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清宫,我在胤禑身边当咸鱼》
第1章 青禾
秋雨敲打着翊坤宫的琉璃瓦,檐下积水沿着沟槽滴落,在青砖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空气里浮动着纸钱燃烧后的焦糊味,混着湿漉漉的泥土气息,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小宫女青禾蜷缩在庑房角落的草席上。
“懒骨头!挺什么尸!”一个尖利的声音劈进耳朵,她猛地睁开眼,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她第一时间猜测自己可能是因为车祸的猛烈撞击而气管出血了。
可是这无良司机也太可恶了吧,她明明骑着电动车规规矩矩地在非机动车道,是他不打转向灯突然右转把连同自己在内的两辆电动车撞翻在地,这会还说什么“挺尸”。
必须和他大战个三百回合,青禾一鼓作气,手肘撑地借力起身。
触感传回的瞬间,她却突然发现自己并没有躺在晚高峰闹哄哄的街道上,周遭似乎也安静得有点可怕。
还来不及细想,一个老头突然立在门口,青禾吓得魂飞魄散。
那老头怎么穿着清宫太监的衣服???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不就出个车祸吗,不想赔钱也没必要穿这样吓人吧!
“十八爷头七的经幡都挂歪了,还不滚去收拾!晦气东西,伺候主子不力,还有脸在这里躺尸装死。再不起来,仔细你的皮!”
天呐,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什么十八爷,什么经幡?
青禾吃惊得几乎要昏厥过去。极度的惊惧让她的心率直冲两百,快速的心跳让她的脸颊迅速变得通红,手指不停颤抖。
“先冷静,冷静,深呼吸,一、二、三、四......”
“还磨蹭!”她正在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老太监已经不耐烦透顶了,用力推搡了她一把。
青禾一个踉跄,扶着冰冷的墙壁才站稳身子。她不得已赶紧含糊地应了一声“是”,拖着灌铅似的双腿,跟在老太监后面穿过阴冷潮湿的夹道。
这里好像是故宫。
自己是误入人家拍戏的现场了吗?还是赶了一把潮流,也跟人家玩起穿越了?
就算是穿越,也得知道这里是什么朝代吧。看这太监的深蓝色宫装,应该是清朝的服饰。清朝......十八爷?雍正可没这么多儿子。那是康熙?还是乾隆?
青禾偷偷抬眼观察了一下四周,隔扇上只有简单的拐子纹,应该不是乾隆那个痴迷繁复雕饰的“十全老人”。
康熙朝,怎么会一场车祸就来到康熙朝了呢,这该怎么死,明天的班不去上,这个月的全勤可就没了呀。
思索间,青禾已经随着老太监来到一个宫殿门口。
老太监垂手侍立,自有内殿侍候的宫女迎上来:“公公来了,太医正在里头诊脉呢。”
沉重的殿门推开一条缝,昏暗的光线透出来,一股陈腐的暖意扑面而来,这是属于久病之人的特殊气味。
殿内光线晦暗,只在角落里点着两盏如豆的油灯,映得墙壁上人影幢幢。空气凝滞得如同胶水,浓重的药味里混杂着病人特有的体息。
一个穿着石青色官袍的老太医刚放下榻上病人的手腕,正对着一位面容愁苦的妇人摇头叹息:“......心脉将绝,气若游丝,虚不受补,药石罔效。娘娘,恕老臣无能,还是......还是预备着冲克吧。”
“我的儿啊......”那妇人身体一晃,被身边的宫女死死扶着,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
青禾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雕花拔步床上。
层层叠叠的锦被下,几乎看不出人形,只隆起一个瘦小的轮廓。露在锦被外的手腕苍白得近乎透明,腕骨像刀锋般突兀地支棱着,细瘦得仿佛一折就会断。
床上躺着一个清秀的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此刻正紧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青灰的阴影,嘴唇干裂得翻起一层层白皮。
地上放着一个白瓷痰盂,里面赫然漂浮着几缕淡红的血丝,正慢慢晕染开来,如同落在水中的残梅。
都说清朝的皇子存活率不高,原来太医就是这样治病的?都还没干啥呢就心脉将绝了?
青禾的职业本能不合时宜地出现。
她悄悄往床榻靠近了几步,借着昏暗的光线屏息凝神地观察。少年的呼吸微弱浅促,胸廓起伏几乎看不真切。她学着一旁忙碌的宫女们,十分自然地佯装整理被角,指尖偷偷覆上少年的人迎脉。
指下传来紊乱的搏动,跳几下便突兀地停顿一下,又急促地跳几下。
典型的结代脉象。是心气衰竭,心律失常的表现。再看他的唇色,是缺氧的青紫,甲床也泛着不健康的暗紫色。
趁着妇人被宫女搀扶着离开的空档,青禾端起矮几上一碗早已凉透的药汁。
她闻了闻,又用指甲快速蘸了一滴用舌尖飞速舔过。
辛辣麻舌感直通头顶,是附子。剂量不轻的附子。
青禾暗暗摇头,直叹庸医。这要是自己上班的时候遇到的同行,早就拨打医务科电话投诉了。
附子虽然能回阳救逆,但毒性猛烈,用在这样一个心力衰竭、脉象结代的少年身上,无异于饮鸩止渴,难怪太医说药石罔效。这根本是在火上浇油!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少年紧闭的双唇,心中焦急万分,必须再看看舌象才能进一步诊疗。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看那凶恶的老太监此刻正寒暄着送太医出去,宫女们又都冷漠而安静地在忙自己的事。
她急中生智,装作去拿托盘里的湿帕子想给少年擦拭嘴角,声音放得极轻极柔:“主子恕罪,您嘴唇干了,奴婢给您润润……”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他的嘴角。在帕子遮掩下,她轻轻压下少年的下巴,视线扫过他微微张开的嘴唇内部。
舌体瘦小,颜色淡白,舌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苔,如同初冬覆盖在枯草上的薄霜。
心脾两虚,气血大亏。加上附子毒性激发虚火,灼伤肺络,故有咳血。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在少年苍白的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当值的几个宫女太监熬了大半宿,此刻也都倚在角落里,眼皮沉重地打着架。
那个骂人的老太监又回来了。他吊着三角眼在殿内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青禾身上。
他鼻子里轻哼了一声:“小蹄子,娘娘心善,念你手脚还算麻利,尚留你在十五爷这儿伺候,将功补过,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你要是再敢惹祸,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在青禾身上转了一圈:“今儿夜里你守着十五爷,就睡在脚踏板上,警醒着点儿,若敢偷懒打盹儿,或者主子有个什么闪失......”
“是,公公,奴婢听明白了。一定尽心伺候主子。”青禾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心里却翻江倒海。
守夜?在这位随时可能咽气的十五爷身边?简直是把她放在火上烤。
老太监似乎满意于她的乖顺,又哼了一声,背着手,踱到一旁铺着厚垫的地上歪着了,不一会儿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角落里两个值夜的宫女也熬不住,靠着墙根,头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瞌睡。只剩下青禾和床上那个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少年。
青禾抱着膝盖在冰冷的脚踏板上蜷坐下来。
这紫檀木的脚踏板又硬又凉,只铺着一层薄薄的旧毡垫。
她听着角落里铜壶滴漏发出简单而规律的“滴答”声,默默在心里计算着时间。
身边的少年,每一次微弱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青禾盯着她,脑袋里混沌不堪。车祸的撞击感似乎还能感受到,行人的惊呼也好像还在耳边。怎么眼前却是这阴森昏暗的紫禁城呢。
她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想让尖锐的疼痛刺激自己从梦中醒来。
毫无用处,不是梦。这一切都不是梦,她真的被困在了三百年前的紫禁城,成了一个命如蝼蚁的小宫女。
第2章 阿姨在这儿呢
“咳……咳咳……”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声突然打破了寂静。
床上的少年身体猛地弓起,像一只被扔上岸的虾米,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紧闭着眼,眉头痛苦地拧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鸣音,令人心悸。
青禾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几乎是本能地弹了起来,扑到床边。
只见少年苍白的脸颊因为剧烈的呛咳涌上病态的潮红,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她顾不上许多,赶紧伸手到他颈后,想帮他稍微垫高一点,方便呼吸。入手是滚烫的皮肤和嶙峋的骨头,烫得吓人!
“痰……痰盂……”青禾急声低唤,一边努力想扶住少年颤抖的肩膀。可角落里的宫女睡得沉,根本没反应。她咬咬牙,自己探身去够放在床脚边的白瓷痰盂。
就在她刚把痰盂端到少年嘴边的瞬间,“哇”的一声,一股带着浓重血腥气的暗红色液体混着粘稠的痰涎,猛地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溅落在洁白的痰盂内壁上,也溅了几滴在青禾匆忙伸过去的手背上。
那液体温热粘腻,带着浓烈的铁锈腥味。
少年咳得浑身脱力,身体软软地倒回枕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痛苦的呻吟,眼睫剧烈地颤抖着,却无力睁开。
青禾强忍着胃里的翻腾,迅速用手边干净的布巾擦拭他嘴角和下巴的血污。她的手背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和刺目的红色。
她看着痰盂里那滩暗红,心沉甸甸的。肺络灼伤,出血未止。
她放下痰盂又去拧了一块干净的湿帕子。
冰凉湿润的帕子覆上少年滚烫的额头,他似乎感受到了凉意,紧蹙的眉头松动了一丝丝,喘息也稍稍平复了一点。
“水……”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他干裂的唇间逸出。
青禾立刻起身走到外间的小桌旁,桌上有一个青花瓷的茶壶和几个倒扣着的茶杯。她摸了摸壶身,是温的。倒出一小杯温水,试了试,温度正好。
她端着水杯回到床边,小心翼翼侧身坐下,一手轻轻托起胤禑的后颈。
他的脖子细瘦得惊人,皮肤下的骨头硌着她的掌心。她将杯沿凑近他干裂出血的唇边,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怕惊扰了什么:“水来了。慢点喝……”
少年的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张开。
青禾小心翼翼地倾斜杯身,让一小股温润的水流缓缓浸润他的唇齿。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吞咽声。
青禾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喂着,喂了几小口,感觉他吞咽的速度慢了下来,便停住了。不敢多喂,怕呛到他。
喂完水,她又用湿帕子仔细地将他唇边的水渍擦干净。
做完这一切,她刚想收回手继续在脚踏板上枯坐,一只冰冷得如同玉石般的手,却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并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虚弱的,但抓得很紧,带着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绝望和依恋。
冰冷的手指紧紧扣在她温热的皮肤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青禾浑身一僵,差点惊呼出声。
她低下头,正对上少年不知何时微微睁开的眼睛。眼神依旧是涣散的,没有焦距,蒙着一层濒死的灰翳,却直直地“望”着她这个方向,里面充满了孩童般的惊恐和无助。
他嘴唇翕动着,似乎在说什么,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有破碎的气音。
“主……主子?”青禾学着其他人的口气并试着轻轻动了一下手腕,想抽回来,却被他抓得更紧了。
“冷……”像小猫的呜咽。
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锦被下的身体蜷缩得更紧了。
是惊惧?是高热后的寒战?还是心脉衰竭带来的濒死感?
青禾看着他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狠狠戳了一下。
无论他是皇子还是谁,此刻,他只是一个被病痛和死亡阴影笼罩的病人。
青禾穿越前一直专心学业,虽然非常喜欢孩子,但三十出头还在攻读中医博士,尚未结婚生子。
心善本性让她平日里对待病人都十分宽容,尤其是年幼的小病人,总能激发她内心深处的母性。
“不怕,不怕啊……”青禾下意识地出声哄着,像平日里看诊时哄小病人一样。
她的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和他,“阿姨在这儿呢,守着你。不怕啊,暖和点儿了吗?”
一句阿姨出口,青禾差点落下泪来。
陌生的环境让她害怕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随着大流学着清朝人的一言一行。
此刻下意识的说出真正属于青禾的话语,让她突然无比想家,想自己手头上那些个小小病人。不知道她突然消失,同事们能不能顺利接管他们。
青禾强迫自己缓缓心神,把思绪拉回十五皇子身上。
犹豫了片刻,她还是没有强行掰开他的手,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让他拉着,又费力地将被角掖得更严实些,尤其盖紧了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冷……额娘……”少年的眼睛半睁半闭,意识显然还在昏沉之中,呓语更加模糊不清,抓着青禾手腕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和热源。
青禾只能保持着半倾身的姿势,手臂被他拉着,动弹不得。
时间一点点流逝,铜壶滴漏的“嘀嗒”声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
手臂开始发麻发酸,腰也僵得难受。但她不敢动,生怕惊扰了好不容易稍稍平静下来的病人。
她看着少年紧抓着自己的那只手,指节分明,苍白得几乎透明,甲床泛着青紫色,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这双手,本该是握笔习射,指点江山的,如今却只能无力地抓住一个陌生宫女的衣袖,寻求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和安全感。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的喘息终于渐渐平复,呼吸变得稍微深长了一点。抓着她的力道也微微松懈了一些,不再那么死紧,但依旧没有放开。
他的眼睫不再颤抖,额头上敷着的湿帕子似乎也带走了一点高热,他的脸颊不再那么潮红得吓人。
青禾稍稍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巨大的疲惫感瞬间席卷而来。
她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尽量让被抓住的手臂不那么难受。
后背靠着冰冷的紫檀木床沿,她微微仰起头,看着殿顶模糊不清的彩绘梁枋。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映照着她眼中深深的迷茫和悲悯。
殿外,秋雨似乎下得更急了,敲打在琉璃瓦上的声音密集如鼓点。
殿内,只剩下病人绵长微弱的呼吸和滴漏的嘀嗒。
第3章 奶饽饽
一连数日,翊坤宫西偏殿都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氛里。
太医每日照例请脉,开的依旧是那些大辛大热,回阳救逆的方子。
药方由太医开具后,自有专门负责的药方太监按方称量,配好药剂后用桑皮纸分包妥当。
一碗碗浓黑苦涩的药汁被强行灌下去后,少年的病情非但未见丝毫起色,反而愈发沉重。
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偶尔睁开眼,眼神也是空洞涣散。喂进去的药汁,十之八九也都顺着嘴角流出来,濡湿了衣襟和被褥。
那妇人来过几次,每次都是红着眼圈离开。
青禾的日子同样难熬。
她不知道原主这个宫女到底有多讨人嫌,怎么分派到的都是最苦最累的差事。不是清洗沾满药渍和血污的衣物被褥,就是擦拭地上泼洒出来的药汁。
冰冷的井水把她的手冻得麻木通红,膝盖长时间跪在地上,甚至都有点肿起来的迹象。
这就算了,她还要受其他宫女太监有意无意地排挤和冷眼。
那个管事的太监尤其刻薄,一双三角眼总是阴沉沉地扫视着她,仿佛在寻找她任何一点错处,好再给她一顿责罚。
“青禾!又死哪里去了?小厨房的药渣都满了也不知道倒,等着生蛆呢?!”
