副死样子?”王强把碗递过去,“也哥,不是我说你,你对英子姐是好,但有时候太……太那个了。张军再怎么说也是咱们兄弟,你要注意分寸。”
周也的手停了一下。水流继续冲,溅起水花。
“我知道。”他说。
年少时的爱,常常是一种悲壮的自我献祭。周也以为是在保护,张军以为是在奋斗,他们都把对方当成了假想敌,却不知道,他们共同的敌人,是那个谁也抓不住的、呼啸而过的未来。
幸福面馆的午休时间。吊扇还在转,但客人走光了。桌子擦干净了,椅子都倒扣在桌上。
红梅、张姐、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桌上放着一盘瓜子,一壶茶。瓜子是张姐带来的,用旧报纸包着。
常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也捧着一把瓜子,但没嗑,就那么捏在手里。她眼睛时不时瞟向这边,但红梅她们没人看她。
张姐嗑着瓜子,瓜子壳吐在手掌心里,攒了一把,扔进垃圾桶。
“红梅啊,”她压低声音,但声音还是不小,“请神容易送神难。这个泼妇,你打算什么时候给她送走。”
红梅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茶是茉莉花茶,花瓣在水面漂浮。
“不理她,不招惹她,她过两天自动就走了。我能怎么说我又不能撵。怎么说也是常松的亲戚。我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吧。”她喝了口茶,“再说人家这次来又没有要钱,又没有借钱,我也不好再硬撵了。”
亲戚这种关系,有时像一件穿旧了却舍不得扔的内衣,贴着皮肤,你知道它已经变形、松懈,甚至有些地方洗不干净了,但就因为那点熟悉的触感,和“属于自己的”错觉,便一次次原谅它的不适。
张姐哼了一声,抓起一把瓜子。你还是被常莹治的轻了。哼!要不是我当时给你出头,那一万块钱早都没了。现在倒好,扮起好人来了。
她没说出口,就是嗑瓜子,嗑得咔咔响。
常莹在角落里动了动,换了个姿势。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张姐瞥她一眼,又转回头。
这时,门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一辆银灰色微面停在店门口。车门打开,老夏下来。
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poLo衫,熨得很平整。深灰色西裤,皮带扣是银色的。头发梳得整齐,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是两个西瓜,圆滚滚的,绿皮黑纹。
常莹在角落里,眼睛一亮。
她盯着老夏看。从他下车,到关车门,到走进店门。眼睛在他身上扫,从头发到皮鞋,又从皮鞋到头发。
老夏推门进来,门上的风铃叮当响。
“红梅,张姐。”他笑着打招呼,把西瓜放在一张空桌上,“路过,买了两个西瓜,给大家解解渴。”
张姐眼睛盯着西瓜,立刻站起来:“哎呀,夏大哥,你来就来了,还买啥西瓜?太客气了!”
她走过去,拎起网兜,西瓜沉甸甸的。
“我来去切哈,我们一起吃。夏大哥,你坐啊。”她说着,朝厨房喊,“大玲啊,你夏哥哥来了。快出来,快出来,别忙了。”
张姐把西瓜拎进厨房,往水池里一扔,水花溅了大玲一身。
“哟,对不住啊。”张姐嘴上说着,手里已经拧开了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冲在西瓜上。她回头瞥了眼外面,压低嗓门:
“你赶快出去吧,别让你的夏哥哥等急了。”
大玲没动,正用毛巾擦着溅湿的衣襟。那是件白色的衬衫,湿了有点透,能看见里面内衣的花边。
张姐又瞅了一眼,心里“嗤”了一声。
啧,还擦呢,再擦能擦出花儿来?瞧那胸前鼓囊囊的,走路都不嫌沉?肯定是内衣里塞了海绵垫子。老夏这老光棍,怕是今晚就得缴械。
她抓起菜刀,“咚”一声砍在西瓜上,西瓜裂成两半,露出红瓤。
哼!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一到男人面前就骚起来了。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苍蝇站上去都打滑。脸上还抹了香香吧?一股怪味儿。等老夏睡了你,新鲜劲儿过了,看你还能嘚瑟?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还带俩孩子,老夏他能真娶你?做梦吧。
有些女人的恨意,并非源于对方做错了什么,而是源于对方竟然敢幸福,且那幸福的样式,恰恰是自己从未拥有、甚至无法想象的。
她盯着大玲的背影,仿佛不是在盯一个人,而是在盯一个自己永远抵达不了的彼岸——那里有男人专注的目光,有重新开始的勇气,有那具紧致身体里藏着的、她早已流失的“可能性”。
张姐麻利地切着西瓜,刀法又快又狠,瓜籽崩到墙上。
要我说啊,老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穿的人五人六,老婆才死几年啊?就急成这样。大玲到底是生养过的了,肯定松的很。哪比得上小姑娘紧实?不过嘛,老男人就喜欢这口,熟透了,不用费劲。
中年人的爱情像隔夜的剩菜,看着还能吃,但都知道不是新鲜滋味。一个图个热乎,一个解个饥渴,谁也别嫌弃谁。
她把切好的西瓜片码在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张姐转头瞄了一眼大玲。
大玲正拿着小圆镜整理头发。她把碎发别到耳后,又用手抿了抿鬓角。动作很轻,很慢。
装吧!继续装!心里指不定怎么烧得慌呢。晚上躺床上,腿都合不拢了吧?也是可怜,守寡这么多年,旱得地都裂了。老夏这瓢水,来得正是时候。
张姐清了清嗓子,故意大声说:
未完待续
第252章 爱的全部真相(终)
“大玲啊,别照了,够俊了!快出去吧,人家夏大哥等着呢!”
老夏已经坐下了,在靠墙的那张桌子旁。红梅给他倒了杯茶。
“夏哥你来了。”大玲说,声音比平时软一点。
老夏抬头看她,笑了笑:“对,我路过,来看看。”
大玲走过去,拿起茶壶,想给他添茶。
常莹这时走过来了。
她动作很快,挤到大玲前面,抢过茶壶:“我来我来。”
她给老夏倒茶,倒得很满,茶水差点溢出来。
“这位大哥一看就是有本事的人!”常莹声音很亮,带着刻意的热情,“开小汽车来的吧?真厉害。”
老夏有点尴尬,点点头:“代步的,代步的。”
常莹把茶壶放下,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在老夏旁边坐下。
“唉,”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带着点愁苦,“我也是单身,身边也没一个合适的人。日子过得难啊。”
大玲站在旁边,手里空着。她看着常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张姐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切好的西瓜,一片一片摆在盘子里。她看见这场景,嘴角一撇。
走到红梅旁边,压低声音:“瞧见没?癞蛤蟆盯上天鹅肉了!这常莹比大玲还敢想!”
红梅没接话,看着那边。
常莹身子往前倾,离老夏更近一点:“大哥,您看我这人实在不?我可能干了!洗衣做饭、下地干活、还会按摩……”
她说着,真的伸出手,要去捏老夏的肩膀。
老夏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太急,椅子往后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不用不用!”他连连摆手,脸都白了,“真不用!”
大玲上前一步,扶起椅子。
老夏看着她,眼神对上。大玲很快移开视线。
“那什么,”老夏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弟妹,张姐,大玲,我先走了啊。我还有事,改天再过来。”
他转身就往门口走,步子很快,几乎是逃。
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在大玲身上短暂停留,那视线滚烫,从脸庞滑下,掠过胸口,最后定在腰间。
然后门开了,他出去了。
引擎发动,车开走了。
大玲站在原地,手指攥着围裙边。
常莹还坐在那儿,脸上有点挂不住。
有些女人的可怜,是境遇造成的;有些女人的可悲,是自己选择的。前者让人同情,后者只能让人摇头——她明明可以站着活,却偏要跪着求。
红梅走过来。
“常莹,”她声音很平静,“东西我给你收拾好了,你赶快回家吧。我这不需要你照顾。”
常莹抬起头:“怎么能不需要呢?你这么大年龄了,怀孩子。家里有一个人搭把手也好呀。我就在这陪着,等到小松回来我就走。”
红梅还想说话,张姐把西瓜盘往桌上一放,哐当一声。
“常莹,”张姐叉着腰,“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红梅让你走,你就走。赖在这儿干嘛?想勾引老夏?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常莹脸涨红了:“你说谁勾引?”
“就说你!”张姐手指着她,“你有大玲的身段吗?人家这前凸后翘的,你有吗?干瘪身材,瘦得跟猴一样,脸黑得跟糖炒板栗一样,还去勾引。笑死人了。”
常莹站起来:“张春兰!你再说一遍!”
“我就说!怎么着?想打架?来啊!”
红梅拦住张姐:“行了行了,别吵了。”
她转向常莹,语气很坚决:“常莹,你今天必须走。我给你钱坐车。”
常莹看着她,眼圈又红了——这次可能是真的。
“红梅,”她声音软下来,带着哭腔,“你就让我在这吧。家里三个葫芦头,我都安排好了,全都住校了。我想着,小松去出海了,你一个人在家肯定不方便,我来搭把手。服侍你几个月。我是真心实意的。真的想报答你。”
红梅皱眉:“你报答我什么?我不需要你报答。”
常莹抹了把眼睛:“你放心,那个一万块钱我会还给你的。等我家三个儿子出人头地了,肯定是连本带息的还你。”
红梅愣住了。
“什么一万块钱?”她问。
常莹说:“小松给我的呀。给我盖房的。说不让我还了。”
常莹的话像一记闷棍,砸在红梅耳膜上。
她想起常松出海前那个清晨,他蹲在门口系鞋带,系了很久。她问怎么了,他说鞋带老开。现在她明白了——男人撒谎时,总爱摆弄手边的东西。鞋带、打火机、或者,一张存折。
吊扇的影子在墙上旋转,一圈,又一圈。
婚姻有时候像个漏斗,你以为装进去的是两个人的未来,漏下去的却是怎么也理不清的旧账和剪不断的牵扯。
你攥紧了手心里那点叫做“我们”的沙子,可总有风从指缝间吹过——那是他姓氏里带来的尘土,是他血脉里流淌的江河,是你必须学着与之共处的,爱的全部真相。
未完待续
第253章 漫长的咬牙(上)
没等红梅开口,张姐本欲破口大骂,话到嘴边却突然刹住了。
她看见红梅的脸色——不是愤怒,不是震惊, 那是一种对人性最后一点期待熄灭后的疲惫。愤怒还有力气;是累,累到连失望都觉得奢侈。
婚姻对女人而言,就是一场温水煮青蛙的慢性溺水。起初是算了,后来是忍了,最后连挣扎都懒得了,沉就沉了吧。
张姐心头一紧。
这些年,她和红梅吵过闹过,红过脸也互相帮衬过。
不行,不能火上浇油了。红梅肚子里还怀着孩子。有些火,能把人烧疯;有些气,能把胎儿坠掉。张姐是过来人,她懂。
张姐第一次没有顺着自己的脾气来。她一把拉住常莹的胳膊,力道大得常莹“哎哟”一声。
她转头看红梅,声音软下来,软得她自己都不习惯:“红梅啊,先别急。问清楚,万一是这泼妇满嘴跑火车呢?常松不是那种人。”
这话说出来,张姐自己心里都虚。男人是不是那种人,她活到这把岁数还能不知道?可她得这么说。她得给红梅一个台阶,一个喘气的空隙。
红梅站在原地,手扶着桌子的边缘。木头的边沿有点毛刺,扎进她手心,她没觉得疼。
“张姐,”红梅开口,声音很平静,“你和大玲看店。”
她转向常莹:“你跟我回家。”
英子立刻放下手里的抹布:“妈,我跟你一起。”
红梅没说话,默认了。
她不想在店里说这些。店里这么多人,客人刚走,碗筷还没收拾干净,空气里还飘着面条汤的味道。上次已经在这里闹过一场了,吵,打,丢人现眼。这次不行。这是她的店,是她一点一点撑起来的地方,再不能在这里丢人了。
家事就像内裤,脏了臭了也只能关起门来洗,晾到大街上,丢的是全家人的脸。
张姐急了:“红梅啊,有什么事在店里说啊,回家干嘛?这大热天的——”
“店里要做生意。”红梅打断她,语气不容商量,“张姐,麻烦你了。”
她说完就往门口走,步子稳,但有点慢。怀孕的身子沉了,她自己能感觉到。
常莹在后面跟着,脚步有点拖沓。她其实有点后悔嘴快,但转念一想,迟早要捅破的脓包,早捅早干净。她这次来‘服侍红梅’,姿态做足,红梅就算有气,看在她‘尽心尽力’的份上,还能真把她赶出去?到时候人情债抵着金钱债,天长日久地磨,磨到红梅自己都不好意思提,这债说不定就黄了。
英子背起自己的小包,跟在最后。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张姐站着,手撑在桌面上,眼睛盯着这边,眉头皱得紧紧的。大玲也站在旁边,没动,也没说话。大玲是聪明人,这种时候,不看不问不说,才是最妥当的。
店门推开,风铃叮当响。
张姐站在桌子前,看着桌上那盘切好的西瓜。西瓜是刚才老夏带来的,红瓤黑籽,水灵灵的。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用手背抹了抹。
“大玲,你吃吧。”张姐嘴里含着瓜,声音含糊,“你的夏哥哥给你买的,你快吃啊。”
大玲她没动西瓜,只是看着张姐。
张姐又咬了一口,这次咬得更狠,像在咬谁的肉:“怎么?舍不得吃?留着晚上做梦时候吃?”
大玲没接话,转身去收拾刚才客人留下的碗筷。她把碗摞起来,动作很轻,碗碰碗的声音清脆又克制。
张姐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那股无名火又拱起来。装什么装?刚才老夏来的时候,眼睛都快粘人身上了。现在又扮起清高来了?
但她没再说什么。红梅那边的事更大。一万块钱……常松这个挨千刀的,还真敢啊。
门外,红梅拦了辆出租车。是一辆红色夏利。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车里开着收音机,正放《九百九十九朵玫瑰》。红梅拉开前门坐进去,英子拉开后门,常莹跟着挤进后座。
“去哪?”司机问。
“公园路。”红梅说。
车开了。收音机里,邰正宵还在唱“我早已为你种下,九百九十九朵玫瑰”。
爱情可以虚构九百九十九朵玫瑰的浪漫,生活却要计算每一粒米、每一张钞票的重量。而此刻车里三个女人,一个怀着孩子,一个背着巨额债务,一个目睹母亲的心碎——她们需要的不是玫瑰,是活下去的尊严。
爱情是流行歌曲,生活是柴米油盐,一个负责让你哭,一个负责让你穷。
英子看着窗外,街边的梧桐树一棵棵往后倒。她想起上次常莹来闹,也是这样坐车回家。
那时候常叔还在家。
现在常叔在海上,在哪个海面漂着,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男人又一次骗了妈妈。不,不是骗,是瞒。瞒和骗有什么区别?结果都一样——钱给了,没跟妈妈说。
英子心里那点烦躁又冒出来。她讨厌这种家务事,讨厌这种撕扯不清的亲戚关系。可她能怎么办?妈妈肚子里有孩子,那是常叔的孩子。这个家,已经和常叔绑死了。
孩子的世界非黑即白,而成人的世界却总在搅浑水。最残忍的是,他们逼着孩子也学会在这浑水里睁着眼睛游泳。
车停在院门口。
红梅付了钱,下车。英子跟着下来,常莹最后一个。她抬头看看这栋楼,有些年头了。上次来是打架,这次来是……她也不知道是什么。
门开了。
屋里比外面凉快些,但闷,空气不流通。英子赶紧去开窗,又把吊扇打开。扇叶转起来,嘎吱嘎吱响,带起一阵风,吹得桌上盖着的纱罩飘起来。
“妈,你坐。”英子拉过一把椅子。
红梅坐下。
常莹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她看着红梅,心里有点打鼓。红梅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她发毛。按理说,听到自己男人偷偷拿了一万块钱给外人,不该是这个反应。哭啊,闹啊,摔东西啊,才是正常的。
可红梅就那么坐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常莹,你坐。”红梅说。
常莹哦了一声,慢吞吞地走进来,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椅子是旧的,海绵从破口处露出来,她坐下时小心地避开了。
不像个大姑姐,倒像个小媳妇。
欠钱的人坐在债主家,就像痔疮患者坐硬板凳,硌得慌,还不敢挪屁股。
英子去厨房倒水。暖水瓶是空的,她拧开煤气灶烧水。蓝色的火苗蹿起来,舔着壶底。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等着水开。
客厅里传来红梅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常莹,你打算这个钱什么时候还?”
常莹愣了下,没想到红梅开口问的是这个。
“红梅,这个钱我肯定会还的,但是我现在没有。”她语速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等我家三个儿子能挣钱了,肯定连本带利给你。你放心,谁的钱也不是大水淌来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些:“虽然小松说不让还了……但我心里有数。”
这话说得巧妙。既表明了态度,又点出了常松的“大方”,还把皮球踢回给了红梅——你看,你男人都说不让还了,你还非要我还,是不是有点不近人情?
亲戚借钱就像去公共澡堂——你脱光了,他穿得整整齐齐,还嫌你身材不好。
英子在厨房里听着,心里冷笑。
水开了,壶嘴喷出白气,呜呜地响。英子关了火,拿出两个杯子。一个玻璃杯,给妈妈泡了菊花茶——菊花是前几天买的,说能清火。另一个搪瓷缸子,她倒了白开水。
端出去,先把菊花茶放在妈妈面前。
红梅看了一眼杯子,没动。
“给你姑姑也倒一杯。”红梅说。
英子抿了抿嘴,没说话,转身把搪瓷缸子放在常莹面前的桌上。放的时候有点重,缸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咚的一声。
常莹讪讪地接过来,捧在手里,没喝。
“英子,去拿个笔和本子来。”
英子又“哦”了一声,去自己房间。她从书桌上拿了个笔记本,又找了支钢笔。笔是蓝色的,笔杆上印着“县一中”三个字。
她把本子和笔放在妈妈面前。
红梅知道,这张借条签下去,亲戚的情分就彻底死了。但她更知道,不要这借条,她作为人的尊严就死了。在情分和尊严之间,她选择了后者——因为前者早已被对方亲手掐灭。
红梅翻开本子,第一页是英子记的英语单词。她翻到空白页,把本子推给常莹。
婚姻里,女人最后能抓住的,不是丈夫的良心,而是白纸黑字的凭证。良心会烂,字迹会干,但纸在,理就在。
“常莹,这是两个人的家,不是你弟一个人的家。你弟说的,不算。”
未完待续
第254章 漫长的咬牙(中)
常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红梅没给她机会。
“既然这个钱借给你了,就借给你了。亲兄弟明算账。你写个借条。”
红梅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算账。
“之前借的钱,两万两千四百块。加这个一万,总共三万两千四。零头我就不算了,算三万整。”
常莹眼睛瞪大了:“之前哪有两万多?我记得就——”
“你记得是你记得。”红梅打断她,“我这里都有账。常松之前陆陆续续给你的钱,你儿子上学交的学费,我都没算进去。那些,就当是我们做亲戚的情分。”
她看着常莹,眼睛很深。
“但这三万,是借。要还。”
婚姻里的糊涂账,若不清算,就会变成腐蚀地基的白蚁。感情可以模糊,但付出必须有清晰的边界。这不是算计,是自救。
常莹的脸白了。三万块,对她来说是个天文数字。她种地,卖菜,打零工,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三个儿子都在上学,吃喝拉撒都要钱,她哪来的钱还?
“红梅,这……这太多了,我……”她结结巴巴的。
红梅没理会,继续说,语速不快,但一句接一句,没留空隙。
“这个钱,你每年至少要还三千。摊到每个月,是二百五。十年还清。我不要你利息。”
“二百五”这个数定得妙。不多,刚好让你肉疼;不少,刚好让你记得疼。这是债主的智慧,也是生活给你上的数学课:欠债不还,你就是个“二百五”。
她顿了顿。
“但是,每个月都要给。哪怕十块二十块,都要给。但凡有一个月不给——”
红梅的声音冷下来。
“从今以后,两家就断绝关系。我会直接去法院起诉。”
常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这不是给你压力。”红梅的语气缓了缓,“都是一家人,我才这么跟你说。你要觉得合适,就签个字。你要觉得不合适,我就跟你弟离婚。”
常莹的眼睛瞪大了。
“这钱是我们夫妻共同财产。”红梅继续说,“他的钱你可以不还,但我的钱,你必须还。你要是没钱,就把你老家的房子、地,全卖了。卖了多少还多少。”
常莹手里的搪瓷缸子晃了一下,水洒出来,溅在她裤子上。她没去擦,就那么愣愣地看着红梅。
“红梅……”常莹的声音带了哭腔,“你这是要逼死我啊!我哪有那么多钱?我一个月挣不了几个子儿,三个葫芦头还要吃饭上学,我……”
常莹的哭穷,像一台年久失修的复读机,按键永远是‘我苦、我难、我没钱’。听第一遍是同情,听第一百遍,只剩下想砸了它的烦躁。
“那是你的事。”红梅说,“我是债主,要钱是我的事。就是因为常松是你弟,我才跟你这样说话。要是换做别人,我早就报警了。”
英子站在旁边,她看着妈妈,突然觉得妈妈很陌生。那种冷静,那种决绝,是她从来没见过的。 英子忽然懂了。妈妈不是后知后觉,她是先知先觉地,给自己预留了心碎的时间。成年人处理绝望,需要一套完整的流程:预感、证实、沉默、然后消化。
红梅把本子推过去:“你要是同意,就签个字。不同意,现在就还钱。”
常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看着红梅,忽然觉得这个弟媳妇陌生。不是那个会心软、会妥协、会看在常松面子上让步的红梅了。眼前这个女人,太冷漠了。
“红梅啊,”常莹声音软下来,带着哭腔,“我来服侍你,不要工钱。这算抵账,行不行?剩下的以后慢慢还。你这样的话,我压力太大了。我没什么正式工作,就打零工,种点菜卖。家里三个儿子花钱,我要不是万不得已,能去借钱吗?能去找我弟要钱吗?”
她说的是实话。三个儿子,三个半大小子,吃穿用度,学费杂费,哪样不要钱?丈夫跟人跑了,她一个人撑这个家,撑了十几年。她累,真的累。
可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
穷人的尊严就像过期的挂面,平时硬邦邦地挺着,真到要用时,一碰就碎,只好下锅煮成糊糊,自己吞下去果腹。
红梅没接这个话。
“英子,把笔给她。”
英子把钢笔递过去。常莹接过笔,笔杆在她手里显得很小。她的手粗糙,手指关节粗大,是常年干活的手。
“我字不好看,”常莹说,“让丫头写吧,我签。”
英子看向妈妈。红梅点点头。
英子在本子上写。她的字确实好看,清秀,工整。她写:
借条
今日常莹向李红梅借款人民币叁万元整(¥.00)。
借款用途:家庭建房及子女教育。
还款方式:自2000年10月起,每月还款贰佰伍拾元整(¥250.00),每年还款叁仟元整(¥3000.00),十年还清(至2010年9月还清)。
如有一期未按时还款,借款人常莹自愿以老家宅基地及耕地使用权作抵押,并承担一切法律后果。
立据人:
写完了,她把本子推到常莹面前。
“签字。”
常莹看着那几行字,手在发抖。她识字不多,但欠条两个字还是认识的。下面那些条款,她看不太懂,但知道不是好事。
她不想签。
可是不签,红梅就要报警。报警了,钱还是要还,说不定还要坐牢。常松那边……常松要是知道她说了钱的事,肯定要生气。但生气归生气,常松是她弟,打断骨头连着筋,还能真不管她?
可红梅这边,看样子是铁了心了。
常莹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想起老家那间快要塌的土房,想起三个儿子穿得破破烂烂去上学,想起村里人看她的眼神——寡妇,穷,没本事。好不容易常松答应给钱盖新房,地基都打好了,砖也拉回来了,就差砌墙了。
不能前功尽弃。
签吧。反正签了也是空头支票。以后有钱就还,没钱就拖。红梅还能真把她告上法庭?常松能同意?再说了,红梅肚子里还怀着常家的种,她能狠心到哪儿去?
血缘有时是一张万能欠条,写满了“理所应当”和“下不为例”。可生活不是银行,再深的亲情,也经不起一次又一次的透支。
常莹心一横,伸手拿过笔。
笔尖落在纸上的瞬间,她不是签下自己的名字,是签下一份投降书——向贫穷投降,向命运投降,也向自己骨子里的贪婪和侥幸投降。从今往后,她在弟媳面前,再也直不起腰了。
她的手粗糙,手指关节粗大,握笔的姿势别扭。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然后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常莹。
那歪歪扭扭的三个字,签下的不是名字,是一个女人被生活榨干后,仅剩的、一点可怜巴巴的信用。她以为自己是卧薪尝胆,签下一纸空文;却不知红梅是项庄舞剑,要的就是这白纸黑字作为未来斩断一切纠缠的尚方宝剑。
写完了,她把笔放下,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长长出了口气。
红梅拿起本子,看了一眼,然后自己也在下面签了名:李红梅。她的字比常莹的好看,但也算不上多漂亮,就是普通的、女人的字。
签完,红梅把本子合上,递给英子。
“收好。”
英子接过本子,手心有点出汗。纸页还是温的,带着刚才写字的温度。
常莹看着红梅,脸上挤出个笑,但那笑比哭还难看。
“红梅,你看,借条我也写了。你就别撵我走了吧?我就在这服侍你,小松不在家,你一个人我不放心。你让我做啥我就做啥……”
红梅端起菊花茶,喝了一口。茶水还烫,她吹了吹。
“常莹,我不是嫌你。是我真不需要人照顾。英子放学回来能帮我,店里还有张姐和大玲。你回去吧,家里三个孩子还得你照应。”
“他们都住校了!我都安排好了!”常莹声音提高了些,“红梅,你就让我留下吧!我等到小松回来,他回来了我就走,行不行?我保证!”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这次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但眼泪确实掉下来了,顺着黑红的脸颊往下淌。
“我知道我以前浑,我不是人。可我这次是真心的,我想赎罪,我想报答你们。红梅,你给我个机会,行不行?”
她哭得鼻涕都出来了,用袖子去擦,袖口湿了一片。
英子别过脸,不想看。
红梅沉默了很久。
吊扇嘎吱嘎吱转着,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随你吧。”
最高明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红梅留下常莹,不是心软,是让她在眼皮底下还债——肉体劳动抵利息,精神折磨抵本金。
常莹一下子止住哭,脸上还挂着泪,但眼睛亮了。
“真的?红梅,你答应了?”
“嗯。”红梅站起来,“但你得听我的。店里的事,你不懂就别插手。家里的事,我说了算。”
“听!肯定听!”常莹忙不迭点头,“你说啥就是啥!”
王强和雪儿坐在龙湖公园湖边的长椅上。王强还穿着那件印着变形金刚的t恤,牛仔裤,白色球鞋。
他胖胖的身体坐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手心都是汗。
雪儿穿了一条粉色的连衣裙,领口和袖口镶着白色的蕾丝边。头发扎成两个马尾,用同色的粉色发绳系着,发梢微微卷起。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瓶酸奶,是王强刚买的,草莓味的。
王强想说点什么,表达一下自己的心情:“雪儿,我会对你好的。”
说完他就后悔了。太土了,太老套了,电视里都演烂了。
雪儿“噗嗤”笑了:“你怎么对我好啊?”
“我给你买酸奶,天天买。草莓味的,黄桃味的,原味的,你想喝什么味的我就买什么味的。”王强说得认真,“还有,我以后考大学,考个好大学,找好工作,挣大钱,给你买大房子。”
未完待续
第255章 漫长的咬牙(下)
“谁要你买房子了。”雪儿小声说,但眼睛弯成了月牙。
王强看着她,突然想起什么,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个钥匙扣,塑料的,做成小熊的形状。
“给你。”他把钥匙扣塞进雪儿手里。
雪儿接过来,小熊是棕色的,肚子上有一颗红色的心。
“谢谢。”她把钥匙扣握在手心里。
两人站起来,沿着湖边的小路往外走。王强走在外侧,让雪儿走里面。路过一个水坑时,他下意识地拉住雪儿的手。
这次是整只手,握住了。
少年第一次真正牵起喜欢女孩的手,那一瞬间,全世界的道理都失效了。未来、学业、大人的烦恼,都被掌心那点温热蒸腾成了遥远的背景。他握住的不是一只手,是整个摇摇晃晃却又光芒万丈的青春。
雪儿的手在他掌心里,小小的,软软的。
王强的胖手握紧了,没松开。
雪儿也没挣,任由他牵着。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慢慢走出公园。
王强觉得,这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一个下午。多年后他会明白,所谓初恋,就是你在还不懂什么是永远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永远。
齐莉刚到家。
她今天穿了件米黄色的套装裙,料子很薄,腰身收得紧。高跟鞋脱在门口,光脚踩在地板上。
肚子突然疼起来。
一开始是隐隐的痛,像有什么东西在绞。她以为是中午吃坏了,坐在沙发上缓了缓。
但疼痛越来越剧烈,从肚子蔓延到腰,再到后背。冷汗瞬间就下来了,把衬衫后背浸湿一片。
齐莉疼得蜷起身子,手指抓着沙发扶手,指甲陷进布料里。
她伸手去够茶几上的包。红色的摩托罗拉手机在包里,她摸出来,手指颤抖着按亮屏幕。
通讯录里第一个名字是“王磊”。
她的手指悬在那个名字上,很久。
最后,她划了过去。
女人在最疼的时候,跳过了通讯录里第一个名字。那一刻,比身体剧痛更疼的,是心里那根叫做“指望”的弦,终于,“嘣”一声,断了。
齐莉咬紧牙关,拨了120。
“喂……我肚子疼……疼得不行……地址是……”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疼得几乎说不清话。
周也家楼下的理发店,玻璃门上贴着“专业烫染”的红字。
店里弥漫着化学药水的味道,混着洗发水的香味。音响里放着任贤齐的歌,声音不大。
周也坐在等候区的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杂志,是《读者》,不知道是哪一年的。他看得心不在焉,眼睛时不时瞟向里面的理发区。
钰姐坐在镜子前,脖子上围着白色的围布。头发刚拉直,黑亮黑亮的,披在肩上。理发师是个年轻男人,穿着紧身的黑衬衫,头发染成黄色,用发胶抓得很有型。他正拿着吹风机给钰姐吹头发,动作很轻柔。
“周太太,您的发质真好。”理发师笑着说,“又黑又亮,跟小姑娘似的。”
钰姐从镜子里看着他,笑了笑。
“老了,比不了小姑娘了。”
“哪能啊!”理发师语气夸张,“您这气质,这身材,走出去说三十都有人信。对了,您儿子也帅,基因真好。”
他说着,朝外面的周也努努嘴。
周也听见了,头也没抬,继续翻杂志。
钰姐从镜子里看儿子。周也今天穿了件白色的t恤,黑色的运动裤,头发有点乱,是早上起床没梳。他坐在那儿,背挺得直,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已经是个大男孩的模样了。
周也从杂志上抬起眼,正好撞上母亲镜中的目光。他在镜中看见母亲眼角的细纹,那是岁月用最温柔的刀留下的痕迹。他突然恐惧——恐惧母亲也会老,恐惧那个永远优雅从容的钰姐,有一天也会像梅姨一样,被生活逼到墙角。
孩子长大成人,就是发现父母从超人变成凡人,再从凡人变成需要你搀扶的病人的过程。这过程不是走下坡路,是换你当那个超人,而且没有试飞期。
她心里有点感慨。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儿子都这么大了。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理发师拿梳子给钰姐梳理头发,动作很仔细。
“周太太,您看这个长度行吗?要不要再修一点?”
钰姐看了看:“不用了,就这样吧。”
“好嘞。”理发师解开围布,抖了抖,“好了,您看看满意不?”
钰姐站起来,走到大镜子前照了照。头发直了,顺了,披在肩上,显得脸更小了。她左右转了转头,点点头。
“挺好的,谢谢。”
“您客气了。”理发师笑,“下次想换发型随时来,我给您打折。”
钰姐的手机在包里响了。
屏幕上显示“齐莉”。
钰姐接过来,接通:“喂?莉莉啊……什么?在医院?哪个医院?……好好好,我马上过去。”
“妈,怎么了?”周也问。
“你莉莉阿姨肾结石,住院了。要做手术。你王磊叔叔出差不在,强子也不在。没人签字。”钰姐说着,已经开始付钱,“咱们得过去一趟。
钰姐付完钱,又对着镜子照了照。拉直后的头发披在肩上,很顺滑。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真丝衬衫,白色的西裤,整个人看起来很清爽。
周也帮妈妈拿着包,两人走出理发店。
晚上,常莹一个人先回店里了。
张姐抬头,看见常莹,眼睛一亮。她把西瓜皮往盘子里一扔,手在围裙上抹了抹。
“哟,回来了?红梅呢?英子呢?”
常莹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她没搭理张姐,径直走到水龙头前,拧开水洗手。水开得大,哗啦啦响。
张姐跟过去。
“咋了?红梅说啥了?钱的事问清楚了没?”
常莹关了水,甩了甩手。
“问清楚了。”她声音闷闷的,“写了借条,三万块,十年还清。”
张姐瞪大眼睛。
“三万?还写了借条?”她不敢相信,“红梅真让你写了?”
“嗯。”常莹从架子上扯了条毛巾擦手,擦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手上的皮搓下来,“还说了,一个月不还,就报警,断绝关系。”
张姐愣了几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
看别人倒大霉,比自己中彩票还舒坦。人类的悲欢此刻相通——通的都是下水道,流淌着幸灾乐祸的脏水。
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但肩膀还在一抖一抖的。
“该!”她压低声音,但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让你贪!让你作!这下好了吧?三万块,我看你拿啥还!”
看热闹不嫌事大,就像看A片不嫌时间长,反正疼的不是自己。
常莹把毛巾往架子上狠狠一摔。
“张春兰!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关你屁事!”
“咋不关我事?”张姐叉起腰,“这店我也有份!你弟拿店里的钱去填你的无底洞,就是损害我的利益!红梅做得对!就该让你写借条!最好再让公家公证一下,省得你以后赖账!”
“你!”常莹气得脸涨红,手指着张姐,“你算老几?这是我们常家的事,轮得到你个外人插嘴?”
未完待续
第256章 漫长的咬牙(终)
“我是外人?”张姐笑了,笑得很冷,“常莹,我告诉你,在这个店里,你才是外人!红梅是我姐妹,她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要是不服,现在就滚!别在这儿碍眼!”
常莹撸起袖子。
“张春兰!你别欺人太甚!”
“我就欺你了怎么着?”张姐往前一步,胸脯挺得老高,“还想打架?来啊!老娘奉陪到底!”
两人面对面站着,眼睛瞪着对方,像两只斗鸡。
女人之间的战争,胜负从来不在嗓门高低,而在谁能先抓住对方的软肋,像拔鸡毛一样,一根一根,连血带肉地薅下来。
厨房里,大玲切菜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响起,咚咚咚,有节奏的。
老刘进来,手里拎着一袋面粉。看见这场面,赶紧放下袋子跑过来。
“又吵啥?又吵啥?”他站到两人中间,手张开,“都是自己人,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谁跟她是自己人!”张姐和常莹异口同声。
县人民医院,急诊楼。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医生护士快步走过,有病人坐在长椅上输液,有家属蹲在墙角抽烟。
手术室外的等候区,灯光惨白。
王强站在手术室门口,两只手紧紧攥着。他眼睛盯着门上那盏“手术中”的红灯,一眨不眨。
雪儿站在他旁边,手轻轻放在他胳膊上。
“强子,别太担心,阿姨会没事的。”她声音很轻。
王强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但他身体的紧绷,雪儿能感觉到。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周也和钰姐快步走过来。
“强子!”钰姐先开口,“你妈怎么样了?”
王强转过头,看见钰姐和周也,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钰姨……”他声音哽咽,“我妈……她进去好一会儿了……医生说是肾结石,要手术……”
钰姐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王强的手很凉,全是汗。
“别怕,肾结石是小手术,很快的。”钰姐说,“你爸呢?通知了吗?”
“通知了。”王强声音哑了,“我打电话了,他在往回赶,估计夜里才能到。”
正说着,走廊那头又传来脚步声。
英子和张军一前一后走过来。
英子穿了件浅粉色的体恤,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有些疲惫。张军跟在她身后半步,还是那身灰色的t恤。
三个人见面,空气突然凝固了。
英子先看到周也。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转向王强:“王强,阿姨怎么样了?”
“还在手术。”王强说。
英子点点头,又看向钰姐:“钰姨。”
“英子来了。”钰姐笑笑,但笑容有点勉强。她看到张军,也点了点头,“张军也来了。”
张军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周也的眼睛一直盯着英子。从她出现,到她和王强说话,再到她刻意避开他的目光。他的手指在裤兜里握成拳头,又松开。
吃醋是青春的特产,年纪大了就叫酸葡萄,其实都是一个味儿——自己没吃着的才最酸。
然后他看到英子和张军站在一起。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但那种一起来的默契,像一根针,扎进他眼睛里。
嫉妒是见不得光的苔藓,阴湿,黏腻,在少年骄傲的心底疯狂蔓延。他想表现得毫不在乎,可每一个眼神都在乎得要命。
周也突然走向张军。
“张军,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张军抬头看他,眼神很平静:“就在这说吧。”
“出来。”周也重复了一遍,转身往楼梯间走。
英子的目光追着周也的背影,只有一瞬,快得没人察觉。那眼神里有担忧,有不解,还有一丝被忽视的恼火。她讨厌他这种不由分说、仿佛一切仍在掌控中的样子。
幸福面馆,晚上九点半。最后一桌客人结账走了。老刘在厨房帮忙刷锅,水声哗哗的。张姐擦着桌子,眼睛却斜着往厨房门口瞟。
常莹系着那条旧围裙,围裙带子在背后打了个死结,勒得腰身更显干瘦。她在厨房门口转悠第三圈了,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就是不进去。
“常莹!”张姐把抹布往桌上一甩,“你搁那儿转磨呢?后厨的碗洗完了吗?”
常莹脖子一梗:“大玲不是在洗吗?”
“哟嗬,”张姐叉着腰走过来,“指挥起人来了?你是老板娘还是我是老板娘?”
“我不是那意思……”
“那你啥意思?”张姐嗓门亮起来,“让你干点活,跟要你命似的。下午西瓜吃得挺香,干活的时候躲清闲?”
大玲从厨房出来,端着洗好的碗。她没看常莹,径直走向消毒柜。
常莹眼珠子转了转,声音不高不低:“有些人啊,活干得再多有啥用?该是啥身份还是啥身份。”
寡妇看寡妇,不是同情是攀比——比谁更惨,比谁更能装。
大玲放碗的手没停。
张姐却来劲了:“你说谁呢?”
“我说谁谁知道。”常莹撇嘴,“下午那开车的老男人,一来就送西瓜。啧啧,关系不一般呐。”
大玲转过身,手里还拿着个碗。她看着常莹,看了三秒钟。
大玲看常莹那三秒,像在看案板上一块注水的猪肉——看着挺大,实则虚浮,下刀都不用费力气。
然后她笑了。
不是生气的笑,是真觉得好笑那种笑。嘴角弯起来,眼角也弯起来。
“常莹姐,”大玲开口,声音温温柔柔的,“你这话说的,好像看见啥了似的。”
常莹一愣:“我……我就是说说。”
“说说也得有根据呀。”大玲把碗放进消毒柜,关上门,“夏大哥是红梅和常松大哥的朋友,来送个西瓜,咋就不一般了?”
她转过身,面对常莹,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倒是常莹姐你,下午看见夏大哥,眼睛都快粘人身上了。咋的,想男人想疯了?”
最高明的反击不是吼叫,是笑着把对方藏在阴沟里的心思,拿到太阳底下晒。晒得所有人都看清那点小心思发了霉,长了毛,还自以为香气扑鼻。
张姐“噗嗤”一声笑出来,赶紧捂住嘴。
柿子专挑软的捏,捏到石头才想起来,软柿子里也有籽,硌牙。
常莹脸涨红了:“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大玲歪了歪头,“那你急啥呀?脸都红了。”
老刘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水声继续哗哗响。
张姐笑得肩膀直抖,她走到常莹面前,上下打量:“别说,大玲这么一提,我想起来了。下午老夏来的时候,某人确实往前凑来着。还问人家‘大哥开小汽车来的吧’?啧啧,那声儿甜的,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张春兰!”常莹跺脚。
“哎,在呢!”张姐应得脆生,“咋了?我说错了?你不是问了?”
常莹气得胸口起伏,手指着张姐,又指指大玲:“你们……你们合伙欺负人!”
“谁欺负谁啊?”张姐嗓门更大,“你欠着红梅三万块钱,每个月还二百五,还不起债跑这儿当大爷来了?你哪来的脸?”
常莹眼睛红了:“我……我会还的!”
“还?拿啥还?”张姐掰着手指头算,“一个月二百五,一年三千,十年三万。你一个月能挣几个二百五?你三个儿子上学不要钱?等你还清,红梅孩子都上小学了!”
骂人就要骂到痛处,像挤痘痘,不挤干净明天又冒头。
大玲在旁边补了一句:“常莹姐,其实张姐说得对。你与其操心我的事,不如操心操心自己。这债啊,得还到啥时候去。”
常莹张着嘴,一句话说不出来。她看看张姐,看看大玲,又看看从后厨出来的老刘。
老刘端着盆脏水,准备倒到门外去。经过常莹身边时,他顿了顿,说了句:“少说两句,干活吧。”
然后他就出去了。
常莹站在那儿,像个被围攻的靶子。
角落里,红梅坐在收银台后面,一直没说话。她手里拿着账本,眼睛看着上面的数字,但耳朵把刚才的对话一字不落全听进去了。
她没抬头,也没插话。
张姐又开口了,这次声音带着笑:“常莹,你要真想找男人,我帮你张罗张罗。我们那片有个老光棍,五十多了,瘸了一条腿,但人实在。你要不要见见?”
常莹抓起扫帚就要打。
张姐往后一跳:“哎哟,还动手?来来来,往这儿打!”
大玲赶紧上前拉住常莹:“常莹姐,别冲动。”
“你放开!”常莹挣扎。
“我不放。”大玲力气不小,抓着常莹的手腕,“打人犯法,你要进去了,谁还钱啊?”
张姐笑得更欢了:“就是就是,进去了还得红梅给你送饭。又得多花钱。”
常莹气得眼泪掉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你们……你们都欺负我……”
人都是贱骨头,对你好时你蹬鼻子上脸,对你狠时你跪地喊娘。
老刘倒完水回来,看见这场景,摇摇头,又回厨房了。
红梅这时候才放下账本,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
“行了。”她声音不高,但三个女人都安静了。
红梅走到常莹面前,伸出手:“起来。”
常莹看着她,没动。
“起来。”红梅又说了一遍,语气没变。
常莹把手递过去,红梅把她拉起来。
“地扫完了吗?”红梅问。
“扫……扫完了。”
“碗呢?”
“大玲洗了。”
“那你去把门口的垃圾倒了。”红梅说,“倒完就回家吧。”
常莹抹了把眼泪,低着头去拿垃圾桶。
等她出去了,张姐凑到红梅身边,压低声音:“红梅,你看见没?大玲不是省油的灯吧,怼起人来一套一套的。”
红梅看了大玲一眼。
大玲低下头,继续收拾桌子。
“红梅,”张姐声音更低了,“那借条……常松回来真要闹起来,咋办?”
红梅走回收银台,坐下。她拿起账本,翻到最新一页。
“要闹就闹。”她说,声音很平静,“我已经让得够多了。这次不让了。”
男人的私房钱就像前列腺,憋久了总要释放,不是给了这个姐,就是给了那个妹。
张姐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行,你硬气,我支持你。”
正说着,红梅放在柜台上的手机响了。
老式的诺基亚,绿屏,铃声是单调的“滴滴滴”。
红梅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
来电显示:常松。
张姐也看见了,她睁大眼睛,用口型说:“接啊。”
红梅的手指在接听键上悬了一会儿。
手机还在响,“滴滴滴”,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大玲停下动作,看向这边。老刘也从厨房探出头。
常莹倒完垃圾回来,推开门,正好听见手机响。她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红梅看着手机屏幕,屏幕上“常松”两个字不停闪烁。
“喂。”
她说。
在电话接通的空白里,在手术室刺眼的红灯下,在少年沉默的对峙间,在叠在一起的借条字据上。
生活不过是一场漫长的咬牙,咬牙扛住,咬牙去爱,咬牙不认输,然后在筋疲力尽时发现,原来这一口牙,就是我们全部的硬气。
这就是他们的2000年的残秋,没有人是英雄,但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战场上,打得寸土不让。
未完待续
第257章 今夜,天使降临(上)
五点刚过,常莹在沙发上醒了。
客厅里黑,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一点光,灰蒙蒙的。
她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身上那件红梅给的棉布睡衣——这馈赠此刻像一件温和的刑具,提醒着她的寄人篱下。
沙发是老式的,弹簧有些塌,睡一夜腰酸背痛。
她没开灯,借着那点光把被褥叠好,毯子也叠好,四四方方摆在沙发一头。动作很轻,怕吵醒里屋的人。
头发乱蓬蓬的,她用手耙了几下,没去梳。光脚踩在地上,地板凉,她缩了缩脚趾,找到那双塑料拖鞋穿上。鞋底薄,走路没声音。
厨房在院子另一头。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十月的天,凌晨已经带着寒气。
她打开冰箱。冰箱是绿色的,启动时嗡嗡响。里面有些鸡蛋,用塑料袋装着。还有几个包子,用保鲜膜包着。她拿出来,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昨天剩下的。
炉灶是煤气灶,拧开,蓝色的火苗“噗”一声窜起来。她架上蒸锅,把包子放进去。又拿出平底锅,倒油,油热了,磕鸡蛋。
“滋啦——”
蛋清在热油里迅速凝固,边缘泛起焦黄。油花噼啪作响,像极了那些年冬天土房里炭火崩裂的声音。 常莹看着锅里,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常松还小。她也不过十五六。常松父母走得早,一场车祸,两口子都没了。常松被父亲接到自己家——说是接,其实就是硬塞过来。父亲说,他是你弟,你得管。
家里地方小,两间土房。冬天冷,窗户纸破了,风呼呼往里灌。被子薄,是棉花被,用了十几年,棉花都结块了。晚上,姐弟俩挤在一张床上。常松睡里面,她睡外面。
常松睡着后,她会偷偷起来,把自己的被子也盖在他身上。自己冻得发抖,就蜷着身子,抱着胳膊。有时候实在冷得不行,她就下床,在屋里来回走,走热了再睡。
那些年,她是姐,也是娘。
中国式姐姐的悲剧在于,她的付出成了家族默认的利息——本金不用还,但得永远生息。等她想收回时,账本早已被岁月蛀空。
后来她嫁人了,嫁到邻村。常松跟着姐夫干过一段时间的瓦工,再后来,常松说要出海,挣钱。她不同意,说海上危险。常松不听,还是去了。
再后来,常松娶了红梅。
她和红梅的关系一直不好。她嫌红梅太强势,管着常松,不让他多帮衬自己。红梅嫌她贪得无厌,总来要钱。吵过,闹过,撕破脸过。
可昨天下午,红梅让她写借条时,她看着红梅的眼睛,突然觉得,红梅其实也挺可怜的。
一个女人,怀着孕,肚子已经那么大了。男人不在身边,在海上漂着。她要操心店里的事,进货、算账、招呼客人。要操心家里的事,英子上学,吃喝拉撒。还要防着自家亲戚来打秋风,防着丈夫偷偷拿钱接济姐姐。
换做是她,可能早就崩溃了。
但红梅没有。红梅坐在那儿,腰板挺得直,说话一句是一句,不慌不忙。
常莹突然有点佩服她。
可这佩服就像雪地里的脚印,太阳一出来就化了。下一秒,那三万块的借条又像刀子一样,横在心上。
凭什么?
常松是她弟,给她钱天经地义。红梅凭什么让她写借条?还说得那么难听,什么报警,什么断绝关系。
想到这里,常莹心里那点柔软又硬了。
穷亲戚的道德观是弹簧做的——你强时它缩成一团讲恩情,你弱时它立刻弹直了跟你算账。
她想回家,回自己那个快要塌的土房。三个儿子虽然不省心,但那是她的家。她不想在这儿受窝囊气,看人脸色,被人呼来喝去。
但是没办法。
要忍辱负重。现在对红梅好一点,伺候她,照顾她,留点好印象。这个钱日久天长的,也许就不用还了。红梅肚子里的孩子生了,她这个当姑姑的出力了,红梅还好意思逼她还钱?
人心里都有一杆秤,一头放着别人的难处,一头放着自己的苦楚。大多数时候,我们不是看不清重量,而是宁可闭上眼睛,好让自己这头,沉得理直气壮一些。
常莹的人生像条被缝了又拆的旧裤子——一边是“长姐如母”的金线,绣着过去的荣光;一边是“吸血蚂蟥”的破洞,漏着现在的难堪。她在这条裤子里挣扎,既舍不得拆了金线,又补不上那个洞。
她想着,手上动作慢了。
锅里的鸡蛋焦了,边缘发黑,冒起烟。
“哎哟!”
她赶紧把火关小,用铲子把鸡蛋翻过来。背面已经糊了,黑乎乎一片。
她把那个鸡蛋盛到盘子里,放在一边。又重新倒油,敲第二个鸡蛋。
红梅也醒了。
她是被尿憋醒的。怀孕到了中期,总想上厕所。她慢慢坐起来,身上穿了件深蓝色的睡裙,棉布的,宽松。裙子是前几个月买的,当时穿着还大,现在正好。外面套了件米色的开衫,开衫是旧的,袖口起了球。她下床,穿上棉拖鞋。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院子里,厨房亮着灯。常莹的身影在窗前晃动,弓着背,正在忙活。
红梅看了一会儿,放下窗帘。
她没去厨房,也没跟常莹打招呼,径直去了卫生间。
卫生间小,瓷砖是白色的,有些地方已经泛黄。她打开灯,灯管闪了几下才亮。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几个月没剪了,发梢分叉。
她挤了牙膏,开始刷牙。
刷着刷着,一股酸水涌上来。她赶紧弯腰对着马桶干呕,眼泪都逼出来了。呕了几声,没吐出什么,只是胃里一阵阵翻搅。
她漱了口,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人陌生得很。仿佛过去的红梅——二十岁受辱的,四十岁拼命的——都被时间这台轧面机碾碎了,重新和了水、受了孕,塑成了眼前这个臃肿而疲惫的胚体。
女人这一生要照很多次镜子——少女时照的是憧憬,少妇时照的是容颜,中年时照的是伤痕。红梅此刻在镜中看到的,是一个被生活反复揉搓却从未散开的灵魂。
她想起昨晚那通电话。
“红梅……”常松的声音很远,带着杂音,断断续续的,“海上信号不好……我刚接到你短信……那钱……”
红梅没说话。
常松在那头喘了口气:“姐都跟你说了?”
“嗯。”
“你……你让她写借条了?”
“写了。”红梅的声音很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只有海风吹过听筒的呜呜声,还有隐约的机器轰鸣。
“……你身子要紧,别动气。”常松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年底回来。”
红梅“嗯”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
“红梅,”常松的声音低下去,“姐她……她也不容易。”
红梅闭上眼睛。
“常松,”她说,“这是最后一次。”
婚姻里的“最后一次”,就像死刑犯的最后一餐,吃的人知道是尽头,做的人只觉得疲惫。
电话那头,只剩下海风冗长的呜咽。她挂断电话,那‘最后一次’的回音,却重重砸在了自己心里。
“妈?”
卫生间的门被推开一条缝。英子探进头来,头发还乱着,睡眼惺忪。
红梅回过神,从镜子里看她:“醒了?”
“嗯。”英子推门进来。她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下面是浅蓝色牛仔裤。
十月的天,她已经穿上了秋天的衣服。整个人看起来温温柔柔的。
“我刚才听见你又吐了。”英子走到红梅身边,从镜子里看她,“没事吧?”
“没事。”红梅放下牙刷,“你快洗漱,上课别迟到了。”
“哦。”英子拿起自己的牙刷,挤牙膏。
红梅走出去,常莹正好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盘子。盘子里是煎好的鸡蛋,还有馏好的包子。
“红梅,吃早饭了。”常莹说,脸上堆着笑。
红梅看了一眼:“你先吃吧,我还不饿。”
“那哪行,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常莹把盘子放在桌上,“鸡蛋我煎得嫩,你尝尝。”
红梅没接话,走到桌边坐下。常莹赶紧递筷子。
英子洗漱完出来,看见桌上的早饭,也坐下来。三个人围着桌子,谁也不说话,只有吃饭的声音。
县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
齐莉睁开眼,麻药劲儿虽然过了,脑子还是木的。视线模糊了一会儿,才慢慢清晰。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隐约的药味。
她动了一下,腹部传来钝痛。她皱起眉,倒抽一口冷气。
趴在床边的人立刻醒了。
王磊抬起头,眼睛里都是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握着齐莉的手没松开,反而握得更紧。
“莉莉?醒了?要什么?疼不疼?”
一连串的问题,语气急切。
齐莉看着他,没说话。
王磊赶紧按床头铃:“护士!护士!我老婆醒了!”
按完了,又转回头,伸手摸齐莉的额头:“不烧了。还疼吗?要不要喝水?”
未完待续
第258章 今夜,天使降临(中)
齐莉还是没说话。
她知道王磊在“赎罪”。从昨夜他从无锡赶回来,王磊就一直在。跑前跑后端茶倒水,晚上就趴在床边睡,手一直握着她的手。
她享受这种迟来的殷勤,像干旱已久的土地终于等来雨水,哪怕知道这雨水里掺着愧疚的泥沙。结婚十几年,王磊什么时候这么紧张过她?平时都是她伺候他,端茶倒水,洗衣做饭。他呢,忙单位的事,厂里的事,忙应酬,回家倒头就睡。
现在她病了,他倒是知道急了。
可心里那根刺还在,每当他碰到她的手,那刺就往里扎深一分。
出轨只有零次和一万次,原谅只有一次和将就一辈子。
一想到王磊跟别的女人睡过,亲过,说过那些话,她就觉得恶心。可她不能现在发作。王强要高考了,不能影响孩子。等明年,等王强考上大学,她就离。厂子要不要都行,她也不想过了。这种日子,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背叛就像扎进肉里的玻璃碴,表面愈合了,但每逢阴雨天,或是一不经意的触碰,那尖锐的疼就会提醒你——它还在,并且永远会在。所以,原谅出轨就像给断指做缝合手术,线拆了,疤结了,可那根手指再也不能为你弯曲了。
“莉莉?想什么呢?”王磊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护士进来了,量体温,测血压,问了几句,又出去了。
王磊把病床摇起来一点,让齐莉半躺着。他去倒水,试了试温度,才递过来。
“小心烫。”
齐莉接过来,喝了一小口。
“强子呢?”她问,声音哑。
“昨晚我让他回家了,今天还得上课”王磊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她的手,“你别操心他,好好养着。医生说了,手术很成功,住几天院就能回家。”
出轨男人的殷勤,就像妓女从良后的贤惠,再怎么装也透着股风尘味。他此刻的体贴,是亡羊补牢的表演。羊都跑光了,他修的再漂亮,也只是个空荡荡的、提醒你愚蠢的围栏。
齐莉“嗯”了一声。
王磊看齐莉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如果这次表现好了,齐莉说不定就不提离婚了。厂子不用分,家也不用散。多好。
至于曼丽,早就断了。冲动,图个新鲜。
“莉莉,”王磊开口,语气小心翼翼,“等你好了,咱们去旅游吧?你不是一直想去深圳吗?我陪你去,好好玩几天。”
齐莉看着他,没说话。
“厂里的事我安排好了,能抽出时间。”王磊继续说,“咱们结婚这么多年,都没好好出去玩过。这次补上,好不好?”
齐莉看着窗外灰白的天:“再说吧。”
王磊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来:“好,好,再说。你先养好身体。”
中年婚姻的裂痕,往往不是突如其来的风暴,而是日积月累的阴湿。当原谅成为一门需要计算成本和表演姿态的功课,内里早已长满了名为“算了”的霉斑。
高三女生班,第三节课下课。
教室里安静,大部分人没出去,都在座位上做题、看书。黑板上写着倒计时:距离高考还有280天。
英子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英语单词本,但眼睛没看字。她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奔跑,喊叫,青春洋溢。
可她心里乱糟糟的。
昨晚在医院楼梯间,她跟过去了。
她不放心。周也和张军,两个都是倔脾气,万一打起来怎么办?
她躲在楼梯拐角,听见周也的声音:
“张军,你真打算不理我了?”
然后是张军的声音,很低:“没有。”
“我跟你心情一样。”周也说,“想让英子过得好。”
沉默。
英子的心提起来。
过了很久,张军才开口,声音带着犹豫:“我们先放下吧,周也。是我的不对,我那天不该动手。我冲动了。”
又顿了顿。
“不管英子选择谁,只要英子能幸福就好。”
然后是周也的声音,轻松了些:“那天我也不对。”
接着是拍肩膀的声音,沉闷的,一下,两下。
少年人的义气,可以高尚到把最心爱的东西推到对方怀里,只因为觉得他或许更能让她幸福。这种傻气,是成人世界里最先绝迹的东西。
英子靠在墙上,松了口气,又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她被两个男孩当成公主高高捧起,却感觉自己像个被缴了械的俘虏,连选择战场的权利都被他们的“伟大”温柔地剥夺了。
可她呢?她该怎么办?
“英子?”
旁边的周美兮碰碰她胳膊:“发什么呆呢?”
英子回过神:“啊?没。”
周美兮今天穿了件粉色的卫衣,帽子上有两只兔耳朵。下面是牛仔裤,白色板鞋。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她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
“哎,英子,我跟你说,男生班那个欧阳老师,长得好帅啊。”周美兮压低声音,但语气兴奋,“你见过他弟弟吗?他弟弟更帅!上次我在办公室看到了,来给欧阳老师送东西。我的天,个子高高的,穿白衬衫,戴眼镜,斯文败类那种帅!”
坐在前面的雪儿转过头来,笑:“美兮,你这是看上欧阳老师的弟弟了?”
雪儿今天穿了件白色的毛衣,领口有珍珠装饰。下面是格子裙,长筒袜,小皮鞋。整个人温温柔柔的,像从日剧里走出来的女主角。
李娟也转过头。她穿得朴素,深蓝色的外套,但收拾得干净,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美兮要是愿意,我让王强问问欧阳老师。”雪儿说,“到时候给你要号码。”
周美兮脸“腾”地红了:“你们乱说什么啊!讨厌!”
英子也笑起来:“美兮宝贝,脸红了哦。”
“才没有!”周美兮捂住脸,“你们太坏了!”
几个女孩笑成一团。后排有几个女生看过来,也跟着笑。
李娟看着她们笑,眼里有羡慕,也有温暖。她家境不好,平时话少,但英子她们从不嫌弃她,带着她一起玩。这份情谊,她记在心里。
“说真的,美兮,”雪儿凑过来,“你要是真喜欢,就让王强去问。欧阳老师人挺好的,说不定真给号码。”
周美兮松开手,脸还红着:“我才不要。高三了,要好好学习。”
“哎哟,我们美兮知道要学习了。”英子逗她。
“我一直都知道!”周美兮瞪她,但眼里带着笑。
幸福面馆,中午场刚过去。店里还残留着骨汤的味道,桌椅凌乱,有的桌子上还摆着没来得及收的碗筷,汤底剩一点,飘着油花。
老刘今天没来,去看仓库了。店里就四个人:红梅、张姐、常莹、大玲。
大玲在后厨刷锅碗。水声哗哗的,混着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
红梅坐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拿着账本,但没看。她坐久了腰酸,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张姐和常莹在前厅收拾。张姐今天穿了件红色的衬衫,喜庆,但洗得有些褪色。她手里拿着抹布,擦桌子,动作麻利,嘴里还哼着歌,是《纤夫的爱》。
张姐的快乐像她身上的红衬衫,颜色是鲜亮的,但料子是旧的,洗多了,透着一股无论怎么搓都去不掉的,生活的馊味。
常莹系着那条旧围裙,深蓝色的,胸前有块油渍洗不掉。她在拖地,拖把是旧的,布条都磨秃了,拖起来费劲。
“常莹,”张姐擦到常莹旁边,声音不大不小,“你这地拖的,跟画地图似的。这儿,这儿,还有这儿,都没拖干净。”
有些女人的敌意来得莫名其妙,就像衣柜里总少一件衣服一一明明已经塞满了,但就是觉得缺。而张姐此刻看常莹,就像看那件永远不合身却又舍不得扔的旧衣裳。
常莹停下,看了一眼:“我拖干净了。”
“干净?”张姐用脚尖点着地上一块污渍,“这叫干净?眼睛长哪儿了?”
常莹脸涨红:“张春兰,你少挑刺!”
“我挑刺?”张姐叉起腰,“我是为店里好!客人来了,看见地这么脏,谁还来吃?影响生意你赔啊?”
未完待续
第259章 今夜,天使降临(下)
“你——”
“你什么你?”张姐打断她,“赶紧重拖!拖不干净今天别吃饭!”
常莹握着拖把杆,她看向收银台,红梅低着头,没看她。
她咬咬牙,去卫生间洗拖把。
水声哗哗响。
张姐得意地撇撇嘴,继续擦桌子。擦到红梅旁边时,她压低声音:“红梅,看见没?就得这么治她。不然她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有些人的优越感,就像腋下的狐臭,自己闻不到,却能把别人熏个跟头。
红梅没抬头,翻了一页账本。
“你看着办。”她说。
张姐笑了,笑得很满意。
常莹洗完拖把回来,重新拖地。这次用力了,拖把在地上蹭得吱吱响。
拖到张姐脚边时,张姐“哎哟”一声跳开:“你往哪儿拖呢?没看见我站这儿?”
“你站这儿我怎么拖?”常莹没好气。
“你不会说一声?‘张姐,让让’?这话不会说?”张姐瞪她,“没教养!”
常莹火了,把拖把往地上一杵:“张春兰,你够了!”
“我怎么够了?”张姐嗓门亮起来,“我说错了?”张姐往前一步,“我告诉你,常莹,在这儿就得守这儿的规矩。不想干,就滚。”
“你——”
“你什么你?”张姐往前一步,胸脯挺得老高,“我告诉你常莹,在这个店里,红梅是老板,我也是老板。你,就是个打杂的!打杂的就得听指挥,让你干嘛就干嘛,听见没?”
常莹气得浑身发抖。
打工人的怨气就像冬天的静电,碰哪电哪,最后疼的还是自己。
大玲从后厨出来,身上汗湿透了,额前的头发贴在脸上。手里端着洗好的碗。她看了一眼,没说话,走到消毒柜前放碗。
放完了,她走到红梅面前,搓了搓手:“红梅,这会不忙了,我想回去办点事,可以吗?”
红梅抬头:“什么事?”
大玲有点不好意思,脸微微红了:“就……一点私事。”
红梅看她那样子,心里明白了,笑了笑:“那好,你去吧。路上慢点。”
大玲点点头,转身去拿包。刚走到门口,一辆银色的微面停在店门口。是老夏的车。
老夏坐在车里,没下来。他上次被常莹那一下搞怕了,不敢再进店。就坐在车里等。
大玲看见车,脸更红了。她推开门走出去,快步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开走了。
中年人的爱情像二手交易,但二手货有二手货的好——不指望它崭新如初,也就不怕它再有刮痕。大玲要的不是浪漫,是一个能并肩抵挡寒风的身子。暖和就行,管那身子之前暖过谁。
张姐和常莹都看见了。
张姐在心里哼了一声。肯定两个人去睡觉的。等不及了。大玲这骚货。老夏也不是好东西,老婆才死了几年,就急着找下家。两人肯定一见面就干柴烈火,床板都得摇散架。
张姐心里那点有限的想象,像生了锈的锁,只能打开最底下那层装着男女脐下三寸事的抽屉。
常莹也看着车开走。
她心里不是滋味。
大玲也带两个孩子,是个寡妇。长得也没多好看,就是普通。可人家就能找到男人,还是开小汽车的男人。
她自己呢?男人跟野女人跑了,不要她了。她一个人带着三个儿子,住在快要塌的土房里。没人要她,没人看得上她。
她觉得自己不比大玲差。大玲能干,她也能干。大玲会做饭,她也会。大玲长得一般,她也一般。
凭什么大玲能找到,她找不到?
嫉妒是穷人的春药,喝下去浑身燥热,醒过来更加空虚。
她想,等这几个月干完,好好表现,让红梅给她也介绍一个。红梅认识人多,肯定有合适的。她要求也不高,老实,能干活,不嫌弃她有三个儿子就行。
女人的可怜与可恨,常常同根同源。都是那点求而不得的暖,在心里熬干了,变成了怨,又凝结成了算。
可红梅会给她介绍吗?不会。红梅巴不得她过得不好。
常莹想着想着,又委屈起来。她拿起拖把,用力拖地,把气都撒在地板上。
人心是间狭小的阁楼,既供奉着恩情的牌位,也堆满了嫉妒的尘埃。常莹就在这阁楼里打转,一会儿摸摸牌位觉得自己高尚,一会儿被尘埃呛得满腔怨毒。
日子像翻书一样快,转眼就到了十二月二十七日。
天阴了一整天,这会儿开始飘雪。雪不大,细密的,像盐粒子,簌簌地落下来。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白茫茫的。
下午放学了,校门口挤满了学生,推着自行车,说说笑笑往外走。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
英子推着车出来,身上穿了件红色的羽绒服,帽子上一圈白色的毛边。下面是黑色的牛仔裤,雪地靴。头发扎成丸子头,戴了条米色的围巾,裹得严严实实。
她站在门口等。
周也推着车过来了。他穿了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下面是深蓝色的牛仔裤,运动鞋。头发剪短了,利落,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看见英子时,眼睛亮了一下。
王强也来了,裹得像只熊。黄色的羽绒服,鼓鼓囊囊的,帽子戴上只露出眼睛。他推着车,车把上挂了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书。
“英子姐!”他挥手。
张军最后出来。他穿得单薄,灰色的夹克,下面是条旧裤子,膝盖处磨得有点亮。没戴围巾,脖子露在外面,冻得有点红。
“人都齐了?”英子问。
“齐了。”周也说。
“走吧。”
四个人推着车往外走。雪落在车把上,落在肩头,落在睫毛上。英子眨眨眼,雪花化了,湿漉漉的。
路上车多,骑不快。他们并排着,慢慢骑。
“今年咱们过生日,在哪过啊?”王强问,声音闷在围巾里。
张军说:“去年是红梅阿姨安排的。今年我妈也搬来了,要不然让我妈安排吧?到我家过。”
周也说:“到我家也行。让我妈准备。”
王强赶紧说:“去我家也可以!我妈估计也下班了,让她做几个硬菜!”
三个人说完,都看向英子。
英子骑在前面,围巾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她想了想,说:“还是去我家吧。自在一点。”
“可是红梅阿姨身子不方便做饭啊。”张军说。
“我做啊。”英子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里带着笑,“我们晚上吃火锅。简单又省事,还暖和。”
王强一听“火锅”,眼睛都亮了:“好啊好啊!火锅好!我要吃羊肉卷,牛肉卷,虾滑,毛肚……”
“你猪啊你。”周也笑他。
“哼!”王强不服,“英子姐做的饭,我能吃三碗!”
张军也笑了:“行吧,听女领导的。”
周也点头:“听女领导的。”
英子脸一红,转过头去:“谁是你领导。”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头发上,肩上。四个少年骑着车,在雪地里穿行。车铃叮叮当当响,笑声飘在风里。
幸福面馆,晚上。雪下大了,鹅毛似的,一片一片往下落。街上人少,店里也冷清。今天没几个客人,桌椅空了大半。
老刘回来了,在厨房收拾。大玲也在,准备明天的馅料。张姐在前厅擦玻璃,哈一口气,擦一下,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常松是早上回来的。
他穿了件深蓝色的棉袄,胡子没刮,看起来有些疲惫。回来后就一直帮着老刘干活,搬面粉,倒垃圾,没闲着。
红梅挺着大肚子坐在收银台后面。肚子已经很大了,像扣了个锅。她坐着都费劲,得靠。
常莹不在店里,她回家了。说是家里有事,其实是受不了张姐的刁难,躲回去了。
张姐擦完玻璃,走到收银台边,压低声音:“红梅,你这肚子……我看着都怕。真不去医院养着?”
红梅摇头:“去养什么啊?那么贵。不去。也没啥事,在家挺好的。”
“可你这都快生了。”张姐皱眉,“万一有点什么事,哪来得及?”
“我注意着呢。”红梅说。
张姐还想说什么,看见常松从厨房出来,手里拎着一袋垃圾。她眼珠一转,走过去。
“常松,你出来一下。”
常松愣了一下:“啥事?”
“出来说。”
未完待续
第260章 今夜,天使降临(终)
常松把垃圾放下,跟着张姐走到门口。外面雪大,风一吹,雪花往屋里飘。张姐把门带上,两人站在屋檐下。
“啥事啊张姐?”常松问。
张姐看着他,眼神严肃:“常松,我说话直,你别不爱听。你那堂姐,这几个月说是来帮忙,把红梅都给气得不轻。红梅现在快生了,你可不能再气她了。”
常松脸色变了变:“我哪气她了?”
“你没气她?”张姐哼了一声,“你那一万块钱的事,不是气?你姐三天两头来要钱,不是气?常松,我告诉你,红梅是你媳妇,肚子里是你的种。你要是不想要这个家,趁早说,别耽误人家。”
常松脸涨红了:“张姐,你这话说的……”
中年男人的委屈就像裤裆里的屁,放出来丢人,憋着难受。
“我说的不对?”张姐瞪他,“你们俩是我介绍的,我看着你们从结婚到现在。红梅多好的女人,跟着你吃了多少苦?你现在有点钱了,就开始飘了?开始顾你那个无底洞的姐了?”
常松低下头,没说话。
中国式男人的悲剧在于,总想用一碗水端平来证明自己是个好人,他不知道,这世上从没有端平的水——你往哪边倾斜,另一边就会泼出来烫伤你最爱的人。等明白时,鞋已湿透,路已走完。
“我告诉你常松,”张姐声音压低,但每个字都重,“你要是再敢气红梅,再敢偷偷给你姐钱,我第一个不答应!红梅是我姐妹,我不能看着她受委屈!”
常松心里有点烦。他家的事,张姐凭什么管这么宽?可面上还得笑着:“好好,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张姐瞪他,“我告诉你,红梅这次让你姐写借条,做得对。你要是个男人,就别再护着你姐。她是你姐没错,可红梅是你媳妇,是你孩子的妈。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
常松没说话,点了点头。
亲戚是甩不脱的藤蔓,爱人是要共生的根。藤蔓缠得太紧会让人窒息,而根断了,生命也就没了依凭。这个道理,很多男人要到失去庇护所的那一天,才会真正懂得。
红梅从店里出来,扶着门框:“你们俩在干嘛呢?今天也没啥生意,咱们就早点休息吧。几个小孩要过生日,张姐和刘哥也去。”
张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过生日?去年过了,今年还要过?去年她以为几个小孩说着玩的,哪知道真成了惯例。年年送礼物,谁吃得消?
她脑子转得快,立刻说:“哎哟,我今天真去不了了。你刘哥单位同事,晚上要请我们吃饭,我们也不好爽约。人家等了这么久。下次吧,明年,明年我去。回头生日礼物我给补上哈。”
成年人的友情,性价比是第一准则。超过预算的聚会,就像过季的衣服,再喜欢也得说穿着不合身。
红梅看了她一眼:“什么礼物不礼物的,就是想大家一起聚聚,吃吃饭。”
“那肯定要准备礼物的。”张姐笑,“回头给你啊。”
说着,她进屋了,招呼老刘:“死老刘,走了走了,同事等着呢。”
老刘从厨房出来,懵懵的:“啥同事?”
“就老代啊,上周不是说了请吃饭?”张姐给他使眼色。
老刘反应过来:“哦哦,对,对。走吧。”
两人收拾了东西,跟红梅打了个招呼,走了。
常松站在门口,看着红梅。红梅转身往回走,没理他。
常松一个人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雪落在他肩头,很快就化了,留下一个深色的湿痕。他忽然想起刚同居那晚,那时候他发誓,绝不让她受委屈。是什么时候开始,他竟把这誓言忘得一干二净?
常松进去,走到收银台边。
“老婆,”他声音低低的,“我从早上回来到现在,你一个好脸都没给我。”
红梅没说话,整理桌上的单据。
“你是不是还在生气?”常松伸手想拉她,红梅躲开了。
“我跟你没什么好讲的。”红梅说,语气冷淡。
“老婆……”常松声音带着哀求,“我知道错了。真的,没有下次了。你别不理我。”
红梅抬头看了他一眼。
常松眼睛里都是血丝,胡子拉碴的,看起来有些可怜。
红梅心里软了一下,但很快又硬起来。
她想起那一万块钱,想起常莹得意的脸,想起张姐说的话。
“我去换衣服。”她说,站起来,往后面走。
晚上英子家,圆桌挤得满满当当。桌子中间摆着电磁炉,上面架着鸳鸯锅,一边红汤,一边清汤。汤底已经滚了,咕嘟咕嘟冒泡,热气腾腾。
围着锅摆满了菜:羊肉卷、牛肉卷、虾滑、毛肚、豆腐、青菜、蘑菇、土豆片……还有几个炒菜:糖醋排骨、红烧鱼、蒜蓉西兰花,白灼基围虾,番茄炒蛋。
屋里暖,窗户上蒙了一层水汽。
大玲来了,带着小娟。小娟个子又蹿了一大截,穿了件粉色的棉袄,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她乖乖地坐在妈妈身边,眼睛看着桌上的菜,咽了咽口水。
张军也来了,帮着英子端菜。他晚上换了件干净的外套,蓝色的,看起来精神了些。
红梅挺着肚子坐在主位,常松买了箱可口可乐,正一瓶一瓶拿出来,摆在桌上。
门铃响了。
英子去开门。周也和王强站在门外,头上肩上都是雪。
“快进来!”英子招呼。
周也拎着一个大蛋糕盒,王强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沉甸甸的,里面是一只羊腿。
王强气喘吁吁地进来:“红梅姨,这是我妈让我给你带的羊腿!”
大家都笑了。红梅接过羊腿:“谢谢强子,也谢谢你妈。”
周也把蛋糕放在桌上:“我妈订的蛋糕。她今天有事,来不了,让我给你问好。”
“好,好。”红梅点头。
王强嘿嘿笑,眼睛盯着桌上的菜:“什么时候开吃啊?我饿了。”
“马上马上。”英子说。
英子和大玲在厨房忙活,把最后几个菜端出来。英子换了件白色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脸颊边,被热气熏得微湿。
“可以吃啦!”英子宣布。
桌子小,挤。胳膊碰胳膊,腿碰腿。
大玲拿出几个袋子,递给几个孩子:“生日礼物。一人一双手套。”
英子的是粉色的,混色毛线织的,上面有花纹。周也、王强、张军的是黑色的,简单。
红梅也拿出几个红包,一人一个:“我也不知道给你们买什么,你们自己想买什么买什么吧。钱也不多,是我跟你常叔的心意。”
几个孩子接过,都说谢谢。
英子把蛋糕盒打开,是个水果蛋糕,上面铺满了草莓和猕猴桃。写着“生日快乐,友谊长存”。她插上蜡烛。
关灯。
烛光跳动,映在每个人脸上。
“许愿!”王强喊。
几个人闭上眼睛。
烛光映照下,四个闭目的少年,心愿在静默中奔流:
英子愿:时光静好,家人平安。
周也许:得偿所愿,伴其身旁。
张军愿:她展笑颜,别无他求。
王强愿:家不散,爱永在。
愿望如此简单,又如此沉重,像雪花一样纯净,也像雪花一样,不知将飘向何方。
许完愿,吹蜡烛。
灯亮了。
周也看着英子,英子低头。张军把最大那块蛋糕推给英子,英子说谢谢。
常松给红梅剥虾。虾是白灼的,壳硬,他剥得笨拙,但很仔细。剥好了,放进红梅碗里。
红梅看了一眼,没动。
常松的手僵在半空。
中年夫妻的和好从不说在嘴上,都在碗里——他剥的虾,她夹的菜,是比任何道歉都更诚恳的求和书。可有些虾剥得太晚,有些菜夹得太迟。
桌上安静了一瞬。
王强赶紧打圆场:“常叔,你也吃啊!这羊肉卷可嫩了!”
“哎,好。”常松收回手,给自己夹了一筷子。
大玲站起来,举起白酒:“红梅,常松,我敬你们一杯。谢谢你们给我一份工作,又给我介绍老夏。真的……谢谢。”
她说着,眼圈有点红。
张军坐在她旁边,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他低下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把涌到嘴边的话和着羊肉一起咽了回去。
桌子底下,周也和王强同时伸手,拍了拍张军的大腿。
张军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勉强笑了笑。
红梅也站起来,常松跟着站起来。
“大玲,别这么说。”红梅说,“都是应该的。只要你过得好,我们就高兴。”
常松点头:“对,对。你过得好就行。”
大玲仰头把白酒喝了。
坐下后,红梅又说:“大玲,你跟老夏也处了几个月了。要能办事,尽量把这个事给办了吧。早办早省心。”
大玲脸红了:“不急不急。等开春再说。”
中年女人的第二春,就像旱季里等来的云,不知道是真能下雨,还是只是一阵过路的风。但光是仰头看着那片云,日子就有了盼头。
“也是,开春天暖和,办喜事好。”红梅笑。
桌上气氛又活络起来。王强讲学校里的事,讲欧阳老师多严格,讲他们班男生偷偷抽烟被抓住。英子在旁边补充,说女生班谁跟谁闹矛盾了,谁又考了第一。
周也听着,笑,偶尔插一句。
张军话少,但听得很认真。周也时不时看英子一眼,英子察觉了,也看他一眼,又迅速移开。
小娟乖乖吃菜,大玲给她夹什么她就吃什么,不吵不闹。
常松突然站起来,手里端着酒杯。他看着红梅,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感激,有爱。
“媳妇,”他开口,声音有点哑,“这些年……苦你了。”
红梅看着他,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低下头,没说话,夹起碗里那只虾,慢慢吃。
桌上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红梅吃完虾,抬起头,眼里有泪光,但脸上带着笑。
“不苦。”她说。
常松仰头把酒喝了,坐下时,眼睛也红了。
中国女人最大的坚韧与最深的悲凉,都藏在这句“不苦”里。那不是真的不苦,而是尝尽了生活里所有苦的滋味后,对命运缴械投降,却又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体面——我不说苦,这苦就奈何不了我。
几个人举杯。
可乐的气泡在杯子里升腾,炸开。
孩子们也举杯。
“干杯!”
“生日快乐!”
笑声,说话声,碗筷碰撞声。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升腾,模糊了玻璃窗。
英子看着这一幕,心里暖。
这些人,这些声音,这些味道。这是她的家,她的青春,她的2000年。
她突然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一刻。
停在这个雪夜,停在这个拥挤的房间里,停在这片温暖里。
人间的温暖,多半就是由这些不相干的瞬间串成的——无关的雪,有关的饭,没来由的笑,和明知留不住却偏想留的这一刻。
吃完饭,开始收拾。
英子和大玲收拾碗筷,常松收拾桌子,几个男孩帮忙搬椅子。
红梅也想起来帮忙,她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
刚站起来,她突然顿住了。
手扶着桌子。
“怎么了?”英子问。
红梅没说话。
她的脸色变了,变得苍白。额头上冒出冷汗,一滴一滴。
“妈?”英子放下碗,跑过来。
红梅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然后,她低头看。
裙摆湿了,深色的水渍蔓延开来。
混着血水。
雪还在下。
2000年的雪,下得很大。
覆盖了街道,覆盖了屋顶,覆盖了这座小城。
在这个雪夜里,有人笑,有人哭,有人爱,有人恨。
有人许愿,有人还债。
有人等待新生命,有人告别旧时光。
这就是生活。
不是小说,不是电影。
没有配乐,没有旁白。
但生活会给所有在寒夜里相拥的人,一份最珍贵的馈赠。
你看,雪落无声,人间有情。
今夜,天使降临。
未完待续
第261章 重新活过来(上)
县人民医院的走廊又长又白。
白墙,白灯,飘忽的白大褂。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凉飕飕的,和窗外的雪气混在一起。走廊尽头,‘产房’两个红字亮着,在漫无边际的白里,灼得人眼疼。
常松站得离门最近。
他后背靠在墙上,棉袄敞着怀,里面的毛衣领子汗湿了一圈。胡子一夜之间冒出来,青黑一片。眼睛盯着产房的门,眨都不眨。手揣在裤兜里,其实在抖。
大玲挨着英子站着。
她穿了件枣红色的棉袄,领子上的毛有些塌。头发用黑皮筋扎着,有几缕散下来,贴在脖子上。她看看产房,又看看英子,嘴唇抿得紧紧的。
英子没穿外套。
白毛衣,牛仔裤,脚上是那双在家穿的棉拖鞋,鞋面湿了,沾着化了的雪。她两只手绞在一起,肩膀缩着,在抖。
“英子,”大玲轻声说,“你冷不冷啊?姨把袄子脱给你穿。”
英子摇头,头发跟着晃:“不冷。”
声音是哑的。
大玲伸手摸摸她的胳膊,冰的。她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非要给英子披上。英子不肯,推。大玲硬给她裹上。
“你妈不会有事的。”大玲说,声音压得很低,“放心吧,不要担心。女人生孩子都要走这一关,没事的,英子。”
英子没说话。
她盯着产房的门。门是浅绿色的,漆有些剥落,下面有拖把拖过的水渍。门上面有个小玻璃窗,磨砂的,什么也看不见。
突然,里面传出声音。
是红梅的声音。闷闷的,隔着一层,听不清喊什么,但那调子是痛的,撕扯的。
英子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往前冲了一步,常松伸手拦她。
“妈——”英子喊。
产房的门开了。
出来的是个护士,三十多岁,戴着蓝色的手术帽,口罩拉到下巴。她手里拿着个夹板,扫了他们一眼。
“李红梅家属?”
常松往前一步:“我是她丈夫。”
“情况不太好。”护士言简意赅,语气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是陈述,“胎儿胎心有点弱,产妇出血比较多,宫口开得慢。我们现在需要做决定,必要时可能要手术,但有风险。”她把硬板夹往前递了递,手指点在一处空白的地方,“这里,签字。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走廊里静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的,声音细细的,钻进耳朵里。
常松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喉咙动了动,又动了动。
“保大人还是保孩子?”护士又问了一遍,语气里有点不耐烦。
保大保小?这问题就像问饿汉要左腿还是右腿——选哪条都是割自己的肉。区别只在于,割左腿当场疼死,割右腿后半辈子瘸着过。
常松看着护士,又看看那支递过来的笔,黑杆的,很普通的一支圆珠笔。保大人?保孩子?这几个字分开来他都认识,合在一起,变成一把生锈的钝刀,慢悠悠地割着他的五脏六腑。
血缘是未来的赌注,而日夜相伴的恩情,是此刻无法割断的肉身。常松在这一刻才惊觉,自己对那个未谋面孩子的爱,是抽象的、是悬在未来的期待;而对红梅的疼,是具体的、是渗进骨头缝里的怕。怕她疼,怕她走,怕这个家没了她,就散了架。
红梅……孩子……他的孩子,他盼了这么久的孩子,是个儿子吧?大伯临死前抓着他的手,眼巴巴的样子……可红梅,红梅是他的老婆,跟他过了这么多年日子的老婆……
他的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手心全是汗。他看看护士,又看看产房的门,眼神是空的,乱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时间像冻住了。
每一秒都拉得很长,长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产房是女人最公平的战场,也是最残酷的赌场——赢了的叫母亲,输了的叫病历。
英子突然动了。
她扑到常松面前,抓住他的胳膊。抓得很紧。
“常叔,”她的声音是劈的,带着哭腔,“你赶快签啊。你说保妈妈。我以后给你养老。你不要担心,妈没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不能没有妈妈。我给你磕头了。我求求你了,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你的恩情。求求你签啊!保妈妈!妈不能有事!我求你了!我一辈子记住你的恩情!我一辈子报答你!”
她真的往下跪。
膝盖磕在水磨石地板上,“咚”的一声。
这不是计算,不是权衡,是一个孩子对“母亲”这个词最本能的、倾尽一切的守护。血缘在此刻让位于岁月——那些一口一口喂大的饭,一夜一夜捂热的被,一句一句攒起来的“妈妈”。
大玲赶紧拉她。
常松像被烫着了,往后退了一步,又站住。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英子,头发乱了,白毛衣的领口歪着,露出细瘦的脖子。脸上都是泪,鼻涕也流出来,她也不擦,就那么仰头看着他,眼睛红的。这眼睛很像红梅,又比红梅更脆弱,更破碎。
红梅……如果红梅真的没了,英子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他忽然想起刚和红梅在一起的时候,英子还是个怯生生的小丫头,这么多年,他没给她多少,她倒是“常叔常叔”地叫着,给他端茶倒水,跟他说话……红梅要是走了,他留个没见过的孩子,有什么用?他下半辈子对着谁过?
“常叔……”她又喊,声音碎了。
常松的喉结滚了滚。
这一刻,没有丈夫,没有父亲,只有一个被推到悬崖边的男人,脚下是万丈深渊,手里攥着两条命的绳索。每一条,都能勒死他的余生。
他转过身,面对着护士。背挺直了,又弯下去。他开口,声音粗嘎:“保大!当然保大!护士,保大人!保我老婆!”
说完这句,他整个人松了一下,肩膀塌下去。
他拿过护士手里的笔,手抖得厉害,签名的地方找了几次才找到。字写得歪歪扭扭,“常松”两个字,像两个在泥沼里挣扎、快要溺毙的虫子。
一个老实男人的成长,有时候就在一笔之间。这一笔,划掉的是传宗接代的执念,接住的是一个女孩全部的恐惧,和一个女人半生的交付。
签完了,他把笔还给护士。
护士看一眼,转身推门进去。门关上,磨砂玻璃窗里人影晃动。
常松转回身,看见英子还跪着。没去扶。
“英子,”他说,声音低低的,“你放心,常叔不会弃你妈不管的。”
英子站起来,腿软,站不住。大玲扶着她。她看着常松,眼泪哗哗地流,说不出话,只是点头,使劲点头。
常松拍拍她的肩,手很重,拍了两下,又收回去。他走到墙边,后背抵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地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耸动着。
男人的抉择像在悬崖边撒尿,往前一步是深渊,往后一步是裤裆——怎么选都是湿。
大玲扶着英子,走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椅子是铁的,刷着绿色的漆,坐上去冰得人一激灵。英子没感觉,她盯着产房的门,眼睛一眨不眨。
大玲搂着她的肩,一下一下拍。
她看着产房的门,心里翻腾着。
刚才那一幕,英子跪下去,常松签字,护士进去。她看着,心里那个念头更清楚了:二婚找对象,还是要找有孩子的,千万不能给对方生孩子。这罪,真不是人受的。一脚踏在棺材里,命就攥在别人手上。
这红梅,平时多硬气的一个人,这会儿命不由己。要是没英子这么豁出去地求,常松那一下犹豫再长点……她心里那点对红梅隐约的、说不清的羡慕——羡慕她有个肯为她拼命求情的女儿,羡慕她再难,脊梁骨好像总比旁人硬些。
但转念一想,什么儿女双全,什么老来得子,都是男人脸上的光,是女人拿命搏来的彩头。
女人的子宫是家族的希望工程,男人是项目经理,婆婆是监理,只有躺在床上的那个,是拿命浇筑的农民工。
她手上拍着英子,眼睛却看着坐在地上的常松。
常松的头还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棉袄的后背蹭在墙上,蹭出一片灰。
常松脑子里嗡嗡的。
他想的是红梅的脸。红梅笑的样子,红梅生气的样子,红梅坐在收银台后面算账的样子。红梅说“常松,这是最后一次”的样子。
他为什么非要这个孩子?
大伯是说过,常家不能绝后。可大伯死了?为了一个死人的话,让活人受罪,他是不是疯了?
要是红梅真没了,他怎么办?
英子怎么办?
这个家怎么办?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血丝爬满了眼白。他看着产房的门,那扇门关着,关着他的妻子,关着他的半条命。
他真恨不得抽自己耳光。
可是现在抽有什么用?
他只能等。
等那扇门开,等一个结果。
等一个要么把他打进地狱,要么把他拉回人间的结果。
男人总在生死关头才顿悟:传宗接代是远景海报,日夜相伴才是贴身内衣。海报可以换,内衣破了,寒风直接往骨头里钻。
产房里。
无影灯的光惨白惨白的,照得一切都失了颜色。
红梅躺在产床上,身上盖着绿色的无菌布。布下面,她的肚子已经有点瘪下去了,像一个即将泄了气的皮球。血还在流,暗红的,浸透了布,滴到下面的金属桶里,嘀嗒,嘀嗒。
麻醉师站在床头,看着监护仪。血压越来越低。
主刀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眼神很稳。她手里拿着手术刀,刀刃上沾着血。她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看了一眼红梅的脸。
红梅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是灰的。麻药已经上了,她睡着了,呼吸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血压还在掉。”麻醉师说。
“加快输液。”医生说,声音平静,“准备血。”
护士应声去忙。
医生继续手上的动作。刀划开,止血钳夹住,每一个动作都利落,精准,没有多余。
红梅在做梦。
梦里下的是雨。是1983年的雨,不是窗外2000年这场要人命的雪。
未完待续
第262章 重新活过来(中)
然后她听见哭声。
细细的,弱弱的,像小猫叫。
她顺着声音找,在田埂边,找到一个竹篮子。篮子用旧棉袄盖着,揭开棉袄,里面是个婴儿。小脸冻得发紫,眼睛闭着,嘴巴一张一合,在哭。
她把孩子抱起来。
孩子那么小,那么轻,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棉花。
她解开自己的棉袄,把孩子裹进去,贴着自己的胸口。孩子的脸贴着她的皮肤,凉凉的,慢慢的,暖过来。
后来,她给孩子起名叫英子。
梦里画面一跳。
英子六岁,英子穿着塑料凉鞋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张试卷。
“妈妈!我考了两个100分!”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两个羊角辫一甩一甩。鞋上都是泥,在地上踩出一个个小脚印。
“我闺女真棒。”红梅说,把她抱起来,亲她的小脸。
英子咯咯地笑,搂着她的脖子。
画面又一跳。
是晚上,屋里点着煤油灯。灯芯跳着,影子在墙上晃。
英子七八岁,坐在小板凳上,面前堆着纸盒子。她在糊盒子,小手笨拙地刷浆糊,贴纸片。糊好一个,放在一边,又拿下一个。
红梅也在糊,手快得多。
“妈妈,我困。”英子说,眼睛都快闭上了。
“困了就睡。”红梅说。
“我不睡,我帮妈妈干活。”英子揉揉眼睛,又拿起一个纸片。
红梅看着她,心里酸,又暖。
画面再跳。
英子十岁,发烧,烧得说胡话。红梅背着她去医院,夜里没有车,她就那么背着,一步一步走。英子趴在她背上,滚烫的脸贴着她的脖子。
“妈妈……”英子迷迷糊糊地喊。
“哎,妈妈在。”红梅应着,脚步更快。
“妈妈别丢下我……”
“不丢,妈妈永远不丢下你。”
“妈妈……”
“哎。”
“妈妈……”
一声声,喊得红梅心都碎了。
梦里,这些画面飞快地闪过去,一个接一个,像走马灯。
英子笑的样子,哭的样子,撒娇的样子,生气的样子。
英子说:“妈,我长大了养你。”
英子说:“妈,你别太累。”
英子说:“妈,我以后不嫁人,就陪着你。”
最后,是刚才在产房外面,英子跪下去,哭着喊:“我不能没有妈妈……”
红梅在梦里哭了。
眼泪从眼角流出来,滑进鬓角的头发里。
监护仪突然发出警报。
麻醉师抬头:“血压太低了。”
医生没抬头,手更快了。缝合针在皮肉间穿梭,线拉紧,打结,剪断。血还在渗,但慢了。
“血来了。”护士抱着血袋跑进来。
“输。”医生说。
鲜红的血顺着管子流进红梅的血管里。
监护仪上的数字慢慢往上爬。
医生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
她直起腰,吐出一口气。额头上都是汗,护士帮她擦掉。
“孩子呢?”她问。
旁边的护士抱着一个婴儿,正在清理。婴儿身上还带着血和羊水,皮肤红红的,皱皱的。他不哭,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张着。
护士拍拍他的背。
“哇——”
哭声出来了,响亮,有力。
医生笑了:“称体重。”
“好。”护士说,把孩子放到秤上,“六斤八两。”
医生点点头,走到红梅头边,俯下身,在她耳边说:“李红梅,孩子生了,男孩,六斤八两。你挺过来了。”
红梅没反应。
她还在梦里。
梦里,她抱着英子,走在雪地里。雪很大,盖住了路,盖住了山,盖住了整个世界。但她不怕,她把英子裹在怀里,贴得紧紧的。
“妈妈……”英子在梦里喊。
“哎。”红梅在梦里应。
“妈妈回来。”
“妈妈回来了。”
产房的门开了。
护士抱着个襁褓出来,襁褓是白色的,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小脸。
常松从地上爬起来,腿软得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几乎是扑到护士面前:
“我老婆怎么样?”他声音劈了,“我老婆怎么样?”
护士看他一眼:“产妇没事,一会儿送到病房。孩子要进保温箱观察两天,六斤八两,男孩。”
常松愣在那儿。
他看看护士,又看看她怀里的襁褓。襁褓里,小家伙闭着眼睛,小嘴一嘬一嘬的。
“男孩?”常松问,声音发飘。
“男孩。”护士又说了一遍。
常松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次不是滑下去的,是腿软,直接坐下去的。他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护士,看着那个襁褓,突然咧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是庆幸,是后怕,也是对自己那几分钟犹豫的羞愧。这些情绪混在一起,冲得他鼻腔发酸。
英子跑过来,蹲在他面前。
“常叔,”她脸上还挂着泪,但眼睛亮了,“我妈没事,弟弟也没事。常叔,我有弟弟了。恭喜你,常叔。”
常松看着她,想伸手抱她,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英子大了,自己是继父,不好抱。他最后只是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手很重,带着汗,带着抖。
“英子,”他说,声音哽着,“谢谢你。”
英子摇头,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大玲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眼睛也湿了。她抹了抹眼角,笑了。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雪后的街道很静。
路面的雪被车轮轧过,压成冰,亮晶晶的。路灯的光照下来,冰面上反射出碎碎的光。
周也、王强、张军三个人推着车走。
车轱辘轧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呼出的气变成白雾,一团一团的,散在冷空气里。
周也穿了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顶,遮住半张脸。他推着车,眼睛看着前面,不说话。
王强裹得像个球,黄色的羽绒服鼓鼓囊囊的,帽子戴在头上,只露出眼睛和鼻子。他推车推得费劲。
张军穿得单薄,蓝色的袄子,没戴围巾,脖子缩在领子里。他推着车,车是旧的,链条有点松,推起来哗啦哗啦响。
“我觉得英子好可怜。”周也突然说。
王强和张军都看他。
“这种家庭氛围,”周也说,声音很低,“以后要是生个女孩倒好,要是生个男孩的话,常叔肯定偏袒自己的儿子。肯定就不会护着英子了。英子肯定要受委屈。”
张军推车的手紧了紧。
他没说话,但心里翻腾着。他想的是英子这些年怎么过的,红梅怎么把她带大的。现在多了个弟弟,英子以后怎么办?
王强哼了一声:“没人护我们护。我们就是她的兄弟姊妹。”
张军抬头,看了王强一眼,又看了周也一眼。
“对。”张军说,声音很稳,“我们一起保护她。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欺负她。”
周也笑了。
王强也笑了。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少年人不懂什么叫一生一世,但他们此刻说“保护”,就是最真的一生了。这种笨拙的承诺,比任何海誓山盟都贵重,因为里面没有算计,只有一腔热血。
雪地很滑,王强想耍个酷:“看我给你们露一手!”他猛地加速,双手离把,试图在雪地上表演一个“大撒把”。车轮在积雪上本就不稳,他身子一歪,手忙脚乱地去抓车把,结果车头一拐,连人带车,“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摔进了路旁堆起的、松软的雪堆里,只剩下两条腿在外面蹬弹。
“哈哈哈!”周也第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张军也嘴角弯了起来。
王强从雪堆里挣扎着爬起来,头发上、脸上、脖子里全是雪,他呸呸吐着嘴里的雪沫子,自己也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在雪夜映衬下格外显眼。“失误,失误!这雪太滑了!”
王强又恢复了那副得意的样子:“我刚才那一下,帅不帅?”
“帅,帅死了。”周也说。
“摔死的帅。”张军补了一句。
“哈哈哈哈哈——”
青春的真谛,一半在故作深沉的誓言里,另一半,总会在某个傻缺兄弟摔进雪堆的屁墩儿里。
生产后的七天,像七个世纪那么长。
雪化了,街道湿漉漉的,阳光照下来,路面反着光。
卧室里拉着窗帘,光线暗。红梅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她戴了顶毛线帽子,红色的,把头发全包进去了。脸色还有点白,但比在医院时好多了。
女人生孩子的疼痛分两种:一种是宫缩,阵痛来了又走;另一种是生育后的身份坍塌与重建,这种痛绵绵无期,无人可诉。
她还在睡,呼吸均匀。
床边放着个小摇篮,是常松几个月前从百货大楼买的,橡木的。摇篮里,小家伙裹在红色的包被里,只露出个小脑袋。脸已经不像刚出生时那么皱了,皮肤粉粉的,眼睛闭着,小嘴微微张着,在睡。
常松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
他一大早就醒了,醒了就坐在这儿,盯着孩子看。看了多久了?他自己也不知道。就看不够。
小家伙动了一下,小嘴嘬了嘬。
常松赶紧俯下身,轻轻拍拍他。小家伙又睡了。
常松笑了。
笑得眼睛眯起来,皱纹都挤在一起。他伸手,想摸摸小家伙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怕弄醒他。
他就那么看着,看着,心里美得冒泡。
老来得子。
他都奔五的人了,还能有个儿子。以前想都不敢想。现在真有了,活生生的,躺在这儿,是他和红梅的儿子。
他真想大声喊,想告诉全世界,他常松有儿子了。
但他不敢,怕吵醒红梅,怕吵醒孩子。
他就那么坐着,傻笑。
门轻轻推开了。
常莹端着一个碗进来,碗里冒着热气。她走得轻手轻脚,脚尖点着地,生怕出声。
“小松,”她压低声音,“你怎么起来这么早?谁吃这么早的饭?红梅还在睡呢。”
未完待续
第263章 重新活过来(下)
常松摆摆手,示意她小声点。
常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碗里是红糖馓子打荷包蛋,汤浓浓的,馓子泡得软软的,荷包蛋浮在上面。这是安徽坐月子必定要吃的东西,说是补气血、发奶。
常莹伺候月子,就像黄鼠狼给鸡当保姆——嘴上说着“补身体”,心里算着“多少斤”。那碗馓子汤喝下去,红梅补的是气血,常莹攒的是底气。
“你不知道,不吃东西没有奶。”常莹说,声音还是压着,“一定要吃。我一会还要炖鲫鱼汤。中午要喝鲫鱼汤,全部喝完。要裱奶。”(寿县方言:下奶)
常松点点头:“辛苦你了。”
常莹摆摆手,又凑近一点:“小松,回头给我拿两百块钱,我这两天买菜用。我得买个老母鸡,还得买点当归给你老婆裱奶。没有奶水,小孩身体不好。吃牛奶不行,一定要喝母乳。”
亲戚服侍亲戚就像出租车打表,每一分钟都在心里算钱,最后还得开发票。
常松还没说话,红梅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床头柜上的碗,又看见常莹。
“辛苦你了。”红梅说,声音有点哑。
她没有喊“姐”。
常莹脸上堆着笑:“不辛苦不辛苦。你快趁热吃。我出去忙了。”
她转身出去,带上门。
常松把红梅扶起来,在她背后垫了个枕头。然后端起碗,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红梅喝了一口。
汤很甜,暖乎乎的,顺着喉咙下去,胃里舒服多了。
常松看着她喝,眼睛又红了。
“老婆,”他说,声音哽着,“辛苦你了。谢谢你给我一个儿子。”
红梅抬头看他。
常松的脸在晨光里,胡子刮了,干净了,但眼睛还是红的,血丝没退完。他看着她的眼神,有愧疚,有感激,有爱,还有很多说不清的东西。
红梅笑了。
“谢什么?”她说,“我是你老婆,我给你生个孩子应该的。也是满足你大伯的遗愿了。”
常松摇头:“不是。不是为了大伯。是为了咱们。为了这个家。”
他又舀了一勺,喂她。
红梅张嘴喝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一个喂,一个喝。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照在床上,照在摇篮上,照在两个人身上。
暖洋洋的。
菜市场里闹哄哄的。
张姐骑个三轮车,在人群里挤。三轮车是旧的,漆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铁锈。车斗里已经装了不少东西:小青菜、菠菜、乌心菜,还有牛肉、排骨,用塑料袋装着,堆在一起。
她穿了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尺码小了,拉链拉不上,敞着怀,露出里面紫色的毛衣。下面是一条黑色的健美裤,紧紧裹着粗壮的腿。棉靴是黑色的,鞋面上沾了泥。
她热。胖人怕热,虽然是大冬天,可这一路骑过来,又挤进菜市场,她出了一身汗。额头上的头发湿成一缕一缕的,贴在皮肤上。
“让让!让让!”她吆喝着,三轮车轱辘压过地上的烂菜叶。
三轮车蹬到卖鸡的摊子前。
摊子是用铁笼子搭的,笼子里关着鸡,咕咕咕地叫。地上有鸡毛,有鸡屎,味道冲鼻子。
张姐下车,走过去。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系着围裙,围裙上都是血点子。他正在给一个老太太称鸡,鸡是活的,绑着脚,在秤盘上扑腾。
“老板,老母鸡怎么卖?”张姐问。
老板抬头看她:“八块。”
“这么贵!”张姐瞪眼,“前天不还六块吗?”
“下雪了,鸡不好抓,涨价了。”老板说,把称好的鸡递给老太太,“你要不要?不要我卖给别人了。”
“要要要。”张姐说,“你给我挑两只肥的,要土鸡,溜达鸡。”
老板弯腰在笼子里挑,抓出来两只,掂了掂:“这两只肥,四斤八两,五斤二两。算你十斤,八十。”
“八十不行。”张姐说,“七十。”
“不行不行,本钱都不够。”老板摇头。
“怎么不够?你当我不知道?这鸡进价顶多五块一斤。”张姐叉起腰,“七十,不卖我走了。”
她作势要走。
老板赶紧喊:“哎哎,行行行,七十就七十。你这大姐,真会还价。”
张姐得意地笑了,付了钱。老板把鸡抓出来,用草绳麻利地捆住脚。两只鸡不甘心地扑腾着,咯咯大叫。
张姐拎过来,沉甸甸的。她转身想往三轮车斗里放,一只鸡猛地一挣扎,翅膀扇到了她脸上,几片鸡毛飘进她嘴里。
“呸!呸呸!”张姐恼火地吐掉鸡毛,骂道,“你个死鸡!扑腾什么扑腾!再扑腾今晚就炖了你!”她一手拎着两只不断扑腾的鸡,一手去开车斗的挡板,脚下正好踩到一块冰,“哎哟!”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一仰,全靠另一只手死死抓住车把,才没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鸡吓得叫得更厉害了。
“他娘的!这什么破路!”张姐站稳了,气得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鸡,骂路,还是骂自己。她费劲地把两只鸡塞进车斗,用空塑料袋胡乱盖了盖。鸡还在扑腾,弄得菜叶子上都是灰。
她喘着粗气,重新骑上车。出了菜市场,冷风一吹,脸上的汗凉飕飕的。
她一边慢悠悠地蹬着车,一边继续想:光喝鸡汤恐怕也不行……万一真没奶,还得有点别的准备。对了,益益牛奶!那个牌子好,就是贵……买两袋吧,意思意思。红梅要是问起来,就说给小孩准备的,万一没奶应个急。也不能多买,那玩意儿金贵。
打定主意,她调转车头,往街口那家小百货店蹬去。
市井妇人的情义像她买的益益牛奶,包装体面,剂量精确——既让你尝到甜头,又绝不会让自己亏本。
钰姐在厨房磨咖啡。她穿着米白色的高领羊绒毛衣。下面是一条同色系的阔腿裤,裤腿宽宽的,垂到脚面。头发是黑直长,披在肩上。
咖啡机嗡嗡响,咖啡豆的香味飘出来。
周也坐在客厅的钢琴前练琴。
他穿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脸更白。手指在琴键上跳动,弹的是《克罗地亚狂想曲》。
钰姐端着两杯咖啡出来,放在茶几上。
“你红梅姨生了,也出院了,我们该去看看了。”钰姐说。
周也停下弹琴,转头看她。
“妈,”他有点不敢相信,“你不是不喜欢去英子家吗?”
钰姐坐下来,端起一杯咖啡,吹了吹。
“一码归一码。”她说,“你梅姨还是人不错的。再说你和强子天天去人家面馆里蹭饭吃,人家也没让你交过伙食费呀。咱们该表示得表示。”
周也笑了。
他从钢琴凳上起来,坐到沙发上,端起另一杯咖啡。
“我妈又漂亮,人又好心地又善良。”他说,“我以后找老婆就要找我妈这样的。”
钰姐笑了,眼睛弯起来。
她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周也的胳膊:“哟,现在嘴变得这么甜了?跟谁学的?”她故意板起脸,“我跟你讲,周也,好听话没用。你要考不上大学……”她拖长了声音。
周也立刻做出投降状:“知道知道,送我去门口学剃头嘛。”
幸福面馆中午店里坐满了人,说话声,碗筷碰撞声,吸溜面条的声音,混在一起,闹哄哄的。
大玲在后厨忙。
她穿了件深蓝色的针织毛衣,毛衣贴身,显出胸脯的轮廓。头发用网帽包着,额前的碎发湿了,贴在皮肤上。她正在煮面,大锅里水滚着,白气腾腾。她捞面,装碗,浇汤,动作快,一气呵成。
张姐在前厅招呼客人。
她回来换了件紫色的棉袄,还是厚,还是圆滚滚的。她端着托盘,上面放着几碗面,在桌椅间穿梭。
“让让,让让,小心烫!”
她把面放到客人桌上,又转身去收空碗。
常莹也在。
红梅让她来店里帮忙,说是坐月子期间,店里缺人手。常莹系着围裙,围裙是旧的,深蓝色。她在擦桌子,擦得仔细,连桌腿都擦。
从常莹进店开始,张姐就看她不顺眼。她觉得常莹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常莹要伺候红梅月子,她不放心。
她端着空碗往后厨走,经过常莹身边时,故意撞了她一下。
常莹手里的抹布差点掉了。
“你看着点!”常莹没好气。
“谁让你挡路?”张姐瞪她,“擦个桌子磨磨蹭蹭,客人都等着呢!”
“我怎么磨蹭了?”常莹叉起腰,“我这不擦着呢吗?”
“擦得跟绣花似的,给谁看呢?”张姐哼了一声,“来这儿是干活的,不是当少奶奶的。”
常莹脸涨红了:“张春兰,你少在这儿狗眼看人低!”
“你说谁是狗?”张姐嗓门高了。
未完待续
第264章 重新活过来(终)
店里的人都看过来。
大玲从后厨探出头:“张姐,面好了!”
张姐狠狠瞪了常莹一眼,端着空碗进了后厨。
后厨里,大玲正在捞面。张姐把空碗放进水池,走到大玲身边。
“你家张军今天怎么没来啊?”张姐问,声音不高,“这不都放假了吗?”
大玲手里的漏勺顿了一下。
她听出来了。张姐的意思是,怎么不来店里帮忙?
“他去图书馆打工了。”大玲说,继续捞面。
“哦。”张姐应了一声,“那你一会还得给他送饭啊。”
大玲把面倒进碗里,浇上汤。
“以前我不在这,红梅给做饭,英子送。”大玲说,声音很平静,“现在我搬来城里了。我早上给他做好饭,装在保温饭盒里。他中午自己凑合一口就行了。”
话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饭,我们自己解决,不占店里便宜。
张姐被噎得喉头一哽,嘴张了又合,最后只挤出一声“哦。”端着面出去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大玲一眼。
大玲背对着她,正在切菜。深蓝色的毛衣贴着背,腰细,屁股圆。胸脯挺着,随着切菜的动作微微颤动。
张姐心里哼了一声。
哼,穿成这样给谁看?在店里干活,也不知道穿件宽松的。这奶子挺这么高……肯定是被老夏揉过了,吃过了。真是不一样了,骚气都透出来了。
张姐的眼神像把钝剪刀,在大玲身上剪来剪去。她嫉妒的不是那对胸脯——她自己也有,只是下垂了。她嫉妒的是大玲身上那股“被男人疼过”的松弛感,那是她在自己婚姻里早就丢失的东西。她把这种嫉妒包装成道德审判,好让自己站在高处。
她转身出去,心里那股无名火又拱起来。
女人看女人的胸,不是羡慕就是嫉妒——大的觉得骚,小的觉得平,不大不小的觉得心机。
大玲没回头。
她切着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声音清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菜,心里却在想张姐刚才的话。
张姐那点心思,她明白。
不就是看她不顺眼,觉得她勾引常松,现在又跟了老夏,不检点。
她懒得解释。
寡妇门前是非多,漂亮寡妇是非尤其多。男人的目光是钩子,女人的唾沫是钉子,她走在中间,衣服穿紧点是骚,穿宽松点是浪,横竖不是人。
王磊一早就出门了,说要出差。
齐莉今天没上班,在家。她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下面是黑色的长裤。头发梳得整齐,在脑后挽了个髻。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精神些。
王强和妞妞都放假了。
王强穿了件绿色的恐龙图案卫衣,卫衣很大,罩在他身上,圆滚滚的。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游戏机,正在打游戏。
妞妞穿了件粉色的毛衣,下面是牛仔裤。她坐在茶几边写作业,写得很认真。
“妈,”王强突然抬头,“英子的妈妈生宝宝了。也哥给我打电话说,他们要去看红梅阿姨。我们家要不要去呀?”
齐莉正在涂护手霜,动作慢了下来。
她这些年,对红梅一直无感。说不上讨厌,但也不喜欢。两家孩子玩得好,她也知道,但大人之间,没什么来往。
可孩子们玩得好。王强天天往面馆跑,英子对他也好。这份人情,欠下了。
“行啊,”她说,“那咱们就一会过去。赶到中午前吧,下午不好看人。我们去之前到百货大楼买点东西再过去。”
王强高兴坏了,游戏机都扔了。
“好呀好呀好呀!”他从沙发上跳起来,“我妈妈最善良!”
妞妞也抬头,笑了:“妈妈,我也想去看看小宝宝。”
齐莉笑了:“都去。”
她看着两个孩子,心里那点犹豫散了。
去吧。去看看,也没什么。红梅人是不错,强子没少去她店里吃饭。该还的人情,得还。
成年人的社交,三分真情,七分计算。去看月子里的红梅,五分是给孩子做面子,三分是还过往人情,剩下两分,是给自己积点‘万一哪天我也需要帮忙’的德。
红梅半躺在床上,头上还是戴着那顶枣红毛线帽,身上盖着被子。气色比前几天又好了一些,脸上有了点血色。小婴儿躺在摇篮里,依旧睡得沉,只是偶尔咂咂嘴。
英子穿了套浅粉色的珊瑚绒家居服,上面印着小熊图案。头发扎成丸子头,她端着一个白色的搪瓷痰盂从卧室里出来。
红梅还不能下床,大小便都得在床上解决。英子每天要伺候她上厕所,擦洗,换卫生巾。
从被捧在手心的明珠,到为亲人擦拭污秽,中间没有过渡。命运只在某个寻常上午,递给你一个痰盂,你就懂了什么叫人生。
她把便盆倒进卫生间的马桶,冲水,然后打开水龙头,用肥皂仔细洗手。洗完了,她没擦,甩了甩手,水珠溅到镜子上。
回到卧室,红梅靠在床头,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有了点血色。
“妈,喝水吗?”英子问。
红梅摇头。
英子在床边坐下,看着红梅。看着看着,眼睛就红了。
“妈……”她声音哽咽,“你受罪了……”
红梅伸手,摸摸她的脸:“傻丫头,哭什么?妈不是好好的吗?
“你要是……要是……”英子说不下去了。
“没有要是。”红梅说,“妈命大,死不了。”
“其实我生这个孩子,”红梅又说,声音很轻,“我也并不全为了你常叔,我也是为了你。妈妈总归是要比你先走的。我给你留一个姊妹在这世上,你俩正好有个伴。以后你有个娘家兄弟,即便你结婚了,不管你找谁,跟谁在一起。娘家兄弟也会给你撑腰的。是你的退路,你的胆气。”
母亲给女儿生个兄弟,像给远行的旅人背包里塞干粮。她知道前路风雨难测,这干粮可能硌牙,可能发霉,但总比两手空空强。至于这干粮未来会不会反噬旅人,她不敢深想。爱到深处,就成了悲观的未雨绸缪。
她停了一下,看着英子。
“你看妈妈,我从云南过来,来安徽。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没有娘家人不行。你俩有个伴,以后什么事你们俩商量。你永远都是妈妈的宝贝。”
这是母亲的智慧,也是母亲的谎言。她把一碗水端平的承诺说给女儿听,心里却比谁都清楚,母爱的天平一旦有了新的砝码,微妙的倾斜在所难免。此刻的保证,是为了安抚眼前这个受了惊吓的孩子,也是为将来可能发生的、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偏心,预先埋下的歉意。
英子听着,眼泪掉下来。
她知道妈妈说的是真心话,但也有点虚。妈妈是在安慰她,怕她多想,怕她觉得有了弟弟,妈妈就不要她了。
“妈,”英子说,声音哽着,“我懂。”
红梅搂住她,轻轻拍她的背。
门推开了。
常松端着一个托盘进来。托盘里放着两碗鸡汤,汤色金黄,上面飘着油花。一碗里面有个鸡腿,一碗里面是鸡肉块。
“英子,”常松说,“这个有鸡腿的给你。我老婆喝一碗,我闺女喝一碗。”
英子擦擦眼泪,笑了:“谢谢常叔。”
常松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端起一碗,要喂红梅。
红梅接过碗:“我自己喝。”
“你别动,我喂你。”常松不肯,非要喂。
红梅拗不过他,只好让他喂。
常松舀了一勺汤,吹吹,递到她嘴边。红梅喝了。常松又舀一勺,再喂。
英子看着他们,心里暖。
她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口。汤很鲜,鸡肉炖得烂,入口即化。
门铃响了。
英子放下碗:“我去开门。”
她走出卧室,穿过客厅,走到院子里。院子里的雪已经开始化了,地上湿漉漉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打开院门。
门外站着两家人。
一边是周也和钰姐。周也穿了件耐克的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果篮。钰姐穿了件米色的大衣,头发披着,脸上带着笑。
另一边是王强和齐莉,还有妞妞。王强穿着阿迪达斯蓝色的羽绒服,圆滚滚的。齐莉穿了件黑色的呢子外套,手里拎着一盒奶粉。妞妞穿了件粉色的长款羽绒服。
他们都看着英子。
钰姐先笑了:“英子,我们来看看你妈妈。”
齐莉也说:“红梅怎么样了?好些了吗?”
英子站在门槛上,一只脚在门内——那里有刚经历生死的母亲和初来乍到的弟弟;一只脚在门外——那里站着她的少年和他们的家人。阳光把她的影子劈成两半,一半还裹着孩子的委屈,一半已长出大人的轮廓。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教她认门槛:『迈过去是客,退回来是主。』今天她才懂,有些门槛在心里——迈过去了,就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只需要被爱的小姑娘了。
她看着他们,笑了。这笑和七天前在产房外的哭出自同一个源头,都是爱逼到极致时,人最本真的模样。
“进来吧。”她说。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化雪后的清冽。院子里的晾衣绳上,红梅的棉布睡衣和婴儿的尿布并排挂着,滴着水。
一滴,一滴。
敲在下面搪瓷盆里,叮,叮。
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上午,清晰得像是心跳。
是红梅的心跳,是英子的心跳,是新生婴儿的心跳,也是这个家在经历寒冬后,重新活过来的心跳。
未完待续
第265章 用疼痛记住爱(上)
“快进来,外面冷。”英子侧过身,让开门口。
人还没全进来,声音先涌了进来。钰姐高跟鞋踩在院子水泥地上的声音,王强羽绒服摩擦的窸窣声,齐莉手里塑料袋的哗啦声,还有妞妞小声的惊叹:“妈,这院子好大呀。”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熟悉的轻响,英子却忽然觉得这个住了好几年的家,有点陌生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旧的粉色棉拖鞋,鞋面上有昨天洗菜溅上的水点子。
“你妈在哪个屋?”钰姐问。
“这边。”英子领着他们往卧室走。
卧室不大,一下子涌进六七个人,立刻显得拥挤。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奶腥气,还有一股热烘烘的、久不通风的闷味儿。钰姐皱了皱鼻子,很快又舒展开,换上得体的微笑。
红梅撑着胳膊想坐起来点,英子赶紧在她背后又塞了个枕头。
“躺着躺着,别动。”钰姐快走两步,按住了红梅的肩膀。她的手指触到红梅肩膀的骨头,硬硬的,硌手。她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意却更深了,“哎呀,看着是憔悴了,遭大罪了。”
“哎呀,你们怎么来了?”红梅说,声音还是有点哑,但比在医院时有了点力气,“这么冷的天,跑这一趟。”
常松从床边的椅子上站起来。他搓了搓手,笑得有点局促:“快坐,快坐。英子,搬凳子。”
房间里就两把椅子。常松坐的那把,还有窗边一把。英子转身要去客厅搬,周也放下果篮:“我去。”他动作快,几步就出去了。
钰姐先走到床边。她没坐,站着,微微俯身看红梅。她的目光在红梅脸上扫了一圈——脸色还是白,嘴唇有点干,起皮了。眼角的纹路比夏天在医院见面深了些,是那种熬出来的疲惫。
“受苦了。”钰姐说,声音轻轻的,带着她惯有的那种同情,“看着都心疼。”
齐莉也走过来。她把手里提的奶粉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奶粉是益益牌子的,罐装的,铁皮罐子上印着个大牛,一箱六罐,用塑料提手捆着。妞妞学着妈妈,把自己一直抱着的一小袋糖果小心地放在桌子边上。
“也不知道买什么好,”齐莉说,声音不高不低,“听强子说生了个宝宝,就买了这个。给孩子备着。”
红梅看着那箱奶粉,眼里动了动。她知道这个牌子,是当地最好的牛奶了。
“你看你,花这个钱干什么。”红梅说,伸手摸了摸奶粉罐子,冰凉的铁皮,“来就来,还带东西。”
所谓人情,有时是一笔需要精心计算的账。收了礼,欠了情,将来都是要还的。红梅摸着那冰凉的铁皮罐子,仿佛摸到了未来某个必须还礼的日子。
“应该的。”齐莉说。她站着,没往椅子上坐,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个五斗橱,还有那个橡木摇篮。家具都是老式的,漆色暗了。
收拾得干净。地板拖得发亮,床头柜上摆着个玻璃杯,里面半杯水,还有个小药瓶。摇篮边放着叠好的尿布,棉布的。
齐莉心里算了一下。这房间,加上客厅,加上英子那屋,再加上厨房卫生间,不算院子,撑死不到一百平。一家三口,马上要变四口,怎么住?
她想起自己家,一百六十平,三室两厅。王强自己一间,妞妞一间,她和王磊一间。客厅铺着瓷砖,冬天开地暖,光脚踩上去都是暖的。
人跟人,真是不一样。
女人的幸福像内衣,牌子再好,合不合身只有自己知道。而比较,就是隔着衣服互相猜尺寸,永远觉得别人的更挺括。
她看了眼红梅。红梅靠在枕头上,被子盖到胸口,手露在外面。那双手,手指关节有点粗,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裂口。
为了生个儿子,命差点搭进去,值吗?
齐莉不懂。她觉得不值。但她没说。她只是又笑了笑,说:“你气色还可以。”
周也搬了两把椅子进来,一把给钰姐,一把给齐莉。钰姐坐下,把大衣的下摆拢了拢。齐莉也坐下,坐得直,后背没靠椅子背。
妞妞挨着齐莉站着,眼睛早就盯上了摇篮。想看看摇篮里的小宝宝。
王强也凑过去。他的蓝色羽绒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绿色的恐龙卫衣。
“我看看我看看。”王强小声说,扒着摇篮边沿。
摇篮里,小家伙睡着了。包被是红色的,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头发黑黑的,软软地贴在头皮上。脸还是有点皱,但比刚出生时舒展多了。小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胸口一起一伏。
“他好小啊。”妞妞说,声音压得低低的,怕吵醒他。
“废话,刚生出来当然小。”王强说,但眼睛也睁得圆圆的。他记得妞妞出生时他在医院见过这么小的婴儿。
周也站在王强旁边。他没说话,只是看着。看得很仔细。这小东西,就是差点要了红梅姨命的人。他看着那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他抬头看了一眼英子,英子也正看着弟弟,眼神很复杂。
常松去客厅泡茶。茶叶是普通的绿茶,用铁皮盒子装着。他拿了个白瓷茶壶,抓了一把茶叶放进去,冲上开水。茶叶在热水里舒展开,颜色慢慢变深。
他端着茶壶和几个杯子进来。杯子是玻璃的,平时喝水的杯子,洗得干净,但杯壁上有些水渍没擦干,留下手指印。
“喝茶。”他说,给钰姐倒了一杯,给齐莉倒了一杯。
钰姐接过杯子,没马上喝,放在手里捂着。茶水温透过玻璃杯壁传到手心,暖的。她看着常松忙活——倒茶的动作有点笨,茶水溅出来一点在床头柜上,他赶紧用袖子擦。
这个男人,老实,勤快,但也只能做到这样了。红梅躺在床上下不来,他除了端茶倒水,还能做什么?喂奶是他能替的?伤口疼是他能扛的?
钰姐喝了口茶。茶有点涩,是便宜茶叶的味道。她放下杯子,转向常松,笑了。
“常松,”她说,声音还是温和的,但话里有话,“你看红梅,为了给你生这个儿子,受了多大罪。这以后,你可要对我们红梅好一点。不能有了儿子,就忘了媳妇的功劳。”
她说“我们红梅”,把红梅划到了自己这边。这话既是撑腰,也是划界——她提醒常松,红梅不是孤立无援的。
这世上最无力的撑腰,往往来自旁观者。话说得再漂亮,也替不了她伤口的疼,更扛不起她往后日子的重。但红梅仍然感激这份无力,因为它至少证明了,自己并非孤身一人沉没。
常松正给自己倒茶,手顿了一下。茶水又溅出来一点。他放下茶壶,抬起头,看着钰姐,又看看红梅。
“那肯定的。”他说,声音有点急,像是要证明什么,“必须的。红梅是我老婆,我能不对她好?”
红梅靠在枕头上,没说话。她看着常松,眼里有点笑意,但那笑意没到深处。她知道常松是真心,但她也知道,真心这个东西,有时候经不起日子磨。
“光说不行,得看行动。”钰姐又说,还是笑着,“月子里的女人最金贵,也最委屈。你得多心疼她。”
“我知道,我知道。”常松连连点头。
齐莉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确实一般,但她没表现出来。她不太喜欢这种感觉。她觉得钰姐有点多管闲事。但她也没说什么,只是又喝了一口茶。
妞妞还在看小宝宝。她伸出手,想摸摸小家伙的脸。手指刚要碰到,齐莉看见了。
“妞妞,”齐莉说,声音不大,但带着制止,“别摸。你手上有细菌,宝宝抵抗力弱。”
妞妞的手停在半空,有点委屈地缩回来。
红梅看见了,笑着说:“没事,小孩子,摸摸没事。”
“不行,”齐莉坚持,“她刚才在外面玩雪,手没好好洗。”她转头对妞妞说,“你看看就行了,别动手。”
妞妞“哦”了一声,把手背到身后,眼睛却还粘在小宝宝身上。“妈妈,他好可爱。他叫什么名字呀?”
这话把大人们的注意力又拉回来了。
钰姐也问:“对啊,起名字了吗?”
红梅靠在枕头上,脸上露出一点柔和的光彩:“起了。大名叫常安,平安的安。小名叫小年。”她顿了顿,“大名是英子起的,小年是我起的。生他那天下大雪,马上就过年了,瑞雪兆丰年嘛。”
“常安,小年。”钰姐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听。平安是福。”
齐莉也附和:“名字起得好。”
常松在旁边憨憨地笑,眼睛不住地往摇篮那边瞟,满是得意。
英子觉得屋里人太多了,空气闷,妈妈也需要休息。她开口说:“周也,王强,妞妞,要不你们到我屋里坐吧?让我妈和阿姨们说说话。”
常松也反应过来:“对对,你们小孩去玩。英子,带他们去你屋,炉子搬过去,暖和。”
英子看向周也和王强。周也正好也在看她。两人目光对上,又很快错开。从进门到现在,他们还没说过话。上次在巷口闹成那样,之后在学校也尽量避开。现在突然在一个屋里,都有点不自在。
“走吧。”英子说,转身往外走。
周也跟上去。王强拉上妞妞,也跟出去。
常松看他们走了,对红梅说:“那你们聊,我去百货大楼一趟。家里缺个奶瓶消毒锅,我去买一个。顺便再买点菜。”
红梅说:“你开车慢点,路上滑。”
“知道。”常松说,走到摇篮边,弯下腰看了看儿子。小家伙还在睡,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常松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摸了摸包被,然后直起身,对钰姐和齐莉点点头,“你们坐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出去了,带上卧室门。
房间里剩下三个女人。
一时没人说话。只有摇篮里小家伙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钰姐先开口。她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看着红梅:你这坐月子,谁照顾?总不能就英子一个人吧?常松是男人,心没那么细。”
红梅拉了拉被子,手在被子里,看不见动作,但肩膀微微动了动。
“我姑子姐从寿县老家过来了。”红梅说,声音平了些,“我这出院一个多星期了,都是她在伺候。”
“姑子姐?”钰姐挑眉,“从来没听你提过。人怎么样?”
红梅笑了笑。那笑有点淡,嘴角弯了弯,但眼睛没笑。
“人挺好的。”她说,“能来,我就心满意足了。英子一个人,太累了。我动不了,在床上拉床上尿,还要伺候小的。她一个孩子,哪扛得住。”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钰姐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人“挺好”,但没说“多好”。能来,就“心满意足”,说明原本没指望。
齐莉也听出来了。她没接话,只是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她放下杯子。
“那她住哪儿?”钰姐问。
“住英子那屋。”红梅说,“英子跟我睡。”
“挤了点。”钰姐说。
“凑合吧。”红梅说,“就这条件。”
钰姐又笑了笑,说:“有个人帮忙,总比没有强。月子可得坐好,不然落下病根,一辈子的事。”
红梅点点头:“我知道。”
“奶水怎么样?”齐莉问。
红梅脸上的表情滞了一下。她抬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睡衣下面,乳房胀痛,但奶水不多。每次喂奶,小年吸得用力,乳头被吸得生疼,有时候会裂开,渗出血丝。但奶水还是不够,小年吃不饱,哭。她只能再加点奶粉。
“不多。”红梅说,声音低了些,“可能是我年龄大了,不下奶。”
“买老母鸡炖汤啊。”齐莉说,“放点当归,黄芪,裱奶。得多喝,才管用。”
“炖了。”红梅说,“喝了好几天了,感觉没什么用。”
“那别急。”齐莉说,“慢慢来。心情也很重要,你别老想着没奶,越想越没有。”
钰姐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个盒子,递到红梅面前:“我给你带了两盒阿胶。你吃点这个,补气血。母乳就是血变的,气血足了,奶水自然就多了。”
红梅接过盒子。盒子很精致,枣红色的,上面印着金字。她打开,里面是一块块黑色的阿胶,用糯米纸包着,整齐地排着。
“这……”红梅抬头看钰姐,“太破费了。”
“客气什么。”钰姐说,“你吃了,身体好了,比什么都强。”
红梅没再推辞。她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和那箱奶粉放在一起。奶粉是齐莉买的,阿胶是钰姐买的。都是好东西,都贵。
“谢谢你们。”红梅说。
“谢什么。”钰姐说,“咱们都是当妈的,不容易。”
齐莉也点头:“是啊,不容易。”
未完待续
第267章 用疼痛记住爱(中)
三个女人,坐在这个不大的房间里,说着“不容易”。但每个人心里的“不容易”,都不一样。
红梅的不容易,是命悬一线后的侥幸,是奶水不足的焦虑,是对女儿心疼又愧疚的煎熬。
钰姐的不容易,是高处不胜寒的孤独,是对儿子未来的筹划,是对过往爱情的耿耿于怀。
齐莉的不容易,是维持体面的疲惫,是对丈夫若即若离的失望,是对儿女前程的隐忧。
但此刻,她们坐在一起,脸上都带着笑,嘴里都说着关心的话。像三棵不同的树,根扎在不同的土里,枝叶却在风里碰到了一起,沙沙作响,彼此应和。
只是根下的土,是酸是碱,是肥是瘦,只有自己知道。
女人的友谊到了中年,就成了互相观赏伤疤的艺术。你可以展示痛苦,但不能揭开血痂;可以诉说艰难,但不能要求分担。所有的安慰都是真的,所有的无能为力也是真的。
英子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房间比红梅那间小一些,但收拾得整齐。一张白色的欧式铁艺床,床头有弯曲的花纹。床上铺着粉色的床单,同色的被套,被子上印着小碎花。床头柜也是白色的,上面摆着一盏粉色的台灯,灯罩是布艺的,边缘缀着蕾丝。
窗户上挂着白色的纱帘,帘子半掩着,透进光来。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绿油油的。
英子把门边的炉子拎到房间中央。炉子是老式的煤球炉,铸铁的,上面有个铁架子。她把炉子放稳,用火钳夹了块新煤球换上去。煤球烧得正旺,红通通的,热气散出来。
她又从床底下拖出一块地毯。地毯是米色的,毛绒绒的,有点旧了,但洗得干净。她把地毯铺在炉子旁边,刚好够几个人坐。
“坐这儿吧,暖和。”英子说。
王强第一个脱了鞋,盘腿坐在地毯上。他的袜子是蓝色的,脚后跟那里磨得有点薄了。他搓了搓手,凑近炉子:“还是这儿自在”
妞妞也脱了鞋,挨着王强坐下。她穿着白色的袜子,袜口有一圈蕾丝边。她坐下后,好奇地打量英子的房间。书桌上整整齐齐码着课本,墙上贴了几张明星贴画,还有一个自己做的风铃,用彩色的纸鹤串成的,挂在窗前,风一吹,轻轻响。
英子又跑出去,不一会儿抱进来一堆东西:几个橘子,几个红薯,还有一小袋板栗,都放在炉子旁边。
“烤着吃,”她说。
王强眼睛一亮,抓起一个红薯就要往炉子盖子上放。
红薯和板栗慢慢摆在炉盖边缘,橘子在炉壁旁烘着。
“我去弄点喝的。”英子看着炉火,想起什么,又转身要出去。
周也动了。他跟上去:“我帮你。”
英子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往外走。
厨房在院子另一边,要穿过客厅。英子走在前面,周也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响。
英子家的厨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不锈钢桌面擦得发亮,碗筷整齐地码在橱柜里。灶台是煤气灶,两个灶眼。窗户开着一条缝,透风。
英子走到灶台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铝锅,接了半锅水,放在灶上。又打开另一个柜子,拿出四罐露露。露露是铝罐的,上面印着“杏仁露”三个字。
她把四罐露露都放进锅里,周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的背影瘦削,肩膀微微耸着。丸子头有点松了,几缕头发掉下来,贴在脖子上。
“英子。”他开口。
英子没应。
“英子。”他又叫了一声。
英子停下动作,背对着他。
“恭喜你,”周也说,声音有点干,“有弟弟了。”
英子转过身。她看着他,眼睛很黑,没什么表情。
“嗯。”她说。
就一个字。
周也喉结动了动。他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空空的。平时那些话,那些撩她的话,现在都说不出来了。巷口的事,像个疙瘩,堵在两人中间。
“你……还好吧?”他问。
“还好。”英子说,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移开视线。“就是忙点。”
“梅姨……遭罪了。”
“嗯。”英子鼻子有点酸,但她忍住了。不能在周也面前哭。她低下头,用手指无意识地划着灶台的边缘。不锈钢的台面冰凉。
周也又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她身边。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是洗发水的香味,淡淡的。她的侧脸在厨房窗口透进来的光里,睫毛很长。
“那天的事,”周也说,声音低了些,“对不起。”
英子的手顿了一下。
“我不是故意的。”周也又说,“我就是……没忍住。”
英子没说话。她盯着锅里冒起来的气泡,一个接一个,破了,又起来。
“张军后来没找你麻烦吧?”周也问。
“没有。”英子说。
“那就好。”周也说。
两人又没话了。只有锅里水开的咕嘟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锅开了。英子关火,伸手去端锅拿露露,手指碰到滚烫的锅边。
“嘶。”她缩回手。
烫到了。
周也立刻上前,抓住她的手:“我看看。”
英子的手被他握在手里。她的手很小,手指细长,指尖泛红。刚才碰锅边的地方,红了一小片。
周也低头,对着她手指吹了吹。热气拂过皮肤,痒痒的。
“没事。”英子想抽回手。
周也没放。他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她的皮肤很软,有点凉。
少年的喜欢是场高烧,脸红心跳都是症状。而成年人的感情更像是慢性病,不致命但总在隐隐作痛。此刻的英子既在发烧,也在疼痛——为妈妈,为弟弟,为这个必须撑住的家。
“疼吗?”他问,抬头看她。
英子也看着他。两人离得很近,她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自己,小小的,慌乱的。
“不疼。”她说,声音轻了。
周也握着她的手,那点微红的烫伤像烙在他心上。他缓缓将她的手抬起,炽热的呼吸近在咫尺。
在最后一刻,理智压倒了冲动,他只是用嘴唇极轻、极快地碰了碰自己的拇指——一个隔着手背的、无人知晓的吻。
“周也。”英子叫了一声,带着警告。
“下次小心点。”他说,转身去拿托盘。
英子站在原地,手背上还留着他手指的温度。她心跳得很快,脸有点热。她低下头,假装整理灶台上的东西。
周也用抹布垫着手,把四罐热好的“露露”从锅里捞出来,放在一个搪瓷托盘里。铝罐表面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走吧。”他说。
英子点点头,跟在他后面。
回到房间时,王强和妞妞已经烤上东西了。王强用火钳夹着个红薯,在炉子上翻面。红薯皮烤得焦黑,裂开的地方露出金黄色的瓤,冒着热气,香味飘出来。妞妞在烤橘子,橘子皮烤得发黑,她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夹着,生怕掉进炉子里。
“来来来,喝热的。”周也把托盘放在地毯中间。
妞妞放下橘子,拿了一罐。很烫,她两只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好甜。”她说。
王强也拿了一罐,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罐,烫得直吐舌头:“烫死了烫死了!”
周也递给英子一罐,自己留了一罐。两人坐在地毯上,隔着一个炉子。
英子捧着露露,小口喝着。热露露下肚,胃里暖起来。她看着炉子里红通通的煤球,看着王强翻红薯的动作,看着妞妞被热气熏红的小脸。
这些熟悉的人,熟悉的事,让她紧绷的神经慢慢松下来。
“英子姐,”妞妞说,“你的随身听能借我听听吗?”
英子点点头,起身去书桌抽屉里拿出随身听和耳机。是白色的索尼随身听,有点旧了,但还能用。她递给妞妞。
妞妞高兴地接过来,戴上耳机。磁带里面有流行歌,有英语听力,还有一些广播剧的片段。妞妞听着,脚跟着节奏轻轻点地。
王强把红薯烤好了,用火钳夹起来,放在地上晾凉。他又开始烤板栗。板栗在炉子上烤得噼啪响,裂开口子,露出里面黄澄澄的果肉。
“英子姐,”王强一边翻板栗一边说,“你弟弟真可爱。我以后当他大哥,带他玩。”
英子笑了:“那你可得好好教他,别教他调皮。”
“那必须的。”王强拍胸脯,“我教他打游戏,教他踢球,教他……”
“教他学习。”周也接了一句。
王强噎了一下,挠挠头:“学习……那还是你教吧。我教不了。”
几人都笑了。
板栗烤好了。王强用火钳夹出来,放在地上。几人围坐着,剥板栗吃。板栗烤得香,甜甜的,面面的。
英子剥了一个,递给妞妞。妞妞接过,甜甜地说:“谢谢英子姐。”
周也也剥了一个,犹豫了一下,递给英子。英子接过,没看他,低声说了句“谢谢”。
王强看着,心里好笑,但没说出来。他自己剥了一个扔进嘴里,烫得直哈气。
炉火烧得旺,房间里暖烘烘的。红薯香,板栗香,露露的甜香,混在一起。妞妞的耳机里漏出一点音乐声,是王菲的《红豆》。
“还没好好地感受,雪花绽放的气候……”
英子听着那隐约的歌声,看着炉火,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好。好到她希望时间就停在这里,不要往前走。
不要走到她必须面对妈妈虚弱的身体,不要走到她必须照顾哭闹的弟弟,不要走到她必须应付常松老家来的亲戚,不要走到她必须去想自己和周也到底该怎么办。
就停在这里。几个朋友,围着炉火,吃烤红薯,听歌,说笑。
她低头,又剥了一个板栗。
红梅的卧室里,三个女人的话还没说完。
钰姐问起了常莹的事。红梅简单说了说,说常莹人勤快,做饭好吃,照顾她也尽心。
“那真的难得。”钰姐说,“现在这样的姑子姐不多见了。很多都是来占便宜的,哪肯真心伺候月子。”
红梅笑笑,没接话。
她没说常莹每天早上都要跟常松报账,买菜花了多少钱,买肉花了多少钱。没说常莹炖汤时总会先给自己盛一碗,说尝尝咸淡。没说常莹晚上睡得沉,都是英子陪睡。常松睡沙发。
说了有什么用呢?钰姐能怎么样?齐莉能怎么样?她们能来替她伺候月子?能来帮她应付大姑姐?
不能。所以不说。
齐莉又问起了店里的事。红梅说现在张姐和大玲在顶着,常莹也去帮忙。虽然忙,但还能应付。
“你这一时半会儿也去不了店里了吧?”齐莉问。
“起码得出了月子。”红梅说,“还得看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别急着去。”钰姐说,“身体要紧。钱是赚不完的。”
红梅点头。她知道钱赚不完,但她更知道,钱不够用。常松一个人的工资,要养五口人——马上可能还要更多。店房租,水电,工资,吃穿用度,孩子的奶粉尿布,哪一样不要钱?
但这些,她也不能说。说了,像在哭穷,像在博同情。
她只是又笑了笑,说:“嗯,不急。”
窗外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
钰姐看了看时间,起身说:“不早了,我们该走了。你好好休息,别多想。有什么事,让英子给我们打电话。”
齐莉也站起来:“对,好好养着。需要什么就说。”
红梅想要留饭,被钰姐按住了:“别动,躺着。我们认得路。”
两人往外走。红梅靠在床上,看着她们的背影。
她们来了,坐了,说了关心的话,送了礼,然后走了。像完成一个仪式,体面,周到,挑不出错。
但红梅知道,她们走出这个门,坐上各自的车,回到各自的家里,很快就不会再想起她。顶多在茶余饭后提一句:“红梅生了,是个男孩,受了大罪。”
然后话题就转到别处去了。
世间所有的探望,都是一场温暖的路过。真正漫长的黑夜,只能靠自己的骨头熬成灯油,一寸一寸地点亮。
门轻轻带上了。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有摇篮里小年均匀的呼吸声。
红梅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累了。
真的累了。
女人的一生,有时候就像这月子的房间,门一关,所有的热闹都是别人的。独自面对的,只有自己身体里流出的血,和怎么也流不完的寂静。
幸福面馆里,午市刚过。大厅里的桌子都收拾干净了,椅子倒扣在桌面上。地面拖过了,湿漉漉的,反射着窗外的光。后厨的水池里堆着待洗的碗筷,灶台上还冒着热气。
张姐、常莹、大玲三个人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吃饭。桌上摆着三个大海碗,碗里是炸酱面。炸酱是肉丁和黄豆酱炒的,油亮亮的,浇在面条上。旁边还有一小盆紫菜蛋汤,汤里飘着蛋花和紫菜碎。
张姐吃得快,呼噜呼噜几口,半碗面就下去了。她把袄子脱掉了,穿着一件紫色的毛衣,露出里面红色的秋衣。吃饭热,她额头冒汗,随手用袖子擦了一把。
常莹吃得慢些。她夹起一筷子面,放进嘴里,细细地嚼。她系着围裙,碎发掉下来,她也顾不上捋。
大玲坐在常莹对面。她低头吃面,动作斯文,不像张姐那样呼噜作响。
三个人都没说话,只有吃面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
张姐先吃完。她把碗一推,打了个饱嗝,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然后她抬眼,看向常莹,嘴角扯出一个笑。
“常莹,”张姐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明显的戏谑,“这个月的二百五,还红梅了吗?”
未完待续
第267章 用疼痛记住爱(下)
常莹正夹起一筷子面,听到这话,手顿住了。面条从筷子上滑下去,掉回碗里,溅起一点酱汁。
大玲也停住了筷子。她没抬头,但睫毛颤了颤。
常莹的脸慢慢涨红了。她放下筷子,看着张姐:“张春兰,你少挑刺?”
“什么挑刺。”张姐耸耸肩,“就问问,还了没?”
“关你什么事?”常莹说,声音提高了些,“我借我弟弟的钱,又不是借你的钱。”
“是,不关我事。”张姐往后一靠,抱着胳膊,“我就是好奇。你说你来伺候月子,红梅管你吃管你住,你还跟你弟弟要钱。这伺候月子,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赚钱的?”
穷惯了的人,对亲情也有一本账。每一分付出都要计算利息,每一寸退让都想着兑换成实惠。他们的爱像挤快用完的牙膏,既迫切地想要,又吝啬得只肯给一点点,还要把管壁刮得噌噌响。
这话说得直白,难听。
常莹“啪”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张春兰!你少在这儿放屁!我怎么就赚钱了?我买菜不要钱?我炖汤不要钱?红梅坐月子,吃的不都是我买的?我贴钱伺候她,我还落不着好?”
“你贴钱?”张姐也站起来,个子比常莹高半头,气势压人,“你贴什么钱?你买的菜,你炖的汤,不都是常松给你的钱?你还好意思说贴钱?你要真贴钱,你把那二百五拿出来看看,你贴哪儿了?说好的每月还!”
常莹被噎得说不出话。她确实拿不出证据。买菜的钱是常松给的,她每次都说不够,常松就再给点。具体花了多少,她没记账,常松也没细问。
“我……我……”常莹嘴唇哆嗦,“我伺候她,没功劳也有苦劳吧?我起早贪黑,我容易吗我?”
“谁容易?”张姐冷笑,“大玲容易?红梅容易?英子容易?就你容易?你拿钱干活,天经地义,少在这儿装可怜。”
大玲放下筷子,抬起头:“张姐,少说两句。”
张姐看了大玲一眼,哼了一声,坐下:“我就是看不惯有些人,又当又立。”
两个女人,一个胖壮,一个干瘦,隔着桌子对峙,像两只斗鸡。面馆里其他还没走的零散客人,都偷偷往这边看。
大玲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张姐,常姐,都少说两句,面都凉了……”
正闹着,门口门帘一挑,一个人晃了进来。
是隔壁“客再来”饭店的胡老板。他今天穿了件棕色的皮夹克,拉链没拉上,露出里面鼓鼓囊囊的咖啡色毛衣。肚子挺得老高,像塞了个枕头。
皮带勒在肚脐眼下面,裤腿有些短,露出脚上一双沾了泥渍的黑色皮鞋。他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估计抹了不少头油。
他一进来,就看到这剑拔弩张的场面,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惯常的、油滑的笑。
“哟,这是吵什么呢?大老远就听见声儿了。”他眼睛先瞟了一眼张姐,又扫过大玲,最后落在常莹脸上,眯着眼打量,“这位……看着面熟啊?是不是夏天那会儿,在门口……?”
常莹的脸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夏天那场闹剧,是她最丢人的事,被这个油头粉面的胖子当众提起来,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恶狠狠地瞪了胡老板一眼,那眼神如果能杀人,胡老板已经死了十次。扭过头,坐下,端起碗,用力扒拉面条,不再吭声。
张姐一看常莹吃瘪,心里畅快了些。她也不接胡老板的话茬,转而笑着招呼:“胡老板,今儿怎么有空过来?吃了没?没吃给你下碗面?”
“吃了吃了,刚在店里对付了一口。”胡老板摆摆手,眼睛却没闲着,又在常莹身上溜了一圈,最后黏在了大玲身上。胡老板看得眼睛有点直,喉结动了动。
有些男人的眼睛是扫描仪,看女人只分两种格式:能上床的JpG和不能上床的pdF。
张姐把他的眼神全看在眼里。她心里冷笑一声,故意提高了嗓门:“胡老板,你这眼睛往哪瞧呢?人家大玲可是有主的人了。人家男朋友对她好着呢!”
胡老板回过神来,有点尴尬,嘿嘿干笑两声:“瞧你说的,我就是……就是觉得大玲妹子这阵子气色真好,越来越年轻了。”他话是对张姐说的,眼睛却还瞟着大玲。
大玲吃好了,背对着他们,收拾碗筷的动作顿都没顿,像是没听见。但她的脊背微微绷紧了。
张姐心里那股火又拱起来。她既看不惯常莹,也瞧不上胡老板这色眯眯的德行。她走到胡老板面前,上下打量他:“胡老板,你这肚子,可是又见长了啊。最近生意不错啊?”
胡老板下意识吸了吸肚子,没吸进去,讪笑着:“还行,还行。”
有些男人的魅力,全靠脂肪撑着,一肚子坏水,还自以为装的是墨水。
“那可得注意点,”张姐一本正经地说,“太胖了容易摔跤。我可好久没看见你摔跤了,还挺怀念的。”她想起以前胡老板有次喝多了,在门口结结实实摔了个大马趴,门牙都磕松了,忍不住想笑。
胡老板脸皮再厚,也被这话噎得够呛。他知道张姐这张嘴厉害,不想再待下去。“那个……你们忙,你们忙,我就是过来看看听说红梅生个大胖小子?恭喜恭喜啊!回头我再来看她!走了啊!”他边说边往门口退,差点被门槛绊一下。
张姐追到门口,对着他的背影喊:“胡老板,慢走啊!看着点路,别摔着了!”
胡老板头也没回,脚步更快了。
张姐回转身,看见常莹还闷头吃面,大玲已经收拾完,拿着抹布在擦另一张桌子。她心里那点恶气出了些,又有点索然无味。她走回座位,端起已经凉透的面汤,喝了一大口。
常莹忽然抬起头,没看张姐,看向大玲:“大玲啊,你闺女,这不都放假了吗?怎么不带到店里来吃饭?”
大玲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没回头:“她还小,来了也帮不上忙,还添乱。早上我给她哥做了盒饭,锅里也给她留了饭,她自己热一下就行。”
张姐哼了一声,接话:“你心可真大。她才多大点?自己在家弄煤气?万一出点事怎么办?”
大玲转过身,看着张姐。张姐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那么直愣愣地看着她。大玲忽然笑了笑:“小娟可以的,没问题。”
“可以什么可以?”张姐不耐烦地摆摆手,“带来吧。店里不缺她一口吃的。小孩子能吃多少钱?吃口热乎的,你也放心。”
大玲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张姐,看了好几秒。张姐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扭开脸,嘟囔一句:“随你便。”
常莹看着她们,插不上话。她心里憋屈,感觉自己像个外人。
她大口大口把剩下的面条扒进嘴里,嚼得用力,仿佛嚼的是张姐,是胡老板,是这城里的一切让她不顺心的人和事。
底层人的恶意往往横向泼洒——不敢怨恨头顶的天,只能撕咬身边的泥。常莹对红梅的算计,张姐对常莹的羞辱,都是一样的逻辑:我过得不好,你也别想舒坦。
腊月二十七,早上。
雪早就化完了,街道干净,但空气还是冷的。太阳出来,照在屋顶的积雪上,亮晶晶的。
面馆已经打烊了。门上挂了锁,玻璃上贴了红纸,写着“初八开业”。街道上的店铺大多都关了,准备过年。偶尔有行人走过,手里拎着年货,匆匆忙忙的。
红梅家里,却比平时更忙。
红梅还没出月子。她在床上躺了快一个月,人都躺软了。今天气色好了些,脸上有了点红润。她戴了顶粉色的毛线帽,帽子边沿镶着一圈白色的毛边。身上穿了件浅蓝色的棉布睡衣,睡衣宽松,胸前有扣子,方便喂奶。
英子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正在给小年换尿不湿。
小年躺在摇篮里,手脚乱蹬,不太配合。英子动作轻柔,但很熟练。她解开旧的尿不湿,用湿纸巾擦干净小屁股,涂上护臀膏,再换上新的。整个过程,小年一直哭,小脸憋得通红。
“哦哦,不哭不哭,”英子轻声哄,“马上就好。”
未完待续
第268章 用疼痛记住爱(终)
换好了,她抱起小年,轻轻拍他的背。小年还是哭,小嘴一张一合,像是在找什么。
红梅说:“英子,抱过来,该喂奶了。”
英子抱着小年走到床边,把他递给红梅。红梅接过,搂在怀里,解开睡衣的扣子。她里面没穿内衣,胸胀鼓鼓的。
小年,立刻开始“吃饭。”
红梅“嘶”地吸了口气。疼。
红梅被吸得生疼,像有针在扎。奶水不多,小年吸得用力,但吸不出多少,急得直蹬腿。
女人的胸,年轻时是风景,结婚后是工具,生完孩子就成了战场——一边流血,一边喂养希望。
红梅皱着眉,手轻轻拍着儿子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英子站在床边,看着。她看着妈妈隐忍的表情,看着弟弟急切的动作,看着那对乳房上狰狞的伤口。
她心疼,但又无能为力。她能替妈妈喂奶吗?能替妈妈疼吗?
不能。她只能看着,只能等着,等妈妈喂完奶,她再把弟弟接过来,拍嗝,哄睡。
子女的成长,是从索取到给予的转变;而最痛的成长,是发现自己能给予的,永远赶不上父母正在承受的。
这些天,她都是这么过的。早上起来,先给妈妈端尿盆,倒掉,洗干净。然后做早饭,喂妈妈吃。接着照顾弟弟,换尿布,喂奶,拍嗝,哄睡。中午做饭,下午洗衣服,晚上给妈妈擦身子。夜里弟弟哭,她得起来哄,怕吵醒妈妈休息。
她累。累得站着都能睡着。但她没说过。妈妈比她更累,更疼。她不能说。
被迫长大的孩子,心里都住着个缩小的老人,看什么都带着沧桑的透彻。
红梅喂了一会儿,小年吸不出奶,哭得更凶了。小手小脚乱挥,脸憋得发紫。
红梅叹了口气,从小年嘴里拔出来。被吸得通红,上面有血丝。
“去泡点奶粉吧。”红梅说,声音疲惫。
英子点头,去厨房泡奶粉。奶粉是齐莉送的那箱益益奶粉,她已经开封了两罐。她用热水兑好,试了试温度,合适了,拿回卧室。
红梅接过奶瓶,塞进小年嘴里。小年立刻不哭了,咕咚咕咚地喝起来。他喝得急,奶瓶里的奶很快下去一半。
红梅看着儿子喝奶的样子,眼里有心疼,也有愧疚。她怪自己没奶,怪自己身体不争气。
母亲的愧疚,是世界上最无解的债务。她总觉得给孩子的永远不够,哪怕已经掏空了自己。
英子站在床边,看着妈妈眼里的愧疚,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
“妈,”英子轻声说,“你别多想。喝奶粉也一样长大。我小时候不就是喝米汤长大的吗?”
红梅抬头看了英子一眼,笑了。那笑很勉强,嘴角弯着,但眼睛没笑。
“嗯。”红梅说。
小年喝完了奶,打了个饱嗝,睡着了。红梅把他轻轻放回摇篮,盖好被子。
英子端起空奶瓶,要去厨房洗。走到门口,她听见厨房里传来常莹和常松的说话声。
声音不高,但能听清。
厨房里,常莹正在炖鲫鱼汤。鲫鱼是早上常松去菜市场买的,活鱼,现杀。她正在刮鱼鳞,动作麻利。鱼鳞溅得到处都是,水池边,台面上,她的围裙上。
常松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看着姐姐忙活。他手里拿着根烟,没点,就那么夹着。
“小松啊,”常莹开口,声音带着惯有的那种诉苦的调子,“你姐我为了照顾你媳妇,家里的房子都顾不上盖了。你几个外甥子还在老家呢,这都要过年了,我也回不去。”
常松没说话,只是看着手里的烟。
常莹把鱼放进锅里,加上水,放上姜片,盖上锅盖。她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着常松。
“你什么时候回老家给你大伯上坟?”常莹问,“你大娘还在家里呢,这过年怎么办?我要走也不行啊。你媳妇现在不能动,就在床上拉床上尿。我不在这照顾,怎么办?指望那个小丫头?小丫头还小,能顶啥用?”
她顿了顿,凑近些,压低声音:“要不然,你明天回老家上坟?顺便把你大娘,还有你三个外甥,都接过来一起过年,行不行?”
最高明的自私,是披着“为你好”的袈裟,念着“一家人”的经,干的却是超度别人福分的勾当。
常莹的算计里,七分是为自己儿子找落脚处,两分是为在母亲面前争功,剩下一分,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是想看这个新组建的、过于圆满的小家,被原生家庭的重量压得微微一晃。
常松抬起头,看着姐姐。常莹的脸上带着期待,眼里闪着光。
常松心里动了动。接大娘过来过年,他当然想。大娘一个人在老家,他不放心。三个外甥,杜鑫、杜森、杜凯,也都大了,能来城里过年,肯定高兴。
但红梅呢?红梅会愿意吗?家里本来就小,再来四个人,怎么住?红梅还在月子里,需要静养,人多吵闹,她能受得了吗?
常松没接话。他低下头,把手里的烟转来转去。
男人的大家和小家,就像他的两条腿,总想同时迈开,结果往往是劈叉,扯得蛋疼。
常莹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心里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娶了媳妇忘了娘!脸上却还是那副为难又体贴的表情:“我就是这么一提,你看你为难的。算了算了,当我没说。反正我是你姐,吃亏受累我也认了。”
有一种亲情勒索,叫“我为你牺牲”。它把每一次算计都包装成恩情,让你还债时,连本带利,还得赔上全部的愧疚。
她把火关小,拿起一个碗,开始盛鱼汤。动作有点重,勺子碰在锅沿上,哐当响。
盛好了,她端起碗,瞥了常松一眼:“让让,我去给你宝贝媳妇喂饭。”
常松站起来,让开路。他个子高,厨房小,他站起来后空间更挤了。他侧着身,让常莹过去。
常莹端着汤,走出厨房。常松跟在她后面。
英子回到卧室门口,看着他们走过来。她刚才在院子,把厨房里的对话听了个大概。接老奶奶和那三个皮猴子来过年?她心里咯噔一下。
家里就这么大。她和妈妈睡一间,常莹睡她房间,常松睡客厅沙发。再来四个人,睡哪儿?打地铺?睡地上?
而且,老奶奶不喜欢她。她知道。老太太觉得她是拖油瓶,不是常家的孩子。三个皮猴子,她见过几次,都是半大小子,能吃能闹。来了,家里还能清净吗?
但她没说话。她只是让开门口,让常莹进去。
常莹端着汤走进卧室,脸上堆着笑:“红梅,喝点鲫鱼汤。一定要多喝,才会有奶。”
红梅接过碗,碗很烫,她两只手捧着:“谢谢。”
常莹站在床边,没走。她看着红梅喝汤,看着英子收拾摇篮,看着常松走进来,站在窗边。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红梅喝汤的声音,轻轻的啜饮声。
等红梅喝了几口,放下碗,常松才开口,声音有点小心翼翼的:“红梅啊,跟你商量个事儿。”
红梅抬头看他。
“我打算……明天回趟寿县。”常松说,“给大伯上个坟,告诉他一声。然后……”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常莹。常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盯着他。
“然后,我想把大娘,还有杜鑫、杜森、杜凯,都接过来。”常松一口气说完,语速有点快,“这不是要过年了吗?咱家今年添丁进口,是大喜事。一家子团圆,热热闹闹过个年。你看……行不行?”
中国式男人的困境:想做孝子,就得让妻子当怨妇;想当好丈夫,就得让老娘当孤寡。
红梅垂下眼。小年刚又醒了,现在在她怀里,正努力地吃着,小脸一鼓一鼓。他吃得专注,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乳房胀痛,皲裂渗着血丝,与稀薄的奶水混在一起。
他那么用力,仿佛这是他在人世间学会的第一件,也是唯一一件要紧事——紧紧抓住,决不松口。
母爱从来不是甜蜜的给予。那是生命最原始的交换,你用我的伤口确认存在,我用疼痛记住爱。
未完待续
第269章 春天花会开(上)
“常松,我不同意。”
红梅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常松的话。
女人的世界里,从来没有糊涂二字。所谓的糊涂,不过是早就算清了利弊,却还给自己留的一剂麻药。红梅现在,连麻药都省了。
她怀里的小年还在努力地吮吸,小脸涨得通红,小手攥成拳头抵在她胸前。红梅低头看了眼儿子,又抬起头看向站在床边的丈夫。
“你看我现在,”她的声音有些哑,“下地走三步就头晕,伤口还没长好。小年一夜哭五六次。这个家,经不起再多一个人折腾,更别说四个。”
婚姻的床上只能睡两个人,挤进来第三个,就是捉奸;挤进来一家子,就是拆迁。
她顿了顿,呼吸有点急。小年察觉到什么,松开乳房,哇地哭起来。红梅把他换到另一边乳房,动作熟练,但眉头紧锁——那边已经皲裂了,渗着血丝。
常松也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房子小,你知道。”红梅继续说,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大娘来,住哪儿?打地铺?她是长辈,我们这么做是不孝。让她看着我们挤成一团,她心里就舒服了?这不是团圆,是给大家找罪受。”
有些亲戚就像化脓的伤口,你捂得越紧,烂得越深。唯一的愈合方式,是晾着它,哪怕会留下疤。
常莹站在门口。她脸上那点刻意的笑僵住了,嘴唇动了动。
亲戚帮忙就像临时停车,停久了就觉得车位是自己的,还得让你交管理费。
红梅的目光扫过常莹,又回到常松脸上:“而且,常松,咱们家现在是什么光景,你比谁都清楚。店里生意刚稳住,我没了收入,就靠你一个人。你姐借咱的钱,说好每月还250,这个月,是不是还没还?”
这话像根针,直接扎进了常莹的痛处。
“李红梅!”常莹尖叫起来,手哐当一声磕在门框上,“你还有没有良心?!我累死累活伺候你,端屎端尿,你倒跟我算起这二百五十块钱了?!”
红梅不接常莹的茬,只看着常松。
“常松,我不是计较这250块钱。我是计较这个‘理’!当初你偷偷借给你姐一万块钱,不打声招呼就借了。有没有埋怨过你,我有没有跟你吵架?我只是让写个借条。欠债写借条天经地义,亲兄弟明算账,天王老子也是这样。借条上白纸黑字写着分期还。我们图她利息了吗?没有吧!我们是因为情分!可情分不是单方面的!她现在在这儿帮忙,我们管吃管住,我们也念她的情。这怎么能和还债混为一谈?如果帮忙就能抵债,那是不是以后所有欠债的,来家里干点活,债就一笔勾销了?”
红梅一口气说完,胸口起伏得厉害。怀里的孩子感觉到了,不安地扭动起来。
亲情一旦谈钱,就像用手术刀切蛋糕,过程鲜血淋漓,结果谁也吃不痛快。
就在这时,院子哐当一声响。
张姐推开院门进来了。她穿了一件紫色的棉袄,袄子有点小,紧紧裹在身上,纽扣扣得费劲,中间那几颗绷着,随时要崩开似的。她太胖了,走路时身上的肉一颤一颤的,左手拎着一大塑料袋馓子,金黄色的馓子从袋口支棱出来。右手提着个竹篮,篮子里垫着麦草,草上卧着十几个鸡蛋,土鸡蛋,壳上还沾着鸡粪和草屑。
她走到一半听见卧室里的动静,脚步就停下了。站在院子里听了后半段,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恍然大悟,又变成气愤。
她几步跨到卧室门口,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叉着腰就进来了。
“常莹!”张姐的声音又亮又脆,像过年放的炮仗,“红梅这话在理!一码归一码!你伺候月子,常松红梅亏待你了吗?没有!那你欠的钱,该还就得还!你占便宜没够是吧?你三个儿子将来娶媳妇,是不是也指望你弟把棺材本都贴给你,才算念亲情?”
张姐这种朋友,就像家里的灭火器——平时嫌她占地方,真着火了,你才知道她喷得有多猛、多及时。
她往前迈了一步,逼近常莹。常莹个子矮,被她逼得往后退,背抵在墙上。
“我看你就没安好心!”张姐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红梅刚生完,身子虚成这样,你就撺掇着接这个接那个来家里闹!你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添乱的?!”
热心肠的人就像公共wiFi,谁都能连,密码就是她的骂声。
常莹被这一串连珠炮轰懵了,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脸由红转青,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
“怎么哪里都有你?!”
她尖着嗓子喊,手指着张姐的鼻子:“你看你胖那个样,走路都费劲!胸都下垂到肚脐眼了,还有心思去管别人家的闲事?!”
她喘着粗气,胸脯剧烈起伏:“别人还不还钱,跟你有什么关系?我欠我弟、我弟媳的钱碍你什么事?我要是你,我就赶快买个好胸罩,把那瓠瓜胸给兜上!天天嘴贱,管东管西,你是太平洋警察啊你?!”
女人的攻击,先从外貌下手;男人的攻击,先从能力开刀。本质上,都是揭对方的短,来掩盖自己的理亏。
张姐不气反笑,嘿嘿两声,那笑声又响又脆:
“我不是太平洋警察。我是铁路警察,这一段归我管!”
她拍了拍自己胸脯,那两团肉跟着颤:“你欺负红梅就是欺负我。你自己自投罗网,你想过来挨骂,我还能不接着?”
她上下打量常莹,眼神轻蔑:“还有,我的胸下垂,我这叫有货,懂吗?不像你,瘦得前后不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倒着走路呢!”
瘦子嘲笑胖子像筷子嘲笑碗,忘了自己除了硌牙什么也装不下。
说完,她自己先“嘎嘎嘎”笑起来,笑得浑身肉乱颤,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张姐骂人,是底层妇女的哲学论文——论点清晰(你错了),论据充分(你干的那些破事),结论粗暴(你就是个傻逼),答辩环节直接取消(你闭嘴)。
常莹气得浑身哆嗦,嘴唇直抖,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红梅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张姐,你看你说的是啥啊你?小孩子还在呢,别说这样的话。”
张姐笑声停了,但脸上还挂着笑。她哼了一声,弯腰捡起地上的馓子和鸡蛋,走到床边:
“我不跟她一般见识,傻逼女人。”
英子站在窗边,怀里抱着刚换下来的尿布。她没说话,只是看着。小年在妈妈怀里睡着了,小嘴还保持着吮吸的姿势。英子想,这么小的孩子,耳朵里却要灌进这些大人的争吵。
张姐哼了一声:“哎,红梅,我给你带的这个上窑的馓子。还有这是我让老刘拖他家亲戚给你收的土鸡蛋。回头让英子给做馓子红糖鸡蛋。你不要跟这些人一般见识,知道吗?你越气越急,越没有奶。这个时候心态放好,一切为了孩子。其他的不要搭理。”
刚生完孩子的女人,既是家里的功臣,也是各方势力都想拿捏的软肋——功臣要供着,软肋最好控着。
红梅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谢谢张姐啊。”她转头对英子说,“英子,去把这些拿到厨房去。”
英子走过来,接过塑料袋:“谢谢张姨。张姨,这有板凳你坐呀。我去给你倒水。”
张姐摆摆手:“不喝,我不渴。去吧,拿到厨房去注意那个馓子,别受潮了啊。”
英子点点头,拎着东西出去了。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常松。
常松站在那里,面色惨白。一边是恩重如山的大伯一家,大伯不在了,大娘就是长辈,三个外甥也是血脉相连;一边是羸弱的妻子和现实,红梅刚鬼门关走一遭,小年还那么小,家里确实挤。
男人的中年,就是一部《西游记》:悟空的压力、八戒的身材、沙僧的发际线,还有唐僧的啰嗦。最关键的是,离西天越来越近了。
常莹看常松不说话,又开始了。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那种农村妇女特有的、诉苦式的哭腔。
“小松,你说我天天伺候你老婆,我天天洗衣做饭。我容易吗?我还要去你们面馆帮忙,我还得受这个胖女人的窝囊气。这么冷的天,我容易吗?你说我这个月的二百五还要还吗?还不能功过相抵吗?”
欠债还钱是数学题,一加一等于二;拿人情抵债是玄学,她想等于几就等于几,最后等于你欠我的。
未完待续
第270章 春天花会开(中)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真的掉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
亲戚的计算器,永远只按加和乘,替你算收入,乘你的负担;而减和除,他们从来假装不认识。
常松终于动了。
他转过头,看着常莹,声音干巴巴的:“张姐说的对,一码归一码。你怎么签的字你就怎么还,你不要啰嗦。”
然后他转向红梅,声音软下来,带着讨好的意味:
“老婆,你也不要这么激动。我打算二十九去接,不是让大娘他们来家里住。家里这么小,怎么可能住得下?”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床边,蹲下来,看着红梅的脸:
“我是想着二十九过去,我先去给大伯上坟,报个喜讯。然后顺便给他们接过来,我给安排到宾馆去。我们年三十中午过年,三个外甥也想看看弟弟,我大娘也能看看。中午吃完饭之后再把他们给送回去。就费点事,我们晚上在家,自己再过一个年,不就行了吗?”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像是生怕说错。
红梅还没说话,张姐又开口了。
“接过来过中午也不行。”张姐的声音斩钉截铁,“红梅这又不能下床。还在月地里。带那么一大嘟噜人过来,老的老,少的少。都能把人给呛死。小孩也需要安静卫生的环境。肯定不能带过来。”
常松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看着张姐,眼神里有不满,但又不好发作。
常莹立刻接上:“就你怎么能这么插话,哪有你什么事?瞧把你给闲的。”
常松抬手示意常莹:“姐,你别讲话。”
常莹张开的嘴还僵在半空,话头被硬生生掐断,活像一只突然被捏住脖子的母鸡。她喉咙里“咕”地咽了一声,讪讪地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那嚣张气焰“噗”一下,熄得干干净净。
他又看向红梅,语气几乎是恳求的:“红梅,你看行吗?可以接过来过个中午吗?”
他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左边是‘孝’字的悬崖,右边是‘家’字的沼泽。往前一步粉身碎骨,退后一步灭顶之灾——原来中年男人的路,不是走出来的,是熬出来的。
红梅沉默了一会儿。小年在她怀里动了动,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大娘年龄大了。接过来太麻烦了。三个小孩接过来也麻烦。”她抬起头,看着常松,“不然你就让常莹回家,你也回去。你俩一起开车回去过节。这里我跟英子在家就行了。”
女人的婚姻就像一场漫长的感冒,嫁对人只是暂时退烧,真正的痊愈,是从学会对自己下猛药开始的。
这话一说出来,房间里安静了。
张姐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着急的神色:“那哪能让他回去,他回去怎么办?他不能回去,要回去让常莹回去。”
红梅没接张姐的话。她只是看着常松:“常松,你看行吗?”
常松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那双黑色的皮鞋,鞋面上沾了点泥,是早上买菜时踩的。他想起大伯咽气前抓着他的手说,小松,你得照顾你大娘,照顾你姐。
他也想起红梅生小年那晚,手术室门推开时,医生脸上的表情……
英子端着茶杯进来了。她把茶杯递给张姐:“张姨,喝茶。”
张姐接过来,叹了口气。
英子站在床边,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常松低着头,像棵被霜打蔫的茄子。常莹站在门口,脸上又是委屈又是怨恨。张姐捧着茶杯,眉头皱着。妈妈抱着弟弟,脸色苍白。
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烦躁。闹吧,吵吧。随便你们。她甚至恶毒地想,最好现在下一场暴雨,把所有人都困在家里,谁也走不了,就这么面对面熬着,看谁先疯。
把那三个皮猴子还有那个老奶奶搞过来,我看睡在哪里。不然的话就打面糊全部贴在墙上。要不然就全部晚上的时候在院子里站着。冻死算了。
反正自己已经把自己的房间给让出去了,还要怎么让?
她不想讲,不想管,随便他们怎么办。
大人的战争,孩子是唯一的战损区。炮弹是亲情,废墟是童年。
就在这时,院子哐当又是一声响。
“红梅姨!常叔!”
一个清脆的女声传进来。
张姐的女儿小雅推门进来了。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下面是蓝色的牛仔裤,脚上一双棕色的雪地靴。头发染成了栗色,烫了卷,披在肩上。脸上化了淡妆,涂了粉色的唇彩。
“小雅放寒假回来了。”常松像是找到了救星,赶紧打招呼,声音里带着尴尬。
小雅笑笑:“对,昨天刚到。”她走到英子身边:“英子好像又高了,我的妈呀,你这快到1米75了吧?”
英子勉强笑了笑:“哪有1米75,1米7多一点。我不长了。”
“你可不能再长了,你要长还留给我们什么活路啊?”小雅笑着说,转头看见红梅抱着小年,走过去,“哇,小宝宝好可爱呀。”
小年还在红梅怀里睡着,小脸红扑扑的。
小雅看了一会儿,转向张姐:“妈,我爸在家喊你呢,他炸的丸子,让你尝尝咸淡。”
张姐把茶杯放下,站起身:“这个死老刘,你爸天天什么事,离了我就不行了。天天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她拍拍衣服,“行吧,我来去。那个红梅,我走了啊。你在家好好的吧。”
她又看了一眼常松,眼神里有警告:“常松,红梅现在不能受气。越气越没奶。你作为一个男人,你要体谅一点。什么事情能不让老婆管就不让老婆管,自己把事情安排好。”
常松连连点头:“哎,我知道了,张姐。”
男人的担当就像裤腰带,系紧了勒自己,系松了怕裤子掉,最后只能尴尬地卡在中间。
张姐往外走。她太胖了,走路时两只胳膊要微微张开保持平衡,紫色的袄子裹在身上,像一颗移动的紫茄子。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瞪了常莹一眼,这才真的走了。
房间里剩下英子、红梅、常莹、常松,还有睡着的小年。
常莹觉得尴尬,脸上的表情僵着。她清了清嗓子:“那个,小松,我来去把厨房给收拾收拾啊。”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很快,几乎是逃出去的。
英子看着她仓皇的背影,心里想,这就是心虚。
常松站在床边,看着红梅:“老婆……”
红梅闭上眼睛:“我困了,你不要讲话了。”
所谓月子仇,记的不是某个人的坏,是女人在鬼门关走一遭后,被至亲之人亲手浇进心里的一瓢冰水。往后几十年,每次心寒,都能追溯到这瓢水的源头。
大玲家的客厅很小,摆了一张双人沙发,一个玻璃茶几,只有一个黑白电视。茶几上摊着作业本和课本,张军和小娟正趴在那儿写寒假作业。
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味。大玲在包包子,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毛衣,毛衣是紧身的,勾勒出丰满的曲线。她围着围裙,但围裙的带子系在腰上,更显得腰细胸大。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
她包得很快,手指灵巧,一捏就是一个漂亮的褶。
她脸上带着笑,嘴里还哼着歌,是《茉莉花》的调子。
这笑容里有几分是真快活,几分是演给自己看的热闹,连她自己都分不清了。女人到了某个年纪,笑就成了面具,戴久了,连皮肉都忘了怎么哭。
馅是猪肉白菜的,加了粉条和豆腐。香味从厨房飘出来,弥漫整个屋子。
小娟在客厅抬起头,吸了吸鼻子:“妈,好香啊。”
大玲在厨房里应声:“香吧?中午咱们就吃包子,再熬锅小米粥。”
张军没抬头,继续算题。但他的笔停了一下,耳朵竖着。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了。
“咚咚咚”,三声,不轻不重。
张军抬起头。小娟也抬起头,看向门口。
大玲在厨房里喊:“小军,你去开门。”
张军放下笔,站起来。他穿着灰色的毛衣,袖子有点短,露出手腕。他走到门口,没立刻开门,先透过猫眼看了一下。脸色立刻沉下来。
他打开门,但没完全打开,只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老夏。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戴了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拎着好几个塑料袋,一个袋子里是牛肉,红白相间的;一个袋子里是香肠,用绳子捆着;还有一个袋子里是一箱露露,一箱花生牛奶。东西很重,他脸上都是汗,眼镜片上蒙了层雾气。
爬六楼对快五十岁的人来说,不是件轻松事。
“小军好。”老夏笑着说,声音有些喘。
未完待续
第271章 春天花会开(下)
张军没说话,也没喊他进来。他扭过头,冲着厨房喊了一声:“妈,有客人来了找你的。”
喊完,他径直走回沙发,坐下,重新拿起作业本。门就那么敞着,他没管。
老夏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大玲匆匆忙忙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看到老夏,她愣了一下,脸上立刻浮起一层红晕,是那种害羞和尴尬混合的红。
“夏哥,你看你怎么来了呀?还买这么多东西。”她赶紧接过老夏手里的袋子,沉得她手腕一坠。
老夏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不快过年了嘛,我给孩子买点东西,给你买点年货。”
大玲把东西放在门边的地上,转头看张军:“小军,你怎么也不招呼人啊?”
张军不说话,笔尖在本子上划得沙沙响。
大玲又看向小娟:“小娟,喊夏伯伯。”
小娟抬起头。她十好几了,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很大。她没有见过爸爸,对爸爸没有什么概念。她看了看老夏,又看了看哥哥,小声喊了一句:“夏伯伯。”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老夏笑着应了一声:“哎。”
张军把自己茶几上的书本一摞,抱起作业本和课本,起身往自己的房间走。把门关上了。
小娟看了看妈妈,也抱起自己的作业本:“妈妈,我也回房间写了。”
她也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客厅里只剩下大玲和老夏。
大玲觉得不好意思,脸上更红了:“夏哥,不好意思啊,这两小孩都不太懂事。尤其是我家大的,被我惯的。不好意思啊。”
老夏摆摆手:“没关系的,小孩子嘛。”他在沙发上坐下,大衣没脱,只是把扣子解开了。
大玲去倒了杯茶,放在老夏面前的茶几上:“你喝茶。”
她也在沙发上坐下,和老夏隔着一个座位。
老夏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眼睛却看着大玲。大玲今天这件枣红色的毛衣很衬她,皮肤显得更白了。毛衣领口不高,露出一截脖颈。她的胸很饱满,毛衣被撑得紧紧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老夏喉结动了动。他放下茶杯,往大玲那边挪了挪。
大玲感觉到了,身体有些僵硬。
老夏伸出手,想搂大玲的肩膀。大玲猛地往旁边一躲。
“孩子还在家呢。”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脸通红。
中年男人的欲望像冬天的静电,碰什么都噼啪作响,其实连根毛都点不着。
老夏收回手,清了清嗓子:“对了,我想着明天你去我家认个门吧。正好我家两个丫头都在家。你把两个孩子都带上,小军、小娟都带上。一起去,认认门,让几个孩子也都互相认识一下。”
大玲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面粉:“行吧,我回头问问。”
老夏又凑近了些,几乎贴到大玲耳朵上。他嘴里呼出的热气喷在大玲耳廓上,痒痒的。
“等回头你去认认门之后,有时间就去家里。家里宽敞,也方便。”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了。等女儿开学去上大学了,家里就他一个人。宽敞,方便。
大玲的耳朵红了,红得发烫。老夏的嘴巴还没离开,又轻轻咬了一下她的耳垂。
然后他的手就上来了,先摸了一下她的腰,又往上,隔着毛衣摸了一下她的胸。动作很快,摸完就收回去。
大玲身体一颤,小声说:“你干嘛?这是在家呢。”
老夏收回手,坐直身子,脸上还带着笑,那笑有点油,有点得意。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水,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喝水。”他说。
中年男人的急色,像公共厕所里坏掉的水龙头,关不紧,滴答不停,惹人厌烦又无可奈何。
大玲站起来,走到窗边。她背对着老夏,胸口剧烈起伏。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
她抬起手,在玻璃上擦了擦。擦出一小块清晰的地方,看到楼下院子里,几个孩子在放鞭炮。鞭炮声闷闷的,“啪”的一声,炸开一团白烟。
隔壁房间里,张军躺在折叠床上。房间里没开灯,很暗。他手里拿着他爸爸的照片。
张军的眼泪啪啦啪啦地流下来,流到鬓角,流进耳朵里。
少年的耳朵是座不设防的城,成人的苟且像夜袭的骑兵,马蹄声声,踏碎了他心里最后一片干净的月光。
他知道他们在干嘛,在说什么,在想什么。
可他无能为力。
妈妈还年轻,才三十多岁。她需要有个男人,需要有个依靠。这个家需要有个男人,需要钱,需要有人帮忙扛煤气罐,需要有人修水管。
少年的心是一座小小的坟,里面埋着父亲的背影,和母亲渐渐远去的温度。他长大了,所以必须懂事;可正因为懂事,那痛才格外清醒。
他听见了外面那些压低的声音。他把照片抱在怀里,抱得那么紧,照片的冰冷透过毛衣直抵心口。仿佛这样,就能替照片里那个永远年轻的男人,挡住这个家里正在发生的、他无法阻止的一切。
晚上七点,舜耕小街的“老地方”火锅店。
店里热气腾腾,每张桌子上都冒着白烟。空气里弥漫着牛油和辣椒的香味,还有各种食材下锅时发出的滋啦声。
靠窗的一张桌子,坐了六个人。
英子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牛角扣大衣,里面是浅蓝色的高领毛衣,下面是黑色的百褶裙,黑色的打底裤,棕色的短靴。头发披着,发梢微微卷曲。她涂了粉色的唇膏,在火锅店暖黄的灯光下,整个人像日系杂志里的模特。
周也坐在她旁边,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里面是灰色的卫衣,卫衣帽子翻出来搭在羽绒服外面。看起来很精神。
张军坐在英子对面,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服,拉链拉到顶。他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麻酱。
王强和雪儿坐在一起。王强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特别显眼,像颗移动的西红柿。他又胖了,脸上的肉把眼睛挤得有点小。雪儿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戴了一个毛茸茸的帽子,帽子上有两个球球,一晃一晃的。
美兮坐在张军旁边,穿了一件粉色的棉服,围着白色的围巾。她的头发扎成了丸子头。很是洋气。
桌子上摆满了菜。鸳鸯锅,红汤那边漂着一层厚厚的辣椒和花椒,白汤那边是奶白色的骨头汤。盘子里有肥牛卷、羊肉卷、毛肚、黄喉、鸭肠、虾滑、鱼丸、牛肉丸、金针菇、娃娃菜、土豆片、藕片、豆腐皮、宽粉。还有一摞空盘子,是已经下锅的。
热气模糊了每一张年轻的脸,仿佛也暂时模糊了他们背后各异的来路。锅是鸳鸯的,人生却不是——红汤白汤终会混作一锅翻滚的、混沌的、必须咽下去的滋味。
周也端起杯子,里面是可乐:“这一顿我来请,你们都不要抢。正好明天饭店就打烊了,今天我们来吃一顿。提前庆祝过年吧。”
未完待续
第272章 春天花会开(终)
大家都举起杯子。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新年快乐!”
英子喝了一口可乐,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她看着桌子上这些热气腾腾的食物,看着这些熟悉的脸,心里那点郁结稍微散了些。
青春就像这鸳鸯锅,一边是沸腾的理想红汤,一边是温吞的现实清汤,我们在这冰火两重天里,涮着不知滋味的未来。
周也夹了一筷子肥牛,放到英子碗里:“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英子瞪他一眼:“谁要你夹?”
但她还是吃了。
周也笑笑,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他的脚在桌子底下碰了碰英子的脚。
英子没躲,只是又瞪了他一眼。
张军看见了。他看见了周也的动作,看见了英子的眼神。他低下头,把一块土豆塞进嘴里。土豆很烫,烫得他舌头疼。
暗恋是场一个人的口腔溃疡,明明痛的是自己,却总在别人咀嚼甜蜜时,感到一阵酸楚的牵扯。
王强正忙着给雪儿涮毛肚。毛肚不能涮太久,七上八下就好了。他夹起来,放到雪儿碗里:“快吃,这个最嫩。”
雪儿脸红了,小声说:“我自己来。”
“我给你涮,你吃就行。”王强又夹了一筷子鸭肠,在锅里涮。
美兮举起可乐杯,脸上带着笑:“强子,谢谢你啊。谢谢你把欧阳老师弟弟的号码给我。”
王强摆摆手:“不谢,你要谢就谢雪儿吧,是雪儿给我下的死命令。我不敢不执行啊。”
雪儿捶了他一下:“瞎说什么!”
几个人都笑了。
英子看着美兮:“美兮,什么时候把你的欧阳带过来给我们看看呀?长得到底有多帅,我怎么没见到过?”
美兮的脸更红了,眼睛亮晶晶的:“特别特别的帅。个子高,还白,眼睛还大,睫毛还长,鼻梁还高,还有学问。各方面都好。他上大一了。我准备想跟他考一个学校,我想去找他。”
恋爱中的女人夸起心上人,总带着一种舍我其谁的悲壮,仿佛在向全世界兜售一件仅她可见的皇帝新衣。
英子笑笑:“那你要加油啊。”
雪儿也笑:“对啊,加油。”
周也撇撇嘴,没说话。
张军听着,也没什么感觉。他心里还想着白天的事,想着妈妈和老夏,想着那些压低的声音。
雪儿问:“这个欧阳叫什么名字啊?”
美兮说:“欧阳峻。怎么样?名字也好听吧?”
英子和雪儿对视一眼,一起笑起来:“嗯嗯嗯,可以,可以。”
大家都笑了。笑声很大,引来了旁边桌的注目。
周也又举起杯子:“来,再干一杯吧。又是新的一年了,咱们加油,还有半年就高考了,一定要努力。”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举起杯子。
雪儿说:“新年快乐!”
美兮说:“身体健康!”
王强说:“万事如意!”
周也说:“前程似锦!”
张军说:“高考必胜!”
英子说:“友谊万岁!”
杯子又碰在一起。可乐的气泡溢出来,流到手上,黏黏的。
那顿火锅的热气仿佛还没散尽,日子就翻到了腊月二十八。
雪早就化完了,街道干净,但空气还是冷的。太阳出来,照在屋顶的积雪上,亮晶晶的。
天刚蒙蒙亮,大玲就起来了。
她从衣柜最底层拿出一个布包,布包是深蓝色的,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件粉色的呢子大衣。大衣叠得整整齐齐,放了这么多年,一点褶皱都没有。
她穿上大衣,对着镜子照了照。大衣是收腰的款式,肩线很正,长度到小腿。这是她结婚那年买的,花了张军爸一个月的工资。二十年了,款式早过时了,但料子还是好的,羊毛混纺,厚实,挺括。
一件过时的呢子大衣,是她通往新生活的战袍,也是祭奠旧时光的寿衣。她穿上它,仿佛就能同时抓住逝去的青春和渺茫的未来,哪怕两者都像镜中幻影一样不真实。
里面穿了件白色的高领毛衣,毛衣是去年买的,没穿过几次。下面是黑色的直筒裤,裤线熨得笔直。脚上是黑色的低跟皮鞋,鞋面擦得锃亮。
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把头发梳了又梳。
从抽屉里翻出一支口红,暗红色的,只剩一点了。她对着镜子,小心地涂上。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陌生又熟悉。脸色还是黄,但涂了口红,气色好了些。眼角的纹路遮不住,但眼睛里有光。
早饭做好了。稀饭在锅里温着,包子馏好了,咸菜切好了,鸡蛋煮好了。她盛了三碗稀饭,摆在桌上。
小娟先起来的,穿着睡衣,揉着眼睛坐到桌边。张军也出来了,洗了脸,头发还有点湿。
三个人坐下吃饭。
稀饭很烫,张军用筷子搅着。
大玲喝了几口稀饭,放下碗。她看着张军,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
“张军,”她的声音有点紧,“你就陪妈妈一起去吧,跟着妹妹一起。我们一起去。你夏叔叔都在楼下等着了,他开车过来接了。”
张军把筷子放下了。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抬起头,看着妈妈。妈妈今天穿得很正式,化了妆,涂了口红。他从来没有见妈妈这么漂亮过。
“要去,你去,我不去。”他说,声音很平静,“我支持你,妈。你不要有负担,你去吧。”
小娟看看哥哥,又看看妈妈。她咬了一口包子,慢慢嚼着。
“妈妈,我也不去了,你自己一个人去吧。”小娟说,“等以后方便了我再去。”
大玲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她点点头,动作有点快。
“那好吧,你在家陪哥哥。我去了,我下午就回来了,中午吃个饭我就回来了。他邀请我了,我也不好拒绝。”
她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黑色手提包。
“碗不要刷了啊,晚一点我回来再刷。小军,你自己中午给妹妹做点饭吃啊。”
张军“嗯”了一声,没抬头。
大玲开门出去了。鞋子踩在楼道的水泥地上,嗒,嗒,嗒,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听不见了。
张军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停着一辆银色的微型面包车。车身上有锈迹,轮胎沾着泥。老夏站在车边抽烟,穿着黑色的皮夹克,头发梳得整齐。
大玲从楼道里出来了。她走得很快,大衣的下摆随着步子摆动。
老夏看见她,把烟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他拉开车门。
大玲钻进车里。老夏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那边,上车。
车子发动了。排气管冒出一股白烟,在冷空气里散开。车子开走了,拐过街角,不见了。
车里很冷。老夏开了暖风,但没那么快热起来。
大玲坐在副驾驶座上,把手提包放在腿上。她看着窗外,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扫大街的,穿着橙色的马甲。
老夏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
“诶,孩子呢?”他问。
大玲没转头:“他俩在家,没让他们来。”
老夏皱了皱眉:“那怎么行呢?中午吃啥呢?”
“哎呀,你别管了,有头吃。”
车子开过两个红绿灯。街上的人多起来了,有骑自行车的,有走路的,都穿得厚实。
到了一个路口,红灯。
老夏踩了刹车。他转过头,看着大玲。
大玲今天很不一样。很好看。
老夏伸手,一把搂过大玲的肩膀。
大玲身体一僵,没动。
老夏的脸凑过来,亲她的脸。他的嘴有点干,亲在脸上,有点扎。
男人的急色,像坏了阀门的煤气罐,嗤嗤往外漏着危险的廉价欲望,还自以为点燃的是浪漫的火苗。
大玲“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两个人吻在一起。呼吸混着呼吸。
老夏的手从大玲的肩膀往下滑,滑到腰上,停了一下,又往上,隔着毛衣一把攥住了那本该被尊重的柔软高地。毛衣很厚,但能感觉到下面的形状。他的手用力捏了一下。
二婚男人的急不可耐就像饿狗看见肉包子,等不及回家,半路就想叼一口。
大玲的身体抖了一下。
老夏的手还想往里探,想从毛衣下摆伸进去。
大玲的身体先是僵硬地迎合了半秒,随即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将他推开:
“干嘛?都在车里呢,路上都是人。”她的声音有点喘,脸红了,但那半秒的迎合,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羞耻。
她的抗拒像防盗门,看着结实,钥匙对了(利益)或者力气够了(情欲),咔哒一声也就开了条缝。
老夏收回手,坐直了身子。他看了看后视镜,又看了看窗外。旁边有辆自行车骑过去,骑车的人往车里看了一眼。
绿灯亮了。
老夏挂挡,踩油门。车子开动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前方。大玲也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车窗上,映出她模糊的、涂着口红的倒影。她知道,从答应上这辆车开始,某种交易就已经达成了。她的默许,是她递给老夏的、一把通往自己生活的钥匙。只是她没料到,对方会这么急着,在第一个路口就想拧开门锁。
车里的暖风终于热起来了,吹在脸上,暖烘烘的。
成年人的苟且,常常发生在逼仄的空间里。车厢那么小,装不下体面,只装得下急不可耐的欲望和半推半就的妥协。
张军放下窗帘,回到桌边。
少年沉默地咽下了一切。他咽下母亲涂了口红的背叛,咽下那个男人面包车排出的污浊尾气,咽下这个家正在缓慢发生的、静默的沦陷。穷人家的孩子早熟,不是因为他们聪明,而是因为苦难这碗饭,从来不管你的牙长没长齐,就硬生生给你灌了下去。
小娟小声问:“哥,妈妈是不是要结婚了?”
张军没说话,只是拿起一个包子,掰成两半,递给妹妹一半。
“吃饭。”他说。
穷人家的长子,心是漏雨的屋顶,既要撑着不让这个家塌下来,还要默默接住母亲心里落下的,所有不甘的雨滴。
一大早,英子就给妈妈倒尿盆。尿盆是搪瓷的,白色的,边缘有些掉瓷,露出黑色的铁。她把尿倒进厕所,用水冲干净,又用热水烫了一遍。
红梅戴着一个粉色的毛线帽,穿着棉布睡衣,睡衣胸前有扣子,方便喂奶。小年在她怀里,闭着眼睛用力地吮吸。红梅皱着眉,疼,但她忍着。
母乳喂养是场痛并快乐着的绑架,孩子叼着你的乳头,叼走的是你的自由。
英子给妈妈换了干净的睡裤。裤子上有淡淡的血渍,是恶露还没彻底干净。她动作很轻,生怕弄疼妈妈。
伺候月子是一场血淋淋的成年礼。女儿在这一个月里,提前预支了女人一生的苦楚——生育的疼痛、身体的失控、自由的让渡,以及无条件的爱的代价。
常莹在厨房给红梅做月子餐。红糖,荷包蛋,馓子,煮成一碗汤。
常莹手里的勺机械地搅着。
她想起自己泼出的脏水,如今都倒流回自己锅里。恨过,嫉妒过,使过绊子。可里屋躺着为常家生儿子的女人,是她曾往死里踩的弟媳。
汤滚了,咕嘟咕嘟响,像在嘲笑她这一生——争强好胜半辈子,临了竟要靠伺候月子来换一个“自己人”的名分。她舀起一勺吹了吹,太甜,甜得发苦,甜得像她不得不咽下去的、迟来的认输。
院子门开了。
未完待续
第273章 春天花会开(续)
常松回来了。他一大早就出去了,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是糖糕,圆圆的,炸得金黄;烧麦,皮薄馅大;撒汤,用保温桶装着;还有千张卷油条。
常松把热乎乎的糖糕和烧麦放在桌上,食物的香气暂时驱散了他心头的窒闷。
他搓了搓冻僵的手,目光不由自主飘向卧室,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他那刚出生的儿子。
这一路上,他开车穿过清冷的街道,心里却像烧着一团火。
他反复琢磨着该怎么开口,想象着大娘看到孩子时抹眼泪的样子,想象着三个外甥围着摇篮新奇的模样。他甚至想到了村里那些曾经笑话他‘绝户’‘老光棍’的人,当他们从大娘口中得知消息时,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这种念头让他感到一种夹杂着心酸的亢奋。他这辈子,老实、笨拙,没干出什么光宗耀祖的大事,唯一能拿来“炫耀”的,就是这个迟来的儿子,和这个他亲手挣出来的、能让姐姐一家偶尔沾光的小家。
中年男人的面子,就像冬天的棉裤裆,看着厚实,其实又臃肿又寒酸,全靠里子那点热气撑着。
他想要的不过是一点最朴素的认可:看,我常松,也能让家人跟着沾点喜气,过个像样的年。他不是要为难红梅,他是想用这种方式,对自己半生卑微的孤独,做一个了结。
可残忍的是,他像一块被两头拉扯的年糕,一头粘着‘孝’字的碾盘,一头粘着‘家’字的蒸笼。碾盘要他粉身碎骨保持形状,蒸笼要他柔软热乎供人取食。最后,他既没了筋骨,也凉了心肠。
中老年得子就像彩票中了末等奖,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不是奖金多厚,是憋屈太久。
“英子,快来吃饭,我给你买的烧麦,还有你爱吃的糖糕,还有撒汤。”他招呼着,声音有些疲惫。
英子从卧室出来:“哦。”
她没什么表情,只是接过塑料袋,放在桌上。
常莹端着馓子汤出来了。碗很烫,她垫着抹布。
英子想接过来:“我来给我妈喂。”
常莹侧身躲开:“英子你吃饭吧,你常叔给你买的。趁热吃。我来去给你妈喂。你吃吧啊,别凉了。”
她端着碗进了卧室。
常松又说:“对了,这个糖糕给红梅,红梅也最爱吃糖糕。”
常莹接过来,哼了一声,故意大声说:“红梅,我来喂你吃饭了。”
她走进卧室。
红梅正靠着床头坐着。小年已经喂好睡着了,放在摇篮里。她看着常莹端进来的碗,又看看那个糖糕。
“谢谢啊,不要喂,我自己吃。”她接过碗,自己拿着勺子,小口小口地喝汤。
汤很甜,红糖放得多。
常莹站在床边,脸上堆着笑:“红梅,我这做的还可以吧?”
红梅点点头:“挺好的。辛苦了啊。”
常莹搓搓手:“你看啥辛苦不辛苦的?咱不是一家人吗?再说你这么大年龄,为了我弟冒风险生个孩子。你是我们常家全家的恩人。我们都感激你还来不及,都不知道怎么感激。”
有些人的殷勤,像劣质香水,前调是讨好,中调是算计,后调全是让人头疼的异味。
她从棉袄的夹层里掏出一卷钱。钱是旧钞票,用一根橡皮筋紧紧勒着,勒得钞票都卷了边,像她此刻绷紧的脸。她解开皮筋,把钞票一张张捋平,动作很慢,仿佛每一张都在从她身上撕下一小块肉。“这250块钱,红梅,给你。这个月的。”
还钱就像剥洋葱,每一张钞票都让人流泪,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疼。
红梅没看钱,只是继续喝汤:“你放在桌子上面吧。”
常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她走到床头柜边,把钱放在桌上。钱卷散开了,几张十块的,几张五块的,还有两个一块的硬币。
她看着红梅,红梅没看她,只是低头喝汤。
常莹觉得尴尬,又觉得气愤。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那你吃吧,我出去了啊。”
红梅“哦”了一声。
常莹出来了,脸上那点笑彻底没了。她走到桌边,拿起一个千张卷油条,用力咬了一口。
热脸贴冷屁股不可怕,可怕的是贴上去才发现,人家穿的是铁裤衩。
油条很脆,咬下去发出咔嚓的声音。
她一边吃一边说,嘴里还嚼着东西,声音有些含糊:“小松啊,这都二十八了。还有两天就过年了。你啥时候去接你大娘,还有你三个外甥啊?”
常松正低头喝撒汤,听到这话,动作停下了。
他抬起头,看向卧室的方向。卧室门关着,但没关严,留了一条缝。缝里透出光,但看不见里面的人。
男人的难处就像冬天穿湿棉袄,脱了冷,穿着更冷,只能硬扛。
英子也停下了筷子。她看着常松,看着这个她叫“常叔”的男人。他的脸上有疲惫,有为难,有挣扎。
血缘是捆仙绳,绑住了良心,却绑不住现实——神仙都挣不开,何况凡人。
窗外传来远处鞭炮的声音,零零星星的,要过年了。
巷子口,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自行车过去了,车把上插着的糖葫芦在阳光下闪着晶亮的光,像一串串冻住的、小小的太阳。
街对面的音像店在放歌,是任贤齐的《春天花会开》。
“春天花会开,鸟儿自由自在……”
甜美的歌声从街对面的音像店里飘出来,晃晃悠悠地穿过冰冷的空气,飘进了这间拥挤的小院。像一粒无意间被风吹来的种子,轻轻落在每个人心头的冻土上。
英子抬起头,看见窗棂上凝结的冰花,在早上的阳光下开始融化,一滴,一滴,晶莹的水珠顺着玻璃滑落。
冰花知道,阳光来了,自己就该化了。
红梅知道,再疼,孩子的奶也得喂。
常松知道,再难,年也得过。
英子知道,碗里的糖糕凉了,就不好吃了。
生活从来不用承诺春天。它只是让每个熬着冬天的人,在冰花融化的那一刻,在喝下一口热汤的那一刻,在听见孩子啼哭的那一刻,自己找到继续往下走的力气。
这力气很小,小得像窗台上那滴将落未落的水珠。
但这世上大多数冬天,不就是靠这样一点点微小的、具体的、近乎固执的暖意,给熬过去的吗?
未完待续
第274章 舅舅过年好(上)
“行!我走!我这就回寿县!让你们一家四口过清静年!”
常莹把手里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裹摔在地上。
包裹没扎紧,散开了,露出里面几件旧毛衣和一双棉鞋。还有她从面馆偷偷拿的两罐牛肉酱。
她瘦小的身子裹在一件臃肿的暗红色棉袄里,棉袄是十年前的款式,袖口磨得发亮,领子上的绒毛东倒西歪。棉袄太厚,她人太瘦,整个人像根竹竿挑着个麻袋。
有些人的穷,是穿在身上的。那不合身的臃肿里,塞满了这些年被生活磨掉的所有体面。就像那件棉袄,曾经也鲜亮过,如今只剩绒毛东倒西歪地勉强支撑着门面。
常松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拿着洗了一半的碗,水顺着指尖往下滴:“姐!你这说的什么话!”
卧室里,红梅刚喂完奶。小年睡着了,她靠在床头,脸色还是黄白的。
英子在床边给小年换尿不湿,动作很轻。尿不湿吸水性不好,小年的屁股有点红。
英子把换下来的尿不湿卷好,用塑料袋扎紧。她没抬头,但动作慢了下来。
“什么话?人话!”常莹转过来,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一根根凸起来,“常松我告诉你,当年你爹妈死得早,是我们一家一口一饭把你拉扯大的!我爸我妈自己都吃不饱,还要从牙缝里省出半碗饭给你!你现在有儿子了,老婆孩子热炕头了,嫌姐碍眼了是吧?”
血缘是最不讲理的债主,它从不问你是否愿意,就让你欠下一辈子还不清的恩情。
常松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着洗洁精泡沫的手,泡沫在冷空气里慢慢破掉,留下一个个湿印子。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他想说红梅刚生完孩子,身子还虚,家里这么小,实在挤不下。可这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常松站在两个女人无声的战争中央,像块夹心饼干里的奶油,甜不是本意,被挤压才是宿命。他张不开口,因为无论替哪边说话,咬碎的都是他自己的良心。
常莹往前走两步,走到卧室门口。门开着,她能看见红梅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
“是!我以前是对不起李红梅!我嘴贱,我刻薄,我嫉妒她!可这一个月,我端屎端尿伺候她,我图什么?不就图你是我弟吗?谁家好人家过年不一家团圆,婆家人一个都不让来。没有我们老常家哪有我弟,没有我弟哪有你。没有你哪有小年?常松,以后这个家可以直接改姓李了!”
有些亲戚就像你小时候穿过的开裆裤,再温暖也是过去式了,现在掏出来只能让人尴尬。
她的声音突然哽住了。不是装的,是真的哽住了。她想起自己那三个儿子,想起丈夫跑的时候,她一个人哭都没地方哭。
常松眼眶红了。但他自己没察觉。
常莹的声音从卧室门口里传进来,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扎人。
红梅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她对英子说:“英子,把柜子里那个红袋子拿来。”
英子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东西塞得满满的。她在最下面摸到一个红色的塑料袋,拿出来。
袋子挺沉。
英子把袋子递给红梅。红梅没接,朝门口抬了抬下巴:“给你姑。”
英子走过去,把袋子递给常莹。
常莹愣了一下,没接。
“拿着。”红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常莹接过来。袋子是超市的购物袋,红色的,上面印着“万家福超市”几个黄字。她打开袋子。
里面是一件全新的羊毛衫,红色的,叠得整整齐齐。羊毛衫下面压着两罐麦乳精,铁罐的,标签是红色和金色的。还有两个红包,红纸包的,用金线缠着。
常莹的手停住了。她看看袋子里的东西,又抬头看看卧室里面。
红梅说:“羊毛衫给你,麦乳精给大娘。过年了,有一个红包给三个外甥一人买身新衣服。还有一个红包你带给大娘。”
常莹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她心里那股气还在,但被这袋子东西堵住了,上不去也下不来。她尴尬地站在那里,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红梅继续说,声音还是平的:
“常莹,咱俩的账,以前清不了,以后也清不了。但一码归一码——你伺候我这一个月,我记着。这是谢礼,不是赔罪。”
红梅太懂了。给东西要当着男人的面给,给得要大方,给得要他姐无法拒绝。
女人之间的战争,从来不是拳头对拳头,而是分寸对分寸。红梅这一招叫“以礼封喉”——我用体面堵住你的嘴,用周到捆住你的手。从此恩怨两清,你再闹,就是你不懂事了。
院子里安静了。只有远处巷子里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叮铃铃响了几声。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生完孩子之后,她说话不能太长,说长了就喘。
“你回去跟大娘说,等开春天暖和了,孩子大点了,让常松接她来住几天。来看看孙子。”
对付亲戚就像治痔疮,软刀子割肉不顶用,得用马应龙,冰冰凉,让你有苦说不出。
常莹的手还攥着袋子。袋子里的羊毛衫很软,红包捏着有点厚度。
她想起这一个月,给红梅端尿盆时那股骚味,洗带血的裤衩时盆里的水都是红的。她委屈,她憋屈,可这些东西实实在在地在她手里。
这世上最狠的施舍,是连拒绝的资格都不给你。东西递过来,情分就两清了——你不再是债主,成了乞丐。
她想要,又不好意思要。脸上那点怒气还僵着,可手指已经把袋子抓得更紧了。她看着红梅,红梅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常莹想,这个女人真厉害。给一巴掌,再给一颗糖。糖还给了两颗。
红梅想,这个女人真可怜。争了一辈子,什么都想争,最后什么都争不到。
两个女人心里都有一本烂账,都觉得自己委屈。可生活的残酷就在于,它很少给你辩清是非的机会,只推着你往前进,带着满身的泥和洗不干净的委屈。
“拿着吧,”红梅说,“拿着赶快走吧。再迟一点,车又等不到了。”
俩女人对视那一眼,像俩老中医互把脉——都诊出对方一身的病,又都开不出治对方的方子。
常莹还是没动。
红梅转头对常松说:“常松,你要是觉得不想在家过年,你就去你大娘家。你跟你姐一起回去,没事。我们娘俩在家没问题。你不要在家过的心不甘情不愿。你回去看老的我也能理解。”
常松张了张嘴。
英子在旁边接话:“对,常叔你去吧。你跟常莹——”她顿了一下,那个“姑”字在嘴里转了一圈,还是吐了出来,“——你跟她一起去。我和我妈,我弟在家过年没问题。”
她走到常松面前,看着他:
“我妈拼死给你生个孩子。要不是因为你想要这个孩子,你觉得我妈会生吗?一个月子里,天天还受气。还没有奶水。我为了让你能睡个好觉,我晚上陪夜,我妈疼得睡不着我都忍着不说。我想着你好不容易有个假期。要不然等过完年你又去跑船了,又是风里来雨里去。我就是心疼你,所以我才天天伺候我妈。你们都别闹了,都别讲了。你让我妈和我过两天好日子吧。大家都轻松轻松,冷静冷静,大过年的不要吵架了。你要是不跟着一起回寿县,你在家板个脸,我妈看到了心情更不好。依我说,还不如你就跟常莹一起回寿县算了。”
未完待续
第275章 舅舅过年好(中)
英子一口气说完,脸有点红。她胸口起伏着,看着常松。
常松愣住了。被一个十八岁的丫头这么指着鼻子说,脸上火辣辣的。他想发火,你是晚辈,你怎么敢这么跟我说话?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英子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他心上。
男人被孩子教训,就像内裤外穿还被人围观——里子面子全没了。
她说得对。红梅这个年龄生孩子,是为了他。月子里没奶,是因为生气。他确实想睡个好觉,晚上英子起来哄孩子,他也能听到,可没……他过了年又要出海,一去大半年。他确实该让红梅过几天好日子。
男人的难处就像裤裆拉链,开着不雅观,拉上又憋得慌。
可心里那股气下不去。被孩子教训的难堪,混合着对姐姐的愧疚,还有对自己无能的愤怒,搅在一起,堵在胸口。
常莹站在旁边,脸上火辣辣的。她来照顾红梅,是真的想来照顾吗?一开始不是,她是想来卖个人情,想来占便宜。但照顾着照顾着,看着红梅疼得满头汗还坚持喂奶,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生命一天天长开,她心里那点坚硬的东西,不知不觉软了。
她也是女人,也生过孩子。她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但她也委屈。她是真的在照顾,真的在干活。那是自己弟弟的孩子,自己怎么能不心疼,能不喜欢?可在这个家里,她永远像个外人。红梅防着她,英子护着妈妈,常松夹在中间。她做什么都是错的。
现在好了,钱也给了,东西也买了。不能再闹了。再闹下去,下个月那250块钱,红梅会不会催得更紧?
她每个月要还250,真的吃不消。丈夫不知是死是活,可能死了!三个儿子要吃饭要上学,她在老家种的那点地,够干什么?
常莹握紧了手里的红袋子。羊毛衫的料子很好,摸上去软软的。麦乳精的罐子冰凉。
成年人的尊严,有时候就值口袋里那几张钞票的厚度。捏紧了,就能暂时忘记自己刚才如何颜面扫地。
红梅在床上呵斥英子:“你说什么呢?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怎么跟你常叔说话呢?没大没小。回你的房间去!”
英子被凶得一愣。她看着红梅,红梅的脸色很难看。
英子没说话。她走到摇篮边,把小年的被子掖了掖。然后转过身,看着红梅:
“我有自己的房间吗?我现在有房间吗?”
成长最残忍的一课,是发现自己必须从主角退成配角,从中心退到边缘。那个曾经属于她的房间,如今堆满了弟弟的尿布和全家人的期望。她不是不爱弟弟,只是突然懂了:有些爱,是需要用“消失”来成全的。
我们都是在让出房间的过程中长大的,先是玩具,后是空间,最后是做梦的权利。
红梅没说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小年轻轻的呼吸声。
英子看了红梅一眼,看了常松一眼,又看了常莹一眼。她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转身出去了。
英子没再说话。她忽然觉得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里某处一直紧绷着、作为“懂事女儿”的那根弦,“啪”一声,断了。
她转身出去,不是愤怒,是撤退。
她走到院子里,站在阳光下。冬天的阳光没什么温度,照在身上只是亮,不暖。
常松看着英子走出去的背影,心里堵得慌。他清了清嗓子,对红梅说:
“红梅,英子说的对。确实是我不好。被喜悦冲昏了头脑,没有顾及你的感受。我让我姐回去就行了。我在家陪你们娘仨,陪我儿子。”
红梅没看他。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是院子,院子里晾着尿布,一排白色的尿布在风里轻轻摆动。
“随便你,”红梅说,“我累了。你们看着办吧。”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脸。
常松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他转身走出卧室,对常莹说:
“姐,我现在开车送你去长途汽车站。晚一点我还要给红梅做饭,这都到中午了。”
常莹“嗯”了一声。她把红袋子小心地塞进自己的蓝布包裹里,又把散出来的毛衣和棉鞋塞回去。包裹鼓得像个球,她用力捆,捆了半天才捆紧。
然后她又拿起另一个包,是一个旧编织袋,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也是鼓鼓囊囊的。还有一个小挎包,挎包带子断了,她用针线缝过,缝得歪歪扭扭。
常松要接她手里的东西,她一把抢过来:
“不用,我自己拎。”
她回头朝卧室里说:
“红梅,我走了啊,你好好养身子吧,我过完年我再来看你。”
红梅“嗯”了一声。
常莹走出客厅屋,穿过院子。她的棉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常松还在卧室站着。他对红梅说:
“红梅,我去送一下我姐啊,我晚一点回来给你炖汤。你不是想吃猪蹄吗?我回头看看要能买的话,我给你买一个过来。你在家歇一会啊。”
红梅没理他。
常松站了几秒钟,转身快步走出去。他追上常莹,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门。
这世上哪有什么感同身受,不过是你的痔疮我的青春痘,大家各有各的难言之隐,还都以为自己是天下第一惨。
英子站在院子角落里,看着他们离开。她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蓝色的,很高,很远。
家的含义,有时会在某个瞬间突然坍缩。从前是遮风挡雨的屋檐,后来是拥挤的床铺,最后,只剩院子里这一方晒不到太阳的角落,和一片太高太远、什么也承诺不了的天空。
银色的面包车停在老夏家小区门口。这小区是红砖墙,阳台封着蓝色玻璃。楼下有花坛,冬天只剩枯枝。
大玲从副驾驶下来。手里拎着一个果篮,用透明塑料纸包着,里面是苹果、橙子、香蕉,葡萄……上面还插着一张红色卡片,写着“新年快乐”。果篮不便宜,花了二十八块。
老夏也下车,锁了车门。:“你看你,路上我不让你买非要买,这果篮多贵。我要给你钱你还不让。”老夏说着,伸手要接。
大玲躲开:“这是我给两个小孩买的,我的一点心意嘛。”
大玲今天穿了那件粉呢子大衣,腰身收得正好。老夏的手在她腰上摩挲,隔着厚衣服也能感觉到曲线。
大玲身体僵了一下,但没躲。
老夏凑近她耳边,“紧张了?”
大玲的脸红了:“我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有什么可紧张的?没事的。”老夏拍拍她的腰,“不过我女儿一会说什么你不要介意啊,两个小丫头被我惯的也不懂事。不要把她们的话放在心上。”
大玲点点头:“我知道。”
两个人往楼道里走。楼道里很干净,贴着白色的瓷砖。老夏家住三楼,不高。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老夏突然停下来。他把大玲按在墙上,亲她的脸。
大玲“哎呀”一声,小声说:“别,有人……”
老夏没停。他的嘴从脸移到脖子,手在她腰上用力捏了一把。
大玲推开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她的脸更红了,心跳得厉害。
老夏嘿嘿笑,拉着她的手继续上楼。
到了三楼,老夏掏出钥匙开门。门是防盗门,深红色的,很新。
门开了,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正在播《还珠格格》。
客厅很大,铺着米白色的地砖。一套棕色的皮质沙发,沙发前面是玻璃茶几。对面是电视柜,上面放着一台大彩电。墙角立着空调,柜式的。阳台封起来了,做了落地窗。
家里很暖和。暖气开得足。
沙发上坐着两个女孩。十八九岁的样子,长得一模一样,都是瓜子脸,大眼睛,染了栗色的头发,一个扎着高马尾,一个披着头发。两个人都在玩手机。
“小雪,小冰,”老夏喊了一声,“来,这是吴阿姨。”
两个女孩抬起头。
扎马尾的那个先开口。她眼皮都没抬,视线落在大玲手里的果篮上:
“爸,这阿姨谁啊?你新请的保姆?”
大玲手里的果篮抖了一下。
披头发的那个冷笑一声:
“保姆还带礼物?爸,你这保姆挺会来事儿啊。”
老夏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呵斥道:“胡说什么!这是你吴阿姨,快叫人!”
他转向大玲,尴尬地笑:“这是我的两个女儿,夏雪、夏冰。”
大玲挤出一个笑。她把果篮往前递了递:
“小雪、小冰是吧?阿姨给你们带了点水果……”
后妈上门就像外卖送餐——包装再好,也知道里面是快餐。
夏雪突然抬起头。她盯着大玲,目光像刀子:
“你陪我爸睡,我爸一个月给你多少钱?”
未完待续
第276章 舅舅过年好(下)
大玲愣住了。
夏冰也站起来。两个女孩一左一右,把大玲夹在中间。
后妈像杯隔夜茶,男人觉得解渴,孩子觉得恶心。
“够养你和你那两个孩子吗?”夏冰问。
最锋利的刀子,往往来自最年轻的嘴唇。她们用天真烂漫的语调,说着世间最刻薄的话,偏偏还让你无法跟孩子计较。
大玲的脸白了。手里的果篮“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塑料藤编的篮子摔裂了,苹果、橙子、香蕉滚了一地。葡萄从保鲜膜里挤出来,紫色的汁液溅到地砖上。
老夏怒吼:“你俩给我闭嘴!”
夏雪没理他。她往前走一步,逼近大玲。大玲后退,背抵在门上。
“阿姨,我妈走后,我爸前面谈一个,去年谈一个,今年又谈一个,你是第四个了。”夏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知道前几个怎么走的吗?”
