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离婚后,白眼狼家人悔哭了》
第1章 重生
“爸,妈已经这样了,喜酒打算什么时候办?”
陈秋萍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睛,听着大儿子宋军山说的话,不免疑惑。
谁要办喜酒?她三个孩子不都已经结婚了吗?
病房门被推开,二女儿宋子美的声音传了进来。
“张妈妈,你总算要和我们成为一家人了,爸都说了,到时候我妈的饭店过户给你,就当是这些年的补偿了。”
听到这话,陈秋萍再也坐不住,她挣扎着起身。
“你们说什么?”
病房里,那一家子人凑在一块儿,叽叽喳喳讨论着饭店的归属,但那饭店是她父母留给她唯一的东西了。
看到陈秋萍醒了,宋明不疾不徐开口:“你知道了也好,我打算娶丽华,反正你的身体也撑不了多久了。”
诸多往事涌上心头,她早知道张丽华和宋明勾勾搭搭,现在她还没死,这两人就坐不住了,还要谋求她的饭店。
“我不会同意,饭店更不可能过户给她!”
张丽华委屈巴巴地说:“明哥,陈姐姐都这么说了,要不还是算了吧。”
宋明面有怒色,对面的宋军山一脸厌恶地看着陈秋萍。
“妈,当初是你用恩情挟持爸,爸心善,就算外公外婆那时候投机倒把被抓也娶了你,你耽误他半辈子,现在也该把位置还给丽华阿姨了。”
宋子美也跟着附和,一口一个张妈妈去安慰哭泣的张丽华。
“妈,你只知道严厉要求我,这也不让那也不让,我要自由恋爱你也不允许,只有张妈妈关心我,知道我想要什么。”
三儿子宋正国直接拍了桌子。
“外公外婆背着投机倒把的骂名,我当时差点连工作都找不上,要不是张阿姨帮忙,我到现在都找不到什么好工作,妈,我恨你。”
丈夫和儿女的背叛深深刺痛了陈秋萍的心,她指着那几个人。
“宋明,我问过你在不在乎我爸妈背负的骂名,是你自己执意要娶我,后来我知道你和张丽华的事情要跟你离婚,也是你不愿意跪下来求我的!”
自己为了宋家殚精竭虑这么多年,宋正国的工作也是她求来的,到头来这些白眼狼就是这样报答她的。
张丽华眼神闪烁:“明哥,她那饭店说好了过户给我的,现在陈姐姐这态度……”
听张丽华提起饭店,宋明看着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的陈秋萍,眼里划过一抹狠辣。
那饭店能赚不少钱,这些年一直攥在陈秋萍手里,受制于人半辈子,只有她死了,那饭店才是他们的。
“军山,你来。”
眼看着宋军山真的走了过来要拔了她的管子,陈秀萍一口气没上来,瞪着眼睛倒下去,再也没起来。
她再睁眼的时候,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妈,你给个准话,到底让不让我娶美娟。”
陈秋萍抬头,对上宋军山暗含嫌弃的眼神,对面的人还在喋喋不休地说。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你别老是因为不喜欢丽华阿姨,就搅合了我们的事情,你要还不同意,我也不问你了直接让爸来办。”
陈秋萍扶着脑袋,她脑子嗡嗡的,上一世和现在的场景交叠在一起,但看着儿子年轻十几岁的样貌,她心中确信。
自己重生了!
心中难掩激动和愤怒,陈秋萍恨不得一巴掌拍死眼前这几个人。
但她知道现在不能冲动,没必要为了他们这些猪狗不如的东西毁了自己。
正压抑着心中怒火,旁边宋明吧嗒吧嗒抽着烟,瞥了眼陈秀萍的脸色。
“我说,大人的事情何必为难孩子,他们俩是互相喜欢,就让他们在一起吧。”
说这话时,宋明苍老的脸上划过一抹遗憾,像是想起了从前的事情。
陈秋萍心中冷笑连连。
对面的徐美娟叹了口气:“陈姨,我妈也说了,当年的事情对不住你,你要是心里有气,她说了当面给你赔罪,只要你能认下我和军山哥的婚事。”
她羞涩地靠在宋军山怀里,宋军山揽住她的肩膀安慰她:“你妈就是我妈,我怎么能让她那么受委屈。”
陈秋萍身体后仰靠着沙发,语气嘲讽:“哟,还没娶进门,就上赶着叫妈了?”
宋军山皱眉,他看向陈秋萍,突然觉得今天的陈秋萍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从前的陈秋萍都是一副任劳任怨的样子,他本来以为陈秋萍今天心里再不痛快,也会答应这门婚事。
毕竟他可是陈秋萍的亲生儿子,陈秋萍哪里舍得他受苦。
宋子美出声反驳:“妈,这亲事就差您松口了,我们都觉得挺好的,美娟姐嫁过来,到时候大家就是一家人了。”
宋正国也跟着点头,帮宋军山还有张丽华说话。
陈秋萍笑出声来,他们的确是一家人,哄骗她一辈子,把她当成血包,最后便宜了张丽华。
突如其来的笑声让宋家陷入沉寂,宋明语气不大好。
“你发疯啊,行不行的给个话。”
陈秋萍收了笑容,露出和以前一样和蔼的表情。
“结婚好啊,结啊,当然得结。”
上一世她不让宋军山娶徐美娟,就是因为她私下里去徐美娟的纺织工厂那边问过徐美娟的为人。
在张丽华的耳濡目染下,徐美娟简直跟她是一个路子的。
在纺织厂和好几个工人勾勾搭搭,就是因为这个,陈秋萍才极力阻止。
偏偏宋军山不信,因为婚事不成,直接恨上了她。
听到陈秋萍答应,宋军山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他握紧徐美娟的手。
“明天我就去你家提亲,咱们两家选个好日子把事办了。”
徐美娟眼珠子转了转,“那可得快点。”
她像是等不及要嫁给宋军山了,宋军山心里满是自得,还觉得自己十分有魅力。
陈秋萍呵了一声,下一句话就打破了他们的美梦。
“要结婚可以,我有个要求。”
几双眼睛齐刷刷朝陈秋萍看了过来。
宋明心里更加不悦,孩子结个婚,这陈秋萍怎么这么多事?
但当陈秋萍朝他看过来的时候,宋明心里咯噔一下,冒出不好的念头。
莫名的,宋明有些心虚,难不成他和张丽华的事情被发现了?
宋正国还好奇地问:“妈,什么要求?”
陈秋萍掷地有声。
“宋明和我离婚,到时候你们爱娶谁娶谁,爱嫁谁嫁谁,我也管不着,要是不同意,那你们这桩婚事也别想成了。”
陈秋萍这一道惊雷把大家炸懵了。
徐美娟捂住嘴,她妈今天跟她说等会儿过来,就是怕陈秋萍不答应,到时候她亲自来和宋明说一说。
结果陈秋萍不仅答应了,还有这么个意外之喜。
宋明先是愤怒,他站起来指着陈秋萍,心里却有点欢喜。
要是和陈秋萍离了,他就可以和张丽华在一起了。
张丽华的丈夫三年前就死了,宋明早就动了心思,只是不好提出来,但现在可是陈秋萍主动说的。
即使心里高兴,宋明还是一副很生气的样子。
“你个疯婆子,今天吃错药了吗?四五十岁的年纪,在这边胡说八道什么?”
陈秋萍懒得看他这虚伪的样子,这个家,她也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怎么,你不高兴吗?”陈秋萍平静地反问他,“毕竟你和张丽华的事情,谁不知道?”
徐美娟脸色难看,宋军山为了维护张丽华,当即反驳。
“妈,你怎么能污蔑一个人的清白,这要是传出去,我们这一家子和丽华阿姨那边的名声可怎么办?”
陈秋萍指着在场所有人:“你们少来假惺惺的那一套,宋明,要么你跟我去公社离婚,要么你儿子和徐美娟的事情,这辈子都别想成。”
徐美娟气急败坏,尖着嗓子喊:“你真以为自己能做主呢,我就是和宋军山扯了证,你又能怎么办?”
陈秋萍嘲笑出声:“真要我把你在纺织厂做的那些事情,请人来仔细说道说道吗?证人我还是有几个的。”
徐美娟愣住,眼神慌乱,宋军山还不知道徐美娟的德行,急忙问:“纺织厂怎么了?”
徐美娟当即落泪:“可能是陈姨对我有什么误会,军山哥,恐怕咱俩这事……”
宋军山心里也早就想让陈秋萍和宋明离婚,他看向其他人。
就在这时,门外走进来一个人。
张丽华捂着嘴:“陈姐姐,你怎么能这么污人清白。”
第2章 离婚
眼看着正主全到了,陈秋萍坐了回去。
宋明看看张丽华,又看看陈秋萍,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才好。
张丽华还在那边说:“你心里对我有怨,也不能连累到孩子身上呀。”
听到张丽华这样说,陈秋萍也不搭理,直接问宋明。
“想好了吗?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过了这村,就没有这店了。”
陈秋萍步步紧逼,宋明捏紧拳头,他无法违背自己的心愿。
“这可是你说的,你最好别反悔。”宋明不放心地说着。
陈秋萍嫌弃地看着他,现在她看这些人,只觉得见一面都嫌脏。
“我当然是不会反悔的。”
张丽华眼珠子转了转,她没想到还有这一遭,一时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明哥?”
宋明走到她身边,让她安心。
“是她发疯主动提的,可不是我说的。”
张丽华盯着陈秋萍,这陈秋萍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她面上不显,柔柔弱弱地问:“可是,你们这三个孩子可怎么办?”
宋正国抬起头:“爸,我们……”
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当着陈秋萍的面告诉宋明和张丽华,他们是想留下来的。
宋明态度忽然强硬起来。
“你们是我的孩子,自然要留在我这里。”
他觉得头疼,陈秋萍平时最在乎这三个孩子,就怕没那么容易松口。
不过孩子也都长大了,就是陈秋萍要了去,到时候还是跟他这边亲近。
哪曾想,陈秋萍一脸嫌弃地说:“我一个都不要,我就一个要求。”
宋军山三兄妹愣住,宋子美直接问出来:“妈,你不要我们?”
“我要你们,不如要我那个饭店。”
陈秋萍特地提出来饭店,就是没打算把这个饭店分一点给宋明他们。
当初幸亏那饭店的所有权是她的,不然现在还有的掰扯。
宋明反应过来,破口大骂:“我说你怎么答应的那么痛快,原来是在这里等我呢!”
这些年宋家能起来,大部分功劳都是因为那家饭店。
饭店是陈秋萍爸妈留给她的,还有一本食谱。
因为食谱上的内容,这饭店也是被陈秋萍经营得风生水起。
但陈秋萍藏得严实,这食谱从来不给别人看,说是祖传秘方。
现在陈秋萍要把饭店拿走,宋明当即不乐意了。
张丽华眼神变换着,她露出了然的神色。
看这样子,陈秋萍还是不想离婚啊,不然也不会用饭店拿捏住宋明。
其他人很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宋正国原本有些高兴的神情顿时失落了。
宋子美忍不住抱怨:“妈,你明知道那饭店也是爸的心血,怎么能这样威胁他。”
陈秋萍不怒反笑:“饭店给我,这房子给你们,这些年靠着饭店,你们也都拿了不少钱吧,还觉得不够吗?”
宋明稍微冷静了一些,他看向自己的大儿子。
宋军山一向是有主意的,比另外两个孩子靠谱。
他想了想,出了个折中的办法。
“那食谱我们也要拿一份。”
陈秋萍摆手拒绝:“食谱不可能给你们,这是你们外祖传下来的东西,你们既然站在张丽华那边,就没这个资格拿,要么痛痛快快答应,要么我就把你们这两个人的奸情给说出去。”
张丽华下意识抓紧了宋明的手。
“明哥,这要怎么办?”
她早就想取代陈秋萍的位置了,宋家这些年如日中天,过的日子是最好的,她看了都眼馋。
现在有了机会,她只能指望宋明硬气点。
张丽华小声说:“不就是个食谱,你们看着她做了那么多回,放什么东西都记得了,咱们有房有钱,到时候自己开一个。”
听到张丽华这么说,宋明也觉得有道理。
他点了点头:“行,饭店给你,食谱我们也不要了。”
陈秋萍进屋去拿结婚证,看到她这一刻都不想多等的样子,宋明心里有些恼火。
之前陈秋萍还不是这个样子,现在做事还真是痛快。
但他又有点怀疑,陈秋萍是不是有什么事藏着掖着不让他们知道?
“今天是工作日,现在就去办。”
陈秋萍捏着结婚本,指尖泛白。
她是真的不想等了,要是宋明拖,她就提起诉讼,反正做出那种龌龊事的不是她。
宋明狐疑地走过去:“秋萍,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他觉得陈秋萍的态度太反常,难不成她在外面也是有了相好的?
陈秋萍瞪了他一眼。
宋军山站起来,拦了一下:“不管怎么样,也得等我和美娟结完婚再离吧,不然都有些晦气了。”
陈秋萍甩开他的手,失望地看着这个儿子。
这就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孽种。
“让我留下,继续给你们的婚礼出钱出力吗?想的倒是美。”
宋军山心虚地低下头,他确实是这么想的,看到陈秋萍态度这么强硬,摆明了只要不离婚礼就别想办成,他只能求助地看向宋明。
宋明在张丽华软磨硬泡下,放下心头的怀疑,也去拿了结婚本。
两人在孩子的陪同下,坐着公交去公社那边办理。
路上宋明放松了很多,他用一副说教的口吻说道。
“说实话秋萍,就你这个脾气,跟我离了你也不好找下家,这一点你就不如丽华,你说你一个人守着那饭店有什么用,等百年之后,不都是要给孩子的。”
陈秋萍看着窗户外面,头也不回地说:“我就是捐了,也不会留给任何一个人。”
宋明喉头一哽,这陈秋萍,简直是油盐不进!
宋子美戳着手指:“没了儿女赡养,您以后要怎么过?”
陈秋萍哼了一声,上辈子她倒是有儿女赡养,不还是被活活气死了。
到了公社,陈秋萍和宋明坐下,拿出结婚本。
“我们要办理离婚。”
工作人员看着他们俩,又看着后面那一堆人,不由得汗颜。
“大叔大妈,你们真的考虑好了?”
陈秋萍语气坚定:“考虑好了,几个孩子我不要,也不用他们赡养我,名下财产,饭店归我,房子归他们,别的没有了。”
听她说得头头是道,工作人员去给他们开材料,多看了这家人几眼。
她发现那几个孩子都站在陌生女人的身后,那女人还和宋明离得很近。
工作人员像是发现了什么,心里鄙夷。
第3章 搬家
离婚材料开得格外快,工作人员也帮忙处理。
很快,在确认了财产分配之后,离婚本也被递给了他们两个。
陈秋萍拿着离婚本,忍不住流泪。
两辈子了,她终于能够醒悟,为自己好好地活一回。
宋明看到她哭,还以为陈秋萍后悔了。
“我跟你说,你现在闹也没用,咱们已经没关系了。”
张丽华拉了拉宋明的手臂。
“好歹夫妻一场,别说得这么绝情啊,你看陈姐姐哭得多可怜。”
张丽华眼中藏着笑意,忙活这么久,这墙角可算是被她给撬动了。
宋明恨不得现在就跟张丽华结婚,但是碍于两人的脸面和名声,他打算还是稍微等一等。
陈秋萍擦了眼泪,呸了声。
“宋明,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嫁给你,还生了这三个孩子。”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留下一众人神色各异。
工作人员拍了拍桌子。
“这位男同志可以带家属去一边吗?不要妨碍我们的工作。”
等宋明他们回去的时候,关于陈秋萍的东西,陈秋萍已经请人帮忙搬走了,连带着她购买的那些家具。
房子一下子变得有些空荡荡,让人不适应。
宋明骂了几句:“这陈秋萍,真是狠啊,说搬就搬了,还把家具也给弄走了!”
宋军山三兄妹抿着唇,不知道怎么的,心里忽然有些失落。
陈秋萍走得干脆,也不跟他们嘱咐什么,好像是真的不在乎他们了。
宋子美亲热地挽着张丽华的手:“爸,那些家具等你和张妈妈结婚的时候再买就是了。”
刚说着,门外几个妇人探头探脑地来看戏。
“哟,这是离了啊。”
她们刚从陈秋萍那边知道了前因后果,这一大家子不声不响,就把婚给离了。
不过宋明和张丽华之间那点子猫腻,她们也都知道。
陈秋萍倒是豁得出去,过了半辈子说走就走了。
宋明懒得让人看笑话,关上大门没理外面那群人。
妇人啐了一口在地上。
“不要脸的小三,一家子断子绝孙的玩意,逼走秋萍,这就是当代陈世美!”
旁边的人跟着附和。
“就是就是,要我说秋萍还是太善良了,只搬走了那些家具,要我就在这边舀几勺粪水来泼进去,让他们住!”
被他们议论的陈秋萍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娘家。
这是她爸妈住的房子,二老只有她一个女儿,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会到这边来把这里打扫得干干净净。
所以陈秋萍来的时候,房间已经收拾整洁,师傅们把家具搬进来后,她给了这些师傅一些小费。
回到了熟悉的家,陈秋萍有了些归属感。
她看着爸妈黑白的照片,拿起来擦了擦。
“爸,妈,我回来了。”她低下头,“我当年看错了人,糊涂了一辈子,这次绝对不会再糊涂了。”
她不需要儿女,现在只想把自己的饭店开下去,做大做强,让所有人都不轻看她。
拿了东西,陈秋萍往饭店那边走去。
在这里简单收拾了一下,折腾这么久,天色都晚了。
陈秋萍去菜市场买了些东西回来,开了那个饭店,钱是不缺的。
宋明怕她把张丽华的事情闹大,在这些事情上都不敢多提,所以也便宜了陈秋萍。
陈秋萍做了一顿晚饭,这屋子总算是热了起来。
她原本以为自己一个人会有些不适应,但是住下来后,这种感觉就没有了。
陈秋萍心里还惦记着饭店的事情,今天一天没过去,明天得早点过去看看。
次日天刚亮,陈秋萍就往朝阳饭店那边过去。
以前经营这家饭店的时候,都是她还有请来的几个服务员忙里忙外,宋明是不过问的。
宋明瞧不上她做的这个生意,嫌弃油烟味重,但又舍不得赚到的钱。
到了饭店,那几个员工正巧在门口等着。
“陈姐,昨天出什么事了吗?”
他们昨天来上班的时候,发现陈秋萍没来,就暂时回去了。
陈秋萍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
“昨天离了个婚,你们的钱照算,对了。”她从布包里拿出一些奶糖,“这些你们分着吃。”
几人面面相觑,接过了陈秋萍递来的糖。
他们在这边工作也好几年了,对于陈秋萍家里的事情多多少少了解一点。
但没想到这么突然。
陈秋萍打开门,又嘱咐一句:“以后要是宋明还有他那几个孩子过来,不许他们进,就站在门口。”
员工点点头记下,心里跟猫抓一样好奇。
但他们也不好去问陈秋萍的伤心事,就都憋着了。
饭店刚开门,就有几个散客过来,都是在这边吃过好几次的老顾客了。
陈秋萍让后厨那边开始忙活起来,离了婚,日子还是要红火过下去的。
宋家那边,宋明一大早起来,看了眼时间,忽然觉得不对劲了。
“怎么要九点了,没人喊我吗?”
宋明急匆匆爬起来,打开门一看,外头还是空荡荡的样子,也没人收拾,饭菜也没有。
宋正国像是刚起床,穿着个白色背心。
“爸,你没做饭吗?”
宋明一个脑袋两个大,“平常都是你妈做饭,哪里轮得到我。”
说完他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和陈秋萍离婚了。
昨晚和张丽华那边商量好两个孩子的婚期,她们俩就回去了。
看到这里乱糟糟的样子,早知道就让张丽华留下了。
宋明赶时间去上班,现在只能空着肚子去。
“你跟你哥说一声,让他去朝阳饭店找他妈,问问婚礼到底回不回来参加,对了。”宋明像是想起来什么,“你妈最疼你大哥了,让他再盘问盘问食谱的事情。”
宋明还是对那份食谱不死心,虽然也可以按照张丽华说的,他们自己捣鼓一家饭店。
但对于做菜这方面,宋明是真的不了解。
他从家里离开,宋正国去和宋军山说了这件事。
一大早的,宋军山就到了朝阳饭店这边。
他看见陈秋萍在里面忙活,有一瞬间的恍惚,如果没有发生昨天的事情,这只是他们生活里最平常的一天。
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宋军山刚要往里面走,被门口的服务员拦住。
“这位同志,你不能进去。”
第4章 要钱
宋军山皱眉:“你们干什么?我之前来过,还是你们老板的儿子。”
服务员张立秋摆了摆手:“老板亲口说了,宋家还有张家几个人不许进来。”
宋军山脸色难看,他站在门口,早上食客不算特别多,但还是有人好奇地看了过来。
“哎,那不是陈老板的儿子吗?这是怎么了?”
“可别提了,他们家这事啊……”
那几个人凑在一块儿议论着,对着门外的宋军山指指点点。
在饭店里的服务员赶紧把宋军山来了的事情告诉给陈秋萍,陈秋萍正在检查今早送来的菜和肉是否新鲜。
“还没走?”
张立秋进来,点了点头:“是呢,嚷嚷着要进来,陈姐,这怎么办?”
他们到底是跟陈秋萍有血缘关系,不好擅自做主。
陈秋萍也不急着出去,她清点好货物,签了名字后,才从大厅这边往外走。
宋军山看到陈秋萍出来,还以为陈秋萍是心软了,他们毕竟血浓于水。
“妈,你这边的人怎么回事,为什么把我拦在外面不让我进去?”
宋军山瞪了张立秋一眼,陈秋萍站在门口,也没让他往里面去,只是到了一边。
“有什么事?”
陈秋萍的语气太冷,一时间让宋军山都没反应过来。
“妈?”
陈秋萍脸色不耐地打断他:“你们既然喜欢张丽华做你们妈,我也懒得搭理你们,你今天过来也不是叙旧吧。”
宋军山拳头捏紧。
“妈,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认我们了吗?”
陈秋萍淡淡地嗯了一声,冷笑着,想起自己临死前,宋军山要过来拔掉自己管子的场景。
现在就算是宋军山死在自己面前,她也不会心疼。
宋军山不太相信,他按捺住脾气,语气也软和下来。
“我和美娟的日子定好了,下周六结婚,那时候你有时间来吗,就算你因为这些事情怨我们,可这么多年的感情,你总得来吧。”
见宋军山拿出亲情威胁,陈秋萍笑了。
男方老爹和女方母亲搅合在一起这种丑闻,他们愿意上赶着丢脸,她可不想去。
“我要是去了,你们不怕我当场和张丽华打起来,搅了你们的婚礼吗?”
宋军山一听,看陈秋萍也不像是说笑的样子,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陈秋萍和张丽华的关系不可调和,但张丽华是徐美娟的母亲。
瞥见宋军山一脸为难,陈秋萍抛出选择题。
“让我去还是让张丽华去,你选一个吧。”
宋军山苦笑道:“妈,你一定要这样为难我吗?”
陈秋萍不说话,等着他做选择。
宋军山思考了一会儿,低声说:“美娟就丽华阿姨一个亲人了,要是离婚阿姨不来,美娟更抬不起头,我……”
“行了,我知道了。”
陈秋萍早猜到会是这个结果,也不想听他辩解的话,直接回饭店。
看到陈秋萍要走了,宋军山才想起正事。
“等一下妈。”
陈秋萍停下脚步,想看看他们宋家还要作什么妖。
宋军山有些难以启齿,可昨晚宋明三令五申,让他一定要说动陈秋萍把食谱给他们。
“外公外婆留下的那份食谱,能让我看看吗?”
看到宋军山眼里的算计,陈秋萍很快就猜到这是谁提起来的。
“食谱不可能给你们,要是有什么不满的,就让宋明和张丽华来找我。”
陈秋萍眼底划过暗芒,或许这件事,得当着那两个人的面解决,他们才能死心。
她砰的一下关了门,没给宋军山再开口说话的机会。
回到后厨,陈秋萍叫来了后厨的那些厨师,邵展鸿走过来。
“陈姐,这是你要的菜单。”
邵展鸿刚忙完,就听陈秋萍让他们过去,心里还觉得奇怪。
陈秋萍拿着菜单,这都是她之前定下的,靠着这些,店里的生意一直都很不错,但陈秋萍重活一世,打算做得更好点。
“这菜单需要做出一些改变。”
几个厨师面面相觑。
他们这个朝阳饭店并不是很大,但因为开了很多年,有底蕴所以生意不错。
邵展鸿不确定地问:“陈姐,食客都吃习惯了,要是突然改变,会不会让他们不喜欢啊?”
他们在这边做了好几年,都是求稳的性格,陈秋萍之前也是跟他们差不多。
现在陈秋萍指出上面几道菜,又添了一些,看着是要大刀阔斧地改一遍。
“我看了食客点的最多的那些,那些菜系我基本上都保留了,在此基础上我做了一些变动,这是我昨晚做的计划单。”
她把几张纸分发给厨师。
等沟通好,就可以先做些改变试试反响如何,陈秋萍现在没有后顾之忧,做事也就果断很多。
其他几个看完,都点了点头。
“这样的话,还需要陈姐把这些菜色做的方法告诉我们。”
他们都是陈秋萍教的,陈秋萍也比较信任他们。
唯独邵展鸿有些迟疑:“我还是觉得太冒险了。”
陈秋萍看了邵展鸿一眼,另外几人去劝他,邵展鸿才没有继续说下去。
安排好后厨这边,陈秋萍还要把计划再详细推展一下,她看到邵展鸿踌躇不决,就没跟他通气,先让另外几个人尝试,也没让他们告诉邵展鸿。
这个邵展鸿,陈秋萍皱眉,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晚上回去,张丽华带着徐美娟去了宋家,特地做了一大桌子菜。
宋明烦了大半天,看到张丽华这么贤惠,脸上的表情终于好看了一点。
“让你大老远来忙活,这多不好。”
他坐下来,张丽华给他倒了一盅酒。
“马上都是一家人了,这都是迟早的事,我过来,是想商量一下,美娟的喜酒摆几桌?”
她已经收下了彩礼,赚了一笔后心情不错,现在就开始盘算别的事情。
宋军山看向宋明,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爸,我工作时间也不长,摆酒这事,还得你出点钱了。”
宋明一听要钱,脸色拉了下去。
没了饭店营收,以后就要靠他之前攒下的老本和工资过活,现在儿女结婚,又是一笔钱。
张丽华顺势说:“明哥,我们俩的事情,是不是也得在孩子后面提上日程了。”
第5章 小心思
宋明在脑海里飞快盘算了一下他们这两个婚礼要花费的钱财。
他不想委屈张丽华,再加上张丽华当时和亡夫结婚时,就没办过婚礼,这一直是张丽华最遗憾的事情。
宋明咬咬牙,为了撑面子,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我会安排好的,摆酒肯定要多摆点,我们两家亲戚都请来,对了,你妈来不来?”
宋明这才想起陈秋萍。
宋军山摇头:“她说不来,而且食谱也没给我。”
宋明登时就生气了,宋军山补充一句。
“妈说了,有什么让你和丽华阿姨去找她说。”
张丽华安抚住宋明,好脾气地说:“毕竟是我们俩对不住陈姐姐,陈姐姐估计也是想看我们低头认错,没事的,只要能拿到菜谱,我委屈点也没什么。”
宋明心中对陈秋萍更是瞧不上,要不是为了那个赚钱的菜谱,他绝对不会去的。
但眼下也没了别的办法,只能点点头。
“希望她能看在孩子的份上,懂点事。”
宋明还以为陈秋萍会因为孩子松口,到时候让兄妹几个哭一场,陈秋萍肯定就同意了。
宋军山面色复杂,他没说什么。
因为他感觉陈秋萍现在也不是很在乎他们,可在昨天之前还不是这样的。
张丽华给宋明夹了一筷子菜,心里却在想,就算陈秋萍不愿意给菜谱,她这边还有其他的办法。
但现在不用说出来,到时候陈秋萍要真不识趣,她正好来做个好人,让宋家这几个对陈秋萍更讨厌,这样才能断绝他们又复合的可能。
张丽华不允许自己嫁给宋明之前出现任何差错。
敲定主意,在周末早上,他们这一大家子就去了朝阳饭店。
张丽华看着前几年翻新过的朝阳饭店,它虽然不大,但选址很好,处于中心位置,周边商铺也很多。
这几年经济上行,也鼓励创业,不少人靠着创业赚了不少钱,张丽华看得也眼馋。
一行人正要进去,张立秋看到他们,还是过来拦住。
宋明冷了脸:“你什么意思?”
张立秋还想问他们是什么意思,一群人跑过来,看着像是找事来的。
“老板说你们不可以进去。”
他给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让人先进去通知陈秋萍。
宋明看向宋军山,宋军山点了点头,他昨天就是这个待遇。
徐美娟跟在张丽华身后,忍不住抱怨:“哪有离了婚,就不认自己孩子的道理,这也太冷漠了。”
她刚说完,陈秋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
“长辈做事,有你置喙的份吗?”
陈秋萍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还真是来齐了。
宋明想发火,但是忍住了。
宋子美很自觉地走过去,想要去拉陈秋萍的手,被陈秋萍躲过。
她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妈,我们就是想来看看你,你别这么冷淡嘛。”
宋子美像以前那样撒着娇,陈秋萍从前只要看到她这样,什么都依她的。
可这一次不奏效了。
“不是想我,是想我的菜谱吧。”
里面还有客人,陈秋萍不想让他们影响自己的生意,就先让他们进来,顺便绝了他们的心思。
宋明打量着,朝阳饭店的客流量还是一样的好,想到以后没了这个进账,他还是有点心痛的。
不过张丽华说了,他们已经选好了饭店,就等着拿到菜谱开业。
“夫妻一场,你就算是讨厌我,但是孩子们也没惹你,那菜谱,让我们誊抄一份过去,大家合作共赢不好吗?”
宋明刚坐下,就苦口婆心开始劝。
宋子美附和着:“妈,正国马上要工作了,找人打点也需要钱,就咱爸这个工资也不够,你以前生正国的时候遭了老罪,还是剖腹产,平时你也疼他,这次就帮一帮吧。”
她打起了感情牌,宋正国也可怜巴巴看过去,喊了句:“妈。”
陈秋萍想起来什么,嘲讽道:“你们要不说,我都快忘记了。”
宋明低下头,一脸心虚。
“生他的时候难产,胎位不正,你爸觉得剖腹产会影响孩子,死活不愿意,要不是我逼着,现在就没有宋正国这个人了。”
陈秋萍自那之后就对宋明失望了,她以为自己把希望寄托在几个孩子身上,以后也就有了依仗。
但这时候她也不得不说,不愧是宋明的孩子,跟他一个德行。
宋正国脸色发白,他无措地看向宋明,宋明不吭声了。
张丽华皱眉,看这样子,今天事情是难办了。
陈秋萍也不跟他们打马虎眼,她今天特地把菜谱给带了过来。
“这就是你们要的东西。”
看到菜谱,宋明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一些。
“唉,我就知道你还是心软的,舍不得孩子受苦……”
话还没说完,陈秋萍就在那边点燃煤气灶,直接把菜谱一把火烧了。
宋明知道那菜谱是真的,他经常看陈秋萍拿出来,书角那边都翘了起来。
菜谱一下子被烧,宋明还没反应过来。
“这菜谱是真的,这一点你们不用怀疑,我也说过,菜谱不可能给你们,只有烧了,你们才不会再来烦我。”
张丽华脸色很难看,她问宋明:“那个真的是她的菜谱?”
宋明点头:“对,她经常拿出来看,我能不知道吗?”
菜谱是真的没了,陈秋萍把他们一家赶出去。
后厨的人听到动静,邵展鸿往外看了一眼。
刚才里面发生的事情他们也有所耳闻,让朝阳饭店生意红火的菜谱被陈秋萍亲手毁了。
“没了菜谱,还要改菜系,陈姐也太任性了吧。”邵展鸿抱怨了一句。
和他一起干活的钱铮撇了撇嘴:“就咱陈姐那个手艺,没了菜谱对她影响不大,咱们客流量一直这样,改一下也无伤大雅。”
他们受了陈秋萍的恩惠,无论陈秋萍说什么他们都照做。
但邵展鸿有别的心思。
宋家那几个人是生着气回去的,回家后,宋明叹了口气。
“她就是认死理,本来我都打算花钱买了,结果还没来得及说她就给烧了。”
撬开陈秋萍的嘴可比拿菜谱难多了,这饭店要不要开,宋明一时间没了主意。
张丽华在这时候笑了一下:“我有办法。”
第6章 开饭店
几个人都朝张丽华看了过去。
宋军山好奇地问:“张阿姨,你有什么办法?”
张丽华坐直了身体,微笑道:“朝阳饭店有个大师傅,叫邵展鸿,我跟他有些交情,可以请他过来,他在那边工作这么久,也知道那些菜怎么做,到时候让他教一下就好了。”
听到张丽华这么说,宋明激动得站起来。
“对啊,没了菜谱还有人,陈秋萍能藏着菜谱,人是藏不住了。”他拉着张丽华的手深情款款,“丽华,多亏有你。”
张丽华羞涩一笑。
“明哥,我明天就可以让他来,所以咱们这饭店也得早点定好,那边尾款还没付呢。”
张丽华知道这饭店是自己的,但尾款太多,需要宋明帮忙。
宋明心里高兴,很痛快地答应了。
他存款还是有一点的,而且等饭店开业,有邵展鸿来帮忙培训厨师,很快就会有进账。
张丽华接着说:“到时候咱们就宣传,和朝阳饭店差不多的味道,肯定有人好奇,人来了我们就赚了。”
她想的很好,其实也是提前跟邵展鸿说过,邵展鸿建议她这么做的。
宋明觉得有道理,他们已经开始盘算着,接下来饭店开起来,要怎么经营了。
宋军山考虑得比较多:“咱们没什么名气,就怕一开始也不容易吸引食客。”
张丽华说的那个确实可行,但朝阳饭店的口碑是经年累月累积下来的,他们才刚起步,恐怕投入资金需要不少,可他们家现在没有陈秋萍帮忙支撑。
宋军山想劝宋明再认真思量一下,但宋明现在完全被冲昏了头脑。
张丽华哄着宋明出去付尾款,没给他们反应的机会。
“哥,你怎么脸色那么难看。”宋子美眼神古怪地盯着宋军山。
宋军山有些无奈:“我是觉得开饭店这个决定太仓促了,应该好好想想。”
宋子美嘁了一声:“又不难,妈能开,爸和张阿姨肯定也行,而且还有人帮忙呢。”
宋军山目光复杂地看了宋子美一眼,只觉得她太蠢。
陈秋萍不知道他们那边的事情,菜谱烧了对她没什么影响,那里面的内容她早就熟记于心。
从钱铮那边知道邵展鸿说的话,陈秋萍露出了然的神色。
上一世她的饭店出了些问题,就是这个邵展鸿搞的鬼,她这次忽然想起来,邵展鸿和张丽华那边好像有点关系。
“既然这样,那改了新菜系就不用教他了。”
钱铮笑着说好,他也看出邵展鸿这段时间心思不在他们这边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但是看陈秋萍的意思,是要收拾他了。
陈秋萍招呼了其他厨师,给他们展示了一下新研究的菜系。
因为都在饭店里,肯定瞒不过邵展鸿,他听着里面的动静。
“为什么不让我去学?”邵展鸿瞪大眼睛。
他有些心虚,难不成自己和张丽华的合作被陈秋萍知道了吗?
张立秋说不清楚。
“这是老板吩咐的,邵师傅,你是不是犯了什么错误被老板看到了?”
邵展鸿讪笑一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知道自己没办法在这边继续留下去了。
陈秋萍引进了一些南方的菜系,他们这边偏北,所以之前做的饭菜都是按照这里人的口味。
只不过最近发展迅速,他们住的地方也搬来了一些南方人。
陈秋萍是打算扩大自己的饭店,所以口味也需要相对多元化一些。
“本来想加佛跳墙的,但是这菜难,而且金贵,等咱们这边稍微好一点了再做,我暂时定下的就是松鼠鳜鱼,龙井虾仁,剁椒鱼头这三道,看客人喜不喜欢。”
陈秋萍打算今天就试一试,她先展示了一下制作的方法。
看见那一把剁椒,钱铮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姐,这也太辣了,咱们这边都吃不惯吧。”
陈秋萍笑了一下:“这东西,可开胃了。”
她前世学了不少菜系,现在也终于能够派上用场了。
陈秋萍拿出一个胖头鱼头,处理了一下,用料酒、姜片和盐腌制。
趁着这个功夫,她开始调制剁椒酱,先把姜蒜末、白糖和豉油放进去,再将那一大把剁椒放入锅中炒了三十秒,然后盛出来。
等鱼腌制得差不多了,倒掉里面的水,放上姜片葱白和剁椒酱就开始蒸。
厨房里满是辣椒的气味,鲜香麻辣的滋味逐渐蔓延开来,让他们几个不停分泌口水。
“这种口味的,咱们还没尝过呢。”
鱼还在蒸,外头服务员进来。
“老板,有个人点了咱们菜单上刚放上去的剁椒鱼头。”
陈秋萍眼睛一亮,这就巧了,活招牌啊。
“跟他说马上就好。”
鱼蒸熟,陈秋萍端着盘子,撒上一把葱花,然后淋上烧热的茶油,激发出香气,
他们光是看着那红彤彤的一片,有些迟疑,但又想尝尝到底是什么滋味。
陈秋萍端着剁椒鱼头出去,刚出锅的鱼头顿时吸引了还在饭店里的其他客人。
“那是什么?”
服务员热心解释,顺带着给剁椒鱼头打了一下广告。
陈秋萍把剁椒鱼头放在那一对夫妻面前。
“这是你们点的剁椒鱼头,小店新推出的菜系。”
夫妻中,那位中年妇人带着口音,看见这剁椒鱼头时眼睛一亮。
“哎哟,我念着这口好久喽,都没在这边看到过,不知道味道是不是一样的。”
男人示意她尝尝,陈秋萍也有些紧张了,这毕竟是她第一次尝试,也不知道手艺有没有退步。
女人夹了一口鱼肉,入嘴就是剁椒的咸辣刺激着味蕾,鱼肉滑嫩,只这一下,就让人胃口打开。
她竖起大拇指。
“对,就是这个味道!”
因为太辣,她扒拉了两口米饭,发出满足的喟叹。
剁椒鱼头的香味飘散开来,好几个人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看。
“看着好辣,真的好吃吗?”
观望的人比较多,直到女人点了点头:“好吃,我老家做的就是这个味道,最适合下饭了。”
那些人看着她一口鱼两口米饭吃着正香,喉咙咕咚一声。
有人高喊一句:“老板,给我也来一份剁椒鱼头。”
第7章 这活儿我是没法干了
清晨的朝阳饭店,后厨里已经升腾起了一股子热闹的烟火气。
摘菜的、洗肉的、备料的,几个人忙得脚不沾地。
陈秋萍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白底蓝花罩衣,她将头发用一根木簪子高高挽起,整个人透着一股经历过生死后的沉静与凌厉。
她正低头检查着今天刚送来的鳜鱼。
鱼眼清亮,鳃红肉紧,是上好的鲜货。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巨响,打破了后厨的忙碌。
大厨邵展鸿将手里的大铁勺重重地砸在灶台上。
他脸拉得老长,抱着双臂,阴阳怪气地开了口:“这活儿我是没法干了!”
“起早贪黑的,拿的也就是那几个死工资。”
他瞥了一眼陈秋萍,故意扬起嗓门,他就是为了好让后厨所有人都听见。
“陈姐,不是我说你。你跟宋哥离了婚,那是你们的家事。”
“可你一气之下把老爷子传下来的菜谱给烧了,现在还要瞎搞什么南方菜系,这不是拿咱们朝阳饭店的招牌开玩笑吗?”
“我邵展鸿也是要在这一带混的,以后要是饭店砸了牌子,我这主厨的脸往哪儿搁?”
这……这是能说的吗?
其他正在忙的人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互相看了看,不约而同停下了动作。
不大的后厨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水龙头里“哗啦啦”的流水声。
钱铮手里还攥着一把小葱,紧张地看着邵展鸿,又担忧地看向陈秋萍。
谁都知道,邵展鸿之前在朝阳饭店干了好几年。
他向来自诩是陈秋萍的半个徒弟,饭店里那几道招牌菜,除了陈秋萍,就属他炒得最有模有样。
见状,邵展鸿扬着下巴,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算计。
他昨晚刚跟张丽华碰过头,那边可是许诺了给他开出一倍半的工资,还让他当新饭店的“掌勺大厨”。
今天整出这场闹剧,就是故意要拿捏陈秋萍。
他算准了陈秋萍现在刚离婚,连菜谱都烧了,正是缺人的时候。
更别说开饭店最重要的就是他这种老师傅了。
只要他一拿乔,陈秋萍肯定得低声下气地求他留下来。
到时候他不仅能大捞一笔,还能去张丽华那边邀功。
如意算盘打得劈里啪啦响,然而,他预想中陈秋萍慌乱挽留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陈秋萍不紧不慢地将手里的鳜鱼放回水盆里。
她拿过一旁的干毛巾擦了擦手。
她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得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冷冷地落在邵展鸿那张充满算计的脸上。
上一世,饭店出事,就是这个白眼狼在背后搞的鬼。
他跟张丽华里应外合,差点砸了她父母留下的招牌。
这一世,她还没来得及收拾他,他自己倒急不可耐地跳出来了。
“说完了吗?”
陈秋萍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邵展鸿心里咯噔一下。
他莫名觉得今天的陈秋萍气场有些骇人。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哼了一声。
“说完了!”
“总之,今天你要是不把我的工资翻倍,再把后厨的红利分我一成,这灶台,谁爱站谁站!”
“好。”
陈秋萍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
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邵展鸿愣住了。
他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好。”
陈秋萍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她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端盘子的张立秋。
“立秋,去前面柜台,把邵师傅这个月的工钱结了。”
“另外,多结半个月的钱给他。”
后厨的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钱铮急得直跺脚,压低声音喊。
“陈姐,使不得啊!”
“马上就到饭点了,邵哥要是走了,咱们这几个菜谁来颠勺啊?”
陈秋萍看都没看钱铮。
她只是盯着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的邵展鸿。
“多出的半个月工资,算是我买断你这几年在朝阳饭店的情分。”
“拿了钱,脱了围裙,现在就滚出我的厨房。”
“从今往后,朝阳饭店的门,你半步都不准踏进来。”
邵展鸿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转变为难以置信的恼羞成怒。
他猛地解下围裙往地上一摔,指着陈秋萍的鼻子破口大骂。
“陈秋萍,你别给脸不要脸!”
“你真以为离了我,你这破饭店还能开得下去?”
“没了我,你那些老主顾吃不到那个味儿,明天就得掀了你的桌子!”
“你给我等着,有你哭着求我回来的一天!”
陈秋萍冷哼一声。
“放心,我陈秋萍就算是把饭店捐了,也绝不会求一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陈秋萍眼神一凛。
“立秋,看他拿钱走人。”
“他要是敢带走后厨的一片菜叶子,直接报公安!”
邵展鸿被陈秋萍眼底的狠厉震慑住了。
那些原本想放的狠话卡在喉咙里,硬是没敢再说出来。
他咬了咬牙,冷哼一声。
他转身灰溜溜地去前面结账走人了。
看着邵展鸿消失的背影,后厨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几个帮厨面面相觑,心里都有些没底。
陈秋萍转过身,凌厉的目光扫过众人。
她的声音沉稳如山。
“都丧着脸干什么?天塌不下来!”
“朝阳饭店能有今天,靠的是我陈家祖传的手艺和规矩,不是他邵展鸿一个打工的!”
她走到灶台前,一把将主勺拿在手里。
目光落在了角落里老实巴交的钱铮身上。
“钱铮,过来。”
钱铮浑身一激灵,赶紧跑了过去。
“陈姐。”
“从今天起,你站主灶旁边的位置,给我打下手。”
陈秋萍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年轻但做事踏实、上一世到死都没有背叛过她的年轻人。
眼中多了一丝温和。
“你不是一直想学真正的菜系吗?”
“以前我防着邵展鸿心术不正,没教全。”
“以后,我亲自带你。”
钱铮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得惊人,他激动得连连鞠躬。
“谢谢陈姐!谢谢陈姐!”
“我一定好好干,绝不给你丢脸!”
后厨原本浮动的人心,被陈秋萍这雷厉风行的一番操作,瞬间稳了下来。
跟着这样有魄力、有担当的老板,他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第8章 露两手
两条街外的一处稍微偏僻些的铺面里。
张丽华和宋明正满面红光地指挥着工人挂招牌。
红底金字的大招牌上,赫然写着“明华饭店”四个大字。
“明哥,你看这招牌多气派!”
张丽华亲热地挽着宋明的手臂,娇滴滴地说道。
“等咱们这饭店开起来,保管把陈姐姐那个老破小给比下去。”
“这可是你投资的心血呢。”
宋明听着这奉承话,心里熨帖极了。
离婚这几天,他满脑子都是陈秋萍拿走饭店时那副决绝的嘴脸。
现在好了,有张丽华这个温柔体贴的女人帮他操持。
他们马上就要有自己的摇钱树了。
“还是丽华你能干。”
宋明摸了摸下巴。
随后他又有些担忧地皱起眉头。
“不过,咱们虽然盘下了店面,可没拿到陈秋萍的菜谱啊。”
“邵展鸿那边靠谱吗?”
话音刚落,邵展鸿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他脸上还带着刚被陈秋萍扫地出门的怨气。
“哎哟,展鸿兄弟来了!”
张丽华眼睛一亮,赶紧迎上前,递过去一条毛巾。
“看把你急的,朝阳饭店那边怎么样了?”
邵展鸿擦了一把汗,故意挺起胸膛。
他做出一副居功至伟的模样。
“张姐,宋哥,你们可是不知道!”
“为了给咱们明华饭店效力,我今天可是彻底跟陈秋萍撕破脸了!”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骂了一顿,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你们是没看见陈秋萍那个脸色,估计这会儿正躲在后厨哭呢!”
宋明一听,顿时觉得出了口恶气。
他连声叫好。
“好!展鸿,干得漂亮!”
“她陈秋萍不是狂吗?”
“以为自己有几分姿色有两道破菜就目中无人。”
“没了你这个主厨,我看她今天中午怎么开张!”
张丽华也是喜笑颜开。
她赶紧给邵展鸿画大饼。
“展鸿兄弟,你受委屈了。”
“你放心,来了咱们明华饭店,你就是一把手!”
“工资照之前说好的,按朝阳饭店的一倍半给你开!”
“以后年底还有分红!”
邵展鸿眼睛都冒绿光了。
他拍着胸脯打包票。
“宋哥,张姐,你们就放心把后厨交给我!”
“陈秋萍那些招牌菜的做法,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什么红烧肉、溜肉段,我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
“等咱们开业,直接打出‘朝阳饭店原班口味’的招牌。”
“把价格往下压一压,保准把她那边的客人都抢光!”
宋明听得哈哈大笑。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金钱滚滚而来的画面。
他做梦都想不到,邵展鸿看会的不过是皮毛。
陈秋萍真正做菜的精髓,是火候的掌控与调料的秘制配比。
邵展鸿连个边儿都没摸到。
……
中午十一点,朝阳饭店。
正是饭点将近的时候。
陈秋萍站在灶台前。
她准备试做她大刀阔斧改革后的第二道大菜。
松鼠鳜鱼。
“钱铮,看好了。”
“做这道菜,刀工是魂,火候是命。”
陈秋萍的声音清冷而专注。
她将清洗干净的鳜鱼放在案板上。
手起刀落,“咔嚓”一声,干脆利落地斩下鱼头。
紧接着,她一手按住鱼身,另一手握着菜刀。
刀锋紧贴着鱼骨平片而过。
她将鱼肉剔下,却在尾部巧妙地留住一寸相连。
“剔骨要净,不能留刺。”
陈秋萍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她将鱼肉翻转,刀尖在鱼肉上快速划动。
横切几刀,竖切几刀。
每一刀都深达鱼皮,却又绝不切破分毫。
原本平整的鱼肉,瞬间化作了细密均匀的菱形花纹。
钱铮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在厨房混了这么久,还从没见过这么神乎其技的刀法!
邵展鸿平时切个土豆丝都得显摆半天。
跟陈姐这手艺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提着鱼尾,抖一抖,让花刀散开。”
陈秋萍一边说,一边将切好的鱼肉放入盆中。
加入葱姜汁、料酒和少许精盐。
用手轻轻抓匀腌制。
片刻后,她将腌好的鱼肉铺在案板上。
她均匀地撒上干淀粉。
确保每一丝缝隙都被淀粉包裹。
随后提着鱼尾轻轻抖落多余的粉末。
“起锅,烧油。”
大铁锅里倒入宽油,大火猛烧。
几分钟后,油面上泛起细微的青烟。
“七成油温,下锅。”
陈秋萍提着鱼尾,将鱼肉翻卷。
她缓缓将鱼肉放入滚烫的油锅中。
“嗞啦——”
一声剧烈的爆响。
热油沸腾,白色的水汽瞬间蒸腾而起。
原本软塌塌的鱼肉,在高温的炸制下,如同被施了魔法一般。
那些菱形的花刀瞬间向外翻卷、绽放。
原本平平无奇的鳜鱼,竟在油锅中神奇地蓬松挺立起来。
宛如一只炸毛的松鼠尾巴!
浓郁的鱼香混合着油脂的香气,瞬间在厨房里炸开。
炸至金黄酥脆后,陈秋萍将鱼捞出控油。
她将鱼摆入洁白的瓷盘中。
鱼头昂起,鱼尾翘立,栩栩如生。
但这还不算完。
“另起一锅,熬汁。”
陈秋萍熟练地往锅中加入少许清油。
下入番茄酱炒出红油。
随后倒入适量的高汤,加入白糖、香醋。
锅中的汤汁咕噜噜地冒着泡。
颜色逐渐变得红亮剔透。
散发出一股直冲脑门的酸甜诱人香气。
最后,淋入一勺水淀粉勾芡。
再滴入几滴明油提亮。
“起锅,浇汁!”
陈秋萍单手稳稳端起热锅。
她将那如红宝石般晶莹剔透、滚烫浓稠的酸甜汁,均匀地浇在炸好的鳜鱼上。
“滋啦啦——”
热汁遇到酥脆的鱼肉,再次发出一阵悦耳的爆裂声。
犹如松鼠在林间欢快的叫声。
一股更加浓烈、霸道的酸甜鲜香,瞬间席卷了整个朝阳饭店的后厨。
甚至顺着门缝飘到了大堂。
外头正坐着等菜的几个老食客,闻到这股味儿,纷纷伸长了脖子。
“哎哟喂,老板娘今天这是做什么神仙菜呢?”
“这味儿也太勾人了!”
“酸酸甜甜的,光闻着口水都要下来了!”
“服务员,后厨做的是啥?给我也来一份!”
厨房里,钱铮看着盘子里那道菜。
色泽红亮、外形宛如松鼠的艺术品。
他整个人都看傻了。
陈秋萍夹起一块边缘的碎肉,递到钱铮面前。
“尝尝。”
钱铮小心翼翼地放入口中。
“咔嚓”一声脆响。
外皮酥脆得掉渣。
而里面的鱼肉却如同豆腐般嫩滑多汁。
浓郁的酸甜酱汁完美地包裹着鱼肉的鲜美。
在舌尖上猛烈碰撞。
刺激得人味蕾大开,忍不住想吞下一大碗白米饭。
“绝了……陈姐,这味道简直绝了!”
钱铮激动得脸色通红。
“邵展鸿要是看到这个,估计肠子都得悔青!”
“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连给您提鞋都不配!”
陈秋萍放下筷子。
她眼底闪过一丝冷厉的微光。
她将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他这辈子也学不会。”
“记住了,做菜如做人。”
“心歪了,哪怕给他金山银山,他也只能做出一锅泔水。”
陈秋萍端起那盘热气腾腾的松鼠鳜鱼。
她大步朝堂食区走去。
第9章 打擂台
三天后。
两条街外的明华饭店,在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开业了。
宋明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红光满面地站在门口迎客。
张丽华更是烫了新式卷发,抹了大红的口红。
她像个真正的老板娘一样,挽着宋明的胳膊,笑得花枝乱颤。
饭店正门口竖着一块大红色的木牌,上面用金漆写着几行夺目的大字。
“原朝阳饭店主厨坐镇!”
“经典老味道,开业大酬宾,全场半价!”
这招牌一打出来,顿时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尤其是那些原本打算去朝阳饭店吃饭的老街坊。
一听半价,脚步就挪不动了。
“哎?朝阳饭店的主厨被挖到这儿来了?”
“说是那个邵师傅,手艺确实不错,半价可真划算啊!”
“走走走,去尝尝鲜,反正都是一个味儿,这儿还便宜一半呢!”
眼看着一波又一波的客人都被这块招牌给吸了过去。
明华饭店里很快就坐满了人,连加座都挤得满满当当。
宋明和张丽华对视一眼,两人眼里全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宋明心里那口憋了几天恶气总算是出了。
陈秋萍,你不是傲吗?
我看你今天拿什么跟我斗!
……
此时的朝阳饭店,大堂里确实比往日冷清了不少。
到了正午饭点,竟然还有两三张空桌子。
服务员张立秋急得在门口直跺脚。
她看着街角明华饭店那热闹炫耀的动静,气不打一处来。
“老板!他们这也太欺负人了!”
“直接打着咱们的旗号抢客,还搞半价,这不是恶意竞争吗?”
后厨里,钱铮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他有些担忧地停下了手里正在切丝的菜刀。
“陈姐,要不咱们也降点价?或者出去写个牌子澄清一下?”
陈秋萍正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手里的新鲜河虾。
听到这话,她连头都没抬。
“降什么价?咱们朝阳饭店的招牌,是用实打实的真材实料和手艺立起来的。”
“跟这种投机取巧的人打价格战,那是自降身价。”
陈秋萍将剥好的虾仁放入大碗中。
用清水加少许盐反复漂洗,直到虾仁变得雪白透亮,不见一丝杂质。
“立秋,别看了,进来端菜。”
陈秋萍的声音沉稳笃定,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偷走一个半吊子厨师,就想偷走我的手艺?做梦。”
话音刚落,陈秋萍开始起锅烧油。
今天,她要正式推出这几天敲定好的新菜单。
除了之前试做大获成功的松鼠鳜鱼,还有这道极考验火候的“龙井虾仁”。
新鲜的龙井茶用刚烧开的水泡开,茶香四溢,沁人心脾。
虾仁沥干水分,裹上薄薄的一层蛋清和淀粉,滑入温油中。
白玉般的虾仁在油锅中迅速舒展、变色,如同朵朵白梅绽放。
捞出控油后,锅中留底油,倒入虾仁和清香的龙井茶汁。
大火快速翻炒,陈秋萍单手颠勺。
几秒钟的功夫,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出锅!”
清新的茶香混合着虾仁独有的鲜甜,瞬间冲破了后厨的布帘。
这股味道不像红烧肉那样浓烈油腻。
它带着一股子江南水乡的清雅,却又像带着钩子,直钻人的鼻腔。
大堂里原本还剩的几桌客人,闻到这味道,全都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老板娘!这是什么神仙味道?”
“这也太香了!快!给我们每桌也上一盘尝尝鲜!”
陈秋萍亲自端着两盘新菜走出后厨。
一盘是色泽红亮、外酥里嫩、宛如艺术品的松鼠鳜鱼。
一盘是白玉点缀着翠绿、清香扑鼻的龙井虾仁。
往实木桌上一放,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鲜活起来。
坐在靠窗位置的一个穿着讲究的中年男人,眼睛瞬间亮了。
他是附近出了名的老饕,嘴巴极刁,平时只认朝阳饭店的牌子。
他迫不及待地夹起一颗虾仁放入口中。
只嚼了一下,他便猛地瞪大了眼睛。
虾肉弹牙,鲜嫩无比。
龙井茶的清香完美地去除了河鲜的微腥,只留下满口醇厚的挥甘。
“绝了!这手艺,就算放眼整个省城,也找不出第二家!”
男人激动地拍了一下桌子。
“这才是真正的私房菜!街头那些半价的便宜货,简直是侮辱舌头!”
……
与此同时。
明华饭店的大堂里,气氛却渐渐变得诡异起来。
一开始,大家都是冲着便宜和“原班主厨”的噱头来的,满心期待。
可是,当第一道招牌菜“红烧肉”端上桌时,几个老主顾就皱起了眉头。
“这颜色……怎么有点发黑啊?而且这汤汁怎么稀拉拉的?”
抱着怀疑的态度,一个客人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下一秒,“呸”的一声。
客人直接将肉吐在了桌面的骨碟上。
“这什么玩意儿!又柴又腻,还有一股子猪毛的腥骚味!”
“这也叫朝阳饭店的原班口味?你们当老子的舌头是摆设吗!”
这一桌的动静,立刻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很快,各种此起彼伏的抱怨声像炸开了锅一样响了起来。
“这溜肉段的面糊太厚了,简直咬不动,里面肉还是生的!”
“这鲫鱼汤也是,味精放了多少啊,喝一口直犯恶心!”
“退钱!这就是挂羊头卖狗肉,妥妥的骗子!”
宋明和张丽华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了,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们慌忙跑过去,点头哈腰地安抚客人。
“大家消消气,可能是今天开业太忙了,邵师傅一时没发挥好,火候没掌握住……”
张丽华还想强颜欢笑地狡辩。
那个最先吐肉的老主顾直接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少来这套糊弄人!”
“我以前天天在朝阳饭店吃,那红烧肉是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这根本就不是火候的问题,是配方不对!”
“难怪陈老板把他给开了,原来是个只会吹牛的半吊子!”
厨房里,邵展鸿正满头大汗地盯着面前的一锅烂肉,双手都在发抖。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明明自己是按照以前在朝阳饭店偷看到的步骤做的。
油盐酱醋也都是一样的牌子。
为什么做出来的味道,跟陈秋萍做的简直天差地别?!
直到这一刻,冷汗浸透后背,他才突然醒悟过来。
陈秋萍以前做大菜时,总是会自己提前调配几个料汁碗。
他一直以为那是普通的酱油兑醋。
现在想来,那才是朝阳饭店屹立不倒的真正秘方!
老爷子传下来的精髓,全在陈秋萍的脑子里,他根本连个皮毛都没学到!
大堂里的客人们已经忍无可忍了,纷纷站起身来。
“不吃了!什么破饭店!”
“真晦气,白给我吃我都不吃!”
“走走走,回朝阳饭店去!便宜没好货,古人诚不欺我!”
就在这时,不知道是谁站在门口吸了吸鼻子,大喊了一声。
“你们闻!什么味道这么鲜?好像是从街对面飘过来的!”
一阵微风吹过。
朝阳饭店那股清雅的茶香和浓郁霸道的酸甜香味,顺着街道飘了过来。
原本在明华饭店里被劣质饭菜倒了胃口的客人们,瞬间觉得肚子又抗议了。
那香味就像是带了无形的钩子一样,勾得人疯狂咽口水。
呼啦啦一下。
明华饭店里原本坐得满满当当的客人,瞬间走了一大半。
众人连头都不回,全都朝着对面的朝阳饭店涌了过去。
宋明看着瞬间空荡荡的大堂,和一桌桌几乎没怎么动过的剩菜,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差点站立不稳。
张丽华更是气得浑身发抖,精心做好的指甲都死死地掐进了肉里。
“邵展鸿!”
第10章 鸡飞蛋打
“砰!”
宋明猛地抓起案板上的一口铁锅,狠狠地砸在地上。
震耳欲聋的巨响吓得邵展鸿浑身一哆嗦,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直接撞在了水缸上。
“你还有脸躲?!”
宋明双眼猩红,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指着邵展鸿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不是拍着胸脯跟我保证,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朝阳饭店的味道吗?”
“你看看外面!客人都跑光了!桌子都被人掀了!”
“老子投了那么多钱,连棺材本都砸进来了,你他妈就给我端出这种连猪都不吃的泔水?!”
邵展鸿脸色惨白,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哪里还有早上来投奔时那种趾高气昂的架势。
“宋、宋哥……这真不能怪我啊……”
邵展鸿结结巴巴地狡辩着。
“肯定是今天买的肉不新鲜,对!张姐早上买的肉不对劲!”
“还有那个火候,这新灶台我还没用习惯……”
“放你妈的屁!”
宋明气得浑身发抖,冲上去一把揪住邵展鸿的衣领。
“肉是好肉,灶是新灶!是你这个废物根本就没学到陈秋萍的真本事!”
“你个半吊子,害死老子了!”
张丽华站在一旁,看着大堂里满地狼藉,心都在滴血。
这可是她指望着下半辈子享清福的摇钱树啊!
结果第一天开业,就成了整条街的笑话。
她咬了咬牙,硬挤出几滴眼泪,上前拉住宋明的手臂。
“明哥,你别打他了,现在打死他也没用啊。”
“咱们得赶紧想办法挽回损失,外面还有几桌客人嚷嚷着要退钱呢……”
一提到钱,宋明就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地松开了邵展鸿。
退钱?
今天搞半价酬宾,本来就不赚钱。
现在一闹,不仅要把收进来的钱全吐出去,还得赔偿人家弄脏衣服、吃坏肚子的损失。
这哪里是开饭店,这简直是在割他的肉!
“滚!你给我滚!”
宋明冲着邵展鸿怒吼。
邵展鸿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后厨,连工钱都没敢提。
……
与明华饭店的愁云惨雾不同。
此时的朝阳饭店,简直可以说是烈火烹油,热闹非凡。
刚才从对面跑回来的食客们,一个个赔着笑脸,在大堂里找位置。
“陈老板,还是您这儿的饭菜香啊!”
“就是就是,对面那个什么邵师傅,做的那叫什么玩意儿,简直是毒药!”
“老板娘,刚才我们是一时糊涂,贪了点小便宜,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们一般见识啊!”
陈秋萍站在柜台后,手里拨弄着算盘珠子。
清脆的算盘声在嘈杂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脸上挂着挑不出毛病的客气笑容,但眼神却透着一股子疏离的精明。
“各位街坊邻居说笑了。”
“打开门做生意,哪有把客人往外赶的道理?”
“不过,咱们朝阳饭店的规矩大家也都知道,真材实料,概不赊账,更没有半价这一说。”
“今天新推出的‘松鼠鳜鱼’和‘龙井虾仁’,费工费料,限量供应。”
“想吃的,按照菜单原价点,先到先得。”
这番话,绵里藏针。
既给了老主顾面子,又敲打了那些想两头占便宜的人。
食客们哪里还敢有意见。
刚才在对面受了气,现在闻着这满屋子的奇香,馋虫早就被勾出来了。
“原价就原价!只要味道好,多花几块钱算什么!”
“陈老板,给我来一条松鼠鳜鱼!再来两瓶好酒压压惊!”
“我也要!刚才在对面吃得我想吐,必须吃点好的盖一盖!”
大堂里的点菜声此起彼伏。
后厨里,钱铮和几个帮厨忙得满头大汗,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笑容。
今天这一仗,打得太漂亮了!
陈秋萍看着账本上不断攀升的流水,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真实的笑意。
凭本事赚钱,这才是重活一世该有的底气。
……
夜幕降临。
明华饭店早早地就关了门。
宋明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看着账本上惨不忍睹的负数,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张丽华在一旁默默地收拾着桌椅,脸色也阴沉得可怕。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大儿子宋军山带着未婚妻徐美娟推门走了进来。
宋军山脸上带着几分急躁,徐美娟则是满脸的不高兴。
“爸,张阿姨,你们这饭店怎么关门这么早?”
宋军山一进来就忍不住抱怨。
“我听街坊说,你们今天开业出了岔子,客人全跑到我妈那边去了?”
宋明本就烦躁,听到大儿子提陈秋萍,顿时像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毛。
“你闭嘴!什么你妈?我已经跟那个疯婆娘离婚了!”
宋军山被吼得一愣。
以前在这个家里,只要他一开口,陈秋萍总是和颜悦色的,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徐美娟冷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宋叔叔,饭店生意不好,您冲军山发什么火呀。”
“我们今天来,可是为了正事。”
她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眼神闪烁了一下。
“下周六就是我和军山办喜酒的日子了。”
“这请柬都已经发出去了,亲戚朋友都要来。”
“可这办酒席的钱、买缝纫机和手表的尾款,您这边还没给呢。”
听到“钱”字,宋明和张丽华的动作同时僵住了。
宋明只觉得脑门上的青筋直跳。
“钱钱钱!你们就知道要钱!”
“我为了盘下这个饭店,已经把家底都掏空了!”
“今天又赔了一大笔,我现在上哪儿去给你们弄钱办酒席?!”
宋军山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爸!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的婚礼就不办了?”
“我都跟厂里的同事吹牛说要办十桌大席了,你现在让我怎么收场?”
一旁的张丽华眼珠子转了转,立刻换上一副心疼的表情,走上前拉住徐美娟的手。
“哎哟,美娟啊,你宋叔叔也是难。”
“这饭店刚开业,资金周转不开。要不,咱们这婚礼就从简吧?”
“摆个两三桌,请家里人吃顿饭就行了。至于那些大件,以后等饭店赚钱了,阿姨肯定给你补上!”
徐美娟一听,当场就甩开了张丽华的手。
“不行!”
第11章 下毒计
“张阿姨,你可是我亲妈!我嫁人一辈子就这一次,你怎么能让我受这种委屈?”
“再说了,宋家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以前陈阿姨在的时候……”
话说到一半,徐美娟突然卡住了。
但这句话,却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宋家父子的脸上。
是啊。
以前陈秋萍在的时候。
家里从来不缺钱。
宋子美想要新衣服,陈秋萍第二天就买回来。
宋正国找工作需要打点,陈秋萍四处托关系送礼。
就连宋军山要结婚的彩礼,原本陈秋萍也都准备得妥妥当当。
那个时候,他们嫌弃陈秋萍管得严,嫌弃她身上有油烟味。
他们觉得张丽华温柔、大方、懂情调。
可现在呢?
真到了要用钱、要扛事儿的时候。
他们才惊觉,这个家离了陈秋萍,竟然连运转都成了问题。
宋军山看着满脸颓废的父亲,又看了一眼只会哭穷的张丽华。
心里第一次升起了一股无法言喻的恐慌和后悔。
如果……如果当初他没有逼着母亲同意离婚。
如果他没有认张丽华做这个后妈。
那现在数钱数到手软、风光无限的朝阳饭店老板娘,还是他宋军山的亲妈啊!
“我不管!”
宋军山咬紧了牙关,眼神中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执拗。
“爸,这婚我必须风风光光地结!”
“没钱,你去借也好,去求也罢。”
“实在不行,你去找我妈!她今天赚了那么多,随便指头缝里漏出一点,就够我办婚礼了!”
宋明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自私到了极点的大儿子。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眼前的宋军山,陌生得可怕。
而张丽华站在阴影里,看着这对互相推诿的父子。
涂着红艳艳指甲油的手指,死死地绞在了一起。
陈秋萍……
夜色深沉,宋家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宋明摔门进了卧室,死活不愿意再掏一分钱出来给大儿子办酒席。
宋军山和徐美娟大吵了一架,两人各自甩脸子,不欢而散。
张丽华独自坐在昏暗的客厅里,听着屋里各怀鬼胎的动静,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原本以为嫁给宋明,就能接手一只下金蛋的母鸡。
谁知道,这母鸡是被陈秋萍带走的。
留在她手里的,只是一堆烂摊子。
明华饭店今天不仅没赚到钱,反而把老本给赔了个底朝天。
照这个架势下去,不出一个星期,饭店就得关门大吉。
到时候,宋明这个没本事的软骨头,肯定会把所有的气都撒在她身上。
张丽华咬紧了牙关,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光芒。
不行,她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陈秋萍那个年老色衰的黄脸婆,凭什么离了婚还能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只要朝阳饭店倒了,那些食客没地方去,自然还得乖乖回到明华饭店来!
张丽华因为嫉妒,心里逐渐滋生出一个极其阴毒的计划。
她起身走回自己的房间,翻出了压箱底的私房钱。
那是她好不容易从宋明那里哄来的,本来打算给自己打一对金耳环,好在徐美娟的婚礼上长长脸。
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
她趁着夜色,裹紧了外套,悄悄溜出了家门。
城南那片老旧的筒子楼后面,有一条终年不见阳光的暗巷。
这里是附近街溜子和盲流的聚集地。
张丽华忍着令人作呕的泔水味和劣质烟草味,找到了这一带出了名的混混头子——刀疤刘。
刀疤刘正光着膀子,跟几个小弟在路灯下打扑克,脸上那道从眼角横劈到下巴的刀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看到张丽华找过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嘴里发出一声极其轻浮的口哨。
“哟,这不是宋老板新娶的娇妻吗?”
“大半夜的来找哥哥,有何贵干啊?该不是宋老板那方面不行,来找哥哥排忧解难的吧?”
几个小弟顿时发出一阵下流的哄笑声。
张丽华嫌恶地皱了皱眉,心里暗骂了一句死流氓。
但她面上还是强扯出一抹笑意,毫不拖泥带水。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卷带着体温的大团结,直接拍在了破旧的桌子上。
足足一百块!
刀疤刘看到钱,眼睛瞬间亮了,浑身的流氓气收敛了几分。
他一把抓起钞票,放在鼻尖贪婪地闻了闻。
“说吧,卸胳膊还是断腿?”
“不用那么麻烦,见血的事儿我可不干。”
张丽华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淬了毒的冷光。
“朝阳饭店,陈秋萍。”
“明天中午,饭点人最多的时候,我要你们去她店里吃顿饭。”
“吃出点什么‘好东西’,再闹个食物中毒,把事情给我闹得越大越好。”
“我要让她的朝阳饭店名声扫地,还要让她赔得倾家荡产!”
刀疤刘一听,顿时乐了,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
“就这事儿?张姐放心,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种讹人的业务我们熟得很!”
“明天中午,保管让那娘们儿的饭店关门大吉!”
张丽华看着刀疤刘那副贪婪的嘴脸,心里终于踏实了几分。
陈秋萍,你给我等着!
第二天中午。
朝阳饭店的生意比昨天还要火爆。
陈秋萍推出的新菜系,经过一天的口口相传,彻底打响了名头。
尤其是那道松鼠鳜鱼,成了每桌必点的招牌大菜。
大堂里人声鼎沸,食客们吃得满嘴流油,赞不绝口。
陈秋萍在后厨有条不紊地指挥着,钱铮在一旁打下手,配合得天衣无缝。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红红火火。
就在这时,饭店的门帘被人粗暴地掀开了。
“哗啦”一声响,带着一股子来者不善的戾气。
刀疤刘带着三个流里流气的小弟,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们穿着花衬衫,喇叭裤,嘴里叼着劣质香烟,一副吊儿郎当、天老大我老二的模样。
大堂里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不少食客看到这几个煞星,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生怕惹祸上身。
张立秋心里咯噔一下。
她认得这几个人,是这一片有名的地头蛇,平时最爱干些偷鸡摸狗、吃霸王餐的勾当。
但打开门做生意,她只能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第12章 一千块
“几位同志,吃饭吗?里面请,不过现在没空桌了,得稍微等一等……”
刀疤刘斜着眼睛睨了她一眼,一把将张立秋推开。
“等个屁!老子吃饭从来不等!”
他走到大堂正中间,指着一张刚上好菜、正准备动筷子的一对小情侣。
“你们俩,滚一边去!这桌大爷我看上了!”
那对小情侣敢怒不敢言,看着刀疤刘腰间鼓鼓囊囊的家伙事儿,只能憋屈地站起来让了座。
刀疤刘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把腿直接翘到了旁边的长条凳上。
“点菜!”
他用力拍着桌子,大声嚷嚷,唾沫星子横飞。
“把你们这儿最贵的菜,那个什么松鼠鱼,还有大鱼大肉,全给爷爷端上来!”
“要是做得不好吃,小心老子砸了你们的招牌!”
张立秋不敢得罪他们,咬着嘴唇赶紧拿笔记下,转身往后厨跑去。
“老板,外面来了几个地痞流氓,看着像是来找茬的,还把客人的桌子给抢了。”
张立秋紧张地汇报道。
陈秋萍正在给龙井虾仁勾芡,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连停顿都没有。
“照常上菜。”
她语气平静,眼神却逐渐转冷。
上一世,她是个只会围着锅台和老公孩子转的软柿子,谁都能来捏一把。
这一世,谁要是敢动她安身立命的饭店,她就敢剁了谁的手!
“可是他们……”
“没可是,开门迎客,只要他付钱,他就是天王老子也得给他上菜。”
陈秋萍将虾仁出锅,“盯紧他们那一桌,别让他们影响了其他客人。”
不到半个小时,热气腾腾的饭菜就端上了刀疤刘的桌子。
刀疤刘几个人对视了一眼,拿起筷子就开始狼吞虎咽。
不得不说,陈秋萍这手艺,确实是绝了。
刀疤刘一边吃,心里一边嘀咕。
这鱼炸得外酥里嫩,酸甜可口,比他以前吃过的所有酒席都要好吃。
可惜了,今天这顿饭,注定是这店里的最后一顿。
他吃了大半盘后,给旁边的一个黄毛小弟使了个眼色。
黄毛会意,悄悄将手伸进裤兜,摸出了一个用废报纸包着的东西。
那是一只死透了的、个头极大的绿头苍蝇,甚至还有些发臭。
黄毛趁着旁边服务员去端盘子的空档,动作极快地将苍蝇丢进了那盘还剩小半的松鼠鳜鱼的红亮汤汁里。
他拿着筷子在汤汁里搅和了两下,确保苍蝇沾满了汤汁,看起来就像是一开始就混在里面的。
紧接着。
黄毛猛地一拍桌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哎哟卧槽!这他妈是什么鬼东西?!”
这一声吼,中气十足,把大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连后厨的切菜声都停了。
黄毛拿起筷子,从红艳艳的浓汤里,精准地夹起那只沾满汤汁的死苍蝇。
他高高举起,故意让周围的食客都看得清清楚楚。
“大家快看啊!这朝阳饭店简直是黑店!”
“这么贵的菜里,竟然吃出这么大一只绿头苍蝇!这得有多脏啊!”
黄毛装出一副反胃的样子,弯腰干呕起来。
“呕——老子连昨天的饭都要吐出来了!”
这还不算完。
旁边另一个瘦猴模样的小弟,突然捂住肚子,扑通一声从长凳上翻滚到了地上。
他痛苦地满地打滚,双手死死抠着肚子,嘴里竟然吐出了白沫。
“哎哟……痛死我了!这菜有毒!这菜里绝对有毒啊!”
瘦猴声嘶力竭地喊着,翻着白眼,那逼真的演技,不去拍电影都可惜了。
“我的肠子都快断了!救命啊!这黑店要杀人啦!”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大堂瞬间炸开了锅。
原本吃得正香的食客们,看到那只恶心至极的苍蝇,再看看地上口吐白沫、眼看就要抽搐过去的瘦猴。
顿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不少心理承受能力差的女客,当场就捂着嘴跑出了门外去吐。
“天哪!真的有苍蝇!这也太不卫生了吧!”
“那个人怎么吐白沫了?难道食材真的烂了发霉了?”
“这还怎么吃啊!退钱!我们要退钱!坚决不吃这种毒药!”
人群中开始出现了极度的恐慌和骚动。
食客们纷纷放下了筷子,看陈秋萍饭店的眼神,从刚才的赞不绝口,变成了避如蛇蝎。
刀疤刘见火候差不多了,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实木椅子。
“砰”的一声巨响,震住了全场。
他凶神恶煞地冲到柜台前,一把揪住吓傻了的张立秋的衣领。
“去!把你们那个丧门星老板娘叫出来!”
刀疤刘恶狠狠地咆哮着,唾沫星子喷了张立秋一脸。
“今天这事儿,没个一千块钱的赔偿,老子就砸了你们这家黑店!”
一千块钱!
在这个工人平均工资才几十块钱的年代,这简直就是敲骨吸髓的勒索!
“然后再去卫生局和公安局告你们,让你们这家子全都去吃牢饭!”
刀疤刘的话,犹如一颗重磅炸弹,在朝阳饭店的大堂里炸响。
张丽华要是站在旁边,估计能笑出声来。
她就是要陈秋萍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就在这时,后厨的布帘被人一把掀开。
发出的声音不大,却莫名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陈秋萍面沉如水地走了出来。
她身上依然穿着那件干净得没有一丝油污的罩衣。
手里甚至还拿着一块擦手的白毛巾。
她脚步稳健,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扫过满地打滚还在吐白沫的瘦猴。
随后,视线落在了黄毛筷子上夹着的那只绿头苍蝇上。
最后,她抬起头,视线冷冷地对上了刀疤刘那张凶神恶煞的脸。
大堂里出奇的安静。
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位老板娘,想知道她是要哭天抢地地求饶,还是要花钱消灾。
“一千块钱?”
陈秋萍怒极反笑,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她将手里的白毛巾往柜台上一扔,“刀疤刘,你在这条街上收点保护费,小打小闹也就罢了。”
“现在敢把主意打到我陈秋萍的头上,还用这种拙劣的下三滥手段。”
陈秋萍步步紧逼,直接走到刀疤刘的面前,“我看你是瞎了狗眼,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第13章 狗急跳墙
刀疤刘被陈秋萍那冷如冰霜的眼神盯得心里有些发毛。
他在这条街上横行霸道惯了,平时那些开店的街坊看到他,哪个不是吓得浑身哆嗦、破财免灾?
可眼前这个女人,非但不怕,甚至还敢指着他的鼻子骂!
刀疤刘觉得自己在小弟和众人面前跌了份,顿时恼羞成怒。
“臭娘们!你少他妈在这儿虚张声势!”
他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弹簧刀,“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刀刃闪着森冷的光。
“苍蝇在这儿摆着!我兄弟在地上吐着白沫!”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
“今天你要是不把这一千块钱拿出来,老子不仅砸了你的店,还要在你脸上划两道口子!”
周围的食客吓得纷纷倒吸一口凉气,连连后退。
张立秋和钱铮急得想上前护着陈秋萍,却被陈秋萍抬手拦住了。
陈秋萍不仅没退,反而上前迈了一步。
她冷笑一声,径直走到那盘被毁掉的松鼠鳜鱼面前。
她连筷子都没用。
直接用手里捏着的那块干净的白毛巾,垫着两根手指,极其精准地将那只恶心的绿头苍蝇给捏了起来。
“大家都看清楚了!”
陈秋萍将那只苍蝇高高举起,在半空中转了一圈,好让大堂里所有的食客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刀疤刘心里一紧:“你看什么看!苍蝇还能看出花来不成?这就是从你菜里吃出来的!”
“蠢货。”陈秋萍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她拔高了音量,字字铿锵。
“这道松鼠鳜鱼,最后的浇汁,是用滚烫的明油和沸腾的糖醋汁混合而成的。”
“出锅时的温度,高达两百多度!”
“如果这只苍蝇真的是在我们后厨不小心掉进锅里,跟着一起熬煮、浇汁。”
“这么高的温度,它的翅膀早就烫化了!腿也早就烫得蜷缩断裂了!”
陈秋萍将苍蝇往前递了递。
“可你们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只绿头苍蝇!”
“它的翅膀完好无损,没有一丝被烫卷的痕迹。”
“甚至连它腿上的毫毛,都清清楚楚地支棱着!”
“这分明就是菜端上桌、温度降下来之后,有人故意把它扔进去,在汤汁里滚了一圈的!”
陈秋萍这一番掷地有声的推理,逻辑严密,毫无破绽。
大堂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爆发出阵阵恍然大悟的惊呼声。
“对啊!那么烫的油浇上去,活人都要脱层皮,一只苍蝇怎么可能完整无缺?”
“这苍蝇一看就是后放进去的!”
“真是不要脸啊!故意讹人!”
刀疤刘和那个黄毛小弟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陈秋萍竟然能冷静到去检查苍蝇的翅膀!
黄毛结结巴巴地反驳:“你、你胡说八道!万一是你们装盘的时候,它刚巧飞进去淹死的呢!”
“淹死的?”
陈秋萍猛地转头,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直接落在了地上还在卖力翻滚、口吐白沫的瘦猴身上。
她将手里的死苍蝇嫌恶地扔在桌上,快步走到瘦猴面前。
她毫不客气地抬起脚,一脚狠狠地踩在了瘦猴试图去抓她裤腿的手背上。
“哎哟卧槽!”
瘦猴痛得惨叫一声,哪里还顾得上装抽搐,猛地翻身坐了起来,抱着手不停地吹气。
陈秋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食物中毒吐白沫?”
“你当大家都是瞎子,还是当大家都是没常识的傻子?”
陈秋萍指着瘦猴嘴边那一圈惨白的泡沫,冷厉出声。
“你嘴里那股子劣质薄荷牙膏混合着肥皂水的味儿,隔着三米远我都闻到了!”
此言一出,离得近的几个食客立刻凑着鼻子闻了闻。
“还真是!一股子牙膏味儿!”
“谁家食物中毒吐出来的白沫还有薄荷香的?”
“这群流氓,不仅讹钱,还把咱们当猴耍!”
食客们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了。
刚才他们还觉得恶心反胃,现在只觉得愤怒无比。
大家都是本本分分的老百姓,最恨的就是这种欺行霸市的无赖。
刀疤刘见谎言被当众拆穿,眼看着群情激愤,知道今天这事儿是办砸了。
他咬了咬牙,抓起桌上的弹簧刀,恶狠狠地指着围观群众。
“都他妈给老子闭嘴!谁再敢多管闲事,老子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兄弟们,撤!”
他招呼着三个小弟,想趁乱夺门而出。
“想跑?晚了!”
陈秋萍冷喝一声。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而威严的警笛声。
紧接着,两名穿着制服的公安同志,在钱铮的带领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原来,就在刚才刀疤刘拔刀的时候,陈秋萍就已经给钱铮使了个眼色。
钱铮这小伙子机灵,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陈秋萍身上,悄悄从后门溜出去,直奔两百米外的派出所报了案。
“干什么!把刀放下!双手抱头蹲下!”
公安同志一声厉喝,直接拔出了腰间的警棍。
刀疤刘这群人就是欺软怕硬的纸老虎,一看到公安,腿都软了。
“吧嗒”一声,弹簧刀掉在地上。
四个混混双手抱头,乖乖地蹲成了一排。
“公安同志,你们来得正好。”
陈秋萍走上前,条理清晰地将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并指了指桌上的苍蝇和地上的肥皂水。
“这几个人不仅涉嫌寻衅滋事,还企图敲诈勒索我一千块钱,大堂里所有的顾客都可以作证。”
周围的食客纷纷仗义执言。
“对!我们都看见了!是他们故意放苍蝇讹人的!”
“公安同志,这种毒瘤必须抓起来关进去,太猖狂了!”
带队的李警官听完,脸色一沉,走到刀疤刘面前。
刀疤刘一看事情闹大了,敲诈一千块钱在这个年代可是要判重刑的!
他吓得浑身抖如筛糠,直接破了防。
“公安同志!不关我的事啊!我冤枉啊!”
刀疤刘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是明华饭店的老板娘!是那个叫张丽华的娘们儿!”
“是她昨天半夜给了我一百块钱,让我今天中午来朝阳饭店闹事!”
“她说只要败坏了陈老板的名声,让朝阳饭店关门,后续还会给我包个大红包!”
“公安同志,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贪了点小钱,主谋是张丽华啊!”
这番供述一出,整个朝阳饭店的大堂瞬间炸了锅。
“竟然是明华饭店搞的鬼?!”
“就是对面那个今天刚开业、虚假宣传难吃得要命的黑店?”
“太阴毒了!竞争不过陈老板的好手艺,就在背后使这种下三滥的烂招!”
“那个老板娘叫张丽华?这名字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对了!这不就是插足陈老板婚姻的那个小三吗!”
第14章 自食恶果
八卦的传播速度永远是最快的。
很快,就有知情的街坊把宋明、张丽华和陈秋萍之间的恩怨情仇给科普了一遍。
大家一听,对张丽华和宋明的鄙视更是到了极点。
“渣男配毒妇,简直是绝配!”
“不仅抢人老公,还要毁人饭碗,这种人的店,咱们以后打死都不能去!”
李警官挥了挥手,让手下把四个混混用手铐铐了起来,押上警车。
随后,他转头看向陈秋萍,眼中露出一丝赞赏。
“陈老板,你很勇敢,临危不乱,保护了自己的合法权益。”
“你放心,敲诈勒索的案子我们会立案调查。那个张丽华作为教唆犯,我们马上就会去对门传唤她去所里做笔录!”
“谢谢公安同志。”陈秋萍不卑不亢地点了点头。
随着警车呼啸而去。
大堂里的气氛彻底反转。
不仅没有人再觉得朝阳饭店不卫生,反而所有人都在惊叹陈秋萍的冰雪聪明和饭店食材的干净过硬。
那只怎么都烫不烂的苍蝇,恰恰证明了朝阳饭店后厨的火候十足、操作规范。
“陈老板,今天这顿饭吃得真解气!您这人品和手艺,咱们信得过!”
“对!以后我们下馆子,就认准您这朝阳饭店了!”
“老板娘,再给我加个红烧肉压压惊!”
陈秋萍看着重新热闹起来的大堂,脸上终于露出了舒展的笑意。
张丽华这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不仅没能整垮朝阳饭店,反而用她那一百块钱,给朝阳饭店打了一个全城皆知的免费活广告!
……
而此时。
街对面的明华饭店里。
宋明正坐在柜台前,为今天亏出去的钱愁得抓头发。
就在这时,门外冲进来一个看热闹的街坊。
“老宋!别在这发愁了!出大事了!”
“你那个新媳妇张丽华,雇了街溜子去对门朝阳饭店闹事讹钱,被人当场拆穿了!”
“现在几个街溜子全被公安抓了,都供出了张丽华的名字!”
“公安同志正朝着你这边走过来,要抓你老婆去吃牢饭呢!”
宋明猛地站了起来,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一记重锤狠狠砸中。
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差点一头栽倒在柜台上。
张丽华刚从后院上完厕所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手绢擦手。
听到街坊的话,她吓得脸色煞白,手里的手绢都掉在了地上。
“明哥……我、我没有……他们在污蔑我……”
张丽华还想狡辩,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宋明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觉得千好万好、温柔体贴的女人。
再看看街对面被食客们众星捧月、生意红火到连门槛都要被踏破的陈秋萍。
一种强烈的、痛彻心扉的悔意,夹杂着无尽的愤怒,直冲他的天灵盖。
“你这个败家娘们!毒妇!”
宋明目眦欲裂,冲上前去。
“啪!!!”
一个响亮到极点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张丽华那张涂满脂粉的脸上。
张丽华被打得一个踉跄,直接摔倒在地,半边脸瞬间肿成了猪头。
她的嘴角渗出一丝鲜血,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宋明。
而门外。
两名公安同志已经神色冷峻地跨进了明华饭店的大门。
“谁是张丽华?跟我们走一趟!”
“明哥!救我!我不想进局子啊!”
张丽华被两名公安同志一左一右架住胳膊,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精心勾勒的眉眼全花了。
她死死扒住门框,双腿发软,哪里还有半点之前自诩的温柔优雅?
现在的她,活像个被扒了皮的过街老鼠。
宋明嫌恶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他现在连多看这个女人一眼都觉得晦气。
“公安同志,这事儿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宋明急忙举起双手撇清关系,生怕沾上一点腥臊。
“是她自己背着我干的!你们赶紧把她带走,好好查查她,绝不能姑息!”
张丽华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为了自保瞬间翻脸无情的男人。
“宋明!你个没良心的王八蛋!当初是你死活要娶我的!”
“现在出了事你就把我往外推,你算什么男人!”
大堂里还没走散的几个街坊听到这话,顿时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哄笑和鄙夷。
公安同志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行了,有什么话回所里交代!走!”
张丽华被强行塞进了警车。
随着警车绝尘而去,明华饭店门口只剩下一地狼藉。
宋明无力地跌坐在门槛上,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完了。
全完了。
名声臭了,饭店黄了。
这短短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他就像是做了一场荒诞的噩梦。
把原本安稳富足的日子,作得稀巴烂!
……
接下来的几天,宋家简直成了街坊邻居茶余饭后的笑柄。
张丽华因为涉嫌寻衅滋事和敲诈勒索未遂,在看守所里蹲了整整三天。
为了把她捞出来免受牢狱之灾,宋明咬着牙,把家里仅剩的几百块钱全拿去交了罚款和保证金。
明华饭店连招牌都没来得及拆,就彻底关门大吉。
租金和装修的钱,全都打了水漂。
宋家,彻底被掏空了。
这天傍晚,张丽华灰头土脸地回了家。
刚进门,迎面就飞来一个搪瓷茶缸,擦着她的头皮砸在门框上,“砰”的一声摔了个粉碎。
“你还有脸回来!”
宋明双眼通红地坐在沙发上,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老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大儿子宋军山也在一旁,脸色阴沉得可怕。
徐美娟坐在他旁边,冷笑连连,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哎哟,张阿姨,您可算回来了。”
“您知不知道,就因为您干的这些龌龊事,军山在厂里连头都抬不起来!”
“现在家里一分钱都没了,下周的喜酒还办不办?要是办不起,这婚我不结了!”
徐美娟心里其实比谁都急。
她自己肚子里还揣着个两个月大的“野种”,要是不赶紧趁着月份小嫁进宋家把事办了,等肚子大起来,一切就全都露馅了!
可表面上,她还得装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来拿捏宋军山。
宋军山一听徐美娟说不结婚,顿时急了。
“美娟,你别生气,这婚必须结!”
第15章 收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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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刀工见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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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跳火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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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这单我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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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胃病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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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江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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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没有废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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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一战封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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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狗咬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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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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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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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悔不当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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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寿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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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火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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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开业火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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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把老板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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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偷鸡不着蚀把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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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极品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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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阳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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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古法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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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红星酿造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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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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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恶人聚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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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狗急跳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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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下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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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狗皮膏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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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孝敬你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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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早产
江都那场闹剧过后。
宋家母子灰头土脸地滚回了县城。
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紧巴。
张丽华为了省钱,连肉都舍不得割一两,天天给家里熬清得能照出人影的稀饭。
这天夜里,狂风大作,天阴得像要塌下来一样。
宋家那破败的院子里,突然爆发出徐美娟杀猪般的惨叫声!
“啊——!痛死我了!肚子……肚子好痛!”
狭窄闷热的屋子里。
徐美娟捂着高高隆起的肚子,在木板床上痛苦地翻滚。
羊水混着血水,早就把身下的旧床单洇湿了一大片。
宋军山穿着个大裤衩,吓得从旁边一骨碌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去点煤油灯。
“美娟!你怎么了?!”
“生了……要生了!快送我去医院!”徐美娟痛得满头大汗,死死地抓着宋军山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他的肉里。
“生了?!”
宋军山脑子里“嗡”的一声,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这满打满算,咱俩结婚才刚七个月啊!怎么这么快就要生了?!”
听到“七个月”这三个字。
原本痛得死去活来的徐美娟,眼底猛地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恐!
完了!
预产期到了!
她肚子里揣着的这个孩子,根本不是早产,而是足足怀胎十个月、瓜熟蒂落的足月儿!
可是,在宋家人眼里,她才“怀孕”七个月啊!
“哎哟我的老天爷!还愣着干什么!快送县医院啊!早产可是要命的关口!”
隔壁屋的张丽华连外裤都没穿好,披头散发地冲了进来。
她一把推开还在发愣的宋军山。
张丽华的心脏此刻“砰砰”狂跳,简直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她比谁都清楚徐美娟肚子里装的是什么烂账!
要是到了医院,医生看出端倪,宋家父子非把她们娘俩活剥了不可!
可现在羊水破了,不送医院就是一尸两命!
“军山!快去借个板车!拿被子把你媳妇裹上!”
张丽华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扯着嗓子指挥。
……
县人民医院,妇产科门外。
走廊里的白炽灯忽明忽暗。
宋明和宋军山父子俩焦躁地在产房门口来回踱步。
“七个月……这可是七星子啊……”
宋明蹲在墙角,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满脸愁容。
“人家都说七活八不活,这孩子生下来还不知道有没有小猫大,能不能养得活都两说!”
宋军山也是急得直挠头,心里七上八下的。
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要是早产夭折了,他在那些街坊邻居面前,就彻底抬不起头了。
唯独张丽华。
她双手合十,靠在剥落了白灰的墙皮上,嘴里念念有词。
但她拜的不是漫天神佛。
她是在心里疯狂祈祷:千万别穿帮!千万别遇上个多嘴的医生!
“哇——!”
凌晨四点。
一声极其响亮、中气十足的婴儿啼哭声,猛地从产房门缝里传了出来!
那哭声,洪亮得简直能把产房的房顶给掀翻!
“生了!生了!”
宋军山激动得猛地跳了起来,冲到产房门口。
很快。
产房那扇沉重的木门被推开。
一个戴着口罩、穿着白大褂的胖护士,怀里抱着个襁褓走了出来。
“徐美娟的家属是吧?”
胖护士摘下口罩,满脸喜气。
“恭喜啊!是个带把儿的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儿子?!我宋军山有儿子了!”
宋军山狂喜得简直要晕过去了,双手颤抖着去接那个襁褓。
宋明也激动得扔了烟头,老泪纵横:“列祖列宗保佑!咱们老宋家有后了!”
可就在这时。
那胖护士一边登记病历卡,一边用极其纳闷的语气嘟囔了一句。
“这孩子真是奇了怪了。”
护士抬起头,看了宋军山一眼。
“你们送进来的时候,口口声声说是七个月早产。”
“可你们自己看看这孩子!”
“七斤八两重!哭声震天响!头发黑得发亮,连指甲盖都长得齐齐整整的!”
“我在妇产科接生了十几年,从来没见过发育这么好的七个月早产儿。这体格,这斤两,比人家怀了九个半月的足月儿还要壮实!”
护士随口的一句职业判定。
就像是一记闷雷,轰隆一声,直接劈在了宋军山的天灵盖上!
七斤八两?!
长得像足月儿?!
宋军山浑身一僵,刚才狂喜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
他低头。
死死地盯着怀里那个正闭着眼睛、呼呼大睡的婴儿。
确实。
这孩子脸蛋肉嘟嘟的,皮肤已经完全展开了,不仅没有早产儿那种红彤彤、皱巴巴的像猴子一样的干瘦模样。
甚至壮实得连襁褓都快裹不住了!
七个月的孩子,怎么可能长这么大?!
宋军山的心底,那一丝从未彻底打消过的疑云,瞬间如同野草般疯狂生长!
“这……护士同志,你没看错吧?”
宋军山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这真是七个月的早产儿?”
“这有啥看错的?”胖护士皱了皱眉,“不过这事儿也说不准,也许是你媳妇孕期营养太好,胎儿吸收得快……”
“哎哟喂!可不是嘛!”
就在这千钧一发、谎言马上就要被彻底戳穿的当口!
张丽华猛地尖叫一声,直接挤开了宋军山,一把抓住了护士的手!
她的反应简直快到了极点!
“护士同志!您可真是活菩萨啊!”
张丽华一边嚎着,一边以极其隐蔽的手法。
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装了十块钱的红纸包,硬生生地塞进了护士白大褂的口袋里!
“哎?你这干什么……”护士一愣,刚要推辞。
张丽华却死死按住她的手,转头冲着宋明和宋军山大声嚷嚷起来。
“明哥!军山!你们爷俩傻了吧!”
“什么早产不早产的!这说明咱们美娟是个有福气的!更说明咱们老宋家的种,那是极其金贵的!”
张丽华唾沫横飞,强行洗脑。
“你们想想!自从美娟怀了孕,我是不是把家里最后一点底子全掏出来了?”
“天天老母鸡炖汤、隔三差五的猪肘子!她一天吃五顿!营养全都长在这大孙子身上了!”
“再说了,军山你这体格摆在这儿,你的种能差得了吗?七个月长得比别人九个月还壮实,这叫天赋异禀!这叫天降麒麟儿啊!”
第43章 巨婴
张丽华这番连珠炮似的鬼话。
硬生生地把黑的说成了白的!把破绽洗成了“宋家基因好”!
护士摸了摸口袋里那厚度惊人的红包,虽然心里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拿人手短,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行了行了,反正是个大胖小子,大人孩子都没事就是万幸了。”
护士摆了摆手,“赶紧把产妇推回病房休息吧。”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
宋军山抱着怀里沉甸甸的儿子。
他看着张丽华那张满是谄媚笑意的脸,又回想起刚才护士那句纳闷的话。
疑心,像是一条毒蛇,已经在他的心口咬出了血。
但是。
虚荣心和传宗接代的狂喜,最终还是暂时战胜了他的理智。
“对……张阿姨说得对!”
宋军山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怪异的恶心感,自欺欺人地笑了起来。
“这是我儿子!是我宋军山的儿子!长得壮实说明随我!”
宋明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
“就是!明天我就去买红纸,给满县城的亲戚朋友发请帖!”
“咱们老宋家添了长孙,必须大办满月酒!好好去去这阵子的晦气!”
看着宋家父子被一个“大孙子”彻底蒙蔽了双眼,沉浸在喜当爹的虚假狂欢中。
张丽华靠在墙上,悄悄抹了一把额头上冷汗。
后背的衣服,早就被汗水给湿透了。
好险。
这颗雷,算是暂时被她死死地按住了。
可是,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这个裹着谎言、欺骗和他人骨血出生的“大胖小子”。
就像是一颗埋在宋家地底的定时炸弹。
县城邮局的公用电话亭里。
宋子美握着冰冷的黑色话筒,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电话那头,传来江都朝阳大酒楼前台嘈杂的声音。
“喂?找谁啊?”
“我、我找陈老板……找我妈!”宋子美压抑着哭腔,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过了一会儿。
话筒里传来陈秋萍那清冷、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
“哪位?”
“妈!是我啊!我是子美!”
宋子美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瞬间崩溃大哭。
“妈!王强他打我!他是个变态!你快来救救我!我想回家,我不想跟他过了……”
然而。
电话那头,换来的却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足足过了五秒钟。
陈秋萍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顺着电话线,冷冷地扎进宋子美的耳朵里。
“你打错了。”
“我陈秋萍只有一个家,没有女儿。”
“你既然选了那条铺满金钱的路,是死是活,都得自己受着。”
“啪!”
电话被毫不留情地挂断。
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宋子美双腿一软,顺着公用电话亭的玻璃门滑坐在地上,绝望地嚎啕大哭。
她后悔了!
她真的后悔了!
当初为什么要嫌弃亲妈身上有油烟味?为什么要为了那点可笑的虚荣心,听信张丽华的鬼话,嫁给这个所谓的“万元户”!
这哪里是嫁入豪门!这分明是跳进了吃人的魔窟!
……
半个小时后。
宋子美裹着一件昂贵却被撕破了下摆的呢子大衣,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宋家破败的院子。
院子里,宋明正拿着个拨浪鼓,逗弄着张丽华抱在怀里的那个“大胖孙子”。
一家人正沉浸在添丁进口的虚假喜悦中。
“爸……”
一声凄厉的哭喊,打破了院子里的平静。
宋明回过头。
当看清门口那个披头散发、满脸淤青的女人时,他吓了一大跳!
宋子美原本水灵漂亮的脸蛋,此刻高高肿起,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
脖子上、手腕上,全是一道道触目惊心的青紫掐痕!
“子、子美?!你怎么搞成这样了?!”
宋明赶紧放下拨浪鼓,迎了上去。
“爸!救命啊!王强他要打死我!”
宋子美扑进宋明的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回事?王强打的?!”
宋明一听,顿时火冒三丈,袖子一撸。
“他凭什么打你?你可是我宋明的女儿!他王家再有钱,也不能这么糟践人啊!”
宋子美一边哭,一边哆嗦着说出了原委。
今天上午,她去供销社买头绳。
刚好碰到了以前高中的一个男同学,两人就站在柜台前,寒暄了两句。
就这短短的两句话!
被路过的王强看到了!
王强当时一句话没说,笑眯眯地把她拉上车。
结果车子刚开到一个没人的死胡同。
王强就像是魔鬼附体一样,揪住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往车窗玻璃上疯狂地撞!一边撞,一边骂她是千人骑的贱货!
要不是刚好有收破烂的大爷路过,她今天就得被打死在车里!
“畜生!简直是个畜生!”
宋明听完,气得浑身发抖,转头四处找家伙。
“走!抄家伙!军山,抄家伙跟我去王家!今天非得让那个王八蛋给个说法不可!”
就在宋明义愤填膺,准备带着儿子去给女儿讨回公道的时候。
“滴滴——!”
院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汽车喇叭声。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稳稳地停在了宋家的巷子口。
车门推开。
王强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手里拎着两条红塔山,两瓶茅台酒,满脸斯文地走进了院子。
看到王强。
刚才还哭诉的宋子美,就像是老鼠见到了猫,吓得尖叫一声,死死地躲在了宋明的身后,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你个王八蛋!你还敢来!”
宋明举起手里的一把铁锹,怒目圆睁。
“你把我女儿打成这样,我今天非劈了你……”
“扑通!”
宋明的话还没说完。
王强竟然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宋家院子那满是泥水的脏地砖上!
全家人都愣住了。
连抱着孩子的张丽华都傻了眼。
“啪!啪!啪!”
王强抡起巴掌,左右开弓,对着自己那张白净的脸,毫不留情地连扇了三个极其响亮的耳光!
瞬间,他的两边脸颊就浮现出了通红的指印。
“爸!我不是人!我简直是个畜生啊!”
王强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满脸的悔恨与自责。
“今天中午我跟厂里的几个客户喝了点酒,脑子犯浑,一时糊涂才对子美动了手!”
“我太在乎子美了!我一看到她跟别的男人说话,我这心里就跟刀扎一样难受啊!”
“爸,您打我吧!您用铁锹拍死我,我绝无二话!”
第44章 喜当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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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满月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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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喜当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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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绿毛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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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讨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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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买断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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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金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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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恶人嗅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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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九出十三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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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众叛亲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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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宋子美蜕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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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耀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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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道德反复捆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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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陈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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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吸血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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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杀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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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是想把大家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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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惹众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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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病急乱投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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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死罪可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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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断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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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扫地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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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论功行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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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买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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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绝不打白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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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羊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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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广交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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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时代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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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外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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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登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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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丧心病狂孙大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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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捅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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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承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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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蛇吞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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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杀鸡儆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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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胡萝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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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破釜沉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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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鸟枪换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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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生
“爸,妈已经这样了,喜酒打算什么时候办?”
陈秋萍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睛,听着大儿子宋军山说的话,不免疑惑。
谁要办喜酒?她三个孩子不都已经结婚了吗?
病房门被推开,二女儿宋子美的声音传了进来。
“张妈妈,你总算要和我们成为一家人了,爸都说了,到时候我妈的饭店过户给你,就当是这些年的补偿了。”
听到这话,陈秋萍再也坐不住,她挣扎着起身。
“你们说什么?”
病房里,那一家子人凑在一块儿,叽叽喳喳讨论着饭店的归属,但那饭店是她父母留给她唯一的东西了。
看到陈秋萍醒了,宋明不疾不徐开口:“你知道了也好,我打算娶丽华,反正你的身体也撑不了多久了。”
诸多往事涌上心头,她早知道张丽华和宋明勾勾搭搭,现在她还没死,这两人就坐不住了,还要谋求她的饭店。
“我不会同意,饭店更不可能过户给她!”
张丽华委屈巴巴地说:“明哥,陈姐姐都这么说了,要不还是算了吧。”
宋明面有怒色,对面的宋军山一脸厌恶地看着陈秋萍。
“妈,当初是你用恩情挟持爸,爸心善,就算外公外婆那时候投机倒把被抓也娶了你,你耽误他半辈子,现在也该把位置还给丽华阿姨了。”
宋子美也跟着附和,一口一个张妈妈去安慰哭泣的张丽华。
“妈,你只知道严厉要求我,这也不让那也不让,我要自由恋爱你也不允许,只有张妈妈关心我,知道我想要什么。”
三儿子宋正国直接拍了桌子。
“外公外婆背着投机倒把的骂名,我当时差点连工作都找不上,要不是张阿姨帮忙,我到现在都找不到什么好工作,妈,我恨你。”
丈夫和儿女的背叛深深刺痛了陈秋萍的心,她指着那几个人。
“宋明,我问过你在不在乎我爸妈背负的骂名,是你自己执意要娶我,后来我知道你和张丽华的事情要跟你离婚,也是你不愿意跪下来求我的!”
自己为了宋家殚精竭虑这么多年,宋正国的工作也是她求来的,到头来这些白眼狼就是这样报答她的。
张丽华眼神闪烁:“明哥,她那饭店说好了过户给我的,现在陈姐姐这态度……”
听张丽华提起饭店,宋明看着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的陈秋萍,眼里划过一抹狠辣。
那饭店能赚不少钱,这些年一直攥在陈秋萍手里,受制于人半辈子,只有她死了,那饭店才是他们的。
“军山,你来。”
眼看着宋军山真的走了过来要拔了她的管子,陈秀萍一口气没上来,瞪着眼睛倒下去,再也没起来。
她再睁眼的时候,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妈,你给个准话,到底让不让我娶美娟。”
陈秋萍抬头,对上宋军山暗含嫌弃的眼神,对面的人还在喋喋不休地说。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你别老是因为不喜欢丽华阿姨,就搅合了我们的事情,你要还不同意,我也不问你了直接让爸来办。”
陈秋萍扶着脑袋,她脑子嗡嗡的,上一世和现在的场景交叠在一起,但看着儿子年轻十几岁的样貌,她心中确信。
自己重生了!
心中难掩激动和愤怒,陈秋萍恨不得一巴掌拍死眼前这几个人。
但她知道现在不能冲动,没必要为了他们这些猪狗不如的东西毁了自己。
正压抑着心中怒火,旁边宋明吧嗒吧嗒抽着烟,瞥了眼陈秀萍的脸色。
“我说,大人的事情何必为难孩子,他们俩是互相喜欢,就让他们在一起吧。”
说这话时,宋明苍老的脸上划过一抹遗憾,像是想起了从前的事情。
陈秋萍心中冷笑连连。
对面的徐美娟叹了口气:“陈姨,我妈也说了,当年的事情对不住你,你要是心里有气,她说了当面给你赔罪,只要你能认下我和军山哥的婚事。”
她羞涩地靠在宋军山怀里,宋军山揽住她的肩膀安慰她:“你妈就是我妈,我怎么能让她那么受委屈。”
陈秋萍身体后仰靠着沙发,语气嘲讽:“哟,还没娶进门,就上赶着叫妈了?”
宋军山皱眉,他看向陈秋萍,突然觉得今天的陈秋萍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从前的陈秋萍都是一副任劳任怨的样子,他本来以为陈秋萍今天心里再不痛快,也会答应这门婚事。
毕竟他可是陈秋萍的亲生儿子,陈秋萍哪里舍得他受苦。
宋子美出声反驳:“妈,这亲事就差您松口了,我们都觉得挺好的,美娟姐嫁过来,到时候大家就是一家人了。”
宋正国也跟着点头,帮宋军山还有张丽华说话。
陈秋萍笑出声来,他们的确是一家人,哄骗她一辈子,把她当成血包,最后便宜了张丽华。
突如其来的笑声让宋家陷入沉寂,宋明语气不大好。
“你发疯啊,行不行的给个话。”
陈秋萍收了笑容,露出和以前一样和蔼的表情。
“结婚好啊,结啊,当然得结。”
上一世她不让宋军山娶徐美娟,就是因为她私下里去徐美娟的纺织工厂那边问过徐美娟的为人。
在张丽华的耳濡目染下,徐美娟简直跟她是一个路子的。
在纺织厂和好几个工人勾勾搭搭,就是因为这个,陈秋萍才极力阻止。
偏偏宋军山不信,因为婚事不成,直接恨上了她。
听到陈秋萍答应,宋军山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他握紧徐美娟的手。
“明天我就去你家提亲,咱们两家选个好日子把事办了。”
徐美娟眼珠子转了转,“那可得快点。”
她像是等不及要嫁给宋军山了,宋军山心里满是自得,还觉得自己十分有魅力。
陈秋萍呵了一声,下一句话就打破了他们的美梦。
“要结婚可以,我有个要求。”
几双眼睛齐刷刷朝陈秋萍看了过来。
宋明心里更加不悦,孩子结个婚,这陈秋萍怎么这么多事?
但当陈秋萍朝他看过来的时候,宋明心里咯噔一下,冒出不好的念头。
莫名的,宋明有些心虚,难不成他和张丽华的事情被发现了?
宋正国还好奇地问:“妈,什么要求?”
陈秋萍掷地有声。
“宋明和我离婚,到时候你们爱娶谁娶谁,爱嫁谁嫁谁,我也管不着,要是不同意,那你们这桩婚事也别想成了。”
陈秋萍这一道惊雷把大家炸懵了。
徐美娟捂住嘴,她妈今天跟她说等会儿过来,就是怕陈秋萍不答应,到时候她亲自来和宋明说一说。
结果陈秋萍不仅答应了,还有这么个意外之喜。
宋明先是愤怒,他站起来指着陈秋萍,心里却有点欢喜。
要是和陈秋萍离了,他就可以和张丽华在一起了。
张丽华的丈夫三年前就死了,宋明早就动了心思,只是不好提出来,但现在可是陈秋萍主动说的。
即使心里高兴,宋明还是一副很生气的样子。
“你个疯婆子,今天吃错药了吗?四五十岁的年纪,在这边胡说八道什么?”
陈秋萍懒得看他这虚伪的样子,这个家,她也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怎么,你不高兴吗?”陈秋萍平静地反问他,“毕竟你和张丽华的事情,谁不知道?”
徐美娟脸色难看,宋军山为了维护张丽华,当即反驳。
“妈,你怎么能污蔑一个人的清白,这要是传出去,我们这一家子和丽华阿姨那边的名声可怎么办?”
陈秋萍指着在场所有人:“你们少来假惺惺的那一套,宋明,要么你跟我去公社离婚,要么你儿子和徐美娟的事情,这辈子都别想成。”
徐美娟气急败坏,尖着嗓子喊:“你真以为自己能做主呢,我就是和宋军山扯了证,你又能怎么办?”
陈秋萍嘲笑出声:“真要我把你在纺织厂做的那些事情,请人来仔细说道说道吗?证人我还是有几个的。”
徐美娟愣住,眼神慌乱,宋军山还不知道徐美娟的德行,急忙问:“纺织厂怎么了?”
徐美娟当即落泪:“可能是陈姨对我有什么误会,军山哥,恐怕咱俩这事……”
宋军山心里也早就想让陈秋萍和宋明离婚,他看向其他人。
就在这时,门外走进来一个人。
张丽华捂着嘴:“陈姐姐,你怎么能这么污人清白。”
第2章 离婚
眼看着正主全到了,陈秋萍坐了回去。
宋明看看张丽华,又看看陈秋萍,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才好。
张丽华还在那边说:“你心里对我有怨,也不能连累到孩子身上呀。”
听到张丽华这样说,陈秋萍也不搭理,直接问宋明。
“想好了吗?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过了这村,就没有这店了。”
陈秋萍步步紧逼,宋明捏紧拳头,他无法违背自己的心愿。
“这可是你说的,你最好别反悔。”宋明不放心地说着。
陈秋萍嫌弃地看着他,现在她看这些人,只觉得见一面都嫌脏。
“我当然是不会反悔的。”
张丽华眼珠子转了转,她没想到还有这一遭,一时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明哥?”
宋明走到她身边,让她安心。
“是她发疯主动提的,可不是我说的。”
张丽华盯着陈秋萍,这陈秋萍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她面上不显,柔柔弱弱地问:“可是,你们这三个孩子可怎么办?”
宋正国抬起头:“爸,我们……”
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当着陈秋萍的面告诉宋明和张丽华,他们是想留下来的。
宋明态度忽然强硬起来。
“你们是我的孩子,自然要留在我这里。”
他觉得头疼,陈秋萍平时最在乎这三个孩子,就怕没那么容易松口。
不过孩子也都长大了,就是陈秋萍要了去,到时候还是跟他这边亲近。
哪曾想,陈秋萍一脸嫌弃地说:“我一个都不要,我就一个要求。”
宋军山三兄妹愣住,宋子美直接问出来:“妈,你不要我们?”
“我要你们,不如要我那个饭店。”
陈秋萍特地提出来饭店,就是没打算把这个饭店分一点给宋明他们。
当初幸亏那饭店的所有权是她的,不然现在还有的掰扯。
宋明反应过来,破口大骂:“我说你怎么答应的那么痛快,原来是在这里等我呢!”
这些年宋家能起来,大部分功劳都是因为那家饭店。
饭店是陈秋萍爸妈留给她的,还有一本食谱。
因为食谱上的内容,这饭店也是被陈秋萍经营得风生水起。
但陈秋萍藏得严实,这食谱从来不给别人看,说是祖传秘方。
现在陈秋萍要把饭店拿走,宋明当即不乐意了。
张丽华眼神变换着,她露出了然的神色。
看这样子,陈秋萍还是不想离婚啊,不然也不会用饭店拿捏住宋明。
其他人很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宋正国原本有些高兴的神情顿时失落了。
宋子美忍不住抱怨:“妈,你明知道那饭店也是爸的心血,怎么能这样威胁他。”
陈秋萍不怒反笑:“饭店给我,这房子给你们,这些年靠着饭店,你们也都拿了不少钱吧,还觉得不够吗?”
宋明稍微冷静了一些,他看向自己的大儿子。
宋军山一向是有主意的,比另外两个孩子靠谱。
他想了想,出了个折中的办法。
“那食谱我们也要拿一份。”
陈秋萍摆手拒绝:“食谱不可能给你们,这是你们外祖传下来的东西,你们既然站在张丽华那边,就没这个资格拿,要么痛痛快快答应,要么我就把你们这两个人的奸情给说出去。”
张丽华下意识抓紧了宋明的手。
“明哥,这要怎么办?”
她早就想取代陈秋萍的位置了,宋家这些年如日中天,过的日子是最好的,她看了都眼馋。
现在有了机会,她只能指望宋明硬气点。
张丽华小声说:“不就是个食谱,你们看着她做了那么多回,放什么东西都记得了,咱们有房有钱,到时候自己开一个。”
听到张丽华这么说,宋明也觉得有道理。
他点了点头:“行,饭店给你,食谱我们也不要了。”
陈秋萍进屋去拿结婚证,看到她这一刻都不想多等的样子,宋明心里有些恼火。
之前陈秋萍还不是这个样子,现在做事还真是痛快。
但他又有点怀疑,陈秋萍是不是有什么事藏着掖着不让他们知道?
“今天是工作日,现在就去办。”
陈秋萍捏着结婚本,指尖泛白。
她是真的不想等了,要是宋明拖,她就提起诉讼,反正做出那种龌龊事的不是她。
宋明狐疑地走过去:“秋萍,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他觉得陈秋萍的态度太反常,难不成她在外面也是有了相好的?
陈秋萍瞪了他一眼。
宋军山站起来,拦了一下:“不管怎么样,也得等我和美娟结完婚再离吧,不然都有些晦气了。”
陈秋萍甩开他的手,失望地看着这个儿子。
这就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孽种。
“让我留下,继续给你们的婚礼出钱出力吗?想的倒是美。”
宋军山心虚地低下头,他确实是这么想的,看到陈秋萍态度这么强硬,摆明了只要不离婚礼就别想办成,他只能求助地看向宋明。
宋明在张丽华软磨硬泡下,放下心头的怀疑,也去拿了结婚本。
两人在孩子的陪同下,坐着公交去公社那边办理。
路上宋明放松了很多,他用一副说教的口吻说道。
“说实话秋萍,就你这个脾气,跟我离了你也不好找下家,这一点你就不如丽华,你说你一个人守着那饭店有什么用,等百年之后,不都是要给孩子的。”
陈秋萍看着窗户外面,头也不回地说:“我就是捐了,也不会留给任何一个人。”
宋明喉头一哽,这陈秋萍,简直是油盐不进!
宋子美戳着手指:“没了儿女赡养,您以后要怎么过?”
陈秋萍哼了一声,上辈子她倒是有儿女赡养,不还是被活活气死了。
到了公社,陈秋萍和宋明坐下,拿出结婚本。
“我们要办理离婚。”
工作人员看着他们俩,又看着后面那一堆人,不由得汗颜。
“大叔大妈,你们真的考虑好了?”
陈秋萍语气坚定:“考虑好了,几个孩子我不要,也不用他们赡养我,名下财产,饭店归我,房子归他们,别的没有了。”
听她说得头头是道,工作人员去给他们开材料,多看了这家人几眼。
她发现那几个孩子都站在陌生女人的身后,那女人还和宋明离得很近。
工作人员像是发现了什么,心里鄙夷。
第3章 搬家
离婚材料开得格外快,工作人员也帮忙处理。
很快,在确认了财产分配之后,离婚本也被递给了他们两个。
陈秋萍拿着离婚本,忍不住流泪。
两辈子了,她终于能够醒悟,为自己好好地活一回。
宋明看到她哭,还以为陈秋萍后悔了。
“我跟你说,你现在闹也没用,咱们已经没关系了。”
张丽华拉了拉宋明的手臂。
“好歹夫妻一场,别说得这么绝情啊,你看陈姐姐哭得多可怜。”
张丽华眼中藏着笑意,忙活这么久,这墙角可算是被她给撬动了。
宋明恨不得现在就跟张丽华结婚,但是碍于两人的脸面和名声,他打算还是稍微等一等。
陈秋萍擦了眼泪,呸了声。
“宋明,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嫁给你,还生了这三个孩子。”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留下一众人神色各异。
工作人员拍了拍桌子。
“这位男同志可以带家属去一边吗?不要妨碍我们的工作。”
等宋明他们回去的时候,关于陈秋萍的东西,陈秋萍已经请人帮忙搬走了,连带着她购买的那些家具。
房子一下子变得有些空荡荡,让人不适应。
宋明骂了几句:“这陈秋萍,真是狠啊,说搬就搬了,还把家具也给弄走了!”