又是那个讨厌的老太监。
青禾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虽然现代也是牛马一枚,但还不至于有这么多体力劳动,她来到这里满打满算才五天,已经累得体无完肤了。
封建社会害死人。
“青禾!你耳朵聋啦?!”
青禾赶紧放下手中铜盆,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快步走向小厨房。
小厨房在翊坤宫后罩房旁边的一间耳房里。青禾刚掀开厚重的棉布帘子,一股油烟混杂药味的浊热空气扑面而来。
两个粗使的厨娘正在角落里择菜,看到青禾进来,只是懒懒地抬了下眼皮,又低下头去,手里麻利地剥着豆荚,发出窸窣的声响。
墙角堆着两个装得冒尖的泔水桶,散发着馊腐的气味。青禾忍着反胃,舒展开她被冻得僵硬的手,耐心地把药渣桶清理干净。
她看着黑黢黢的药渣,心沉似海。她对清宫制度的了解全来源于无聊时追的几部清朝连续剧。剧里主子死了,奴才的下场动辄就是杖杀,陪葬。
原主会昏死过去,好像也是因为一直伺候的十八皇子早夭,被罚跪了整整一夜。
青禾不敢想这小宫女如果再把十五皇子给伺候死了会有什么下场。
虽说自己现代的肉身已不知是何等光景,但现在自己的灵魂已经在这小宫女肉身里,自然要干一行爱一行。如果再给打死,谁知道下一次穿越会到哪个阎罗殿去。
得想办法救一救这个十五皇子。
但是她一个最低等的宫女,连靠近太医说话的资格都没有,更遑论质疑药方。恐怕刚一出口就会被当成疯子打出去。
青禾面色不显,心里却急得团团转。
常言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青禾被车子撞飞了都没死,果然是个有福之人。这不,刚一打瞌睡,枕头就自己跑来了。
这日清晨,负责煎药的宫女春桃突然病倒了,没有缘由地上吐下泻。
管事的老太监皱着眉,在几个低等宫女的脸上扫过一圈又一圈,最终目光落在青禾身上。
“你。”他用下巴点了点青禾,“去把主子今早的药煎了,手脚麻利点,仔细点火候。”
青禾强压下心头的激动,屈膝福了福,又应了声“是”。
小厨房的药灶上,红泥小火炉燃着,上面架着个沉甸甸的黑色砂锅,在清朝这叫药桃,名字还怪好听的。
药桃里是药房根据太医方子配好并已加好清水的药材。浓重复杂的药味弥漫在小小的空间里。
管事太监粗鲁对青禾说了句:“三碗水煎成一碗。”说完便背着手踱了出去,似乎笃定她不敢出差错。
青禾对着老太监的背影皱了皱鼻子,用唇语骂了句“流大鼻涕!”——她昨晚才知道这个天天骂她的老太监姓刘,赶紧漏夜给他取了个外号泄愤。
发泄完,青禾的目光落在药桃旁的药方副本上。方子并不复杂,主要是人参、黄芪、熟地、当归、肉桂、附子......典型的温补元阳,大补气血的方子。
但当她目光扫到人参用量三钱的时候,小小震惊了一下。三钱,换算成现代计量单位,接近十克!
对于一个久病体虚、脾胃衰败、脉象结代的少年来说,这简直洪水猛兽。
不知道是不是太医院不敢担责,只一味的用这些大补之药。
青禾只觉得一股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这分明就是催命符!难怪十五皇子腹胀如鼓,吃什么进去都难以克化。
她恨不得现在马上飞到太医院,给那几个老不死的一个大耳光。庸医!只懂得自保的庸医!
无可奈何。她不能更改药材,但煎药的火候、时间、方式,却是她这个看火的宫女可以稍稍掌控的。
炭火燃烧起来,发出“噼啪”的轻响。
青禾守在炉边,眼睛紧紧盯着袅袅升起的白色蒸汽。
空气里弥漫开药材的气味,人参的甘苦、附子的辛麻、肉桂的燥热混杂在一起。
盖上沉重的砂锅盖时,她并没有像通常那样盖得严丝合缝,而是刻意留出了一道细细的缝隙。
附子中含有剧毒的乌头碱,高温煎煮时,部分乌头碱会随着蒸汽挥发。
留缝,就是为了让这些有毒的蒸汽尽可能散发出去,降低毒性。这是现代中药炮制学里“减毒增效”的常用方法之一。
当蒸汽变得浓郁,药液开始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时,她拿起一块厚布垫着,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子。
一股着强烈辛麻气味的灼热蒸汽猛地冲出来,熏得她眼睛发酸。
她用长柄竹勺撇去浮在药液表面那层厚厚的油腻沫子。这些泡沫里往往含有药材中的杂质、油脂和一些不易被吸收的成分,撇掉它们能减轻脾胃的负担。
撇完浮沫,她并没有立刻盖上盖子,而是拿起旁边一个装着清水的粗瓷碗,里面是她趁着人不注意,偷偷从药房窗棂上刮下来的白霜。
秋夜寒霜,性大寒,取其清凉沉降之意。
她将融化的霜水快速撒入翻滚的药液中,然后用竹勺迅速搅匀。
霜水可以稍微压制一下参附的燥热之性。
她重新盖好盖子,依旧留着一丝缝隙,控制着火候,让药汁在小火下继续煎熬。
整个煎药过程她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时刻留意着门外的动静,生怕刘太监突然闯进来。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也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终于,三碗水煎成了一碗浓稠的黑褐色药汁。
青禾将药汁滗到一个干净的白瓷碗里,又特意多滗了两遍,确保药液尽可能清亮,减少沉淀物。
她端着这碗改良过的药,走向十五皇子的床边。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效果如何。
喂药依旧是艰难的过程,十五皇子本能地抗拒浓烈的苦辛气味。但在翠喜和青禾的合力下,还是勉强喂进去了小半碗。
午后,负责伺候十五皇子更衣的小太监突然惊喜地低呼了一声:“呀!主子……主子出恭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
青禾装作整理床铺,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痰盂里不再是稀水或纯血丝,而是一些黑绿色的污秽之物,已经成形。
虽然气味难闻,但这绝对是个好兆头。
傍晚时分,十五皇子难得地清醒了片刻,眼神虽然依旧疲惫,但似乎比之前清明了一点点。他看到守在床边的青禾,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微弱嘶哑:“……水……”
青禾赶紧倒了杯温水,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
十五皇子似乎缓过一口气,目光在青禾脸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一丝探究。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床头矮几上一个精致的珐琅彩小碟子。
青禾顺着他的眼神望过去,小碟子上放着两块小巧的奶饽饽,撒着白色糖霜,看起来怪诱人的。
翠喜在一旁看见了,脸上露出一点笑意:“主子赏你呢,还不快谢恩?”
青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跪下:“谢主子赏。”
十五皇子轻微地点了下头,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青禾拿起一块奶饽饽,退到殿外廊下。
深秋的寒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凉意,夕阳的余晖将宫殿的琉璃瓦染成一片凄冷的金色。
她靠在冰冷的廊柱上,感受着掌心里那块点心传来的微温和细腻触感。
这一天精神高度紧张,此刻才感到饥肠辘辘。
她小心地咬了一口奶饽饽,浓郁的奶香和甜味在舌尖化开。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尝到像样的食物。
第4章 梨霜凝膏
深秋的寒意一日重似一日。
太子在毓庆宫摔了御赐玉如意的消息,一夜之间就爬满了紫禁城的每个角落。
青禾虽不甚懂清宫史,但康熙两度废太子之事还是了解的。
她不敢贸然问别人“如今是康熙几年”这等愚蠢的问题,但冷眼瞧着太子还有摔玉如意的架势,应该尚在一废太子期间。二废太子后,太子就被幽禁了。
初次废太子,那现在应该是康熙四十七年。
青禾既绝望又庆幸。绝望自己竟然被车撞到三百年前,庆幸自己没有卷入九龙夺嫡漩涡之中。
虽说十五皇子远离权力核心,但天子震怒,阖宫上下谁能不胆战心惊。
这几日翊坤宫的宫人们走路都夹着肩膀,说话也压着嗓子,眼神里充满了惊惶和猜忌。
连刘太监那张刻薄的脸,也多了几分阴沉和谨慎,呵斥的声音都收敛了不少。
十五皇子的病情依旧沉重,昏睡的时间居多。但青禾凭着医者的细心观察,还是捕捉到了一些向好的迹象。
咳血的次数似乎少了一点点,每次咳出的血丝颜色也略浅了些。
偶尔喂水时,吞咽的动作似乎顺畅了一丁点。
更重要的是,他昏睡时紧蹙的眉头,有时会短暂地松开片刻。
只是肺里的问题依旧棘手,只恨清朝没有抗生素,不然点滴个三天,保管药到病除。
这日,十五皇子又咳起,咳声空洞嘶哑,带着拉风箱般的痰鸣音。
青禾越听越焦躁,她的目光一次次不由自主地飘向庭院西墙边那棵高大的梨树。
枝头上,还顽强地挂着七八个被秋霜反复浸透的冻梨。
表皮早已由青黄变成了深褐色,布满褶皱,像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老人的脸。
这正是秋梨膏最好的原料。
冻梨经历了霜打寒侵,其性更凉润,生津润燥、化痰止咳的功效更佳。若能配以川贝母清热化痰,杏仁止咳平喘,蒸取其精华……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盘旋了数日,此刻听着十五皇子的咳喘,更是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
但川贝母是贵重药材,由太医署严格掌控,绝非她一个小宫女能轻易接触到的。
至于杏仁……她想起那日胤禑赏赐的奶饽饽里夹杂的杏仁碎屑,心头一动。或许,小厨房里会有备用的杏仁?
机会在一个霜浓雾重的清晨降临。
这天,十五皇子后半夜咳得厉害,几乎没怎么合眼,天亮时才勉强昏睡过去。
殿内一片狼藉,痰盂换了两次,沾满秽物的帕子和中衣堆了一小盆。
刘太监打着哈欠指派青禾去清洗。
“手脚麻利点!洗完赶紧回来,别在外头瞎晃荡!宫里……不太平!”刘太监揉着发青的眼袋,语气里带着警告。
“是,公公。”青禾低眉顺眼地应着,端起沉重的铜盆。盆里冰水混着污物,寒气刺骨。
她走出殿门,冰冷的晨雾立刻包裹上来,吸入肺腑一片沁凉。庭院里铺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惨淡的晨光下泛着微光。
她像往常一样穿过庭院走向后罩房附近的小厨房。
路过那棵梨树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她抬头望着枝头那几个孤零零的冻梨,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像几颗凝固的泪滴。
就是现在!雾气浓重,能见度低,巡逻的太监也容易懈怠。只要动作够快……
她迅速将铜盆放在梨树旁一个不起眼的石墩后面,左右飞快地扫视了一圈。
雾气弥漫,远处的宫墙和殿宇都成了模糊的轮廓,四下无人。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气息让她打了个激灵。顾不上许多,她提起那身过于宽大的旧宫装下摆,掖在腰带里,露出里面同样破旧的夹裤。
她选中一根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枝桠,双手抱住冰冷粗糙的树干,脚尖蹬着树干上嶙峋的突起,奋力向上攀爬。
粗糙的树皮摩擦着她冻得通红的手掌,传来阵阵刺痛。
冰冷的雾气凝结在她额前的碎发上,变成细小的水珠。她喘着粗气,笨拙而艰难地一点点向上挪动。
树枝摇晃着抖落簌簌的霜粒,落在她的脖颈里,冰得她一哆嗦。
终于,她够到了那根挂满冻梨的枝桠。冻梨入手冰凉坚硬,表皮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她小心翼翼地摘下两个看起来最大最饱满的,迅速揣进怀里。冰凉的梨子贴着温热的胸口,激得她浑身一颤。
她手脚并用地往下退,心里只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
就在她离地面还有一人多高,准备跳下去时,一个尖利刺耳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在浓雾中响起:“呔!哪个不长眼的狗奴才!敢在宫里爬高下低!”
青禾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摔了下来,屁股着地,疼得她眼前发黑,闷哼出声。
两个穿着深蓝色棉袍,外罩石青色马甲,腰挎短棍的巡逻太监,像从浓雾里钻出的鬼影,瞬间冲到了她面前。
“好哇!敢偷摘宫里的果子!”为首一个方脸阔嘴的太监,眼里闪着凶光,伸手就来抓她的衣领。
青禾顾不上疼痛,死死护住怀里的梨子,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公公息怒!奴婢不是偷……”
“还敢狡辩!人赃并获!”另一个瘦长脸的太监已经粗暴地抓住了她的胳膊,用力一拽。
青禾一个踉跄,怀里的两个冻梨“咕噜噜”滚落在地,沾满了泥土和霜粒。
“我的梨!”青禾失声叫了出来,扑过去就想捡。
“反了你了!”方脸太监一脚踩住一个梨子,短棍已经抵在了青禾的肩膀上,力道沉重,压得她半边身子都歪了下去,“说!哪个宫的?偷果子想干什么?是不是想夹带出宫?”
冰冷的棍子硌得骨头生疼,青禾又惊又怕,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她看着地上被踩得污脏的梨子,那是十五皇子的良药!
绝望之下,她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急切和恐惧而尖利起来:“公公明鉴!奴婢是翊坤宫伺候十五爷的青禾!这梨……这梨不是偷的!是十五爷咳疾沉重,太医开的方子需用经霜的秋梨取霜入药!奴婢……奴婢是奉主子之命来取的!”
情急之下,她只能扯起太医的大旗,赌一把这些太监不敢去细究。
“十五爷?”方脸太监的棍子力道松了些,脸上露出一丝狐疑。
十五阿哥病得快不行了,整个紫禁城都知道。
他狐疑地打量着青禾狼狈的样子和地上沾泥的冻梨,“取霜入药?你蒙谁呢?取霜用得着爬树?用得着摘整梨?”