大玲的嘴唇在抖。
夏冰也往前走一步,姐妹俩把大玲围在中间:
“你自己好好想想呗…”
大玲低下头。她看着地上滚得到处都是的水果。橙子很圆,有一个滚到了沙发底下。苹果摔伤了,露出白色的果肉。
她蹲下来。
她蹲下的不是身子,是她这半年好不容易借着另一个男人的力,才勉强挺起来的那点念想。现在,它们和这些沾了灰的水果一样,滚了一地,狼狈不堪。
老夏想去拉她:“大玲……”
大玲没理他。她伸出手,却不是先捡那些完好的苹果橙子,而是先用纸巾,一点一点去蘸那摊粘稠的、紫色的葡萄汁液。仿佛想先擦掉的,是自己身上那看不见的、却同样黏腻的羞辱。她用纸巾小心包好,连同那点残破的自尊,一起收回。
她把所有水果都捡起来,放回篮子里。篮子裂了,但还能用。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两个女孩。
“我不是来抢你们爸爸的。”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只是跟你爸是朋友。”
中年男女的“朋友”,就跟泡面包装上的牛肉一样——仅供参考,切勿当真。
说完,她把果篮放在茶几上,转身就走。
老夏追到门口:“大玲!”
大玲回头。她的眼泪终于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止不住。
“老夏,算了吧。”她说,“我配不上你家。”
她拉开门,走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重的响声。
门关上,隔开两个世界。门里的,是暖气和体面;门外的,是寒风和再也回不去的自己。有些台阶,踏上去了才知道硌脚;有些门槛,跨过去了才发现,里面根本没有你的位置。你以为是登堂入室,其实是送货上门——送完了,就该走了。
老夏站在门口,没追。他转过身,看着两个女儿。
夏雪和夏冰站在客厅中间,面无表情。
老夏张了张嘴,想骂,但没骂出来。他走到沙发边,重重坐下,双手捂住脸。
老男人的爱情就像前列腺,想着硬气,实际尿频尿急尿不尽。
腊月二十八的争吵仿佛还在耳边,可日子不等人,年三十还是来了。
早上七点。常松一大早就起来了。他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炖着鸡汤,咕嘟咕嘟响。香味飘出来,飘满整个屋子。
红梅躺在床上喂奶。小年吃得很用力,小脸都憋红了。红梅皱着眉,疼,但她忍着。
喂完奶,她想下床。腿刚挪到床边,常松就冲进来了。
“老婆,你躺着,你不要下床。”常松手里还拿着锅铲,“今年的年夜饭,我跟英子两个人做。”
红梅说:“我得坚持自己下床啊,人家半个月就好了,我这都够一个月了,我要试一试。”
“不行不行。”常松按住她,“身体虚,在床上躺着,今天你看我的。我肯定能做好。”
红梅笑了:“你?你那几把刷子,我能不知道?”
常松也笑,有点不好意思:“我这些年了,我练的也差不多。当年我是骗了你,骗你会做饭。当时去厂里给你送了几次饭,为了讨你开心。其实那都是张姐做的。我这些年我也在学了。你回头看看,我今天肯定露一手。”
男人在婚姻里学的第一道菜,往往不是番茄炒蛋,而是名叫“糊弄”的乱炖——把愧疚、谎言和一点真心搅和在一起,火候到了,也能骗自己说这是爱。
正说着,英子从厨房端了碗鸡汤面出来。碗很大,里面是细细的面条,上面卧着荷包蛋,撒了葱花。
“妈,快吃早饭了。”英子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你就听常叔的话。常叔肯定行,我会帮他打下手的。你放心吧。你安心吃饭吧,我来喂你。”
红梅坐起来:“我有那么娇气吗?不用喂我自己吃。”
她端起碗,用筷子挑面条。面条很烫,她吹了吹。
“我们几个人就少做点菜吧,”她说,“不要搞那么多了,你们做不好,太麻烦了。”
英子笑:“你放心,没事。”
常松说:“对,你就别操心了。今天我当家。”
男人的当家就像他们的性能力——年轻时靠吹,中年了靠练,真到关键时刻还得看老婆给不给面子。
他转身回厨房,走路时有点得意,像个小孩子。
英子看着常松的背影,又看看红梅。红梅小口小口地吃面,吃得很慢。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红梅脸上。她的脸色还是不好,但比前几天好一点了。
“妈!这‘福’字是贴正还是贴倒啊?”
小峰举着春联站在客厅,他个子高,抬手就能碰到门框。他穿了件红色的运动服,很精神。
张姐在厨房吼,声音透过抽油烟机的轰鸣传出来:
“福到福到!当然是倒着贴!你大学白上了?”
小峰挠头:“那这个‘财’字呢?”
“财字能倒吗?!倒了财不就没了?!你个憨货!”
小峰“哦”了一声,把“福”字倒过来贴。红纸金字,在门上很显眼。
老刘在厨房杀鱼。鱼是活的,在盆里蹦。老刘抓住鱼,鱼一甩尾巴,水珠混着腥气抽了他一脸。
“哎呀我的妈!”老刘叫了一声,鱼掉回盆里,溅了他一身水。
未完待续
第277章 舅舅过年好(终)
小雅在贴窗花。窗花是红色的剪纸,剪的是“年年有余”。她贴得很仔细,贴完了退后两步看,不满意,又揭下来重新贴。
“爸你笨死了!”小雅回头看了一眼厨房,“妈你当年怎么看上我爸的?”
张姐拎着锅铲出来,锅铲上还滴着油:
“当年眼瞎呗!想着找个老实的,谁知道老实过头了,成木头了!”
老刘委屈,一边擦脸上的水一边说:“瞧你说的。我当年也是一表人才好吧。你还不是看上我了?”
张姐“呸”了一声:“我看上你个鬼!”
张姐骂老刘就像老司机开手动挡,挂挡、踩离合、骂骂咧咧,但车从来没熄过火。
小峰突然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钱。是几张一百的,叠得整整齐齐。
“妈,”他把钱递过去,“我暑假打工攒了800,给你。”
小雅也放下窗花,从钱包里拿出钱:“我也攒了500,给你。”
张姐和老刘都愣住了。
老刘先反应过来:“你们这是干啥?家里不缺钱,你们自己留着花。”
小雅走过来,抱住张姐的胳膊:
“妈,其实我爸挺好的。你骂他,他还笑。这叫……叫脾气好!”
张姐的眼睛红了。她别过脸,嘴还硬:
“好个屁!你们还小,你们不懂,等你们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找到你爸这样的,唉,不能提。”
她没说透。但老刘听懂了。他脸红了,憨笑:
“孩子孝顺,你骂我干啥?”
张姐瞪他:“就骂你!咋了?”
骂了一辈子的男人,真要是哪天不骂了,心里反而空落落的。原来有些人的存在,就是为了让你有个人可以理直气壮地埋怨——这何尝不是一种深情的变形?
小峰和小雅都笑起来。小峰把钱塞进张姐围裙口袋里:“妈你拿着,买点好吃的。”
小雅也把钱塞进去:“对对,买件新衣服。”
孩子给父母钱,就像往旧存钱罐里投币——你听个响,他们图个心安,彼此都假装这罐子还永远装不满。
张姐摸摸口袋,鼓鼓囊囊的。她鼻子一酸,又想哭又想笑。
“行了行了,”她推开两个孩子,“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碍事!”
她转身回厨房,走得很急。走到厨房门口,她抬手抹了抹眼睛。
中国式亲情就像这锅炖菜,骂骂咧咧是盐,磕磕绊绊是油,真到了火候,才发现谁也离不开谁,烂都烂在了一锅里。
老刘看见了。他没说话,只是笑,笑得很傻。
年三十的百货大楼。人很多。到处都是人,挤来挤去。空气里是各种味道混在一起:化妆品香味、烤肠味、新衣服的布料味。
齐莉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她化了妆,涂了口红,看起来很精神。
王磊跟在她身边,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里面是衬衫。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抹了发胶。
王强走在前面。他胖,穿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像一颗移动的西红柿。他走路时身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妞妞跟在王强身边。穿了件粉色的泡泡袖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辫子上绑着蝴蝶结。她手里拿着一个,粉色的,很大一团。
“妈,今年真不错,年夜饭可以下馆子吃了,在饭店吃了,不用在家里做了。”王强说,声音里透着高兴,“使劲逛街吧。”
齐莉笑笑,没说话。
她看着王磊的背影。王磊走在前面,正在看一件男士大衣。他拿起大衣看了看标签,又放下了。
王强走到一个柜台前。柜台里摆着音乐盒,各种样式的。有一个是水晶球的,里面下着雪,雪里有座小房子。
王强盯着看。
妞妞凑过来:“哥,你是不是要买给我的呀?马上过年了,你是不是要送给我新年礼物呀?”
王强不好意思:“小孩子要什么礼物?”
妞妞撇嘴:“哦,我知道了,肯定是送给雪儿姐姐的。对不对呀?”
王磊听到了,转过头来。他看着王强,嘴角撇了一下,心里想,儿子真有本事,这么早就找到女朋友了。
齐莉也走过来,拍拍王强的肩膀:
“强子,你该不会谈对象了吧?”
王强脸红了:“没有,谁跟你讲的没谈。我这么胖跟谁谈?”
齐莉说:“你胖你又不丑。你要再瘦点,有周也什么事。”
她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那我跟你讲啊,强子,现在高考时期。你要敢给我谈恋爱,耽误学习,你就给我等着。我到时候让你进工厂拧螺丝。你什么都不要想有。也不要买潮牌了,什么都不要球了。还有你房间里的那些恐龙全都给你扔掉。”
王强讪讪地走开了,不敢再看那个音乐盒。
妞妞在旁边撇嘴。
王磊说:“瞧你大惊小怪的。小孩子情窦初开很正常。”
出轨男指导儿子谈恋爱,就像秃头推荐生发水——自己都没整明白,还教别人怎么长毛。
齐莉回过头,冷冷地看他:
“嗯。有的人都快入土了,还天天跟野狗一样发情呢。”
王磊被噎住了。他脸涨得通红,想说点什么,但看着齐莉的眼神,他没说。
齐莉转身走了,王磊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婚姻走到最后,连恨都是奢侈。剩下的只有精准的鄙视——像老中医针灸,专挑你最不堪的穴位扎,不图治病,就图让你疼得清醒。
钰姐在穿大衣。大衣是香槟色的,长款,腰带系在腰间,显得腰很细。她化了妆,涂了正红色的口红。衬得肤色雪白,也衬得眼里的疲惫更加分明。
周也还在卫生间里磨蹭。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有点长,遮住眼睛。
“你赶快一点吧,”钰姐在门口催,“我们一会还要去你爷爷奶奶家呢。中午在他那过年。”
周也不耐烦:“年年都不在一起过,这两年反而吵到要过年了。去年在一起过了,今年还要在一起过。烦不烦啊?”
“你爷爷奶奶年龄大了呗。”她边说边给周也围围巾,“喜欢粘人了呗。你爸又不在了,他让我们回去,我又不能不回去。我得替你爸尽孝啊,人家想看孙子,我能不让人家见吗?”
周也任由她摆弄,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还是不满意,他又抓了一把。
“你不要那么啰嗦了,”钰姐拍他一下,“赶快收拾收拾。”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下巴上有颗痘,红红的。
他想,要是英子看见这颗痘,肯定要笑话他。
他拿出手机,想给英子打个电话。算了,大过年的,不打扰她了。
少年心事是青春痘,红红肿肿地鼓在那里,碰不得,藏不住,自以为惊天动地,其实只是成长过程中一次微不足道的发炎。
钰姐又在催:“快点!”
周也“哦”了一声,把手机塞进口袋,跟着妈妈出了门。
大玲在厨房忙活。她穿了一件旧毛衣,袖口磨得起毛了。她在和面,准备包饺子。
张军在旁边剁肉馅。菜刀很重,他剁得很用力,咚咚咚,声音很响。
小娟在剥蒜。蒜皮粘在手上,她一点点抠掉。
三个人都没说话。厨房里只有剁肉的声音,和面盆碰撞的声音。
大玲的脸色不好。从老夏家回来之后,她就没笑过。她也不提那天的事,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张军知道,发生过。他从妈妈的眼神里看得出来。那种眼神,他见过。爸爸刚死的时候,妈妈就是这种眼神,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张军有点庆幸。庆幸妈妈跟那个老男人分开了。那个老男人,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他看妈妈的眼神,让张军恶心。
他想,妈妈还年轻,应该找个更好的。不是这种。
但他也知道,更好的,不好找。妈妈带着两个孩子,还穷。谁会要?
他剁肉剁得更用力了。他想,他要好好学习,考上大学,找个好工作,挣钱。挣很多钱,让妈妈过上好日子,不用再去看任何男人的脸色。
穷人家的孩子早熟,不是因为他们聪明,而是因为他们别无选择。张军把所有的屈辱都剁进肉馅里——总有一天,他要让妈妈再也不用对任何人低头,包括命运。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了。
“咚咚咚。”
很急。
大玲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向门口。
张军也停了。菜刀举在半空。
小娟看看妈妈,又看看哥哥。
敲门声又响了,更急。
“大玲!大玲!开门!是我!”是老夏的声音。
未完待续
第278章 舅舅过年好(续)
大玲低下头,继续和面。她没说话,也没动。
张军放下菜刀,他看了一眼大玲,大玲没看他。
敲门声还在响。
“大玲!我知道你在家!你开门!我们好好谈谈!”
张军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来,继续剁肉。他剁得特别用力,好像要把所有的愤怒都剁进肉馅里。
小娟小声说:“妈妈,要不然你给夏伯伯开门吧?”
大玲摇头:“不开。”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随便他怎么敲。”她说。
红梅睡着了。她靠在床头,头歪向一边,手里还拿着喂奶的毛巾。
小年也睡着了,在摇篮里。小脸红扑扑的。
英子和常松在厨房里忙活。常松在切菜,他切得很慢,很小心。英子在洗菜,水哗哗地流。
院子里突然传来声音。
“红梅!常松!”
是张姐的声音。
英子抬起头,从厨房窗户往外看。张姐和老刘来了,还有小峰、小雅。四个人手里都拎着东西。张姐拎着一个大塑料袋,里面装着肉和菜还有一只活鸽子。老刘拎着一个锅,锅用布包着。小峰端着一个砂锅,小雅也端着一个。
院子门没关。一家四口直接进来了。
张姐走到厨房门口,看见英子和常松,笑了:
“英子,我听我家小雅说你家那个吊死鬼姑姑,走了。”
常松听到“吊死鬼”三个字,脸沉了一下。但过年了,他没说什么。
老刘用胳膊肘碰碰张姐。
张姐骂他:“干嘛?你碰我干嘛?”
她转向常松和英子:“我这炖的有鸡还有牛肉。我寻思着你们这肯定没法做饭了,你这五大三粗的,你能干嘛。我来给你们做饭,我们一大家子都在一起过吧。热闹一些菜我都带来了。”
张姐送温暖,像城管突击检查不容拒绝,自带装备,还得让你觉得她是来给你家免费装修的。
常松很尴尬,但也只好笑笑:“张姐,这多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张姐打断他,“红梅是我妹妹,你是我弟。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她指挥小峰小雅:“把东西放客厅去。”
又对老刘说:“你,去把这个杀了,给红梅炖汤。”
老刘“哎”了一声,提着鸽子去水池边。
怕老婆分三种:真怂,装怂,和老刘这种——把怂活成了行为艺术,还顺便拿了个终身成就奖。
老刘拎着鸽子站在水池边,一人一鸟面面相觑,彼此眼中都写满了“我命由天不由我”的悲凉。
张姐在厨房吼:“磨蹭啥呢?等着它自己拔毛跳锅里啊?”
老刘一哆嗦,鸽子也一哆嗦——在张家,活物的尊严等级如下:张姐 > 孩子 > 狗 > 老刘 > 待宰的鸽子。
张姐自己挽起袖子,走进厨房。她把常松挤到一边:“去去去,一边去,别在这儿碍事。”
能干女人就像多功能料理机——什么都能搞定,就是噪音有点大。
常松站在旁边,看着张姐麻利地开始干活。她切菜快,炒菜也快,锅里很快冒出香味。
英子笑了。她走到常松身边,小声说:“常叔,让张姨弄吧。她弄得好。”
常松点点头。他看着张姐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血缘温暖像棉袄,穿着踏实却可能起球褪色;情义温暖像电热毯,插上电才热,但烫得你心里直哆嗦,因为它不欠你的,纯属自愿发光发热。
厨房里,张姐爆炒的锅铲声、老刘烫鸽子的水汽、小峰小雅的说笑声,混杂成一片喧腾的生机,蛮横地驱散了这个小家里积郁了一整个上午的冰冷和委屈。
就在这时,院子门外传来脆生生的童音,像一串突然炸响的小鞭炮:
“舅舅过年好!舅舅!我们来给你拜年啦!”
常松和英子同时一怔,看向对方。
屋内的红梅,似乎也在沉睡中听到了这声响动,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年到底还是来了。
它才不管你碗里的鸡汤是否够浓,不管你的新衣下藏着多少旧伤,也不管团圆桌上缺席了几个本该在场的人。
鞭炮在远处炸响,像生活一次次地警告:别细想,别深究,别算账。
人们在这一天达成默契的共谋——用一桌饭菜的温度,去融化一整年的冰碴子;用“过年好”三个字,去粉刷墙壁上渗水的霉斑。
孩子相信压岁钱能买来快乐,老人相信儿孙满堂就是福报,中年人则相信,只要今晚的酒杯够满,明天睁开眼时,昨日的亏欠都能一笔勾销。
而生活这位导演,正躲在镜头外冷笑。它知道,过了今夜,该还的账一分不会少,该走的人一刻不会留,该疼的伤口,在酒精散去后只会更疼。
但此刻,让我们举杯。
真正的勇气,不是相信明天会更好,而是明知明天一切照旧,今夜仍愿为你斟满这杯酒,说一句:
“辛苦了,这一年。干杯!”
未完待续
第279章 骨肉相连(上)
“你去开门。”张姐头也不抬,手里的菜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咚响,“看看谁来了。”
常松放下手里的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心里咯噔一下。大过年的,会是谁?
中年男人过年就像唐僧取经,各路亲戚都是妖怪,个个都想吃你的肉。区别是妖怪要你命,亲戚要你钱。
他走出厨房。英子和小峰小雅在卧室里,围着小年的摇篮,笑声一阵一阵传出来。
“小年笑了!他笑了!”
“眼睛真大,像梅姨。”
“手指好小……”
常松的脚步慢下来。他在院子里站了站,抬头看了看天。天是铅灰色的,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
应该不会来。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钱给了,东西买了,话说得那么清楚。大老远的,拖家带口,怎么来?
他走到院门口,手放在门闩上,停了两秒。就在这两秒里,常松脑子里闪过无数可能——他希望门外是收水电费的,是走错门的,甚至是讨债的。唯独不能是亲人。
中年人的恐惧分两种:一种是门外站着讨债的,一种是门外站着讨情的。前者伤财,后者诛心。
然后他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五个人。
最前面是常莹,扶着一个老太太。老太太快八十了,个子矮,背有点驼,但眼睛亮,脸上堆着笑。穿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料子是新的,但样式是老式的,盘扣一直扣到下巴。
常莹换了件枣红色的棉衣,比前天那件新一点。头发梳得整齐,在脑后挽了个髻。
她们身后是三个男孩。都高,都壮,像三棵还没长直的树。
左边那个,十九岁,杜凯。脸长,眉毛重,眼睛看人的时候不躲,直勾勾的。穿了件藏青色的夹克,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灰毛衣。裤子是军绿色的,膝盖处磨得发白。脚上一双黑色的单鞋,鞋帮裂了条缝。
中间那个,十八岁,杜鑫。嘴里嚼着什么,腮帮子一动一动。眼睛小,看人时眯着。穿了件褐色的外套,袖口短了,露出手腕。手很大,骨节粗。
右边那个,十七岁,杜森。脸圆,眼睛也圆,看着有点憨。穿了件蓝色的运动服,胸前印着“潘集技校”的字样,已经洗得模糊了。裤子是黑色的,裤腿吊在脚踝上面。
五个人手里都拎着东西。
老太太左手挎一个竹篮,篮子里铺着稻草,稻草上躺着几十个鸡蛋,土鸡蛋。右手拎一个布袋子,袋口扎着,里面鼓鼓囊囊。
常莹提着一个蛇皮袋,袋口用麻绳扎着,从缝隙里能看到红薯,紫皮的那种。
杜凯扛着半扇猪。猪已经宰杀好了,去了头,剖成两半,他扛的是左边那半。猪皮白,膘厚,在他肩上一颤一颤。
杜鑫两手各拎一个网兜。一个网兜里是胡萝卜,红的,带着泥。另一个网兜里是白萝卜,粗,大,根须未净。
杜森提的东西最多。左手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炒熟的花生,用报纸包着。右手一个纸箱,箱子上印着“馓子”两个字,油从箱底渗出来,黄黄的。腋下还夹着一包红糖,红纸包的,用麻绳捆着。
五个人站在门口,把巷子堵了一半。
穷亲戚的礼物都带着土地的重量——不是情意重,是提醒你:你的根还扎在泥里,别以为住进楼房就真成了云上的人。
老太太看见常松,眼睛一下子湿了。她松开常莹的手,上前一步,抓住常松的胳膊。
“松啊!”她的声音又高又亮,“大娘想死你了!”
她的手很瘦,但劲大,抓得常松胳膊生疼。
“听说红梅生了,生个大孙子!大娘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想。这三个皮猴子——”她回头指指三个男孩,“非要来看舅舅,看小弟弟。我说路远,他们不听。就一起带来了!”
常松脑子里嗡的一声。
坏了。他在心里说。这下坏了。
红梅不想让家里人来。你们反而成群结队来了。张姐这个爆炸桶还在这。麻烦。要命。
但他脸上堆起笑,笑得很满,嘴角咧到耳朵根。
“大娘!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血缘是甩不脱的债,年节是讨债的锣。锣声一响,任你心里筑起多高的墙,那点与生俱来的牵扯,便能理直气壮地翻墙入院,在你井然有序的生活里,踩出一地沾泥带土的脚印。
他扶着老太太的胳膊,又对三个男孩点头:“小凯,小鑫,小森,都来了?路上累了吧?”
杜凯把猪往上颠了颠:“不累,舅舅。”
杜鑫把口香糖吐在地上,用脚碾了碾:“舅舅好。”
杜森嘿嘿笑,露出一颗歪牙:“舅舅,我们想看看小弟弟。”
“看!看!”常松侧身让开,“都别站着了,快进来!进来!”
五个人鱼贯而入。
常莹最后一个进来。她经过常松身边时,低声说:“我没拦住。你大娘听说红梅生了,非要来。这两天想孙子想得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常松没接话。
院子里一下子满了。
张姐在厨房门口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铲尖滴着油。
她扫过门口的五个人——半扇白膘猪肉、沾泥的萝卜红薯,还有老太太紧攥着常松胳膊的手,全都落进眼里。
张姐心里那台戏已经开场了,锣鼓点敲得又急又密。她看着这浩浩荡荡的一家子,像看见一群误入高楼大厦的田鼠,带着一身洗不掉的土腥气,就要在她精心擦拭的地板上,踩出泥印子。
她缩回头,对老刘说:“得。”
老刘在择韭菜,抬头:“咋了?”
“来人了。”张姐压低声音,“常松他大娘,他姐,还有那三个外甥。都来了。”
老刘手里的韭菜掉了几根:“那咱……”
“咱什么咱?”张姐把锅铲往锅里一扔,哐当一声,“今天有好戏看了。”
老刘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偷偷往外看。看完,他缩回来,搓着手:“春兰,要不咱先回去?人家来亲戚了,咱在这儿不合适。”
“不合适?”张姐瞪他,“我饭都做到一半了,鸽子都炖上了,你说不合适?”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张姐凑近他,声音压得更低,但每个字都咬着牙,“我天天一身的火。你又不帮我泄火。我还不能发发火吗?你今天晚上要帮我泄火,我今天保证白天不说话。你能泄吗?”
老刘脸红了,手里的韭菜掉在地上:“春兰,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这大过年的,说这干嘛?”
“谁家规定大过年的两口子不能睡觉?”张姐叉着腰,“没本事就没本事,你看我的吧。”
中年夫妻的性生活就像年夜饭的剩菜——吃吧没胃口,倒了吧可惜,热一热还能凑合,但永远不是那个味儿。
老刘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朵根,脖子缩得像个遇到危险的乌龟。
他感觉老婆这话比厨房的油烟还呛人,噎得他半天喘不上气,心里哀嚎:祖宗哎,这大白天、在别人家厨房、外头还一群人呢,这是唱哪出啊?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挤出一句毫无气势的:“春兰,你……你这不科学!”
张姐不理,转身接了一盆水。冰手。
她端着盆,走出厨房。
常莹正在院子里指挥三个儿子放东西。猪放在哪儿,红薯放在哪儿,鸡蛋要小心。
张姐端着水盆,走到常莹身后。
“让一让。”她说。
常莹回头,看见张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她往旁边挪了挪。
张姐手一抖,像是没端稳,又像是故意往前送了送,半盆凉水泼出去。泼在常莹脚边。水花溅起来,溅湿了常莹的裤腿,鞋面。
那水泼得颇有学问,不多不少,刚好够划出一道楚河汉界——一边是城里朋友沾着油腥的领地,一边是乡下亲戚带着泥土的疆域。
常莹跳起来:“张春兰!你眼睛长屁股上了?!”
张姐把铝盆往地上一撂,那盆“哐啷啷”转得像她此刻飞速运转的脑瓜。
她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嗓门提得比春晚主持人还亮:“哎—哟—喂!我当是门槛今儿个显灵,引来五路财神呢!再一瞧,哟,原来是常大小姐领着‘三大金刚’巡山到这儿化缘来啦?这阵仗,知道的说是走亲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水浒传》里孙二娘搬家呢!”
指桑骂槐是中年妇女的AK47,不用瞄准,扫射一片,保证误伤的都是她想伤的。
常莹的脸马上变色,她指着张姐:“你——”
“我什么我?”张姐打断她,上下打量那三个男孩,“这三位是……你儿子?嚯!长得跟三大护法似的!”
杜凯放下猪,往前走了半步。杜鑫盯着张姐。杜森看看妈妈,又看看张姐,不知道怎么回事。
老太太走过来。
她走得慢,但稳。走到张姐面前,伸出手,握住张姐的手。
她的手很糙,手心有厚厚的茧。
“这位小大姐,”她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好久不见了。我家常莹,常松,天天夸你。说你是他们两口子的红娘。上次我还去敲过你家门呢,不过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年我家老头还没走。”
她转头,看着常松,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松啊……你大伯走时,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他拿你当亲儿疼啊……如今你有后了,大娘就是爬,也得爬来看一眼这血脉。看一眼,闭上眼,也好去地下跟你大伯有个交代……”
老年人的眼泪是祖传的道德绑架工具,一哭二闹三上吊,第四招是“我活不了几年了”。
张姐的手还被老太太握着。她抽了抽,没抽出来。
老太太的手很热,很紧。
张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她哼了一声,弯腰捡起地上的盆,把剩下的几滴水泼到院子的盆栽上。转身回厨房了。
她心里骂:这个吊死鬼能夸我?骗谁呢?哎!最怕老年人哭。大过年的跑到人家家里哭。这一家人够红梅吃一壶的。要没有我,李红梅哪有今天的好日子过。哼!
厨房里,老刘小声问:“咋样?”
张姐把盆往灶台上一扔:“闭嘴!干活!”
张姐骂人就像老中医开方,专治各种不服,药到病除,就是副作用大了点——容易气死自己。
卧室里,红梅和英子都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红梅靠在床头,手里抱着小年。小年睡了,眼皮耷拉着,小嘴一动一动。
英子站在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看完,她放下窗帘,走回床边。
“妈,”她低声说,“来了五个人。常叔大娘,常莹,还有那三个痞子。”
红梅没说话。她看着怀里的小年,看了很久。
“英子,”她说,“等一会,客气一点。大过年的,不要吵架。”
未完待续
第280章 骨肉相连(中)
英子点点头:“我知道。”
“去吧。”
英子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她走到院子里。老太太看见她,眼睛一亮,松开常松的手,快步走过来。
“英子!”老太太抓住英子的手,“大孙女!越长越漂亮了!”
她的手在英子手背上摩挲。
“个子这么高!皮肤这么白!眼睛好大!眉毛也好,鼻子也好,嘴也好!哪儿都好!”
她从头夸到脚,手攥着英子的手不放。英子尴尬,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
“奶奶这次来,给你带了好多果子。”老太太指着地上的东西,“花生,馓子,芝麻糖,都是给你买的。你吃,多吃点。”
英子笑笑,笑得很干:“谢谢奶奶。”
常莹在旁边撇撇嘴。她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很清楚:马屁精。
她的嘴是台老式收音机,一打开全是“滋滋”的杂音——不是抱怨信号不好,就是嫉妒别人频道多。
常松搓着手,笑,笑得很尴尬。
有些男人就像微波炉,看着热乎,其实只能加热剩饭,真碰上硬菜就得罢工。
三个男孩都盯着英子看。
杜凯看得最直接。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目光停在英子脸上,不动了。英子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皮肤在冬天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干净。
杜鑫用胳膊肘碰碰杜凯,小声说:“再看,眼睛就掉下来了。”
杜凯没理他。
杜森嘿嘿笑,笑出声。
乡下男孩看城里姑娘,就像土狗看红烧肉,知道自己吃不到,可口水就是止不住。
英子把手抽回来,对老太太说:“奶奶,我妈在屋里。我带您进去?”
“好!好!”老太太连连点头,“我来就是看你妈,看小年的。走,进去。”
她跟着英子往屋里走,走到卧室门口,又回头对常莹说:“莹啊,你就在外面,收拾收拾东西。别都堆在院子里,不好看。”
常莹“哎”了一声。
卧室门开了。
小峰和小雅还在里面,围着小年的摇篮。看见老太太进来,两人站起来,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侧身出去了。
常莹盯着小雅的背影,一直盯到门关上。
她在心里骂:好呀,张春兰,这个胖妇女。天天针对我,就是想迷惑红梅。这大过节的,把一家老小都带过来,吃我弟的,喝我弟的。红梅肯定被迷惑了。我得让我弟撵她们一家走。都在这算怎么回事?
卧室里,红梅挣扎着要坐起来。
老太太快步走过去,按住她:“红梅!别动!别动!你躺着!”
她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握住红梅的手。
“红梅,你受苦了。”老太太的眼圈又红了,“常莹回来都说了,说你受了大罪了。唉,怪我,年龄大了,不中用了。也不知道当时这么严重。想着你姐服侍你坐月子是一样的。你姐这个人,做事粗手粗脚,肯定也没给你伺候好。唉,我哪知道动了那么一大刀。这要是以前的年代,都是要命的事情。”
她这样说着,眼睛却止不住地往红梅怀里的小年身上瞟。
红梅笑笑,笑得很淡:“姐照顾得挺好的。天天早上起来给我做早饭,我要吃啥做啥。”
“那是她应该的!”老太太拍拍红梅的手,“她当姐的,不该吗?”
红梅又笑笑,没接话。
常松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他搓着手,一会儿看看红梅,一会儿看看大娘。
红梅抬起眼睛,看了常松一眼。
常松对上她的目光,心里一紧,赶紧低下头。
中年男人的担当,很多时候不过是把“无能为力”包装成“顾全大局”。他们总以为自己是在平衡,其实只是懦弱地站在中间,眼睁睁看着两边的女人为他撕扯。
红梅收回目光,对老太太说:
“大娘,我身子还没恢复,人多,也怕吵着小年。”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
“这样吧——”她看向门外,三个男孩的影子投在门上,“小凯、小鑫、小森都大小伙子了,住家里也不方便。常松,你去对面旅馆开两间房。三个外甥住一间。大娘,还有姐,住一间。”
红梅这话说得软,像棉絮裹着针。她不是在商量,是在划界。婚姻是两个人的城池,亲戚是偶尔叩门的客,主人家若不清醒,客就会变成驻军。
常莹在门外听见,脸一下子绿了,不是铁青,是菜叶子那种绿。
心里头锣鼓喧天:“旅馆?你可真大方!真当我弟的钱是大风刮来的?这么有钱,还月月催我那二百五十块跟催命似的!哼!
老太太的笑容僵在脸上。
心里想:这怎么要住上旅馆了呢?是不是想撵我们走?
让亲戚住旅馆就像给野猫绝育,你以为是负责,它觉得你在谋杀它的自由。
她看着红梅,看了几秒,然后笑开,笑得更深:
“红梅,瞧你说的。我们在哪凑合不行?去开宾馆要花钱。我们就打地铺,你这屋子也暖和,不冷,在哪睡都行。或者……我们连夜回家也行。就想来看看你,看一眼孙子,就行了。”
红梅摇头,摇得很慢,但很坚决。
“没事。我们再没钱,钱该花也得花。家里实在住不下。”
杜鑫在门外突然喊了一嗓子:“我们要住这儿!”声音很大,带着少年人的莽撞。
红梅笑了。她笑出声,声音轻轻的,软软的。
“你这孩子。”她说,语气像在开玩笑,“家里就两间卧室,你们三个……是想睡厨房,还是睡厕所呀?”
杜鑫被噎了一下,讪讪地别过脸。杜凯的嘴角则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像是冷笑。杜森还愣愣的,似乎真在思考厨房和厕所哪个能睡人。
她说完,抬眼看了常松一眼。眼里依旧含着那点未散尽的笑意。
常松却觉得那目光像两枚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他所有侥幸的泡沫。他忽然懂了,有些女人,她的温柔不是妥协,而是画好的一条线,越线者,斩。
他后背的汗,一下子全冒了出来。
“好,行。”他赶紧说,“晚一点吃过饭,我带他们去开房间。”
“现在就去。”红梅说,还是笑着,“年关,人肯定多。去晚了没房间。”
常松咽了口唾沫:“那……我现在去。”
三个男孩挤到门口。
杜凯说:“舅舅,我们也去。”
杜鑫说:“对,我们也去看看。”
杜森说:“我想看看饭店长啥样。”
常莹在门外骂:“没见过世面的东西!那叫旅馆!”
三个男孩挠头,嘿嘿笑。
老太太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常莹说:“莹啊,你也跟着一起去。正好去认认门,别到晚上回来我们不认识路。”
常莹说:“我不去,我把你非要带来的那些东西整一整,放一放。看看放到冰箱里给他归置归置。指望英子,英子也放不好呀。让那三个皮猴子去吧。他们想跟他舅去看,就去看吧。”
老太太脸一沉:“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常莹咬了咬嘴唇,声音低下去:“行,我去。”
她又小声补了一句,声音刚好能让屋里屋外的人都听见:
“有了媳妇忘了女儿。”
偏心就像裤裆里的虱子,自己挠着爽,别人看着痒。
常松脸上的笑像冻住的猪油,僵在那里,搓着的手也停了。他飞快地瞟了里屋一眼,生怕这话被红梅听见。
老太太瞪她一眼。
常莹转身,对三个儿子说:“走吧!跟你们舅舅去看旅馆!”
五个人往外走。
穿过院子时,经过厨房。张姐在里面炒菜,锅铲敲得哐哐响。老刘在切菜,小峰小雅在洗菜。
常莹脖子一梗,声音拔高到能掀翻屋顶,字字都往厨房方向砸:“红梅到底是我亲弟妹,就是心疼我!知道我们一路辛苦,还特意给开旅馆休息!这情分,一般人可比不了!” 说完,她像只斗胜的母鸡,昂首挺胸跨出院门。
张姐把锅铲往锅里一摔。
“老刘!”她喊。
老刘抬头:“咋?”
“这个李红梅,真不是好熊!几句好话就找不着北!”张姐气得脸通红,“要不是我张春兰当年给她撑腰,她能在这个家站稳脚跟?这世道,你对人掏心窝子,人只当你是傻大姐!”
原来,亲情也是有价码的。过去的暖,是雪中送炭的情分;如今的痒,却是锦上添花的算计。你既已锦衣,便休怪他人来分你一缕丝线。
小峰走过来:“妈,你别生气。”
“我能不生气吗?”张姐指着门外,“你看看!那一家子,土匪似的!还开旅馆?红梅就是心软!”
小雅说:“妈,大过年的,总不能真翻脸。来都来了,怎么办?进门都是客。”
“客个屁!”张姐解开围裙,往地上一扔,“小峰,小雅,把咱带来的鸡、菜、肉,都端上!端回家!不给他们吃!”
她的目光扫过院子里那堆沾着泥的红薯和显眼的半扇猪,一股火直冲天灵盖。
这些东西,横七竖八地堆在擦得光洁的水泥地上,在她看来简直是在嘲笑她这个“外人”的多管闲事——人家正儿八经的亲戚,带着“厚礼”登门了,你一个邻居在这儿掏心掏肺,算怎么回事?
未完待续
第281章 骨肉相连(下)
老刘站起来:“那鸽子呢?鸽子都炖好了。”
张姐看了一眼灶台上的砂锅。砂锅里,鸽子汤炖得奶白,香气飘出来。
她咬了咬牙。
“鸽子……”她顿了顿,“鸽子给红梅吧。就当可怜她的。”
小峰看看老刘,老刘看看小峰。两人都明白,张姐嘴硬心软。
“行。”小峰说,“那我们现在端?”
“端!”张姐挥手,“你们先端着走,我跟红梅打声招呼。”
老刘和小峰小雅开始默不作声地收拾。带来的鸡、牛肉、青菜、豆腐,一样样从灶台、案板上取下,默不作声的,重新装回那些熟悉的篮子里。
张姐洗了洗手,在围裙上擦干,走到卧室门口。
她正要推门,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是大娘的声音,压得很低:
“……红梅,这钱你必须收。这里面有五千块,是我给小年的。英子大了,我就不给英子了。你不要磨蹭,再磨蹭一会,你姐回来看见,又不高兴了。我故意把她支开的。”
老人的私心,有时候是明目张胆的,像一碗水端不平,洒出来的那部分,总得有个去处。给孙子,那是天经地义,给外姓的孙女,便成了需要解释的“不给了”。
停了一下,又说:
“其实你姐那个人,心不坏,就是命苦。她男人跑了,三个儿子要养,种地、卖菜,天天累得跟什么似的。我能不知道?可我帮不了。救急不救穷。三个儿子在潘集念技校,路远,学费还贵,她自己得挣。你让她月月还二百五,是应该的。得让她知道,钱难挣。”
世上所有的心不坏,翻译过来都是你别计较;所有的命苦,潜台词都是你得帮我。
红梅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但这钱我不能收。”
“你得收!”大娘的声音急了,“这是我和你大伯攒的。你大伯生病这些年,看病花了不少,这钱是以前常松给我们的,刨去看病的,还剩这些。我一直没动,给他攒着。我也没给常莹。你姐那不是一天的事,得让她自食其力。”
这话听着是理,底下却沉着做母亲的一碗凉透了的偏心——女儿是泼出去的水,再苦也得自己熬成粥;儿子(哪怕是侄儿)是收进来的谷,一粒金黄的都不能少。
红梅不说话。
空气里只剩下红梅轻轻的呼吸声。那叠钱躺在红布上,像一片晒干了的、皱巴巴的叶子。
它从一棵老树的根茎里艰难地输送上来,如今要落到另一根新生的枝桠上。这其中的养分与偏心,爱与亏欠,又哪里是收与不收能说清的?
张姐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
她一把推开门。
门撞在墙上,咚的一声。
屋里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大娘手里拿着一个红布包,正要往红梅怀里塞。红梅推着,手挡在中间。
那红布包悬在半空,像一颗陈旧却依然滚烫的心,在两个女人的推拒间,烫着彼此的手,也照见彼此难言的处境。
张姐走过去,脸上堆着笑,笑得很夸张:
“红梅呀!这钱你得收!”
她从大娘手里拿过红布包,动作很快,大娘还没反应过来,布包已经到了她手里。
“这可是你婆婆——哦不,大婆婆——给大孙子的!”张姐把布包塞进小年的包被里,塞得严严实实,“是给孩子的,不是给你的。你有什么资格做主不收?”
张姐这手‘乾坤大挪移’,玩得不是武功,是人情世故的截胡——钱进了孩子兜,理站了她这边,憋屈留给了所有人。
她转头对大娘笑:“大娘,您坐,您坐。我呀,就是来看看红梅。本想着今天家里没人,你家这侄子又不会做饭,我就过来帮帮忙。现在来人了,也不需要我了,我就走了。”
红梅说:“张姐,这都饭点了,往哪走?就在这吃吧。”
张姐把手摆得像风扇叶子:“不了不了!我回我自己家!吃一口我自家的清静饭去!走了啊!”
她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红梅一眼。脸上的笑没了,只剩下气。她哼了一声,走了。
热心肠的人发脾气,就像高压锅喷气——看着吓人,闻着还挺香,起码证明里面炖的是真材实料。
卧室里安静下来。
大娘看着红梅,红梅看着大娘。
过了一会儿,大娘小声说:“这春兰,脾气怎么这么冲。”
红梅没接话。
大娘的目光落到小年脸上。孩子睡得沉,小脸粉扑扑的,睫毛长,鼻梁挺。
她伸出手,想摸,又缩回来。
“我能抱抱吗?”她问,声音很轻,带着试探。
红梅点点头。
大娘小心翼翼地从红梅怀里接过小年。她的手有点抖,抱得很笨拙,但很紧。
她把脸贴在小年的脸上,贴了一会儿。
“真好。”她说,声音哽咽了,“真好啊。”
眼泪掉下来,掉在小年的包被上,湿了一小片。
咚咚咚。咚咚咚。
敲了半小时了。
老夏在门外喊:“大玲!你出来!大过年的,别让邻居投诉!咱们有话好好说!之前是我不对,女儿不懂事,我给你赔不是!”
屋里,大玲还在包饺子。擀面杖在案板上滚,滚得很快,很用力。
张军在剁肉馅。菜刀起落,咚咚咚,声音盖过了门外的敲门声。
小娟在剥蒜,剥好的蒜放在碗里,已经堆了小半碗。
“妈,”张军停下刀,“你俩的事,得说清楚。你躲着不是办法,还让邻居看笑话。”
大玲没停手。
“妈,”张军又说,“你出去吧。我跟小娟回屋,你们在客厅说。”
大玲擀皮的手停了。
“行。”她说,“我跟他下楼说。你俩在家包饺子。”
她洗了手,在围裙上擦干。整理了一下衣服,头发捋了捋。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几秒,然后拉开门。
老夏站在门外。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头发梳得整齐,但额头上都是汗。眼镜片上蒙着一层水汽。
“大玲!”他看见门开,眼睛一亮,“你终于给我开门了!我真知道错了,对不起!”
大玲没看他,侧身走出去,反手带上门。
“小孩在家。”她说,声音很平,“咱俩下楼说。”
她转身往楼下走。
楼梯是水泥的,没贴瓷砖。她的棉拖鞋踩在上面,声音很轻,但很快。
老夏年龄大了,快五十了,走路慢,还近视眼。他盯着大玲的背影看,眼睛盯着她的腰,她的臀。一出神,脚下一绊,差点摔跤。他赶紧扶住楼梯扶手,眼镜滑到鼻尖。
大玲没回头。
两个人到了楼下,走到老夏的车边。银色的面包车,停在楼道口。
老夏赶紧掏出钥匙,解锁。车灯闪了两下。
大玲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
老夏愣了一下。他以为大玲会坐副驾驶。但他没说什么,拉开驾驶座车门,坐进去,想了想,又下来,拉开后座车门,坐到大玲旁边。
车里冷,没开暖气。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
老夏搓了搓手,转头看大玲。大玲看着窗外,侧脸对着他。
“大玲,别跟我生气了,小孩子不懂事,他妈走了,我天天惯着。你走后,我已经把她们批评了一顿。他们说那个谈恋爱的事情也是假的。我哪有那么大精力天天谈恋爱。我在船上,一飘就飘半年。跟常松是一样的。我这个工作还特别费脑子。根本没有闲工夫。你千万不要多想。”
老男人的殷勤像过期春药,自己觉得猛如虎,别人看来软如虫。
老夏说着,伸手要搂大玲的腰。
大玲推开了。
老夏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两个红包,红封子被撑得鼓鼓囊囊,边角都磨得有些发亮了,像是揣摩了很久。
“大玲,这里面是两千块钱。这过年了,我俩认识的第一个春节。我也没给小孩买东西。这个就当是压岁钱吧。一定得收。”
大玲不说话。
老夏往她手里塞。大玲不接。
“大玲,我是真心喜欢你。你跟了我,我帮你养孩子,供小军。还有小娟上大学……”老夏说着,凑过来,“上到哪,我就供到哪。”
中年男人的我养你,跟养猪一个意思——喂肥了,好宰。
他又要亲大玲。手开始乱摸,上下游走。
大玲推开他。
“老夏,我是个寡妇,但我不是婊子。”
她一字一句。
“你找错人了。”
中年女人的清醒是从认清开始的——认清有些男人的“我养你”翻译过来是“我困你”。“我爱你”则是“我睡你”。
她拉车门,要下车。
老夏不让,按住她的手。他还是想做那个动作,急吼吼的,要去解她的衣服扣子。
就在这时,车窗被敲响了。
“咚咚咚。”
老夏吓了一跳,手缩回来。
张军站在车外,脸贴着车窗玻璃看进来。
“妈,该下饺子了。”
大玲推开老夏,整理头发,整理衣服。她推开车门下车,没看张军,噔噔噔往楼上跑。
张军没走。他站在车外,看着老夏。
老夏把车窗摇下来。
“夏叔叔,你是我妈的朋友,我尊重你。”张军说,“但请你也要尊重一下我妈。如果我妈愿意跟你做朋友,我没有话讲。如果我妈不愿意,请你不要来骚扰。”
他顿了顿。
“谁让我妈过不去,我就让他过不去。”
少年长出的第一根硬骨头,往往是为了撑起母亲的尊严。张军这句话,就是他脊椎里新钙化的那一节。
他说完,转身上楼了。
老夏一个人在车里坐着。他把眼镜拿下来,揉了揉鼻梁。又用手耙了耙头发。
车里很冷。他打了个哆嗦。
有些老男人的“爱情”就像车震——看着刺激,实则憋屈,完事了还要担心被贴罚单。
饭店包厢里,暖气开得很足。圆桌上摆满了菜。一共七个人。
爷爷奶奶坐在主位。爷爷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浅灰色的衬衫,领口挺括,袖口露出一截白边。
奶奶穿了一件绛紫色的旗袍领薄袄,外面罩着墨绿色团花图案的丝绒马甲,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在脑后挽了个髻,别了一根镶翡翠的银簪子。
周延和赵云挨着坐在下首。周延似乎有些拘谨,周延穿着一件铁灰色的鸡心领羊毛背心,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赵云穿了一件酒红色的圆领针织衫,脖颈上戴了一条细细的珍珠项链。
周婷身上是一件米白色的加绒卫衣,上面印着卡通图案,头戴式耳机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手指在手机按键上飞快地按动。
钰姐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她身上是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衫,手腕上戴着一块小巧的银色手表。面前的水杯空了半杯,她的手指轻轻搭在杯沿上。
周也坐在她旁边。他穿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领口露出一截白t恤的边。他低着头,手里捏着玻璃杯,杯里的橙汁没怎么动。
头发垂下来,挡住了他的眼睛。他不看桌上的人,也不说话,偶尔抬眼扫一下对面的叔叔婶婶,目光很快又落回自己的杯子。
家族饭局上的年轻人,像误入酒池肉林的道士——满桌荤腥,无从下着,只想早点回山炼丹。
赵云站起来,拿起酒瓶,给钰姐倒酒。
“嫂子,”她笑,笑得很热络,“今年厂子效益真不错吧?我听人说,你们又接了个大单子。”
钰姐笑笑,没说话。
赵云给她倒了半杯白酒,又给自己倒满。
“周延那个破单位,”她继续说,声音提高了一点,“又降薪了。一个月到手就那么点,够干什么?我们想换套房子,看中了田家庵一个新盘,还差十万。”
亲戚敬酒就像投石问路,酒是假的,问路是真的,石头是冲着你的钱袋子砸的。
未完待续
第282章 骨肉相连(终)
周延的脸红了。他拉了拉赵云的袖子:“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嘛?”
赵云甩开他的手:“怎么不能说?嫂子又不是外人。”
人的自私,有时候并不表现为抢夺,而是表现为一种理直气壮的“我应该”。
爷爷奶奶打圆场:“对对对,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钰姐端起酒杯,没喝,看着赵云。
“弟妹开口了,”她说,声音很温和,“肯定要帮。”
赵云眼睛一亮。
“不过这钱得算借。”钰姐继续说,“亲兄弟,明算账。写个借条,利息就不要了。小也上大学、结婚都要用钱,弟妹肯定理解。”
赵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周延端起酒杯:“嫂子说得对,该写借条,该写。”
周也放下果汁杯子。
他抬起头,看着周延。
“叔,”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包厢里一下子安静了,“你们看中哪个盘?我同学爸爸在房管局,能查备案价。别被坑了。”
周延愣了一下,然后笑:“好,好,回头我把资料给你。”
周也点点头,又拿起果汁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中秋节问我妈借的那两万块钱。正好今天爷爷奶奶都在,要不两笔钱一起……理一理?”
年轻人的残酷在于他们不算旧账——他们直接撕了账本。上一代的恩情债、面子债、糊涂债,到这一代,变成了清晰的数字和利息。不知这是进步,还是悲哀。
包厢里死一般安静。
周延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赵云的脸也白了。她看着周也,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周婷摘下耳机,看看爸妈,又看看周也,低下头。
爷爷奶奶对视一眼,爷爷咳嗽了一声。
周也却笑了,笑得云淡风轻,仿佛刚才只是随口问了句天气:“开玩笑的。过年不说这些。”
他端起果汁杯,站起来:“来,我敬叔叔婶婶一杯——祝早日住上新房。”
周延赶紧站起来,端起酒杯。赵云也站起来,端着酒杯。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周也坐下,继续吃菜。
钰姐看了他一眼,眼里有笑意,但没说话。
包厢里紧绷的空气被那几声清脆的碰杯戳破,却留下一种更稠、更复杂的沉默,混着饭菜热气,在每个人头顶盘旋。
原来,有些团圆饭,吃的是暖,散的是寒;而有些,坐在一处的都是亲人,心里拔河似的,却全是算计。
过了一会儿,周也放下筷子。
“我出去透透气。”他说。
他走出包厢,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吹进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英子。
他接起来。
“干嘛呢?”英子在那头问,背景音很吵,有小孩的哭声,有电视声,有大人说话声。
“吃饭。”周也说,“你呢?吃了没?”
“还没。”英子的声音有点无奈,“家里来了三个土匪。”
周也笑了。
“彼此彼此。”他说,“刚打一场货币战争。”
英子也笑了。
“晚上一起放烟花?”周也问。
“好呀。”英子说,“但也不一定。我得看着那三个皮猴子。”
“再说。”
“嗯。”
洞山宾馆包厢,水晶吊灯亮得晃眼。圆桌很大,能坐十五个人。现在坐了十二个。
主位上是王磊的父亲,王老爷子。听说肾不太好,头发几乎全白了,但精神还可以,穿了件暗红色的唐装。旁边是王磊的母亲,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外面披着羊绒披肩。
王磊和齐莉坐在一边。
王磊穿着深蓝色的V领羊绒衫,里面是一件熨烫平整的白衬衫,领子翻在外面。他的头发用发胶梳得很整齐,鬓角修得干净。他坐得端正,脸上一直挂着笑,目光落在面前的餐具上,或者看向父母,很少与身边的齐莉对视。
齐莉穿了一件粉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短外套。她化了妆,涂了正红色的口红。她坐得很放松,偶尔夹菜,偶尔和婆婆说话,脸上一直带着得体的微笑。
王强和妞妞坐在另一边。
王强穿了一件红色的恐龙卫衣,领口有点紧,勒着脖子。他坐得不自在,老是动。
妞妞穿了一件粉色的公主裙,头发扎成两个丸子,用红色的丝带绑着。她坐得很乖,小口小口吃东西。
对面是王磊的弟弟王钢,弟媳刘芳,还有他们的儿子王浩。王浩十三岁,初中生,穿着卫衣,一直低头玩手机。
菜上了一轮又一轮。龙虾,鲍鱼,海参,烤鸭,清蒸石斑鱼,佛跳墙。
王老爷子给齐莉夹菜,夹了一块海参。
“莉莉,多吃点。”他说,笑得很慈祥,“这个补身体。”
齐莉微笑:“谢谢爸。”
王磊母亲也给齐莉夹菜,夹了一块鲍鱼。
“莉莉,这个好,你吃。”
齐莉又微笑:“谢谢妈。”
王磊看着,心里高兴。他觉得自己父母懂事,知道该讨好谁。
王钢和刘芳一直没说话。刘芳脸色不好,看着婆婆给大嫂夹菜,她扭过头,用力夹了一只最大的虾塞到儿子王浩碗里,低声说:“吃你的,看什么看。” 然后才低头玩手机。
王钢打圆场,讲了个笑话。笑话不好笑,但大家都笑了。
吃到一半,王老爷子放下筷子,看着王强。
“强子,”他问,“想考什么大学?”
王强坐直:“想考理工大。”
“好!”王老爷子一拍桌子,“有出息!”
全家人都夸:
“强子聪明!”
“肯定能考上!”
“将来当工程师!”
王强脸红,挠头。
王浩突然抬起头,放下筷子。
“爷爷,”他说,“我上次在龙湖公园,看见强子哥和一个超级可爱的美女在一起。”
包厢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王浩。
王浩继续说:“他们俩坐在一起,靠得很近。强子哥还给那个美女买酸奶呢。”
王强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
王强四下乱瞟,就是不敢看齐莉。 “那是在……在讨论题目!酸奶是……是补充脑力!你小孩子懂什么!”他越说越没底气,最后那句几乎是嘟囔出来的。
妞妞在旁边插嘴:“我哥撒谎!我知道是谁,是雪儿姐姐!”
小孩的嘴就像没拉链的裤兜——你以为他捂着,其实早就漏光了。
王强瞪她:“妞妞!”
齐莉脸上的笑容淡了。她看着王强,没说话。
王磊倒是笑了。他心里得意:儿子随我。到哪都招女人喜欢。像老司机看见儿子第一次摸方向盘——技术行不行另说,这敢上路的劲儿,总算没丢!
男人至死是少年,这句话的另一种解读是:他们灵魂的某一部分,永远滞留在那个用征服女人来证明自己的幼稚年代。父与子,在此刻达成了可悲的和解。
王磊父亲大笑:“好好好!学习好!一起学习好!”
王磊母亲打圆场:“现在孩子都一起学习,好事,好事。”
齐莉深深看了王强一眼,没戳破。
王老爷子举起酒杯:“来!祝强子高考顺利!”
所有人都举起酒杯。
酒杯碰撞,声音清脆。
王强喝了一口果汁,偷偷擦汗。
妞妞在桌下踢他,小声说:“哥,你是骗子。”
王强瞪她,往她碗里塞了个鸡腿。
“吃你的。”他说。
晚上七点,英子家。
院子里挂满了灯笼。红色的纸灯笼,一共八个,四个挂在屋檐下,四个挂在院子里的树上。灯笼里点了蜡烛,光晕晕的,暖暖的。
春联贴好了。大门上贴的是“福星高照全家福,春光耀辉满堂春”。字是金色的,在灯笼光里发亮。
屋里,圆桌已经摆好。
蒸鲈鱼,鱼身上划了花刀,铺着姜丝葱丝,淋了蒸鱼豉油。蒸面圆子,圆子有拳头大,里面是肉馅,外面裹着糯米,蒸得晶莹剔透。红烧排骨,排骨烧得酱红油亮,撒了白芝麻。蒜蓉粉丝蒸虾,虾是开背的,摆成花形。清炒芥兰,芥兰碧绿。凉拌黄瓜,黄瓜拍碎,加了蒜末辣椒油。老母鸡汤,汤色金黄,上面飘着油花。八宝饭,用碗扣出来,倒扣在盘子里,上面撒了白糖和青红丝。
还有四个冷盘:酱牛肉;皮蛋豆腐;凉拌海蜇;糖醋藕片。
酒是白酒和红酒。可乐是给小孩的。
所有人都坐下了。
红梅勉强下了床,穿了件厚睡衣,外面披了件棉袄。她坐在主位,左边是常松,右边是大娘。
未完待续
第283章 骨肉相连(续)
常莹坐在大娘旁边,然后三个男孩挤着坐下——杜凯绷着脸,紧挨着母亲,像是要守住什么防线;杜鑫眼睛早就盯住了那盘红烧排骨,一屁股就坐在了离它最近的位子上;杜森则抱着碗,被两个哥哥不经意地挤到了桌子拐角,显得有些局促。
英子坐在常松旁边,正好与这三个表哥相对。
小年在卧室摇篮里。
桌上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大娘先站起来,端起酒杯。
“来,”她说,眼睛湿湿的,“第一杯,祝红梅身体早日康复!祝小年健康长大!”
所有人都站起来,端起酒杯。
“干杯!”
杯子碰在一起。
坐下来后,大娘给红梅打汤,常莹给红梅盛饭。
“红梅你多吃点,补补身子。”
“这个鱼有营养。”
红梅说:“我自己来,你们吃。”
杜鑫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嚼得很大声。
杜凯踢他一脚。
杜鑫瞪他:“干嘛?”
杜凯使了个眼色,让他注意吃相。
杜鑫撇撇嘴,但还是放慢了速度。
半大小子吃饭就像蝗虫过境——所到之处,片甲不留。
常松站起来,端起酒杯。
“今天过年,咱们一家人团聚。我先敬红梅。”
他看着红梅。
“老婆,谢谢你给我生个儿子,你辛苦了。我以前做的事不好,你不要往心里去,我以后会改的。”
他仰头,把一杯白酒全喝了。
喝得太急,呛到了,咳嗽起来。
红梅看着他,没说话。
一杯白酒下肚,烧的是喉咙,冷的是心。中年男人的道歉就像这过年酒——闻着烈,喝着辣,过后只剩空瓶子。女人收下瓶子不是原谅,是懒得再计较里面装过多少次的言不由衷。
常松又倒了一杯,对着英子。
“英子,”他说,“这些天辛苦你了,照顾弟弟,照顾妈妈。这马上就要开学了,你就歇歇,跟同学出去玩玩,在家复复习。家里的活,叔来干。”
英子站起来,端起可乐杯。
“叔,”她说,“没事。都是为了这个家。”
她停了一下,又说:
“只要你对我妈、我弟好,就行了。”
这个家,曾经是她风雨飘摇世界里唯一靠得住的岸。如今岸还在,水却浑了。她不再奢求风平浪静,只愿自己能快快长大,长成一艘坚固的船,载着妈妈,去寻一片真正安宁的海。
常莹在旁边笑,笑得很大声:
“瞧这傻丫头,说的什么傻话?是他亲生的儿子,不对他好对谁好?”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觉得不对劲。
红梅脸上的笑没了。
大娘在桌下踢常莹的脚。
常莹闭嘴,低下头。
英子像是没听见,坐下,夹了一根芥兰,慢慢吃。
人长大了才明白: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有些泪,只能往心里流。不是不想依靠,而是看透了——这世上所有的屋檐,都可能漏雨。与其等人修葺,不如自己学会在雨中跳舞。
常松干笑了两声,那笑声空洞洞地落在碗碟之间:“吃菜,吃菜!都吃,都吃!”
三个男孩吃得快,筷子不停。杜凯夹了一大块鱼肉,塞进嘴里。杜鑫舀了一大勺虾,堆在碗里。杜森埋头扒饭。
英子小口吃着,偶尔给红梅夹菜。
窗外,街道上挂满了灯笼。家家户户都亮着灯,窗口透出黄光。远处有放烟花的,咻——砰!炸开,红的绿的,散在夜空里。炮仗声噼里啪啦,这里一串,那里一串。
屋里,酒过三巡。
都吃得差不多了,桌上菜下去一半。
“咚咚咚!”
常莹说:“这是谁呀?大过年的敲门。”
英子说:“肯定是我的三个朋友。”
她去开门。
门一开,张军、王强、周也站在门口。每个人都骑个自行车,车篮里装着烟花,还有炮。
王强说:“我们先拜年,拜好年之后我们再去放炮。”
周也问:“你是想拜年还是想讨压岁钱啊?”
王强嘿嘿一笑:“那当然是……都要啦!”
三个人一股脑进来了。
“梅姨,常叔,过年好,我们来领红包啦!”
红梅笑了:“来了来了,红包早准备好了。”
常松站起来去拿红包。
这时,卧室里小年哭了。
红梅想起身去哄。
常莹说:“你起来不方便。我去。”
她进了卧室。
小年在摇篮里哭,小手小脚乱蹬。
常莹抱起他,轻轻拍。
“哦哦哦,不哭啦,我的宝贝,不哭啦,姑姑来啦。”
她抱着孩子,在屋里走。小年在她怀里渐渐止了哭,黑亮的眼睛望着这个陌生的姑姑。
常莹看着这孩子纯净的黑眼睛,心里那点坚硬的怨气,不知怎的,竟被这毫无杂质的目光冲开了一丝缝隙,软了一下。手无意碰到包被,感觉到里面有个硬东西。
她掀开包被一角。
里面有一个红布包,刺绣的,红缎子面,绣着金色的“福”字。针脚细密,一看就是手工做的。
她认得这手工。
是她妈做的。
她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怀里的孩子忽然动了一下,发出小猫般的哼唧,带着全然的依赖和温热。这股暖意隔着襁褓传过来,却让常莹如遭雷击——原来人心可以这样,一边搂着滚烫的新生命,一边沉进冰窖里。
我妈……我亲妈……
天天跟我哭穷,说手紧,说三个外孙是填不满的窟窿。我月月省吃俭用还要给她生活费,她接过去时叹气,说“也就够买点油盐”。
原来, 她不是没有钱。她是没有给我的钱。她所有的“有”,都得攒着,留给这个姓常的小毛孩。
这世道,原来是这样算账的。
那红包的缎面,冰凉滑腻,却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穿了她的心。
这一刻,她不是母亲,不是姐姐,只是一个被亲情血脉彻底抛弃的孤儿。
原来在母爱的天平上,女儿流再多的汗,也抵不过儿媳肚皮里那个冠以父姓的“根”。她半生的辛劳与付出,在传宗接代面前,轻贱如尘土。
重男轻女是祖传的妇科病,病根在奶奶那辈,发作在妈妈身上,疼痛全由女儿承担。
委屈冲垮了她的理智。她抱着孩子的胳膊在抖,不是气的,是冷的,是从骨缝里透出来的,被至亲背叛的寒意。
女人的世界,有时候就是一个连环的亏欠,母亲欠女儿,女儿又将成为母亲,继续这宿命般的债。
除夕夜的万家灯火,每一盏下面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我们围坐一桌,吞咽下名为“团圆”的筵席,消化着各自心头的风雪。
旧年所有的爱恨痴缠,都在零点钟声里被赦免或封存。
然后,在崭新的红纸上,继续书写那逃不开也舍不掉的,人间烟火,骨肉相连。
未完待续
第284章 年的除夕夜(上)
红包厚度,常莹掂量得出来。最少好几千。
她想起自己去年冬天,为了凑齐三个孩子的学费,跑了四家邻居借钱。
最后一家邻居,女邻居端着瓜子出来,嗑着瓜子说:“莹啊,不是不借,你家那三个小子,就是个无底洞。你啥时候能还上?”
她站在邻居家门口,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刮得生疼。她脸上堆着笑,说:“嫂,我种了的花生,红薯,卖了我就给你。”
其实那根本卖不了几个钱。
向人借钱像当众脱裤子,不仅要露出窘迫,还得接受对方目光的丈量——看你够不够资格借这条裤衩。
她最后借到了五百。回去的路上,她在自行车上哭。
哭完了,去集上买菜。卖菜的老板娘认得她,故意说:“这还有些萝卜缨子,你要不要?”
她把人家骂了一顿。
她又想起父亲死的时候。
丧事是她和常松一起办的。常松说:“姐,你出个人就行,钱我来。”
她说不行。
她说:“我是女儿,我得出钱。”
她把自己攒的八百块钱拿出来,觉得常松是侄子,不能让他全出。那是她给三个孩子攒的钱。她把钱放在常松手里,说:“不够你再添。”
现在,她的亲妈,把她当贼一样防着。
血缘这玩意儿,近看是dNA,远看是Atm——取不取得到钱,全看你在不在白名单里。
她每个月给妈三十块钱生活费。妈接过去,叹口气,说:“这点钱,也就够买点油盐。”她觉得愧疚,觉得自己没用。老娘她养活不起,孩子她养活不起。她只能天天跟弟弟耍无赖。
她信了。
她真的以为妈没钱。
原来妈不是没钱。妈只是没有给她的钱。
母爱这东西,近的时候是脐带,远的时候就是勒在脖子上的绳——松了疼,紧了更疼。她此刻就被勒得喘不过气,却连喊疼的资格都没有,因为绳子那头拴着的,是她亲娘。
她算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不,连水都不如。水泼出去,土地会接住,日头会蒸干,总归是天地间一场正经的轮回。
她泼出去,是溅在门槛上那点无人擦拭的泥点子,干了,皱了,就成了碍眼的污迹。
一瞬间,一个黑暗的念头在她脑子里倏地化开:拿了它。
人穷到一定份上,道德就像过期的罐头——闻着味儿不对,但饿极了还是想撬开来尝尝。
对,拿了它!反正没人看见。妈不知道,常松不知道,红梅更不知道。
他们不都觉得你常莹就是来占便宜的吗?你不拿,这罪名也背了。拿了,至少得点实在的。孩子的学费,生活费,就有了。
这念头让她自己打了个寒噤。
怀里的小年似乎被箍得不舒服,极轻微地扭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小奶猫似的哼唧。这声音又细又软,却像一根烧红的针,猛地扎破了常莹心里那股胀得发痛的恶气。
她低下头,看怀里的孩子。
孩子闭着眼,睫毛长长的,小嘴微微张着,睡得正香。他的脸粉扑扑的,带着奶香。
这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的姑姑正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不公平。
他只知道睡,只知道吃,只知道在梦里笑。
我成了什么人?
常莹问自己。
我成了想偷自己侄子压岁钱的人?
我成了他们嘴里那种“没出息”“见钱眼开”的人?
我成了我自己最瞧不起的那种人?
她像被那红包烫着了,猛地抽回手,转而更紧地、却又带着一种慌乱的温柔,把襁褓往怀里搂了搂。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小年带着奶腥和爽身粉味道的颈窝里。小年的皮肤温温热热,心跳又急又轻,扑通扑通,敲着她的脸颊。
我不能。
我要是拿了,我就真成了他们嘴里那种人,成了连我自己都瞧不起的那种……苍蝇。围着别人家的饭桌打转,瞅着空子就想叮一口的苍蝇。
我穷,我怨,我心里有恨,可我……还没烂到那个地步。
她肩膀开始抖,无声地,剧烈地抖。眼泪大颗大颗滚出来,洇湿了小年包被的边角。
她腾出一只手,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湿漉漉的。然后,她极轻、极快地把那个红包往包被深处掖了掖,确保它不会掉出来。动作完成得几乎有些仓皇。
她把小年放回摇篮,盖好小被子。孩子睡得沉,梦里都是奶香,不知人间有借钱二字。
常莹站在摇篮边,看了几秒。
然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胸腔都疼。她抬手,用力把脸上残留的湿痕擦干,又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和衣服。
穷人的骨气,是奢侈品。别人丢得起,她丢一次,全家都得光着腚喝西北风。今晚这两行泪,是她最后的体面,也是最大的败家。
镜子在门边,她没去照。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年夜饭正吃到酣处。圆桌上杯盘狼藉,热气混着酒菜香,氤氲成一团暖烘烘的雾。
常松正舀了一勺鸡汤,要往红梅碗里添。“再喝点,这汤我姐煨了一下午,还行。”
红梅往后稍躲了躲,脸上带着点疲惫的笑:“真喝不下了,肚子撑。”
“红梅,多喝点汤好,”大娘坐在红梅另一边,也劝,“你现在身子虚,最要补。在自个儿家,还客气啥?”
红梅还是笑着摇头:“真不是客气,实在装不下了。”
常松咧着嘴笑,把汤勺放下,自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红梅的目光转到桌子对面。杜鑫正埋头对付一块排骨,啃得满嘴油光,筷子还伸向远处的蒸鱼。杜凯吃得斯文些,但速度不慢。杜森抱着碗,眼睛跟着转盘上的菜肴。
红梅拿起公筷,夹了一个肥硕的鸡腿,放进杜鑫碗里。“小鑫,多吃点,正长身体。”
杜鑫从碗里抬起头,含糊地“唔”了一声,又埋下去。
红梅又给杜凯和杜森各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都吃,别停筷子。”
杜凯说了句“谢谢舅妈”,杜森也跟着嘟囔了一句。
红梅脸上那点笑意似乎真切了些。她拿起旁边的大瓶可乐,要给杜鑫添饮料。杜鑫正好伸胳膊去够远处的花生米,手肘一带,“哐当”一声,半杯可乐全泼在了红梅前襟上。
米白色的新毛衣,顿时湿了一大片,褐色的液体迅速晕开。
杜鑫愣住了,筷子还举在半空。
常莹刚走到客厅,正好看到这一幕。
她心里的那股火,憋了一晚上的那股火,突然就炸了。
她冲过去,抬起手,狠狠打了杜鑫一巴掌。
啪!
声音很响。
桌上所有人都停下了。
杜鑫捂着脸,瞪大眼睛看着妈。
“没规矩的东西!”常莹的声音尖利,刺耳,“这是你舅舅家,不是老家的猪圈!吃没吃相!坐没坐相!丢人现眼!”
她其实是有气没处发。
那个大红包像根刺,扎在她心里。她看见红梅,看见常松,看见大娘,看见这一桌子菜,看见这三个儿子——她看见的全是自己的穷,自己的难,自己的委屈。
她只能打儿子。
世间的母亲有两种,一种做孩子的盾,一种成孩子的雨。她今日,成了那场没由来、却又不得不下的冷雨。
因为儿子是自己生的,自己能打。
杜鑫的眼泪掉下来。他没哭出声,只是眼泪往下掉。
全桌人都吓了一跳。
常松站起来:“姐!你干嘛!大过年的打孩子!”
大娘也急了,筷子往桌上一拍:“常莹!你抽什么疯!孩子又不是故意的!”
常莹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瞪得通红,声音尖利:“我的孩子!我想打就打!我难道连打我自个儿孩子的权利都没有了?我难道在你心里就这么差劲?就这么上不了台面?!”
打孩子是穷人家最廉价的出气筒一-成本为零,见效贼快,还能美其名曰“教育’。其实打的是自己那份无处安放的窝囊。
她这话没头没尾,大娘听得一愣,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杜凯和杜森也赶紧放下筷子,站起来拉常莹。“妈,别吵了,在舅舅家呢。”“妈,消消气。”
未完待续
第285章 年的除夕夜(中)
红梅看了一眼常莹通红的眼圈和微微发抖的手,什么也没说。她抽了几张纸巾,默默地递过去。
常莹一把抓过纸巾,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她没擦,也没再看任何人,一屁股坐回自己的凳子,扭过头,盯着墙壁。
空气像冻住了。只有电视里春晚的歌舞声,热闹地、不合时宜地响着。
大娘清了清嗓子,脸上重新堆起笑,伸手从随身带的布包里往外掏东西。“哎,你看我这记性,光顾着吃了。红包还没发呢。”
她先拿出一个薄薄的红封,递给红梅:“红梅,这是给英子的压岁钱。她不在,你替她收着。”
红梅接过来,笑了笑:“谢谢大娘。”
大娘又拿出三个稍厚些的红包,依次递给杜凯、杜鑫、杜森。“来,姥姥给外孙的压岁钱,拿着,买点学习用的。”
三个男孩接过,脸上露出喜色。杜鑫也忘了刚才挨打,咧开嘴笑。
最后,大娘掏出一个明显厚实得多、印有“福”字的红包,当众塞到红梅手里。“这个,是单独给我大孙子的。红梅,你替他收好。”
那红包沉甸甸地压在红梅手心。常莹的背脊瞬间绷直了,脖子梗着,没回头,但耳朵支棱着。
有些妈的偏心是祖传手艺,女儿是泼出去的水,媳妇才是接水的盆——盆比水金贵。
红梅拿着那红包,指尖摩挲了一下。那厚度,硌着她的手心,也硌着她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她看了看大娘殷切的脸,又侧头,看了一眼常莹僵硬的背影。
然后,她转过身,伸手,把那个厚实的红包,直接放到了常莹面前的桌面上。
聪明女人的善良,都自带算盘声。这一推,算清了丈夫的亏欠,堵住了姑姐的嘴,买断了今晚的安宁——性价比高过菜市场收摊前的甩卖。
“姐,”红梅的声音不高,平平稳稳的,“这钱你拿着。三个孩子开春上学,用钱的地方多。就当……我替小年,孝敬姑姑的。”
红梅这招,叫用资本家的钱,买无产阶级的心。钱转个手,人情她来做,冤大头还是大娘当。高,实在是高。
大娘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她看着红梅,又看看那个被推出去的红包,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常莹猛地转过头,眼睛盯着桌上那个红包。她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先是惊愕,然后是不敢置信,接着是一股更深的、扭曲的难堪和怨愤。
哼!李红梅,你这是什么意思?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显摆你大方?显摆你得了便宜还卖乖?这钱本来就是我弟的!是我妈从我弟身上刮下来,再充好人给你们的!现在你拿来施舍我?
穷是一种慢性病,不会立刻要命,却日夜啃噬着人的尊严。它让人变得敏感、多疑,像只惊弓之鸟,任何一点善意都要反复掂量——是不是施舍?是不是嘲讽?是不是又在提醒你的不堪?
可……三个小子开学的学费,生活费,确实还差一截。
我不跟你计较。不全是为了这钱。是看在我弟面上,看在小年是我侄子的面上。我常莹再不是东西,也不至于跟个吃奶的孩子过不去。
她心里翻江倒海,脸上青白交错。最终,她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却很快,一把将那个红包抓过来,塞进自己棉袄的内兜里。手指碰到那硬挺的厚度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她垂下眼皮,闷声说:“……谢了。”
有些谢谢说出来,不是为了感激,而是为了划清界限——你看,我谢过了,我不欠你了。穷人连接受帮助,都要先给自己找个不丢脸的理由。
常松在一旁看着,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舒得又长又轻,像终于卸下一副挑了三天的担子。 他看着红梅,嘴角咧开,露出一个实实在在的、放下心来的笑容。他觉得,他老婆,真给他长脸,真识大体。
男人看老婆镇住场子,就像看到自家猫终于不挠沙发改抓老鼠——虽然动机未必纯粹,但结果令人欣慰。
屋内的恩怨暂且按下不表,年轻人的世界却是另一番光景。屋外的少年已骑着车,冲进了除夕夜的寒风里。
自行车轮碾过除夕夜的街道,发出“沙沙”的轻响。
路灯昏黄,照着满地红色的鞭炮碎屑。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饭菜香,还有隐约的欢声笑语。
远处近处,不时有烟花“咻”地窜上天,“砰”地炸开,红的、绿的、金的光,瞬间照亮一小片夜空,又倏然熄灭。
周也骑在最前面,英子侧坐在车前杠上。他穿了件敞着的藏蓝色羽绒服,里头是灰色卫衣,黑色工装裤束进白色帆布鞋里——鞋刷得很干净。
风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他戴着一副黑色露指手套,握车把握得很稳,手腕上的电子表偶尔反光。头发被吹乱了也不管,只是时不时低头看看怀里的英子,嘴角总带着笑。
张军独自骑一辆,王强也自己骑一辆,车把上挂的烟花袋子随着颠簸晃荡。
王强今晚特意打扮过——虽然他很胖,大红色带白色恐龙图案的羽绒服,因为太紧身,拉链只能拉到一半。里面黄格子的法兰绒衬衫下摆露出来,下面是深蓝色运动裤,裤侧有闪电条纹。他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
直男的审美,是场灾难。他以为自己是潮流先锋,在姑娘眼里,他只是个穿错了码的真人版qq秀。
张军骑在最后,穿了件新的军绿色棉服。里面是旧毛衣,黑色运动裤。他骑的自行车嘎吱作响,和他整个人一样透着寒酸。灰色毛线帽拉得很低,他沉默地看着前面周也载着英子的背影,握车把的手冻得发红。
“英子姐,”王强喘着气,声音在冷风里有点飘,“等会儿到了龙湖公园,你先陪我去接下雪儿呗?”
英子缩了缩脖子,周也的胸膛挡着前面的大部分风。“你自己去不就行了?东苑又不远。”
“我……我一个人去,怕雪儿她妈看见,不放心。”王强声音低下去,又赶紧补充,“正好顺路嘛!”
周也嗤笑一声,蹬车的脚没停:“就你这样,五大三粗跟个门墩似的,雪儿妈看见才该放心,起码扛揍。”
张军也笑,接口道:“强子,你是不是觉得你长得特别让人有安全感?”
王强恼了,车子晃了一下:“去你的!英子姐,你看他们!”
英子忍不住也笑了,回头看了王强一眼:“行行行,我陪你去。你跟雪儿说好了吗?”
“说好了!昨晚就约好了!”王强声音立刻扬起来。
英子“哦”了一声,拉长了音调:“约——过——了——”
王强嘿嘿傻笑,用力蹬了几下,赶到前面去了。
英子侧坐在周也自行车前杠上,像只灵巧的燕子。她今天特意扎了两个松松的麻花辫,发尾用粉色的发绳系着,随着车子的颠簸在肩头一跳一跳。
青春就是这样,明明坐在自行车杠上颠得屁股疼,却觉得比坐宝马还幸福。因为抱着你的人,是你想抱的人。
她穿着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领子竖起来挡风,却还是露出小半张冻得红扑扑的脸。下身是深蓝色的紧身牛仔裤,脚上一双黑色马丁靴——那是妈妈给她买的,宝贝得不得了。
周也蹬车时,她会随着节奏轻轻晃动身体,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遇到颠簸处,她“哎呀”一声,整个人往后一靠,脑袋正好抵在周也的下巴上。周也便笑着收紧手臂:“坐稳了,小祖宗。”
“我才不是小祖宗,”英子回头冲他皱鼻子,“我是小仙女,会飞的那种。”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睫毛上沾着冬夜的寒气凝成的小水珠,路灯的光照过来,像撒了一把碎钻。
张军在后面看着,心里那点酸涩忽然就化了——这样的女孩子,本就该被人捧在手心里,坐在自行车前杠上笑,而不是为生计发愁。
可那点化了的酸涩,转眼又凝成了更沉的块垒。他别开眼,去看路两边窗户里透出的灯光。
一家一家,团圆热闹。他用力蹬了一脚车,链条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都怪自己太穷了。他想。连辆像样的自行车都没有,这辆还是刚开县城,妈妈给买的二手车。骑起来嘎吱响。他要是也能像周也那样,大大方方地载着英子……
青春期的暗恋是一场无声的海啸——表面风平浪静,内里早已山河震荡。他看着她笑,心里却在下雨,每一滴雨都写着“我不配”。
冷风灌进他的领口,他打了个寒噤,把那点念头压了下去。
钰姐靠在阳台的躺椅里。身上是一件粉色的真丝吊带睡裙,外面松松罩着同色的缎面长袍。袍子没系带子,敞开着,露出睡裙下摆下白皙纤细的小腿,脚指甲涂着干净的浅粉色。
阳台的玻璃门关着,隔开了屋里的暖气,也隔开了电视里春晚的喧闹。
外面是沉沉的夜色,和被烟花时不时点亮的天空。红的、绿的光,在她脸上、身上投下转瞬即逝的斑斓。
她手里拿着一个高脚杯,杯底还剩一点暗红色的酒液。另一只手的指尖,无意识地绕着长袍的边。
面前的圆几上,放着一个空了一半的酒瓶,一只孤零零的酒杯,还有一团织了一半的深灰色毛线,两根竹针斜插在上面。
她又抿了一口酒。酒是涩的,滑过喉咙,留下一点虚浮的暖意。
远处的烟花又炸开一簇,金光灿烂,映得她眼底也亮了一下。那光亮很快熄灭,阳台重新陷入属于她一个人的、寂静的昏暗。
她抬起眼,望着那烟花消散后更显幽深的夜空,嘴唇动了动:
“周生,过年了。”
停顿了很久。夜风吹过阳台,拂动她颊边一丝散落的头发。
“你在那边……还好吧?”
声音更低了,几乎听不见。
“小也……明年就考大学了。”
未完待续
第286章 年的除夕夜(下)
她说完,把杯中最后那点酒一饮而尽。酒是苦的,思念也是。阳台外,别人的热闹还在继续,她的夜晚,又长了一岁。
中年寡妇的夜晚,像一杯隔夜酒——看着还有颜色,喝下去全是凉透的苦涩。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没动。
孤独有两种:一种是无人相伴,一种是有人却似无人。
她属于第三种——人走了,魂还坐在这个家里每一个角落,看她饮酒,看她织衣,看她把一句话掰成两半,一半咽下去,一半吐在风里。
“要不是我!”张姐啪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一跳,连那盆无辜的炖鸡都抖了三抖,“她李红梅能有今天?啊?能过上这舒坦日子?天天跟我精得跟什么似的,八百个心眼子!对别人呢?一忍再忍!屁都不敢放一个!我就是那诸葛亮转世,她是那扶不起的阿斗!”
闺蜜劝和就像劝人吃屎,她说“尝尝,其实不臭”,你问她“那你咋不吃”。
老刘小声嘀咕:“你上次还说自己是观世音菩萨……”
张姐眼睛一瞪:“观世音怎么啦?观世音不也得拿着玉净瓶到处救苦救难?我比观世音还累!观世音就一个瓶,我这儿——”她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大圈,“一大家子,全是我的瓶!”
老刘赶紧按住她的手:“春兰,少说两句,大过年的……”
“我偏要说!”张姐甩开他,声音更高了,“这些年,她生不出孩子,谁帮衬她?谁给她撑腰?是我张春兰!常松那会儿心思活络,要不是我盯得紧,早给她甩了!你们知道什么!”
小峰夹了一筷子菜,小声劝:“妈,人家家里来亲戚了,总得招待,还能撵出去啊?”
小雅也说:“就是,妈,别气了,大过年的,气坏自己。”
“我能不气吗?”张姐眼圈忽然红了,不知是气的还是酒劲上来了,“我掏心掏肺对她,她呢?转头就去招待那一家子!那老太婆拿个红包,假模假式的!,红梅面情嚷,(方言:脸皮薄)你推我让,你让我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武林高手过招呢!就差说您先请不,您先请了!我呸!”
张姐骂人就像老司机开泥头车,不管前面是情分还是道理,一律碾过去,还觉得自己是在帮忙铺路。
她越说越激动,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
“我推门进去!我一把就拿过来了!我说,这钱是给孩子的,你没资格做主不要!”她模仿着自己当时的动作,手一挥,“没有我行吗?啊?她李红梅离了我张春兰,能行吗!”
她端起酒杯,又要喝。
老刘叹了口气,从怀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小巧的、锦缎盒子,推到张姐面前。
张姐的话停了,盯着那盒子。
“春兰,”老刘的声音有点干,眼睛看着桌面,“明年……我跟你去医院看看。好好看看。”他顿了顿,手指摩挲着盒子边,“这个……结婚那时候,答应给你买的。一直没……没兑现。”
张姐没动,看着那盒子。
小峰和小雅对视一眼,好奇地伸长脖子。
张姐慢慢放下酒杯,拿起盒子。手有点抖。她打开。
里面是一枚金戒指。样式简单,就是个光面。
老刘送戒指这出,就像哑巴突然唱了段Rap——虽然调子不对,节奏全乱,但这份勇气就值个金曲奖。
张姐盯着那戒指,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猛地抬起头,眼圈更红了,声音却带着骂腔:“老不正经的东西!……这得多少钱?”
手却像装了弹簧,‘嗖’地一下把戒指薅过来,套在了自己右手的无名指上。尺寸刚刚好,仿佛那圈金子二十年前就在等她这根手指。
张姐嘴上骂着“老不正经”,手指却诚实地伸得笔直,对着灯光左看右看。那金戒指在她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指上,竟有种莫名的和谐——就像她这个人,嘴上泼辣得像朝天椒,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
小峰“噗嗤”笑出声,好奇地问:“哎妈,爸说去医院看看,他咋啦?哪不舒服?”
张姐一怔,随即脸上爆开一团红晕,比喝酒上脸还红。她“啪”地拍了小峰后背一巴掌,力道不重,声音却大:“大人的事小孩少插嘴!吃你的饭!”
老刘的脸也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朵根,埋头扒拉碗里早已凉透的米饭,含糊道:“没……没啥。”
小雅看着爸妈的样子,又看看哥哥,捂着嘴偷偷笑起来。
雪儿家楼下的路灯比别处暗些。四个人支好自行车。
王强不停地拽自己的羽绒服下摆,又用手耙了耙头发,尽管他那板寸头根本没什么可整理的。
“英子姐,走,陪我上楼。”王强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
英子看了看黑漆漆的楼道口:“走吧。”
王强没动,搓着手:“那个……我这大过年的,头一次上人家门,空着手……是不是不合适?英子姐,你等等我,我去门口商店看看还有没有开门的,买点东西。”
周也斜倚在车座上,笑:“强总,讲究人啊。”
张军也说:“这都几点了,商店早关门回家过年了。”
英子看看表:“快九点了,估计悬。”
“我去看看!你们等我啊!”王强不管,骑上车就往小区门口冲。他太胖,羽绒服鼓鼓囊囊,骑车姿势笨拙,拐弯时车把一歪,差点撞到路边的冬青丛,吓得他“哎哟”一声,手忙脚乱地稳住。
英子、周也、张军看着他那仓皇的背影,忍不住都笑起来。
没想到,过了一会儿,王强还真回来了。车把上挂着两箱东西,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都是汗。“买着了!就剩这个了!”他停下,得意地举了举手里的东西。
是两箱香蕉牛奶。包装盒上印着卡通香蕉图案。
直男的浪漫,就像他挑的礼物——实用、直白、量还大,就是跟‘浪漫’这俩字,像隔着一个银河系。
英子最爱吃香蕉,一看就乐了:“强子,行啊,两箱呢。要不要分我一箱?怎么说我也是你们的红娘吧?”
王强抱紧牛奶,一脸严肃:“英子姐,回头我给你买!这两箱我得给雪儿。送礼不能送单数,得送双,吉利!快快快,陪我上楼!”
英子冲他做了个鬼脸,转身往楼道里走。王强拎着两箱牛奶,像只抱着宝贝的胖企鹅,笨拙又急切地跟在她后面。楼道里灯光昏暗,他沉重的脚步声和喘息声格外清晰。
周也和张军在楼下等着,对视一眼,又笑了。
到了四楼,英子抬手敲门。王强立刻站直,再次整理他那并不存在的发型和根本抚不平的羽绒服。
门开了。是雪儿自己来开的门。
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穿着一件粉色的短款羽绒服,领子是一圈柔软的仿貉子毛,衬得她脸蛋更小巧了。
里面露出浅粉色的高领毛衣,下身是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一双崭新的白色运动鞋,她的头发披散着,发尾微微卷曲,散发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看见王强,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故作平静。小声说:“你们来啦……”
这时,雪儿妈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雪儿,谁呀?”随即走了过来。
她看起来四十多岁,保养得宜,头发烫着精致的卷,盘在脑后,穿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衫,深灰色长裤,脖子上戴着一串细细的珍珠项链。脸上带着询问的神色。
“阿姨新年好!”英子立刻笑着打招呼,“我来找雪儿去龙湖公园放烟花,可以吗?”
雪儿妈妈脸上露出笑容:“是英子啊,快进来快进来。”她让开身。
英子走进去。王强在后面,赶紧把两箱牛奶举到身前,憋出一句:“阿姨好!”
雪儿妈妈的目光落在王强身上,打量了一下,笑容未变,眼里却多了点疑惑:“英子,你们不是……女生班吗?这位是……”
准丈母娘看毛脚女婿,眼神像菜市场挑猪肉——先看膘厚不厚(家底),再看皮紧不紧(人品),最后掂量哪块性价比最高,能让她闺女吃得不亏。
未完待续
第287章 年的除夕夜(终)
英子还没开口,雪儿抢先说:“妈,这是英子的弟弟!来英子家过年的!”
英子反应极快,立刻点头,笑容无比自然:“对,阿姨,这是我表弟。带他一块儿出来玩。”
雪儿妈妈“哦”了一声,又看看王强,那眼神在王强过于成熟的块头和脸上停顿了一秒,笑道:“表弟啊……长得挺……挺精神的。快进来坐。”
王强嘿嘿笑着,有点手足无措,把手里的牛奶往客厅茶几上一放:“阿姨,这是我……我跟我姐,给您买的一点东西。”
雪儿妈妈连忙摆手:“哎哟,你们还是孩子,买什么东西呀!快拿回去快拿回去!”
雪儿推着她妈:“妈,人家都拿来了!”
英子也帮着说:“阿姨,就是点牛奶,不值什么,过年嘛。”
雪儿妈妈看着三个孩子诚恳的样子,又看看女儿期待的眼神,无奈地笑笑:“你们这些孩子啊……”转身进了卧室,拿出一个钱包,抽出两张五十元的钞票。“我也不知道你们来,没准备。来,这是压岁钱,一人一张,拿着。”
英子和王强赶紧推拒:“阿姨不要不要!”“这不能要!”
雪儿也拉住她妈的手:“妈!他们是我好朋友!给什么压岁钱呀!我们走啦!”说着,一手拉起英子,另一只手悄悄拽了一下王强的袖子。
“阿姨我们走了啊!新年快乐!”英子一边被雪儿拉着往外走,一边回头说。
王强也赶紧跟着:“阿姨再见!改天……改天我再来看您!”
三个人匆匆出了门。雪儿妈妈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看茶几上那两箱香蕉牛奶,脸上那点得体的笑容慢慢收了,眉头微微蹙起,摇了摇头,轻声嘀咕:“表弟……?”
三辆自行车在通往龙湖公园的路上飞驰。
现在英子还是坐在周也车前,王强车后载着雪儿,雪儿的手轻轻环着王强的腰——其实抓的是他鼓囊囊的羽绒服。张军依旧自己一辆。
周也低头,嘴唇几乎碰到英子的发顶。“冷不冷?”他的声音混在风里,带着热气。
英子缩了缩脖子,后背能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暖意。“不冷。”
“我羽绒服敞着,你冷就钻进来。”
“真不冷。”英子耳朵有点热。
雪儿坐在王强后面,脸贴在他宽厚的背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娇嗔:“谁让你来我家的?不是说好在楼下等吗?还买东西……傻不傻。”
王强蹬得卖力,声音有点喘,但透着高兴:“那我第一次上门……空着手多不好。大过年的。”
张军骑在旁边,看着王强那嘚瑟样,忍不住打趣:“强子,怎么样?‘丈母娘’对你这个‘表弟’还满意不?”
雪儿立刻从王强背后探出头,嗔道:“张军!你讨厌!胡说八道什么呀!”
王强嘿嘿直乐,也不反驳。
几个人都笑起来。笑声洒在除夕夜的街道上,混着远处零星的鞭炮声,青春逼人。
旅馆的双人间里,灯已经关了。窗帘没拉严,外面偶尔有烟花的光闪过,在墙壁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
常莹侧躺着,面朝墙壁。眼泪无声地流,枕头湿了一小片。委屈像冰冷的潮水,一浪一浪拍打着她的心。
妈偏心的脸,弟妹推过来的红包,弟弟如释重负的笑,三个儿子或懵懂或贪婪的吃相……在脑子里乱窜。
穷不是口袋里没有钱,是心里养着一群永远喂不饱的“等明天”——等孩子长大,等收成变好,等时来运转。可明天来了,还是同样的太阳,照着同样的难。
隔壁房间,三个男孩挤在两张床上,还没睡。
杜凯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里很清晰:“妈今天打老二,是嫌我们给她丢人了。”
杜鑫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嘟囔:“谁知道她发的哪门子邪火。我又不是故意的。”
杜森小声问,带着点怯:“大哥,咱家……是不是特别穷啊?妈总说爸死了,可我都没见过爸的坟。村里狗死了,还有个土堆呢。”
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
杜凯坐了起来,靠着床头。窗外烟花的光掠过他年轻却过早有了棱角的脸。“明天一早,我们去给舅舅舅妈拜年,磕头。”他声音沉沉的,“然后……我打听过了,淮南火车站,过年这几天缺搬货的,工钱现结。”
杜鑫也坐起来:“搬货?那得多累?”
“累不死人。”杜凯说,“干几天,挣点钱。不能老花妈的,也不能老让姥姥、舅舅看扁。”
杜森小声问:“那……我也去?”
“你太小,看着东西。”杜凯顿了顿,“妈不容易。咱得懂点事。”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当的不是家,是提前上岗的牛马——还没学会吃草,就得学会拉犁。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有三个少年不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的、属于别人的热闹。
龙湖公园靠近水边的一片空地上。烟花“嘶啦”一声被点燃,引信冒着火星。王强捂着耳朵往后跳:“点了点了!快跑!”
“咻——砰!”
一团金色的光球冲上夜空,在高处猛地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金色雨点,簌簌落下,照亮了下面五张仰起的、年轻的脸。
英子眼睛亮晶晶的,映着烟花的色彩。周也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兜里,侧头看着她。张军离得稍远一点,也仰着头,嘴角带着笑。雪儿捂着耳朵,又怕又兴奋地躲在王强身后,王强挺着胸脯,一副“有我挡着”的架势。
地上还摆着各种烟花:“小蜜蜂”旋转着喷出火花,“地老鼠”吱吱乱叫着窜来窜去,“彩珠筒”一发发射向空中……
“许愿!快许愿!”英子喊。
几个人都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对着尚未散尽的烟花。
英子想:考上大学,离开这里,带妈妈和弟弟过好日子。
周也想:考上她想去的城市。一直在一起。
张军想:考上大学。挣很多钱。让妈不再辛苦。
王强想:考上大学。和雪儿一直好。
雪儿想:考上大学。永远像现在这么开心。
烟花在空中寂灭,少年在人间许愿。那一刻,光落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仿佛命运提前投下的、深浅不一的影子。
少年们的愿望啊,在除夕夜的天空下显得那么轻,轻得像烟花的余烬;又那么重,重得能压弯他们尚未完全长成的脊梁。
青春期的理想就像第一次穿高跟鞋——以为能征服世界,其实光是站稳不崴脚,就已经用尽全力。
他们还不知道,有些路一旦选了,就再也回不了头;有些人一旦散了,就真的只剩回忆。
但此刻,他们只需享受烟花。
英子回到家时,已近深夜。客厅里静悄悄的,电视关了,灯还亮着一盏。常松他们大概都睡了。
她去卫生间洗漱,换上睡衣——一套粉色珊瑚绒的睡衣,上面有小熊图案。
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摊开日记本。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咚咚。”很轻的敲门声。
英子停下笔,把日记本合上,放进抽屉。“进来。”
门开了,常松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还没睡?写作业呢?”
未完待续
第288章 年的除夕夜(续)
“嗯,随便写写。”英子说。
常松把水杯放在书桌上,看了看英子略显疲倦的脸。“这段时间晚上我看你妈和你弟,你好好睡觉。过完年就开学了,得养足精神。”
他从裤兜里掏出两个东西。一个红包,还有一个巴掌大的方形丝绒盒子。
“这个,是我给你的红包。”他把红包放在桌上,“你奶奶给的压岁钱,你妈给你放枕头底下了。这个,”他拿起那个丝绒盒子,打开,“叔给你买的。”
盒子里,黑色丝绒衬垫上,躺着一块手表。梅花牌,银色表链,表盘是白色的,极简洁,镶着一圈细细的银边,两根黑色的指针,一个小的秒针盘在下方。很精致,很秀气。
英子愣了一下。“叔,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你给我妈戴吧,我是学生,戴这个……不方便。”
常松拿起手表,拉过英子的手,不由分说地给她戴在左手腕上。表带稍微松一点,但刚好。衬得她纤细的手腕更白了。
男人的爱分两种:一种像打气筒,光喊响没实际;一种像这块表,沉默地箍在你手腕上,用每一秒的走动告诉你:日子有我撑着。
“你马上就是大学生了,可以戴。”常松说,声音有点粗,但很温和,“我买了两块,你一块,你妈一块。”他顿了顿,看着英子,“英子,这些天,辛苦你了。叔心里都有数。你安心备考,什么都别想。不管你想考到哪里,叔都……全力以赴支持你。”
后爹的深情就像过季的羽绒服——保暖是真的,但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合时宜,仿佛在弥补一个不该由他负责的寒冬。
他拍了拍英子的肩膀,很轻,但很有力。然后转身,走到门口。
“常叔。”英子叫住他。
常松回头。
英子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新年快乐。”
常松看着她,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咧开一个有点难看的笑容,声音有点哑:“新年快乐……闺女。”
那声“闺女”叫出口时,常松自己先红了眼眶。
这个男人啊,扛得起生活的重担,却扛不住这一声称呼里的千斤情义。血缘是什么?有时候是枷锁,有时候是借口。而真情是什么?是我明知你不是我生的,却愿意把最好的都给你,还怕给得不够多、不够好。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英子坐在椅子上,抬起手腕,看着那块表。秒针悄无声息地走动。她看了很久。
表针一圈圈地走,像在量一个女孩长大成人的距离。从“叔”到“爸”,从学生到大人,从这间屋子到外面的世界——每一步,都有人用沉默的方式,为你垫着脚。
一墙之隔,红梅卧室里只开着一盏小夜灯。小年刚喂过奶,又睡了。红梅靠在床头,常松躺在她旁边,手臂环着她的肩膀。
“老婆,辛苦了。”常松低声说。
红梅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给英子买那么贵的手表干嘛?现在小孩奶粉、尿不湿,哪样不要钱?马上英子考大学,更是花钱的地方。两块表,又得一两万吧?不行……退了吧?”
常松手臂紧了紧:“我挣钱,不就是给老婆闺女花的吗?儿子有儿子的,你别操心这个。”
红梅沉默了一下,又说:“对了,大娘今天硬塞了五千块钱,我不要,她非给。我想着……这钱,要不还是还给她吧?”
常松愣了一下。他过了一会儿才说:“别还了。她既然给了,就不会再要回去。”他叹了口气,“就是……别让我姐知道。我姐她……挺不容易的。我大伯那个人,重男轻女。我大娘……也有点。别看她是我姐亲妈,其实……也不怎么疼她。小时候我和我姐犯错误,挨打的都是我姐。我大伯从来不舍得打我一下。”他声音低下去,“农村,老思想。没办法。”
红梅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搂着自己的胳膊。“快睡吧。明天年初一,你姐她们还要过来。不能赖床,得早点起。”
常松“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红梅等了一会儿,耳边传来常松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他已经睡着了。
她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他沉睡的侧脸。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里,也好像担着什么。她又看了看旁边婴儿床里熟睡的小年。
女人的一生都在做选择题:选丈夫,选忍还是争,选为孩子活还是为自己活——可惜卷子永远没有标准答案。红梅此刻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忽然觉得,自己交卷的那一瞬间,或许就是学着在所有的“不对”里,找出一个“还能过”。
窗外,短暂的沉寂被猛然打破——远近各处,几乎是同时,炸开一片噼啪轰隆的巨响。烟花和鞭炮声毫无征兆地汹涌而来,挤满了整个夜空。
十二点了。
二零零一年,在震耳欲聋的喧腾与明明灭灭的光亮里,终于来了。
旧年的委屈,新年的茫然,都在这一刻被烟花托起,炸成无数光点。
有的落在穷人窗台成了灰,有的落在少年眼里成了星。
有的落在母亲心里,化成了第二天早起做饭的动力。
人生就是这样,一边破碎,一边修补;一边失去,一边得到。
未完待续
第289章 搂进怀里(上)
四月的夜晚,还带着点凉气,但已经不是那种刺骨的冷了。窗户开着一条缝,风进来,软软的。
客厅的沙发上,常莹四仰八叉地躺着,一条腿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条腿垂到地上。
她穿着件洗得领口都松了的旧棉布睡衣,桃红色的,胸口还印着几朵褪色的花。鼾声一阵高一阵低,有时候是“呼——”,有时候是“哈——”,像拉风箱。
这鼾声里透着一种理直气壮的疲惫——是那种把别人家当自己家、把客气当福气的人,才能睡得出的心安理得。
自私到了常莹这个份上,已经不是缺德,而是一种返祖现象——她活得像只树懒,把别人的枝干当自己的家园,还嫌你晃悠。
茶几上放着她喝了一半的搪瓷缸子,里头是浓茶,茶叶渣子都沉了底。旁边还有一小碟瓜子皮,堆得尖尖的。
“喂?”
红梅的声音压得很低,怀里的小年正扭动着断续哭。她左手托着孩子,右手握手机,肩膀和耳朵吃力地夹住。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小台灯,昏黄的灯光照着凌乱的床铺。床头柜上堆着奶瓶、尿布、半盒纸巾、一支体温计。
“老婆,躺下了吗?”常松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掩盖不住的疲惫,信号不太好,有些滋滋的杂音。
“没有呢。”红梅说。
小年突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哭声尖锐。红梅赶紧轻轻摇晃手臂:“哦哦,不哭不哭……”
“孩子怎么总是哭啊?”常松在电话那头问。
男人在远方关心孩子哭不哭,就像在北极问企鹅热不热——问候很真诚,但毫无卵用。
“没啥事。”红梅把话筒拿开一点,怕哭声传过去,“小孩夜里哭正常,闹觉。”红梅说,声音平静,但眼下的乌青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更深了。她已连续四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当妈后才知道,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孩子是坟头的草——你日夜灌溉,它茁壮成长,顺便把你活埋。
“哦……”常松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红梅,我走这几个月,姐在家都好吧?没再惹事吧?”
红梅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常莹的鼾声隐约传进来。“没,挺好的。”她说,声音平平的。
她说话时,小年的小手突然抓住她胸前的衣襟,用力扯。小指甲刮到皮肤,有点疼。红梅没动,任由孩子抓着。
又是沉默。电话那头有海浪的声音,很轻微,但确实在。
“红梅,”常松再开口,声音更低了,几乎要听不清,“船期……可能赶不及了。这边出了点问题,耽搁了。英子高考……我可能……赶不回去了。”
男人的“赶不回来”就像外卖的“预计送达”,你饿得前胸贴后背,他还在系统里显示“骑手已取货”。
红梅抱着孩子的手紧了一下。小年哭得撕心裂肺,扭动着,小手胡乱抓挠,在她本就粘腻的脖颈上,又添了一道细痕。
她没动,也没看脖子。她对着手机,声音还是平的,听不出什么起伏:“人没事就行。家里有我。你安心。”
女人的韧性,是在无数次“算了”中练就的。算了远方的指望,算了近处的聒噪,最后连自己的疲惫都一并算了,只剩下怀里那一团实实在在的、滚烫的哭闹。
“嗯。”常松应了一声,还想说什么,最后只变成一句,“辛苦你了,老婆。”
“挂了,国际长途贵。”红梅说。
“好,你……早点睡。”
电话挂断了。嘟嘟的忙音响了几下,红梅还拿着手机,站了一会儿。
那忙音,短促而空洞,像极了她此刻心里被抽走的那一块。男人在远方大海的摇晃里说“辛苦”,女人在近处奶渍与泪水的泥泞里回“安心”。这大概就是中国式夫妻最经典的对话——一个在云端歉意地挥挥手,一个在泥里沉默地点点头。
婚姻走到后来,沟通全靠脑补,他在信号断断续续的听筒里想象你的贤惠,你在孩子震耳欲聋的哭声中消化他的缺席。
小年的哭声把她拽回来,她放下手机,继续抱着他来回走。
女人婚后流的泪,大多是婚前脑子里进的水。可等水都流干了,才发现,脑子里留下的不是智慧的结晶,而是一层洗不掉的、名为认命的碱垢。
走三步,停一下,拍拍后背。再走三步,停一下,哼两句不成调的儿歌。小年的哭声小了些,变成抽泣,但身子还在扭,小手小脚乱蹬。
她又试了试额头,不烫。
“宝宝乖,妈妈在呢。”红梅低声说,声音哑了。
她走到五斗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奶粉罐,都是“益益”牌的。她拿出一罐新的,用力拧开塑料盖,再‘嗤’地一声撕开锡箔密封层。奶香味飘出来。
暖水瓶放在柜子边上。红梅单手去拎柜子边的暖水瓶,手腕一沉。她先往奶瓶里倒一点热水,烫了烫瓶身,倒掉。再倒热水,约莫三分之二,又兑了点凉白开。水温用手腕试了试,刚好。
舀了三勺奶粉进去。白色粉末落进水里,很快溶解,变成乳白色。
拧上奶嘴,摇匀。
她把奶瓶递到小年嘴边。小年扭开头,不喝。再递,他小手一挥,“啪”一下打在奶瓶上。奶瓶没拿稳,掉在地上。
“砰”的一声。
奶瓶没碎,但奶洒了一地,乳白色的液体迅速在地砖上洇开。奶嘴滚到床底下去了。
红梅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奶渍。
她没动。
小年又哭了,这次哭得更凶,身子往后仰,小脸憋得发紫。
红梅还是没动。她看着地上的奶,看着床底下隐约可见的奶嘴,看着怀里这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小生命。
然后她蹲下来。
先把小年轻轻放进摇篮里。孩子一离开她的怀抱,哭声立刻拔高一个度,小手在空中乱抓。红梅没管,她跪在地上,抽出纸巾,开始擦地。
一张,两张,三张。
纸巾吸饱了奶,变成沉甸甸的一团。她又抽了几张,继续擦。动作很慢,一下,一下,擦得很仔细,连砖缝里的奶渍都抠出来。
擦完了,她趴下来,伸手去够床底下的奶嘴。够不着。她整个人趴在地上,胳膊完全伸进去,指尖终于碰到了。捏住,拿出来。
成年人的崩溃,从来不是山呼海啸,而是像这洒了的奶,无声无息地洇开,黏糊糊地扒在地上,需要你一张一张,用廉价的纸巾,去收拾那摊不堪的狼藉。
体面,就是在无数次这样的匍匐中,一点点磨薄的。而爱,就是在体面磨薄之后,依然选择把手伸进生活的床底,去够那个沾了灰的奶嘴。
她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冲洗奶嘴。水很凉,冲在手上有点刺骨。她冲了很久,直到觉得干净了,用开水又烫了一遍。
回到卧室,小年还在哭。哭声已经哑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但身子还在抽搐。
红梅抱起他,重新冲奶。
这次她抱得很紧,一只手环着孩子,另一只手操作。舀奶粉,倒水,摇匀。动作连贯,没有停顿。
奶嘴再次递到小年嘴边。
这次他喝了。
吮吸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咕咚咕咚”的,很急切。红梅抱着他,在房间里慢慢走。走了两圈,小年的吮吸慢下来,眼睛半闭着,快睡着了。
红梅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候,卧室门被猛地推开。
“妈!你能不能让他别哭了!我还要不要学习了!要不要高考了!”
未完待续
第290章 搂进怀里(中)
英子站在门口,穿着那套粉色小熊珊瑚绒睡衣,头发胡乱扎成丸子头,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她眼睛里有红血丝,眼圈也是黑的,手里还攥着一支笔。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红梅也愣住了。她看着英子,看着女儿脸上那种混合着愤怒、疲惫、还有后悔的表情。
过了几秒,红梅转过身,抱着小年朝阳台走。她的背对着英子,声音很低:“你去睡,妈不让他哭了。”
母亲的心是一座不设防的城,女儿的刀戟最是锋利。可即便被刺穿了,她的第一反应也不是痛呼,而是迅速把伤口捂紧,怕血腥气熏着了她的小战士。
爱的悖论莫过于此:你是我最柔软的理由,也是我最坚硬的伤。
英子站在门口,没动。
客厅里的鼾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节奏都没乱。常莹躺在沙发上,四仰八叉,一条腿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条腿垂在地上。她身上盖着条薄毯子,毯子滑下来一半,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硬的棉质睡衣。
小年的哭声她也听见了,她心里“哼”了一声,又把眼睛闭上了。
常莹的鼾声故意打得更响了些,像在用噪音筑起一道墙,隔绝掉一切需要她付出精力的声响。
小孩哭哭就是了,哪家小孩不哭?哭累了自然就睡了。红梅也是,太惯着。一个奶娃娃,还能哄出花来?当年她生老大杜凯的时候,还在月子里,婆婆就嫌孩子夜里吵,让她抱到锅屋去睡。
锅屋漏风,她抱着孩子缩在草堆里,孩子哭,她也哭。哭到后来,孩子睡了,她靠着冰冷的土墙,睁着眼到天亮。
老二杜鑫出生后,老三杜森紧接着就来,三个孩子像梯子磴,一个挨一个。夜里这个哭完那个闹,她哪有工夫细哄?困急了,巴掌拍在屁股上,哭得再凶也得憋回去。不都这么过来了?孩子不也长得壮壮实实?
苦难女人的逻辑:我吞下的砒霜,你必须尝出蜜的余味;我走过的荆棘路,你得赞它铺满了玫瑰。否则,便是你对我的整个过去,进行了最恶毒的否定。
矫情。真是日子过好了,惯的毛病。她常莹要是也像红梅这样,有个男人挣大钱,家里住楼房,不用为下顿发愁,她也能有耐心慢慢哄孩子。可她能吗?她不能。所以她觉得红梅这样,就是矫情,就是不知足。
这么想着,心里那点刚冒头的、类似酸楚的东西,便又硬生生地压了回去,化成了一声更沉、更理直气壮的鼾。睡吧,睡着了,就什么苦都忘了。
人心的天平总是倾斜的,自己吃过的苦,成了度量别人幸福的砝码。我曾在泥里打滚,你怎配在锦上安眠?我遭过的罪,你都必须感同身受,否则便是对我的背叛。这种“公平”,是苦难开出的最毒的花。
英子还站在卧室门口。她看着妈妈的背影——那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单薄,肩膀微微塌着,抱着孩子的姿势很熟练,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妈,”英子开口,声音软下来,“对不起,我不该给你发火。你早点休息吧。”
红梅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英子退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书桌上堆满了卷子。数学、语文、英语、文综,一摞一摞,堆得像小山。最上面一张是数学模拟卷,最后一道大题只写了一半,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演算步骤。
粉色台灯还亮着,光打在卷子上,把那些印刷字体照得清清楚楚。
英子坐下来,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没动。
门外,小年的哭声又响起来了。这次哭得没那么凶,但持续不断,像背景音一样钻进耳朵里。
英子放下笔,双手捂住耳朵。
捂了三秒,又松开。
她盯着卷子上的字,那些字在眼前晃,晃得她头晕。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四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更远处是漆黑的夜空,看不见星星。
英子站在窗前,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风从漆黑的夜里来,带不定任何答案。她站成一个小小的问号,一头拴着母亲的疲惫,一头拴着自己茫然的未来。
王强穿着那套蓝色卡通恐龙睡衣——睡衣太小了,肚子那里的扣子绷得紧紧的,露出一截肉。他坐在书桌前,台灯调到最亮,光打在他脸上,额头上全是汗。
桌上摊开的是数学五三。他正对着一道函数题较劲。
笔在草稿纸上划拉,划拉了半天,解不出来。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头发油了,一缕一缕粘在手指上。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
扔下笔,身体往后仰,椅子发出“嘎吱”一声。他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小时候贴的夜光星星,早就不亮了,只剩下模糊的印子。
脑子里突然闪过雪儿的脸。
雪儿今天穿的是那件白色毛衣,领口有蕾丝边。她低头写题时,头发滑下来,遮住半边脸。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手指很白,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王强咧开嘴笑了。
笑到一半,又收住。他坐直身子,重新拿起笔。这次没看题,而是在草稿纸上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张雪儿。”
写完了,盯着看。看了几秒,用笔涂掉。涂得很用力,纸都快划破了。
王磊晚上有应酬,喝多了。齐莉扶他回来时,他整个人几乎挂在齐莉身上,酒气熏天。齐莉费了好大劲才把他弄到床上。
现在,王磊醒了。酒还没完全醒,头疼,但身体醒了。
他翻了个身,手搭在齐莉腰上。齐莉背对着他,没动。
王磊的手动了动,往上移,移到齐莉睡衣的扣子上。手指笨拙地解扣子,解不开。他有点急,用力一扯。
“啪”一声,扣子崩掉了。
齐莉猛地转过身,推开他的手:“干什么!”
声音不大,但很冷。
王磊愣住。酒醒了一半。他看着齐莉,看着妻子脸上那种表情——不是愤怒,是厌倦,是彻底的冷漠。
“我……”王磊开口,声音哑了,“我碰碰自己老婆怎么了?”
齐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像看一件家具,一件用旧了、想扔还没扔的家具。
王磊心里的火“噌”一下上来了。老子天天在外头跟孙子似的陪笑脸,喝得胃都快吐出来了,为了啥?不就为了这个家,为了厂子,为了你们娘仨吃好的穿好的?容易吗?回来想碰碰自己老婆,怎么了?天经地义!这都大半年了,碰都不让碰,还是老婆吗?谁能受得了?以前不也……
出轨男人的欲望像公共厕所的感应水龙头,看着自动出水很高级,其实谁的手伸过去它都流,还流不干净。
齐莉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和她同床共枕了快二十年的男人。看着他发福的身体,通红的脸,浑浊的眼睛。空气里他的酒气、汗味,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齐莉心里那个声音尖锐地响起来:碰我?不可能了。厂子?我不要了。房子已经过户到我名下,我有个窝,够我和孩子们落脚就行。等强子考上大学,必须离。一刻都待不下去。想想以前,你跟那个曼丽,在出租房,在车里……回来还能面不改色地躺在我旁边。
恶心。
真恶心。
你跟她睡完再跟我睡,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节奏,不恶心吗?真心受不了。
现在在一个床上睡是最大的限度了,怕儿子多想。想碰我?没门。连窗户都没有!
齐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转回身,背对着王磊,拉了拉被子:“睡吧,明天还上班。”
王磊盯着她的后背。
看了几秒,突然扑上去。整个人压在齐莉身上,手抓住她的睡衣领子,用力一撕。
“刺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特别刺耳。
齐莉挣扎:“你疯了!放开!”
“我就不放!”王磊吼,酒劲又上来了,“你是我老婆!我想怎么就怎么!”
未完待续
第291章 搂进怀里(下)
齐莉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很长,从这头延伸到那头。
她盯着那道裂缝,看得久了,裂缝好像在动,在扭曲,在变成一张嘲笑的嘴。
无爱的性就像给尸体化妆,动作再熟练,也画不出一丝活气。
结束了。
他喘着粗气,翻下来,倒在一边。不到一分钟,鼾声响起。
中年男人的欲望像回光返照,看着挺硬气,其实就三板斧——酒后乱性,事前吹牛,事后装死。
齐莉还躺着,没动。
她没有去处理,像认命一般躺着。眼泪还在流,无声的,持续的。
过了很久,她慢慢坐起来,下了床,走进卫生间。
打开灯。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红肿,脖子上有红痕,睡衣被撕破了,露出半个肩膀。肩膀上有一块淤青,是刚才挣扎时撞到床头柜留下的。
齐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是谁?是妻子,是母亲,是一个名称,一种功能。唯独不是“齐莉”。那个叫“齐莉”的姑娘,在很多年前某个同样屈辱的夜晚,就已经被杀死了,尸体就埋在这具日渐松弛的皮囊之下。
然后她拧开水龙头,接水,洗脸。水很凉,泼在脸上,清醒了些。她又接了杯水,漱口。一遍,两遍,三遍。
婚姻里最残忍的,不是无性,而是无爱却仍有性。那像一场单方面的、合法的掠夺。
你的身体成了一座被占领的城池,占领者早已不爱这里的山川子民,却仍要例行公事地宣告主权,每一次例行,都是对过往所有温存的凌迟。
回到卧室,王磊还在打鼾。
齐莉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干净的睡衣,换上。旧的睡衣团成一团,扔进角落的脏衣篮。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气味。
她站在窗前,点了支烟。烟是偷偷藏的,王磊不知道。她很少抽,只有这种时候才抽。
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张军房间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打在他略显单薄的背上。他坐在书桌前,正在逐字逐句地背政治。
“物质决定意识,意识对物质具有能动作用……”他低声念,念一遍,在纸上写一遍。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
房间里很冷。四月了,但夜里还是凉。他没开取暖器,舍不得电费。身上穿着那件灰色棉服,拉链拉到顶,手冻得有点僵,写一会儿就要哈口气搓一搓。
大玲还没睡。她在隔壁房间,小娟睡在她身边,呼吸均匀。
周也家的书房里灯光明亮。周也正在做物理卷子,已经做到最后一道大题。这道题很难,他做了二十分钟,还没完全解出来。
钰姐轻轻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饺子。
“吃点东西。”她把碗放在书桌边上。
周也抬头:“妈,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钰姐说,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你爸以前也这样,一忙就忘了时间。”
周也没接话。他放下笔,拿起筷子夹了个饺子。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还温热着。
“这周末能休息一下就休息一下,”钰姐说,“也不要这么熬夜,对身体不好。”
“没事。”周也说,吃了一个饺子,“快做完了。”
钰姐看着他吃。灯光下,儿子的侧脸线条清晰,下巴上冒了点青色的胡茬。他长大了,真的长大了。
“小也。”钰姐突然开口。
“嗯?”
“你想考哪儿?”
周也筷子顿了一下:“北京。”
“北京好啊。”钰姐说,声音轻了。
周也没说话,继续吃饺子。吃了三个,放下筷子。
“妈,你去睡吧,我真快做完了。”
钰姐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叔下午来电话,说给你带了套黄冈的卷子,明天我去拿。”
“好。”
门关上。
周也重新拿起笔,看向那道物理题。看了几秒,他突然有了思路,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写了几行,停住,划掉,重来。
这次对了。
他松了口气,把答案工整地誊写在卷子上。写完了,检查一遍,合上卷子。
这时才觉得累。眼睛酸,肩膀僵,脖子有点疼。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做了几个伸展动作。骨头“咔吧”响了两声。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县人民医院,男科门诊外。
塑料椅子上坐满了人。大多是男人,低着头,看地板,看自己的鞋尖,看手里的病历本。没人说话,气氛压抑。
张姐和老刘坐在最靠边的位置。
老刘穿着那件灰色夹克,领子竖着,头埋得很低,几乎要埋进怀里。他手里捏着挂号单,捏得紧紧的,纸都皱了。
张姐坐在他旁边,今天特意打扮过,头发用摩丝梳得光溜溜的,在脑后盘了个髻,别了个亮晶晶的红色塑料发卡。
穿着件大红花的针织衫——太紧了,扣子绷着,肚子那里鼓出一圈。下面是黑色紧身裤,裤腿塞进短靴里。
她坐得笔直,眼睛四下扫,打量周围的人。看谁都是一副“我懂你”的表情。
陪老公看男科,像陪太监逛妓院,——你替他急,他替你臊,最后一起臊。
“怕啥!”张姐突然开口,声音洪亮,“咱是正当看病!又不是干啥见不得人的事!”
她这一嗓子,仿佛给压抑的候诊区投下了一颗响雷。
几个一直低着头的男人惊得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向老刘——那目光里有同情,有庆幸‘不是我’,还有一种同病相怜的兔死狐悲。老刘恨不得当场化身壁虎,钻进墙缝里。
“春兰,你小点声……”他低声说。
“小什么声!”张姐声音更大了,“这医院你家开的?还不让说话了?”
老刘不吭声了。
有些女人的爱像广场舞音响,自己觉得是热情奔放,旁人听着全是噪音公害,还震得你五脏六腑都想搬家。
护士从诊室出来,拿着病历本喊:“刘波!刘波在吗?”
张姐“噌”一下站起来:“在这呢在这呢!”
未完待续
第292章 搂进怀里(终)
她一把拉起老刘。老刘比她矮半个头,又瘦,被她这么一拉,整个人差点栽倒。张姐不管,拽着他就往诊室走,那架势像拎小鸡。
诊室门关上。
里面是个年轻男医生,戴着眼镜,脸很严肃。
“坐。”医生说。
老刘坐下,张姐站在他旁边,手叉腰。
“症状?”医生问,手里拿着笔准备记录。
“症状?”老刘重复了一遍,声音蚊子哼,“就……那方面……不太行。”
“具体点。”
“就……不太行。”
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多久了?”
“两年……三年吧。”
“脱裤子,我检查一下。”
老刘愣住了:“啊?”
“脱裤子。”医生重复,语气没变化,“你不脱我怎么看?”
老刘脸涨成猪肝色。他转头看张姐,眼神里全是求救。
张姐说:“医生让你脱你就脱呗!扭扭捏捏干啥!”
“春兰,你……你先出去。”老刘说,声音发抖。
张姐眼睛一瞪,双手叉腰,嗓门洪亮:“咱俩两口子你啥样我没见过?就你那‘缩头巴脑’的样子,你还怕我看?!赶紧的,别耽误大夫时间!”
医生憋着笑,清了清嗓子:“这位大姐,你先出去一下。”
张姐撇撇嘴:“哦。”
她不情不愿地出去了,门关上前还补了一句:“快点啊!别磨蹭!”
门关上。
诊室里只剩医生和老刘。
“脱吧。”医生说。
老刘手抖着,解开皮带,拉下拉链,把裤子褪到膝盖。内裤没脱,但已经能看见形状。
医生戴着手套,走过来:“内裤也脱了。”
老刘深吸一口气,把内裤也褪下来。
他闭上眼,仿佛关闭了作为一个男人的全部尊严系统。此刻他不是丈夫,不是父亲,只是一件等待检修的、故障的器物。
男科诊室是男人的照妖镜,脱了裤子才发现,自己不是齐天大圣,顶多算个被生活阉过的卷帘大将。
冷。诊室里的空气冷,医生的手也冷。碰到皮肤时,老刘打了个哆嗦。
医生检查得很仔细,翻看,按压,询问。老刘全程闭着眼,牙关咬得紧紧的。他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士可杀不可辱啊。他想。
躺在男科诊床上,男人就跟菜市场褪了毛的猪蹄差不多——任人翻看,按捏,评估是前蹄筋道还是后蹄肥腻,最后盖个蓝戳,证明你是个‘合格’的残次品。
检查完了。
“可以了,穿上裤子吧。”医生说,转身去洗手。
老刘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提裤子,系皮带,脸上火烧火燎。
医生洗好手,擦干,走回办公桌坐下。“进来吧。”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张姐推门进来,一眼看见老刘还在提裤子,满脸通红,她也没在意,一屁股坐到医生对面的椅子上:“医生,咋样啊?”
她问得那么自然,仿佛在菜市场询问一块猪肉的成色。老刘在一旁,感觉自己就是那块被摊在案板上、被戳戳点点、等待定价的肉。
医生看了看他俩:“我刚才检查了一下,从外表看,没什么器质性病变。”
张姐没听懂:“啥……啥病?”
医生解释:“就是没长坏东西,结构都正常。”
“哦……”张姐似懂非懂,“那为啥不行呢?”
“原因可能比较复杂。”医生推了推眼镜,“平时抽烟喝酒吗?”
老刘还没从刚才的羞耻中缓过来,低着头,声音蚊子哼哼:“偶尔……一点。”
“什么一点!”张姐立刻抢过话头,声音洪亮,“头几年是戒了,这几年又抽上了!一天少说半包烟!晚饭必喝二两酒!雷打不动!”
老刘脑袋垂得更低了。
医生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问:“夫妻生活频率怎么样?”
老刘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姐倒是爽快,扳着手指头就开始算:“去年……三次。前年……好像就两次。大前年……记不清了,反正不多。时间嘛……”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恨不得钻进地缝的老刘,还是说了,“一次不超过五分钟,有时候刚……就没了。”
张姐汇报床事,就像汇报自家冰箱的制冷情况——开门次数,制冷时长,是否结霜,故障表现,条理清晰,数据准确,完全不顾及‘冰箱’本身已经在角落里羞耻得快要自燃。
老刘猛地抬起头,又羞又急地瞪了张姐一眼,张姐回瞪他:“看啥?跟医生有啥不能说的?不说清楚咋看病?”
医生低下头,假装整理病历,肩膀可疑地耸动了一下。他咳了一声,抬起头,脸上恢复了严肃:“嗯,了解了。
张姐却仿佛找到了知音,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却依旧能让门口的人听见:“大夫,我跟你说,我就怀疑是那几年他下岗,心里憋的!后来喝了点药酒,好过一阵,这又不行了!是不是那酒是假的啊?”
医生顿了顿,没接话:“尽量不要熬夜,酒一定要戒,烟也少抽。适当做些运动,比如慢跑,多做深蹲,提肛运动也可以练练。最重要的,”他看了一眼老刘,“放松心态,别紧张。一紧张,肯定不行。要放平。”
张姐连连点头,又问:“那还有呢?要不要吃点药?”
医生想了想:“我给你们开点中成药,药性比较温和,辅助调理一下。你们回去吃一段时间,感受一下。如果效果不明显,或者有其他问题,再过来复查。”
老刘心里猛地一紧:他此刻最大的愿望不是重振雄风,而是希望自己会魔法,把刚才那二十分钟从医生记忆里删了。可千万别再来了!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进这地方了!脱了裤子让人翻来覆去地看,摸……这哪是看病,这是上刑啊!
医生开了处方,递过来:“去一楼药房拿药吧。半个月后如果有需要,再来复查。”
“哎,好嘞,谢谢医生啊!”张姐接过处方,站起身,拉了一把还僵坐着的老刘,“走了走了,拿药去!”
老刘低着头,快步走出诊室。他的背影,像刚被阉过的公鸡——走路姿势都变了,从雄赳赳变成了灰溜溜。
走廊里有人看过来,他感觉那些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张姐在后面,嗓门依旧不小:“你走那么快干啥?等等我!药方还在我这儿呢!”
上午十点,幸福面馆里,两桌客人。一桌是俩老头,吃面,就着小菜喝酒,话不多。另一桌是带孩子的妇女,孩子在儿童椅上坐着,抓面条玩,弄得满桌子都是。
大玲坐在靠后厨门口的一张空桌子旁,正在摘一把小葱。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棉布衬衫,外面套着碎花围裙。头发梳得整齐,在脑后挽了个髻。她摘得很仔细,把枯黄的叶子和根须都去掉。
常莹坐在收银台后面——平时那是红梅的位置。她今天精神头很好,穿了件绿色的针织开衫,头发也梳得溜光,还抹了点雪花膏,香气扑鼻。红梅在家带孩子,英子复习,张姐和老刘一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这会儿店里就她和大玲。她感觉自己是半个主人了,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时不时扫一下店里,又看看门外。
看大玲安安静静地摘葱,她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声音带着点刻意的随意和打探:“大玲啊,问你个事儿。”
大玲抬起头:“嗯?”
“你跟那个……老夏,怎么样了?”常莹挤挤眼,“我看你最近气色不错,是不是有啥进展了?”
大玲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低下头继续摘葱:“莹姐,你别乱说。我们本来就没什么关系,就是认识一下。”
“哦——没啥关系啊。”常莹拖长了声音,一副了然的样子,“没啥关系就好。我是怕你呀,光顾着谈对象,耽误了店里的事儿。红梅现在顾不上,张姐那人又……咱可得自觉点儿,把店照看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好像她真是这店的二老板,在嘱咐员工。
刷碗的想当掌柜,就像痔疮想当主角——平时不见你出力,一有事你就凸出来指手画脚,还觉得自己挺重要。
大玲摘葱的手停了停,抬眼看了看常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里透出一点似笑非笑的东西。
她没接常莹关于老夏和“谈对象”的话茬,而是顺着她后面的话说:“莹姐说的是。不过今天店里也不忙,就两桌客人,咱俩看得过来。”
常莹被她这不软不硬地顶了一下,有点噎住。她“哼”了一声,转移了话题,眼睛往门口瞟:“哎,你说这个胖妇女,张春兰,跟那个老刘,一大早神神秘秘地跑哪儿去了?她那个财迷,能舍得离开店里这么久?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常莹摆谱,就像麻雀站在电线杆上指挥交通——它觉得自己站得高看得远,在别人眼里,它就是个随时可能被电打下来、还叽叽喳喳添乱的玩意儿。
大玲把摘好的葱放到旁边的盆里,拿起抹布擦了擦手:“人家是两口子,难道就没点自己的私事要办?店里反正也不忙。”
常莹又被噎了一下,觉得大玲今天话里总带着刺。她刚想再说点什么,店门被推开了。
张姐和老刘一前一后进来。
张姐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走路热的还是别的,嗓门依旧敞亮:“哟,店里就你俩啊?红梅没来?”
大玲站起来:“张姐,刘哥来了。红梅在家带孩子呢。”
老刘跟在大玲后面,手里还拎着那个医院的塑料袋,白色的,上面印着红色的十字。
他“嗯”了一声,目光快速扫过大玲——大玲今天穿的衬衫领口开得不高,但弯腰拿东西时,饱满的胸部曲线还是很明显。老刘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在那里停留了一瞬。
男人的眼睛是下半身派出去的侦察兵,哪怕主力部队已经溃不成军,也改不了出去刺探地形的老毛病。
就这一瞬,被张姐捕捉到了。
张姐心里“咯噔”一下,一股无名火“噌”地就冒起来了。好啊你个老刘!刚从医院出来,看了半天你那不争气的玩意儿,转头就看别的女人胸!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她脸上笑容没变,心里已经用眼神把老刘拎起来抖了三抖,恨不得把他那点刚被医生检查过、不争气的“硬件”直接格式化。
张姐的笑容更灿烂了点,声音却硬邦邦的:“老刘!别愣着了!去!后厨地脏了,你去扫扫去!再把那堆土豆给削了!”
老刘正有点心虚,被张姐一吼,吓了一跳,连忙应声:“哎,哎,好。”他把手里的医院袋子顺手放在旁边一张空椅子上,低头就往厨房钻。
常莹眼尖,立刻看到了那个袋子,白色的,印着红字,“县人民医院”几个字清清楚楚。
她立刻来了精神,从收银台后面绕出来,凑到那张椅子旁,指着袋子,故作惊讶地大声问:“哟!张姐,刘哥,你们这……这是去医院了?谁生病了?严不严重啊?”
未完待续
第293章 搂进怀里(续)
张姐转头看她,眼神像刀子:“你眼睛挺尖啊?”
“关心关心嘛。”常莹笑,那笑里带着看好戏的意味,“咋了?刘哥身体不舒服?”
张姐走到收银台前,双手叉腰:“常莹,我告诉你,少打听别人家的事。管好你自己就行。你看看你,红梅不在,你就坐这儿了?这是你坐的地方吗?”
常莹脸色变了变:“我这不是帮忙看着吗?”
“用不着你看着!”张姐声音提高,“该干嘛干嘛去!后厨菜洗了吗?葱剥了吗?一会儿中午来人了,你现弄啊?”
常莹站起来:“张春兰,你说话别这么难听。我怎么就没干活了?我刚把账对完!”
“对账?你会对账吗你?”张姐嗤笑,“字认全了吗?加减法算明白了?”
“你!”
“你什么你!”张姐往前一步,肚子几乎顶到常莹身上,“我告诉你常莹,这是我的店,跑这儿来充大瓣蒜!你要想耍威风,回你老家耍去!”
对付道德绑架的亲戚,就得用扫黄打非的力度——见一个抓一个,绝不姑息。
常莹气得脸通红,手指着张姐:“你……你欺负人!”
“我就欺负你怎么了?”张姐扬着下巴,“不服?不服找红梅去!看她向着谁!”
常莹瞬间矮了半截——不是身高,是气焰。在张姐这种用市井智慧腌入味儿的老江湖面前,她那点村头巷尾练就的算计,嫩得像没长毛的桃子。
大玲在旁边站着,没劝。她拿起抹布,继续擦另一张桌子,擦得很慢,耳朵竖着听。
老刘从后厨探出头:“春兰,少说两句……”
“你闭嘴!”张姐回头吼,“扫你的地去!”
老刘缩回头。
常莹瞪着张姐,瞪了几秒,突然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哭起来。不是真哭,是干嚎,声音很大,但没眼泪。
泼妇的眼泪就像街边的牛皮癣广告,看着惨,其实是骗人的。
“哎呀我的妈呀……被人欺负死了啊……在弟弟家还要看人脸色啊……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张姐翻了个白眼,转身往后厨走,边走边说:“要嚎出去嚎,别影响客人吃饭!”
那桌带孩子的妇女往这边瞥了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的了然,赶紧低头用食物堵住孩子的嘴,仿佛怕这成年人的腌臜与不堪,脏了孩子的耳朵。俩老头摇摇头,咂一口酒,一切尽在不言中。
大玲擦完桌子,走到常莹身边,低声说:“莹姐,别哭了,起来干活吧。一会儿真来人了。”
常莹抬头看她,眼睛红着:“你也看我笑话是不是?”
“我没看笑话。”大玲说,声音平静,“我就是觉得,在这儿哭没用。活儿还得干,日子还得过。”
常莹盯着她,盯了几秒,站起来,抹了把脸:“行,你们都行。”
她往后厨走,走得很快,脚步“噔噔”响。
晚上七点,舜耕小街的夜市,刚上人。
烧烤摊的烟冒得老高,混着各种香料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
摊主光着膀子,脖子上搭条毛巾,手里抓着把肉串,在炭火上翻烤。
油滴下去,‘滋啦’——! 爆响,火苗‘呼’地窜起老高。
英子、周也、王强、张军四个人围坐在一张小方桌前。桌子是塑料的,红色的,边角已经磨损了,露出白色的底。凳子也是塑料的,矮,坐上去得蜷着腿。
桌上摆着一盘小龙虾,红彤彤的,堆成小山。还有烤串,羊肉的、猪肉的、鸡翅的、韭菜的、金针菇的,什么都有。四瓶玻璃瓶装的可乐,瓶身上凝着水珠。
王强正在啃鸡翅。他今天穿了件黄色t恤,t恤上印着个巨大的骷髅头,下面配迷彩工装裤,脚上是双脏兮兮的篮球鞋。他啃得满嘴油,一边啃一边说:“数学杀我!真的,昨天那张卷子,最后三道大题,我一道都没做出来!”
周也坐在他对面,穿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他正在剥小龙虾,动作很熟练,捏住虾头一拧,虾尾一拽,完整的虾肉就出来了。他剥好一个,指尖捏着,很自然地越过桌面,放进英子面前的小碟里。
年少时最好的爱意,不是喧嚣的告白,而是寂静的剥虾。他仔细剔掉生活的坚硬与琐碎,把最温热柔软的部分,自然而然放到你面前。不说喜欢,却处处都是喜欢。
“你那不是数学杀你,”周也说,头也不抬,“是数学看你可怜,想给你个痛快。”
“操!”王强把鸡骨头扔在桌上,“也哥!你少说风凉话!你牛你教我啊!”
“教你?”周也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教你从1+1开始?”
英子笑了,夹起周也剥好的虾肉,蘸了点汤汁,放进嘴里。辣,但很香。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耳朵上戴了副小小的银色耳钉,是周也送的生日礼物。
“你们俩别吵了,”英子说,“强子,你哪题不会?晚上回去我给你讲讲。”
王强眼睛一亮:“真的?英子姐你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不会见死不救!”
张军坐在英子旁边,穿着那件蓝色校服外套。他一直没怎么说话,默默吃着烤串。看见英子碟子里的虾肉快吃完了,他默默剥好了一只虾,虾肉完整,捏在指尖顿了顿,最终还是伸长胳膊,轻轻放在了英子碟子的边缘。
“谢谢。”英子说,很自然。同时用筷子将自己碟子里的虾肉分给了王强一只:“你也吃。”
碟子里的虾肉还带着周也指尖的温度,边缘躺着张军小心翼翼放下的那一只。两种关心,她都懂。
可她的心太小了,小到只能装下母亲熬红的眼,装下那本翻烂了的习题集,装下“一定要考出去”的念想。
那些属于女孩的、柔软的心事,对她来说是奢侈的,像橱窗里漂亮的裙子,看看就好,摸一下都要缩回手,怕弄脏了,更怕买不起。
她得先把自己活成一条路,才能允许谁走过来。
周也看见了,没说什么,继续剥下一个。他剥得很快,一个接一个,英子的碟子很快就堆满了。
张军低下头,从盘子里拿起一只没剥的、冷掉的虾,默默放进自己嘴里,连壳嚼了两下,又吐了出来。少年人的失落,是连壳咽下自己的心意,才发现那滋味,又苦又涩,还扎嗓子。
备胎的温柔像食堂的免费汤,你递过去时满怀期待,人家可能只是顺手一接,转头就倒进了周也那碗“招牌牛肉面”里
王强又拿起一个鸡翅,啃了两口,突然说:“哎,你们说,咱们以后会去哪儿啊?”
周也说:“你去哪儿都行,反正别跟我一个学校。”
“为啥?”
“丢不起那人。”
王强作势要捶他,周也笑着往后一仰躲开,塑料凳子发出‘嘎吱’的抗议,简陋的小桌被撞得晃荡,可乐瓶险些倾倒。
英子笑着看他们闹,举起可乐瓶:“来,敬还有58天!敬未来!”
四个人都举起瓶子。
玻璃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可乐晃出来,洒在手上,黏黏的。
“敬未来!”王强喊得最大声。
“小声点!”英子拍他。
周围其他桌的人都看过来,看见是几个高中生,又笑着转回头。
那声脆响,是他们青春号角的高音。他们不知道,未来这杯‘可乐’,有人会升华为香槟,有人则被生活兑成了凉白开。
张军喝了一口可乐,气泡在喉咙里炸开,有点辣。他看着英子,英子正在笑,眼睛弯成月牙,脸颊因为辣和热泛着红。
他想:以后要是还能这样一起吃饭,就好了。
哪怕只是看着。
青春里,总有人负责鲜衣怒马,照亮夜空;也总有人负责沉默守候,把心事酿成一个人独饮的酒。他递过去的那只虾,用尽了整个春天的勇气,却可能只是她碟子里,最寻常不过的一个。
这便是青春最公平的残忍:心动不分贵贱,但回响,需要运气。
深夜十一点,红梅睡得迷迷糊糊的。她做了个梦,梦到小年会走路了,摇摇晃晃地朝她走过来,张开小手喊“妈妈”。她蹲下来,也张开手,等着孩子扑进怀里。
就在小年要扑到的时候,她醒了。
是被哭声吵醒的。
小年在哭。不是平时那种哭,是尖锐的、急促的哭,哭声里带着一种不正常的嘶哑。
红梅瞬间清醒,翻身坐起。
她摸黑打开台灯,光刺得她眯了眯眼。适应了光线,她去看摇篮里的小年。
孩子脸通红,眼睛紧闭着,嘴巴张得很大,哭声一阵接一阵,身子在抽搐,一下一下地抖。
未完待续
第294章 搂进怀里(再续)
红梅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烫。
她心里“咯噔”一下。
又摸脖子,后背,手脚。都烫。而且小年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像打摆子一样。
红梅慌了。她跳下床,鞋都顾不上穿,赤脚跑到五斗柜前,拉开抽屉找体温计。抽屉里东西多,乱七八糟,她翻,手抖,东西被带出来掉在地上。药盒,棉签,指甲刀,散了一地。
体温计呢?明明放在这里的。
她跪在地上找,摸,手指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有点疼,但她没管。越急越找不到。
孩子发高烧,妈妈的脑子就像被扔进微波炉的鸡蛋——表面看着还行,里面早就炸了。
红梅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抱起小年,冲出卧室。
客厅里,常莹还在沙发上睡。鼾声震天,一条腿搭在茶几上,另一条腿垂在地上。睡姿豪放,雷打不动。
红梅看了一眼,知道叫不醒,也信不过。 直接去敲英子的门。
“英子!英子醒醒!”
门开了。英子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妈?怎么了?”
“你弟发烧了,你这屋有体温表吗?赶快找一下!”
英子愣了一下,转身回屋。书桌上堆满了卷子和书,她手忙脚乱地在抽屉里翻找,指尖触到冰冷的玻璃管——是了,上次自己发烧,妈特意放她这儿一个,怕她夜里找不到。
拿出来。一根老式的水银体温计,装在蓝色的塑料管里。
她递给红梅。
红梅接过,甩了甩,小心翼翼地解开小年的襁褓,把体温计夹在他细小的腋窝下。孩子难受地扭动,哭得更厉害了。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红梅抱着孩子,不停地轻轻拍着,在客厅里来回走。英子站在自己房门口,看着。常莹的鼾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姑姐的鼾声和孩子的哭声,就像生活给你安排的左右声道——一边是麻木,一边是清醒,逼着你必须选一边听。
几分钟后,红梅取出体温计,凑到夜灯下看:“三十九度二……”
孩子的体温计是母亲的血压计,水银柱每爬升一刻度,母亲的心率就失控一分。
红梅的声音有点发颤。她抬头看英子,“不行,烧得太高了,得马上去医院。不能再拖了。”
英子也紧张起来:“现在就去?”
“嗯。”红梅抱着孩子,开始往卧室走,要去拿外套和包,“英子,我……让常莹陪我去吧,你别跟着了。”
英子看了一眼沙发上睡死的常莹,皱眉:“你看她那样,能喊得动吗?我陪你去吧。没事,你带着小年,我也不放心。咱俩一起去。”
“你别去,明天还要上课……”
“妈!”英子打断她,语气坚决,“你别说了,我去换衣服。你准备东西。”
那一刻,她感觉自己肩膀猛地一沉,不是重量,是责任。这个家不能只让妈妈一个人扛着。
红梅看着她,没再坚持。她快步走回卧室,拿出一个准备好的妈咪包,里面常备着奶瓶、奶粉、尿布、湿巾、小毯子。她又给小年加了件厚点的外套,用包被裹严实。
英子也迅速套上外套和裤子,头发随便抓了抓。
红梅抱着孩子出来,走到沙发边,弯下腰,推常莹:“常莹,醒醒!常莹!”
常莹睡得正沉,被打扰,很不耐烦地挥挥手,含糊道:“别吵……困……”
“常莹!小年发高烧了!三十九度多!身上还抽!快起来!咱们得马上去医院!”红梅提高了声音,语气急促。
“啊?”常莹终于听清了关键词,猛地睁开眼,迷迷瞪瞪地,“发烧?谁?”
“小年!你侄子!”红梅急道,“快起来!我和英子怕弄不了!”
常莹这下彻底醒了,手忙脚乱地想坐起来,结果因为睡在沙发边缘,动作又猛,一下子失去平衡,“咕咚”一声,直接从沙发上滚了下来,结结实实摔在地板上。
“哎哟!”她痛呼一声,整个人摔得七荤八素,睡衣都掀起来一截,露出皱皮的腰腹。
英子在一旁看着,下意识伸出手想扶,手伸到一半又顿住,想笑又觉得不是时候,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把那份不合时宜的笑意和复杂的情绪一起压了回去。
常莹也顾不上疼了,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嘴里还念叨着:“发烧了?咋回事?白天不还好好的?”她脑子还有点不清醒,但知道事情严重。
红梅已经把包背在身上,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快穿衣服!骑车去!急诊!”
常莹胡乱抓起沙发背上的外套套上,头发也不梳,脸也不洗,趿拉着拖鞋就要往外冲:“对,骑车!我骑车带你!英子你别去了!在家看家!一个小孩子家去了能干啥?别添乱了!再说了,马上高考了不能熬夜,快去睡觉!”
她声音陡然拔高三个调:
“我三个儿子!什么阵仗没见过?小孩子发烧算个啥?正常!听我的——不慌!不忙!不乱!心里有数!”
话音未落,她转身时拖鞋绊在门槛上,整个人像陀螺似的原地转了半圈,双手在空中乱抓,险险扶住门框才没趴下。
她一头冲到院子里,把那辆自行车推出来,动作倒是利索。回头冲屋里喊:“红梅!快上来!”
红梅抱着孩子出来,腾出一只手匆忙地捋了一下英子额前的乱发,声音发紧:“你回去睡觉,把门锁好。我们看完就回来。”
午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这一辆歪歪扭扭的自行车,载着一位母亲全部的恐惧和一位姑姑尚未清醒的慌乱。
车筐里没有玫瑰,只有一包尿布和奶瓶。这不是浪漫的逃亡,这是生活最前线,一次慌不择路的紧急输送。轮胎碾过的不是路,是母亲这个身份,永不竣工的跑道。
车链子哗啦作响,像是为这场小小的、紧急的出征擂鼓。
这个家,这座城,此刻有无数这样的角落——人们在疲惫中相爱,在算计里共生,在鸡飞狗跳中,完成着关于生存、尊严与爱的,最笨拙也最坚韧的练习。
明天太阳升起时,无论昨夜是高烧还是心寒,人们总会揉着酸涩的眼睛,依旧会选择,把那个哭闹不休的、名为“日子”的孩子,再一次,紧紧搂进怀里。
未完待续
第295章 喂,请讲(上)
“护士!我孩子发烧!三十九度二!刚才在家抽搐!”红梅的声音急促,但每个字都清楚。
护士放下笔站起来:“什么时候开始的?”
“半夜十一点多,睡得好好的突然哭,一摸烫手。”
“多大?”
“不到4个月”
“抽了多久?”
“断断续续……,抖得厉害。”
护士绕出柜台,伸手摸小年的额头,又翻开眼皮看了看。孩子眼皮下的眼珠往上翻,露出大片眼白。
护士的淡定就像微波炉热剩饭——“叮”一声就好了。她们见惯了各种“剩饭”,而家长还在旁边急得像第一次用火的外星人。
“家属跟我来。”护士转身往诊室走,白大褂下摆翻起一个角。
红梅抱着孩子跟上。常莹跟在后面,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她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那件桃红色睡衣露出来一截。
诊室里值班的是个女医生,三十多岁,戴着眼镜,眼镜腿上缠着白胶布。她正在喝水,看见他们进来,放下杯子。
“坐。”医生说。
红梅坐下。常莹站在她旁边,手撑着桌子边沿,喘气。
医生拿了听诊器,解开小年的襁褓。孩子的身子露出来,皮肤很红,胸口一起一伏很快。听诊器冰,贴上去时小年猛地一抖,哭声尖锐起来。
医生听了前胸,听了后背。又用压舌板看喉咙。小年挣扎,小手乱挥,打在压舌板上。
“喉咙红。”医生说,“先抽个血。血常规加c反应蛋白。”
她开单子,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医生,严重吗?”红梅问。
“得看血象。”医生头也不抬,“这么小的孩子高烧抽搐,不能大意。先打退烧针,然后马上抽血”
她把单子递过来:“缴费在一楼。抽血在二楼检验科。打完针去留观室观察。”
红梅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常莹。
常莹立刻说:“我去交钱!”
红梅从外套内兜掏出钱包。是个黑色的人造革钱包。她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钱,一百的在前,五十二十在后,最下面是零钱。她抽出三张一百的,想了想,又加了一张。
“你先交这些,不够再说。”
钱从她手里递出去的瞬间,两个人的关系就微妙地调了个个儿。给钱的成了债主,接钱的便矮了一截。这薄薄几张纸,比血缘的千丝万缕更沉,它清清楚楚地划出了界限:此刻,我是主,你是从。
常莹接过钱:“够了够了,用不了这么多。”
钱攥在手心里,汗涔涔的。这让她有一种奇异的、短暂的富足感。
哪怕这钱是别人的,哪怕下一秒就要交出去,此刻的紧握,也仿佛能填补一些她人生中那些永远也填不满的窟窿——关于尊严,关于认可,关于“我也很有用”的那点可怜巴巴的自我证明。
攥着别人的钱,就像寒冬夜里偷穿了别人的貂,明知天亮就得还,但这几分钟的暖,够她做一整个富婆梦。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红梅,你在这儿等着,我交完就上来!”
常莹在医院里跑上跑下,那劲头像极了终于找到KtV的麦霸,虽然唱的难听,但架势和存在感必须拉满。
红梅没应声,她已经低头在看单子上的字了。缴费金额:一百八十七块五。
常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医生写完病历,抬头看红梅:“第几个孩子?”
“第二个。”
“大的多大了?”
“十八,今年高考。”
医生推了推眼镜:“那你有经验。孩子发烧常见,但抽搐要重视。一会儿血出来,如果指标不好,可能要住院。”
红梅点头:“我知道。”
护士进来,拿了支细长的玻璃针管,里面是透明药水。
“退烧针,先打上。”
红梅把小年侧过来,撩开衣服下摆。孩子的屁股很小,肉乎乎的,皮肤白嫩。护士用棉签蘸了碘伏,擦了两下,针尖扎进去。
小年“哇”地一声,哭得整个身子弓起来。
红梅按住他的腿,按得很紧。
针拔出来,棉签压住针眼。护士说:“压一会儿,别让他揉。”
红梅接过棉签,手指压着那块小小的皮肤。棉签很快被血浸透,她换了一根,继续压。
常莹回来了,手里拿着缴费单和收据。她额头上有汗,几缕头发粘在皮肤上。
“交完了,抽血在哪儿?”
“二楼。”红梅站起来,“你在这儿等着,我抱他去。”
“我跟你一块儿!”
“不用。”红梅已经往外走,“你看东西。”
常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看着红梅瘦削却笔直的背影,心里忽然空了一块。原来这世上真有人能活得这么……有章法。不像她,一辈子活得像个被风吹乱的草垛,东倒西歪,还扎人。
二楼检验科的窗口亮着灯。夜里没人,只有一个值班的检验员,是个年轻小伙子,穿着白大褂趴在桌上打盹。
红梅敲了敲玻璃。
小伙子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抽血?”
“嗯。”
“单子。”
红梅把单子从窗口递进去。小伙子看了一眼,起身去里面准备东西。采血针、真空管、棉签、碘伏、创可贴,一样样拿出来摆在台面上。
“孩子抱过来。”
窗口下面有个半圆形的开口。红梅把小年抱过去,让他胳膊伸进去。孩子还在哭,声音小了,但眼泪一直流。
小伙子抓住小年的手腕。手腕太细,他捏得很小心。找了半天血管,在肘弯处涂碘伏。
针扎进去时,小年猛地一挣。
红梅用力按住他的胳膊。
母亲的伟大里,总掺着一半残忍。你必须成为那个最温柔的“刽子手”,面带慈悲地,将他按向那些注定要承受的疼痛——疫苗的针,社会的锤,生活的刀。你比他更疼,但你必须比他更稳。
血出来得很慢,一滴,两滴,滴进真空管里。管底很快积了一层暗红色。
小伙子轻轻调整针头角度。血流快了些,管子渐渐满了。
拔针,棉签压住,贴创可贴。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半小时后取结果”小伙子把真空管贴上标签,放进架子里。
红梅说了声谢谢,抱着孩子离开。
走廊里很静。除了她的脚步声,只有小年断续的抽泣。她走得慢了些,一边走一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宝宝乖,妈妈在,不哭了……”
她想起英子小时候。英子第一次发烧是什么时候?两岁半?还是三岁?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也是夜里,她抱着英子往卫生院跑。那时候没有自行车,她一路跑,跑得肺都要炸了。英子趴在她肩上,小脑袋耷拉着,烧得迷迷糊糊,但一声不哭。
那孩子从小就不爱哭。打针不哭,摔跤不哭,被别的小孩抢了玩具也不哭。她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你,眼神干干净净的,看得你心里发慌。
红梅一直觉得,英子太懂事了,懂事得不像个孩子。现在想来,也许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是捡来的?不,不可能,她不知道。那就是天性,那孩子天生就懂得体谅人。
可体谅人的孩子,往往最容易被忽视。
母爱这碗水,从来难以端平。那个会哭闹的,得到了最多的照料;那个懂事的,却连一句“累不累”都成了奢侈。不是偏心,是疲惫的生活,总是先向最懂事的那个孩子索取沉默。
自从有了小年,她有多久没好好跟英子说说话了?每天就是“吃饭了吗”“作业写完了吗”“早点睡”。英子要高考了,压力多大啊,她这个当妈的,问过一句“累不累”吗?
没有。
不是不想问,是顾不上。小年夜里闹,白天也要人抱,店里的账要管,常莹要应付,张姐那边要协调……一天二十四小时掰碎了用都不够。
她总想着,等小年大一点就好了,等英子考上大学就好了,等常松回来就好了。
我们都是时间的赌徒,永远押注在“等……就好了”上。可生活是庄家,总在开牌前改规则——等你熬过这一关,总有下一关在排队。
红梅走到留观室门口,推门进去。
常莹正像拉磨的驴一样在小小的留观室里打转,看见她回来,立刻像找到了轴心似的贴上来:“抽完了?咋样?”
“等结果。”红梅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
留观室不大,摆着四张病床,都空着。墙漆是淡绿色的,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灰色的腻子。天花板上一盏日光灯,两头发黑,光有些暗。
红梅把小年放在腿上,轻轻摇晃。孩子喝了奶,又打了针,这会儿终于安静下来,眼睛半闭着,呼吸渐渐均匀。
为母则刚是个骗局——真相是为母则“钢”,你得把自己炼成不锈钢,防锈还抗压。
红梅抱着小年在走廊长椅上坐下。常莹一屁股瘫在旁边,大口喘气。
“累死了。”常莹抹了把脸上的汗,“红梅,你又不是第一次当妈了,你家英子都十八九了。哪家小孩不发烧?头疼脑热正常,没事。”
红梅没接话。她的手臂不自觉地收得更紧,将小年整个圈进怀里,仿佛这样就能用体温筑起一道屏障,隔绝掉一切‘可能没事’的风险。
常莹看着她那副紧张样,心里莫名涌起一股焦躁。
穷人处理危机的方式往往简单粗暴——不是他们不怕,是他们习惯了用“没事”来对抗整个世界的不公。仿佛只要说够一百遍“没事”,生活就真的会放过他们。
“没事,真没事。”常莹继续说“小孩发烧是长脑子呢!老话都这么说!你看我家那三个皮猴子,烧了多少回,现在不都壮得跟小牛犊子似的?脑子不也……”她顿了顿,把‘挺好使’三个字囫囵咽了回去,仿佛自己也觉得这论证不太站得住脚。
她说着,伸手想摸摸小年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再伸过去。指尖碰到孩子脸颊时,动作很轻。
红梅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年。
孩子睡着了,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小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粉色的牙龈。
她伸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孩子眼角还没干的泪痕。
“常莹。”红梅突然开口。
“啊?”
“谢谢你。”
常莹愣了一下,随即摆手:“谢啥谢,一家人说这个。”
“我是说真的。”红梅抬起头,看着她,“今天要是没你,我一个人弄不了。”
常莹的表情有些不自然:“那……那肯定的。你一个人哪行?还得有个搭把手的。我是他姑,我不帮谁帮?”
她说得理直气壮。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推开,一个护士拿着化验单进来。
“常安的家属?”
“在!”红梅和常莹同时站起来。
护士把单子递过来:“结果出来,单子有点异常,医生让你们过去一趟。”
红梅接过单子。纸上印着一堆数字和符号,她看不懂,但那个向上的箭头她认识。
常莹凑过来看:“这啥意思?”
“感染很重。”护士说,“具体还得医生看。你们快去诊室吧。”
红梅抱起孩子,常莹跟在她后面。两人穿过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夜里特别清晰。
诊室里,女医生正在看另一份病历。看见她们进来,摘下眼镜。
“单子我看看。”
红梅递过去。
医生看了很久。她看得很仔细,每一个数字都反复确认。然后她抬起头,表情严肃。
“血象很高,提示严重细菌感染。孩子太小,病情变化快,我建议住院。”
医生的“建议住院”就像渣男的“我会负责”,听着是为你好,实则是一张巨额账单的开场白。
常莹脱口而出:“住院?我家侄子不就是发烧吗?还要住院?”
医生看了她一眼,目光又回到红梅脸上:“住院是为了系统治疗和观察。这么小的孩子,感染控制不好可能引起肺炎、脑膜炎,或者心肌炎。住院有护士监测,用药也及时。”
红梅的手冰凉。她感觉那凉意从指尖一路蔓延到胳膊,再到肩膀,最后整个人都冷。
但她开口时,声音还是稳的:“住。医生,我们住。”
“好,我开住院单。你们去办手续,住院部在五楼。”
医生低头写单子。笔尖在纸上沙沙响,那声音像刀子,一下下划在人心上。
常莹还想说什么,红梅拉了她一把。
“先去办住院。”
住院单开好了,天也亮了。窗外的天色,就在这一片兵荒马乱中,不知不觉透出了灰白。
早晨六点,英子醒了。
她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天刚亮就爬起来,去厨房打开冰箱。冷冻层有两盒馄饨,是红梅上周末包的,猪肉荠菜馅。
英子烧水,水开了下馄饨。馄饨在锅里翻滚,白色的面皮在清汤里舒展开,透出里面荠菜隐隐的绿。
她盯着看,想起以前生病,妈妈也是这样给她煮馄饨。那时候家里穷,猪肉放得少,但妈妈总会多放点香油。
两个保温桶洗好晾在灶台边。英子把馄饨捞出来,分装进去,又舀了汤,撒上葱花和紫菜。
早熟的孩子像反季蔬菜,看着鲜亮,吃着发苦,还卖不出好价钱。
她换衣服,简单的白色卫衣,蓝色牛仔裤,白色板鞋。头发扎成马尾,脸没洗,用湿毛巾擦了一把。
骑车出门时,天刚亮透。四月的早晨还有凉意,风吹在脸上很清爽。
英子背着书包,车筐里放着两个保温桶。她骑得很快,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溅起细小水花。
走廊里都是人。有抱着孩子的家长,有推着治疗车的护士,有提着暖水瓶走来走去的家属。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奶味、尿味、饭菜味,混在一起。
医院是最公平的地方——在这里,所有人的体面都被疾病剥光,只剩下同样脆弱的人性,在消毒水味里赤裸相对。
无论是常莹那件露出半截的桃红睡衣,还是红梅眼下的乌青,或是英子手里紧攥的保温桶,此刻都只是“家属”这个身份下,最原始的生命痕迹。
英子一间一间找,在走廊尽头那间病房门口停下。
门虚掩着。她推开。
病房里三张床,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个小婴儿,正是小年。
未完待续
第296章 喂,请讲(中)
孩子手上扎着留置针,连着输液管,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红梅坐在床边椅子上,一只手轻轻按着孩子输液的那只手,怕他乱动。常莹在卫生间刷牙,水声哗啦哗啦。
英子推门进来,拎着保温桶。
“妈。”
红梅抬头,眼睛肿着,眼下两片乌青。常莹从卫生间探出头,嘴里含着牙刷。
“你怎么来了?”红梅站起来,声音里带着责备,但眼底的乌青让这责备显得毫无力气,“不是让你去上课?”
“不耽误。”英子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煮了馄饨,你……们吃一点。”
她没喊“姑”
红梅看着女儿,心里一阵软。英子穿着卫衣牛仔裤,站在晨光里,肩膀单薄。
“我弟怎么样了?”英子问。
“退烧了。”红梅说,“医生说还要观察,怕有别的感染。”
常莹漱了口出来,拿起一个保温桶就打开。热气冒出来,馄饨的香味飘散。
“饿死我了。”常莹夹起一个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吸气。
她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皮抬了抬,瞟了一眼红梅母女,又迅速埋下头去,吃得更快更响了。
常莹的“不客气”里,有一种底层生存练就的厚脸皮哲学——既然是一家人,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客气是留给外人的,而自家人之间若还要讲客气,那便是生分,是瞧不起她。
红梅没动,对英子说:“你吃了没?”
“我吃了。”英子撒谎,“妈,你们吃完饭,我去学校了。”
孩子对父母的谎,是她们穿上的第一件成人铠甲。我吃了是胸甲,我很好是护心镜,我有钱是肩铠。她们用谎言把自己武装到牙齿,只为了告诉父母:看,我已经是刀枪不入的大人了。
“路上慢点。”红梅说,“这几天你别来医院,好好上学。钱还有吗?没有问你张姨要,妈回家还她。”
“我有。”英子说,“妈你别操心我。”
红梅看着英子,看了很久,然后说:“英子,妈对不起你。”
英子愣住了。
母亲的道歉,像过季衣服里的备用扣——你知道它在那里,代表一份心意,但你也知道,那件衣服破了的地方,这颗扣子永远也缝不上了。
“这段时间,妈光顾着小年,没顾上你。”红梅的声音很低,“你快高考了,压力大,妈知道。但妈……实在是分不开身。”
做母亲的心,是块永远在过期前打折出售的蛋糕。给孩子的那块最大最甜,给丈夫的要裱花好看,轮到自己的那块,早就塌了边、掉了奶油,还安慰自己说:减肥。
“妈,你说什么呢。”英子鼻子一酸,“我不用你顾,我能照顾好自己。”
“你是能照顾自己,但妈心里过意不去。”红梅伸手,想摸摸英子的头,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改成替她理了理衣领,“你也是妈的孩子。”
英子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赶紧低下头,用手背擦。
空气静了两秒,只有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
常莹在旁边看着,咳嗽了一声:“哎呀,母女俩说这些干啥。英子,你快去上学,别迟到了。这儿有我和你妈呢,放心。”
红梅也点头:“你去吧。好好上课,别分心。”
英子站起来,背好书包:“那我走了。晚上我还来送饭。”
“别来了。”红梅说,“你张姨说了,中午她送饭。你晚上自己在家煮点吃的,好好复习。”
“我……”
“听话。”
英子咬了咬嘴唇,点头:“好。”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小年。孩子小小的脸,眼睛黑亮,正盯着她看。英子伸手碰了碰他的小手,小年手指蜷起来,抓住她的食指。
那一瞬间,英子鼻子一酸。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生病,妈妈也是这样整夜不睡守着。现在妈妈有了小年,又要重新熬一遍。而她,马上要高考了,帮不上忙,还要妈妈操心。
成长就是让你从一杯鲜榨果汁,慢慢兑水,变成一瓶廉价的果味饮料。包装越来越花哨,味道越来越寡淡,但胜在保质期长,且人人喝得起。
“妈,我走了。”英子转身往外走。
红梅喊住她:“跟你姑姑说再见。”
英子停下,没回头,对着空气说了句:“我走了。”
常莹嘴里塞着馄饨,含糊地“嗯”了一声。
英子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一个孩子突然大哭起来,哭声尖锐。家长低声哄着,护士快步走过,治疗车轮子碾过地面,咕噜咕噜响。
英子快步下楼,走出住院部大楼。
外面天光大亮。太阳出来了,金色的光洒在地上,暖洋洋的。她推着自行车走出医院大门,骑上车,往学校方向去。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后面,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没去拢,只是眯了眯眼。
路上学生渐渐多起来,穿着各色衣服,背着沉沉的书包,有的边走边啃煎饼,有的三五成群说笑着。
英子骑得很快,车轮轧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超过一个慢悠悠蹬车的男生,又绕过几个并排走的女生。
到校门口,她锁好车,拎起书包往教学楼走。
书包带勒在肩膀上,有点沉。里面除了课本,还有昨晚没做完的数学卷子,她打算课间再算算最后那道大题。
楼梯口人最多,上上下下,吵吵嚷嚷。英子正要往上走,一抬头,看见周也正从上面下来。
周也穿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没系。下面是条黑色长裤,裤腿笔直。
他头发黑而软,看起来刚洗过,还没完全干透,有几缕随意地搭在额前。他手里拿着本挺厚的习题集。
他原本正低头看着台阶,察觉到视线,抬起头。
两人在楼梯中间的平台打了个照面。
周也先停住脚步。他目光落在英子脸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眉头蹙了一下。
“你脸色不好。”他说。
英子眨了眨眼,下意识抬手想摸自己的脸,又放下来。她扯出一个笑:“有吗?可能没睡好。”
“昨晚没睡?”周也追问,人往下走了两级台阶,站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不少,这样近的距离,她得微微仰头看他。
“做卷子晚了。”英子答得很快,笑容不变,“最后那道题有点难,多算了会儿。”
周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眼睛很黑,盯着人看的时候有种专注的穿透力。英子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眼,拉了拉自己卫衣的领口——刚才骑车领子窝进去了,她一直没注意。
“真没事?”周也又问,语气没什么变化,但英子听出里面一丝紧绷。
“真没事。”她抬起头,重新迎上他的目光,这次笑得更自然些,“快打预备铃了,你干嘛去?”
她说着,侧身要从他旁边过去。
周也却伸手,虚虚拦了她一下。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没碰到她,只是横在她身前的空气里。
英子停下,疑惑地看他。
周也没解释,低头在自己书包侧袋里摸了摸,掏出一盒牛奶,递过来。
牛奶盒是温的,显然是揣在怀里带过来的。
“给你。”他说,只两个字。
少年人最顶级的温柔,不是甜言蜜语,而是看穿你伪装后的“不追问”。他只是把温热的牛奶递过来,像递过一个无声的港湾——你可以停靠,不必解释为何满身风雨。
未完待续
第297章 喂,请讲(下)
英子看着那盒牛奶,包装是纯白的,上面印着简单的蓝色字样。她没立刻接。
周围有上楼梯的同学好奇地看过来,又匆匆移开视线。
“我吃过了。”英子说。
“拿着。”周也的手没动,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
英子顿了顿,终于伸手接过。纸盒温热的触感透过掌心,一直传到心里某个地方。她握紧了。
“……谢谢。”她说。
周也“嗯”了一声,收回手,重新拿起那本习题集。他看了她最后一眼,那眼神很深,像在确认什么,然后转身,继续往下走。
“有事给我打电话。”他走下几级台阶,背对着她说。
“这个常莹,今天又不来。”张姐把抹布扔进水盆里,水花溅出来,“肯定是昨天被我骂怕了,躲起来了。”
老刘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说:“也不一定……说不定家里有事。”
“她能有什么事?”张姐嗤笑,“三个痞儿子上技校,老公跟野女人跑了,她跑这儿来享福,能有什么事?真是癞蛤蟆躺公路——愣充迷彩小吉普!”
大玲没说话,继续洗菜。
张姐走到后厨门口,双手叉腰:“老刘,你别替她说话。她就是懒,不想干活。你看她来了这些天,干过什么正经活?擦桌子嫌腰疼,洗碗嫌手糙,收个钱都能算错账。要不是看在红梅面子上,我早让她滚蛋了。”
老刘低下头,继续削土豆。刀一滑,一片土豆皮连着厚厚一层肉,啪嗒掉进盆里。
“你小心点!”张姐皱眉,“削个土豆都不会,要你有什么用?
老刘停下,回头:“其实常莹也不容易。她要不是为了弟弟,为了侄儿,怎么可能来店里受你这个气?就是想给红梅搭把手。”
大玲切菜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了老刘一眼。
张姐冷笑:“她不容易?谁容易?红梅容易?常松容易?大玲容易?我容易?还是你老刘容易?”
老刘闭嘴了,继续削土豆。他想起昨天在医院,脱了裤子让医生检查,那种羞耻感又涌上来。他确实不容易。
老刘削土豆像在给自己削尊严——一刀一刀,越削越小。
张姐还要说,柜台上的电话响了。
她转身去接电话,声音立刻变了调,软绵绵的:“喂,您好,幸福面馆,请问需要点什么?”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张姐的表情变了。她站直了身体,眉头皱起来:“红梅?你怎么在医院?小年怎么了?”
后厨门口,老刘和大玲都停下动作。
张姐听着电话,脸色越来越难看:“住院?严重吗?哪个医院?几楼?好好好,我知道了……你别着急,我中午送饭过去……没事没事,店里有我们呢,你放心……”
她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然后猛地转身,冲老刘和大玲说:“小年发烧住院了!红梅在医院陪护!”
老刘站起来:“严重吗?”
“不知道,就说要住院观察。”张姐快步走到后厨,“中午做饭我送过去。大玲,你看着店里。老刘,你别削土豆了,去买只鸽子,炖汤!大人小孩都能喝。”
老刘应了一声,解围裙。大玲放下刀,开始准备炖汤的料。
张姐杵在那儿,双手叉着腰,像个临战的将军。她心里那本账噼里啪啦一顿响:红梅孩子住院,常莹不在,店里就她和老刘大玲。得把店看好,不能出岔子。还有,中午送饭得丰盛点,让红梅知道,她张春兰是讲义气的。
课间,女生班的教室里。周美兮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本时尚杂志,指着封面上的男模特:“你们看,这个发型,是不是跟欧阳峻有点像?”
几个女生围过去看。
张雪儿坐在座位上,像一株被心事压弯的含羞草,低头写着英语卷子。笔尖划在纸上,沙沙的,像春蚕在啃食她所剩无几的专注力。
李娟坐在她旁边,正在背政治。嘴里念念有词:“生产关系一定要适应生产力发展的状况……”
英子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窗外的梧桐树长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发亮。
周美兮走过来,碰了碰英子的胳膊:“英子,你看见没?上个星期五,欧阳峻来接我,穿白衬衫那个。”
英子转过头,笑了笑:“看见了,挺帅的。”
“是吧!”周美兮得意地扬起下巴,“幸好咱们学校一个月只有一天校服日,我那天正好穿了那条新买的裙子。”
张雪儿的笔停住了。
她想起王强。王强总是穿那件印着卡通恐龙的卫衣,总说自己是恐龙爱好者,他太胖了,肚子那里的扣子绷得紧紧的。他跑起来的时候,肚子上的肉会跟着颤。
她也想要一个穿白衬衫、高高瘦瘦的男朋友。像偶像剧里那样。
可是王强对她好。真的很好。每天给她买酸奶,记得她喜欢草莓味。体育课跑完步,他会把唯一一瓶没开的矿泉水给她。她感冒了,他偷偷给买好感冒药。
少女时期的爱情,总在“理想型”和“对我好”之间拔河。一头是光鲜亮丽却可能刺手的玫瑰,一头是朴实无华却能捂手的暖水袋。很多年后才会明白,玫瑰会枯萎,而能在寒冬给你持续供暖的,从来都是那个不起眼的暖水袋。
“美兮,”英子开口,声音温和,“你更亮眼。他站你旁边,都像陪衬。”
周美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英子,你真会说话。”
张雪儿抬起头,看了英子一眼。
英子对她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淡,但张雪儿看懂了。英子是在告诉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好,不用跟别人比。
张雪儿低下头,继续写卷子。这次笔尖轻了些。
中午十二点,幸福面馆,一个男人推门进来。是老夏。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戴了副黑框眼镜。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个红色的丝绒盒子。
“大玲。”老夏笑着走过来。
店里只有两桌客人。大玲在擦桌子,看见他,头也不抬:“夏哥,吃饭里面坐。”
“路过,进来看看。”老夏把塑料袋放在柜台上,“给你带了点东西。”
大玲没看那个袋子:“夏哥,你不用破费。”
“不破费,小东西。”老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大玲,咱俩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这都小半年了,你给我个准话。”
大玲往后退了一步:“夏哥,我说过了,我现在没心思考虑这些。张军要高考,我得供他上学。”
中年女人的市场,就像超市临期酸奶——表面还硬撑着“特价出售”的标签,内里早已酸得透彻,宁可倒掉也不贱卖。
“供孩子上学和咱俩的事不冲突啊。”老夏说,“你跟了我,孩子学费我出。我那两个女儿,不会再为难你了。”
大玲不理,继续擦桌子,手上的抹布转得更快了。男人的承诺像这桌上的油渍,听着响亮,擦起来却黏腻腻的,总留着一圈痕迹。她信不过的话,比信不过的人还多。
老夏打开盒子,金项链露出来,在中午的光线下晃眼。
“你看,这个……”老夏把盒子往前推。
有些男人的“礼物”,拆开漂亮的包装纸,里头装的不是心意,是计价清晰的筹码。他们递过来的不是项链,是一根精心打磨的锁链,等着套上你的脖颈,再轻轻一拉,就把你的全部,都拉进他算计好的余生里。
张姐刚送饭回来,看见老夏,眼睛一亮。
“哟!夏大哥来了!”张姐嗓门敞亮,“买的礼物啊?给我看看!”
未完待续
第298章 喂,请讲(终)
她两步并作一步跨过来,一把抓起盒子对着光看:“哎哟这真好看……“大玲,还愣着干啥?赶紧戴上给夏大哥瞧瞧!这心意,沉甸甸的!”
大玲没动。
张姐用手肘碰了碰她:“傻愣着干啥?赶紧的!”
大玲还是没动。
老夏尴尬地笑了笑:“张姐,没事,大玲可能还没想好。”
“想啥想啊,这有啥好想的?”张姐把项链塞到大玲手里,“夏大哥人多好,又实诚!条件搁这儿摆着呢!你跟了他,那是掉进福窝里,往后就等着享清福吧!”
张姐当媒人的热情,就像夜市推销劣质内衣——不管合不合身,只顾吹弹力,并坚信“挤挤总会有的”。
大玲看着盒子里那条金光闪闪的项链。那光,让她想起老夏那两个女儿鄙夷的眼神,那些话比针还细,密密地扎进她心里最怕人碰的那个地方——那里装着她的穷,她的难,和她那点不敢声张的、对安稳的渴望。
她图什么?她图有个依靠,图有人能帮她一起供张军上大学。她错了吗?也许错了。但这就是现实,一个快四十岁、带着两个孩子的寡妇的现实。
可现实再难,她也不想被人指着鼻子骂图钱。
大玲把盒子推回给老夏。
“夏哥。”大玲开口,声音很平,“我说了,我现在没别的心思。”
她推回的不是一条项链,是她这个年纪、这个处境的女人,最后那点可以明码标价、却死活不肯贱卖的尊严。她知道,一旦收下,往后在他女儿嘴里,在她自己心里,这份关系就永远算不清了——爱情的成分有多少,施舍的味道就有多浓。
老夏愣住。张姐也愣住。
“大玲你……”张姐想说点什么,被大玲打断。
“张姐,我去后厨了。”大玲说完,转身往后厨走。
张姐心里那台戏,锣鼓家伙点儿都备好了,就等着角儿开嗓唱一出《天仙配》。没想到大玲这个“七仙女”直接罢演,还把董永的聘礼扔下了凡间。她这个导演兼王母娘娘,气得头上的卷发都快崩开了!
张姐瞪着大玲的背影,在心里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给你脸不要脸!真以为自己是天仙呢?老夏肯要你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换其他男人,睡完之后早给你扔掉了!你那点底细谁不知道?带俩拖油瓶还想钓金龟婿?胸大了不气?再大也早被男人揉成面疙瘩了你还当自己是刚出炉的馒头?我给你台阶下,你不会下!我呸!心里没点数,那就等着烂在家里吧!哼!
她脸上还是笑着:“夏大哥,你别急,大玲就是脸皮儿薄,架不住哄!夏大哥您再使使劲,烈女怕缠郎,好饭不怕晚嘛!”
老夏脸上没什么表情:“是的,张姐,我懂。”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以后还来吃饭。”
“一定一定!”张姐送他出去。
回到店里,张姐往后厨瞥了一眼。大玲在灶台前站着,盯着锅里翻滚的汤,一动不动。
中年女人的寂寞分两种:一种是自己寂寞,一种是看不得别人不寂寞。于是她们成了情感市场最热情的撮合者,把别人的人生当麻将打,和了是自己的功劳,输了是别人的牌臭。
张姐此刻就觉得,自己摸了一手好牌,却被大玲这个“不会打牌”的给搅和黄了。她撇嘴:“呸!装什么清高。”
张姐心里这场骂战,弹幕多得像春运火车站大屏。每个字都想冲出来,最后只化成嘴角一个“呸”的口型——中年妇女的修养,就是心里狂风暴雨,脸上晴空万里。
放学时间。美兮的男朋友欧阳峻站在女生班教室门口。他身高一米八五,皮肤白,穿白衬衫黑长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一块黑色手表。几个女生从旁边经过,偷偷看他。
美兮从教室出来,看见他,笑着跑过去。
“等很久了?”
“刚到。”欧阳峻接过她的书包,“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美兮挽住他胳膊。
两个人往楼下走。楼梯拐角,王强满头大汗地跑上来,手里举着两瓶酸奶。他今天穿了件黄色的卡通卫衣,胸口印着夸张的图案,已经被汗浸湿了一片。
看见美兮和欧阳峻,王强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跑。
雪儿从教室出来,正好撞见王强。
“雪儿!”王强把酸奶递过去,“给你,草莓味的。”
王强的爱情像外卖配送——风雨无阻,但永远差那最后一颗星的评价。
雪儿接过,指尖碰到瓶身,凉的。她抬头看王强,王强脸上都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谢谢。”雪儿说。
“客气啥!”王强咧嘴笑,“那我先走了,还得再做套卷子,今天送不了你了。”
他转身跑下楼,脚步声咚咚响。
雪儿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酸奶,又看看楼梯口——美兮和欧阳峻已经不见了。王强也走了。
英子从教室出来,拍拍雪儿的肩。
“发什么呆?”
雪儿回过神,笑:“没什么。”
英子看她手里的酸奶,又看看她表情,心里明白了。
“雪儿,咱们强子虽然打扮不如欧阳峻时髦,但我们强子善良可爱心细,又有安全感。”英子说,“今天体育课,他破了铅球纪录,全班男生没一个比得过他。”
雪儿眼睛亮了亮。
英子继续说:“美兮男朋友是帅,但咱们强子可是实打实的实力派。铅球、排球,全年级没对手。”
雪儿笑了,这次笑得自然了:“我知道。”
青春期的虚荣,是一场华丽的感冒。我们总被那些光鲜的“症状”吸引,却忘了衡量真正让人健康的“免疫力”。英子的话,是一剂温和的退烧药,让雪儿看清:浮华的“好”是给别人看的,实在的“好”才是让自己暖的。
张军推着自行车走出车棚。他的自行车很旧,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车铃不响,刹车也不太灵,骑起来吱呀吱呀响。
他正要上车,有人叫住他。
“张军。”
是李娟。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卫衣,外面套着蓝色校服外套。头发扎成马尾,额前没有刘海。
“有事?”张军停下。
李娟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夕阳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了层金边。
“张军,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李娟深吸一口气:“张军,我喜欢你。”
这句话,她大概在心里彩排了一千遍。可在这样一个平凡的黄昏,带着洗衣粉清香的微风里说出来,依然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砸在了两个人之间。青春的爱慕,往往这样——用尽全身力气,却只能发出很轻的声音。
张军愣住了。他看着她,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
周围有学生经过,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但那些声音仿佛都远了,只剩下李娟的声音。
“我知道你可能……不喜欢我。”李娟继续说,“但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你很久了,从高一就喜欢。”
张军没说话。他推着自行车。
“李娟。”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未完待续
第299章 喂,请讲(续)
“谢谢你。”张军说,“但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李娟脸上的血色褪去一些:“为什么?”
张军沉默了很久。夕阳的光渐渐暗下去,天边泛起橙红色。
“第一,我没钱。”他说,“我连请你看场电影,可能都要攒三个月钱。”
李娟急着说:“我不在乎钱!我可以……”
“第二,”张军打断她,“就算我有钱,我也有喜欢的人了。”
李娟咬住嘴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张军看着她,目光平静,“我不知道我能考上哪里。我妈一个人供我,我得选最可能考上的学校,而不是最想去的。”
“我可以和你考一样的学校!”李娟说,“你去哪,我就去哪!”
张军摇摇头:“别为了任何人改变你的路。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男人说“不是一个世界”,就像泡面说“图片仅供参考”——你信了,是你天真;你不信,是你傻。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像把锤子,砸在李娟心上。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喜欢了三年的男孩。李娟的眼泪掉下来,一滴,两滴,落在水泥地上,很快洇开。
张军看见了,但他没动。他就那么站着。
“我明白了。”李娟擦了擦眼泪,笑了,“张军,祝你考上理想的大学。”
少女的第一次郑重表白,往往不是爱情的起点,而是青春祭坛上的一次献祭。
她用尽勇气捧出的真心,撞上的却是现实冰冷的墙壁。那眼泪是为无疾而终的恋情而流,更是为一个不得不提前结束的、关于“爱情可以战胜一切”的天真幻想而流。
她转身,快步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深,很重。
然后她走了,消失在暮色里。
张军还站在原地。夕阳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风起了,凉飕飕的,吹得他校服外套鼓起来。
他推着自行车,慢慢走出校门。
穷孩子的青春是缩水的。别人在恋爱里挥霍时光,他在生存线上预支未来。那辆吱呀作响的自行车,是他通往成人世界的唯一载具,载不动任何浪漫行李。
儿科病房的灯调到最暗。小年睡着了,手上的留置针还没拔掉,烧完全退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红梅趴在床边,也睡着了。她侧着脸,枕着自己的胳膊,眉头在睡梦中还微微皱着。
中年母亲是全天候客服——孩子是VIp客户,丈夫是普通用户,自己是24小时待机的机器人。
常莹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手里拿着条热毛巾。她弯下腰,用毛巾轻轻擦小年的脸,擦脖子,擦小手。动作笨拙,但很轻,生怕弄醒孩子。
有一种付出叫做“记账式付出”。她为你流的每一滴汗,受的每一分累,都像刻在心里的欠条。她不要你还钱,她要你用永远的感激、顺从和道德高位来偿还。
此刻,常莹心里那本无形的账簿,又悄然翻过一页。她看着孩子,眼神复杂。
你这臭小子,长得跟你爸小时候一个模子。常莹想。常松小时候也爱发烧,一发烧就抽。那时候家里穷,没去医院,你奶奶用土法子,泡脚,灌姜汤。你爸啥事也没有!现在长得五大三粗的。
她想起自己当年照顾弟弟的辛苦,又看看眼下伺候侄子的劳累。这账,从弟弟那里没算清楚的,仿佛在侄子身上,又续上了新的一笔。
她伸手碰了碰小年的手。孩子手指蜷着,软软的。
红梅动了动,醒了。
常莹立刻收回手,换回那副表情:“醒了?去洗把脸吧,我看孩子。”
红梅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头发出细碎的咔哒声。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夜色很沉,远处的楼里还有几盏灯亮着,黄黄的,小小的。
常莹在给小年掖被角。她的动作笨,手指黑,但很轻。掖好了,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长长出了口气。
红梅转过身,看着常莹的背影。
红梅知道,常莹是真心疼小年。白天她跑前跑后,缴费、拿药、问护士,汗湿透了后背也没说一句累。晚上守夜,她让红梅睡,自己盯着输液瓶,一滴一滴地数。
这些红梅都看在眼里。
她需要常莹帮忙。现在这种情况,她一个人顾不过来。英子要高考,不能耽误。常松不在家。请保姆?她不放心。外人哪有自家人上心?常莹再怎么样,是小年的亲姑姑,血连着肉。
但她不能让常莹觉得这是应该的。
亲兄弟明算账。情分是情分,账是账。混在一起,时间长了就说不清了。常莹这种人,你给她三分好,她能当成十分。你让她帮一次忙,她能记一辈子,觉得你欠她的。
红梅走回床边,拿起暖水瓶,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温的,不烫。她喝了一口,润了润干裂的嘴唇。
常莹抬起头看她:“你再睡会儿吧,我看着。”
红梅没接话。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着圈。
过了一分钟,也许是两分钟,她开口,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
“对了姐,这个月的二百五十块钱,不急。等你下个月宽裕了一起还也行。”
“钱不急”是亲戚间的糖衣炮弹——糖衣你舔了,炮弹早晚得炸。
人和人的账,是算不得的。算得太清,凉了情分;算得不清,又污了心意。于是索性糊涂着,像一碗搅不匀的芝麻糊,面上看着一团和气,底下全是疙疙瘩瘩的心事。
红梅知道,她就要搅这碗糊。但她更知道,再不搅,底下那些疙瘩就要发馊了。
常莹正在整理小年的衣服,听到这话,手停住了。
“钱不急”三个字,对常莹来说就像便秘患者听到多喝水——知道你是好意,但解决不了眼下的堵。
她没回头,背对着红梅。病房里的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黑黑的一团。
红梅看着她僵住的背影,继续说:“小年这次住院,还不知道要花多少钱。英子马上又要考大学。”
常莹慢慢转过身。她的脸在灯光下有点发黄,眼角的皱纹很深。她看着红梅。
常莹此刻的眼神像是混合垃圾,三分恼怒,三分难堪,剩下四分是“你竟敢跟我算账”的震惊。
未完待续
第300章 喂,请讲(再续)
“知道了。”她的声音硬邦邦的,像石头砸在地上,“钱我会还的。”
“不急。”红梅又说了一遍,语气还是平的,“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怕你心里惦记。”
常莹盯着她,盯了几秒,突然笑了。那笑很干,没到眼睛里。
“红梅,”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这儿帮你照顾孩子,是为了抵那二百五十块钱?”
红梅没说话。她端起杯子,又喝了口水。水咽下去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很清楚。
“李红梅,你什么意思?我还没到那个地步!”常莹站起来,声音高了点,“小年是我侄子,我照顾他,天经地义!跟钱没关系!”
常莹的付出是劣质香水,前调是‘我应该’,中调是‘我辛苦’,尾调全是‘你欠我’。”
红梅放下杯子:“我知道。所以我说,钱不急。”
病房里的空气像凝住了。
家庭就像一件老毛衣,穿久了处处是线头。有人拼命拉扯想把它捋顺,结果扯出更大的洞;有人默默把线头藏进里面,哪怕扎得慌,也告诉外人:看,我这件还挺暖。
此刻,这两个女人都在藏自己的线头——一个藏起算计,一个藏起疲惫,都想让这件叫“亲情”的毛衣,看上去至少体面。
两个人对视着。
“妈,张姨让我带的饭。”
病房门被推开,英子拎着饭盒进来。
英子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打开。里面是米饭,炒青菜,三鲜汤,炸酱面。
红梅走过来,拿起筷子:“你吃了吗?”
“吃了。”英子说。
红梅开始吃饭。她吃得很慢,一口饭,一口菜,咀嚼得很仔细。
常莹也过来吃。她吃相还是粗,扒拉饭的声音很大。
英子坐在床边,看着小年。小年的小手动了一下,像是做梦。
“妈,”英子说,“你和……姑姑,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吧。我在这看一会儿。”
红梅还没说话,常莹先开口:“对,走吧红梅,咱俩骑车回去,正好带两件换洗衣服过来。”
红梅想了想:“行。”
她看向英子:“我们洗好就回来,你再回家。你不能在医院熬,你得学习。”
英子点头:“好。”
红梅和常莹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英子和小年。
英子坐在床边,看着弟弟。小年的脸还是有点红,但呼吸平稳。他的小手摊开着,手指细细的,指甲盖小小的,粉粉的。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小年的手动了一下,抓住了她的手指。力道很小,但握得很紧。
英子看着他,看着这个小小的、脆弱的孩子。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妈妈说她小时候身体不好,总是生病。有一次她发高烧,妈妈抱着她,在卫生所门口等了一夜。天亮时医生来了,给她打了一针,她才退烧。
妈妈那时候也是一个人。没钱,没依靠,抱着她,像抱着全世界。
英子的眼睛突然模糊了。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一滴,两滴,滴在手背上,温热的。
少女的眼泪有两种:一种为爱情,晶莹剔透;一种为家庭,浑浊沉重。英子此刻流的是第二种——里面溶解了体谅、委屈、责任,和过早到来的懂得。
路上,红梅和常莹骑着自行车。
夜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吹干了汗。
婚姻是两个人合伙开的当铺,她当掉了青春和乳房,他抵押了前程和脊梁。多年后,一个赎不回饱满,一个赎不回挺拔,只能守着彼此折旧的残躯,假装还是传家宝。
车轮碾过路面,沙沙的。这声音单调却踏实,像极了她这些年过的日子——重复,负重,看不到头,但也倒不了。
常莹骑在红梅旁边,开口:“今天医生说,还要留院观察。怕是什么脑膜炎,心肌炎,肺炎。医生就会吓人。发个烧而已,至于这么惊天动地吗?”
红梅没说话。她看着前面的路,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缩短,再拉长。
常莹看了她一眼,粗声粗气地说:“瞧你那出息。你倒下了谁管孩子?我可不替你管一辈子!”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生了三个,孩子生病见的多了。我们常家的孩子哪个身体差?没事。”
红梅还是没说话。
路两边的店铺都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反射着路灯的光。偶尔有行人走过,缩着脖子,走得很快。
快到小区门口时,红梅的手机响了。
她停下车,掏出手机。是个陌生号码。
她看着那串陌生号码,看了三秒。拇指在接听键上悬了一会儿,还是按了下去。
她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
——就是这一声“喂”。
撑起了英子的清晨,接住了小年的病痛,回应了远方的海浪,也堵回了自己喉咙里所有的酸涩。
日子千难万难,可听见这一声,就知道,家还没散,人还在。
生活从来不会在你准备好的时候才按下播放键。
它总在你最狼狈时,递来下一个未知的剧本。
但或许,真正的希望,从来不是苦尽甘来的奖赏,而是明知下一幕可能更糟,你依然愿意对电话那头说一声:
“喂,请讲。”
未完待续
第301章 全盘接受(上)
“红梅?是我。睡了没?”
就这一句。
红梅的自行车前轮猛地一偏,在石板路的缝隙上磕了一下。
她捏住刹车,单脚支地。夜风刮过巷口,吹得她眼睛发涩。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从鼻腔进去,沉到肺底,再出来时,声音已经压平了。
“还没。你……在哪儿呢?怎么用这个号?”
“船上设备,信号时好时坏。”常松那边背景音有隐约的风浪声,呜咽着,很远。“刚经过一片大风区,现在稳了。家里……都好吧?”
他问得小心翼翼。
红梅抬起眼,看见常莹正盯着自己。路灯的光落在常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那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
红梅握着手机。嘴角用力往上牵了牵,声音轻快得自己都觉得陌生:“……都好。英子复习呢,小年……”她顿了顿,“小年睡了,挺乖的。”
这谎话说得流利,音调上扬,带着一种她自己也陌生的轻快。仿佛那声音不是从她喉咙,而是从某个早已排练好的、名叫‘贤妻’的角色里发出的。
中年夫妻的通话,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自慰——彼此都在演,彼此都听见了对方的喘,却谁也不敢戳破那层遮挡。
常松在那边长长地“哦”了一声,那口气松得不太干脆,带着点将信将疑:“那就好。我最怕你们娘仨有事不告诉我。”
远方的丈夫像个交完公粮就心虚的佃户,总怕家里那亩地荒了。其实地不会荒,只会悄悄长出些他叫不出名字、也除不掉的野草。
“能有什么事?”红梅的声音扬起来,带着刻意的嗔怪,“你把自己照顾好,别感冒,按时吃饭,比什么都强。”
她没说别惦记,她说‘把自己照顾好。这话听着是熨帖的棉袄,内里却缝着一层薄薄的、名为算了的衬里。算了你的远水,也算了我的近渴。
常莹在旁边听着,嘴角撇了撇,像听见了什么极酸牙的话。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用口型清晰地吐出三个字:真、会、装。红梅的目光扫过去,很淡的一眼。常莹闭上了嘴,把头扭开,去看黑黢黢的巷子深处。她的手在自行车把上蹭着,一下,又一下。
“嗯,我这边好着呢。就是……就是惦记你们。”常松顿了顿,“英子快高考了,压力大,你多关心她。别老顾着小的。”
“知道。”红梅说,喉咙发紧。她咽了口唾沫,“你那边……怎么样?”
“还行,扛得住。”常松声音里带了点笑,“我就是干这个的,你还不放心?”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红梅问他吃饭没,常松说吃了,船上伙食不错。常松问她店里生意,红梅说挺好的,张姐帮着照看。一问一答,都是些最平常的话,平常得就像常松只是在隔壁市出差,明天就能回来。
可谁都知道不是。
挂了电话,红梅还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
异地夫妻的关心,就像冬天的短袖t恤——听着是问暖,实则只能自己抗寒。
那忙音之后的寂静,比海上的风浪声更空阔。她站在熟悉的巷口,却像站在世界的边缘。怀里孩子的温度是真实的,耳边丈夫的牵挂是真实的,可为什么,心里那个巨大的窟窿,却灌满了虚空的风?
婚姻久了,就像一双穿变形的旧拖鞋。你在左,他在右,各自磨出了最舒服的凹陷,却再也拼不成完整的一对。深夜独处时,那只空洞的凹陷,盛满了叫作“算了”的凉风。
夜风吹过来,带着巷子深处谁家炖肉的香味。她深吸一口气,那香味钻进鼻腔,勾得胃里一阵发空。
常莹推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的塑料袋窸窣响。她看看红梅,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说。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一前一后,推车进了巷子。
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咕噜咕噜响。谁家窗户里传出电视声,是新闻联播结束的音乐。天气预报说,明天晴,最高温度二十八度。
第二天,天阴着。教室里闷。
班主任站在教室门口:“蒲小英,来办公室一下。”
英子正趴在桌上,盯着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她抬起头,眼睛有些干涩。昨晚在医院待到九点多,回家又做了两套英语完形填空,躺下时已经快一点。早上五点就醒了,怎么也睡不着。
她站起来,跟着班主任往外走。
走廊里挤满了学生。有人拿着水杯匆匆往茶水间跑,有人靠在栏杆上背书,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空气里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英子走过时,几个女生看了她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小声嘀咕着什么。
办公室里都是老师。语文老师在批改作文,红笔划得飞快。物理老师端着茶杯,正跟另一个老师说话:“这届学生基础还是差,最后一道大题能做对的没几个。”
班主任在办公桌前坐下,从一摞试卷里抽出一张,摊在桌上。
“坐。”她说。
英子坐下,手放在膝盖上。她今天穿了件粉色卫衣,下面一条浅蓝色牛仔裤,脚上一双白色板鞋,鞋帮有点脏,她没心思擦。早上出门时匆匆忙忙,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有几缕碎发散下来,贴在额头上。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块款式朴素的银色手表。镜片后面的眼睛很锐利。
“二模成绩出来了。”班主任说,手指点在试卷分数栏上,“你自己看看。”
英子低头看。总分比上次少了四十二分。数学尤其差,最后两道大题只写了个“解”字。
“上次你还是全省前二十,这次掉到一百开外。”班主任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离高考不到五十天了。马上又要三模,你这个状态,很危险。”
英子不说话。她盯着试卷上那个鲜红的分数,眼睛有点花。那些数字和符号在眼前跳动,模糊成一团。
“蒲小英,你跟我说实话。”班主任身体往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英子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她想说弟弟住院了,想说妈妈在医院,想说她这几天晚上都在医院待到很晚。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能说。说了又能怎样?老师能替她照顾弟弟?能替她守在病床前?能替她做饭洗衣?
都不能。
她吸了口气,声音很平:“没有。就是……状态不好。”
未完待续
第302章 全盘接受(中)
班主任盯着她看,看了很久。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隔壁班老师讲课的声音隐约传来,还有窗外麻雀叽叽喳喳叫。
“你上次的成绩,冲清华北大是很有希望的。”班主任的声音软下来一点,“但这个分数,这个下降趋势,一本线都悬。我不相信这是你的真实水平。”
英子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关节微微发红。她想起昨晚在医院,小年哭得撕心裂肺,红梅抱着他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她坐在旁边长椅上,拿出英语单词本,想背几个单词。可那些字母在眼前跳,一个也看不进去。
“有什么困难,你跟老师说。”班主任又说,“家里有什么难处,或者你自己有什么心事,说出来,老师和你一起想办法。”
英子还是不说话。
她能说什么?说她这两天回家都是冷锅冷灶?说她晚饭经常是一包泡面解决?说她半夜醒来听到隔壁房间空荡荡的,心里发慌?
说了又怎样。妈妈在医院,那是她亲弟弟。她不能说“妈妈你别管弟弟了来管我”,她说不出口。
她早就想到了。从知道妈妈怀孕那天起,她就想到了会有这么一天。妈妈的时间、精力、关心,都会分给那个新来的小生命。她不是不懂事的孩子,她知道这是应该的,正常的。
可知道归知道,心里那块地方,还是空了一块。
懂事的孩子,早早学会了把心事沤烂在肚子里,自己消化。因为说出来的麻烦叫“不懂事”,咽下去的委屈才叫“真体谅”。
“蒲小英。”班主任的声音严肃起来,“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最后这几十天,你必须把心收回来。高考是你自己的事,没人能替你考。”
英子点点头,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高考像一扇窄门,全社会都在告诉你,挤过去就是光明。没人告诉你,门这边的挤压,早已把人的形状都改变了。
“你出去吧。”班主任摆摆手,语气里透着疲惫,“好好复习。三模要是还这样,我就得找你家长了。”
英子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她说了声“老师再见”,转身往外走。
走出办公室,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睛,沿着走廊往回走。路过茶水间时,里面几个女生正在说话,声音清脆:
“我妈昨天炖了鸡汤,非让我喝完,说补脑。”
“我爸给我买了最新款的复读机,能变速那种。”
“我小姨从国外寄了鱼油回来,说对记忆力好。”
英子加快脚步,从她们身边走过。她微微侧过脸,让垂下的头发完全挡住自己的视线,仿佛这样就能把那片温馨的声浪隔绝在外。
少年的孤独有两种:一种是天地苍茫只剩我一人,另一种是站在拥挤人潮里,忽然听懂每一句欢声笑语都与你无关。英子此刻的快步,是在逃离第二种孤独刮起的风。
回到教室,离上课还有五分钟。大部分同学都在座位上,有的埋头做题,有的趴在桌上补觉。她走到自己座位坐下,从桌肚里掏出下一节课的课本。
周美兮凑过来,小声问:“老师,找你干嘛?是不是成绩的事?”
“嗯。”英子翻开书。
“你这次考得是不太好。”美兮说,“不过没事,下次努力呗。”
英子笑了笑,没说话。她翻开书,眼睛看着上面的字,可那些字一个也没进脑子。她想起班主任说的“找家长”。找谁?妈妈在医院,常松在海上。她能找谁?
算了。她摇摇头,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
上课铃响了。
男生班的教室在另一头。窗户开着,外面的热风卷进来,混合着汗味和书本纸张的气味。
周也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一支笔。桌上摊着理综卷子,最后一道物理大题他解出来了,步骤简洁。
张军在他斜后方,低着头,正对着一道数学题皱眉,手里的草稿纸快写满了。王强坐在张军旁边,额头上冒着汗,他今天穿了件明黄色的卫衣,胸口印着一个巨大的、龇牙咧嘴的霸王龙图案。
他正偷偷从抽屉里摸出一小包干脆面,撕开,低头咬了一口,咔嚓一声。
班主任欧阳老师夹着成绩单走进来,他把成绩单往讲台上一拍,教室里瞬间安静了,连王强咀嚼的声音都停了。
“二模成绩,下来了。”欧阳老师环视一圈,目光在几个学生脸上顿了顿,“咱们班,整体还行。周也,稳。张军——”他看向张军,脸上露出一丝笑,“进步明显,照这个趋势,重点有希望。”
张军抬起头,没笑,但眼神亮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卷子边。
“王强。”欧阳老师点了名。
王强一个激灵,赶紧把剩下的干脆面塞回抽屉,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坐得笔直。
“你也进步了。”欧阳老师说,语气有点揶揄,“虽然幅度没张军大,但一本线,应该能摸着了。最后这段时间,给我再加把劲!考个好大学!”
周也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很小的弧度。张军也转过头,冲王强点了点头。
“其他同学也要加把劲。”他说,“李伟,你英语太拖后腿了。陈浩,你理综选择题错太多。刘洋,你数学最后两道大题直接空着,想什么呢?”
被点名的学生都低下头。
“我就不一一点名了。”欧阳老师把成绩单放下,双手撑在讲台上,“最后这几十天,是冲刺的关键时期。我知道你们累,压力大,但再坚持一下。”
他顿了顿,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你们现在这个年纪,脑子里想什么,我都知道。想谈恋爱,想打游戏,想出去疯。但是——”
他声音提高:
“都给我把那些心思收起来!现在你们唯一的任务,就是学习!考上大学,想怎么谈怎么谈,想怎么玩怎么玩!到时候你就是带八个女朋友回家,我都不管你!”
班主任的“考上大学随便玩”,像驴眼前的胡萝卜——你拼命追,它永远在前头,等你真够着了,才发现早过了想啃的年纪。
教室里一阵低低的笑声。
王强脸一下子红了,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周也转过头,看着他,用口型无声地说:“雪儿!”
王强使劲摇头,拼命摆手。
张军也笑了,肩膀轻轻抖动。
“笑什么笑!”欧阳老师板着脸,“我说正经的!特别是某些同学——”他眼睛往王强那边瞟了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小心思。现在不是时候!”
王强脖子都红了。
“行了,都继续自习吧。”欧阳老师摆摆手,“记住我的话,是个男人就加把劲,努努力。等考上大学,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他用海阔天空画饼,却忘了告诉学生,饼的背面,写着“房贷、彩礼、996”。
他走出教室,门轻轻带上。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轰”的一声炸开了。几个男生起哄:
“强子,听见没?现在不是时候!”
“八个女朋友?强子你吃得消吗?”
“雪儿知道你有这野心吗?”
王强抓起一本书扔过去:“滚!”
少年人起哄的爱情,像一场盛大的烟花表演。他们欢呼的是那一瞬间的热闹和光亮,至于烟花为谁而放,放完之后满地冰凉的碎屑该怎么收拾,没人在乎。
中午,幸福面馆。还没到正经饭点,但店里已经坐了一半人。吊扇在头顶拼命转,搅动着空气里浓郁的骨汤和辣椒油气味。
张姐系着围裙,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太阳穴上。她手里托着两碗刚出锅的牛肉面,碗边烫手,她手指捏着碗沿,快步从后厨走出来,嘴里吆喝着:“让一让,让一让!热面来喽!”
靠门那桌的客人伸着脖子看,一个年轻男人喊:“老板娘,我们的炸酱面好了没?等半天了!”
“好了好了!在锅里拌着呢!马上!”张姐嗓门敞亮,脸上堆着笑,把牛肉面稳稳放在中间一桌,“二位慢用,辣子醋在桌上,不够喊我!”她转身,脚步没停,又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嗓子:“大玲!炸酱面!三号桌!”
后厨灶火呼呼响。大玲站在锅前,后背的衣服湿了一片,紧贴在身上。
她手里一双长筷子,飞快地搅动着锅里浓油赤酱的面条,额头上汗珠滚下来,她也顾不上擦。听到喊,她头也不回:“知道了!出锅了!”
张姐抹了把汗,走到收银台后面,看了眼墙上挂的钟,又探身往后厨瞄。老刘去看仓库去了,晚上才能回来。
她心里那本账噼里啪啦响:红梅在医院,常莹那懒货也不见影,就她和大玲两个女人顶着。这饭点眼看要到了,人还得多。
她抓起抹布,一边擦着台面上溅出的汤渍,一边朝后厨方向,声音不高,但足够大玲听见:“唉,红梅在医院就算了,那是她亲儿子,没办法。常莹也不来,我看她就是躲懒!吃红梅的,住红梅的,用红梅的,干活就溜边儿!”
大玲把炸酱面盛进碗里,撒上黄瓜丝,动作没停,声音透过灶火的嘈杂传过来,闷闷的:“人家来,本就是帮忙照看小侄子的。弟媳妇忙不开,她在医院搭把手,也正常。你老怨她干嘛?”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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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全盘接受(下)
“我怨她?”张姐把抹布往水盆里一扔,水花溅起老高,“我这是替红梅不值!你看她那个样,像是真心帮忙?指不定心里怎么算计呢!也就红梅心软,由着她!”
大玲没再接话,端起炸酱面碗,走出来,放到三号桌上。那年轻男人立刻拿起筷子拌起来。
张姐看着大玲沉默的背影,撇了撇嘴,心里的嘀咕却没停:一个两个,都跟我耍心眼。红梅是面上软心里硬,常莹是又蠢又贪,这个大玲,看着老实,心里主意也正着呢,欲擒故纵!不然能把老夏那么个条件往外推?哼。
这时,门帘一掀,又进来几个穿着劳保服的客人,一看就是附近工地的。
张姐脸上立刻又绽开笑容,迎了上去:“几位师傅里面坐!吃点什么?看看墙上的牌子,咱家面实在,肉多汤浓!”
儿科病房。窗户开了半扇,有风进来,吹淡了消毒水的味道。
小年躺在病床上,手上的留置针已经拔了,只在手背上留了个小小的胶布印子。他醒着,眼睛黑溜溜的,看着头顶晃动的彩色摇铃。脸蛋比前几天圆润了些,红扑扑的。
红梅侧躺在旁边,一条胳膊轻轻环着他。她闭着眼,但没睡着。常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子歪着,手里拿着个苹果在削。皮削得断断续续,厚一块薄一块。
“常莹。”红梅睁开眼,声音有点哑。
“嗯?”常莹没抬头,继续跟苹果皮较劲。
“你去店里吧。”红梅说,语气平静,“张姐她们估计忙不过来。”
常莹削皮的动作停了。她抬起头,看着红梅,脸上没什么表情:“那个胖妇女张春兰不是挺有本事的吗?一个人能顶三个。还有那个……大胸妇女大玲,她不也挺厉害?我就在这儿看着我侄子,我哪也不去。”
赶懒人干活,像推老牛上坡——你累死累活,它四蹄打滑还嫌你催得紧。
红梅看着她,看了几秒,才慢慢开口:“你不要一口一个‘这个妇女’、‘那个妇女’。你不是妇女?”
骂别人“胖妇女”,就像照镜子骂猪——骂得越狠,越证明你俩是一个圈里的。
常莹被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脸上有点挂不住。
红梅撑着手臂坐起来些,声音放软了点,但话里的意思没变:“她们俩在店里,忙不过来。你去,总能搭把手,端个面,收个碗,抹个桌子。你侄子现在没事了,医生早上查房不也说了?再观察一天,明天就能出院。咱俩都杵在这儿,干什么?”
常莹把手里的苹果和水果刀往旁边床头柜上一放,发出不大不小一声响。她站起来,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行,行,我去。谁让我欠你的呢?谁让你是我债主呢?谁让你是我弟媳妇呢?我弟走时候可交代了,他不在,我得照应你们娘俩。我去,行了吧!”
中国人的亲情,是一场大型的“情感置换术”。我用对你的“好”,换你对我的“忍”;我用表面的“热”,换内里的“利”。演得好了叫阖家团圆,演砸了便是你心里那本账簿,我永远亏空。
她说完,也不看红梅,抓起椅子上搭着的外套,转身就往外走。步子迈得很大,带着气,拖鞋底拍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她那步子迈的,不像是去帮忙,倒像是去前线谈判——带着一去不返的悲壮,和讨价还价的预备。
常莹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小年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怨气,有不甘,但最底下,还是有一丝藏不住的关切。
门被带上,震了一下。
红梅没动,依旧侧躺着,手臂重新环住小年。小年似乎感觉到震动,扭了扭头,黑眼睛看向妈妈。红梅对他轻轻笑了笑,手指拂过他软软的额发。
旁边病床,那个年轻女人正抱着自己女儿喂水。小女孩比小年大些,约莫两三岁,咳嗽着,小脸憋得通红。
女人拍着孩子的背,抬头看了看红梅这边,搭话道:“你这妈当的,真有耐心。看你年纪也不小了,带这么小的孩子,不容易。”
红梅转过头,对她笑了笑:“我家大的都十八了,今年考大学。这个……是意外来的。来了,就是缘分吧,得要。”
养孩子就像玩俄罗斯方块——老大刚消停,老二咣当掉下来,永无通关之日。
可为人父母,哪有通关可言?不过是在不断下坠的方块里,手忙脚乱地搭建一个名为“家”的临时建筑。一边建,一边看着它因为新的“方块”降临而崩塌重建,周而复始,直至生命的游戏结束。
女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低头哄孩子。病房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孩子的咳嗽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学校食堂。人声鼎沸,空气里弥漫着饭菜、汗水和洗洁精混合的味道。打饭的窗口排着长队。
张军、周也、王强排在中间那个窗口。前面还有十几个人,队伍缓慢地往前挪。
王强今天穿着他那件黄色恐龙卫衣,他热得满脸是汗,不停用袖子擦额头。
周也穿着黑色卫衣,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得笔直。他比周围人都高出一截,能清楚地看到前面窗口的菜。
张军站在他旁边,穿着校服。他手里拿着饭卡,眼睛看着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
“强子。”周也突然开口,“你天天穿恐龙衣服,从小穿到大,不腻吗?”
王强转过头,嘿嘿笑:“不腻啊。恐龙多帅。”
“帅?”周也挑眉,“你这一身,跟帅沾边吗?”
“怎么不沾边了?”王强挺了挺胸,“恐龙是史前霸主,多威猛。你懂什么?”
周也嗤笑一声:“我只知道,你的衣服,我从幼儿园看到高中,颜色换了好几茬,图案从来没变过。”
“这叫专一。”王强说,很认真,“我是恐龙高热爱好者。你知道恐龙最早出现在什么时候吗?三叠纪晚期!那时候……”
“停停停。”周也捂住耳朵,“我不想听。每次都是这套。”
王强的恐龙卫衣像移动广告牌:此人专一,且脑子停在侏罗纪。
张军在旁边笑了,笑得很轻。
周也懒得理王强,转过头,目光随意扫过排队的人群。然后,他看见了英子。
英子和李娟排在另一条队伍里,隔了四五个人。英子还是那件粉色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臂。她侧着脸,和李娟说着什么,眉头微微蹙着,脸色看着有点疲惫,不如往常精神。
周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他不再和王强斗嘴,身体站直了些,脸上的表情也收敛了,恢复了平时那种有些疏离的平静。只是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王强顺着周也刚才的目光也看到了英子,立刻伸长脖子,压低声音喊:“英子姐!英子姐!”
英子转过头,看到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王强挤眉弄眼,用口型问:“雪儿呢?她怎么没来食堂?”
英子看着他,脸上没什么笑意,声音透过嘈杂传过来,淡淡的:“你还是她男朋友呢,你不知道?她妈嫌食堂不干净,每天给她带饭。”
王强脸上的笑僵住了,挠挠头,有点讪讪的。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雪儿好像提过她妈不让吃食堂。自己这个男朋友,当得是有点稀里糊涂。
张军一直没怎么说话。他的目光,从看到英子出现起,就若有似无地飘向她那边。英子转头打招呼时,他的视线和她对上了一瞬,又很快垂下,盯着自己手里的饭盒。
李娟就站在英子旁边,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她的目光,从张军出现,就黏在了他身上。
她看着他看英子的眼神,看着他迅速移开的视线,看着他低头时紧抿的嘴角。李娟的手指攥紧了饭盒的边缘。
她想不明白。自己成绩不差,家境虽然普通,但父母都是工人,稳定,比张军家只有妈妈一个人撑着要强些。
长得……她偷偷瞟了一眼旁边的英子,英子个子高挑,皮肤白,脖颈纤细,侧脸的线条干净柔和。
李娟低下头,看着自己衬衫下不算丰满但也匀称的胸脯,心里某个地方酸涩地拧了一下。或许……就差在这里?也不对。
想来想去,她觉得是自己身材不够好。英子苗条,该瘦的地方瘦,该有肉的地方有肉。她呢?胸不够大,腰不够细。
但她知道,自己就是普通。不胖不瘦,不高不矮,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
打饭的队伍往前挪。张军、周也、王强先打好了。简单的两荤一素,米饭堆得冒尖。他们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
英子和李娟还在排队。轮到英子,她要了红烧肉、炒青菜,米饭也打了满满一勺。轮到李娟,她只要了一小份清炒豆芽,不要米饭。
“娟儿,”英子看了看李娟的饭盒,“你就吃这么点?不饿?”
李娟勉强笑了笑:“嗯,不太饿。天热,没胃口。”她是真的没胃口,自从那天表白被拒,她就没怎么吃过东西。她想减肥,想变得像英子一样。
少女的爱慕,最先摧残的往往是自己的身体。以为瘦一斤,美一分,就能离他近一寸。殊不知,他若爱你,你便是你的样子;他若不爱你,你变成谁的样子都是错。
两个人端着饭盒往座位走。走过张军他们那桌时,英子对周也点了点头。周也抬起眼,目光和她碰了一下,没说话。
刚走出几步,英子听见身后李娟短促地“啊”了一声,紧接着是饭盒掉在地上的哐当声。她猛地回头,只见李娟脸色惨白,眼睛紧闭,身体软软地朝一边倒去。
“李娟!”英子惊呼,手里的饭盒差点脱手,她赶紧放下,伸手去扶。
张军几乎是同一时间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他离得最近,两步冲过去,在王强和周也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时,已经伸手托住了李娟下滑的身体。李娟很轻,靠在他手臂上,像一片羽毛。
“怎么了这是?”王强也跑了过来,胖脸上满是焦急。
“低血糖吧?”英子看着李娟毫无血色的嘴唇,急道,“她早上估计就没吃饭!”
王强手忙脚乱地掏口袋,摸出一块皱巴巴的巧克力,包装纸都热得有点软了。“我这儿有巧克力!快!”
英子接过来,飞快地剥开包装纸,掰下一小块,塞进李娟嘴里。又对周也说:“周也,有水吗?”