宋军山三兄妹抿着唇,不知道怎么的,心里忽然有些失落。
陈秋萍走得干脆,也不跟他们嘱咐什么,好像是真的不在乎他们了。
宋子美亲热地挽着张丽华的手:“爸,那些家具等你和张妈妈结婚的时候再买就是了。”
刚说着,门外几个妇人探头探脑地来看戏。
“哟,这是离了啊。”
她们刚从陈秋萍那边知道了前因后果,这一大家子不声不响,就把婚给离了。
不过宋明和张丽华之间那点子猫腻,她们也都知道。
陈秋萍倒是豁得出去,过了半辈子说走就走了。
宋明懒得让人看笑话,关上大门没理外面那群人。
妇人啐了一口在地上。
“不要脸的小三,一家子断子绝孙的玩意,逼走秋萍,这就是当代陈世美!”
旁边的人跟着附和。
“就是就是,要我说秋萍还是太善良了,只搬走了那些家具,要我就在这边舀几勺粪水来泼进去,让他们住!”
被他们议论的陈秋萍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娘家。
这是她爸妈住的房子,二老只有她一个女儿,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会到这边来把这里打扫得干干净净。
所以陈秋萍来的时候,房间已经收拾整洁,师傅们把家具搬进来后,她给了这些师傅一些小费。
回到了熟悉的家,陈秋萍有了些归属感。
她看着爸妈黑白的照片,拿起来擦了擦。
“爸,妈,我回来了。”她低下头,“我当年看错了人,糊涂了一辈子,这次绝对不会再糊涂了。”
她不需要儿女,现在只想把自己的饭店开下去,做大做强,让所有人都不轻看她。
拿了东西,陈秋萍往饭店那边走去。
在这里简单收拾了一下,折腾这么久,天色都晚了。
陈秋萍去菜市场买了些东西回来,开了那个饭店,钱是不缺的。
宋明怕她把张丽华的事情闹大,在这些事情上都不敢多提,所以也便宜了陈秋萍。
陈秋萍做了一顿晚饭,这屋子总算是热了起来。
她原本以为自己一个人会有些不适应,但是住下来后,这种感觉就没有了。
陈秋萍心里还惦记着饭店的事情,今天一天没过去,明天得早点过去看看。
次日天刚亮,陈秋萍就往朝阳饭店那边过去。
以前经营这家饭店的时候,都是她还有请来的几个服务员忙里忙外,宋明是不过问的。
宋明瞧不上她做的这个生意,嫌弃油烟味重,但又舍不得赚到的钱。
到了饭店,那几个员工正巧在门口等着。
“陈姐,昨天出什么事了吗?”
他们昨天来上班的时候,发现陈秋萍没来,就暂时回去了。
陈秋萍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
“昨天离了个婚,你们的钱照算,对了。”她从布包里拿出一些奶糖,“这些你们分着吃。”
几人面面相觑,接过了陈秋萍递来的糖。
他们在这边工作也好几年了,对于陈秋萍家里的事情多多少少了解一点。
但没想到这么突然。
陈秋萍打开门,又嘱咐一句:“以后要是宋明还有他那几个孩子过来,不许他们进,就站在门口。”
员工点点头记下,心里跟猫抓一样好奇。
但他们也不好去问陈秋萍的伤心事,就都憋着了。
饭店刚开门,就有几个散客过来,都是在这边吃过好几次的老顾客了。
陈秋萍让后厨那边开始忙活起来,离了婚,日子还是要红火过下去的。
宋家那边,宋明一大早起来,看了眼时间,忽然觉得不对劲了。
“怎么要九点了,没人喊我吗?”
宋明急匆匆爬起来,打开门一看,外头还是空荡荡的样子,也没人收拾,饭菜也没有。
宋正国像是刚起床,穿着个白色背心。
“爸,你没做饭吗?”
宋明一个脑袋两个大,“平常都是你妈做饭,哪里轮得到我。”
说完他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和陈秋萍离婚了。
昨晚和张丽华那边商量好两个孩子的婚期,她们俩就回去了。
看到这里乱糟糟的样子,早知道就让张丽华留下了。
宋明赶时间去上班,现在只能空着肚子去。
“你跟你哥说一声,让他去朝阳饭店找他妈,问问婚礼到底回不回来参加,对了。”宋明像是想起来什么,“你妈最疼你大哥了,让他再盘问盘问食谱的事情。”
宋明还是对那份食谱不死心,虽然也可以按照张丽华说的,他们自己捣鼓一家饭店。
但对于做菜这方面,宋明是真的不了解。
他从家里离开,宋正国去和宋军山说了这件事。
一大早的,宋军山就到了朝阳饭店这边。
他看见陈秋萍在里面忙活,有一瞬间的恍惚,如果没有发生昨天的事情,这只是他们生活里最平常的一天。
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宋军山刚要往里面走,被门口的服务员拦住。
“这位同志,你不能进去。”
第4章 要钱
宋军山皱眉:“你们干什么?我之前来过,还是你们老板的儿子。”
服务员张立秋摆了摆手:“老板亲口说了,宋家还有张家几个人不许进来。”
宋军山脸色难看,他站在门口,早上食客不算特别多,但还是有人好奇地看了过来。
“哎,那不是陈老板的儿子吗?这是怎么了?”
“可别提了,他们家这事啊……”
那几个人凑在一块儿议论着,对着门外的宋军山指指点点。
在饭店里的服务员赶紧把宋军山来了的事情告诉给陈秋萍,陈秋萍正在检查今早送来的菜和肉是否新鲜。
“还没走?”
张立秋进来,点了点头:“是呢,嚷嚷着要进来,陈姐,这怎么办?”
他们到底是跟陈秋萍有血缘关系,不好擅自做主。
陈秋萍也不急着出去,她清点好货物,签了名字后,才从大厅这边往外走。
宋军山看到陈秋萍出来,还以为陈秋萍是心软了,他们毕竟血浓于水。
“妈,你这边的人怎么回事,为什么把我拦在外面不让我进去?”
宋军山瞪了张立秋一眼,陈秋萍站在门口,也没让他往里面去,只是到了一边。
“有什么事?”
陈秋萍的语气太冷,一时间让宋军山都没反应过来。
“妈?”
陈秋萍脸色不耐地打断他:“你们既然喜欢张丽华做你们妈,我也懒得搭理你们,你今天过来也不是叙旧吧。”
宋军山拳头捏紧。
“妈,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认我们了吗?”
陈秋萍淡淡地嗯了一声,冷笑着,想起自己临死前,宋军山要过来拔掉自己管子的场景。
现在就算是宋军山死在自己面前,她也不会心疼。
宋军山不太相信,他按捺住脾气,语气也软和下来。
“我和美娟的日子定好了,下周六结婚,那时候你有时间来吗,就算你因为这些事情怨我们,可这么多年的感情,你总得来吧。”
见宋军山拿出亲情威胁,陈秋萍笑了。
男方老爹和女方母亲搅合在一起这种丑闻,他们愿意上赶着丢脸,她可不想去。
“我要是去了,你们不怕我当场和张丽华打起来,搅了你们的婚礼吗?”
宋军山一听,看陈秋萍也不像是说笑的样子,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陈秋萍和张丽华的关系不可调和,但张丽华是徐美娟的母亲。
瞥见宋军山一脸为难,陈秋萍抛出选择题。
“让我去还是让张丽华去,你选一个吧。”
宋军山苦笑道:“妈,你一定要这样为难我吗?”
陈秋萍不说话,等着他做选择。
宋军山思考了一会儿,低声说:“美娟就丽华阿姨一个亲人了,要是离婚阿姨不来,美娟更抬不起头,我……”
“行了,我知道了。”
陈秋萍早猜到会是这个结果,也不想听他辩解的话,直接回饭店。
看到陈秋萍要走了,宋军山才想起正事。
“等一下妈。”
陈秋萍停下脚步,想看看他们宋家还要作什么妖。
宋军山有些难以启齿,可昨晚宋明三令五申,让他一定要说动陈秋萍把食谱给他们。
“外公外婆留下的那份食谱,能让我看看吗?”
看到宋军山眼里的算计,陈秋萍很快就猜到这是谁提起来的。
“食谱不可能给你们,要是有什么不满的,就让宋明和张丽华来找我。”
陈秋萍眼底划过暗芒,或许这件事,得当着那两个人的面解决,他们才能死心。
她砰的一下关了门,没给宋军山再开口说话的机会。
回到后厨,陈秋萍叫来了后厨的那些厨师,邵展鸿走过来。
“陈姐,这是你要的菜单。”
邵展鸿刚忙完,就听陈秋萍让他们过去,心里还觉得奇怪。
陈秋萍拿着菜单,这都是她之前定下的,靠着这些,店里的生意一直都很不错,但陈秋萍重活一世,打算做得更好点。
“这菜单需要做出一些改变。”
几个厨师面面相觑。
他们这个朝阳饭店并不是很大,但因为开了很多年,有底蕴所以生意不错。
邵展鸿不确定地问:“陈姐,食客都吃习惯了,要是突然改变,会不会让他们不喜欢啊?”
他们在这边做了好几年,都是求稳的性格,陈秋萍之前也是跟他们差不多。
现在陈秋萍指出上面几道菜,又添了一些,看着是要大刀阔斧地改一遍。
“我看了食客点的最多的那些,那些菜系我基本上都保留了,在此基础上我做了一些变动,这是我昨晚做的计划单。”
她把几张纸分发给厨师。
等沟通好,就可以先做些改变试试反响如何,陈秋萍现在没有后顾之忧,做事也就果断很多。
其他几个看完,都点了点头。
“这样的话,还需要陈姐把这些菜色做的方法告诉我们。”
他们都是陈秋萍教的,陈秋萍也比较信任他们。
唯独邵展鸿有些迟疑:“我还是觉得太冒险了。”
陈秋萍看了邵展鸿一眼,另外几人去劝他,邵展鸿才没有继续说下去。
安排好后厨这边,陈秋萍还要把计划再详细推展一下,她看到邵展鸿踌躇不决,就没跟他通气,先让另外几个人尝试,也没让他们告诉邵展鸿。
这个邵展鸿,陈秋萍皱眉,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晚上回去,张丽华带着徐美娟去了宋家,特地做了一大桌子菜。
宋明烦了大半天,看到张丽华这么贤惠,脸上的表情终于好看了一点。
“让你大老远来忙活,这多不好。”
他坐下来,张丽华给他倒了一盅酒。
“马上都是一家人了,这都是迟早的事,我过来,是想商量一下,美娟的喜酒摆几桌?”
她已经收下了彩礼,赚了一笔后心情不错,现在就开始盘算别的事情。
宋军山看向宋明,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爸,我工作时间也不长,摆酒这事,还得你出点钱了。”
宋明一听要钱,脸色拉了下去。
没了饭店营收,以后就要靠他之前攒下的老本和工资过活,现在儿女结婚,又是一笔钱。
张丽华顺势说:“明哥,我们俩的事情,是不是也得在孩子后面提上日程了。”
第5章 小心思
宋明在脑海里飞快盘算了一下他们这两个婚礼要花费的钱财。
他不想委屈张丽华,再加上张丽华当时和亡夫结婚时,就没办过婚礼,这一直是张丽华最遗憾的事情。
宋明咬咬牙,为了撑面子,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我会安排好的,摆酒肯定要多摆点,我们两家亲戚都请来,对了,你妈来不来?”
宋明这才想起陈秋萍。
宋军山摇头:“她说不来,而且食谱也没给我。”
宋明登时就生气了,宋军山补充一句。
“妈说了,有什么让你和丽华阿姨去找她说。”
张丽华安抚住宋明,好脾气地说:“毕竟是我们俩对不住陈姐姐,陈姐姐估计也是想看我们低头认错,没事的,只要能拿到菜谱,我委屈点也没什么。”
宋明心中对陈秋萍更是瞧不上,要不是为了那个赚钱的菜谱,他绝对不会去的。
但眼下也没了别的办法,只能点点头。
“希望她能看在孩子的份上,懂点事。”
宋明还以为陈秋萍会因为孩子松口,到时候让兄妹几个哭一场,陈秋萍肯定就同意了。
宋军山面色复杂,他没说什么。
因为他感觉陈秋萍现在也不是很在乎他们,可在昨天之前还不是这样的。
张丽华给宋明夹了一筷子菜,心里却在想,就算陈秋萍不愿意给菜谱,她这边还有其他的办法。
但现在不用说出来,到时候陈秋萍要真不识趣,她正好来做个好人,让宋家这几个对陈秋萍更讨厌,这样才能断绝他们又复合的可能。
张丽华不允许自己嫁给宋明之前出现任何差错。
敲定主意,在周末早上,他们这一大家子就去了朝阳饭店。
张丽华看着前几年翻新过的朝阳饭店,它虽然不大,但选址很好,处于中心位置,周边商铺也很多。
这几年经济上行,也鼓励创业,不少人靠着创业赚了不少钱,张丽华看得也眼馋。
一行人正要进去,张立秋看到他们,还是过来拦住。
宋明冷了脸:“你什么意思?”
张立秋还想问他们是什么意思,一群人跑过来,看着像是找事来的。
“老板说你们不可以进去。”
他给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让人先进去通知陈秋萍。
宋明看向宋军山,宋军山点了点头,他昨天就是这个待遇。
徐美娟跟在张丽华身后,忍不住抱怨:“哪有离了婚,就不认自己孩子的道理,这也太冷漠了。”
她刚说完,陈秋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
“长辈做事,有你置喙的份吗?”
陈秋萍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还真是来齐了。
宋明想发火,但是忍住了。
宋子美很自觉地走过去,想要去拉陈秋萍的手,被陈秋萍躲过。
她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妈,我们就是想来看看你,你别这么冷淡嘛。”
宋子美像以前那样撒着娇,陈秋萍从前只要看到她这样,什么都依她的。
可这一次不奏效了。
“不是想我,是想我的菜谱吧。”
里面还有客人,陈秋萍不想让他们影响自己的生意,就先让他们进来,顺便绝了他们的心思。
宋明打量着,朝阳饭店的客流量还是一样的好,想到以后没了这个进账,他还是有点心痛的。
不过张丽华说了,他们已经选好了饭店,就等着拿到菜谱开业。
“夫妻一场,你就算是讨厌我,但是孩子们也没惹你,那菜谱,让我们誊抄一份过去,大家合作共赢不好吗?”
宋明刚坐下,就苦口婆心开始劝。
宋子美附和着:“妈,正国马上要工作了,找人打点也需要钱,就咱爸这个工资也不够,你以前生正国的时候遭了老罪,还是剖腹产,平时你也疼他,这次就帮一帮吧。”
她打起了感情牌,宋正国也可怜巴巴看过去,喊了句:“妈。”
陈秋萍想起来什么,嘲讽道:“你们要不说,我都快忘记了。”
宋明低下头,一脸心虚。
“生他的时候难产,胎位不正,你爸觉得剖腹产会影响孩子,死活不愿意,要不是我逼着,现在就没有宋正国这个人了。”
陈秋萍自那之后就对宋明失望了,她以为自己把希望寄托在几个孩子身上,以后也就有了依仗。
但这时候她也不得不说,不愧是宋明的孩子,跟他一个德行。
宋正国脸色发白,他无措地看向宋明,宋明不吭声了。
张丽华皱眉,看这样子,今天事情是难办了。
陈秋萍也不跟他们打马虎眼,她今天特地把菜谱给带了过来。
“这就是你们要的东西。”
看到菜谱,宋明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一些。
“唉,我就知道你还是心软的,舍不得孩子受苦……”
话还没说完,陈秋萍就在那边点燃煤气灶,直接把菜谱一把火烧了。
宋明知道那菜谱是真的,他经常看陈秋萍拿出来,书角那边都翘了起来。
菜谱一下子被烧,宋明还没反应过来。
“这菜谱是真的,这一点你们不用怀疑,我也说过,菜谱不可能给你们,只有烧了,你们才不会再来烦我。”
张丽华脸色很难看,她问宋明:“那个真的是她的菜谱?”
宋明点头:“对,她经常拿出来看,我能不知道吗?”
菜谱是真的没了,陈秋萍把他们一家赶出去。
后厨的人听到动静,邵展鸿往外看了一眼。
刚才里面发生的事情他们也有所耳闻,让朝阳饭店生意红火的菜谱被陈秋萍亲手毁了。
“没了菜谱,还要改菜系,陈姐也太任性了吧。”邵展鸿抱怨了一句。
和他一起干活的钱铮撇了撇嘴:“就咱陈姐那个手艺,没了菜谱对她影响不大,咱们客流量一直这样,改一下也无伤大雅。”
他们受了陈秋萍的恩惠,无论陈秋萍说什么他们都照做。
但邵展鸿有别的心思。
宋家那几个人是生着气回去的,回家后,宋明叹了口气。
“她就是认死理,本来我都打算花钱买了,结果还没来得及说她就给烧了。”
撬开陈秋萍的嘴可比拿菜谱难多了,这饭店要不要开,宋明一时间没了主意。
张丽华在这时候笑了一下:“我有办法。”
第6章 开饭店
几个人都朝张丽华看了过去。
宋军山好奇地问:“张阿姨,你有什么办法?”
张丽华坐直了身体,微笑道:“朝阳饭店有个大师傅,叫邵展鸿,我跟他有些交情,可以请他过来,他在那边工作这么久,也知道那些菜怎么做,到时候让他教一下就好了。”
听到张丽华这么说,宋明激动得站起来。
“对啊,没了菜谱还有人,陈秋萍能藏着菜谱,人是藏不住了。”他拉着张丽华的手深情款款,“丽华,多亏有你。”
张丽华羞涩一笑。
“明哥,我明天就可以让他来,所以咱们这饭店也得早点定好,那边尾款还没付呢。”
张丽华知道这饭店是自己的,但尾款太多,需要宋明帮忙。
宋明心里高兴,很痛快地答应了。
他存款还是有一点的,而且等饭店开业,有邵展鸿来帮忙培训厨师,很快就会有进账。
张丽华接着说:“到时候咱们就宣传,和朝阳饭店差不多的味道,肯定有人好奇,人来了我们就赚了。”
她想的很好,其实也是提前跟邵展鸿说过,邵展鸿建议她这么做的。
宋明觉得有道理,他们已经开始盘算着,接下来饭店开起来,要怎么经营了。
宋军山考虑得比较多:“咱们没什么名气,就怕一开始也不容易吸引食客。”
张丽华说的那个确实可行,但朝阳饭店的口碑是经年累月累积下来的,他们才刚起步,恐怕投入资金需要不少,可他们家现在没有陈秋萍帮忙支撑。
宋军山想劝宋明再认真思量一下,但宋明现在完全被冲昏了头脑。
张丽华哄着宋明出去付尾款,没给他们反应的机会。
“哥,你怎么脸色那么难看。”宋子美眼神古怪地盯着宋军山。
宋军山有些无奈:“我是觉得开饭店这个决定太仓促了,应该好好想想。”
宋子美嘁了一声:“又不难,妈能开,爸和张阿姨肯定也行,而且还有人帮忙呢。”
宋军山目光复杂地看了宋子美一眼,只觉得她太蠢。
陈秋萍不知道他们那边的事情,菜谱烧了对她没什么影响,那里面的内容她早就熟记于心。
从钱铮那边知道邵展鸿说的话,陈秋萍露出了然的神色。
上一世她的饭店出了些问题,就是这个邵展鸿搞的鬼,她这次忽然想起来,邵展鸿和张丽华那边好像有点关系。
“既然这样,那改了新菜系就不用教他了。”
钱铮笑着说好,他也看出邵展鸿这段时间心思不在他们这边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但是看陈秋萍的意思,是要收拾他了。
陈秋萍招呼了其他厨师,给他们展示了一下新研究的菜系。
因为都在饭店里,肯定瞒不过邵展鸿,他听着里面的动静。
“为什么不让我去学?”邵展鸿瞪大眼睛。
他有些心虚,难不成自己和张丽华的合作被陈秋萍知道了吗?
张立秋说不清楚。
“这是老板吩咐的,邵师傅,你是不是犯了什么错误被老板看到了?”
邵展鸿讪笑一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知道自己没办法在这边继续留下去了。
陈秋萍引进了一些南方的菜系,他们这边偏北,所以之前做的饭菜都是按照这里人的口味。
只不过最近发展迅速,他们住的地方也搬来了一些南方人。
陈秋萍是打算扩大自己的饭店,所以口味也需要相对多元化一些。
“本来想加佛跳墙的,但是这菜难,而且金贵,等咱们这边稍微好一点了再做,我暂时定下的就是松鼠鳜鱼,龙井虾仁,剁椒鱼头这三道,看客人喜不喜欢。”
陈秋萍打算今天就试一试,她先展示了一下制作的方法。
看见那一把剁椒,钱铮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姐,这也太辣了,咱们这边都吃不惯吧。”
陈秋萍笑了一下:“这东西,可开胃了。”
她前世学了不少菜系,现在也终于能够派上用场了。
陈秋萍拿出一个胖头鱼头,处理了一下,用料酒、姜片和盐腌制。
趁着这个功夫,她开始调制剁椒酱,先把姜蒜末、白糖和豉油放进去,再将那一大把剁椒放入锅中炒了三十秒,然后盛出来。
等鱼腌制得差不多了,倒掉里面的水,放上姜片葱白和剁椒酱就开始蒸。
厨房里满是辣椒的气味,鲜香麻辣的滋味逐渐蔓延开来,让他们几个不停分泌口水。
“这种口味的,咱们还没尝过呢。”
鱼还在蒸,外头服务员进来。
“老板,有个人点了咱们菜单上刚放上去的剁椒鱼头。”
陈秋萍眼睛一亮,这就巧了,活招牌啊。
“跟他说马上就好。”
鱼蒸熟,陈秋萍端着盘子,撒上一把葱花,然后淋上烧热的茶油,激发出香气,
他们光是看着那红彤彤的一片,有些迟疑,但又想尝尝到底是什么滋味。
陈秋萍端着剁椒鱼头出去,刚出锅的鱼头顿时吸引了还在饭店里的其他客人。
“那是什么?”
服务员热心解释,顺带着给剁椒鱼头打了一下广告。
陈秋萍把剁椒鱼头放在那一对夫妻面前。
“这是你们点的剁椒鱼头,小店新推出的菜系。”
夫妻中,那位中年妇人带着口音,看见这剁椒鱼头时眼睛一亮。
“哎哟,我念着这口好久喽,都没在这边看到过,不知道味道是不是一样的。”
男人示意她尝尝,陈秋萍也有些紧张了,这毕竟是她第一次尝试,也不知道手艺有没有退步。
女人夹了一口鱼肉,入嘴就是剁椒的咸辣刺激着味蕾,鱼肉滑嫩,只这一下,就让人胃口打开。
她竖起大拇指。
“对,就是这个味道!”
因为太辣,她扒拉了两口米饭,发出满足的喟叹。
剁椒鱼头的香味飘散开来,好几个人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看。
“看着好辣,真的好吃吗?”
观望的人比较多,直到女人点了点头:“好吃,我老家做的就是这个味道,最适合下饭了。”
那些人看着她一口鱼两口米饭吃着正香,喉咙咕咚一声。
有人高喊一句:“老板,给我也来一份剁椒鱼头。”
第7章 这活儿我是没法干了
清晨的朝阳饭店,后厨里已经升腾起了一股子热闹的烟火气。
摘菜的、洗肉的、备料的,几个人忙得脚不沾地。
陈秋萍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白底蓝花罩衣,她将头发用一根木簪子高高挽起,整个人透着一股经历过生死后的沉静与凌厉。
她正低头检查着今天刚送来的鳜鱼。
鱼眼清亮,鳃红肉紧,是上好的鲜货。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巨响,打破了后厨的忙碌。
大厨邵展鸿将手里的大铁勺重重地砸在灶台上。
他脸拉得老长,抱着双臂,阴阳怪气地开了口:“这活儿我是没法干了!”
“起早贪黑的,拿的也就是那几个死工资。”
他瞥了一眼陈秋萍,故意扬起嗓门,他就是为了好让后厨所有人都听见。
“陈姐,不是我说你。你跟宋哥离了婚,那是你们的家事。”
“可你一气之下把老爷子传下来的菜谱给烧了,现在还要瞎搞什么南方菜系,这不是拿咱们朝阳饭店的招牌开玩笑吗?”
“我邵展鸿也是要在这一带混的,以后要是饭店砸了牌子,我这主厨的脸往哪儿搁?”
这……这是能说的吗?
其他正在忙的人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互相看了看,不约而同停下了动作。
不大的后厨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水龙头里“哗啦啦”的流水声。
钱铮手里还攥着一把小葱,紧张地看着邵展鸿,又担忧地看向陈秋萍。
谁都知道,邵展鸿之前在朝阳饭店干了好几年。
他向来自诩是陈秋萍的半个徒弟,饭店里那几道招牌菜,除了陈秋萍,就属他炒得最有模有样。
见状,邵展鸿扬着下巴,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算计。
他昨晚刚跟张丽华碰过头,那边可是许诺了给他开出一倍半的工资,还让他当新饭店的“掌勺大厨”。
今天整出这场闹剧,就是故意要拿捏陈秋萍。
他算准了陈秋萍现在刚离婚,连菜谱都烧了,正是缺人的时候。
更别说开饭店最重要的就是他这种老师傅了。
只要他一拿乔,陈秋萍肯定得低声下气地求他留下来。
到时候他不仅能大捞一笔,还能去张丽华那边邀功。
如意算盘打得劈里啪啦响,然而,他预想中陈秋萍慌乱挽留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陈秋萍不紧不慢地将手里的鳜鱼放回水盆里。
她拿过一旁的干毛巾擦了擦手。
她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得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冷冷地落在邵展鸿那张充满算计的脸上。
上一世,饭店出事,就是这个白眼狼在背后搞的鬼。
他跟张丽华里应外合,差点砸了她父母留下的招牌。
这一世,她还没来得及收拾他,他自己倒急不可耐地跳出来了。
“说完了吗?”
陈秋萍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邵展鸿心里咯噔一下。
他莫名觉得今天的陈秋萍气场有些骇人。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哼了一声。
“说完了!”
“总之,今天你要是不把我的工资翻倍,再把后厨的红利分我一成,这灶台,谁爱站谁站!”
“好。”
陈秋萍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
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邵展鸿愣住了。
他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好。”
陈秋萍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她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端盘子的张立秋。
“立秋,去前面柜台,把邵师傅这个月的工钱结了。”
“另外,多结半个月的钱给他。”
后厨的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钱铮急得直跺脚,压低声音喊。
“陈姐,使不得啊!”
“马上就到饭点了,邵哥要是走了,咱们这几个菜谁来颠勺啊?”
陈秋萍看都没看钱铮。
她只是盯着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的邵展鸿。
“多出的半个月工资,算是我买断你这几年在朝阳饭店的情分。”
“拿了钱,脱了围裙,现在就滚出我的厨房。”
“从今往后,朝阳饭店的门,你半步都不准踏进来。”
邵展鸿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转变为难以置信的恼羞成怒。
他猛地解下围裙往地上一摔,指着陈秋萍的鼻子破口大骂。
“陈秋萍,你别给脸不要脸!”
“你真以为离了我,你这破饭店还能开得下去?”
“没了我,你那些老主顾吃不到那个味儿,明天就得掀了你的桌子!”
“你给我等着,有你哭着求我回来的一天!”
陈秋萍冷哼一声。
“放心,我陈秋萍就算是把饭店捐了,也绝不会求一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陈秋萍眼神一凛。
“立秋,看他拿钱走人。”
“他要是敢带走后厨的一片菜叶子,直接报公安!”
邵展鸿被陈秋萍眼底的狠厉震慑住了。
那些原本想放的狠话卡在喉咙里,硬是没敢再说出来。
他咬了咬牙,冷哼一声。
他转身灰溜溜地去前面结账走人了。
看着邵展鸿消失的背影,后厨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几个帮厨面面相觑,心里都有些没底。
陈秋萍转过身,凌厉的目光扫过众人。
她的声音沉稳如山。
“都丧着脸干什么?天塌不下来!”
“朝阳饭店能有今天,靠的是我陈家祖传的手艺和规矩,不是他邵展鸿一个打工的!”
她走到灶台前,一把将主勺拿在手里。
目光落在了角落里老实巴交的钱铮身上。
“钱铮,过来。”
钱铮浑身一激灵,赶紧跑了过去。
“陈姐。”
“从今天起,你站主灶旁边的位置,给我打下手。”
陈秋萍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年轻但做事踏实、上一世到死都没有背叛过她的年轻人。
眼中多了一丝温和。
“你不是一直想学真正的菜系吗?”
“以前我防着邵展鸿心术不正,没教全。”
“以后,我亲自带你。”
钱铮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得惊人,他激动得连连鞠躬。
“谢谢陈姐!谢谢陈姐!”
“我一定好好干,绝不给你丢脸!”
后厨原本浮动的人心,被陈秋萍这雷厉风行的一番操作,瞬间稳了下来。
跟着这样有魄力、有担当的老板,他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第8章 露两手
两条街外的一处稍微偏僻些的铺面里。
张丽华和宋明正满面红光地指挥着工人挂招牌。
红底金字的大招牌上,赫然写着“明华饭店”四个大字。
“明哥,你看这招牌多气派!”
张丽华亲热地挽着宋明的手臂,娇滴滴地说道。
“等咱们这饭店开起来,保管把陈姐姐那个老破小给比下去。”
“这可是你投资的心血呢。”
宋明听着这奉承话,心里熨帖极了。
离婚这几天,他满脑子都是陈秋萍拿走饭店时那副决绝的嘴脸。
现在好了,有张丽华这个温柔体贴的女人帮他操持。
他们马上就要有自己的摇钱树了。
“还是丽华你能干。”
宋明摸了摸下巴。
随后他又有些担忧地皱起眉头。
“不过,咱们虽然盘下了店面,可没拿到陈秋萍的菜谱啊。”
“邵展鸿那边靠谱吗?”
话音刚落,邵展鸿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他脸上还带着刚被陈秋萍扫地出门的怨气。
“哎哟,展鸿兄弟来了!”
张丽华眼睛一亮,赶紧迎上前,递过去一条毛巾。
“看把你急的,朝阳饭店那边怎么样了?”
邵展鸿擦了一把汗,故意挺起胸膛。
他做出一副居功至伟的模样。
“张姐,宋哥,你们可是不知道!”
“为了给咱们明华饭店效力,我今天可是彻底跟陈秋萍撕破脸了!”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骂了一顿,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你们是没看见陈秋萍那个脸色,估计这会儿正躲在后厨哭呢!”
宋明一听,顿时觉得出了口恶气。
他连声叫好。
“好!展鸿,干得漂亮!”
“她陈秋萍不是狂吗?”
“以为自己有几分姿色有两道破菜就目中无人。”
“没了你这个主厨,我看她今天中午怎么开张!”
张丽华也是喜笑颜开。
她赶紧给邵展鸿画大饼。
“展鸿兄弟,你受委屈了。”
“你放心,来了咱们明华饭店,你就是一把手!”
“工资照之前说好的,按朝阳饭店的一倍半给你开!”
“以后年底还有分红!”
邵展鸿眼睛都冒绿光了。
他拍着胸脯打包票。
“宋哥,张姐,你们就放心把后厨交给我!”
“陈秋萍那些招牌菜的做法,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什么红烧肉、溜肉段,我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
“等咱们开业,直接打出‘朝阳饭店原班口味’的招牌。”
“把价格往下压一压,保准把她那边的客人都抢光!”
宋明听得哈哈大笑。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金钱滚滚而来的画面。
他做梦都想不到,邵展鸿看会的不过是皮毛。
陈秋萍真正做菜的精髓,是火候的掌控与调料的秘制配比。
邵展鸿连个边儿都没摸到。
……
中午十一点,朝阳饭店。
正是饭点将近的时候。
陈秋萍站在灶台前。
她准备试做她大刀阔斧改革后的第二道大菜。
松鼠鳜鱼。
“钱铮,看好了。”
“做这道菜,刀工是魂,火候是命。”
陈秋萍的声音清冷而专注。
她将清洗干净的鳜鱼放在案板上。
手起刀落,“咔嚓”一声,干脆利落地斩下鱼头。
紧接着,她一手按住鱼身,另一手握着菜刀。
刀锋紧贴着鱼骨平片而过。
她将鱼肉剔下,却在尾部巧妙地留住一寸相连。
“剔骨要净,不能留刺。”
陈秋萍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她将鱼肉翻转,刀尖在鱼肉上快速划动。
横切几刀,竖切几刀。
每一刀都深达鱼皮,却又绝不切破分毫。
原本平整的鱼肉,瞬间化作了细密均匀的菱形花纹。
钱铮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在厨房混了这么久,还从没见过这么神乎其技的刀法!
邵展鸿平时切个土豆丝都得显摆半天。
跟陈姐这手艺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提着鱼尾,抖一抖,让花刀散开。”
陈秋萍一边说,一边将切好的鱼肉放入盆中。
加入葱姜汁、料酒和少许精盐。
用手轻轻抓匀腌制。
片刻后,她将腌好的鱼肉铺在案板上。
她均匀地撒上干淀粉。
确保每一丝缝隙都被淀粉包裹。
随后提着鱼尾轻轻抖落多余的粉末。
“起锅,烧油。”
大铁锅里倒入宽油,大火猛烧。
几分钟后,油面上泛起细微的青烟。
“七成油温,下锅。”
陈秋萍提着鱼尾,将鱼肉翻卷。
她缓缓将鱼肉放入滚烫的油锅中。
“嗞啦——”
一声剧烈的爆响。
热油沸腾,白色的水汽瞬间蒸腾而起。
原本软塌塌的鱼肉,在高温的炸制下,如同被施了魔法一般。
那些菱形的花刀瞬间向外翻卷、绽放。
原本平平无奇的鳜鱼,竟在油锅中神奇地蓬松挺立起来。
宛如一只炸毛的松鼠尾巴!
浓郁的鱼香混合着油脂的香气,瞬间在厨房里炸开。
炸至金黄酥脆后,陈秋萍将鱼捞出控油。
她将鱼摆入洁白的瓷盘中。
鱼头昂起,鱼尾翘立,栩栩如生。
但这还不算完。
“另起一锅,熬汁。”
陈秋萍熟练地往锅中加入少许清油。
下入番茄酱炒出红油。
随后倒入适量的高汤,加入白糖、香醋。
锅中的汤汁咕噜噜地冒着泡。
颜色逐渐变得红亮剔透。
散发出一股直冲脑门的酸甜诱人香气。
最后,淋入一勺水淀粉勾芡。
再滴入几滴明油提亮。
“起锅,浇汁!”
陈秋萍单手稳稳端起热锅。
她将那如红宝石般晶莹剔透、滚烫浓稠的酸甜汁,均匀地浇在炸好的鳜鱼上。
“滋啦啦——”
热汁遇到酥脆的鱼肉,再次发出一阵悦耳的爆裂声。
犹如松鼠在林间欢快的叫声。
一股更加浓烈、霸道的酸甜鲜香,瞬间席卷了整个朝阳饭店的后厨。
甚至顺着门缝飘到了大堂。
外头正坐着等菜的几个老食客,闻到这股味儿,纷纷伸长了脖子。
“哎哟喂,老板娘今天这是做什么神仙菜呢?”
“这味儿也太勾人了!”
“酸酸甜甜的,光闻着口水都要下来了!”
“服务员,后厨做的是啥?给我也来一份!”
厨房里,钱铮看着盘子里那道菜。
色泽红亮、外形宛如松鼠的艺术品。
他整个人都看傻了。
陈秋萍夹起一块边缘的碎肉,递到钱铮面前。
“尝尝。”
钱铮小心翼翼地放入口中。
“咔嚓”一声脆响。
外皮酥脆得掉渣。
而里面的鱼肉却如同豆腐般嫩滑多汁。
浓郁的酸甜酱汁完美地包裹着鱼肉的鲜美。
在舌尖上猛烈碰撞。
刺激得人味蕾大开,忍不住想吞下一大碗白米饭。
“绝了……陈姐,这味道简直绝了!”
钱铮激动得脸色通红。
“邵展鸿要是看到这个,估计肠子都得悔青!”
“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连给您提鞋都不配!”
陈秋萍放下筷子。
她眼底闪过一丝冷厉的微光。
她将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他这辈子也学不会。”
“记住了,做菜如做人。”
“心歪了,哪怕给他金山银山,他也只能做出一锅泔水。”
陈秋萍端起那盘热气腾腾的松鼠鳜鱼。
她大步朝堂食区走去。
第9章 打擂台
三天后。
两条街外的明华饭店,在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开业了。
宋明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红光满面地站在门口迎客。
张丽华更是烫了新式卷发,抹了大红的口红。
她像个真正的老板娘一样,挽着宋明的胳膊,笑得花枝乱颤。
饭店正门口竖着一块大红色的木牌,上面用金漆写着几行夺目的大字。
“原朝阳饭店主厨坐镇!”
“经典老味道,开业大酬宾,全场半价!”
这招牌一打出来,顿时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尤其是那些原本打算去朝阳饭店吃饭的老街坊。
一听半价,脚步就挪不动了。
“哎?朝阳饭店的主厨被挖到这儿来了?”
“说是那个邵师傅,手艺确实不错,半价可真划算啊!”
“走走走,去尝尝鲜,反正都是一个味儿,这儿还便宜一半呢!”
眼看着一波又一波的客人都被这块招牌给吸了过去。
明华饭店里很快就坐满了人,连加座都挤得满满当当。
宋明和张丽华对视一眼,两人眼里全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宋明心里那口憋了几天恶气总算是出了。
陈秋萍,你不是傲吗?
我看你今天拿什么跟我斗!
……
此时的朝阳饭店,大堂里确实比往日冷清了不少。
到了正午饭点,竟然还有两三张空桌子。
服务员张立秋急得在门口直跺脚。
她看着街角明华饭店那热闹炫耀的动静,气不打一处来。
“老板!他们这也太欺负人了!”
“直接打着咱们的旗号抢客,还搞半价,这不是恶意竞争吗?”
后厨里,钱铮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他有些担忧地停下了手里正在切丝的菜刀。
“陈姐,要不咱们也降点价?或者出去写个牌子澄清一下?”
陈秋萍正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手里的新鲜河虾。
听到这话,她连头都没抬。
“降什么价?咱们朝阳饭店的招牌,是用实打实的真材实料和手艺立起来的。”
“跟这种投机取巧的人打价格战,那是自降身价。”
陈秋萍将剥好的虾仁放入大碗中。
用清水加少许盐反复漂洗,直到虾仁变得雪白透亮,不见一丝杂质。
“立秋,别看了,进来端菜。”
陈秋萍的声音沉稳笃定,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偷走一个半吊子厨师,就想偷走我的手艺?做梦。”
话音刚落,陈秋萍开始起锅烧油。
今天,她要正式推出这几天敲定好的新菜单。
除了之前试做大获成功的松鼠鳜鱼,还有这道极考验火候的“龙井虾仁”。
新鲜的龙井茶用刚烧开的水泡开,茶香四溢,沁人心脾。
虾仁沥干水分,裹上薄薄的一层蛋清和淀粉,滑入温油中。
白玉般的虾仁在油锅中迅速舒展、变色,如同朵朵白梅绽放。
捞出控油后,锅中留底油,倒入虾仁和清香的龙井茶汁。
大火快速翻炒,陈秋萍单手颠勺。
几秒钟的功夫,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出锅!”
清新的茶香混合着虾仁独有的鲜甜,瞬间冲破了后厨的布帘。
这股味道不像红烧肉那样浓烈油腻。
它带着一股子江南水乡的清雅,却又像带着钩子,直钻人的鼻腔。
大堂里原本还剩的几桌客人,闻到这味道,全都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老板娘!这是什么神仙味道?”
“这也太香了!快!给我们每桌也上一盘尝尝鲜!”
陈秋萍亲自端着两盘新菜走出后厨。
一盘是色泽红亮、外酥里嫩、宛如艺术品的松鼠鳜鱼。
一盘是白玉点缀着翠绿、清香扑鼻的龙井虾仁。
往实木桌上一放,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鲜活起来。
坐在靠窗位置的一个穿着讲究的中年男人,眼睛瞬间亮了。
他是附近出了名的老饕,嘴巴极刁,平时只认朝阳饭店的牌子。
他迫不及待地夹起一颗虾仁放入口中。
只嚼了一下,他便猛地瞪大了眼睛。
虾肉弹牙,鲜嫩无比。
龙井茶的清香完美地去除了河鲜的微腥,只留下满口醇厚的挥甘。
“绝了!这手艺,就算放眼整个省城,也找不出第二家!”
男人激动地拍了一下桌子。
“这才是真正的私房菜!街头那些半价的便宜货,简直是侮辱舌头!”
……
与此同时。
明华饭店的大堂里,气氛却渐渐变得诡异起来。
一开始,大家都是冲着便宜和“原班主厨”的噱头来的,满心期待。
可是,当第一道招牌菜“红烧肉”端上桌时,几个老主顾就皱起了眉头。
“这颜色……怎么有点发黑啊?而且这汤汁怎么稀拉拉的?”
抱着怀疑的态度,一个客人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下一秒,“呸”的一声。
客人直接将肉吐在了桌面的骨碟上。
“这什么玩意儿!又柴又腻,还有一股子猪毛的腥骚味!”
“这也叫朝阳饭店的原班口味?你们当老子的舌头是摆设吗!”
这一桌的动静,立刻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很快,各种此起彼伏的抱怨声像炸开了锅一样响了起来。
“这溜肉段的面糊太厚了,简直咬不动,里面肉还是生的!”
“这鲫鱼汤也是,味精放了多少啊,喝一口直犯恶心!”
“退钱!这就是挂羊头卖狗肉,妥妥的骗子!”
宋明和张丽华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了,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们慌忙跑过去,点头哈腰地安抚客人。
“大家消消气,可能是今天开业太忙了,邵师傅一时没发挥好,火候没掌握住……”
张丽华还想强颜欢笑地狡辩。
那个最先吐肉的老主顾直接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少来这套糊弄人!”
“我以前天天在朝阳饭店吃,那红烧肉是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这根本就不是火候的问题,是配方不对!”
“难怪陈老板把他给开了,原来是个只会吹牛的半吊子!”
厨房里,邵展鸿正满头大汗地盯着面前的一锅烂肉,双手都在发抖。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明明自己是按照以前在朝阳饭店偷看到的步骤做的。
油盐酱醋也都是一样的牌子。
为什么做出来的味道,跟陈秋萍做的简直天差地别?!
直到这一刻,冷汗浸透后背,他才突然醒悟过来。
陈秋萍以前做大菜时,总是会自己提前调配几个料汁碗。
他一直以为那是普通的酱油兑醋。
现在想来,那才是朝阳饭店屹立不倒的真正秘方!
老爷子传下来的精髓,全在陈秋萍的脑子里,他根本连个皮毛都没学到!
大堂里的客人们已经忍无可忍了,纷纷站起身来。
“不吃了!什么破饭店!”
“真晦气,白给我吃我都不吃!”
“走走走,回朝阳饭店去!便宜没好货,古人诚不欺我!”
就在这时,不知道是谁站在门口吸了吸鼻子,大喊了一声。
“你们闻!什么味道这么鲜?好像是从街对面飘过来的!”
一阵微风吹过。
朝阳饭店那股清雅的茶香和浓郁霸道的酸甜香味,顺着街道飘了过来。
原本在明华饭店里被劣质饭菜倒了胃口的客人们,瞬间觉得肚子又抗议了。
那香味就像是带了无形的钩子一样,勾得人疯狂咽口水。
呼啦啦一下。
明华饭店里原本坐得满满当当的客人,瞬间走了一大半。
众人连头都不回,全都朝着对面的朝阳饭店涌了过去。
宋明看着瞬间空荡荡的大堂,和一桌桌几乎没怎么动过的剩菜,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差点站立不稳。
张丽华更是气得浑身发抖,精心做好的指甲都死死地掐进了肉里。
“邵展鸿!”
第10章 鸡飞蛋打
“砰!”
宋明猛地抓起案板上的一口铁锅,狠狠地砸在地上。
震耳欲聋的巨响吓得邵展鸿浑身一哆嗦,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直接撞在了水缸上。
“你还有脸躲?!”
宋明双眼猩红,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指着邵展鸿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不是拍着胸脯跟我保证,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朝阳饭店的味道吗?”
“你看看外面!客人都跑光了!桌子都被人掀了!”
“老子投了那么多钱,连棺材本都砸进来了,你他妈就给我端出这种连猪都不吃的泔水?!”
邵展鸿脸色惨白,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哪里还有早上来投奔时那种趾高气昂的架势。
“宋、宋哥……这真不能怪我啊……”
邵展鸿结结巴巴地狡辩着。
“肯定是今天买的肉不新鲜,对!张姐早上买的肉不对劲!”
“还有那个火候,这新灶台我还没用习惯……”
“放你妈的屁!”
宋明气得浑身发抖,冲上去一把揪住邵展鸿的衣领。
“肉是好肉,灶是新灶!是你这个废物根本就没学到陈秋萍的真本事!”
“你个半吊子,害死老子了!”
张丽华站在一旁,看着大堂里满地狼藉,心都在滴血。
这可是她指望着下半辈子享清福的摇钱树啊!
结果第一天开业,就成了整条街的笑话。
她咬了咬牙,硬挤出几滴眼泪,上前拉住宋明的手臂。
“明哥,你别打他了,现在打死他也没用啊。”
“咱们得赶紧想办法挽回损失,外面还有几桌客人嚷嚷着要退钱呢……”
一提到钱,宋明就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地松开了邵展鸿。
退钱?
今天搞半价酬宾,本来就不赚钱。
现在一闹,不仅要把收进来的钱全吐出去,还得赔偿人家弄脏衣服、吃坏肚子的损失。
这哪里是开饭店,这简直是在割他的肉!
“滚!你给我滚!”
宋明冲着邵展鸿怒吼。
邵展鸿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后厨,连工钱都没敢提。
……
与明华饭店的愁云惨雾不同。
此时的朝阳饭店,简直可以说是烈火烹油,热闹非凡。
刚才从对面跑回来的食客们,一个个赔着笑脸,在大堂里找位置。
“陈老板,还是您这儿的饭菜香啊!”
“就是就是,对面那个什么邵师傅,做的那叫什么玩意儿,简直是毒药!”
“老板娘,刚才我们是一时糊涂,贪了点小便宜,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们一般见识啊!”
陈秋萍站在柜台后,手里拨弄着算盘珠子。
清脆的算盘声在嘈杂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脸上挂着挑不出毛病的客气笑容,但眼神却透着一股子疏离的精明。
“各位街坊邻居说笑了。”
“打开门做生意,哪有把客人往外赶的道理?”
“不过,咱们朝阳饭店的规矩大家也都知道,真材实料,概不赊账,更没有半价这一说。”
“今天新推出的‘松鼠鳜鱼’和‘龙井虾仁’,费工费料,限量供应。”
“想吃的,按照菜单原价点,先到先得。”
这番话,绵里藏针。
既给了老主顾面子,又敲打了那些想两头占便宜的人。
食客们哪里还敢有意见。
刚才在对面受了气,现在闻着这满屋子的奇香,馋虫早就被勾出来了。
“原价就原价!只要味道好,多花几块钱算什么!”
“陈老板,给我来一条松鼠鳜鱼!再来两瓶好酒压压惊!”
“我也要!刚才在对面吃得我想吐,必须吃点好的盖一盖!”
大堂里的点菜声此起彼伏。
后厨里,钱铮和几个帮厨忙得满头大汗,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笑容。
今天这一仗,打得太漂亮了!
陈秋萍看着账本上不断攀升的流水,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真实的笑意。
凭本事赚钱,这才是重活一世该有的底气。
……
夜幕降临。
明华饭店早早地就关了门。
宋明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看着账本上惨不忍睹的负数,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张丽华在一旁默默地收拾着桌椅,脸色也阴沉得可怕。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大儿子宋军山带着未婚妻徐美娟推门走了进来。
宋军山脸上带着几分急躁,徐美娟则是满脸的不高兴。
“爸,张阿姨,你们这饭店怎么关门这么早?”
宋军山一进来就忍不住抱怨。
“我听街坊说,你们今天开业出了岔子,客人全跑到我妈那边去了?”
宋明本就烦躁,听到大儿子提陈秋萍,顿时像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毛。
“你闭嘴!什么你妈?我已经跟那个疯婆娘离婚了!”
宋军山被吼得一愣。
以前在这个家里,只要他一开口,陈秋萍总是和颜悦色的,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徐美娟冷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宋叔叔,饭店生意不好,您冲军山发什么火呀。”
“我们今天来,可是为了正事。”
她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眼神闪烁了一下。
“下周六就是我和军山办喜酒的日子了。”
“这请柬都已经发出去了,亲戚朋友都要来。”
“可这办酒席的钱、买缝纫机和手表的尾款,您这边还没给呢。”
听到“钱”字,宋明和张丽华的动作同时僵住了。
宋明只觉得脑门上的青筋直跳。
“钱钱钱!你们就知道要钱!”
“我为了盘下这个饭店,已经把家底都掏空了!”
“今天又赔了一大笔,我现在上哪儿去给你们弄钱办酒席?!”
宋军山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爸!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的婚礼就不办了?”
“我都跟厂里的同事吹牛说要办十桌大席了,你现在让我怎么收场?”
一旁的张丽华眼珠子转了转,立刻换上一副心疼的表情,走上前拉住徐美娟的手。
“哎哟,美娟啊,你宋叔叔也是难。”
“这饭店刚开业,资金周转不开。要不,咱们这婚礼就从简吧?”
“摆个两三桌,请家里人吃顿饭就行了。至于那些大件,以后等饭店赚钱了,阿姨肯定给你补上!”
徐美娟一听,当场就甩开了张丽华的手。
“不行!”
第11章 下毒计
“张阿姨,你可是我亲妈!我嫁人一辈子就这一次,你怎么能让我受这种委屈?”
“再说了,宋家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以前陈阿姨在的时候……”
话说到一半,徐美娟突然卡住了。
但这句话,却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宋家父子的脸上。
是啊。
以前陈秋萍在的时候。
家里从来不缺钱。
宋子美想要新衣服,陈秋萍第二天就买回来。
宋正国找工作需要打点,陈秋萍四处托关系送礼。
就连宋军山要结婚的彩礼,原本陈秋萍也都准备得妥妥当当。
那个时候,他们嫌弃陈秋萍管得严,嫌弃她身上有油烟味。
他们觉得张丽华温柔、大方、懂情调。
可现在呢?
真到了要用钱、要扛事儿的时候。
他们才惊觉,这个家离了陈秋萍,竟然连运转都成了问题。
宋军山看着满脸颓废的父亲,又看了一眼只会哭穷的张丽华。
心里第一次升起了一股无法言喻的恐慌和后悔。
如果……如果当初他没有逼着母亲同意离婚。
如果他没有认张丽华做这个后妈。
那现在数钱数到手软、风光无限的朝阳饭店老板娘,还是他宋军山的亲妈啊!
“我不管!”
宋军山咬紧了牙关,眼神中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执拗。
“爸,这婚我必须风风光光地结!”
“没钱,你去借也好,去求也罢。”
“实在不行,你去找我妈!她今天赚了那么多,随便指头缝里漏出一点,就够我办婚礼了!”
宋明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自私到了极点的大儿子。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眼前的宋军山,陌生得可怕。
而张丽华站在阴影里,看着这对互相推诿的父子。
涂着红艳艳指甲油的手指,死死地绞在了一起。
陈秋萍……
夜色深沉,宋家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宋明摔门进了卧室,死活不愿意再掏一分钱出来给大儿子办酒席。
宋军山和徐美娟大吵了一架,两人各自甩脸子,不欢而散。
张丽华独自坐在昏暗的客厅里,听着屋里各怀鬼胎的动静,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原本以为嫁给宋明,就能接手一只下金蛋的母鸡。
谁知道,这母鸡是被陈秋萍带走的。
留在她手里的,只是一堆烂摊子。
明华饭店今天不仅没赚到钱,反而把老本给赔了个底朝天。
照这个架势下去,不出一个星期,饭店就得关门大吉。
到时候,宋明这个没本事的软骨头,肯定会把所有的气都撒在她身上。
张丽华咬紧了牙关,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光芒。
不行,她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陈秋萍那个年老色衰的黄脸婆,凭什么离了婚还能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只要朝阳饭店倒了,那些食客没地方去,自然还得乖乖回到明华饭店来!
张丽华因为嫉妒,心里逐渐滋生出一个极其阴毒的计划。
她起身走回自己的房间,翻出了压箱底的私房钱。
那是她好不容易从宋明那里哄来的,本来打算给自己打一对金耳环,好在徐美娟的婚礼上长长脸。
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
她趁着夜色,裹紧了外套,悄悄溜出了家门。
城南那片老旧的筒子楼后面,有一条终年不见阳光的暗巷。
这里是附近街溜子和盲流的聚集地。
张丽华忍着令人作呕的泔水味和劣质烟草味,找到了这一带出了名的混混头子——刀疤刘。
刀疤刘正光着膀子,跟几个小弟在路灯下打扑克,脸上那道从眼角横劈到下巴的刀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看到张丽华找过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嘴里发出一声极其轻浮的口哨。
“哟,这不是宋老板新娶的娇妻吗?”
“大半夜的来找哥哥,有何贵干啊?该不是宋老板那方面不行,来找哥哥排忧解难的吧?”
几个小弟顿时发出一阵下流的哄笑声。
张丽华嫌恶地皱了皱眉,心里暗骂了一句死流氓。
但她面上还是强扯出一抹笑意,毫不拖泥带水。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卷带着体温的大团结,直接拍在了破旧的桌子上。
足足一百块!
刀疤刘看到钱,眼睛瞬间亮了,浑身的流氓气收敛了几分。
他一把抓起钞票,放在鼻尖贪婪地闻了闻。
“说吧,卸胳膊还是断腿?”
“不用那么麻烦,见血的事儿我可不干。”
张丽华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淬了毒的冷光。
“朝阳饭店,陈秋萍。”
“明天中午,饭点人最多的时候,我要你们去她店里吃顿饭。”
“吃出点什么‘好东西’,再闹个食物中毒,把事情给我闹得越大越好。”
“我要让她的朝阳饭店名声扫地,还要让她赔得倾家荡产!”
刀疤刘一听,顿时乐了,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
“就这事儿?张姐放心,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种讹人的业务我们熟得很!”
“明天中午,保管让那娘们儿的饭店关门大吉!”
张丽华看着刀疤刘那副贪婪的嘴脸,心里终于踏实了几分。
陈秋萍,你给我等着!
第二天中午。
朝阳饭店的生意比昨天还要火爆。
陈秋萍推出的新菜系,经过一天的口口相传,彻底打响了名头。
尤其是那道松鼠鳜鱼,成了每桌必点的招牌大菜。
大堂里人声鼎沸,食客们吃得满嘴流油,赞不绝口。
陈秋萍在后厨有条不紊地指挥着,钱铮在一旁打下手,配合得天衣无缝。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红红火火。
就在这时,饭店的门帘被人粗暴地掀开了。
“哗啦”一声响,带着一股子来者不善的戾气。
刀疤刘带着三个流里流气的小弟,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们穿着花衬衫,喇叭裤,嘴里叼着劣质香烟,一副吊儿郎当、天老大我老二的模样。
大堂里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不少食客看到这几个煞星,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生怕惹祸上身。
张立秋心里咯噔一下。
她认得这几个人,是这一片有名的地头蛇,平时最爱干些偷鸡摸狗、吃霸王餐的勾当。
但打开门做生意,她只能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第12章 一千块
“几位同志,吃饭吗?里面请,不过现在没空桌了,得稍微等一等……”
刀疤刘斜着眼睛睨了她一眼,一把将张立秋推开。
“等个屁!老子吃饭从来不等!”
他走到大堂正中间,指着一张刚上好菜、正准备动筷子的一对小情侣。
“你们俩,滚一边去!这桌大爷我看上了!”
那对小情侣敢怒不敢言,看着刀疤刘腰间鼓鼓囊囊的家伙事儿,只能憋屈地站起来让了座。
刀疤刘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把腿直接翘到了旁边的长条凳上。
“点菜!”
他用力拍着桌子,大声嚷嚷,唾沫星子横飞。
“把你们这儿最贵的菜,那个什么松鼠鱼,还有大鱼大肉,全给爷爷端上来!”
“要是做得不好吃,小心老子砸了你们的招牌!”
张立秋不敢得罪他们,咬着嘴唇赶紧拿笔记下,转身往后厨跑去。
“老板,外面来了几个地痞流氓,看着像是来找茬的,还把客人的桌子给抢了。”
张立秋紧张地汇报道。
陈秋萍正在给龙井虾仁勾芡,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连停顿都没有。
“照常上菜。”
她语气平静,眼神却逐渐转冷。
上一世,她是个只会围着锅台和老公孩子转的软柿子,谁都能来捏一把。
这一世,谁要是敢动她安身立命的饭店,她就敢剁了谁的手!
“可是他们……”
“没可是,开门迎客,只要他付钱,他就是天王老子也得给他上菜。”
陈秋萍将虾仁出锅,“盯紧他们那一桌,别让他们影响了其他客人。”
不到半个小时,热气腾腾的饭菜就端上了刀疤刘的桌子。
刀疤刘几个人对视了一眼,拿起筷子就开始狼吞虎咽。
不得不说,陈秋萍这手艺,确实是绝了。
刀疤刘一边吃,心里一边嘀咕。
这鱼炸得外酥里嫩,酸甜可口,比他以前吃过的所有酒席都要好吃。
可惜了,今天这顿饭,注定是这店里的最后一顿。
他吃了大半盘后,给旁边的一个黄毛小弟使了个眼色。
黄毛会意,悄悄将手伸进裤兜,摸出了一个用废报纸包着的东西。
那是一只死透了的、个头极大的绿头苍蝇,甚至还有些发臭。
黄毛趁着旁边服务员去端盘子的空档,动作极快地将苍蝇丢进了那盘还剩小半的松鼠鳜鱼的红亮汤汁里。
他拿着筷子在汤汁里搅和了两下,确保苍蝇沾满了汤汁,看起来就像是一开始就混在里面的。
紧接着。
黄毛猛地一拍桌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哎哟卧槽!这他妈是什么鬼东西?!”
这一声吼,中气十足,把大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连后厨的切菜声都停了。
黄毛拿起筷子,从红艳艳的浓汤里,精准地夹起那只沾满汤汁的死苍蝇。
他高高举起,故意让周围的食客都看得清清楚楚。
“大家快看啊!这朝阳饭店简直是黑店!”
“这么贵的菜里,竟然吃出这么大一只绿头苍蝇!这得有多脏啊!”
黄毛装出一副反胃的样子,弯腰干呕起来。
“呕——老子连昨天的饭都要吐出来了!”
这还不算完。
旁边另一个瘦猴模样的小弟,突然捂住肚子,扑通一声从长凳上翻滚到了地上。
他痛苦地满地打滚,双手死死抠着肚子,嘴里竟然吐出了白沫。
“哎哟……痛死我了!这菜有毒!这菜里绝对有毒啊!”
瘦猴声嘶力竭地喊着,翻着白眼,那逼真的演技,不去拍电影都可惜了。
“我的肠子都快断了!救命啊!这黑店要杀人啦!”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大堂瞬间炸开了锅。
原本吃得正香的食客们,看到那只恶心至极的苍蝇,再看看地上口吐白沫、眼看就要抽搐过去的瘦猴。
顿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不少心理承受能力差的女客,当场就捂着嘴跑出了门外去吐。
“天哪!真的有苍蝇!这也太不卫生了吧!”
“那个人怎么吐白沫了?难道食材真的烂了发霉了?”
“这还怎么吃啊!退钱!我们要退钱!坚决不吃这种毒药!”
人群中开始出现了极度的恐慌和骚动。
食客们纷纷放下了筷子,看陈秋萍饭店的眼神,从刚才的赞不绝口,变成了避如蛇蝎。
刀疤刘见火候差不多了,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实木椅子。
“砰”的一声巨响,震住了全场。
他凶神恶煞地冲到柜台前,一把揪住吓傻了的张立秋的衣领。
“去!把你们那个丧门星老板娘叫出来!”
刀疤刘恶狠狠地咆哮着,唾沫星子喷了张立秋一脸。
“今天这事儿,没个一千块钱的赔偿,老子就砸了你们这家黑店!”
一千块钱!
在这个工人平均工资才几十块钱的年代,这简直就是敲骨吸髓的勒索!
“然后再去卫生局和公安局告你们,让你们这家子全都去吃牢饭!”
刀疤刘的话,犹如一颗重磅炸弹,在朝阳饭店的大堂里炸响。
张丽华要是站在旁边,估计能笑出声来。
她就是要陈秋萍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就在这时,后厨的布帘被人一把掀开。
发出的声音不大,却莫名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陈秋萍面沉如水地走了出来。
她身上依然穿着那件干净得没有一丝油污的罩衣。
手里甚至还拿着一块擦手的白毛巾。
她脚步稳健,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扫过满地打滚还在吐白沫的瘦猴。
随后,视线落在了黄毛筷子上夹着的那只绿头苍蝇上。
最后,她抬起头,视线冷冷地对上了刀疤刘那张凶神恶煞的脸。
大堂里出奇的安静。
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位老板娘,想知道她是要哭天抢地地求饶,还是要花钱消灾。
“一千块钱?”
陈秋萍怒极反笑,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她将手里的白毛巾往柜台上一扔,“刀疤刘,你在这条街上收点保护费,小打小闹也就罢了。”
“现在敢把主意打到我陈秋萍的头上,还用这种拙劣的下三滥手段。”
陈秋萍步步紧逼,直接走到刀疤刘的面前,“我看你是瞎了狗眼,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第13章 狗急跳墙
刀疤刘被陈秋萍那冷如冰霜的眼神盯得心里有些发毛。
他在这条街上横行霸道惯了,平时那些开店的街坊看到他,哪个不是吓得浑身哆嗦、破财免灾?
可眼前这个女人,非但不怕,甚至还敢指着他的鼻子骂!
刀疤刘觉得自己在小弟和众人面前跌了份,顿时恼羞成怒。
“臭娘们!你少他妈在这儿虚张声势!”
他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弹簧刀,“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刀刃闪着森冷的光。
“苍蝇在这儿摆着!我兄弟在地上吐着白沫!”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
“今天你要是不把这一千块钱拿出来,老子不仅砸了你的店,还要在你脸上划两道口子!”
周围的食客吓得纷纷倒吸一口凉气,连连后退。
张立秋和钱铮急得想上前护着陈秋萍,却被陈秋萍抬手拦住了。
陈秋萍不仅没退,反而上前迈了一步。
她冷笑一声,径直走到那盘被毁掉的松鼠鳜鱼面前。
她连筷子都没用。
直接用手里捏着的那块干净的白毛巾,垫着两根手指,极其精准地将那只恶心的绿头苍蝇给捏了起来。
“大家都看清楚了!”
陈秋萍将那只苍蝇高高举起,在半空中转了一圈,好让大堂里所有的食客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刀疤刘心里一紧:“你看什么看!苍蝇还能看出花来不成?这就是从你菜里吃出来的!”
“蠢货。”陈秋萍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她拔高了音量,字字铿锵。
“这道松鼠鳜鱼,最后的浇汁,是用滚烫的明油和沸腾的糖醋汁混合而成的。”
“出锅时的温度,高达两百多度!”
“如果这只苍蝇真的是在我们后厨不小心掉进锅里,跟着一起熬煮、浇汁。”
“这么高的温度,它的翅膀早就烫化了!腿也早就烫得蜷缩断裂了!”
陈秋萍将苍蝇往前递了递。
“可你们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只绿头苍蝇!”
“它的翅膀完好无损,没有一丝被烫卷的痕迹。”
“甚至连它腿上的毫毛,都清清楚楚地支棱着!”
“这分明就是菜端上桌、温度降下来之后,有人故意把它扔进去,在汤汁里滚了一圈的!”
陈秋萍这一番掷地有声的推理,逻辑严密,毫无破绽。
大堂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爆发出阵阵恍然大悟的惊呼声。
“对啊!那么烫的油浇上去,活人都要脱层皮,一只苍蝇怎么可能完整无缺?”
“这苍蝇一看就是后放进去的!”
“真是不要脸啊!故意讹人!”
刀疤刘和那个黄毛小弟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陈秋萍竟然能冷静到去检查苍蝇的翅膀!
黄毛结结巴巴地反驳:“你、你胡说八道!万一是你们装盘的时候,它刚巧飞进去淹死的呢!”
“淹死的?”
陈秋萍猛地转头,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直接落在了地上还在卖力翻滚、口吐白沫的瘦猴身上。
她将手里的死苍蝇嫌恶地扔在桌上,快步走到瘦猴面前。
她毫不客气地抬起脚,一脚狠狠地踩在了瘦猴试图去抓她裤腿的手背上。
“哎哟卧槽!”
瘦猴痛得惨叫一声,哪里还顾得上装抽搐,猛地翻身坐了起来,抱着手不停地吹气。
陈秋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食物中毒吐白沫?”
“你当大家都是瞎子,还是当大家都是没常识的傻子?”
陈秋萍指着瘦猴嘴边那一圈惨白的泡沫,冷厉出声。
“你嘴里那股子劣质薄荷牙膏混合着肥皂水的味儿,隔着三米远我都闻到了!”
此言一出,离得近的几个食客立刻凑着鼻子闻了闻。
“还真是!一股子牙膏味儿!”
“谁家食物中毒吐出来的白沫还有薄荷香的?”
“这群流氓,不仅讹钱,还把咱们当猴耍!”
食客们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了。
刚才他们还觉得恶心反胃,现在只觉得愤怒无比。
大家都是本本分分的老百姓,最恨的就是这种欺行霸市的无赖。
刀疤刘见谎言被当众拆穿,眼看着群情激愤,知道今天这事儿是办砸了。
他咬了咬牙,抓起桌上的弹簧刀,恶狠狠地指着围观群众。
“都他妈给老子闭嘴!谁再敢多管闲事,老子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兄弟们,撤!”
他招呼着三个小弟,想趁乱夺门而出。
“想跑?晚了!”
陈秋萍冷喝一声。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而威严的警笛声。
紧接着,两名穿着制服的公安同志,在钱铮的带领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原来,就在刚才刀疤刘拔刀的时候,陈秋萍就已经给钱铮使了个眼色。
钱铮这小伙子机灵,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陈秋萍身上,悄悄从后门溜出去,直奔两百米外的派出所报了案。
“干什么!把刀放下!双手抱头蹲下!”
公安同志一声厉喝,直接拔出了腰间的警棍。
刀疤刘这群人就是欺软怕硬的纸老虎,一看到公安,腿都软了。
“吧嗒”一声,弹簧刀掉在地上。
四个混混双手抱头,乖乖地蹲成了一排。
“公安同志,你们来得正好。”
陈秋萍走上前,条理清晰地将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并指了指桌上的苍蝇和地上的肥皂水。
“这几个人不仅涉嫌寻衅滋事,还企图敲诈勒索我一千块钱,大堂里所有的顾客都可以作证。”
周围的食客纷纷仗义执言。
“对!我们都看见了!是他们故意放苍蝇讹人的!”
“公安同志,这种毒瘤必须抓起来关进去,太猖狂了!”
带队的李警官听完,脸色一沉,走到刀疤刘面前。
刀疤刘一看事情闹大了,敲诈一千块钱在这个年代可是要判重刑的!
他吓得浑身抖如筛糠,直接破了防。
“公安同志!不关我的事啊!我冤枉啊!”
刀疤刘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是明华饭店的老板娘!是那个叫张丽华的娘们儿!”
“是她昨天半夜给了我一百块钱,让我今天中午来朝阳饭店闹事!”
“她说只要败坏了陈老板的名声,让朝阳饭店关门,后续还会给我包个大红包!”
“公安同志,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贪了点小钱,主谋是张丽华啊!”
这番供述一出,整个朝阳饭店的大堂瞬间炸了锅。
“竟然是明华饭店搞的鬼?!”
“就是对面那个今天刚开业、虚假宣传难吃得要命的黑店?”
“太阴毒了!竞争不过陈老板的好手艺,就在背后使这种下三滥的烂招!”
“那个老板娘叫张丽华?这名字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对了!这不就是插足陈老板婚姻的那个小三吗!”
第14章 自食恶果
八卦的传播速度永远是最快的。
很快,就有知情的街坊把宋明、张丽华和陈秋萍之间的恩怨情仇给科普了一遍。
大家一听,对张丽华和宋明的鄙视更是到了极点。
“渣男配毒妇,简直是绝配!”
“不仅抢人老公,还要毁人饭碗,这种人的店,咱们以后打死都不能去!”
李警官挥了挥手,让手下把四个混混用手铐铐了起来,押上警车。
随后,他转头看向陈秋萍,眼中露出一丝赞赏。
“陈老板,你很勇敢,临危不乱,保护了自己的合法权益。”
“你放心,敲诈勒索的案子我们会立案调查。那个张丽华作为教唆犯,我们马上就会去对门传唤她去所里做笔录!”
“谢谢公安同志。”陈秋萍不卑不亢地点了点头。
随着警车呼啸而去。
大堂里的气氛彻底反转。
不仅没有人再觉得朝阳饭店不卫生,反而所有人都在惊叹陈秋萍的冰雪聪明和饭店食材的干净过硬。
那只怎么都烫不烂的苍蝇,恰恰证明了朝阳饭店后厨的火候十足、操作规范。
“陈老板,今天这顿饭吃得真解气!您这人品和手艺,咱们信得过!”
“对!以后我们下馆子,就认准您这朝阳饭店了!”
“老板娘,再给我加个红烧肉压压惊!”
陈秋萍看着重新热闹起来的大堂,脸上终于露出了舒展的笑意。
张丽华这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不仅没能整垮朝阳饭店,反而用她那一百块钱,给朝阳饭店打了一个全城皆知的免费活广告!
……
而此时。
街对面的明华饭店里。
宋明正坐在柜台前,为今天亏出去的钱愁得抓头发。
就在这时,门外冲进来一个看热闹的街坊。
“老宋!别在这发愁了!出大事了!”
“你那个新媳妇张丽华,雇了街溜子去对门朝阳饭店闹事讹钱,被人当场拆穿了!”
“现在几个街溜子全被公安抓了,都供出了张丽华的名字!”
“公安同志正朝着你这边走过来,要抓你老婆去吃牢饭呢!”
宋明猛地站了起来,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一记重锤狠狠砸中。
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差点一头栽倒在柜台上。
张丽华刚从后院上完厕所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手绢擦手。
听到街坊的话,她吓得脸色煞白,手里的手绢都掉在了地上。
“明哥……我、我没有……他们在污蔑我……”
张丽华还想狡辩,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宋明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觉得千好万好、温柔体贴的女人。
再看看街对面被食客们众星捧月、生意红火到连门槛都要被踏破的陈秋萍。
一种强烈的、痛彻心扉的悔意,夹杂着无尽的愤怒,直冲他的天灵盖。
“你这个败家娘们!毒妇!”
宋明目眦欲裂,冲上前去。
“啪!!!”
一个响亮到极点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张丽华那张涂满脂粉的脸上。
张丽华被打得一个踉跄,直接摔倒在地,半边脸瞬间肿成了猪头。
她的嘴角渗出一丝鲜血,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宋明。
而门外。
两名公安同志已经神色冷峻地跨进了明华饭店的大门。
“谁是张丽华?跟我们走一趟!”
“明哥!救我!我不想进局子啊!”
张丽华被两名公安同志一左一右架住胳膊,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精心勾勒的眉眼全花了。
她死死扒住门框,双腿发软,哪里还有半点之前自诩的温柔优雅?
现在的她,活像个被扒了皮的过街老鼠。
宋明嫌恶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他现在连多看这个女人一眼都觉得晦气。
“公安同志,这事儿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宋明急忙举起双手撇清关系,生怕沾上一点腥臊。
“是她自己背着我干的!你们赶紧把她带走,好好查查她,绝不能姑息!”
张丽华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为了自保瞬间翻脸无情的男人。
“宋明!你个没良心的王八蛋!当初是你死活要娶我的!”
“现在出了事你就把我往外推,你算什么男人!”
大堂里还没走散的几个街坊听到这话,顿时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哄笑和鄙夷。
公安同志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行了,有什么话回所里交代!走!”
张丽华被强行塞进了警车。
随着警车绝尘而去,明华饭店门口只剩下一地狼藉。
宋明无力地跌坐在门槛上,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完了。
全完了。
名声臭了,饭店黄了。
这短短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他就像是做了一场荒诞的噩梦。
把原本安稳富足的日子,作得稀巴烂!
……
接下来的几天,宋家简直成了街坊邻居茶余饭后的笑柄。
张丽华因为涉嫌寻衅滋事和敲诈勒索未遂,在看守所里蹲了整整三天。
为了把她捞出来免受牢狱之灾,宋明咬着牙,把家里仅剩的几百块钱全拿去交了罚款和保证金。
明华饭店连招牌都没来得及拆,就彻底关门大吉。
租金和装修的钱,全都打了水漂。
宋家,彻底被掏空了。
这天傍晚,张丽华灰头土脸地回了家。
刚进门,迎面就飞来一个搪瓷茶缸,擦着她的头皮砸在门框上,“砰”的一声摔了个粉碎。
“你还有脸回来!”
宋明双眼通红地坐在沙发上,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老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大儿子宋军山也在一旁,脸色阴沉得可怕。
徐美娟坐在他旁边,冷笑连连,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哎哟,张阿姨,您可算回来了。”
“您知不知道,就因为您干的这些龌龊事,军山在厂里连头都抬不起来!”
“现在家里一分钱都没了,下周的喜酒还办不办?要是办不起,这婚我不结了!”
徐美娟心里其实比谁都急。
她自己肚子里还揣着个两个月大的“野种”,要是不赶紧趁着月份小嫁进宋家把事办了,等肚子大起来,一切就全都露馅了!
可表面上,她还得装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来拿捏宋军山。
宋军山一听徐美娟说不结婚,顿时急了。
“美娟,你别生气,这婚必须结!”
第15章 收徒
“说好了嫁过来让我过好日子的,结果天天跟着你挨骂受穷,早知道还不如不让我妈跟我爸离婚呢!”
听着这些自己曾经拼命讨好的继子继女们的指责。
张丽华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死死地掐进肉里。
一群白眼狼!
陈秋萍养了他们二十多年,他们能说不要就不要。
自己这才进了几天局子,他们就原形毕露了!
可张丽华是个极其能隐忍的毒妇。
她知道现在自己在这个家孤立无援,要是真被赶出去,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强行咽下这口恶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美娟,军山,你们别急啊。”
“阿姨知道错了,钱的事儿,阿姨肯定去想办法。”
她眼珠子一转,视线落在了旁边正涂着廉价指甲油的宋子美身上,心里突然生出一条毒计。
“子美啊,你今年也不小了。”
“阿姨之前托娘家的亲戚,给你打听了一个条件特别好的小伙子。”
“长得那叫一个俊,一表人才,家里还是开厂的,有钱得很!”
“你要是能跟他看对眼,那彩礼钱,不就够给你大哥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了吗?”
宋子美一听“长得俊”又“有钱”,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张妈妈,你没骗我吧?”
“我骗谁也不能骗我的宝贝闺女啊!”
张丽华走过去,亲昵地拉住宋子美的手。
“明天阿姨就安排你们见一面,保证你满意!”
张丽华心里冷笑。
那男人确实长得不错,家里也有点钱。
但她娘家亲戚可是隐晦地提过,那男人是个喝了酒就会把女人往死里打的变态家暴男!
前头那个老婆,就是受不了被活活打跑的!
不过,这跟她张丽华有什么关系?
只要能拿到高额彩礼,填补上家里的窟窿,宋子美就是被打死在男方家里,她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宋明和宋军山虽然觉得拿女儿的彩礼去填儿子的婚礼有些不光彩。
但在走投无路的穷困面前,父子俩出奇一致地选择了沉默和默认。
这个家,从根子上就已经烂透了。
……
与宋家的鸡飞狗跳、互相算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朝阳饭店的日进斗金。
自从“苍蝇事件”被公安当场澄清后。
朝阳饭店不仅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反而声名大噪。
整个区的人都知道,这里的老板娘不仅手艺高超,做人更是光明磊落,食材绝对干净卫生。
这几天,饭店里的食客每天从早排到晚。
陈秋萍和钱铮两个人,在后厨连轴转,累得连口水都喝不上。
这天下午,饭点刚过。
陈秋萍坐在柜台前,正核对着这几天翻了足足三倍的账目。
大门被人怯生生地推开了。
走进来的是个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年轻姑娘。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脚上的一双布鞋连脚趾头都快磨破了。
小姑娘长得不差,但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脸色有些蜡黄。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那双眼睛,透着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强。
她走到柜台前,紧张地攥着衣角。
“请问……这里是陈老板的饭店吗?”
陈秋萍放下笔,打量了她一眼。
“我是陈秋萍。小姑娘,吃饭的话得等晚上饭点了,现在后厨休息。”
“我、我不是来吃饭的!”
小姑娘猛地抬起头,“扑通”一声,竟然直接跪在了陈秋萍的面前!
这一下,把大堂里正在擦桌子的张立秋都吓了一跳。
“哎哟姑娘,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小姑娘死活不肯起,眼眶红红的,却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陈老板!我叫许嘉!”
“我听人说,您的厨艺是这附近最好的,而且您心善、有本事。”
“我想求您收我当学徒!只要您肯教我手艺,我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
“我不要工钱!只要给我管顿饱饭就行!”
陈秋萍微微皱眉,绕出柜台,一把将她拉了起来。
“小姑娘,饭店里的活儿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油烟熏、火烤着,一天站十几个小时,男的都受不了,你一个女孩子,吃不了这个苦。”
上一世,她收了个邵展鸿,结果养出了一只白眼狼。
这一世,她虽然打算扩充人手,但在收徒这件事上,她极其谨慎。
“我能吃苦!我比男人还能吃苦!”
许嘉急切地扒起自己的袖子,露出了手臂上纵横交错的新旧伤痕,像是被柳条或者皮带抽出来的。
陈秋萍的眼神猛地一沉。
许嘉咬着牙,声音有些发抖。
“我家里重男轻女,我爸妈为了给我弟弟换彩礼钱,要把我嫁给邻村一个快五十岁的瘸子老光棍。”
“我是连夜翻墙逃出来的。”
“陈老板,我知道您也是一个人撑起这家饭店的。”
“我想像您一样,学一门真正的手艺,靠自己的双手站稳脚跟!我再也不想回去被他们当成物件一样卖掉了!”
她眼底爆发出的那种求生欲和对独立的渴望,像极了陈秋萍刚重生那一刻,下定决心要和宋明离婚时的样子。
陈秋萍看着许嘉。
沉默了良久。
她仿佛透过这个倔强的女孩,看到了年轻时那个拼命想要证明自己的影子。
“想当我陈秋萍的徒弟,光靠嘴皮子说能吃苦可不行。”
陈秋萍转身,指了指后厨的方向。
“去后厨,把墙角那三大筐土豆,全都给我切成头发丝那么细。”
“切不完,或者粗细不匀,就趁早给我走人。”
那是足足上百斤的土豆。
一般人切完,手腕都能肿得抬不起来。
许嘉一听,非但没有害怕,眼睛里反而迸发出了狂喜的光芒。
“我切!我现在就去切!”
她连连鞠躬,迫不及待地撩起布帘冲进了后厨。
看着许嘉的背影,张立秋有些不忍心。
“老板,那么多土豆,她一个小姑娘哪里切得完啊,这也太难为人了。”
陈秋萍看着后厨的方向,嘴角却悄悄勾起了一抹极浅的笑意。
“玉不琢,不成器。”
“只要她能过了这关,以后,她就是我朝阳饭店的首席大弟子。”
第16章 刀工见真章
夜已经深了。
街上的店铺早就关了门,连最喜欢在巷子口乘凉的大爷大妈也都回屋睡了。
整个街道静悄悄的。
唯独朝阳饭店的后厨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笃、笃、笃、笃……”
菜刀接触实木案板的声音,沉闷、机械,却有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执拗。
许嘉站在案板前,双腿早就站得僵硬发麻。
她的双手更是惨不忍睹。
原本就因为常年干农活而粗糙的手指,此刻被菜刀的刀柄磨出了好几个晶亮的水泡。
有的水泡已经破了,渗出丝丝缕缕的血水,混进白色的土豆淀粉里,刺痛钻心。
但她连停下来擦一把汗的时间都不敢耽搁。
一百斤土豆,三大筐。
如果是熟练的帮厨,也得切上大半天。
而她一个连正规刀法都没学过的新手,全凭着一股子死活不回头的狠劲儿在硬撑。
不能停!绝对不能停!
只要停下来,她就会被赶回那个吃人的家。
就会被她亲爹妈按着头,为了几百块钱的彩礼,嫁给隔壁村那个快五十岁、连牙都快掉光了的瘸腿老光棍!
“笃!”
最后一刀落下。
许嘉眼前一阵发黑,手里的菜刀“当啷”一声掉在了案板上。
她脱力地靠在灶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的衣服早就被汗水湿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切完了?”
一道清冷沉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许嘉猛地打了个激灵,强撑着打颤的双腿站直了身体。
“陈、陈老板……切完了。”
陈秋萍走上前。
她没有看许嘉那双惨不忍睹的手,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案板旁边那三个装满土豆丝的大铁盆。
她随意地伸手,从盆底捞起一把土豆丝。
在灯光下,那些土豆丝虽然切得极慢,但却出人意料的粗细均匀。
每一根都如同火柴棍一般大小,绝没有那种一头粗一头细的敷衍了事。
最关键的是,哪怕是最后切的那几十斤,在她体力严重透支的情况下,标准也依然没有丝毫下降。
这小姑娘的心性,稳得可怕,也狠得可怕。
对自己狠的人,才能在这个世道站稳脚跟。
陈秋萍放下土豆丝,拿过旁边的一块干净毛巾,擦了擦手。
“钱铮!”陈秋萍突然开口。
一直躲在门外偷偷观望、心疼得不行的钱铮赶紧跑了进来。
“陈姐!”
“去前面柜台的抽屉里,把紫药水和纱布拿过来。”
陈秋萍吩咐完,转头看向靠在灶台上摇摇欲坠的许嘉。
“去旁边的小马扎上坐着。”
许嘉愣住了,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在眼圈里直打转。
“陈老板……我、我是不是过关了?”
“做菜这一行,基本功就是命。”
陈秋萍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她对面,接过钱铮递来的紫药水,动作麻利却不失轻柔地涂在许嘉破皮的掌心上。
“疼就喊出来,憋着没用。”
紫药水碰到伤口的瞬间,许嘉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体猛地一缩。
但她死死咬着下唇,硬是没发出一声痛呼,只是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哭什么?以后在厨房里被热油烫、被热气蒸的日子还多着呢。”
陈秋萍一边帮她包扎,一边淡淡地说道。
“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五点准时到后厨报到。”
“头三个月,你只负责洗菜、切配、打下手。”
“包吃包住,每个月给你开十块钱的学徒津贴。”
许嘉猛地瞪大了眼睛,连手上的疼都忘了。
她本来以为能有一口饱饭吃、有个地方睡觉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没想到,陈老板不仅留下了她,还要给她发工钱!
“怎么?嫌少?”陈秋萍挑了挑眉。
“不!不少!太多了!”
许嘉激动得语无伦次,作势又要往下跪。
“师父!您以后就是我亲师父!我许嘉这条命都是您的!”
“行了,我不兴旧社会磕头拜师那一套。”
陈秋萍一把将她拉住,眼神中透着一股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严厉。
“你记住,我收你,是因为你骨子里有那股不服输的劲儿。”
“只要你心术正,肯学,我陈秋萍的毕生所学,绝不藏私。”
“但你要是敢学邵展鸿那个白眼狼,吃里扒外,我能捧起你,就能把你狠狠摔死!”
许嘉重重地点头,眼神坚毅得像一块磨不碎的石头。
“师父您放心,我许嘉就算是饿死,也绝不干那种没良心的烂事!”
看着眼前这个如同破茧成蝶般的新徒弟,陈秋萍嘴角终于浮现出一抹满意的笑意。
朝阳饭店的未来,有了新的火种。
……
而此时。
两条街外的宋家,却像是笼罩在阴云密布的坟地里。
自从明华饭店倒闭、张丽华进了局子又被赎出来后,这个家就彻底没了一点活气。
狭窄逼仄的客厅里。
宋明闷头抽着两毛钱一包的劣质香烟,地上扔满了烟头。
大儿子宋军山急得在屋里来回踱步,眼看着婚期将近,没钱办酒席,他在厂里都快成了同事们的笑话。
徐美娟则是坐在一旁,冷眼旁观,时不时阴阳怪气地刺上两句。
唯独张丽华,脸上敷着宋明打出来的淤青,正拉着宋子美的手,在卧室里小声嘀咕着什么。
“子美啊,张妈妈可是把压箱底的人脉都给你用上了。”
张丽华笑得一脸慈爱,活像个处处为女儿着想的亲妈。
“这王强可是咱们这片有名的富二代,家里开了个五金厂,那可是真金白银的万元户!”
“你看看你,长得这么水灵,像朵花一样,难道以后也要找个普通工人,在车间里熬成黄脸婆吗?”
宋子美被张丽华这番糖衣炮弹哄得晕头转向。
她平时最爱打扮,最嫌弃的就是陈秋萍以前那种成天围着灶台转的油烟味。
她做梦都想当阔太太。
“张妈妈,他家里真那么有钱?那他能看上我吗?”宋子美有些心动,又有些没底。
“哎哟我的傻闺女,你这模样段位,配他绰绰有余!”
张丽华拍着大腿,信誓旦旦地打包票。
“我都跟他那边通过气了,人家一听说是你,连照片都没看就满口答应了!”
“只要你点个头,明天咱们就去见一面。”
“这门亲事要是成了,人家说了,光是彩礼就给这个数!”
第17章 跳火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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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这单我接了
“不碍事。给我找个能看见后厨出菜口的位置就行。”
坐下后,张立秋递上菜单:“同志,您看点儿啥?咱们这儿的松鼠鳜鱼、爆炒肥肠,那可是一绝!”
男人只扫了一眼菜单,便轻轻推到一边。
“不用这些。”他敲着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抬头看向张立秋,“老板娘在后厨吗?——我想点一道菜单上没有的菜。清淡点,越简单越好。”
“没菜单的?”张立秋愣了,“您这……要多简单啊?”
“比如……开水白菜。”
张立秋“扑哧”一声乐了:“哎哟老天爷,同志您真会开玩笑!开水煮白菜?那不是打发叫花子的吗?咱们这开门做生意的,哪能给您端一碗白水煮菜梆子啊!”
男人没恼,只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你去问问你们老板娘。”
后厨的传菜窗口,陈秋萍正给一盘虾仁勾芡。
外头的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这单我接了。”陈秋萍放下大勺,随手扯过毛巾擦干了手,转头看向正在切配的许嘉。
“许嘉,把早上挑出来的最好的白菜芯拿过来,只留最里面那一点黄绿色的嫩芽。”
许嘉一愣,“师父,真拿白开水煮啊?”
“看好了。”
陈秋萍走到大灶前,掀开了一口一直用文火煨着的紫砂大砂锅。
锅盖一揭,一股难以形容的浓郁奇香瞬间霸占了整个厨房。
那绝不是开水,而是用老母鸡、老鸭、排骨和干贝,足足吊了七八个小时的高汤!
但这还不够。
高汤虽然鲜美,但颜色浑浊,漂浮着油花。
陈秋萍拿过一碗早就剁得细细的鸡胸肉茸。
“许嘉,眼珠子瞪大点。”
她将鸡肉茸用清水化开,倒入微微沸腾的高汤中。神
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细密的鸡肉茸在热力作用下迅速凝结,就像一块巨大的海绵,将汤里所有的浑浊和油花一点点吸附、包裹起来。
十分钟后,陈秋萍用漏勺将肉茸捞出。
原本浓白浑浊的高汤,此刻竟然变得如同矿泉水一般清澈透亮,连一星半点的油花都看不见!
许嘉看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倒吸着凉气:“老天爷……这汤、这汤比井水还清!可这味儿咋这么香啊!”
陈秋萍将修剪得宛如一朵含苞待放莲花的白菜芯放在白瓷深盘里。
“起锅。”
她单手端起那锅滚烫的、清澈见底的高汤,顺着盘子边缘缓缓注入。
随着高温的浸润,那朵紧闭的白菜芯在清澈的汤水中,竟然奇迹般地一点一点舒展、绽放开来。
翠绿映着澄澈,雅致到了极点。
“端出去。”
张立秋端着这碗“开水白菜”出来的时候,大堂里不少食客都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纷纷撇嘴:“还真是白开水煮菜啊?这玩意儿能吃吗?”
男人看着面前这碗菜,食指在桌面上猛地敲了一下。
“好。”
他拿起白瓷汤勺,撇开根本不存在的油花,舀了一勺清汤送入口中。
闭眼。
停顿了足足十秒钟。
“嗯……”男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睁开眼,眼底满是惊艳与掩饰不住的激动。
“鲜字当头,雅在骨子里。——这汤,绝了。”
他连吃了三口白菜,每一口都细嚼慢咽。等吃完,他站起身,径直走到了柜台前。
陈秋萍正站在那儿算账。
男人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烫金的名片,双手递了过去。
“陈老板。江都,吕成方。”
陈秋萍接过名片,扫了一眼。
“吕老板,吃得可还满意?”
吕成方笑了笑,双手撑在柜台上,身子微微前倾。
“陈老板,在这个小地方,屈才了。”
吕成方收起了刚才温和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商人特有的锐利。
“下个月,省城要办一场全省的厨王争霸赛。——我手里刚好有个推荐名额。”
他顿了顿,盯着陈秋萍的眼睛。
“拿了第一。江都最繁华的中心街,我全资给你投一家上下三层的大酒楼。——敢不敢接?”
大堂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张立秋吓得手里的抹布都掉地上了。去省城?开三层楼的大酒楼?!我的个老天爷!
陈秋萍却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她慢条斯理地将毛巾搭在手腕上,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
“吕老板。这名额,我要了。”
……
“嘶啦——”
一张大红色的请柬,被陈秋萍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扔进了烧得正旺的灶膛里。
火舌瞬间卷了上来。
不过眨眼的功夫,那张印着“宋军山与徐美娟喜结连理”的烫金硬纸,就化成了一团焦黑的灰烬。
许嘉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大葱,站在灶台边,眼底闪过一丝犹豫。
“师父……那可是您亲儿子的大婚。”
“我没这种连自己亲妹妹都能卖的儿子。”
陈秋萍拿着火钳,面无表情地在灶膛里拨弄了两下,将那团灰烬彻底搅碎。
“为了凑办酒席的钱,宋明和张丽华把宋子美卖给了一个有家暴史的老男人,换了五百块钱彩礼。”
“踩着亲人的骨血办出来的喜酒,喝了,是要折寿的。”
陈秋萍扔下火钳,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许嘉。
“行了,别管这些烂人的烂事。——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许嘉赶紧点头,拍了拍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大帆布包。
“都收拾好了!师父您的全套刀具、我俩换洗的衣裳,还有咱们自己发的高汤干料,全在这儿了!”
陈秋萍点了点头,解下身上的围裙,随手搭在椅背上。
“立秋,钱铮!——这几天饭店交给你们俩盯着,按我定好的规矩来,谁也别出岔子。”
“放心吧陈姐!”两人齐声答应。
陈秋萍拎起一个泛旧的牛皮包,带着许嘉,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朝阳饭店的大门。
门外,清晨的阳光正好。
一辆开往省城江都的长途大巴车,正停在街口的站牌下。
陈秋萍连头都没回一下。
宋家的死活,早就在她重生的那一刻,被彻底剥离了她的生命。
现在,她要去拿属于她的大好前程!
……
与此同时。
与朝阳饭店隔了两条街的宋家院子里,正是一片乌烟瘴气、锣鼓喧天。
大红的喜字贴满了门窗。
为了把面子撑足,宋明咬着牙,把宋子美那五百块钱彩礼花得干干净净。
不仅在院子里摆了足足十桌流水席,还请了镇上有名的唢呐班子。
宋明今天穿了一身借来的半新不旧的西装,胸口别着朵大红花。
他手里夹着根一块钱一包的“红塔山”,逢人便笑,假装自己还是那个财大气粗的老板。
“哎哟,老李来啦!快往里坐!——今天菜管够,酒管饱!”
张丽华更是夸张。
她烫了个当时最时髦的爆炸头,穿着一件红底黑花的的确良衬衫,脸上涂着厚厚的劣质粉底,硬生生把眼角的皱纹给卡得死死的。
“张妈妈!”
一声娇滴滴的喊声传来。
第19章 胃病犯了
宋子美挽着一个穿金戴银、油头粉面的男人,趾高气昂地走进了院子。
“哎哟我的亲闺女!”
张丽华赶紧迎上去,亲热地拉住宋子美的手。
宋子美今天可是出尽了风头。
身上穿着最新款的呢子大衣,脖子上挂着条晃眼的金项链,连手指头上都戴着个硕大的金戒指。
这副暴发户的打扮,顿时引来了周围街坊邻居一阵眼热的窃窃私语。
“老天爷,那金链子得有大半两重吧?”
“听说宋家这二丫头,找了个开五金厂的万元户!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听着这些议论,宋子美得意得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她扭头看向身边的男人,娇声说道:“强哥,你看,我就说我张妈妈对我最好了吧,我这回门探亲,她多高兴啊。”
王强长得不难看,甚至可以说有点白净。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笑得斯斯文文的。
“是啊,子美。岳母大人费心了。”
可就在他说话的档口,旁边桌上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多看了宋子美两眼。
宋子美还没察觉,正准备扭头去跟那小伙子打个招呼显摆一下。
突然——
王强的一只手,猛地扣住了宋子美的手腕。
他的动作幅度极小,在别人看来,就像是小两口在亲昵地拉手。
但宋子美却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
她痛得脸色一白,感觉手腕骨头都快被捏碎了。
“怎么了,子美?”王强低头看着她,嘴角依然挂着斯文的笑意。
但在那副反光的眼镜片后,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阴鸷与狂躁。
“没、没事……”
宋子美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她强忍着痛,僵硬地扯出一个笑脸,再也不敢往那个小伙子的方向看一眼。
王强这才满意地松开了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和周围的人点头微笑。
宋子美偷偷揉着火辣辣的手腕,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浓烈的恐惧。
这已经是结婚这几天来,第三次了。
只要她稍微不顺着他的意,或者跟别的男人多说一句话。
他在没人的地方,就会像变了个人一样,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但看着满院子人羡慕的目光,宋子美又强行把这股恐惧压了下去。
怕什么?他可是万元户!等她给他生个儿子,他肯定会改的!
“噼里啪啦——”
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起,打断了宋子美的胡思乱想。
“新娘子出来敬酒啦!”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整个院子顿时沸腾起来。
宋军山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满面红光地牵着徐美娟走了出来。
徐美娟今天穿着一身宽松的红棉袄,因为天气不算冷,这厚实的棉袄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但只有她和张丽华知道,这是为了遮住她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
“来来来,军山,带着美娟,先敬你爸和你张阿姨一杯!”
旁边的主事人端着酒盘子走过来。
徐美娟强撑着笑脸,端起酒杯。
可就在这时,后厨端上来了一盆压轴的大菜——红烧扣肉。
因为宋家为了省钱,没请到好厨子,这盆扣肉做得极其敷衍。
厚厚的肥肉片子上,汪着一层厚厚的、腻死人的猪油。
一股浓烈刺鼻的肥肉腥膻味,顺着风,直直地扑进了徐美娟的鼻腔里。
徐美娟脸色瞬间煞白。
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股子酸水直往嗓子眼儿里窜!
“呕——!”
徐美娟猛地捂住嘴,手里的酒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弯下腰,在满院子宾客震惊的目光中,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呕……咳咳咳……”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直愣愣地盯着新娘子。
这刚拜完堂出来敬酒,怎么就吐上了?而且这反应,这架势,结过婚的女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怎么回事!
“哎哟老天爷!这……这不会是有了吧?”
人群中,一个大妈没忍住,脱口而出。
这一嗓子,就像是把一滴水滴进了滚烫的热油锅里,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有了?这满打满算,他们俩订婚才一个月吧?!”
“这肚子可藏不住事儿啊!这呕得这架势,至少得有两个月了吧!”
“哎哟喂,没过门就暗结珠胎,这宋家的脸可是丢尽喽!”
宋军山原本得意的笑容,瞬间僵死在脸上。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正扶着桌子干呕的徐美娟。
“美娟……你……你怀孕了?”
宋军山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虽然蠢,但他不傻。
他和徐美娟越界,那是订婚之后、半个月前的事儿。
可看徐美娟现在这反应,绝对不止半个月!
徐美娟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唰地一下就流出来了。
“没、没有……军山,我没有……”
眼看着亲事要成了,绝对不能在这挡子口出事。
徐美娟压根不用装,一脸慌乱地去抓宋军山的手,却被宋军山下意识地躲开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马上就要大翻车的当口,张丽华猛地冲了上来。
“哎哟我的傻闺女啊!”
张丽华一把抱住徐美娟,大声嚎丧起来,声音大得盖过了所有人的议论声。
“大家别误会!别瞎猜!”
张丽华一边用力掐着徐美娟的胳膊,一边转头对着宾客们扯谎。
“这孩子这几天为了备嫁,连着熬了好几个通宵,昨晚上又紧张得没睡好,早上吹了凉风,胃寒给激到了!”
“再加上这肉做得油腻,她从小闻不得这个腥味,这才反胃了!”
张丽华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她死死捏着徐美娟的胳膊,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警告:“给我憋回去!你想今天就死在这儿吗?!”
徐美娟被掐得生疼,强行咽下喉咙里的酸水,借坡下驴,委屈地哭了起来。
“军山……我真的是胃病犯了……肚子好痛……”
宋军山看着徐美娟哭得梨花带雨、柔弱无骨的样子,心里的疑虑瞬间被打消了一半。
也是,美娟平时那么乖巧听话,怎么可能干出那种事?
肯定是这些长舌妇见不得他家好,在这儿瞎嚼舌根!
“行了!都别说了!”
第20章 江都
宋军山大吼一声,护短地把徐美娟搂进怀里。
“我媳妇就是吃坏了肚子!谁要是再敢胡说八道,别怪我宋军山翻脸不认人!”
宋明也觉得面子上挂不住,赶紧站出来打圆场。
“误会!都是误会!来来来,大家吃菜,喝酒!”
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丑闻,硬生生地被张丽华给圆了过去。
可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不可能轻易拔除。
人群里,依然有几道意味深长的目光,在徐美娟那略显臃肿的腰身上来回扫视。
宋军山虽然嘴上护着,但在搂着徐美娟的时候,手却不自觉地避开了她的小腹。
徐美娟靠在宋军山的怀里,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她知道,这颗雷,迟早有炸的那一天。
而在不远处的桌子上,宋子美正低着头,忍着手腕上王强传来的越收越紧的力道,眼底满是惊恐。
满院子的大红喜字。
满院子的虚伪笑脸。
这看似风光无限的宋家,其实早就成了一个装满暗鬼和炸药的火坑。
只等一个火星子,就会炸得粉身碎骨。
……
而此时。
长途大巴车在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中,缓缓停靠在了江都省城汽车总站。
陈秋萍提着牛皮包,带着许嘉,踏上了这片繁华喧嚣的土地。
看着眼前一排排三四层高的小洋楼,听着街道上小汽车的喇叭声。
陈秋萍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点汽油味的空气。
两年一届的“全省厨王争霸赛”在这里隆重举行。
馆内人声鼎沸,红底黄字的大横幅高高悬挂,来自全省各地的媒体架着长枪短炮,闪光灯晃得人眼晕。
陈秋萍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蓝布罩衣,头发依旧用木簪子利落地盘在脑后,带着背着大帆布包的许嘉,稳步走进了选手准备区。
周围的参赛选手,清一色穿着雪白的高领厨师服,头顶着高高的厨师帽,胸前绣着各大豪华酒楼的名号。
陈秋萍这身打扮,活像是刚从菜市场买完菜走错门的大妈,瞬间引来了周围无数道异样的目光。
“哎,这谁啊?走错片场了吧?”
“看她胸前贴的牌子,‘朝阳饭店’?听都没听过,估计是哪个穷乡僻壤的苍蝇馆子吧!”
“真是笑死人了,现在什么阿猫阿狗、个体户大妈都敢来参加厨王争霸赛了?这比赛的门槛真是越来越低了!”
一阵肆无忌惮的嘲笑声从旁边传来。
说话的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胸前绣着江都第一大酒楼“望江阁”的标志,头顶的厨师帽比所有人都高出一截,满脸的傲慢与油光。
他叫赵大发,望江阁的行政总厨,也是这次比赛夺冠的热门人选。
赵大发身后的几个徒弟更是狗仗人势,指着陈秋萍和许嘉捂嘴偷笑。
许嘉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被周围那些轻蔑的目光刺得满脸通红,下意识地往陈秋萍身后躲了躲,双手死死揪着衣角。
“师、师父……他们都在笑话咱们……”许嘉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委屈和怯意。
陈秋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从布包里掏出自己惯用的那把老铁片菜刀,拿出一块磨刀石,旁若无人地在水池边“霍霍”地磨了起来。
“许嘉,把背挺直。”
陈秋萍的声音不大,却在嘈杂的准备区里掷地有声,带着一股子不容反驳的霸气。
“咱们是靠手里的刀和锅铲吃饭的,不是靠身上穿的皮皮草草。——他们笑得再大声,做出来的菜要是猪食,也照样得给我趴着!”
这话一出,周围的嘲笑声瞬间卡了壳。
赵大发脸色一沉,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了,挺着大肚子走过来,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
“大妈,好大的口气啊!我怕你一会儿连灶台的火都打不着!这可是省级的比赛,评委都是吃过国宴的舌头,你那种乡下炖白菜的手艺,还是别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陈秋萍试了试刀锋。
刀刃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寒芒,竟然比赵大发那些徒弟手里崭新的德国进口刀还要刺眼。
陈秋萍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瞥了赵大发一眼。
“看你这肚子,平时没少偷吃客人的剩菜吧?废话那么多,留着点力气颠勺吧,别一会儿连锅都端不起来。”
“你——!”
赵大发气得脸色铁青,指着陈秋萍的鼻子刚想破口大骂。
“当——!”
一声清脆的铜锣声响彻全场。
广播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请各位选手前往公共食材区,挑选比赛食材!限时五分钟!”
这场比赛的规则很苛刻。
为了考验厨师的临场应变能力,所有食材必须从组委会提供的公共食材区抢夺。
好东西就那么多,谁抢到就是谁的。
锣声一响,准备区瞬间炸了锅。
各大酒楼的厨师们就像是饿狼扑食一样,带着徒弟疯狂地冲向食材区。
“快!去抢那条深海石斑!”
“把那边的澳洲大龙虾给我拿下!还有极品干鲍!”
赵大发仗着人多势众,一马当先,几个膀大腰圆的徒弟硬生生撞开了一条路,直接霸占了最核心的高级海鲜区。
许嘉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拼命往里挤,却被赵大发的一个徒弟狠狠撞了一肘子,直接跌坐在地上。
“小丫头片子,滚一边去!这些好货也是你们这种苍蝇馆子配用的?”那徒弟恶狠狠地骂道。
等陈秋萍把许嘉扶起来,拍干净身上的灰走到食材区时,五分钟的倒计时已经快结束了。
案板上空空如也。
深海鱼、大龙虾、极品燕鲍翅,连一根好点的排骨都被抢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角落的一个破塑料盆里,游着一条个头不大、半死不活的草鱼,水里还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味。
旁边还散落着几根蔫不拉几的胡萝卜和几根大葱。
许嘉看着那条翻着白肚皮的草鱼,眼泪“吧嗒”一下就掉下来了。
“师父……对不起,我没用,我没抢过他们……”
许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就剩一条土腥味最重的破草鱼了,这可怎么拿去比赛啊!他们分明就是合伙欺负人!”
周围抢到好食材的厨师们,纷纷抱着肩膀看好戏。
赵大发手里拎着一条鲜活乱蹦的极品大东星斑,得意洋洋地走到陈秋萍面前,耀武扬威。
“哎哟哟,这不是刚才口气比天大的大妈吗?怎么,就抢到一条草鱼啊?”
第21章 没有废材
“这草鱼在我们望江阁,那都是剁碎了喂猫喂狗的!土腥味那么重,肉质又柴,我看你今天拿什么上台!趁早弃权认输,卷铺盖回你的穷乡僻壤吧!”
全场响起了一阵幸灾乐祸的哄笑。
在所有人眼里,在这个高端的省级赛场上,一条廉价的草鱼,绝对是被判了死刑的废料。
面对众人的嘲讽和徒弟的自责。
陈秋萍没有暴怒,更没有退缩。
她从容不迫地走到那个破塑料盆前,挽起了洗得发白的袖子。
“许嘉,把眼泪给我憋回去。”
陈秋萍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汪深潭,却透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你记住,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废物的食材,只有无能的厨子。”
她一把抓起那条半死不活的草鱼,“啪”地一声摔在自己的专属案板上。
“今天,师父就教教你,什么叫化腐朽为神奇!什么叫专治各种花里胡哨!”
比赛正式开始。
赵大发那边已经开始热火朝天地处理那条名贵的东星斑了。
葱姜去腥,高汤提鲜,名贵的黑松露不要钱似的往下撒,试图用食材本身的昂贵来堆砌出一道无与伦比的佳肴。
而陈秋萍这边。
她从布包里抽出那把老铁刀。
一瞬间,她整个人的气场全变了!
第一刀落下。
速度快得周围人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草鱼的鱼鳞已经在半空中飞溅而出,如同下了一场银色的细雨。
紧接着,陈秋萍刀锋一转。
“咔!咔!”
两声极其利落的脆响,鱼头和鱼尾被精准斩下。
许嘉在一旁看得连眼睛都不敢眨。
“看好了,草鱼的土腥味,全在背上的这两条腥线上。抽掉它,土腥味就去了一半。”
陈秋萍用刀背在鱼身两侧轻轻一拍,指尖极其灵巧地一挑,一抽。
两条比头发丝还要细的白线,瞬间被完完整整地抽了出来。
周围几个原本在看笑话的厨师,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
“这……这手法有点东西啊,抽腥线竟然一秒钟都没停顿?”
但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陈秋萍今天的真正杀招,是一道早已失传、对刀工要求达到变态级别的宫廷御菜——金毛狮子鱼!
她一手按住鱼身,另一手握着菜刀,刀刃紧贴着鱼骨,如同行云流水般平削而过。
两片厚实完整的鱼肉被剔了下来,鱼刺剔得干干净净,没有浪费一丝一毫的鱼肉。
随后,最恐怖的表演开始了。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密集得如同暴雨打在芭蕉叶上,连成了一片没有任何间隙的残音!
陈秋萍的手腕就像是安装了超高速的马达,肉眼只能看到一道道银色的刀光在案板上疯狂闪烁。
横切,不切断鱼皮。
竖切,同样不切断鱼皮。
每一刀的间距,精确到了令人发指的2毫米!
足足一百二十刀!一气呵成!中间没有哪怕半点停顿和迟疑!
“嘶!”
一直盯着这边的几个老评委,突然猛地站了起来,倒吸了一口凉气,连老花镜都差点掉在地上。
“我的老天爷!这刀工……这大妈到底是何方神圣?!”
“一百二十刀连切不断,丝丝如发!这种级别的刀工,我只在三十年前的国宴大厨身上见过啊!”
刚才还在嘲笑陈秋萍的那些大厨们,此刻全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个个瞪大了眼珠子,冷汗刷刷地往下掉。
赵大发更是手一抖,差点切到自己的手指头。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陈秋萍案板上那块原本平平无奇的草鱼肉。
此刻,那块鱼肉已经被切成了无数根细如毛发的肉丝,却又神奇地连在同一块鱼皮上!
“起锅,烧宽油!”
陈秋萍厉喝一声。
许嘉激动得浑身发抖,立刻将火开到最大。
大锅里的油迅速升温,冒出青烟。
陈秋萍提起那片切好的鱼肉,放入调好的蛋黄淀粉糊中均匀挂糊,随后拎着鱼尾,缓缓下入滚烫的油锅中。
那一百多根细如毛发的鱼肉丝,在高温热油的刺激下,瞬间根根倒竖,疯狂向外绽放、蓬松!
原本那条散发着土腥味的廉价草鱼,此刻在油锅中,竟然化作了一头金光灿灿、威风凛凛的怒吼雄狮!
鱼皮紧缩,鱼丝根根分明,金黄酥脆的外皮在灯光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泽。
与此同时。
陈秋萍另起一锅,早已熬制多时的高汤倒入锅中,加入陈醋、白糖、番茄酱,大火收汁。
这可不是普通的糖醋汁。
里面加入了陈秋萍秘制的几味中药材香料,不仅能将草鱼仅剩的一丝泥土味彻底转化,还能激发出一种直冲天灵盖的极致鲜香。
“刺啦!”
滚烫的、如红宝石般晶莹剔透的浓汁,兜头浇在那头金毛狮子上。
一股霸道至极、酸甜浓郁的奇香,如同核弹爆发一般,瞬间席卷了整个体育馆的每一个角落!
这股香味,直接碾压了赵大发那条昂贵的东星斑!
碾压了全场所有的鲍参翅肚!
所有的评委,所有的观众,甚至连那些参赛的对手,都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疯狂吞咽口水!
陈秋萍将那盘金光万丈的“金毛狮子鱼”稳稳地放在托盘上。
她解下围裙,拿起一块干净的白毛巾擦了擦手,冷冷地瞥了一眼旁边面如死灰、双腿发软的赵大发。
“就这点道行,也敢在我面前显摆?”
评委席上,鸦雀无声。
几位在全省餐饮界泰山北斗级别的老评委,死死地盯着端到他们面前的这盘“金毛狮子鱼”。
没有一个人先动筷子。
不是不想吃,而是被这股霸道到了极点、却又层次分明的酸甜奇香,给震撼得忘记了动作。
最中间的主评委,是省内唯一一位退下来的国宴大师,姓周。
周老推了推老花镜,颤抖着手,拿起一双干净的公筷,小心翼翼地夹起了一根竖立着的、金黄酥脆的鱼肉丝。
“咔嚓。”
鱼肉入口的一瞬间,极其清脆的爆裂声在麦克风的放大下,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体育馆。
周老猛地闭上了眼睛。
外层的面衣酥脆得仿佛能在唇齿间跳舞。
而包裹在里面的草鱼肉,竟然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干柴!鲜嫩得如同刚刚出水的豆腐,入口即化!
最绝的是那浓郁晶莹的糖醋汁!
隐隐约约中,竟然还有一丝极为克制、却又能将鱼肉的鲜美彻底激发的草药回甘!
那股让人作呕的土腥味,早就在这神乎其技的烹饪中,荡然无存!
第22章 一战封神
“咕咚。”
周围几个评委看着周老那副如痴如醉的表情,齐刷刷地咽了一口狂暴的唾沫,再也忍不住了,纷纷下筷子。
“我的老天爷!这真的是草鱼吗?这口感,比极品大黄鱼还要鲜上十倍啊!”
“这糖醋汁里……是不是加了陈皮、紫苏和少许的砂仁?去腥提鲜,化腐朽为神奇!这简直是神仙配比!”
“一百二十刀连切不断,高温炸制定型,这手法,这火候,绝了!真的是绝了!”
周老猛地睁开眼,激动得连手里的筷子都在抖。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站在台下、云淡风轻的陈秋萍。
“陈老板是吧?你这道‘金毛狮子鱼’,无论是刀工、火候、还是调汁,都达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
周老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回荡在整个场馆。
“我宣布,我这十分满分,给你了!”
“我也给十分!”
“毫无悬念,十分!”
五个评委,全票满分!
全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后,爆发出了掀翻屋顶的雷鸣般掌声与欢呼声!
许嘉站在陈秋萍身后,捂着嘴,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流,高兴得又蹦又跳。
“师父!我们赢了!满分!我们是满分!”
而此时,站在不远处的赵大发,浑身的肥肉都在发抖,脸色惨白得像一张死人纸。
他不甘心!
他可是堂堂望江阁的行政总厨!怎么能输给一个连高级食材都抢不到的乡下个体户大妈!
“我不服!”
赵大发红着眼睛吼道,端着自己那盘用名贵食材堆砌起来的“松露葱油东星斑”,大步冲到了评委席前。
“几位评委!我这可是极品东星斑!用的全是进口的高级货!你们连尝都没尝,凭什么给她满分!”
周老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拿起筷子,在赵大发那盘卖相极其奢华的东星斑上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只嚼了两下,周老的眉头就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呸!”
周老毫不客气地将鱼肉吐在了骨碟里。
赵大发如遭雷击:“周老,您这是……”
“你还有脸问?”
周老一拍桌子,怒斥出声。
“东星斑吃的是极致的清甜和鲜嫩!你为了炫技,加了那么多浓重的黑松露,又浇了厚厚的热油!”
“油腻至极!喧宾夺主!”
“你这根本就不叫烹饪!你这叫用钱砸出来的猪食!”
周老指着赵大发的鼻子,毫不留情地扯下了他最后一块遮羞布。
“厨师的魂,是化腐朽为神奇!像陈老板这样,能把最廉价的草鱼,做出让国宴都黯然失色的味道,这才是真正的厨王!”
“你做的是钱,不是菜。——趁早脱了这身厨师服,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赵大发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坐在了地上,眼神彻底空洞了。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的厨师生涯,算是被这几句话彻底断送了。
刚才那些跟着赵大发一起嘲笑陈秋萍的大厨们,此刻全都羞愧地低下了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的偏见和傲慢,都被碾得粉碎!
“本次全省厨王争霸赛的冠军是——朝阳饭店,陈秋萍!”
随着主持人激昂的宣布声,彩带飘扬。
就在陈秋萍准备上台领奖的那一刻。
一道穿着藏青色呢子大衣的身影,鼓着掌,从贵宾席上稳步走了下来。
是吕成方。
他走到陈秋萍面前,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激赏与敬佩。
“陈老板。——你这一手化腐朽为神奇,真是让我吕某人大开眼界。”
吕成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盖着红章的合同文件,双手递到了陈秋萍的面前。
“我吕成方做生意,向来一诺千金。”
“江都最繁华的南京路步行街,一栋上下三层、带后院的独立酒楼,我已经全资盘下来了。”
“只要你签个字。——从明天起,你陈秋萍,就是那家酒楼唯一的大老板!”
此言一出,周围还没散去的记者和同行们,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江都南京路的独立三层酒楼?!
那可不是几千几万块钱能拿下来的!那绝对是真正的大手笔,是无数人做梦都不敢想的阶层跃升啊!
陈秋萍看着眼前的合同,眼神依然平静无波。
她没有推辞,也没有虚伪的客套。
她接过钢笔,刷刷几笔,干脆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吕老板,合作愉快。——我保证,不出半年,这家酒楼,会成为整个江都的活招牌。”
陈秋萍抬起头,目光看向场馆外那片广阔的天空。
重活一世,她陈秋萍的舞台,终于彻底拉开了帷幕!
……
而此时。
与江都的荣光万丈形成绝望对比的,是两百公里外的宋家。
夜色深沉,宋家的院子里一片狼藉。
满地的瓜子壳、碎酒瓶和残羹冷炙,散发着一股发酸的馊味。
宋明坐在屋檐下,拿着个破算盘,正算着今天这场酒席到底亏了多少钱,气得脸色铁青,连声咒骂张丽华办事不牢靠。
新房里,大红喜字贴在窗户上。
徐美娟借口今天太累,早就和衣躺在崭新的双人床上睡着了。
宋军山喝了不少酒,脑袋有些发晕。
他跌跌撞撞地走进新房,看着熟睡的徐美娟,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今天白天,徐美娟在院子里捂着嘴剧烈干呕的画面。
还有那些街坊邻居看他的眼神……那种夹杂着嘲笑、同情、看绿王八一样的眼神。
“不会的……美娟那么老实,怎么可能干出那种事……”
宋军山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强迫自己不去多想。
他走到大红色的五斗橱前,准备拉开抽屉,把今天收的份子钱放进去。
“嘎吱——”
抽屉拉开。
里面乱七八糟地塞着徐美娟带来的一些私人物品和旧衣服。
宋军山正准备把钱塞到底下。
突然,他的视线一顿。
在两件旧毛衣的夹缝里,露出了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白色医院化验单。
宋军山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将那张化验单抽了出来。
纸张有些皱巴巴的,显然是被主人慌乱中随手塞进去的。
宋军山借着昏暗的灯光,将化验单一点点展开。
上面的黑体铅印字,瞬间刺瞎了他的双眼!
第23章 狗咬狗
【江都县人民医院——妇产科彩超报告单】
【患者姓名:徐美娟】
【检查结果:宫内早孕,孕周约为——8周 3天。】
“轰——!!!”
宋军山的脑子里,仿佛被人引爆了一颗原子弹!
八周!两个月!
而他和徐美娟第一次发生关系,是在半个月前的订婚宴晚上!
这张化验单的日期,竟然是他妈的三个星期之前开出来的!
也就是说,徐美娟在跟他订婚之前,就已经怀上了一个快两个月的野种!
而他宋军山,他妈的倾家荡产、逼走亲妈、卖了亲妹妹,就是为了把这个怀着别人野种的破鞋,八抬大轿给娶进门当祖宗供着?!
“啪!”
一张轻飘飘的化验单,仿佛一记重达千斤的耳光,狠狠地、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扇在了宋军山的脸上!