“公公!霜气只在梨皮之上,需连梨摘下,置于冰处,待其寒霜凝而不散,方可刮取纯净梨霜!若只取枝叶霜露,恐沾染污秽,药效不纯,反害了主子啊!”
青禾急中生智,将现代对冻梨药性的理解,用她能想到的最古法的词语急切地解释着,声音带着哭腔。
“主子咳了一夜,痰中带血,气息奄奄……奴婢,奴婢实在是心急如焚,才斗胆攀树!求公公明察!若误了主子的药,奴婢万死难辞其咎!”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力磕下头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两个太监被她这一番连哭带诉,又搬出病重皇子和药效的话给镇住了,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犹豫。
翊坤宫那位十五阿哥,虽说病得快死了,但毕竟是皇子。若真因为拦阻取药耽误了……这罪名可大可小。
“怎么回事?吵吵嚷嚷的!”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从浓雾深处传来。
脚步声响起,一个老太监在一群小太监的簇拥下踱了过来。只见他穿着深紫色团花缎面棉袍,外罩玄色貂毛坎肩,头戴暖帽,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
正是翊坤宫的总管太监——赵德海。
青禾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赵德海!这可是比刘太监更难缠更精明的主!
两个巡逻太监赶紧躬身行礼:“赵总管!”
赵德海锐利的目光扫过地上沾泥的冻梨,又落在跪伏在地一身狼狈的青禾身上,
他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又是你?青禾?”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方脸太监赶紧把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青禾“攀树偷梨”和“狡辩取药”。
赵德海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听完,他踱到青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说,这是为十五爷取的药?太医开的方子?”
青禾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觉得那目光像冰锥子一样刺在背上。
她硬着头皮,声音发颤但尽量清晰:“回总管的话,是……十五爷咳疾沉重,太医署的药……主子难以下咽。奴婢……奴婢家中曾传有土方,用霜冻秋梨配以川贝、杏仁蒸膏,最能润肺止咳……奴婢斗胆,想……想为主子一试。”
她不敢再提“太医开方”,只能含糊地说是土方。
“川贝?杏仁?”赵德海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东西呢?”
“回总管,川贝……奴婢没有。奴婢……奴婢是想先取了梨霜,再去……再去想办法求些杏仁……”青禾的声音越来越低,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赵德海沉默了片刻。
浓雾在他周围缓缓流动,像无声的暗流。
他忽然蹲下身,伸出戴着翠玉扳指的手,用两根保养得宜的手指拈起地上一个沾满泥污的冻梨,掂量了一下,又凑到鼻端闻了闻那带着泥土和霜寒的气息。
“呵。”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将冻梨随手丢回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站起身,掸了掸貂毛坎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重新落在青禾身上,锐利得如同刀子刮过:“卯时三刻前,把你这润肺止咳的药,送到十五爷跟前。若主子用了有半分不妥……”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像淬了冰,“仔细你的脑袋!滚吧!”
说完,他不再看青禾一眼,转身带着一群太监,像幽灵般消失在浓雾里。
那两个巡逻太监也赶紧跟了上去,临走前还狠狠瞪了青禾一眼。
青禾瘫坐在地上,浑身冰凉,如同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卯时三刻!距离现在不到一个时辰!没有川贝,杏仁也没有着落!还要蒸膏!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赵德海冰冷的眼神和最后那句威胁,像巨石一样压在她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看着地上那两个被踩得有些变形的冻梨,咬紧牙关,挣扎着爬起来,顾不上屁股的疼痛和浑身的冰冷,飞快地爬上梨树重新摘了两个,紧紧抱在怀里。
又端起那个早已冰凉的铜盆,一瘸一拐拼尽全力朝着小厨房的方向跑去。
小厨房里,两个厨娘正在准备早膳,锅碗瓢盆叮当作响。
青禾冲进去,也顾不上解释,径直扑向角落那个堆放杂物的破柜子。
她记得昨天清洗时,在一个破瓦罐里看到过一小包东西!
她发疯似的翻找着,终于在一个落满灰尘的瓦罐底部,摸到一个用粗油纸包着的小包。
打开一看,是半包已经有些发黄,但还算完整的甜杏仁!大概是哪个厨娘遗忘在这里的私藏!
青禾如获至宝!没有川贝,有杏仁也好!杏仁同样能止咳平喘!
她立刻抓了一把杏仁,舀了一大瓢冰冷的井水,将杏仁倒进去快速搓洗,去掉外皮。
时间紧迫,她根本来不及像传统做法那样浸泡去苦味,只能祈祷这些甜杏仁的苦味不会太重。
接着,她将那两个冻梨放在案板上。冻梨坚硬冰冷,表皮覆着薄霜。
她拿起一把有些钝的小刀,小心地削去顶盖,露出里面深褐色的冻梨肉。然后用一把小小的铜勺,一点一点地仔细挖出梨核,尽量保持梨盅的完整。
梨肉冰凉刺骨,冻得她手指发麻,几乎失去知觉。
挖好梨盅,她将去皮的杏仁放在一个粗陶钵里,又找了一根坚硬的枣木擀面杖充当药杵,开始拼命地捣砸。
杏仁坚硬,捣碎不易。
寂静的小厨房里,只有她急促的喘息和那一下下沉闷的“咚咚”捣击声。
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混合着摘梨沾染的泥污,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痛,她也顾不上擦。
必须把杏仁捣得尽可能细!没有时间了!
终于,杏仁被捣成了粗糙的粉末,还带着细小的颗粒。
她将杏仁霜小心地填进两个梨盅里,填得满满的。没有川贝,只能靠这杏仁霜了!她将削下的梨盖重新盖好,用几根干净的细竹签固定住。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蒸制。
她找到一个小巧的陶罐,注入小半罐清水,将两个梨盅小心地放在一个竹编的小蒸架上,架在陶罐口。
接着她将陶罐端到那个小小的红泥炭炉上。炉膛里的炭火早已熄灭,只剩一点余烬。
青禾心急如焚,抓起旁边用来引火的松明和几块碎炭,手忙脚乱地重新生火。
浓烟呛得她眼泪直流,咳嗽不止。火苗终于蹿了起来,舔舐着冰冷的陶罐底部。
她蹲在炉边,死死盯着陶罐的盖子缝隙。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外面天色渐亮,雾气开始消散。卯时快到了!她仿佛能听到赵德海那催命的脚步声正在逼近。
终于,带着梨子和杏仁的清香的白色蒸汽开始从盖子缝隙里袅袅升起。
青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还要蒸多久?没有手表,她只能凭感觉。
她心里估摸着,大约蒸了有两刻钟,梨子的清香混合着杏仁特有的气味已经弥漫了整个小厨房角落。
这才小心翼翼地揭开盖子,一股灼热的水汽扑面而来。她顾不得烫,用厚布垫着,将蒸架连同梨盅一起端了出来。
梨盅已经变得非常柔软,呈现出半透明的深琥珀色。
她屏住呼吸,用一把干净的小银勺小心地揭开梨盖。
只见梨盅内部的梨肉早已融化,与杏仁霜混合在一起,形成浓稠晶莹如同蜂蜜般的琥珀色膏体,散发出温润醇厚的甜香。
成了!
她不敢耽搁,赶紧将梨盅移到小碗里,又用一块干净的细白棉布盖好碗口,才快步走出小厨房。
清晨的阳光驱散了最后的雾气,照在湿漉漉的庭院里,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她一路小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刚踏进西偏殿的门槛,就听到里面传来赵德海慢条斯理的声音:“……卯时三刻已到,东西呢?”
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刘太监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翠喜和其他宫女也都屏息静气。
“总管……总管大人,药……药来了!”青禾几乎是扑跪着进来,声音因为奔跑和紧张而嘶哑。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赵德海转过身,锐利的目光扫过她汗湿凌乱的鬓发和手中那个不起眼的小碗。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旁边微微抬了抬下巴。一个小太监立刻会意,上前接过青禾手中的碗,揭开白布,小心翼翼地端到赵德海面前。
琥珀色的膏汁微微颤动,散发出温润的甜香和微苦的药气。
赵德海示意小太监验毒。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试好了?”他淡淡地问。
“回总管,无毒。”
赵德海没再说话,只是淡淡看了一下床边。翠喜立刻会意,上前接过小太监手中的碗,又拿起一把干净的银匙。
十五皇子依旧昏睡着,但似乎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蹙,呼吸有些急促。
翠喜用银匙舀起一小勺浓稠温热的梨膏,小心翼翼地凑近他干裂的唇边。
青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温润清甜的香气似乎发挥了作用。昏睡中的十五皇子,嘴唇无意识地微微翕动了一下。翠喜趁机将那一小勺梨膏送入了他的口中。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十五皇子的喉咙,只见他的喉结缓慢地滚动了一下,又一下。
那勺浓稠的梨膏,竟然被他顺利吞咽了下去!没有呛咳!没有抗拒!
紧接着,他紧蹙的眉头,又舒展了一点点。
翠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忍不住又舀了半勺,再次喂了进去。这一次他吞咽得似乎更加顺畅了。
喂完两勺,翠喜停了手,不敢再喂。
赵德海一直静静地看着,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直到十五皇子的呼吸明显平稳下来,他才收回目光,深深地看了依旧伏在地上的青禾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认可。
“还算有点小聪明。”他丢下这么一句不咸不淡的话,没再提“提头来见”的事,转身便带着人走了。
刘太监赶紧跟上去,点头哈腰地送出门。殿内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青禾瘫软在地,浑身虚脱,冷汗早已湿透重衣。她看着床上呼吸渐趋平稳的十五皇子,又看看翠喜手中那碗还剩大半的琥珀色梨膏,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悠远的法器声和诵经声,由远及近,缓缓地漫过宫墙,清晰地传入殿内:“……恭送皇十八子胤衸金棺……奉安景陵……伏惟尚飨……”
那声音庄严肃穆,带着皇家丧礼特有的沉重威仪,在空旷的紫禁城上空久久回荡。
殿内刚刚松弛的气氛瞬间又被宏大的悲声冻结。
十五皇子在昏睡中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身体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刚刚舒展的眉头再次痛苦地蹙紧,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
青禾抬起头,望向窗外高远而灰暗的天空,不知该作何感想。
第5章 素帷年关
腊月的寒风像裹着冰碴子的鞭子,抽打着紫禁城朱红的宫墙。
翊坤宫西偏殿里,虽然炭盆终日燃着,却总也驱不散那股子从窗棂隙里钻进来的阴冷湿气。
只是,比起秋日里那令人窒息的死寂,殿内似乎多了一丝生气。
十五皇子清醒的时间明显多了起来。虽然依旧虚弱得下不了床,脸色也苍白得没有多少血色,但那双眼睛不再是涣散无光的灰翳,开始有了些清明的神采。
咳血的次数锐减,偶尔几声轻咳,也不再是撕心裂肺的呛咳,更像是清理喉咙。
最显着的变化是,喂进去的汤药和粥水,他能咽下大半了。
青禾每日将温热的百合粥或新熬的药膳,一勺勺喂到他唇边,看着他喉结缓慢却清晰地滚动,心中那点微弱的火苗便又明亮一分。
这天午后,难得的冬日暖阳透过高丽纸窗棂,在冰冷的地砖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
殿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股清冽的寒气。
一个穿着藕荷色织锦缎棉袍,外罩石青色貂绒出锋坎肩的妇人,在宫女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她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温婉,眉眼间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愁绪和疲惫,青禾猜测她是十五阿哥的母亲。
“禑儿?”妇人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快步走到床前。
十五皇子正半倚在厚实的引枕上,青禾刚喂他喝完一小碗温热的沙参麦冬汤。
听见呼唤,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母亲脸上,嘴唇动了动:“……额娘。”
这一声“额娘”,让妇人的眼圈瞬间红了。她坐在床沿,伸出戴着翡翠镯子的手,轻轻抚摸着十五阿哥依旧瘦削的脸颊,指尖微微颤抖。
“好,好……能说话了就好……”声音哽咽,后面的话便再也说不下去,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带着无尽的心疼和后怕。
青禾垂手侍立在一旁,低眉顺眼,心里打着小九九。
这妇人长相虽然平平,但看她的穿着打扮,位份应该不低。她对十五阿哥的关心也不似伪装,应该是他的生母。
今日还第一次听到了十五阿哥的名字,妇人唤他禑儿,康熙的儿子是胤字辈,原来他叫胤禑。
在青禾天马行空的时候,那妇人已经拉着胤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多是宽慰之语,也夹杂着对太医的微词和对儿子病情的担忧。
胤禑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目光却时常飘向床头不远处那架小小的紫檀木绣棚。
青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那绣棚上有一个尚未完成的小小箭袖。袖口处绣着几片嫩绿的竹叶,那尺寸明显不属于胤禑。
妇人也注意到了儿子的目光,脸上的哀戚之色更浓。
她轻轻拍了拍胤禑的手背,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禑儿,莫要再想了……你弟弟他……他走得安详,在那边,定是无病无灾的。你得好起来,才不负他……”
话未说完,泪珠已滚落下来。她慌忙用帕子拭去,强挤出一个笑容,“额娘不说了,不说了。你好好养着,缺什么少什么,只管让人告诉我。”
说罢,又嘱咐了青禾几句“好生伺候”,便由宫女搀扶着,带着满身的哀伤离去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暖阳的光斑在地砖上悄悄移动。胤禑依旧怔怔地望着小箭袖,眼神空洞,仿佛穿透了宫墙,望向了某个遥不可及的地方。
他放在锦被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指尖微微发白。
青禾默默地收拾着碗勺,心里沉甸甸的。
原来如此。亲生弟弟的夭折才是压垮眼前这个少年的最后一根稻草。
忧思伤脾,悲恸耗神,加上原本体弱,才导致了这场几乎夺命的大病。
身体的病痛或许可以药石调养,那心底的窟窿,又该拿什么去填补?
她看着胤禑那沉浸在无边哀思中的侧影,一个念头悄然浮现。
傍晚,趁着殿内无人,青禾悄悄溜到后院。寒风凛冽,几株垂柳早已落尽了叶子,枯黑的枝条在暮色中僵硬地摇摆。
她折下几根细长的柳枝,回到狭小寒冷的庑房,引燃炭盆里的一点余烬,小心地将柳枝前端凑近微弱的火苗。
柳枝在火焰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表皮很快焦黑碳化。
她迅速移开,待其冷却,便得到了一小截天然的黑炭条。她试了试,在废弃的纸张上划动,能留下清晰的黑色痕迹。
接着,她翻出一本早已被水渍浸染得字迹模糊的旧帐本,是原主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小心地藏在被褥底下。
她小心地沿着边缘撕下十几张相对完好的纸页。又找来一点浆糊,将纸页首尾粘连起来,做成了一本巴掌大小的简陋小册子。
第二天,当胤禑又一次望着箭袖出神时,青禾默默地上前,将这本粗糙的小册子和那截焦黑的柳枝炭笔,轻轻放在他手边的矮几上。
胤禑的目光从箭袖上移开,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茫然,落在矮几上那奇怪的东西上。
“主子,”青禾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抚慰人心的平稳,“奴婢家乡有个土法子。说若是有人心里堵得慌,又不好宣之于口,便写在纸上。写下一件烦心事,心头便能轻快一分。您若愿意……不妨试试?”