周也已经拿了自己没喝过的矿泉水,拧开盖子递过来。英子小心地给李娟喂了两口水。周也的目光飞快地从李娟脸上扫过,确认无大碍后,便落在了英子紧蹙的眉心上。她正全神贯注,嘴唇因紧张而微微抿着。
李娟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过了几秒,聚焦在近在咫尺的张军脸上。她愣了愣,随即挣扎着想自己站好,脸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我……我没事……不用……”
张军没松手,他的手臂稳实地托着她,眉头皱着,声音有点硬:“你这样不行。得去医务室看看。”说完,不等李娟再拒绝,他稍一弯腰,手臂用力,直接把李娟背了起来。
“哎!张军!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李娟急了,在他背上扭动。
“别动。”张军只说了两个字,背着她,转身就朝食堂门口走去。
一场以‘关心’为名的物理搬运开始了。她离他的心脏很近,但通往他心里的路,可能比从食堂到医务室,要漫长一万倍。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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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全盘接受(终)
食堂里所有人都看过来。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张军的步子很稳,背脊挺直。李娟起初还僵硬着,过了一会儿,手臂不得不环住他的脖子,脸贴在他汗湿的校服衬衫后背上。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和少年人特有的、温热的气息。她的心跳得厉害,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晕眩,还是因为此刻的贴近。
她咬着嘴唇,眼睛盯着他后颈上短短的发茬,心里乱成一团,又涩,又慌,还有一丝不该有的、微弱的甜。
英子站在原地,看着张军背着李娟远去的背影。
食堂门口的光线很亮,张军的肩膀比平时看起来更宽,步伐坚定。李娟伏在他背上,小小的。
英子的心里,某个地方,很轻微地、钝钝地疼了一下。那疼痛并不尖锐,却弥漫开一种空落落的怅然。
不是为了李娟。是为了张军。她知道自己永远也给不了张军他想要的那种感情。她对他,是发小,是哥们,是像对王强一样的伙伴情谊,或许还多一点点因为了解他处境而生出的疼惜,但绝不是爱。
如果……如果他真的能和李娟在一起,李娟那么喜欢他,人也好,也上进,如果能成,英子真的会很高兴。她是真心这么希望的。
可为什么,看到这一幕,心里还是会有点不是滋味呢?像是自己珍藏的、并不想占有、却也不愿看它轻易属于别人的某样东西,突然被摆到了明处。
她像站在自家花园的篱笆外,看着别人摘走了一朵她从未打算采摘、却一直安静为她开放的花。那花不属于她,可篱笆内的春天,仿佛也因此缺了一角。
“英子。”周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平静无波,“快吃饭吧。她应该没事,低血糖,休息下就好。”
英子回过神,转头看了周也一眼。周也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看着她。英子点点头,弯腰捡起李娟掉在地上的饭盒,又端起自己的,走到他们那桌坐下。
王强已经坐回去了,拿起筷子,看着英子,小心翼翼地问:“英子姐,李娟真没事吧?”
“嗯,估计就是没吃饭,低血糖。”英子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味道有点咸。
周也把自己餐盘里没动过的那份清炒西兰花拨了一半到英子饭盒里:“吃点蔬菜。”
最高级的暧昧不是“我爱你”,而是“这菜给你”。爱太沉,菜刚好,吃下去是温饱,也是记号。
英子看了看他,没说话,夹起一根西兰花吃了。
王强开始讲笑话。讲他昨天在街上看到的事,一个老太太追着小偷跑,小偷跑太快,摔了个狗吃屎。
英子听着,笑了。这次是真笑。
周也看着她笑,眼神软下来。
张军背着李娟,走出食堂。阳光很刺眼,他眯了眯眼。
李娟趴在他背上,不敢动。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肥皂味,还有一点汗味。他的肩膀很硬,硌得她胸口疼。
但她不想下来。
这条路很短,从食堂到医务室,五分钟。可她希望它长一点,再长一点。
张军走得很稳。他的呼吸有点粗,但脚步不乱。
“张军。”李娟小声说。
“嗯。”
“谢谢你。”
“不用。”
“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马上到了。”
李娟不说话了。她把脸贴在他背上。他的校服,摩擦着她的脸。
她想起高一开学那天。她第一次见到张军,她当时就想:这个男生不一样。
三年了,她喜欢他三年了。
可他眼里只有英子。
李娟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涌出,迅速洇湿了张军后背那一小块粗糙的校服布料。那湿痕,像一颗终于跌碎在现实土地上的、年轻的心。
张军感觉到了背上的湿意。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走。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别哭”?太虚伪。说“对不起”?更太残忍。
所以他什么也没说。
少年人的善良最是残忍——明明给不了未来,偏又舍不下眼前这滴滚烫的泪。只好用沉默作绷带,潦草地包扎这注定要溃烂的伤口。
医务室到了。他放下李娟,扶着她走进去。
校医是个中年女人,正在看报纸。看见他们,抬起头:“怎么了?”
“她低血糖,晕倒了。”张军说。
校医让李娟坐下,量血压,测心率。
“没事。”校医说,“就是没吃饭。以后按时吃饭,别节食。”
李娟点头。
校医给她倒了杯糖水:“喝了。”
李娟接过,小口小口喝。
张军站在旁边,看着她喝。等她把糖水喝完,他说:“我走了。”
“嗯。”李娟说,“谢谢。”
张军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李娟又叫住他:“张军。”
张军回头。
“我们……”李娟说,“还能做朋友吗?”
张军看着她。她的眼睛很红,但眼神很清澈。
“能。”他说。
李娟笑了,笑里有泪:“那就好。”
张军也笑了笑,很淡。然后他拉开门,走了。
李娟坐在医务室里,看着那扇门关上。她低下头,看手里的空杯子。
糖水很甜,甜得发齁,一路从舌尖苦到心底。
年少时爱一个人,就像在机场等一艘船。你明知无望,却还是日复一日地守着,看潮起潮落,看飞机起降,把每一阵无关的风,都当成他归来的帆。直到某天筋疲力尽地承认,你的码头,从来不是他的岸。
时间像是被推了一把,忽地就滑过去一大截。
蝉声开始在树上嘶鸣的时候,高考前最后一周的周末,到了。六月的天,大清早就热得人发燥。
幸福面馆门口支起了遮阳棚。早市刚过,店里客人不多,但灶上的火一直没熄,炖着骨头汤,白色的热气带着浓香飘出来。
小年坐在柜台后面一个特制的婴儿椅里,胖乎乎的小手抓着一个彩色塑料摇铃,胡乱挥舞着,嘴里发出“啊、哦”的无意义音节。
他比一个月前胖了一大圈,脸颊肉嘟嘟的,眼睛又黑又亮,见人就咧开没牙的嘴笑。
红梅站在柜台里,手里拿着账本对账。她瘦了不少,以前合身的碎花短袖衫现在穿着有点空荡荡,锁骨明显。但她的眼神很亮,动作利索。
面馆的生意经过前阵子的折腾,反而因为张姐她们的辛苦操持,更稳了些,熟客多了不少。
常莹系着跟张姐一样的围裙,正在擦桌子。她动作还是毛躁,抹布甩得水花四溅,擦过的桌子总留着一道道水痕。张姐端着一摞洗净的碗从后厨出来,一眼看见,眉头立刻拧起来。
“常莹!”张姐嗓门亮,“你那抹布是擦桌子还是画地图呢?拧干!拧干会不会?水淋淋的,洒到板凳上,客人一坐一屁股水!”
懒人干活的水准,像尿不湿侧漏——看着包住了,一摸一手湿。
常莹手一顿,脸上有点挂不住,梗着脖子回嘴:“我这不是在擦吗?水多才擦得干净!”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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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全盘接受(续)
“干净?”张姐把碗往消毒柜里哐哐地放,声音更大了,“你那叫和泥!桌子是擦的,不是淹的!跟你说了多少回了?耳朵长着出气的?”
常莹把抹布往水盆里一摔,溅起的水差点弄湿她裤脚:“我就这水平!爱用不用!不用我正好歇着!”
“哟嗬!”张姐插着腰,转过身正对着她,“你还来劲了?红梅让你来帮忙,是让你来当祖宗的?擦个桌子都擦不利索,你还有理了?你看人家大玲,在后厨一声不吭,面揉得劲道,卤子熬得喷香!你呢?除了吃和顶嘴,还会啥?”
市井妇人的精明,一半在算盘上,一半在舌头上。张姐的每一句呵斥,看似在管教常莹,实则在向柜台后的红梅无声邀功,更是在向这店里蒸腾的每一寸空气宣示:瞧瞧,离了我张春兰,你们这摊子早散了。
大玲在后厨门口探了下头,没说话,又缩回去了。她手里正揉着一团面,额头上都是汗。
常莹冷笑:“她是她,我是我。她能干,你让她一个人干去啊!”
“你——”张姐气得脸发红。
红梅抬起头:“行了,都少说两句。”
她声音不高,但两个人立刻闭嘴了。
常莹气得抓起抹布,胡乱拧了两把,继续擦桌子,动作更重了,嘴里小声嘟囔:“胖妇女……就会叨叨……显你能……”
有些人批评你,不是因为你错了,而是为了证明她手里有鞭子。听,那呼啸的风声,才是她真正想让你听到的音乐。
张姐听见了,眼睛一瞪:“你嘀咕啥?大声点!”
“没嘀咕啥!”常莹头也不抬。
英子来了。她穿了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色七分裤,头发扎成清爽的马尾。脸色比前阵子好了很多。她走到小年旁边,逗了逗弟弟,小年立刻挥着摇铃冲她笑。
“妈,还有要帮忙的吗?”英子问。
红梅抬头看她,眼神柔和下来:“不用你。最后一周了,在家好好看看书,歇歇脑子。店里不用你操心。”
张姐放好碗,走过来,看着英子,脸上笑开了花,那笑容真心实意:“红梅啊红梅,你真是……你说你上辈子积了什么德?修来这么个好闺女!长得俊,个子高,又懂事,成绩还顶了天!他们那个女老师,上次来咱店里吃面,亲口跟我说的!说你家英子,不是清华就是北大的苗子!”她说着,伸手想拍英子的肩,又觉得手有点脏,在围裙上擦了擦,才轻轻拍了拍,“英子,好好考!给你妈还有你张姨我争光!……英子这么好,肯定是随了……随了……”她卡壳了,舌头打了个结,在“随了红梅”和“随了那个她不能提的男人”之间狼狈地悬空,最后只能干笑两声。
马屁拍到马腿上,像给秃子送梳子——心意到了,就是有点扎心。
红梅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没接话,低头继续整理柜台里的零钱。
英子倒是没什么异样,对张姐笑了笑:“张姨,我会尽力的。”
常莹在那边擦着桌子,耳朵竖着听。听到张姐夸英子,她心里嗤了一声,手上用力抹着桌面,心想:哼,没有我弟常松这么多年在外头拼死拼活挣钱供养,你李红梅能过这么舒坦!你闺女能安心读书考大学!现在又来个小年,以后我侄子,肯定比这丫头还有出息!等着瞧!
寄生者有一种奇特的逻辑:她们吸吮着主干的养分,却坚信是自己点缀了对方的风景。离了她们,那棵树便不成其为树。
这时,柜台上的电话响了。老式的座机,铃声尖锐。
小年哭了,红梅正抱着小年哄,腾不出手。英子就站在旁边,顺手拿起了听筒。
“您好,幸福面馆。”英子的声音清晰柔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两秒,然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那声音不高,有点沙,带着一种奇怪的、刻意放缓的语调。
“是幸福面馆吗?”
“对,是的。您需要订餐吗?”英子问。
“……不是。”女人的声音顿了顿,更慢,更清晰了,一字一顿,像是要把每个字都钉进听筒里,“你……是不是李红梅的女儿,蒲小英?”
英子握着听筒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妈妈,红梅正低头逗弄小年,没注意这边。
“对,我是。”英子答道,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您是哪位?”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只能听到细微的电流声,和隐约的、像是呼吸的声音。
然后,那个沙哑的女声,用一种近乎平板的、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穿透力的语调,清清楚楚地说:
“我。是你妈妈。”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轻轻拧开了她人生里那扇从未知晓的门。
门后有什么,风会知道,时间会知道,只有此刻的她,一无所知,却又全盘接受。
而这,或许才是成长的真正开始——不是独自面对已知的艰难,而是猝不及防地,与命运的另一种可能,狭路相逢。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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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用我的脐带换你的骨髓(上)
英子愣了两秒,随即笑了:“阿姨,您打错了。我妈妈就在我旁边。”说完,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挂断的声音很清脆,咔哒一声。
“谁啊?”红梅抱着小年随口问。小年正抓着她的头发玩,手指绕来绕去。
“推销的,问需不需要买保险。”英子神色如常,把电话放回原位,听筒与机座严丝合缝地扣上,摆回原来的位置,一丝不差。仿佛电话从未响起过。“现在这些人真厉害,连面馆电话都能搞到。”
红梅“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低头把小年的手指从头发上轻轻掰开。小年不乐意,嘴一瘪,红梅赶紧把摇铃塞进他手里。
英子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六月的阳光。
梧桐树的叶子油亮亮的,在风里哗啦哗啦响。街对面修自行车的老头正给人补胎,锤子敲在车胎上,一声一声,闷闷的。
她的妈妈是李红梅。那个冬天夜里,会把她冰凉的脚丫子捂在怀里暖的女人。那个夏天中午,会摇着蒲扇给她扇风、自己却满头大汗的女人。那个为了给她买一本复习资料,能跑遍半个县城的书店的女人。
别的妈妈?不可能。
英子转身,拿起抹布开始擦柜台。
柜台是原木色的木头,用了有些年头了,边角磨得发亮。她擦得很仔细,从这头擦到那头,再用干布抹一遍。
擦完,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十点了。
“妈,我回去了。”她说,“下午还得做套英语卷子。”
红梅抬起头:“锅里炖了排骨汤,你盛一碗带回去。”
“不用,我早上吃得饱。”英子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又回头,“妈,晚上我想吃你做的茄子烧肉。”
“好。”红梅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给你做。”
英子推门出去。门上的铃铛叮铃铃响了一阵。
红梅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低头亲了亲小年的额头。小年咯咯笑起来,口水流了一下巴。
“爸,妈,喝茶。”钰姐说,声音软软的,带着笑。
钰姐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真丝衬衫,领口解开一粒扣子。袖子挽到小臂中间,手腕上戴着一块铂金表。下面是藏青色铅笔裙,裙摆到膝盖。脚上是双裸色高跟鞋,鞋面光洁,踝带很细。她的头发在脑后盘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旁。耳朵上是温润的珍珠耳钉,脖间一条冷冽的银链子,链坠滑进领口——这身装扮是她的铠甲,珍珠示以外人体面,银链撑着自己内里的筋骨。
周也的外公坐在沙发上。他穿着浅灰色的poLo衫,卡其色的休闲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架着金丝边眼镜。他接过茶杯,点点头:“好,好。”
外婆坐在旁边。头发烫成整齐的小卷,染得乌黑,穿了件淡紫色的真丝衬衫,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她接过茶杯,没喝,先放到茶几上。她的手背上有些老年斑,皮肤薄,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周也坐在靠窗的沙发上。他今天穿了件白色棉质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黑色长裤,头发刚洗过,没完全干,软软地搭在额前。他手里拿着一本杂志,但没在看。
“钰啊,”外婆握住她的手,“这次来,妈一来是为了小也高考,二来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钰姐笑了笑:“妈,你说。”
外婆的手紧了紧:“小也马上高考了,你这些年,一个人拉扯他,不容易。妈知道。”
钰姐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考完试,你有什么打算?”外婆问,眼睛盯着女儿的脸,“小也要是考上外地,去外地上学,你怎么办?还在这儿守着?”
钰姐放下茶杯:“妈,我得照顾公婆。”
“他们又不是没儿没女!”外婆声音高了些,“周延和赵云就在跟前,该他们尽孝!你一个儿媳妇,守了这么多年,够了!”
“妈——”钰姐想说什么。
外婆打断她:“你听妈说。你今年才四十多,还年轻。总不能守一辈子寡。回南京去,妈给你物色合适的,咱们重新开始。你哥哥也说,他有个朋友,刚离异,没孩子,条件不错……”
在父母眼里,儿女的婚姻像一栋房子。塌了,就得立刻清理废墟,原地起一座更新、更体面的。他们不能理解,有些人宁可守着断壁残垣,因为那废墟里,埋着她最盛大的青春和最铭心的爱情,一砖一瓦,都舍不得。
“妈!”钰姐声音也高了,脸上泛起红晕,“你说什么呢!周也还在呢!”
她看了一眼儿子。
周也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放下杂志,站起身,走到茶几旁,拿起热水壶给外婆续茶。
“外婆,”他说,声音平稳,“我妈想在哪就在哪。她要回南京,我支持。她要在淮南,我也支持。”
外公从报纸后抬起头,看了外孙一眼。
周也继续说:“我在哪个城市上学,是我自己的事。我妈有她自己的生活。她想回南京,随时可以回。那儿是她的家,有你们,有舅舅舅妈。”
他说完,放下热水壶,坐回沙发上,重新拿起杂志。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外婆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她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外孙,嘴唇动了动,最终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倒是会说话。”
钰姐看着儿子,眼眶有些发热。她低下头,整理上衣的下摆,手指微微发抖。
外公摘下老花镜,用绒布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小也,”外公开口,声音浑厚,“你想考哪儿?”
“北京。”周也说,毫不犹豫。
“为什么是北京?”外公问。
“学校好。”周也答得很简单。
外婆插话:“南京也有好学校!南大、东大,都是985!离家近,你妈也能……”
“妈!”钰姐再次打断,“让小也自己选。他喜欢哪儿就去哪儿。”
外婆不说话了,端起茶杯喝水。
周也看着外婆,又说:“外婆,你放心。就算我去北京,寒暑假也会回南京。那儿也是我的家。”
周也的话,每个字都像一颗铆钉,把他妈那颗风雨飘摇的心,稳稳钉在了自己的未来版图上。这比任何“我养你”的承诺都硬核——他不是要承载母亲的重量,而是直接扩建了母亲的疆域,让她无论进退,都有城池可守。 这才是最高级的孝顺:不当妈宝,当妈的靠山。
外婆看着他,看了很久,像是要从这个少年老成的外孙脸上,看出他父亲早年的影子。最后,她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
“好,好孩子。”
钰姐起身去厨房切水果。刀切在西瓜上的声音,笃笃笃,很有节奏。
外公重新看报纸,翻页时发出哗啦的声响。
外婆坐在沙发上,眼睛望着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脸上的皱纹更明显了。
她忽然想起女儿出嫁那天,也是这样的六月天。女儿穿着婚纱,笑得那么开心。谁想到后来会是这样。
她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摩挲,布料光滑冰凉。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走。
王强的床上铺着蓝色的恐龙图案床单。书桌对着窗,桌上堆满了书和卷子。王强正埋头做数学题,额头上都是汗。他今天穿了件黄色的短袖,后背湿了一小片。
草稿纸上写满了算式,划掉,重写,再划掉。他咬着笔杆,眉头皱得紧紧的。
客厅里,王磊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份《淮南日报》。报纸翻到第三版,是本地新闻。他看了两行,眼睛往上瞟,瞟向主卧的门。
主卧的门关着。
钥匙转动的声音传来,门开了。齐莉牵着妞妞走进来。
齐莉今天穿了条米白色的连衣裙,裙子到膝盖,腰上系了条细细的皮带。头发盘在脑后,她脸上化了淡妆,口红是豆沙色的。
妞妞跟在她身后,穿了条粉色的芭蕾舞裙,裙摆蓬蓬的。头发梳成丸子头,用亮晶晶的发网罩着。她个子已经到齐莉肩膀了。
“回来了?”王磊放下报纸。
齐莉没理他,弯腰给妞妞换鞋:“妞妞,把舞鞋脱了,去洗手。”
“哦。”妞妞蹲下来解鞋带。
王磊站起来,走到齐莉身边:“今天练得怎么样?”
齐莉还是没看他,直起身,把包挂在衣架上:“还行。”
“中午想吃什么?我去买。”王磊说。
“随便。”齐莉转身往主卧走。
王磊跟过去。
主卧里,齐莉脱下外套,挂在衣柜里。衣柜很大,分两边。左边是她的衣服,右边是王磊的。她的衣服多,各种颜色,各种款式。王磊的衣服少,都是深色,挂得整整齐齐,像一列沉默的、自知理亏的士兵。
王磊关上门。
齐莉转过身,看见他,眉头皱了一下:“你干嘛?”
“莉莉,”王磊走近一步,“我们谈谈。”
“谈什么?”齐莉往后退,退到梳妆台边,“我累了,想歇会儿。”
“就几句话。”王磊伸手想拉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莉莉,你是不是……是不是真打算……”
“打算什么?”齐莉看着他,眼神很冷。
王磊喉咙动了动:“强子高考完,你是不是……要跟我离婚?”
齐莉没说话。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肚子已经开始凸了,头发也稀疏了。脸上也有皱纹了。穿一件灰色的 polo 衫,领子有点歪。
曾几何时,他衬衫领口的歪斜是种不羁的少年气,让她心动。如今,同样的歪斜,却只透出一股被生活打败后的潦草与敷衍。爱情死了,连带着对方身上所有的特质,都从可爱变成了可厌。
“王磊,”齐莉开口,声音很轻,“我现在不想跟你吵。强子在复习,妞妞也在家。有什么事,等孩子考完试再说。”
“等考完试?”王磊的声音高了点,“等考完试你就走了是不是?你外面是不是有人了?你说实话!”
出轨男人的逻辑:自己偷吃叫尝鲜,老婆外遇叫叛变。双标得像妓院的贞节牌坊。
王磊现在的追问,就像小偷丢了赃款后,反过来质问失主:“你是不是把钱藏别处了?” 他慌的不是失去爱情,是失去对“所有物”的掌控。有些男人把婚姻当成承包的鱼塘,自己可以外出钓鱼,但绝不允许塘里的鱼自己蹦跶到别人的水桶里。
齐莉看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笑得很苦。
“王磊,”她说,“我们如今这样,是因为我在外面有人吗?到底是因为什么,你心里没数吗?你做的那些事,你忘了,我没忘。我一桩桩一件件都记得。”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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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用我的脐带换你的骨髓(中)
王磊的脸白了。
“我不说,是给你留面子。”齐莉转过身,对着梳妆台的镜子。镜子里,她的脸还是好看的,皮肤紧致,眼睛大。可眼底有乌青,很深。
王磊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紫。
那张脸活像一张股市K线图——白了是吓的,红了是怒的,紫了是憋的,至于绿了……咳,那是隔壁老王的行情。
他往前一步,抓住齐莉的手腕。
“你放开。”齐莉挣扎。
“我就不放!”王磊的眼睛红了,“你是我老婆!我想碰就碰!”
他另一只手去扯齐莉的裙子。裙子的领口不高,他一扯,露出肩膀和锁骨。齐莉今天穿了件肉色的胸罩,蕾丝边的。
“王磊你疯了!”齐莉压低声音,“孩子都在家!”
“我不管!”王磊把她往床上推。
“你是不是公狗转世?!”齐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发情也不看看时候!”
有些婚姻到了最后,就剩两样东西还在流通:一样是怨气,一样是性欲。前者用来互相折磨,后者用来确认占有,证明这具疲惫的躯体,主权尚未完全沦丧。可悲的是,这两样都是消耗品,且越用,剩下的就越不堪。
齐莉的后腰撞在床沿上,疼得她吸了口冷气。王磊压上来,嘴往她脸上凑。他的呼吸很重,喷在她脖子上,热烘烘的,带着烟味。
他此刻的自信,膨胀得可笑,全然忘了自己早不是当年那个精壮小伙。中年男人的魅力,像他头顶的头发——自以为还有,别人一看,嚯,荒地一片。他们的自信,全靠皮带下面那二两肉在死撑,也不管那肉还能不能立正。
齐莉扭开头,他的手已经伸进她裙子里,在她大腿上乱摸。她蹬腿,踹他,膝盖顶在他肚子上。王磊闷哼一声,手松了点。
“王磊!”齐莉的声音发抖,“你要不要脸!”
“我不要脸!”王磊的眼睛更红了,“你是我老婆!我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他又要亲她,这次捂住了她的嘴。齐莉的嘴被他的大手捂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她的手在床头柜上乱摸,摸到一个玻璃杯,抓起来,想砸。
门铃响了。
叮咚——叮咚——
很响,连续响了两遍。
王磊的动作停住了。
齐莉也不动了。
两人保持着那个姿势,王磊压在齐莉身上,一只手捂着她的嘴,另一只手还在她裙子里。齐莉的手举着玻璃杯,停在半空。
门铃又响了。
叮咚——
王磊慢慢松开手,从齐莉身上爬起来。他的头发乱了,衣服也皱了。齐莉立刻坐起来,拉好裙子,整理头发。她的嘴唇被捂得发红,肩膀裸露着,上面有红印子。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王磊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拉开门。
门外站着王磊的父母。
王磊的父亲提着两个大手提袋,里面装得满满的。母亲手里也拎着东西,是个纸箱,上面印着“核桃粉”三个字。
“爸,妈,”王磊让开,“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我孙子!”王母先进来,嗓门很大,“明天就高考了,我来给强子加油!”
王父跟进来,把袋子放在地上。袋子很沉,落地时咚的一声。
齐莉从卧室走出来,已经整理好了。裙子拉平了,头发也重新盘了。只是嘴唇还有点红,脸上没什么表情。
女人的变脸术分两种:一种是对镜子化妆,一种是对婆婆戴面具。齐莉此刻的脸,是石膏做的——硬邦邦,没温度,但不会掉渣。
“莉莉在家啊,”王母看见她,笑了,“我还以为你去少年宫接妞妞了呢。”
“刚回来。”齐莉说,声音有点哑。
“妈,你们买这些干什么?”王磊看着地上的袋子,“强子都那么胖了,还给他买吃的。”
“胖怎么了?”王母瞪他,“再胖也是我孙子!我就觉得我孙子长得好,帅!比周家那小子帅多了!那孩子长得尖嘴猴腮的,哪有我家强子长得可人疼!”
奶奶眼里的孙子,滤镜比美颜相机还厚——胖是富态,矮是稳重,蠢是老实。
王磊的父亲在旁边点头:“是是是,强子随我,壮实。”
齐莉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厨房的玻璃门关上,她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眼泪流下来,顺着脸颊,流到脖子上,凉凉的。
她没擦,就让它流。
厨房的玻璃门模糊了客厅的热闹,像一层泪膜,隔开了两个世界。
客厅里,婆婆的声音还在响:“强子呢?在屋里学习吧?我不吵他,我就看看。妞妞呢?妞妞——”
“奶奶!”妞妞从自己房间跑出来,扑进奶奶怀里。
“哎哟我的乖孙女!”王磊母亲抱住她,“又长高了!舞跳得怎么样?下次比赛奶奶去看!”
齐莉在厨房里,听着外面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户外面的天。天很蓝,有几朵云,白白的,慢慢的飘。
她想起十七岁那年,王磊在女子学校门口等她放学,手里攥着两瓶汽水,一瓶橘子味,一瓶菠萝味,问她喜欢哪个。她选了橘子味,他笑得眼睛弯弯,说以后都给她买橘子味。
少女时期的爱情选择题,选哪个味道都是甜的。中年时期的婚姻判断题,怎么判断都是错的。
家里人不同意。说他家太穷,兄弟两个,只有两间平房。母亲哭着劝:“莉莉,你跟了他要受苦的。”
她偏要跟。她觉得爱就是两个人挤在漏雨的平房里,分吃一碗阳春面,也是甜的。
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她不知道。日子是一天天过的,心是一点点凉的。像那瓶橘子汽水,开了盖,气慢慢跑光了,剩下的只是甜得发腻的糖水。
婚姻这东西,起初是瓶晃动的橘子汽水,冒着令人眩晕的甜腻气泡。日子久了,气泡散尽,只剩下一滩沉淀的、甜得发齁的糖水。喝不下,倒不掉,看着它慢慢变质,散发出一股酸腐的、名为“将就”的气味。
客厅里,王磊母亲还在说话:“莉莉呢?怎么又进厨房了?莉莉——”
齐莉抹了把脸,拉开厨房门,走出去。
“妈,”她挤出一个笑,“我给你们倒茶。”
中午一点,幸福面馆。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角落里一桌,两个工人在吃面,呼噜呼噜的,声音很大。
吊扇在头顶转,扇叶上积了层灰,转起来有轻微的嗡嗡声。
张姐坐在靠门的一张桌子旁,面前摆着一小碟瓜子。她翘着二郎腿,手指捏着瓜子,咔一声嗑开,舌头一舔,把仁卷进嘴里,壳吐在地上。
老刘刚干完活,在后厨门口站着,眼睛时不时往张姐那边瞟。
大玲在后厨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水哗哗流,冲在碗碟上,溅起水花。她的指关节红红的。
常莹在收银台后面,靠着墙,眼睛半闭着,像是要睡着了。她的头一点一点,下巴磕到胸口,又猛地抬起来。
红梅抱着小年,在柜台里走来走去。小年有点闹觉,哼哼唧唧的,小手揉眼睛。红梅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门突然被推开。
门上的风铃疯狂地响起来,叮铃叮铃,刺耳。
一个胖男人挪进来。胖得颇具规模,肚子像个倒扣的陶瓮,那架势,活像怀了哪吒——三年零六个月不见生,只见长。 把一件灰色短袖绷得险象环生,倒数第二颗扣子顽强地坚守着,眼看就要弹飞。他一进来,店里的光线都暗了一截——他挡住了大半扇门的光。
小年正在玩摇铃,看见他,愣住,摇铃吧嗒掉在地上。
“哎呀!这大中午的,热死个人!”胡老板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张姐一抬头,眼睛瞪圆了。她把手里的瓜子往碟子里一扔,站起来,双手叉腰:
“哎—哟—喂!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胡老板!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吹到我们这小庙来了?”
张姐嘴上客气,眼风却像两把小刀,嗖嗖地往胡老板那颤巍巍的肚腩上刮,心里暗啐:“吃成这样,还好意思出门?你那肚子,低头看得见脚吗?怕是自个儿那二两肉都找不着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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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用我的脐带换你的骨髓(下)
常莹一看见胡老板,脸色唰地白了。她想起之前问弟弟借钱,在店门口闹过事,整条舜耕小街的人都知道。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端起桌边一摞碗就往厨房冲。结果太急——左脚竟绊了右脚,一个趔趄。
碗飞出去。
不偏不倚,正好扣在走到门口的老刘头上!
老刘:“???”
他顶着一脸菜汤走出来。眉毛上挂着几根青菜,酱油汤顺着额头往下流,流进眼睛。他眨眨眼,用手抹了一把。
“谁?!谁干的?!”他吼。
常莹已经躲进后厨,扒着门缝偷看:坏了坏了,这死胖子怎么来了!可千万别提借钱那茬……哎呀,老刘这脑袋可真准!嘿嘿,让他平时老蔫儿吧唧的,这下成落汤鸡了,活该!
她这个人,惹祸时有豹子的迅猛,担责时有乌龟的沉稳。此刻缩在门后,那偷窥的眼神里,好奇远远多过愧疚——毕竟,碗是扣在了老刘头上,戏,却是唱给了全场看。
胡老板一看,乐了。他走过去,拍拍老刘的肩:“刘哥!您这新发型挺别致啊!今年流行油头酱面风?”
张姐憋着笑,嘴角直抽抽,扔给老刘一块抹布:“赶紧擦擦!看你那德行,丢人现眼!”
老刘接过抹布,胡乱擦脸。抹布是灰色的,擦了几下就脏了。
胡老板在老刘对面坐下。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像在抗议。
他盯着老刘看。老刘瘦,穿着件白色的汗衫,领口松了,露出锁骨。胳膊细,能看到骨头。
胡老板又看看张姐。张姐丰满,红色的短袖绷得紧,胸脯那里鼓鼓的。
胡老板笑了。他说:“刘哥!我算看明白了!你们家好吃的、有营养的,是不是都让张姐给吃了?瞧你瘦的,跟麻秆似的!”
男人的身材焦虑有两种:一种怕自己不行,一种怕别人说自己不行。胡老板显然是第三种——他怕别人不知道自己哪儿都“行”。
老刘正擦脸呢,听到这话,手一顿。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意思?他怎么知道我没劲?完了……全知道了……春兰这个破嘴!以后在这条街还怎么抬头?我……我跟她不就是……次数少了点吗?这也能当笑话讲?!
老刘的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起来了。他结结巴巴:“胡……胡老板!你……你这话说的!我……我怎么就没劲了?我……我劲大着呢!”
中年男人的辩解,往往越描越黑。就像掉进粪坑还非要证明自己是香的——结果只证明了你确实掉进去了。
张姐一听不乐意了,把抹布往老刘身上一甩,叉腰对着胡老板,嗓门亮得能掀翻屋顶:
“胡老板!您可别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我们家老刘那是浓缩的精华!劲儿都用在刀刃上!哪像您,一身膘肥体壮倒是显眼,走两步地动山摇,不知道的还以为您随身带着个游泳圈,随时准备下淮河呢!”
张姐说完,得意地一甩头,额前那缕用火钳烫弯的刘海跟着一颤,像极了得胜公鸡脖子上那撮最骄傲的羽毛。她心里暗爽:哼,跟我斗嘴?老娘在舜耕街吵架从没输过!输的那几次……那是我发挥失常!
张姐的战斗力,常年处于满格状态。给她一个支点,她能撬起整个舜耕街的闲话。
胡老板不怒反笑,乐呵呵地拍拍自己肚子。肚子发出嘭嘭的闷响,像熟透的西瓜。
“张姐,这您就不懂了!我这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再说了,我这身肉,是‘财富的象征’!刘哥那身板,一看就是被您‘剥削’得太狠!”
没等张姐反驳,他站起来,晃晃悠悠走到柜台边。
红梅抱着小年,往后退了半步。
胡老板俯身,凑近小年,做了个鬼脸。小年瞪大眼睛看他,看了两秒,哇一声哭了。
“哟,吓着孩子了。”胡老板直起身,眼睛往厨房瞟。
大玲正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盆洗好的碗。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短袖,料子薄,出汗贴在身上,显出丰满的曲线。
胡老板的眼睛亮了——像饿了三天的小龙虾看见红钳子,不管能不能吃,先盯紧了再说。
“红梅啊,”他转过头,笑眯眯地对红梅说,“这么热的天,大玲还在里面忙,你这店又不忙了,让她出来歇一会嘛。”
红梅拍着小年的背,脸上没什么表情:“胡老板,您来是吃饭的,还是来管我店里事的?”
“这话说的,”胡老板搓搓手,“我这不是关心员工嘛。大玲多能干,长得也好,在我那儿,我肯定舍不得让她这么累。”
中年男人对漂亮女人的‘赏识’,本质是一场精神上的手淫——眼瘾过尽千帆,手头一事无成。
大玲端着盆,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的脸腾地红了,分不清是灶火烤的,还是被他目光烫的。
张姐走过来,挡在大玲前面:“胡老板,您要是吃饭,我给您下面。要是不吃饭,门在那边,慢走不送。”
胡老板看看张姐,又看看红梅,再看看大玲,嘿嘿笑了两声。
“行,我走,我走。”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红梅,我说真的,大玲这样的,放你这儿屈才了。什么时候想换地方,去我那儿,工资给你加倍。”
挖墙脚的男人就像公共厕所的推销员——吹得天花乱坠,真进去了才发现,他连手纸都要另收费。
说完,他拉开门,出去了。
铃铛又响了一阵。
店里陡然安静下来,只剩吊扇嗡嗡地转,像在回味刚才那场闹剧。
老刘还在徒劳地擦脸,那脸越擦越像块调色盘。张姐瞪了他一眼:“还擦!脸皮都要擦破了!”
常莹从厨房里溜出来,蹑手蹑脚地往门口走。
“站住。”红梅开口。
常莹僵住。
“碗,是你摔的。”红梅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去,给老刘道歉。”
常莹转过身,脸上堆起笑:“老刘,对不住啊,我不是故意的。”
老刘摆摆手,没说话。
红梅看着常莹,看了几秒,又说:“把地拖了。”
常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还是去拿拖把了。
考试前一夜,十一点。
红梅躺在床上。床是双人床,很宽,她睡在靠窗这边。另一边空着,枕头摆得整整齐齐,被子也铺平了。
小年睡在她旁边的小床里,已经喂过奶,睡着了。呼吸均匀,小小的胸脯一起一伏。
红梅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细细的,从这边墙延伸到那边墙。她看了很多年了,每年夏天雨水多的时候,裂缝会洇湿,变成深色。冬天干了,又变回浅色。
今晚,裂缝是干的。
可她心里就是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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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用我的脐带换你的骨髓(终)
那种不安说不清楚,不是担心英子考试——英子成绩一直很好,她相信女儿。也不是担心店里——有张姐在,乱不了。
就是不安。像有只手,在心脏那儿轻轻挠,一下,又一下。
她翻了个身,面对窗户。窗帘没拉严,留了一条缝。外面的月光透进来,黄黄的光,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亮带。
手机响了。
红梅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过来。屏幕亮着,显示“常松”。
她接起来。
“喂。”
“老婆,睡了没?”常松的声音传过来,信号不太好,有点断断续续的。背景有隐约的风浪声,呜呜的。
“还没。”红梅说,“小年刚睡着。”
“哦。”常松说,“明天英子考试了吧?”
“嗯。明天第一场。”
常松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老婆,一定跟闺女说……真对不起,我真的回不去。我真的想回去。”
“没事。”红梅开口,声音很轻,“你回来,又不能替她考。没关系的。”
常松吸了口气:“我就是……觉得对不起她。这么大的事,我不在。”
红梅说:“她知道。她懂事。”
“嗯。”常松说,“她一直懂事。”
两人都没说话。只有电流声,和海浪声。
过了一会儿,红梅说:“常松。”
“嗯?”
“我最近眼睛老跳。”红梅说,“你在那里一定要注意安全。总觉得心神不宁,最近。”
常松笑了:“你别乱想了。我能有啥事?我又不是第一天干这个。干了一二十年了。放心吧,啥事没有。”
红梅说:“我就是觉得心里面空落落的。好像要发生什么事了。我心里面好难过。”
常松的声音沉下来:“你别瞎想。不会有事的。你放心吧。等我回去,带你们出去玩。英子考完试,我们去海边。你不是一直想看海吗?”
红梅“嗯”了一声。
常松又说:“好了,早点睡。明天你还要早起。给英子做点好吃的。”
“我知道。”红梅说。
“那我挂了。”
“嗯。”
电话挂断。忙音响了一声,然后寂静。
红梅还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又黑了。
她看着黑暗。眼睛适应了之后,能看见家具的轮廓,衣柜,梳妆台,椅子。
小年动了一下,哼了一声。红梅轻轻拍他,他又睡熟了。
红梅闭上眼睛。
心里还是空。那种感觉,像站在悬崖边,脚下是空的,风从下面吹上来。
她对自己说,别想了。睡觉。
但睡不着。
凌晨四点。闹钟响了。滴滴滴滴,很刺耳。
红梅睁开眼。天还没亮,窗帘缝里透进一点灰白的光。
她坐起来。小年还在睡,脸埋在枕头里。
红梅轻手轻脚地挪下床。赤脚踩在地上,瓷砖的凉意‘嗖’地一下钻上来。
她穿好衣服,走出卧室。客厅里黑漆漆的,她没开灯,摸黑走到厨房。
开灯。灯光是黄色的,有点暗。
她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四个。又拿出油条,昨天买的,放在袋子里。
她开火,锅里倒油。油热了,发出滋滋声。
她打鸡蛋。两个。蛋清在油里迅速凝固,边缘变成金黄色。她用铲子轻轻翻面。蛋黄还是溏心的。
煎好了,盛出来。放在盘子里。
又把油条放进去热。油条软了,表面有点脆。
她看着锅里的油条。想起英子小时候。第一次考一百分,她给英子做了一根油条两个鸡蛋。英子看着盘子,笑得很开心。她说,妈,你真迷信。但还是吃完了。
灶火映着她的脸,明明灭灭。
那跳跃的灶火,是她为女儿前程点燃的最朴素也最虔诚的香火。
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佛保佑,不过是母亲们,把一颗滚烫的心放在油盐酱醋的俗世里,反复煎熬,熬出一点近乎迷信的、卑微而固执的念想。
红梅把油条盛出来。和鸡蛋放在一个盘子里。
满分。她希望英子考满分。
厨房门口有动静。
红梅回头。常莹站在那里。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眯着。
“你起这么早?”红梅说。
常莹没回答。她走到院子,拿起一块抹布,又提了一桶水。
红梅跟着出去。
院子里,英子的自行车停在那里。她打开院子的灯,昏黄的光晕洒下来。常莹蹲在车旁边,就着灯光,用抹布擦车。很仔细,车架,车轮,车把。连车铃都擦,车铃是银色的,擦完了亮晶晶的。
她又检查刹车。捏了捏,刹车皮有点松,她拿了扳手,紧了紧。
车铃也按了按,叮铃铃响。
红梅站在门口看着。
常莹擦完了,站起来。额头上都是汗。她回头,看见红梅。
两人对视。
常莹说:“看什么看?我…我怕她路上摔了,再耽误你的事儿!”
她那点稀薄的好意,总是包裹在粗鲁的硬壳里,像一颗发育不良的花生。你得费力剥开那层扎手的、带着怨气的壳,才能在角落里,找到一丁点苦涩的、但确实是“仁”的东西。
大玲也已经起来了,在厨房煮面。面是手擀的,很细。水开了,她把面下进去,用筷子搅散。又从冰箱里拿出几根小青菜,洗了,放进锅里。
面煮好了,捞出来,放在碗里。清汤,只放了一点盐,几滴香油。面上漂着几根青菜,绿油油的。
“军,吃饭了。”她朝屋里喊。
张军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件新的白色短袖衬衫,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球鞋。衬衫是妈妈昨天刚买的,料子挺括,穿在身上很精神。
“妈。”他叫了一声。
大玲把面端到桌上:“吃吧。”
张军坐下。他看着那碗面。清汤寡水。
大玲坐在他对面。她说:“清清白白,轻装上阵。”
那碗清汤面,是她能给他的、最干净的饯行。给不了玉盘珍馐,就给一身清气;给不了锦绣前程,就给一颗无畏的心。母亲的爱,到了最深处,便是这样:为你扫清心上最后一粒尘埃,然后放手,让你独自去闯那片她也不曾抵达的旷野。
张军点点头,低头吃面。面条很清淡,没什么味道,但他吃得很香。
小娟从房间里出来,她今天穿了条粉色的裙子,头发梳成两个小辫,用粉色的皮筋扎着。个子也到大玲肩膀了。
“哥哥加油!”她站在张军旁边,小声说。
张军抬头,对她笑了笑:“嗯。”
小娟又说:“等你考完了,带我去龙湖公园。”
“好。”张军说。
大玲看着儿子,看着女儿。她的眼睛有点湿,赶紧低下头,拿起抹布擦桌子。桌子已经很干净了,她还在擦,一下,一下。
他吃完面,连汤都喝了。放下碗,他说:“妈,我走了。”
大玲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张军说,“我自己去。你还要去面馆上班。”
大玲点点头。她看着张军,看了几秒,然后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
她的手有点粗糙,指尖有茧。
张军说:“妈,我走了。”
“嗯。”大玲说,“好好考。”
钰姐今天穿了件正红色的无袖改良旗袍,寓意“旗开得胜”。一头棕色的波浪卷发慵懒地披在肩上。肩上随意搭着个香奈儿的菱格纹链条包,金属链子随着她的动作轻响。
中年女人的仪式感,是一场孤独的魔法。她们把对命运的无从把握,都寄托在衣物的谐音和颜色里。旗袍是战袍,红色是号角,仿佛这样就能在生活的战场上,为自己在乎的人吹响一场必胜的战役。
她斜倚门框,旗袍开衩处露出笔直的小腿,整个人像从老上海月份牌上走下来的摩登女郎,又像是从现代杂志里直接剪下的时尚大片。
周也站在她旁边,穿了件黑色的 polo 衫,卡其色的休闲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外公外婆也都起来了。
门铃响了。
钰姐去开门。门外站着周也的爷爷奶奶,还有叔叔周延、婶婶赵云。
爷爷奶奶都七十多了,但精神还好。周延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赵云穿了条碎花裙子。
“都来了,”钰姐笑着让开,“进来坐。”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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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用我的脐带换你的骨髓(续)
“不坐了,”爷爷摆摆手,“送小也去考场要紧。”
门口,两辆车等着。钰姐开一辆,周延开一辆。
“小也,”外婆拉住周也的手,“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嗯。”周也点头。
钰姐走过来,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她的手很凉,碰到周也的脖子,周也缩了一下。
“妈,我不紧张。”他说。
钰姐看着他,看了两秒,笑了:“好,不紧张。”
王强今天穿了件大红色的 t 恤,t 恤上印着一个巨大的、龇牙咧嘴的霸王龙图案。裤子是黑色的运动裤,鞋子是白色的运动鞋。
客厅里站满了人。
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爸爸妈妈,妹妹妞妞。
妞妞今天穿了条白色的连衣裙,裙摆蓬蓬的,像个小公主。她手里拿着个小旗子,上面写着“哥哥加油”。
“强子,”爷爷拍拍王强的肩,“好好考,考完爷爷给你大红包。”
“强子,”姥姥拉着他的手,“别怕,姥姥在考场外面等你。”
王磊和齐莉站在一起。王磊穿了件白色的衬衫,齐莉穿了条玫红色的旗袍。中间隔着一拳宽、却似隔着一条淮河的距离。两人脸上挂着同款的、为儿子定制的标准笑容。
这笑容是夫妻最后的默契:戏台要塌了,但孩子的这场不能砸。就算心里互捅了八百刀,脸上还得贴同一张“家和万事兴”的面具。
“儿子,”王磊说,“放轻松,就像平时考试一样。”他将那句哽在喉咙的“考不好爸也养你”咽了回去,换成了最中庸的鼓励。
“嗯。”王强点头,手心都是汗。
齐莉走上前,替儿子整理了一下 t 恤的领子。她的动作很轻,手指碰到王强的脖子,王强感觉到妈妈的手在抖。
“妈,”他说,“我没事。”
齐莉看着他,眼睛红了,但她忍住了,挤出一个笑:“好,我儿子最棒。”
这笑容是她能给出的、最昂贵的礼物。用尽了一个女人在破裂婚姻里残存的全部体面与演技,只为在儿子人生的重要时刻,扮演一个“完美母亲”。她知道,这场演出,或许是她能为这个家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这大概是中国式父母最矛盾的一刻:他们用尽半生力气,把孩子推向更广阔的天地,却又在松手的那一瞬,被巨大的失落感击中。他们笑的,是自己的成就;忍住的,是自己的不舍。
学校门口。人山人海。学生,家长,老师,交警。各种颜色的衣服,各种声音,喊名字的,叮嘱的,加油的。
高考这天,全中国的母亲都成了临时‘神婆’。信科学的煎油条鸡蛋,信风水的穿旗袍紫裤,啥也不信的,至少会在心里把各路菩萨都拜一遍。她们用尽毕生所学最荒诞的仪式感,去对抗内心最真实的恐惧——恐惧于自己从此,再也护不住踏上考场的那个少年。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周也到了。他下了车,站在路边。下车时,他顺手将母亲偷偷塞在他书包侧袋的、印着‘√’的耐克鞋钥匙扣,悄悄揣进了裤兜。黑色的 polo 衫在阳光下显得很精神。
少年的不屑里,藏着最深的体谅。他鄙夷这种迷信,却收下了母亲那点笨拙的、无处安放的爱。这大概就是成长:一边嫌弃父母的落伍,一边学会咽下他们的好意。
张军到了。他骑自行车来的,把车锁在路边。白色的衬衫有点皱了,他用手捋了捋。
王强到了。他是坐爸爸的车来的,下车时差点绊了一跤。大红色的 t 恤在人群里很显眼。
三个人站在一起,都没说话。
眼睛都看着同一个方向。
英子来了。
她骑自行车来的。车子擦得很亮,在阳光下反光。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 t 恤,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
她锁好车,走过来。
四个人汇合了。
校门口的人群还在涌动,声音嘈杂。但他们四个之间,很安静。
周也看着英子,英子也看着他。张军看着地面,王强挠了挠头。
“走吧。”英子说。
“嗯。”周也应了一声。
四个人一起,朝校门口走去。
阳光照在他们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们走向的何止是考场,分明是成人世界设下的第一道闸口。门后是分野,从此有人青云直上,有人坠入尘埃。而此刻并肩的温暖,是少年时代赠予他们的、最后一抹不分你我的霞光。
几天后。最后一场,英语。考场里很安静。
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蚕吃桑叶。
英子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开着一条缝,有风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低着头,专注地答题。
数学卷子不难,她做得很顺。选择题,填空题,解答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写下答案,涂答题卡。
时间一点点过去。
监考老师在过道里轻轻走动,脚步很轻。偶尔有学生咳嗽,压着声音。
看着作文题。英语作文,题目是“the most Important person in my Life”(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大纲。开头,中间,结尾。写妈妈,写李红梅。写她如何辛苦,如何爱她,如何为她付出。
写得很顺,很流畅。
可是最后一段,她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窗外传来一声鸟叫,清脆的。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晃,哗啦哗啦响。
她想起那个电话。那个女人说:“我。是你妈妈。” 英子甩甩头。不,不可能。我的妈妈,只能是李红梅。
她低下头,笔尖悬停片刻,然后用力地、清晰地,在作文的结尾,落下那句早已刻在她生命里的话:
“For my mother, who gave me the world.”(献给我的母亲,她给了我整个世界。)
写完,她放下笔。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
监考老师站起来:“停笔。把卷子反扣在桌上,等待收卷。”
英子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
她的手心里全是汗。
考试结束的铃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最后一科。
学生们从考场里涌出来,像开闸的洪水。脸上各种表情,轻松的,疲惫的,兴奋的,茫然的。
英子随着人流往外走。
太阳西斜了,光线变得柔和,金黄金黄的,照在教学楼的玻璃上,反着光。
校门口挤满了家长。翘首以盼的,挥舞手臂的,大喊名字的。
“英子!”张军先看到她,挤过来。
“英子姐!”王强也挤过来,满头大汗。
周也站在他们后面,没挤,只是看着她。
英子走过去。
“考得怎么样?”张军问。
“还行。”英子说,“你们呢?”
“我数学最后一道题没做完,”王强哭丧着脸,“时间不够。”
“没事,”英子拍拍他的肩,“考完了就别想了。”
四个人一起往外走。校门口的人太多,挤得走不动。他们一点点挪,挪到路边。
周也说:“晚上一起吃饭?”
英子说:“好。”
张军说:“好。”
王强说:“好!我请客!”
英子笑了。她说:“好!我先回家。晚上见。”
这是少年时代最后的暗号。以后再说“好”,会掂量钱包、时间、利弊。只有今天这个“好”,纯粹得像初恋的吻——不问代价,只因是你问的。
英子骑上车。
风吹在脸上,热热的。但很舒服。街边的店铺都开着,卖冷饮的,卖小吃的,人很多。高考结束了,学生们解放了,三五成群,嘻嘻哈哈。
考完了。十二年,结束了。
她骑得很快。心里空空的,又满满的。有点迷茫,又有点期待。
未来是什么样子?不知道。
但此刻,她想回家。想见红梅。
英子骑得不快,车轮轧过熟悉的街道,风景一帧帧向后退去——支着红色遮阳伞卖凉粉和冰绿豆汤的小摊、梧桐树上知了不知疲倦的鸣叫、空气里飘着的淡淡栀子花香和隔壁烧烤摊的烟火气。
这个她度过了整个少女时代的地方,每一寸光景都浸着回忆。拐进幸福面馆那条街时。
远远的,她看见面馆的门开着。门口挂着“营业中”的木头牌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她加快速度骑过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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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用我的脐带换你的骨髓(再续)
到了门口,她下车,锁车。推开门的瞬间,风铃响了。
叮铃。
店里很安静。这个时间,还没到正经饭点,没有客人。
“哟!状元回来啦!”
张姐第一个瞧见她,把抹布往桌上一甩,嗓门亮得能驱散午后的困意。她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几步就迎到门口,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上下打量着英子:
“考得咋样啊?题难不难?作文写的啥?哎哟我这一天心里跟猫抓似的,比当年你小雅姐考试还慌!”
她嘴里打趣着,手已经伸过来,不由分说地接过英子肩上的书包,那分量让她“嚯”了一声:“这么沉!这里面装的不是书,是砖头吧?考完了还背回来干啥?”
老刘也从后厨探出头,憨厚地笑着,手里还拿着半个削了皮的土豆:“英子考完啦?好,好。”
大玲在后厨门口站着,系着围裙,对英子温和地笑了笑,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常莹坐在收银台后面,头一点一点,又在打瞌睡,被张姐那嗓子惊得猛地一抬头,茫然地眨了眨眼,看清是英子,含糊地咕哝了一句:“……回来啦。”
英子被张姐这一连串的“热烈欢迎”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浅浅地笑了笑:“张姨,刘叔,玲姨。”
“考得咋样啊?清华北大稳不稳?”张姐把书包放在就近的椅子上,继续开着没边际的玩笑,“要是考上了,可得在咱店门口挂横幅!‘本店曾出状元一名,吃面附赠状元福气’!”
英子笑着摇摇头:“张姨,您又来了。”
“我这不是高兴嘛!”张姐拍拍她的肩,转头朝柜台喊,“红梅!红梅!别忙活了!你闺女凯旋啦!”
红梅抱着小年,站在柜台里。看见英子,红梅笑了。
“考完了?”红梅问。
“嗯。”英子点头。
英子穿过店里这片熟悉的、带着油烟味和关切目光的空气,走到柜台边。
“累不累?”
“不累。”
“饿不饿?我给你盛饭。”
“好。”
红梅把小年放在婴儿椅里,转身去厨房。英子走到柜台边,看着小年。小年看见她,咧开嘴笑,露出粉色的牙龈,伸手要抱。
英子把他抱起来。小年很沉,肉乎乎的,身上有奶香味。
红梅端着一碗饭出来,饭上盖着茄子烧肉,油汪汪的。还有一碗汤,飘着葱花。
“吃吧。”她把碗放在桌上。
英子抱着小年坐下,拿起筷子。茄子烧肉很香,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这口饭,她嚼得很慢。米粒的甜,茄子的软,肉的香,混着眼泪的咸——这是母亲用十八年光阴,一餐一饭喂养出的、独属于她的乡愁。哪怕有一天她走遍世界,舌尖记得的,永远是这碗油汪汪的、带着家味儿的茄子烧肉。
红梅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
“慢点,”红梅说,“别噎着。”
英子点头,继续吃。吃了几口,她抬起头:“妈,你吃了没?”
“吃了,”红梅说,“你吃你的。”
英子低下头,继续吃。吃着吃着,她的眼泪掉下来,掉进碗里。
“怎么了?”红梅问,“考得不好?”
“不是,”英子摇头,用手背擦眼泪,“就是……就是觉得,妈妈你太辛苦了。”
红梅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傻丫头。”
母爱是没有保质期的。但做母亲的人有。她的青春、睡眠、梦想,都会在日复一日的喂养与操劳中,悄悄过了期,变成孩子身上一块结实的新肉,一声响亮的啼哭。她看着那些流逝,心里是疼的,也是认的。
英子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口饭。
进来的是个女人。约莫四十多岁,可能五十岁,看不确切。
她穿着件蓝色短袖衬衫,下面是条黑色的布裤子,裤脚有些短,露出细细的脚踝。脚上一双塑料凉鞋,鞋带断了,用白线缝着。
她头发枯黄,在脑后胡乱扎了个髻,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脸很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了皮。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外面透进来的光,整个人像一片薄薄的剪影。
张姐放下抹布,直起腰:“吃面里面坐。”
女人没动。她的眼睛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柜台后面的红梅脸上。
“请问……”女人的声音很哑,“哪位是李红梅?”
红梅站起来:“我是。您吃点什么?”
女人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她的步子很小,很慢,像怕踩碎什么。走到柜台前,离红梅还有三四步远的地方,她停住了。
店里很静。
吊扇还在转,嗡嗡的。后厨的水龙头没关紧,滴滴答答的水声。街对面修车铺的敲打声,铛,铛,铛。
女人看着红梅,看了很久。她的眼睛很黑,很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然后,她突然跪下了。
膝盖撞在地砖上,咚的一声闷响。
“李大姐,”女人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求求您……救救我儿子……”
张姐“哎哟”一声,撂下抹布就冲过来。她没见过这场面,本能地先去拽女人的胳膊,嘴里的话又急又实在:
“大妹子!快起来!这地上多硬啊!有啥天大的事儿咱站起来说!是缺钱还是遭了难?你倒是说啊!”
她的手碰到女人的胳膊,心里一惊——这胳膊瘦得就剩一把骨头,硌手,还在不住地抖。张姐嗓门大,力气也不小,可这回,她愣是没拽动。
这女人像是长在了地上。
女人把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地。
红梅僵在原地。她的手还扶着柜台边沿。
小年似乎感觉到什么,哇一声哭了。
英子从妈妈怀里接过小年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常莹的瞌睡全吓醒了,心里咯噔一下:老天爷,这是唱的哪出?
老刘停下了干活的动作,张着嘴。
大玲从后厨走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在门边,没说话。
女人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她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是深蓝色的,洗得发白,边角磨破了。她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纸。
她双手捧着那沓纸,举过头顶,递给红梅。
“我儿子……”她哭出声,声音嘶哑,“得了白血病……医院说,只有亲兄弟姐妹的骨髓……能救他……”
“骨髓”这两个字,像两根冰冷的吸管,要插进别人丰腴的人生里,嘬出生命的浆液。她抛弃时嫌多余的那部分,如今成了救命的唯一药引。
红梅没接。
她的眼睛盯着那沓纸。
最上面一张是病历,纸已经皱了,边角卷起。
上面印着字,黑色的,她看不清具体内容,只看到“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几个字。
英文缩写:ALL。
“ALL”——全称。它像一个冷酷的医学注脚,注解了这个女人一生的“全部”:全部的苦难,全部的罪孽,以及此刻,全部的、孤注一掷的绝望。这个英文缩写,比任何中文哭诉都更具判决意味。
“我……我不是人……”女人的哭声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破碎不堪,“十八年前……我实在……实在养不起了……就把她……扔在小沟村了……”
女人跪在地上,往前挪了半步,手举得更高:
“‘那个女儿……就是你抱走的……就是你养大的……’”
女人说到这里,停住了,她抬起头,浑浊的泪眼里,映出英子苍白的脸。然后,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吐出那三个字:
“‘……蒲小英”
这三个字,像三把生锈却无比锋利的钥匙,在同一秒,插进了三把锁:
一把, “咔哒”打开了女人背负十八年的罪孽之柜,恶臭与尘埃扑面而来;
一把, “咔嚓” 捅破了红梅用半生心血糊好的平静窗纸,寒风呼啸灌入;
最后一把, “轰隆” 一声,直接拧开了英子刚刚交完答卷、尚未来得及踏入的,崭新人生之门。
门后不是期待的曙光,而是一片未知的、凛冽的、名为“真相”的狂风。
灰尘扬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店里死寂。只有吊扇还在徒劳地转着,一圈,又一圈,切割着凝滞的空气,却切不断那根从十八年前荒野小沟村,一路蜿蜒至此的、透明的脐带。
十八年前那场遗弃,割断的是脐带。
十八年后这场跪求,想连接的却是骨髓。
血缘这东西,论斤卖不值钱,论情感却重如泰山。可如果那座山从一开始就没为你遮过风挡过雨,那它叫什么山?叫飞来峰,专砸你现世的安稳。
这一刻,英子站在两个女人之间。
一个给她生命又抛弃,
一个给她世界却非亲生。
世间最残忍的选择题:你要用谁赐予的骨血,去报答谁给予的人生?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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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第二次分娩(上)
蒲小英——这三个字像三枚淬了冰的钉子,带着隔世的寒气,猝不及防,把所有人的脚连同呼吸,一起钉死在了原地。
红梅扶着柜台边沿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她没看地上的女人,没看那沓纸,她转过身,动作快得让英子都没反应过来。
她一把将英子连人带小年拢到身后,用自己的身体完完全全地挡住了他们。
英子怀里的小年“哇”地又哭了。
“别怕。”红梅说,她的手在身后摸索,碰到了英子的手腕,然后紧紧攥住。
十八年了。该来的还是来了。红梅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但我的女儿,谁也别想抢走。一根手指头都别想碰。
英子黑白分明的瞳仁里,同时装进了两个女人:“一个是枯井,深不见底,里面只回荡着她被抛弃时的啼哭;一个是堡垒,固若金汤,每一块砖上都刻着此路不通。
这就好比同时看见菜市场蔫掉的青菜和超市里打了蜡的苹果——一个是你可能的来处,一个是你确定的归途。
她的世界瞬间被格式化了。过去的十八年像一部播放流畅的电影,此刻突然卡带,画面静止,雪花乱闪,屏幕上打出两个巨大的问号:我是谁?她是谁?
英子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余下本能的、茫然的摇头。
不。不可能。绝不可能。
红梅没回头。她直视着跪在地上的女人,手还在身后紧紧攥着英子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冷,力道大得让英子感到骨头在疼。那不是拉拽,是要把她钉在自己身后这片安全区里,钉死。
“我女儿,”红梅开口“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你找错了。”
她的手在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母爱的终极形态不是港湾,是堡垒,是孤城。她瞬间将自己化为不可逾越的城墙,将除女儿之外的一切——善意、真相、乃至整个世界——都划定为需要抵御的敌国。
女人抬起头,额头上已经青紫一片。泪水混着灰尘在她脸上冲出两道沟壑。她往前爬了半步,手举得更高,那沓病历纸几乎要戳到红梅脸上。
“李大姐!我儿子才十六!他等不了了!我给你磕头!我给你当牛做马!”她又开始磕,额头撞在地砖上,咚咚咚,每一声都闷得让人心慌。
这一跪,跪的不是地板,是她十八年前亲手扔掉的良心。如今她想捡起来,却发现它已标好了价格——她另一个孩子的命。
张姐的嘴巴张成o型,手里刚抓起来的抹布掉在地上。她眼珠子在女人、红梅、英子之间来回转,脑子里“轰”一声炸开。
老天爷……不是亲生的?红梅这嘴……可真能瞒!这么多年,一点风声都没透!这女人……看着不像假的啊?那老妇女额头磕得真狠,血都渗出来了。
常莹的瞌睡虫全吓跑了。她“噌”地站起来,带得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她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半张着,看看地上的女人,又看看红梅和英子,最后目光落在红梅攥着英子的那只手上。
好啊!李红梅!常莹的心里“轰”地炸开一股火。你居然瞒着我们老常家这么大一件事!英子不是亲生的?那我弟这些年花的钱算什么?供吃供穿供上学,供出个别人家的种?
这感觉就像你省吃俭用盘了块地,天天浇水施肥,眼瞅着要收成了,地契上写的却是隔壁老王的名字!她不仅感到被绿了(虽然绿的不是她),更感到一种投资失败的巨大恐慌和捡到别人把柄的扭曲快感。
她往前迈了半步,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先看看,再看看。
常莹此刻的心情,像终于抓住了邻居偷情的把柄——虽然自己老公也在外面乱搞,但先看别人家的戏更过瘾。
人的卑劣有时就在于此:不怕自己过得差,就怕别人过得好,尤其是那些自己嫉妒的人。红梅这些年过得体面、儿女双全、店里生意不错,哪一样都像针一样扎着她。如今这针居然生了锈、弯了头,她怎么能不感到一阵扭曲的痛快?
地上的女人抬起头,额头上那块青紫在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她看着红梅,又看看红梅身后只露出半个身子的英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李大姐……”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我儿子……等不了了……他才十六……医院说……只有亲兄弟姐妹……”
她往前跪爬了半步,膝盖摩擦地面,发出粗糙的声响。她伸出手,想去够红梅的裤腿。
人这一生,抱大腿的姿势各不相同:年轻时是求包养,抱得风情万种;中年时是求原谅,抱得涕泪横流;到了她这份上,老了,只为求续命,抱得只剩一副骨头架子榨出来的、最后的狠劲。
红梅往后退了一步,连带着把英子也往后带。英子怀里的小年哭得更凶了,扭动着,小手乱抓。
“英子,”红梅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但英子听得清清楚楚,“我们带弟弟回家。”
她攥着英子手腕的那只手开始发力,不是拉,是拽。要把英子从这片混乱里拽出去,拽回家里,关上门,把这一切都关在外面。
英子没动。她的脚像生了根。她看着地上那个女人伸出来的手,那只手很瘦,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是黑的。她喃喃地,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她……”
“她是个骗子!”红梅陡然拔高声音打断她,声音凄厉得变了调,“你是妈的女儿!天王老子来了你也是!听见没有?!”
这话喊出来,红梅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从来没这么大声跟英子说过话。
小年被这声音吓到,又“哇”一声哭的更凶。英子怀里一沉,本能地抱紧弟弟。
女人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不是哭,是急的,是绝望催生出来的癫狂。她不再跪求,而是往前一扑,双手死死抱住了红梅的小腿:
“李红梅!你不能这么狠心!你养了她十八年我谢谢你!可那是我身上掉的肉!我儿子快死了!那是她亲弟弟!你让她见死不救,你这辈子能安心吗?!你夜里能睡着吗?!”
她又开始磕头,这次更用力。地砖上留下淡淡的血印子。
张姐终于“消化”完信息,火山“轰”一声爆发了。
“哎—呀—我—去—!”
她一个箭步冲上去,不是扶,是一把揪住女人的后衣领往上拎。那衣领又脏又皱,张姐手指一紧,感觉能直接捏碎这女人的骨头。
张姐的正义感,三分是路见不平的热血,三分是维护自己人的义气,剩下四分,纯粹是享受在混乱中充当裁判、挥斥方遒的痛快。
她此刻就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甭管这蛋是不是自己下的,只要在她窝里孵化了,就是她的崽!谁想碰,先过她这关——她这关叫泼妇骂街plus版。
“我呸!哪里来的疯女人!演苦情戏演到我们头上来了?”她骂人的词汇量堪比菜市场的品种——新鲜带泥的,蔫儿了吧唧的,隔夜馊了的,应有尽有。此刻全招呼上了:“还白血病?还亲弟弟?我看你是穷疯了想来讹钱吧?戏本子看多了吧!你这种套路的我见多了!一哭二跪三卖惨,下一步是不是该躺地上抽抽了?赶紧给我滚!不然老娘大耳刮子抽得你亲妈都不认识!”
她的骂声像加了辣椒面的散弹枪,不求精准,只求覆盖面广、杀伤力强,主打一个物理超度、精神碾压。她另一只手叉在腰上,身子前倾,脸几乎要贴到女人脸上:
“瞧你瘦得跟个螳螂成精似的,能生出英子这么水灵的闺女?你撒泡尿照照自个儿!你儿子有病你去找医生啊!来我们面馆讹人?你看我们这招牌——幸福面馆!不是冤大头救济站!”
“滚!再不滚老娘一盆刷锅水泼你出去!老刘!愣着干啥?报警!告她诈骗、骚扰!”
老刘愣在那里,他看看张姐,看看女人,又看看红梅,张着嘴,一个字说不出来。
常莹被张姐这通猛如虎的操作瞬间点燃。她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就是!”
她冲过来,叉着腰,手指头差点戳到女人鼻尖上:“哎哟喂!这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跑到我常家来认亲了?你睁开你那窟窿眼看看!这我侄女!我弟不在家,我就是这家的姑奶奶!你想认亲?先过我这关!”
她声音拔得老高,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凶狠:“我告诉你,我弟是跑船的!力气大得很!你再不滚,我马上叫我弟回来,让他用船上绑货的绳子把你捆了扔淮河里喂鱼!”
她其实心慌得厉害,腿肚子都在转筋。万一……万一是真的呢?那我弟岂不是帮别人养了这么多年的闺女?那得多少钱啊!光是上学的钱……还有以后嫁妆……常莹不敢往下想,只能把嗓门提得更高,试图用音量压住心里的恐慌:“你识相的赶紧滚!不然我现在就叫我那三个儿子过来!他们可是‘寿县三虎’,一人一拳,够你躺到明年这个天!”
她嘴上喊着“三虎”,心里却虚得像揣了三只病猫——那三个儿子,老大在技校跟人打架正记过,老二惦记着偷家里钱上网吧,老三的智商基本告别“唬人”这个技术活。但这不妨碍她此刻把腰杆挺得笔直,毕竟气势这块,常莹女士从来没输过。
女人被张姐和常莹一左一右拉扯着,抱着红梅腿的手终于松开了。她瘫坐在地上,头发散了,脸上又是泪又是灰又是张姐的唾沫星子,狼狈不堪。她喘着粗气,眼睛却死盯着红梅身后的英子。
英子从红梅身后走了出来。
红梅一惊,想拉她,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英子的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神清亮了些。她看着地上的女人,开口:
“上次那个电话,也是你打的吧?”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拼命点头:“是我!小英,是我!妈对不起你……”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英子打断她,语气平静得不像个十八岁的女孩,“谁告诉你这个地址和电话的?”
未完待续
第313章 第二次分娩(中)
女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嘴唇哆嗦着,没立刻答话。
“你说我是你女儿,”英子往前走了半步,红梅想拦,手动了动,又放下了。“证据呢?就凭你这一张嘴,和这张——”她指了指地上散开的病历,“——破纸?”
“我再说一遍。”英子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妈,是李红梅。你儿子生病,我听了心里也很难过。但,跟我没关系。你再在这里骚扰,我们就报警。”
她转身,走到柜台边,拿起那部红色的座机电话,手指按在按键上,没拨号,但意思很清楚。
红梅看着女儿的背影,胸口堵着的那口气,稍稍松了一些。但紧接着又提了起来——英子太镇定了,镇定得让她心慌。
大玲站在厨房门口,后背的冷汗浸透了薄薄的衬衫。她看着混乱的场面,耳边嗡嗡响,只有“小沟村”三个字在回荡。
这女人……口音明显不是本地的。穿着打扮透着外乡人的穷困潦倒。她怎么会知道红梅?蒲小英?怎么会精准地找到幸福面馆?
一个可怕的念头窜进她脑子:过年回村给孩爸、公公婆婆上坟,在村口碰见蒲大柱。那个天杀的男人更佝偻了,眼神浑浊,身上一股隔夜的尿臊味和酒气。
他拦住她,咧着黄牙笑,问现在在哪发财。大玲嫌他脏,甩了句城里面馆就想走……他是不是跟踪过我?还是从村里别人那儿打听到了红梅?
这女人是他找来的?还是真就是英子亲妈?……不行,我不能说。说了红梅会恨死我,这活儿也别干了……可英子……
大玲悄悄退后半步,躲进厨房阴影里,手指冰凉。
大玲的知情就像裤裆里藏了颗生鸡蛋——站着怕碎,坐着怕压,走路还得夹着腿。说出去腥一裤子,不说又硌得慌。穷人的义气都是这么被夹没的。
一边是英子可能存在的血缘生机,一边是自己和两个孩子赖以喘息的饭碗。在道义与生存之间,她那点微不足道的知情,重如千斤,也贱如草芥。
老刘抄起墙角的扫把,横在女人面前,努力做出凶恶状。可他手抖,扫把头上的脏东西甩来甩去。
“你、你再不走,我、我真报警了!警察来了你更难看!”老刘结结巴巴。
扫把头上一团黑乎乎的污渍差点甩到张姐脸上。张姐一巴掌拍开:“你个废物!边儿去!”
红梅终于开口,声音疲惫:“英子,报警。”
英子转身去拿柜台上的电话。手刚碰到听筒,女人“啊”一声尖叫,从地上爬起来,想扑向英子。
“我的小英!我苦命的儿啊!”女人脸上闪过慌乱,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绝望,“妈对不起你!可你弟弟要死了啊!只有你能救他!你看,这是你弟弟照片,他才十六岁……”
她从怀里掏出来一张照片。
照片是彩色的,边角卷了,上面一个男孩。瘦,苍白,光头,眼神怯懦,在病床上。眉毛、鼻子,和英子隐约有两分相似。
血缘的勒索,往往从展示苦难开始。看,这是你流着同样血液的弟弟,他正在死去。而你健康的每一寸,此刻都成了原罪。
红梅冲过来,一把紧紧搂住英子的肩膀。她感觉到女儿在微微发抖,很小幅度的颤抖,但透过t恤,传到她掌心。
她嘴唇几乎贴着英子的耳朵,重复,像念咒:
“别怕,妈在。有妈在,谁也不能把你给抢走。谁也不能。”
一遍。两遍。三遍。
张姐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女人散乱的头发,往门口拖。
女人挣扎,手脚乱挥。常莹也凑上去,试图用脚去踹那女人的腿肚子,想让她老实点,常莹心里发着狠,抬脚就踹,结果常莹太瘦,动作又急,一脚踹出去,没踹到女人,自己重心不稳,“哎哟”一声,脚踝一崴,整个人往旁边趔趄了两步,差点撞到桌子上。
“哎呀我的脚!”常莹金鸡独立,抱着那条脚脖子,疼得五官都移了位,只能龇牙咧嘴地扶着桌沿抽冷气。
张姐没空理她,揪着女人的头发不松手,另一只手“啪啪”就是两个大耳刮子扇过去,声音又脆又响。
“我叫你咒!我叫你疯!”张姐边打边骂,“以后还敢来吗?啊?还敢来吗?”
此刻,张姐心里那股侠气混合着泼辣,达到了顶峰。她恍惚觉得自己不是张春兰了,而是《水浒传》里那路见不平的孙二娘——虽然她今日要铲除的,是个跪地哭求的可怜女人。这丝毫不影响她的投入,她甚至在心里给自己配上了铿锵的锣鼓点:锵锵锵!看我张春兰今日荡平妖氛,还我幸福面馆一个朗朗乾坤!
老刘在旁边搓着手,想劝又不敢劝:“春兰……春兰你打人家干嘛……有话好好说……”
“有你什么事?!”张姐扭头瞪他,眼睛通红,“哪凉快哪待着去!我看这个疯妇女还敢来吗啊?!”
老刘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张姐揪着女人的头发往外拖。女人挣扎,哭喊,脚在地上蹬。张姐力气大,硬是把她拖到门口。
门拉开,午后的热浪涌进来。
女人扒着门框,手指紧紧扣着。她扭过头,眼睛血红,盯着柜台边的红梅和英子,声音嘶哑:
“李红梅!你会遭报应的!我儿子要是死了,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她又看英子,眼神狠毒又绝望:
“蒲小英,你就是我女儿,你想赖都赖不掉。你一辈子身上都流着我的血。今生今世都是。我要知道有今天,我当初就该给你夹死,我也不给你生下来。夹不死你,生下来我也应该给你摔死。你心太狠了,你亲弟弟你都不救。我还会再来的。我不会放过你的。你必须得救他,必须救你弟弟,必须救我儿子!”
这是失败者的毒液,也是穷途者的哀歌。她将对自己无能的愤怒、对命运不公的怨恨,全数倾泻在这个被她抛弃又不得不回头哀求的女儿身上。她恨英子活成了她梦想中健康漂亮的样子,更恨这健康漂亮如今成了她儿子唯一的生机,却遥不可及。
“——你给我住口!”
英子从红梅身后一步踏出。她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烧到极处反而冰冷的平静。
她没蹲下,就那样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癫狂的女人:
“听着。今天我就把话撂这儿——”
“第一,”她竖起一根手指,截断空气,“我不是你女儿,你听好。今天就算站在你面前的,真是你当年扔掉的女儿——”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也、绝、不、会、认、你。”
女人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错愕。
“你知道为什么吗?”英子笑了,那笑里没半点温度,“因为你让我恶心。”
“一个能因为养不起、或者任何屁理由,就把自己刚出生的孩子像扔垃圾一样扔掉的女人——”她俯身,逼近女人的脸,“十八年后,有什么脸披着亲妈的皮,跪在这里,用另一个孩子的命,来道德绑架你扔掉的那个?”
“你的母爱是应急按钮吗?平时关机,需要救命了才启动?”
“第二,”英子直起身,指着地上散乱的病历,“你儿子可怜,世上生病的孩子都可怜!”她的声音陡然凌厉,“你儿子可怜,但你不可怜。你是可恨。”
“你今天这场又跪又哭又诅咒的大戏,除了证明你当年狠心,现在无能,还能证明什么?证明你是个卓越的生育机器,还是个顶级的道德乞丐?”
女人被她骂得浑身发抖,想开口,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第三,”英子最后看向她,眼神里是彻底的疏离和判决,“法律上,遗弃是罪。道德上,你早就信用破产、亲情清零。”
“你……你个天杀的……”女人被这席话彻底刺穿了肺管子,羞愤成怒,理智全无,竟尖叫着扑上来,伸手要撕扯英子!
英子眼神一凛,不闪不避,在那手碰到自己之前,右手已经高高扬起——
“啪——!!!”
一记响彻店堂的耳光,狠狠扇在女人枯瘦的脸上!力道之大,让女人的脸瞬间歪向一边,几缕脏发黏在迅速红肿的皮肤上。
“这一巴掌,打你生而不养,枉为人母!”英子声音冷硬。
女人被扇懵了,捂着脸,眼神涣散。
英子反手——
“啪——!!!”
又是一记更重的耳光,抽在另一边!
“这一巴掌,打你弃而不顾,十八年后还有脸来哭!”
“这一巴掌——”英子第三次抬手,这次没立刻落下,她揪住女人的衣领,逼她看着自己的眼睛,“打你心肠歹毒,自己造了孽,还想拖我妈妈和我的全家下水!我告诉你,李红梅是我妈,这辈子都是!你再敢咒她一个字,我撕了你的嘴!”
她猛地松手,女人像破麻袋一样瘫软在地,连呜咽都只剩气音。
英子不再看她,转身走向红梅。
“妈,我们回家。从今往后,谁敢来破坏我们的家,来一个,我打一个。”
张姐吓得用力一推。
女人踉跄着跌出门,摔在店外的人行道上。张姐“砰”一声关上门,反手拉下门闩。
世界陡然安静。
只有风铃在轻微晃动,叮,叮,叮。
吊扇还在转。后厨的水龙头滴滴答答。
张姐喘着粗气走回来,抹了把额头的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常莹单脚跳着,龇牙咧嘴揉脚踝。
老刘放下扫把,蹲下去捡散落在地上的病历纸。他捡起一张,看了一眼,又赶紧放下,像被烫到手。
大玲从厨房走出来,端了杯水,递给红梅。她没看红梅的眼睛。
红梅接过水,没喝,放在柜台上。
“今天提早打烊。”红梅说,声音很轻,“张姐,老刘,大玲,你们先回吧。”
张姐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红梅的脸色,又闭上嘴。她站起来,拍拍围裙,朝老刘使了个眼色。
老刘会意,跟着她往后厨走,去拿自己的东西。
大玲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椅子上。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闩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一眼红梅,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拉开门出去了。
常莹单脚跳着也想走,红梅叫住她:“姐,你脚崴了,就在这儿坐着。等会儿常松打电话来,你接一下,就说店里都好。”
常莹“哦”了一声,坐回椅子上,揉着脚踝,眼睛却瞟着英子。
英子还站着。红梅松开搂着她的手,转身去柜台上拿包。她的手在抖,拉链拉了几次都没拉开。
“英子,”红梅没回头,“我们回家。”
傍晚的风吹过来,有点凉。张军蹬着那辆旧自行车,后座上坐着小娟。小娟搂着他的腰,脑袋靠在他背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哥,我们语文老师今天穿了一条新裙子,绿色的,可好看啦!”
“嗯。”
“哥,我们班男生今天打架了,因为抢乒乓球台子。”
张军嗯了一声。他今天穿了高考时那件新的白色短袖衬衫,蓝色的牛仔裤。
小娟身上还是上午那件粉色的裙子,头发梳成两个小辫,用粉色的皮筋扎着。这是她最好的一身衣服。
“哥,我想喝汽水。”
“不能喝汽水,喝了吃不下饭。”
小娟嘟起嘴,但没再坚持。
张军心思却不在妹妹的话上。他骑得不快,车轮轧过路面,沙沙的。
高考完了,心里那块大石头搬走了,可空出来的地方,好像也没轻松多少。反而有点迷茫。
车子拐进百花园那条街。两边都是小摊,炸串的香味混着油烟飘过来。学生很多,考完了,三五成群,嘻嘻哈哈。
“老板,两份土豆片,一份多放辣,一份多放甜酱。再来十串肉串,两个炸香蕉,一份鸡柳。”张军熟门熟路地点单。
“好嘞!”
旁边有个声音:“张军?”
张军转头。李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个小纸碗,里面装着土豆片。她今天穿了条浅绿色的连衣裙,裙子到膝盖,腰上系了条白色的细皮带。头发披着,发尾有点卷。她长得不丑,只是普通,脸上有点雀斑,眼睛不大,但笑起来弯弯的。
“你也来买土豆片啊?”李娟笑着说,眼睛看向小娟,“小娟今天真漂亮啊!”
追男人的女人都这套路:先夸他妹,再夸他妈,最后夸他家的狗。仿佛只要把他身边活物都夸一遍,就能自动获得夸他本人的许可证。
小娟眨眨眼,往张军身后躲了躲。
“嗯。”张军应了一声。
未完待续
第314章 第二次分娩(下)
李娟对小娟笑:“小娟,咱俩名字一样的!你叫娟,我也叫娟!你看,多有缘分!”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瓶酸奶,递给小娟:“这个给你喝,刚买的,还没开封。”
小娟没接,抬头看张军。
讨好型人格的爱情,像在超市买一送一。你以为赚了,其实搭进去的那个,才是你最想要的。
张军说:“不用了,她不能喝凉的。”
“哦,对。小朋友不能喝凉的。”李娟站起来,有点尴尬,“那……你们坐哪吃?一起坐吧?”
张军想说不用,但小娟已经拉着他的手往旁边的塑料桌椅走。
三个人坐了一桌。老板娘把炸好的东西端上来,土豆片金黄油亮,肉串滋滋冒油,炸香蕉裹着面包糠,炸鸡柳撒了孜然粉。
张军把小娟那份土豆片推到她面前,又递给她一串肉串。
李娟坐在对面。她打开自己的土豆片,吃了一口,眼睛却看着张军。
张军低着头,吃自己的。他吃得很慢,一口土豆片,一口肉串。小娟吃得快,嘴角沾了番茄酱。
“擦擦。都多大的人了。”张军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给小娟。
李娟看着张军给小娟擦嘴。他动作很轻,很耐心。李娟心里酸酸的,软软的。她看着张军低垂的睫毛,看他认真给小娟擦嘴的样子。
这么好的男孩子。凭什么就该是英子的?
“张军,”李娟开口,“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张军说。
“英子呢?她考得应该很好吧?”李娟状似无意地问。
张军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不知道。”
“她跟周也……是不是约好考一个学校?”李娟又说,声音轻轻的。
张军没回答。他放下筷子,招手叫老板结账。
“多少钱?”
老板娘麻利地算着“土豆片两份八毛,肉串十串五块……拢共八块九。得,看你带个小妹妹,零头抹了,给八块五就行!下次还来啊!”
张军掏钱。李娟赶紧说:“我来吧,我请小娟。”
抢着付钱的女人,就像强行给人系鞋带一一你以为贴心,人家只觉得你挡路。
“不用。”张军把钱递过去,“我来。”
他收拾好桌上的竹签、纸巾,对小娟说:“吃好了没?回家。”
小娟点头,把最后一口酸奶喝完。
李娟跟着站起来。张军推着自行车,小娟坐在后座。李娟推着自己的自行车,跟在他们旁边。
“我也往那边走。”李娟说。
张军没说话。
三个人,两辆车,慢悠悠地往前骑。车子并排骑车像平行线,看着近,永远碰不上。他的车链子咔咔响,她的心跳咚咚跳——两种节奏,两种人生。
穿过百花园,拐进舜耕园小区的小路。路灯亮了,黄黄的光晕一团一团。
李娟骑在张军旁边。她好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到了张军家楼下。是个老式的六层楼,外墙斑驳,楼道里堆着杂物。张军锁好车,牵着小娟上楼。
李娟也锁了车,跟了上去。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一层,两层,三层。到了六楼,张军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里面是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地板拖得发亮,旧沙发罩着白色的钩花盖布,茶几上摆着塑料假花。墙上挂着日历,还有小娟在学校得的奖状。
小娟机灵地先跑进去,换了拖鞋,回头喊:“娟娟姐姐进来坐。”
李娟站在门口,有点局促。张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自己换了鞋,走进客厅,把书包放在椅子上。
他进了自己房间。房间更小,没有窗户,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地图,还有几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文章。
李娟鼓起勇气,跟了进去。
张军背对着她,在书桌前整理东西。他把高考用的笔、尺子收进一个铁盒里,动作很慢。
李娟看着他的背影。少年的肩膀已经宽了,脊椎的线条透过薄薄的衬衫显出来。她心跳得厉害,手心出汗。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张军身体瞬间僵硬。温软的身体贴上来,女孩子的体温,洗发水的香味。
青春期男孩的本能反应让他心跳加速,血液往下涌。他脑子里“轰”一声,闪过英子的脸——英子笑的样子,英子瞪他的样子,英子骑车时马尾甩起来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吸进胸腔的,是李娟头发上那股洗发水的化学花香。那香气是陌生的,甜腻的,像某种工业流水线上精心调配的诱惑。而英子身上,永远是晒过太阳的校服皂角味,或者面馆里淡淡的油烟味——那是家的、安心的味道。此刻,这两种味道在他鼻腔里厮杀,一种撩拨着肉体,一种锚定着灵魂。
在这气味战争的硝烟里,他抬起手,没有犹豫,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力道,一根一根,掰开了李娟紧紧环在他腰间的手指。
“李娟,”他声音有点哑,“别这样。不好。”
李娟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她把脸贴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张军,我就是喜欢你。我想跟你在一起。你为什么就不能看看我呢?”李娟把他转过来,离他很近,“我哪点比不上她?我也可以对你好,我可以等你,我可以……”
她突然踮起脚,凑过去,嘴唇碰到张军的嘴唇。
张军脑子里“轰”一声。
少年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心跳猛地加速,血液往头顶冲,某个地方不受控制地起了反应。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皂味,还有眼泪的咸味。
青春期男生的身体是叛徒,脑子还在喊不行不行,身体已经举起白旗。但真正的爱是大脑当总司令——下半身再起义,也改不了心里的国防部署。
下一秒,他猛地往后一退,一把推开她。
力气有点大。李娟踉跄着后退,撞在门框上。
“你干嘛!?”张军的声音冷下来,“你走吧。不要在我家。”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拒绝生硬得像块石头,直接堵死了所有可能。少年的拒绝总是如此,像可悲的早泄——还没真正开始,就仓皇结束了,徒留对方一脸懵懂与尴尬。
李娟站稳,眼睛红了:“张军,英子是好,但是英子不爱你。她爱的是周也,你难道不知道吗?你为什么要自欺欺人呢?”
张军脸白了。
“为什么我爱你,你却不接受我?”李娟眼泪掉下来,“我真的有这么差吗?”
“滚。”张军打断她。
声音不高,但很硬。
李娟愣住。
“我不想再看到你。”张军转过头,不再看她,“即便没有英子,我也不会爱你。”
青春期的爱慕,是一场无处转移的定点轰炸。少年的心是一座早已命名的孤城。城门只为一人开,其他人再好,也只是误入领空的飞行物,注定要被忠诚的防空系统击落。他不要将就,哪怕孤独至死。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捅进李娟心口。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地板上。
她转身跑出去。脚步声咚咚咚下楼,越来越远。
张军站着,没动。他听着脚步声消失,听着楼下自行车被推走的声音,听着远处街道隐约的车声。
他走到客厅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李娟推着自行车,一边走一边抹眼泪。走了几步,她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
张军站在窗帘后面,她看不见他。
李娟看了几秒,转身骑上车,走了。
张军放下窗帘。房间暗下来。
“来,小也,吃鱼。”奶奶夹了一大块臭鳜鱼放到周也碗里,“今天这桌是专门为你庆功的。考完了,放松放松。”
钰姐家的餐桌,铺着香槟色的桌布。桌上已经摆满了菜:臭鳜鱼、毛豆腐、胡适一品锅、刀板香、枸杞炖土鸡、清炒芦笋、凉拌马兰头、八公山豆腐羹。都是徽菜,热气腾腾,香味飘满屋子。
厨师是特意从洞山宾馆请来的,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
外公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小也这次考得肯定不错。孩子聪明,随他爸爸。”
外婆接话:“钰啊,小也考完了,你这心里的石头也算落地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钰姐笑了笑,夹了块豆腐:“妈,我能有什么打算?还不是一样过。”
“那怎么行?”外婆声音柔柔的,但话里有话,“小也马上要上大学了,要是考到外地,你一个人在这边,我们怎么放心?”
她看了一眼周延和赵云:“虽说周延和云云在跟前,可他们也有自己的家,自己的事。总不好老是让他们为你分心,你说是不是,钰?”
未完待续
第315章 第二次分娩(终)
周延赶紧接过话:“亲家妈妈您这话说的,嫂子的事就是我们的事。应该的。”
赵云跟着点头,笑容得体:“是啊,大姨您放心。”
奶奶插话,声音爽朗:“亲家母,您这话就不对了。钰钰是我们周家的媳妇,小也是我们周家的孙子。他们娘俩在淮南,有我们老两口照应,有周延赵云帮衬,好得很。您二老在南京,就安心享福,别操心啦。”
老一辈的“别操心”翻译过来就是:地盘是我的,棋子怎么走,得听我的。
外婆脸上的笑淡了点:“享福?女儿一个人在这边,我们怎么安心享福?她今年才四十出头,往后日子还长着呢。淮南是不错。可钰钰还年轻,总不能一辈子守在这儿吧?南京机会多,以后要是想……再往前走一步,也方便。”
周延手里的筷子在半空中顿了顿,才把夹起的菜放进碗里。
赵云脸上笑着,桌下的手掐了周延大腿一下。
老夫老妻的暗号,掐大腿是“闭嘴”,摸大腿是“回房”。今晚这力度,估计得闭嘴到天亮。
爷爷喝了口茶,放下杯子:
“再往前走一步,也得看缘分。缘分这东西,该来的,躲到天边也拦不住;不该来的,贴到眼前也留不下。你说是不是,亲家母?”
老人嘴里的“缘分”,就像他们藏的私房钱——说有就有,说没就没,全看需要。
外婆不说话了,拿起茶杯喝水。
钰姐从头到尾没接话。她慢慢吃着菜,偶尔给周也夹一筷子。
守寡就像穿旧了的贞操裤,自己脱不下,别人不敢碰,娘家人却总想帮你剪开,她觉得是解放,你只觉得是曝光。
周也一直没说话。他拿起手机,解锁,拨号。听筒里传来“嘟——嘟——”的长音。
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还是长音。
他皱眉,放下手机。
钰姐侧过身,低声问:“给英子打电话?约夜宵?”
周也点头:“没接。”
“可能考完了跟同学出去玩了吧。”钰姐说,但心里隐隐觉得不对。英子不是那种不接电话的女孩。
周也“嗯”一声,拿起筷子,夹了根芦笋,放进嘴里嚼。没味道。
饭桌上又热闹起来。爷爷奶奶夸周也懂事,外公外婆说南京的教育资源好,周延赵云附和着,笑声一阵一阵。
周也吃了几口,放下筷子:“我饱了。”
他起身,走到阳台。玻璃门拉开,晚风吹进来,带着夏天夜晚特有的温热和植物的气味。
他拿出手机,又拨了英子家的座机。
听筒里传来忙音。一声接一声,急促,单调。
听筒里的“嘟——”,每一声都拉得老长,像一根细得快要断掉的钢丝,在他心上反复摩擦。第一声,他想:考完跟家人庆祝去了?第二声,他想:不在家没听见?第三声,他想:跟张军在一起?第四声、第五声……那根钢丝越绷越紧,他脑海里闪过她下午考完试的样子——明明说好晚上联系的。
忙音是爱情里的鬼打墙,你在原地转了无数个圈,撞到的每堵墙都写着对方无应答。你开始怀疑,自己拨的不是号码,是通往她心门的错误密码。
喜欢一个人,就是从拥有她号码那天起,自愿把自己活成了她的人质。绑匪是那份为什么不接电话的疑问,赎金是她的回音,刑期是他此刻一分一秒数着的心跳。
他挂了,再拨。还是忙音。
连续拨了五次,都是忙音。
状元楼包厢。大圆桌,坐了十几个人。王强家的亲戚几乎都来了。大圆桌上摆着十八个菜,中间是个三层的大蛋糕,上面写着“金榜题名”。啤酒白酒红酒都上了,杯子碰得叮当响。
王强脸喝得通红。他身上那件大红色的t恤,现在被汗浸湿了,贴在圆滚滚的肚子上。周遭的喧闹像一锅煮沸的、加了过量味精的杂烩汤,亲戚们的话题如同失控的乒乓球,在“光宗耀祖”和“隔壁老周家儿子不行”之间疯狂弹跳。
“强子!来,跟叔再喝一个!”王强的叔叔王钢站起来,举着酒杯。
王强连忙摆手:“叔,我真喝不下了……”
王钢四十多岁,活脱脱是王磊的发福膨胀版。相同基因在他们兄弟身上,一个表达为中年油腻,一个则挥霍成了彻底的肥硕。他老婆刘芳坐在旁边,穿金戴银,笑眯眯地看着。
“喝不下也得喝!”王钢嗓门大,“今天你考完了!就是大人了!必须喝!”
王强只好端起酒杯,皱着眉灌下去。啤酒沫子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手背抹了一把。
桌上爆发出一阵叫好声。王强赔着笑,感觉脑袋嗡嗡作响,自己不像个金榜题名的学子,倒像个完成了陪笑、陪喝、陪听废话“三陪”任务的冤大头。
王钢坐下,夹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强子,”他挤挤眼,“跟叔说实话,谈女朋友了没?”
中国式叔伯关心晚辈的性生活,就像老干部检查卫生——不看过程,只看结果,最好能拿出个“光荣证”来。
王强的脸更红了:“没……没有……”
“没有?”王钢笑了,“你弟回家可都跟你婶子说了,在龙湖公园看见你好几次,跟个小姑娘在一起。长得挺漂亮,挺可爱的。”
王强的堂弟王浩在旁边使劲点头:“对!我哥可厉害了!铅球破纪录!排球也打得好!女朋友更是漂亮!”
全桌人都笑起来,起哄:
“强子行啊!”
“啥时候带回来给我们看看?”
“哪家的姑娘?”
中国式亲戚的关怀,向来是以为你好为名,行看你慌之实,非要把你那点私密的、未成形的念想,从心窝里掏出来,摆在明晃晃的宴席上,任所有人的目光刀叉似的,切割、品评一番,才算尽了兴。
王强挠挠头,脖子都红了。
“我是……我是挺喜欢她的。”他小声说,“她叫雪儿。不过……还没上大学呢,也不知道能考上哪。万一我俩考的地方不一样,估计……也就散了。”
王磊喝得也有点上头,插话:散就散!怕什么!男孩嘛,早点经历经历挺好!分手了就分手了,重在体验!”
齐莉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王磊“哎哟”一声,反应过来,赶紧闭嘴,讪讪地笑。
刘芳捂嘴笑:“大哥,你这思想挺开明啊。”
齐莉今天穿了那件玫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化了妆。她笑着给桌上的长辈倒酒,递纸巾,夹菜。笑容标准。
王磊的手搭在她椅背上,做出亲密的姿态。齐莉身体微微前倾,去拿转盘上的茶壶,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婚姻破裂后的夫妻,就像摔碎后又粘起来的花瓶。远看还是个物件,近看全是裂痕,稍微一晃,里面的水就漏个精光,连假装盛满都做不到。
“莉莉,别忙了,你也吃。”王磊的母亲,王强的奶奶,夹了块红烧肉放到齐莉碗里。
齐莉笑:“妈,我自己来。”
常莹坐在院子里石凳上,脚踝肿了,用毛巾包着冰块敷着。她掏出手机,是诺基亚的直板机,银灰色。
她拨了常松的号码。
听筒里“嘟——嘟——”响了很久,才接通。背景有海浪声,风声,还有机器轰鸣。
“姐?”常松的声音传过来,信号不稳,断断续续的。
“常松!你赶紧回来!出大事了!”常莹压低声音,但语气急得像是要着火。
“怎么了?店里着火了?”
“比着火还严重!今天有个疯女人来店里,说英子是她亲闺女!要抽英子的骨髓!”
未完待续
第316章 第二次分娩(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说什么?”常松的声音沉下来。
“我说英子不是红梅亲生的!是捡的!那女人找上门了!要抽英子骨髓救她儿子!白血病!”
海浪声更大了。
常松的声音带着疲惫和不信:“姐,你胡说什么呢?是不是骗子啊?现在什么人都有。我这边已经往回赶了,估计也就这两天就回去了,你别瞎闹。”
常莹急了,声音拔高:“我瞎闹?我亲眼看见的!那女人跪在地上磕头,额头都磕出血了!红梅当场脸就白了!我看这事儿八九不离十!英子根本就不是她生的!她瞒了咱们家这么多年!”
她越说越气,语速快得像点着的炮仗,唾沫星子仿佛能隔着电话线喷到常松脸上:
“你傻啊!供她吃供她穿,还供她上大学!结果是个野种!这绿帽子戴得……哦不对,这亏吃大了!要真是捡的也就算了,万一是她偷来的、拐来的呢?你这老婆不简单啊!藏得够深的!”
常松打断她:“姐!你闭嘴!”
声音很凶。
“你爱信不信!”常莹说,“反正我把话带到了!你自己看着办!”
常松喘了口气,声音缓下来,但很疲惫:“我知道了。等我回去再说。你别在红梅面前瞎说,也别跟英子提。听见没?”
“我……”
“听见没?!”常松吼了一声。
常莹不情愿地“嗯”了一声。
电话挂了。忙音。
常莹把手机摔在石桌上。屏幕亮了又暗。
她脑子像被塞进个马蜂窝,嗡嗡的全是亏了亏了亏大发了。
就算是别人家的种,那又怎样?进了我常家的门,吃了常家的饭,那就是我常家的人!我常莹的侄女!
她想,红梅瞒得可真紧,这女人心机深。可再深,英子也是她李红梅一手带大的,跟亲生的没两样。那疯女人算个什么东西?当年能狠心把孩子扔了,现在儿子要死了才想起来还有个闺女?呸!美得她!
不行,不能让她把英子抢走。常莹的眉毛竖了起来。就算要抽骨髓、要救命,那也得是我们常家说了算!轮得到她一个扔孩子的来指手画脚?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弟不在家,红梅是个面软的,英子还是个孩子。这家里没个能镇场子的硬茬可不行。
吵架她不行,撒泼第一名。讲理她不会,摇人她最会。三个儿子就是她的人形自走防御塔,专治各种不服。
对!让我家那三个皮猴子过来!常莹一拍大腿,眼睛亮了。正好放暑假了,在家也是惹祸,不如叫来淮南。杜凯十九了,个子高,力气大,往门口一站,看哪个不要命的敢来撒野!杜鑫杜森也不是吃素的,哥仨往那一杵,那就是三尊门神!
她心里那股混不吝的劲头又上来了,甚至生出一股奇异的、保卫家园般的责任感:
管她是不是亲的,她叫我一声姑,那也算我侄女?谁敢来动我侄女,先问问她三个表哥的拳头答不答应!我们老常家养大的闺女,凭什么让别人欺负了去?寄生藤突然有了主人翁精神,常莹忘了自己也是寄生的,倒想着保卫这棵树了。
她得赶紧打电话,让那三个小子明天就坐最早一班车过来。家里,得有人守着。
英子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月光投进来的光影,随着窗帘的晃动,一明一暗。
她脑子里很乱。
不是想自己到底是不是亲生的。而是乱,纯粹的乱。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找不到头。
妈妈今天的反应让她害怕。
她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枕头套是浅蓝色的,洗得发软,有阳光和洗衣粉的味道。
门轻轻开了。
英子坐起来。红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礼物盒子,用粉色的包装纸包着,系着金色的丝带。
“妈。”英子擦了下眼睛。
红梅走进来,坐在床沿。她把盒子递给英子。
“给你的。庆祝你考完。”红梅说。
英子接过来。盒子不重。她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个红色的硬纸盒。打开,是一部摩托罗拉的翻盖手机。红色,外壳烤漆光亮,屏幕小小的,键盘是银色的。
“喜欢吗?”红梅问。
英子点头,手指摩挲着手机光滑的表面。
“之前没给你买,是怕耽误你学习。”红梅的声音很轻,“现在你考完试了,你也大了,十八岁了,成年了。可以有自己的一部手机了。以后你出去上大学,或者跟朋友出去玩,妈想联系你就能联系到。”
这份成年礼,用温情的绸缎包裹着母亲最深的恐惧——她怕女儿从此飞出她的天空,所以用这根“线”拴住她。爱到极处,便是这般矛盾:既盼你翱翔,又怕你一去不返。
英子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
“妈……”她声音哽咽。
红梅看着她哭,心里那片名叫母亲的田地,正被一场名叫失去的酸雨无声地侵蚀、塌方。她伸手,把英子搂进怀里。动作很用力,像要把她嵌进自己身体里。
“英子,”红梅开口,声音在英子头顶,“你今天考得怎么样?”
英子在她怀里点头:“考得不错。基本上能答的都答了。英语作文……我写的是妈妈。”
红梅肩膀僵了一下。
“妈,”英子抬起头,眼泪还在流,“今天那个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认识她吗?”
红梅看着女儿的眼睛。十八岁女孩的眼睛,清澈,干净,里面映着自己的脸。那眼神里有害怕,有困惑,有依赖,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隐约的试探。
红梅心里“咯噔”一下。
她怕了。怕女儿真的信了。怕女儿真的要走。
她抬手,捧住英子的脸,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动作很轻,但手指在抖。
“英子你听好,”红梅开口,语气急切,甚至有些发狠,“那就是个骗子!专门挑高考完、家里没男人的时候来讹钱!她说的每一个字你都别信!”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哭腔:
“你是妈的命根子,是妈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你小时候发烧,烧到四十度,妈整夜整夜抱着你,用热水给你擦身子,这些能是假的吗?!你三岁那年掉水塘里,妈跳下去捞你,差点淹死,这些能是假的吗?!”
英子眼泪流得更凶。
红梅突然松开手,撩起自己衣服的下摆。
肚皮露出来。松弛,有些赘肉。小腹上,有一道道淡白色的纹路。
“你看!”红梅指着那些纹路,声音发颤,“这就是怀你时留下的妊娠纹!妈能拿这个骗你吗?!”
英子看着那些纹路。淡白色,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
她的指尖触碰的,是母亲身体上永远不会消退的、爱的地形图。那些蜿蜒的纹路,记录着一个生命的孕育,也掩盖着另一个生命的来路。
这一刻,真假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具身体,这个怀抱,这个为她而慌、为她而撒谎的女人,给了她十八年实实在在的、被叫作“英子”的人生。
她点头,眼泪大颗大颗,滚烫地砸在母亲腹部的“地图”上:“妈,我信你。她就是骗子。”
红梅松开手,衣服落下来,盖住肚子。她心里松了一大口气,但心像坠了块冰,沉甸甸的,一直往下沉。
她摸着那些妊娠纹——那是怀小年时留下的。她动用了一道真实的伤口,去扞卫一个虚假的出身。母爱在崩塌的边缘,竟也学会了兵不厌诈。
女人一旦做了母亲,就会染上一种终生无法自愈的病:再也无法对自己全然诚实。
这认知让她遍体生寒。可当她抬头,看见英子带泪的、全然信任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的,是十八年朝夕相处的晨光与暮色,是生病时喂下的每一勺药,是委屈时擦过的每一滴泪,她将那一口混杂着愧疚与沙砾的血气,生生咽了回去。
为了留住她的春天,她宁愿自己的世界从此进入永冬。这罪,她认了。
“睡吧。”红梅给英子掖好被子,“明天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英子点头,闭上眼睛。
面馆外,街对面。女人蜷缩在墙角暗处。身上那件蓝色的短袖衬衫沾满了灰尘,膝盖处的裤子磨破了,露出渗血的皮肉。
她没走。眼睛就盯着面馆紧闭的门。
她像一块被生活嚼干吐出的渣滓,风一吹就散。唯一支撑她不散的,是另一个孩子逐渐熄灭的呼吸。
路灯的光晕黄黄的,照在她脸上。她脸上有泪痕,有灰尘,有张姐留下的指印。额头的伤结了薄薄的血痂。
她掏出一个小灵通。黑色的,塑料外壳裂了,用透明胶缠着。手指颤抖着按号码。
按错了。删掉。重按。
这次通了。
“喂……”女人声音嘶哑“……她、她不认……我怎么办啊……”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粗嘎,不耐烦:“不认?你就跪着!跪到她们认!”
“我跪了……我磕头了……她们打我……赶我出来……”女人哭起来,“我儿子等不了了……你收了我的钱了,你不能不管啊?你帮帮我……你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办……”
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等着。我想想办法。”
电话挂了。
女人握着手机,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但没有声音。
深夜十一点。大玲站在红梅家院子大门外。她换了件深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脸上有汗。
她抬手,想敲门。手指碰到铁门,冰凉。
她又缩回来。
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抬手,放下。再抬手,再放下。
她该告诉红梅吗?该说她在村里碰见过蒲大柱吗?该说这女人可能是蒲大柱找来的吗?
说了,红梅会怎么想?会信她吗?还是会恨她多嘴?这工作还能干吗?小军的学费,小娟的生活费……
不说,英子怎么办?那女人看起来是真绝望。万一真是英子亲妈,万一那男孩真的……
那扇冰冷的铁门,隔开的是两个女人的困境,却映照着同一种无力。大玲举起的手,最终只是徒劳地落下,指腹轻轻擦过门上斑驳的铁锈。
有些真相的重量,不是她这样在生活边缘行走的人所能承受的。说出去,它是砸碎别人安稳生活的石头;咽下去,它又成了压垮自己良心的磨盘。她自己的日子,早已是一地勉强粘合的碎玻璃,实在经不起任何一次颠簸了。
命运最擅长的事,就是把一个人破碎的人生,变成另一个人必须解答的难题。无人清白,皆在局中。
后来英子才明白,这世上最深的血缘,不是在子宫里孕育十个月,是李红梅在生活的产房里,用十八年阵痛,重新为她分娩了一次人生。
未完待续
第317章 跪着的男人(上)
第317章:跪着的男人(上)
“我错了……我不该骂人……”
那声音像一张被砂纸反复打磨过的老唱片,每一个字都刮擦着人的耳膜,也刮擦着她自己早已干涸的良心。
“我千错万错……我不该扔小孩……”
张姐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块湿抹布,水一滴一滴往下掉,在她脚边洇出深色的圆。她眯着眼看门外——那女人还跪着。两天了,从昨天中午跪到现在,像根钉子钉在人行道边。
额头那块血痂结了又破,暗红色糊在眉心上。嘴唇起皮,裂开细小的口子。苍蝇在她身边飞,落上去,又飞走。像在参加一场免费的遗体告别仪式,嗡嗡地宣读着早已发臭的良心。
生活最公平,也最讽刺——你是什么味儿,就招什么虫。此刻围着她嗡嗡作响的,不是苍蝇,是她十八年前亲手种下的、如今已腐烂生蛆的因果。
她不动,只跪着,眼睛就盯着面馆的门。
“小英……妈错了……你把妈妈拿刀捅死都行……”
忏悔的保质期,从需要时才开始算起。她嘴里吐出的每个错字,都像过期的罐头,闻着是酸腐的,打开是致命的。
女人的声音忽然高起来,带着哭腔:
“你能不能去医院看看你弟弟?他等不及了……等不及了啊……”
她开始打自己的脸。左一下,右一下。手掌拍在颧骨上,啪啪地响。打得很重,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她的巴掌,一下下扇在十八年前那个年轻的、狠心的自己脸上。可时光不会倒流,罪孽也无法打折。
此刻的每一分自戕,都不是忏悔,而是绝望的计算,用这副残破身躯能承受的最大痛楚,去兑换一个母亲眼里的最后一丝怜悯。
“我不是人……我不是东西……我该千刀万剐……”
修车铺的老头放下手里的扳手。用挂在脖子上、早已分不清原本颜色的毛巾抹了把汗。他往这边看了一眼,摇摇头,又低下头去修那辆永久牌自行车的链条。
卖菜的大嫂推着三轮车从街那头过来,车上还剩半筐茄子。她在面馆对面停下,摘下草帽扇风,眼睛往这边瞟。
“还跪着呢?”她朝修车老头努努嘴。
“嗯。”老头头也不抬,“两天了。夜里也没走,就在墙角缩着。”
“啧。”大嫂咂咂嘴,“这大热天的,再跪下去要出人命。”
“出人命也是她自己找的。”修车老头把链条一节一节扣上,“你听她说的那些话——儿子白血病,来找闺女抽骨髓。早干嘛去了?当年能狠心把孩子扔了,现在儿子要死了才想起来?”
“话也不能这么说。”卖菜大嫂压低声音,“毕竟是亲生的,一条命呢。”
旁观者的慈悲,总爱隔着玻璃窗施舍——里面的冷暖摸不到,却能把自己的倒影看得一清二楚,觉得自己特高尚。
“亲生的?”老头冷笑,“扔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是亲生的?”
大嫂不说话了,把草帽扣回头上,推着三轮车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街坊三三两两聚在树荫下,手里摇着蒲扇。
“听说没?红梅家英子是捡来的。”
“早听说了。现在亲妈找上门了,要骨髓救命。”
“那给不给啊?”
“给什么给!当年扔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是闺女?现在需要了就来要,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也是……不过那孩子也是可怜,才十六岁,白血病。”
世人的悲悯总是选择性的。他们可怜那个十六岁的病人,却忘了眼前这个女人,曾在另一个十八年前,亲手掐断过一个更弱小的哭声。
“可怜归可怜,这事……唉,说不清。”
胡老板从客再来饭店里晃出来。他今天穿了件黄色的t恤,汗湿了,贴在圆滚滚的肚皮上。他手里拿着个紫砂茶壶,对着壶嘴喝了一口,眼睛往对面瞟。
“还跪着呢?”他嗓门大,街对面都能听见。
修车老头抬头:“胡老板,您店里有生意?”
“有个屁!”胡老板啐了一口,“客人从这过,看见门口跪个人,谁还愿意来吃饭?晦气。我这几天营业额掉了一半!”
他晃着一身的肉走过来,胡老板的肚子像怀了六个月的啤酒胎,走起路来颤巍巍的,随时要临盆似的。他挤进树荫下那片有限的阴凉里,肥硕的身躯立刻挤占了别人的位置。
“要我说,这女的八成是精神病。”胡老板又喝了口茶,“你看她那样子,神神叨叨的。眼也直勾勾的,不是正常人的眼神。儿子有病不去找医生,跑来跪人家门口,像什么话!”
他心里烦。这女人往这一跪,整条街的人都在看热闹。他店里的生意也受影响——客人来了,先往那边瞅几眼,交头接耳几句,吃饭的兴致都减了半。他妈的,什么事儿啊。他昨天中午那一桌老主顾,本来点了四个菜,结果吃着吃着聊起这事儿,菜没动几筷子,光顾着议论了。结账时还少要了一瓶啤酒。亏了。
“胡老板,”一个街坊插嘴,“你说红梅会不会……当年真是拐来的孩子?”
“拐什么拐!”胡老板瞪眼,“红梅是什么人我不知道?这女的肯定是看红梅生意好,想来讹钱!”
“可她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她说你就信?”胡老板把茶壶往石凳上一放,“我还说我是玉皇大帝下凡呢,你信不信?”
街坊们笑起来。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红梅啊红梅,你可别真是什么拐卖儿童的人贩子。那我这客再来跟你幸福面馆挨着,名声都得受影响。以后客人来了,指着鼻子说,瞧,那就是那家店,老板娘不是好人。隔壁也是蛇鼠一窝,我找谁说理去?
看客的同情心是有额度的,且只兑付给无损自身利益的悲剧。一旦那惨剧的血可能溅到自己华服上一点点,那同情立刻就会变质,发酵成揣测、疏远,以及迫不及待的划清界限。
胡老板摆摆手,晃晃悠悠往回走。走到店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跪着的女人,低声骂了句:
“他妈的,什么事啊……闹得我生意都不好了。倒闭吧,赶快倒闭……等倒闭了,那个大胸的……大玲,就能来我店里了……”
他嘿嘿笑了两声,推门进了饭店。
面馆里,吊扇在头顶转,扇叶上积了灰,转起来有细小的嗡嗡声。
红梅坐在收银台后面。她穿了件浅灰色的短袖,头发挽在脑后,用黑色的发圈扎着。脸上没化妆,眼下有两片很深的乌青。
小年躺在收银台旁边的婴儿推车里,睡着了。小手举在耳边,手指蜷着。推车上挂着个红色的布艺铃铛,风一吹,轻轻响。
红梅手里拿着一支圆珠笔,在账本上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划,沙沙的。写了两行,她停下,抬起头,眼睛看向门外。
门是半掩着的。透过门缝,能看见女人跪在地上的背影,佝偻着。
红梅盯着那背影看了很久。手里的笔越攥越紧,塑料笔杆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老刘去仓库了。说是清点库存,其实是不想在前头待着。他看着那女人跪在外头,心里不是滋味。可他能说什么?张姐那脾气,他惹不起。红梅现在这副样子,他也不敢多问。
大玲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碗。她身上那件浅蓝色的短袖,汗湿了贴在背上。她把盆放在柜台上,用围裙擦了擦手,眼睛不敢看红梅。
“红梅,”她声音很低,“中午要备什么?”
红梅没回头:“看着备吧。也没几个人。”
大玲“嗯”了一声,转身要回后厨,走了两步,又停下。她背对着红梅,手指绞着围裙的边。
红梅放下笔,站起来。她走到婴儿推车旁,弯腰看了看小年。孩子睡得很熟,鼻翼轻轻翕动。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
“大玲。”红梅开口。
“嗯?”
未完待续
第318章 跪着的男人(中)
“你去买菜吧。买条鲈鱼,晚上炖汤。再买点青菜。”
“好。”大玲解下围裙,从柜台抽屉里拿了钱,推门出去。
门开的时候,女人的哭声猛地涌进来,又随着门关上,被隔在外面。
张姐从后厨走出来。她身上的红色的短袖,领口有点紧,勒着脖子。她走到红梅身边,眼睛往门外瞟。
“还跪着呢?”她压低声音。
红梅没说话。
张姐喉咙里憋着一股气,一股说不上来是怨还是疼的气。
好啊你,李红梅。我张春兰拿你当亲姐妹,掏心窝子待你。
我家老刘在床上那点破事儿,几分钟,什么姿势,什么时候不行了,什么时候又硬充好汉,我哪样瞒过你?我连他脱了裤子让大夫检查,我都原原本本跟你讲了!我图什么?不就图咱俩之间没遮没拦,是真姐妹吗?
你可倒好。
英子这么大一闺女,不是亲生的?这么大的事儿,你嘴严得跟糊了水泥似的,一个字都没透过!这么多年啊,红梅,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了,你就这么防着我?
掏心掏肺的真诚,有时候就像在Atm机前裸舞——你觉得自己毫无保留,机器却只认那张没插进去的卡。 张姐此刻就觉得自己像个滑稽的舞者,而红梅的心,就是那台冰冷的、只认血缘密码的机器。
你早跟我说,我能笑话你?我能瞧不起你?我张春兰是那样的人吗?
我只会更护着你!更疼英子!
你要是早说,今天这疯女人找上门,我能让她在这儿跪两天?我早八百年前就想好招儿对付她了!软的硬的,黑的白的,我能让她在这儿唱大戏?我能让她把咱店门口当戏台子,把街坊四邻当观众?
现在好了吧?搓纰漏了吧?闹得满城风雨,生意都没得做!
红梅啊红梅,你这是聪明还是傻?你把我当外人,现在吃苦头的,还不是你自己?
张姐那股气啊,在胸口顶得像只找不到出口的尖叫鸡。她气红梅的外道,更气自己这掏心掏肺的热脸,怎么就贴不上人家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心门。姐妹的情分,原来也有VIp区和普通座,而她张春兰,似乎永远在排队。
她猛地转身,手里的抹布“啪”一声摔在收银台上,溅起几点水星子。
“红梅!”张姐嗓门提得老高,震得柜台上的玻璃板都好像嗡嗡响。
红梅吓了一跳,抬起头,眼睛还有点红,像是刚哭过。
“这个女的我还得打!”张姐手指着门外,声音又急又冲,“你看她在门口闹的!咱们店里一个生意都没有!被她这样一闹,还干什么生意!趁早关门算了!”
红梅坐回收银台后面,拿起笔,继续写账本。
“红梅!”张姐声音高了点,“你倒是说句话啊!这么耗着算怎么回事?英子呢?英子去哪了?”
“我让她跟小也、王强他们玩去了。”红梅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划,“好不容易高考完了,不能因为这点破事耽误她心情。马上又要上大学了,还不知道在哪里上呢……”
她顿了顿,笔尖停在纸上,洇开一个小黑点。
“万一去了北京……”红梅的声音低下去,有点发颤,“那么远……那边听说又冷又干……我……”
母亲的爱,是一场缓慢的凌迟。她一刀刀割下自己的青春、睡眠、梦想,喂给那个叫孩子的饕餮。看着它茁壮,看着它远离,最后捧着自己所剩无几的空心,还要笑着说:“去吧,别回头。”
她说不下去了,抬手捂住眼睛。
那一刻,红梅的恐惧如此具体——她怕北方的风太硬,吹裂女儿细嫩的皮肤;怕食堂的饭菜不合口味,女儿会饿着肚子想家;怕偌大的城市里,女儿受委屈时,没有一个像她这样怀抱可以一头扎进去。
她的爱,早已超越了血缘的范畴,变成一种深入骨髓的生理性牵挂。孩子是母亲身上长出的一根最敏感的神经,远行一寸,便是牵筋动骨的疼。
张姐愣住了。她看着红梅的肩膀微微发抖,看着那颗泪从她指缝里渗出来,滴在账本上,把刚写的数字洇花了。
张姐鼻子一酸。
她走过去,一把抱住红梅的肩膀。
“红梅呀红梅……”张姐的声音也带了哭腔,“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有什么事情你跟你姐讲啊!你姐我是站在你这边的!天塌下来我给你挡着!但是你得给我讲实话呀!”
红梅在她怀里抖得更厉害了。她把脸埋进张姐的肩膀,压抑的哭声闷闷地传出来。
她的泪是沉默的河,流经之处,把十八年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都冲刷了出来。她怕了,不是怕失去一个女儿,是怕自己用半生心血浇灌的爱,被一句“亲生”就轻易否定。母亲这个身份,有时候竟如此脆弱,脆弱到需要一纸血缘证明来扞卫。
“你放心……”张姐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谁来抢你的闺女,谁都抢不走!只要我张春兰在这!”
她说得很用力,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掏出来的。其实她心里已经有数了——那天女人的话,红梅的反应,英子的长相……可她不说。她不能提。她得给红梅留这个面子。
张姐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红梅哭了很久,把张姐肩膀那块的布料都哭湿了。等她抬起头,眼睛肿着,鼻头红红的。
“姐……”她声音哑了,“谢谢你。”
“谢什么谢!”张姐抹了把眼睛,“咱俩谁跟谁!”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红梅。红梅接过来,擦了擦脸。
婴儿推车里,小年动了动,哼了一声。红梅赶紧弯腰,轻轻拍他。小年又睡熟了。
门外,女人的哭声又响起来:
“小英啊……妈求你了……你去看看你弟弟吧……他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张姐眉头一拧,转身就要往外冲。
“张姐!”红梅拉住她。
“你别拦我!我去把她打走!”
“别去。”红梅的声音很疲惫,“你越打,她闹得越凶。街坊看着,反而觉得我们欺负人。”
张姐站住,胸口起伏。她瞪着门外,牙齿咬得咯咯响。
英子坐在周也家一楼客厅的黑色皮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扑克牌。她今天穿了条粉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腰上系了条同色的细腰带。头发散着,发尾有点卷。脸上化了淡妆,涂了粉色的唇彩。
但她眼睛没什么神,盯着手里的牌,好半天没出。
“英子姐?”王强坐在她对面,身上穿了件印着卡通图案的黄色t恤,肚子那里绷得有点紧。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该你出了。”
英子回过神,看了眼手里的牌,抽出一张红桃K扔出去。
“哎!我要!”张军坐在她左边,身上是白色的短袖衬衫,蓝色的牛仔裤。衬衫的领口扣子解开了两颗。他赶紧扔出一张黑桃A。
周也坐在她右边的单人沙发上。他穿了件黑色的t恤,白色的休闲裤。腿很长,支在地毯上。他手里也拿着牌,但没看牌,眼睛看着英子。
“对K。”王强甩出两张牌,声音很大,带着得意。
没人接。
“对A!”他又甩出两张。
还是没人接。
王强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喂,你们打不打啊?怎么都跟丢了魂似的?”
英子回过神来,把手里的牌理了理:“过。”
周也也甩出两张牌:“对2。”
王强“哎呀”一声:“也哥你拆对2打我?至于吗?”
周也笑笑,没说话。
张军把手里的牌放下:“我也过。”
王强把剩下的牌往茶几上一扔:“不玩了不玩了!没意思!你们一个个的,心思都不在牌上。”
他往后一仰,靠在地毯上,肚子挺起来,像座小山。
“前天晚上说好了聚餐,也没聚上。”王强说,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今天晚上咱们聚吧?趁大家都在。”
周也看向英子。
英子把牌收拢,一张一张叠好:“我晚上得回家。帮我妈带我弟。我这还是忙里偷闲出来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周也听出了一丝疲惫。
“英子,”周也开口,身子往前倾了倾,“我怎么觉得你心情不好?怎么了?有什么心事吗?”
未完待续
第319章 跪着的男人(下)
王强立刻坐起来,眼睛在英子和周也之间转了一圈:“对呀,英子姐?有啥事跟哥几个说说呗?一起商量商量。”
张军也抬起头,看着英子。
英子把叠好的牌放在茶几上,手指在牌面上轻轻划着。
“没什么事。”她说,“我就是在想,今年冬天咱们还能在一起过生日吗?马上就要上大学了。”
王强“嗨”了一声:“当然肯定在一起过生日了!我们年底过嘛!不管在哪里,上大学肯定是要回来的。”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又补充:“雪儿说她成绩不太理想,她就读淮南师范学院。正好也离家近,她妈妈也不想让她跑远。”
周也说:“搞得就像你成绩好一样。”
王强嘿嘿笑:“我跟你比是没法比。你是决定了要冲清华北大。”
周也看了王强一眼,没说话。
张军低着头,手指捏着裤子上的一点线头。
王强说完,才觉得不妥。他看看周也,又看看张军,赶紧往回找补:“但是我跟雪儿比,我肯定比她强呀!我是说成绩!成绩!”
英子笑了笑,那笑很淡,没到眼睛里:“强子,那你想在哪读啊?雪儿要留在淮南,你该怎么办?你跑远了,小心女朋友被别人抢了啊。”
王强的脸红了,挠挠头:“我肯定不能上师范。我家里人对我要求还是挺高的。虽然我成绩也不咋样,但是我想冲一冲一本。我想着要不行,就看看合肥有啥好学校。我在合肥,周末坐火车回淮南。”
异地恋就像用竹竿打枣,听着噼里啪啦挺热闹,真吃到嘴里的没几颗,还随时可能竹竿折了,枣也跑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但很认真:“你放心,我不会放弃雪儿的。我是真心爱她的。”
客厅里静了一瞬。
然后周也笑了,张军也笑了。
“哎呀,强子,”周也拍拍王强的肩,“没想到还这么认真嘛!”
王强脖子一梗:“我本来就很认真!我不是那样的人!我追了她几年了。我肯定会好好珍惜她的。”
少年的誓言像第一次自慰——自己感动得稀里哗啦,在别人听来不过是幼稚的生理躁动。
英子看着王强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那点阴郁散了些。她笑出声:“我强弟就是好!就是我的好弟弟!强子,以后你俩真成了,别忘记给我买香蕉牛奶啊!你还欠我两箱香蕉牛奶呢!”
王强一拍胸脯:“英子姐,你放心!我要真跟雪儿结婚了,我回头给你买一卡车!”
所有人都笑起来。
张军看着英子笑,她的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他很久没看见英子这样笑了。他心里也跟着松快了些。
“英子,”张军开口,“你有什么打算?你想报什么学校?”
这话一出,周也脸上的笑淡了些。他看了张军一眼,眼神里有东西闪了一下。
英子脸上的笑也收了。她靠在沙发上,手指绞在一起。
“本来打算去北京。”她说,声音轻了,“但是我现在不想去北京了。我想在安徽读。或者南京。离安徽近一点。”
她顿了顿,眼睛看向窗外,花园里的月季开得正盛,红艳艳的。
“我想跟我妈妈待在一起。”英子的声音有点抖,“如果没有弟弟,我上大学我也想把她带上。但是现在我妈妈有了新家庭,有了弟弟。我不能那么自私。可是……我真的舍不得她。”
她忽然懂得了什么叫爱的让位——不是不爱了,而是你长大了,你的翅膀硬了,该把那个最温暖、最柔软的巢,让给下一个更需要庇护的雏鸟。
甚至,她想把妈妈装进行李箱,一起带走。可妈妈的生命里,已经住进了一个更小、更需要她的人。这种成长,伴随着一种近乎献祭的、甜蜜的痛楚。
眼泪掉下来,一颗,砸在手背上。
周也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立刻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递给英子。
“其实没有多远。”周也说,声音放得很柔,“寒暑假都可以回来的。现在交通也方便。”
王强赶紧附和:“对对对!英子姐,你别哭啊!你看我,我要是去了合肥,我想回来也最多俩小时火车!随时都能回!”
张军没说话。他看着英子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英子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
“我没事。”她挤出一个笑,“就是……突然有点感伤。”
王强见气氛缓和,赶紧转移话题:“军哥,你呢?你想上什么学校?”
张军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当时三模分数出来之后,”他说,声音平稳,“欧阳老师专门喊我到办公室,跟我谈话。他说我的分数,冲清北有风险。但国防科技大学,完全可能。而且,它免一切费用,毕业就是军官。老师说,这是为我量身定做的路。”
周也的心沉了一下。
他看向张军。张军低着头,脖颈的线条绷得很紧。他知道张军家里什么情况。他知道这条路对张军意味着什么。
情敌的退让比进攻更可怕,像围棋里的弃子——你以为是赢了实地,其实他早算好了要屠你的大龙。
周也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能再慢了。也不能再用以前那种若即若离的方式。
我得让他知道,就算你前程万里,英子心里最先住进去的人,是我。你拿未来赌,我拿现在赢。
张军还在说。
“我家庭条件也不好,你们都知道的。”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妈太不容易了。我爸走得早。我来城里面。这些年都是靠着你们。”
他抬起头,看向周也:“尤其是要谢谢周也。给我找了图书馆的工作。钰姨把房子租给我们住。我才能勉强糊口。我和妈妈妹妹才能勉强在淮南立足。”
他又看向英子:“红梅姨之前还借钱给我们盖房子。现在又给我妈安排了一份工作。”
张军的下颌线绷得死紧,眼里的泪光却出卖了他。他吸了口气,继续说:
“想来想去,如果我的成绩能报这个,我就报这个。以后为国效力。我一定要争气。我一定要回报你们。回报妈妈。我一定要给妹妹撑腰。我要做一个真正的男人。”
穷人家的孝顺,是早熟的恶性肿瘤。它吸干少年人所有天真的养分,迅速长成一副名为‘责任’的坚硬铠甲。穿上去,他就再也做不回男孩了。
他说完,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周也的鼻子酸了。他站起来,走到张军面前,伸手,用力拍了拍张军的肩。
“好兄弟。”周也的声音有点哑,“不管你做什么选择,我们都会支持你。”
王强也站起来,眼圈红红的,抱住张军:“军哥!你肯定行!你以后你有了出息,别忘了兄弟!”
英子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她看着这三个男孩,眼泪又涌出来。
她伸出手,抱住他们。四个人的头靠在一起。
“我们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英子说,声音哽咽,“不管以后在哪里,不管变成什么样,我们都是。”
四个年轻人抱在一起。王强哭了,张军哭了,周也咬着牙,但眼睛湿了。英子把脸埋在周也的肩膀上,哭出声。
年少时,我们总以为永远是一个伸手就能够到的词。直到命运第一次露出它分岔的路径,我们才在泪眼朦胧中看清,有些拥抱,不是为了相聚,而是为了练习别离。
门锁转动的声音。
四个人赶紧松开,手忙脚乱地擦眼泪。
钰姐推门进来。她今天穿了粉色的真丝连衣裙,裙摆到小腿,腰间系了条金色的细链子。肩上挎着个LV的白色手提包,脚上是裸色的高跟鞋。头发烫成大波浪,披在肩上,脸上化了精致的妆,口红是正红色的。
她手里拎着两个大纸袋,一进门就喊:
“热死了!我给你们买的披萨!还有菠萝!”
她把纸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换鞋,抬头看见客厅里的四个人,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你们在干嘛呢?”钰姐走过来,把手提包放在沙发上,“搂着一团不热啊?”
王强赶紧揉眼睛:“钰姨,我们……我们打牌呢。”
“打牌打哭了?”钰姐挑眉,笑了,“行了行了,快来吃披萨。我排了半小时队才买到的。”
淮南长途汽车站。热浪扭曲了空气,地面烫得能煎鸡蛋。
常莹站在出站口,手里挥着一面小红旗。红旗是她从社区搞活动时顺来的,旗杆是根细竹竿,被她握在手里,挥来挥去。
她脖子上还挂了个口哨,塑料的,黄色的。不知道从哪弄来的。
她看起来像个导游,在接团。
她今天穿了件碎花的短袖衬衫,下面是黑色的裤子。头发在脑后扎了个马尾,脸上汗津津的,几缕头发粘在额头上。
她踮着脚,往站里看。
人群涌出来。打工的,探亲的,背蛇皮袋的,拖行李箱的。一个个被热浪熏得蔫头耷脑。
“这边!这边!”常莹挥动小红旗,吹了声口哨。
未完待续
第320章 跪着的男人(终)
三个男孩从人群里挤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杜凯。他穿了件白色的背心,下面是军绿色的长裤,裤腿卷到小腿。肩上斜挎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包带勒进肩膀的肉里。他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前面,眼神里有种不服气的劲。
后面是杜鑫。又壮了,胳膊上的肌肉把跨栏背心撑得紧绷绷的。他扛着个巨大的蛇皮袋,袋子鼓鼓囊囊,用麻绳扎着口。走路时脚步很重,水泥地上扬起细小的灰尘。他脸上都是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最后是杜森,胖,圆脸,眼睛笑起来眯成一条缝。他背了个双肩包,包带勒进肉里。手里还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煮熟的鸡蛋,用塑料袋包着。他脸上汗津津的,头发湿成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
“妈!”杜鑫先喊了一声,声音洪亮。
常莹赶紧招手:“这边!快点!”
妈。”杜凯叫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妈!”杜鑫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咚的一声,抹了把汗,“热死了!”
“妈……”杜森喘着气,把网兜放下,一屁股坐在蛇皮袋上。
常莹上下打量他们,眉头皱起来:“都给我精神点!蔫头耷脑的像什么样子!这次是来给你们英子妹妹镇场子的!你舅给我们钱,帮我们盖房子,这次家里遇到事了,你舅又不在家,你们这三个外甥,一定要中用一点!”
杜凯的眉毛扬了一下:“英子妹妹怎么了?那丫头不是挺傲的吗?需要我们给镇什么场子?”
他想起过年时来,英子那副冷淡的样子,心里有点别扭。
少年人的记仇像裤裆里的痱子,不痒不记得,一痒就挠心。英子当时那点城里姑娘的疏离,此刻被母亲镇场子的命令一激,全化成了他胸口一股想证明点什么、想扳回一城的躁动。
“我还以为我舅让我们来的呢。”杜凯又说,“我把老二老三都带来了。”
常莹一巴掌拍在杜凯背上:“你哪那么多废话?不该问的不要问!以后就在面馆里,给我看家护院!”
杜鑫咧咧嘴:“妈,你让我们来干嘛?这么热的天。舅妈又不欢迎我们。我们上次过年来拉那个熊样,阴阳脸。又让我们睡厕所,又让我们睡厨房的。”
杜森在旁边点头,傻呵呵地笑:“二哥说的对。但是舅妈做饭挺好吃的。”
常莹瞪了杜森一眼,拿起小红旗敲了一下他的头:“吃吃吃!就知道吃!”
她转回头,看着杜鑫:“你舅妈阴阳脸,你不要管她。我们又不是奔着她,我们是奔着你舅!我要不是看在你舅的面子上,我能来这帮她服侍你小年弟吗?我能来帮她面馆打工吗?她的面馆讲的好听是她的,这不实际上不还是你舅的吗?”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们是一家人,知道吗?不要去说这样的话。你舅妈阴阳脸,你不要理她。你妈我不跟她一般见识。”
她嘴里的一家人,就像夜市卖的劣质胶水——需要时使劲粘,粘上了甩不掉,真用力扯,连皮带肉。此刻,她正把这胶水往三个儿子手心里塞,要他们去粘合一个她自己也未必能说清的家。
三个男孩互相看了看,没说话。
常莹挥挥手:“走走走!赶快走!热死了!”
她拎起地上的网兜,杜鑫重新扛起蛇皮袋,杜森背好双肩包,杜凯把军绿包往上提了提。
四个人,一前三后,往舜耕小街走。
常莹走在最前面,边走边盘算:到了店里,先让三个小子把行李放好,然后让他们在门口站着,吓唬吓唬那个疯女人。晚上怎么睡?店里打地铺吧。反正夏天,地上铺个凉席就行。明天再去买点菜,给红梅做顿好的。她一个女人,带着个奶娃娃,不容易。
此刻,一套完整的亲情保卫战作战方案在她脑中成形。她这辈子没指挥过千军万马,但使唤三个愣头青儿子,那还不是手拿把掐?想到这,她胸中那股被生活磋磨已久的憋闷,竟意外地转化成一种类似‘老娘也有人马了’的、粗粝的底气。腰杆不自觉地挺直,汗湿的碎花衬衫在热风里一鼓一吸,真像面寒酸的战旗。
她回头看了一眼三个儿子。
杜凯瘦,但个子高,往那一站,有气势。杜鑫壮,力气大,吓唬人管用。杜森虽然憨,但听话。
常莹心里踏实了些。
有这三个小子在,看谁还敢来闹事。
傍晚,舜耕小街的路灯亮了。
面馆里开了灯,日光灯管发出青白的光。吊扇还在转,但吹出来的风是热的。
英子回来了。她换了件浅蓝色的短袖,白色的短裤,头发扎成马尾。她站在柜台边,给小年冲奶粉。奶粉罐打开,舀了三勺,倒进奶瓶。热水,凉白开,试水温。动作熟练。
小年在婴儿推车里,睁着眼睛,小手小脚乱动,嘴里咿咿呀呀。
红梅坐在收银台后面。她换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她的眼睛看着门外,手里拿着账本,但一页也没翻。
店里比中午好些,上了两桌客人。一桌是两个年轻人,低头吃面,不说话。另一桌是三个中年男人,喝着啤酒,声音压得很低,偶尔往门外瞟一眼。
常莹的三个儿子,单独坐了一张桌子。杜凯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眼睛看着门外。杜鑫趴在桌子上,下巴搁在胳膊上,像是睡着了。杜森坐得端正,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小口小口喝水。
张姐在端面。红色短袖后背湿了一片。她把两碗面端到年轻人那桌,放下,转身时瞥了一眼常莹的儿子们,没说话。
大玲在后厨。她今天话特别少。切菜,下面,捞面,动作机械。她的耳朵竖着,听前面的动静。她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她怕那女人再来,怕那女人说出什么,怕红梅怀疑她。
常莹系着围裙,在店里走来走去。围裙是碎花的,系在她瘦削的身上,显得有点滑稽。她一会儿去擦擦桌子,一会儿去收拾碗筷,一会儿又凑到红梅跟前,小声说句什么。
红梅大多数时候不理她。
常莹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忙活。
红梅放下账本,看向常莹:“常莹,你过来。”
常莹立刻走过去,脸上堆着笑:“咋了?”
“这又没什么事。你让三个儿子来干嘛?”红梅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这么热的天,家里也没地方住。主要是也不方便呀。
常莹脸上的笑收了收:“什么没啥事?我弟又不在家。外面那个疯女人闹两天了,万一欺负你跟英子呢?”
她顿了顿,声音硬起来:“欺负你们,就算了,我也管不上。我也没本事管。万一欺负我侄子小年呢?他这么小,一点点小婴儿。他三个表哥来保护表弟,怎么了?”
红梅看着她,没说话。
常莹继续说,语速很快:“晚上三个皮猴子哪里都可以睡。店里也可以睡,回家睡客厅也行。铺盖卷不都带来了吗?往地下一铺可以了。”
红梅看了她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她说,“你安排吧。”
常莹心里松了一下,刚想再说点什么,外面又传来声音。
女人的哭声,嘶哑,破碎:
“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我千刀万剐……我……我去到淮河投河自尽……小英,你必须要救救你弟弟,他才16岁呀……你必须要救救他呀……不能不救呀……”
张姐正在给那桌中年男人倒茶,听到声音,手里的茶壶“哐当”一声放在桌上。
“妈的!”张姐骂了一句,转身就往门口冲。
常莹也听见了。她眉毛一竖,朝三个儿子喊道:“老大,老二,老三!快去!给我揍她一顿!”
她那气势,不像派儿子去解决纠纷,倒像戏台上班主催着武行上台救场——角儿唱砸了,赶紧上去翻俩跟头,把观众的喝彩抢回来!至于这跟头翻得合不合剧情,会不会摔着,那就不是班主考虑的事了。
杜凯站起来。杜鑫和杜森也跟着站起来。
三个男孩走出去。门开了,热浪涌进来,混着女人嘶哑的哭声。
杜凯走在最前面。他走到女人面前,停下。女人还跪着,抬头看他,眼睛里都是血丝。
“你,”杜凯开口,声音不高,但很冷,“在这里闹什么?”
女人抖了一下:“我……我找我闺女……”
“你闺女不在这里。”杜凯说,“你再闹,别怪我跟我两个兄弟给你难看。”
杜鑫上前一步。他个子高,又壮,往那一站,像堵墙。他瞪着女人,没说话,但拳头攥紧了。
杜森站在最后面,有点慌,但努力挺起胸脯。
女人看着这三个男孩,看着他们年轻的脸,看着他们眼里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劲。她忽然害怕了。
“我……我就是想救我儿子……”她哭起来,语无伦次,“我儿子才十六岁啊……求求你们……”
“你儿子生病,去找医生。”杜凯打断她,“在这里跪着有什么用?你跪死在这里,你儿子病就好了?”
女人被问住了,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杜凯蹲下来,平视着她:
“我表妹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舅妈脾气好,但不代表我们脾气好。我今天要动手打你了,你就算能活,你也是残疾。”
未完待续
第321章 跪着的男人(续)
女人被他吓住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我该死……但我儿子才十六岁啊……求求他们……”
杜鑫在旁边,挥了挥拳头,做出凶狠的样子。杜森也学着二哥,握紧拳头,但他脸圆,眼睛圆,做出凶狠的表情反而有点滑稽。
女人往后爬了半步,不敢再哭出声,只小声啜泣。
杜凯转身,朝店里看了一眼,然后对两个弟弟说:“行了,进去吧。”
三个男孩回到店里。
常莹迎上来,压低声音问:“怎么样?”
杜凯“嗯”了一声:“吓唬了一下,不敢闹了。”
常莹拍拍他的肩:“好小子!干得不错!”
她转身,朝红梅那边看了一眼。红梅还在收银台坐着,低着头,没往这边看。
常莹的嘴撇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天天跟掉了魂似的!怎么常松还不回来?不是说好今天回来的吗?唉!这个家没有我怎么行!”
常莹的抱怨是她精神上的内裤——总是紧巴巴地勒着别人,自以为兜住了全家的底,其实露出的全是她自己那块操不完的心的屁股蛋儿。
她说着,走到婴儿推车边,弯腰逗小年:“小年乖乖,姑姑在呢,不怕啊。”
小年看着她,咧开嘴笑,露出粉色的牙龈。
常莹的心软了一下。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小年的脸。
“你这臭小子。”她低声说,“跟你爸小时候一个德行。”
英子冲好奶,手背试了试温度,走过来把奶瓶递给常莹:“姑,你喂一下弟弟,我手上有水。”
常莹接过奶瓶,动作笨拙地塞进小年嘴里。小年立刻吮吸起来。
英子站在旁边,看着妈妈。
红梅的脸很白,在灯光下几乎透明。她的嘴唇抿着,嘴角往下。她的手放在账本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本子的边缘。
英子心里那点猜测,像藤蔓一样疯长,缠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她怕。怕那个最坏的、最不敢细想的可能。
但怕到极处,心里反而烧起一团滚烫的、不管不顾的火。
门外跪着的是谁,不重要。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她也不想弄懂。
她只认一件事:她的妈妈,叫李红梅。
就算……就算那个最坏的可能成真了,就算全世界都来告诉她你不是李红梅亲生的,她也只会做一件事——
死死抱住李红梅,把脸埋进妈妈带着油烟和皂角香的怀里,然后对全世界喊:“这就是我妈妈!我只要这个妈妈!”
她的童年是妈妈撑的伞,她的青春是妈妈点的灯。她走过的每一步,都踩着妈妈望眼欲穿的牵挂。
这十八年日夜浇灌出来的母女情分,比任何血缘都更像血缘。它已经长进了她的骨头缝里,抽走它,她会散架。
所以,她不问。
她要用一辈子的时间,把这个叫李红梅的女人,牢牢地、死死地,焊在自己的生命里。谁想来动摇这件事,她就跟谁拼命。
妈妈在,她的世界就在。妈妈要是被谁夺走了,她的天就真的塌了。
她走过去,站在红梅身边。
“妈妈。”英子轻声说。
红梅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嗯?”
“我肚子有点不舒服。”英子说,“你到卫生间帮我看看呗?”
红梅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怎么了?吃坏东西了?”
“不知道。就是有点疼。”英子捂着肚子。
红梅赶紧低声对常莹说:“你看着小年,我跟英子去一趟卫生间。”
常莹正在喂奶,头也不抬:“哦。”
红梅拉着英子,往卫生间走。
常莹看着她们的背影,又嘟囔一句:“到处是事。”
她低头,看小年。小年吮吸得很用力,奶瓶里的奶下去了一半。
“慢点喝。”常莹说,声音不自觉放柔了,“又没人跟你抢。”
张姐忙完,走过来,看了一眼常莹和她怀里的孩子,没说话,又去收拾另一桌的碗筷。
杜凯、杜鑫、杜森又坐回那张桌子。杜鑫趴在桌子上,真的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杜森还在喝水,小口小口的。杜凯坐着,背挺直,眼睛看着门外。
门外,女人还跪着。头低着,肩膀一耸一耸。
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
五十岁上下,个子一米八五左右,背有点驼。穿了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料子是化纤的,领口磨破了。下面是条深蓝色的裤子,脚上是双黑色运动鞋。
他头发梳得很整齐。脸很瘦,颧骨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布包,包很旧,边角磨得起了毛。
张姐正端着碗往厨房走,看见他,停下脚步:“吃面里面坐。”
男人没动。他的眼睛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收银台——红梅不在,常莹抱着孩子坐在那里。
男人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外地口音:“我想找这个店的老板。”
张姐把碗‘咣当’一声摞在旁边桌上,两手在围裙上一抹,走过来:“我就是老板。你有事儿?”
男人看着她:“你是李老板吗?”
张姐愣了一下,随即朝卫生间喊:“红梅!红梅快出来!有人找你!”
红梅和英子从卫生间出来。英子的手还捂着肚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红梅走到男人面前,打量着他:“你找我?你哪位?”
男人看着红梅,又看看红梅身边的英子。他的眼睛在英子脸上停留了几秒,眼神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红梅!英子!我回来了!”常松的声音响起,洪亮,急切,“我回家去,我看你们不在家,我就知道你们在店里!”
常松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笑容在看到店里的情形时,僵住了。
人生的门总在最措手不及时打开。
门外是风尘仆仆的归人,门里是进退维谷的真相。
血缘、恩情、亏欠、抉择——所有伏笔都在这一刻交会。
晚风穿堂而过,吹动每个人心里那本算不清的账。
算不清又何妨?
我们穷尽一生,不过是在血缘与恩情之间,寻找那个叫家的归处。
未完待续
第322章 我能要你一个拥抱吗?(上)
“这、这怎么回事?”
常松脸上带着舟车劳顿的疲惫,下巴上胡子拉碴。他刚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风铃还在晃,叮铃叮铃响。
然后他就看见那个穿着化纤灰衬衫的陌生男人,直挺挺地跪在收银台前的地砖上,膝盖下那块地砖很干净,刚被大玲拖过,还湿着。
红梅的心往下沉。常松回来了,早一天,晚一天,偏偏是这个时候。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衣服。没敢看他。
跪着的男人抬起头。额头上沾了灰,混着汗,黑乎乎的。他看着常松,又看看红梅,最后目光死死钉在英子脸上。那目光里有种东西,黏糊糊的,像蜘蛛丝,想往人身上缠。
“我叫吴继宗。”男人说,声音沙哑,“小英……我是你爸。”
空气凝固了。吊扇在头顶嗡嗡转,扇叶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圈一圈,永无止境。
后厨的水龙头好像没关严,滴滴答答的水声,隔着一道布帘子传出来,很有规律。街对面修车铺的敲打声停了一瞬,又继续,叮,当,叮,当。
“放你妈的屁!”
张姐的嗓门炸开了。她一把扯下围裙摔在地上,那围裙在空中转了个圈,软塌塌落在一摊油渍上。她三步并两步冲过来,手指几乎戳到吴继宗鼻尖上。
“哪来的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瞧你这穷酸样,浑身上下搜不出二两油,还敢来认我们英子?小英是你叫的吗?你配吗?你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张老倭瓜脸,褶子里都能夹死苍蝇了!我们英子细皮嫩肉大学生,跟你有一毛钱关系?我看你是穷疯了想来讹钱吧!”
张姐的嘴是菜市场的杀鱼刀,刮鳞去内脏一气呵成,最后还要在砧板上剁三下——听个响儿!
骂到兴头上,张姐甚至下意识做了个撸袖子的动作——尽管她穿的短袖压根没袖子可撸。这个虚空撸袖,是她进入战斗状态的仪式感,像武士拔刀前总要摸一下刀柄。
她骂得唾沫星子横飞,胸口剧烈起伏,那件红色的短袖衫绷得更紧了。
常莹本来抱着小年站在收银台边上,小年有点被吓到,瘪嘴要哭。常莹立刻跟三个儿子使了个眼色,眼珠子凌厉地往吴继宗那边斜了斜,下巴朝前面方向一抬。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快过来,看好你小年弟。
杜凯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本来靠着墙站着,双手插在军绿色长裤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戏。接到他妈的信号,他嘴角往下撇了撇,显得有些不耐烦。但他还是走了过来。
杜凯走在前头,杜鑫跟在后面,杜森慢吞吞的。常莹把怀里的小年往杜凯手里一塞。杜凯没抱过这么小的孩子,手臂僵硬,小年被他抱得不舒服,扭动起来。
年轻男人抱婴儿,像老虎叼奶瓶——架势吓人,手法生疏。
常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抱好了!看好了你小年弟!”
杜凯拉住她的胳膊:“妈,你别瞎掺和。”
常莹一甩手,力气大,把杜凯甩得往后趔趄了一步:“有你什么事啊?把你小年弟看好。”
说完,她看也没看杜凯瞬间变得无措的脸,转身就往“热闹”中心挤。她心里那点看戏的、告状的、彰显存在感的火苗蹭蹭往上冒。
她挤到常松身边,想扯常松的胳膊,嘴巴已经张开了,准备了一肚子的话——红梅怎么瞒着大家,怎么嘴硬,怎么惹来这麻烦……
可常松根本没看她。常松的眼睛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吴继宗,又看向脸色苍白的红梅,最后落在英子平静得过分的脸上。
常莹的手伸到一半,僵在半空,悻悻地缩了回来。她撇撇嘴,心里那点告状和看戏的火苗被一盆凉水浇熄,只剩下酸溜溜的余烬:行,你就护着她吧!我看这烂摊子你怎么收拾!她抱着胳膊,脚尖在地上一点一点,做出副我就看着的架势,耳朵却竖得老高。
红梅开口了,声音有点抖,但努力撑得很平:“我根本都不认识你,你们为什么要来抢我的女儿?这是我的孩子。如果你要再抢我的女儿,我只有报警了。”
她说完,转脸看常松,眼睛红了,不是装的,是真的红了:“常松,把这个男人给打出去,我不认识他,他要过来抢我的女儿。”
她看着常松,眼神里有求救,有依赖,还有一种深藏的、怕被揭穿的心虚。她怕常松问,怕常松怀疑,怕常松看她的眼神变了。
常松看了红梅一眼。就那么一眼。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他不是走过去,是冲过去。一步上前,右手揪住吴继宗的衣领,左手掐住他的胳膊,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吴继宗很轻,轻得不像个成年男人。
“你他妈,”常松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不管你是谁,现在,立刻,给我滚出去!再敢来吓唬我老婆孩子,我弄死你。”
男人的暴力分两种:一种是为了征服,一种是为了守护。常松此刻是后者,但手法像前者。
吴继宗被他拖着,脸憋得发紫,却拼命扭过头,看向英子的方向。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糊了一脸。
“闺女……爸爸对不起你……爸爸对不起你啊……”他哭喊着,声音破碎,“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抢女儿的……我就想来看一眼……我对不起孩子……我们该死……”
他被常松拖到门口,半个身子已经出了门,手还死死扒着门框,他扭着脸,朝着店里,语无伦次:
“就是小英呀……你弟快死了……现在在合肥医院……你妈妈……”他猛地停顿,像是意识到说错了话,慌忙改口,“就是外面那个女人……就是你的亲生妈妈……她是想过来求你救你弟弟一命……已经来这里好几天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变成一种哀切的、卑微的乞求:
“你不救我也不怪你。我能理解,换做是我,我也不救。我今天来,是想求你跟我们一起去趟合肥,看看你弟最后一眼。我不让你捐骨髓,你不愿意捐就不捐。你不配型就不配型,没关系的。就看一眼。”
他说着,眼泪流下来。那眼泪流得很顺畅,像排练过很多次。流到嘴角,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咸的。
“小英,你身上有块胎记。”吴继宗忽然抬起头,眼睛直直看着英子,“在后背,是蓝色的。”
店里忽然静了。
静得能听见,门外梧桐树上,一片叶子挣脱枝头,飘悠悠落在水泥地上。
那“啪”的一声,轻极了,又重极了。
红梅的身体猛地一僵。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飞快地瞥了英子一眼。那眼神里有慌张,有恐惧,像做贼被人当场拿住了赃物。很快又收回来,看向地面。
她的手指在衣服上绞,绞得很紧。那块胎记在英子后腰往上一点,青蓝色的,像一块淤青。小时候她给英子洗澡,英子问这是什么,她说这是妈妈留给你的记号,怕你丢了。
如今这块胎记成了证据。成了刀子。
这一刻,她不是母亲,是个即将被当众拆穿的骗子。十八年来精心构筑的爱的宫殿,地基竟是一句无人知晓的谎言。她怕的不是失去女儿,是怕女儿看她的眼神,从此蒙上一层“原来你不是我妈妈”的、冰冷的灰尘。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英子站着没动。是的,吴继宗说对了。
那块胎记,像一枚来自遥远过去的、冰凉的邮戳,猝不及防地盖在了她十八岁的人生信笺上。她一直以为自己书写的是李红梅女儿的故事,此刻才惊觉,开篇的第一个字,是这对陌生男女颤抖着手写下的弃字。
英子感觉脚下的地砖在融化。不是天崩地裂,而是像春天的冰河,表面无恙,底下却传来咔嚓咔嚓的、连绵不绝的碎裂声。
她知道,从那个电话开始,从那个女人跪在门口开始,她就知道。只是她一直不去想,一直告诉自己不可能。
可现在这个男人跪在这里,说出了胎记的位置。
原来她的生命,始于一场遗弃,长于一场隐瞒。她像一本被装订错了的书,读起来情节完整,感人肺腑,直到这一刻才发现,封面和内容,根本不属于同一个故事。
可在她心里,妈妈就是李红梅。今天别说是一个穷酸落魄的吴继宗来认亲,就是电视里那种坐着豪车、带着保镖的富翁来认,她也不认。
她这十八年走过的每一步,都是踩在妈妈日复一日的操劳和望眼欲穿的牵挂里。
所以胎记算什么?血缘算什么?
常松看见了红梅那一瞬间的躲闪。他拎着吴继宗的手松了松,又立刻攥紧。他心里有数了。
常松在这一刻,像个被迫入场的审判官。一边是数年来耳鬓厮磨、连睡觉呼吸都熟悉的妻子,一边是昭然若揭、带着血泪与算计的真相。他的天平没有倾斜,只是底座在颤抖——原来家这个看似坚不可摧的堡垒,墙壁里竟埋着他不知道的骸骨。
但他没说话。他只是把吴继宗往门口拖。
“这能说明什么?”
常莹的声音尖利地插了进来。她一直竖着耳朵听,听到胎记,眼睛一亮,像是终于抓到了表现的机会,可以一展她常家大姑的雄辩风采。
她挺了挺那没什么料的胸脯,往前走了两步,手指着门口的吴继宗,嗓门拔得老高,生怕整条街听不见:
“胎记一样的人多了去了!我屁股上还有块蝴蝶斑呢!难道全天下有蝴蝶斑的都是我姐妹?”
常莹的逻辑像她的胸——看起来有,其实都是海绵垫的。
她说完,自觉这个比喻太妙了,得意地环顾四周,想看看有没有人笑。
张姐瞪了她一眼,表情像吃了苍蝇。大玲不知什么时候从后厨探出个头,听见这话,嘴角抽搐了一下,赶紧又缩了回去。
杜凯抱着小年,小年正伸手抓他耳朵,他侧头躲,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有点红。杜鑫和杜森互相看了一眼,杜森没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被杜鑫用手肘狠狠拐了一下。
常莹没得到预期的笑声,有点讪讪,但气势不能输。她清了清嗓子,继续发挥,双手叉腰,像个在市场讨价还价的悍妇:
“想认女儿没问题呀!拿一百万来!现金!少一分都不行!”
穷人的亲情有价码,富人的良心能打折,这就是中国特色认亲经济学。
她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用力点了点,仿佛那一百万已经摆在了眼前。
“即便你拿了一百万又怎么样?”她下巴抬得更高,鼻孔对着门外,“我侄女也绝不会认你!我们家的小孩,我们常家的孩子认你?天大的笑话!”
她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又开始飞舞。可能是太激动了,也可能是站姿太昂扬,脚下那双塑料凉鞋的带子不知怎么突然绷了一下,她身子一歪,为了保持平衡,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正好抓住旁边杜森的胳膊。
杜森被她抓得一踉跄,手里的搪瓷缸子没拿稳,“哐当”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缸子咕噜噜滚出去老远,一直滚到张姐脚边。张姐低头看看缸子,又抬头看看常莹那副狼狈样,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她不仅哼,还用脚尖把那搪瓷缸子往常莹那边轻轻踢了踢,动作带着三分嫌弃、六分看戏,还有一分让你嘚瑟的痛快。那眼神分明在说:演,继续演,我看你这出《常门女将》还能唱出什么新花样。
常莹站稳了,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臊的。她甩开杜森的手,狠狠瞪了他一眼,低声骂了句:“没用的东西!”
吴继宗被常松拽着,整个人歪斜着,但他仍努力扭过头,对着英子的方向哭喊:“闺女,爸爸对不起你……爸爸给你磕头了……”
未完待续
第323章 我能要你一个拥抱吗?(中)
他的头往下点,但因为被常松拎着,点不下去,只做了个磕头的姿势,呈现出一种绝望又荒谬的姿态。
英子向前一步,挡在红梅身前。她看着吴继宗,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看陌生害虫的冰冷。那冰冷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有些人真是奇怪。”
“自己儿子生病了,不去医院好好治,跑到别人店里来闹。”
她的目光扫过吴继宗,又似乎透过他,看到了门外那个还跪着的女人。
“我有妈。”她顿了顿,侧过头,看了常松一眼。虽然她从没开口叫过“爸爸”,但这一眼,含着一种复杂的、默认的认同。
常松对上她的目光,心头猛地一撞,那股因红梅隐瞒而起的些许憋闷,像被这眼神点了穴,瞬间化成一股滚烫的、名为“老子必须顶上”的肾上腺素。
继父的快乐就这么简单——女儿一个眼神,抵得过血缘千言万语。
他抓着吴继宗的手,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
英子转回头,继续看着吴继宗,语气更冷:
“我也有爸。”
“我也有弟弟。”她指了指杜凯怀里的小年。
“我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儿子是死是活,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有什么脸来找?”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离门更近,声音压得低了些,却更锋利:
“就算你找到你的亲生女儿,你亲生女儿也不会认你。”
“只会有多远,给你打多远。”
“你不要来骚扰我们做生意。”
“你再不滚,我们现在就报警。告你骚扰,诽谤,影响经营。”
她说完,看着吴继宗,等他的反应。
吴继宗张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哭不出来了。他看着英子,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女孩,她的眼神那么冷,那么硬,他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了。
“听懂了吗?”英子问,“滚。”
常莹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心里直呼痛快。她赶紧又给大儿子杜凯使了个眼色,眉毛眼睛一齐动。
杜凯一直抱着小年,小年这会儿安静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热闹。
杜凯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耐烦。他觉得这事儿挺没劲的,吵吵嚷嚷,像菜市场抢摊位。但他还是把小年往常莹怀里一塞——像塞过一个滚烫的山芋。常莹笨拙地抱紧,心里却为儿子的懂事暗自得意。
杜凯整了整身上那件白色背心,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就是年轻人上场前一个下意识的动作。男人的战前准备,跟公狗撒尿圈地盘一个原理——先摆姿势,再论实力。
他走到门口,常松还拽着吴继宗。杜凯比常松还高一点,年轻,往旁边一站,也很有压迫感。
杜凯低下头,凑近吴继宗的耳朵,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痞笑:“老头,听我一句劝,赶紧滚。”
他伸出手,捏了捏拳头。骨节咔吧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楚。
“不然,”杜凯的笑容加深,“我下手可没我舅有分寸。我舅是文明人,我不是。我在寿县,在潘集打架出了名的。”
他说着,右手抬起来,在吴继宗眼前晃了晃。他的手很大,骨节粗,手背上还有一道疤,是小时候跟人打架留下的。
吴继宗缩了一下。
门外的王招娣听见里面的动静,彻底崩溃了。她用头撞门,咚咚咚,声音闷重。
“求求你们!救救我儿子!他才十六岁!给你们磕头了!”
她的哭喊声从门缝里挤进来,嘶哑,绝望。
常松和杜凯对视一眼。常松松了手,杜凯接过去,两人一左一右架起吴继宗,往门口走。
吴继宗没有挣扎,只是扭着头,眼睛还看着英子。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祈求,悔恨,还有一点点不甘心。但英子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伸手揽住红梅的肩膀。
门开了。午后的热浪涌进来,混着王招娣的哭声。
常松和杜凯把吴继宗扔出去。扔得不重,但也不轻。吴继宗踉跄了几步,摔在地上。水泥地很烫,他的手撑在地上,立刻缩回来。
王招娣扑过去,抱住他,两人在太阳底下缩成一团。
太阳底下,他们像两只被掏空了的麻袋,皱巴巴地瘫在那里。绝望到了极点,连哭都失去了形状,只剩下生理性的抽搐。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也必有可悲之苦。只是吴继宗和王招娣的这份可悲,却像三伏天捂出来的痱子——看着红得扎眼,惹人几分不忍,可伸手一碰,底下全是自己当初一层层捂出的汗、积下的浊。怪不了天热,也怨不得衣裳厚。
常松站在店门口。太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店里的地砖上。他个子高,一米八几,肩膀宽,站在那儿像堵墙。
他搂住红梅的肩膀。红梅靠在他身上,身体还在抖。
常松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整条街都能听见:
“街坊邻居都听着!”
他顿了顿,眼睛在街面上扫了一圈。修车铺的老头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卖菜的大嫂从三轮车后探出身子。树荫下乘凉的人都往这边看。
胡老板站在客再来饭店门口,嘴里叼着牙签。他本来想出来看热闹,看见常松那架势,又缩了回去,心里直打鼓:好家伙!常松这大块头,再加那仨愣头青外甥……算了算了,热闹不看也罢,大玲的胸……咳,大玲的人先也别想了!
胖子的智慧在于识时务——大胸再好摸,也没有命重要。
“以后这一男一女,”常松指着还跪在地上的吴继宗和王招娣,“谁要再敢靠近我老婆孩子十米之内,靠近我这店一步,那就是跟我常松过不去!”
他的声音在热空气里传得很远。街那头的人都听见了,有人从窗户里探出头。
“我常松的闺女!”常松又说,声音更高了,“谁再敢乱嚼舌头,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他说完,环视一圈。没人敢说话。连胡老板都悄悄把门缝关上了。
杜凯站在常松旁边,眼神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凶悍。杜鑫壮实,杜森虽然胖乎乎有点憨,但三个人往那一站,确实有一股“我家有人”的气势。
常莹站在门内,双手叉腰,下巴抬得高高的,像只斗赢了的母鸡。她心里得意,看我弟弟,多威风。再看看我三个儿子,多精神。
当妈的滤镜有八米厚——儿子打架斗殴是有血性,抽烟喝酒是像男人,只要不回家要钱,就是好大儿。
她甚至想走出去站到常松旁边,但脚刚迈出去,又缩了回来。她怕太阳晒,也怕站出去抢了常松的风头。她就在门内站着,但脖子伸得老长,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红梅靠在常松怀里,眼泪终于流下来。她没出声,只是让眼泪静静地流。流到下巴,滴在常松的手臂上。常松感觉到了,手臂收紧了些。
英子站在他们身后,看着大人的背影。她的眼睛也红了,但她没哭。她只是看着,看着常松宽阔的肩膀,看着红梅颤抖的后背,看着门口那对缩在地上的男女,看着整条街那些或好奇或躲闪的眼睛。
她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但这一刻,她心里是踏实的。
第二天上午。学校。
教学楼里很热闹。学生们回来估分填志愿。走廊里都是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声,笑声,吵闹声,混在一起。
高考后的教室像狂欢散场的KtV——热闹是昨天的,今天只剩一地狼藉和宿醉的头疼。
女生班的教室,窗户大开着。六月的风带着暑气灌进来,吹不动凝固的、复杂的空气。黑板上还残留着高考前最后一天的值日生名单,粉笔字迹有些模糊了。
教室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坐着。桌椅被拉得有些乱,不再是考试时整齐的方阵。地上散落着几片废纸,一个空了的矿泉水瓶子滚在墙角。
英子坐在靠窗的老位置。她今天穿了条新裙子,鹅黄色的,棉麻质地,裙摆有细致的白色刺绣小花。头发编成了松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脸上洗得很干净,没涂什么,但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眼神有些飘,不像平时那样清亮有神。
她面前摊着几张纸,是高考参考答案和空白志愿表。手里捏着一支圆珠笔,笔帽咬在嘴里,无意识地轻轻磕着牙齿。
雪儿坐在她旁边。穿了条浅粉色的连衣裙,裙子上有小小的蕾丝边。头发梳成公主头,别了个水晶发卡。她正在对答案,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算着,写写划划,不时烦躁地划掉一大片。
美兮坐在英子后面一排。她今天打扮得格外精心。穿了件米白色的吊带裙,外面罩了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烫了微卷,披散下来,脸上化了淡妆,睫毛刷得又长又翘。但她脸色不太好,有点蔫,手里拿着本时尚杂志,心不在焉地翻着,半天没翻一页。
李娟坐在后排位置,穿了件简单的白色短袖,蓝色牛仔裤。头发剪短了,齐耳,显得很清爽。她正在整理试卷,一张一张叠好,用夹子夹住。
“英子,”雪儿抬起头,碰了碰英子的胳膊,“这道题你选的什么?”
英子凑过去看。是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她看了一眼自己的答案,又看看雪儿的。
“我选的c。”英子说。
雪儿“啊”了一声,脸垮下来:“我选的b。完了,又错一道。”
美兮转过身,趴在椅背上:“你们对得怎么样?我都不敢对。我数学最后三道题全是蒙的。”
李娟从后面探过头:“我对了,数学还行,英语有点悬。阅读理解错了好几道。”
英子没说话。她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树叶在风里摇晃,哗啦哗啦响。她想起昨天店里的事,心里那点闷闷的感觉又涌上来。
“英子,”美兮碰了碰她,“你怎么了?从早上来就闷闷不乐的。家里有事?”
英子摇摇头,挤出一个笑:“没事。就是没睡好。”
雪儿放下笔,看着英子:“英子,你志愿想好填哪里了吗?”
未完待续
第324章 我能要你一个拥抱吗?(下)
“北京吧。”英子说,声音很轻,“我是想上北大。”
美兮倒抽一口凉气,“北大……英子,你可真敢想。”她语气里混杂着真实的惊叹和一丝被比下去的、不情愿的酸涩。
李娟在后面接话,语气像背诵标准答案一样平稳:“英子肯定能考上。”这话说得真心,却也像一把尺子,量出了她自己与英子之间那条清晰的、名为天赋的鸿沟。
雪儿点点头,又低下头看试卷,但心思已经不在了。她想起王强。王强说过想报合肥的学校。如果英子去了北京,周也肯定也去北京。那她和王强就在安徽,离北京很远。四年,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心里有点慌,但没说出来。
美兮叹了口气,把杂志合上:“欧阳想让我跟他上一个大学。让我填志愿就填他的大学。可我这成绩这么差,我肯定考不上呀。我怎么填。”
她的声音里带着抱怨,也带着一点炫耀。炫耀她有男朋友,而且男朋友想跟她在一起。
李娟看了美兮一眼,没说话。她心里想,美兮就是仗着自己漂亮,找了个有钱的男朋友。但漂亮能当饭吃吗?等年纪大了,还不是一样。她不同,她要靠自己。她要考上好大学,找好工作,独立,强大。到时候张军就会看到她的好。
英子说:“美兮,什么欧阳?男朋友哪有前途重要?你得好好为自己的前途考虑。如果你填他的学校成绩不行,到时候滑档你没有书念。你啥也不是。你觉得欧阳还会喜欢你吗?”
她说得很直接。美兮的脸色变了变,嘴巴撅起来:“英子,你怎么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英子看着她,“美兮,你得为自己想。”
正说着,班主任李老师进来了。
李老师穿了件白色的衬衫,下面是一条黑色的长裤。头发剪得很短,显得很精神。她手里拿着一摞表格,走到讲台上。
“同学们,安静一下。”李老师说,声音不高,但教室里立刻静了。
她把手里的表格放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今天我们来估分填志愿。大家手里都有参考答案了吧?先自己估分,然后把分数写在表格上。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
教室里响起翻试卷的声音,沙沙的。
英子拿起参考答案,开始对。数学,语文,英语,理综。她一道一道对,在草稿纸上记分数。她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
对完了,她看着草稿纸上的数字,愣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李老师。
李老师正在教室里走动,解答学生的问题。她走到英子旁边,弯下腰:“英子,估得怎么样?”
英子把草稿纸递给她。李老师接过,看了一眼,眼睛立刻亮了。
“英子,”李老师的声音有点抖,“这分数……太好了!清华北大可以冲!”
她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的人都听见了。
雪儿转过头,看着英子,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她扯了扯嘴角,说:“英子,恭喜啊。”
美兮也转过头,脸上带着笑,但笑得不自然:“英子,你真厉害。”
李娟在后面,手指捏紧了笔。她看着英子的背影,心里那点嫉妒像小虫子,一点点啃咬着。但她很快压下那点情绪,告诉自己,嫉妒没用,不如努力。英子去北京,周也可能去北京,那她和张军就在安徽。离得远,时间长了,感情自然会淡。她相信自己的耐心,相信自己的坚持。总有一天,张军会被她打动。
英子没注意她们的反应。她看着李老师,问:“老师,我真的可以冲清华北大吗?”
“当然!”李老师很激动,“英子,你太争气了!你是我们班的骄傲!”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大,全班都听见了。有人转过头看英子,眼神里有羡慕,有嫉妒,有佩服,也有不屑。
这一刻的英子,像一件突然被标上天价的古董。羡慕是看客们的,嫉妒是同行们的,而她这个“物件”本身,只觉得一阵荒谬的凉——原来一个人的价值,竟可以被几个数字如此粗暴地定义,而忽略了那背后无数个深夜的灯火,和母亲悄然变白的发。
英子低下头,在表格上写下“清华大学”、“北京大学”。她的字很工整,一笔一画。
写完了,她放下笔,看向窗外。
窗外的梧桐树上,一只鸟飞过来,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叫了几声。
英子想,如果真能去北京,如果周也也能去北京,那也很好。离家里那些破事远一点,离那些纠缠不清的血缘远一点。她可以专心读书,专心长大。
想到周也,她心里那点阴郁散了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美兮还在对答案。对完了,她看着草稿纸上的分数,眼圈红了。
“怎么办……”她小声说,“这个分数,我连二本都悬……”
李老师走过去,看了看她的分数,又看了看她。美兮长得很漂亮,个子高,皮肤白,眼睛大。
“美兮,”李老师说,“你形象不错,中国民用航空飞行学院就有空中乘务专业,你可以试试。以后当一个空姐也不错。你只要好好修外语就可以了,对文化分要求不高。你这个分数应该还可以。你可以试一试。”
美兮抬起头,眼睛还红着:“航空学校?”
英子转过身:“真的可以试一试。美兮,你条件这么好,当空姐肯定行。”
雪儿也说:“对啊美兮,当空姐多好啊,可以到处飞。”
李娟在后面说:“而且空姐收入高。”
美兮擦擦眼泪,想了想:“可是欧阳……”
李老师听见后半句,眉头皱起来:“什么欧阳?什么男朋友?是隔壁班的欧阳老师吗?他都多大年龄了?”
几个女生赶紧低头,憋着笑。
张雪儿小声说:“不是不是,老师你听错了,没有男朋友,我们乱说的。”
李老师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摇摇头:“你们现在还年轻,还小,根本不懂,不要拘泥于情爱。现在根本都不懂什么叫爱情。”
她在讲台边站定,手扶着讲台边缘。
“到了老师这个年龄你才知道,”李老师说,声音沉了些,“女人首先得独立,再谈其他。”
这是过来人的箴言,是用半生辛劳与失望熬成的一碗醒酒汤。灌给这些还在爱情幻梦里微醺的女孩们喝,苦口,却是在救她们的命——在男人的世界里,唯有自己立住了,那点可怜的情爱,才不至于沦为被人随意处置的附属品。
美兮咬了咬嘴唇,在表格上写下“中国民用航空飞行学院”。写完了,她看着那行字,心里充满了对新生活的憧憬,甚至开始想象自己穿上空姐制服,拖着行李箱走在机场的样子。至于欧阳峻……先不管了,等定了再说。也许,去了新的环境,会遇到更好的人呢?她心里偷偷冒出一个念头。
少女时代的情爱,往往是一场华丽的迷航。你以为找到的是岛屿,其实是海市蜃楼;你以为抓住的是依靠,其实是自己递出去的船桨。等风浪一来,最先抛弃的,往往是那个掌舵的人。
雪儿看着美兮填的志愿,心里有点不舒服。美兮可以当空姐,飞全国,甚至飞国外。而自己呢,只能上本地师范,以后当老师,一辈子在淮南。她长得没美兮漂亮,个子没美兮高,独生女,妈妈还不想让她走远。
她低下头,在表格上写下“淮南师范学院”。写完了,写完后,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像是要把它们刻进心里。这是她的选择了,或者说,是她和家庭共同的选择。
普通,安稳,像淮南这座城市一样,不起眼,却让她的父母安心。她想起王强傻呵呵的笑脸,心里那点不甘,又慢慢被一种认命的平静取代。就这样吧,也挺好。
李老师走过来,看了看她的志愿,拍拍她的肩:“雪儿,当老师挺好!我支持你。”
英子也说:“雪儿,我也支持你。当老师多好啊,稳定,还能教书育人。”
雪儿笑了笑,但那笑没到眼睛里。她想起王强,想起王强说要报合肥的学校。如果她去合肥读师范,王强也在合肥,那他们还能在一个城市。可妈妈不让。妈妈说了,女孩子不要跑远,就在淮南,安稳。
她没得选。
她那点不甘心,像一枚来不及发射就哑火的烟花,在心底闷闷地响了一声,便化作一缕青烟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也许每个女孩在成为女人之前,都要经历这样一次“算了”——算了远方的风景,算了心里的野马,最后把自己也算了,安安稳稳地,嵌进生活为你预留的那个格子里。
李娟早已填好了。安医大,临床医学。这是她早就想好的路。学医,辛苦,但前景好,社会地位高。以后毕业了,留在省城或者回淮南市医院,都是不错的选择。她要靠自己,闯出一片天,独立,强大。到时候张军就会看到她的好,就会接受她。
她相信自己的坚持。相信时间。
李娟不懂,爱情从来不是一场公平的竞赛,不是你变得足够好,奖杯就理所应当颁给你。它更像一场玄妙的化学反应,早一秒或晚一秒,差一度或热一分,结果便谬以千里。她所有的努力,可能只是在精心炼制一件对方根本不需要的器皿。
男生班的教室在隔壁。教室里更热。男生们穿得随便,背心,短裤,拖鞋。汗水味混着鞋臭味,在空气里浮着。
周也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穿了件黑色的短袖,下面是卡其色的长裤。头发剪短了,显得很精神。他正在对答案,手里拿着支笔,在试卷上勾勾画画,表情很平静。
对完了,他看着草稿纸上的分数,嘴角弯了弯。
稳了。清北线肯定能过。
他放下笔,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透过墙壁,看见隔壁那个同样在填写未来的人。
窗外操场,有几个学生在打球,跑动,喊叫。阳光很烈,照得地面发白。
他想,如果英子也去北京,那他们就能在一个城市了。四年,也许更久。他可以照顾她,保护她,陪着她。
想到这,他心里那点高兴又深了一层。
王强坐在他斜前方。今天穿了件黄色的t恤,胸口印着个龇牙咧嘴的霸王龙。他拿着笔,对着参考答案,一题一题对。对一题,嘴里嘟囔一句“好”,再对一题,又嘟囔一句“好”。
对完了,他拿起计算器加。加完,他看着计算器上的数字,眼睛瞪大。
“我靠!”他叫了一声,声音很大,全班都听见了。
未完待续
第325章 我能要你一个拥抱吗?(终)
欧阳老师正在讲台上整理表格,抬起头:“王强,怎么了?”
王强站起来,举着草稿纸,脸涨得通红:“老师!我……我分数……出乎意料的高!”
他说话都结巴了,激动得手抖。
欧阳老师走过去,接过草稿纸看了一眼,也笑了:“不错啊王强!这个分数,合肥工业大学稳了!”
王强“哇”地一声,跳起来,在空中挥了挥拳头。肚子上的肉跟着颤了颤。
全班都笑了。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
“强子牛逼!”
“可以啊强子!”
“请客!必须请客!”
几个男生围过来,拍王强的肩,捶他的背。王强像只中了彩票的土拨鼠,除了“嗷”一嗓子,不知道还能怎么表达。
他笑得毫无阴霾,像一颗被用力摇过后终于打开的汽水,所有甜蜜的、带着刺激性的快乐,都“噗”地一声,尽情地喷涌而出,洒得到处都是。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为体型自卑的男孩,不是那个为爱情忐忑的暗恋者,他只是王强,一个凭自己的努力,笨拙却结实地,撞开了命运之门的幸运儿。他身上的每一寸颤抖的肉,都洋溢着一种最质朴的、未经世事磋磨的狂喜。
周也也笑了。他看着王强那副高兴的样子,心里也为他高兴。
王强坐下,还沉浸在兴奋中,转头对周也说:“也哥!我能去合肥了!雪儿妈肯定会介绍我了!”
周也点点头:“恭喜。”
他看着王强那副憨喜的模样,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这傻小子。
他端起水杯,将凉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压下心头那股微妙的、居高临下的燥意。合肥?他的目标是北京。张军?一个需要怜悯的对手罢了。
他想要的,从来不只是靠近,而是完完全全的拥有。等到了北京,等一切都步入正轨,他会让英子明白,谁才是能真正带她去看世界的那个人。母亲的话是阻力,也是动力——他偏要证明,他们就是最该走在同一条路上的人。
王强又转过身,对后面的张军说:“军哥!你估得怎么样?”
张军坐在教室中间的位置。他穿了件白色的t恤,洗得很干净,领口有点磨损。他正在对答案,低着头,很专注。
对完了,他看着草稿纸上的分数,愣住了。
那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还要高。
高很多。
欧阳老师走到他身边,弯下腰:“张军,估得怎么样?”
张军把草稿纸递给他。欧阳老师接过,看了一眼,眼睛立刻瞪大了。
他拿着草稿纸的手有点抖。
“好……好!”欧阳老师的声音发颤,“国防科大稳了!张军,你是我们班的骄傲!”
他说得很大声,全班都听见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张军。眼神里有敬佩,有羡慕,有不可思议。
他低下头,并非因为羞怯,而是那突如其来的、过于明亮的期许与目光,灼得他有些无所适从。
这个从小在生活的夹缝里沉默生长的少年,早已习惯用汗水而非语言去丈量前程。此刻,一个璀璨的未来仿佛触手可及,他却先想起了母亲洗菜时冻红的手指,和妹妹渴望新衣服的眼神。
梦想有多高,肩上的担子就有多重。但这一次,他感觉能扛得住,甚至想扛得更好一点——为了所有在寒夜里给过他一丝暖意的人,包括那个,他只能远远望着的、像月光一样的姑娘。
欧阳老师笑着,目光自然地转向教室后方:“周也,清华稳了,我就不用看你的了。”语气是熟稔的笃定。周也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张军心底刚涌上的热,蓦地凉了一下——北京。他要去长沙,而周也,会和英子去北京。那距离远得让他心慌。
而此刻的王强,完全沉浸在另一种情绪里。他捅了捅周也的胳膊,胖脸上红光满面,压着嗓子却压不住兴奋:“也哥!牛逼啊!老师都这么说了,清华肯定稳了!咱俩这回真成合肥—北京,双城记了!”
他是真心实意地高兴。他和周也,从小在一起长大,爬过同一棵树,挨过同一个老师的骂。周也好,就像他自己好一样。
周也听了,转笔的手停住,侧过脸看了王强一眼,笑笑。
“傻样。”他说,声音低低的。
窗外,阳光还是那么烈。
教室里,有人狂喜,有人痛哭,有人发呆。空气里弥漫着梦想、现实和荷尔蒙的味道。
那是2001年的夏天。bb机还没完全下岗、手机还是奢侈品的年代。高考结束了,分数与志愿尚未落定,每一个掌心汗湿的年轻人都攥着一张名为“未来”的彩票,以为最大的奖,不过就是这触手可及的“有可能”。
晚上。王强家。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
家里只有齐莉一个人。
王强彻底放了羊,打电话说跟同学有事,声音里憋着笑,估计是跟雪儿约会去了。妞妞则早早就被送到了姥姥家,说想姥姥了。
此刻,这套曾经拥挤喧嚣的房子,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过的声音。咔,咔,咔。每一声,都像是在丈量着她独处的时光。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是晚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平平板板,报道着国际局势。
茶几上摆着一瓶红酒,已经喝了一半。一包拆开的女士香烟,烟盒被捏得有些变形。还有一个烟灰缸,里面摁灭了好几个烟头。
齐莉穿着睡衣,丝绸的,粉色的,领口开得很低。那睡衣像战败的旗帜,软塌塌挂在身上,再风情也是枉然。
她蜷在沙发里,手里拿着个红酒杯,杯里的酒只剩一点底。她的头发散着,有些乱,脸上没化妆,眼圈有点黑。
她看着电视,但眼睛没聚焦。她在想事情。
想王磊。想他们的婚姻。想这二十多年。
门开了。王磊进来。他穿着浅灰色的 polo 衫,深色西裤,提了一个阿玛尼的黑色皮包,他刚从上海出差回来。
他看见齐莉,愣了一下。齐莉这个样子,他很久没见过了。不修边幅,颓废,甚至有点邋遢。
“老婆,”王磊放下包,走过来,“我回来了。”
齐莉没看他,端起酒杯,把最后一点酒喝了。酒很涩,她皱了皱眉。
王磊在她身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绒面的,深蓝色。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铂金钻戒,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钻石在灯光下闪得像讽刺——当年买不起,现在买不起了。
“我给你带了礼物。”他说,语气小心翼翼,“在上海看到的,觉得特别适合你,”
“你看,”王磊把盒子递到齐莉眼前,声音里带着邀功和期待,“喜欢吗?我特意挑的。来,我给你戴上。”
齐莉看了一眼那枚戒指,没接。她把酒杯放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王磊,”她说,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别费功夫了。等强子去上大学,咱俩就离婚。”
王磊的手僵在半空。盒子还开着,戒指还在里面,亮晶晶的。
他的脸色变了。从进门时的疲惫和一点期待,变成震惊,然后是不敢相信,最后是恐慌。
“莉莉,”他的声音抖了,“你说什么呢?”
“离婚。”齐莉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平了,“等强子去上大学,咱俩就离婚。”
王磊的眼睛红了。他放下盒子,扑过去,抓住齐莉的手:“老婆,你原谅我一次吧,我现在也改正了。都这么久了,你还不能原谅我吗?这段时间我做的咋样?我有没有晚回过一次?都是到哪都是处处给你报备吧?你原谅我行不行呀?”
他说话很快,语无伦次,眼泪流下来,滴在齐莉的手背上。
中年男人的眼泪像过期啤酒,看着是液体,喝下去全是沫。哭得再响,也哭不回那个当年为他背叛全世界的姑娘了。
齐莉没抽回手,但也没看他。她看着电视,电视里正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王磊还在说,声音带着哭腔,“我知道自己错了,咱俩好好过日子不好吗?”
齐莉终于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也红了,但没流泪。
“王磊,”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当初嫁给你,家里人不同意,觉得你弟兄两个。两个葫芦头。家里又穷又没钱。我非要跟你。”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每个字落下,都像在剥开自己结痂的伤口,露出底下从未愈合的、鲜红的血肉。二十多年的光阴,爱恨情仇,都在这一晚,被熬成了一锅苦涩的、名为“清算”的汤。
她停了停,吸了口气。
“婚后我也没有闲着,我一直在银行勤勤恳恳的上班。我父亲给你找关系,你当上了教育局的科长,没有做两天。扔掉正式工不干,你又非要去创业。我没有说过一句不字吧?我一直都在支持你吧?”
王磊连连点头,泣不成声:“是……是……老婆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得……”
“你创业没有钱,”齐莉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我回娘家,让我爸给你找资源。我娘家出钱,出力,出人。王磊,没有我齐莉,没有我齐家,能有你的今天吗?”
“没有!没有!”王磊哭喊着,“老婆,你的恩情,我一辈子都还不完!”
齐莉的声音开始抖,但她压着,努力压平。
“即便你现在出轨了,你跟别的女人睡觉了,你跟别的女人同居了,那女人怀了你的孩子了,我依然在我娘家面前维护你,我从来没有当我爸妈的面说过你一句不好。包括强子,你儿子也没有。”
她看着王磊,看着这个她爱了二十多年的男人。看着他脸上的皱纹,看着他眼里的泪,看着他头上开始稀疏的头发。
她爱他。爱到骨子里。特别爱。爱到没法跟一个脏了的他,继续睡在同一张床上。
女人的爱情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洁癖。她可以陪你吃糠咽菜,却不能与你共享一份染了他人气息的温情。身体出轨是污渍,而感情上的怠慢与欺骗,则是蚀骨的锈,会慢慢锈穿曾经所有美好的回忆。
“我跟你离婚不是因为我恨你,”齐莉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但越来越清晰,“房子,儿子女儿,归我。厂子我不要。我有工作我能养得起孩子。王强上大学,咱俩的学费一人一半。我不想让儿子跟你学坏了。你知道吗?”
王磊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他只是哭,眼泪流了满脸,鼻涕也流下来。他用手背抹,抹了又流。
曼丽,他爱过吗?爱过。那种爱跟对齐莉的爱不一样。对齐莉是掺杂了爱情、亲情、恩情的爱,厚重,踏实。对那个女人是掺杂了激情和爱情的爱,热烈,但短暂。
现在激情褪去,只剩下满地狼藉。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只知道他不想离婚。不想失去齐莉,不想失去这个家。
但他也知道,他说什么都没用了。
齐莉看着他哭,心里那点疼像针,细细密密地扎。她拿起茶几上的烟,抽出一根,点燃。吸了一口,呛得咳嗽。
“你不用求了,”她说,声音被烟呛得有些哑,“没得商量。你跟你那个江西小女人,再续前缘吧。咱们俩真的要结束了。”
她说完,站起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下,没回头。
“今晚你睡沙发吧。”
她进了卧室,关上门。
门关上的声音并不重,却像一道沉重的闸门,落下了他们之间二十多年的轰轰烈烈与恩恩怨怨。从此,他是门外的悔恨与狼藉,她是门内破碎后的寂静与重生。爱情死了,不是死于突如其来的暴病,而是死于经年累月的、一次次的慢性中毒。
王磊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哭了很久,哭到没力气,哭到声音哑了。
他的哭泣,像一个被戳破的、过度充气的皮筏艇,所有赖以漂浮的虚伪、借口和侥幸,都随着这嘶哑的“嘶——”声,漏得一点不剩。只剩下一摊皱巴巴的橡胶皮,瘫在名为“失去”的沙滩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阳台没封,夜风吹进来,有点凉。
他看着楼下的街灯,一盏一盏,黄黄的,延伸到远处。
他想,他的人生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周也家餐厅里开着灯,光线很暖。餐桌上摆着几道菜:鸭血粉丝汤,清炒芦笋,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盘葱油饼。菜还冒着热气,香味飘出来。
钰姐穿着件浅紫色的真丝睡袍,腰带松松地系着。头发披着,刚洗过,还湿着。她没化妆,脸上很干净,眼角有些细纹,但皮肤还是紧致的。
她正在盛汤,用一个大汤勺,一勺一勺,盛进碗里。盛好了,她把碗放在周也面前。
“儿子,喝汤。今天特意给你做的。”
未完待续
第326章 我能要你一个拥抱吗?(续)
周也坐在餐桌对面,穿了件黑色的短袖,下面是家居裤。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喝下去。
“好喝。”他说。
钰姐笑了,在他对面坐下,也给自己盛了一碗。
两人安静地吃饭。餐厅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很轻。
吃了一会儿,周也放下筷子。
“妈,”他说,“我的估分定了,我第一志愿,第二志愿填的清华北大。”
钰姐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慢慢红了,眼眶里蓄起泪,但她没让泪流下来。
“儿子,”她的声音有点哽,“真的争气,长大了。你爸在那边也放心了。”
周也看着她,看了几秒。他很少这样认真地看着妈妈。妈妈老了,虽然还是漂亮,但眼角有皱纹了,头发里也有几根白丝。
他想起小时候,爸爸还在的时候。爸爸会把他扛在肩上,带他去龙湖公园。妈妈跟在旁边,笑着,手里拿着水和零食。那时候多好。
“妈,”周也开口,声音放得很柔,“不管你是留在淮南还是南京。我都支持你。”
他顿了顿,又说:“妈,我希望你能放下爸爸。你长得这么漂亮,还年轻,你值得拥有幸福。要不然我一个人去上大学,你在家我不放心。”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认真。
钰姐愣住了。她看着儿子,看着儿子那张酷似丈夫的脸,但眼神不一样。丈夫的眼神总是带着点忧郁,儿子的眼神更亮,更坚定。
她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一滴,两滴,落在碗里。
她放下筷子,用手捂住脸。
周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抱住她。他的手臂很有力,抱住妈妈的肩膀,轻轻拍着。
钰姐靠在他怀里,哭了很久。哭到肩膀颤抖,哭到声音哑了。
哭够了,她抬起头,擦擦眼泪,挤出一个笑。
“当时你爸在南京工学院上大学,就是现在的东南大学。”钰姐说,声音还带着哭腔,“我在南京卫生学校,我们就认识了。毕业之后,你外婆是想让你爸当上门女婿,你舅舅也没意见。可你爸不愿意,想要回来。说家里困难,他想尽快工作。”
她停了停,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那我没有办法,我那时候爱你爸爸,我就跟他来了安徽。当时你外婆是死活不同意的。”钰姐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看当年的自己。
她的声音平静了些,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跟你爸结婚后。我很幸福。你爸对我不错。再穷,我想吃什么水果?我想喝咖啡,你爸都会给我买。自己舍不得吃,都会给我买。有了你之后,你爸也特别疼我。咱家的厂子也慢慢稳定了。”
她又停了,眼泪又流下来。
“后来你爸生病,那时候你上小学,好多事情你也不知道,你也小……”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哭。
有些人的爱情,一生只够开一次花。她的花期在丈夫离开的那年就谢了,此后所有的春天,她只是守着那棵不再结果的老树,安静地活着。不是不想开,是所有的养分,早已毫无保留地给了那一季的绚烂。
周也抱着她,抱得更紧了些。
“妈,”他说,声音很轻,“你过得幸福,你过得好,我爸在那边也放心。如果你过得不好,过得不幸福,没有人陪伴你。我爸是不会放心的。”
劝寡母改嫁,是世上最温柔也最残忍的事。你要亲手帮她拆掉那座她用半生心血、无数眼泪垒砌的贞节牌坊,告诉她:坊上刻的不是爱情,是囚笼。而真正的爱与怀念,是带着亡人的祝福,勇敢地活下去。
他顿了顿,又说:“你爱我爸,我知道。我爸也很爱你,对不对?我想我爸肯定也想让你幸福,对不对?”
这一刻,他不是在劝母亲背叛,而是在替父亲完成那未来得及说出口的遗嘱。最深切的爱,不是占有你余生的每一寸荒凉,而是哪怕我已长眠,也祈愿有另一缕阳光,能替我温暖你此后所有的寒冬。儿子的成全,是替父亲完成的、最后的深爱。
钰姐没说话,只是哭。哭得更大声了。
周也就抱着她,让她哭。
窗外的夜色很深,星星一颗一颗,亮亮的。
英子家。晚上九点。红梅的卧室里开着台灯,光线昏黄。小年在摇篮里睡着了,小手举在耳边,呼吸均匀。
红梅穿着睡衣,棉布的,浅蓝色的,洗得有些旧了。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件小衣服,是小年的,她正在缝扣子。扣子掉了,她找了颗新的,正在穿针。
英子穿着家居服,粉色的短袖短裤,头发扎成丸子头,她坐在红梅旁边,手里拿着本书,但没在看,眼睛看着红梅缝扣子。
红梅穿好针,开始缝。针很细,线是白色的。她缝得很慢,一针,一针,针脚很密。
缝完了,她咬断线头,用手捋了捋,把衣服叠好,放在床头柜上。
“英子,”红梅开口,声音很轻,“晚上睡觉的时候把门锁好,听到没有?你一个女孩子……”她看向门外,声音压得更低,“那三个痞——”
话到嘴边,她收住了,转而用克制的语气说:
“……那三个小子,在外面客厅。你自己当点心。”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英子,眼神里有担忧,有关心,也有一点点疏离。
英子点点头:“我知道了,妈。放心吧。”
正说着,常松推门进来。他换了家居服,灰色的短袖短裤,头发还湿着,刚洗过澡。他手里拿着条毛巾,一边走一边擦头发。
“英子,”常松在床边坐下,“今天估分估的咋样?”
英子放下书:“我填了清华北大。”
常松的眼睛立刻亮了。他放下毛巾,凑过来,脸上带着笑:“我闺女就是棒!清华北大!了不得!”
继父的喜悦,像中了彩票的围观群众——奖券不是他买的,但欢呼声他最大,因为这份幸运发生在他的“场子”里,与他有荣焉。
他笑得很开心,眼睛眯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
英子也笑了,但笑得不深。她看着常松,看着这个她叫了这么多年“常叔”的男人。他不是她亲爸,但他对她的好,是真的。他会为她高兴,会为她骄傲。
“常叔,”英子说,“那你跟我妈早点休息吧,我也回房间了。”
她站起身,往门口走。
红梅看着她走出去,没说话。常松也看着,脸上的笑淡了些。
英子走到客厅。
客厅里没开大灯,只开了盏壁灯,光线很暗。地上铺着凉席,席子上铺着被褥。杜凯、杜鑫、杜森都睡在地上。
杜凯睡在靠窗的位置,穿了件背心,下面是一条大裤衩。他侧躺着,一条腿伸直,一条腿蜷着,胳膊搭在额头上。
杜鑫睡在中间,壮,占了很大一块地方。他仰躺着,肚子挺得高高的,一起一伏。鼾声很响,一阵一阵。
杜森睡在另一边,也仰躺着,但睡相规矩,手脚放得整整齐齐。他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流了一点口水。
这三个大小伙子的睡相,像三条搁浅的鱼——张着嘴喘粗气,梦里还在扑腾,不知岸在哪儿。他们从乡下来到城里,睡在别人的客厅地板上,连梦都是悬空的。
常莹睡在沙发上。新沙发是布艺的,米白色,她躺在上面,身上盖了条薄毯子。她也睡着了,头发散在沙发上,一只手垂下来,指尖挨着地板。
英子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往自己房间走。
走到一半,杜凯忽然动了一下。他睁开眼睛,看见英子,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伸出去的腿收回来,坐起来,用手捋了捋头发。
他喜欢英子。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英子漂亮,干净,跟他见过的所有女孩都不一样。他知道自己配不上,但喜欢就是喜欢,控制不住。
杜鑫和杜森也醒了。杜鑫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英子,咧嘴笑:“英子,还没睡啊?”
杜森也坐起来,傻乎乎地笑。
杜凯瞪了他们一眼:“笑屁笑。赶紧睡。”
英子对他们笑了笑:“我回房间了。你们也早点睡。”
她说完,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关上门。
杜凯还坐着,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他躺下,重新闭上眼睛,但睡不着了。
红梅的卧室里。英子出去后,房间里就剩两口子,还有睡着的小年。
红梅还在床边坐着,手指绞着睡衣的衣角。她心虚,怕常松质问她。眼神躲闪,不敢看常松。
常松拿着毛巾,一边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一边走到床边坐下。
他没问。一个字都没问。
擦头发的动作没停,另一只手却已伸出去,环住红梅的肩,将她揽入怀中。
“老婆,”他的声音很低,贴在红梅耳边,“昨天晚上太累了,也没空跟你聊天。你这段时间辛苦了,我不在家。我都听我姐讲了,上次小年肺炎住院了。你受苦了,受累了。”
红梅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下来。她靠在常松怀里,眼泪流下来。
“没事。”她说,声音哽咽。
常松抱着她,抱得很紧。
“丫头的事情你不要担心,有我在家,我保护你娘俩,谁来都抢不走。我会护着老婆女儿的。”
他说得很坚定。
红梅哭了。哭出声,肩膀一抖一抖。她哭得很压抑,这些天的委屈,害怕,不安,全化成了眼泪。
常松就抱着她,让她哭。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
红梅的眼泪,这一刻不再是委屈,而是一种溃堤般的交付。这个男人,没有追问血脉的真伪,没有计较过往的隐瞒,他只是用一个拥抱,就接住了她所有摇摇欲坠的恐惧。
原来丈夫二字的真义,不是在风平浪静时做港湾,而是在惊涛骇浪袭来时,坚定地说:别怕,我在这里。这比一千句我爱你,都更让她觉得,自己这十八年做母亲的日日夜夜,以及他毫无保留的接纳,都值了。
小年在摇篮里动了一下,哼了一声。红梅立刻止住哭,抬起头,看向摇篮。小年翻了个身,又睡熟了。
红梅擦擦眼泪,从常松怀里出来。她看着常松,眼睛肿着,鼻头红红的。
常松也看着她,眼神很温柔。
两人都没提那件事。没提英子是不是亲生的,没提那对男女,没提骨髓。
心照不宣。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
常松轻手轻脚地起了床。红梅还在睡,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不安稳。小年在摇篮里睡得正香。常松看了他们一眼,替红梅掖了掖被角,然后踮着脚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
他走到院子里。夏天的清晨,空气带着凉意,很清新。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咔吧的轻响。
然后走进厨房,打开灯,开始准备早饭。他从冰箱里拿出鸡蛋,馒头,又找出昨天剩的一点咸菜。他不太会做复杂的,就打算煮点稀饭,蒸馒头,煎几个鸡蛋,凑合一顿。
他刚把米淘好下锅,厨房门口就探进一个脑袋。是常莹。她也起得早,或者说,她根本没睡踏实。头发用一根橡皮筋胡乱扎着,身上还是昨晚那套衣服,皱巴巴的。她眼睛滴溜溜地转,看见常松在忙活,立刻闪身进来,反手轻轻掩上门。
“小松。”她凑到常松身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常松正点火,没回头:“姐,起来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什么睡,一肚子心事。”常莹撇撇嘴,声音压得更低,像地下党接头,“小松,你这个老婆,真的不简单。”
常松点火的手顿了一下。火焰“噗”地燃起来,蓝黄相间,舔着锅底。他没接话。
常莹见他不吭声,以为他听进去了,更加来劲,语速飞快:“英子不是她生的事情,瞒我们这么久!现在人家亲生父母都找上门来了,她还在嘴硬!你是没看见她昨天那样子,一看就是心里有鬼!她……”
长舌妇告密像放连环屁——第一个试探,第二个加料,第三个等着看别人捂鼻子。常莹此刻就在憋她的“第三个”,等着看弟弟脸上露出她期待的嫌恶表情。
“姐。”常松打断她,他转过身,看着常莹,“你小点声吧。”
常莹被他看得一愣,张着嘴,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常松拿起锅铲,拨弄了一下锅里的米,水开始咕嘟咕嘟冒小泡。他背对着常莹,声音平稳地传来:
“英子,是不是红梅生的,重要吗?”
未完待续
第327章 我能要你一个拥抱吗?(再续·上)
常莹愣住了。
“她是谁生的,不重要。”常松继续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进了我常家的门,就是我常家人。她就是我的闺女。红梅就是她妈,红梅就是我老婆,也是你侄子的妈。你要想让我好过一点,你就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养恩大过生恩,是因为前者是选择,后者是本能。 本能是动物都会的,选择才是人之所以为人。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但话里的意思没变:
“姐,你这个人,心不坏,就这张嘴坏。把嘴管好一点,不行吗?”
常莹被他这一番话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没想到常松是这个态度。不质问红梅,不追究隐瞒,反而来堵她的嘴。
她像个揣着独家八卦的狗仔,兴冲冲跑去爆料,结果发现当事人早就官宣了——她成了全宇宙最后一个知道秘密的傻逼。她心里那股为弟弟打抱不平、顺便彰显自己明察秋毫的火,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滋滋地冒着憋屈的白烟。
她脖子一梗,声音不由得拔高了些,带着委屈和不服:“我当然知道,英子是我们常家人!那是肯定的!他那个天杀的亲生父母,想扔就扔,想认就认,我也不同意!”
她越说越气,唾沫星子又飞溅起来:“我就是气!气你老婆隐瞒我们!隐瞒我就算了,还隐瞒你!跟你根本就不是一条心!”
常松叹了口气,摇摇头:“哎,算了,不要讲了。你以后不要再提这个事了。”
“我不提?”常莹的音调又高了一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是我不提,那两个一男一女还在门口跪着哭着呢!现在还跪!你能给他打死吗?我看这怎么办吧?!”
常莹还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红梅进来了。
红梅穿了件粉色的短袖,头发挽在脑后。她看见常莹,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
“姐,你起来了。”红梅说,声音很平静。
常莹立刻闭上嘴,脸上堆起笑:“啊,起来了。你看我弟饭做好了,准备吃饭吧。”
她说完,转身往客厅走,走得很快,像逃一样。
常松看着她的背影,摇摇头。然后他看向红梅,笑了笑:“老婆,粥好了,吃饭吧。”
英子也起来了,换了件白色的短袖,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她坐在餐桌边,小口喝粥。
那三个小子也起来了,坐在另一边。杜凯穿了件黑色的背心,露出结实的胳膊。杜鑫还是那件黄色的t恤,绷在身上。杜森穿了件白色的短袖,很干净。
常莹坐在常松旁边,手里拿着个馒头,小口小口吃。她的眼睛时不时瞟一眼英子,又瞟一眼红梅。
气氛有点尴尬。没人说话,只有喝粥的声音,咀嚼的声音。
吃到一半,英子放下筷子。
“妈,常叔,”她说,声音很平静,“我想了几天。他们现在这么闹,是因为觉得有希望。如果我们一直硬拦着,街坊邻居会觉得我们心狠,见死不救。”
她停了一下,看着红梅和常松。
红梅的手抖了一下,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英子继续说:“我去配型,有两种结果。第一,配不上,他们死心,从此再也没理由骚扰我们。第二……”
她又停了,声音低下去:“就算配上了,决定权也在我手里。主动权,就永远在我们家了。到时候给不给,怎么给,我们说了算。这比现在被他们堵着门骂,要强。所以我决定,常叔,你开车带我去配型,我去配。”
红梅手里的勺子掉在桌上,哐当一声。她的脸白了,嘴唇哆嗦着。
“为什么?!”红梅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哭腔,“你是我的女儿!我生的!我养的!你跟那些人没有关系!你去做配型,你就是拿刀戳我的心!”
她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你是不是……是不是相信他们的话!不信我!?”
她看着英子,眼睛里全是泪,还有恐惧。
这一刻,她不是母亲,只是一个被推上悬崖的赌徒。她用十八年的心血下注,赌养育之恩能战胜血缘天性。而英子的选择,像一阵最冷酷的风,吹向了她押上全部身家的赌桌。她怕的不是输,是发现自己赌的,或许从来就是一个必输的局。
英子也站起来,想说什么,但常松先开口了。
“英子!”常松的声音很重,带着怒气,“你妈说得对!没有理由!我们不欠他们的!你这叫什么?这叫自找麻烦!叫……叫认贼作父!”
他用了他能想到的最重的词。他说完,胸口起伏,眼睛瞪着英子。
常莹也被英子的话惊呆了。反应过来后,她立刻加入讨伐阵营,筷子把碗敲得叮当响:
“英子!做人不能没良心!你妈妈养你这么多年,容易吗?一把屎一把尿!你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要去认你那杀千刀的亲爹妈了?你去配型,你就伤你妈妈的心!不可以去!绝对不可以去!”
慷他人之慨总是容易的,因为痛的又不是自己。她挥舞着“报恩”的大棒,砸向英子的选择,却从没想过——真正要躺上手术台、承受风险的不是她,要背负一生心理重担的也不是她。
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
“那丧良心的全家都去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全家死透才好!心太坏了!我气起来我就……我就恨不得拿刀把他们千刀万剐!”
她指着英子,手指都在抖:
“你喊我一声姑,我就拿你当我自己亲侄女!你不能拿你身体当玩笑!你马上要上大学的人了,身体搞坏了怎么办?不能去!说什么也不能去!”
三个小子互相看了看。杜凯开口:“对啊,英子,你这么年轻漂亮,你去了,那个是有风险的。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你让舅妈怎么活呀?”
杜鑫嘴里塞着馒头,含糊不清地附和:“对啊,表妹,你这么漂亮,万一有啥后遗症……不值当。咱跟他们又不熟。”
杜森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小声说:“英子姐,你别去了吧……我听说,可疼了……”
英子的眼眶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但她忍住,不让泪流下来。她不解释,不反驳。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因为她剧烈的动作,“哐”地往后倒,砸在地上,发出巨响。
她谁也不看,转身就往自己房间走。脚步很快,很决绝。
走到房门口,她停下来,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微微抽动。她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嘶哑,却异常清晰:
“我,一,定,要,去。”
说完,她拉开门,冲了进去,“砰”地一声甩上门。紧接着,是门锁反锁的“咔哒”声。
红梅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望着英子紧闭的房门,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泪水无声地流淌。她喃喃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在场的每一个人:
“她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她是不是……觉得……他们才是她真正的亲人……”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带着灭顶的绝望。
常松看着红梅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看看那扇紧闭的房门,胸口像堵了一块大石头,闷得他喘不过气。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屁股坐下,拳头狠狠砸在桌子上。碗碟一阵乱跳。
常莹还在说:“这个死丫头,主意真大!气死我了!”
杜凯拉了拉她的胳膊:“妈,别说了。”
常莹甩开他:“我说错了吗?她就是没良心!”
长舌妇的忠告就像夏天的棉裤——自认为一片好心,别人只觉得你又厚又热还多余。
大半个月后。幸福面馆。中午,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角落里一桌,两个工人在吃面,呼噜呼噜的。
吊扇在头顶转,嗡嗡的。
英子在擦桌子。她穿了件浅蓝色的短袖,白色的短裤,扎了一个丸子头。她擦得很仔细,从桌子这头擦到那头,再用干布抹一遍。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乌青。这半个月,她没睡好。
红梅在收银台后面,抱着小年。小年醒了,睁着眼睛,小手抓红梅的头发。红梅没理,眼睛看着门外,眼神空洞。
她不理英子。从那天早上开始,她就不理英子了。不跟她说话,不看她,不给她做饭。英子做的饭她吃,但吃完就放下碗,不说话。
英子一直在讨好红梅。给红梅倒水,给红梅捶背,给红梅买她爱吃的糕点。但红梅不接受,也不拒绝,只是不理。
爱是一场漫长的收养。收养一个孩子,也收养了她背后所有的风雪与伤痕。而此刻,她最怕的不是伤痕发作,而是这个她用半生暖过来的孩子,自己走进风雪里。
张姐坐在靠门的老位置,面前一小碟瓜子。她这几天都不敢大声说话,店里气氛太诡异了。她嗑着瓜子,眼睛一会儿瞟瞟红梅,一会儿瞟瞟英子,心里跟猫抓似的。
奇了怪了!”她心里直犯嘀咕,那对天杀的两口子呢?这都半个月了,咋不来吵了?不来闹了?不来跪在门口哭丧了?
她简直急得想挠墙。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张姐气得差点把瓜子仁呛气管里,你们一个两个全当起哑巴了?
她看着红梅那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样儿,英子那副孤胆英雄的架势,常莹那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憋屈。
急啊!真急啊!
自己这半个多月,就像个攒足了劲却找不到对手的拳击手,又像个备好瓜子板凳却被告知戏台拆了的票友,浑身的戏瘾无处安放,憋得她内分泌都要失调了!她甚至偷偷盼着那对夫妻再来闹一场——这次她连从哪个角度切入骂战、用什么排比句气势最足,都在脑子里排练八百回了!
常莹在擦桌子,动作幅度很大,抹布甩得啪啪响,一边甩,一边在心里把那对丧门星夫妻的祖宗十八代又问候了一遍。她觉得自己简直比窦娥还冤:明明是她最先发现敌情、提醒弟弟的忠臣,怎么到头来,弟弟不领情,弟媳不搭理,连那个吃里扒外的英子都敢跟她甩脸子?她这腔忠心,真是喂了狗了!不,狗吃了还摇尾巴呢,这家人连个好脸都没有!
三个儿子已经回寿县了。她心里空落落的,又有点庆幸,那三个傻小子在这儿,除了吃就是睡,也帮不上什么忙,还添乱。
常松去百货大楼买东西了。老刘也去上班了,去看仓库。
大玲在后厨,切菜。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很有节奏。
哐——!”
面馆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了。不是推开,是撞。力道之大,让门板重重拍在墙上,又反弹回来,风铃疯狂地叮当作响,几乎要散架。
吴继宗和王招娣冲了进来。带进一股燥热的风和外面街市的喧嚣,瞬间打破了面馆里维持了半个月的、脆弱的平静。他俩几乎是连滚带爬。
大半个月不见,两人更瘦了,更脏了,眼里的光却是一种骇人的狂喜。
吴继宗的目光像钩子一样瞬间锁定了英子,他张了张嘴,因极度激动而失声了一瞬,随即——
“成了!配上了!小英!”他的声音劈了叉,尖利得刺耳,在安静的面馆里炸开。
未完待续
第328章 我能要你一个拥抱吗?(再续·下)
他高高举起手里那张纸,手臂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纸张哗啦作响。
“我儿子有救了!老天开眼啊!老天开眼!”他喊着,声音里带着哭腔,但那哭是狂喜的哭。他开始对着空气磕头,不是磕给店里任何人,是磕给虚无的老天爷。“谢谢菩萨!谢谢老天爷!谢谢!”
感谢老天爷,本质上是感谢自己的运气。就像小偷感谢黑暗,屠夫感谢磨刀石——谢的都是自己作案的工具。
王招娣直接瘫软在地,就跪在吴继宗旁边。她没有磕头,而是双手合十,举到额头,对着天花板,又哭又笑,语无伦次:“保住了……我儿子的命保住了……有救了……谢谢……谢谢……”
人性最经不起两样东西考验:一是贫穷,二是绝境。这两样东西,能把最普通的人,逼成最精明的鬼。此刻他们跪谢的不是老天,是自己绝境逢生、终于抓到救命稻草的精明算盘——那狂喜里,没有对女儿的愧疚,只有对猎物入笼的庆幸。
张姐捏在指尖的瓜子‘咔’一声被捏碎了,她也浑然不觉,只是张大了嘴,看看狂喜跪地的两人,又猛地转头看向后厨门口的英子。心脏像被塞进了绞肉机——她想骂,想哭,想把这俩老东西踢出去,更想把英子脑子里的水晃出来。她脑子里嗡嗡响,第一反应是看向红梅。完了,红梅……
常莹的嘴张得能塞进鸡蛋,手里的抹布‘吧嗒’掉在地上。她脑子里噼里啪啦炸开了锅,念头像滚水里的饺子,一个个往上冒:配上了?真的配上了?!英子真是喂不熟!还真去配了!红梅呀红梅!千算万算,不如天算!真替我弟不值!找了这么个……她看向英子,眼神复杂,有气恼,有鄙夷,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果然如此的阴暗快意。
有些人的同情心像月经——来得不规律,走得倒干脆,偶尔还带点幸灾乐祸的血块。
所有人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唰”地打在英子身上。
那一瞬间,她不再是蒲小英,也不是英子,而成了一个符号——一个关于报恩还是报仇、血缘还是养育的,活生生的、被迫现身的答案。她被架上道德的火焰炙烤,供所有人审视、评判。
红梅抱着小年,僵在收银台后。那目光的转移,像抽走了她最后一点支撑的温度。她看着女儿挺直的背影,成为风暴的中心,自己却被隔绝在所有人的注意力之外,像个无关的看客。可那明明是她的心肝,她的命。
她站在那里,像一座被潮水反复冲刷的礁石。潮水(指责、哭求、血缘的召唤)来势汹汹,可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的女儿,不能冷着,不能饿着,不能受委屈。
至于她自己被冲刷得多疼,石缝里嵌进了多少砂砾,那不重要。母亲的爱,有时候就是一种沉默的、顽固的、与全世界为敌的偏袒。
英子还站在后厨门口。她关掉了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停了,店里只剩下吴继宗和王招娣癫狂的哭笑声,和吊扇单调的嗡嗡声。
水流顺着她的手,滴答滴答落在地上。她的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
她很平静。异常平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喜悦,甚至没有厌恶。就像在看一幕与己无关的、有些吵闹的街头表演。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泡沫在粗布围裙上留下几道湿痕。然后,她解下围裙,随手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动作不紧不慢。
她走到吴继宗面前。
吴继宗还跪着,举着那张纸,脸上泪水纵横,混合着狂喜和哀求,看着英子,像是在看救世主。
英子弯下腰,伸出手。
吴继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颤抖着、恭敬地、双手把那张配型成功的报告单,递到英子手里。
英子接过来。纸张有点潮,被他手心的汗浸的。
她看得非常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然后,她轻轻将报告单折好,递还给吴继宗。
她的声音平静:
“嗯,配型成功了。”
“但是,我不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吴继宗瞬间僵住的脸,扫过王招娣陡然凝固的笑容,然后,补上了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砸在地上,铿锵有声:
“永、远、也、不。”
“你——!”吴继宗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猛地从地上窜起来。
他的手,那只枯瘦的、青筋暴起的手,高高扬起,带着一股狠厉的劲风,朝着英子的脸扇去!
他要打死这个言而无信、冷血无情的女儿!他给了她希望,又亲手把它掐灭!她毁了他儿子最后的生路!
“为什么不救?你敢!”
红梅怀里的孩子差点脱手——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抱稳小年,另一只手下意识就朝英子那边伸了出去,脚也跟着迈了半步。
可人还没动,眼前一花,张姐那胖乎乎的身影已经像堵墙似的横插了过去,牢牢抓住了那只扬起的手。
张姐心里憋了半个月的那口恶气,此刻全涌到了手上。她非但没松,反而抓得更紧,另一只手抡圆了——
“啪!”
“叫你敢在老娘地盘上撒野!”
话音未落,反手又是“啪!”一记耳光,扇在另一边脸上。左右开弓,讲究的就是个对称!
吴继宗被打懵了,脸上火辣辣地疼。他想挣扎,可手腕还被这胖女人铁钳似的手扣着。他倒不是打不过,主要是一辈子没跟女人动过手,心里那点可怜的男人尊严让他下不去狠劲。
他只能梗着脖子喊:“你……你怎么打人!”
“打的就是你这号人!” 张姐嗓门比他更大,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扔闺女的时候痛快,要骨髓的时候下跪,要不到就动手?好事全让你一家占尽了?天底下的便宜都是你家的?!”
常莹也立刻尖叫着冲了过来,没去拉架,而是直接挡在了英子身前,双手叉腰,对着吴继宗破口大骂:“反了你了!敢在我们常家地盘上撒野!老大!老二!老三!……哦他们不在……我跟你拼了!”