不仅扇烂了他的脸,更把他的自尊、骄傲、和他这辈子所有的指望,踩在脚底下碾成了烂泥!
宋军山双眼瞬间血红。
浑身的血液如同沸腾的岩浆一般,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床上还在打呼噜的徐美娟,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野兽般凄厉而愤怒的咆哮。
“徐美娟!你个千人骑的贱货!老子杀了你!!!”
“啊——!”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划破了宋家小院寂静的夜空。
正在熟睡的徐美娟,只觉得头皮传来一阵仿佛要被硬生生撕裂的剧痛。
她还没睁开眼,整个人就被一股蛮力直接从温暖的被窝里拽了起来,狠狠地掼在了冰凉的水泥地上!
“军山!你疯了!你大半夜的发什么神经!”
徐美娟捂着被摔疼的肚子,痛得眼泪直飙,刚想破口大骂。
“啪!”
一张皱巴巴的化验单,夹杂着宋军山雷霆般的愤怒,狠狠地砸在了她的脸上。
“贱人!你他妈自己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宋军山双眼猩红,眼珠子都快瞪得凸出来了,活像一头吃人的野兽。
他指着地上的徐美娟,浑身都在发抖,连声音都嘶哑了。
“八周!快两个月了!”
“老子半个月前才碰的你,你肚子里这块肉是从哪个野男人床上借来的?!”
徐美娟的视线落在地上的那张纸上。
看清上面的黑体字后,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了。
“嗡”的一声,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停滞了。
完了!
这张单子,是她前几天因为肚子隐隐作痛,偷偷跑到县医院去做的检查。本来打算找个机会烧掉的,怎么就塞在抽屉里忘了拿出来!
“军山……你听我解释……不是这样的……”
徐美娟吓得牙齿都在打颤,本能地往后缩。
“解释你妈个头!”
宋军山彻底丧失了理智。
他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面子!为了娶徐美娟,他跟亲妈决裂,让全县人看笑话!
结果,他倾家荡产娶回来的,竟然是个怀着别人野种的破鞋!而且还让他当了整整一个月的现成王八!
宋军山猛地扑上去,左右开弓,“啪啪啪”几个震天响的耳光,毫不留情地甩在徐美娟的脸上。
“我打死你这个不要脸的贱货!你把老子当冤大头耍!老子今天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救命啊!杀人啦!妈!快救救我!”
徐美娟被打得嘴角流血,披头散发地在地上疯狂翻滚惨叫。
这边的动静太大,直接把隔壁屋的宋明和张丽华给惊醒了。
两人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披,慌慌张张地冲进了新房。
“军山!你这是干什么!大喜的日子你打老婆,你疯了吗!”
张丽华一看自己女儿被打得鼻青脸肿,顿时急了眼,扑上去就要去拦宋军山。
“你给我滚开!”
宋军山此时正在气头上,反手一推,直接把张丽华推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你还有脸问我干什么?你自己问问你的好闺女,她肚子里揣的是哪个野男人的杂种!”
宋军山一把将地上的化验单抓起来,狠狠地拍在宋明的胸口上。
“爸!你看看!你看看你给我找的好后妈!好媳妇!”
“八周!人家都怀孕两个月了,跑咱们家来找接盘侠了!”
宋明愣住了。
他手忙脚乱地拿起化验单。
当看清上面的日期和孕周时,宋明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脑门,眼前一黑,差点直接背过气去!
白天在院子里,徐美娟那剧烈的干呕。
张丽华当时那种反常的、拼命掩盖的紧张。
一切的蛛丝马迹,在这一刻全都串连了起来!
“张丽华……”
宋明颤抖着手,指着坐在地上的张丽华,气得连牙齿都在打架。
“你……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你白天说什么胃寒、吃坏了肚子,全他妈是放屁!你是在帮她打掩护!”
张丽华脸色惨白,毫无血色。
她知道事情败露了,索性心一横,从地上爬起来,梗着脖子狡辩。
“明哥!我这也是没办法啊!”
“美娟年纪小不懂事,被人骗了身子。可你们家军山也是真心喜欢她的啊!这肚子里的肉虽然现在不是军山的,但生下来只要咱们不说,谁知道?”
“等以后美娟再给军山生十个八个的,不就结了吗?咱们可是一家人啊!”
这番惊天地泣鬼神的无耻言论,直接把宋明和宋军山父子俩的三观按在地上疯狂摩擦!
“一家人?去你妈的一家人!”
宋明彻底崩溃了。
他放弃了那个能赚大钱、对他死心塌地的前妻陈秋萍,把全家的积蓄全砸进去。
结果,换来的就是一个坑他钱的毒妇,和一个让他儿子戴绿帽子的破鞋!
“老子打死你这个不要脸的娼妇!”
宋明怒吼一声,像一头发疯的老狗一样扑向张丽华,一把薅住她那头烫得卷曲的假发,对着她的脸就是一顿疯狂输出。
“你骗我的钱!坑我的儿子!我宋家倒了八辈子血霉才惹上你们这对扫把星!”
张丽华也不是吃素的。
她被打了两拳后,骨子里的泼辣瞬间爆发,尖叫着跟宋明扭打在一起。
“宋明你个老绝户!你有什么资格打我!要不是你贪图老娘的身子,你能跟我结婚?”
“你那饭店倒闭是你自己没本事!你拿我撒什么气!你个没用的软脚虾!”
另一边,宋军山骑在徐美娟身上,拳头如雨点般落下。
狭窄的新房里。
大红的喜字还贴在墙上,红色的喜烛还在滴着蜡泪。
但曾经相亲相爱、联合起来把陈秋萍逼走的“一家四口”,此刻却像四条疯狗一样,互相撕咬、互揭老底、打得头破血流,满地找牙。
这场迟来的修罗场,将宋家那层遮羞布,扯得连根丝都不剩!
第24章 进步
江都,南京路步行街。
清晨的阳光,如同金色的瀑布般,倾泻在这条省城最繁华的街道上。
陈秋萍穿着一身崭新得体的深色西装外套,脚下踩着一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气质沉稳而凌厉。
她站在一栋气派的独立三层酒楼前。
这栋酒楼古色古香,飞檐翘角,占地极广,光是站在门口,就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奢华与底气。
吕成方站在她身侧,微笑着递过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
“陈老板。——从今天起,这‘朝阳大酒楼’,就是你的了。”
“里头的装修全是一顶一的好,后厨的设备也是从国外进口的最新款。”
“另外,我之前盘下这栋楼的时候,把原来在这里干活的几个厨子和帮手也一并留下了。你要是觉得合用就留下,不合用,全部开掉换新。”
吕成方办事,永远是这么滴水不漏。
陈秋萍接过钥匙,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冰凉的黄铜质感。
重活一世,从那个逼仄的县城苍蝇馆子,到如今省城核心地段的大酒楼。
她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吕老板费心了。”
陈秋萍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去后厨看看吧。——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我得先看看我手底下的兵,都是些什么成色。”
两人并肩走进酒楼。
许嘉背着那个大帆布包,像个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跟在后面东张西望,惊得下巴都快合不拢了。
“老天爷……这地砖亮得都能照出人影来了!这大吊灯,得值多少钱啊!”
穿过宽敞奢华的大堂,一行人来到了后厨。
这后厨足足有一百多平米!
全不锈钢的操作台,十二个猛火大灶排成一列,抽油烟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此刻,后厨里正三三两两地站着十几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长得精瘦,留着个八字胡。
他叫马长生,是以前这家酒楼的主厨,在江都也算有点小名气。
看到吕成方带着一个女人和一个背着破包的小村姑进来,马长生和几个帮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眼神里透着股子审视和不屑。
昨天他们就听说了,吕老板不知道中了什么邪,竟然把这家大酒楼,交给了一个从乡下县城来的女人打理!
这不是胡闹吗?
乡下女人懂什么是省城的口味?懂什么是高端餐饮的管理吗?
“吕老板。”马长生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目光却直勾勾地落在陈秋萍身上。
“这位,就是您说的那位新老板?”
吕成方点了点头,刚想开口介绍。
陈秋萍却直接抬起手,打断了吕成方的话。
她不需要别人替她立威。
陈秋萍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到那一排不锈钢操作台前,目光锐利地扫过面前这十几个满脸傲气的厨师。
“我叫陈秋萍。从今天起,这朝阳大酒楼的后厨,我说了算。”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宽阔的后厨里清晰可闻,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强权味道。
马长生冷笑了一声,双手抱在胸前。
“陈老板,不是兄弟们不给你面子。”
“这省城的食客,嘴巴可是刁得很。你以前在小县城炒的那几碗大锅菜,在这儿恐怕吃不开啊。”
“再说了,咱们后厨的规矩,历来都是能者居之。你一个……”
“你桌上这盆高汤,熬了多久?”
陈秋萍突然指着马长生手边的一大桶已经冷却的骨汤,冷冷地打断了他。
马长生一愣,下意识地回答:“四个小时,全是用最好的筒子骨和老母鸡吊的……”
“哗啦——!”
马长生的话还没说完。
陈秋萍猛地端起那桶足足有几十斤重的高汤,在一群大老爷们震惊的目光中。
手腕一翻!
整桶熬了四个小时的高汤,被她毫不留情地、尽数倒进了旁边的下水道里!
“你干什么?!”马长生勃然大怒,气得跳脚。
“干什么?”
陈秋萍把空桶“咣当”一声砸在操作台上。
她冷冷地盯着马长生,眼神中爆发出一股让所有人胆寒的压迫感!
“筒子骨没焯透,血沫子没撇干净!老母鸡内脏去得不彻底,带着股子骚味!”
“熬了四个小时的高汤,上面飘着一层腥黄色的死油!”
“这种猪不吃狗不闻的泔水,你竟然敢摆在操作台上备用?!”
陈秋萍步步紧逼,气场全开,直接将马长生逼得连退两步。
“我告诉你们!在我陈秋萍的厨房里!”
“第一,食材不合格,滚!”
“第二,火候不到位,滚!”
“第三,谁敢拿糊弄乡下人的那一套来糊弄我,连人带锅,一起给我滚!”
整个后厨,瞬间死寂!
那些原本还满脸傲气、等着看陈秋萍笑话的江都厨师们。
此刻全都被这个女人身上爆发出那种属于顶级大厨的绝对权威,给震得大气都不敢出!
吕成方站在一旁,看着霸气侧漏的陈秋萍。
他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意,食指在公文包上轻轻敲了敲。
江都的餐饮界。
要变天了。
马长生看着那一地冒着热气的泔水,眼珠子瞬间就红了。
他在这江都餐饮界混了十几年,大小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今天竟然被一个从穷县城来的女人,当着这么多徒弟的面,把熬了四个小时的心血直接倒进了下水道!
这比当众扇他十个耳光还要让他难堪!
“陈老板!你别欺人太甚!”
马长生一把扯下头顶的厨师帽,狠狠地摔在操作台上,“砰”的一声闷响。
“我马长生在江都掌勺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颠大勺呢!”
“你凭什么说我的汤是泔水?你今天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我立马带着后厨所有兄弟走人!我看你这大酒楼明天怎么开业!”
身后的十几个帮厨也纷纷响应,一个个义愤填膺地往前站了一步。
“就是!我们在江都什么大人物没伺候过?轮得到你一个乡下女人来指手画脚?”
“大不了不干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整个后厨剑拔弩张,火药味浓得一点就着。
许嘉吓得小脸煞白,紧紧地护在陈秋萍身前,生怕这群大老爷们动手。
陈秋萍却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她伸出手,轻轻将许嘉拨到身后。
随后,她不紧不慢地走到操作台前,抽出一把崭新的桑刀。
“不服气是吧?”
陈秋萍抬起眼皮,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刮过马长生的脸。
“好,我给你个机会。”
“咱们不拼别的,就拼最考校厨师基本功的两样——刀工,和清汤。”
“一道‘文思豆腐’。”
“你做一份,我做一份。要是你做的能盖过我,我陈秋萍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你鞠躬道歉,这主厨的位置依然是你的。”
陈秋萍将手里的桑刀“笃”地一声钉在案板上,刀柄微微颤动。
第25章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马长生气极反笑。
文思豆腐?
这可是淮扬菜里最顶级的功夫菜!要把一块软趴趴的内酯豆腐切成几千根头发丝粗细,还要保证入水不散!
这女人竟然敢跟他这个地道的江都大厨比淮扬功夫菜?简直是鲁班门前弄大斧!
“赌就赌!我马长生要是输给你一个女流之辈,我以后把名字倒过来写!”
比赛立刻开始。
整个后厨的人全都围了上来,连吕成方也饶有兴致地站在一旁观战。
马长生深吸了一口气,拿出一块内酯豆腐。
他确实有两把刷子,刀工极其娴熟。
“笃笃笃笃……”
菜刀在案板上飞速起落,切片、切丝。
不到三分钟,一块豆腐被他切得细如火柴棍,放入清水盆中。豆腐丝散开,虽然不算极致的细,但也绝对称得上是刀工精湛。
马长生得意地抬起头,看向陈秋萍。
“陈老板,该你了。”
陈秋萍没有说话。
她甚至没有把豆腐放在案板上。
而是直接将那块吹弹可破的内酯豆腐,放在了一块浸湿的白毛巾上!
“嘶——”
周围的厨师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软绵绵的毛巾上切内酯豆腐?这怎么受力?稍有不慎,豆腐就会碎成一滩烂泥!
陈秋萍面沉如水,拿起那把桑刀。
她没有像马长生那样大开大合,而是手腕微压,刀尖轻点。
“沙、沙、沙……”
菜刀切过豆腐的声音,竟然微弱得像是春蚕在啃食桑叶!
在所有人见鬼一样的目光中。
陈秋萍手里的刀几乎化作了一道银色的虚影,横切一百零八刀,竖切一百零八刀。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一丝停顿。
切完之后,陈秋萍将菜刀轻轻一贴,将那块看似没有任何变化的豆腐托起,缓缓放入旁边备好的清水琉璃盆中。
“散。”
陈秋萍手指在水盆边缘轻轻一弹。
奇迹发生了!
那块原本方方正正的豆腐,在入水的瞬间,如同被施了魔法一般,轰然绽放。
几千根、上万根比头发丝还要细的豆腐丝,在清澈的水中轻柔地舒展开来,宛如一朵在水中盛开的巨型蒲公英。
旁边的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愣是没有发现一根断裂,没有一根粘连,豆腐丝粗细均匀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哐当!”
马长生看得愣神,手里的菜刀不自觉直接掉在了地上,他瞪大了眼珠子,死死地盯着水盆里那朵“蒲公英”,双腿竟然不受控制地打起了摆子。
“这……这不可能……在毛巾上切出这种级别的文思豆腐……这得是多恐怖的腕力和控制力……”
但震撼远没有结束。
陈秋萍另起一锅,没有用任何高汤。
她只用了清水,加入了极少量的极品干贝和冬笋丝,利用极致的火候,在短短十分钟内,吊出了一锅清澈见底、却鲜掉眉毛的清汤。
豆腐丝下锅,勾薄芡,出锅!
陈秋萍将一碗盛好的文思豆腐推到马长生面前。
“尝尝。”
马长生颤抖着手,拿起汤勺,舀了一口。
入口的瞬间。
清甜、极致的鲜美,如同海浪一般直接冲刷过他的味蕾!
而那些细如发丝的豆腐,甚至不需要咀嚼,就顺着喉咙滑了下去,只留下一口绵长的、没有一丝杂质的醇香!
对比之下,他自己刚才熬的那些浮着油花的高汤,简直就像是令人作呕的泥浆!
“扑通!”
马长生双腿一软,竟然直接对着陈秋萍跪了下去!
江都厨师界向来是实力为尊。
在绝对的碾压面前,所有的傲气都被击得粉碎!
“陈老板!我马长生服了!心服口服!”
马长生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从今天起,您就是这厨房里唯一的主厨!我马长生给您打下手,绝无二话!”
周围那些原本准备看笑话的帮厨们,也齐刷刷地低下了头,眼神里全是敬畏。
陈秋萍冷冷地看着他,没有去扶。
“起来吧。记住你今天说的话。——马上把后厨给我清理干净,所有不合格的食材,全部扔掉换新!”
“是!老板!”马长生大吼一声,从地上爬起来,浑身充满了干劲。
站在一旁的吕成方,看着陈秋萍在短短半个小时内,就用雷霆手段和绝对实力收服了整个后厨。
他忍不住举起双手,轻轻鼓起掌来。
“好!好一个刀工见真章!”
吕成方走上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烫金的请柬,递给陈秋萍。
“陈老板,既然后厨已经安顿好了,那咱们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这是江都本地极有威望的魏老爷子的八十大寿生辰宴订单”。
吕成方面色郑重。
“魏家在江都政商两界都有极深的人脉。这次寿宴,原本是定在别家大酒楼的,是我托了极大的关系,才抢到了咱们这里。”
“这不仅是一笔大单子,更是咱们朝阳大酒楼在江都一炮打响的绝佳机会!”
陈秋萍接过那份沉甸甸的请柬,眼神中闪过一丝炽热的光芒。
“吕老板放心。这场生辰宴,我会让整个江都的权贵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国宴水准!”
……
与江都朝阳大酒楼的蓄势待发形成极致对比的。
是两百公里外,宛如人间地狱一般的宋家。
狭窄的新房里,到处都是喷溅的血迹和砸碎的家具。
徐美娟像一条死狗一样瘫在角落里,身上那件大红色的喜服已经被撕扯成了碎布条,沾满了泥土和鲜血。
她的脸高高肿起,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宋军山打累了,双手全是血,双眼空洞地跌坐在床沿上,仿佛被抽干了灵魂。
客厅里。
宋明也和张丽华打得两败俱伤。
宋明毕竟上了年纪,体力不支,被张丽华抓破了脸,正倒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指着张丽华怒骂。
“滚!你们这对丧门星母女!立刻给我滚出宋家!”
“明天一早,老子就去街道办申请离婚!军山也必须跟这个破鞋离婚!”
张丽华披头散发,身上的的确良衬衫也被扯破了。
她靠在门框上,冷笑着擦了一把嘴角的血迹。
“离婚?好啊!离就离!”
第26章 悔不当初
张丽华知道,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宋家是彻底待不下去了。
宋明手里已经没钱了,唯一的五百块钱彩礼,今天办酒席也花得七七八八,剩下的全被宋明锁在了卧室的柜子里。
继续留在这个破烂的家里,她只能跟着吃苦受罪,甚至还要天天挨打!
张丽华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一条恶毒的退路在脑海中成型。
“宋明,你给我等着!老娘还不稀罕伺候你这个老废物呢!”
张丽华放下一句狠话,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进了新房。
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女儿,张丽华没有丝毫心疼,反而一把将徐美娟从地上拽了起来,压低声音在耳边恶狠狠地骂道。
“哭什么丧!还嫌不够丢人吗?赶紧起来跟我走!”
徐美娟痛得倒吸凉气,死死地捂着肚子。
“妈……我肚子好痛……孩子……孩子好像保不住了……”
“保不住就保不住!那野种生下来也是个拖油瓶!”
张丽华眼神冷酷到了极点,她偷偷瞥了一眼坐在床沿上发呆的宋军山。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拿点东西,咱们连夜离开这个鬼地方!”
张丽华趁着宋明和宋军山父子俩都沉浸在巨大的打击和绝望中,没有防备。
她悄悄溜进了宋明的卧室。
找来一把螺丝刀,三下五除二撬开了宋明那个老旧的床头柜。
里面,赫然放着今天收来的一部分份子钱,以及宋子美那五百块钱彩礼剩下的两百多块钱现金!
还有陈秋萍以前留下的一条细金项链!
张丽华贪婪地将所有的钞票和金首饰一把抓起,全部塞进了自己的贴身口袋里。
这是宋家最后一点活命的钱了。
但张丽华卷走它们的时候,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犹豫。
她拿着钱,回到新房,一把拖起徐美娟就往外走。
宋军山听到动静,木然地抬起头。
“你们去哪?”
徐美娟看着宋军山那副颓废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和决绝。
她猛地甩开宋军山的手。
“宋军山,既然你都知道了,这日子也没法过了。”
“肚子里的种不是你的,我也没指望你养。咱们就此一刀两断!”
说完,徐美娟竟然狠下心,连看都没看一眼这个为了娶她倾家荡产的男人,跟着张丽华,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宋家的大门,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宋家彻底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
不知过了多久,宋明才稍微缓过劲来。
他想起家里的钱,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冲进卧室。
当看到那个被撬开的抽屉,和里面空空如也的景象时。
宋明发出了一声比夜枭还要凄厉的惨叫!
“钱!我的钱!那个毒妇把咱们家最后的救命钱全卷跑了!”
“啊——!张丽华!老子要杀了你!”
宋明疯了一样冲出家门,朝着派出所的方向狂奔而去,嘴里绝望地嘶吼着要去报案抓人。
而宋军山,依然呆滞地坐在那张大红色的喜床上。
脚下,是那张被揉烂的化验单。
他的人生,他的尊严,他那自以为是的精明和优越感。
在这一夜,被他亲手迎进门的“好后妈”和“好媳妇”,彻底摧毁成了灰烬。
直到这一刻,宋军山的脑海里,才突兀地浮现出陈秋萍的脸。
那个曾经起早贪黑在后厨忙碌、把他们兄妹三个照顾得无微不至、却被他们嫌弃“有油烟味”的亲生母亲。
悔恨。
如同毒蛇的獠牙,狠狠地咬碎了宋军山的心脏,毒液流遍全身。
“妈……”
整个院子死气沉沉,再也没了昨天办喜酒时的敲锣打鼓。
宋明像是丢了魂一样,脚步虚浮地从大门外走进来。
他在派出所蹲了整整大半夜,可那个年代没有监控,张丽华和徐美娟存心要跑,早就连夜坐黑车离开了县城,去哪里找?
公安同志只说立案调查,让他回去等消息。
等?
家里连买一斤棒子面的钱都没了,等消息还是等死?
宋明看着满地狼藉的院子,推开新房的门。
宋军山还维持着昨晚那个姿势,呆滞地坐在床沿上。他的头发乱得像个鸡窝,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门外,隐隐约约传来了街坊邻居故意拔高的嗤笑声。
“哎哟,听说没?宋家昨天刚娶进门的新媳妇,连夜跑了!”
“跑了算什么?我表姑的二舅子在医院上班,说是那新媳妇嫁过来之前,肚子里就怀了快两个月的野种了!”
“我的老天爷!感情宋军山花了那么多钱,是赶着给人当‘绿毛龟’啊!真是笑死个人了!”
“活该!一家子白眼狼,把陈老板那么好的人扫地出门,这就是老天爷降下的报应!”
这些话,像是一把把生锈的钝刀子,在宋军山和宋明的心口上来回地拉扯、切割。
宋军山猛地捂住耳朵,痛苦地蜷缩在床上,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爸……我饿了……”
宋军山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家里还有吃的吗?”
宋明走到厨房,掀开米缸。
干干净净,连一粒老鼠屎都没剩下。锅台冷冰冰的,上面还结着一层油腻的白霜。
以前陈秋萍在的时候。
每天早上六点,厨房里永远炖着热腾腾的白粥,蒸着宣软的大白馒头,还有几样爽口的小菜。
他们只管张嘴吃,甚至还要挑剔粥太烫、咸菜不够脆。
现在,报应来了。
“去……去找你妈!”
宋明猛地咽了一口唾沫,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把将宋军山从床上拽了起来。
“她是你亲妈!打断骨头连着筋!她现在饭店生意那么好,一天赚那么多钱,怎么可能看着咱们俩活活饿死?”
宋军山黯淡的眼睛里,也闪过一丝希冀。
对!那是他亲妈!
只要他去认个错,跪下来求求她,说自己被张丽华和徐美娟骗了。妈那么心软,肯定会原谅他的!到时候,他还能跟着妈去饭店里过好日子!
父子俩仿佛找到了活路,连脸都顾不上洗,跌跌撞撞地朝着朝阳饭店的方向跑去。
可是,当他们气喘吁吁地跑到那条熟悉的街道时,却彻底傻了眼。
朝阳饭店的大门,紧紧地锁着。
门楣上那块金字招牌已经被摘了下来。
大门上贴着一张红纸黑字的告示:【本店已迁往江都省城,感谢街坊多年厚爱。】
第27章 寿宴
“关、关门了?去了省城?”
宋明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疯狂地拍打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秋萍!秋萍你出来啊!我是宋明啊!”
隔壁卖包子的王大娘正端着一盆脏水泼出来,看到这父子俩,直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别敲了!陈老板早就走了!”
王大娘毫不掩饰脸上的鄙夷和幸灾乐祸。
“你们还不知道吧?陈老板去省里参加厨王争霸赛,拿了全省第一的满分!”
“江都的大老板看中她的手艺,直接全资给她开了一家三层楼的大酒楼!人家陈老板现在可是省城里的大老板了,出入都是小汽车接送!”
这个消息,如同五雷轰顶,直接把宋明和宋军山劈得外焦里嫩!
全省第一?
三层楼的大酒楼?!小汽车接送?!
宋明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朝阳饭店那紧闭的门槛前。
他颤抖着手,摸着那冰冷的门环,心脏疼得仿佛要裂开!
那原本是他的老婆啊!
那座金山,那些荣华富贵,原本都应该有他宋明的一半啊!
是他自己瞎了狗眼,为了一个骗钱的毒妇,亲手把一个下金蛋的财神爷给推了出去!
“啊——!!!”
宋明趴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抠着青石板的地砖,指甲都抠出了血,发出了绝望到极致的嚎啕大哭。
宋军山更是失魂落魄地靠在墙上,眼泪混着鼻涕流了满脸。
他终于明白,自己到底弄丢了什么。
他弄丢了这世上唯一一个全心全意爱他、能为他遮风挡雨的亲娘。
从今往后,等待他们的,只有无尽的穷困、饥饿和满城的白眼。
……
与此同时。
江都,最顶级的权贵聚集地——西山魏家公馆。
今天是魏老爷子的八十大寿。
魏老爷子早年是扛过枪打过仗的,退下来后在江都政界依然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公馆的宴会大厅里,衣香鬓影,省城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几乎全到齐了。
吕成方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满面春风地在宾客间周旋。
而此时,后厨的压力,已经大到了极点。
“不行!撤下去!老爷子说了,这鲍鱼炖得太腻,他一口都吃不下!”
魏家的老管家端着一盅极品鲍鱼汤,急匆匆地退回后厨,满脸焦急。
“陈老板!这已经是第三道主菜了!老爷子大病初愈,胃口极差。要是连寿星都吃不下东西,这寿宴可就办砸了啊!”
整个后厨的帮厨们都捏了一把汗。
马长生在一旁急得直搓手:“老板,要不咱们上那道‘佛跳墙’?用料最猛,肯定能吊起老爷子的胃口!”
“胡闹。”
陈秋萍面沉如水,毫不犹豫地否决了马长生的提议。
“大病初愈,脾胃虚弱。越是名贵的厚味,越是如同猛药,他根本克化不动,看着就倒胃口。”
她转头看向案板。
“许嘉,和面!”
“是!师父!”
许嘉立刻端来一盆上好的高筋面粉。
陈秋萍净了手。
她没有加水,而是取了清晨刚打出来的土鸡蛋清,混合着一小碗早就吊好的清澈见底的纯鸡汤,缓缓倒入面粉中。
揉面,醒发。
陈秋萍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奇异韵律。
“老爷子大寿。——没有什么,比一碗‘长寿面’更合适。”
马长生愣住了:“长寿面?陈老板,这可是魏家的寿宴!一碗光面条,会不会太寒酸了?”
“寒酸?”
陈秋萍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她将醒好的面团放在抹了少许清油的案板上。
双手捏住面团的两端。
“看好了。——这叫,一根面。”
陈秋萍的手臂猛地发力!
原本浑圆的面团,在她手中如同被赋予了生命一般,瞬间拉长!
上下翻飞,左右腾挪!
那面条在陈秋萍的手中,就像是一条银色的游龙!没有使用任何擀面杖,纯靠双手对韧劲的极致掌控!
面条越来越细,越来越长,却始终没有断裂!
后厨所有人都看呆了。
许嘉更是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喘气大一点,就吹断了那根细如发丝的面条。
“起锅!”
滚水翻腾。
陈秋萍手腕一抖,那根长达十几米、细如韭叶的长面,如同丝绸一般滑入沸水中。
过水即熟。
捞出,放入一个极具年代感的青花瓷大汤碗中。
那面条在碗中盘旋,首尾相连,竟然是一整根,完完整整,象征着福寿绵长!
随后,陈秋萍将那锅扫过汤、清澈得如同高山泉水般的鸡汤,缓缓注入碗中。
最后。
陈秋萍拿过一根白萝卜和一根红萝卜。
手里的小刻刀如同穿花蝴蝶般飞舞。
不到两分钟。
一只展翅欲飞的白鹤,和一棵傲骨嶙峋的青松,跃然于掌心!
松鹤延年!
将雕花轻轻点缀在清汤白面之上。
一股若有似无、却直钻人五脏六腑的清雅鲜香,瞬间弥漫开来。
“端上去。”
陈秋萍放下刻刀,眼神凌厉而笃定。
“告诉魏老,大道至简。——这一口,才是人间真味。”
……
宴会大厅的主桌上。
魏老爷子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唐装,眉头微蹙,面对满桌子的山珍海味,连筷子都不想动。
“爷爷,您多少吃一口吧。”孙女魏馨在一旁急得直劝。
“撤了撤了,看着油腻腻的,心里堵得慌。”老爷子摆了摆手。
就在这时,老管家端着那个青花瓷大汤碗走了过来。
轻轻揭开盖子。
没有耀眼的浓油赤酱,没有冲鼻的香料味。
只有清澈见底的汤,盘旋如玉的面,和那栩栩如生的松鹤雕花。
一股极其纯粹的、属于食物本源的粮食麦香混合着醇厚的鸡汤鲜味,缓缓飘入老爷子的鼻腔。
老爷子微微一愣,原本紧锁的眉头,竟然奇迹般地舒展开来。
“这味儿……”
老爷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面条入口。
极度爽滑!弹牙!
那清澈的汤汁包裹着面条,鲜美得让人浑身的毛孔都在这一刻张开了!没有一丝一毫的油腻,只有如春雨润物般的舒坦!
“好!好面!”
魏老爷子竟然直接端起那个大汤碗,不顾形象地大口吞咽起来!
“爷爷您慢点!这面很长……”魏馨话还没说完,就惊呆了。
老爷子这一吃,竟然根本停不下来!
直到最后一口清汤下了肚。
老爷子放下汤碗,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原本苍白的脸上,竟然泛起了健康的红润。
“痛快!老头子我大半年没吃过这么痛快的一顿饭了!”
魏老爷子激动地拍着桌子,大声赞叹。
“清而不淡,鲜而不俗!大道至简,返璞归真!——这是哪位大师的手笔?快!快把大厨请出来!”
第28章 火坑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重重地扇在宋子美的脸上。
她惨叫一声,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狠狠地撞在客厅的茶几上。
茶几上的玻璃杯碎了一地,锋利的碎片划破了她的手背,鲜血直流。
“贱货!老子花五百块钱把你买回来,你竟然敢在外面跟别的男人眉来眼去!”
王强扯松了领带,双眼通红,满脸的暴戾与狰狞。
他脱下脚上的皮鞋,像个发疯的变态一样,劈头盖脸地朝着宋子美的身上砸去!
“我没有!强哥,我真的没有!”
宋子美蜷缩在地上,抱着头,哭得撕心裂肺。
“我只是在厂门口,跟那个送货的师傅问了下路!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啊!”
“还敢顶嘴?!”
王强猛地揪住宋子美的头发,强迫她抬起头。
看着那张原本水灵漂亮、此刻却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脸,王强眼底闪过一丝变态的快感。
“老子的女人,谁敢多看一眼,老子就挖了他的眼珠子!”
“砰!”
王强一脚踹在宋子美的肚子上。
宋子美痛得像只虾米一样弓起身子,连哭都哭不出声了。
在这个像囚笼一样的别墅里,她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月暗无天日的生活。
当初那个文质彬彬、出手阔绰的万元户,结了婚之后,瞬间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魔鬼!
只要她多跟别人说一句话,甚至只是吃饭时眼神多飘了一下,换来的就是一顿毒打。
更可怕的是,每次打完她。
王强又会像个精神分裂症患者一样,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抱着她痛哭流涕地扇自己耳光,求她原谅,发誓下次再也不敢了。
宋子美真的快要疯了!
她受不了了!她要回家!她要去找她爸,找她大哥,找张妈妈给她做主!
趁着王强打累了去洗澡的空档。
宋子美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别墅,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她在大街上像个疯婆子一样狂奔,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逃离这个地狱!
……
半个小时后。
宋子美满身伤痕、气喘吁吁地冲进了宋家那条熟悉的巷子。
“爸!大哥!救我啊!”
宋子美一把推开虚掩的院门,凄厉地哭喊着。
可是,当她看清院子里的景象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连哭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
满地的垃圾和烂菜叶子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宋明穿着一件破了洞的背心,像个叫花子一样蹲在屋檐下,手里正端着个破碗,喝着能照出人影的清汤寡水。
而宋军山,头发像个鸡窝,胡子拉碴,眼神呆滞地坐在门槛上,活脱脱一个行尸走肉。
这哪里还是那个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至少体面干净的宋家?
这简直就是一个散发着绝望死气的贫民窟!
“子、子美?”
宋明听到声音,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他看到宋子美身上那件虽然脏了、但依然能看出是高档料子的大衣,就像是饿狼看到了肉,猛地扑了上来。
“子美!你可算回来了!快!快给爸点钱!”
宋明死死地抓着宋子美的手腕,眼底满是疯狂的贪婪。
“张丽华那个毒妇卷着钱跑了!你大哥也废了!家里连买米的钱都没了!你男人有钱,快给爸拿个一百……不!拿五十块钱也行啊!”
宋子美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自私到了极点的父亲。
她满脸的伤!衣服都被撕破了!嘴角还在流血!
可是,她的亲爹,没有问她一句“你怎么了”,没有问她一句“谁打的你”。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要钱!
“爸……我被打成这样,你看不见吗?!”
宋子美崩溃地大吼,“王强他是个畜生!他天天打我!我要跟他离婚!我要在家里住!”
听到“离婚”两个字,宋明的脸色瞬间变了。
“离什么婚?!你疯了吗!”
宋明一把将宋子美推开,破口大骂。
“好不容易攀上的高枝,你敢离婚?你离了婚,回这个家喝西北风吗?!”
“男人打老婆那叫教训!夫妻俩床头打架床尾和,你忍一忍不就过去了!”
宋子美彻底绝望了。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宋明,仿佛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魔鬼。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了路口。
王强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手里拎着两瓶茅台和一条中华烟,面带微笑地走进了院子。
看到王强,宋子美吓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地往宋明身后躲。
“岳父大人,军山大哥。”
王强走到宋明面前,将手里的好酒好烟递了过去。
“真是不好意思,子美今天跟我闹了点脾气,一生气就跑回娘家了。我这是专门来接她回去的。”
宋明看到那两瓶茅台和中华烟,眼睛都直了!
这可是他这辈子都没抽过、没喝过的高级货啊!拿去供销社卖了,能换好几十块钱呢!
“哎哟,小强啊,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宋明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双手接过东西。
王强笑了笑,突然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宋明和宋子美面前。
“爸!子美!我错了!”
王强瞬间红了眼眶,抬起手,“啪啪”地扇了自己两个耳光。
“我今天是在厂里受了气,喝了点酒,才对子美动了手。我简直是个畜生!”
“爸,您放心,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要是再动子美一根指头,就天打雷劈!”
王强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五张十块钱的“大团结”,直接塞进了宋明的手里。
“爸,这是给您和大哥买点补品的。”
整整五十块钱!
宋明握着那五十块钱,手都在发抖,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哎哟!好孩子!快起来!”
宋明赶紧把王强扶起来,转头恶狠狠地瞪着宋子美。
“你看看!小强多好的脾气!给你跪下认错,还给你娘家送钱送东西!”
“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宋明一把揪住宋子美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她往王强怀里推!
“赶紧跟着小强回去!以后好好伺候你男人,要是再敢跑回来,老子打断你的腿!”
宋子美被硬生生地推到了魔鬼的怀抱里。
王强的一只手死死地揽住她的腰,那力道极大,像是一条毒蛇缠住了她的心脏。
“听到没?子美。咱爸让你跟我回去呢。”王强贴在她的耳边,声音温柔得令人发指。
第29章 开业火爆
开业刚满半月,这座三层高、飞檐翘角的仿古酒楼,俨然成了整个省城餐饮界风头最盛的“销金窟”。
一楼大堂座无虚席,二楼雅座一桌难求,三楼的几间顶级包厢,更是排到了一个月后。
每天傍晚,停在酒楼门口的黑色桑塔纳和皇冠轿车能把半条街给堵死。
这泼天的富贵,自然也红了无数人的眼。
下午三点,正是酒楼短暂的休息备料时间。
后厨里,马长生正拿着清点库存的单子,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额头上的冷汗把白色的厨师帽都给浸透了。
“陈老板!出大事了!”
马长生一把掀开后厨的门帘,连滚带爬地冲进了一楼后侧的账房,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陈秋萍正坐在红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支钢笔,不紧不慢地核对着这两天的流水账目。
听到马长生的声音,她连头都没抬,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规矩。”
马长生浑身一僵,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赶紧深吸了一口气,站直了身子,但语气依然焦急。
“老板,咱们被断供了!”
马长生将手里的单子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城东水产市场的金老板,原本说好今天下午送五十斤极品大干鲍和海参过来,结果刚才来电话,说没货了,连定金都退回来了!”
“还有城南肉联厂的王大户,咱们每天雷打不动要的三十斤极品里脊肉、黑猪排骨,他也说以后不送了!”
“我托人去市面上打听了一圈,所有稍微上点档次的海鲜、高档肉类、甚至好一点的有机蔬菜,只要听说是咱们‘朝阳大酒楼’去采买,全都不卖!”
马长生越说声音越抖。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一家定位于高端食客的大酒楼,要是连海参鲍鱼这种镇场子的硬菜都拿不出来,今晚那些非富即贵的客人们,能直接把他们的招牌给砸了!
陈秋萍放下手中的钢笔,将账本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她微微靠在椅背上,清冷的目光透过窗户,看向大堂方向。
“急什么?”
陈秋萍端起桌上的热茶,轻轻撇去浮沫,“这么整齐划一的断供,摆明了是有人在背后做局。——客人到了吗?”
马长生一愣:“什么客人?”
话音刚落,大堂里传来张立秋略显局促的通报声:“老板,外面有位自称是‘江都餐饮商会’孙干事的人,说要见您,已经在二楼的‘听雨轩’包厢坐下了。”
马长生恍然大悟,脸色瞬间煞白。
“江都餐饮商会……是周鼎山!坏了,陈老板,咱们这是惹上地头蛇了!”
在江都餐饮界混过的,没人不知道周鼎山的名字。
他不仅是本地最大酒楼“望江阁”的幕后大老板(也就是之前在厨王争霸赛上输给陈秋萍的赵大发的东家),更是江都餐饮商会的会长。
在江都,哪家饭店能开,哪家饭店能拿到好货,全凭周鼎山一句话。
“慌什么。我倒要看看,这江都的水,到底有多深。”
陈秋萍站起身,理了理身上剪裁得体的暗色西装,迈着平稳的步子,朝二楼走去。
……
二楼,听雨轩。
一个穿着绸缎对襟褂子、手里盘着两枚核桃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主位上。
他就是周鼎山的头号狗腿子,孙干事。
看到陈秋萍推门进来,孙干事连屁股都没挪一下,只是斜着眼睛打量了她一番,嘴角勾起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陈老板,久仰大名啊。听说你凭借一道‘金毛狮子鱼’一战封神,又拿了吕老板的投资,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陈秋萍没有理会他的客套,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眼神清冷。
“孙干事今天来,不是为了夸我的吧?城东城南的断供,是周会长的手笔?”
“陈老板是个痛快人,那我也就不兜圈子了。”
孙干事停止了盘核桃,身子微微前倾,摆出了一副居高临下的施舍姿态。
“朝阳大酒楼这半个月,可是把南京路上的客流吸得干干净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陈老板,在江都做生意,不懂规矩,是走不长远的。”
“什么规矩?”陈秋萍语气平淡。
孙干事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朝阳大酒楼让出三成干股,作为加入江都餐饮商会的‘入会费’。”
“第二,以后的菜单定价和菜品种类,必须经过商会审批,不能乱了市场的‘行情’。”
“第三,今晚带着这三成股份的转让书,亲自去望江阁,给周会长敬杯茶,叫一声‘周叔’。”
孙干事靠在椅背上,一副胜券在握的得意模样。
“只要你按规矩办事,明天一早,海参鲍鱼、山珍海味,保证堆满你的后厨。不仅如此,以后在江都,有周会长罩着你,谁也不敢动你分毫。”
“要是不同意呢?”陈秋萍挑了挑眉。
“不同意?”孙干事冷笑出声,眼神阴狠下来,“那从今晚开始,你在江都,不仅买不到一根海参,我保证你连一根葱、一头蒜都买不到!不用三天,你这朝阳大酒楼就得因为无菜可做,关门大吉!”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站在门口的马长生已经吓得双腿发软。
三成干股!这简直是明抢!还要限制菜单、低头认做小,这等于是把脖子洗干净了送到人家刀口下!
可如果不答应,今晚的难关怎么过?
就在马长生以为陈秋萍要妥协,或者至少要周旋一番的时候。
陈秋萍突然笑了。
那是一个极其轻蔑、带着上位者对跳梁小丑特有嘲弄的冷笑。
她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孙干事。
“回去告诉周鼎山。”
陈秋萍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字字如刀!
“我陈秋萍做生意,只跪祖宗,只敬手艺!”
“我的股份,他那口破牙啃不动;我的菜,他那点道行管不着!”
“他要是真有本事,就在后厨的灶台上堂堂正正地跟我见真章!搞这种下三滥的断供手段,简直是丢尽了江都餐饮界的脸!”
孙干事被陈秋萍身上的气势震得猛地一缩,手里的核桃差点掉在地上。
他恼羞成怒地站起来,指着陈秋萍的鼻子。
第30章 把老板叫来
“好!好一个狂妄的乡下女人!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看你今晚拿什么东西上桌招待客人!你就等着关门破产吧!”
孙干事气急败坏地摔门而去。
马长生看着孙干事的背影,绝望地捂住了脸。
“完了,全完了。陈老板,您太冲动了!得罪了周鼎山,咱们今晚拿不出硬菜,那些大老板只要一闹起来,咱们的招牌就砸了啊!”
“招牌是靠手艺立的,不是靠几个死鲍鱼撑的。”
陈秋萍面色不改,转身走到衣帽架前,脱下那身讲究的西装外套,换上了一件方便干活的深色粗布褂子。
“许嘉!”陈秋萍喊了一声。
“在!师父!”一直在楼下候着的许嘉立刻跑了上来。
“去后院,把那辆拉货的人力三轮车骑出来。拿上两个大号的尿素袋子。”陈秋萍吩咐道。
许嘉和马长生都愣住了。
“师父,咱们要去哪啊?这都快四点了,就算现在去别的县城调货也来不及了啊!”
“谁说要去别的县城了?”
陈秋萍一边挽起袖子,一边大步朝楼下走去。
“去江都南站外的农贸批发市场。那个只卖边角料和下水的最底层的脏市场。”
马长生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南站批发市场?陈老板,那地方卖的可全是不上台面的猪下水、破烂菜叶子啊!咱们可是高档酒楼,您去那买东西招待贵客?这……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马长生,你也是江都的老厨子了。难道你忘了,厨艺的最高境界是什么?”
“是靠钱砸出来的山珍海味吗?”
陈秋萍嘴角微扬,推开了酒楼的大门。
“今晚,我就让江都这帮所谓的权贵,和那个躲在阴沟里的周鼎山见识见识。”
江都南站农贸批发市场。
这里是整个省城最底层、最脏乱差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烂菜叶发酵的酸臭味、活禽的粪便味,以及屠宰区那股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气。
地上满是泥泞和黑红色的污水,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马长生捏着鼻子,踮着脚尖跟在陈秋萍身后,西装裤腿溅满了泥点子,苦着一张脸抱怨:“老板,咱们酒楼可是出入豪车的地方,您来这儿买东西,这要是传出去,客人们还不得把咱们酒楼给拆了啊!”
陈秋萍充耳不闻,带着许嘉径直走到了一家专门卖猪下水的肉摊前。
摊位上,几大盆还没清洗的猪大肠堆在一起,散发着让人退避三舍的腥臭味。
“老板,这大肠怎么卖?”陈秋萍问道。
摊主是个光膀子的大汉,见陈秋萍穿着讲究,有些诧异:“这玩意儿贱得很,平时都是收泔水的拉去喂猪。您要是真要,给个两毛钱一斤,全部拿走!”
两毛钱一斤!
这和几十块钱一斤的海参鲍鱼比起来,简直连地上的泥都不如!
“全包了。”陈秋萍掏出钱,“另外,隔壁摊子上的黄豆,给我扛两袋最饱满的。”
直到许嘉吭哧吭哧地把几十斤大肠和黄豆搬上三轮车,马长生还是觉得像在做梦一样。拿猪大肠去招待那些身价几十上百万的大老板?疯了!真是疯了!
……
回到朝阳大酒楼后厨,距离晚市开餐只剩下不到两个小时。
陈秋萍一进厨房,气场全开,直接下达了死命令。
“马长生,带着人洗大肠。先用粗盐揉搓三遍,再用白醋洗两遍,最后用面粉抓洗。里面的肥油给我揪干净,但是——”
陈秋萍眼神一厉,“最贴着肠壁的那一层薄薄的油脂,必须给我留下!少了一分,肉质发柴;多了一分,肥腻恶心。洗破一根,我扣你们一个月的奖金!”
后厨十几个大老爷们哪敢怠慢,赶紧捏着鼻子开始疯狂洗大肠。
另一边,陈秋萍亲自指挥许嘉处理黄豆。
“用温水快速泡发,上石磨,磨成最细的豆浆。——不用石膏,用卤水点豆腐。”
陈秋萍的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在这个没有高级食材的夜晚,她要用最考验厨师基本功的两道菜,教江都的权贵们重新做人!
傍晚六点,华灯初上。
南京路上再次被豪车塞满。
江都有头有脸的老板、处长们纷纷走进朝阳大酒楼,准备品尝这里一绝的海味。
二楼最豪华的“春和景明”包厢里,坐着几位做煤炭和钢铁生意的煤老板,一个个财大气粗,脖子上的金链子比手指头还粗。
“服务员!点菜!”
一个大腹便便的王老板不耐烦地敲着桌子,“你们这儿的招牌极品红烧大干鲍,给我们上一份!再来个葱烧海参,要最顶级的!”
服务员张立秋额头上直冒冷汗,硬着头皮走上前,赔着笑脸。
“实在对不住各位老板。今天海鲜断货了。咱们老板娘说了,今晚推出两道隐藏的新菜,绝对比海参鲍鱼还要绝,而且不要钱,免费请各位品尝!只要您吃得满意,随便赏几个酒钱就行。”
“没海鲜?”王老板眉头一皱,不过听到“隐藏新菜”和“免费”,又觉得被捧了面子,便冷哼一声,“行吧!把你们老板娘的绝活端上来!要是不好吃,老子砸了你们这包厢!”
没过多久,包厢门被推开。
一股极其霸道、复杂,却又勾人馋虫的奇异香味,瞬间飘满了整个房间!
王老板深吸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好香!这味道,又酸又甜,好像还有点辣味和鲜味?快端上来看看!”
张立秋将一个精致的青花瓷盘放在桌子正中央,揭开盖子。
只见盘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截一截色泽红润透亮、如同玛瑙玉石般的小圆柱体。上面撒着翠绿的香菜末和白芝麻,汤汁浓稠,挂在食材上,如同琥珀一般诱人。
王老板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刚要往嘴里送,突然愣住了。
他盯着那圆柱体的横截面,看到那一圈一圈套在一起的纹理,脸色瞬间就变了。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
王老板猛地把筷子拍在桌上,勃然大怒。
“猪大肠?!你们朝阳大酒楼是不是不想干了!老子身价几百万,你给老子吃猪下水?!”
同桌的几个大老板也纷纷变了脸色,拍案而起。
“把你们老板娘叫出来!拿这种下贱的玩意儿来糊弄我们,当我们是叫花子吗!”
第31章 偷鸡不着蚀把米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不紧不慢地推开。
陈秋萍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主厨服,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神色从容地走了进来。
“各位老板,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
陈秋萍走到桌边,看着那盘色泽诱人的菜品,声音清冷而自信。
“这道菜,名叫‘九转大肠’。相传是清朝光绪年间,济南九华林酒楼的镇店之宝。因为制作工艺极其繁复,经过煮、炸、烧等九道工序,味道包含酸、甜、香、辣、咸五味,如同道家九转仙丹一般珍贵,故而得名。”
陈秋萍环视了一圈众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各位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怎么,连尝一口的胆量都没有,就被食材的出身给吓退了?”
王老板被陈秋萍这番话激得面红耳赤。
“好!老子今天就尝尝!要是吃出一丁点猪屎味,老子今天非砸了你的招牌不可!”
王老板恶狠狠地夹起一块大肠,闭着眼睛塞进嘴里,嚼了一口。
只嚼了第一口。
王老板的身体就猛地一僵,瞪大了眼珠子!
那层被高温炸得酥脆的外皮,在牙齿的挤压下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紧接着,保留在肠壁最内层的那极其微薄的一层油脂,如同爆浆一般,在口腔中瞬间融化!
没有一丝一毫的腥臭味!
只有极致的软糯、醇香!
最绝的是那包裹着大肠的汤汁!
陈秋萍巧妙地运用了陈醋的酸、白糖的甜、胡椒的辣、高汤的鲜,以及大火收汁时的焦香!
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层次分明,却又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如同海浪一般一层一层地拍打着味蕾!
王老板惊呆了!
他这辈子吃过无数的山珍海味,却从来没有吃过如此口感奇妙、味道丰富的极品!
“这……这真的是猪大肠?”
王老板不可置信地看着筷子上的酱汁,猛地咽了一口唾沫,竟然直接无视了刚才放下的狠话,筷子如飞,又夹起两块塞进嘴里!
“好吃!太他妈好吃了!”
王老板吃得满嘴流油,激动得直拍大腿。
“什么海参鲍鱼!跟这道‘九转大肠’比起来,简直就是嚼蜡!这外酥里嫩的口感,这丰富的味道,绝了!陈老板,再给我来两盘!我出十倍的价钱!”
同桌的其他老板见状,也纷纷半信半疑地伸出筷子。
下一秒,整个包厢里只剩下疯狂的咀嚼声和吞咽声。
“卧槽!这真的是下水?比红烧肉还解馋啊!”
“这味道简直能把魂儿都给勾走!绝了绝了!”
陈秋萍看着这些刚才还暴跳如雷、现在却为了几块猪大肠抢破头的权贵们,嘴角的笑意逐渐扩大。
“各位老板别急。吃完了这重口味的,还有一道清口的。”
陈秋萍打了个响指。
张立秋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小砂锅走了进来。
掀开砂锅盖,一股清雅到了极点的豆香混合着浓郁的高汤鲜味,扑面而来。
砂锅里,是一块块洁白如玉、在滚烫的高汤中微微颤动的豆腐。
“这是‘砂锅神仙豆腐’。”
陈秋萍介绍道,“用今早刚采收的黄豆,人工石磨,以盐卤点制。没有加任何多余的调料,只用了极品的老母鸡清汤慢火煨煮了一个小时。——吃的是豆腐本源的清甜和极致的滑嫩。”
王老板已经彻底成了陈秋萍的铁杆粉丝。
他用汤勺舀起一块豆腐,吹了吹,放入口中。
“嘶——好烫!”
但下一秒,他的表情就变成了极度的享受。
这豆腐,竟然不需要嚼!
舌头轻轻一抿,豆腐就在口中化作了一股鲜甜的豆汁,顺着喉咙滑了下去,仿佛给刚才被九转大肠刺激过的胃,做了一次最温柔的抚慰!
“这豆腐……比我吃过的极品血燕还要嫩滑!这鸡汤的鲜味全都煨到豆腐孔里去了!”
王老板竖起大拇指,彻底心服口服。
“陈老板,你这手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我王某人服了!以后这江都请客吃饭,我只认你朝阳大酒楼的招牌!”
……
这一晚,朝阳大酒楼用两道最底层的平民食材,彻底征服了江都最挑剔的权贵。
不仅没有因为断供而砸了招牌,反而名声大噪!
所有人都知道,朝阳大酒楼的老板娘,有着点石成金的通天手段!哪怕是一把烂菜叶子,在她手里也能变成国宴级别的美食!
最可怕的是利润!
平时一份成本几十块的海参鲍鱼,卖一百块,利润顶多一倍。
而今晚,成本只要两毛钱一斤的猪大肠,和几分钱一把的黄豆,做成神级菜肴后,食客们为了捧场,随手打赏的小费和给的菜钱,竟然高达几十上百块!
利润直接翻了上千倍!
夜深了。
江都餐饮商会总部,周鼎山的办公室里。
“砰!”
一只名贵的紫砂茶杯被狠狠地砸在墙上,摔得粉碎。
周鼎山脸色铁青,像是一头发怒的雄狮,在办公室里来回暴走。
孙干事站在一旁,吓得浑身发抖,冷汗直流。
“你说什么?!她用猪大肠和破豆腐,把那些大老板全给打发了?!而且那些老板还赞不绝口,抢着要预定明天的桌子?!”
周鼎山气得声音都在劈叉。
他原本以为断了海鲜和高档肉类的供应,就能捏住陈秋萍的七寸,让她乖乖来商会磕头认错,交出股份。
可谁能想到!
这个乡下女人,竟然不仅没死,反而借着他的打压,玩了一手降维打击。
甚至硬生生地把成本压缩到了极致,赚得盆满钵满。
他这哪里是断供?他这分明是给朝阳大酒楼送钱去了。
“废物!全是一群废物!”
周鼎山一巴掌扇在孙干事的脸上,眼底闪烁着阴毒的寒芒。
“好一个陈秋萍。在江都的地界上,还从来没人敢这么打我周鼎山的脸!”
“既然明着断供弄不死你,那老子就彻底毁了你的根基!”
周鼎山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老六。叫几个兄弟,带点‘好料’。——去摸摸朝阳大酒楼的后厨进货渠道,给我往死里整!”
挂断电话,周鼎山看着窗外江都的夜色,咬牙切齿。
“陈秋萍,咱们走着瞧!”
第32章 极品进城
“哐当——!”
一列拉着黑煤的绿皮货运火车缓缓停靠。
两个黑乎乎的、像是在泥潭里滚过几百圈的人影,趁着铁道巡警不注意,连滚带爬地从一节露天的煤车厢里翻了下来。
正是宋明和宋军山。
这父子俩在老家早就活不下去了。家里的钱被张丽华卷了个干净,饭店倒闭欠下的债主天天上门泼红漆。
走投无路之下,两人只能带着徐美娟生下的那个野种,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扒着运煤的火车,在零下十几度的敞篷车厢里冻了整整一天一夜,偷渡到了江都。
“哇……咳咳咳……”
宋军山怀里裹着一件破得漏出黑棉花的军大衣。大衣里,那个瘦得像皮包骨头的婴儿发出微弱得像小猫一样的哭声。
“哭哭哭!你个小杂种怎么不冻死在车上!”
宋军山满脸都是黑煤灰,冻得浑身发抖,恶狠狠地在包裹上拍了一巴掌。
宋明缩着脖子,牙齿上下打架,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行了,留着她……留着她还有用。”
宋明咽了一口带着煤渣的唾沫,眼里闪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只要咱们找到秋萍……把这孩子往她面前一放,就说咱们知错了,实在活不下去了!她心肠那么软,以前连只流浪猫都舍不得饿着,看在军山是她亲儿子的份上,肯定会管咱们的!”
宋军山麻木地点了点头。
是啊,那可是他亲妈。
天下哪有当妈的真狠得下心不管亲儿子的?
只要能吃上一口热饭,能在省城的大酒楼里住下,让他跪下磕头他都愿意。
父子俩厚着脸皮,在路边一路打听朝阳大酒楼的位置。
路人看到这俩浑身散发着恶臭和煤灰味的乞丐,纷纷捂着鼻子避之不及,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晦气。
跌跌撞撞地走了一个多小时。
两人终于来到了江都最繁华的南京路。
夜幕降临,整条街华灯璀璨,霓虹闪烁。
在街道的最中央,一座气派非凡、灯火辉煌的三层仿古酒楼,宛如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矗立在宋家父子面前。
门楣上,朝阳大酒楼五个鎏金大字,在探照灯的照射下,刺痛了宋明和宋军山的眼睛。
门口铺着红地毯,两排穿着制服、精神抖擞的保安正在指挥着一辆辆油光水滑的高级小轿车停靠。
宋明和宋军山躲在街角的垃圾桶旁边,看着眼前这如梦似幻的奢华场景,双腿都在发软。
“爸……这、这真的是我妈开的酒楼?”宋军山声音发颤。
这得赚多少钱啊!这简直是把金山银山搬到江都来了啊!
就在这时。
二楼临街的那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出现了一道身影。
陈秋萍。
她今天穿着一件极其考究的酒红色天鹅绒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脖子上戴着一串圆润光泽的珍珠项链,气质雍容华贵,宛如高高在上的女王。
她正端着一杯红酒,笑容得体地与一位穿着中山装、气场极大的老者碰杯。
旁边还有好几位西装革履的大老板,众星捧月般地围在她身边,满脸堆笑地恭维着。
宋明看着玻璃窗里那个光芒万丈的女人,脑子里“嗡”的一声,心口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悔恨的毒液瞬间流遍了全身。
那本该是他的老婆啊!
那些大老板恭维的人,本该是他宋明啊!
要不是他鬼迷心窍娶了张丽华那个毒妇,他现在就该穿着昂贵的西装,站在这金碧辉煌的酒楼里发号施令!
“秋萍!秋萍啊!”
宋明彻底破防了,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像疯狗一样冲出了角落,朝着酒楼的大门扑了过去!
宋军山也抱着孩子,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妈!妈我错了!求求你救救我!”
两人刚冲到台阶下,还没碰到红地毯的边缘。
“干什么呢!哪来的臭要饭的!滚远点!”
几个保安眼疾手快,抽出腰间的橡胶警棍,直接挡在了他们面前。
“我不是要饭的!我是你们老板娘的男人!让我进去!我要见陈秋萍!”宋明满脸煤灰,张牙舞爪地就要往里硬闯。
保安队长一听,差点气笑了。
“放你娘的屁!我们老板娘也是你这种臭乞丐能攀扯的?”
“砰!”
保安队长毫不客气,一脚狠狠地踹在宋明的肚子上!
宋明惨叫一声,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马路牙子的泥水里。
“爸!”宋军山刚想上前,也被两根警棍直接架住了脖子,反手按倒在冰冷的雪地上!
怀里的婴儿受到惊吓,爆发出凄厉的哭声。
这边的动静,引起了二楼的注意。
透过玻璃窗,陈秋萍微微低头,视线扫过楼下。
宋军山被按在地上,拼命地扬起脸,借着门口明亮的路灯,他试图让母亲看清自己这张曾经被她无比疼爱的脸。
“妈!是我啊!我是军山啊!”他在心里疯狂地呐喊。
陈秋萍的目光,确实在宋军山的脸上停留了一秒。
但。
就只有那一秒。
没有震惊,没有心疼,没有愤怒。
陈秋萍的眼神,平静得就像是在看路边一袋散发着恶臭的不可回收垃圾。
她甚至没有因此停顿下手里摇晃红酒杯的动作。
她转过头,对身边的酒楼经理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外面风大雪大。给门口的保安兄弟们每人泡杯热茶,再拿两条好烟发下去。别让要饭的脏了客人的眼,赶走就是了。”
赶走就是了。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顺着经理的传达,清晰地落到了楼下。
宋军山浑身一僵,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他终于明白了一个让他绝望到窒息的事实。
陈秋萍不恨他们。
恨,至少说明心里还有波澜。
陈秋萍是彻彻底底地,把他们当成了毫无关系的死人。
“听见没?我们老板娘心善,不跟你们计较。赶紧滚!再敢来碰瓷,打断你们的狗腿!”
保安嫌恶地松开手,像赶流浪狗一样挥了挥警棍。
宋明趴在泥水里,看着那扇轰然关上的旋转玻璃门。
他听着里面传来的悠扬音乐和隐隐约约的欢声笑语,再看看自己满是冻疮和煤灰的双手。
巨大的落差和悔恨,让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直接昏死在江都冰冷的街头!
江都的雪停了,但天依然阴沉得可怕。
朝阳大酒楼的生意并没有因为寒冷的天气而受影响,一楼大堂里食客们正吃得热火朝天。
突然,“砰”的一声。
酒楼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一股冷风夹杂着雪粒子灌了进来。
周鼎山穿着一件黑色的貂皮大衣,嘴里叼着雪茄,身后跟着十几个满脸横肉的保镖,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跟他一起进来的,不仅有江都几家大报社带着相机的记者,还有一位满头银发、手里拄着拐杖的老者。
大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食客们纷纷侧目。
有人认出了那位老者,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33章 阳谋
“那是……省城最挑剔、最权威的美食评论家,严老先生?!”
“听说严老舌头毒得很,上个月望江阁出了道新菜,被他当面批得一文不值。周会长今天怎么把他给请来了?”
“来者不善啊!带着记者和严老,这分明是来砸朝阳大酒楼的场子啊!”
周鼎山毫不理会周围人的议论。
他走到大堂正中央,从皮包里掏出整整五沓厚厚的大团结,足足五千块钱!
“啪!”
周鼎山将钱重重地拍在收银台上,震得上面的算盘都跳了起来。
“把你们陈老板叫出来!”
周鼎山吐出一口青烟,声音大得整个一楼都能听见。
“听说朝阳大酒楼号称江都第一,什么菜都能做,什么腐朽都能化作神奇?”
“今天我周某人带着严老先生,还有各大报社的记者朋友,特意来捧场!”
后厨里,马长生听到动静,撩开门帘一看,脸瞬间就绿了。
他赶紧跑到账房,声音都在打颤。
“老板!周鼎山带着严老和记者来踢馆了!钱都拍在桌子上了,这是要在江都所有人面前,扒咱们的皮啊!”
陈秋萍放下手里的账本,掸了掸衣服上的褶皱,冷笑一声。
“阴招使绝了,开始玩阳谋了?走,去会会这位周大会长。”
陈秋萍走出账房,来到大堂。
面对这来势汹汹的阵仗,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微微扫了一眼桌上的钱。
“周会长这是什么意思?吃饭就吃饭,搞出这么大动静,知道的以为你是来捧场,不知道的,还以为商会穷得要来我这儿打秋风了。”
这句绵里藏针的讽刺,让周围几个食客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周鼎山脸色一沉,但他今天是有备而来,硬生生压下了火气。
“陈老板牙尖嘴利,我周某人领教过了。今天咱们不吵架,咱们谈手艺。”
周鼎山转头,恭敬地请出身后的严老。
“严老先生是咱们江都美食界的泰斗。他老人家最近胃口不好,特别想念一道失传已久的古法名菜。”
“我走遍了江都所有的大酒楼,都没人敢接这活儿。既然陈老板自封为江都第一,那这道菜,想必不在话下吧?”
周鼎山眼底闪烁着恶毒的光芒。
这道菜,是他翻遍了古籍才找出来的绝杀!
他就不信,一个从穷县城里出来的个体户,能做得出这种连国宴大师都未必敢轻易下手的宫廷绝技!
“只要陈老板今天能做出这道菜,让严老满意。”
周鼎山指了指桌上的五千块钱。
“这五千块钱,不仅是菜钱!我周鼎山还在明天的江都日报上,包下整个头版,公开承认你朝阳大酒楼是江都第一!”
“但——!”
周鼎山话锋一转,语气森寒。
“如果你做不出来,或者做得形似神不似,糊弄严老。”
“那就请你在明天的报纸上,公开登报,承认你朝阳大酒楼欺世盗名!然后,带着你的人,滚出江都!”
闪光灯疯狂闪烁,记者们手里的笔已经开始飞速记录。
这场赌局太大了!直接赌上了两家餐饮巨头的生死存亡!
马长生急得直拽陈秋萍的袖子,压低声音哀求:“老板,千万别接!他这明摆着是挖了个天坑等咱们跳啊!”
陈秋萍没有理会马长生,只是看着拄着拐杖的严老,微微颔首。
“严老想吃什么菜?”
严老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沧桑。
“我年轻时,曾在扬州吃过一次正宗的‘三套鸭’。那味道,鲜美醇厚,三十年了,我再也没遇见过。”
此言一出。
马长生和几个懂行的老食客,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套鸭!
竟然是三套鸭!
这道菜,是将一只家鸽脱骨,塞入一只脱骨的野鸭腹中;再将野鸭,塞入一只脱骨的家鸭腹中!
不仅要求三种禽类的骨头剔得干干净净,最致命的是,三只鸟的表皮必须完好无损,连一个黄豆大小的破洞都不能有!
随后还要用顶级的高汤,文火慢炖几个小时,让鸽子的鲜、野鸭的香、家鸭的肥,三者完美融合!
这考验的不仅是极其变态的“整禽脱骨”刀工,更是对火候控制达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
稍有不慎,破了一点皮,或者味道串了,这道菜就彻底废了!
而且,现在距离饭点就这么点时间,怎么可能来得及慢炖?!
“陈老板,怎么样?这五千块钱,你敢赚吗?”周鼎山得意地吐出一口烟圈,仿佛已经看到了陈秋萍灰溜溜滚出江都的画面。
全场死寂。
所有的镜头和目光,全都死死地聚焦在陈秋萍的脸上。
陈秋萍垂下眼帘。
在众人以为她要知难而退的时候。
她突然伸出手,干脆利落地将桌上的五千块钱,一把扫进了柜台的抽屉里。
“有钱不赚,天理难容。”
陈秋萍抬起头,眼神中爆发出极其耀眼的自信光芒!
“许嘉!”
“在!”许嘉大声应和。
“去后厨,把操作台推到大堂中间来!把大火炉也给我架上!”
……
沉重的全不锈钢操作台,被许嘉和几个帮厨硬生生地推到了大堂正中央。
雪白的案板,十几把大小不一、寒光闪烁的菜刀一字排开。
周围的食客、记者,以及周鼎山带来的人,瞬间将操作台围了个水泄不通。闪光灯“咔嚓咔嚓”地闪烁着,晃得人睁不开眼。
“装神弄鬼!”
周鼎山咬着雪茄,冷笑着退后两步,“我看你今天怎么把天给捅破!”
陈秋萍没有理会他的叫嚣。
她从刀架上,抽出一把刀刃极窄、极薄,宛如柳叶一般的剔骨刀。
“许嘉,上食材。”
“是!”
许嘉立刻端上来三个不锈钢盆。
盆里,分别是一只刚宰杀去毛、白白胖胖的家鸭;一只体型较小、肉质紧实的野鸭;以及一只精悍的家鸽。
“严老,各位记者朋友。看好了。”
陈秋萍目光一凝,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变了。
她左手捏住那只家鸽的颈部,右手握着那把柳叶刀,顺着鸽子的颈腔,直接探了进去。
没有开膛破肚。
甚至连外部的一丝皮肉都没有划破!
第34章 古法菜
大堂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极其细微的、刀刃贴着骨头刮过筋膜的细碎声响。
陈秋萍的手腕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在鸽子体内快速转动、挑剔。
不到一分钟,陈秋萍右手猛地一抽。
一副完完整整的鸽子骨架,竟然被她从那个极其狭小的颈腔口,硬生生地扯了出来,扔在了一旁的铁盘里。
而那只家鸽,除了没有骨头软趴趴的,表皮竟然完好无损,连一个针眼大小的破洞都没有。
整禽盲剔脱骨。
这不仅需要对禽类骨骼结构了如指掌到了变态的程度,更需要手腕的力道达到一种极致的精微控制!稍稍用力大了一分,刀尖就会戳破表皮;力道小了一分,筋膜就断不干净!
“我的老天爷……”
站在最前面的几个报社记者,连手里的笔都掉在了地上,瞪大眼睛看着案板。
严老原本浑浊的双眼,此刻已经亮得惊人,他死死抓着手里的拐杖,激动得胡子都在发抖。
“神乎其技……真的是神乎其技!这盲剔的手法,老夫只在四十年前的宫廷御厨身上见过啊!”
周鼎山眼角猛地一抽,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冷哼。
“刀工好有什么用?三套鸭吃的是火候,现在离饭点结束只剩下一个小时。这道菜至少要文火慢炖四个钟头!你一个小时要是炖不烂,或者串了味,照样是输!”
“谁说我要炖四个小时?”
陈秋萍冷笑一声。
她将剔好骨的家鸽,塞入野鸭腹中;再将野鸭,严丝合缝地塞入家鸭腹中!
三禽合一,宛如套娃!
紧接着,陈秋萍拿出一个极其厚实的紫砂大炖锅。
“许嘉,上高汤!”
一盆清澈见底、却散发着极度浓郁鲜香的老母鸡火腿清汤,被注入了紫砂锅中。
但这还不够!
陈秋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早就配好的小纱布包,扔进了汤里。
里面装的是陈皮、砂仁、以及几味极其珍贵的秘制香料。
陈秋萍又抓起一把和好的黄泥,沿着紫砂锅的缝隙,死死地封了一整圈!
“黄泥封锅?她这是要干什么?”马长生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
黄泥遇热迅速干结,将整个紫砂锅变成了一个极其严密的高压锅。
“周会长没见识,我就免费给你上一课。”
“高汤提鲜,药理软化,黄泥封锅聚压,最高温逼出三禽油脂,锁住内部汁水。在内部极限高压下,一个小时,足够让鸭骨酥烂,肉质化渣!”
大堂里只剩下炉火呼啸的声音。
所有人都在焦急地等待着。
周鼎山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但他死死咬着牙,盯着那口紫砂锅。
他不信!
他不信这个世界上有人能用一个小时,做出四个小时才能熬出来的顶级古法菜!
一个小时后。
“时间到。撤火。”陈秋萍淡淡地开口。
许嘉戴着厚厚的隔热手套,拿着小铁锤,“咔咔”几下敲碎了干结的黄泥,一把掀开了紫砂锅的盖子。
“轰——!”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集结了家鸭的肥、野鸭的香、家鸽的鲜,并且融合了老火腿醇厚底蕴的极致奇香,整个大堂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这股香味给凝固了。
只闻其香,便让人头皮发麻,疯狂吞咽口水。
紫砂锅里,汤汁清亮澄澈,没有一丝一毫的浑浊。
那只三套鸭静静地卧在汤中,体态丰满,皮色微黄,完美得像是一件艺术品。
“严老,请品鉴。”
陈秋萍拿过一双公筷和一把银勺,轻轻地在鸭子的胸口划了一道口子。
“嗤啦——”
皮肉瞬间裂开,露出了里面层层叠叠的野鸭和家鸽!
不需要用刀切,因为内部的肉质,已经在极限高压和秘制香料的作用下,酥烂到了极点!
张立秋盛了一碗汤,连带着三层不同禽类的肉,恭恭敬敬地端到了严老面前。
严老双手颤抖着接过汤碗。
他先是用勺子舀了一口清汤,送入口中。
闭眼。
一秒,两秒,三秒……
两行浑浊的老泪,突然顺着严老满是皱纹的脸颊,毫无征兆地滑落了下来!
“严老!”周鼎山吓了一跳,赶紧凑上前去,“是不是这汤太腥了?我就说她一个小时炖不出好东西!”
“滚开!”
严老猛地睁开眼,一拐杖狠狠地抽在周鼎山的腿上,打得周鼎山嗷地一声惨叫,连退三步。
“你懂个屁!”
严老老泪纵横,直接端起汤碗,将那块层层叠叠的鸭肉送入嘴里。
家鸭的肥嫩、野鸭的紧实异香、鸽子肉的细腻鲜甜!
在舌尖上完美地交织、融合,却又泾渭分明,毫不串味!
不需要咀嚼,肉质在嘴里一抿就化作了一汪鲜美的肉汁,直冲五脏六腑!
“三十年了……三十年了啊!”
严老激动得仰天长叹,声音嘶哑而颤抖。
“家鸭肥而不腻,野鸭香透骨髓,鸽子鲜掉眉毛!骨肉分离,严丝合缝!这是最顶级的古法三套鸭!甚至比我三十年前在扬州吃到的,还要鲜美三分!”
“陈老板。老朽今天,是彻底开了眼了啊!”
严老颤巍巍地站起身,竟然对着陈秋萍,深深地鞠了一躬!
全场哗然!
省城最苛刻的美食泰斗,竟然当众给一个个体户老板娘鞠躬了!
闪光灯疯狂闪烁,记者们激动得满脸通红,疯狂地在小本子上记着:
【朝阳酒楼一菜定乾坤!江都餐饮界迎来新霸主!】
完了。
周鼎山看着陷入疯狂的记者和激动流泪的严老,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片发黑。
他精心布置的死局,不仅没能弄死陈秋萍。
反而成了陈秋萍踏上神坛的最强垫脚石!他花钱请来的泰斗和记者,全都变成了陈秋萍的免费宣传机器!
“周会长。”
陈秋萍清冷的声音,如同催命符一般,在周鼎山耳边响起。
她走到周鼎山面前,从抽屉里拿出那五千块钱,拿在手里掂了掂。
“这菜钱,我就收下了。”
陈秋萍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轻蔑的冷笑,眼神如刀,狠狠地扎进周鼎山的心脏。
“别忘了你刚才说过的话。——明天的江都日报头版头条,我等着看你周鼎山的公开认输声明。”
“你——噗!”
周鼎山指着陈秋萍,气急攻心,竟然直接喷出一口老血,双眼一翻,直挺挺地气晕了过去。
大堂里顿时乱作一团,保镖们七手八脚地抬着死猪一样的周鼎山,灰溜溜地逃出了朝阳大酒楼。
陈秋萍站在灯火辉煌的大堂中央。
听着周围雷鸣般的掌声和客人们的欢呼。
她将那五千块钱随意地扔进抽屉里,转头看向一旁激动得满脸通红的许嘉和马长生。
“把操作台撤下去。告诉所有客人,今天全场酒水免单。”
第35章 红星酿造厂
朝阳大酒楼的后厨里,却是热火朝天。
陈秋萍站在库房前,看着堆得满满当当的米面粮油。
她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师父,咱们现在生意这么火,您怎么还发愁啊?”
许嘉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有些不解地凑过来。
陈秋萍随手拿起一瓶市面上最常见的散装酱油。
她拧开盖子闻了闻,眼底闪过一丝嫌弃。
“周鼎山虽然丢了脸,但他在江都的势力还在。”
“咱们现在用的酱油、大酱,都是市面上的普通货色。”
“做一般的家常菜还凑合。”
“可要是用来做顶级大菜,这底味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中华料理,酱乃百味之帅。
一道菜的灵魂,全在这不起眼的酱汁里。
“而且,这也是咱们最容易被人卡脖子的地方。”
陈秋萍将那瓶酱油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周鼎山能卡咱们的海鲜肉类。”
“明天他就能买通那些小作坊,在咱们的调料里动手脚。”
“没有属于自己的核心酱料供应链,这酒楼的根基就不稳。”
许嘉恍然大悟,吓出了一身冷汗。
“那……那咱们怎么办?”
“去市郊。”
陈秋萍解下围裙,眼底闪烁着远见卓识的光芒。
“去江都唯一一家还在坚持古法发酵的国营老厂。”
“红星酿造厂。”
……
一个小时后。
陈秋萍带着许嘉,坐着三轮车来到了市郊。
停在了一家破败的工厂门前。
红星酿造厂,这曾经是江都引以为傲的国营老字号。
如今却大门生锈,连砖墙上写的标语都斑驳得看不清了。
厂区里冷冷清清,只有几口巨大的黑釉底酱缸,孤零零地摆在院子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酵的酸涩味。
陈秋萍还没走近办公楼,就听到二楼传来了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周鼎山!你死了这条心吧!”
“我林卫国就算是带着全厂职工去要饭,也绝不把这百年老厂卖给你这种黑心商!”
这声音苍老、沙哑,却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硬气。
陈秋萍脚步一顿,和许嘉对视了一眼。
周鼎山也在这里?
两人快步走上二楼,来到厂长办公室门外。
虚掩的门缝里。
周鼎山正大马金刀地坐在掉皮的真皮沙发上,手里夹着雪茄。
前几天被气晕的苍白还没完全褪去,但眼底的阴毒却更甚了。
他的身后,站着四个膀大腰圆的保镖。
办公桌后面,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打补丁中山装的干瘦老头。
正是红星酿造厂的厂长,林卫国。
“林老头,你别给脸不要脸。”
周鼎山冷笑一声,从公文包里掏出厚厚的一沓大团结。
“啪”的一声拍在办公桌上。
“你们厂已经连着三个月发不出工资了!”
“我出五万块钱!买断你们红星酿造厂十年的经营权!”
“这已经是天上掉馅饼了,你还在这儿跟我拿什么乔?”
林卫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鼎山的鼻子。
“五万块?你当打发叫花子呢!”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望江阁的底细!”
“你们为了压缩成本,全用那种化学勾兑的劣质酱油糊弄老百姓!”
“你要是承包了我们厂,肯定会把我们传承百年的古法发酵工艺全毁了!”
周鼎山眼角猛地一抽,彻底撕破了伪善的面具。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办公桌上,恶狠狠地威胁。
“林卫国,我告诉你。”
“在江都,除了我周鼎山,没人敢接你这个烂摊子!”
“你要是不签这份合同。”
“明天我就让供销社掐断你们最后的销路!让你们全厂职工去喝西北风!”
林卫国脸色惨白。
他看着窗外那些眼巴巴等着发工资糊口的工人们,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难道这传承了百年的手艺,真的要断送在他手里了吗?
“五万块就想买断江都百年老字号的招牌?”
“周会长,你这算盘打得,我在南京路都听见了。”
一道清冷、满含讥讽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
紧接着,“砰”的一声。
办公室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从外面干脆利落地推开。
陈秋萍穿着一身深色呢子大衣,带着许嘉,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周鼎山听到这个如同梦魇般的声音,猛地回过头。
当看清是陈秋萍时,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陈秋萍!怎么又是你!”
周鼎山咬牙切齿,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
“你来这里干什么?这是我跟林厂长之间的生意,轮不到你来插手!”
“天下生意天下人做,怎么轮不到我?”
陈秋萍走到办公桌前,连看都没看周鼎山一眼。
她直接将目光落在了林卫国身上。
“林厂长,你好。我是朝阳大酒楼的老板,陈秋萍。”
林卫国愣了一下。
这几天朝阳大酒楼名声大噪,他自然也是如雷贯耳。
但他看陈秋萍年轻,又是个个体户,眉头不由得皱得更紧了。
“陈老板。我们厂现在是不景气,但我不打算卖给不懂行的人。”
“你们这些开大饭店的,只讲究上菜快、赚钱快。”
“根本不懂我们这种老老实实晒酱的苦功夫!”
林卫国语气生硬,直接下了逐客令。
周鼎山在一旁听了,顿时得意地哈哈大笑。
“听见没?陈秋萍!”
“人家林厂长根本看不上你!”
“你以为你在大堂里剔了几个鸭骨头,就能懂这复杂的发酵工艺了?”
“隔行如隔山,你还是赶紧滚回你的厨房炒菜去吧!”
陈秋萍没有理会周鼎山的叫嚣。
她深吸了一口气,鼻尖微动,仔细地分辨着空气中弥漫的味道。
随后,她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盯着林卫国。
“林厂长,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你们厂最近这一批出缸的豆瓣酱,尾调发苦。”
“而那批特级母子酱油,不仅没有浓郁的豉香,反而带着一股掩盖不住的酸涩味吧?”
此言一出。
林卫国原本满是不耐烦的脸,瞬间僵住了。
他仿佛被雷劈中了一般,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你……你怎么知道?!”
林卫国声音都在发抖。
这批货出了问题,是他最大的心病,也是导致酒厂濒临破产的直接原因!
这事儿被他瞒得死死的,除了几个核心老师傅,根本没人知道!
这女人才刚踏进办公楼不到五分钟!
她是怎么隔着墙壁,就闻出问题所在的?!
第36章 破局
陈秋萍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她迈开步子,径直走到周鼎山面前,眼神冰冷而睥睨。
“周会长,你口口声声说我不懂行。”
“那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行家。”
陈秋萍转过身,一字一句地看着林卫国。
“林厂长。问题出在你们的菌种配比和二倒发酵的温度控制上。”
“现在的天气突然降温,你们依然沿用老黄历的室外晒酱法,导致杂菌感染,酸败发苦。”
全中!
分毫不差!
林卫国激动得双腿一软,差点给陈秋萍跪下。
“陈老板……你、你是神仙下凡吗?你连看都没看一眼啊!”
“这叫手艺人的直觉。”
陈秋萍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气场两米八。
“林厂长。我不出五万块钱买断你。”
“我只要求承包红星酿造厂,所有职工全盘接收,工资翻倍。”
“给我三天时间。”
“只要让我试酿一缸。”
“我不仅能把你们那批发酸发苦的废料起死回生。”
“我还能让红星酿造厂的招牌,重新响彻整个江都!”
陈秋萍的目光如同利剑一般,直接刺穿了周鼎山的防线。
“林厂长,这投名状,你敢不敢接?”
林卫国浑浊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但紧接着,他又摇了摇头,满脸苦涩。
“陈老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可那是整整十缸发了酸的底料啊!里面混了杂菌,就算是神仙来了,也不可能在三天之内让它起死回生!”
“发酵这东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废了就是废了。”
周鼎山一听,顿时又支棱了起来。
他指着陈秋萍,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陈秋萍,你听见没?”
“连干了一辈子的林老厂长都说没救了,你竟然敢夸海口说三天治好?”
“你以为酿酱是你在厨房里炒个土豆丝那么简单吗?”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周鼎山将那沓大团结往桌子中间重重一推。
“林厂长,别听这个疯女人忽悠了。赶紧签字画押,拿着这五万块钱给工人们发遣散费吧!”
陈秋萍连余光都没施舍给周鼎山。
她直接走到办公桌前。
“啪!”
陈秋萍一巴掌拍在那五万块钱上,将周鼎山的手狠狠地压在下面!
“嗷!”周鼎山吃痛,猛地抽回手,怒视陈秋萍。
陈秋萍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卫国。
“林厂长,打个赌吧。”
“这三天,厂子交给我指挥。”
“如果三天后,这十缸酱还是废料,你们全厂上下两百多口人这个月的工资,我陈秋萍自掏腰包,全额补发!”
“但如果我救活了。”
“这红星酿造厂的承包合同,就得签我陈秋萍的名字。”
“你敢不敢赌?”
林卫国猛地抬起头!
两百多口人的工资,那可是一笔巨款啊!
这个年轻的女老板,竟然敢拿这么大一笔钱来给他们厂兜底!
反正是死马当活马医,大不了就是关门吉大,他林卫国还有什么好怕的?
“好!我跟你赌!”
林卫国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周鼎山,带着你的臭钱,给我滚出去!”
“三天后,不管成败,我这厂子,都绝不卖给你这种人!”
周鼎山脸色铁青。
他指着林卫国和陈秋萍,咬牙切齿。
“好!好得很!”
“陈秋萍,老子就给你三天时间!我倒要看看,三天后你拿不拿得出那么多钱来填这个无底洞!”
“咱们走着瞧!”
周鼎山带着保镖,气急败坏地摔门而去。
……
周鼎山一走,陈秋萍立刻脱下了厚重的呢子大衣。
“许嘉,换衣服,进车间!”
“是!师父!”
师徒俩换上白大褂和防尘帽,跟着林卫国走进了酿造车间。
一推开大门。
一股极其浓烈、刺鼻的酸臭味,混杂着豆瓣发苦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几个老师傅正愁眉苦脸地围着十口巨大的酱缸,唉声叹气。
“陈老板,你看。”
林卫国痛心疾首地指着缸里那呈现出诡异暗红色的酱料。
“前几天倒春寒,温度突降,发酵池没做好保温。”
“进了杂菌,原本醇厚的酱香全变了味,现在酸得倒牙,苦得发涩。全完了!”
陈秋萍走上前。
她伸出一根极其干净的手指,在酱缸边缘蘸了一点酱料,放入口中。
眉头微微一挑。
情况确实很糟。
但,还没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林厂长,马上叫人去生火炉!把整个车间的温度,恒定在二十八度,一分不能多,一分不能少!”
陈秋萍大声下达指令。
“许嘉!把你背来的那个黑布包打开!”
许嘉立刻将背上的大帆布包解下来,拉开拉链。
里面,赫然是一个个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药材包!
林卫国和几个老师傅都看傻了。
“陈、陈老板,你这是要熬药吗?”
“这叫‘药曲’。”
陈秋萍打开其中一个纸包,里面是散发着清香的甘草、陈皮、八角、以及几味极其罕见的秘制植物香料。
“酱料发酸,是因为乳酸菌和醋酸菌过度繁殖。”
“发苦,是因为大豆蛋白分解不彻底。”
陈秋萍一边说,一边将那些药材按照极其精准的比例混合。
“甘草能中和酸味,陈皮能提鲜去异。”
“最关键的,是这个。”
陈秋萍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
里面装着一种淡黄色的粉末。
“这是我独门培育的高活性‘红曲霉’。”
“把它和中药材混合,投入酱缸进行二次高温发酵。”
“不仅能利用中药的特性杀死杂菌,还能让原本坏死的酱料重新焕发升级,甚至激发出更深层次的酱香!”
林卫国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干了一辈子酿造,从来没听说过在豆瓣酱里加中药和独门菌种的!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野路子!
但事已至此,他只能咬牙死马当活马医。
“都愣着干什么!按陈老板说的做!生火!加料!”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
陈秋萍和许嘉吃喝拉撒全在车间里。
严格控温,定时搅拌,观察二次发酵的起泡状态。
每一个环节,陈秋萍都亲力亲为,极其苛刻。
第三天,中午。
红星酿造厂的大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
周鼎山带着十几个商会的人,还有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报记者,耀武扬威地闯了进来。
“林老头!三天期限到了!”
第37章 恶人聚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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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狗急跳墙
江都餐饮商会的总部办公室里,没开灯。
只有明灭不定的雪茄红光,在黑暗中闪烁。
周鼎山瘫坐在真皮老板椅上,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会长……”
孙干事推门进来,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子心虚。
“下面的人来报,这两天,咱们商会里好几个酒楼的老板,都偷偷派人去了朝阳大酒楼。”
“他们……他们去给陈秋萍送礼拜码头了。”
“砰!”
周鼎山猛地抓起桌上的烟灰缸,狠狠地砸在墙上!
玻璃碎屑溅了一地。
“一群墙头草!见风使舵的狗东西!”
周鼎山双眼猩红,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失去理智的野兽。
自从在“三套鸭”上栽了跟头。
他在江都餐饮界的威望,一落千丈!
现在连红星酿造厂也被陈秋萍给盘活了,彻底绝了他在食材上卡脖子的可能。
再这么下去,不出一个月,他周鼎山在江都就得喝西北风!
“既然她不给我留活路,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周鼎山咬紧牙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信封。
他“啪”地一声扔在桌面上。
“老孙,去黑市找几个手脚干净的生面孔。”
“这里是两万块钱。”
孙干事吓了一跳:“会长,您这是要……”
“买耗子药!买烈性泻药!”
周鼎山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着,眼神毒辣到了极点。
“红星酿造厂不是正在大批量赶制新酱吗?”
“给我连夜摸进去!”
“把药,全给我倒进他们发酵车间的蓄水池和酱缸里!”
孙干事倒吸了一口凉气,双腿一软。
“会长!这可是投毒啊!要是闹出人命,那是得吃枪子的!”
“怕什么!法不责众!”
周鼎山一把揪住孙干事的衣领,恶狠狠地咆哮。
“只要吃死了人,她陈秋萍的朝阳大酒楼就得被查封!”
“她就得去坐牢!去挨枪子!”
“到时候,江都的天下,还是咱们的!”
……
凌晨两点。
市郊,红星酿造厂。
四周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过光秃秃的树丫,发出呜呜的声音。
几个穿着黑棉袄、戴着头套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酿造厂的后墙外。
“咔嚓。”
一把大号的老虎钳,利落地剪断了墙头上的铁丝网。
三个黑影翻身跃下,像三只硕大的老鼠,贴着墙根,朝着发酵车间的方向摸去。
他们不知道的是。
此时的车间二楼,一双明亮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是许嘉。
自从跟了陈秋萍,许嘉不仅学做菜,更学做人。
陈秋萍教过她一句死理:“后厨重地,水火无情。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尤其是在红星厂刚起死回生的这个节骨眼上。
许嘉每天半夜,都会亲自带着保安巡厂,绝不偷懒。
“许副总厨,那几个人……”
旁边的保安刚要大喊,被许嘉一把死死捂住了嘴!
“别出声!打草惊蛇,他们跑了怎么办?”
许嘉在黑暗中压低声音,眼神异常冷静。
“他们手里提着桶,直奔蓄水池去了。”
“这是来投毒的!”
保安吓得浑身一哆嗦:“那、那咱们赶紧报警啊!”
“来不及了,等公安到,他们早把药投进去了。”
许嘉当机立断。
“你去办公楼,用内线电话通知我师父!”
“我去带人抄他们的后路!”
……
五分钟后。
三个黑影已经成功撬开了发酵车间的后门。
车间里漆黑一片,散发着浓郁的酱香。
“大哥,就是前面那个大水池!”
一个小混混压低声音,兴奋地指着前方。
酿造厂的蓄水池极大,深达三米。只要把这两桶混了烈性鼠药的毒水倒进去,这厂子就彻底完了!
“动作快点!干完这票,咱们拿钱去南方潇洒!”
领头的刀疤脸低喝一声。
三人踩着铁梯子,迅速爬上了蓄水池的高台。
他们狞笑着,举起手里的塑料桶,对准了黑乎乎的水池,猛地倾倒下去!
然而!
想象中水花四溅的声音并没有出现。
反而传来了一阵沉闷的、“砰砰”的重物落地声!
“怎么回事?水呢?”
刀疤脸一愣,下意识地探头往池子里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啪——!!!”
整个发酵车间的探照灯,在同一瞬间,全部亮起!
刺眼的白光,如同白昼一般,瞬间将高台上的三个歹徒照得无处遁形!
“不好!有埋伏!快撤!”
刀疤脸大惊失色,扔下水桶转身就想跑。
“晚了。”
一道清冷、威严到了极点的声音,在车间大门口响起。
陈秋萍披着一件黑色大衣。
在十几个手持铁棍和手电筒的强壮工人的簇拥下,如同煞神一般,缓缓走入车间。
她看着高台上惊慌失措的三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
“我早就料到,周鼎山那种输不起的废物,会玩这种下三滥的脏手段。”
陈秋萍打了个响指。
“拉网!”
早就埋伏在蓄水池上方的几名工人,猛地拽动绳索。
一张巨大、结实的捕兽网,从天而降。
直接将高台上的三个歹徒,像网王八一样,死死地罩在了里面。
第三十一章:狗急跳墙,周鼎山的毒计
夜黑风高,寒风呼啸。
江都餐饮商会的总部办公室里,没开灯。
只有明灭不定的雪茄红光,在黑暗中闪烁。
周鼎山瘫坐在真皮老板椅上,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会长……”
孙干事推门进来,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子心虚。
“下面的人来报,这两天,咱们商会里好几个酒楼的老板,都偷偷派人去了朝阳大酒楼。”
“他们……他们去给陈秋萍送礼拜码头了。”
“砰!”
周鼎山猛地抓起桌上的烟灰缸,狠狠地砸在墙上!
玻璃碎屑溅了一地。
“一群墙头草!见风使舵的狗东西!”
周鼎山双眼猩红,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失去理智的野兽。
自从在“三套鸭”上栽了跟头。
他在江都餐饮界的威望,一落千丈!
现在连红星酿造厂也被陈秋萍给盘活了,彻底绝了他在食材上卡脖子的可能。
再这么下去,不出一个月,他周鼎山在江都就得喝西北风!
“既然她不给我留活路,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第39章 下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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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狗皮膏药
“砰!”
几名全副武装的公安干警,一脚踹开了周鼎山办公室的大门。
周鼎山正躺在里间的休息室里,做着朝阳大酒楼被查封、陈秋萍跪地求饶的美梦。
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无情地扣在了他的手腕上。
“你们干什么!我是商会会长!你们凭什么抓我!”
周鼎山穿着真丝睡衣,被从被窝里强行揪了出来,还在歇斯底里地咆哮。
“周鼎山,你涉嫌雇凶投毒、危害公共安全、以及多起强迫交易罪。”
老刑警冷着脸,将一张逮捕令直接拍在他的脸上。
“你的那几个手下,已经在红星酿造厂被当场人赃并获了。”
“有什么话,留着去局子里跟法官说吧!带走!”
周鼎山听到“红星酿造厂”和“人赃并获”这几个字。
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一记闷棍狠狠砸中!
他双腿一软,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倒在地。
完了!
彻底完了!
他苦心经营了十几年的江都餐饮霸权,在这一夜,被那个他看不起的乡下女人,连根拔起,粉碎得连渣都不剩!
……
第二天清晨。
江都日报的头版头条,刊登了一条爆炸性的新闻。
【江都餐饮商会会长涉嫌投毒被捕!毒手伸向百年老厂,朝阳大酒楼老板智勇双全,瓮中捉鳖!】
这则新闻,如同十二级地震,瞬间席卷了整个江都!
老百姓们义愤填膺,纷纷跑到望江阁门前扔烂菜叶子、泼脏水。
曾经不可一世的江都第一大酒楼,在一夜之间,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直接被查封整顿。
而朝阳大酒楼的声望,则被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中午十二点。
朝阳大酒楼,三楼的顶级会议室里。
气氛极其压抑。
江都排得上号的几十家大酒楼的老板,此刻全都战战兢兢地坐在长桌两旁。
连大气都不敢喘。
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
陈秋萍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黑色高定职业套装,踩着高跟鞋,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许嘉和马长生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气场十足。
陈秋萍走到主位上,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着桌面,目光如同利剑一般,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些人,就在昨天,还因为害怕周鼎山,而跟着一起孤立朝阳大酒楼。
现在周鼎山倒了。
他们全都带着重礼,厚着脸皮来拜新码头了。
“各位老板。”
陈秋萍终于开口了,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
“周鼎山进去了,商会散了。”
“我知道,你们心里都在打鼓,怕我陈秋萍新官上任,像周鼎山一样,也来盘剥你们,收你们的份子钱。”
下面的老板们面面相觑,冷汗直流。
陈秋萍猛地直起身子,嘴角勾起一抹凌厉的笑意。
“把你们的心放回肚子里。”
“我陈秋萍做生意,跟周鼎山那种只会玩黑社会的流氓不一样。”
“我的规矩只有一条。”
陈秋萍竖起一根手指,重重地敲在桌面上。“打开门做生意,各凭本事赚钱!”
“谁要是敢在背后搞下三滥的断供、投毒、欺行霸市……”
陈秋萍眼神猛地一冷。“周鼎山,就是你们的下场!”
从除掉了周鼎山这个毒瘤,又拿下了红星酿造厂的独家酱料供应,陈秋萍的生意算是彻底在省城扎下了不可撼动的根基。
而此时,远在两百公里外的老家县城。
宋明和宋军山父子俩,因为在江都火车站跟张丽华打架斗殴,被火车站派出所当成流浪汉,直接遣送回了原籍。
徐美娟因为挺着个大肚子,也被一并拉了回来。
一家三口缩在四面漏风的破院子里,每天靠着变卖家里仅剩的几件破家具换点棒子面糊口,日子过得连街边的野狗都不如。
可这世上,总有那种闻着腥味就往上扑的绿头苍蝇。
……
这天中午,正是朝阳大酒楼最忙碌的饭点。
大门口,一辆破旧的长途大巴车喷着黑烟,在街角停下。
一个穿着油腻黑棉袄、满脸横肉的老太太,在一个贼眉鼠眼的干瘦中年男人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
这老太太,正是宋明的亲妈,宋老太!
旁边那个干瘦男人,是宋明游手好闲的亲弟弟,宋建国。
“哎哟老天爷!建国你快看!这、这真的是那个死丫头开的饭店?!”
宋老太站在朝阳大酒楼气派的大门前,仰头看着那金光闪闪的五层高楼,眼珠子都快瞪掉在地上了!
宋建国也是直咽唾沫,眼里冒着贪婪的绿光。
“妈,错不了!县里的人都传遍了,说大嫂在省城发了大财,连省里的大官都来吃她做的菜!您看这门口停的这些小汽车,全江都的钱怕是都流进她腰包里了!”
宋老太一听,嫉妒得眼珠子都红了,一拍大腿,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呸!什么大嫂?她就是咱们宋家买来的一个生火做饭的老妈子!”
“现在翅膀硬了,敢背着咱们宋家在外面发大财?我可是她正儿八经的婆婆!她赚的每一分钱,都得姓宋!”
宋老太眼珠子骨碌碌一转。
她在乡下撒泼打滚惯了,最知道怎么拿捏这些要脸面的人。尤其是在这种大城市,越是生意做得大,越怕别人说闲话!
“建国,扶我过去!”
宋老太一把甩开宋建国的手,突然换上了一副悲惨至极的嘴脸。
她走到酒楼那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台阶前。
“扑通”一声,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台阶正中央,挡住了进出的客流!
“哎哟喂!我不活了啊!没天理了啊!”
宋老太双手拍着大腿,扯开那破锣嗓子,哭天抢地地干嚎起来。
“大家伙儿都来评评理啊!这酒楼的老板娘陈秋萍,她丧尽天良啊!”
“她自己在这省城里吃香的喝辣的,住着金窝银窝!却把我们这孤儿寡母的亲婆婆扔在乡下喝西北风啊!”
“可怜我那大儿子宋明,辛辛苦苦供她来城里开饭店,她倒好,攀上了高枝,就不认咱们这穷亲戚了啊!”
这穿透力极强的嚎丧声,瞬间把大堂里和街上的食客全给吸引了过来。
八九十年代的老百姓,最爱看这种家庭伦理的伦理大戏。
没一会儿,酒楼门口就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对着宋老太指指点点。
第41章 孝敬你祖宗
“这……这是陈老板的婆婆?看着挺可怜的啊。”
“不能吧?陈老板平时看着挺和善的一个人,怎么会干出这种抛弃长辈的事儿?”
“知人知面不知心呐!这种发了财就一脚踹开穷婆家的事儿,还少见吗?”
宋建国见火候差不多了,也赶紧凑上去,挤出两滴眼泪。
“大家伙儿给评评理!我们今天大老远从乡下过来,连口热水都没喝上。大嫂她就在楼上,竟然让人把我们拦在外面!这是要逼死我这七十多岁的老娘啊!”
大堂经理张立秋急得满头大汗,带着几个保安想把宋老太拉起来,可老太太就像块滚刀肉,死死抱着柱子就是不撒手。
“我不起来!今天陈秋萍要是不给我个说法,不把这酒楼的赚的钱分我们一半用来养老,我今天就撞死在这柱子上!”
“哦?你要撞死在我的柱子上?”
就在这时。
大堂内,传来一道清冷、平缓,却透着彻骨寒意的声音。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陈秋萍穿着一身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她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撒泼的宋老太。
那眼神,没有丝毫的慌乱,甚至连一点情绪的起伏都没有。
就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秋、秋萍……”
宋老太被陈秋萍这股不怒自威的气场给镇住了,干嚎声下意识地卡了一下。但紧接着,她又梗着脖子叫嚣起来。
“你还知道出来!你看看你穿的这身皮!你还有没有良心!赶紧给我拿两万块钱养老钱,再在楼上给我和你小叔子安排两个最好的房间!”
“不然,我今天就在这儿闹到底,让你这生意做不下去!”
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都在看着陈秋萍怎么收场。
毕竟这年头,“孝道”这顶大帽子压下来,能压死个人。
可陈秋萍却突然笑了。
她不紧不慢地走下台阶,拿过张立秋手里的扩音喇叭,直接按下了开关。
“各位街坊,各位食客。今天让大家看笑话了。”
陈秋萍的声音通过喇叭,清晰地传遍了整条街。
“地上这位,确实是我前夫宋明的母亲。但,只是前夫。”
“几个月前,宋明为了娶一个怀着别人孩子的破鞋,不仅卷走了我辛苦开饭店攒下的所有积蓄,还联合他的亲妈、亲弟弟,把我大冬天扫地出门,逼我签了离婚协议。”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什么?!怀着别人孩子的破鞋?!”
“把原配扫地出门?这宋家也太缺德了吧!”
宋老太脸色一白,慌忙从地上爬起来,指着陈秋萍破口大骂:“你放屁!你血口喷人!明明是你自己……”
“怎么?嫌我说的还不够详细?”
陈秋萍冷笑一声,眼神瞬间如刀般锐利。
“当年宋明生病住院,是我在后厨切了半个月的土豆,切得满手是血赚来的医药费!你们宋家谁出过一分钱?”
“我开朝阳饭店,起早贪黑,宋明在外面赌钱输了,是你宋老太跑到饭店门口一哭二闹三上吊,逼着我拿饭店的流水去给他还赌债!”
“现在,那个骗钱的毒妇卷款跑了,你们宋家树倒猢狲散,在县城里活不下去了。——听到我在江都开了大酒楼,就想跑来打秋风?”
陈秋萍逼近一步,气场全开,直接将宋老太逼得连退两步。
“还想分我一半的钱?让我给你安排房间养老?”
“宋老太。你的脸皮,是城墙拐弯做的吗?”
字字珠玑,掷地有声!
这番话条理清晰,直接把宋家那些见不得光的烂事,全抖搂在了太阳底下!
周围的食客们顿时恍然大悟,风向瞬间逆转。
“原来是这么回事,这老婆子也太不要脸了吧。”
“就是,把人家扫地出门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现在看人家发财了,又跑来装可怜碰瓷?恶心。”
“陈老板,别理这种老赖,直接报警抓他们!”
宋建国见势不妙,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硬着头皮喊道:“你、你别胡说八道!就算离婚了,你以前也是宋家的媳妇,孝敬长辈是天经地义的!”
“孝敬你祖宗!”
陈秋萍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她转头,冲着后厨的方向喊了一声。
“钱铮!”
“在!陈姐!”钱铮早就端着一个大铁盆在门后候着了。
“咱们酒楼每天中午洗大肠的泔水,是不是还没倒?”
陈秋萍指了指台阶下的宋老太和宋建国,语气冷酷到了极点。
“既然他们大老远跑来,口口声声说没喝上一口热汤。”
“那就赏给他们。”
钱铮憋着一肚子火早就想发作了,闻言大吼一声:“好嘞!”
他端起那个装满了洗猪大肠的腥臭泥水、上面还飘着一层白花花肥油的巨大铁盆。
冲到台阶边,对着宋老太和宋建国,毫不犹豫地——
“哗啦!”
一盆夹杂着恶臭和内脏腥味的脏水,劈头盖脸地泼了下去。
“啊!!”
宋老太和宋建国根本躲闪不及,被淋了个透心凉!
大冬天,零下几度的天气。
那股子令人作呕的猪屎味和刺骨的冰水混合在一起,直接把宋老太浇得像只拔了毛的瘟鸡,冻得浑身发抖,一屁股跌坐在泥水里。
宋建国更是抹了一把脸上的臭水,连胆水都快呕出来了!
“滚。”
陈秋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狼狈不堪的母子俩,只吐出了一个字。
“再敢踏进我朝阳大酒楼半步。”
“下次泼在你们身上的,就不是洗菜水,而是滚烫的热油锅!”
围观的群众不仅没有觉得陈秋萍过分,反而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叫好声。
“泼得好!”
“陈老板霸气!”
宋老太冻得嘴唇发紫,看着周围指指点点的人群和陈秋萍那冷酷无情的脸。
她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在宋家任劳任怨、任他们揉捏的软柿子了。
这是一块踢不动的铁板!
“你……你给我等着!老天爷会收拾你这个毒妇的!”
宋老太打了个激灵,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拉着还在干呕的宋建国,像两条丧家之犬一样,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逃之夭夭。
陈秋萍看着他们仓皇逃窜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嘲讽。
她把大喇叭递给张立秋,拍了拍手。
“通知保洁,把门口的脏水冲干净。别熏着了吃饭的客人。”
第42章 早产
江都那场闹剧过后。
宋家母子灰头土脸地滚回了县城。
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紧巴。
张丽华为了省钱,连肉都舍不得割一两,天天给家里熬清得能照出人影的稀饭。
这天夜里,狂风大作,天阴得像要塌下来一样。
宋家那破败的院子里,突然爆发出徐美娟杀猪般的惨叫声!
“啊——!痛死我了!肚子……肚子好痛!”
狭窄闷热的屋子里。
徐美娟捂着高高隆起的肚子,在木板床上痛苦地翻滚。
羊水混着血水,早就把身下的旧床单洇湿了一大片。
宋军山穿着个大裤衩,吓得从旁边一骨碌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去点煤油灯。
“美娟!你怎么了?!”
“生了……要生了!快送我去医院!”徐美娟痛得满头大汗,死死地抓着宋军山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他的肉里。
“生了?!”
宋军山脑子里“嗡”的一声,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这满打满算,咱俩结婚才刚七个月啊!怎么这么快就要生了?!”
听到“七个月”这三个字。
原本痛得死去活来的徐美娟,眼底猛地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恐!
完了!
预产期到了!
她肚子里揣着的这个孩子,根本不是早产,而是足足怀胎十个月、瓜熟蒂落的足月儿!
可是,在宋家人眼里,她才“怀孕”七个月啊!
“哎哟我的老天爷!还愣着干什么!快送县医院啊!早产可是要命的关口!”
隔壁屋的张丽华连外裤都没穿好,披头散发地冲了进来。
她一把推开还在发愣的宋军山。
张丽华的心脏此刻“砰砰”狂跳,简直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她比谁都清楚徐美娟肚子里装的是什么烂账!
要是到了医院,医生看出端倪,宋家父子非把她们娘俩活剥了不可!
可现在羊水破了,不送医院就是一尸两命!
“军山!快去借个板车!拿被子把你媳妇裹上!”
张丽华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扯着嗓子指挥。
……
县人民医院,妇产科门外。
走廊里的白炽灯忽明忽暗。
宋明和宋军山父子俩焦躁地在产房门口来回踱步。
“七个月……这可是七星子啊……”
宋明蹲在墙角,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满脸愁容。
“人家都说七活八不活,这孩子生下来还不知道有没有小猫大,能不能养得活都两说!”
宋军山也是急得直挠头,心里七上八下的。
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要是早产夭折了,他在那些街坊邻居面前,就彻底抬不起头了。
唯独张丽华。
她双手合十,靠在剥落了白灰的墙皮上,嘴里念念有词。
但她拜的不是漫天神佛。
她是在心里疯狂祈祷:千万别穿帮!千万别遇上个多嘴的医生!
“哇——!”
凌晨四点。
一声极其响亮、中气十足的婴儿啼哭声,猛地从产房门缝里传了出来!
那哭声,洪亮得简直能把产房的房顶给掀翻!
“生了!生了!”
宋军山激动得猛地跳了起来,冲到产房门口。
很快。
产房那扇沉重的木门被推开。
一个戴着口罩、穿着白大褂的胖护士,怀里抱着个襁褓走了出来。
“徐美娟的家属是吧?”
胖护士摘下口罩,满脸喜气。
“恭喜啊!是个带把儿的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儿子?!我宋军山有儿子了!”
宋军山狂喜得简直要晕过去了,双手颤抖着去接那个襁褓。
宋明也激动得扔了烟头,老泪纵横:“列祖列宗保佑!咱们老宋家有后了!”
可就在这时。
那胖护士一边登记病历卡,一边用极其纳闷的语气嘟囔了一句。
“这孩子真是奇了怪了。”
护士抬起头,看了宋军山一眼。
“你们送进来的时候,口口声声说是七个月早产。”
“可你们自己看看这孩子!”
“七斤八两重!哭声震天响!头发黑得发亮,连指甲盖都长得齐齐整整的!”
“我在妇产科接生了十几年,从来没见过发育这么好的七个月早产儿。这体格,这斤两,比人家怀了九个半月的足月儿还要壮实!”
护士随口的一句职业判定。
就像是一记闷雷,轰隆一声,直接劈在了宋军山的天灵盖上!
七斤八两?!
长得像足月儿?!
宋军山浑身一僵,刚才狂喜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
他低头。
死死地盯着怀里那个正闭着眼睛、呼呼大睡的婴儿。
确实。
这孩子脸蛋肉嘟嘟的,皮肤已经完全展开了,不仅没有早产儿那种红彤彤、皱巴巴的像猴子一样的干瘦模样。
甚至壮实得连襁褓都快裹不住了!
七个月的孩子,怎么可能长这么大?!
宋军山的心底,那一丝从未彻底打消过的疑云,瞬间如同野草般疯狂生长!
“这……护士同志,你没看错吧?”
宋军山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这真是七个月的早产儿?”
“这有啥看错的?”胖护士皱了皱眉,“不过这事儿也说不准,也许是你媳妇孕期营养太好,胎儿吸收得快……”
“哎哟喂!可不是嘛!”
就在这千钧一发、谎言马上就要被彻底戳穿的当口!
张丽华猛地尖叫一声,直接挤开了宋军山,一把抓住了护士的手!
她的反应简直快到了极点!
“护士同志!您可真是活菩萨啊!”
张丽华一边嚎着,一边以极其隐蔽的手法。
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装了十块钱的红纸包,硬生生地塞进了护士白大褂的口袋里!
“哎?你这干什么……”护士一愣,刚要推辞。
张丽华却死死按住她的手,转头冲着宋明和宋军山大声嚷嚷起来。
“明哥!军山!你们爷俩傻了吧!”
“什么早产不早产的!这说明咱们美娟是个有福气的!更说明咱们老宋家的种,那是极其金贵的!”
张丽华唾沫横飞,强行洗脑。
“你们想想!自从美娟怀了孕,我是不是把家里最后一点底子全掏出来了?”
“天天老母鸡炖汤、隔三差五的猪肘子!她一天吃五顿!营养全都长在这大孙子身上了!”
“再说了,军山你这体格摆在这儿,你的种能差得了吗?七个月长得比别人九个月还壮实,这叫天赋异禀!这叫天降麒麟儿啊!”
第43章 巨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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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喜当爹
王强一边哭,一边将手里的茅台和好烟恭恭敬敬地放在地上。
紧接着。
他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整整两沓大团结!
足足两百块钱!
不仅如此,他还解下手腕上一块金光闪闪的“上海牌”全钢手表,和那两百块钱一起,双手捧着,递到了宋明的面前。
“爸。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这两百块钱,是给子美买营养品补身体的。这块表,是我孝敬您的。”
“我发誓,以后我要是再动子美一根指头,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看着那厚厚的两沓钞票。
看着那块在供销社要卖一百多块钱,还得要工业券才能买到的高档手表!
宋明高高举起的铁锹,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堆财物,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太缺钱了!
徐美娟生了孩子,家里到处都要用钱,每天连口干饭都吃不上!
这两百块钱和这块手表,简直就是雪中送炭啊!
宋明深吸了一口气。
原本怒发冲冠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成了一副极其虚伪、和善的笑脸。
赶紧弯下腰,一把将地上的钱和手表抓进手里,顺势将王强给扶了起来。
“哎呀!小强啊,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凉!”
宋明一边把钱往兜里揣,一边语重心长地拍着王强的肩膀。
“你这孩子也是,喝了酒脾气就冲!以后可不能这样了啊!”
躲在宋明身后的宋子美,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她看着自己亲爹那副见钱眼开的丑恶嘴脸,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爸……你干什么?他刚才还要打死我啊!”宋子美尖叫出声。
“住口!”
宋明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宋子美一眼,翻脸比翻书还快!
“你还有脸喊?!”
“小强天天在外面赚钱养家,多辛苦!你不在家里好好伺候公婆,跑去街上跟别的男人闲扯什么?!”
“男人在外面要面子!你这么做,不是故意气他吗!”
宋明的话,像是一把生锈的刀,狠狠地捅进了宋子美的心窝里!
“爸!你说什么?!”
宋子美三观炸裂,眼泪决堤般涌出,“到底谁才是你亲生的?!他给我打成这样,你拿了他的钱,反过来骂我?!”
“这是什么话!两口子过日子,哪有舌头不碰牙的?”
一旁的张丽华也赶紧凑上来帮腔,生怕这个有钱的女婿跑了。
“子美啊,听张妈妈一句劝!床头吵架床尾和,强子都给你爸下跪认错了,还拿出这么多钱补偿你,这诚意还不够吗?”
“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赶紧跟着强子回家去!”
王强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变态的得意和嘲讽。
他伸出手。
一把死死地扣住了宋子美那满是淤青的手腕。
力道之大,简直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但他脸上,却依然挂着斯文温柔的笑容。
“子美,爸和张妈妈说得对。别闹了,跟我回家吧。回去,我好好疼你。”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极重。
听在宋子美的耳朵里,却如同地狱里的催命符!
“我不去!我不回去!爸!救我!”
宋子美拼命挣扎,高跟鞋在泥地上乱蹬。
可她的亲生父亲。
那个刚刚收了两百块钱和一块金表的男人。
却毫不犹豫地转过身,背对着她,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训斥。
“别在家里丢人现眼了!赶紧走!”
宋子美被王强半拖半拽地拉出了院子。
绝望。
铺天盖地的绝望,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她像一块没有灵魂的破布,被塞进了那辆黑色的桑塔纳里。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
宋子美透过车窗,看着宋明正急不可耐地把那块上海牌手表戴在手腕上炫耀。
宋子美的心,彻底死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转眼,徐美娟生下的那个大胖小子,马上就要满月了。
按理说,添了长孙,宋家该大摆流水席庆祝。
可是,宋明捏着兜里那点从王强那儿用女儿半条命换来的两百块钱,愁得头发都快掉光了。
这点钱,刨去这阵子买奶粉、买鸡蛋的开销,连摆两桌像样酒席的钱都不够!
“明哥,你愁啥呀?”
张丽华一边给孩子换着尿布,一边眼珠子骨碌碌乱转。
“满月酒必须得办!而且得大办!”
“你想想,咱们家这阵子倒了多少霉?借着这大孙子的喜气,不仅能冲冲晦气,最关键的,是能收份子钱啊!”
宋明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放屁!办酒席不得先垫钱买菜买酒?老子现在去哪弄本钱?”
“你傻呀!”
张丽华压低了声音,凑到宋明耳边,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厚颜无耻的冷笑。
“咱们没钱,可省城那位有啊!”
“陈秋萍现在可是江都鼎鼎有名的大老板!这孩子再怎么说,名义上也是她亲孙子!”
“她就算再恨咱们,这大孙子的满月酒,她这当亲奶奶的能不掏腰包?”
宋明一愣,连连摇头。
“拉倒吧!上次我妈去江都闹,被她一盆猪下水泼了回来!她能给咱们出钱?”
“那能一样吗!”
张丽华振振有词地分析。
“上次是你妈去要饭!这次是给大孙子办满月!越是有钱的大老板,越是在乎脸面!”
“你让建国去跑一趟,不用进门,就把这大红请柬往她那酒楼的柜台上一拍!”
“当着那么多省城客人的面,她要是一毛不拔,别人怎么看她?”
“她为了这面子,指缝里随便漏出个千儿八百的,都够咱们在县城最好的馆子里摆上十桌了!”
宋明听着这番极其不要脸,却又充满诱惑力的逻辑,喉结狠狠地滚动了一下。
对啊!
陈秋萍最要面子!
她就算不来,这礼金肯定少不了!
……
两天后。
江都,朝阳大酒楼。
前台收银的张立秋,看着桌子上那张用廉价红纸写着“宋军山与徐美娟之子满月志禧”的粗糙请柬,恶心得差点把早饭吐出来。
“老板,这宋家人也太不要脸了吧?!”
张立秋拿着请柬走到后院,递给正在看账本的陈秋萍。
“那个宋建国,刚才跟个做贼的似的,把请柬往台子上一扔,扯着嗓子喊了一句记得送大红包,扭头就跑了!”
“这是想拿面子绑架您,把您当冤大头宰呢!”
陈秋萍接过那张红纸,连看都没翻开看一眼。
第45章 满月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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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喜当爹
直到她发现自己怀孕了,才趁着孙彪跟人打架被拘留的空档,火速通过相亲,找了宋军山这个“老实人”接盘。
她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个恶魔了!
“干什么?娟儿,你这话问得多伤感情啊。”
孙彪站起身,极其放肆地在徐美娟的胸口扫了一眼,冷笑一声。
“我刚从号子里放出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你倒好,找了个冤大头接盘,还办起满月酒来了?”
他突然凑近,一把捏住徐美娟的下巴,眼神阴毒。
“今晚十点,饭馆后头那个死胡同见。”
“准备好一百块钱。”
“少一分,老子明天就敲锣打鼓,拿着你以前给我写的欠条,告诉全县城,你怀里抱的那个大胖小子,是我孙彪的种!”
说完,孙彪松开手,戴上一个破旧的蛤蟆镜,吹着口哨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饭馆。
徐美娟瘫坐在地上,浑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一百块钱?!
在这个工人一个月工资才几十块的年代,一百块钱简直是要了她的命!
可是,如果不给,宋家父子绝对会把她活活打死!
……
傍晚,满月酒的闹剧终于以一地鸡毛收场。
饭馆老板拉着宋明的衣领,唾沫星子横飞,死活要他结清那五桌酒席的钱。
“明哥,这可咋办啊?咱们连十块钱都凑不出来了!”
张丽华急得团团转。
“份子钱呢!今天来的亲戚就算给得少,加起来也得有个大几十块吧!”