“您每写下一件烦心事儿,奴婢便给您讲个乡野间的趣闻笑话,可好?”
她不敢提“弟弟”,也不敢提“伤心”,只能用最朴素的方式引导。
胤禑的目光在那本粗糙的小册子和黑乎乎的炭笔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移向青禾。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恼怒,有疏离,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
最终,他没有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随即又移开了视线。
青禾悄悄退到一旁,继续擦拭着本就光洁的药柜。眼角的余光却时刻留意着矮几的方向。
时间在炭盆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中流逝。
胤禑的手指,在锦被上无意识地划动着。过了许久,久到青禾以为他不会动笔了,他终于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拿起了那截焦黑的柳枝炭笔。
他的手指依旧没什么力气,炭笔在他指间显得有些笨拙。
他翻开那本粗糙小册子的第一页,纸面粗糙发黄。
他低着头,侧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炭笔在纸页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的动作很慢,很迟疑,仿佛每一笔都重若千钧。
终于,他停下了笔,似乎耗尽了力气,将炭笔随手丢在矮几上,身体向后靠进引枕里,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疲惫的阴影。
青禾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矮几上摊开的小册子第一页,只有几个歪歪扭扭却用力极深的字:枇杷叶枯了。
枇杷叶?啥意思?难道皇子也有中二期?
她记得太医的药方里,似乎曾用过枇杷叶,取其清肺止咳之效。可这“叶枯了”……是写药方无效?
青禾默默感慨,果然不论古今,年龄差距都会造成严重代沟。
她无法解开枇杷叶之谜。只好默默收好小册子和炭笔,硬着头皮走到胤禑床边,声音放得轻柔平稳:“主子写了烦心事,按规矩,奴婢该讲个笑话了。”
她搜肠刮肚,回忆着前世在网上看过的冷段子,尽量用最平实、最乡野的语言讲出来。
“说有个抠门父亲,带着两个儿子用膳。二子问用何物下饭。父曰:‘古人望梅止渴,汝也可壁上挂的咸鱼望一望,吃一口,这就是下饭了。’二子依法行之 ”
“突然,小儿子惊呼:‘阿哥多看了一眼:’父亲横眉冷目:‘咸死他!’”
笑话讲完,胤禑依旧闭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青禾有些讪讪,正想悄悄退开,却见胤禑紧抿的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疲惫沉寂的模样。
青禾的心头却微微一松。有反应就好。
从此,那本粗糙的“解忧笺”便留在了胤禑的矮几上。他并不常写,有时几天才写一条。字迹也依旧歪扭,内容却渐渐有了变化。
“药苦。”后面画了个扭曲的苦瓜脸。
“炭盆烟呛。”
“刘太监嗓门太大。”
不再是单一的沉重悲伤,开始有了属于少年人的细微烦恼和抱怨。
青禾则严格遵守“契约”,每收一条“烦心事”,便在当值间隙,搜罗些乡间趣闻、市井笑话讲给他听。
胤禑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青禾渐渐发现,他紧蹙的眉头似乎真的松开了一些,偶尔在她讲得特别笨拙时,那嘴角微微的牵动也不再像是错觉。
在照料胤禑起居的同时,青禾从未停止对他身体状况的观察和记录。
没有纸笔,她便盯上了糊窗的高丽纸。那纸坚韧厚实,微微泛黄。
她依旧用烧焦的柳枝做炭笔,在窗纸不起眼的角落里,用极小的字迹记录:
“腊月初七:咳减,痰稀白,寅时盗汗甚,褥浸湿一小片。疑阴虚不固。改方:撤药中肉桂,增沙参、麦冬。另,炖鹌鹑汤时加浮小麦一撮。”
她不敢写任何心、肺、脉等字眼,只记录客观症状和食材调整。
转眼,腊月二十三,小年到了。
紫禁城仿佛一夜之间被点燃了。各宫各院都忙碌起来,扫尘、祭灶。
鲜艳的大红绸布开始悬挂在宫门上与廊柱间。
太监宫女们抱着红纸窗花和灯笼在宫道上穿梭,脸上开始挂上喜气。
空气里弥漫着新蒸的饽饽甜香和焚烧松枝的清新气味,冲淡了往日的药味和沉郁。
唯独翊坤宫的西偏殿依旧是一片格格不入的素净。
门楣上没有红绸,窗棂上未贴窗花,廊下也无灯笼。
殿内,依旧是素色的帷幔,冷清的炭盆,浓重的药味。
胤禑的病体虽有好转,但离康复还远。其母因刚失去小儿子,也无心操办,只吩咐一切从简。
这角落仿佛被遗忘在了新年的热闹之外,沉静地停留在那个悲伤的秋天。
腊月二十五这天,太医院的张太医照例来请脉。
张太医年近六旬,是太医院的老人,医术尚可,但为人古板,最重规矩。
他捻着花白的胡须给胤禑切了脉,又仔细询问了饮食起居。
翠喜在一旁谨慎地答着。
青禾垂手站在角落,眼观鼻,鼻观心。张太医问完话,目光习惯性地在殿内扫视,检查药具是否洁净,药材是否归置妥当。
他的目光掠过药柜,掠过矮几上的药碗,最后,落在了那扇糊着高丽纸的窗户上。
窗纸角落,那几行用炭笔写下的记录,在素净的窗纸上,如同几粒不起眼的灰尘。
然而,在张太医这等老于事故的人眼中,却异常刺目。
他的脚步顿住了。
他踱到窗前,眯起老花眼,凑近了细看。当他看清那上面“咳减痰稀”、“盗汗”、“撤肉桂”、“加浮小麦”等字样时,脸色陡然一变,勃然大怒!
“混账!”张太医猛地转身,花白的胡子气得直抖,枯瘦的手指直直指向角落里的青禾,声音因为惊怒而拔得尖利刺耳。
“大胆妖婢,安敢如此!竟敢私窥脉案,妄议医理,擅改药膳!你……你该当何罪!”他气得浑身发抖,仿佛看到了什么大逆不道、亵渎神圣的事情。
殿内瞬间死寂。
炭盆里“啪”地爆出一个火星。
翠喜和其他宫女吓得脸色煞白,大气不敢出。
刘太监也闻声从外间跑进来,看到这阵仗,不明所以,但见张太医盛怒,立刻也跟着对青禾怒目而视。
青禾的心猛地一沉,瞬间如坠冰窟。
她没想到张太医眼神如此锐利,更没想到他会如此激烈反应。
她扑通一声跪下,额头触地:“太医息怒!奴婢……奴婢只是记下主子每日进膳后的情形,绝无妄议之心!那些改动,只是……只是膳房调整口味,绝非……”
“住口!”张太医厉声打断,根本不听她解释,气得在原地踱步。
“黄口小儿,懂得什么?药食同源?那也是太医院和御膳房的事!你一介低贱宫女,也敢指手画脚?撤肉桂?肉桂乃温阳要药!加浮小麦?你如此胡为,万一贻误主子病情,你有几个脑袋够砍?说!是谁指使你的?是不是偷看了太医院的方书?”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青禾的行为玷污了他毕生所学。
刘太监也在一旁帮腔,指着青禾骂道:“好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早就看你鬼鬼祟祟!原来是打着伺候主子的幌子,行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来人!把她拖出去……”
“是本阿哥逼她写的!”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潭,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众人惊愕地循声望去。
只见床上一直闭目养神的胤禑,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
他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冰冷的怒火。他支撑着想要坐起来,翠喜慌忙上前搀扶。
胤禑靠坐在引枕上,胸膛微微起伏,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惊愕的张太医和刘太监,最后落在跪在地上的青禾身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少年皇子特有的矜贵。
“那窗纸上的字,是本阿哥口述,逼她记下的。每日吃了什么,吐了什么,咳了几声,出了多少汗……记下来,不过是想看看这些苦汤子到底有没有用!怎么?”
他微微扬起下巴,带着一丝嘲讽看向张太医,“张太医是觉得本阿哥指使个宫女记点东西,也碍着您老的规矩了?”
张太医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噎得满脸通红,张口结舌:“阿哥爷……老臣……老臣不是这个意思……老臣是怕这贱婢……”
“她不是贱婢!”胤禑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她是本阿哥跟前伺候的人!轮不到旁人说三道四!”
他的目光转向矮几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黑色汤药,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厌烦和暴躁。
他猛地伸出手臂,用尽力气狠狠一挥!“哐当——!”
精致的青花瓷药碗被扫落在地,摔得粉碎。浓黑粘稠的药汁溅得到处都是,浓烈的苦辛气味瞬间在殿内弥漫开来,盖过了所有其他气息。
“滚!”胤禑胸膛剧烈起伏,指着门口,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药汁在冰冷地砖上缓缓流淌的声音,以及胤禑急促的喘息声。
张太医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指着地上的碎瓷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行医几十年,在宫里也算有头有脸,何曾受过一个半大皇子如此当面的斥责和羞辱?
更何况,这皇子久病缠身,几乎被所有人放弃。
刘太监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主子息怒!主子息怒!张太医也是为着主子身子着想啊……”
“滚!”胤禑闭上眼睛,胸膛起伏,似乎刚才那一下耗尽了他所有力气,只剩下冰冷的逐客令。
张太医死死盯着胤禑苍白的脸,又怨毒地剜了一眼跪伏在地、一动不动的青禾,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老臣……告退!”
说罢,一甩袖子,脸色铁青地转身大步离去,连药箱都忘了拿。
刘太监连滚爬爬地跟了出去,殿内只剩下翠喜和几个噤若寒蝉的宫女,以及地上那滩刺目的狼藉。
青禾依旧跪伏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
碎裂的瓷片就在她眼前,散发着药味和寒意。
她没想到他会如此激烈地维护她,震惊、后怕,还有更深的忧虑,在她心头交织翻滚。
“愣着干什么?”胤禑沙哑疲惫的声音再次响起,“还不把地上收拾干净?”他没有看青禾。
“是,主子。”青禾低声应道,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碎瓷片,起身去拿扫帚和抹布。翠喜也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帮忙。
青禾蹲在地上,仔细地清扫着每一块锋利的碎瓷。
她一边收拾,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悄悄看向床上的胤禑。他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胸口微微起伏,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疲惫的阴影。
刚才那瞬间爆发的激烈,仿佛抽空了他好不容易积蓄起来的一点力气,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沉寂。
殿外,紫禁城过年的喧嚣似乎更近了。隐约传来远处太监宫女们悬挂灯笼的吆喝声,还有孩童追逐嬉闹的隐约笑声。
鲜艳的红绸映着冬日灰白的天空,喜庆的色彩似乎要淹没这座庞大的宫殿群。
青禾将最后一块碎瓷扫进簸箕里,直起身,望向窗外。
一队捧着大红窗花和浆糊桶的小太监正说笑着从院门外经过,鲜艳的红色一闪而过,转瞬即逝,只留下更深的寂静。
第6章 非法行医
刚进二月,一场凶猛的倒春寒便席卷而来。
铁灰色的冻云沉沉地压在金瓦红墙之上,凛冽的北风打着旋儿,卷起地上残留的爆竹碎屑和枯叶,抽打在行人的脸上,生疼。
昨日廊檐下还垂着晶莹的冰溜子,今晨再看,竟又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寒意无孔不入,翊坤宫西偏殿的门窗紧闭得再严实,那股阴冷湿气也丝丝缕缕地钻进来,混着终日不散的药味,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
胤禑的身体在缓慢地恢复,已能在人搀扶下在床榻边稍坐片刻,苍白的脸上也隐约透出些微的血色。
然而,这场突如其来的酷寒,像一只无形的冰冷大手猛地扼住了这刚刚萌发的一线生机。
先是宫里开始零星传出风声,说南三所那边有几个小太监和粗使宫女起了高热,上吐下泻,身上还起了疹子。
消息起初被刻意压着,但恐慌如同墨汁滴入清水,悄无声息地迅速蔓延开来。
没几日,一道森严的命令便如寒冰般冻结了整个太医院。御药房封锁,非有皇上或后宫主位亲谕,任何人不得擅入取药,违者重处。
宫里的气氛骤然绷紧,各宫都如临大敌,门户紧闭,往来行走的宫人皆行色匆匆,掩着口鼻,神色凝重。
翊坤宫西偏殿更是风声鹤唳。
胤禑生母王嫔特意遣了心腹宫女过来传话,叮嘱务必紧闭门户,仔细炭火,万不可让十五阿哥受了风寒。
刘太监也难得地收敛了刻薄,整日里忧心忡忡地在殿门口转悠,不时伸长脖子往院外张望,仿佛那无形的时疫瘟神随时会破门而入。
这天午后,青禾照例给胤禑喂完一碗温热的沙参麦冬鹌鹑汤。
胤禑精神尚可,靠在引枕上,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本“解忧笺”粗糙的封面。
青禾收拾碗勺时,习惯性地俯身替他掖了掖颈后的被角。但她手指无意间拂过他耳后发根处时,却意外触到一点细微凸起。
青禾的心猛地一跳。
她不动声色地借着整理枕头的姿势,凑近了些,借着灰蒙蒙的天光仔细看去。
胤禑耳后靠近发际线的皮肤上,竟出现了几个颜色淡红如初绽玫瑰的疹点。
疹点边缘清晰,微微隆起于皮肤,排列得并不密集,却像几粒不祥的火种,灼痛了青禾的眼睛。
温病发疹!
这是风温邪毒袭表,欲透未透的征兆!若处理不当,疹毒内陷,后果不堪设想!