常莹一边骂,一边心里飞快地盘算:打!快打起来!打坏了东西正好让红梅赔!哎不行……打坏了最后还是我弟掏钱……那还是别打了……但这口气必须出!骂!往死里骂!反正骂人又不要钱!于是她骂得更起劲了,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吴继宗脸上。
常莹的脑子像老式算盘——骂一句进一颗珠子,打一下退一颗珠子,最后得数必须是:面子赚了,便宜占了,责任没我。
大玲一直缩在后厨门边的阴影里,只露半张脸。她没出声,眼睛却像杆秤,把每个人的狂喜、愤怒、算计、心痛都称了一遍,默默记在心里。这会儿,可不是逞能的时候。
吴继宗的巴掌悬在半空,打不下来。他挣扎,但张姐抓得很紧。
直到这时,英子才缓缓抬起眼皮。
她只是轻轻拍了拍红梅的手背,然后转身,面向那对狼狈的男女。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为什么?”吴继宗目眦欲裂,从喉咙里挤出嘶吼,“那是你亲弟弟!你见死不救,你还是人吗?”
英子笑了。
她甚至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他们,声音清晰得让面馆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问得好。”
“我也想问,十八年前那个冬天,你们把刚出生的我扔在冰天雪地里,你们是人吗?”
吴继宗和王招娣的脸色瞬间惨白。
“现在,跟我谈亲弟弟?”英子目光如冰刃,从他们脸上刮过,“我的亲人,就在这间屋子里的他们。我的妈妈,她叫李红梅。我的弟弟,叫常安。”
选择谁做亲人,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最昂贵的自由,你得有勇气拒绝血里的召唤,去认领心里的归属。
“我的亲,是亲在十八年一口饭一口汤的喂养上,亲在为我熬的每一夜上,亲在为我流的每一滴汗上!”
她这番话,字字句句,都不是说给那对男女听的。是说给身后那个沉默的、养育了她的女人听的。是告白,也是宣誓。
是把她十八年的人生,连本带利,全部存进了李红梅这个户头里,从此死生不问,只认这一人。血缘决定来处,但爱,定义归途。她蒲小英的归途,就在这个叫李红梅的女人的怀里。
“你们?”她顿了顿,那个停顿里满是冰冷的蔑视,“你们算我哪门子的亲?”
王招娣瘫软下去,嘴唇哆嗦:“我们……我们错了……可孩子是无辜的……”
弱者挥舞的刀,叫我弱我有理。先认错示弱,再抬出无辜——这套组合拳打出来,逼得人若不割肉相救,便成了冷血的罪人。
“他是无辜。”英子截断她,“所以,你们更该死。”
“是你们的罪,报应在了他身上。这笔债,你们该自己去阎王殿前算,别来打扰我们一家过日子。”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准备已久、石破天惊的话:
“就算我妈心软,点头同意我捐——”
“我、也、不、捐。”
一字一顿,砸地有声。
“今天你们要骨髓,我给了;明天你们缺钱,是不是要来要我家的钱?后天你们要养老,是不是要来要我的肝肾?”
“我妈妈养大我,是让我堂堂正正活成个人,不是给你们当一块永远切不完的人肉补丁!”
吴继宗被张姐抓住手腕,他目眦欲裂,嘶吼着质问英子,声音劈裂:“那你当初为什么还要去配型?!你要是不想,为什么不早说?!你耍我们?!”
“我去配型,就是为了今天。”
“让你们,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不是医学不准,不是法律不许。”
“是我不愿意!”
吴继宗的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找不到任何词句。张姐听得浑身舒坦,恨不得拍手叫好。她冲英子飞了个眼神,大意是:丫头,有你的!
英子没有停下,她继续说,直刺人心:
“我的身体,是我自己的。从我被扔在小沟村、被我妈捡回来那天起,它就不再是你们的了。
“捐,是情分。不捐,是本分。”
“现在,我跟你们,没有情分。更不谈本分。”
常莹的嘴撇了撇,心里那杆秤又开始晃:这话说得……倒是硬气。可血脉这东西,真能说断就断?万一哪天…… 她眼神闪了闪,把这念头按下去,反正现在场面是镇住了。
英子看向地上瑟瑟发抖的王招娣:
“你们扔了我,是我的命。”
“现在你们求我,求不上,是你们的命。”
“你儿子病重,是你们作下的孽,反噬给他的果。那是他的命。”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
“我配型,是为了把这件事的了断权,牢牢抓在我自己手里。是让我妈不用再为我的事,受半点委屈,听一句闲话。”
或许,这是她送给自己的成年礼——用一次残忍的选择,宣告她不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决定去留的小女孩。她的身体,她的命运,从今往后,只由她自己说了算。
红梅抱着小年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她迅速低下头,把脸埋在小年柔软的襁褓里,只留下一个颤抖的肩膀。
这孩子……是怕我为难,自己把最难的话说了,最狠的恶名担了。
“现在,请你们离开。”
“不要再来找我。不要再来打扰我的妈妈,我的家人,我们的生活。”
“你们儿子的病,是你们需要面对的苦难,不是我的。我同情他,但我没有义务为他牺牲。”
“从你们扔掉我那天开始,你们的女儿,就永远留在了十八年前的雪地里。”
“站在这里的,是李红梅的女儿,英子。”
“我们,两清了。”
原谅是一回事,忘记是另一回事。你可以原谅那把伤过你的刀,但不必把它继续留在身边。
英子话音刚落。
门口的光,突然被一个身影挡住了。
那是个极瘦、极白的少年。宽大的病号服像挂在衣架上,空荡荡的。他戴着口罩,露出的眼睛很大,却没什么神采,怯生生的,像误入狼群的小鹿。
他扶着门框,似乎连站住的力气都没有。他的视线在混乱的店里茫然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英子脸上。
然后,他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很轻,很慢地飘出来,声音透过口罩,闷闷的:
“姐……姐姐?”
“我……我就是想来看看你。所以我吵着让爸妈带我过来见你一面。”
“上次抽血配型,我睡着了,没看到你……”
“姐,我不要你的骨髓。”
“但我能要你一个拥抱吗?”
我能要你一个拥抱吗?
世间所有锋利的问题,最终都收鞘于一句最柔软的恳求。
它像一个休止符,悬在恩与怨、血与泪、偿还与亏欠的交响之上,让所有汹涌的对峙,突然失语。
然后,世界安静下来。
只听见两颗心,隔着十八年风雪的距离,在沉默中——
跳动。
等待一个决定。
等待一个拥抱。
或者,一个永恒的转身。
未完待续
第329章 年的吻(上)
亲爱的读者朋友们:
夜深了,窗外只有零星灯火。今天原本想多写一些,但反复修改、斟酌词句,还是没能让今天的章节达到我心里可以发布的标准。
很抱歉地通知大家:今晚不更新了。
明天,我会把欠下的连同新的内容,一并补上。暂定更新五章以上,字数会尽量饱满。
明天的内容,关于抉择,关于代价,也关于人在困境中突然看清自己的那一刻。它或许会让你心头一紧,也或许会让你长舒一口气,但无论如何,我希望它值得你花时间读下去。
这条通知,将暂时发布在今日的更新位上。因为读者圈的功能时好时坏,常常发送失败,我只能用这种方式确保大家能看到。
明日此时,我会用正式的章节替换掉这则公告,届时还请大家从替换后的章节开始阅读,以免错过连贯的剧情。
每次发出请假通知,我心里都怀着深深的歉意。我知道,有很多朋友会在固定的时间打开这本书,这已成了一种安静的陪伴。而我唯一能回报这份等待的,就是把故事写得更扎实,更不负相遇。
写作于我,是一场困难的手工。我不用任何辅助生成的工具,就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在键盘上爬出来。有时一段对话要反复读十几遍,只为了调整一个语气词;有时为了一个场景的真实感,要去查很久的资料,问很多过来人。
也因此,眼睛常看得发花,甚至会出现可笑的错别字,发送前我总会检查好几遍,但有时盯着屏幕太久,大脑会自动修正那些熟悉的错误。若你读到不顺之处,还请多多包涵,那绝非敷衍,而是人力终有不及的遗憾。
最近,我也在努力跟上大家的留言。每一条评论、段评、章评,我都有看。很多话说到我心里去了,那种隔着屏幕被懂得的感觉,是支撑我写下去最温暖的光。
只是近来琐事缠身,学校要期末,家里也有事要奔波,回复总是迟了又迟。但我向你们保证:你们的每一条声音,我都记着。 若我点了赞却未见回复,那多半是系统又吞掉了我的回答,这个无奈的bug,我也时常苦笑。
如果段评偶尔消失,大家不妨来 作者有话说或章节末的章评里聊聊,那里是我们的自留地,更自在,也更安全。评论后若方便,可试着分享给同好;若分享失败,很可能内容又被拦截了。这并非你我的问题,而是系统有时过于谨慎。
另外,也想和大家分享一个属于我们之间的数字:这本书,马上就要写到100万字了。
从第一个字到第一百万个字,从《风中的蒲小英》到如今,这条路走得不算快,却因为你们的每一次点击、每一句留言、每一份“用爱发电”,而充满了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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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抖音(搜我本名就能找到)随手弹了一首《天空之城》,送给你们。
愿你们内心永远有一座不沉没的城,即便现实有一天会大雨倾盆,也愿我字里行间,可以为你们撑起晴朗。
谢谢你们,在这漫长而孤独的创作路上,做我最忠实的旅伴。
我们明天,故事里再见。
祝你们今夜好梦,晚安。
你的朋友
蔡忠纹
第330章 年的吻(中)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先难受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发紧。
“我不是针对你。”英子吸了口气,继续说,“我跟你也无冤无仇。只是我的身体,我的健康,我要留给我的妈妈。”
“我希望你也要好好看病,你要保持积极向上的心态,战胜病魔。孝敬你的父母。”
病孩子一直听着。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期待,慢慢变得黯淡,最后蒙上了一层水汽。
眼泪无声地涌出来,迅速浸湿了口罩边缘。蓝色的口罩布料上,洇开深色的湿痕。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流,肩膀微微发抖。
吴继宗看着儿子流泪的样子,彻底崩溃了。他冲上前,指着英子的鼻子,声音嘶哑地骂:
“孽种!怎么能生出你这么一个孽种!为什么白血病不是你得?啊?为什么偏偏是我儿子得?你不愿意捐献,你为什么要去配型?为什么要给我们希望?又给我们绝望!你就是个祸害!扫把星!”
有些父母的爱,是道计算题。被抛弃的那个,永远是分母;被留下的这个,才有资格当分子。吴继宗的咒骂,不过是这道题解到山穷水尽时,最气急败坏的验算。
王招娣在旁边哭,瘫坐在地上,双手拍打着地面:“造孽啊……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啊……儿子啊……我儿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却不知道还能骂什么。她就是真的想救儿子,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英子的眼泪也流下来了。她看着这对歇斯底里的父母,看着那个默默流泪的病孩子,心里的憋屈和愤怒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
“如果今天我得白血病了,”英子哭着喊出来,声音又尖又利,“你们会来救我吗?应该不会!因为在十八年前,你们已经选择过一次了!”
“我配型不捐,是因为我不能让世界上任何一个父母觉得:扔掉女儿没关系,等她长大了还能回来要她的器官,要她的命!”
王招娣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声音颤抖:“小英啊……你心怎么这么狠啊……你上面有两个姐姐,你是老三。
——“老三”。在她出生的序列里,这不是排行,是冗余的编号。如今这编号竟成了救命的密码,多么讽刺的轮回。她这多余的一生,原来在这里等着派用场。
“老大在家,老二也扔出去了……老二都找回来了,老二去配型了,配不上……要是配上了,老二也会救的……为什么你配上了,你却不救?你好歹也是他的亲姐姐啊……他是你的亲弟弟啊……什么仇什么怨都放不下?你是不是故意报复我们?是不是泄恨?是不是如果是陌生人的话,你就捐了?就是因为他是你弟弟,是我们的孩子,你就不捐,对不对?你这个人心怎么这么坏啊……”
她的话像一把钝刀子,在英子心上来回割。
英子抹了把眼泪,声音冷下来:
“别人怎么做,那是别人的事情。我怎么做,是我的事情。”
“我去配型,就是为了在今天,能清清楚楚地告诉你们,也告诉我自己——”
“我能救,但我不救。”
“我宁愿背着冷血的骂名,也不愿开这个先例:让一个被丢弃的女孩,用拆解自己的方式,去奖赏丢弃她的人。”
“我不是报复,我也不泄恨。我更不是要救或不救一个人。我是在告诉所有想扔女儿的人:你们扔掉的,永远不再是你们的。连一根头发,都不是。”
她要当的,不是一个被交口称赞的圣人,而是一个让所有盘算着“生女无用,弃之无妨”的人,从此心生寒意的先例。她要用自己的“不”,在这片习惯于用牺牲女性来缝合家族伤口的土地上,钉下一枚带血的楔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我要把我的健康,我的身体,我的未来,留给我的妈妈!我的妈妈为我受了多大的苦,你们知道吗?你们知道她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王招娣跪着往前爬了两步,抱住英子的腿,哭喊着:
“小英啊……我们活该千刀万剐……孩子是无辜的……你救救他吧,行不行?我们在医院已经住了半年多了……半年我们一边看病,一边寻亲……找老二,还有你……辗转多次才找到你……只要你能救弟弟一命,你让我干什么都行……以后你弟弟好了,让弟弟给你报恩,给我们赎罪……”
报恩?赎罪?
迟来的母爱就像过期的罐头——打开前包装精美,打开后才发现里面早就腐烂变质,还非要你吃下去,说这是妈妈的味道。
英子闭了闭眼,用力把自己的腿抽出来。
“我不捐的原因,也在这。”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疲惫,“我不想让你儿子身上有枷锁,为了报恩而报恩。这样对他不好。而且,我也不需要。”
她忽然想起妈妈红梅的手。那双手也粗糙,也带着茧,但给她梳头时总是轻的,夜里拍她入睡时总是暖的。
真正的爱,从来不是沉重的枷锁,而是你翱翔时托你一把的风,是你疲倦时永远亮着灯的家门。 红梅给她的,是这份可以自由呼吸、不必报答的爱。
正因被这样毫无条件的爱浇灌过,她才深知什么才是真正的好。她不能把自己从一个爱的天堂里偷来的健康,转手填入一个由抛弃与算计构成的无底洞。 那是对红梅,也是对自己人生的背叛。
至于那个弟弟——她只能在心里对他说声抱歉。他们的悲剧始于同一个源头,却注定要走向不同的结局。她救不了所有人,她首先要救的,是那个十八年前在冬天里被抛弃、又被红梅捡回来的自己。
“如果他不生病,他会来认我这个姐姐吗?今天会来找我吗?你们也不会,对不对?你们永远不会跟他讲,他还有一个姐姐,十八年前已经给扔了。”
“所以,你不要拿道德绑架我。我也不吃你这一套。”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门外:
“什么话都不要说了。一会儿我爸爸就回来了。你们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再来一次,我马上报警。”
话音刚落。
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接着是车门开关的响动。
常松的黑色桑塔纳停在店门口。他下了车,手里拎着一个粉色的旅行箱,还有一个印着阿迪达斯标志的鞋盒。他绕过车头,往店里走。
刚走到门口,他就看见了那个坐在靠门板凳上的病孩子。
常松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孩子太瘦了。病号服空荡荡的,露在外面的手腕细得像一撅就断。他低着头,戴着口罩,孤零零地坐在那儿,和这热闹的街景、和这烟火气十足的面馆,格格不入。
常松心里确实不舒服。他也是当爸的人了。看见这么小的孩子病成这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闷闷的疼。
但他也知道红梅娘俩以前受了多大罪,知道红梅为了养英子,这些年吃了多少苦。那些苦,是实打实一口一口咽下去的,是无数个夜里熬过来的。英子能长到今天这样,是红梅拿命换的。
所以,无论如何,他得站在红梅这边。他得护着她们娘俩。这没什么可商量的。
常松在这一刻,完成了中国式男人最经典的内心戏:将对一个陌生孩童抽象的悲悯,折叠起来,压进心底;然后,腾出全部的位置,去安放对身边女人具体而沉重的责任。他的选择无关对错,只是成人的世界里,情义从来都有先来后到,恩债必须明算清楚。
常莹一看见常松回来,像见了救星,立刻尖着嗓子喊:
“小松啊!你终于回来了!赶快给他们撵走!一个不留!看着就晦气!”
她眼睛尖,看见了常松手里的东西,立刻凑过去:“你买个箱子干什么?这袋子里是什么啊?看像个鞋盒……给我看看!”
她伸手就去接。常松没理她,直接把旅行箱和鞋盒塞到她手里,目光越过她,看向店里混乱的场面。
常莹得了东西,也顾不上骂人了,抱着箱子和鞋盒就往里走,嘴里还嘟囔:“粉色箱子……给谁买的?英子?啧……还阿迪达斯……真舍得花钱……”
她抱着箱子和鞋盒钻进收银台后面,像只偷油的老鼠找到了洞口。鞋盒一开,那双崭新雪白的阿迪达斯亮出来。
“哎哟喂!”常莹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像铜铃。
她伸手去摸,指尖刚碰到鞋面,像被静电打了似的“嗷”一嗓子缩回来。定睛一看——好家伙,这鞋面滑溜的,蚊子站上头都得劈叉!
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摸了摸,嘴里“啧啧”两声,心里酸溜溜的:养女儿就是不一样啊——闺女脚上踩的是阿迪达斯,外甥脚上蹬的是“阿嚏打滑”!
英子对吴继宗和王招娣说:“行了,你们走吧。”
吴继宗和王招娣还瘫在地上哭骂。骂得越来越难听,什么“杀人犯”、“见死不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污言秽语,一句比一句脏。
未完待续
第331章 年的吻(下)
病孩子听不下去了。他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了英子最后一眼。那眼神像即将熄灭的烛火,在风中挣扎了一下,终于黯淡下去。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扶着门框,一步一步,很慢很慢地,挪出了店门。他没有回头。
他就这样走了,背影像一片被风卷走的枯叶。
他自己一个人,回到停在门口的那辆破旧五菱宏光面包车上。拉开车门,爬上去,关上门。动作吃力,但没让人扶。
车门关上的一声闷响,像给一段尚未开始就已结束的姐弟缘,钉上了棺盖。车里车外,是两个再也无法交汇的世界。
英子站在门口,看着那瘦小的身影上了车,关上门。车窗玻璃很脏,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她的喉咙发紧,强忍着没让眼泪再掉下来。但眼眶已经红了。
吴继宗和王招娣见儿子都走了,彻底崩溃了。两人从地上爬起来,指着英子,什么难听话都往外骂。骂她是“喂不熟的白眼狼”,骂她“冷血动物”,骂她“以后生孩子没屁眼”……
张姐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心里也乱。一方面觉得这家人可怜,孩子是真可怜。另一方面又觉得英子说得对,凭什么呀?当初你们扔孩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现在需要骨髓了,想起来还有个女儿了?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去拿扫帚,开始扫地上刚才弄乱的瓜子壳和灰尘。
扫帚划过地面,像她心里那杆秤,想把眼前这摊谁也说不清的糊涂账,好歹扫出个清爽的地界来。
后厨的门帘静静垂着。大玲就在那后面,听着前面的哭骂与纷乱。她手里攥着一把湿漉漉的青菜,一遍遍地捋,把叶子都快捋烂了。
不是不揪心,是她的心早就被生活钉死在了两个地方——灶台,和儿子大学的学费单上。旁人的风雪,她不是看不见,是实在没有余力,再分出一片屋檐。
常莹看他们骂得越来越难听,火又上来了。她冲常松喊:“你还傻愣着干嘛?给他们撵走啊!听听这骂的都是什么?是人话吗?在我们家店里撒野,反了天了!”
常莹边骂边挥舞着刚从桌上顺来的苍蝇拍,架势像要单挑千军万马。可惜那塑料拍子软塌塌的,挥起来毫无杀气。挥了半天只打落三只苍蝇,还都是老弱病残款。她气得把拍子一扔,正好落在张姐刚扫好的垃圾堆上。
常松走上前,挡在英子前面,看着吴继宗和王招娣。
“你们走吧。”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有力,“我闺女跟你讲得很清楚了。我也给你讲清楚了。”
“如果你们再不走,我们就只能报警了。你们的可怜,我们理解,但这不是我们造成的,也不能用伤害我闺女来弥补。”
“如果你再来欺负我老婆孩子,”常松顿了顿,眼神冷下来,“有你好看。”
常莹在旁边跳脚骂,骂得花样百出,一句比一句难听:
“滚!赶紧滚!丧门星!自己作的孽,自己受着!别在这儿脏了我们家的地!瞧你们那穷酸样,浑身上下一股子霉味!熏死个人!快滚!再不滚我拿洗脚水泼你们信不信?我告诉你,我洗脚水都比你们全家喝的水干净!”
她边说边做势要脱鞋,脚抬到一半,突然想起自己今天穿的丝袜有个洞,大脚趾正探头探脑,又赶紧把脚缩回去,她心里懊恼:失算了,早知道今天要演这出常门女将戏,就该穿那双厚实不破洞的袜子!梗着脖子虚张声势:“我……我洗脚水都金贵!给你们可惜了!”
吴继宗和王招娣被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看看常松那高大的块头,再看看店里几个女人虎视眈眈的眼神,知道再闹下去也讨不到好。两人互相搀扶着,骂骂咧咧地往门外走。
血缘这局棋,生病的儿子是楚河汉界,被弃的女儿是过河卒子。卒子过了河,就成了他们攻不下、又悔不当初的车。
走到门口,王招娣回头看了英子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有怨恨,有绝望,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诅咒的东西。
她看你的眼神,像小偷看被她扔掉的存折多年后中了头奖——偷不敢偷,悔不能悔,只剩往奖券上吐口水的恨。
然后他们上了那辆五菱宏光。发动机响了半天才打着火,冒出一股黑烟。车子晃晃悠悠地开走了,消失在街角。
那孩子被带走了,像一件没派上用场的道具。这场亲情的大戏里,他既是理由,也是祭品。
英子站在门口,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回到店里,走到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坐下,趴在桌子上。
肩膀开始抖动。
起初是压抑的、小声的啜泣。然后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撕心裂肺的痛哭。
那哭声里裹着十八年的风雪——她哭的不是眼前这个陌生的、可怜的弟弟,而是十八年前雪地里,那个被轻飘飘定义为多余的自己。今日这冷血决绝的不,是她能替那个被丢弃的女婴,讨回的、唯一且迟到的公道。
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压抑、所有的难过,全都哭出来。
红梅抱着小年,站在收银台后。她的眼泪也止不住地流。看着英子哭成那样,她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她把小年递给常莹:“姐,你抱一下。”
常莹接过小年,抱在怀里。小年有点被吓到,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妈妈和姐姐。
红梅走到英子身边,从后面轻轻搂住她。她的手在英子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声音哽咽:
“别哭了,英子……妈知道你不忍心……妈也不忍心……”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滴在英子的头发上。
“这样好不好?妈妈去配型……如果能配型成功了,我去捐,好不好?让他来抽妈妈的骨髓……”
红梅的声音抖得厉害,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你是我的女儿……我不能让别人抽你的骨髓……谁的孩子谁心疼……他的孩子生病,不是我们造成的……”
“你从小身体就不好……妈也没本事,让你吃不饱,穿不暖……现在你都十八岁,成年了,还这么瘦,浑身上下全是骨头……你让妈妈怎么能舍得?怎么能忍心?”
“让他来抽妈妈的骨髓……妈妈去……”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绝望的交换。如果可以,她愿意把自己的骨头拆了,磨成粉,喂给命运,只求它放过她的孩子。母爱到了山穷水尽时,便是这样:愿意把自己掏成一座空谷,只为回应女儿生命中任何一点风声鹤唳。
英子猛地抬起头,转过身,一把抱住红梅。她哭得满脸是泪,声音嘶哑:
“不准去!!”
这一声喊,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也斩断了她心里最后一丝摇摆。
她看着母亲同样泪流满面的脸,一字一顿,像是说给红梅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谁、都、不、准、抽。你的,我的,都不行。”
“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我一定要留个好身体,健健康康地去上学……报答你……”
这一刻,她们超越了血缘。她们是战友,在生活的泥沼里背靠背厮杀出来的生死之交。红梅是英子世界里最早、也最坚固的那堵墙,而英子,如今长成了能为这堵墙遮风挡雨的屋檐。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成一团。哭声在安静的面馆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酸。
长大就是学会一件事:有些门,你轻轻推开;有些门,你要用尽一生力气去关上。而今天,英子用尽了一个十八岁少女能有的全部决绝,关上了那扇名为血缘索取的门。门后传来的,是她童年被丢弃时的风雪声。
常松站在一旁,眼睛也红了。他走过去,把那个粉色旅行箱和鞋盒拿过来,放在桌子上。
“对了,英子。”他的声音有点哑,“我今天去百货大楼,给你买了一个旅行箱。你看你喜欢吗?”
他打开箱子。是硬壳的,粉嫩嫩的颜色,上面还有卡通图案,很漂亮。
“我看好多年轻人,都喜欢穿阿迪达斯。”常松又从鞋盒里拿出那双白色运动鞋,“我给你买了一双。你看看你喜不喜欢?”
英子从红梅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着常松递过来的箱子与鞋子。她吸了吸鼻子,挤出一个很勉强、但很用力的笑。
“喜欢。”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谢谢常叔。”
常松不善言辞,他的爱是实心的。就像这双鞋,不说什么漂亮话,只是默默地,托住女儿走向远方的每一步。父爱若有形状,便是这样:是你出发时坚实的鞋底,是你回头时,他永远站在原地的、沉默的身影。
常莹抱着小年,在旁边说:“你今天晚上就穿吧!你不是要跟同学聚餐吗?今天晚上就换新鞋!”
她顿了顿,语气软下来:“英子,看看你妈妈多可怜,多伤心……千万千万不能心软。你看这家人,心太坏了……”
张姐也走过来,拍了拍英子的肩:“确实……扔了两个孩子……如果没病,怎么可能还来找?”
英子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我知道。”她说。
下午四点多,龙湖公园。
太阳还很高,但已经不那么毒了。树荫底下有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湿气和草木的清香。
王强穿了一身潮牌。黄色的短袖t恤,胸前印着夸张的英文涂鸦,下面是条破洞牛仔裤,膝盖露出来,脚上一双崭新的耐克鞋,白得晃眼。头发用发胶抓出了自以为很酷的造型。
少年扮酷就像孔雀开屏——自以为惊艳全场,其实路人只想问:屁股露出来不冷吗?
雪儿穿了条浅粉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面有细小的白色波点。头发梳成两个松松的麻花辫,垂在胸前,发梢系了粉色丝带。脚上是白色的凉鞋,露出涂了粉色指甲油的脚趾。
两人手拉手。
王强的手心全是汗。他偷偷在裤子上擦了擦,又牵回去。
雪儿感觉到了,抿嘴笑。
“咱们到那儿去坐一会吧。”王强指着前面的凉亭,“这么热。”
雪儿点头:“好呀。”
凉亭是木制的,有些年头了,柱子上的红漆斑斑驳驳。里头有石凳石桌,很阴凉。两人走进去,在靠湖的石凳上坐下。
湖面上有游船,三三两两的,划过去,留下一道道水痕。远处有小孩在放风筝,跑着,笑着。
“九月份就要走了。”王强说,声音有点闷。
雪儿脸上的笑淡了些。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一会儿,眼泪就掉下来了,滴在手背上。
“雪儿你别哭嘛。”王强赶紧伸手给她擦眼泪,动作笨拙,“我周末就会回来。合肥离淮南也不远,坐火车两个小时就到了。”
他握住雪儿的手,很用力:“我一定要好好上学,有一个好前程。这样你妈才会放心把你交给我。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
雪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万一你到了大学,大学里那么多漂亮可爱的女孩子,你看上她们了怎么办?”
“不会的,雪儿。”王强摇头,很认真,“在我心里,谁都比不了你。”
雪儿盯着他:“那英子呢?”
未完待续
第332章 年的吻(终)
王强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那笑容很坦荡::“英子姐是英子姐,你是你,你俩不一样。我跟她,我们是发小,是好朋友,跟姊妹的情谊是一样的。你是我女朋友,以后会是我老婆。在我心里,谁都比不了你。”
雪儿听了,破涕为笑,轻轻捶了他一下:“就你嘴甜。”
王强从旁边拿过一个塑料袋,从里面拿出两杯奶茶。插好吸管,递给雪儿一杯。
“雪儿,你喝奶茶。我专门给你买的珍珠奶茶,新开的奶茶店。”
他看着雪儿接过奶茶,喝了一口,眼睛亮亮的,又说:“等回头我去合肥上学了,如果合肥有好喝的好吃的,我全都给你买回来。周末带回来给你。”
雪儿喝了一口奶茶,甜丝丝的,一直甜到心里。她笑了,眼睛又弯起来。
王强看着她喝奶茶的样子。阳光从凉亭的缝隙漏下来,照在她脸上,皮肤白得透明,睫毛长长的,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她小口小口地吸着奶茶,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特别可爱。
王强看着看着,心跳就加快了。
“雪儿,”他说,声音有点低,“我也想尝尝奶茶的味道。”
雪儿把奶茶递过去:“你喝呀。”
王强没接奶茶。他看着雪儿,脸慢慢凑过去。
雪儿愣了一下,脸“唰”地红了。但她没躲开。
王强的嘴唇生涩地、试探地贴上了她的唇。很软,很凉,带着奶茶的甜香。他不敢动,就那么贴着。
雪儿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然后慢慢闭上了。她的睫毛在颤抖。
奶茶杯掉在石桌上,滚了两圈,奶茶流出来,顺着桌沿滴到地上。珍珠滚出来,一颗,两颗,滚到桌角,停住。
初恋的甜,就是一杯打翻的珍珠奶茶。手忙脚乱的狼狈里,藏着整个世界最晶亮的糖分。
王强的手环住雪儿的腰。
雪儿的手搭在他肩上。
湖面上的游船还在漂,笑声还在飘。风吹过,凉亭边的树枝条摆动,沙沙响。
就在这时,王强的手机响了。诺基亚经典的铃声,在安静的凉亭里显得特别突兀。
两人像触电一样分开。王强手忙脚乱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周也。
雪儿在旁边偷笑,脸还红着。
“喂,也哥。”王强接起来,声音还有点喘。
“你下午干嘛呢?”周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没干嘛呀。”王强说,看了雪儿一眼。
“我打电话去你家里,家里没人接。我就知道你肯定在外面混呢。”周也顿了顿,“是不是在跟你的雪儿小姐约会呢?”
王强又看了雪儿一眼,雪儿冲他吐了吐舌头。
“也哥,你什么事啊?”王强问。
“就想问问你什么时候来家里吃饭。不是说晚上都来我家吗?”
王强又看了雪儿一眼,用眼神询问。雪儿点头。
“哦对对对!”王强一拍脑门,“我差点忘了!那什么……也哥,我把雪儿带着行不行?这会跟她在一起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可以。”周也说,声音还是淡淡的,“六点半。别迟到。”
“好嘞!保证准时到!”王强笑。
周也又说了几句玩笑话,但语气还是那种高冷酷哥的风格,话不多,简短。王强则嘻嘻哈哈的,讲了几个冷笑话。
挂了电话,王强和雪儿相视一笑。阳光,湖水,微风,还有刚刚那个青涩的吻。一切都那么美好。
周也家。一楼客厅是欧式装修。黑色的真皮沙发,玻璃茶几,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墙上有巨幅的抽象画,色彩浓烈。角落里摆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
冷气开得很足,一进门就能感觉到凉意。与外界的燥热隔开,像两个世界。
周也穿了身浅灰色的家居服,棉质的,很舒服。他坐在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随意地按着,不成调的旋律流出来,叮叮咚咚的。
钰姐从厨房走出来。
她穿了件真丝睡袍,米白色的,腰带松松系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睡袍下摆到小腿,走动时布料贴着身体,显出曲线。头发挽在脑后,用一根簪子固定,几缕碎发散下来,落在颈侧。
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咖啡是现磨的,香味飘过来,带着苦和醇。
她在周也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跷起腿。
睡袍下摆滑下去,露出小腿。小腿很白,皮肤紧致,脚踝纤细。她没穿鞋,赤脚踩在地毯上。
地毯是深灰色的,长绒,脚踩上去会陷进去。
“你们晚上想吃什么菜?”钰姐问,声音懒懒的。
周也的手指停下,想了想:“强子喜欢吃糖醋排骨。再做一个拔丝香蕉,英子喜欢吃。军儿不挑,但他喜欢喝汤,做个西湖牛肉羹吧。”
钰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平静:
“我可以做。但是我跟你讲啊,小也。”
她顿了顿,看向周也:“英子跟你不适合。”
周也转过头,看着她。
“她家里特别复杂。”钰姐继续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现在她妈妈又生了个弟弟。而且她妈妈的前夫,就是英子的亲爸爸,还是一个劳改犯,以前有前科,坐过牢。”
“万一哪天再找英子了,各种琐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中年女人看爱情,像老中医看舌苔——一眼就知道哪里虚,哪里上火,哪里迟早要溃烂。
她放下咖啡杯,身体往后靠了靠,看着周也:
“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情,结婚是两家人的事情。我不想你以后全给她家善后。你们这年龄,好多东西还看不透。”
她用半生阅历筑起的高墙,他正用年轻的叛逆试图翻越。母亲眼里的雷区,是儿子渴望探险的秘境。这世上最深的代沟,莫过于一个人指着地图说此路危险,另一个人却只听见了远方的风吟。
周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回头,手指重新落在琴键上,弹了几个音。
“你也年轻过呀,妈。”他说,声音很轻,“该怎么样,我心里有数。”
少年人的有数,往往是对成人世界算计最天真的一次叛逆。他们以为爱是两个人的孤岛,却不知婚姻是两家人的大陆架,底下连着多少隐秘的断层,一有震动,便是海啸。
钰姐没再说话。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转向窗外开满月季的院子。
周也转过身,继续弹琴。这次弹的是《梦中的婚礼》,琴声流畅而急促,像少年人按捺不住的心事。
下午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照进图书馆,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光柱。
空气里有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很安静,只有偶尔翻书的声音。
张军在整理书架。他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洗得很干净,但领口有点磨损了。下面是条蓝色的牛仔裤,他正踮着脚,把一本书放到最上层的架子上。
李娟从书架的另一头走过来。她穿了件白色的衬衫,下面是蓝色的牛仔裤,帆布鞋。短发很清爽。她手里拿着两本书,正低头看着书名,没注意前面。
一抬头,就看见了张军。
两人打了个照面。
未完待续
第333章 年的吻(续)
李娟愣了一下,脚步顿住。然后她很快低下头,侧身从张军旁边走过去,脚步匆匆,像在躲什么。她走到最里面的角落,从书架上随便抽了一本书,在靠窗的座位坐下。
书是外国小说,《傲慢与偏见》。硬壳的,很厚。她翻开,眼睛钉在书页上,但字句都成了模糊的墨团,一个也进不了脑子。
上次在张军家,他说的话,一句句在脑子里回响。
“没有英子,我也不会爱你。”
“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还有最后那句,让她“滚”。
李娟的鼻子一酸,眼泪涌上来。她赶紧低下头,假装看书。眼泪掉在书页上,洇开一小团湿痕。她用手背飞快地擦掉,但又有新的眼泪掉下来。
少女的眼泪是世界上最轻又最重的东西。轻得风一吹就散,重得能把一颗鲜活的心,瞬间坠入冰冷的海底。那泪痕在《傲慢与偏见》上晕开,仿佛达西先生和伊丽莎白的爱情故事里,突然闯入了一个连作者也无法安排结局的、卑微的东方配角。
上次被张军那么骂了一顿,她再也不想自取其辱了。可是……可是喜欢一个人,怎么就这么难呢?怎么就连做朋友都不行呢?
张军还站在书架前。他看着李娟匆匆走开的背影,看着她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的侧影。
他心里也难受。
上次李娟在他家,他不应该骂她,讲话讲那么难听,让她滚。好歹人家是女孩子,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他话说得太重了。
但他真的不喜欢李娟。他知道李娟是个好姑娘,学习好,性格好,长得也清秀。可他心里有人了。那个人,他不敢想,也不能想。
他不想耽误李娟。不想给她希望。所以只能选择最伤害她的方式,把话说绝,让她死心。
他忽然明白了青春里最残酷的一件事:有时候,你对一个人越狠,越是另一种仁慈。因为柔软的拒绝是沼泽,让人越陷越深;而锋利的斩断,虽然当时鲜血淋漓,却是唯一能让人死心离开的手术刀。他只是没想到,自己拿起这把刀时,手会抖得这么厉害。
可是看着李娟现在这样,躲着他,一个人偷偷哭,他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良心这玩意,专挑你狠完人之后来敲门——不开门,你是混蛋;开了门,发现里面坐着个更混蛋的自己。
幸福面馆,晚市。灯全开了,白炽灯的光照得店里亮堂堂的。吊扇转着,嗡嗡的,但扇不走热气。
厨房里炒菜的声音,锅铲碰撞的声音,油锅滋啦的声音,混在一起。
店里坐了四五桌客人。有附近的工人,刚下班,穿着工装,脸上还有灰。有上暑假班的学生,背着书包,凑钱吃一碗面。有情侣,坐在角落,低声说话。
张姐在传菜。
她端着托盘,上面两碗牛肉面,一碗大排面。走路很快,但稳,汤一点没洒。
“让一让,让一让。”她声音洪亮,“小心烫啊。”
常莹在收银台,帮着红梅收钱找钱。她数学不好,每次找钱都要掰手指头算,算得慢,客人等急了,催她,她就瞪人家:“急什么急?钱还能算错了?”
红梅抱着小年在后面看账本。小年醒了,咿咿呀呀要抱抱。红梅把他放在婴儿车里,推车在收银台旁边,她一边看账本,一边用脚轻轻晃婴儿车。
英子在擦桌子。她擦得很仔细,但眼神有些飘,心事重重的。
红梅又抱起小年在收银台。小年有点闹,哼哼唧唧的,红梅轻轻拍着他,眼睛时不时瞟向英子。
“英子,”红梅开口,声音不大,但英子听见了,“你晚上不是要去你钰姨家吃饭吗?让你常叔送你去。”
常莹正在旁边给收盘子,听见了,耳朵立刻竖起来,眼睛往这边瞟。
常松在厨房里忙活,也听见了。他探出头:“对啊,英子,我来送你去。”
英子直起身,摇摇头:“不用了,常叔。我自己骑车。我先回去,我回去换套衣服。这衣服汗了一天了。”
她扯了扯身上的衣服,确实被汗浸湿了一块。
“回去洗个澡,再换个衣服。我自己骑车去,这也不远。”
常莹端着空盘子走回来,插嘴道:“你杜凯哥也不在,你杜凯哥要在,我让你杜凯哥送你去。”
她走到英子身边,压低声音,但嗓门还是不小:“你长这么漂亮小姑娘,一定要注意!晚上回来早一点啊,别回来太迟了。”
她眼睛往门外瞟了瞟,神秘兮兮的:“谁知道那家人打的什么鬼主意?万一在路上劫持你呢?”
常莹说着,还配合地打了个寒颤,仿佛已经看见了夜幕下歹徒的黑影。她那副煞有介事的样子,不像在提醒,倒像在脑海里自导自演了一出惊险刺激的法制剧场,而英子就是她钦定的女主角。
张姐正好从旁边过,听见这话,狠狠瞪了常莹一眼:
“你那嘴是从马桶里捞出来的吗?怎么这么臭?给他十八个胆子!现在什么社会了?光天化日,法治社会,还敢劫持?”
常莹被骂得脖子一缩,但嘴上不服:“我就这样一说嘛!我的侄女,我当然心疼了!”
张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红梅勉强笑了笑:“没事的,姐。英子,你赶快去吧。早去早回啊。9点之前就到家,听到没有?”
她顿了顿:“让周也或者王强他们给你送回来。或者你跟张军一起回来也行。”
英子点点头:“嗯。知道了,放心吧。”
她解下围裙,挂在椅背上,又跟红梅和常松打了个招呼,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老刘下班回来了。他穿了件灰色的t恤,背上汗湿了一大片,手里拎着个帆布包。
两人在门口打了个照面。
“英子,出去啊?”老刘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嗯,刘叔下班了?”英子也笑。
“下班了,下班了。”老刘侧身让开,“路上慢点啊。”
英子点点头,推门出去了。门上的风铃叮铃响了一声。
老刘走进店里,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正要往后面走,张姐一个箭步冲过来,把他拉到角落里。
“老刘!”张姐压低声音,但语气很冲,“你过来!”
老刘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撞到墙上:“咋啦?谁又惹你了?哪来那么大火气?”
张姐把他按在墙上,手撑在他耳边,凑近了,咬牙切齿。旁边一桌的客人正好抬头,好奇地瞥了一眼,张姐立刻一个眼刀飞过去,那人赶紧把头埋进面碗里,吃得呼噜作响,假装自己是个聋的。
“我哪来那么大火气,我天天泄不掉火,你说呢?”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气音:“这药吃了有一段时间了,怎么一点用都没有啊?啊?你是不是没按时吃?还是买的假药?”
老刘的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朵根。他慌乱地左右看看,还好没人注意这边。
“姑奶奶,你可小点声吧……”老刘急得直跺脚,“这是在面馆!这么多人呢……”
张姐才不管,手指戳着他胸口:“我不管!还得去!实在不行咱们换个大夫看!我就不信看不好你这个毛病!”
老刘此刻只想变成墙上的一只苍蝇,或者,干脆是那只被拍扁在墙上的苍蝇。至少,不用面对这比公开处刑还残酷的性能力审判大会。
常莹端着一盘刚炒好的盖浇面经过,正好看见这一幕。她眼睛一亮,故意停下脚步,提高声音:
“咋啦?老刘,你咋脸红了呀?张姐跟你说什么悄悄话呢?说出来我们也听听呗!”
张姐猛地回头,眼睛一瞪,火力全开:“常莹!你耳朵是租来的急着还啊?听这么仔细!想知道?行啊,等你家男人从别人被窝里爬回来了,你俩试明白了再来跟我讨论技术问题!”
张姐这话甩出去,像在滚油锅里撒了把盐,炸得常莹瞬间蔫了。吵架这件事上,张姐是职业拳击手,常莹顶多算个公园里打太极的老太太——架势摆得挺像,真挨一拳就散架。
常莹被噎得直翻白眼,撇着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嘀嘀咕咕:“神气什么呀……你家老刘倒是天天在被窝里,那被窝里不也就你一个人跟烙饼似的翻来覆去?哼,旱的旱死,涝的……涝的也就那么一滴半滴,还好意思显摆!” 说完,她觉得自己扳回一城,得意地扭着腰去端下一碗面,背影都透着一种“我虽输了阵仗但赢了内涵”的傲娇。
寡妇论性事,好比太监谈高潮——理论一套套,实战全靠猜,猜完还要啐一口:呸,也就那么回事!
老刘的脸更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一把推开张姐的手,低着头就往后面冲。
“我……我去看看后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老刘跑得像刚被阉了的公狗,夹着尾巴,还一脸我命由天不由我的悲壮。
他走得太急,脚下一绊,差点摔跤。好在扶住了门框,稳住了。但那副狼狈样,把旁边一桌正嗦面的小青年逗得‘噗嗤’一声,面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中年男人的尊严像过期的伟哥——硬的时候不多,软的时候倒是挺持久。
张姐看着他的背影,气得叉腰:“没用的东西!”
未完待续
第334章 年的吻(再续·上)
傍晚六点多。英子骑着自行车,往周也家去。
她换了衣服。是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棉麻的,裙摆到小腿肚,腰上系了条细细的白色皮带。头发梳成侧边的麻花辫,垂在胸前,发尾用黄色丝带绑了个蝴蝶结。脚上穿着常松新买的那双白色阿迪达斯运动鞋,干干净净。
车篮里躺着一束花,是她骑车绕了远路,特地去花店包的。粉色的康乃馨,白色的满天星,用浅绿色的皱纹纸包着,系着黄色的丝带。
她骑得不快。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很舒服。
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哗啦哗啦响,路灯还没亮,天边有晚霞,红红黄黄的,美得像打翻的草莓果酱,可惜她心里正下着一场白血病的雪。
脑海里反复浮现那个病孩子的模样。瘦小的身子,空荡荡的病号服,口罩上方那双黑白分明、怯生生的眼睛。还有他说的那些话。
“我就想看看你长什么样。”
“你不认我,也挺好的。你过得好,就行。”
“要是……要是能活下去……我也想看看……想看看姐姐以后过的是啥日子。”
英子甩甩头,想把那些画面甩出去。但不行。它们像生了根,牢牢扎在脑子里。
她不是铁石心肠。她真的……真的有点不忍心。
这世上有两种债最难还清:一种是金钱债,数字分明;一种是恩情债,算盘珠子拨到烂也算不明白。而最残酷的,是这两种债忽然拧成了一股,有人要用你欠她的生恩,来讨你还未欠下的命债。
可是她不能。她不能捐。不仅仅是为了妈妈,也是为了她自己。她绝不能开这个头。她的人生,不能从被丢弃开始,到被索取终结,仿佛她存在的全部意义,只是成为一根连接两个悲剧的、用过即弃的脐带。
她得狠下心。
狠心这件事,像给自己做一场无麻药的阑尾手术。理智告诉你,不切会死;可每一刀下去,你都清楚切掉的不是病灶,而是你作为“好人”的那张资格证。从此,你再也不能理直气壮地说自己善良。
到了周也家。是一栋独立的小洋楼,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一片。
她把车停在门口,锁好,刚拿起车篮里的花束,就听见身后传来自行车铃声。
她回头,看见张军也骑过来了。
张军换了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一条黑色的长裤,自行车把上挂着一个果篮,用透明的塑料纸包着,里面是苹果、香蕉、葡萄,还有两个火龙果。
“你也到了。”张军下车,锁车,动作利索。
“嗯。”英子笑,“你买果篮了?”
“总不能空手来。”张军提起果篮,“走吧。”
两人一起往门口走。按了门铃。
很快,门开了。是雪儿开的门。她换了衣服,穿了条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脸上化了淡妆,很漂亮。
“英子姐!军哥!你们来啦!”雪儿笑,眼睛弯弯的,“快进来快进来!”
屋里冷气很足,一进去就舒服了。
王强和周也都在客厅。王强穿了件印着卡通霸王龙的红色t恤,下面是条大短裤,正盘腿坐在地毯上打游戏机。周也穿了件黑色的短袖,下面是灰色的家居裤,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本书。
看见英子和张军进来,王强立刻放下游戏机,跳起来:
“英子姐!军哥!你们来啦!哇,军哥,你今天真大方,还买了果篮!”
张军笑笑:“大家一起吃。”
周也放下书,站起来。他的目光在英子和张军身上扫过,最后停在英子脸上。英子今天……很漂亮。鹅黄色的裙子衬得她皮肤很白,侧辫显得很温柔。还有她脚上那双新鞋。
周也的心里动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来了。”他说。
厨房里传来钰姐的声音:“英子小军来了?”
英子抱着花,走进厨房。
钰姐正在炒最后一个菜。她穿了件藕粉色的家居服,棉质的,很宽松,但能看出身材的曲线。头发用发夹夹着,几缕碎发散下来。她围着粉色的真丝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动作很熟练。
“钰姨。”英子叫她。
钰姐回头,看见英子,笑了。
“英子来了。”她说,目光落在英子手里的花上。
英子把花递过去:“钰姨,我特地给你包了一束花。你喜欢吗?送给你。”
钰姐接过花,低头闻了闻。
康乃馨的香味,淡淡的,清雅。
她笑了,笑容很真诚:“英子真贴心。”
她把花放在料理台上,继续炒菜。
“要不要我帮你?”英子问。
钰姐摇头:“不用。我这就快好了。”
她关了火,把菜盛进盘子:“做了几个菜了。你喜欢吃拔丝香蕉,我给你做了。”
英子看着那盘拔丝香蕉。金黄色的香蕉块,裹着透明的糖浆,糖丝拉得很长。
她捏了一块,放到嘴里。
甜,脆,香蕉软糯。
“哇,太好吃了。”她眼睛亮起来,“谢谢钰姨。”
钰姐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餐厅里。餐桌铺着米白色的桌布。上面摆满了菜。
中间是主菜:清蒸鲈鱼(鱼头朝外)、糖醋排骨、油焖大虾围成扇形,蟹粉狮子头的小炖盅每人面前摆了一个。
内圈是热炒:响油鳝糊、腌笃鲜、拔丝香蕉(底下垫着油纸)、清炒西兰花。
外圈靠边是冷盘:盐水鸭、四喜烤麸、凉拌黄瓜、皮蛋豆腐,四个白瓷碟摆成一圈。
西湖牛肉羹和扬州炒饭用大碗盛着,放在转盘边上。酒酿小圆子还在厨房温着。
每个人的骨碟右边摆着喝橙汁的高脚杯,那瓶红酒连带着开瓶器,还立在餐边柜上,没动。
几个年轻人围着桌子坐下。钰姐解了围裙,也在主位坐下。
“都别客气啊。”钰姐笑,“想吃什么自己夹。”
王强第一个站起来,端起高脚杯:“来!我们先敬钰姨一杯!谢谢钰姨做这么多好吃的!”
大家都站起来,端起杯子。
“谢谢钰姨!”英子说。
“谢谢钰姨。”张军说。
“谢谢妈。”周也说。
雪儿也小声说:“谢谢钰姨。”
钰姐笑了,端起红酒杯,跟大家碰了碰:“都坐吧,吃吧。”
王强坐下,立刻夹了一大块糖醋排骨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响。他的吃相颇有荒野求生之风,食物当前,先塞满口腔再说,至于优雅,那是胃袋充实后才来得及考虑的余兴。雪儿在旁边轻轻碰了他一下,小声说:“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王强嘿嘿笑,又夹了一块给雪儿:“你吃你吃,这个好吃。”
英子夹了一筷子拔丝香蕉。糖丝拉得很长,她用筷子绕了绕,绕成一团,送进嘴里。
甜食在嘴里化开,心里却涌起苦味。原来,真正的愧疚是这样的:它不请自来,坐在你欢宴的席间。你咽下的每一口甜蜜,都混合着远方某人吞咽苦药的涩。你笑得越开心,它在桌下拽你衣角的手,就越用力。
她想起那个少年。他病成那样,能吃糖吗?能吃甜的东西吗?
她的筷子停下来。
雪儿注意到,碰碰她:“英子,你怎么啦?”
周也也抬起头,看向英子。王强和张军也看过来。
英子放下筷子,沉默了几秒。
“强子,”她开口,“我记得你说你婶子是在淮南日报当主编,对吗?”
王强嘴里塞满了东西,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点点头。
英子顿了顿,组织语言:“我有一个远房亲戚。今年才十六岁,得了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而且家里也困难,也没有钱。父母为了给他治病,房子都给卖了。”
未完待续
第335章 年的吻(再续·下)
她看着王强:“能不能请婶子帮忙,替这个小孩发一篇公益求助的报道?一为筹款,救急;二为扩散消息,万一……真有能配上型的好心人呢?”
英子感觉喉咙发紧,仿佛那个被隐藏了十八年的身世秘密,正试图从她嘴里挣脱出来。她用力咽了下口水,把真相和唾液一起压回胃里。
英子没提真实情况。只说“远房亲戚”。
她无法给予血缘,便为他召集星辰。这是英子独有的善良,在守住自己疆土的同时,为他人亮起所有灯塔。
王强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喝了一口橙汁,说:“啊!白血病?那回家我就让我爸跟我婶子讲。我婶子那个人挺好的,她肯定帮!这种救命的事必须帮!”
王强又说:“回头我们都捐一点钱!我把我这个月的零花钱全捐了!”
雪儿也说:“对!回头我把我的压岁钱也捐出去!我们一起帮助他!”
张军看着英子,眉头微微蹙起。他注意到英子说的是远房亲戚,但她的眼神里有种过分的沉重。他没多问,只是点点头:“算我一份。需要跑腿的事,我来。”
周也的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英子的手背,发现一片冰凉。他看着她,话是对大家说的:“报道的事强子负责。医疗资源我让我叔叔问问,我有个叔叔认识不少医生。至于钱——”他顿了顿,“我们每个人量力而行,但更重要的是发动身边的人。”
钰姐的手停在酒杯边沿,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
她听着儿子说要找医生帮忙,听着英子那句含糊的远房亲戚,听着王强热血的响应。
她没抬头,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短到几乎没人捕捉到。
然后她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慢而细致。
“小也,”她开口,声音温和得像在聊天气,“你岳叔叔是看皮肤科的,你找他问血液科的事——是打算让病人先治好皮疹,再考虑白血病?”
周也的神情凝滞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用筷子拨弄了一下碗里的米粒。
餐桌安静了。
钰姐这才抬起眼,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到英子脸上,停了停。
“报道是好事。”她说,语气平缓,“但报道前,记者得先见病人本人,核实情况。”
她看见英子的睫毛颤了一下。
“强子,”她转向王强,“跟你婶子说,病人如果方便,最好能接受当面采访。不方便的话……至少要有主治医生亲自接电话确认病情。”
她每说一句,就停顿一下,像在等什么。
等英子的反应。
等那个远房亲戚到底有多远。
“至于找医生——”钰姐重新拿起筷子,夹了片藕,“我明天正好要去医院复诊,顺路去血液科转转。”
她没说去找谁,没说去干嘛。
就说“转转”。
英子的呼吸轻轻顿了一下。
“钰姨,”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些,“报道可以发,医院信息我都能提供。但能不能……别提是我联系的?”
桌边安静下来。
英子看着钰姐,眼神诚恳:“就说报社自己发现的线索,或者医院提供的信息。别让那家人知道……是我们在背后帮忙。”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像在说服别人,更像在说服自己:“直接说我们帮,怕他们……心理上过不去。有些帮助,不留痕迹,接受的人才能更坦然。”
她说得恳切,把一个天大的秘密,裹进一层薄薄的、名叫体谅的糖衣里。善良有时需要说谎,就像止血需要绷带,不是为了欺骗,而是为了保护那鲜血淋漓的伤口,不被好奇的目光再次撕开。
周也转头看她,眼神里多了些深思。
王强“哦”了一声,恍然大悟:“明白了!做好事不留名对吧?行啊!”
“不是留不留名的问题。”英子摇头,“是别让他们觉得欠了人情。就当成社会爱心,他们接受起来会轻松些。”
她看向钰姐,语气郑重:
“医院名字、科室、主治医生电话我都能提供。记者可以直接去采访,所有信息都能核实。”
“只有一个请求——别提我。就说是媒体自己发现的案例。”
藏一个秘密最好的方法,不是把它锁进保险箱,而是把它包装成礼物,塞进爱心快递站,寄件人写:人间自有真情在。
钰姐放下酒杯,点了点头。
“行。”她说得很干脆,“那就按正规公益报道流程走。记者以医院为线索来源,不提中间人。”
她对王强说:“跟你婶子说清楚,线索来自医院渠道,采访对象自愿公开病情求助。不提任何私人关系。”
然后她看向英子,眼神深了些:
“你把医院信息发给我。我明天顺路去医院的时候,先看看情况。”
她还是说顺路。
还是说看看。
一个经历丰富的女人,能从一句含糊的“远房亲戚”里,听出一整个被隐藏的故事。她不戳破,不是相信,而是懂得——有些真相,需要当事人自己准备好刀叉,才能下咽。
英子松了口气:“谢谢钰姨。”
“谢什么。”钰姐淡淡地说,“吃饭吧。菜要凉了。”
她夹了块鱼,细细地挑着刺。
周也说:“谢什么啊?有什么好谢的?”
他看着英子,眼神很深:“能帮就帮。”
“谢什么谢!”王强大手一挥,“都是自己人!来,吃菜吃菜!”
气氛又热闹起来。大家说说笑笑,聊高考,聊志愿,聊以后的大学生活。聊到好笑的地方,都笑出声。
英子也笑了。但她的笑,总带着点勉强。心里那件事,总算有点慰藉了。
钰姐一直安静地吃饭,偶尔给孩子们夹菜。仪态优雅,像个置身事外的观众。
她的目光,大多数时候落在自己儿子身上。
她看见周也如何在英子夹菜时,不经意地转动转盘,让那道拔丝香蕉刚好停在她面前。
她看见英子提及远房亲戚生病时,周也如何立刻放下筷子,眼神专注地望过去,在桌下轻轻拍了拍英子紧攥的手背。
她看见英子强颜欢笑时,周也眉间那抹几乎看不出的蹙起,又在英子看向他时,迅速化作一片平静的温柔。
这些无声的、年轻人自以为藏得很好的温柔,像月光下悄然蔓延的藤蔓,她看得分明,却无法伸手去斩断任何一根。
中年女人的清醒,是从看透爱情开始的。她见过太多誓言,最后都成了遗言。
指间的高脚杯凉凉的,里头盛着的,与其说是酒,不如说是一杯浓缩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黄昏。她晃了晃,看那暗红色的漩涡,然后浅浅啜饮一口。
酒液滑过喉咙的轨迹,是先温暖,后荒凉。那点酸涩,终于还是泛了上来,不是酒的错,是饮酒的人,在这一刻忽然尝到了命运的配方:它总在你以为尝到甜头的时候,提醒你为此早已支付过的,或即将支付的代价。
吃完饭,已经快九点了。
张军第一个站起来。
“我得先走了。”他说,“小娟还在家。”
他看向钰姐:“钰姨,谢谢您的招待。”
钰姐笑着点头:“客气什么。以后常来。”
张军又看向其他人:“英子,周也,强子,雪儿,我走了。”
张军走到玄关,利落地换好鞋,拉开门。
门在身后关上,将屋内的温暖、笑语和那道鹅黄色的身影,都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他没有立刻离开。
七月的夜风带着暑气,吹散了他身上从屋里带出的凉意。他在台阶上站了片刻,然后,很慢地,回过头。
他只敢看一眼,便像被烫到般迅速转回头。就在那闪电般的一瞥里,他还是看见了——在灯火通明的巨大落地窗内,英子正侧头对周也说着什么,周也的手似乎很自然地,拂开了她颊边一缕碎发。那个动作里的亲昵,像一根极细的针,准确扎进了他心口某个早已麻木的地方。
暗恋者最好的归宿,是成为她世界里一个安静的标点,句号太绝情,逗号太黏腻,就做个省略号吧,在她幸福的故事后面,沉默地延伸出自己无尽的、无人阅读的注解。
他默默爱了这么久的姑娘,此刻正在别人的故事里,笑得眉眼生光。
那光太亮,衬得他自己的心事,像一件晒在月光下的旧衣裳,单薄,沉默,泛着洗不净的、自惭形秽的白。他连做她影子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此刻,她正站在灯下。
他走下台阶,推起自己那辆旧自行车。车锁打开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而他,正朝着相反的方向,把自己骑进一场早该料到的、无边无际的夜色里。
有些人的出现,就是为了教你遗憾两个字怎么写。他用整个青春预习,却在散场时才拿到考卷。原来,暗恋是一场单人马拉松,终点线上没有欢呼,只有自己终于跑完时,那声沉重而释然的喘息。
王强看看表,也站起来。
“我也得送雪儿回家了。”他说,“回去迟了,她妈妈不放心。”
雪儿脸红,拍他一下。
钰姐偷笑。
英子也笑。
钰姐点点头:“好,路上慢点。”
王强冲周也挥挥手:“也哥,我们走了!”
周也点点头。
两人手拉手走了。门关上,还能听见王强在门外大声说:“雪儿,我骑车带你!”
然后是一阵自行车铃响,和渐行渐远的笑声。
英子也站起来:“钰姨,那我也走了。”
周也说:“我送你。”
钰姐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英子跟钰姐道了谢,和周也一起出门。
外面,路灯亮了,黄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也推着自行车,走在英子旁边。英子也推着车。
两人都没说话。只有车轮碾过地面的沙沙声,和偶尔驶过的汽车声。
走了一段,周也开口:“你晚上……吃得不多。”
英子“嗯”了一声:“不太饿。”
又走了一段。
周也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英子看着他走近,夏夜的风、空气里隐约的桂花香、远处断续的蝉声,忽然都被赋予了一种全新的、颤动着的意义。
“英子,”他说,声音像从那个被重新注解的夏天深处传来,“你做我女朋友,好吗?”
英子愣住,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们一起去北京。”周也继续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一起上学,一起毕业,一起工作。以后,我照顾你。”
我照顾你——这是少年能给出的、最重的承诺。它不懂生活的琐碎与磨损,却有着未经世事的、金子般的纯度。在往后的岁月里,无论兑现多少,这一刻的真心,都足以照亮后来许多个灰暗的日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英子更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好闻的香味,像茉莉,又像阳光。
“好吗?”他又问了一遍。
英子看着他。周也的眼睛很黑,很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也往前走了一步,靠近她。
他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洗衣液的香味,还有他身上的味道,干净的,少年的味道。
英子的心跳得很快。
快得像要跳出来。
周也低下头,靠近她。
他的嘴唇离她的嘴唇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的,拂在她脸上。
英子的手抓紧了自行车把。
她的手心全是汗。
周也的手抬起来,轻轻环住她的腰。
他的手臂很有力,把她往怀里带。
她没有躲。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某种比理智更古老的东西攫住了她,像藤蔓找到了墙,像飞蛾认定了光。
他的唇落下来,不像一个动作,更像一段被无限拉长的、柔软的坠落。
先是微凉的触感,像夏夜第一滴露水试探着花瓣;紧接着,是他温热的呼吸,与她紊乱的气息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世界在那一刻失重,蝉鸣褪成遥远的背景音,路灯的光晕融化在眼皮之外。
只有唇上那一点渐深的、湿润的暖意是真实的,还有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那力道坚定得让她微微颤抖,像是害怕,又像是终于找到了某个可以停靠的支点。
原来接吻是这样的:不是占有,而是交付。把自己十几年的孤单、防备和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都暂时寄存到另一个人的呼吸里。
她的意识悬浮在这温软的失重里,直到一声闷响从脚边传来——“哐当!”
是她的自行车倒了。
初恋的标配是一辆必须倒下的自行车,就像结婚要摔酒杯,毕业要扔帽子。那是青春特有的仪式感:在最心慌意乱的时刻,总要有个什么物件,替你发出“哐当”一声的、甜蜜的投降。
他的唇微凉,她的唇温热。这个吻很深,深到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地点,忘记了所有烦恼。
只剩下这个吻。
和这个夜晚。
和这个少年。
路灯下,两个影子重叠成一个。
长长的,投在地上。
风吹过,花瓣被吹起来,在空中打转,然后落下,落在两人脚边。
落在倒地的自行车旁。
落在花店门口的花束旁。
落在2001年的夏天夜晚。
落在十八岁的,刚刚开始的爱情里。
后来,英子会懂得:
人生有很多夏天,但十八岁的夏天只有一次。
爱情有很多模样,但初恋的模样只有一种——它笨拙、滚烫、不管不顾,像那个必须倒下的自行车,像那个在路灯下颤抖的吻。
她也会懂得:
生活远比想象中复杂,命运总爱开玩笑。
但那又怎样呢?
至少在这个夜晚,在2001年七月的晚风里,有一个少年曾用他全部的真诚,对她说过“我照顾你”。
至少在这个夜晚,她曾鼓起毕生的勇气,踮起脚尖,回应过一个吻。
这就够了。
往后的日子或许有风有雨,但她的心里,永远住进了一盏2001年的路灯。
那光不够照亮整个世界,但足够让她记得,自己曾经那样真挚地,被人爱过,也爱过人。
未完待续
第336章 我一切都好(上)
亲爱的读者朋友们:
先要跟大家说声抱歉,今晚暂时不更新了。
读者圈里发通知会被吞,只能用章节更新的方式,在这里跟大家说说话。有些冒昧,但我希望确保每一位陪伴我的朋友都能看到。
明天我会用新的正式章节替换掉本通知,请大家留意更新,不要错过哦。
写这个通知,最想告诉你们的是,我们共同的故事,走到了一个温暖的里程碑:
《风中的蒲小英》,字数突破100万啦!
这里要对老朋友和新朋友都解释一下:
这本书最初的名字,就叫 《风中的蒲小英》 (没有标点符号)。写到四十万字后,应编辑建议改成了一个更直白、更平台化的名字。所以,老朋友那里,永远是风中的蒲小英;而四十万字后进来的新朋友,看到的就是后来改过的书名。
现在,为了庆祝百万字,平台给了我一次多书名测试的机会。我提交了四个新书名,全是 《风中的蒲小英》 加上不同的标点符号。(为了避免与之前我的名字重复)
是的,我还是想回到那个我们最初相遇的名字。
所以,想请大家帮个忙:
如果你有空,可以退出自己的账号,用游客模式(或新账号,或亲朋好友的账号。)去搜索 “风中的蒲小英”,看看能不能搜到原来的封面(封面上戴蒲公英帽子的女孩)点进去增加一点搜索量。
我想试试看,我们能不能一起,把风中的蒲小英这个名字,重新找回来。
一路走到今天,支撑着我的不是数据,而是你们的每一次停留、每一条留言、每一个无声的“用爱发电”。你们不只是读者,更是这段旅程的共创者。也是英子的亲人朋友!
所以我想认真地问问你们:
你们有什么愿望吗?
你希望谁和谁在一起?
期待哪个角色拥有怎样的未来?
甚至……想让钰姐找个男朋友吗?
只要在故事逻辑里能长出来,我都愿意为你们写进去。这本书早就不只是我的了,它是我们的。
也常有读者问,这本书什么时候结局呀?
我想说,我们不要急,静候花开。我会尽量多写一点,写长一点。你们想要什么发展,都可以跟我留言,只要故事逻辑允许,我能做到的都尽力满足大家。
另外,有件事我必须郑重地说:
请大家千万不要再为我刷付费礼物了。
昨天看到有朋友花了不少钱,我心里特别不好受。又不知道该怎么退回。你们的喜欢,我早已收到很多很多。
如果愿意支持,每天那三个免费的“用爱发电”,就足够让我温暖一整天了。
其实我更想送点什么给你们,只是我不知道你们的地址。如果你们有什么小心愿,可以留言告诉我,在我能力范围内,我一定尽力。
你们的每一条留言,我都认真看过。有时写文太投入,或身体实在难受,来不及一一回复,但每条留言背后的你们,我都记在心里。如果愿意,也可以来抖音找我(笔名就是我本名)我们可以像老朋友一样,说说话。
最近年底特别忙,身体也出了点小状况,头痛、身上疼是常事,补血的口服液已经成了日常标配。但我不是抱怨,而是想说:正因为我珍视这个故事,珍视你们,所以我宁愿停更,也绝不胡乱敷衍。
我不想写流水账,不想辜负我们共同构筑的这个世界。
对了,明晚的更新,请大家准备好纸巾。
我自己写的时候,已经对着屏幕哭了半个小时。明天,该你们了。
明天我会尽量多更,如果明天发不完,后天也一定再接着补上。
愿你们在这个冬天,都能被厚厚的外套包裹,被热腾腾的饭菜温暖,被在乎的人惦记。愿你们挣的钱都花在让自己开心的地方,愿你们的身体总是充满元气,愿你们的梦永远安稳绵长。
如果我的文字曾有一刻让你觉得被懂得,那便是我写下这本书,最值得的事。
最后的最后,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陪蒲小英走过这一百万字的风雨晴晦。
谢谢你们让我知道,写作从来不是孤独的旅程。
我们一起,试试看能不能把“风中的蒲小英”这个名字,重新点亮。
天冷记得加衣,心里记得装糖。
愿你晚安,好梦!
我们书中再会。明天见!
你的朋友
正在努力补血的
蔡忠纹
敬上
第337章 我一切都好(中)
“孝顺能当饭吃?”他老婆哼了一声,“你看红梅以后,跟着闺女享福去吧。北京,首都!到时候接她去北京住大房子,吃香喝辣。”
胡老板不说话了。他盯着面馆的门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老婆跟在他后面,还在念叨:“早知道当年多生几个,总有一个出息的……”
洞山宾馆包厢。冷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钰姐穿了条浅紫色的连衣裙。真丝的料子,贴身,显出腰身。裙子到膝盖,露出小腿。小腿很直,皮肤白,脚上是一双银色的细跟凉鞋。头发烫了卷。耳朵上是同款的珍珠耳钉,脖子上一条细细的铂金钻石链子,坠子藏在领口里。
她坐在主位,手里端着红酒杯,手指纤长,指甲修得整齐,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
周也坐在她旁边。一身黑色的耐克运动装,新买的,标签刚拆。头发剪短了,露出额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抬眼看看桌上的人。
桌上摆满了菜。清蒸石斑鱼、佛跳墙、烤鸭、鲍鱼捞饭。转盘慢慢转着,没人动筷子。
钰姐的手机开了免提,放在转盘中央。里头传来外公的声音,苍老,带着笑:“小也,好样的!给咱们老覃家长脸!”
外婆的声音挤进来:“我就说我外孙行!从小就行!”
周也对着手机说:“谢谢外公外婆。”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赵云站起来,端着酒杯。她今天穿了条白裙子,脸上扑了粉,可眼角的皱纹还是遮不住。她一直笑着,可那笑有点勉强。
她看着钰姐。看着钰姐身上的真丝裙子,看着钰姐脖子上的钻石项链,看着钰姐优雅地抿酒的样子。
心里那点不甘,又冒出来。
凭什么?都是一个妈生的,周延比周也爸爸还小两岁呢。可周也爸爸死得早,留下钰姐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反倒把厂子越做越大。现在周也又考上清华。
她家周婷呢?成绩一般,过两年高考,能上个一本就不错了。
赵云端起酒杯,又放下。她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
妯娌间的较劲像菜市场比茄子——你的紫一点我就多抹层粉,你的长一寸我就垫个跟,到头来都是给人看的货。
周延还在说:“小也这一去北京,嫂子你这心可就空了一半。不过也好,以后能常去北京逛逛,那可是首都。”
他说着,眼睛瞟向钰姐。
钰姐放下酒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孩子翅膀硬了,总要飞的。”她说,语气淡淡的,“我啊,正好把厂子再扩大点。以后等他安家,总不能亏待了……”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到了。
周延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听懂了。钰姐这是在告诉他,周也以后的路,她这个当妈的都铺好了,用不着他这个叔叔操心。
他讪讪地坐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钰姐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放在周也碗里:“多吃点。”
周也“嗯”了一声,低头吃鱼。
桌上安静了几秒。只有咀嚼声,和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然后钰姐说:“临走前,我开车带小也回趟南京。他外公外婆想他了。”
周也抬起头:“好。”
周延马上说:“对对,该回去看看。带点特产,淮南牛肉汤的料包,八公山的豆腐干。我明天去买,买最好的。”
赵云也跟着说:“还有焦岗湖的咸鸭蛋,我带你去买,我认识人。”
钰姐点点头:“行,麻烦你们了。”
周婷坐在周也对面的位置。她今天穿了件粉色的t恤,上面印着卡通图案。她一直低头玩手机,这会儿抬起头,冲着周也笑:“哥,你真厉害。”
她端起面前的果汁:“我敬你一杯。祝你到北京越来越好,早点大学毕业,给我找个嫂子。”
桌上的人都笑了。周延笑得最大声,赵云也跟着笑。钰姐也笑了,嘴角弯了弯,可眼睛里没笑意。
周也的脸有点红。他端起酒杯,跟周婷碰了碰:“胡说什么。”
他这话说得轻,可钰姐听见了。她看了周也一眼,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她在心里想:这孩子,到底还是年轻。
她知道儿子和英子的事,也知道儿子心里惦记什么。但她不点破。年轻人嘛,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到了北京,天高地阔,见识多了,自然就淡了。现在拦着,反而激起逆反心理。
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酒是红的,在杯子里晃,晃出细密的纹。
她打心底看不上英子。那孩子身世太复杂,家里一堆烂事。红梅人是不错,但毕竟是小门小户。她儿子值得更好的。
但她不说。她只是看着儿子挑鱼刺时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想:随他去吧。只要别弄出孩子来,什么都好说。真要能走到最后,那也是他们的造化。走不到,也省得她当恶人。
她放下酒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很细致。
她擦去的不是油渍,而是一个母亲对未来儿媳那点不动声色的审视与否定。在她看来,爱情是年轻人暂时的热病,婚姻才是家族永久的资产重组。她允许儿子发烧,但处方权,必须握在自己手里。
说到底,一个单身母亲的爱情观,早被生活打磨成了古董鉴定师的眼力——先看家世底款稳不稳,再看品相纹路顺不顺,最后在心里估个价。太便宜的,就算儿子当宝贝捧着,她也只觉得是儿子年轻,看走了眼,买了件赝品。
桌上又热闹起来。周延在讲单位的笑话,赵云在旁边附和。周婷咯咯笑,周也偶尔应一声。
钰姐安静地听着,偶尔笑笑。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细。
淮南王宾馆包厢。人声鼎沸。
大圆桌上摆满了菜,中间是只烤全羊,羊头上还系着红绸子。四周是红烧肘子、清蒸多宝鱼、蒜蓉粉丝蒸龙虾、佛跳墙……冷盘热炒,一共二十八道。
桌上坐满了亲戚:王强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叔叔王钢、婶婶刘芳、堂弟王浩,妹妹妞妞,还有各路姨舅姑婶。每个人脸上都堆着笑,嘴里说着恭喜的话。
王强今天特地穿了身西装,黑色的,料子厚,夏天穿有点热。西装不太合身,肩膀那里宽出一截,袖子也长,盖住了半个胖手背。他脸上汗津津的,头发用发胶抓过,但有几缕已经被汗打湿,贴在额头上。
他端着酒杯,挨个敬酒。敬到婶子面前时,他嗓门特别大:
“婶儿!我代那个生病的小孩一家敬您!谢谢您发动社会力量!报道一发,捐款的特别多!医院说手术费差不多够了!”
刘芳今天穿着一身香云纱的旗袍。她满面红光,端着酒杯站起来,声音敞亮:
“媒体就是社会的良心!应该的应该的!强子你放心,后续我们还会跟踪报道!”
王强咧开嘴笑:“谢谢婶儿!”
他又敬了一圈,敬到爷爷奶奶,敬到外公外婆。每个人都夸他,说他懂事,说他仁义。
王强脸红了,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臊的。
齐莉坐在主位旁边。她穿了条藕粉色的过膝连衣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耳垂上戴了副小巧的珍珠耳钉。妆容清淡,只描了眉,涂了层浅浅的豆沙色口红。
她笑声响亮,几乎盖过了所有人。她端着酒壶,挨个给人倒酒,夹菜,嘴里不停:
“二舅,吃菜!这龙虾新鲜!”
“三姑,尝尝这佛跳墙,我特地让厨房多炖了两个小时!”
“小姨,你别光喝酒,吃点菜垫垫!”
她在席间穿梭,殷勤周到得像一场个人演出。那笑容焊在脸上,明媚,标准,弧度过分完美。
婚姻里最后的体面,就是在一地鸡毛中,还能捡起最鲜艳的那根,插在头上,演一出宾主尽欢。齐莉的笑,是她最后的盔甲。
盔甲之下,是她倒数计时的心——儿子考上大学了,她的任务即将完成。等儿子一走,这副穿了半生的铠甲,她就能彻底卸下了。
王磊坐在角落,穿件白色的polo衫,领子塌着。他一个人喝酒,一杯接一杯。亲戚过来敬他,说“磊子培养出好儿子”,他勉强笑笑,举杯干了,不说话。
他看着齐莉在人群中周旋,看着她脸上那灿烂得过分的笑,心里发冷。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想走。儿子一走,她就要跟他摊牌。
他不想离。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道歉?下跪?求饶?他都试过了,没用。齐莉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块用脏了的抹布,只有厌恶,没有温度。
酒喝到一半,王磊起身去洗手间。他脚步有点晃,扶着墙走。
洗手间在包厢里面,是个小隔间。他推门进去,反手关上。
镜子里的脸,浮肿,眼袋很重,眼睛里都是血丝。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脸。水很凉,激得他一哆嗦。
门被推开。是他爸。
老爷子也喝了不少,脸通红,走路也晃。他走到小便池前,拉开拉链。
“强子这一走,家里就空落落了。”老爷子说,声音带着酒气,“不过也好,孩子出息了。”
王磊没接话,继续用冷水拍脸。
老爷子尿完了,拉上拉链,走到洗手池边洗手。他从镜子里看王磊,笑得很暧昧:“你之前那个女朋友,回江西了吗?”
未完待续
第338章 我一切都好(下)
王磊转过身,看着他爸。
老爷子还在说:“其实以咱们家这个实力,让她生一个也没事。你就在外面养着也行。你要没时间照顾,你老爸去给你照顾。”
王磊盯着他爸。老爷子脸上堆着笑,那笑他太熟悉了。小时候,他爸就是这样笑的。对着外面的女人笑,回来对着他妈吼。
他记得他妈哭。哭得撕心裂肺,摔东西,骂人。他爸就打。打得他妈鼻青脸肿,然后摔门出去,几天不回来。
那时候他小,躲在门后看。他恨他爸,发誓长大了绝不像他那样。
可现在呢?
王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和他爸越来越像。额头,眼睛,嘴巴。连笑起来的纹路都像。
他忽然觉得恶心。恶心自己,恶心他爸,恶心这屋里的一切。
家族是一种诅咒,通过相貌血脉传承。你憎恶父亲,最终却活成了他的镜像。你砸碎镜子,玻璃碴里映出的,还是那张你痛恨的脸。
他转过身,面对他爸。脸上挤出个笑,那笑很假,皮笑肉不笑:“爸,你说的啥话呀。别提那个女孩,是我对不起人家。我已经给她钱了,让她回江西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只想现在跟莉莉好好过日子。”
他说完,抽了张纸巾擦手,转身出去了。
老爷子看着他背影,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摇摇头,对着空无一人的洗手间嘟囔:“你啊,跟你妈一样,死心眼。”
老混蛋的遗憾,永远是儿子没继承他的混蛋,却继承了他老婆的死心眼。
镜子里,只映出他自己那张沟壑纵横、写满风流与算计的脸。他忽然觉得这空荡荡的洗手间,竟有些冷。
英子穿着hello Kitty的睡衣,盘腿坐在白色的欧式铁艺床上。睡衣是棉的,粉色,上面印着大大的猫头。她的脚趾露在外面,涂了淡粉色的指甲油,一晃一晃的。
床上铺着粉色的床单,上面印着小小的碎花。床头柜是白色的,上面摆着盏粉色灯罩的台灯,还有个小闹钟,指针滴答滴答走。
她手里拿着电话听筒,脸上带着笑。
“嗯……知道了……你烦不烦呀,都说多少遍了……”
电话那头是周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有点失真,但能听出笑意:
“再说一遍。到北京先去学校报到,把宿舍收拾好,然后给我打电话。我去找你。”
“知道啦。”
“别乱跑,北京大,容易迷路。”
“我又不是小孩子。”
“在我眼里你就是。”
英子抿嘴笑,脚趾勾了勾。
动心是荷尔蒙的起义,长情是理智的招安。大多数人败在招安路上。 而此刻,他们正共享着起义成功初期,那种目空一切、以为能战胜全世界的甜蜜与晕眩。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又问了周也什么时候去南京。周也顿了顿,说:“英子。”
“嗯?”
“我想你了。”
英子脸一热,没说话。
“明天见。”周也说。
“明天见。”
门外传来敲门声。红梅的声音:“英子,睡了吗?”
英子赶紧对着电话说:“我妈来了,我先挂了。”
“嗯。晚安。”
“晚安。”
英子挂了电话,跳下床,去开门。
红梅站在门外,手里抱着个大袋子。袋子是粉色的,印着卡通图案。
“妈,你怎么还没睡?”英子问。
红梅走进来,把袋子放在床上:“给你买了几件衣服。秋天的,厚点的。北京冷,比淮南冷多了。”
她说着,从袋子里往外拿。一件毛衣,粉色的。一条牛仔裤,深蓝色的。一件羽绒服,白色的。还有围巾,手套,帽子。
英子看着那些东西,心里一暖:“妈,你不用买这么多。我自己会买的。”
“你自己买的不行。”红梅说,“你小孩子,不懂。北京那地方,风大,马上就秋天了,得多穿点。”
她把那件粉色毛衣轻轻摊在床上,她的手指,指腹因常年劳作而粗糙,带着薄薄的茧,此刻却无比轻柔地抚过毛衣细密的纹理。
一下,又一下。那动作不像在整理衣物,倒像在抚摸一条未知的、女儿即将踏上的路——从淮南到北京,一千多公里。她仿佛能透过这柔软的织物,触碰到女儿将要经历的、她目光无法抵达的远方寒风。
“试试这件毛衣,”她抬起头,声音有点哑,“看合不合身。”
英子接过毛衣,套上。毛衣很软,很暖。她对着镜子照了照,大小正好。
“合适。”红梅笑了,“我闺女穿什么都好看。”
英子也笑,把毛衣脱下来。
红梅坐在床边,看着英子把衣服一件件叠好,那些毛衣、羽绒服、围巾手套,在昏黄的灯光下堆成一座柔软的小山。
母亲的爱,到了最后,都变成了琐碎的实物。她恨不得把整个家都拆了,变成棉絮塞进你的行囊,好让你在远方陌生的风雪里,还能摸到一点熟悉的、来自她的温度。
她看了一会儿,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英子,刚才跟谁打电话呢?”
英子手顿了一下:“周也。”
“周也……”红梅重复了一遍,“他被哪所大学录取了?”
“清华。”
红梅点点头,没说话。她看着英子,看了很久。
英子被她看得不自在,低下头,继续叠衣服。
“你和小也,从小就在一起玩。”红梅缓缓开口,“那时候我们租他家的房子,巧的是你们俩又是同学。所以你们之间交往,包括王强,张军,我从来都没有反对过。”
她顿了顿:“那时候家里面就你一个小孩,你也没有姊妹,我就想着你也需要朋友,也需要姊妹。我就没有多管你,就随你去。”
英子抬起头,看着她。
红梅的表情很认真,眼睛直直地看着英子:“可现在你长大了,成人了,十八岁了。你也是个大姑娘了,有些话我得跟你讲。”
她深吸一口气:“跟男孩子相处,再好的朋友你也得有分寸。等你们俩一起去了北京之后,如果他约你出去玩或者怎样,你一定不可以在外面过夜。不管他讲的多么好听,你也不能信,知道吗?”
英子的脸红了。
红梅继续说:“即便他跟你讲喜欢你,要对你负责,你也不可以。如果你们俩真的互相喜欢,以后大学毕业了,你们俩能在一起,妈妈是支持你的。我会给你攒钱的,我也不会让他妈妈看不起我们家。”
她停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
“但是你现在还小,一切以学习为主。千万不能被别人占了便宜。尤其是婚前。男人在婚前跟你说爱你对你好,那都是假的。主要还是看结婚之后。如果婚前你被男人占了便宜,男人就不会拿你当回事了,他会觉得你贱,好上手。他爸妈更会觉得你不自爱,倒贴,根本瞧不上你。”
她说着说着,眼眶倏地红了,一把攥住英子的手,攥得生疼:“一定一定不可以,知道吗?妈是过来人,妈见得多了。女人这一辈子,一步错,步步错。你不能错,英子,你不能错。”
母亲给女儿最悲怆的成人礼,从来不是祝福,而是预警。她把半生从男人那里受过的暗伤,与在世间冷眼里积攒的寒霜,一起熬成一剂药性猛烈的疫苗,抱着“宁可伤你一时,不可毁你一世”的决绝,提前注射进女儿青春的血管里。药很苦,会让人发烧、疼痛,但或许,真的能免疫后来人生中许多更苦、更致命的苦。
英子看着妈妈红了的眼圈,心里发酸。她抱住红梅,把头靠在她肩上:
“妈,你放心吧,我不会的。再说我们俩……本来也就是好朋友。我们……没有处男女朋友,你不要乱说,谁要嫁人呀,我永远都在家,我要看着你和弟弟。”
红梅笑了,摸摸她的头:“傻丫头,哪有不嫁人的。妈只是……只是怕你吃亏。”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窗外传来几声寥落的狗叫,远远的。
母女俩就这么依偎着。
王强的房间里,行李摊了一地。行李箱开着,里面塞得乱七八糟:衣服、鞋子、书、游戏机、几包零食。
齐莉蹲在行李箱旁边,正把一件件衣服拿出来,重新叠。
她那劲头,不像送儿子上大学,倒像送宇航员上太空——恨不得把地球都打包进他的行李箱。 羽绒服要塞进去,王强的各种恐龙玩具要塞进去,连带着她那颗无处安放、扑通乱跳的心,也恨不得真空压缩了,偷偷塞进夹层。
她哼着歌,是邓丽君的《甜蜜蜜》,调子轻快得有些刻意。
王强坐在床上,看着妈妈忙碌的背影,有点无奈:“妈,我走还早呢,月底才走呢,你整理这么早干嘛?”
未完待续
第339章 我一切都好(终)
齐莉头也不回:“妈妈早点给你准备好呀。看看回头还缺什么了吗,妈妈再给你买。”
她又叠好一件衬衫,放进行李箱,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转过头看儿子:
“你女朋友考的什么大学?跟你一个学校吗?”
王强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雪儿读淮师。”
齐莉点点头:“师范也挺好的。这女孩住在哪里?”
“离我们家也不远,就住在东苑。龙湖公园旁边的那个小区。”
“那你俩就是异地了。”齐莉走回床边坐下,“要是真喜欢人家,你就好好上学。男人没有本事,女人是不会喜欢的。”
王强脸红了:“妈,我知道。”
齐莉看着他,看了几秒:“你也是个大孩子了,好多事情你也懂了。妈得嘱咐你几句。”
王强看着她。
齐莉走过来,坐在床边,看着王强的眼睛:“还有没结婚之前不要碰人家,知道吗?”
王强的脸更红了,耳朵都红了。
“千万千万不能惹事情。”齐莉继续说,“虽然说你是男孩子,我也不怕你吃亏。就是怕你惹出一个事情,咱们都在一个地方。到时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难看。”
她伸手,摸了摸王强的脸:“等你们俩能谈婚论嫁了。到那一步了。什么都好讲了。”
王强的脸更红了,脖子都红:“妈!你怎么说这些呀!”
齐莉笑了,那笑浮在脸上,底下却全是苦的痕迹。
母亲对儿子的性教育,总带着一种悲凉的悖论:她既怕别的女孩像她当年一样被骗,又怕自己的儿子成为她最憎恨的那种骗子。
千言万语,在喉咙里厮杀、消音,最后只能溃败成一句最苍白无力的不要惹事。
齐莉看着王强:“我的强子终于长大啦,成男子汉啦,都谈对象啦!又要上大学了,妈妈也老了!”
她再也撑不住脸上那点虚浮的笑,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儿子,继续机械地收拾行李。眼泪再也关不住,轰然决堤,一滴,两滴,滚烫地砸进行李箱里,迅速洇湿了刚叠好的衣服。
王强看见了。
他从床上站起来,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妈妈。他粗壮的手臂像一道温暖的堤坝,把瘦弱的齐莉整个圈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拦住母亲生命里所有正在溃决的悲伤。
“妈,”他声音闷闷的,“你高兴吗?”
齐莉身体一僵,没回头,只是用力点头:“高兴……我儿子有出息了……”
“妈,”王强在她耳边说,声音很低,“如果我走了,这个家让你疼,你就别硬撑了。”
齐莉没说话,眼泪流得更凶。
“你先是齐莉,”王强继续说,“然后才是王强的妈。”
这是孩子送给母亲最残忍也最珍贵的礼物——把母亲这个身份从她身上剥离,提醒她:你首先是你自己,然后才是谁的谁。可多少母亲接到这份礼物时,已经忘了自己的名字。
齐莉的肩膀开始抖。她转过身,紧紧抱住王强。抱得很紧,很紧,像要把儿子揉进身体里。
王强也抱紧她。他能感觉到母亲的颤抖,能听到她压抑的哭声。
他闭上眼睛,眼泪也掉下来。
过了一会儿,齐莉松开他。她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笑:“行了,妈知道了。你也是,到了学校,好好照顾自己。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
“嗯。”王强点头。
齐莉站起来,继续整理行李。背对着王强,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王强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房间。
他来到书房。王磊坐在书桌前,面前摆着瓶白酒,已经喝掉大半。他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画圈。
王强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王磊抬起头,眼睛很红,眼神涣散。
“爸。”王强开口。
王磊“嗯”了一声,声音含糊。
王强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你想留住妈,就得把心里那点男人面子扔了。”
王磊的眼睛动了动。
“去追她,”王强继续说,“像当年你追她一样追。”
王磊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俩要是真好,我放假回来,家还是家。”王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个十八岁的孩子,“要是你们真疼我,就别让我在合肥,天天猜你俩离没离。”
十八岁的儿子,给父亲上的第一课,是如何在爱情面前缴械。中年男人最值钱的是面子,最不值钱的也是面子——就看你把它押在哪一局。
王磊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拿起酒瓶,又灌了一口。
酒很辣,辣得他皱起眉头。
王强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书房里只剩下王磊一个人。他坐着,看着手里的酒瓶。瓶里的酒晃荡着,映出天花板上吊灯的倒影,碎成一片片的光斑。
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酒瓶,用双手捂住脸。
肩膀开始抖。
晚上,张姐早早洗了澡。
浴室里水汽还没散,镜子上蒙着层白雾。她站在镜子前,用毛巾擦了擦,镜子里映出她的身体。
五十出头的身体,皮肤松了,肚子上的肉坐下来就是一叠一叠的,像发好的面团。该挺的地方塌了,颜色也沉。大腿粗,内侧有白色的纹路,那是生小峰小雅时留下的妊娠纹。
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从柜子里拿出那件新买的睡衣。
睡衣是红色的,真丝的,吊带,短,勉强能盖住屁股。
真丝睡衣裹着发福的身体,像礼品盒包剩菜——这个念头让她手一顿。但东西买了,总不能浪费。心意到了,就算不对味,也得穿。
她费力地套上去,带子勒进肩膀的肉里,胸被托起来,挤出一道深沟。下摆太短,她一弯腰,半个屁股就露出来。
她对着镜子转了个身,后面更糟——臀部的肉把睡衣绷得紧紧的,内裤的边都透出来了。
镜中的身体熟悉又陌生,像一件穿旧了却试图翻新的礼服。她怔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战士披上并不合身的铠甲。
她与镜中人对峙,像两个互不相识的怨偶。一个还记得自己曾是少女,腰肢一掐就断;另一个却只认得此刻的赘肉,与赘肉下那颗不肯死透的、名为被爱的心。
张姐最终咬咬牙,朝着空气里‘呲呲’喷了两下香水,然后挺直背,拉开了浴室的门。
卧室里开着灯,昏黄的。老刘还没回来。
张姐走到穿衣镜前,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那睡衣穿在她身上,像给兵马俑披上蕾丝——文物不甘心,蕾丝很委屈。
她躺到床上,红色的真丝贴着皮肤,滑溜溜的,有点凉。她摆了个姿势,侧躺,腿微微蜷起,一只手撑着头。等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又换成平躺,把枕头垫在腰下。
还是不对。
她折腾了半天,最后放弃,就那么直挺挺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发呆。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红梅家英子考上北大了,一会儿想自己家小峰小雅没出息,一会儿想老刘那个不争气的东西,一会儿又想晚上这新药到底管不管用。
想到药,她心里又燃起点希望。这回换了个老中医,说祖传秘方,专治男人那方面的问题。药不便宜,一小瓶三百块。老中医拍胸脯保证:三服药下去,重振雄风。
她想着想着,脸有点热。要是真管用……要是老刘能行……那她这后半辈子,也算有点盼头。
中年女人的胜负欲,一半在儿女分数上,另一半在男人裤裆里。她张春兰,今晚就想在这后半场,扳回一局。
老刘在卫生间洗澡。水哗哗响。他洗得很慢,很仔细。打了两遍肥皂,搓了又搓。
洗完了,他站在镜子前,擦干身子。镜子蒙了层水汽,他用手抹了抹,露出自己的脸,还有身子。
他低头,看了看。
那儿垂着,没点活气。
他看着,就只是看着。时间在浴室的水汽里凝住了。
“争点气。”声音哑在喉咙里。轻的,散的,不知说给谁听。
话说完,就在潮湿的空气里化掉了,连个回声都没有。可还是那副样子,死气沉沉地,昭告着他的失败。
中年男人的欲望,时常是一场自己对自己发动的兵变。司令在脑子里声嘶力竭地喊冲,士兵在前线里偃旗息鼓,起义未捷,便已溃不成军。
他不再看了,猛地扯过毛巾,粗暴地擦干身子。水珠溅在镜子上,模糊了他那张写满疲惫与羞耻的脸。
他穿上内裤。内裤是新的,纯棉的,有点紧。他扯了扯,不舒服。
他拉开卫生间的门,走出去。
卧室里只开了床头灯。灯光昏黄,照着床上的张姐。张姐侧躺着,吊带睡衣滑下去一边,露出半个肩膀,半个胸。
老刘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看着张姐。张姐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带着期待。
可老刘心里那点东西,在看到张姐的那一刻,就灭了。不是不喜欢,是……是那种力不从心的感觉。像扛了一天的麻袋,到晚上,一点劲都没了。
他走过去,上床。床垫陷下去一块。
张姐翻过身,面对他:“洗好了?”
“嗯。”老刘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那……”张姐凑过来,手搭在他胸口,“来吧。”
她的手很热,隔着内裤都能感觉到。老刘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翻身,压上去。张姐很配合,腿抬起来,环住他的腰。
可那儿还是没动静。
汗从他额头上滚下来,先是一颗,然后连成线,直直地滴下去,正落在张姐胸口那片温热的皮肤上。
张姐一开始还忍着,后来忍不住了。她推开老刘,坐起来。
“你到底行不行啊?”她的声音高了,带着哭腔,“吃了那么多药,看了那么多大夫,怎么一点用都没有?”
老刘也坐起来,低着头,不说话。汗顺着额头往下流,流进眼睛里,刺得眼睛疼。
张姐看着他那样,火更大了。她抓起枕头,砸过去:“没用的东西!我真是瞎了眼,找了你这么个废物!”
枕头砸在老刘头上,又掉到地上。老刘没动,还是低着头。
张姐又抓起另一个枕头,砸过去:“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把劲都使完了,回来就不行了?”
中年女人的猜疑链:你不行→你在外头行→你的行给了别人→所以我输给了空气里的假想敌。
老刘抬起头,眼睛红了:“你胡说什么!我哪有!”
张姐盯着老刘憋红的脸,盯着他因羞耻和无力而微微发抖的肩膀,胸中那股邪火突然像被戳破的气球。她先是嘴角抽动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带着泪花笑了出来,抬手照他背上就是一巴掌:“行了行了!瞧你那怂样儿!革命尚未成功,你辈更需努力!睡觉!”
这声笑,是她对自己、对婚姻、对无望的欲望,最后的赦免与和解。
她把所有的不甘、愤怒、委屈,连同那件不合身的真丝睡衣一起,囫囵个儿地塞进了黑暗里。然后命令自己:睡吧,明天太阳升起时,你依然是那个能骂翻一条街的张春兰。
灯灭了。
中年夫妻的床事,像过年放哑炮——期待半天,噗嗤一声,算了,明年再说吧。
未完待续
第340章 我一切都好(续)
2001年8月20号晚上。幸福面馆。
客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两桌。一桌是两个工人,在喝啤酒,声音很大。另一桌是一家三口,孩子在哭,妈妈在哄。
张姐走到门口,‘啪’地一声把‘营业中’的木牌子翻过来,露出‘休息中’那面。她插上门闩,转身,‘唰啦’一下拉上了褪色的蓝布窗帘。
两张方桌拼在一起。中间摆着一盆毛血旺,一盆红烧蹄髈,一条清蒸鲈鱼,一盘油焖大虾。毛血旺边上是一大盘白切鸡和一盘蒜泥白肉。红烧蹄髈旁边是糖醋排骨和梅菜扣肉。清蒸鲈鱼左侧是红烧带鱼和清炒河虾。
桌子另一边摆着麻婆豆腐、鱼香肉丝、宫保鸡丁、回锅肉。边上还有青椒土豆丝、西红柿炒鸡蛋、干煸四季豆、清炒西兰花。
靠边位置摆着一小笼蒸饺、一碟油炸花生米、一盘凉拌黄瓜、一盘皮蛋豆腐、一盘凉拌海蜇头。
电磁炉上架着个大砂锅,里面是老母鸡汤,正滚着。
隔壁的小桌子上也摆满了。一盘酱牛肉,一盘卤猪耳,一盘凉拌海带丝,一盘卤鸡爪,一盘炒青菜,一盘清炒藕片。中间放着一大盆米饭,一盆馒头,和一摞空碗。
张姐围着围裙,脸上汗津津的,正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盘菜——辣椒炒鸡蛋:“哎呀,累死我了,终于搞好了,快坐快坐,都坐下吧。”
红梅坐在中间,常松坐在她旁边。大玲解了围裙,也坐下。老刘最后一个进来,他显然刚在后厨又忙活了一圈,洗了手,习惯性地在裤腿两侧蹭了蹭,才拘谨地坐下。
小娟一身粉色连衣裙,坐在妈妈旁边,眼睛盯着桌上的拔丝香蕉。周也、王强也到了,周也穿了件浅灰色的t恤,王强还是那件大红色恐龙t恤。
常松站起来,端起酒杯——里头倒的是白酒。
他清了清嗓子,眼睛扫过桌边的几个年轻人:英子、周也、王强,还有大玲身边的空椅子——那是给张军留的,张军明天一早的火车,今晚在家收拾行李。
“今天这顿饭呢,”常松开口,声音有点哑,“是提前送一下张军。张军明天就走。”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看向大玲:“大玲,张军呢?还没来?”
大玲赶紧说:“在家收拾东西呢,说马上到。”
话音刚落,面馆的门被推开,张军走进来。他穿了件高考那天穿的白色衬衫,蓝色牛仔裤,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饮料。
“对不起,来晚了。”他说,声音平静。
大玲赶紧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袋子:“快坐下快坐下。”
张军在空椅子上坐下,正好坐在英子斜对面。他脊背挺得笔直,坐下时,目光像被磁石吸了一下,极快地掠过英子低垂的睫毛和喂孩子的侧影,又像被烫到般,猛地收回到自己面前的碗筷上。
英子正坐在推车旁,用一个小碗给小年喂米糊。她穿了件奶白色的针织短袖,下身是条浅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成了低马尾,耳边有几缕碎发散落下来。
小年坐在推车里,穿着嫩黄色的连体衣,胸前印着一只小熊。他手里抓着个塑料摇铃,一边被喂着米糊,一边胡乱摇晃着手里的玩具,米糊糊了一点在围嘴上。
常松重新端起酒杯:“几个孩子,今天叔说句实在的。出了这门,往后路就得自己趟了。”
他顿了顿,看着张军:“军儿,你是第一个走的。去了长沙,好好干。那地方热,注意身体。”
又看向英子、周也、王强:“你们仨再过几天也走了。北京,合肥,都不近。混好了,别忘了家;混不好,这儿也永远有你们一碗面。”
他说完,举杯:“来,都端起来!”
大家都站起来,端起杯子。张姐端的是啤酒,老刘也是。红梅端的是茶,小娟端着果汁。英子、周也、王强、张军都端着啤酒。
杯子碰在一起,那声音很短促,散在空气里,像是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迅速碎开了。桌上没人说话,都在这短暂的静默里,听见了离别碾过时光的声音。
“干杯!”
坐下后,气氛有点沉。张姐赶紧拿起筷子,敲了敲碗边:“吃菜吃菜!都愣着干嘛?王强!你不是最能吃吗?今天怎么蔫了?”
王强“嘿嘿”一笑,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这不是……这不军哥要走,我心里难受嘛。”
他说这话时,眼神飘向张军。张军正低头夹一根青菜,筷子在半空悬停了一下,才缓缓收回。
周也拿起勺子,舀了只虾,剥了壳,很自然地放进英子碗里。
英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夹起来吃了。
张军抬了下头,正好看见这一幕。他筷子顿了顿,然后继续夹菜,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年轻人的爱情像打暗号——一个夹菜的动作,一次眼神的交错,都是密码。破译的人心如刀绞,发送的人浑然不觉。
王强看见了,赶紧在桌下踢了踢周也的脚。周也看他,王强使了个眼色。
周也眼神一顿,随即了然,没再给英子夹菜。
张姐看着这几个年轻人的小动作,心里明镜似的。她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大口,然后重重放下杯子,“砰”的一声。
“要我说啊,”她嗓门又大起来,“你们几个孩子,以后不管走到哪儿,都别忘了根在哪儿。淮南这地方是不大,比不上北京上海,但这是你家!你妈你爸在这儿!你张姨我在这儿!”
她说得激动,脸都红了:“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们,回来!张姨帮你们骂回去!骂不过,咱们还有你常叔,还有你刘叔!是不是,老刘?”
老刘正埋头吃菜,听见这话,赶紧点头:“对对对。”
张姐吼完这一嗓子,满意了,声音陡然软下来,扭头看向大玲:“大玲,你也别光顾着难过。军儿这是出息了!国防学校,以后出来都是为国效力的!光荣!”
大玲眼睛红红的,点点头:“我知道,我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拿起纸巾擦眼睛。
张军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杯子,站起来,转向大玲。
“妈,”他开口,声音有点哽,“我敬你。”
大玲赶紧也站起来,端起茶杯。
张军看着她,看了几秒,才说:“这些年,你一个人带我和小娟,辛苦了。我……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说完,仰头把一杯啤酒全喝了。
大玲的眼泪“唰”地下来了。这眼泪,和这些年她在夜里流给债主看的不一样,和被人指着鼻子骂“克夫”时流的也不一样。那些是苦的、咸的、带血的。而今晚这泪,是她用十八年汗水和尊严,一滴一滴,终于酿成的、滚烫的蜜。
她捂着脸,肩膀直抖。
小娟在旁边也哭了,抱住妈妈。
红梅赶紧递纸巾:“大玲,别哭了,孩子争气,是好事。”
张姐也说:“就是!哭啥哭!该高兴!”
可她自己的眼睛也红了。她想起自己家小峰小雅走的时候,她也哭得跟个泪人似的。那时候她还年轻些,哭起来没这么难看。现在老了,一哭满脸褶子。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啤酒的苦味直冲喉咙。
英子看着张军站在那儿,看着大玲哭,看着小娟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她想起小时候,她和张军、在田野里疯跑。张军话最少,但每次她被别的小孩欺负,他总是第一个冲上去。有一次她摔倒了,膝盖磕破了,张军背着她回家,一路上一句话没说,但背挺得直直的。
那时候多好啊。那时候他们以为,他们会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可现在,张军要去长沙了,她要去北京了,王强要去合肥了。从此天各一方。
英子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砸在她自己还没来得及动筷子的白米饭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有些人的好,像小时候种的树——当时不觉,等走远了回头一看,才发现那片荫凉,已经够不到。
周也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动作很轻。
她慌忙低下头,不想让桌上的长辈,尤其是斜对面的张军,看见自己这更多的泪。
王强赶紧打圆场:“哎哟,你们都哭啥呀!又不是不见面了!寒假不就回来了吗?到时候咱们还在这儿聚!梅姨还给我们做这么多好吃的!”
他说着,夹了块最大的排骨,放进张军碗里:“军哥,吃!吃饱了不想家!”
张军看着他,笑了。那笑很淡,但真。
“谢了,强子。”他说。
王强又费力地从自己碗里的‘肉山’顶端,小心翼翼夹了块最完整的糖醋排骨,越过半张桌子,放进英子碗里:“英子姐,你也吃!这肉不肥!”
英子擦了擦眼泪,看着他碗里那座‘肉山’,破涕为笑:“你自己吃吧,碗里都快溢出来了。”
气氛总算缓和了些。大家开始吃菜,说话声渐渐多起来。
张姐讲了个笑话,是她以前在服装厂偷学老师傅剪裤脚,结果把人家的确良裤子剪成了开裆裤的糗事,把大家都逗笑了。
老刘难得开口,闷声说了句:“那时候你瘦着呢。”张姐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飞起一团红晕——那红晕里,三分是被当众提及年轻的羞,七分是你居然还记得的得意,底下还垫着一层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对逝去苗条的淡淡怅惘。 她扬手虚打了老刘一下:“死老刘!就你记性好!”
桌上的人都笑起来。
常松喝了点白酒,话也多了,跟张军讲起他年轻时在海上跑船的事。说有一次遇到大风浪,船差点翻了,他在甲板上吐得昏天黑地。
“那时候我就想啊,”常松说,“要是能活着回去,我一定好好过日子,不折腾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红梅。
红梅正给小年喂汤,没抬头,但耳朵红了。
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菜凉了又热,酒瓶空了好几个。
夜里,大玲来到张军的房间。张军正在收拾最后一点东西。他把几本书塞进背包,拉上拉链。
大玲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进来。她手里拿着一个皮包,蓝色的。
她在床边坐下,打开手包。一层,两层,三层。里面是钱。一沓,很厚,都是零钱。有百元的,有五十的,但叠得整整齐齐。
“这是一千块。”大玲把钱递过去。
那沓钱很厚,却也很薄。厚的是母亲日复一日、从牙缝里、从汗水里抠出来的分量;薄的是它在这广阔世间,能为他铺的路,其实只有那么一小截。但她能给的全部,都在这里了。
“穷家富路,你拿着。”
未完待续
第341章 我一切都好(再续·上)
张军没接:“妈,我有钱。学校有补助,不用交学费,还有生活费。”
“拿着!”大玲急了,声音发颤,“妈给不了你脸面,不能再让你没了底气!”
她把钱塞进张军手里,攥着他的手,攥得很紧。
张军低头,看着手里的钱。那些零票,皱巴巴的,带着妈妈手上的温度。
他的喉咙发紧。
大玲又拿出个盒子,打开,里面是部手机,诺基亚的,蓝屏。
“这个你也拿着。”她把手机塞进张军手里,“到了学校,给妈打电话。不用天天打,一个星期打一次就行。让妈听听你的声音。”
张军拿着手机,沉甸甸的。
“妈,”他开口,声音哑了,“你不用……”
“什么不用!”大玲打断他,眼泪掉下来,“妈没用,妈没本事,给不了你好的。但你得知道,妈心里有你。你走到哪儿,妈心里都惦记着你。”
她说着,哭出声来。
张军放下手机和钱,抱住妈妈。
“妈,”张军说,“我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别太累,该吃吃,该喝喝。小娟还小,你多照顾她。”
大玲只是哭,说不出话。
这时,门开了条缝,小娟探头进来。她眼睛红红的,显然也在外面哭过。
她走进来,手里抱着个储蓄罐,是个小猪的形状,粉色的。
她把那个沉甸甸的、冰凉的小猪储蓄罐‘咚’一声放在哥哥床上,像是完成一个郑重的仪式,然后小声说:“哥,这个给你。”
张军松开妈妈,看向妹妹:“你给我这个干嘛?”
小娟低着头,抠着手指:“里头是我攒的钱。有五十三块八毛。给你上学用……”
她说这话时,眼泪又掉下来了,砸在地上。
童真的世界没有离别。她不懂哥哥为什么要走,她只懂得把自己全部的世界——那只胖乎乎的小猪肚子里,装着所有夏天舍不得买的冰棍、所有好看发卡的梦想——统统倒出来,塞给哥哥。仿佛这样,哥哥就能把她的全部带在身边,就不会走远。
张军感觉自己的心脏,被妹妹那句话里裹着的、全部的世界,狠狠砸中,闷闷地一疼。
他走过去,抱住妹妹。小娟比他矮一个头,瘦瘦小小的,在他怀里像只小猫。
“娟,”他说,“哥去上学了,保护不了你了。但是你别怕,我跟你王强哥都说好了。他在合肥离得近,有什么事情你就找他,知道吗?”
小娟把脸埋在哥哥怀里,用力点头,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嗯,王强哥跟我说了。”
张军摸着她的头:“你在家好好的,听妈妈话,好好学习。别跟妈顶嘴。妈不容易。”
“我知道。”小娟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哥,我等你回来。你在外面要注意安全,要保重身体。我听同学说,那里训练可辛苦,可累了,可严酷了,一般人受不了。”
她说着,哭得更凶了:“哥,我舍不得你。”
张军的眼泪也下来了。他抱着妹妹,抱得很紧。
大玲走过来,抱住两个孩子。三个人蜷在那张狭窄的折叠床上,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昏黄的台灯光,勉强照亮这间没有窗户的小屋。照在这三个紧紧相拥的人身上。
第二天一大早,淮南火车站。
八月末的太阳毫无怜悯之心,早早地泼下热辣辣的光。月台上挤满了人,广播声、汽笛声、哭笑声、行李箱拖拽声……所有声音都被八月的热气蒸腾着,失去了清晰的边界,糊在每个人的脸上、身上,和汗水混在一起,往下淌。
大玲拉着张军的手,反复只说一句话:“到了打电话,啊?到了就打。”
她的手很糙,攥得很紧。
小娟哭得眼睛肿成桃子,抱着哥哥的胳膊不松手。
英子、周也、王强也来了,站在旁边。
张军的行李很简单,就那个军绿色帆布包,背在肩上。
穷孩子的行囊里装不下梦想——只有几件旧衣服,几本书,和母亲从牙缝里省出的远方。
火车停靠在站台边,绿色的车皮,车窗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广播响了:“开往长沙的K1073次列车即将发车,请旅客抓紧时间上车……”
张军松开妈妈的手,又抱了抱小娟。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英子他们。
英子往前走了半步,想说句“保重”,话还没出口,张军却先一步转身,用力抱了抱王强。
“强子,”他在王强耳边说,“帮我照顾我妈和小娟。”
王强拍他的背:“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张军松开他,又拍了拍周也的肩。
他拍得很用力,周也感觉到他手上的力道。
他看着周也,声音很低,可字字清晰:“英子吃过苦,心思重。对她好点,别玩那些虚的。”停了停,又说:“没结婚前,别碰她。”
周也脸色一沉,但克制着:“我知道。”
张军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牛皮纸信封被他的体温焐得有些发软,边角处微微卷起,像被人反复摩挲过。他递给周也。
“这个,”他说,“帮我给她。”
周也皱眉:“为什么不自己给?”
张军看着他的眼睛,嘴角费力地向上扯了一下,那笑像一道迅速愈合又崩开的伤口。眼底有泪光:“因为你是她选的。我相信,你能送到。”
这是败者最后的、也是最高的礼仪。他将自己守护了半生的珍宝,连同一生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意,亲手擦拭干净,交付到胜者手中。不诉苦,不怨憎,只提要求,像一个即将亡国的君主,在交出国玺前,为他的子民争取最后一份《降书》里没有的善待。
周也接过信,没说话。
张军转过身,目光终于敢落在英子脸上。他只看了她一眼,一秒,或许还不到。然后他扭过头,拎起行李,往火车走去。
火车鸣笛。汽笛声刺耳,撕破了早晨的空气。
张军上了车,在窗口坐下。他没看窗外,只是低着头。
大玲的哭声和汽笛声混在一起。她追着火车跑了两步,被小娟拉住。
英子看着火车慢慢启动,看着张军坐在窗口,低着头,一动不动。
汽笛响了。
车轮动了。
火车开了。
带走了他。
留下了痛。
英子站在原地,看着那绿色长龙越来越小,最后连声音都吞没在风里。铁轨空荡荡的,像她此刻的心。
她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哭,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流了一脸。
她在心里说:张军,好好的保重自己。照顾好自己。
离别不是长亭更短亭,是两根铁轨——从此,你的人生一路向北,他的前程一路向南,唯一交汇过的那个点,被永远地钉死在名为故乡的月台上。
周也拍拍她的肩膀。王强也拍拍。
王强也哭了,他抹了把脸,声音哑:“英子姐又不是不见面了,你看你哭这样干嘛?”
英子擦擦眼泪,抬起头笑笑:“我是高兴的。张军不容易。”
王强点头:“那倒是。”
大玲哭得站不住,蹲在地上。小娟抱着妈妈,也哭。
英子走过去,扶起大玲:“玲姨,咱们回去吧。”
大玲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点点头。
王强说:“英子姐,也哥,你们送玲姨和小娟回去吧,我还要去接雪儿。这趁着还没走之前,我带雪儿再到处逛逛。”
王强说完,挥挥手,转身就跑——结果被月台边缘绊了个趔趄,差点表演个平地摔。
他今天穿了件新买的亮黄色霸王龙t恤,配卡其色短裤。这一绊,整个人像只受惊的胖恐龙,手臂在空中乱划了几下才站稳。
他脸一红,头也不回地跑了。
周也推着自行车过来。英子扶着大玲,小娟跟在旁边,四个人慢慢走出火车站。
回去的路上,英子侧坐在后座,那条白色的裙子被风向后吹拂,贴在小腿上。她搂着周也的腰,脸轻轻靠在他背上,裙摆的一角随着车轮转动,偶尔擦过周也的裤腿。
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两人一路无话。
骑了一段,周也停下,下车。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递给英子。
“张军给你的。”
英子接过信,没拆,只是紧紧攥着。
信封厚厚的,边缘有些磨损。
“你不看看?”周也问。
英子摇摇头:“回去看。”
两人继续走。快到英子家巷子口时,周也停下。
“英子。”
“嗯?”
周也看着她,看了很久,才说:“我会对你好的。”
英子点头:“我知道。”
“不只是说说。”周也说,“我会做给你看。”
英子笑了:“嗯。”
周也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手指擦过她的眼角,那里还有泪痕。
“别哭了。”他说。
“没哭。”英子说。
周也笑了:“撒谎。”
英子也笑了。
周也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
“回去吧。”他说。
英子点点头,转身往家走。走到门口,回头,周也还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挥挥手。
周也也挥挥手。
英子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了那封信。信纸抽出的瞬间,一张被压得平整的、透明的橘子味水果糖糖纸,像一只沉睡多年的蝴蝶标本,轻轻飘落在她的掌心。
信纸是普通的横格纸,蓝色的线条。字很多,写得很满,很用力,有些地方笔尖戳破了纸。
小英(他用的是他一开始喊她的名字):
未完待续
第342章 我一切都好(再续·下)
当你看到这封信,火车应该过长江了。这个称呼,我在心里叫了十几年,今天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写出来。
从小沟村到淮南,从大山到城里。我一直跟在你后面。你捡麦穗,我帮你提篮子;你被欺负,我攒拳头。我以为只要我跟着,总有一天你能回头看见我。
可我知道,我配不上。我家这个无底洞,会拖垮你。我爸死得早,我妈一个人拉扯我和小娟,欠了一屁股债。我们家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
你的世界应该在北大,在更亮的地方。你应该穿漂亮的裙子,坐在明亮的教室里,跟那些跟你一样优秀的人在一起。而不是跟着我,挤在出租屋里,算着每一分钱过日子。
周也好。他爸虽然不在了,但他妈有本事,开厂子,有钱。他长得精神,学习好,家世也好。他能让你发光,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知道你喜欢他。你看他的眼神,跟我看你的眼神一样。
我不难过。真的。只要你过得好,我就高兴。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小时候把唯一那颗糖给了你,换来了这十几年看着你的资格。
那是我第一次见你笑。
从那天起,我就决定,我要保护你,一辈子。
但我现在知道了,保护你不一定要在你身边。有时候,离开也是一种保护。
以后,我就是你娘家哥。有人欺负你,天涯海角,我回来揍他。
别为我难过。我去长沙,上军校,以后当兵。这是我选的路,我喜欢。我能吃苦,不怕累。我会好好干,混出个人样来。到时候,哥就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跟你说:小英,我回来了。
虽然那时候,你可能已经嫁人了。
但那也没关系。只要你过得好,就行。
祝你,永远明亮。
永远是你的,
张军
二〇〇一年八月二十日夜
信纸的右下角,有被水渍晕开的痕迹。蓝色的墨迹化开,变成模糊的一团。
英子看着那团水渍,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纸已经干了,可痕迹还在。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信纸上。一滴,两滴,三滴。
她记得那颗糖。硬水果糖,橘子味的,糖纸是透明的,上面印着橘子图案。糖很甜,甜得发齁。她含着糖,看着眼前这个黑黑瘦瘦的男孩,他眼睛很亮,看着她笑。
有些人的爱,像蜗牛。它不声张,只是用一生的时间,背着那座名为“你”的壳,缓慢而固执地爬行。
他给出的不是一颗糖,是他童年全部甜味的配额;他守护的不是一个人,是他贫瘠世界里唯一认定的、发着光的意义。
那时候她六岁,他也六岁。
原来,从那时候起,他就一直在。
有些人的告别,是一封提前写好的遗书。遗赠的不是财产,是把你从他生命中温柔又彻底地删除。你读着信,就像参加一场缺席的葬礼,而棺木里躺着的,是那个曾经全心全意爱着你的他。
现在,葬礼结束了。
她捂住脸,哭出声来。
就在这压抑的哭声里,她无意识地,像童年时那样,将那张橘子糖纸轻轻含进了嘴里。舌尖触到的,不再是甜,而是纸张陈旧的、微苦的纤维质地。
那缕十二年前被封存的、似是而非的橘子香气,混合着泪水的咸涩,在她口中弥漫开来。原来,记忆的味道,是甜的骸骨。
上午的阳光从同一扇窗户斜射进来,明亮得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可那一瞬间,六岁那个被糖果甜亮的上午,和十八岁这个被泪水浸透的上午,在她生命里轰然对撞。
时光才是最残忍的魔术师。它让阳光依旧,却偷偷调换了所有礼物的味道。
远处传来火车鸣笛的声音,悠长,苍凉。
那是开往长沙的火车吗?还是开往别的什么地方?
火车上。张军靠窗坐着。车厢里很黑,只有过道顶上的小灯亮着,昏黄的光。
他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已经睡着了,头靠在一起。
张军没睡。他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一片漆黑,偶尔有灯光闪过,一瞬即逝。
他的脸上冰凉一片。是泪,已经干了,留下紧绷的感觉。
他闭上眼。
脑海里闪回一些画面。
小沟村的夏天。太阳毒辣,晒得土地开裂。英子扎着两个羊角辫,蹲在地里捡麦穗。她捡得很仔细,一根都不放过。他跟在后面,帮她提篮子。篮子很沉,他提得胳膊酸,可不说。
画面一转,是淮南的雨夜。雨很大,哗哗地下。英子坐在公交车里,靠窗的位置。他骑着自行车,跟在公交车后面。雨打在他脸上,眼睛都睁不开。可他一直跟着,直到公交车停在巷子口,英子下车,跑进家门。巷子里的灯亮了,他才调转车头,往回骑。
画面又一转,是公园路的晚上。英子穿着鹅黄色的裙子,站在路灯下。周也走过去,低头吻她。自行车倒了,哐当一声。英子的手搭在周也肩上,周也的手环着她的腰。
张军猛地睁开眼。
车厢里还是那么黑,那么静。对面的老夫妻还在睡,发出轻微的鼾声。
就在这一片黑暗与寂静里,完成了最终的宣判:他亲手把自己的心剥开,将最鲜红柔软的那部分命名为“妹妹”,然后逼着自己吞下剩下的、血淋淋的残骸。从此,爱这个词,于他而言不再是悸动,而是一场成功的截肢手术。
他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火车呼啸,驶过桥梁,驶过田野,驶过村庄。
驶向陌生的长沙,驶向没有她的未来。
有些离别,不是挥手说再见,而是把心的一部分留在原地,用余生去等它长好。张军知道,从他踏上火车的那一刻起,淮南就成了一块再也愈合不了的伤疤。
张军靠在窗玻璃上,玻璃很凉,贴着他的额头。
他在心里说:再见,蒲小英。
他闭上眼睛。
脸上,有新的泪,慢慢流下来。这一次,它没有热度,冰凉地划过他年轻却已有了风霜痕迹的脸颊,悄无声息地滴落在紧握的、空荡荡的掌心里。
火车开走了,载走了一个少年,也载走了一个时代。
月台上,风把母亲们未出口的叮嘱和来不及擦的泪,吹得又冷又碎。
站台空了,送行的人还站着。
整座城,在那一刻,忽然懂得了什么叫失语。
原来,故乡的版图,是被游子的背影,一寸一寸丈量小的。
从此,故乡不再是日升月落的日常。它成了——
地图册上一个需要费力寻找的坐标;
电话线一段总是延迟的忙音;
旧毛衣上洗不掉的那股樟脑丸味道;
和深夜里,胃部突然袭来的一阵空洞的绞痛。
成长,就是学会把“我想回家”这句话,连皮带血地咽下去,然后在电话里,用最轻快的声音说:“我一切都好。”
未完待续
第343章 放手(上)
“这件羊毛的必须带!”红梅的声音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北京冬天能冻掉耳朵!”
地上摊着那个崭新的粉色行李箱,拉链已经绷得发出抗议。红梅跪在地上,用力压着箱盖,要把第五件毛衣塞进去。
英子站在旁边,两只手插在蓝色格子睡裤口袋里。上面是件短袖白色t恤,头发刚洗过,松松地披在肩上,发梢还带着湿气。房间里的电风扇嗡嗡转着,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起来。
“妈,你别给我弄了。”英子的声音无奈,“真的太多了。我真的穿不下呀!”
红梅不抬头,继续往里塞那包绿豆圆子。绿豆圆子用塑料袋装着,塑料袋外面又套了个布袋子。红梅塞进去,又拿出来,调整位置,再塞进去。
母亲总在离别时变成仓鼠,拼命囤积一切她觉得你用得上的东西。哪怕行李箱已像孕妇的肚子,她还想再塞进一个备用子宫——一个能随时把你装回她生命里的、绝对安全的襁褓。
“再说我又不是不回来了。”英子走过来,蹲在红梅旁边,“放假了我就回来了呀。再缺什么东西我再从家拿,或者你给我寄也行。这么多东西我拿也不好拿,弄也不好弄。根本装不下。”
红梅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的手指还按在那件毛衣上,毛衣是米白色的,纯羊毛的,摸上去软软的。她特地在百货大楼买的,花了一百八十块钱。售货员说,这是今年早秋最新款,北京的大学生都爱穿这个。
“你看你给我买了多少。”英子指着箱子,“这才夏天呢,你给我冬天的衣服都买了。北京又不是北极,哪有那么冷?”
年轻人眼里的世界是敞篷跑车,妈妈眼里的世界是带暖气的装甲车——她总怕你冻着,哪怕你正要去的是热带。
常松抱着小年在门口站着。小年手里拿着个塑料小汽车,在常松怀里扭来扭去。
“傻丫头,”常松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笑,“你妈不放心你呀。你看你从来没出过远门,这第一次跑到北京那么远的地方上学。”
红梅抬起头。她的眼眶已经红了,但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看着英子,看了很久,然后说:“妈……现在要不是有小年,说啥也跑到北京陪读。”
常松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短,几乎看不见。他怀里的小年动了动,小汽车掉在地上,啪嗒一声。
“就是,”常松立刻又笑起来,声音提高了些,“我也去。我们一起去陪英子。”
英子也笑了,摇摇头。“常叔,我走了,我妈和我弟就交给你照顾了。你多辛苦点。”她顿了顿,看着常松,“等我毕业上班了,我接你和我妈、我弟到北京。”
常松点点头,没说话。他心里有点热,又有点涩。这丫头,到底还是懂事的。但他也知道,这话听着暖心,真到那天,你还认识我吗?北京那么大,大学那么多年,见的人那么多。等你毕业了,有本事了,眼里还能有我这个叔?等到那个光景,你妈你弟你是要接的,我又算哪根葱呢?
他低头看小年,小年正伸手抓他下巴上的胡茬。
继父的爱,像一只借来的壳。他缩在里面,小心翼翼地给予温暖,却永远无法真正长成这壳的一部分。他时刻准备着,等里面的蜗牛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新壳,便会将他这只旧壳,连同那些共度的风雨,一起遗弃在来时的路上。他的付出,从一开始就写好了归还的日期。
这时候,院子里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声音很大,很急,由远及近。然后门口的光被挡住了一半——常莹站在那儿。
她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还在滴水。身上套了件褪了色的粉汗衫,料子薄,被水浸得透透的,像个诚实的叛徒——毫不遮掩地出卖了她下垂的胸部轮廓,仿佛两只泄了气的皮球在破布袋里晃荡。 下面是条宽松的灰色短裤,裤脚卷到膝盖。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左脚那只鞋带断了,用一根红绳子绑着。
她跑得急,差点被门槛绊倒,整个人往前冲了两步才站稳。
她这半生,总是这样慌慌张张地奔向每一个可能有温暖的地方,像一只总在寻找落脚点的、羽毛稀疏的老家雀。她不明白,有些屋檐,生来就不是为她这样的鸟准备的。
“接到哪里去啊?”常莹喘着气,眼睛亮着,“我能去吗?”
常松笑出声。红梅也抬起头,嘴角弯了弯。
“可以去啊,”红梅说,“当然可以去。你是孩子姑姑,怎么不能去?”
“英子说要把你接到北京去呢。”常松补了一句。
常莹咧开嘴,笑得牙龈都露出来。“接我到北京?哈哈!”她用手背抹了一下下巴上的水,“那我可真没白疼你。”
她转身又往客厅跑,拖鞋啪嗒啪嗒响。不一会儿,抱着一床被子回来了。
被子用大红牡丹花的被面套着,崭新,蓬松,鼓鼓囊囊的。常莹抱着它,像抱着一大团云,神气活现。
“这可是我特意回寿县找做羽绒被的老季做的!”她声音响亮,“暖和!英子,这个一定得带着!”
她站在屋子中间,抱着那床大红被子。被子太大了,把她整个人都挡住了,只能看见她的头和脚。她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滴在被子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红梅还跪在地上,手按着行李箱。常松抱着小年,小年不玩汽车了,瞪大眼睛看着那床被子。英子站着,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常莹。
常莹没察觉到这安静里的不对劲。她把被子往上颠了颠,抱得更紧了。
“新做的,”她说,“全是鸭绒。老季说,这是最好的鸭绒,从合肥收来的,一只鸭子身上就取那么一点点。我让他给我做了两床,一床给你,一床我给你杜凯哥留着。”
她说着,非要演示被子多结实。她把被子放在地上,拽着被角,猛地一抖——
灰尘和羽绒飞起来。
不是一点点,是很多。白色的、灰色的羽绒,混着细小的灰尘,在空气里飞舞。
正好糊了常松一脸。
常松没躲开。他抱着小年,没法躲。羽绒扑在他脸上,钻进他的鼻孔,他的嘴巴。他眨眨眼,睫毛上挂了几根白色的绒毛。
小年被呛得打了个喷嚏。
“阿嚏!”
声音不大,但很清脆。小年打完喷嚏,愣了几秒,然后嘴巴一撇,哭了。
常松还站在原地,顶着一头羽绒。那些绒毛沾在他的头发上,他的眉毛上,他的肩膀上。他整个人像刚从羽绒厂里出来——不,此刻他的造型,更像刚从鸭绒厂偷情被抓,满脸都是抖不掉的证据,怀里还抱着个目击了整个过程的“小证人”。
常莹看着常松,看着小年,看着满屋子飞舞的羽绒。她张了张嘴,然后嘿嘿笑了。
“新被,”她说,声音小了点,“有点飘……”
常松抹了把脸。他抹得很慢,从额头抹到下巴。手上沾满了羽绒和灰尘。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常莹。
“姐,”他说,声音很平静,“你这是给英子带被子,还是给我‘戴孝’呢?”
屋里又安静了。
然后英子笑了。她捂住嘴,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先是小声的,然后越来越大。她笑得弯下腰,肩膀一抖一抖的。
红梅也笑了。她本来眼眶是红的,这一笑,眼泪真的掉下来了。但她是在笑,一边笑一边抹眼泪。
常松看着她们笑,自己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羽绒跟着抖,有几根掉下来,落在小年头上。小年不哭了,伸手去抓爸爸脸上的绒毛。
笑了一会儿,红梅站起来。她走到常莹面前,看着那床被子。被子摊在地上,大红色的被面,金色的凤凰,在灰尘和羽绒里躺着。
那床被子的审美还停留在八十年代春晚——红得喜庆,花得热闹,土得掉渣,也真心得让人想哭。
“姐,”红梅说,声音温和,“你的心意领了。但这个被子真的不能带。”
常莹脸上的笑没了。
“北京有被子,”红梅继续说,“他们学校也提供被子。哪有带被子去上学的呀?什么年代了?”
常莹蹲下来,摸了摸被面。她的手指粗糙。她摸着那些金色的绣线,摸得很轻。
“我是从来没有盖过羽绒被。”她说,声音低了下去,“我家三个皮猴子也没盖过。”
她抬起头,看着红梅:“我这不是来城里待段时间嘛,看他们都说羽绒被,羽绒被。我特地让他们给我收的。这个是什么鸭绒,鹅绒,都是农村的弄的,然后找人给弄。专门到寿县,南门口。找人做的。”
她又看向英子:“我是给丫头的,我又不是给你的。我是给英子的。”
她的眼圈红了。
“英子,”她说,“这是姑姑的心意。你姑也没啥钱。你走了,你姑也没啥表示,就一床被吧。”
她吸了吸鼻子:“希望你平平安安,暖暖和和。一定不要把你常叔把你妈给忘了啊。不要把你姑给忘了。”
她的好,就像这床不合时宜的厚被,花色是过时的隆重,心意是烫手的负担。她捧出的是一颗赤裸的、不知如何包装的心,你不收,伤她一世;你收了,堵你一路。
英子不笑了。她走过来,在常莹旁边蹲下。她看着常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常莹的手。
常莹的手很粗糙,手心有厚厚的茧。英子的手很白,很光滑。两只手握在一起,常莹的手抖了一下。
“姑,”英子说,声音很轻,“以前我小,不懂事。讲话做事不好的地方,你不要往心里去。”
这道歉是迟来的青春期遇上早衰的更年期——一个刚开始学体面,一个早就不在乎体面了。
未完待续
第344章 放手(中)
常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擦,就让眼泪流。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流到嘴角,咸咸的。
“我这走了,”英子继续说,“我妈还有我弟,多亏你照顾了。”
常莹用力点头。她点得很用力,头发上的水珠甩出来,落在被子上。
“傻丫头,”她说,声音哽咽了,“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她抹了把脸,把眼泪抹掉,然后咧嘴笑了。那笑很难看,眼泪还在流,但她在笑。
“你在北京好好念。”她说,“在北京有人要欺负你,你就跟我讲。我让你表哥表弟坐火车过去,把他们都给揍一顿!”
这话掷地有声,带着底层家庭特有的、朴素到近乎荒诞的守护逻辑——还停留在冷兵器时代,谁欺负我家人,我就派我的兵马俑去砸场子。她忘了,北京城里早就是信息战了,她的兵马俑,可能连地铁票都不会买。
红梅听到这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她心里咯噔一下:好了吧,可千万别再张罗着把那三个男孩带到英子面前了。那三个,虽说叫她一声舅妈,可终究不是从小看着长大的。脾气莽,做事没轻重,真去了北京,指不定惹出什么事。英子一个女孩子,又是去读书的,跟那些表哥表弟搅和在一起,算怎么回事?
她没说出来。她转身,走到行李箱旁边,蹲下来,开始重新整理箱子。她把那件米白色的羊毛毛衣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又拿出来,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放在了一边。
她把它轻轻放在一旁,像放下一件过时的、却曾以为能永远蔽体的铠甲。这一刻她终于承认,女儿将要奔赴的战场,已远非她所能缝补护卫的疆域。
“英子,”红梅说,声音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你到了北京,先给你张姨打个电话。小雅也在北京,说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她。”
她在转移话题。常松看出来了。常松抱着小年,站在那儿,看着红梅,看着英子,看着常莹。他没说话。
常松心里有数。他一直都有数。他知道红梅和常莹之间有条线,那条线看不见,但确实存在。线这边是红梅和英子和小年,线那边是常莹和大娘还有常莹的三个儿子。他是站在线上的人,一边是老婆孩子,一边是亲姐姐。他得平衡,不能偏。
中年男人的家庭地位,就像走钢丝的杂技演员——手里那根平衡杆,一头挑着血脉宗亲,一头挑着身家铠甲。偏了哪边,都是粉身碎骨。 他此刻就悬在这根钢丝上,底下没有安全网,只有一地鸡毛的现实。
常莹不知道这些。常莹傻乎乎的。她以为只要她对红梅好,对英子好,对小年好,红梅就会把她当一家人。她想着,只要她够好,红梅就不会再提那每个月二百五十块钱的事了。虽然钱月月都在还,或迟或早。红梅也没催。但她知道红梅记着账呢。她想用别的方式抵,用照顾小年抵,用帮忙干活抵。天长日久,日久天长,这人情债总能抵掉那金钱债吧。
有些人的情意像地摊货,标价看着便宜,结账时才发现‘感情价’三个字后面,跟了一串数不清的零。
常莹便是如此。可她不懂,红梅的人生账册上,情与债泾渭分明,中间隔着一条她永生渡不过的界河。
红梅清了清嗓子,把话头又轻轻一拨:“姐,这被子英子真带不了。这样,你留着,冬天盖。也算你的心意到了。”
常莹看看红梅,又看看英子,再看看那床大红被子,最终点点头。“行吧,我留着。等英子放寒假回来,盖这个。”
周也家的客厅里,三个超大行李箱一字排开。箱子是黑色的,金属外壳,轮子很顺滑,拉杆可以调节高度。箱子上贴着航空公司的标签,有些是旧的,已经撕掉一半,胶印还留在上面。
钰姐蹲在箱子旁边。她身上是件真丝睡袍,睡袍是深紫色的,领口开得低。睡袍的腰带松松地系着,下摆拖在地上。她的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簪子固定,几缕碎发垂下来,落在颈边。
她在装箱。装得很仔细。生活用品一箱:牙膏牙刷、毛巾浴巾、洗发水沐浴露、剃须刀、指甲剪、针线包、常用药。每样东西都用密封袋装好,贴上标签。书籍电子产品一箱:笔记本电脑、充电器、移动硬盘、几本专业书、英语词典。衣物一箱:衬衫、裤子、外套、内衣、袜子。每件衣服都用防尘袋套好,防尘袋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衣服的颜色。防尘袋外面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正装·秋”“休闲·冬”“运动”。
周也坐在沙发上。脚上没穿袜子,他手里拿着手机,手指在按键上,但没在看。他的眼睛看着钰姐,看着钰姐蹲在那里的背影。
“妈,”周也说,声音有点无奈,“我这是去上学,又不是去搬家。你搞这么多东西干嘛?”
钰姐没抬头。她拿起一件衬衫,检查扣子有没有松。衬衫是白色的,棉质的,领口和袖口都很挺括。她检查完了,把衬衫叠好,放进防尘袋,拉上拉链。
“多备一点呀,”钰姐说,声音平静,“临时买多不方便。”
她把防尘袋放进箱子里,调整位置,让它们排列整齐,没有空隙。
“你坐火车,这些东西托运,也不要紧。”钰姐继续说,“到了北京,叫个车,直接拉到学校。我都打听过了,清华宿舍楼下面有推车,可以借。”
周也放下手机。他站起来,走到箱子旁边,蹲下来,和钰姐平视。
“真的太多了。”他说,“宿舍就那么大点地方,放不下。”
“放得下。”钰姐说,“我查过尺寸。清华的宿舍床是90厘米宽,2米长。衣柜是80厘米宽,60厘米深。你这些衣服,叠好了,刚好放满。”
她说着,又拿起一件外套。外套是深蓝色的,薄款的,适合秋天穿。她摸了摸面料,检查拉链,然后叠好。
周也看着她的手。钰姐的手很白,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了透明的指甲油。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很小,表带是皮质的,棕色。这块表周也认识,是爸爸留下的。爸爸去世后,钰姐很少戴。
“妈,”周也说,“你别弄了。休息一会儿吧。”
钰姐没停。她把外套放进防尘袋,拉上拉链,贴标签。标签上写着:“外套·秋·深蓝”。
“我不累。”她说。
装完了这件,她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周也。她的眼睛很亮,眼角有细细的皱纹,但不明显,要很近才看得见。
“到了北京,”钰姐说,声音还是平静的,但周也听出了里面的紧绷,“该有的交际要有。请同学吃饭别小气,但也别当冤大头。”
她顿了顿,又说:“尤其……别被些眼皮子浅的、指望靠男人改变命运的人缠上。”
周也的目光闪了一下。他知道妈妈在说什么。但他装没听见,只是点点头,说:“嗯。”
钰姐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箱子。她拿起一双袜子,袜子是黑色的,棉质的,袜口有品牌的logo。她检查了一下,确定没有破洞,然后叠好,放进收纳袋里。
“每天给家里报个平安。”钰姐又说,声音轻了些,“和英子……互相照应可以。但记住,你们是去读书的。”
周也没说话。
“你俩单独相处,”钰姐继续说,手里的动作没停,“一定要有分寸一点。”
周也的呼吸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但他自己感觉到了。他看着妈妈,看着妈妈低垂的睫毛,看着妈妈专注地叠袜子的手。
“妈,”他说,声音有点干,“我就跟你说实话吧。”
钰姐抬起头。
“我喜欢英子。”周也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俩已经谈朋友了。”
客厅里很安静。空调开着,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窗外有蝉鸣,一声接一声,绵长而刺耳。已经是八月底了,蝉该叫不了多久了。
钰姐看着周也。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惊讶,没有生气,什么都没有。她只是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周也也看着她。他知道妈妈早就知道了。妈妈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和英子一起复习,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他看英子的眼神,他说话的语气,妈妈都看在眼里。妈妈只是不说,等着他自己说。
现在他说了。
钰姐看了他很久,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
“你们俩一直不都是朋友吗?”钰姐说,声音还是平静的,“在一起互相关心,互相照顾,是可以的。妈妈支持你的。”
她停了一下,又说:“就像你跟王强、张军那样。”
母亲的语言体系里,喜欢可以归档为友谊,爱可以降级为关心。一切超出她规划的情感,都必须先经过她的词典翻译,确保无害化处理。
周也的眉头皱起来了。他知道妈妈在装傻。
“妈,”他说,声音重了些,“不是那种朋友。是……”
“你已经成年了,”钰姐打断他,声音提高了点,但很快又压下去,“18岁了。想谈恋爱也可以尝试谈一谈。”
她放下袜子,站起来。睡袍的下摆拖在地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走到周也面前,看着他。她的个子比周也矮半个头,要仰着头才能和他对视。
“但是你一定要守住底线。”钰姐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你俩没谈婚论嫁的时候,不要碰人家。”
“即使你要碰,”钰姐继续说,眼睛直视着他,“你也要做好措施。”
话说到这份上,已然挑明。性教育从避孕套开始,就像防洪从筑堤坝开始——她不是在教你享受河水,是在教你防止决堤。至于河两岸的风景美不美,那不是她这个工程师该管的事。
周也的脸红了。他没想到妈妈会说这个。他知道妈妈直接,但没想到这么直接。
未完待续
第345章 放手(下)
“万一给人家肚子搞大,搞怀孕了,”钰姐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要吃什么菜,“到时候怎么交代?不结婚都得结婚。而且我跟你红梅姨关系也还不错。到时候弄得脸红脖子粗的,多难看?”
周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的喉咙发干,发紧。
“妈,”他终于说,声音有点哑,“你说的我都知道。我心里有数。没结婚之前,我肯定发乎于情,止乎于理的。我不会去做那些对英子不好的事情的。”
少年人的止乎礼就像饿狼说我就闻闻——信了你就天真了。
钰姐笑了。那笑很淡,很短暂,嘴角往上弯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了。
“妈妈是过来人。”她说,声音轻了些,“妈妈也年轻过,为了爱情冲动过。”
她转过身,走到窗边。窗外是院子,院子里还有几棵桂花树,叶子绿油油的。再过一个月,桂花就该开了。
“我和你爸就是上大学的时候认识的。”钰姐说,背对着周也,“咱俩也不一个大学。他在东大,我在南卫。隔得不远。”
她的声音有点飘,像在回忆什么很遥远的事情。
“那个时候刚毕业,我就为了他来到安徽。”她说,“家里不同意,说我疯了。南京多好,为什么要去一个小城市?我说,他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她停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看着周也。
“所以我能理解你们的想法。”她说,“真到那个时候,就由不得你们了。情不自禁的。”
周也站在那儿,看着妈妈。妈妈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有点苍白。眼下的乌青很重,粉底都盖不住。她这几天没睡好,周也知道。他要走了,妈妈舍不得。
“你是男孩子,”钰姐继续说,走回沙发边,坐下,“按理说你已经18岁了,是一个成年男性了。有正常的需要,这个很正常的。”
周也的脸烧起来了。他想说,妈你别说了,但他没说。他听着。
“但是你一定要做好保护措施。”钰姐说,眼睛看着他,很认真,“因为你不能给别人未来,你就得去保护人家,知道吗?”
——爱情是场烟花,怀孕是意外炸膛。那瞬间的绚烂过后,落下的灰烬和残骸,得用一辈子去清扫。
她的眼圈红了,但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保护别人就是保护自己,”她说,声音有点抖,“知道不知道?”
——成年人的保护措施就像给欲望戴安全帽。不是扫兴,是怕激情撞上现实时,脑浆比体液先流出来。
周也被说得不好意思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拖鞋是棉麻的,深蓝色,脚趾头露在外面。他的脚趾动了动。
“妈,”他说,声音很小,“你怎么跟儿子说这样的话呀?”
钰姐笑了,这次笑出了声。笑声很短,带着点鼻音。
“就是因为我是你妈,”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我才跟你说这样的话。”
她顿了顿,又说:“这话其实该你爸爸说的。你爸现在不在嘛,我就得又当妈又当爸呀。”
单亲母亲的性教育,是把风月拆解成手术图。她冷静地指给你看每根血管和神经,如何连接着欢愉与代价、冲动与深渊。她不是要扼杀你的春天,只是想给你一件雨衣,好让你穿过那片她曾淋透的雨季。
周也抬起头,看着妈妈。妈妈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她在笑。那笑很苦,苦得周也心里一抽。
“我不想跟你讲了。”周也说,转身往楼上走。
他的脚步很快,楼梯被他踩得咚咚响。他上了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子里,显得特别响。
他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他的脸还在烧,耳朵也在烧。他能感觉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轰轰的,像潮水。妈妈的话在他脑子里回响:“保护别人就是保护自己”“情不自禁的”“正常的需要”。
他想到了英子。英子的脸,英子的眼睛,英子的头发。英子的吻……
他想,到了北京,他们就是两个人了。没有红梅,没有妈妈,没有王强,没有张军。只有他们俩。
他想要她。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但很快,他就承认了。是的,他想要她。不是拉手,接吻的那种想要,是更深的,更彻底的想要。
少年情动,是心里养了一头幼兽。你喂它以目光,饮它以幻想,它在黑暗中骨骼拔节,声响大得让你夜不能寐。可天一亮,你又得装作无事发生,将它锁回彬彬有礼的皮囊里。
他害怕。不是害怕做那件事,是害怕做了之后会怎么样。他害怕英子会反悔,害怕梅姨会生气,害怕妈妈会失望。他更害怕的是,如果有一天,张军回来了,功成名就地回来了,英子会不会后悔选择了他?
张军去了长沙,上军校。周也知道为什么。张军家里穷,军校不要学费,还发津贴。张军是为了省钱,为了给他妈减轻负担。但周也知道,还有别的原因。张军喜欢英子,周也知道。张军选择去那么远的地方,是不是也在躲什么?躲英子?躲他自己?
情敌是青春期的牛皮癣——不致命,但痒起来要命,总担心它哪天扩散全身。
周也睁开眼睛,走到床边,坐下。床单是蓝色的,棉质的。他躺下去,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圆形的,白色的灯罩,灯没开。
他想,他得对英子好,很好很好。他得让自己变得足够好,好到英子不会后悔选择他,好到张军回来了,英子也不会动摇。
他一定要对她好…
楼下,钰姐还坐在沙发上。三个行李箱摊开在她面前,已经装满了,但她还在检查,看有没有漏掉什么。
她拿起一支笔,在清单上划掉一项。清单是她手写的,字迹工整,一行一行,列了几十项。划掉一项,她又看下一项。
看着看着,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突然掉的,是慢慢蓄起来的。先是在眼眶里打转,转了几圈,然后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流。眼泪流到嘴角,咸咸的,她也没擦。
她想起周生。周生走的那天,也是八月。八月十五号,立秋刚过。天气还很热,但早晚已经有点凉了。周生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他的手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但没什么力气。
“钰,”周生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儿子……就交给你了。”
她说,你放心,我会把他带大,让他有出息。
周生笑了。那笑很虚弱,但很温柔。他说:“我知道你会。你一直都是最厉害的。”
然后他的手松开了。
十多年了。周生走了这么久了?这些年,她一个人,把周也带大。送他上学,陪他写作业,给他做饭,洗衣服。看着他从小男孩长成少年,再长成现在这样,一米八几的个子,站在她面前,她得仰着头看他。
她要送他走了。送到北京,那么远的地方。
——送儿子远行是母亲的第二次分娩。第一次把他从子宫推到人间,这一次把他从怀里推向世界。痛是一样的痛,只是这次,连脐带都得自己剪。
她想起和周生第一次见面的样子。
那年她十八,在南京卫校读书。周末去东大找朋友,在图书馆门口,撞到一个抱着书的男生。书掉了一地。
男生蹲下来捡,她也蹲下来帮忙。抬头时,看见他穿一件蓝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头发镀了层金边。
他说,对不起。
她说,没关系。
后来她知道他叫周生,东大机械系的,淮南人。小地方,不富裕。
她家在南京,父母是高干,条件好。她长得也好,卫校里追她的人不少。
可她就看上了周生。看上了他眼睛里那股干净又执拗的劲儿。
毕业那年,周生说,我得回淮南。
她说,我跟你回去。
周生愣了很久。他看着她,看了又看,最后说:“你在这儿条件这么好,家里有钱,长得又漂亮。跟我去淮南,不后悔?”
她说:“不后悔。”
周生眼圈红了,他飞快地别过脸,假装去看远处梧桐树上聒噪的蝉,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后来,他们就真的一起来了淮南。结婚,生子,开起了小厂,又把它变成大厂。日子虽然苦,但周生一直把她捧在手心里。
现在,他们的儿子也要去北京了。去那个遥远的北方。
周生,你要在多好呀。
她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滚烫的。肩膀抖得厉害,但没发出一点声音。她不能出声,儿子在楼上。
已经是夜里快十点了。龙湖公园里人不多,只有几对情侣,散落在长椅上、树影下。路灯是黄色的,光线柔和,照在地上,形成一个个光晕。光晕的边缘模糊,和黑暗交融在一起。
王强和雪儿坐在长廊下面。长廊是木结构的,漆成红色,但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长廊顶上爬满了藤蔓,藤蔓的叶子很密,遮住了大部分光线,只有几缕漏下来,洒在他们身上。
雪儿靠在王强肩上。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她的头发披着,发梢微卷,搭在肩膀上。她没化妆,但皮肤很白。
王强穿了件蓝色的t恤,t恤有点小,绷在身上。下面是条黑色的运动裤,裤腿挽到小腿。他坐得很直,一只手搂着雪儿的肩,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手心微微出汗,有点黏。
未完待续
第346章 放手(终)
月光洒在湖面上。湖很大,水是黑的,但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偶尔有鱼跳起来,扑通一声,水花溅起,又落下。
远处有青蛙叫,呱呱的,一声接一声。近处有蛐蛐叫,吱吱的,更细更密。两种声音混在一起,不吵,反而让夜更静了。
雪儿动了动,把头埋得更深了些。
“你要去合肥了。”她的声音很小,像耳语,“大学里美女那么多……你会不会不要我了?”
王强的手臂收紧了些。他低下头,看着雪儿的头顶。雪儿的头发很软,有一股洗发水的香味,是苹果味的。
“你又来了,怎么可能!”王强的声音提高了点,但很快又压下去,怕吵到别人,“我王强对天发誓:”
他松开手,坐直身子,举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
“我王强要是多看别的女生一眼,”他说,一字一顿,“就让我……让我这辈子都买不到恐龙!”(对于一个把恐龙图腾印在胸口、梦想开恐龙博物馆的少年来说,这无异于剜心之誓。)
雪儿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是浸在水中的星星。
“这算什么毒誓!”她说,声音里带着笑,但眼圈是红的。
“这比让我长胖还严重!”王强说,很认真,“真的!”
他放下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本子是黑色的,塑料封皮,巴掌大小。他翻开本子,里面是他手写的日历。日期、星期、节气,都标得清清楚楚。在一些日期下面,他画了圈,写了字。
“你看,”他把本子递到雪儿面前,“我算好了。”
雪儿接过本子,凑近看。王强的字,和他憨厚的外表格格不入,写得倒是清秀工整。
“周末,国庆、元旦、清明……”王强指着那些画圈的日期,“只要放假,我就回来。”
他翻到另一页,那一页是空白的,但他已经画好了表格。表格上分了几栏:时间、地点、做什么,最后一栏是‘想雪儿’。
“平时我每天给你发短信,”他说,“汇报行程:上课、吃饭、睡觉、想你。”
雪儿看着那个表格,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王强。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顺着脸颊往下流。
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王强手背上,温热的,带着微微的咸涩。王强觉得那滴泪像一颗小小的流星,烫穿了他心里所有的忐忑。
“雪儿,”王强声音有点哽,手微微发颤,掌心那滴泪仿佛还在发烫,“其实…我挺感谢你的。”
雪儿抬起头,眼睛还红着,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你让我找到了…自信。”王强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心里掏出来,“还有…爱情。”
他脸红了,不是害羞的红,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说出来的、滚烫的红。他看着她,眼神很认真,认真得有点笨拙。
“我以前…没人说我好。都说我胖,说我憨。”他吸了吸鼻子,“只有你…你接受我,爱我。有时候我半夜醒过来,想起来你是我女朋友,我都觉得像在做梦。”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球鞋的鞋尖,那里沾了一圈薄灰。
“我身边的人都说我胖。包括周也,也说我胖。英子虽然不说,但我能觉出来……”他声音低了下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t恤绷在肚子上,形成一个圆弧。他吸了口气,想把肚子收回去,但收不回去。
“我也想减肥,”他说,“可是真的减不了。我每天都在打铅球,打排球。可……”
他抬起头,看着雪儿,表情很认真,很严肃。那个表情配上他圆嘟嘟的脸,有点滑稽,但雪儿没笑。雪儿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很温柔。
“可是你还能接受我,”王强说,声音有点抖,“我真的很开心。我知道我不帅,身材也不好……你能爱我,我真的、真的很开心。”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有时候我都不敢相信,这么漂亮可爱的女孩子能是我的女朋友。真的,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你更可爱的女孩子了。”
原来爱情最治愈的魔法,不是让你遇见完美的人,而是让一个自觉满是缺憾的人,在你眼里,照见了自己独一无二的光。
雪儿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伸出手,握住王强的手。王强的手很大,手心有汗,湿漉漉的。雪儿的手很小,很软,握在他的手里,像小孩的手。
“我那时候说你胖,”雪儿说,声音带着哭腔,“其实我也不是真的嫌你胖。我是觉得太胖了对身体不好。你看你大夏天的总是淌很多汗。你现在还年轻,等你再稍微大一点,三十岁以后,各种毛病就该出来了。”
女朋友嫌你胖,分两种:一种是想让你瘦给全世界看,一种是想让你胖着只给她抱。雪儿显然是后者——她怕你的脂肪过期,影响保修期。她唠叨的,从来不是他的形象,而是他漫长的人生里,能否一直健健康康地、让她稳稳地抱住。
她顿了一下,想起什么。“对了,强子,你家里人胖吗?上次在医院看到你妈妈,我觉得你妈妈不胖呀,挺苗条的。还有你妹妹,身材也特别好。怎么你就……”
王强笑了,有点不好意思。“还不是因为好吃的都给我吃了呗。”
雪儿没笑。
“真的,”王强坐直了些,比划着,“我爷爷奶奶特别的疼我,包括我爸爸妈妈都很疼我。所以呢,我从小呢,吃的喝的紧着我。”
他想了想,又说:“也哥呢,比我大几个月。我们俩从小就在一起玩。虽然呢他只比我大几个月,但是他天天让我喊他也哥,那我就喊他哥呗。因为他想当酷哥,要讲究,要保持身材。”
雪儿眨了眨眼。
“10来岁就有腹肌。跟个小排骨精似的。”王强说,语气里带着点羡慕,又带着点不服气。
“真的?”雪儿问。
“当然是真的,”王强说,“我天天跑到他家里蹭吃蹭喝。所以那些吃的喝的自然就都进了我的肚子。”
他顿了顿,然后煞有介事地说:“所以我这么胖,一大部分原因是我家里人搞的,另一大部分原因就是怪那个天杀的周也。”
胖子的甩锅技术像打太极——掌风所至,爷爷奶奶是绵柔的内功,爸妈是扎实的外功,至于那个从小一起长大、有腹肌还爱装酷的死党,自然就成了最好用的、无辜的人形沙包。逻辑圆满,毫无破绽。
雪儿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笑出了声。笑声清脆,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远处那对情侣朝这边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笑着笑着,雪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飘向湖面远处的灯火。
“你知道吗,强子,”她的声音低了下来,“美兮和欧阳峻……好像要分手了。”
王强一愣,搂着雪儿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啊?为啥?他俩不是……挺好的吗?”
“美兮拿到四川空乘学校的录取了,过几天就走。欧阳他……好像不太乐意,觉得空乘学校‘不正经’。”雪儿顿了顿,“美兮这几天眼睛都是肿的,看着可难受了。她说欧阳连送她都不肯去。”
一阵沉默。只有远处的蛙声聒噪。
“有时候吧,”雪儿转过头,看着王强圆圆的脸,声音很轻,“放手……也挺难的。”
她这句话轻飘飘的,却沉甸甸地砸在两个人心里。原来在一起需要两个人的勇气,而放手,只需要一个人的决心就够了。
王强挠了挠头,闷声道:“哎,欧阳俊长得帅。可惜我长得不帅。也哥那样的才招女生喜欢。”
雪儿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逗乐了,轻轻捶了他一下:“傻子,这跟帅不帅有什么关系?再说了——”她凑近些,在他耳边用气声说,“你虽然胖一点,你也长得不丑啊。如果你长得丑,你觉得我会看上你吗?”
王强看着她。
“你看你鼻梁又高,”雪儿伸手,摸了摸王强的鼻子,“五官长得也好看。其实我觉得,周也是觉得你长得比他好看,所以他才故意让你吃那么胖。这样的话,他跟你站在一起,才有存在感呀?”
情人眼里的帅哥其实是美颜相机里的自己——三分靠长相,七分靠想象。
王强愣住了。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副认真的小表情,然后,慢慢地,笑了。
“嗯,”他说,声音很轻,“我知道了,肯定是这样的。”
雪儿也笑了。她往王强怀里靠了靠,把头枕在他肩膀上。王强搂紧她,搂得很紧。
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湿气,带着桂花的香味——八月了,有些早桂已经开了。香味很淡,若有若无,但确实存在。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长长的,沉沉的,划破夜空。然后渐渐远去,消失。
王强低下头,吻了吻雪儿的头发。甜甜的,暖暖的。
然后他抬起她的脸,吻了下去。
吻很轻,很温柔。先是嘴唇碰嘴唇,轻轻地碰,然后慢慢地,加深了。雪儿闭上眼睛,手环住王强的脖子。王强的手搂着她的腰,搂得很紧。
他们吻了很久。直到喘不过气,才分开。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脸都红了。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但能感觉到热度。
雪儿靠在王强怀里,喘着气。她的心跳得很快,咚咚的,像打鼓。王强的心跳也很快,她能感觉到,隔着t恤,传过来。
“雪儿,”王强说,声音有点哑,“我一定会对你好的。一辈子。”
雪儿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把脸埋进王强怀里,听着他的心跳——那沉重而稳定的节拍,此刻成了她世界里唯一可信的诺言。
一只萤火虫飞过来。小小的,亮着绿莹莹的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飞进藤蔓里,不见了。
又一只飞过来,又一只。很快,周围就飞起了好几只萤火虫。它们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像一个个小小的灯笼,在黑暗里飘浮。
雪儿抬起头,看着那些萤火虫。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萤火虫的光。
“真好看。”她说。
“嗯,”王强说,看着她,“真好看。”
李娟机械地收拾行李。她的房间不大,十平米左右,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书桌对着窗,窗外是对面楼的墙壁,离得很近,光线不好,白天也要开灯。
床上摊着一个行李箱,墨绿色的,帆布材质,边角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白色线头。这是她哥哥用过的,哥哥结婚后,箱子就留给了她。
未完待续
第347章 放手(续)
她正在往里面放衣服。衣服不多,几件t恤,几条裤子,两件外套。都是旧的,洗过很多次,颜色已经不那么鲜亮了。她叠得很仔细,边对齐,角对折,叠成大小一样的方块,然后放进箱子里。
“娟儿真的很争气。”母亲说,声音很大,带着笑意,“合肥安医大,那可是正儿八经的本科!咱家祖坟冒青烟了,出了你这个正经八百的大学生!你哥他……哎,不提他。”
李娟没抬头,继续叠衣服。她叠的是一件蓝色的t恤,t恤的领口已经松了,但她还是叠得很仔细,把领子折进去,袖子折到背后。
“你哥嫂子都在合肥。”母亲继续说,走进来,站在床边,“你有什么事情就打电话给你哥,知道吗?”
李娟点点头,还是没抬头。
“你嫂子那个人啰嗦就啰嗦,”母亲说,“你不要跟她一般见识。毕竟人家是合肥的嘛,省城。你哥是上门女婿。”
李娟的动作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然后继续。
“你回头到人家家里去,”母亲的声音低了些,但李娟还是能听见,“你稍微懂事一点,知道没有?别让人家觉得咱们家没规矩。”
李娟抬起头,看着母亲。母亲的脸有点黄,眼角的皱纹很深,嘴唇干裂,起了皮。她看着母亲,看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什么情绪。
父亲在门口咳嗽了一声。
“你啰嗦什么啊?”父亲说,声音有点不耐烦,“闺女明天就去学校报到,你乱说什么东西呀?不交代正经事情,净说些废话?”
他走进来,站在母亲旁边。他比母亲高半个头,肩膀很宽,但背有点驼。
“什么话都跟小孩讲。”父亲又说,看了母亲一眼。
母亲不说话了,撇了撇嘴,转身出去了。拖鞋的声音啪嗒啪嗒,进了厨房,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
父亲走到床边,看着李娟收拾行李。
“娟儿,”他说,声音温和了些,“到了学校,注意身体。学医辛苦,要多吃饭,别省钱。”
李娟点点头。
“还有,”父亲顿了顿,“不要谈恋爱啊。你现在还小,要以学业为重。学校里男生多,别被男孩子骗了。”
李娟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父亲的眼睛里有担忧,有骄傲,也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复杂的东西。她点点头。“嗯。”
“该花的钱要花,”父亲说,“该吃吃,该喝喝。你爸虽然没本事,但供你上学还是供得起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皮夹,边缘的皮子已经开裂。他打开,里面整齐地码着钱,但面额都不大。他小心地抽出三张一百的,又抽出四张五十的,在手里捋齐了,才递过来。
“这五百块钱,你拿着。”他说,“到了学校,买点日用品。不够了再打电话。”
李娟接过钱,手指碰到父亲的手指。父亲的手指很粗糙,手心有厚厚的茧。
“谢谢爸。”她说。
父亲点点头,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去了。房间门没关,能听见他在客厅里和母亲说话的声音,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李娟把钱放进背包的内袋里,拉上拉链。然后继续收拾行李。
收拾完了,她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上,锁好。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桌前。
书桌上堆满了书和试卷。高三一年的资料,都在这儿。她把它们整理好,分类,用绳子捆起来,放在墙角。以后用不着了,但她也舍不得扔。
整理完了,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日记本。日记本是粉色的,封面印着卡通图案,是初中时同学送的生日礼物。她翻开,纸张已经有些脆了。里面是她从初中到高中写下的心事,字迹从稚嫩到工整,密密麻麻,写的全是无人知晓的琐碎与汹涌。
她翻到最后几页。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
是高三全校的毕业合影。照片很大,六寸的,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人。前排是校领导和老师,中间是学生,按班级站。她站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穿着校服,白衬衫,蓝裤子,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用手指在照片上划过,划过前排,划过中间,最后停在角落里。
角落里,是张军。
张军站在最后一排的最边上。他个子高,站在那儿很显眼。他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衬衫有点大,松松地套在身上。他没看镜头,头微微偏着,看着斜前方。阳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阴影。他的表情很平静,没什么特别的,但李娟就是记住了这个表情。
她看着照片上的张军,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指尖,极轻、极慢地,抚过照片上他的脸。那一刻,她像一个孤独的盗墓贼,将手探进了无人知晓的皇陵。明知偷不走棺椁里的任何一件珍宝,却还是固执地想要沾染一点他的气息——好让这点虚无的气味,陪着自己,奔赴往后那没有他的、茫茫的三千里流放之地。
白天,她从英子那儿知道了张军去了长沙,上军校。英子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她说,张军去了国防科大,在长沙。她说,张军家里条件不好,上军校不要钱,还发津贴。她说,张军想减轻他妈妈的负担。
李娟听着,没说话。她只是点点头,说,哦。
但她心里在问:为什么跑那么远?安徽没有学校吗?还是……你在躲什么?
她想不出答案。她只知道,张军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远到她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去了。长沙,在湖南,离淮南一千多里。坐火车要十几个小时。
他宁愿去那么远、那么苦的地方,也不愿意留在有我的安徽。
一千多里,够她把所有‘如果’和‘也许’在路上颠簸成粉末,到站时,只剩一句轻飘飘的‘哦’。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手中那张毕业合影上。
她看着照片上的张军,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这句“哦”,和那张照片,一起锁进了抽屉深处。
许多年后她才明白,当年他逃去天涯,像畏罪的兵;她困在原地,像留守的城。这一退一守间,隔着的从来不是地图上的一千公里,是他心里那条她至死都未能跨过去的、名叫‘不爱’的护城河。
李娟走到穿衣镜前。
镜子是长方形的,嵌在衣柜门上,边缘的漆已经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镜子有点花,照出来的影像不是那么清晰。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不胖,但也不瘦。皮肤有点黄,不像英子那么白。眼睛不大,鼻梁不高,嘴唇薄。脸上有几颗雀斑,分布在鼻梁两侧,浅浅的,但能看见。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个子不高,一米六左右。胸不大,腰不细,腿不长。普通,太普通了。扔到人堆里找不到的那种普通。
她想起英子。英子一米七几,身材匀称,皮肤白,眼睛大,鼻梁高。英子站在那儿,不说话,就让人想多看几眼。
和美女做朋友就像逛奢侈品店——偶尔能沾点光,但大部分时间都在提醒你买不起。
她又想起张军看英子的眼神。那种眼神,张军从来没给过她。
是不是我……就不配被喜欢?” 她对着镜子,用最轻的声音问自己。然后,那些具体而残忍的比较又蜂拥而至:没有英子白,没有英子高,,没有英子那样,挺的胸,细的腰……让男人过目不忘。
自卑者的逻辑是个死循环:因为普通所以不被爱,因为不被爱所以更普通——最后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莫比乌斯环,怎么走都在同一面。
镜子里的她没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床边,坐下。床是硬板床,铺着凉席,坐下去有点硌。她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去,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灯,圆形的,白色的灯罩。灯没开,房间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光。天色已经暗了,房间里很暗,只能看见家具的轮廓。
她闭上眼睛。
眼泪流出来了。不是大哭,是静静地流。眼泪从眼角流出来,流进耳朵里,湿湿的,痒痒的。她没擦,就让它们流。
单向暗恋是场一个人的谍战——你破译他的每个眼神,分析他的每句话,在他身边布下天罗地网的眼线,最后发现,你要策反的那个目标,根本不在你这个战场。
她的战争,她的败北,她的千军万马,都发生在一个人的寂静沙场,溃不成军,却无人知晓。
她的泪痕还没干,同一片星空下,一千三百里外的长沙,熄灯号早已响过。
宿舍是四人间,上下铺。张军睡在下铺。床是铁架子床,刷着绿色的漆,漆已经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床上铺着军绿色的床单,但很平整,边角都掖在褥子下面。
宿舍里很安静。能听见其他三个人的呼吸声,均匀的,沉沉的。有人打呼噜,声音不大,但很有节奏,一起一伏。
张军没睡。他睁着眼睛,看着上铺的床板。床板是木头的,刷了清漆,能看见木头的纹路。纹路是波浪形的,一圈一圈,向外扩散。
他很累。军训了一天,从早上六点到晚上九点。站军姿,走正步,跑步,匍匐前进。太阳很大,晒得皮肤发烫,发红。汗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刺得眼睛疼。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背结了一层盐霜。
身体是累的,但脑子很清醒。清醒得睡不着。
他伸出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诺基亚的直板机,屏幕很小,绿色的背光。他按亮屏幕,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很刺眼。他眯起眼睛,看了看时间。
23:47。
快十二点了。
他打开短信箱。收件箱里有很多短信,有妈妈发的,有英子发的,有周也发的,有王强发的。他一条条看过去。
妈妈:“儿子,照顾好自己。别舍不得花钱。”
英子:“张军,到了吗?一切顺利吗?”
未完待续
第348章 放手(再续)
周也:“兄弟,保重。有事打电话。”
王强:“军哥,我想你了。家里好热。”
他看着英子的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回复界面,手指在键盘上按。
“到了,一切都好。你呢?”
打完了,他看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
光标在‘你呢?’后面固执地闪烁,他拇指悬停,最终重重按下。那是他给自己的心门又上了一道锁。成年人的爱,不是冲锋号,是静默的暗号——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说了也是打扰。
有些话,说出口就成了负担。不如让它烂在肚子里,长成骨头的一部分。他把那未发送的问候,和着汗水与钢铁的味道,一起咽下,压进脊梁。从此,爱不是风花雪月,而是一道封缄于喉的军令。
删完了,他退出短信界面,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白色的,刷了涂料,但刷得不均匀,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
他闭上眼睛。
睡吧,他想。明天还要早起。
他强迫自己不再想,数羊,一只,两只,三只……
8月28日上午。淮南火车站广场上人很多。学生,家长,大包小包,挤在一起。
红梅、常松抱着小年,钰姐,周也的爷爷奶奶、叔叔周延、婶婶赵云,都来了。王强也背着个大书包,挤在人群里。
钰姐今天穿了件浅米色的真丝衬衫,配白色长裤,高跟鞋。化了淡妆,口红是温柔的豆沙色。她手里拿着一个纸袋,里面是给周也路上吃的水果和点心。
红梅脸上没化妆,能看出眼下的疲惫。她一手拎着英子的背包,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英子的胳膊。
常松抱着小年,小年的小t恤,印着卡通熊。他好奇地看着周围嘈杂的人群,小手抓着常松的衣领。
周也的爷爷奶奶都七十多了,穿着整齐。爷爷拄着拐杖,奶奶拎着个小皮包。周延和赵云站在稍后一点,周延不时抬手看表。
钰姐走到红梅面前,脸上是得体的微笑,声音温和:“红梅,你可真会养女儿。英子真的太优秀了。”
红梅松开英子的胳膊,也笑了笑,笑容有点干。“钰姐过奖了。小也才是一表人才,随你。”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里都有些东西,但都没说破。钰姐看着红梅和抱着孩子的常松,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泛上来。是羡慕?还是有点酸?
成功的单身女人,偶尔也会嫉妒那种最庸常的完整。就像一幅留白过甚的名画,技法再高,也总会让人对画面中央那片刺目的空旷,生出一点惆怅。
她自己条件比红梅好那么多,模样,身材,家底,事业,哪样不比红梅强?可红梅身边有个男人,虽然是个跑船的,糙,但好歹是个完整的家。自己呢?守着个厂子,守着空荡荡的大房子,儿子也要走了。
人到中年才发觉,孤独有许多种。最磨人的一种,叫应有尽有,却无人共享。
她挪开目光,看向自己儿子。
周也和英子站在一起,正和王强说话。周也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背着个黑色双肩包。英子也是白t恤牛仔裤,扎着马尾,清清爽爽。王强还是老一套。
“强子,你自己在合肥好好的啊。”周也说,拍了拍王强的肩膀。
“放心吧,也哥。”王强咧嘴笑,笑容还是那么憨,但眼圈有点红。
这时候,周也的爷爷奶奶走过来,拉着周也说话。爷爷说,小也,到了北京,要好好吃饭,别省钱。奶奶说,要经常给家里打电话,别让爷爷奶奶担心。
周延和赵云也走过来。周延拍拍周也的肩膀,说,小也,长大了,是男子汉了。赵云说,有什么事就跟叔叔婶婶说,别自己扛着。
另一边,红梅拉着英子的手,不停地叮嘱:“到了学校,先给你张姨打个电话。你小雅姐在北京,有什么事,能找她。钱要放好,别丢了。晚上别一个人出去,不安全。想家了就给妈打电话,妈24小时开机。”
英子不停地点头,“妈,我知道了。妈,你放心吧。妈,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常松抱着小年,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他没说话,只是看着。
小年扭得厉害,伸手要英子抱。英子接过小年,抱在怀里。小年搂住英子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上。
英子的眼圈红了。她抱紧小年,说:“姐姐去上学,放假了就回来。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小年不懂什么是上学,但他好像知道姐要走了。他搂得更紧了。
这时候,王强又走过来,站在周也面前。他看着周也,眼圈红了。
“也哥,”他说,“我真舍不得你。咱俩从小就在一起玩。一转眼18年过去了,这又要分开了,唉。”
他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抹掉,但眼泪还在流。
周也看着他,笑了。那笑有点苦,但他在笑。
“你哭啥哭啊?”他说,伸手拍了拍王强的肩膀,“又不是见不到了。放假了就回来了。”
王强点头,用力点头,点得眼泪都甩出来了。他的眼泪像恐龙一样古老而真诚,每一滴都砸在地上,震起一小片白垩纪的尘埃——那是他混沌世界里,为数不多能精准命中的情感标靶。
英子也走过来,站在王强面前。她看着王强,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抱了抱他。
王强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他抱住英子,抱得很紧。
“强子,”英子说,声音有点哑,“等放寒假了,你要想来北京就来找我俩,听到没有?”
王强点头,说不出话。
“还有,”英子继续说,“你对雪儿好一点啊,不许欺负她啊。”
王强用力点头。
“别忘了我的香蕉牛奶。”英子又说,声音里带着笑。
王强破涕为笑。他松开英子,看着她的脸,说:“英子姐,你放心吧。我永远不会忘你的香蕉牛奶的。等我和雪儿结婚那天,我答应你的两卡车香蕉牛奶,我肯定送给你,你放心吧。”
英子笑了。周也也笑了。
周也伸手搂住王强的肩膀。
“我们强子是最有本事的,”他说,声音很大,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了,“在我们几个人中是最先谈恋爱的,找的女朋友还那么可爱。真棒!”
周围的人都笑了。周也的爷爷奶奶笑,周延和赵云笑,红梅和常松也笑。王强被大家笑得不好意思,脸红了,脖子都红了。
“也哥,”他说,声音很小,“你能不能低调一点?”
周也笑得更开了。他用力拍了拍王强的肩膀,然后松开,转身从自己脚边的行李箱侧袋里取出一个长方形的盒子,又俯身从箱子里拿出几本书。
“喏,”他把盒子递给王强,“卡西欧的运动表,防震防水,你练铅球排球戴着正合适。计时、秒表功能都有。”
又把那几本日本原版的恐龙漫画书塞给他:“这个,是践行礼。上次就说要给你,老忘。”
他顿了顿,看着王强通红的眼睛,声音轻了些:“知道你今天会来,专门塞进去的。”
王强接过书,看着手表,又看看书,然后抬头看着周也。他的眼圈又红了。
“也哥……”他说,声音哽咽了。
“行了,”周也说,打断他,“别肉麻了。好好在合肥待着,等我回来。”
王强用力点头。
旁边周也的爷爷问:“强子上的哪个学校啊?”
王强脸上立刻露出一点窘迫。他抱着漫画书,看看周也,又看看英子,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学历就像内裤,人人都有,但真亮出来比款式时,总有人突然想提裤子。
英子往前站了半步,声音清晰地说:“王强报的是合工大。是211,重点学校。”
周也点点头,手搭上王强的肩:“对,我们强子很棒。”
王强松了口气,笑了,笑容里有点不好意思。
周家几个亲戚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笑着,点头说“不错不错”“都是好孩子”。但心里那点微妙的优越感还是藏不住。周也去的是清华,那毕竟是顶尖的。合工大虽然好,但终究差着一截。
体面人的优越感像高级香水,前调是恭喜,中调是不错,后调绵长,是毕竟不如我家。不刺鼻,但萦绕不散。
不过面上都不会显出来,只是笑容淡了些。注意力又转回周也身上。
周也抬手看了看自己腕上的表,目光在候车厅和便利店间游移了一下,然后说:“我去买几瓶水。路上喝。时间差不多了。”
英子看着周也的背影汇入人流,又迅速扫了一眼——母亲正低头安抚小年,周家的亲戚们正围着他爷爷奶奶说话。她抓住这个无人注意的空当,迅速把王强拉到人少一点的柱子后面,脸上的笑容淡了,压低声音:“强子,我那个……远房亲戚的孩子,你婶子那边还有消息吗?多帮我看看。”
王强挠挠头,眼神有点飘,声音也压低了:“姐,我正想跟你说……我婶子昨天还提了一嘴,说那家人急疯了,房子、地全卖了,还把街上的一套门面房也卖了,加上社会捐款,手术钱算是差不多凑齐了,可骨髓配不上。”
他顿了顿,快速瞥了英子一眼,喉结动了动:“……还说,那家好像有个小女儿,很小就送走了。现在他们想……想找回来。好像还说什么……因为孩子快不行了,实在没法子了……说是,要告。”
未完待续
第349章 放手(再续·上)
英子的脸“唰”地白了,她盯着地面,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嗯”,像被什么掐住了脖子。然后紧紧闭上嘴,再没吐出一个字。
有些事,一旦知道了,就成了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咽下去,怕穿肠破肚;吐出来,怕血肉模糊。只能梗在那里,等着看它是在血肉里钙化成骨,还是在某一天,必须连根拔除。——这未来的痛法,她此刻还想象不出。
这时,周也拿着水回来:“聊什么呢?”
话音未落,广播响了,女声清晰平稳:“乘坐K145次列车前往北京西的旅客,请到第三候车室检票上车……”
人群一阵骚动。
红梅猛地走过来,抓住英子的手,抓得很紧。“英子,到了就给妈打电话,啊?每天晚上都打。钱不够就说,别省着。跟同学好好相处,别惹事,但也别怕事。北京冷,那几件厚衣服我都给你塞箱子里了,记得穿……”
她语速很快,声音开始发颤。
常松在旁边看着,轻轻叹了口气,开口劝:“红梅,你在干嘛呀?你搞得小孩都不想走了。英子是去上学,又不是去干嘛。你看你哭什么?”
“我没哭!”红梅说,可眼圈已经红了,声音带着哽咽,“我就是……英子第一次跑这么远,我不放心嘛。从来没离开过家。”
周也走过来,站到英子身边,对红梅说:“梅姨,有我在呢,你放心吧。我俩正好有个照应。在北京,你放宽心,别担心。”
钰姐一听儿子说这话,脸上的笑容没变,但仔细看,能发现那笑容像一幅精心裱好的工笔画,美则美矣,却失了生动的气韵。她心里……可她不能发作……
“对呀,红梅,”钰姐开口,声音依然温和,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勉强,“两个孩子在那儿能互相照顾,你就别哭了。说得我也怪难受的。”
她说的是实话。看着儿子挺拔的背影,看着他将要离开自己羽翼,飞向遥远的北方,她心里空了一大块。难受,不舍,还有对未来独自一人的恐慌……
周延走过来,拍了拍周也的肩膀。“小也,在北京好好念书。你叔我没啥大本事,你爸不在了,叔父叔父,是叔,也是父。你有什么事情,就打电话跟叔讲。别自己硬扛。”
这话说得太重,也太轻。重的是那份迟来的、试图填补空缺的担当;轻的是,它终究只是一句飘在空气里的承诺,抵不过岁月和距离将会带来的、真实的疏淡。成年人的情义,往往在告别时最浓烈,像泼出去的水,声势浩大,落地后便迅速洇开,只剩下一滩需要时间才能晾干的痕迹。
钰姐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刷地掉了下来。她赶紧低下头,从包里拿纸巾。
赵云见状,连忙上前搂住她的肩膀,轻声劝:“哎呀,嫂子,你哭啥呀?儿子长大了,懂事了,我哥在天上都能看得到。别哭了,别哭了?”
她不劝还好,一劝,钰姐哭得更凶了。她捂住脸,肩膀抖动,哭出了声。
周也看着妈妈,看着妈妈哭。他的眼圈也红了。他咬了咬牙,转身,提起箱子,就往检票口走。
他走得很快,头也不回。
英子看着周也的背影,又看看泪流满面的红梅和钰姐。她对红梅说:“妈,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还有小年。”
她抱了抱红梅。红梅抱得很紧,身体微微发抖。英子能感觉到母亲眼泪的湿热,渗透了她肩头的布料。
松开红梅,英子看向常松。常松抱着小年,站在那里,眼神复杂。有不舍,有期待,还有点不好意思。英子已经长成大姑娘了,一米七的个子,亭亭玉立。他是继父,有些亲近的动作,他得注意分寸。
英子走过去,站到他面前。
“常叔,”她笑了笑,“咱俩抱一个吧?我妈我弟,就交给你啦。”
常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有点局促的笑。“好,好。”
他腾出一只手,抱了抱英子。很轻,很快就想松开。
但英子没松。她反而伸出双臂,结结实实地回抱住他,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抱得很紧。
她把脸轻轻靠在他肩上,那里是成年男人的汗味与淡淡的烟草味。而从他怀抱的方向,隐隐传来小年身上那温热的、挥之不去的奶香。
常松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的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英子的背。“傻丫头,”他声音有点哑,“放心吧。我会在家把你妈给照顾好的,还有你弟。你有什么事情就打电话,没有钱了就讲,啊?”
“常叔!”英子抬起头,看向常松。她的眼睛很亮,很清澈。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认真。
常松笑了。那笑是温和的,带着长辈的慈爱。他点点头,说:“谢什么,傻丫头!”
这声“谢谢”,像一把精致的钥匙,客气地打开了一扇门,又客气地关上了。它确认了彼此的位置:他是被感谢的施与者,而非被依赖的拥有者。亲情里,有时“谢谢”比“讨厌”更伤人,因为它丈量出了无法逾越的礼貌距离。
他笑着应承,心里却是一片大雪茫茫。说到底继父的身份,像一件借来的大衣,看着体面,却始终不合身,也暖不了自己的骨头。他站在血缘的玻璃门外,呵气成霜,看着门内母女相拥的暖热画面,知道自己永远是那个“需要被感谢”,却无法理直气壮“被需要”的客人。
广播又在催了。
英子拎起箱子,背好背包,又朝王强、朝周也的家人挥了挥手,转身往检票口跑去。她的马尾在脑后甩动,白色的t恤在灰扑扑的人群里很显眼。
王强追了两步,大声喊:“英子姐!也哥!寒假见!”
周也在检票口里面回头,朝他挥了挥手。
火车汽笛长鸣,悠远,带着金属的震颤。
常松站在原地,看着检票口的方向。红梅站在他旁边,抱着小年,还在哭。
钰姐已经不哭了。她擦干眼泪,戴上墨镜,走过来,站在红梅旁边。
“红梅,”她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别哭了。孩子们长大了,咱们就放心吧。”
红梅点头,但眼泪还在流。
常松搂住红梅的肩膀,搂得很紧。他看着远处,火车已经开动了,慢慢地,加速,然后消失在视线里。
他松了口气。心里那块石头,随着火车开动,才慢慢落了地:小丫头,总算是去上学了。
王强还在那儿站着,看着火车消失的方向,挥手。挥了很久,直到手酸了,才放下。
他转身,往回走。走着走着,眼泪又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抹掉,但抹不完。
他想,都走了。也哥走了,英子姐走了,军哥走了。就剩他一个人了。
少年的孤独,在这一刻变得具体起来。它像一只被粗心落下的袜子——明明早晨出门时,同伴们都还成双成对,热热闹闹。可列车一到站,大家就被各自的未来匆匆卷走,奔向不同的远方。只剩他这一只,被遗落在原地这只名为“现在”的空鞋柜里,不知所措,只能等着慢慢积灰。
他吸了吸鼻子,继续往前走。
中午。幸福面馆只有两桌客人。吊扇在头顶转,扇叶上积了层灰,转起来有轻微的嗡嗡声。
张姐坐在靠门的一张桌子旁,面前摆着一小碟瓜子。她翘着二郎腿,手指捏着瓜子,咔一声嗑开,舌头一舔,把仁卷进嘴里,壳吐在桌子上。桌子上已经有一小堆瓜子壳了。
老刘在擦桌子。他擦得很慢,一块抹布,在桌面上画圈,一圈,又一圈。擦完了这张,擦下一张。他的背有点驼,擦桌子的时候,腰弯得很低。
大玲在后厨站着,系着围裙,手里拿着把菜刀,在切葱。葱是青葱,很细,她切得很慢,切成均匀的小段。切完了,她把葱段放进碗里,又去剥蒜。
常莹从外面进来。身上套了件红色的短袖,短袖是新的,但穿在她身上有点小,像童装。绷得紧紧的。下面是条黑色的裤子,裤腿挽到小腿。她手里提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菜。
她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响了,叮铃一声。
张姐抬起头,看见她,眼睛一亮。
“哟!”张姐说,声音很大,“寿县大使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呢!”
常莹翻了个白眼。她把塑料袋放在柜台上,走到张姐对面,坐下。
“我哪敢死?”她说,声音比张姐还大,“死了谁来看你唱独角戏?店里没我,是不是冷清得像守寡?”
张姐不生气,反而笑了。她抓起一把瓜子,放在常莹面前。
“来,”她说,“嗑瓜子。说说,寿县有啥新鲜事?”
常莹不客气,抓起瓜子就嗑。她嗑瓜子的方式和张姐不一样,她是用门牙嗑,嗑得很快,咔咔咔,一连嗑好几个,然后一起把仁吐出来。
“能有啥新鲜事?”她说,一边嗑一边说,“还不是那样。我回去给我爸上坟,顺便看看我那三个皮猴子。都挺好的,就是花钱如流水。”
张姐点头,表示理解。
大玲切完葱,走到前厅,站在她们旁边。她看着常莹,看了几秒,然后幽幽地开口。
“莹姐,”她说,声音很平静,“话不能这么说。你不在,张姐骂人都找不着靶子,憋得脸上痘都多长了两颗。这两天火气旺得,她现在站在我旁边,我炒菜都不用开大火了。”
张姐和常莹同时愣住了,齐齐转头瞪向大玲。
张姐:“???”
常莹:“???”
老刘在后厨门口,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赶紧缩回头。
常莹反应过来,嗤笑一声,转向张姐:“听见没?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就是欠个人跟你吵!”
张姐把瓜子碟子一推,站起来,双手叉腰:“我欠吵?我看你是皮痒欠收拾!回来就回来,穿得跟个花蝴蝶似的,给谁看啊?干活!”
“干就干!”常莹把袖子一撸,露出晒得黑红的手臂,“让你瞧瞧,啥叫真干活!”
她一眼瞅见厨房门口那一大盆刚和好的面团,用白布盖着,鼓鼓囊囊的。她大步走过去,嘴里嚷嚷:“这面得醒到位!我看看——”
常莹干活向来像野猪进菜园——架势拉得足,结局一塌糊涂。
说着,她弯腰,双手抓住盆沿,用力往上一端!
盆很沉,她低估了。用力过猛,盆是起来了,但重心没稳住,猛地往后一仰!
白布滑落。
那一大盆湿乎乎、沉甸甸、还在发酵的面团,不偏不倚,朝着她自己胸口扣了下去!
“噗叽——”
面团从胸口到肚子,厚厚的一层白。面粉飞扬起来,扑了她一脸,头发上,睫毛上都是。
这一大坨大白面,正好严丝合缝地糊在她胸前,像给她的“事业线”做了个即时石膏模型——只可惜,取样结果是令人绝望的A罩杯。
时间静止了。
两桌客人停下了筷子,目瞪口呆。
只有面粉的微粒,在午后的光线里,缓缓地、无声地飘浮着。
老刘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嘴张得能塞进鸡蛋。
大玲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手里还拿着一个滴水的碗。
常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一大坨缓缓下滑的面团,懵了。
张姐先是一愣,随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惊天动地的狂笑爆发出来。张姐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眼泪都笑出来了。
“常莹!常莹啊——!”她一边笑一边喘,“你这是想不开啊!你要死,你也别死在店里呀?!你这……你这身‘面妆’,可真够别致的!能上锅蒸了!”
未完待续
第350章 放手(再续·下)
常莹这才回过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试图把面团抖落,可面团黏糊糊地扒在她衣服上,越抖,粘得越开,胸前、腹部,甚至大腿上,都沾满了。白花花的一片,还在往下掉渣。
她窘迫得耳根通红,恨不得当场蒸发。
大玲拿起一块干净的湿毛巾,走过去,忍着笑,肩膀一抽一抽的。“莹姐,先去后面洗洗吧……”她声音有点抖,“再‘发’一会儿,你真能上锅蒸了。”
常莹接过毛巾,胡乱擦着脸,狠狠瞪了还在狂笑的张姐一眼,踉踉跄跄往卫生间冲去。
人生三大尴尬:想露脸结果露了馅,想帮忙结果帮倒忙,想证明自己能干结果证明自己能‘干’。
老刘看着常莹狼狈的背影,又看看笑得直不起腰的张姐,摇摇头,叹了口气。他刚想转身回厨房,张姐笑够了,直起腰,一转头,目光正好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带着还没散尽的笑意,但深处,有一种老刘熟悉又害怕的东西——灼灼的,带着审视,带着不满,带着某种……亟待解决的焦躁。
老刘心里咯噔一下,吓得一哆嗦。他立刻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窜回厨房,砰地关上了门。
常莹正好从卫生间出来,看到老刘这副样子,噗嗤又笑了,脸上的面粉还没擦干净。“唉,老刘不容易呀,老刘不容易呀。”她摇着头,故意大声说,“天天面对一个母老虎,怎么能行啊?怎么能行啊?”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格外响亮。
厨房门后面,老刘背靠着门板,脸涨得通红,恨不得自己变成一滩水,顺着地漏冲进下水道算了。
怕老婆的男人像被阉割过的公鸡——还留着鸡冠装样子,真到配种季节,连扑腾翅膀的勇气都没有。
老刘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听着外面张姐尚未平息的怒火和常莹添油加醋的哄笑,感觉自己就是那只被拔光了尾羽、只会在窝里哆嗦的公鸡。
张姐听到这话,火噌地又上来了。她几步冲过去,指着常莹:“我看你是想男人想疯了吧!一天天嘴上不把门!自己一身白毛面,还说别人是母老虎?你倒是找个公老虎来给我瞧瞧啊!”
张姐骂完,气呼呼地扭身走回去,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胸口还因为激动起伏着。
她看着自己略显丰腴的身材,隔着衣服摸了摸肚子上的肉。心里那股火没泄出去,憋得难受。
她又瞥了一眼大玲。大玲正弯腰从消毒柜里拿碗,身材曲线玲珑,胸是胸,腰是腰。像一枚熟透的水蜜桃,汁水饱满,惹人采撷。
张姐心里哼了一声:身材好怎么了?胸大又怎么了?那个老夏,摸过了,吃过了,啃过了,还不是一脚给你蹬开?有什么用?
我胖怎么了?我凶怎么了?老娘两个孩子都生了,拉扯大了。没有性生活……好像……也不是不能过。
女人看女人,有时候就像在菜市场挑猪肉——你嫌她肥,她嫌你柴,彼此在心里把对方过了秤,评了价。可说到底,最后不都被同一个叫“岁月”或者“男人”的屠夫,挂上钩子卖?
可她才五十出头。要是……要是还能有,是不是日子还有点盼头?是不是跟老刘之间,也不至于总是这么别别扭扭,鸡同鸭讲?
这念头一闪,她自己先吓了一跳。五十岁的身体像台老爷车——发动机还能响,油箱还有油,就是找不到敢上路的司机。老刘?他顶多算个蹲在路边、连引擎盖都不敢掀开的维修工。
想想还是不行。
她猛地站起来,跑到厨房小声说:“老刘!明天!明天你必须跟我去医院!听见没有!这回说什么也得把病看了!”
王磊把车停在火车站对面的路边。一家人都下来了。
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王磊,齐莉,妞妞,还有今天的主角王强。老老少少七八口人,提着包,拿着饮料,一下子把人行道站得满满当当。
阵仗很大。
王磊衬衫西裤,齐莉是藕荷色连衣裙。妞妞已长成少女,安静地站在妈妈身边,一袭白裙,引得路人频频回望。
王强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手里还拎着一个拉杆箱。他今天穿了件印着霸王龙的黑色t恤,努力想显得酷一点,但脸上憨厚的笑容出卖了他。
“强子,到了学校就给家里打电话!”爷爷拍拍孙子的肩膀,声音洪亮,“缺啥就说,爷爷给你寄!”
“嗯,爷爷。”王强点头。
外公说:“缺钱了就跟外公说。”外婆说:“注意身体,别生病。”
王强吸了吸鼻子,看看王磊,又看看齐莉,声音有点颤:“爸,妈……我们……我们一家四口抱一下吧?”
王磊愣了一下,看向齐莉。
齐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脸还偏着,但眼泪已无声地流了下来。她没有动,直到王强用力把妈妈往爸爸怀里带了带,她的肩膀才微微一沉,像是终于卸下了一点什么,又像是终于扛起了什么。
王强拉了拉妞妞。妞妞已经长得齐妈妈肩膀高了,乖巧地走过来。
王磊先伸出手臂,有些笨拙地环住妻子。齐莉的身体依然有些僵硬,但没有推开。
王强拉了拉妞妞。妞妞已经长得齐妈妈肩膀高了,乖巧地走过来。
王强自己张开手臂,将妹妹也拢进来,连同妹妹一起,紧紧抱住父母。
妞妞的脸埋在爸爸胸间,手攥着妈妈的裙子。
那一刻,一家四口挤在一起,很久没有说话。车站嘈杂的人声仿佛都远了,只剩彼此压抑的呼吸,和衣服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抱得很紧。紧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颤抖。紧得好像一松开,这个家就真的要散了。
几秒钟,像一辈子那么长。
齐莉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出声,只是流眼泪。眼泪滴在王强的肩膀上,湿了一小块。
“行了,”齐莉说,声音有点哑,“快走吧。别误了车。”
王强提起箱子,转身,往检票口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们。
他们都站在那里,看着他。爷爷在挥手,奶奶在擦眼泪,外公在点头,外婆在哭。王磊站着,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齐莉站着,脸别向一边,但眼角有泪光。妞妞站着,安静地,看着他。
王强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的背挺得笔直,努力走出大人的样子。可就在他转身、背影完全挡住家人视线的一刹那,他飞快地抬起手,用那只印着霸王龙图案的t恤袖管,在眼睛上狠狠地抹了一把。动作快得就像在赶一只恼人的飞虫。
然后,那只手没有放下,而是顺势插进了裤兜,仿佛刚才那个仓促的擦拭从未发生。只是那截深色的袖口,湿了一小块,在昏暗的通道光下,颜色变得有些深,有些沉。
父母与孩子的缘分,就是一次次目送背影的练习。你看着他越走越远,从需要你牵着手,到只需要你看着,最后连你的目光都成了他的负担。而你,只能把那句“别走”嚼碎了,咽下去,笑着说:“走吧,别回头。”
他的背影在人群里,很显眼。因为他胖,因为他穿着黑色的t恤,因为他的箱子很大。
他走得很慢,但很稳。
看着他走远了,王磊的爸爸——也就是王强的爷爷——开口了。
“你哭什么?”他对齐莉说,声音很大,“有什么好哭的啊?我孙子又不是去外地,就是去合肥那么近一点点。想回来,那不是腿一抬的事情。”
他顿了顿,又说:“我看我孙子就是有出息,随我。”
老人的虚荣心是过期彩票——明知中不了奖,还得瑟,假装自己当年下注的眼光毒辣。
他说这话时,挺直了腰板,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王磊看了他爸一眼,然后移开视线。他不想看他爸那副样子。他爸总是这样,觉得全世界就他最厉害,他孙子也最厉害。
齐莉的爸爸也看了王磊父亲一眼,然后,很轻地,“哼”了一声。
亲家之间的鄙视就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相交,但都觉得自己比对方高一个维度。
8月29日,早晨。火车到北京西站了。汽笛长鸣,车轮摩擦铁轨,发出刺耳的声音。然后,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人群涌出来。学生,家长,旅客,大包小包,挤在一起。声音嘈杂,喊人的,找人的,哭的,笑的。
英子和周也随着人流走出车站。北京幕夏的天空高远湛蓝,阳光泼洒下来,照在身上,暖暖的。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巨大的陌生感与自由感同时袭来。
英子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眼前这北京的天空,仿佛一下子跳进了九月,蓝得像一块崭新的、尚未书写任何故事的画布。云很白,一朵朵,慢慢地飘。阳光很烈,但不热,是那种清爽的热。
周也也停下,将手里三个沉重的皮箱暂时搁在地上,站在她旁边。背上背着背包。英子背着一个背包,拎着那个粉色的箱子,还拎着一个手织袋。
“先送你去北大?”周也问,看着英子。
英子点头。
“然后你再陪我去清华?”周也又说,“再然后……”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因出汗而黏在脖颈的碎发上,然后目光又在她脸上轻轻扫过,像是确认什么,又像在丈量一段刚刚获得的、全新的距离。“我们再出去逛逛。我查了个地方,不远,也……清静。时间还早,学校……反正时间还够,报到手续办起来快……”
英子笑了,但没立刻接话。夏末的风吹过,把她耳畔一缕碎发吹到他手臂旁,几乎要贴上。
“行啊,”她终于说,抬起眼看他,“周导游。”
不远处,一对年轻父母带着孩子放风筝。风筝摇摇晃晃,总在低空打转。
“妈妈,为什么它飞不高呀?”孩子仰头问。
母亲蹲下身,握住孩子的小手,轻轻松开线轴:“宝贝,你要先学会放手。”
孩子松开手指的瞬间,风筝猛地一颤,随即乘风而起,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化作蓝天上一个小小的、自由的点。
人这一生,我们都要练习放手。放开保护,让所爱去受伤;放开占有,让美好去流浪;放开昨天,让自己去远方。
未完待续
第351章 寻找(上)
那只风筝仿佛真的飞远了,带着夏末最后一点温存。
梧桐叶黄了又落,被几场冷雨打成泥。英子在未名湖畔背完了第一本砖头厚的专业书;周也在实验室熬过了第三个通宵。
幸福面馆的汤锅日夜翻滚,蒸汽糊住了窗玻璃,再也看不清门外是晴是雨。
王磊家的日历停在十月,再没人往后翻。直到第一片雪花,毫无预兆地撞在清华园咖啡馆的窗上——冬天来了。
你手怎么这么凉?”
周也的手指从英子手背上移开,端起咖啡杯。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黑色衬衫,领口敞着。
英子脱下羽绒服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的米白色羊绒衫。羊绒衫的领子不高,一段雪白的颈子露出来,在咖啡馆昏黄的灯光下,像瓷,又像月光。他看着她颈侧那一小块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皮肤,喉结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外面冷。”英子把手缩回来,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咖啡馆暖气开得太足,玻璃窗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窗外是清华园,十二月中旬,梧桐树的叶子早掉光了,枝干黑漆漆地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偶尔有几个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车轮碾过路边未化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周也看她一眼,又把手伸过来,这次直接覆在她手背上。他的手心温热,指节分明。
“还冷?”
“不冷了。”英子没抽开。
两人都停顿了一下。周也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敲了敲,像在打字。英子低头看咖啡杯里的拉花,已经有些散了,奶油和咖啡混在一起,变成浑浊的棕色。
“英子。”周也说。
“嗯?”
“我觉得你这两天心情好了。”
英子抬起头。周也正看着她,眼睛很黑,睫毛长。额前的头发软软地垂下来,遮住一点眉毛。
“不像之前,”他继续说,声音压低了些,“刚开学那阵,你总绷着。”
英子笑了笑,没接话。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太甜了,加了太多奶。她皱了下眉,把杯子放下。
这时服务员端着托盘过来添水,是个年轻女孩,扎着马尾,围裙系得整整齐齐。顺口问:“咖啡还合口味吗?”
英子摇头:“太甜了。”
服务员歉意地笑笑:“给您重做一杯吧?”
片刻后,新咖啡端上,拉花是颗心形,边缘有些歪。她看着那颗歪掉的心,忽然想起一周前。
那天下午下课,她从教学楼出来,手机响了。是王强。
“英子姐!”王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喘,像是在跑,“好消息!我婶子刚打电话给我,说配上了!”
英子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冷风灌进领口。她握着手机,没说话。
“就那个小孩,”王强急急地说,“你那个远房亲戚的孩子,白血病那个。骨髓配型配上了!是个好心人,志愿捐献的!现在要做二次配型,如果没问题,年后就能手术!”
英子还是没说话。她看着台阶下的雪,被人踩过,变成脏兮兮的灰色。
“英子姐?你在听吗?”
“在。”英子说,“谢谢你,强子。”
“谢啥呀!又不是我配上的!”王强笑了,“要谢也是谢那个好心人。不过英子姐,这下你该放心了吧?那小孩有救了。”
英子嗯了一声。她走下台阶,鞋底踩在雪上,声音很实。
“对了,”王强又说,“你和也哥什么时候回来?国庆节你俩都没回。”
“学校有活动,太忙了。”英子说,“我们一月份放寒假就回去。大概1月16号放假。”
“那快了!到时候一起吃饭!我请客!”
“好。”
挂掉电话,英子往食堂走。路边的雪堆得高高的,几个学生在打雪仗,笑声很响。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心里什么感觉?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轻松。就是觉得,哦,这样啊。
悬在头上的刀子突然被移开。
然而,愧疚是种慢性毒药,剂量合适时是你做人的良知,过量了就是勒进肉里的道德绞索。过去几个月,这根绞索一直若有若无地套在她的脖颈上。如今,它“啪”地一声,被人从外面剪断了。
第一感觉不是庆幸,是晕眩。
原来人背着巨石走久了,骨头会记下那重量。忽然卸下,不是轻松,是踉跄——你的脊柱还在寻找那份熟悉的、名为‘愧疚’的支撑。
那一面之缘的小男孩,能活下去了。那个跪在面馆地上的女人,不用再哭了。至于她自己——她不知道。她只是走着,风吹在脸上,有点刺,但还能忍。
“想什么呢?”
周也的声音把英子拉回现实。她转过头,发现周也正看着她,眼神温柔。
“没什么。”英子笑笑,“就是想起一些事。”
“好事?”周也问。
“嗯,好事。”
英子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周也看着她的笑容,心里一动,伸手又握住她的手。这次握得很紧。
“笑什么?”英子问。
“你笑起来好看。”周也实话实说。
英子脸更红了,想抽回手,周也不放。“别闹,有人看着。”
“看就看。”周也说着,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我牵我女朋友,天经地义。”
英子不挣扎了,任由他牵着。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手在桌下紧紧相扣。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下去,咖啡馆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晕笼罩着他们。
周也俯身靠近,英子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皂角香味,混着淡淡的咖啡气息。他的呼吸喷在她耳畔,温热。
“英子。”他低声叫她。
“嗯?”
“寒假跟我回南京一趟。”周也说,“我带你见我外公外婆。”
英子愣住:“带我?”
“嗯。”周也的唇几乎贴到她耳朵上,“不带你带谁?丑媳妇总要见公婆。”
“谁丑了?”英子捶他一下。
周也笑着躲开,又凑回来,这次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耳垂:“你最美。”
英子整个人僵住。耳朵是他碰过最敏感的地方,每次一碰她就浑身发软。周也知道,所以总爱使这招。
“周也……”她声音发颤。
“在呢。”周也直起身,看着她红透的脸,眼里全是笑意。
英子瞪他,可眼神软绵绵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周也又凑过来,这次目标是她的嘴唇。英子下意识闭上眼睛。
唇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很轻,很快。蜻蜓点水的一下。
英子睁开眼,周也已经退回原位,端起咖啡杯,一脸若无其事。可他的耳朵尖是红的,英子看见了。
“流氓。”她小声说。
“只对你。”周也坦然承认。
两个人对视着,忽然都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眼眶湿润。英子伸手擦眼角,周也递过来纸巾。
两人手在桌子底下牵着。咖啡馆里人不多,角落里有一对情侣在低声说话,吧台后的服务员在擦杯子,动作很慢。背景音乐是爵士乐,萨克斯风的声音黏糊糊的,像化了的糖。
坐了大概二十分钟,周也看看表:“走吧?”
“好。”
英子站起来穿外套。周也先一步拿起她的围巾——米白色的羊绒围巾,是他上个月送的。他站到她面前,俯下身,手绕到她颈后。
“低头。”他说。
英子低下头。周也的手指擦过她后颈的皮肤,有点痒。他把围巾绕了两圈,打了个松散的结。动作很慢,慢得像在系什么珍贵的东西。
系好了,他没立刻退开。两人离得很近,英子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混着一点烟草味——他最近又开始抽烟了,她说让他戒,他答应得痛快,但偶尔还是会偷偷抽。
“你头发上,”周也低声说,呼吸喷在她耳畔,“有片雪花。”
英子没动。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的,拂过耳廓。
“化了。”周也说。
他退开一点,看着她。英子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周也笑了,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走吧。”他说。
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外面真的下雪了,不大,细碎的雪粒子在风里打着旋。地面已经白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
周也拉住英子的手,揣进自己大衣口袋里。他的手心很热,包裹着她的手指。
两人沿着马路走。路边有卖烤红薯的小贩,铁皮桶里冒着热气,甜腻的香味飘过来。英子多看了一眼,周也就松开她的手走过去。
“吃吗?”
“有点撑。”
“那就买个小的,暖手。”
他买了一个,不大,用塑料袋装着,递给她。英子接过来,捧在手里,热的,隔着塑料袋烫着掌心。
走了一段,到了清华园后面的小路上。这里人少,雪下得更密了。
周也忽然停下。
英子也跟着停下,抬头看他。
“英子。”周也说。
“嗯。”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雪花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他眨了下眼,睫毛上的雪花化了,变成细小的水珠。
然后他低下头,吻她。
先是轻轻碰了一下嘴唇,凉凉的。英子没闭眼,能看见他闭着眼,睫毛在颤。然后他加深了这个吻,手捧住她的脸,拇指在她脸颊上摩挲。
少年的吻分两种:一种浅尝辄止,是怕冒犯;一种攻城略地,是怕错过。他从第一种毕业,直接跳级到第二种。
英子闭上眼。她尝到他嘴里咖啡的苦味,混着一点烟草的涩。他的舌头滑进来,温热的,她回应他,手抓住他大衣的前襟,布料很厚,抓不紧。
那吻湿漉漉的,像刚解冻的鱼在彼此嘴里扑腾,笨拙而生猛。分不清是谁的喘息,谁的心跳,反正青春就是一场缺氧运动,越窒息越痛快。
吻了很久,久到英子觉得嘴唇发麻。周也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喘不过气。”英子小声说。
周也笑了,热气喷在她脸上:“那换口气。”
未完待续
第352章 寻找(中)
他又吻下来。这次更用力,手从她脸颊滑到颈后,托着她的头。英子手里的烤红薯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雪里。她没管,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踮起脚。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头发上,肩膀上,黏在大衣的绒毛上。路过的人有看他们的,有假装没看见的,但没人停下。
年轻的爱,总是旁若无人地盛大,恨不得向全世界展览自己的甜蜜。他们还不知道,生活的围观从来不是祝福,而是预支的唏嘘——看啊,又多了一对将来可能怨怼的男女。
北京太大了,大到能将任何浓烈的情感都稀释成背景噪音。再惊心动魄的相爱,在这里也只是一帧寻常街景,很快就会被新的车流与人潮覆盖。
最后是英子先推开他。她喘着气,嘴唇红肿,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
“够了。”她说。
周也看着她,眼神很深。他伸手,用拇指擦掉她嘴角的一点水渍。
“不够。”他说,声音哑了,“永远不够。”
英子顾不上管,只是弯腰捡起地上的烤红薯。塑料袋脏了,沾了雪水和泥。她剥开塑料袋,红薯还热着,掰开,露出金黄色的瓤。
“吃不吃了?”她问。
周也接过去,咬了一口:“吃。”
那半截沾了泥的烤红薯,像极了他们此刻的爱情——滚烫、甜腻,却也狼狈地沾着现实的尘土。可谁在乎呢?和爱人在寒风里分食着,觉得这便是人间至味。
下午三点,幸福面馆没什么人。红梅弯着腰,盯着地上摇摇晃晃的小年。
小年刚满周岁,正摇摇晃晃学走路。穿一身深蓝色的背带棉裤,里面是红色的毛衣,脚上是毛线织的虎头鞋。他走得不太稳,两只手举着,像投降的姿势,一步一步往前挪。
“慢点。”红梅说,手虚虚地护在他身后。
小年不听,嘴里咿咿呀呀地给自己加油,步子越迈越急。走到柜台尽头,没地方了,他停下来,转头看红梅,咧开嘴笑,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门牙。
红梅也笑了,蹲下来张开手:“来,到妈妈这儿来。”
小年扭过头,看了看妈妈张开的手臂,犹豫了一下,像只笨拙的小企鹅,调转方向,又摇摇晃晃地‘驶’了回来。走到一半,脚下一绊,往前扑。红梅赶紧接住,抱个满怀。
“哎哟,小宝贝。”红梅亲了亲他的脸,“摔疼没?”
小年咯咯笑,小手抓她的头发。
柜台后面,常莹和大玲并排坐着,面前摆着一碟瓜子。常莹嗑得利索,咔一声,舌头一舔,仁进嘴,壳吐在地上。大玲嗑得慢,一颗瓜子要在嘴里含半天。
“那胖妇女今天干嘛去了?”常莹突然说,眼睛瞟着门口,“一上午没见人。”
大玲没吭声,继续嗑瓜子。
“我问你话呢。”常莹用胳膊肘碰她。
“我哪知道。”大玲说,“张姐的事,我敢问?”
常莹撇嘴:“有啥不敢问的?她还能吃了你?”
大玲眼皮都没抬:“不是说去医院吗?”
“医院医院,她那点子事,全舜耕街谁不知道?”常莹撇撇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子幸灾乐祸的尖酸,“还不是为了床上那点事!老刘那玩意儿不中用,她就跟饿急了的母狼似的,到处寻医问药,也不嫌丢人!”
有些女人的嘴是常年失修的下水道——什么脏的臭的,都哗啦啦往外倒,还自以为很幽默,很辛辣。
大玲嗑瓜子的手停了停,没搭腔,但嘴角抿得紧紧的,脸皮底下的肉都在微微抽动,像一锅快沸的粥,盖子压不住了。
常莹见她这反应,更来劲了,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你说说,都胖成那样了,腰比水桶还粗,胸脯子往下坠,脱了衣服跟个发面口袋似的,还天天想那个?有啥意思?男人搂着,跟搂一床泡了水的棉被有啥区别?老刘那细胳膊细腿的,掉进去都找不着北!”
她形容男女之事,像在描述一场拙劣的土木工程——材料不匹配,施工员懈怠,竣工验收永远不合格。她把自己没能参与的遗憾,全酿成了刻薄的混凝土,四处泼洒。
大玲听着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赶紧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常莹见大玲笑了,更得意了,像是找到了知音,嗓门不自觉又拔高了一点:“真的!我跟你讲,女人啊,一过四十,就跟用久了的橡皮筋,没弹性了!你再想,它也不紧巴了!张春兰倒好,自己一身囊肉,还怪老刘没本事?”
性饥渴的老女人嚼舌根,像饿鬼点评满汉全席——吃不到,就把每道菜都说馊。
她越说越离谱,手还比划着,脸上是一种混合着鄙夷、嫉妒和某种隐秘兴奋的神情。她嫉妒张姐活得比她“敢”,比她“有劲”,哪怕是为了这种难以启齿的事折腾,也显得生机勃勃。而她呢?男人跑得没影,守着活寡,连个能抱怨“不中用”的人都没有。
有些人的快感,就像阴沟里的苔藓,非得靠着咀嚼别人的不堪才能生长得郁郁葱葱。她说得越毒,心里那头饿了大半生的困兽,才仿佛得到一点酸腐的喂食。
大玲笑够了,擦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也压低了声音,话里带着钩子:“莹姐,你懂得还挺多。你……试过‘松’的滋味啊?”
常莹被她将了一军,脸腾地红了,不是害羞,是恼羞成怒:“放屁!我能跟那胖妇女一样?我……我那是……”
红梅抱着小年走过来,听见最后一句,皱了下眉。
“常莹。”她说,语气很平,“我跟你讲多少遍了?不要一口一个胖妇女。你不是妇女?”
常莹翻个白眼:“我当然不在她面前讲。她干什么去了?我听讲又要去医院?看啥看,有啥好看的?我知道一个方子,吃过了就行了!”
大玲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红梅看了大玲一眼,没说话。她把小年放在柜台后面的婴儿车里。小年不乐意,哼哼唧唧的。红梅塞给他一个磨牙饼干,他才安静下来。
“莹姐,”大玲开口了,声音软软的,“你年龄也不大呀,才四十多。你怎么不找一个?前段时间来我们店里吃饭的那个郭司机,听说离婚了,跟你差不多大。你可以试一试啊。”
常莹一愣,瓜子含在嘴里忘了嗑。她盯着大玲,眼神有点冷。
常莹看红梅又来了,立刻递给红梅一把瓜子。红梅摆摆手:“不吃。”
“红梅,”常莹说,“大玲这话说的,好像我多着急似的。”
红梅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拍了拍身上:“其实大玲说的也不是没道理。姐夫走了这么多年了,也不会回来了。有合适的,你真可以找一个。”
常莹的脸色变了。她把手里的瓜子扔回碟子里,发出哗啦一声。
“什么姐夫?”她的声音尖起来,“哪有姐夫?你没有姐夫!你三个外甥都是石头蹦出来的!”
红梅看着她,没说话。
常莹继续说,越说越快:“原来是有个姐夫,你的姐夫被大车撞死了!早就死了!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大玲在旁边听着,想笑又不敢笑,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偷偷看红梅,红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衣服上轻轻捻着。
等常莹说完,红梅才开口,声音还是平的:“大玲。”
“哎。”大玲赶紧应。
“你长得漂亮,人也好,还年轻。”红梅说,“你还有更好的选择。那个郭司机,配不上你。”
大玲听了,脸上还挂着刚才未散尽的笑意,但心里头,那点笑像退潮般唰地冷了下去,空落落,凉飕飕的。红梅这话,明着是夸她,暗里是划清界限:你再好,也是个打工的;常莹再不堪,是自家姑姐。亲疏远近,分得清清楚楚。
打工妹的“好”,是主人家一件精美的摆件。夸你,是主人有品位;但你要是真以为自己是这家里的人,想去碰碰主人的嫡亲,那便是僭越了。大玲这下彻底懂了,自己那点好,不过是红梅姐用来敲打常莹的一把 漂亮的、不伤手的锤子。
她低下头,继续嗑瓜子。瓜子仁含在嘴里,起初是香的,嚼着嚼着,就泛起一股苦味,像生吞了一口隔夜的茶水沫子。
常莹在旁边,脸都气红了。她心里骂:什么意思?配不上她,就能配上我了?我就老了丑了活该配个黑炭头?红梅啊红梅,我是你姑姐!你都不向我!装什么公正!她大玲除了比我胖一点,胸大一点,白一点,她有什么好?哼!真会给她戴高帽子!我好歹只经过一个男人,大玲那两块肥膘,还不知道被多少野男人啃过呢!
这些话她没说出来,只是用力嗑瓜子,咔咔咔。她心里那点被红梅和大玲联手挑起的火,全发泄在这小小的瓜子上,嗑得咬牙切齿,仿佛嗑的不是瓜子,是张春兰那身肥膘,是大玲那两团白肉,是红梅那副‘公正’的腔调。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刹车声。一辆蓝色的货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一个男人跳下来。
是郭司机。四十九岁,个子不高,但壮实,肩膀宽。穿一件灰色的工装外套,拉链严严实实地拉到下巴,下面是条洗得发白的蓝色牛仔裤。脸黑得像刚卸完一车煤。皱纹很深,从眼角一直蔓延到太阳穴。
他推门进来,门上的风铃叮铃一响。
红梅站起来:“郭大哥来了。”
郭司机笑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哎,红梅。老样子,牛肉面。”
未完待续
第353章 寻找(下)
他说着,眼睛往后面瞟。常莹还站在原地,背对着门口。她知道郭司机来了,故意不转身,假装没看见。她心里看不上这个老郭——太土,太黑,就是个开货车的。她常莹要找也得找个像老夏那样的,正式工,有文化,收拾得干干净净。可惜那个死老夏看不上她。
她那点心思,像地摊上过期的香水——自己闻着是巴黎味,别人隔着三条街都能嗅出廉价香精的呛。她看老郭是土坷垃,却忘了自己也不过是块没烧透的砖,窑里闷久了,总幻想能镶进金銮殿。
红梅看了常莹一眼,提高声音:“常莹!愣着干啥?没看见来客人了?到后厨端面去!”