宋明急红了眼,一把夺过张丽华用来装礼金的那个破布兜子。
“哗啦”一声倒在桌子上。
空空如也!
连一个硬币都没有!
“钱呢?!老子刚才明明看到收了小半袋子的钱!怎么全没了!”
宋明怒吼出声。
宋军山此时也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气喘吁吁。
“爸!美娟不见了!我刚才满大厅找她,人没影了!”
宋军山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钱没了,徐美娟也不见了!
联想到今天那面“喜当现成爹”的锦旗,宋军山疯了一样冲出饭馆后门!
……
饭馆后头,是一条堆满垃圾、连路灯都没有的死胡同。
此时。
徐美娟正缩在墙角,将一个用红手绢包着的布包,颤抖着递给孙彪。
“彪哥……这里只有六十多块钱,这是宋家今天收的所有份子钱了……”
徐美娟哭得梨花带雨,哀求着。
“我真的拿不出一百块了,你行行好,放过我吧!”
孙彪接过红纸包,掂了掂分量,不屑地“呸”了一口。
“六十块?打发叫花子呢!”
他一把将钱塞进口袋,反手就捏住了徐美娟的脸蛋,大拇指极其暧昧地摩挲着她的嘴角。
“没钱也行。”
孙彪淫邪地笑了起来。
“听说你刚出了月子,身材恢复得不错嘛。”
“既然这大胖小子是我的种,那我这当爹的,要点‘利息’不过分吧?”
说着,孙彪那双脏手,就极其粗暴地顺着徐美娟的衣摆摸了进去!
徐美娟吓得浑身发抖,却连反抗都不敢,只能绝望地闭上眼睛流泪。
就在这极其龌龊、不堪入目的一刻!
“畜生!你放开她!”
胡同口,突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如同野兽般的凄厉怒吼!
宋军山手里举着半块残砖,双眼猩红得几乎滴出血来,像一阵疯旋风一样冲了进来!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自己刚出月子的媳妇,竟然在暗巷里,任由一个流氓上下其手,甚至连躲都不躲!
而那个流氓的口袋里,还露出那块眼熟的红手绢!
“老子杀了你!”
宋军山举起砖头,狠狠地朝着孙彪的后脑勺砸去!
孙彪到底是打架的常客,听到风声,猛地一偏头。
砖头擦着他的肩膀砸碎在墙上。
“哪来的绿头苍蝇!”
孙彪冷笑一声,转身飞起一脚,正中宋军山的肚子!
“砰!”
宋军山被这一脚踹得倒飞出去,狠狠地砸在垃圾堆里,痛得捂着肚子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连酸水都吐出来了。
“军山!”
徐美娟吓得尖叫起来。
“叫什么叫!再有下次,老子连你一起废了!”
孙彪恶狠狠地瞪了宋军山一眼,摸了摸口袋里的六十多块钱,心满意足地翻过矮墙,消失在黑夜中。
胡同里,只剩下刺鼻的垃圾酸臭味。
宋军山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他没有去追孙彪。
他一步一步,缓慢而僵硬地走向瘫坐在地上的徐美娟。
“军山……你听我解释……”
徐美娟浑身抖得像筛糠,连滚带爬地抱住宋军山的腿,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那个男人……他是街上的流氓。”
“他拿刀子威胁我,抢走了咱家的份子钱!我是被逼的啊军山。”
徐美娟声泪俱下,企图用这套谎言蒙混过关。
可是这一次。
宋军山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心疼地把她扶起来。
在昏暗的月光下。
宋军山就这么死死地盯着她,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流氓抢劫?”
宋军山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仿佛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流氓抢劫,你为什么不喊救命?”
“流氓抢劫,他为什么捏你的脸,你连躲都不躲?!”
宋军山的脑海里,走马灯一样疯狂闪过这几个月的画面。
订婚后她急不可耐的献身。
白天院子里那极其反常的剧烈干呕。
生下来就足足七斤八两的早产儿。
朝阳大酒楼送来的那面喜当现成爹的锦旗。
以及刚才,暗巷里那个流氓对她熟稔而下流的动作!
所有的疑点,所有的破绽,在这一刻,被一条极其清晰的线,全部串联在了一起!
“啪!”
宋军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个极其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徐美娟的脸上!
徐美娟被扇得直接扑倒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嘴角瞬间溢出了鲜血。
“贱人!”
宋军山指着她,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眼泪控制不住地涌出眼眶。
“你真当老子是瞎子吗?”
“这孩子根本就不是我的,是你跟刚才那个野男人的种。”
“你不仅给我戴绿帽子,你还拿我们宋家的救命钱去养你的姘头!”
宋军山的信仰彻底崩塌了。
他为了这个女人,跟亲妈决裂,逼着陈秋萍净身出户,背上了全县城的骂名。
结果,他倾家荡产供起来的,竟然是一个吸他的血、去养野男人的荡妇!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徐美娟还在嘴硬,但那虚弱的反驳声,连她自己都不信了。
“从今天起。”
宋军山咬着牙,一字一顿,仿佛要把满口的牙齿都咬碎。
“别以为老子会放过你。”
“你欠我的,这辈子,下辈子,你就在这宋家,给我当牛做马地还!”
第47章 绿毛龟
“进去!”
宋军山像扔一袋发臭的垃圾一样,将头发散乱、满脸是血的徐美娟狠狠地甩进了屋里!
一声闷响,徐美娟重重地撞在掉漆的八仙桌上,痛得发出一声凄惨的闷哼,像滩烂泥一样瘫在了地上。
屋子里。
宋明正和张丽华为了今天饭馆赊账的事吵得不可开交。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两人都愣住了。
“军山?你这是干什么?”
宋明看着地上被打得不成人形的徐美娟,再看看宋军山那仿佛要吃人的猩红双眼,吓了一大跳。
“干什么?”
宋军山猛地转过头,双眼死死地盯着宋明和张丽华,喉咙里发出一阵比哭还要难听的癫狂笑声。
“哈哈哈……爸,你不是想要份子钱吗?”
他指着地上的徐美娟,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毒液。
“去问这个贱人要啊!”
“她拿着咱们家今天收的所有份子钱,跑到黑胡同里,去孝敬她那个当流氓的姘头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在宋家这间逼仄的堂屋里炸开了花。
宋明脑子里嗡嗡作响,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你、你说什么?姘头?!”
“就是那个野种的亲爹!”
宋军山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长条凳,“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直落。
“什么七个月的早产儿,全他妈是骗人的鬼话!”
“这贱人嫁进咱们家之前,就已经怀了那个流氓的种!咱们全家,都被这个破鞋当成接盘的绿毛龟给耍了!”
宋明听完,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天灵盖。
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
不仅是绿帽子的奇耻大辱。
更要命的是,他今天为了这顿满月酒,在饭馆老板面前装大爷,欠下了一大笔酒席钱啊!
“啊!你个千刀万剐的毒妇啊!”
宋明疯了一样扑上去,骑在徐美娟的身上,抡起蒲扇大的巴掌,左右开弓!
“啪!啪!啪!”
“你不仅骗我们老宋家的钱,你还敢拿老子的钱去养汉子!我打死你这个娼妇!”
徐美娟被打得连惨叫的力气都没了,只能本能地护着头,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而此时。
站在一旁的张丽华,脸色已经惨白到了极点。
冷汗顺着她的额头疯狂往下流。
她比谁都清楚,事情败露了,宋家父子绝对不会放过她!
趁着宋明和宋军山都在疯狂殴打徐美娟的空档。
张丽华眼珠子一转,脚步悄悄地往后退,转身就想往门外跑!
“想跑?!”
宋军山眼角余光瞥见张丽华的动作,猛地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揪住了她那头烫得焦黄的卷发!
“哎哟!放手!军山你干什么!”张丽华痛得尖叫起来。
“干什么?”
宋军山毫不留情地将她狠狠地掼在地上,眼神阴毒得可怕。
“你这个老妖婆!你敢说你不知道徐美娟怀的是野种?!”
“护士说孩子像足月儿的时候,是你跳出来打掩护!是你塞的红包!”
宋军山此时已经彻底看清了张丽华的真面目。
“原来你们娘俩早就串通好了,跑到我们宋家来吸血骗钱!”
宋明一听,顿时也反应过来了。
他扔下半死不活的徐美娟,转头看向张丽华,眼底的恨意简直能把人烧成灰烬。
“好啊!张丽华!老子真是瞎了眼,为了你这么个蛇蝎心肠的毒妇,把我那个能下金蛋的前妻给赶走了!”
“你们把我们宋家坑得家破人亡!老子今天跟你们拼了!”
宋明抄起门后的顶门杠,对着张丽华的大腿就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
“啊——!我的腿!”
张丽华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在地上痛苦地翻滚起来。
里屋,那个刚满月的婴儿被外面的动静惊醒,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哇——哇——”
可是,在这个已经彻底变成修罗场的家里,没有一个人去管那个无辜的孩子。
宋军山走到门边,捡起一把挂锁。
“咔哒”一声。
将宋家的大门,从里面死死地反锁上了。
他转过身,看着地上惨叫的张丽华和奄奄一息的徐美娟,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想跑?没那么容易。”
“从今天起,你们吃喝拉撒,全给老子在这个院子里待着!”
“老子在外面受的闲气、丢的脸面,以后全要在你们身上,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直到把你们折磨死为止!”
……
第二天,清晨。
江都,朝阳大酒楼的后院。
阳光透过干枯的枝丫,洒在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石板上。
陈秋萍穿着一件高领的羊绒毛衣,外面套着一件干净的白大褂,正在清点刚送来的一批干货。
“老板!”
张立秋满脸喜气地跑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
“您交代的事儿,我办妥了!”
“您是没看见,昨天在县城那家饭馆里,那面‘喜当现成爹’的锦旗一打开,宋军山那张脸,绿得都快冒青烟了!”
“全县城的人都在看他们的笑话!听说昨晚宋家院子里鬼哭狼嚎了大半夜,街坊邻居连觉都没睡好!”
张立秋一边说,一边幸灾乐祸地笑个不停。
陈秋萍接过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她的脸上,并没有那种大仇得报的狂喜。
只有一种看着垃圾终于发酵发臭的淡漠。
“恶人自有恶人磨。”
陈秋萍抿了一口茶水,语气平静。
“这才是刚开始。那一家子自私自利的人绑死在一起,以后的日子,有他们互相撕咬的。”
“行了,那摊子烂事不值得脏了咱们的耳朵。——把账本给我拿过来。”
对陈秋萍来说,对付极品亲戚最好的方式,不是亲自下场跟他们撕扯。
而是把他们远远地甩在身后,让他们在烂泥里仰望自己光芒万丈,在悔恨和嫉妒中被活活煎熬至死。
张立秋赶紧收起笑容,把一本厚厚的账册递了过去。
“老板,这是咱们上个月的流水。”
“自从用了红星酿造厂的酱料,咱们这大肠和扣肉成了江都一绝。上个月的净利润,翻了足足两番!”
陈秋萍翻看着账本,手指在其中一行数字上轻轻点了点。
“咱们酒楼现在的名气,在江都已经饱和了。”
陈秋萍抬起头,眼神中闪烁着商人的敏锐与野心。
“但红星酿造厂的产能很大,光供咱们一家酒楼,太浪费了。”
“立秋。你去打听一下,江都附近的玻璃厂。”
张立秋一愣:“玻璃厂?老板,咱们饭店要那么多玻璃干啥?”
第48章 讨债
宋家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被反锁了整整两天。
这两天里,这逼仄的院子彻底成了一个不见天日的人间炼狱。
屋子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婴儿的屎尿味,还有变质的呕吐物酸臭味。
“咳……咳咳……”
徐美娟像一条濒死的母狗,蜷缩在墙角的烂棉被里。她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头发被薅掉了一大片,露出带血的头皮。
旁边,张丽华的腿骨被宋明用顶门杠砸折了,根本没钱去医院接骨,只能肿得像个紫黑色的发面馒头,疼得她日夜不停地倒抽凉气。
至于那个“大胖小子”,早就饿得连哭声都发不出来了,只剩下一丝微弱的喘息。
而宋军山和宋明父子俩,也好不到哪里去。
家里连一粒米都没了,两人饿得双眼凹陷、眼冒金星。宋军山像个输光了的赌徒,红着眼睛在屋里焦躁地走来走去,嘴里神经质地咒骂着。
“砰!!!”
突然!
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
宋家那扇原本就不结实的木板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连着门框硬生生地给踹飞了出去!
“哐当”一声砸在院子里,激起一地灰尘!
“啊——!”屋里的张丽华和徐美娟吓得尖叫起来。
“谁他妈不想活了!敢踹老子家的门!”
宋军山正在气头上,习惯了这两天在家里当活阎王,抄起桌上的一把豁口菜刀,梗着脖子就冲了出去!
可等他看清院子里站着的人时。
他手里的菜刀猛地一抖,刚才那股嚣张的气焰瞬间像被戳破的皮球,泄了个干干净净。
院子里,站着满脸横肉的饭馆刘老板。
而站在刘老板前面的,正是那个眼角带着刀疤、嘴里叼着牙签的社会大哥——孙彪。
孙彪身后,还跟着四个手里拎着钢管、流里流气的街溜子。
“哟,拿着刀呢?”
孙彪吐掉嘴里的牙签,双手插在裤兜里,似笑非笑地看着宋军山。
“怎么着,宋大兄弟,这是打算请兄弟们吃席啊?”
宋军山双腿不受控制地打起了摆子。
他就是个窝里横的废物,打老婆他敢下死手,可真遇上这种手里沾过血的狠角色,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彪、彪哥……您……您怎么来了?”
“老子来干什么?老子来要账!”
孙彪脸色一沉,猛地一脚踹翻了院子里用来洗衣服的大水缸。
“哐当!”水缸碎裂,冰水流了一地。
“你媳妇欠老子一百块高利贷!刘老板这边的酒席钱是一百二。”
“再加上这两天的利息、老子兄弟们的辛苦费。”
孙彪从后腰“唰”地抽出一把半尺长的杀猪刀,刀尖直直地指着宋军山的鼻子。
“凑个整,三百块。”
“今天要是见不到现钱,老子就卸你一条腿去喂狗!”
三百块?!
宋军山吓得直接尿了裤子,一股骚臭味顺着裤腿流了下来。
“彪哥,彪爷爷~我没钱啊,我家里一分钱都没了……”
宋军山“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疯狂磕头。
“那贱人欠的钱,您找她要去啊,跟我没关系啊。”
听到外面的动静,躲在屋里的徐美娟吓得魂飞魄散。
她知道孙彪的手段,那是真敢剁人手指头的恶鬼啊。
人在绝境下,什么都顾不上了。
徐美娟连滚带爬地从屋里爬出来,抱住孙彪的腿,撕心裂肺地嚎哭起来。
“彪哥,你不能这么对我啊!屋里那个大胖小子,是你的种啊!”
“虎毒还不食子呢!你看在儿子的份上,宽限我几天吧!”
此言一出,跟来看热闹的几个街坊邻居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向宋军山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一个绝世大绿帽。
孙彪听到这话,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冷笑一声,抬起穿着军勾皮鞋的脚,一脚将徐美娟踢开。
“呸!少他妈拿这种事来恶心老子!”
孙彪满脸鄙夷。
“老子在外面混,拔鸟无情!那小杂种谁爱养谁养,关老子屁事!”
“老子今天只要钱!”
孙彪彻底失去了耐心,对着身后的几个手下偏了偏头。
“动手!先卸他一只手,让他长长记性!”
两个街溜子拎着钢管,如狼似虎地扑上来,一把将宋军山死死按在地上!
孙彪举起杀猪刀,对着宋军山的手腕就要往下剁!
“啊——!救命啊!爸!救我啊!”宋军山杀猪般地惨叫起来,疯狂挣扎。
“住手!别剁,有钱!我们有钱!”
一直躲在门后吓得直哆嗦的宋明,眼看儿子要变残废了,终于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他死死抱住孙彪的大腿,老泪纵横。
“彪哥……给我半天……不,两个小时!我马上去筹钱!”
孙彪手里的刀停在半空,刀刃贴着宋军山的皮肤,已经压出了一道血痕。
“筹钱?你个老绝户上哪去弄三百块钱?”
“我女婿……我女婿是开五金厂的万元户,王强。”
宋明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狂大喊。
“他有钱!他刚给我送了两百块,我马上就去厂里找他拿钱,求求彪哥大恩大德,宽限两个小时啊。”
孙彪眯起眼睛,打量了宋明几眼。
王强的名字,他在县城也听过,确实是个有钱的主。
“行。”
孙彪把刀收了回来,在宋军山的衣服上擦了擦血迹。
“老子就在你这破院子里等。两个小时,要是见不到钱,老子不仅卸他的手,连你这个老东西的腿一起卸了!”
……
宋明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巷子,一路狂奔,鞋跑掉了一只都顾不上捡。
半个多小时后。
他气喘吁吁、满脸泥污地冲进了王强的五金厂办公室。
“小强!好女婿!救命啊!”
宋明一进门,直接给坐在老板椅上的王强跪下了,“咚咚咚”地磕着响头。
王强正端着一杯热茶,看着宋明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冰冷的玩味。
“岳父大人,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啊?”王强明知故问,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
“高利贷……高利贷上门了!要卸军山的胳膊啊!”
宋明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小强,爸求求你,借我三百块钱救急!以后我给你当牛做马地还啊!”
第49章 买断协议
三百块钱,对王强来说,根本不叫事。
但他没有立刻拿钱。
他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就打印好的协议,和一盒红印泥。
他走到宋明面前,蹲下身,将那份协议铺在地上。
“岳父,咱们都是一家人,谈借钱多伤感情。”
王强脸上的笑容斯文到了极点,却让人毛骨悚然。
“这钱,我可以替你们宋家平了。”
“不过……”
他指了指地上的协议。
“子美这脾气,太倔了。动不动就挨了打往娘家跑,这让我很难办啊。”
“你把这字签了。”
宋明愣了一下,低头看向那份协议。
【买断协议。】
上面的条款清清楚楚:宋家收下王强三百元补偿金,从此以后,宋子美生是王家人,死是王家鬼。
无论王强怎么管教妻子,宋家绝不过问。
宋家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再踏入王家半步!
这哪里是什么协议,这分明是一份彻头彻尾的卖身契。
是一份亲生父亲把女儿推进无间地狱的断绝书。
只要签了这字,以后王强就算把宋子美活活打死在家里,宋明连报警的资格都没有。
“这……这……”
宋明颤抖着手,犹豫了。
“怎么?岳父不舍得?”
王强站起身,冷冷地拍了拍手。
“那算了。军山大哥的胳膊,可能真的保不住了。您老请回吧。”
“不!我签,我签!”
一听到儿子的残废,宋明眼底的那一丝良知瞬间被彻底掐灭。
女儿早晚是泼出去的水,儿子才是宋家的根啊。
为了保住儿子,一个丫头片子算得了什么!
宋明没有半点犹豫,抓起桌上的钢笔,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大拇指按进红印泥里,狠狠地在那份卖身契上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只要给钱,她以后……她以后就当没我这个爹!”
王强看着那鲜红的手印。
脸上的笑容,终于肆无忌惮地扩大了。
他从抽屉里甩出三十张大团结,像施舍乞丐一样扔在宋明的脸上。
“岳父大人,慢走。”
“以后在街上碰见,记得绕道走。”
宋明像一条护食的野狗,疯狂地将地上的钱捡起来塞进怀里,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办公室。
……
江都的雪化了,初春的寒意依然料峭。
但红星酿造厂的车间里,却是一片热火朝天。
流水线上,一股极其浓郁的、混合着豆瓣发酵的醇香、辣椒的焦香、以及老母鸡火腿汤底的复合鲜香,随着滚烫的蒸汽,弥漫在整个厂区。
“咔哒,咔哒。”
传送带上,一排排洗得锃亮的透明玻璃罐,正排着队经过灌装口。
红褐色的、汪着一层清亮红油的红星下饭酱,被精准地注入罐中。
陈秋萍穿着白大褂,站在流水线尽头。
她手里拿着一个刚封好口的玻璃罐,仔细端详。
这罐子是她跑了江都周边三家玻璃厂,才定下来的加厚圆柱形玻璃瓶。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极其扎实。
盖子是经典的红漆铁皮盖,旋紧后能达到完美的真空密封效果。
最亮眼的,是瓶身上的包装纸。
陈秋萍没有用那些花里胡哨的现代图案,而是特意找老印刷厂,印了极具八十年代复古感的设计:泛黄的牛皮纸底色,正中央一颗红彤彤的五角星,下面用苍劲有力的毛笔字写着——【红星下饭酱】。
“陈老板,这包装绝了啊!”
林卫国老厂长看着那一排排整齐的玻璃罐,激动得直搓手。
“看着就透着一股子咱们老百姓的踏实劲儿!这酱装在瓶子里,油光水滑的,隔着玻璃都能把人的馋虫给勾出来!”
“包装只是敲门砖,味道才是硬道理。”
陈秋萍满意地放下罐子,“这第一批的两千瓶下饭酱,必须打个漂亮的翻身仗。”
就在这时。
车间外,张立秋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跟她平时在酒楼里那种八面玲珑的干练不同,此刻的张立秋,脸色铁青,气得胸口直剧烈起伏。
“老板,县供销社那边……谈崩了!”
张立秋走到陈秋萍面前,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委屈和愤怒。
“我拿着咱们的样品去找了江都底下几个大县的供销社王主任。”
“那老狐狸,连盖子都没拧开尝一口,张嘴就拿腔拿调,说咱们是个体户的小作坊,产品没有国营大厂的保障,进他们的柜台风险太大。”
陈秋萍眉头微微一挑:“他要多少回扣?”
八九十年代的供销社和副食品大楼,几乎垄断了老百姓日常物资的购买渠道。这些手里握着进货大权的主任们,吃拿卡要早就是公开的秘密。
张立秋咬了咬牙,竖起三根手指。
“三成利润!”
“而且还要求咱们先铺货,三个月结一次账!要是不给这笔‘上架费’,咱们的酱,一瓶都别想进供销社的门!”
“三成利润?三个月账期?”
林卫国一听,气得差点跳起来!
“这帮吸血鬼!咱们这酱用料多扎实啊!利润本来就薄,他张嘴就要拿走三成,还得咱们垫资三个月?这分明是抢劫!”
张立秋叹了口气:“老板,现在这行情就是这样。渠道卡在人家手里,不少私营厂子为了能把货卖出去,都只能咬牙认栽。咱们……要不也服个软,先送几条好烟探探路?”
“服软?”
陈秋萍冷笑一声,“时代变了。供销社这套僵化的垄断把戏,嚣张不了几年了。”
她转过身,看着车间里堆积如山的酱料装箱,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指令。
“许嘉。”
“在,师父。”许嘉赶紧跑过来。
“去后勤借一辆三轮摩托车,搬上五十箱下饭酱。”
陈秋萍扯下头上的防尘帽,“不在城里卖了。跟我去104国道!”
……
下午两点。
104国道江都段,一个尘土飞扬的三岔路口。
这里没有省城的繁华,只有呼啸而过、喷着黑烟的重型解放牌大卡车。
路边,搭着几个简易的石棉瓦棚子,这就是八九十年代长途司机们歇脚的“大车店”。
寒风卷着黄土。
大车店里,十几个满脸疲惫、穿着油腻厚棉袄的大车司机,正围坐在几张破旧的木桌前,吃着简陋的午饭。
跑长途是个苦差事。为了省钱,他们很少点炒菜。
大多数人都是花两毛钱买一碗热腾腾的白开水,就着从家里带的、早就冻得硬邦邦的死面干粮和咸菜疙瘩,艰难地往下咽。
“真他娘的没滋味。”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东北司机,咬了一口干巴巴的馒头,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
一辆三轮摩托车在店门口停下。
第50章 金蛋
陈秋萍和许嘉跳下车,搬着两个纸箱走了进来。
大车店的老板刚要上前赶人。
陈秋萍却直接走到大堂正中央,干脆利落地打开了纸箱。
“咔哒”一声。
陈秋萍拧开了一个玻璃罐的铁盖。
“轰!”
一股极其霸道的鲜香麻辣味,瞬间冲破了罐口的封锁,在狭小的大车店里轰然炸开!
那是一种直击灵魂的肉香和复合酱香!
前一秒还在抱怨干粮没滋味的十几个大车司机,动作齐刷刷地顿住了。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抽动着鼻子,顺着香味死死地盯住了陈秋萍手里的那个玻璃罐!
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大车店里此起彼伏。
“各位师傅,跑长途辛苦了。”
陈秋萍拿着一双干净的筷子,走到那个络腮胡司机面前,从罐子里挑出一大块油亮亮的酱料,抹在了他那干巴巴的馒头上。
“我们是江都朝阳大酒楼的。这是我们自家酿的‘红星下饭酱’。”
“今天第一天出厂,不卖钱,免费请各位师傅尝尝鲜。”
络腮胡司机看着馒头上那红亮诱人、还夹杂着大颗肉粒的酱料,馋虫早就被勾得造反了。
他也不客气,张开大嘴,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只嚼了两下。
络腮胡司机的眼睛猛地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粗糙干瘪的死面馒头,在遇到了这极其醇厚、鲜香、带着一丝霸道辣味的酱料后,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灵魂!
肉粒化渣!
豆瓣的鲜甜在舌尖上爆开!
那股混合着老母鸡汤底的浓郁底味,直接冲刷掉了他一上午的长途疲惫!
“卧槽!!!”
络腮胡司机没忍住,直接爆了句粗口,激动得猛拍大腿!
“这他妈是什么神仙酱!太带劲了!太下饭了!”
他三口两口就把一个干馒头吞了下去,意犹未尽地伸长了脖子。
“大妹子!这酱多少钱一瓶?!给我来十瓶!不!给我来一箱!我带回东北去给我媳妇吃!”
这一下,整个大车店彻底沸腾了!
“给我来点尝尝!哎哟喂,真香啊!”
“这酱绝了!这大块大块的肉丁,比国营饭店的红烧肉还解馋啊!”
“大妹子!卖我两瓶!以后我跑这趟线,再也不用嚼那没滋味的咸菜疙瘩了!”
陈秋萍和许嘉被热情的大车司机们瞬间包围。
五十箱下饭酱,原本陈秋萍是打算送出去打广告的。
结果。
不到半个小时,被这些跑南闯北的司机们,挥舞着钞票,以一块五毛钱一瓶的价格,抢得一干二净!
连个空纸箱都没剩下!
陈秋萍看着手里厚厚的一沓零钱,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
供销社卡她脖子?
那就让他们卡个够!
这些跑长途的大车司机,就是这个年代最快、最广阔的活体广告牌!
他们南来北往,足迹遍布全国各地的县城、乡镇、矿区。
只要这酱在他们的车厢里扎了根,伴随着大车司机的口碑相传。
这星火燎原之势,将没有任何国营渠道能够阻挡!
……
果不其然。
短短半个月后。
“红星下饭酱”的名头,随着那些重型卡车的车轮,如同风暴一般,席卷了江都周边的所有县市!
甚至连外省的司机,都专门绕道104国道,就为了来买一箱带回去。
那些原本高高在上、等着陈秋萍去送礼磕头的供销社主任们,彻底傻眼了!
因为老百姓根本不买供销社里那些寡淡的散装大酱了。
大家都在四处打听,哪里能买到那种玻璃瓶装的、红底五角星的红星下饭酱。
县城,王强五金厂的办公室里。
“砰!”
王强一巴掌将桌子上的几份退货单拍在桌面上,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这阵子,南方的塑料制品大量涌入市场,他这破五金厂生产的铁皮脸盆和暖水瓶外壳根本卖不动,仓库里的积压货已经快堆成山了。
就在他烦躁不堪的时候。
厂里的采购员老赵,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手里还捧着一个玻璃罐子。
“厂长,您尝尝这个。我刚才在国道边的大车店买的,一块五一瓶,那些司机抢疯了!我好不容易才抢到最后一瓶!”
王强不耐烦地瞥了一眼。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复古的牛皮纸包装,以及上面写着的“红星下饭酱”五个大字时,他猛地一愣。
再往下看,生产厂家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印着一行小字:江都朝阳大酒楼旗下·红星酿造厂。
“江都……朝阳大酒楼?”
王强一把抢过那个玻璃罐,用力拧开盖子。
那股极其霸道、让人闻一口就忍不住咽口水的浓郁酱香,瞬间钻进了他的鼻腔。
王强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他太清楚老百姓的口味了。
这酱,绝对是个能下金蛋的摇钱树!
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眼睛瞬间爆发出极其贪婪的精光。
“一块五一瓶?”
王强在脑子里飞速地算了一笔账。
这么扎实的玻璃罐,加上里面的肉丁和大豆,成本顶天了也就五六毛钱。
就算出厂价定在八毛,这一瓶的利润也有将近一半!这可比他累死累活卖那些破铁盆赚钱快多了。
如果能拿下这酱在县城的独家代理权,整个县城几十万张嘴,一天得吃掉多少瓶?那利润,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想到这里,王强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备车,去江都!”
……
王家那栋二层小洋楼里。
宋子美正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用抹布一点一点地擦着地砖。
她穿着一件长袖的碎花衬衫,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尽管如此,依然遮不住她脖子上和手腕上那些触目惊心的青紫伤痕。
自从宋明拿了那三百块钱,签了那份“买断协议”后。
王强在家里就彻底撕下了伪装。
他不再有任何顾忌,只要稍微遇到点不顺心的事,关起门来对宋子美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宋子美就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随时用来发泄的玩物。
“咣当!”
大门被猛地推开。
王强满面红光地走了进来。
宋子美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抱住头,瑟缩在墙角。
“躲什么?老子今天心情好,不打你。”
第51章 恶人嗅腥
王强走过去,一把薅住宋子美的头发,将她硬生生地从地上拽了起来。
“去,换上那件最贵的红呢子大衣,把脸上的淤青用粉饼给我遮死!”
“跟我去一趟江都!”
宋子美听到“江都”两个字,空洞的眼神里猛地闪过一丝光亮,但紧接着又变成了极度的恐惧。
“去……去江都干什么?”
王强松开手,替她理了理凌乱的领口,笑容斯文而阴毒。
“去见你妈啊。咱们可是去谈一笔大生意。”
“子美,你最好祈祷你妈心里还有你这个女儿。要是她今天不把这独家代理权给我……”
王强凑到宋子美耳边,声音温柔得像是在说情话,内容却让人如坠冰窟。
“回来之后,我保证打断你的双腿,把你锁在地下室里,这辈子都别想见太阳。”
……
下午两点。
江都,朝阳大酒楼。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门口。王强西装革履,手里提着两盒极其名贵的人参和鹿茸,拉着宋子美走了进去。
宋子美穿着红大衣,脸上涂了厚厚的粉,但依然掩饰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死气沉沉。
二楼的账房里。
陈秋萍正听着张立秋汇报大车店那边的火爆销量。
“老板,外面有个人自称是您女婿,叫王强,说要见您。”许嘉推门进来汇报道。
听到这个名字。
陈秋萍翻账本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闻着腥味的恶狗,终于找上门了。
“让他进来吧。”
很快,王强拉着宋子美走进了账房。
“岳母大人!小婿这厢有礼了!”
王强一进门,就满脸堆笑地将手里的名贵礼盒放在桌子上,那副热络的模样,仿佛之前宋家和陈秋萍的恩怨根本不存在一样。
陈秋萍靠在椅背上,连眼皮都没抬。
她的目光,只是极其平淡地扫过了站在王强身后、浑身发抖的宋子美。
脸上的粉很厚,但眼角的淤青依然若隐若现。
“别乱攀亲戚。我跟宋明已经离婚了,没你这个女婿。”
陈秋萍端起茶杯,声音冷漠到了极点。
“直说吧,来找我干什么?”
王强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地拉了把椅子坐下。
“陈老板是个爽快人,那我也就开门见山了。”
“我今天来,是想拿下咱们‘红星下饭酱’在县城的独家代理权。”
王强极其熟练地画起了大饼。
“您放心,我在县城有五金厂,有现成的运输车队和销售渠道。只要您把货交给我,我保证一个月内,让全县城的老百姓餐桌上,都摆上您的酱!”
“陈老板,肥水不流外人田。子美毕竟是您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这赚钱的买卖,您交给自家人做,才最放心不是?”
说着,王强转过头,暗暗地在宋子美的后腰上狠狠掐了一把!
宋子美痛得倒抽一口凉气。
她抬起头,看着坐在书桌后、气场强大、光芒万丈的母亲。
再想想自己在王强手底下过的那种生不如死的日子。
“扑通”一声!
宋子美终于崩溃了,她猛地跪在地上,哭着朝陈秋萍爬过去!
“妈!求求你!把代理权给他吧!”
“你要是不给他……他回去会打死我的!妈,我求求你,救救我吧!”
宋子美哭得脸上的粉底全花了,露出了底下触目惊心的青紫伤痕。她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死死地抓着陈秋萍的裤腿。
如果是以前那个软弱的陈秋萍,看到女儿被打成这样,肯定已经心疼得肝肠寸断、有求必应了。
但现在的陈秋萍,心硬如铁。
她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宋子美,连伸出手的动作都没有。
“松开。”陈秋萍只吐出两个字。
宋子美一僵,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独家代理权,可以给你。”
陈秋萍抬起眼眸,看向坐在椅子上暗自得意的王强,嘴角勾起一抹锋利如刀的冷笑。
“生意归生意。既然你想做,我就按规矩办。”
“许嘉,拿合同。”
许嘉立刻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空白代理合同,拍在王强面前。
王强兴奋地拿起合同,刚看了两眼,嘴角的笑容就彻底僵住了!
“这……陈老板,这条件是不是太苛刻了?!”
王强猛地站起身,指着合同上的条款。
“全款现结,不压账期,这我能理解!可这……五千块钱的代理保证金是什么意思?!”
“还有这条对赌协议!如果我每个月的提货量达不到三千瓶,这五千块钱保证金全部没收?!”
五千块钱啊!
在这个年代,这是一笔足以在县城买下一套大院子的巨款!
王强的五金厂现在效益不好,他手里根本没有这么多现金。要拿出这五千块钱,他必须把厂子抵押出去借高利贷!
陈秋萍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见底。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你想垄断几十万人的市场,吃最大的利润,就得承担最大的风险。”
“三个月。只要你每个月能卖出三千瓶,不仅保证金全额退还,每瓶的进货价,我再给你降一毛钱。”
“但如果达不到——”
陈秋萍放下茶杯,声音犹如寒冬里的冰凌。
“按合同办事。你王老板要是没这个胆子,门在那边,慢走不送。”
王强盯着那份合同,额头上的冷汗冒了出来。
五千块的保证金,犹如一座大山压在他心头。
可是,那每个月极其恐怖的利润,又像是一个有着致命吸引力的魔鬼,在疯狂地拉扯着他的贪婪!
他太渴望翻身了!五金厂快倒闭了,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他早晚也会破产!
“红星酱在国道上那么火……在县城肯定也能卖爆!三千瓶算什么,一天一百瓶就卖完了!”
王强在心里疯狂地安慰自己。
贪欲,最终彻底蒙蔽了他的双眼和理智。
“好!我签!”
王强咬紧牙关,像个押上全部身家的赌徒,抓起钢笔,在合同上狠狠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按了手印!
“五千块钱,我明天上午就让人汇到酒楼的账上!”
签完字,王强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的钞票在向他招手。
他极其粗暴地一把将地上的宋子美扯了起来。
“事情办妥了!走!回家!”
第52章 九出十三归
宋子美被王强拖着往外走。
她死死地扒着门框,转过头,绝望地看着陈秋萍,凄厉地哭喊着。
“妈!你为什么这么狠心!你明明知道这是一份要命的合同,你为什么要签!”
“你这是让他拿我的命在赌啊!你根本就不想救我!你就是想看着我死!”
看着宋子美那充满怨恨的眼神。
陈秋萍走到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依然不知悔改、把所有责任都推给别人的女儿。
“我刚才说过,我只签生意,不签你的命。”
陈秋萍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千钧之重,狠狠地砸在宋子美的心上。
“当初,是你嫌贫爱富,自己选了王强这个金龟婿。”
“后来,是你为了继续过阔太太的日子,任由你亲爹拿三百块钱把你卖断。”
陈秋萍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作为母亲的怜悯,只有极致的冷漠与通透。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够。”
“自己选的火坑,就得自己受着。”
“等哪天你被烧得痛彻心扉,知道谁也靠不住,只能靠自己从火坑里爬出来的时候。”
“你才配站着跟我说话。”
“砰!”
账房的大门被无情地关上。
彻底隔绝了宋子美绝望的哭声。
……
王强坐在办公室里,狠狠地将手里的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为了凑齐陈秋萍要求的那五千块钱保证金,外加第一批三千瓶下饭酱的进货款——两千四百块钱,他这几天跑断了腿。
亲戚朋友早就知道他五金厂效益不好,谁也不肯借钱给他。
走投无路之下,王强的眼里闪过一丝疯狂。
“厂长,人带到了。”采购员老赵推开门,身子往旁边一闪。
一个穿着花衬衫、眼角带着刀疤的男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把玩着一把蝴蝶刀。
正是前几天刚去宋家砸过门、逼债三百块的街溜子,孙彪!
“哟,王大厂长,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吹到我这小庙来了?”孙彪拉开椅子坐下,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王强。
“彪哥,明人不说暗话。”王强咬了咬牙,把五金厂的产权证往桌子上一拍。
“我要借八千块钱!拿这个厂子做抵押!九出十三归的规矩我懂,一个月后,连本带利我还你一万!”
孙彪拿起那本产权证翻了翻,嗤笑了一声。
“你这破厂子,现在连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抵不抵押的也就那么回事。不过……”孙彪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看在这九出十三归的利息份上,这笔钱,我放了。”
当天下午,王强拿着借来的高利贷,通过邮政汇款,将一笔巨款打到了江都朝阳大酒楼的账上。
三天后。
一辆满载着三千瓶“红星下饭酱”的大卡车,轰隆隆地开进了五金厂的院子。
“卸货!轻点搬!这可都是能下金蛋的宝贝!”
王强站在卡车旁,红光满面,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的钞票在向他招手。
宋子美穿着那件红呢子大衣,像个木头人一样,被王强逼着在旁边清点箱子。三千瓶玻璃罐,足足几十个大纸箱,堆在厂房的空地上,像一座小山。
“子美,看到没?这就是咱们翻身的本钱!”
王强激动地搂住宋子美的肩膀,手指用力得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
“你妈那个女人虽然狠毒,但手艺确实绝。有了这批货在县城的独家代理,最多半个月,我就能把高利贷还清,还能净赚大几千!”
宋子美麻木地看着那一堆酱料,心底却翻涌着极度的恐惧。那份对赌协议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她比谁都清楚,陈秋萍绝不可能这么好心让王强发财!
……
第二天一早。
王强换上了一身最好的西装,提着两瓶茅台和两条红塔山,雄赳赳气昂昂地来到了县供销社。
供销社的主任,正是之前在江都给张立秋吃闭门羹的那个王主任。
“哎呀!王厂长!稀客稀客!”
王主任坐在办公桌后,看到王强手里的茅台,眼睛一亮,立刻换上了一副热络的笑脸。
“王主任,我今天可是给您送摇钱树来了。”
王强得意洋洋地将一瓶红星下饭酱摆在桌面上。
“江都朝阳大酒楼的招牌货!我现在拿下了全县的独家代理权。只要您让这酱在咱们供销社的柜台上一摆,我保证老百姓抢破头!”
王主任拿过那个玻璃罐,看了看那复古的包装,心里顿时有了底。
前阵子江都那边确实传过风声,说有一种红星酱在国道上卖疯了,没想到这代理权竟然被县里的王强拿到了。
“好东西是好东西。”
王主任放下罐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脸上的笑容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可是王厂长啊,咱们供销社也是有规矩的。这新产品上架,得走流程啊。”
“规矩我懂!”王强赶紧把那两条红塔山往前推了推。
王主任看都没看那烟一眼,直接竖起四根手指。
“王厂长既然懂规矩,那我就直说了。咱们供销社的柜台可是黄金宝地。这酱,利润咱们四六分,供销社拿四成。”
“没问题!”王强咬了咬牙,虽然心疼,但只要能铺货,四成就四成,他还有得赚。
“另外,”王主任话锋一转,“老规矩。货先进柜台,卖出去多少算多少。货款嘛……三个月结一次。你也知道,咱们国营单位走账慢,得层层审批。”
什么?!
三个月结一次账?王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王、王主任,这怎么行啊?!”王强急了,“我这可是压了真金白银进的货啊!要是三个月结一次账,我的资金链非断了不可!”
他借的可是孙彪的高利贷。
九出十三归。
一个月后他就要还一万块,要是三个月才结账,光是高利贷的利息就能把他这五金厂给活活吞了。
更何况,陈秋萍那边的合同规定,下个月他还得再交两千四百块钱的现款,去提下个月的三千瓶任务量。
他哪来的钱去垫?
“王厂长,你这就没意思了。”
王主任脸色一沉,把那瓶大酱往回一推,端起了茶杯。
“这整个县城,除了我们供销社和副食品大楼,你去哪找这么大的出货量?”
“你要是连这三个月的账期都垫不起,那还谈什么独家代理?你还是去摆地摊吧,慢走不送。”
第53章 众叛亲离
王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供销社大门的。
春风吹在脸上,他却出了一身刺骨的冷汗。
他终于明白,陈秋萍为什么会那么痛快地把独家代理权给他了。
陈秋萍早就知道县里供销社的德性,利用供销社的僵化机制和高利贷的双重压力,硬生生地要把他给逼死。
“不……我不能死,老子手里有货,就算不进供销社,老子自己卖!”
王强像个红了眼的赌徒,咬牙切齿地冲回了厂里。
“老赵,把厂里的工人都给我叫出来。”
半个小时后。
几十个因为几个月没发工资而满腹牢骚的工人,被集合在厂院里。
“各位工友,厂子现在遇到点困难!”王强站在一堆下饭酱前面,大声喊道。
“但是!我现在手里有一批紧俏货,从今天起,你们不用打铁皮了,每个人给我领五十瓶下饭酱,去大街上、去菜市场给我推销。”
“一瓶卖一块五,卖出去一瓶,给你们提成一毛钱。”
听到有一毛钱提成,现场工人顿时来了兴致,虽然现在一毛钱没以前耐用,但一毛钱只是一瓶的提成,十瓶就是一块钱,一百瓶岂不是就是十块钱。
想到这里,不少人都动了心思。
满意的看着众人的表情,王强可以顿了顿,才继续道。
“要是卖不出去,就用这酱抵你们这个月的工资!”
刚刚还眼神火热的工人们一听,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拿大酱抵工资?”
“一瓶一块五,你当咱们县城的老百姓都是暴发户啊!平时吃点自家酿的散装大酱才一毛钱一斤,谁花一块五买你这个玻璃罐子。”
“王强!你丧良心啊!你还我们的血汗钱!”
工人们压抑已久的愤怒彻底爆发了,有几个脾气暴躁的直接冲上去,一把揪住了王强的衣领。
场面瞬间失控。
宋子美躲在办公室的窗户后面,看着外面被工人围殴的王强。
她摸着自己脖子上的伤痕,空洞的眼神里,竟然缓缓升起了一丝病态的快意。
“妈……这就是你说的火坑吗?”宋子美喃喃自语。
……
愤怒的工人们不仅打得王强鼻青脸肿,更是在绝望之下,直接砸开了生产车间的大门。
“拿不到工钱,咱们就拿东西抵!”
“把那几台冲压机搬走!当废铁卖也能换几个月饭钱!”
“这老板桌是实木的,抬走!”
不过短短半天时间,曾经机器轰鸣的五金厂,变成了一个满地狼藉的空壳子。除了那堆积如山的几百个装满“红星下饭酱”的纸箱,因为太重且老百姓不认,被工人们嫌弃地扔在原地,其余所有能换钱的铜铁废料,全被搬了个干干净净。
王强顶着一个乌青的熊猫眼,嘴角流着血,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坐在空荡荡的厂院里。
他的身前,是那三千瓶他寄予厚望、以为能翻身的玻璃罐头。
“一块五……哪怕降到一块钱一瓶,我也能回本啊……”
王强像个疯子一样喃喃自语。
接下来的几天,他不信邪,亲自蹬着三轮车,拉着这些下饭酱去县城的菜市场、电影院门口摆地摊。
“江都大酒楼的招牌酱!一块钱一瓶!赔本大甩卖了!”
他扯着嘶哑的嗓子叫卖。
可是,县城老百姓的消费能力和消费场景,跟国道上的大车司机完全是天壤之别。
在这个连割二两猪肉都要精打细算的县城里,谁会花一块钱去买一小罐酱?哪怕里面有肉丁,对那些精打细算的大妈来说,也绝对是一笔极其奢侈的“智商税”。
“一块钱?你这瓶子是金子做的啊?供销社的散装酱一毛钱能打一大提溜。”
“就是,看着油乎乎的,谁知道里面用的是什么烂肉?”
路人的嘲笑和白眼,像是一个个无形的巴掌,狠狠地扇在王强的脸上。
他摆了整整三天地摊,磨破了嘴皮子,冻得手脚生了冻疮。
最终的销量:五瓶。
其中还有两瓶是被几个路过的混混顺手牵羊偷走的。
王强彻底绝望了。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这天傍晚,天空中飘起了鹅毛大雪。
五金厂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铁门,被一脚极其暴力地踹开。
“王大厂长,一个月期限到了,哥哥我来收账了。”
孙彪穿着一件拉风的黑皮夹克,手里提着一根棒球棍,带着五六个满脸横肉的打手,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厂院。
当孙彪看到眼前这个已经被搬空的废墟时,他那原本带着戏谑笑容的脸,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你他妈敢耍老子?”
孙彪冲上去,一把揪住王强的衣领,将他像拔萝卜一样从地上提了起来,狠狠地撞在背后的砖墙上!
“咳咳……彪、彪哥……”王强吓得魂飞魄散,裤裆里瞬间湿了一片,“你听我解释……我进了一批货……这货绝对值钱……”
“值你妈的钱。”
孙彪看了一眼旁边堆积如山的纸箱,一棒球棍狠狠地砸了上去!
“哗啦!”
七八个玻璃罐瞬间粉碎!
红彤彤的酱料混合着玻璃碴子溅了一地,浓郁的酱香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却显得无比讽刺。
“老子是放高利贷的,不是开小卖部的。”
孙彪用棒球棍抵着王强的喉咙,眼神凶狠如狼。
“连本带利,一万块,今天要是拿不出现钱,老子就先剁你两根手指头,再把你这破厂子的地皮给收了。”
“别。别剁!”
感受到喉咙处传来的冰冷压迫感,王强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极度的恐惧下,他那极其自私、极其扭曲的人性之恶,轰然爆发。
“彪哥,我有东西抵债!我有个极品货色抵给你!”
王强像条疯狗一样挣扎着,猛地转过头,指向了躲在厂房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宋子美!
“子美,过来,快滚过来!”
宋子美穿着那件脏兮兮的红呢子大衣,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万元户”丈夫。
“彪哥!你看她!”
王强一把将宋子美拖到孙彪面前,像推销一件商品一样,死死地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她才二十岁,年轻漂亮,身段也好。”
“您手底下不是在南方沿海开了几家地下发廊吗?您把她带走。带去南方,凭她的姿色,一年绝对能给您赚回一万块钱。”
“只要您放过我,这女人就是您的了。我绝不报警。”
第54章 宋子美蜕变
嗡!
宋子美的脑子里仿佛响起了一道惊雷。
被亲爹为了三百块钱卖掉的时候,她觉得那是地狱。
可现在,她的结发丈夫,竟然为了还债,要活生生地把她推向地下窑子,去千人骑万人跨。
极度的荒谬、极致的屈辱,让宋子美甚至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孙彪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宋子美。
脸蛋确实水灵,虽然带点伤,但稍微养养,在南方的场子里绝对是个能卖上价的摇钱树。
“呵呵,王大厂长,你可真他娘的是个人才啊。卖老婆保命,够狠。”
孙彪淫邪地笑了起来,伸手就要去摸宋子美的脸。
“行,这娘们我收了。不过一万块可不够抵,顶多算两千。剩下的八千,老子还是得……”
就在孙彪的手快要碰到宋子美脸颊的那一瞬间!
“啊!!!”
一声极其凄厉、犹如厉鬼泣血般的尖叫,骤然划破了五金厂的夜空!
宋子美突然疯了一样挣脱了王强的控制。
她猛地蹲下身,一把抓起地上半块碎裂的、沾满了下饭酱和泥水的锋利玻璃瓶底!
可是,她没有把玻璃对准凶神恶煞的孙彪。
而是猛地转身,毫不犹豫地、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将那块尖锐的玻璃碴,狠狠地扎进了王强的大腿里!
“噗嗤!”
玻璃刺破西装裤,深深扎进肉里,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我的腿!”
王强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捂着大腿“扑通”一声栽倒在雪地里,疯狂地打滚。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连孙彪都愣在了原地。
宋子美满手是血,她缓缓地站起身。
此刻,她的眼神中,再也没有了曾经的软弱、虚荣和恐惧。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玉石俱焚的死寂与疯狂。
陈秋萍那句冷冰冰的话,在她的脑海中不断地回荡:
“自己选的火坑,就得自己受着。”
“等哪天你被烧得痛彻心扉……知道谁也靠不住,只能靠自己爬出来的时候。”
她悟了。
她终于彻彻底底地悟了!
宋子美举起那块滴着鲜血的玻璃碴,直接抵在了自己的大动脉上!锋利的边缘瞬间割破了她细嫩的皮肤,渗出殷红的血丝。
“彪哥,是吧?”
宋子美直勾勾地盯着孙彪,声音嘶哑得不像人类,却带着一股让人胆寒的狠绝。
“冤有头,债有主。借条上签的是王强的名字!”
“你今天要是敢碰我一下,我立刻死在这儿!”
“在这大雪天,五金厂里出了人命,你猜公安会不会全城通缉你?你为了区区一万块钱,想背上杀人犯的罪名吃枪子吗?!”
孙彪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是个混社会的狠人,但他更怕那种不要命的疯子!眼前这个女人,眼底透出的那股死志,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把王强带走!”
宋子美猛地指着地上哀嚎的王强,犹如一个宣判死刑的判官。
“他有手有脚,还有两个肾!你们把他弄到黑煤窑去挖煤,或者把他卖了拆零件!随便你们怎么折腾!”
“我宋子美,今天跟他王强,恩断义绝!”
风雪中。
孙彪看着如同恶鬼附体般的宋子美,半晌,突然冷笑了一声。
“有种。老子混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被个黄毛丫头给唬住了。”
“行,你的命,老子不要了。沾了晦气老子嫌恶心。”
孙彪大手一挥,对着手下的打手下令。
“把地上的那个废物给我拖走!拉去城南屠宰场的地下室,先剁他一根手指头利息!剩下的慢慢逼!”
“不!子美!你救救我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啊——!”
王强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被两个打手架着胳膊,硬生生地拖出了五金厂。他在雪地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刺目的血痕。
大门外,引擎轰鸣,面包车扬长而去。
五金厂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雪下得更大了。
宋子美手一松,“哐当”,那块沾满鲜血的玻璃掉在了地上。
她浑身脱力地跌坐在雪地里,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那一地被踩碎的“红星下饭酱”。
她突然扬起头,在漫天风雪中,放肆地、极其癫狂地大笑了起来。
笑得眼泪纵横,笑得撕心裂肺。
火坑,她终于靠着自己的狠,爬出来了。
但她的心,也在这场大火中,被烧成了一把灰烬。
王强被孙彪拖走、五金厂被工人搬空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短短半天时间,就传遍了县城的大街小巷。
宋家那破败的院子里,死气沉沉。
“啪!”
一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被狠狠地摔碎在地上。
宋明头发花白,像是一只困兽,在冰冷的堂屋里焦躁地转着圈。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极度绝望的癫狂。
“完了……全完了!”
宋明猛地一拳砸在掉漆的八仙桌上,震得上面的煤油灯一阵摇晃。
“王强那个废物!竟然惹上了孙彪那个活阎王!他自己死就算了,咱们家以后去哪弄钱!”
在里屋,张丽华拖着那条断腿,疼得直哼哼。而徐美娟和宋军山则像两具行尸走肉,缩在床角,连大气都不敢喘。
孙彪虽然抓了王强,但宋家欠刘老板的那一百多块钱酒席账还在!刘老板已经放了狠话,再过三天不还钱,就把宋家的这处破宅子给收了去抵债!
走投无路。
真正的走投无路!
宋明一屁股瘫坐在长条凳上,双手死死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老宋家现在家破人亡、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每天活得像阴沟里的老鼠!
而那个被他扫地出门的黄脸婆陈秋萍,却在省城里开着大酒楼,吃香的喝辣的,结交的全是达官贵人!
嫉妒,像是一条毒蛇,在宋明的心口疯狂地啃噬,分泌出极其恶毒的毒液。
“陈秋萍……你把我害得这么惨,你以为你能安安稳稳地在省城当阔太太?!”
宋明猛地抬起头,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极其阴险、扭曲的冷笑。
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一个极其恶毒的计划,在脑海中瞬间成型!
他治不了陈秋萍,不代表别人治不了!
第55章 耀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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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道德反复捆绑
当人力三轮车在朝阳大酒楼那金碧辉煌的五层仿古建筑前停下时,陈家三口彻底被震住了。
这哪里是饭店?这简直就是古代王爷住的宫殿啊!
大门口那两尊威风凛凛的汉白玉石狮子,门楣上闪着金光的招牌,还有进进出出那些穿着西装、夹着公文包的大老板……
这一切,都让陈大栓和赵春花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天王老子啊……这、这得花多少钱才能盖得起来啊?”陈大栓咽着唾沫,手都在发抖。
“爸!还愣着干什么!”陈耀祖眼中爆发出极其贪婪的绿光,“这以后就是我陈耀祖的酒楼了!走,咱们进去验收!”
陈耀祖理了理军大衣的领子,大摇大摆地跨上台阶。
此时正值晚上七点的饭点,一楼大堂座无虚席,服务员们端着托盘穿梭其间,井然有序。
“哎!干什么的?”
门口的保安看到这三个穿着破旧棉袄、身上还带着一股子旱烟和鸡屎味的人往里闯,立刻上前阻拦。“今天客满了,各位要在外面拿号排队。”
“排你妈的队!”
陈耀祖一听,顿时火冒三丈,一巴掌推在保安的胸口上。
“瞎了你的狗眼!你敢拦老子?老子是你老板的亲弟弟!这酒楼的少东家!赶紧给我滚开,把你们柜台里的钱都给我拿出来查账!”
保安被推得一个踉跄,大堂里的食客们纷纷侧目。
前台的张立秋听到动静,赶紧带着几个服务员跑了过来。一看这三人的做派,张立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想起了前阵子来闹事的宋老太。
“这位同志,请你放尊重点!我们老板姓陈,但从来没听说她有什么弟弟。”张立秋冷着脸说道。
“没听说过?那是她个死丫头想吃独食,不敢提我们!”
赵春花一看有人敢顶撞她的宝贝儿子,立刻发挥了乡下泼妇的本色。
她一屁股坐在大堂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双手拍着大腿,扯开嗓子就嚎了起来。
“哎哟喂!大家伙儿都来看看啊!这城里的饭店欺负人啦!”
“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大女儿,在这里当了大老板,赚了金山银山!却不认我们这生她养她的亲生爹娘啊!”
“我们大老远从乡下来投奔她,连口热水都不给喝,还要让保安打我们啊!没天理啦!”
这熟悉的哭天抢地,这极其不要脸的道德绑架。
瞬间让整个大堂陷入了混乱。
这年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这句话,是压在所有人头顶的一座大山。哪怕你在外面再风光,只要亲爹亲妈在公共场合给你扣上一顶“忤逆不孝”的帽子,你的名声瞬间就能臭大街。
“怎么回事?陈老板的父母?”
“不能吧,陈老板平时看着挺通情达理的,怎么会对亲爹亲妈这样?”
“这可不好说,这年头赚了钱六亲不认的多了去了。”
食客们议论纷纷,对着前台指指点点。
张立秋急得满头大汗,刚要叫保安强行把人拉出去。
“住手。”
一道极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的声音,从二楼的楼梯口传来。
陈秋萍穿着一身考究的暗纹旗袍,外面披着一件羊绒披肩。她缓缓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稳健,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喜怒。
只有紧紧跟在她身后的许嘉和马长生知道,此刻陈秋萍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场,有多么冰冷可怕。
“姐!”
陈耀祖看到陈秋萍那身非富即贵的打扮,眼睛瞬间直了。他也不客气,大步走上前,理直气壮地伸出手。
“你可真行啊!在城里发了大财,连家都不回了!赶紧的,给我拿两千块钱零花,再把这酒楼的账本交出来,爸说了,以后这酒楼归我管!”
陈大栓也背着手走了过来,板着那张干瘪的老脸,拿出了大家长的做派。
“大丫头,既然你生意做这么大,这抛头露面的事儿,就不是女人该干的。把钥匙和账本给你弟弟,你以后就在后厨帮忙炒菜就行了。赚的钱,都存到你弟弟名下,以后好给他娶媳妇。”
理所当然。
无耻到了极点!
在他们眼里,陈秋萍就算成了省城的女首富,也只是一个为了供养陈耀祖而存在的“血包”!
许嘉在旁边听得肺都要气炸了,手里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她刚要冲上去骂人,却被陈秋萍抬手拦住了。
陈秋萍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三个熟悉又陌生的所谓“亲人”。
前世,就是这对父母,为了给陈耀祖换一份工作,收了宋明的三百块彩礼,强行把她绑上了花轿。
后来她在宋家受尽虐待,跑回娘家求救,却被陈大栓用扫帚打出门外,骂她“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死也要死在宋家”。
甚至在她临死前,在医院里拉着赵春花的手求救,赵春花在乎的却只是能不能向肇事司机多要点赔偿金,好给陈耀祖盖新房。
仇恨,在这一刻,如同岩浆一般在陈秋萍的心底翻滚。
但她的脸上,却突然绽放出了一个极其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惊喜”的笑容。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派车去接你们啊。”
陈秋萍这一笑,不仅把陈家三口笑愣了,连张立秋和许嘉都傻眼了!
“老、老板?”张立秋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这还是那个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的陈秋萍吗?
陈秋萍没有理会属下的震惊。
她走到赵春花面前,亲昵地拉起她沾满灰尘的手,语气极其温柔。
“刚才服务员不认识你们,多有得罪。你们二老生我养我,耀祖又是我唯一的弟弟,我的酒楼,自然也就是你们的酒楼。”
轰!
陈耀祖一听,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听见没!我就说她不敢不认账,这酒楼是咱们老陈家的。”
陈大栓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满意地点了点头:“算你还懂点规矩。那行了,赶紧叫人好酒好菜端上来,我们饿了一天了。另外,把柜台的钥匙给耀祖吧。”
“这大堂里人多眼杂,怎么能委屈了爸妈和弟弟?”
陈秋萍巧妙地避开了钥匙的话题,转头对张立秋吩咐道。
“立秋,去把三楼最顶级的帝王阁包厢打开。让后厨上最拿手的招牌菜,挑最贵的上。对了,再拿两瓶八二年的茅台!”
“还有,去附近的高级宾馆,开两间最好的套房,让我爸妈和弟弟晚上好好休息。”
张立秋咬着嘴唇,满心的不甘和委屈,但看着陈秋萍那毋庸置疑的眼神,只能咬牙去办。
第57章 陈主任
很快,陈家三口被像菩萨一样请进了极其奢华的帝王阁。
看着那镶金嵌玉的装潢,陈耀祖已经彻底飘了。等山珍海味一上桌,一家三口连筷子都不用,直接上手抓,吃得满嘴流油、狼吞虎咽。
陈秋萍站在包厢外,透过半掩的门缝,看着里面那三头贪婪进食的恶鬼。
她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如同九幽地狱般森寒的杀意。
“师父……”许嘉站在旁边,眼眶都红了,“他们那么欺负您,您为什么还要对他们这么好啊?大不了咱们背个骂名,把他们赶出去就是了!”
陈秋萍转过头,看着许嘉。
“赶出去?赶出去他们还会像狗皮膏药一样天天来闹。防贼千日,咱们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那怎么办?难道真把酒楼交给那个草包弟弟?”
“交?当然要交。不仅要交,我还要给他安排一个极其肥缺的位子。”
陈秋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立秋。”陈秋萍吩咐道。
“在。”
“明天,去红星酿造厂通知林厂长。就说,厂里新来了个副食品采购部主任,以后负责掌管全厂所有原材料的进货大权。”
“这个位置,就让我那个精明能干的亲弟弟,陈耀祖来坐。”
张立秋和许嘉对视一眼,虽然没完全明白陈秋萍的整个计划,但看着那冰冷的眼神,她们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冷战。
陈耀祖四仰八叉地躺在席梦思上,怀里还抱着个羽绒枕头。
他吧唧了一下嘴,打了个震天响的呼噜,这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看着头顶那盏晶莹剔透的水晶吊灯,他猛地坐了起来,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嘶~不是做梦!”
陈耀祖激动得从床上跳下来。
昨晚那顿海参鲍鱼,吃得他现在打嗝都带着一股子海鲜味。
晚上睡在这比皇宫还气派的房间里,他简直觉得自己已经成了江都的土皇帝。
隔壁房间门被推开,赵春花和陈大栓喜滋滋地走了进来。
赵春花的怀里,竟然还塞着七八条酒店洗手间里的白毛巾,甚至连那种小块的香皂、梳子都划拉得干干净净,兜里鼓鼓囊囊的。
“耀祖醒啦?哎哟,这城里的床就是软和,妈这一觉睡得连个梦都没做!”
赵春花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把顺来的毛巾往行李袋里一塞。
“你那个死丫头姐姐,看来是真的发大财了!算她还有点良心,知道给咱们开这么好的房间。”
陈大栓磕了磕烟袋锅,冷哼一声。
“她敢没有良心?她挣下这偌大的家业,要是没有个兄弟在背后给她撑腰,早晚得被别人欺负死!咱们今天就去跟她说,让她把财政大权交出来!”
话音刚落。
“咚咚咚。”
套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张立秋穿着整洁的职业装,推着一辆摆满广式早茶的餐车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面带微笑的陈秋萍。
“爸,妈,耀祖,昨晚睡得还习惯吗?”
陈秋萍极其自然地走进房间,仿佛根本没看见赵春花那鼓鼓囊囊的行李袋。
“习惯!太习惯了!”陈耀祖一看到推车上的虾饺、凤爪、流沙包,两眼放光,直接伸手就抓起一个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溜。
“姐,算你识相!不过光吃得好不行,爸昨天说了,你那酒楼得交给我管!”陈耀祖一边嚼着虾饺,一边大言不惭地提要求。
陈秋萍走到沙发前坐下,脸上的笑容温柔得滴水不漏。
“耀祖,酒楼那边都是些端盘子洗碗的伺候人活计,你是我亲弟弟,陈家的顶梁柱,我怎么能让你去干那种伺候人的事?”
陈耀祖一愣:“那让我干啥?我可不干苦力啊!”
“当然是让你管钱,管命脉。”
陈秋萍从随身的皮包里,掏出一份红头文件,轻轻放在玻璃茶几上。
“我名下不仅有酒楼,还有江都最大的调料加工厂——红星酿造厂。”
“酒楼每天的利润是固定的。但酿造厂,掌管着每天成百上千斤黄豆、香料、食盐的进出项。这才是真正的肥差。”
陈秋萍看着陈耀祖那双逐渐睁大的眼睛,抛出了最致命的诱饵。
“我已经跟厂里打过招呼了。专门为你设立了一个‘副食品采购部主任’的位置。全厂所有的原材料采购、财务报销,全部由你一个人说了算。”
“耀祖,外人我信不过。这进出几十上百万的账目,只有交给你,姐这心里才踏实。”
轰——!
“几……几十上百万?!”
陈耀祖的脑子里,仿佛有一颗原子弹炸开了!
他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钱,就是当初宋明给陈秋萍的那三百块钱彩礼!
现在,他竟然要掌管几十上百万的进货大权?!而且全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赵春花和陈大栓更是激动得差点背过气去!
“哎哟我的老天爷!采购主任啊!这可是肥得流油的官差啊!”赵春花一把抱住陈耀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陈大栓也满意地点了点头:“大丫头,这事儿你办得敞亮!耀祖脑子活络,管个采购肯定没问题!”
陈秋萍低垂的眼眸里,划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
采购这个位置,确实肥得流油。
但在八十年代末,这也是最容易出岔子的高危地带。
只要陈耀祖敢在这上面伸爪子,那数额,绝对够他把牢底坐穿。
……
上午十点。
红星酿造厂,办公楼。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楼下。陈秋萍带着换上一身崭新西装、梳着大背头的陈耀祖,走进了厂长办公室。
林卫国老厂长早就接到了陈秋萍的秘密通知。
虽然他一头雾水,不明白陈老板为什么要把采购这么核心的部门交给一个看起来流里流气的乡下青年,但他依然严格执行了陈秋萍的命令。
“陈主任,欢迎欢迎!”
林卫国强忍着心里的别扭,上前和陈耀祖握手。
“林厂长是吧?好说好说!”
陈耀祖鼻孔朝天,极其敷衍地碰了碰林卫国的手,然后径直走到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一屁股坐进了真皮老板椅里。
他舒服地转了两圈,一拍桌子。
“这办公室不错!以后就归我了!林厂长,你去隔壁那个小一点的屋子办公吧!”
此言一出。
几个跟进来汇报工作的车间主任全都变了脸色!
第58章 吸血鬼
一个刚来第一天的采购主任,竟然要霸占老厂长的办公室?这简直是骑在全厂人的脖子上拉屎!
林卫国脸色一僵,刚要发作。
陈秋萍却微笑着开口了:“林老,耀祖刚接手工作,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看账本。您受点委屈,就把这间办公室让给他吧。”
听到大老板都发话了。
林卫国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点了点头:“好,我这就让人收拾东西。”
陈耀祖见状,更加得意忘形了。
他翘着二郎腿,从口袋里掏出从酒店顺来的中华烟,点上一根,极其嚣张地吐了个烟圈。
“那个谁,把最近要采购的黄豆和香料单子给我拿过来!还有,给我配个年轻点的小秘书,最好是长得水灵点的,这端茶倒水的活儿总得有人干吧!”
整个办公室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所有工人都用一种极其厌恶的眼神看着这个跳梁小丑。
陈秋萍却在一旁,亲自将一枚黄铜印章递到了陈耀祖的手里。
“耀祖,这是采购部的公章。以后所有的进货单,只要盖了这个章,财务那边就会直接批款。”
“好好干,姐看好你。”
留下这句话,陈秋萍没有多做停留,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林卫国赶紧跟了出去。
到了走廊拐角,林卫国终于忍不住了,急得直拍大腿。
“陈老板!您这是在干什么啊!”
“那黄豆和发酵香料,可是咱们厂的命根子!质量上差之毫厘,酿出来的酱就全毁了!”
“您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权利,交给那么一个……一个不懂行的二愣子啊!这要是吃回扣以次充好,咱们好不容易打出去的红星牌子就砸了!”
陈秋萍停下脚步。
她看着窗外厂区里那几口巨大的发酵缸,眼神深邃而冰冷。
“林老,您养过过年的年猪吗?”
林卫国一愣:“养、养过啊……”
陈秋萍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声音极低。
“养年猪,得先把它喂饱,喂肥。让它每天吃最好、最容易长膘的猪食,让它在圈里横冲直撞,以为自己天下无敌。”
“只有把它喂得足够肥。”
陈秋萍转过头,看着办公楼紧闭的大门。
“过年宰杀的时候,放出来的血才够多,割下来的肉才够秤。”
江都的春天,风里已经带上了暖意。
但红星酿造厂的采购部办公室里,却是乌烟瘴气。
陈耀祖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的确良衬衫,领口敞着,露出脖子上那条足有手指粗的金链子。他把两只穿着尖头皮鞋的脚高高地架在办公桌上,手里端着个紫砂壶,嘴里哼着下流的流行小调。
短短半个月,他已经彻底沉迷在了这种“大权在握”的迷幻感中。
他甚至把赵春花和陈大栓也接到了厂里的高级家属楼里住着。老两口现在天天穿着绸缎衣服,在厂区里横着走,连扫地的清洁工都不放在眼里。
“陈主任,忙着呐?”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大腹便便、满脸流油的中年男人,提着一个黑色的密码箱,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这人是江都周边出了名的黑心粮商,姓胡,专门倒卖一些陈化粮和劣质豆子。
以前林卫国当厂长的时候,胡老板连红星厂的大门都进不来。但自从打听到采购换了个不学无术的“小舅子”,胡老板就像闻到了腥味的绿头苍蝇,立刻盯上了这块肥肉。
“老胡啊,坐。”
陈耀祖眼皮都没抬,极其傲慢地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胡老板也不生气,赶紧走过去,殷勤地给陈耀祖点上一根中华烟。
“陈主任,听说咱们厂下个月要准备酿一批出口级别的特供大酱,需要采购五十万斤的黄豆?”
陈耀祖吐了个烟圈,斜了胡老板一眼。
“是有这么回事。怎么,你想接这单子?”
“这是当然!”胡老板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抹极其神秘的笑容。
“陈主任,我给您交个底。市面上极品的东北大豆,进价是八毛钱一斤。您这五十万斤,厂里批下来的款子,就是整整四十万!”
陈耀祖听到“四十万”这个数字,拿烟的手猛地一抖,眼睛瞬间亮得吓人!
四十万啊!
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可是,”胡老板话锋一转,拍了拍手里的密码箱。
“我手里有一批陈年的大豆。虽然卖相差了点,稍微带点黄曲霉,也就是发了点霉。但这玩意儿发酵之后做成酱,乌漆嘛黑的,谁吃得出来啊?”
“这批豆子,我给您的底价是——两毛钱一斤!”
轰——!
陈耀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账面上八毛钱一斤的收购价,胡老板只收两毛!
中间这足足六毛钱的差价……如果乘上五十万斤的数量……
三十万!
整整三十万的差价!!!
陈耀祖呼吸急促,脸色涨得通红,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膛!
“陈主任,规矩我都懂。”
胡老板极其利索地拨开密码箱的锁扣。
“吧嗒”一声。
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五沓崭新的百元大钞!整整五万块钱的定金!
“只要您在这个采购合同上,盖上您手里的公章,签上您的名字。”
胡老板把装满钞票的密码箱往前一推,笑容阴毒而充满诱惑。
“这五万块钱,您拿去喝茶。等五十万斤豆子入库,剩下的二十五万,我一分不少地打进您的私人存折里!”
“神不知鬼不觉,这三十万,就是您陈主任一个人的!”
三十万巨款的视觉冲击,对于一个从乡下出来、贪得无厌的混混来说,是绝对致命的!
陈耀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一箱子钱,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他咽了一口唾沫。
脑海中闪过陈秋萍那张冷清的脸。
“哼!陈秋萍那个傻女人,开那么大的酒楼有什么用?根本不懂得怎么捞钱!”
“我是陈家唯一的儿子!她的钱,本来就全都是我的!我拿我自己家的钱,天经地义!”
贪欲,彻底吞噬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拿合同来!”
陈耀祖像个红了眼的赌徒,一把抓起桌子上的钢笔。
胡老板大喜过望,赶紧将一份早就准备好的阴阳合同递了过去。
陈耀祖连看都没看上面的具体条款,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唰唰唰,签下了“陈耀祖”三个大字。
紧接着,他拉开抽屉,拿出陈秋萍亲手交给他的那枚黄铜公章。
沾上红印泥。
“啪!”
一声极其清脆的响声。
鲜红的印章,死死地盖在了那份合同上。
“合作愉快,陈主任!货我明天晚上连夜送进厂里的三号仓库,保证神不知鬼不觉!”胡老板看着那枚公章,心满意足地收起合同。
陈耀祖则一把将那个装满五万块钱的密码箱抱进怀里,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
他根本不知道。
这哪里是发财的合同?
这分明是一张通催命符!
第59章 杀猪
两天后。
红星酿造厂的后院,三号仓库。
天色微亮,空气中透着一丝阴冷。
林卫国老厂长带着几个心腹车间主任,用铁钳悄悄地剪断了三号仓库的备用锁,推门走了进去。
仓库里,堆满了像小山一样高的麻袋。
“林厂长,就是这批货。”
一个仓库保管员压低声音,声音里满是愤怒和惊恐。
“昨晚陈耀祖那个王八蛋,亲自带着人连夜拉进来的。还不让我们查验,直接封了库房!”
林卫国阴沉着脸,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匕首。
“嗤啦——”
他划开其中一个麻袋的封口,抓了一把里面的黄豆。
只看了一眼。
林卫国就气得浑身发抖,眼眶瞬间红了!
“畜生!简直是个畜生啊!”
那哪里是什么优质黄豆!
分明是一堆干瘪、发黑、甚至表面已经长满了大片大片黄绿色霉斑的劣质毒大豆!
一股刺鼻的霉烂味扑面而来!
“黄曲霉素……这玩意儿可是有剧毒的啊!”
旁边的一个老技工看清后,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要是酿成酱卖出去,吃坏了老百姓,咱们红星厂不仅招牌要砸,那是得拉出去枪毙的啊!”
“他陈耀祖是想为了吃回扣,把咱们全厂两百多号人的命都给搭进去啊!”
工人们义愤填膺,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办公室把陈耀祖给活劈了!
“都别轻举妄动!”
林卫国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想起半个月前,陈秋萍在厂区外对他说过的那番关于“杀年猪”的话。
这一切,早就在陈老板的算计之中!
“留两个人在外面死死盯着,这批毒豆子,一颗都不准流进发酵车间!”
“其他人跟我走!”
……
半个小时后。
朝阳大酒楼,二楼账房。
“啪!”
林卫国将一把长满绿毛的毒大豆,重重地拍在陈秋萍的书桌上。
“陈老板!不能再等了”
林卫国急得眼珠子都红了。
“五十万斤啊!足足三十万的货款!陈耀祖那个丧心病狂的畜生,已经在财务科把第一笔十万块钱的预付款给批出去了!”
“铁证如山!发票、他签过字的入库单、还有盖了公章的合同副本,我全给您复印拿来了!”
张立秋和许嘉站在一旁,看着那发霉的豆子,也是气得浑身发抖。
“老板,这可是要命的毒物啊!陈家这帮吸血鬼,根本没把您当人看,他们这是要拉着您一起下地狱!”张立秋咬牙切齿。
陈秋萍坐在太师椅上,拿起林卫国递过来的那几份复印件。
上面,“陈耀祖”三个大字,以及那枚红彤彤的公章,清晰可见。
她又拿出一份早就在半个月前,让陈耀祖上任时签下的《食品安全及采购质量个人终身责任担保书》。
两份文件放在一起。
“陈耀祖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采购部主任。”
陈秋萍的手指,在那几张纸上轻轻敲击着,“利用职务之便,收受巨额回扣。”
“贪污挪用公款三十万。”
“涉嫌以次充好,采购含有剧毒的劣质食品原料,危害公共安全。”
“这三项罪名加起来……”
林卫国浑身一震,张立秋和许嘉也屏住了呼吸。
谁能想到,平时对陈家父母言听计从、百依百顺的陈老板,竟然早就布下了一张如此恐怖的陷阱。
让人不寒而栗,可仔细想想,又觉得是咎由自取。
但不能否认的是此刻陈娟在他们心理的地位被列到不可得罪的地位。
“立秋。”
陈秋萍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江都经济侦查大队的号码。
“去通知市工商局的质检科。”
“告诉他们,红星酿造厂有大案子。”
下午一点。
红星酿造厂的采购部办公室里,暖气烧得足足的。
陈耀祖靠在真皮老板椅上,两条腿架在办公桌上。他的大腿上,正放着那个装了整整五万块钱的黑色密码箱。
“一,二,三……”
他手里沾着唾沫,正在一遍又一遍地数着那一沓沓崭新的百元大钞,眼角的肌肉因为极度的兴奋而疯狂抽搐着。
而在旁边的真皮沙发上,陈大栓和赵春花老两口,正一人端着一杯极品西湖龙井,满脸红光地品着茶。
“耀祖啊,你姐这厂子是真有钱啊!”
赵春花看着儿子那一箱子钱,眼睛都直了。
“这几天你在厂里当大官,妈在外面走道,那些工人都得喊我一声老太太!这日子,以前在乡下那是连做梦都不敢想啊!”
陈大栓磕了磕烟袋锅,吐出一口浓烟,冷哼了一声。
“这算什么?耀祖现在是采购主任,管着几十万的钱,等过阵子,耀祖彻底把这厂子捏在手里了,咱们就让大丫头卷铺盖滚蛋!这酒楼和厂子,只能姓陈,而且只能是耀祖的陈。”
“爸说得对!”
陈耀祖将最后一沓钱拍在箱子里,得意洋洋地摸了一把梳得油光水滑的大背头。
“那个死丫头还以为自己多聪明呢,拿个破公章就能收买我?等老子把这三十万捞足了,直接去南方特区包个二奶,买辆小轿车开开!”
一家三口正沉浸在称霸省城、挥金如土的黄粱美梦中。
就在这时。
“呜——儿——呜——儿——!”
“吱——!”
刺耳的刹车声在办公楼下响起。
“怎么回事?谁把警车招来了?”
陈耀祖吓了一跳,赶紧把腿从桌子上放下来,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大腿上的密码箱。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砰!”
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被人从外面极其暴力地一脚踹开!
“不许动!警察!”
赵春花吓得尖叫一声,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摔得粉碎,整个人直接从沙发上滑到了地上,瑟瑟发抖。
陈大栓也是脸色惨白,手里的烟袋锅“啪嗒”掉在地上。
“你……你们干什么?!”
陈耀祖脑子里“嗡”的一声,但他平时在乡下横行霸道惯了,仗着这是陈秋萍的地盘,竟然梗着脖子大喊起来。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这红星酿造厂是我亲姐开的!我是这儿的采购主任、少东家!你们敢拿枪指着我?我姐一个电话就能让你们脱衣服滚蛋!”
带队的老刑警冷笑了一声,像看死人一样看着他。
“你姐?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得进去蹲着!”
老刑警大手一挥,厉声喝道:“搜!”
第60章 是想把大家毒死
名干警立刻上前,毫不费力地将陈耀祖死死地按在办公桌上。
“哎哟!放开我,警察打人啦!”陈耀祖拼命挣扎。
另一名干警眼疾手快,一把拉开了桌子上那个还没来得及合上的密码箱。
“报告队长!发现大量现金,初步估计有五万块。”
老刑警走上前,看着那满箱子的钞票,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凌厉。
“陈耀祖!”
老刑警指着那些证据,声如洪钟,震得陈耀祖耳膜生疼。
“我们接到实名举报,你利用职务之便,涉嫌贪污挪用公款!”
这时,一名穿着工商制服的工作人员拿着一份刚加急出具的检验报告,大步走了进来,脸色铁青。
“同志,质检结果出来了。”
工商人员指着那份报告,手都在发抖。
“三号仓库里的那五十万斤黄豆,黄曲霉素严重超标几十倍,那是能直接致癌、要人命的剧毒物质啊!”
“这小子简直是丧心病狂!他这是想把整个江都的老百姓都给毒死啊!”
剧毒物质!
五十万斤!
毒死老百姓!
这几个词像是一道道惊雷,直接劈在了陈耀祖的天灵盖上!
他就算再没文化,也知道投毒和谋财害命是什么下场。
在经历过特殊时期的余威下,别说五十万斤,就是五百斤,也足够拉出去吃花生米了。
“不……不是的。”
陈耀祖刚才那股嚣张的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极度的恐惧让他双腿一软,一股骚臭的黄色液体,直接顺着他的西装裤腿流了下来。
他吓尿了!
“我不知道那豆子有毒啊!是那个姓胡的老板卖给我的,我就是想赚点差价……警察同志,我是冤枉的啊!”
“冤枉?字是你签的,公章是你盖的,入库单是你批的,赃款还在你腿上放着!”
老刑警根本不听他狡辩。
“咔嚓”一声,一副冰冷沉重的手铐,无情地铐在了陈耀祖的手腕上。
“涉嫌重大经济犯罪和危害公共安全罪,数额特别巨大,带走!”
干警们像拖死狗一样,架起尿裤子的陈耀祖就要往外拖。
“耀祖啊——!我的心肝肉啊!”
赵春花这时候才如梦初醒,像个疯婆子一样扑上去,死死地抱住一名干警的大腿,哭得撕心裂肺。
“警察同志!你们肯定是抓错人啦!我儿子是好人啊,他姐是大老板,有的是钱,怎么会贪污啊!你们放了他吧!”
陈大栓也连滚带爬地扑过来,老泪纵横。
“我大丫头跟你们局长认识,你们敢抓我儿子,我让我女儿收拾你们,快叫陈秋萍滚出来!叫她出来啊!”
“找我干什么?”
一道清冷、漠然、犹如从极地冰原吹来的寒风般的声音,在办公室门外响起。
人群分开。
陈秋萍穿着一身得体的深色风衣,身后跟着林卫国和张立秋,步履从容地走进了这间已经沦为修罗场的办公室。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也没有亲人被抓的悲痛。
“姐!姐你快救我啊!”
陈耀祖看到陈秋萍,就像看到了救命的观音菩萨,拼命地挣扎着大喊。
“姐!你跟他们说,这厂子是咱们自家的,我拿自己家的钱不犯法啊!你快给他们钱,把他们打发走啊!”
赵春花也从地上爬起来,扑到陈秋萍面前,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死人啊!你还杵在那儿干什么!没看到你弟弟被铐起来了吗!赶紧花钱捞人啊!你这厂长是怎么当的,让人把毒豆子卖给你弟弟,你存心害他是不是!”
到了这个时候,陈家父母依然没有半点悔改,甚至理所当然地把责任推到了陈秋萍头上!
陈秋萍看着眼前这三个丑态百出的极品。
甚至连一丝愤怒的情绪都懒得施舍给他们了。
她只是静静地,从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正是陈耀祖走马上任那一天,她亲手让他签下的《食品安全及采购质量个人终身责任担保书》。
“爸,妈。”
“这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采购部的任何质量问题、经济纠纷,均由陈耀祖本人承担完全的法律责任和刑事责任。与红星酿造厂、朝阳大酒楼无关。”
陈秋萍将那份文件,轻轻地展示在陈大栓和赵春花的眼前。
上面的红手印,刺目得让人胆寒。
“这……这是什么意思?”陈大栓不认识字,但看着那红手印,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陈秋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意思就是。”
“陈耀祖贪污的三十万,数额特别巨大。”
“他买进来的五十万斤剧毒黄豆,如果按照危害公共安全罪起诉。”
……
江都第一人民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来苏水味。
“我的耀祖啊——!”
病房里,刚从昏迷中醒转过来的赵春花,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哀嚎,猛地从病床上坐了起来。
她一把扯掉手背上的输液针头,连滚带爬地就要往外冲。
“你疯了!还嫌不够丢人吗!”
一直蹲在墙角抽闷烟的陈大栓,一把按住了她,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此刻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当家的,耀祖被公安抓走了,那可是要吃枪子的罪名啊!”
赵春花死死抓着陈大栓的胳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你快想想办法!咱们老陈家就这么一根独苗,他要是死了,咱们活着还有什么指望啊!”
陈大栓狠狠地抽了一口旱烟,将烟袋锅在鞋底上磕得“邦邦”作响。
“哭什么哭,天塌不下来!”
陈大栓那极其固执、愚昧的脑回路里,依然坚信着乡下那一套处理纠纷的土办法。
“那死丫头报的警,只要她去公安局撤案,说那是自家弟弟拿错了钱,公安还能管咱们的家务事不成?”
陈大栓咬了咬牙,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这死丫头现在是个大老板,最怕的就是丢人现眼!走!咱们现在就去她那个大酒楼门口闹!我倒要看看,当着全城人的面,她是不是真敢狠下心,把亲生弟弟往死里逼!”
在他们眼里,陈秋萍就算再有钱、再绝情,也逃不过孝道这座大山。
只要他们老两口豁出脸皮在大街上一滚,陈秋萍为了生意,就必须得低头妥协!
第61章 惹众怒
中午十二点。
正值江都朝阳大酒楼生意最红火的饭点。
南京路上人来人往,酒楼大堂里更是高朋满座,欢声笑语不断。
二楼的总经理办公室里,陈秋萍正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翻看着下个月的分店选址报告。
“老板,果然不出您所料,那两个老极品又来了。”
张立秋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厌恶和无奈。
“保安说,他们俩现在正堵在酒楼正大门的正中央,哭天抢地呢。好多来吃饭的客人都被堵在外面进不来。”
陈秋萍目光甚至都没有从文件上移开半分。
“哭得惨吗?”
张立秋冷笑一声:“惨着呢。那老太太连头发都抓散了,在地上打滚,非说咱们酒楼谋财害命,逼着亲生父母去死。那老头子更绝,手里还拿着根绳子,说您要是今天不放人,他就要吊死在咱们酒楼的招牌上!”
这是乡下泼妇最经典、也是最难缠的一套连招。
一哭二闹三上吊。
换做普通的生意人,为了息事宁人,恐怕早就拿钱消灾了。
“随他们闹。”
陈秋萍放下手里的钢笔,抬头看向张立秋:“立秋,既然他们那么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演戏,那咱们就给他们搭个更大的戏台。”
“把后勤那个大功率的扩音喇叭拿出来。什么都不用说,只告诉外面的街坊和食客一件事——陈耀祖,到底干了什么。”
“明白!”
张立秋心领神会,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
此时的酒楼大门外,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群众。
“大家伙儿都来评评理啊!陈秋萍这个丧尽天良的白眼狼啊!”
赵春花坐在冰冷的台阶上,双手不停地拍着大腿,那破锣般的嗓音极具穿透力。
“她自己发了大财,就不认穷爹娘了!现在更是设下毒计,把我那老实巴交的儿子送进了大牢,要活活逼死他啊!”
陈大栓则把一根粗麻绳往酒楼门口的石狮子上一套,装模作样地要把脖子往里伸。
“大丫头!你要是今天不去公安局放你弟弟出来,你亲爹今天就吊死在你这饭店门口,让你这生意沾满血光,让你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在这个极其看重名声的八十年代,围观的群众一听这老两口字字泣血的控诉,虽然觉得他们撒泼的样子难看,但也不免对那个“狠心”的陈老板产生了几分非议。
“这老板娘也太狠了吧?亲弟弟都能送进大牢?”
“就是啊,再怎么说也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关起门来说,非要闹到吃枪子的地步?”
听着周围人的议论,赵春花和陈大栓心里一阵得意。
果然!城里人就好这口!只要把这白眼狼的名声搞臭,她肯定得乖乖拿钱放人!
就在这时。
“吱——”
一阵尖锐刺耳的电流麦克风声音骤然响起,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张立秋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装,手里提着一个大号的军绿色扩音喇叭,面容冷峻地从大门里走了出来。
她根本没有看地上撒泼的赵春花一眼,而是直接把喇叭举到嘴边,声音洪亮如钟,传遍了整条街道!
“各位江都的街坊邻居!各位来吃饭的食客!”
“地上这两位,确实是我们陈老板的父母!”
张立秋第一句话,就大方地承认了这层关系,反倒让围观群众愣住了。
没等赵春花借题发挥,张立秋猛地提高了音量,语气中充满了极其强烈的愤慨!
“但是!大家知道他们的宝贝儿子,陈老板的亲弟弟,昨天为什么被公安局抓走吗?!”
张立秋的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因为他作为红星酿造厂的采购主任,不仅贪污了整整三十万公款!更令人发指的是,他为了吃回扣,竟然用两毛钱一斤的废品价,买进了整整五十万斤、长满了黄曲霉素的剧毒发霉大豆!”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黄曲霉素,那是医生都说过会直接致癌的剧毒物质啊!”
张立秋的声音通过扩音喇叭,犹如一阵阵惊雷,狠狠地劈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五十万斤的毒大豆!如果酿成大酱,端上各位的餐桌,会毒害江都多少老百姓?!会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得癌症?!”
“我们陈老板大义灭亲,在毒大豆进发酵池的前一刻,配合公安机关将这个畜生绳之以法!这才保住了江都几十万老百姓的舌尖安全!”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对陈家老两口抱有一丝同情的围观群众,此刻全都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
在八十年代,老百姓对食品安全有着极其朴素却强烈的底线。你可以做生意赚大钱,但你绝对不能在老百姓嘴里吃的东西上下毒!这是要遭天打雷劈的绝户事!
短暂的寂静过后。
犹如火山爆发一般的愤怒,瞬间席卷了整条街道!
“五十万斤毒豆子?!这是想把江都人都毒死啊!”
“畜生!简直是丧尽天良的畜生!”
“呸!我刚才还以为他是个老实人!原来是个为了钱要人命的毒蝎子!”
群众的怒火瞬间转移,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死死地盯住了坐在地上的赵春花和陈大栓。
赵春花彻底傻眼了。
她那套在乡下无往不利的“道德绑架”,在“毒害全城老百姓”这顶极其恐怖的帽子面前,瞬间被碾得粉碎!
“不……不是的……我儿子没下毒……”赵春花结结巴巴地想要辩解,但在极其汹涌的民意面前,她的声音微弱得连蚊子都不如。
“没下毒?公安局人赃并获还能有假!”
一个脾气暴躁的大妈,刚从菜市场买菜回来,气得浑身发抖,直接从篮子里掏出一把烂菜叶子,狠狠地砸在了赵春花的脸上!
“我打死你这个生出毒蛇的老妖婆!”
这一下,就像是发出了冲锋的号角。
围观的群众群情激愤,有拿吃剩的半个包子砸的,有直接往地上吐唾沫的,甚至几个热血的小伙子已经撸起了袖子,准备上前替天行道了!
“打死他们!这种纵容儿子投毒的老绝户,就该拉去一起枪毙!”
“滚出江都!江都不欢迎你们这种毒瘤!”
漫天的烂菜叶子、唾沫星子和震耳欲聋的咒骂声,铺天盖地地砸向陈大栓和赵春花。
陈大栓那根准备用来“上吊”的麻绳,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他抱着脑袋,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飞来的破鞋底狠狠地抽在脸上,牙都差点打掉半颗。
“走!快走啊!”
陈大栓吓得肝胆俱裂,这城里人怎么比乡下人还彪悍啊!
第62章 病急乱投医
陈大栓和赵春花顶着一脑袋的烂菜叶和腥臭的唾沫,贴着墙根一路溜回了江都大饭店。
他们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赶紧躲进那间温暖的豪华套房里洗个热水澡,然后再从长计议。
可是,当他们刚踏上饭店门口的台阶,两个面无表情的保安就拦住了去路。
“干什么的,出去。”保安的语气十分冷漠。
“我们是住在顶楼套房的客人。”
陈大栓硬着头皮,想要端起昨天那副大爷的架子,“我女儿是朝阳大酒楼的陈老板。”
保安连话都没回,直接招了招手。
大堂经理提着两个脏兮兮的蛇皮袋走出来,随手扔在台阶下的泥水里。
袋子口散开了,除了他们从乡下带来的破旧衣服,还滚落出十几条印着饭店字样的白毛巾和几块没拆封的香皂。
“陈老板半个小时前已经取消了你们的入住资格。”
经理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毛巾,“看在陈老板的面子上,你们偷拿客房用品的事我就不报警了。拿着东西,赶紧走。”
赵春花张了张嘴,习惯性地想要撒泼打滚。
但她一抬头,看到街对面几个路人正对着他们指指点点,中午在酒楼门口被群情激愤的老百姓围堵的恐惧再次涌上心头。
她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鹌鹑,一句话也没敢说,缩着脖子捡起蛇皮袋,跟着陈大栓灰溜溜地离开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照在老两口茫然无措的脸上。
他们漫无目的地走在江都的街头,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寒风吹透了他们单薄的旧棉袄。
“当家的,咱们现在去哪啊。”赵春花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声音里带着哭腔,“要不,咱们买票回乡下吧,这城里太吓人了。”
“回个屁。”
陈大栓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耀祖还在大牢里关着,咱们要是回去了,谁来救他。陈秋萍那个丧尽天良的畜生是铁了心要整死亲弟弟,咱们只能自己想办法。”
陈大栓拉着赵春花走到一个避风的胡同口,让她把身上的钱都掏出来。
昨天陈耀祖在办公室里显摆的时候,随手给了他们三百块钱当零花钱。
这笔钱原本是老两口准备明天去逛百货大楼买进口呢子大衣的,现在成了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三百块钱,在咱们乡下能盖三间大瓦房了。”
陈大栓捏着那沓大团结,眼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城里人最认钱,只要咱们找到门路,把这钱塞给能说得上话的大官,耀祖肯定能被放出来。”
在陈大栓那极其狭隘的认知里,法律不过是个摆设,只要钱给够了,杀人放火都能摆平。
两人打听了一路,摸黑来到了市公安局对面的那条街。
可是看着威严的公安局大门和门口站岗的武警,老两口根本不敢靠近,只能像两只无头苍蝇一样在马路对面的树底下瞎转悠。
就在他们急得团团转的时候,一个穿着笔挺中山装、腋下夹着个黑色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男人梳着大背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十分有文化、有身份。他打量了陈大栓和赵春花几眼,主动凑了上来。
“大叔,大妈。我看你们在这转悠半天了,是不是家里有人进去了,想找门路捞人啊。”男人推了推眼镜,压低了声音。
陈大栓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攥住男人的手。
“大兄弟,你懂行啊。我儿子被他们抓进去了,说是贪污了什么钱,还要毒死老百姓。你能不能帮我找找关系。”
男人听完,眉头立刻皱成了一个川字,长长地叹了口气。
“哎呀,这可是经济大案啊,严打期间,搞不好要吃枪子的。不好办,太不好办了。”
赵春花一听“吃枪子”,双腿一软就要下跪。
男人赶紧眼疾手快地把她扶住,左右看了看,神秘兮兮地凑到两人耳边。
“不过算你们运气好。我姓王,是市里有名的律师,我亲舅舅就是里面分管刑侦的副局长。昨天我刚帮一个倒卖钢材的厂长办了取保候审。这事儿虽然难,但只要花点钱疏通疏通,把口供改一改,判个缓刑还是有希望的。”
陈大栓激动得老泪纵横,赶紧把兜里的三百块钱全掏了出来,塞到王律师的手里。
“王律师,这是三百块钱。求求你救救我儿子。”
王律师看着那三百块钱,掂量了一下,有些为难地摇了摇头。
“大叔,你这不是开玩笑吗。三十万的贪污案,你拿三百块钱去打点副局长?这钱连请人家去酒楼吃顿饭都不够啊。要是就这点诚意,你们还是回去准备后事吧。”
说着,王律师作势要把钱退回来。
“别别别。”赵春花急了,那是她儿子的命啊。
她咬了咬牙,狠下心从手腕上褪下一个极其厚实的银镯子。
那是她当年出嫁时的嫁妆,带了大半辈子,平时连洗澡都舍不得摘。
陈大栓也哆嗦着手,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摸出一块传家的老银怀表,一并塞了过去。
“王大兄弟,我们老两口就剩这些了。这都是足银的,值不少钱,你拿去通融通融。等我儿子出来了,我们砸锅卖铁再重重谢你。”
王律师不动声色地将银镯子和怀表揣进口袋,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行吧,看你们两位老人家可怜,这差事我接了。你们就在这座桥底下的避风处等着。不管有多晚,千万别走开,我现在就去局里找我舅舅签字放人。等盖了章,我直接把我兄弟领出来交给你们。”
王律师交代完,夹着公文包,步履匆匆地朝着公安局的方向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陈大栓和赵春花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仿佛已经看到儿子重获自由的样子。
他们听从王律师的嘱咐,老老实实地缩在立交桥下的水泥管子旁边,满怀希望地等待着。
夜越来越深。
江都的街头已经看不见几个行人了。气温骤降,刺骨的寒风穿堂而过,像冰冷的刀片一样刮在老两口的身上。
赵春花冻得嘴唇发紫,双手死死地抱着膝盖。
“当家的,这都半夜了,那王律师怎么还没出来。”
陈大栓也冻得浑身发抖,但他依然咬紧牙关安慰道:“大案子肯定要多走几道手续,再等等。人家穿得那么体面,还是大律师,总不能骗咱们这两个乡下老头老太。”
第63章 死罪可免
又过了两个小时。
远处传来环卫工人扫街的沙沙声。
一个穿着橘黄色马甲的清洁工大爷推着垃圾车路过桥洞,看到冻得瑟瑟发抖的老两口,好心地停了下来。
“老哥,这大半夜的,你们在这蹲着干啥,再冻下去要出人命的。”
陈大栓哆嗦着嘴唇,带着一丝炫耀的口吻说道:“我们在这等王大律师。他进去找副局长舅舅捞我儿子了,马上就出来。”
清洁工大爷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怜悯。
“老哥啊,你们是外地刚来的吧。那个人根本不姓王,也不是什么律师,他外号叫‘王大溜子’,是个专门在局子附近骗家属救命钱的老神棍。他哪认识什么副局长啊,这会儿估计早就拿着你们的钱在地下赌场里快活了。”
清洁工大爷的话,就像一记闷棍,狠狠地砸在了老两口的后脑勺上。
“骗、骗子?”
陈大栓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他挣扎着站起来,想要去追,却因为双腿冻得僵硬,直挺挺地摔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赵春花呆呆地坐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钱没了,镯子没了,耀祖也出不来了。
三天后。
江都接连下了两场春雨,气温不仅没有回暖,反而透着一股往骨头缝里钻的湿冷。
朝阳大酒楼的后巷里,堆放着几个巨大的蓝色塑料泔水桶。空气中弥漫着剩菜剩饭发酵后的酸腐气味。
两个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恶臭的人影,正步履蹒跚地在巷子里挪动。
陈大栓的背彻底驼了,那件破棉袄吸饱了雨水,沉甸甸地压在身上。赵春花更是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头发像一窝乱草般黏在头皮上。
这三天,他们尝尽了人间地狱的滋味。
身无分文的他们,在天桥底下和流浪汉抢过破纸箱,在菜市场捡过别人不要的烂菜叶。
可是这点东西根本填不饱肚子。
江都的繁华对他们来说,就像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巨大怪兽,将他们乡下人的尊严和狡黠嚼得连渣都不剩。
“当家的,我走不动了。”赵春花扶着墙,虚弱地滑倒在满是泥水的地上,目光呆滞地看着不远处的泔水桶。
里面还有半个客人吃剩的白面馒头,沾着些许红油。
赵春花咽了一口唾沫,本能地想要爬过去捡,却被陈大栓一把拉住了。
“吃那个,会拉肚子死人的。”陈大栓的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这扇紧闭的、属于朝阳大酒楼后厨的铁门。
曾几何时,他们以为自己能从正大门堂而皇之地走进去,坐上太上皇的宝座。而现在,他们连看大门保安的勇气都没有了。
“扑通。”
陈大栓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泥水里。
赵春花也跟着跪了下来。
两人没有任何交流,只是如同两具失去灵魂的木偶,一下又一下地,将头磕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额头磕破了,鲜血混着泥水流进眼睛里,他们也不敢停。
他们终于明白,在绝对的权力和金钱面前,他们那些撒泼打滚的把戏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们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陈秋萍手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点施舍。
不知道磕了多久,后厨的铁门终于“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了。
张立秋穿着一双黑色的雨靴,撑着一把黑伞走了出来。
她看着地上那两个几乎快要烂在泥水里的老东西,眼中没有怜悯,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
“老板在后院的暖棚里等你们。”
张立秋转过身,示意他们跟上。
陈大栓和赵春花互相搀扶着,颤巍巍地站起来。
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弄脏了酒楼干净的地面,像两条夹着尾巴的老狗,小心翼翼地跟在张立秋身后。
后院的玻璃暖棚里,温暖如春。
几盆名贵的君子兰开得正盛。
两人刚走进暖棚,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
“大丫头……陈老板,我们错了。”
陈大栓把头深深地埋在胸前,声音颤抖,“千错万错,都是我们老两口猪油蒙了心。求求你,看在耀祖也是陈家血脉的份上,给他留条活路吧。”
赵春花也不敢哭了,只是不停地磕头,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求饶的话。
陈秋萍静静地看着他们,抿了一口红茶。
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也没有骨肉相残的悲哀。
“五十万斤黄曲霉素超标的大豆,三十万的贪污款。人证物证俱在。”
“按照以前的标准,这是吃花生米的罪名。你们应该去求法官,而不是来求我。”
听到“吃花生米”几个字,赵春花浑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差点再次晕厥过去。
“但是。”
陈秋萍放下茶杯,从旁边的红木桌上拿起一份盖着红星酿造厂公章的文件,轻轻放在茶几上。
“我是受害单位的法人。如果我出具这份谅解书,证明红星厂在毒大豆入库前及时发现,没有造成实际的社会危害和经济损失,并且放弃追究附带的民事赔偿责任。”
陈秋萍看着陈大栓猛地抬起的、充满希冀的浑浊双眼。
“他的命能保住。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十到十五年的有期徒刑是底线。这是法律的规矩,谁也救不了他。”
十几年就十几年,只要人在,总有盼头。
“谢谢大丫头……谢谢陈老板大恩大德。”陈大栓激动得语无伦次,伸手就要去拿那份谅解书。
“慢着。”
陈秋萍修长的手指按在文件上。
“我做生意,从来不吃亏。这份谅解书,是有条件的。”
她从文件下面,抽出了另一份厚厚的、甚至已经盖好了公证处钢印的法律文书。
《断绝亲属关系协议书》。
“签了它。”
“登报声明,从今往后,你们与我陈秋萍在法律上再无任何亲属关系。生老病死,各不相干。陈耀祖在牢里是死是活,也与我无关。”
“只要你们签了字,这份谅解书我明天就让人送去检察院。另外,我给你们买两张回乡下的车票,再给你们五十块钱安家费。”
陈秋萍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签,还是不签。”
第64章 断亲
陈大栓看着那份断绝书,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他知道,签了这份文件,陈家就彻底失去了这个财神爷女儿。可是,如果不签,儿子明天就可能被拉出去打靶。
在亲情和利益、儿子的命和面子之间,根本不需要犹豫。
“我签。”陈大栓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他颤抖着手接过钢笔,在那份断绝书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并按下了红手印。
赵春花也哭着在上面按了手印。
当最后那个鲜红的指纹落在纸上的那一刻,陈秋萍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原主留在这个世界上最沉重、最恶心的一道道德枷锁,终于被她用合法的手段,彻底斩断了。
“立秋,带他们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拿上车票送他们去车站。”陈秋萍收起文件,转过身不再看他们一眼,“以后,我不希望在江都再看到他们。”
张立秋点了点头,带着如同行尸走肉般的陈家父母离开了暖棚。
后院重新恢复了宁静。
许嘉拿着扫帚和簸箕走过来,准备清理刚才两人跪过的地方。
那里掉落了几块散发着酸臭味的破布,似乎是从赵春花那件破棉袄的夹层里掉出来的。
“师父,这些破烂直接扔垃圾桶吗。”许嘉用扫帚将那几块破布扫到一起。
突然,她的动作顿住了。
在那些破布和烂棉絮中间,夹杂着一张揉得皱巴巴的信纸。
信纸的边缘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在水洼里显得格外刺眼。
“师父,您看这个。”许嘉用火钳夹起那张信纸,递到陈秋萍面前。
陈秋萍微微皱眉,这老两口身上怎么会带着这种东西。
她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接过信纸,将其展开。
只看了一眼,陈秋萍的瞳孔骤然紧缩。
信纸上,写着朝阳大酒楼的具体地址,以及一些添油加醋、描述她如何在江都发大财、甚至暗示陈家来要钱的字句。
而最让陈秋萍感到毛骨悚然的,是那些字迹。
那字迹极其丑陋,像狗爬一样,偏旁部首总是分得很开。
前世今生,她看了这笔字整整七年。
那是宋明的字。
“原来如此。”
陈秋萍看着那张沾血的信纸,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冰冷、危险的弧度。
她之前还在纳闷,陈大栓和赵春花一辈子没出过县城,怎么会突然知道她在江都开了酒楼,还如此精准地摸到了大门口。
原来,是那条躲在县城阴沟里的毒蛇,在背后吐了信子。
宋明。
看来之前自己手下留情,只是收回了他们的彩礼,并没有让他们长记性。他们不仅没有在烂泥里好好反省,反而还想着借刀杀人,用原生家庭来恶心她。
既然他们这么想死,那自己如果不成全他们,岂不是显得太不近人情了。
“许嘉。”
陈秋萍将那张信纸慢慢地叠好,装进上衣口袋里。
“去通知财务科,提取十万块钱的现金。”
“另外,把咱们酒楼法务部的孙律师叫上。”
许嘉愣了一下:“师父,咱们拿这么多现金干什么去。”
陈秋萍抬起头,目光看向县城的方向,眼神中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去县城。”
“去买几笔没人要的烂账,顺便,去收一座早就该塌了的破房子。”
……
县城的春雨连绵不绝,空气里透着一股发霉的潮湿味。
宋家那破败的院子里,此刻正上演着一场因为半个发硬的窝窝头而引发的厮打。
“给我,这是我找出来的。”徐美娟头发蓬乱,死死护着手里那半个长了绿毛的窝窝头,眼神像是一头饿极了的母狼。
宋军山饿得双眼发绿,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扇在徐美娟的脸上,将她打翻在泥水里,抢过那个窝窝头就往嘴里塞。
他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咒骂着。
屋里,张丽华躺在床上,那条断腿因为没钱医治,已经开始化脓发臭,整个屋子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死老鼠味。
宋明蹲在门槛上,干瘪的嘴唇吧嗒着已经没有烟丝的空烟袋。
他看着这地狱般的家,眼中却闪烁着一丝病态的期盼。
算算日子,陈大栓和赵春花应该已经在江都闹得天翻地覆了。
只要陈秋萍那个女人的生意被搅黄,只要她身败名裂,他宋明心里这口恶气就算是出了。
可是,他等来的不是陈秋萍破产的消息。
而是一辆缓缓驶入县城、停在城南茶楼门口的黑色桑塔纳。
城南的聚茗轩茶楼,平时是县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谈生意的地方。
今天,二楼最清静的雅座被包了下来。
陈秋萍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米色风衣,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楼下泥泞的街道。
桌上的紫砂壶里泡着上好的碧螺春,茶香袅袅,将她清冷的面容柔化了几分。
张立秋站在一旁。法务部的孙律师则打开公文包,将几份厚厚的文件整齐地摆放在桌面上。
包厢的门被推开。
饭馆的刘老板,以及那个在县城里横行霸道的高利贷头子孙彪,带着几个手下,有些拘谨地走了进来。
孙彪平时嚣张跋扈,但在社会上混,最讲究眼力见。
他一看门外停着的小轿车,再看看屋里这位衣着考究、气场沉稳的女人,就知道这是个惹不起的过江龙。
“这位大姐,不知道叫兄弟们来有什么指教。”孙彪拉开椅子坐下,语气收敛了不少。
陈秋萍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撇去浮沫。
孙律师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将两份文件分别推到刘老板和孙彪面前。
“刘老板,孙老板。我们陈总今天请两位来,是想谈一笔不良资产的收购业务。”
“不良资产。”孙彪皱了皱眉,显然没听懂这个城里词。
孙律师淡淡一笑,解释道,“宋家欠刘老板饭馆的一百二十块钱酒席账,以及欠孙老板的三百块钱高利贷。这两笔账,你们要了快一个月了吧,宋家现在砸锅卖铁也拿不出现钱,这笔账在你们手里,基本等同于死账。”
提到宋家,孙彪和刘老板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们确实想把宋家的院子收了抵债,但这年头二手破宅子不好卖,而且过户手续极其繁琐,真要变现还得费不少功夫。
第65章 扫地出门
“陈总的意思是,这笔账她买了。”
孙律师将一个黑色的皮箱提上桌面,“吧嗒”一声打开。
一沓沓崭新的大团结,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箱子里,散发着诱人的油墨香。
孙彪和刘老板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刘老板的账是一百二,我们出一百五。孙老板的账是三百,算上你们兄弟这一个月的辛苦费,我们出五百。”
孙律师将几沓钱推到两人面前,语气不疾不徐。
“现款现结,绝不拖欠。条件只有一个,你们把宋家当初写下的欠条原件交出来,并在这份《债权转让协议》上签字。从今天起,宋家的债主,变成我们陈总。你们看如何。”
刘老板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抓起那一百五十块钱,连连点头。
“陈总爽快!”
这破他早就不想要了,能收回本钱还多赚三十,傻子才不干。
立刻从口袋里掏出宋明打的欠条,签字画押。
孙彪眯着眼睛看了看陈秋萍。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看出来这女人跟宋家绝对有极深的过节。
这是要花钱买刀,钝刀子割肉啊。
不过,他就一个混子,只认钱。
宋家那一家子烂泥,榨干了也榨不出几两油,不如拿五百块现洋来得痛快。
“陈老板痛快,我孙彪交你这个朋友。”
孙彪收起五百块钱,将徐美娟当初按了手印的借据拍在桌子上,签了转让协议,带着手下大摇大摆地走了。
茶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陈秋萍看着桌子上那两张按着红手印、沾满了市井污垢的欠条。
“孙律师,剩下的事情,就按法律程序走吧。”
孙律师将欠条仔细地收进公文包,恭敬地点头。
“陈总放心。这两笔债务已经合法转移到您的名下。宋家之前为了借钱,已经将他们现居住的祖宅房契作为了抵押物。现在债务逾期,我下午就会直接向法院提交强制执行。”
“证据确凿,债务关系清晰。最快明天上午,法院的执行干警就会依法查封宋家的房产,将他们强制清退。”
宋家破败的院门前,缓缓停下了两辆印着法院字样的白色警车。
车门推开,几名穿着制服的执行干警和法警走了下来。
他们面容严肃,皮鞋踩在泥塘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街坊邻居听到动静,纷纷打着伞围在巷子口,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领头的执行法官手里拿着一份盖着大红公章的裁定书,径直走到宋家门前。
两名法警上前,用力拍了拍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里面的人开门。我们是县人民法院执行局的,现在依法对这处被抵押的房产进行强制执行。”
法警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威严。
屋里,宋明正端着一碗稀得见底的棒子面粥。
听到外面的喊声,他手猛地一抖,破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张丽华躺在床上,发出一声惊恐的闷哼,本能地往床角缩去。
宋军山和徐美娟也愣住了。
他们面面相觑,干瘪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法院,法院怎么会来我们家。”宋明哆嗦着嘴唇,连滚带爬地跑去开门。
门一开,看到外面荷枪实弹的法警,宋明双腿一软,差点跪在泥地里。
法官面无表情地展开裁定书,公事公办地宣读。
“被执行人宋明,因欠刘国强、孙彪共计四百二十元债务逾期未还。”
“债权人已将其合法债权转让给朝阳大酒楼法人代表,陈秋萍。”
“现申请人陈秋萍向本院申请强制执行。”
“经查实,你名下这处作为抵押物的房产,即日起依法查封。”
“请你们立刻收拾私人物品,搬离此地。”
听到“陈秋萍”这三个字,宋明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了。
他死死地瞪大眼睛,眼底瞬间布满了红血丝。
“陈秋萍,是她买的账。她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人啊。”
宋明凄厉地喊了一声,眼泪鼻涕混在了一起,顺着满是沟壑的老脸往下流。
宋军山也反应过来了。
他像个失去理智的野兽一样冲到门口,想要去抢法官手里的裁定书。
“我不搬。这是我们宋家的祖宅,凭什么给她那个女人。”
“妨碍公务,予以强制控制。”法官后退一步,声音冷厉。
两名身强力壮的法警立刻上前。
一个干净利落的反关节擒拿,直接将宋军山死死地按在了泥水里。
冰冷的雨水混着泥浆,灌进宋军山的嘴里。
他剧烈地挣扎着,手腕被反剪在背后,却动弹不得半分。
屋里的徐美娟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床底下钻,瑟瑟发抖。
张丽华拖着那条化脓的断腿,在床上发出绝望的哀嚎,像是一只被拔了毛的老母鸡。
干警们没有给他们留下任何撒泼的余地。
在国家机器的绝对威严面前,底层无赖的手段显得无比可笑和单薄。
两名女法警进屋,将吓瘫的徐美娟架了出来。
紧接着,断了腿的张丽华连同一床散发着恶臭的破棉被,被抬出了大门,扔在巷子口漏雨的屋檐下。
宋明和宋军山也被驱赶了出去。
几件破旧的换洗衣服,两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
这就是他们被允许带走的全部家当。
法警拿出封条和糨糊。
“啪”的一声,两条交叉的白色封条贴在了木门上。
那鲜红的印章,彻底斩断了宋家人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避风港。
就在执行法官准备收队的时候。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缓缓驶入巷子,停在了宋家四口的面前。
车窗玻璃平稳地降下。
陈秋萍坐在后排,穿着质地柔软的羊绒大衣,脖子上系着一条纯色的丝巾。
她的面容清冷,眼神沉静,在这蒙蒙的春雨中显得格外遥远。
她平静地看着像野狗一样蜷缩在屋檐下、浑身沾满泥水的宋家人。
宋明抬起头。
看到陈秋萍的那一刻,他眼中涌出极其复杂的悔恨和恐惧。
“秋萍,你非要做到这个地步吗。我们好歹夫妻一场。”
宋明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卑微的哀求,像是一个垂死之人的喘息。
陈秋萍淡淡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当年下大雪,你们把我推出去的时候,想过给我留一条生路吗。”
第66章 论功行赏
黑色的桑塔纳,平稳地停在朝阳大酒楼的门口。
陈秋萍推开车门,迈步下车。
迎面而来的,是极其鼎沸的人声。
“老板!您可算回来了!”
张立秋踩着高跟鞋,满面红光地迎了出来。
她的手里,还捧着一面极其鲜艳的锦旗。
上面印着四个烫金大字——【良心企业】。
落款,是江都市工商局和食品卫生局。
前阵子的毒大豆事件,不仅没有搞垮红星酿造厂。
反而因为陈秋萍雷厉风行,当着全厂人的面,一把火烧了那五十万斤发霉的黄豆。
这把火,烧出了红星酱的赫赫威名!
在这个还极度缺乏食品安全意识的八十年代。
宁可白白亏损三十万,也绝不让老百姓吃一口毒大豆!
这样的私营老板,简直是凤毛麟角!
政府出面表彰,江都晚报更是头版头条连续报道了三天。
这简直是极其恐怖的免费广告!
现在的红星下饭酱,根本不需要去铺货推销。
厂区门口每天停满了来自全省各地的大卡车。
那些经销商挥舞着成捆的大团结,为了抢一箱大酱,甚至能在厂门口打起来。
……
二楼,总经理办公室。
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林卫国老厂长、张立秋,还有许嘉,整齐地坐在沙发上。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掩饰不住的激动与自豪。
陈秋萍坐在太师椅上。
她的面前,放着三个极其厚实的牛皮纸档案袋。
“这段时间,大家辛苦了。”
陈秋萍的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上位者气场。
“毒大豆的危机,立秋的公关应对,林老的严防死守,还有许嘉的居中调度。”
“没有你们,朝阳酒楼和红星厂,走不到今天。”
陈秋萍修长的手指,将那三个档案袋分别推到三人面前。
“打开看看。”
林卫国颤抖着手,绕开封线。
里面装的不是现金奖金。
而是一份盖着大红公章的、极其正规的法律文书。
《股权分配协议书》。
“这……这使不得啊!老板!”
看清上面的字,林卫国惊得直接站了起来!
张立秋和许嘉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满脸的不可置信!
八十年代末,私营企业大多是家族式的“一言堂”。
老板吃肉,底下人喝汤。
逢年过节多发十块钱奖金,那都算是大发慈悲了。
谁听说过给打工的发股份的?!
“林老,红星厂百分之十的干股。”
“立秋,酒楼百分之十的干股,加红星厂销售总成的五个点。”
“许嘉,你年纪小资历浅,暂时给你红星厂百分之五的干股。”
陈秋萍靠在椅背上,语气极其平缓,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决断。
“从今天起。”
“你们不再是给我陈秋萍打工的伙计。”
“我们,是拴在一条绳上的合伙人。”
太震撼了!
这可不是每个月几十块钱的死工资!
以现在酒楼和酿造厂那极其恐怖的吸金能力,这百分之几的干股,年底分红绝对是以“万”为单位的巨款!
“老板……”张立秋眼眶红了。
她一个离过婚、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女人。
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真正的被尊重、被当成心腹重用。
林卫国更是老泪纵横。
他大半辈子都在国营厂里熬资历,受尽了白眼和排挤。
到了陈秋萍这里,不仅给了他绝对的信任,还给了他一份足以传家的基业!
“师父!我一定给您当牛做马!”许嘉激动得语无伦次,眼泪吧嗒吧嗒直掉。
“我要的不是当牛做马。”
陈秋萍微微一笑,站起身。
她走到办公室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中国地图前。
“啪!”
她拿起教鞭,重重地拍在江都市的位置上。
“一个江都,太小了。”
陈秋萍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深邃、极其锐利。
宛如一头即将巡视领地的雄狮!
“红星下饭酱的名气已经打出去了。”
“下一步,我要让这颗红星,插遍全省的每一个县城!”
教鞭顺着地图的轮廓,一路向上滑动。
“然后,跨过长江,跨过黄河。”
“我要让全国老百姓的餐桌上,都摆着咱们的玻璃罐头!”
“我要把朝阳大酒楼的招牌,挂到京城的王府井去!”
安静。
极其死寂的安静。
林卫国、张立秋和许嘉,全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地图前、光芒万丈的女人。
心中的热血,仿佛被这极其宏大的蓝图彻底点燃,沸腾到了极致!
这根本不是在画大饼!
这是一个商业女王,在向她的将军们,下达征服天下的号令!
“干!”
林卫国猛地一拍大腿,老眼中爆发出极其骇人的精光。
“陈总!您指哪,咱们就打哪!”