冷汗瞬间浸湿了青禾的后背。她强自镇定,面上不露分毫,手指却微微发凉。
她迅速在脑海中搜寻着应对之策。
当务之急是透疹清热,凉血解毒!犀角粉!这是清热凉血、解毒定惊的圣药。
“主子,您略歪歪头,奴婢看看您这头发里是不是沾了灰?”青禾声音放得平稳自然,轻轻扶着胤禑的头偏向一侧,再次确认了那几点淡红的玫瑰疹,位置和形态都符合温病初起的特征。
胤禑顺从地偏了偏头,并未察觉异常,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青禾的心沉得更厉害了。
她借口去取干净帕子,快步走到存放药材的矮柜旁。
柜子最底层,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旧锡盒还在。打开,里面果然躺着一个用厚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解开油纸,里面是一小撮带着奇异腥气的深褐色粉末,正是犀角粉。虽然成色不算顶好,量也极少,但此刻无疑是救命稻草。
光有犀角粉还不够。需要一味药引,助其透疹外达。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
庭院角落里,一株老腊梅树在料峭寒风中孤零零地立着,深褐色的枝干遒劲,枝头却意外地还零星挂着几簇未凋的腊梅花。
腊梅花蕊,性凉透散,轻清上扬,正合引药透疹之需。
事不宜迟。青禾走到廊下那株腊梅树旁,小心地摘取了枝头那几簇残存的腊梅花蕊。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混合着清冷到近乎苦涩的香气。
青禾拿出一个干净的白瓷小碟,将摘来的腊梅花蕊小心地铺在碟底,又将犀角粉均匀地撒在花蕊之上。
然后取过一小块洁净的棉布盖在碟子上,隔着棉布,用钵底开始轻轻碾压、研磨。
终于,花蕊被碾得碎碎的,与深褐的犀角粉充分混合。
青禾用一根干净的小竹片小心翼翼刮起膏体,其细腻、颜色深沉,散发着腊梅冷冽与犀角腥气交织的独特气息。
回到殿内,胤禑似乎有些昏沉,闭着眼靠在引枕上。
青禾走到床边:“主子,您耳后似乎有些发红,想是前几日擦洗时不小心蹭到了。奴婢这儿有点家里带来的润肤膏子,清清凉凉的,给您抹点可好?省得发痒。”
胤禑眼皮动了动,并未睁开,只轻微地点了下头。
青禾用指尖蘸取了一点膏体,小心涂抹在他耳后那几点淡红的玫瑰疹上。
冰凉细腻的膏体接触到皮肤,胤禑似乎舒服地喟叹了一声,眉头舒展了些许。
然而,短暂的平静在入夜后被彻底打破。
子夜时分,殿内炭火已弱,寒意渐重。青禾蜷在脚踏板上值夜,忽然听到床上传来一阵急促而痛苦的呻吟。
她猛地惊醒,只见胤禑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双目紧闭,眼珠却在眼皮下剧烈地转动着。
“额娘……额娘……冷……胤衸别跑……”他的呓语越来越清晰,带着孩童般的恐惧和依恋。
“主子!主子您醒醒!”青禾摸了摸胤禑,他浑身滚烫如火炭,手心更是烫得吓人。
他依旧深陷在谵妄之中,紧闭着眼,嘴里反复喊着“额娘”。
高热惊厥,疹毒内攻。
犀角粉和腊梅蕊虽然凉血透疹,但胤禑体质太虚,底子太薄,邪毒来势凶猛,这点药力根本压不住。
必须立刻强行退热。
她拿出贴身小荷包,里面藏着她用一根废弃银簪悄悄磨制的三棱放血针。然后用干净布巾蘸了冷水,细细擦拭胤禑的耳廓,找到耳尖最顶端的位置。
她稳住剧烈颤抖的手,对准穴位,精准地刺了下去。
针尖入肉,一滴饱满、颜色深红的血珠立刻涌了出来。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青禾用布巾轻轻按压耳尖周围,让黑红的血珠顺畅地滴落。
放完血,胤禑似乎因疼痛刺激而安静了一些,随即又被高热吞没。
青禾不敢耽搁,小厨房的陶罐已经发出急沸的“咕嘟”声,是方才请翠喜帮忙煮下的生石膏梗米汤。
她用厚布垫着将罐子端下,也来不及仔细过滤,只将上层相对清亮的米汤石膏水滗入一个粗瓷碗里。
白色的米汤混着石膏的微浊,散发着微带矿石气息的味道。
她端着滚烫的汤碗回到床边。翠喜和其他宫女也围了过来,看到胤禑高热谵妄的样子,都吓得手足无措。
“帮我扶住主子!”翠喜慌忙上前,和小宫女一起费力地扶起胤禑滚烫无力的身体。
青禾用银匙舀起一勺滚烫的石膏粳米汤,吹了又吹,撬开胤禑紧咬的牙关强行灌了进去。
“咳咳……”温热的汤水刺激了喉咙,胤禑剧烈地呛咳起来,汤水混着涎液溅出不少。
青禾不管不顾,继续一勺接一勺,灌完一整碗。
胤禑急促的喘息慢慢变得粗重而绵长,滚烫的身体似乎也散出了一些灼人的热气,虽然依旧高热,但狂躁和谵妄缓缓退去。
他不再呓语,只是沉沉地昏睡过去,眉头依旧紧锁。
众人都松了口气,心有余悸地收拾着地上的狼藉。
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夜中最寒冷的时刻。
院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车轮碾压冻土的辘辘声。是送炭火的太监来了。
两个穿着臃肿灰棉袍的粗使太监抬着一筐黑亮的银霜炭,费力地放在廊下。
他们动作麻利,显然是想赶紧送完差事,离开这病气沉沉的翊坤宫。
其中一个矮胖的太监,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炭灰,一边压低了嗓子,对同伴嘟囔,声音恰好能飘进虚掩的殿门:“……听说了吗?刑部大牢那边,昨儿夜里又塞进去好几车!人挨着人,挤得跟下饺子似的!啧啧,都是前些日子蹦哒得最欢的……唉,不说了不说了,晦气!”
另一个瘦高个太监接口,声音更低,带着一丝兔死狐悲的惊惧:“可不是!听说……光昨儿一天,就折了三十多个!全是和那位爷牵扯不清的……这风头,啧啧,怕是要变天喽!”
两人的窃窃私语钻进殿内。刘太监早已闻声出来,沉着脸呵斥:“嚼什么舌根!赶紧把炭卸了滚蛋!”
两个太监噤若寒蝉,慌忙卸下炭筐,连滚带爬地走了。
青禾靠在冰冷的床沿,听着院外那渐渐远去的车轮声和刘太监压抑的呵斥,又看看床上终于退去高热的胤禑。
刑部大牢塞满了人……一天就折了三十余……
这哪里是倒春寒?分明是紫禁城上空酝酿的又一场血色雷霆。
太子是复立了,可万岁爷对他好像不似从前了,看着现下的动荡局势,看来康熙正在利用复立太子的时机进行一场严酷的政治清洗。
青禾依稀记得这一次太子复立十分短暂,没过多久就被二次废黜了,唉,到时候肯定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第7章 玉兰初绽
三月的风终于带上了点活气。
虽说还裹挟着料峭寒意,却不再似刀锋般割人,偶尔拂过面颊,竟能觉出几分绵软的试探。
翊坤宫西偏殿的门窗不再终日紧闭,晌午日头好时会支开一道窄缝,放进些带着尘土和草木萌动气息的空气,冲淡殿内沉疴的药味。
胤禑倚靠在厚厚的引枕堆里,身上盖着半旧的驼绒薄毯。
倒春寒引发的凶险温病,如同狂风过境。虽被强行压服,却也将他好不容易积蓄起来的一点元气刮得七零八落。
他比年前更瘦了些,下颌尖削,眼窝显得更深,但眼睛里的灰翳彻底褪去了,清亮了许多,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像两潭终于开始流动的寒泉。
青禾已经认命般的接受自己回不去的现实,开始跟着这里的节奏生活。此时她正半跪在脚踏板上,用温热的布巾仔细擦拭他瘦得伶仃的脚踝。
长时间的卧床加上高热消耗,这双脚苍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脚踝处的骨节嶙峋地凸起。
“今儿日头好,风也不大。”她拧干布巾,换上另一块温热的,“主子要不要试着坐起来看看窗外?”
胤禑的目光从虚空处收回,落在她低垂的头顶。
自从那夜高热惊厥他攥着她的手喊“额娘”,两人之间似乎多了点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他沉默片刻,喉结微动,极轻地“嗯”了一声。
这声应允已是极大的进展。
青禾心中微定,放下布巾走到床边。
她先将他身上的薄毯仔细掖好,确保不会透风,然后一手小心地托住他单薄的后背,一手扶住他无力垂落的手臂,用身体作为支撑,缓缓地帮助他坐直身体。
这个简单的动作,对胤禑而言却无异于翻山越岭。
他紧咬着下唇,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身体不由自主地轻颤,全部的重量几乎都压在青禾托扶的手臂上。
青禾只觉得手臂发酸,却不敢有丝毫晃动,稳稳地支撑着他,直到他完全靠坐在堆叠的引枕上,胸膛因这微小的“壮举”而微微起伏。
“歇口气。”青禾低声说着,拿过布巾替他擦去额角的汗。
胤禑喘息稍定,目光终于越过窗棂,投向庭院。
院中那株高大的玉兰树光秃秃的深褐色枝桠上,不知何时竟已悄无声息地鼓满了花苞。
花苞毛茸茸的,裹着一层银灰色的绒毛,在初春清冷的阳光下,像无数支饱蘸了生机的笔,直指灰蓝色的天空。
更有一两朵性子急的,已然微微绽开了瓣儿,露出里面一抹莹润如玉的白,清冷孤绝,却又透着韧劲。
胤禑的目光久久地凝在初绽的玉兰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微澜,如同冰封的湖面下悄然涌动的一缕暗流。
他看得那样专注,仿佛要将那抹新生的洁白刻进眼底。
“那是玉兰,”青禾的声音适时响起,依旧平淡无波,“主子昏睡时,它还光秃秃的。这花性子倔,不等叶子出来,先抢着把花开满树。都说这花气清正,最是醒神。”
胤禑没有应声,依旧望着窗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慢地转过头,目光落在青禾脸上,声音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能下去看看么?”
青禾看着胤禑清亮的眼睛:“主子想接接花气?倒是个养生的法子。只是刚坐起来,不宜远行。奴婢扶着您,就在这廊下走上十步,看一眼玉兰,便回来歇着,可好?”
胤禑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看了看窗外那抹玉白,又看了看自己搁在锦被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手,最终点了点头。
下榻的过程比坐起来更艰难。
青禾几乎是半抱着将他挪到床沿。
胤禑的双脚虚软地踩在冰冷的脚踏板上,脚趾因寒意和虚弱而蜷缩。
青禾蹲下身替他穿上厚实的棉袜和软底布鞋。然后站到他身侧,用自己的身体作为依靠,将他的手臂架在自己的肩膀上,一手牢牢环住他细瘦的腰身,一手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腕。
胤禑的指尖微微颤抖着,搭上青禾的肩膀,他深吸一口气,尝试着将一点点重量压过去,然后缓慢地抬起了左脚。
仅仅是抬起脚离开踏板,踩到冰冷的地砖上,就耗尽了他大半力气。
他身体猛地一晃,全靠青禾死死支撑才没有摔倒。冷汗瞬间浸透了他额前的碎发,呼吸变得急促。
“不急,站稳了再动。”青禾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平稳得像磐石。
胤禑死死咬着下唇,舌尖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他强迫自己站稳,积蓄着力气。几息之后,右脚终于也离开了脚踏板,双脚都踏在了坚实的地面上。仅仅是站立,便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
“很好。现在,往前一步。”
胤禑的指尖深深掐进了青禾肩胛骨的皮肉里,指甲隔着薄薄的春衫,几乎要嵌进肉里。
痛感传来,青禾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稳稳地托着他,用身体引导着他重心前移。
左脚颤抖着向前挪动了半尺。落地时,他身体又是一晃。
“稳住。”青禾的手臂像铁箍般收紧。
右脚跟上,同样颤抖着挪动半尺。
一步。两步。三步……
从床榻到殿门口,短短不过十几尺的距离,却如同跨越天堑。
每一步都伴随着胤禑粗重的喘息和额角滚落的汗珠。他全部的重量都压在青禾身上,指尖在她肩头留下月牙形的红痕。
青禾咬牙支撑着,额角也沁出汗来,后背的衣衫被汗水洇湿,紧贴着皮肤,又被廊下吹来的冷风一激,泛起阵阵寒意。
终于走到了敞开的殿门口。
料峭的春风裹挟着庭院里泥土苏醒的微腥气息和玉兰初绽的冷冽清香,扑面而来。
胤禑猛地吸了一口气,清冷的气息直冲肺腑,让他因虚脱而昏沉的头脑瞬间清醒了几分。他倚着门框,目光贪婪地望向院中那株玉兰树。
枝头的花苞正奋力挣破银灰色的外壳,舒展着莹白的花瓣。阳光穿过稀疏的花瓣,投下朦胧的光影。
胤禑看得痴了。
汗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青禾架着他手臂的衣袖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他胸脯剧烈起伏,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带着无尽疲惫的叹息。
“主子,该回了。”
胤禑的目光在那玉兰树上又流连了一瞬,才点了点头。
回程的路依旧艰难,但似乎比来时多了点微弱的支撑。
青禾几乎是半背半扶地将他挪回床榻,替他盖好薄毯时,胤禑已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但眉宇间那层沉沉的暮气,似乎被廊下那阵裹着玉兰香气的春风悄然拂散了一丝。
几日后,胤禑的体力恢复了些,能靠坐的时间也长了些。青禾便开始琢磨药浴。
久卧伤气,风寒湿邪易侵经络,加上倒春寒余威犹在,温病后最怕的就是寒邪凝滞。
她向翠喜讨了些废弃的冬衣,大多是宫女们穿旧磨破了袖口领子的棉袄。青禾耐心地将那些旧棉袄拆开,取出里面还算干净蓬松的棉絮,一层层仔细地包裹在胤禑的浴桶外侧,再用结实的麻绳紧紧捆扎固定。
一个简陋却厚实的保温桶便做成了。
小厨房里,青禾守着炉灶。炉上架着一口黑铁锅,里面是满满一锅清水,投入大把晒干的艾草叶和老姜块。
艾草是去年秋天原主晒在庑房檐下的,老姜则是从御膳房讨来的边角料。
炉火舔舐着锅底,水渐渐沸腾翻滚,浓郁的艾草辛香混合着老姜的辛辣热气,在狭小的空间里蒸腾弥漫,熏得人眼睛发酸。
青禾用长柄勺小心地搅动着,待汤色变成深沉的棕褐色,药力尽出,才将滚烫的药汤舀进那个裹满棉絮的木桶里。热气遇到冰冷的桶壁,发出“嗤嗤”的轻响。
木桶被抬到胤禑床边,周围用厚厚的棉布帘子围起,形成一个临时的浴房。
氤氲的热气带着浓烈的药味蒸腾而上。
青禾扶着胤禑坐起,替他解开寝衣的系带。
胤禑苍白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耳根。他猛地伸手,死死攥住自己敞开的衣襟,目光带着羞恼和警惕,死死瞪着青禾,声音又急又低:“你……背过身去!敢……敢偷看,本阿哥挖了你的眼!”