常莹不情不愿地转身,瞥了郭司机一眼,哼了一声,扭着腰往后厨走。她今天穿了件桃红色的毛衣,紧身的那种,走路时屁股一扭一扭的,她自己觉得风情万种,看在别人眼里只觉得滑稽。
郭司机看着她的背影,嘿嘿一笑,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
糙汉子的爱情观:花瓶易碎,瓦罐耐用,能生火做饭的就是宝贝。
他倒觉得常莹挺有意思,脾气暴,但实在。不像有些女人,表面温柔,心里弯弯绕绕。
大玲站起来:“我去后厨下面。”
她快步走进后厨,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睛有点湿,她抬手擦了擦。
外面传来红梅的声音:“郭大哥别介意,她就那脾气。”
“没事没事!”郭司机笑得更开心了,“有个性!挺好!”
淮南建国男科医院,二楼走廊。
张姐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大,鞋跟踩在地砖上,哒哒哒响。老刘跟在她后面,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张纸——是病历,皱巴巴的,被他捏得不成样子。
“快点!”张姐回头吼,“磨蹭啥?”
老刘加快步子,但腿像灌了铅,抬不起来。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医生说的话。
“勃起功能障碍……可能是心理问题……你太太…太强势了……你要放轻松……”
医学诊断书成了夫妻关系的判决书:病因在裤裆,病根在舌尖。一个骂软了脊梁,一个吓软了命根。
放轻松?他怎么放轻松?张春兰天天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炸得他耳膜嗡嗡响。床上也是,她急吼吼的,他越紧张越不行。越不行她越骂,骂得他抬不起头。
他那点雄风,早被日复一日的呵斥阉割了,剩个空荡荡的刀鞘,自然插不进生活的剑。
走到医院门口,张姐停下来,双手叉腰瞪他:“你说!你是不是跟医生讲我天天凶你了?”
老刘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病历差点掉地上。
“我……我没……”
“没?那医生怎么说我太强势?”张姐凑近,脸几乎贴到他脸上,“我怎么强势了?啊?我还不够温柔?我哪天不是好吃好喝伺候你?衣服给你洗,饭给你做,床给你铺!你还想咋样?”
老刘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他看着张姐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毛孔粗大,嘴角有唾沫星子。他忽然觉得恶心,胃里一阵翻腾。
婚姻里最可怕的瘫痪,不是身体的,是精神的。当一个人在家里连呼吸都要看脸色时,他身上最先僵死的,必然是那根需要最大勇气和放松才能挺立的神经。
“说话啊!”张姐推他肩膀,“哑巴了?”
“春兰……”老刘终于挤出两个字,“我……我想去趟仓库。单位还有事,今天请假出来的。”
张姐愣了两秒,然后爆发了。
“事!事!事!你一身的事!懒驴上磨屎尿多!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是!不是这有事就是那有事!你那一身软肉,谁稀罕!我告诉你刘波,这病看不好,你别想进家门!”
女人的欲求不满就像高压锅喷气——噗嗤噗嗤,骂的是锅盖(男人)不严实,其实是她自己火太大了。
说罢,猛地一个扭身,那件绷紧的红色外套在后背勒出深深的横纹,随着她愤懑的步伐一颤一颤,活脱脱一只气炸了肺、竖起尖刺的豪猪。走了几步,不解恨,又站定,回头朝老刘的方向狠狠‘呸’了一口。虽然距离已远,但这口唾沫星子必须啐出去——架吵完了,收尾的标点符号,得是她张春兰亲手画下的感叹号!
老刘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背影消失在街角。风刮过来,冷飕飕的,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有些婚姻的病,挂号挂的是男科,病根却在妇科——一个太想要,一个给不了,两个科室都治不好,这叫“夫妻交叉感染”。
他在原地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了两条街,看到一家药店。门面不大,绿色的招牌,上面写着“康健大药房”。玻璃门上贴着红纸,印着各种药的名字和价格。
老刘在门口徘徊。他往里面看,柜台后面站着两个人,一个年轻女孩,扎着马尾,正在整理货架。另一个是中年女人,微胖,穿着白大褂,坐在椅子上看报纸。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门上的铃铛响了,清脆的一声。年轻女孩抬起头:“您好,需要什么?”
老刘没看她,径直走到柜台前。柜台上摆着各种药,盒装的,瓶装的,花花绿绿。他的眼睛在琳琅满目的药盒上慌张扫过,那些治疗感冒、胃痛、高血压的药名在他眼前跳动。他心跳如鼓,怎么也找不到那传说中的两个音节——“伟”、“哥”。他在电视广告上看过,蓝色的小药片,说是能让男人重振雄风。
但他没找到。药盒太多,字太小,他眼睛花。
“叔叔,”年轻女孩走过来,声音很甜,“您找什么药?我帮您。”
老刘脸红了,脖子都红了。他低下头,手指在柜台上无意识地划着。
“我……我……”
中年女人放下报纸,走过来。她打量了老刘一眼,眼神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明白了。
“素素,你去后面盘点库存。”她对年轻女孩说。
女孩哦了一声,看了老刘一眼,眼神有点好奇,但还是转身进了里屋。
等女孩走了,中年女人才开口,声音压低:“大哥,是不是……那方面有点问题?”
老刘猛地抬头,又赶紧低下,点了点头。
“多久了?”
“好……好几年了。”
“试过什么方法没?”
老刘摇头。
中年女人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盒子,蓝色的,上面印着英文。她推到老刘面前:“这个,进口的,效果好。一次一片,事前半小时吃。”
老刘盯着那个盒子,手在发抖。他伸手去拿,指尖碰到盒子,冰凉的。
“多……多少钱?”
“一盒两片,二百四十。”
老刘从口袋里掏钱。钱包是旧的,人造革的,边角磨破了。他数出三张一百的,手指抖得厉害,钱差点掉地上。
中年女人接过钱,找了零。把盒子装进塑料袋,递给他。
那蓝色小药片是中年男人的赛博阳具——肉体疲软了,就用化学硬气;现实萎了,就在药效里当三十分钟超人。二百四十块买一场春梦,比嫖娼体面,比真爱便宜。
“大哥,”中年女人说,“这药不能多吃,伤身。关键还是……你得放松。心里别压太多事。”
老刘没接话,只是抓过塑料袋,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几乎是跑出药店的。
南京,金陵饭店宴会厅。行业年会正在进行。水晶吊灯亮得晃眼,照得人脸上泛着光。长条桌上摆着自助餐,冷盘热菜,中西合璧。人们端着酒杯走来走去,低声交谈,笑声克制。
钰姐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杯香槟。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丝绒长裙,无袖,V领,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裙子贴身,勾勒出腰线和臀线。头发挽成髻,耳边垂着珍珠耳坠。脖子上戴了一条细细的铂金项链,吊坠是颗小小的钻石,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她没怎么吃东西,只是看着窗外。窗外是玄武湖,夜色里湖面黑沉沉的,远处有零星的灯光。
湖面黑得像她卸妆后的眼底——远处灯光是年轻时做过的梦,现在都成了别人窗里的热闹,与她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
“覃总一个人在这儿?”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钰姐转过身。
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个子高,身材保持得很好,没有发福。
穿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合体,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敞开一粒扣子。头发梳得整齐,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脸很干净,皮肤紧致,皱纹不多,集中在眼角和嘴角,笑起来时很明显。
未完待续
第354章 寻找(终)
“沈教授。”钰姐微笑,“您也来透透气?”
沈教授走到她身边,也看向窗外:“里面太吵了。人一多,话就多,话一多,就吵。”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点上海口音,软软的。
钰姐嗯了一声,没接话。她低头抿了一口香槟,气泡在舌尖炸开,有点涩。
沈教授笑了,“刚才主持人介绍过。覃总的企业在淮南很有名。”
钰姐也笑了。这种客套话她听得多了,但沈教授说得很真诚,不让人觉得敷衍。
她打量了他一眼——身材保持得很好,没有中年男人的啤酒肚。整个人透着股书卷气,又不会让人觉得文弱。
“沈教授过奖了。”钰姐说,“跟大城市的企业比,还差得远。”
“覃总是南京人?”沈教授问。
“是。沈教授是上海人?”
“土生土长。”沈教授笑了,“不过常来南京,这边有项目。”
两人就这么站着,看着窗外。宴会厅里的音乐飘出来,是华尔兹,旋律悠扬。有人开始跳舞,一对一对,在舞池里旋转。
“覃总,跳舞吗?”沈教授突然问。
钰姐愣了一下,摇头:“不太会。”
“我教你。”沈教授伸出手,掌心向上,“很简单。”
钰姐看着他。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很温和,没有攻击性。手伸在那里,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整齐干净。
她犹豫了两秒,把手放上去。
沈教授的手心温热,干燥。他轻轻握住,另一只手虚虚扶住她的腰。两人走进舞池。
音乐是《蓝色多瑙河》。沈教授的左手轻扶钰姐腰侧,右手稳稳托住她的手。钰姐的左手搭在他肩上。
起步,旋转。沈教授的步子大而稳,钰姐跟得毫不费力。她年轻时学过国标,功底还在。沈教授显然也精于此道,两人配合默契。
中年男女的距离感是门玄学,太远是生分,太近是轻浮,恰好在香水味刚好飘到对方鼻尖的位置,叫体面。 他们此刻就维持着这样一种心照不宣的体面。
一个旋转,钰姐的裙摆扬起。沈教授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回以微笑。
没有交谈。只有舞步,音乐,和彼此手心的温度。
“覃总,”沈教授在她耳边说,“你跳的很好。”
他的呼吸拂过她耳畔,带着淡淡的剃须水味道,薄荷味的。钰姐闻着,心里忽然空了一下。多久了?多久没有和男人这么近过?上一次跳舞是什么时候?和周也爸爸?不,周生不太会跳舞。那是更早以前,年轻时候,和谁?
她记不清了。
一曲结束,音乐停了。沈教授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覃总跳的真好。”他微笑。
钰姐也笑了,这次笑得自然了些:“是沈教授带得好。”
两人走回窗边。沈教授从侍者托盘里拿了两杯香槟,递给她一杯。
“覃总一个人来的?”他问。
“是。”钰姐说,“儿子在北京上学。”
“多大了?”
“十八,大一。”
“那正是最省心的时候。”沈教授说,“我女儿今年二十,在英国念书。一年回来两次,每次待不了几天。”
钰姐看着他:“您夫人……”
“去世了。”沈教授说,声音很平静,“三年前,乳腺癌。”
钰姐沉默了一下:“对不起。”
“没事。”沈教授笑笑,“都过去了。”
鳏夫的伤口结痂成了勋章,寡妇的伤口却只能捂成暗疾——社会允许男人带着过去深沉,却要求女人仿佛没有过去。
钰姐眼前的沈教授,因这份“过去”而更显深沉、可靠,甚至增添了一层令人同情的魅力。而她自己的“过去”,却仿佛一个需要被遮掩、被解释、亟待被“解决”的问题。
两人又陷入沉默。这次沉默不尴尬,有种奇怪的默契。他们都看着窗外,看夜色,看湖,看远处城市的灯火。
又待了大概半小时,钰姐看看表:“我得走了,明天一早的飞机。”
“我送你。”沈教授说。
“不用,我打车。”
“这个时间不好打车。”沈教授坚持,“我开车了,顺路。”
钰姐没再推辞。
两人走出宴会厅,下楼。沈教授的车停在酒店门口,是一辆黑色的奔驰,很干净。他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
钰姐坐进去。沈教授关上车门,手在她头顶虚虚护了一下,怕她撞到。
动作很自然,很绅士。
车子开出去,汇入车流。南京的夜晚很安静,路上车不多,路灯一盏一盏向后滑去。车厢里放着音乐,是古典乐,大提琴的声音低沉浑厚。
“覃总住哪个酒店?”沈教授问。
“我回我妈那,颐和路。”
“那不远。”
确实不远,不一会就到了。车子停在小区门口,沈教授熄了火。
“谢谢您送我。”钰姐说。
“不客气。”沈教授看着她,“覃总明天几点的飞机?”
“九点。”
“那来得及吃早餐。”沈教授说,“隔壁有家早餐不错,特别是小笼包,正宗。”
钰姐笑了:“好,我试试。”
她推开车门,下车。沈教授也下车,绕过来。
“覃总。”他叫住她。
钰姐转身。
沈教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以后来上海,或者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钰姐接过名片。纸很厚,质感好,上面印着字:沈清源,上海交通大学,教授,博导。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谢谢。”她把名片放进手包。
“那……再见。”沈教授说。
“再见。”
钰姐转身走进别墅区。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沈教授还站在车边,看着她的背影。
钰姐走到家门口,刚掏出钥匙,门就从里面开了。
“怎么才回来?”母亲穿着睡衣站在门内,手里还拿着遥控器。
“年会耽搁了。”钰姐边说边换鞋,手自然地伸进包里,指尖触到那张硬挺的名片。她顿了顿,将名片往包底推了推,拉上了拉链。
有些故事,最好的位置就是压在箱底。像一件过季的华服,你知道它很美,但你也知道,这个季节,你已没有穿着它出门的天气和勇气。
“吃饭了没?”
“吃过了。”
王强牵着雪儿的手,走在合肥步行街上。
十二月的晚上,天冷得厉害。哈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久久不散。步行街两边店铺的橱窗里亮着灯,圣诞树早早地摆了出来,挂满了彩灯和装饰品。音乐声从各家店里飘出来,混在一起,热闹又嘈杂。
雪儿身上是件白色的羽绒服,帽子上有一圈毛领,衬得她的小脸更白了。下面是条红色的格子短裙,脚上蹬着双雪地靴。她戴了顶红色的针织帽,帽顶上有个毛球,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
王强穿了件新买的黑色羽绒服,但里面隐约露出那件熟悉的红色恐龙卫衣的领子。他牵着雪儿的手,塞在自己棉服口袋里。两个人的手在口袋里紧紧握着,都出汗了。
“冷吗?”王强问,低头看雪儿。
雪儿摇摇头,帽顶的毛球也跟着晃:“不冷。就是鼻子冻得慌。”
王强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张纸巾,给雪儿擦鼻子。动作笨拙,但很认真。雪儿仰着脸任他擦,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擦完鼻子,王强把纸巾团成一团,想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没扔准,掉在了地上。他赶紧捡起来,重新扔了一次,这次扔进去了。
雪儿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噗嗤笑出声。
“笑什么?”王强问,耳朵有点红。
“笑你可爱。”雪儿说,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王强的脸腾地红了。他左右看看,街上人很多,但没人注意他们。他低下头,飞快地在雪儿嘴唇上也亲了一下。
蜻蜓点水的一下。很轻,很快。
雪儿的脸也红了。她低下头,把脸往毛领里缩了缩。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过卖糖葫芦的摊子,王强买了一串。山楂的,外面裹着亮晶晶的糖衣。他递给雪儿,雪儿咬了一颗,酸得眯起眼睛。
“好吃吗?”王强问。
“酸。”雪儿把糖葫芦递到他嘴边,“你尝尝。”
王强咬了一颗,也酸得皱眉头。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过一家奶茶店。王强又去买了两杯热奶茶,一杯原味,一杯珍珠的。他把珍珠的给雪儿,自己喝原味的。
雪儿捧着奶茶,小口小口地喝。热乎乎的奶茶下肚,整个人都暖和了。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看着橱窗里漂亮的衣服,看着旁边稀疏的路灯。
“王强。”她忽然开口。
“嗯?”
“你们合工大……美女多吗?”
王强差点被奶茶呛到。他咳嗽几声,咽下嘴里的奶茶,随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哪有什么美女!我们系,连蚊子都是公的!……”
“骗人。”雪儿嘟起嘴,“我听说合工大美女可多了。”
“就算有,那也没有你美。”王强说得特别认真,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在我心里,你最美。”
恋爱中的查岗是道送命题——标准答案不是“没有”,是“再多也入不了我的眼,我的眼早被你下蛊了”。
雪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她把奶茶递给王强,王强接过,用另一只手拿着。雪儿空出的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吻他。
这次不是蜻蜓点水。她的嘴唇很软,很热,带着奶茶的甜香。王强愣了一下,然后回应她。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侧目,有人微笑,有人装作没看见。可他们不在乎。他们接吻,热烈地,笨拙地,全心全意地。
王强的舌头小心翼翼地探进去,雪儿没躲。她的舌头和他的碰在一起,软软的,滑滑的。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膛。
少年的吻从青涩到熟练,中间只隔着一个女孩的纵容。她的嘴唇是他探索世界的第一个港口,生涩,但允许停泊。
在那一刻,世界缩小到只剩下四片嘴唇相贴的方寸之地。所有的喧嚣、寒冷、对未来隐隐的担忧都褪去了。他们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着彼此的存在。
吻了很久,直到两个人都喘不过气,才分开。雪儿的脸红得像苹果,王强的脸也红得像关公。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出的白气混在一起。
“王强。”雪儿小声说。
“嗯?”
“我爱你。”
王强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他看着雪儿,雪儿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他的倒影。
“我也爱你。”他说,声音有点抖,“雪儿,我特别特别爱你。”
雪儿笑了,把脸埋进他怀里。王强紧紧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
天上开始飘雪了。细小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打着旋儿,慢悠悠地落下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化了。
“下雪了。”雪儿抬起头,伸出手接雪花。
雪花落在她手心里,立刻化成一小滴水。
王强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天不是说要跟军哥通视频吗?”
雪儿啊了一声,看看手表:“对对对!差点忘了!现在几点?”
“八点二十。”
“约的八点半。”雪儿说,“附近有网吧吗?”
王强左右看看,指着街角:“那边有一家。”
两个人手牵手跑过去。网吧在二楼,楼梯很窄,墙上贴满了游戏海报。楼梯扶手油腻腻的,王强下意识地让雪儿走内侧,自己的手虚护在她身后。推门进去,一股烟味混着泡面味扑面而来。柜台后面坐着个染黄头发的年轻人,正在打游戏。
里面更是烟雾缭绕,空气混浊。一排排电脑前坐着人,大部分是年轻男孩,戴着耳机,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有人在大声喊:“操!爆头!爆他头!”
那烟雾是穷小子们青春的霾,廉价香烟和泡面汤是它的主要成分,吸进去的是迷茫,呼出来的是“老子还年轻”的虚张声势。
王强开了两台机子,靠墙的。两人坐下,开机。电脑启动很慢,嗡嗡响,屏幕闪了几下才亮。
登上qq,找到张军的头像,灰色的,不在线。
“军哥可能还没上线。”王强说。
“等会儿吧。”
等了大概十分钟,张军的头像亮了。王强点开视频通话。
等待接通的嘟嘟声响了几声,然后屏幕一闪,出现张军的脸。
背景是网吧,也是烟雾缭绕。张军坐在电脑前,穿一件军绿色的棉服,领子立着,遮住半边脸。头发剪短了,几乎是寸头,衬得脸更瘦,轮廓更硬。他看起来有点疲惫,眼下有淡淡的乌青。
“军哥!”王强挥手。
“强子。”张军笑了,笑容很淡,“雪儿也在。”
未完待续
第355章 寻找(续)
“军哥好。”雪儿凑到摄像头前。
“你们在哪儿?”张军问。
“合肥,步行街这边。”王强说,“你呢?还在长沙?”
“嗯,集训基地。”张军说,“可能要待到二月。”
“那么久?”雪儿说,“春节回来吗?”
“看情况。”张军说,“如果考核通过,我们就能放假了。”
三人聊了一会儿,聊学校,聊训练,聊合肥的天气,长沙的伙食。都是些闲话,没什么实质内容。但谁都没提英子。
雪儿想说,看了王强一眼。王强轻微摇头,眼神示意她别说。
张军看到了这个小动作。他盯着屏幕,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没说话。
有些名字成了他们之间的雷区,谁都不敢踩。青春的友谊是这样——越珍贵,越脆弱,一个名字就能炸得粉身碎骨。
沉默了几秒。网吧的背景音很吵,游戏音效,骂人声,键盘声。
“军哥,”王强终于开口,“我们四人的生日快到了吧?怎么过?”
“我就在基地过了。”张军说,“简单吃点。”
“那不行!”王强说,“说好一起过的!我来请!”
张军笑了:“行,等你请。”
又聊了几句,张军说还有事,先下了。视频断开,屏幕变黑,只剩下qq聊天框。
王强盯着黑掉的屏幕,没动。
“强子,”雪儿小声说,“为什么不提英子啊?”
王强没回答。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挂着蜘蛛网,黑乎乎的一团。
“提了又能怎么样?”他最后说,“军哥自己心里有数。”
雪儿不说话了。她握住王强的手,握得很紧。
两人在网吧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结账离开。走出网吧,雪还在下,比刚才大了些,一片一片,像撕碎的棉絮。
王强搂住雪儿的肩,凑到她耳边,热气喷在她冻红的耳廓上:“雪儿,你今天……还回你大姨家吗?”
雪儿扭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我从淮南专门跑来看你,晚上再不回去,我大姨肯定不放心。这还是我找借口说来买参考书才出来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点警告的意味:“强子,要是我晚上不回我大姨家,以后我妈肯定再也不让我来合肥了。”
王强挠了挠后脑勺,羽绒服的帽子跟着晃了晃:“那……要不然……我在外面给你开个房间?就……就单纯住,我保证……”
他说完,脸先红了,幸亏天黑,看不太清。
雪儿“噗嗤”笑出来,用手肘顶他肚子——顶在一团软软的羽绒服上:“你保证?你拿什么保证?你想得美!王强同志,你脑子里整天就琢磨这些是吧?”
王强被她顶得往后缩了缩,撇撇嘴,圆脸上写满了委屈:“我琢磨啥了?我就是怕你冷!怕你来回跑冻着!”他声音越说越大,仿佛要盖过心虚,“好心当成驴肝肺!你这人,思想一点都不纯洁!”
他说话时,嘴撅着,腮帮子的肉鼓起来,配上那身裹得像球似的羽绒服,仿佛是个受了委屈的加大号芝麻汤圆。
处男的欲望像没煮熟的汤圆——外面软塌塌(委屈),里面硬邦邦(渴望),一戳就露馅。
雪儿看他那样子,心软了,挽住他的胳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知道你是好心。但这次真不行。走吧,恐龙哥哥,送我回大姨家。再晚我真要挨骂了。”
王强“哼”了一声,但还是搂紧她,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雪地里。雪地上留下两排脚印,一深一浅,靠得很近。他边走边不甘心地小声嘟囔:“……等我回去,我就在淮师租个房,看你还找什么借口……”
雪儿听见了,踮脚捏他肉乎乎的脸:“想得美!我住宿舍。”
王强“嗷”一声,揉着脸嘟囔:“那毕业呢……毕业总行了吧……”
他说租房子是画饼充饥,她住宿舍是铁门锁春——青春这场饥饿游戏,总在“好想吃”和“不能吃”之间,进行最甜蜜的拉锯战。
“莉莉,”王磊的声音很低,“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齐莉说,没回头,“协议我已经写好了,你看一下。房子归我,厂子车子归你,存款一人一半。两个孩子归我。儿子的学费一人一半。”
离婚协议是场遗体解剖报告——把二十年的婚姻大卸八块,心肝脾肺肾明码标价,最后发现最不值钱的就是爱情那截盲肠。
王磊的手收紧,捏得她肩膀生疼。
“我不同意。”他说。
“你不同意有什么用?”齐莉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红肿着,眼底布满血丝,显然独自哭了很久。“王磊,我们走到今天,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以为事情做了就能过去了?”
王磊的脸白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王磊”齐莉的每个字都带着血丝,“我试过……我闭上眼,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可我一看见你,我脑子里就全是你们——你的手怎么摸她,你的嘴唇碰她哪里……我,我好痛。我真的……好痛。”
出轨是往婚姻的心脏捅刀。抢救回来,命是保住了,可那刀疤永远在,阴雨天就隐隐作痛。往后的日子,叫“搭伙养伤”,不叫“相爱”。
“不是……”王磊终于挤出两个字,“莉莉,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齐莉站起来,和他面对面,“你爱她,对吧?你为她哭过,为她醉过,为她花过钱。这些我都知道。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
王磊看着她,看着这个和他过了二十年的女人。她的脸不再年轻,眼角有皱纹,皮肤松弛。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像当年他第一次见她时那样亮。
他突然抱住她,抱得很紧。
“莉莉,”他把脸埋在她颈窝,声音哽咽,“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曼丽……曼丽已经回江西了,我们断了。我以后再也不了,我发誓。你别走,别离开我……”
未完待续
第356章 寻找(再续)
齐莉身体僵着,任由他抱了几秒,然后开始挣扎。她的眼睛又湿了。她闭上眼,眼泪流下来,流进嘴里,咸的。
“王磊,”她说,“太晚了。”
男人的“我错了”后面,往往藏着“你原谅我吧”;女人的“太晚了”里面,却含着“我的心已经死了”。出轨是婚姻的急性心梗,抢救回来,也有大片心肌坏死,往后的日子全靠支架(孩子、利益、习惯)撑着,再也不是原来那颗健康跳动的心了。
“不晚!”王磊抬起头,捧住她的脸,“不晚!我们重新开始!厂子车子都给你,存款都给你,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只要孩子!莉莉,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迟来的忏悔,像一场大雨,下在了旱季结束、土地已经龟裂之后。除了把一切都弄得更泥泞不堪,别无他用。那株叫“婚姻”的植物,根已经烂了。
他低头吻她。齐莉挣扎,推他,但他抱得死紧。他的舌头撬开她的牙齿,蛮横地闯进去。齐莉咬他,他吃痛,松开一点,但没退开,反而更用力。
两人倒在床上。王磊压着她,手伸进她衣服里。齐莉又踢又打,但他力气大,制住她的手脚。
那一刻,齐莉只觉得浑身僵冷。出轨男人的触碰,像用沾了别人口水的筷子夹菜给你——你恶心得想吐,他却委屈:筷子洗过了呀!
身体是有记忆的。当它认定了背叛的气味,任何亲密的接触都会触发本能的排异反应。那不再是爱抚,是侵略;不再是亲吻,是污染。曾经最熟悉的怀抱,变成了最想逃离的刑场。
“王磊你放开我!混蛋!”
“我不放!你是我老婆!我爱你!我不能离开你!”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摔门的声音。很响,砰的一声,震得墙都在颤。
两人同时停下。
“妞妞……”齐莉说。
王磊翻身起来,冲出去。齐莉也爬起来,整理好衣服,跟着出去。
客厅里空无一人。大门紧闭着。门口的地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双粉色的舞鞋——是妞妞的,昨天她让女儿带去姥姥家,明天少年宫跳舞要穿的。
齐莉的心猛地一跳。她走过去,捡起那双鞋。
正是那双粉色缎面芭蕾鞋,侧面还缝着她补上去的亮片小星星。
此刻,鞋子冰凉干燥,躺在门口的地砖上,像两只被遗弃的、不再会飞翔的蝴蝶。
她的心骤然坠入冰窟。
“妞妞……回来过了。”她喃喃道,声音发得抖,每个字都像碎冰碴,“她听见了……她什么都听见了……然后,她把鞋子……丢在这儿了。”
王磊已经冲到门口,对着外面喊:“妞妞!妞妞!”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呜呜的,像谁在哭。
齐莉拿出手机,手抖得厉害,按了几次才按对号码。
“妈,”电话接通,她的声音发颤,“妞妞在你那儿吗?”
“没有啊。”电话那头,齐莉母亲的声音传来,“她不是回家了吗?我说送她,她说不用,反正离得近。怎么了莉莉?”
齐莉没回答,直接挂了电话。她看向王磊,王磊也看着她。两人眼里都是恐慌。
那一刻,所有的怨怼、背叛、撕扯都被这铺天盖地的恐慌瞬间冻住。孩子,是系住两个即将分崩离析灵魂的最后那根细线。线一断,便是人海茫茫,真正的失散。
“找。”王磊说,“分头找。”
他们冲出门,连外套都没穿。雪下得更大了,密密实实,遮住了视线。路灯的光在雪里晕开,黄黄的一团。
齐莉往东,王磊往西。他们喊着妞妞的名字,一声接一声,在空荡荡的街上回荡。
但回应他们的,只有风雪声。
齐莉和王磊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呼喊声被风声撕碎。
英子躺在宿舍上铺。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周也刚发来一条信息:「睡没?」
她回:「还没。」
按下发送,宿舍里只有室友均匀的呼吸声。一片寂静中,她忽然毫无预兆地、心脏猛地缩紧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空坠感。像站在高处,脚下的木板忽然消失了一寸。
毫无缘由。
她按住心口,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抚上颈间——那里贴着皮肤,坠着一枚小小的玉佛。
冰凉温润的触感,是临行前红梅亲手给她戴上的。“菩萨保佑,平平安安。”妈妈的手指有些抖,系绳结时打了两次才系好。此刻,那玉佛贴着她的心跳,一同悬在空处。
窗外的雪映着路灯的光,在窗帘缝隙里明明灭灭。
几秒钟后,空坠感消失了,仿佛从未有过。
她躺回去,看着上铺的床板。木头纹理在黑暗里模糊不清。
手机又亮了。周也回:「那再聊五毛钱的。」
英子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却迟迟没动。
远处,不知哪栋楼里,隐约传来一声孩子夜啼。很短,很快被风声吞没。
雪落满了人间。
有人在寻找走失的女儿,
有人在寻找背叛的答案,
有人在寻找失效的药方,
有人在寻找北京的星光。
有人寻找一个拥抱,
有人寻找一句原谅,
有人寻找一场不散的青春。
寻找的手伸进风雪里,
握住过温暖,也握住过冰凉。
而人生这场大雪啊——
我们都是雪中行走的人。
我们都在找。
找一条回去的路,
找一个放下的人。
找一碗热的汤,
找一个暖的怀。
找一个不会天亮的梦,
等一句,从未说谎的话。
未完待续
第357章 误会(上)
雪粒子打在窗玻璃上,细密,脆硬。
先是一点,然后是三五点,接着连成一片。声音短促,嗒,嗒嗒,嗒嗒嗒。
一颗,一颗,撞在玻璃上,弹开,留下一个极小的、瞬间就消失的湿点。紧接着是下一颗,再下一颗。
齐莉跑得太急,跑丢了一只鞋,光着一只脚踩在雪地里。她冲进娘家单元门,棉拖鞋在楼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湿响。
门是开的。她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件外套。
“妞妞——”
“没在啊。”齐莉妈声音发紧,“到底咋了?跟妈说实话。”
齐莉扶着门框喘气,头发贴在脸上。雪化成水,在脖颈处留下几道冰凉的湿痕。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磊从后面追上来,羽绒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里面的毛衣领子胡乱地翻在外面。他也喘,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妈,”王磊的声音是哑的,“都怪我。”
齐莉听着,心里连冷笑都挤不出了。她太熟悉这套路了——男人的认错就像尿裤子,热乎劲一过,只剩冰凉的难堪。而女人,往往就是那个不得不穿着湿裤子、还要假装体面的人。
“怪你什么?”齐莉妈盯着他。
齐莉爸从屋里走出来,穿着秋裤,外面套了件黑色针织开衫。他没说话,先看了看女儿的脸,又看了看女婿的脸。
“吵架了?”齐莉爸问。
“嗯。”齐莉低下头。
“吵两句嘴,孩子就跑了?”齐莉妈声音高了,“莉莉,小磊,你们俩都四十几岁的人了!不知道吵架不能当着孩子面?”
“妈,都是我的错。”王磊往前站了半步,把齐莉挡在身后,“你别怪莉莉。”
齐莉站在他身后,肩膀在抖。她想推开他,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孩子跑哪儿去了?”齐莉爸点了支烟,烟头在手里一明一灭地燃着。
“不知道。”齐莉的声音很轻,“都找遍了,同学家,学校,都没。”
齐莉妈一把拉过女儿的手。手冰凉。
“到底吵什么了?”她问,眼睛盯着齐莉。
齐莉不吭声。
“说话!”
“就是……就是我说离婚。”齐莉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孩子听见了。”
离婚这词从女人嘴里说出来,就像撕掉一张过期膏药——皮疼,肉也疼,但最疼的是,你发现底下溃烂的伤口,早就没救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齐莉爸抽了口烟,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他看了看王磊,又看了看齐莉,什么也没问,只是把烟灰轻轻掸进烟灰缸里。
“行了。”齐莉爸把烟掐灭,“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找孩子要紧。”
他拍拍王磊的肩膀:“两口子没有不吵架的,正常。孩子说不定就去哪个同学家了,你们没问到。分开找,多叫几个人。”
齐莉妈急得转圈:“小磊,你快给你爸妈打电话!问问妞妞去没去爷爷奶奶那!”
齐莉猛地抬头:“对,打!快打!”——她其实打过,但忙乱中忘了是否接通,记忆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王磊掏出手机,按键时手抖。按了一次,没拨出去,又按一次。
电话响了很久。
王磊妈睡得迷糊,听见电话响,推推老伴:“电话。”
王磊爸翻个身:“谁啊,这么晚。”
电话断了。过了几秒,又响。
王磊妈接起来:“喂?”
“妈,妞妞回家没?”
“妞妞?没啊。咋了?”
王磊妈一下子清醒了,坐起来。王磊爸也坐起来,凑到话筒边。
“出啥事了?”王磊妈声音发紧。
“没事。你们睡吧。”
王磊挂了电话。
王磊妈放下电话,愣了几秒,掀被子下床。王磊爸也跟着下床。
“咋办?”王磊妈问。
“还能咋办?找啊!”
老两口套上棉裤棉袄,急慌慌往外走。王磊妈脚上的棉拖鞋穿反了,走两步一个趔趄,嘴里‘哎哟’着才发现,又折回去骂骂咧咧地换鞋。
中国式公婆的起床速度,和儿子家庭的危急程度成正比——儿子出轨,他们能睡到日上三竿;孙子孙女丢了,他们能闪电侠附体。此刻,这两位老人身上爆发出的敏捷,足以让任何清晨公园里的太极拳大师自愧弗如。
王磊挂了电话。齐莉看着他,眼神空空的。
“没去。”王磊说。
齐莉转过身,往楼下走。步子很沉,一步,一步。王磊跟上去,想扶她,她甩开了。
齐莉爸妈也跟了出来,都匆匆裹上了厚外套。四个人站在单元门口,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白了。
“车在那边。”王磊说。
四个人往车那边走。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的。
齐莉妈走在齐莉旁边,小声问:“真的就为吵架?”
齐莉看着前面的路,没回答。
“莉莉,”齐莉妈拉住她的胳膊,“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王磊他……”
“妈。”齐莉打断她,“找妞妞。”
车发动了。暖气开得很足。
车窗上雾起得很快,这何尝不是他们婚姻的真相—— 擦得再干净,该看不清的还是看不清。王磊徒劳地抹了几下,新的雾气又漫了上来,将窗外纷飞的雪和昏暗的路灯,都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就像他和齐莉之间,那些争吵、猜忌和不堪,被时间这口热气一呵,便糊在了彼此的心窗上,谁也看不清对方的真心还剩几分。
车灯照出去,雪片子密密地飘。
齐莉坐在副驾驶,眼睛盯着窗外。她想起妞妞最后一次跟她说话,是前天早上。妞妞说,妈妈,舞蹈老师要我元旦参加独舞表演。
她说,好,妈妈去看。
现在妞妞在哪儿呢?这么冷的天,她只穿了件羽绒服,鞋呢?她穿着那种软底的鞋,不防滑,也不保暖。
齐莉捂住脸。肩膀开始抖,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
王磊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张了张嘴,那句“别哭”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终没能说出来。
他只是把暖气又调高了一格,出风口的热风嗡嗡地响。
叮铃铃——
红梅的手机在客厅茶几上响了起来,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一跳一跳。
红梅刚从卫生间出来,手上还湿着。她擦了擦,走过去拿起手机。
“喂?”
“老婆。”常松的声音,带着杂音,有海浪声,“睡了吗?”
“还没。”红梅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看外面,“下雪了。”
“家里冷吧?暖气还好?”
“还好。”红梅说,“你呢?在船上?”
“嗯,现在能歇一会儿。”常松顿了顿,“姐在家还好吧?没惹事吧?”
红梅笑了:“好着呢。白天在店里帮忙,可勤快了。这会儿还在外面刷鞋呢,我让她进来,她不进。”
“刷鞋?”常松的声音提高了,“这么冷的天刷什么鞋?她脑子有病吧?”
“你姐你还不了解?想干的事,拦不住。”
常松在那边叹了口气:“随她吧。你多穿点,别冻着。小年睡了?”
“刚睡。”红梅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年前吧,应该能赶上年三十。”常松说,“想要什么?我给你带。”
“什么都不要。”红梅说,“人回来就行。”
两人又说了几句,挂了。
红梅放下手机,轻手轻脚地挪到卧室门口。
暖黄的夜灯光晕里,小年正睡在他那架白色的小摇床上。
他身上裹着那床红梅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小棉被——淡蓝色的底子上,撒着嫩黄色的小鸭子,被角还被她细心地绣上了一只胖乎乎的、打着瞌睡的猫咪。
被子裹得像个温暖的小茧,只在最上头,露出他圆嘟嘟的一张小脸。
大约是梦见了什么美事,他那两排小扇子似的睫毛,在粉嫩的脸颊上投下两弯乖巧的影。呼吸又轻又匀,带着奶娃娃特有的、甜丝丝的气息。
小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珍珠米似的小牙床,随着呼吸,时不时地咂巴一下,像是在梦里正津津有味地吮着什么。
一只白胖的小手不知什么时候从被窝里挣了出来,五指松松地蜷着,搭在耳边。
红梅扶着门框,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屋子里暖气开得足,烘得人心里也软软的、满满的。
外头世界的风雪、电话里远洋的杂音、还有白日里一切的烦扰,在这一刻,都被这小小人儿安稳的睡颜,轻轻地隔在了门外。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斗柜,倒了杯热水。水很烫,她捧着,手指慢慢回暖。
院子里有动静。她走到客厅窗户边,往外看。
常莹还在院子里,坐在小凳子上,面前摆着三四双鞋。她的,红梅的,还有小年的一双小棉鞋。盆里的水冒着热气,她一只手拿着刷子,另一只手按着鞋,刷得很用力。
红梅看了几秒,换上棉拖鞋,推门出去。
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
“姐,”红梅走过去,“别刷了,睡吧。白天累一天了。”
常莹头也没抬:“就这几双,刷完就睡。”
“明天刷也一样。”
“明天有明天的事。”常莹说,“你和小年的鞋都得刷,还有我的。放房间里,开着空调,一晚上就干了。”
红梅站在她旁边。雪落在常莹头发上,肩膀上,她好像感觉不到冷。
“小松什么时候回来?”常莹刷鞋的手停了一下,刷子悬在半空,滴着混了鞋灰的脏水,“我寻思着,要是他年前回来,我把几个皮猴子也接过来。过年嘛,一家人得团圆。”
未完待续
第358章 误会(中)
红梅脸上的笑容淡了点。她没接话,手指在睡衣口袋里蜷了蜷。
去年不请自来、拖家带口的阵仗还历历在目,老奶奶非塞五千块钱给自己。今年若不让来,倒显得她李红梅拿钱时手快,翻脸时不认人了。 街坊邻里会怎么传?她丢不起这个人,常松更丢不起。
可让来……红梅心里那本账翻得飞快。吃用开销都是小事,她烦的是常松那三个半大不小的外甥。家里就这点地方,英子在家连换个衣服都得反锁门。尤其是那个杜凯,看英子的眼神,像土狗盯红烧肉,让她心里直犯膈应。
常莹肚里那几根弯弯肠子,红梅门儿清。无非是觉得这边日子好过了,想让自己儿子也多沾点光,多蹭点热乎气。要是还能顺便……常莹怕不是梦里都要笑醒。
想得美。
红梅在心里冷冷地回了这三个字。
“姐,”她说,“早点休息。”
红梅转身进屋,轻轻带上了门。
常莹蹲在雪地里,对着那扇毫不留情关上的门,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做了个鬼脸。心里那台戏立马就开锣了:
哟嗬!我就提一嘴过年,瞧把你给惊的,尾巴都夹起来了!这是常家,我弟的家!我们想来就来,你一个外地妇女,还真拿自己当慈禧太后了?呸!
她气鼓鼓地把刷子往盆里一扔——‘啪!’水花溅了一脸。得,这破鞋,老娘还不伺候了!
竖着耳朵就往墙根凑—— 张春兰跟老刘那软蛋,今晚到底有没有“战况”?
隔壁就是张姐家。一墙之隔。这会儿什么声音都没有。
常莹撇撇嘴,抬起脚,对准水盆边沿不轻不重地一踹。盆子“哐当”一声,在雪地上打了个滑,盆里那点脏水,“哗”一下,不偏不倚,大半泼在了她右脚的棉拖鞋上。
“哎哟喂!”她低头看着瞬间泡汤的鞋,气得原地跺了跺那只还干着的脚,“这破盆子也跟我作对!真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什么情况?常莹想。老刘那个软蛋,今晚能行?张春兰那身肥肉,老刘那细胳膊细腿的,别给压断了。
在她脑子里,胖女人的肉是发酵过头的面团,瘦男人的骨头是没泡开的挂面。两样东西硬要往一块儿揉,除了断,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常莹差点笑出声。她赶紧捂住嘴。
活该。她心里骂。张春兰那个胖妇女,就该配个不中用的。让她天天嘚瑟。
她又想起老夏。老夏多好,正式工,有文化,穿得干干净净的。虽然有点色,但男人哪有不色的?关键是老夏有钱,还舍得给女人花。大玲那个傻子,送上门的都不要。
常莹叹了口气。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手背粗糙,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干活留下的污渍。
四十好几了。她想。男人跑了,三个儿子要养。地里的活,现在又来这帮忙,还债。没一样轻松的。晚上躺床上,身边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有时候半夜醒过来,身上燥热。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男人,想那事。想得浑身难受。
她也想找个依靠。可找谁?郭司机?那个黑炭头?开货车的,一身汗味。她常莹就算再不行,也不能找个那样的。
鳏夫寡妇的想象力,比A片导演还生猛,可惜演员全是隔壁邻居,自己连个跑龙套的角儿都混不上。
常莹端起水盆,把剩的脏水泼在墙角。水在雪地上冲出一道沟。
她盯着雪地上那道被脏水冲出的、黑黢黢的沟,看了好一会儿。
雪夜寒气从棉鞋底往上钻。中年女人的寂寞像冬天的棉鞋,外表看着厚实,内里全是湿冷的空虚。焐不热,也甩不掉。
然后她转身进屋。
门关上了。
墙那边,张姐躺在床上。她穿了件大红色的毛线衣睡觉,是那种粗棒针织的,很厚,领子高,裹着脖子。毛线衣下面是一条棉毛裤,也是红色的。整个人躺在被子里,像一团巨大的红色毛球。
她没睡,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老刘还在客厅。她能听见他走动的声音,很轻,拖鞋在地板上擦过。
“老刘,”张姐喊了一声,“你还不上来?在客厅不冷吗?快来捂被窝。”
外面静了几秒,然后老刘的声音传来:“等会儿,我喝口水。”
张姐翻了个身,面朝墙。
被窝里很暖和,电热毯开着,热度从身下往上透。但她觉得空。被窝这么大,她一个人躺着,另一边是凉的。
她想起年轻时候。那时候她和老刘刚结婚,租的房子小,床也小。冬天冷,两个人挤在一起,互相取暖。老刘身上热,像个火炉。她总把冰凉的脚塞到他腿中间,他哆嗦一下,然后把她搂得更紧。
那时候老刘多精神,在厂里当技术员,穿工作服都好看。晚上回到家,两人吃了饭,洗了澡,往床上一躺,话都说不了几句,直接就开始了。一夜能来好几次。
爱情和性欲是青春期的连体婴,到了中年就成了分居的怨偶。一个住在回忆里日渐模糊,一个在现实的冷被窝里奄奄一息。张姐此刻想念的,到底是老刘那个人,还是那个能让被窝迅速滚烫起来的、名叫“年轻”的幻影?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行的?
张姐想了想。好像是老刘下岗以后。
老刘在厂里干了小半辈子,突然说没就没了。他拿着那点买断工龄的钱回家,坐在沙发上,一坐就是一天。
两个人打,骂。好不容易戒的烟酒,现在又重新染上了。
慢慢地,他就不行了。
一开始是时间短,后来是起不来。她急,骂他,越骂他越不行。
张姐眼睛湿了。
年轻时的性爱像放鞭炮,噼里啪啦一阵热闹;现在的夫妻生活像点受潮的蚊香,光冒烟,不起火,还熏得人眼睛疼。
她是不是太凶了?老刘怕她。真的怕。她声音一高,他就缩脖子。她手一抬,他就往后退。
一个男人,怕老婆怕到这个份上,还能有什么劲?
张姐擦了擦眼睛。
客厅里传来倒水的声音。咕咚咕咚,老刘在喝水。
她听见他放下杯子,脚步声往卧室这边来。
门开了,老刘走进来。他穿着秋衣秋裤,灰色的,瘦,肩膀窄,胸口能看到肋骨的形状。
“睡吧。”老刘说,上了床,在另一边躺下。
两人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
张姐没动。她听着老刘的呼吸,很轻,很慢。
过了几分钟,老刘突然坐起来。
“我……我去上个厕所。”他说,声音有点怪。
张姐嗯了一声。
老刘下床,出去了。脚步声往客厅去,然后停了。接着是开冰箱门的声音,一阵窸窸窣窣,像是在翻找什么。
张姐皱了皱眉。大晚上的,开冰箱干什么?
她没问,躺着等。
客厅里,老刘盯着那个蓝色盒子。他今天买的,花了两百四十块。药店里那个女人说,一次一片,事前半小时吃。
他打开盒子,里面有两片药,蓝色的,小小的。他拿出一片,看了看,又拿出另一片。
他想,吃一片够吗?万一不够呢?春兰那么胖,劲儿那么大。
他一咬牙,两片都放进嘴里,端起桌上的冷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男人的尊严到了床上,就缩水成一片蓝色小药丸。吃下去是壮阳,吐出来是心酸。
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得他直咧嘴。他坐在客厅冰冷的椅子上,盯着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像在切割他剩余不多的勇气。
十五分钟,二十分钟……除了喉咙的苦味和心跳的加快,什么特别的感觉都没有。他慌了,难道真是假药?两百四十块就这么打了水漂?
就在他几乎绝望,准备再灌一杯水的时候,一股细微的热流,突然从小腹深处窜了上来。
脸上开始发烫,耳朵嗡嗡作响。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裤子的变化——那不是寻常的感觉,而是一种带着痛感的、的膨胀,要挣脱所有束缚。
这久违的的硬度,让他恍惚间回到了二十岁。可二十岁的坚硬是春风野火,烧得理直气壮;如今的坚硬是人工催熟的果实,看着饱满,内里却浸着一股化学制剂的、不祥的酸涩。
他站起来,裤子那里顶起一个帐篷。他低头看了看,心里又高兴又害怕。高兴的是,真的管用。害怕的是,太管用了,硬得发疼。
性无能男人的孤注一掷,像给生锈的枪管塞双倍火药——要么炸膛,要么哑火。没有中间选项,没有全身而退。
他走进卧室。张姐面朝墙躺着,被子盖到肩膀。
“春兰。”他叫了一声。
张姐没动。
老刘爬上床,手伸进被子里,摸到张姐的腰。张姐穿着毛线衣,毛线扎手。
“干嘛?”张姐问,声音闷闷的。
老刘没说话,手往下摸。张姐扭了一下,没真躲。老刘胆子大了,整个人压上去。
“你……”张姐想说什么,老刘的嘴已经堵上来。
未完待续
第359章 误会(下)
那个吻又急又重,带着一股生猛的药味。他的呼吸滚烫得不正常,喷在她脸上,像发烧的病人。
中年夫妻的吻像过期罐头——开需要勇气,尝了全是防腐剂的味儿。可即便如此,张姐还是闭上了眼。罐头过了期,饿极了的人,不也得撬开闻闻那点变质的肉香么?
张姐试着推了推他,推不动。老刘的力气突然变得很大,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已经把她的毛线衣推了上去。
毛线衣卡在胸口,她喘不过气。
“老刘……”她挣扎。
老刘不听。他的手在她身上乱摸。
张姐突然就不动了。
多久了?多久没这样了?
她最终还是闭上眼,任由他动作。
婚姻里有些时刻,身体的臣服与心灵的麻木会达成一种诡异的和谐。她交出去的仿佛不是一具身体,而是一件闲置太久、落满灰尘的旧家具。有人肯费力气来擦拭、使用,哪怕方式粗鲁,竟也生出一丝“物尽其用”的、可悲的慰藉。
老刘扒掉她的毛线衣,又扒掉棉毛裤。动作粗鲁,但快。然后是他自己的衣服,扔在地上。
他压上来。
床开始响,嘎吱,嘎吱。
张姐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但声音还是从喉咙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
老刘喘着粗气,眼睛是红的,盯着她看。
张姐也看他。老刘的脸在黑暗里变形了,扭曲了。不像平时那个蔫蔫的老刘,像另一个人。
她伸手抱住他,指甲都快抠进他后背的肉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次,两次,三次。老刘像不知道累,结束一次,喘息未平,那股邪火又上来。
张姐浑身是汗,头发湿了,贴在脸上。她瘫在床上,动不了。
老刘终于停下来,躺在她旁边,大口喘气。
屋子里很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张姐转过头,看着老刘。老刘的脸很红,红得不正常。额头上都是汗,脖子上的筋在跳。
“老刘,”她小声说,“你今天……可以啊。”
老刘没说话,眼睛盯着天花板。
“怎么回事?”张姐撑起身子,“你今天吃牛药啦?”
“没吃什么。”老刘的声音很哑。
“骗人。”张姐伸手摸他的脸,烫手,“你脸这么红。你到底吃啥了?”
老刘推开她的手,翻过身,背对她。
张姐盯着他的后背看了一会儿,然后躺回去。
算了。管他吃了什么,能行就行。
她闭上眼,觉得浑身舒坦。这种舒坦很久没有了,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
她打呼了。
老刘没睡。
他睁着眼,看着墙。墙上有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墙角。
他头痛。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拿着锤子在敲。
下面还胀得难受。
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像要跳出胸口。
他坐起来,想喝口水。
刚起身,眼前一黑。他扶住床头柜,稳住身子。
还是晕。天旋地转。
他摸索着下床,脚踩在地上,软绵绵的。往前走了一步,两步。
第三步,腿一软,整个人栽下去。
砰的一声。
张姐惊醒,猛地坐起来:“老刘?!”
老刘面朝下趴在地上,一条胳膊别扭地压在身下,一动不动,像一袋突然被撒了气的面粉。
张姐跳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粘腻的地上——不知是谁的汗,几步冲过去。她跪下来,扳过老刘的身子:“老刘?!”
老刘睁开眼,眼神涣散,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放得很大。
“你咋了?”张姐声音发抖,手摸到他后脑勺,湿漉漉一片,不知是汗还是血。
“头……头疼。”老刘说,声音很弱。
张姐扶他坐起来。老刘的额头撞在地板上,青了一块。他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去医院!”张姐说,“必须去医院!”
“不去。”老刘摇头,“丢人。”
“丢什么人!命要紧!”张姐站起来,开始穿衣服,“赶紧的,穿衣服!”
老刘不动。
张姐急了,从衣柜里扯出他的棉袄,扔给他:“穿!”
老刘慢慢穿上棉袄,动作很慢,像电影慢镜头。
张姐已经穿好了,毛线衣,棉裤,外面套了件羽绒服。羽绒服是红色的,很厚,把她整个人裹得像颗仓促打包的红枣。
她拉起老刘:“走!”
两人走到客厅。张姐突然停下,看着茶几。
茶几上放着那个蓝色的小盒子。刚才老刘从卧室出来时,顺手放在那里的。
张姐走过去,拿起盒子。上面全是英文,她看不懂。
“这是什么?”她问老刘。
老刘别过脸:“维生素。”
“维生素?”张姐盯着他,“你吃维生素能头疼头晕?你骗鬼呢!”
她把盒子凑到灯下看。还是看不懂。
“你老实说,这到底是什么药?”张姐的声音高了,“你今天不对劲!平时两分钟都不到,今天搞了一个多小时!这不对劲!”
老刘不吭声。
“说!”张姐吼。
“就……就是那种药。”老刘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男人吃的。”
张姐愣了几秒。
这一刻她全明白了。原来那些热烈的、让她陌生的缠绵,不是爱意回潮,而是化学物质催生的海市蜃楼。她刚刚拥抱的,不是她的丈夫,是一具被药物暂时唤醒的、名叫刘波的躯壳。多可笑,又多想哭。
她看着老刘,看着这个跟她过了半辈子的男人。瘦,矮,窝囊。现在为了能行,偷偷吃药,吃到头晕倒地。
她突然想哭。
“你傻啊!”她骂,眼泪却下来了,“吃这种药!吃出毛病怎么办?你要是吃死了怎么办?我就说你今天怎么跟打了鸡血似的,闹腾得跟二十年前刚结婚那会儿有得一拼!原来不是老夫聊发少年狂,是药片冒充少年郎!”
老刘把脸别过去,恨不得把脑袋埋进那条刚穿上裤子里。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想反驳,可下面那玩意儿还半死不活地抗议着,像在替他点头承认张姐的指控。
他喉咙里滚出几声含糊的咕哝,听不清是哭是笑还是求饶,最后只憋出一句蚊子哼似的嘟囔:“……那……那药劲不还没下去呢么……死了就死了……活着也是丢人。”
张姐抹了把眼泪:“你要死也别死家里!死医院去!走,去医院!”
她掏出手机要打120。
老刘一把按住她的手:“别打!不能打120!”
“为啥?”
“打120,救护车一来,全巷子的人都知道了!”老刘急了,“明天整个舜耕街都会说,老刘不行,吃药吃进医院了!”
老刘此刻眼前已经浮现出明天舜耕街的盛况:
常莹会拉着隔壁的胡老板,唾沫星子飞溅:“听说了吗?老刘!为了那事儿,磕药到医院去啦!你说说,没那金刚钻,偏揽瓷器活!啧啧啧……”
而胡老板,准会挺着他那口锅似的肚子,一边剔牙一边哈哈大笑,笑声能掀翻半个舜耕街:“哎哟喂!刘哥可以啊!老当益壮,壮志未酬啊!这叫什么?这叫——心有余而力不足,药有余而身先卒! 回头我得送他一面锦旗,就写‘身残志坚’!”
光是想象那足以掀翻房顶的嘲笑声,老刘就觉得,此刻若真能直接晕死过去,竟是件能保全体面的、奢侈的美事。
中国男人的尊严是件开裆裤——自己知道漏风,但死也要用手捂着,绝不让外人看见裤裆里的狼狈。对老刘来说,那呼啸的救护车笛声,就是当众扒下他裤子的手。他宁愿憋死在这条破裤子里,也绝不能光着屁股被拖出去。
张姐瞪着老刘,足足瞪了十秒,然后噗一声笑了出来——不是好笑,是那种气极了、荒谬极了的、‘你他妈在逗我’的笑。她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拍了一下老刘的后脑勺:
“得!死要面子活受罪!行,不打120,咱俩出去搁雪地里演《卖火柴的小老头》!回头要有人问,我就说您老半夜赏雪,赏得太投入,一头栽雪地了!”
她嘴上不饶人,手却使劲把老刘羽绒服领子往上扯,恨不得把他整张脸都塞进领口里!
她扶着老刘往外走。老刘腿软,走一步晃三下。张姐用肩膀顶着他,一步一步挪到门口。
中年男人的雄风像快没电的玩具车——充电两小时,续航五分钟,还得假装自己能跑马拉松。此刻的老刘,就是那辆电量耗尽的破车,轮子都转不动了,全靠张姐这根人肉充电桩拖着走。
开门,冷风灌进来。
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张姐扶着老刘走下台阶。老刘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张姐紧紧拽住他,两个人踉踉跄跄地走到巷子口。
路灯下,雪片子密密地飘。
等了五分钟,没有车。
张姐急得跺脚。老刘靠在她身上,呼吸很重,热气喷在她脖子上。
终于,一辆出租车开过来。张姐挥手,车停下。
司机摇下车窗,看了看他们:“去哪儿?”
“人民医院!”张姐说,“快!”
司机下车,帮她把老刘扶进后座。老刘瘫在座位上,眼睛半闭着。
张姐坐进去,关上门。
司机从后视镜瞟了一眼瘫软的老刘,又看看张姐紧绷的脸,职业病犯了:“哟,大哥这是……喝高了?”
老刘眼皮动了动,没吭声,恨不得把脸埋进张姐羽绒服里。张姐一把搂住他肩膀,嗓门敞亮:“嗨!别提了!大晚上非说想吃麻辣烫,结果吃急了,呛着风了,胃疼!”
另一边,王磊的车停在网吧门口。
四个人下车,冲进网吧。里面烟雾缭绕,一排排电脑前坐满了人,大部分是年轻人,戴着耳机,盯着屏幕。
王磊冲到柜台:“老板,有没有看见一个小女孩?十二岁左右,穿粉色的羽绒服,背着个舞蹈包?”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正在打游戏,头也不抬:“没有。”
“您再想想!”齐莉的声音带了哭腔,“她可能来上网,或者……”
“说了没有。”老板不耐烦,“小孩不能进网吧,这是规定。”
齐莉爸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烟,递了一根给老板:“兄弟,帮帮忙,孩子丢了,我们着急。”
老板接过烟,态度好了一点:“真没看见。今晚来的都是熟客,没有生面孔,更别说小丫头了。”
四个人站在网吧中央,看着那一排排背影。齐莉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座位,没有,没有妞妞。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很快,几乎是小跑。
王磊追出去:“莉莉!”
未完待续
第360章 误会(终)
齐莉站在雪地里,不动了。雪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她像没感觉。
王磊走到她面前,看见她在哭。眼泪流下来,在脸上冻成冰痕。
“莉莉……”王磊伸手想抱她。
齐莉突然抬手,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很响的一声。
王磊愣住了。齐莉的父母也愣住了。
“都怪你!”齐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都怪你!妞妞要丢了!我也不活了!”
这一巴掌,扇散了十八年婚姻攒下的所有情分,响得像个句号。剩下的,只是两个被生活榨干汁水的烂橘子,在雪地里互相憎恨又不得不挤在一起取暖。
原来婚姻到最后,不是败给大风大浪,而是死在一次次细小的、不被在意的搁浅里。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咽下去的指责,最终都钙化成彼此心头的结石,平时不痛不痒,一旦发作,便是致命的绞痛。
王磊的脸火辣辣地疼。他站着,没动。
中年男人的脸皮,早就被生活磨成了老茧——老婆一巴掌,就像蚊子叮在犀牛皮上,疼是不疼,但痒得想死。
齐莉爸走过来,拉住女儿:“莉莉!找孩子要紧!”
齐莉甩开爸爸的手,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停下,蹲在地上,抱着头哭。
王磊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齐莉妈也哭了,用手抹眼睛。
齐莉爸看着这一家子,叹了口气。他掏出烟,想点,打火机打了几次都没着。手在抖。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纷飞的大雪里晕出昏黄的光圈。
王磊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是妈妈。
“喂?”
“找到了吗?”王磊妈的声音很急。
“没有。”
“我们在路上了,马上到。你们在哪儿?”
王磊报了地址。
挂了电话,他看见齐莉站起来,脸上的泪已经干了,留下两道痕。
“去游戏厅。”她说,“妞妞喜欢打游戏。”
四个人又上车,往游戏厅开。
游戏厅在商业街,这个点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满了海报。
齐莉走到门前,用手拍门。
“有人吗?开门!”
没人应。
她又拍,用力拍,手拍红了。
王磊拉住她:“莉莉,关门了。”
齐莉不听,还在拍。手掌拍在铁门上,砰砰砰的响。
“妞妞!妞妞你在里面吗?妈妈来了!你出来!”
声音在空荡荡的街上回荡。
没人回答。
齐莉终于停下来,手垂下去。掌心破了,渗出血。
丢孩子的母亲是断了线的风筝,手还在,魂已经跟着那根线飘远了。她所有的力气、理智和温度,都随着那根叫“妞妞”的线,被刮进了茫茫风雪里,不知所踪。
王磊抓住她的手,握在手里。她的手冰凉,他的手也冰凉。
齐莉妈走过来,抱住女儿:“莉莉,别这样。妞妞会找到的,一定会。”
齐莉靠在她肩上,不动了。
她抖着手掏出手机,屏幕亮了又暗,还是没有妞妞的任何消息。
这时,另一辆出租车开过来,停在旁边。王磊爸妈下车,快步走过来。
“怎么样?”王磊爸问。
王磊摇头。
王磊妈看见齐莉的样子,眼圈红了。她走过去,拉住齐莉的手:“莉莉,别急,咱们再找。妞妞那孩子懂事,不会乱跑的。”
王磊爸还算镇定,但手也在抖。他掏出烟,想点,打火机打了几次没打着。最后放弃了,把烟塞回口袋。
“再找。”他说,“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一遍。”
齐莉妈忽然说:“以前听强子说,他总提英子英子的。妞妞会不会去英子家了?”
齐莉抬起头。对,英子家。妞妞喜欢英子,总说英子姐姐好看,英子姐姐学习好。
“对,我们去红梅家看看。”齐莉说。
王磊犹豫:“这么晚了……去人家家里,不太好吧?”
“都这时候了,还管什么好不好?”齐莉妈说,“必须去!万一去了呢?这都找遍了,学校也问了,同学也问了,都没有。”
齐莉爸也说:“去吧。应该是明事理的人,不会怪罪。”
王磊妈在旁边补充:“要不就是周也家?妞妞也喜欢周也。”
齐莉说:“覃钰回南京娘家了,不在家。”
“那就去红梅家。”
一行人又上车。车里挤,王磊爸妈坐后面,齐莉爸妈也坐后面,四个人挤在一起。没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轮胎碾过雪地的声音。
红梅已经睡着了。小年在她旁边,穿着厚包被睡袋,只露出一个小脸,睡得正香。
常莹也睡了。她睡在英子的房间,白色的铁艺床上。她没铺英子的床单,铺了自己的——大红色牡丹花的被套。被子很厚,她整个人陷在里面,只露出一个头,头发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
她打着呼噜。声音不大,但很有节奏。
门铃响了。
叮咚——叮咚——
常莹的呼噜停了。她皱了皱眉,翻了个身。
门铃又响。
常莹猛地坐起来:“谁啊!大半夜的!”
她掀开被子下床,拖鞋穿反了,也顾不上,趿拉着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冷风一吹,她清醒了点。她走到大门前,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几个人,浑身是雪,脸色惨白。为首的是个女人,四十多岁,长得挺好看,就是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的。
“红梅呢?”女人问,声音发抖,“妞妞……在你家吗?”
常莹睡眼惺忪,把门缝又拉小了点,语气带着浓重的睡意和被扰的不耐:“你谁啊?大半夜的!在这叫魂呢?!”
“我是王强的妈妈。”
常莹脑子转了一下。王强,那个大胖子。她脱口而出:“哦,是那个大胖子的妈妈。”
常莹这才完全清醒,意识到说错话了。但她嘴硬,不肯道歉,只是撇撇嘴,让开路。
红梅在她身后,脚上穿着拖鞋。无奈地叹了口气,对来客露出歉意的笑容。
“齐莉?你怎么来了?这么晚……”
齐莉抓住红梅的手,手冰凉,还在抖:“红梅,我就想问问,妞妞有没有来你家?我没你电话,只好到你家了。本来想问强子要你家号码,但强子在合肥上大学,我不想让他担心。只好冒昧来了,真的不好意思。”
红梅反握住她的手:“没事没事,快进来,外面冷,都进来坐。”
七八个人一下子涌进不大的客厅,顿时显得拥挤不堪。带着室外的寒气与雪花,让温暖的室内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度。
常莹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看着这群不速之客,心里直犯嘀咕:这大半夜的,乌泱泱来一屋子人,想干啥啊?该不会是来借钱的吧?还是来找茬的?
王磊一家人打量这个房子。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净。沙发是布艺的,有点旧了,但洗得干净。茶几上摆着果盘,里面有几个苹果,几个橘子。墙上挂着照片,有红梅和常松的结婚照,有英子的毕业照,还有小年的百日照。
王磊爸的目光却只匆忙扫过这些,像蜻蜓点水。他的视线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了一下,最终粘在了红梅身上——准确地说是她胸前。
红梅只在外出服的棉袄里草草套了件薄毛衣,大约是半夜惊醒匆忙套上的,里面什么也没穿。那件浅色毛衣软塌塌地贴着身子,在客厅顶灯不甚明亮的光线下,胸前那两团饱满的、不受束缚的柔软轮廓,便一览无余地凸现出来,随着她走动的动作,还微微地颤。
有些男人的眼睛是自带测距仪的扫描枪,三秒内完成评估:年龄、婚否、罩杯,以及如果我年轻二十岁的虚拟推演。
王磊爸的眼神在上面黏了两秒,才像被烫到似的挪开,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他心里乱糟糟的:妞妞到底能跑哪儿去?这大冷天的……这当妈的也是,半夜在家穿成这样。这个外地女人……一听口音就不是本地的。脸盘子生得也就那样,普普通通,比我家齐莉可差远了。倒是这胸口……鼓鼓囊囊的,料还挺足,这家男人夜里估计有福享。
他的目光又不自觉飘向墙上的照片——英子的毕业照。那丫头他去年来找王强时见过,水灵灵的,眉眼清秀。再看看小年的白日照,倒是白胖俊俏。
奇了怪了,他心里嘀咕,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这当妈的长得这么……这么朴实,丫头却俊得像朵花,儿子也标致。这龙生龙凤生凤的……不像,真是一点都不像。
有些人的脑子是粪坑,看什么都能发酵出恶心的猜想——自己家一团糟,就盼着别人家也冒绿光。
王磊妈的目光在那张百日照上停了一下,眼神里滑过一丝属于过来人的复杂神情——有怜悯,有比较,也有一闪而过的优越。
她的目光逡巡着,心里暗自比较:也就这样吧。她家比这好多了,实木家具,真皮沙发。但她没说出来,脸上还是客气的笑。
红梅介绍:“这是常莹,我婆家的姐姐。”
大家互相打招呼。王磊妈心里还梗着刚才那句‘大胖子’,脸上却还撑着客套,只略一点头。常莹无所谓,她本来就不在乎这些人怎么看她。
“你们坐啊,我去倒茶。”常莹说着,往厨房走。
红梅让大家都坐下,然后问:“咋回事啊?”
齐莉把事情说了。说到最后,又哭了:“……都找遍了,都没找到。同学家全找了,都没找到。红梅,你说妞妞能去哪儿啊?”
红梅听完,心里咯噔一下。妞妞才十二岁,这么冷的天……但她面上还稳着,轻轻拍了拍齐莉冰凉的手背:“你别急,急也没用。咱们都分开找,把小孩经常喜欢去的地方都找一遍。”
常莹端着茶出来了,一人一杯。茶是热的,冒着气。
红梅对常莹说:“常莹,我有郭司机的号码。你用你的手机打,你来跟他讲。让他开车带我们,要不然妞妞爸爸的车坐不下。我们分开找,这样快一点。回头请郭司机吃饭。”
齐莉有点不好意思:“这样可以吗?”
红梅笑笑:“没事。”又看常莹,“常莹,你去打。”
常莹不乐意,把脸一扭:“凭什么我打呀?我跟他又不认识!你要打你打,我不打。” 她说完,抱起胳膊,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未完待续
第361章 误会(续)
红梅没接话,转身从茶几抽屉里摸出个黑色电话本——那本子的塑料封皮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和英子行李里那本用来记单词的,是同一款。 上面记的都是这些年帮衬过她、她也信得过的实在人。
她翻到一页,指着上面一个号码:“就这个。你打。”
常莹的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几秒,才不情不愿地拿起话筒。手指头戳在拨号盘上,一下一下,重得像在往木头上楔钉子。
第一遍,铃声响到断,没人理。她‘哼’了一声,又飞快地戳了一遍——这次带着点泄愤的劲儿。
这次接了,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睡意:“喂?”
“我找郭司机。”常莹说,声音硬邦邦的。
“我就是。你谁啊?”
“我是……我是幸福面馆的。红梅让我打的。”
“红梅?出啥事了?”
“不是红梅出事。是……是我们家一个亲戚,孩子丢了。想请你开车帮忙找找。”
郭司机在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地址给我。”
常莹把地址说了。挂电话时,她加了句:“快点啊,天冷。”
红梅在旁边听着,偷偷笑了。求人帮忙还端着债主的架子,这本事,也就她常莹有。
王磊一家人看着,有点莫名其妙。但这时候也顾不上了,孩子要紧。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郭司机来了。开一辆面包车。
红梅、常莹还有王磊一家都等在大门口,冻得不停地跺脚。
郭司机下车,穿一件军大衣,头戴毛线帽。
他看见常莹,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是你打的电话啊?”
常莹借着屋里漏出的光一瞅,心里“咯噔”一下——好家伙,夜里滚下来个煤球成了精,还偷学了人样咧嘴笑!
常莹嗯了一声,眼睛看别处。
红梅走过去:“郭大哥,麻烦你了。这么晚还让你出来。”
“没事。”郭司机摆摆手,“孩子丢了是大事。咱们分头找吧,我开车带几个人,你们车再带几个。”
王磊妈走过去,对郭司机说:“不好意思啊小郭,这么晚麻烦你。”
郭司机笑了:“不是小郭了,老郭了。”
王磊妈也笑了,有点尴尬。
“这样,”红梅看了眼门口还在飘的雪,“王磊兄弟你开车带着老人,一辆车。齐莉,常莹你俩坐郭师傅的车,分两路找。”
常莹一听就往后缩:“我坐他车干啥?我……”
红梅已经半推着她往郭司机的货车方向走:“郭师傅能去些小巷子。姐你就陪着点,指指路。”
红梅说着,手已经按在常莹背上,带着不容推拒的力道把她往副驾驶座送。常莹半扭着身子,嘴里还嘀咕:“我自己能走……你推我干啥……”
车门拉开,红梅趁势把常莹往座位上一按,顺手带上了门。“砰”的一声,关得利落。
常莹用眼角余光扫了一下郭司机。这黑炭头,今儿换了件外套?还是那股子机油掺着汗的味儿。
这车厢里乱的:工具箱、抹布、半包吃剩的饼干,卷了边的地图,简直是个移动的废品站。常莹嫌弃地皱了皱鼻子,把屁股往车门边又挪了半寸,生怕自己这身干净睡衣沾上穷气。
她的世界是二百五十块的精打细算,他的世界是油箱见底的苟延残喘。两个破产的王国,在雪夜里被迫建交。
成年人的缘分,多半始于“没办法”。不是什么风花雪月,而是风雪夜里,你的破车恰好能载我一程。至于往后是相看两厌还是互相将就,那都是踩下油门之后的事了。
透过车窗,常莹瞪着眼睛看红梅。那眼神能剜肉——要是目光能缴税,红梅早被这姑姐的眼神罚得倾家荡产。
红梅站在雪地里,对她摆了摆手,脸上是那种“别闹了,正事要紧”的表情。
红梅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像老中医抓药——该猛的猛(一按一塞),该柔的柔(笑脸摆手)。治的不是常莹的扭捏,是眼前这摊“别人家的急事”。至于药引子(常莹)乐不乐意,不在方子考虑范围。
齐莉还站在货车旁,看着眼前这辆灰扑扑、车身上还溅着干涸泥点的面包车,又看了眼已经坐进副驾驶、正别着脸看窗外的常莹——那女人穿着件半旧的家居棉袄,头发随意挽着,几缕碎发散在颈边。
齐莉心里那点属于体面人的嫌弃,不合时宜地冒了头。这车,这人,都透着一股子她平日里会刻意绕开的、粗糙气。
可下一秒,妞妞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又浮现在眼前。齐莉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进肺里,让她瞬间清醒——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这些?
人总以为自己的体面是钢筋混凝土筑的,直到生活轻轻推来一件你不得不面对的、带着泥污的“小事”。那一刻你才明白,所谓的体面,不过是糊在草墙外的一层漂亮白灰。
她拉开车门,坐进后排。车厢里果然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机油味、烟草味、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像是食物放久了的闷浊气。座椅的海绵已经塌陷,坐上去硬邦邦的。
齐莉下意识将身子往窗边靠,手指蜷起,虚虚地抵在人中。体面人的洁癖遇到人间疾苦,便是这般窘迫——鼻子可以皱,但膝盖得跪;眼睛再干净,此刻也得容得下这车马泥丸。
她打心眼里是看不上眼前这两位的——一个粗鄙聒噪,一个邋遢落魄。但此刻,他们却是雪夜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忽然想起自己衣柜里那些真丝、羊绒,它们此刻正安然躺在温暖的卧室里,而她却坐在这充满穷酸味的车厢中。一种荒谬的悲凉攫住了她:原来她半生经营的精致生活,其根基竟如此脆弱,一场风雪、一个走失的孩子,就能让她跌落至此。
“齐莉,”红梅在车窗外弯下腰,手搭在窗沿上,路灯的光照着她关切的脸,“你也别太急了,仔细想想孩子平时爱去哪儿。郭师傅路熟,肯定能找着。”
齐莉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红梅,你快回去睡吧,小年离不了人。我们自己找就行,麻烦你们了……”
“说这干嘛。”红梅打断她,又转向驾驶座,“郭师傅,雪天路滑,您一定慢点开,安全第一。孩子要紧,你们也要紧。”
郭司机从后视镜里对她憨厚一笑,露出那口白牙:“放心吧红梅,我心里有数。”
常莹在副驾驶座上,从鼻子里“哼”出一小股气,没说话,只把脸更彻底地转向窗外,仿佛外面黑漆漆的雪夜有什么绝世美景。
红梅直起身,后退两步,朝他们挥挥手。
郭司机挂挡,松离合,面包车发出一阵低吼,颤颤巍巍地驶离了巷口。
红梅退后两步,看着两辆车亮起尾灯,一前一后驶进雪夜里。
她站了一会儿,直到尾灯的红光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屋。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将风雪关在外面。客厅里一下子静下来,只有暖气片发出极其轻微的流水声。
就在这时,卧室里传来小年细弱的哼唧——不是醒透的哭,是半梦半醒间那种不安的、寻找依偎的声响。
红梅几乎是下意识地放轻脚步,迅速穿过客厅,推开了虚掩的卧室门。
暖黄的夜灯光晕里,小年正睡在他那架白色的小摇床上。
大约是感觉到了熟悉的脚步和气息,他扭动了一下裹在睡袋里的小身子,哼唧声停了,那两排小扇子似的睫毛颤了颤,却没睁开,只是将那只白胖的小手又往嘴边凑了凑,咂巴了一下嘴,呼吸很快重新变得均匀绵长。
红梅在床边静静站了片刻,确认他又沉入了梦乡,这才伸手,极其轻柔地将他露在外面的小手塞回暖和的睡袋边缘,又掖了掖被角。
卧室的窗户对着自家的小院,玻璃上蒙着一层因内外温差而凝结的水雾。她走过去,伸手用掌心抹开一小片清晰。
院子里的景象,透过这一小片清晰,映入眼帘。
屋檐下,常莹晚上刷鞋用的那只红色塑料盆,还搁在小板凳旁边。
盆沿上已经垒起了一圈毛茸茸的雪边,像给它镶了道笨拙的白绒领子。
盆里的水想必还没冻实,但水面一定覆着一层薄冰,冰上又落着新雪,在昏黄的光线下,看不真切,只觉那一片暗暗的,沉沉的。
更近处,昨天晾出去忘了收的几双棉袜,此刻硬邦邦地挂在铁丝上,每一只都吃得饱饱的,成了臃肿的雪袜子。
院墙根下,夏天用来乘凉的那把旧竹椅,椅背和座位也积了雪,看起来像一块被遗忘了的、方方正正的奶油蛋糕。
雪夜的淮南,有人为丢失的骨肉焦灼奔走,车轮碾过新雪,留下凌乱的辙印;有人在不透风的货车里,为一段突如其来的、带着机油味的独处而浑身不自在;也有人,在温暖的室内,守护着另一份更幼小的安眠。
而千里之外的北京,晨光正以一种与淮南截然不同的、干燥而明亮的姿态,漫过未名湖畔的树梢。
英子在北大的宿舍里醒来,睫毛上并没有家乡的雪,只有北方冬日清澈的阳光。
未完待续
第362章 误会(再续·上)
她做了个梦,梦里有人在哭,哭得很伤心。她想去看是谁,但走不过去。
醒来,心口还闷闷的。
她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宿舍里很静,其他三个人都还在睡。
手机亮了,有信息。
周也发的:「雪停了,未名湖应该很好看。十点半,老地方?」
英子看了看时间,八点半。
她回:「好。」指尖轻快,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喜欢的人发来的两个字,比任何解压药都管用。无需温水送服,便能药到病除,精准直达那块因梦境而沉闷、名为“患处”的心房。
然后英子起床,洗漱。
温水扑在脸上,带来清醒的愉悦。 对着镜子梳头,头发长了不少,发梢已快垂到腰际。
她仔细地梳通,发尾有些许分叉,她想着,下次和周也逛街时,可以一起去修剪一下。
热恋中的女人,连头发分叉都想和他有关——爱情就是明目张胆地把自己生活的所有边边角角,都递进对方的视野里。
她扎了个马尾,又松下来,试了试周也说过好看的半披发,最后还是利落地扎起,他说过,这样显得精神。
镜子里的人,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眸子里有光。她凑近些,用手指轻轻按压了一下眼下的乌青,对自己笑了笑。没关系,见到他,这些疲惫好像就会自动隐匿。
穿什么呢?她打开衣柜。那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是他夸过衬得人很柔和的。蓝色的牛仔裤,是和他一起买的同款不同色。
羽绒服要穿那件白色的,干净。最后,她抽出那条米白色的羊绒围巾——他送的,带着清淡的、让人安心的气息。她将脸埋进去,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这样就能提前汲取到见面的勇气和甜蜜。
穿戴整齐,她在镜前最后转了个圈。一切都很好。心里那只被‘身世’和‘骨髓’这两个词压得沉寂了许久的小鸟,此刻正扑棱着翅膀,想要飞向那片名叫周也的晴朗天空。
同寝的北京姑娘从上铺里探出头,睡眼惺忪:“小英,又去图书馆用功啊?帮我把门带上,爱你!”
“好,你再睡会儿。”英子轻声应着,小心地带上了门。她轻快地跑下宿舍楼,解锁了停在楼下的自行车。
合肥,王强在宿舍醒来。第一眼看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是凌晨一点发的。
发件人:妈。
内容:「强子,妈没事,昨晚拨错了。」
王强皱了皱眉。拨错了?凌晨一点拨错?
他回拨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王强坐起来,抓了抓头发。宿舍里其他三个人还在睡,鼾声此起彼伏。
他想了想,觉得可能是爸妈又吵架了。妈心情不好,半夜想打电话给他,又怕吵他睡觉,就发了条短信。
这种事以前也有过。
他放下手机,没多想。
下床,洗漱。对着镜子刮胡子,电动剃须刀嗡嗡响。镜子里的脸圆圆的,下巴上肉多,刮不干净。
他换了件新买的蓝色衬衫,领子有点硬,绷在圆滚滚的脖子上。外面套了毛衣和羽绒服。他站到门后那块裂了缝的穿衣镜前,左右转了转。镜子诚实地映出他胖乎乎的身形,肚子把毛衣撑起一个圆润的弧度。他吸了口气,试图收腹,未果,只好把硬邦邦的衬衫领子往外扯了扯,心想:嗯,今天这身,雪儿应该会喜欢。
打扮好,他给雪儿打电话。
响了五声,接了。
“喂?”雪儿的声音,带着睡意。
“还没起?”王强笑了,“小懒猪。”
“你才是猪。”雪儿嘟囔,“几点了?”
“快九点了。不是说好中午吃饭吗?”
“嗯……”雪儿打了个哈欠,“我马上起。”
“快点,我在你姨家门口等你。”
挂了电话,王强背上包,出门。
宿舍里,一个室友从被窝里探出头:“强子,又去约会?”
“嗯。”王强说。
“什么时候把你那可爱的女朋友带给我们看看?”另一个室友说,“只听你讲漂亮可爱,也不知道到底有多漂亮可爱。”
王强把脖子一梗,故意扬高声调:“那可不行!我们家雪儿,那可是独家珍藏版!”
“小气!”
王强被他们起哄得耳根发热,心想这帮光棍就是嫉妒。他嘴上说着“不给”,心里那点关于女朋友的得意却像刚开盖的汽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直往天灵盖上冲。
“走了走了!”他大手一挥,转身就去拉宿舍门。
这一转身,带着点儿挥斥方遒的架势,步子迈得又急又大。
然而,乐极生悲是物理学铁律——当你得意到脚后跟离地,地球引力总会适时出手,用最朴素的教具,给你上一课。
比如,一只躺在地上的臭袜子,和一根恰好垂落的、属于自己的鞋带。
他的右脚,在踩中那只袜子的瞬间,鞋带也被袜子的纤维勾住,猛地一绷!
“哎——!”
他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像个笨拙的陀螺,猛地往前一栽,两条胳膊在空中划拉了半天,活像溺水的人想抓住根救命稻草。
就在他脸快要跟冰凉的水泥地来一次亲密接触、上演一出“大学第一摔”的千钧一发之际,他左脚猛地发力,往旁边一蹬!
“咚!”
一声闷响。他没摔个狗啃泥,却结结实实、无比狼狈地……单膝跪地了。
姿势宛如古代将士领命,又像某种不标准的求婚前奏。场面一度静止。
此刻若有一个冷静的旁白,大概会这样点评:“诸位,不必惊讶。有的人天生是芭蕾舞者,脚尖点地,轻盈如风;有的人天生是相扑选手,敦实如山,稳若磐石。而我们的王强同学,显然属于第三种——大地引力特聘研究员,专攻人体与平面的亲密接触。
宿舍里死寂了大约零点五秒。
随即——
“噗!哈哈哈哈哈哈!!!”
上铺的兄弟第一个没忍住,笑喷了,床板被他捶得砰砰响。
“我靠!强子!你这……哈哈哈……还没出门就行此大礼?我们受不起啊!”对床的室友笑得直拍大腿。
“强哥!是不是知道咱们昨晚帮你带夜宵,今儿特意磕一个?太客气了!哈哈哈哈!”另一个更是笑得滚到了床沿边。
王强跪在地上,脸涨得比身上的红毛衣还红。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感觉膝盖骨有点疼,但更疼的是他那颗在室友震天笑声中瑟瑟发抖的自尊心。
他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强装镇定,梗着脖子往外走,背后那排山倒海的笑声简直要把他淹没了。
完了完了完了!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王强啊王强,你怎么从小就跟大地这么亲呢?三岁在泥坑里表演“平沙落雁式”,七岁在操场冲刺上演“脸刹绝技”,十五岁在喜欢的女生面前……呸!那段黑历史不想了!
都说女大十八变,我这是男大……摔跤技能点满级是吧?
好不容易熬到大学了,成年人了,形象!形象懂吗!我王强如今也是名草有主的人了,得稳重!得可靠!得像个能托付终身的男人!
结果呢?开学没几天就在全宿舍面前表演“猛男跪安”?!
老天爷啊,大地母亲啊,我求求你们了!看在雪儿那么可爱的份上,给我留点面子吧!别再让我摔了!再摔下去,别人真以为我不是平衡感差,是有什么特殊的、渴望被关注的表演型人格了!
他开始迷信了。向各路神明卑微许愿,内容从“赐我财富”降级为“别再让我摔跤”。爱情让人卑微,连平衡感都成了需要神灵加持的奢侈品。
王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宿舍门,反手把门“砰”地关上,将那阵阵快把房顶掀翻的、毫无同情心的笑声死死隔绝在身后。
逃出宿舍那几步,他脑子里在单曲循环《一剪梅》的经典旋律——雪花飘飘,北风萧萧,天地一片苍茫。只不过,他脑海里飘的不是雪花,是他碎裂一地的男子汉形象,萧萧的也不是北风,是室友们那丧心病狂的笑声。完了,这下真的完了,他的形象比雪崩还惨烈,抢救都来不及。
走廊里凉风一吹,他才感觉脸上的热度退下去一点。揉了揉还有点疼的膝盖,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努力把刚才那一幕从脑海里删除。
“没事,王强,”他小声给自己打气,朝着楼下走去,“只要雪儿没看见,这事儿就没发生过。对,没发生过!”
看,男人的自我欺骗,是精神上的打码软件——只要关键人物没看见,再黄的画面都能脑补成黑白纪录片。
上午十点,清华图书馆外。
英子比约定时间早到。她想给周也一个惊喜,便没有告诉他。
图书馆窗户很大,玻璃擦得很干净。她走到窗边,往里看。
周也在里面。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个本子,正在记录什么。
他旁边站着个女生。
英子愣了一下。
女生很高,瘦。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用一根铅笔固定着。她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领子高,遮住脖子。下面是条黑色的裤子,很合身。她戴了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亮。
她正指书中的内容,对周也说着什么。周也侧过头,听她说。两人离得很近,肩膀几乎挨着。
未完待续
第363章 误会(再续·下)
英子站在窗外,像在看一场高清无码的青春片——他是男主,她是观众,而那个女生,是突然杀出来的女主角。
她就那么看着,没动,也没出声。直到女生手里的笔掉了,滚落到周也脚边。她轻呼一声“哎呀”,几乎与周也同时弯下腰去捡。
两人低头靠得很近。图书馆顶灯的光,恰好被他俩的身影挡住,在地面投下一片融合的、暖昧的阴影。
就在周也的手指即将触到笔杆的瞬间,一阵轻微的、带着图书馆阅览室特有气息的风(也许是通风口的气流,也许是某人衣袂带起的风)拂过。
女生那一侧松挽的长发,几缕柔软的发丝,被这股气流轻柔地扬起,不偏不倚,正好缠在了周也羽绒服拉链顶端的金属锁头上。
两人都僵了一下。
“别动。”周也说,声音很轻,几乎是气声。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抬眼看她,示意她别慌。
女生果然不动了,维持着弯腰的姿势,侧脸对着周也,她的脸颊离他的胸口只有寸许距离,甚至能感受到彼此身体散发的微热。
周也低下头,目光专注地落在那个小小的金属锁头上。
他的手指(那修长的、英子无比熟悉的手指)伸过去,动作异常小心,生怕扯痛她。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女生颈后细腻的皮肤,又迅速移开,专注于解开那缕调皮的发丝。
图书馆很安静,这静,反而放大了所有细微的动静——他指尖与金属、发丝摩擦的窸窣声,两人交错的、有些局促的呼吸声。
时间被拉长了。几秒钟的纠缠,在旁观者眼里,漫长得像一个默片里的特写镜头。
他的温柔像一把开过刃的刀——对她是体贴,对窗外人,是凌迟。
终于,发丝被解开,轻柔地垂落回女生肩头。周也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顺势捡起了那支笔,递还给她。
“谢谢。”女生接过笔,直起身,抬手将长发拢到耳后。这个动作让她露出了完整的侧脸和微红的耳廓。
她对周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尴尬,有感激,还有一丝未散的、因近距离接触而产生的微妙羞赧。
周也也直起身,对她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个无奈又温和的弧度。他没说话,但那眼神和表情分明在说:“没事,小意外。”
爱情里最残忍的瞬间,不是你看见他和别人在一起,而是你看见他对着别人,露出了那只属于你的、最放松最真实的笑容。那一刻你才懂,你以为的独一无二,不过是他性情里一片可以随时赠予他人的风景。你所珍藏的独家记忆,可能在别人的故事里,只是寻常一页。
窗内的世界灯火通明,温暖有序;窗外的她站在雪地里,呼出的白气瞬间就被寒风吹散
英子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在雪上,发出咯吱一声。
图书馆里,周也好像听见了,转过头,看向窗户。
英子转身就走,从小跑到疾行,几乎是逃出了那栋楼。
她走得那么快,像要把自己的影子从那个画面里硬拽出来——可惜心已经像口香糖,粘在那扇窗上,扯下来也带着血丝。每一步都踩在冰碴上,咯吱作响,分不清是雪的声音,还是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碎裂。
她跑出楼,跑进阳光里。雪地反射着光,白得晃眼。她眼睛刺痛,眨了一下,有眼泪流出来。
她没擦,只是往前走。走到湖边,湖面结了冰,盖着雪,白茫茫一片。
爱情的寒冬,不是争吵,不是背叛,而是当你满怀热望地奔赴,却发现对方的生活里,已经出现了你无法涉足的、温暖而充实的日常。你成了他计划外的惊喜,而非生活里的必需。
她忽然想起过往的许多细节。他递来的温水,他记得的节日,他解题时的耐心讲解……
有些男人的好,是商场里的展示空调——看着温暖如春,实则对着所有人送风。你以为的专属暖风,不过是恰好站在了出风口。
有学生在冰上玩,笑声传过来,远远的,像隔着一层玻璃。
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天地间,忽然觉得自己也成了这湖面上的一小片冰,看着坚固,底下却是空的、冷的。
原来长大成人,就是学会把一场悄无声息的海啸,妥帖地安放在心里,然后面色如常地,继续走在阳光普照的冰面上。有些崩塌,不需要观众,也不需要声音。
心冷到一定程度,看什么都是冰箱——朱自清笔下的荷塘是冷藏室,周也是冷冻层,自己是一块过了保质期的速冻水饺。 没人记得你当初也是新鲜饱满的,只觉得你如今僵硬、隔阂,煮开了也是一锅破皮露馅的馄饨。
手机响了。她拿出来看,是周也。
她没接。
电话断了。过了一会儿,又响。
她还是没接。
第三次响时,她接了。
“英子?”周也的声音,有点喘,“你在哪儿??”
英子没说话。
“英子?你在哪呢?我想见你。”
“不用了。”英子说,“我不想见你。”
“怎么了?”
“没怎么。”英子说,“就是不想见了。”
英子走过湖边的小径。不远处,一对年轻的情侣正在争执。
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在清冷的空气里格外清晰:“你就是不在乎了!我发了那么多消息你都不回!”
男孩急急地辩解,试图去拉她的手:“你误会了!我真的一直在实验室,导师盯着,手机调静音了……我不是故意不接!”
“误会?每次都说是误会!”女孩甩开手,转身跑开。积雪在她脚下飞溅。
男孩徒劳地追了两步,最终停下来,懊恼地抓了抓头发。身影在茫茫雪色中,显得单薄又无力。
英子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停留。
那声误会,像一片轻飘飘的雪花,落在她心上。没有重量,却带来一阵清晰而广泛的寒意。
是了。
这世上的情爱,多半是隔着毛玻璃的相望。你以为看清了轮廓,便读懂了全部,却不知那朦胧本身就是一道永恒的屏障。
我们感动于自己的痴,又怨怼于对方的惘。说到底,都是在各自的镜花水月里,完成了一场盛大而孤独的误会。
而你与我,终其一生,或许都只是在学习如何与误会共存——
误会别人,也被别人误会。
未完待续
第364章 打架(上)
周也冲出图书馆的玻璃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里。
陈薇妮站在窗边,没立刻收回目光。她还在想,想他的样子:头发修剪得很短,发茬青黑。想他握笔的手,手腕上那块黑色表盘。
她认识周也几个月了。同班,小组作业分到过一组。得知他是安徽考来的,话不多,但每次发言都在点子上。穿简单的衣服,黑白灰,但都是名牌。用的笔记本是苹果的,手机是最新的诺基亚。不像有些外地来的男生,一身冒牌货还硬撑。
她打听过。他母亲在淮南经营一家工厂,家底不薄。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周也这个人,站在那里,就跟别人不一样。不是张扬的那种不一样,是沉,是稳,是心里有底的那种静。
陈薇妮捏着那支笔。笔杆上还有他手指的温度,一点点,很快散掉了。
她又想起上周在食堂,看见周也和一个女生一起吃饭。那女生她也知道,好像也是安徽来的,在北大。长得是清秀,两个人吃饭时话也不多,但周也把自己餐盘里的鸡腿夹给她,她低头吃了,很自然。
当时陈薇妮心里嗤了一下。青梅竹马?老掉牙的戏码。
她收回思绪,翻开自己的书。是张爱玲的《半生缘》,看到曼桢被囚禁那一段。字在眼前晃,进不去脑子。
她合上书,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着。
陈薇妮家在北京海淀,父母都是北理工的教授。她自己成绩拔尖,早已被看好能保研本校。一路顺风顺水。长得也不差,皮肤白,眼睛大,从小就知道怎么笑最好看。追她的男生不是没有,但她看不上。太浮,太浅,要么就是仗着家里有点底子,就急吼吼地要把那点底气全穿在身上、挂在嘴上。
周也不同。他沉,话少,做事有分寸。那种分寸感,是见过好东西、心里有数的人才有的。
有女朋友?那又怎样。
没结婚,一切皆有可能。
第三者的座右铭是:爱情面前人人平等——尤其是别人碗里的,看着更平等。
时间还长。北京到安徽,千里之遥。大学四年,变数多着呢。
她低头,把那支笔放进笔袋最里层。拉上拉链,咔哒一声。
然后她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书,笔记本,保温杯。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惯有的从容。
有些女人的野心,初时只是想得到一个人,后来却演变成要赢过另一个人。那支笔被她收进笔袋深处,像藏起一件不光彩的战利品。她不知道,爱情从来不是战场,而是祭坛——你献祭的是自己最干净的部分,换来的未必是神明的垂怜。
英子推开宿舍门,暖气裹着某种甜腻的香水味迎面撞上来。
“回来啦?”靠窗的下铺,徐璐从杂志里抬起头。她是北京本地人,家里做生意的,穿一身粉色的珊瑚绒睡衣,头发用卷发棒卷过,蓬松地披在肩上。桌上摆着瓶瓶罐罐的护肤品,还有一碗吃了一半的冰糖炖雪梨。
“嗯。”英子应了声,反手带上门。
她走到自己床边,把背包放下。床上铺着蓝格子的床单,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这是她的习惯,从小红梅教的。上铺的栏杆上挂着一串去年周也送的星星灯,此刻暗着。
“外面冷吧?”徐璐放下杂志,盘腿坐起来,“我刚看天气预报,说今晚要降到零下十度。”
“是冷。”英子说。她脱掉羽绒服,挂在椅背上。
围巾也解下来,英子把围巾折好,放在枕边。
她没立刻爬上去,而是在椅子上坐下,看着桌面发呆。
桌上有台灯,有摞得整整齐齐的书,有笔筒,还有个小相框。相框里是张全家福,妈妈抱着小年,常松站在旁边,英子挨着红梅。照片是在照相馆,背景是假的山水画。每个人都笑,笑容有点僵,但眼睛是亮的。
英子的目光长久地驻留在照片里妈妈的眉间。
快年底了,面馆生意好。小年会走了,正是淘气的时候,满屋子乱窜。常莹姑还在店里帮忙,张姐和大玲也在。但妈妈肯定是最累的那个,要管账,要招呼客人,要盯着小年别磕着碰着。
英子拿起手机,翻开盖子。屏幕是蓝光的,映着她的脸。
她想给妈妈打个电话。
号码拨到一半,又停住了。
这个点,正是午饭高峰。妈妈肯定在厨房和后堂之间来回跑。手机响了,她可能都腾不出手接。就算接了,也是匆匆说两句就挂,背景音里全是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客人的吆喝声。
英子把手机合上,放在桌上。
算了。不打了。
离家的孩子都学会了报喜不报忧,不是懂事了,是终于明白:故乡那个为你托底的人,她的肩膀早已被生活压得倾斜。你不能再往上面放哪怕一根稻草般的烦恼。
她站起来,脱掉鞋,爬上床。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躺下,拉过被子盖到胸口。被子里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她自己的、淡淡的洗衣粉味。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有周也的脸,有陈薇妮的笑,有图书馆里那种过于安静的、只有翻书声和暖气片咝咝声的环境。
还有更早以前,在淮南,在小城的街道上,她和周也一起骑车上学。冬天也冷,但没北京这么干。风刮在脸上,是湿冷,钻进骨头缝里。周也骑在她前面,背影清瘦,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他会回头喊:“英子,快点!”
那时候多简单。
简单到以为一辈子都会这样。
楼下忽然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音,很急,叮铃铃一串。
然后是刹车声。
轮胎摩擦地面,刺啦——
英子睁开眼。
她没动,听着。
楼下有人喊:“蒲小英!蒲小英在吗?”
未完待续
第365章 打架(中)
是周也的声音。
英子坐起来。
徐璐也听见了,从床上探出头,床板嘎吱响了一声:“英子,是你家那位吧?听着不太对啊。”
英子没说话。她掀开被子,下床,穿鞋。
手机就在桌上,屏幕是黑的。
她盯着看。
手机震动了。嗡嗡嗡,在桌面上转了个圈。
是周也。
英子没接。
震动停了。几秒后,又开始了。嗡嗡嗡,嗡嗡嗡,一次比一次急。
然后进来一条短信。屏幕亮起蓝光:
「英子,我在你楼下。现在。」
徐璐又探头:“他好像……是生气了?脸色好难看,我刚从窗户看了一眼。”
英子把手机拿起来,握在手里。塑料外壳冰凉。
她深吸一口气,打字回过去:「知道了。」
发送。
然后她开始穿衣服。羽绒服,围巾,手套。一样一样,动作有条不紊,甚至显得有些刻意的慢,仿佛在用这些机械的动作,来镇压心里翻涌的情绪。
围巾绕了两圈,把下巴埋进去。手套是毛线的,红梅织的,大拇指那里已经磨薄了,有点起球。
穿戴整齐,她走到门口,拉开门。
冷风灌进来,卷着几片细碎的雪花。
周也站在自行车旁边,没锁车,车把上挂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杯奶茶,还冒着热气。他头发被风吹乱了,额前几缕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是刚才骑车出的汗。黑色羽绒服敞着,里面是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露出白色t恤的边。
他看见英子出来,没动,就那么看着她。
英子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两人隔着一米多远。
“什么事。”她说。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周也盯着她,眼睛黑沉沉的,里面压着火。他忽然上前一步,抓住她手腕。力道很大,隔着厚厚的羽绒服袖子,英子还是觉得骨头被捏得发疼。
“你干什么?”英子没挣扎,只是抬眼看他,眼神锐利。
周也不说话,拉着她就往宿舍楼侧面走。那里是两栋楼之间的夹缝,很窄,平时没人走,堆着些废弃的桌椅和扫帚。地上有积雪,没扫干净,踩上去咯吱作响。
到了角落,周也把她往墙上一推。英子后背撞上冰冷的砖墙,闷哼了一声。
看,男人解决问题的方式多么原始而统一——无论是街头的混混,还是象牙塔里的优等生。愤怒时,他们都本能地想把人逼到墙角,用物理的围困来象征心理的占领,仿佛这样就能把失控的局面和对方飘忽的心,一起钉死在方寸之间。
周也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上,另一只手还攥着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圈在自己和墙壁之间。距离太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混合着寒风和淡淡烟草的味道。
他低头,呼吸喷在她额头上,热的,带着怒意。
“为什么不接电话?”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里碾出来的。
英子抬眼与他对视。他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有新冒出来的青色胡茬。嘴唇抿得很紧,嘴角往下撇。
“不想接。”英子说。声音还是平的,但胸口在起伏。
周也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没到眼里,是冷的,嘲弄的。
“躲我?”他说,捏住她下巴,强迫她抬头。手指冰凉,力道不轻。
英子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黑白分明,里面映出他此刻有些狼狈、有些失控的脸。
周也胸口起伏了一下。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微微发红的鼻尖,看着她因为紧张而轻轻颤抖的睫毛。还有嘴唇,没涂口红,是天然的淡粉色,有点干。
他心里那股火,烧得更旺了。
烧得他脑子发昏,烧得他只想做点什么,来证明什么,或者掩盖什么。
他低头,堵住了她的唇。
他的嘴唇冰凉,但气息滚烫。舌尖撬开她的牙关,长驱直入,带着烟草的微苦和薄荷糖的甜。
一只手扣住她后脑,手指插进她头发里,按得很紧。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力气大得几乎要把她勒断。
英子僵住了。
两秒钟后,她开始挣扎。手抵在他胸口,用力推。拳头砸在他身上,砰的一声闷响。
周也纹丝不动。他反而吻得更深,更用力,像要把她整个人吞下去。
英子挣扎得更厉害。腿乱踢,膝盖顶到他小腹。周也闷哼一声,手臂收得更紧,把她死死按在墙上。
渐渐地,英子的力气小了。
不是顺从,是累了。也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她对周也的气息太熟悉了,熟悉到哪怕在愤怒中,肌肉也会先于大脑放松。
吻还在继续。周也的舌尖扫过她上颚,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的呼吸越来越重,热气喷在她脸上,混着雪花的凉。
雪花落在两人交缠的睫毛上,很快被体温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英子慢慢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周也的手,从她腰间慢慢往上移,抚过她的后背,隔着厚厚的羽绒服,依然能感受到他掌心的热度。
周也的呼吸越来越重,热气喷在她耳边。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欲望的炙烤下,发出‘嘣’的一声轻响,断了。
来北京半学期了。每天都见面,一起吃饭,自习,逛校园。手牵过,抱过,也吻过。但每次他想更进一步,手刚碰到她衣服下摆,她就会推开,或者别开脸,说“不行”。
冬天穿得多,拥抱都隔着一层又一层棉花和羽绒。他只能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淡淡的,像某种花果。手只能放在她后背,或者腰上,规规矩矩的。
他十八九岁,身体里像烧着一把火,日夜不息。晚上躺在宿舍床上,脑子里全是她。想她柔软的嘴唇,想她脖颈的曲线,想她纤细的手腕,想她一切被衣服遮盖住的地方。
有时候半夜醒来,身体的反应让他又胀又痛,他去冲冷水澡,水哗哗流,冲不掉那股躁动。
他想碰她。想得发疯。
此刻,她就在他怀里,嘴唇红肿,眼睛湿漉漉的,气息凌乱。她的手抵在他胸口,力道不大,像是半推半就。
周也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低下头,再次吻住她,比刚才更用力,更深入。舌头撬开她的牙齿,纠缠,吮吸。一只手扣住她后脑,把她按向自己。
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腰线往上移。
动作很快,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急切的冲动。
他的手探进她羽绒服的下摆,里面是毛衣,再里面是秋衣。隔着两层布料,他的掌心贴上她后背中间的脊椎沟。皮肤温热,能感觉到骨骼细微的凸起。
英子的身体僵了一下。
周也感觉到了,但他没停。手继续往上,抚过她的肩胛骨,然后慢慢往前绕。
他的指尖碰到了她胸罩的侧边。蕾丝的,有点硬。
所有的忍耐,所有的克制,都化成了滚烫的、急于宣泄的欲望。
他想要更多。
他的手指勾住胸罩的边缘,试图往里探。
同时,他的身体紧紧贴着她。隔着几层裤子,在她的小腹上。他不知道她有没有感觉到,或许是寒风吹得他一个趔趄,或许是积雪让脚下打滑——总之,他的身体又往她身上贴近了寸许。
就是这一下。
英子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几乎是同时做出了反应——左手抓住他那只试图探入她胸前的手腕。
同时别开脸,避开他的吻。
“周也。”她喘着气,声音发抖,但每个字都像冰块砸在地上,“你适可而止。”
周也停住了。
他的嘴唇还停留在她脸颊边,呼吸粗重滚烫。身体依然紧贴着她,某个地方正难堪地硌着她。一时半会儿消不下去。
他看着她。
英子的脸很红,但眼睛里没有情欲,只有冰冷的、清醒的怒意。她的嘴唇被他吻得红肿,微微张着,急促地呼吸。
“放开。”她说,声音比刚才更冷。
周也的手腕被她掐得生疼。他慢慢松开了扣在她后脑的手,也松开了环在她腰上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但身体的本能还没消退,那灼热的紧绷感仍未缓解。他有些尴尬地侧了侧身,试图遮掩。
男人最狼狈的时刻:欲望还支着帐篷,脑子已经下令撤营。
英子松开了他的手腕,但目光落在他脸上,没移开。
“周也,”她又叫他的名字,声音平静下来,但那种平静比刚才的冰冷更让人心慌,“我们是男女朋友,不是主仆。我不接电话,是因为我当时不想接。这需要向你报备吗?”
周也喉咙发干,没说话。
英子看着他眼中未褪的欲念和脸上的狼狈,心里忽然一片澄明。她看清了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名为“性”的鸿沟:他的爱带着火的灼热和烟的呛人,总想燎原;而她的爱是水,可以包容,但也有底线,泛滥越界,便会结成冰。
“至于刚才……”英子的目光往下扫了一眼,落在他小腹下方,又迅速移开,看向他的眼睛,“下次再这样,我们就到此为止。”
未完待续
第366章 打架(下)
到此为止。
四个字。
周也的心猛地一沉。
十八九岁的男孩,身体里都装着个高压锅。爱情是火,欲望是气压,而阀门却永远握在那个女孩手里。她方才那冷静的一拧,不仅关死了阀门,还把炉火也扑灭了,只留他在原地,憋着一腔滚烫的、无处可去的蒸汽,闷成了内伤。
他看着她,看着她平静的脸,看着她整理围巾时的动作。
心里那股火又冒了上来,但这次烧的不是情欲,是尊严被轻看的恼火,是付出被辜负的憋屈。
来北京这么久,他碰过她哪里?除了手和嘴,哪里都没碰过。抱一下都要隔着厚厚的衣服。每次接吻,他都小心翼翼,怕她觉得冒犯。
他已经够忍耐了。
哪个男朋友像他这样?
年轻男人总在恋爱里记隐形账——我付了名分、时间和礼物,你就该兑付拥抱、亲吻和身体。此刻,欲望就是那张骤然拍到他眼前的催缴单,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兑现。现在就要。
他看着英子,想起宿舍里那些男生聊起女朋友时的荤话,想起他们炫耀的“战果”。心里那股憋屈更重了。
他一个正当年的男人,有女朋友,却像守着清规戒律的苦行僧,连拥抱都隔着厚厚的羽绒服和道德。
凭什么?
就因为她不愿意?因为她有分寸?
男人总误以为恋爱是张自助餐券,交了名分就能敞开吃。殊不知真爱是顿私房菜——厨娘心情是唯一火候,她肯赏味是你的福分,她闭门谢客你也无计可施。他此刻就举着那张“男朋友”的券,在飘雪的宿舍楼下,等成个穿着情侣装的饿殍。
“你什么意思。”周也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就这个意思。”英子说,“再有下一次,我们到此为止。”
周也盯着她,眼神又黑又沉,里面翻涌着很多情绪:欲望,愤怒,还有一丝被她这句话刺伤的痛。
“英子。”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我是你男朋友,我爱你。”
“我知道。”英子说,“所以我才说,如果有下次,到此为止。”
女人的到此为止是悬崖勒马,男人的我爱你是策马加鞭——两匹马撞在一起,必有一人坠崖。
她顿了顿,继续说:“你要是觉得,谈了恋爱,我的身体就是你的,你想碰就碰,想摸就摸,那我告诉你,不是。”
周也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英子看着他:“我是喜欢你,周也。但喜欢不是这个用法。”
女人的身体是座城池,恋爱只是张观光券——准你进城逛逛,不代表你能插旗称王。
风卷着雪吹过来,打在两人脸上,冰凉。
周也胸口起伏了几下。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的红退了些。
他往后退了一步。
距离拉开了。冷空气灌进来,冲散了两人之间黏腻的热气。
周也低头,看了看自己裤子的裆部。那里鼓着,很明显。
他没遮掩,只是抬手,烦躁地耙了耙头发。
他感觉自己这恋爱谈得,像和尚开了荤戒却只许闻肉香——念经时满脑子都是红烧肉,睁开眼只有一碟青菜豆腐,还得谢主隆恩。
英子也没看。她整理自己的围巾,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头,拉到下巴。
雪还在下,细密的,悄无声息地落在他们头上、肩上。试图覆盖住刚刚发生的一切。
周也的手,慢慢从墙上放下来。他站直身体,看着英子。雪落在他睫毛上,化开,湿漉漉的。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从清华骑车过来,一路顶着风,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的全是她为什么不接电话,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误会了。现在见到她,她却这么平静,平静到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他开口,声音低哑,带着疲惫,“陈薇妮,我们班的同学,正好在图书馆,打个招呼。仅此而已。”
英子别开脸,看向旁边的雪地。雪积了薄薄一层,洁白,平整,还没被人踩过。
她没说话。
嘴唇还在发麻,是他刚才吻得太用力。腰上还残留着他手臂的力道。心里那根刺,还扎在那里。
是,只是一个招呼。
可她看见的,不只是那个画面。她看见的,是那个女生看周也的眼神。是那种势在必得的、带着优越感的打量。是那种“我知道你女朋友是谁,但我不在乎”的轻慢。
是那种属于天之骄女的、坦荡的掠夺感。她们从小被教导世界是她们的游乐场,看中的玩具自然可以伸手。她们甚至不觉得这是掠夺,只觉得是发现和获取。
而英子这样的女孩,从小就知道,每一样好东西都需要用东西去换,尊严、努力、或别的什么。她们是防守方,天生就耗神。
还有周也。他递笔过去的时候,表情是淡的,但动作是自然的。那种自然,说明他们不是第一次说话,不是陌生人。
英子心闷得喘不过气。
但她什么都没说。
说了又怎样?哭闹?质问?像那些没安全感的女朋友一样,查手机,查行程,把自己活成一个笑话?
她不要。
她蒲小英,不要那样。
周也看她不说话,心里更没底。他往前一步,想拉她的手。
英子躲开了。
“你放开。”她说,声音发颤。
“不放。”周也固执地抓住她的手,这次力道轻了些,但握得很紧。他逼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英子,你给我听清楚——”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
“我的女朋友,是你。现在是,以后也是。”
“所以,别为不相干的人跟我闹。”
英子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黑,很沉,里面映出她小小的影子。眉毛皱着,嘴角抿着,是认真的,甚至有点凶狠的认真。
她心里那团棉花,好像松了一点点。
但只是一点点。
她还是不舒服。那个画面,那个女生的笑,像根细刺,扎在肉里,碰一下就疼。
可周也这样赶过来,这样急,这样跟她解释……
是不是说明,他真的很在乎?
是不是自己,真的小题大做了?
女人在爱里,最先学会的不是索取,是自省。男人一点风吹草动,她先把自己的心翻检一遍:是不是我太敏感?是不是我不够好?她把对方的错,熬成自己内耗的药,一口口喝下去,还怪这药太苦。
这大概就是女人独有的、苦涩的自省药?成分是七分爱意三分贱,专治男人的错,疗效是自己的心千疮百孔。
英子垂下眼睛,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很大,能把她的手完全包住。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薄薄的茧,是常年写字留下的。
这只手,牵过她很多次。这只手,牵过她在淮南尘土飞扬的街道上奔跑,如今又牵着她在北京空旷无垠的雪地里踉跄。
“去逛逛吧?”周也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哄的意味,“带你买点吃的。”
英子摇头。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吃,哪儿都不想去。只想回宿舍,一个人待着。
“走,带你吃饭。”周也不由分说,牵着她往外走。这次他没用力,只是拉着,但脚步很坚定。
英子被他拉着,踉跄了两步,她终究还是跟了上去。不是被说服,而是累了。恋爱有时像一场拔河,你明知那中线画得不对,却已没有力气再争,只能任由他拉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他认定的方向上。妥协,是爱情留给女人第一道暗伤。
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一深一浅,挨得很近。
爱的吊诡就在于此:你明明手握着他背叛的证据(哪怕只是一个眼神),却因为他事后递来的一杯热水,就主动替他辩护,成了他最忠诚的共犯。那根刺从未消失,你只是忍着痛,把它往心脏更深处按了按,然后对自己说:看,不疼了。
雪下得正紧。不是北京那种干爽的、如同盐粒般簌簌落下的雪,是长沙的雪,湿冷,黏糊,带着南方的阴柔与顽固。
训练场上,白茫茫一片。远处的障碍物、单杠、矮墙,都覆上了厚厚一层雪,轮廓模糊。
张军趴在雪地里,已经不知道趴了多久。迷彩服湿透了,紧贴在身上,又冷又重。脸埋在雪里,呼出的热气在眼前凝成白雾,很快被风吹散。
耳边是教官的吼声,透过风雪传过来,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像鞭子,抽在脊梁骨上。
“就这点苦都吃不了?!”
“想想你们为什么来这里!”
未完待续
第367章 打架(终)
张军没动。这是入冬后的第一次野外综合战术考核,他的眼睛盯着前方五十米处的靶位。靶子是红色的,在雪地里很显眼,但此刻在他视线里已经有点模糊了。
他眨眨眼,雪花落在睫毛上,化开,流进眼睛里,涩得疼。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是,幸福面馆的后厨。水龙头哗哗流着,妈妈弯着腰,在池子里洗碗。水池里堆满了碗碟,油腻腻的,漂着菜叶和辣椒籽。妈妈的手泡在水里,手指关节红肿,像胡萝卜。她洗碗的动作很快,很熟练,拿起一个,用抹布擦两下,冲水,放进旁边的筐里。一个接一个,不停。
汗水从她额头滑下来,流进眼睛里。她抬起胳膊,用袖口抹一下,继续洗。
张军当时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没让妈妈看见。
此刻,趴在雪地里,那个画面无比清晰地冒出来。妈妈红肿的手,还有她抬起胳膊擦汗时,脸上那种平静的、认命的疲惫。
张军咬紧了牙关。
他为什么来这里?
为什么吃这份苦?
不就是为了有一天,能让那双手不再泡在油腻的洗碗水里吗?
不就是为了有一天,能让妈妈直起腰,不用再对任何人赔笑脸吗?
不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有个像样的前程,让妈妈不用再一大早就起来和面,不用再为几毛钱跟人争得面红耳赤吗?
少年从军的理由可以填满一张表,但真正的答案只有两字: “出息” 。出息了,才能把母亲从生活的泥汤里,打捞上岸。
雪灌进领口,冰得他一哆嗦。
他摇摇头,把脑子里那些杂念甩出去。
不能想。不能想英子,不能想家,不能想那些柔软的、让人鼻子发酸的东西。
想了,就撑不住了。
男人的成熟,往往始于某个让他不忍的画面——母亲泡得红肿的手,父亲佝偻的背,或是爱人强忍的泪。
而男人吃苦的尽头,总站着一个女人。不是爱人,就是母亲。前者让他硬,后者让他忍。
他深吸一口气,雪灌进领口,冰得他一哆嗦。这尖锐的刺痛,奇异地压下了心头翻涌的酸软。肉体受苦原来有这等好处——它能让你没力气矫情。
然后,他动了。
右腿用力一蹬,身体贴着地面往前蹿。雪沫子溅起来,扑了一脸。左手扒地,右手持枪,交替前进。动作标准,迅速。
迷彩服被雪水浸透,紧紧裹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肌肉线条。肩背宽阔,腰腹紧实,每一块肌肉都绷着,蓄着力。
脸上沾满了雪和泥,但眼睛是亮的,像雪地里的狼,沉静,锐利,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他就这么一寸一寸地,把自己往那个红色的靶心‘犁’过去。雪地是他的田,身体是铧,那股子憋在心口的狠劲,是唯一的犁。
中午十二点半,店里正是最忙的时候。
门口的风铃响个不停,叮铃叮铃,清脆又急促。客人一拨接一拨。说话声,吆喝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人头晕。
红梅站在收银台后面,一手抱着小年,一手在计算器上噼里啪啦地按。
小年穿一身大红色的连体棉服,帽子上有两只毛茸茸的熊耳朵。脚上是双崭新的雪地靴,鞋头翘着,像两只胖乎乎的小船。
那身红仿佛是个移动的喜庆标语——写着此物有人疼,闲人勿碰。
他头上戴着顶同色的毛线帽,帽顶有个白色的小绒球,随着他脑袋的晃动一颤一颤。
小家伙手里抓着一个塑料摇铃,黄色的,里面有几颗彩色珠子,摇起来哗啦哗啦响。他坐在红梅臂弯里,一点都不安分,身子扭来扭去,摇铃一会儿塞进嘴里啃,一会儿举起来摇晃,嘴里咿咿呀呀地自说自话,口水流了一下巴。
红梅一边算账,一边还要分神看着他,怕他把摇铃吞了,怕他扭着摔下去。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她也顾不上擦。
“老板娘,结账!”靠窗那桌的客人喊。
“来了!”红梅应着,抱着小年走过去。小年看见生人,也不怕,咧开嘴就笑,露出几颗白白的小乳牙。客人是个中年妇女,看见小年,也笑了:“哟,这孩子长得真俊!多大了?”
“一岁。”红梅说,把账单递过去,“一共二十八块五。”
妇女付了钱,又逗了小年两下,才走了。
红梅走回收银台,把小年换到另一只手上。胳膊早就酸了,但她习惯了。
后厨里,大玲正在切菜。笃笃笃,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又快又稳。她今天穿了件藏蓝色的棉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冻得通红的手。菜是白菜和豆腐,切得大小均匀,码在盘子里。
灶台上两口大锅都开着,一口煮面,一口炒菜。火苗舔着锅底,呼呼地响。油烟升腾起来,被抽油烟机吸走大半,但还有一股子热烘烘的、混合着葱姜蒜和肉香的味道,弥漫在整个后厨。
大玲切完菜,又去搅锅里的汤。是高汤,用鸡架和猪骨熬的,奶白色,咕嘟咕嘟冒着泡。她舀起一勺,尝了尝咸淡,又撒了把盐。
动作麻利,没一点多余。
日子这碗面,有人吃的是浇头,有人喝的是汤,更多的人,是在碗底捞那几根没断的、撑场面的希望。
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
常莹顶着一对乌青的眼圈蹭进来,那对黑眼圈,一看就是熬夜熬出的工伤。颜色之深,面积之大,去熊猫馆应聘都能直接上岗当替身。
她脚后跟像粘在地上,和地板拖出两道湿漉漉的、疲惫的‘——’,嗤啦——嗤啦——那是身体在抗议,但嘴先一步到达战场。
“我的老天爷……”她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嘴角咧开,眼角挤出两滴泪,“这一晚上折腾的,我这老腰都要断了。”
红梅回头看她:“姐,妞妞找到了吗?要不,你再回去睡会儿吧,上午也不是很忙。”
“找到了。”常莹走到柜台边,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身子瘫软下去,“还把我们累成狗了。也不说请我们吃个饭。”
她说着,眼里闪着又气又笑的光:“红梅,你是不知道……昨晚上那出戏,比电视剧还狗血!那个姓齐的妇女他们家那丫头——”
她开始讲。
昨夜十一点半,淮南老体育场门口。
雪越下越大,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路灯的光是昏黄的,照在雪地上,泛着暖昧的光晕。
几人在体育场门口碰头,每个人都浑身是雪,脸色冻得发青。王磊、齐莉、齐莉父母、王磊父母、常莹,还有郭司机。
八个人站成一圈,像七根快烧到头的香——烟往上飘的是焦虑,灰往下掉的是绝望,中间那点火光摇摇晃晃,指不定哪阵风来就灭了。
中国式寻亲是一场军阀混战——平日里各自为政,关系稀松,甚至互有龃龉。可一旦丢了“嫡系”骨血,七大姑八大姨便立刻组成联军,情报网全开,撒开人马,在城市的每个角落进行一场乱枪打鸟式的搜寻。姿态是悲壮的,效率是感人的,过程是混乱的。
“找遍了,没有。”王磊说,声音嘶哑。
“同学家都问了,都说没见。”齐莉妈带着哭腔,手在抖,握不住伞,伞歪在一边,雪落在她的头发上。
“网吧、游戏厅、书店……能想到的地方全找了。”王磊爸狠狠吸了口烟,烟头在雪夜里一明一灭。他吸得太急,呛到了,咳得弯下腰。
齐莉站在路灯下,一动不动。雪落在她头发上、肩上,积了薄薄一层,她的右手一直紧握着手机。
那是她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
王磊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像被钝刀割,一下,又一下。他走过去,想碰碰她的肩,手抬到一半,在空中停了停,又颓然放下。
“报警吧。”他终于说。
这几个字说出来,空气瞬间凝固了。
报警——意味着事情正式进入“孩子失踪”的严重程度。意味着要在派出所做笔录,可能要调监控,可能会惊动更多人……更意味着,他们不得不面对那个最可怕的假设:妞妞可能真的出事了。
齐莉妈“哇”一声哭出来,瘫坐在雪地里。雪浸湿了她的棉裤,但她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天塌了。
“我的妞妞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姥姥也不活了……”
声音凄厉,在雪夜里传得很远。
王磊妈也红了眼眶,走过去扶住亲家母。两个老太太在雪地里抱头痛哭,哭声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老一辈的悲伤是开放式伤口——血呼啦擦摆在街上,哭给天看,哭给地看,哭给所有路人看。
齐莉还是没动。
但她握着手机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先是手指,然后蔓延到手腕,整个手臂都在抖。
她的嘴唇在抖。冻得发紫的嘴唇,上下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咯咯声。睫毛上结了细小的冰晶,随着颤抖微微闪烁。
她在拼命忍着,不让那口气泄出来。背挺得笔直,下巴抬着,眼睛死死盯着远处的黑暗。
仿佛只要她不哭,不崩溃,妞妞就还有希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雪还在下。
王磊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110”。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那根手指千斤重——按下去,家丑外扬;不按,良心煎熬。婚姻的裂痕,这时候才显出它吃人的深度。
就在这一刻——
“叮铃铃——叮铃铃——”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齐莉猛地低头——是她手里的手机在响。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名字:刘芳。
齐莉的手抖得太厉害,手机滑了一下,她赶紧双手握住。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刺得生疼。
她划开接听,按下免提。
“喂?嫂子?”刘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明显的焦急,“可算打通了!你手机刚才怎么一直占线啊?”
未完待续
第368章 打架(续)
齐莉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王磊凑近话筒:“刘芳?怎么了?”
“哥!妞妞在你们那儿吗?”刘芳声音更急了,语速很快,“不对不对,我是说——妞妞现在在我这儿!但她脸上肿得厉害,还起了好多红疹子!她晚上在我家吃了芒果!我不知道她芒果过敏啊!这可怎么办?要不要现在去医院挂水?还是先吃过敏药?这大半夜的……”
一连串的话,像机关枪扫射。
但所有人都只听到了最关键的那几个字:
“妞妞现在在我这儿。”
时间静止了。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慢悠悠地飘。路灯的光晕在雪幕里变得朦胧。
齐莉手里的手机“啪嗒”掉在雪地里。屏幕朝下,埋进雪里,刘芳的声音变得闷闷的:“……嫂子?哥?你们说话啊?妞妞这脸肿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齐莉此刻人还杵在雪地里,但魂儿已经顺着那通电话,嗖地飞出去八百里,钻进妯娌家,把妞妞从头到脚摸了一遍——活的,热的,没丢。魂儿这才肯归位,可身子骨已经软成煮过劲的面条,捞都捞不起来。
王磊也愣住了。他保持着弯腰凑近话筒的姿势,一动不动。雪落在他后颈上,化了,一股冰线顺着脊背流下去。
几秒钟后,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妞妞……在你们家?”
“对啊!”刘芳说,语气里带着困惑,“晚上八点多过来的,说想浩浩哥哥了,还说你们让她来的。我看她一个人来的,还问她‘你爸妈知道吗’,她点点头。我就没多问……怎么了?你们不知道?”
刘芳的声音还在外放,闷闷的,但每个字都清晰:“……妞妞说你们让她来我们家睡……我以为你们知道啊!”
齐莉仍然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然后——
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地冲出来。
“啊……啊……”她哭得站不住,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倒在雪地里。手掌撑在雪上,冰凉刺骨,但她感觉不到。
王磊冲过去抱住她。他的眼眶也红了,手臂收得很紧,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
“没事了……没事了……孩子找到了……找到了……”
声音哽在喉咙里,混着雪夜的寒气。
齐莉在他怀里,哭得浑身抽搐。肩膀一耸一耸,她一遍遍重复,声音破碎不堪:
“在她那儿……在她那儿……吓死我了……我以为……”
养孩子,是一场终身的器官移植手术——你的心肝脾肺肾,早就不在你身上了。孩子丢了,是活体摘除;孩子找到了,是带血回植。
齐莉妈瘫坐在雪地里,双手合十,对着黑漆漆的天念叨,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老天爷保佑……祖宗保佑……谢谢老天爷……谢谢……”
王磊妈抹着眼泪,又哭又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这死丫头……可吓死奶奶了……找到就好……找到就好……”
两个老头站在一旁,没说话,但都长长松了口气。王磊爸把烟头扔在雪地里,踩灭,又掏出一根,手抖着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站在一旁的常莹,看着这一家子哭的哭笑的笑,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同情,‘嗤’一声,迅速被一股‘被耍了’的无名火取代。
她翻了个白眼(当然是在心里),腹诽道:
“搞什么啊?!在他婶婶家?!那你们这一大家子兴师动众的,大半夜把我们从热被窝里薅起来,冰天雪地满大街转悠,急得跟要投胎似的——合着是演给我们看呢?!”
“这都什么亲戚啊?孩子过去了也不打个电话说一声?这爹妈也是,孩子平时爱去哪儿心里没数?还报警……报个鬼的警!浪费感情!”
人类的同情心有时很像妓女的贞操——给出去的时候觉得自己挺伟大,发现给错了人,立刻觉得亏了本要骂娘。
但她脸上还得绷着,不能真说出来。只是抱着胳膊,脚在雪地里不耐烦地踢了踢,把积雪踢出一个坑。嘴里小声嘟囔:
“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好……”
她那句找到了就好,念得像超市广播找孩子——听着是那个调,里头没半分真情实感。
郭司机倒是实诚人,憨厚地搓着手,手上的老茧在雪光里看得很清楚。他打圆场:
“孩子找到就放心了,找到就放心了。那什么……要不要我开车送你们去孩子婶婶家?这雪天不好打车。”
王磊已经扶着齐莉站起来。齐莉还在抽噎,肩膀一抖一抖,但理智回来了。她抹了把脸,手上全是雪水和泪水,冰凉。
“不……不用了郭师傅,太麻烦你们了。我先把爸妈送回去,然后我们自己去接就行。”
声音哑得厉害。
王磊也说:“对,我们自己能行。今晚太感谢你们了,这么冷的天……”
常莹赶紧接话:“那行!那我们就回了啊!你们赶紧去接孩子吧!”
她心里想的是:赶紧撤!再待下去我都要冻成冰棍了!这都什么事儿啊!
转身就往郭司机的面包车走,步子迈得大,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
郭司机那辆饱经风霜的面包车,吭哧了几声才喘匀了气,发动起来。暖气慢慢上来,但车厢里还是冷,玻璃上结了霜。
常莹脱了手套,对着手哈气。白气在昏暗的车厢里散开。她嘴里还不消停:
“你说这都叫什么事儿?孩子在自己亲戚家,闹得跟真丢了似的!我看那齐莉哭得……啧啧,至于吗?”
郭司机专心开车。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刮出规律的声响,左一下,右一下。雪被刮开,又很快积上。
过了会儿,他才说:
“当妈的都是这样。孩子就是命。”
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车里安静下来。
雪刷的声响,发动机的轰鸣,车轮碾过积雪的闷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填满了车厢。
常莹不说话了。她侧过脸,看着窗外。雪还在下,路灯的光晕在飞雪里变得模糊。街道两边的店铺都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黑漆漆的。
只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灯还亮着。
郭司机忽然开口:
“你……一个人带着三个儿子,不容易吧?”
常莹一愣。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咚的一声。
她随即嗓门提高,语气硬邦邦的:
“谁说我一个人?我弟我弟妹不都帮着吗?”
黑漆漆的车厢里,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绿莹莹的,映在郭司机脸上。他专注地看着前方,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里显得很柔和。
常莹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很多年没人问过“你一个人不容易吧”之后,突然被问到时,心里某个地方塌了一块的累。
她没再说话。
郭司机也没再问。
人心的仓库里,善良和自私是混放的。有时抓出一把是糖,有时摸到的却是玻璃碴。你不能因为抓到过玻璃碴,就说这仓库里没有糖。
常莹瘫在凳子上,讲完了,这才伸手去够桌上的搪瓷缸子,一口气把里面凉了的白开水喝光。缸子底还沾着点水,她晃了晃,仰脖倒进嘴里。
“后来呢?”红梅问,手里还在喂小年米糊。小年张嘴,啊呜一口,米糊沾在嘴角,红梅用纸巾轻轻擦掉。
“那我哪知道!”常莹把缸子往桌上一顿,哐当一声,“他们自家亲戚,自家处理呗!反正孩子找着了就行。”
她站起来伸个懒腰,骨头嘎巴响了几声。“哎哟我这老腰……不行,我得去前面趴会儿。一会儿客人来了叫我。”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对了红梅,那个郭司机……他平时跑车,一个月能挣多少啊?”
红梅正在喂小年喝米糊,闻言抬头,眼里闪过一丝笑意:“这我哪知道。姐你想知道,下回自己问他呗。”
中年女人的试探是戴着毛线手套挠痒——动作隐蔽,力度刚好,挠没挠到痒处,只有被挠的人知道。红梅听懂了这“手套”下的试探,却不点破,只把线头轻轻抛了回去。
“谁想知道了!”常莹脸一热,脖子都红了,“我就随口一问!我去后厨了!”
她转身,脚步有些慌,差点被门槛绊倒。
红梅看着她仓皇的背影,笑了笑,摇摇头。
低头,继续喂小年。
小年吃完了米糊,嘴角糊了一圈白。红梅拿纸巾给他擦干净,他又伸手去抓摇铃。
红梅由着他玩,自己拿起账本继续算。
算着算着,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墙上的日历。
今天是腊月十八。
还有十来天就过年了。
英子应该快放寒假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车票买了吗?北京那么冷,宿舍暖气够不够?钱还够不够用?
红梅想着,手里捏着圆珠笔,在账本边缘无意识地划着道道。
划着划着,她笑了。
“爸,妈。”钰叫得自然,声音软润。
周也的奶奶从沙发上站起来。老太太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插了根素银簪子。身上是件深紫色的对襟薄袄,料子挺括,脖子上挂着一串油润的蜜蜡珠子。她脸上堆着笑,眼睛却飞快地把钰姐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哎呀,钰回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奶奶走过来,要接她手里的东西。
“妈,我自己来,沉。”钰姐避开了,把袋子轻轻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一个袋子里是南京的盐水鸭和桂花糕,另一个是羊毛围巾和护膝,包装精美。她弯腰换鞋,动作不急不缓。
她今天穿了件燕麦色的羊绒大衣,剪裁极好,衬得人高挑挺拔。里面是件V领的黑色羊绒衫,下身是条深灰色的羊毛呢直筒裤,裤线笔直。脚上一双及膝的黑色麂皮长靴,靴筒贴合着小腿,鞋跟不高不低,走起路来几乎没声音,只有靴子柔软的皮质摩擦时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头发是新烫过的,深栗色的大波浪卷松松散在肩头。脸上化了淡妆,眉毛修得精致,口红是温柔的豆沙色。耳垂上两粒小小的珍珠耳钉,随着她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整个人站在这个光线略显昏暗、家具古旧的老式单元房里,像一幅精心装裱过的现代画误入了旧仓库,格格不入,又扎眼地好看。
爷爷也从里屋出来了,穿着件灰色的夹克,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还拿着份晚报。他扶了扶老花镜,看清是钰姐,脸上也露出笑容:“小钰回来了?路上辛苦。”
“不辛苦,爸。”钰姐直起身,把换下的短靴整齐地摆好。大衣没脱,只是解开了扣子。“刚好回来办点事,看看你们。”
“快坐,快坐。”奶奶引着她往客厅走,眼睛忍不住又瞟向那双靴子,那大衣的料子,还有她手腕上那块纤薄精巧的腕表。老太太心里咂摸了一下,这身行头,怕是不便宜。儿子走了这些年,她这媳妇,倒像是越发活出滋味来了。
旧式婆婆要的守寡,是活人殉葬。不要你死,但要你枯萎,好证明她儿子的魅力永垂不朽。
所以在他们眼里,守寡的儿媳活得好就是坟头长玫瑰——美得冒犯,香得叛逆。就该是灰扑扑的,最好再带点愁苦,方能印证儿子的重要与自己的慈悲。
未完待续
第369章 打架(再续)
三人坐在老式的绒布沙发上。中间一张玻璃茶几,摆着果盘和两个保温杯。
“你爸妈身体都还好吧?”爷爷坐下,把晚报放在一边,端起自己的茶缸子,吹了吹上面浮着的茶叶沫。
“都挺好。”钰姐笑着,从随身的小羊皮手袋里拿出一个更小巧精致的红色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玉镯,水头很足。“妈,这是我妈让我带给您的,说南京玉器店的老货,养人。”
奶奶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脸上笑容更深,嘴里却推辞:“哎哟,这太贵重了……你妈妈真是太客气了。你回去替我好好谢谢她。”镯子却没放下,拿在手里摩挲着。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在中国式人情里,长辈的推辞就像自动门——你只需假装用力推一次,它就会不情愿地为你打开,还附赠一声矜持的“哎呀这怎么好意思”。推是礼节,收是心意,双方心照不宣。
“应该的。”钰姐说,笑容无懈可击。
短暂的沉默。只有暖气片嘶嘶的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奶奶把镯子小心地放回盒子,却没盖盖子,就放在自己手边。她看着钰姐,眼神里多了些探究,语气放得更缓,更家常:“今晚别走了,在家住吧!?”
“住不了,厂里忙。”钰姐答得滴水不漏。
“也是,你现在管着那么大一摊子,不容易。”爷爷接话,喝了一口茶,茶有点烫,他嘬了一小口,烫得舌尖一缩,眉头却还努力维持着长辈的从容。“小也在北京……还好吧?打电话回来说习惯吗?”
“习惯。他独立,不用我操心。”钰姐说,从手袋里又拿出一个信封,“这是小也寄来,让我带给你们的,他做家教挣的,说给爷爷奶奶买点好吃的。”
奶奶接过信封,捏了捏,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这孩子……真是的,自己留着花多好。”话是这么说,信封却妥帖地收进了自己口袋里。
话题似乎很自然地围着孩子、老人、礼物打转,温暖家常。
但空气里总有些别的什么,在缓慢流动。
奶奶端起自己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像是随口问起:“这次回来,就你一个人?没跟朋友一起?”
在长辈的字典里,“朋友”二字自带生殖器——不是能生,就是能让你生。他们关心你的孤独,实则是恐惧你的自由。一个无牵无挂又有钱的女人,比鬼还让他们心慌。
钰姐正抬手将一缕滑落的卷发别到耳后,闻言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笑容不变:“嗯,一个人。来去方便。”
“也是。”奶奶点点头,眼睛看着茶几上果盘里有些蔫了的苹果,语气更随意了,像拉家常,“你现在一个人,又要管厂子,又要顾小也,里里外外,太辛苦了。就没想过……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帮衬着点?”
钰姐心里那根弦,无声地绷紧了。脸上的笑容却纹丝未动,甚至更柔和了些:“妈,我现在挺好的。厂子里有老员工帮衬,小也也大了。日子过得去。”
“过得去是过得去,”爷爷放下茶缸,接口道,声音浑厚,带着长者特有的、关切,“可你还年轻,后半辈子长着呢。总这么一个人,也不是个事。我跟你妈,就盼着你好。”
奶奶立刻附和:“是啊,钰啊,妈是过来人,知道一个人拉扯孩子的难处。我们没别的意思,就是心疼你。你要是……要是真有合适的人,处处看,我们……我们也能理解。”
她说“理解”两个字时,舌头似乎打了个小小的结,眼神飞快地扫过钰姐的脸,又垂下,盯着自己手边的玉镯。
钰姐静静地听着。那关切是裹着糖衣的药,底下是怕——怕她改嫁,怕这“儿媳”的名分随她改姓。儿子没了,孙子远了,她是他们与那个破碎世界之间,最后一根体面的连线。她一走,他们在邻里间最后那点“我大儿媳妇如何如何”的谈资,便也断了。
看,这便是旧式家庭的算盘。儿子是固定资产,没了便成坏账;儿媳是流动资产,最好永远别挪窝,留在账面上充个门面,年底分红(孝心)还能照拿。谁管那流动资金自己,也想寻找新的风口,实现增值?
说到底,旧式公婆看儿媳,就像房东看租客——既怕你长住占便宜,又怕你搬走没人交租(尽孝)。最好卡在“将走未走”的焦虑里,一辈子感恩戴德。
钰姐端起奶奶刚才给她倒的一杯白水,水温正好。她慢慢地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也给自己一点时间。
然后她放下杯子,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两位老人焦虑又期待的眼神。她笑了笑,这次的笑,比刚才更真心实意一点,带着点无奈的坦诚。
“爸,妈,你们的心意,我懂。”她声音很稳,一字一句,清晰明白,“但我眼下,是真没那份心力。厂子是我的心血,小也是我的命。能把这两样顾好,我就知足了。别的,顾不上,也不想顾。”
她顿了顿,看到奶奶似乎想说什么,轻轻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继续道:“你们二老放宽心。我是周家的媳妇,小也是周家的孙子,这一点,什么时候都不会变。该我尽的孝心,我一样不会少。你们健健康康的,就是我和小也最大的福气。”
话说的漂亮,线划的清楚。她给了他们最想要的定心丸,也为自己保留了全部的自由。成年人的世界,哪有非黑即白?不过是在利益的算盘上,拨响一颗名为“情分”的珠子,听个响,各自心安。
爷爷奶奶对视了一眼。爷爷轻轻咳了一声,奶奶则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松缓,有失落,也有一种悬而未决的茫然。
爷爷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敲:“小也在北京……学习忙,交际也广吧?有没有……交什么朋友?”
钰姐端起水杯,指尖感受着陶瓷的温润,微微一笑:“他啊,报了个德语班,周末还去博物馆做志愿讲解,忙得脚不沾地。空了还做家教,交朋友也是有的,都是些一起上进的同学。”
奶奶立刻顺着话头,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放得格外家常:“同学好,同学好。我记得……以前在淮南,他不是常跟一个女孩子一起么?瘦瘦高高的,白白净净,看着挺文静。叫……英子,对吧?幸福面馆家的女儿?”
钰姐笑容未变,仿佛在回忆一件寻常往事:“妈您记性真好。是有这么个孩子,原来是我们家房客,两家离得近,常一起上学。那孩子是挺乖巧的,学习也用功。”她话锋似有若无地一转,“不过,那都是小孩子时候的情分了。现在长大了、眼界都不同了。小也上次电话里还说,北京的同学里,有父母是外交官的,有自己创业拿天使投资的,聊的都是些我们听不太懂的新鲜事。孩子长大了,世界也大了。”
奶奶被这话噎了一下,脸色有些讪讪。爷爷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务实:“同学再好,到底是外头的。咱们淮南的女孩子,知根知底,朴实!那个小英子,我瞧着就挺好。万一……”他顿了顿,说出最核心的恐惧,“万一他在北京谈一个,安了家,我和你妈,怕是到闭眼都难再见孙子几面了。好端端一个孙子,可不能就这么……跑到外地去,成了别人家的人。”
钰姐放下杯子,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她看向二老,目光清澈见底,充满了诚挚。
“爸,妈,你们的意思,我懂。”她声音放缓,“咱们当然都希望孩子好,也希望孩子离得近。但正因为他是我儿子,我才更得替他往长远看。”
她略向前倾,摆出推心置腹的姿态:“您二老想,小也要是真有出息,留在北京发展,他的伴侣,得是能跟他并肩往前走的,能在事业上帮衬他,甚至引领他的。这样他累的时候,才有人能真正理解他,托住他。这不仅仅是过日子,更是一辈子的合伙人。”
“至于回不回来……”钰姐轻轻叹了口气,笑容里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对命运无常的感慨,“孩子们的路,我们做长辈的,只能扶上马,送一程,哪能一路牵缰绳呢?他在哪儿扎根,哪儿就是他的家。我们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身体照顾好,不成为他的拖累。让他无论飞多高、走多远,回头看看,家里还亮着,心里就踏实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爷爷奶奶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已被堵死。再往下说,要么显得自己不顾孙子前程,要么显得自己真要成为拖累。
有些老人爱子孙像爱存折——怕的不是钱花完,是密码突然改了姓。此刻,他们眼看着周也这张“存折”的密码,正朝着一个他们无法掌控、甚至无权过问的方向重新设置,那股无能为力的恐慌,比孙子不孝更让他们窒息。
空气再次沉默下来,比之前更甚。
奶奶最终也只是动了动嘴唇,没能再说出什么,只好伸手,似乎想拍拍钰姐的手背,中途又停住了,转而拿起那个玉镯盒子,仔细地盖上盖子。
“你是个好孩子……这镯子…妈喜欢。”奶奶最终说了这么一句,声音有点哑。
“您喜欢就好。”钰姐顺势站起身,“爸,妈,时候不早了,我还得去厂里看看。你们缺什么,随时给我打电话。”
她动作利落地穿上大衣,系好腰带,又变回那个精致干练的都市女性模样。
爷爷奶奶也站起来送她。走到门口,爷爷忽然说:“有空……多回来看看。”
钰姐在门口转过身,看着两位站在昏黄灯光下、衣着朴素、面容苍老的老人,心里某处软了一下,但很快又硬起来。
“好,一定。”她应道,声音温和,却没有任何多余的承诺。
门在身后关上,把那点带着腐朽气息的“家常温暖”隔绝开来。她走在寒风里,大衣被吹得猎猎作响,却觉得比屋里更自在。
原来人到中年,最奢侈的不是有人等你回家,而是你有家可回,且那家门钥匙,只握在你自己手里。
张姐来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一点了。
她顶着一对乌黑的熊猫眼,眼袋耷拉着,脸色蜡黄。那走姿,活像被妖精吸干了元气的书生,三魂七魄昨晚都交代在床板上了,脚下发飘,那件惯常鲜艳的红棉袄今天也显得灰扑扑的。推开门的动作很轻,风铃响了一下,就停了。
红梅正在收拾桌子,听见声音抬头,愣了一下。
“张姐?”她放下抹布,走过来,“你这是……昨天没睡好?怎么这么晚才来?刘哥呢?”
张姐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泪。她摆摆手,声音沙哑:“他……去仓库了。我……我昨晚看电视剧看晚了。”
红梅看着她。张姐红色棉袄的领口扣子扣也歪了一个。头发有点乱,鬓角几缕碎发翘着。脸上没擦粉,能看见皮肤底下的暗沉和细小的斑点。
“什么电视剧这么好看?”红梅笑,给她倒了杯热水,“能把眼睛看成这样?”
她当然知道不是电视剧。女人的黑眼圈分两种:一种是被孩子熬的,叫为母则刚;一种是被男人作的,叫为性则亡。张姐眼下的乌青,昨夜来历分明。
张姐接过水杯,没喝,双手捧着,暖手。她眼神躲闪,东看西看,就是不接红梅的话。
后厨里,常莹本来趴在桌上打盹,听见外面的动静,耳朵竖了起来。她悄悄挪到厨房门后,扒着门缝往外看。
大玲正在择菜,瞥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手里的活。芹菜叶子碧绿,一根根摘下来,扔进筐里。
张姐把红梅拉到角落一张桌子旁,两人坐下。张姐凑近红梅,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
但她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店里,还是清晰地传到了厨房门后。
“我跟你讲,你可千万别说出去!”张姐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你刘哥,昨晚……吃药了!”
红梅:“吃药?感冒了?”
“不是!”张姐摆摆手,脸上表情复杂,又气又想笑,“是那种……男人吃的药!性药!他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偷吃了两片!”
红梅愣住了。
厨房门后,常莹捂住了嘴,眼睛瞪得老大。
大玲择菜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但耳朵竖着。
张姐继续说,绘声绘色:“他吃了药,就开始了!那个劲头足的哟!把我往床上一按,说‘春兰,今晚让你看看我的厉害!’我说你行不行啊,别折腾了!他不听!结果呢——”
她顿了顿,一拍大腿:“刚开始还行,雄赳赳气昂昂的!跟二十岁小伙子似的!可没几分钟,就不行了!脸发白,汗珠子哗哗往下淌!我问他你怎么了,他还不说,硬撑着!结果噗通一声!一头栽地上了!后脑勺磕了个包,这么大!”
张姐用手比划了一个鸡蛋大小的圆。
张姐一拍大腿:“他还不让我打120!说丢不起那人!哎哟我的祖宗,命都快没了还要脸呢!我能听他的吗?我抓起电话就要拨,他瘫在地上,有气无力地拽我袖子,说别打……求你了……那个死样子,又可怜又可气!”
“那怎么办?”红梅问。
“怎么办?拖着呗!”张姐两手一摊,“拖了两分钟,我看他脸都白了,呼出来的气儿都弱了。我一咬牙,算了,脸不要了!给他裹上棉袄棉裤,架着他就往外走。外头那雪下的,我架着他跟架个麻袋似的,死沉!好容易拦了辆出租车,司机一看我俩这架势,还以为我要抛尸呢!”
红梅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
“到了医院,急诊室的小医生一看,问吃了什么。我能说啥?我支支吾吾,老刘把头埋在被子里装死。小医生年轻,不懂事,还追问。最后是老刘自己,蚊子哼似的说了句‘那个……蓝色的……药片。小医生愣了两秒,噗嗤笑了,又赶紧板起脸。”
“后来呢?”红梅声音发颤,是憋笑憋的。
“后来?检查完,医生把我叫过去,说‘大姐,你爱人吃的那个,是助兴的,但也是血管扩张剂。他一次性吃了两片,剂量太大了,血压降得太低。这次是侥幸,下次再这么吃,血管扩张过度,血压一垮,马上心梗脑梗,说没就没!”
有些男人的高潮是玩命——今天吃药是为了快活,明天停药是为了活命,横竖都和“命”过不去!
未完待续
第370章 打架(再续·上)
张姐模仿医生的语气,压低声音,一脸严肃,说完自己先绷不住了,拍着桌子笑出来:
“你听听!说没就没!我的妈呀,我真是……我当场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可回头一看,你刘哥缩着个脑袋,跟个鹌鹑似的,我又觉得……哎哟,又气又好笑!”
她笑得前仰后合,那笑声酣畅淋漓,仿佛憋了半辈子的晦气,都随着老刘这桩荒唐事,一股脑儿笑吐了出来。
她心里甚至掠过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快意:瞧,不是我张春兰不行,是搭档实在拉胯!这感觉,就像一直考不及格的人,突然发现同桌的学霸交了白卷——虽然自己也啥都没捞着,但就是莫名地、从头到脚地舒坦!
婚姻是座跷跷板——女人不怕自己沉到底,就怕对面的男人翘太高。张姐现在稳了,因为老刘直接掉坑里了。
她笑的胸前那两团丰硕也跟着乱颤,像两只慌不择路的肥鸽子。笑到一半,突然想起自己也是这出丑剧的女主角,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变成一种哭笑不得的滑稽表情,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五味杂陈的:“唉——!”
笑别人时像看猴戏,笑自己时才发现——原来大家都关在同一个笼子里,只是有的猴叫得大声些。
她笑出了眼泪,用袖口抹了抹,忽然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荒诞的疲惫:
“唉,这老东西……前半生没硬气过,难得硬一回,直接把自己硬进了医院。”
红梅这下彻底憋不住了,扑哧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小年不知道妈妈在笑什么,也跟着咯咯笑起来。
这笑里,有对他人荒唐的嘲弄,也有对自己同样困在乏味婚姻里的兔死狐悲。女人的友谊,往往是在交换丈夫的不堪中,获得一种“原来大家都一样”的、可悲的平衡。
“那……刘哥现在没事吧?”她问,声音有点抖。
“在医院挂了一晚上吊水。”张姐摆摆手,一脸生无可恋,“今天早上自己爬起来,说要去上班。我也没管他。唉。”
她叹了口气,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咕咚咕咚咽下去。
“红梅,你说我造了什么孽了?”她又说,声音带了点委屈,“怎么找个这样的男人?不行嘛,还给我丢人。”
这问题没有答案。婚姻这场合伙生意,当初签的是感情约,如今算的都是盈亏账。亏了,你说造孽;赚了,你便说值得。其实哪有什么孽,不过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挨到后来,打人的手酸了,挨打的肉也木了。
红梅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安慰?好像不对。跟着骂老刘?也不合适。
她最后只憋出一句:“人没事就好……以后……以后注意点。”
安慰不行男人的老婆,就像给秃子推荐生发水——你知道没用,她也不信,但流程总得走一遍。
张姐点点头,把水杯放下。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下摆,像要把什么晦气拍掉。
“对了。”她说,“门口的地垫不行了,都踩得不成样子了。我觉得这两天得买一个新的,换洗的。你在这儿看店吧,反正也不忙。”
红梅说好,转身去柜台拿钱。拉开抽屉,数了二十块钱,递给张姐。
张姐接了钱,塞进口袋里,又叮嘱一遍:“刚才那事儿,千万别跟别人说啊!丢死人了!”
女人说“别告诉别人”,就跟放屁前说“我保证不响”一个道理——她自己都不信。
红梅点头:“你放心,我怎么可能说。”
张姐这才转身,推门走了。
门关上,风铃叮铃一声。
红梅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张姐那又气又笑的声音还在耳边嗡嗡地响,老刘“跟个鹌鹑似的”样子浮现在眼前。可笑着笑着,那画面变了——变成了常松的背影。
常松好几个月没回家了。上次在家。夜里躺在一张床上,中间隔得很远。他背对着她,很快睡着。她听着他的鼾声,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以前不是这样的。没有小年的时候,他休假回来,总要做那事。门一关,灯一拉,很频繁。她嘴上嫌他,心里是踏实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做了?大概是从她肚子上有了这道疤开始。
这道疤是生小年剖腹产留下的。她自己洗澡时看,觉得不好看。常松呢?他最后一次认真看她的身体,是什么时候?
红梅的心紧了一下。
她想:他连我当年被赌场那帮畜生轮奸的事都能忍,都能娶我,怎么现在反倒在意这道疤?
男人能忍女人的历史污点,那是英雄救美;不能忍女人的当下瑕疵,那是审美疲劳。英雄当久了,也想当回挑三拣四的顾客。
这念头让她手脚发凉。
当年那件事,才是真的脏。常松知道后,自己回去在屋里转了一夜。天亮时他说:“红梅,我心疼你,咱结婚。重新活。”
那句话救了她。
可现在,他们之间没有那些事了。只有这道疤,这个孩子,和每天一样的生活。
她想,也许婚姻不是被大事毁掉的,是被小事磨没的。大事来了,两个人还能一起扛。小事多了,就慢慢冷了。
可是啊,婚姻从来不是被一道雷劈死的。它是被一万只蚂蚁,日日夜夜,悄无声息地蛀空的。那些说不出口的嫌弃,伸出去又收回的手,夜里的背对背,白天的无话可说……每一样都是一只蚂蚁,每只都只啃那么一点点。等你终于觉出疼、感到空的时候,低头一看,整颗心早已成了千疮百孔的蜂窝煤。
他不碰她了。那种不要,比他当年咬牙说要,更让她难受。
是不是他现在连要都不想要了?是不是她这个人,连同她带来的麻烦,她变样的身体,她肚子上的疤,都让他没兴趣了?她是不是只是一个养孩子的伴儿?
红梅笑了,她笑得无声,但整个人都在抖。眼泪都笑出来了,顺着眼角往下淌。
她扶着柜台,弯下腰,好半天才止住。
一抬头,看见婴儿车里的小年正盯着她看,黑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红梅走过去,把他抱起来,亲了亲他的小脸蛋。
“你张姨啊……”她小声说,声音里还带着笑意,“可真是……”
摇摇头,不说了。
厨房门后,常莹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得一字不漏。她捂着嘴,蹲在地上。
穷人的快乐有时就来自比他们更倒霉的倒霉蛋。常莹此刻的兴奋,像饿狗闻到了隔壁更瘦的狗摔断了腿——虽然自己也吃不饱,但就是莫名解气。
大玲在她旁边剥蒜,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剥得很慢,指尖捻着蒜皮,一片,又一片。
外头张姐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进来,说到“跟个鹌鹑似的”那里,大玲捻蒜皮的手停了停,嘴角极快地向上弯了一下,又拉平了。
“噗——”常莹终于憋不住了,漏出一点气音。她赶紧捂住嘴,但笑像关不住的闸,从指缝里哧哧往外冒。
大玲这才抬起头,慢悠悠地问:“莹姐,你笑什么?听见啥了?”
常莹扶着门框站起来,脸上还挂着刚才笑出来的眼泪。她狠狠抹了一把,凑到大玲跟前,压着嗓子,可那兴奋劲儿压不住:
“大玲!你绝对想不到!前头那胖妇女,正在跟红梅抖搂她家老刘的丑事呢!”
“什么事啊?”大玲把手里的蒜放下,一脸“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洗耳恭听。
常莹来劲了,一屁股坐到旁边的凳子上,唾沫星子都要喷出来:
“老刘!刘波!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玩意儿!昨晚!吃春药了!”
她故意把“春药”两个字咬得又重又响。
“就那种,电视广告里偷偷摸摸卖的,蓝色的性药!他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搞来的,嚯!一口气吞了两片!我的天老爷!他以为他是二十岁的毛头小伙呢?那玩意儿是他那副老架子骨能扛住的?”
常莹边说边比划。她先自己站直,两只手学着老刘的样子,先是在自己肚子前虚虚地抓了两把空气,做出往上提裤腰的架势。然后脖子猛地往上一梗,下巴抬起来,眼珠子努力瞪大,模仿老刘“药劲儿上来”那一刻的表情——眉毛挑得高高的,鼻孔都张开了。
“药劲上来了!嘿!”她压着嗓子,学男人那种粗嘎的声音,“可把他给能耐坏了!”
她往前跨了一大步,做出“扑”的动作,两条胳膊圈起来,像要搂住个看不见的人。脑袋还往前一探一探的。
“扑上去就跟那……”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想词,然后一拍大腿,“就跟那饿了三天的老叫驴,看见头母驴子似的!那胖墩子在后面,不得喊‘你轻点’吗?”
她立刻转身,捏起嗓子,尖声尖气地学张春兰:“‘哎哟!老刘!你轻点!我哪能受得了?”
学完,她又飞快转回来,恢复那梗脖子瞪眼的模样,手往下一挥,常莹学着男人粗嘎的嗓音:“‘轻不了!’——他肯定这么说!然后还得补一句,喘着粗气——”她真的开始大喘气,胸脯夸张地起伏,“‘药劲儿顶着呢!顶着呢!”
她一边说,一边还弓下腰,手撑在膝盖上,脖子学着驴子拉磨似的往前一探一探,嘴里配着音:
“嗬——唷——嗬——唷——!药劲儿顶着呐!顶着呐!”
常莹这声驴叫把厨房熏成了牲口棚——原来人堕落成动物只需要一颗八卦的心。
学完她自己先笑岔了气,扶着肚子咳嗽,“哎哟喂……这老刘……真是癞蛤蟆娶青蛙——长得丑玩得花!”
未完待续
第371章 打架(再续·中)
她停下来,看着大玲,又咧开嘴,露出那颗有点歪的门牙,笑得肩膀直抖:“哎哟我的妈呀……你听听……你听听这话……还顶着呢……我呸!那是药顶着还是裤裆里那二两死肉顶着?也不照照镜子,褶子都能夹死苍蝇了,还学人吃药!我要是张春兰,我当时就一脚把他踹床底下去!丢人现眼的东西!”
常莹讲荤段子,像更年期的老姑娘教新婚媳妇——自己炕都没焐热过,偏要指点别人怎么生儿子。
大玲低着头,肩膀微微地抖。她伸手去拿旁边的抹布,假装擦手。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胖妇女,亲口说的!刚才在外面,跟红梅说的!我全听见了!”常莹捂着肚子,“我的妈呀!笑死我了!老刘那个怂样!还吃药!这下可好,差点把自己吃死了!连夜送到医院。”
大玲终于憋不住了。
“噗——哈哈哈!”
她这一声笑像开了闸,整个人瘫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顺着墙往下出溜,最后蹲在地上,抱着肚子,笑得浑身乱颤,上气不接下气。眼泪不是一滴一滴流,是成串地往下砸,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常莹见她笑成这样,更来劲了,也蹲下来,凑到她耳边,用气音添上最狠的一把火:“张春兰还说,医生交代了,那药是扩血管的,老刘吃猛了,血压垮到底裤都没了。医生原话——这次算他命大,下次再这么瞎搞,血管一爆,直接挺尸!都不用送医院,直接拉火葬场!”
秘密这玩意儿,第一个人说是存款,第二个人听是贷款,到第三个人嘴里就成p2p了——谁都能拿它赚一笔,爆雷了全怪接盘侠。
“哈哈……哎哟……我的肚子……”大玲笑瘫在地上,手指着常莹,话都说不利索了,“莹姐……你……你别说了……我要笑死了……”
笑声传到外面。
红梅正在哄小年睡觉,听见动静,抬头看向后厨方向。
红梅抱着小年走到后厨门口。小年的脑袋靠在她肩上,眼睛半闭着,快睡着了。
常莹还在笑,捂着肚子,腰都直不起来。
大玲背对着门口,肩膀一耸一耸的。
“你们俩干嘛呢?”红梅压低声音问,怕吵醒孩子,“吃什么开心果了?笑成这个样子。”
常莹听见,转过身,脸上还挂着笑出来的泪花。她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但刚对上红梅的眼睛,又“噗”一声笑出来。
她抹了把笑出的泪花,喘着气:“我吃啥开心果啊?红梅,老刘吃伟哥还差不多!”她特意把那两个字的音咬得又重又怪,说完还得意地瞥了大玲一眼。
红梅没接她的话茬,只是轻轻拍着小年的背,目光平静地落在常莹兴奋到发红的脸上,看了两秒,才缓缓开口:
“哦,你说张姐家那个维生素啊?”她语气平淡,“老刘腰肌劳损,医生让加强锻炼,顺带开了点营养剂辅助。这有什么好笑的?”
“还装?”常莹翻了个白眼,往前凑了凑,“刚刚胖妇女不都跟你讲了吗?你还问。”
她说着,声音压低了些,语气里的幸灾乐祸却怎么也藏不住:“都能把人给笑死。真丢人,这样的事情还好意思到处讲,真的不嫌丢人。”
隐私是女人的处女膜——破了就再也长不回去,但总有人拿它当谈资,假装自己亲眼见过。
大玲转过身来。她脸上也带着笑,但没常莹那么夸张。眼睛里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忍不住的好奇。她还年轻,不到四十岁,守寡几年了。听到这种事,心里难免会有点别的心思,但又不好表现出来。
她的手指在灶台上画圈。天没下雨,灶台却潮了——原来人的身体里,也有自己的梅雨季。
红梅看了大玲一眼。
大玲赶紧低下头,转身又去拿抹布,开始擦灶台。灶台已经很干净了,她还擦,一下,一下,动作有点机械。
红梅蹙了下眉,仍压着声:“姐,张姐那脾气,气头上什么话说不出来?老刘不听劝,偷吃了给她买的进口维生素,剂量大了肠胃不舒服进了医院。她那是臊的,是气的,是骂自己男人不听话!这话里的药,能是你想的那种药?”
她顿了顿,看着常莹瞬间有些发懵的脸,语气更缓: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是那种药。”红梅的声音低到几乎只剩气音,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张姐敢往外说,那是她两口子自己的事,是骂是打,关起门来算账。你我在旁边听着,该做的是什么?是当个笑话,传得沸沸扬扬,让整条舜耕街都指着老刘的脊梁骨,说他不行?”
常莹根本不理,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那种过来人的、又刻薄又粗俗的劲儿:“哼!好了吧!我要是他,我就一头撞死了。要男人有什么用?老刘叫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哦!不对!连蜡枪头都算不上,压根点不着火。”
红梅打断她:“行了!越说越不像话!”
常莹不服:“我说错啦?老刘那人,干活都干不利索,还能指望他干啥?”她眼睛一转,忽然来了劲,“哎,红梅,你说我明天去买个擀面杖送给她咋样?新的,枣木的!老刘使不上劲,我送个趁手的家伙,也算我当姐的一片心意!”
她说完,自己先被这主意逗乐了,拍着大腿哈哈笑,笑得前仰后合。
送擀面杖给老刘,相当于送棺材钉给木匠——表面是慰问,实质是诅咒:您这活儿以后也用不上了,趁早把家伙什儿交接了吧。
红梅听着,又想笑,又觉得不妥。
“好了好了。”她打断常莹,“这事情不要讲了。没有的事。还有,千万不要当着张姐跟老刘的面讲这个。听到没有?”
大玲点点头,还在笑:“知道了……我们肯定不说。”
常莹却哼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哼,我偏要说。”她叉着腰,下巴抬得高高的,“我看那个胖妇女天天就知道欺负我。现在有把柄在我手里了吧?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得意,像打了胜仗的将军。
常莹捏着这个把柄,像乞丐捡到了国王的痔疮药——虽然自己屁股完好,但光想想国王也得夹着屁股走路,就够她乐呵三天。这是属于寄生者的、阴暗又真实的快乐。
红梅看着她,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常莹的脾气。嘴上厉害,但心里其实没那么坏。就是爱逞口舌之快,爱占点嘴上便宜。
正想着,外面风铃又响了。
张姐——回来了。
未完待续
致亲爱的你:在吗?有一份小心意请查收。
所有亲爱的读者朋友们:
大家好!今天是农历小年,先祝各位小年快乐,愿灶王爷为你们带去吉祥,愿烟火气里全是团圆的味道。
首先,要公布一件让我既幸福又“头疼”的大事——我们书迷朋友的新年礼物抽奖名单。说幸福,是因为每一条留言我都认真看了,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份心意;说“头疼”,是因为大家实在太热情了,我原本准备了12份心意,可看着评论区里一个个熟悉又可爱的Id,实在不忍心让任何一份期待落空。于是,我决定将中奖名额扩大到30位!
这份心意可能不大,或许是我们淮南的一点特产,或许是一本我珍爱的书,或许是一件别致的小物。但它承载的,是我对你们最真挚的感谢。
以下是30位幸运读者的名单(排名不分先后):
1. 村东头烧饼摊掌柜二蛋
2. 美兮Zqq
3. 斯克鲁泽岛的木廉
4. 巴卡玛卡吖~
5. 我是大犟驴
6. 喜欢米蒿的南宫燕哼道
7. 无可争议的罗雪七
8. 爱吃芦笋虾球的詹禹
9. 卖覆版的夏筱萱
10. 三月和你都是春天
11. 我绷不住le
12. 千慕雪
13. 冷漠脸~
14. 山河入墨
15. 姜莉莉
16. 爱吃火锅1123
17. 螺狮粉皇帝
18. 啥事嘛
19. 谢绝沙雕小白文
20. 喜欢糖枫树的秋云
21. 雪儿小姐
22. 楚清璃
23. 巢城的灵山十巫
24. 川川啦啦啦
25. 用户
26. 阴魂谷的索朗多吉
27. 爱吃干锅茄子的魏忠
28. 啤酒肚的小仙女
29. 乌拉乌拉冲
30. 爱吃水煮菜的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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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句心里话,如果有精力,我多么希望能每天准时更新,与大家在故事里准时相见。只是生活有时太忙,时间被分割得支离破碎,常常心有余而力不足。但我想让你们知道,每一个字我都在认真写,每一次停更的愧疚我都记在心里。
所以,恳请大家每天常来看看,多在评论区留言互动。即便我有时被琐事淹没,来不及一一回复,但你们的每一条留言,我都会认真看,默默记在心里。等手头的事情稍缓,我一定会找时间,用心回复你们。
写了这么久,你们应该也了解我了。我这个人,或许不够聪明,但心思还算细腻;或许不够洒脱,但对待写作和对待你们,从来不敢马虎。即便这本书至今一分钱也赚不到,我也会像第一天承诺的那样,认真地写,认真地对待你们,我的每一位读者。
这不是什么伟大的坚持,这只是我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你们的方式。
这本书能走到今天,写下近百万字,全靠你们一次次的点击、评论和发电支撑着我。写作这条路很坎坷,常有身体透支、心力交瘁的时候,是你们的包容和等待,成了我最大的动力。
所以,我们的小目标可以再远大一点吗?
让我们保持住这份热度,甚至更上一层楼。多打分、多评论、多推荐、多互动。 你越是活跃,我就越能记住你可爱独特的Id,下次幸运降临的时候,我一定第一时间想起你。
今天是小年,是团圆的开始。虽然我们相隔屏幕,但因为同一个故事相聚于此,也是一种温暖的团圆。愿你们和家人都平安喜乐,愿接下来的每一天,都有好事发生。
我们继续,在故事里相伴前行。
再次感谢,祝好运常伴!
你的朋友
蔡忠纹
第372章 打架(再续·下)
张姐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冻得直跺脚,但脸上带着笑。里面是卷起来的新地垫。大红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福字。
“红梅啊!”她喊,声音洪亮,“你看看我这地垫买得多好看!我硬还价买来的!你快来看看!”
没人应。
张姐把地垫放下,环顾四周。店里没人。
她皱眉,往后厨走。
“人呢?都在厨房干嘛?”
推开厨房门,她看见三个人都在里面。红梅抱着小年,常莹和大玲站在案板边,三个人脸上都带着笑,但笑容有点怪,像是憋着什么。
张姐心里咯噔一下。
“你们……在笑什么?”她问,眼睛盯着常莹。
常莹看见她,眼睛一亮。那是一种看见猎物送上门来的兴奋。
“你说呢?”常莹往前一步,叉着腰,“你说我们在笑什么呢?”
张姐脸色变了。
她看看常莹,又看看红梅,最后看向大玲。
大玲低下头,继续择菜,但肩膀还在轻微地抖动。
张姐明白了。
一股火,从脚底直冲头顶。
那火不是烧起来,是炸起来的。从脚底板炸到天灵盖,炸得她头皮发麻,手心出汗,嗓子眼发腥。
女人的友谊有时薄得像层窗户纸,一个秘密就是一根手指,一捅就破。张姐此刻的脸色,像被人当众扒掉了最贴身的那件内衣——羞耻之外,更多的是寒心。原来她掏出的那颗滚烫的、带着体己温度的秘密,在别人嘴里,不过是一段佐餐的笑料。
“红梅!”她猛地转头,眼睛瞪圆了,“我当你是姐妹才跟你说的!你转头就告诉这个长舌妇?!”
她又指向大玲:“还有你!你也知道了?!”
红梅急了:“张姐,我怎么可能跟她说?我没说!”
常莹哼了一声:“红梅,你为什么不能跟我讲?难道你也觉得我是长舌妇吗?我才是你婆家姐姐!你胳膊肘往外拐!”
红梅委屈极了,脸涨得通红:“我……我什么都没说啊!”
世间最难的差事,是做两个女人的中间人。左边要你选边,右边要你站队。你往左偏一寸,右边说你是叛徒;你往右挪一分,左边骂你是白眼狼。到最后你才发现,自己早被挤成了碎末,她们却各自捧着完整的立场,扬长而去。
“你没说?那她们怎么知道的?!”张姐声音尖利起来。
常莹得意洋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老刘吃药的事,整个舜耕街都快知道了!你还想瞒着?”
她那得意劲儿,像捡到别人家钥匙的小偷——不急着偷,先站门口显摆:瞧瞧,我能进去!
她说完,叉着腰,下巴抬得能戳破天花板,一副稳操胜券、等着看张姐气急败坏的得意样。
常莹的快意,是憋了八百年的尿终于找到厕所的快意,是咸菜缸里最后一根萝卜终于出头的快意。她不是在维护正义,她是在报复——报复张姐平日的刻薄,报复自己寄人篱下的委屈,更报复生活给予她的所有不公。这秘密是她捡到的枪,她终于可以对着那个比她过得好一点的女人,扣动扳机。
张姐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她盯着常莹,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
“你——”她指着常莹,手指发抖,“你这个黑糖粒子!瘦猴精!自己家一屁股屎擦不干净,还有脸在这儿嚼舌根?!”
常莹被骂得一愣,随即也火了。
“你说谁是黑糖粒子?!你说谁是瘦猴精?!你个胖妇女!自己男人不行,还怪别人说?!”
“你再说一遍?!”张姐往前冲。
常莹不退反进,也往前冲。
两个人瞬间就撞到了一起。
“啊——!”张姐尖叫。
“我跟你拼了!”常莹也喊。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你抓我头发,我掐你脖子。你踢我小腿,我撞你肚子。嘴里还不停,骂声一句比一句难听。
“你个老不死的!自己夹不住怪别人没本事!”
“你个扫把星!男人跟人跑了还有脸活着!”
“你儿子都是废物!三个废物!”
“你女儿也不是好东西!在外面也是被人干的货!”
底层人的战争,最擅长的战术就是掘祖坟。你刨我家三代祖坟,我必掀你祖庙八代祠堂,骂到唾沫干涸、筋疲力尽之时才恍然发觉——两家那点可怜的先人,在阴曹地府说不定正蹲在同一棵槐树下乘凉,互称老哥老弟。
张姐伸手去薅常莹的头发。常莹头一矮,张姐薅了个空,指甲从她头皮上刮过去,常莹“嘶”地吸了口冷气,头皮火辣辣地疼。常莹低头就往张姐怀里撞,脑袋顶在她胸脯上,撞得张姐往后趔趄两步。
张姐稳住脚,一把攥住常莹后脖领子,使劲往上提。常莹个子小,被她提得脚尖都踮起来了,两手在空中乱划拉。
“你松手!”常莹喊。
“我松你妈个x!我让你嘴贱!”张姐不松,另一只手去掐她腮帮子。
常莹急了,反手去扯张姐毛衣领口。她指甲长,勾住毛线使劲一拽——嗤啦一声,张姐那件枣红色高领毛衣从领口撕到胸口,里头肉色的秋衣露出来一大片,边儿都翻卷了。
张姐低头一看,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我这件毛衣!四十五块钱!刚穿第二水!”
她扔了常莹领子,双手去护胸口。常莹逮着空,扑上去又要薅头发。张姐这回没躲,一把薅住常莹那一头枯草似的头发,往下按。常莹挣不开,脑袋被她按到腰那儿,两手乱抓,正好抓在张姐裤腰上。
“你给我撒手!”张姐喊。
“你先撒!”
两人较上劲了。张姐往下按,常莹往上挣。张姐使了死劲,脸憋得通红,额上青筋都爆出来。常莹撑不住,两腿直打弯,脸都快贴到张姐膝盖了。
僵了五六秒。常莹手上没劲了,一松。
张姐没收住劲,薅着常莹头发往后一甩。常莹整个人往后仰,脚底下绊着凳子腿,一屁股坐在地上。她穿着件旧得发白的灰毛线开衫,后背撞在桌子角上,毛线勾住了桌沿的钉子。她往起爬,钉子勾着线——嗤嗤嗤,从后背一直撕到腋下。整片后襟都开了,露出里头的秋衣。秋衣也烂了,一条一条挂着,后背的肉白一道黑一道——那黑不是泥,是晒的。
常莹爬起来,扭头一看自己后背,嗷一嗓子:“我这件衣裳!去年过年才买的!”
她低头一看,自己前襟也敞着。扣子早不知崩哪儿去了,毛线扯得东一缕西一缕,胸口的秋衣也有个窟窿,巴掌那么大。
张姐斜着眼瞟了她胸口一眼,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浑身肉颤,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哎哟我的亲娘祖宗哎!”张姐拍着大腿,“你这也叫奶子?你这也配叫奶子?”
她指着常莹敞开的领口,嗓门亮得能把屋顶掀翻:
“我回回见你穿得鼓鼓囊囊的,还以为你多有料呢!敢情里头塞的是两个馒头啊?还是旺仔小馒头?不对,是旺仔小馒头搁稀饭锅里泡发了——也就比葡萄干大一圈儿!”
未完待续
第373章 打架
她喘了口气,继续:
“还黑!跟酱油泡过似的!”
常莹低头一看,脸涨得通红,那红从脖子根往上蹿,一直烧到耳朵尖。她两手慌忙地捂住胸口。
张姐不饶她,双手叉腰,下巴抬得高高的:
“捂什么捂?有什么可捂的?就那二两排叉骨,前平后板,正面反面分不清!人家隔壁客再来蒸馒头,还知道发一发才能上锅呢!你那——”她上下嘴皮一碰,笋就掰下来了,“省布料!做你一件衣裳,剩下的布头够给你侄子小年做条裤衩!”
张姐笑得直不起腰,扶着桌子喘气:“哎哟喂,常莹啊常莹,我算是看明白了!你那秋衣上那个窟窿,不是你穷得买不起新的,是你这两根排叉骨戳破的吧?可惜啊——戳是戳破了,该有的愣是一点没长!”
常莹张嘴想骂——可张姐那嘴是机关枪,根本不给她换弹夹的时间。
张姐一摆手:“别说话!你一说话,气一喘,你那排叉骨跟着晃,我看得眼晕!知道的说是人,不知道的以为谁家晾衣杆成精了!”
她缓了口气,又补一刀:“你说你天天挺着胸走路,我当你多有料呢!敢情是怕它们折了?也是,就那两根,断了都接不上!”
张姐的嘴,是菜市场最毒的秤,称出来的全是别人的短处。她说常莹是排叉骨,自己是五花三层,五花三层配排叉骨,这锅汤谁喝得下去?
常莹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半天憋出一句:“你……你……”
红梅抱着小年退到墙角。
她退的那几步,退了半辈子——从蒲大柱的拳头前退到常松的屋檐下,从自己的青春退到儿女的摇篮边,退到墙角才发现,背后是墙,前面是架,无路可退了。
嘴里喊着别打了,喊得很大声,声音却只在嗓子眼里打转,像电视里放的武打片配乐——热闹是热闹,跟台上打的人没什么关系。
她看着张姐薅住常莹的头发,看着常莹反手扯开张姐的毛衣领口,心里那根绷了几个月的弦,忽然松了一瞬。
打吧。她想。
打了也好。
有些事,憋久了会烂在心里,烂成脓,烂成疮。不如打一架,把脓挤出来,把疮挑破了,疼是疼,但至少能透口气。
她看着那扭打的人,忽然想加入——不是帮谁,是想跟日子打一架,把那看不见的对手薅出来,扯头发挠脸摔在地上。
小年在怀里扭,她下意识拍了拍他的背,眼睛还盯着那俩人。
常莹天天惹事,嘴比脑子快,看谁都不顺眼,看谁都像欠她的。支使她干点活,脸拉得比驴脸还长。可你让她走,又不能。常松临走时说了多少好话:姐一个人不容易,三个儿子要养,你就当帮帮我,让她在店里搭把手,管吃管住,每个月还能还咱们二百五,慢慢还,不着急。
二百五。
红梅在心里把这数字过了过。
二百五。这数字像是冥冥中的谶语——常莹拿二百五的月钱,干着二百五的蠢事,最后活成别人眼里彻头彻尾的二百五。可谁又比谁聪明呢?站在一旁看戏的人,何尝不是在演另一出二百五的戏?
她没嫌还钱慢。慢慢还,也是还。
可你能不能消停点呢?
今天得罪张姐,明天得罪客人,后天跟大玲甩脸子。这店是大家的饭碗,你摔了碗,谁还吃饭?
她又看向张姐。
张姐正揪着常莹后脖领子往上提。
张姐这个人,嘴毒,心热。这些年交情了,红梅比谁都清楚。
可是张姐啊。
你老公吃药这种事,你怎么能跟我说呢?
你跟我说,我怎么办呢?
我听完了,烂在肚子里,谁也不会告诉。可常莹不知道从哪儿听来了,今天当面揭你的疮疤,你来怪我。
我能怪谁呢?
怪张姐不该说?怪常莹不该传?
还是怪日子太烂,烂得人人手里都攥着别人的把柄?
我只能站在这儿,抱着我儿子,看着你俩把这店当成了摔跤场。
小年哼了一声,小手攥紧她的衣领。
红梅低头看他。
小年眼睛黑亮亮的,正盯着那俩扭打的大人看,看得目不转睛。
红梅抬手,把他的脸轻轻转向自己胸口。
别看了。她想。
这世上的烂账,你长大也得一笔笔算。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可她又想,也许不用。也许他这一生,会比她们都顺遂。母亲拼了命往前趟路,趟出来的那点平坦,不就是为了让孩子不必再踩进同一个泥坑吗?
常莹哇一声又哭了。
红梅抬起头。
张姐正指着常莹敞开的领口,笑得浑身肉颤。
红梅使劲绷住脸,确实是一副焦急的表情,往前走了两步。
“张姐!常莹!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
下午一点,北京胡同口。
英子坐在条凳上,背对着风。白色羽绒服裹得严实,帽子边上一圈灰兔毛,风吹过来,毛茸茸的蹭着脸。她腿长,牛仔裤脚堆在白色板鞋上面,露出一截浅灰袜子。
周也坐她对面,黑色羽绒服敞着,里面灰色毛衣。他刚去端豆花,两只手各端一碗,走过来,步子稳,碗里汤不晃。
他把碗放她面前,又去拿勺。
英子看着碗,没动。
周也回来,坐下,把塑料勺递给她。她接了,还是没动。
“吃。”他说。
英子用勺搅了搅,辣椒油旋开,榨菜丁浮上来。她舀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周也看她。
她嚼东西的时候眼睛不看人,看碗里。睫毛垂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把自己碗里的榨菜丁舀出来,放她碗里。
英子低头看那几粒榨菜,没说话。但她把那几粒吃了。
周也又舀一勺自己的豆花,吹凉,勺子递到她嘴边。
“张嘴。”
英子没张。
他举着勺,等着。
三秒。五秒。
她张嘴,吃了。
周也笑一下,没出声,但那笑意从嘴角一路爬到眼睛里。他自己吃一口,又舀一勺,再递过去。
这回她张嘴了。
爱情有时候,就是一勺豆花的温度。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碗空了,心满了。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勺我一勺,分一碗豆花。老头在旁边看,咧嘴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那缺了门牙的笑,笑了一辈子——笑过多少对分豆花的小年轻,有的成了,有的散了,豆花凉了还能热,人心凉了,拿什么热?
英子嘴角沾了点辣椒油。周也看见了。他伸手,拇指按在她嘴角上,轻轻一抹。抹完没收回手,顺势捏了捏她下巴。
“凉不凉?”他问。
英子摇头。
他把手收回去,端起碗喝口汤,眼睛还看着她。
喝完了,放下碗,他又看她嘴角。
“还有。”
英子拿手背蹭一下。
“这边。”他指自己嘴角同个位置。
英子又蹭一下。
“不对。”他欠身,拇指再按上去,把那点油蹭干净。这回没松手,拇指在她嘴角停了停,刮一下,又刮一下。
英子把他手拨开。
“吃你的。”
周也笑一下,低头吃。吃着吃着,脚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她的脚。
她没躲。
他又碰一下。
她还是没躲。
第三下,她脚移开了。
周也抬头看她。
英子看着巷口,脸上没表情。但腮帮子嚼东西的动作比刚才快一点。
他把勺放下。
“还生气?”
英子没答。
他又碰她脚,这回轻轻踩住,不让她动。
“问你呢。”
英子把脚抽出来,站起来,去老头那边加榨菜。她走路的姿势很直,背挺着,羽绒服下摆蹭过条凳角。
她回来,坐下,碗里多了两勺榨菜。
周也把自己碗里剩下的豆花全倒进她碗里。
“干嘛?”她问。
“你多吃。”
“撑死了。”
“那给我一半。”
他把碗伸过去,英子倒一半回来。倒的时候小心,没洒。
周也看着她倒。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还是那样,没什么表情。但睫毛动,一下一下的。
他忽然伸手,握住她拿勺那只手。
她没挣。
他握了一会儿,拇指在她手背上划了划。她的手背凉,他手热,热的贴着凉的,凉的慢慢变热。
“抬头。”他说。
她抬头。
他看着她眼睛,看了几秒。然后凑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一下。
那一下,轻得像蜻蜓点水,却重得像盖了个章。章上刻着两个字:我的。
他退回来,看她。
她脸红了。从腮帮子红到耳朵根。
那一刻英子忽然想哭。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太久了——在淮南,她是妈妈的帮手,是弟弟的姐姐,是店里的小工,是所有人的指望。可在北京,在这个陌生的巷口,在这碗温热的豆花面前,她只是英子。一个会脸红、会心跳、会被喜欢的人偷亲额头的普通女孩。
她低头继续吃豆花。
周也笑了。这回笑出声,很轻的一声。
英子在桌子底下踢他一脚。
他没躲,让她踢。
英子吃一口豆花,抬起头:“我们要提前放假了。马上也就快过年了,你跟我一起走吗?”
周也把勺放进碗里,看着她:“我可能要晚两天。清华课多,大一忙得很。”
“你先回,”周也说,“票买好了告诉我时间,我去送你。”
“哦。”
英子低头搅碗里剩下的汤,勺子在碗底划着圈,划得很慢。
周也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手里的碗轻轻抽走。
“不吃了?”
“嗯。”
他把碗放回桌上,又拿起自己的勺,舀了一勺自己碗里剩下的豆花。豆花已经不烫了,但他还是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
“张嘴。”
英子抬眼看他。
他举着勺,等着。
她张嘴。
他送进去。勺抽出来的时候,拇指顺势在她嘴角蹭了一下——那里什么也没有,他就是想蹭。
英子把他手拨开,却没躲他的眼睛。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看着看着,不知道谁先笑了一下。那笑很轻,但笑意从嘴角一路爬到眼睛里,爬得满满当当的,满得溢出来,黏黏糊糊的,拉成了丝。
年轻人谈恋爱,笑是不要钱的。随随便便就能笑出来,笑得没来由,笑得满坑满谷。等老了就知道,能让你真心笑出来的人和事,比金子还贵。所以趁年轻,多笑笑——那些笑,都是存给老年的本钱。
“叮铃铃铃——”
自行车铃铛声从巷口传来,脆生生的,把那一池春水搅了个稀碎。
周也和英子同时转头。
一个女生骑着车,正朝这边过来。
“周也?”
女声,从巷口传过来。
周也刚舀起又一勺豆花,正举在半空中,还没来得及递出去。
他脸上那点笑,收了。
收得很快。像门帘子落下来,脸还是那张脸,但刚才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把勺放进碗里,坐直。
是——陈薇妮。
未完待续
第374章 打架(三续)
陈薇妮骑着一辆粉色捷安特,车筐里放着几本包着书皮的书,还有一杯没喝完的星巴克。她穿一件米白双面绒大衣,系带款,腰带在腰间打了个蝴蝶结。头发披着,细边眼镜,金色镜框,镜片干净得反光。
她把车停在路边,撑好车梯,走过来。
走过来的时候眼睛看周也,笑着。
“好巧呀,你怎么在这儿?”
周也说:“吃饭。”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没表情,声音也平。和刚才那个笑着亲她额头的人,不像同一个人。
陈薇妮看他面前的碗,又看英子,眨一下眼。
“这是……”
周也说:“我女朋友。”
三个字,说完就完了。
陈薇妮顿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很开,眼睛弯着。
“哦——我说呢。”
她又看英子,笑:“你好,我叫陈薇妮,跟周也同班。”
英子没站起来,手还在口袋里,握着周也的手。
“英子。”她说。
“英子,好听,”陈薇妮点头,“你也在清华?”
“北大。”
“北大好,”陈薇妮笑,“未名湖冬天很美。”
她说着,把大衣拢了拢,露出一截手腕,很细,腕骨突出。没戴手套。
“你们吃豆花呀,”她看那两只碗,“这个点儿吃这个,当午饭?”
英子说:“嗯。”
“我中午一般不吃这些,”陈薇妮笑,笑得很温和,“太咸了,下午容易肿。”
她看英子,目光从英子脸上滑下来,滑到白色羽绒服,滑到牛仔裤,滑到鞋子。
滑完,收回去。
那一滑,滑的不是衣服,是阶级。她用目光给英子称了重,然后悄悄报了价——在她心里,这个从淮南来的女孩,配不上她身边那个清华男生。那一刻,她的眼睛成了海关扫描仪,三秒钟就贴好标签:产地淮南,成分普通,建议原路退回。
“你皮肤真好,是南方人吧?”
英子说:“淮南。”
陈薇妮把碎发别到耳后,露出耳垂上一颗小珍珠。
“淮南?你们那儿冬天没暖气吧?我刚听人说,淮南那边冬天可遭罪了,屋里比外面还冷。”
英子没接话。她想起那些淮南冬天的早晨,窗户上结满冰花,她用嘴哈气,化开一小块,趴在那儿看外面。妈妈从厨房端来热粥,说:“快喝,喝完就不冷了。”
这世上最好的暖气,从来不在墙里,在心里。那些虽没有暖气的冬天,却藏着最滚烫的人心。从小活在暖气片烘烤的温室里的人,所以不知道——有些花,偏要在冰天雪地里,才开得最烈。
英子抬起头看她。
“你听谁说的?”
陈薇妮愣一下:“就……同学啊。”
“你同学去过淮南?”
“那倒没有……”
“没去过,就知道遭罪,”英子说,“你同学挺厉害。”
陈薇妮脸上的笑僵了僵。她抿了下嘴唇,把碎发又往耳后别了别——那个动作比刚才慢了些,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然后她重新笑起来,故意换了话题:“上午在图书馆门口的好像也是你吧……”
英子看着她。
陈薇妮又说:“你别误会啊,就是刚好遇到,他话少,我一个人在那儿复习,他就坐旁边看了会儿书。同学之间互相照顾应该的嘛。”
英子点头。
她从桌上拿起周也那碗豆花,用他的勺舀一口,吃了。
那一勺豆花,她吃得慢,嚼得细。像是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馐——其实是在品尝一种叫做“底气”的东西。这底气不是周也给的,是她自己用十八年的冬天、用趴在床头柜上写作业的夜晚、用母亲红肿的手指和凌晨四点的闹钟,一勺一勺喂养出来的。
真正被爱过的女孩,是不怕被人看的。她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永远等她回家的女人,那个女人的名字,叫妈妈。
英子嚼完,咽下去,放下碗。
“他话少,”英子说,“你挺会替他说的。”
陈薇妮笑一顿。
那笑在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化开,变成另一种笑。
“我们是同班同学嘛,”她说,“互相照顾应该的。”
英子看着她。
“你们北京人,”英子说,“都这么爱照顾人?”
陈薇妮嘴角动一下。
“也不是,”她说,“分人。”
“那你挺会挑的,”英子说,“就专挑有女朋友的照顾。”
陈薇妮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她看周也。
周也低着头,正把英子那碗豆花挪过来,用她的勺舀一口。
她转向周也,声音软下来:“周也,你女朋友说话好冲啊,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关心一下……”
周也嚼着豆花,没抬头。
“她说的话,就是我说的话。觉得冲,就别往上凑。”
陈薇妮张了张嘴。
英子站起来,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你刚才说淮南遭罪,”她说,“我活了十几年,头一回听说。”
陈薇妮往后退半步。
“我、我真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你没别的意思。”英子说,“你就是想让我知道,你是北京人,你们这儿有暖气,我们那儿就要遭罪?”
未完待续
第375章 打架(三续·上)
陈薇妮脸白了。
“我没……”
“你没什么?”英子往前走一步,“你说了半天,不就这个意思吗?”
陈薇妮深吸一口气,把表情稳住。她毕竟是见过场面的,刚才那一下是被猝不及防地戳穿,现在回过神来了。
“英子是吧?”她开口,声音不卑不亢,“我确实问了暖气的事。北京有暖气,淮南没有,冬天确实冷。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她顿了顿,看着英子的眼睛。
“我说事实,你觉得我瞧不起你。那到底是我的问题,还是你自己心里本来就觉得低人一等?”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在展示一件本该藏起来的东西。
有些人的优越感是体毛——长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非要撩开裤子给人看:看,我这儿有毛,你没有。
旁边桌上几个吃豆花的人抬起头,又赶紧低下,假装专心对付碗里的卤。
英子看着她,没说话。
陈薇妮继续说:“我不是说你不好,也不是说淮南不好。但条件不一样就是不一样,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你非要觉得我说什么都是在针对你,那我没办法。”
她微微扬起下巴,姿态拿捏得刚刚好——不是咄咄逼人,是那种“我讲道理你撒泼”的居高临下。
换个人可能就接不住了。
但英子笑了。
笑得特轻,特好看。
“陈薇妮?我没喊错吧?”她说,“我俩第一次见面,你就急着告诉我北京有暖气,淮南没有——你是怕我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的吗?”
陈薇妮一愣。
“还是说,”英子往前走了一步,眼睛盯着她,“你从小到大,跟人介绍自己,都是这么开头的?你好,我们家有暖气,你们那儿有吗?”
旁边有人憋不住,噗了一声。
陈薇妮脸涨红了:“你……”
“我怎么了?”英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你说的是事实,我没说不是事实。但事实分两种——一种是说给别人听的,一种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看着陈薇妮的眼睛。
“你刚才那句话,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你自己听的?”
陈薇妮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脑子一片空白。
英子没停。
“你要是说给自己听的,那你得问问自己——为什么见一个外地人,就要在心里念叨一遍‘我有暖气他没有’?”
“你要是说给我听的——”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
“那我听见了。北京有暖气,淮南没有。然后呢?”
陈薇妮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豆花摊的老板端着碗站在旁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英子说完,歪了歪头,等了三秒。见陈薇妮张嘴又闭上,才轻轻笑了一下,转身想走回周也身边。
“英子。”
周也突然开口,甚至有点懒,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算了,别讲了。”
他从墙边直起身,往前走了一步。不是走向陈薇妮,也不是走向英子,而是横在两人中间,恰好挡住那道目光。
没人知道,他这一挡,护的是谁的体面。但少年人的好,有时候就是这样——不必让人知道答案,只要让人看见,这世上还有人愿意站出来。
陈薇妮看着周也的背影——这个刚才还护着女朋友的男生,竟然站出来替她解围?
她心里那点委屈,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原来他也不是眼里只有那个扎马尾的女孩。
她盯着他的后脑勺,忽然觉得,这个从淮南来的、一路都没正眼看过她的男生,好像也没那么远了。
她甚至想象了一下——如果他此刻回头,她该用什么表情看他。是冷淡一点,还是微微笑一下?
少女的心动是颅内高潮,别人只是路过,她已经爽了三回。
可周也从头到尾没回头看她一眼。
他的眼睛,只落在英子脸上。那目光很淡,淡得像冬天的太阳——有温度,但不烫人。
没人知道他这步走出来,是为了护陈薇妮的面子,还是怕英子再讲下去会伤着自己。
也没人知道,他说的“别讲了”,是说给英子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陈薇妮只知道,这个男生的背影,她忽然有点移不开眼了。
幸福面馆。骂声没停。
大玲退到灶台边。
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
她看着张姐和常莹扭在一起,看着常莹被薅住头发,看着张姐毛衣领口撕开一个大口子。
她没动。
她甚至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怕溅一身血。
是想看得更清楚些。
抹布在她手心里攥成一团,湿漉漉的。
打。她想。
狠狠地打。
张春兰,你不是能耐吗?你不是天天嫌我碗洗得不干净、地拖得不干净、面做得太慢吗?还到处说我勾引常松,就这一件事抓着不放,嚼了一两年了——你舌头不累,我耳朵都起茧了!
红梅说你两句你笑嘻嘻应着,我吭一声你白眼翻到后脑勺。
是,我是打工的。
你是合伙人,常莹是红梅的姐姐。
我呢?
我就是那个死了老公、没背景没靠山、多说一句话都怕明天没活干的外人。
你什么时候拿正眼看过我?
这世上最深的恨,从来不是咬牙切齿,而是冷眼看着对方撕咬,心里轻轻说一声:打,使劲打,让我看看你疼的样子。
还有你,常莹。
你算个什么东西?
弟弟家蹭吃蹭喝,弟媳妇坐月子你伺候了几天?店里的活儿你干了几样?
不就仗着那点血缘吗?
不就仗着你姓常吗?
你跟我摆什么老板家人的款?
现在打起来了。
真好。
她看着常莹被张姐按下去又挣起来,看着张姐指着常莹胸口骂得唾沫星子横飞。
她嘴角动了动。
没笑出声。
大玲看打架,就像男人看A片——自己不上,但巴不得屏幕里的人干得再狠点。
在这一瞬间,她心里那口憋了一年的浊气,像被针扎了个眼儿。
嘶——
一点点往外漏。
舒服。
痛快不是善良的亲儿子,是正义的私生子。它不需要道德许可,只需要一个能撒气的对象就能认祖归宗。
她俩这招招式式,大玲太熟了。
自从常莹来这帮忙,张姐和常莹吵了有八百次架!
起因有时候是地扫得不干净,有时候是钱算错了五毛,有时候什么也不为——就是两个人迎面碰上,一个看不惯另一个的走路姿势,另一个嫌这一个翻白眼的幅度太大。
她从来不插嘴。
不站队,不劝架,不表态。
问就是“我耳朵背,没听清”。再问就是“我就是个打工的”。
她看出来了。
张姐瞧不上常莹,是觉得常莹蹭吃蹭喝蹭得理直气壮。
常莹恨张姐,是恨张姐处处比她强——比她有钱,比她体面,比她在红梅面前说话有分量。
两个人都憋着火。
大玲的哲学,是墙头草的哲学,是泥鳅的哲学,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乘以“关己更要装没看见”的平方。
这店里太挤了。
几张桌子,一个收银台,一条窄过道。张姐占一头,常莹占一头,红梅抱孩子站收银台,她在灶台边。
天天脸对脸,背贴背,躲都没处躲。
人与人的关系一旦挤到转身都难,要么变成亲人,要么变成仇人。最惨是挤成邻居——天天碰面,年年不说话。
大玲把之前择好的菜放进水盆里,开了水龙头,冲得很慢。
她脸上没表情。
心里也没多少快意。
就是松了一口气。
打工者的最高境界,不是鞠躬尽瘁,而是灵魂出窍。人站在店里,魂飘在店外。大玲早学会了,在这店里,谁赢她都输,谁输她都赢。唯一的区别是,今天这场戏,终于有了高潮。
打吧。她想。
打完了,伤养好了,账算清了,该走的走,该留的留。
红梅实在看不下去了,把小年递给大玲,走过去拉张姐胳膊。
“张姐,你消消气。常莹嘴贱,我让她给你道歉。”
张姐甩开她的手。
“道歉?她道歉值几个钱?”
红梅说:“那你也骂她了,扯平了。”
张姐转过头,盯着红梅。
“红梅,我就问你一句话。”
红梅不说话了。
“老刘吃药那个事,”张姐一字一句,“我两个钟头之前,在这店里,只跟你一个人说过。”
红梅张嘴:“我没跟任何人讲。”
“那她怎么知道的?”张姐指着常莹,“两个钟头!我就告诉了你一个人!两个钟头之后她连老刘挂哪个科都知道!话是从你嘴里出去的还是从你屁.眼里出去的?”
其实春兰不懂,秘密一旦说出口,就不再是你的了。它长了腿,生了翅膀,装了声呐。你以为它烂在肚子里,它早就从你毛孔里钻出去,顺着汗味飘遍全城。
秘密是个婊子,谁给钱就跟谁睡。你以为把它锁在保险柜里,它早扒着墙缝钻出去,挨家挨户敲门问:哎,想听点新鲜的么?
红梅脸涨红了。
“我真的没讲。”
“你没讲?你没讲她是神仙?她会掐会算?她半夜托梦问的老刘?”
红梅张了张嘴,发现喉咙里堵着个东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张姐往前逼一步。
“红梅,咱俩认识多少年了?你摸着良心说,我张春兰对你怎么样?”
红梅没动。
“那时候你在服装厂流水线上,一天站十二个钟头,脚肿得鞋都脱不下来。我跟你一排工位,我家老刘给我送夜宵,我让他多带一份,我分你一半。你忘了?”
红梅眼眶红了。
“后来我给你介绍常松。你当时什么条件?男人进监狱,你自己不清不楚的从大山里偷跑出来。带着个丫头片子,没房子,没工作。人家常松呢?头婚,大小伙子,跑船一年挣那么多钱。人家凭什么要你?没有我张春兰两头跑、两头说好话,你李红梅能有今天?你能有小年?你家英子能考大学?”
她喘了口气,声音更高了。
“你恐怕饭都吃不上!”
红梅没说话。
常莹在旁边插嘴:“你这人讲话怎么这么难听?你帮过红梅,红梅也没亏待你啊?这店她让你入股,生意好了分红你少拿过一分吗?”
张姐猛地转头,指着常莹鼻子。
“你给我闭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她转回来对着红梅。
“行,你姑子姐提醒我了。这店,红梅,我问你,这店当初是怎么开起来的?”
红梅开口:“当时你说……”
“当时我说,咱俩一块干!”张姐打断她,“你一个女人家,手里能有多少钱?你不敢租门面,不敢进货,我张春兰跟你一起扛!我说我也干,咱俩一人一半,赔了算我的,赚了算咱俩的!这些年,水电费我交过你让我多出一分吗?房租你让我多掏过一毛吗?进货你垫的钱,回头你跟我算得清清楚楚,我多占过你一分便宜吗?”
旧账翻出来,每一页都是欠条。欠条上写着:我借过你一顿月子餐,你欠我一条命。我给过你一个男人,你欠我一辈子。
人情债是中国式p2p——借的时候说无息,还的时候说复利,清算的时候说:你家房子归我。
红梅摇头。
“你没有。”
“那你再看看她!”张姐指着常莹,“她来了多久了?她干什么活了?擦桌子嫌腰疼,洗碗嫌手糙,收个钱都能算错账!一天到晚窝在收银台后面打瞌睡,口水流一柜台!她凭什么?”
常莹急了,蹭地站起来想反驳,结果腿麻了——刚才蹲太久了。她整个人往前一栽,双手乱挥,正好抓住旁边柜子上一瓶醋。
瓶子没倒。
但那瓶醋瓶盖本来就松,是早上常莹自己拧开后没拧紧。
她一抓,醋“噗”地喷出来,不偏不倚,滋了自己一裤裆。
深褐色的液体顺着大腿往下淌,看着像……像某种不可描述的事故现场。
店里安静了一秒。
张姐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常莹的脸。
“哟,”她慢悠悠地说,“这是吓尿了还是咋的?”
常莹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黑,最后定在一个近似于发霉猪肝的颜色上。她低头看看自己湿透的裤子,又抬头看看张姐那张幸灾乐祸的脸,最后跳起来:“我弟弟的店!我帮我弟弟!”
“你弟弟?”张姐冷笑,“这店是我跟红梅的!你弟弟在海上漂半年,这店是红梅和我撑着的!跟你弟弟有什么关系?跟你有什么关系?”
常莹噎住了。
张姐又转向红梅。
“还有你闺女。英子是好孩子,我不说她。但她那三个同学,张军、王强、周也,天天来店里吃饭,一吃就是几年,你收过他们一分钱吗?我说过一个不字吗?”
红梅低下头。
“我把他们当自家孩子,我没计较过。但你呢?你把你家这姑奶奶当什么?她带着你家那三个外甥来蹭吃蹭喝,我张春兰说过二话吗?”
她顿了顿,声音突然低了。
“我把你当朋友,你把我当什么?”
朋友拆开看,是“月月有”。月月有话说,月月有酒喝,月月有架吵,月月有账算。算不清那天,“朋”字少一笔,就成了“用”——用完就扔的那种用。
未完待续
第376章 打架(三续·下)
“张姐,我真的没跟常莹说过你家里的事。我可以发誓。”
张姐看着她。
“那她怎么知道的?”
红梅答不上来。
她确实没讲。她也确实解释不了。
她只知道,这句话说出去,这些年的交情,就没了。
张姐等了三秒钟。
五秒钟。
十秒钟。
十秒钟,够一个人死一次,也够一段数年交情,咽下最后一口气。
红梅没开口。
张姐点了点头。
“行。”
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跟你吵。你选吧。”
红梅抬起头。
“选什么?”
“有她没我,有我没她。”张姐指着常莹,“你是让她滚,还是我走?”
常莹尖叫起来:“你凭什么赶我走?这是我弟弟的店!”
张姐没理她,只看着红梅。
红梅站在两个女人中间。
她看了常莹一眼。
常莹头发乱成一团草窝,毛衣后背撕到腰,露着秋衣和肉。她手捂着胸口,眼眶红着,嘴唇抖着,像条被雨淋过的野狗。
但这野狗这几天夜里给小年冲奶粉,冲了三回。
人的账本,左边记仇,右边记恩。算账的时候,翻到左边想撕,翻到右边想留。红梅在心里把那三回冲奶粉的次数,又数了一遍。
红梅又看了张姐一眼。
张姐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爆着,胸口一起一伏。那件四十五块钱的毛衣撕到锁骨,她也不捂,就那么敞着。
她认识张姐这么多年。
张姐分她半份夜宵。张姐把常松拽到她面前。张姐把存折拍在桌上说咱俩开面馆。张姐炖了鸽子汤,站在家门口听了墙根,冲进去把红包塞进小年被子里,转头跟她说“我回我自己家,吃一口我自家的清静饭去”。
那是去年。
今天是今天。
红梅开口。
“常莹。”
常莹抬头。
“给张姐道歉。”
常莹捂着头从地上爬起来,毛衣前襟敞着,扣子全崩没了,露出秋衣上那个大拇指大的窟窿。
“我不道。”
“道歉。”
“我凭什么道歉?她把我打成这样,衣裳撕烂了,头磕了这么大一个包,你让我给她道歉?”
常莹指着自己后脑勺,手指头戳进头发,疼得龇牙咧嘴。
红梅没说话。
常莹来劲了,又往前逼一步。
“红梅我跟你讲,今天这事没完。她张春兰算老几?这是常松的店!常松是你男人,是我亲弟弟!她一个外人,在这儿指手画脚,她凭什么?”
张姐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转过身来。
常莹斜着眼瞟她一下,没理,继续对着红梅。
“要滚也是她滚。你看她在店里干什么了?擀面大玲不会?下面大玲不会?她干的活哪样你不能干?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张姐脸涨红了。
常莹嘴不停。
“还有,等她走了,店里空出来的股份,让你大姑姐我也入一股。我不白占你便宜,我去问老家亲戚借。我三个儿子,两个马上毕业了,一个学厨师的,毕业直接来店里帮忙,你连厨师都不用请!”
红梅开口。
“常莹。”
常莹没刹住车。
“还有那三个小伙子,张军王强周也,他们来吃饭你不是不收钱吗?那往后我也——”
“常莹!”
常莹闭嘴了。
红梅看着她。
看了许久。
常莹被看得发毛,往后退半步。
“你……你瞪我干什么?我又没说错……”
红梅开口。
“你知不知道今天这事是怎么吵起来的?”
常莹眨眨眼。
“是老刘那事……又不是我传出去的,她自己瞎猜,关我什么事……”
“是不是你传出去的?”
常莹噎住了。
红梅看着她。
“是不是你?”
常莹声音小了。
“我就是……跟大玲提了一嘴……我也没跟外人讲……”
这世上最难堵的,不是漏水的管子,是人的嘴。一句话说出去,就像把一只鸟放进天空——你以为它飞不远,可它偏偏落到了最不该落的人肩上。
红梅点点头。
“你跟大玲讲,不叫传?”
常莹不说话了。
“人家两口子的私事,你拿来当闲话讲。人家跟你无冤无仇,人家不该骂你?”
常莹低着头。
她低着头——不是因为认错,是不敢抬头。怕一抬头,看见红梅眼里的失望。她可以在张姐面前撒泼,可以在大玲面前逞能,唯独在红梅面前,她心虚。因为她知道,这个家、这个店、这碗饭,是红梅给的。而她回报的,是惹不完的祸,和数不清的二百五。
“要骂你能骂,她上手打人……”
“你先扯她领子的。”
常莹没声了。
红梅往前走一步。
“常莹,你是我婆家姐,常松的亲姐,小年的亲姑。这个店,你随时来,随时坐,饭管饱,茶管够。我红梅没说过一个不字。”
常莹抬头看她。
“但是,”红梅说,“这个店不是我一个人的。张姐投了钱,出了力,陪我熬过最难的时候。这个店有她一半。”
常莹张了张嘴。
“那常松还……”
“常松在海上漂,这店从开张到现在,他回来过几天?房租他交过一分?进货他去过一次?执照他跑过一趟?”
常莹不说话了。
“你心疼你弟,我知道。但这店,是张姐跟我一块撑起来的。你在店里坐两个月,你撑一个我看看。”
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干活,是替别人扛活还被人当成理所应当。红梅这句话,是把常莹这一年坐的凳子,抽出来给她看——凳子上刻着的,全是她的屁股印。
常莹低下头。
红梅声音放平了。
“去,给张姐道歉。”
常莹看着她弟媳妇。红梅脸上没有表情。
几分钟前,两个女人的指甲还陷在对方的衣领里,咒骂声在潮湿的空气里发着酵。
其实,她们不知道,这个城市的另一间屋子里,也有一场打刚结束——或者说,刚刚开始。
不,也许不能叫“打”。他们早过了拳脚相向的年纪。
王磊家客厅,两家人挤得满满当当。
齐莉妈指着王磊鼻子,唾沫星子横飞:“王磊!当年你们家穷得连裤头子都穿不上!不是我们齐家贴补,你们能有今天?!我女儿嫁给你,是你们家祖坟冒青烟!”
王磊妈一把推开她,嗓门更高:“我儿子娶你女儿,是我儿子有本事!想离婚?行,净身出户!”
婚姻是两个人的事,离婚是两家人的事。结婚是往锅里下米,离婚是把锅砸了分米——谁都觉得对方碗里的多。
王磊爸和齐莉爸各自缩在沙发角落,闷头抽烟,谁也不看谁。烟雾在客厅中央撞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王钢和刘芳挨着坐在门口的小凳上,低着头,一声不吭,像两尊摆设。
妞妞刚找回来,她缩在自己的卧室门后,紧紧抱着自己。
她抱着自己——那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永远不会打她、永远不会骂她、永远不会抛弃她的人。她才七岁,就学会了这个道理。
我们这一生啊,和命运打,和亲人打,和婚姻打,和爱情打,和自己打。
有时候,人需要一场架,就像伤口需要流脓。那些积攒了太久的委屈、说不出口的怨、咽不下去的气,都在这拳脚里找到了出口。打完了,脓流尽了,伤口才能慢慢结痂。
这人间本就是一场漫长的和解,从拳头松开,到掌心相握。
未完待续
致亲爱的你:在吗?有一份小心意请查收。
所有亲爱的读者朋友们:
大家好!今天是农历小年,先祝各位小年快乐,愿灶王爷为你们带去吉祥,愿烟火气里全是团圆的味道。
首先,要公布一件让我既幸福又“头疼”的大事——我们书迷朋友的新年礼物抽奖名单。说幸福,是因为每一条留言我都认真看了,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份心意;说“头疼”,是因为大家实在太热情了,我原本准备了12份心意,可看着评论区里一个个熟悉又可爱的Id,实在不忍心让任何一份期待落空。于是,我决定将中奖名额扩大到30位!
这份心意可能不大,或许是我们淮南的一点特产,或许是一本我珍爱的书,或许是一件别致的小物。但它承载的,是我对你们最真挚的感谢。
以下是30位幸运读者的名单(排名不分先后):
1. 村东头烧饼摊掌柜二蛋
2. 美兮Zqq
3. 斯克鲁泽岛的木廉
4. 巴卡玛卡吖~
5. 我是大犟驴
6. 喜欢米蒿的南宫燕哼道
7. 无可争议的罗雪七
8. 爱吃芦笋虾球的詹禹
9. 卖覆版的夏筱萱
10. 三月和你都是春天
11. 我绷不住le
12. 千慕雪
13. 冷漠脸~
14. 山河入墨
15. 姜莉莉
16. 爱吃火锅1123
17. 螺狮粉皇帝
18. 啥事嘛
19. 谢绝沙雕小白文
20. 喜欢糖枫树的秋云
21. 雪儿小姐
22. 楚清璃
23. 巢城的灵山十巫
24. 川川啦啦啦
25. 用户
26. 阴魂谷的索朗多吉
27. 爱吃干锅茄子的魏忠
28. 啤酒肚的小仙女
29. 乌拉乌拉冲
30. 爱吃水煮菜的丫头
请以上中奖的朋友,按以下步骤联系我兑奖:
1. 先关注我的番茄账号。
2. 前往抖音,搜索并关注“蔡忠纹”(我的本名)。
3. 在抖音给我发一条私信,内容是 “番茄中奖+您的番茄Id”,并附上一张您个人主页的截图(需清晰看到Id)如果私信发不了,可以发给我的抖音动态留言区,方便我核对确认,防止冒领。
感谢大家的理解与配合!礼物我会在年前尽快寄出。如果快递停运,我就年后一一补上。
兑奖截止日期:请所有中奖的朋友务必在2026年2月13日(含)前,按上述步骤联系我兑奖。逾期将视为自动放弃,感谢理解。
同时,因为读者圈子的消息时常被系统吞掉,我无法确保大家都能在那里看到通知,所以只能在这里发布这条重要信息。晚些时候,我会用正式的章节替换掉这条公告,请大家务必留意。
没有抽中的朋友,请千万不要灰心!
这绝不是结束。因为读者朋友实在太多了,我常常感到心有余而力不足,生怕冷落了谁。所以,请一定让我更多地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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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除了在章节末尾的评论区,书评打分区,大家在阅读中随时留下的“章评”、“段评”,或者在“作者有话说”下面的回复,也都是我最珍视的互动。在这些地方畅所欲言,我会更容易、更及时地看到你,记住你。
在此深深感谢大家一路以来的支持与不离不弃的陪伴。
说句心里话,如果有精力,我多么希望能每天准时更新,与大家在故事里准时相见。只是生活有时太忙,时间被分割得支离破碎,常常心有余而力不足。但我想让你们知道,每一个字我都在认真写,每一次停更的愧疚我都记在心里。
所以,恳请大家每天常来看看,多在评论区留言互动。即便我有时被琐事淹没,来不及一一回复,但你们的每一条留言,我都会认真看,默默记在心里。等手头的事情稍缓,我一定会找时间,用心回复你们。
写了这么久,你们应该也了解我了。我这个人,或许不够聪明,但心思还算细腻;或许不够洒脱,但对待写作和对待你们,从来不敢马虎。即便这本书至今一分钱也赚不到,我也会像第一天承诺的那样,认真地写,认真地对待你们,我的每一位读者。
这不是什么伟大的坚持,这只是我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你们的方式。
这本书能走到今天,写下近百万字,全靠你们一次次的点击、评论和发电支撑着我。写作这条路很坎坷,常有身体透支、心力交瘁的时候,是你们的包容和等待,成了我最大的动力。
所以,我们的小目标可以再远大一点吗?
让我们保持住这份热度,甚至更上一层楼。多打分、多评论、多推荐、多互动。 你越是活跃,我就越能记住你可爱独特的Id,下次幸运降临的时候,我一定第一时间想起你。
今天是小年,是团圆的开始。虽然我们相隔屏幕,但因为同一个故事相聚于此,也是一种温暖的团圆。愿你们和家人都平安喜乐,愿接下来的每一天,都有好事发生。
我们继续,在故事里相伴前行。
再次感谢,祝好运常伴!
你的朋友
蔡忠纹
除夕前夜,想和你们聊聊天
亲爱的读者朋友们,晚上好:
明天就是除夕了。先在这儿,提前给大家拜个年。祝大家新年快乐,阖家团圆,万事顺意!