就在办公室内士气如虹、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
桌上的电话机,突然极其刺耳地响了起来。
陈秋萍走回桌前,接起电话。
听了两秒。
她嘴角的笑容慢慢收敛,眼神瞬间降到了冰点。
“好,我知道了。”
“让他等着。”
一楼,贵宾接待室。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一股极其刺鼻的劣质烟草味扑面而来。
真皮沙发上,大刺刺地坐着一个穿灰色中山装、夹着黑皮包的中年男人。
他叫李建国。
省第一食品总厂,供销科科长。
在这个年代,“省一厂”这三个字,就是江都食品行业的天。
他们垄断着全省的销售渠道、原材料配额,甚至连下面小厂子的生死,也就是孙大壮厂长一句话的事。
听到门响。
李建国连屁股都没挪一下,只是极其傲慢地掀了掀眼皮,看了一眼走进来的陈秋萍。
“你就是陈秋萍?”
李建国吐出一口浓烟,语气里满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体制内对个体户的天然鄙夷。
“排场倒是不小,让我在这干等了十分钟。怎么,真以为得了个破锦旗,自己就是个人物了?”
陈秋萍神色冷淡。
她走到主位的太师椅上坐下,没有吩咐人倒茶,甚至连一句客套的寒暄都没有。
“李科长是吧。”
“我很忙。有话直说。”
这种极其冷漠、毫不买账的态度,让习惯了被下面小厂长阿谀奉承的李建国,瞬间沉下了脸。
“行!那我就开门见山!”
李建国猛地拉开黑皮包,将一份薄薄的合同“啪”的一声拍在茶几上。
“我们孙大壮厂长,看上你们那个什么‘红星下饭酱’了。”
“这是收购合同。”
李建国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仿佛在施舍一个乞丐。
“五万块钱。”
“买断你们红星厂所有的设备、厂房、商标。”
“最关键的是,把那份加了肉丁的下饭酱独家秘方,完完整整地交上来!”
第67章 买断
五万块?!
跟在陈秋萍身后进来的张立秋,气得差点笑出声来!
红星厂现在光是每天的纯利润,都不止这个数!
这哪里是收购?这分明是明火执仗的抢劫!
“陈老板,你别不知好歹。”
李建国看着陈秋萍毫无波澜的脸,冷笑了一声,语气中透着极其强烈的威胁。
“你那小作坊,虽然现在看着红火,但也就是一阵风的事。”
“没有国营大厂的底蕴和抗风险能力,早晚得关门大吉!”
“孙厂长愿意出五万块钱‘收编’你们,那是看得起你们!给你们个体户一个改过自新、报效国家的机会!”
“识相的,赶紧签字。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极其嚣张!
极其无耻的强盗逻辑!
在他们眼里,私营企业就是任人宰割的肥猪。养肥了,他们这些国营巨头就直接张开血盆大口,连皮带骨一口吞下!
陈秋萍看着茶几上那份合同。
她没有发火,也没有辩驳。
只是极其随意地伸出两根手指,夹起那几张纸。
“嗤啦——”
一声极其清脆的撕裂声!
在李建国震惊的目光中,陈秋萍将那份“施舍”的合同,直接撕成了两半!
然后是四半,八半。
最后,像扔垃圾一样,轻飘飘地扔进了脚边的废纸篓里。
“你……你敢撕孙厂长的合同?!”
李建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指着陈秋萍的鼻子,满脸的不可置信!
“回去告诉孙大壮。”
陈秋萍端坐在太师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那双清冷的眼眸中,瞬间爆发出极其凌厉、寸步不让的霸气!
“红星厂,不卖。”
“秘方,不交。”
“五万块钱,留着给他自己买棺材吧。”
静!
接待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建国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在江都横行霸道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被一个女人、一个底层的个体户这么指着鼻子骂过?!
“好!好!好得很!”
李建国咬牙切齿地指着陈秋萍,眼神怨毒到了极点。
“陈秋萍!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
“你真以为靠着几辆大卡车在外面叫卖,就能在省城翻了天?!”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
李建国猛地一拍桌子,极其嚣张地放出了狠话。
“没有我们省一厂点头!”
“在江都,你连一粒大豆、一个空玻璃瓶都买不到!”
“我要让你那破厂子,三天之内,彻底停工!我要让你跪在省一厂的大门口,哭着把秘方交出来!”
吼完这些,李建国像一头暴怒的野猪,气急败坏地摔门而去。
“砰!”
巨大的关门声,在走廊里回荡。
张立秋脸色有些发白。
她知道,省一厂不是在虚张声势。他们在全省的供销系统里,确实有着只手遮天的恐怖能量。
“老板……这孙大壮可不是一般的地头蛇。要是他真卡咱们的脖子……”
仅仅三天之后。
红星酿造厂车间里那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压抑、令人窒息的死寂。
流水线被迫停转。
几口巨大的发酵缸被厚厚的油布盖着,里面散发着浓郁的酱香,却无法进行下一步的灌装。
工人们穿着白大褂,三三两两地坐在车间外的台阶上,眼神里满是茫然和恐慌。
厂长办公室里,气压低得仿佛能结出冰来。
林卫国老厂长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停摆的厂区,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砰。”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张立秋快步走进来,平时干练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疲惫和愤怒,手里还攥着几张汇款单。
“老板,全退回来了。”
张立秋走到陈秋萍的办公桌前,声音沙哑。
“江都及周边三个县市,一共五家玻璃厂。昨天还在跟我们称兄道弟,今天早上全部单方面撕毁了供货合同,把定金全额退回了我们的账户。”
“他们给出的理由出奇的一致,要么是高炉检修,要么是产能不足。总之,哪怕是一个破玻璃渣子,他们都不肯再卖给咱们。”
陈秋萍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那些退款单上,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原材料那边呢。”她淡淡地问。
张立秋咬了咬牙,双手撑在桌面上,骨节泛白。
“更绝。”
“城南的农贸批发市场,那些平时上赶着巴结咱们的粮油商,全都躲着我走。大豆、花椒、八角,只要是咱们红星酱需要的核心香料,全部断供。”
“我托熟人打听了。是省一厂的孙大壮亲自放的话。”
张立秋深吸了一口气,压抑着心头的怒火。
“孙大壮发了死命令。在江都,谁敢卖给红星厂一个玻璃瓶、一斤黄豆,省一厂就立刻取消他们所有的国营采购份额。”
“咱们现在的产能和体量,虽然赚钱,但在那些供货商眼里,毕竟比不过省一厂那种几千人的国营巨头。没人敢为了咱们,去得罪孙大壮。”
釜底抽薪。
这是一场极其残酷,不带一丝血腥味,却能瞬间要了私营企业命的商业封锁。
孙大壮没有派地痞流氓来捣乱。
他只是坐在那间宽大的厂长办公室里,轻轻动了动嘴皮子,利用国营体制编织的庞大垄断网络,就瞬间切断了红星厂的全部血液。
在这座城市里,体制内的力量,依然是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
“陈老板,外面的情况快压不住了。”
林卫国转过身,声音里透着一丝绝望。
“厂门外现在堵了三十多辆大卡车。那些外地的经销商,都是带着现金来提货的。”
“他们不知道咱们被断了供。有几个脾气暴躁的,已经开始砸大门了。说咱们收了钱不发货,是在搞诈骗。”
没有成熟的供应链,没有抗风险的缓冲带。一旦上游被卡死,下游的挤兑瞬间就能让资金链彻底断裂。
按照合同,如果三天内不能按时交货。
红星厂不仅要退还所有的货款,还要面临极其巨额的违约金赔偿。
这笔钱,足以让刚刚起步的红星厂瞬间破产清算。
“老板,要不……我带点厚礼,去省一厂找找那个李科长。”
林卫国咬紧牙关,仿佛下定了某种极其屈辱的决心。
“我这张老脸不要了。我去给他们磕头认错,先把玻璃瓶换回来。再这么耗下去,厂子就真完了。”
张立秋眼眶也红了。她知道林卫国这是为了保住大家的心血,准备去受胯下之辱。
“不用。”
第68章 绝不打白条
陈秋萍站起身。
“林老,你记住。商业竞争,不是小孩子打架。你跪下磕头,换来的不会是怜悯,只会是他们更彻底的吞并。”
“孙大壮以为,他垄断了江都的批发商,就能困死我。”
陈秋萍走到窗前,看着厂外那些挥舞着钞票、焦躁不安的经销商。
“但他忘了。批发商手里的粮食,是从哪里来的。”
陈秋萍转过身,“立秋,去财务科。”
“把账上所有的流动资金,全部提成现金。装进麻袋里。”
张立秋愣了一下。
“老板,提这么多现金干什么。咱们现在在江都根本买不到东西啊。”
“江都买不到。我们就去乡下买。”
陈秋萍走到衣帽架前,取下风衣穿上。
在这个时代,还有一项刚刚兴起、却足以改变整个经济格局的伟大政策,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国营厂长们完全忽视了。
包产到户。
农民手里,现在有了属于自己的余粮。
“孙大壮垄断了中间商。那我们就彻底抛弃中间商。”
……
清水县,大坪村。
泥泞的土路坑洼不平。两辆解放牌大卡车一路颠簸,卷起漫天黄土,最终停在村头的老槐树下。
穷。这是陈秋萍下车后的第一感觉。
低矮的土坯房,穿着打补丁衣服的孩童,还有蹲在墙根抽旱烟的枯瘦老人。
包产到户已经推行了几年。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农民手里的确有了余粮。
但清水县太偏了。路不好走,城里的二道贩子不愿意来收,或者来了也是极力压价。
上好的东北种黄豆和红彤彤的干辣椒,只能堆在院子里发霉。
村支书老王吧嗒着旱烟,看着从车上下来的这几个城里女人,眼神充满警惕。
“你们是县城粮站的。”老王试探着问。
陈秋萍摇了摇头。她示意张立秋把一张破旧的方桌搬下车,摆在老槐树底下。
“我是江都红星酿造厂的厂长。”陈秋萍走到桌前,声音平稳,却足以让周围看热闹的村民听清。
“今天来,是收粮的。”
人群里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老王磕了磕烟袋锅,叹了口气。他说城里来的老板,咱们这的黄豆是好,但你们给的价太低。上次那个中间商,一斤只给一毛钱,连买种子化肥的钱都不够。
陈秋萍听懂了。
孙大壮封锁了城里的农贸市场,那些中间商失去了一大块利润,自然会变本加厉地剥削最底层的农民,企图把损失转嫁到乡下。
体制内的霸权,最终买单的总是最苦的老百姓。
“立秋,把东西拿出来。”陈秋萍没有废话。
张立秋和许嘉合力,将两个沉甸甸的麻袋抬上木桌。解开扎口的麻绳。
哗啦。
十几捆崭新的、带着油墨香气的大团结,如同小山一样倾泻在桌面上。
静。
大槐树下,几百个村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在这个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连十块钱现金都摸不到几次的贫困村。桌子上那十几万的现金,视觉冲击力是毁灭性的。
陈秋萍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那一双双震惊、渴望、甚至带着一丝畏惧的眼睛。
“优质大豆,市场价是两毛五一斤。我出三毛。”
“特级干红辣椒,市场价五毛。我出六毛。”
陈秋萍的声音不大,却像是惊雷一样炸响在所有人的耳边。
“不管你们家里存了多少,只要验过质量合格。”
“过秤,装车,当场给现钱。绝不打白条。”
人群死寂了两秒。
然后,彻底沸腾了。
一个黑瘦的汉子挤出人群,声音都在发抖。“大老板,你说的是真的。真给现钱。我家里有五百斤刚收的新豆子。”
陈秋萍抽出一张大团结,拍在桌子上。
“豆子拿来,钱就是你的。”
汉子疯了一样往家里跑。
不到半个小时,整个大坪村,甚至隔壁的几个村子,全都轰动了。
推着独轮车的,挑着扁担的,扛着麻袋的。村民们排成了长龙。
张立秋负责过秤验货,许嘉负责登记。陈秋萍坐在桌后,负责点钱。
一把把干瘪粗糙的手接过崭新的钞票。有人激动得当场抹眼泪。
村支书老王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他走到陈秋萍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陈厂长,你是活菩萨。你这不仅是收粮,你是救了我们这几个村的命啊。”
陈秋萍递给老王一根烟,“老支书,我不做慈善,我只做生意。”
她拿出一叠早就拟好的文件,压在桌面上。
“这是订单农业的保底收购合同。”
“从今往后,你们种的豆子和辣椒,红星厂全包了。不管市场行情怎么跌,我给你们兜底。”
老王拿着合同的手在抖。
在这张纸上,他看到了大坪村几百户人家彻底脱贫的希望。
傍晚时分。
两辆解放牌卡车装得满满当当,车胎都压瘪了下去。
卡车在村民们的夹道欢送中驶出村子。
车厢里,张立秋揉着发酸的手腕,长舒了一口气。
“老板,豆子有了。可是……玻璃瓶怎么办。”
没有包装容器,这些上好的原料就算酿成了大酱,也依然运不出去。
陈秋萍看着窗外倒退的农田,眼神深邃。
“玻璃厂不卖给我们。那我们就不装玻璃瓶了。”
她想起前世在这个年代,南方沿海刚刚兴起的一项技术。
一项足以颠覆整个江都食品包装行业的新技术。
“走,去城北的乡镇工业园。”
……
城北乡镇工业园。
说是工业园,其实就是一片荒地搭了几个铁皮棚子。
“八一塑料制品厂”的牌子挂在生锈的铁门上,字迹斑驳,摇摇欲坠。
厂区里弥漫着刺鼻的塑料烧焦味。
陈秋萍推门走进车间,里面只有两台老旧的注塑机在苟延残喘。
地上堆满了卖不出去的劣质塑料水管。
厂长赵铁军是个少了一条胳膊的退伍老兵。
他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用剩下的那只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看到陈秋萍这几个衣着光鲜的城里人,赵铁军眼神警惕。
“我们厂停工了,不接散单。”他声音粗粝。
陈秋萍走上前,拿起一截地上的塑料管,用力一捏。
“咔嚓”一声,劣质的塑料管脆生生地断了。
“用这种废料做水管,你们这厂子只能等死。”
第69章 羊城
赵铁军脸色一沉。
他身后的几个残疾老兵工人们也围了上来,面色不善。
“怎么说话的。我们老兄弟凑钱开这个厂,没偷没抢,轮不到你一个城里女人来指手画脚。”一个跛脚的老兵涨红了脸。
陈秋萍没有理会他们的愤怒。
她从皮包里拿出一张自己连夜画好的图纸,轻轻拍在沾满油污的工作台上。
“做这个。”
“加厚食品级复合塑料软包装。”
赵铁军愣住了。
他虽然不懂什么大生意,但懂塑料工艺。
这种软包装对模具的精密度和尼龙聚乙烯原料的拉伸度要求极高。
他们现在的破机器根本做不出来,更别说去买昂贵的新原料。
“这工艺我们做不了。没钱改机器。”赵铁军回答得很生硬。
陈秋萍没有废话。
她转头看了张立秋一眼。
张立秋将剩下的五万块现金,直接摆在了工作台上。
一沓沓钞票,在昏暗的车间里显得极其刺眼。
“我出钱,给你们升级模具,进最好的原料。”陈秋萍看着赵铁军。
“这厂子,我入股百分之五十一。你们依然是这里的工人,每个月发双倍工资。年底拿分红。”
“唯一的条件是,这台机器开动以后,只允许生产我红星厂的包装袋。”
车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老旧机器发出漏气的嘶嘶声。
赵铁军看着那五万块钱,仅剩的一只手微微颤抖。
他们这群老兵,在战场上流过血,却在市场经济里被撞得头破血流。
这笔钱,是这十几个残疾老兄弟活下去的命。
“食品级包装,要求极度卫生。”
陈秋萍的目光扫过这些虽然残疾,但站姿依然笔挺的汉子。
“你们这群在部队里能把被子叠成豆腐块的军人,我信得过。”
纯粹的信任。
没有任何施舍和居高临下。
赵铁军眼眶微红。他猛地挺直腰板,用剩下的左手,敬了一个不太标准却极其庄重的军礼。
“陈老板,这厂子的命,交给你了。”
三天后。
经过日夜赶工改造的机器,重新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第一批印着“红星下饭酱”五个鲜红大字的加厚复合塑料软包装,如同流水般从机器里吐了出来。
陈秋萍拿起一个密封好的包装袋,装满水。
她举过头顶,狠狠地砸在坚硬的水泥地上。
“砰。”
包装袋高高弹起,滴水不漏。
张立秋和许嘉倒吸了一口凉气。
成功了。
没有了玻璃瓶的笨重,重量直接减轻了七成。
这意味着,一辆原本只能装一千瓶酱的卡车,现在可以装三千袋。
长途运输的物流成本,瞬间被砍掉了一大半。
“给外面所有的经销商发货。按照新包装的规格,加量不加价。”
“另外,立秋,去火车站订三张去羊城的卧铺票。”
张立秋愣了一下。
“去羊城干什么。咱们省城的市场刚稳住。”
陈秋萍将那个摔不破的包装袋扔进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这省城的水太浅了,带上新包装的产品,咱们去广交会。”
随着“哐当哐当”的铁轨摩擦声渐渐平息。
绿皮火车在经历了三十多个小时的颠簸后,终于驶入了闷热潮湿的羊城站。
已经是五月。
刚走出出站口,一股夹杂着海风和汽车尾气热浪,便扑面而来。
许嘉提着两个装满样品的编织袋,热得满头大汗。
她好奇地张望着四周那些穿着花衬衫、喇叭裤,甚至手里还举着“大哥大”的南方商人,眼睛都不够用了。
“师父,这地方人走路怎么都带风啊,跟咱们江都一点都不一样。”许嘉擦了把汗,小声感叹。
张立秋也是第一次来这么远的南方,虽然极力保持着镇定,但紧紧攥着皮包提手的手指,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陈秋萍走在最前面。
她穿着一件极简的白衬衫,搭配着垂坠感极好的黑色高腰西装裤,脚踩平底皮鞋。
在一群花花绿绿的南方客商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透着一种极其内敛的高级感。
看着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八十年代末的羊城街头,陈秋萍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前世,她直到死,都没能走出过江都那个小小的县城。她的眼界,永远被困在宋家的柴米油盐和婆婆的谩骂声中。
重活一世,她不仅要赚钱,更要带着身边这些真心跟着她的人,去看看这波澜壮阔的大时代。
“立秋,许嘉。”陈秋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两个手下。
“记住我们今天为什么站在这里。”
“在江都,别人叫我们一声老板,那是给足了面子。但到了这广交会,面对全国甚至全世界的客商,我们只是沧海一粟。”
陈秋萍的目光沉静如水,语气中带着一丝安抚人心的力量。
“不要害怕别人看不起我们。因为这恰好是我们扮猪吃老虎,撕开他们防线的最好伪装。”
张立秋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有些慌乱的心跳,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老板就是有这种魔力,只要她站在那里,天大的事情仿佛都能迎刃而解。
……
第二天一早。
中国进出口商品交易会(广交会)流花路展馆。
人声鼎沸。
宽敞明亮的展厅里,到处都是西装革履的外国客商和随行的翻译。各个省份的国营大厂代表们,更是把展位布置得富丽堂皇。
在那个年代,能拿到广交会展位的,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国营巨头。
像红星厂这种刚刚起步的私营个体户,能挤进来,全靠陈秋萍之前花了重金,托了极其复杂的关系,才勉强拿到了一张入场券。
“怎么会这样……”
许嘉看着手里的展位图,眼眶都红了。
她们的展位,被安排在了一个极其偏僻的拐角。
不临主干道,甚至还被前面几个巨大的国营机械展台挡住了大半视线。
如果没有人特意走到这个死胡同里,根本发现不了这里还有一家卖食品的。
一张光秃秃的桌子,两把折叠椅。
这就是她们花了上万块钱买来的阵地。
而在她们正对面,就是一个极其豪华、占地足有三个摊位大小的“中原省食品进出口总公司”的展台。
展台上摆满了精美的玻璃罐头、名贵的茶叶,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国营厂代表正在喝茶聊天。
“哟,这年头,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广交会了?”
第70章 广交会
对面展台的一个中年男人,端着搪瓷茶缸走过来。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陈秋萍三人,目光落在许嘉刚摆上桌的、印着“红星下饭酱”的塑料软包装上。
男人的眼中立刻流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鄙夷。
“我说同志,你们这是卖洗衣粉的,还是卖化肥的啊?”
“弄个破塑料袋子装食品,你们也不嫌跌份?这种低档货,外宾看一眼都嫌脏了眼睛。”
中年男人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体制内的优越感。
“也就是组委会现在为了创收,什么个体户都敢往里放。跟你们这种倒爷挨着,真是拉低了我们中原省的总产值。”
许嘉气得浑身发抖,刚要上去跟他理论。
陈秋萍却伸手拦住了她。
陈秋萍没有生气。
她看着眼前这个趾高气扬的国营厂代表,心里甚至有些想笑。
在这些人的认知里,国营等于高档,玻璃瓶等于正规。
他们根本意识不到,在未来几十年的商业长河中,轻量化和便携式包装,将彻底淘汰那些笨重易碎的老古董。
傲慢,是商业战场上最致命的毒药。
孙大壮是这样,眼前这个人也是这样。
“这位领导说得对。”陈秋萍微微一笑,语气出奇的平和,“我们小门小户,确实没法跟您这种大企业比排场。”
男人冷哼了一声,一副算你识相的表情,端着茶缸转身走了。
“老板!您干嘛让他那么说咱们啊!”张立秋气得直跺脚,这可不是陈秋萍平时雷厉风行的作风。
陈秋萍拉开折叠椅坐下。
她随手拿起一包塑料包装的下饭酱,在手里掂了掂。
“立秋,狗咬你一口,你还要咬回去吗?”
陈秋萍看着远处的熙熙攘攘的客流,眼神深邃。
“我们的地段不好,包装在他们眼里也不上档次。如果在展台上跟他们吵架,只会让外商觉得我们没素质。”
“商业竞争的本质,从来不是靠嘴皮子,而是靠产品。”
她转头看向许嘉,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许嘉,把咱们大老远从江都背过来的那个秘密武器,拿出来吧。”
许嘉一听,眼睛瞬间亮了。
她赶紧拉开那个最大的编织袋,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抱出了一个在八十年代还十分罕见的电器。
一个日本进口的电饭煲。
以及一小袋晶莹剔透的、精选的东北五常大米。
这是陈秋萍在来广州之前,就构思好的破局之法。
在这个充满着冷冰冰的机械、死气沉沉的玻璃罐头和各种工业香精味的庞大展馆里。
视觉如果失去了优势。
那她就用最原始、最直击人心的嗅觉,去撕开一条血路。
“去洗米,插电。”陈秋萍看了一眼手表,离中午闭馆休息还有一个小时,“饭煮得稍微硬一点,要有嚼劲。”
半个小时后。
当对面国营大厂的代表们还在喝着茶、百无聊赖地等着外商光顾的时候。
一股极其浓郁的、只属于碳水化合物被高温蒸熟后的纯粹米香,从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悄然弥漫开来。
紧接着。
陈秋萍撕开了一袋红星下饭酱。
她将那红亮诱人、裹挟着牛肉丁和秘制香料的大酱,均匀地铺在了热腾腾的白米饭上。
高温与油脂碰撞。
一种极其霸道、辛香扑鼻、让人闻一口就忍不住疯狂分泌唾液的绝妙香气,如同无形的钩子,瞬间抓住了展馆里每一个饥肠辘辘的胃。
临近中午十二点。
整个流花路展馆里的空气,都因为人头攒动而变得沉闷闷的。
那些金发碧眼的外商,以及操着各地口音的倒爷们,逛了整整一个上午,早就已经饥肠辘辘。
可是,展馆里除了硬邦邦的压缩饼干,就是那些只能看不能吃的冷冰冰的玻璃罐头。
就在这时。
一股极其霸道、完全不讲道理的香味,顺着中央空调的微风,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周围十几个展台客商的鼻腔里。
那是一种复合到了极致的香气。
顶级五常大米经过高温蒸煮后,散发出的那种纯粹、甘甜的碳水芬芳。
混合着牛里脊肉丁在热油中煸炒、再配以几十种香料熬制发酵后,所产生的辛香与醇厚。
两者在电饭煲的腾腾热气中完美交融。
“咕噜。”
不知道是谁,在安静的展台间,极其清晰地咽了一口口水。
就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肚子咕咕叫声,在人群中尴尬地响了起来。
对面“中原省”的豪华展台上。
那个刚才还出言嘲讽陈秋萍的中年男人,此刻正端着搪瓷茶缸,准备给一位极其重要的新加坡华侨客商倒茶。
这位林先生,可是东南亚食品贸易界的大鳄,手里攥着每年上百万美元的采购配额!
“林先生,您尝尝我们这特级的信阳毛尖……”中年男人满脸堆笑。
话还没说完。
那股霸道的辣酱拌饭香味,直直地飘了过来。
中年男人喉结一动,肚子极其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雷鸣般的轰响!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而那位原本端着架子、神情冷淡的新加坡客商林先生,此刻却猛地抽动了两下鼻子。
林先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好霸道的酱香!这是哪家在开火做饭?”林先生操着一口带有闽南口音的普通话,直接放下了手里的名贵茶杯,毫不犹豫地顺着香味传来的方向走去。
“哎!林先生!林先生您去哪啊!咱们的合同还没谈完呢!”
中年男人急了,赶紧放下茶缸追了上去。
不仅是林先生。
周围五六个展台的客商,不管是国内的还是国外的,全都被这股直击灵魂的饭香勾起了最原始的食欲,不约而同地朝着那个偏僻的角落聚拢过去。
……
角落展位前。
许嘉拿着一个木质的饭勺,紧张得手心全都是汗。
这还是她第一次面对这么多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大人物”。
陈秋萍却极其淡定。
她用一次性的纸碗,盛了小半碗白米饭,然后用勺子挑起一勺红油发亮、肉丁饱满的红星下饭酱,盖在米饭上。
“立秋,发筷子。”陈秋萍的声音平静,却透着掌控全局的从容。
张立秋赶紧拆开一次性筷子,递给最先挤到台前的林先生。
“这位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尝尝我们江都的特产。”陈秋萍微微一笑,将那碗拌饭递了过去。
林先生接过纸碗。
根本不需要翻译,作为华侨,他太懂这种街头巷尾的烟火气了。
他甚至没有在意这个展位有多么简陋。
用筷子将辣酱和米饭拌匀。
红彤彤的辣油瞬间包裹住每一粒晶莹剔透的米饭。
林先生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
第71章 时代变了
味蕾在瞬间被引爆!
牛肉的鲜、辣椒的爽、发酵黄豆的醇厚,在咀嚼的过程中层层递进。
尤其是那种极其开胃的辣度,瞬间打通了全身的毛孔。
“唔!”
林先生瞪大了眼睛,根本顾不上说话,“呼噜呼噜”几大口,竟然在短短十秒钟内,将那半碗饭扒了个底朝天!
甚至连纸碗底部的红油,都被他用米饭刮得干干净净!
吃完之后,他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长长地呼出一口热气。
“痛快!太痛快了!”
林先生满眼放光,看着陈秋萍,激动得连连点头。
“我在东南亚做食品代理二十年,吃过无数牌子的辣椒酱。你们这个味道,绝对是独一档的!够劲!”
听到这位华侨大鳄的极高评价。
周围那些还在观望的客商们,再也忍不住了。
“给我也来一碗!”
“我要尝尝!我也要尝尝!”
原本无人问津的角落展位,瞬间被挤得水泄不通!
许嘉和张立秋忙得脚不沾地,一锅米饭不到十分钟就见了底。
没抢到米饭的客商,甚至直接用筷子挑着包装袋里的辣酱空口吃,辣得直吸冷气,却又连呼过瘾。
对面展台的中年男人好不容易挤进人群,看到这一幕,整个人都傻了。
他们国营大厂花了上万块钱布置的豪华展台,连个鬼影都没有。
这几个个体户,就靠着一口锅、一袋大米,竟然把大半个展馆的客商都吸引过来了?!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中年男人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就在这时。
吃干抹净的林先生,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方真丝手帕,擦了擦嘴。
他看着桌子上那些塑料包装的辣酱,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身为极其精明的商人,他考虑的不仅仅是味道。
“陈老板,你的产品味道没得说。如果出口到东南亚,绝对能横扫当地的华人市场。”
林先生语气变得专业而严谨。
“但是,跨国海运的周期长、颠簸大。你不用玻璃瓶,反而用这种看起来很廉价的塑料袋。”
林先生指了指桌上的包装,摇了摇头。
“这在集装箱里一压,全得挤爆。到时候弄得满仓都是红油,这种包装损耗,我根本承担不起。”
此言一出。
周围那些原本吃得正欢的国内经销商们,也冷静了下来。
对啊。
长途运输最怕什么?怕漏啊!
玻璃罐虽然重,但好歹结实。
这破塑料袋子,针扎一下就完了,这谁敢进货?
人群外围,那个中原省的中年男人一听,顿时乐开了花。
他立刻扯着嗓子,极其刻薄地阴阳怪气起来。
“林先生说得对啊,我都说了,个体户就是眼皮子浅。”
“为了省那点包装钱,用这种一捏就破的垃圾塑料,这要是运到国外去,那不是丢咱们中国人的脸吗?”
中年男人趁机推销,“林先生,您还是来看看我们厂的玻璃罐头吧,那包装,用铁锤砸都得砸好几下才碎呢。”
面对林先生的质疑和同行的嘲讽。
陈秋萍不仅没有慌张,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极其自信的弧度。
陈秋萍拿起桌上的一包辣酱,突然抬起手,将那包辣酱高高举过头顶。
“林先生,各位老板,看好了。”
在所有人极其错愕的目光中。
陈秋萍毫不犹豫地,将手里那包辣酱,狠狠地、极其暴力地砸向了坚硬的大理石地面!
“啊!”
不少人发乎惊呼。
人群中甚至传出了几声惊呼,前排的人本能地往后躲,生怕被飞溅的红油崩一身。
那个国营大厂的中年男人更是夸张地捂住了眼睛,准备看陈秋萍出丑的笑话。
然而。
一秒钟过去了。
两秒钟过去了。
预想中塑料爆裂、辣酱四溅的场景,根本没有出现。
那包印着“红星”字样的塑料软包装,在砸到地面的瞬间,不仅没有破,反而像个有弹性的皮球一样,高高地弹了起来。
最后“啪嗒”一声,完好无损地落在了林先生的皮鞋边。
整个角落展位周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快瞪得掉在地上了。
林先生甚至不顾自己高贵的身份,直接蹲下身,一把抓起那包辣酱,仔仔细细查看起来。
没有一丝裂纹。
没有漏出一滴红油。
林先生用双手使出吃奶的力气,死死地捏住那包辣酱,甚至把塑料袋捏得严重变形。
依然不破。
“这……这是什么材质?”
林先生的声音都在发抖,眼底爆发出极其恐怖的狂热。
这种材质他闻所未闻,要知道海外就是一个巨大的美食荒漠,哪怕那些洋鬼子水土不服不感冒,还有华人呢。
“这是食品级复合加厚尼龙聚乙烯软包装。”
“不仅防潮、耐高温。”
陈秋萍看着对面那个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下来的中年男人。
“最重要的是,它的重量,只有玻璃瓶的十分之一。”
“林先生。”陈秋萍转头,看向这位东南亚大鳄。
“跨国海运,重量就是运费,运费就是利润。”
“用我的包装,您一个集装箱装的货,是别人的三倍。而且,绝、不、会、碎。”
三倍的运载量。
零破损率。
这种包装技术,对于他们这些习惯了被沉重玻璃瓶折磨的商人来说。
“我要了!”
林先生激动得满脸通红,直接一把将手里的真丝手帕砸在桌子上。
“陈老板!这种包装的辣酱,你有多少产能?”
“十个集装箱够不够?我直接用美元现汇结算,马上签合同。”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国内经销商们也坐不住了。
“陈老板!给我留一万箱,我走铁路货运。”
“我要做华北地区的总代理!现金,我带了现金来。”
几只手同时伸向陈秋萍,挥舞着名片和钞票。
许嘉和张立秋被这极其疯狂的场面震得头皮发麻,赶紧死死护住面前的折叠桌。
而站在人群外围。
那个之前不可一世、满嘴瞧不起个体户的国营大厂中年男人。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那个极其豪华、却空无一人的展台。
再看看陈秋萍那个被无数客商疯狂包围、连桌子都快被挤散架的角落。
他知道。
时代变了。
第72章 外汇
“哐当……哐当……”
绿皮火车在生锈的铁轨上不知疲倦地奔跑着,发出极其规律而沉闷的撞击声。
窗外的景色,正从南方那漫山遍野的芭蕉林和水稻田,逐渐向着北方笔挺的白杨和广袤的平原过渡。
这是一列从广州开往江都的特快列车。
虽然是特快,但也需要在这个极其漫长的铁路线摇晃上整整一天一夜。
高级软卧包厢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劣质茶水味和车厢特有的皮革气息。
“一张……两张……三张……”
下铺的床铺上,许嘉正极其虔诚地、甚至可以说是小心翼翼地,整理着那一摞厚厚的文件。
她的双手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微微发抖,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生怕一阵风把这些薄薄的纸片给吹跑了。
在她的旁边,张立秋也是满脸通红。
这位平时在朝阳大酒楼里独当一面、雷厉风行的女强人,此刻正捏着一个计算器,手指在键盘上疯狂地飞舞着。
“吧嗒吧嗒”的按键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脆。
“老板……”
张立秋放下计算器,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下铺的陈秋萍。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度压抑、却又随时可能火山爆发般的颤抖。
“算清楚了。”
“国内这边的二十三个省级代理商,包括华北、东北和西南的几个大区总代。他们交的现金定金,一共是……十五万两千块。”
“后续的尾款,按照合同约定,发货后结清,总额将达到恐怖的八十万!”
八十万!
在这个大多数普通工人每个月只有五六十块钱工资的年代,这笔钱,足以在江都市中心买下整整一条街的商铺。
然而,这还不是最让人疯狂的。
张立秋深吸了一口包厢里略显浑浊的空气,将一张盖着外贸局公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英文和繁体字的特殊合同,极其郑重地捧了起来。
“还有林先生的那份东南亚出口代理合同。”
“三十万美元!”
“按照现在的官方汇率,这就是将近一百一十万人民币!而且,林先生那边非常痛快,定金的三万美元,已经通过跨国银行的信用证,直接打到了咱们江都市外汇管理局的指定公账上!”
三十万美元的现汇。
当这个极其庞大、甚至带着一丝不真实感的数字在这狭小的包厢里回荡时。
许嘉直接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眼泪夺眶而出。
“师父……我们发财了!我们真的发大财了!”
许嘉激动得语无伦次,甚至连鼻尖都红透了。
“咱们这回回去,就算把那五万块钱砸在孙大壮的脸上,也能把他那张老脸给砸肿!看他们省一厂还怎么看不起咱们!”
面对两个手下的狂喜。
陈秋萍却显得极其安静。
对于这笔巨款,陈秋萍的内心其实并没有表面上那么毫无波澜。
前世,她在这个年纪的时候,正为了宋家几分钱的菜钱,在泥泞的菜市场里和商贩讨价还价。
她的人生,被困在了一个极其狭小、极其窒息的牢笼里。
而现在。
这种掌控命运、甚至掌控时代洪流的感觉,让人沉醉。
但成熟的灵魂告诉她,越是在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巅峰时刻,就越需要保持极度的清醒。
“立秋,许嘉。”
陈秋萍缓缓转过头,清冷的目光落在两人那激动的脸庞上。
“资金链被封锁的危机,我们用这近两百万的订单解决了。”
陈秋萍的声音极其平缓,却像是一盆刺骨的冰水,瞬间浇灭了包厢里炽热的气氛。
“但是,你们似乎忘了一件最致命的事情。”
张立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作为陈秋萍最得力的助手,她极具商业敏锐度。
“老板……您是说……”张立秋的后背突然渗出了一层冷汗,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算算我们的产能吧。”
陈秋萍伸出修长的手指,在厚厚的订单合同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我们红星厂现在的厂房面积是两千平米。能够正常运转的发酵缸是五十口。”
“赵铁军老兵那边的塑料包装厂,哪怕二十四小时三班倒、机器转冒烟了,每天最大的包装吞吐量,也就只有五千袋。”
“国内代理商的八十万订单,交货期是一个月。”
“林先生的三十万美元出口订单,因为要赶下一班远洋货轮的船期,交货期,只有短短的二十天。”
“立秋,你刚才算钱算得很快。现在,你算算产量。”
张立秋的手指再次触碰到计算器,但她的手抖得极其厉害,甚至连按键都按错了好几次。
当最终的数字出现在那块小小的液晶屏幕上时。
张立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缺口……缺口太大了……”
“即便我们全厂工人不眠不休,就算把赵铁军的包装厂再扩大一倍。在二十天内,我们也只能勉强完成国内订单的一半!”
“至于林先生那三十万美元的出口订单……我们……我们连百分之十都交不出来!”
刚才还沉浸在暴富喜悦中的许嘉,此刻吓得脸色铁青,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师父……那怎么办啊……”
许嘉带着哭腔,“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如果逾期不能交货,不仅要全额退还定金,还要赔偿百分之三百的违约金!”
“那可是天文数字啊!要是赔不出来,咱们不仅厂子要破产,您……您甚至可能要去坐牢的啊!”
这绝不是危言耸听。
在八十年代,合同法虽然不够完善,但对于涉外经济合同的违约处罚,那是极其严厉的。
个体户如果卷入巨额涉外诈骗或违约,下场极其凄惨。
“完了……全完了。”张立秋颓然地靠在铺位上。
她刚才有多兴奋,现在就有多绝望。
“慌什么。”
“你们觉得,我敢接下这三十万美元的担子,会没有算过厂里的产能吗?”
张立秋和许嘉同时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陈秋萍。
“老板,您……您早就知道我们做不出来?”张立秋极其震惊。
“那您为什么还要签?咱们回江都去现买机器、现招工人,根本来不及啊。”
“买机器?招工人?那太慢了,也太蠢了。”
陈秋萍微微摇了摇头,“立秋。你做生意,眼光不能只盯着车间里的那几台机器。”
陈秋萍伸出手指,点了点那份三十万美元的外贸合同。
“这三十万美元的现汇,意味着什么,你们知道吗?”
第73章 登门
张立秋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地回答:“意味着一笔巨款?”
“错。”
“这意味着政绩!意味着江都市领导班子在全省、甚至全国经济工作会议上,能够挺直腰板说话的底气!”
“上面现在极其短缺外汇储备,对于江都市那些主管经济的领导来说,别说是一百万人民币,就算是一千万人民币,也比不上这三十万实打实的美元现汇来得重要。”
陈秋萍将那份外贸合同轻轻推到张立秋面前。
“这就是我们的免死金牌。”
张立秋的呼吸瞬间变得极其粗重。
她似乎隐隐约约抓住了陈秋萍那极其庞大、甚至可以说是胆大包天的战略布局。
“老板……您的意思是……”
“我们不需要自己去买机器。”
陈秋萍双手交叉,极其从容地靠在椅背上。
“孙大壮的省一厂里,有整整三条从德国进口、因为效益不好而长期闲置的全自动流水线。那里的工人,更是有着极其熟练的操作技术。”
“他不是想用五万块钱吞并我们吗?”
张立秋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忍不住瞪大眼睛。
“等回到江都,他一定会来我们的厂房里逼宫。”
“我要让他亲手把那三条流水线,完完整整地送到我的手里。”
“不仅要送。”
“我还要让他,跪着求我收下。”
……
江都的初夏,午后的阳光已经带上了几分毒辣的暑气。
红星酿造厂的黑色铁栅栏大门紧紧地闭着。
偌大的厂区里,听不到一丝机器的轰鸣声。往日里进进出出、排着长队拉货的卡车全都不见了踪影,只有几片被风卷起的落叶在空荡荡的水泥地上打着转。
在不知情的人眼里,这家曾经红极一时的私营酿造厂,显然已经到了山穷水尽、濒临破产的边缘。
二楼的厂长办公室里。
林卫国站在窗帘的缝隙后面,看着外面死寂的厂区,布满皱纹的脸上却憋着一股极其诡异的笑意。
“陈总,赵铁军那边刚才打来电话。”
林卫国转过身,向坐在办公桌后的陈秋萍汇报道。
“第一批整整三十万个食品级塑料软包装,已经连夜生产完毕,全部秘密运进了咱们后院的地下备用仓库。”
“只要您一声令下,外面的发酵缸立刻就能开闸灌装。最迟明天早上,咱们就能发出第一批五万袋的现货。”
陈秋萍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支英雄牌钢笔。
从广州回来后,她没有让厂里立刻复工,而是下达了一个极其反常的命令:全厂放假三天,大门紧闭,对外做出一副彻底停产的假象。
“不急。”
陈秋萍的声音平静而深沉。
“我们从南方带回来的动静太大,三十万美元的现汇订单,市里的领导这几天正在走紧急的外汇备案审批流程。”
“在这道‘护身符’彻底落实之前,我们厂里的机器,必须保持安静。”
她将钢笔轻轻放在桌面上,眼神中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算计。
“更何况,猎物还没有自己走进陷阱。我们这出‘空城计’,总得等最关键的观众落座了,才能唱得精彩。”
张立秋在一旁整理着那厚厚一沓国内经销商的预付款单据,有些担忧地抬起头。
“老板,您是说省一厂的孙大壮。他真的会选在这个时候上门吗。”
陈秋萍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傲慢和贪婪,是蒙蔽理智最好的毒药。”
“在孙大壮的视角里,他切断了我们的玻璃瓶供应,又封锁了农贸市场的原材料。现在的红星厂,在他眼里就是一具已经断了气的尸体。”
“秃鹫在吃腐肉之前,总要盘旋着下来宣示一下主权。”
话音刚落。
“滴——滴——”
两声极其刺耳、嚣张的汽车喇叭声,突然在死寂的厂区大门外响起。
林卫国立刻凑到窗边,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陈总,您猜得真准。是省一厂那辆挂着特殊通行证的吉普车。孙大壮和李建国,一起来了。”
陈秋萍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林老,让门卫放行。把这尊大佛,请上来吧。”
……
三分钟后。
“砰”的一声闷响。
厂长办公室的实木大门,被人极其粗暴地从外面一脚踹开。
李建国那张挂着小人得志笑容的脸,率先探了进来。他侧过身,极其谄媚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紧接着,一个身材肥胖、挺着巨大啤酒肚的中年男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这就是省第一食品总厂的厂长,孙大壮。
他穿着一件极其显眼的的确良短袖衬衫,腋下夹着一个真皮公文包,手腕上戴着一块明晃晃的上海牌机械表。
他的目光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端坐在办公桌后的陈秋萍身上。
“哎呀,陈老板。这么大的厂子,怎么连个机器响都听不到啊。”
孙大壮拉开一张椅子,连招呼都不打,直接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掏出一包中华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李建国立刻极有眼色地掏出火柴给他点上。
“我听说,陈老板前几天去了趟南方。怎么,是去求爷爷告奶奶找玻璃瓶去了。”
孙大壮吐出一口浓浓的烟圈,语气里满是极其恶毒的嘲讽。
“看着陈老板这副清闲的样子,想必是空手而归吧。也是,南方的老板精明得很,谁会为了一个快要倒闭的江都小作坊,去得罪我们省一厂呢。”
面对这极其嚣张的挑衅,陈秋萍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她没有愤怒,也没有反驳。
她那种成熟稳重、仿佛在看跳梁小丑一般的冷漠眼神,让孙大壮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无名火。
这个个体户女人,都死到临头了,还在他面前装什么清高。
“行了,我也懒得跟你废话。”
孙大壮不耐烦地将烟头按在陈秋萍桌子上那个精致的白瓷烟灰缸里,用力碾了碾。
他给李建国使了个眼色。
李建国立刻心领神会,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薄薄的合同,极其轻蔑地扔在了陈秋萍的面前。
“陈秋萍,上次给你五万块钱,你不识抬举。”
李建国双手撑在办公桌上,居高临下地冷笑。
“我们孙厂长大人有大量,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签了这份收购协议。把你那辣酱的独家配方交出来,这厂房和设备,就算抵债了。”
第74章 丧心病狂孙大壮
立秋站在陈秋萍身后,眼角瞥到了合同上的数字,气得浑身发抖。
五千块。
整整一个占地两千平米的酿造厂,加上五十口极品发酵缸,还有那价值连城的下饭酱秘方。
这群强盗,竟然只出五千块。
这已经不是收购了,这是极其明目张胆的抢劫。
“孙厂长,你的胃口未免也太大了。”
陈秋萍看着那份五千块钱的合同,终于开了口。
“你利用内部的职权,恶意掐断私营企业的供应链。现在又想用这种极其低廉的价格,进行强买强卖。”
“你就不怕上面查下来,你这头上的乌纱帽保不住吗。”
孙大壮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起头极其猖狂地大笑起来。
“查我。陈秋萍,你真是个在泥地里打滚的村妇,根本不懂这江都的天有多高。”
孙大壮笑得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在江都食品行业,我孙大壮就是规矩。”
“我说你买不到玻璃,你就一个瓶子都看不到。我说你的厂子得关门,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他猛地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极其阴狠毒辣。
“你以为你闭门谢客,熬几天就能挺过去。”
孙大壮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机械表,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时间差不多了。”
“陈秋萍,我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绝望。”
话音刚落。
“啪”的一声闷响。
仿佛是为了印证孙大壮的话,办公室头顶那几根明亮的日光灯管,极其突兀地闪烁了一下。
然后,彻底熄灭。
不仅是办公室。
整个红星酿造厂的厂区,在这一瞬间,所有的备用电源和工业线路,全部被极其暴力地切断了。
失去电力的抽水泵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彻底停止了运转。
办公室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只有窗外斑驳的阳光,投射在孙大壮那张极其狰狞、得意的肥脸上。
“供电局的高主任是我拜把子兄弟。”
孙大壮靠在阴影里,“从现在开始,红星厂全面拉闸限电。”
“没有电,你那几十缸发酵的大酱,用不了三天就会全部发酸发臭,变成一堆烂泥。”
“陈秋萍,你现在连五千块钱的资本都没有了。明天一早,我就让工商局的人来贴封条。我会看着你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女老板,流落街头,像条狗一样去要饭。”
威胁。
极其赤裸、不留任何余地的威胁。
孙大壮将那支钢笔极其粗暴地塞进陈秋萍的手里。
“乖乖把字签了,别说老子欺负女人。”
昏暗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张立秋和林卫国虽然知道己方有底牌,但在孙大壮这种极其黑暗、蛮横的体制压迫感面前,依然感觉到了一阵强烈的心悸。
没有背景的私营企业,在这些手握实权的巨头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纸。
可是。
坐在黑暗中的陈秋萍,却突然极其轻蔑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
但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却显得极其突兀。
她不仅没有握住那支钢笔,反而极其嫌弃地将它推到了一边。
“孙大壮,你真可悲。”
陈秋萍缓缓站起身。
她的身姿极其挺拔,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眼眸依然亮得惊人,透着一种俯瞰众生的上位者威压。
“你坐在那个老旧的国营厂长位置上,眼睛只盯着江都这一亩三分地。”
陈秋萍走到窗前,一把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办公室,将孙大壮脸上的错愕照得一清二楚。
陈秋萍转过身,背对着阳光,整个人仿佛被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你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早就已经变天了。”
陈秋萍的语气极其平静,却带着一种宣判死刑般的冷酷。
“字我是不会签的,而且,我向你保证,最多再过十分钟,你不仅会把红星厂的电给我乖乖接上,你还会为了你刚才这极其愚蠢的拉闸行为,付出你这辈子都无法承受的惨痛代价。”
孙大壮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然极其从容的女人,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极其强烈的不安。
“你……你在这虚张声势吓唬谁。”李建国在一旁色厉内荏地吼道。
就在这时。
红星厂的大门外。
突然传来了极其密集的汽车引擎轰鸣声。
不是一辆。
而是整整四五辆挂着江都市特殊牌照的黑色小轿车,粗暴地停在了红星厂的大门口。
……
在这个年代,这种级别的车队同时出现,其背后代表的官方分量,足以让江都市任何一个商界大佬胆寒。
二楼,厂长办公室。
站在窗边一直张望的李建国,看清了最前面那辆奥迪车牌号的瞬间,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
“江A·00002……”
李建国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哆嗦得连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来。
“厂、厂长……是经济督导办的王大主管。后面那辆,好像是涉外商务处一把手的车。”
孙大壮脸上的肥肉猛地一颤。
王大主管。
那可是地方上主管经济和商贸规划的一把手,真正的铁腕人物。
他这种级别的龙头老厂负责人,平时想见王主管一面汇报工作,都得排半个月的队。
今天怎么会突然屈尊降贵,跑到这种个体户的破厂子里来。
短暂的惊愕过后。
孙大壮那被长期垄断地位麻痹的大脑,迅速得出了一个极其扭曲,却又自认为极其合理的逻辑。
他猛地转过身,指着坐在黑暗中的陈秋萍,发出了极其得意、甚至是狂妄的笑声。
“陈秋萍啊陈秋萍,看来都不用我亲自动手了。”
“你这破作坊不仅抢我们省一厂的生意,肯定还偷漏了什么款项,惹了什么大乱子。现在连督导办的大主管都被惊动了,亲自带队来查封你。”
孙大壮理了理自己那件被汗水浸透的的确良衬衫,重新摆出了一副高高在上的做派。
“建国,走。跟我下楼去迎接王主管。”
“今天,咱们就亲眼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是怎么被扫地出门的。”
面对孙大壮这极其可笑的自嗨。
陈秋萍依旧静静地坐在太师椅上。
她甚至连站起来迎接的意思都没有,只是伸手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第75章 捅破天
楼下,车门纷纷推开。
几位穿着整洁白衬衫、气场极其威严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下来。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主管地方经济的王主管。
紧随其后的,是涉外商务处的刘处长,以及地方总行的行长。
三位江都经济界真正的金字塔尖人物,此刻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视察工作时的严厉。
相反,他们的神色极其激动,甚至带着一丝迫不及待。
“王主管。您怎么亲自来了。”
孙大壮带着李建国连滚带爬地迎了上去,脸上的肥肉堆成了极其谄媚的笑容,甚至夸张地伸出双手想要去握手。
“我是省一厂的孙大壮啊。我正协同基层同志,对这家存在严重安全隐患的私营作坊进行停电整顿呢……”
然而。
王主管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就像是没看到这个人一样,直接无视了孙大壮伸在半空中的双手,带着一行人径直迈上了二楼的台阶。
孙大壮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蛇一般,悄然爬上了他的脊背。
“砰。”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走廊里的光线照进了昏暗的屋子。
王主管一进门,就感觉到了屋里那种极其压抑、闷热的氛围,眉头瞬间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怎么回事。这么大的厂子,大白天的怎么黑灯瞎火。生产线全停了。”
跟在后面溜进来的孙大壮一听,以为上面在责问,赶紧抢着表功。
“王主管,您教训得对。这家作坊根本不符合生产规范,我刚才已经通知供电部门,把他们的工业用电给掐了。这种害群之马,就该直接吊销营业执照……”
“闭嘴。”
王主管猛地转过头,极其凌厉的目光如刀子般狠狠地刮在孙大壮的脸上。
“谁给你的权力,越权去停一家重点创汇企业的电。”
轰。
重点创汇企业。
这六个字,就像是六记极其沉重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孙大壮的天灵盖上。
他就算再蠢,也知道在八十年代末期,“创汇”这两个字在上层眼里,究竟意味着怎样恐怖的分量。
孙大壮彻底蒙了,满脸惨白。
“重点……王主管,您是不是搞错了。这就是个卖辣酱的个体户啊……”
王主管根本没有搭理他。
他转过头,目光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扫视了一圈,最终定格在那个端坐在红木办公桌后、气定神闲的年轻女人身上。
下一秒。
在孙大壮和李建国那极其惊恐、震碎三观的目光注视下。
这位在江都商界一言九鼎的王主管,竟然快步走到陈秋萍的办公桌前,极其主动地、极其热情地伸出了双手。
“陈总。抱歉,我们来晚了,让您受委屈了。”
王主管紧紧握住陈秋萍的手,声音洪亮,透着极其真诚的激动。
“我代表督导办,代表全江都的商业发展大局,来给红星厂道喜了。”
陈秋萍这才缓缓站起身,回握了一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得体微笑。
“王主管客气了,为地方经济做点微小的贡献,是红星厂的本分。”
“哎,这可不是微小的贡献。”
站在一旁的商务处刘处长满面红光地接过了话头,他从公文包里极其郑重地掏出一份盖着大红钢印的文件。
“陈总,三十万美元的现汇出口订单。”
“这在咱们整个中原省的民营企业里,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啊。”
刘处长将那份文件双手递给陈秋萍,声音都在隐隐发抖。
“督导办接到备案后,连夜召开了紧急会议。从今天起,红星酿造厂正式被列为江都市‘涉外重点保护企业’。”
“总行这边,也已经为您开通了三百万元人民币的免息信用贷款额度,全力保障您的海外生产线运转。”
三十万美元。
现汇。
涉外重点保护企业。
三百万元免息贷款。
当这一连串极其恐怖、极其庞大的数字和头衔,在这个狭小的办公室里炸开时。
“扑通”一声。
站在门口的李建国,双腿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骨髓,直接瘫倒在地,牙齿疯狂地打着冷战。
孙大壮更是如遭雷击。
他那极其肥胖的身躯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死死地扶住门框,才勉强没有像一滩烂泥一样倒下去。
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
三十万美元。
他们省一厂虽然是个极其庞大的老牌大厂,但全都是做国内市场的内销,一年到头连一美分的真外汇都没赚过。
而这个他极其瞧不起、想要用五千块钱强行吞并的底层个体户。
竟然不声不响地去了一趟南方,直接拿下了连督导办大主管都要当成活财神一样供起来的外汇大单。
他刚才干了什么。
他停了全市唯一一家出口创汇明星企业的电。
他这哪里是在卡陈秋萍的脖子,他这分明是在拿刀子,去狠狠地捅上层核心考核指标的心窝子啊。
恐惧。
一种极其冰冷、渗入骨髓的极致恐惧,瞬间将孙大壮彻底淹没。
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衬衫紧紧地贴在身上。
“这……这不可能……怎么会有三十万美元……”孙大壮像个精神失常的疯子,极其绝望地喃喃自语。
陈秋萍极其随意地将那份文件放在桌面上。
她没有炫耀,也没有对着孙大壮落井下石。
她只是看着王主管,极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无奈地叹了口气。
“王主管,上层的支持力度,让我受宠若惊。”
陈秋萍的话术,极其高明。
她绝口不提自己受了什么委屈,而是极其精准地捏住了来人最关心的痛点。
“只是……林先生那边的海外货轮,二十天后就要从广州港离岸。”
“可是您也看到了。红星厂现在被切断了工业用电,所有的机器都成了废铁。”
陈秋萍的目光扫过面无血色的孙大壮,声音清冷而致命。
“几十缸用来出口发酵的酱料,如果没有冷气控温,很快就会全部发酵变质。”
“按照国际涉外商业合同的违约条款。”
“我们不仅无法给地方创汇,还要全额退还定金,并用外汇极其高昂的比例,向外商支付巨额的违约金。”
“这笔外汇,恐怕我是赚不回来了。”
这番话。
宛如一柄极其锋利的绝世神剑,直接一剑封喉。
不仅杀人,还要诛心。
王主管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极其恐怖的、仿佛要吃人一般的雷霆之怒。
为了这三十万美元的外汇指标,督导办上上下下熬了几个通宵开绿灯。
现在。
竟然有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拉闸限电,甚至可能导致极其严重的国际商业纠纷,让江都市的招牌彻底砸在地上。
第76章 承包
孙大壮和李建国被带走了。
两个穿着灰色夹克的内部监察科工作人员,一左一右地架着双腿像面条一样软绵绵的孙大壮,将他极其狼狈地拖出了红星厂的大门。
随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二楼的厂长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陈总,让您见笑了。”
王主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队伍大了,难免会混进几个思想觉悟低下、只顾私利的蛀虫。您放心,对于这种恶意破坏营商环境的行为,督导办一定会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陈秋萍站起身,亲自走到一旁的红木茶几前。
她极其熟练地烫杯,用上好的紫砂壶,为王主管和刘处长各自斟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铁观音。
“王主管言重了。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我懂。”
陈秋萍将茶杯双手递了过去,神态极其从容,没有一丝一毫受了委屈后想要告状的怨妇做派。
“只是,现在挡在红星厂面前最致命的危机,并不是孙大壮。”
听到这句话。
正准备喝茶的王主管和刘处长,动作同时一顿。
王主管抬起头,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陈秋萍话里的凝重。
“陈总,电不是已经接通了吗。免息贷款也批下来了。难道……是资金周转上还有什么困难。”
陈秋萍摇了摇头。
“是产能。”
陈秋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目光极其平静地看着两位掌控江都经济命脉的大佬。
“三十万美元的外汇订单,交货期只有短短的二十天。”
“就算现在红星厂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工人不眠不休,到交货的那一天,我们的极限产能,也只能完成这笔订单的十分之一。”
王主管捏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瞬间泛白。
刘处长更是惊得差点把滚烫的茶水洒在裤腿上。
“十分之一?!”
王主管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焦急,甚至变了调。
“陈总!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这笔外汇指标,省里的大领导都在盯着!如果到时候交不了货,这不仅是天价违约金的问题,这是极其严重的国际信誉事故啊!”
外汇就是天大的事,是绝对不容有失的生命线。
现在告诉他们,这块已经吃到嘴里的肥肉,咽不下去?
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陈总,缺机器咱们就去买,缺工人咱们立刻就招!”
刘处长急得满头大汗,“资金不是问题,总行那边三百万随时可以划拨到您的账上!”
“来不及的,刘处长。”
陈秋萍摇摇头打断了他,“从外地订购大型食品灌装流水线,从运输、安装到调试,最快也要半个月。”
“新招的工人没有经过培训,根本无法立刻上手操作极其精密的密封仪器。就算强行上马,生产出来的也是残次品,外商验货那一关根本过不去。”
王主管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
他在体制内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当他看到陈秋萍那张从始至终都极其沉稳、没有一丝惊慌的脸庞时,他突然反应了过来。
“陈总。”
王主管放下茶杯,目光炯炯地盯着陈秋萍。
“你既然跟我交了底,就说明你已经有主意了。别卖关子了,需要督导办怎么配合你,直说吧。”
陈秋萍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小的弧度。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王主管,我想买下省一厂那三条闲置的德国进口流水线。”
此言一出。
王主管的脸色瞬间变了。
如果说刚才只是焦急,那么现在,他的眼神里则多了一丝极其严厉的警告。
“陈总,你的胃口太大了。”
“省一厂是国营龙头老厂,它的资产属于公产。就算孙大壮犯了事,那三条流水线也是国有资产。”
“在现在的政策下,私营个体户想要直接掏钱买断国有大厂的核心设备,那是极其敏感的红线!这叫国有资产流失,谁敢在这个字上面签批,谁就要掉脑袋!”
这是不可碰触的体制壁垒。
不管你个体户赚了多少钱,在意识形态的红线面前,你想直接花钱吞并国营厂的资产,那就是痴人说梦。
这很容易被打上资本主义的标签。
面对王主管的严厉警告,陈秋萍不仅没有退缩。
“王主管,您误会了。我说的买,不是买断产权。”
陈秋萍极其优雅地端起紫砂壶,为王主管再次续上热茶,“我说的是承包。”
承包!
这两个字一出来,王主管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我知道,省一厂虽然摊子大,但其实也是个极其沉重的包袱。”
“这几年效益不好,大锅饭吃不下去。那三条进口流水线,因为一直没有对口的国内销路,已经停工闲置了整整大半年。”
陈秋萍极其精准地切中了王主管的痛点。
“与之对应的,是那三个车间里,整整四百多名熟练工人,每天无所事事,却还要领着厂里那点微薄的保底工资。”
“长此以往,不仅是对设备的极大浪费,更是一个随时可能因为发不出工资而引发群体性事件的雷。”
王主管没有说话,但紧皱的眉头却微微舒展了一些。
陈秋萍说得全中。
这正是督导办最近最头疼的问题。
“所以,我提出的方案是。”
陈秋萍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由我们红星酿造厂出资,以承包经营的方式,接管那三条闲置的流水线,为期三年。”
“这三年内,流水线的产权,依然属于省一厂,属于国家。绝不存在国有资产流失的问题。”
“不仅如此。我每个月还会向省一厂额外缴纳一笔极其丰厚的设备折旧费和承包管理费。”
陈秋萍看着王主管,抛出了最后、也是极其致命的一个筹码。
“最关键的是,那四个百多名停工待岗的熟练工人,我全盘接收。他们的人事关系依然留在省一厂,不打破他们的铁饭碗。”
“但是,他们这三年的工资待遇、奖金福利,全部由我陈秋萍,由红星酿造厂来发。”
刘处长在旁边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向陈秋萍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这哪里是一个普通的个体户村妇?
用承包的名义避开了私有化的红线,瞬间盘活了红星厂急需的庞大产能。
不仅帮政府解决了国营老厂的闲置设备浪费问题,还极其顺手地,把四百个工人发工资的包袱接了过来。
在王主管看来,这根本不是陈秋萍在求政府办事,这分明是陈秋萍在给政府排忧解难!
第77章 蛇吞象
“你……连这四百个人的工资,都能吃得下?”王主管的声音有些沙哑。
陈秋萍:“三十万美元的利润,不仅养得活他们,还能让他们过上比以前好十倍的日子。”
“王主管,设备是现成的,只要您点个头,明天一早,我就带着原材料进驻省一厂。”
“二十天后,三十万美元的货,我保质保量,一分不少地给您运到羊城港。”
办公室里只能听到王主管那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他在脑海中极其迅速地推演着这个方案的每一个细节。
这是极其难得的双赢,甚至是三赢!
“好!”
王主管猛地一拍大腿,极其果断地站起身来。
他看着陈秋萍,“陈总,你的眼光和魄力,让我这个在体制内干了半辈子的人,都自愧不如!”
王主管转头看向刘处长,“老刘,今天晚上加班!把红星厂承包省一厂闲置车间的手续,连夜给我批出来!”
“特事特办,一路绿灯。”
“明天早上八点,我亲自带着陈总,去省一厂上任!”
……
傍晚时分。
几辆黑色的小轿车驶出了红星厂的大门。
张立秋和林卫国站在陈秋萍的身后,看着远去的车尾灯,依然有一种极其不真实的感觉。
“老板……”
张立秋的声音还在发飘。
“我们……我们真的把省一厂最核心的三个车间,给拿下来了?”
那可是以前他们只能仰望、甚至连去进个货都要看人家脸色的国营庞然大物啊!
现在,竟然因为老板的几句话,就成了红星厂的加工车间?!
“蛇吞象,从来不是靠嘴巴有多大。”
“而是要看,这条蛇有没有找到那头大象极其虚弱的命门。”
陈秋萍转过身,看向张立秋。
“立秋,回去早点休息,养足精神。”
“明天早上,跟我去省一厂。”
陈秋萍很清楚,拿下承包权,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
那些在国营体制里泡了几十年、习惯了消极怠工的老资格工人们。
才是她接手那三条流水线后,即将面临的,极其难啃的硬骨头。
……
翌日清晨。
江都市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省第一食品总厂那扇极其宽阔、却已经斑驳掉漆的大铁门,在“吱呀”声中被缓缓推开。
没有了孙大壮的刻意刁难,凭借着王主管亲自签发的红头文件,陈秋萍带着张立秋和许嘉,极其顺利地踏入了这个曾经高不可攀的国营巨无霸。
好大。
这是陈秋萍走在厂区林荫大道上的第一感觉。
成片成片的职工家属楼,还有挂着“为人民服务”大字的巨型厂房。
“老板,这厂子可真大啊……”
许嘉背着帆布包,像个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看着路边那些修剪整齐的绿化带和灯光球场,忍不住咋舌。
“咱们红星厂跟这一比,简直就像是个村头的小作坊。”
张立秋却皱起了眉头,“大有什么用。你听听,这厂里有动静吗。”
许嘉愣了一下,竖起耳朵。
确实。
现在已经是早上八点半,正是正常工厂极其忙碌的上班早高峰。
但偌大的省一厂里,竟然听不到一丝机器运转的轰鸣声。
只有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手里端着吃剩的油条豆浆,慢吞吞地在路上晃荡,时不时还停下来跟熟人闲聊几句,仿佛不是来上班,而是来逛公园的。
陈秋萍没有说话。
她径直走向了位于厂区最深处的第三生产车间。
这里,就是她用三年承包期,换来的那三条极其昂贵的德国进口密封包装流水线所在地。
也是红星厂能否在二十天内,吞下三十万美元外汇订单的关键战场。
“吱——”
张立秋走上前,用力推开了车间极其沉重的铁皮大门。
本以为会看到一幅热火朝天、严阵以待的生产画面。
然而。
当车间里的全貌展现在三人眼前时。
张立秋和许嘉,瞬间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呆立在了原地。
这哪里是生产车间?这分明就是一个老年活动中心。
宽敞明亮的车间里,那三条极其崭新、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德国流水线,依然被厚厚的防尘布盖着,根本没有启动的迹象。
而那四百多名工人此刻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车间角落里,几个中年妇女正凑在一块儿,手里极其娴熟地打着毛线衣,家长里短的八卦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几张用来堆放零件的工作台上,铺着几张昨天的《江都晚报》。
几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师傅,正端着掉漆的搪瓷茶缸,一边慢悠悠地吹着茶叶末子,一边讨论着国家大事。
更过分的是,在车间主任的玻璃隔间里,竟然有几个年轻小伙子,正大声吆喝着在打扑克。
“对三!”
“管上!王炸!”
极其刺耳的扑克摔打声,在安静的车间里回荡,显得极其荒诞。
陈秋萍倒没有太过意外,重活一世的她自然知道某些陷入僵化的国营老厂里,极其真实的大锅饭常态。
干多干少一个样,干与不干一个样。
反正只要厂子还没倒闭,哪怕天天在这里坐着喝茶看报纸,每个月的死工资也照发不误。
对于这种铁饭碗的依赖,早已经将这些工人的生产积极性,腐蚀得千疮百孔。
“岂有此理……”
张立秋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瞬间铁青!
红星厂那边,为了赶那极其恐怖的外贸交货期,工人们恨不得把一分钟掰成两半花。
而这里,拿了她们的工资,竟然在打牌织毛衣?!
“都干什么呢?现在是上班时间!”
张立秋踩着高跟鞋,极其愤怒地冲了进去,一把掀翻了那几个年轻小伙子打牌的桌子。
“哗啦”一声。
扑克牌散落了一地。
车间里的说笑声瞬间戛然而止。
四百多双眼睛,极其齐刷刷地看向了站在门口的陈秋萍三人。
这些眼神里,没有偷懒被抓包的羞愧。
反而带着一种极其浓烈的警惕、不屑,甚至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敌意。
“哟,这是谁啊,好大的威风。”
玻璃隔间的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肩膀上披着一件军大衣的中年男人,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第78章 杀鸡儆猴
孙有才。
是这个第三车间的车间主任。
也是那个刚刚被带走调查的孙大壮的远房表侄。
孙有才手里拿着一根牙签,极其随意地剔着牙,上下打量着张立秋和一直没说话的陈秋萍。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红星厂的陈大老板啊。”
孙有才的声音极其阴阳怪气,故意拉长了语调。
“怎么着,陈老板。听说你把我们这三个车间给承包了?”
“不过啊,你可能不懂咱们国营大厂的规矩。咱们这儿,可不是你们那种资本家剥削工人的小作坊。”
孙有才走上前,极其嚣张地指了指墙上挂着的钟表。
“早上八点半到九点,是咱们车间极其神圣的‘班前政治学习和思想交流时间’。”
“机器得预热,人也得活络活络筋骨不是?你这一上来就掀桌子,这属于严重破坏基层职工的团结稳定啊。”
极其无耻!
极其冠冕堂皇的借口!
把偷懒打牌说成是“思想交流”,这种在体制内混成了老油条的无赖做派,把张立秋气得差点吐血!
“你放屁!”
张立秋指着那些盖着防尘布的机器,厉声喝道:
“我昨天就派人把这三天的生产计划和原材料送过来了!外贸订单急如星火,你们连机器的防尘布都没掀开,跟我谈什么预热?!”
“现在!立刻!让所有工人回到岗位上,开动机器!”
然而。
面对张立秋极其严厉的指责。
孙有才不仅没有害怕,反而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极其嘲弄地笑了起来。
他转过头,看向车间里的那四百多个工人。
“大伙儿听见了吗?”
“人家资本家老板,让咱们现在就干活呢!”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哄笑声。
那个打毛衣的中年妇女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说道:
“哎哟喂,这资本家的钱可不好挣啊。咱们在省一厂干了半辈子,啥时候受过这种鸟气。”
“就是!咱们的人事档案可是在厂里的!她陈秋萍算老几啊?她有开除咱们的权力吗?”
“大不了这承包的钱咱们不挣了,回厂里领每个月三十块钱的保底工资去!也绝不受她这剥削阶级的窝囊气!”
法不责众。
加上孙有才这个“刺头”在中间煽风点火。
这四百多名工人,凭借着手里的“铁饭碗”,竟然极其团结地形成了一股极其顽固的抗拒力量!
他们笃定了陈秋萍不敢拿他们怎么样。
因为就算陈秋萍再有钱,她也无法越权去开除一个拥有国企编制的正式工人。
如果不顺着他们,这三条流水线,就是一堆无法运转的破铜烂铁!
“你们……你们这是在联合旷工!你们这是破坏出口创汇!”张立秋气得声音都在发抖,却拿这群滚刀肉毫无办法。
面对这极其恶劣、几乎要造反的局面。
许嘉吓得躲在张立秋身后,不知所措。
然而。
一直安静地站在大门口的陈秋萍。
脸上却依然没有任何暴怒的迹象。
她只是极其平静地看着眼前这极其魔幻的一幕。
前世,她经历过九十年代那场极其惨烈的下岗潮。
她太清楚这些人的心理了。
这些在国营体制内被保护得太好、长期吃大锅饭的老资格们,就像是一群极其骄傲却又极度虚弱的温室花朵。
他们根本不知道,外面的市场经济浪潮,已经极其残酷地拍打在了岸上。
跟他们讲道理,讲创汇,讲时间紧迫,那简直是对牛弹琴。
想要让他们极其乖巧地去开动机器。
唯一的办法。
就是极其暴力地、极其彻底地,砸碎他们心中那个引以为傲的“铁饭碗”!
用极其耀眼的金钱,去重塑他们的灵魂!
陈秋萍缓缓走上前。
她的皮鞋踩在极其油腻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极其清脆的“哒哒”声。
看到陈秋萍走过来,车间里的哄笑声渐渐平息了下来。
所有人都带着一丝极其复杂的目光看着这个年轻的、却极其有钱的女老板。想看看她要怎么收场。
陈秋萍走到孙有才的面前。
她极其平视着这个满脸挑衅的车间主任。
“孙主任,是吧。”
陈秋萍的声音极其清冷,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
“你说得对。”
“我陈秋萍,确实没有权力,去开除一个省一厂的正式编制职工。”
孙有才一听,嘴角立刻极其得意地翘了起来。
他刚想再嘲讽几句。
却听到陈秋萍的话锋极其凌厉地一转。
“但是。”
陈秋萍极其缓慢地,极其清晰地,吐出了后面的几个字。
“我作为这三个车间,三年内的唯一合法承包方。”
“我有极其绝对的权力。”
“拒绝接收,任何一个我不满意的员工。”
陈秋萍的目光极其冰冷地扫过孙有才那张僵住的脸,以及后面那四百多个表情逐渐凝固的工人。
“今天上午,大家不用干活了。”
“既然喜欢打毛衣,喜欢喝茶,那就喝个够。”
陈秋萍转过身,极其干脆地向外走去。
留下一群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新老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的老资格们。
“老板,咱们就这么算了?!”张立秋极其不甘心地追了出来。
“算了?”
陈秋萍走出车间,看着天空中那轮极其耀眼的初夏烈日。
“立秋,现在去市总行。”
“把咱们账面上所有的现金流动资金,全提出来。装进箱子里。”
“再去通知许嘉,去买一个极其高音量的大喇叭。”
张立秋不明就里:“啊?咱买喇叭干什么?”
“下午你就知道了。”
……
下午一点整。
省一厂第三车间里的气氛,透着一种极其诡异的安静。
虽然还是没人去掀开机器上的防尘布,但那些打毛衣的女工和喝茶的老师傅们,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了。
上午陈秋萍走得极其干脆,甚至连一句狠话都没放。
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这些习惯了扯皮推诿的老资格们,心里有些七上八下。
“慌什么!”
孙有才吐掉嘴里的瓜子壳,极其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她一个二十出头的黄毛丫头,还能把天翻过来不成?”
“我告诉你们,她这叫虚张声势!等她外贸订单交货期一逼近,她就得乖乖来求咱们!到时候,咱们不仅要她发全额工资,还得让她发高温补贴和奖金!”
听到孙有才极其笃定的保证,工人们这才稍稍安下心来。
就在这时。
“哐当!”
第79章 胡萝卜
极其沉重的铁皮大门,被人从外面极其用力地推开。
刺眼的阳光涌入车间。
陈秋萍走在最前面,身姿极其挺拔。
在她的身后,许嘉手里提着一个军绿色的大喇叭。
而张立秋,则双手极其吃力地提着一个黑色的、极其厚重的超大号密码皮箱。
“哒、哒、哒……”
清脆的皮鞋声在极其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陈秋萍没有走到工人中间,而是径直走上了车间最前方、那个平时用来做动员报告的高台。
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四百多名神态各异的工人。
“许嘉,喇叭。”
陈秋萍伸出手。
打开开关,一阵极其尖锐的电流声瞬间划破了车间的沉闷。
“孙有才。”
陈秋萍开口了。
她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的放大,极其冷酷,没有一丝感情色彩。
孙有才愣了一下,随即极其极其嚣张地抖了抖披在肩上的军大衣,晃悠悠地走到高台下。
“哟,陈老板,这是想通了?”
孙有才满脸的戏谑。
“想通了就赶紧把这个月的奖金先预支了,大伙儿这就给你开动机器。”
陈秋萍看着他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极其嘲弄地扯了扯嘴角。
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盖着红星厂公章的薄薄纸片,极其随意地扔了下去。
纸片在空中飘飘荡荡,正好落在孙有才的脚边。
“这是《人员退回通知书》。”
陈秋萍的声音,宛如极其冰冷的刀锋,瞬间切断了孙有才的幻想。
“作为承包方,我有权优化车间的人事结构。”
“孙有才,还有上午跟你一起在隔间里打扑克的那四个小伙子。”
“从现在起,你们五个人,被我退回省一厂人事科了。”
轰!
这句话一出,整个车间瞬间炸开了锅!
退回人事科?!
现在的省一厂连内销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被退回去,就意味着只能拿每个月十几块钱的极其微薄的待岗生活费,甚至面临随时下岗的危险!
“你敢!”
孙有才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狰狞,像是一头被踩了尾巴的野猪一样咆哮起来!
“你凭什么不要我!我是厂里的正式职工!你这是搞资本主义打击报复!”
孙有才猛地转过身,极其疯狂地挥舞着双臂,试图煽动车间里的工人。
“大伙儿都看见了吧!今天她能把我退回去,明天她就能把你们全踢走!”
“咱们必须团结起来!绝不能让这女剥削阶级得逞!咱们罢工!让她一毛钱的外汇都赚不到!”
然而。
让孙有才感到极其绝望的是。
面对他极其煽动性的口号,台下的那四百多名工人,竟然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附和。
他们虽然极其留恋大锅饭,但他们不傻。
陈秋萍既然敢当众开掉孙有才这个“地头蛇”,就说明她手里捏着极其恐怖的底牌,甚至得到了上层的绝对默许!
“叫保安,把他给我扔出去。”陈秋萍极其冷漠地下达了指令。
门外,几个早就待命的红星厂安保人员立刻冲了进来。
“放开我!陈秋萍,你给我等着!老子去主管那里告你!”
在孙有才极其极其凄厉的叫骂声中,这个极其嚣张的“刺头”,被像拖死狗一样,极其狼狈地拖出了第三车间。
杀鸡。
这一刀,极其干脆,极其狠辣!
车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刚才还在打毛衣的女工,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陈秋萍的下一个《退回通知书》就落在自己头上。
看着这群被彻底震慑住的“猴子”。
陈秋萍知道。
大棒已经挥下,现在,该给胡萝卜了。
“立秋,开箱。”陈秋萍淡淡地吩咐道。
张立秋深吸了一口气,极其极其用力地将那个沉重的黑色密码箱放在了高台的桌面上。
“吧嗒!”
两个金属锁扣同时弹开。
张立秋猛地掀开箱盖。
“嘶——”
一阵极其整齐的倒吸凉气声,瞬间在四百多人中间炸响!
阳光透过高窗,极其精准地打在那个箱子里。
里面,没有文件,没有图纸。
全都是钱!
极其崭新的、散发着浓烈油墨香气的、一捆一捆用白纸条扎好的十元面值大团结!
陈秋萍双手撑在桌面上,极其霸气地俯视着台下那些眼睛已经彻底发直的工人。
“孙有才走了。”
“现在,这三个车间里,我说了算。”
“你们以前在国营厂里,吃的是大锅饭,拿的是死工资。干多干少,都是三十块钱。”
“但从今天起,在这个车间里,我极其正式地宣布——废除死工资,取消铁饭碗!”
废除死工资?
工人们极其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不发死工资,难道让他们白干吗?”
陈秋萍极其极其精准地抓起一捆大团结,在半空中极其用力地挥了挥!
“以后,我们实行计件工资制。”
“一件合格的外贸封装产品,手工费两分钱!”
两分钱?
听起来极其微不足道。
但在场的都是极其极其熟练的老工人,他们在脑子里飞速地拨动着极其极其精明的算盘。
两分钱一件。
以他们熟练的手速,加上半自动化的机器辅助,一天如果拼了命干,至少能做两千件!
一天就是四十块钱!
一个月……
天呐!一个月就是极其恐怖的一千二百块钱!
这相当于他们以前在国营厂里干三年的工资啊!
当这个极其极其恐怖的数字在工人们的脑海中算出结果时。
整个车间,彻底疯了!!
“陈……陈老板……您说的是真的吗?”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极其极其激动地挤到台前。
“真的一件两分钱?上不封顶?”
“绝不反悔。”
陈秋萍极其坚定地将那捆钱“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钱,就在这里,现金结算,绝不拖欠!”
“只要你们有本事,哪怕你们一个月赚两千,我陈秋萍也极其痛快地发给你们!”
“我的车间,不养闲人,但绝不亏待任何一个流汗的工人!”
安静。
极其极其短暂的安静过后。
爆发出来的,是极其极其恐怖的、仿佛饿狼般的狂热!
“哐当!”
那个之前极其阴阳怪气的女工,极其极其粗暴地将手里织了一半的毛衣扔进了垃圾桶!
“还喝个屁的茶啊!老李,赶紧把一号机的防尘布给我掀了!”
“让开让开!谁也别跟我抢二号线的主机位!我今天不吃饭了!”
“通电!快去通电啊!”
在极其耀眼的金钱刺激下,在极其公平的多劳多得制度下。
那极其腐朽的铁饭碗,被这十万块钱的大团结,砸得粉碎!
第80章 破釜沉舟
接下来的十几天。
省一厂第三车间里的灯光,就再也没有熄灭过。
三条德国进口的流水线,就像是三头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
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发出极其极其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五月的江都,气温已经开始直线攀升。
车间里没有空调,只有几台极其老旧的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着,根本吹不散那股令人窒息的热浪。
极其闷热的空气中,混合着浓郁的酱香、塑料薄膜加热后的焦糊味,以及极其浓烈的汗水味。
四百多名工人,分成了两班倒。
每个人都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双手在流水线上翻飞出残影。
没有人闲聊,没有人喝茶,甚至连去厕所都是一路小跑。
因为在这里,每一秒钟,都是实打实的大团结。
而最让这些老资格们感到极其震撼的,是陈秋萍。
在他们的固有印象里,大老板就该坐在开着冷气的办公室里,喝着茶看报纸,动动嘴皮子指挥别人。
但陈秋萍没有。
整整十五天。
她连一次那间豪华的厂长办公室都没有去过。
她穿着和普通工人一样的白大褂,戴着防尘帽。
极其专注地站在质检流水线的最后一道关口,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
每一袋封装好的红星下饭酱,都要经过她极其极其严苛的抽检。
只要有一丝微小的漏气或者包装瑕疵,哪怕工人已经做好了,她也会极其果断地划破,扔进废品筐。
“外贸出口,代表的是我们的脸面。谁敢在质量上砸我的招牌,我砸谁的饭碗!”
这是陈秋萍在车间里立下的死规矩。
起初,还有些工人觉得她太苛刻。
可是,当他们看到陈秋萍因为长时间站立,双腿水肿得连皮鞋都穿不进去,只能趿拉着一双极其普通的布鞋时。
所有的怨言,都咽回了肚子里。
老板都拼成了这样,他们这些拿计件高薪的,还有什么脸面叫苦?
……
凌晨两点。
人最困乏、极其难熬的时刻。
机器的轰鸣声虽然依旧,但工人们的动作明显迟缓了下来。
“滴——”
车间外传来极其清脆的三轮车铃铛声。
许嘉和张立秋,推着几辆极其巨大的倒骑驴三轮车,满头大汗地走进了车间。
“大伙儿歇口气!吃口热乎的再干!”
极其极其浓郁的香味,瞬间驱散了车间里的疲惫。
那不是什么高档的山珍海味。
而是极其接地气的、用极其巨大的铁锅滚熟的白面条。
机器暂时停转。
陈秋萍摘下口罩,亲自拿着一把极其巨大的铁勺。
给每一个排队的工人碗里,狠狠地舀上一大勺刚刚出锅的、红油锃亮的红星下饭酱。
“呲溜呲溜……”
几百个浑身被汗水湿透的汉子和妇女,就这么极其随意地蹲在车间外的台阶上。
大口大口地扒拉着极其辣、极其香的酱拌面。
那个曾经极其挑剔、带头打毛衣的女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眼眶竟然有些发红。
“陈老板……这面条,真香啊。”
她看着自己贴身口袋里那个记工分的极其厚实的小本子,声音都有些哽咽。
“我这辈子都没想过,我一个女工,半个月能挣出极其恐怖的八百块钱……”
陈秋萍端着一个极其普通的铝饭盒,跟他们蹲在一起。
她没有说那些极其漂亮的大道理。
只是极其平静地笑了笑:“多吃点,吃饱了,咱们好去挣外国人的钱。”
这一刻,极其极其神奇的化学反应发生了。
红星厂的团队,和省一厂的老资格们,在这极其艰苦的汗水与热干面中。
彻底极其完美地融为了一体。
没有了曾经阶层的对立,没有了新旧观念的抗拒。
只有极其纯粹的、为了改变命运而拼搏的年代温情。
……
时间,就在这极其枯燥却又极其热血的日夜交替中,飞速流逝。
第二十天。
凌晨五点。
当东方天际线泛起第一抹极其微弱的鱼肚白时。
“咔哒。”
第三车间的极其庞大的流水线,终于极其极其缓慢地停止了运转。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整个车间极其死寂。
大家都用极其极其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质检台上的最后一个包装箱。
张立秋极其颤抖地拿着封箱胶带。
“呲啦——”
极其清脆的封箱声响起。
然后,她极其用力地,拿起红色的印章,极其重重地盖在了纸箱上。
【检验合格。总计:一万两千箱。】
三十万美元的现汇订单。
在没有任何人看好的绝境下。
被这极其疯狂的四百个人,用极其不可思议的汗水,提前十二个小时完成了!
“成……成了!”
林卫国老厂长极其激动地大喊了一声,浑身极其剧烈地颤抖着。
“我们做到了!!!”
轰!
极其极其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瞬间掀翻了极其高大的车间屋顶!
工人们极其激动地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那些平时极其注重面子的女工,更是直接瘫坐在极其肮脏的水泥地上,嚎啕大哭!
陈秋萍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立秋,装车。”
大门外。
整整三十辆极其庞大的解放牌重型卡车,已经极其整齐地排成了长龙。
引擎轰鸣,极其极其震撼!
每一个车厢上,都极其醒目地挂着红色的横幅。
陈秋萍站在极其高大的台阶上。
看着那些满载着极其沉甸甸希望的集装箱,缓缓驶出极其破旧的厂区大门。
车队卷起漫天尘土,一路向南,直奔羊城港口。
伴随着极其悠长的远洋货轮汽笛声。
三十个装满“红星下饭酱”的集装箱,在广州港极其顺利地吊装上船,驶向了广阔的东南亚市场。
与此同时。
江都市总行的最高级别VIp接待室里。
气氛极其极其热烈。
总行的行长亲自端着一杯特级的西湖龙井,极其极其恭敬地递到了陈秋萍的面前。
“陈总,恭喜!”
行长的脸上笑出了一朵极其灿烂的菊花,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三十万美元的现汇,已经极其极其顺利地完成了国际结算,并且按照外汇最高牌价,折算成了人民币。”
“加上国内各大代理商极其极其痛快打过来的八十万尾款。”
行长将一本极其厚实的对账单,双手递给陈秋萍。
“现在,红星酿造厂的对公账户上趴着整整两百一十五万元的巨款!”
第81章 鸟枪换炮
就在红星厂沉浸在极其巨大的成功喜悦中,准备利用这笔巨款极其疯狂地向全国市场扩张时。
一股暗流,已经悄然涌动。
下午三点。
陈秋萍坐在新办公室里,正准备翻看极其厚重的全国铺货地图。
“砰!”
办公室的门被极其粗暴地推开。
平时极其稳重的张立秋,此刻脸色极其苍白,甚至连呼吸都带着极其急促的喘息。
她极其用力地,将一个玻璃瓶,重重地砸在了陈秋萍的办公桌上。
“老板,出大事了!”
陈秋萍微微皱眉,目光落在那瓶酱料上。
第一眼看去,那极其鲜艳的红黄相间的外包装标签,和她们红星下饭酱极其相似。
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可以极其完美地以假乱真。
但是,当陈秋萍的目光极其锐利地扫过标签上的字体时,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那上面印着的,不是红星,而是极其相似的两个字——“红日”
红日下饭酱。
“这是什么东西?”
玻璃瓶被拧开,一股刺鼻的酸臭味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陈秋萍没有说话。
她拿起一根干净的筷子,伸进那个印着“红日”标签的玻璃瓶里,挑了一点黏糊糊的酱料,送进嘴里。
“老板,别吃!那东西不干净!”张立秋想阻拦,却已经来不及了。
酱料刚一入口,陈秋萍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没有牛肉的鲜香,只有一股浓烈的劣质糖精味,以及发霉大豆特有的苦涩。肉丁软烂发柴,带着一股明显的腥臭。
她拿过桌上的纸巾,将酱料吐了出来,连同那个玻璃瓶一起,准确地扔进了角落的垃圾桶。
“工业糖精,发霉黄豆,还有菜市场没人要的淋巴肉。”
陈秋萍端起茶杯漱了口,声音平静得出奇。
“这种东西吃下去,轻则上吐下泻,重则食物中毒进医院。”
张立秋急得在办公室里直转圈。
“老板,您怎么还这么镇定啊!下面三个县的市场已经彻底乱套了。”
她将几份加急电报拍在桌子上。
“老百姓买东西不仔细看字,光看包装是红黄相间,又是玻璃瓶,就以为是咱们的红星酱。现在吃出了毛病,全都跑去砸咱们经销商的铺子!”
“今天一上午,华北和中原的几个大代理商疯狂打电话,要求咱们给个说法,甚至威胁要退掉后续的所有尾款!”
张立秋眼眶通红。
红星厂好不容易在广交会上打出的名气,眼看就要被这几瓶劣质的山寨货给毁了。
敲门声响起。
法务部的孙律师提着公文包,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
陈秋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孙律师,假冒伪劣的事,走正规法律程序,需要多久能把造假作坊端掉?”
孙律师擦了把汗,苦笑着摇了摇头。
“陈总,难。太难了。”
“咱们国家的商标法刚刚起步,底下的产权意识非常薄弱。这种造假的黑作坊,通常都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根本没有固定的厂房和营业执照。”
孙律师叹了口气,道出了八十年代市场环境的真实痛点。
“就算咱们报案,工商去查。最多也就是没收几口锅,罚几百块钱。伤不到他们的筋骨。过几天风头一过,他们换个名字,继续造假。”
“而且,敢明目张胆铺货到三个县,这造假头子在当地肯定有点关系网,搞不好还有地方保护伞。”
走法律途径,周期长,取证难,收效甚微。
等法院的判决书下来,红星酱的牌子早就被这群吸血鬼给搞臭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张立秋满脸绝望,孙律师也低头不语。
陈秋萍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厂区里正在装卸货物的卡车。
她没有暴怒,也没有抱怨时代的不公。
前世今生,她见识过太多商业场上的尔虞我诈。对付这种藏在阴沟里的老鼠,讲法律太慢,讲道德没用。
必须用纯粹的商业手段,直接切断他们的命脉。
陈秋萍转过身,拿起了桌上那部黑色的“大哥大”。
拉出天线。
属于女企业家的品牌保卫战,在这一刻,冷静开局。
“立秋,马上给国内所有的总代发加急电报。”
陈秋萍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第一,全面召回市面上所有老款玻璃瓶包装的红星酱。告诉经销商,一经退回,全部免费换成咱们新出的食品级塑料软包装,运费厂里全包。”
张立秋愣了一下:“老板,全部召回?那得搭进去多少运费啊!”
“眼光放长远点。现在不召回,以后赔的就是整个市场。”
陈秋萍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去找江都晚报和省电视台。花钱买下黄金时段和头版头条,发一份联合打假声明。”
“明确告诉老百姓,红星酱已经全面升级为防摔塑料软包装。凡是市面上还在卖的玻璃瓶装辣酱,无论包装多像,全都是假冒伪劣的毒酱!”
造假作坊之所以能模仿,是因为之前红星厂用的是大众化的玻璃瓶,门槛极低。
但现在,陈秋萍手里握着赵铁军那家塑料厂的独家复合包装技术。
这种技术,那些在乡下搭个棚子就敢熬大酱的造假者,根本没钱也没设备去仿造。
这是红星厂最天然的防伪壁垒。
只要把“玻璃瓶等于假货”的观念打入老百姓的脑子里,造假作坊囤积的那些山寨货,瞬间就会变成卖不出去的废品。
“我明白了!这招釜底抽薪绝了!”张立秋眼睛一亮,刚才的颓废一扫而空。
陈秋萍放下大哥大,目光转向孙律师。
“孙律师,打假声明发出去之后,造假的人肯定会急着转移阵地。”
陈秋萍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现金,推到孙律师面前。
“我不报商标侵权。你去公安局报案,就说有人生产有毒有害食品,严重危害老百姓生命安全。”
“同时,把这钱拿去,在底下几个县的黑市放话。”
陈秋萍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极度冰冷。
“悬赏五千块钱。买那个造假作坊的具体地址。”
第七十一章:重赏之下,黑作坊的穷途末路
江都晚报的头版头条,配合省电视台傍晚黄金时段的滚屏广播。
陈秋萍砸下的真金白银,在八十年代末爆发出惊人的传播威力。
仅仅三天。
《联合打假声明》传遍了江都及周边的每一个县城。
“红星下饭酱全面升级防摔塑料软包。凡玻璃瓶装,皆为假冒劣质毒酱。”
口号简短,通俗易懂。
配合着红星厂大张旗鼓的“旧瓶换新包”免费召回活动,老百姓瞬间反应了过来。
消费者或许不认字,但绝不会拿一家老小的健康开玩笑。
那些贪便宜进了一堆红日辣酱的小卖部老板,遭遇了灭顶之灾。
顾客不仅拿着剩下的半瓶酱要求退钱,甚至当街把玻璃瓶砸在店门口咒骂。
第82章 发薪
财务室的桌子上,垒着成小山一样的大团结。
这是省一厂第三车间,迎来计件工资后的第一个发薪日。
刘桂花站在队伍里,粗糙的双手在身前不安地绞着。
“刘桂花,计件总数六万两千件。扣除次品率……”
财务科的会计熟练地拨弄着算盘,清脆的珠子碰撞声,敲打着每一个工人的心。
“实发工资,一千两百四十块。签字,按手印。”
整整一百二十四张崭新的大团结,被推到了刘桂花的面前。
刘桂花愣住了。
她在这家老厂熬了十年,每个月的死工资只有三十块钱。
这一叠厚厚的钞票,抵得上她过去三年不吃不喝的全部收入。
她颤抖着手按了红手印,把钱死死地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用别针别了一层又一层。
……
江都机械厂的家属院,是一片破旧的筒子楼。
楼道里终年不见阳光,墙壁上沾满了厚厚的、发黑的油烟垢。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蜂窝煤的呛人气味,还有邻居家炒白菜的清汤寡水味。
刘桂花踩着磨平了底的布鞋,一步步爬上三楼。
这半个月,她没日没夜地在流水线上拼命。
为的,就是让家里那个干瘦的女儿,能吃上一顿带肉的饺子,能穿上一件没有补丁的的确良衬衫。
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
十几平米的单间里,杂乱无章。
桌上摆着一盘咸菜,两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棒子面粥。
她的丈夫李强,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床边抽着两毛钱一包的劣质烟。
婆婆坐在小马扎上,冷着一张脸。
看到刘桂花进门,婆婆立刻把筷子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摔。
“还知道回来。这都几点了。”
婆婆三角眼一翻,语气尖酸刻薄。
“每天早出晚归,家里灶锅都冷透了。生了个赔钱货的丫头片子,还真把自己当大忙人了。”
“强子在外面干了一天临时工,回来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我们老李家娶你有什么用。”
李强吐出一口烟圈,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
“赶紧做饭去。天天往那个破承包车间跑,一个月三十块钱的死工资,值得你这么拼命吗。”
如果是以前,刘桂花早就低着头,忍气吞声地去厨房生火了。
但今天,她摸了摸心口那硬邦邦的钞票。
底气,在胸腔里无声地滋长。
“厂里今天发工资了。”刘桂花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背脊挺得很直。
她从怀里解开别针,拿出了三张十块钱的大团结。
“这是三十块。明天去割二斤肉,给丫头补补身子。”
李强愣了一下。
他敏锐地察觉到刘桂花的动作有些不自然。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刘桂花的胳膊,伸手就往她的领口里掏。
“你干什么。强子,你疯了。”刘桂花吓得拼命挣扎。
“刺啦”一声。
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被扯破了。
那个用花布包着的厚厚一沓钞票,重重地掉在了地上。
红彤彤的大团结,散落了一地。
屋子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强的眼睛直了。
婆婆也猛地从马扎上站了起来,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这么多钱……”李强咽了一口唾沫,蹲下身就开始捡钱。
“你放下。那是我熬了半个月的夜,一件一件封装出来的血汗钱。”刘桂花扑上去,死死护住那些钱。
“你的钱。你嫁到我们李家,你的人都是我们李家的。”
婆婆眼里的贪婪瞬间爆发。
她走上前,一把揪住刘桂花的头发,狠狠地往后一拽。
“好啊你个吃里扒外的贱骨头。赚了这么多钱,竟然敢藏私房钱。”
婆婆转头看向儿子,两眼放光。
“强子,快把钱收起来。你弟弟下个月就要结婚了,女方那边正要三百块钱的彩礼,还要盖两间大瓦房。”
“这笔钱正好拿去给你弟弟办事。剩下的,给你买辆飞鸽自行车。”
刘桂花感觉头皮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听着婆婆理所当然的安排,她心里的最后一丝温情彻底崩塌了。
她没日没夜地干活。
她以为有了钱,就能让女儿过上好日子,就能在这个家里直起腰板。
可在这个愚昧落后的家里,她就算赚再多的钱,也只是一头用来给小叔子吸血的骡马。
“不行。这钱是我留给丫头交学费的。谁也不能动。”
刘桂花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挣脱了婆婆的手,死死抱住李强的大腿。
“强子,这钱不能全拿走。你给我留一点,哪怕留一百块也行啊。”
李强看着手里那一千多块巨款。
有了这些钱,他还打什么临时工,他可以在牌桌上威风好几个月。
看着抱着自己大腿哭喊的女人,李强眼中闪过一丝暴躁和厌烦。
“滚开。”
李强没有丝毫犹豫。
他猛地抬起脚,极其狠厉地踹在了刘桂花的胸口上。
刘桂花闷哼一声,整个人像破麻袋一样被踹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掉漆的旧衣柜上。
紧接着。
“啪。”
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她的脸上。
刘桂花的嘴角瞬间溢出了一丝鲜血,耳朵里嗡嗡作响。
“臭娘们,反了你了。”李强指着倒在地上的刘桂花,骂骂咧咧。
“在咱们家,老子就是天。你赚的每一分钱,老子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再敢废话半句,老子打断你的腿,带着你生的那个赔钱货一起滚回你娘家去。”
李强将所有的钱塞进口袋里,转头看了一眼婆婆。
“妈,我去胡同口的饭馆炒两个硬菜,晚上咱们喝点。”
婆婆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
门被重重地关上了。
刘桂花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脸颊高高肿起,火辣辣的疼。胸口的闷痛,远不及心里的绝望。
屋里很安静。
角落里,五岁的女儿躲在破被子下面,吓得瑟瑟发抖,连哭声都不敢发出来。
刘桂花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
她突然明白了。
刘桂花慢慢地爬起来。,走到床边,轻轻摸了摸女儿满是泪痕的小脸。
然后,她转过身冲进了漆黑的夜色中。
她没有回娘家,因为娘家嫂子只会劝她忍耐,告诉她女人离了婚就活不下去。
她拖着一身的伤痕,沿着昏暗的路灯,一路跌跌撞撞。
不知不觉中。
她跑到了红星厂那扇宽阔的铁门前。
门卫室里亮着温暖的灯光。
二楼那间厂长办公室的窗户,依然亮着。
刘桂花看着那一点灯光,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铁门前。
捂着脸,发出了压抑到极致、凄厉无比的痛哭声。
第83章 护短
陈秋萍刚核对完最后一批原料清单。
她揉了揉发酸的脖颈,走到窗前准备透透气。
“呜呜呜……”
一阵极其压抑、却又撕心裂肺的哭声,顺着夜风,极其清晰地传到了二楼。
陈秋萍眉头一皱。
她推开窗户往下看。
借着门卫室昏暗的灯光,她看到一个极其瘦弱的身影,正跪在厂区那扇冰冷的大铁门外。
陈秋萍披上风衣,快步走下楼。
大门拉开。
当陈秋萍看清跪在地上那个女人的脸时,她的眼神,瞬间降到了冰点。
是刘桂花。
那个在流水线上干活极其拼命,哪怕双手被高温薄膜烫出水泡也舍不得休息一分钟的女工。
此刻。
刘桂花那张原本就干瘪的脸上,高高肿起了一个极其刺眼的巴掌印。
嘴角挂着血丝。
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领口被人极其粗暴地撕裂,露出里面全是淤青的脖颈。
“怎么回事。”陈秋萍走上前,声音极其低沉。
听到陈秋萍的声音,刘桂花就像是受尽了委屈的野狗,猛地抬起头,一把抱住了陈秋萍的腿。
“老板……钱没了……全都没了……”
刘桂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极其绝望地将家里发生的一切,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一千两百块钱。
那是刘桂花熬了半个月的夜,用极其惨烈的汗水换来的血汗钱。
却被那个好吃懒做的家暴男,一分不剩地抢走,还要拿去给小叔子盖房娶媳妇!
站在陈秋萍身后的张立秋,气得浑身发抖。
她也是离过婚的女人,她太懂这种被封建家庭极其无情地吸血、敲骨吸髓的痛楚了!
“畜生!简直是畜生!”张立秋咬牙切齿。
陈秋萍没有说话。
她极其平静地伸出手,将瘫软在地上的刘桂花拉了起来。
她看着刘桂花那双充满恐惧和绝望的眼睛,伸手替她理了理被撕破的衣领。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陈秋萍的语气极其平缓,却透着一股极其极其压抑的、仿佛火山爆发前的恐怖怒火。
“你是我红星厂的工人。”
“你在我的流水线上流了汗,赚了钱。”
“我陈秋萍发出去的钱,除了你自己,天王老子来了,也没资格碰一下。”
陈秋萍转过头,看向张立秋。
“去保卫科。叫上大龙他们几个。”
“把车钥匙拿来。”
陈秋萍的眼神在夜色中极其凌厉,宛如刀锋!
“走。我带你去把你的钱,一分不少地拿回来。”
……
晚上九点半。
机械厂家属院的筒子楼巷子口,几个人正聚在路灯下摇着蒲扇纳凉。
突然。
两道极其刺眼的车灯,宛如利剑一般,直接撕开了巷子里的黑暗。
一辆极其崭新、散发着高级烤漆光泽的黑色桑塔纳,发出极其极其浑厚的引擎轰鸣声。
极其霸道地,直接开进了这条极其狭窄、平时连自行车都得推着走的破败巷子!
“哎哟喂!这……这是谁家的大老板来了?!”
“小汽车!竟然是小汽车开进咱们这破院子了!”
在这个满大街都是自行车的年代。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出现在这种极其底层的贫民窟里,其极其极其恐怖的视觉冲击力,不亚于外星飞船降临!
筒子楼里的街坊邻居全都被惊动了。
大家纷纷端着饭碗、穿着大裤衩,极其极其震惊地从楼道里跑出来,围在车子三米开外,连碰都不敢碰一下。
车门推开。
陈秋萍穿着那件极其有质感的风衣,踩着平底皮鞋,神色冷峻地走了下来。
张立秋扶着极其怯懦的刘桂花,跟在后面。
再往后,是四个穿着统一制服、极其极其魁梧、满脸横肉的红星厂保卫科壮汉。
这种极其极其降维打击的排场,瞬间让整个家属院鸦雀无声。
“带路。几楼。”陈秋萍的声音不大,却极其极其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邻居的耳朵里。
刘桂花缩着脖子,指了指三楼。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上了楼。
三楼走廊尽头的那间单身宿舍里。
李强正极其惬意地喝着散装白酒,桌上摆着刚从饭馆买回来的猪头肉和花生米。
婆婆正拿着那一沓极其厚实的大团结,一张一张地数着,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强子,明天一早你就去把这钱存上。千万别让那小贱人摸着。”
“放心吧妈,借她个胆子她也不敢……”
李强极其极其嚣张的话还没说完。
“砰——!!!”
一声极其极其恐怖的巨响!
那扇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保卫科大龙极其极其暴力地一脚踹开!
门板重重地撞在墙上,发出极其震耳欲聋的碎裂声!
屋里的婆媳俩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酒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李强猛地站起来,刚想开口大骂。
但是,当他看到极其极其高大魁梧的大龙,以及站在门口那个气场极其极其恐怖的年轻女老板时。
李强嘴里的脏话,瞬间极其极其可笑地咽了回去。
在这极其逼仄、散发着霉味的房间里。
陈秋萍就像是极其极其高贵的审判者,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对极其贪婪的母子。
“陈、陈老板……”
李强去红星厂门口接过刘桂花一次,他认出了陈秋萍。
面对这种极其有钱、连上面主管都能说得上话的大老板。
李强这种只敢在家里打老婆的窝里横,瞬间极其极其懦弱地软了下去,双腿都在打颤。
“大龙。拿钱。”
陈秋萍没有废话,连看都懒得看李强一眼。
大龙极其极其粗暴地走上前,一把从那个极其惊恐的婆婆手里,将那一沓大团结夺了过来。
“你干什么!抢劫啊!这是我儿媳妇孝敬我的钱!”
婆婆极其极其不甘心地撒起泼来,伸手就要去挠大龙。
大龙猛地一瞪眼,极其极其凶悍的煞气瞬间爆发,吓得婆婆一屁股坐回了地上。
陈秋萍走到那张破木桌前。
她看着极其畏缩地躲在角落里的李强,眼神极其极其冰冷。
“打我红星厂的人。抢我发出去的工资。”
“李强。入室抢劫一千两百块钱,足够你在里面待上十五年,甚至吃一粒花生米了。”
花生米。
这三个字一出,李强的脸瞬间极其极其惨白,吓得当场就跪了下去!
第84章 死灰复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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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割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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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倒爷
江都市中心,一条幽静的胡同里。
陈秋萍用第一笔分红,全款买下了一座带院子的老bJ制式四合院。
院子里种着一棵粗壮的石榴树,初夏的晚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
树下,支着一口黄铜打造的老bJ紫铜火锅。
烧得通红的无烟炭在炉膛里跳跃,锅里翻滚着红彤彤的牛油辣汤。
那是陈秋萍用自家厂里的底料特制的,香气扑鼻。
张立秋、许嘉,还有刚刚安顿好女儿的刘桂花,围坐在八仙桌旁。
四个女人,四种不同的人生轨迹。
此刻,却因为这家名为“红星”的酿造厂,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老板,这切肉的活儿交给我,我在家干惯了的。”
刘桂花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菜刀。
她刀工极好,那新鲜的羊腿肉在她的刀下,片片薄如蝉翼,整整齐齐地码在白瓷盘里。
她的脸上虽然还有些淡淡的淤青,但眼神里的那种死寂和麻木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亮光。
“桂花姐,你现在可不能说在家干惯了。”许嘉笑着打趣,手里举着两瓶冰镇的亚洲汽水,“你现在是咱们厂的计件标兵,你的手是用来赚大钱的!”
刘桂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也是。今天下午我带着丫头去百货大楼,给她买了一条红色的确良裙子,还买了一双带小皮花的凉鞋。”
刘桂花把切好的肉端上桌,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你们不知道,丫头穿上裙子照镜子的时候,笑得有多开心。那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笑出声。”
她端起面前倒满啤酒的玻璃杯,站起身,郑重地看向陈秋萍。
“陈老板,立秋姐。如果不是你们,我这辈子可能就烂在那个筒子楼里了。这杯酒,我敬你们。”
刘桂花仰起头,将杯里的啤酒一饮而尽。苦涩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泛起的却是新生的甘甜。
陈秋萍举起手里的酒杯,轻轻碰了碰桌沿。
“你不用谢任何人。带你走出筒子楼的,不是我,是你自己用那双手赚来的一千两百块钱。”
火锅沸腾,热气蒸腾。
张立秋夹起一片羊肉,在滚烫的红油里涮了涮,裹满香油蒜泥,送进嘴里。
辣味刺激着味蕾,她畅快地呼出一口热气。
“老板说得对。钱是个好东西。”
张立秋看着院子顶上那轮明月,声音里带着微醺的慵懒。
“以前我觉得,女人这辈子,嫁个好男人,生个儿子,才叫圆满。离了婚,天就塌了。”
“可是今天,看着王胜像条狗一样跪在我面前求我。我突然觉得,男人算什么东西?”
张立秋端起酒杯,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我自己能赚钱,能买得起高档西装,能管着几百人的大厂。这天,是我自己撑起来的。”
女人们哄笑起来。
没有了家庭的鸡毛蒜皮,没有了男人的脸色和婆婆的谩骂。
炭火渐渐微弱,铜锅里的汤底还在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陈秋萍放下筷子。
她抽出一张纸巾,动作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夜风吹过她鬓角的碎发,那双清冷的眼眸中,倒映着跳跃的炭火,也藏着远比这方小院更加辽阔的野心。
“假货的事情已经摆平,底下的县城渠道全面稳固。”
陈秋萍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桌前这三个对她绝对忠诚、并且已经彻底蜕变的女将。
“中原省这块盘子,我们已经吃透了。”
张立秋和许嘉瞬间放下了手里的酒杯,敏锐地察觉到了老板话里的深意。
“老板,您的意思是……”张立秋坐直了身体。
陈秋萍端起面前那杯清澈的白酒,借着月光,一饮而尽。
“收拾行李。”
陈秋萍的声音平静,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明天,我们去一趟首都。”
……
“哐当——”
伴随着长长的一声汽笛,列车缓缓驶入宏伟的bJ站。
出站口,人头攒动。
和江都初夏的湿润不同,六月的京城,空气里透着一股北方特有的干燥与炙热。路边高大的槐树下,停满了清一色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穿着白衬衫、绿军裤的人群中,偶尔能看到几个戴着蛤蟆镜、穿着花衬衫的时髦青年,操着一口纯正的京片子大声谈笑。
这是八十年代末的首都。
这里不仅是全国的政治中心,更是全中国所有生意人梦寐以求、却又最难啃下的一块商业高地。
“好家伙,这天安门广场可真够大的……”
许嘉背着沉甸甸的样品包,刚一出站,就被这皇城根下的磅礴气势给镇住了,连走路都有些束手束脚。
张立秋虽然表面镇定,但紧紧攥着皮包的手指,也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在江都,她们是叱咤风云的企业家。
但在这块随便扔块砖头都能砸到一个处长的地方,她们那点引以为傲的资本,实在不值一提。
陈秋萍走在最前面。
她穿着一件简约的米色风衣,目光沉静地扫过这座既古老又正在疯狂焕发活力的城市。
“别看了。我们不是来旅游的。”
陈秋萍拦下一辆黄色的面包车,也就是当时俗称的“黄面的”。
“师傅,去秀水街附近的副食品批发大市场。”
……
第二天清晨。
京城最大的副食品批发市场,早已是人声鼎沸。
来自全国各地的货车把过道堵得水泄不通。扛着麻袋的装卸工、手里掐着计算器的批发商,还有各种口音的讨价还价声,交织成一幅生机勃勃的市场画卷。
陈秋萍三人租了一个临时的半米宽小摊位,将带来的红星下饭酱整齐地摆在桌面上。
然而,整整一上午过去了。
摊位前门可罗雀。
偶尔有几个路过的北方进货商,被包装吸引过来。但一听是南方来的复合辣酱,连尝都没尝,直接摆着手走开了。
“不行啊,南方口味,咱们这儿的老百姓吃不惯。”
一个操着浓重京腔的胖老板,看了一眼包装,直摇头。
“咱们北京人,吃的是炸酱面,蘸的是老字号的甜面酱、干黄酱。你这又辣又带着肉丁的,太油腻了,在我们这儿根本卖不动。”
接连碰壁。
张立秋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许嘉更是急得直冒汗。
她们引以为傲的味道,在京城这道坚固的传统饮食文化壁垒面前,似乎完全失去了魔力。
就在张立秋准备强行拉住一个客商推销时。
人群突然骚动了一下。
几个穿着宽大牛仔夹克、脚踩皮鞋的男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周围的摊贩看到他们,都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眼神里透着几分敬畏。
走在最中间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平头男人。
他脖子上挂着一根粗大的金项链,腰间的皮带上极其惹眼地别着一部黑色的摩托罗拉bp机。
在那个年代,这种打扮的人有一个专有的称呼——“倒爷”。
他们手眼通天,靠着倒买倒卖紧俏物资,在短时间内积累了庞大的财富,是这片批发市场里真正的无冕之王。
平头男人走到陈秋萍的摊位前,停下了脚步。
他随手拿起一包红星下饭酱,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那摔不破的复合塑料软包装。
“这包装有点意思。”
男人眯起眼睛,毫不客气地撕开包装袋,用小拇指挑了一点红油辣酱,放进嘴里砸吧了两下。
瞬间,男人的眼睛亮了。
那股霸道的鲜辣和醇厚的肉香,直接冲破了味蕾的防线。
“哥几个,尝尝。”
他把辣酱递给身后的手下。几个汉子尝完,也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味道够劲,包装抗造,是跑长途和下矿井的好东西。”
平头男人拿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拉过一张马扎,大马金刀地坐在了陈秋萍面前。
“认识一下。道上的朋友给面子,叫我一声彪哥。”
彪哥点燃一根大前门香烟,目光上下打量着陈秋萍。
“南方来的吧?这市场我盯了一上午了,你们一包都没卖出去。”
彪哥吐出一口烟圈,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自信。
“京城的水深,老百姓认死理,只认老字号。你们这南方牌子想在这皇城根下插旗,比登天还难。”
张立秋眉头一皱,刚要反驳,却被陈秋萍伸手拦住。
陈秋萍看着彪哥,神色平静:“彪哥既然坐下来了,肯定不是专门来给我们泼冷水的。有话直说。”
“痛快。我就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彪哥猛地一拍大腿,从随身的黑皮包里,“啪”的一声掏出两沓厚厚的现金,直接扔在摊位上。
两万块。
“你们的货,我全包了。以后每个月,给我发十个车皮的量。”
彪哥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这京城及整个华北地区的销路,我彪哥替你们打通。钱,少不了你们的。”
许嘉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刚来bJ就拿到这么大的代理订单,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然而,陈秋萍却连看都没看那两万块钱一眼。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彪哥话里的漏洞。
“全包可以。但彪哥打算以什么价格拿货?”
“出厂价的一半。”彪哥笑了笑,露出两颗金牙。
张立秋倒吸一口凉气:“一半?!这连包装的成本都不够!”
“别急,听我说完。”
彪哥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露出了商人的精明与算计。
“我拿一半的价格,是因为我不打算卖你们的牌子。”
他指着包装上“红星下饭酱”五个大字。
“你们发货的时候,把这个商标给我撕了。做成白皮的包装运过来。”
“这酱到了京城,我会贴上我们自己的牌子——‘御膳老字号’。包装成特供产品,卖你们原价的三倍。”
此言一出,摊位前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代工。
贴牌生产。
在这个产权意识刚刚萌芽的八十年代,彪哥这种手握渠道资源的倒爷,最喜欢玩的就是这种“借鸡生蛋”的把戏。
他们利用外地小厂急于变现的心理,以极低的价格买断生产力,然后贴上自己那虚无缥缈的“京城招牌”,赚取巨额差价。
在这个过程中,工厂彻底沦为了苦力,而品牌价值,全被倒爷吸干了。
“你这是抢劫!”张立秋气得脸都白了,“用我们的心血,去养你的牌子?做梦!”
彪哥没有理会张立秋的愤怒,只是冷冷地盯着陈秋萍。
“陈老板,做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财。你们在南方或许是个人物,但在这四九城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彪哥指了指周围那些对他敬畏有加的摊贩。
“只要我点个头,你们的白牌酱能卖遍整个华北。”
“但如果我不点头……”
彪哥的声音里透出赤裸裸的威胁:“我保证,你们这红星牌,在这片批发市场里,一包都卖不出去。”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下马威。
陈秋萍突然笑了。
她站起身,将桌上那两万块钱,轻轻推回到了彪哥的面前。
“彪哥。钱是好东西,但我陈秋萍,不赚断子绝孙的快钱。”
陈秋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不可一世的倒爷,清冷的眼眸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傲骨。
“红星,是我们的姓,也是我们的命。”
“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印在产品上的企业,就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陈秋萍双手撑在桌面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的酱,不仅要卖进这四九城。”
“而且,我还要让京城的老百姓,清清楚楚地记住。”
“这好吃的辣酱,它不叫什么御膳老字号。”
“它,就叫红星。”
彪哥的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钱,恶狠狠地指了指陈秋萍。
“行。敬酒不吃吃罚酒。”
“陈老板,那咱们走着瞧。我看你能在这京城里,硬挺到几时!”
彪哥带着人怒气冲冲地走了。
张立秋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担忧地皱紧了眉头。
“老板,得罪了这些地头蛇,咱们的批发渠道算是彻底被封死了。接下来怎么办?”
陈秋萍转过身,将摊位上的样品一包包收回包里。
她的动作有条不紊,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更为深邃的战略光芒。
“批发市场走不通,那我们就换个战场。”
陈秋萍看向市场外,那座象征着京城商业最高殿堂的宏伟建筑。
“去王府井。”
第87章 鄙视链
彪哥走后,秀水街批发的这片水域,彻底对红星厂关上了大门。
一整个下午,只要张立秋拿着样品凑近哪个摊位,那些老板就像躲瘟神一样连连摆手,连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地头蛇的封杀令,在八十年代末的商业圈里,有着绝对的威慑力。
但陈秋萍没有死磕。
第二天一早,她直接带着两人,踏入了象征着京城商业最高殿堂的王府井百货大楼。
和外面乱糟糟的批发市场截然不同。
百货大楼里铺着光亮的大理石地板,高大的玻璃柜台里摆满了全国各地的名优特产。穿着统一制服的售货员站在柜台后,下巴微微抬起,透着一股皇城根下国营职工特有的骄傲。
这里的顾客,也多是穿着体面的干部和家属,说话慢条斯理,透着讲究。
通过在外面花钱打点的一点关系,陈秋萍三人终于敲开了食品采购科经理办公室的门。
宽敞的办公室里,飘着一股浓郁的茉莉花茶香。
采购科的赵经理坐在办公桌后,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
而在他旁边的红木沙发上,还坐着一位穿着对襟大褂、手里盘着两块包浆老核桃的白发老者。
“南方来的红星酱?”
赵经理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桌上那几包塑料软包装,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没有直接表态,而是恭敬地看向旁边那位老者。
“白老爷子,您是咱们京城酱菜行的泰斗,又是百年老字号的传人。您给掌掌眼,看看这外地来的新奇玩意儿,够不够格上咱们百货大楼的柜台?”