青禾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少年皇子脸上那层强装的冷硬,掩不住眼底深处属于这个年纪的窘迫。她面无表情地收回手,依言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带着点揶揄:“主子放心,奴婢眼神不好。再者说,”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像自言自语,“排骨架子似的,有什么可看?”
“你!”胤禑被她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更红了,攥着衣襟的手指都泛了白。
他瞪着青禾挺直的背影,想发作却又找不到由头,最终只能恨恨地咬着牙,在翠喜的帮助下,手忙脚乱地褪下衣物,将自己浸入那滚烫浓稠的药汤中。
“嘶……”灼热的药汤包裹住冰冷的身体,胤禑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随即又被那深入骨髓的暖意激得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艾草的温通之力,老姜的辛辣驱寒之气,透过皮肤腠理,丝丝缕缕地渗入僵硬的四肢百骸,驱散着沉积的寒意。
他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靠在桶壁上,闭着眼,苍白的脸颊在热气蒸腾下泛起血色。
青禾背对着他,听着身后水声轻响和胤禑逐渐平稳的呼吸。
她拿起一根长竹竿将围着的棉布帘子支开一道缝隙,让殿内污浊的空气得以流通。窗外,几片玉兰的花瓣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过窗棂。
惊蛰过后,地气萌动。
御膳房送来的份例里悄然多了一小把带着新鲜泥土气息的荠菜。
嫩绿的叶片,锯齿状的边缘,在沉闷的宫廷饮食中显得格外清新。青禾看着那几株荠菜,心中有了主意。
小厨房里,她先将一小块鸡胸肉细细剁成茸,调入少许姜汁和盐,反复摔打上劲。又取一小撮新鲜的河虾肉,同样剁成细茸。
荠菜洗净,在滚水中飞快地焯一下,捞出挤干水分,细细切碎。虾茸与荠菜碎混合,调入一点黄酒和香油,搅成鲜香的馅料。
她用洗净的小酒杯做模具,在掌心抹一层薄薄的素油,取一团鸡茸填入杯底,用指尖沿着杯壁细细推压,塑成一个小小的、中空的“盏”形。
然后将虾茸荠菜馅小心地填入“盏”中,再用一层薄薄的鸡茸封顶,轻轻抹平。
一个个精巧的“鸡茸金盏”在盘子里排开,如同含苞待放的花朵。
上笼屉用旺火蒸熟。
出锅时,鸡茸洁白如玉,封口处微微透出内里虾茸荠菜的粉嫩与碧绿。热气腾腾,散发着鸡肉的醇厚、虾的鲜甜和荠菜属于田野的清冽香气。
青禾用小碟子盛了一个蒸好的金盏羹端到胤禑床边。
胤禑靠坐着,精神比前几日又好些。他目光落在碟子里那精巧又冒着热气的“小盏”上,眼中掠过一丝好奇。
“主子试试这个?鸡茸蒸的,里面填了虾仁和荠菜,清淡好克化。”青禾用银匙轻轻敲破那层薄薄的鸡茸封顶,露出里面粉绿相间的馅料,一股浓郁的鲜香瞬间溢出。
她用匙尖舀起一小块,连带些汤水,吹了吹,递到胤禑唇边。
胤禑顺从地张开嘴。
温热的羹汤滑入口中,鸡茸的软嫩细腻,虾仁的弹牙鲜甜,荠菜的清冽微苦在舌尖交织,形成一种层次分明又和谐熨帖的滋味。
他慢慢地咀嚼着,动作越来越慢。
忽然,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砸落在青禾端着碟子的手背上,溅开一小片水渍。青禾愕然抬头。
只见胤禑怔怔地看着碟子里碧绿的荠菜,眼眶不知何时已通红,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地涌出,顺着他瘦削的脸颊滚落下来,砸进碗沿,又迅速洇开。
他没有发出任何啜泣的声音,只是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嘴唇哆嗦着,:“……胤衸……他……最爱吃荠菜馄饨……”
声音轻得像叹息,瞬间被窗外呼啸而过的春风卷走,不留痕迹。只有那不断滚落的泪珠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少年兄长心底永远无法填补的窟窿。
青禾端着碟子的手顿在半空,看着少年皇子无声的泪雨。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火星。
窗外那株玉兰树在风中轻轻摇曳,抖落几片洁白的花瓣。
第8章 紫禁城的雨季
京城入了伏,雨水便成了常客。
不再是春日里细润无声的甘霖,时常是裹着闷热湿气的黏腻雨丝,偶尔又骤然泼下带着土腥气的急雨。
翊坤宫西偏殿的窗棂终日蒙着一层水汽,院中那株玉兰早已谢尽繁华,深绿的阔叶在雨水的冲刷下油亮亮的,偶尔一阵风过,叶片翻飞,抖落一捧沉重的雨水,砸在青石板上,“啪嗒”一声脆响。
胤禑倚在引枕上,身上只穿了件月白色细葛布的寝衣,领口和袖口镶着极窄的湖蓝色绲边,素净得近乎寡淡。
他恹恹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眉头微蹙。
持续的阴雨带来了挥之不去的潮气,也像一层湿冷的布裹住了他的脾胃。
连日来,他对着御膳房送来的精致粥点、汤羹毫无胃口,勉强咽下几口,便觉得胸膈间沉甸甸的,堵得慌,连带着人也越发没精神,刚养出来的一点血色又褪了下去,下颌的线条显得更加伶仃。
翠喜端着一碗新熬的参汤进来,小心翼翼地道:“主子,太医新开的参汤,最是补气提神的,您好歹用些?”
碗里是浓酽的褐色汤汁,热气蒸腾,浓郁的药味混杂着参特有的微苦土腥气,瞬间弥漫在空气里。
胤禑的胃里立刻一阵翻搅。
他别开脸:“端走,闻着就腻。”
“主子,”翠喜为难地往前凑了半步,“太医说了,您暑湿困脾,气虚体弱,必须得用这参汤吊着元气才行。您不用,奴婢没法交代啊……”
胤禑只是闭着眼,薄唇抿得死紧,摆明了抗拒。
殿内一时僵持。
窗外雨声淅沥,更添了几分沉闷。
须臾,帘子一掀,当值的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
太医看了一眼纹丝未动的参汤,又瞧了瞧胤禑灰败的脸色,眉头拧成了疙瘩。
“十五阿哥,”太医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讳疾忌医,于身体恢复大大不利。这参汤是固本培元之要药,您必须服下。”
他使了个眼色,那两个小太监立刻上前,一个半扶半按地稳住胤禑的肩膀,另一个则接过翠喜手里的药碗。
“你们……放肆!”胤禑惊怒,挣扎起来,但他那点力气在太监面前如同蚍蜉撼树。
小太监的手像铁钳,捏开他的下颌,药碗便不由分说地凑了上来。
“唔……咳咳……呕……”浓稠苦涩的药汁强行灌入喉咙,胤禑本能地剧烈呛咳、干呕,脸憋得通红。
参汤的腥气直冲脑门,胃里翻江倒海。
只勉强咽下小半碗,他猛地推开太监的手,伏在床边,“哇”地一声,将刚才勉强吃下的几口清粥连同那点参汤尽数吐了出来。
秽物溅落在脚踏板下的青砖地上,酸腐的气息顿时盖过了药味。
胤禑伏在那里,剧烈地喘息,额上全是冷汗,单薄的寝衣后背也湿了一片,黏腻地贴在嶙峋的脊骨上。
他眼中满是屈辱愤怒,更深的是被病体反复折磨的无力感,像被抽掉了筋骨,只剩下沉重的喘息。
太医脸色难看,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挥挥手让人清理。
殿内一时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和收拾的窸窣声。
等太医带着人退下,殿内弥漫着呕吐后的酸腐气和参汤的余味。
青禾默不作声地端来温水,浸湿了干净的布巾。
她用布巾仔细擦拭胤禑溅上秽物的嘴角和下颌,动作平稳,没有一丝嫌弃。又换了块热布巾,替他擦拭额头的冷汗和脖颈间的黏腻。
“恶心……”胤禑闭着眼,声音带着呕吐后的沙哑和疲惫。
“吐出来也好,强灌下去,更伤脾胃。”青禾的声音平淡无波,她扶着他慢慢靠回引枕,替他掖好滑落的薄毯边角,又端来一杯温热的清水:“漱漱口,去去味儿。”
胤禑依言漱了口,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眉宇间戾气稍稍平复了些,只剩下深重的倦怠。
他看着宫女收拾干净地面,又打开半扇窗通风,让雨后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微凉空气驱散殿内的浊气。
雨不知何时停了。
天光透过云层,染上一点稀薄的亮色。青禾的目光似乎穿透墙壁,落在御花园御湖里的荷叶上。
她仿佛看到雨水在宽大的叶面上积成了小小的水洼,倒映着灰白的天光,晶莹剔透。
翌日,天尚未亮透,晨曦微熹。
青禾已提着一只小巧的白瓷罐悄无声息地来到御花园那半池残荷边。
荷叶经过一夜雨水的洗涤,愈发碧绿清新。她精心选取那些叶心微凹的叶片,将叶面上积攒的一颗颗浑圆饱满的晨露轻轻拨入瓷罐中。
露水落入罐底,发出细微清泠的声响,很快便在罐底积起一层清亮透彻的水。
回到小厨房,青禾将收集的荷叶露水小心地倒入一个干净的白瓷碗里。又从柜中取出一个纸包,里面是上好的西湖藕粉,细腻洁白如初雪。
她先用少许温凉的荷叶露水将藕粉调开,化开成均匀的乳白色浆液。
接着将剩余的荷叶露水在小锅里微微加热,不能煮沸,只烧到水面刚刚浮起细小的蟹眼泡,便迅速离火。
然后一手稳稳地端着滚热的露水,一手用银匙飞快地搅动碗中的藕粉浆,将滚水细细地冲入浆液中。
碗中的藕粉浆液瞬间变得晶莹剔透,呈现出温润如玉的胶质状,颜色也从乳白转为几乎看不出的碧色。
带着荷叶冷香的甜润气息弥漫开来。
她又取来一个小石臼,放入几颗晒得干瘪发黑的山楂干和几粒深褐色的乌梅肉,轻轻捣碎成细末。
她将粉末均匀地撒在晶莹剔透的藕粉冻上,又用小银勺尖沾了一点点上好的野蜂蜜,点在乌梅山楂粉上,酸香的气息立刻与藕粉的清甜交融。
最后,从窗台上掐了一小截刚抽嫩芽的薄荷尖儿,洗净了作点缀。
一碗碧荷冷淘便成了。
半透明的藕粉冻温温地凝在碗中,乌梅山楂的碎末如同墨色星辰点缀其间,薄荷的嫩芽是唯一的翠色,荷露的清冷气息幽幽浮动。
青禾回到殿内,胤禑刚醒不久,依旧没什么精神,恹恹地看着帐顶。
殿内有些闷热,他寝衣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段瘦削的锁骨。
“主子,试试这个?”青禾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她将白瓷碗放在床头小几上。
胤禑的目光被那碗晶莹剔透的东西吸引。倒是和他平日所见的羹汤点心不同。
“什么?”他声音依旧低哑。
“藕粉做的,加了荷叶上的露水,乌梅山楂开胃,薄荷醒神。”青禾用银匙轻轻舀起一小块。
藕粉冻颤巍巍的,在匙中微微晃动,透亮得能看到匙底的纹路。
胤禑犹豫了一下,微微张开了嘴。
微温的藕粉滑入口中,带着荷叶的清凉淡香,几乎无需咀嚼便化开了。
紧接着,乌梅山楂的酸甜滋味在舌尖漾开,瞬间刺激了沉睡的味蕾,生津止渴。
最后是薄荷叶尖的些微清凉,直冲鼻窍,让他昏沉的头脑都为之一清。
青禾见他没吐,也没抗拒,便又舀了一匙,递过去。
胤禑沉默地一口又一口。虽然吃得极慢,但那碗碧荷冷淘终究是见了底。
“可还受得住?”青禾收拾碗匙时问。
胤禑靠在引枕上,微微阖着眼,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点重负。
他没有回答,但眉宇间那层沉沉的郁气,似乎淡了一点点。
午后,雨势又起,细密连绵。
日子在连绵的阴雨和偶尔放晴的间隙中缓慢流淌。
胤禑的胃口依旧不算好,青禾变着法子做一些温润易克化的食物。
有时是熬得极烂的薏米山药粥,有时是几片用陈皮、话梅水渍过的脆藕,有时是撒了炒香芝麻的鸡茸豆腐羹。
倒是不负所望,他多少能进一些。
体力也随着进食一点点积攒。
这日傍晚,雨终于停了。
西边天空撕裂厚厚的云层,漏下一片金红色的霞光,将庭院里湿漉漉的青石板和油亮的树叶都染上了一层暖色。
积水未干,倒映着瑰丽的天空。空气清新得醉人。
青禾扶着胤禑,照例从床边走向殿门口。他的脚步依旧虚浮,但比最初那几步如同踩在刀尖上的样子,已算“健步如飞”了。
走到殿门口,胤禑微微喘息着站定,霞光落在他隐约透出一点生气的脸上。
他的目光在庭院里缓缓巡视,最后落在了墙角一株不起眼的石榴树上。
那石榴树不大,枝干虬结,叶子被雨水洗得碧绿发亮,细小的花蕾藏在叶腋间,只有零星几点,在晚霞里看不分明。
“那树……”胤禑的声音很轻,“能结果吗?”