今晚就不更新了,大家也放下手机,早点休息,陪陪家人,或者安安静静地吃顿好的。这一年你们都辛苦了。
读者圈的消息常被系统吞掉,我只能在这里发这条公告。晚点我会用正式章节替换掉它,大家留意别错过。
上次抽奖,奖品基本都寄出去了。有读者陆续收到了礼物,拍了照发到圈里——我看着那些小夜灯、香薰、杯子出现在你们的书桌上、床头边,心里特别暖。希望你们喜欢。
另外,要特别跟几位偏远地区的朋友说一声:新疆的、内蒙古的、宁夏的、海南的朋友们——你们的礼物在路上走得慢一些,再耐心等等。路途遥远,但它们一定会到。
还有,有些读者的礼物已经到驿站了,还没去取。记得翻翻手机短信,看看有没有取件通知。天冷,别让它们在外头等太久。
兑奖日期截止到本月13号。 如果有中奖的朋友还没来得及找我,下次抽奖再抽到你时,记得备注一下,我会额外补一本我个人亲签的散文集(已出版),算是一点心意。
没抽中的朋友,千万别灰心。
多互动,多留言,只要你经常出现,让我记住你的Id,下一个中奖的就是你。
下一次抽奖,我准备定在 9.2分。现在是9.0分,还差0.2分。
这0.2分,靠大家了。
【具体怎么支持,我一步一步写清楚,大家照着做就行】
第一步:打分+写书评(最关键的一步)
· 点开本书封面 右上角的“?”(三个小点)
· 选择 “评分”
· 点亮五颗星
· 千万记得:在下方出现的框里,写上你的读后感——哪怕只是“好看”“追更中”“心疼红梅”“喜欢英子”,甚至一个“等”字,都好。
· 因为平台的规则是:只打分不留字,评分是不对外显示的。 你的感受,需要被看见,才能成为照亮这个故事的一盏灯。
写完书评后,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 点击 “分享到微信”(或朋友圈)
· 如果能正常分享——太好了,说明你的评论被系统收录了。
· 如果分享失败、或者不显示微信图标、或者提示无法分享——说明你的评论很可能被系统吞掉了。
· 怎么办?重新提交一次,或者截图保存后,通过平台内的反馈渠道联系客服,告诉他们你的评论被误吞了。
· 别嫌麻烦。你的每一条真心话,都值得被看见。
第二步:发书荒推荐
· 在番茄搜索框输入 “#书荒#”,进入话题页
· 点击“发布”或“参与讨论”
· 写一段简单的推荐语,比如:
· “推荐一本年代文《风中的蒲小英》,人物有血有肉,写尽了生活的苦与暖。”
· “很久没读到这么真实的文了。”
· “真的值得一看。”
· 发布后,也可以尝试分享到微信——如果分享失败,同样可能是被吞了,重试或反馈客服就好。
第三步:每天“用爱发电”
· 在阅读页面的右下角,找到礼物图标(在章节末尾)
· 点击后选择 “为爱发电”(这是免费的,每天可以送3次)
· 每送一次,系统会记录一次“你还在”
· 这对我来说,是最直接的陪伴信号
还有一句掏心窝子的话,想跟你们说:
千万别给我花钱送礼物。
这不是客气,是我真心话。你们愿意花时间读我的故事、留个言、点个免费的“用爱发电”,我就已经很知足了。
有闲钱,给自己买杯热奶茶、买件暖和的衣服、买本喜欢的书。你过得好,我比收到什么都高兴。
记住了——不许花钱。
第四步:章评、段评、作者有话说下面——哪儿都能聊
· 看书时随手点个章评、段评,留下你当下的感受
· 在“作者有话说”下面回复我
· 在读者圈发帖晒礼物、聊剧情
· 只要你出现,我就能看见你
有时候太忙了,评论来不及一一回复,但你们别因此就不说话。想留言就尽情地留,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每条都会看,只是回得慢——但我在看,我都记着。
只是要提醒大家一句:圈子里评论发完之后,一定记得点一下“分享”,看看能不能找到微信图标。如果找不到,或者分享失败,那说明你的评论很可能被系统吞掉了。别灰心,重新发一次,或者截图找客服。你的每一句话,都值得被看见。
另外,大家可以点击我的番茄个人Id头像,进入我的主页,就能看到“读者群”的显示。如果你是老读者,符合条件,就自己申请进来。我看到了,就会通过。
群里没什么规矩,就是想有个地方,让大家像朋友一样聊聊天——晒晒你家的年夜饭,说说你那儿过年有什么习俗,或者单纯发一句“今天你的心情”。
希望有一天,你们真的能来淮南做客。不是客气话,是真的想。想请你们吃碗正宗的牛肉汤,品尝我们淮南的豆腐宴。开车带你们逛逛这座我生活了很多年的城市。看看淮河的日落,尝尝街边的小吃,聊聊那些我们在评论区里没聊完的话。到那时,我们不再是作者和读者,就是一群老朋友,终于见了面。
【故事走到这儿,我想听听你们的想法】
外面是年关,故事里的人,也在过年。
英子马上就要回淮南了,周也还留在北京。那个叫陈薇妮的女孩,会趁着这个寒假做点什么吗?
齐莉和王磊的婚姻,像一口熬了多年的汤,快见底了。他们还能不能续上那把火?
常莹要不要回寿县?常松过年回来,这次还会不会伸手拉她一把?
还有王强——那个小胖孩儿,你们猜他现在在干嘛?
张军一个人在长沙,也不知道这个冬天,他宿舍里暖不暖。
你们呢?
如果你身边有朋友,遇到和齐莉一样的婚姻困境,你会劝她离,还是劝她熬?
如果你是英子,你会主动问,还是继续等?
如果你是周也,面对陈薇妮的靠近,你会怎么划清那条线?
或者,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刻——
一个人坐在异乡的出租屋里,外面是鞭炮声,手机里没有一条问候,你不知道该回哪里,也不知道该等谁。
张军大概就是这种心情吧。
那个从山村里走出来的少年,一个人在长沙的冬天里,咬着牙往前走。他不知道明年会怎样,但他还是得走下去。
像我们大多数人一样。
聊聊吧。
在这个除夕前夜,在这个故事里,我们相互陪着。
年初一到初三,我会尽量更新,但不一定准时。大家随时来看看,下一章会更精彩。
最后,再次祝福大家
明天就是除夕夜,祝大家:
吃好喝好,红包拿好
家人闲坐,灯火可亲。
马年吉祥,万事胜意!
愿新的一年,你所有的等待,都值得;你所有的付出,都被看见。
晚安,好梦。
我们书中再会。
你的朋友
蔡忠纹
第377章 我们的生日(上)
“王磊!你个白眼狼!”
齐莉妈的手指差点戳到王磊脸上。她手抖得厉害,指甲上的红指甲油在下午的光里一晃一晃的。那双手养了六十几年,没沾过粗活,此刻却像鸡爪子一样,恨不能一下戳穿这个白眼狼的良心一—如果他还有的话。
“我们齐家哪点对不起你?当年你一个穷小子,家里弟兄两个,就两间破平房!我闺女瞎了眼跟了你,我们老两口说什么了?我亲自去教育局求人,把你从厂里调出来!一步一步,拉你到科长!你呢?你干两年不干了,要开厂!行,开厂!我俩拿棺材本给你!找老同事给你批条子!我把你当亲儿子待!你就这么报答我们?”
婚姻这场交易,娘家出的是本金,女婿还的是利息。本金是房子、车子、前程,利息是笑脸、温顺、装出来的恩爱。可一旦本金被挪用去养了外室,利息就成了笑话——你连本带利地投入,最后发现,账本上记着的,全是你的名字,可经手人那一栏,签的却是别人的姓。
王磊妈蹭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她比齐莉妈矮半个头,但嗓门高出一大截。
“你瞎了眼?我还没瞎呢!当年你闺女追我家王磊追成什么样?天天往我家跑,给他洗衣服,给他做饭!我儿子正儿八经的大学生,你闺女念的那什么学校?专科!女子学校?不是她死乞白赖,我儿子能娶她?”
“放你娘的屁!”齐莉爸拍桌子站起来。
他是当校长的,一辈子没骂过人。此刻脸涨成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手按在茶几上,茶杯都震得跳起来。
“王磊,你摸着良心说!你大学毕业谁给你安排的工作?谁把你弄进教育局的?你辞职下海,谁给你找的门路?开厂的钱,谁出的?你们王家,不是我齐家给你撑着,早喝西北风去了!”
王磊低着头,不说话。他坐在沙发角落,两只手交握着,拇指一下一下抠另一只手的虎口。其实那只手抠的不是虎口,是良心——抠一下,疼一下,疼一下,少一点。
齐莉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她穿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黑色长裤,头发盘得一丝不乱。下午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侧脸上,轮廓还是好看的,但眼底的乌青遮不住。
从吵起来到现在,她没说一句话。
女人的沉默分两种:一种是没话可说,一种是话太多,不知从哪句说起。
“谁让你撑了?”王磊妈往前逼一步,“是我让你撑的?是你闺女自己愿意!当年追我儿子的人多了去了!那个江西的小曼丽,长得那叫一个水灵,人家条件不比你们家女儿差!主要还年轻!是我儿子心眼实,非你闺女不要!那女的怀了都打掉了,还想怎么着?现在你倒打一耙?”
齐莉妈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什么小曼丽?”
王磊妈也愣了,意识到说漏嘴了。她往后退半步,嘴里还硬撑:“我说什么了?我说什么也没说!”
“你说了!”齐莉妈冲上去,抓住她胳膊,“你说什么小曼丽?哪个小曼丽?王磊外面有人?”
齐莉妈手一松,眼睛瞪得溜圆,盯着王磊。
“王磊!你妈说的是真的?你在外面有女人?”
王磊抬起头。他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
“妈,没有的事,那都是……”
“那都是什么?”齐莉妈声音尖得能刺破耳膜,“你说!”
齐莉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但她放在腿上的手,手指慢慢蜷起来,攥紧了裤子。攥得很紧。
王磊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齐莉妈转头对着自己闺女。
“莉莉!你知道这事?”
齐莉没说话。她盯着茶几上的蔫苹果,眼睛都不眨。
蔫了的苹果没人吃,烂了的婚姻没人收。放着吧,招苍蝇;扔了吧,心疼当初挑的时候,它也是最新鲜的那个。
齐莉妈腿一软,一屁股坐到地上。
“我的老天爷啊……”她拍着大腿,眼泪刷地下来了,“我闺女让人欺负成这样,我这个当妈的都不知道……莉莉啊,你怎么不早说啊……妈给你做主啊……”
齐莉还是没动。但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就是不掉下来。
齐莉爸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手里端着个茶杯。茶杯里的水早凉了,他也不喝,就那么端着。
他站起来,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动作很慢,很稳。
他走到王磊面前。
王磊比他高半个头,但此刻他站在那儿低着头,硬生生矮了一截。
“王磊。”齐莉爸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我问你一句,你老实答。”
王磊点头。
“外面那个女人,现在还有联系吗?”
王磊摇头。
“早断了。真的断了。就……就那一回。再没联系过。”
渣男的标准配置:出事时低头,挨骂时沉默,被问急了就说“早就断了”。反正嘴长在他脸上,良心长在别人身上。
齐莉爸看着他,看了很久。
“怀过?”
“嗯。”
齐莉爸没再说话。他转过身,走回沙发,坐下。重新端起那个凉透的茶杯,端在手里。
他的手指在抖。茶杯里的水轻轻晃,晃出一圈一圈的纹。
他低着头,看着那圈纹。
当了一辈子校长,教过无数学生做人,临了被女婿上了一课:畜生怎么写。
齐莉妈还坐在地上哭,一边哭一边骂:“王磊你不是人……你不是人……我闺女跟了你这么多年……给你生儿育女……你在外面搞女人……你还有良心吗……”
王磊妈站在旁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知道自己儿子理亏,但听着亲家母这么骂,心里又堵得慌。
“行了行了!”她忍不住开口,“骂两句得了!多大点事?男人嘛,谁还没个走错路的时候?你骂两句就行了,还想怎么着?”
有些人的宽容,只对自己人开放——对儿子是“走错路”,对儿媳妇是“不识抬举”。同一个世界,两套字典。
齐莉妈从地上爬起来,指着王磊妈鼻子。
“多大点事?你说多大点事?你儿子在外面搞大别的女人肚子,你说多大点事?”
“那孩子不是打掉了吗?又没生下来!又没让你闺女养!”
“你——!”齐莉妈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王磊妈,嘴唇哆嗦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磊爸一直窝在沙发另一头抽烟。听到这话,他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点气,有点臊,还有点什么别的。
曼丽那张脸又晃出来。江西女人,皮肤白,眼睛会勾人。腰细得一把能攥过来。
在他心里,女人分两种——敬的放家里,用的放外面。敬的是门面,用的是消遣。
他想着,儿子真有本事。
这女人看着就好睡。浑身软肉,躺上去肯定舒服。干起来什么声儿?他想象不出来,越想不出来越痒。
齐莉是敬的,曼丽是用的。
他赶紧把这念头按下去,但心里那点痒,按不下去。
男人的贪婪分两种:一种要权,一种要色。到了这把年纪,权是争不动了,只剩下色还能在心里翻腾几下。儿子睡过的女人,在老子脑子里过一遍,不算偷,算遗传。父子俩的基因里,都刻着同一种痒。
“亲家公,”他开口,声音闷闷的,“这事是王磊不对。但那女人早就断了,孩子也打了,这事过去都一年了。你们今天翻出来,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齐莉妈转过身,对着他,“你儿子在外面搞女人,搞大肚子,你说我们翻旧账?王建设,你也是当爸的人!如果是你闺女摊上这种事,你什么心情?”
王磊爸不说话了。他狠狠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孔喷出来。
“爸。妈。”齐莉转过身,叫了一声。
齐莉爸抬起头。
“爸,”齐莉说,“这日子我不过了。”
齐莉妈一愣,随即冲过来拉住女儿的手:“莉莉,你说什么傻话?不过了?你不过了你怎么办?强子,妞妞怎么办?”
齐莉把手抽出来。
“我自己过。”她说,“两个孩子跟我。”
王磊猛地抬头:“莉莉!”
齐莉没看他。
王磊站起来,想走过去,被他妈一把拽住。
“你给我坐下!”王磊妈把他按回沙发上,“她爱离不离!离了你还找不着更好的?”
婆婆的算盘打得响:离了儿子还能找,孙子是她家的种,媳妇换谁都行。反正锅是铁的,碗是瓷的,碎了碗换个新的,锅还是那口锅。
齐莉妈一听这话,松开女儿的手,转身对着王磊妈:“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离就离!谁怕谁?”
未完待续
第378章 我们的生日(中)
两家人的骂战还在继续,声音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过来。
但齐莉听不见了。
她站在那里,站在风暴的中心,却像一个局外人。
因为她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
于曼丽。
江西人。不知道具体是江西哪里的,只知道是江西的。名字像琼瑶剧里的女主角,人长得也像——长发,大眼,说话嗲嗲的,笑起来有两个梨涡。
齐莉见过她。
不仅见过,还打过。
每一次都以为会是最后一次,每一次都证明她有多蠢。
打有用吗?
打跑了,还会回来。打怕了,还会想。打散了,还会再找。
你能打跑一个女人,你能打跑所有女人吗?你能打断他的腿,你能打断他的心吗?
打小三这件事,最可悲的不是打不跑,而是打完之后,你还得回头伺候那个男人。你的手扇在她脸上,你的心却在滴自己的血。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贱的事吗?有——下次你还得扇。
齐莉知道,问题的根源不是于曼丽。于曼丽只是一个符号,一个替身,一个王磊欲望的投射。就算没有于曼丽,也会有张曼丽、李曼丽、王曼丽。只要他的心不在这个家,外面的曼丽就永远杀不完。
可她还是恨于曼丽。
恨得牙痒痒。恨得每夜睡不着。恨得一想到她,胃就抽筋,像被人攥住了狠狠拧。
恨到哪怕知道她也是受害者——被一个有妇之夫骗,被玩够了就扔——也还是恨。
因为那个女人睡的是她的床——不是卧室里那张一米八的床,而是她心里那张存放了二十年婚姻的床。那个女人用的是她的男人——不是法律上的男人,是她二十年的青春。那个女人怀的是她丈夫的孩子——不是那个孩子本身,是那个孩子代表的一切:背弃、欺骗、羞辱。
齐莉没当过第三者。她不知道当第三者的滋味。但她知道被第三者毁掉的滋味。
那滋味像慢性毒药,一点点渗进血液里。平时不发作,一发作就要命。
有时候半夜醒来,身边空着,王磊又在书房里睡——自从事情败露,她不让碰她。齐莉一个人躺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于曼丽就出现了。披着长发,穿着红裙,靠在王磊怀里,笑得得意。那笑好像在说:你看,你的男人,我睡过。你的床,我也能上。你守着这个家有什么用?他的心早就不在这儿了。
有时候齐莉会想,她们俩要是能再见一面,不打不骂,就坐下来,好好说说话。她想问问于曼丽:你图什么?图钱?王磊也没多少钱。图人?他有家有室有孩子。图刺激?刺激完了,剩下什么?
可她问不出口。因为她知道答案。
图的就是那点偷来的甜。偷来的,才格外甜。
就像小时候偷吃罐头,明明家里有,非要去柜子里偷,觉得偷来的那口,比光明正大吃的,甜一百倍。
可偷来的甜,是要还的。用齐莉的眼泪还,用齐莉的婚姻还,用强子和妞妞的未来还。
于曼丽还了吗?她跑了。回江西了。
齐莉呢?齐莉还在这儿。还在这段破碎的婚姻里,在这个背叛过她的男人身边,在这个不知道还能撑多久的家里。
所以她不恨于曼丽了。她恨王磊。
恨得咬牙切齿。恨得想把他的心挖出来看看,是什么颜色的,是怎么长的,是怎么能做到一边说爱她,一边去睡别的女人的。
她恨他跪在地上求饶的样子。恨他发誓说再也不敢的样子。恨他被她扇耳光时不躲的样子。恨他现在坐在沙发角落、低着头、不敢看她的样子。
她恨他刚从那个女人身上下来,又爬上她的床。她恨他用同样的手摸她,用同样的嘴亲她,用同样的姿势要她。那些屈辱的夜晚,她闭着眼睛承受,像一具行尸走肉。
她恨他所有的样子。
因为每一个样子都在提醒她——你有多蠢,你有多贱,你有多离不开这个混蛋。
二十年前,他跪在她家门口,跪了一夜。
二十年后,他跪在她面前,跪了无数次。
可这一次,她不想让他跪了。
她想让他滚。
滚得越远越好。滚到那个江西女人身边去,滚到任何一个愿意要他的女人床上去。滚出她的生活,滚出孩子们的生活,滚出这个被他毁得差不多的家。
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孩子。因为二十年。因为那个跪在冰地上的男人,曾经是她这辈子最爱的人。
爱和恨原来可以住在同一个心房。
就像连体婴儿,分不开,也活不好。你想把恨掐死,爱也跟着断气。
王钢和刘芳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
王钢心里有本账。他欠哥的。客户是哥介绍的,货款是哥垫的,买车哥给了五万。但嫂子对他也不薄,逢年过节给孩子买衣服,从来没空过手。
刘芳用胳膊肘碰碰他。那意思是:该说话了。
他站起来,咳嗽一声。
“爸,妈,”他对着自己爸妈喊,“哥,嫂子。”
几个人都看他。
王钢走到中间,站住。
“我说两句。”他说,“这事儿吧,是哥不对在先。这个咱得认。”
王磊妈瞪他:“王钢!你站哪边的?”
在当妈的眼里,儿子永远是那个穿开裆裤的小孩——杀人放火,也得先把裤子给他提上再骂。
“我站理这边的。”王钢说,“哥糊涂,犯错了,这事搁谁家都得离。嫂子这些年怎么对咱家的,咱心里都有数。”
刘芳在旁边轻轻点头。
王磊妈想说话,被王钢抬手止住。
“但是,”王钢说,“哥也付出代价了。那个江西女人,后来也没了音讯,孩子的事……也不知道真假。反正人是回江西了。哥这一年,在家老实待着,没再出过事。这咱也得认。”
他看向齐莉。
“嫂子,哥对不起你,这没话说。但妞妞还小,你们真离了,妞妞怎么办?”
齐莉看着他。
“你想表达什么?”
“我想说,”王钢顿了顿,“要不……再给哥一次机会?”
亲戚的公正,是根松紧带——往左拉得罪嫂子,往右拉得罪亲哥,最好的办法是两边都扯一下,最后回到原位。
齐莉没说话。
她身后的卧室门紧闭着。
妞妞坐在门后地板上,抱着膝盖。她把脸埋进胳膊里,不想听,可那些话还是一句句钻进来。
他们骂爸爸是混蛋。可爸爸不是混蛋。爸爸会给她买最贵的舞鞋,会偷偷塞零花钱给她,会说“别告诉你妈”。
妈妈也是好妈妈。哥哥也是好哥哥。
她想不明白——如果每个人都是好人,为什么这个家会变成这样?
门板冰凉,抵着她的后背。客厅里的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进来。她蜷成一团,试图变小,再变小,小到谁也看不见,小到这一切都伤不到她。可伤人的话,从来不看体积。
她不敢出去。不敢打电话给哥哥。她怕电话通了,会哭出来。
她只想让这一切停下来。让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回家。让爸爸坐回餐桌,让妈妈继续做饭,让这个家,还是原来的样子。
可她知道,回不去了。
刘芳站起来,走到齐莉身边。
“嫂子,”她说,“我知道我不该多嘴。但我还是想说一句。”
“这些年,你对我们家什么样,我心里有本账。”刘芳说,“王钢的生意,多亏你帮忙。王浩上学,你也操过心。这些我都记着。”
她顿了顿。
齐莉听着。
“我不劝你和。”刘芳说,“我就说一句实话——这事儿,谁也替不了你做主。”
叮铃铃铃铃铃——
手机突然响了。
齐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她愣了一下,然后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喂?”
“妈。”王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点喘,“我刚下课。下周就放假了,我买的是下周三的票。家里都好吧?”
齐莉握着手机,手指紧了紧。
“好。都挺好的。”
“真的?”王强那边顿了一下,“我怎么听着你声音不太对?”
齐莉深吸一口气,把声音稳住。
“没事。刚才睡觉来着,嗓子有点哑。你吃饭了吗?”
“吃了。食堂吃的。妈,我爸呢?”
齐莉看了一眼客厅。王磊还坐在沙发角落,低着头。
“在呢。你爸在。要不要跟他说话?”
“不用了。我就跟您说一声。下周回去,想吃您做的红烧肉。”
“好。给你做。”
“那挂了。妈你注意身体。”
“好。你也是。”
电话挂断。齐莉握着手机,站在窗边,没动。
没人说话。
下午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沙发上、茶几上、地上。灰尘在光柱里飘,很慢,很轻。
一个电话,把即将决堤的洪水,生生堵了回去。孩子的声音,是这世上最温柔的闸门。它可以拦住所有歇斯底里,让成年人瞬间收起爪牙,换上那副名为“父母”的面具。面具后面,眼泪还在流,只是没人看见。
红梅抱着小年站在收银台后面。小年刚睡醒,揉着眼睛,嘴里哼哼唧唧的。红梅轻轻拍他,眼睛看着门口那两个人。
张姐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常莹站在收银台旁边,头发乱糟糟的,毛衣敞着,露出秋衣上那个窟窿。两个人都不说话,但谁也没动。
大玲在后厨门口,手里拿着块抹布。她不干活,就那么站着,看着。
门忽然推开了。
风铃叮铃响了一声。
常松拎着两个大袋子走进来。他穿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脖子,脸被风吹得有点红。头发剪短了,人瘦了些,但精神挺好。
袋子里装得满满当当,有包装精美的礼盒,有沿海特产,还有几个用彩纸包着的、绑着蝴蝶结的礼物——全是他在船上颠簸时,一样样挑的。
“我回来了!”
他嗓门敞亮,脸上带着笑。
店里没人应声。
常松愣了一下,看看张姐,看看常莹,再看看红梅。
“怎么了这是?”
常莹一看见他,眼泪唰就下来了。
“弟!你可算回来了!”
她冲过去,一把抓住常松的胳膊。
“你看她们把我打成什么样了!衣服也撕了,头也磕了!我这都是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帮你看着这个家!你这个云南老婆还帮着她?!!”
未完待续
第379章 我们的生日(下)
常松低头看她。常莹头发乱成一蓬枯草,脸上几道指甲印,红的。
他又抬头看张姐。张姐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眼睛里有泪光,却倔强地梗着脖子。毛衣领口也撕了。
他又看红梅。红梅抱着小年,站在柜台后面,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常松把袋子放在地上。
“姐,你先松手。”
常莹不松。
“你先说句话!这店是你的!她们凭什么欺负我?”
寄生者的字典里,“你的”后面永远跟着“就是我的”,“我的”后面永远跟着“你不能动”。
常松把她的手掰开。
“我说了,你先松手。”
常莹松了,但还站在他旁边,抽抽噎噎的。
常松走到张姐面前。
“张姐,怎么回事?”
张姐看着他,冷笑一声。
“怎么回事?问你姐去。她嘴贱,把我家那点破事满世界嚷嚷。我骂她两句,她先动手扯我领子。我还手了。就这么回事。”
常松转向常莹。
“姐,是不是真的?”
常莹急了。
“我就跟大玲提了一嘴!也没跟外人说!她上来就骂我,骂得那么难听,我能不还嘴?”
有些人嘴里的“就一嘴”,是痔疮患者眼中的“就一小块”——自己觉得没事,别人疼得坐立难安。
常松又看张姐。
“张姐,她说什么了?”
张姐脸涨红了。
“说什么?说你姐夫进医院的事!这种事能往外说吗?我张春兰这辈子没求过人,就求你家红梅别往外传。结果呢?两个钟头,全店都知道了!”
常松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张姐,这事是我姐不对。我替她给你道歉。”
常莹叫起来。
“小松!”
常松没理她,继续说。
“但是张姐,她是我姐。亲姐。她嘴贱,我认。她惹事,我管。但你不能动手打她。打人不对。”
张姐看着他。
“那你想怎么着?”
常松想了想。
“这样。今天的事,双方都有错。各退一步。我姐以后管住嘴,不该说的不说。张姐你消消气。这事翻篇,行不行?”
张姐盯着他看了几秒。
“不行。”
常松愣了一下。
“张姐……”
“我说不行。”张姐一字一句,“有她没我,有我没她。你选。”
常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看向红梅。红梅低着头,拍着小年,不看他。
他又看向常莹。常莹站在他旁边,眼泪汪汪的,一脸委屈。
他又看向张姐。张姐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眼睛里有泪光。
他夹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边站。
常莹开口。
“弟,你看她什么态度?这是你的店,你让她走!”
张姐冷笑。
“我的店?这店是我跟红梅的!你弟在海上漂半年,这店是红梅和我撑着的!你又算什么东西?”
常莹又要冲上去,被常松拦住。
大玲站在后厨门口,手里那块抹布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心里有一朵小花,噗的一声开了。
红梅忽然开口。
“常松。”
常松抬头看她。
“你跟我进来一下。”
她把小年递给大玲,转身进了后厨。常松跟进去。
后厨里,灶台还热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红梅站在灶台边,背对着他。
“你怎么想的?”她问。
常松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我也不知道。”
红梅看着他,没说话。
她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常莹在这,确实能帮我。她是小年亲姑,自己带小年去店里,她搭把手,比外人放心。那二百五,每个月按时还,虽然慢,但还着。让她回老家,这钱就没了。不是自己计较这几个钱,是这笔账她心里记着,还着,她才觉得这个店跟她有关系,她才不会走。再说了,她走了,店里的活谁干?外人哪有用自家人放心?
张姐那边自己也得顾着。她跟我这么多年,红脸白脸都是她唱,我落个好人。她说的话句句在理,她挨的骂我一句没替她挡。今天常莹走了,她心里痛快了,可我这儿呢?常莹要是真走了,张姐往后更得压着我。这店一人一半,她说的话分量就跟我一样。常莹在,张姐还有个忌惮,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这些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一个字都没出来。
她看着常松,等他说话。
这时候,外面声音突然大起来。
“你骂谁呢?你再骂一句试试?”
“我就骂你!怎么着?不要脸的贱货!”
红梅和常松赶紧出去。
客厅里,张姐和常莹又扭在一起了。张姐薅着常莹头发,常莹扯着张姐毛衣领子。两个人都红着眼,嘴里骂着最难听的话。
“你个没人要的老寡妇!天天赖在人家不走,你以为你是谁?”
“你才是寡妇!你全家都是寡妇!你老公不行,你到处嚼舌根,还有脸说别人?”
“我老公不行?我老公再不行也比你家那死男人强!你家那死男人跟人跑了,你倒贴人家都不要!”
“你放屁!”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老刘站在门口。
老刘那一刻的尴尬,是蹲在女厕所门口等老婆的男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站那儿还被人当变态。
店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张姐薅着常莹头发的手还没松,常莹扯着张姐领子的手也没放。两个人保持着扭打的姿势,齐齐扭头看他。
“明天几点火车?”
周也先开的口。天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雪地上,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英子走在旁边,白色羽绒服裹得紧,围巾把下巴都埋进去,只露着半张脸。她低着头看脚下,每一步都踩实了,像在数步子。
“九点二十。”
周也没接话。他黑色羽绒服敞着,露出里面深灰色毛衣,手插在口袋里,走得不快,但步子比她大,走几步就要慢下来等她。
下午的事,谁都没提。
“我去送你。”
英子没说话。
周也看她一眼。
“怎么了?”
英子摇头。
“没怎么。”
周也停住脚步,拉住她胳膊。
“说话。”
英子也停住,看着他。
“说什么?”
周也看着她眼睛。
“你心里有事。”
英子没说话。
周也等了一会儿,松开手。
“行。你不说,我不问。”
他继续往前走。
英子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两秒,跟上去。
走到胡同口,周也停住。
“明天我送你去火车站。过两天我这边忙完,就买票回去。课紧,没办法。”
英子点头。
“哦。”
周也看着她。
“就哦?”
英子抬起头。
“那你早点回家。”
周也笑了一下。
“好。”
他伸手,把英子围巾往上拉了拉。
“回吧。外面冷。”
英子站着没动。
周也看着她。
“还有事?”
英子摇头。
周也凑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雪花落在睫毛上,还没来得及感受,就化了。
“明天见。”
合肥。合工大食堂门口。
王强从食堂出来,手里还攥着手机。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大红色卫衣,领口有点脏了。又胖了,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
刚才电话里,妈的声音不对劲。
他想了又想,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天黑了,路灯亮了,食堂的灯也亮了。有人进,有人出,说说笑笑的。
他想,要不请一天假,提前回去看看?
他又想,正好能去淮师看看雪儿。给她个惊喜。
这念头一出来,他心里就痒痒的。雪儿那双眼睛,笑起来弯弯的,真好看。她爱喝草莓味的酸奶,他每次去都给她买。她喜欢听他说学校的事,他就使劲说,说到她笑出声来。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预演见面场景了——雪儿看见他,眼睛一亮,跑过来,他掏出一瓶草莓味酸奶,深情地说:“给你的。”然后雪儿就扑进他怀里……想到这儿,他自己先脸红了,赶紧甩甩头,把那些画面甩出去。太肉麻了。
他掏出手机,想给雪儿发个短信,又忍住了。
惊喜。得是惊喜。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往宿舍走。脚底下轻快了些。
长沙。国防科大宿舍楼。张军刚洗完澡回来。他穿一件军绿色的秋衣,外面套着迷彩服,头发还没干,湿漉漉的搭在额前。张军坐在床边,拿毛巾擦头发。
宿舍里四个人,两个还没回来,一个趴床上看书。暖气烧得足,屋里热烘烘的。他的床在下铺,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单拉得没有一丝褶皱。枕头边放着一本书。
《边城》。沈从文的。
书是开学时从淮南带来的,旧书,封面有些卷边。他看过两遍了。第三遍看到翠翠等傩送回来那段,没看完,夹了片枫叶在那里。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喜欢这本。可能就是那种等的感觉。翠翠在渡口等,不知道人等不回来。他也在等,等一个从一开始就不该等的人。
等的人不知道自己等不等得到,被等的人不知道自己正被等着。这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长沙到淮南,而是你在书里等她,她在生活里忘了你。
也许是因为翠翠等的那个人,像极了他心里那个影子——明知道可能等不回来,还是忍不住翻过一页又一页,想在字里行间,找到一点她也会来的蛛丝马迹。
有些等待,注定是一场徒劳。翠翠等了傩送一辈子,等来的只是沅水年年东流,渡口岁岁如故。等,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深情。可年轻的时候,谁没等过呢?
今天太累了。上午五公里越野,下午战术训练,晚上还加了体能。这会儿浑身疼,胳膊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可他没有困意。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训练,想考试,想家里。
想妈。想妹妹。
妈这会儿在干什么?睡了没有?面馆忙不忙?手还疼不疼?
手机震了。
在枕头边上,嗡嗡嗡,震得头皮发麻。
张军摸过来,屏幕亮着,一个陌生号码,显示是淮南的。
他没接。
这种时候,陌生号码,多半是推销的。
手机停了。
过了几秒,又震了。
还是那个号。
张军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未完待续
第380章 我们的生日(终)
那边没声音。
“喂?”他又问。
“张军?”是个女声,软软的,有点抖。
张军愣了一下。
“李娟?”
那边沉默了几秒。
“嗯。”声音更小了。
那个“嗯”字,是她用指甲掐进掌心换来的。喜欢一个人,胆子就缩水了,一句话要在心里排半年队,才敢颤颤巍巍递出去。
张军坐起来,靠在床头。
“你怎么有我号码?”
“问的英子。”李娟说。
张军没说话。
上铺兄弟睡着了,呼噜声一高一低。窗外有风,吹得窗户框框响。
“你……”李娟开口,又停住。
张军等着。
“你还好吗?”她终于问出来,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
“还行。”张军说。
那边又没声了。
张军听见她呼吸,轻轻的,有点急。
“你呢?”他问。
“我挺好的。”李娟说,“就是……有点冷。”
女人的“冷”,字典里查不到。它不是天气,是想你了却不敢说,换件衣服骗自己。
张军不知道说什么。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那些伤人的,一字一句。
“你……”李娟又开口,“什么时候回淮南?”
张军想了想。
“不一定。可能回去,也可能不回。”
“哦。”
那边沉默了几秒。
“要是回去的话,”李娟说,“提前说一声。”
张军没说话。
“我没别的意思,”李娟赶紧说,“就是……好久没见了,想见见老同学。”
张军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她说得小心,每个字都踩着冰走,怕掉下去。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好。”他说。
那边沉默了几秒。
“那……你早点睡。”李娟说,“我挂了。”
“嗯。”
电话挂了。
忙音响了几声,停了。
她挂电话挂得很快,怕自己多留一秒,就会说出那句不该说的话。这世上最勇敢的事,不是大声说爱,而是把“我想你”嚼碎了,咽回去,说成“你早点睡”。
张军握着手机,坐在床上。
他想起刚才李娟的声音。软软的,小心翼翼的,怕吓着他似的。
在这又冷又累的夜里,那个声音,像杯热水,烫了一下他胸口。
他把手机放下,躺回去。
躺了几秒,又坐起来。
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张照片。
是高中毕业照,塑封的,边角有点卷了。他把照片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
照片上的人很多,挤挤挨挨的,笑得都挺开心。
他找到英子。第三排,右边第五个。她穿着校服,头发扎成马尾,脸瘦瘦的,眼睛亮亮的。
她没笑得很开,就是嘴角微微弯着。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照片是六月的,现在是冬天。北京比长沙还冷,也不知道她带够衣服没有。
他知道她不属于他,从开始就知道。可他管不住自己这颗心,就像管不住长沙冬天不刮风一样。有些喜欢,注定是放在枕头底下、压在照片背面的——不给人看,也不给自己看,只偶尔在这样失眠的夜里,偷偷拿出来,摸一摸边角。
也不知道英子在北京怎么样了。
她和周也,发展到哪一步了?
牵手了吗?肯定牵了。
接吻了吗?肯定也接了。
上床了吗?
周也答应过,结婚前不碰她的。
他能遵守约定吗?
他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暖气嘶嘶响着,屋里热得有点闷。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英子的脸。
红梅洗漱完,坐在梳妆台前擦脸。她穿一件玫红色的秋衣。头发披着,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常松躺床上,靠着床头,拿着遥控器换台。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听不清在放什么。
小年在婴儿床里,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小胸脯一起一伏。
红梅擦完脸,拿起那瓶雪花膏,拧开盖子,挖了一点,在手上抹开。她抹得很慢,手心搓热了,往脸上按,一下一下,从下巴按到额头。
中年女人的夜,是从那瓶雪花膏开始的——挖一勺昨天,抹一层今天,盖住明天。
常松看她。
她背对着他,侧脸被台灯照着,轮廓柔和。睡衣领口有点低,露出后颈一截皮肤,白白的。
他收回目光,继续换台。
红梅抹完脸,把雪花膏放回去。她没立刻上床,就那么坐着,对着镜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常松开口。
“还不睡?”
红梅嗯了一声,站起来,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
床垫陷下去一块。
两个人并排躺着。
中年夫妻的床,宽两米,中间隔着一条银河。那银河里漂着的,是没吵完的架、没说开的话、没做完的爱。
常松把电视关了。屋里黑下来,只有婴儿床那边亮着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
红梅开口。
“白天那事,怎么办?”
常松没说话。
红梅侧过身,对着他。
“常松?”
常松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男人遇到不想答的题,最好的答案是装死。呼吸均匀是演技,心跳过速是真相。
红梅看着他,看了几秒。
“装睡?”
常松还是没动。
红梅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她听见常松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常莹站在院子里,没进去。
她穿着一件英子淘汰的藕粉色珊瑚绒睡衣,胸前印着一只歪嘴的加菲猫——猫脸都被她撑成了‘加宽菲’。头发用英子扔家里的粉色大肠发圈扎了个冲天揪,松松垮垮耷拉着。脸上三道指甲印,是中午在店里干架时张春兰送的“见面礼”。
她抱着胳膊,缩着脖子,远远看去——像一只从澡堂子里跑出来的、披着毛巾被的中年妇女。
门虚掩着,屋里透出昏黄的光。她能听见里面隐约的说话声,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
她没动。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几个月的事。
店里那些活儿,她是真没少干。端盘子,擦桌子,洗碗,拖地。红梅让她干啥她就干啥,虽然干得不情不愿,但好歹也干了。可那张春兰,天天阴阳怪气的,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堆垃圾。老刘那个窝囊废,话不多,但看她的眼神也怪,好像她是什么传染病人似的。大玲倒是不说话,可她越不说话,常莹越觉得她心里在骂自己。
红梅呢?红梅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可她越不说,常莹越慌。这个云南女人,心思深得很。谁知道她肚子里憋着什么坏?今天常松回来了,她肯定会告状的。一桩桩,一件件,全抖出来。
常松要是知道她在店里偷懒、跟张姐吵架、摔了碗、算错账?让老刘出丑——他会怎么想?
他会撵她走吗?
常莹打了个哆嗦。
不能走。死也不能走。
家里的房子是盖好了,可那是在村里,不是在城里。三个儿子在技校念书,花钱如流水。杜凯明年就毕业了,学的是汽修,得找工作。杜鑫学的电焊,杜森学的厨师,都得找工作。上哪儿找?回村里修拖拉机?在老家给人烧电焊?在寿县南门口摆摊炒菜?
那能挣几个钱?
她指着常松呢。指着这个弟弟,给三个儿子安排出路。常松认识人多,在淮南混了这么多年,总能找到门路。哪怕进厂打工呢,也比在寿县强。等三个儿子都来了城里,立住脚,她就能跟着享福了。到时候,她也算熬出头了。
可这还不够。
三个儿子都二十啷当岁,一个个长得跟黑铁塔似的,哪个姑娘能看上?得找对象。找对象就得花钱。彩礼、酒席、三金、房子——哪样不要钱?
常莹想着想着,脑袋都大了。
三个儿子,三个媳妇,三份彩礼。这要是都让她出,把她卖了也不够。可三个儿子不是她一个人的儿子,是常家的根。常松是根上的枝,枝得养根。
对。常松。
她弟。
孩子的舅舅。
三个外甥娶媳妇,当舅舅的,能不出点力?
可这一切,都建立在常松没跟她翻脸的基础上。
常莹看着那扇虚掩的门,咬了咬嘴唇。
红梅肯定会告状。这女人精得很,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现在常松回来了,就是她说话的时候。
不行。不能让她说。
得抢在她前面——不对,不是抢,是堵。堵住那张嘴,堵住那个告状的机会。
怎么堵?
常莹脑子飞快地转。她想起红梅这几个月一个人带孩子,白天在店里忙,晚上回来还要哄小年,累得跟什么似的。常松呢?常松在船上飘了大半年,漂洋过海的,肯定也想老婆了。
两个人,干柴烈火。
她猛地一拍大腿——声音不大,但自己吓了自己一跳。
对啊!让他们干啊!
让他们上床!让他们亲热!让他们折腾一宿!最好折腾到天亮!
红梅累得睡着了,还告什么状?
常松吃饱喝足了,心里舒坦了,明天起来看谁都顺眼,还会计较她那点破事?
常莹越想越觉得自己聪明。她站在院子里,嘴角咧开,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夜风吹着,她也不觉得冷了,脑子里全是那画面——
她弟搂着红梅,红梅搂着她弟,两个人滚在床上,跟两条泥鳅似的。
哎呀妈呀,羞死个人。
常莹捂了捂脸,又放下。不对,羞什么羞,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她得帮他们创造条件。
小年在这儿碍事。小年一哭,什么都干不成。得把小年抱走。
门虚掩着。
常莹深吸一口气,伸手一推——
脚底一滑。
她整个人往前一栽,踉跄两步,脚趾头狠狠磕在门槛上。
门槛没动,是她太急——这世上所有的门槛,都是给心急的人预备的。
“哎哟我滴个娘诶!”
她龇牙咧嘴,单脚跳了两下,扶着门框才站稳。那只磕着的脚在空中甩了甩,脚趾头红了一截。
常松正侧躺着装睡,被子裹到肩膀,只露出个后脑勺。听见这一嗓子,他猛地一激灵,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被子滑到腰间。
男人最怕的,不是被老婆抓奸,是被亲姐撞见自己想抓奸——不,是想被老婆抓。这话怎么绕都绕不清。
他上身穿着件白色背心,下面是一条灰蓝色的秋裤,裤腿皱巴巴堆在脚踝。
他瞪着眼,头发乱得像鸡窝,一脸惊恐地看着门口。那一嗓子嚎的,他以为鬼子进村了。
红梅也坐起来,捂着嘴,肩膀直抖。
常莹站在门口,一只脚还悬着,脸上三道指甲印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常松赶紧拉被子,盖住自己。
“姐!你干什么?”
常莹已经走进来了。她走到婴儿床边,低头看小年。
“我看看小年睡着没有。”
婴儿床里,小年裹着件嫩黄色的恐龙睡袋,睡袋上印着憨憨的小短腿恐龙。他侧着小脸,睫毛又长又翘,小嘴嘟着,呼吸轻轻起伏,睡得跟个小天使似的——让人想亲一口。
常莹看了一会儿,直起腰。
“我带小年过去睡吧。你们俩好好说说话。”
常松有点懵。
“姐,你说什么呢?”
常莹看着他,一脸认真。
“你几个月没回来了,我懂。你们俩随便讲,没事的。我睡觉沉,什么也听不见。”
红梅捂着嘴,肩膀抖。
常松他恨不得原地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等明年春天再发芽。
“姐!你别瞎说!”
常莹抱起小年,小年哼了一声,在她怀里动了动,又睡着了。她抱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们俩干吧。赶快干。”
常松急了。
“干?干什么干?”
常莹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哎呀我说你们赶快说话吧!我是这个意思!”
汉语的精髓,全在一个“干”字——能解渴,能解闷,还能解夫妻之间那点说不出口的饥。
常莹走到婴儿床边,弯腰,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睡袋底下。小年软乎乎的,她托着他的屁股和后背,轻轻抱起来。
嫩黄色的恐龙睡袋垂下来,小年的小脑袋歪在她肩膀上,睫毛长长的,睡得跟个小猪仔似的。
常莹转身往外走,脚趾头的疼又回来了——刚才那一下,怕是肿了。
脚一沾地,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嘶——”
她就这么瘸着、晃着、嘟囔着,抱着那团嫩黄色的小东西,消失在门口。
屋里安静了两秒。
红梅噗嗤一声笑出来。她笑得弯下腰,捂着肚子,眼泪都出来了。
常松坐在床上,脸还红着。
“这……这都什么事儿……”
红梅笑得喘不过气。
“你姐……你姐真是……”
常松也笑了。笑得有点尴尬,有点无奈。
笑完了,两个人看着对方。
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红梅的脸被光照着,眼角有笑出来的泪花,嘴唇抿着,还在轻轻抖。
常松伸手,把她拉过来。动作有点笨,像第一次谈恋爱时那样,怕太用力,又怕不够用力。
红梅靠在他怀里,没动。他身上有海风的味道,咸腥的,混着船上柴油的味儿。那种味道,是漂泊的证明,也是归来的印记。离家几个月,这味儿陌生了。
老夫老妻的亲密,像骑自行车——几年不骑,忘了怎么上脚;一上去,又找回了蹬的节奏。
常松低头亲她头发。头发湿的,洗发水香味。往下亲,额头,眼睛,鼻尖,嘴唇。
灯灭了,故事才刚刚开始。这世上最黄的,不是小电影,是中年夫妻那盏——关了又开、开了又关的床头灯。
未完待续
第381章 我们的生日(续)
红梅闭着眼。
常松的手从她腰上往上移,隔着秋衣,摸到里面的肉。秋衣薄,她身体温热。
但常松心里清楚——没那个劲儿。
不是不想。是提不起那个劲儿。
回来之前,在船上他还想过。想她身子,想她躺床上的样子,想那些年每次回来必做的事。那时候大伯活着,每次回寿县,大伯都要问:有动静没?抓紧要个儿子。问得他头皮发麻,硬着头皮也得弄。不知道的,真以为他是配种的种猪转世。
可现在呢?
大伯走了。儿子有了。传宗接代的任务完成了。
传宗接代的KpI达标那天,中年男人的欲望就像完成年度指标的销售——奖金发了,谁还愿意加班?
剩下的呢?
他低头看红梅。她闭着眼,睫毛轻轻颤动。脸上有疲态,眼下两片青。白天那场架,他也听说了。张姐和他姐,撕成那样。
他心里那点念头,像被泼了盆凉水。
刚到家,凳子没坐热,就看他姐捂着撕烂的毛衣哭。张姐站在门口,话撂得比石头还硬。红梅站中间,脸绷着,一句话不说。
那些事堵在心里,像团烂棉絮。
这当口,哪有心思弄这个?
结婚久了,上床像上坟——没死透,但早凉了。
可手已经摸上去了,不弄也不行。
红梅睁开眼,看他。
“常松。”
“嗯?”
“你累了吧?”
他愣了一下。
她看他眼睛,看了几秒。那眼神他读不懂,但心里那点东西,被她看穿了。
“还行。”他说。
红梅没说话。
她心里清楚——他不想。
她也清楚自己——她也不想。
那些年的事,在赌场。她依稀记得那些脸,那些手,那些疼。
后来遇见常松。他追她,她躲。他说我不在乎,你跟我走。
她信了。
那些年,她愿意跟他做,是因为爱他。不是因为想要,是因为他想要。她把自己给他,像还债,像报恩,像证明自己值得被爱。
可现在呢?
小年生了。债还完了。恩报完了。
剩下的呢?
她看着他。他脸上有疲态,眼睛下面两片青。刚到家就碰上这事,他心里也堵。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低头,吻她。
她闭眼,由着他。
她的身体是他的,心是他的,可她躺在那儿,却觉得自己像一床被睡旧了的棉被——还暖着,还软着,但再也不是当年那床崭新的、带着阳光味道的了。
床轻轻晃着。小夜灯的光照在墙上,影子一晃一晃的。
她没觉得疼,也没觉得舒服。就是躺在那儿,由着他。
爱到最后,成了一种责任。不是想要,是应该。应该给的,给了就是。
完事后,两个人都喘着粗气。
夫妻那点事,做着做着就成了单位发的中秋月饼——不吃过期,吃了没味,还得笑着谢谢组织关心。
常松躺平,看着天花板。红梅侧躺着,背对着他。
过了很久,红梅开口。
“常松,白天那事,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常松没说话。
红梅等了一会儿,转过身看他。
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红梅看了他几秒。
“又装睡?”
男人的装睡是拆迁办的推土机——开过来,推平一切,等醒了,地也卖完了。
第二天。北京火车站。上午八点半,候车室里人挤人。扛着大包小包的,拖着行李箱的,抱着孩子的,吵吵嚷嚷的。广播里一遍遍报着车次,听不太清。
英子穿那件白色羽绒服,牛仔裤,白色板鞋。她背着粉色书包,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周也给她买的吃的。
周也站在她对面,黑色羽绒服敞着,灰色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路上注意安全。”
“嗯。”
“到了给我打电话。”
“嗯。”
“回去好好吃饭,别瘦了。”
“嗯。”
周也看着她。
“就嗯?”
英子抬起头,笑了。
“知道了,周少爷。”
周也也笑了。他伸手,把她拉到怀里,抱了一下。抱得很紧,但很快松开。
然后他低头,在人群中吻她。
不是轻轻碰一下的那种。他右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嘴唇压下来,带着点不管不顾的劲。那吻像盖章,恨不得把“周也”两个字印在她舌尖上,让回淮南的路上,每一口咽下去的水都是他的名字。
周围人很多,有人看过来,又移开目光。周也不在乎。
他的舌尖抵过来,想往里探。
英子愣了一秒——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接吻,也不是第一次在人群里接吻。周也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可今天不一样。她心里还堵着陈薇妮,她没那个心情。
她没张开。
嘴唇闭着,牙关也闭着。他的舌尖抵在她齿间,进不去。他停了一下,又试了一次,轻轻顶了顶。
她还是没张。
周也睁开眼,看她。两人嘴唇还贴着,他眼睛离她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英子脸红了,推开他。
周也不放,又亲了一下,这次只是嘴唇碰嘴唇,轻轻的,带着点不甘心。
“回淮南要好好听话。我过两天就回去。听到没有?”
英子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那你乖不乖?”
周也挑眉。
“我当然乖。我一直都很乖。”
男人说自己乖,就像小偷说自己从没偷过——信了,你就等着家里丢东西吧。
英子笑了。
“好。过两天见。”
她拎着东西,往安检口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他。
周也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冲他挥挥手,转身走了。
英子心里有点空。
一边想快点回家,见妈妈,见小年。一边又有点担心,怕周也跟陈薇妮有什么事。
她想起昨天在豆花摊,陈薇妮看周也的眼神。
那种眼神,她懂。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裹住半张脸,往前走。
她一个人走在人群里,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怕了。不怕周也跟别人有什么,不怕回淮南面对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她心里有一团火,那火是红梅给的——一个女人可以没有男人,但不能没有自己。她是李红梅的女儿。这就够了。
周也站在那儿,直到看不见她了,才转身往外走。
外面风大,他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他骑上自行车,往学校赶。快迟到了。
英子此刻坐在候车室的椅子上,塑料袋放在脚边。里面装着周也给她买的面包、两瓶水、还有一袋泡椒凤爪。他说路上吃,她嫌重,他说拿着。她就拿着了。
她的粉色书包背在身上,没放下来——里头装着给红梅买的稻香村点心,给小年买的一件小毛衣,还有几本没看完的小说。
最里层的夹层里,还有一样东西。买的时候鬼使神差,买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送出去。
也许永远送不出去,也许哪天就送出去了。
谁知道呢。
候车室人很多。扛着蛇皮袋的,抱着孩子的,拎着塑料桶的,到处都坐满了。有人在吃泡面,泡面的味道飘过来,混着脚丫子味、烟味、还有厕所那边飘过来的消毒水味。广播一直在响,报车次的,找人名的,声音嗡嗡的,听不太清。
英子看了一眼墙上的大钟。9点整。
她站起来,拎起塑料袋,往检票口走。
刚走几步,广播响了:
“乘坐K107次列车,前往淮南方向的旅客,请到第三检票口检票上车。K107次,北京西开往淮南,9点20分开车……”
声音很大,在候车室里回荡。
英子加快脚步。第三检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她排在队尾,往前挪。
轮到她的时候,队伍已经挪到了检票口。
检票口是一排铁栅栏,只留一条窄道过人。旁边站着个穿藏青色制服的女人,领口系着条红白条纹的丝巾,盘扣式的,系得规规矩矩。胸前的工牌看不清名字。她手里握着把黑色的剪票钳,咔嚓咔嚓地剪着前面乘客的票,动作利落得像机器。
轮到英子了。
她把票递过去。女人接过,看了一眼,又抬头看英子。
“姑娘,你这是去合肥的。”
英子愣了一下。
女人把票递回来,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在票面上点了点——那双手套有点脏了,指腹处磨得发灰。她没多解释,只是指了指票面上的字,又偏头朝候车厅大屏努了努嘴:“K107淮南的。你这是K1071,合肥的,还早呢,10点半才开。”
英子低头看。白底红字的硬纸板票,上面清清楚楚印着:北京——合肥。
K1071次。10:30开。
不是K107。
不是淮南。
是合肥。
她买错了。
排队的人从她身边挤过去,有人撞了她肩膀一下,说了句“借过”。她往旁边让了让,站在栅栏边上,盯着那张票。
那天在火车站排队,人挤人,她报站名的时候脑子里想着周也,想着回淮南要面对的那些事。售票员问“哪儿”,她脱口而出“合肥”。
英子捏着票,站在人流里,周围是嘈杂的脚步声、广播声、小孩哭闹声。她想起那个女人跪在面馆地上的样子,想起那沓病历上“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几个字。想起那个戴口罩的小男孩。
王强上次来电话说,孩子找到配型了,正在等消息。
她当时没吭声。后来也没听王强再说了。
可现在这张票,偏偏是合肥。
也许这就是天意吧。英子想。买错了就买错了,那就去一趟。好歹相识一场。那个女人跪在地上喊她名字的样子,她忘不掉。那个孩子——她见过,那孩子身上流着和她一样的血。
她站在通道里,人流从她身边挤过去,推推搡搡的。脑子里也挤——周也、陈薇妮、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合肥的病床……像春运的火车站,哪个都进不去,哪个都出不来。
去看看。就看一眼。不让他们知道。
千万不能让妈妈知道。不能伤妈妈的心。
周也蹬着车,黑色羽绒服被风鼓满,头发往后飞,露出干净的额头。他眯着眼,一下一下蹬着。帅得像电影里追不上的那种男生。
北京的冬天冷,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他把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高,下巴缩进领子里,只露半张脸。车骑得快,耳朵两边风声呼呼的,灌进帽子里,鼓起来又瘪下去。
路过一个坑,前轮颠了一下,屁股离开座垫,又重重落回去——他没减速。
脑子里乱糟糟的。
英子刚才的眼神,他忘不掉。不是生气,不是吃醋,是那种……说不清的,隔了一层东西的眼神。好像她在看他,又好像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
车轮碾过一片薄冰,咔嚓一声碎开,车子滑了一下。他赶紧把稳车把,脚撑在地上稳住,骂了句脏话。
继续骑。
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忽然想起——陈薇妮。
她昨天说那些话,他看着英子的脸变了。但他没站出去替英子多说几句。不是不想护着她,是觉得没必要。
当时他想的是,吵什么?有什么好吵的?英子不信他,他说再多也没用。信他的,不用解释也信。
再说,陈薇妮毕竟是同学。同班半年,小组作业分到一起过,说过几次话。让她当着那么多人下不来台,以后见面也尴尬。
他承认,心里那点东西他也清楚。有人围着转,那种感觉不坏。不是喜欢,就是……不坏。
但这话他不会对英子说。
说了也没用。女人听不懂这个。
男人心里都有一块自留地,专门种虚荣。那块地不要水不要肥,只要有女人多看一眼,它就自己开花。他以为只是看看,他不知道那花的香气,飘多远都能被自己女人闻见。
对了,张军那小子,千万别提前回去。
那货要是先回了淮南,肯定得去找英子。找他干嘛?帮忙?安慰?他不清楚。但他知道张军对英子那点心思——一起长大的人,谁还不知道谁?
又想起强子,他要是先回了淮南,好歹能帮他盯着点英子——谁去找她了,她跟谁说话了,有没有人趁虚而入。可他那张破嘴,让他“看着点”,他能理解成“给我当特务”,回头满世界嚷嚷“周也让我监视英子”。指望他?不如指望妞妞。那丫头人小鬼大,给她买根冰淇淋,什么都能问出来。要不然找雪儿,不行,雪儿嘴比王强还大。算了,自己女朋友,自己盯。
他只想快点把手头的事弄完,买票回淮南。
快到学校门口了,他放慢速度。
一抬头,看见陈薇妮站在校门口。
她穿着件粉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条红围巾,手里拿着本书。看见他,她笑了一下。
“周也。”
周也捏住刹车,脚撑在地上。
陈薇妮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这么巧。”她说。
周也看她一眼。
“有事?”
陈薇妮愣了一下,脸上的笑还在,但嘴角有点僵。
“没事就不能打个招呼?”
周也没说话。他脚一蹬,准备走。
陈薇妮往前一步,拦住他车头。
“你干嘛躲着我?”
周也停下,看着她。
“躲你?”
“在食堂看见我,绕道走。路上碰见,当没看见。”陈薇妮盯着他,“不是躲是什么?”
周也看着她。风把她围巾上的红穗子吹起来,一下一下打在胸口。她睫毛长,眨眼的动作很慢,像在等他说话。
“你想多了。”他说。
“我想多了?”陈薇妮笑了一声,“周也,你当我傻?”
周也没说话。
陈薇妮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
“昨天在豆花摊,”她盯着他眼睛,“你站出来,挡在我们中间。我当时站你身后,你挡住的是她,不是我。”
周也看着她。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不知道?”陈薇妮的声音压低了,带着点抖,“你护的是我。你心里有我。”
周也看着她,看了几秒。他想起英子刚才车站分别的那个眼神,胸口忽然堵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嘴角往上弯了一下,眼睛里没一点笑意。
“陈薇妮。”他叫她名字,声音平得很,“你是不是有病?”
陈薇妮的脸白了。连嘴唇上那抹红,也像褪了色。
“你挡在我前面,你说我有病?”
“我挡在你前面?”周也看着她,“我站在她对面。我要保护的人,是她。”
周也继续说:“你以为你是谁?”
这话像刀,扎进去,一点血不见,疼得人喘不上气。
陈薇妮张着嘴,说不出话。
周也脚一蹬,要走。
陈薇妮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他车把。
“你撒谎!”她声音高了,“你要是真那么烦我,昨天就不会站出来!”
周也停下。
他看着她,看了几秒。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抓着他车把的手还在抖,眼眶红着,但眼泪没掉。
“你真想知道昨天为什么站出来?”他开口。
陈薇妮盯着他。
“昨天人多,”周也说,声音平得没有起伏,“我不想说什么。当着那么多人,让你下不来台,没必要。”
陈薇妮愣住了。
“你以为是护你?”周也看着她,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那种懒得笑的表情,“陈薇妮,同学一场,我给你留个面子。你把面子当喜欢?”
这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陈薇妮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男人的仁慈,在女人眼里常常是深情。她们分不清“给面子”和“给真心”的区别,就像分不清“客气”和“喜欢”的区别。等明白了,往往已经丢了两个东西——面子和自尊。
周也又看了她一眼。
“还有,”他说,“刚才那句我心里有你——你是小说看多了,还是脑子进水了?”
未完待续。
第382章 我们的生日(再续)
他说到这儿,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就是动了一下。
“你——”
“我什么?”周也打断她,声音比刚才更冷,“我站你前面就是护你?那我上课还坐教室前排呢,是不是得跟黑板谈恋爱?”
少年人的喜欢是自助餐,以为自己端的是独一份,其实在人家眼里,你跟那盘凉了的炒青菜没区别——路过可以,动筷子,算了。
陈薇妮的脸又白了。白得像她织那条围巾用的毛线,漂过三遍水的那种白,一点血色都没有。
旁边有人路过,扭头看了一眼,又匆匆离开。校门口人来人往,有人放慢脚步,有人侧目。周也并不在乎。
“我跟你说话就是对你有意思?那我跟食堂大妈说话,是不是得娶她?跟宿管阿姨说话,是不是得对她负责一辈子?”
陈薇妮抓着车把的手,指甲盖都白了。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周也低头,看了看她抓着他车把的手。那只手在抖。他等了两秒,然后抬头,看她。
“松手。”
陈薇妮没动。
周也看着她。
“我让你松手。”
陈薇妮还是没动。她眼眶更红了,眼泪在里头打转,但硬撑着不掉下来。她盯着周也,嘴唇抿成一条线。
周也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不是无奈,是被不喜欢的人纠缠,就像大夏天被迫闻别人的狐臭——你没错,但恶心是真恶心。
“陈薇妮,”他叫她名字,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但也没软多少,“同学一场,我给你留面子。你也给自己留点面子。”
他说完,脚一蹬,车往前一冲。
陈薇妮抓着他车把的手,被带了一下,松开了。她往后踉了一步,站稳。
周也骑出去几米,没回头。
陈薇妮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风把她的红围巾吹起来,穗子打在脸上,她没动。
那条红围巾是她织了一个星期的,起针、收针、每一针都数着日子。她想着有一天围给他看,他会说好看。结果他看是看了,只是目光穿过她,看向更远的、没有她的方向。
旁边有人经过,小声嘀咕什么。她没听见。
她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暗恋是一场只有自己知道的谋杀案——每天在心里杀他一遍,再把他复活,杀他是因为他不爱你,复活是因为你还爱他。最后死的是自己,凶手也是自己,法医鉴定写:死于长期缺氧,缺氧的原因是,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里,都挤着他的名字。
中午十一点四十,火车开出北京西站快两个小时了。
英子躺在中铺,侧着身,脸朝着过道。卧铺车厢的窗帘拉开一半,阳光斜着照进来,落在过道的地板上,一格一格的。
对面下铺坐着个老太太,从布包里掏出个铝饭盒,打开,是饺子。韭菜馅的,味儿冲得整个车厢都在咽口水——有人馋,有人烦。
老太太旁边坐着个年轻女人,应该是她闺女,正低头剥茶叶蛋。蛋壳剥下来,放在铺位中间的小桌上,一张卫生纸垫着。
过道里有人走来走去。一个男的端着泡面过去,红烧牛肉味儿,热气腾腾的。又一个男的端着泡面回来,一股酸菜味儿。
车厢连接处有人抽烟,烟味飘过来,混着泡面味、韭菜味、脚丫子味。
英子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那些味道还是往里钻,她索性不躲了,深吸一口——泡面的咸,韭菜的冲,烟味的呛,混在一起,忽然觉得,这才是人间该有的味儿。
人生这趟车,走的不是轨道,是味道。有人在泡面味里赶路,有人在韭菜馅里回家
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
她摸过来,屏幕亮着。周也发的。
“上车了吗?”
她按着键回:“上了。快两个小时了。”
那边很快回过来:“吃东西没有?”
“没。不饿。”
“包里给你装的面包,吃点。别饿着。”
英子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动了动。她侧过身,从脚边的塑料袋里掏出个面包,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面包有点干了,但她嚼着,一下一下。
手机又震。
“英子,我想你。”
她按着键,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发过去的只有两个字:“我也是。”
那边没再回。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嚼面包。嚼着嚼着,动作慢下来。
手机还攥在手里,她又把脸转向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外面,只有光透进来,黄黄的,暖暖的。
脑子里是那个女人领着孩子来店里的样子。孩子瘦,脸白,戴着口罩,眼睛特别大。那个女人哭着喊,你救救他,救救他,他是你亲弟弟。那男人站在旁边,逼自己认。
她知道他们想干什么。拿孩子当刀子,捅她的心,捅妈妈的心。亲情绑架,她懂。认了这门亲,这辈子就别想甩干净了。今天救孩子,明天借钱,后天托关系。没完没了。
可她看见那孩子的眼睛,就挪不开。
那孩子什么都没做错。病也不是他要得的。来闹也不是他想的。他就那么躺着,等着活,或者等死。
如果是个陌生人,她救。真救。骨髓疼点怕什么?能救一条命,值。
可就是因为是这种关系,才不能救。
救了,就是认了。认了这门亲,认了这段孽。妈妈怎么办?她养了自己十八年,自己回头去认那个扔她的人,那不是拿刀子捅妈妈的心?
她想救,又不敢救。
她恨那个女人。恨她当年扔自己。恨她后来又回来找。恨她拿那个孩子当刀。可她看见那个孩子的眼睛,又恨不动了。
血缘是这个世界上最霸道的病毒——十八年没发作,你以为清除了,可它只潜伏在某个叫“眼睛”的器官里,等着另一个长着同样眼睛的人出现,然后突然激活。你恨那个传染给你的人,却救不了那个同样被传染的。因为病毒不讲道理,只讲相似。
那孩子也是苦命人。
都是苦命人。那个女人当年扔她,是活不下去。那孩子现在要死了,也是命。谁都命不好。
可她这辈子,命好过一次。
就是被扔的那天。
她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被扔了。
被扔进那个冬天的晚上,被扔进那条结冰的土路,被扔进那个女人的怀里。
有些人被命运推落悬崖,却落进了一片云里。那片云软软的,暖暖的,托着她,护着她,让她在坠落中学会了飞。后来才知道,那云的名字叫“妈妈”——不是生她的那个,是捡她的那个。
世上有两种妈妈:一种用子宫生你,一种用命养你。子宫那个只负责把你带到人间,然后人间就是你的;命那个负责把你从人间捡回来,从此她就是你的人间。子宫那个是入口,命那个是归宿。
所以被抛弃这件事,在她这里,从来不是伤口。是另一种形式的被选中——被老天选中,送给对的人。
只是她没想到,那个抛弃她的人,十八年后会跪在她面前,用另一个孩子的命,来讨这份“被选中”的债。
她闭着眼,眼泪从眼角往下淌。烫的,流到耳朵里,痒痒的。她没擦。
枕头湿了一小块。
车厢里很静。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咣当,咣当。对面铺上的人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一声。
她想起那天王强打电话说,孩子找到配型了,正等着做手术。她当时嗯了一声,没多说。
挂完电话,她在宿舍坐了很久。室友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她想,也许是老天保佑吧。
配型成功,那孩子就能活了。
活了好。活了好。
不管那个女人当年做了什么,孩子是无辜的。能活,就活着吧。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床板。木头的,漆成浅黄色,有几道裂缝。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床板上,一小块,黄黄的。
她又闭上眼。
眼泪又下来了。
十八岁这年,她学会三件事:爱不是免费的午餐,恨不是过期的罐头,最难的不是做选择,而是选了之后,要学着和那个“没选的我”做一辈子室友。
火车穿过一片田野。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睁开眼,打开窗帘,看了一眼窗外。冬小麦铺成墨绿色的绒毯,一望无际,风吹过,麦苗伏下去又站起来,像大地在轻轻地呼吸。
她想,活着真好。有妈妈真好。能爱真好。
这次她没忍住,吸了一下鼻子。
对面铺上那个人又翻了个身。
下午两点四十。
幸福面馆里最后一桌客人刚走。桌上剩两个空碗,一双筷子横在碗沿上,汤底还有几根没捞完的面。
张姐坐在靠门的桌子旁,面前一碟瓜子。她翘着二郎腿,脚上那双棉拖鞋是红色的,绒面,脚后跟那块踩得发黑了。
她嗑一颗,咔,壳吐地上。再嗑一颗,咔,又吐地上。地上已经堆了一小撮,灰白色的,混着鞋底带进来的泥点子。
红梅抱着小年,在柜台里走来走去。小年刚睡醒,揉着眼睛,嘴里哼哼唧唧的。他今天穿了件嫩黄色的棉袄,领口有点紧,勒着下巴,肉挤出来一小圈。红梅轻轻拍他,眼睛往张姐那边瞟。
张姐不理她。
常莹在收银台后面坐着,脑袋一点一点,又要睡着了。她今天换了件英子淘汰的灰色卫衣,领口大,露着里面那件秋衣——秋衣是蓝色的,领口磨毛了,还有个黄豆大的小洞,在她锁骨下面,一呼一吸,那小洞一张一合。她脑袋往下一点,下巴磕到胸口,猛地惊醒,抹了把嘴,换了个姿势继续打盹。
大玲在后厨门口站着,手里拿着块抹布。那抹布是蓝色的,湿的,水顺着她手指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她没干活,就那么站着,眼睛在店里扫来扫去。从张姐脸上扫到常莹脸上,从常莹脸上扫到红梅脸上,再从红梅脸上扫到门口。
闷葫芦的心里装着摄像头——不吱声,但每一帧都录着,等着哪天播放。
门口那扇玻璃门关着,玻璃上糊着半透明的磨砂膜,有个人影从外面过,模糊的一团,走过去,没了。
空调还在嗡嗡响。机身后面那根管子从墙角穿出去,通到外面,管口结了一圈白霜。管子下面垫着个搪瓷盆,接化出来的水,盆底已经积了一层,清清亮亮的,能看见盆底那朵掉了漆的红牡丹。
常松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杯水。他走到柜台边,把水放下,看了一眼红梅。
红梅没看他。
他又看了一眼张姐。张姐嗑瓜子,咔。
他又看了一眼常莹。常莹脑袋一点,差点磕到柜台上,又猛地惊醒。
常松清了清嗓子。
“那个——”
没人应。
他又清了清嗓子。
张姐嗑瓜子,咔。
常松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毛衣,袖子有点长,遮住半个手背。他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蹭掉并不存在的灰。
空调出风口的风吹过来,热烘烘的,带着股灰尘味儿。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出风口——塑料格栅上那层灰,像一层薄薄的绒布,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
他想,该擦擦了。又一想,算了,又不是自己家。
中年男人抬头看灰的时候,不是在犹豫擦不擦,是在想:这灰是谁的?这空调是谁的?这家是谁的?我是谁?
昨天老刘来了那一下,店里谁都没再提。不是不想提,是没法提。那种事,搁谁身上都臊得慌。男人那点事,拿到台面上说,脸往哪搁?
张姐不提,是因为老刘是她男人。常莹不提,是因为她嘴再贱,也知道这种事不能拿来当笑话。大玲不提,是因为她从来不掺和这些。
可大家心里更清楚,不提归不提,气没消。
张姐从昨天到今天,没跟常莹说过一句话。常莹跟她说话,她当没听见。常莹端碗过去,她侧身让开,碗都不接。
红梅走过去,在张姐对面坐下。
“张姐。”
张姐嗑瓜子,不理她。
红梅伸手,把她手里的瓜子拿过来。
张姐抬头看她。
红梅把瓜子放回碟子里,看着她眼睛。
“生一天气了,差不多了。”
张姐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她笑了一下,不是真笑,是那种皮笑肉不笑。
“红梅,你这话说的。我生什么气?我有什么资格生气?人家是你大姑姐,亲的。我一个外人,算什么东西?”
未完待续
第383章 我们的生日(再续·上)
红梅没接话。她知道张姐在等她接话,等她说什么“你不是外人”。但她没说。
张姐看她不接话,嘴角往下撇了撇,又抓起一把瓜子,咔,嗑开。
红梅站起来,走回收银台。
她突然觉得自己是盘饺子馅,被张姐和常莹两片皮裹着。上锅蒸是死,下锅煮也是死——饺子熟了,馅就烂了。
常松凑过来,压低声音:“怎么样?”
红梅看他一眼。
“你少说话。”
常松闭嘴了。
门推开了。
风铃叮铃响了一声。
郭师傅走进来。他穿着件深蓝色的牛仔外套,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灰色毛衣。脸方,皮肤黑,头发剪得短,鬓角有几根白的。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瓶酒。
常莹一抬头,瞌睡全醒了。
郭师傅走到柜台边,把酒放下。
“红梅,这两瓶酒给你家常松。昨天我也刚出差回来,带的本地特产。”
红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郭师傅,你太客气了。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郭师傅摆摆手:“小意思。”
他眼睛往收银台那边瞟。常莹坐在那儿,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三道指甲印,正瞪着眼睛看他。
郭师傅笑了:“常莹,你脸上这怎么回事?”
常莹脸一红,手往脸上捂。
那三道血印子是常莹这辈子的墓志铭:上面刻着被抛弃、被嘲笑、嘴还贱,今天又添一笔——被可怜。
“没、没事。”
郭师傅还想说什么,常松从柜台后走出来。
“郭师傅!”他伸手,“好久不见。”
郭师傅握住他手:“回来了?海上辛苦吧?”
“还行还行。”常松把他往里面让,“坐,坐,我让红梅弄两个菜,喝两杯。”
郭师傅摆手:“不喝了不喝了,还得回去送货。”
他嘴上说着,脚却没往外走。眼睛又往收银台那边瞟。
常莹低着头,假装在整理抽屉里的东西。
常松看在眼里,心里有数。
常松拍了拍他肩膀,转身走到收银台边。
“姐,郭师傅那边坐,你过去陪他说说话。”
常莹抬头,瞪着他。
“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常松压低声音,“人家对你有意思,你看不出来?”
常莹脸红了。她往郭师傅那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不去。”
“为什么不去?”
常莹没说话。
常松急了:“姐,你还等什么?姐夫跑了?他要是能回来,早回来了。你守着那张破纸有什么用?”
常莹抬头看他,眼眶红了。
“我没守他。我是怕——万一他哪天回来了,我这算什么事?婚没离,证还在,我跟别人处,那不是——”
有些女人一辈子都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男人。等的不是他,是那个万一。万一他回来了,万一他后悔了,万一日子还能回到从前——可这世上最骗人的两个字,就是万一。
常松打断她:“那不是个屁。他跑了这么多年,跟死了没区别。你管他干什么?”
常莹低下头,不说话。
常松叹了口气。
“姐,你去不去?”
常莹咬了咬嘴唇,站起来。
“去就去。说两句话怕什么?”
她走到靠窗那桌,在郭师傅对面坐下。郭师傅给她倒了杯茶,她接了,低着头喝。
张姐嗑着瓜子,眼睛往那边瞟。
她看着常莹坐在郭师傅对面,低着头,脸红红的,两只手捧着茶杯,不知道说什么好。郭师傅倒是一脸笑,嘴咧着,露出一口整齐的牙。
张姐嘴角一撇,瓜子壳往地上一吐。
“哟——”她声音拉得又尖又长,像根针,往那边扎过去,“这是要成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常大小姐也有人要了?”
红梅抱着小年,手紧了一下。
常松皱了皱眉,没说话。
张姐把手里那颗瓜子嗑开,咔,舌头一卷,仁进去了,壳吐出来。她眼睛还盯着那边,嘴角扯着笑,那笑没到眼睛里。
“我算算啊,”她掰着手指头,“这男人跑了有二十年了吧?老大生下来那年跑的?还是老二?不对不对,是老三,老三生下来还没断奶,那男人就跟着野女人跑了。没有二十年,也有十来年。”
她伸出两根手指头,在空中晃了晃。
“二十年没男人,那是啥日子?夜里那张床,从这头滚到那头,从床头滚到床尾,滚来滚去都是自己。想那点事儿的时候,咋整?抱着枕头啃?还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常莹背对着她,肩膀僵了。
她不知道张姐是怎么知道这些的。那些夜里的事,那些不敢对人说的事,张姐怎么全知道?
二十年没男人的女人,身体里住着个不上班的妓女——每天打扫房间,擦窗户,就是不接客。等真有人敲门了,她连工作服都找不着在哪儿。
郭师傅脸上的笑也僵了,他看了常莹一眼,又看了张姐一眼,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张姐抓起一把瓜子,咔,又嗑一颗。
“也难怪,”她慢悠悠地说,“憋了二十年,那是啥概念?比判无期徒刑的都惨!无期还能放放风呢,她这是连放风的地儿都没有。这会儿有个大活人送上门,那还不跟饿狼见了肉似的?管他是送货的司机,还是扫厕所的大爷,先叼嘴里再说。叼不住,跑了咋整?再憋二十年?那不得憋出癌来?”
常松站起来。
“张姐——”
张姐抬头看他,眼皮一翻。
“咋了?我说错了?你姐不是二十年没男人?不是夜里想那点事儿想得抓心挠肝?不是见了男人两眼放绿光?我说她找个伴儿,还错了?二十年!我跟我家老刘,三天不弄都憋得慌,二十年,那得积攒多少?水库开闸放水都没这么猛!”
常松张了张嘴,那句‘你闭嘴’冲到喉咙口,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像咽下去的痰,卡在嗓子眼,吞不是,吐不是。他往后退了一步,从当事人变成观众,从观众变成空气,从空气变成不存在。
他知道张姐这是在撒气,因为昨天常莹把老刘的事嚷嚷出去了。可他知道归知道,这话他没法接。接了就站队,站了队就又得成罪人。
中年男人的哲学,是墙头草成精——哪边风大往哪倒,倒完了还得装自己本来就想躺。
红梅抱着小年,往后退了一步。她站在柜台边,小年在怀里扭来扭去,伸着手要抓柜台上的东西。她把他往怀里搂了搂,手轻轻拍着他的背,眼睛看着地上。
她心里清楚,张姐这是憋着火。那火不撒出来,这事没完。可她也清楚,张姐这话说得太难听了。她想拦,可怎么拦?拦了张姐,张姐火更大。不拦,常莹那边受不了。
她只能站着,抱着孩子,看着地上。
——鸵鸟遇到危险把头埋进沙子,她比鸵鸟高级,她把眼睛埋进地面,耳朵埋进孩子的哭声,整张脸埋进“与我无关”四个字里。
大玲站在后厨门口,她心里那朵小花又开了。
张姐这话说得是难听,可关她什么事?又不是骂她。她就是个看热闹的。
大玲的快乐是路边的野草,不用浇水不用施肥,别人吵一架它就长一茬,别人打起来它就开花。她站在后厨门口,看着前面刀光剑影,心里那个园子,姹紫嫣红。
张姐又嗑了一颗瓜子,咔。
“常莹,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她提高了声音,让那边听得更清楚,“二十年,你知道二十年是啥概念不?我家那台缝纫机,用了二十年早蹬不动了。我家那口锅,用了二十年底都漏了。你那个,二十年没用过,还能用不?别回头真找着人了,发现早生锈了,白忙活一场。”
有些话是鹤顶红,沾一口毙命;有些话是含笑半步癫,笑着笑着,就疯了。张姐的嘴,两者都是。
常莹猛地站起来。
她站起来那一下,比死刑犯听到“立即执行”还干脆——横竖都是死,站着死总比跪着死体面。
她转过身,盯着张姐,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郭师傅也站起来,拉着她胳膊。
“常莹,别——”
常莹甩开他手。
“张春兰!你——”
张姐把瓜子往碟子里一扔,站起来,双手叉腰。
她往那一站,是舜耕小街的固定地标——比路牌好认,比红绿灯显眼,方圆五百米的人都认识这副架势,要开骂了:
“我什么我?我说错了?你男人跟野女人跑了二十年,我替你说了?我说你二十年没男人,不是真的?我说你想那点事儿想得睡不着,不是真的?你见了郭师傅两眼放光,不是真的?我刚才哪句话说错了,你指出来!你儿子都十好几了,你这小二十年没开张,我说两句怎么了?我这当姐的,替你急啊!”
未完待续
第384章 我们的生日(再续·中)
常莹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从鼻子里挤出来的。
“你家老刘怎么今天没来?我看是不敢来了吧。”
张姐手里的瓜子停在嘴边。
“你说什么?”
常莹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
“我说什么你不知道?”
张姐把瓜子往碟子里一扔,站起来。
“常莹,你什么意思?”
常莹也站起来。她比张姐矮半个头。
“我什么意思?”她指着自己的脸,“你看看我这脸,三道印子。谁挠的?你挠的。你男人昨天突然来了,我说什么了吗?我一个字都没说。我给他留面子。”
张姐往前走了一步。
“你给我男人留面子?常莹,你嘴贱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说那些话,你当我不知道?”
“我说什么了?”常莹声音高了,“我就跟大玲说了一句,你男人去医院了。我哪知道是去查那个?我哪知道他那玩意儿不行?”
张姐脸涨红了。
“常莹!”
“我怎么了?”常莹不退,“我说错了吗?你们瞒着老刘,不让他知道。可他迟早得知道。这种事,瞒得住吗?”
张姐指着常莹。
“你再给我说一句?”
“我就说!”常莹往前一步,“他那玩意儿不行,是他自己不行,又不是我说的!他不行,你急什么?你急也没用,他就是不行!”
戳男人命根子,是女人吵架的核武器——一发下去,寸草不生。
张姐冲上去。
“够了!”
红梅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两个人都停住了。
红梅看着她们,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小年在怀里动了动,她轻轻拍了两下,又睡着了。
“你们要吵,出去吵。这店就巴掌大一点,天天吵,吵什么?有什么好吵的?”
张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红梅没给她机会。
她眼睛定在张姐脸上,看着张姐。
张姐和她对视。红梅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几秒钟。后厨的水滴声,滴答。门外有人骑车过去,车铃叮铃响了一下。
张姐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她抓起瓜子,嗑了一颗,咔。又嗑一颗,咔。眼睛看着别处,不说话了。
红梅这才开口。
“张姐,你跟我出来一下。”
她把小年递给常松。常松接过去,小年扭了一下,又睡了。
红梅走出柜台,推开店门。门上的风铃叮铃响了一声。冷风灌进来,张姐打了个哆嗦。她把瓜子往碟子里一扔,站起来,跟出去。
门关上了。
常莹站在收银台前面,脸还红着,眼泪还挂着。她看着那扇门,眼睛里的火还没灭。
大玲从后厨门口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常松抱着小年,站在柜台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门外。风有点大。街上人不多,对面修车铺的老板蹲在门口抽烟,烟头一明一暗。
红梅站在门边,靠着墙。张姐站在她对面,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脖子。
红梅看着她。
“张姐,我知道你心里委屈。”
张姐没说话。她看着地面,脚底下有一块砖松了,她用脚踩了踩,一下一下。
红梅继续说:“常莹那人嘴贱,我知道。她说那些话,搁谁谁不气?你挠她,我理解。我要是在你那个位置,我也挠。”
张姐抬起头,看她。
“那你什么意思?”
红梅看着她,没接她的话。
“张姐,我们这店开这几年,店里大事小事,哪样不是你撑着?我生孩子那阵子,你天天来。我坐月子,你天天送饭。我累得不行了,你让我回家睡觉。这些我都记着。”
张姐没说话。她眼睛有点红,但忍着。
红梅看着她。
“张姐,你是什么人,我知道。你嘴厉害,心好。这店没你,撑不起来。常莹不行,大玲也不行。就你行。”
张姐嘴唇动了动。
“红梅……”
红梅没让她说完。
“常莹那个人,你也知道。没见过世面。她说话不过脑子,得罪人也不知道。你跟一个这样的人计较,你掉价不掉价?”
张姐听着,没吭声。
红梅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
“张姐,我跟你说句心里话。”
张姐看着她。
红梅说:“过完年,我想开分店。”
张姐愣了一下。
“分店?”
红梅点头。
“这店太小了,挤不下这么多人。天天吵,吵得我心烦。我想再开一个店,那边缺个能撑起来的人。”
她看着张姐,眼睛里有东西。
“张姐,你说,那个人是谁?”
分店是一张画在纸上的饼,能不能烙熟另说。但光是这张纸,就足够堵住一个人的嘴,也足够收买一个人的心。红梅懂这个道理:有时候,未来比现在更好使。
张姐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她低下头,用脚又踩了踩那块松了的砖。
红梅没再说话。她站在那儿,等着。
两个女人站在街边,像两个国家的元首会晤——一个手里握着核武器(分店),一个嘴里咬着谈判底线(我不服但我不说)。
风把街对面的烟吹过来,呛呛的。修车铺的老板掐了烟头,站起来,拍拍屁股,进屋了。
张姐抬起头。
“我知道了。”
红梅看着她。
“知道什么?”
张姐没回答。她看着红梅,嘴角动了动,想笑,没笑出来。
女人说“我知道了”,往往不是真知道,而是像在床上喊“到了”——给个台阶,让大家都好下台。张姐这声“知道了”,是给红梅的台阶,也是给自己的交代。
张姐又低下头,踩了踩那块松了的砖。踩了两下。
她又笑了一声。不是冷笑,是那种——说不上来的笑。
“红梅,我跟你讲。”
红梅看着她。
张姐抬起头,脸上那点笑还在,但眼睛里有别的东西。
“我这个人,就是看你可怜,我才帮你的。你不要以为我离不开这个店。”
红梅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对。”
张姐看着她。
“对什么对?”
红梅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
“对对对,是是是。我知道,你是看我可怜。行了吧?”
张姐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她别过脸去,哼了一声。
“你知道就好。”
成年人的和解,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一个嘴硬,一个装傻,两个人对着空气演一场戏,演着演着,就真的过去了。
红梅看着她侧脸。张姐五十了,脸上有皱纹,眼角有斑,头发里藏着白。可这会儿侧着脸,嘴角抿着,眼珠子往这边瞟又收回去——那样子,跟个小姑娘似的。
红梅心里软了一下。
她伸手,在张姐胳膊上拍了拍。
“行了,进去吧。外面冷。”
张姐没动。
红梅等了两秒,自己转身往门口走。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张姐的声音。
“红梅。”
红梅回头。
张姐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脖子。风把她头发吹乱了,几缕粘在脸上。
“那个分店的事,”张姐说,“你说的,我记住了。”
红梅看着她。
张姐又低下头,用脚踩了踩那块砖。
“进去吧。”红梅说。
她推开门,风铃叮铃响了一声。
店里。常莹还站在那。看见红梅进来,她眼睛一亮。
“红梅,你跟她说什么了?”
红梅没理她。她走到柜台边,从常松手里接过小年。小年还在睡,小嘴嘟着。
常莹跟过来。
“红梅,我跟你讲,今天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她挠我三下,我记着。她男人不行,我说两句怎么了?又不是我让他不行的——”
记仇的人心里有个账本——别人的错记了三页纸,自己的错写了三个字:都怪他。
“你闭嘴。”
红梅头也没抬。她低头看着小年,小年睡得很香。
常莹张了张嘴。
“红梅,你——”
“我说你闭嘴。”
红梅抬起头,看着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常莹和她对视了几秒。她想说什么,可红梅那个眼神,让她把话咽回去了。
当着外人被自家人训,脸成了微波炉里转过的保鲜膜——皱成一团,还烫手。
她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
常松在旁边看着,心里那个疙瘩,一下子紧了。
红梅刚才那句话,声音不大,可那语气,那眼神,分明是把他姐当外人训。他姐再不对,是他亲姐。当着这么多人面,让她下不来台——
他看了红梅一眼。红梅没看他,低着头拍小年。
他又看了常莹一眼。常莹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男人在女人吵架时,是一根插在墙缝里的筷子——拔不出来,也派不上用场。
这时,门推开了。张姐走进来。
张姐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了。她走到桌边坐下,抓起瓜子,嗑了一颗,咔。吐壳。又嗑一颗,咔。
常莹盯着她。张姐没看她,专心嗑瓜子。
泼妇骂街,奥运会正式项目——张姐从预赛一路杀进决赛,金牌银牌都是她,别人只能争铜牌。
常莹还站在那儿,眼泪掉下来了。
郭师傅拉着她胳膊。
“常莹,坐下,坐下说。”
常莹被他拉着坐下,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张姐在旁边看着,心里骂:骚货,装什么纯情?
张姐看常莹哭,像男人快进看A片——前戏太长,正戏太少,翻来覆去就那两招。还不如嗑瓜子有意思。
她嗑了一颗瓜子,咔,心里继续骂:四十多的人了,还抖?人家老郭看上你,是你祖上烧高香了……
常松看着他,心里想:这人要是真能娶我姐,就好了。姐嫁出去,就不用天天来店里了。红梅也不用烦了。张姐也不用跟她吵了。一家人都清净。
他想着,又看了常莹一眼。
常莹还低着头,手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
常松心里叹了口气。姐,你争点气。这人条件不错,错过了,就没了。
红梅抱着小年,站回柜台里,看着这边。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心里什么都明白。
常松那点心思,她一眼就看穿了。
她想:行。你要是能把你姐嫁出去,我谢谢你。天天在这闹,我受够了。嫁出去了,过年过节来一趟,走个亲戚,大家都高兴。天天搁这杵着,谁都难受。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年。小年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
她又抬起头,看着常莹。
红梅忽然有点可怜她。
四十多的人了,离过婚,带三个儿子。有人要,就不错了。可她偏偏还端着,还装着。
女人到了这个份上,还端着那点不值钱的面子,有什么用?面子能当饭吃?面子能养老?面子能让她后半辈子有依靠?
大玲还站在后厨门口,靠着门框。
店里安静下来了。张姐坐回桌边嗑瓜子,咔嚓,吐壳,咔嚓,又吐壳。常莹在窗边椅子上喘气,头发乱糟糟的。红梅抱着小年站在柜台里。
常松走到红梅旁边,伸手想摸小年的脸。小年扭了一下,躲开了。常松的手悬在那儿,顿了一秒,收回来。
红梅没看他。她低着头,轻轻拍着小年的背。
常松又伸手,这回摸到了。他用指腹蹭了蹭小年的脸蛋,软软的。小年嘴里咿咿呀呀,小手抓着红梅的毛衣领子往嘴里塞。
“叫爸爸。”常松说。
小年不理他。
红梅把小年的手拿开,看了常松一眼。
“站着干嘛?小年饿了,去冲杯奶。”
常松愣了一下,点头。
“好。我去。”
他转身往后厨走。
大玲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走过来,常松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没什么表情,推门进去了。
大玲没动。她靠着门框,眼睛还盯着柜台那边。
红梅抱着小年站在那儿。她穿着件洗得有些旧的白色毛衣。头发随便扎着,几缕碎发贴在脸上。眼睛下面两片乌青,可那张脸还是好看的。小年窝在她怀里,肉乎乎的一团。
大玲低头看自己。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秋衣,外面套着白色工作服。工作服领口敞着,秋衣薄,贴在身上。她低头时能看见自己胸口鼓起来的那块,把秋衣撑得满满的。
三十八了。生了两个孩子,身材没走样。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也没多长。
比红梅差在哪儿?
红梅是云南人,说话口音怪怪的。她是本地人,小沟村土生土长。红梅念过几年书?她不知道,但肯定不会多。她念到初中毕业,在村里算有文化的。红梅长得是不错,但她也不丑。见过她的人都夸,这媳妇长得周正。
可红梅有男人疼。有儿子。有店。有家。
她有什么?
男人死了这么多年。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在别人店里打工,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钱。看张姐脸色,看常莹脸色,看红梅脸色。谁脸色都要看。
女人比女人,比的是命,不是脸。命好的站在柜台里当老板娘,命不好的站在后厨里看人脸色。一样的胸,一样的腰,命运一拨,就分出了老板娘和洗碗工。
她转过身,推门进了后厨。
常松站在灶台边,等着水开。他背对着门,手里拿着奶瓶。
大玲走进去,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后厨里只有壶的水声,咕嘟咕嘟。
水开了。常松拿起暖水瓶,往奶瓶里倒水。热水冲进奶瓶,热气腾起来。
大玲伸手,把奶瓶从他手里拿过来。
“我来吧。”
常松没争,往旁边让了让。
大玲把奶瓶里的热水倒掉一点,又兑了点凉白开。她用手指试了试温度。
常松站在旁边,看着她。她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手指在水里试温度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
大玲试好水温,拿起奶粉罐。
常松伸手,把奶粉罐接过去。
“我来。”
大玲看他一眼,没说话,松开手。
常松打开奶粉罐,舀了三勺进去。他舀奶粉的时候,大玲站在旁边,伸手帮他扶着奶瓶。
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
常松没动。大玲也没动。
就那么停了一秒。
常松把奶粉罐放下,盖上盖子。大玲拿起奶瓶,开始摇。她摇得用力,身体跟着晃。浅蓝色秋衣下面,那一块也跟着晃。
常松站在旁边,看着她。他本来没想看,可眼睛移不开。那一块随着她摇奶瓶的动作,一下一下晃。秋衣薄,能看出形状来。
男人那点心思,是从胃里往上爬的蛇——先缠住肠子,再咬住喉咙,最后从眼睛里探出头来。
他喉咙动了一下。
大玲摇完,把奶瓶递给他。
“行了。”
常松伸手接。奶瓶递到他手里,两个人的手又碰在一起。她的手热,摇完奶瓶有点出汗。他的手凉,从外面进来。
他接过奶瓶,没动。大玲的手还搭在奶瓶上,也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奶瓶在两个人手里。
常松看着她。她低头,看着两人握着奶瓶的手。
过了几秒,大玲抬起头,看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眼睛里有自己的影子。
常松移开目光,往下滑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从眼睛滑到脖子,从脖子滑到胸口。
男人的眼睛是自带滑梯的——你不让它滑,它自己找坡度。
浅蓝色秋衣下面,那一块鼓鼓的。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小腹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这样不对。红梅在外面等着。可管不住。
他赶紧移开目光,看着别处。
男人看女人,有时候不是看人,是看一个缺口。他在自己的婚姻里缺了什么,就在别的女人身上找什么。红梅太硬了,太能扛了,他就想找一个软的、需要人疼的。哪怕只是看看,也像给干渴的舌头,递上一口水。
大玲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她转过身,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哗啦哗啦响。
常松端着奶瓶,站在那儿。他看着她的背影。工作服敞着,从后面能看见她腰的曲线。浅蓝色秋衣塞在裤子里,勒出一道痕。他侧了侧身,用身体的角度掩饰身体的反应。
大玲洗完手,关掉水龙头。她用围裙擦了擦手,转过身。
常松已经调整好站姿。他端着奶瓶,脸上看不出什么。
大玲看着他。
“还有事?”
常松愣了一下。他本来想走的。可脚没动。
他看着大玲。她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眼睛里有别的东西,他说不清。
他想起她来也有一年了,她在店里闷头干活,话不多,从来不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张姐骂人,她不吭声。常莹挑事,她不吭声。红梅使唤她,她也不吭声。就闷着头干,干完就回家。
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不容易。
“大玲。”他开口。
男人的同情是通往欲望的VIp通道——他以为自己是在可怜她,其实是在给下半身找理由。
未完待续
第385章 我们的生日(再续·下)
大玲看着他。
常松问:“小军快放假了吧?啥时候回来?”
大玲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常松会关心这个。
“快了。”她说,“过几天就回了。”
常松点点头。
“孩子在外面上学,当妈的惦记。”
大玲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地面。
常松看着她低下去的头,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刚才那种动,是另一种。
“大玲。”他又叫她。
大玲抬起头,看他。
常松张了张嘴。那句话在舌尖上滚了三滚,咽下去又冒上来,最后还是卡在牙缝里。
“之前老夏那个事,”他终于说出来,“是我和红梅好心办了坏事。我们也不知道他那人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大玲看着他,看了几秒。她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又像在看一个认识了好多年的人。
然后她笑了。不是刚才那种嘴角扯一下,是真笑,眼睛弯起来一点。
“没事。”她说,“没成就是没成,没缘分。跟你们没关系。”
常松松了口气。
“那就好。”
大玲看着他。
“常松。”
“嗯?”
“你是个好人。”
好人卡是女人颁发的最体面绿卡——可以长住心里,不能登陆身体。
常松愣了一下。
大玲没再说话。她转过身,拿起抹布,开始擦灶台。
常松端着奶瓶,站在那儿。他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奶瓶是圣旨,儿子是皇帝,常松这个太监总管当得心甘情愿——只是偶尔瞥见宫女,太监也有梦回前朝的时候。
门推开了。
常莹站在门口。
她手里拿着个空碗,站在那儿,眼睛在两个人脸上扫了一遍。
常松端着奶瓶,站在灶台边。大玲站在水池边,低着头擦灶台。
常莹走进来,把碗放在水池里。她走到灶台边,拿起暖水瓶,给自己倒了杯水。倒水的时候,眼睛往大玲那边瞟了一眼。大玲没抬头,继续擦灶台。
常莹端着杯子,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
“小松。”她背对着他说。
常松抬头看她。
常莹没回头。
“奶冲好了就出去。你儿子等着喝。”
常松端着奶瓶站在那儿,被常莹那几句话噎得脸通红。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可解释什么?他确实看见了,也确实起了反应。
男人脸红,一半是心虚,一半是火气。虚的是不该看的看了,火的是被人看穿了不该看的。
他想起去年搬家那天晚上,楼道黑,大玲非要塞给他一罐罐头,脚下一滑整个人撞他怀里,胸脯贴在他胳膊上软得他三天没睡踏实。他搓了搓后脖颈,推门出去了。
常莹盯着大玲的后背,眼睛眯起来。
这大胸妇女,该不会想勾引我弟吧?
这念头一出来,她心里那点火蹭就上来了。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男人跑了,一个人拉扯三个儿子。好不容易有个黑炭头看上她,条件不错,人也实在。可她没有离婚证,结不了婚。只能干看着。
大玲呢?男人死了,想找谁找谁。老夏那事,红梅好心给她介绍,结果老夏是个什么东西,睡完就扔?不对,睡没睡不知道,反正没成。后来老夏那些事传出来,说他在外面有女人,说他手脚不干净。大玲没跟他成,算她运气好。
可万一她心里记恨呢?
万一她觉得是红梅给她介绍的,害她丢人呢?
万一她想报复红梅呢?
怎么报复?勾引她男人啊!
常莹越想越觉得对。这女人天天在店里干活,闷声不吭的,谁知道心里憋着什么坏?常松刚回来,她就往跟前凑。刚才两个人站那么近,脸都红了。干什么呢?
嫉妒是几何题——她嫌自己胸太平,就看别人的胸都是勾股定理,算来算去都是狐狸精。
常莹把杯子放在灶台上。
“大玲。”
大玲停下擦灶台的手,转过身,看她。
常莹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大玲比她高半个头。常莹得仰着脸看她。一仰脸,正好看见她胸口那两大块。秋衣薄,贴着肉,鼓得满满的。随着她呼吸,一起一伏。
常莹心里骂了一句。长这么大两块,勾引谁呢?
那两团软肉,在常莹眼里不再是肉,是两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炸不炸得死人另说,但一定能把她弟家的窗玻璃炸得片甲不留。
“大玲,”常莹开口,“我有句话跟你说。”
大玲看着她,没说话。
常莹往前站了一步。离她更近了。
“你在这店里干活,有些规矩,得懂。”
大玲还是没说话。
常莹盯着她眼睛。
“我弟,常松,是有老婆孩子的人。红梅对他不薄,冒死给他生了儿子。你明白吧?”
大玲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那么看着她。
常莹等了几秒,没等到她说话。她心里更来气了。
“我跟你讲话呢,你听见没有?”
泼妇的规矩像马路上的隔离带——永远只拦别人的车,自己的违章一个也拦不住。
大玲开口了。声音很平。
“听见了。”
常莹被她这态度噎了一下。她本来准备好了一肚子话,等着大玲接茬。结果人家就三个字,把她堵在那儿了。
常莹梗着脖子,盯着她。
“听见了就好。我跟你讲,你好好干你的活,知道吗?没事少跟男老板讲话。他让你冲奶,你冲完奶就行了,站那么近干什么?擦什么擦?灶台那么干净,擦什么擦?”
大玲看着她。脸上还是什么表情也没有。
常莹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她咳嗽了一声,把声音放软了点。
“我不是说你有什么。我是为你好。你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不容易。万一传出什么闲话,你脸上也不好看。对不对?”
大玲点了点头。
“对。”
又是一个字。
常莹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了。她本来准备了一箩筐的话,从“你找不到男人别打我弟弟主意”到“你被老夏睡完不要了心里不平衡”,结果大玲一个“对”字,把她那箩筐全砸回她嗓子眼里——堵得她差点背过气去。
三个字堵回去一万句——这叫语言上的核弹,杀伤力大,污染还小。
她站在那儿,憋得脸都红了。
大玲看着她。
“还有事吗?”
常莹张了张嘴。
“没、没了。”
大玲转过身,继续擦灶台。
她背对着常莹,她是兵马俑里最孤独的那个——站了两千年,听了一万句闲话,始终没动过一下。
她只是一下一下擦着灶台。其实那也不是灶台,是她自己一塌糊涂的人生。擦不干净,但得擦。因为停下来,就会忍不住去想——凭什么她命这么苦,凭什么别人可以指着鼻子骂她?
常莹站在她身后,盯着她的后背。那两块肉,随着她擦灶台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那两团肉一颤一颤的,仿佛在说:你来打我呀,你来打我呀。常莹气得肝疼,可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打不得,打了就输了。
可那两团肉实在晃得常莹眼睛疼,她心里又骂:哼!长这么大两坨,走路不累吗?转念一想——也对,累的是别人,又不是她自己。
常莹咬了咬牙,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脚却像被什么钉住了。
“大玲。”
大玲没回头。
常莹说:“我刚才说的话,你记着。”
大玲还是没回头。她继续擦灶台,一下一下。
常莹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她推开门,出去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
大玲停下擦灶台的手。她站在那儿,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抹布。
过了几秒,她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说不清的表情。
然后她继续擦灶台。一下一下。
常莹从后厨出来。她刚才扒在后厨门口,把弟弟和大玲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她走到柜台边,看见常松正把奶瓶递给红梅。红梅接过去,喂小年喝奶。常松站在旁边,伸手摸小年的脸。
常莹走过去,一把抓住常松的胳膊,把他拉到后面卫生间。
“姐,干嘛?”
常莹压低声音,盯着他眼睛。
“小松,我问你,刚才在后厨,你跟大玲干什么了?”
常松愣了一下。
“没干什么。她帮我冲奶。”
常莹盯着他,看了几秒。
“没干什么?没干什么你脸红什么?”
常松脸又红了。
“姐你说什么呢?我脸红什么?里面热。”
常莹哼了一声。
“热?外面零下几度,后厨能有多热?”
常松不说话了。
他此刻感觉自己就是紫禁城里最忙的那个太监——白天伺候皇上(小年),晚上伺候皇后(红梅),偶尔路过御花园瞥见宫女,还要被老嬷嬷(常莹)揪着耳朵骂一炷香。
常莹凑近他,声音压得更低。
“小松,我告诉你,那个大玲,你离她远点。她那种女人,心眼多着呢。”
常松皱眉。
“姐,你说什么呢?大玲在店里干了两年了,一直本本分分的。”
常莹瞪他。
“本分?本分她往你跟前凑?本分她站那么近?本分她脸红什么?”
常莹盯着他,脸绷得紧。
“你刚才在后厨,到底跟大玲说了什么?”
常松愣了一下:“没说什么。就之前给她介绍老夏那事,我说了几句,让她别往心里去。”
“就这些?”
“就这些。”
常莹往前一步,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咬得重。
“小松,我告诉你,你别作死。虽然我不喜欢你这个云南老婆,但她给你生了儿子。这么大年纪,冒死给你生的。你要敢作怪,我第一个不认你。”
未完待续
第386章 我们的生日
常松心里烦,不想听她说这些。
“姐你说什么呢?我作什么怪了?”
常莹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心里清楚。”
常松急了:“我清楚什么?我什么都没干!”
常莹松开他手,往后退了一步。
“没干最好。”她说,“我告诉你,我最恨出轨的男人。你姐夫被野女人拐跑了,你要是也干这种事,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弟弟。”
常松张着嘴,说不出话。
他站在风里,忽然觉得自己像被城管追着跑的小贩——摊子还没支起来,罪名已经扣上了。他想喊冤,可没人听;他想解释,可话到嘴边,自己都觉得像狡辩。
常莹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看他。
“还有,”她说,“那个郭师傅,你让他死了心。我没离婚证,跟谁结?”
常松愣了一下,赶紧说:“姐,郭师傅人真不错。你考虑考虑。”
中年人的相亲像两辆旧车并道——都带着一身伤,谁也别嫌弃谁,能开就行。可常莹这辆车,连驾照都被那个跑掉的男人扣着,想并道都没资格。
“考虑什么?”常莹声音高了,“我拿什么考虑?那个死男人跑掉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想离都没法离!你让我怎么跟别人结?非法同居?让人戳脊梁骨?”
常松不说话了。
常莹转身,走了。
常松站在卫生间门口,风吹过来,他缩了缩脖子。站了几秒,推门进去了。
他想不出怎么跟姐沟通,也懒得想了。中年男人的烦就是这样——像泡在温水里的青蛙,等发现水温烫了,皮已经红了,想跳,腿软了。
下午三点半。淮南火车站。出站口。
王强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礼品袋。他今天穿了件新买的黑色短款羽绒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那件白色卫衣。卫衣胸前印着一个巨大的霸王龙,龇着牙,张着爪子,看着挺凶,穿在他身上,愣是显得有点憨。
裤子是深蓝色的牛仔裤,裤腿有点长,堆在脚踝那儿。鞋子是白色的空军一号,鞋带系得松松垮垮,鞋底干干净净,一看就是新买的。背上是黑色双肩包,也是新的,耐克的标,银色的,亮闪闪的。
他胖。羽绒服裹在身上,圆滚滚的。脸也圆,被风吹得有点红,鼻尖上挂着汗珠。他站在出站口,喘了口气,四下张望。
礼品袋里装着他从合肥带回来的东西——糖葫芦,用糯米纸包着,上头沾着白芝麻,在冬天的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草莓味的酸奶,两瓶,瓶身贴着粉色的标签。巧克力,德芙的,盒装的,红色的包装纸。还有一袋糖炒栗子,还温热着,隔着袋子能闻到香味。还有一包牛肉干,一包辣条,一袋薯片,都是雪儿爱吃的。
书包里还有给妞妞买的——周杰伦的新专辑《范特西》,磁带版的,封面是周杰伦穿着红色帽衫,露出半张脸。还有一本《幻城》,郭敬明的,书店老板说现在初中女生都爱看这个。还有一条围巾,奶白色的,软软的,他在合肥百货大楼挑了半天。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嘴角咧到耳朵根,笑得像个揣着满分试卷等表扬的小学生。
雪儿肯定高兴。
他脑子里已经自动播放雪儿的模样了:丸子头毛茸茸的,她踮脚吻过来,舌头软软地探进来,缠着他,绕着他,像小时候偷吃的那颗太妃糖,化在嘴里,甜得他整个人都酥了。
不行,不能提前告诉她。得惊喜。
他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他按亮屏幕,想给雪儿发个信息,问她下课没有。想了想,又塞回口袋。
惊喜。必须得是惊喜。
他拎着袋子,往出租车停靠点走。
一辆绿色的出租车停在那儿,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他走过来,司机把烟头扔了,踩灭。
“小伙子,去哪儿?”
王强走到跟前,拉开后车门,把袋子放进去,然后自己坐进去。
“师傅,去淮师。淮南师范学院。
司机回头看了他一眼。
“淮师?找女朋友?”
王强咧开嘴笑了。
“是。我去看我女朋友。”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羞涩,还有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理直气壮的甜蜜。他不知道的是,有些“女朋友”,只属于“去找”的路上。
司机笑了,发动车子。
“得嘞。”
司机又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又瞄了一眼他手里鼓鼓囊囊的礼品袋,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拖得老长。
“小伙子,追女孩子,光带吃的没用。”
王强一愣:“那带什么?”
司机一本正经:“带脸皮。脸皮厚,追得着;脸皮薄,吃不着。当年我追我老婆,天天堵她厂门口,堵了三个月,她终于同意了——不是被我打动了,是被我烦死了。”
王强:“……”
出租车驶出火车站广场,汇入车流。王强靠着椅背,看着窗外。淮南的街道他熟悉,从小长大的地方。路两边的店铺挂着红灯笼,快过年了,有点年味了。卖年画的,卖对联的,卖烟花爆竹的,都摆出来了。
他脑子里全是雪儿。
想着她看见他时,会是什么表情。想着她接过糖葫芦时,会说什么。想着她会不会也给他一个拥抱,像电视里演的那样。
想到这儿,他自己先脸红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车子穿过一个红绿灯,拐进一条窄街。两边是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
王强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三点四十。
雪儿这个点儿,应该下课了吧?不对,今天她们,没课。那她在哪儿?在宿舍?在图书馆?还是在外面?
他想着,又想把手机掏出来发个信息。手伸进口袋,又停住了。
不行。惊喜。得惊喜。
他忍住了。
车子继续开。路过一家卖土豆片的摊子,门口排着队,都是学生。他眼睛一亮。
雪儿爱吃土豆片。以前聊天的时候说过,学校门口有家土豆片,特别好吃。
他赶紧拍拍前座。
“师傅,师傅,停一下,就在这儿停。”
司机靠边停下。王强付了钱,拎着袋子下车。
他站在路边,看了看那个摊子。就在淮师小西门旁边,门口支着几张小桌,坐满了学生。有人端着盘子,有人低头吃,有人说说笑笑。
土豆片的香味飘过来,混着辣椒油的味,还有孜然的味。
他走过去,排队。
心里美滋滋的。一会儿拎着土豆片,拎着糖葫芦,拎着酸奶,突然出现在雪儿面前。她肯定高兴死了。
排到他了。
“老板,来一份土豆片,少放辣椒,多放甜酱。”
“好嘞。”
老板是个中年女人,手脚麻利。土豆片切得薄,往滚油里一扔,滋滋响,几秒钟就捞出来,金黄色的,冒着热气。然后加辣椒油,加甜酱,加蒜泥,加香菜,颠两下,装进纸碗里,套上塑料袋。
王强接过来,付了钱。
他端着土豆片,转过身,准备往学校里头走。
然后,他像被点了穴,整个人定在那里。
小西门旁边那家土豆片摊子门口,坐着四个学生。三女一男。
其中一个是雪儿。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帽子边上有一圈白色的毛,软软的。里面是粉色的卫衣,帽子拉出来,搭在羽绒服外面。头发扎成马尾,刘海有点长了,遮住半边眉毛。耳朵上挂着白色的耳机线,垂到胸口。
她坐在那儿,手里端着纸碗,正在吃土豆片。
旁边坐着一个男生。
那个男生穿了件浅灰色的棉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黑色卫衣。头发有点长,刘海遮住半边眼睛。长得挺好看,眉清目秀的,笑起来牙齿很白。
他坐在雪儿旁边,手里也端着土豆片。他自己没吃,递到雪儿面前。
“尝尝我这个,我让老板多放了甜酱。”
雪儿侧过头,就着他的筷子,咬了一口。
男生看着她,笑了。
另一个女生在旁边起哄:“哟,你俩这是干嘛呢?秀恩爱呢?”
雪儿脸红了,轻轻推了那个女生一下。
“别瞎说。”
那个男生没说话,还是笑着,眼睛一直看着雪儿。
雪儿正咬住那块土豆片,一抬头。
隔着几张桌子,隔着腾腾的热气,隔着来来往往的人,她看见了他。
王强站在土豆片摊子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土豆片,手腕上挂着礼品袋,鼓鼓囊囊的。他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里面白色卫衣,胸前那个霸王龙龇牙咧嘴的。他脸圆圆的,被风吹得有点红,鼻尖上挂着汗珠。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隔着几张桌子,隔着腾腾的热气,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撞在了一起。
少年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碗凉掉的土豆片,心里揣着一座塌了的城。
未完待续
第387章 我们的生日(三续·上)
雪儿愣住了。
她嘴里还含着那块土豆片,腮帮子鼓鼓的,愣愣地看着他。三秒。五秒。然后她咽下去,站起来。
“王强?”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旁边那一桌人都抬起头。
那个穿灰色棉服的男生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他看了王强一眼,又看看雪儿,眼神里带着点审视。
王强没动。他就那么站着,手里还端着那碗凉掉的土豆片,手腕上挂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袋子。
雪儿已经走到他面前了。她仰着头看他,他比她高一个头,她得仰着脸。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王强张了张嘴。他想说我来看你,想说给你带了糖葫芦,想说我坐了一下午火车就为了给你个惊喜。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路过。”他说。
千里奔袭的爱情,最后变成嘴里的两个字——“路过”。像一场蓄谋已久的自慰,——自己给,自己爽,自己收场。
“路过?”雪儿愣了一下,“你路过这儿?你不是在合肥吗?”
“嗯。”王强点头,“回来……办点事。”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很。那声音不像他的,像是从别人嘴里借来的,又轻又飘,落地就散。
雪儿看着他,看了几秒。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圆圆的,亮亮的,他梦见过无数次的眼睛。可那光不一样了。以前她看他时,眼睛里有光,是清晨六点的日出。现在那光是散的,是此刻下午三点的太阳——还亮着,但没人抬头看了。
“你……”雪儿开口,又停住。她好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身后传来脚步声。
那个穿灰色棉服的男生走过来了。他走到雪儿旁边,站定,离她很近。近得王强能看清他脸上每一寸皮肤——眉清目秀的,皮肤很白,嘴唇很薄,笑起来的弧度刚刚好。
“雪儿,这是你朋友?”男生问。
他问的是雪儿,但眼睛看着王强。那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从王强圆滚滚的身子,到他手里那碗凉掉的土豆片,再到他手腕上那个礼品袋。扫完,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很快。几乎看不出。
但王强看见了。
“这是王强。”雪儿说,“我……我高中同学。”
高中同学。
这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王强耳朵里。
高中同学——多么体面的降级通知,比裁员通知多一层遮羞布,比分手短信少一点体面。原来爱情也有学历门槛,过了那个阶段,就只能叫同学。
男生点点头,伸出手:“你好,李想。雪儿大学同学。”
王强低头看着那只手。很白,很干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他没握。
“王强!”雪儿瞪了他一眼。
王强这才伸出手,握了一下。那手比他小,比他软,握上去没什么力气,很快就抽走了。
李想收回手,笑了笑,又看向雪儿。
“雪儿,你们聊,我先回去坐了。”他说,“土豆片快凉了。”
他说你们聊,但眼睛看着雪儿,那种目光——王强说不清,就是让他心里堵得慌。
李想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着雪儿笑了一下。
那笑,王强看见了。
雪儿没看见。她正看着王强。
“你别多想。”她说,“他就是我同学,今天没课,我们几个约着出来吃……”
“我知道。”王强打断她。
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为什么这么硬。他只知道,他现在特别想把手里这碗土豆片扔了。
“你吃吗?”雪儿问,“要不一起吃点?”
王强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看着她身后那个已经坐回位置的男生——那男生正低头吃土豆片,但余光分明往这边瞟。
“不了。”王强说,“我还有事。”
他转身。
“强子!”雪儿喊他。
这一声“强子”,从她嘴里喊出来,还是那个音调,可落在他耳朵里,已经变了味。以前是糖,现在只是糖精——甜还是甜的,但你知道,那不是从甘蔗里榨出来的了。
“王强,我有话跟你说。”
雪儿喊完就怔住了。她看着王强僵硬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又抿紧,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衣角。
王强的心往下沉了一截。他知道,接下来的话,他不想听。
“别说。”他打断她,“你先别说。”
他继续往路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
“雪儿,我喜欢你。真的特别特别喜欢。你要是……你要是想说那些话,等我走了再说。让我再高兴几天。”
“那件红的适合你。”
钰姐指着橱窗。玻璃后面挂着件大红色的羊绒大衣,领口一圈灰毛领,灯光打得那红艳得刺眼睛。标价牌上写着:原价1680,现价799。
齐莉看了一眼,摇头。
“走吧。”
钰姐跟上她。两个人并排走着,鞋跟敲在地上,咯噔咯噔。齐莉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腰后系着带子,打了个松松的蝴蝶结。黑色高跟靴,靴筒到小腿中间,跟很细,走起来腰板挺得直。墨镜架在头顶,头发披着,被风吹起来几缕。
钰姐走在她旁边。黑色长发齐肩,发尾内扣,风一吹,几缕拂过脸颊。
米白色羽绒服敞着怀,露出里面黑色修身羊绒衫,紧紧贴着腰线。羊绒衫下摆塞进黑色紧身牛仔裤里,露出一截银色细皮带扣。肩上斜挎一只香奈儿黑色菱格纹包,细金链垂到胯部。黑色牛仔裤,裸色短靴,靴跟三厘米。她手里拎着个白色纸袋,里面装着刚给周也买的毛衣。
“那家店进去看看?”钰姐又指了一家。
齐莉摇头。
钰姐看她一眼。
“有心事?”
齐莉没说话。
钰姐也没再问。
两个人继续走。街上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有个女人骑着自行车过去,后座带着孩子,孩子手里攥着根糖葫芦,红彤彤的一串。对面走过来两个学生,穿着校服,女生挽着男生的胳膊,笑得露出牙。
走到奶茶店门口,齐莉停住。
“喝杯奶茶吧。”
钰姐点头。
两个人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叮铃。
店里暖气足,热烘烘的,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柜台后面站着个小姑娘,穿着粉色的围裙,头上戴着顶同色的帽子,帽子上印着奶茶店的logo。她正低头玩手机,听见门响抬起头,脸上堆起笑。
“欢迎光临!喝点什么?”
“两杯原味奶茶,热的。”齐莉说。
“大杯中杯?”
“中杯。”
“加珍珠椰果吗?”
“不加。”
小姑娘应了一声,转身去弄。奶茶机嗡嗡响起来,蒸汽往上冒。
齐莉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她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摘了墨镜,搁在桌上。墨镜是黑色的,雷朋的,镜片上落着点灰,她用指腹擦了擦,又看了看,再擦一下。
钰姐坐她对面,把纸袋放在脚边。她脱了羽绒服,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件黑色的羊绒衫,半高领,领口一圈细密的针脚。手腕上戴着一块小银表,表盘细细的,指针走得很稳。
窗外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推着辆三轮车。车上架着个铁皮炉子,炉口冒着热气,红薯的香味飘过来,隔着玻璃都能闻见。有个年轻女孩蹲在车边挑,老头用火钳夹起来,一个个让她看。女孩挑了两个,老头用报纸包起来,塞进她书包里。
奶茶端上来了。两杯,塑料杯封着口,吸管插在旁边。杯壁上凝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在桌上洇出一小滩水。
齐莉没动。
钰姐看着她。
“说吧。什么事?”
齐莉看着窗外。那个女孩走了,老头在数钱,一张一张捋平了,叠好,塞进棉袄口袋里。
“王磊的事。”齐莉开口。
钰姐没说话,等着。
齐莉说:“他妈来了。我爸我妈也来了。两家人在家里吵了一架。”
钰姐看着她。
“吵什么?”
齐莉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那个动作很快,嘴角往上扯了扯,又落回去。
“知道王磊外面有人的事了。”
钰姐愣住了。她端着的奶茶停在半空,顿了一秒,然后放回桌上。
齐莉继续说:“他妈自己说漏嘴的。当着我爸我妈的面。”
钰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齐莉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热的,甜,有点腻。她放下杯子,看着杯壁上那些水珠。有一颗特别大,正顺着杯壁慢慢往下滑,滑得很慢,像在犹豫。
“你打算怎么办?”
齐莉没说话。
钰姐等了一会儿。
“这种事,外人不好劝。”
齐莉抬起头看她。
钰姐也看着她。两个人目光对上,钰姐没躲。
“但是你要是想听,我就说说。”
钰姐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她喝得慢,咽下去,把杯子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划了划,划了一圈,又划一圈。
“如果是我,要是摊上这种事,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齐莉看着她。
钰姐继续说:“周也他爸走的时候,周也才不到十岁。”
她说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那个老头还在,在收拾炉子,把没卖完的红薯装进一个蛇皮袋里。
“那时候我就想,他要是活着多好。哪怕他在外面有人,哪怕他十天半月不回家,只要他活着,能看见他,能听见他说话,就行。”
钰姐收回目光,看着齐莉。
“其实,男人跟女人,本来就不是一回事。”
齐莉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钰姐说:“我想说,男人跟女人做爱,有时候真的不代表什么。”
齐莉没说话。
钰姐继续说:“女人是因爱而做。心里有了,身子才能给。男人不一样。男人是因做而爱。做了,不一定有爱。不做,也不一定不爱。”
男人的身体是公共汽车,谁都能上,只要买票就行。女人的身体是私家车,得先确认了司机,才肯开门。可悲的是,很多女人一辈子都没等到那个司机,而很多男人,手里攥着一大把过期的车票。
齐莉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杯奶茶。
钰姐看着她,等了几秒。
“周也他爸要是现在还活着,说不定也出这事。这种事,谁说得准呢?”
齐莉抬起头。
钰姐说:“但是你得看,你能不能接受。能接受,就过。不能接受,就走。就这么简单。”
男人把身体当工具,用过就忘;女人把身体当门票,给了就要入场券。所以男人的背叛是健忘,女人的背叛是绝望。这两种痛,根本不在一个维度上。
齐莉看着她。
“你是说,我该原谅他?”
钰姐摇头。
“我不是说该不该。我是说,你得自己想清楚。别人说什么都没用。”
齐莉没说话。
钰姐又说:“你要是能接受,你就过。你要是不能接受,你就走。但是你得想好了,走了以后怎么办。孩子怎么办。家怎么办。你们的二十年怎么办。”
齐莉低下头。
钰姐端起奶茶,又喝了一口。
“离了也不一定就好。不离也不一定就坏。关键是你自己。”
齐莉看着她。
“那你呢?你后悔吗?”
钰姐愣了一下。
“后悔什么?”
“后悔没再找一个。”
钰姐放下奶茶杯。她看着杯子,看了几秒。
“没找过。”
钰姐说。
钰姐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她喝得慢,咽下去,把杯子放回桌上。
“他走的时候,我们感情正好。”
齐莉看着窗外。
钰姐继续说:“小也还小。他爸刚走那几年,我天天想他。吃饭想,睡觉想,走路想。想着想着,三四年就过去了。”
她说着,手指在杯沿上划了划。
“后来想找了。发现年龄大了。”
齐莉看着她。
钰姐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嘴角动了动,眼睛里没笑意。
“三十多到四十出头,一晃的事。等你想明白了,四十多了。四十多的女人,带着儿子,能找什么样的?”
齐莉没说话。
钰姐说:“好的早被人挑走了。剩下的,不是我看不上人家,就是人家嫌我。”
齐莉没说话。
钰姐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嘴角动了动,眼睛里没笑意。
“后来就不想了。一个人挺好。”
齐莉盯着奶茶杯。
钰姐说:“自己想干什么干什么。不用看谁脸色。晚上睡不着,就起来喝酒。饿了,就自己做点吃的。没人管你,也没人烦你。”
她顿了顿。
“就是有时候半夜醒了,想找个人说句话,发现旁边没人。”
齐莉低下头。
窗外,天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街上。那个卖红薯的老头推着三轮车走了,车轮碾过路面,咯噔咯噔响。炉子里的炭火还红着,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
齐莉忽然开口。
“我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他跟那个女人在床上。”
钰姐垂下眼,手指划了划杯沿。
齐莉说:“翻来覆去的。什么姿势都有。那女人叫成什么样。他说什么话。”
她说着,手指攥紧了奶茶杯。塑料杯被她捏得凹进去一块,奶茶从吸管口溢出来,淌在她手指上,黏糊糊的。
“我受不了。”
钰姐看着她,看了几秒。
“我要是我,我也受不了。”
齐莉松开手。杯子上凹进去那块慢慢弹回来,留下几道褶子。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沾着奶茶,亮晶晶的。
她从包里掏出纸巾,一张一张抽出来,擦手。擦得很慢,一根一根手指擦,擦完了把纸巾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钰姐看着她擦手,没说话。
窗外有个女人走过去,牵着个孩子。孩子边走边回头,看着什么。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
钰姐忽然开口。
“其实吧,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齐莉抬头看她。
钰姐说:“知道了,就没办法装不知道了。”
婚姻这东西,像一件穿旧了的毛衣,明明已经起球、松垮、走了形,你还是舍不得扔。因为你知道,再冷的时候,只有它能给你一点将就的暖。可一旦被人告诉你,这毛衣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你就再也穿不上身了。
钰姐继续说:“我有时候想,周也他爸要是活着,就算他在外面有人,只要我不知道,是不是也能过一辈子?”
齐莉看着她。
钰姐说:“可是知道了,就过不了了。”
齐莉低下头。
钰姐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奶茶凉了,喝着有点腻。她把杯子放下,没再喝。
“你自己想清楚。别人说再多,都是别人的。”
齐莉没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那对渐行渐远的母女,奶茶在手里凉透了。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小钰,我想好了。”
钰姐抬头看她。
齐莉说:“离。”
一个“离”字说出口,二十年的岁月就在舌尖上打了个滚,然后被一口凉透的奶茶送进肚子里。从此,那些年的好与不好,都成了别人的故事。
隔壁桌坐着一对新婚夫妻,你喂我一口蛋糕,我替你擦嘴角的奶油。
齐莉的目光从那边扫过,在那女孩笑得弯弯的眼睛上停了一秒——那样的笑,她也曾有过,很久以前,在还不知道什么叫过期的年纪。她收回视线,看着钰姐,眼眶红了,但没哭。
“我受不了。真的受不了。一闭眼,就能看见他俩在床上。什么姿势,说什么话,全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每天晚上都是。”
齐莉说:“不离,我会被折磨死。”
钰姐伸手,握住她的手。握了一下,松开。
“那就离。我支持你。”
齐莉忽然又开口,声音轻了些:“强子倒是不用我操心了。”
钰姐看着她。
“他谈了个女朋友,就是我们淮南本地的。”齐莉说着,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刚开始的时候天天偷偷摸摸约会,出门前照镜子照半天,衣服换来换去的。有次还问我,怎么才能瘦一点?”
钰姐笑了一下:“现在知道臭美了。”
“可不是。”齐莉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凉掉的奶茶,“现在考上大学了,211。虽然比不上你家周也,但是……”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我家强子,我真的特别自豪。”
钰姐没说话。
齐莉抬起头,看着窗外。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街上。有个女人骑着自行车过去,后座带着孩子,孩子手里攥着根糖葫芦。
“他小时候胖,同学笑话他,回来哭。我哄他说,胖点好,胖点结实。他就信了。”齐莉说着,嘴角弯了一下,“现在为了个女孩子,自己知道要瘦了。”
齐莉继续说:“我想好了。等他大学毕业,要是留在合肥,我就攒钱给他付个首付。让他俩结婚。”
她顿了顿。
“妞妞也争气,舞跳得好,老师说有天赋。”
钰姐点点头。
齐莉说着说着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杯奶茶。杯壁上凝着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滑。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张军,你发什么呆?”苏越看他,“吃饭啊。”
张军回过神,夹了一筷子土豆丝。
苏越把红烧肉咽下去,拿勺子又舀了一块。他穿一件墨绿色的卫衣,胸前印着学校徽标。北京人,一米八五的个儿,黑黑瘦瘦的,颧骨高,眼睛不大,但亮。
手机在张军裤兜里震了一下。张军掏出来看,是条天气预报。他删掉,又往下翻——英子的名字。
一个月前那条“降温了”还在。
他没回。现在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端起碗。
旁边坐着周成海。南京人,白白净净,吃相斯文。他看了张军一眼,没说话。
靠门那张床的下铺坐着刘海东。青岛人,壮实,脸圆皮肤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把剩半瓶的啤酒往杯里倒。
“军儿,你这状态不对啊。”刘海东倒完酒,把杯子推到他面前,“喝一口,暖和暖和。”
张军摇摇头。
“喝不动了。”
张军穿灰绿色迷彩卫衣,领口立着,露出一截脖子。寸头。眼窝深,鼻梁挺。他就那么坐着,不说话,可谁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他们不知道,他眼里看的不是这间宿舍,是千里之外那个叫淮南的地方——面馆的油烟味,母亲的背影,还有那个穿着鹅黄色连衣裙、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孩。
有些人的沉默,是因为无话可说;有些人的沉默,是因为话太多,不知道该从哪句说起。张军是后者。他心里装着一个淮南,却要在一个北京人、一个南京人、一个青岛人面前,假装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军儿…
未完待续
月圆人圆,书中相见
亲爱的读者朋友们,大家元宵佳节快乐!
我刚刚在圈子里试了5次,都发不出去,只能选择用这种方式发。等下一章更新时,我会把这条公告替换掉,大家留意一下。
《我们的生日》还有两小节,后面更精彩,敬请期待!
年也过得差不多了,你们开工了吗?
该返岗的返岗,该外出的外出,路上的你们注意安全,记得报个平安。还有学生朋友,返校路上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
无论你此刻在哪儿,是在拥挤的车厢里,还是已经在熟悉的岗位上,还是在家里,学校。或是还在返程的路上——这一刻,我们都在同一个故事里相遇,也算是一种团圆。
故事里的人在陪着你们,我也在。
其实每次写公告,最怕的就是你们看不到。圈子发不出去的时候,我心里特别着急,怕你们以为我消失了,怕你们等不到更新就离开了。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一遍遍告诉你们:我在,故事在,我们一直在。
这一路走来,感谢你们没走。从去年写到今年,从夏天写到冬天,你们陪我熬过了无数个深夜,也陪我迎来了这本书的第一个9分。有时候想想,写作这件事,最珍贵的不是数据,不是名气,而是屏幕那头,有一个个真实的你们,在认真地看着,在用心地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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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读者问快完结了吗?早着呢!这本书不仅不会完结,还会有下一部。大家别急,咱们就像喝水吃饭一样,一天一天慢慢看,慢慢陪故事里的人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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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想对你说:
夜深了,愿你能卸下这一天的疲惫,钻进暖暖的被窝,做一个温柔的好梦。梦里可以有故事里的人,也可以什么都不想,只是好好地、沉沉地睡一觉。
月亮会替我看顾你,星星会替你点亮窗前的路。
我们明天见,在书里,也在心里。
祝大家元宵快乐,月圆人圆,事事皆圆。
晚安,好梦。
你的朋友
蔡忠纹
第388章 我们的生日(三续·中)
“喝不动了?”苏越看他,“这才哪到哪?不行,得接着喝。明天又不出操,怕什么?”
刘海东把杯子又往前推了推。
张军接过来,喝了一口。啤酒凉,从嗓子眼一路冷到胃里。他放下杯子,又盯着桌上的残羹发呆。
周成海放下碗,看着他。
“张军,你是不是有心事?”
张军没回答。
苏越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他能有啥心事?想家了呗。大一都这样。我刚来那会儿,天天躺床上想我妈做的炸酱面。”
刘海东笑他:“你那是想炸酱面还是想你妈?”
“都想。”苏越脸不红心不跳,还故意咂了咂嘴。
几个人都笑了。
张军也跟着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僵。
周成海看着他,没再问。他端起碗,继续吃饭。
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动了动。长沙的冬天湿冷,风往骨子里钻。屋里没暖气。
苏越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走,塞进嘴里。嚼完,他拿起啤酒瓶,往自己杯子里倒。
“这学期快完了,”他说,“下学期咱们就是学长了。”
刘海东接话:“什么学长,老油条还差不多。”
“滚。”苏越踹他一脚,没踹着。
周成海放下碗,擦了擦嘴。
“你们寒假回不回家?”
“回。”刘海东说,“我妈说了,不回去打断我的腿。”
苏越也点头:“回。票都买好了。二十号的火车。”
三个人都看张军。
张军把碗里的饭扒完,放下筷子。
“我也回。后天的票。”
“后天?”刘海东看他,“那不就快了?”
张军点点头。
周成海问:“你家哪儿的?我又忘了。”
“安徽。淮南。”
苏越挠挠头:“淮南?没去过。有啥好吃的?”
张军想了想。
“牛肉汤。还有豆腐。”
“豆腐有啥好吃的?”刘海东撇嘴。
张军没解释。
窗外的风吹得更大了一点。窗帘鼓起来,又落下去。
苏越把啤酒瓶递过来:“再来一杯?”
张军摇摇头。
“不了。我去洗把脸。”
他站起来,走出宿舍。
走廊里没人。声控灯亮着,昏黄的。他往卫生间走,脚步有点飘。酒上头了。
卫生间在走廊尽头。水泥地,瓷砖墙,几个水龙头并排。灯管嗡嗡响,有点刺耳。
他走到最里面那个水龙头前,弯腰,拧开水龙头。
凉水冲下来,浇在脸上。冰的,刺骨的那种冰。他闭着眼,让水冲了一会儿。
然后直起身,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那个人,脸湿漉漉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盯着镜子看了几秒。
然后从裤兜里摸出手机。
诺基亚。黑色。屏幕小小的。他按亮屏幕,蓝幽幽的光照在脸上。
通讯录。第一个名字。英子。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手指按在拨号键上,没按下去。
脑子里有个声音说:打吧。就问一句,问她什么时候放假,什么时候回淮南。就想听听她的声音,听听她说“喂”那一下。
另一个声音说:打什么打?她跟你有什么关系?
第一个声音又说:就问问。朋友之间,问问怎么了?
第二个声音说:你自己信吗?
他抬头盯着镜子。
镜子里的那个是军校学生,镜子外的那个是英子的囚徒。隔着一层玻璃,关着两个犯人。
他的手指又抖了一下。大不了就当没打过。
他按下去。
电话拨出去了。嘟嘟——嘟嘟——
心跳快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两秒。三秒。
那边接了。
“喂?”英子的声音。轻轻的,有点哑。
张军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一秒。
“喂?”那边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了点疑惑。
张军看着镜子里那个人——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三秒。四秒。
他按了挂断。
嘟嘟嘟——忙音响起来,很短,很快。
有些人注定是你通讯录里的兵马俑——挖出来是文物,埋进去是历史,反正没法复活。
他把手机塞回裤兜,又拧开水龙头,冲了一把脸。
那个电话,响了几秒,却够他排练一辈子。他本来准备好了一百句开场白,最后一句都没用上。不是不想说,是怕说出来之后,连朋友都没得做了。有些人的号码,存进通讯录那一刻,就是为了某天,能看着它发呆。
水更凉了。冻得他太阳穴发疼。
他关掉水龙头,用袖子擦了擦脸。转身,往外走。
回到宿舍门口,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三个人还围着桌子。菜吃得差不多了,啤酒瓶也空了。苏越靠在椅子上打嗝,刘海东在剥橘子,周成海拿着本书在看。
看见他进来,苏越抬头。
“张军,你没事吧?”
张军走回自己床边,坐下。
“没事。”
“脸这么红?”刘海东看他,“发烧了?”
“洗了把脸,凉的。”
周成海从书后面探出头,看了他一眼。
张军没看他。他低着头,盯着地上那双作训鞋。鞋带松了,垂在地上。
苏越把橘子掰了一半递过来。
“吃点水果,醒醒酒。”
张军接过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酸得他眯起眼。
刘海东还想说什么,被苏越看了一眼,没再问。
张军低着头,继续吃橘子。酸,一瓣比一瓣酸。
周成海合上书,放进枕头底下。他躺下来,盖好被子。
“早点睡吧。”
刘海东关了灯。
屋里黑下来。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光,灰白灰白的。
张军躺下来,面朝墙。衣服没脱,硌得慌。他没动。
苏越在黑暗里开口:“张军。”
“嗯?”
“后天几点的车?”
“晚上。第二天凌晨到。”
“那到时候我去送你。”
“不用。”
苏越没再说话。
张军闭上眼睛。
手又摸到手机。按亮。屏幕光刺眼。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
他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像把一颗心塞回胸腔最深处。那点光灭了,整个房间都暗了。可他知道,只要她愿意,随时能按亮它。问题是,她愿意吗?
他脑子里全是她的声音。
他翻了个身,面朝外。窗户透进来的光照在天花板上,灰蒙蒙一片。
刘海东的呼噜声响起来了。
雪儿的卧室朝南,一张一米五的床靠墙,床单是在华联买的淡粉色条纹。床头柜上堆着几本师范教材,《教育学基础》《儿童心理学》,最上面那本摊开着,书脊朝上。旁边还有一盏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布。窗户关着,淡紫色纱质窗帘静静垂着。
雪儿坐在床边,穿着藕粉色真丝睡衣,领口镶着同色蕾丝边。头发披着搭在肩上。
她手里攥着手机。诺基亚3210,蓝色外壳。
通话记录里,王强的名字,下午那通——“已接”。
她按下去,听了听那段录音。
“喂?”
……
“喂?”
……
嘟嘟嘟——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看着窗外发呆。
然后拿起来,拨了个号。
嘟——嘟——
“雪儿?”周美兮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背景有点吵,有女生说话的声音,“你等等,我出去说。”
脚步声,关门声,安静了。
“好了。说吧。”
雪儿没说话。
“雪儿?”
“美兮。”雪儿开口,声音有点哑,“王强今天来淮师看我了。”
那边顿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李想也在。”
未完待续
第389章 我们的生日(三续·下)
美兮沉默了两秒。
“李想是谁?雪儿,你跟我说实话。”
“没什么事。就是同学。”
“雪儿。”美兮的声音有点硬,“你跟他好了?”
“没有!”雪儿急了,“真的没有!他就是……就是最近老约我,一起自习,一起吃饭……”
“你去了?”
雪儿没说话。
美兮叹了口气。
“雪儿,你听我说。王强对你好不好?”
“好。”
“那不就结了。男人对你好,这是最值钱的。李想帅是帅,可他能像王强那样对你吗?”
雪儿低着头,手指抠着睡衣的蕾丝边。
“美兮,我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美兮声音提高了一点,“我跟你说,你现在就是被那个李想的皮相迷住了。帅能当饭吃吗?能大老远从合肥跑来看你吗?”
这话从美兮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讽刺——不过道理没错:男人的好是存折,帅是挂历。存折能取一辈子钱,挂历翻过十二月就是废纸。
雪儿没说话。
美兮语气缓了缓,声音压低了些:“雪儿,我问你,你当初跟王强好,不就是图他好吗?他那么胖,要不是对你好、家里有点钱,你能看上他?”
电话那头沉默着。
“你实话跟我说,你真的爱王强吗?”
雪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看,你自己都说不出来。”美兮叹了口气,“你要是真那么爱他,那个李想约你你理都不会理。现在你跟他走得近,说明什么?说明你心里也没那么确定。”
“我……”
“我不是说你不对。”美兮打断她,“我是说,你要是没那么爱王强,那就两个都处一处呗。又没结婚,又不是卖给他了。李想要是更好,那你就选李想;要是处着处着发现还是王强好,那也行。谈恋爱不就是个排除法吗?多谈几个才知道自己要什么。”
她顿了顿,语气带了点酸:“再说了,王强是对你好,可他那个条件……也就那样吧。你也别太早把自己绑死了。”
电话那头,雪儿握着手机,靠在床头。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凉凉的。她盯着墙上F4的海报,言承旭还在笑,可她的脑子已经乱了。
美兮说的那些话,像一颗颗石子扔进她心里,水花四溅,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
她本来只是想跟她说说李想的事,想听她说“你别想太多,好好对王强就行”。可她说出来的,怎么是这个?
对王强,她真的爱吗?还是只是习惯他对她好?
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手机贴在耳边,美兮的声音还在继续:“雪儿,你听我的,先处着看呗。王强那边你也别说太多,李想这边也先别急,多个朋友多条路,懂不懂?”
雪儿“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雪儿,你听我的。男人嘛,别太当回事。对自己好才是真的。”
聊了几分钟,挂了。
美兮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撇了撇嘴。
“咋了?”赵凯给她碗里夹了片毛肚。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皮夹克,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白t恤。航空学校的男生,气质就是不一样,眉清目秀,鼻梁挺直。
“没事,一个傻丫头。”美兮低头吃了口毛肚,辣得吸了口气。她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身上是件酒红色的紧身羊绒衫,领口开得恰到好处,衬得皮肤白净。耳垂上晃着两只银色小耳环,是赵凯上周送的。
旁边女生凑过来:“谁啊?你那个高中同学?”
“嗯。”美兮不想多说,夹起一筷子鸭肠放进锅里,数着:“七上八下,七上八下……”
鸭肠七上八下的时候,她的心纹丝不动——男人的殷勤早被她吃出经验,七秒是脆,八秒是老,九秒就柴了。而她,只吃七秒的。
鸭肠烫好了,她捞出来,蘸了蘸香油碟,塞进嘴里,辣得眼眶泛红。
赵凯递过来一杯酸梅汤:“慢点吃。”
美兮接过来,喝了一口,心里冷笑:傻丫头,男人哪有好东西?当初我跟欧阳俊好,他倒好,嫌我上的这个航空学校毕业了要伺候人,说什么“天天端茶倒水,穿个裙子露大腿,跟服务员有什么区别”。我呸!他算老几?还没毕业呢就敢挑三拣四?行,你嫌我不正经,我还不稀罕你呢!说换就换了。后来追我的多了,赵凯哪个不比他强?男人如衣服,这件穿腻了换下件。她周美兮,从来不缺衣服穿——只有她甩人的份,没有别人甩她的道理。
她抬起头,冲赵凯甜甜一笑:“明天陪我去逛逛呗?太平鸟新上的那款羽绒服,粉色的,我想要。”
赵凯点点头,眼睛弯弯的,好看得像偶像剧男主。好看到她分不清那里面装的到底是喜欢,还是剧本。
美兮的爱情观,像她衣柜里那排名牌——永远在等下一季新款。她不信天长地久,只信此刻拥有。年少时受过的那点伤,早被她炼成护心镜,从此刀枪不入,只进不出。
旁边的女生又起哄:“哟——又让赵凯买单啊?”
“要你管!”周美兮笑着瞪她,往他身边靠了靠。
雪儿还握着手机,坐了很久。
然后打开短信。收件人:王强。
光标一闪一闪的。
她开始打字。
“强子,今天的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打完,盯着看。
删了。
又打。
“强子,你今天来找我,我其实挺高兴的。”
盯着看。
还是删了。
再打。
“强子,你到家了没?”
发送。
年轻时候的爱情,都藏在这删删写写的短信里。打出来的是想让他看到的,删掉的是不敢让他知道的。可删字比写字累——写下去的是勇气,删掉的是胆怯,最后发送的,不过是勇气删剩下的胆怯。
她盯着屏幕。一分钟。两分钟。
“到了。”
两个字。
她又打:“今天的事,你别多想。他就是普通同学。”
发送。
等了一会儿。
“哦。”
一个字。
她盯着那个“哦”,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一个“哦”字,可以是句号,也可以是省略号。是他咽回去的“为什么”,是她猜不透的六个点。一个标点符号,装得下整个青春期的欲言又止。
可那个“哦”,又何尝不是语言界的黑洞——吸进去的是她的千言万语,吐出来的是她的彻夜难眠。
又打:“你早点睡。我想你。”
发送。
“嗯。你也是。”
她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放回床头柜,躺下来,拉过被子。
面朝墙,墙上贴着F4的海报。言承旭笑得阳光灿烂。
她盯着言承旭看了几秒。
脑子里是王强的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忽然想,爱一个人,原来不是因为他帅得像海报上的人,而是因为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的样子,刚好能装下她所有的任性。只是她发现得太晚,晚到那条缝里,已经开始有了别人。
快过年了。客厅里新换了沙发,深棕色真皮,L型,坐上去软软的,有点凉。上个月王磊特意买的,为了讨齐莉欢心。茶几是实木的,上面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还有几本杂志——《读者》《知音》《家庭》。电视柜上摆着一台34寸索尼特丽珑彩电,旁边是功放和Vcd机,一摞碟片:《泰坦尼克号》《拯救大兵瑞恩》《还珠格格》。
窗帘拉上了,厚实的深咖色遮光布。吊灯开着,水晶的那种,亮晃晃的。
王强坐在沙发上,穿着那件恐龙睡衣。深绿色的,胸前印着一只巨大的、龇牙咧嘴的霸王龙,图案已经洗得有点旧了,但还能看出那副凶巴巴的样子。袖子有点短,露出一截手腕。下面是条黑色运动裤,纯棉的,裤腿有点长,堆在脚踝那儿。脚上趿拉着棉拖鞋,深棕色,里面是绒的。
他靠在沙发上,盯着电视。电视开着,安徽卫视,在放《新闻联播》——快结束了,主持人正在说“今天的新闻联播播送完了”。声音调得很低,嗡嗡的。
茶几上放着果盘,水晶的,里面是切好的哈密瓜和火龙果。还有一碟开心果,一碟美国大杏仁。
齐莉坐在他旁边。她穿着件酒红色的丝绒家居服,头发刚洗过,还湿着,披散在肩上。脸上敷着面膜,白色的,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嘴。她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时尚》杂志,翻了两页,放下,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换到湖南卫视,在放《快乐大本营》,何炅和李湘正在台上笑。
王磊从书房出来。他穿着深蓝色的真丝睡衣,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里面同色的真丝背心。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有股淡淡的古龙水味道——他平时在家也这样,习惯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微微皱着。
他走过来,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单人沙发也是真皮的,深棕色,和L型沙发是一套。他坐下,拿起茶几上的紫砂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
此刻王磊的婚姻是那杯凉茶——没人续,没人热,没人嫌,也没人喝。
他皱了皱眉,又放下。
这个家的沙发换了新的,窗帘换了厚的,连电视都换成最新款了。只有王磊,还坐在正中间,像个走错片场的道具——该有的温度没了,该走的人没走,该笑的时候,嘴咧不开。
三个人都没说话。
电视里,何炅和李湘在笑,观众也在笑,笑声被调低了,闷闷的。
妞妞从自己房间出来。她穿着睡衣,淡粉色的纯棉睡裙,裙摆到膝盖,领口绣着一圈小花。头发披着,已经很长了,到肩膀下面。她快一米六了,站在那里腰板挺直,像个小舞蹈家。
她走到齐莉旁边,坐下,靠在妈妈身上。
“妈。”
“嗯?”
“我饿了。”
齐莉伸手摸摸她的头,面膜扯得有点紧:“厨房有银耳羹,热的。自己去盛。”
妞妞“哦”了一声,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王强一眼。
“哥,你怎么了?”
王强抬起头,扯出一个笑。
“没怎么。看电视呢。”
妞妞看着他,看了两秒。
“你眼睛红红的。”
王强愣了一下,伸手揉揉眼睛。
“刚才看电脑看的。没事。”
妞妞没再问,转身进厨房了。
“没事”——这是人类发明的最虚伪的词汇。它翻译过来通常是:有事,但不想说;难过,但不许哭;疼,但要忍着。王强说“没事”的时候,恐龙睡衣的爪子垂在身侧,软绵绵的,抓不住任何东西。
齐莉看了王强一眼。面膜遮着她的脸,看不清表情,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
“强子。”
“嗯?”
“刚回来家也不回,就跑出去约会了?约得怎么样呀?”
王强低下头,盯着茶几上的果盘。
“就那样。”
齐莉看着儿子低下去的后脑勺。那颗脑袋里装着什么,她不知道。就像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个穿恐龙睡衣、追着她喊“妈妈你看我像不像霸王龙”的小男孩,已经学会把心事锁进胸腔里,钥匙吞进肚子里。母子一场,原来就是目送他从你的全世界路过,然后关上门。
齐莉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腿——隔着恐龙睡衣厚厚的绒布,那点温度传不到心里,但她还是拍了。
“强子,有什么事,跟妈说。”
王强低着头,没动。他盯着茶几上那盘切好的哈密瓜。黄色的,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
他想,自己要是哈密瓜就好了——甜就是甜,不甜就是不甜,不用装,也不用猜。可他是个人,人的甜,从来不由自己决定,得看吃的人想不想尝。
刚才那条短信,他盯着屏幕打了三遍。第一遍是“雪儿我想你”,第二遍是“雪儿我是不是不够好”,第三遍是“雪儿我信你”。可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个“哦”。
他不敢说“我爱你”。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怕说了,她会有负担。怕她为难。怕她说“强子你别这样”。
今天在土豆片摊,他当时浑身的血往脑袋上涌。他想冲上去,想揪住那人的领子问:你谁啊?你凭什么约我女朋友?
可他没动。
因为他低头看见了自己——胖胖的肚子,站在人群里都没人多看一眼。
他想,要是胖能分一半给别人就好了。要是帅能借一点过来就好了。要是雪儿能不走就好了。
旁边那么多人。雪儿还有同学在。要是他冲上去,吵起来,多难看。雪儿以后在学校怎么做人?她在淮南上学,自己在合肥,本来就不能天天陪她。要是再让她难堪,她得多委屈。
所以,他在心里松开了拳头。
也松开了她。
转身,要走。
现在盯着那个“哦”,他想:也许这样就挺好。不吵不闹,不让她为难。
他想,要是那个人真的对她好,那就选他吧。只要她高兴就行。
可眼泪还是掉下来了。一滴眼泪砸在恐龙睡衣上,霸王龙被烫醒了,张着嘴,喊不出声。那只凶了几年的霸王龙,第一次在这滴眼泪面前,露出了它真正的表情——不是凶,是疼。
王磊坐在那边,端起茶杯又放下。他看着电视,但眼神是飘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妞妞从厨房出来,端着一小碗银耳羹,坐回齐莉旁边。银耳羹炖得稠稠的,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她用小勺子慢慢舀着吃,眼睛看着电视。
电视里,何炅和李湘还在笑。
手机响了。
王强掏出来——诺基亚8250,蓝色屏幕,银白色外壳,在当时算是新款,他按了一下,屏幕上显示“周也”。
他接起来。
“喂。也哥。”
“强子,你们放假了没?”周也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背景很安静,“我这两天也快了,订了后天早上的票,回淮南。到时,我们一起过生日啊?”
王强扯了扯嘴角。
“好。”
“你今天怎么了?你在哪呢?”周也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淡淡的。
“在家。”
“废话,我知道你回家了。我是说现在,在宾馆还是在家?”
王强愣了一下:“说什么呢?”
那边沉默了一秒。
“那你今天住家里?”周也的语气还是那么平,“见着你的雪儿小姐没?”
“见了。”
“见了你不住外边?”
王强没说话。
周也又等了一秒。
“强子,”他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带着那种兄弟之间才有的语气,“你该不会……还是“童男子”吧?”
王强握着手机的手一紧,恐龙睡衣的袖子蹭在脸上,有点痒。他没回答,只是看着电视里何炅和李湘在笑。
那些笑声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玻璃——隔着他的青春,隔着他的肥肉,隔着雪儿看向李想时的眼神。
未完待续
第390章 我们的生日
“滚!”
周也在那边轻轻笑了一声,没再继续。
“行了,挂了。后天老地方见。”
嘟——
电话挂了。
王强攥着手机,站在客厅角落,心里堵得慌。窗外的风吹进来,冷。
可少年的冬天再冷,也会过去。恐龙总要长大,褪下那层旧皮,长出新的铠甲。等到来年春天,他会明白——有些错过,是为了更好的遇见;有些冷,是为了让他学会给自己取暖。
齐莉翻杂志,王磊盯着电视,妞妞低头舀着银耳羹,谁都没说话。
K1071次列车。十号车厢。晚上十点。
绿皮火车咣当咣当地往前开,像这个国家巨大的胃,慢慢消化着一车厢的乡愁,偶尔打几个康师傅味的嗝。车厢里灯光昏黄,过道里有人走动,有人抽烟,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的味道飘过来。
英子躺在下铺,面朝窗户。她穿着淡蓝色纯棉长袖t恤,外面套着米白色纯羊毛毛衣——妈妈买的。下面是深蓝色牛仔裤,脚上穿着白色棉袜。
她把围巾叠好,垫在枕头下面。粉色书包塞在靠墙那头。
她把手机拿在手里,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屏幕暗下去,又按亮。没有未接来电了。就那一声。
她想打回去。
手指按在拨号键上,又松开。
万一他是不小心按错了呢?
万一他是不想说话呢?
万一……
女人最擅长的事,就是替男人的沉默找一万个理由开脱。不是我们傻,是我们怕——怕那个最真实的理由,我们承受不起。
她把手机放回枕头边上。
火车又晃了一下。对面铺位那个中年男人翻了个身,呼噜声停了几秒,又响起来。
她盯着黑暗中的车顶。什么都看不见,就觉得车顶很低,压着人。
张军。
她想起他走那天,写的那封信。“别为我难过。这是我选的路,我喜欢。到时候,哥就可以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跟你说:小英,我回来了。虽然那时候,你可能已经嫁人了。只要你过得好就行…”
想起小时候他给的那颗橘子味的水果糖。
想起这些年,他永远站在她看得见的地方。不远不近的,就站着。她回头,他在。她不回头,他也在。
她都知道。
可她没回应过。
他去了长沙之后,一次都没联系过她。偶尔她发短信问他训练累不累,他回“还行”。她打电话问他那边冷不冷,他说“不冷”。她不知道说什么了,他也不知道说什么。电话两头都沉默着,最后还是她先挂。
不是不想联系。是不知道怎么联系。周也那个脾气,看见她手机里有张军的名字,脸能黑一天。她不想让周也误会,也不想让张军多想。那就干脆不联系。她想,他那么聪明,应该懂的。
火车咣当咣当地响。窗户缝里灌进来一点风,冷的。
她摸过手机,又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电话,没有短信。
她按亮屏幕,打开短信。
收件人:张军。
光标一闪一闪的。
她开始打字。
“张军,我现在回淮南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打完,盯着看。
删了。
又打。
“张军,我现在在返淮的路上。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很想念你。”
盯着看。
“我很想念你”这五个字,刺眼。
删了。
有些话,打出来容易,发出去难。那五个字像五团火,烫着她的手指。她删了,是因为怕烧着自己;她又打上,是因为更怕烧不到他。
又打。
“张军,我现在返淮的路上。你什么时候回来?等你回来,我们一起过生日,好吗?一起过我们的生日。等你。”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按在发送键上。
火车又晃了一下。车轮碾过铁轨缝隙的声音,咯噔咯噔的。
她按下去。
发送成功。
她把手机握在手里,等着。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回枕头边上,翻了个身,面朝过道。
过道里没人。只有车厢连接处的灯亮着,昏黄的光。有人在那头抽烟,烟头一明一灭的。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张军的电话。响了两声,挂了。
他为什么不说话?
他是不是喝酒了?
他是不是——
她睁开眼,又摸过手机。
依然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火车咣当咣当地响。一直往前开。
“老婆,儿子睡了没?”常松的手伸过来,从后面搂住她,呼吸已经粗了。
红梅“嗯”了一声。她穿着淡紫色的睡裙,领口有一圈蕾丝,裙摆到膝盖下面。外面披着件白色羊毛开衫——她今天特意穿的。
头发刚洗过,松松地披在肩上。小年睡在她旁边的小床里,裹着浅蓝色纯棉睡袋,小手从睡袋里伸出来,摊在枕边。
常松穿着深灰色的棉质睡衣,领口敞着,露出一点结实的胸膛。他比走的时候瘦了些,皮肤是海员那种健康的麦色。头发还没全干,几缕搭在额前。
他翻身压上来,手往下探。红梅的身体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一碰就知道——她今天没准备好。不是拒绝,是心不在焉。那种软塌塌的、任人摆布的状态。
他低头看她。
红梅眼睛半闭着,睫毛轻轻颤。她感觉到他停了,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歉意,也有疲惫。
“没事。”她轻声说,“你轻点就行。别吵醒小年,还有你姐——”
常莹的鼾声从隔壁传来,时高时低,那鼾声是她存在的唯一证明——活着,喘气。偶尔给人添堵。
“我知道。”他声音低下去,又亲了亲她的嘴角。
床垫轻微地晃,弹簧发出极细微的吱呀声。红梅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出声。可身体骗不了人,她还是没忍住,从喉咙里逸出一声轻哼——
“嗯……”
刚出声,她立刻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猛地睁开,往小床那边看。
小年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声,小手在空中划拉了一下,又垂下去,继续睡。
红梅松了口气,手还捂在嘴上,眼睛瞪着他,又气又羞。
常松憋着笑,低头亲了亲她捂嘴的手背。他把她的手轻轻拿开,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想叫就叫,轻点就行。”
红梅瞪他,脸红了。
她没忍住,又是一声——
“啊……”
这次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扭头看小床。小年的眉头皱了皱,小嘴瘪了瘪,像是要醒。红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孩子只是砸吧了两下嘴,翻了个身,又睡沉了。
隔着一道墙,常莹的鼾声依旧,时高时低,完全没受影响。
红梅这才彻底放松下来,回过头,瞪着常松,压低声音骂他:“你轻点会死啊?”
中年夫妻的床上永远睡三个人——丈夫、妻子、还有那个叫“日子”的第三者。
被红梅骂了一句,常松吓得一哆嗦,一紧张,更找不着北了。这种事吧,越急越不行,越不行越急。
可常松脑子里不知怎么的,就冒出下午那一幕——大玲弯腰捡奶瓶,领口敞着,白晃晃的。就那么一闪,他手上没了轻重。
他知道不该想。可越想压下去,那画面越往外冒。
他咬着牙,没睁眼。
此刻更乱了章法。
男人的欲望像野草,不用浇水施肥,给点阳光就疯长。他一边自责,一边纵容自己。那一闪而过的画面,比眼前真实的妻子更让他亢奋。这就是男人——永远在追逐不存在的那片云,看不见身边早已铺好的整片天空。
红梅咬着唇,脑子里突然闪过英子的脸——女儿一个人在火车上,睡不睡得着?她立刻咬住唇,眉头皱起来,再没出声。
常松没察觉,只觉她身体僵了一下。他正到要紧处,停不下来。
此刻她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是英子——说这两天回来,到底什么时候到?一个女孩子坐夜车,安不安全?这两天心里总是不踏实,像有什么东西堵着。火车上那么乱,她睡不睡得着?行李有没有人看着?
这一刻,同一张床上睡着两个世界。男人的世界在下半身,女人的世界在孩子身上。他想要的是这一刻的温存,她惦记的是火车上那一夜的安全。这就是婚姻——永远有人想靠近,永远有人在走神。
常松的气息越来越重,身下的床垫也跟着急促起来。
小年睡在小床上,裹着淡蓝色的小睡袋,上面印着白色的小云朵。小手从睡袋里伸出来,摊在枕边,偶尔砸吧一下小嘴,像在梦里喝奶。睫毛长长的,睡得又香又沉。
火车上。夜更深了。
车厢里的灯已经熄了,只剩过道里几盏小灯亮着,昏黄的光。窗帘拉上了,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咯噔,咯噔,咯噔,像什么人的心跳。
英子还睁着眼,盯着黑暗中的车顶。
手机在枕头底下。
她想再拿出来看看,看张军有没有回。
手伸过去,碰到手机,又缩回来。
算了。
她想起刚才发给张军的那条短信。
“等你回来,我们一起过生日,好吗?一起过我们的生日。等你。”
她发的时候,手在抖。
现在想想,有点后悔。
万一他不回呢?
万一他回了,说的不是她想听的话呢?
万一——
火车又晃了一下。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帘没拉严,露出一条缝。外面一片黑,偶尔有远处的灯光一闪而过。
那些光,像谁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又转开了。
有些人是墙角的影子,太阳走了他也走了,只有你自己知道,他在的时候天是晴的。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千里之外的长沙,有个男孩此刻正握着手机,盯着屏幕上那条短信,看了整整一夜。
他没回复,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回。他想说我好想你,可那四个字太重了,压得他说不出口。他想说等我回来,他的回来,得是衣锦还乡,得是功成名就,可他的归期,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只能握着手机,像握着她发来的那团火,烫着,疼着,也暖着。
那年冬天他们约好的,每年这个时候一起过生日。四个人挤在幸福面馆那张小方桌上,点几根蜡烛,许愿不许说出来,说了就不灵了。
后来有人去了北京,有人去了长沙,有人留在安徽。
今年是第一年,谁都没提。
可谁都记得。
人这一生,能说“我们”的机会不多。能说“我们的生日”的,更是寥寥。
因为那意味着,有人愿意把他来到这世界的那一天,分一半给你。
后来我们长大了,走散了,生日又变回我的和你的。
可每年这一天,我还是会想起——有一群人,曾经让我相信,这世上真有个日子,是属于我们的。
未完待续
第391章 心手相连(上)
上午九点。
幸福面馆里,早高峰刚过。六张桌子空了四张,剩下两张坐着人,都在埋头吃面,没人说话。
小年在柜台前面走路。
他穿着件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蓬蓬松松的,领口一圈浅灰色的绒,衬得小脸白净。胸口绣着一只卡通小熊,小熊戴着顶红色的毛线帽。裤子是卡其色的加绒卫裤,裤腿有点长,卷了两道边,露出脚上那双浅灰色的毛毛虫鞋——鞋底软,走起来没声儿,鞋头宽宽的,脚趾头能在里面动来动去。
他刚学会走路没多久,摇摇晃晃的,像只小企鹅。两只手张着,保持平衡,从柜台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回收银台,来来回回,走得挺认真。
常松蹲在柜台边,手里攥着个拨浪鼓,摇一下,咚咚——摇一下,咚咚——小年就扭头看他,咧嘴笑一下,露出几颗小米牙,然后继续走。
“小年,来,到爸爸这儿来。”常松张开手。
小年看看他,不理,继续往前走。走到门口,扶着门框站住,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又转身往回走。
小年不知道,他走的这段路,他姐姐英子走了十八年才走稳。从被抛弃的那个冬夜,到如今站在母亲面前。他的每一步都有人扶着,而她的每一步,都踩在碎玻璃上。
红梅站在柜台后面,眼睛跟着小年走,但心思不在他身上。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墙上的钟。
她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羊毛开衫,领口微敞,露出里面浅灰色的打底衫。开衫是去年冬天常松从深圳带回来的,料子软和,版型挺括,袖口处绣着两朵暗纹的小花——不仔细看瞧不出来,但抬手时会有细微的光泽。
下面是条黑色直筒裤,裤线熨得笔直,脚上是一双矮跟的黑色短靴,鞋面擦得干干净净。
这身打扮,搁十年前她想都不敢想。那时候一件棉袄穿一冬,袖口磨得发白也舍不得换。
如今店里生意稳了,手头宽裕了,她也舍得给自己添几件像样的衣裳。张姐上回还说:“红梅,你现在走出去,说自己是老板娘,没人不信。”
可衣裳再体面,也遮不住脸上的倦。
眼窝陷下去一圈,青灰色的,扑多少粉都盖不住。眼底有血丝,细细密密的,像蛛网。嘴唇有点干,起了皮,她时不时用舌尖舔一下,不顶用。
昨儿夜里没睡好。翻来覆去,烙饼似的。英子今天到家。小年半夜醒了一次,她喂完奶,就再也睡不着了。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月光,一点一点挪,挪到天亮。
她抬手拢了拢头发。头发是昨天新洗的,蓬松着,发尾微微卷,落在肩上。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金耳钉,是英子今年上大学用第一学期奖学金给她买的,寄回来,平时一次舍不得戴,今天特意翻出来戴上。
万一英子回来,看见妈打扮得齐齐整整的,心里也高兴。
可她的手,还是在擦柜台。一下,一下。柜台已经亮得反光了,她还在擦。
常莹坐在收银台后面,靠着墙,翘着二郎腿。她穿着件英子淘汰的墨绿色摇粒绒外套,拉链没拉,敞着怀,里面是件藏青色的高领毛衣。腿上盖着条旧毛毯,灰扑扑的,边角都磨毛了。
她看了红梅一眼,又看了墙上的钟一眼,嘴角撇了撇。
“红梅,英子不是说今天早上到吗?这都快十点了,人呢?”
红梅没停手,也没抬头。
“可能在路上堵车。”
常莹撇嘴。
“堵车?从北京到淮南的火车堵什么车?火车又不堵车。”
红梅没说话。
常莹换了个姿势,把另一条腿也翘上来。
“我看啊,是不是去别的地方了?”
红梅擦柜台的手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又继续擦。
常松蹲在那儿,听见这话,抬起头看了常莹一眼。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了。
大玲站在后厨门口,靠着门框。她今天没穿工作服,上身是一件紫色的紧身毛衣,领口不大,但毛衣薄,紧紧贴在身上,胸口鼓鼓的。外面套着一件米白色的短款棉服,敞着怀。头发今天特意半扎起来,后面披着,前面留两缕垂在耳侧,走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洗发水的香味。没干活,就那么站着。
她的眼睛跟着小年走。小年摇摇晃晃走过来,走到她脚边,仰头看了她一眼,又继续往前走。她低头看他,嘴角动了动。
然后她的眼睛抬起来,落在常松身上。
常松蹲在那儿,手里还拿着那个拨浪鼓。他今天特意换了件新的连帽卫衣,深灰色的,胸口印着一个小小的耐克勾,logo是暗红色的。卫衣挺括,看着就是刚拆吊牌的。头发也刚洗过,还蓬松着,刘海搭在额前。
大玲身上那股洗发水的香味飘过来,混着点护发素的甜。常松鼻子动了一下,没抬头,眼睛还盯着小年。但耳朵根子红了一瞬,很快又褪下去。
中年男人的下半身是叛徒,上半身是警察——叛徒天天想越狱,警察天天在打瞌睡。
他摇了摇手里的拨浪鼓,咚咚两下,冲小年咧嘴笑了笑。
大玲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的眼睛移开,又落在小年身上。
常莹瞥见大玲那一眼,心里咯噔一下。她眯起眼,盯着大玲看了一会儿。大玲没看她,继续看小年。
常莹心里骂开了:这骚货又犯浪了,穿成这样,喷这么香,往我弟跟前凑。妈的,欠人干是不是?想勾引我弟?我非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不行,我得让老三过来,把这后厨这位置顶了,找个由头给你撵走。我看你还浪什么浪。
她咬了咬牙,盯着大玲的背影,又收回目光,又看向红梅。
红梅还在擦柜台。擦完柜台,又开始擦收银台。擦完收银台,又开始擦旁边那排调味瓶。
常莹站起来,走到红梅旁边。
“红梅,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
红梅没抬头。
常莹继续说:“那家人跪在店里求的时候你也看见了,那可是她亲妈亲弟。这血缘啊,打断骨头连着筋。英子嘴上不说,心里能不想?”
红梅擦调味瓶的手停住了。
小年走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头喊:“妈妈——妈妈——”
红梅低头看他。小年仰着小脸,眼睛亮亮的,嘴咧着,又露出几颗小米牙。
她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脸。
“乖,自己玩。”
小年松开手,又摇摇晃晃走了。
红梅站起来,继续擦调味瓶。
张姐坐在靠门那张桌子旁,面前一碟瓜子,像老佛爷驾临,只差个端茶的宫女。她翘着二郎腿,脚上那双棉拖鞋是红色的,绒面,脚后跟那块踩得发黑了。
她嗑一颗,咔,壳吐地上。再嗑一颗,咔,又吐地上。地上已经堆了一小撮,灰白色的。
常莹扭头看她。
“张春兰,你平时话最多,今天怎么哑巴了?”
张姐把手里那颗瓜子嗑开,咔,舌头一卷,仁进去了,壳吐出来。她翻了个白眼。
“人家看同学就看同学呗,跟你有什么关系?我看你是寡妇坐月子——闲人操闲心!”
常莹愣了一下。
张姐又嗑了一颗瓜子,慢悠悠地说:
“你家那三个‘劳改队’的儿子,不也放假了吗?”
常松蹲在那儿,手里拿着拨浪鼓,脸一下子变了。
他抬起头,看了张姐一眼。没说话,但那脸色,白了一瞬,又红了一瞬。嘴唇抿紧了,腮帮子上的肉绷起来。
张姐没看他。她继续嗑瓜子,眼睛看着门外。
常莹没注意到常松的脸色。她的雷达只扫描对自己有用的信号,弟弟的不自在,属于垃圾信息,自动过滤。她一听这话,火蹭就上来了。
“你说谁劳改队?”
张姐把瓜子壳吐地上。
“我说你家三个好大儿。杜凯杜鑫杜森,都放假了吧?你这个当妈的,也不回去看看,天天搁这儿干嘛呢?”
常莹的脸红得像关公过五关,可惜她手里没刀,只有一张破嘴。
“你——”
“常莹。”
红梅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常莹扭头看她。
红梅擦着调味瓶,头也没抬。
“去后面看看卤肉好了没。”
常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红梅还是没抬头。
“去。”
常莹站了两秒,跺了一下脚,转身往后厨走。走到门口,撞上大玲,瞪了她一眼,推门进去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
张姐继续嗑瓜子。咔。吐壳。咔。吐壳。
张姐心里那叫一个美。
跟我斗?你算老几?我张春兰在舜耕小街,从街东头骂到街西头,骂遍天下无敌手,你常莹算哪根葱?
她想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瓜子壳差点呛进嗓子眼。
你那点小心思,裤裆里那点蛔虫,谁不知道?不就是想挑事吗?挑吧,随便挑。撕得越凶越好,打得越狠越好。你们撕得越厉害,红梅就越得靠我,分店的事就越稳。
分店啊!
野心是穷人唯一的奢侈品,买不起房车,但能在脑子里盖一座皇宫,每天早朝。张春兰此刻就在上朝——她脑子里已经开始放电影了:红底金字的招牌——“幸福面馆二店”,下面一行小字“店长张春兰”。二店收银员——要年轻的,但别太年轻,太年轻容易抢她风头;要勤快的,但别太勤快,太勤快显得她懒;要嘴甜的,但别太甜,太甜容易把客人甜齁了,影响回头率。选来选去,最后发现——这世上根本没有这么完美的人!算了,还是她自己干吧,累点就累点,谁让她是张春兰店长呢!
想到这里,她美得差点哼出歌来。
赶紧低头,又嗑了一颗瓜子压压惊。
咔。
中午十一点半。合肥省立医院。
英子站在护士站旁边,手里拎着一个果篮。果篮用透明的塑料纸包着,里面是苹果、橘子、香蕉,还有几个猕猴桃,红的绿的,看着挺新鲜。
她把果篮放在护士站的台面上。
“您好,我想问一下,血液科三病区,12床,吴天赐,是这个病房吗?”
护士抬起头,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戴着眼镜,低头看了一眼电脑。
“是。12床,吴天赐。你是……”
英子顿了顿。
“我是他同学。”
护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个果篮。
“那你进去啊,往前走左拐,第三个门。”
未完待续
第392章 心手相连(中)
英子摇头。
“我不进去了。麻烦您帮我把这个果篮转交给他。就说是……同学送的。”
护士愣了一下。
“你自己送呗,都到门口了。”
英子勉强笑了一下。
“我还有事。麻烦您了。”
那果篮拎在手里,轻飘飘的,压着却沉。沉的不是苹果橘子,是那层薄薄的、叫做“血缘”的纸。她想,递出去就完了,从此两清。
可递出去之前,手还是抖了一下。
护士看看她,又看看果篮,点点头。
“行。那我一会儿送过去。你叫什么?我帮你留个言。”
英子摇头。
“不用留名字。就说是同学就行。”
有些名字,提起来就是一道疤。她不想让这道疤,变成别人病床前的谈资。
那果篮不是探望,是给十八年的孽缘打封条——苹果是平,橘子是吉,合起来是:平平安安,再也别见。
护士笑了。
“你们同学感情真挺好的。现在这孩子生病,能有同学惦记着,不容易。”
英子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过。
她转身,往走廊那头走。
走出几步,她停下。
站在那儿,看着前面的走廊。很长,两边是病房,门开着或关着。有家属端着饭盒经过,有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车轮碾过地面,咕噜咕噜响。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饭菜味,有点呛。
她站了几秒。
然后转身,往回走。
那几步路,走得像是趟河。十八年的光阴在脚下流,凉飕飕的,漫过脚踝,漫过膝盖。她想抽身,腿却不听使唤——原来不是腿想走,是心还没死透。心不死透,人就还会犯贱。
走到护士站,护士正低头写东西,看见她回来,抬起头。
“怎么了?”
英子说:“几号床来着?我忘了。”
护士笑了:“12床。往前走左拐,第三个门。”
“谢谢。”
英子往前走。
走廊很长。白色羽绒服裹得紧,牛仔裤,白色板鞋,马尾扎得高高的。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有点紧。
12床的门虚掩着。
她站在门口,没动。
透过门缝,能看见里面。三张床,靠窗那张躺着一个男孩。很瘦,脸色白得发灰,嘴唇干裂,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腕上扎着留置针,连着输液袋。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英子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病床上那个男孩,是她血缘上的弟弟。可这血缘,于她不过是病历上的一行铅字,是护士站电脑里的一个床号。她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不,比陌生人还远。陌生人不欠她什么,而这个人,他存在的本身,就是一种讨债。
床边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头发枯黄,胡乱扎着,穿一件灰棉袄,领口磨得毛了边。她手里拿着个苹果,正在削皮。
床的另一边站着一个男人。个子很高,一米八几,穿一件深蓝色的旧棉袄,扣子系歪了一颗。他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盯着窗外。
英子看了几秒。
她转身要走。
门从里面推开了。
王招娣站在门口。她手里还握着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苹果皮拖在地上。
她看见英子,愣住了。
然后她的眼睛瞪圆了。
“你——”
英子没说话,转身就走。
“你给我站住!”
身后传来喊声。紧接着是脚步声,急促的,追上来。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一把抓住英子的胳膊。生疼。
那只手,十八年前松开过她,如今却攥得死紧。松开的时候扔的是包袱,攥紧的时候抓的是药引。这人肉药引子,当年不值钱,如今千金难买。可她不值钱的时候没人要,千金难买的时候,她偏不给。
英子停下来,转过身。
王招娣站在她面前。她抓着英子的胳膊,攥得死紧,手在抖。
“你还有脸来?”
英子看着她。
王招娣的脸涨红了,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她嘴唇哆嗦着,声音尖得能刺破耳膜:
“你还有脸来?!我半年前带着孩子去求你,三十七八度的天,我跪在你家店门口,跪得膝盖都青了!你眼皮都不抬一下!配型成功了你不捐!你就是不捐!现在你来看什么?看我们死了没有?!”
旁边有人停下来,往这边看。
英子开口了。声音很平。
“松手。”
王招娣没松。她攥得更紧了。
这时候,病房门又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跑出来。二十三四岁,穿一件红色的棉袄,脸圆,眼睛细长,颧骨有点高,嘴唇薄。她跑到跟前,看见英子,眼睛瞪圆了。
“是你?!”
她冲上来,指着英子的鼻子:“你还有脸来?!你知不知道我弟等你的骨髓等了多久?医生说只有你能配得上,我们全家都去配了,就你一个配上了!你不捐!你就是不捐!你就是杀人凶手!”
道德绑架的人,最爱用大字。字越大,越能遮住自己心虚。杀人凶手?这帽子她戴不上——太小。顶多算个“见死不救”,救的还是个从未见过的“弟弟”。这弟弟的“弟”字,写成“第”也行——第几个陌生人?第几床病人?反正不是第一个。
老大往前逼一步,唾沫星子喷出来:“你知道我弟差点死吗?医生说再找不到骨髓就来不及了!我爸妈跪着求你,你不捐!你那是杀人!你知道吗?”
走廊里围过来好几个人。有家属,有路过的病人,都站在那儿看。
老二也从病房里出来了。二十一二岁,穿一件灰色的旧毛衣,头发扎得低,脸圆圆的,眼睛有点肿。她站在旁边,看看英子,看看老大,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吴继宗站在病房门口。他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盯着英子,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
病床上那个男孩——吴天赐,也往这边看。他侧着身子,眼睛大大的,盯着英子。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是看着。那种眼神,说不清是恨还是什么。
英子开口了。她看着王招娣。
“我再说一遍,松手。”
王招娣没松。
那五根手指,像五条蚂蟥,吸着她的血还理直气壮。她一根一根掰开,像是在数这些年欠下的债——一、二、三、四、五。数完了才发现,不是她欠她们的,是她们欠她的。可欠的还不上,只能掰开,让血流回自己心里。
王招娣的手被她掰开,垂下去。
英子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老大冲上来。
“你掰什么掰?我妈问你话呢!你来干什么?”
英子看着她。
“我来干什么,跟你有关系?”
老大愣了一下,然后脸涨红了。
“怎么没关系?那是我弟!你见死不救,你还有理了?”
见死不救”这罪名,前提是“有义务救”。她们以为她有什么义务?义务来自恩情,恩情来自养育。她们养过她吗?养过她的是另一个女人,此刻在幸福面馆里,等着她回家吃茄子烧肉。
英子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动了一下,眼睛里没一点笑意。
“我见死不救?你弟死了吗?”
老大被噎住了。
王招娣又冲上来。她指着英子的脸,手指快戳到她眼睛上:
“你不捐!你就是不捐!你知不知道他等你的骨髓等了多久?你知不知道他差点死?你还有脸笑?”
英子看着她。
“我不捐。我就是不捐。怎么了?”
“不”这个字,女人要学会说一辈子。小时候对陌生人说,长大了对追求者说,结婚了对自己说。
而英子要对血缘说“不”。这个字说出来,天不会塌,只是那个叫“良心”的东西,会疼一下。疼完了,就硬了。硬了,就谁也别想再捏出形状来。
王招娣的脸变色了。她浑身发抖,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
然后她抬起手,一巴掌扇过来。
啪!
很响。
英子的脸被打偏了。
那巴掌扇过来的时候,扇的不是脸,是你应该——你应该感激,你应该认亲,你应该捐骨髓。我应该把你扔掉的,你应该自己长回来。
走廊里有人惊呼。
王招娣的手还悬在半空,抖得厉害。她喘着粗气,眼睛瞪得溜圆。
英子慢慢把头转回来,看着她。
左边脸颊红了一片,嘴角有血丝渗出来。她抬手擦了一下,看了一眼手背上的血。
然后她抬起手。
啪!
一巴掌扇回去,扇在王招娣脸上。
王招娣被打懵了,往后退了一步,扶着墙才站稳。
啪!
第二巴掌。更响。
啪!
第三巴掌。
那三巴掌,一下比一下重。第一巴掌扇的是十八年前那个冬夜——那夜的冷风、那夜被扔在沟边的哭声;第二巴掌扇的是半年前那场下跪——三十七八度的天,跪得膝盖青了,跪得她心冷了;第三巴掌扇的是此刻——她竟然还来,竟然还给那个果篮,竟然还在期待什么。
可扇完了,手心疼,心里更空。原来报仇这种事,打完也就打完了,并没有想象中那种酣畅淋漓的痛快。痛快的是看客,疼的是自己——疼的是终于看清了:这个女人,真的不配当妈;这家人,真的不配当亲人。
王招娣被打得靠在墙上,捂着脸,眼泪流下来。
老大尖叫一声,冲上来要打英子。
“你敢打我妈?!”
她举起手,巴掌还没落下来,英子已经抬起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啪!
老大被打得往旁边一歪,撞在墙上。
她捂着脸,瞪着眼睛,不敢相信。
“你——你敢打我?”
英子看着她。
“打你怎么了?打你还要挑日子吗?”
老二站在旁边,吓得往后缩,不敢动。
老大又冲上来,这回换了打法——不扇巴掌了,改薅头发。手伸过来,五根手指叉开,指甲染着褪色的红,直奔英子脑门。
旁边有人喊:“别打了!别打了!”
几个家属冲上来拉架。一个胖女人拉住老大,一个男人拉住英子。
老大被拉住,还在挣扎,嘴里骂着:“放开我!她打我妈!她打我!”
英子被那个男人拉着,没动。她看着老大,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吴继宗从病房门口走过来。他个子高,往那儿一站,周围的人都往后退了退。
那男人往门口一杵,活脱脱兵马俑出土——灰扑扑硬邦邦,只会站岗不会说话,连尿尿都得请示秦始皇。
他盯着英子。
英子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吴继宗抬起手。
旁边的人以为他要打人,有人喊:“大哥别动手!”
但他没打。他的手停在空中,指了一下英子。
“你走。”
英子看着他。
“你说走我就走?”
吴继宗的脸黑了。
旁边那个拉架的男人赶紧说:“姑娘,你先走吧,别闹了。”
英子没理他。她看着吴继宗。
“你刚才站在那儿看着。你老婆打我,你看着。你女儿打我,你也看着。现在轮到你了?”
吴继宗的脸更黑了。他往前一步,拳头攥紧了。
旁边几个家属赶紧拦住他。
“大哥大哥,消消气!别动手!”
“姑娘你快走吧!”
英子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吴继宗,看着王招娣,看着老大,看着缩在墙角的老二。
这一家人,嘴里吐出的每个字,都是道德的自慰棒——捅别人良心,爽自己高潮。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道目光。
英子转过头。
病床上,吴天赐侧着身子,眼睛正盯着她。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头上戴着一顶浅蓝色的棉布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化疗之后,头发早就掉光了。
苍白的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起皮,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腕上扎着留置针——胶布已经卷边了,针眼周围一圈青紫,像是扎了很久,又像是护士找不到血管反复扎过。那只手搭在床边,手指很细,指甲泛着不健康的灰白。
他就那么盯着英子,一动不动。
那眼神里,有两盏灯。一盏恨得亮,一盏问得暗。
恨得亮的那盏——恨她没救自己,恨她让自己等了那么久,恨她凭什么健康地站在这里。
问得暗的那盏——她为什么要来?来看我死了没有?还是……还是什么?
他想开口,想问她。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点细微的声音——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十六岁的孩子,本该在学校里打篮球、追女孩、跟同学吵架。可他只能躺在这里,每天盯着天花板,数输液瓶,等着别人决定他的死活。
他不容易。真的不容易。
可他也是真的恨她。
最后,他把脸转回去,埋进枕头里。
那只扎着留置针的手,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
那盏问的灯,灭了。
英子看见了。
看见他蜷起的脊背,看见那只松开的手,看见那盏灯——灭了。
灭得干干净净,像十八年前那个冬夜,像半年前那场下跪,像此刻这间病房。
没什么可说的了。
她转过头,面对着王招娣。
“我今天来,不是来看你们的。”
王招娣捂着脸,抬起头。
英子说:“我是来看一个朋友。正好路过这儿。”
她顿了顿。
“你不要觉得我是来看你。我看你干什么?你有什么值得我看的?”
王招娣的眼泪流下来。
英子往前走了一步。
“我跟你无亲无故。咱俩什么关系都没有。”
她指着自己。
“我叫英子。我妈叫李红梅。她养了我十八年。她从来没扔过我。”
她又指着王招娣。
“你是谁?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王招娣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英子看着她。
“你刚才骂我杀人凶手。我杀谁了?你儿子死了吗?”
王招娣摇头。
英子看着她。
“他没死。他活下来了。是老天开眼——老天没有把你们作的孽,报应在他身上。”
她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
“算他走运。”
她说的不是他。她说的是自己。走运被红梅捡到。走运有红梅当妈。走运不用变成这家人。
老天爷是个糊涂账房先生,欠账的逍遥法外,收账的关进大牢。但偶尔,他也会清醒一秒钟——比如今天。
未完待续
第393章 心手相连(下)
英子被几个陌生家属拽着,站在那儿。老大被另一个胖女人拽着,还在挣扎,嘴里骂骂咧咧。
老二缩在墙角,眼泪流了一脸,不敢吭声。吴继宗站在病房门口,脸铁青,拳头攥着,被几个男家属挡着。王招娣靠在墙上,捂着脸哭。
旁边围了一圈人。有端着饭盒的家属,有路过的病人,有拿着病历的护士。都站在那儿看,交头接耳。
中国人的围观基因写在dNA里——狗咬人可以不看,人咬人必须站前排。
一个穿灰色棉袄的老太太挤到前面,看了英子一眼,又看了王招娣一眼,撇了撇嘴。
“我说你们家,别吵了。吵什么吵?我在这层楼陪护几个月了,你们家的事我都知道。”
她指着王招娣:“你们家儿子有救了,有人匿名捐骨髓,那是老天开眼。你们不烧高香,还在这儿打人骂人?”
王招娣抬起头,脸上泪和鼻涕糊在一起。
老太太又看着英子,上下打量了一眼。
“小姑娘,你也是,来看病人就好好看,怎么还动手打人?”
旁边一个穿蓝色棉袄的中年男人插嘴:“我看这姑娘是被打的,脸都肿了。”
王招娣往前一步,指着英子:
“我告诉你!我家儿子命大!我家儿子有人救了!你要是得了白血病,都没有人救你!你这种人,死了都没人管!”
英子看着她。
走廊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英子笑了。
笑得很轻。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你说得对。”
王招娣愣住了。
英子说:“我要是得了白血病,肯定没人救我。”
她顿了顿。
英子又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
“可你不一样。你有亲人。你亲人就在这儿站着呢。”
她指了指王招娣身后的老大。
“你问问她,你要是得了白血病,她捐不捐骨髓?”
老大的脸涨红了。
英子又指了指老二。
“你再问问她,她捐不捐?”
老二低下头。
英子又指了指吴继宗。
“还有你老公,他捐不捐?”
吴继宗的脸青得像刚从兵马俑坑里挖出来——两千年的窝囊气,全憋在这一张脸上。
英子收回手,看着王招娣。
“你全家都在这儿。你问问他们,谁愿意救你?”
王招娣的嘴唇哆嗦着。
英子笑了。
“你儿子有人救,那是老天开眼。不是你。因为你这种人,死了都没人管———这话放在你身上,正合适!”
英子往前走了一步。拽着她的人,不知怎的,手就松了。
她站在走廊中间,看着王招娣,看着吴继宗,看着老大,看着老二,看着病房里那个埋着脸的男孩。
“你们儿子活下来了。是老天爷开眼。你最好是感恩戴德。感谢老天爷。多做点善事。不要再做恶事了。”
王招娣张了张嘴。
英子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我今天来,纯属路过。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
她一字一句。
“不要再来找我。不要打扰我。更不要去打扰我妈。”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妹妹——”
是老二。
英子没停。
老二追上来两步,又停住。她站在那儿,哭着喊:“你……你保重……”
英子还是没停。
但她听见了。
老二的声音,软,怯,带着哭腔。像一滩水,扶不起来。
那一声“妹妹”,轻得像风里的蒲公英,飘过来,落在英子心上,却扎了根。她没回头,但知道,这世上又多了一个跟她一样,被血缘抛弃又被血缘绑架的人。
她想起刚才站在墙角的老二。缩着,哭着,不敢动。那样子,像一只被吓破胆的兔子。
也是被送出去的。也被找回来了。配型没配上,但认了亲。
认了亲,又怎样?
站在这家人中间,她算老几?老大使唤她,王招娣不拿正眼看她,吴继宗当她透明。她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英子往前走。
走到走廊拐角,她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那头,人还围着。王招娣靠在墙上哭,老大还在骂骂咧咧,吴继宗被几个男人拉着。老二站在人群外面,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这家人像一锅煮烂的饺子——皮是皮,馅是馅,谁都不沾谁,还非说是一锅的。
然后她转过身,拐进楼梯间。
下楼。走出住院部大楼。
外面天阴了。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
英子低着头,快步往医院门口走。走到门口那棵梧桐树旁边,她停住了。
站在那儿,扶着树干。
树皮粗糙,硌手。
她低着头,看着地上灰蒙蒙的水泥地。枯叶被风吹过来,擦着她的鞋边,又打着旋儿走了。
然后眼泪下来了。
没有声音。就是流。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滴在地上。
她抬手擦,擦完又流。再擦,还流。
她恨自己。
为什么不捐?
配型成功了,就她一个配上了。捐一下又怎么样?疼几天又怎么样?
可她知道为什么。
妈妈。
红梅。
那个女人养了她十八年。十八年,从她记事起,妈妈就在她身边。给她扎小辫,买糖葫芦,送她上学,陪她写作业。夜里她发烧,红梅抱着她去卫生所,一路跑,跑得肺都要炸了。
那天早上,妈妈给她扎了两根红头绳的小辫子。换了一身新衣服。给她买了一根糖葫芦。
然后妈妈就走了。去了赌场——这是英子后来才知道的。那时候她太小,不懂。后来听小沟村的村民说过一些。说那些人不是人。说妈妈叫了一天。
英子从来没问过妈妈。
她不敢问。
她怕问了,妈妈会哭。她更怕问了,妈妈会笑——笑着说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
她记得那天晚上,妈妈回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走路一瘸一拐,衣服也破了。看见她,还笑了一下。
“英子,妈妈好累。”
“我给妈妈亲亲就不累了!”
那一年她虚岁才7岁,不懂什么叫“卖”。只记得妈妈的手抖得厉害,第二天勺子也拿不稳,粥洒了一桌。很多年后她才明白——那天晚上,妈妈用自己,换了她的一根糖葫芦、两根红头绳、一条命。这世上所有的爱都有价,只有母爱,是把自己标上价,卖给别人,换你活下去。
她永远都不会背叛妈妈。
现在妈妈有了小年。可妈妈对她,从来没有不好过。考上大学,妈妈给她买了新手机,每周给她打电话,问她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
不管她什么时候回头,妈妈还站在那儿,冲她挥手。
她不能背叛妈妈。
捐了骨髓,就得认亲。认了亲,就得来往。来往了,妈妈怎么办?
她不能让妈妈难过。
她宁可自己心里疼。
未完待续
第394章 心手相连(终)
英子靠在树上,哭了很久。
风很大,吹得脸疼。她不管。
哭完了,她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脸。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纸巾,擤了擤鼻涕。
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抬起头,看着天。
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远处有鸟飞过,一群,很快,消失在楼后面。
她把那团纸巾扔进垃圾桶。
转身,往医院外面走。
住院部走廊,人散了。
老大扶着王招娣回了病房。吴继宗跟在后面,脸还黑着。几个帮忙拉架的家属也散了,各回各的病房。
老二站在走廊上,没进去。
她低着头,看着地上。眼泪还在流,但她忍着,没出声。
过了很久,她推门进去。
病房里,王招娣坐在床边抹眼泪。老大站在窗边,抱着胳膊,脸还红着,上面五个手指印。吴继宗坐在靠门的椅子上,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吴天赐躺在床上。侧着身子,脸对着墙。那只扎着留置针的手搭在床边,一动不动。
老二走进去,站在床边。
她看着王招娣。
“妈。”
王招娣没抬头。
老二说:“你刚才不应该打她。”
老大猛地转过头。
“你说什么?”
老二往后退了一步,但还是说:“她也没错。”
老大冲过来,指着她鼻子。
“没错?她不捐骨髓,她没错?”
老二声音更小了,但没停。
“她生下来就被扔了。是别人养大的。她凭什么要捐?”
老大愣住了。
王招娣猛地转过头,盯着老二。那眼神,像刀子。
“什么意思?”
老二往后退了一步。
王招娣往前走了一步,逼到她跟前。
“你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说你也是从小被扔出去的,然后再给你要回来,你心里亏了?你不想认了?”
老二的脸白了,嘴唇哆嗦着:“妈,我没那个意思……”
血缘是一张无法注销的户口。你出生那天就被登记在册,从此无论走到哪里,户籍本上永远写着:某人之女,某人之妹。这张纸比婚姻证书更牢固——离婚可以撕,血缘撕不烂,只能活活受着。
“你没那个意思?”王招娣的声音尖起来,“你没那个意思你说这话?我告诉你!不是我给你们生命,你们就是一滩水!你们啥也不是!你们不能蹦,不能跳,不能笑,不能讲话!你现在的一切都是我给的!是我把你们生下来的!”
老二低着头,不说话了。
肩膀抖着,眼泪掉在地上。
王招娣的肚子是国营工厂,生产线上下来就算完活。质检、售后、三包?不存在的。孩子生下来是她给的恩,活成什么样是孩子自己的命。至于那些被她扔掉的、送给人的、养不活的——那是流水线上的残次品,出厂即作废,概不退换。
病房几个看热闹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个穿灰棉袄的男人摇摇头,转身走了。
有个端着饭盒的女人撇撇嘴,也走了。
剩下几个,也慢慢散了。
窗外的天还是灰的,但比刚才亮了一些。云层后面透出一点模糊的光,照在病床白色的床单上,不暖,只是淡淡的灰白。病房安静下来,输液泵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钟在走。
王招娣站起来,走到吴继宗旁边。
“她那个养母不是开面馆的吗?”
吴继宗转过头,看着她。
王招娣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楚:
“那个店,生意挺好的吧?”
老大走过来,站在他们旁边。
吴继宗说:“上次咱俩一起去的,你忘了?下午三点多,店里还坐着好几桌人。”
王招娣点头。
“那店,位置好,人流量大。”
老大在旁边插嘴:“那一个月得挣多少?”
吴继宗没接话。他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说:
“这丫头现在上大学了,北京的好学校。以后出来,肯定前途无量。”
王招娣说:“好歹是我生的。不能白给人家。”
她顿了顿,眼睛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树枝光秃秃的,伸向灰白的天。
“本来我打算,等天赐的事办完了,再去找她。现在她自己送上门来了。”
老大在旁边点头。
“那行。正好。”
老二站在角落里,听见这话,抬起头。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吴继宗看着窗外,过了很久,嗯了一声。
窗外的风吹过来,病房里只有输液泵的滴答声,一下,一下。
下午一点。合肥,淮河路步行街。
星巴克咖啡。
英子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热拿铁,没怎么喝。她靠着椅背,看着窗外。
窗外人来人往。拎着购物袋的,牵着孩子的,搂着肩膀的情侣。有人在卖糖葫芦,推着小车,车上插着一串串红的山楂、黄的橘子,在冬天的光里亮晶晶的。
英子看着那串糖葫芦。
她想起小时候。妈妈给她买了一根糖葫芦。红红的山楂,外面裹着透明的糖衣,咬一口,酸酸甜甜的。
那是她吃过最好吃的糖葫芦。
糖葫芦还是那串糖葫芦,山楂还是那个山楂,糖衣还是那层糖衣。只是吃它的人,再也不是那个被妈妈牵着手、什么都不用想的小女孩了。长大,就是从被投喂的人,变成要去投喂别人的人。那个别人,可能是弟弟,可能是妈妈,可能是将来的孩子。唯独不再是自己。
她收回目光,掏出手机。
拨号。
嘟——嘟——
那边接了。
“英子?”
红梅的声音,有点急。
英子握着手机,听见那个声音,眼眶又酸了一下。
“妈。”
“你到哪儿了?不是说今天早上到家吗?这都几点了?”红梅的声音又快又急,但压着,没喊,“你常叔都急坏了,一上午问我好几遍。”
英子笑了一下。
“妈,我在合肥呢。”
那边顿了一下。
“合肥?你去合肥干什么?”
英子说:“我想给你和弟弟,还有常叔,买个礼物。快过年了嘛,想给你们个惊喜。”
她说着,看着窗外那串糖葫芦。
“你们想要什么呀?”
红梅那边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说:“什么都不要。赶快回来。都担心死了。”
英子没说话。
红梅又说:“要不然让常叔开车去接你?合肥不远,两个小时就到了。”
英子想了想。
“那好吧。”
红梅的声音立刻松快了一点:“行,我让他现在就出发。你发个地址给我。在哪儿等?”
“我发你短信。”
“好。别乱跑啊,就在那儿等着。”
“嗯。”
红梅又说:“吃饭了没有?”
“吃了。”
“吃什么了?”
“喝了杯咖啡。”
红梅声音高了:“光喝咖啡怎么行?一会儿找个地方吃点热乎的。别省钱。”
英子笑了。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
她握着手机,看着窗外。
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一点,黄黄的,照在对面那家店的门上。门是玻璃的,反着光,亮晶晶的。
她站起来,走出咖啡厅。
站在门口,她抬头看了看天。
天还是灰的,但那一小块阳光,越来越亮。
她往路边走了几步,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
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功与过,对与错,爱与恨——那些东西,像这冬天的风,刮一阵就过去了。过去了,就轻了。轻了,就散了。
风过去了,就真的过去了。可那些被风吹过的人,身上会留下风的形状。有的弯了腰,有的断了枝,有的,只是头发乱了,伸手捋一捋,继续往前走。英子想,她应该属于最后一种。
她现在只想回家。
想见妈妈。想抱抱弟弟。想吃一碗妈妈做的茄子烧肉。
她掏出手机,给周也发了一条消息:
“我在合肥。下午回去。我妈让常叔来接我。”
发送。
她又给红梅发了个位置信息。
然后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拢了拢羽绒服,往路边那家小吃店走去。
“英子怎么说?到哪儿了?”常松看着红梅。
红梅放下手机,脸上的表情明显松快了。
“在合肥呢,说给咱们买礼物。”
羊肉锅子架在桌子中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汤翻滚,羊肉片在里头浮浮沉沉,洒一把青蒜叶子,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旁边一碟香菜、一碟辣椒油、一碟蒜泥,谁爱吃啥自己加。
两盘盖浇面,一盘是青椒肉丝的,青椒炒得软,肉丝切得粗,油亮亮的铺在面上;一盘是西红柿鸡蛋的,鸡蛋炒得嫩,西红柿出了汁,红黄相间,浇头多得把面都盖住了。
一碟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得齐齐整整,上面撒了香菜末和辣椒面。
一碟拌黄瓜,拍碎的黄瓜拌着蒜泥和醋,清清亮亮的。
红梅、常松、常莹、张姐、大玲,五个人围着桌子坐。
小年坐在婴儿餐椅上,面前一个小碗,里面是羊肉汤泡的馒头碎,他手里攥着小勺子,往嘴里塞,糊得满脸都是。
常莹撇了撇嘴:“买礼物?我看——”
张姐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
常莹“哎哟”一声,瞪张姐:“你踢我干嘛?”
张姐夹了一筷子羊肉,嚼着,含糊不清地说:“脚抽筋,不行啊?”
张姐心里骂:就你长嘴了!你那嘴是借来的,急着还啊?人家闺女给妈买礼物,你眼红个什么劲儿?有本事让你家那三个土匪也给你买一个——买的怕是拳头大的砂锅,揍得你满地找牙!
她脸上却笑盈盈的,夹起一筷子羊肉塞进常莹碗里,亲热得像亲姐妹:“吃!多吃点!羊肉补脑!”
常莹还想说什么,小年突然开口了。
“姐姐——”
他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但那两个字,清清楚楚。
“姐姐——”
他扭着头,四处看,好像在找什么。
红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姐姐还没回来呢,晚上就回来了。”
小年听懂了,咧嘴笑了。饭从嘴角掉下来,糊在围兜上。他挥舞着小勺子,又喊了一声:
“姐姐!姐姐!”
这一声姐姐,是弟弟给她的第一份礼物。比血缘更重的礼物。因为这声呼唤里,没有算计,没有索取,没有你应该。只有一个婴儿,用他刚学会的两个字,笨拙地表达着:我想你,我爱你,你是我的姐姐。
未完待续
第395章 心手相连(续)
常松笑得眼睛眯起来。
“这小子,没白疼。”
常莹在旁边接话:“那是,天天姐姐姐姐地叫,叫得比叫妈还亲。”
张姐又踢了她一脚。
常莹这回躲开了,冲张姐翻白眼。
“你脚又抽筋了?”
张姐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刚要开口,红梅先笑了。
“行了行了,吃饭。都饿半天了。”
几个人都笑了。
常莹一边笑,一边往嘴里扒饭。扒了两口,眼睛往对面瞟——大玲正低头吃饭,夹菜,咀嚼,咽下去。动作很慢,很安静。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常莹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那件该死的紫色毛衣,紧紧贴在她身上。胸口那一块,鼓鼓的。毛衣领口不大,但那两团肉,撑得毛衣绷着,随着她咀嚼的动作,轻轻颤。
那两团肉晃得常莹眼睛疼,像两头不听话的奶牛,非要在毛衣里开大会,商量着怎么把全世界的男人都挤兑死。
常莹心里骂:骚货!穿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店里开了暖气,其实是开了骚气。老娘早晚把你那俩大灯卸了当皮球踢。
她又看了一眼常松。
常松正给小年擦嘴,没往那边看。
常莹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张姐也在看大玲。
她看的是大玲的眼睛——那双眼睛,低着,看着碗里的饭。可她眼角那点余光,一直往哪儿瞟?
张姐顺着那余光看过去——常松。
常松给小年擦完嘴,正端起碗吃饭。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新买的,挺括,领口立着,衬得脸干净。
张姐心里哼了一声。
吃完饭,常松站起来。
“我去接英子。”
红梅也跟着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路上慢点开。别着急。到了给我打电话。”
常松点头。
红梅又说:“让她别买东西了,人回来就行。路上要是饿了,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别让丫头空腹坐车。”
常松又点头。
红梅想了想,又说:“你开车别跟她聊天,专心开车。”
常松笑了。
“知道了,知道了。”
他穿上外套,拿了车钥匙,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小年坐在餐椅上,冲他挥手:“爸爸——爸爸——”
常松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风铃叮铃响了一声。
店里剩下四个女人。
红梅开始收拾桌子。大玲站起来帮忙,端碗,擦桌子。常莹坐在那儿,剔牙。张姐也坐着,翘着二郎腿,盯着大玲的背影看。
大玲穿着紫色毛衣,弯着腰收拾,那两团肉垂下来,晃来晃去。
常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张姐。
张姐正好也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两个女人对视的那一秒,交换的信息量够写一部《甄嬛传》番外篇。翻译成中文大概是:你也看出来了?废话?咱俩一起盯着?必须的。干她?等红梅不在。成交!
常莹刚想开口,张姐先站起来了。
“红梅,”张姐说,“你来卫生间一趟,我有话说。”
红梅抬头看她。
张姐已经往后面走了。
红梅放下手里的碗,跟过去。
卫生间在走廊尽头,窄窄的一间。灯是声控的,人进去才亮。
张姐站在里面,叉着腰。
红梅进去,关上门。
“怎么了?”
张姐看着她,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红梅,不要怪我没提醒你。那个大玲,不正常。”
红梅没说话。
张姐说:“一身骚劲。你看她今天穿的什么?紫色紧身毛衣,喷那么香,头发还半扎起来——她平时干活,什么时候松过头发?”
红梅还是没说话。
张姐往前走了一步,凑近她。
“红梅,你跟我说实话。”
红梅看着她。
张姐压低声音:“现在你跟常松的性生活,怎么样了?”
张姐的问法像妇科医生,手法粗暴,直奔主题,完全不考虑患者的羞耻心。
红梅愣了一下。
张姐说:“以前我记得你们没有小年的时候,有时候下午还在家做。我在隔壁都能听见,叫得跟猫叫春似的。那时候我还跟你刘哥说,你看看人家,大白天的都不闲着,再看看你,天一黑就装死。”
红梅的脸红了。
张姐继续说:“现在也很少听你们叫了。他是不是不碰你了?”
红梅张了张嘴。
张姐摆摆手:“你别跟我说没有。我耳朵灵着呢。隔壁放个屁我都知道是圆的还是扁的。”
红梅低下头,小声说:“那是因为有英子嘛。晚上要克制一点。所以那时候就下午做。常松那时候休假在家,等店里下午不忙了,我也在家,就……”
张姐打断她:“行了行了,别解释了。我就问你,现在呢?”
红梅没说话。
张姐叹了口气。
“红梅,我跟你说,他要是真不搞你了,你得注意。男人这东西,就跟狗一样,你不喂他,他就去别人家找食儿。你家常松又不是圣人,他在海上一飘就半年。肯定憋坏了。”
她顿了顿。
“他跟你刘哥还不一样。老刘是没本事搞,送个女人给他都搞,他都搞不好,像自行车掉了链子,蹬半天光听响不见走。你家常松那是好使的,好使的车你不开,别人就开走了。”
红梅看着她。
张姐说:“你别不当回事。我跟你说,男人不搞你,就搞别人。这是铁律。”
红梅沉默了几秒。
张姐又说:“红梅,你听我一句劝。女人到你这岁数,有些事你得主动。你不能老是被动地等着他来找你。你主动一点,他跑不了。”
红梅抬起头,看着她。
张姐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我跟你讲,我就是太主动了。恨不得把自己打包寄给他。结果呢?老刘被我吓软了。到现在都没硬起来过。”
红梅愣了一下,然后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半天直不起腰来。
张姐叉着腰,一脸悲愤:“我带他去医院看了,医生说是什么‘心理性功能障碍’,得我配合治疗,温柔一点。我温柔?我他妈一个卖面条的,温柔给谁看?我温柔了三十年,换来这么个结果。我现在一看见他就来气!比上坟看见坟头长草还来气!至少坟头长草是正常的,他那玩意儿长草才是真他妈邪门!”
有些男人的阳痿,是老天爷给女人的慈悲。否则他早就带着那根惹祸的根苗,去外面播种无数的孽缘了。老刘的软,是他的救赎,也是张姐的劫。
张姐叹了口气,声音突然低下来:
“你还笑?你看你刘哥,上次常莹闹那么一出,他心里也有数。虽然我们嘴上都不讲,瞒着,但是他心里有数啊!现在你看,很少来店里了吧?天天下班从仓库回去,直接就回家了,进屋一头就扎进屋里,死活都不出来。”
红梅捂着肚子,笑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腰。
与此同时,几公里外的船务公司仓库里,老刘正蹲在地上清点缆绳。
仓库很大,铁皮顶,四面透风。冬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老刘穿着件蓝色的旧棉袄,戴着棉手套,手里拿着个小本本,一根一根数。
“十二毫米……十六毫米……二十毫米……”
突然,他打了个喷嚏。
他揉揉鼻子,以为是冻的。可这阵凉意不对——不是从外往里冻,是从里往外冒。从尾椎骨一路窜到后脑勺,整条脊椎都凉飕飕的。
他下意识夹了夹腿。
男人的心虚像没穿内裤的裤子——自己知道凉飕飕的,别人看着也觉得不对劲。
他低头看了看——工装裤穿着呢,棉裤也套着。可那股凉意还在,跟有人往他裤裆里塞了块冰似的,化都化不开。
他缩了缩脖子,把棉袄领子立起来,继续数缆绳。可数着数着就走神了,嘴里念念有词:“十二的……十六的……二十的……”念到第十遍,他发现自己念的是“十二的……实诚的……二十的……二傻的……”
老刘愣了一下,呸呸呸了三声,赶紧改口:“实在的!实在的!”
他抬头看了看仓库顶上的日光灯,灯管嗡嗡响,忽明忽暗。他小声嘀咕:“操!谁在背后念叨我?”
他不知道的是,几公里外,他老婆正在给另一个女人传授婚姻的真谛——
张姐继续说:“你不一样。你家常松又不是老刘那种软货。你不用像我那么猛,但你也得动一动。三天两头给他点甜头,他就不会往外跑。这跟喂狗一个道理,你天天给肉吃,他还去翻别人家垃圾桶干什么?”
婚姻是一场漫长的驯养。你以为他是狗,拴在家里就安全;其实他是猫,你越拴他越跑。真正聪明的女人,是自己变成一块永远吃不完的肉,让他主动回来舔。
她顿了顿,凑近红梅,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男人的裤腰带是松紧的——不是他系得紧,是你喂得饱。喂不饱的时候,他自己会去找吃的,管你是屎还是肉。”
红梅不笑了。她站起来,看着地上,沉默了几秒。
她想起昨天晚上。常松从后面搂着她,她应付着,他动他的,她想她的。
她知道这样不行。
可她真的累。
店里的事,小年的事,英子的事,还有那些藏在心里从来不说的往事——那些东西压着她,喘不过气来。她哪有心思去想那些?
但她也知道,张姐说得对。
男人是要喂的。
不喂,就跑了。
她抬起头,看着张姐。
“张姐,我心里有数。”
张姐盯着她,看了几秒。
“什么数?”
红梅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你放心吧。”
张姐还想说什么,红梅已经拉开门,往外走了。
张姐站在卫生间里,叉着腰,嘟囔了一句:
“行,你有数。到时候别哭。”
“王磊,今天我们当着孩子的面,把事情办了吧。”
齐莉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桌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未完待续
第396章 心手相连(再续·上)
王磊抬起头,看着她。
齐莉坐在主位,穿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盘起来,脸上化了淡妆。面前摆着一碗米饭,没动几口。她旁边放着那个黑色托特包,包口敞着,露出里面的文件袋一角。
桌上四个菜:一盘红烧鱼,鱼身划了几刀,姜丝葱丝铺在上面;一盘清炒豆芽,白嫩嫩的,撒了几粒红辣椒;一盘西红柿炒鸡蛋,汁水足;一碗紫菜蛋花汤,飘着葱花,热气已经散了。
王磊坐她对面。穿一件藏青色的旧毛衣,领口松了。他手里还攥着筷子,筷头沾着米粒。
王强坐王磊旁边。穿一件蓝色的卫衣。他吃了几口,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盘鱼,不知道在想什么。
妞妞坐在齐莉旁边,丸子头扎得圆圆的,小小的,像个还没长大的句号。上身是件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敞着怀,露出里面一件烟粉色的羊绒衫。她低着头,用筷子轻轻拨弄碗里的米饭,偶尔抬头看一眼妈妈,又飞快地垂下眼睛。
没人说话。
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轻轻的咀嚼声,窗外风吹树枝的沙沙声。
齐莉等了几秒,见王磊没动,又说了一遍。
“上午银行人多,办到现在才回来。现在饭也吃了一半了,咱们把该办的事办了。”
她把那个牛皮纸袋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往王磊面前推了推。
“你看看吧。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或者有异议的,你可以指出来。”
王磊低头看着那个纸袋。牛皮纸,封口没封,露出一角白纸,上面印着黑色的字。
那纸袋里装的,不是一纸协议,是他们二十年的婚姻——从热恋时攒下的电影票根,到争吵时摔碎的茶杯,再到如今,被法律语言格式化成一堆冷冰冰的条款。曾经以为一辈子都说不完的爱恨,原来一页纸就能写完。
王磊没动。
齐莉说:“当着两个孩子的面。”
王强坐在旁边,看着那个纸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意外,不愤怒,不难过。就看着,像看一样跟自己没关系的东西。
十八岁那年的冬天,他第一次学会用无所谓的表情,去消化心里那些化不开的有所谓。成长就是这样——把哭的权利上缴,换来一张叫做成年人的入场券。
他想起小时候,爸爸带他去龙湖公园坐旋转木马。爸爸站在旁边冲他挥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时候他觉得爸爸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后来爸爸开始晚回家。再后来,他听见妈妈在家哭。再后来,什么都知道了。再后来,他就不想知道了。
离就离吧。
他早就不想说什么了。
妞妞放下筷子,站起来。
齐莉看着她。
“妞,你坐下。”
妞妞站着没动。她低着头,丸子头扎得圆圆的。
齐莉说:“你也大了,马上上初中了。不管爸爸妈妈是在一起也好,离婚也罢,你永远都是爸爸妈妈的孩子。”
她顿了顿。
“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妞妞抬起头,看着她。
齐莉的眼眶红了。她没哭,冲女儿笑了笑。那笑很轻,嘴角往上弯了一下,眼睛里的光晃了晃,又稳住了。
“坐下,把饭吃完。”
妞妞慢慢坐下来。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豆芽,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滴在碗里。她没出声,继续嚼,继续咽。
王磊看着那份协议书,看了很久。
他想起二十年前,他跪在齐莉家门口,那时候天冷,地上结着霜,膝盖冻得发紫。齐莉的爸出来骂他,骂得很难听,他不走。齐莉的妈出来泼水,泼了他一身,他不走。天亮的时候,齐莉出来,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你起来吧,我妈同意了。”
他以为那是幸福的开始。
现在才知道,有些开始,早就写好了结局。
他哭了。
眼泪流下来,顺着脸颊,滴在桌上。他没擦,也没出声。就那么流着,一滴一滴,落在牛皮纸袋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齐莉看着他。
二十年前,这个男人跪在她家门口,求她嫁给他。二十年后,他坐在饭桌对面,哭着签离婚协议。
她心里没有快感。也没有难过。
就是空空的。
像那盘红烧鱼,吃得只剩一副骨架,孤零零躺在盘子里。
二十年前,她是他跪来的。二十年后,他哭着签了字。婚姻这盘菜,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吃到后来只剩残羹冷炙。可她不怨,也不悔——至少,那鱼刚上桌的时候,是真的香过的。
有些爱情,开始得越是壮烈,收场就越是寒酸。像是把一辈子的眼泪都预支在前头,到了该哭的时候,反倒一滴也挤不出来了。
王磊拿起笔。手在抖。他翻到最后一页,找到签名的地方,签了字。
二十年前他跪着求她来,二十年后他跪着求她留。人生就是这样——姿势没变,跪的人没变,只是手里的东西,从戒指换成了笔。
签完,他把协议书推回去。
“还有没有要签的?”
齐莉接过来,看了一眼,摇头。
“就这些。”
王磊点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看着窗外。
窗外那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风吹过来,树枝晃了晃,又停住。
齐莉把协议书收起来,放回包里。拉上拉链,把包放到旁边。
她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豆芽,放进嘴里。嚼着,咽下去。
她嚼着凉了的豆芽,忽然想起年轻时看过的一部电影——女主角离婚后,也是一个人坐在饭桌前,把凉透的菜一口一口吃完。当时她想:这得多惨。现在她懂了:不是惨,是日子还得过下去。凉了就凉了,总比饿着强。
王强也端起碗,继续吃。他夹了一块鱼,鱼肉已经凉了,有点腥。他没吐,咽下去了。
他第一次明白——原来成年人的爱情,是可以这样平静地死去的。没有哭喊,没有撕扯,就像关一盏灯,啪嗒,就暗了。他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悲哀。
妞妞低着头,扒饭。扒一口,嚼半天。
齐莉又夹了一筷子西红柿鸡蛋。鸡蛋凉了,有点硬。
她嚼着,没说话。
窗外的风还在吹。
“周也!慢点走啊!”
楼上窗户推开,探出一个脑袋。是室友刘东,北京本地人,胖乎乎的,穿件灰色卫衣,胳膊肘支在窗台上,冲下面喊。
周也从楼里走出来,抬头看他。
刘东又喊:“跟你那个漂亮女朋友带个好!好好约会!别光顾着腻歪,过年回来给我们带好吃的!”
旁边又探出一个脑袋,是另一个室友,冲他挥了挥手。
周也笑了一下,冲楼上摆摆手。
刘东缩回脑袋,又探出来:“开学见啊!”
周也点点头,拎着行李箱往外走。
下午三点半。清华东路。风有点大,吹得路边的法桐叶子哗啦哗啦响。
周也穿着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哑光的,领口立着,拉链拉到最高,衬得一张脸愈发清冷。羽绒服宽松,但架不住人瘦,穿在身上有种松松垮垮的帅。
下面是条深灰色直筒牛仔裤,脚上一双白色空军一号,鞋带系得松松的,踩在地上没什么声儿。
他背着个黑色双肩包,包不大,鼓鼓囊囊的。右手拎着一个黑色 Rimowa 行李箱,拉杆抽出来,轮子碾过水泥地,咕噜咕噜响。
头发刚洗过,还没完全干,软软地搭在额前。黑,顺,刘海有点长,快遮住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前方。
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像从时尚杂志里裁下来、随手贴在街景里的人。
十八九的男孩子,好看得理直气壮。他们还不知道,此刻的清风明月,是要用往后余生的代价去换的。趁着还没醒,多看两眼吧。
他走到楼门口,停下。
掏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
“英子,我现在回去了。我想你。好想你。想吻你。”
发送。
他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扔,指尖在裤缝上蹭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短信发出去了,心里那点念想也跟着飞走了。他走了几步。
走到自行车棚旁边,他停住了。
一个人站在那儿。
陈薇妮。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蓬松的,领口一圈灰白色的毛。里面是粉色的毛衣,毛衣领口翻出来,软软的。下面是条黑色的紧身裤,腿又细又长。脚上一双白色的雪地靴,毛茸茸的。
头发披着,又黑又直,发尾微微内扣。脸上化了淡妆,唇膏是豆沙色的,亮亮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镜片干干净净,反着光。
她靠在一辆白色的捷安特山地车上,车很新,车架上的标签还没撕干净。
她手里拎着一个礼盒。礼盒用浅粉色的包装纸包着,系着一条银色的丝带,上面别着一朵假花——白色的,塑料的,但看着挺精致。
看见周也,她站直了,往前走了两步。
有些女孩追人像打游击——算准了你的撤退路线,堵在你必经的隘口,举着缴获的战利品,假装是偶遇。
周也停下。
陈薇妮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她仰着头,阳光、镜片、唇膏,一切都刚好在发光。堵人跟堵枪眼似的——堵上了,你是英雄;堵不上,你是傻逼。她赌过后者,但赌徒从不认输。
“周也。”
未完待续
第397章 心手相连(再续·下)
周也看着她,没说话。
陈薇妮把礼盒递过来。
“这个……是我给阿姨买的。一点心意。你帮我带回去,替我跟阿姨问好。”
周也低头看了看那个礼盒。粉色包装纸,银色丝带,白色假花。
他没接。
陈薇妮的手悬在那儿。
“周也……”
周也抬起头,看着她。
“陈薇妮,我上次跟你说的话,你是没听进去,还是听进去了但假装没听进去?”