白老爷子手里的核桃“咔哒”一停。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并没有直接去拿那包辣酱,而是先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干净的白手帕,垫在手上,这才捏起一包。
“包装轻浮,难登大雅之堂。”
白老爷子第一句话,就给红星酱定了个基调。
他撕开包装的一角,凑到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原本浑浊的老眼,在闻到味道的瞬间,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这丝诧异就变成了一种深深的摇头叹息。
“老祖宗留下的规矩,做酱,吃的是豆子的本味和发酵的醇香。”
白老爷子放下辣酱,拿手帕擦了擦手指,语气中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文化优越感。
“你们这酱,辣椒的味道太冲,牛油太重。里面还掺了八角、桂皮这些乱七八糟的复合香辛料。”
“这叫喧宾夺主。”
老者背着手,看着陈秋萍,语重心长却又带着几分鄙夷。
“南方人做生意脑子活泛,弄些重油重辣的工业快消品,糊弄糊弄底层干苦力的还行。但要摆进这王府井百货大楼,卖给懂吃、会吃的京城老百姓……”
“底蕴太薄,少了魂儿啊。”
这番话,说得不温不火,却像一把软刀子,直接把红星酱从骨子里给否定了。
张立秋站在一旁,气得紧紧攥着拳头。
什么叫糊弄底层干苦力的?她们在广交会上,可是连东南亚的大外商都赞不绝口的!怎么到了这老头嘴里,就成了没有灵魂的工业品了?
“白老先生,时代在发展,老百姓的口味也在变。重油重辣,正是现在年轻人喜欢的开胃味道……”张立秋忍不住出声反驳。
“行了。”
赵经理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张立秋的话。
“白老爷子的话,就是咱们大楼食品专柜的规矩。我们这里卖的,是六必居的干黄酱,是王致和的臭豆腐,那是几百年传下来的老字号。”
赵经理靠在皮椅上,公事公办地将那几包样品推回给陈秋萍。
“陈老板,你们的牌子太生,口味也不符合我们京城的传统。这入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逐客令下得毫不留情。
不仅是因为口味,更是因为一条深不见底的文化鄙视链。
在这些传统的老北京人眼里,你一个南方来的、装在塑料袋里的私营酱料,根本没有资格和那些装在青花瓷罐子里的百年老字号摆在同一个柜台上。
陈秋萍将桌上的样品收回包里,甚至还微微颔首,对白老爷子表达了最基本的礼貌。
“受教了。打扰两位。”
……
走出百货大楼,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老板,这老头也太欺负人了!”
许嘉气得眼眶都红了。
“咱们的酱明明那么好吃,凭什么他说一句没底蕴,就把咱们给毙了!这王府井不进也罢!”
张立秋也是满脸愁容。
“批发市场被倒爷封杀,高端商场被老字号排挤。老板,咱们在京城的这两条路,算是彻底堵死了。这批货要是砸在手里,光是运费和仓储费,就能把咱们拖垮。”
陈秋萍站在人来人往的王府井大街上。
她看着那些提着精致点心盒、穿着得体的路人。
脑海里,却反复回荡着刚才白老爷子说的那句话:
“弄些重油重辣的工业品,糊弄糊弄底层干苦力的还行……”
陈秋萍转过身,目光如炬。
“商业战场上,最可怕的不是对手强大,而是我们选错了战场。”
“白老爷子说得没错。我们的酱重油、重辣、高盐。这种东西,那些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喝茶、吃炸酱面的人,确实吃不惯。”
陈秋萍指了指远方那片灰蒙蒙的工业区天空,“但是,对于那些每天在车间里流着汗、干着重体力活的人来说呢?”
张立秋愣住了,顺着陈秋萍的思路一想,眼睛瞬间瞪大。
“对于干重体力活的人来说,出汗多,就必须补充盐分!干活累,就需要重油重辣来刺激食欲,把大白馒头咽下去!”
“没错。”
陈秋萍眼底燃烧起熊熊的斗志,既然高端零售端要讲究底蕴,要讲究文化。
那她就不卖给这些人了。
“去查一下,京城目前规模最大、重体力工人最多的国营厂是哪一家。”
陈秋萍将手里的样品包甩上肩膀,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零售铺不开,那我们就走b端,走大客户批采。”
“我要用最野蛮、最接地气的方式,从这些老字号看不起的最底层,直接包围这座城市!”
两个小时后。
打听完消息的张立秋,拿着一张地图,激动地跑回了招待所。
“老板,查清楚了!”
“京城重型钢铁厂!光是一线倒班的钢铁工人,就有整整十万名!”
“十万人,每天要吃掉三万斤大米和白面!那可是十万张急需油水和辣味的嘴啊!”
第88章 调转枪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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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筷子投票
中午十二点零五分。
重钢第一食堂的大门,被人潮彻底挤爆了。
下早班的工人们端着掉漆的铝饭盒,浑身散发着机油和汗水的酸馊味。
连续四个小时的高强度体力劳动,早已经把他们的体力彻底榨干。
现在,他们急需高碳水食物来填饱肚子。
“打饭打饭!今天又是熬白菜?我嘴里都快淡出个鸟来了!”
一个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黑毛巾的魁梧汉子,一边抱怨,一边把饭盒重重地拍在打饭窗口上。
这是炼钢三车间的班长,老徐。
食堂大妈手脚麻利地给他打了两个比拳头还大的白面馒头,又舀了一大勺清水煮白菜。
正当大妈准备习惯性地给他挖一勺旁边那盆黑乎乎的甜面酱时。
老徐的鼻子猛地抽动了一下。
一股辛香扑鼻、夹杂着浓郁肉香的味道,直冲他的天灵盖。
“等等!大妹子,那盆红彤彤的是什么玩意儿?”
老徐指着旁边一个新换上的不锈钢大盆。
盆里,红油锃亮,酱香四溢,隐约还能看到大颗饱满的牛肉丁。
大妈笑了笑:“南方来的新口味,红星下饭酱。主任说了,今天中午这酱不要饭票,免费敞开吃。”
“免费?”老徐眼睛一亮。
他拿起筷子,也不管烫不烫,直接从盆里挑了一大团辣酱,狠狠地抹在掰开的白面馒头上。
一口咬下去。
轰!
老徐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红油的辣,黄豆的醇,还有牛肉丁咀嚼时的那种扎实的肉感。
混合着热气腾腾的北方碳水,在口腔里发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
这味道太霸道了。
太解馋了。
干了一上午苦力,流了一身臭汗的身体,瞬间被这股强烈的盐分和辣味重新激活了。
“卧槽!这酱带劲!”
老徐根本顾不上说话,“呼噜呼噜”几大口,一个半斤重的白面馒头,竟然不到半分钟就被他干下去了大半。
周围排队的工人们,全看傻了眼。
老徐平时吃饭可是出了名的挑剔,今天这是饿疯了?
“老徐,真有这么好吃?”后面的人将信将疑地问。
老徐满头大汗,连话都顾不上回,直接把饭盒往前一推。
“大妹子!再给我来两个馒头!这酱给我多打点!”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那股勾人的香味本就让人直咽口水,加上老徐这饿虎扑食般的吃相,瞬间点燃了所有工人的食欲。
“给我也来一勺那红色的酱!”
“我也要尝尝!多给点红油!”
原本只是抱着试一试心态的工人们,只要尝过一口,立刻就沦陷了。
没有人在乎这酱有没有文化底蕴。
他们只知道,这东西能让他们大口吃下粗糙的馒头,能让他们在下午的重体力劳动中重新浑身充满力量。
不到十分钟。
重钢食堂里出现了令人震撼的一幕。
几千名浑身是汗的汉子,蹲在条凳上,狼吞虎咽。
辣得直吸冷气,却又大呼过瘾。
……
而与这火爆场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食堂最角落的一个窗口。
这里摆着一块精美的木牌子:“百年老字号·御膳甜面酱”。
白老爷子的小徒弟,正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白大褂,手里拿着长柄勺,满怀信心地等着工人们来排队。
他们老字号今天也是来谈合作的。
可是。
半个小时过去了。
他的窗口前,连个鬼影都没有。
那盆讲究“豆香本味”、色泽醇黑的甜面酱,连表面的一层薄膜都没有被破坏。
小徒弟呆呆地看着大厅里那些为了抢一勺红星酱而挤破头的工人,整个人都傻了。
“怎么会这样……师傅不是说,咱们的酱才是京城正宗吗?”
就在这时。
食堂大门外,走进来一个穿着对襟大褂、头发花白的老人。
正是白老爷子。
他本来是想来看看徒弟第一天进驻重钢食堂的战果,顺便接受一下后勤主任的恭维。
然而,刚一进门。
那股充斥着整个食堂的浓烈红油辣味,就让他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白老爷子背着手,慢吞吞地走到打饭大厅中央。
他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满脸煤灰、大汗淋漓的钢铁工人。
看着他们用粗糙的大手掰开馒头,贪婪地夹着那种他最看不上的南方复合辣酱。
看着他们吃得满脸通红,眼中却焕发着满足的神采。
“白老先生。”
陈秋萍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白老爷子的身侧。
她依然穿着那件素净的风衣,语气平静。
“在王府井的玻璃柜台里,您的酱是艺术品。”
“但是在这里。”
陈秋萍指了指那些狼吞虎咽的工人。
“在这些流血流汗的劳动者碗里,能让他们咽下粗粮、吃饱肚子的东西,才是真正的美食。”
白老爷子身体微微一僵。
他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老板。
他活了七十多岁,做了大半辈子的酱。
他一直以为,守住老祖宗的规矩,就是守住了最好的味道。
可是今天。
几万名最底层的工人,用他们手里的筷子,给他这个老字号传人,上了最生动的一课。
传统很美,但填不饱肚子。
底蕴很深,却化不开这重工业时代粗犷的汗水。
白老爷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眼中的那种高高在上和文化优越感,终于一点一点地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落寞的释然。
“后生可畏啊。”
白老爷子叹息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他没有再看那个门可罗雀的自家窗口。
而是慢慢地转过身,步履蹒跚地朝着食堂大门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微微偏过头。
“陈老板。”
“这重钢十万人的饭碗,归你了。”
在这个没有互联网的年代,最底层的口口相传,就是最凶猛的广告。
仅仅三天时间。
红星下饭酱彻底在京城的重体力劳动者圈子里出名了。
“吃了那红油辣酱,干活都有劲!”这种最朴素的评价,顺着钢铁工人们的交际圈,迅速蔓延到了周边的煤矿、纺织厂和铁路机务段。
那些原本被传统清淡酱料折磨得毫无胃口的工人们,纷纷向各自厂里的后勤处抗议。
张立秋和许嘉所在的招待所,电话一天到晚响个不停。
京城第三棉纺厂,订购一万袋。
西郊矿务局,订购三万袋。
甚至连几所体校的食堂采购员,都提着现金找上门来。
从大客户机构入手,直接引爆底层口碑。
第90章 逼退倒爷
那些原本迫于压力、不敢进货的批发商和小卖部老板,看着每天都有人来问“有没有红星下饭酱”,终于坐不住了。
秀水街附近的批发市场里,风向彻底变了。
倒爷彪哥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可怕。
“彪哥,底下的兄弟们压不住了。”
一个手下满头大汗地跑进来汇报。
“外头好几个大批发商,背着咱们偷偷派车去火车站接红星厂的货。老百姓认准了这个牌子,谁拦着不让卖,等于断人家的财路啊!”
彪哥阴沉着脸,猛地将手里的紫砂壶摔在地上。
碎瓷片溅了一地。
他在京城混了这么多年,靠着垄断渠道,向来是想捏死谁就捏死谁。
但他做梦都没想到,陈秋萍根本不按套路出牌。她直接绕开了批发商这道关卡,用十万工人的胃口,硬生生砸开了一条通天大道。
“断我财路?她一个外地女人也配!”
彪哥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叫上几十个兄弟,带上家伙。去火车站的货场!”
“我倒要看看,今天谁敢把红星厂的货从站台拉走!”
……
下午两点。
京城货运南站的出口路段。
彪哥带着三十多个流里流气的社会青年,把几辆破旧的面包车横在路中间,气势汹汹地堵住了去路。
很快,一长串满载货物的车队从货场里缓缓驶出。
彪哥吐掉嘴里的烟头,刚准备挥手让兄弟们上去截车。
可是,当领头的那辆大卡车开近时。
彪哥身边的头号马仔,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把死死抓住了彪哥的胳膊。
“彪、彪哥!别动!千万别动!”
马仔的声音抖得变了调,指着前方。
彪哥定睛一看,瞬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拉货卡车。
那是整整十辆军绿色的重型重卡!
车头上,挂着刺眼的红底白字横幅:“京城重型钢铁厂·后勤专供物资保障车”。
而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上,坐着的根本不是红星厂的人。
而是几个穿着重钢安保制服、腰间别着电棍的魁梧汉子!
在这个年代,重型国营大厂就是一个独立的小社会,拥有绝对的话语权和武装保卫力量。
别说彪哥这几十个街头混混。
就算是区里的领导见了重钢的车队,也得客客气气地让路。
抢重钢十万工人的专供口粮?这跟直接去抢国库有什么区别!
“撤……快撤!”
彪哥面如死灰,双腿发软。
他连滚带爬地钻进面包车,带着手下像丧家之犬一样逃离了路口。
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在陈秋萍借来的这股势不可挡的时代洪流面前,他这种靠投机倒把起家的二道贩子,脆弱得就像个笑话。
……
半个月后。
京城最繁华的商业中心,前门大街。
秋高气爽,阳光明媚。
在一片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一座古色古香、占地两百多平米的临街二层商铺,正式扯下了门头上的红绸。
牌匾上,是用纯金箔贴出的六个大字。
【红星酿造·京城总店】。
没有选择租房,也没有选择找代理。
陈秋萍豪掷重金,直接在寸土寸金的皇城根下,买下了这座属于红星厂自己的实体根据地。
从这一刻起。
红星厂不再是一个只能靠火车皮发货的外地小作坊。
它正式在全国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砸下了一颗最坚硬的钉子,升级成了拥有直营旗舰店的全国品牌。
大堂里,前来买酱的京城老百姓排起了长龙。
楼上的办公室里,堆满了各大商超和厂矿签好的长期订货合同。
张立秋和许嘉站在店门口,看着这繁华的街景,听着店里收银机叮当的响声。
两人的眼眶都有些温热。
从江都那个破败的县城,到广州的角落展位,再到如今站在这前门大街的中心。
这一路走来,简直就像是一场梦。
陈秋萍站在她们身边。
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大衣,显得气色极好。
秋风吹过她黑色的长发。
她看着头顶那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金字招牌,目光却没有停留。
而是越过了这片繁华的街道,看向了更加辽阔的远方。
“老板,咱们这算是在京城彻底扎根了吧。”许嘉擦了擦眼角,笑着问道。
“扎根,只是第一步。”
“收拾一下心情,准备迎接接下来的硬仗。”
“一年之内。”
“我要让红星牌的货,摆进全国每一个供销社的货架。”
……
从京城开往中原省城的绿皮火车上,暖气烧得很足。
陈秋萍和张立秋坐在软卧包厢里。桌上放着一沓厚厚的报表,那是京城前门店开业这半个月以来的流水。
数字很漂亮。
但陈秋萍的目光,却没有在这些报表上过多停留。
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北方平原,那些零星散落在黄土地上的村镇,才是她接下来真正要攻克的堡垒。
“老板,京城的局面已经打开了。”
张立秋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语气里透着兴奋。
“许嘉在那边盯着,各大厂矿食堂的复购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加上前门总店的零售,咱们红星厂现在的账面资金,已经滚到了一个天文数字。”
“咱们接下来,是不是要在其他省会城市,也买商铺开直营店?”
陈秋萍接过水杯,焐了焐手。
她摇了摇头。
“开直营店太慢,资金占压太大。而且,中国真正的消费大头,不在那几个光鲜亮丽的大城市。”
陈秋萍放下杯子,从包里拿出一张中国地图,在小桌板上摊开。
她的手指,在一片片密密麻麻的县城、乡镇和村落上划过。
“在八十年代末,全中国有八成的老百姓,生活在这些地图上连名字都看不清的乡镇里。”
“他们买油盐酱醋,不去百货大楼,也不去私人小卖部。”
陈秋萍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张立秋。
“他们只认一个地方——供销社。”
张立秋愣了一下,随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供销社。
这三个字,在计划经济时代,就是掌握着全国物资流通绝对命脉的巨无霸。
从省城到县城,从乡镇到村头。供销社的网点就像毛细血管一样,扎根在全中国的每一寸土地上。
“老板,您的意思是,我们要把红星酱打进供销社的系统?”
第91章 剥离资本标签
张立秋的眉头瞬间皱成了个疙瘩。
“这太难了。”
她常年跑销售,太清楚里面的门道。
“供销社那是铁打的国营系统,采购渠道向来都是内部闭环。他们货架上摆的,全都是当地国营老厂的产品。”
“咱们一个私营个体户,想插手进去分一杯羹,那简直比登天还难。那些采购科长,连门都不会让咱们进。”
陈秋萍看着地图,神色平静。
“底下县市的采购科长不让进,那我们就直接去敲省供销总社的大门。”
“擒贼先擒王。只要能拿下省总社的红头文件,全省几千个基层供销社的货架,就会对我们一路绿灯。”
张立秋苦笑了一声。
“我打听过了。省供销总社的一把手,是个女主任,叫严华。”
“这个人出了名的油盐不进,脾气硬得像石头,省里人都叫她‘铁娘子’。”
“听说她最看不起的就是咱们这些搞私营的个体户,觉得咱们都是投机倒把、赚黑心钱的奸商。那些提着茅台和中华烟去走后门的老板,全被她拿扫帚赶出过大门。”
铁娘子。
陈秋萍听到这个外号,不仅没有退缩,眼底反而闪过一丝欣赏。
在男权当道的八十年代官场,一个女人能坐到省供销总社一把手的位置,还博得这么一个强硬的名声。
这绝对不是一个靠拉关系走后门就能打动的人。
“有点意思。”
陈秋萍将地图收了起来,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既然严主任不喜欢茅台和中华烟。”
“那我们这次去省城,就给她带点不一样的见面礼。”
……
两天后。
中原省,供销总社大院。
这是一座修建于六十年代的苏式苏式建筑,青砖灰瓦,透着一股极其庄严肃穆的官方气息。
大院门口站着门卫,出入都需要极其严格的登记。
上午十点。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了大院门外的马路边。
陈秋萍没有穿那身显得过于高调的高定风衣,而是换上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的确良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外套,头发利落地扎成一个马尾。
张立秋也换下了高跟鞋,穿了一双平底黑皮鞋。
两人看起来,就像是两个朴素的基层女干部。
走到门卫室。
张立秋递上介绍信:“同志你好,我们是江都红星酿造厂的,找严华主任汇报工作。”
门卫大爷戴着老花镜,看了一眼介绍信上“私营”两个字,眼皮都没抬。
“严主任今天下基层视察去了,不在。”
张立秋急了:“大爷,我们大老远从江都赶过来……”
“说了不在就是不在,去去去,别在这儿堵门。”门卫大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就在张立秋准备继续交涉时。
大院里,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严主任!您不能这么一刀切啊!”
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正追在一个穿着灰色列宁装、留着齐耳短发的中年女人身后,满头大汗地哀求。
“我们化肥厂可是省里的老字号!您这突然把我们的采购配额砍了一半,厂里几百号工人下个月喝西北风啊!”
那短发女人,正是省供销总社的一把手,严华。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凌厉。
“少拿工人来压我。”
严华的声音洪亮,掷地有声。
“你们厂上个月供到下面乡镇的尿素,有效成分连百分之三十都不到!那是化肥还是白灰?”
“老百姓面朝黄土背朝天,攒了一年的钱买你们的化肥,你们就拿这种残次品去糊弄农民的庄稼?”
严华指着那个厂长的鼻子,毫不留情地一顿痛批。
“我告诉你!供销社的招牌,是为人民服务的!谁敢在这上面掺沙子赚昧心钱,我就砸谁的饭碗!”
“配额减半算是轻的。下个月质量再不达标,我让你一袋化肥都进不了供销社的大门!”
骂完,严华转身就往大门口走,留下那个厂长在原地擦着冷汗,屁都不敢放一个。
大门外。
目睹了这一幕的陈秋萍,眼中闪过一丝明亮的光芒。
张立秋咽了一口唾沫,小声嘀咕:“这铁娘子,脾气还真是火爆。老板,这可比孙大壮那种人难对付多了。”
陈秋萍整理了一下衣领。
难对付,是因为严华没有私心。
对于这种把国家利益和百姓饭碗看得比命还重的传统官员,讲什么利润分成、市场经济,全都是对牛弹琴。
想打动她,只能用最纯粹的质量,和最硬核的底层逻辑。
严华快步走出大门,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看样子是准备下乡。
就在她即将走向停在路边的吉普车时。
陈秋萍大步迎了上去,不偏不倚地挡在了严华的面前。
“严主任。江都红星厂,陈秋萍。”
陈秋萍不卑不亢地递上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袋。
严华眉头一皱,上下打量了一眼陈秋萍朴素的穿着。
“红星厂?那个在京城赚了外汇的私营大户?”
严华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本能的审视和排斥。
“你们的业务应该去找外贸局。跑到我这供销社来干什么?”
“外贸局管的是出口赚美元。”
“六千万老百姓的油水问题?”
严华冷笑了一声,毫不客气地回击。
“陈老板,你们搞私营的,跑跑单帮赚点差价也就算了。这大话张口就来,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中原省是农业大省,底下七十多个县,几千个乡镇。你知道农民兄弟一年到头能吃上几回肉吗?你一个卖辣酱的,跟我谈什么油水?”
面对严华咄咄逼人的质问。
陈秋萍站在原地,寸步不让。
她的神色异常沉稳,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一丝被轻视的慌乱。
她在心里飞速盘算着。
严华这种老派的国营干部,骨子里对资本有着天然的警惕。跟她谈利润、谈市场占有率,只会让她反感。
想敲开供销社的大门,必须彻底剥离掉自己身上的“资本家”标签。
要用她听得懂的语言,去谈最底层的民生。
“严主任,我没在说大话。”
陈秋萍声音平缓,却字字句句都透着扎实的生活阅历。
“麦收的季节快到了。农民下地割麦子,顶着大太阳,一天要流几斤的汗。”
“供销社货架上卖的国营清酱,是拿黄豆和盐水熬的。蘸葱吃确实解渴,但它没油腥,抗不住饿。割完两亩地,人就两腿发软了。”
陈秋萍一边说,一边从张立秋手里的帆布包中,拿出一袋红星下饭酱。
没有递过去,而是当着严华的面,直接撕开了包装。
那股熟悉的、霸道的红油肉香,瞬间在微凉的空气中散开。
“我这酱里,有实打实的大豆色拉油,有大颗的牛肉丁,还有补充体力的重盐和辣椒。”
陈秋萍看着严华,眼神真挚。
“严主任,农民舍不得买肉,也没有那么多肉票。但只要花几毛钱买一袋这个酱,夹在白面馍馍里,那就是一顿能抗饿、能长力气的荤菜。”
“这,就是我说的油水。”
严华的目光,终于从陈秋萍的脸上,转移到了那袋散发着浓烈香气的辣酱上。
她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她是从基层一步步走上来的干部,她太清楚底下农民过的是什么日子。
陈秋萍这番话,没有半句华丽的推销辞藻,全都是踩在黄土地上的实在话。
严华伸手,接过那袋辣酱。
她的注意力,突然被外面的包装吸引住了。
“这是……塑料袋?不是玻璃瓶?”
严华捏了捏那层韧性十足的复合软包装,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陈秋萍敏锐地捕捉到了严华神色的变化。
就是现在。
抛出解决供销社系统痛点的杀手锏。
“严主任,我查过省供销社去年的内部财报。”
陈秋萍抛出了一个让旁边张立秋都心惊肉跳的数据。
“去年一年,省总社往下头乡镇调拨副食品,因为玻璃瓶易碎造成的运输损耗,高达百分之十一。”
“乡下的土路坑坑洼洼,拖拉机一颠,一箱酱油能碎一半。这碎的不是玻璃,是供销社的利润,也是国家的钱。”
陈秋萍指了指严华手里的软包装。
“我这个包装,不怕摔,不怕压。一车拉下去,损耗率是零。”
“既解决了农民的下饭问题,又堵住了供销社运输路上的窟窿。严主任,这个账,您算得比我清楚。”
安静。
大院门口,只有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严华看着手里的那袋辣酱,又看了看站在面前这个年轻、沉稳、思维缜密得可怕的女商人。
严华收起了之前那副漫不经心的轻视态度。
她第一次,用一种平等的、审视对手的目光,重新打量陈秋萍。
“陈秋萍。”
严华叫出了她的名字,语气严肃。
“东西是好东西,账算得也精明。你确实比那些只会送烟送酒的男老板有见识。”
“但我是供销社的主任。我的货架,不是谁说两句漂亮话就能上的。”
严华将那袋辣酱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态度依然强硬,但话锋却松动了一丝。
“私营企业的东西,质量怎么保证?万一吃出问题,谁来担这个责任?”
陈秋萍笑了。
她知道,当一个铁面无私的领导开始跟你谈风险和责任时,就说明她已经在心里认真考虑你的方案了。
“严主任。”
陈秋萍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国家轻工业部下发的质检合格证书,还有我们厂在京城重型钢铁厂十万人的供货合同复印件。”
陈秋萍往后退了一步,给足了对方思考的空间。
“我不求省总社立刻给我下发全省的采购文件。”
“中原省最穷的县是平原县。我想请严主任批个条子,让我把一万袋红星酱,免费铺进平原县的基层供销社。”
陈秋萍的眼神中,透着一种大局在握的从容。
“让真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去尝。让他们手上的老茧,来投这一票。”
“如果半个月后,平原县的农民不认这个账。我陈秋萍立刻离开中原省,绝不再来打扰您半句。”
不谈钱,先试用。
把最终的决定权,交还给最底层的消费者。
这种坦荡的阳谋,彻底击穿了严华内心最后的一道防线。
严华看着陈秋萍递过来的材料。
良久。
这位被全省商界视为洪水猛兽的“铁娘子”,那张冷峻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好一个陈秋萍。你这是拿平原县的老百姓,来将我的军啊。”
严华没有接那份材料。
她转过身,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吉普车。
就在拉开车门的那一刻,严华停顿了一下,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
“回去等消息。下午我会让秘书科给平原县供销社发通知。”
“一万袋。少一袋,我都拿你是问。”
吉普车轰鸣着远去,卷起一地枯黄的落叶。
张立秋看着远去的车尾灯,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只觉得后背都湿透了。
“老板……这就成了?”
张立秋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陈秋萍。
没有请客吃饭,没有送礼拉关系。
就在这大院门口站了不到十分钟,就拿到了全省最难啃的供销系统的试水资格?
陈秋萍看着远方,目光深邃而辽阔。
“成了一半。”
她转过身,步伐平稳地走向自己的桑塔纳。
“通知厂里,连夜调货。”
平原县。
作为全省有名的贫困县,这里没有高耸的烟囱,也没有喧闹的工厂。放眼望去,只有一望无际、翻滚着金浪的麦田。
“三夏”抢收的号角,已经在这片黄土地上吹响了。
平原县城关镇供销社。
一辆绿色的东风牌大卡车停在门口,扬起一阵呛人的黄土。
张立秋跳下车,拿着省总社开出的红头文件,走进了那间光线昏暗、散发着煤油和化肥混合气味的屋子。
柜台后面,供销社主任老赵正摇着蒲扇,听着收音机里的戏曲。
看过红头文件,老赵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门外正在卸货的卡车。
“塑料袋装的辣酱?南方来的?”
老赵皱了皱稀疏的眉毛,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怀疑。
“省里的严主任这是怎么了,怎么把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往我们平原县塞。”
老赵放下蒲扇,从柜台里走出来,随手拿起一包卸下来的红星酱,捏了捏。
“同志,不是我泼你们冷水。你们这大城市来的老板,根本不懂咱们乡下。”
第92章 爆仓
老赵指着门外远处烈日下弯腰割麦子的农民。
“麦收的时候,老百姓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下饭?自家地里拔两根大葱,蘸点自家大缸里下的粗盐豆瓣酱,不花一分钱。”
“谁会掏出五毛钱,去买你们这洋气玩意儿?”
面对老赵的冷嘲热讽,张立秋有些不服气,刚想开口争辩。
陈秋萍从卡车后面走了过来。
她穿着普通的布鞋,裤腿上沾了些尘土,看起来完全融入了这片北方的县城。
“赵主任,老百姓花不花钱,咱们说了都不算。”
陈秋萍拦住张立秋,神色坦然。
“省总社的条子批的是‘免费铺货试销’。您只需要受累,把这些货摆在供销社最显眼的柜台上就行。”
陈秋萍在心里很清楚。
这种基层的供销社主任,思维早已经僵化。他们习惯了计划经济时代的统购统销,根本没有市场竞争的概念。
跟他们讲道理没用。要让他们看到农民手里那实实在在的硬币,听到铜板落进抽屉的响声,他们才会真正认账。
“行吧,反正不要我们社里出钱,你们愿意折腾就折腾。”
老赵摇了摇头,招呼着店员把那一万袋红星酱堆在了柜台最显眼的位置。
……
中午一点。
太阳毒辣得像要在人的头顶上点把火。
城关镇外的麦田里,老根叔直起酸痛的腰板,用搭在脖子上的破毛巾擦了一把脸上混着泥土的汗水。
“当家的,歇会儿吧,吃口饭再干。”
老伴提着一个竹编的篮子,步履蹒跚地走了过来。
一家四口人,找了棵稍微阴凉点的大柳树,一屁股瘫坐在黄土地上。
篮子揭开。
里面是几个梆硬的凉杂面干粮,还有一个豁口的粗瓷碗,碗里装着几根洗干净的生大葱和一团黑乎乎的自家大酱。
老根叔拿起一个干粮,咬了一口。
干涩,剌嗓子。
他干了一上午的重体力活,浑身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出了一层白色的盐霜。
此刻,他的嘴里苦涩无比,连一丝唾沫都咽不下去。
那大葱蘸酱,虽然辣,但没有一点油水。吃到胃里,根本化解不了那股深深的疲乏。
“没盐了。”
老伴在旁边翻了翻口袋。
“当家的,你去镇上供销社打两毛钱的散盐吧,顺便再买盒火柴。这干干巴巴的,实在咽不下去。”
老根叔叹了口气,把吃到一半的干粮塞回篮子里。拖着灌铅一样的双腿,朝着镇上的供销社走去。
供销社里闷热不透风。
老根叔掏出两毛钱,买了散盐。
正准备转身离开,眼角的余光,突然扫到了柜台上那堆红黄相间的塑料软包。
在这个物质匮乏、包装单调的年代,这种鲜艳的颜色,对视觉的冲击力是巨大的。
“老赵,那是个啥稀罕物?”老根叔咽了口唾沫,随口问道。
老赵正拿着鸡毛掸子扫灰,看了一眼。
“省里派下来的洋玩意儿,说是南方来的下饭酱。里头有肉丁有红油的。”
老赵撇了撇嘴。
“五毛钱一袋呢。老根哥,你这庄稼汉可吃不起,还是回家蘸大葱吧。”
要是平时,老根叔听了这话,肯定转身就走。
可是今天。
他实在是太累了,嘴里实在是太淡了。那句“有肉丁有红油”,就像是一把钩子,死死地勾住了他肚子里那阵空虚的馋虫。
“谁、谁说我吃不起?”
老根叔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倔脾气,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五毛钱纸币,拍在柜台上。
“给我拿一袋!老子今天也尝尝大城市的洋荤!”
拿着那袋红星酱。
老根叔走在回麦田的土路上,心里就已经开始后悔了。五毛钱啊,能割半斤猪肉了,就买了一袋这么点大的酱,回家非被老伴骂死不可。
回到柳树下。
老伴果然瞪起了眼睛:“你疯啦?拿买肉的钱买这么一包洋垃圾?”
老根叔没吭声。
他赌气似的撕开了塑料包装。
“刺啦。”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红油香气,混合着炸得焦酥的牛肉丁味道,瞬间在干热的空气中爆开。
正在啃干粮的两个儿子,鼻子同时用力地抽动了一下,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老根叔手里的塑料袋。
老根叔自己也愣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挤出一点红彤彤的酱料,抹在自己那半个咬不动的杂面干粮上。
张开干裂的嘴唇,狠狠咬了一大口。
那一瞬间。
老根叔的瞳孔猛地收缩!
霸道的咸味,瞬间补充了他流失的盐分。浓烈的辣油,如同火把一样点燃了他疲惫的味蕾。而那真实的肉丁咀嚼感,更是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原本干涩剌嗓子的杂面干粮,在红星酱的包裹下,变得滑润、喷香、让人食欲大增!
“好吃……真他娘的好吃!”
老根叔狼吞虎咽,三口两口就把半个干粮吞下了肚。
不仅吃完了,他甚至觉得浑身的疲惫都减轻了不少,胃里暖烘烘的,有一股新生的力气正在往四肢百骸里钻。
“爹……给我也尝尝……”
大儿子咽着口水,眼巴巴地看着。
一袋酱,在一家四口的手里传递。
不到两分钟,被挤得干干净净,连沾在塑料袋内壁上的红油,都被老根叔用指头刮下来舔净了。
“当家的。”
老伴看着空荡荡的塑料袋,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埋怨,反而眼里冒出了光。
“这东西,吃下去有劲儿啊!”
老根叔抹了一把嘴巴上的红油,猛地站了起来。
“老大,老二!”
“走!去供销社!”
半个小时后。
当陈秋萍和张立秋正在供销社后院对账单的时候。
前厅,突然爆发出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老根叔带着十几个同村的汉子,浑身是土,手里攥着汗津津的零钱,把老赵的柜台围了个水泄不通。
“老赵!那个红星酱,给我来三袋!”
“我要五袋!妈的,今天麦子不割完不回家了,就指着这酱下饭了!”
“别挤别挤!给我留两袋!”
老赵被这突如其来的抢购狂潮彻底搞蒙了。
他呆呆地看着柜台上那堆被迅速瓜分的红星酱,听着抽屉里钢镚和纸币落下的清脆声响。
整个人如遭雷击。
这群平时抠搜到连一盒火柴都要讲价的农民。
竟然真的愿意花五毛钱,去买一袋酱?!
三天后。
平原县城关镇供销社。
老赵满头大汗地趴在柜台上,手里死死攥着那部黑色的摇把子电话,嗓子都喊哑了。
“喂!县总机吗?给我接江都招待所!快点啊我的姑奶奶,十万火急!”
此时的供销社大厅里,早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冷清。
几十个戴着草帽、满腿泥巴的庄稼汉,正把玻璃柜台拍得震天响。
“老赵!你糊弄鬼呢!昨天才说去县里调货,今天怎么柜台还是空的?”
“我婆娘在家摊了杂面饼,就等着买袋红星酱回去下饭呢!今天要是买不着,我这麦子没力气割了,就睡你这柜台上了!”
群情激愤。
老赵一边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一边苦着脸赔笑。
“各位老少爷们,真不是我老赵藏私啊!那一万袋货,第一天就卖空了!”
老赵现在连肠子都悔青了。
三天前,他还觉得这五毛钱一袋的南方辣酱是洋垃圾,断定平原县的老百姓绝对舍不得掏钱。
可他低估了麦收时节,农民对盐分和油水的渴望。
第一天,口碑在几个村子里炸开。
第二天,十里八乡的农民开着手扶拖拉机,成箱成箱地往回搬。
第三天,不仅是下地的壮劳力,就连镇上中学的住校生,都拿着饭盒跑来买这酱拌饭吃。
一万袋,七十二小时。
连个包装袋都没剩下!
电话终于接通了,那头传来了张立秋的声音。
老赵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对着话筒大吼:
“张副总!我是平原县老赵啊!货呢?赶紧给我发货!五万袋……不,给我发十万袋过来!运费我们出!”
……
同一时间。
中原省,供销总社大楼。
严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平原县加急拍过来的电报。
电报上的内容很简单:一万袋试销品售罄,基层强烈要求追加十万袋配额。
这位素来以铁腕和冷酷着称的“铁娘子”,此刻盯着电报上的数字,沉默了良久。
平原县是全省最穷的县。
在供销系统的历史记录里,从来没有任何一款非刚需类的副食品,能在这个贫困县卖出这样疯狂的速度。
哪怕是逢年过节,国营大厂的水果罐头,一个月也就卖个几百瓶。
陈秋萍做到了。
她没有说一句大话。她真的用最朴素的商业逻辑,摸准了六千万农民的脉搏。
“扣扣。”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秘书推开门,轻声说:“严主任,红星厂的陈厂长来了。”
“请她进来。”严华放下电报,坐直了身体。
陈秋萍走进了办公室。
她依然穿着那天的那套旧中山装,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没有因为基层市场的火爆而露出半点得意,也没有一般商人见到大领导时的阿谀奉承。
“严主任。”陈秋萍微微点头致意。
严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破天荒地,亲自拿起暖壶,给陈秋萍倒了一杯白开水。
“平原县的电报,我刚看完。”
严华坐回椅子上,目光中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赞赏。
“陈秋萍,你给我上了一课。”
严华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一丝国营老干部的反思。
“我一直以为,供销社只要保证油盐酱醋这些基础物资不断供,就是对老百姓负责了。却忽略了,在填饱肚子之后,老百姓也有资格吃点好的,吃点有滋味的。”
“你比我们这些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的干部,更懂黄土地上的人。”
陈秋萍双手捧着水杯,感受着玻璃杯传来的温热。
“严主任言重了。我只是个做买卖的,恰好发现了一个别人没注意到的缺口。红星厂能补上这个缺口,这就叫各取所需。”
“好一个各取所需。”
严华站起身,拉开抽屉,拿出了一份厚厚的文件。
那是全省供销系统的采购名录。
在这个年代,这是一本无数商人挤破脑袋、倾家荡产也想把名字写进去的“财富圣经”。
“中原省七十六个县,四千三百个基层供销社网点。”
严华拿起桌上那枚象征着权力的红色公章。
她看着陈秋萍,眼神重新变得凌厉而严肃。
“这扇大门,今天我亲自给你打开。”
“但是陈秋萍,你听好了。我能把你捧上去,也能把你摔下来。只要红星酱的质量敢出一次问题,敢在配料上缺斤短两。”
“这红头文件,我随时能把它变成封杀你们的通缉令!”
陈秋萍迎着严华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她站起身,语气如同磐石般坚定。
“严主任放心。红星的牌子,是用我陈秋萍的命铸的。”
“不管是一万袋,还是十万袋、一百万袋。到了老百姓的饭盒里,牛肉不会少一颗,红油不会减一分。”
严华紧紧盯着陈秋萍的眼睛。
她没有看到商人的狡黠,只看到了一种属于企业家的担当。
“砰!”
一声沉闷而有力的巨响。
那枚通红的公章,稳稳地盖在了文件的落款处。
……
走出供销总社的大院。
天空已经放晴,秋日暖阳洒在宽阔的街道上。
张立秋手里死死地抱着那份盖着红头戳的文件,整个人激动得都在打摆子。
“老板……全省四千三个网点啊……”
张立秋说话的声音都在发飘。
“只要每个网点一天卖十袋,一天就是四万多袋!这……这是多大的一笔钱啊!”
整条马路上,停满了挂着各地牌照的卡车。司机们三五成群地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有的甚至直接在驾驶室里打起了地铺。
厂区里,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辣椒和牛油味。
老厂长林卫国拿着个铁皮大喇叭,嗓子都喊哑了,正站在出货区指挥。
“别挤!排队领号!今天厂里没现货了,最快的一批得等到明天早上!”
一个操着外地口音的进货商急得直拍大腿:“林厂长,我款都打过来三天了!空车停在这儿,每天都是油钱和住宿费,你哪怕先给我发十箱也行啊!”
林卫国满脸苦涩,连连摆手。
“真没有了。发酵缸全空了,三条流水线的轴承都快烧红了。工人两班倒连轴转,实在挤不出一滴酱了。”
车门推开。
陈秋萍和张立秋走了下来。
看到这近乎疯狂的催货场面,张立秋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板,京城的单子加上中原省刚批下来的四千多个网点……咱们这小庙,是真的装不下这尊大佛了。
第93章 利欲熏心
《江都晚报》的头版头条,用加粗的黑体大字,印着一则轰动全城的新闻:
“破冰之举:红星酿造整体兼并市第二肉联厂,开启江都私营经济新纪元。”
配图是陈秋萍穿着一身得体的职业装,与市国资办代表握手签字的侧影。照片里的她,眼神沉静,气场从容,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经商海历练的上位者威压。
而在江都市南城的一条破败胡同里。
这张报纸,正被一双布满老茧和污垢的手,死死地攥成一团。
“凭什么……她凭什么能过得这么风光!”
张立华咬牙切齿地将报纸狠狠砸在满是油污的饭桌上。狭窄阴暗的出租屋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味。
那是院子里几口大缸散发出来的味道。
自从宋明和陈秋萍离婚,张立华如愿以偿地嫁进宋家后,她仗着自己那点小聪明,逼着宋明也开了一家跟风的“丽华酱料坊”。
本以为能借着红星酱的东风大赚一笔。然而,做食品这行,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没有陈秋萍祖传的发酵技术和温控秘方,他们照猫画虎弄出来的酱料,不仅味道发苦,而且装瓶不到半个月就会变质发臭。
如今,作坊不仅一瓶酱都卖不出去,还欠了一屁股的原料钱,债主天天堵门。
宋明蹲在门槛上,头发白了一大半,整个人苍老得像个六十岁的老头。他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看着院子里那一缸缸坏掉的烂酱,满脸都是懊悔与绝望。
“当初就不该去招惹她……”宋明的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
“你现在说这些废话有什么用!”张立华尖锐地打断了他,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闪过一丝贪婪而疯狂的光芒。
她转过头,看向正坐在床边、不耐烦地抖着腿的大儿子宋军山。
“军山,你媳妇美娟刚生了孩子,家里连买奶粉的钱都快凑不齐了。你那亲妈现在可是买下了一整个肉联厂的大老板,手指头缝里漏点出来,都够咱们吃一辈子!”
宋军山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找她干嘛?上次要食谱她就没给,现在更不可能搭理咱们。”
宋军山心里也是一团乱麻。妻子徐美娟刚生下个大胖小子,可他心里总觉得不对劲,那孩子眉眼怎么看都不像自己,而且月份似乎也对不上。但眼下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也顾不上细究这些烂事。
“硬要肯定不行,得动脑子。”
张立华压低了声音,凑到宋军山耳边,语气里满是蛊惑。
“血浓于水,你可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她现在做这么大,靠的就是那个核心的祖传发酵秘方。你去求她,就说你媳妇生了,日子过不下去,跪下哭,往死里哭!”
张立华的眼中闪烁着算计的毒光。
“她到底是女人,心肠软。只要她一放松警惕,你趁机把她办公室里那个发酵配方的核心比例抄回来。只要有了秘方,咱们的作坊立刻就能起死回生,把她的市场全抢过来!”
宋军山愣住了,心跳猛地加快。
去偷亲妈的商业机密?这要是被抓住……
可转念一想,陈秋萍现在那么有钱,连几百万的国营厂都买得起,自己拿个配方算什么?那是他陈家的东西,自己作为长子,拿家里的东西能叫偷吗?
贪婪,彻底战胜了宋军山心中仅存的那一点道德底线。
“行。我明天就去。”
……
次日上午。
原市第二肉联厂,如今已经换上了“红星酿造总厂”的崭新牌匾。
宽敞明亮的厂长办公室里,陈秋萍正低头审阅着肉联厂两千名工人的重新定岗名单。
“老板,外面有个叫宋军山的男人,说是您的……”张立秋推开门,脸色有些难看地欲言又止。
陈秋萍握着钢笔的手微微一顿。
如果是以前那个被家庭琐事困住的陈秋萍,听到大儿子的名字,或许还会心神大乱。
但此刻,她的内心宛如一口古井,翻不起半点波澜。
“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
宋军山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一进门,他就被这间足有七八十平米、铺着红色地毯、摆着真皮沙发和巨大红木办公桌的豪华办公室给镇住了。
嫉妒和贪婪在他的眼底疯狂交织。
“妈……”
宋军山酝酿了一下情绪,突然眼眶一红,“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陈秋萍的办公桌前。
“妈!我错了!儿子真的知道错了!”
他声泪俱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美娟刚生了,是个男孩。可是家里连一罐麦乳精都买不起,孩子饿得直哭啊!”
宋军山一边磕头,一边偷偷观察着陈秋萍的脸色。
“千错万错,都是我这个当儿子的错。可是孩子是无辜的,那是您的亲孙子啊!您就大发慈悲,原谅儿子这一回吧!”
陈秋萍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并没有起身去扶他。
她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儿子。
忏悔?
陈秋萍在心里冷笑。
上一世,她为了这个家熬瞎了眼、累弯了腰,这个好儿子毫不犹豫地站在了初恋继母那一边,眼睁睁看着她被气死。
这一世,宋家陷入绝境,他跑来下跪。
如果是来要钱的,以宋军山那种急功近利的性子,眼睛绝对会死死盯着她手上的金表或者抽屉里的钱包。
但是,陈秋萍敏锐地察觉到。
宋军山虽然在哭,但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睛,却在极其隐蔽地扫视着她办公桌上的文件,尤其是那个贴着“绝密:发酵车间核心配比参数”标签的蓝色文件夹。
原来如此。
陈秋萍瞬间洞悉了这场“亲情局”的全部底牌。
要钱,只是一次性的。偷走核心配方,帮张立华的作坊翻盘,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连亲情都能拿来作为商业间谍的掩护,这家人,已经彻底烂透了。
悲哀吗?不,陈秋萍只觉得可笑。
既然猎物已经主动走进了陷阱,那她这个猎人,自然要好好配合这场演出。
“行了,别哭了。起来吧。”
第94章 将计就计
陈秋萍微微叹了一口气,刻意放缓了语气,伪装出一副虽然冷淡但依然心软的母亲姿态。
“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路都是你们自己选的。”
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茶杯。
“我这会儿还有个会要开。你在这儿坐五分钟,平复一下情绪。走的时候,去找财务领两百块钱,算是给孩子的营养费。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说完,陈秋萍没有把桌上的任何文件收进保险柜。
甚至,她还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将那个蓝色的“绝密”文件夹,随手放在了最靠近桌角、宋军山一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
然后,她转过身,毫无防备地走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随着“咔哒”一声关门声。
办公室里只剩下宋军山一个人。
他脸上的眼泪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抑制的狂喜。
宋军山猛地从地上窜起来,像一只闻到血腥味的饿狼,直接扑向了办公桌角落里的那个蓝色文件夹。
宋军山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飞快地翻开那个蓝色的文件夹,里面是一沓密密麻麻的生产报表。而在最下面,压着几页有些泛黄的信纸。
上面用钢笔清晰地写满了各种香料的配比、发酵的温度曲线和时间节点。
正是张立华朝思暮想的核心发酵技术!
宋军山狂喜乱舞,心跳如擂鼓。他不敢把原件拿走,怕陈秋萍马上发现叫保安。他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揉得皱巴巴的烟盒,撕开包装,抓起办公桌上的钢笔,飞快地将那些关键的温度、天数和香料克数抄写在烟盒的背面。
“大茴香三钱,发酵温度三十五度,恒温七天……”
抄完最后一行,他满头大汗地将烟盒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做贼心虚地将文件夹合上,完全恢复成原样,然后赶紧退回原处跪好。
门锁响动。
陈秋萍推门走了进来。
宋军山立刻低下头,装出一副老实巴交、满脸绝望的悲惨模样。
“拿着钱,走吧。以后不管过成什么样,都别再来找我。”
陈秋萍将两张崭新的一百元大钞扔在他面前,语气透着公事公办的冷淡。
宋军山连声磕头道谢,一把抓起钱,掩饰住眼底的狂喜,逃也似地冲出了办公室。
等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张立秋拿着两份肉联厂的资产清算表走了进来,眉头皱得很紧。
“老板,我刚才看您那个大儿子跑得比兔子还快,鬼鬼祟祟的,准没干好事。您怎么还给他钱?”
陈秋萍走到办公桌前,目光落在那份位置微微偏离了半寸的蓝色文件夹上,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他当然跑得快。因为他刚刚从我这里,偷走了一座‘金山’。”
张立秋脸色大变,猛地把手里的文件拍在桌子上:“什么?!他偷了东西?您怎么不叫保卫科拦住他!万一他把咱厂的核心机密……”
“拦他干什么?”
陈秋萍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神色沉稳得可怕。
“我专门放在桌上钓鱼的饵,鱼要是吃不到,这戏还怎么往下唱。”
张立秋愣住了,满脸的错愕。
陈秋萍转过身,透过明亮的玻璃窗,看着外面广阔的肉联厂区,眼底闪烁着运筹帷幄的锋芒。
“那份发酵配方,香料的比例是真的,前期的发酵温度也是真的。做出来的头几天,味道和我们正宗的红星酱一模一样。”
张立秋更急了:“那这不等于把咱们的底牌拱手送人了吗!”
“别急。”
陈秋萍冷笑了一声,道出了这场智力碾压的核心所在。
“张立华那种只会在小作坊里耍聪明的人,根本不懂工业化量产的真正壁垒。那张纸上,我刻意删掉了最致命的一个环节——高温灭菌与强制中断发酵技术。”
“照着那张配方做出来的酱,只要装进密封的玻璃瓶里。不出十天,里面残留的活体酵母菌就会在常温下疯狂繁殖,产生大量的气体和剧毒的酸性物质。”
张立秋瞬间倒吸了一口冷气,头皮一阵发麻。
她彻底明白了老板的手段!
这哪里是送技术,这分明是送给对方一张通往地狱的催命符!用最合法的商业手段,挖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阳谋陷阱。
……
另一边,江都南城的破胡同里。
张立华捧着那个写满配方的烟盒纸,激动得浑身都在打摆子。
“对!就是这个配方!三十五度,七天!和我当年在陈家当学徒时,偷听到的口诀一模一样!”
张立华两眼放光,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的钞票在向她招手。
宋明坐在一旁,有些迟疑和不安:“立华,这东西来得太容易了,会不会有诈?秋萍那个人,现在精明得很。”
“你懂个屁!”张立华白了他一眼,满脸的不屑和贪婪。
“她那是大意了!再说了,这上面的香料种类我刚才仔细算过了,君臣佐使完全对得上。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亲儿子会偷她的家底!”
张立华猛地站起身,一拍大腿,眼中闪过疯狂的赌徒心理。
“老宋,这是老天爷给咱们送来的翻身机会!不能小打小闹了,必须趁着红星厂现在产能刚搬迁、市场上缺货的空档期,一把抢占他们的地盘!”
“可是,咱们买原料的本钱全赔光了,拿什么做?”
张立华咬了咬牙,面目狰狞。
“把这破院子抵押了!再去借!找城南的黑哥借高利贷!只要第一批酱做出来,卖到各大批发市场,不出半个月,咱们就能赚个盆满钵满。到时候连本带利还给黑哥,咱们下半辈子就去京城当百万富翁!”
利欲熏心,足以让人失去一切理智。
宋军山在旁边听着“百万富翁”四个字,也红了眼,连声附和支持。
于是,在陈秋萍的纵容与无视下,张立华一家蒙着眼睛,狂奔上了一条万劫不复的不归路。
接下来的几天,宋家这个破旧的作坊像疯了一样运转起来。
抵押房产、借下五万块钱的巨额高利贷。
一车车的廉价大豆、死猪肉的边角料和劣质辣椒被源源不断地运进院子。张立华严格按照烟盒上的配方,亲自上手熬制、发酵。
第95章 崩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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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反噬
抱着婴儿的徐美娟站在门口,死死地盯着张丽华身上那个鼓鼓囊囊的皮包。
“张姨,外面都打起来了,你这是要干什么去?”徐美娟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
张丽华脸色一变,知道瞒不过去,干脆冷笑一声:“宋家完蛋了,高利贷的人马上就会搜屋子。你要是想留下来替他们还债,替他们挨刀子,你就留着。”
徐美娟听着外面宋军山杀猪般的惨叫,身体猛地一抖。
她看了一眼怀里正在哇哇大哭的婴儿。这个孩子根本不是宋军山的,而是她在纺织厂跟别的男人乱搞怀上的。这段时间她每天提心吊胆,生怕事情败露被宋军山打死。
如今宋家彻底倒了,不仅没钱,还欠了巨债,她留下来还有什么意义?
“张姨,带我一起走!”
徐美娟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决定。她看了一眼那张破旧的硬板床,眼神中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狠毒。
她将怀里那个非亲生的、还在嗷嗷待哺的婴儿,像扔垃圾一样,随手扔在了冰冷的床铺上。
“这野种我不要了,就留给宋家当断头饭吧。”徐美娟转身,没有丝毫的留恋。
两个同样自私、精于算计的女人,就这样卷走了宋家最后的一丝生机,顺着后窗,消失在了江都梅雨季节的阴暗小巷中。
……
半个小时后。
屋子里的所有值钱东西都被债主洗劫一空。
黑哥和那些批发商搜不到张丽华,只能将宋明和宋军山打得半死,扔在院子里的泥水中。
“给你们三天时间,把账凑齐。不然,下次来的就不是拳头,是刀子了!”黑哥放下狠话,带着人扬长而去。
院子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雨水混合着发臭的酱料,发出令人作呕的声音。
宋明被打断了两根肋骨,满脸是血。他艰难地爬回堂屋,嘶哑地喊着:“丽华……丽华……”
回应他的,只有里屋传来的一阵微弱的婴儿啼哭声。
宋军山捂着被打肿的眼睛,跌跌撞撞地冲进里屋。
床铺凌乱,那个黑色的皮包不见了,张丽华不见了,他的妻子徐美娟也不见了。
只有那个被遗弃在床上的婴儿,在不停地哭闹。在婴儿的旁边,还压着一张徐美娟匆忙写下的字条:
“宋军山,宋家倒了,我走了。实话告诉你,这孩子不是你的种,是我跟厂长老王生的。你们家现在这副穷酸样,配不上我。”
仿佛一道晴天霹雳,直接劈在了宋军山的天灵盖上。
钱被卷走了,妻子跑了,就连自己引以为傲的“亲生儿子”,竟然也是个野种!
极度的屈辱、愤怒和绝望交织在一起,彻底击溃了宋军山的心理防线。
“啊啊啊啊——!贱人!你们这群骗子!”
宋军山发疯一般地将那张纸条撕得粉碎,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他引以为傲的聪明才智,他偷来的发财美梦,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了最为残忍的现世报。
宋明瘫坐在门框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看着那个哭闹的非亲生孙子,终于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为了一个贪得无厌的女人,逼走了那个全心全意为家付出的发妻;他放纵儿女的不孝,最终换来的,是众叛亲离、倾家荡产。
“报应……这都是报应啊!”宋明仰起头,看着阴沉的天空,发出了绝望而凄凉的惨笑,精神在这一刻,彻底走向了崩溃。
而这种崩溃,并没有仅仅停留在父子俩身上。
就在第二天。
被家暴男丈夫打得浑身是伤的宋子美,终于找机会逃出了家门,满怀希望地跑回娘家求救。
可是,当她看到那个被砸得稀烂的大门、闻到满院子的酸臭味、看到疯疯癫癫的父亲和绝望的宋军山时,她彻底傻眼了。
“爸……大哥……家里怎么了?我没钱吃饭了,他还打我,你们救救我啊……”宋子美抓着宋明的胳膊哭喊。
宋明一把甩开她,眼神空洞地痴笑着,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胡话。
宋军山则像一头受惊的野兽,冲着宋子美怒吼:“滚!家里都死绝了!你还来要钱!给我滚回你婆家去!”
宋子美绝望地瘫倒在地。她终于明白,自己再也没有退路了,只能回到那个恶魔丈夫的身边,在毒打和折磨中度过余生。
同一时间,在城北的一处建筑工地上。
三儿子宋正国正扛着水泥,监工却冷着脸将他叫了过去。
“宋正国,你被结账辞退了。赶紧走人。”
“为什么啊?我干得好好的!”
监工满脸鄙夷地看着他:“你还有脸问?你爸欠了高利贷,放高利贷的人今天早上都把电话打到工地老板办公室了!我们可不敢留你这种惹事精。还有,你爸生活作风败坏的事,整个江都都知道了。赶紧滚,别坏了我们工地的名声!”
宋正国拿着几张零碎的工钱,站在烈日下,迷茫而无助。没有学历,没有手艺,现在连卖苦力的资格都被家庭的恶名给剥夺了。他的人生,在最该奋斗的年纪,彻底烂在了泥地里。
自私、贪婪、虚荣、无情。
这四个曾经深深刺痛陈秋萍的白眼狼,终于在自己的作死下,迎来了最为完美、最为惨烈的命运闭环。
……
江都市,红星酿造总厂。
宽敞明亮的厂长办公室里,空调吹出凉爽的风,将外界的炎热和阴暗彻底隔绝。
张立秋将一份江都商报放在陈秋萍的办公桌上。
“老板,消息确认了。宋家那个作坊,炸毁了。张丽华和徐美娟卷款潜逃,宋明父子背了几十万的债务,现在天天被债主追着打,听说宋明已经有点精神失常了。”
张立秋说着,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解气。
“他们那是罪有应得。想偷咱们的配方走捷径,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
陈秋萍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目光甚至没有在报纸上停留哪怕一秒钟。
她端起桌上的上等明前龙井,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浅浅地抿了一口。
清香回甘,沁人心脾。
“他们的结局,从他们选择算计别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陈秋萍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嘲弄,只有一种看透世事后的冷冽。
“这种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不值得我们浪费半点情绪。过去的事,就让它烂在过去。”
她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比起这些无关紧要的人。许嘉,下个月江都市要举办首届‘华东美食与厨艺博览会’,筹备得怎么样了?”
“老板,都准备好了!这次博览会,不仅汇聚了华东各省的名厨,听说上面还请来了一批在海外非常有实力的跨国投资商做评委。市里对这次博览会极其重视。”
家庭的枷锁已经彻底斩断,仇怨已经烟消云散。
第97章 聚丰楼
会展中心被划分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区域。
左边,是各大星级酒店、百年老字号酒楼的实景厨房展区。雕梁画栋的仿古招牌、穿着雪白厨师服、戴着高帽的大厨们,正在案板前炫耀着精湛的刀工。
而右边,则是食品工业展区。这里多是些罐头厂、面粉厂的展台,摆着毫无生气的流水线产品。
红星酿造总厂的展台,就被安排在右边区域的最边缘,刚好和左边代表着传统餐饮界顶级水准的“聚丰楼”展台紧紧挨着。
“老板,这主办方也太欺负人了。”
许嘉穿着一身利落的职业装,一边指挥着工人们摆放红星下饭酱的展品,一边忍不住低声抱怨。
“咱们现在可是江都市最大的食品厂,一年缴的税比他们几个大酒楼加起来都多。凭什么把咱们安排在工业区的角落里,还让咱们跟这些做传统菜的厨师挤在一块儿?这不是存心让咱们难堪吗?”
陈秋萍正低头检查着稍后比赛要用的厨具,听到许嘉的抱怨,她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顿。
“位置是次要的,关键看你在这个位置上能拿出什么东西。”
陈秋萍直起腰,目光平静地扫过左边那些繁华的酒楼展台。那双沉稳的眼眸里,透着岁月沉淀下来的睿智与清醒。
餐饮界向来存在着一条根深蒂固的鄙视链。
陈秋萍在心里默默思忖着。手工烹饪的,永远看不起流水线生产的。在那些名厨眼里,红星厂就算规模再大、赚的钱再多,也不过是个充满着机器轰鸣声的“酱料作坊”,毫无厨艺的灵魂可言。
但这恰恰是红星厂目前最大的品牌瓶颈。
红星的受众群体已经全面覆盖了下沉市场,工人和农民认这个牌子。但如果想打入高端餐饮供应链,甚至走出国门赚取外汇,就必须撕掉“廉价工业品”的标签,给品牌注入真正的“美食灵魂”。
今天,她不仅是来参展的,更是来砸碎这条鄙视链的。
“哟,这不是红星厂的陈大老板吗?”
一道带着几分调侃和傲慢的声音,从隔壁聚丰楼的展台传了过来。
说话的是聚丰楼的行政总厨兼少东家,王海。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高级定制厨师服,胸前绣着几颗代表级别的金星,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王海上下打量了一眼陈秋萍这边的展台,看着那些堆成小山的塑料软包装辣酱,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陈老板,听说你们红星厂最近发了大财,连肉联厂都吞下来了,真是好手段啊。”
王海皮笑肉不笑地往前走了一步,指了指展台上的辣酱。
“不过,生意做得大是一回事,这厨艺博览会可是讲究真才实学的地方。你们拿着这些糊弄干苦力、拌白饭的工业辣酱跑来参展,还报名参加了下午的‘厨王争霸’现场烹饪环节……”
王海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传统手艺人的清高。
“这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徒增笑料吗?我劝陈老板一句,工业品就安分守己地待在货架上,别妄想沾染咱们这高雅的烹饪艺术。到时候在全国媒体面前丢了脸,红星厂的招牌可就砸了。”
许嘉气得脸色通红,刚想上前理论,却被陈秋萍抬手轻轻拦住。
面对王海的冷嘲热讽,陈秋萍的脸上没有一丝怒气,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静静地看着王海,眼神中没有被冒犯的愤怒,只有成年人看待轻狂晚辈时的那种包容与冷峻。
“王大厨,这世上的美食,从来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陈秋萍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压住了周围的嘈杂。
“聚丰楼的佛跳墙是艺术,红星厂里能让疲惫工人多吃两碗热饭的辣酱,同样是艺术。真正的厨道,不在于你穿了多贵的厨师服,而在于你做出来的东西,能不能真正抚慰人心。”
陈秋萍拿起桌上的一包红星下饭酱,在手里轻轻摩挲了一下。
“至于工业流水线,它只是一种将美味放大的工具。工具没有灵魂,但掌控工具的人有。”
她抬起眼眸,直视着王海那有些僵硬的脸色,语气从容不迫。
“下午的烹饪台上,我会让王大厨亲眼看看,这包被你视作廉价工业品的辣酱,究竟能不能登得上大雅之堂。”
王海被陈秋萍这种四两拨千斤的气度怼得一时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冷哼了一声:“好!那我就拭目以待,看看陈老板能拿这塑料袋里的东西,变出什么绝世佳肴来!”
说罢,王海拂袖而去。
许嘉看着王海吃瘪的背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转头看向陈秋萍,眼中满是崇拜。
“老板,您刚才说得太好了!对付这种狗眼看人低的家伙,就得这么硬气!”
陈秋萍淡淡地笑了笑,转身重新系紧了身上的深蓝色围裙。
“意气之争没有意义。商场上,最响亮的耳光永远是拿产品和实力扇出去的。许嘉,备料。”
……
下午两点,博览会迎来了最重头戏的环节——“厨王争霸”现场烹饪大奖赛。
会展中心中央的巨大舞台上,一字排开十个全封闭的现代化烹饪台。
头顶的巨大摄像机将每一位厨师的动作实时投影在大屏幕上。
台下,坐着由国家特级厨师、美食杂志主编以及餐饮协会会长组成的七人评审团。
周围挤满了拿着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和围观群众。
“比赛主题:传承与融合。请各位大厨就位,时间为九十分钟。”
随着主持人一声令下,台上瞬间刀光剑影,火光冲天。
聚丰楼的王海抽到了第一号操作台,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展露他引以为傲的宫廷菜绝活。
精细的刀工将一块内酯豆腐切成了细如发丝的菊花状,准备做一道极其考验火候和高汤底蕴的“清汤菊花豆腐”。
这道菜,卖的就是一个“雅”字,完全是为了迎合评委们挑剔的口味。
而在第七号操作台前。
陈秋萍没有穿那种象征身份的高帽白厨师服,她依然是一件素净的白衬衫,外面罩着红星厂深蓝色的围裙。
她的沉静,与周围那些炫技的大厨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第98章
她今天要做的一道菜,名字叫“朝阳秘酱炙烤雪花牛”。
这是一道将西方高端食材与中国传统家常酱料进行深度融合的大胆创新菜。
陈秋萍拿起一把看似不起眼的中式菜刀。
她的动作并不花哨,那块带着大理石纹理的顶级雪花牛肉,在她的刀下,被极其均匀地切成了两厘米见方的肉块。
每一块的大小、厚度,几乎用尺子量过一般精准。
这是她上一世在朝阳饭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烟熏火燎中练就的扎实基本功。
“许嘉,起火。”
随着陈秋萍的一声吩咐,许嘉立刻按下了猛火灶的开关。
幽蓝色的火焰瞬间窜起,舔舐着黑色的熟铁锅底。
陈秋萍倒油,热锅。当油温达到八成热,锅面微微泛起青烟的瞬间,她手腕一抖,将牛肉块均匀地滑入锅中。
“呲啦——”
一声清脆悦耳的爆响,高温瞬间封锁了牛肉表面的孔隙,将丰盈的肉汁死死地锁在了里面。
翻勺,颠锅。
看似柔弱的女老板,此刻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臂力和对火候的绝对掌控。肉块在半空中翻滚,表面迅速染上了一层诱人的焦糖色。
但真正的重头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陈秋萍没有去拿那些复杂的瓶瓶罐罐,她直接从操作台旁边,拿起了一包市面上随处可见的五毛钱一袋的“红星下饭酱”。
撕开包装。
将那带着红油和肉丁的酱料,直接倒入了旁边已经烧热的另一个小砂锅里。
随着温度的升高,红星酱里蕴含的复杂香辛料——八角、桂皮、草果,以及经过长时间发酵的黄豆醇香,在红油的激发下,瞬间如同爆炸一般,在整个比赛场馆内弥漫开来。
那是一种极具侵略性、却又让人忍不住疯狂分泌唾液的霸道香味!
台下原本还在点评王海那道“菊花豆腐”的评委们,鼻子同时用力地抽动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第七号操作台吸引了过去。
“这股酱香……层次分明,底蕴深厚。是哪家百年老店带来的老汤底?”坐在主评委位置上的美食协会会长,一位满头银发的老餮,有些惊讶地坐直了身体。
大屏幕的镜头立刻切给了陈秋萍。
当全场观众和评委看到,那股浓郁香味的源头,竟然是一包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工业辣酱时,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惊呼声。
“那不是红星下饭酱吗?五毛钱一袋的便宜货,能煮出这种香味?”
“工业辣酱做大赛菜品?这也太儿戏了吧!”
陈秋萍对台下的质疑充耳不闻。
她的眼神专注而深邃。
红星酱之所以能在底层市场封神,是因为它骨子里,流淌的就是朝阳饭店祖传秘方的血液。
工业化只是放大了产量,却从未稀释过这副秘方中,属于中式烹饪最核心的灵魂——火候与时间的沉淀。
她将煎至外焦里嫩的雪花牛肉块,迅速倒入翻滚的红星酱底中。
“刺啦”一声巨响,火焰在砂锅边缘窜起。
陈秋萍抄起一把木勺,快速搅拌。红油将每一块牛肉均匀地包裹起来,牛肉的油脂与辣酱的鲜香在高温下发生了奇妙的融合。
随后,她加入了少许陈年花雕酒去腥提鲜,盖上砂锅盖,将火候调至最微弱的文火。
“收汁,两分钟。”
陈秋萍放下木勺,拿过一块干净的白毛巾,从容地擦了擦手。
在周围大厨们还在为了最后的摆盘满头大汗、手忙脚乱时,她已经静静地站在了操作台前,仿佛一切已成定局。
九十分钟的比赛时间,转瞬即逝。
“时间到!请各位大厨呈上菜品!”
十名礼仪小姐端着托盘,将十道精心制作的菜肴依次送到了评委席上。
王海的“清汤菊花豆腐”造型精美,汤色清澈见底,赢得了评委们的一致点头称赞。王海站在台上,挑衅地看了陈秋萍一眼,仿佛金奖已经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最后端上来的,是陈秋萍的“朝阳秘酱炙烤雪花牛”。
没有繁复的雕花,没有浮夸的烟雾干冰造景。
只有一个古朴的白瓷深盘,里面盛着几块色泽红亮、裹满浓郁酱汁的牛肉块,上面点缀着几粒翠绿的葱花。
简单,粗犷,甚至透着一丝家常的气息。
“陈厂长。”
银发的主评委看着这盘菜,眉头微皱,语气中带着一丝严肃的考量。
“这是一场代表华东最高水准的美食比赛。您使用自家工厂流水线生产的速食辣酱作为核心调味,是否有些过于轻率,缺乏对烹饪艺术的敬畏之心?”
这个问题非常尖锐,甚至带着一丝传统餐饮界对工业化的敌意。
台下的媒体纷纷举起了相机,王海更是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面对发难,陈秋萍神色自若。
她并没有急着辩解,而是微微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美食的最终评判标准,永远在舌尖上。评委先生,请您先尝一口,再下定论。”
银发老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拿起一双干净的银筷子,夹起一块裹满红汁的牛肉,送入了口中。
闭上嘴巴的瞬间。
老者的身体猛地一僵,原本浑浊的双眼,在下一秒骤然睁大!
没有想象中那种廉价工业香精的刺鼻味,也没有单一的死咸或者死辣。
首先冲击味蕾的,是雪花牛肉在高温炙烤后产生的顶级美拉德反应,带着浓郁的油脂香气。
紧接着,那层包裹在牛肉外面的“红星酱”,在口腔的温度下彻底绽放!
发酵了足足一百八十天的大豆醇厚感、秘制辣椒的绵长后劲,以及十几种香辛料在严格温控下提炼出的复合香气,像海浪一样,一层接着一层地冲刷着他的味蕾。
最绝妙的是,这股来自中国传统市井的浓郁酱香,完美地化解了雪花牛肉本身的油腻感。中式的厚重与西式的高端食材,在这小小的瓷盘里,达到了一种令人拍案叫绝的平衡!
“这……这怎么可能……”
老者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他不敢置信地又夹起了一块送进嘴里。
其他几位评委见状,也纷纷动筷。
仅仅几秒钟后,评委席上响起了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第99章 资本青睐
二楼的VIp观景台内,一双深邃而锐利的眼睛,正饶有兴致地注视着舞台中央的陈秋萍。
男人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嘴角勾起一抹赞赏的笑意。
“有手艺,有谋略,更懂得如何利用工业化来放大传统的价值。这个女人,有点意思。”
他放下酒杯,转头对身后的助理吩咐道:
“去安排一下。博览会结束后,我要单独会见这位陈厂长。”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资本底气。
“告诉她,江都的池子太小了。我吕成方,想跟她谈一笔,能让红星酱跨过太平洋的大买卖。”
随着“创新金奖”的归属尘埃落定,红星酿造总厂那个原本位于边缘角落的展台,彻底被疯狂的客商踏破了门槛。
“老板,咱们打了一场大胜仗!”
许嘉手里抱着一沓厚厚的意向合同,兴奋得满脸通红,大步冲进后台的专属休息室。
“光是下午这短短三个小时,华东地区就有四十几家星级酒店和高档连锁餐厅,主动找上门来,要求跟我们签订长期的调味品专供协议!”
许嘉把合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从今天起,咱们红星的牌子,算是彻彻底底在高端餐饮界站稳脚跟了。看以后谁还敢说咱们是廉价作坊!”
陈秋萍正坐在沙发上。
她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白棉布,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把跟了她两世的中式老菜刀。
听到许嘉激动的话语,陈秋萍的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狂喜的神色,依然平静如水。
“这只是意向书,后续的品控和冷链物流跟不上,这些大客户随时会跑。”
陈秋萍将擦得雪亮的菜刀妥善收进刀鞘里,声音沉稳。
“兼并肉联厂之后,咱们的产能确实上来了。但想要吃下这些高端酒楼的单子,厂里的卫生标准、包装工艺,甚至是员工的素质,都得进行一次彻底的升级换代。”
她站起身,拍了拍许嘉的肩膀。
“高兴一晚上就行了。明天回厂里,才是真正的硬仗。”
就在这时。
休息室的门被人轻轻敲响。
一名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助理,彬彬有礼地站在门外。
“请问,是红星厂的陈秋萍厂长吗?”
陈秋萍转过身,目光微微一敛。
这助理虽然态度恭敬,但身上的那套西服料子,以及那种从容不迫的举止,绝不是普通小饭店里能培养出来的。
“我是。有事吗?”
助理走上前,双手递上一张带着淡淡松香味的烫金名片。
“陈厂长您好。我们老板是今天博览会的特邀评委。他对您下午的烹饪技艺,以及贵厂的酱料产品非常感兴趣。”
助理微微欠身,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老板已经在顶楼的贵宾茶室备好了上等的明前龙井。想请陈厂长移步,谈一笔大生意。”
陈秋萍低下头,视线落在那张简约的名片上。
上面没有印什么花里胡哨的头衔,只有干净利落的三个大字,以及一串国际长途的私人电话号码。
【吕成方】。
看到这个名字,陈秋萍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波。
在这个年代的商界,吕成方这个名字,可谓是如雷贯耳。
他不仅是国内最早一批下海并且大获成功的顶级投资商,更是手握庞大海外渠道、在东南亚和欧洲都有着深厚人脉的华人资本巨头。
“知道了。”
陈秋萍将名片从容地收进口袋,转头看向许嘉。
“你先带着工人们把展台撤了,回酒店等我。我去见一位客人。”
……
十分钟后。
会展中心顶楼的贵宾茶室。
这里远离了一楼的喧嚣,布置得古色古香。巨大的落地窗外,可以俯瞰整个江都市逐渐亮起的璀璨霓虹。
陈秋萍推开厚重的红木雕花门。
茶桌前,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藏青色真丝衬衫,袖口微微挽起。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太多沧桑,反而沉淀出了一种成熟男人特有的儒雅与深邃。
听到开门声,男人放下手里的紫砂茶壶,抬起头。
那是一双如同鹰隼般锐利、却又深藏不露的眼睛。
“陈厂长,久仰。”
吕成方站起身,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主动伸出右手。
“一下午的比赛辛苦了。冒昧请陈厂长过来,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休息。”
陈秋萍走上前,大方地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一触即分。
“吕先生客气了。能接到您的邀请,是红星厂的荣幸。”
没有刻意的讨好,也没有底层商人见到大资本时的诚惶诚恐。陈秋萍的落座,自然得就像是面对一个相识多年的老友。
这让吕成方眼中的赞赏之意,又浓了几分。
他在商海浮沉多年,见惯了那些为了拉投资而在他面前点头哈腰、卑躬屈膝的厂长经理。
但眼前这个女人,身上却有着一种历经千帆后的从容。
像一块温润却坚硬的璞玉。
“陈厂长,请用茶。”
吕成方亲自为陈秋萍斟满一杯茶,随后靠在紫檀木的椅背上,切入了正题。
“下午那道‘朝阳秘酱炙烤雪花牛’,我尝过了。”
吕成方微微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味那种舌尖上的震撼。
“我在海外漂泊了十几年,吃过米其林三星,也吃过顶级法餐。但是今天下午,陈厂长的那一盘牛肉,却让我吃到了久违的‘中国胃’。”
他睁开眼,目光灼灼地盯着陈秋萍。
“手艺是顶级的。但真正让我感到惊艳的,是你做这道菜的底料。”
“陈厂长,你的野心很大啊。”
吕成方毫不掩饰自己的商业洞察力。
“用工业流水线生产出来的酱料,去冲击传统中餐的灵魂。你不仅想做底层老百姓的下饭菜,你更想把‘红星’这两个字,变成中国高端调味品的行业标准。”
面对吕成方的一语道破,陈秋萍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香清冽,微微泛苦,却余味悠长。
不愧是顶级的资本大鳄。
陈秋萍在心里暗自思忖。一眼就能看穿红星厂未来的战略布局。跟这种聪明人打交道,绕弯子反而显得小家子气。
“吕先生目光如炬。”
陈秋萍放下茶杯,神色坦然地迎上吕成方的视线。
“做生意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红星厂现在已经兼并了江都肉联厂,产能不再是瓶颈。要想养活这两千多名工人,国内的盘子,迟早有一天会遇到天花板。”
“所以,”陈秋萍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我想把盘子做大。大到不仅能装下江都,装下华东,还能装下更大的天地。”
“说得好!”
吕成方忍不住抚掌轻叹。
他原本以为陈秋萍只是个运气好、有点祖传手艺的女强人。但此刻的交锋让他明白,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拥有着罕见大局观的真正企业家。
“陈厂长,既然你是个痛快人,那我也直说了。”
吕成方的身体微微前倾,属于资本家的压迫感瞬间释放出来。
“我很看好红星酱的潜力。中华美食博大精深,但在国际市场上,却一直缺少一个能拿得出手的、标准化的东方调味品品牌。”
“海外有几千万华人华侨,他们都在寻找那一口正宗的家乡味。不仅是华人,欧美的中餐厅供应链,也完全是一片未经开发的蓝海。”
吕成方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万美元。”
这个数字一出,整个茶室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在这个万元户都算是有钱人的八十年代末,两百万美元的外汇,绝对是一笔能让任何国内企业为之疯狂的惊天巨款!
但陈秋萍连呼吸都没有乱一下。
她静静地看着吕成方,等待着他的下文。因为她很清楚,资本的馈赠,从来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我个人出资两百万美元,注入红星酿造总厂。”
吕成方紧紧盯着陈秋萍的眼睛,抛出了他的条件。
“这笔钱,专门用于贵厂建设符合国际FdA出口标准的无菌生产线、冷链仓储,以及组建跨国海运渠道。”
“作为回报,我要红星厂海外销售渠道百分之四十的绝对分红权,以及国际版图的独家代理资格。”
这是一个非常优厚的条件。
吕成方不仅给钱,还负责打通最难啃的海外出口壁垒。换做其他任何一个厂长,此刻恐怕早就兴奋得拍桌子签约了。
但是。
陈秋萍却陷入了沉默。
她的手指轻轻摩擦着紫砂茶杯的边缘,大脑在飞速运转。
吕成方是个厚道人,他没有提出要干涉国内主厂的股权和管理权,只要了海外渠道的分红。
这说明他是真心想把这块蛋糕做大。
但是,海外市场不同于国内。仅仅有钱和渠道是不够的,红星的牌子在国际上毫无知名度。就算东西铺到了国外的超市货架上,没人买账,这两百万美元也会打水漂。
陈秋萍抬起头。
“吕先生的条件很优厚。红星厂现在也确实需要这笔外汇来完成产业升级。”
陈秋萍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商界女王的绝对理智。
“但是,东西做出来,还得卖得出去。红星的牌子在国内是金字招牌,到了国外,就是个无人问津的生面孔。”
“吕先生,既然是一起做跨国的大买卖,我陈秋萍不能只拿您的钱,让您一个人去承担开荒的风险。”
吕成方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面对两百万美元的诱惑,这个女人首先考虑的,竟然是双方的风险平衡和品牌出海的实际困境。
这份沉稳和格局,让吕成方彻底折服了。
“陈厂长,你能想到这一层,证明我吕某人没有看错人。”
吕成方爽朗地大笑起来。
他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镶着金边的黑色邀请函,缓缓推到了陈秋萍的面前。
“知名度的问题,我已经替你想好了。”
吕成方指着那张邀请函,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下个月,在东南亚的新国,会举办四年一届的‘世界厨艺大师邀请赛’。那是全球餐饮界最高级别的盛会,欧美、日韩的顶级名厨都会参加,全球上百家媒体同步转播。”
吕成方看着陈秋萍,眼底燃烧着期待的火光。
“我手里,正好有一个代表华国代表团的推荐名额。”
“陈厂长,我要你带着红星酱,亲自去参加这场国际比赛。”
吕成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指着外面广阔的夜空。
“只要你能在这个国际舞台上,用你的手艺和红星酱征服那些挑剔的外国评委。拿到名次。”
“红星酱,就会在一夜之间,名扬四海!”
“到那个时候,这笔两百万美元的投资协议,我们当场签订。”
吕成方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陈秋萍。
“陈厂长,不知道这份跨过太平洋的挑战书,你敢不敢接?”
茶室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是江都市繁华的霓虹。
窗内,是一扇通往国际商业帝国的沉重大门。
陈秋萍站起身,拿起了那张沉甸甸的黑色邀请函。
她想起了上一世在厨房里油烟熏烤的绝望,想起了这一世从那个破败胡同里一步步杀出来的血路。
如今,她不仅要摆脱命运的泥沼,她还要站在世界最高的舞台上,让祖传的中华美食大放异彩。
“吕先生。”
陈秋萍将邀请函稳稳地收进风衣的口袋里,语气中透着一股披荆斩棘的绝对自信。
“麻烦您现在就可以让律师准备投资合同了。”
陈秋萍穿着一身白色的无菌服,戴着口罩和手套,正站在精密的天平前。她的目光专注而严苛,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银质药匙,将研磨成极细粉末的八角、桂皮等香辛料,一点一点地拨入烧杯中。
许嘉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秒表和记录本,大气都不敢出。
“三号配方,盐度下调百分之零点五,油脂比例微调,增加大豆发酵的醇厚感。”
陈秋萍放下药匙,声音隔着口罩传出来,显得有些沉闷,但指令异常清晰。
“欧美和东南亚人的饮食习惯,和我们国内重体力劳动者不同。他们对重油重盐的耐受度较低,
第100章 衣锦还乡
空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萧瑟的凉意。
但今天的江都火车站广场,却像是一锅烧开了的热水,沸腾得几乎要掀翻天。
宽阔的站前广场主干道两旁,拉起了十几条刺眼的红底白字大横幅。
“热烈欢迎红星酿造总厂陈秋萍厂长,荣获世界厨艺大赛金奖!”
“热烈庆祝红星厂成功引进两百万美元外汇,开创我市招商引资新篇章!”
锣鼓喧天,彩旗飘扬。
市里牵头组织的欢迎队伍,整整齐齐地列在道路两旁。
江都本地的报社记者、电视台的摄像机,早就架好了长枪短炮,严阵以待。
不少老百姓也自发地挤在警戒线外,探着脑袋,想要一睹这位在国外给江都人长了脸的女首富的尊容。
而在广场最边缘。
一个散发着尿骚味和泔水酸臭味的垃圾中转站旁。
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影,正佝偻着背,在一堆散落的破纸箱里疯狂翻找着。
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的头发长得盖住了半张脸,因为长时间没有洗过,油腻地结成了一绺一绺,上面还沾着灰白色的墙皮屑。
他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夹克,拉链坏了,只能用一根麻绳胡乱地系在腰间。
脚下的解放鞋甚至磨破了洞,露出了沾满黑泥的大脚趾。
他叫宋正国。
陈秋萍的三儿子。
那个曾经被宋明安排在机关单位当临时工,满心以为自己即将端上铁饭碗,从此高人一等的“宋家老幺”。
可是现在。
他的这具躯壳里,只剩下麻木和饥饿。
因为父亲宋明作风败坏、负债累累,他不仅丢了机关单位的临时工,连去建筑工地搬砖都没人敢要。
高利贷天天上门逼债。
张丽华那个女人,那个他曾经一口一个“张姨”叫得亲热无比的女人,卷走了家里最后一分钱跑路了。
宋明被打坏了脑子,疯疯癫癫。
大哥宋军山被打断了腿,成了个废人。
整个宋家,就像是一栋千疮百孔的烂尾楼,轰然倒塌。
为了活下去。
宋正国只能靠着在火车站捡破烂、和流浪汉抢剩饭度日。
“滴——!滴滴——!”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警笛声。
三辆开道的警用摩托车闪烁着红蓝爆闪灯,缓缓驶入广场。
紧随其后的,是市督导办的开道吉普车,以及一支由五辆黑色虎头奔组成的豪华车队。
在八十年代末的江都,汽车本就是稀罕物。
能摆出这种清一色奔驰车队阵仗的,绝对是通天的大人物。
“来了来了!陈老板的车队来了!”
警戒线外的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几个正蹲在路边抽旱烟的苦力工,满眼艳羡地站起身,大声议论起来。
“这陈老板可是真神了!听说去了趟国外,一盘菜就把那些洋人给吃服了,直接拿了金牌!”
“可不是嘛!人家不仅拿了奖,还带回来两百万美元的投资!两百万,还是美元啊!市里领导现在把她当活财神一样供着呢!”
“我媳妇说,这陈老板以前是在咱们江都朝阳街开小饭馆的。”
一个中年大叔吐了口烟圈,撇了撇嘴。
“那个瞎了眼的死鬼前夫,嫌弃人家土,非要跟个寡妇搞破鞋,硬逼着离了婚。现在估计肠子都悔青了吧?”
“呸!那种渣男,带着那几个白眼狼小崽子,活该遭报应!”
这些闲言碎语。
顺着秋风,毫无保留地扎进了垃圾站旁宋正国的耳朵里。
宋正国翻找废品的手,猛地僵住了。
他那双布满红血丝和污垢的眼睛,木然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那支缓缓驶来的豪华车队。
陈老板?
朝阳街?
前夫搞破鞋?
宋正国的心脏剧烈地收缩着,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
车队因为围观群众太多,行驶得非常缓慢。
当最中间那辆悬挂着“江A·00002”车牌的黑色奔驰,缓缓驶过垃圾站前方十几米外的路面时。
后排的车窗,因为车内闷热,被缓缓降下了一半。
宋正国的视线,透过人群的缝隙,毫无阻碍地看了进去。
只一眼。
宋正国整个人就像是被九天玄雷劈中,彻底僵在了原地。
手里那个脏兮兮的编织袋,“啪嗒”一声掉在了泥水里,捡了半天的塑料瓶滚落一地。
车厢后排。
陈秋萍安静地坐在真皮座椅上。
她穿着一身剪裁极其考究的暗色高定西装,领口别着一枚璀璨的珍珠胸针。
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了修长白皙的脖颈。
岁月仿佛格外偏爱如今的她,不仅没有留下沧桑,反而赋予了她一种久居上位、执掌庞大商业帝国后沉淀出的雍容与冷艳。
市里的大领导坐在她身边。
正满脸堆笑、微微侧着身子在跟她交谈,态度透着十二分的客气与尊重。
陈秋萍只是偶尔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波澜不惊。
看着车窗里那个高高在上、宛如女王一般的女人。
宋正国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瞬间冲刷出了脸上两道白色的泥沟。
那一刻。
前所未有的懊悔、屈辱、绝望,像是一把巨大的铁锤,将他的灵魂砸得粉碎。
他想起了曾经。
那时候,陈秋萍每天在朝阳饭店的厨房里,被油烟熏得灰头土脸,累得直不起腰。
而他呢?
他嫌弃她身上的葱蒜味。
嫌弃她穿的衣服不够时髦,让他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
他还记得,有一年冬天,陈秋萍熬了几个通宵,亲手给他缝了一件厚实的棉袄。
可他却一把将棉袄扔在地上,踩了两脚。
因为张丽华那个女人,给他买了一件工厂流水线生产的夹克衫。
当张丽华穿着漂亮的长裙、喷着廉价香水走进宋家时,是他,带头高高兴兴地喊了那声“张姨”。
是他,在陈秋萍被赶出家门时,冷眼旁观。
甚至,他心里还暗暗庆幸:终于不用再有个丢人现眼的亲妈了。
他满心以为,跟着父亲和张丽华,自己会有体面的工作,会有光明的未来。
可现实,却狠狠地扇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张丽华不仅是个骗子,还是个吸血鬼。
她抽干了宋家最后一滴血,把他们父子几人像垃圾一样踢进了深渊。
而那个被他们一家人无情抛弃、百般羞辱的母亲。
如今。
却坐在几百万的豪车里,享受着全城人的顶礼膜拜!
云泥之别。
天壤之别!
看着奔驰车即将驶离视线,宋正国的大脑彻底失去控制了。
如果她还是他的妈妈。
如果当初他没有认贼作母,没有跟着父亲一起逼她。
那今天,坐在那辆大奔里、享受着荣华富贵的,是不是就有他宋正国的一份?!
他是身价几百万的大厂长的小儿子!
他想要什么样的工作没有?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极度的贪婪和悔恨,瞬间淹没了理智。
“妈!妈——!!!”
宋正国像一条发疯的野狗,嘶哑着嗓子,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声。
他不管不顾地冲出垃圾站。
一脚踩碎了地上的塑料瓶,张牙舞爪地朝着车队冲了过去。
“妈!是我啊!我是正国!”
“我是你的亲生儿子啊!”
他伸出那双沾满泔水和泥垢的手,拼命地想要扒开前面的人群。
他想要越过那道红色的警戒线,去触碰那辆象征着无尽财富的黑色轿车。
“哪里来的疯子!拦住他!”
负责维持秩序的安保队长立刻发现了这个疯狂的乞丐。
眼看宋正国半个身子已经扑过了警戒线,那双脏手马上就要拍在奔驰车的车门上。
两个膀大腰圆的安保人员一个箭步冲上前。
“滚回去!”
安保人员毫不客气,一把揪住宋正国破夹克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将他狠狠往后一拽。
紧接着。
穿着硬底皮鞋的大脚,重重地踹在了他的肚子上。
“砰!”
一声闷响。
宋正国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
昨天刚下过秋雨,路边的坑洼里积满了一滩肮脏的泥水。
宋正国重重地砸在泥坑里,泥水四溅。
肮脏的污水灌进了他的嘴里、鼻子里。
腥臭的味道,瞬间充斥了他的整个呼吸道,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瞎了你的狗眼!”
安保队长指着泥坑里的宋正国,厉声喝骂。
“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这也是你这种叫花子能冲撞的?”
“再敢往前凑,把你抓去号子里蹲几天!”
周围的群众也纷纷露出嫌恶的表情,捂着鼻子往后退了几步。
“真恶心,这要饭的怕是想钱想疯了吧,居然管陈老板叫妈?”
“就是,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德性。人家陈老板能生出这种败类?”
宋正国蜷缩在冰冷的泥水里。
肚子上传来的剧痛,让他连腰都直不起来,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但他顾不上身上的泥泞。
更顾不上周围人刀子一样的嘲笑。
他死死地咬着牙,挣扎着抬起头。
视线越过安保人员的皮鞋,穿过层层人群,死死地盯着那辆奔驰车的车窗。
车窗内。
陈秋萍听到了外面的骚动。
她转过头。
目光透过半降的车窗,淡淡地扫向了路边。
扫向了那个倒在泥水里、像一条流浪狗一样狼狈的年轻人。
四目相对。
宋正国满脸泥水,浑身颤抖着。
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嘴唇剧烈地嗫嚅着,发出极其微弱、却又充满希冀的哀求:
“妈……救救我……我错了……”
陈秋萍看着他。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吹出微凉的风。
这就是她曾经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
陈秋萍在心底默默地对自己说。
上一世,她为了他,为了这个家,把心都掏空了。
换来的,是他在她病床前,不耐烦地嫌弃她晦气,催着她早点去死,好给张丽华腾位置。
陈秋萍以为,在重逢的这一刻,自己的心里或许会有波澜。
或许会有大仇得报的快感。
又或者,会有一丝身为母亲的悲凉。
可是。
都没有。
陈秋萍的眼底,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起伏。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更没有所谓的母性心软。
她看着泥坑里的宋正国,就像在看路边一块毫无生命的石头,或者一团令人作呕的垃圾。
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他身上停留超过两秒钟。
便冷漠地、毫无留恋地收了回去。
那是一种彻底的无视。
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要更加杀人诛心。
“陈厂长,外面有个流浪汉闹事,没惊扰到您吧?”旁边的市领导关切地问了一句。
“没事。一些无关紧要的杂音罢了。”
陈秋萍淡淡地回了一句。
她转过头,对前排的司机吩咐道:“开车吧,外面太吵了。”
司机点了点头,按下了车窗控制键。
“嗡——”
车窗缓缓升起。
那块深黑色的防窥玻璃,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钢铁城墙。
严丝合缝地,彻底切断了宋正国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奔驰车队加速。
在一阵轰鸣声中,驶向了市区的繁华深处。
只留下一地的尾气,和两旁依然在热烈欢呼的人群。
宋正国瘫倒在泥坑里。
冰冷的秋风吹过,冻透了他湿漉漉的破衣服。
他呆呆地看着车队消失的方向,看着那永远也追不上的尾灯。
喉咙里,发出一阵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诡异声音。
他终于明白了一个极其残忍的事实。
那个曾经愿意为了他们兄妹几个吃糠咽菜、甚至付出生命的母亲,已经彻底死在了过去。
现在的陈秋萍,是他这辈子,就算是跪在地上磕破头,也再高攀不起的存在。
“啊……啊啊啊!!!”
宋正国猛地将头埋进肮脏的泥水里。
双拳疯狂地捶打着坚硬的水泥地面,指关节磨得鲜血淋漓。
他爆发出了犹如野兽濒死前,最凄厉、最绝望的哀嚎。
他悔啊!
悔得连肠子都烂透了啊!
而在驶向红星总厂的奔驰车内。
许嘉坐在副驾驶上,通过后视镜,悄悄地看了一眼后排的陈秋萍。
“老板,刚才外面那个人……好像是您的三儿子,宋正国。”
许嘉跟了陈秋萍这么久,自然认得宋家那几个白眼狼的模样。
刚才看到宋正国那副被踹进泥坑的惨状,她心里没有半点同情,只有一阵痛快。
陈秋萍靠在柔软的椅背上,闭目养神。
“是吗?没注意。”
第101章 气场全开
正国像一个游魂一样,一瘸一拐地走了回来。
他身上的泥水已经干透了,结成了一块块灰白色的泥斑,散发着令人作呕的下水道腥臭味。
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院子里的景象,比地狱还要凄惨几分。
大哥宋军山的大腿上打着肮脏的石膏,正拄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破木棍,靠在墙角晒太阳,眼神浑浊而麻木。
二姐宋子美前几天实在受不了家暴男丈夫的毒打,半夜逃了回来。
此刻,她正捂着被打得青紫交加的半边脸,坐在门槛上掉眼泪。
而堂屋里,传出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那是宋明的老母亲,陈秋萍曾经的婆婆——宋老太。
自从张丽华卷款跑路,宋明被打坏了脑子送进精神病院后,这个原本在宋家作威作福、向来眼高于顶的老太太,也彻底垮了。
她每天只能躺在那张破板床上,靠着捡垃圾换来的几个窝窝头吊着一口气。
听到院子里的动静,宋老太在屋里扯着破风箱一样的嗓子喊了起来。
“正国啊……咳咳……带要到饭没有?我快饿死了……”
宋正国没有理会她。
他像一根木头一样走到院子中央,“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双手捂着脸,发出了极其凄厉的哭嚎。
“完了……咱们全完了!”
“妈发财了!妈当了女首富了啊!”
宋正国一边哭,一边用力地扇着自己的耳光。
“她今天坐着奔驰车回来的!好几辆大奔啊!市里的大官都给她开道!她还从国外拿回来了两百万美元!”
“两百万美元啊!咱们家要是没赶她走,那钱全都是咱们的啊!”
宋正国绝望的哭喊声,在破旧的院子里回荡。
听到这些话。
原本靠在墙角等死的宋军山,猛地瞪大了眼睛,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冲了过来,一把揪住宋正国的衣领。
“你说什么?!陈秋萍拿了两百万美元?!你没看错?!”
宋子美也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一双满是淤青的眼睛里,爆发出极其贪婪和疯狂的光芒。
“正国!你说话啊!她在哪?她是不是还认咱们?!”
就在这时。
堂屋里,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响动。
已经三天没下床的宋老太,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了一股力气。
她竟然拄着一根扫帚把,颤颤巍巍地从昏暗的屋子里走了出来。
老太太那张满是橘皮皱纹的脸上,此刻因为极度的贪婪和激动,涨得通红。那双浑浊的三角眼里,闪烁着极其精明、极其算计的恶毒光芒。
“两百万美元……”
宋老太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
“我的老天爷啊,这得是多大的一座金山啊!”
在八十年代初,万元户都能在街上横着走。两百万美元这个天文数字,直接把宋家这几个穷途末路的白眼狼,刺激得彻底失去了理智。
“还愣着干什么!”
宋老太猛地用扫帚把敲了一下地面,拿出当年在宋家当老祖宗的威风。
“她陈秋萍就算是当了天王老子,那也是我宋家曾经明媒正娶进门的媳妇!是你们几个身上掉下来的亲娘!”
宋老太咬牙切齿,仿佛陈秋萍赚的钱,天生就该进她宋家的口袋。
“当年要不是我们宋家供她吃穿,她一个开破饭馆的女人,能有今天?”
“走!都跟我走!”
宋老太指挥着残兵败将般的儿孙们,眼中闪烁着无赖的光芒。
“去她的那个什么红星厂!咱们一家老小去给她下跪,去给她磕头!”
“这全江都的人可都看着呢!她陈秋萍要是敢不认账,敢不给钱,老太婆我就一头撞死在她的厂门口!”
“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这个狠心绝情的女人,是怎么逼死自己的亲婆婆和亲儿女的!”
……
下午两点。
红星酿造总厂(原市第二肉联厂)气派的大门外。
两座威武的石狮子镇守在两侧,全新的不锈钢电动伸缩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市里刚挂上去的“重点保护企业”和“创汇先锋”的红色铜牌,悬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厂区内,一辆辆满载着货物的大卡车正排队驶出,一片热火朝天的繁荣景象。
突然。
“陈秋萍!你这个丧尽天良的毒妇啊!你快出来见见你可怜的婆婆啊!”
一声凄厉而极其尖锐的干嚎,瞬间划破了厂门口的宁静。
几个保安转头看去。
只见四个衣衫褴褛、像叫花子一样的人,互相搀扶着,来到了厂门外。
领头的宋老太,二话不说,直接“扑通”一声,跪在了那块写着“创汇先锋”的铜牌下面。
她毫不顾忌形象地拍着大腿,呼天抢地地哭闹起来。
“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看看吧!”
“媳妇发达了,当了大老板了,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却把亲婆婆和亲生骨肉赶出家门,让我们讨饭吃啊!”
宋老太的演技极其精湛。
几滴浑浊的眼泪挤了出来,配上她那副瘦骨嶙峋、风吹就倒的可怜模样,瞬间就吸引了路人的注意。
宋军山拄着破木棍,也跟着跪在一旁,满脸悲愤地低着头。
宋子美则捂着满是淤青的脸,哭得梨花带雨:“妈!女儿被男人打得快死了,您就忍心见死不救吗!”
宋正国跪在最后面,虽然觉得丢人,但在那两百万美元的巨大诱惑下,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干嚎。
这是八十年代,民间最典型、也是杀伤力最大的一招——道德绑架。
在那个年代。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百善孝为先”的传统观念,依然深深地根植在普通老百姓的脑海里。
不管是离婚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只要老人一跪,儿女一哭,看客们的同情心,本能地就会偏向弱者。
果然。
不到十分钟,厂门口就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看热闹的群众和下班的工人。
人群中,开始传来指指点点的议论声。
“哎哟,这也太惨了吧。那个拄拐的,腿都断了。那个女娃,脸被打得都没个人样了。”
“听这老太太的意思,咱们陈厂长是她们家以前的媳妇?这发了财,就不认前夫家的人了?”
“唉,这叫什么事啊。就算离了婚,那三个孩子总是她肚子里爬出来的亲骨肉吧?哪有亲妈看着孩子饿死不管的?”
“就是啊。这女人心肠也太硬了。赚再多钱,连孝道都不顾了,这可不行……”
听着周围人群逐渐偏向自己的舆论。
宋老太低下头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得意的冷笑。
她太了解人言可畏这四个字了。
陈秋萍现在是市里的重点功臣,越是这种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就越在乎名声!
只要她在全江都的老百姓面前把陈秋萍的名声搞臭。
陈秋萍为了息事宁人,为了保住她女首富的脸面,就绝对会乖乖地掏钱!
“陈秋萍!你出来啊!”
宋老太哭得更起劲了,甚至开始在地上打滚。
“你要是不出来见我,老太婆今天就死在这里!让大家都看看你的心有多黑!”
……
此时。
红星总厂,顶楼宽敞明亮的厂长办公室内。
隔着厚厚的双层隔音玻璃,外面的喧闹声虽然变得微弱,但依然能听得见。
许嘉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紧紧地攥着对讲机。
“老板!这宋家的人也太不要脸了!当年是他们把您赶出来的,现在看您有钱了,居然跑来玩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许嘉咬着牙,气愤地说道。
“外面围了好多人,还有几个小报社的记者在拍照。他们这是存心想用道德舆论来逼您就范!”
“老板,我这就叫保卫科的人出去,把这几个无赖直接扔出江都市!”
坐在宽大红木办公桌后的陈秋萍,却没有立刻回话。
她正拿着一份下个季度的海外出口报表,仔细地看着上面的数据。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她那件质感极好的暗红色真丝衬衫上,泛着柔和而冰冷的光泽。
过了许久。
陈秋萍才慢慢地放下手里的报表。
她端起桌上的上等明前龙井,轻轻地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浅浅地抿了一口。
“扔出去?”
陈秋萍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冰冷、极其深邃的笑意。
“扔出去,岂不是正好坐实了他们嘴里‘为富不仁、冷血无情’的骂名?”
陈秋萍站起身。
她走到落地窗前,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大门外那场犹如跳梁小丑般的闹剧。
上一世。
这个宋老太,为了偏袒张丽华那个狐狸精。
不仅把她陈秋萍娘家带来的嫁妆偷偷拿去给张丽华买金镯子。
甚至在陈秋萍生着重病的时候,故意把家里好吃的藏起来,只留下一锅发馊的剩饭给她吃。
那时候的宋老太,是何等的刻薄,何等的不可一世啊。
“老板,那咱们怎么办?”许嘉焦急地问道。
“不能由着他们这么闹下去啊,市里的领导下午还要来视察呢。”
陈秋萍转过身。
那双经历了岁月淬炼的眼眸里,没有一丝一毫被冒犯的愤怒。
有的,只是一种掌握了绝对生杀大权的上位者的从容,以及准备进行最终清算的冰冷。
“戏台既然已经搭好了,就在门外唱,未免太委屈他们了。”
陈秋萍整理了一下袖口。
“许嘉,通知保卫科。”
“把大门打开,把这四位‘贵客’,恭恭敬敬地请进咱们厂最豪华的一号会客大厅。”
许嘉愣住了,满脸的不可思议。
“老板,您……您要见他们?您就不怕他们得寸进尺,狮子大开口吗?”
“狮子大开口?”
陈秋萍淡淡地笑了。
那笑容里,透着一股不寒而栗的威压。
“一个人,只有在极度膨胀、看到希望就在眼前的时候,才会暴露出最贪婪、最丑陋的本性。”
“而从希望的最高处,瞬间跌入绝望的深渊。”
陈秋萍的眼底,闪过一丝杀伐果断的寒芒。
“这,才是对他们最彻底的惩罚。”
“去安排吧。把厂里的高管,还有外面那几家小报社的记者,也一起请进会客厅。”
“今天,我要给江都的老百姓,演一出好戏。”
……
十分钟后。
红星厂气派的电动大门,缓缓向两边退开。
一号会客大厅,位于厂区的行政主楼一楼。
这里装修得极其奢华。
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头顶是璀璨的水晶吊灯,四周摆放着意大利进口的真皮沙发,空气中弥漫着高档熏香的味道。
宋老太和宋家三个儿女,被保安“请”进了这个宛如宫殿般的地方。
一踏进这里,他们四个就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眼睛都直了。
宋老太踩在柔软的进口羊毛地毯上,感受着中央空调吹出的凉风,原本那副凄惨可怜的模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狂喜和底气。
看看!
陈秋萍到底还是个女人!到底还是怕了!
宋老太在心里得意地狂笑。
就算她赚了金山银山又怎么样?只要我这个当婆婆的往地上一跪,她还不是得乖乖地把我请进这皇宫一样的地方来供着?
“都给我把腰杆挺直了!”
宋老太低声对身后的三个孙子孙女训斥道。
“咱们是来拿属于咱们自己的东西的!这厂子再大,那也有咱们宋家的一份!”
宋军山看着周围那些昂贵的摆件,贪婪地咽着口水。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等会儿一定要让陈秋萍给他安排个副厂长当当,以后天天坐真皮沙发,抽中华烟。
宋子美则死死地盯着茶几上摆放的高档水果点心,想着等下一定要狠狠地敲陈秋萍一笔钱,拿去买最贵的花裙子和化妆品,让那个打她的死男人高攀不起。
四个人坐在真皮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甚至开始毫无顾忌地吃起了桌上的进口提子。
一副大功告成、准备接管厂子的丑恶嘴脸。
几名记者也跟了进来,拿着相机,准备记录这场豪门恩怨的后续。
就在这时。
会客大厅那两扇沉重的红木双开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哒,哒,哒。”
伴随着一阵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
陈秋萍来了。
她穿着那件暗红色的真丝衬衫,披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步伐从容不迫。
她的身后,跟着面色冷峻的助理许嘉,以及两名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的法务部高级律师。
她径直走到主位的那张单人真皮沙发前坐了下来。
双腿交叠,双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
气场全开。
那种久居上位的绝对威压,如同实质般地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压得宋家四口人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宋老太刚刚积攒起来的那点底气,在看到陈秋萍那冰冷眼神的瞬间,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但金钱的诱惑,终究战胜了恐惧。
第102章 陈年旧账
宋老太咳嗽了一声,故意板起脸,摆出当年在宋家做当家主母的架势。
“秋萍啊。”
宋老太端起茶杯,用一种极其傲慢、长辈训斥晚辈的口吻说道。
“你现在生意做大了,发达了。咱们宋家也不占你的便宜。”
“这过去的事情,什么离婚不离婚的,就当是一场误会,翻篇了。”
宋老太放下茶杯,开始狮子大开口。
“现在宋明在医院里,家里欠了七万块钱的高利贷。你今天先把这七万块钱的账给平了。”
“另外,军山是你大儿子。这肉联厂现在既然是你的了,你马上在厂里给他安排个副厂长的位置。那几个什么外人经理,统统开除,哪有自家人用着放心?”
“还有子美,被男人欺负成这样,你拿五万块钱出来,给她当改嫁的嫁妆。”
“最后是正国,这孩子老实,你给他买套江都最好地段的楼房,再配辆桑塔纳。”
宋老太一口气把条件全部提完。
理直气壮,厚颜无耻。
仿佛这一切,都是陈秋萍欠他们宋家的。
大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名记者听得目瞪口呆,连快门都忘了按。
他们见过不要脸的,但从没见过不要脸到这种登峰造极地步的极品。
许嘉气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恨不得直接上去撕烂这老太婆的嘴。
然而。
坐在主位上的陈秋萍,却突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极轻,透着一种无尽的嘲讽和冰冷的怜悯。
“说完了吗?”
……
偌大的一号会客大厅里,一时间静得只能听到中央空调发出的轻微嗡鸣声。
宋老太坐在那张宽大舒适的真皮沙发上,干瘪的嘴唇还沾着进口提子的紫红色汁水。
她微微昂着头,那双有些浑浊的三角眼里,满是志得意满的笃定。
在她看来,陈秋萍既然把他们请进了这间彰显着泼天财富的屋子,还招来了记者,就说明这个当年的受气包儿媳妇到底还是怕了。
怕丢脸,怕名声坏了,怕市里的领导说她不孝。
“秋萍啊,老婆子刚才提的那几个条件,都不算过分。”
宋老太见陈秋萍半天不说话,以为她在权衡利弊,便索性把身子往沙发背上靠了靠,摆出一副指点江山的太太做派。
“你现在既然能赚美金,手指头缝里随便漏出个三万五万的,对你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只要你把钱拿出来,把军山和正国的工作安排好,老婆子我亲自在这些记者面前给你说好话,保准让全江都的人都夸你是个大孝女。”
站在旁边的许嘉,一双手死死地抠着记录本的边缘,骨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骇人的惨白。
她转过头,有些焦急地看向陈秋萍。
她太了解这些无赖的嘴脸了,只要你退让一步,他们就能像水蛭一样扑上来,把你的血肉生生吸干。
然而,坐在主位上的陈秋萍,神色却异常平静。
她不紧不慢地伸出白皙的手指,端起面前那杯温热的龙井茶,轻轻用茶盖拨了拨漂浮的叶片。
白色的雾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那张精致而冷淡的脸。
两辈子了。
陈秋萍在心里泛起一抹冷笑。
这个自私冷酷的老太太,连说话的语气、算计人的眼神,都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上一世,自己为了这几个白眼狼,在后厨累得吐血,换来的却是他们嫌弃她身上有市井的油烟味。而这个好婆婆,更是带着孙子孙女,高高兴兴地把张丽华接进了门。
他们觉得,她陈秋萍的付出是天经地义的,她的隐忍是软弱可欺的。
“许嘉。”
陈秋萍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撞击声。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响起,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把东西拿出来吧,让宋老夫人好好回忆回忆,我们之间到底是谁欠了谁。”
许嘉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立刻转头从身后的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本边缘已经严重磨损、封皮甚至有些发黄长霉的旧账本。
看到那本账本的瞬间,坐在沙发上的宋军山,眼皮猛地一跳。
那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小学生作业本,封面上用钢笔工整地写着“朝阳饭店日常流水账”几个字。
那是陈秋萍当年和宋明结婚时,从娘家带过来的唯一一件东西。
陈秋萍接过账本,并没有立刻翻开。
她用修长的手指在沾满岁月痕迹的封皮上轻轻抚摸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沉的讽刺。
“宋老夫人,你刚才说,当年是你们宋家供我吃穿,才有了我的今天?”
陈秋萍抬起头,目光如刀,直直地刺向宋老太。
宋老太被她看的心头一颤,有些心虚地梗起脖子:“难道不是吗?你嫁进我们宋家的时候,除了一张破食谱,你还带了什么?”
“那你就听好了。”
陈秋萍修长的手指翻开第一页,声音清晰而缓慢地念了起来。
“一九七二年三月,我与宋明结婚第一天。我娘家朝阳饭店出资两百块钱,帮宋明补上了在供销社私分公物造成的亏空,保住了他的公职。”
“一九七四年五月,宋军山出生。我坐月子第三天,你以‘老家修房子’为由,从我的压箱底钱里拿走了整整五十块钱。转头,这笔钱就被你送到了张丽华手里,因为她那天正好生了个女儿。”
听到这句话,坐在旁边的几名报社记者,脸色顿时变了。
闪光灯瞬间“咔嚓咔嚓”地响了起来。
拿儿媳妇坐月子的营养钱,去贴补儿子的初恋情人?这在任何年代,都是令人发指的丑闻。
“你……你胡说八道!”
宋老太的脸皮狠狠地抽搐了一下,猛地一拍茶几,尖叫起来。
“这都是几十年前的烂账了,你随便编个数字就想赖账?!”
陈秋萍对她的歇斯底里置若罔闻,只是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继续往下翻。
“一九七八年十月,宋子美上小学。宋明以‘单位集资’为名,骗走了我母亲留给我的一枚纯金戒指。那枚戒指,后来戴在张丽华的手上,戴了整整五年。”
“一九八三年,宋正国生病住院。我为了凑医药费,在朝阳饭店的后厨连续熬了三天三夜,晕倒在灶台旁。而你,却带着宋明和张丽华,在江都大酒楼里吃烤鸭,花掉了整整三十块钱。”
陈秋萍一条一条地念着。
那一笔笔字迹娟秀的记录,像是一把把生锈的铁锯,生生拉开了那些被刻意掩盖的肮脏真相。
宋军山听着那一句句冰冷的数据,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看着自己那条打着肮脏石膏的废腿,又看了看高高在上的亲妈,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极其强烈的心慌。
“妈……别念了……”
宋军山拄着木棍,声音有些发抖。
“那时候我们还小,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这都是长辈大人的事,跟我们没关系啊!”
“没关系?”
陈秋萍停下念账本的动作。
她冷冷地看着这个自己曾经最疼爱的大儿子。
上一世,自己被张丽华和徐美娟联手赶出朝阳饭店的那天,外面下着暴雪。
这个口口声声说‘什么都不知道’的大儿子,正站在张丽华身后,不耐烦地把她的行李箱扔进雪地里。
他说什么?他说:‘你个封建迷信的黄脸婆,赶紧滚,别耽误我新妈和张姨享受生活。’
“宋军山,一九八五年你结婚的时候,张丽华要你亲妈的祖传食谱当彩礼。”
陈秋萍合上账本,身体微微向后靠去,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堆死肉。
“你当时是怎么对我的?你带着你弟弟妹妹,堵在朝阳饭店门口,骂我是个自私自利的守财奴。说我连亲生儿子的幸福都不顾,不配当妈。”
“现在,你腿断了,老婆跑了,想起我是你妈了?”
“陈秋萍!你少在这里翻旧账!”
宋老太眼看风向彻底不对,周围的记者看他们的眼神已经像是在看一群吸血的臭虫。
老太太彻底撕下了伪装,猛地从沙发上蹦了起来,尖酸刻薄的本性暴露无遗。
“就算以前我们宋家对不起你,那又怎么样?!张丽华现在已经把钱都卷跑了,我们宋家也遭了报应了!”
宋老太踩在昂贵的地毯上,指着陈秋萍的鼻子破口大骂。
“可你现在是身价几百万的大老板!你肚子里爬出来的种,现在在火车站捡垃圾、讨饭吃!你这个当妈的,眼睁睁看着,你就不怕遭天谴?!”
老太太转过头,冲着旁边的记者大喊大叫。
“拍啊!你们快拍啊!看看这个女首富的心有多狠!她有两百万美金,连亲生儿子的一碗饭都不给啊!”
大厅里的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
宋子美和宋正国也跟着哭出了声,拼命地在记者镜头面前展示着自己的凄惨。
看着这群到了绝境还要反咬一口的极品。
陈秋萍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缓缓地站起身来。
她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精致的牛皮纸信封。
“宋老夫人,你口口声声说,张丽华是你们宋家的好儿媳,徐美娟是你们宋家的好孙媳。”
陈秋萍拿着信封,一步一步走到宋老太面前。
那种强大的气场,逼得宋老太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既然你这么想念她们,那我就让你看看,你掏心掏肺护着的这两个女人,在临走前,给你们留了什么礼物。”
陈秋萍从信封里,抽出了两张纸。
第一张,是张丽华在卷款跑路前,写给江都城南高利贷黑哥的一封密信复印件。
陈秋萍抖了抖那张纸,用一种极其平淡、却每个字都像是重锤一样的语气,当众读了出来。
“‘黑哥,宋明那个老王八蛋和那个死老太婆,已经把房产证抵押给我了。过几天他们作坊的酱肯定会坏,到时候你直接带人去砸屋子,断手断脚随便你。反正老娘拿了钱,早就去广州了。那个死老太婆活该死在臭水沟里。’发信人,张丽华。”
轰!
这几句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宋老太的脸上。
老太太那张原本涨红的脸,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一片惨白。
“不可能……这不可能……丽华不会这么对我的……她天天给我端茶倒水……”
宋老太摇着头,声音干瘪而绝望。
她这一辈子,最得意的就是把张丽华娶进门,觉得张丽华温柔贤惠,比陈秋萍那个只知道干活的闷葫芦好一万倍。
可她万万没想到,在张丽华眼里,她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以推进火坑的“死老太婆”。
然而,陈秋萍的清算,还没有结束。
她冷笑了一声,将第二张纸,重重地甩在了瘫坐在地上的宋军山脸上。
“宋军山,看看这个。这是你媳妇徐美娟留在床头上的字条,还有市妇幼保健院的出生医学记录。”
宋军山下意识地抓起那张纸,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是疯了一样,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上面黑纸白字写得清清楚楚。
徐美娟在纺织厂的时候,早就和他们车间的老王好上了。那个生下来被他们当成宝贝、为此甚至和亲妈彻底决裂的“宋家长孙”。
血型和宋军山根本对不上。
那是个彻头彻尾的野种!
“不……这不是真的!徐美娟这个贱货!她骗我!她骗了我们全家啊!”
宋军山发出一声绝望到变形的惨叫。
他把头狠狠地撞在真皮沙发的底座上,砸得鲜血直流。
他恨啊!
他为了这么一个女人,为了这么一个野种,把天底下最能赚钱、最有本事的亲妈给彻底得罪死了!
整个会客大厅里,一时间充斥着宋家兄妹绝望的哭喊声,和宋军山自残般的撞击声。
几名小报社的记者,此刻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看着这一幕,心里只有无尽的震撼和鄙夷。
这就是因果报应。
为了贪图一时的虚荣和美色,抛弃了珍珠,却把一堆擦了香水的狗屎当成了宝贝供着。
现在狗屎不仅炸了,还把他们一家人全掉进了粪坑里。
“老太婆……你现在听懂了吗?”
陈秋萍居高临下地看着已经站立不稳的宋老太。
“你们宋家今天之所以变成这样,不是因为我陈秋萍心狠。”
“而是因为你们自私、贪婪、愚蠢。你们用我的血肉,去养肥了两个骗子,最后被骗子反噬,这叫天道轮回。”
第103章 绝无可能
宋老太死死地盯着陈秋萍。
她看着陈秋萍那张年轻、高贵、没有丝毫同情心的脸。
又转过头,看着满脸是血、状如疯狗的大孙子,看着衣衫褴褛、浑身腥臭的小孙子。
脑海里,张丽华那句“死老太婆活该死在臭水沟里”的字眼,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疯狂地搅动着她的脑髓。
极度的羞辱、极度的懊悔、以及对未来彻底失去希望的恐惧。
在这一瞬间,化作了一股汹涌的气血,直冲她的脑大门。
“你……你这个……毒……”
宋老太颤抖着抬起手指,指向陈秋萍。
可她一句话还没说完,整张脸突然诡异地向左边歪斜了过去。
那只原本颤抖的手指,瞬间僵硬成了一个鸡爪般的形状。
“呃……啊……呃……”
老太太的喉咙里发出几声类似于拉风箱一样的怪异气音,双眼猛地向上翻白。
下一秒。
“扑通!”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
这位在宋家作威作福了一辈子、把陈秋萍欺负得死去活来的宋老太。
像一截枯死的烂木头一样,直挺挺地栽倒在了红星厂极其奢华的进口羊毛地毯上。
口吐白沫,半身痉挛。
当场,中风偏瘫。
大厅里。
随着宋老太的倒地,哭喊声瞬间戛然而止。
只有宋老太喉咙里偶尔抽搐出的气音,在死寂的空气中,显得分外凄凉,也分外讽刺。
嘴角涌出白色的泡沫,混合着刚才吃下去的提子残渣,顺着下巴流淌到了名贵的地毯上,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酸腐气味。
那一双浑浊的老眼,死死地向外翻着眼白。
“妈!妈你怎么了?!”