青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石榴树在富丽的宫苑里确实显得过于平凡,甚至有些寒酸。
她扶着胤禑手臂的手微微用力,支撑着他站稳,平淡地答道:“能。石榴多子,是好意头的树。只是这树栽得偏,又没人好好打理,怕是结不了几个好果子。”
胤禑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几点的花蕾上,没说话,似乎在想象它挂满红彤彤果实的模样。
她侧头看了胤禑一眼,“主子要是真想秋天看它挂果,光站在这儿看可不行。从明日起,每日多走五步。走到石榴树下,看看它长了多少叶子,开了几朵花。等秋天,兴许就能得一个石榴尝尝了。”
胤禑苍白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数日后,一个雨后初晴的清晨。
空气格外清爽,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带着暖意却不燥热。
胤禑在青禾的搀扶下,正尝试着向那棵石榴树迈去。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额角渗出细汗,但眼神专注,紧紧盯着前方不远处的目标。
那株石榴树的新叶在晨光中舒展。
就在他们快要走到廊下第三步台阶时,一道沉稳的脚步声从月洞门的方向传来。
青禾立刻警觉地停下脚步,扶着胤禑的手臂微微用力,让他站稳。胤禑也循声望去。
只见一人身着石青色团龙暗纹常服袍,外罩一件玄色漳绒坎肩,身形挺拔,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来人约莫三十上下,面容清癯,眉骨略高,显得眼窝深邃,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线条清晰,下颌方正。
他的神情沉静,目光如古井深潭,看不出太多情绪,周身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沉凝气度。
他身后跟着一个随侍太监,面容恭谨,垂手落后半步跟着。
来人的目光落在庭中互相搀扶的两人身上,尤其是胤禑身上。
他脚步未停,径直走了过来,唇角似乎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声音温和醇厚,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十五弟?”
胤禑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他,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一下,搭在青禾肩上的手指微微蜷缩。
青禾有点慌乱,眼神躲闪。这人是谁?该怎么称呼?怎么看起来凶巴巴。还好自己扶着十五阿哥不用马上行礼。
胤禑试图站稳行礼:“四哥……”
四哥?雍正???天呐,看到雍正了!!!青禾心里响鼓如雷。
求生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屈膝行礼:“奴婢给四阿哥请安。”
“快免礼。”
胤禛对着十五阿哥虚抬了一下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带着审视的意味,“方才在给额娘请安,出来时想着许久未见十五弟,顺道过来瞧瞧。气色瞧着倒是比前些时大好了?”
他的语气是兄长的温和关怀,目光却锐利地扫过胤禑依旧清瘦的身形和苍白的脸色。
“劳四哥挂心……是好些了。”胤禑低声回答,垂着眼睫,避开了胤禛深邃的目光。
“嗯,那就好。”胤禛点点头,似乎颇为欣慰。他手腕一动,从自己左手腕上褪下一串深褐色的佛珠。
那佛珠颗颗圆润,油光内蕴,散发着略带甘甜的独特木质香气,正是极其名贵的伽楠香。
他捻动了几颗,动作带着近乎禅意的娴熟,递向胤禑:“病后体虚,心神易扰。这串伽楠珠子,是五台山高僧加持过的,最能宁神静气,助益安眠。十五弟戴着,或有些裨益。”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手赠予一件寻常之物。
青禾垂着眼,心中却是一凛。
伽楠香贵重非常,有“一寸伽楠一寸金”之说,更遑论是高僧加持之物。四阿哥此举,是单纯的兄弟关怀,还是另有用意?
胤禑看着递到眼前的深褐色佛珠,沉静的香气丝丝缕缕飘入鼻端。
他犹豫了一下,才缓缓抬起瘦削的手接了过来。指尖触碰到温润微凉的珠串,沉甸甸的质感压在手心。
他低声道:“谢……谢四哥。”
“自家兄弟,不必言谢。”胤禛收回手,目光在胤禑握着佛珠的手上停留一瞬,又抬眼看了看他身后的殿宇和庭院,语气依旧温和。
“既是大好了,便该好生将养,莫要再劳神费力。雨后地滑,十五弟身子尚弱,走动更要当心。”
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扶着胤禑的青禾,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青禾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被最冷的冰水浸过脊背。
“是,谨记四哥教诲。”胤禑应道。
胤禛点点头:“我还要去南书房,就不多扰你休养了。改日得空,再来看你。”
说罢,他对着胤禑微微颔首,便转身带着那个一直沉默如影子的随侍太监,如来时一般,步履沉稳地离去。
石青色的袍角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直到胤禛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庭院里令人屏息的威压感才悄然散去。
阳光重新变得和煦,鸟鸣声也清晰起来。
青禾明显感觉到胤禑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甚至微微晃了一下。她连忙用力扶稳他:“主子,可要回去歇歇?”
胤禑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静静躺在自己掌心的那串伽楠香佛珠。深褐色的珠子散发着清幽宁神的香气,沉甸甸的。
他苍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其中一颗光滑圆润的珠子,指腹感受着那细腻温润的木质纹理。
第9章 升官了
盛夏,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蒸腾着灼人的暑气。
翊坤宫西偏殿的庭院里,那株玉兰树撑起浓密的绿荫。蝉鸣嘶哑,从早到晚不知疲倦地聒噪着。
胤禑穿着一件极薄的月白色实地纱长衫,领口袖口镶着湖蓝色绲边,坐在廊下的竹椅上。
他的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但脸色已不复之前的灰败,透出些活泛的血色,虽然依旧清瘦,骨架却似乎撑开了一些。
青禾穿着一身半旧的靛青色细布夏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小半截结实的小臂。
她刚从小厨房端出一碗用井水湃过的绿豆莲子羹,碗壁凝着细密的水珠。
“主子,消消暑气。”青禾将碗放在胤禑手边的小几上。
胤禑拿起小银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冰凉清甜,带着豆沙的绵密和莲子的粉糯,暑热带来的烦躁似乎被压下去一丝。
他吃着,目光却落在庭院一角那片被树荫覆盖的平整青石板上。
青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了然道:“今儿的舒活筋骨时辰到了?”
胤禑没说话,只是放下碗匙,撑着竹椅扶手站了起来。动作虽慢,却已不见早先的虚浮无力。
两人走到那片青石板空地。蝉鸣在头顶的浓荫里愈发响亮。
“还是照着昨日的来?”青禾问,站到胤禑对面几步远的位置。
“嗯。”胤禑点头,目光沉静,摆开了起手式。
他模仿着青禾教的那些动作。缓缓抬手如托重物,气息绵长。侧身展臂如引弓弦,眼神专注。下蹲马步似熊沉稳,膝盖微曲,动作虽不及青禾那般流畅有力,却已初具雏形,一板一眼,透着股认真的劲儿。
青禾在一旁看着,偶尔出声提醒:“主子,肩沉下去些……对,就这样。”
“抬腿时,腰背要挺直,莫要前倾。”
她的指点简洁直接,目光在胤禑的关节、姿态上流连。
一套动作做完,胤禑的鼻尖已渗出薄汗,呼吸微促,但眼神清亮。
他接过青禾递来的温湿布巾擦了擦脸,看着庭院角落里那棵石榴树。几个青涩的小果在浓叶间若隐若现。
“明日,”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喘,“试试多走一圈?”
他的目光看向石榴树的方向,那是他每日散步的终点。
青禾利落地收起布巾:“主子觉得气力尚可,那便试试。只是莫要贪多,一步一步来。”
近日里,太医院对西偏殿的照看愈发稀疏,除了按例请脉开些不痛不痒的温补方子,那张太医自从上次被胤禑斥责后,已是许久未曾露面。
青禾对此乐见其成。她回忆起刚到医院规培的时候,只要主任一出差,她便快乐得快要起飞。
没人在身后盯着自己查房的感觉,好爽啊。
日复一日的规律生活让青禾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尤其是没有了手机,每天睁眼就是这四方的天,更是无从感知时间的流逝。
当第一缕带着秋天味道的风吹来时,青禾大为震惊,自己竟然已经来到这里快一年了。
看来是永远回不去了。
小厨房的炉灶上,紫砂煲里“咕嘟咕嘟”地轻响着。
揭开盖子,汤色清亮微白,浓郁的鲜香混合着药材的清润气息弥漫开来。
青禾用长柄勺撇去汤面浮起的最后一点油星。
“主子,秋燥伤肺,沙参玉竹老鸭汤最是润燥。”
青禾将一小碗汤放在胤禑面前的炕桌上。汤色澄澈,几块炖得酥烂的鸭肉,旁边是切成段的沙参,玉竹和几粒金黄的枸杞。
胤禑穿着件宝蓝色宁绸夹袍,正倚在炕上看书,闻言放下书卷,拿起调羹。
他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入口中。
温润醇厚的滋味瞬间包裹了味蕾,鸭肉的鲜美与沙参玉竹的清甜完美融合,咽下去后,喉咙里残留着舒适的滋润感。
“嗯,火候正好。”他难得评价了一句,又舀起一块软烂的鸭肉。
青禾站在一旁,看着他进食。
这大半年的调养效果是显着的。
胤禑不再是那个风一吹就倒的纸片人,虽然依旧清瘦,但眉宇间那层沉沉的暮气已散,眼神清亮,行动间也多了几分属于少年的利落。
青禾的职业病冒了出来。骨密度应该有所改善,肌肉力量明显增强,心肺功能恢复良好……下一步可以考虑……
她及时打住自己的思绪,将注意力拉回眼前。这里是清朝,她是宫女青禾。
这日午后,胤禑的生母王嫔带着两个贴身宫女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暗花缎旗装,外罩一件同色系琵琶襟坎肩,梳着规整的两把头,簪着几支素雅的玉簪和绒花,面容温婉秀丽,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虽不甚得宠,却自有一股安然的静气。
“给额娘请安。”胤禑起身行礼,动作已颇为稳当。
“快起来,快起来。”王嫔连忙上前两步,亲手扶住儿子,上下仔细打量,眼中是掩不住的欣慰和慈爱,“看着气色真是好多了,人也精神了。”
她拉着胤禑的手在炕沿坐下,目光转向侍立在一旁的青禾。
“奴婢给娘娘请安。”青禾垂首屈膝。
“好孩子,快起来。”王嫔的声音温和,“十五阿哥能有今日,多亏了你尽心伺候。”
她的目光在青禾身上停留片刻,这丫头穿着半旧的青色棉布夹袄,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垂着眼,神态恭谨,却并不瑟缩。
“都是奴婢的本分。”青禾低声道。
“本分是本分,尽心是尽心。”王嫔语气温和却带着分量,“我瞧得出来,你是真把阿哥的身子放在心上的。调养饮食,督促走动,样样都做得细致妥帖。”
她顿了顿,对身旁一位年纪稍长的宫女道:“春桃,回头记下,翊坤宫西偏殿宫女青禾,勤勉尽心,伺候阿哥有功,即日起,提为二等丫头,月俸按例发放。”
“是。”那叫春桃的宫女应道,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青禾心中先是一愣,随即涌起一丝荒谬感。二等丫头?升官了?
这清宫的职场晋升倒是比现代医院熬资历快多了。
她面上不显,恭敬地再次屈膝:“谢娘娘恩典。”
胤禑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目光在青禾低垂的眉眼上扫过,又落回母亲温和的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王嫔又细细问了胤禑的饮食起居,叮嘱了几句秋日添衣的话,便起身离去。
临走前又特意对青禾道:“好生伺候着,阿哥身子骨刚见起色,万不可大意。”
“奴婢谨记娘娘教诲。”青禾恭送。
王嫔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带起一阵微凉的秋风。
青禾直起身,走到炕桌边收拾王嫔用过的茶盏。胤禑重新拿起书卷,翻了一页,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
“成了二等丫头,”他忽然开口,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月例银子该多些了。”
青禾手上的动作未停,将茶盏放入托盘:“是,主子。够奴婢多买些上好的食材给您炖汤了。”
她端起托盘,转身走向小厨房。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靛青色的背影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第10章 中秋佳节
中秋将近,紫禁城浸润在清冽的秋意与若有若无的桂花甜香里。
黄昏的余晖未尽,乾清宫前殿已是灯火通明。
巨大的宫灯悬于雕梁,烛火透过琉璃罩,流泻出温润的光,将殿内金砖地面映得亮如白昼。
空气里混杂着食物的馥郁和上等沉香的清甜。
胤禑穿着一身崭新的石青色皇子常服,袍身上四爪行龙纹在灯影下若隐若现。
他身量依旧清瘦,但气色好了许多,步履也稳当。
青禾穿着一身浆洗得挺括的粉紫色细布新夹袄,外罩半新月白色坎肩,发髻紧贴,只一支素银扁簪,垂手跟在胤禑身后半步,步入这煌煌宫宴。
殿内按品级设席。
御座高高在上,明黄缎的桌围椅披耀目生辉,尚空着。
下方两侧,皇子、宗室、勋贵、重臣依次排开。
胤禑的位置在不起眼的角落,与几位年幼或位份不显的皇子相邻。
青禾侍立其后,目光低垂,只借着布菜添茶的间隙,不动声色地扫视。
丝竹声起,清越悠扬。
康熙帝驾临,明黄常服袍,镶东珠常服冠,面容在灯影下威严中透出节庆的和煦。山呼万岁后,宴始。
青禾忍不住好奇,时不时抬眼向御座望去。千古一帝,擒鳌拜、平三藩、收台湾,开辟康乾盛世。史书中的康熙帝,如今就坐在不远处的高台之上。
何等戏剧性的一幕。
她感受到自己手臂上的汗毛竖起,不敢再细想,只强迫自己专注于面前的宴席。
御膳房的太监流水般穿梭,珍馐美馔次第奉上。
攒盘里是紫葡萄、黄鸭梨、红石榴籽。热菜有金红烧鹿尾、清蒸大蟹、酥烂野鸡崽子山蘑。
点心精巧,玉兔和蟾蜍模样的月饼,酥皮翻毛饽饽,青红丝萨其马……
满场杯盏交错,笑语喧哗,富丽堂皇。
太子胤礽端坐康熙帝下首不远,一身杏黄常服,领袖镶繁复云龙纹金边。身姿挺拔,仪态无可挑剔。
他举杯向皇帝祝酒时,姿态恭谨优雅,唇边笑意恰到好处。
当他不言不语,目光垂落金杯时,浓睫下似笼阴翳,眉宇紧锁愁云。
贵气逼人,却如精美易碎的玉器。
雍亲王胤禛坐稍后,一身半旧深蓝色团龙暗纹常服袍,外罩玄色素面漳绒坎肩,低调近朴。
他大多时间安静用膳,吃相斯文,对周遭喧嚣恍若未闻。
他身边清静,唯身后垂手侍立如影的太监苏培盛,及坐得稍近的十三阿哥胤祥。
胤祥宝蓝常服,年轻面庞带爽朗笑,不时侧身与胤禛低语。
胤禛只微颔首,简短回应,面上无甚表情。相较不远处八阿哥胤禩席前络绎敬酒的人群,胤禛处,倒真似热闹遗忘的角落。
青禾垂眼,用公筷夹一块清蒸蟹腿肉,仔细剔壳,放入胤禑面前描金珐琅彩小碟。
“主子,蟹肉性凉,略尝些便好。”她低声。
胤禑正看殿中水袖翩跹的舞姬,闻言“嗯”一声,银箸夹起雪白蟹肉入口,目光若有所思扫过太子沉静侧影,又掠过胤禛孤清角落。
丝竹暂歇,舞姬退下。
胤禛起身离席,似往殿外更衣。片刻后返回,步履沉稳,恰好经过胤禑这不起眼角落。
他脚步微顿。
“十五弟。”声音低沉温和。
胤禑立刻放下银箸,欲起身:“四哥。”
胤禛抬手虚扶:“坐,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在胤禑脸上停留,“气色瞧着又好了些。夜里可还睡得安稳?”