陈薇妮不理。
周也说:“我不喜欢你。这话够清楚了吗?还是需要我翻译成英文?I dont like you. 现在够清楚了吗?”
陈薇妮的眼眶红了。
周也继续说:“你给我妈买东西,我妈不缺。你让我带回去,我行李箱就那么点大,装不下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你让我替你问好,我跟你不熟——她跟你更不熟。”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一点。
“陈薇妮,你条件不错。追你的人能从清华排到北大。你在我这儿耗着,是觉得我比他们好,还是觉得我就吃你这套?”
陈薇妮的眼泪掉下来。
“周也……我就是喜欢你……”
周也看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他说:“你喜欢我,那是你的事。我喜不喜欢你,是我的事。你的喜欢不能强迫我的喜欢,这个逻辑,你捋得清吗?”
周也这一大段话,机关枪似的扫过来,不带喘气的。陈薇妮被扫得有点懵。
她站在原地,脑袋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开会。刚才那些话——不喜欢你、不缺东西、装不下虚头巴脑、我跟你不熟、你捋得清逻辑吗——像一堆碎玻璃,哗啦啦砸下来,她一时间不知道先捡哪块扎自己。
年轻女孩不懂,爱情不是宜家家具——不是你努力组装,就能得到一个完整的家。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该买回家。
周也绕过她,往前走。
陈薇妮像被钉在原地,手还举着那个礼盒,举给一个已经走远的背影。
眼泪流了一脸,滴在礼盒上,洇湿一小块。
周也没回头。
他走到路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停稳,他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把行李箱放进去,然后拉开后车门坐进后座。
车门关上。
出租车开走了。
陈薇妮站在自行车棚旁边,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消失在路口。
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没动。
手里那个礼盒,包装纸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手,把礼盒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垃圾桶是绿色的,铁皮的,礼盒落进去,咚的一声。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垃圾桶,看了很久。
然后她擦了擦眼泪,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回过头,看着那个方向——出租车消失的方向。
她没说话。
但她心里有个声音:
我不会放弃的。
还有三年。我不信拿不下你。
张姐要是在场,听到这话,能一巴掌把她扇出二里地:“人家周也拒绝你多少回了心里没点数?还我不会放弃的——你当自己是感动中国呢?这叫贱!纯纯的犯贱!还追你的人从清华排到北大?排队的恐怕都是盲人吧!”
可惜张姐不在。不然这一巴掌下去,能把她那点恋爱脑扇成脑震荡后遗症——以后见着周也肯定自动绕道。
淮南师范学院。教学楼。
下午四点。教室里没课,空荡荡的,只有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雪儿。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加绒卫衣,胸前印着一个卡通小熊,小熊戴着一顶红色的毛线帽,和她去年给王强织的那条围巾一样的红色。头发扎成丸子头,毛茸茸的,几缕碎发散下来。脸上没化妆,干干净净的。
她趴在桌上,盯着手机。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她在等消息。
等王强的消息。
那天在土豆片摊子前,王强转身走了。她喊他,他没停。她追了两步,又停住了。周围那么多人,都在看。
后来她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他都很冷淡。
电话也不接。
她知道他生气了。换谁都得生气。
可她跟李想真的没什么。
李想……
正想着,门口有脚步声。
雪儿抬起头。
李想走进来。
他穿着件黑色的棉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灰色卫衣。头发比昨天更乱了,刘海遮住半边眼睛。他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一杯原味的,一杯草莓味的。
他走到雪儿旁边,把草莓味的奶茶放在她面前。
“给你的。”
雪儿没接。
李想走到雪儿旁边,在她前面一排坐下,转过身,胳膊搭在她桌上。
“雪儿,马上要放假了,你寒假准备去哪儿玩?”
雪儿抬起头,看着他。
李想笑着。
“雪儿,我们去黄山吧?我开我哥的车,咱们自驾去。山上正好看雪景,泡温泉,多好。”
雪儿看着他,看了几秒。
“李想,我有话跟你说。”
李想愣了一下。
雪儿说:“我有男朋友。”
李想的笑像被冬天的风冻住了,一点一点从脸上剥落。
“什么?”
雪儿说:“昨天来看我的那个男孩,王强,是我男朋友。”
李想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笑了一下。那笑和刚才不一样了,嘴角扯着,眼睛里没光。
“他?那个胖子?”
雪儿没说话。
李想说:“你开玩笑的吧?他那么胖,一身肉,走路都喘。你图他什么?”
有些男生的自信是兵马俑出土的——在地下埋了两千年,还以为自己是秦始皇。
他大概以为,自己往那儿一站,雪儿就该感恩戴德地扑过来。
雪儿看着他。刚才那些话,一句一句砸过来——胖子,一身肉,走路都喘,图什么。她看着李想那张脸,忽然觉得陌生。原来他心里是这么看她的——一个眼瞎的女孩,图一个胖子。
她的眼神一点一点变了——从平静,到发冷,最后停在你算什么东西。
“他胖不胖,跟你有什么关系?”
李想愣了一下。
雪儿说:“他是我男朋友。他是胖——那又怎么样?”
“你知道他高中的时候,铅球破了我们学校多少年的纪录吗?你知道他排球打得多好吗?”
“他胖,但他对我好。他胖,但他从来不会在背后说别人坏话。”
她顿了顿,眼眶红了。
“他胖——但他爱我。我也爱他。这就够了。”
李想的脸变了变。
“雪儿,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你长这么好看,值得更好的。他那样的……”
雪儿打断他。
“他哪样?”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
“以后,你对我尊重一点。对我男朋友也尊重一点。”
李想看着她,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我一起出去吃饭?我约你,你从来都不拒绝。”
李想往前走了一步。
“看电影,你也去。吃饭,你也去。在食堂碰见,你坐我对面有说有笑。现在你跟我说你有男朋友?”
有些男人的逻辑是:你呼吸过我的空气,你的肺就是我的。
雪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确实没拒绝过。
每次李想约她,说有几个同学一起,她就去了。她没多想,真的没多想。就觉得是同学一起玩,很正常。
可现在想想,真的是她没多想吗?
还是她其实想过,但假装没想过?
李想盯着她。
“张雪儿,你说啊。为什么?”
雪儿低下头,脸有点热。
过了几秒,她抬起头,看着李想。
“因为有同学在。我没想那么多。”
她的声音比刚才小了。
“我以为就是普通同学一起玩。我以为……我以为没事的。”
李想冷笑了一下。
“你以为没事的?”
雪儿说:“我现在知道错了。”
她看着李想。
“所以我要跟你讲清楚。”
李想愣住了。
雪儿说:“之前是我想得简单。我没有考虑王强的感受,也没有考虑你的感受。是我不对。”
她顿了顿。
“但我想清楚了。我有男朋友。我很喜欢他。以后,我不会再跟你单独出去了。有同学一起也不行。”
李想站在那儿,脸色变了又变。
雪儿说:“我们以后就是普通同学。你不要再约我了。”
李想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雪儿拿起自己的书包,往外走。
她推门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
她快步往前走,走出教学楼,走到操场边上。
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没管。
她掏出手机。
打开通讯录。找到王强的名字。
手指悬在那儿,半天没按下去。
她想起昨天他看她的眼神。那种眼神,像被人打了一拳。
她想起他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袋子,站在土豆片摊子前。袋子里装的什么?糖葫芦?酸奶?巧克力?都是她爱吃的。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雪儿,我喜欢你。真的特别特别喜欢。”
她的眼眶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王强,李想真的是我的同学。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我有男朋友,我男朋友就是你。我想问你,你还喜欢我吗?你还愿意做我的男朋友吗?”
打完,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按在发送键上。
风很大,吹得手机屏幕都看不清。
她按下去。
发送成功。
有些错,犯过了,才知道什么叫对。有些路,走岔了,才看清自己真正想去的地方。
雪儿想,这次,我是真的想清楚了。不是为了赌气,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想告诉他:那个站在土豆片摊子前、拎着鼓鼓囊囊袋子、被我伤了心的男孩,你回头看看,我还在。
风凉了。
红梅藏在心里没说出口的那点盘算,
常莹梗在喉咙没喊出来的那点计较,
张姐堵在嘴边没骂完的那点教导,
常松开车奔袭去接回的那个女儿,
老二在走廊尽头哭着喊的那声妹妹,
雪儿咬着牙发出去的那条消息,
周也跨越一千公里想去见的那个人,
齐莉签完字后夹起的那筷子凉豆芽,
王强手机屏幕上终于亮起的那行字——
这些手,有的牵着血缘,有的牵着恩情,有的牵着年少时最真诚的喜欢。隔着山海,隔着过往,隔着这刺骨的风,它们依然朝着彼此的方向,伸着。
心手相连,从来不是握得多紧,而是,
哪怕命运把我们扯散了一千次,我还是会第一千零一次,朝那个人伸出手去。
未完待续
第398章 许愿(上)
“真要走?”
王强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爸。
王磊蹲在地上,往那个黑色密码箱里塞衣服。箱子躺在地上,敞着口,里面几件毛衣,两条裤子,叠得乱七八糟。
婚姻最后剩下的,不是离婚证,是一箱子不知道该扔还是该留的旧衣服。扔了心疼,留着扎眼,只好就这么敞着。
这箱子是大前年一家人去三亚旅游时买的,银联搞活动,满两千减三百,齐莉刷的卡。那时候他还在旁边说,买这么贵的干嘛,一年能用几回。现在真用上了。
人生许多东西,买的时候以为是开始,用的时候才知道是结束。就像这只箱子,装着三亚的阳光去的,如今装着淮南的冬天回来。
他又拿起一件大红色的旧毛衣,团成一团,塞进去。箱子撑得鼓鼓囊囊,他用手压了又压,拉链还是差一截。
他没抬头。
“嗯。”
王强靠着门框,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蓝色卫衣,胸口印着那只霸王龙,龇牙咧嘴的。恐龙下面有一行英文字,他好像忘了怎么拼。
他看着他爸的后背。
那后背弓着,比记忆里矮了一截。头发还是黑的,但后脑勺那块,能看见几根白的。大衣脱了挂在衣架上,身上只穿那件灰色毛衣。
王强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滚过几个字,又咽回去了。
客厅里,妞妞站在沙发旁边。粉色羽绒服穿好了。她低着头,手里攥着书包带子,攥得紧紧的。
齐莉从卫生间出来,指尖泛着冷水冲过的红,手上还沾着水。她在裤子上蹭了蹭,走到妞妞跟前。
“妞妞,妈送你去少年宫。等晚一点妈再去接你。”
妞妞没抬头。
“你不要再乱跑了。你都这么大了,要懂点事。”
妞妞点点头。
“好。”
声音很小,闷在胸口里。
齐莉弯腰拿起自己的包,黑色托特包,还是那个。她直起身,往卧室那边看了一眼。
王磊蹲在地上,背对着她。他身上那件灰色毛衣的后背,有个地方脱了线,露出一小截白边。
她看了几秒。
那个背影,二十年前跪在她家门口,跪了一夜,求她父母把她嫁给他。
那个背影,第一次抱强子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抖得护士都笑了。
那个背影,半夜偷偷起来给她盖被子,给她换热水袋,以为她睡着了不知道。
那个背影,后来她看见的时候,搂着别的女人,在百货大楼,笑得很开心。
那一眼,什么都有。二十年前的欢喜,二十年来的委屈,此刻的解脱,和一点点说不清的、像棉絮一样飘着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只是看着这个曾经让她不顾一切的男人,如今蹲在地上收拾行李,像收拾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他跪过一夜,她等了二十年。账算下来,他赚了十九年零三百六十四天的自由,她亏了同样长的时间,外加一个百货大楼的下午。
王磊没回头。他一直没说话。他是个男人,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错的。
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
如果放手能让你开心,那我愿意。
他这辈子没做过几件让她开心的事。结婚的时候穷,让她跟着吃苦;后来条件好了,他又开始不着家。她等了他二十年,等他长大,等他懂事,等他回头。他都没做到。
那就最后做一件吧。
男人的成全,是最后一件礼物——自己拆了包装,看着别人收下。
齐莉眼眶热了一下。很快,凉了。
她收回目光。
“强子,妈走了。”
王强点点头。
“嗯。”
齐莉牵着妞妞的手,往外走。
门打开,又关上。
砰的一声。
王磊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着那个密码箱,箱子里乱七八糟的衣服。那件红色毛衣在最上面,袖口搭在箱子边上,耷拉着。齐莉第一次给他织的。那时候刚谈恋爱,她不会织,织了拆,拆了织,折腾了两个月。
他没动。他看着那件毛衣,袖子一长一短,领口歪着。她说织的不好扔了吧,他说不扔,穿了一整个冬天。现在那件毛衣躺在箱子里,他蹲在这儿,她走了。
王强站在门口,看着他爸的后背。
窗外的光透进来,照在地板上。光里有灰尘在飘。
王磊的手放在那件毛衣上,慢慢抚着那两截长短不一的袖子。
毛衣的袖子一长一短,像他们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不对称,却硬穿了二十年。如今它躺在箱子里,终于可以不用再迁就谁的身形了。
他没回头。他知道儿子在看他。
他想说点什么。
说“爸没事”。
说“你好好学习”。
说“以后常来看你爸”。
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堵得慌。
他只能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王强看着那个背影。
他突然发现,爸爸老了。不是那种六十岁头发白了的老,是那种四十多岁突然往下掉的老。肩膀塌了,背也弓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只剩个壳子站在那儿。
楼道里,脚步声一下一下往下走。
齐莉走在后面。
她看着妞妞的后背。粉色羽绒服,丸子头圆圆的,肩膀小小的。那个小小的身影,一步一个台阶,走得稳稳的。
齐莉的眼眶热了。
她眨了一下眼。眼泪掉下来,一滴。
她抬手擦掉。
又掉一滴。
她没再擦。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流到嘴角,咸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解脱了,自由了,应该笑才对。可眼泪就是不听使唤,像这些年憋在心里的那些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妞妞在前面走,没回头。
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
外面的风吹进来。
齐莉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傍晚的天。西边有云,云被太阳染成橘红色,一道一道的。天还没黑透,远处楼房的轮廓还看得清。路灯还没亮,但街对面的店铺已经亮起灯,黄黄的,暖的。
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吹干了脸上的泪。
齐莉站在那儿,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进去,从肺里一直往下走,走到肚子里,走到腿上,走到脚底板。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吹走了。
二十年的东西,一呼一吸就没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天。
真好看。
她突然想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抬头看天了。每天就是家,菜市场,少年宫,银行。低着头走路,低着头做事,低着头过日子。
原来天是这样的。
风从她脸上吹过去,带着傍晚的凉意,还有一点远处飘来的饭菜香。谁家在炒菜,葱花的味道。
自由的味道,原来和风一样——轻的,凉的,抓不住的。她以为自由是甜的,结果尝到的是泪的咸。但咸也比酸好,二十年酸够了,终于可以换换口味。
齐莉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迈出去,地心引力失效了——原来绑住脚的,从来不是重力,是他。
她没回头,追上妞妞,牵起她的手。
妞妞抬头看了她一眼。
齐莉冲她笑了一下。
妞妞抬起头,看了齐莉一眼。齐莉也看着她。两个人笑了一下,都没说话。妞妞伸出手,攥紧齐莉的手。齐莉感觉到那只手用了点力,不是小时候那种依赖的抓,是那种握。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脚步轻轻的,踩在傍晚的光里。
女人这一生,总要学会一件事:没人牵你的时候,自己走;有人牵你的时候,带着她一起走。齐莉牵着妞妞,就像牵着二十年前那个傻乎乎的自己——告诉她,没关系,往前走。
王强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他妈牵着他妹,走出单元门,往东边走了。他妈走着走着,突然抬起头,看了看天。然后就一直抬着头,走了很远。
他不知道他妈在看什么。
他转过身。
他爸还蹲在那儿。那个密码箱还躺在地上。那件红色毛衣还搭在边上。
王强走过去。
走到他爸身后,站住。
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手机响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亮着,是一条短信。
雪儿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点开。
“王强,李想真的是我的同学。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我有男朋友,我男朋友就是你。我想问你,你还喜欢我吗?你还愿意做我的男朋友吗?”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未完待续
第399章 许愿(中)
手机屏亮着,那条短信躺在里面,烫手。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昨天他还觉得天塌了,现在这条短信来了,他却没觉得多高兴。只是空空的。像被人掏走什么东西,又塞回来,但塞回来的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了。
劫后余生的人,第一口呼吸不是庆幸,是不相信。不相信自己还活着,不相信刚才那场劫难真的过去了,不相信那个差点失去的东西,又回来了。
他按着键,回了一句。
“雪儿,我们还是当面讲吧。”
发送。
很快,那边又回了。
“那你就来东苑,来我家小区。正好我也有话跟你讲。”
他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
“好。晚上见。”
发出去。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抬起头,看着他爸。
王磊已经站起来了。他拎着那个密码箱,箱子鼓鼓囊囊的,拉链没拉全,敞着一道口子。他转身,看着王强。
父子俩对视。
王磊先开口。
“强子,你要有事,就先去忙你的。”
他把箱子放到地上,喘了口气。
“爸没事。爸就收拾收拾东西,先回你奶奶家去了。你要有什么事,就打电话给爸。”
他顿了顿。
“我在家,你妈不自在。我走了,你妈能轻松一点。”
王强看着他爸。
他爸的脸,在暗下来的光线里,轮廓有点模糊。眼睛里有东西,亮亮的,一闪一闪。
他说:“好。”
顿了一下。
“爸,你少喝点酒。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
王磊愣了一下。嘴角扯了一下,又拉平了。但眼眶红了。
他点点头。
“嗯。”
他拎起箱子,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
没回头。
“强子。”
“嗯?”
“爸对不起你。”
王强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
“爸也不知道说什么。”
王磊的声音有点哑。
“总之爸不在家,你照顾好妈妈和妹妹。”
他顿了顿。
“你妈妈有时候会偷偷抽烟。你要监督她,不能让她抽了。”
人到中年,爱情早被磨成了亲情。可那一刻,他说起妻子抽烟的样子,语气里竟有少年人说起心上人的温柔。原来有些东西一直没死,只是睡着了。在离别的门口,它忽然醒来,打了个哈欠。
他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还有,别让你妈妈减肥了。这么大年龄了,没必要减肥。瘦了不好看。胖点好,胖点我看着……我看着……”
他说不下去了。
王强走过去。
走到他爸身后,伸出手。
他抱了他爸一下。
那个拥抱很短,三秒钟。王磊的后背僵了一下。然后他感觉到,他爸的肩膀在抖。
很轻的抖。像风吹过的树叶。
王强松开手。
男人的拥抱,尤其是父子之间的,总是短得来不及感受温度。不是不想多抱一会儿,是怕多出来的那几秒,会让彼此看见眼底那汪好不容易憋回去的潮。有些爱,只能浅尝辄止,深了,会淹死人。
王磊没回头。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
砰的一声。
王强站在门口,听着外面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往楼下走。
他站在那儿,很久。
外面天黑了。
两天后。
幸福面馆。
店里坐满了人。六张桌子全满,还有几个站在门口等位置的。说话声,碗筷碰撞声,厨房里炒菜的滋啦声,混在一起,嗡嗡的。
红梅站在收银台后面。墨绿色高领毛衣,黑色微喇裤,黑色尖头短靴。头发松松挽着,耳垂上两颗珍珠。
她手里拿着点菜单,眼睛看着店里的人。偶尔看一眼后厨的门。
后厨的门关着,推来推去的,人进人出。
英子在柜台旁边站着。白色高领羊绒衫,领子软软翻下来一层。头发扎成高马尾,又黑又直,发尾刚过肩膀。浅蓝色牛仔裤,窄窄的裤腿,白色板鞋。腿又细又长。
她抱着小年。小年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羽绒服,帽子边上一圈白绒,帽子顶上有个小熊耳朵。裤子是卡其色的加绒卫裤,脚上那双毛毛虫鞋。他扭来扭去的,要下地。
“姐姐——姐姐——”
英子低头看他。
“乖,别动。”
小年不听,继续扭。
常松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蒸蛋羹。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圆领毛衣,领口有点松,露出一截白t恤的边。头发今天又洗了,还蓬着。
他走到英子旁边,把碗放在柜台上。
“来,小年,吃饭。”
他用小勺舀了一勺蛋羹,吹了吹,递到小年嘴边。
小年张嘴,吃进去。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张嘴。
常松又舀一勺。
“常莹!四号桌要两头蒜!”
常莹转身往厨房跑。张姐又喊:“蒜在柜台底下!”
常莹折回来蹲下翻柜子。掏出两头蒜举起来。
“两头够吗?”
张姐翻白眼:“赶紧送去!”
常莹往四号桌跑。跑一半,张姐又喊:“二号桌要醋!”
常莹停下,看看手里的蒜,看看二号桌。
张姐跺脚:“蒜放下!先送醋!”
常莹把蒜放桌上,跑去拿醋。送完醋再回来拿蒜。送完蒜站在那儿喘气。
张姐端着碗从她旁边过:“三号桌要纸巾!”
常莹又去找纸巾。
英子从柜台那边走过来,接过张姐手里的碗。
“张姨,我来端。你去歇会儿。”
她把碗送到三号桌,转身又去收二号桌的空碗。动作快,走路稳,长头发扎成高马尾,一晃一晃的。
张姐叉着腰看常莹。常莹还蹲在柜台底下翻,屁股撅着,军绿色棉服皱巴巴的,后背蹭了块灰。头发散下来几缕,贴在脸上。
“常莹!你是不是属驴的?找个纸巾找半天,你这眼珠子是不是让你家那三个痞子打瞎了?”
常莹从柜台底下钻出来,手里攥着纸巾,脸上挂着汗,头发上沾着灰。
“张春兰我跟你讲,你不要给脸不要脸!我不是在干活吗?有本事你自己找!你眼珠子也不比我好哪里去!你那眼珠子也就比我多个眼眶!要不是眼眶兜着,早掉出来摔八瓣了!”
张姐一把夺过纸巾,往三号桌走。黑色皮裤随着步子吱吱响,红皮鞋踩在地上咔咔咔的。红色毛衣,头发用发胶喷过,一根一根立着。
走到半路又回头:“还站着?四号桌碗收了!”
常莹赶紧往四号桌跑。
旁边一桌坐着一对夫妻。男人正吃面,看着这一幕,笑得呛住了,扶着桌子咳,脸憋得通红。他老婆一巴掌拍他背上。
“咳死你活该!人家妇女讲话,你看什么看?眼珠子都快掉碗里了!”
男人咳完,抹抹嘴,小声嘀咕:“我就是看看人家店里气氛多热闹……”
老婆冷笑:“热闹?你是想进去掺和掺和吧?你那眼珠子再敢乱转,我回去给你缝裤裆里!”
男人:“……???”
大玲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两碗面。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紧身毛衣,薄薄的,紧紧贴在身上。胸口鼓鼓的,随着走路轻轻颤。外面套着白色的工作服,工作服敞着,没系扣子。
头发扎起来了,用一个黑色的网纱发罩兜着,头发塞进去,露出后颈一截白。那发罩是网眼的,黑色的,若隐若现的,看着像什么,又不像什么。
她走到一桌客人跟前,把面放下,转身往回走。
经过常松旁边,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然后继续走。
常松正低头喂小年吃蛋羹,勺子悬在半空,停了那么一瞬,又继续喂。他始终没抬头。
张姐端着一摞空碗往后厨走,一抬眼,正撞见大玲从常松旁边过去,腰扭那一下,奶子颤那一下,常松故作镇静那一下。
她脚下一顿,心里那火蹭就上来了。
骚货,一天不浪浑身痒痒?那俩奶子是借来的?急着还啊?走路不会好好走,非得一扭一扭的?
女人的嫉妒是道算术题——自己的短处永远大于别人的长处,得数是负数也要算。
常莹一扭头看见常松。他低着头,手里拿着勺子喂小年,眼睛却往旁边飘了一下。就一下,很快。但常莹看见了。
她火蹭就上来了。
小松啊!小松!你眼睛往哪儿飘?飘什么飘?我看你是好日子过够了,癞蛤蟆爬热锅——活得不耐烦了!
常莹又看着大玲的背影,那身黑色毛衣绷得紧紧的,腰扭来扭去。
她心里骂:这个骚x!红梅啊红梅,我看你现在真是引狼入室!你当初跟我吹什么老乡,人老实,干活勤快,老实?勤快?勤快在勾引男人上吧!你那俩眼珠子是摆设啊?把人招进来,现在好了,这狼不吃羊,改吃你男人了!你看她那胸挺的!我天天让你多吃点,多吃点,不听,你省那口粮食省给谁了?省给她贴膘了!省来省去省到人家身上去了!回头你老公让人家拐跑了,你别怪我不帮你,你自个儿挖的坑,自个儿跳去吧!
张姐从旁边过,顺着常莹的目光看了一眼,嘴一撇。
那俩玩意儿长你身上白瞎了——挂墙上当灯泡嫌暗,挂门上当门环嫌软。老夏追她追那么久,送金链子送红包,你倒好,装清高。现在呢?往男人跟前凑,人家连根毛都没给她。白送都没人要,还骚什么骚?
未完待续
第400章 许愿(下)
张姐常莹此刻,又对上眼了。
两人对视一秒。
张姐嘴动了动,没出声,但那嘴型常莹看懂了:骚x。
常莹点点头,嘴也动了动:欠干。
张姐又动嘴:欠干都没人干。
常莹差点笑出声,赶紧憋住。
两个女人的眼神交锋,是永不落幕的午夜场A片——嘴上不出声,心里已经演完三集。
“咳咳咳——”
常莹故意清清嗓子。
一口唾沫没咽好,呛住了。她扶着墙,脖子伸老长,眼睛往上翻,翻得只剩眼白。半天,那口唾沫咽下去,她眨眨眼,回过神来。
“小松,红梅,”常莹开口了,“这马上快过年了。你家那三个外甥也放假了。我准备让他们过两天过来。”
她顿了一下。
“把你大娘也给接过来。”
店里安静了三秒。
常松抬起头,看了常莹一眼。然后他转头,看红梅。
红梅站在收银台后面,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常莹。
那眼神,淡淡的。
常松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着红梅的那个冷脸,他就知道红梅心里那本账记着什么,不就是当年没有小年的时候,常家人没少给她脸色看。
那脸色,一张一张,她都收着。去年过年,她让大娘和三个外甥都下不来台,他心里明白。红梅是故意算账。现在常莹又要接人来,他头都大了。这账,红梅到底还要翻几遍?
男人夹在老婆和亲戚中间,就像被塞进洗衣机的内裤——转得头晕,拧得生疼,还不敢喊冤。
他忘了,那些账本上的数字,不是他记的,是红梅一笔笔咽下去的。他只负责活在当下,她却负责背负过往。婚姻最不公平的地方,就是一个人负责翻篇,另一个人负责记账。
红梅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拿着账本,翻了一页,又翻一页。翻过去的那页,她又翻回来。
她没看常莹。也没看常松。眼睛盯着账本上那些数字,但那些数字一个一个从眼前划过去,一个也没进脑子。
又接来?今天又接?
以前没生小年的时候,回老家,老两口那张脸拉得跟门帘子似的。话里话外,生不出来,不会下蛋,那些话她咽下去了,烂在肚子里。现在有小年了,又是孙子又是命根子,五千块塞过来,好像那些年的事都不存在了。
五千块。谁差那五千块?
她店开着,钱挣着,小年养着,英子供着。她靠自己一双手,把日子过成这样。凭什么还要去看婆家人脸色?
还有常莹每个月还二百五,讲得好听。有几个月还不上了,还不是常松偷偷塞回去的?她不知道?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那是他姐,他愿意帮,她不管。但别指望她当傻子。
常松站在旁边,看着她。那眼神她知道。他想让她点头。他怕她不点头,显得他不近人情。他又怕她点头,回头她心里不舒服。他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她没看他。继续翻账本。一页,又一页。
张姐把手里的瓜子往口袋里一扔。
“还来?”
她嗓门敞亮,店里几桌客人都抬头看她。
“你弟家有几间房间?你当你弟家是别墅呢?”
常莹恼了。
“张春兰你怎么这么嘴贱?哪都有你?你是不是太平洋警察?管这么宽?”
张姐双手叉腰,胸口那朵金花跟着喘气一颤一颤的。
“我早就跟你讲过了,我不是太平洋警察。我再给你讲一遍——我是铁路警察,这一段归我管!你弟和你弟媳妇,那也是我妹和我妹夫。我是他俩的红娘!红娘懂不懂?牵线搭桥的!从牵上那天起,这一辈子都归我管!铁路修多远我管多远!修到哪儿我管到哪儿!”
常莹的脸气红了。
“张春兰!你——”
“我什么我?我说的不对?”
张姐扭头看红梅。
“红梅,你听我的。她要把她妈接来,行。把她那三个好大儿也接来,也行。没地方住,怎么办?”
她指着墙。
“简单。糊面糊,打墙上。一贴一个。贴完还能揭下来,明年接着用。省地方,还省粮食!”
她说着,自己先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的,手捂着肚子,眼泪都快出来了。
“糊面糊——打墙上——一贴一个——笑死我了——”
张姐骂完,神清气爽,感觉比蒸了一下午桑拿还解乏。她心想:骂人这事,比男人还管用——老刘只能爽三分钟,骂人能爽一整天。一天不骂两句,浑身不得劲儿。
她不知道,自己这张嘴,是脱了裤子打针——瞄准的是屁股,扎的是心窝子。对方疼得龇牙咧嘴,她还觉得自己在治病救人。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用手背一抹,眼线糊成一团黑,左眼像被人揍的,右眼像没睡醒的——整张脸看下来,活脱脱一个刚从夜总会下班、又被人堵在巷子里打了一顿的破产版贾宝玉。
常莹看见,本来憋着的气“噗”一声泄了——不是不气了,是实在忍不住想笑,又怕笑了显得自己怂,硬生生把笑憋成了一声驴叫。那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尖又长,店里的客人集体一哆嗦,以为谁家牵了头驴进来。
常莹张了张嘴,笑僵在脸上,骂卡在喉咙里,最后只剩一声从牙缝挤出来的“呸”。
有些亲戚,贴墙上嫌占地方,揭下来嫌沾墙皮。最好的处理方式,是压根别往墙上糊——让他们在年节的电话里,做一对永远“正在路上”的远房亲戚。
常松听到这话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他低着头,脸色沉下来。嘴角抿着,没说话,小年伸手够他手里的勺子,他也没理会。
红梅没笑。她站在收银台后面,脸上还是那个表情。淡淡的。
英子站在柜台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看了一眼常松,又看了一眼红梅。
然后她走过去,从常松手里接过小年。
“叔,你去把这个碗送到厨房吧。我来抱弟弟。”
常松抬头看她。
英子没多说。她抱着小年,站在那儿。小年伸手抓她的头发,她偏了偏头,没躲开。
常松站起来,端着碗往后厨走。
他知道英子在给他解围。
这孩子,什么都懂。
后厨门推开,热气扑面。灶上炖着汤,咕嘟咕嘟冒泡。案板上摆着几碗配好的面,等着下锅。
大玲站在灶台旁边,正在切葱花。刀起刀落,笃笃笃。
她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是常松,又转过头去,继续切。
常松走过去,把碗放在水池边。他没走,站在那儿。
大玲的侧脸对着他。那块浅灰色的纱巾包着头发,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黑色的紧身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手腕。手腕细,手指也细,捏着刀,一下一下切。
灶上的热气飘过来,带着汤的香味。混着她身上那股护发素的甜,淡淡的。
常松站在那儿,没说话。
大玲切完葱花,放下刀。转过身,看见他还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碗放那儿就行,一会儿我洗。”
常松点点头。但他没走。
男人的心猿一出笼,比花果山的猴子还难收——明明知道不能看,偏要多看一眼;明明知道不能想,偏要多站一会儿。
他看着她。她今天穿那件黑毛衣,太紧了。胸口的扣子绷着,好像随时会崩开。
他看了一眼,移开目光。又看了一眼。
那件黑毛衣是物理学的滑铁卢——牛顿看了摇头,爱因斯坦看了沉默,只有扣子在那硬扛,扛到崩盘。常松不知道牛顿是谁,但他知道,自己快扛不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就是不想走。站在这儿,听她切葱花的声音,闻那股香味,心里那点乱糟糟的事,好像能松快点。
大玲看着他。
这个男人,站在她面前,一米八几的个子,脸上带着点疲惫。站在那儿,跟个没地方去的孩子似的。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怎么了?”
常松摇摇头。
“没事。”
大玲没再问。她拿起抹布,擦了擦灶台。擦完,又看了他一眼。
她比红梅软。红梅说话办事,刀切豆腐两面光,从来不给人留余地。她不是。她说话慢,做事也慢,但你知道,她是真的在听你说话。
常松看着她。
他想说点什么。说红梅太硬了,说他夹在中间累,说他在海上漂半年回来,家里事一堆一堆等着他。可他什么也没说。
就站在那儿。
大玲也没说话。她把抹布放回去,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喉咙动了一下。
大玲喝完水,抬起头。
“常哥。”
常松嗯了一声。
大玲看着他。
“心里烦?”
常松没说话。
大玲说:“家里的事,最难弄。弄不好,两边不是人。”
常松看着她。
她眼睛里,有种东西。不是同情,是懂。那种懂,像她经历过一样。
他想起她那些事。老公下井被砸死了。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从农村到城里,来这面馆打工,天天被这两个泼妇挤兑。
他叹了口气。
“没办法。夹在中间,怎么都是错。”
大玲低下头,又继续切葱。
“忍忍就过去了。日子长着呢。”
常松看着她。她低着头,侧脸白白的,睫毛长长的。
他心里有点乱。
那种乱,像海上起了薄雾,看什么都是模糊的,又看什么都格外清楚。他知道不该在这儿站这么久,知道不该看她的侧脸看那么多次,知道那碗汤递过去时指尖不该碰到她的指尖。他知道。可他就是没动。也许,人活着,总得有片刻,不用那么知道。
常松站在那儿,看着她在灶台前忙。锅里的热气扑上来,笼着她的脸。她脸上有汗,亮晶晶的。
“常哥,你在这儿站着干嘛?”大玲回头看他,笑着,“出去陪小年吧。这儿油烟大。”
常松说:“没事。”
大玲又盛了一碗汤,递出去。转身的时候,脚底下一滑。
“哎——”
她身子一晃,往旁边倒。
常松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胳膊。
未完待续
第401章 许愿(终)
大玲站稳了,抬起头。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的汗珠,能闻见她身上那股味道——油烟味混着洗发水的香味,还有一点汗味,但不臭,是热的,活的。
常松的手还握着她胳膊。那胳膊隔着薄薄的毛衣,温热,柔软,带着劳作后的松弛。
他看着她的眼睛。
她也看着他的。
厨房里锅还在响,滋啦滋啦的。油烟机轰轰转。传菜窗口那边张姐喊:“大玲!三号桌的汤!”
两个人没动。
那一秒,很长。
门帘掀开了。
张军站在门口。
他寸头,头发短短的,露出干净的头皮轮廓。穿了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领口立着。里面是件深灰色的卫衣,只露出一个边。下面是一条蓝色的牛仔裤,裤腿笔直,脚上一双白色的板鞋,干干净净的。
一米八几的个子,去军校半年,整个人脱了层壳——肩膀宽了,腰背直了,下巴那条线跟刀裁的似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里头的东西不一样了。以前是软的,现在硬了,稳了。
他身后站着小娟。
小娟穿着件粉色的短款羽绒服,蓬蓬松松的,帽子上一圈白毛。里面是件白色的高领毛衣,领子翻出来。下面是条深灰色的加绒卫裤,脚上一双粉色的雪地靴,毛茸茸的。个子快一米六了,站在哥哥旁边,仰着脸往里看。
张军的目光落在厨房里。
他看见他母亲站在灶台前。他看见常松站在她旁边。他看见常松的手握着他母亲的胳膊。他看见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不像是无意中扶一把的距离。
他看见他母亲抬起头,看着常松。
那个眼神,他没见过。
大玲看见儿子,愣了一下。
她的手从常松手里抽出来。
“小军?你怎么来了?”
张军没回答。
常松看着他。
张军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常松把目光挪开,说:“军儿回来啦?什么时候到的?”
张军说:“昨天刚到。”
话说完,两个人都没再开口。
大玲赶紧说:“我刚才差点滑倒,你常叔扶我一下。”
解释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说还好,一说满屋子的空气都变馊了。
张军点点头。
“嗯。”
他把目光移开,看向别处。
常松往门口走。走到张军旁边,想说什么。张军侧了侧身,让他过去。
常松出去了。
门帘在他身后落下。
大玲看着儿子。
“小军,你——”
“妈,我没事。”张军说,“我带小娟过来看看。”
小娟从他身后探出脑袋,冲大玲挥挥手。
“妈!”
大玲笑了一下。那笑有点僵。
“哎。来了就好。外面坐,外面坐。妈一会儿给你们下碗面。”
张军点点头。
他又看了他母亲一眼。
然后他转身,掀开门帘,出去了。
大玲站在灶台前,手扶着台面,看着门帘晃。
英子抱着小年往卫生间走。
小年刚吃完一块米糕,小嘴上糊了一圈,黏黏的,白白的,沾着碎屑。他还不老实,小手在嘴上胡乱抹,抹得满脸都是,连眉毛上都沾了一点。
英子低头看他,忍不住笑了。
“小花猫。”她说,声音轻轻的,软软的,“你看你,吃成什么样了。”
小年以为她在逗他,咯咯笑起来,露出几颗小米牙,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流。
英子把他抱高了些,用自己的袖口给他擦嘴。擦了一下,没擦干净,米糕干了,黏在皮肤上。她又擦了一下,还是没擦掉。
“得用水洗。”她说,“走,姐姐带你洗洗。”
她推开卫生间的门。面馆的卫生间很小,一个洗手池,一面镜子,一盏白炽灯,灯光白白的,有点晃眼。
她把小年放在洗手池边,让他扶着池沿站着。开水龙头,温水出来,她用手接了一点,轻轻拍在他脸上。
小年不喜欢水,扭着头躲。英子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脑勺,一只手继续给他擦。
“别动,马上就好了。”
她低着头,凑得很近。卫生间的灯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脸干干净净的,皮肤白得透亮,几缕碎发从马尾里散出来,垂在耳边。
她把小年嘴边的米糕一点点擦掉,灯光照在她脸上。十八岁的少女,给弟弟擦着口水,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世界上最珍贵的瓷器。
她不知道,她此刻的温柔,正是多年前另一个女人对襁褓中的她,也曾有过的样子。母爱是一场轮回的复制,不计成本,不问归期。
擦干净了,又用纸巾吸干他脸上的水珠。
“好了。”她直起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她,眼睛亮亮的,脸颊微微泛红。刚才跑进跑出,有点热。
她伸手,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然后她抱起小年,推开卫生间的门。
门一开,她愣住了。
张军。
英子看着他。
他看着她。
半学期没见了。
他还是那个张军。又好像不是了。头发短了,人黑了,下巴那条线硬了。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看她的时候,里头有东西在动。
英子先开口。
“张军,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张军看着她。她穿着件奶白色的毛衣,头发扎着,站在柜台旁边,抱着小年。柜台上的灯光照在她脸上,皮肤白得透亮。
他说:“昨天。”
他说昨天,两个字。喉咙里还卡着一百二十天的日记,三百八十四页草稿纸,和火车上颠了一夜的,她的名字。
英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一句。
她有点尴尬。低头看看怀里的小年,小年正仰着脸看她。
“小年,”她说,“你看这是谁呀?这是小娟姐姐。”
小娟从张军身后走出来,蹲下来,看着小年。
“小年!你还认识我吗?”
小年盯着她看了两秒,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
收银台上,他进来之前放上去的一个塑料袋静静立在那儿。透明的袋子,里面装着一箱香蕉牛奶,两把黄色的香蕉。是英子最爱吃的那种。他挑了半条街,才找到这么熟的。
可英子没看见。
少年的喜欢就是这样——笨拙、具体、不会开口。跑遍半条街找来的熟香蕉,藏在袋子里等她发现,以为心意总会抵达。可生活最残忍的地方,就是你从她面前走过,她眼里却只有别人。
张姐从桌子旁边站起来。
“哎哟!小军回来了!”
她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张军,眼睛瞪得溜圆。
“我的天!军校这半年吃啥了?怎么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常莹也站起来,凑过来看。她眯着眼,把张军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啧,是不一样了。这身板,这精神头,将来出来,肯定是当官的料。”
红梅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脸上带着笑。
“小军回来了。饿了吧?想吃什么?让大玲给你做。”
张军说:“梅姨,不用麻烦。我们坐一会儿就走。”
红梅笑着点点头。她看着他,眼睛里是那种长辈看晚辈的笑,客气的,得体的。
红梅一扭头,看了一眼收银台上那袋香蕉。她知道张军的心思。
这孩子是好的。身板正了,眼神也稳了,军校半年,脱胎换骨似的。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越不踏实。
他妈妈大玲,在这店里干了这么久,她看得清楚。也好像跟以前在小沟村不一样了,像换了一个人一样。话不多,脸上总是带着笑,可那笑后面藏着什么,她琢磨不透。有时候大玲从她身边经过,眼皮都不抬一下,该干活干活,该说话说话,可红梅就是觉得,那女人心里有事。什么事?不说。不问。就那么闷着。
这样的人,心事重。自己儿子要是有样学样,也闷着一肚子话不说,将来谁跟他过日子谁累。
就算张军争气,将来当上军官又怎样?军官就不苦了?英子要是跟了他,得随军吧?调到哪儿去?新疆?西藏?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跟着跑,人生地不熟,举目无亲,苦不苦?
再说了,当军官那点工资,够干什么?苦日子她过够了,不能让女儿再过一遍。
周也不同。钰姐那个人,看着傲,但人家傲得有道理。人家条件摆在那儿,厂子开着,房子住着,穿戴打扮样样讲究。可人家不藏着掖着,遇到事就说,该指点就指点,透亮。英子要是有这么个婆婆帮衬着,日子能差到哪儿去?
两个孩子都在北京念书,互相有个照应,她也放心。等毕了业,想回来就回来,她跟常松帮衬着,买房子也好,找工作也好,总能出上力。就算周也不回来,去合肥也行啊,合肥离家近,两个小时就到了。她去看闺女方便,闺女回来看她也方便。
比跟着张军满世界跑强。
红梅收回目光,拿起抹布,接着擦柜台。
她知道自己这么想不光彩。可她是当妈的。当妈的,得替女儿想得远一点。
母亲的爱,有时候就是一场精密的算计——不是为自己,是为女儿算出一条最平坦的路。哪怕那条路上,要踩过别人的心意,碾碎少年的痴情。她不觉得自己残忍,只觉得这是本分。
红梅笑着招呼小娟。
“小娟,长这么高了!快上初中了吧?”
小娟点点头。
“嗯。明年就上了。”
红梅摸摸她的头。
“好孩子。坐,坐。梅姨给你们下碗面。”
张军说:“梅姨,我去后厨看看我妈。”
他转身往后厨走。
英子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直直的,走路带风,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刚才就看自己一眼。就一眼。然后就没再看。
是故意的?还是真的不想看?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心里空了一块。那块地方,以前装着点什么。现在空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空的。也许是刚才那一秒,也许是很久以前。只是此刻才发觉,原来心里有个地方,一直是软的,热乎乎的,装着一个人的名字。现在名字还在,可那个人,好像已经走远了。
青春里的喜欢,是一种会呼吸的痛。那个人在的时候,你喘不上气;那个人走了,你才发现,你已经习惯了他占据的那块空间。如今那里空空荡荡,呼吸倒是顺畅了,可风也灌进来了,凉凉的。
她抱着小年,手指在小年背上轻轻拍着。
张军掀开门帘,进了厨房。
大玲还在灶台前站着。她背对着门,手里拿着勺子,在锅里搅。锅里的汤翻滚着,热气扑上来。
张军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大玲没回头。
“妈。”
大玲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嗯。”
张军看着她。她穿着那件黑色的紧身毛衣,外面套着白色的工作服,头上包着那块灰纱巾。从侧面看,她的脸圆圆的,眼睛低着,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说:“妈,你辛苦了。”
大玲转过头,看着他。
她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就没了。
“不辛苦。”
她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两下。
“瘦了。”
张军说:“军校都这样。正常。”
大玲点点头。她转回头,继续搅汤。
张军站在那儿,没走。
他看着灶台上的火苗,看着翻滚的汤,看着母亲握着勺子的那只手。那只手有点抖。很轻,但他看见了。
他说:“妈,你在店里干得还习惯吗?”
大玲说:“习惯。”
“累不累?”
“不累。”
张军没再问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母亲。他想说点什么,但说什么都不对。
他想起刚才看见的那一幕。他母亲和常松站在那儿,离得很近,他母亲抬起头,看着常松。那个眼神,他没在母亲脸上见过。那种软,那种依赖,那种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他不怪他妈想找个人。还没到四十岁,苦了那么多年,想找个依靠,他懂。他支持。上次他还跟他妈说,遇到合适的就处,别管人家说什么。
可你找正常的男人啊。离异的,丧偶的,哪怕带孩子的,都行。你找常松?
他有老婆。有儿子。有家。
你跟他纠缠,最后吃亏的是你自己。到时候事情闹开了,你怎么在店里待?红梅姨怎么看你?英子怎么看我?
我怎么面对英子?英子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我?怎么想你?
他站在那儿,看着灶台上的火。
大玲盛了一碗汤,递给他。
“端出去,给小娟喝。暖和暖和。”
张军接过碗。
碗很烫。他端着,没动。
他看着母亲。大玲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
厨房里锅还在响,油烟机轰轰转。外面传来张姐的笑声,很大声,笑得喘不过气。
张军端着那碗汤,热气扑上来,扑在他脸上。
“妈,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大玲转过头。
张军没看她,还是盯着那锅汤。
“我喜欢英子。我知道她不喜欢我,但我还是喜欢她。我想争取。”
大玲愣住了。
张军说:“妈,你支持我吗?”
大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张军转过头,看着她。那眼神很平静,但里头有东西,压着的。
“你要支持我,咱们就一起使劲。把店里的活儿干好,把日子过好。将来我在部队好好干,争取早点提干。妈你在店里也好好干,攒点钱。咱们家条件好了,我也不比别人差什么。”
他顿了顿。
“妈你要是想找男朋友,我支持。离异的,丧偶的,只要人好,你喜欢,我没二话。”
大玲的脸白了一下。
张军又转回头,看着那锅汤。
“妈,你心里有数就行。”
“周也!王强!你们终于来了!”
是英子的声音。
门帘在他身后落下。
他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外面。
周也和王强正推门进来。
未完待续
第402章 许愿(续)
“周也!王强!”
英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笑。
门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响成一串,冷风跟着灌进来,卷起地上一片瓜子壳。常莹正蹲在柜台底下找东西,被风一吹,打了个哆嗦,抬起头,看见进来的人,眼睛直了。
周也先进来。黑色长款大衣敞着,里面是件浅灰色高领毛衣,下身一条黑色牛仔裤。脚上一双黑色短靴,头发比在北京那会儿长了点,刘海往旁边分,露出半边额头。左手拎着两个华联商厦的纸袋,白色的,带红色LoGo,装得鼓鼓的。
王强跟在他后面。穿了件亮蓝色的短款羽绒服,胸口印着个银色的暴龙,暴龙戴副墨镜,嘴张得老大。裤子是条黑色束脚运动裤,脚上一双白色空军一号,鞋带散了,他自己没注意,拖在地上。左手拎着个果篮,塑料纸包着,里面水果堆得冒尖。
妞妞跟在他们后面。头发扎成两个小丸子,用粉色皮筋绑着,皮筋上挂着两个小铃铛,一走路叮叮当当响。身上一件白色短款大衣,领口一圈白毛,下面一条深灰色百褶短裙,脚上一双黑色圆头小皮鞋,白色短袜翻出边来。手里抱着个银色盒子,用红丝带扎着蝴蝶结。
周也把袋子放在柜台上,呼出一口气。
“外面真冷。”
英子抱着小年,看见他们进来。
“你们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不是说好过两天再聚吗?”
妞妞站在王强旁边,冲英子挥挥手。
“英子姐。”
英子冲她笑笑。
妞妞凑到小年跟前,鼻尖差点碰到他的小脸蛋,两个小丸子上的铃铛叮铃铃响,小年眼睛跟着转。
“小年,你看我是谁?快喊妞妞姐,喊了给你红包哦。”
王强几步走到张军跟前,上下打量了一圈,一拳捶在他肩膀上。
“军哥,你现在真帅。军校这半年吃啥了?跟换了个人似的。”
张军嘴角扬起来,也一拳捶回去。
“强子,你也变帅了。这羽绒服够骚的。”
周也站在旁边。他看了一眼张军。
张军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周也的目光从张军脸上扫过去,扫过他身上的黑色冲锋衣,扫过他短短的头发,扫过他下巴上那条硬邦邦的线。然后收回来。
张军的目光也在周也身上停了一下。那件黑色大衣,那个高领毛衣,那双干干净净的短靴,手里那两个华联商厦的纸袋。然后他也收回来。
有些人的相见,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棋逢对手。不是要争个你死我活,而是要确认——在这个女孩的世界里,自己究竟被摆在哪一格。这一眼,抵得过千言万语;这一眼,也埋下了往后所有的兵荒马乱。
周也说:“军儿,什么时候到的?”
张军点点头,嘴角扬了扬:“刚到。你路上还顺利吧?”
周也点点头:“顺利。你什么时候放假的?”
张军说:“前天。我估摸着你们也该回来了。”
“哎哟!周公子来了!”
张姐从桌子旁边站起来,手里的瓜子往口袋里一扔,眼睛盯着那两个纸袋。
她走过来,脖子伸得老长,往袋子里瞅。
周也笑了一下,没接话。他从袋子里往外拿东西。
先拿出一盒东西,包装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是辆红色的小汽车,车头车灯都能动,车顶有个警灯,一摁会亮。
“给小年的。”他把盒子放在柜台上。
英子把小年放进婴儿椅里。小年手里攥着勺子,在椅背上敲来敲去,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眼睛盯着那盒小汽车。
周也又拿出一条烟,红色包装,正面印着天安门和华表,金色“中华”两个字很显眼。
“这是给常叔的。”
常松刚从卫生间出来,手上还滴着水,在衣服上蹭了蹭。看见那盒烟,愣了一下。
“哎,你们怎么都放假了?今天怎么都来了?”
王强在旁边笑:“常叔,我们是想你和红梅姨了呀,所以来了呀。”
常松看见王强,眼睛一亮。
“强子来了?哟,这衣服帅啊,恐龙都戴上墨镜了,真时髦。”
他一边说一边走过来,手在衣服上蹭着水。
周也把烟递过去。
常松看着那盒中华,摆摆手。
“这不行,太贵重了。你们还是学生,哪能让你们花钱?”
周也说:“这烟是别人送的。我妈不会抽烟,放在家里也是放着。你抽正好。”
常松接过来,拿着那盒烟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嘴里说着“这多不好意思”,脸上已经笑开了。
周也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盒子。浅灰色的丝绒面,长方形的,一角压着烫金的英文字母。他递给红梅。
“梅姨,这个给你的。”
红梅接过来,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丝巾,藕粉色的,折得整整齐齐,用一张半透明的薄纸包着,上面系了个浅金色的蝴蝶结。
红梅摸着礼盒,抬起头看周也。
“这太贵重了。”
周也说:“这是我自己的钱。寒假在北京给人做家教,攒的。梅姨你收着,别客气。”
红梅愣了一下。她看着周也,又看看手里的丝巾,再看看英子。
英子站在旁边,脸烧起来。她低着头,手指在小年衣服上反复捋着同一道褶子,仿佛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
红梅把礼盒盖上。
“那……谢谢你啊。费心了。”
张军站在柜台边上,眼睛从英子脸上扫过去。英子低着头,脸红红的。他又看周也,周也正笑着跟红梅说话,那笑淡淡的,不急不躁。
他心里那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王强在旁边看见了。他走过去,一把搂住张军的肩膀,胳膊搭上去,用力晃了晃。
“哎军哥,别站这儿啊。来来来,跟我讲讲你们军校的趣事。”
他一边说一边把张军往旁边拉,脸上笑呵呵的,眼睛却往周也那边瞟了一眼。
张姐和常莹站在柜台边上,两人眼睛都直了。
周也每掏一样东西,她俩脖子就往前伸一寸。
张姐用胳膊肘捅了捅常莹,压低声音:“看见没?出手多阔。”
常莹点点头,嘴皮子不动:“这女婿,给我来一打。”
张姐斜她一眼:“给你?你那三个痞子儿子,哪个配?”
常莹回瞪她:“不配我不会自己用?”
张姐愣了一下,噗一声笑出来,笑得直跺脚,手捂着嘴怕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常莹自己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一边笑一边用手扇风。
两人对视一眼,又赶紧别开脸,假装看别的。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周也这小子,怕是读过《孙子兵法》的。攻心为上,攻城为下。他追女孩,他还追女孩的全家。丈母娘收了丝巾,老丈人拿了中华,小舅子得了汽车。剩下英子一个人,站在一堆还不完的人情债里,除了嫁,还能往哪儿跑?
周也继续从袋子里往外拿东西。
又拿出两个小盒子,都是巴掌大,一个用红纸包着,一个用绿纸包着。
“这个是给张姨的。”他把红纸包的递过去。
张姐一把接过来,手快得跟抢似的。
“哎哟!还有我的!”
她当场撕开红纸,里面是个小瓶子,玻璃的,透明的,上面印着英文。她凑近闻了闻,眼睛瞪圆了。
“香水!这是香水!”
她举着那瓶子对着光看,瓶子里淡黄色的液体晃来晃去。
“这得多少钱啊?”
周也说:“没多少。也是从北京带的。”
张姐往自己手腕上喷了一下,凑到鼻子跟前闻。闻完又往脖子后面喷,喷完还把手腕递到常莹鼻子跟前。
“你闻闻!香不香?”
常莹头都没抬,手里的抹布在柜台上擦来擦去。
“香,香得跟茅坑洒了花露水似的。”
张姐一撇嘴。
“你这鼻子留着出气用的?”
她又喷了一下,这回往衣服上喷。喷完把瓶子举得高高的,对着灯光看,脸上的笑从嘴角咧到耳朵根,露出一口牙。
张姐这笑,有三分得意,三分贪心,剩下的全是便宜不占王八蛋的理直气壮。市井小民的自私,从来不藏着掖着——你给我,我就要;你给我好的,我就更高兴。这种赤裸裸的实惠主义,比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反倒多了几分可爱。
“周公子,你这孩子真会来事。我告诉你,以后你就是我亲侄子!有什么事跟张姨说,张姨给你摆平!”
她说着,眼睛往常莹那边瞟了一下,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常莹正伸着脖子往这边看,听见张姐的话,嘴一撇,小声嘀咕:“狗舔门帘子——全凭一张嘴。”
周也左右看看:“对了张姨,刘叔呢?我给他也带了点茶叶。”
张姐脸上的笑僵了一秒,眼珠子往常莹那边一剜——常莹正低着头,攥着块抹布在柜面上使劲擦,擦得柜面都快要冒烟了,恨不得把自己也一起擦进柜面缝里。
“你刘叔啊?”张姐干咳一声,“他看仓库去了!这段时间忙,不来了!”
说完,她又剜了常莹一眼。常莹头埋得更低,脖子都快缩进胸腔里,此刻很像一只做错事的鹌鹑。
周也拿起那个绿纸包的小盒子,递向常莹。
“莹姨,这个给你的。”
常莹一听见这话,猛地抬起头,抹布往柜台上一拍,蹭蹭蹭绕过柜台就往周也跟前冲。
跑太急,脚尖踢到柜台腿,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给周也跪下。她手往桌沿上一撑,稳住,喘着气抬起头,头发散下来几缕,贴在脸上。
屋里所有人都看过来,王强嘴张成o型,妞妞捂嘴偷笑。红梅别过脸,假装在看别处,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常松咳了一声,低头摆弄那盒中华烟,耳朵根子红了一片——这丢人现眼的姐,偏偏是他亲姐。
张姐在旁边悠悠地来了句:“哟,这还没过年呢,就拜上早年啦?周公子,你得给压岁钱!”
常莹手撑着桌子,稳住身子,头发散着,脸涨得通红,喘着气回头瞪张姐:“张春兰,你……你闭嘴!”
张姐笑得直拍大腿:“我闭嘴可以,你得先站起来啊!跪那儿多凉,等会儿膝盖冻坏了,你更跑不快了!”
王强憋笑憋得脸抽筋,英子红着脸把头埋进小年襁褓里。
“我也有?”
常莹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罐面霜,乳白色的瓷瓶,瓶身上印着一朵淡粉的玫瑰。
她拧开盖子,挤出黄豆大一点,在手背上打圈揉开。抹完把手背举到眼前看了半天,又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这味道……”
她顿了顿,又闻了闻。
“这味道怎么跟我以前用过的那个雪花膏差不多?哦,就是那个什么……友谊牌雪花膏!”她点点头,对自己的品鉴能力很满意——全然不知自己的审美,是城乡结合部的违章建筑:洋不洋土不土,她自己住得还挺舒服。
张姐在旁边噗一声笑出来。
“友谊牌雪花膏?周公子送的是进口货,你给比成友谊牌?你那脸跟老树皮似的,擦什么面霜都白搭。省省吧,留着给我,我脸嫩,用了不浪费。”
常莹瞪她一眼。
“张春兰,你给我闭嘴。就你那老脸嫩?你那脸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还嫩呢?”
未完待续
第403章 许愿(再续)
张姐刚要回嘴,大玲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两碗面。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她看见柜台前站着一堆人,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把面送到客人桌上。
送完,她转身往回走。
大玲正要掀帘子进去,身后响起周也的声音:
“玲姨。”
大玲停下,转过身。
周也从袋子里掏出最后一样——
一个巴掌大的红色绒布袋,袋口用绳子系着。
“这个给你的。”
大玲愣了一下。
“我……也有?”
张军坐在靠窗的位置,抬眼看了一下周也。那一眼很短,什么都有——是情敌的警惕,是兄弟的坦然,最后都咽回去,低下头,盯着面前那杯没动过的水。
周也点点头。
大玲接过来,打开袋子。里面是一对银耳钉,小小的,两朵梅花,花瓣薄薄的。
她看着那对耳钉,没说话。
周也说:“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挑了这个。小的,不显眼,干活的时候戴着也不碍事。”
大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半秒都不到。然后她低下头,把耳钉装回袋子里,系好绳子。
“太贵重了。”她说,“我不能收。”
王强在旁边说:“玲姨,收着吧。周也不是外人。”
大玲的手顿了一下。
周也说:“就是个小东西。玲姨你收着吧,别客气。”
大玲抬起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张军。张军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侧脸对着她,目光落在窗外结了薄冰的梧桐枝上,像什么都没听见。
大玲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
“那……谢谢你了。”
她把那个红色绒布袋子攥在手心里,转身往后厨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王强和妞妞。
“你们坐着,我去给你们下碗面。”
她进去了。
张姐在旁边看着,嘴里小声嘀咕:“啧,周公子这礼送的,谁都有。就冲这,以后也得常来。常来啊!张姨给你做好吃的”
她说着,自己先笑起来。
常莹在旁边撇撇嘴。
“做好吃的?以前红梅不在的时候你下碗面都能把厨房点了,还有脸讲呢?”
张姐一扬下巴。
“我没脸你有脸?你一个月还那二百五还得磨磨唧唧的,你有脸了?”
常莹脸涨红了。
“张春兰!你——”
“我什么我?我说错了?那二百五是不是月月拖?你是不是得等红梅开口才给?”
常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转过头,不看张姐,眼睛落在柜台上那堆礼物上。
周也带来的东西。香烟,围巾,香水,面霜,耳钉。每个人都有,连大玲都有。
她心里那个酸啊,像醋坛子打翻了,从胃里往上泛,一直泛到嗓子眼。
周家什么条件,她知道。人家厂子开着,房子住着,钰姐那穿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周也出手大方,那是人家有钱。
可给大玲买耳钉算怎么回事?
她跟周也什么关系?一个打工的,来店里才年把,周也凭啥给她买耳钉?
她看了一眼大玲进去的那扇门,又看了一眼常松。常松正站在柜台旁边,眼睛看着后厨的方向。
常莹心里那个火,蹭就上来了。
她又看了一眼红梅。红梅正低头看礼盒,手指摸着,脸上带着笑。
常莹心里更酸了。
红梅啊红梅,你老公眼珠子都快掉人家身上了,你还在这笑?你那俩眼珠子是摆设啊?天天防着我防得跟防贼似的,真正该防的人你不防,你防我?我能把你老公怎么着?
常莹的眼睛是居委会大妈——看谁都有嫌疑,看谁都像偷情,最后满街都是奸夫淫妇,就她一个贞节牌坊。
英子站在柜台旁边,抱着小年。小年伸手够那辆小汽车,身子往前探,差点从她怀里栽出去。
她赶紧把小年抱紧了些。
周也走到她旁边。
“给我抱抱?”
英子看了他一眼,把小年递过去。
周也接过小年。小年到了他怀里,眼睛还盯着那辆小汽车,嘴里啊啊叫着,手往前伸。
周也笑了。
“等会儿给你拆。”
英子往周也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咬牙切齿的,脸上还挂着笑:“你犯什么神经?买这些礼物干什么?故意让我下不来台?等会儿我妈怀疑我们怎么办?”
周也抱着小年,眼睛看着前面,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小年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伸手够那辆红色小汽车。
他抱着小年,站在英子旁边。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英子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就是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淡淡的,混着外面带进来的冷空气。
周也的手碰了碰她的手背。就一下,很快,像蜻蜓点水,又像是不小心。但那只蜻蜓点完水,水面就再没平静过。
小年在他怀里扭,他的手得换位置,碰那一下像是无意的。
但英子知道不是无意的。
她的耳朵有点热。她没看他,低头给小年整理衣角。
王强坐在靠窗的位置,一抬头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张军。张军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那边。
王强咳了一声,冲那边喊。
“哎,也哥!英子姐!你们俩干嘛呢?快抱着我年弟过来,咱们聊聊天!”
张军没说话,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口水。
英子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周也抱着小年走过来,小年在他怀里举着那辆红色小汽车晃来晃去。
那张桌子在靠窗的位置,六个人坐的。英子、周也、王强、张军,加上妞妞和小娟,正好。
红梅从厨房走出来,把那碗汤放在他们桌上。
“你们坐,我去让大玲给你们下几碗面。先喝点汤,暖暖身子。”
她说完,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周也,也是英子。那一眼很短,但什么都有。
英子低着头,没看见。
周也看见了。他笑了笑,没说话。
张姐端着一盘瓜子花生过来,往桌上一墩,瓜子花生蹦起来好几颗,滚到桌边才停下。
“吃,吃。边吃边聊。”
她又从柜台底下掏出几瓶汽水,玻璃瓶的,橙色的橘子味,绿色的苹果味,一瓶瓶在桌上码得整整齐齐。那排兵布阵的讲究,慈禧看了都得喊一声“传张姐”——至于结账?老规矩,光绪头上记。
“喝!今天张姨请客!”张姐嗓门亮得能掀翻屋顶,那架势像要请满汉全席。
但满屋子的人谁不了解张姐?她那请客的派头,是兵马俑卖门票——阵仗比秦始皇陵大,账本比兵马俑坑深。嘴上喊的是满汉全席,手里掏的是蚂蚁搬家。
常莹在旁边嘀咕:“请客?又不用你掏钱。”
张姐耳朵尖,听见了。
“我掏不掏钱关你什么事?你掏?你那二百五还欠着呢!”
常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走到柜台边,拿起暖水瓶,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倒完,又看了看桌上那些汽水。她咽了口唾沫,没过去拿。
常莹又看了一眼柜台上那堆礼物。那瓶面霜还放在那儿。
她走过去,拿起那瓶面霜,拧开盖子,挤出一坨,往脸上抹。她没有镜子,就对着柜台上那块不锈钢的暖水瓶皮照了照,看不清,又往前凑了凑,鼻子差点撞上去。
她用手在脸上啪啪拍着,拍得啪啪响,从脸颊拍到额头,从额头拍到下巴,脖子也拍了两下。拍完用手摸了摸,滑溜溜的。
又挤了一坨,往脖子上抹。抹完还用手背蹭了蹭下巴,蹭完把手背举起来闻了闻。
张姐从她身边过,看见了。
“啧,抹那玩意儿干嘛?你那脸抹金子也白搭。”
常莹没理她。她把面霜装回盒子里,塞进围裙口袋,又用手在脸上摸了摸,嘴角往上翘了翘。
英子那桌,几个人坐定了。
王强从篮子里拿出几个橘子,放在桌上。
“小娟,吃橘子。”
小娟点点头,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剥皮。剥得很仔细,一点一点把白丝撕掉。
张军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动作。他想起小时候,小娟也是这样剥橘子,剥得很慢,很仔细,把白丝一根根撕干净,然后掰一半递给他。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小娟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王强拿起一瓶汽水,用牙齿咬开瓶盖,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喝完抹了抹嘴。
“哎呀,我在学校天天喝白开水,还是回组织的感觉好呀!”
周也抱着小年,小年在他怀里扭来扭去,手还往那辆小汽车伸。周也把盒子拿过来,拆开包装,拿出那辆红色的小汽车,在小年面前晃了晃。
“给你。”
小年一把抓住,举到眼前看。看了一会儿,把车往嘴里塞。
英子赶紧拦住他。
“不能吃。”
她把小年手里的车拿下来,小年嘴一瘪,要哭。她又把车塞回他手里,把他的小手握紧。
“拿着玩,不能吃。”
小年不哭了,继续举着车看。
小年的人生哲学很简单:喜欢就抓,抓不到就哭,哭了还没有就换下一个。成年人的世界要是有这觉悟,哪来那么多痴男怨女。
周也看着英子。她低着头,侧脸对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层细细的绒毛都能看见。
他的手在桌子下面,碰了碰她的手。
这次不是无意了。
英子的手缩了一下,没缩回去。
她的耳朵又红了。
十八岁的爱情,是一场静悄悄的瘟疫。传染的途径是眼神,潜伏期是一整个青春期,症状是耳朵发烫、心跳加速、以及——明明什么都还没发生,已经觉得这辈子都完了。
王强眼尖,看见了桌子底下那点猫腻。他咳了一声,心想:你俩是真当我们瞎啊?
“那个……也哥,你啥时候回来的?”
周也说:“昨天下午。”
“英子姐?”
英子说:“我回来两三天了。”
王强点点头,又喝了一口汽水。
“你们在学校都怎么样啊?”
周也说:“还行。”
王强说:“我在学校天天跑步,早上五公里,下午五公里,跑得腿都细了。”他说着还真站起来,原地转了一圈,低头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展示那条被束脚裤裹得圆滚滚的腿——不仅没细,裤腰那儿还勒出一道印子。
周也抱着小年,抬眼扫了一下:“嗯,细了。”
王强眼睛一亮:“真的?”
周也面无表情:“从煤气罐细成氧气罐,还是罐。”
张军端起杯子喝口水,嘴角动了一下,没吭声。
王强不信邪,扭头看张军:“军哥,你说!”
张军放下杯子,认真打量了他两秒:“比原来精神了。”
王强等着下文。
张军补了一句:“精神的小胖。”
王强愣住。
妞妞噗嗤笑出声,托着下巴看他:“哥,你别挣扎了,你那腿属于国有资产,谁都说要减,谁都知道减不掉。”
王强瞪她:“妞!”
妞妞往小娟身后躲了躲,探出半个脑袋:“我又没说错!上次你在家试我妈新买的体重秤,一脚上去,秤直接显示:请一人上秤!”
小娟笑着拍拍她的手:“别老拆强子哥的台。”
妞妞撇嘴:“我这叫客观陈述。”
小娟转头看王强,温温柔柔地补了一刀:“不过强子哥,你这身材,确实挺有安全感的。”
王强还没来得及高兴,小娟又说:“走夜路带着你,歹徒看了都绕道——怕你追不上,又怕你追上了把他压扁。”
这下连张军都没绷住,低头笑出了声。
王强哀嚎:“你们——你们这是组团欺负人!”
他扭头看英子:“英子姐!你最公道了,你说!”
英子正剥橘子,闻言抬起头,笑着看他:“我说什么?说你瘦了?那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王强脸垮下来。
英子把剥好的橘子递给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语气俏皮得像在哄小孩:
“不管你胖成煤气罐还是瘦成氧气罐,你都是我最可爱的强弟,放心,别人不要你,我要你!”
王强接过橘子,双手捧着,夸张地把橘子举到胸口,眼睛眨巴眨巴,嘴一瘪,用那种三岁小孩讨抱抱的语气:“还是英子姐好——英子姐抱抱!”
他说着就张开双臂,作势要往英子身上扑。
英子眼疾手快,一把抄起旁边的小年挡在身前。
“别别别,”她笑得直往后躲,“我怕你,你还是抱你的雪儿小姐去吧。我这身板,承受不起你这吨位。”
王强扑了个空,保持着双臂张开的姿势,僵在原地,脸上还挂着那副讨抱的表情:“你们——你们等着!等我瘦下来那天,让你们高攀不起!”
胖子的减肥誓言,像情人的海誓山盟——说的时候真心真意,做的时候一拖再拖。不是不想,是现实太沉,理想太远,中间还隔着无数个明天再说。
周也头也不抬:“行,等那天地心引力先失效。”
他们此刻还不知道——
十八岁的友谊,最珍贵的不是互相捧场,是可以肆无忌惮地拆台。你知道我不会真生气,我知道你是在乎才损我。等到了成年人的世界,连损人都要掂量三分,那时候才知道,这种能放心被嘲笑的日子,有多奢侈。
一桌人笑作一团。收银台那边,几个大人听见动静,也抬头看过来,跟着笑了。
这笑声里,王强的肉也跟着抖了三抖——像是在提醒主人:别做梦了,有我陪着你呢。
他的减肥计划,比中国男足进世界杯还遥远——年年喊冲出亚洲,年年死在小组赛。区别是男足还有球迷骂,他的肉,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扛。
王强嘴里还塞着英子刚给的橘子,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手已经伸向桌上的苹果,拿起来在衣服上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大口。
十八岁的处男,前戏还没体验过,精髓倒是先用在了减肥上——说得好听,动起来就忘了。
嚼着嚼着,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们晚上怎么吃?”
英子抬起头。
“什么?”
王强把嘴里的苹果咽下去:“对了,咱们几个生日都快到了吧?这好不容易回来聚一趟,也快过年了,择日不如撞日,干脆今天就过呗。在哪安排?”
未完待续
第404章 许愿(再续·上)
去我家吧。我让我妈喊厨师来家里做。”
周也抱着小年,小年正拿那辆红色小汽车敲桌腿,咚咚咚的。周也腾出一只手按住小年的手腕,抬头看了一圈。
王强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去我家也行。让我妈做。我妈做饭也挺好吃的。”
说完他顿了顿。手停在膝盖上。
他妈做饭是好吃。但他爸已经搬出去住了。
他不想让小伙伴们知道这事。丢脸。人家家里都好好的,就他家搞成这个样子。他不想让大伙儿操心,也不想让大伙儿可怜他。英子家虽然小时候苦,但现在也好了,张军虽然没爸但人家考上军校有出息。周也清华也上了,女朋友也谈上了,家长也见过了,礼也送了。就他,越过越回去。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王强笑了一下,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桌上拿了颗花生扔嘴里。“要不然咱就下馆子。我请客。我奖学金发了一千,正愁没地儿花呢。”
一个男人什么时候开始学会撒谎?不是他想骗别人的时候,是他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过得不好的时候。
英子正在剥橘子,橘子皮撕下来,汁水溅到指尖。她没抬头,说:“去我家也行啊。虽然我家没有周也家地方大,但是我家也热闹。”
小年听见“我家”两个字,抬起头,手里的小汽车举到英子面前,嘴里啊啊啊。英子低头看他,伸手把小汽车扶正。
周也低头给小年擦了擦嘴角的奶渍,围兜的带子在他手指间绕了一圈,系好。“还是去我家吧。”
小娟坐在妞妞旁边,一直没说话。她面前那杯水没动过,她手指搭在杯壁上,指尖轻轻的,像怕把杯子碰碎了。
周也看了小娟一眼。
“到时候小娟也要去啊。”
小娟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她嘴角动了动,声音很小:“谢谢小也哥。”
张军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没吭声。他手握着杯子,杯子里是白开水,已经凉了。他开口:“要不然就我来请。我妈给我的钱,我都攒着,没怎么花。”
英子抬头看他。
“张军,”她叫了他一声。声音不大,桌上其他人还在说话,王强在跟周也争什么,妞妞在摆弄那个银色盒子。
张军转过头。这是今晚他第一次正眼看她。
“你攒着吧。”英子说。她没笑,语气很平,“下回你请。这回让强子显摆显摆,他那奖学金不花出去,他浑身难受。”
张军嘴唇动了一下。
“下回。”英子又说了一遍。
王强转头看他。“军哥,你攒那点钱留着买书。我奖学金够用。”
妞妞坐在小娟旁边,手里一直抱着那个银色盒子。她抬起头,说:“我想去钰姨家吃饭,我要吃家庭厨师做的饭。我妈的饭我都吃够了。”
王强转头看她:“你怎么说话呢?”
妞妞脖子缩了一下,但嘴还是撇着。她把手里的盒子往桌上放了放,又拿起来,来回折腾。
英子笑了笑。那笑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她低头继续剥橘子,橘子皮撕成一小片一小片,堆在桌上。
周也抱着小年往英子那边靠了靠,小年在他怀里扭,他顺势侧过身,肩膀几乎挨着英子的肩。他空出一只手,把英子耳边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她耳后。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英子的身子僵了一下。她偏头躲开,手抬起来,把他的手腕推回去。没说话,眼睛往他那边扫了一下。
周也的手收回去,搭在小年身上,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英子看了一眼张军。张军脸还对着窗户,侧脸的线条绷着,杯子握在手里,没动。也没在看她。
她心里堵了一下。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疼,是像被一根很细的线勒住了,不深,但是勒得紧。你没法喊出来,因为你知道这根线是你自己绕上去的。你选了周也,你就要接受张军退场。
你以为你能接受,结果发现退场的那个人不只是张军,还有你自己——你失去了一个朋友,一个可以随便说话、不用想那么多的朋友。
有些告别,不需要说再见。只是在某个平常的瞬间,你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随意地叫一声名字,随意地说一句废话了。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更残忍的东西:客气。
她收回目光,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强子,你跟雪儿怎么样呀?你今天怎么没带雪儿来?”
王强正伸手去拿桌上的汽水,手停在半空。
“雪儿在家呢。我没让她来。”他拿起汽水,用牙咬开瓶盖,咕咚喝了一口,“咱们聚会带她来干嘛?”
周也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强总就是不一样啊。把女朋友治得服服帖帖的。”
王强放下汽水瓶,瓶底磕在桌上,咚一声。“那可不。”他说,下巴扬起来,“我们家我说了算。让她往东她不敢往西,让她打狗她不敢撵鸡。”
妞妞在旁边噗嗤笑出来。
王强瞪她:“你笑什么?”
妞妞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往上翻着看他:“哥,明天咱们买点牛肉吧,明天牛肉肯定便宜,因为牛都被你吹死了。”
噗——”
张军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呛得咳了两下,杯子往桌上一撂,水晃出来溅到手背上。他用手背擦嘴。
几个人都笑了。王强挠挠后脑勺,嘴还硬着:“你们懂什么?这叫驭妻之术。古代帝王——”
“帝王什么?”英子接得飞快,“帝王?我看是帝王蟹吧?嗯~你是挺像的,横着走还带壳。”
桌上笑倒一片。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你们——你们不信是吧?我跟你们说,雪儿在家可听我话了。我让她——”
“让你什么?”妞妞接话,“让你一个人来聚会,她在家里给你织毛衣?”
王强转头看妞妞:“小妞妞,你这天天变得伶牙俐齿的,跟谁学的?不会是跟你英子姐学的吧?”
妞妞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晃着,两个丸子头跟着一颠一颠的。她撇撇嘴:“我才不跟人学呢,我天生的。”
周也抱着小年,悠悠地说:“强总,雪儿给你织的毛衣,你穿上之后,是不是她让你往东你才往东的?”
张军在旁边刚端起水杯,听到这句,嘴角一抽。
兄弟的嘴,是裤裆里的拉链——平时护着你,关键时候夹着你。王强此刻深刻体会到了这个真理,并且发现:拉链夹肉,是真疼。
桌上的人都笑了。小年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也跟着咧开嘴,露出粉色的牙龈,手里的小汽车举得高高的。
王强被笑得尴尬起来,手在裤子上搓了两下,嘴里嘟囔:“都等着。等我回去跟雪儿说,让她给你们一人织一条围巾,勒死你们。”
妞妞笑完,回到自己座位上。她看了看小娟。小娟正笑着,眼睛弯弯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划。
“小娟,我给你买了个小礼物。”
妞妞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银色的盒子,红丝带扎着蝴蝶结,两只翅膀一大一小,系得很认真。她把盒子放在桌上,往小娟面前推了推。手指按在盒子上,指甲涂了透明的甲油,亮亮的。
小娟看着那个盒子,没动。
“我不能收,”她说,声音很低,“你看我都没给你买。”
“你以后给我买嘛,”妞妞的语气轻快,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这个先给你。打开看看。”
小娟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她看了妞妞一眼,妞妞冲她点头,眼睛弯弯的,两个丸子上的铃铛跟着晃了一下。
小娟伸手拿起盒子。红丝带的结系得紧,她指甲短,抠了几下才抠开。丝带松了,她从盒子上取下来,放在桌上,捋平。盒子是银色的纸板,表面有细密的纹路,手指摸上去沙沙的。她揭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台随身听,粉白色的机身,正面印着“AIwA”几个字母,金属拉丝的面板,边角圆润。透明的塑料盖子上贴着张圆形贴纸,写着“Fm/Am”。机身上有几个按键,粉色的,小小的,排列整齐。旁边躺着一副耳机,耳塞是白色的,海绵套软塌塌的,线绕成圈,用一根细铁丝扎着。
小娟的手指碰到机身,金属面板凉凉的,指纹印上去,雾了一小片。
“AIwA的,”妞妞说,声音轻快,两个丸子上的铃铛跟着晃了晃,“我婶婶送我的。但是我有了一个了,这个就送给你吧。哦,这个是全新的啊,没有用过的,你不要嫌弃哦。”
她说到最后一句,尾音往上翘,像在撒娇。
大玲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一摞碗。最上面那个倒扣着,碗底还汪着水。她走到消毒柜前,拉开柜门,把碗一只一只放进去。
她转过身,看见小娟手里那个粉色的随身听。
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小娟,”她喊了一声,“你拿的什么?”
未完待续
第405章 许愿(再续·中)
小娟的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随身听还在桌上。
妞妞抬起头:“玲姨,我送小娟的礼物。”
大玲走过来,白色工作服沾着水,手指关节红红的。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随身听,又看小娟。
小娟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绞着,心里又暖又酸,不知道说什么好。
“太贵重了,”大玲说,声音平,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商量的事,“不能要。”
妞妞的手按在随身听上,没缩回去。
“玲姨,这是我自己的心意——”
“心意领了,”大玲打断她,声音还是平的,“东西不能要。”
张军从座位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他走过来,站在大玲旁边,看了一眼那个随身听。
“妞妞,”他说,声音比他妈软一点,“这个太贵重了,确实不能要。你的心意我们都领了,这个东西你自己用吧。”
英子坐在位子上没动。她看了张军一眼。他的背挺得很直,站在他妈旁边,像个大人了。
“张军,”她喊了一声。
张军回头。
“你让小娟自己说。”英子说,“她又不是小孩了。”
张军愣了一下。
王强坐在位子上没动,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拿了个橘子,在指间转来转去。
“小女孩之间送礼物,咱们男的管这些干嘛?”他说,声音散漫。“妞妞一直想给小娟送个东西,在家挑了好久。她还说等放假了,让小娟去我们家玩呢。”
他看了一眼妞妞,又看了一眼小娟。“是吧妞妞?”
妞妞点头。“嗯!小娟,你什么时候来我家玩?我妈说给你做好吃的。”
小娟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等过完年吧。”
妞妞把随身听又推了推。“那你先把东西收着。等你去我家的时候,我给你找磁带。我有好多,周杰伦的,王菲的,还有张惠妹的。”
小娟看着那个粉色的壳子。她伸出手,手指碰到壳子表面,凉的。她指尖在上面停了一秒,缩回来了。
“那……我先替你保管。等你想要的时候再拿回去。”
妞妞点头。“好!反正给你了就是你的。”
大玲站在旁边,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她看了张军一眼。张军点了下头。
母子之间有一种默契,不用开口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她想的是不能欠,他想的是不能让妈为难。
下午四点半。舜耕小街还没到最热闹的时候。
对面修车铺的老头正弯腰收拾地上的扳手,一把一把往铁皮箱子里扔,叮叮当当的。
隔壁客再来饭店门口,胡老板腆着肚子、穿了件黑色皮夹克站在台阶上,手里拎着个茶壶,跟路过的人扯闲篇,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我这不是胖,我这叫怀才不遇——才气太大,撑的!”
胡老板刚嘚瑟完,他老婆从店里探出头来——五大三粗,往门口一站,半边门的光都给挡了。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不要脸!”
胡老板缩着脖子嘿嘿笑,晃着身子溜进店。
街上人来人往,拎菜的,接孩子的,下班往家赶的。
收银台那边,红梅靠在椅子上翻账本,常松坐着嗑瓜子,常莹趴柜台上看街景。大玲往那边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常松站起来往英子那桌看了一眼,周也还抱着小年,几个年轻人围在一起说话。他收回目光,坐下,腿往凳子底下收了收。
“红梅。”常松压低声音。
红梅没抬头。“嗯。”
“这周也出手这么阔绰。他跟咱家英子不会谈恋爱了吧?”
红梅翻了一页账本,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你操什么心。”
常松往边上靠了靠,手撑着台面。“这不能早恋啊。闺女这么小,恋爱不行。”
常莹端着水杯凑过来,嘴张开一半,又合上了。
她脑子里闪过杜凯的脸——高高壮壮的,在潘集技校混日子,连个正经文凭都拿不到。要是英子能跟杜凯……她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半秒,自己先笑了,笑自己不要脸。杜凯什么条件?英子什么条件?北大出来的姑娘,能看上他家那个皮猴子?
她把那点心思咽回去,水杯在手里转了一圈,低头吹了吹热气,没接话。
人穷志短,这话不假。但比志短更要命的,是明知道够不着,还忍不住往那边看。那种眼神,像饿了三天的野猫盯着橱窗里的烤鱼——隔着玻璃,闻着味儿,舔舔爪子,假装自己只是路过。
张姐在那边整理那堆包装纸,一张一张叠平,摞在一起,她把香水瓶子从盒子里拿出来,对着光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盖子拧开闻了闻,盖上。她把盒子盖好,拿起那条金色丝带,开始系蝴蝶结。
常莹转头看张姐。“你这香水,不是喷了吗?怎么又装回去了?”
张姐把蝴蝶结系好,用手指把两边的圈撑开,调整了一下形状。“我准备送给我家小雅。我家小雅过两天就回来了。这不实习了吗?她用得着。我这老妇女了,喷什么啊?喷给谁闻啊?”
常莹凑过去,胳膊肘撑在柜台上。“给你家老刘闻呀。”
张姐翻了她一眼。那一眼从下往上翻,眼珠子转了大半圈,停在眼角。常莹脸上的笑僵了一秒,往后退了半步。
常莹清了清嗓子,低头看柜台上那堆东西。“也是。你家老刘那个鼻子,狗舔磨盘——光顾着转圈,啥味儿也闻不出来。”
张姐没理她,把香水盒子装进塑料袋里,袋子口系好,放在下面的架子上。
常莹又凑过去,这回声音压低了。“你说周也这孩子,是不是对英子有意思?你看又是烟又是丝巾的,连小年都有份。”
张姐把瓜子壳吐地上,斜她一眼。“有意思没意思,那也是人家北大跟清华的事。你操什么心?你家杜凯又不考北大。”
常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手在柜台上蹭了蹭。“我就是说说。”
“说说?”张姐嗑开一颗瓜子,“你那是说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是眼馋。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够不着,在旁边呱呱两句解解馋。”
常莹瞪她一眼,把手里的瓜子扔回碟子里,端着水杯走了。
张姐望着她的背影,瓜子嗑得咔咔响。
这世上,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可怕。可怕的是,癞蛤蟆觉得自己儿子也是天鹅。
大玲在消毒柜旁边站着,柜门开着她也没关。耳朵竖着,听那边说话。一个清华一个北大。她攥紧抹布,心想张军跟她说了,对英子有好感。可自己拿什么跟人家比?周也家底厚,出手阔绰,丝巾香水随手就送。她呢?给孩子买个衣服都肉疼半天。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粗,指甲短。这双手能给儿子的,也就这么多了。可不能再生事端,让人误会,给儿子丢脸。
她抬头往收银台看。常松正侧身跟红梅说话,脸上带着笑,那笑她见过——男人看自家女人才有的那种。
红梅靠在椅背上听他说,嘴角也翘着。大玲把目光收回来,往旁边挪了半步。
常松一抬头,两个人眼睛碰上了。大玲先别开,低头去关柜门。
红梅抬起头,看见了。她放下手里的东西,看了常松一眼。常松一愣,心里虚了一下,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红梅站起来,冲消毒柜那边喊:“大玲,你来后厨一趟。”
大玲转过身,红梅已经掀开门帘进去了。门帘落下来,在她身后晃。
张姐和常莹同时抬头,两个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常松。
常松被看得发毛,往后退了半步。“你们看我干嘛?又不关我的事。”
常莹把水杯往柜台上一搁,水晃出来几滴。“小松啊,最好不关你的事。你要是关了——你就是厕所里打灯笼,找死。”
张姐在旁边噗一声,又憋回去,翻了个白眼。
常松转过身对着墙,嘴里的嘟囔像蚊子哼:“我怎么就成找死了?我又没干啥……”
常莹嗑着瓜子,慢悠悠地说:“你没干啥?你那眼珠子都快长人家身上了,还叫没干啥?你是属狗的吧?闻着味儿就走不动道?你没结婚那会儿,四十岁之前,有女人送上门找你睡觉你都不去!我还以为你有什么毛病呢!我还跟你大娘私下嘀咕,寻思你这辈子怕是打光棍了!结果现在倒好——看见个大胸妇女,被迷的魂飞魄散。”
常松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紫,像一只被捏住脖子的公鸡——想打鸣,气不够;想跑,腿发软。四十岁前是柳下惠,四十岁后是西门庆,男人的进化史,说穿了就八个字:以前不敢,现在不甘。
他此刻恼羞成怒,脖子上的青筋都蹦出来:“姐!你说什么东西呢!什么找女人睡觉?什么魂飞魄散?你——你乱讲一气!我什么时候——”
未完待续
第406章 许愿(再续·下)
“你急什么?”常莹把瓜子壳往他面前一吐,“你越急越说明心里有鬼!”
常松气得直拍柜台:“我有什么问题?我清清白白的!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张姐在旁边,手里的瓜子停在嘴边。她上下打量了常松一眼——男人那玩意儿,四十岁前是枪,四十岁后是拐杖。这位倒好,四十岁前就当拐杖使了。
她噗嗤笑出声,瓜子壳喷了一桌子:“清清白白?那你急什么?”
常松张嘴想反驳,嘴唇哆嗦了半天:“我……我……我是……”
舌头打了结,比裤裆开了线还难堪——前者是心虚,后者是心野。
常莹手指着常松的嘴:“你看看!你看看!老毛病又犯了吧!又开始结巴了吧!这几年不结巴了,我还心想你结了婚之后好了呢!这怎么突然又犯了呢?你说说,你说说——”
张姐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常松啊常松,你这是让人家把魂儿给勾走了吧?说话都说不利索了!”
常松急得额头冒汗,手指着常莹,嘴张了半天:“你……你……你胡说八道!我……我……”
常莹把瓜子壳往他面前一吐:“你什么你?我什么我?结巴成这样,还说心里没鬼?我说大胸妇女,又没说是谁,你急什么?”
男人的辩解是冬天的蚊子——嗡嗡半天,自己觉得震耳欲聋,别人只当供暖不足。比蚊子更烦的,是老婆的月经——来了嫌烦,不来更烦。
后厨。
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滴一滴落在水池里,哒,哒。
红梅站在灶台边上。灶台上还有中午炒菜留下的油渍,没擦干净。她手指在灶台边沿上摸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薄油。
大玲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她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蜷着。
“怎么啦?”大玲问。
红梅转过身,靠在灶台上。她看着大玲。
“没怎么。我就是关心关心你。”
大玲没说话。
“小军这也回来了。在军校还习惯吧?”
“习惯。”大玲说,“他说挺好的。”
“那就好。”红梅说,“你那房子住得还惯吗?冬天冷不冷?”
大玲摇头。“不冷。钰姐给换了新窗户。又装了一台新空调。”
“那就好。”红梅说,“在店里你觉得工资还要涨吗?年底了我正想着这事呢。”
大玲抬起头。“不用涨。够用了。”
红梅笑了一下。“你别客气。你一个人供两个孩子,不容易。”
大玲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说什么,没说。
红梅从灶台边直起身,走到水池边,把水龙头拧紧。水滴停了。后厨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
“大玲,”红梅转过身,“你来店里也快两年了吧?”
“快了。”大玲说。
红梅点头。“时间过得真快。你刚来的时候,小年还没出生呢。”
大玲没接话。
红梅靠在冰箱上,手搭在冰箱门把手上。“你是个能干的人。活干得好,人也本分。我一直很放心你。”
大玲站在那里,脚没动。她的手指蜷得更紧了。
“但是,”红梅说,声音不大,“有些事,心里要有数。”
大玲抬起头。
红梅看着她。两个人对视。
“我是个直性子,有什么说什么。”红梅说,“店里的活,你干得好,我不会亏待你。该涨工资涨工资,该发奖金发奖金。但是——”
她停了一下。
“大玲,这个店开了这么多年,来来去去多少人,你也看见了。店不是离了谁就不转。你手艺好,走到哪儿都有口饭吃,这个我知道。”
大玲站在那里,脚没动。她的手指蜷得更紧了。
她听懂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她不敢听懂。人活着,有时候就得揣着明白装糊涂。糊涂了,才能继续待下去。
红梅话音一收,视线落在对面那张脸上。
“大玲,当年我带着英子在小沟村,只有你和你婆婆对我们娘俩有照顾。这份情,我一直记着。后来我来城里了,英子跟我说,你们家房子漏雨,让我给你们盖一间。我就出了那个钱。”
她沉默片刻,换了种口气。
“我们俩的情谊,是谁都比不了的。你说是不是?”
大玲的喉咙动了一下,眼睛往下看,盯着水池底那层薄薄的水。水映着头顶的灯,白晃晃的,刺眼睛。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手指在衣服上攥着。
后厨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
前厅,电话铃响了。
常莹接起来:“喂?幸福面馆……找谁?……找红梅?你等一下。”
她扯着嗓子喊:“红梅!电话!找你的!”
红梅抬起眼,目光落在大玲脸上。
大玲站在水池边,她没抬头,也没动,不敢动,也不知道该往哪动。
红梅没说话,收回目光,掀开门帘出去。
前厅的灯晃眼睛。她眯了一下,往柜台走。
经过英子那桌时,英子正低头剥橘子。她抬起头,看了红梅一眼——那一眼很快,红梅没注意,她已经拿起话筒。
“喂?”
“李红梅?我是王招娣。蒲小英亲妈。”
红梅的手指在话筒上紧了一下。她没说话。
“我不是来找你闹的。我儿子有救了,不用小英捐骨髓了。但蒲小英是我生的,这点你不能不认。你挑个地方,我过去。”
红梅的手指攥紧话筒。
她回头看了一眼。英子正低头拿纸巾擦桌上的水渍,擦完抬头,冲对面的妞妞笑了一下。周也抱着小年,正把小年举高又放下,逗得小年咯咯笑。
红梅把话筒从耳边拿开,按在座机上,咔哒一声,挂了。
常莹在旁边探头:“谁啊?咋回事?”
门上的风铃叮铃一声响。
常松拎着两袋菜推门进来,张姐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一只烤鸭。他抬头看见红梅站在收银台边,脸色不对,笑着凑过来:“红梅,你看我买了——”
红梅看了他一眼。
没接话,转身掀开门帘进了后厨。门帘落下来,在她身后晃了几下。
常松愣在原地,手里两袋菜提着,嘴还张着:“咋、咋回事?谁惹她了?”
常莹一把抢过菜袋子:“傻愣着干啥?我让你买的萝卜呢?”
常松回过神,低头翻袋子:“买、买了……在底下压着呢……”
常莹翻了个白眼:“买个萝卜都能买结巴,你可真有出息!”
大玲还站在原地,低着头,一动没动。
红梅看着她:“刚才说到哪儿了?”
大玲的喉咙动了一下。她听出来了,这话不是问句,是句号。问句还可以商量,句号就是通知。
红梅没等她回答:“你是个好女人。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这个店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她停了一下,声音沉下去。
“但有些东西,不能乱。我能让你从老家来,就能让你回老家去。”
红梅的手在水池边上放平了,手指张开,又合上。
“常松那边,我会跟他说。他这个人,有时候拎不清。但你不一样。你是个明白人。”
大玲的脸白了。她的手指在衣服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那一秒里,她脑子里闪过很多事——小沟村的土墙,漏雨的屋顶,丈夫咽气那晚的天,小军高烧那夜的雨,红梅抱着英子站在村口的样子,婆婆下葬时那口薄棺。
然后她一把抓起水池边的抹布,往台面上一摔——‘啪!’
“红梅,也只有你把常松当个香饽饽!你觉得我能看上他?”
她声音发颤,但每个字都往外砸:“小军他爸活着的时候,比常松强一百倍!我能看上他?我是瞎了眼吗?”
她说完,胸口还在起伏。后厨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
红梅看着她,没说话。
大玲把工作服一脱,扔在工作台上:“你放心。我大玲,还没贱到那个份上!”
未完待续
第409章 许愿(三续·上)
她穿了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款式老气,不是时下流行的短款,是那种长到膝盖的,腰身空荡荡的,像借了别人的衣服穿。
脖子上围着条枣红色的围巾,围了好几圈,把下半张脸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头发在脑后扎了个马尾,发尾枯黄,分叉了。
她站在门口,冷风跟着她灌进来,最近那桌的客人缩了缩脖子。她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从吃面的民工脸上剐过去,从划拳的老头身上切过去,从敲碗的小孩身上碾过去——最后钉在收银台后面。
王招娣也不打招呼,径直走到靠墙那张空桌子前,一屁股坐下了,把手里一个脏兮兮的塑料袋往桌上一搁,翘起二郎腿。
旁边那桌的老头停下划拳,扭头看了她一眼。对面桌的小孩也不敲碗了,盯着她看。门口那两个民工放下碗,嘴里的汤还没咽下去,鼓着腮帮子往这边瞅。
张姐正给中间那桌上面,端着碗走到一半,看见这人,脚步顿了一下。她把面放下,转身的时候跟常莹对了个眼神。
常莹正在扫地,手停了,嘴动了一下,没出声,看口型是两个字——瘟神。
有些人活着,就是一面镜子,照出你所有不想看见的东西——穷、丑、老、贱、惨。所以大家恨她,不是她做了什么,是她站在那里,你就看见了自己最怕成为的样子。
张姐走过来,双手叉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开口就说:“哟——我当时谁呢!这不是淮南市名人、小沟村形象大使、专业跪求十八年的王招娣女士吗?怎么着,这回不跪着进来了?膝盖镶金边了?”
王招娣坐在那儿,眼皮都没抬。
张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削铁如泥:“我告诉你啊,今天店里人多,你别给我在这儿发骚发浪!瞧你那德行,裤裆里塞扫帚——装什么大尾巴狼!我看你是他妈欠收拾了,我跟你讲,我手正痒着呢,你再不滚,老娘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耳刮子炒肉!”
常莹抄起扫帚往地上一杵,斜着眼上下打量,嘴角往上一吊,舌头在嘴里滚了一圈,拉长了声调:“哟——哟——哟——这谁呀?我说今早上怎么左眼皮老跳呢,原来是有贵客登门!上次给你打成那样,你还敢来?我看你今天是蚊子找蜘蛛——自投罗网,上赶着送死来了你!”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配合得天衣无缝,把王招娣堵得一句话都插不上。
两个平日里互相看不顺眼的女人,一旦有了共同的敌人,立刻能结成牢不可破的临时同盟。这种友谊比爱情还靠得住——因为爱情会变心,仇恨不会。
王招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角往下撇了撇,故意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哟,我当是谁呢,嗡嗡半天——原来是黑白无常都到齐了?一个吊死鬼,一个催命鬼,一个勾魂,一个索命,这店还开什么面馆,开阎王殿得了。”
旁边那桌老头扑哧笑了一声,被同伴瞪了一眼,又憋回去了。
常莹脸一绿,把笤帚往地上一摔:“你说谁吊死鬼?!”
“说你呢,怎么着?”王招娣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磕了一颗,壳吐在地上,“一个胖得跟褪了毛的肥猪似的,膘肥体壮;一个瘦得跟猴似的,还是个黑猴,往煤堆里一扔,亲妈来了都找不着。两个凑一块儿,一个白面猪一个黑皮猴,难怪这店一股子畜生味儿。”
张姐气得脸通红,手都抬起来了,巴掌举到半空,牙咬得咯咯响。她看了眼满店的客人,硬生生又把手收回来——那巴掌举了又放,像中年男人的裤裆——想硬,硬不起来;想软,又觉得丢人。
她指着门口,手指头抖得像中风前兆:“你给我滚!现在!立刻!马上!老娘没空跟你在这磨牙!你要想练,等我不忙的时候,我陪你练个够!到时候不把你那张老脸扇成猪头,我张春兰三个字倒着写!滚!”
张姐骂人的本事,好比老中医开方子——字字带毒,句句要命。
“滚?”王招娣打断她,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吐,“我找我女儿,跟你有关系吗?”
她往收银台方向看了一眼,提高嗓门:“李红梅!你出来!我女儿你养了十八年,养得再好那也是我生的!这账咱们得好好算算!你听见没有!”
“常松,”红梅抱着小年,靠在卫生间门板上,声音不大,但在只有两个人的狭小空间里听得很清楚,“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你说。”常松靠在洗手台边,眼睛盯着红梅,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尽量放平,但指尖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未完待续
第410章 许愿(三续·中)
“过完年,我想开个分店。”
常松的手紧了一下。水池边上有水,他的手打滑,指尖在瓷砖上蹭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分店?”常松脑子飞快转了一下,眉头跟着皱起来,话赶着话就出了口,“你开分店,人手够吗?现在老店就大玲一个厨师,张姐又不会做面。分店那边……总不能让她两头跑吧?她要是去了分店,老店这边怎么办?”
“嗯。学院路那边有个门面,我看过了,位置还行。”红梅说着,低头看了看小年。孩子睡熟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她用手背轻轻擦掉孩子嘴角的口水,“现在店里生意越来越好,我想让张姐过去管新店,让她带着大玲。大玲管分店的后厨。”
常松没接话。他把手插进裤袋里,眼睛盯着墙角那束小干花——是英子用玻璃瓶插的,摆在镜子旁边。白炽灯从头顶照下来,他的影子投在水台上,一动不动。
男人的沉默分两种:一种在想怎么解决问题,一种在想怎么解决提出问题的人。此刻的常松,二者皆有。
红梅从镜子里看着他。水台擦得干净,镜子也亮,他的脸映在里面,绷着,比平时紧。
“大玲干活实在,”她继续说,语气像在拉家常,“手艺也好。你看她原来在小沟村的时候,老实巴交的,话也不说。那时候咱们回小沟村看她,她看你都不好意思抬头。”
她顿了一下,低头给小年理了理衣服。
“现在好了,人也活泼了,也愿意跟别人讲话了。”
常松的脸色变了。他的手从裤袋里抽出来,又插回去,喉结滚了一下,没接话。
他此刻的脑子,就像男人看片被撞见,第一反应不是关,是假装自己在看新闻。
红梅看着他,停了两秒。
“还有件事,”她说,“我想让杜森过来。”
常松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指尖有点发凉。“杜森?”他问,声音尽量放平,但喉结又滚了一下。
“嗯。你姐家老三,技校学烹饪快毕业了吧?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让他来店里,在后厨帮厨。”红梅顿了顿,“先让大玲带一段时间。等能上手了,大玲就去分店。到时候,杜森就留在老店。”
常松盯着她看。红梅没看他,低头给小年整了整衣领。孩子的小脸露在外面,睡得正沉。
“让大玲带杜森?”常松问。
“怎么?不合适?”
“不是……我是说……”常松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洗手台边沿,清了清嗓子,“大玲愿意带吗?”
“我带出来的人,我说了算。”红梅抬起头,看着常松。她的目光不重不轻“大玲那边,我去说。你姐那边,你去说。”
常松没说话。他站在原地,下巴微微绷紧。
常松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家越来越没地位了——就连在自己店卫生间站着,也站出了宾馆大堂的客气:主人给你倒水,你接着;主人让你出去,你就得出去。大事轮不到他做主,小事轮不到他插嘴。
红梅又低下头,轻轻拍着小年的背。孩子在睡梦里动了动,小手抓了一下,又松开了。
“常松,”她又开口,这次声音低了些,“你觉得大玲这个人怎么样?”
常松一愣。“什么怎么样?”
“人怎么样。”红梅抬起头,看着他,“干活实在不实在,人本分不本分。”
“实……实在。”常松说,“本分。”
“那就好。”红梅点点头,“所以我放心把分店交给她。”
她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嘴角动了动,眼睛里没什么笑意。
“分店开了,大玲过去,杜森过来,你姐那边你也安排好了。到时候店里都是自家人,我就轻松了。”她顿了顿,眼睛看着常松,不闪不避,“你呢,也该收收心。船上的活儿,能干就干,不能干就回来。家里现在什么都不缺,就缺个主心骨。”
常松的胳膊肘碰到水台上的玻璃瓶。瓶里那束干花晃了一下,几片花瓣簌簌落下,其中一片贴在他手背上,又滑到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捏在指尖看了看,转身扔进垃圾桶里——手却在桶边停了一秒,像在犹豫要不要捡回来,最终还是松开了。
“我知道了,老婆。”他说。
红梅看着那片花瓣落进垃圾桶。
“你知道就好。”红梅转身,一手抱着小年,一手去拉门插销。插销有点锈,她拔了一下,没拔动。常松伸手,帮她把插销拔开。
两个人的手在插销上碰了一下。红梅的手很凉,常松的手是湿的。
红梅拉开门,走出去。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常松,”她说,“有些话我不说透,是给你留面子。但面子这东西,我给得了,也收得回。”
常松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老婆,我懂。”
可这世上,有多少人真懂呢?婚姻里的面子,其实是一座纸扎的豪宅——远看雕梁画栋,近看纸败胶残,风一吹就散,雨一淋就塌。偏偏还要请人来参观,夸一句真气派。
外面王招娣还在喊,声音从前厅传过来,隔着走廊有点闷,但每个字都听得到:“李红梅!你躲什么躲!你有本事抢走我女儿,你没本事出来见我?”
张姐的声音跟着炸开:“你妈的!你怎么还不滚?我跟你讲,现在店里有人我不治你!你要想让我治你,我大耳光就上去了!啪啪啪扇你几耳光,你信不信!”
碗碟的碰撞声,椅子腿刮地砖的声音,有人站起来劝:“几位女侠,快收了神通吧!我们是来花钱吃面的,又不是来买票看戏的!你们再打下去,这面钱,是不是该找你们报销啊?”
红梅抱着小年,往门口走了一步,回头看了常松一眼。
“外面有人闹,你赶紧出去看看。”
“好。”常松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走廊,拐进前厅。
王招娣一看见红梅,瓜子不磕了,二郎腿也放下来了,眼睛直直盯着她。
“哟,终于出来了?”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沾的瓜子壳,“我还以为你要在里头躲到过年呢。”
未完待续
第411章 许愿(三续·下)
红梅站在柜台边上,小年趴在她肩上,睡得正沉。她看着王招娣,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来干嘛的?”
王招娣往前走了两步,下巴抬起来,嗓门又高了半度:“我来算账的。”
红梅看着她,没说话。店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门外自行车骑过的声音——叮铃,叮铃,由远及近,又远了。
“哎哎哎——王强你骑慢点!别摔了!”
几个人骑在小街。路灯一盏接一盏,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影子拉长又缩短。街上还是老样子,卖炒货的,卖卤味的,卖水果的。
炒栗子的铁锅翻动,热气冒上来,混着糖稀的焦甜味。卤味店门口挂着一排烧鸡,玻璃柜里灯光照着,油亮亮的。
水果摊上的橘子堆成小山,老板裹着军大衣坐在旁边,手缩在袖子里。
王强骑在最前面,两条腿蹬得飞快,车嘎吱嘎吱响,链条有点松,每蹬一圈就咔嗒一声。他回头喊:“快点快点,我都饿了!”
他一只手把着车把,另一只手在空气里挥了一下。车头歪了一下,他赶紧抓回来,车身晃了两下,后轮在路面上打了个滑。
“哎哎哎——”
妞妞吓得一把抱住王强的腰——准确地说,是抱住他那圈圆滚滚的肚子,手指头都陷进去了。她脸贴在他后背,声音都变了调:“哥!哥!哥!——”
周也从后面跟上来,车把从王强旁边擦过去,没看他,声音从风里送过来:“你多大了还搞这一出。小时候天天摔,现在还要摔。也不嫌丢人。”
王强不服气:“我什么时候天天摔了?我就摔过几次好不好!”
妞妞在后面接:“几次?上次你在我们学校门口那一跤,谁给你扶起来的?”
王强脸热了一下。“那……那是地滑!冬天结冰了,谁走都摔!”
“别人怎么没摔?”
“别人……别人鞋好!”
少年人的莽撞,总是先用身体买单。摔一跤爬起来,拍拍土,继续往前冲——仿佛青春就是用来浪费的,伤疤就是用来炫耀的。他们不知道,成年后的每一次跌倒,都要用很久很久才能站起来。
周也从后面慢悠悠地飘过来一句:“强子,我劝你以后少摔。万一哪天有个三流作家闲得慌,把咱们都写进小说里、拍成电视剧,你天天这么摔,读者肯定以为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要么帕金森,要么小脑发育不全。你丢得起这人,我们丢不起。”
王强脸涨得通红:“你嘴怎么这么毒!”
周也面不改色:“我这是替你着想。摔跤摔成男二号,你光荣啊?”
“哈哈哈——”几个小伙伴都笑了,笑得前仰后合,车把都跟着晃。
他们此刻笑得越响,日后会不会散得越远?可这有什么关系呢?青春本就是一场不计成本的狂欢,用后半生的沉默,去偿还前半生的喧哗。
王强不服气:“凭什么我是男二号?那谁是男一号?”
周也头也不回:“这还用问?”
张军没接话。他把车把攥紧了些,前轮碾过一颗石子,车身颠了一下。小娟在后面搂着他,什么也没说。
英子在后座轻轻掐了周也一把,声音不大不小:“骑你的车吧。什么男一号男二号,都闲得慌。”
周也骑得快了些,车头晃了一下,英子身子跟着晃,搂着他腰的手臂紧了一分,脸几乎贴到他背上。“你干嘛?”声音闷在他衣服里,软软的,像抱怨,又不像。
周也没回头,又晃了一下。英子掐了他一把。“你故意的吧你!”周也嘴角翘了一下,没出声,车身稳下来。
英子的头发飘起来,扫到他脖子上,她的白色短羽绒服,领口一圈毛,她把脸埋在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的手没松开,就搭在他腰侧,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路灯从头顶照下来,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周也的声音从风里送过来,带着点笑意:“英子,你晚上想吃什么?”
英子在他腰上轻轻掐了一把:“随便。”
“那我帮你点。”周也顿了一下,“马上要见婆婆了,什么感觉?”
英子的手僵了一下。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张军骑在后面,离着几米远,低着头,看不出在看哪里。她把脸转回来,压低声音:“你干嘛说这话?”
“什么话?”
“什么婆婆……”英子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被风声吞掉,“那是我钰姨。”
周也笑了一声,车头微微晃了一下。“迟早就是婆婆,”他说,语气像在说今晚月亮真圆,“跑都跑不掉。”
英子的手从他腰上收回来,在他后背捶了一下。力道不大,声音却很响。
“你胡说八道什么!”
“没胡说。”周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这个人,从不说没把握的话。”
风从耳边过去,呼呼的。英子没接话,手重新搭回他腰侧,这次没掐,只是轻轻搁着。路灯从头顶照下来,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过了一会儿,英子开口:“我想吃拔丝香蕉。”
“好。”
“还有糖醋小排。”
“好。”
“还有……”
你点什么都行。”周也偏了偏头,声音从风里飘过来,像是在笑,“反正你迟早是我的人,想吃什么,说一声就行。”
英子在他后背捶了第三下。这次更轻了,像挠痒。
安静了几秒。
“周也。”英子忽然压低声音。
“嗯?”
“你……该没有跟你妈说我们谈恋爱的事吧?”
周也笑了笑。路灯的光从他脸上滑过去,看不清表情。
“你猜呀。”
英子心里咯噔一下,正想追问,前面路口拐进来一辆三轮车,车灯晃了一下。周也的车头微微一偏,绕了过去,话题就这么岔开了。
张军在后面骑,离前面几米远。小娟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他骑得慢,不是骑不快,是不想骑快。他看着前面那辆车上两个人的影子,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前轮下的路面。
张军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看了就是承认,承认了就得放下。可他还没学会怎么放下一个人,就先学会了怎么躲。躲了三年,从高中躲到军校,从淮南躲到长沙,躲到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有些人,你以为躲远了就不想了。可某条街、某盏路灯、某个人说话的语气,会突然把你拽回去。躲得掉的是距离,躲不掉的是记忆。
小娟的手在他腰上紧了一下。
“哥。”
“嗯。”
“我冷。”
张军把车速放慢了一点。“马上到了。”
小娟在后面搂着哥哥,脸贴在他背上。风把她头发吹起来,和他衣服搅在一起。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搂紧些。
哥哥心里不舒服,她知道。可她能做的,只是把自己的体温分给他一点。有些爱,从来不需要说出口;有些疼,从来都是两个人一起扛。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长,缩短,又拉长。几个人的笑声混在一起,在冷空气里散开,又被风卷走。
周也家的洋楼,铁栅栏门上爬着枯了的藤。院子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门口的石阶照得发亮。
钰姐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端着杯咖啡,膝盖上摊着一本杂志。她穿了件燕麦色的高领羊绒连衣裙,裙摆到小腿中间,腰身收得刚好,整个人裹在柔软的羊绒里,显得身段修长。
她侧身坐着,两条腿并拢,斜斜搁在脚凳上,露出一截脚踝,脚上趿着双浅米色的毛绒拖鞋。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旁,耳朵上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手腕上戴着一只卡地亚的坦克表,方表盘,黑色鳄鱼皮表带。
她放下咖啡杯,起身走到厨房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好了没?”厨师正在勾芡,头也没抬。“快了快了,五分钟。”钰姐点点头,转身回到沙发上,重新端起咖啡。
孙师傅穿着白色厨师服,帽子端端正正,站在料理台前。这是钰姐家专门请的家厨,逢年过节或家里有客才来。
厨房是开放式的,意大利进口的灶具嵌在纯白的大理石岛台里,旁边备好的菜码了一排——连装菜的碗都是日本带回的有田烧。
有田烧的盘子端端正正摆在大理石台面上,每一个都价值不菲。可食物一装进去,它就只是容器。人也是这样——再昂贵的出身,再精致的包装,落到日子里,也不过是盛放悲欢的器皿。区别只在于,有些人的器皿是瓷的,碎了就没了;有些人的是铁的,怎么摔都不变形。
灶上炖着汤,砂锅盖子微微动着,热气从缝隙里往外冒,香味飘出来。孙师傅揭开盖子看了一眼,又盖上了。
餐厅铺着米白色提花桌布,法式圆桌居中,白色骨瓷盘、银质刀叉、水晶杯每人三副。凉菜已上桌——凉拌木耳、拍黄瓜、酱牛肉、糖醋藕片、白切鸡、桂花糯米藕、凉拌海蜇丝。灶台上备着热菜盘子: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蒜蓉粉丝蒸虾、葱烧海参、香菇菜心、松仁玉米、红烧狮子头、干烧冬笋、三鲜蛋饺汤。
靠墙的餐边柜上放着个蛋糕,四层的,最下面一层是白色的奶油,第二层粉色,第三层浅蓝色,最上面一层淡黄色,每层边上都裱着玫瑰花,最顶上用草莓酱写着四个字——“友谊万岁”。旁边立着张奶油色小卡,烫金法文“pour ma meilleure amie”——致我最好的朋友。
蛋糕旁边摆着水晶烛台,烛台里三根奶白色细长蜡烛已经点燃,火苗轻轻摇曳。蛋糕旁边摆着一大盘水果,码得整整齐齐,橙子、草莓、猕猴桃,果香混着奶油甜味,在暖光里慢慢散开。
再旁边是几瓶红酒,斜躺在不锈钢酒架上,酒标朝外。水晶醒酒器里已经倒了半瓶,酒色深红,在灯光下泛着光。
旁边还有一大壶鲜榨橙汁,壶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几片橙子浮在面上。——那是给孩子们准备的。
门铃响了。叮咚——叮咚——
钰姐放下手里的咖啡,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秒,拉开门。
冷风灌进来。门口站着几个人,脸上都带着笑,鼻子冻得红红的,呼出的气在路灯下是一团白雾。
英子站在最前面,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贴在脸上。她笑着。“钰姨好。”
未完待续
第412章 许愿
英子站在门口,把怀里的花往前递了递:“钰姨,这是我们一起给您买的。粉色百合搭白玫瑰,花店的人说这个配起来好看。”
钰姐接过来,低头闻了一下,笑了:“真好看,谢谢你们。”
周也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提着一箱水果,纸箱侧面印着‘进口脐橙’四个字。他把箱子放在门边,换好鞋,直起身来:“妈,这是他们给你买的。”
钰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英子,抱着花侧身让开:“快进来,外面冷。来就来呗,还花钱干什么?你们还是学生呢。”
英子换好鞋,往里面走,回头说:“钰姨,应该的。”
王强在后面接了一句:“就是就是,钰姨你别跟我们客气。”
几个人鱼贯而入。客厅里暖气足,热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是蜡烛的味道,混着奶油和橙子的甜。
周也最后一个进来,顺手带上门。门锁咔哒一声,冷风被切断。
张军跟在她后面,进门时脚步顿了一下。玄关的地板是浅白色的,干净得反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白色板鞋,鞋帮上有一小块泥渍,是刚才骑车的路上溅的。
他把脚往后缩了缩。
王强已经冲进去了,他站在餐厅入口,探头往厨房方向看,脖子伸得老长。
“钰姨,你家厨房怎么改了?”
钰姐从玄关走过来,顺手把英子脱下来的羽绒服挂到衣架上。衣架是木头的,挂着几件大衣。她把羽绒服挂上去,领口那圈白毛翻出来了,她用两根手指理了理,捋平了。
“国庆节的时候,随便装了一下。”
王强哦了一声,收回脖子。他转过身,看见餐桌上那个四层蛋糕,眼睛亮了:“哇,这蛋糕也太好看了吧!”
妞妞从他身后钻出来,往桌上看。她盯着蛋糕看了两秒,转头对钰姐说:“钰姨,您这品味也太好了吧。人长得好,挑蛋糕的眼光也好。”
钰姐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就你会说话,从小到大就属你嘴甜。”
妞妞嘻嘻笑着,往后退了半步。
人生大概也是个四层蛋糕——底层是日子,二层是面子,三层是里子,顶层是梦想。只不过他们现在还不懂:大部分人吃到最后才发现,奶油全是别人的。此刻他们只看见那层裱花,觉得真好看。这就够了。青春最大的仁慈,是允许你暂时看不懂生活的菜单。
小娟站在张军旁边,手垂在身侧。她看着妞妞和钰姐说话,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的目光从蛋糕上滑过去,落在桌布的花纹上,又抬起来,看向别处。
钰姐转过头,看见她,笑了:“小娟也来啦?今天穿得真漂亮。”
小娟的脸红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翘,声音很小:“谢谢钰姨。”
妞妞在旁边看了小娟一眼。她脸上还挂着笑,但嘴角往下压了压,很快又翘起来。她的目光从小娟身上扫过去,从头顶到脚尖,只用了半秒,然后转过去看蛋糕了。
张军站在客厅中间,手插在裤袋里。他的目光从水晶吊灯上滑过去,从壁炉上的瓷器上滑过去,从钢琴上滑过去——最后落在地毯上。地毯是奶白色的,长毛,踩上去应该很软。他没踩,站在原地。
周也从后面走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站着干嘛,坐啊。”
张军嗯了一声,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沙发很软,整个人陷进去,他赶紧坐直了。
太软的东西,反而让人坐不安稳。他往下挪了挪,只坐半个屁股,脊背绷着——就像不属于你的好日子,陷进去的每一寸都是提醒:这不是你的位置。
钰姐在餐桌旁边招呼:“都过来坐吧,菜都齐了。”
几个人围过去。王强一屁股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声音有点响。他赶紧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动作轻了。
妞妞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上去,两只手搁在桌沿。
周也拉开英子旁边的椅子。英子看了那椅子一眼,又看了看周也,嘴角动了一下,没坐。周也站着没动,手搭在椅背上,等她。英子顿了顿,坐下了,手放在膝盖上,没碰桌子。
钰姐站在旁边,看见这一幕。她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停了一秒,周也已经坐下了,正低头摆弄面前的筷子。钰姐没说话,把手里那叠餐巾放到桌角,转身去拿醒酒器。
张军在对面坐下,小娟挨着他。椅子拉开的声音有点响,张军的手顿了一下,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没再出声。桌上盘子挨着盘子,凉菜、热菜,摆得满满当当,中间那盘鱼冒着热气,桌布边角垂下来,离地面一截。
钰姐在周也旁边坐下,拿起醒酒器,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酒液在杯里晃了晃,挂壁很厚。她转头看王强:“强子,你妈妈最近怎么样?好久没见她了。”
王强正把餐巾往膝盖上铺,听到问话,手停了一下:“都挺好的。年底银行忙,天天加班。昨天还跟我说,等忙完这阵,约您喝茶。”
钰姐嗯了一声,端起酒杯,环顾一圈:“来,先碰一杯。今天算是给你们过生日,我也没准备什么礼物,别生气啊!”
英子正低头把椅子往桌前挪了挪,听到这话,手在椅背上停了一下,直起身,端起面前的高脚杯站起来,看着钰姐:“怎么会呢?钰姨,您看您给我们准备了这么一桌丰盛的晚餐,又买了这么好看的蛋糕,我们太开心了。”
钰姐看着她,笑了一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你开心就好。”
周也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自己杯子底座上,目光从钰姐脸上划过去,又落在英子身上。英子站着,杯子端在手里,杯口对着钰姐的方向。周也把杯子端起来,往前递了一下,杯口碰了碰英子的杯壁,叮的一声。
“同志们,一起举杯吧。感谢覃女士,辛苦了。”
钰姐看着儿子,嘴角动了一下,把杯子端起来。
王强跟着举起杯子,妞妞两只手捧着,张军端起杯子,杯沿比旁人低了半寸,几个杯子凑到一起,碰在一块。
“生日快乐!”几个人一起说,声音混在一起,王强嗓门最大。
孙师傅从厨房出来,手里托着一个白色托盘,盘边描着金线,上面摆着六个小盅,白瓷的,盖子盖着。他走到桌边,把盅一个个放到每个人面前。放到王强面前时,王强掀开盖子看了一眼——鲍鱼,整只卧在汤里,汤色金黄。他合上盖子,没说啥。张军面前那盅也是,海参,黑亮的一根,汤清。周也面前也是海参。
三个女孩子面前的不一样。英子掀开盖子,甜羹,红枣、莲子、银耳,煮得糯,汤色淡黄。妞妞面前也是这个,小娟面前也是。
孙师傅把小盅放到小娟面前,直起身,转身从推车上端起最后一个托盘。托盘上只有一个盅,比刚才那些都小一圈,白瓷描金,盖子顶上镶着一颗翡翠色的瓷珠。
他走到钰姐旁边,把盅放到她面前,手指扣着盅盖边缘,轻轻揭开。盖子掀开的瞬间,一股清甜的热气冒上来,汤色淡琥珀色,里面卧着一片透明的花胶,几粒枸杞浮在面上,汤底沉着两颗红枣。
“钰小姐,这是花胶炖红枣,专门给您炖的。”
英子抬起头,看了孙师傅一眼。她只在琼瑶剧里听过这样的称呼——钰小姐。不是覃总,不是周太太,是钰小姐。三个字,像从旧唱片里飘出来的,客气,有距离,带着点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体面。她低头舀了一口甜品,没说话。
钰姐点点头,看了他一眼:“辛苦你了。”
孙师傅弯了一下腰:“那我先去厨房把饭后水果切一下,你们慢用。”
王强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勺子,含糊地说了句:“谢谢孙师傅。”妞妞也跟着说了声谢谢。张军点了点头,小娟小声说了一句“辛苦了”。
英子放下手里的勺子,抬起头,看着孙师傅:“辛苦了。”
王强喝了一口汤,咂了咂嘴:“钰姨,您也太贴心了。”
钰姐笑了:“知道就好,多喝点。”
王强点点头,又低头喝了一口。
英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在嘴里滚了一下,有点涩,她皱了一下眉头。
周也侧过头,压低声音:“这红酒度数高,你少喝点。喝多了走不了,今晚就住这儿。”
英子的脸热了一下,手在桌子底下拧了他一把:“你说什么呢……”声音越说越小,眼皮抬起来往对面扫了一眼——王强正低头喝汤,妞妞在跟小娟说话,张军没往这边看。她把手收回来,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杯子挡住了半张脸。
周也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话,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落回桌上。
钰姐把目光从儿子身上收回来,放下勺子,看向对面。王强正埋头吃菜,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嚼得吭哧吭哧响。她靠在椅背上,开口:“强子,你刚才说你瘦了?我看看。”
王强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骨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然后把脸侧了侧:“钰姨,真瘦了。我们学校那个食堂,你是不知道,吃了一个学期,我回来我妈都说我脸小了。”
妞妞在旁边插嘴:“妈说了,你脸小了好,省得你照个镜子还得往后退三步。”
王强瞪她:“你管我退几步?照得清楚就行。”
钰姐笑了:“是瘦了,下巴都尖了。”
王强摸了摸下巴,得意地看了妞妞一眼。妞妞翻了个白眼,低头喝汤。
桌上几个人都笑了。张军也跟着笑了一下,手里的筷子没停,夹了一块鱼肉。
筷子滑了一下,鱼肉掉在桌上,又滚到地上。他弯腰去捡,手伸到桌子底下,手指碰到那块鱼肉的时候,他看见了——桌子底下,英子和周也的手握在一起,十指交扣,搁在周也的膝盖上。两个人的手都安安静静的,没有动,像搁了很久。
那两只手交扣得那样自然,像天生就该长在一起。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是多余的——多出来的那根,不该出现在这张桌子底下,也不该出现在她的人生里。有些东西,看见就是失去。看见了,就再也装没看见。
张军的手指停在鱼肉旁边,停了两秒。他把鱼肉捡起来,直起身,放在骨碟边上。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小娟看了哥哥一眼。张军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没到眼睛里头,眼皮垂着,盯着面前的碗。她知道哥哥在强装欢笑。
小娟没说话。她低下头,用筷子把自己碗里那只蒜蓉虾夹起来,放到张军碗里。虾是开背的,蒜蓉嵌在虾肉里头,她放的时候小心,怕蒜蓉掉出来。“哥,你吃这个,也挺好吃的。”
张军看了一眼碗里的虾,嗯了一声。
他嚼着虾,没尝出什么味道。蒜蓉是蒜蓉,虾是虾,可舌头像隔了一层膜,什么都尝不真切。有些东西,不是吃不出来,是你不愿意尝出味道——因为一旦尝出来了,就得承认,它确实不是你能拥有的。
原来失恋不是心里疼,是味蕾先死。后来你会明白,能正常吃饭的那天,才是真正翻篇的那天。
钰姐放下酒杯,看着英子:“英子,你之前说的那个白血病的亲戚,后来怎么样了?找王强婶婶报道,有下文吗?”
英子的手在杯子边上停了一下。
王强的筷子顿了顿,夹着的海参滑回盘子里。他赶紧把筷子放下,抢在前面开了口:“有。钰姨,媒体的力量太强大了。我婶子那篇报道一发出去,好多人打电话来帮忙。后来真配上型了,手术也做了,恢复得挺好。”
他说完,转头看英子:“是吧英子?我们英子姐心地善良,要不是你提醒,这孩子真救不活了。都是你的功劳。”
英子的手在杯子边上停了一下,摇了摇头:“其实也没什么,我也没做什么。都是你婶子的功劳,报道是她写的,消息是她发的。真要谢,应该谢谢婶子。”
王强嘿嘿笑了两声,没再接话,低头夹起碗里那只海参塞进嘴里。
钰姐看着英子。英子的目光在桌子上,手里拿着勺子,舀了一口甜羹,送到嘴边,喝得很慢。钰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英子没看她,勺子在碗里搅了一下,又舀了一口。
“那就好。”钰姐说。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从英子脸上划过去,落在儿子脸上。
周也正低头给英子夹菜,一块鱼肉,放在她碗边,筷子收回来的时候碰了一下她的碗沿,叮的一声。英子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小,周也侧了一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钰姐把酒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收回来,搭在桌布上。
周也抬起头看了一眼钰姐。钰姐端着酒杯,一个人慢慢喝着,目光落在桌布的花纹上,没什么表情。他站起来,端起自己的杯子,绕过半个桌子,走到钰姐旁边。
“妈,我敬你一杯。”
钰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杯子端起来。杯口碰了一下,声音很轻。
周也没坐回去。他站在那儿,手指捏着杯脚,顿了一下:“妈,我跟你说个事。我和英子在一起了。”
桌上安静了。
“你女儿跑去合肥看我们,你知不知道?”王招娣的声音更尖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她跑到医院去,说要看看弟弟!我打她一巴掌,让她滚!这样的女儿,我不要!没有情没有义的东西,自己的弟弟都见死不救,我要她干什么!”
店里静了一秒。
红梅的手从柜台上抬起来,撑了一下台面,站直了。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英子去找你们了?”
“你不知道?”王招娣冷笑了一声,嘴角往下撇,“你养的好女儿,瞒着你找我们认亲!可惜啊,我不认!这样没良心的东西,谁认谁倒霉!”
红梅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她走得很慢,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王招娣面前,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红梅比王招娣矮一点,但她的眼睛平视着她,不闪不避。
“你打她了?”红梅问。
王招娣愣了一下。
红梅的手抬起来。巴掌扇过去,啪——王招娣的头歪向左边,半边脸立刻红了一片。
她还没反应过来,红梅第二巴掌又上来了,啪——右边脸也红了。
王招娣捂着脸往后退,红梅跟上去,第三巴掌,啪——手背打在她额头上,头发散下来几缕。
那三巴掌,不是替英子打的,是替十八年来每一个深夜——那些她抱着捡来的女儿,担心被亲生母亲找回去的夜。她等了十八年,等来的不是悔意,是另一巴掌的理由。
“你打我?”王招娣的声音变了调,尖得刺耳,“你凭什么打我?”她的手抬起来要还手。
张姐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往后一拽,王招娣踉跄了两步,胳膊被拽得生疼。常莹从旁边冲上来,要去抓另一只胳膊。她太瘦,袖子太长,手忙脚乱间拖鞋一绊,整个人往前栽,差点趴到桌上。
她手撑着桌沿稳住,骂了一句“我日你妈”,扑上去把王招娣另一只胳膊攥住了。
“你他妈还想还手?”张姐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脸涨得通红,一手攥着王招娣的胳膊,另一只手扬起来,啪——扇在她脸上。常莹在后面攥着胳膊,嘴没闲着:“打!打她!你个贱货!烂x!操你妈的!敢打我侄女?老娘今天不把你屎打出来,我跟你姓!”
她一边骂一边使劲拽王招娣的胳膊,人瘦力气小,拽不动,急得直跺脚,脚上的棉鞋甩出去一只,飞到店门口,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常莹低头一看,脚上只剩一只鞋了,另一只孤零零躺在店门口,鞋底朝上。她喊了一嗓子:“我靠!我的鞋!”
如果生活是场A片,那常莹这段,就是导演硬塞进去的彩蛋——别人演高潮,她演尴尬,还天真的以为下个镜头就能翻盘。
张姐回头看了一眼,又看看常莹光着的那只脚,张姐嘴角抽了一下,没忍住,噗地笑出声,又赶紧绷住:“吃啥啥不剩,干啥啥不赢。”
常莹脸上挂不住,光着一只脚蹦了一下,骂了句“你管我”,又扑上去抓王招娣的头发。
常松站在旁边,怀里抱着小年。小年被吵醒了,哇哇哭,常松拍着他的背,没动。
他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男人打女人,传出去是笑话;女人打女人,他在旁边站着,就是给红梅壮胆的。中年男人的担当,有时候就是这么可笑——退后半步,抱紧孩子,就是他能给的全部。
常松抱着孩子往后退了半步,把过道让出来,让她们打得顺手些。
小年哭得厉害,他低头拍了拍,嘴里哄着“没事没事”,眼睛一直盯着前面,没挪开。
张姐又扇了一巴掌,啪——王招娣的脸歪向一边,嘴角渗出血丝。张姐手没停,反手又是一下,啪——“我叫你来闹!我叫你打孩子!你个狗操的东西!贱货!烂货!”每骂一句扇一下。
常莹在后面够不着,急得直跳,一只脚光着踩在地上,另一只脚还趿着棉鞋,歪歪扭扭的。
她松开一只手,从旁边抄起扫帚,举起来要往王招娣身上招呼,结果扫帚太长,碰到吊灯,灯晃了一下,她赶紧缩手,扫帚掉下来砸在自己头上。她骂了一句“我日”,把扫帚扔了,又扑上去抓王招娣的头发。
王招娣的头发被扯散了,几缕贴在脸上,嘴角的血淌下来,滴在衣领上。她嘴还硬,含含糊糊地骂:“你们……你们合伙欺负人……我要报警……”
未完待续
第413章 许愿(四续)
“打!打她!你个烂货!生下来不养,现在跑来要人,你脸呢?你脸是屁股变的吧?”常莹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趿着棉鞋,蹦一下骂一句,蹦一下骂一句。
棉鞋在地上蹭,鞋底边沿起了毛茬,她低头看了一眼,心疼了,弯腰把鞋捡起来套上,嘴里没停:“你还有脸来?我告诉你,杀人要是不犯法,我现在就拿刀给你砍死!要你这样的妈干什么?你配当妈吗?”
常莹骂街,是农村妇女的核武器——引爆不需要逻辑,只需要一张嘴和一口唾沫。
张姐在旁边喘气,胸口起伏,手叉着腰。她头发散了,几缕贴在额头上,汗顺着脸往下淌。她接上话:“就是!你配吗?你配个毛!”
常松抱着小年站在过道里,小年的小手在常松脸上乱抓,常松偏头躲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行了行了,别骂了。”
张姐回头瞪他:“你别管!”
王招娣瘫在地上,嘴角的血往下淌,滴在衣领上。她抬起头,嘴唇哆嗦:“我的情况跟你们不一样!当时都扔小孩!不是我们一家!村里小孩全部都扔!女孩生下来就扔!先是找人家送,送不掉就扔,扔到路边,扔到沟里,扔到厕所里!我有什么办法?”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在给自己壮胆。那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理直气壮的,像是背了一万遍的台词。
可她越是这样,越让人心寒——她的理直气壮,是那个时代的恶,长在她身上变成了骨。她以为法不责众,便连罪都不认了。可法律可以放过众人,被抛弃的孩子却不会放过自己。她们要用一生去追问:为什么是我?
常莹和张姐对视了一眼。
常莹先开口:“你扔孩子还扔出理来了?”
张姐接上:“人家扔你也扔?人家吃屎你也吃屎?”
常莹又接:“你脑子呢?你脑子是不是跟你一起把孩子扔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快,配合得比亲姐妹还默契。说到最后,两个人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谁也没听清对方说什么。
女人之间的友谊分两种:一种是睡过同一个男人,一种是骂过同一个女人。前者是仇人,后者是战友。
常莹停下来,瞪张姐:“你先说!”
张姐也瞪她:“你先说!”
“你说!”
“你说!”
两个人瞪着对方,憋了两秒,同时噗嗤笑了。
这就是女人的吵架——像做爱,前戏越激烈,高潮越痛快。骂够了,比睡一觉还亲。
王招娣坐在地上,看着这两个人,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常莹低头拽了拽自己歪掉的衣领,手有点抖,声音也抖:“想当年我丈夫出门被大车撞死了,丢下三个孩子,小的才刚出生。我也没有把孩子扔掉!我一个人把他们拉扯大!你配当妈吗?你配吗?”
张姐在旁边点头,头点得飞快,下巴的肉跟着颤:“就是!常莹说得对!不愧是寿县大使!”常莹瞪她一眼:“你少贫!”张姐赶紧闭嘴,手在嘴边比了个拉链的手势。
常松抱着小年站在柜台边。小年哭得脸通红,小手抓着他的衣领。他低头哄了两声,拍着孩子的背。红梅走过来,手搭在小年背上,看了常松一眼:“常松,你带小年出去。”
常松抱着孩子,愣了一下。
“出去。”红梅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小年还小,别让孩子听这些。”
常松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年,小手抓着他衣领,嘴巴一瘪一瘪的。他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经过王招娣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没看她就迈过去了。
门推开,冷风灌进来。常松侧身出去,门在身后关上。风铃响了两声。
他站在门口,呼出的气在路灯下是一团白雾。小年缩在他怀里,脸往他脖子窝里钻。他低头拍了拍孩子的背,往街两头看了看——左边是烧烤摊,烟冒上来,混着孜然味;右边是胡老板的店,玻璃门上贴着“客再来”三个红字,灯亮着。
“哟!松弟!”
常松转过头。胡老板正从店里出来,肚子先于身子出了门。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羽绒服,棉袄绷在身上,扣子从胸口到肚子,每一颗都像在使劲。脖子上围着条灰色的围巾,围巾两头一前一后搭着,后面那截塞进棉袄领子里,鼓出一坨。
胡老板走过来,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要把地砖踩碎。他走到常松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眼,又往幸福面馆的方向努了努嘴:“店里怎么又这么热闹?我看挺多人啊。”
常松抱着孩子换了个手,胳膊一阵酸麻。“没事,老家来亲戚了,有点琐事。”
胡老板哦了一声,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往面馆方向又看了一眼,没再多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摸出打火机。
打火机是银色的,按了两下才打着。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他用手拢着,点着了。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
“那你站外面干啥?不冷啊?”胡老板把烟夹在手指间,往自己店里一指,“来我店里坐会儿,暖和。带着孩子呢,别冻着。”
常松犹豫了一下。小年在他怀里动了一下,小手从他领口伸进去,冰凉的指尖碰到脖子,他缩了一下。
“那行。”他说。
两个人往隔壁走。胡老板走在前头,步子大,常松跟在后面。
客再来的暖气烧得足,玻璃门上蒙着一层白雾,模模糊糊映出街上的人影——一个抱孩子的男人,一个腆肚子的胖子,两个人影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推开玻璃门,热气扑面而来,混着炒菜味和酒气。店里空荡荡的,只有靠墙一桌坐了两个人,面前摆着两瓶啤酒,已经喝了大半。
胡老板走到最里面那张桌子,拉开椅子。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声音刺耳。他侧身坐下,椅子往下沉了一截,吱呀一声。他拍了拍旁边的座位:“坐坐坐,坐这儿,暖和。”坐稳了,身子往前探了探,压着嗓子问:“哎,兄弟,你们店里那个厨娘——大玲,还在吧?”说完,眼睛眯起来,嘴角往上一翘,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等着常松接话。
有些男人的惦记,不是深情,是饭饱思淫欲。他们看女人,跟看菜单没两样——这个胸大,那个腿长,这个能干活,那个好上手。点不上菜,就天天在门口晃,假装是来吃饭的。
钰姐家。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周也还站在钰姐旁边,手垂在身侧。他说完那句话,喉结滚了一下。
钰姐看着他。她手里的酒杯搁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收回来,搭在膝盖上。她看了儿子两秒,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往英子那边扫了一眼。英子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着衣角。
“你们不都是一直在一起吗?”钰姐说,“你们四个。”
王强赶紧接话:“对对对,我们四个一直在一起。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他说完,看了张军一眼。张军端着杯子,没动。
周也开口:“妈,我说的是我跟英子恋爱了。我准备毕业了就要跟她结婚。这桌上没有外人,都是自家人,我也不遮遮掩掩的了。妈,我找到我的幸福了。”
英子坐在那里,手指绞着衣角。她没抬头,但耳朵红了。她想:原来被人当众说“这是我的幸福”,是这种感觉。不是虚荣,是踏实。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有人对你说——到了,就是这儿,不用再走了。
她悄悄看了周也一眼。他站得很直,肩膀也许还不够大人宽阔,却挡在她和那些复杂的目光之间。那一刻她忽然明白,所谓爱情,不是风花雪月,是一个人愿意在所有人面前,替你挡住那些你不想回答的问题。
周也又看了妈妈一眼,接着说:
“妈,我也希望你过得开心。以前你觉得我小,现在我上大学了,你也该为自己活了。有合适的,你就处着。别总想着我。”
未完待续
第414章 许愿(四续·上)
他说完,声音哑了。喉结滚了一下,眼皮垂下去,又抬起来,眼眶泛红,嘴唇抿着,下巴绷紧,硬是把那点泪忍回去了。
王强看了张军一眼。张军坐在对面,手搭在杯子边上,没动。王强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响了一下。
周也说完,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时抬眼看了英子一下,英子正瞪大眼睛望着他,嘴微微张着。
周也手伸到桌子底下,拉了拉英子的手指。英子的手没动,任由他拉着。
英子在桌子底下踢了周也一脚,不重,但结结实实踩在他鞋面上。周也没躲,脚趾头在鞋里蜷了一下。
“你刚才说什么呢?”英子声音压得很低,脸上有点红,“谁让你说那个了?你跟我商量了吗就乱讲?”
周也侧过头看她,嘴角翘了一下:“你不是也没反对?”
英子瞪他一眼,把手抽回来,不理他了。
钰姐看着儿子握着英子的手,忽然意识到:那个曾经被她抱在怀里、哭起来就往她脖子里钻的小东西,已经长成了一个会保护别人的男人。当妈的,高兴是真的,心酸也是真的——从今往后,他护着的人,不再只有她了。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下。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不紧不慢,“你们现在还小,刚上大一,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处个朋友,我也不反对。年轻人嘛,正常。”
她顿了顿,目光从周也脸上移到英子脸上,又收回来,落在自己杯里的酒上。
“但是有一点,”她的声音还是平的,“你们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学习。别的,以后再说。”
英子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钰姐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周也:“小也,英子是个好孩子,你别耽误了人家学习。你自己的事,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周也点头:“我知道。”
钰姐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是苦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一紧。儿子真的大了。
周也拉过英子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英子的手僵了一下,没抽回来。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安安静静的。
妞妞站起来,双手捧着杯子,橙汁在杯里晃了晃,漾到杯沿又落回去。她目光从王强脸上划过去,又看了张军一眼。张军垂着眼,手搭在杯子上没动。她又看小娟——小娟正侧着脸看张军,眉头微微皱着,手指搭在桌沿上。
妞妞把杯子举起来,杯口对着周也和英子,声音不大不小:“周也哥,英子姐,祝福你们。”
小娟看了妞妞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的碗。碗里还有半块蛋挞,酥皮塌了,馅料淌在盘子上。她的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她的嘴角往下压了压,又抬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她下意识看了张军一眼。张军还是那个姿势,手搭在杯子上,眼睛看着桌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英子坐在椅子上,手搭在杯子边上,没动。她的目光从妞妞脸上收回来,落在桌布的花纹上。周也看了她一眼,英子没抬头。他站起来,杯子举到妞妞面前碰了一下:“谢谢小妹。”
周也没坐下,杯子转向张军和小娟。他脸上带着笑,笑不深,嘴角翘了一点,眼睛看着张军。
这杯酒举得不高不低,刚好够一个胜利者的风度,又刚好够一个警告者的力度。雄性动物划地盘靠撒尿,人类文明点——靠碰杯。
张军坐着,手搭在杯子边上。指尖碰到玻璃杯壁,凉的。他没动。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在胸腔里撞。
他知道周也是故意的。从进门那一刻就知道。那声“妈”,那句“在一起了”,那句“毕业了就要结婚”——每一句都是说给他听的。每一句都像兵马俑接过玫瑰,硬邦邦的历史,配不上软绵绵的春天。
所以,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片他从未真正拥有的风景,被别人收归囊中。
青春里最残忍的事,不是你爱的人不爱你,而是你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就已经被划出了赛场。你甚至不能怪谁——怪只怪,你来得太晚,或者,太安静。
王强看了一眼周遭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心想:完犊子了,这哪是生日宴啊,这是鸿门宴啊!周也是刘邦,张军是项羽,英子是虞姬,那我是什么?我是那个端菜的樊哙,还是那个跳舞的项庄?算了,不管了,我先干为敬!
王强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他把杯子举到张军面前:“军哥,我敬你!”杯沿比张军的高出一截,意识到不对,又赶紧往下压了压,压得比张军还低,想了想又抬起来,最后举到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自己也不知道该多高,就那么悬着,“我们……那个……干杯吧!”
妞妞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哥,你搞什么呢?我在庆祝周也哥和英子姐在一起呢!”
王强尴尬的笑笑,嘴里嘟囔着:“我……我知道!我就是……就是那个意思!大家高兴嘛!高兴就要干杯!管他什么由头!”
饭桌上的和事佬,约等于AV里的马赛克——忙活半天,该看的全没挡住,自己累出一身汗,观众还嫌你碍事。
张军的手动了一下。他把杯子端起来,杯沿往下压了压,比王强的低,比周也的低,比所有人的都低。
红酒在杯子里晃了一下,溅出一滴,落在桌布上,洇开了。
英子也端起杯子。她的手很稳,杯子举到胸口的高度,杯口对着张军的方向。她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落在他身后的墙上,又收回来。
她心里忽然很酸。她明白那种酸不是因为心疼,而是因为懂得:这世上有一种拒绝,比恨更伤人——那就是明明知道他很好,好到让你心疼,可你的心早已经被另一个人占满了,连一个角落都腾不出来。不是你不好,是来迟了。爱情这门课,不讲先来后到,可它偏偏只认先到先得。
钰姐也端起红酒杯,手指捏着杯脚,杯子举到眼前的高度,隔着红色的酒液看张军。酒液晃了一下,他的脸在酒后面,变了形。
王强清清嗓子,把杯子举高了些,故作轻松地开口:“朋友们——来——让我们干了这杯——友谊的——酒!”
几个杯子碰到一起,玻璃碰玻璃,叮的一声。
你配当妈?你要配当妈,狗都配当校长,驴都配当县长!英子多好的孩子,你说扔就扔——扔垃圾还得挑个晴天呢,你倒好,眼一闭手一松,跟甩鼻涕似的!现在还有脸来?你脸呢?脸掉裤裆里让裤腰带勒着了吧?”
常莹坐在椅子上,把那只光脚塞进棉鞋里,鞋带散了,她弯腰系,系到一半又直起身,指着王招娣。
幸福面馆里,常莹和张姐还在继续骂。
张姐在旁边听不下去了,双手往腰上一叉,嗓门比常莹还亮堂:“脸?她有个鸡毛脸!裤裆里抹脂粉——要脸没处搁,不要脸到处甩!跟孩子一块扔的?我看是跟良心一块喂狗了!”
骂完这一通,张姐喘了口气,喉咙干得冒烟,想找水喝,又舍不得停下——这口气憋了老半天了,不骂透了她今晚睡不着觉。她咽了口唾沫,又补了一句:“还跪?跪给谁看?晦气!”
常莹系好鞋带,站起来,手撑着腰:“我告诉你王招娣,今天这事儿没完!你要是不走,我今天就坐这儿陪你,陪你到过年!”
王招娣瘫在地上,靠着墙,头发散着,脸上红印子一道一道的。她看着这两个人,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你们……你们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还要怎么样?”
红梅从旁边走过来。她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就在王招娣面前蹲下来。两个人面对面,膝盖几乎碰到一起。
她看着王招娣的眼睛,看了很久。那目光不凶,也不冷,就是平平静静的,像在看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人。王招娣的眼泪还挂在脸上,被她这么看着,反倒不哭了。
“行了,”红梅说,“你起来,坐下。我们不打了。”
王招娣看着她,没动。
红梅站起来,伸手拉了她一把。王招娣胳膊僵了一下,被拽起来,椅子拉过来,她坐下了。
红梅在她对面坐下,隔着半张桌子。
“你今天来,到底要干什么?”红梅问。
王招娣抬起头,看着红梅:“你们得给我钱。”
常莹在旁边炸了:“给你钱?给你什么钱?”
张姐也炸了:“你做梦呢?”
红梅没说话。她看着王招娣,看了很久。王招娣的眼神迎上去,又躲开,又迎上去。
红梅盯着王招娣,嘴唇绷成一条线。她胸口起伏了两下,深吸一口气,又压下去。开口的时候,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给你钱?你扔孩子的时候,怎么没想着给孩子包点钱?你扔孩子的时候,怎么没想着,以后万一要找回来,得带点钱来?”
王招娣嘴唇哆嗦了一下:“我的女儿给你了……就算你买我的女儿,你最起码得给我点钱吧?我怀了她十个月,你总得……”
卖女求财是月经期的性欲——明知不该有,偏偏压不住。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每个字都理直气壮。
红梅胸口起伏得更厉害了。她攥着拳头,忍了几秒才开口:“女儿我养了,就是我女儿。跟你没关系。你来要钱?要什么钱?赡养费?你养过她一天吗?抚养费?你抚养过她什么?卖孩子的钱?你卖孩子的时候,收谁的钱了?”
王招娣突然哭出来,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她蜷缩下去,手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儿子……我儿子病了……我把房子卖了,铺子也卖了……钱都花完了……手术做了,但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复发……我没有办法了……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这话听着惨,可越惨越像假的。卖惨是妓女的叫床——越惨越响,越响越假。
红梅没理,眼睛一直看着王招娣。
“钱,我一分不会给你。”她说,“你要是想告,你去告。法院判我给多少,我给多少。法院要是不判,你一分也别想拿到。”
红梅走回收银台,一屁股坐到板凳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她愣愣地看着桌面,拿起手机,翻到英子的对话框,手指悬在按键上面,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关了。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墙发呆。
眼眶突然就热了。她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想起英子小时候,趴在她背上,小手搂着她的脖子,说“妈妈,我最喜欢你了”。那时候多穷啊,可是英子笑得多开心。现在不穷了,女儿却要去找那个把她扔掉的人了。
她拿起手机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她想发信息问英子:你是不是不要妈了?你是不是觉得她比我好?你是不是……后悔做我女儿了?
可她不敢发。她怕英子说是。更怕英子不回。
手机屏幕暗下去,收银台的灯照着她一个人。她就那么坐着。
王招娣坐在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张姐看了她一眼,又看看红梅。红梅坐在收银台后面,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张姐叹了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张姐走过去,一把拽起王招娣的胳膊。“走!别在这儿碍眼!”
王招娣被拽起来,踉跄了一步。常莹从另一边上来,抓住她另一只胳膊。两个人架着她往门口走。王招娣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张姐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她一把攥住王招娣的后脖领子,像拎小鸡似的往外一搡——“走你!”王招娣踉跄着摔出门去,膝盖磕在台阶上,哎哟一声。
常莹跟上去,抬脚就踹,嘴里喊着:“我让你来!我让你——”脚尖刚碰到王招娣的屁股,自个儿脚底一滑,“刺溜”一下,劈了个叉。
常莹那一下像新婚之夜的新郎——前戏做足,姿势摆好,关键时刻裤裆先孬。
张姐正揪着王招娣的领子往外拽,一扭头看见常莹那造型,嘴一咧,笑得手一松,王招娣又趴回去了。
常莹扶着门框龇牙咧嘴,一条腿在前一条腿在后,裤裆撕了个口子,凉风飕飕往里灌。王招娣趴在地上回头看她,愣了两秒,不知道该跑还是该笑。
常莹疼得直抽气,还不忘指着王招娣骂:“你个烂心烂肺的玩意儿!生娃不养,养了不教,教了不管,滚!再让老娘看见你,就把你腿卸了!滚远点!滚出舜耕街!滚出淮南市!滚出安徽省!”
门关上了。风铃响了一阵,慢慢停下来。
张姐扶着桌子笑得直不起腰,指着常莹:“常莹啊常莹,我以前就知道你是寿县大使,没想到你还是个舞蹈演员呢!还会劈叉呢!”
常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裤裆凉飕飕的,低头一瞧,破了个口子,脸一黑:“笑什么笑?我这裤子本来就旧了——”
“旧了也得缝啊,”张姐打断她,凑过去看了一眼,“赶紧缝上,缝好了挣钱去。哎,你这个月的二百五还了没?”
常莹愣了一下,别开脸:“红梅说了,不急。”
“不急”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像安全套包装上的“超薄”——听着体面,用着尴尬,谁都知道是那么回事,谁都不好意思戳破。
红梅还靠在收银台的椅背上,仰着脸看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发根,把头发洇湿了一片。
面馆门口,王招娣趴在台阶上,膝盖磕破了,手掌蹭掉一层皮。疼,但她分不清是哪儿疼——膝盖、手掌,还是胸口那个十八年前就空了、如今又被撕开的洞。
她撑着地慢慢坐起来,头发散在脸上,嘴角的血已经有些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她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上的玻璃映出她的影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红一道紫一道,衣服脏了,膝盖那破了一个洞。
她想起十九年前的那个冬天。也是这样的冷风。她抱着孩子,站在小沟村口的麦田里。
孩子包在一条蓝布襁褓里,睡着了,小脸只有拳头大。她蹲下来,想把装着孩子的藤编篮子放在地上。她的手在篮子提手上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像被什么黏住了——也许是孩子的体温,也许是别的什么。然后她松开了。
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孩子还在睡。她又走了几步,没回头。走到村口的时候,腿软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邻居王婶问她,孩子呢?她说,送人了。王婶哦了一声,没再问。
那天晚上她没睡着。第二天也没睡着。第三天睡了,梦见孩子哭,醒了。后来就不梦了。再后来,她有了儿子。再再后来,儿子病了。
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那个孩子了。以为扔了就扔了,就当没生过。
可儿子生病的时候,医生问她,有没有其他子女。
她愣了一下。有。两个女儿。都送人了。
送哪儿了?
一个送给了远房亲戚,那家后来搬去了芜湖,还能找着。还有一个——她顿了顿——还有一个,不知道。
医生看着她,没说话。
老二很快找到了,可惜配型配不上。她接着找老三,找了半年,找到的时候,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是怕。怕那个孩子不认她。怕那个孩子恨她。更怕那个孩子过得比她好。
她现在知道了。那个孩子过得确实比她好。好得多。所以她恨。恨那个孩子过得好——如果没扔,现在过得好的就是自己。这样她就能心安理得地说:你看,当初扔了你,也不过如此。
有些人的恨是胃酸,消化不了自己的日子,就跑去腐蚀别人的胃。
恨比爱容易。爱要弯腰,要伸手,要日复一日地浇灌;恨只需要站着,把所有的失败往别人身上一推,就完事了。所以她选了恨。这是她这辈子唯一不用求人、不用花钱、不用跪着就能做的事。
街上人来人往。拎菜的,接孩子的,下班往家赶的,从她身边挤过去,有人撞了她肩膀一下,嘟囔了一句“走路不看路啊”。
她没听见。路灯黄黄的,照着她一个人。她走在人群里,感觉走在旷野上。身边的人都有去处,只有她不知道往哪儿走。
她像件过了季的旧衣裳,被生活从柜子里扔出来,挂在路边的树杈上,等人捡,等人踩。她这一生,扔过孩子,卖过房子,跪过地,被人踹过,现在连恨都恨得理不直气不壮。活成这样,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王招娣拍拍裤子上的灰。膝盖破了,走路有点瘸。她低着头,沿着街边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头。
一个男人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穿着深灰色西装,外面套了件黑色大衣,衣摆到膝盖。头上戴着顶礼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手里拎着个皮箱,棕色的。
“请问,”男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点外地口音,“你知道常莹在哪个店吗?”
王招娣愣了一下。常莹?这个名字她听过。就是刚才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又瘦又黑,说话嗓门大,一只脚光着踩在地上,趴在她跟前摔了个狗吃屎。她嘴角扯了一下。
“你找她干嘛?”
男人把皮箱换了一只手,站定了:“我是她丈夫。”
未完待续
第415章 许愿(四续·下)
王招娣盯着他看了三秒。
等等。那个瘦女人不是说他被大车撞死了吗?
那眼前这个人……
西装笔挺,大衣垂顺,礼帽压着眉,皮箱拎在手里,就连鞋带系得整整齐齐。这个人从头到脚,每一根线都是新的。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是从哪个棺材里爬出来的?穿得跟寿衣一样,大晚上的,见鬼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转身就跑。膝盖疼,跑起来一瘸一拐的,鞋在地上啪嗒啪嗒响。跑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男人还站在原地。
她转回头,跑得更快了。拐进巷子的时候,脚下一绊,差点摔倒,手撑着墙稳住了。喘着气,靠在墙上,心跳得厉害。
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有盏灯。她蹲下来,抱着膝盖,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她说不清怕什么。怕那个男人?怕鬼?还是怕——这世上真有报应这回事?
她怕的不是鬼。鬼要索命,好歹有个由头。她怕的是那些她以为早烂在土里的事,突然长了腿,穿着锃亮的皮鞋,从棺材里爬出来,找她讨债。这世上最恐怖的事,不是你欠的没人记得,而是有人替你记得清清楚楚,还挑了个你毫无防备的夜晚,送上门来。
她蹲了一会儿,巷子口传来脚步声。有人经过,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整个人缩成一团,贴在墙上。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淮南通商银行门口,整栋大楼只剩零星几盏灯。齐莉加完班,推门出来。
她站在台阶上,裹了裹大衣。大衣是驼色的,双排扣,腰带系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下面穿深灰色西裤,脚上是黑色高跟鞋。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刚洗过,还带着洗发水的味道。
“齐经理!”
她转头。一个年轻男人从路边的黑色轿车里推门出来,深蓝色西装,没系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看样子,已经等了有一阵了。
“叶总,”齐莉笑了笑,“您怎么在这?”
等你呢。”叶林川走到她旁边,双手插进裤袋里,微微侧头看她,“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齐莉犹豫了一下。叶林川比她小四岁,做建材生意的,是银行的老客户。之前办贷款的时候认识的,后来留了号码,偶尔聊几句。前几天他说年底了想请她吃个饭,她推了。今天他又来了,在车里坐了两个小时,等她下班。
“我……”她刚开口。
“别拒绝我。”叶林川笑着说,语气不重,但很认真,“给个面子。”
齐莉看着他。他眼睛亮,笑起来的样子很诚恳。她想起王磊。王磊上次对她笑是什么时候?不记得了。也许从来没真笑过。
婚姻里的笑,是最先过期的东西。比鲜花快,比牛奶快,比女人的胶原蛋白还快。等到你想起来的时候,连保质期那张标签都找不着了。
“好吧。”她说。
叶林川走到车旁边,拉开副驾驶的门。车门开着,他站在旁边,手搭在门框上,等她上车。
齐莉走下台阶,高跟鞋磕在石阶上,嗒嗒响。走到车旁边,正要上车——
“莉莉。”
是王磊的声音。
面馆里闹成一锅粥。红梅抱着小年在收银台里面踱步,张姐冲常莹喊“赶紧把那几张桌子收了!”,大玲在后厨催“牛肉面好了谁端一下”,几个食客拍桌子催单。
常莹捧着一摞碗往后厨走,嘴里嘀嘀咕咕:“催催催催催——催命鬼投胎啊?一个个都闲得蛋疼,就我长八只手了是吧?”
身后有人叫她。
“常莹。”
她转过身。
四目相对。
啪——!
碗碎了一地。
“许愿!”妞妞拍手,“每个人都要许愿!闭上眼睛!不许偷看!”
四层蛋糕摆在桌子中间,每层边上裱着玫瑰花,白色奶油在灯光下发亮。蜡烛插满了,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火苗在顶端跳着,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周也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他睁开,飞快地看了英子一眼,又闭上。
英子闭着眼睛。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有些话,说出来是给别人听的;有些话,连说给自己听都不敢。她动了一下嘴唇,又合上了。那个没说出口的愿望,像一粒种子,被她吞回肚子里,埋在胃酸和心跳之间,等着生根——或者腐烂。
张军闭着眼睛。眼皮很沉,他用力闭着,眉心挤出两道竖纹。
小娟闭着眼睛。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并拢。
王强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
妞妞闭着眼睛,两只手合在一起,手指并得紧紧的。
钰姐闭着眼睛。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那一双双闭着的眼睛里,藏着各自的人生。有人许前程,有人盼团圆,有人求放下,有人等原谅。蜡烛的光映在脸上,明明灭灭,像极了命运本身——你以为它要灭了,它又亮起来;你以为它亮着,它其实随时可能被一阵无名的风吹熄。
过了几秒,妞妞睁开眼:“好了!吹蜡烛!”
几个人一起凑过去,嘴对着蜡烛,一口气吹出去。火苗歪了一下,灭了几根。又吹了一口,全灭了。
妞妞去开灯。灯亮了,光洒下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
王强嗓门最大:“来来来,切蛋糕!我要吃那块有玫瑰的!”
妞妞拿起刀,比划了一下,切下去。蛋糕很软,刀下去的时候奶油挤出来,沾在刀上。她把第一块放在盘子里,递给钰姐。
“钰姨,您先吃。”
钰姐接过来,笑了:“谢谢妞妞。”
妞妞又切了一块,递给周也。再切一块,递给英子。再切一块,递给张军。再切一块,递给小娟。最后一块留给自己。
王强站在旁边,看着她切完,盘子都分完了,没他的。
“我的呢?”他瞪着眼。
妞妞看了他一眼,从自己盘子里挖了一块奶油,抹在他鼻子上。
“你的在这儿呢。”
王强伸手一抹,奶油糊了一脸。他愣了一下,伸手从蛋糕边上刮了一块奶油,往妞妞脸上抹。妞妞往后躲,没躲开,奶油蹭在脸颊上。
两个人追着跑,笑声在客厅里炸开。
小娟站在桌子旁边,看着他们闹,嘴角翘起来。她转头看张军。张军端着盘子,叉子叉了一块蛋糕,送到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小娟把自己的盘子递过去:“哥,你吃这块,这块奶油多。”
张军看了一眼,摇摇头:“你吃。”
小娟把盘子收回来,叉子叉了一朵奶油花,送到嘴边,咬了一口。甜。很甜。
英子端着盘子站在窗边。窗外是花园,冬季没什么花开,几棵茶梅倒是开了,红的,零零星星挂在枝头。石子小路从窗下弯过去,通向铁栅栏门。月亮挂在半空,光洒在石板地上,白白的,冷冷的。
周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手里也端着盘子,叉子叉了一块蛋糕,没吃。
“好吃吗?”他问。
英子点头:“嗯。”
周也看着她。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很柔和,鼻梁挺直,嘴唇上沾了一点奶油。他伸手,用拇指帮她擦掉。英子的脸热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有人呢。”她压低声音。
周也往客厅看了一眼。王强和妞妞还在追着跑,小娟在收拾桌上的盘子,张军站在角落里,端着杯子,看着窗外。钰姐在厨房门口,跟孙师傅说话。
他把手收回来,搭在窗台上。
“我妈同意了。”他说。
英子没说话。她低下头,叉子叉了一块蛋糕,送到嘴里。蛋糕在嘴里化开,奶油的甜味混着蛋糕的软。
“周也,”她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结婚什么的……”
“怎么了?”
“你应该跟我商量一下。”她把叉子放下,手垂在身侧,“为什么不跟我商量就跟你妈说?搞得多尴尬。我妈妈根本不知道我俩的事。”
周也看着她:“你不想?”
“不是不想,”英子的声音更低了,“是……太快了。我们才多大?还在上学。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周也没说话。他把盘子放在窗台上,转过身,背靠着窗台,手插在裤袋里。他看着客厅里的人,王强在笑,妞妞在笑,小娟也在笑。张军站在角落里,端着杯子,没笑。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说的是以后。毕业以后。不是现在。”
英子抬起头看他。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他看着她,眼睛很亮,“英子,我对你是认真的。”
英子看着他。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很黑,很亮,像窗外的月亮映在水里。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
爱情最奢侈的部分,不是我爱你,而是我等你。等一个还没准备好的人,等一段还没开始的未来,等一个不确定的答案。他说的是认真的,她想的是认真的——只是认真两个字,在十九岁的字典里,比一辈子还重。
王强把音响打开了。电视是松下的, 32寸,大肚子那种,立在白色雕花电视柜上。
他蹲在柜子前翻碟片,抽出一张《朋友》塞进去,卡拉oK画面跳出来,蓝底白字,歌词一行一行往上滚。
“英子姐!也哥!军哥!快来!唱歌了!”
他抓起柜面上两个话筒,试了试音,喂了两声,声音从音箱里出来。
递了一个给周也,周也接过来,走到英子旁边,把话筒塞到她手里,手搭在她肩上没松开。王强又拿了一个,塞到张军手里。张军握着话筒,指尖冰凉。
四个人站在电视前面,肩膀搭着肩膀。王强在最左边,右手搭着周也的肩;周也左手搂着英子,右手搭着王强;英子站在中间,左手搂着周也的腰,右手搭着张军的肩;张军在最右边,手垂着,话筒攥在手里。
妞妞和小娟坐在沙发上,一人端着一盘蛋糕,叉子插在奶油里,没动。
音乐响起来。前奏很长,伴奏声一下一下的。
屏幕上的字出来了,蓝色的,一笔一划——
“这些年 一个人 风也过 雨也走”
王强开口唱,嗓门大,调跑了,词倒是一个没落。
“有过泪 有过错 还记得坚持什么”
周也接上,声音稳,不高不低。
“真爱过 才会懂 会寂寞 会回首”
英子跟着唱,声音从嗓子里慢慢淌出来,清清亮亮的,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尾音拖了一点,像叹气。
“终有梦 终有你 在心中 ”
张军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是给自己听的。
屏幕上又滚了几行——
“朋友不曾孤单过 一声朋友你会懂”
“还有伤 还有痛 还要走 还有我”
张军盯着屏幕。那些字花了,模糊了,蓝底白字晕成一片,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滴到话筒上。啪的一声,很轻,被音乐盖住了。
英子偏头看了他一眼。张军没看她,盯着屏幕,下巴绷着。英子的眼眶热了,眼泪涌上来。她咬住嘴唇,没出声。
周也的手臂收紧了些,把她往怀里搂了搂。她靠在他肩上,眼泪流下来,湿了他衣领。
王强不唱了。他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他看看周也,看看英子,看看张军。这些人,以后还能这样站在一起吗?
眼泪砸下来,他赶紧低头,假装揉眼睛——“眼里进东西了。”
屏幕上滚到最后一段——
“朋友一生一起走”
四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从音箱里出来,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歌声散了,余音还挂在灯罩上,绕在窗帘褶子里,久久不肯走。
四层的奶油蛋糕塔,散成一桌零落的盘子,叉子横在碟边,沾着化掉的奶油与细碎糖粒。
蜡烛倒在一旁,烛泪凝成几颗透明的珠子,替他们把没说出口的心愿,悄悄妥帖收藏。
人这一生,总要许愿。
愿欢喜生根,愿日子有光。
那些许过的愿,终会穿过岁月的风,缓缓抵达。
抵达年少赤诚,抵达长久陪伴,抵达不慌不忙的来日方长。
未完待续
第416章 末(上)
店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吃面的客人停下筷子,对面两口子端着杯子愣住了,旁边一家三口中的小孩也不敲碗了,角落里几个学生放下手机往这边看。
常松抱着小年,站在收银台旁边。他盯着门口那个男人,眼睛越瞪越大。二十年了。这个人老了,壮了,穿上了一身好衣裳,可那张脸、那个身形,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杜春,是他姐跑了二十年的男人。嘴唇动了一下,想喊一声“姐夫”,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张姐手里还攥着抹布,看看门口的男人,又看看常莹:“这谁啊?”
红梅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走到常松旁边,压低声音:“谁?”
常松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是杜凯、杜鑫、杜森的爸。”
红梅愣了一下。她没说话,但嘴唇抿紧了,下颌绷着,目光从杜春身上收回来,落在常莹脸上,带着几分惊讶,也带着几分气。
后厨门口,大玲探出半个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在常莹身上停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水龙头开着,水哗哗流。她把手伸进水里,没动。水很凉,冲在手背上,她没缩。
常莹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捡地上的碎碗片。手指被划破了,血沾在白瓷片上,她也不管。她把碎片拢在一起,抱在怀里,站起来,转身就往厨房走。
“我不认识你。”她说,声音在抖,“你找错人了。”
“常莹。”男人往前走了两步。皮鞋踩在碎瓷片上。“我杜春啊。我是杜凯、杜鑫、杜森的爸。你不认识我了吗?”
常莹停住了。背对着他,肩膀开始发抖。
“我不认识你……我不认识你……”
张姐反应过来,转头看常松:“这就是那个跟野女人跑了的?”
常松没说话,脸绷着。
红梅在旁边轻轻蹭了一下张姐的胳膊,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乱说话。
张姐倒吸一口凉气:“跑了二十年,现在倒想起回来了?”
常莹转过身。脸上全是泪。
“你走!你走啊!”
杜春从皮箱里拿出一个存折,递过来。
“常莹,这里面有二十万。你存起来。就算是我补偿给你的。”
常莹看着那个存折,没接。
张姐在旁边越看越急,常莹那窝囊样子让她一肚子火。她迈开步子冲过去,身子沉,跑起来咚咚响,脚下一绊,鞋底在地上蹭了一下,差点崴了脚。她一把拽过存折,塞到常莹手里:“你管他干嘛?你先拿着!不要白不要!这些年你一个人拉扯三个儿子,他出过一分钱吗?这钱你必须拿!”
常莹攥着存折,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扔也不是,攥也不是。
张姐转头看杜春:“你这怎么这么多年才回来?”
常松站在旁边,脸绷着,没讲话。他抱着小年,目光落在常莹身上,带着心疼,也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恼。嘴唇动了几下,到底没说出一个字。
红梅站在柜台边上,看看常莹,又看看常松,叹了口气,走过去伸手:“小年我来抱吧。”
小年被接过去,趴在红梅肩上,扭过头,小手朝常莹的方向伸:“姑姑……姑姑抱……”
常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把小年从红梅怀里接过来,抱在怀里,脸埋在孩子的小肩膀上。
小年的小手摸着她脸上的泪,一下一下地抹。
“姑姑不哭……不哭……”
杜春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的手垂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皮鞋在地砖上蹭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常莹抬起头,眼睛红肿。
“小松,”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给你姐夫订个旅馆。晚上没地方住。”
常松没动。
他站在那里,下巴绷着,手插在裤袋里,没理。
红梅看了常松一眼,接过话:“对对对,肯定要订的。回头我来订。”她顿了顿,“姐夫,吃饭了吗?我给你下碗面。”
杜春摆摆手:“不了。我不吃饭了。我也不在这儿住。”
常莹愣了一下。抱着小年的手紧了紧。
杜春看着她:“常莹,我这次回来……是准备跟你离婚的。”
店里一下子静了。
静到能听见门外马路上车子驶过的声音,一辆接一辆,由远及近,又远了。
“耽误你这么多年。”杜春又说了一句。
常莹的手开始抖。小年在她怀里,小嘴一瘪,要哭。
“我这次回来,”杜春的声音更低了,“是想把杜凯、杜鑫、杜森接到深圳去。”
常莹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抱着小年,往后踉跄了半步。腿像灌了铅,又像踩在棉花上。
她的踉跄不是没站稳,是地壳在脚底下运动——二十多年的婚姻终于震了个七级,震中在他嘴里,余震在她命里。
“你说什么?”
“三个儿子,跟我去深圳。那边条件好一些。”
常莹盯着他。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小年的衣服上。
“这些年你死哪去了?”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的,破碎的,“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来?你回来了,我以为你想跟我好好过日子……你把钱给我,我真的以为你回心转意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碎。
“你为什么要这样?你为什么一走就走二十年?你想过我这些年怎么过的吗?我一个人——我一个人怎么过的?我一个人拉着三个孩子我怎么过?”
她哭得说不下去了。整个人蹲下去,抱着小年,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哭的不是这个男人回来了,而是他回来了,却比不回来更让人绝望。不回来,她还可以骗自己——他也许死了,也许有苦衷。回来了,就只剩下一个铁一般的事实:他不要她了,他从来就没想要过她。
小年被她抱得有点紧,小手在她脸上摸。
张姐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她指着杜春:“常莹你哭什么哭?你刚才骂那个老女人,你骂得那么狠!怎么骂这个男的骂不好了?骂这个负心汉!骂这个陈世美!你给我骂!”
常莹蹲在地上,用手箍着小年,只是哭,不说话。
张姐急了,嗓门更大:“你倒是骂啊!你刚才不是挺能骂的吗?那个王招娣扔孩子你骂得狗血淋头!这个男的扔了你们母子四个二十年,你倒不会骂了?你哑巴了?”
可张姐不懂——骂抛弃孩子的,出的是恶气;骂抛弃自己的,伤的是元气。
前者是一根扎在皮肉里的刺,拔出来就痛快了;后者是长在骨头里的钉,拔出来带肉,不拔化脓。
常莹还是不说话。
女人骂女人,是骂给全世界听的,字字珠玑,酣畅淋漓;女人骂男人,却是骂给自己听的——声音越大,底气越虚,因为心里知道,骂一个还在乎的人,是刀子嘴豆腐心;骂一个早已不在乎的人,是往空谷里扔石头,连回响都欠奉。
张姐气得转身指着杜春:“我告诉你,你这种男人,活着浪费空气,死了浪费土地!二十年前你跟野女人跑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你有老婆孩子?现在你想起自己还有三个儿子了?你还要脸不要?你问过他们愿不愿意跟你走吗?他们都是成年人了,有手有脚有自己的想法!你以为你有两个臭钱,就能随便把人拎走?你当他们是三岁小孩呢?你这二十年没养过一天,现在想当爹了?晚了!黄花菜都凉了八百回了!”
杜春脸色发白,嘴唇动了一下。
常松站在旁边,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咯吱响。
他走过去。
一拳砸在杜春脸上。
砰——!
这一拳,迟了二十年。如果拳头能穿越时间,它应该砸在二十年前那个雨夜——砸在那个男人跨出家门的脚上。可那时候的常松太小了,拳头还没长硬,只能眼睁睁看着姐姐哭。现在, 他长大了。
杜春摔在地上,帽子也被打落了,掉到张姐脚边。张姐低头一看,抬脚就是一踢,帽子飞出去老远,落在一桌客人脚下。她拍拍手,嘴里嘟囔了一句:“碍眼的东西。”
常松揪住杜春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这一拳,替我姐打的!”
砰——!
杜春的嘴角裂开,血淌下来。
常松又一拳砸下去。
砰——!
“这一拳,替三个孩子打的!你走的时候杜森才刚出生, 他连你长什么样都没看过!杜凯小时候被人嘲笑没爸,不敢跟人说,自己躲在被窝里偷偷哭,杜鑫出疹子是谁整夜不睡的?杜森问爸爸呢——我姐只能说你死了!你知道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是什么滋味吗?”
杜春的脸歪向一边,血从嘴角往下淌。
常松又一拳。
砰——!
“这一拳,替你父母打的!你走了,你爸你妈谁管?你爸腿摔断了,是谁伺候的?是我姐!你妈眼睛哭瞎了,是谁伺候的?是我姐!你爸死了,谁送的终?是我姐!你在哪?你跟野女人快活呢!”
杜春趴在地上,把脸埋进胳膊弯里,任由他打。
常松还要打,红梅上来拉住他的胳膊:“常松!别打了!”
张姐也上来拉:“松弟!松弟!行了行了!”
未完待续
第417章 末(中)
常松被拉开,还在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他盯着地上的杜春,眼睛通红。
“你爸咽气的时候,眼睛还看着门口。他在等你回来,你没回来。你爸是闭不上眼走的。”
店里很静,客人都在看。
常莹蹲在旁边,没动。她就那么蹲着,看着地上的杜春,脸上全是泪,但表情是空的。
像傻了。
红梅把小年递给张姐,走到杜春面前。
她没拉他。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他。
“你听好了。”红梅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杜凯、杜鑫、杜森,三个儿子,是常莹一手拉扯大的。你一天没养过,你没资格带走。离婚,可以。但儿子,一个你都别想带走。”
杜春撑着地慢慢站起来,嘴角的血往下淌。
“我是他们亲爸……”
“亲爸?”红梅的声音高了,“你配说这两个字吗?杜凯交学费的时候你在哪?杜鑫被人欺负的时候你在哪?杜森问爸爸呢的时候你在哪?你爸摔断腿的时候你在哪?你妈眼睛瞎了的时候你在哪?你爸死的时候——你在哪?”
杜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男人的亲字是射完精就完事,女人的亲字是把屎把尿二十年。同一个字,分量差了一座山。
“二十年,”红梅说着,看了一眼常莹——常莹瘫坐在地上,张姐正蹲着扶她,可她的眼神是空的,嘴角微微张着,整个人像傻了一样,魂都不知道丢哪去了。
红梅的喉咙哽了一下,转回头盯着杜春,“你知道二十年有多长吗?七千三百天。每一天,常莹是怎么熬过来的,你知道吗?你不知道。因为你不在。你跟别的女人跑了。你现在回来,拿着二十万,就想把三个儿子带走?你把常莹当什么?你把三个孩子当什么?”
杜春低着头,不说话。
红梅的眼眶红了,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有点抖。
“离婚,我们同意。儿子,你想都别想。至于那二十万——那是你欠他们母子的!常莹要不要,是她的事。但儿子,你别想带走一个。”
常莹还蹲在地上。她慢慢站起来,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干的,嘴唇却一直在抖。张姐蹲在旁边看她,眼神里满是心疼,伸手拉了她一把。
小年也摇摇晃晃走过来,小手抓着常莹的裤腿,仰着脸看她。常松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胸口起伏着,大口大口喘气,拳头还攥着没松开。
常莹站定了,走到杜春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她比他矮一个头,要仰着脸看他。
“杜春。”她开口,声音很轻,“你走吧。”
常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二十年了,她曾在无数个夜里想象过这一刻——踹他、骂他、撕他。可真正到了面前,她发现心里连恨都枯了。恨是要用感情养的,她早把感情全喂给了三个儿子,哪还有多余的给这个死人?
杜春看着她。
“三个孩子,我不会让你带走的。”常莹说,“我养了他们二十年,不差再养二十年。你过你的日子去吧。以后别来了。”
“莉莉!”
齐莉正要上车,听到这声喊,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停住了。
叶林川站在旁边,看了一眼王磊,又看齐莉:“这位是?”
齐莉转过身。
王磊站在路灯下,穿着那件黑色的皮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件灰色的圆领毛衣。头发好像刚剪过,鬓角修得整齐。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纸杯,杯套是棕色的,印着连锁店的logo。
他的目光从叶林川脸上扫过去,落在齐莉身上。
“我是她爱人。”王磊走上前,步子很快,皮鞋踩在地上嗒嗒响。他把咖啡递到齐莉面前,“给你的,趁热喝。”
齐莉没接。
王磊的手举在那里,举了两秒,把咖啡往她手里塞。齐莉的手指被他掰开,纸杯塞进掌心,温热的。
齐莉低头看了一眼咖啡,抬头看王磊。她把咖啡递回去。
“不用了。”
王磊愣住。齐莉的手举着,不接不放。王磊伸手去接,指尖碰到杯壁,齐莉松手,咖啡回到他手里。
齐莉看着王磊。他的皮夹克很新,脸色却有点憔悴了,这段时间瘦了不少。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没有停留。
“我前夫。”她说。
“前夫”二字,是女人对一段婚姻最彻底的盖棺定论。它不是骂,不是怨,是判决书。盖章的那一刻,所有爱恨都成了历史,不再具有追究的效力。
王磊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手里的咖啡晃了一下,溅出来几滴,烫到虎口,他没动。
叶林川礼貌地点点头:“你好。”
他转身,替齐莉拉开副驾驶的门。
齐莉看着那扇开着的车门,停了一秒。
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指尖凉了。睫毛颤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弯腰,坐进去。皮座椅很软,她陷了一下,又坐直了。
她没有再看王磊。不是绝情,是看够了。二十年的婚姻,就像一本翻到最后一页的书,无论中间有多少精彩或潦草的章节,合上的那一刻,便不再重要。
叶林川从车头绕过去,拉开驾驶座的门。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嘭的一声,闷闷的,把外面的风、路灯、还有王磊的目光,一起关在了外面。
引擎发动。尾灯亮起来,红色,在晚上很刺眼。
王磊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渐渐远去。咖啡还端在手里,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风灌进嘴里,像吞了一把碎玻璃,从喉咙一直割到胸口。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有风的晚上,他骑着单车,她坐在后座,手搂着他的腰,说“我们要一直在一起”。那时候的风是甜的。现在的风是碎的。
他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咖啡。举起来,喝了一口。苦的,凉了。
婚姻最残忍的结局,不是撕破脸的对骂,而是有一天,你端着咖啡站在风里,看见曾经说要共度一生的那个人,坐进别人的车。你发现自己竟然不恨,不痛,只是——苦的,凉了。像手里这杯咖啡,像你们之间早已过期的一切。
齐莉坐在车里,看着窗外。视线往侧视镜上移了一下——王磊还站在原地,拿着那杯咖啡,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她想,人的一生,大概就是把一些人、一些事,一个一个变成点的过程。起初是整个人,后来是影子,再后来是个点,最后连点都找不到了。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从车窗上滑过去,一道一道的。她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女人的眼泪是身体的排毒。哭完这一场,这个男人就从她的血液里彻底代谢掉了。
叶林川侧头看了她一眼。
齐莉的脸侧向窗外,眼泪挂在腮边,没擦。他把目光收回去,没说话。伸手从扶手箱上拿起纸巾盒,递过去。
齐莉接过,抽了一张,攥在手里,没擦。
叶林川把暖气调高了一档。热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呼呼的,吹在她手背上。
他又把音响开大了一点。音乐从喇叭里流出来,是张学友的歌。
“很想和你再去吹吹风 去吹吹风
风会带走一切 短暂的轻松”
“走啦!”王强一只脚踩着脚踏,另一只腿跨在车上,回头喊了一声。妞妞坐在后座,两只手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也跟着喊:“明天见——”
张军没说话,点了下头。小娟坐在他后面,手搭在他腰侧,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在说走吧。
车轮碾过路面,沙沙的。王强骑得快,拐进左边那条巷子,尾灯闪了两下,被墙挡住了。张军往右,骑得慢,车灯照着前面的路,一摇一晃的,渐渐远了。
路口空了。路灯还亮着,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英子还站在原地,看着两个方向。车轮声没了,笑声也没了,风把最后一点声音吹散了。
周也站在她旁边,手垂在身侧。他侧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很安静,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鼻尖冻得有点红。
他伸手,搂住她的腰。
英子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干嘛?”她没推开,但声音绷着,“不要碰我。”
周也立刻松了手,举起双手,像投降似的:“好好好,大小姐,不碰你,不碰你。”
王强骑车到楼下,妞妞先跳下来,等他。
他停好车,弯腰锁车。链条锁有点涩,钥匙插进去拧了两下才锁上。直起身,一抬头——
雪儿站在单元门口。
她上身是件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蓬蓬的,领口一圈毛。下面一条深棕色的格子百褶短裙,露出一截白色半截袜,裹着小腿肚,脚上一双黑色圆头小皮鞋。
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脸上化了淡妆,睫毛翘翘的,嘴唇上有层薄薄的唇彩,在路灯下亮亮的。
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方方正正的,底部被东西撑得鼓起来。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冷战了好久,谁也没先开口。
“雪儿姐!”
妞妞一把抱住雪儿的腰,脸埋在她羽绒服上。
“你怎么在这?”
雪儿低头看妞妞,嘴角翘了一下:“……等你哥。”
妞妞嘻嘻笑了两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她看了看雪儿,又看了看王强,眼睛转了转。
“那行吧,我先上楼了啊。”
妞妞冲哥哥吐了吐舌头,扮了个鬼脸,转身跑了。
门口只剩王强和雪儿。
风从巷口吹过来,雪儿的头发飘起来,几缕贴在脸上。她没去拢,就那么站着。
雪儿把怀里的袋子递过去。
王强接过,打开。袋子里是个纸包,纸包打开——烤红薯。皮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瓤,热气冒上来,甜的。
“给你,”雪儿说,“你爱吃的。”
王强捧着红薯,没动。
红薯还烫手,像她此刻的心意——热得直接,甜得土气,却是这个冬天他收到的最暖的礼物。没有包装,不用解释,剥开皮就是全部。
“强子。”雪儿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那天我该跟你讲的。李想,真的是我普通的同学。我已经跟他讲清楚了。”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王强。
“我可以给你保证。我只爱你一个人。”
少年的爱情没有算计,只有赤诚。错了就认,认了就改,改了就像没受过伤一样重新开始。不是因为他们勇敢,是因为他们还不知道——有些伤,是好了也会留疤的。
王强看着她。她的眼睛在路灯下很亮,睫毛的影子投在脸上,微微颤着。
“你还相信我吗?”她问。
未完待续
第418章 末(下)
王强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雪儿会来。更没想到她会主动说这些。
这几天他一直在想,在年前,找个机会去找她。买点什么,带点什么,话该怎么说,他都在心里过了好几遍了。就是没敢去。
现在她站在他面前。
牛皮纸袋拎在手里,睫毛颤着,眼眶红着,说“我只爱你一个人”。
王强的脑子一下子空了。嘴张了一下,又闭上。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信。”他说,声音有点哑,“雪儿,你说什么我都信。”
没办法,恋爱中的男人脑子是摆设,心是遥控器——心一按,脑子就换台,什么逻辑都收不到信号。
他点了点头,点的力气有点大,像是在说服自己。
雪儿笑了,眼眶红了:“傻子。”
王强把红薯放在旁边的自行车座垫上,走上前一步。雪儿没退。
他伸手,捧着她的脸。她的脸很小,他的手很大,几乎把整张脸都包住了。无名指碰到她耳垂,凉的。
雪儿的睫毛颤了一下,没闭眼。
王强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低头吻下去。雪儿踮起脚,手攥着他羽绒服的领口,舌尖交缠。她喉间溢出一声轻哼,闷在他唇齿间,软软的,像猫叫了一声。
王强的手从她脸上滑到后脑勺,手指插进她头发里。吻变深了。
两个人就那么在单元门口亲着。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把影子投在地上。风从巷口吹过来,吹动雪儿的头发,扫在王强脸上。
楼上某扇窗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很模糊。远处有电动车经过,车灯扫过来,又过去了。
两个人谁也没松手。
夜更深了些。风从巷口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哗啦哗啦响。
另一盏路灯下。
英子靠在他肩上,周也的手搂着她的腰。两个人都没说话。夜风凉凉的,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他伸手,帮她别到耳后。
英子没躲,也没说话。
周也的手从她耳后收回来,搭在她肩上。
“还生气呢?”他问。
英子没吭声。
“因为我没跟你商量?”
英子抬起头看他:“你说呢?”
周也看着她。她的眼睛在路灯下很亮,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真的委屈了。
“我不是故意的。”他说,“就是……话赶话,说到那儿了。”
英子别过脸:“你每次都话赶话。下次是不是要说结婚了?再下次是不是要说生孩子了?”
周也愣了一下。他大概永远不会懂,女人的爱情是算术题,一步一步推演过程;男人的爱情是判断题,要么对要么错,中间省略一万步。
他笑了笑,带着点拿她没办法的无奈。
“你笑什么?”英子瞪他。
周也把她的脸掰回来:“就是觉得,你想得比我远。”
英子的脸一下子红了,抬手捶他胸口:“谁想了!我才没想!”
周也抓住她的手,没松。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猛地往怀里一带。英子没站稳,整个人撞进他胸口,脸贴着他大衣的领口,能闻到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混着他身上的热气。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隔着衣服传过来,砸在她耳朵上。
“你干嘛——”她的声音闷在他衣服里,闷闷的,带着气。
周也没说话。他的手从她腰上滑到后背,收紧了,下巴抵在她头顶,鼻尖埋进她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英子的手搭在他腰侧,指尖攥着他大衣的侧缝,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风从巷口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动她耳边的碎发。但她不冷。他怀里太热了,像抱着一个烧暖了的炉子,热气从大衣的缝隙里往外冒,裹着她整个人。
周也的手从她后背滑上来,指尖碰到她后颈的皮肤。凉的。她缩了一下,他没松,手指沿着她的脊椎往上,一节一节地摸过去,最后停在她后脑勺,手指插进她头发里,轻轻收拢。
英子的呼吸乱了。
他低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没说话,只是贴着。热气喷在她耳朵上,痒。她的手指攥紧了他腰侧的衣服,攥出一个拳头大的皱褶。
“周也……”她的声音很小,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软得不像话。
他没应。嘴唇从她耳廓滑到耳垂,含住了,轻轻咬了一下。英子的身子一抖,手从他腰侧收上来,搂住他的脖子。
“你……别……”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拒绝,又像是在邀请。
周也抬起头,看着她。路灯从头顶照下来,她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重,胸口一起一伏。她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眼尾有点湿,不知道是刚才哭过,还是被他弄的。
他低头,吻她。
不是轻轻的,不是试探的。是直接的,用力的,嘴唇压上去的瞬间就把她的下唇含住了。英子的手搂着他的脖子,没推开,指尖收得更紧了。
他的舌头撬开她的唇,探进去。碰到她舌尖的瞬间,英子的鼻息重了,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轻哼,闷在他嘴里。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周也家的洋楼门口,铁艺大门关着,栅栏上爬着枯了的藤。院子里透出暖黄色的光,从落地窗的缝隙里漏出来,一条一条地铺在石板地上。
二楼主卧的灯亮着。窗帘拉了一半,透出里面的光。
钰姐刚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没完全吹干,披在肩上,发尾带着湿气。她换了件真丝睡袍,香槟色的,腰带在腰侧系了个松松的结,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和一截脖颈。睡袍的料子很软,贴在身上,顺着身体的曲线垂下去。
她手里端着高脚杯,红酒在里面晃了晃,酒液挂在杯壁上,慢慢往下淌。
她走到窗边,手指勾住窗帘,拉开一条缝。
楼下,路灯下,两个人正拥吻在一起。
钰姐站在楼上,看着楼下的儿子重复自己当年的路。每一代人都以为自己发明了爱,每一代人都被爱情发明了同一个跟头。爱情这东西,从来不会因为旁观者的经验,就变得安全一点。
楼上楼下,同一盏路灯,同一场夜风。她当年在那风里开花,他在那风里发芽。只有风老了,人没老。
周也的手臂收紧,把英子整个人箍在怀里,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没有缝隙。她胸口的柔软压着他的胸膛,隔着几层衣料,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他的快,她的也快,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扫在他脸上。他不躲,任由那几缕头发在脸颊上蹭着,舌尖在她嘴里搅得更深了。
那一刻,路灯是证人,夜风是司仪,而整个淮南城都安静下来,为这两个年轻的生命腾出了一小块可以肆意相爱的地方。她踮起脚尖,他低下头——世间所有的相遇,不过是为了这一刻的俯身与仰望。
“英子,别走了。好吗?”周也说,声音哑了。
英子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周也的手指从她后脑勺滑下来,停在她脸颊上,拇指轻轻蹭着她的颧骨。
“英子。”他说,“今晚我们在外面住吧。”
张军一个人坐在大排档。
塑料桌椅,红蓝条纹的雨棚撑在头顶,边角破了一块,风一吹就啪嗒啪嗒响。煤气灯挂在棚子下面,白色的光,照得桌面上的油渍反着亮。
面前摆着几瓶啤酒。已经喝了大半。
空瓶歪在桌角,瓶口朝下,最后一滴也没了。手里这瓶也快见底了,他举起来,仰头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桌上有一碟花生米,没怎么动。几根竹签横在碟子边上,是羊肉串的,肉吃完了,签子上只剩焦黑的痕迹。
他把酒瓶放下,瓶底磕在塑料桌面上,咚的一声。
旁边几桌有人。三个男人穿着深色羽绒服在划拳,袖子撸到小臂,嗓门很大,手在空中比划。一个穿紫色棉衣的女人抱着小孩,小孩在哭,女人哄着,声音压得很低。老板在灶台后面炒菜,铁锅翻动,火苗蹿上来,照亮了他半张脸。
油烟味,啤酒味,炒菜的滋滋声,划拳的喊声,小孩的哭声,混在一起。
张军一个人坐着,跟周围的热闹隔了一层透明的膜。能看见,能听见,但进不去。
失恋的人自带结界——全世界都在过年,只有他一个人在过清明节。
“一个人?”
张军抬头。
李娟站在桌子旁边。她穿了件粉色的珊瑚绒家居服,长款的,到小腿,领口有一圈白色的毛边。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刚洗过澡的样子,发尾还带着湿气,有几缕贴在脸颊上。
脸上没化妆,素着。嘴唇有点干,鼻梁两侧散着几粒浅浅的雀斑。
“……你怎么在这?”
“你忘了,我家就住旁边。”李娟说,手往身后指了一下,“我下楼倒垃圾,正好看到你在这里。”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空酒瓶,又看了看张军。
张军没说话,拿起酒瓶又灌了一口。
李娟在他对面坐下,没问他同不同意。塑料椅子吱呀一声,她坐稳了,手搭在桌沿上。
张军又喝了一口。酒液从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淌,他没擦。
“别喝了。”李娟说,“这么冷的天,喝这么凉的啤酒怎么行?”
张军没理她,又灌了一口。
“你走吧。”他说,声音有点哑。
“我就是不走。”李娟说。
张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低头喝酒。
李娟看他喝,伸手拿过桌上最后一瓶没开的啤酒,手指扣住瓶盖,一用力,没拧开。她又拧了一下,瓶盖开了,噗的一声。
她拿起瓶子,对着嘴,灌了一口。
张军伸手,把瓶子从她手里夺过来。啤酒晃了一下,溅出来几滴,洒在桌上。
“你女孩子不要喝酒。”他说。
“你能喝,我为什么不能喝?”李娟看着他。
张军没说话。
李娟站起来,走到灶台边。老板正在炒菜,锅铲翻动,火苗蹿得老高。
“老板,拿一瓶二锅头。”
老板头也没抬:“在架子上,自己拿。”
李娟转身,走到后面的货架边。铁架子,上面摆着各种酒,二锅头在第三层,绿瓶的,落了灰。她拿了一瓶,用袖子擦了擦瓶身,走回桌边。
坐下,拧开瓶盖,倒了半杯。一次性塑料杯,透明的,酒倒进去,无色,跟水一样。
她端起来,一口喝了。
酒咽下去的时候她皱了一下眉头,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咳了一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我陪老同学喝杯酒,怎么了?”
张军看着她,没说话。
他拿起那瓶二锅头,给自己倒了一杯。透明的酒液倒进杯子里。
两个人一杯一杯地喝着,什么也没说。
旁边那桌划拳的声音渐渐小了。花睡衣女人抱着孩子走了。灶台上的火灭了,老板在刷锅,铁刷子刮着铁锅,刺啦刺啦响。
张军喝了很多。
话也多了。
他端着杯子,盯着杯里的酒,说:“我放弃了。人家心里根本没有我。”
李娟没说话,给他倒酒。
“我怎么也比不过他。”张军又说,声音越来越低,“怎么努力也没有用。”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酒喝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真的放弃了。李娟,我真的放弃了。”
李娟听着,没插嘴。
她把手搭在酒瓶上,没再倒酒。
最后他说:“我是不是很傻?”
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我像不像一个跳梁小丑?”
李娟摇头。
“不是傻。是太认真了。认真的人,都疼。”
很多年后张军会知道,小丑也有小丑的造化——演着演着,就成了真的。不是骗过了别人,是骗过了自己。
“张军。”李娟看着他,眼睛很亮,“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我不在乎。”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可是我喜欢你。我希望你过得开心,过得幸福。我不想看你一个人坐在这里,一瓶一瓶地灌自己。不想看你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
她把手搭在桌上,指尖离他的手背只有一寸,没碰上去。
“你难受,我陪你难受。你想喝酒,我陪你喝。但你别一个人扛着,行吗?”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两秒。
白炽灯的光太亮了,亮得他眼睛发花。她的脸在那团白光里晃了一下,雀斑不见了,单眼皮变成了双眼皮,湿头发变成了马尾辫——
变成了另一个人。
张军眨了眨眼。酒精把脑子搅成一团浆糊,他分不清那是真的,还是自己想的。
李娟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塑料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吱——
她绕过桌子,走到张军面前。张军抬起头看她,没动。
李娟弯腰,伸手,捧住他的脸。她的手指碰到他颧骨,凉的。她的手掌贴着他脸颊,能感觉到他脸上的温度,烫的。
张军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还有没干的泪。他看着李娟,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李娟低下头,嘴唇贴上去。
在大排档。在白炽灯下。在塑料桌椅之间。在油烟味和啤酒味里。
旁边那桌划拳的男人停下来,扭过头看。老板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远处有车经过,车灯扫过来,照亮了两个人的轮廓。
他们没有躲开。
那一吻,她偷的不是他的嘴唇,是另一个女人的影子。她吻下去的时候,闭着眼,假装怀里的人终于看见了自己。这是爱情里最卑微的骗局——骗自己说,你将就一下,他就会爱上你。
大排档的灯还亮着。风从棚子底下钻过来。
2001年,好像很长。新世纪的第一年,以为永远都过不完。
可一转眼,就到了末。
而所有的末,不过是为了给初让路。
有人在末里转身,有人在初里遇见。
夜还长。酒还温。
这一年,就让它过去吧。
未完待续
开奖了!14位幸运读者,里面有你的名字吗?
各位追更《风中的蒲小英》的宝宝们,4月宠粉抽奖正式开奖啦
【本次抽奖说明】
本次一共抽出12个专属奖项,分别来自:
· 书评区活跃读者
· 粉丝榜核心读者
· 章评/段评区互动读者
· 一路追更至今的忠实老读者
另外,额外设置2个读者群维护专属奖,专门奖励在群里默默活跃、帮我维护氛围、陪伴我创作的宝宝们
【以下14位幸运读者的名单(排名不分先后)】:
1. 穿着拖鞋的刀客
2. 空空如也的唐奎
3. 一条小瑾李
4. 爱吃炸猫耳朵的谢文
5. 五月清夏
6. 用户
7. 爱吃怪味鸡丁的冯子龙
8. 吾梓欣漾
9. 石东海的夫差
10. 祖安女明星
11. 庐山市王姐
12. 椰子爱玉冻
【 读者群维护专属奖(额外福利)】:
1. 无可争议的罗雪七
2.巢城的灵山十巫
【兑奖步骤】
请以上中奖的朋友,按以下步骤联系我:
1. 关注我的番茄账号。
2. 抖音搜索并关注“蔡忠纹”。
3. 在抖音发私信“番茄中奖+您的番茄Id”,并附上个人主页截图(需清晰显示Id)。如果私信发不了,可以发到我抖音主页任意视频的评论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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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想对你说。
文字本是冰冷的、孤独的。是你们读了,它才有了温度、有了呼吸、有了心跳。
所以我真的很感激你们。因为这本书的笔锋,说实话,很两极分化。
有人读得入迷,觉得每一个字都落在心坎上;也有人读得头晕,分不清哪句是叙述、哪句是旁白、哪句又是人物的心里话。有人觉得像电影里的跳切——场景忽然切换,时空交错,跟不上;有人觉得叙事被忽然打断,插进一段点评或者抒情,节奏乱了。
其实那不是打断,也不是抒情。那叫留白、复调、蒙太奇。
这是一种在国内不太常见的写作手法。在国外,像米兰·昆德拉、卡尔维诺、福克纳都擅长此道——在叙事中插入哲思、评论、甚至与读者直接对话,让故事不止一层,让声音不止一个。国内很少有人这么写,因为它对读者的耐心和理解力,要求更高。
有人读懂了,说这是高级;有人读不懂,说这是乱七八糟。但即便如此,很多嘴上说看不懂的读者,还是追了下来,一章没落。我知道,那是你们在迁就我,在包容我。
所以我是真的感激你们。不是客套,是发自心底的。
谢谢你们,愿意陪我走一条不那么好走的路。
愿你身边有陪你吃饭的人,心里有让你惦记的事。
愿你有书可读,有梦可做,有人可念。
愿每一个清晨醒来,窗外有光,手边有书,心里有暖。
愿你好梦常在,醒来仍是春天。
我们书中再会。
你的朋友
蔡忠纹
第419章 亲爱的,不要担心(上)
年三十了,雪从昨晚开始下,到现在还没停。红梅家厨房一大早就飘出牛肉的香气,混着雪粒子带来的清冽凉意,在院子里撞了个满怀。
英子坐在沙发上叠衣服。她穿了件奶白色的绞花毛衣,头发散着披在肩上。
小年趴在地毯上玩积木,穿了一套姜黄色的摇粒绒家居服,帽子上竖着两只熊耳朵,屁股后面缀着一小团毛茸茸的圆尾巴。他胖乎乎的小手把积木一块一块摞起来,摞了四五块,歪歪扭扭的,自己拍手笑。
“高高!高高!”他指着积木喊。
没人理他。
他又喊:“高高!姐姐看!高高!”
还是没人理。
他急了,小胖手一拍地毯,积木塌了。他愣了一秒,嘴巴一瘪,又要哭。
英子头都没抬:“你自己弄倒的,别哭啊。”
小年把嘴巴收回去,低头看了看那堆积木,忽然抬起头,一本正经地说:“倒了。风吹的。”
英子手里的衣服停了:“哪来的风?”
小年小手往窗户一指,很认真:“那儿。风。大。呼呼呼呼。”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窗帘纹丝不动。
英子看着他,他看着她,眼神特别真诚,真诚到你都觉得——这屋里确实刮过一阵风,就刮倒了他的积木,然后就没了。
英子憋着笑:“哦,那风可真不听话。”
小年点头,小手又去抓积木,嘴里嘟囔:“不听话。打它。”
三岁看老,这话不假——这么小的人儿,已经无师自通了成人世界的看家本领——千错万错,都是别人的错。
红梅在厨房炖肉。炖牛肉的汤锅坐在灶上,盖子微微掀着,热气往外冒。她弯腰闻了闻,把火调小了一点,转身进了客厅。小年看见她,喊了一声“妈妈”,又低头玩积木。
常莹窝在沙发上,擦果盘。玻璃果盘她擦了好几遍,举起来对着光看有没有手印,又用干布抹了一圈,才放到茶几中间。果盘里装了糖果、瓜子、花生。
她擦着擦着,忽然开口:“红梅,我的离婚手续办完了。”
红梅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只说了一句:“那个人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常莹窝在沙发里,目光落在电视上,“他能为难我什么?理亏的是他。”
红梅顿了一下:“那二十万呢?”
“我要了。”常莹的语气很平,“不要白不要。”
红梅没接话。她心里有个地方硌了一下。常莹借的那一两万,每月还二百五,还没还清。现在手里握着二十万,提都没提一句。不是非要她现在还,是那个态度——好像那笔债已经不存在了。
她垂下眼,没说话。
钱到了亲戚手里,就像精子进了输卵管——给出去时爽快,想要回来?那是另一条命的事。
“他们快来了吧?”红梅说,语气转了个弯,“一会该吃饭了。”
英子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抬头,把一件毛衣折好放在旁边,又拿起另一件。小年举起一块积木喊:“妈妈看!”红梅说:“看见了,搭得真漂亮。”
常松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风。他拍了拍肩上的雪,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
大娘跟在后面,穿着枣红色的棉袄,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常莹赶紧过去扶,大娘的腿不太好。
红梅迎上去:“大娘来啦?快进去坐,饭马上就好。”
大娘笑着拉住红梅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哎呀,辛苦你了啊红梅。一大早让你忙活,其实我们也不太饿,随便吃点就行,别搞太复杂。”
红梅笑笑:“没事没事,在家吃暖和,热闹。”
大娘目光往屋里扫:“小年呢?我看看小年。”
小年正趴在地毯上摞积木,听见有人喊他,抬起头,愣愣地看着门口。大娘弯腰拍手:“小年,奶奶来啦,喊奶奶。”
小年看了两秒,乖乖地叫了一声:“奶奶。”
三个外甥跟在最后面。
杜凯穿了一件黑色短款羽绒服,里面是烟灰色高领毛衣,头发剪短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往下抿着。
杜鑫穿了一件藏青色派克服,领口一圈毛,拉链拉到胸口,嘴角带着笑。他进门先喊了声“舅妈”,又喊了声“舅舅”。
杜森穿了一件浅灰色棉服,有点大。他手里拎着好几个袋子——左手两个,右手两个,胳膊底下还夹着一个。进门的时候门槛绊了一下,嘴里“哎哎哎”叫着,整个人往前栽,手忙脚乱想稳住,袋子晃来晃去。最后人是站住了,袋子里的东西掉出来一罐黄桃罐头,滚到小年脚边。
小年低头看了看罐头,又抬头看了看杜森,愣了一秒,没动。
杜森赶紧把罐头捡起来,憨憨地笑了一下:“没摔,没摔,差点。”
杜鑫在旁边笑出了声。杜凯没笑。
常莹看了杜凯一眼,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喊人啊。傻站着干什么?”
杜凯“嗯”了一声,看了红梅一眼,点了下头。
红梅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坐吧坐吧,一会吃饭了。”说完转身进厨房端牛肉汤了。
杜凯的目光从红梅身上收回来,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落在英子身上。
英子坐在沙发上,刚叠完最后一件衣服,正低头看手机。她没抬头,也没看他。
手机震了一下。周也发来的消息:“起了没?外面雪好大。”
英子打字:“早起了,我家牛肉汤都炖上了。”
周也回:“给我留一碗。”
英子回:“你来晚了就没了。”
周也的短信又追过来:“烦死了。我妈说中午要去奶奶家吃饭。”
英子盯着屏幕,手指按了几下:“我们家也是。”
“那你记得想我。”
英子把手机合上,屏幕暗了。过了几秒,又翻开,打了一个字:“嗯。”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嘴角翘着。杜凯的目光还落在她身上,她没理他。
你看,就是这样——
少年人的恋爱,连“嗯”都是甜的;中年人的婚姻,连“我爱你”都是苦的。
常莹一巴掌拍在杜凯后脑勺上:“你干什么吃的?东看西看!坐下!看你弟弟去!地上那堆玩具不够你收拾的?”
杜凯捂着后脑勺,嘴张了一下,没敢吭声,老老实实蹲下去捡积木。
小年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那块积木递过去:“给你。”
杜凯愣了一下,接过来。小年又低头去摞新的了。
周也家的客厅,水晶吊灯没开,只亮着几盏壁灯,光打在米白色的墙壁上,暖融融的。周也靠在沙发上,手机握在手里,刚跟英子发完信息。屏幕还亮着,他嘴角翘了一下。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裤子是深灰色的,脚上趿着双棕色的皮质拖鞋。头发刚洗过,没完全干,软软地搭在额前。
他手指按了几下,翻到相册。照片不多,存的最多的就是英子。有一张是她站在面馆门口,穿着白色短袖,头发被风吹起来,手挡在额前,笑了一下,被他抓拍到的。像素不高,脸有点糊,但他看了好几遍。拇指在按键上停了停,又翻到下一张——她在学校操场边坐着,低头看书,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肩膀上。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屏幕暗下去,又按亮。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钰姐从二楼走下来。她换了一件燕麦色的羊绒大衣,腰带在腰侧系了个结,大衣顺着身体垂下去,裙摆到小腿。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真丝连衣裙,领口不高不低,露出一截锁骨。脚上是一双裸色的高跟鞋,跟很细。
头发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旁。耳朵上戴着一对蒂芙尼的带钻小圆牌耳钉。手腕上是一只卡地亚的坦克表,方表盘,黑色鳄鱼皮表带。肩上挎着一只香奈儿的黑色菱格纹包,金属链子搭在肩头。
她走下楼梯,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笃,笃,笃。
周也锁了屏,把手机揣进裤兜里。
“走吧,去你奶奶家。”钰姐说。
红梅从厨房端了牛肉汤出来,大锅放在桌子中间。粉丝、豆饼、千张分别装在三个大碗里,旁边是一碟油炸辣椒。馍是早上现烙的,摞在竹筐里,盖着白布。
常松给大娘盛汤,端过去放在大娘面前。
“大娘,趁热喝。”
大娘接过碗,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常莹在旁边说了一句:“今天的早饭,不错。”
红梅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都笑了。
常松给三个外甥盛汤。杜凯接过碗,说了声“谢谢舅舅”。杜鑫自己动手,粉丝、豆饼、千张各夹了一筷子,又舀了一勺辣椒。杜森接过碗的时候手滑了一下,碗在桌上晃了晃,汤洒出来一点,他赶紧拿纸巾去擦。
常松说:“洒个汤怕什么,擦擦就行了。”
杜森笑了一下,低头喝汤,烫得直吸气。
英子坐在小年旁边,夹了一块豆饼,吹了吹气,又哈了一口气,递到小年嘴边:“烫哦,慢慢咬。”
小年戴着一件白色带花边的饭兜,胸前印着一只小熊,小熊怀里抱着个蜜罐。他张大小嘴,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大娘喝了几口汤,放下碗,目光从常莹脸上扫过去。常莹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搅,没抬头。大娘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那个负心汉,”大娘忽然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让他去死吧。死了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桌上静了一瞬。
常莹的筷子停了,没抬头,也没接话。
杜凯端着碗的手紧了紧。杜鑫低头喝汤。杜森手里的馍停在半空中。
常莹看了三个儿子一眼:“妈,大过年的,不说他了。”
大娘还不解气,又骂了一句:“狗东西,不得好死。”
常松咳嗽了一声:“大娘,吃馍。”他把馍递过去,眼神往红梅那边瞟了一下。
红梅会意,笑着招呼:“吃饭吃饭。”她端起自己的碗,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目光在常莹和大娘之间轻轻带了一下,又收回来了。
大娘接过碗,又喝了一口,没再骂了。
杜凯放下碗,看着常莹:“妈,你放心。那个人,我们不会认的。我们只有一个妈。”
杜鑫也放下筷子,喉结滚了一下:“妈,我马上进厂上班干电焊,工资不会少。以后你就少操点心,家里有我和老大。”
杜森咽下嘴里的馍:“妈,还有我,我厨师也快毕业了。以后我给你做饭,天天不重样。我们三个养你,谁也不敢看不起你。”
未完待续
第420章 亲爱的,不要担心(中)
常莹端着碗,低着头。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掉进汤里。她又喝了一口。
咸与咸相融,再也分不清哪一滴是辛苦,哪一滴是欣慰。母亲这一生,把自己熬成了汤,孩子喝了,说一句好喝,她就觉得一切都值了。
英子坐在旁边,伸手轻轻拍着常莹的背:“姑姑,你别哭了。”
常莹没抬头,肩膀轻轻抖着。小年趴在桌沿,小手伸过去够常莹的碗边,嘴里含混地喊:“姑姑……姑姑……”
大娘的眼眶也红了。她看着杜凯、杜鑫、杜森三兄弟,声音有点抖:“好孩子,你妈这些年为了你们,受了多大的罪。你们心里要有数。”
杜凯低着头,喉结动了一下。
“还好有你舅——”大娘顿了顿,眼皮一撩,飞快地扫了红梅一眼,那目光蜻蜓点水,沾一下就收回来。紧接着她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亮了些:“——没有你舅妈也不行。你们以后不仅要孝顺你妈,也得孝顺你舅舅、舅妈,知道吗?”
杜鑫点头:“姥姥,你放心吧,我们一定会的。”
“对你小年弟弟好,也对你英子妹妹好,”大娘看着他们,“心里都有数吧?”
杜凯嗯了一声。杜森也跟着点头。
红梅抬起头,目光落在常松脸上。常松端着碗,碗沿碰到嘴唇,停住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常松把碗放下,筷子拿起来:“吃饭吃饭,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老刘,你最近也不去面馆了,他们都想你了。”
张姐站在厨房灶台边,手里攥着锅铲,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响。她上身是件暗红色的毛衣,领口宽,露出一截脖子,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坠子是个小葫芦,在她胸口晃来晃去。
老刘蹲在地上剥蒜,头都没抬。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鸡心领毛背心,里面是浅蓝色的保暖内衣,领子翻出来一截,有点皱。毛背心是去年张姐给他织的,袖口那儿脱了线,冒出几根灰色的线头。
“哪有时间。”他说,手指抠着蒜皮,“天天忙着呢。”
“忙什么?”张姐把锅铲往锅里一扔,转过身,双手叉腰,肚子那儿堆出一圈肉,“忙着你那点破事?”
老刘的手顿了一下。
张姐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面前。老刘低着头,看见她脚上那双棉拖鞋——红色的,脚后跟那儿踩扁了,露出里面发黑的绒布。她的脚趾头在鞋里动了一下,棉拖鞋的鞋面跟着鼓了一下。
“老刘,你看着我。”
老刘没动。
“我叫你看着我!”
老刘抬起头。张姐站在他面前,两条腿叉开,重心落在一条腿上,胯往一边顶,腰上的肉跟着歪过去。
她的脸离他很近,能看见她鼻翼两侧的毛孔,还有下巴上那颗黑痣。嘴唇上涂了口红,大红色的,有点歪,左边嘴角那儿涂出去了一点。
“你说,你是不是嫌弃我了?”张姐问。
老刘张了张嘴,没出声。
张姐伸手,食指戳在他胸口。毛背心的针脚被她戳得凹进去一个坑。
“老刘,你说你多久没去面馆了?天天窝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是大家闺秀啊?还是新媳妇坐月子啊?”
老刘一听这话,脑仁儿嗡嗡的,太阳穴直跳。
“你躲着面馆,躲着所有人。怎么着,你是属王八的?一有点风吹草动就把脑袋缩壳里?”
老刘往后仰了仰,后脑勺差点碰到身后的橱柜门。
“你……你说什么呢?”他的声音低下去,像被人掐住了嗓子,“大过年的,你这这那那的,你饶了我吧。”
“饶了你?”张姐的声音高了半度,“我饶了你,谁饶了我?你倒好,缩在家里当缩头乌龟,你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当缩头乌龟了是吧?”
老刘把手里的蒜扔进碗里,站起来,膝盖骨响了一下,咔哒一声。
“你把我搞死吧。反正,我也活够了。”他说,声音闷闷的。
张姐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往上一翘,伸手在他裤裆上拍了一下。
“搞死你?你经得起我搞?“老刘,我算看透了!你这辈子就两样东西最硬,一是嘴硬,二是……”张姐目光往下三路一扫,嗤了一声,“算了,第二样当我没说。说了也白说。”
说到底,中年男人的性能力像老式打火机——打十次着火一次,还怕风。
老刘往后跳了一步,脚后跟磕在橱柜角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他两只手捂在裤裆前面,脸涨得紫红。
老刘捂裆那一跳,速度超过博尔特——原来男人这辈子最快的瞬间,不是追姑娘,是躲老婆。
“你——”他说不出话。
张姐转身,拿起锅铲,在锅沿上磕了两下。“行了行了,不跟你闹了。你晚上表现好点,别又给我装王八……”
婚姻里那点事,早从夜夜笙歌变成了年终考核——质量不达标,态度还恶劣。
老刘嘴唇哆嗦了一下,蹲下去继续剥蒜。手指头有点抖,蒜皮贴在指甲盖上,甩了两下才甩掉。
婚姻到了后半场,男人的尊严就像那过期避孕套——包装完好,一撕就破,用也不是扔也不是。
“大过年的,你说什么东西呢?”他嘟囔了一句,声音闷在嗓子眼里,“孩子在家呢。你也不怕听见。”
“爸,妈,吃点水果。”
小雅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苹果、橙子、草莓,摆了个花样。
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羊绒大衣,长款的,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下面配阔腿裤和短靴。头发染了深栗色,烫了大卷,披在肩上。耳朵上挂着两个银色的圆圈耳环,一晃一晃的。脸上化了淡妆,嘴唇上涂了豆沙色的口红。
张姐回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她上下打量了小雅一圈。
“你这穿的什么?”张姐问。
“好看吗?”小雅转了个身,大衣下摆甩起来,露出一截小腿,“我自己买的。”
“多少钱?”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小雅没接话,把水果盘放在灶台边上,拿起一块苹果塞进张姐嘴里。
“妈,你尝尝,这个苹果甜。”
张姐嚼了两下,腮帮子鼓着,眼睛还在小雅身上转。“你回来好几天了,天天穿得跟走红毯似的,给谁看?”