宋子美最先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她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想要把宋老太扶起来。
可中风偏瘫的人,身体沉得像是一滩烂泥,她一个弱女子根本拽不动。
宋正国也吓傻了,跪在一旁浑身发抖,连碰都不敢碰一下。
“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啊!”
宋子美满脸是泪,转过头,冲着站在一旁的许嘉和保安绝望地哭喊。
许嘉皱了皱眉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陈秋萍。
陈秋萍的神色依然没有半点波澜。
她看着地上抽搐的宋老太,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块毫无生气的石头。
“许嘉,去前台打个120。”
陈秋萍的声音平静,不带一丝感情色彩。
“不过,跟医院的接线员说清楚。”
“人是在我们厂门口自己犯的病,我们只是出于人道主义代为拨打急救电话。至于医药费和出车费,让他们直接找家属要。”
陈秋萍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红星厂的账上,没有一分钱是留给这种人的。”
这番话,条理清晰,冷酷绝情。
瞬间将宋家人心里最后的一丝侥幸也碾得粉碎。
几名在场的记者,不仅没有觉得陈秋萍冷血,反而纷纷在心里暗自叫好。
对付这种忘恩负义、毫无底线的极品老赖,就该这么干脆利落!
就在这时。
一直瘫坐在地上、满脸是血的宋军山,突然动了。
他没有去管躺在地上生死未卜的亲奶奶。
也没有去看哭作一团的弟弟妹妹。
他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癞皮狗,拖着那条打着石膏的断腿,一点一点地,拼命朝着陈秋萍的单人沙发爬了过去。
“妈……妈!”
宋军山一把抱住了沙发的一只脚,仰起那张糊满鲜血和鼻涕的脸。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极其疯狂、极其自私的求生欲。
“妈!您说得对!他们都是骗子!他们都是吸血鬼!”
宋军山指着躺在地上的宋老太,又指了指旁边的宋子美和宋正国,声嘶力竭地吼道。
“当初是奶奶非要把张丽华接进门的!是爸非要跟您离婚的!”
“我那时候还小,我是被他们蛊惑了,被他们蒙蔽了啊!”
此言一出。
大厅里的记者们,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连宋子美和宋正国都停止了哭泣,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亲大哥。
“大哥……你疯了?奶奶都这样了,你在这胡说八道些什么?!”宋子美尖叫起来。
“闭嘴!你个丧门星!”
宋军山回头冲着宋子美恶狠狠地咆哮。
“就是因为你们这些拖油瓶,才把家里搞成这个样子的!”
骂完。
宋军山再次转过头,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死死地盯着陈秋萍。
“妈,我醒悟了!我彻底认清他们的真面目了!”
“我不要他们了!那个野种我也不管了!宋明那个神经病我更不会去认!”
宋军山拍着自己的胸脯,信誓旦旦,仿佛在做一个极其伟大的决定。
“从今往后,我跟他们一刀两断!”
“我只有您这一个妈!”
“妈,您现在的生意做得这么大,家大业大,身边总得有个带把儿的亲生儿子给您养老送终、继承家业吧?”
“您只要让我留下来,我马上登报跟他们断绝关系!我以后天天给您端茶倒水,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极致的自私。
极致的无耻。
在两百万美元和庞大的商业帝国面前。
宋军山毫不犹豫地扯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将亲情、孝道,甚至是他刚才还在维护的亲奶奶,统统踩在了脚下。
为了钱,他可以当场变节,卖掉所有的血亲。
这,就是陈秋萍当年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好儿子。
大厅里,安静得让人感到窒息。
所有人都被宋军山这种突破人类底线的无耻言论给震惊了。
几名记者甚至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得想吐。
陈秋萍静静地看着抱在沙发腿上的宋军山。
看着他那张充满贪婪和谄媚的脸。
突然,陈秋萍笑了。
那笑声从极低的轻笑,渐渐变成了一阵冷冽刺骨的大笑。
“哈哈哈哈……”
这笑声,在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看穿世俗丑恶的极致通透。
“宋军山啊宋军山。”
陈秋萍收起笑声,目光如刀,一寸一寸地刮过宋军山的脸庞。
“你真是宋明的好儿子,也是这老太婆的好孙子。”
“你们宋家人骨子里的那种自私和薄凉,在你身上,简直展现得淋漓尽致。”
陈秋萍微微俯下身。
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懂的、充满蔑视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以为,你把他们全都卖了,就能换来我的一丝怜悯?”
“你错了。”
陈秋萍直起身,眼神冷酷到了极点。
“你连把你从小疼到大的亲奶奶,都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在地上不管,转头拿她当投名状。”
“你这种连畜生都不如的冷血动物,我若是把你留在身边,岂不是等于在枕头底下养了一条时刻准备咬断我喉咙的毒蛇?”
宋军山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了。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涌现出了一种真正的大势已去的绝望。
“不……妈……不是这样的……我是您亲儿子啊……”
“闭嘴!”
陈秋萍厉喝一声,直接打断了他的哀嚎。
“别脏了‘妈’这个字。”
陈秋萍站起身来。
她没有再看这群垃圾一眼,而是转身,看向了一直站在身后的那两名西装革履的法务部律师。
“刘律师,人到齐了吗?”
刘律师推了推金丝眼镜,恭敬地点了点头。
“陈董,江都市公证处的两位同志,已经在一号会议室等候多时了。”
陈秋萍微微颔首。
“请他们进来吧。顺便,把厂保卫科的人也都叫进来。”
“这最后的一场戏,观众越多越好。”
一分钟后。
大厅的红木门再次被推开。
两名穿着制服、胸前佩戴着公证处徽章的工作人员,提着公文包,神色严肃地走了进来。
紧随其后的,是十几名身材魁梧、手里拿着橡胶辊的厂保卫科保安。
看到这阵势。
宋军山瘫软在了地上,宋子美和宋正国更是吓得连哭都不敢出声了。
陈秋萍走到大厅中央,站在所有记者的闪光灯前。
她的身姿挺拔,宛如一尊不可撼动的女王。
“各位记者朋友。”
陈秋萍的声音洪亮而清晰,在整个大厅里回荡。
“今天,借着大家都在场的机会。我陈秋萍,要借江都报社的版面,宣布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她转头,向公证处的工作人员示意。
公证员打开公文包,拿出了几份盖着大红公章的正式法律文书。
“这是我委托红星厂法务部,向江都市法院和公证处,联合申请的《解除亲属关系及财产隔离声明书》。”
陈秋萍接过文书,高高举起。
在八十年代末,由于法律体系正在逐步完善,虽然从严格的血缘上无法彻底断绝母子关系。
但在财产分割、赡养义务(针对遗弃和虐待行为的免除),以及社会关系的公示上,这种经过公证的声明,具有着极其强大的社会和法律效力。
尤其是在媒体的见证下,这无异于一场公开的“社会性死刑”审判。
陈秋萍看着地上那三张绝望的面孔。
“我,陈秋萍。”
“在五年前,被宋明及宋军山、宋子美、宋正国,以极其恶劣的手段赶出家门,净身出户。在我重病期间,他们未尽到任何作为丈夫和子女的扶养义务,甚至认贼作母,对我进行极其严重的精神虐待和名誉毁谤。”
“根据相关法律法规,他们已经实质上构成了遗弃和虐待。”
陈秋萍的声音,像是一声声惊雷,炸响在宋家人的耳边。
“今天,我在此立下公证。”
“从今往后,我陈秋萍与宋明、宋军山、宋子美、宋正国,恩断义绝!死生不复相见!”
“我名下所有的资产,包括红星酿造总厂的股权、江都市的所有房产、以及海外投资账户里的两百万美元。”
“与这四个人,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法律瓜葛!”
宋军山听到这里,一口气没喘上来,直接两眼一翻,晕死在了地毯上。
而宋子美和宋正国,则像是被抽干了全身骨头一样,瘫成了一滩烂泥。
完了。
彻底完了。
这纸公证书一出,加上明天报纸上的铺天盖地报道。
他们宋家人,就是全江都最臭不可闻的过街老鼠。
不仅分不到一分钱,连顶着“陈秋萍儿女”的名头去外面招摇撞骗的路,都被彻底堵死了。
然而。
陈秋萍的绝杀,依然没有停止。
为了彻底断绝这群白眼狼脑子里那最后一丝“等她老了死了,遗产依然会依法由亲生子女继承”的恶毒念头。
陈秋萍接过了刘律师递过来的另一份文件。
这是一份早就起草好的、极其完善的遗嘱信托和慈善捐赠协议。
陈秋萍拿着这支万宝龙钢笔,在记者的镜头前,没有一丝犹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啪。”
笔帽合上。
陈秋萍转过身,目光深邃而辽阔。
“为了防止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对我的身故遗产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在此宣布。”
陈秋萍的声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震撼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已设立不可撤销的生前信托。若我遭遇意外或身故,我名下的所有个人财产,将全部交由专业基金会打理。”
“同时,作为红星酿造总厂的董事长。”
“我决定。从今年起,将红星厂每年百分之十的净利润,无偿捐赠给江都市孤儿院及贫困山区儿童救助基金!”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红星厂现在是什么规模?那是吞并了国营巨头、手握海外大单的超级巨无霸!
每年百分之十的利润,那绝对是一个极其恐怖的天文数字!
陈秋萍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群如同一滩烂泥的宋家人,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酷、却又极其畅快的笑意。
那是属于大女主彻底撕裂一切道德枷锁后的终极释放。
“我陈秋萍,宁愿把这赚来的金山银山,拿去喂饱那些素不相识、但懂得冲我笑的孤儿。”
“我也绝不会,给你们这群妄图吸干我血肉的白眼狼,留哪怕一分钱!”
“一分、一毛、一分一毫,都不可能!”
大厅里,几名记者自发地放下了相机,用力地鼓起掌来。
紧接着,公证员、法务律师,甚至连门口的保安,都纷纷加入了鼓掌的行列。
掌声如雷,经久不息。
在这雷鸣般的掌声中。
宋正国捂着脸,发出了极其凄厉、犹如鬼哭狼嚎般的惨叫。
他知道。
从今天起,他们不仅失去了金钱,更失去了在这个社会上立足的最后一丝尊严。
天堂的门,当着他们的面,“轰”的一声,彻底关上了。
等待他们的,只有无尽的黑暗、贫穷、债务,和互相折磨的悲惨余生。
“许嘉。”
陈秋萍将签好字的文件递给公证员,转过身,再也没有看地上那些垃圾一眼。
她的声音,恢复了属于一位跨国企业董事长的沉稳与干练。
“叫保卫科的人,把这几位‘客人’,以及那位中风的老太太,给我原封不动地‘请’出红星厂的大门。”
第104章 谈判
“砰!”
红星酿造总厂那扇气派的电动不锈钢大门,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这一声闷响,就像是法官敲下的落堂木。
将门内那个金碧辉煌、充满着无限财富与希望的商业帝国,与门外那个肮脏、破败、深不见底的泥沼,彻底切割成了两个互不相通的世界。
秋风扫过满是灰尘的街道。
宋老太像一袋散发着酸臭味的垃圾,被两名戴着白手套的保安,面无表情地抬了出来,随意地放在了马路牙子上。
紧接着,宋军山、宋子美、宋正国,也被像扔死狗一样,毫不客气地从大门里扔了出来。
几名记者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地拍完了这最后的一组照片。
没有一个人上前搀扶。
没有一个人出声同情。
在陈秋萍那份掷地有声的断绝声明,以及每年捐出百分之十净利润的宏大格局面前。
这几个妄图用道德绑架来吸血的无赖,已经成了全江都市最令人不齿的过街老鼠。
“妈……大哥……咱们现在去哪啊……”
宋正国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沾满了泥土。
他看着紧闭的红星厂大门,又看了看躺在地上口吐白沫、半身不遂的宋老太,眼神中透着一种如丧考妣的绝望。
宋军山拖着那条打着石膏的断腿,死死地咬着牙,一言不发。
去哪?
家里的房子已经被张丽华拿去抵押了,他们现在连个遮风挡雨的狗窝都没有了。
就在一家人陷入死一般的绝望时。
马路尽头,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两辆破旧的灰色面包车,一个急刹,横在了他们面前。
车门“哗啦”一声被拉开。
十几个手里拎着钢管、满脸横肉的社会青年,如狼似虎地冲了下来。
领头的,正是城南放高利贷的黑哥。
“好啊!让老子一顿好找,原来你们这几个老赖,跑到这儿来认亲娘了!”
黑哥穿着一件敞着怀的花衬衫,嘴里叼着一根牙签,目光阴狠地扫过地上的宋家人。
“怎么着?听说你们刚才在里面,被人家陈大老板给扫地出门了?”
黑哥走上前,一脚踩在宋军山那条断腿的石膏上。
“啊——!”
宋军山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疼得满地打滚。
“黑哥!黑哥您饶命啊!我妈……不,陈秋萍她有钱!她刚刚才签了字,她手里有两百万美金啊!”
宋军山语无伦次地求饶着,依然妄想着能祸水东引。
“我去你妈的!”
黑哥毫不客气地一口浓痰吐在宋军山的脸上。
“你当老子瞎啊!刚才人家陈老板在里面的声明,全江都的记者都听见了!”
“人家宁愿把钱捐给孤儿院,也不给你们宋家留一分钱!你们现在就是一群彻头彻尾的穷鬼、死狗!”
黑哥猛地一挥手,眼中凶光毕露。
“老子那七万块钱,今天必须见着响!既然没钱,那就拿命来填!”
“把这三个男的,全给我拖上车!送去黑煤窑挖煤!什么时候把老子的七万块钱连本带利挖出来,什么时候算完!”
话音落下。
几个壮汉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不!我不要去黑煤窑!大哥救我!”
宋正国吓得连滚带爬地想要跑,却被一个壮汉一把薅住头发,几个大耳刮子扇下去,直接打得满脸是血,像拖死狗一样拖进了面包车。
宋军山也被两个人架着胳膊,硬生生地扔进了车厢。
而就在不远处的街角。
那个已经彻底疯了的宋明,正披头散发地在垃圾桶里捡剩饭。
黑哥的手下跑过去,连嫌弃带踹,也把他一起打包塞进了车里。
看着父兄三人被抓走。
宋子美吓得浑身发抖,蜷缩在宋老太的身边,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以为自己是个女人,黑哥看不上她,逃过了一劫。
可是,她脸上的庆幸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
人群外围,突然挤进来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男人。
正是她那个家暴成性的丈夫,大强。
“好你个贱货!背着老子偷偷跑回娘家,还想来抱你那个有钱亲妈的大腿?”
大强走上前,一把揪住宋子美的头发,将她硬生生地从地上提了起来。
“我……我没有……大强你放开我……”宋子美疼得眼泪直飙,拼命挣扎。
“放开你?你生是我家的人,死是我家的鬼!”
大强左右开弓,狠狠地扇了她两个耳光,打得宋子美嘴角撕裂。
“你那个首富妈刚才在里面可是说了,跟你们宋家恩断义绝!现在没人能给你撑腰了!”
“跟我滚回去!看老子今天晚上怎么收拾你!”
在大强的拖拽下。
宋子美发出一声声凄厉绝望的惨叫,像一条被屠宰的牲口一样,渐渐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转眼间。
原本浩浩荡荡来闹事的宋家人,被抓的抓,被拖走的拖走。
空荡荡的马路牙子上,只剩下了一个人。
中风偏瘫的宋老太。
秋天的风,吹在身上已经有了刺骨的寒意。
宋老太瘫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半边身子完全失去了知觉,只有一双眼睛还能转动。
她看着大孙子被抓去黑煤窑。
看着最疼爱的小孙子被打得满脸是血。
看着唯一的孙女被像拖猪一样拖走。
没有一个人回头看她一眼。
没有一个人在这个时候,管她这个曾经在宋家说一不二的“老祖宗”的死活。
她就像是一件发臭的、毫无利用价值的垃圾,被她的亲骨肉们,极其默契地遗弃在了这冰冷的街头。
宋老太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痰音。
眼泪,混合着嘴角的白沫,顺着满是沟壑的老脸流淌下来。
她的大脑,在这一刻出奇的清醒。
她想起了二十多年前。
陈秋萍刚过门的时候,大冬天的,在冰冷的井水里给全家人洗衣服,双手冻得通红。
那时候的陈秋萍,是多么的孝顺,多么的温顺啊。
如果……如果当初她没有偏心张丽华。
如果她没有把陈秋萍赶出家门。
那么今天,她宋老太就是江都女首富的婆婆!
她本该穿着最名贵的丝绸锦缎,住着大别墅,有无数的保姆伺候着,风风光光地安享晚年!
可是现在呢?
一切都没了。
全都被她自己的贪婪、自私和愚蠢,亲手给毁了!
极度的悔恨,像是一把生锈的刀,在宋老太的心脏上疯狂地绞动着。
她想要放声大哭。
可她发不出声音,只能在秋风中,像一条濒死的野狗,默默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这,就是属于这群白眼狼和极品亲戚,最完美的现世报。
……
而此时。
红星酿造总厂,行政大楼的顶层。
巨大的落地窗前。
陈秋萍静静地站立着,目光穿过厂区的大门,将外面街道上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看着宋老太被遗弃在街头。
看着宋军山等人被高利贷拖走。
陈秋萍的眼底,没有大仇得报后的狂喜,也没有手刃仇人后的激动。
只有一种极其深邃的、如同古井般的平静。
结束了。
她在心底默默地对自己说。
上一世。
在朝阳饭店那个油腻逼仄的后厨里。
她被宋明的背叛、被子女的咒骂、被宋老太的刻薄,一点一点地逼上了绝路,最终满心怨恨地吐血而亡。
那种窒息感,那种连呼吸都带着痛楚的绝望,曾经像梦魇一样缠绕着她。
但现在。
看着窗外那些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仇人,像尘埃一样被命运的狂风吹散,落入最肮脏的烂泥里。
陈秋萍突然觉得,自己这具身体里,最后的一丝枷锁,也随着秋风,彻底烟消云散了。
她不再恨了。
因为,巨龙,是不会去低头憎恨几只臭虫的。
他们,已经不配再占据她生命中的任何一丝情绪。
“老板。”
身后,传来了许嘉轻柔而恭敬的声音。
陈秋萍转过头。
许嘉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极品高丽参茶,小心翼翼地走到办公桌前,放下。
“外面的地毯,我已经让人撤走烧掉了。会客厅也用消毒水里里外外擦了三遍,保证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脏东西。”
许嘉看着陈秋萍,眼神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以及一种犹如面对母亲般的依恋。
“喝口热茶吧,暖暖胃。”
陈秋萍看着眼前这个乖巧、能干的徒弟。
上一世,她的亲生儿女把她当成提款机、当成保姆,榨干了她的心血后将她一脚踢开。
而这一世。
这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只是因为一饭之恩而留在她身边的徒弟,却对她忠心耿耿,鞍前马后,比亲生的还要贴心百倍。
血缘,有时候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荒谬的谎言。
“辛苦了,许嘉。”
陈秋萍走到办公桌前,端起参茶,浅浅地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身上最后的一丝寒意。
就在这时。
办公室的双开实木大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敲响。
“进。”陈秋萍放下茶杯,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威严。
门被推开。
刘律师快步走进来,神色激动。
“陈董!”
这一声“陈董”,喊得无比自然,也标志着红星厂已经彻底完成了从小作坊到现代化集团的蜕变。
“吕先生带着他的跨国投资团队到了,现在就在一号会议室等您。”
陈秋萍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
她走到落地窗前的衣帽架旁,取下那件质地考究的黑色西装外套,极其利落地披在身上。
“走吧。”
陈秋萍转过身,大步向门外走去。
许嘉和刘律师紧紧地跟在她的身后。
推开一号会议室的大门。
长长的椭圆形会议桌两旁,坐满了西装革履、金发碧眼的外国高管和顶级律师。
而在会议桌的最前方。
华人资本巨头,吕成方,正站起身,微笑着看向走来的陈秋萍。
“陈董。”
吕成方主动伸出右手,语气中透着一种商业伙伴之间最顶级的尊重。
“海外法务团队和渠道商已经全部就位。两百万美元的资金,也已经在瑞士银行的备付金账户里躺好了。”
吕成方看着陈秋萍,眼底燃烧着波澜壮阔的商业野心。
“过去的那些家庭琐事,都处理干净了吗?”
陈秋萍伸出手,与吕成方紧紧相握。
她的目光,越过会议室宽大的玻璃窗,看向了南方那片蔚蓝色的海洋。
家庭的恩怨,已经随着昨日的黄花,彻底腐烂在了江都的泥土里。
而现在。
摆在她面前的,是一幅横跨太平洋、连接着全球几十个国家的庞大商业地图。
“都处理干净了。”
陈秋萍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致明亮、极其从容的微笑。
那是一种属于成熟女企业家的,无与伦比的魅力。
“吕先生,请坐。”
陈秋萍走到主位上,拉开椅子,从容落座。
“现在,让我们来谈谈。”
距离那场震惊世界的美食博览会,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吕成方承诺的两百万美元外汇,极其爽快地打入了红星酿造总厂的海外备付金账户。
有了这笔巨款,红星厂在国内完成了一场脱胎换骨的蜕变。
陈秋萍雷厉风行,直接通过外贸渠道,引进了两套德国最顶尖的全自动无菌灌装生产线。
整个车间按照国际最高的医疗级卫生标准进行改造。
并且,在一个月内,凭借着过硬的产品质量和无懈可击的生产流程,红星酱顺利拿下了被誉为国际食品安全“通行证”的FdA严苛认证。
今天。
第一批符合国际最高标准的红星酱,跨越重洋,顺利运抵了新国的港口。
狮城cbd核心区,一栋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写字楼内。
冷气开得极足,甚至让人感觉到一丝不近人情的寒意。
这里,是全球排名前三的零售巨头——“玛特”跨国商超集团的亚太区总部。
位于五十八楼的高级会议室里,气氛沉闷得有些压抑。
陈秋萍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黑色职业套装,坐在长长的椭圆形会议桌的一侧。
她的身边,坐着同样一身职业装、但神色明显有些紧张的许嘉,以及吕成方派来协助的海外商务总监。
而在会议桌的对面。
坐着一位四十多岁、金发碧眼的白人男子。
他是“玛特”商超集团亚太区的高级采购总裁,大卫。
大卫靠在宽大的人体工学椅上,手里漫不经心地转动着一支昂贵的钢笔。
第105章 不讲武德
“陈女士。”
大卫终于停止了转笔,他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透着一种属于西方资本阶层的、居高临下的傲慢。
他用一口极快的、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开了口。
“我承认,你们在几个星期前的大师赛上,确实出尽了风头。”
“我也让我的品控团队尝过这款酱料,味道确实有些独特。”
大卫耸了耸肩,嘴角勾起一抹职业化却毫无温度的假笑。
“但是,生意归生意。烹饪比赛的评委可以为了一口新鲜感给出高分,但商超的货架,只看重商业价值。”
大卫将一份全英文的采购意向书,顺着光滑的会议桌,用力地滑到了陈秋萍的面前。
“这是我们玛特集团,能给出的最终条件。”
许嘉立刻拿起意向书。
她虽然英语口语还不够流利,但跟着陈秋萍恶补了几个月的专业词汇,看懂核心数据已经没有问题。
只看了一眼。
许嘉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她的手猛地攥紧了那份文件,气得连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老板……他们欺人太甚!”
许嘉压低声音,咬着牙在陈秋萍耳边飞快地翻译。
“他们给的采购价,只有十五美分一袋!这连我们在国内的出厂价都不如,如果算上海运和关税,我们每卖一袋都要倒贴钱!”
“不仅如此,合同上还明确规定。红星酱不能进入他们超市的‘高端进口调味品区’。”
许嘉的眼眶都气红了。
“他们要把我们的产品,塞进超市最偏僻、最脏乱的‘亚洲廉价商品特卖区’!跟那些三无产品的虾片和劣质香料堆在一起!”
坐在旁边的吕氏集团商务总监,眉头也紧紧地皱成了一个川字。
在跨国贸易中,压价是常有的事。
但这种连成本都不够的腰斩式压价,外加极其侮辱性的货架摆放定位,简直就是把中国企业的尊严踩在脚底摩擦。
大卫看着面色铁青的许嘉,冷笑了一声。
他显然能猜到许嘉在说什么。
“陈女士,请不要觉得这不公平。”
大卫摊开双手,理直气壮地说道。
“你要明白,在玛特超市的高端调味品区,摆放的都是法国的黄油、意大利的初榨橄榄油、甚至是日本的百年酱油。”
“那些品牌,有着几十上百年的历史沉淀,代表着高贵和品质。”
大卫毫不掩饰自己对于“中国制造”的刻板偏见。
“而华国的产品,在国际消费者的固有印象里,就是‘廉价’和‘低端’的代名词。”
“我们能允许红星酱进入玛特的渠道,本身就是对你们最大的恩赐了。你应该签下这份合同,用低价去换取销量,这才是你们华国企业该走的路线,不是吗?”
安静。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大卫那番充满傲慢与偏见的话,像是一根根带刺的鞭子,抽打着在场每一个华国人的神经。
商务总监叹了口气,刚想开口斡旋一下,争取提高一点底价。
毕竟,玛特超市的渠道太庞大了,如果失去这个跳板,红星酱出海的第一步就会直接夭折。
然而。
还没等商务总监开口。
陈秋萍,动了。
她没有像许嘉那样愤怒地拍桌子。
也没有像弱者那样露出委屈和无奈的神情。
她极其平静地伸出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拿过了那份充满侮辱性的采购意向书。
八十年代末,西方对华国制造的刻板印象,依然根深蒂固。
陈秋萍在心里默默地思忖着。
在他们眼里,华国就是个提供廉价劳动力和粗糙原材料的世界工厂。
多少国内的企业家,为了赚取哪怕一点点微薄的外汇,不得不忍气吞声,贴牌、降价、甚至牺牲自己的品牌尊严,去迎合这些傲慢的外国资本。
但,那不是她陈秋萍要走的路。
红星的牌子,是用两辈子的血汗铸就的。它生来,就该站在最高的地方!
“呲啦——”
一声极其清脆、极其刺耳的纸张撕裂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突兀地响起。
大卫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了。
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只见坐在对面的陈秋萍,面无表情地,将那份玛特集团的采购意向书,直接撕成了两半。
然后,叠在一起,再次撕碎。
“啪。”
一叠如同废纸般的碎片,被陈秋萍随手扔进了桌角的垃圾桶里。
“你疯了吗?!”
大卫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会议桌上,愤怒地咆哮起来。
“陈女士!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这是在拒绝整个亚太地区最大的零售渠道!你这是对玛特集团的挑衅!”
“挑衅?”
她看着气急败坏的大卫,开口了。
使用的是比大卫更加纯正、更加优雅,也更加冰冷的伦敦腔英语。
“大卫先生,在商言商。”
“我撕毁这份合同,不是在挑衅你。我只是在丢弃一份毫无商业诚意、且充满了无知偏见的垃圾。”
陈秋萍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桌面上那份FdA检测报告上。
“你们玛特超市里所谓的‘高贵’,就是法国黄油里那超标的胆固醇?还是意大利橄榄油里经常被曝光的勾兑丑闻?”
“红星酱,拥有全亚洲最先进的无菌生产线。各项理化指标和无害化数据,远超你们货架上的任何一款同类竞品。”
“它传承了华国千年的发酵工艺,它的味道,能征服世界厨艺大师赛最挑剔的评委。”
陈秋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地逼视着大卫。
“我们大老远跨越重洋来到这里,不是来给你们当廉价代工厂的。”
“我们,是来制定东方调味品新标准的。”
大卫被陈秋萍这种强大的气场和犀利的言辞震住了。
他从未见过哪个华国商人,敢在掌握着生杀大权的采购巨头面前,如此硬气,如此咄咄逼人!
“你……你这是痴心妄想!”
大卫咬着牙,脸色铁青。
“陈秋萍,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没有玛特集团的点头,你们的货,连新国的一个小卖部都进不去!我要让你们那几集装箱的酱,全都在港口里烂掉!”
“大卫先生,世界很大,不是只有玛特这一扇门。”
“如果你觉得,把一流的产品塞进三流的货架,是玛特的商业智慧。”
“那我也只能说,你们这家超市的眼光,配不上我的产品。”
陈秋萍转过头,看向已经看傻了的许嘉和商务总监。
“收东西,我们走。”
陈秋萍没有再看大卫一眼,带着自己的人,大步走出了这间压抑的会议室。
只留下大卫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垃圾桶里碎成纸屑的合同,气得浑身发抖,却又莫名感到一丝心慌。
第106章 脸都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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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不见棺材不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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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我的钱啊
徐美娟的瞳孔猛地收缩,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卖到山沟沟里的发廊?!
那是什么地方?那是真正的吃人不吐骨头、进去了这辈子都别想出来的魔窟啊!
“不……我不去!放开我!救命啊——!”
徐美娟发出了极其凄厉的惨叫,拼命地挣扎撕咬。
但无济于事。
麻子脸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破布,死死地塞进她的嘴里。几个壮汉七手八脚地将她绑得结结实实,直接扔进了一个麻袋里,扛上了摩托车。
“至于这个半死不活的老东西,留在这里喂野狗吧!”
黄毛颠了颠手里沉甸甸的皮包,跨上摩托车。
一阵刺耳的轰鸣声过后。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留下张丽华一个人,像一条断了脊背的癞皮狗,躺在腥臭的污水坑里。
她捂着断裂的肋骨,看着空荡荡的腰间,看着徐美娟被强行掳走的方向。
“钱……我的钱啊……”
张丽华张着干瘪的嘴,眼泪混合着地上的烂泥,发出了犹如厉鬼般凄惨而绝望的哀嚎。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她抛弃了一切,背负着江都那边的巨额诈骗罪名逃出来,本以为能当个富太太。
如今,却被别人以同样黑吃黑的方式,剥夺了一切,真正变成了一个在异乡街头等死的乞丐。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
而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就在张丽华在广州街头绝望等死的时候。
远在千里之外的中原省边界,那座犹如人间地狱的黑煤窑。
“砰!砰!砰!”
伴随着一阵极其猛烈的枪声,黑煤窑那扇生锈的铁门被全副武装的武警一脚踹开!
八十年代最严厉的“严打”风暴,终于席卷到了这个藏污纳垢的角落。
“不许动!全都抱头蹲下!”
几十名干警如神兵天降,迅速控制了整个矿区。那个平时耀武扬威、动辄抽人鞭子的监工,吓得尿了裤子,被两名警察直接死死地按在满是煤渣的地上戴上了手铐。
“警察同志!救命啊!我们是被绑架来的!”
昏暗的矿洞深处,宋正国听到动静,像疯了一样爬了出来,抱着一名警察的大腿嚎啕大哭。
几名干警打着强光手电,走进了矿洞。
眼前的景象,让这些见多识广的警察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宋军山拖着那条已经完全溃烂发黑、散发着恶臭的断腿,躺在泥水里奄奄一息。
而宋明,则披头散发,手里紧紧地攥着半个发霉的窝窝头,嘴里不停地发出“嘿嘿”的痴傻笑声,显然精神已经彻底失常。
“赶紧叫救护车!把人先救出去!”
带队的队长眉头紧锁,立刻下达了指令。
就在宋正国以为自己终于得救,终于可以逃离这个地狱的时候。
一名负责核对受害人身份的干警,拿着一份协查通报,快步走到了队长面前。
“队长,情况不对!”
干警指着浑身是伤的宋正国,以及被抬上担架的宋明父子,压低了声音。
“这三个人,是江都市公安局发了全国协查通报的重点嫌疑人!”
“他们就是江都那起特大假冒伪劣食品案,导致多人食物中毒,并且涉嫌高利贷诈骗案的作坊老板,宋明、宋军山、宋正国!”
此言一出,宋正国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惊恐地抬起头,看着干警手里那张印着他们父子照片的通缉令。
“不……不是我们干的!是张丽华那个贱女人干的!我们也是受害者啊!”宋正国拼命地摆着手,连连后退。
“是不是你们干的,回了江都的审讯室,自然有法律来定夺!”
队长冷哼了一声,一挥手。
“咔嚓!咔嚓!”
冰冷沉重的手铐,极其精准地,铐在了宋正国那双布满鞭痕的手腕上。
就连躺在担架上、腿部溃烂的宋军山,也被依法戴上了手铐。
前一秒,他们以为迎来了新生的曙光。
下一秒,冰冷的法律铁拳,直接将他们从受害者的深渊,砸进了犯罪嫌疑人的囚笼!
他们逃过了黑煤窑的折磨,却依然要面对法律最严厉的审判,以及那些因为毒辣酱而受害的群众们天价的民事赔偿!
……
半个月后。
广州火车站。
正在进行着极其严厉的治安大清查。
一个头发全白、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身上散发着浓烈馊臭味的老太婆,正鬼鬼祟祟地靠近一个旅客的行李包。
她饿了整整三天了。
自从钱被抢走,她肋骨断了没钱医治,硬生生地自己长歪了,现在每走一步路都疼得钻心。
为了活下去,她只能在火车站捡垃圾,甚至干起了偷鸡摸狗的勾当。
就在她那只脏兮兮的手,刚刚伸进那个旅客包里的瞬间。
“干什么!站住!”
两名巡逻的铁路公安一眼就发现了她,一个箭步冲上前,直接将她反剪双手,按倒在地。
“哎哟……疼啊……公安同志,我就是饿急了想拿个饼干,我没偷钱啊!”
张丽华趴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试图用装可怜来蒙混过关。
然而。
在审查室里。
当公安通过户籍系统,核对了她的指纹和身份信息后。
一名老公安拿着一份传真过来的卷宗,走到了张丽华的面前。
“张丽华。女,五十岁,江都市人。”
老公安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老太婆,语气严厉,透着一股法网恢恢的威压。
“一个月前,你在江都市,指使他人违规生产严重不符合卫生标准的酱料,导致多人食物中毒住院。”
“并且,你利用虚假房产抵押,诈骗他人现金共计七万元后,卷款潜逃。”
“现在,江都市公安局已经正式批捕你。准备好,跟我们回江都受审吧。”
“轰!”
听到这些话。
张丽华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她完了。
在这场“严打”的特殊时期,巨额诈骗加上生产毒食品致人重伤,这种恶劣的案子,判个十年八年都是轻的,甚至有可能直接吃枪子!
“我不是……我没钱了……钱都被人抢光了啊……”
张丽华瘫倒在审讯椅上,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她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污垢、戴着冰冷手铐的手。
突然回想起了多年前。
她第一次以胜利者的姿态,穿着漂亮的长裙,走进朝阳饭店,看着陈秋萍被净身出户赶走时的那种得意。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赢得了全世界。
可兜兜转转大半生。
审讯室内,一盏刺眼的白炽灯,直直地打在被审讯人的脸上。
坐在那张冰冷的铁椅子上的,正是被江都警方从黑煤窑里押解回来的宋明。
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这个曾经在朝阳街也算个体面人的“宋老板”,此刻已经完全脱了相。
他的头发被剃成了劳改犯的标准寸头,花白的头茬贴在头皮上,显得那张凹陷的脸更加凄惨。那身宽大的蓝色囚服套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体上,空荡荡的,像是个挂在衣架上的破布袋。
“宋明,你看看这个。”
负责主审的公安同志面色严肃,将几份按着红手印的口供和照片,重重地拍在了审讯桌上。
“你的同案犯,也就是你的现任妻子张丽华,已经在广州落网,并且被押解回江都了。”
“她对指使你儿子生产伪劣食品、并利用你的房产证诈骗七万元高利贷卷款潜逃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听到“张丽华”这三个字。
宋明原本浑浊呆滞的眼睛里,突然迸射出一股极其骇人的怨毒光芒。
“那个表子……那个贱人!我要杀了她!是她害了我们全家啊!”
宋明戴着手铐的双手死死地砸在审讯椅的挡板上,手腕被冰冷的金属勒出了血痕。
“肃静!”
公安同志厉声喝止了他,眼神中带着一种对这种自私男人的深深鄙夷。
“现在知道骂她了?张丽华交代,当年是你见色起意,为了跟她在一起,主动配合她演戏,把你前妻陈秋萍赶出家门,霸占了你们夫妻共同的财产。”
“不仅如此,你的大儿媳妇徐美娟,在广州街头被当地的流氓团伙黑吃黑,不仅抢光了张丽华身上所有的诈骗款,徐美娟本人也被拐卖到了偏远山区的发廊。目前当地警方正在全力解救,但希望渺茫。”
轰!
公安同志的话,像是一道接一道的晴天霹雳,直接劈在了宋明的天灵盖上。
钱没了。
大儿媳妇是个带着野种的破鞋,现在还被卖进了脏窑子。
大儿子面临牢狱之灾的同时,那条发臭的腿昨天在看守所的医务室里,为了保命,已经被高位截肢了。
而小儿子宋正国,因为在黑煤窑里受了刺激,加上面临重判的恐惧,昨天半夜在牢房里又哭又笑,已经确诊了精神分裂,被单独关进了特殊监区。
家破人亡。
真正的家破人亡,断子绝孙!
“啊……啊啊啊!!!”
宋明突然像是一条被抽了筋的老狗,整个身体痛苦地蜷缩在铁椅子上,发出了一声比厉鬼还要凄厉、还要绝望的惨嚎。
他以为自己休了那个土气的黄脸婆,迎娶了风情万种的初恋,是走向了人生的巅峰。
他以为自己纵容儿女认贼作母,是为了给老宋家谋一个更好的前程。
可到头来,他亲手把珍珠当成鱼目扔进了泥沟,却把最毒的鹤顶红当成琼浆玉液,喂给了自己的一双儿女!
“公安同志……我招……我全都招……”
宋明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可是我求求你们……在法院宣判之前,让我见一个人吧!”
“让我见见陈秋萍!求求你们了,让我见见她吧!”
……
两天后。
看守所,特殊的家属探视室。
这间屋子被一道厚厚的铁栅栏和防爆玻璃一分为二。玻璃上均匀地打着几个用来传声的小孔。
宋明穿着囚服,手上戴着手铐,坐在铁栅栏这一侧的小板凳上。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探视室那扇紧闭的铁门,布满红血丝的眼球里,闪烁着一种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渴望。
“吱呀”
沉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伴随着一阵极其平稳、从容的高跟鞋声。
陈秋萍,走了进来。
初冬的季节,她穿着一件质地极好的墨黑色羊绒大衣,脖子上随意地搭着一条米白色的真丝围巾。
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那张精致的脸上,画着淡淡的妆容。
岁月不仅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风霜,反而赋予了她一种执掌庞大商业帝国后,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雍容、高贵,与深不可测的威严。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
跟铁窗内那个瘦骨嶙峋、散发着馊臭味的阶下囚,形成了一种极其强烈、极其刺目的视觉反差。
云泥之别,莫过于此。
“秋萍……秋萍你来了!”
宋明看到陈秋萍的那一刻,就像是见到了菩萨降世。
他猛地从板凳上窜了起来,戴着手铐的双手死死地抓着面前的铁栅栏,整张脸几乎要贴在防爆玻璃上。
“你终于肯见我了……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你到底还是念着咱们当年夫妻一场的恩情啊!”
宋明的声音嘶哑而激动,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顺着他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疯狂往下流。
陈秋萍没有说话。
她缓步走到防爆玻璃前,拉开那把探视用的椅子,极其优雅地坐了下来。
她那双深邃而冷漠的眼睛,透过玻璃,静静地端详着宋明这副凄惨的模样。
没有同情。
没有幸灾乐祸。
只有一种看着一具早已腐烂的尸体时,那种彻头彻尾的平静与冷漠。
“宋明,你好像误会了什么。”
陈秋萍终于开口了,声音清冷得像是一块寒冰,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我今天愿意抽空来这里,不是为了听你叙旧。”
“我只是想亲眼看看,一个自私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的男人,在遭到报应后,究竟能有一副多丑陋的嘴脸。”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宋明的身上。
宋明僵了一下,但他依然不肯放弃这最后的一丝希望。
“啪!”
宋明突然抬起戴着手铐的双手,重重地扇了自己一个极其响亮的耳光。
“我错了!秋萍,我真的知道错了!”
第109章 隔岸观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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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下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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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悔不当初
与此同时。
江都市红星研发中心的顶层实验厨房内。
阳光明媚,温暖如春。
陈秋萍穿着一尘不染的厨师服,正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极其从容地翻阅着几份文件。
“师父,这是省城那边新选的五家连锁饭店的账目核对表,您过目。”
徒弟许嘉恭恭敬敬地将文件递了上来。
许嘉的声音轻柔而清晰,带着一种极其让人安心的稳重。
陈秋萍接过文件,随意地扫了几眼。
“账目做得越来越清晰了,许嘉,你进步很快。”
陈秋萍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透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把省城的地盘稳住,下一步,吕先生那边的海外推广计划,就需要你亲自去对接了。”
许嘉受宠若惊,连忙给陈秋萍续上了一杯热茶。
“师父,您放心,我绝不辜负您的栽培。有您在后面坐镇,我心里有底。”
陈秋萍端起茶杯,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街道。
她的脑海里,早已没有了那些关于宋家的肮脏记忆。
恶人自有恶人磨。
傍晚时分。
徐美娟穿着一件厚实的旧棉袄,做贼心虚地左右看了看,快步溜出了宋家那扇破木门。
她绕过两个街角,来到了胡同一个极其隐蔽的死胡同里。
那里,正蹲着一个穿着脏兮兮蓝布工装、嘴里叼着半根劣质香烟的男人。
正是她在纺织厂车间的那个相好,老王。
“你疯了是不是?!跑到家门口来找我,要是被宋家的人撞见了怎么办!”
徐美娟压低了声音,气急败坏地走上前,一把夺过老王嘴里的烟头扔在地上。
“撞见就撞见呗,老子怕他个球?”
老王咧开满口黄牙,极其无赖地笑了笑。
他站起身,一双贪婪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刚出月子、身材丰腴的徐美娟。
“美娟啊,我可是听说了。你那个便宜公公,开着个酱料作坊,天天往外发货,那可是个下金蛋的母鸡啊。”
老王搓了搓手,露出了极其贪婪的嘴脸。
“咱们的儿子,现在可是他们老宋家的长孙,被他们当祖宗一样供着呢。”
“我这个当亲爹的,没功劳也有苦劳吧?你今天无论如何,得给我拿两百块钱。我最近手气背,牌桌上输了不少。”
听到“两百块”这个数字,徐美娟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抢劫啊!我哪有那么多钱!”
徐美娟急得直跺脚,眼眶都红了。
“你以为那酱料作坊赚钱?那都是空壳子!张丽华那个老妖婆抠门得要死,家里现在连买米的钱都快拿不出来了,我上哪去给你偷两百块钱!”
“少他妈在老子面前装穷!”
老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猛地一把揪住徐美娟的衣领,眼神变得极其凶狠。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宋明手里怎么可能没底子?”
“我告诉你徐美娟,今天这钱你要是不给,老子现在就冲进宋家院子!”
“老子要当着宋军山那个王八羔子的面,告诉他,他每天晚上抱着亲的那个大胖小子,是我老王的种!”
“我看他宋军山,还要不要这张脸!”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直接炸在了胡同口!
然而,被炸到的,不仅仅是徐美娟。
死胡同的拐角处。
刚从外面推销酱料碰了一鼻子灰、提着两个破塑料桶走回来的宋军山,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死死地僵在了原地。
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手里的两个塑料桶,“啪嗒”一声,掉在了满是泥水的地上。
酸臭的酱料洒了一地,散发出极其刺鼻的味道。
这声闷响,惊动了巷子里的两个人。
徐美娟转过头。
当她看到站在拐角处、脸色已经变成猪肝色的宋军山时。
她的魂儿,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军……军山……你听我解释……不是这样的……”
徐美娟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冰冷的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宋军山没有说话。
他的大脑里,仿佛有一万个炸雷同时炸响!
那句“是我老王的种”,像是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地、无情地捅进了他的心脏,又残忍地搅动了几下!
他引以为傲的长孙!
他为了这个孩子,不惜在暴雪天把亲生母亲赶出家门的“宋家香火”!
竟然是个彻头彻尾的野种!
而他宋军山,竟然像个傻子一样,替别人养了这么久的儿子,还当个宝贝一样供着!
“啊——!!!”
宋军山爆发出了一声犹如野兽濒死前,最极其凄厉、最歇斯底里的怒吼!
他双眼通红,眼角甚至瞪出了血丝。
他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一脚将还没反应过来的老王踹翻在地上!
“我杀了你!你个王八蛋!我杀了你!”
宋军山骑在老王的身上,拳头不要命地往老王脸上砸。
老王也不是吃素的,两人瞬间在肮脏的泥水里滚作一团,互相撕咬、殴打。
但宋军山到底是受了极大的刺激,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硬生生地把老王打得鼻青脸肿,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胡同。
老王跑了。
只剩下瘫在地上的徐美娟。
宋军山转过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这个他曾经觉得温柔可人、比亲妈还要重要的女人。
“军山……我错了……我真的是被逼的……”
徐美娟哭着往后退。
宋军山走上前,一把薅住徐美娟的头发,像拖一条死狗一样,硬生生地将她从死胡同里拖了出来!
“贱人!你个千人骑的表子!”
“你毁了我!你毁了我们老宋家啊!”
……
与此同时。
宋家那破败的小院里,气氛同样压抑到了极点。
宋子美蜷缩在堂屋的角落里,捂着又添了新伤的胳膊,默默地流着眼泪。
她昨天晚上又被大强打了,今天死活不敢回去,只能躲在娘家。
而张丽华,正指着宋明的鼻子,进行着每天例行的尖酸咒骂。
“没钱?没钱你喝西北风去啊!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怎么就看上你这么个窝囊废!”
宋明低着头,坐在马扎上一声不吭,像一只被斗败了的老公鸡。
就在这时。
“砰!”
本就摇摇欲坠的院门,被宋军山一脚极其暴烈地踹开!
紧接着。
徐美娟被宋军山一把甩进了院子里,重重地摔在满是积水的青石板上。
“哎哟!你干什么!疯了是不是!”
张丽华吓了一跳,尖叫着往后退了两步。
宋明也霍地站起身,皱着眉头呵斥:“军山!你发什么神经!打老婆算什么本事!”
“老婆?她也配!”
宋军山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指着地上的徐美娟,眼泪混合着泥水流了下来。
“爸!咱们全家都被这个表子给骗了!”
宋军山的声音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屋里那个小杂种,根本就不是我的!是她跟纺织厂的野男人怀上的野种!”
“轰!”
这句话,像是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在宋家狭窄的院子里炸开了锅!
宋明整个人晃了两晃,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上。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宋明颤抖着手指着徐美娟,声音都在发劈。
他宋明算计了一辈子,为了所谓的香火休妻弃子,结果到头来,宋家绝后了?!
张丽华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眼底闪过一丝极其慌乱的神色。
她知道这件事瞒不住了!
为了不让自己被牵连,张丽华立刻变了一副嘴脸,指着徐美娟破口大骂起来。
“好你个不要脸的贱货!居然敢拿野种来骗我们老宋家!我打死你个破鞋!”
张丽华冲上去,对着徐美娟连踢带踹。
徐美娟被逼到了绝境,也彻底豁出去了。
她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张丽华的腿,极其恶毒地大笑起来。
“张丽华!你少在这里装好人!”
“那个老护士说孩子足月的时候,你吓得赶紧塞红包!你敢说你不知道?!”
徐美娟转过头,看着满脸震惊的宋军山和宋明。
“她早就知道!她为了把陈秋萍赶走,故意帮着我瞒着你们!”
“你们宋家就是个烂泥坑!你们以为自己有多高贵?连买大米的钱都没有了,还在这里摆什么少爷老爷的谱!”
彻底撕破脸了。
所有的遮羞布,在这一刻被扯得粉碎,露出了里面最肮脏、最腐臭的血肉。
宋明听到张丽华早就知道,转过头,极其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自己深爱了半辈子的初恋。
“丽华……你……你骗我?”
宋明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凉透了。
“骗你怎么了?!”
张丽华索性破罐子破摔,双手叉腰,极其嚣张地吼道。
“你宋明要是有本事,能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老娘跟着你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
院子里。
宋军山像疯了一样砸着东西。
张丽华和徐美娟互相撕扯着头发,在泥水里打滚对骂。
宋子美躲在角落里,看着这群魔乱舞的一家人,发出了绝望的惨笑。
鸡飞狗跳。
水深火热。
这就是他们抛弃陈秋萍后,梦寐以求的“幸福生活”。
就在宋家院子里闹得不可开交、仿佛人间地狱的时候。
“吱呀——”
院门再次被人推开。
宋正国像个游魂一样走了进来。
他没有理会院子里正在互相撕咬的家人。
他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手里,死死地捏着一份崭新的《江都晚报》。
他的双腿仿佛灌了铅,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别打了……”
宋正国极其虚弱地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但没有人理他。
“我说别打了!”
宋正国突然爆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的嘶吼!
这声嘶吼,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绝望,竟然真的让院子里的混战瞬间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浑身发抖的宋正国。
“正国,你发什么疯?”宋明喘着粗气骂道。
宋正国没有说话。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极其麻木地,将手里那份被攥得皱巴巴的报纸,扔在了院子中央那张破败的木桌上。
“你们看看吧……”
宋正国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妈……我妈她……回来了。”
听到“妈”这个字。
宋军山、宋子美,还有宋明,全都愣住了。
一股极其不安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们的心头。
宋明走上前,颤抖着手,将那份报纸摊开。
只看了一眼。
宋明就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整个人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头条版面,占据了整整半个版幅的,是一张极其高清的彩色照片。
照片上。
是江都市最豪华的五星级酒店大堂。
红毯铺地,鲜花簇拥。
而站在最中央的那个女人。
穿着一身剪裁极其考究的暗黑色高定职业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气质雍容华贵,眼神深邃而从容。
她手里捧着一座极其耀眼的世界厨艺金奖奖杯。
在她的身边,站着满脸堆笑的市长,以及西装革履的跨国资本大鳄。
而在照片的最上方,赫然印着两行极其醒目的大字:
《江都的骄傲:红星餐饮斩获国际金奖,携数百万美元外汇荣归故里!》
《女首富陈秋萍:将在江都全面开启红星高端连锁时代!》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宋家小院,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空气。
只有冷风吹动报纸,发出极其刺耳的“哗啦”声。
宋军山呆呆地看着照片上那个高贵如女王般的女人。
这……这是他那个每天在油烟里打转、被他嫌弃穷酸土气的亲妈?
宋子美捂着嘴,看着照片上陈秋萍那种从容强大的气场,再看看自己满身的伤痕,眼泪决堤般地涌出。
这是那个曾经护着她、告诉她女人要自立自强的妈妈啊!
而宋明。
他死死地盯着照片。
看着陈秋萍那种完全脱胎换骨的辉煌,看着她身边那些自己这辈子连见都没资格见一眼的大人物。
一股极其恐怖的、犹如潮水般的窒息感,瞬间扼住了他的喉咙。
云端。
陈秋萍已经站在了连他们仰望都觉得刺眼的云端!
而他们呢?
在肮脏的泥水里,为了几百块钱,为了一个野种,互相撕咬,头破血流。
这就是报应。
这才是最极其残酷、最杀人诛心的惩罚!
宋明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那张破烂的木桌前。
他看着报纸上陈秋萍的笑脸。
突然抬起手,极其用力地、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极其响亮的耳光!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啊!!!”
第112章 幡然醒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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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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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省城
“师父,省城那边的商会会长已经带人在站台等候了。新店的选址和工商手续,吕先生的团队也已经全部打通。”
贵宾候车室里。
许嘉极其利落地核对着手里的行程单,将一杯刚泡好的热腾腾的红茶,双手递到了陈秋萍的面前。
陈秋萍坐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脱下了那双黑色的皮手套。
她接过红茶,极其优雅地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身上沾染的最后一丝深秋的寒意。
“许嘉,到了省城,规矩和江都就不一样了。”
陈秋萍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地看着自己这个越来越得力的徒弟。
“那里是各大餐饮巨头盘根错节的地方。我们红星酱要想在那里站稳脚跟,不仅要靠味道,更要靠雷厉风行的手段。你要做好打硬仗的准备。”
许嘉神色一凛,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师父您放心!那些歪门邪道我不怕,咱们的产品是真金不怕火炼。有您掌舵,我就是豁出命,也得把红星的招牌在省城立起来!”
看着徒弟那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干劲。
陈秋萍的眼底,浮现出了一抹极其欣慰的笑意。
她转过头,透过贵宾室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看向了窗外那列即将启动的、开往省城的特快列车。
伴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声。
陈秋萍站起身,极其从容地整理了一下大衣的衣摆。
属于江都的那些旧账、那些烂人,已经被她极其干脆地、永久地留在了身后的那片泥沼里。
“走吧。”
陈秋萍的声音,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辽阔与轻松。
“去看看咱们的新天地。”
……
而就在陈秋萍踏上前往省城列车的同时。
江都市老城区,朝阳胡同。
三道极其狼狈、散发着刺鼻酸臭味的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满是泥水的巷子里。
是宋明、宋军山和宋正国。
他们身上的棉袄被雨水和奔驰车溅起的泥浆彻底湿透,此刻正紧紧地贴在身上,冻得他们浑身发紫、嘴唇哆嗦。
然而,比肉体上的寒冷更让他们痛苦的,是周围那些如刀子一般的目光。
“哎哟,快看快看!这不是宋家那几个去大酒店门口要饭的吗?”
巷子口,几个正在择菜的街坊大妈,看到他们这副惨状,不仅没有同情,反而极其大声地嘲笑起来。
“我听我那在酒店当保安的侄子说了!这爷仨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人家陈老板下跪磕头,哭得那叫一个惨哦!”
“结果人家陈老板连正眼都没看他们一下,直接坐着大奔走了,还溅了他们一身泥!”
“呸!真是活该!当年把人家发妻赶出家门的时候多威风啊,现在知道后悔了?人家陈老板现在是女首富,能认他们这群白眼狼?”
这些极其刺耳的嘲讽、鄙夷和指指点点。
像是一万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宋明那个极度死要面子的心脏里!
“看什么看!都给我闭嘴!”
宋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狗一样,极其无能地冲着那些街坊大妈咆哮了一声。
可换来的,却是大妈们更极其响亮的哄笑和白眼。
宋明气得浑身发抖,眼前一阵阵发黑,只能低着头,像过街老鼠一样,带着两个同样抬不起头来的儿子,灰溜溜地逃回了自家那扇破木门前。
“吱呀——”
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眼前的景象,让本就处于崩溃边缘的宋家父子,彻底坠入了极其深渊的冰窖。
院子里一片狼藉。
张丽华正背对着他们,极其慌乱地在一个破旧的樟木箱子里翻找着什么。
她的脚边,放着一个已经打好包的蛇皮袋。
而在蛇皮袋半敞开的口子里,宋明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极其熟悉的、装存折和粮票的铁皮盒子!
“张丽华!你个贱妇!你在干什么?!”
宋明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怒吼,像一头发疯的老狮子一样,猛地扑了上去!
张丽华吓了一大跳,手里的铁皮盒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几张极其可怜的十元大团结和几张粮票,散落在了泥水里。
“宋……宋明?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张丽华看着满身泥浆、脸色极其狰狞的宋明,知道他们去大酒店堵陈秋萍的计划肯定是失败了。
既然要不到钱,这宋家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烂泥坑!
她张丽华可不想留在这里跟着这几个窝囊废一起饿死!
“你还有脸问我?!”
宋明一把揪住张丽华的头发,极其狠毒地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个吃里扒外的毒妇!看我没要到钱,你就想卷着家里最后一点过河钱跑路是不是?!我打死你个不要脸的表子!”
“啪!啪!”
宋明左右开弓,极其用力地抽了张丽华两个大耳刮子。
张丽华被打得嘴角流血,但也彻底豁出去了。
她猛地伸出双手,那留着长指甲的手极其恶毒地在宋明的脸上抓出了几道血槽!
“宋明你个老王八蛋!你敢打我?!”
张丽华像个泼妇一样,和宋明在满是泥水的院子里扭打在一起。
“你这个没用的废物!连你亲前妻的一分钱都要不来!老娘跟着你一天福都没享过,现在饭都吃不上了,老娘凭什么不能走?!”
“放手!你给我放手!这钱是我的!”
就在宋明和张丽华在泥水里极其难堪地互相撕咬时。
西屋的房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
徐美娟抱着那个还在哇哇大哭的婴儿,极其冷漠地倚在门框上。
她看着院子里扭打在一起的公公和后婆婆,不仅没有去拉架,反而发出了极其嘲讽的冷笑。
“打吧,打死一个少一张嘴吃饭。”
徐美娟极其刻薄地翻了个白眼。
“军山,我可告诉你。刚才老王托人带话来了,他现在做点小生意发了财。这孩子到底是他的种,他说了,只要我带着孩子去找他,他愿意养我。”
听到这句话。
站在一旁、原本还沉浸在被陈秋萍当众羞辱的绝望中的宋军山。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瞬间变得极其猩红、极其暴虐!
“你个千人骑的破鞋!你敢给我戴绿帽子,还敢带着我的长孙去找野男人?!”
宋军山彻底疯了!
他不仅失去了陈秋萍那座金山,现在连自己引以为傲的“宋家香火”都是个极其屈辱的笑话!
他猛地冲过去,一把薅住徐美娟的头发,将她狠狠地拽出了屋子。
“我让你去找野男人!我让你骗我!”
“砰!砰!”
宋军山极其残忍地一脚接一脚地踹在徐美娟的肚子上。
婴儿掉在地上,哇哇大哭。
徐美娟惨叫着在地上翻滚,拼命地抓挠着宋军山的腿。
而此时。
饿了一天一夜的宋正国,看着地上散落的那几张十元大团结。
他眼中爆发出极其贪婪的绿光,猛地扑过去,将那几张沾着泥水的钱死死地抓在手里,转身就想往外跑,去买吃的。
“小兔崽子!你敢偷老娘的钱!”
张丽华眼尖地看到了这一幕,极其疯狂地甩开宋明,扑上去死死地咬住了宋正国的大腿!
“啊!松口!你个老疯狗!”
宋正国疼得大叫,拿起旁边的破扫帚,极其用力地砸在张丽华的背上。
乱了。
彻底乱了。
狭窄、破败、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臭味的宋家小院里。
公公打后婆婆。
丈夫打出轨的媳妇。
后妈咬继子的腿。
极其污秽的咒骂声、极其凄厉的惨叫声、婴儿尖锐的啼哭声,混合成了一曲极其荒诞、又极其悲惨的人间地狱交响乐。
在这片混乱中。
一直躲在角落里、满身家暴伤痕的宋子美,呆呆地看着眼前这群像疯狗一样互相撕咬的“亲人”。
她终于明白了。
陈秋萍不要他们了。
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那个无论他们犯了多大的错,都会给他们留一碗热汤的妈妈了。
他们宋家。
就是一群极其自私、极其冷血的怪物。
而现在,没有了陈秋萍这个供血站。
这群怪物,只能被永远地困在这个名叫“家”的泥坑里,开始极其漫长、极其痛苦的互相吞噬。
没有死。
但比死更让人绝望。
因为明天醒来,太阳升起,他们依然要面对彼此极其丑陋的脸,依然要为了半口发霉的粮食,继续这种极其残酷的狗咬狗。
一年,十年,直至老死在这无尽的深渊里。
这就是他们极其清醒、却又永远无法逃脱的长久地狱。
宋明被张丽华一脚踹翻在地。
他仰面躺在冰冷刺骨的泥水里。
他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耳边回荡着儿女们的咒骂和哭喊。
他的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几个小时前,陈秋萍坐在那辆豪华奔驰车里,看向他那极其冷漠、极其无视的最后一眼。
“报应……这都是报应啊……”
宋明极其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两行极其浑浊的悔恨之泪,顺着眼角,悄无声息地滑落进了肮脏的泥水之中。
……
同一片天空下。
一声极其嘹亮的火车汽笛声,划破了长空。
一列绿皮特快列车,正极其平稳、极其迅速地驶离江都市,向着更加广阔的省城疾驰而去。
高级软卧包厢里。
温暖如春,一尘不染。
陈秋萍极其随意地靠在雪白的枕头上。
手里拿着一本关于国际餐饮企业管理的书籍。
窗外,江都市那些破败的老城区,那些极其狭窄的胡同,正在飞速地向后倒退,直至变成极其模糊的小黑点,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
“师父,您要不要吃点水果?我刚去餐车洗了苹果。”
许嘉极其贴心地端着一个果盘走了进来。
“放那吧,许嘉,坐。”
十字路口东南角,一家名为“得月楼”的高档茶楼里。
二楼的临窗雅座。
陈秋萍穿着一件质地极好的驼色羊绒大衣,极其优雅地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
她的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极品大红袍。
而在她的对面,坐着一个肥头大耳、穿着油腻貂皮领皮夹克的中年男人。
这是对面那间占地三百平米、位置极佳的临街双层商铺的房东,钱老板。
“陈董,实在是对不住啊。”
钱老板搓着粗糙的双手,脸上堆着极其虚伪的假笑,将桌子上一个装满厚厚一沓大团结的牛皮纸信封,极其生硬地推回到了陈秋萍的面前。
“这定金,您还是拿回去吧。咱们之前谈好的那个门面,我……我租给别人了。”
此言一出。
站在陈秋萍身后的许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钱老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许嘉压抑着心头的怒火,上前一步,声音严厉。
“三天前,咱们明明已经谈好了价格,连草签协议都签了,就差今天正式过户盖章。您现在突然单方面毁约,这可不符合商道的规矩!”
钱老板被许嘉盯得有些心虚,干咳了两声,端起茶杯掩饰尴尬。
“哎哟,这位许助理,话不能这么说。草签协议那不是还没盖正式公章嘛,这买卖自由,价高者得……”
“价高者得?”
陈秋萍轻轻地放下手里的白瓷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她微微抬眼,那双深邃而锐利的眼眸,仿佛能瞬间洞穿钱老板那点极其拙劣的伪装。
“钱老板,据我所知,我给出的年租金,已经是这条街上的最高价了。甚至,我还同意一次性支付您三年的租金。”
陈秋萍的语气极其平缓,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在省城,能比我出价更高、且一次性拿出这么多现金的本地餐饮同行,恐怕找不出第二家。您不妨直说,是谁截了我的胡?”
就在钱老板支支吾吾,额头直冒冷汗的时候。
“啪,啪,啪。”
雅座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突兀的拍手声。
紧接着,一个梳着极其油腻的大背头、戴着金丝眼镜、穿着一身高级定制西装的年轻男人,极其嚣张地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省城餐饮商会的老板,个个都用一种极其轻蔑和看好戏的眼神,盯着陈秋萍。
“不愧是江都来的陈老板,果然快人快语。”
西装男走到钱老板身边,极其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傲慢、且充满了优越感的冷笑。
“自我介绍一下。鄙人姓彼得,是国际知名连锁品牌‘凯丽炸鸡’大中华区省城业务的拓展总监。”
彼得嘴里极其生硬地夹杂着几个英文单词,那副崇洋媚外的买办嘴脸,展现得淋漓尽致。
“陈女士,钱老板那个铺子,我们凯丽炸鸡要了。而且,我们给出的租金,并不比你高。”
第115章 力排众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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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局限
“李顾问。王老板。”
“你们觉得,我们华国的米饭炒菜,就天生比洋人的面包夹肉低贱吗?”
没有人敢说话。
陈秋萍冷酷地继续说道。
“洋快餐一顿高昂的价格,能抵得上普通打工人半个月的工资。那叫猎奇,那不叫吃饭!”
“我陈秋萍要赚的,从来都不是几个有钱人的应酬钱。”
她指着企划书。
“我要赚的,是省城那几百万通的打工人、学生、小市民的钱!”
“我要让他们,花低廉的价格,在一分钟之内,就能吃上热气腾腾、有肉有菜的中国家常菜!”
李顾问愤怒地想要打断:“陈董,你这是疯狂的……”
“我还没说完。”
陈秋严厉地打断了他,气场全开!
“红星最核心的竞争力,就是我们完美的调味秘方!”
“我们先进的中央厨房,会将所有的味道精准地固化在料包里。”
“门店,不需要昂贵的大厨!只需要简单的加热组装!”
“这是伟大的餐饮工业化革命!是我们华国人,用自己的智慧,对那些傲慢的洋快餐发起的致命打击!”
“你们看不到这个庞大的未来,我能理解,因为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至于撤资?”
陈秋萍极其轻蔑地冷笑了一声。
“红星的招牌,是我陈秋萍一手打下来的。”
“我是绝对的控股人!”
“既然大家道不同不相为谋。”
“许嘉,立刻去财务部核对账目!”
“在座的各位老板,还有李顾问。你们谁如果对红星大食堂的战略有任何不满的异议。”
陈秋萍的声音洪亮,掷地有声!
“现在,立刻签下撤资协议!”
“你们的本金,我陈秋萍今天痛快地,一分不少地退给你们!”
“但是。”
陈秋萍凌厉地看着他们。
“只要我还坐在董事长这个位置上一天。”
“红星的战略,就不容置疑,不可更改!”
李先生和王老板等人,不可思议地看着陈秋萍。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决绝到了这种地步!
宁可自断资金链,也要去搞那个荒唐的“中式快餐”!
“疯了!你简直是不可理喻的疯子!”
王老板气急败坏地站起身,狠狠地踹开椅子。
“退钱!老子今天就退股!”
“我肯定,你那个大锅饭食堂,活不过一个星期!我要亲眼看着你陈秋萍,在省城破产!”
“我也撤资!”
“撤资!”
合伙人们愤怒地纷纷表态,摔门而去。
就连李先生,也铁青着脸,生硬地丢下一句“后果自负”,快速地离开了会议室。
转眼间。
原本拥挤的会议室,变得空荡和死寂。
许嘉担忧地走上前。
“师父……他们全都撤资了。”
许嘉的声音急切,甚至带着一丝明显的恐慌。
“咱们盘下百货大楼,前期需要巨大的装修费用。”
“现在资金池吃紧,如果没有后续资金,咱们连下个月的物料都难以采购啊!”
陈秋萍平静地坐回太师椅上。
她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微凉的茶,从容地喝了一口。
“慌什么。”
“资金的缺口,我会直接从江都红星总厂丰厚的利润里抽调过来填补。”
“吕先生是个纯粹的商人,只要我三个月后能给他交出漂亮的财务报表,他不仅不会撤资,还会疯狂地追加投资。”
……
“师父,一号流水线明天就能调试完毕。德国那边的工程师说,一旦全速运转,咱们这一个中央厨房,就能同时供应省城三十家红星大食堂的料包需求!”
许嘉拿着厚实的工程进度表,语气中透着难掩的激动。
这种超前的工业化餐饮模式,让她看到了一个恐怖的商业帝国正在冉冉升起。
陈秋萍微微点了点头,刚想说话。
“砰!”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慌乱地推开了。
负责省城前期采购的区域经理老李,满头大汗、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陈董!许助理!出……出大事了!”
老李连气都喘不匀,手里颤抖地捏着几份盖了作废红章的合同。
“省城第一肉联厂、南城最大的蔬菜批发市场、还有三家粮油国营站……就在刚才,统一地给咱们打来了电话!”
老李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他们单方面撕毁了所有的供货合同!连违约金都痛快地打回了咱们的账户!”
“什么?!”
许嘉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一把夺过老李手里的合同。
“他们疯了吗?!咱们可是按高于市场价一成的价格,跟他们签的长期大单!这种稳赚不赔的买卖,他们凭什么违约?!”
老李苦涩地摇了摇头。
“我托了里面的熟人打听过了。”
“是省城餐饮商会,联合了那个叫‘凯丽炸鸡’的洋品牌,给所有的供货商严厉地下了死命令!”
老李恐惧地压低了声音。
“他们放了狠话,谁要是敢卖给咱们红星哪怕一片菜叶子、一斤猪肉。以后就彻底地被踢出省城的供应链,所有的酒楼和洋快餐,都不再收他们的货!”
你陈秋萍不是有钱吗?不是有德国设备吗?
好。
那我就在省城让你空有庞大的中央厨房,却连一粒米都买不到!
……
同一时刻。
市中心“得月楼”最豪华的包厢内。
暖气开得极足,桌上摆满了名贵的山珍海味。
“凯丽炸鸡”的大中华区总监彼得,正得意地举起手里的一杯法国红酒。
“王老板,各位商会的同仁。这一杯,我荣幸地敬大家。”
彼得那张崇洋媚外的脸上,挂满了阴险的冷笑。
“咱们这招坚壁清野,用得实在是精妙。”
坐在主位的商会王老板,傲慢地抽了一口进口雪茄,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
“哼,一个江都来的卖大酱的土包子,也敢在省城的地盘上,跟咱们叫板?”
王老板轻蔑地弹了弹烟灰。
“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她以为有几个臭钱就能嚣张地搞什么‘快餐革命’?”
“现在源头被咱们死死地掐断了。我倒要看看,没有米,她陈秋萍那个可笑的中央厨房,能煮出一锅什么神仙饭来!”
包厢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声。
在他们看来,陈秋萍这只自负的飞蛾,已经被他们残忍地按死在了坚硬的铁桶里,只等着凄惨地破产清算。
……
北郊,活动板房内。
气氛压抑冷得仿佛能结出冰渣子。
老李绝望地蹲在地上揪着头发。
许嘉气得剧烈地颤抖着,眼眶通红。
“师父!他们这分明是恶劣的商业垄断!是卑劣的下三滥手段!”
许嘉咬着牙,愤怒地看向陈秋萍。
“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我现在就去省工商局举报他们!大不了,咱们花高昂的代价,去挨家挨户的散户那里收菜!”
面对徒弟的暴怒和老李的绝望。
陈秋萍,依然安静地站在那张省城交通地图前。
她没有像许嘉那样愤怒。
也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慌乱和恐惧。
早在她决定要在省城高调地掀桌子的时候,她就已经精准地预料到了这群地头蛇的反扑。
商业的本质,本来就是血腥的资源掠夺。
“许嘉。”
陈秋萍从容地转过身。
她优雅地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了一份厚实的、早已准备多时的绝密文件。
“去举报不仅浪费时间,而且在人家盘根错节的地盘上,根本无济于事。”
“至于去散户那里收菜,不稳定的质量和散漫的效率,根本喂不饱我们中央厨房。”
陈秋萍将那份文件,重重地拍在了许嘉的面前。
“师父……这是?”许嘉错愕地看着文件上的绝密标识。
“省城这口狭小的井,既然他们想自己封死,那就让他们自己在里面痛快地做他们的井底之蛙吧。”
“去,立刻联系中原省,第三农垦兵团!”
陈秋萍的声音洪亮,透绝对的上位者威压!
“他们拥有几十万亩机械化农场,和全链条畜牧基地!”
“告诉他们的负责人,我陈秋萍,要用丰厚的外汇结算,包下他们今年冬天庞大的全部肉类和蔬菜产能!”
“老赵,辛苦了。让工人们立刻开厢,准备入库,冷库那边已经把温度打下来了。”陈秋萍的声音依然稳健。
“陈董……对不住啊……”
司机老赵跳下车,没有半分喜悦,反而愧疚地低着头,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沙子。
“官道断了,我们拼了命地绕了几百公里的山路……”
“车厢里的冰块……化得差不多了。”
听到这句话。
陈秋萍深邃的眼眸,不易察觉地沉了一下。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她的心头。
没有温控车,冰块全部融化,这意味着生鲜肉类在密闭的帆布车厢里,闷了整整两三天!
“开厢。”
陈秋萍没有任何废话,果断地下达了命令。
几个工人迅速上前,用力地扯开了覆盖在车厢上的厚重湿棉被,解开了绑满泥水的粗麻绳。
“哗啦——”
厚重的帆布被掀开的瞬间。
没有预想中那种冷冽的寒气。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微弱的、夹杂着腥臭发酸的味道。
这股味道在冷风中飘散开来,瞬间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鼻腔里。
许嘉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陈秋萍眉头紧锁,大步跨上卡车的踏板,亲自探头向车厢内部看去。
由于没有了冰块的镇压,加上长时间的闷热。
那些原本鲜红透亮的顶级猪肉,表面已经泛起了一层诡异的灰白色。
边缘的脂肪层,甚至有些微微发黏,那股酸腐的气味,正是从这些边缘地带散发出来的。
“陈董……核心部位的肉还是好的,就是外表皮这一层,捂坏了……”负责验收的主管拿着手电筒照了一圈,声音都在发抖。
五万块钱的货啊!
对于刚刚在州府砸下重金盘大楼、买设备的红星公司来说,这五万块钱的流动资金,几乎是抽干了最后的血脉!
陈秋萍站在车厢边缘,一言不发。
寒风吹动着她大衣的下摆。
她的内心,在此刻经历着前所未有的震荡。
败了。
陈秋萍在心底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我算到了人心的险恶,算到了商会的打压,甚至算到了洋买办的资本倾轧。
但我唯独忽略了,这个时代的基建底子,究竟有多么薄弱。
跨省运输生鲜,在未来只需要冷链车睡一觉的时间。
但在八十年代,一场冻雨,一座断桥,就能让所有的商业宏图,变成一车发臭的烂肉。
这是时代局限带来的鸿沟,是人力无法抗拒的天堑。
我的步子,迈得太大了。中央厨房的构想没有错,但它出现的时机,早了整整十年。
这就是顶级女企业家的清醒。
遇到挫折,她从不怨天尤人,而是立刻复盘,瞬间找到了战略上的致命失误。
“师父……”
许嘉看着那一车车的肉,眼泪终于忍不住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咱们账上没钱了,大楼那边的装修队还在等着结尾款。如果这批肉废了,咱们大食堂的开业计划就全完了。”
许嘉咬着牙,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凑到陈秋萍身边,压低了声音。
“师父,要不……要不咱们把这批肉留下来吧?”
“主管刚才也说了,只有表面一层坏了,里面的肉还是好好的。咱们让工人连夜把发酸发黏的那层皮肉全部割掉。”
“剩下的好肉,咱们改变一下菜谱。不用来做清淡的炖菜,咱们做重油、重辣的红烧肉!多放八角、桂皮、辣椒段!”
“州府那些苍蝇馆子,甚至一些大酒楼,遇到稍微不新鲜的肉,都是这么干的。重口味一盖,顾客根本吃不出来!”
“咱们前期投入太大了,这五万块钱要是打了水漂,红星在州府的根基就彻底断了啊!”
许嘉的建议,在当时的餐饮界,其实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在场的主管和工人们,也都默默地点了点头,用一种期盼的眼神看着陈秋萍。
大家都不想看到红星倒闭,更不想看到自己刚刚端上的铁饭碗就这么碎了。
只要陈秋萍点一下头。
这五万块钱的损失,就能轻而易举地挽回。
然而。
陈秋萍转过头,看着满脸泪水、满眼焦急的许嘉。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却骤然凝聚起了令人胆寒的凌厉风暴!
“许嘉,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说什么?!”
陈秋萍的声音猛地拔高,虽然没有声嘶力竭的咆哮,但那种不怒自威的上位者气场,瞬间让整个月台鸦雀无声!
“用重油重辣去掩盖变质的食材?糊弄顾客的舌头?”
第117章 强行破局
陈秋萍指着车厢里那些散发着微酸气味的猪肉,眼神严厉得可怕。
“当年在江都,宋明和张丽华为了赚钱,弄虚作假,搞出了吃坏人的毒辣酱。我陈秋萍是怎么教训他们的?我亲手把他们送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现在,轮到我们自己遇到了难处,你居然让我去走他们那条丧尽天良的老路?!”
“如果我今天点了这个头,那我和宋明、张丽华那种恶心的人,还有什么区别?!”
许嘉被骂得浑身一震,眼泪流得更凶了,羞愧地低下了头。
“师父……我错了……我只是太心疼咱们的钱了……”
“钱没了,可以再赚。但红星的招牌要是脏了,就再也洗不干净了!”
陈秋萍站在寒风中,身姿挺拔如松。
在这个唯利是图、规则尚未完善的蛮荒商业时代,她宛如一座孤独却坚不可摧的灯塔。
“红星大食堂的宗旨是什么?是让普通老百姓吃上一口干净、卫生、热乎的放心饭!”
“如果我们连食材的新鲜都保证不了,我们凭什么去颠覆传统的餐饮行业?凭什么去把洋快餐赶出我们的地盘?!”
陈秋萍环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员工。
她的声音,穿透了寒风,重重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红星的底线,就是绝对的食品安全。任何试图越过这条红线的人,都是在砸我们所有人的饭碗!”
“老赵!”陈秋萍大喝一声。
“在!”老赵赶紧挺直了腰板。
“通知后勤科,去厂区后面的空地上,挖一个大深坑。调两车生石灰过来。”
陈秋萍指着那五辆满载猪肉的卡车,下达了那个让所有人都感到心惊肉跳、却又无比震撼的命令。
“这五车肉,一点不留,全部拉过去!”
“撒上生石灰,就地掩埋!彻底销毁!”
轰!
所有人都呆住了。
五万块钱啊!
在这个万元户都能横着走的年代,五万块钱足以买下好几套宽敞的四合院!
现在,就要像扔垃圾一样,全部埋进土里?!
“陈董……要不……要不咱们再想想办法……”一名老工人实在心疼,颤巍巍地开口求情。
“没有办法可想!”
陈秋萍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一种壮士断腕的决绝与悲壮。
“我宁可红星在州府关门大吉,宁可我陈秋萍亏得倾家荡产!我也绝不让一块变质的肉,端上老百姓的饭桌!”
“立刻执行!谁敢私自截留一块肉,立刻扭送衙门,永不录用!”
这一刻。
在这个昏黄的探照灯下,在呼啸的北风中。
没有一个人再敢提出异议。
工人们看着陈秋萍那单薄却坚韧的背影,眼底涌现出的,是深深的敬畏与折服。
这是一个真正的企业家。
一个在金钱与良知面前,毫不犹豫选择后者的商界脊梁。
机器轰鸣。
厂区后方的空地上,挖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五辆卡车依次倒车,车厢倾斜。
伴随着“哗啦啦”的声响,价值五万元的顶级猪肉,混杂着融化的冰水,倾泻进了深坑之中。
白色的生石灰纷纷扬扬地洒下,覆盖了所有的资产,也覆盖了红星在州府艰难迈出的第一步。
陈秋萍站在坑边,看着那被白灰掩埋的生鲜。
她的心在滴血,但她的脊梁依然笔直。
这次因为时代基础设施落后而导致的惨败,不仅没有击垮她,反而让她更加清醒。
既然生鲜无法长途运输。
既然中央厨房的模式目前走不通。
那就换一条路。
陈秋萍转过身,看着红着眼睛的许嘉。
“走,回办公室。”
“咱们的国内跨省供应链断了,但别忘了,我们在江都总厂,还有一张真正的王牌没有打出来。”
她的字典里,永远没有“认输”两个字。
……
“师父,开业典礼要不……往后推迟几天吧?”
许嘉看着空荡荡的冷库,急得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
“外面现在全在看咱们的笑话。那个洋买办彼得,甚至花钱雇了人在咱们大楼对面敲锣打鼓地宣传他们的新品,摆明了就是要踩着咱们的脸面立威。”
“如果后天咱们大门紧闭,红星的招牌,在省城就真的抬不起头了。”
陈秋萍站在窗前,看着厂区里那些沉默的机器。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宛如一杆在风雪中屹立不倒的标枪。
推迟开业?
在商场上,第一声炮响决定了整个战局的气势。一旦退缩,市场就会认为你怕了,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墙头草,会立刻倒向敌人那一边。
“不能推迟。”
陈秋萍转过身,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决断光芒。
“不仅不能推迟,我们还要如期、盛大地开业!”
许嘉愣住了,满脸错愕:“可是……咱们连一块肉都没有了啊!”
“陆路走不通,那就走天上。”
陈秋萍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红色座机话筒,眼神异常冷酷。
“联系民航货运处,包下他们明天的两架货运专机。”
“通知中原农垦大营,把最新鲜的肉类和蔬菜,全部装进航空保温箱。同时,派人去邻省,高价收购所有能买到的工业冰块,用冷藏车连夜送到机场接驳!”
轰!
许嘉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傻了。
空运猪肉?!
在这个连坐飞机都需要单位开具极其严格介绍信的年代,用昂贵的航空燃油去运大白菜和生猪肉?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疯狂举动!
“师父!这绝对不行啊!”
许嘉急得扑到办公桌前,死死按住电话线。
“空运的运费,加上跨省高价买冰块的成本,比那些肉本身的价值还要高出十倍不止!”
“如果用这批食材做成料包去卖,咱们每卖出一份饭,就要倒贴进去好几块钱!这根本不是在做生意,这是在烧钱,是在拿刀子割咱们自己的大动脉啊!”
面对徒弟的拼死阻拦。
陈秋萍并没有生气,她只是温和而坚定地拨开了许嘉的手。
“许嘉,做大生意,眼光不能只盯着一城一池的得失。”
陈秋萍的声音沉稳、厚重,透着顶级女企业家的绝对清醒。
“这叫战略性亏损。”
“省城的‘地头蛇’们以为卡住了陆路交通,就能把我们困死。如果我们认输了,红星的脊梁就断了。”
“我宁可每天亏损几万块,也必须要在开业这天,把我们红星大食堂的招牌,硬生生地砸在省城最繁华的十字路口上!”
“我要让所有的老百姓尝到我们的味道,我要让那些洋买办看看,华国人的骨气,是用钱压不弯的!”
说罢,陈秋萍果断地拨通了电话。
命令下达,不容任何反驳。
这是一种不计代价的强行破局!
……
四十八小时后。
省城,中山路与解放路交汇的黄金十字路口。
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但气温依然在零度以下。
十字路口的东南角,“凯丽炸鸡”门店前锣鼓喧天,人山人海。
为了打压对面的红星大食堂,彼得特意申请了总部资金,搞了一个盛大的“买汉堡送汽水”活动。
穿着滑稽玩偶服的员工在门口扭动着,音响里播放着震耳欲聋的外国流行音乐。
省城那些追求时髦的年轻人、带着孩子的家长,在门口排起了长龙。
彼得和商会的王老板站在二楼的落地窗前,端着咖啡,满脸讥讽地看向对面。
正对面。
那栋被陈秋萍盘下来的旧百货大楼,今天终于扯下了外围的防尘绿网。
崭新的玻璃幕墙,宽敞明亮的大厅,以及顶端那块巨大而醒目的红底金字招牌:【红星大食堂】。
然而,大门虽然敞开着,门口却冷冷清清,没有鲜花,没有锣鼓,也没有排队的人群。
“哈哈哈,王老板,你看对面那个惨样。”
彼得得意地大笑起来,指着对面冷清的门面。
“死要面子活受罪。我敢打赌,他们现在的后厨里,连一锅热汤都熬不出来。今天开门,纯粹是为了硬撑面子罢了。”
王老板也跟着冷笑,摸了摸肥硕的下巴。
“没有咱们商会点头,在省城,她连一根葱都买不到。等过了今天中午的饭点,我看她这戏还怎么唱下去!”
然而。
就在他们洋洋得意、准备看红星彻底沦为笑柄的时候。
对面的红星大食堂内。
陈秋萍坐镇在二楼的指挥室,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梅花牌女士手表。
时间,中午十一点三十分。
正是打工人和学生们午休吃饭的高峰期。
“许嘉。”
陈秋萍目光锐利,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通知后厨,打开全套工业级排风系统。把料包,给我下锅。”
“是!”
随着指令的下达。
一楼宽敞的后厨内,几十口极其巨大的不锈钢保温锅同时掀开了盖子。
空运而来的顶级食材,经过中央厨房的秘制加工,此刻在滚烫的沸水中被彻底激发出了灵魂!
排风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下一秒。
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浓郁到了极点的复合酱香,顺着通风管道,宛如一头出闸的猛虎,轰然冲向了寒冷的十字路口!
那股香气里,有顶级八角和桂皮的醇厚,有红星秘制酱油的鲜甜,更有那炖得软烂入味的顶级五花肉的油脂香!
这是一种深深镌刻在每一个华国人基因里的、代表着“家”和“富足”的顶级味道!
寒风,成了这股香气最好的传播介质。
几乎是短短几分钟的时间。
整个十字路口,被这股霸道无比的肉香彻底淹没!
“咕噜……”
在“凯丽炸鸡”门口排队的队伍中,不知道是谁,极其大声地咽了一口唾沫。
这声音就像是会传染一样。
原本还在讨论着汉堡有多新奇的年轻人们,突然觉得手里捏着的钞票不香了。
炸鸡的油烟味,在这股醇厚的红烧肉香气面前,显得如此单薄、如此寡淡无味。
“我的亲娘哎……这是什么味道?怎么这么香?!”
一个刚从工地下工的建筑工人,使劲地抽动着鼻子,眼睛顺着香气飘来的方向,直勾勾地盯住了对面的【红星大食堂】。
“闻着像是红烧肉……不对,还有排骨汤的味道!这大冷天的,要是能吃上一口热乎的汤泡饭,那给个神仙都不换啊!”
人群开始骚动了。
几个原本排在炸鸡店门口的大学生,互相对视了一眼。
“这洋快餐一个套餐要十块钱,半个月的生活费都没了,而且吃完一会儿就饿。”
“走!去对面看看!闻着这味儿,我肚子里的馋虫都快造反了!”
随着第一个人脱离队伍走向马路对面。
就像是引发了雪崩效应一样!
五个人,十个人,五十个人,一百个人……
极其庞大的人流,循着那股直击灵魂的香气,浩浩荡荡地涌向了红星大食堂!
当他们踏入大堂的那一刻,更是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撼了。
没有满地油污,没有苍蝇乱飞。
锃亮的不锈钢打菜窗口,穿着全套白色消毒服、戴着口罩和帽子的打菜阿姨。
而头顶上的菜单价目表,更是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红星秘制红烧肉套餐(两荤一素,米饭管够):两块五毛钱!】
【大骨熬制排骨汤:五毛钱!】
只要洋快餐四分之一的价格,就能吃到如此美味、如此硬核的家常菜!
“给我来一份红烧肉套餐!”
“我要两份!再加一碗汤!”
打菜窗口前,瞬间排起了极其疯狂的长龙。
而红星的无厨师流水线模式,在此刻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威力。
顾客递上饭票,阿姨手里的不锈钢大勺行云流水般落下。
“砰,砰,砰。”
不到三十秒。
一份热气腾腾、挂满浓郁酱汁的红烧肉套餐,就端到了顾客的手里。
宽敞的大堂里,几百个座位瞬间爆满!
没有座位的人,干脆蹲在门口的台阶上,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着米饭,吃得满嘴流油,满脸都是极其幸福的满足感。
“太好吃了!这红烧肉入口即化,这汤绝了!”
“这才是咱们老百姓该吃的东西啊!干净又便宜,对面那洋玩意儿算个屁!”
极其热烈的赞美声、咀嚼声,汇聚成了一股极其狂热的浪潮。
……
而十字路口的另一边。
彼得和王老板手里的咖啡,已经彻底凉透了。
他们呆呆地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自家门店外极其空荡的街道。
原本排成长龙的队伍,现在只剩下小猫两三只。
所有的客流,全部被对面那家他们极其看不起的“大锅饭食堂”,极其霸道地吸了个干干净净!
“这……这怎么可能?!”
彼得的脸涨得通红,金丝眼镜差点掉在地上。
“他们不是买不到食材吗?!这满街的肉香味是哪里来的?!”
王老板更是浑身发抖,他干了一辈子餐饮,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出餐速度和客流吸附能力。
“坏了……彼得先生,咱们好像……惹错人了。”
第118章 及时止损
对面的盛况,空前绝后。
红星大食堂的第一炮,以一种极其蛮横、极其惊艳的姿态,彻底打响!
然而。
在红星大楼二层的总经理办公室内。
陈秋萍听着楼下传来的喧闹声和叫好声,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胜利的喜悦。
她安静地坐在办公桌前。
面前,摆着一份刚刚送上来的新鲜财务报表。
许嘉推开门走进来,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
“师父!大捷!咱们赢了!第一批备货在一个小时内全部卖空了!那些顾客都在催着咱们赶紧补货呢!”
“对面的洋快餐门可罗雀,那个彼得的脸都绿了!”
许嘉激动地挥舞着拳头。
可是,当她看到陈秋萍那张异常凝重的脸时,兴奋的声音戛然而止。
“师父……您怎么不高兴?咱们这不是成功了吗?”
陈秋萍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指,在桌面上那份财务报表上,轻轻地点了点。
“许嘉,自己看看账目。”
许嘉疑惑地走上前,拿起报表。
只看了一眼。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如坠冰窟!
报表上显示。
前台虽然营收了上万块现金,极其火爆。
但是在扣除掉空运专机的天价运费、跨省采购高价工业冰块的成本,以及极其高昂的设备折旧费后。
红星大食堂每卖出一份两块五的红烧肉套餐。
后台的财务账面上,就要净亏损整整八块钱!
卖得越多,亏得越惨!
这短短一个小时的火爆营业,红星已经在暗中烧掉了整整几万块钱的纯利润!
这根本不是在赚钱。
这是在极其疯狂地割自己的肉,去填补这个因为时代物流局限而产生的巨大黑洞!
“师父……这……这亏损的速度,太恐怖了……”许嘉拿着报表的手都在发抖,“咱们总厂那边拨过来的备用金,照这个速度,最多只能撑半个月……”
陈秋萍转过头,看着楼下那些吃得满脸幸福的普通打工人。
她的眼神,极其清醒,极其悲壮。
“我知道。”
陈秋萍的声音低沉,透着一种看穿一切的通透。
“这就是一场极其短暂的盛放。是一场用金钱强行烧出来的幻象。”
“我之所以不惜血本地打赢今天这一仗,只是为了告诉省城的所有人,我红星的模式没有错,我们华国的中餐,绝对不比洋人的快餐差。”
“我们赢了口碑,赢了尊严。”
陈秋萍收回目光,看着办公桌上那张省城地图,眉头深深地锁了起来。
“但商业规律是冷酷的。只靠空运,我们撑不了多久。”
“真正的致命危机,才刚刚开始。”
就在这时。
桌上的红色座机,发出了一阵极其刺耳的铃声。
陈秋萍拿起话筒。
电话那头,传来了司机老赵极其绝望、甚至带着哭腔的声音。
“陈董!出事了!”
“咱们第二批从农垦兵团发出来的冷链车队……在经过省道交叉口的时候,被一群不明身份的地痞路霸给拦住了!”
“他们不仅扎破了咱们的轮胎,还把车上的冰块全给砸了!现在的车队,彻底瘫痪在半路上了!”
陈秋萍放下手里的钢笔,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已经被翻阅过无数次的供应链预案上。
许嘉快步走上前,将一份刚刚整理好的物料清单递了过去。
“师父,我们联系了邻省的农垦兵团,他们答应放货。”
“但是,按照目前的陆路运输条件,就算他们日夜兼程,生鲜在路上也必然会面临变质的风险。”
许嘉的语气里充满了担忧。
她太清楚那些传统商会的手段了,对方就是想用这种物理隔离的方式,活生生耗死红星大食堂。
陈秋萍接过清单,粗略地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每一次敲击的节奏都十分沉稳,完全没有被眼前的困境打乱阵脚。
“陆路走不通,那就换一条路。”
陈秋萍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去联系民航货运处。”
“告诉他们,我们要包下明天飞往省城的两架货运专机。”
“通知农垦兵团,把所有定好的顶级肉类和蔬菜,全部装进航空保温箱。”
“另外,派人去邻省高价收购所有能买到的工业冰块,用冷藏车连夜送到机场,进行无缝接驳。”
许嘉愣在原地,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空运猪肉和蔬菜?
在这个年代,航空燃油的成本高昂得令人咋舌,连运送贵重仪器都需要层层审批。
用飞机去运送几块钱一份的快餐食材?
“师父!这绝对不行!”
许嘉立刻出言阻止,语气异常焦急。
“您算过这笔账吗?空运的运费,加上跨省调度工业冰块的开销,比那些食材本身的价值要高出十几倍!”
“如果用这批天价食材做成料包,我们每卖出一份套餐,不仅赚不到一分钱,还要倒贴进去好几块钱的纯利润!”
“这已经不是在做生意了,这完全是在拿刀子割我们自己的肉啊!”
许嘉的分析十分中肯。
在商言商,这种做法完全违背了基本的盈利逻辑。
面对徒弟的极力阻拦,陈秋萍并没有生气。
她温和地示意许嘉坐下,目光中透着几分教导的意味。
“许嘉,做大生意,眼光不能只局限在眼前的账本上。”
“你以为,省城那些商会老板为什么要联合洋买办来掐断我们的供应链?”
陈秋萍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分量十足。
“他们就是笃定我们在省城人生地不熟,笃定我们没有能力在短时间内解决食材问题。”
“只要我们明天无法如期开业,或者因为食材短缺而推迟营业。”
“那些一直处于观望状态的供货商、投资人,甚至普通的食客,就会立刻认定红星是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
“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在省城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品牌信誉,就会瞬间土崩瓦解。”
陈秋萍的内心十分清醒。
她深知,八十年代末的商战,打的不仅是资金,更是气势。
第一炮如果哑了火,后面的仗就根本没法打了。
“所以,我们不仅要开业,而且必须准时、全品类地开业。”
“我宁可每天亏损几万块,也必须把红星大食堂的招牌,硬生生地砸进省城老百姓的心里!”
“我要让那些地头蛇看清楚,华国人的骨气和底蕴,是他们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压不垮的!”
这番话,彻底震撼了许嘉。
她终于明白,师父是在用真金白银,去砸开一条属于红星的血路。
这是一场不计代价的战略性亏损。
许嘉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去执行命令。
……
四十八小时后。
红星大食堂的一楼大厅内。
所有的打菜窗口全部开放,穿着整洁工作服的员工们已经就位。
对面洋快餐的经理彼得,正和省城商会的王老板站在二楼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咖啡,冷眼旁观。
“王老板,你看他们那副硬撑的样子。”
彼得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我敢打赌,他们的后厨里现在连一块肉都没有。今天开门,纯粹是为了死要面子。”
王老板也跟着附和,满脸的得意。
“没有咱们商会点头,她在省城买不到一根葱。等中午的饭点一到,我看她拿什么东西卖给顾客!”
然而。
就在他们洋洋得意的时候。
红星大食堂的后厨内,几十口大型不锈钢保温锅同时掀开了盖子。
空运而来的顶级食材,经过中央厨房的秘制调配,在此刻被彻底激发出了醇厚的味道。
排风系统全功率运转。
浓郁的复合酱香,混杂着炖肉的油脂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在门外驻足观望的打工人和学生们,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这是什么味儿?这也太香了吧!”
一个刚下班的纺织厂女工咽了一口唾沫,目光直直地看向红星大食堂的招牌。
“闻着像是红烧肉的味道,比我过年回老家吃的那顿还要香!”
旁边的一个大学生看了看手里捏着的几块钱。
“去看看价格。对面那家洋快餐一个汉堡要十几块,半个月的饭钱都没了,实在吃不起。”
人群开始不由自主地向红星大食堂的大门涌去。
当他们看到头顶上那块醒目的价目表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上面清晰地写着:
【红星秘制红烧肉套餐:两块五毛钱。】
【大骨熬制排骨汤:五毛钱。】
只要洋快餐几分之一的价格,就能吃到如此丰盛的菜肴。
“给我来一份红烧肉套餐!”
“我要两份!加一碗汤!”
打菜窗口前,瞬间排起了长龙。
红星的无厨师流水线模式,在此刻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
员工接过饭票,手里的不锈钢勺子熟练地打饭、浇汁、盛肉。
不到一分钟,一份热气腾腾的套餐就端到了顾客的手里。
大厅里的座位很快被坐满。
没有座位的顾客,干脆端着饭盒站在一旁大口吃了起来。
“这肉绝了!入口即化,酱香味都渗进肉丝里了!”
“这汤也是真的浓,一口下去全身都暖和了!”
“还是咱们华国菜吃得舒服,便宜又管饱,对面那洋玩意儿根本没法比!”
顾客们一边吃,一边连连称赞。
前台的收银员忙得连头都抬不起来,大把的现金和饭票被收入抽屉。
这第一波的攻势,红星大食堂赢得漂亮至极。
……
彼得和王老板手里的咖啡已经彻底凉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对面那火爆的场景。
原本应该去吃洋快餐的客流,被红星大食堂吸走了一大半。
“这怎么可能?!”
彼得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连金丝眼镜都有些歪了。
“他们的食材到底是哪来的?!难道天上还会掉猪肉不成?!”
王老板也是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干了一辈子餐饮,从未见过这种完全脱离了本地供应链,却还能如此从容应对的商家。
“彼得先生,咱们这次……可能是低估这个女人了。”
……
红星大楼二层,总经理办公室内。
陈秋萍安静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
许嘉拿着一份刚刚核对完的财务报表走了进来。
她的脸上并没有大获全胜的喜悦,反而显得忧心忡忡。
“师父,第一批备货已经全部卖空了,顾客的反响非常好,完全超出了我们的预期。”
许嘉将报表放在陈秋萍的面前。
“但是……”
陈秋萍没有看报表,她只看许嘉的表情,就已经猜到了结果。
“亏了多少?”
陈秋萍的语气十分平静,仿佛在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许嘉咬了咬嘴唇,指着报表上那串触目惊心的赤字。
“扣除掉专机包机的天价运费,以及跨省调度冰块的成本。”
“我们今天每卖出一份两块五的红烧肉套餐,账面上就要净亏损整整八块钱。”
许嘉的声音越来越小。
“卖得越多,我们亏得就越狠。这短短半天的时间,我们已经烧掉了几万块的纯利润。”
“师父,总厂那边调过来的备用金,按照这个烧钱的速度,最多只能支撑半个月。”
陈秋萍将目光投向桌子上的那份报表。
她的眉头,缓缓地锁紧了。
这种靠着高昂物流成本强行支撑起来的繁荣,就像是建立在沙滩上的堡垒。
看起来十分壮观,但只要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瞬间坍塌。
陈秋萍的内心比任何人都要清醒。
空运可以解燃眉之急,但绝对不是长久之计。
八十年代末的商业环境,终究还是受制于落后的时代基建。
“许嘉,通知财务部,做好每天大额亏损的入账准备。”
陈秋萍站起身,走到办公桌旁。
“我们要在这个半个月内,用这些烧掉的钱,彻底打响红星在省城的名气。”
“让所有人都知道,红星的味道,是任何本土酒楼和洋快餐都无法替代的。”
陈秋萍深知,对面那些人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第一轮的封锁被她用钱硬生生砸开了,他们一定会在背后策划更加卑劣的手段。
接下来的仗,将会异常凶险。
“师父,可是半个月之后呢?”
许嘉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担忧。
“如果他们继续封锁,如果我们的资金链断了,那我们该怎么办?”
“做生意,永远不要只看眼前的这一条路。”
“如果这条路真的被时代卡死了,那我们就换一条不需要冷链、不需要生鲜的赛道。”
“只要我们的核心配方还在,只要我们的骨气还在。”
“红星,就永远有绝地反击的资本。”
第119章 壮士断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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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资本无情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在这个年代,老百姓虽然淳朴,但并不傻。谁都知道同行是冤家,这种断人活路的下三滥手段,瞬间激起了群众的公愤。
“太缺德了!这肯定是同行干的眼红事!”
“就是!把好的食材都毁了,这帮人是要遭天谴的!”
陈秋萍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
“刚才,有高管向我建议,既然买不到好肉,就去黑市买那些发酸的劣质肉,多放点辣椒糊弄过去,先把今天的营业额保住。”
听到这话,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陈秋萍却突然笑了,那笑容中透着一种壮士断腕的决绝与傲骨。
“但我拒绝了。”
“我陈秋萍宁可关门大吉,宁可把前期砸进这栋大楼的几百万投资全部打了水漂!我也绝不让一块变质的肉,端上各位父老乡亲的饭桌!”
这番话,掷地有声,宛如洪钟大吕,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所以,我今天站在这里,向大家宣布一个决定。”
陈秋萍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闪烁着悲壮却毫不屈服的光芒。
“从即刻起,红星大食堂,无限期停业!”
“凡是今天在这里排队没有吃到饭的顾客,除了全额退还你们的饭票钱之外,红星额外补偿每人两块钱的误工和车马费!”
轰!
整个大厅彻底沸腾了。
没有愤怒的打砸,没有谩骂。
所有的食客,都被这位女企业家的骨气和坚守食品安全的底线深深震撼了。
宁可亏损几百万退场,也绝不赚一分昧良心的黑心钱!
这是何等的格局!这是何等的脊梁!
“陈老板!好样的!我们信得过你!”
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建筑工人眼眶微红,猛地鼓起了掌。
“对!这钱我们不退了!就当存在这儿!陈老板,只要你们红星哪天重新开业,我们天天来吃!”
“啪啪啪啪——”
雷鸣般的掌声,在红星大食堂的宽敞大厅里骤然响起。
这掌声,不仅是送给红星的味道,更是送给这位在逆境中依然坚守良知的女英雄。
那几个被雇来闹事的地痞,此刻淹没在群众雷鸣般的掌声和愤怒的眼神中,吓得灰溜溜地顺着墙根溜出了大门。
……
十字路口正对面。
“凯丽炸鸡”二楼的落地窗前。
彼得和省城商会的王老板,正端着红酒杯,准备欣赏红星大食堂被愤怒的群众砸成废墟的惨状。
可是,当他们看到对面大楼里不仅没有发生暴乱,反而传出了震耳欲聋的掌声,看到那些食客满脸敬佩地排队办理退款时。
他们手里的红酒杯,僵在了半空中。
“这……这是怎么回事?!那群泥腿子疯了吗?饭都没吃上,还在那里拍手叫好?!”
彼得的脸部肌肉剧烈地抽搐着,金丝眼镜背后的眼神充满了不可置信。
王老板也傻了眼,他纵横商场几十年,从未见过这种输了市场却赢了人心的极其诡异的场面。
“彼得先生……”王老板咽了一口唾沫,只觉得后背隐隐发凉,“这个陈秋萍……她是个狠角色啊。她不仅敢断臂求生,甚至还借着我们的打压,把红星的口碑推上了一个神坛!”
彼得咬着牙,恶狠狠地把红酒杯砸在地上。
“那又怎样!口碑再好,没有食材她也是个死人!在省城这块地盘上,她永远别想翻身!”
而此时,在红星大食堂的大厅里。
陈秋萍看着那些自发鼓掌的食客,微微鞠了一躬,将大喇叭交给了旁边的许嘉。
“组织财务,立刻退款,一分钱都不许差。”
“陈董……实在是对不住。”
负责市场拓展的王经理搓着手,根本不敢直视陈秋萍的眼睛,语气里透着几分尴尬和迫不及待想要抽身的急切。
“我们上有老下有小,都指着每个月的工资揭锅。现在食堂无限期停业,商会那边又发了全面封杀令,咱们这分公司……眼看是撑不下去了。您就高抬贵手,批了我们的辞呈吧。”
其他几个主管也纷纷附和,生怕走晚了会被牵扯进后续的巨额债务里。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
陈秋萍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内心没有半分波澜,更没有歇斯底里的指责。
商场如战场,兵败如山倒的时候,树倒猢狲散是再正常不过的自然规律。她从来不指望用所谓的情怀,去绑架一群拿死工资的普通员工。
“财务部那边还有最后一点现金。”
陈秋萍拿起桌上的钢笔,动作利落地在每一封辞职信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许嘉,带他们去把这个月的工资结清,另外,每人多发半个月的补偿金。大家好聚好散。”
听到这话,几个主管都愣住了。他们本以为陈秋萍会大发雷霆,甚至扣押工资,却没想到这位女老板在山穷水尽的时候,依然保留着如此体面的风度。
“谢谢陈董!您是个好人,将来一定能东山再起!”
几人如释重负,拿着批复的辞职信,匆匆忙忙地走出了会议室。
转眼间,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了陈秋萍、许嘉,以及一直坐在旁边冷眼旁观的投资顾问李先生。
“啪!”
李先生将一份厚厚的文件,重重地摔在了陈秋萍的面前。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刚来省城时的那种客套和伪装,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讽。
“陈董,现在装大方,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李先生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我早就警告过你,一个江都来的乡下土包子,不要妄想在省城的地盘上教那些地头蛇做事。你偏不听,非要搞什么不切实际的跨区中央厨房。”
“现在好了,生鲜断供,大食堂停业退款,前期砸进去的上百万装修费和租金,全都打了水漂!”
李先生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逼视着陈秋萍。
“吕先生是个纯粹的商人,吕氏财团的钱,不是拿来给你做慈善实验的。既然你当初一意孤行,那这次战略决策失误造成的所有损失,必须由你个人全权承担!”
他修长的手指在文件上点了点。
“这是吕先生亲自发来的撤资协议。省城分公司的所有股份,财团将以零元转让给你,以此抵消你欠下的债务。同时,郊区那个中央厨房里价值上百万的德国无菌设备,也将作为抵押物,直接归财团所有。”
第121章 荒唐施舍
半个硬得像石头、甚至表面已经长了一层细小白毛的粗粮窝窝头。
这就是他们全家今天唯一的口粮。
“咕噜……”
宋军山饿得双眼发绿,死死地盯着那个窝窝头,猛地伸出手想去抓。
“你干什么!”
张丽华眼疾手快,一巴掌狠狠拍在宋军山的手背上,像护食的恶犬一样把碗搂进自己怀里。
“这是我弄来的粮食!你个废物东西,整天在外面要不到一分钱,还想吃白食?滚一边去!”
“张丽华,你少在这里装大爷!”宋军山被激怒了,一把揪住张丽华的衣领,“这房子姓宋,你吃我们宋家的住我们宋家的,这窝窝头今天必须归我!”
两人瞬间在冰冷的炕上扭打成一团。
裹着破被子缩在角落里的宋明,不住地咳嗽着。他看着眼前这幅为了半口发霉粮食而互相撕咬的惨状,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麻木和绝望。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宋正国像一阵旋风般冲了进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连滚带爬地扑进了屋里。
“别打了!爸!妈!你们别打了!出大事了!”
宋正国激动得语无伦次,嗓子因为灌了冷风而剧烈地破音。
“发财了?你要到钱了?”张丽华猛地推开宋军山,两眼放光地看向宋正国的手。
“不是钱!比钱还让人痛快!”
宋正国把那张被冻得硬邦邦的《江都晚报》一把拍在桌子上,手指着头版头条,浑身都在发抖。
“你们看!陈秋萍!陈秋萍那个女人在省城破产了!”
轰!
这句话,宛如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在宋家这间死气沉沉的破屋里炸开了锅。
原本还在咳嗽的宋明,猛地抬起头,那双黯淡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精光。他像疯了一样扑到桌前,一把抓起报纸,凑到眼前死死地盯着。
加粗的黑体大字标题,无比醒目地印在报纸的正中央:
《女首富折戟省城:红星大食堂宣布无限期停业,数百万投资化为泡影!》
“真的……这是真的!”
宋明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顺着铅字一行一行地往下念,声音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变得尖锐刺耳。
“报道上说,她搞的那个什么中央厨房,因为生鲜断供,彻底瘫痪了!大食堂刚开业就关门退款,合伙人全部撤资逃跑,吕氏财团的代表当众宣布停止一切投资!”
“她完了!她陈秋萍这次是彻底栽了!几百万啊,全赔进去了!”
念到最后,宋明猛地仰起头,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
“哈哈哈哈!报应!这就是报应啊!”
宋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这段时间以来,他每天都被陈秋萍在省城风光无限的新闻折磨着。那种巨大的心理落差,那种眼睁睁看着前妻飞上枝头变凤凰,而自己却在泥沼里等死的屈辱感,几乎要把他逼疯。
他甚至在无数个深夜里暗暗后悔,后悔当初为什么要休了那个能赚钱的女人。
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
那个高高在上的商业女王,从云端重重地摔了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我就说嘛!一个女人,头发长见识短,真以为自己能上天了?!”
宋明在屋里来回踱步,原本佝偻的腰板瞬间挺直了,一种病态的、扭曲的优越感,重新占领了他的大脑。
“做生意哪有那么容易?在江都这种小地方走运拿了个奖,就真以为自己是商界奇才了?跑到省城去跟那些地头蛇斗,她陈秋萍配吗?简直是自寻死路!”
张丽华在一旁听着,嘴巴咧得老大,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笑得像个吃人的老妖婆。
“太好了!老天爷终于开眼了!”
张丽华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甚至忘了饥饿。
她转过身,从自己破棉鞋的鞋垫底下,抠出了两张皱巴巴的五毛钱纸币。这是她瞒着所有人,准备留着保命的最后一点私房钱。
“军山!快!拿这块钱去巷子口的小卖部,买一挂最响的红鞭炮回来!”
张丽华把钱塞进宋军山手里,满脸的恶毒和兴奋。
“今天咱们宋家要好好庆祝一下!我要让全胡同的人都知道,那个不可一世的陈秋萍,现在变成了一个负债累累的穷光蛋!”
宋军山此时也如同打了鸡血一般,满脑子都是陈秋萍落魄乞讨的画面,拿着钱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不多时。
朝阳胡同里,响起了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噼里啪啦——”
劣质的红纸屑在寒风中乱舞,刺鼻的火药味弥漫在宋家那破败的小院上空。
左邻右舍的街坊们听到动静,纷纷探出头来,满脸疑惑地看着宋家院子。
“宋老头,这不过年不过节的,你们家连饭都吃不上了,还在放什么鞭炮啊?疯了吧?”隔壁的刘大妈裹着头巾,忍不住嘲讽了一句。
“你懂什么!”
宋明站在院子中央,双手背在身后,昂着头,脸上满是得意洋洋的神色。
“我们在庆祝有的人不知天高地厚,摔了个大跟头!你们还不知道吧?那个陈秋萍,在省城亏了几百万,现在投资商都跑了,她已经破产了!”
宋明故意拔高了嗓门,生怕别人听不见。
“这就叫德不配位!一个女流之辈,不好好在家相夫教子,非要在外面抛头露面。现在好了,几百万的饥荒,我看她拿什么还!估计马上就要去大街上要饭了!”
邻居们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这群在烂泥里狂欢的人,纷纷摇着头关上了门。
在街坊们眼里,陈秋萍就算在省城亏了钱,人家在江都还有那么大一个红星酿造总厂。
而这宋家,才是真真正正连饭都吃不上的乞丐。
一群在井底快要饿死的青蛙,居然在嘲笑天上的老鹰飞得太低碰到了树枝,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但这群井底之蛙,此刻却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幻境中无法自拔。
鞭炮放完。
宋家父子三人和张丽华重新回到屋里,虽然肚子依然饿得咕咕叫,但精神上却得到了空前的满足。
“爸,陈秋萍现在欠了那么多钱,咱们以后可得躲着她点,千万别让她上门来找咱们借钱。”宋军山搓着冻僵的手,在一旁提醒道。
“找我们借钱?她也配!”张丽华冷哼一声。
然而,宋明的眼珠子却在眼眶里滴溜溜地转了几圈。
一个无比厚颜无耻、荒唐透顶的计划,在他的脑海中迅速成型。
“不,你们错了。”
宋明忽然冷笑了一声,走到桌前坐下,摆出了一副一家之主的派头。
“她陈秋萍就算在省城栽了跟头,那江都的红星总厂还在。常言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厂子里的设备和地皮,怎么着也值个几十万。”
宋明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眼神中闪烁着贪婪与算计的光芒。
“你们想啊,她现在在省城一败涂地,投资人跑了,手下人也背叛了。这对于一个女人来说,那是多大的打击?”
“女人嘛,骨子里都是脆弱的。平时装得再强硬,遇到这种灭顶之灾,晚上还不是只能躲在被窝里偷偷抹眼泪?”
宋明越说越觉得自己分析得透彻,仿佛已经把陈秋萍的心理彻底拿捏了。
“这个时候,她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最需要的是什么?”
“是男人的肩膀!是一个能在她最落魄的时候,不计前嫌、给她提供避风港的男人!”
宋明猛地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来。
“我到底跟她做过几十年的夫妻。只要我现在过去,大度地告诉她,以前的事我都不计较了,宋家的大门依然为她敞开。”
“她感动之下,还不得痛哭流涕地扑进我怀里?到时候,那个红星总厂,自然而然就重新回到了我们宋家的名下!”
宋军山和宋正国听完,眼睛顿时亮得像灯泡一样。
“爸!您这招真是高啊!这就是戏文里唱的‘雪中送炭’啊!”宋军山立刻拍起了马屁。
连张丽华都在心里暗暗盘算。如果宋明真能靠着男人的身份把陈秋萍骗回来,把工厂的控制权弄到手,那她以后不仅能继续吃香喝辣,还能名正言顺地把陈秋萍当丫鬟一样踩在脚底下了。
“好!事不宜迟,军山,你跟我现在就去红星总厂!”
宋明迫不及待地想要去享受那种居高临下、施舍前妻的快感。
他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了灶台上。
那里放着两个昨天晚上捡回来的、已经完全冷硬、甚至散发着一股微酸味道的烤红薯。
“把这个带上。”
宋明指了指那两个酸红薯,语气中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感。
“她现在肯定是愁得茶饭不思,咱们带着粮食去接济她。让她看看,在她最困难的时候,到底是谁管她的死活!”
宋军山赶紧拿了张破报纸,把那两个发馊的红薯包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父子俩整理了一下身上散发着酸臭味的破棉袄,努力做出一副威严宽厚的模样。
他们推开门,迎着寒风,雄赳赳气昂昂地朝着红星酿造总厂的方向走去。
在他们的幻想中。
此刻的陈秋萍,一定正坐在空荡荡的工厂里,面对着堆积如山的债务,披头散发,绝望痛哭。
……
“军山啊,今天这事,你可得学着点。”
宋明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浓浓的过来人架势,仿佛他不是一个连饭都吃不上的乞丐,而是一位运筹帷幄的商界大亨。
“女人这种生物,不管她在外面怎么折腾,不管她穿得多光鲜亮丽。说到底,骨子里都是一根软藤。”
“软藤没有树做依靠,迟早得趴在地上烂掉!”
宋明冷哼了一声,眼神中充满了不可一世的傲慢。
“那个陈秋萍,之前靠着运气拿了个金奖,就真以为自己能上天了。结果呢?跑到省城去充大头蒜,这下好了,几百万的投资血本无归!”
“报纸上都登了,投资人撤资,合伙人跑路。她现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穷光蛋,指不定还背了一屁股还不清的烂债!”
宋军山用力吸溜了一下鼻涕,连连点头附和。
“爸,您说得对。女人就是不能惯着!她以前在咱家的时候,您就该多打她几顿,让她知道谁才是一家之主!”
宋军山伸手摸了摸怀里那个被破报纸包着的烤红薯,感受着那一点点可怜的余温。
虽然那红薯已经发馊了,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酸臭味,但这在宋军山看来,可是他们去降服陈秋萍的“定海神针”。
“爸,那咱们今天去了,她要是不认错怎么办?”宋军山还是有些担心。
“她敢?!”
宋明猛地停下脚步,眼睛一瞪,拿出了一家之主的威严。
“她现在走投无路,连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正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
“在这个节骨眼上,我这个当过她十几年丈夫的男人,不计前嫌地带着口粮去看她,这叫什么?这叫宽宏大量!这叫宰相肚里能撑船!”
宋明越说越觉得自己伟岸高大。
“只要我稍微给她一个笑脸,告诉她宋家的大门还给她留着一条缝。她还不得感动得跪在地上,抱着我的大腿痛哭流涕?”
“到时候,咱们父子俩就顺理成章地住进红星总厂。你是长子,那个什么总厂的厂长,自然就归你来当。那厂房、地皮,全都是咱们老宋家的产业!”
听到“厂长”两个字,宋军山的眼睛瞬间亮得犹如两百瓦的灯泡。
连日来的饥饿、被戴绿帽子的屈辱,在这一刻仿佛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幻想着自己穿着笔挺的西装,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指挥着手底下几百号工人。那该是何等的威风!
“走!爸!咱们走快点!别让她等急了!”
宋军山浑身充满了力量,大步流星地朝着开发区的方向走去。
在他们的臆想中,红星酿造总厂此刻一定是一副凄风苦雨的惨状。
厂门紧闭,机器停转。
愤怒的工人们拉着横幅讨要工资,讨债的债主把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而陈秋萍,一定正躲在冰冷的办公室里,披头散发,面容枯槁,绝望地等待着末日的降临。
只有他们,才是拯救这个可怜女人的唯一救世主。
带着这种荒唐透顶、狂妄至极的心态,父子俩终于来到了南郊开发区的路口。
然而。
当他们拐过最后一个弯,真正看到红星酿造总厂所在的那条主干道时。
父子俩脸上的得意与狂妄,瞬间僵住了。
第122章 有我的一份
眼前的景象,像是一记响亮而沉重的耳光,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抽在了他们的脸上!
没有大门紧闭。
没有讨薪的工人。
更没有凄风苦雨的破败景象。
整条宽阔的双向四车道马路,此刻被堵得水泄不通!
一辆辆长达十几米的重型集装箱卡车,犹如一条钢铁巨龙,首尾相连,从红星总厂的大门口,一直排到了开发区的尽头!
卡车的发动机发出低沉而狂暴的轰鸣声,震得宋明脚下的地面都在隐隐发抖。
刺眼的红色尾灯连成一片,将这阴冷的冬日天空,映照得犹如白昼一般辉煌。
厂区内部,更是灯火通明!
几座巨大的现代化厂房里,机器的运转声震耳欲聋。高耸的烟囱喷吐着白色的蒸汽,浓郁醇厚的顶级酱香,混合着工业时代特有的力量感,如海啸般扑面而来。
几百名穿着统一整洁制服的工人,正推着叉车,热火朝天、满头大汗地将一箱箱包装精美的红星酱,装入那些巨大的集装箱内。
这哪里是濒临破产的烂摊子?
这分明是一台正在全速运转、疯狂印钞的超级印钞机!