“给我自己看。”小雅笑了,从盘子里拿了一颗草莓,咬了一口,汁水沾在嘴唇上,亮亮的。
老刘蹲在地上,抬头看了一眼女儿,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又低下头剥蒜。
小雅走到老刘旁边,蹲下来,把一颗草莓递到他嘴边。“爸,你吃。”
老刘张嘴,草莓塞进去,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他用袖子擦了一下。
“你哥呢?”张姐问,“不是说今天回来?这都几点了?”
小雅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快了吧,他说上午到。”
“怎么今年这么慢?”
小雅看了张姐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张姐的锅铲停了。“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小雅转身,端着水果盘往外走,“我去摆桌子。”
张姐盯着她的背影,目光追到门口,又收回来,落在老刘身上。
“老刘,你闺女有事瞒我。”
老刘低着头,没接话。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老刘把剥好的蒜瓣拢在一起,捧起来放进碗里,“她能有什么事?不就是工作那点事。”
张姐哼了一声,转过身,锅铲伸进锅里,翻了翻菜。油又溅出来一滴,落在她手背上,她甩了一下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我是上辈子欠你们刘家的?吃啥啥不剩,干啥啥不行,一个个全是废物点心。”
“好好的一个房子,就这么给她了。”王磊妈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呢子大衣,领口别着一枚银胸针。
王磊爸坐在餐桌旁边看报纸,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上缠着白胶布。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开衫毛衣。
“当初就不该找她。”王磊妈说,“找她干什么?那么强势,那么霸道。”
没人接话。王磊低头刷手机,屏幕光映在脸上;王钢盯着电视,像在数广告。王磊妈见没人理,嗓门提了半度:“过完年跟我去相亲,必须找一个女人!你才四十多,打光棍像什么话?咱家又不是没钱,还怕找不到女人?”
在老人眼里,儿子的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一个有没有女人的功能性问题。就像买空调——制冷效果好不好另说,但你得有一台。至于这台空调跟谁姓、吹出来的风冷不冷,那是下一季的事。
王强从客厅走过去,推开卧室门。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耐克卫衣,胸口印着白色的对勾。灰色运动裤,白色空军一号。
他往床上一倒,掏出手机,翻到雪儿的对话框。
“烦死了。”
发出去。
手机震了一下。
“怎么了?”
“家里吵。”
“过年不都这样吗?”
王强嘴角翘了一下,靠在床头。窗外有鞭炮声,噼里啪啦。
雪儿又发来一条:“我穿了你上次说好看的那件白色羽绒服。”
“拍给我看看。”
照片发过来。雪儿站在她家客厅镜子前,白色羽绒服拉到下巴,帽子边上一圈毛。浅蓝色牛仔裤,裤脚挽了两道。白色板鞋。她身后的厨房门开着,料理台上摆着几排包好的饺子。她妈端着一盆水从厨房门口走过去。
“我妈在剁馅。我爸在擦玻璃。我在偷懒。”
“偷懒还穿这么好看?”
“穿给你看的。又不用出门。”
王强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
客厅里,王磊坐在沙发上,穿了一件深蓝色的V领羊毛衫,里面是白衬衫,领子翻在外面。王钢坐在沙发角落,穿了一件军绿色的夹克外套,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灰色t恤。他手里拿着遥控器翻台。
刘芳从厨房端了一盘皮蛋出来,放在餐桌上。她上身是件紫色的摇粒绒家居服,胸口印着一只卡通猫。她又转身回了厨房,油锅滋啦一声响。
妞妞趴在地毯上画画,穿了一件粉色的卫衣,胸口印着迪士尼公主。彩笔散了一地。
王磊爸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着镜片。
“王磊啊!那个曼丽,”他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到底跑哪去了?”
没人接话。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透过镜片上方的空隙扫了一圈。
“不行就给她弄回来吧。你妈说的对,怎么说身边得有个女人吧。”
未完待续
第421章 亲爱的,不要担心(下)
王磊听到这话就烦,脸拉得比驴脸还长——不是烦曼丽,是烦自己没本事摆平。男人的烦躁,90%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王钢在旁边听着想笑,嘴刚咧开,又赶紧抿回去,低头假装调台。
“爸,你能不能别提那个女的了?”王磊声音压得很低。
王磊妈一听,猛地扭头,眼珠子瞪过来,脖子上的肉都跟着转了个方向:“你没事提那个野女人干什么?”
王磊爸赶紧把报纸往脸上一盖,整个人往后一缩。报纸后面,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不敢吭声。
他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曼丽,江西女人,皮肤白,腰细。屁股圆。他盯着看了好几眼,这一年夜里都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要是能弄回来,儿子不睡,他睡也行啊。不知道什么滋味。江西的女人,没试过。日夜想。想的疼。
王磊爸的色心像痔疮——坐着不舒服,站着更难受,割了怕疼,不割又痒。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又翻了一页报纸。
“我就是说说。”他嘟囔了一句。
“妈,牛肉什么时候好?”张军站在厨房门口,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个土豆,削了一半。他上身是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上的抽绳一长一短。深蓝色牛仔裤,膝盖那儿磨白了一块。脚上趿着一双灰色棉拖鞋,绒毛已塌成一片。
大玲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水刚烧开。黑色高领毛衣绷在身上,胸口的布料撑得紧紧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鬓角两缕碎发被热气熏得贴在脸侧。
“早着呢。你急什么?”
“我不急。”张军低头削土豆,皮掉在地上。
客厅里,小娟趴在茶几上写作业,穿了一件粉色的卫衣,胸口印着一只白兔子。头发在脑后扎了个马尾辫,用粉色皮筋绑着。电视开着,声音很低,在放一部古装剧。茶几上摊着课本、练习册、一支笔。
空调开着,嗡嗡响。出风口挂着一根红丝带,暖风吹得飘起来。电视是新买的,四十三寸,放在一个棕色的二手电视柜上,边角有点磕碰,但擦得很干净。
大玲把火调小了一点,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两只手在围裙上擦着。围裙是蓝白格子的,系带在腰后打了个结。
“你跟英子,怎么样了?”
张军手里的土豆滑了一下,他赶紧接住。
“什么怎么样了?”
“我看她不是跟周也谈恋爱了吗?”大玲的声音不大,眼睛没看他,低着头,手指在围裙上一下一下抠着。
张军没说话。他把削好的土豆放在案板上,拿起另一个,削得有点急,皮断了好几截。
“你别管我。”他说,声音闷闷的,“你在店里好好干就行了。我有我的打算。”
大玲的手指停了。
厨房里只有锅里的咕嘟声,盖子在锅沿上轻轻跳着。窗户上蒙了一层雾气。
“我知道了。”大玲说。
张军把土豆放下,刀拿起来,切土豆。一片一片,厚薄不太均匀。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
大玲转身,掀开锅盖,热气糊了一脸。她用筷子戳了戳牛肉,戳不动,又把盖子盖上了。筷子在锅沿上磕了一下,叮的一声。
张军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是英子的消息。
“张军,你们做饭了吗?年夜饭怎么吃呀?晚上还像之前那样去龙湖公园放烟花吧,周也、强子都来,好吗?”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嘴角刚想往上翘,看到“周也”两个字,那点笑意又缩了回去,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还没落下——
又震了。
李娟:“张军,新年好。晚上你可以和我去放烟花吗?”
“这怎么还不来?小峰怎么还不回来?谁家小孩像这样?过年非得卡着点到家?”
话音刚落——
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砸在院门上,又急又重。
张姐把锅铲往锅里一搁:“小雅,快去开门,肯定是你哥回来了。”
小雅放下手里的盘子,转身穿过院子。雪铺了一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棉拖鞋的印子一个接一个印在雪里。
院角那棵柿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雪,两个干了的柿子挂在梢头,风一吹,轻轻晃。
她走到院门口,手搭在铁门闩上,往外一拉。
门开了。
小峰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裤子是深蓝色的,皮鞋擦得锃亮。头发剪短了,鬓角修得整齐,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
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
女人比他先进来半步。她穿了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腰间系着带子,领口露出一截黑色的打底衫。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毛呢裙,裙摆到膝盖,脚上是一双黑色的高跟短靴。
头发是酒红色的,大波浪,披在肩上。脸上化了妆,淡淡的,口红是豆沙色。耳朵上挂着两个圆环耳坠,一晃一晃的。脖子上系了一条细链子,坠子是一颗小钻石。
她手里拎着几个袋子——棕色的纸袋,上面印着logo,看不清是什么牌子,但袋子本身就很精致,提手是皮的,系着丝带。
张姐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锅铲上滴着油。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女人。
小峰把门关上,转过身,脸上堆着笑。
“妈,我回来了。”
张姐没理他,眼睛盯着那个女人。
女人把手里拎着的袋子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动作很轻,袋子放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她直起身,对着张姐笑了一下。
“阿姨好。”
声音不大不小,软软的。
张姐没应。
老刘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攥着一瓣蒜,站在张姐身后,探出头往客厅看。
小雅站在餐桌旁边,手里还拿着一条餐巾,没动。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小峰清了清嗓子。
“妈,这是苏西。我女朋友。”
张姐的目光从女人的脸上移到她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从酒红色的头发,到驼色大衣,到黑色蕾丝打底衫,到短裙,到透肉丝袜,到细跟靴。扫完了,又回到脸上。
“女朋友?”张姐开口,“你什么时候谈的恋爱?我怎么不知道?”
小峰搓了搓手,往苏西旁边站了站。“谈了一段时间了,一直没跟您说。”
“一段时间是多久?”
小峰没回答,看了苏西一眼。
苏西笑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靴跟踩在地板上,笃,笃,笃,三声,不紧不慢。
“阿姨,我跟小峰在一起快半年了。”
张姐看着她走近,鼻子里闻到一股香水味,甜得发腻。
“半年?”张姐手里的锅铲动了一下,油又滴下来一滴。她转头盯着小峰,“刘其峰,你现在能耐了是吧?刚上一年班,翅膀硬了是吧?谈恋爱谈了半年都不跟家里说?”
小峰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张姐把锅铲换到左手,右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叉在腰上。
“你们俩,差多少岁?”
小峰的脸白了。
他看了苏西一眼,苏西没看他,脸上还挂着笑。
“妈……”小峰开口。
“我问你差多少岁。”张姐打断他。
小峰不说话了。
苏西开口了。
“阿姨,我比小峰大。”
张姐盯着她。
“大多少?”
苏西看着张姐的眼睛,停了一秒。
“我今年三十六。”
客厅里又安静了。
老刘手里的蒜掉了,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茶几腿边上。
小雅拿着餐巾的手放下来,餐巾搭在桌沿上,垂下来一截。
张姐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肉绷着,眼睛瞪得圆圆的,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锅铲从她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三十六岁的女人是秋天的橘子——皮有点皱,剥开一咬,比夏天的甜多了。但在婆婆眼里,再甜的橘子,过了季就是烂果子。
小雅弯腰捡起来。直起身的时候,她看了老刘一眼——眼皮抬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划过去,嘴角动了动,又收回去了。
老刘没接她的目光,眼睛瞪着小峰,腮帮子鼓着,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看得出来不高兴。
苏西站在那里,像一棵移栽进温室的树——根还带着北方的冻土,枝叶却已学会了南方的摇曳。
她看着张姐摔锅铲,心里没什么波澜。
摔吧。 她在心里说,反正不是我的锅。
一个三十六岁的女人,连离婚协议都签过,连法院都坐过,还会怕男朋友的妈妈摔锅铲?锅铲又摔不碎,碎了也不值几个钱。
她只是觉得有点好笑——原来全中国的婆婆,生气的样子都差不多。至于小峰?他要是连他妈都搞不定,那这恋爱也不用谈了。
“你多大?”张姐问,声音变了,尖了,细了。
“三十六。”苏西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稳稳的,“我比小峰大十一岁。”
张姐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门框上。她手撑着门框,站稳了。
“你再说一遍。”
“大十一岁。”
大十一岁——这四个字像四颗图钉,一颗扎在张姐的面子上,一颗扎在她的虚荣心上,剩下两颗,一颗扎左胸,一颗扎右胸。
张姐转头看小峰。
小峰站在那里,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妈……”
“你给我闭嘴!”张姐的声音突然炸开了,整个客厅都在回音,“你找个比你大十一岁的?你脑子呢?你脑子是不是落在上海没带回来?!”
婆婆的愤怒是一种非物质文化遗产,代代相传,配方不变——成分是你配不上我儿子,添加剂是你占了我儿子的便宜,保质期是直到我死。
小峰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确实像个刚从医院跑出来的。苏西在一旁看着,心想:完了,这脑子,怕是在上海的时候就不好使。
“妈,你听我说——”
“说你妈了个逼!”张姐从门框上弹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小峰面前。她比小峰矮半个头,但仰着脸,眼睛瞪得血红,鼻翼翕动着,呼出的气喷在小峰脸上。
“你多大?你二十五!她三十六!她比你大一轮!你找个比你大一轮的,你让我的脸往哪搁?你让你爸的脸往哪搁?”
未完待续
第422章 亲爱的,不要担心(终)
“阿姨,你也不必动怒。本来是不想过来的,是你家小峰非要求着我来的。”
苏西坐在沙发上,两条腿并拢,手搭在膝盖上。
小峰站在旁边,手搓了两下裤缝,看看苏西,又看看张姐:“妈,你少讲两句吧,好歹苏西也是客人,你从进门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把你儿子我放在眼里了吗?”
小雅站在餐桌旁边,手里还攥着一条没叠好的餐巾:“就是嘛,别生气了,大过年的,人家来了就是客,咱们要尽地主之谊。”
张姐一巴掌拍在茶几上,手掌震得通红,茶几上的瓜子碟跳了一下,瓜子壳溅了一地:
“刘其峰啊刘其峰!我不把你放眼里,你把我这个妈放眼里了吗?你把你爸放眼里了吗?你找一个比你大十一岁的老帮菜——你脑子让驴踢了还是让门挤了?你是缺母爱还是缺心眼?”
民间有句顺口溜:女大一,不成妻;女大十一,得叫姨;女大二十一,你妈见了想骂街,你爸见了想敬礼。
张姐这脾气,岂止想骂街——她连街都想拆了。
“我养你二十五年就养出你这么个东西?这女的比我小不了几岁,我是喊她儿媳妇还是喊她姐妹?你要跟她在一起,你让她管我叫妈,她叫得出口,我还答应不出口呢!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她越说越气,声音越来越大,唾沫星子横飞。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仰,差点翻过去——她赶紧伸手去扶,手忙脚乱间,一脚踩空,拖鞋“啪”地飞出去,那只拖鞋不偏不倚,正好糊在老刘脸上。
婚姻的真相,就是总有只臭鞋,迟早飞到你脸上。
老刘手里的茶杯一歪,水洒在裤裆上,他赶紧用手去捂,动作像极了尿急找厕所。
老刘:“???”
旁边几个人想笑又不敢笑,腮帮子鼓得跟蛤蟆似的。
张姐单脚跳了两下,把拖鞋穿回去,深吸一口气,叉着腰继续骂:
“今天我把话撂这儿,你们俩要是不分手,这个年谁也别想过好!你妈我活不了几年了,你就作吧,你把我作死了,你就跟她过,你服侍她吧!”
中国式母亲的威胁永远一个配方:我死给你看。像过期春药,吃的时候挺唬人,药效只有三分钟。
苏西的脸色沉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手里的纸巾攥成一团。
小峰赶紧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但急:“苏西,苏西,你别气,我妈脑子不好,她说话就这样,你千万消消气,你不要生气——”
苏西甩开他的手。
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不快,但很稳。膝盖并着,腰挺直,下巴抬起来,眼睛盯着张姐,不闪不避。
“脑子不好?你脑子不好就可以满嘴喷粪?你脑子不好,是病,得治。不是你有资格骂人的理由。我忍你半天了,给你脸了是吧?你一口一个老帮菜,那你又是什么东西?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讲我?我忍你半天了。我比你儿子大怎么了?我吃你家米了?我花你家钱了?我自己有房有车有工作,我不靠你儿子养!”
苏西往前走了一步,靴跟踩在地砖上,笃的一声:“你儿子跟我在一起,难道是图你家钱?你们家有什么?你这房子?你这破锅铲?”
她说完,看了张姐一眼。
女人对女人的残忍,往往发生在婆婆和儿媳这两个身份之间。她们本是同一战壕的战友,却偏偏要在男人面前,演出一场你死我活的角斗。
张姐正瘫在椅子上,两条腿叉开,肚子气得一鼓一鼓的。胸口起伏得厉害,嘴张着喘气,脸涨得紫红。
小雅站在旁边,手在张姐背上一下一下捋着:“妈,别气了,别气了,大过年的——”
“别喊我妈!”张姐一巴掌拍开她的手,“废物点心!一个一个全是废物点心!我养你们有什么用?儿子找个老帮菜,闺女连个对象都找不着!真他妈的废物点心!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养出这几个活爹!”
她骂人的火力分配是喀秋莎火箭炮——儿子挨一轮,女儿挨一轮,老公再补一轮,一个活口不留。
苏西没搭理她,连看都没看一眼,接着往下说:
“我今天把话给你说明白。我跟你儿子在一起,是我看得上他。你以为你儿子多金贵?一个月挣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交完房租还剩几个钱?不是我帮他,他连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你当妈的不谢我就算了,还在这儿骂我?你有什么脸骂我?”
老刘端着茶杯缩在沙发角落里,杯子举到嘴边又放下了,压根没心思喝。他眼皮抬了一下,目光从杯沿上方溜过去,在苏西脸上停了一瞬——这女人长得确实还行。皮肤白,腰细,说话还带劲。年龄大是大了一点,但看着也不显老。人家自己还有房子有车的,条件也不差。儿子能找到这样的,也不能算亏吧?
他又看了看张姐。张姐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老刘在心里叹了口气。人家大过年的上门,再怎么样也是客人。自己老婆这脾气,也太过了点。
他站起来,走到张姐旁边,手在她胳膊上拉了一下:“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吵什么吵?”
张姐甩开他的手:“你别碰我!”
老刘又去拉,手搭在她肩膀上,往下按了按:“人家孩子也没说错什么,你上来就骂人家,哪有个做长辈的样子。”
张姐猛地转头,瞪着他:“你说什么?”
老刘缩了一下脖子,往后退了半步:“我说——我说你嘴太毒了。人家好歹是客人,你不能——”
“客人?”张姐的声音炸开了,“她是你哪门子客人?你是看她长得好看吧?——”
“你——你胡说什么呢!”老刘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声音都变了调,“我什么时候说人家好看了?我是说——我是说人家条件也不差,再说咱儿子喜欢他,两个小孩互相喜欢就行了,你至于吗?发这么大一通脾气。”
张姐指着他的鼻子:“我至于吗?你问问你自己,你心里那点小九九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哪回看见漂亮女人都是走不动道!上次看见人家钰姐,话都说不利索,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老刘往后又退了一步,后脚跟磕在门槛上,身子晃了一下:“我什么时候——你——你别血口喷人!”
男人在女人战争里当和事佬,等于在雷区跳芭蕾——姿势再优美,炸的都是自己。
苏西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
小峰的脸也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臊的。他往前站了一步,挡在苏西前面:“妈!你说什么呢!你骂我就骂我,你别说苏西!也别骂我爸!我跟她在一起,是我愿意的!我就认她!非她不娶!”
张姐的手抬起来,巴掌举在半空,手指头都在抖:“你再给我说一遍!”
“我说我就认她!非她不娶!”
那巴掌举了三秒,终究没落下来。不是舍不得打,是打下去,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儿子没了,面子没了,连最后那点我是为你好的道德高地,也站不住了。
张姐的手放下来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手撑着沙发扶手,指甲扣在扶手的布面上:“好,好,好。这个年不过了,这个家我也不要了。你要认我这个妈呢,你就认,你不认我这个妈呢,你就认这个女人当妈。这个女人年龄也够你当妈了!”
她转身,从衣架上扯下那件暗红色的棉袄,往身上一披,拉链都没拉,拎起门口的包就往外走。
小雅在后面追:“妈!妈!你上哪去?”
“来,先碰一杯。今天过年,一家人都在,我高兴。”
圆桌转盘上,冷碟八道打头:盐水鸭、熏鱼、凉拌海蜇、水晶肴肉。热菜陆续上:葱烧海参、清蒸东星斑、黑椒牛肋骨。位上的是松茸炖花胶,每人一盅。
周也爷爷端起酒杯,环顾了一圈。
所有人都端起杯子。周婷把手机放下,端起面前的椰汁。周延站起来,杯子举得最高,碰了一圈。赵云也跟着站起来,杯口比周延低了一截。
爷爷喝了一口白酒,放下杯子,咂了咂嘴。他转头看着周也:“小也啊,上了大学了,人也长大了。还是我家周也有本事,谁不知道我老周家的孙子考上了清华大学。”
赵云端着的杯子顿了一下,杯沿在嘴唇上停了一秒。她放下杯子,拿餐巾按了按嘴角,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睛里:“爸,您这话说的,合着就您孙子有本事?我家周婷也不差吧,重点中学尖子班,年年三好学生,奖状贴了一墙。您不能光看见清华的,就看不见眼前这个吧?”
周婷没抬头,手指在手机按键上按着。她穿了件浅粉色的圆领毛衣,领口露出一截锁骨链的细银链子,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没笑。
爷爷的笑容僵了半秒,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钰姐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周也碗里,筷子搁回筷架上,动作不急不慢。她端起红酒杯,朝赵云举了一下,嘴角挂着笑,那笑不深不浅,恰到好处:“弟妹,周婷确实优秀,小也回来总夸他妹妹。”她顿了顿,目光从赵云脸上滑过去,落在周婷身上,又收回来,“来,吃菜,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拿起公筷给赵云夹了一块海参。
赵云看着碗里的海参,嘴角动了动,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周延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伸手拉了拉赵云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行了,大过年的,你少说两句吧。”
赵云胳膊一甩,把他手甩开了。她没看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仔骨,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周也低头吃鱼,没说话。
钰姐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端起来喝了一口。
周延端起酒杯,朝周也比了一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对了,小也,北京怎么样啊?是不是漂亮女孩特别多?清华的女孩子是不是特别漂亮?有没有谈对象啊?”他说着,自己先嘿嘿笑了两声,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筷子在手里晃了晃。
周婷抬起头,目光从手机上方飘过去,看了周也一眼,嘴角翘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按手机。
钰姐的手在杯子边上停了一下,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了半圈。她端起酒杯,送到唇边,没喝,又放下来了。
周也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看着周延,不紧不慢地开口:“对,我已经谈恋爱了。准备毕业就结婚。”
桌上安静了一秒。
爷爷的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那块藕片晃了一下,糯米从孔里掉出来,落在桌布上。
奶奶转头看着周也,嘴微微张着。
周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很夸张:“哎呀,小也长大了!谈对象了!好事好事!”
赵云放下筷子,靠回椅背,双手抱在胸前,没说话。
爷爷把藕片放下,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哪里的呀?是不是外地的呀?”
周也端起橙汁喝了一口:“不是外地的,你们见过。就是我的中学同学,我和她中学、高中都是在一个学校。而且我们读大学离的也比较近,她在北大,我就在清华。”
爷爷的眼睛亮了一下,转头看了奶奶一眼,奶奶也在笑,嘴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好!好!”爷爷一拍桌子,桌上的碗碟震了一下,“北大的好!门当户对!你哪天带来家认个门啊!”
奶奶也跟着点头:“对,带来看看,奶奶给你把把关。”
周延在旁边起哄:“小也可以啊!清华配北大,咱们老周家祖坟冒青烟了!”
——说到底,老一辈的爱情观是一场计划经济:物资靠分配,感情靠凑合,离婚等于投机倒把。
赵云看了他一眼,没接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周婷的头从手机屏幕上方抬起来,看着周也,嘴角挂着笑:“对呀,让我们看看小嫂子怎么样?”
她说完,看了钰姐一眼。
钰姐脸上的笑淡了。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这才多大,怎么带回家认门?认什么门?”
周婷的笑收了回去,低下头,又拿起手机。
爷爷看了钰姐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周也脸上。
周也端起橙汁,没喝,放在手里转着:“妈,你不是同意了吗?”
钰姐没接话,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赵云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一下,端起酒杯朝周也比了一下:“小也,婶婶支持你。年轻人谈恋爱正常,你妈不同意,你来找婶婶,婶婶给你做主。”
周延在旁边拉了她一下:“你少说两句。”
赵云甩开他的手:“行,我少说两句。那你也别说了,咱俩都别说,当一对哑巴夫妻,以后沟通全靠比划——我看你能比划明白啥!”
奶奶咳嗽了一声,拿起公筷给周也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吃菜吃菜,小也,多吃点,在北京吃不到家里的味道。”
周也说了声谢谢奶奶,低头吃排骨。
爷爷端起酒杯,朝钰姐举了一下:“钰啊,孩子大了,有自己想法了。你当妈的,别管太严。”
钰姐端起酒杯,跟爷爷碰了一下,杯口碰在一起,叮的一声:“爸,我知道。”
她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拿起公筷给爷爷夹了一块海参:“爸,您吃菜。”
“强子怎么没来?”
齐莉爸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下去。
齐莉坐在他右手边,给妞妞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回他奶奶家了,过年想孙子正常,妞妞不是陪我们了吗。”
妞妞坐在齐莉旁边,咬了一口排骨,腮帮子鼓鼓的,抬头看了齐莉一眼,又低头继续吃。
齐莉妈放下筷子,看着齐莉,嘴唇动了一下:“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不容易。”
齐莉夹了一筷子菜心,放在嘴里嚼了嚼:“没事,现在自由。”
妞妞放下排骨,往齐莉那边靠了靠,肩膀挨着她的胳膊。
齐莉妈端起碗,没吃,又放下了:“你们银行有合适的同事呀,或者你们有客户呀,单身的、丧偶的、死老婆的、离异的,都可以尝试处一处。”
齐莉听着妈妈嘴里蹦出的这串分类,忽然觉得好笑——中年女人的再婚市场,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张按残损程度分级的价目表?丧偶的标价最高,那是天灾;离异的次之,那是人祸;至于死老婆的?呵,那得看是怎么死的。
齐莉的筷子停了一下:“妈,你当着孩子面说什么呢?”
妞妞抬起头,看了外婆一眼,又看了妈妈一眼:“妈妈,我支持。我相信哥哥也支持。如果你要找到新的爱情,我肯定支持你。”
她说完,伸手从盘子里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齐莉碗里。
齐莉看着碗里的肉,没动。
齐莉爸咳嗽了一声,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吃饭吃饭,菜凉了。”
齐莉低头,把妞妞夹的那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肉炖得烂,不用怎么嚼就化了,咸味在嘴里散开。她咽下去,端起碗,又扒了一口饭。
齐莉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拿起筷子给妞妞夹了一筷子菜心:“妞妞多吃菜,青菜好。”
妞妞点点头,低头吃饭。
桌上摆着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菜心、凉拌黄瓜、卤牛肉、白灼虾、清蒸鲈鱼、香菇鸡汤。虾围成圈,鲈鱼卧在葱丝上,卤牛肉切片码得齐整,排骨淋着亮汁,鸡汤金黄飘着枸杞。
齐莉妈又给齐莉夹了一块排骨:“好吃你就多吃点,看你瘦的。”
齐莉说了声谢谢妈,低头吃饭。
窗外的雪停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布上,碎花的花纹亮了一下。
齐莉看着窗外。对面楼的屋顶上积了雪,白白的,厚厚的一层。远处有小孩在放炮,声音闷闷的,隔着玻璃传进来。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诺基亚,蓝屏,屏幕上显示一条新短信。
她按了一下,打开。
“新年快乐。”
发件人:王磊。
她看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
手指按在删除键上,停了一下。
她把手机合上,放回裤兜里。
“妈,这排骨做得真好吃。”她说,夹了一块。
“谁啊?”
王磊妈端着碗,筷子停在半空,看了王磊爸一眼。
王磊爸没抬头,拇指在按键上按了几下:“没谁。”
王磊妈把碗往桌上一顿,伸手就去拿他手机:“给我看看!哪个狐狸精给你发的?你平时不是说只会接不会打吗?怎么这会儿打得比谁都快?”
王磊爸赶紧把手机往裤兜里塞,身子往后一躲:“你干什么!大过年的别闹!”
“我闹?”王磊妈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眼睛瞪着他,“你把手机给我!我倒要看看是哪个老妖精?”
未完待续
第423章 亲爱的,不要担心(续)
王磊爸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大过年的,闹什么闹?”他筷子往桌上一搁,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什么妖精不妖精的?哪有什么妖精?几十岁的人了,说话也不长脑子,在孩子面前也没个长辈样子。”
王磊妈端着碗,筷子悬在半空,盯着他。
王磊爸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嘴角就翘上去了。他把鱼肉咽下去,筷子在盘沿上磕了磕:“我发个短信瞧把你给紧张的。怎么啦?怕我被别人抢走啦?我有这么抢手吗?”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腮帮子上的肉直抖,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
老男人的得意,像隔夜的剩茶——自己觉得醇厚回甘,旁人闻着,分明是一股馊掉的酸腐气。
刘芳坐在对面,嘴角抽了一下,赶紧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搅得飞快,肩膀一耸一耸的,嘴抿得紧紧的,饭粒从筷子头上掉回碗里她都没注意。
王磊妈看着他,看了两秒,没说话。她把筷子上的饺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眼皮垂下来,盯着碗里的饭。
大过年的,我不跟你吵。等过完年,你看我不扒了你的皮。老不死的,我看你是活腻歪了,半截身子都入土了还搞这些花花肠子,你也不怕哪天死在床上没人收尸。
她端起碗扒了一口饭,饭粒粘在下嘴唇上,她用上嘴唇抿进去,嚼了很久,腮帮子一下一下鼓着。
桌上摆着红烧鱼、四喜丸子、炖羊肉、腊肉炒蒜薹、炸春卷、饺子。鱼身上划了几刀,四喜丸子浇了酱汁,羊肉炖在砂锅里咕嘟着,春卷堆成小山,饺子两大盘。还有蒸面圆子,晶莹剔透的。还有老公鸡烧馓子,鸡块烧得酱红,馓子泡在汤里半脆半软。
王强埋头扒饭,筷子夹起一个四喜丸子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油从嘴角溢出来一道,他用舌头一舔,舔进去了。
王钢低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搅得飞快,米饭扒进嘴里的声音呼噜呼噜的。
王浩坐在王钢旁边,碗里的饭堆得尖尖的,他拿筷子扒拉着,专挑肉吃,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嚼两下,骨头吐在桌上,咚的一声。
刘芳看了一眼婆婆,又看了一眼公公,什么也没说,夹了一筷子蒜薹放进嘴里,嚼得很慢,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
王磊一个人坐在那儿,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两个。他又倒了一杯,端起来仰头灌下去,喉结一滚,杯子磕在桌上咚的一声。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红到耳朵尖,红到太阳穴,整张脸红得发紫,跟刚出锅的酱肘子一个色。
王磊妈扭头看他:“你干嘛?大过年的买醉啊?”
王磊没看她,又倒了一杯,酒倒得太满,溢出来一股,顺着杯壁淌到手指上,他没擦。
“我高兴。”
“高兴?高兴你喝成这个熊样?你看看你,眼珠子都红了,跟个兔子精一样。大过年的,一家老小都在,你一个人灌猫尿,你丢人不丢人?”
王磊端着杯子,眼睛盯着桌布上的油渍:“我儿子上大学了,我不能喝两杯?”
“上大学你就这样?那你要当爷爷了你不得上吊啊?”
王浩噗嗤一声,差点把饭喷出来。赶紧低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
王磊妈又补了一句:“喝喝喝,喝死你算了。喝死了家里还省粮食。”
王磊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手指头在桌面上咚咚咚敲了三下:“敲木头!赶快敲木头!大过年的,什么死不死活不活的,话都不会说,几十岁的人了嘴里没个把门的。来来来,都别听她的,都端起杯子,大过年的,都高兴高兴,干一杯!”
他自己先把杯子举起来,冲王磊举了举:“喝你的,别听你妈瞎叨叨。”
“过年好!”几个人一起说。
杜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在英子碗边。
“英子,你尝尝这个。”他说,声音不大,眼睛往英子脸上瞟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英子看着碗边的排骨,没动筷子:“谢谢哥。”
杜凯那块排骨悬在英子碗边,像一只被拒绝的、油腻腻的求爱信。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没事没事,她不好意思吃,说明心里有我!要是真讨厌我,应该直接扔地上才对!——他这辈子都不知道,女人不吃的菜,跟不喜欢的人是一个待遇:看都不想看一眼。
舔狗的心理活动,是世上最厚的盗版词典——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全是自己编的意思。
红梅端着碗,目光从杜凯脸上扫过去,在英子碗边那块排骨上停了一下。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着,心里哼了一声: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大娘放下筷子,看看杜凯,又看看英子,笑了:“英子这上了大学,就是不一样了,越发好看了。在学校有没有人追啊?”
红梅放下筷子:“她还小呢,不着急这些。”
大娘笑笑:“小什么小,我像她这么大,孩子都抱上了。”她扭头看杜凯,“杜凯,你英子妹妹长得好看吧?”
杜凯脸一下子红了,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好看。”
大娘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那你可要保护你英子妹妹,知道吗?”
杜凯把手插进头发里,五指叉开,从额头往后拢了一下,头发立起来又塌下去。他挠了挠后脑勺,手指在发根里搓了两下,耳朵尖红红的。
“我肯定会保护她的。”他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些,说完看了英子一眼,目光刚碰到英子的侧脸就弹开了,赶紧低下头,筷子拿起来又放下,不知道夹什么好。
英子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搅着,没抬头。她在心里骂了一句:有病。这一家子,个个阴阳怪气的。表哥表妹?亏她想得出来。
大娘看着英子,心里盘算着:这丫头长得是真俊,又是大学生,虽说不是红梅亲生的,可到底是红梅养大的。红梅现在日子过好了,面馆开着,小年也有了,要是能把英子说给杜凯,两家人亲上加亲,以后常松还能不拉扯杜凯一把?一个捡来的丫头,嫁给我家杜凯,也不算委屈她。
在有些人眼里,别人的孩子不是孩子,是资源;别人的恩情不是恩情,是筹码。他们管这叫“亲上加亲”,翻译过来就是——把你养大的,再把你吃干抹净。
常松咳嗽了一声:“吃饭吃饭,菜凉了。”他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
常莹在旁边哼了一声,嘴角一撇,眼皮翻了一下,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
大娘拿起公筷给红梅夹了一块鱼:“红梅,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红梅笑了笑:“谢谢大娘。”
红梅低着头吃饭,余光里看见杜凯又往英子那边瞟了一眼。她没抬头,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嚼着。
小年在宝宝椅里拍手,小手拍得啪啪响,胸前围着一个小熊饭兜兜,兜兜上印着憨憨的熊脸,两只熊耳朵支棱着。他张着嘴,口水亮晶晶的,喊:“饭饭!宝宝要吃饭饭!”
英子放下自己的筷子,从盘子里拿了一个饺子,吹了吹气,又用嘴唇碰了碰,不烫了,递到小年嘴边:“好,宝宝乖,姐姐喂。”
小年张大嘴,一口咬下去,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嚼了两下,嘴角溢出一溜油,顺着下巴淌到饭兜兜上,小熊的脸糊了一块油印子。他嚼完了,又张开嘴:“还要!还要!”
杜森在旁边笑,伸手想帮忙,小年扭头躲了一下,嘴里含混地说:“不要哥哥,要姐姐。”
桌上摆满了菜。红烧牛肉、羊肉火锅、糖醋排骨、红烧桂鱼、炸藕合、四喜丸子、炒菜心、凉拌三丝。毛豆腐、刀板香、地锅鸡,铁锅贴饼,饼子半截浸在汤里。还有蒸面圆子,蒸得晶莹剔透。饺子三盘,猪肉白菜、韭菜鸡蛋、三鲜馅的。八宝饭扣在白瓷盘里,甜汤是银耳莲子羹。
大圆桌摆得满满当当,连放碗的地方都快没了。
窗外,院子里的雪还没化,白白的铺了一地。墙角的花坛沿上落了厚厚一层雪,圆滚滚的。旁边的柿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雪。巷子口传来小孩放炮的声音,噼里啪啦,一阵一阵的。
“军哥,你到哪了?我们都到了!”
天已经黑了。龙湖公园里的路灯亮了,一盏一盏的,黄黄的光洒在雪地上,映得雪面亮晶晶的。对面岸边的灯倒映在水里,一晃一晃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卷起地面上一层细雪。岸边的柳树枝条垂着,枝条上挂着雪,在风里轻轻晃。
几个人站在湖边那块平台上。平台是水泥的,铺了地砖,有些砖碎了,踩上去咯吱响。栏杆是铁的,漆成绿色,有些地方漆掉了,露出底下的铁锈。
王强站在平台边上,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插在藏蓝色羽绒服的口袋里。羽绒服是短款的,鼓鼓囊囊的,拉链拉到胸口,露出一截灰色卫衣的领子。他低着头,鞋尖在地上碾着一小块冰。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嗯”了两声,把手机挂了,揣进裤兜里,抬头喊了一声:“他说马上到!”
周也站在栏杆边上。黑色高领毛衣打底,外面一件深灰色长款羊绒大衣敞着,衣摆在风里微微往后掀。他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夹着手机。脚上那双黑色切尔西靴的鞋面上沾了点雪。他看着湖面,下颌微收,没什么表情。
英子站在他旁边。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蓬松软糯,领口一圈狐狸毛衬得脸小小的。头发拢到一侧,松松地编了条侧麻花辫,辫尾用一根浅蓝色的发绳系了个小蝴蝶结,搭在左肩上,顺着羽绒服的弧度垂下来。她没戴手套,两只手缩在袖子里抱着自己的胳膊。风吹过来,几缕碎发从辫子里逃出来,扫在周也的袖口上,又落回去。
雪儿站在英子另一侧。鹅黄色羽绒服拉到下巴,头发在脑后扎了个丸子头,圆溜溜的,用浅紫色的皮筋绑着。她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的烟花棒,低头用指甲抠棒子上的火药,抠了两下没抠动,又换了个姿势继续抠。
美兮站在雪儿旁边。长款的粉色大衣,头发是卷的,大波浪,披在肩上,风一吹就飘起来。她化了妆,睫毛翘翘的,嘴唇上有一层薄薄的唇彩,在路灯下亮亮的。她转着手腕上的银镯子凑过来,镯子晃了一下,反出一道细光:“你看这个,好看吧?”说话的时候眼皮抬了一下,目光往周也那边瞟。
王强蹲在最边上,从袋子里掏出一把烟花棒,数了数又塞回去,站起来跺了跺脚:“军哥怎么还不来?”
雪儿扭头看美兮:“美兮,你那个男朋友怎么样了?”
美兮正转着手腕上的镯子,手指停了。她把镯子往上推了推:“分手了。我又重新谈了一个。”
“啊?谁呀?叫什么名啊?”雪儿问。
“林晨阳。我大学同学。”美兮嘴角翘了一下,“家里做服装生意的。”她把左手抬起来,手腕冲着雪儿,镯子在路灯下闪了一下,“你看,这个就是他给我买的。对我可好了。”
说完,她眼皮抬起来,目光往周也那边滑过去。
周也正低头看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蓝盈盈的。他没抬头,拇指在按键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美兮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她嘴角还翘着,但眼角往下压了压。
她的内心正在上演一部八十集连续剧:第一集《新欢的镯子闪瞎前男友》,第二集《暗恋男神你看我一眼会死吗》,第三集《我美成这样你居然在看手机你是不是瞎》。可惜周也的屏幕上只有天气预报——明天有雪,和她一样冷。
美兮把镯子转回手腕内侧,手放下来,扭头看湖面。
雪儿看了英子一眼。
英子的眼皮垂着,睫毛遮住半个瞳孔,脸上没什么表情。
雪儿的嘴角动了一下,下巴往美兮的方向轻轻抬了抬,眉毛往上挑了一下——你看出来了吧?
未完待续
第424章 亲爱的,不要担心(再续·上)
英子没接她的眼神。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眼皮抬起来,目光从湖面上收回来,落在自己鞋尖上。她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拉了半寸,拉到顶,下巴埋进领口的毛里。
雪儿把目光收回去,看着湖面,嘴唇抿住了。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咻——砰——,炸开,红的绿的,散在夜空里,亮了半秒,灭了。
王强蹲在地上,从袋子里掏出一个烟花棒,用打火机点。打火机按了两下才打着,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他用手拢着,点着了。
火星子刚蹿出来,他手一抖,烟花棒差点戳到自己袖子上,他赶紧往旁边一甩,整个人往后一仰,屁股差点墩地上,手撑了一下地才稳住。
周也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一下:“强总,今天不会又给我们表演摔跤吧?”
王强蹲在地上,脸涨得通红:“我什么时候摔过?我那是——地滑!”
美兮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赶紧用手背挡住嘴。
雪儿看了美兮一眼,嘴角的笑意收了大半。她走过去,弯腰把王强掉在地上的打火机捡起来,塞回他手里:“多大人了,天天摔摔摔摔摔,也不怕人笑话。”
英子也走过去,伸手拉了王强一把。美兮往前迈了半步,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最后只是站在原地说了一句“你没事吧”。
雪儿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没再看美兮。她的目光落在英子脸上,英子正低头拍王强袖子上的雪。
王强被两个女生同时扶着,脸更红了,嘴里嘟囔:“我真没事,就是地滑……”
王强把烟花棒递给雪儿,雪儿接过去,举在空中,画了一个圈。火星子在黑夜里留下一个金色的圆。
“来了来了!”王强喊了一声,往平台那头指。
几个人都转过头。
张军从台阶上走下来,黑色短款羽绒服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灰色卫衣的领子。牛仔裤,白色板鞋,头发剪短了,鬓角修得整齐。
李娟跟在他后面,藏青色的牛角扣大衣裹到膝盖。两条辫子从耳侧垂到肩膀,辫梢用黑色皮筋绑着。脸上没化妆,鼻梁两侧几粒浅浅的雀斑。她笑着,朝大家挥了一下手。
“新年好!”她说。
雪儿喊了一声新年好。王强也喊了一声新年好。
美兮没喊,往雪儿那边侧了侧身,肩膀碰着肩膀,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看吧,我说什么来着?李娟看着不声不响的,闷声发大财。这叫什么?这叫有胆量的吃不着,没胆量的捞着了。”
雪儿也侧过去,嘴皮子几乎没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可不是。当初张军喜欢英子喜欢成那样,谁不知道?转头就跟李娟好了。这种男人,幸亏我们英子没答应。今天跟你好,明天跟别人好,谁跟他谁倒霉。”
美兮嘴角动了一下,眼皮抬起来,目光从张军脸上滑过去:“那也不一定。李娟能把他拿下,那是人家的本事。你看她平时不吭不哈的,关键时刻比谁都能豁出去。”
雪儿哼了一声,声音低低的:“豁出去有什么用?男人要是心里没你,你豁出去也是白搭。张军心里要是真有李娟,能喜欢英子那么久?说白了,不就是退而求其次吗?”
雪儿那句“退而求其次”说得好,——在感情这桩买卖里,谁不是谁的“次”?只是有些人认了,有些人不肯认罢了。
美兮没接话,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李娟走过来。李娟脸上还挂着笑,步子不快不慢,马尾在脑后轻轻晃着。
美兮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了:“退而求其次也是求到了。总比,连次都求不到强。”
女人看女人,最毒的眼光永远留给“不如自己却得到了”的那一个。她们宁可输给一个天仙,也不愿输给一个凡人——因为输给天仙是命,输给凡人是耻。
雪儿看了她一眼,美兮没看她,嘴角挂着一点笑,不深不浅的。
英子看着张军。
张军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平台中间。他的目光从王强脸上扫过去,从雪儿脸上扫过去,从美兮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英子脸上。
两个人对视。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一道闪电划过失修的屋顶,漏进一点旧日的天光。那一眼又很长,长到足以让他看清——她眼里的自己,已经成了一个轮廓模糊的故人,不再有波澜,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礼貌的雾气。
——暗恋是场漫长的刑期,他刚刑满释放,她却早忘了曾是他的狱警。
周也站在旁边,目光从张军脸上移到李娟脸上,又从李娟脸上收回来。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明显,但英子余光里看见了。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搭在英子肩上,五指收拢,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你们终于来了,”周也开口,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带着笑,“我们等半天了,快冻死了。”
张军看了周也一眼,点了下头,没说话。
英子的目光从张军脸上移开,落在李娟脸上。李娟站在张军旁边,手垂在身侧,指尖攥着羽绒服的拉链头,攥得紧紧的。她看着英子,嘴唇动了一下,挤出一点笑。
“英子。”李娟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英子愣了一下。她看着李娟,李娟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半秒,李娟的眼皮先垂下去了。
英子嘴角翘起来,笑了一下:“你也来啦?真好,都到齐了。我们一起放烟花吧。”
她没有看张军。
张军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抠着兜里的打火机,抠了一下,又抠了一下。他看着英子转过去的侧脸,下巴绷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李娟站在他旁边,胳膊碰了一下他的手臂,轻轻的。
“走吧。”李娟说。
年夜饭吃完了。
桌上的盘子撤了大半,还剩几碟凉菜和半盘饺子,搁在桌角,用保鲜膜蒙着。桌布上沾了油渍,几块深色的印子,在碎花图案下面洇开了。
大娘和常莹在厨房里。
常莹站在水池边,手泡在洗碗水里,手指头泡的红红的。她拿起一个盘子,用抹布里外擦了一圈,放在旁边的架子上,盘子上的水往下滴,滴在台面上,嗒,嗒,嗒。
大娘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干抹布,擦一个白瓷碗。她擦得很慢,碗转一圈,抹布跟一圈。
“莹啊,”大娘把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珠子往厨房门口溜了一圈,“你在面馆帮忙还顺心吗?没有人为难你吧?”
常莹手里的盘子停了。她往厨房门口瞟了一眼——客厅没人,常松和红梅在卧室。又往院子里瞟了一眼——杜凯、杜鑫、杜森三个在放烟花,火星子一窜一窜的。
她转过身,往水池边一靠,两只手在围裙上正反擦了两下,擦完了又擦了一遍。
“倒也没有人为难我。那个云南女人,表面看着不好处,其实人也还行。”
大娘点了点头,继续擦碗,碗在她手里转了一圈,抹布跟了一圈。
常莹往前凑了半步,下巴一伸,脖子拉得老长,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往下撇了撇。
“就是你那个侄子。”
大娘的手停了,碗悬在半空。
“妈,我跟你说。”常莹的声音压到最低,低到像怕碗听见,又像怕墙角里的蟑螂听见,“你看这个云南女人吧,看着精的跟猴一样。也不知道从哪个山旮旯里,雇一个什么大胸妇女过来当厨师。天天在店里胸挺得多高,走路的时候那两坨肉一颤一颤的,跟揣了两个大沙包似的。你家侄子被迷得五迷三道,眼珠子都快长人家胸上了,拔都拔不下来。”
她说着,两只手在自己胸口虚虚地托了一下,往上抬了抬,又觉得不对,赶紧甩下来。
大娘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我吓得都不敢讲,”常莹脖子一缩,肩膀一耸,两只手摊开,掌心朝上,“你说这要是让红梅知道了,那不翻天了啊?红梅那个脾气,你是知道的,能把房顶掀了。”
大娘放下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两只手搓了搓,看着常莹。
“不会呀,”她说,眉头皱起来,额头上的皱纹挤成三道,“小松看着很老实呀。”
常莹鼻子哼了一声,气从两个鼻孔里同时喷出来,嘴角往下一撇,眼睛往上翻,翻到只剩眼白,翻了足足两秒才翻回来。
“老实?老实小年怎么来的?小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大娘愣了一下,嘴张着没合上。
常莹把声音压得更低,凑到大娘耳朵边,嘴皮子几乎没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闷骚。”
女人传闲话的速度,比新冠变异还快——昨天还是Alpha,今天就成delta了。
大娘手里的抹布啪一下拍在厨台上,拍得砧板都跳了一下。
“你看看你,”大娘手指点着常莹的额头,指头戳上去,戳一下,说一个字,“又—没—有—当—姐—的—样。你自己的一头虱子没处挠,你还去管别人。那个杀千刀的走了没?”
常莹往后退了半步,摸了摸被戳了一下的额头,指头印子红红的。
“我不管他。他死了也跟我没关系。他埋哪儿我都懒得知道。”
“覃总,过年好。”
钰姐手边的紫色摩托罗拉翻盖手机亮了。她拿起来,屏幕的光映在她指尖——裸色的指甲,涂得均匀细致,指甲盖修得圆润,干干净净的。
屏幕上显示着“沈清源”三个字。客厅的电视开着,春晚的声音调得很低。她一个人坐在一楼的落地窗前,手边放着一杯红酒。黑色的丝绒吊带裙外面披着米白色羊绒开衫,一头深栗色的大波浪从耳际卷到腰际,散在肩上。窗外的花园黑漆漆的,路灯的光从树影间漏过来。
她回了两个字:“沈教授,过年好。”
刚发出去,手机又震了一下。
“正月十五过完,我要去趟合肥开会,顺便到淮南。想请你吃个饭,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赏光。”
未完待续
第425章 亲爱的,不要担心(再续·中)
钰姐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打了两个字:“好的。”发送。手机扣回去,继续看窗外。
齐莉家的客厅灯开得不多,只亮了一盏落地灯,光暖暖的,照着沙发那一小片地方。电视开着,春晚的声音调得很低。齐莉父亲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手机。齐莉母亲在旁边织毛衣,棒针一下一下的,叮叮响。
齐莉靠在沙发扶手上,白色高领毛衣的袖子长出一截,盖住半截手背。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旁。腿上盖着一条米色的毯子,脚上套着毛绒拖鞋。
妞妞躺在她旁边,脑袋枕在她腿上,已经睡着了。妞妞马上要上初中了,但睡着的时候还是像个小孩。睫毛长长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匀。齐莉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脸上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妞妞动了一下,脸往齐莉腿窝里蹭了蹭,又睡过去了。
茶几上摆着果盘,苹果橘子香蕉,码了好几层。暖水瓶放在地上,旁边是几个玻璃杯。一盘饺子还剩几个,搁在桌角,用保鲜膜蒙着。
手机震了。屏幕亮了,齐莉看了一眼——叶林川。没接。手机扣在沙发上。
震了第二下。停了。
齐莉母亲抬起头:“电话响了怎么不接?”
“没事。”齐莉说。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持续的震动。
齐莉母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齐莉父亲也从老花镜上方看过来。
齐莉拿起手机,轻轻把妞妞的头从腿上挪开,垫了个靠枕,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拉上玻璃门。
客厅里的声音一下子远了。
她接起来。
“齐经理,过年好。”叶林川的声音,年轻的,干净的,带着笑。
“过年好。”
“没打扰你吧?”
“没有。在家呢。你呢?”
客厅里,齐莉母亲碰了碰老伴的胳膊,下巴往阳台方向努了努,压低声音:“你看,女儿跟谁打电话呢?”
齐莉父亲摘下老花镜,往阳台看了一眼,又把眼镜戴上:“可能是朋友吧。”
“朋友?”母亲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昨天晚上也有一个,打了半天。该不会是王磊吧?”
她把手里的棒针往毛线球上一插,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跟你说,他们俩要是复婚,我可是不同意的。那个王磊算什么东西?要没有我们齐家,要不是莉莉非要我们帮他,他能有今天?忘恩负义的陈世美!千万不能再入狼窝了!”
——丈母娘骂前女婿,比妇科医生看炎症还精准:哪里烂过,哪里还在化脓,门清。
齐莉父亲翻了一页报纸,没抬头:“大过年的,你少说两句吧,不一定。也许是她的朋友呢。”
齐莉母亲叹了口气,手里的棒针又动起来,叮叮响了两下:“但愿吧。这孩子,也该走出去了。”
“我也在家。刚吃完年夜饭。”他顿了一下,“齐经理,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手里有张票,正月十六,合肥大剧院,话剧《雷雨》。你愿意跟我一起去看吗?”
阳台上的风凉凉的。齐莉没说话。她看着楼下,小区里的灯笼亮着,红彤彤的,在风里轻轻晃。远处有烟花,咻——砰——
“老三你慢点,别烧着我衣服!”杜鑫喊了一声。
杜森蹲在台阶上嘿嘿笑,两只手各拿一根烟花棒,在空中乱舞,火星子划出一道一道金线。
杜凯蹲在地上点了一根,举起来画了个圈,呲呲响。杜鑫站在旁边,手里那根已经点着了,火星子往下烧,掉进雪里,呲的一声灭了。
小年站在床上,两只手抓着床头板的栏杆,摇摇晃晃的。大红色连体睡衣的帽子上一对兔耳朵竖着,随着他晃动的节奏一颤一颤,胸口那只白色的小熊也跟着皱巴起来。脚底的防滑袜在床单上踩出一个一个的小坑。
“爸爸!”他喊了一声,口水从嘴角流下来。
常松坐在床边,伸手把他捞过来。小年站在他腿上,两只小手拍他的脸,啪啪响。
“爸爸!爸爸!”他又喊,小手在常松鼻子挠了一下。
常松偏头躲开,笑了:“轻点轻点,你把爸爸脸抓花了。”
小年咯咯笑,露出几颗小牙。
红梅靠在床头,头发散着,看着常松和小年,嘴角带着笑。
常松把小年举起来举过头顶,小年两只手抓着他的手指,脚丫子在空中蹬着,笑得更大声了,口水滴在常松额头上。
常松把他放下来,小年又往他怀里钻,脸埋在他脖子里。
红梅垂下眼睛,手指绕着小年睡衣上那根松了的线头,绕了两圈,又松开。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你看你大娘今天在饭桌上说那什么话。”
常松的手停了一下,小年趁机抓住他的食指往嘴里塞。他没抽手,任由儿子磨牙,眼皮抬起来看了红梅一眼:“什么话?”
红梅没看他。她的目光落在小年那对晃来晃去的兔耳朵上,停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
“什么叫杜凯照顾妹妹。”她每个字都咬得很轻,但很清楚,“她什么意思?当我听不出来?”
常松把小年换了个手抱着。孩子不乐意了,哼唧了一声,他赶紧颠了颠,眼睛却没看孩子,看着床头柜上那盏台灯。灯光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喉结动了一下。
“她又没说错。”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英子本来就是他妹妹,照顾她应该的呀。”
说完,他低下头,拿额头去蹭小年的脸。小年咯咯笑起来,口水蹭了他一鼻子。
红梅没接话。
她盯着他后脑勺——那里有一撮头发翘着,从下午就翘着,他照过镜子,按了按,没按下去,就算了。就像很多事,他都知道,按一按就能平,但他就是懒得使劲。
夫妻吵架的本质,是两种语言的互相翻译失败。女人说的是“我难过”,男人听成“你错了”。女人说“你抱抱我”,男人回“我哪错了”。最后女人累了,说“算了”,男人赢了,说“这还差不多”。——她说的“算了”是失望,他听的“算了”是休战。
这就好比——女人递过来的是情绪手榴弹,男人接住当逻辑哑铃,举两下放回原地,还问一句:你扔这玩意儿不累吗?
常松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手指头在小年脸上轻轻戳了一下。小年抓住他的手指就往嘴里塞。
“你看你,”常松抬起头,嘴角往上翘了翘,“你现在怎么回事?是不是更年期了?天天脾气这么大,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更年期这三个字,是男人对付女人的万能武器。你说他出轨,他说你多疑;你说他偏心,他说你暴躁。他们把女人的每一次清醒,都诊断为内分泌失调。
红梅剜了他一眼。
常松往前凑了凑,一只手搂着小年,另一只手伸过去搂红梅的腰。红梅往后缩了一下,他没松。
“好了好了,老婆,不生气了。”他说着,脸凑过来。
——男人的认错是外卖订单:点了就得送,送完就算完。至于好不好吃、合不合胃口,那是你的事,反正我付款了。
红梅偏头躲了一下,他亲在她耳朵上。
“你干嘛——”红梅的声音软了,手推了他一把。
常松又亲了一下,亲在脸颊上。
“行了行了,”红梅的手在他胸口推了一下,“孩子在这儿呢。”
小年坐在常松腿上,仰着脸看他们,忽然拍起手来:“妈妈!爸爸!妈妈!爸爸!”
常松笑了,红梅也笑了。
红梅伸手把小年抱过来,小年趴在她肩上,小手抓着她头发拽了一下。红梅嘶了一声,把小年的手指轻轻掰开。
“你这小东西,”她说,低头亲了亲小年的额头,“跟你爸一样,手没轻没重的。”
小年咯咯笑,口水蹭了她一脖子。
常松靠在床头,伸手揽着红梅的肩膀。红梅靠过去,头枕在他肩上。小年趴在红梅怀里,小手抓着她的毛衣,眼皮开始往下耷拉了。
一家三口就那么靠着,谁也没说话。
电视里的春晚声音从客厅传进来,闷闷的。
窗外的烟花声一阵一阵的,嘭,嘭,嘭。
“咚——咚——咚!”不是敲门,是砸门。
常莹一边往门口走,一边伸手到脖子后面解围裙的系带。带子有点紧,她扯了两下才松开,围裙从身上拽下来,搭在胳膊上。嘴里嘟囔:“大年三十的,谁啊?”
她拉开门闩。
小雅站在门口。奶白色羊绒大衣上落了一层雪,深栗色的卷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贴在脸颊上。银色圆圈耳环还在,但歪了一只。她的脸冻得发红,嘴唇上的豆沙色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她往院里看了一眼——杜凯正举着烟花棒,火星子呲呲响。
“常姨,新年好。”小雅说,声音又急又哑。
“新年好新年好,”常莹侧身让她进来,“你妈呢?没跟你一起来?”
小雅愣了一下,往屋里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我妈没来吗?”
“没有呀,”常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你妈没来啊,咋了?”
小雅抿了抿嘴,挤出一点笑:“没事。那我先走了。”
她转身就走,步子很快,羊绒大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常莹还没来得及关门,她已经消失在巷口的雪夜里。
常莹用力把门一甩,砰的一声,门闩弹了回去,转身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嘀咕:“这丫头怎么跟那个胖妇女一样神神叨叨的?大年三十的,敲门不进来,问完就走,搞得跟地下党接头似的——”
脚刚迈上台阶,踩到一块冻硬的雪疙瘩——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后一仰,屁股结结实实墩在台阶上,“哎哟”一声,胳膊上的围裙甩出去老远,正好盖在杜鑫脑袋上。
杜鑫正举着烟花棒,眼前一黑,吓得往后一蹦:“谁?!谁暗算我?!”
常莹坐在地上,屁股疼得像被火车碾过,呲牙咧嘴冲他吼:“暗算你?你妈我摔了!你不过来扶,还站在那儿喊暗算?我生的儿子是来人间凑数的吗?!”
杜凯赶紧跑过来,一把把常莹从地上拽起来。常莹拍拍屁股上的雪,瞪了杜鑫一眼:“你们三个皮猴子,玩玩玩,玩了一夜了,下个雪还玩!”
杜鑫把围裙从脑袋上扯下来,小声嘟囔:“又不是我让你滑的……”
叮叮叮叮叮——
红梅那部红色的诺基亚手机在床头柜上震着。
她动了动,常松按住她:“你歇着,我拿。”
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递过去:“陌生号码。”
红梅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按了一下挂断键,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大年三十的,推销的也不歇着。”
手机又响了。
红梅看了一眼,同一个号码。她没接。手机在床头柜上震着,嗡嗡嗡。
震了十几秒,停了。
红梅刚要说话,手机又响了。第三遍。
“这怎么老打我电话?”她皱了下眉头,“大年三十的,这干什么的?”
常松伸手把手机拿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你接一下看看是谁,万一有什么事呢。”
红梅接过手机,按了一下接听键,举到耳边。
“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有电流声,滋滋的。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口音,软软的,尾音往上翘。
“阿妹……”
未完待续
第426章 亲爱的,你不要担心(再续·下)
红梅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阿妹。这个称呼,只有老家的人才会这么叫。她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电话那头是谁。这个声音她不认识。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点,看了一眼屏幕。陌生号码。她重新把手机贴回耳边,没说话。
“阿妹,我是你嫂嫂。”
嫂嫂。
红梅的手开始抖。她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嫂嫂。走的时候太小,家里的事记不太清了,哥有没有娶媳妇,她不知道。
她坐在床边,后背靠着床头。小年躺在她旁边的被窝里,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被角,嘴巴微微张着。床头柜上亮着一盏台灯,灯光黄黄的,照在小年脸上。
常松坐在床尾,看着她,眉头皱了一下,不知道是谁打来的。
红梅没看他。她低着头,盯着床单上深浅不一的格子纹路。
“你哥他……走了。肝癌。去年的事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有风声,还有远远的鞭炮声。
红梅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走的时候,眼睛闭不上。我问他,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心愿?他说,找到阿妹。一定要找到阿妹。”
红梅的眼泪下来了。没有声音,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手机屏幕上。
二十四年的失散,换来一通电话;一通电话,却只够说一声“走了”。生离与死别,原来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手机屏幕——这边是呼吸尚存的热气,那边是黄土已凉的尘埃。
小年在睡梦里动了一下,哼了一声。红梅的视线模糊了,看不清他的脸。
“你哥在的时候,也找过你。”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有吸气的声音,“可他身体一直不好,我们光顾着给他看病,就耽误了。你哥走了以后,我找了你半年。从云南到安徽,到处问,到处跑。”
红梅的嘴唇在抖。
“我去过小沟村,去过你待过的地方。人家说你早就走了,不知道去哪了。我又到处问,问了好多好多人,最后问到田家庵。”
电话那头传来吸鼻子的声音,很响。
“我在老家报了案,老家的警察帮我查到你可能在淮南。我拿着地址来这边,淮南的警察同志又帮我查到了你的号码。老家的、这边的,两边的警察都帮了忙,折腾了大半年,才找到你。太不容易了。”
说到这里,电话那头的声音碎了,哭了出来。
红梅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喉咙堵住了,眼泪一直流。常松从床尾挪过来,揽住她肩:“怎么了?谁的电话?大过年的,不哭。”
“你两个姐姐……也走了。一个是前年,一个是去年。都是生病。”
红梅已经记不清姐姐们的脸。走的时候太小,连哭都没学会。可此刻,那些模糊的影子从记忆最深处浮上来,站在她眼泪的尽头,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皮底下挤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
血缘就是这样奇怪的东西——你可以不认识一个人,却可以为她流干眼泪。
“现在家里……就剩我了。”
一个“剩”字,道尽了多少离散。一个家族像一棵树,枝丫被岁月一根根砍断,最后只剩下的那一截根,孤零零地埋在土里,还要拼命发芽,去寻找那些已经飘远的落叶。
电话那头传来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压着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阿妹,我今天就不去找你了。太晚了。大过年的,不好。你也不要过来接我。我住在火车站旁边的小旅馆,明天一早我去找你。我今天就是想给你打个电话……告诉你一声,我来了。”
红梅的嘴唇在抖。她咬住下唇,开口了,声音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我现在去接你。”
“不用接。”女人的声音哑了,“你明天一早再来接我吧。我住火车站旁边,地方偏,你不好找。太晚了,挂了。”
电话断了。嘟嘟嘟的忙音。
常松的手顿住了,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就那么看着红梅,脸上带着惊愕。
红梅把手机从耳边放下来,攥在手里,搁在膝盖上。她没动,低着头,看着膝盖上的手机。屏幕暗了。
常松开口:“红梅。”
红梅没应。
“谁的电话?”
红梅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
“常松,我嫂子从云南来了。”
常松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亮了,嘴角往上翘。
男人的兴奋分两种:一种是看见女人的身体,一种是看见老婆的娘家人。前者硬的是下半身,后者硬的是腰杆子。
——手从她后背收回来,在膝盖上拍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倾。
“真的?”
红梅点头。
常松站起来,声音都变了,带着笑:“行行行,那我现在就去接!她在哪?我现在就去!”
他说着起身就要去拿外套,手已经伸到衣架上了。
红梅拉住他的手腕:“不用了。她说今天太晚了,明天一早再去接。她已经在旅馆住下了。”
常松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那也行,明天一早我去接。你告诉我地址,我明天天一亮就去。”
红梅把地址说了一遍。常松从床头柜上摸了一支笔,撕了一张日历纸,把地址记下来,折了两折,揣进裤兜里。
他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红梅,嘴角还翘着:“你嫂子来了,好事。明天我去接,接到家里来过年。”
红梅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这次不是哭,是笑。眼泪和笑一起出来的。
常松伸手,用拇指擦她脸上的泪,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别哭了,”他说,拇指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大过年的,不兴哭。娘家来人了,该高兴的事。”
红梅点头,眼泪还在流。
小年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小腿蹬了一下被子,把被角蹬开了。常松伸手把被子掖好,拍了拍小年的屁股。小年没醒,吧嗒了一下嘴,又睡过去了。
“哥,你睡了没?”
杜森趴在枕头上,声音闷闷的。
杜凯闭着眼:“睡了。”
“睡了还能说话?”
“梦游。”
杜鑫翻了个身,面朝杜森:“你刚才笑什么呢?”
杜森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嘴角还翘着:“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不能说。”
杜鑫踹了他一脚。
杜森笑着躲,整个人缩进被子里。被子是碎花的,粉底蓝花,裹在他身上。
杜鑫又踹了一脚。
“出来。”
“不出来。”
“你出不出来?”
杜森被杜鑫一把揪住被子角,连人带被子翻了个个儿,脑袋磕在杜凯腿上。杜凯睁开眼,一巴掌拍在杜森后脑勺上。
杜森从被子里钻出来,头发炸着:“哥,老二打我。”
杜凯闭着眼:“打得好。”
杜鑫在旁边笑,枕头抱在怀里,下巴搁在枕头上。
安静了几秒。
杜森又把脸埋进枕头里:“哥,我跟你说个事。”
杜凯没睁眼:“说。”
“我好像喜欢一个人。”
杜鑫的眼睛睁大了。
杜凯睁开一只眼,看了杜森一眼,又闭上了。
“谁?”杜鑫问。
杜森没说话,把脸埋回去了。
杜鑫从被子上爬过去,用胳膊肘捅他:“谁?你说呀。”
“不告诉你。”
杜鑫又捅了一下。
“不——哈哈哈——别挠我——哥——哥——他挠我——”
杜凯闭着眼睛,嘴角翘了一下。
杜森在被子上滚来滚去,杜鑫追着他挠,两个人扭成一团,被子蹬得乱七八糟,枕头飞出去一个,砸在沙发腿上。
杜森喘着气,从被子里探出头,头发乱糟糟的:“行了行了,我说。”
杜鑫停下来。
杜森声音压得很低:“就寿县南门口的。”
杜鑫的眼睛亮了:“哪个?”
“就那个。”
“哪个?”
杜森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红了:“扎马尾的那个。”
杜鑫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南门口卖烤串的王头养的那只母狗,尾巴翘起来也像马尾。你分得清不?”
兄弟间的荤话像没洗的内裤——骚是骚,但穿着舒服,换了新的反而不自在。
杜森扑上去,一把捂住杜鑫的嘴。杜鑫掰他的手,两个人在被子上滚成一团。杜鑫被捂着嘴,笑声从指缝里挤出来,噗噗噗的,像放屁。杜森脸涨得通红,压着他,膝盖顶在他腰上。杜鑫蹬腿,被子蹬到一边,枕头也飞了。
大娘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杜森后背上,又一巴掌拍在杜鑫大腿上。
“你们能不能省点心?几点了还闹?快躺下!”
两个人松开了,各自缩回被窝里。
大娘站在被子边上,看着他们:“一个两个三个,皮猴子,没有一个省心的。”
她年轻时大概也这样闹过。只是她忘了。
每一代人都觉得自己是孙悟空,等活到当唐僧的年纪才发现——那紧箍咒,是自己给自己戴上的。
杜凯闭着眼,嘴角翘了一下。
杜鑫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还在抖。
杜森翻了个身,面朝墙,不说话了。
客厅里,炉火烧得通红,光从炉盖的缝隙里漏出来。空调吹着热风,出风口挂着一根红丝带,被风吹得飘起来。
地上铺了好几床被子,叠在一起。被面是碎花的,有粉的,有蓝的,大红色的那床压在最底下,只露出一个角。枕头扔了一地,有方的有圆的。
常莹蜷在沙发上。她的头歪在靠枕上,嘴巴张着,嘴角有一丝口水。脚上的棉拖鞋掉了一只,露着穿了灰色袜子的大脚趾。她的呼吸很重,呼——哈——呼——哈——
大娘回到沙发另一头,腿上盖着一条枣红色的毯子,边角磨得起毛了。她闭着眼睛,头靠在沙发靠背上。
她一直没睡着。
卧室里红梅接电话,她听见了。红梅喊了一声“嫂子”,她听见了。红梅哭,她听见了。常松在里面说话,声音低,听不清说什么,但那个调调不对。
大娘心里翻了个个儿。她在想:红梅的嫂子来了。那红梅的根就找到了。找到了根,这棵苗还会不会留在常家的土里?她不是怕红梅走,是怕小年走。那是常家的种,流着常家的血。
常松从卧室出来,轻轻带上门。门锁咔哒一声。
他站在门口,往客厅扫了一眼。被子铺了一地,三个外甥横七竖八躺着。杜森趴在枕头上,杜鑫侧躺着,杜凯靠着墙。常莹蜷在沙发上,嘴巴张着。大娘坐在沙发另一头,闭着眼。
他走到炉子边,拎起铁壶倒水。水倒进杯子里,咕嘟咕嘟响。
大娘睁开眼,看着他。
常松端着杯子喝水,喝了两口,转身要回卧室。
“小松。”
常松停下来,转过身。
大娘从沙发上站起来,毯子滑到地上。她走到常松跟前,压低声音:“走,到院子里。我有话问你。”
“最后一根了最后一根了!”
王强蹲在地上,从袋子里掏出最后一根烟花棒,举过头顶晃了晃。
雪儿从他手里接过去,凑到炉火边点着。火星子蹿出来,嗤嗤响。她站起来,举着烟花棒在空中画圈,金色的尾巴在夜里留下一圈一圈的弧线。
周也的手搭在英子肩上,手指收拢,扣住她肩膀。
英子盯着那根烟花棒,看它一圈一圈地转。火星子落下来,掉在雪地里,嗤的一声灭了。
王强喊:“快快快,许愿许愿!烟花放完之前许愿最灵!”
雪儿举着烟花棒,闭上眼睛,嘴唇动了几下。
王强也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
英子闭上眼睛。
她希望妈妈身体永远健康。希望小年平平安安长大。希望常松能一直陪在妈妈身边,一家人永远在一起。希望周也健健康康。希望张军、王强、雪儿、李娟、美兮、所有人都好好的。
她睁开眼。烟花棒烧到一半,火星子还在蹿。
张军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没有烟花棒。他闭着眼,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希望英子的愿望,全都实现。”
他睁开眼,看了英子一眼。英子正低头看烟花棒,没看他。
周也闭着眼。他希望英子永远属于他。希望她永远在他身边,哪里也不去。希望从今往后,每一个除夕夜,她都在他怀里。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英子一眼,手臂收紧,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英子没动,肩膀贴着他胸口。
雪儿睁开眼,看了王强一眼。王强还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眉毛皱在一起,脸憋得通红。她嘴角翘了一下。
王强睁开眼,喊了一声:“我许完了!”
雪儿问:“你许的什么?”
王强咧嘴笑:“不告诉你。说了就不灵了。”
雪儿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心里知道,他许的愿望里一定有她。她许的愿望里也有他。
美兮闭着眼睛,睫毛翘翘的。她希望明天醒来皮肤再好一点,希望开春能买到那支限量版的口红。希望林晨阳永远像现在这样宠她,她说往东他不敢往西,她说吃面他不敢吃米。希望下学期不要再长胖。她睁开眼,烟花棒已经烧完了。
李娟站在张军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她闭着眼,睫毛在抖。她希望有一天,张军能看见她。不是看见她站在他身后,是看见她站在他面前。希望他能忘了英子,希望他能接受她。哪怕不是现在,哪怕要等很久。
她睁开眼。张军还站在原地,看着英子。李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英子靠在周也怀里。
她许的愿,是希望他能看见她。可这世上最残忍的事莫过于——你站在他身后,他眼里全是别人。你的愿望里全是他,他的愿望里全是她。
王强喊了一声:“没了没了,放完了!走吧走吧,雪越来越大了。”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张军一直没说话,李娟站在他旁边。周也搂着英子的肩,手没松开。王强缩着脖子,雪儿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美兮对着手机屏幕照了照,捋了捋头发。
“走吧。”周也说。
他们转身往公园门口走。雪落在他们身后,把脚印一层一层盖住。
张姐一个人走在街上。
雪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化开,洇湿一片。她裹着那件暗红色的棉袄,拉链没拉,领口灌着风,冷风从脖子里钻进去,顺着脊背往下淌。她把领口拢了拢,没拢住。
她不知道该去哪儿。回娘家?丢人。去红梅家?也丢人。去大玲家?更丢人。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这个样子。吵了一辈子,争了一辈子,到头来连个过年能去的地方都没有。
她经过一家又一家的窗。每一扇窗都亮着灯,都有人声。窗户上蒙着白气,看不清里面,但能听见笑声,听见电视里的春晚,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她走得很慢,脚上的棉鞋踩在雪地里,鞋头已经湿透了,脚趾头冻得没知觉。
她没哭。
只是想起每年除夕,都是她一个人在厨房忙到最后。一桌菜摆好了,人坐齐了,她最后一个上桌,菜已经凉了。今年倒好,连菜都不用做了。她一个人走在雪地里。
结婚这三十年来,厨房是她的教堂,锅铲是她的圣经。她跪了三十年,站起来才发现——神没来,信徒全跑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她没掏出来看。又震了。还是没掏。第三次震的时候,她掏出来看了一眼——老刘打了三个电话,小峰打了两个。她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没接。
老刘骑着自行车,满大街找。
雪落在脸上,他顾不上擦。车链条吱呀吱呀响,每蹬一圈就咔嗒一声。他骑得快,车轮在雪地里打滑,车身歪了一下,他赶紧用脚撑地,差点摔了。站稳了,又骑上去。
洗浴中心,没有。足疗店,没有。小旅馆,他推开门问人家,有没有一个穿红色棉袄的中年胖女人来过?人家说没有。他又骑。
超市,他隔着玻璃门往里看,收银台前面排队的,没有她。他又骑。
巷子里,他骑进去,黑漆漆的,路灯坏了一盏。前面有个垃圾桶,旁边蹲着一个人。他心提起来了,骑近一看,是个拾荒的老头,裹着军大衣,头缩在领子里。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过年好”。老刘说“好个屁”,蹬上车又走了。
骑到龙湖中路,车轮碾到一块冰,车身一歪,他整个人往一边倒,腿撑了一下没撑住,连人带车摔在雪地里。自行车压在他身上,链条咔嗒咔嗒空转。
他躺了两秒,没动。旁边路过一个年轻人,停下来问:“大爷,没事吧?”
老刘说:“没事。我躺一会儿。地上凉,我火大,降降火。”
年轻人愣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扶。站了两秒,小声说了一句:“傻逼。”
未完待续
第427章 亲爱的,你不要担心
老刘自己爬起来了,把自行车从身上推开,拍拍雪,裤腿湿了半截,膝盖生疼。他蹲下来揉了一下,嘴里嘟囔:“刘其峰你个王八羔子,你妈跑了,你爹我在这儿摔跤,你倒好,在家搂着个女人美得很。”
——当爹的摔跤是被生活骑了,当儿子的搂女人是骑了生活。同一个姿势,两代人:一个叫认命,一个叫年轻。
“哥,你脑子呢?”
小雅站在电视机前面,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沙发上的两个人。
小峰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苏西坐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胳膊上。
“大过年的,你把人领回来,不提前跟家里说一声,我妈能不上火?”小雅下巴抬了一下,目光压下来,“你提前说一声,我妈有个心理准备,至于闹成这样?”
小峰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
小雅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还有你,”她转向苏西,“你比我大,我叫你一声姐。我妈脾气不好,嘴也毒,说话难听,是她的不对。但你是晚辈,头一回上门,你跟她顶嘴,就是你的不对。她骂你一句,你忍着。她骂你十句,你也忍着。你忍不了,你就走,但你不能跟她吵。你跟她吵赢了,这个家你以后还进不进?”
小雅冷笑了一声:“哼!刚进门就跟婆婆吵架?你这不是新婚夜给棺材铺打电话嘛——洞房还没进,后事倒先安排上了。”
苏西嘴一张,“你——”字刚出口,看了一眼旁边缩着脖子的小峰,又把后面的话连着火气一起咽了回去,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有些架,吵赢了是输,吵输了也是输。跟婆婆吵架这门学问,第一课就是——闭嘴。可惜年轻的女人总以为爱情是免死金牌,进门后才明白,那不过是一张临时入场券。
小雅转头看小峰:“还有你。你女朋友跟你妈吵架,你在旁边站着干什么?你是死人?你不会拉?你不会劝?你不会把你妈拉进屋里,把你女朋友拉出门外?你两头都不会哄,你谈什么对象?”
小峰的喉结滚了一下。
一个男人若不能在两个爱他的女人之间搭一座桥,那他至少要学会做一堵墙——挡住这边砸向那边的砖,也挡住那边泼向这边的水。可惜大多数男人,既不会搭桥,也不会砌墙,他们只会蹲在中间,抱头挨砸。
“我妈跑了,”小雅的声音低了一些,但更硬了,“大年三十,外面下着雪,她一个人跑出去了。你在这儿坐着,你倒是去找啊。”
“还是老娘一个人自由自在快活!”
张姐坐在面馆桌子前,翘着二郎腿,筷子夹起一块卤牛肉,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桌上摆了四个碟子。卤牛肉,酱猪蹄,红烧鸡块,油炸花生米。没有素菜。牛肉是年前卤的,猪蹄也是,鸡块是之前剩的,花生米是她刚刚炸的,有点糊了,黑的混在黄的里面。
她端起白酒杯,一口闷了半杯,辣得皱了一下眉,赶紧夹了一块猪蹄啃。猪蹄凉了,皮筋道,她撕扯着,骨头吐在桌上。
“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喝什么喝什么,没人管,没人骂,没人嫌我嘴毒。”她又倒了一杯,端起来对着空气敬了一下,“刘其峰,你找你那个三十六的老婆去吧。老刘,你再也不用去男科医院了,再也不用脱了裤子让医生盯着你那不中用的玩意儿看了。你自由了,我也自由了。老娘一个人过年,照样有酒有肉。”
她啃完猪蹄,手指头油亮亮的,在纸巾上蹭了两下,又去抓花生米。花生米糊味重,她嚼了两颗,呸了一口:“我炸个花生米都能炸糊,张春兰你真是个废物。”
——人活到一定岁数就明白了,连花生米都跟你作对。该糊的糊,该生的生,没一样由着你。
她又喝了一口酒。酒辣,辣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她仰着头,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灯管两头黑了,光一闪一闪的。
“老娘这辈子,伺候老的伺候小的,伺候完小的伺候大的。到头来,大年三十一个人蹲在店里啃凉猪蹄。”
她说着说着自己笑了,笑着笑着又不笑了。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门被推开了。风铃叮铃铃响。
张姐没动,筷子夹起一块鸡块,鸡块凉了,皮上凝了一层白油。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吐出一根骨头。
老刘站在门口,浑身往下滴水。头发贴在脑门上,脸上全是水珠,棉袄湿了半边,裤腿上全是泥,鞋里估计也灌了水,走一步吱一声。
他喘着气,胸口一鼓一鼓的,扶着门框,看着张姐。
张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筷子停在半空。
“呦!稀客!”
老刘没说话。
张姐又夹了一块鸡块,塞进嘴里,嚼着:“怎么,你跑河里摸鱼去了?摸着了没有?”
老刘往前走了一步,鞋底在地上蹭了一下,吱的一声。他走到张姐面前,站定,嘴唇在抖,脸上的不知道是雪水还是眼泪。
“春兰,回家。”
张姐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筷子跳了一下,一根滚到地上。
“我不回。这儿就是我的家。你回吧,回去找你的好大儿好女儿去吧。”
老刘往前又走了一步,伸手拉住她的胳膊。他的手冰凉,手指冻得发僵,攥着她棉袄的袖子,指甲缝里还有泥。
“春兰,回家。”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哑了。
张姐没甩开他的手。她看着桌上那碟花生米,黑的混在黄的里面,她用筷子拨了一下,把黑的拨到一边。
“我哪儿也不去。这儿就是我的家。面馆就是我的家。我张春兰这辈子就守着这个面馆过,谁也别想让我走。”
老刘蹲下来,蹲在她面前,仰着脸看她。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咔哒一下。他脸上的水珠顺着鼻尖往下淌,滴在地上。
“春兰,回家。小峰在家等着呢。苏西也在。小雅也在。你大人不记小人过,苏西再怎么不懂事,她是晚辈,你别跟她计较。一家人都在等你,年夜饭都没吃,找了你一夜了。我们都很担心你。”
张姐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一入喉,她整个人激灵了一下,脖子一缩,龇牙咧嘴,舌头伸出来扇了两下风。
“一家人?谁跟你们是一家人?你们把我当成一家人了吗?大过年的不打招呼就带个女人回来,带就带了,还带个三十六的。三十六!他找个这么大的,他尊重过我吗?”
她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洒出来半杯。
“你看你那个儿子,窝囊成什么样了?那个女人往东他不敢往西,那个女人说吃面他不敢吃米,活脱脱一个应声虫,屁颠虫,女人放的屁他都当圣旨接着。”
她越说越气,手指头点着桌面,咚咚响。
老刘蹲在地上,仰着脸看她:“是是是,春兰,你别气了。回头我教训他。”
张姐低头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你?你比你儿子还窝囊。你儿子好歹还敢把人领回来,你呢?你在家连个屁都不敢放。我骂你两句你缩脖子,我打你一下你抱头。老刘你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装死,床上装死,床下也装死,活着跟死了就差一口气。”
老刘还蹲在地上,两只手搭在张姐膝盖上,仰着脸看她,脸上还挂着雪水,咧嘴笑了一下:“是是是,春兰,你说什么都对。”
“还要。”
周也的嘴唇已经贴上来了。英子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的舌头就撬开了她的唇,探了进去。英子的手攥着他大衣的前襟,指尖收紧了,整个人被他抵在铁门上。
铁门冰凉,隔着衣服贴着她后背,她缩了一下。周也的手扣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雪落在他们头发上,落在她睫毛上,她闭着眼,嘴唇被他含着,舌尖被他缠着,呼吸全被他吞进去了。
英子偏开头,喘了一口气。嘴唇还贴着他的嘴角,声音闷在他脸上:“在家门口呢……万一我妈出来了……”
周也的嘴唇从她嘴角滑到她耳垂,含了一下:“梅姨不会出来的。”
英子推了他一把,没推动。他又吻上来了。这次更重,嘴唇压着她,舌尖在她嘴里搅,搅得她腿发软,手从他胸前滑到他肩上,搂着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雪越下越大。两个人的头发全白了。
英子又偏开头,喘着气:“我好冷……我要回去了。”
周也松开手。英子从他怀里退出来,转身去推院门。手刚碰到门把,周也从后面跟上来,拉住她的胳膊,把她转过来,低头又在她嘴唇上亲了一口。轻轻的,一下。
英子的脸红透了,瞪了他一眼:“赶快回去吧。外面下雪了,你回去迟了,你妈也该担心你了。”
周也“嗯”了一声,手却没松开,拇指在她手腕内侧慢慢蹭了一下。
“回去早点睡。”他说,声音低,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被子盖好。窗户别开太大,你睡觉不老实。”
英子笑了:“你怎么知道我不老实?”
周也看了她一眼,没接话,继续说:“手机放枕头边上,别静音。”
“干嘛?”
“空了给我发信息。”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别让我等太久。”
英子盯着他看了两秒。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还攥着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明显不想放。
“行了。”英子语气软下来,带着一点哄的意思,“你说的我都记住了。被子盖好,手机不静音,空了给你发信息。”
周也看着她,没说话,等她继续。
“你不要担心了。”英子说。
“嗯。”周也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下巴缩进领口里,雪落在他肩膀上,他也不拍,“走吧。”
英子推开自家院门,门轴响了一声。她闪身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接她嫂子可以,但她万一要回云南了怎么办?小年怎么办?”
大娘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楚。英子站在院子里,手还搭在铁门上。铁门冰凉,指尖贴上去的那一块皮肤瞬间没了温度。
“大娘,你想多了。不会的。”常松的声音。
“我怎么想多了?她一个外地来的,被拐过来的,谁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她是真心跟你过日子,还是将就?你摸得透吗?”
英子的手从铁门上收回来。雪落在她手背上,化了,一滴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大娘,你这话不要再说了。不要让红梅听到,也不要再跟我讲了。她怎么不是真心跟我?不是真心跟我,能跟我生小年?”
大娘没接话。安静了两秒。厨房里有人在走动,棉鞋踩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两下。
“反正我话撂这儿。小年不能没有妈,你不能没有老婆。英子不是我们家的孩子,她走了就走了,小年不行。”
英子站在雪地里。话她听见了,像鞋里进了一粒沙——跺跺脚,就过去了。常松拦的那一句,她记下了。
厨房的灯亮着,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条黄黄的线,铺在雪地上。油烟机没开,窗户关着,玻璃上蒙了一层白气。里面有人在咳嗽,轻轻的,一下。
英子转身往厨房走。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咯吱。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鞋底踩下去,陷进去,拔出来,再踩下去。
厨房的门半开着。英子走进去,站在门口。
常松站在厨台边,两只手撑在台面上,手指张开。大娘站在他对面,后背靠着碗柜,两只手抄在袖子里。
常松转过头,看见英子,愣了一下。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再张开,挤出一个笑。
“英子,你怎么搞到这么晚才回来?我还想去接你呢。”
英子没笑。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走。白色羽绒服的领口那一圈狐狸毛上,沾着细细的雪珠子,化了一半,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碎冰糖。她的脸冻得发白,鼻头红红的,睫毛上也挂着雪,还没化完,一眨眼,碎碎的,亮亮的。
“你俩刚才说我妈什么呢?”
常松的笑僵在脸上。他的手指在厨台上动了一下,食指抠了一下台面,又停住了。
“没什么呀,什么都没说。”
大娘站在碗柜前面,两只手还抄在袖子里。她的眼皮垂下去,看着地面。地砖是白色的,缝里嵌着黑垢,有一块砖裂了,裂纹从中间延伸到墙角。
英子盯着常松。
“常叔,我都听到了。”
厨房里安静了。灶台上什么都没有,台面空空的,只有几滴水渍,反着光。窗户关着,玻璃上的白气越来越厚,外面的光透不进来,里面的人也看不见外面。墙上挂着一本日历,去年的,还翻在十二月,纸页卷了边。
英子转过头,看着大娘。
“奶奶,我妈生小年那天,差点没下来手术台。”
她说话的时候,厨房里只剩下她的声音。
“这个家,是我妈拿命换来的。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不会走。她舍不得我弟,也舍不得这个家。”
大娘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您怕我妈是外地来的,怕她心里不装着这个家。可您想过没有,一个不装这个家的人,会冒着生命危险给这个家生孩子?”
大娘的脸白了。
“以后这些话,不要说了。说一次,伤一次。伤的是我妈的心,也是您和我常叔自己的脸面。”
常松站在厨台边,手指在厨台上蹭了一下,没抬头。
英子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手搭在门把上,没有回头。
“这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这个家,散不了。”
她顿了顿。
“你们不要担心。”
推开门,走进雪里。雪光涌进来,照着她单薄的背影。
雪停了。院子里的柿子树挂满了白,枝头那两个干果子还在,风一吹,轻轻碰在一起,无声地晃。
亲爱的,你不要担心。
这世上所有的离散,都会以另一种方式,回来敲门。
未完待续
第428章 请你原谅我(上)
年初一
天刚蒙蒙亮,雪停了。
英子还在被窝里,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了一枕头。小年被红梅抱进来,穿着姜黄色摇粒绒连体睡衣,帽子上的熊耳朵歪了一只,屁股后面的圆尾巴耷拉着。他趴在英子旁边,小手拍英子的脸。
“姐姐,起来。姐姐。”
英子翻了个身,眼睛没睁开:“妈,你把他送过来干嘛……”
红梅站在门口,已经穿好了那件驼色羊绒大衣,围巾围了一半,正低头系扣子。她没抬头:“你看着你弟,我去接你舅妈。”
英子睁开一只眼:“舅妈?什么舅妈?”
红梅说:“你舅妈。从云南来了。”
英子愣在那儿,头发从枕头上翘起来几缕,眼睛眨了眨:“云南?你还有亲戚?”
红梅“嗯”了一声,弯腰整了整那双切尔西靴的靴口,把裤脚往靴筒里塞了塞:“昨天晚上打电话来的。”
英子一下子从被窝里弹起来,身上那件奶白色的珊瑚绒睡衣蹭得皱巴巴的,袖口长出一截,盖住半截手指。她跪坐在床上,眼睛一下子亮了:“我也去!我要去接!”
红梅看了她一眼:“你在家带小年。把早饭做了。粥在锅里,热一下就行。馒头馏上。”
英子往枕头上一倒,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知道了——”
小年趴在英子身上,小手抓她的头发,揪住一绺往嘴里塞:“姐姐,舅——舅妈,舅妈是什么?”
英子把小年的手从头发上掰开,把那绺湿漉漉的发丝从嘴角拽出来:“舅妈就是舅舅的老婆。”
小年歪着头,想了两秒:“舅舅是什么?”
英子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小年见她笑了,也跟着咯咯笑起来,笑得太用力,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英子枕头上,亮晶晶一小滩。
一个两岁孩子的世界里,舅舅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只是一个还没学会发音的名词。他不知道这个称呼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那个人从云南来,不知道那个人跟妈妈有什么关系。血缘这东西,有时候是先有称呼,后有感情;有时候,称呼喊了一辈子,感情也没追上。
红梅出门了。门关上的声音从院子传进来,闷闷的一声。
英子躺了两秒,爬起来。头发乱着,随手拢了一下扎了个马尾。她把小年从床上抱下来,给他穿鞋。小年脚乱蹬,一只鞋穿了三回才穿上。英子拍拍他屁股:“走,姐姐给宝宝做好吃的。”
小年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客厅挪,小熊睡衣的圆尾巴在屁股后面一颠一颠的。英子跟在后面,手虚虚护着他后腰。
客厅里,常莹已经醒了,正在叠被子。
她把被子叠成方块,摞在沙发一头。她穿着深紫色摇粒绒家居服,领口宽,露出一截脖子,头发用黑色橡皮筋扎了个低马尾,鬓角几缕碎发垂着。
大娘还坐在沙发上,毯子盖着腿,在剥花生。花生壳放在茶几上,堆了一小堆。
三个儿子都还睡着。杜凯睡在最里面,脸朝着墙。杜鑫睡在中间,一只脚露在外面,袜子破了个洞。杜森睡在最边上,脸埋在枕头里,头发炸着。
小年一步一步挪到常莹跟前,小手攥住她的裤腿,仰着脸喊:“姑姑,姑姑。”
常莹低头看他,伸手在他脸蛋上轻轻捏了一下:“哟,醒了?”
小年用胖手指戳戳自己的肚子,瘪着嘴:“姑姑,宝宝饿。”
常莹笑了,弯腰把他抱起来颠了颠:“饿啦?等着,姑姑给你做饭。”
她站起来,把小年往腰上一托,转身往厨房走。
英子从后面走过来,伸手拉住常莹的胳膊:“姑,你看着小年吧,我来做。”
常莹回头看她:“我来做,你一个小孩子做什么饭?”
英子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边走边回头笑:“没事的姑,你看小年吧。粥热一下就行,馒头馏上,很快的。”
常莹还要说什么,英子已经进了厨房,只留下一句“很快的”从门里飘出来。常莹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厨房门晃了两下,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追过去。她弯腰把小年捞起来,往沙发上一放。
“行,那你做。我看着他。”
小年一挨沙发就开始蹦,两只脚丫子轮流踩下去,沙发垫一弹一弹的。常莹伸手按住他肩膀:“别蹦了,一会儿栽下来。”
小年不听,蹦得更起劲了。常莹抬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不重,啪的一声脆响。小年愣住了,小嘴一瘪,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常莹板着脸:“哭什么哭?再哭早上不给你吃饭了。”
小年吸了吸鼻子,把嘴巴闭上了。
大娘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还捏着花生,看了小年一眼,又看了常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厨房里,英子打开火。锅里的粥是红梅出门前熬的,白粥,稠稠的,米粒已经开花了。她把馒头放进蒸笼,盖上盖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周也发来的:“起了没?”
英子打字:“起了。在做饭。”
周也:“这么早?”
英子:“我舅妈今天来。”
周也:“你舅妈?你不是说你没有亲戚吗?”
英子:“我也以为没有。昨天打电话来的。”
周也:“那你今天是不是不能出来了?”
英子看着这条消息,拇指按了一下,又抬起来。她打字:“出不来。要带小年。”
周也:“明天出来?”
英子:“明天再说。”
周也:“那我等你。”
英子把手机扣在灶台上,掀开蒸笼盖子看了一眼。馒头还没热透,她又盖上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周也发了一条:“馒头蒸好了吗?”
英子嘴角翘了一下,打字:“你怎么知道我在蒸馒头?”
周也:“你刚才说的。”
英子:“你记性这么好?”
周也:“你的事我都记得。”
“小也,起来吃饭了。”
钰姐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她靠在门框上,酒红色的真丝睡袍松松地裹着身子,腰间系带挽了个结。头发还没梳,大波浪垂在肩上,几缕搭在锁骨处。她抬手又敲了两下门。
周也躺在床上没动,闷闷地“嗯”了一声。
“听见没有?”钰姐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知道了。”周也坐起来,揉了揉脸。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细细的黄线落在床尾。
黑色圆领t恤皱巴巴地裹在身上,被子只盖到腰,头发乱成一团,下巴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英子没回。他把手机往裤兜里一揣,拖着拖鞋下楼。
厨房里暖烘烘的,中央空调吹得人发懒。钰姐站在开放式岛台前,她从蒸箱里端出一碟蒸饺,转身放到餐桌上。
蒸饺码在盘子里,底部焦黄,褶子捏得整整齐齐。米酒元宵羹已经盛出来了,白瓷碗里飘着枸杞,热气往上冒。旁边还有一碟酱菜、一碟卤牛肉、两个煮鸡蛋。
周也踩着拖鞋下楼,黑色t恤裹在身上,灰色长裤裤腿拖到脚面,露出一截脚踝。他在餐桌前坐下,头发还翘着。
钰姐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睡袍的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只卡地亚坦克表。黑色鳄鱼皮表带。她抬眼看着周也:“脸洗了?”
周也“嗯”了一声,在她对面坐下来。
钰姐把筷子递过去:“多吃点。大年初一不能睡懒觉,也不能饿着。”
“她什么时候走?”
张姐的声音从沙发那边砸过来,眼睛直直盯着小峰。她靠在沙发背上,暗紫色摇粒绒家居服领口大敞,金链子上的弥勒佛坠子在胸口晃。头发用黑色抓夹夹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鬓角。
小峰愣了一下,手里的遥控器停在半空,电视屏幕上的画面还在闪,他眼睛盯着张姐,嘴张开又合上:“妈,什么什么时候走?”
张姐把翘着的腿放下来,身子往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我问你她什么时候回上海。”
小峰看了苏西一眼。苏西坐在他旁边,象牙白高领毛衣裹着身子,领口软软地贴着脖子,头发披散着,发尾微卷。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垂着,睫毛都没动一下,手指搭在小峰胳膊上,指甲涂着淡粉色,指尖在小峰袖口上一下一下轻轻点着,像在数拍子。
张姐说什么,她像没听见似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不冷也不热,就是不在乎。
小峰张了张嘴,手里的遥控器攥了攥,又放下,声音低下去:“妈,苏西才来……”
“才来怎么了?”张姐打断他,声音拔高了半度,下巴抬起来,脖子上的肉跟着抖了一下,“才来就不能走了?她不是上海人吗?她不用回去上班吗?上海人不用上班挣钱?还是你们家有矿养着她?”
老刘缩在沙发另一端,搪瓷缸子捧在手里,低头喝茶,没敢抬头。藏蓝色开衫毛衣领口松垮垮地翻着,他喝了一口,咂了咂嘴,终于憋出一句:“春兰,人家孩子刚来,你看你说的什么……”
他转过头,脸上堆起笑,朝苏西那边探了探身子:“苏西,别介意啊,你阿姨她就这脾气,嘴硬心软——”
苏西没看他。她低着头,手指还在小峰胳膊上一下一下点着,像没听见。
张姐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有你什么事?喝你的茶。喝茶都堵不住你的嘴。”
老刘缩回去了,搪瓷缸子举到嘴边,又放下了。
小雅站在电视机前面,双手抱在胸前。烟灰色羊绒衫袖子长出一截,盖住半截手背。深栗色大卷披在肩上,她看了张姐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苏西开口了,声音不大,眼皮都没抬:“阿姨,我明天就走。”
有些人的客气,是棉里藏针;有些人的冷漠,是钢板上泼水。苏西属于后者——你泼不进去,她也渗不出来。两不相欠,最好。
张姐“嗯”了一声,端起茶几上的玻璃杯喝水。杯子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茶叶梗沉在杯底。
小峰急了,手里的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摔,弹了一下掉在地上:“妈,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张姐把杯子往茶几上一墩,水溅出来,顺着杯壁淌到桌面上,一滴一滴往下滴。她扭头看着小峰,眼珠子瞪得溜圆,眼皮都不眨一下:“我怎么没好好说话了?我问她什么时候走,她说明天走,我说知道了。我怎么没好好说话了?我骂她了?我打她了?我撵她了?我说什么了你就急成这样?”
未完待续
第429章 请你原谅我(中)
小峰张了张嘴,腮帮子鼓了一下,没说出话。
——男人的嘴长着两个功能:吃饭和顶嘴。到了亲妈面前,两个一起失灵。
苏西拉了拉小峰的胳膊,声音低下去:“小峰,算了。”
小峰没动,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攥成拳头,骨节咯吱响了一声。
张姐看着苏西拉小峰的那只手,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喉头动了一下,把水咽下去,杯子搁回茶几上,磕了一声响。
小峰站起来,弯腰从沙发缝里把摔落的遥控器抠出来搁在茶几上,伸手拉了拉苏西的胳膊:“走吧,我送你回旅馆。”
苏西看了他一眼,站起来,从沙发上拿起那件米色羊绒大衣披上,又弯腰拎起黑色的托特包,皮质柔软,金色搭扣轻轻磕了一声。她没看张姐,转身往外走。
小峰跟在后面。门关上的声音不重,但很闷,砰的一声。
客厅里安静下来。张姐坐在沙发上,盯着门口。老刘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小雅还站在电视机前面,两只手从胸前放下来,垂在身侧。
张姐开口了,声音低下来,像跟自己说,又像故意让屋里人都听见:“你看看你那个儿子,什么出息。一个离过婚的老菜帮子,动动手指头他就跟条狗似的摇尾巴。”
可她忘了——她骂儿子是狗,自己就是那个养狗的人。
中国式母爱的吊诡在于:她剪掉你的翅膀,却怪你不会飞;她把你拴在裤腰带上,却嫌你走不远。最后你活成了她嘴里最嫌弃的样子——而这副样子,恰恰是她一手捏出来的。
老刘低头喝茶,搪瓷缸子举到嘴边又放下,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出声。
小雅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下来,往前走了半步:“妈,你少说两句吧。大过年的,你非要闹成这样才舒服?”
张姐猛地抬头,眼珠子瞪过来,脖子上的肉又跟着转了一圈:“你闭嘴。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两个,全是废物点心。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养出你们这几个活爹。”
小雅嘴唇动了两下:“我废物点心也是你生的。你骂我,等于骂你自己。”
说完转身进了自己房间,门砰的一声关上了,走廊墙上的相框歪了半寸。
客厅里安静下来。老刘把搪瓷缸子放在茶几上,缸底磕在玻璃面上,叮的一声。他搓了搓手,往张姐那边挪了挪。
“春兰,别气了。不要跟孩子一般见识。”
张姐没看他,盯着茶几上那滩水渍。
老刘又说:“今天你那话讲的太重了。人家怎么说也是客人。”
张姐猛地扭头瞪他,眼珠子都红了:“客人?她算什么客人?你见过哪个客人上门跟婆婆吵架的?”
老刘缩了一下脖子,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站起来:“好了好了,我去给你做饭。你歇着。”
他转身往院子里走,棉拖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响。
老刘的劝架像在火场外递牙签——心意是好的,屁用没有。
厨房在院子那头,推开门,冷风灌进去,灯亮了,黄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
张姐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滩水渍。水渍慢慢洇开,在玻璃桌面上摊成一片。她伸手抹了一把,手心湿了,在裤腿上蹭了蹭。
——沙发是她的龙椅,茶几是她的金銮殿。可惜满朝文武都跑光了,只剩一个只会缩脖子的太监。
她靠在沙发背上,仰着头,盯着天花板。
这世上的母子,一半是债主和负翁,一半是狱警和囚犯。剩下的那对,还在产房里没出来。
街上雪被扫到路边,堆成一堆一堆的,表面结了层灰黑色的冰壳。苏西走在前面,黑色高跟短靴踩在雪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清晰的印子。
小峰跟在后面,深灰色雪地靴踩得重,脚印深一脚浅一脚。两个人一前一后,隔了两三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苏西停下来,转过身。她站在街边,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开,一缕一缕的。她看着小峰,眼睛很亮,但没有笑。
“小峰,我跟你说清楚。”
小峰站在她面前,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肩膀缩着。
苏西盯着他:“你妈要是还这个态度,我真走了。我不会再来了。你就是跪下来磕头,磕出血来,我都不带看你一眼的。”
小峰嘴唇动了一下:“苏西,你别说了。”
苏西看着他:“我说的是实话。我来你家,是给你面子。你妈不给我面子,我凭什么给她面子?她算老几?”
小峰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凉,指尖冰凉。他把她的手攥在手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蹭,蹭了两下,她没抽回去,也没回握。
“苏西,你再给我点时间。我去跟我妈谈。”
苏西低头看了一眼他攥着自己的手,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她抬起眼睛看他:“谈?就你这窝囊样?你拿什么谈?你妈那张嘴,我算见识了,还没等人开口,她就把你怼墙上抠都抠不下来。你去谈?你去送死还差不多。”
小峰不说话了,手还攥着她,没松。
苏西把手抽出来,往后退了半步:“我先回去了。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她转身走了,黑色高跟短靴踩在雪地上,笃笃笃,声音越来越远。
小峰站在街上,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到旅馆门口,推门进去,门关上了。
他站了很久。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又插回去,再掏出来,最后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在空荡荡的街上响了一下。脸偏到一边,耳朵嗡嗡响。他站了一会儿,又扇了自己一巴掌。这次没第一下重,手落下来的时候,指尖蹭过颧骨,带出一道红印子。
他低着头,站在那儿,肩膀塌着,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开。
黑色桑塔纳行驶在雪后的街道上。路面上的雪被车轮碾过,变成黑色的雪泥,溅在车身上。
常松把深灰色羽绒服的领子往上拢了拢,握紧方向盘。红梅坐在副驾,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暗着。她看着窗外,街边的店铺都关着门,卷帘门上贴着的红纸在风里翘起一角。
常松看了红梅一眼,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别紧张。”
红梅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又拿起来翻过去:“我没紧张。”
常松没接话,车子拐进火车站那条路。路边的小旅馆招牌一个挨一个,有的亮着灯,有的灭了。常松放慢车速,红梅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探出头往外看。
车子在旅馆一条街慢慢往前挪。常松减速,眼睛从车窗外一排小旅馆的招牌上扫过去。路边堆着雪,台阶上的雪被人踩实了,结成一层灰白色的冰。
“你看那个是不是?”常松抬起下巴朝前指了指。
红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女人站在一家小旅馆门口的台阶上,缩着脖子,两只手揣在棉服口袋里。深蓝色的棉服拉链拉到下巴,领口竖着,把半张脸都埋进去了。脚边立着一个深蓝色的拉杆箱,轮子朝外。她站在那儿,身子微微往前倾,像在等什么。
红梅一眼就看见了。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一眼。那女人站着的姿势,缩着脖子的样子,甚至棉服袖口磨白的那一块,都让她心里动了一下。
常松把车靠边停下。
红梅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站在车旁边,手还搭在车门上,没动。
台阶上的女人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她看着红梅,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两个人隔着几米远,对视了两秒。女人的眼眶红了,鼻子抽了一下。
“阿妹。”她喊了一声,声音发哑。
红梅嘴唇动了一下,没叫出来。
常松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后备箱,打开,把拉杆箱拎起来放进去。箱子不重,他一只手就拎动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
女人看了常松一眼,红梅这才开口,声音不大:“这是我丈夫。”
女人点了点头,朝常松微微欠了一下身:“妹夫辛苦了。”
常松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一下,两只手在裤腿上搓了搓,又搓了搓,嘴唇动了半天,挤出几个字:“不不不辛苦不辛苦”
红梅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女人自己拉开后门坐进去了。红梅还站在车旁边,手从车门上放下来,攥着围巾的穗子,攥了一下,松开,弯腰坐进副驾。
常松上车,发动。车子开上主路。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女人,喊了一声:“嫂子你歇会儿。”
女人“嗯”了一声,点了下头。
常松没再说话,继续开车。红梅坐在副驾,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蹭着。
车子停在院门口。常松熄火,拔钥匙。红梅下车,嫂子从后座下来,站在院子里四处看。那棵柿子树光秃秃的,枝头还挂着两个干柿子,冻得发黑。墙角的雪堆在那里,上面落了几片枯叶。
嫂子拉起拉杆箱的拉杆,红梅说“我来”,嫂子说“不用”,自己拉着跟在红梅后面。
英子从厨房出来,奶白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粉红色短款羽绒马甲,头发扎成马尾。她看见嫂子,笑了:“舅妈好!”
嫂子上下打量了她一遍:“这是英子?长这么大了。”
英子笑着说“我都上大学了”,侧身让嫂子进门。
客厅里,大娘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毯子叠好放在扶手边,笑着迎上去,手在嫂子胳膊上拍了拍:“来了?路上累了吧?快坐快坐。”
她嘴上热络,眼睛却从嫂子脸上滑到脚边的拉杆箱上,又从拉杆箱滑回嫂子脸上,嘴角的笑意没散,眼底的光却收了三分。
红梅站在旁边,侧了侧身:“这是大娘。”
嫂子点了点头,微微欠身:“婶子好。”
嫂子在餐桌边坐下,拉杆箱靠在脚边。杜凯、杜鑫、杜森三个埋头吃饭,筷子碰着碗沿,没人抬头。
小年坐在宝宝椅里,胸前围着小熊饭兜,两只熊耳朵支棱着。他抓着勺子敲桌板,叮叮当当,嘴里喊:“饭饭,宝宝要吃饭饭。”口水顺着嘴角亮晶晶地淌下来,滴在小熊的脸上。
厨房里,常莹把水龙头拧到最大,水声哗哗的。她把常松拉到水池边,压低声音:“小松,红梅嫂子来了,你别光高兴。我跟你说,千万不能让红梅回云南,也不能让她一个人带着小年走。她要是回娘家,你得跟着去。”
常松看着她:“你操这个心干什么?”
常莹把湿手往衣服上正反一擦,凑近半步,压低声音:“我是替你操心。你脑子不好使,我不替你想谁替想?你以为你能想到?你连明天早上吃什么都得现想。”
常松没接话。
常莹又说:“你听我的。我不是害你。”
常松转身出去了。常莹站在水池边,摇了摇头,关了水,跟出去。
嘴里嘟囔:“我说的话都当放屁,回头吃了亏又来找我哭。到时候我要是管你,我就不姓常,改跟你姓——哦不对,咱俩本来就一个姓。”
红梅坐在嫂子旁边给她夹咸菜,看见常松从厨房出来,又看见常莹跟在后面,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夹菜。
嫂子从棉服内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揉得皱巴巴的,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钱,用红色橡皮筋扎着。
桌上安静了一瞬。
大娘的目光落在那一沓钱上,筷子停了一下,又动了,夹了一根咸菜放进嘴里,嚼着,眼睛却钉在那沓钱上没移开。她嚼了两下,咸菜咽下去了,嘴还动着,像还在嚼什么。
嫂子把钱推到红梅面前:“红梅,这是三千块。”
红梅把钱推回去:“嫂子,这钱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要。你们家里需要用钱,你大老远跑一趟不容易。”
常松也在旁边附和:“对对对,嫂子,我们不能要,我们有钱。”
常莹嘴里塞着半块馒头,筷子悬在半空,眼珠子往上翻了一下,心里嘟囔:瞧你又装上了!我的钱月月催,每月二百五一分别想少。到你这儿就有钱了?有钱你倒是把我的免了啊!
嫂子声音低下去,她手指头在那沓钱上按了按,又缩回去,搓了搓指腹:“你哥看病这些年,花了不少。家里还有三个丫头一个男孩,张嘴就要吃饭,伸手就要交学费。我也没有多少钱,这趟来就带了这么多。”
她顿了顿,把钱又往红梅面前推了推,手背上的青筋鼓着,“这个钱你拿着。这也是你哥的心意。”
小峰推开门,冷风跟着他灌进来。他没换鞋,直接走进客厅。张姐还坐在沙发上,姿势跟走之前一模一样,两条腿叉开,手搭在膝盖上,像没动过。茶几上那滩水渍已经干了,留下一圈白色的印子。
小峰走到她面前,站定。
张姐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哎呦,舍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小峰没接话。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着裤缝。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唇动了几回,终于开口了。
“妈,苏西怀孕了。”
未完待续
第430章 请你原谅我(下)
“她怀孕了?!她拿孩子逼你的是不是?!”
张姐一巴掌拍在茶几上,声音炸开,震得茶几上的玻璃杯都跳了一下。
小峰站在她面前,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着裤缝,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出声。
“你说话啊!”张姐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下巴抬着,脖子上的肉一抖一抖,“我问你,是不是她设计的?她多大你多大?她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你脑子够她用吗?”
在母亲眼里,儿子的脑子永远是一块尚未开垦的荒地,而外面那些女人,个个都是手持犁耙的熟练农夫。她不怕儿子吃苦,她怕的是——那地里长出来的庄稼,不姓她的姓。
老刘从厨房出来了,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在旁边坐下来,低头喝茶,没敢抬头。
张姐扭头瞪他:“你哑巴了?你儿子让人算计了,你连个屁都不放?”
老刘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挤出几个字:“春兰,你瞧你这话说的——”
“我这话怎么了?”张姐的声音拔得更高,“我说错了吗?他才二十几岁,男女之事他懂多少?那女人比你儿子大多少?她经历过的男人比他见过的女人都多, 他拿什么跟人家玩?”
老刘把搪瓷缸子放下,搓了搓手:“春兰,你这话越说越不像了——他都二十几岁了,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不懂?”
“二十几?”张姐眼皮一翻,眼珠子斜过去,从老刘脑门扫到裤腰带,又从裤腰带扫回脑门,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你都五十几了,你又整明白过几回?你那点破事你自己心里没数?床上的活儿都干明白了吗?”
老刘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嘴巴张着,嘴唇抖了几下,好不容易挤出一句:“春兰,说……说孩子呢,你说我干什么?我招你惹你了?”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个字跟蚊子哼似的,脑袋也缩回去了,搪瓷缸子举起来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眨巴了两下,又低下去了。
男人的自信在上半身,西装一穿人五人六;男人的真相在下半身,裤子一脱原形毕露。老刘的自信早就被张姐骂没了,至于真相——他自己都不敢面对。
小峰抬起头,眼睛红了:“妈,你别说了。”
“我怎么不能说了?”张姐转过身,盯着他,“我告诉你,我坚决不允许。你听清楚了没有?坚决不允许。什么年代了,还指腹为婚?有孩子怎么了?有孩子就打掉。现在医疗条件这么好,打个胎跟吃个感冒药似的,有什么大不了的?”
小峰的脸白了。
小雅从自己卧室出来了,头发乱蓬蓬的,顶着一脑袋翘起来的碎发,眼睛还眯着,显然是刚被吵醒。她站在走廊口,看了张姐一眼,又看了老刘一眼,嘴巴动了几下,终于开口了:“妈,大过年的,你能不能消停会儿?从三十吵到初一,你累不累?你不累我还累呢。”
老刘一看小雅出来了,跟见了救兵似的,腰杆子都直了半寸,赶紧接话:“就是啊就是啊,大过年的不要吵不要吵,什么事情过完年再讲嘛——大年初一就吵,一年都不吉利。”
张姐扭头瞪了他一眼:“你闭嘴吧你。过完年讲?过完年孩子都生出来了,你给养啊?”她又转过去看小雅,下巴一抬,“还有你,睡你的觉去,大人的事你少管。头发跟鸡窝似的,也不怕以后嫁不出去。”
小峰站在那儿,脊背挺直了些,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两下,搓完了又攥住裤腿。他抬起头,下巴绷着,他深吸一口气:“妈,不管你说什么,我都要娶她。有了孩子了,我不能不对她负责。”
有些女人用肚子逼宫,有些男人用精子认罪。爱情到了谈条件的地步,连子宫都成了谈判桌上的筹码——筹码无所谓对错,只看最后落在谁的口袋里。
张姐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笑了。那笑很冷,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眼睛没动。
“看看,看看,这就是那个老女人的阴谋!”张姐手指头点着小峰,点一下顿一下,“她就算准了你吃这一套。她就是你的药,包治你的。你脑子里装的什么?浆糊?人家一忽悠你就上套,人家一掉眼泪你就心疼,人家一撅屁股你就找不着北了。你也不想想,她多大岁数了?她什么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家手里捏着一大把,玩你跟玩泥巴似的!”
小峰抬起头,眼眶红了,嘴唇抖了几下:“妈,你要是不同意,我就跟苏西回上海。我不回来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张姐脑子里嗡了一声。她想说:你走啊,你走了就别回来。可这话堵在嗓子眼,像吞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忽然想起小峰五岁那年,发高烧,她抱着他往医院跑,跑掉了一只鞋都没发觉。那时候她想,只要我儿子好好的,让我干什么都行。现在儿子好好的,可他却不要她了。
老刘手里的搪瓷缸子顿住了,抬起头,眼珠子瞪过来:“你说什么混话呢?”
小峰没看他们,眼睛盯着张姐。
张姐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眼珠子瞪着小峰,嘴唇哆嗦了两下。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张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你们都别拦他,让他走。让他滚。”
小峰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动。脊背挺得直直的,肩膀却塌着。
小雅赶紧跑过去,拽住小峰的胳膊,压低声音,急得眼圈都红了:“哥,你赶快跟妈道个歉,服个软。妈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说的都是气话——”
张姐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手指着门口,指头在发抖:“滚!你现在就滚!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你走你的,我过我的,谁也别管谁!”
说完,她的手垂下来了,垂在身侧,还在抖。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牙,没让掉下来。
小雅喊了一声:“妈——”
“闭嘴!”张姐打断她,声音哑了,“谁也别劝。让他走。他有本事走,就别回来。”
小峰站在那儿,下巴绷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看了张姐一眼,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
砰——
“舅妈,我们都有钱。我常叔我妈都有工作,我们不需要用钱。”
英子坐在旁边,怀里抱着小年。小年手里抓着一把勺子,敲着桌板叮叮当当响,勺子上的饭粒甩到她袖口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拿纸巾擦了擦。
嫂子没看她,眼睛盯着红梅。她的手按在那沓钱上,没缩回去。
“这个钱是你哥的。”嫂子的声音低下去,有些哑,“这是你哥给阿妹的。必须要收,这个不可以不收。”
大娘坐在旁边,手里还捏着半个馒头,嘴巴嚼着,眼睛盯着那沓钱。她咽下去,开口了,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让桌上每个人都听见:“哎呀,我说红梅,给了你就收了嘛。这是你娘家嫂子的一份心意,你不收,嫂子心里怎么想?”
红梅看了大娘一眼,没说话。
嫂子把那沓钱拿起来,塞进红梅手里,又把红梅的手指一根一根掰过来,攥住那沓钱。嫂子的手粗糙,指节粗大,指甲剪得秃秃的,指甲缝里还有黑色的印子。
红梅低头看着自己被攥紧的手,没再推。
饭桌上,菜摆了一圈。咸菜、白粥、馒头、蒸红薯、炒鸡蛋。小年坐回宝宝椅里,胸前围着小熊饭兜,两只熊耳朵支棱着。他抓着勺子敲桌板,叮叮当当。
红梅给嫂子夹了一筷子咸菜:“嫂子,你在这儿多过一段时间吧。回头我让常松给你换一个好一点的宾馆,那个旅馆不行,太小了。”
常莹正往嘴里扒饭,筷子一顿,眼珠子往上翻了一下。
红梅瞥见了,没说话,低头给小年擦了擦嘴。
“对了,小森,”红梅抬起头,声音不大,“厨师学得怎么样了?”
杜森正埋头扒饭,听到自己的名字,猛地抬头,嘴里还含着一口馒头,腮帮子鼓鼓的。他咽下去,差点噎着,拍了拍胸口,咧嘴笑了:“舅妈,我炒菜炒得可好吃了!回头我给你露一手!”
常莹瞪了他一眼:“吃你的饭。你舅妈问你,你就说还行,哪有人自己夸自己的?”
杜森挠挠头,嘿嘿笑:“可是我真的炒得好吃嘛。师傅都夸我了。”
红梅笑了,转头看常莹:“姐,回头让儿子来面馆帮忙吧。我准备开个分店。让大玲和张姐去分店。”
常松正端着碗喝粥,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碗沿贴在嘴唇上,没动,眼睛往上抬了一下,看了红梅一眼。红梅余光瞥见了,嘴角动了一下,没看他,低头给小年擦嘴。
红梅把纸巾放下,抬起头转向常莹:“你和儿子留在老店。你觉得行不行?”
常莹愣住了,筷子悬在半空,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你……你说让我留在老店?”
红梅点点头:“嗯。老店你来管。分店让大玲和张姐去。”
常莹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她赶紧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抬起头时,鼻头红红的,眼眶里还含着泪,但嘴巴咧开了,笑得很难看。
“行。行。当然行。”她声音发抖,“红梅,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她扭头看杜森,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还傻坐着干嘛?赶快跟你舅妈说谢谢呀!跟你舅舅也说谢谢!”
杜森被拍得往前栽了一下,赶紧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吱呀一声。他站直了,对着红梅鞠了个躬,又对着常松鞠了个躬:“谢谢舅妈!谢谢舅舅!”
常莹又拍了他一下:“你傻不傻?鞠躬干嘛?你不会说话?”
杜森挠头,嘿嘿笑:“谢谢舅妈,谢谢舅舅。我一定会好好干的。”
小年坐在宝宝椅里,勺子敲得叮叮当当,嘴里喊:“宝宝还饿!宝宝还饿!”
英子低头看他,小年仰着脸,嘴巴张着,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亮晶晶的。英子拿纸巾给他擦嘴,他一把抓住纸巾,往嘴里塞。
英子赶紧拽出来:“这个不能吃!”
小年瘪嘴,眼圈红了:“宝宝饿——”
英子夹了一小块馒头塞进他嘴里,他立刻不哭了,腮帮子鼓着,嚼得吧唧吧唧响。
常莹看着小年,笑了,眼泪还没干,笑得很难看:“这小子,跟他爸小时候一个德性。”
“爸,我和妹妹来给你送钱了。”
张军跪在坟前,膝盖压在枯草上,草叶子扎着裤子。风从山沟里灌进来,呜呜响,吹得纸钱的灰烬往上飘,在空中打转。
大玲蹲在旁边,眼泪掉下来了。她没出声,就那么蹲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枯草上。
“我在军校很好,都已经念了一学期了。”张军的声音被风吹散,又聚回来,“我妈现在在面馆里打工,也不错。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妈妈和妹妹的。爸,你放心。”
小娟也跪下来,膝盖并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她盯着火苗,声音细细的:“奶奶,爸爸,我这次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一名。你们放心,我会好好读书的,以后考上好学校。”
风把她的声音也吹散了。
张军从塑料袋里拿出一挂鞭炮,拆开,铺在坟前的空地上。红纸裹着的炮仗,引线长长的。他掏出打火机,凑过去,引线着了,嗤嗤冒火花。
他退后两步。
噼里啪啦——鞭炮炸开了,声音在山沟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山在打嗝。红纸屑炸得到处都是,落在枯草上,落在土堆上,落在雪地里。
大玲站起来,两只手拢在嘴边,对着坟喊:“小军爸——收钱了——妈——收钱了——”
声音被风送出去,在山沟里来回撞。
活人的钱,是挣来的;死人的钱,是烧去的。中间隔着一捧灰烬,一阵风,和一个再也接不通的电话号码。可她还是要喊,好像喊得够大声,那头就一定能听见。
“收钱了——奶奶——收钱了——”
小娟也跟着喊,声音细细的,像风里的线:“收钱了——”
张军站在旁边,两只手垂着。火苗矮下去,灰烬卷起边,红光一点一点收拢,暗了。风从山沟里灌过来,呜呜响,吹得灰堆上的白烟往东边飘。
山沟里只剩下风声。那声音从山那头过来,穿过枯草,穿过坟头,从他们身边过去,又往山那头去了。
“妈,我今天中午不在家吃了。今天我们同学聚餐。”
英子已经走到客厅门口,弯腰换鞋,是一双卡其色的马丁靴,鞋带系到最上面。
卧室里,红梅正坐在床边给小年穿衣服。小年刚睡醒,头发翘着,眼睛还眯着,身子扭来扭去不肯配合。红梅把一件小毛衣套过他头顶,他“哇”了一声,手从袖子里钻出来,一把抓住红梅的头发。
红梅“嘶”了一声,掰开他的手指:“大年初二就聚会?那你晚上呢?”
“我晚上回来呀。我中午在外面吃。”
杜凯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的杂志卷成筒状,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膝盖。听见英子的声音,他抬起头——眼睛一下子直了,杂志停了,嘴张着,整个人像被点了穴。
杜鑫用胳膊肘偷偷撞了一下旁边的杜森,朝杜凯的方向努努嘴。杜森看过去,“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捂住嘴。
英子起身往院子方向走。杜凯赶紧从沙发上站起来,从餐桌上抓了一个卷饼,追了两步:“英子妹妹,你吃点早餐再走啊!”
卷饼递过来,保鲜膜裹着,里面是土豆丝和青椒鸡蛋,还冒着热气。
英子回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不用了,我出去吃。”
院门推开了,人已经出去了。门板弹回来,晃了两下,慢慢合上。
杜凯站在门口,手里还举着那个卷饼。门关上了,他盯着门板看了两秒。
卷饼的热气透过保鲜膜,捂着他的掌心。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个卷饼——被拒绝后,只能慢慢冷下去。
常莹正在往桌上摆碗筷,头也没抬,眼珠子往上翻了一下:“你自己没嘴啊?你自己不会吃啊?就喜欢热脸去贴冷屁股。”
未完待续
第431章 请你原谅我(终)
大娘坐在那儿,瞥了杜凯一眼:“瞧你怎么说话的?他疼他妹妹怎么了?”
偏心这种东西,长在眼睛里,就是斜视;长在心里,就是癌症。早期症状是看谁都不顺眼,晚期症状是——只看得见自己想看的。
常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人家拿你当哥了?人家正眼瞧你了吗?”
杜鑫噗嗤笑出来。杜森趁没人注意,伸手捏了一片凉菜里的香肠往嘴里塞。
常莹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客人还没到呢,你偷吃什么?”
杜森缩回手,委屈地揉着手背:“舅妈又不是外人……”
“舅妈是你叫的?”常莹瞪他,“你该叫阿姨。没规矩。”
杜森缩了缩脖子,不敢动了。杜鑫在旁边又笑了一声。
杜凯从院子进来,没往桌边凑,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到墙角,面朝墙,后脑勺对着所有人。那背影写着四个大字:我不高兴。
常莹瞥了他一眼:“哟,这是跟墙拜把子呢?”
“你换衣服干嘛?大年初二的,你要去哪?”
周也的声音从手机免提里传出来,不紧不慢的,带着点懒。
王强站在衣柜前,柜门大敞着,里面的衣服挂的挂,叠的叠,乱的乱。他一件一件往外拽,扔在床上,床上已经堆了一堆。衣柜被翻得像遭了贼,贼还特挑剔,啥也看不上——灰色卫衣,不行。黑色棉服,太素。蓝色羽绒服,显胖。
“我一会要去雪儿家拜年。”王强又从衣柜里拽出一件黑色羽绒服,上面印着一个戴墨镜的恐龙,样子很蠢。王强把那件黑色恐龙羽绒服套上了,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对着手机问:“我穿恐龙的行不行?”
“行啊。”周也在电话那头说,“你穿那个去,她家狗肯定不咬你。”
王强愣了一下:“为啥?”
“认亲了呗。都一个物种。”
王强把恐龙羽绒服脱了,扔在床上,又拿起那件红色李宁卫衣套上了。红的,胸口印着白色logo,领口刚好卡在脖子那儿。
他站在镜子前,左右转了转,肚子那一块绷得圆滚滚的, 像怀了双胞胎的河马。深吸一口气,河马打个嗝;再吸,河马翻个身。
“也哥,你说我这里面搭卫衣行不行?”
“你问她,别问我。”
王强嘿嘿笑,又换了一条黑色运动裤,蹲下来弄裤脚的抽绳。抽绳从孔里滑出来,他塞回去,又滑出来,再塞回去。
“小年不动啊,妈妈给你戴帽子。”
红梅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顶姜黄色的毛线帽,帽子顶上缝着两个毛线球,一大一小,歪歪的。
小年坐在她腿上,穿着一件深咖色的灯芯绒连体衣,领口镶着一圈浅棕色的羊羔毛,鼓鼓的,像个小面包。
脚上套着一双同色系的短靴,靴筒翻着毛边。红梅把帽子扣到他头上,帽子大了一圈,往下一拉,盖住了半截眉毛。两个毛线球耷拉在脑袋两边,小年一摇头,球就甩来甩去。
小年伸手去抓帽子上的球,抓了两回没抓着,嘴一瘪:“宝宝饿了,宝宝要吃饭饭。”
红梅把他手按住,把球塞进他掌心里:“天天饿,天天饿,再吃就吃成一个小胖子了,你看你那个小肚子。”
小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鼓鼓的,把连体衣撑得圆滚滚。他抬头,嘴一瘪:“宝宝饿。”
“宝宝——”红梅拉长了声,眉头皱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宝宝,宝宝,你就知道宝宝饿。舅妈来了我们就吃饭啊。”
常莹推门进来,转身把门带上了。动作很轻,门锁咔哒一声,不仔细听都听不见。她走到床边,从棉服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崭新的牛皮纸信封,边角齐齐整整。她递过来,压低声音:“红梅,这个给你。”
红梅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全是新钞,一百的,连号的,摞得整整齐齐。
“姐,你这是——”
“本来说前两天就取出来要还的,”常莹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往门口瞟了一眼,“这两天你看忙的,加上你嫂子又来了,一直没顾上。”
她顿了顿,凑近半步,声音更低:“这里面有三万块钱。我之前零零整整的算有两万吧,这就给你凑个整吧,三万。”
红梅把信封递回去:“姐,我真不能要这么多。之前的两万块钱我收下,这多出来的我不能要。”
常莹按住她的手,不让她递回来。两个人推了两下,常莹的手劲大,红梅推不过。
“你声音小一点,”常莹又往门口看了一眼,声音压到最低,“不要让我妈听到了。”
红梅看着她,停了一下,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
“姐,你之前借的两万我收下。这多出来的一万,我真不能要。”
常莹急了,眉头皱起来,嘴巴瘪着:“这个钱是我给小年的,给我侄子的,也不是给你的。我以前没有钱,那就不讲了,现在有钱了,还能对自己的侄子不表示吗?”
红梅看着她,看了两秒,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姐,你已经够表示的了。小年出生到现在,你一直在伺候,在照顾。我心里都有数,姐。”
常莹愣了一下。
她心里翻了个白眼:你心里有数?你心里有数天天跟胖妇女还有那个大玲一起欺负我?你有数个屁。
但她脸上没动,嘴角还挂着笑,只是笑有点僵。她眨了两下眼,把那个白眼翻回去了。
——女人的客气是一场脱衣舞,面上给你看温良恭俭让,底下全是脏话。
“哎呀,好了好了,”常莹把信封往红梅手里塞,“你收下吧。千万不要跟你大娘讲啊。”
红梅捏着信封,想了一下:“姐,这样吧。这一万块钱呢,我收下。但是正好过完年我要开分店,到时候就用这一万块钱给你做股份。回头抛去每月你的工资,还给你分红。你看行不行?”
常莹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当然行啊!那最好啦!”她声音拔高了半度,又赶紧压下去,捂住嘴,眼睛弯起来,“那我以后就是老板啦!以后那个胖妇女再敢跟我吆五喝六,我就让她哪凉快哪待着去!看她还敢说我是打工的?哼!”
她说着,肩膀都挺起来了,下巴抬着,像已经坐进了经理办公室。
红梅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一万块钱买一个“老板”的虚名,在红梅是恩威并施的艺术,在常莹是被人看见的狂喜。她这辈子要的不多——不过是一句“你也是老板”,就能让她把所有的委屈,咽成一句“哼”。
院子里传来常松说话的声音,还有嫂子应了一声。
红梅把小年往怀里拢了拢:“走,我们出去吧,你弟把我嫂子接来了。”
卧室门推开了。嫂子站在门口,朝屋里看了一眼。
“嫂子。”红梅站起来。
“红梅,”嫂子走进来,回手把门带上了。
“嫂子,这新换的宾馆怎么样?还习惯吗?”红梅问。她一手托着小年的屁股,一手拉了拉床边的椅子。
“让你们破费了。”嫂子说,没坐,“我说不用接,你非让妹夫去接。一大早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那有什么的。”红梅把小年换到另一只手上,抬头看了嫂子一眼,“他是你妹夫,不去接谁去接?”
嫂子没接话,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常莹。
常莹正站在床边,两只手抄在袖子里。听见嫂子来了,她往前走了半步:“嫂子来了?今天早上吃牛肉汤,咱们淮南特产。你尝尝,你们云南肯定没有。”
嫂子看了她一眼:“那行,谢谢你啦,辛苦了。一会儿一定好好尝尝。”
说完,嫂子转过头,不再看她。
屋里安静下来。
常莹站在那儿,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她等了两秒,嫂子没再说话。她又看红梅,红梅正低头给小年整衣服,也没抬头。
没人理她。
嫂子看了红梅一眼:“红梅,我跟你说点事。”
常莹立刻竖起耳朵,往前凑了半步。
红梅抬起头,看了嫂子一眼,又看了常莹一眼,没说话。
嫂子也没说话。
常莹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没人开口。她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开口。
她抬头看看嫂子,嫂子看着她。她又看看红梅,红梅也看着她。
三个人都不说话。
常莹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又插回去。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咳。”她咳了一声。
没人应。
“咳咳。”又咳了两声。
红梅看着她。嫂子也看着她。
常莹把两手往裤腿上一拍:“那我去看看饭好了没有。你们聊。”
她转身往门口走,拉开门,出去了。门关上了。
常莹站在客厅里,回头盯着那扇门,嘴角往下撇着。
“哼。”
她小声说了一句:“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还背着人讲。”
院子里,常松正把一锅牛肉汤从厨房端出来。汤里滚着粉丝、千张、豆饼,几大块牛骨沉在底下,牛肉片浮在上面,撒着蒜苗和香菜。
他把锅端到客厅桌上。旁边摆着一碗油炸辣椒。
常松抬起头,朝屋里扫了一圈:“英子呢?这都要吃饭了,人跑哪去了?”
常莹站在客厅,两只手还抄在袖子里,往卧室的方向斜了一眼:“一大早穿得跟个花蝴蝶似的,飞出去了。饭都不吃,谁知道去哪了。”
“红梅,等过了年,你跟我回云南吧。”
未完待续
第432章 请你原谅我(再续)
红梅抱着小年,没吭声。
嫂子往前凑了半步:“回去给你哥上上坟,给你爸妈,给你两个姐姐,都去看看。让他们在底下也知道,你过得挺好,别惦记了。”
红梅低着头,拍小年的背,一下一下的。
云南太远了。远到红梅已经快忘了,山是什么颜色的,风是什么味道的。
她欠那片土地一场哭,欠了太多年,哭不出来了。不是不想哭,是眼泪也有保质期。过了期的心酸,只能烂在肚子里,发酵成一声算了。
嫂子看着她,等了一会儿:“阿妹,你就回去看一眼。住几天就回来。”
“你这大年下的,要去干嘛?”
钰姐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另一只手翻着一本家居杂志,封面上是一间浅色调的客厅,落地窗外是花园。她一头深栗色的长发蓬松柔软,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黑色的丝绒睡袍裹着身子,脚上踩着一双毛绒拖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周也已经走到门口,弯腰换鞋。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切尔西靴,鞋面擦得发亮,裤腿收进靴口里,露出一截黑色袜子。他直起身,拉了拉深灰色大衣的领子,大衣里面是件黑色高领羊毛衫,下身是一条黑色直筒牛仔裤。
“我出去玩。”
钰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到哪里玩?”
“我找强子玩。”
钰姐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你跟强子玩,穿那么帅?”
周也已经推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儿子哪天不帅?”
门关上了。
钰姐坐在沙发上摇摇头,哼了一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眼睛盯着门口,嘴角瞥了一下:“我还不知道你?”
“你冷不冷?”
周也问。龙湖公园的湖面上结了薄薄一层冰,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岸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垂下来,风一吹,轻轻晃。
英子站在门口,焦糖色牛角扣大衣裹到膝盖,米白色灯芯绒八分裤裤脚刚好落在小腿下面,踩着一双卡其色马丁靴。头发编成一条侧麻花辫搭在胸前,几缕碎发从辫子里逃出来,被风吹到脸上。她从大衣口袋里把手掏出来晃了晃:“不冷。你看,我连手套都没戴。”
周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前面有个卖糖葫芦的小推车,玻璃罩子里插着一串串红彤彤的山楂,糖稀在阳光下反着光。周也走过去,买了一串,回来递给英子。
英子接过来,咬了一口,糖壳碎了,咔嚓一声。她眯着眼,嘴角翘起来:“好甜。”
周也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又走了一段,有个老头在卖,机器嗡嗡转着,白糖化成丝,缠在竹签上,越缠越大,像个云朵。周也又买了一朵,白色的,蓬松松的。
英子一手举着糖葫芦,一手举着,两只手都占着,走路的样子有点笨。
周也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手里的糖葫芦拿过来,自己拿着。
英子愣了一下,笑了,低头咬了一口。糖丝粘在上嘴唇上,白白的,细细的,黏在唇珠那儿。她抬手想擦。
“我来。”
周也的脸凑过来。他没用手。嘴唇贴上去,轻轻一下,把糖丝抿掉了。他的嘴唇凉,带着冬天外面的温度,贴上来。
英子整个人定住了。举在半空,一动不动,糖丝在风里晃。
周也退回去,看着她。
英子她飞快地左右看了一眼,湖心亭空着,远处的长椅上几个老人晒着太阳,没人往这边看。她还是慌,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嘴唇,声音压得低低的,又急又快:“你干嘛呢?这是在淮南,又不是在北京。”
周也嘴角动了一下:“那到北京我们继续?”
英子抬起下巴,瞪了他一眼,嘴角却翘着:“去你的。”
湖面上飞过几只鸟,灰色的,翅膀扇得很快,贴着水面飞过去,又飞回来。
两个人走得很慢,谁都没说话。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凉凉的,但不冷。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走到湖心亭的时候,周也停下来。
英子也跟着停下来,嘴里还嚼着。
周也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巴掌大,边角包着金色的边,盒面上系着一条同色系的丝绒蝴蝶结,结打得小巧精致,两片丝带垂下来。他递过来。
“送你”
“雪儿,我到了。”
王强站在雪儿家楼下,脚边堆了一堆东西。两箱益益酸奶摞在一起,一箱红枣的,一箱草莓的。两箱花生牛奶摞在旁边,果篮放在最上面,红色的塑料纸包着,扎着一个金色的蝴蝶结。百雀羚的礼盒袋子挂在他左手腕上,右手还拎着一个棕色纸袋,里面是两条中华烟。
他额头上全是汗,头发刚做的造型已经塌了,几缕贴在脑门上。红色李宁卫衣领口湿了一圈,外面套着那件黑色羽绒服,背后印着那只戴墨镜的恐龙。他拎东西拎得满脑门汗,热气从领口往外冒。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到哪儿了?”
“你家楼下。”
又是两秒安静。
“你等着,我下来。”
电话挂了。
王强把手机揣回兜里,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东西,又弯腰把百雀羚的袋子从手腕上取下来,放在益益箱子上面。又觉得不稳,拿下来,放在花生牛奶箱子上。又觉得不好看,重新摆了一遍。
单元门开了。
雪儿走出来,白色羽绒服裹着身子,下面一条黑色百褶短裙,白色高筒袜拉到膝盖,脚上踩着一双黑色乐福鞋。头发扎成丸子头。她往外走了两步,看见了王强脚边那堆东西。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快步走过来,站在王强面前,低头看着那堆东西,堆在一起,占了小半个单元门口。
雪儿的脸色变了。眉头皱起来,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眼睛从那堆东西上移到王强脸上,又从王强脸上移到那堆东西上。
“你这是干嘛?”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
王强咧嘴笑,额头上还在冒汗:“我来你家拜年呀。”
雪儿盯着他,嘴唇抿着,下巴绷紧了。她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白气在冷风里散开。
“谁让你来我家拜年的?”雪儿的声音压着,但能听出里面的火气。
王强愣了一下:“昨天不是说好了吗?你让我今天来你家。”
“我让你来我家接我,”雪儿急了,“我不是让你来我家拜年。”
王强站在那儿,嘴巴张着,没出声。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两下,又搓了两下。
“那……那我都来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嗓子有点紧,“我不能走吧?雪儿,你让我上去吧,跟叔叔阿姨打个招呼。我就说我是你同学,行不行?”
“你带这么多东西,你叫我怎么圆场?”雪儿的声音还是压着的,“我怎么跟我妈说?说这是同学来拜年?哪个同学拜年又带中华烟又带化妆品的?”
少年的喜欢,是一头蛮牛闯进瓷器店。牛觉得自己已经把心掏出来了,瓷器只觉得疼。不是牛不够好,是瓷器还没学会——被笨拙地爱着,也是一种爱。
雪儿还要说,单元门又开了。
一个中年女人拎着一袋垃圾走出来,驼色的羊绒大衣敞着怀,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针织衫,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金色项链,坠子是一颗小小的珍珠。头发烫着小卷,用黑色发夹别在耳后,露出一对镶着小钻的耳钉。她低头看路,走了两步,抬起头。
“诶,雪儿?你不是说你要找美兮和英子玩吗?”
雪儿转过身,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她看了王强一眼,又看了她妈一眼,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王强赶紧往前走了半步,把手里的东西往下放了放,露出脸来。
“阿姨好!”
雪儿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往下扫了一眼他脚边那堆东西。益益酸奶,花生牛奶,果篮,百雀羚,还有那个鼓鼓囊囊的纸袋。
她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是——”
王强咧嘴笑,额头上还在冒汗:“阿姨,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雪儿妈打断他,目光从上到下把他扫了一遍,“你之前来过我家的吧?”
王强赶紧点头:“对对对,我来过我来过。”
雪儿妈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我想起来了。你是英子的表弟吧?”
未完待续
第433章 请你原谅我(再续·上)
“阿姨,我不是英子的表弟。我叫王强,是雪儿高中同学。这不过年了嘛,我来给叔叔阿姨拜个年。”
“妈,外面冷,有话进去说。”雪儿伸手去拉她妈的胳膊,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央求。
雪儿妈没接话,目光从王强脸上移到脚边那堆东西上,又从东西上移回王强脸上,上下扫了一遍。
“你这孩子,来就来,拎这么多东西干什么?”雪儿妈眉头微皱,“你还是个学生。”
“不多不多,一点心意。”王强咧嘴笑了一下,额头上全是汗,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袋子。
雪儿妈看了看那堆东西,又看了看王强。
“这么多东西,你怎么来的?”
王强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眼珠子转了转,嘴唇翕动了两下。
“就……就拎过来的。”
“拎过来的?”雪儿妈盯着他,“从哪儿拎过来的?你家住哪?”
“住百花园那边。”
“百花园?”雪儿妈眼睛眯了一下,“你拎着这么些东西,从百花园走到东苑?”
王强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不是……”他摆了一下手,手里的纸袋晃了晃,“我爸……我爸开车送我来的。”
雪儿在旁边咳了两声,轻轻的,像是嗓子突然不舒服。
王强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一万只蜜蜂同时开派对。
完了完了完了!说漏嘴了!我刚才说了什么?我爸开车?我不是该说打车吗?雪儿咳嗽了!她咳了!那声咳嗽是什么意思?是提醒我还是骂我?
他的大脑在0.5秒内完成了一次紧急会议——左脑说“坦白从宽”,右脑说“越描越黑”,小脑说“要不你现在就走吧”。
最后他选择了第三条路:继续编。
“不是不是不是!我自己打车的!我自己打车来的!跟我爸没关系!”
撒谎是男人的本能,圆谎是男人的天赋。可他还太嫩,嫩到连撒谎都会打嗝——一个谎接一个谎,像吞了一串没剥皮的荔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
雪儿又咳了两声,这次重了些,攥起拳头挡在嘴前。
雪儿妈看着雪儿,嘴角动了一下。她又看了看王强,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雪儿身上。
雪儿把手放下来,正对上她妈的目光,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
“妈,上楼吧。”雪儿的声音压得很低,手指攥着她妈的袖子,“外面好冷。”
雪儿妈没说话,就那么看着雪儿。看了两秒,嘴微微弯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雪儿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目光往旁边飘了飘,又飘回来。
“行吧,下不为例。”雪儿妈说,“下次空手来,你还是个学生。同学之间串串门,阿姨欢迎,东西不能带了。”
她弯腰去拎地上的花生牛奶。王强看见,赶紧伸手拦住。
“阿姨阿姨,我来我来,您别动手,我自己来就行。”
“你一个人拿不了。”
“拿得了拿得了,真的拿得了。”王强已经把两箱酸奶摞在一起,一只手提起来,另一只手去够花生牛奶。他蹲下去,肚子顶在大腿上,憋得脸通红,手指够了两下才抓住箱子边沿。
雪儿妈站在旁边,手里还空着,看着他折腾。
“你这孩子,逞什么能?”
“没有没有,我就是——”王强站起来,左手两箱酸奶,右手两箱花生牛奶,手腕上挂着护肤品礼盒,下巴夹着纸袋。他说话的时候下巴一动,纸袋又掉了。
纸袋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哗啦响了一声。
雪儿弯腰去捡。
“我来我来我来!”王强急了,想把东西放下,又不知道该先放哪只手。他把左手的酸奶往地上放,右手的花生牛奶也跟着往下放,两边的箱子碰在一起,哗啦一声,果篮从酸奶箱顶上滑下来,苹果又滚了出来。
滚得远,一直滚到路边停的一辆电动车轮子底下才停住。
雪儿跑去捡苹果。
雪儿妈站在原地,看着王强。
王强满头是汗,脸涨得通红,左手一箱酸奶,右手一箱花生牛奶,手腕上挂着礼盒,脚边还躺着一个纸袋。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自己绊住的搬运工,进退两难。
雪儿妈叹了口气。
“雪儿,你去把袋子拎着。”
雪儿跑回来,把纸袋从地上拎起来。
“这个也拿着。”雪儿妈又说。
雪儿从王强手腕上把护肤品礼盒取下来。
“酸奶给我一箱。”雪儿妈伸手。
“不用不用阿姨——”
“给我。”雪儿妈的声音不大,但手已经伸过去了。
雪儿妈接过一箱酸奶,拎在手里,转身就往楼道里走。
“走吧,外面冷。”
“嫂子,我们先出去吃饭吧。”红梅把小年的手从头发上掰开,“我肯定要回去的,我把手里的事安排安排,看看能不能跟你走一趟。”
“行。”嫂子站起来,“你跟妹夫商量商量,最好这一趟就跟我走。”
红梅点了点头。
客厅里,圆桌已经摆开了。一大锅牛肉汤摆在正中间,热气往上冒,汤面上飘着一层红油和蒜苗香菜。旁边摞着一叠卷饼,还有一盘切好的烧饼,芝麻粒密密麻麻粘在表面。
常松在给大家盛汤,大娘在旁边递碗。常莹站在桌边,三个男孩已经坐下了,杜凯端着碗,杜鑫盯着那盆牛肉汤,杜森在拿卷饼。
常松看见红梅出来,把手里的碗递过去:“来,趁热喝。”
“尝尝我们淮南牛肉汤。”大娘招呼嫂子坐下,把一块烧饼递到她手里,“拿饼就着吃,香。”
嫂子接过饼,笑了一下:“闻着就香。”
常莹端了一碗汤放在嫂子面前,又给红梅端了一碗。小年坐在宝宝椅里,手在桌上乱拍,一巴掌拍在碗沿上,汤晃了晃,洒出来几滴。
红梅按住小年的手,抽了张纸巾擦桌子。
“吃吃吃,都别客气。”常松端起碗,招呼大家。
常莹喝了一口汤,抹了抹嘴,眼睛往红梅那边瞟了一下。
“你们在屋里说啥呢?说了半天。”
红梅没抬头,拿纸巾给小年擦嘴:“也没说什么。就说回云南的事。”
常莹的筷子顿了一下,看了大娘一眼。
大娘正端着碗,听见这话,碗放下来了,没吭声。
常松低着头喝汤,像是没听见。
嫂子放下烧饼,看着常松。
“妹夫,”嫂子说,“我想让红梅跟我回趟云南。给她哥、她爸妈、她姐,上上坟。”
常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不能去。”
桌上安静了一下。杜鑫正伸手去拿第二块烧饼,手悬在半空,缩回去了。
红梅抬起头看着常莹。常莹没看她,对着嫂子说:“红梅走了,店谁看?小年谁带?哪能说走就走?”
嫂子放下烧饼,笑了一下:“阿妹想回娘家看看,我这当嫂子的来接,怎么就不行了?”
“那个小胖孩是怎么回事?”雪儿妈压低声音,凑过来,“上次不是说是英子的表弟吗?这回又说是你同学?到底是谁?”
雪儿靠在厨房门框上,手指抠着门框边,也凑过去,压低声音。
“妈,我回头给你解释。”她伸手拽了拽她妈的袖子,“你对人家客气一点,行不行?”
雪儿妈看了女儿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
“行,给你面子。”
她转身去柜子里拿茶叶。
每个被女儿带回家的男孩,都有一段被编排过的身世——就像方便面的包装袋,写的一回事,吃的又是另一回事。
“小伙子,你在哪上学?”雪儿爸放下茶杯开了口。他靠在沙发上,藏青色的羊绒衫衬得人很精神,金丝边眼镜后面目光温和。
“合工大,建筑系。”王强坐在沙发边上,两只手老老实实搁在膝盖上,眼睛都不敢乱瞟,像个被叫进校长办公室的倒霉蛋。
雪儿爸点了点头:“合工大是好学校。”
“还行还行。”王强挠了挠后脑勺,“当初考的时候也没想到能上,运气好。”
雪儿妈端着茶出来,放在王强面前。
“谢谢阿姨。”
王强双手捧着杯子,没敢喝。
雪儿妈坐下,看了雪儿爸一眼,又转过来看王强。
“你们家几口人?”
“四口。我爸,我妈,我妹,还有我。我妹今年小升初,成绩还不错。”
“你爸妈做什么工作的?”
“我妈在通商银行上班。我爸自己做点小生意,弄了个公司,叫磊立达。”
雪儿爸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没说话。
雪儿妈正要开口,雪儿突然插嘴了。
“妈,你查户口呢?”
“问问怎么了?”雪儿妈看了女儿一眼,“你同学来家里,我们当大人的不能问问?”
每个母亲都是天生的侦探,而女儿带回来的男孩,就是她必须破解的悬案。从祖宗八代到银行存款,全是她推理小说的线索。
雪儿嘴撇了撇,低下头,不说话了。
王强赶紧打圆场。
“没事没事,阿姨问得对,应该问的。”他顿了顿,“其实我姥爷是淮南二中的教师,教了一辈子书——”
“你干嘛呢?”雪儿抬起头,瞪着王强,脸上泛着红,“你把我家当招聘现场了?简历都没你报得全。”
王强张着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他看了雪儿一眼,又看了雪儿爸一眼,又看了雪儿妈一眼。嘴巴张开,闭上,又张开,又闭上。
最后他笑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
“我就说说,说说。”
雪儿妈看着王强那副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王强坐在沙发上,屁股只沾了三分之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刚才报简历报了一半被雪儿打断了,这会儿又干坐着,茶水也不喝,话也不敢说。
他坐不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堆东西跟前,蹲下去,把东西一样一样拿起来。
“叔,阿姨。”他转过身,手里捧着那套百雀羚,“我第一次上门,也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我给阿姨买了一套护肤品,我妈就用这个牌子,阿姨你可以试试。”
雪儿妈看了那套礼盒一眼,嘴角又弯了一下。
王强把礼盒放在茶几上,又弯腰去够那个纸袋,从里面掏出两条烟,双手捧着。
“给叔叔买了两条烟。我也不知道叔叔抽什么牌子,也不知道你抽不抽烟,就随便买了两条。”
雪儿爸笑了一下,没说话。
雪儿妈捂嘴笑了。
“那你那几箱牛奶是怎么回事?”
王强把烟放下,又蹲下去搬酸奶。
“雪儿喜欢喝酸奶。”他把一箱草莓味举起来,又举起来一箱红枣味,“益益乳业新出的,草莓味和红枣味,我就一样买了一箱。”
雪儿妈眉毛挑了一下。
“哦,雪儿能喝,我就不能喝了?”
王强愣了一下,手一松,红枣味那箱差点掉地上,他赶紧抱住。
“不是不是不是!阿姨你也能喝!”他把两箱酸奶摞在一起,又去搬花生牛奶,“那花生牛奶就是给你和叔叔买的!花生牛奶营养好,阿姨你喝正合适!”
雪儿妈看着那两箱花生牛奶,又看了看王强。
“合着雪儿喝酸奶,我喝花生牛奶?”
未完待续
第434章 请你原谅我(再续·中)
王强急了,额头的汗又密密匝匝地冒了一层。
给女友买酸奶,给丈母娘搬牛奶——这不是偏心,是年轻人的逻辑还没进化到中年人的段位。等他到了丈母娘的年纪,自然就懂了:女人要的从来不是营养,是被记住的口味。
“不是不是,阿姨你要喝酸奶也行!那两箱酸奶你也喝!雪儿喝一箱,你喝一箱!要不你都喝,给雪儿留两瓶就行!”
雪儿在旁边脸又红了,伸手掐了她妈一下。
“妈——”
雪儿妈笑着拍开雪儿的手,看着王强,摇了摇头。
“行了行了,坐下说话吧。别举着了,怪累的。”
“怎么就行了?”常莹的声音高了,“你说行就行?红梅是你家的人还是我家的人?她在我们家过日子,你说接走就接走?”
嫂子没急着接话,端起碗喝了口汤,放下碗,拿纸巾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把纸巾叠成一小块搁在碟子边上,这才慢慢悠悠地开口。
“小年姑姑,我问问你,红梅来安徽二十多年了,回过几次云南?”
常莹愣了一下,嘴张着,没出声。
“一次都没有吧?”嫂子看着她,“一次都没有。她来安徽二十多年,连娘家的大门朝哪开都快忘了。你们老常家娶媳妇,是娶回来当丫鬟使的?”
常莹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拍得太用力,一根筷子蹦起来,在桌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上去了。
“你说话别那么难听——”
“我说话难听?”嫂子笑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根筷子,又抬起头看着常莹,“你们家连坟都不让她回去上,谁说话难听?我说两句实话你就受不了了?”
有些女人嫁人,是把自己连根拔起,栽进别人家的院子里。风来了,雨来了,根烂了,花谢了,原主人问一句“你还好吗”,新主人说“她是我们家的花”。
常莹弯腰去捡筷子,捡了一下没捡着,又捡了一下,手指头在地上划拉了两下才捏住。她直起腰,嘴唇哆嗦了两下,硬是没蹦出一个字。
杜鑫的手早就从烧饼上缩回去了,缩在桌子底下,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杜森低着头,假装在喝汤,碗都喝见底了还端着。
杜凯把碗放下了,筷子搁在碗沿上,看了常莹一眼,又看了嫂子一眼。
“阿姨,”他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我妈说话是难听,但她心眼不坏。您别跟她一般见识。小年弟弟还小,别吓着他。”
大娘放下碗,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
“大人讲话,小孩不要插嘴。”她看了杜凯一眼,“你阿姨没讲错。怎么不行?回家看看,应该的。”她顿了顿,目光转到红梅脸上,“只是现在小年还这么小,天又冷,哪能说回就回?好歹要打算打算——”
红梅把筷子放下了。
“大娘,我二十多年没回家了。”
大娘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
“二十多年。”红梅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咬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二十多年,我一次都没回去过。我爸妈活着的时候我没回去,他们走了我还是没回去。我还是人吗?”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看任何人,盯着面前的碗。
“谁拦我都没用。我必须回去。”
桌上安静得只剩牛肉汤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常莹张了张嘴,红梅已经转过脸对着她了。
“姐,你拦我,是怕店没人看,还是怕小年没人带?”
常莹被噎住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店是我的店,小年是我的孩子。”红梅的声音抖了一下,她吸了一口气,稳住了,“我能安排好。不用你操心。”
常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洒了一点在桌上,她也没擦。碗挡着脸,看不见表情。
常松放下碗,看了嫂子一眼,又看了红梅一眼。
“红梅,要不我陪你一起回去?但是这天确实太冷了,小年又小。要不让嫂子多住几天,等开春暖和了,咱们再一起去。”
嫂子摇了摇头:“妹夫,我初三过完就要走了。家里还有孩子上学,我得回家。我这次来,就是想带阿妹一起回去。”
红梅没看常松,也没看常莹。她低下头,眼泪掉了一滴在桌面上,她很快用手背抹掉了。
“行。嫂子,我跟你一起回家。”
厨台上的铁锅翻着白浪,蒸汽顶着锅盖噗噗地响。
老刘胳膊上沾了几星面粉,藏蓝色夹克的袖口挽到小臂。他掀开锅盖,一团白雾扑上脸,眯着眼躲了一下。
漏勺探进锅里,捞起水饺,沥沥水,扣进盘子里。一盘,两盘,三盘,四盘。韭菜鸡蛋两盘,猪肉白菜两盘。雾气散开又聚拢,厨房里全是面皮和馅料混在一起的香味。
他端了两盘进客厅,搁在茶几上。又跑了一趟,把另外两盘也端进来。四盘水饺,把茶几摆满了。
张姐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碟瓜子,一壶茶。她嗑瓜子,壳吐在碟子边上,堆了一小堆。
“吃饭了。”老刘说,把筷子递过去。
张姐接过筷子,夹了一个水饺,咬了一口。韭菜鸡蛋的,烫,她吸了口气,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夹了一个。筷子没停过。
老刘坐在旁边,刚夹了一个,还没咬,张姐已经吃了七八个了。
“你慢点,烫。”
张姐没理他,嘴里塞着水饺,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咯吱咯吱。她又夹了一个,整个塞进去,嚼了两下,咽了。
老刘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还没嚼完,张姐已经把第一盘吃完了。盘子底剩了点韭菜汁,她用筷子刮了刮,抹在嘴里。
“春兰,你看这大过年的,你让孩子回来吃顿饭咋了?”
张姐嘴里嚼着水饺,含混不清地说:“他爱回不回。”
老刘在沙发边上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了搓。
“那苏西要是真怀了,那怎么说也是咱家的——”
张姐把筷子往盘子沿上一搁,抬起头:“怀了?谁知道怀的是谁的?”
“你这话说的——”
“我说错了?”张姐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他跟那女人才在一起半年!半年!半年就怀上了?这能是什么好女人?大街上随便拉一个也比她强!”
老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这种女人,谁知道她以前干过什么?结没结过婚?有没有过孩子?你清楚吗?你清楚吗?”
老刘不说话了。
“还有,”张姐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但压完还是很大,“她说怀了就怀了?你看见化验单了?你看见肚子大了?她要是真怀了,怎么不敢来见我?我看八成就是装的!就是拿肚子逼小峰结婚!等结了婚,过两个月,说哎呀不小心流产了——这种套路,电视上多了去了!”
“那……那万一不是装的呢?”
张姐愣了一下,然后一拍大腿:“那更不行了!她真怀了,那这孩子也不能要!她三十六了,高龄产妇,生出来的孩子能好吗?万一有个什么毛病,谁养?你养?我养?”
张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又狠又亮——婆婆看媳妇,像质检员盯上冒牌货,恨不得拿放大镜找出每一处瑕疵,在“中国制造”下面刻一行小字:建议退货。
老刘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扭头朝卧室喊:“小雅,出来吃水饺!”
卧室门开了。小雅一边往外走,一边举着化妆镜照嘴唇,另一只手捏着口红,沿着唇线细细地描。栗色的长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敞着怀,脚上一双裸色的尖头细跟鞋。胳膊上挎着一只深棕色的托特包,包带垂下来,随着步子轻轻晃。她收了化妆镜,把口红拧上,放到包里。
“爸,我不在家吃了。我约了同学聚会。”
张姐把筷子往茶几上一摔:“都去吧!都别在家吃了!不在家我更省心!一个两个全是废物点心!”
小雅转过身:“妈,你别有什么事都冲我来。我又没惹你。”
她转身拉开门,出去了。
张姐愣了一瞬,伸手从碟子里抓起几颗瓜子,翘起二郎腿,大腿压二腿,脚丫子一晃一晃,嗑上了。咔,吐。咔,吐。眼睛盯着电视,眼珠一动不动。老刘坐在旁边,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哥。你大过年的不回家,你让妈在家怎么想?”
小峰站在酒店房间的窗边,深灰色的圆领毛衣领口松垮垮地歪着。
“我回去干嘛?回去听她骂?”
“她是妈。她骂你你不能听着?”
小峰没说话。
小雅看着他,等了两秒。
“苏西姐真怀孕了?”
小峰的手指在窗台上蹭了两下。
“嗯。”
苏西坐在床边,米白色的高领毛衣裹着脖子,袖子长到手背,只露出几根手指捏着手机。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住了,抬起头,看着小峰。
“你跟你妈说了?”
小峰没看苏西,盯着窗台。
男人的沉默分两种:一种是在思考,一种是在逃跑。大多数时候,连他们自己都分不清。
此刻的小峰,更像后者。
“你为什么要说?”苏西把手机扣在床上,站起来,毛衣下摆轻轻晃了一下,“我说过不要说,你为什么要说?”
“我想着,说了,妈也许就能同意了。”
“你想什么了?”苏西往前走了一步,“你跟我商量了吗?你跟你家里说我怀孕了,你想过我的感受吗?你这样弄得我好被动,你知道吗?”
“苏西,我没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不重要。”苏西打断他,“你做了。你跟你家里人说了。现在你妈怎么看我?她肯定觉得我是拿孩子逼你结婚。我苏西还没到那个地步。”
“好了,都别吵了。”
小雅把包往床上一放,走上前,站在两个人中间。
她看着苏西,停了一下:“我妈确实做得有点过分。我替她给你道个歉。”
苏西冷笑了一下:“用不着你替。你妈上回见我就没给过好脸,‘老帮菜’三个字,我可记着呢。一顿正经饭都没留,就连待客的礼数都没有。”
小雅看着她,等了两秒。
“苏西姐,我妈那个人吧,嘴是毒了点,但心真不坏。其实她这辈子很苦。我们家能有今天,我跟我哥能顺利毕业,全靠我妈。所以她难免强势点。”
苏西没接话,过了几秒才开口:“她苦不苦,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让她苦的。”
中国式家庭的和事佬,最擅长把伤口说成蚊虫叮咬。她们举着“家和万事兴”的旗子,旗子底下藏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子——专门剪断那些喊疼的声音。
“你要真怀了,就跟我哥回去。我妈那边工作我来做。”小雅顿了顿,“有这个孩子之后也别生气,你现在是孕妇,年龄也不小了。有小孩了就要着,再拖一拖更受罪。”
苏西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小雅弯腰拎起包,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初三。我在家等你们。别让我等不到。”
湖边风一阵一阵的,把英子的侧麻花辫梢那缕碎发吹到脸颊上。英子没抬手拨,就那么让它贴着。她低头看着那个丝绒盒子,指尖碰了碰蝴蝶结的丝带。
风吹过来,湖面的冰响了一声。
“这什么呀?”她说。
周也嘴角微微上扬,下巴朝盒子抬了抬。
“打开看看。”
英子扯开蝴蝶结,掀开盖子。丝绒衬里上躺着一条银链子,坠子是个小天使,翅膀磨砂,身体亮面,小小的,头顶一个圆环,镶着碎钻,光线里闪了一下。
她没说话,盯着那个小天使看。
周也伸手把项链取出来,绕到她身后。他的手指碰到她脖子,凉了一下,英子没躲。他扣上搭扣,退回去。小天使坠在她毛衣外面,银链子在光里亮了一瞬。
他的手从她脖子两侧落下来,落在她肩膀上,轻轻拢了一下,下巴抵在她发顶。风从湖面上吹过来,他大衣的前襟贴着她后背。
他低下头,嘴唇靠近她耳朵。
“希望这个小天使,永远守护你。”
英子低下头,指尖轻轻触了那个小小的天使。银链子搭在毛衣的纹路上,小天使陷在毛线里,若隐若现。
她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落下一小片阴影。风把辫梢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缠在项链的银链子上。
周也绕到她面前,低下头,看她的眼睛。
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他没动,就那么看着她。
“英子,等我们毕业,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她抬起头看着他。周也站在她面前,大衣领子竖着,眼睛很黑,等她的回答。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不是铃声,是震动,嗡嗡嗡,连着两下。翻盖手机的震动,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布料里面扑腾。
英子掏出来,翻开盖子。屏幕是蓝底的,字是黑的,一行一行往上码。张军发来的两条消息,挤在小小的屏幕里。
“英子,你明天有空吗?”
“我妈让你来家里吃饭。”
她还没看完,手里的手机被抽走了。
周也拿着她的翻盖手机,捏在两指之间,低着头看屏幕。蓝光映在他脸上,他看了两秒,啪的一声把盖子合上了。
英子伸手去抢。
“你干嘛?”
周也没松手,把手机背到身后。他比她高一个头,手举到后面,她够不着。
“他大年初一回的小沟村,你问他路上顺不顺利。”他看着英子的眼睛,“他回你了,你说‘那就好,路上慢点’。”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对他挺温柔。”
英子没躲他的目光。她就那么看着他,下巴微微抬着,眼神干干净净的。
“你翻我手机?”
“你上次让我看的。”
“那是上次。不代表你可以随便翻。”
“我没随便翻。”周也把手机从背后拿出来,捏在手里,拇指按在翻盖的接缝处,“我就看了这一条。”
英子盯着他。
周也也盯着她。
风吹过来,湖面上的冰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什么东西在底下裂开了。
“手机还我。”英子伸出手。
“你明天要去他家吃饭?”
“我还没想好。”
“别去了。”周也看着她的眼睛,“我不让你去。”
“你凭什么?”
周也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大衣的袖子蹭着她的袖子。
“凭我不高兴。”
未完待续
第435章 请你原谅我(再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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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请你原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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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7章 重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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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重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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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重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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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重来(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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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重来(再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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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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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重来(三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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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 红梅回云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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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红梅回云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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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红梅回云南(再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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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3章 年的暑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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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年的暑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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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 年的暑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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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爱情与友情之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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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爱情与友情之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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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8章 爱情与友情之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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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9章 爱情与友情之间(终)
母女俩对视一眼。红梅抿了抿嘴唇,先进去。英子跟在后面。
病房三张床。靠窗那张空着。中间那张隔帘拉了一半。
苏西靠在床头。病号服领口大敞着,锁骨下青紫一片。头发乱,左脸一道红印,是枕头硌的。眼窝发青。
床头柜上堆着:卫生巾,拆开一包,抽出半截。纸杯里半杯凉透的水。一塑料袋零食,袋子没系口。
地上有摔碎的碗,白粥淌了一地。
小峰站在床尾,两只手攥着床栏杆,指节泛白。老刘挨着墙根站着,手抄在裤兜里,眼睛看着地上。张姐坐在靠墙的折叠椅上,还是昨天那件红t恤,领口那一圈汗渍干透了,颜色发褐。三个人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表情——想走,走不了;想留,待不住。
隔壁床的产妇侧过身,手攥着床围栏,往这边探。她陪护的男人蹲下去拉帘子,拉链哗啦一响,把两边的视线隔开了。
“哎呀,红梅,店里那么忙,你怎么还过来了?”老刘先开口,笑得勉强,嘴角往上扯,扯到一半就僵住了,“还把孩子带医院来。”
“来看看苏西。”红梅把手里的纸袋放在床头柜上,纸袋挨着暖水瓶,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粥,没问。
小峰从床尾绕过来,搓了搓手:“梅姨,您坐,我去给您倒水。”
“不用,别忙了。”红梅拦住他,目光落在苏西脸上,“小苏,早上吃饭了吗?我给你炖了鸡汤,昨天夜里炖的,今早又热了一下。你家婆婆特意交代的,让我给你送来。”
红梅说完,眼角扫了张姐一下。张姐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地上那滩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她从纸袋里拿出一个保温桶,她把暖水瓶挪到地上,把保温桶放上去。
苏西没看她。苏西看着张姐。
“交代?”苏西撇撇嘴,不是笑,是那种冷到骨头里的一咧,“她交代给我炖鸡汤?她是怕我死了,她孙子没奶喝吧?”
张姐站在床边,气得嘴唇哆嗦,手指攥住床尾栏杆。老刘垂头盯着自己脚尖。小峰缩在窗边,下巴快抵到胸口。
红梅没理会,拧开保温桶盖子,热气扑出来。她用纸巾垫着手,盛了一碗,汤色清亮,几颗枸杞浮在上面。她端起来走向苏西。
“来,喝一口。我喂你。生孩子伤身子,得补。你这苦受了,罪也遭了,孩子也平安落地了。别的先不想,把身体养好最要紧。来,张嘴。”
这时小峰走过来。“梅姨,您放那儿吧,一会儿我喂她。”
“用不着你喂。”苏西的声音突然拔高,她盯着小峰,“你们一家人合起伙来欺负我是不是?”
女人嫁人,以为是找了个港湾,后来才发现,自己成了港湾,还得容下一艘永远不靠岸的船,和船上那个永远不下船的婆婆。苏西此刻,觉得自己就是那座快要沉了的港。
张姐的手从栏杆上松开,往前迈了一步。老刘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她甩开。
红梅把碗放回床头柜,热气往外冒。
“你妈怎么骂我没关系。”苏西的眼眶更红了,声音发颤,“但你摸着良心说,我儿子早产,肺不好,现在在保温箱里插着管子——跟谁有关系?跟你妈有没有关系?”
最后一句是对小峰说的。小峰低下头。不说话。
一个男人的沉默,有时候是愧疚,有时候是懦弱,有时候两者皆是。此刻的小峰,分不清自己是哪一种——也许根本不想分清。分清意味着选择,选择意味着背叛,而背叛哪一边,他都做不到。
“要不是你妈在店里骂那些难听的话,我会早产?我儿子会在保温箱里?”
隔壁床女人侧过身,压低声音对老公说:“我想转院,这一上午吵得我伤口疼。”老公低头削苹果,没接话。她又说一遍,他还是没接。她闭上嘴,翻了个身。
这世上的纷争大抵如此——看别人吵架像看A片,刺激是真刺激,但真轮到自己上场,谁都不想当女主角。
张姐的嘴唇还在抖。她想说什么,喉咙里滚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老刘站在她旁边,手垂着,也一动不动。
红梅又把汤端到苏西面前。“先喝口汤,有什么话慢慢说。”
苏西抬手一挡。碗飞出去,砸在地上,碎片溅开,鸡汤泼了一地。红梅的手背上被溅了一片,油星子顺着皮肤往下淌,她没动。
张姐冲过来。“你——”
红梅伸手拦住她。胳膊横在张姐胸前。
“没事,张姐。”红梅拦住她,手背上的油星子顺着皮肤往下淌,“我自己没拿稳。”
有些人替人圆场,是圆给别人看的,为的是场面好看,事不关己。有些人替人圆场,是圆给自己受的,把别人的过错揽过来,把苦往下咽。红梅是后一种。
张姐的眼睛瞪圆了,胸口剧烈起伏。
她心里那本骂人词典翻到了“贱”字那一页,嘴皮子都卷起来了,又活生生咽回去。
成年人的体面是:心里骂娘,脸上化妆。
张姐年过半百,两样都没学会——骂娘嘴比脑子快,化妆手比脚还笨。
今天这一秒,被红梅一条胳膊拦着,总算学会了半样:把骂娘憋回去。化妆?再说吧。
英子看了苏西一眼。苏西下巴绷着,把脸偏向窗户,那碗鸡汤泼出去的痛快,此刻正变成另一种东西,堵在她胸口。
有些话说出来,伤的是人心;有些话咽下去,割的是自己的喉咙。人这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这两者之间,来回受刑。
英子转回头,拉起红梅的手。“妈,你这手没事吧?烫着没?”
红梅把手抽回来。“没事,不疼。”
英子从包里掏出纸巾,拽出两张,把红梅手背上的油星子擦掉。擦完了,又把手指缝里沾的汤汁擦干净。红梅由着她擦,没动。
苏西还是看着窗户,睫毛颤了一颤。
英子把脏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床头的垃圾桶里。“妈,你这手都红了。”
“说了没事。”红梅把手缩回去,转身去够纸袋,摸了两下,没摸到碗。她弯腰往袋子里看了一眼,直起身,“哎呀,我就带了一个碗过来。算了,你就用保温桶喝吧。”
她拿起保温桶,把里面的汤晃了晃,递到苏西面前。
英子蹲下身捡碎瓷片。小峰走过来弯腰。“英子妹,我来。”
“没事,马上好了。”英子没抬头,把碎片拢在手心,站起来去卫生间拿拖把。小峰跟过去要接,她侧身让开,拧开水龙头冲拖把,拧干,回到病房把地上的汤渍拖干净。
苏西看着英子擦地,没说出话。她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
眼前这个姑娘,替她收拾一地的狼藉。不欠她的,不怨她的。
可是——鸡汤暖心,难愈心伤;碎碗易扫,难扫心凉。
英子把拖把放回卫生间,洗了手,在苏西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嫂子,鸡汤洒了没事,回头让我妈再炖。让张姨给你炖也行。我妈跟张姨是好朋友。昨天夜里你在手术室的时候,张姨打电话给我妈,让她给你炖汤,电话里急得不行,说你大出血,得补补。张姨那个人就是嘴硬,说话难听,可她心里是真惦记你。她要是不在乎你,她根本不会打这个电话。”
英子看了苏西一眼。苏西把脸偏向窗户,下巴绷着,没什么表情。
张姐站在旁边,盯着红梅的手背。那一片被汤泼过的地方已经开始泛红。
“你这手……”
“哎呀,真没事。”红梅把手往身后藏了一下。
张姐的嘴咧开,眼泪突然涌出来。她没出声,就那么站着,眼泪往下淌。红梅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拍了两下,没说话。
“嫂子,你跟我张姨处久了就知道了。她那个人吧,就嘴上不饶人,心里比谁都软。你要是真看她不顺眼,出了月子再跟她算账,我帮你递账本。”
苏西的嘴角动了动,还是没笑出来。
“你们一没仇二没怨的,闹成这样,让人看笑话。”英子往隔壁床瞥了一眼,声音低了些,“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身体养好。气归气,骂归骂,身体是你自己的。你气坏了,孩子在保温箱里,谁照顾他?小峰哥一个大男人,能喂奶还是能换尿布?到头来不还是你自己操心。”
苏西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一群人走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银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沓病历。
她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住院医师,手里抱着文件夹。再后面是三个实习生,两女一男,都穿着白大褂,胸口别着蓝色的实习胸牌,手里拿着笔记本,挤在门口往里张望。
女医生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床尾的号码牌。“12床,苏西。”
苏西转过头。
女医生翻开病历。“恢复得不错。孩子那边,呼吸机已经撤了,在温箱里再观察几天,肺部的炎症指标在下降。”
住院医师低头在文件夹上记了什么。三个实习生探着脑袋往苏西这边看,其中一个女的在笔记本上写字,笔尖沙沙响。
小峰站在床边。“谢谢医生。”
女医生合上病历,转头对住院医师说了句什么,听不清。住院医师点点头,带着实习生往外走。白大褂一个接一个从病房门口过去,最后一个实习生出去时带上了门。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苏西的肩膀慢慢松下来。
红梅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大红色的封套,鼓鼓的。她走到床边,把红包放在苏西手边。“这次来也没给你买什么东西,你别嫌少。是我的一点心意,给孩子的。”
小峰摆手。“梅姨,这我们不能要。”
苏西偏开头。“我不要。拿回去。”
红梅把红包塞进苏西的枕头底下。“这是我给孩子的,不是给你的。你是孩子的妈,你不拿谁拿?快收着,听话。”
“红梅倒是听话,让她炖汤就炖汤,跑得比兔子还快。”常莹把抹布往桌上一甩,嘴一撇,“这个胖妇女,这会抱上孙子了,我看现在是裤裆里揣个金元宝,都不知道该迈哪条腿了。”
杜森在前面收钱,手指在计算器上戳了两下,抬头看常莹。“妈,你刚才少收了人家五块。”
“少收就少收。”常莹走过去,把五块钱从抽屉里拿出来,扔回桌上,“我三个儿子,妈的,没有一个给我找到媳妇的。三个儿子加起来六颗蛋,孵不出一个带把的孙子——养了一群公鸡光吃米,不打鸣!老子还想抱孙子,抱个屁!抱枕头去吧!”
寿县城墙上,风从河那边吹过来。
城墙下面,河水汤汤,往东流去。有人在放风筝,线很长,风筝很小,在黄昏的天上,摇摇晃晃,始终没断。
李娟走在前面,张军跟在侧面。隔着一步,不远不近。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他的手也垂着,指尖几次碰到李娟的手背,又缩回去。她也没躲,只是低着头,看墙砖缝里钻出的一棵狗尾巴草。
有些话,不必说破。有些手,不必牵紧。
爱情与友情之间,隔着一条窄窄的线。走过去,怕连朋友都做不成;停在原地,又怕错过这一整个夏天。
那就这样走着吧。风知道,城墙知道,那棵狗尾巴草也知道。
未完待续
第460章 非典记忆(上)
那个夏天之后,日子像被谁按了快进键。
秋天,他们各自去了学校。英子周也去了北京,王强去了合肥,张军去了长沙。
冬天,他们各自回来过,聚了两次,又散了。
再然后,就是2003年的春天。
一个叫“非典”的东西,让整个中国停了下来。
那个春天,所有人都在学一件事:隔着距离相爱,或者隔着距离分开。
“你怎么来了?”
英子站在北大南门里侧。银杏树光秃秃的,告示栏上贴着“封闭管理”的通知,白纸黑字,最上面一张用红笔加粗。落款日期是三天前。地上有几个口罩包装袋,被风吹到墙角堆着。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她身上是一件奶白色针织开衫,没系扣子,里面浅杏色吊带。深棕色灯芯绒阔腿裤,卡其色帆布鞋。头发散着,发尾有点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周也把自行车靠在一棵银杏树上。灰色捷安特,车把上挂着一个白色塑料袋。那辆灰色捷安特靠上银杏树的姿势,像疲倦的情人靠在爱人肩头——等着下一次,也等着也许再也没有下一次。
他穿深藏蓝连帽冲锋衣,领口拉链拉到下巴,黑色束脚运动裤,脚上白色空军一号,有一根鞋带头上的塑料封套掉了,露出里面的白线茬子。
“给你送点东西。”周也站在栅栏外侧,距离英子两米。他戴着一次性医用口罩,蓝色的。说话时眼睛弯了一下,在笑。
“什么?”英子问。
“板蓝根,维生素c,还有两盒营养素。”周也把袋子从栅栏缝里塞进来,“你们学校不是要封了吗?我怕你买不到。”
“你们清华不封吗?”英子没接袋子。
“也封。”周也说,“明天。”
“那你还出来。”英子说。
“不来看看你,我不放心。”周也说。
英子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自行车:“你又不锁车。”
周也没回头:“锁不锁的,现在谁还出门偷车。”
英子伸手接袋子,指尖碰到他手背,凉的。她缩回去,偏过头咳了一声,声音闷在口罩里,身体跟着震了一下。咳完转回来,把口罩往上拉了一下。
“你咳嗽了。”周也说。
“嗓子干。”
“你看着我。”
“我没事。”
英子别过脸,抬手捂着嘴,又咳了一声,肩膀一耸。
周也的手攥住铁栅栏,指腹压在铁条上。
“英子。”
“我真的没事。可能就是着凉了。”
她又往后退了一步,背靠到树干上。树干粗糙,隔着开衫硌她的肩胛骨。
“我晚一点可能要跟学校报告了。我嗓子疼,头也昏。”
“量体温了吗?”
“没量。”
“那你快量啊。”
“我知道了。”英子低头看自己的鞋尖,“你回去吧,别过来了。”
“你过来。”
“我不过去,你走。”
“我让你过来。听到没有!”
过了几秒。她走过去,走到栅栏前,离他半步远。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他冲锋衣的胸口。拉链头是金属的。
周也的手从栅栏缝里穿过来,捧住她的脸。指腹按在她颧骨的位置,隔着口罩,他感觉到她脸颊比平时热。
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周也偏过头,隔着栅栏,嘴唇贴上她的口罩。口罩是浅蓝色的,嘴唇贴上去时布料微微凹进去一小块。她感觉到他嘴唇的形状,隔着布料的纹路。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扑在她脸上。
英子闭了一下眼睛。
那是她一生中,唯一一个尝不出味道的吻。没有甜,没有苦,只有无纺布的粗粝和他呼吸里滚烫的担忧。很多年后她才明白,原来最深的东西,从来不是用舌头尝的。
风从南门吹进来,她的头发吹到他手腕上。
栅栏隔开了身体,隔不开一个吻。非典让整个中国戴上了口罩,却让两颗心靠得更近。灾难有一种奇怪的魔力——它让无关的人彼此戒备,让相爱的人更加勇敢。
旁边有两个女生走过来,手里提着暖水瓶,看见他们,对视一眼,笑了笑,快步走开了。其中一个说:“好浪漫啊。”另一个说:“都封校了,还跑出来,真爱。”
过了很久。
周也先退开一点,嘴唇离开她的口罩,但手没松开。他的额头抵着栅栏,铁条冰凉,硌在他眉心。
英子的眼睛湿了,没哭出来。睫毛上挂着一层水雾。
“你回去吃药。”他说,声音哑了。
“嗯。”
“板蓝根一天两包。维生素饭后吃。”
“嗯。”
“每天给我打电话。”
“好。”
“不管几点。”
“常松,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
红梅握着手机,站在柜台后面。烟灰色的薄衫领口别着枚银色叶子胸针,头发盘起来,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听见了。”常松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英子在北京怎么样?”
“他们学校封了。我想去北京看看她。”
“你去了也得隔离,见不着。”常松顿了顿,“你要是有个什么事,小年怎么办?你在家把咱儿子照顾好,比什么都强。”
“我就是不放心。”
“不放心有什么用?你在淮南,她在北京。”常松叹了口气,海风灌进话筒,呜呜响,“红梅,你听我说。英子那边学校会管。你去了添乱,还得隔离,店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红梅握着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小年。
小年坐在收银台的高凳子上,两条短腿够不着地,悬在半空晃来晃去。身上一件日系浅蓝色牛仔背带裤,胸口绣着一条小鲸鱼。脚上一双白色帆布鞋,鞋带系得松,跑两步就掉。
他手里攥着一个面包超人,红脸蛋,捏一下就会弹回来。他已经捏了一上午。
脸上戴着个哆啦A梦的口罩,蓝脸蛋,白眼眶,红鼻子顶在嘴的位置。口罩太大,挂在耳朵上晃荡,遮住了半张脸,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黑眼珠滴溜溜转。
小年伸手去拽口罩。
“别扒。”红梅按住他的手。
小年又伸手。
“再扒我揍你了。”红梅没真揍,把他的手塞回口袋里。
电话那头常松笑了一声:“你天天就会训我儿子。”
“我跟你说,我真是没办法。”红梅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店里面他待着,不戴口罩不行。戴上又扒,扒下来我又给戴上,一天要揍他八顿。”
“那店能不能先不开了?”常松说,“在家待着,万一传染了呢。”
“不开?”红梅声音高了半度,“房租你交啊?你儿子一天三顿奶,酸奶纯奶换着喝,不给喝就哭,嗓子都能哭哑。天天喊宝宝饿,宝宝饿,你说怎么办?”
小年听见“饿”字,抬起头:“妈妈,宝宝饿。”
“你看。”红梅对电话说。
常松在那头笑出声。
红梅蹲下来,把手机放在小年耳边:“来,跟爸爸说话。”
小年对着手机喊:“爸爸!”
“哎。”常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沙的。
“爸爸你注意安全。”小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在背课文,“爸爸我想你。妈妈也想你。姑姑也想你。姐姐也想你。”
说完转头看红梅:“妈妈,我说完了。”
红梅眼眶红了。她站起来,把手机贴回耳边,没说话。
常松也没说话。电话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和远远的、呜呜的海浪。
远水解不了近渴,远夫解不了近疫——婚姻里最无力的三个字不是“不爱了”,是“回不去”。
门外杜森推着电动车回来,车后座绑着外卖箱。白色的厨师服袖子挽到手肘,胸口印着“幸福面馆”。裤子上溅了油点。
“妈。”杜森进门喊了一声。
常莹从后厨探出头,灰蓝色卫衣领口松了,碎发炸成一圈,手里攥着块湿抹布,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送完了?”
“送完了。”杜森把外卖箱搬进后厨,“中午还有七单。”
“小森。”红梅回头喊他,“这几天外面人多不多?”
“不多。”杜森拧开水龙头,肥皂打在手掌里,搓出了沫。“店关了一半。”
“口罩戴好。”
“知道了,舅妈。”
电话里常松还在说话:“红梅,实在不行,你让英子请个假回来?火车票我报销。”
“回不来。回来也得隔离,十四天。她大二课紧。”
“那就别折腾了。你在家好好的,小年幼儿园也停课了,你陪陪儿子吧。”
“红梅,你别老给小松打电话了。他在海上,能怎么办?你急他也急。”
“我没急。”
常莹翻了她一眼,手里那块湿抹布往柜台上一拍,水花溅出来。
她心里那本账翻得哗啦响:这个云南女人,一点都不经事。矫情。一天给我弟打十八个电话,我弟在海上漂着就不急了?你去找你家那个宝贝闺女,人家在学校里有人管有人问,北京还能把北大的学生饿死?咱们这个店,要不是我儿子天天骑个破电驴满大街送餐,你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你说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张姐把口罩扯到下巴,露出整张脸。红色针织衫绷在肚子上,纽扣缝线都撑出了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短粗。
大玲坐在旁边,粉色棉质衬衫绷得紧。她没接话,低头看手机,屏幕暗着,手指在按键上按来按去。
老刘挨着墙根,灰色薄夹克拉链拉到下巴,整个人缩在衣服里。两只手插在裤兜,眼睛看着天花板。
店里椅子都好好摆着。没人。
门口贴着一张纸:“本店暂停堂食,仅提供外卖打包。”
张姐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吱呀”叫了一声。“该死的非典。整个商贸城撂棍子都打不到人。”她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又指了指门口,“这个苏西,生完孙子坐完月子就跑了。把我儿子连人带魂都勾上海去了。养儿子就是养白眼狼——小时候叼着奶头不撒嘴,长大了叼着媳妇不撒手。我省吃俭用,勒紧裤腰带省了二十年,最后倒好,我养的儿子,成人家上门女婿了!”
未完待续
第461章 非典记忆(中)
老刘转过头:“你不是说不认那个孙子吗?”
“我不认?”张姐声音拔高,手里擦桌子的抹布往柜台上一甩,“我不认我天天给她炖汤?猪蹄汤、鲫鱼汤、排骨汤,轮着炖。炖完了端到她床头,她喝一口皱眉头,我还得赔笑脸。伺候她跟伺候奶奶一样,她倒好,出了月子拍拍屁股走人,连个屁都没放。”
大玲还是没接话。她想着张军。长沙那边怎么样?军校管得严,应该没什么事。早上想发信息问问,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等晚上回家再打吧。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食指上有个倒刺,用手撕了一下,没撕掉。
张姐叹了口气:“这非典啥时候能结束?小峰答应过我,等孙子一周岁带回来抓周。现在都十个月了。再拖下去,孙子都会走路了。”
桌上电话响了。
张姐伸手够过来,把口罩往下一扯,露出整张脸。“喂?……三碗面,打包……宽面细面?细的。几两?三两。牛肉多放。……好,半小时。”
她挂了电话,把话筒往座机上一拍。“大玲,三碗牛肉拌面。”
大玲站起来,往后厨走。“面我切好了,回去自己下一下就行。料包也配好了,回去直接拌,省的坨了。坨了人家说咱面不行,砸招牌。”
张姐看着她的背影,嘴一撇。就你能。就你周到。显得你多贤惠似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上的肉,又看大玲那条腰。二十年前自己也那样,现在呢,两截游泳圈,一坐下去折三层。
女人看女人的腰,比男人看女人的胸更毒。男人看了想摸,女人看了想切。
大玲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两人眼光碰了一下。
女人这辈子,跟地心引力斗,跟新陈代谢斗,跟比自己年轻的女人斗。斗到最后才发现,真正的敌人是自己那张嘴——管不住吃,也管不住说。
大玲先转开,掀帘进去了。
张姐把口罩从耳朵上扯下来,往桌上一拍。她那口气没出来。儿媳妇连句招呼都不打就跑了,老刘杵在那里跟个木头桩子一样,大玲还一副“我什么都能干好”的样。她把口罩捡起来,又把铁丝捏了捏,丢到一边。
“老刘。”
老刘一激灵。手里的遥控器差点掉地上。
“你一会儿送餐,口罩戴好。手套也戴上。回来洗手。”
“知道了。”
“你别光知道知道。你做。上次叫你戴手套,你戴了没?手上全是细菌,还往人袋子里摸。人家买了是要吃进嘴里的。”
“知道了。”
老刘站起来,夹克太长,盖住大半个屁股。这夹克是儿子不要的,他穿了三年。袖子长了一截,得往上卷两道。他去门口挂钩上取口罩,把耳朵上旧的换下来,鼻梁处按了两下。又取下手套,挨个手指头往上套,套到小拇指时卡住了,弹了一下。
张姐跟过来,伸手把他夹克领子一拽,竖起来。“外面风大。”
老刘身体僵了一下。她手指碰到他脖子,凉的。他往后退了半步。
老刘那半步退得,比耗子见了猫还利索——可惜猫是他媳妇,耗子也是他。
“你躲什么?”张姐瞪他。
“没躲。”老刘说。
老刘脑子里警铃大作。完了。这个女人又开始温柔了。她温柔起来没有一回是白温柔的。
上回给他倒洗脚水,当晚就折腾到半夜。
上上回给他买了一条新秋裤,晚上连秋裤都没来得及脱就被拽上床。
上上上回更绝——给他剥了一个橘子,掰成一瓣一瓣摆在盘子里,还插了三根牙签。他当时就腿软了,那晚他差点把命交代在床上。
她那个劲儿一上来,他顶不住。越急越不行,越不行越急。到最后那东西跟晒蔫的萝卜干一样,软塌塌的,垂头丧气,比他还怂。
她也不恼,就是叹气,拍他肚皮,说:“老刘啊老刘,你这玩意儿跟你人一样——吃啥啥不剩,干啥啥不赢。”
他想回嘴,又不敢。他总不能说:“那你怎么不看看你自己?你一上来跟饿虎扑食似的,我这把老骨头哪遭得住?”
这话他敢想,不敢说。说了,自己连萝卜干都不如——直接成萝卜丝。
他不知道别的男人五六十了还行不行,也没处问。这事能问谁?问谁谁不笑?
可不就是——男人那点事,年轻时是冲锋号,中年是集结号,到了老年就成了熄灯号。吹不响,收不回,只能装睡。
大玲拎着三份拌面出来,塑料袋勒着手指头,晃来晃去。“刘哥,面好了。路上慢点。”
老刘伸手去接,眼睛盯着地上。那块瓷砖上有个黑点,三个月了。大玲的身形太满,他不敢抬头。上次不小心扫了一眼她领口,张姐夜里盘问了他两小时,问他是不是有什么想法。他能有什么想法。他什么想法都没有。他就是怕张姐发现他有过想法。
“嗯。”
他接过袋子,瞥了张姐一眼。
张姐两手叉腰,下巴抬着,眼珠子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她的目光在老刘脸上扫了一圈,又扫到大玲脸上,然后又扫回老刘脸上。
老刘的后背开始冒汗。
老刘把外卖箱绑上后座,松紧绳拉了三遍。他不怕非典。非典再厉害,大不了不出门。他怕天黑。天黑了她就要关灯,关了灯她就变成另一个人。她把肉全堆他身上,脖子胳膊胸口全压过来,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石磨压着的豆腐,连喘气都要从缝里挤。
他跨上车,蹬了一脚,蹿出去了。骑出去十几米,回头瞄了一眼。张姐还站在门口。
他赶紧拧回头,把脚蹬子踩得更快了。
“能不能换个台?看着真闹心。”
食堂里有人喊了一嗓子。没人理。电视挂在高处,画面里是北京小汤山医院的门口,白大褂、口罩、担架。记者站在远处,声音被食堂的嘈杂盖了大半。屏幕下方那行字倒是清楚:新增病例xx例,疑似xx例。
张军端着餐盘坐下来。迷彩作训服领口敞着,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晒黑的手腕。米饭上盖着西红柿炒蛋,旁边一勺清炒冬瓜。对面同学扭头看了一眼电视,转回来:“安徽没事吧?”
“暂时还好。”
“那就好。广州和北京厉害。”同学扒了口饭,“我表姐也在北京,家里人都担心死了。”
张军没接话。嚼了两口饭,放下筷子,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诺基亚蓝屏,按了几下,通讯录里“英子”两个字亮着。拇指停在拨号键上方,没按。
旁边有人喊:“军儿,你那饭还吃不吃了?不吃给我。”
“吃。”他把手机攥在手心,又看了一会儿屏幕,往下翻了一页,找到“周也”。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
“张军?”周也那边有风声,还有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怎么了?”
“没事。就问问。你那边怎么样?我看新闻天天涨。”
“学校封了。”
“封了?”
“明天封。现在还能进出,明天就不行了。”
张军把嘴里那口饭咽下去:“那英子呢?”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她那边已经封了。我才去看过她。”
“没事吧?”
“没事。就是感冒了。”
“感冒?”
张军声音突然拔高。周围几个吃饭的同学抬起头看他。坐他对面那个,筷子举在半空,没夹菜。张军感觉到那些目光,把脖子缩下去,转过身,用肩膀挡住脸,对着手机压低声音:“没什么事吧?”
“没事。长沙那边怎么样?”
“我们还好。这会在食堂吃饭呢。”张军看了一眼对面同学。同学正低头扒饭,没看他。
“行。那挂了。自己多保重。”
“嗯。”
电话挂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映出天花板日光灯管的白影子。他盯着看了两秒,又拿起来,翻到通讯录最下面。
李娟。和她交往快一年了。上次打电话是上周末,说了十五分钟。她说想他,他说“嗯”。
今天早上六点多,她发来一条信息。他当时在食堂排队,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两下。掏出来看了一眼,锁屏上显示开头几个字:“张军,我昨天晚上看了新闻……”他把手机塞回去,端起了餐盘。
他又重新点开那条信息。
“张军,我昨晚上看了新闻,北京又增加了,长沙没有吧?你一定要戴好口罩,不要去人多的地方。现在我们这边戴的最多的就是白色的纱布口罩,我给你寄了两包过去。还有我给你买了两件衣服,不是啥好牌子,你别嫌弃。你记得换着穿,别总穿校服。你一个人在那边,吃饭别凑合,你胃不好。每天给我发几个字就行,我就知道你没事。”
同学从旁边凑过来,扫了一眼屏幕:“你对象吧。”
张军没抬头。嗯了一声。那条信息从顶到底占满整个屏幕。他又看了一遍。
他按了几下:知道了。
拇指停在发送键上。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两秒。删了。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食堂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远处有人在收凳子,凳子腿拖地皮的声音。他重新打:我上午一直在忙,这会儿才看到手机。
又打:我这边一切都好。你自己也多注意。
再看一遍,发送。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非典把人隔开,却让心学会了游泳——在恐慌的水里,扑腾着向对方游去。
对面同学抬头:“不吃了?”
“不吃了。”
“妈,我过来看看你们。”
钰姐推门进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不大,客厅里安静,听得清楚。肩上挎着一只prada的黑色尼龙包,旧了,但五金件还亮。左手拎着一袋水果,右手提着一箱脑白金。
婆婆从阳台转过身,手在衣服上擦:“钰来了?吃饭了没有?”
“吃了。”钰姐弯腰换鞋,包带从肩上滑下来,她顺手搁在鞋柜上,把那箱脑白金放在餐桌边,“给你们带了点水果。草莓,橙子。”
公公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婆婆在阳台浇花。客厅电视开着,声音低,播新闻。摘下老花镜,看她一眼:“你怎么不戴口罩?街上人多不多?”
“不多。我没戴,闷。”她走到阳台门口,看了一眼地上的花盆,“妈,这花浇多了,底下托盘全是水。”
婆婆弯腰看:“哟,还真是。”
站直了,看着钰姐。今天这身好看。头发新做的,大卷,深栗色,在客厅灯底下亮而不艳。耳朵上一对珍珠耳钉,穿一件收腰的薄外套,颜色说不上来,不是灰不是紫,领口开得不低,但脖子显得长。腰身掐得刚好。脚上那双高跟鞋,细跟,浅口的,站着的时候小腿线条拉得又直又长。
公公也看了一眼。没说话,把眼镜又戴上,翻了一页报纸。
“小也那边打电话了没有?”婆婆问。
“打了。学校封了。”
婆婆声音高了半度:“封了?那吃饭怎么办?”
“学校管。妈你别操心。”钰姐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音量往上调了调。
她转身去拉窗帘。阳光涌进来,落在阳台那一排花上。刚浇过水,叶子还挂着水珠,光打上去,每一颗都亮了一下。水珠顺着叶脉往下滚,滚到叶尖,悬在那里,颤了颤,没掉。婆婆养的那些花,说不上名字,绿的绿,紫的紫,挤挤挨挨站了一排。
公公把报纸折起来,搁在膝盖上。
“钰。”
钰姐转过头。
“小也还有一两年就毕业了。”公公说,声音不大,“你那厂子,能干就干,不想干了就放一放。挣再多,不也就是个数字。”
婆婆在旁边接:“你爸说得对。我们老两口的退休工资,够花了。”
钰姐站着,手还搭在窗帘上。她没动,也没接话。
婆婆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钰姐走过去,坐下
她没看儿媳。她看着茶几上的电视遥控器。
儿子走了十几年了。病来的急,没几天人就没了。留下个年幼的孩子,留下这个南京来的媳妇。当初她想,这么娇贵的姑娘,迟早要走的。她夜夜睡不着,怕她把孙子带走。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等着。等了一年,等了两年。等到孙子上了小学,上了中学,上了大学。她把儿子的厂子也撑起来了。
她没有走。
她又想起小儿子。非典这么厉害,一个电话没来过。人扎在丈母娘家,不管他们了。
她盯着遥控器,想拿,没拿。
“钰。你一个人……十几年了。”
婆婆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老人家的絮叨。是慢的。
她停了一下。手还放在膝盖上,没动。
“小也小时候,你怕他不习惯。怕他想爸爸。怕他在学校被人问。你什么都不跟我说,可我知道。你夜里哭,我知道。”
她又停了。喉咙里滚了一下。
“现在小也大了。大学都快毕业了。你一个人,把这十几年,就这么过来了。”
她抬起头,看了钰姐一眼。
“钰啊。这个家,多亏你。”
婆婆伸出手,拍了拍钰姐的手背。老人的手瘦,皮薄,青筋一根一根浮着,拍下来的力道却轻。
“你的事,你自己做主。我们没意见。”
公公在窗边站着,背对着她们。手里拿着老花镜,往玻璃上一下一下呵气,拿袖子擦。擦了又呵,呵了又擦。那块玻璃其实早就干净了。他始终没回头。
钰姐坐在沙发上,手被婆婆按着。她一愣,把手抽回来,轻轻挥了一下。
“妈,你提这个干嘛呀。哎呀。”
“我说真的。”婆婆看着她,“你现在趁着年轻,还能找。我跟你爸商量过了。我们支持你。你要找到合适的,我们给你准备嫁妆。我们就当你是女儿。一定给你办得风风光光的。”
未完待续
第462章 非典记忆(下)
钰姐听婆婆说完,笑了。是那种没有料到的笑,嘴角往上弯了一下,眼眶却有点红。
“哎呀,什么嫁妆。我都多大了,你瞧你说的。”
“喂,雪儿。”
“嗯。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在图书馆看了一会儿书,刚出来。”王强把《建筑空间组合论》合上,夹在腋下。合工大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窗外法桐刚抽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被风刮得沙沙响。
王强知道雪儿会打来,就像知道食堂今天有番茄炒蛋。可每次手机一震,看到那个名字,他心里还是会“咚”一下,像一块石头落了地,又像一块石头被提了起来。
这大概就是爱一个人——有了铠甲,也有了软肋,爱情让人变得强大,也让人变得脆弱;让人有了牵挂,也让人在深夜辗转反侧。
他身上是一件墨绿色恐龙卫衣,肚子把布料顶出去一截,恐龙两只眼珠子正好落在肚皮最鼓的地方。黑色工装裤,裤腿宽,脚上一双灰色新百伦跑鞋。他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圆眼睛眯着,“你呢?”
“我刚下课,在校门口买烤玉米呢。”雪儿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去接老板递过来的纸袋子。
淮南师范北门口,一排小摊在路边支着。烤红薯的铁桶、炸串的三轮车、卖烤玉米的大爷推着个改装过的油桶,上面架着铁丝网,玉米棒子码在上面,烤得焦黄,有几粒已经爆开了花,空气里一股焦甜的香气。她歪着头夹住手机,手指捏着纸袋边,低头吹了吹玉米上的热气。
短款格子西装外套的袖口蹭到纸袋边缘,她往后让了让,顺手把披散的头发别到耳后,银色小圈耳环被风吹得轻轻晃。脚上一双厚底乐福鞋,黑色高腰直筒裤露出一截脚踝,她在原地换了个重心,脚尖点了点地。“我们学校都没几个人戴口罩。我今天戴了,被她们笑半天,说就你惜命。”
“嘿嘿,我们也很少戴。”
后来雪儿才懂,非常时期,年轻是一种无知,也是一种勇敢。她们笑别人惜命,是因为她们从未离失去那么近。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你们学校封了吧?”
“封了。不让出校门。食堂还行,你放心。”
“我想你了。”
王强靠在走廊栏杆上。旁边有个男生夹着一摞图纸走过去,他下意识吸了吸肚子,没吸住。松了。
“过两天解封了我就回去。”
“说好了。”
“说好了。”
“那你去看书吧。玉米趁热吃。”
“知道了。”
电话挂了。
王强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三月,天灰蒙蒙的,法桐叶子还在风里晃。他低头翻通讯录,看到“妈”。拇指悬在上面,停了几秒。又往下翻,看到“爸”。
小时候去深圳,一家四口。妹妹坐在爸肩膀上,他牵着妈的手。爸给他买了一根冰棍,化了一手,妈拿纸巾给他擦,说慢点吃。
高考完那个暑假,本来要说再一起去一次的。爸应了一声,妈也答应了。后来爸说厂里忙,妈没说话。他也没再提。他知道,那张四人票,早就过了期。不是深圳去不了,是那辆绿皮火车上,再也没有他们四个了。
再往后的日子,妈在一个家,爸在一个家。过年吃顿饭,椅子中间还空着一把。
回忆这东西,就像夏天的棉被,冬天的蒲扇。你把它压在箱底,以为早忘了,可一旦翻出来,那股子陈旧的樟脑味,还是能呛得你眼睛发酸。可你知道再也盖不暖了,再也扇不出风了。
王强把手机塞回裤兜。拍了拍肚子上的恐龙,往下拽了拽衣摆。帽子一拉,往食堂走了。
“我这必须去合肥。”王磊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红烧鲫鱼的汤汁溅到桌布上,她没管,“强子在那边,我睡不着。眼一闭就是他在学校吃不饱,眼一睁就是他被关在里面出不来。”
王磊爸坐在对面,端着一碗排骨汤,呼噜吸了一口,没抬头。粉色的polo衫领口竖着,脖子上那根金链子在汤碗上方晃来晃去,坠子差点浸到汤里。
“你也去。”王磊妈指着他。
王磊爸把汤咽下去,放下碗,顺手把金链子从汤碗上方捞回来。拿纸巾擦了擦坠子。
男人的底气就三样:兜里的钱、胯下的枪、脖子上的金链子——前两样废了,最后一样得晃。
“我去干什么?”
“去看你孙子。”
“学校封了,进不去。”
“进不去我也得去。我在门口站着,站一天也行。站一天人家不让进,我站两天。”
王磊爸把碗一推,往椅背上一靠。头发往后梳得油光水滑,苍蝇落上去都能劈叉。他摸了摸自己的鬓角,那动作像是摸什么宝贝。“怎么去?到了就得隔离。隔离十四天,住哪?吃什么?我都快七十了——”他拉长了声调,“七张的人了,说死就死。楼下老李上个礼拜还好好的,打麻将还赢了我八十,这两天没见,你猜怎么着?感冒,隔离了。万一我再传染上——”
“你咒谁呢?”王磊妈瞪他。
“我咒我自己。行了吧?”王磊爸把手一摊,又摸了摸他那根金链子,把它往领口里掖了掖,“我这人命硬,阎王不收。但架不住自己往火坑里跳啊。”
王磊坐在旁边,翘着二郎腿。头发剪得短,鬓角修得利落,黑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灰蓝色衬衫的领子,领口敞了一颗扣。他手指夹着一根牙签,在桌面上轻轻点着,没说话,只是听着。嘴角抿着,忍笑。
王磊爸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立刻弹开,弹到天花板上去了。
父子俩一两年没怎么说话了。自从上次在菜市场调戏曼丽那事儿出了之后,两个人同桌吃饭,眼睛不对眼睛。王磊爸看天花板,王磊看自己碗里的鱼骨头。
“那你说怎么办?”王磊妈声音软下来,把鱼骨头从桌布上捡起来,“我孙子在那边,我能不急吗?”
“你急你打电话。电话不能打?”
“打了,他说没事。”
“那不就结了。”
王磊爸又摸了摸他那根新买的金链子,人老了,就把命看得特别金贵,金贵到连孙子的安危,都得给它让路。他不是不疼孙子,他只是更疼自己。这世上,多的是这种算得清清楚楚的爱。
“他说没事就没事?”王磊妈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排骨汤晃了晃,“你孙子什么德行你不知道?报喜不报忧。嘴上说没事,转头啃馒头就开水,你知道?”
王磊爸站起来,从裤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在屋里踱了两步,粉色polo衫的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截,露出里面白色的背心边。“你去了,门进不去,人见不着,回头再把自己搭进去。到时候强子在里面担心你,你在外面担心他,你们俩隔着墙互相担心——图什么?演牛郎织女啊?”
“那是我孙子!什么牛郎织女!”王磊妈气得把筷子往碗上一搁。
爱情是牛郎织女,隔着银河也算浪漫。但亲情是三餐饭,隔了一堵墙,就是隔了千山万水,送不去一碗热汤。
王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掏出手机。手指在按键上按了两下,找到那个号码。停了停,才按下去。
他靠在阳台栏杆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把电话举到耳边。
嘟了三声。四声。
“喂。”齐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平,很短。
“莉莉,是我。”
“知道。”她没叫他名字,“什么事?”
王磊换了个手拿电话。楼下院子里,那个老头还在遛狗。狗不跑了,蹲在树根底下撒尿。
“那个……你最近有空吗?”
“你先说什么事。”
“我妈要去合肥看强子。非典封校,她急得不行,都哭了。”
齐莉没说话。
“我也担心儿子。”王磊说,“想去看看。想问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体温37度8。”校医把体温计举到窗口光线下,眯眼看了一下,甩了甩,搁回托盘里,“扁桃体发炎。不是非典。”
英子坐在诊床边上。挽着蓬松的丸子头,发间别了两枚细碎水钻一字闪钻发夹。浅粉娃娃领收腰短衬衫,领口系着藏青波点细款蝴蝶结。下身藏青长款百褶裙,白中筒袜,黑色乐福鞋。
“这两天多喝水,按时吃药。宿舍先别回了,去留观室住两天,退了烧再走。”校医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你们这些孩子,一个个咳嗽两声都吓掉半条命。”
留观室在校医院一楼最里面。原本是库房,临时腾出来,并排摆了六张铁架床。白床单,蓝枕头,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发热观察区”纸条,透明胶粘的,边角翘起来。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
英子缩在被子里。被子薄,她把周也那袋板蓝根放在床头,没拆。同屋还有两个女孩,一个在翻书,页角都卷了边;另一个侧躺着,脸冲着墙,没动静。
不一会,辅导员来了一趟。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灰色卫衣,手里拎着一兜水果,往床头柜上一放。“苹果,香蕉。多吃,增加抵抗力。”她站在床边,没坐,“别害怕。就是普通感冒。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谢谢老师。”
“你家是不是安徽的?”
“淮南。”
辅导员点点头。“给家里打个电话。别让父母担心。”她看了英子一眼,又加了一句,“报个平安就行。不用说什么事。省得大人瞎想。”
辅导员走了之后,英子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愣了一会儿。灯管一头有点发黑,嗡嗡响。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翻到“妈”。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英子啊?”红梅的声音又急又亮,“我正想给你打呢。你姑说让我别打,怕你在上课。你那边怎么样?我看新闻上北京那个数字天天涨。”
“妈,我好着呢。学校封了,门都不让出,可安全了。淮南怎么样?”
“那就好。淮南这边暂时没事。就是前天查出来一个——从广州回来的女孩子,家是阜阳的。跟你们差不多大,才二十岁。”
红梅顿了顿,电话里只有电流声。
“妈?”
“英子,妈妈真的好担心你。”
英子握紧手机。窗帘被风吹了一下,鼓起来又落下去。
“妈。真的没事。”她嗓子有点痒,用手捂住话筒,无声地咳了一下,才松开,“小年呢?”
“你弟好着呢。幼儿园停课了,天天在家疯跑,你给他买的面包超人都快被他捏烂了。”
英子笑了一声,眼眶却有点潮。
“妈,你自己也多注意身体。你本来就这么瘦。我常叔也都好吧?”
电话那头没声了。过了几秒,红梅的声音变了调,闷闷的,在忍。
“妈?”
“知道了。你常叔在海上,没事,不要担心。你把自己管好。”
“嗯。”
“那挂了啊。”
“妈——”
“嗯?”
“我想你。”
挂了电话。英子盯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看了一分钟,才把手机放下。
成年后对父母报平安,是把自己活成一部删减版的小说。所有惊心动魄的章节都撕掉,只留封面那行字:我很好,勿念。
可她不知道,母亲永远是那个能透过封面摸到泪痕的人。
她弯腰拉开床头柜抽屉,拿出周也给的袋子。板蓝根、维生素c、营养素,一盒一盒码得整整齐齐。袋子最底下还有一包金嗓子喉宝,他没说。她撕开板蓝根,把药粉倒进杯子里,拎起暖壶冲了热水,一股子中药味冲上来。她吹了吹,喝了一口,烫。
手机震了。
“吃药了吗?”周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有吉他拨弦的杂音。
“吃了。”
“烧退没?”
“37度8。校医说扁桃体发炎。”
“那就好。”吉他声停了,他好像换了个地方。静了几秒。
“你那袋子里有金嗓子,我多拿了一盒。你嗓子疼就含着。”
“我看见了。”
“看见了你不说。”
“我刚看见。”
他笑了一声,很轻。电话里传来走廊的回声,脚步声杂了,有人喊“周也,上课了”。
“你去吧。”
“嗯。晚上再打。”
英子放下手机。同屋翻书的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又低下头去。
她靠回枕头上,嘴里还有板蓝根的苦味,舌尖顶了顶上颚,苦完了,有一点点甜。
她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缩进去,把半张脸埋进被沿,闭上了眼睛。
“安静一下。”
李老师站在讲台上,教案搁在多媒体操作台上。一头黑发齐肩,藏蓝色收腰西装外套,领口露出一条墨绿飘带。指尖在讲台上点了点,台下嗡嗡的说话声慢慢收住了。
“上课之前说两句。非典的事,大家也看新闻了。学校封了,课不停。你们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口罩愿意戴就戴,不戴也不用慌。”
她顿了顿,把袖口往上推了推。
“我们是中国人。这点事,打不倒我们。”
底下安静了一拍。后排有人带头拍了一下桌子。接着第二下,第三下。掌声从教室四个角落零零散散响起来,没有整齐划一,但没有人停。
李老师等掌声落了,两只手撑在讲台边上。
“今天没有大课,缓和一下心情。”
她转过身,看向靠窗第三排。
“周也。你昨天答应我的。”
周也抬起头。黑色立领冲锋衣拉到下巴,韩式烫发,纹理从发根往外翻,额前几缕搭在眉骨上。手指夹着一根圆珠笔,脸上没什么表情。
“吉他。”
后排男生先炸了。“周也!上!”前排一个男生弯腰把木吉他抽出来举过头顶。
周也把笔放下,接过吉他往讲台上走。白色板鞋踩在地板上没声。往讲台边上一坐,一条腿踩在台阶上,吉他搁在腿上。
底下几个女生同时往前靠。一个扎马尾的拿笔帽戳同桌胳膊,戳了两下忘了说话。后排有人压着嗓子:“太帅了。”旁边回了一句:“你别吵。”
周也拨了两下弦,调音。抬头。“点什么。”
“《情非得已》!”“《一生有你》!”后排一个男生站起来双手拢着嘴:“《爱在西元前》!”
周也低下头,手指压在琴弦上。第一个和弦响起来的时候,整个教室静了。
“难以忘记初次见你,一双迷人的眼睛……”
嗓音压得很低,尾音带着一点沙。和弦铺开,窗外有风,窗帘飘了一角,阳光落在琴箱上。
前排几个女生下巴搁在手背上,扎马尾的那个笔帽不敲了,嘴微微张着。后排一个短发女生攥住旁边女生的手腕,攥得紧紧的,自己完全没察觉。
陈薇妮坐在第二排靠走廊的位置。粉色针织连衣裙,裙摆到膝,香槟色芭蕾舞鞋,绑带交叉绕着脚踝。深栗色卷发披在肩后,一侧别到耳后,露出一只珍珠耳钉。桌上摊着《大学物理》,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转着转着,停了。
“爱上你是我情非得已……”
周也唱完最后一句,手指按住弦尾,琴声戛然。
男人的帅分两种:一种是人民币,明晃晃地扎眼,你只想花掉;另一种是酒,入口才发现后劲大,等你晕了,已经吐不出来,只能任由他在你血液里流窜作案。周也是后者。
他眼皮抬了一下,扫过台下。有人捂着心口往后靠,几个男生把桌子拍得砰砰响。
“再来一首!”
周也站起来,把吉他放到前排。抬手拨了一下额前碎发,另一只手插回冲锋衣口袋里。
陈薇妮低头把书合上。自始至终没有鼓掌,嘴角往下压了压。旁边的女生拍桌子:“他唱得也太好了吧!”她把碎发别到耳后,转过脸来笑了一下。“也就那样吧。”
她翻开书。第一百二十三页,质点运动的微分方程。指尖碰到那颗黑色纽扣,停了片刻。
“周也,你给我等着。”
未完待续
第463章 非典记忆(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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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非典记忆(再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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