宋明呆呆地站在路口。
他手里还保持着拢在袖子里的姿势,嘴巴微微张着,冷风顺着喉咙灌进去,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这怎么可能……”
宋明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一条望不到头的卡车长龙,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报纸上明明说她在省城亏了几百万……厂子怎么可能还没倒闭?”
宋军山也彻底傻眼了。
他怀里揣着那两个发馊的烤红薯,此刻只觉得那红薯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浑身发疼。
在这样庞大、宏伟的工业机器面前。
他们父子俩这副衣衫褴褛、散发着酸臭味的打扮,简直就像是两只误入了皇宫的下水道老鼠。
滑稽,可笑,卑微到了尘埃里。
“爸……咱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这是陈秋萍的厂子吗?”宋军山双腿发软,结结巴巴地问道。
“不可能走错!你看那招牌!”
宋明指着厂区大门口那块巨大的、用金箔镶嵌的“红星餐饮集团江都总厂”几个大字,面部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巨大的心理落差,让宋明那极度自卑又极度自负的内心,彻底扭曲了。
他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他绝对不相信,一个被自己休掉的女人,在损失了几百万之后,还能拥有如此庞大的产业!
“假的!都是假的!”
宋明像是魔怔了一样,咬牙切齿地自我催眠。
“我懂了!这叫打肿脸充胖子!”
宋明转头看向大儿子,眼神疯狂地分析道。
“军山,你仔细想想!她在省城亏了那么多钱,银行肯定要来收她的厂子!她这是为了稳住债主,故意雇了这些卡车来装样子的!”
“对!一定是这样!这叫回光返照!”
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宋明挺直了佝偻的腰板,重新找回了那种居高临下的自信。
“她以为弄点假繁荣就能骗过我?真是头发长见识短!走,跟我进去当面拆穿她!”
宋明冷哼一声,带着宋军山,硬着头皮穿过那些轰鸣的重型卡车,径直朝着红星总厂的大门走去。
总厂大门前,站着四名身穿制服、身材魁梧的保安。
他们正在指挥着卡车有序进场,神情十分严肃。
宋明父子俩刚走到警戒线边缘,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便飘了过去。
“站住!干什么的?”
领头的保安队长立刻皱起了眉头,伸手拦住了这两个像要饭一样的不速之客。
“瞎了你的狗眼!”
宋明此时满脑子都是自己即将成为“太上皇”的幻想,脾气大得惊人。
他双手叉腰,极其嚣张地冲着保安吼道:“去把陈秋萍给我叫出来!就说她男人来接管这个破厂子了!”
保安队长上下打量了一下宋明,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
“老家伙,脑子有病就去医院看看,别在这里撒野。我们陈董也是你这种叫花子能直呼其名的?”
“你骂谁叫花子!”
宋军山见父亲受辱,立刻上前一步,拍着胸脯大喊。
“我告诉你们,我叫宋军山!里面那个女老板,是我亲妈!我马上就是这个厂子的厂长,你们几个看门狗要是敢拦我,明天我把你们全开除!”
几个保安听了这话,顿时哄堂大笑。
保安队长更是嗤笑一声,满眼都是鄙夷。
“原来你就是那个大冬天把亲妈赶出家门的白眼狼啊?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保安队长收起笑容,脸色一冷。
“陈董早就交代过了,如果是宋家的人来闹事,直接打出去,不用留情面。”
“滚!别在这里妨碍我们发货!”
保安队长用力一推,直接把宋军山推得摔倒在冰冷的泥水里。
那两个被报纸包着、视若珍宝的发馊红薯,“吧嗒”一声从怀里掉了出来,滚到了路边的水坑中。
“哎哟!我的红薯!”
宋军山心疼地大叫一声,趴在地上想要去捡。
宋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保安的鼻子破口大骂。
“好啊!陈秋萍你这个贱女人!欠了一屁股债,还在我面前摆谱!你真以为你还能撑几天吗?!”
就在宋明站在大门口无能狂怒,准备彻底撒泼打滚的时候。
厂区内,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紧接着,总厂的大铁门被彻底拉开。
一群穿着高档西装、打着领带的外国人,在一群市里领导的陪同下,满脸笑容地从办公大楼里走了出来。
而走在最中央、被众星捧月般簇拥着的。
正是陈秋萍。
她穿着一件剪裁极其利落的黑色风衣,脚踩着高跟鞋,气质雍容华贵,眼神从容不迫。
在她的身旁,吕氏财团的吕成方先生,正十分恭敬地侧着身子,与她低声交谈着什么。
那份高贵,那份掌控一切的女王气场,让全场的喧嚣瞬间平息。
宋明的咒骂声卡在了喉咙里,眼睛死死地盯着被大佬们围在中央的陈秋萍。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
陈秋萍穿着那身质地考究、剪裁利落的黑色高定风衣,大波浪卷发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上位者独有的、从容不迫的女王气场。
在她的左侧,是江都市“商务总阁”的最高主事,以及几位平时只在本地新闻头条上才能看到的大人物。
在她的右侧,则是西装革履、满脸堆笑的吕氏财团全权代表,吕成方。
而跟在他们身后的,是一群体格高大、金发碧眼的外国采购商。
这群人谈笑风生,举手投足间,谈论的都是宋明这辈子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陈董,这次真的是让我们大开眼界啊!”
江都市“商务总阁”的主事满面红光,紧紧握着陈秋萍的手,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前几天看到省城的报纸,说红星大食堂暂时停业,我们州府的这几个老家伙还为您捏了一把汗。没想到,您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啊!”
主事转过头,看着那一辆辆正在排队驶出厂区的重型集装箱卡车,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谁能想到,红星在国内市场进行战略收缩的同时,竟然在海外市场迎来了这么恐怖的爆发!这不仅是咱们江都市的骄傲,更是给咱们全省创汇立下了汗马功劳!”
听到这里,瘫坐在泥水里的宋明,浑身猛地一颤。
创汇?海外市场?
他在说什么?省城的报纸明明说她破产了啊!
宋明死死咬着牙,把手伸进怀里,紧紧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江都晚报》,仿佛那是他最后的一丝精神支柱。
“假的……肯定是假的……”宋明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绝望的低吼,双眼充血,死死盯着前方。
就在这时,那名金发碧眼的外国采购团代表,操着一口略显生硬的中文,大声且热情地开了口。
“陈女士!您的红星酱,在我们国家的唐人街和亚洲超市,简直是供不应求的神奇调料!自从您拿下了世界厨艺大赛的金奖,这瓶酱料已经成了高品位和极致美味的代名词!”
外国代表激动地挥舞着手里的签约意向书,脸上的笑容比花还要灿烂。
“我们代表欧美十八家大型连锁超商,非常荣幸能与红星集团达成深度合作!这第一笔价值五百万美元的海外订单,只是我们合作的开始!预祝我们的集装箱货轮,一路顺风!”
轰!
“五百万……美元?!”
这个数字,像是一记重达万钧的铁锤,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砸在了宋明的天灵盖上!
不仅是宋明,旁边趴在泥水里找红薯的宋军山,也彻底傻了。
他们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也清楚地知道,在这个年代,“美元”意味着什么。
那是绝对的硬通货!一美元在黑市上能换好几块钱人民币!
五百万美元,那就是几千万人民币的现金流!
这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甚至可以把整个宋家小院彻底埋葬的金山!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宋明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那层自欺欺人的窗户纸,被现实极其粗暴地撕得粉碎。
他终于明白了。
陈秋萍在省城那几百万的亏损,对普通人来说是倾家荡产的灭顶之灾。
但是对于现在的陈秋萍来说,那不过是庞大商业帝国版图上,一次微不足道的试错成本!
她随手在省城亏掉的钱,转过身来,就能用美金十倍、百倍地赚回去!
而他宋明呢?
他竟然还自作聪明地以为陈秋萍走投无路,竟然还厚颜无耻地幻想着,用两个发酸发臭的烤红薯,去“接济”这位手握几千万现金流的跨国集团女总裁!
去施舍这位被各路大佬和外国资本众星捧月的商界女王!
荒唐!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宋明低头看着掉在泥水里、已经被保安踩烂了的那个半个馊红薯。
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羞耻感和绝望感,像毒蛇一样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让他连呼吸都觉得五脏六腑在剧烈作痛。
这就是云泥之别。
陈秋萍早已经站在了云端之上,俯瞰众生。
而他,依然在那滩散发着恶臭的烂泥里,做着自以为是的春秋大梦。
“吕先生,”陈秋萍微笑着看向吕成方,“省城那边的烂摊子,让财团受惊了。不过您放心,我陈秋萍做生意,从来不会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吕成方哈哈大笑,眼中满是敬佩。
“陈董过谦了。省城的受挫,非但没有让财团失去信心,反而让我们看到了您壮士断腕的惊人魄力和坚守底线的骨气。和这五百万美元的海外大单相比,省城那点试错成本,简直是不值一提!”
吕成方转过身,对身后的助理吩咐道。
“立刻通知总部,撤回对红星集团的一切追责协议!不仅如此,财团将在下个月,继续向红星追加一千万的专项资金,全力支持陈董在快消品赛道上的新研发!”
大局已定。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的质疑和落井下石,都变成了响亮的耳光,抽在了那些短视之人的脸上。
陈秋萍点了点头,在众人的簇拥下,准备走向停在路边的那辆加长版奔驰轿车。
就在这时。
一直趴在泥水里的宋军山,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疯劲。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座属于自己的“金山”就要上车离开,心里的贪婪瞬间战胜了恐惧。
他猛地从泥潭里爬起来,不顾一切地朝着陈秋萍的方向冲了过去,扯着嗓子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嚎叫。
“妈!妈!我是军山啊!”
宋军山满身泥水,像个疯子一样挥舞着双手。
“妈!您那么有钱,您救救我吧!徐美娟那个贱人给我戴了绿帽子跑了!家里现在连买米煮粥的钱都没了!您带我进厂吧,让我当个厂长,我给您养老送终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的所有大佬都皱起了眉头。
“保护陈董!”
周围的几名黑衣保镖反应神速,犹如几座铁塔一般,瞬间将宋军山死死地按在了距离陈秋萍五米开外的泥地上。
“放开我!我是她亲儿子!这厂子本来就该有我的一份!”
宋军山的脸被死死地按在泥水里,嘴里吃满了带冰碴子的脏土,却依然像疯狗一样狂吠着。
陈秋萍停下了脚步。
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重型卡车发动机的低沉轰鸣。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大家都在等,等她如何处理这个大庭广众之下撒泼的“亲儿子”。
第123章 有失远迎
宋军山的脸被死死地按在泥水里,嘴里吃满了带冰碴子的脏土,却依然像疯狗一样狂吠着。
陈秋萍停下了脚步。
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重型卡车发动机的低沉轰鸣。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位女首富的身上。
大家都在等,等她如何处理这个大庭广众之下撒泼的“亲儿子”。
陈秋萍缓缓转过身。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按在泥地里、犹如丧家之犬般的宋军山,目光又极其平缓地扫过不远处,那个早已瘫软在地、浑身发抖的宋明。
对于陈秋萍来说,现在的宋家人,已经连让她生气的资格都没有了。
这就好比一头翱翔在九天之上的雄鹰,怎么会去在意脚下泥坑里,两只为了半块烂菜叶而互相撕咬的臭虫?
她看着宋军山那张因为贪婪而扭曲的脸。
内心只有深深的冷漠。
“我不认识他们。”
陈秋萍红唇微启,吐出了一句冷若冰霜、却又重如泰山的话语。
“不过是几个想来碰瓷讨饭的疯子罢了。”
陈秋萍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保安队长,语气淡漠得就像在吩咐扫除地上的垃圾。
“把他们轰走,如果再敢在厂区附近逗留,直接扭送‘六扇门’,告他们寻衅滋事,干扰企业正常生产。”
“是!陈董!”保安队长大声领命。
一句话,彻底斩断了所有的幻想。
陈秋萍甚至没有多施舍给他们半个标点符号,便动作优雅地弯下腰,坐进了那辆代表着绝对权力和财富的豪华奔驰车内。
“砰。”
车门关上。
黑色的车窗缓缓升起,将车内那个温暖、奢华、充满无限未来的世界,与车外这个冰冷、肮脏的泥沼,彻底隔绝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宇宙。
“妈!你不能这么绝情啊!我是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肉啊!”
宋军山看着缓缓启动的奔驰车,发出了最为凄厉惨绝的哀嚎。
保镖松开了手。
宋军山连滚带爬地想要去追,却被保安队长一脚踹翻在泥水里。
“滚!少在这里攀亲戚!再不滚,老子打断你们的狗腿!”
几根粗壮的橡胶棍在半空中挥舞,带着呼啸的风声。
宋明看着那渐行渐远的红色车尾灯,看着那一辆接着一辆驶出厂区、满载着美金的重型卡车。
他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骨头。
……
“五百万……美金……”
宋明目光呆滞,嘴唇冻得发紫,一路上都在神经质地反反复复念叨着这句话。
那个天文数字,就像是一座永远无法逾越的泰山,死死地压在他的脊梁骨上,将他前半生所有的自尊、骄傲、以及自以为是的大男子主义,全部碾成了地上的烂泥。
他终于明白,自己亲手抛弃的,是一个怎样光芒万丈的商业女王。
而他,只是一只躲在臭水沟里,妄图用半个发酸的红薯去要挟老鹰的癞蛤蟆。
当父子俩犹如两滩烂泥般推开宋家那扇破木门时,已经是凌晨时分。
院子里漆黑一片,透着一股死亡般的死寂。
“吱呀——”
正屋的门被猛地推开。
张丽华披着一件旧棉袄,手里端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满脸急切和贪婪地迎了出来。
“怎么样?要到钱了吗?陈秋萍那个贱人是不是跪在地上求你们留下?”
张丽华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饿狼般的光芒,她一把抓住宋明的胳膊,迫不及待地追问。
“厂子的控制权拿到手没有?她给了你们多少钱?快拿出来,我都快饿死了!”
然而。
迎接她的,是长达半分钟的死寂。
宋明缓缓抬起头,借着昏暗的煤油灯光,张丽华这才看清了他那张脸。
那是一张彻底被绝望吞噬、犹如死人般灰败的老脸。上面沾满了泥污,眼窝深陷,再也没有了出门前那种不可一世的狂妄。
“钱……没有钱……”
宋明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摩擦,他推开张丽华的手,犹如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冰冷的门槛上。
“她没破产……她在省城亏的钱,连她拔下来的一根汗毛都算不上……”
宋明捂着脸,眼泪顺着指缝流淌下来,发出了无比凄厉的惨笑。
“外国人……好多个外国人围着她……五百万美金的单子啊!她根本就不看我一眼!连看门狗都敢骑在老子头上拉屎!”
“完了……张丽华,咱们宋家,彻底完了!”
轰!
宋明的话,宛如一道晴天霹雳,直直地劈在张丽华的天灵盖上。
她脸上的贪婪和期待,瞬间凝固,随后寸寸碎裂。
“你……你说什么?她没破产?她还赚了外国人的钱?!”
张丽华倒退了两步,煤油灯在手里剧烈地摇晃。
她脑海中那个“陈秋萍流落街头来求她施舍”的美梦,被这残酷的现实毫不留情地撕得粉碎!
没有钱,没有工厂,没有翻身的希望。
等待她的,只有这个散发着恶臭的破院子,和无休无止的饥饿与寒冷。
“宋明!你个没用的老绝户!”
极度的绝望,瞬间转化为了歇斯底里的疯狂。
张丽华猛地把煤油灯砸在地上,玻璃碎裂,火苗在泥地上挣扎了几下,彻底熄灭。
“你连自己前妻的一分钱都骗不回来!你算什么男人!老娘当初真是瞎了眼,怎么就看上了你这么个一无是处的窝囊废!”
张丽华像一条疯狗一样扑了上去,尖锐的指甲狠狠地挠在宋明的脸上,瞬间抓出几道血淋淋的口子。
“我不跟你过了!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要走!我要离开这个烂泥坑!”
张丽华彻底陷入了癫狂,她转身冲进屋里,直接掀翻了床铺,从那个破烂的樟木箱子最底层,翻出了一个生锈的铁皮盒子。
盒子里,装着她最后的保命钱——整整十块钱。
在连饭都吃不上的宋家,这十块钱就是一笔巨款,是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你想干什么?!”
宋明看到那个铁皮盒子,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野兽护食般的凶光。
他猛地从地上窜起来,一把揪住张丽华的头发。
“把钱放下!那是我的钱!你个吃里扒外的毒妇,你想卷着我的钱跑路?!”
“滚开!这是老娘自己攒的!”
张丽华拼命挣扎,反口一口死死咬在宋明的手腕上。
“啊——!”
宋明痛呼一声,抡起巴掌重重地扇在张丽华的脸上。两人彻底抛弃了属于人类的最后一点尊严,在满是泥水和灰尘的地上疯狂地扭打、撕咬起来。
什么夫妻恩情,什么半路夫妻。
在绝对的绝境和生存的本能面前,他们变成了两头为了抢夺最后一块骨头而互相厮杀的野兽。
而就在他们打得头破血流、不可开交的时候。
西屋的门,悄悄地开了一条缝。
徐美娟背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被宋家人视为“野种”的婴儿,冷冷地看着堂屋里狗咬狗的惨状。
她太清楚了,宋家这艘破船,已经彻底沉了。
再留在这里,她和孩子都会被活活饿死。
徐美娟蹑手蹑脚地走出西屋。
就在她准备趁乱溜出大门的时候,她的余光突然瞥见,在宋明和张丽华激烈扭打的过程中,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十元大团结,从铁皮盒子里掉了出来,恰好飘落在了门槛边。
徐美娟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她没有任何犹豫,飞快地弯下腰,像极其敏捷的狸猫一样,一把将那十块钱死死攥在手里。
有了这十块钱,她就能买到去省城的火车票,就能彻底逃离这个人间地狱!
“对不住了,你们就在这泥坑里烂一辈子吧!”
徐美娟在心里冷笑一声,极其利落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宋家那扇破败的大门,消失在茫茫的风雪之夜中。
……
几分钟后。
一直瘫坐在院子角落里、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宋军山,终于缓过了一口气。
他麻木地站起身,拖着犹如灌铅般的双腿,走进了西屋。
“美娟……我饿了……家里还有没有喝的水……”
宋军山声音虚弱地呼唤着。
然而,屋内一片死寂。
没有婴儿的啼哭,没有徐美娟的谩骂。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宋军山看到了空空如也的床铺,以及那个被彻底翻乱的衣柜。
衣服没了,包没了,人也没了。
宋军山浑身一僵,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疯了一样冲出西屋,在院子里撕心裂肺地咆哮起来。
“徐美娟!徐美娟你死哪去了?!”
正在地上互相锁喉的宋明和张丽华被这一声怒吼惊动,停下了动作。
张丽华这才猛然惊觉,自己手里的十块钱不见了!
“钱呢!我的钱呢!哪个杀千刀的偷了我的钱!”张丽华发疯般地在满是泥浆的地上翻找着。
宋军山根本不理会他们,他跌跌撞撞地冲出胡同。
在距离朝阳胡同不到两条街的一个十字路口。
宋军山看到了让他目眦欲裂的一幕!
一辆破旧的三轮摩托车正停在路灯下,排气管突突地冒着黑烟。
车上坐着一个穿着蓝布工装、满嘴黄牙的男人。正是徐美娟在纺织厂的那个相好,老王!
而徐美娟,此刻正抱着孩子,满脸笑容地坐在老王的后座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从宋家偷来的十元大团结。
“贱人!你给我站住!”
宋军山双眼猩红,像一头发疯的野猪一样冲了过去。
“哟,这不是宋大少爷吗?”
老王跨在摩托车上,看着狼狈不堪的宋军山,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笑。
“怎么,大半夜的出来送行啊?”
老王极其嚣张地朝地上吐了一口浓痰。
“宋军山,老子今天还得谢谢你。不仅替我白白养了几个月的大胖儿子,最后还大方地送了我们十块钱的路费。”
“你放心,美娟跟着我,肯定比跟着你这个窝囊废强一万倍。你就留在那个破院子里,慢慢等死吧!”
徐美娟冷冷地瞥了宋军山一眼,眼神中没有丝毫留恋,只有深深的厌恶。
“开车吧,跟他这种废人有什么好说的,别染了一身晦气。”
老王哈哈大笑,一脚踩下油门。
“突突突突——”
三轮摩托车喷出一股刺鼻的尾气,喷了宋军山满脸黑灰,随后扬长而去,迅速消失在漆黑的街道尽头。
寒风,无情地刮过。
宋军山呆呆地站在空无一人的十字路口。
老婆跑了,唯一的“血脉”是别人的野种,家里最后的保命钱也被卷走了。
……
“师父,咱们接下来回总厂吗?”许嘉吸了吸鼻子,声音低落。
在州府的那场惨烈的“战略撤退”,对于这个刚刚踏入商界的年轻女孩来说,无疑是一次沉重的打击。几百万的投资化为乌有,合伙人无情地背叛,换做任何一个人,恐怕都要消沉上大半年。
然而,陈秋萍平静地摇了摇头。她的眼底,没有丝毫的颓废,反而燃烧着一种炽热、犹如利刃般锋利的商业野心。
“不回总厂。”陈秋萍果断地说道,目光投向了火车站外那萧瑟的街道,“去西郊,江都第三国营面粉厂。”
许嘉愣住了,错愕地睁大了眼睛:“面粉厂?咱们去那里干什么?”
陈秋萍没有过多地解释,只是雷厉风行地招手叫了一辆破旧的出租车。
半个小时后,西郊荒凉的工业区内,江都第三面粉厂那斑驳的铁皮大门,出现在了她们的视线中。
这家老牌的国营厂,因为僵化的管理和落后的设备,已经在破产的边缘挣扎了许久。大门紧闭,厂区内杂草丛生,几个穿着破棉袄的门卫正围着一个火盆打瞌睡。
“师父,这厂子看起来快要倒闭了啊。”许嘉看着眼前萧条的景象,心中更加疑惑。
陈秋萍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我要的就是它的倒闭。只有它倒闭了,我们才能以最低的代价,将它收入囊中。”
她走到门卫室前,轻轻敲了敲窗户。
“大爷,请问厂长在吗?”
门卫大爷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没好气地打量着眼前的两个女人。
“找我们厂长干嘛?他正愁着怎么给工人发工资呢,没空见客!”
陈秋萍没有生气,只是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
“麻烦您把这张名片交给他,就说红星餐饮的陈秋萍,想跟他谈一笔可以救活这个厂子的生意。”
听到“红星餐饮”四个字,门卫大爷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在江都市,谁不知道红星餐饮的大名?那可是响当当的民族品牌,连市长都亲自接见过!
他不敢怠慢,连忙拿着名片,一溜烟地跑向了厂长办公室。
不一会儿,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
“陈董!哎呀,真是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第124章 失败者联盟
厂长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将陈秋萍和许嘉迎进了办公室。
“陈董,不知您这次来,有何贵干啊?”厂长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问道。
陈秋萍没有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说明了来意。
“我听说你们厂现在资金链断裂,连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面临破产的危机。”
厂长脸色一僵,尴尬地笑了笑。
“这……确实遇到了点困难。不过,我们正在积极想办法解决……”
“不用想了。”陈秋萍打断了他的话,“我今天来,就是想全资收购你们第三面粉厂。”
“什么?!”
厂长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陈董,您不是开玩笑的吧?我们这可是面粉厂,跟你们红星餐饮的业务八竿子打不着啊!”
陈秋萍从包里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收购协议,推到了厂长面前。
“我从不拿生意开玩笑。这是收购协议,你看一下。如果没问题,马上签字。我保证,你们厂的所有债务,我一力承担;所有工人的工资,我足额发放。”
厂长看着眼前的收购协议,双手忍不住颤抖起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竟然会有人愿意接手这个烂摊子。
“可是……陈董,您收购我们面粉厂,到底想干什么?”
陈秋萍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抹深邃的光芒。
“我要做一种全新的食品。一种不需要冷链,不需要保鲜,只需要一壶开水,就能在几分钟内变成一顿美味大餐的神奇食品。”
“它的名字,叫做红烧牛肉方便面。”
听到这个名字,厂长一头雾水。
在这个年代,“方便面”这个词还很陌生。人们只知道那种干巴巴、连一点油水都没有的简易干脆面。
“陈董,这……这干巴巴的面饼子,能有人买吗?”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你只管签字拿钱,剩下的事情,我自会处理。”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厂长没有任何犹豫,爽快地签下了收购协议。
拿到协议后,陈秋萍雷厉风行地下达了一系列指令。
“许嘉,立刻通知总厂,调派最精干的技术人员过来。同时,联系德国的设备供应商,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把省城那套无菌灌装设备运回江都,进行改装!”
“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家长满杂草的面粉厂,变成一座现代化的方便面生产基地!”
几天后,陈秋萍收购面粉厂的消息,传到了省城。
投资顾问李先生得知后,在行业内大肆嘲笑。
“这个陈秋萍,真是病急乱投医!在省城栽了跟头,就跑回老家去搞什么破面粉厂,还想做什么方便面?真是异想天开!”
“那种干巴巴的面饼子,就算白送给老百姓吃,人家都嫌弃!”
“我看她这次,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只能在老家等死了!”
宋家老宅里,早已是一副家徒四壁的破败景象。
能换钱的破铜烂铁早就被张丽华变卖干净了,就连堂屋那扇漏风的木门,都因为劈了当柴烧,只剩下了半扇,正用几块破编织袋勉强糊着。
屋里没生火,冷得像个天然的冰窖。
宋明裹着一件硬邦邦、散发着浓烈酸臭味的破棉袄,整个人缩在炕角,冻得鼻涕横流,不住地打着哆嗦。
“这日子……咳咳……没法过了……”宋明一边咳嗽,一边用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空荡荡的灶台,饿得两眼直冒金星。
坐在另一头的张丽华也没好到哪里去。她头发乱得像个鸡窝,脸色蜡黄,双手拢在袖子里,嘴里不停地咒骂着。
“都怪你个老绝户!当初要不是你瞎了眼休了陈秋萍,老娘现在能跟着你受这份洋罪?老娘早就在那大别墅里吃香喝辣了!”
“你给我闭嘴!”宋明被戳到了痛处,猛地一拍炕席,强撑着男人的面子吼道,“那个泼妇就是个丧门星!她就算再有钱,那也是个不守妇道的下贱胚子!”
两人正为了几句口角准备互相撕咬,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砰!”
那半扇糊着编织袋的木门被人猛地推开,一股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花卷了进来。
“谁啊!号丧呢!”张丽华破口大骂。
然而,当她看清来人的模样时,整个人却愣住了。
站在门口的,竟然是几个月前,为了贪图一笔高昂彩礼,硬生生嫁给隔壁镇一个家暴屠户的女儿,宋子美。
此刻的宋子美,哪里还有当初在红星总厂里当“大小姐”时的傲气。她身上穿着一件沾满油污和灰尘的破花袄,头发凌乱不堪。最显眼的是她那张脸,左眼眶乌青红肿,嘴角还带着干涸的血迹,显然是刚挨过一顿毒打。
“爸……妈……”宋子美冻得嘴唇发紫,带着哭腔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那个杀猪的又打我……把我从家里赶出来了,我实在没地方去了,你们行行好,给我口热饭吃吧……”
看到亲生女儿这副惨状,宋明不仅没有半分心疼,反而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婆家打你,你跑回娘家干什么?家里哪有闲饭养你这个闲人!”宋明满脸嫌弃地往炕角缩了缩。
张丽华更是眼睛一瞪,像防贼一样护住身后一个破瓷罐子:“没饭!家里连耗子都饿死了!你赶紧滚回你婆家去,别把晦气带进门!”
这就是宋家人的本性,自私到了骨子里。在饥寒交迫面前,别说是亲生女儿,就算是亲爹娘,他们也恨不得从对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宋子美太了解自己这对父母的德行了。
她知道,如果自己拿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今天肯定会被毫不留情地踹出大门冻死在街头。
“爸!妈!你们先别赶我走!”
宋子美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揉得皱皱巴巴的《江都百姓小报》,像献宝一样双手递了过去。
“出大事了!那个老虔婆……陈秋萍那个老女人,她遭报应了!”宋子美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光芒。
“什么?!”
一听到“陈秋萍”三个字,宋明和张丽华就像是触电一般,猛地从炕上弹了起来。
宋明一把抢过那张报纸,凑到透风的窗户根底下,借着惨白的雪光,死死地盯住头版头条。
《震惊!江都女首富折戟州府,红星大食堂宣布无限期停业,数百万巨资化为泡影!》
文章里添油加醋地描述了红星大食堂因为食材断绝而关门大吉的惨状,以及资本方无情撤资、高管纷纷辞职的“内幕”。
虽然只是一张地方八卦小报,但这上面的每一个字,在宋家人眼里,都变成了无上的仙乐。
“哈哈哈哈!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宋明死死捏着报纸,激动得浑身剧烈颤抖,满是污垢的老脸上绽放出极其扭曲、狂热的笑容。
“我就说!一个女人不在家相夫教子,跑到外面抛头露面能有什么好下场!几百万啊!全赔光了!投资人都跑了!”
宋明猛地一拍大腿,原本佝偻的腰板瞬间挺得笔直,仿佛那几百万是他自己赚回来的一样。
张丽华也兴奋得满脸红光,连寒冷都忘了。
“活该!真是活该!让她以前在咱们面前装大款!这下好了吧?倾家荡产了!估计现在正躲在哪个桥洞底下哭呢!”
宋子美见状,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凑上前煽风点火。
“爸,妈。你们想啊,她陈秋萍在州府欠了那么多债,现在肯定是走投无路了。可是……她在咱们江都南郊,不还有一个红星酿造总厂吗?”
宋子美咽了一口唾沫,眼中闪过浓浓的贪婪。
“那个总厂可是个下金蛋的母鸡啊!里面那些设备、那些地皮,随便卖一点都够咱们吃香喝辣一辈子了!”
这句话,瞬间点醒了正沉浸在狂欢中的宋明和张丽华。
是啊!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陈秋萍虽然在州府栽了跟头,但她在江都还有一份偌大的家业!
如果能在她最落魄、最无助的时候,把这笔财产抢过来……
宋明的眼珠子在眼眶里飞速地转悠着。那股属于封建大老爷们的盲目自信,再次占据了他的大脑。
他背着手,在冰冷的破屋里来回踱步,语气中透出一种施舍天下般的傲慢。
“子美说得对。女人嘛,不管在外面装得多强硬,一旦遇到了大挫折,骨子里还是得靠男人。”
“她现在不仅破了产,名声也臭了。除了我这个前夫,谁还会要她?”
宋明停下脚步,冷哼了一声。
“毕竟夫妻一场,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要饭。只要我大度一点,不计较她以前的过错,主动上门给她一个台阶下。她还不得感动得痛哭流涕,乖乖地把红星总厂的控制权交给我?”
在这个荒诞至极的破屋里,三个快要饿死、连件完整衣服都没有的穷光蛋,竟然一本正经地商量起了如何去“拯救”并接管前妻的庞大商业帝国。
这种无知带来的狂妄,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对对对!爸,你赶紧去!只要你拿下了厂子,我就又是红星集团的大小姐了!我看那个杀猪的还敢不敢动我一根手指头!”宋子美迫不及待地催促道。
张丽华也在一旁附和:“老头子,你今天必须拿出一家之主的威风来!等厂子到手了,先把陈秋萍那个小贱蹄子贬去扫厕所!”
“那是自然!”
宋明挺着胸膛,仿佛已经坐在了红星总厂厂长的真皮座椅上。
他转过头,四下打量了一下这间破屋子,目光最终落在了角落那个倒扣着的破碗上。
他走过去,掀开破碗,里面赫然躺着两个已经发黑、甚至长了一层细小白毛的粗粮窝窝头。这还是他们前天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
宋明小心翼翼地把那两个发霉的窝窝头拿在手里,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子美,去找张干净点的破报纸包上。”
宋明嘴角勾起一抹自以为深情的微笑。
“她现在肯定是愁得水米未进。我带着这两块干粮去接济她。我要让她亲眼看看,在她落难的时候,只有我们老宋家,才肯施舍给她一口饭吃!”
“我要让她彻底明白,离开了我宋明,她陈秋萍连狗都不如!”
昨晚刚挨了打逃回娘家的宋子美,以及饿得眼眶深陷的宋军山,此刻正一左一右地围在宋明身边,两双眼睛里闪烁着贪婪而狂热的光芒。
“爸,就拿这两个发馊的干巴货去,能行吗?”宋军山咽了一口唾沫,有些迟疑地问道,“这玩意儿狗都不吃,陈秋萍能领情?”
“你懂个屁!”
宋明瞪了大儿子一眼,把包好的窝窝头往怀里一揣,脸上满是那种自以为看透了世事的大男子主义傲慢。
“这叫物以稀为贵!雪中送炭懂不懂?”
宋明背着手,在这间连个完好板凳都没有的破屋里踱了两步,开始摆出一家之主的谱来。
“报纸上都说了,她在州府欠了几百万的烂账,投资商全跑了。现在她那个总厂肯定是被债主天天堵门,连口热汤都喝不上。这种时候,她最怕的是什么?是众叛亲离!”
“我到底是她曾经的男人。在她最绝望、最走投无路的时候,我这个前夫不计前嫌,亲自带着口粮去接济她,这代表着什么?”
宋明停下脚步,冷笑了一声,浑浊的眼睛里透出无尽的算计。
“这代表着,不管她在外面闯了多大的祸,只有我们老宋家,才是她最后的避风港!只要这半个窝头递过去,她那脆弱的防线就会瞬间崩溃,不仅得跪在地上求我原谅,还得乖乖把红星总厂的控制权双手奉上!”
宋子美听得两眼放光,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重新成为千金大小姐的画面。
“爸说得对!哥,你就是脑子笨。等咱们接管了厂子,先把保险柜里的钱全拿出来。我要买最贵的大衣,雇几个五大三粗的保镖,回去把那个杀猪的腿给打断!”
宋军山也被这幅美好的蓝图彻底洗脑了。他似乎忘了自己老婆跟人跑了的屈辱,满脑子都是自己坐在厂长办公室里,指使着几百号工人干活的威风凛凛。
“那还等什么?爸,咱们现在就走!去晚了,别让那些要债的把厂里的缝纫机和铁锅都给抢光了!”
第125章 美梦破碎
通往南郊开发区的土路,因为下雪变得泥泞不堪。
三个人身上的破棉袄根本挡不住刺骨的严寒。
宋子美冻得直哆嗦,脚上的单皮鞋踩在雪水里,早就湿透了。宋军山更是冻得鼻涕横流,只能不停地用袖子擦拭。
然而,身体的寒冷,却怎么也浇不灭他们心里那团疯狂燃烧的贪婪之火。
这一路上,宋明就像一个即将登基的太上皇,不停地对一儿一女进行着洗脑式的说教。
“军山,子美,你们今天都给我把腰杆子挺直了!”
宋明一边走,一边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包散发着微酸气味的窝窝头,底气十足。
“咱们今天不是去要饭的,咱们是去当救世主的!等会儿到了厂门口,不管看到什么凄惨的景象,你们都不许露出可怜她的神色。必须拿出主子的做派来!”
“特别是你,军山。”宋明转头看向大儿子,“等会儿进去了,你直接去保卫科。把那些没用的保安都开除,换上咱们自己的人。你以后就是厂长,这厂里的一针一线,没你的点头,谁也不准动!”
宋军山连连点头,激动得脸红脖子粗:“爸,您放心!我早就看那个陈秋萍不顺眼了。一个女人,就该在家里洗衣服做饭,跑出去瞎折腾什么?这次要不是咱们老宋家大发慈悲拉她一把,她就得在大街上饿死!”
“就是!”宋子美在一旁帮腔,“等我进去了,第一件事就是把许嘉那个小贱人给开了!以前在家里她就敢顶撞我,这次我非让她跪在雪地里给我磕头认错不可!”
三个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酸臭味的穷光蛋,在漫天风雪中,硬生生走出了一副微服私访、巡视领地的嚣张气焰。
他们完全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宏大幻境里,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这副模样有多么滑稽和荒唐。
走了足足两个多小时,他们终于来到了南郊开发区的边缘。
因为风雪太大,前方的视线有些模糊。只能隐隐约约看到红星酿造总厂那高耸的围墙和轮廓。
“到了!爸!前面就是了!”
宋军山兴奋地大喊一声,加快了脚步。
宋明深吸了一口气,停下脚步。他伸手拍了拍身上的雪花,努力将那件破了洞的黑棉袄往下扯了扯,试图让自己显得更加威严。
“走。”
……
鹅毛大雪在半空中肆意狂舞,将南郊开发区染成了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宋家父子三人裹着破棉袄,冻得鼻青脸肿,终于满怀着“救世主”的傲慢,站到了红星酿造总厂的铁门前。
宋明深吸一口气,刚准备端起太上皇的架子,向门卫呵斥几句。
然而,当他真正抬起头,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喉咙里的话却像被一块冰核死死卡住了,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没有大门紧闭,没有凄风苦雨。
更没有他臆想中被债主围堵的落魄惨状!
宽阔的厂区大院内,几十个高功率探照灯将整个场地照得亮如白昼。十几辆重型解放牌大卡车排成长龙,发动机发出震耳欲聋的低沉轰鸣。
上百名穿着崭新厚实工作服的工人,正热火朝天地将一箱箱印着“红星红烧牛肉面”的纸箱装上车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霸道、让人闻一口就忍不住疯狂咽口水的红烧肉异香!
“快点快点!这批货可是省城火车站那边加急催要的!今天装完,陈董说了,每人发十块钱现金当奖金!”
车间主任拿着扩音喇叭大声吆喝,工人们爆发出阵阵兴奋的欢呼声。
十块钱奖金?!
听到这个数字,站在雪地里的宋家父子三人,眼睛瞬间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他们家现在连一毛钱都拿不出来,人家这里搬几箱货就能发十块钱!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宋军山看傻了眼,双腿直打哆嗦,“报纸上不是说她破产了吗?这哪里像是破产的样子啊!”
宋子美更是嫉妒得整张脸都扭曲了,死死盯着那一箱箱往车上搬的货物,眼红得发狂。
巨大的视觉冲击,让宋明那脆弱的自尊心开始剧烈动摇。但他绝不允许自己的美梦就这么破碎!
“假的!全都是装出来的!”
宋明猛地咬紧牙关,死死攥着怀里那个包着发霉窝头的破报纸,大声给自己壮胆。
“你们懂什么?这叫空城计!她在外面欠了那么多债,肯定是雇人在这里搬空箱子演戏,好骗过那些要债的!”
宋明挺直了脖子,仿佛这样就能掩盖内心的极度虚弱。
“走!跟我进去当面拆穿她!只要我把干粮拿出来,我看她还怎么往下装!”
就在宋明准备硬闯的时候,厂区办公楼的大门突然被人推开。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陈秋萍在几名高管和保卫科长的簇拥下,步伐从容地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剪裁考究、质感极佳的黑色羊绒大衣,脖子上围着纯白色的狐狸毛领,脚踩着一双锃亮的小牛皮短靴。岁月的沉淀非但没有让她显得苍老,反而赋予了她一种上位者独有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气场。
徒弟许嘉跟在她身边,手里拿着厚厚的账本,正满脸激动地汇报。
“师父,咱们的方便面在绿皮车上彻底卖爆了!光是今天一上午,省内外各路经销商打来的预付款,就已经超过了三十万!”
“三十万……”
听到这个数字,躲在门外的宋家人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无数道惊雷同时炸响。
陈秋萍淡淡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些正在装车的卡车,眼神中只有对商业版图不断扩张的冷静思考。
“不够。立刻联系包装厂,再加印五十万个纸碗。这片市场,我要在年前彻底拿下。”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女王霸气。
宋明呆呆地看着那个被众人敬畏、光芒万丈的女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绝望,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终于意识到,报纸上的消息根本不是什么破产,而是这个女人在下一盘常人根本看不懂的大棋!
可是,那股深入骨髓的爹味和自负,让他怎么也不肯接受自己是个跳梁小丑的事实。
“秋萍!”
宋明像是失心疯发作了一样,突然从雪地里冲了出去,挣脱了门口保安的阻拦,直直地朝着陈秋萍跑去。
他双手颤抖地举着那个被破报纸包着的、散发着酸臭味的发霉窝头,像个邀功的奴才。
“秋萍!我是宋明啊!我带着孩子来看你了!”
第126章 一嘴毛
“我知道你做生意不容易,肯定吃了不少苦!你别硬撑了!你看,我专门给你带了干粮!只要你服个软,认个错,我今天就把你接回咱们老宋家!”
此言一出,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装车的工人、高管,甚至连保卫科的保安,都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这个穿着破棉袄、满身酸臭的老头。
拿半个发霉的破窝头,来接济身价上百万的女首富?
还大言不惭地让首富认错?
这得是脑子里进了多少吨雪水,才能干出这种荒唐到没有底线的事情!
陈秋萍停下脚步。
她缓缓转过头,那双深邃、清冷的眼眸,落在了几米开外、正满脸期待举着窝头的宋明身上。
没有宋明幻想中的痛哭流涕。
也没有气急败坏的破口大骂。
陈秋萍的眼神,平静得就像在看一袋被丢弃在路边的腥臭垃圾。没有任何情感波动,只有最纯粹的、生理上的厌恶。
她甚至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不想跟他说,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真丝手帕,轻轻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保卫科是干什么吃的?”
陈秋萍的声音冷得掉渣,没有丝毫温度。
“厂区重地,什么乱七八糟的叫花子都放进来?没闻见这满身的臭气吗?要是熏坏了咱们的方便面,砸了红星的招牌,你们谁担得起责任?”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锤,狠狠地砸碎了宋明所有的幻想和尊严。
“秋萍!你……你骂我是叫花子?!”宋明举着窝头的手僵在半空,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陈秋萍根本没有理会他的崩溃。
她转过身,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朝着巡视的下一辆卡车走去。那种视若无睹的冷漠,比扇他一百个耳光还要让人痛彻心扉。
“是!陈董!是我们失职!”
保卫科长吓出了一身冷汗,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把这三个臭要饭的给我扔出去!多扔出几百米!别弄脏了咱们总厂的地界!”
几名如狼似虎的保安冲上前,像抓小鸡一样,一把揪住宋明、宋军山和宋子美的后衣领。
“放开我!我是她亲闺女!我要进去享福!”宋子美像杀猪一样惨叫挣扎。
“你们敢动我!我是厂长!”宋军山还在做着最后的美梦。
保安们根本不跟这群疯子废话,拖着他们直接拽出了大门,朝着马路对面那条满是冰碴子和烂泥的水沟里,狠狠地甩了过去。
“哎哟!”
父子三人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泥水洼里,浑身上下瞬间裹满了肮脏的黑泥,狼狈得连路边的野狗都不如。
而在拉扯中,宋明手里那个视若珍宝的包裹掉在了马路中央。
报纸散开,露出了里面那两个已经长出白毛的发霉窝头。
就在这时,一辆满载着红星方便面的十吨重卡,轰鸣着从厂区里驶出。
巨大的车轮碾压过路面。
“噗叽。”
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那半个承载着宋家人所有贪婪、妄想和自以为是的干干巴巴的窝头,被沉重的卡车轮胎瞬间碾碎,深深地压进了肮脏的冰雪和烂泥之中,彻底变成了一滩令人作呕的糊状物。
大雪纷飞。
宋明瘫坐在泥水沟里,呆呆地看着路中央那滩被碾碎的窝头残渣。
卡车的尾气喷了他一脸。
从南郊开发区到老城区的朝阳胡同,十几公里的路程,宋家父子三人硬是像三具没有灵魂的丧尸,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挪了回来。
他们身上的破棉袄早已被泥水浸透,又在寒风中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壳子。宋明那张原本总是透着算计和狂妄的老脸,此刻彻底变成了死灰般的颜色。
脑海中,那辆重型卡车无情碾碎发霉窝头的画面,以及陈秋萍那个犹如看垃圾一般的冷漠眼神,像一把钝刀子,正在他的心脏上疯狂地来回切割。
他终于明白,自己究竟错过了一个怎样恐怖的商业女王。
“吱呀——”
朝阳胡同老宅那扇破败的木门,被宋军山一头撞开。
父子三人犹如三滩烂泥般瘫倒在院子里的雪地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回来了?我的大厂长,我的太上皇回来了?!”
正屋的门帘被猛地掀开,张丽华披着一件破被子,两眼放光地迎了出来。她满脑子都是陈秋萍跪地求饶、宋家霸占总厂的画面,甚至连以后每天早上吃几根油条都盘算好了。
可是,当她看清地上那三个浑身裹满黑泥、冻得瑟瑟发抖的叫花子时,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了。
“钱呢?!厂子的钥匙呢?!”
张丽华像疯了一样冲上去,一把揪住宋明的衣领,疯狂地摇晃着。
“你不是去施恩的吗?陈秋萍那个贱人呢?怎么就你们三个这副鬼样子滚回来了!”
宋明被晃得头晕眼花,他呆滞地抬起头,看着张丽华那张满是贪婪的褶子脸,突然发出一阵凄厉而神经质的惨笑。
“厂子……呵呵……钱……”
宋明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类,眼泪混合着泥水往下淌。
“张丽华,咱们就是一群彻头彻尾的蠢猪啊!报纸上都是骗人的!人家根本没破产!人家一天光是收定金就收了三十万啊!”
“三十万?!”张丽华倒吸一口凉气,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雪地里。
“她手底下一千多号工人,几十辆大卡车连轴转!她穿着进口的大衣,身边全是大老板!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让保安把咱们当成臭要饭的扔进了泥水沟!”
宋明猛地抱住自己的头,疯狂地撕扯着头发,绝望的嚎叫声在风雪中格外刺耳。
“她陈秋萍现在是天上的龙!咱们连她脚底下的一块烂泥都不如!全完了!咱们这辈子都别想从她身上刮下一星半点的好处了!”
轰!
这番话,彻底击碎了张丽华心底最后的一丝发财梦。
没有大别墅,没有厂长太太的头衔,等待她的,只有这个连耗子都不愿意光顾的破烂院子,和马上就要饿死的绝境。
极度的绝望瞬间转化为了滔天的怒火!
“你个没用的老绝户!”
张丽华彻底丧失了理智,她猛地从地上窜起来,一巴掌狠狠扇在宋明那张布满泥巴的老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院子里响起。
“你算什么男人!连自己休掉的女人都降不住!老娘当初真是瞎了狗眼,怎么就信了你这个窝囊废的鬼话,跑来跟你受这种活罪!”
第127章 恶毒女配下场
张丽华像一条发疯的恶狗,尖锐的指甲疯狂地往宋明脸上挠去,瞬间抓出几道血淋淋的血印子。
“我不跟你过了!你这个废物!把老娘的青春还给我!”
宋明本就受了奇耻大辱,此刻被张丽华骑在头上殴打,心中那股扭曲的邪火也彻底爆发了。
“你个吃里扒外的毒妇!要不是你天天在家里撺掇,我能把秋萍赶走吗?全是你这个丧门星害的!”
宋明一脚将张丽华踹翻在地,两个人犹如野兽一般,在满是泥雪的院子里疯狂地扭打、撕咬起来。
宋子美吓得缩在墙角哇哇大哭,根本不敢上前拉架。
而在另一边的西屋里。
一双冰冷的眼睛,正透过窗户缝,死死地盯着院子里这出“狗咬狗”的闹剧。
是宋军山的老婆,徐美娟。
她挺着个大肚子,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冷静和决绝。
她看得清清楚楚,宋明他们是空着手、甚至是被打回来的。这说明什么?说明陈秋萍那条大腿,宋家这辈子都抱不上了!
宋家这艘破船,已经彻底沉底了。如果她再留在这个鬼地方,一尸两命绝对不是开玩笑的。
徐美娟没有任何犹豫。
她迅速从床底下的破砖头缝里,摸出了一个生锈的铁皮盒子。这是张丽华防贼一样防着的“保命钱”,里面装着宋家最后的一张十元大团结。
她一把将那十块钱揣进贴身的兜里,随便抓了两件厚衣服裹在身上,拎起一个破帆布包,蹑手蹑脚地推开了西屋的门。
院子里,宋明和张丽华正打得不可开交,张丽华连头发都被扯掉了一大把,哭爹喊娘的叫骂声盖过了一切。
徐美娟冷笑一声,贴着墙根,犹如一只敏捷的猫,迅速溜出了宋家大门。
一直瘫坐在屋檐下发呆的宋军山,余光突然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闪过。
“美娟?”
宋军山愣了一下,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猛地断裂。
家里都这副惨状了,她拿着包去哪?!
宋军山不知哪里生出了一股力气,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追出了胡同口。
刚冲出巷子,宋军山就看到了让他目眦欲裂的一幕。
风雪交加的十字路口,停着一辆突突冒着黑烟的破三轮摩托车。
骑车的是个穿着蓝布工装的男人,正是纺织厂的那个老光棍老王!
而他的老婆徐美娟,此刻正满脸急切地爬上老王的三轮车后斗,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属于宋家保命用的十块钱!
“徐美娟!你这个贱人!你要干什么!”
宋军山双眼瞬间充血,像一头发狂的野牛一样冲了过去。
听到动静,老王回过头,看着狼狈不堪的宋军山,毫不掩饰地发出了一阵嘲讽的大笑。
“哟,这不是宋大少爷吗?”
老王跨在摩托车上,极其嚣张地冲地上吐了一口浓痰。
“怎么着?听说你们去红星厂当大老板没当成,被人当垃圾扔出来了?啧啧,真是可怜啊。”
老王一把搂住徐美娟的肩膀,得意洋洋地说道:“宋军山,老子今天还得谢谢你。不仅替我白养了几个月的大胖儿子,最后还大方地送了我们十块钱当路费。”
“什么?!”
宋军山如遭雷击,死死盯着徐美娟那高高隆起的肚子,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那……那孩子不是我的?”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那副德行!”徐美娟冷着脸,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鄙夷。
“宋军山,你们一家子全都是烂到骨子里的废物!你连口热饭都供不起,还指望我给你老宋家传宗接代?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徐美娟冷酷地转过头,拍了拍老王的后背。
“开车!跟这种将死之人废什么话,别染了一身晦气!”
老王哈哈大笑,一脚猛踩油门。
“轰——”
三轮摩托车排气管喷出一股刺鼻的黑烟,直接喷了宋军山满脸。车轮卷起地上的雪水,无情地甩在他的身上,随后扬长而去,迅速消失在茫茫的风雪之中。
寒风如刀,切割着空旷的十字路口。
宋军山呆呆地站在原地。
大梦初醒,满盘皆输。
老婆跑了,唯一的“血脉”是别人播的种,家里最后保命的十块钱也被洗劫一空。
……
婆家那个满脸横肉的屠户丈夫,原本还指望她回娘家能从首富亲妈那里捞点油水。结果一听她是被保安像扔垃圾一样扔出来的,宋家更是连十块钱都被卷跑了,屠户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狰狞。
“一个连亲妈都嫌弃的丧门星,老子留着你浪费粮食吗?!”
屠户一脚踹在宋子美的肚子上,像丢一袋发臭的下水一样,把她直接扔出了大门。
“砰!”的一声巨响,冰冷的铁门死死关上。
宋子美绝望地瘫在雪地里,前胸贴后背,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娘家垮了,婆家不要她。
在这个滴水成冰的寒冬腊月,她真正到了走投无路、山穷水尽的绝境。
“不……我不能就这么冻死……”
宋子美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光芒。她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可是陈秋萍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骨肉!只要她当着全厂人的面哭闹卖惨,只要事情闹大,陈秋萍为了保住企业家的名声,就绝对不敢见死不救!
带着这最后孤注一掷的疯狂,宋子美拖着半条命,一路讨饭,终于在第二天中午,再次来到了红星酿造总厂的大门口。
此时正值工人换班的饭点。
宽阔的厂门外,进出拉货的卡车络绎不绝,下班的工人和附近看热闹的街坊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宋子美看准时机,“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厂门口最显眼的雪地中央。
“妈!妈你出来见见我啊!我是你的亲生女儿啊!”
宋子美扯散了头发,把自己弄得无比凄惨,一边疯狂地磕头,一边扯着嘶哑的嗓子嚎啕大哭。
“妈!我错了!我知道你生我的气,可我身上流着你的血啊!我快被我男人打死了,连口饭都吃不上!你就大发慈悲,给我一条活路吧!”
这突如其来的哭闹,立刻引来了大批工人和群众的围观。
八十年代的老百姓,思想还是比较传统的。很多人并不知道宋家内部的腌臜事。此刻看到一个被冻得浑身发紫、满脸是伤的年轻女人跪在雪地里哭着喊妈,不少人的同情心瞬间泛滥了。
“哎哟,这丫头也太可怜了吧?冻得直打摆子。”
“听说是咱们陈董的亲闺女?再怎么说也是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就算犯了天大的错,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冻死吧?”
“就是啊,这大老板心也太狠了点……”
周围人的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清楚地传到了宋子美的耳朵里。
她心里暗暗得意。这招道德绑架果然奏效了!只要舆论彻底发酵,陈秋萍迫于压力,肯定会妥协!
然而,就在她哭得最为起劲,准备继续往陈秋萍身上泼脏水的时候。
红星总厂的大铁门,缓缓向两边拉开。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大门内。
只见陈秋萍的关门弟子兼心腹大将许嘉,穿着一身笔挺的女士西装,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高音大喇叭,面容冷酷地走了出来。
在她的身后,还跟着两名身材魁梧的保安,以及十几个手里拿着扫把和铁锹的保洁阿姨。
宋子美看到许嘉出来,以为是陈秋萍妥协了,眼中顿时爆发出狂喜,连忙伸出手喊道:“许嘉!是不是我妈让你来接我进去的?快扶我起来!”
许嘉停在距离她三米远的地方,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恶心。
“接你?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脏了我们红星的地砖?”
许嘉冷笑一声,举起手里的大喇叭,直接将音量开到了最大。
“嗡——”
刺耳的电流声瞬间压制了全场。许嘉那清脆、严厉的声音,通过扩音器,犹如一道道响雷,炸响在每一个围观群众的耳边。
“各位工友,各位街坊邻居!大家都看清楚了!”
许嘉指着跪在雪地里的宋子美,眼神冷厉如刀。
“这个女人,确实是我们陈董曾经的女儿。但是,你们知道她当初都干了些什么丧尽天良的畜生事吗?!”
围观群众一愣,纷纷竖起了耳朵。
“就在几个月前!”许嘉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愤怒,“这个所谓的亲生女儿,为了从一个家暴男手里拿到五百块钱的彩礼,竟然联合她那个不要脸的爹,大冬天把我们陈董赶出家门,连一件厚棉袄都不让带!”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不仅如此!”许嘉拿出一本旧账册,当众翻开,“她为了讨好婆家,竟然跑到‘市管阁’去举报自己的亲妈,诬陷我们红星的酱料吃死了人,差点让我们陈董的心血毁于一旦!”
“试问各位父老乡亲!如果是你们养出这么一个为了五百块钱就想把亲妈逼死、把亲妈送进牢房的白眼狼!你们认不认?!”
轰!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犹如重磅炸弹,彻底点燃了群众的怒火。
刚才那些还在同情宋子美的人,此刻脸上全都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的愤怒。
这个年代的人最讲究孝道,像这种为了几百块钱伙同外人谋害亲娘的畜生行径,简直是天理难容!
“呸!我当是个多可怜的丫头,原来是个连畜生都不如的白眼狼!”
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气得浑身发抖,一口浓痰直接吐在了宋子美的面前。
“为了五百块钱把亲娘赶出家门?你这种烂心肠的毒妇,活该被男人打!老天爷怎么不降道雷劈死你!”
“就是!还好意思跑到这里来道德绑架?陈董没让人打断你的腿,已经是大发慈悲了!”
“滚!赶紧滚出咱们开发区!别脏了这块地界!”
舆论瞬间彻底反转!
刚才还在沾沾自喜的宋子美,此刻完全傻眼了。她万万没有想到,陈秋萍的心竟然硬到了这种地步,连面都不露,直接让徒弟当众扒光了她所有的遮羞布!
周围的工人们群情激奋。不知是谁带的头,一个雪球狠狠地砸在了宋子美的脸上。
紧接着,烂菜叶、瓜子壳、甚至喝剩下的面汤,犹如雨点一般,劈头盖脸地朝她砸了过去。
“滚!白眼狼滚出去!”
成百上千人的唾骂声汇聚成一股排山倒海的声浪。这种千夫所指的社会性死亡,比拿刀子割她的肉还要让她恐惧。
“别打了!别打了!”
宋子美抱头鼠窜,吓得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再也顾不上什么卖惨,犹如一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在群众的怒骂声中仓皇逃窜,消失在茫茫的风雪尽头。
赶走了宋子美,许嘉转过身,对身后的保洁阿姨们挥了挥手。
“把门前这块雪地给我铲干净,拿生石灰撒一遍。把那股子霉味和穷酸气,统统除掉。”
“好嘞!”保洁阿姨们干劲十足地挥舞起了铁锹。
……
此时。
红星大楼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内。
陈秋萍安静地坐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她低着头,神情专注地翻阅着下个月的全国广告投放计划书。
窗外隐隐传来的大喇叭声和群众的怒骂声,完全没有引起她任何的情绪波动。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宋子美就像是依附在鞋底的一块口香糖。除了让人感到短暂的恶心之外,根本不配占用她半分的心力。
大女主的字典里,永远没有“心慈手软”这四个字。
只有绝对的清醒,和一往无前的宏大事业。
“陈董,处理干净了。”许嘉推门进来,恭敬地汇报道。
陈秋萍连头都没抬,只是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知道了。去通知生产部,下一批二十万箱方便面,准备发往北方市场。”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江都市的老城区里,家家户户都飘出了炖肉的香气,过年的喜庆氛围越来越浓。
然而,对于朝阳胡同的宋家父子来说,这却是他们坠入无间地狱的开始。
“砰!”
两只破旧的编织袋被狠狠地扔在了满是冰雪的胡同口。紧接着,宋明和宋军山就像两只褪了毛的老狗,被几个满脸横肉的催债汉子一脚踹出了大门。
“滚!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破院子现在归我们老板了!”
第128章 视若无睹
刀疤脸一口唾沫吐在宋明的脸上,拿着一把大铁锁,“咔哒”一声,将宋家那扇破木门死死锁住。顺手还在门上贴了一张白底黑字的封条。
“几位爷!大冷天的,您好歹让我们进去拿件厚棉衣啊!会冻死人的!”宋明趴在雪地里,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苦苦哀求。
“拿你娘的腿!你们欠的那几百块钱高利贷,把这破屋子全卖了都填不上窟窿!再敢废话,老子把你们的腿打折!”
刀疤脸扬起手里的铁棍,吓得父子俩连滚带爬地往巷子外跑。
没了家,没了钱。
在零下十几度的江都冬夜里,这无异于被直接宣判了死刑。
父子俩裹着单薄破烂的棉袄,在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刺骨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他们青紫的脸上,肚子里的酸水一阵阵往上翻涌,饿得连路都走不稳了。
“爸……我冷……我饿得胃里像着了火……”宋军山整个人缩成了一团,牙齿上下打架,发出咯咯的响声。
“走……去火车站……”宋明冻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浑浊的眼中满是绝望,“火车站……候车大厅里有暖气,还能捡点别人吃剩的干粮……”
曾经自命不凡、做着太上皇美梦的宋明,终于在现实的毒打下,彻底放下了他那可笑的大男子主义尊严,正式沦为了一个要饭的乞丐。
半夜时分。
父子俩如同两具行尸走肉,终于挪到了江都火车站的候车大厅。
大厅里人山人海,全都是大包小包赶着回家过年的旅客。虽然拥挤,但好歹挡住了外面的风雪,空气中透着一丝浑浊的暖意。
宋明和宋军山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像两条野狗一样蜷缩在地板上。
刚躺下没多久。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带着极其霸道的牛油混合着香料的红烧肉香味,犹如一阵狂风,瞬间席卷了整个候车大厅!
咕噜!咕噜!
宋明和宋军山同时睁开了眼睛,肚子发出了雷鸣般的轰响。
那种香味太有侵略性了!对于已经饿了整整两天的父子俩来说,这股味道简直比任何神丹妙药都要致命,直接勾出了他们灵魂深处的馋虫。
宋军山咽着疯狂分泌的口水,颤巍巍地抬起头,顺着香味看去。
只见候车大厅的长椅上,几乎有一小半的旅客,手里都端着一个印着红底黄星的纸碗。他们正用开水泡着什么东西,热气腾腾中,那股勾人魂魄的肉香就是从这些纸碗里飘出来的。
“哧溜——”
旁边一个穿着皮夹克的倒爷,正大口大口地嗦着金黄色的面条,随后端起纸碗,将里面红褐色的浓汤一饮而尽,发出一声无比满足的喟叹。
“真香啊!大冷天的喝口这带肉味的热汤,给个神仙都不换!”倒爷抹了抹嘴,把空纸碗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宋军山看着那个垃圾桶,眼睛瞬间变得血红,像一头饿疯了的野兽。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面子,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一头扎进那个满是瓜子壳和痰液的垃圾桶里。
“军山!你干什么!”宋明虚弱地喊了一声。
“爸!有汤!里面还有剩的汤!”
宋军山激动得快要哭出来了。他从一堆垃圾中,把那个倒爷扔掉的纸碗捡了回来。碗底,还残存着一口混着点点牛油的红烧面汤。
宋军山毫不嫌弃,仰起头,迫不及待地将那口剩汤倒进嘴里。
浓郁的酱香在味蕾上炸开。
那是宋军山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肉汤!
他贪婪地舔舐着纸碗的边缘,恨不得把纸壳子都嚼碎了咽下去。
宋明在旁边看着,馋得直咽口水,忍不住伸出手:“给我……给我也喝一口……”
“没了!一滴都没了!”
宋军山死死护着那个空碗,意犹未尽地砸吧着嘴。
就在这时,宋军山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那个被他舔得干干净净的纸碗外包装上。
借着候车大厅明亮的灯光。
纸碗侧面,一行清晰的黑色小字,犹如一根淬了毒的钢针,毫无防备地、狠狠地扎进了宋军山的眼睛里。
【制造商:红星餐饮快消集团】
【集团董事长:陈秋萍】
轰!
宋军山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僵死在原地。
手里的纸碗“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宋明的脚边。
“怎么了?一副见鬼的样子?”宋明疑惑地捡起那个纸碗,低下头看去。
下一秒。
宋明那张布满泥垢的老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凸出来了!
“陈……陈秋萍?!”
宋明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和难以置信,变得像太监一样尖锐刺耳。
他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左边,一个带孩子的妇女在喂这种面。
右边,几个出差的工人正在成箱成箱地往麻袋里装这种面。
甚至连不远处的车站小卖部里,都堆起了一座高高的面壳子山,上面那个醒目的“红星”标志,犹如无数只嘲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父子俩!
降维打击!
这就是最残忍、最无声的阶级粉碎!
他们以为陈秋萍破产了,他们以为陈秋萍走投无路了。
可现实却是,在他们为了半口别人吃剩的面汤而像野狗一样翻垃圾桶的时候,那个被他们视为“丧门星”的前妻,早已经把她的产品卖到了全华国每一个角落!
她不仅没有破产,她反而成为了统治着成千上万人胃口的快消品女皇!
他们连一碗面都买不起,而前妻的名字,却印在千家万户的餐桌上!
“不……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
宋明已经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靠着垃圾桶犹如一具干瘪的干尸。而宋军山则像一条饿疯了的野狗,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每一个吃完泡面的旅客,只要人家一扔下纸碗,他就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捡起别人吃剩的汤底往嘴里倒。
为了活命,他早已经把所谓的尊严踩碎在了泥水里。
就在这时,候车大厅的大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整齐而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原本昏暗的站前广场瞬间灯火通明,几辆黑色的高级轿车平稳地停在了大厅正门口。
站长带着一群火车站的管理人员,满脸堆笑、一路小跑地迎了出去。
人群向两边散开,一条宽阔的通道被迅速清理出来。
宋军山手里还抓着一个刚从垃圾桶里掏出来的破纸碗,碗底还剩着一口混着烟灰的面汤。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朝着大门口的方向看去。
只一眼,他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彻底僵死在了原地。
在一群“大内铁道管”高层领导的众星捧月之下,陈秋萍身穿一件剪裁完美的深色高定大衣,踩着精致的皮鞋,在保镖的护卫下,步履从容地走进了候车大厅。
她今晚是特意来视察红星方便面第一列“跨省春运专列”的发车仪式的。
那份雍容华贵,那份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女王气场,让整个嘈杂的候车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的旅客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用一种近乎仰望的目光注视着这位名震江东的商界女皇。
宋明也看到了陈秋萍。他浑身像触电一样剧烈地哆嗦起来,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脸,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宋军山却疯了。
长期的饥饿和连续的绝望,已经彻底摧毁了他的理智。在看到陈秋萍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是他的亲妈!那是能让他每天吃上肉、住上大房子的亲妈!
“妈——!”
宋军山猛地从垃圾桶旁边窜了出来,像一头狂犬一样,不顾一切地朝着陈秋萍冲了过去。
他满脸都是黑灰和鼻涕,破棉袄上沾满了垃圾桶里的泔水和污垢。他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陈秋萍必经的过道上,手里高高举着那个从垃圾桶里捡来的、装着半口残汤的纸碗,发出了犹如厉鬼般凄厉的惨叫。
“妈!我是军山啊!你救救我吧!”
“我快饿死了!我只能捡垃圾堆里的面汤喝了!妈,你那么有钱,你给我一口饭吃吧!我给你磕头了!”
砰!砰!砰!
宋军山在冰冷的地砖上疯狂地磕头,额头瞬间磕出了鲜血。他企图用这种最下贱、最凄惨的方式,唤醒陈秋萍哪怕一丝一毫的母爱,哪怕只是施舍给他一百块钱,也足够他活下去了。
整个候车大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陈秋萍的身上。那些铁路系统的大领导们也皱起了眉头,似乎在等待这位女首富的反应。
然而,陈秋萍的脚步,连一丝一毫的停顿都没有。
她那双深邃而冰冷的眼眸,只是平视着前方,仿佛跪在前面的根本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团空气,一袋散发着恶臭的垃圾。
没有愤怒的指责,没有快意的嘲讽。
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宋军山半寸。
她踩着那双一尘不染的皮鞋,就这么目不斜视地,径直从宋军山的面前走了过去。一边走,还一边微笑着和身旁的铁路领导探讨着下一季度的货运车皮调度问题。
那种深入骨髓的无视,那种将一个人彻底从自己的世界里抹杀的冷漠,比扇宋军山一万个耳光还要让他感到恐惧和绝望!
“妈!你看看我啊!我是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啊!”
宋军山不甘心地伸出那双沾满污垢的手,想要去抓陈秋萍的大衣下摆。
可是,还没等他碰到陈秋萍的衣角。
旁边一名身材魁梧的黑衣保镖猛地跨前一步,一脚狠狠地踹在宋军山的胸口上!
“砰!”
宋军山犹如一只破麻袋般被踹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垃圾桶上。他手里那个视若珍宝的纸碗摔在地上,那半口混着烟灰的面汤,彻底洒在了肮脏的地砖上。
“哪来的疯丐?”保镖理了理西装,眼神冰冷刺骨,“瞎了你的狗眼,别脏了陈董的鞋!再敢上前一步,老子打断你的手脚!”
火车站的保安们也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忙如狼似虎地冲过来,死死地将宋军山按在地上,甚至嫌弃地用破布堵住了他的嘴。
“唔!唔唔!”
宋军山的脸被死死地按在冰冷的地砖上,眼角流下了两行混杂着血水的眼泪。
他透过人群的缝隙,死死地盯着陈秋萍那渐行渐远的背影。那背影高不可攀,犹如一座不可逾越的神明。
他终于明白了。
陈秋萍不是在恨他,更不是在生他的气。
而是彻底的、毫无保留地,将他当成了一团没有生命、散发着臭味的垃圾。恨,也是一种情感,说明你还在对方的心里占有一席之地。
但无视,才是最残忍的凌迟。
陈秋萍连恨都不屑于给他!
整个江都市沉浸在一片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浓浓的年味之中。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黄色灯光,空气中飘散着韭菜猪肉饺子和炸麻花的诱人香气。
市中心最繁华的百货大楼前,巨大的落地橱窗里,摆放着十几台正在同步播放的彩色电视机。
此刻,电视画面里正在播放省属电视台的春晚特别新闻。
“观众朋友们,在这个辞旧迎新的时刻,我们特别为您报道。我省着名民族品牌‘红星集团’,在过去的一年里创造了快消品领域的商业神话!”
女主持人那激昂清脆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回荡在整个广场上空。
“今天下午,被评为‘全省十佳女企业家’的红星集团董事长陈秋萍女士,正式宣布出资两百万元,成立专项教育基金,为全省贫困山区捐建十所希望小学!”
画面一转。
陈秋萍穿着一身剪裁得体、彰显着绝对威仪的深红色定制大衣,站在闪光灯闪烁的发布会中央。她笑容从容,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一种令人只能仰望的雍容与高贵。那是一种被金钱、权力和岁月共同淬炼出来的顶级大女主光芒。
广场上,驻足观看的老百姓们纷纷鼓掌叫好,眼中满是敬佩。
而就在距离这片繁华与荣耀不到五百米的地方。
市中心那座阴冷、潮湿、散发着刺鼻尿骚味的石拱桥下。
寒风夹杂着冰雪,犹如刀子般在桥洞里疯狂穿梭。这里是整座城市最肮脏的角落,是流浪汉和野狗等死的坟墓。
“把那个给我!那是老子先看见的!”
一声嘶哑难听的咆哮声在黑暗的桥洞深处响起。
宋明裹着几层捡来的破麻袋,头发长得像杂草,脸上糊满了黑色的泥垢,正像一条疯狗一样,朝着张丽华扑了过去。
张丽华此刻也是惨不忍睹,她双手死死地护在胸前,手里紧紧攥着的,竟然是半个从垃圾堆底抠出来的、被冻得硬邦邦的发臭冻鱼头。
“滚开!你个老绝户!老娘饿了三天了,这口吃的是我的!”
第129章 捐款两百万
张丽华张开满是黄牙的嘴,一口狠狠咬在宋明的手背上,直接撕下了一块皮肉。
两人就在那堆满是各种秽物的烂泥里疯狂地扭打。。
在距离他们不远处的破草席上。
在火车站被保镖一脚踹断了肋骨的宋军山,正浑身痉挛地躺在那里。
他没钱治病,胸口肿得老高,每一次呼吸都会吐出带着血丝的白沫,连爬起来抢垃圾的力气都没有了。
宋明终究是男人,他一拳砸在张丽华的鼻梁上,硬生生把那个沾满泥污的发臭鱼头抢了过来。
他完全顾不上那股刺鼻的腐臭味,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下去。
哪怕把牙齿崩得生疼,哪怕满嘴都是令人作呕的腥臭,他依然像饿死鬼投胎一样疯狂咀嚼。
就在这时。
一阵强劲的北风刮过,将五百米外百货大楼前的大喇叭声音,清清楚楚地送进了这座阴暗的桥洞。
“……让我们再次向陈秋萍女士致敬!她不仅是商界的传奇,更是我们全省的骄傲!”
掌声,欢呼声,顺着寒风,刺进了宋明的耳朵里。
宋明咀嚼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那个冻鱼头卡在他的喉咙里,不上不下。
他呆滞地转过头,透过桥洞的缝隙,看向远处广场上那片璀璨的灯火。
虽然看不清电视屏幕,但他听得清清楚楚。
陈秋萍。
十佳女企业家。
两百万元的捐款。
如果当初,他没有被张丽华这个毒妇蛊惑,没有把陈秋萍赶出家门。
如果他没有作死。
那么今天,站在电视机里接受全省人民膜拜的,就是他宋明的老婆!
那两百万的真金白银,那些别人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大别墅、高级小汽车,全都是他宋明一个人的!他本可以成为全江都最风光的太上皇,被无数人众星捧月地伺候着!
可是现在呢?
他在这暗无天日的桥洞底下,跟一个丑陋恶毒的老疯婆子,抢夺一个被人扔掉的臭鱼头!他的儿子像条废狗一样躺在草席上等死,他的女儿被婆家扫地出门不知死活!
云泥之别!
极致的落差!
无尽的懊悔、滔天的愤怒、彻骨的饥寒,在这一瞬间犹如一场毁灭性的海啸,彻底吞噬了宋明的大脑!
“啊——!”
宋明猛地从烂泥里站了起来,他伸出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想要向着远处的灯火发出不甘的怒吼。
可是,声音刚刚冲到喉咙。
只听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爆响!
一根早已脆弱不堪的脑血管,在极度的情绪刺激和零下十几度的严寒交击下,轰然崩裂!
宋明的双眼猛地向上翻起,只剩下大片可怖的眼白。他那张干瘪的老脸瞬间扭曲成了极其骇人的形状,嘴巴大张着,口水混合着没嚼碎的鱼肉残渣,顺着嘴角疯狂往下流。
“呃……呃……”
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败的抽搐声。
“咣当!”
宋明犹如一根僵硬的烂木头,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地砸在满是冰碴子的泥坑里,溅起一片腥臭的水花。
脑卒中偏瘫!
张丽华吓了一跳,但她根本没有上前去扶的意思。她只是冷漠地看了一眼在地上不断抽搐、口眼歪斜的宋明,趁机一把抢回了掉在地上的半个臭鱼头,躲到角落里疯狂地啃食起来。
桥洞外,新年的钟声正式敲响。
“砰!砰!砰!”
……
洋买办总裁彼得将一份盖着红章的财务报表,狠狠地砸在宽大的红木会议桌上,金发碧眼的脸庞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变形。
“谁能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们凯丽炸鸡在华国大区的市场份额,会在短短几个月内缩水了整整六成?!”彼得扯着领带,像一头暴怒的狮子般咆哮着。
会议桌两侧的高管们噤若寒蝉,冷汗直冒。
一名大区经理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硬着头皮汇报道:“总裁先生……是因为红星集团。陈秋萍推出的红烧牛肉方便面,彻底打破了我们对快餐市场的垄断。现在不仅是绿皮火车,就连各大城市的供销社和小卖部,全都被红星的产品占领了。老百姓宁愿攒钱去买方便面,也不愿意来吃我们的炸鸡……”
“陈秋萍!又是这个女人!”
彼得一拳砸在桌子上,眼中闪过一丝阴毒如蛇的光芒。
在正常的商业赛道上,凯丽财团已经被红星方便面那种不讲理的降维打击逼到了绝路。既然明面上的商战打不赢,这群资本的豺狼,自然而然地将目光投向了最肮脏的下三滥手段。
“在华国,一个企业家的个人道德和名誉,往往比产品本身更致命。”
彼得冷笑了一声,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一名穿着灰风衣的私家侦探。
“我花重金雇你们调查陈秋萍的背景,我要的黑料呢?难道这个女人真的是个完美无瑕的圣人吗?”
灰衣侦探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将一叠厚厚的照片和档案推到了彼得面前。
“总裁先生,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陈秋萍在商业上确实滴水不漏,但她的家庭,却是一处绝佳的突破口。”
侦探指着照片上那个破败的江都老城区,语气幽暗:“她不仅离过婚,而且她那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生儿子,以及她的前夫,现在正过着连狗都不如的日子。只要我们稍加利用,这绝对是一把能将陈秋萍彻底钉死在道德耻辱柱上的尖刀!”
彼得拿起照片,看着上面那些衣衫褴褛、犹如乞丐般的人影,脸上的怒意逐渐转化为了残忍的狂喜。
“很好。立刻去办!我要让这个高高在上的女富豪,尝尝身败名裂的滋味!”
……
两天后。
江都市,老城区那座阴冷潮湿的石拱桥下。
初春的积雪开始融化,桥洞里的泥水混合着各种腐烂的垃圾和排泄物,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这里,是整座城市最被遗忘的角落。
“呃……呃呃……”
破草席上,宋明浑身沾满泥污,口眼歪斜。中风偏瘫的他彻底丧失了行动能力,只能像一滩烂泥一样躺在那里,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怪响,任由几只早春的绿头苍蝇在他的脸上爬来爬去。
张丽华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讨饭了,或许已经死在了哪个不知名的街头。
而距离宋明不远处,宋军山正佝偻着身子,在一堆发臭的垃圾里疯狂地翻找着。
他那被打断的肋骨因为没有医治,已经畸形愈合,导致他现在连站直身子都成了一种奢望。他满脸黑灰,眼神涣散,整个人已经处于被饿死的边缘。
“陈秋萍……你个毒妇……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即便沦落到这种地步,宋军山的嘴里依然在神经质地咒骂着。那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执念。
突然,一阵清脆的皮鞋声,打破了桥洞里的死寂。
宋军山迟钝地转过头,只见三个穿着黑色高档西装、戴着墨镜的男人,正站在桥洞口,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俯视着他。
领头的,正是那个灰衣私家侦探。
他掏出一块喷了香水的手帕,紧紧捂住口鼻,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地上的破报纸。
“你就是宋军山?陈秋萍的亲生儿子?”侦探的声音冰冷而轻蔑。
一听到“陈秋萍”三个字,宋军山原本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犹如一头被踩了尾巴的野狗,猛地从垃圾堆里抬起头来。
“你们是谁?!是不是那个贱女人派你们来斩草除根的?!”宋军山嘶哑着嗓子咆哮起来,虽然害怕得浑身发抖,但眼中的怨毒却犹如实质。
“省省力气吧。”
侦探冷笑一声,根本不屑于跟他废话。
他直接拉开手里的黑色高级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了一沓东西。
那是整整两万块钱的崭新钞票!
在这个人均工资只有几十块钱的年代,这两万块钱的视觉冲击力,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人瞬间失去理智。
“啪!”
侦探毫不客气地将那沓厚厚的钞票,直接砸在了宋军山沾满黑泥和脏水的脸上。
钞票散落开来,那股属于金钱的、带着油墨香味的气息,瞬间掩盖了桥洞里的恶臭。
宋军山彻底呆住了。
他的呼吸瞬间急促到了极点,心脏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那双饿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散落在泥水里的钞票,眼珠子因为极度的充血而变得通红。
“这……这是给我的?!”宋军山猛地扑在地上,甚至顾不上泥水的肮脏,张开双臂将那些钞票死死地搂进怀里,脸上的肌肉因为狂喜和难以置信而剧烈地扭曲着。
“这是定金。”
侦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犹如恶魔在向绝望的灵魂抛出契约。
“我老板很有钱,而且,他跟你的母亲陈秋萍,是不共戴天的死敌。”
侦探蹲下身子,隔着手帕,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力:“你想不想离开这个臭水沟?你想不想每天吃山珍海味,穿名牌西装?你想不想……让那个把你害得家破人亡的女人,身败名裂,跪在你的脚下求饶?”
宋军山猛地抬起头。
那张布满泥垢和冻疮的脸上,贪婪、疯狂、暴戾、以及对金钱的无限渴望,在这一刻交织成了一副极其骇人的厉鬼面相。
他死死地攥着那沓钞票,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连肋骨的剧痛都完全感觉不到了。
“我想……我做梦都想!”
宋军山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只要能搞死那个女人,只要能把厂子抢回来!你们让我干什么都行!哪怕是让我去吃屎我也干!”
第一百二十二章:粉墨登场
省城北郊的一间封闭小旅馆里。
滚烫的热水从莲蓬头里喷洒出来,冲刷着宋军山身上积攒了几个月的污垢。
大木桶里,中风偏瘫的宋明被两个高大的保镖像刷猪一样,用粗糙的毛巾用力擦拭。那一层层掉落的黑泥和恶臭,被滚烫的水流带走,露出了他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瘦骨嶙峋、形同骷髅的松弛皮肤。
半个小时后,洗干净的父子俩被换上了凯丽财团特意准备的衣服。
那不是高档的西装,而是洗得发白、带着好几个笨拙补丁的旧粗布棉袄,脚下踩着老旧的黑布鞋。宋明被妥善地安置在了一辆崭新的手摇轮椅上,头发被修剪得整齐,却刻意留得有些花白凌乱。
原本恶臭熏天的桥洞流浪汉,摇身一变,成了一对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悯、满身风霜的“底层苦主”。
彼得站在镜子前,看着焕然一新的父子俩,嘴角挂着非常满意的冷笑。
“很好,就是这个效果。华国的老百姓最同情弱者,你们这副模样,就是对付陈秋萍最好的武器。”彼得拍了拍宋军山的肩膀,眼中满是算计。
与此同时,省城最具影响力的《民生观察》报社内。
总编辑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着桌上那一叠厚厚的外汇支票,呼吸变得急促,眼睛都直了。在资本的黑金攻势下,新闻的操守瞬间被贬低得一文不值。
一篇充满了血泪控诉、极具煽动性的重磅新闻,在深夜的排字房里连夜加急出炉。
隔天清晨,整个省城乃至江都市的街头巷尾,报童们挥舞着手中散发着墨香的报纸,发出了响亮而刺耳的呐喊。
“卖报!卖报!特大新闻!”
“百亿女富豪血腥发家史!抛夫弃子,任由残疾前夫流落桥洞!”
“亲生儿子被打断肋骨,红星集团董事长为富不仁,道德沦丧!”
刺眼的头版头条,配上宋明坐在轮椅上呆滞流口水、宋军山满脸悲苦的大幅照片,宛如一颗重磅炸弹,瞬间在平静的社会上掀起了滔天巨浪。
文章用异常辛辣、带血的笔触,将陈秋萍妖魔化成了一个为了抢夺家产而不择手段、买通打手将亲生儿子骨头打断的恶毒妇人。
上午十点,省城金煌大酒店的发布会大厅内。
闪光灯密密麻麻地亮成一片,刺得人睁不开眼。数十家本地及周边省份的媒体记者将现场围得水泄不通,黑洞洞的镜头全部对准了主席台中央。
宋军山推着嘴歪眼斜、不断流着口水的宋明,缓缓走上了台。
“各位记者同志,各界的父老乡亲!你们要为我们可怜的父子做主啊!”
还没等记者开口提问,宋军山突然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主席台上。他狠狠地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眼泪鼻涕瞬间喷涌而出,声音凄厉得犹如杜鹃啼血。
“我妈陈秋萍……她现在成了大老板,成了女首富,可她根本不是什么慈善家!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冷血恶魔!”
宋军山一边嚎哭,一边一把扯开了自己身上那件打补丁的旧棉袄,露出了胸口那块畸形愈合、高高隆起的肋骨。
第130章 大规模抹黑
“大家看看啊!这是我的肋骨!当年我爸为了供她创业,没日没夜地干活,最后累垮了身体,中风瘫痪。我为了给爸爸凑医药费,去红星总厂求她见一面,结果呢?!”
宋军山指着自己的胸口,满脸都是疯狂的恨意与委屈。
“她嫌弃我们穷,嫌弃我们丢了她大老板的面子!她让手底下的保镖,当着全厂人的面,把我生生打断了三根肋骨,直接扔进了烂泥沟里啊!”
台下的记者们发出一阵阵愤怒的惊呼,快门声响成了一片。
“我们没钱治病,没有地方住,这个冬天,我和我瘫痪的亲爹,就蜷缩在最脏最臭的桥洞底下等死!大年三十晚上,家家户户吃饺子,我们只能去垃圾桶里捡别人喝剩的面汤!”
宋军山双手死死抓着轮椅的扶手,对着镜头歇斯底里地咆哮。
“她在电视里光芒万丈,捐款几百万建学校,得全省的表彰!可她自己的亲生儿子、结发的丈夫就在几百米外的桥洞里冻得要死!天理何在?公道何在啊!”
轮椅上的宋明配合着儿子的表演,喉咙里发出“啊……呃……”的怪叫,浑浊的眼泪顺着满是褶子的脸颊流下来,显得无比凄凉。
宋军山的表演入木三分,台下的记者们被调动起了强烈的正义感,个个群情激愤。
然而,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在镜头拍不到的桌子底下,宋军山那只满是冻疮的手,正死死地抓着西装口袋里那厚厚的一沓凯丽财团给的钞票。
看着眼前这群被他骗得团团转、义愤填膺的记者,听着台下对陈秋萍铺天盖地的声讨声,宋军山的心里不仅没有半点愧疚,反而充斥着一种翻身做主的极度病态与贪婪。
他尝到了掌握舆论的甜头。
只要能把陈秋萍的名声彻底搞臭,只要能逼着那个老女人在全国人民面前低头,把红星集团分一半给他,让他怎么演、怎么编都行!
“陈秋萍,你当年不是很清高吗?不是很狂吗?”
宋军山在心里恶毒地咆哮着。
“这一次,我要让你把吃进去的,十倍、百倍地给老子吐出来!”
一石激起千层浪。
在那个信息渠道匮乏、老百姓对黑纸白字的报纸有着近乎盲目信任的年代,《民生观察》的那篇头版头条,不亚于一场落在每个人头顶的十级地震。
短短几天时间,报道的内容通过无数个长途电话、街头巷尾的口水传播。
“听说了吗?那个卖红星方便面的女老板,心肠比毒蛇还狠!自己赚了几千万,却把瘫痪的男人和亲生儿子赶去住桥洞!”
“何止啊!听说亲生儿子去求她给口饭吃,她直接让保镖把儿子的肋骨都给打断了!那照片上长得畸形的骨头,我看着都打哆嗦!”
“呸!真是为富不仁!亏她还在电视上装出一副大慈善家的模样,连自己的亲骨肉都不放过,这种人做出来的面,谁吃谁折寿!”
原本供不应求、在绿皮火车和供销社里被抢购的红星方便面,销售额在极短的时间内遭遇了断崖式的暴跌。
自诩正义的群众开始自发抵制红星的产品。不少刚接了货的经销商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打来电话要求退货退款。
与此同时,躲在幕后的“凯丽财团”张开了贪婪的獠牙。
彼得抓准这个致命的时机,利用凯丽财团庞大的资金链,连夜推出了价格比红星低足足三成的“凯丽速食面”,开始疯狂蚕食红星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市场份额。
而这场风暴的始作俑者,此刻正推着轮椅出现在了江都市南郊开发区。
宋军山穿着那身故意剪出破洞的旧棉袄,推着歪嘴斜眼、不断流着口水的宋明,大喇喇地往大门中央一跪。
在他的身后,还围着被凯丽财团花钱雇来的地痞流氓,以及从市区赶来看热闹、义愤填膺的普通市民。
“陈秋萍!你个缩头乌龟,你给我出来!”
宋军山扯着嗓子,对着办公大楼的方向歇斯底里地嚎叫着,双手把大铁门拍得“哐哐”作响。
“大家快来看看啊!这就是百亿女富豪的真面目!我和我瘫痪的爹就在这里,你今天不给我们一个交代,我们就一头撞死在你们红星的大门口!”
围观的群众指指点点,群情激愤,甚至有人开始往厂区里扔石头和烂菜叶。
“太不要脸了,亲生儿子跪在大门口都不理,这女老板的心是石头长的吗?”
“砸了这家黑心工厂!不准他们的毒面再害人!”
叫骂声、声讨声汇聚成一股排山倒海的巨浪,仿佛要将眼前的红星总部大楼彻底撕碎。保卫科的十几名保安死死顶住铁门,个个满头大汗,脸色苍白。
大厦将倾的巨大压迫感,笼罩在每一个红星员工的心头。
此时,红星大楼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内。
“师父!外面的记者越来越多了,省城的、本地的,少说有几十家!”
许嘉急得满脸通红,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双手颤抖地将一份份加急的渠道退货单递到桌上。
“咱们的工厂已经被围死了,原料车进不来,送货车出不去。师父,要不咱们报警吧!让‘六扇门’的捕快把宋军山那个无赖抓起来!”
暴力与强硬,往往是面对无赖时最先想到的手段。
然而,站在窗前、居高临下俯瞰着门前混乱场景的陈秋萍,却只是平静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在面上的茶叶。
她的脸色如深潭般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慌乱,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焦虑都没有。
“报警?”
陈秋萍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带着三分讥讽的冷笑。
“他们现在在媒体眼里是‘弱者’,是原告,是占领了道德制高点的苦主。我们在这个时候动用暴力或者强权,只会正中幕后黑手的下怀,坐实了我们‘财大气粗、欺压良民’的罪名。”
“那……那怎么办啊?”许嘉急得直跺脚,“难道就任由那个白眼狼在外面败坏您的名声,任由我们的心血被他们毁掉吗?”
“软刀子杀人,最忌讳的就是自乱阵脚。”
红星集团总部,宽敞明亮的贵宾会议室里。
一扇厚重的红木大门被粗暴地推开,宋军山推着轮椅上的宋明,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此时的宋军山,身上穿着洋买办给买的崭新西装,虽然由于骨骼畸形显得肩膀有些歪斜,但他的下巴却抬得比天还要高。他那一双充满血丝的眼里,正闪烁着癫狂而贪婪的光芒,活脱脱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砰!”
宋军山走到会议桌前,猛地将一份盖着洋印章的律师函死死拍在桌面上。
“陈秋萍!别怪儿子不孝顺,今天这份协议,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宋军山扯着嗓子大喊,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威胁。
在他的身后,几名身穿考究西装的外资法务顾问冷漠地站着,而窗外,隐隐还能听到大批抗议群众和记者的喧闹声。这源源不断的声浪,就是宋军山今天敢闯入红星总部的最大底气。
轮椅上的宋明喉咙里发出“呃……啊……”的含糊声音,那只完好的右手在桌面上胡乱抓挠着,一双浑浊的老眼里全是对金钱的渴望。
面对这近乎逼宫的阵仗,坐在长桌尽头的陈秋萍,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她安静地靠在真皮办公椅上,手里端着青花瓷茶杯,指尖捏着茶盖,不紧不慢地刮着面上的浮茶。袅袅热气升腾,将她那张威严沉静的面孔衬托得愈发深不可测。
“大清早的,狗叫得倒是挺欢。”
陈秋萍抿了一口热茶,缓缓放下茶杯。她那双深邃如夜海的眼眸抬起,冷淡地落在了宋军山身上。那眼神里没有半分被舆论围剿的慌乱,反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看死人挣扎般的戏谑。
这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顶级定力,让一旁原本气势汹汹的宋军山心里莫名一突。
但一想到怀里那厚厚一沓钞票,以及洋老板许诺的宏大未来,宋军山心头的恐惧瞬间被无尽的贪婪撕碎。
“少跟老子在这摆董事长的臭架子!”
宋军山猛地一拍桌子,五官扭曲地咆哮道:“现在全国的报纸都在骂你!红星方便面的名声已经彻底臭大街了!供销社都在退货,你撑不了几天了!”
他贪婪地环视着这间奢华的会议室,又指了指红星大楼窗外的广阔厂区,眼中的野心几乎要化为实质。
“只要我今天走出去,跟外面的记者说一个‘不’字,红星集团明天就会彻底破产!你想保住你这百亿的身家,想保住你高高在上的名誉,就必须答应我的条件!”
宋军山拉开椅子,大喇喇地坐了下来,将那份律师函往前推了推。
“划拨红星集团百分之五十的股份到我的名下,作为我和我爸的赡养费!另外,南郊酿造总厂的控制权也必须交给我!”
“只要股份和厂子到手,我立刻在媒体面前改口,说这一切都是误会,帮你把名声洗白。否则……”
宋军山冷笑连连,凑近了陈秋萍,语气恶毒到了极点:“否则,我和我爸就天天躺在你们红星的大门口。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全省十佳女企业家,能不能承受得起逼死亲生儿子和结发丈夫的罪名!”
百分之五十的股份。还要拿走核心的总厂。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吸血了,这是想要把陈秋萍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红色商业帝国,连皮带骨彻底吞下去。
站在陈秋萍身后的许嘉听到这些无耻的要求,气得浑身剧烈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恨不得上去撕烂这个白眼狼的嘴。
然而,作为风暴中心的陈秋萍,却突然笑了。
那笑声极轻,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彻骨寒意。
“想要红星一半的股份?”
陈秋萍身子微微前倾,修长的双手交叠在桌面上,目光平缓地扫过宋军山,又扫过轮椅上流着口水的宋明。
“可以。”她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什么?!”宋军山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原本以为陈秋萍会勃然大怒,会拍桌子痛骂,甚至做好了和她大战三百回合的准备。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平日里铁血手腕的老女人,竟然这么轻易就妥协了!
外资财团的法务顾问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眼中也纷纷闪过一抹得意。看来,道德绑架这一招,在这里确实是无往不利的核武器。
“你……你真的答应了?不反悔?!”宋军山猛地站起身,因为极度的兴奋,整张脸涨得通红,呼吸粗重得像个拉风箱。
“我陈秋萍做生意,向来一言九鼎。”
陈秋萍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自以为得计的白眼狼儿子,眼底的嘲弄一闪而逝。
“不过,现在全国舆论闹得这么大,如果私底下签署协议,难免会被人说我是迫于压力。三天后,省城大礼堂,我会召开全省媒体直播的亲情和解发布会。”
陈秋萍拉了拉呢子大衣的领口,语气平静如水。
“到时候,在全省人民和所有记者的见证下,我会亲自把股权转让协议交到你的手里。让全天下人都看看,我陈秋萍是如何‘弥补’你们父子的。”
“哈哈哈哈!好!太好了!”
宋军山仰天大笑,猖狂的笑声几乎要掀翻会议室的屋顶。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坐拥亿万家产、出入坐高级轿车、将所有人踩在脚底下的风光未来。
“那我们就三天后见!妈,您可千万别迟到啊!”宋军山故意将“妈”这个字咬得极重,随后得意洋洋地推着宋明,在一群律师的簇拥下狂妄地离去。
大门关上,会议室里恢复了死寂。
“师父!您怎么能答应他啊!”许嘉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那可是您一千多个日夜的心血啊!给了这个白眼狼,红星就全毁了!”
“师父,您真的要给那个白眼狼一半的股份?南郊总厂那是咱们的根基啊!若是交到宋军山手里,凯丽财团转手就能把咱们的技术和配方给掏空了!”
“擦干眼泪。”
没出息的玩意儿。
知道是担心自己,下半句陈秋萍憋着没有说出口。
第131章 螳螂捕蝉
陈秋萍转过身,声音如钟磬般清冷,听不出半分情绪的起伏。
她缓步走到沙发前坐下,拉了拉膝盖上大衣的下摆,抬眼看向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姑娘:“跟了我这么久,怎么还是遇到事情就慌了神?你觉得,我是那种会把心血双手奉送给畜生的人?”
许嘉揉了揉眼睛,愣在原地:“那您刚才……”
“他想要,我就得给吗?”
陈秋萍冷笑一声,那双布满风霜却深邃如夜海的眼眸里,陡然闪过一抹运筹帷幄的冷冽。
“宋军山不过是凯丽财团推出来的一条疯狗。疯狗之所以敢在红星大门口吠叫,是因为背后的主人给了它肉骨头。现在全省的媒体和百姓都被那些颠倒黑白的报道迷了眼,自诩正义地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想要审判我。”
陈秋萍端起茶杯,指尖在青花瓷的边缘轻轻摩挲,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一件不相干的小事。
“既然他们把这个道德的局做到了最大,那我就顺着他们的意,把舞台搭得更宽、更亮。在绝对的铁证面前,舆论吹得有多高,这群白眼狼等会儿摔下来的时候,就会被砸得有多碎。”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秘密名单,递到了许嘉手里。
“拿着这个,亲自带几个妥当的人回一趟江都。”
陈秋萍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锋利如刀,犹如即将收网的猎手。
“去找当年朝阳胡同里住着的李大妈和隔壁的王木匠。当年宋明和张丽华在腊月寒冬把我轰出老宅、连一件厚棉袄都不给留的场面,他们是亲眼瞧见的。”
“还有,去江都市六扇门,找当年经办宋子美联合家暴男造谣红星酱料吃死人案件的专员,把当年的口供、出警记录,还有法院的判决书卷宗,全部复印盖章。”
许嘉看着手里的名单和一条条清晰的指令,脑子里的迷雾瞬间被驱散,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师父,您的意思是……在发布会上直接掀底牌?”
“自证清白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的做法。”
陈秋萍冷冷地吐出一句话,站起身走到窗前,俯瞰着楼下那些依然在群情激愤的抗议群众。
“我不跟他们辩驳。我要在全省人民的注视下,把这头白眼狼的皮一层层扒干净,让他连带着背后的外资财团,一起在法理和公理面前彻底完蛋。”
“去办吧,时间只有三天,别漏掉一个细节。”
“是!师父放心,我连夜就去办!”许嘉重重地一顿头,擦干眼泪,抱着文件夹雷厉风行地冲出了办公室。
……
与此同时,省城金煌大酒店的总统套房里,却是一派灯红酒绿的狂欢景象。
餐桌上摆满了龙虾、鲍鱼和各色高档洋酒。
宋军山穿着那身略显臃肿的名牌西装,大大咧咧地靠在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整个人飘飘然得找不到北。
“彼得总裁,您是没看见陈秋萍今天那副脸色!”
宋军山狠狠喝了一口红酒,猖狂地大笑着,那张布满黑斑和冻疮的脸上全是扭曲的得意。
“那个老女人以前在家里的时候,连大声跟我说话都不敢!后来发了财,在总厂门口让保安把我当狗一样扔出来。今天呢?听到我说要分一半股份,她当场就吓得脸色发白,连个屁都不敢放,只能乖乖答应三天后开会签字!”
坐在对面的洋买办彼得晃了晃手里的红酒杯,金发碧眼的脸上挂着商人独有的虚伪与阴狠。
“宋先生,只要你在三天后的媒体直播上面,顺利让陈秋萍签下那份股份转让书。我们凯丽财团答应给你的五万块后续奖金,一分都不会少。”
彼得眯起眼睛,眼底深处全是轻蔑:“到时候,你就是红星集团最大的股东。我们两家联合,整个华国的方便食品市场,都是我们的。”
“那是自然!以后还要仰仗彼得总裁多多关照!”
宋军山激动得连呼吸都粗重了起来。五万块啊!在这个普通人一个月只有几十块工资的年代,这笔钱足够他当一辈子的土皇帝了!
他正沉浸在暴富的美梦里,旁边却突然传来一阵“呃……啊……”的含糊怪叫声。
轮椅上的宋明因为闻到了桌上红烧肉的香气,那只完好的右手正拼命地往前抓挠,嘴角的口水顺着干瘪的下巴流了一地,将胸前那件崭新的西装打湿了大半。
“叫什么叫!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宋军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嫌弃地皱起眉头,一巴掌重重拍在宋明的手背上。
“要不是为了在记者面前卖惨,老子早就把你扔在桥洞里自生自灭了!等过几天拿到了股份,老子立刻把你送去城郊最便宜的疯人院,省得天天在老子面前倒胃口!”
宋明被打得缩回了手,歪着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惊恐与极度无力的悲哀。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拼死拼活、甚至不惜逼走前妻也要护着的大儿子,骨子里竟然自私冷酷到了这种地步。
“彼得先生,这老家伙后天不会在台上发疯吧?”宋军山转过头,有些担心地问道。
彼得冷漠地瞥了轮椅上的废人一眼,对身后的保镖摆了摆手:“后天发车前,给他喂两颗镇静药物。让他老老实实坐着流口水就行,多余的动作,不需要。”
“还是彼得先生想得周到!哈哈哈哈!”
三天后,省城大礼堂。
这座能够容纳上千人的苏式建筑前,此时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台阶下停满了各大报社的采访车,长枪短炮般的镜头在日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大礼堂内,更是座无虚席。
除了受邀而来的几十家主流媒体记者,还有省城商业总阁的官员、法律界的泰斗,以及成百上千名自发前来见证这场“世纪和解”的普通市民。
长长的红地毯从大门一直延伸到主席台中央。
第一排最显眼的位置上,凯丽财团的大中华区总裁彼得,正翘着二郎腿,胜券在握地靠在椅背上。他整理了一下西装笔挺的领口,偏过头,对身后的高管低声冷笑。
“今天的直播一开,红星集团的一半江山,就属于我们了。”
而在主席台的左侧候场区。
宋军山穿着一身高档的深蓝色西装,虽然骨骼畸形让他的右肩明显塌下去一块,但此时他红光满面,一双贪婪的眼睛死死盯着台上那张即将签署协议的长桌。
他的大手里满是汗水,心脏狂跳不止。那可是红星集团百分之五十的股份啊!过了今天,他就是身价过千万的顶级大老板,再也不用回那个发臭的桥洞了。
“爸,咱们要发财了,彻底发财了!”
宋军山狠狠捏了捏轮椅扶手。
轮椅上,宋明由于在来之前被喂了两颗镇静药物,此时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坐着,脑袋歪向一侧,浑浊的口水顺着下巴不断滴落,将新西装的领口浸湿了一大片。他那双死鱼般的眼睛毫无焦距地盯着虚空,根本不知道接下来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上午十点整。
大礼堂内的百瓦大灯瞬间全部熄灭,只留下主席台正上方那一束最刺眼、最冰冷的白色聚光灯。
原本嘈杂喧闹的会场,在这一瞬间诡异地安静了下去。
“踏、踏、踏……”
一阵沉稳、清脆,带着极强压迫感的皮鞋踩地声,从后台的阴影深处缓缓传来。那声音不轻不重,却仿佛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大礼堂厚重的侧门被两名黑衣保镖缓缓推开。
陈秋萍在一众红星高管和贴身保镖的簇拥下,终于出现在了全省人民的镜头面前。
今天她没有穿往日的驼色大衣,而是换上了一身剪裁凌厉、通体漆黑的定制立领战袍,胸口别着一枚纯银打制的凤凰胸针。
她满头华发被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而饱满的额头。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彻骨髓的平静。
当她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上演讲台的那一刻,那束冰冷的聚光灯轰然打在她的身上。
全场肃杀。
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光是陈秋萍站在那里的气场,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巍峨大山,带着居高临下的恐怖威压,瞬间强制接管了整个喧闹的舆论场。
原本准备好了一肚子刻薄问题的记者们,迎着陈秋萍那双深邃如渊、没有半点波澜的黑眸,竟然个个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大女主的威严,在这一刻,将所谓的道德围剿碾压得粉碎。
“陈董,可以开始了。”许嘉抱着一个上了密码锁的公文包,脸色紧绷,快步走到陈秋萍身后站定。
陈秋萍双手撑在演讲台的两侧,身子微微前倾。
她冷淡的目光越过无数的长镜头,缓缓扫过第一排得意洋洋的彼得,最终,死死地钉在了候场区那个正按捺不住狂喜、丑态毕露的宋军山身上。
那一瞬间,宋军山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嘴角的笑容瞬间僵死。
“既然人都到齐了。”
陈秋萍缓缓拧开麦克风,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通过收音机和电视机观看直播的百姓耳中。
“那我们,就开庭吧。”
台下的媒体记者们个个屏气凝神,手中的钢笔和笔记本已经准备就绪。在他们看来,这位名震江东的女首富今天既然摆出这么大的阵仗,必然是要面对全国观众向自己的亲生儿子低头、妥协,用巨额的股份来换取名誉的保全。
坐在候场区的宋军山听到这话,深深地吸了一口饱含着奢华香水味的空气,按捺住几乎要跳出胸膛的狂喜。
他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略显紧绷的高档西装,故意将那侧畸形塌陷的右肩往外挺了挺,露出一副饱经摧残却又不得不坚强的虚伪模样。接着,他伸出那双满是冻疮痂皮的大手,用力推了推轮椅,将歪嘴斜眼、毫无知觉的宋明推到了聚光灯的最前方。
“走,爸!咱们去拿回属于咱们老宋家的东西!”
宋军山低声狞笑了一句,随后换上一副悲戚万分的苦瓜脸,迎着无数闪光灯,大喇喇地走上了发言台。
他站在麦克风前,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和那些代表着绝对舆论力量的记者,心中的虚荣心和贪婪在这一刻膨胀到了顶点。他清了清嗓子,伸出双手按在讲台上,眼眶一红,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满是横肉的脸颊流了下来。
“各位媒体朋友,全省的父老乡亲!我母亲陈秋萍女士今天终于愿意站出来见我们了。虽然她以前做错了那么多事,虽然她让人打断了我的肋骨,把我跟我瘫痪的爹扔在桥洞里等死,但我到底是她的亲生骨肉……”
宋军山一边嚎哭,一边用余光得意地瞥向长桌尽头的股权转让协议,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志得意满的施舍感。
“只要我妈今天愿意当着全国人民的面,把红星集团一半的股份交给我,让我能有钱给我爸治病,我这个做儿子的,愿意原谅她当年的冷血无情!愿意重新接纳她回我们老宋家!”
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将一个“以德报怨、至孝至纯”的大孝子形象演得淋漓尽致。
台下的不少记者纷纷点头,甚至有人开始刷刷地在笔记本上记录下这极具戏剧性的一幕。坐在第一排的洋买办彼得,更是胜券在握地端起茶杯,嘴角挂着一丝残忍而轻蔑的冷笑。在他们外资财团的精准操控下,这个华国女首富今天注定要成为他们吞噬红星集团的垫脚石。
然而,面对宋军山这近乎无耻的道德绑架和慷慨陈词,站在不远处的陈秋萍,连脸色都没有变一下。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就像是看着一出滑稽跳梁的小丑戏。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痛心,只有一种看死人落网般的绝对冷漠。
自证清白?顺着对方的逻辑去解释当年为什么离婚、为什么断亲?
不,那是最愚蠢的做法。在群情激愤的舆论面前,任何苍白的解释都会被抹黑成资本家的狡辩。大女主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委曲求全,只有雷霆万钧的绝对毁灭!
陈秋萍缓缓抬起右手,冲着后台的方向,轻轻一压。
原本正对着宋军山疯狂收音的麦克风,在一声刺耳的电流声后,瞬间被彻底切断。
“喂?喂!怎么没声音了?!”
第132章 铁证如山
宋军山正说得吐沫横飞、情绪高涨,突然发现眼前的麦克风死活发不出声音,任凭他怎么拍打,大喇叭里只有一片死寂。他有些慌乱地转过头,狠狠地瞪向陈秋萍。
“陈秋萍!你少在媒体面前耍花招!你以为切了我的麦克风,大家就不知道你的恶毒心肠了吗?!”宋军山扯着嗓子,在大礼堂里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陈秋萍没有理会他的狂吠。
她缓缓侧过身,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指向了大礼堂大门正上方、那四个从红星酿造总厂连夜运来的巨型高功率广播喇叭。
“既然你这么喜欢让全省人民听你说话。”
陈秋萍的声音没有通过麦克风,却因为全场的寂静而显得格外清晰、冰冷,带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彻骨寒意。
“那我们就听听,在没有聚光灯、没有高档西装的桥洞底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大孝子。”
话音刚落。
大礼堂后方的主控台前,许嘉面色冷肃地按下了那个上了锁的进口录音机播放键。
“沙沙……沙沙沙……”
一阵刺耳而粗糙的磁带杂音,通过那四个巨型广播大喇叭,瞬间如排山倒海般在诺大的礼堂上空炸响。
整个会场在这一瞬间陷入了诡异的死寂。所有人,包括第一排的彼得和台下的上百名记者,都本能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那四个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大喇叭。
短暂的杂音过后,大喇叭里突然传出了一阵呼啸的北风声,紧接着,是一个充满市井无赖气、由于极度贪婪而扭曲嘶哑的熟悉男声。
那是宋军山的声音!
即便经过了磁带的损耗,那股深入骨髓的穷酸与恶毒,依然在响起的刹那,让台上的宋军山脸色剧烈一变,整个人如遭雷击。
【“两万块?不够!你们打发要饭的呢?!陈秋萍那个老女人手里捏着几个亿的资产,红星方便面一天就能赚几十万!你们凯丽财团想拿老子当枪使去搞垮她,这点钱连塞牙缝都不够!”】
轰!
第一句录音出来,整个大礼堂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那些原本满脸同情、正准备口诛笔伐陈秋萍的记者们,脸色同时僵死,一个个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录音还在继续,里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大礼堂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所有自诩正义之人的脸上。
【外资侦探的声音响起:“宋先生,两万块只是定金。只要你按照我们的剧本,在全省媒体面前痛哭卖惨,控诉陈秋萍雇凶打断你的肋骨,任由你们父子流落桥洞等死。等到红星集团股份到手,我老板少不了你的好处。”】
【宋军山的声音再度传出,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得意和奸诈:“那没问题!反正那个老女人心狠着呢,当年把我们轰出来。不过我跟你们说实话,我这肋骨啊,是前几天去菜市场偷肉,被那里的保安当场抓住打断的,这细节你们写报道的时候可得帮我圆过去,别让记者看出了破绽!”】
哗!
听到这里,台下的成百上千名观众彻底坐不住了,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声和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
肋骨不是亲妈打断的?是偷肉被抓打断的?!这场轰动全国的道德惨案,竟然是外资财团和这个亲生儿子联合做的一场局?!
然而,最让人感到丧失人性的内容,还在后面。
录音里传来宋明中风后含糊不清的“啊……啊……”怪叫声。
紧接着,是宋军山一声暴虐的喝斥和重重的巴掌声。
“叫什么叫!你个死老头子,天天流口水,烦都烦死了!你怎么不早点咽气?!我告诉你们凯丽财团的人,我这瘫痪的老爹要是能死在红星厂的大门口,这事情绝对能闹得更大!到时候陈秋萍那个老女人就算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你们要是能弄来让人神不知鬼不觉死掉的药,老子现在就给他喂下去!”
“畜生……简直是畜生啊!”
台下,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记者气得浑身剧烈颤抖,手中的钢笔“咔哒”一声被生生掰断,满脸都是极度的震惊与愤怒。
“我们居然被这种丧尽天良的畜生给骗了!他为了钱,连自己的亲爹都想害死!”
“不要脸的白眼狼!居然勾结外国人来陷害自己的亲娘!砸断他的狗腿!”
原本对准陈秋萍的无数长枪短炮,在这一瞬间,带着滔天的怒火和审判的姿态,疯狂地转向了站在发言台中央的宋军山。
闪光灯连成了一片刺眼的白芒,将宋军山那张彻底失去血色、惨白如纸的脸庞照得清清楚楚。
“不……这不是我!这是合成的!这是陈秋萍这个毒妇找人伪造的!”
宋军山浑身冷汗如雨下,浸透了那身价值不菲的西装。
他惊恐地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愤怒到扭曲的面孔,整个人吓得双腿发软,扑通一声瘫坐在了讲台后面。
……
“伪造?”
陈秋萍缓缓站起身,走到台前。她清冷、低沉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波动,却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千钧力量。
“宋军山,你太高看了自己的脑子,也太低估了公理。既然你觉得声音可以伪造,那这些活生生的人,你这张嘴总该无法否认吧。”
陈秋萍微微一侧身,冲着后台入口处,平静地一抬手。
站在主控台前的许嘉心领神会,猛地拉开了侧大门。
“踏、踏、踏……”
一阵凌乱却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在几名身强体壮的红星保安护送下,几位穿着朴素、浑身带着江都老城区风霜的老百姓,缓缓走上了大礼堂的台面。走在最前面的,赫然是江都市朝阳胡同的街坊领居——李大妈,以及住在隔壁的大水桶匠王老头。
宋军山原本还在疯狂挣扎的身子,在看清这几张面孔的刹那,整个人瞬间如遭雷击,两只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直接凸了出来。
“李……李大妈?王木匠?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宋军山的声音彻底变了调,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一般。
李大妈今年快六十了,是个土生土长的江都老太太,一辈子最看不得欺负老实人的腌臜事。她看都没看瘫在地上的宋军山,一把夺过保镖递上来的麦克风,直接扯开嗓子,对着全省几十家媒体的镜头,用最地道、最粗犷的江都土话破口大骂:
“呸!你个丧尽天良、烂了心肝的白眼狼!大家伙可千万别被这个畜生给骗了!”
李大妈指着宋军山的鼻子,气得浑身直打摆子,声音通过音响,震得整个大礼堂嗡嗡作响。
“我是看着陈秋萍大妹子嫁进宋家的!这几十年,秋萍大妹子没日没夜地做工,一个人养活他们全家,连口热汤都舍不得自己喝。结果呢?就在前几年,腊月大雪天,滴水成冰啊!这老宋家为了贪图那个毒丫头宋子美五百块钱的彩礼,硬是把亲娘、把结发妻子,一件厚棉袄都不给留,直接赤条条地轰出了大门啊!”
李大妈一边说,一边抹着眼泪,把胸口拍得啪啪作响。
“那天晚上的雪,比前几天的还要大!要不是秋萍大妹子自己命大,有本事自己开了酱料厂,早在那年冬天就死在朝阳胡同的泥水沟里了!他们老宋家当初把人往死里逼的时候,怎么不谈亲情?怎么不说自己是亲生骨肉?!现在瞧见人家发了大财,成了首富,就合伙外国人跑来要股份,你们老宋家的祖坟里冒的都是黑烟啊!”
旁边的大水桶匠王老头也憋红了脸,抢过话筒,对着台下的媒体记者大声吼道:
“我作证!李大妈说的一字不差!这个宋军山,在胡同里就是个出了名的二流子,天天游手好闲,偷鸡摸狗!他身上的肋骨,根本不是陈董让人打断的!那是前阵子这小子饿急了眼,跑到菜市场去偷人家肉贩子的死猪肉,被人家当场抓住,拿扁担给生生砸断的!他居然有脸把这账赖在亲娘头上,这种畜生,老天爷怎么不降道雷劈死他!”
轰!
如果说先前的录音让人们看到了阴谋,那么此刻这两位几十年老邻居言辞凿凿、带着血泪的控诉,则是彻底将宋家父子那层虚伪、丑恶的遮羞布撕成了一条条烂布。
台下的上百名记者彻底听傻了,旋即爆发出雷鸣般的议论声。
“天呐……大冬天把亲娘赶出家门,连件棉袄都不给?”“偷肉被砸断肋骨,居然说是亲妈指使保镖打的?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人!”
然而,陈秋萍的绝杀,才刚刚开始。
没等宋军山从老邻居的唾骂中喘过气来,一阵极其整齐、威严的脚步声再度从后台传来。一名身穿笔挺藏青色制服、腰间配着武装带的江都市六扇门一级捕快,面容冷肃地走上了主席台。
他的手里,捧着一份用牛皮纸包裹、上面盖着鲜红大印的官方绝密档案。
“各位媒体朋友,全省的观众朋友,请保持安静。”
捕快站在麦克风前,声如洪钟,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官方威权。他缓缓打开卷宗,面向全省的直播镜头,条分缕析地展示出上面一页页黑纸白字的记录。
“我是江都市六扇门刑侦专员。在此,我代表官方对红星集团董事长陈秋萍女士的名誉危机,进行正式的澄清与事实通报。”
捕快的手指划过档案上的公章,语气冰冷刺骨。
“根据官方记录,几月前,宋军山的亲妹妹宋子美,因涉嫌巨额非法勒索、以及联合家暴男造谣红星集团酱料吃死人,证据确凿,已被依法判刑,目前正在省第一监狱服刑。而宋军山本人,在过去两年中,曾多次组织社会闲散人员,恶意冲击、围堵国家重点扶持的红星快消品生产总厂,留有多次治安拘留记录。”
捕快转过头,一双如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已经吓瘫在地的宋军山。
“这是当年的出警记录、审讯口供以及法院的最终判决书,全部盖有官方公章,铁证如山!任何人企图用谣言对抗法律,都是对国家司法机关的挑衅!”
这一记官方的重锤,如同千斤重顶,彻底将宋军山砸进了无间地狱。
有了官方的背书,那些所谓的“抛夫弃子”、“为富不仁”的谎言,在这一刻,彻底沦为了全天底下最可笑、最荒诞的国际笑话。
台下的媒体记者们已经出离了愤怒。他们感觉自己的智商被这个无赖和背后的外资财团狠狠地踩在地上羞辱了。
“混蛋!不要脸的社会渣滓!”“浪费我们的同情心,这种白眼狼就应该直接抓起来坐牢!”
“宋军山,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许嘉在此时冷笑着走上前,从小公文包里抽出了最后一份文件,举起大喇叭,用一种近乎处刑的语气,将宋军山个人生活中最隐秘、也最耻辱的丑闻,当着全省人民的面,彻底抖了个底朝天。
“你今天穿着这身偷来的名牌西装,在台上装什么大孝子、好男人?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你怎么不敢告诉大家,你那个怀着孕的原配老婆徐美娟,为什么宁可偷走家里最后一张十块钱的保命钱,坐着纺织厂老光棍的三轮车跑路,也绝对不愿意在你家多待一秒钟?!”
许嘉的眼中满是快意与鄙夷,高声道:
“因为你老婆徐美娟亲口说了,你老宋家全是烂到骨子里的窝囊废!你天天在家里打老婆,连口热乎饭都供不起。更可笑的是,你替别人白白养了几个月的大胖小子,连那孩子是谁的种都不知道!你就是一个连家都守不住、连老婆都嫌弃跑路的绿帽乌龟!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谈道德?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谈赡养?!”
整个大礼堂彻底炸开了锅,无数的嘲笑声、怒骂声、唾弃声汇聚成一股排山倒海的巨浪,几乎要将礼堂的屋顶生生掀翻。
这个时代的老百姓不仅痛恨不孝,更对这种偷鸡摸狗、戴绿帽子、甚至连老婆都嫌弃跑路的社会垃圾充满了鄙夷与恶心。
全省上百家媒体的聚光灯在这一瞬间疯狂地闪烁起来。原本代表着荣耀与曝光的闪光灯,此刻落在宋军山身上,却变成了一柄柄实质的利刃,无情地将他最后一层皮肉生生剐了下来。
宋军山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他看着那无数个对准自己的黑洞洞镜头,看着台下那些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愤怒面孔,整个人吓得裤裆一湿,一股腥臭的尿骚味瞬间弥漫开来。
他彻底在社会意义上死去了。
在摄像机长枪短炮的记录下,他变成了一个偷鸡摸狗、戴绿帽子且丧尽天良的过街老鼠。
第1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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