他视线似不经意扫过胤禑空荡的手腕,“那伽楠香珠,戴着可还习惯?”
胤禑垂眸答:“谢四哥记挂,好多了。香珠宁神极好,只是宴席之上,恐有冲撞,收起来了。”
“嗯,那便好。”胤禛点头,“这宴席冗长,你身子刚好,若觉疲乏,早些告退也无妨。”
他语气平淡,嘱咐完,目光在青禾身上极快地掠过。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她脊背瞬间绷紧。
不愧是未来的雍正,如今就有这不怒自威的气势了。
青禾心里不自觉的想起吴奇隆的脸,步步惊心里他饰演的雍正帝总是不苟言笑。现在看了本尊,觉得吴奇隆演的但是贴切,雍正似乎确实不爱笑。
一张冰块脸。
胤禛刚走,一个小身影就跑着溜了过来。是个约莫十来岁的男孩,穿着缩小版的石青色皇子常服,小脸瘦削,面色有些黄,显得一双眼睛格外大,头发梳成小辫子,跑得气喘吁吁。
“十五哥!”声音带着孩童的清脆。
胤禑转头,脸上露出真切笑意:“十七弟?怎么跑过来了?”他示意青禾,“给十七阿哥搬个绣墩来。”
青禾忙从旁边搬过一个矮矮的锦面绣墩。心中却是愕然:这就是十七阿哥胤礼?
果子狸?甄嬛传里风流倜傥的“真爱”?
眼前分明是个有些营养不良的小萝卜头啊,没想到未来竟会和他的皇嫂……
青禾跺跺脚,暗嘲自己被猪油蒙了心,电视剧而已,岂可当真。想想雍正那张冰块脸,这小萝卜头敢动他的宠妃?
开什么国际玩笑。
青禾神游回来,看胤礼一点不客气,吧唧一屁股坐下,小短腿悬空晃荡。
“那边闷得很!额娘不许我乱跑,可我看见十五哥了!”他好奇地探头看胤禑桌上的点心,目光黏在那做成小兔子形状的月饼上。
胤禑了然,用干净筷子夹起那只“玉兔”,放到胤礼面前的小碟里:“尝尝这个。”
“谢谢十五哥!”胤礼立刻眉开眼笑,抓起月饼就啃,小脸鼓鼓囊囊,吃得很香。
青禾默默倒了一杯温热的杏仁露,放在胤礼手边的小几上:“十七阿哥,慢些用,喝口杏仁露顺顺。”
胤礼含糊地“唔”了一声,注意力全在点心上。
胤禑看着弟弟的吃相,眼中带着兄长温和的笑意,低声问:“书读到哪里了?师傅可严厉?”
胤礼咽下嘴里的点心,皱着小眉头:“读到《千字文》了!师傅……嗯,还好吧。”显然不愿多谈功课,转而指着殿中央,“十五哥,刚才那个舞,好看吗?”
兄弟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多是胤礼在叽叽喳喳,胤禑安静听着,偶尔应和几句。
角落里因这孩童的到来,添了几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宴席接近尾声,丝竹渐歇,喧嚣如潮水般退去。
康熙帝已先行起驾回宫。
殿内灯火依旧辉煌,却显出几分人去楼空的寂寥。空气中残留的酒气,菜香和脂粉味混合着,在微凉的夜风里沉淀。
青禾帮着胤禑整理略有些松散的衣襟,准备告退。
她抬眼望向殿外,一轮浑圆的明月已升至高天,清辉洒满殿前的汉白玉广场,将飞檐斗拱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寂静无声。
远处宫墙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森严冷硬。
一丝酸涩毫无预兆地涌上鼻尖。
不是为这宫廷的华美,不是为宴席散场的寂寥。而是为这轮亘古不变的明月,它照耀过千年,此刻也一定照耀着……
她用力压下不合时宜的念头,垂下了眼。
胤禑似乎察觉到她瞬间的沉默,侧头看了她一眼。
青禾立刻收敛心神,低声道:“主子,夜深露重,该回了。”
胤禑点点头。
离席时他脚步微顿,也抬头望了一眼那轮悬于飞檐之上的皓月。清冷的月辉落在他年轻而沉静的脸上。
回翊坤宫的路上,软轿轻晃,长长的宫道被月光洗得一片清冷银白。
宫灯在轿夫手中摇曳,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晕。四下寂静,只闻轿夫沉稳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更漏。
轿帘低垂,青禾跟在轿旁默默走着。
方才宴席上那些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或矜持或热络的面孔,此刻都模糊了,只剩下那轮高悬的圆月印在心底。
回到西偏殿,伺候胤禑更衣盥洗完毕。殿内只余一盏如豆的灯火。
胤禑靠在炕上,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串伽楠香佛珠,望着窗外月光下玉兰树模糊的枝影,不知在想什么。
青禾退出寝殿,轻轻带上门。
她走到廊下,庭院里一片寂静,月光如水银泻地。
第11章 搬家
中秋的喧嚣过后,紫禁城的秋意便一日浓似一日。
庭院里的玉兰树叶缘染上焦黄,风一过,便有几片打着旋儿落下,在地上铺开疏朗的金色图案。
空气变得清冽干爽,吸一口,带着枯草和泥土的微凉气息。
御膳房照例送来了秋日滋补的秋梨膏。
青禾揭开那青花瓷小罐的盖子,用银匙挑了一点尝了尝,眉头便轻轻蹙起。
甜,太甜了。
蜂蜜的浓甜几乎盖过了梨膏本身的清润,黏糊糊地糊在嗓子眼儿。
“主子尝尝?”青禾将小碟子端到胤禑面前的书案上。
胤禑正临着一篇帖,穿着家常的月白细布夹袍,袖口挽起一截,露出清瘦的手腕。
他放下笔,用银匙蘸了一点送入口中,只抿了一下,便搁下了匙子。
“腻。”他言简意赅。
青禾点头:“奴婢也觉着甜得发齁。秋燥宜润,这甜腻反倒添了负担。”
她收起碟子,“奴婢另做点清淡的来?”
胤禑“嗯”了一声,重新提笔蘸墨。
小厨房里,青禾翻看着有限的食材。
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小筐饱满的秋梨和一袋雪白的银耳上。
她取了几只梨,去皮去核,切成小块,放入小砂锅里,只加了一点点冰糖和几粒去核的红枣,注入清水慢慢熬煮。
又取一小朵银耳,用温水泡发开,仔细撕去根蒂,撕成小朵。
待梨块炖得软烂,汤汁微稠泛着清亮的琥珀色时,将泡发好的银耳和一小把剥好的甜杏仁投入锅中,继续用小火煨着。
渐渐地,厨房里弥漫开一股清甜微酸的梨香,混合着银耳胶质的糯香和杏仁独特的甘香。
待汤汁变得晶莹粘稠,银耳炖得软糯透明,青禾才熄了火。
她没有立刻盛出,而是让它在锅里自然冷却,温温的,正好入口。
青禾盛了一小碗端进去。
温润的羹汤,梨肉软烂近乎融化,银耳如一朵朵小小的透明玉兰花漂浮其间,点缀着白生生的杏仁粒。
“主子试试这个?杏仁雪耳羹,润燥不腻。”
胤禑尝了一口,梨的清甜、银耳的滑糯、杏仁的甘香在口中交融,温润妥帖地滑下喉咙,丝毫没有秋梨膏的甜腻滞重感。
“这个好。”他难得地给出了明确的肯定,又舀了一勺。
隔日,王嫔过来看儿子。
青禾照例奉上杏仁雪耳羹。王嫔穿着件秋香色织锦缎夹袄,外罩同色琵琶襟坎肩,坐在炕沿小口尝着。渐渐的,她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这羹清甜爽口,吃着舒服。是你琢磨出来的?”
青禾垂手答:“回娘娘,是奴婢想着秋梨膏过于甜腻,主子们用着未必舒坦,便试着炖了这羹汤。”
“心思巧,也妥帖。”王嫔赞许地点点头,“十五阿哥这身子能调养得这般好,你功不可没。”
她看着胤禑日渐红润的面色和挺拔些的身姿,眼中是藏不住的欣慰。
青禾低头应着,心头却掠过一丝奇异的念头:前世在医院里,自己就爱琢磨些药膳食谱给术后病人调养,莫非冥冥之中,竟是为了穿到这清宫里做准备?
秋风一日紧似一日,吹落了庭中最后几片残叶,光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天幕上划出遒劲的线条。
胤禑的身体如同庭院里那棵埋了鱼肠肥的石榴树,虽经风雨,却扎下了根,一日强健过一日。
脸上不再是病态的苍白,透出少年人健康的血色,行走坐卧间,那股虚弱无力的气息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挺拔。
这份康健,也意味着他不能再如幼童般长久地居于母妃宫中了。上谕很快下达:十五阿哥胤禑,即日迁居阿哥所。
旨意一下,翊坤宫西偏殿便忙碌起来。
原本就不算多的箱笼被一一打开检视整理。翠喜带着几个小宫女,将胤禑四季的衣物、常看的书籍、惯用的笔墨纸砚、以及一些日常用度的小物件分门别类地打包。
樟木衣箱散发出特有的防虫香气,与墨香纸香混杂在一起。
青禾作为近身伺候的二等丫头,主要负责收拾胤禑贴身和日常调理相关的物品。
她将那些装着各色干花草药的小瓷罐、小纸包仔细收拢,标注好名称用途。
又把胤禑练习“养生操”时穿的几套柔软利落的棉布衣裳单独打包。
最后是那套他常用的白瓷底绘青花的茶具,需得用软布层层裹好,再放入特制的乌木匣子里。
动作麻利,条理分明。
王嫔亲自过来看了几次,指挥着将一床厚实的新棉被和几件新做的冬衣添进行李里,又细细叮嘱。
“阿哥所不比额娘这里事事有人替你想到,冷了热了,饮食起居,自己要多上心。”
她目光转向青禾,语气温和却郑重,“青禾,你是最稳妥的,到了那边,更要仔细伺候阿哥。”
“奴婢定当尽心竭力。”青禾肃容应道。
胤禑本人倒显得平静,穿着件半新的宝蓝色宁绸袍子,坐在窗边看书,偶尔抬眼看看忙碌的众人,目光沉静,看不出太多离愁别绪。
只是在看到那株墙角的石榴树时,眼神会停留片刻。树上还顽强地挂着两个青涩泛红的小小石榴果。
终于到了寒露这天。
清晨,天空是清透的瓦蓝色,风带着明显的凉意,吹得人衣袂翻飞。
行李早已装车。
胤禑在王嫔含泪又不舍的目光注视下端正地行了礼,转身登上了前往阿哥所的朱轮小车。
青禾和翠喜等几个贴身伺候的宫女太监,则跟在车后步行。
车轮碾过铺着青石板的宫道,发出辘辘的声响。
离开了翊坤宫所在的深宫内苑,穿过一道道宫门,视野似乎逐渐开阔起来。
宫墙依旧高耸,但往来行走的太监、侍卫的身影明显多了,空气中也似乎多了些外界的烟火气。那是膳房飘出的饭菜香和远处宫人劳作的声响。
甚至隐约能听到宫墙外街市的模糊喧嚣。
阿哥所位于紫禁城的东北隅,由几组规整的院落组成。
胤禑分到的院子不算大,但胜在独立清静。一进的小院,正房三间,左右各有耳房和厢房。
院子里铺着平整的方砖,墙角种着两棵高大的梧桐树,此刻叶子金黄,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早有负责洒扫的粗使太监在门口候着。行李卸下,又是一番安置。
正房明间作起居书房,东次间是寝室,西次间暂空。
青禾和翠喜指挥着小太监们将箱笼抬进寝室和旁边的耳房。那里将是她们这些贴身宫女的住处。
青禾将自己的小包袱放进耳房靠窗的炕上。炕不大,铺着半旧的青布褥子。
她环顾这间小小的屋子,陈设简单到近乎朴素:一炕、一桌、一凳、一个放衣物的小柜子。
窗户对着院中的梧桐树,金黄的叶子就在眼前晃动。
这与翊坤宫偏殿的格局大体相同,但却少了深宫的幽闭感,多了一分……属于“外面”的气息。
安顿好胤禑的寝具和常用物品,看着他在新书案前坐下,神色平静地开始看书,青禾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请示了胤禑,便寻了个由头:“去瞧瞧小厨房的灶火可好使,晚膳得给主子炖点汤水”走出了这方小院。
阿哥所的巷道比后宫宽敞许多,青石板铺地,干净整齐。
一排排相似的院门紧闭着,偶尔有太监或宫女低头匆匆走过。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草木灰味和饭菜香。青禾沿着巷道慢慢走着,辨认着方向。
这里离前朝似乎更近些?她记得前世参观故宫时,阿哥所这片区域游客稀少,许多角落都未曾踏足。
她走到一处岔路口,看到一条宽阔的甬道通向远处高大的宫墙,墙那边隐约可见飞檐斗拱,想必是更重要的宫殿群。
她不敢走远,只站在巷口,朝那方向望了望。秋风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飞过。远处传来几声训练侍卫的模糊呼喝声。
青禾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和烟火气的空气,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她苦中作乐地想,前世挤不进去的故宫角落,如今倒成了每日行走的地界。简直是故宫VVIp级别的门票了。这算不算……穿越者的一点小小福利?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了些。
路过一处院门时,恰逢院门打开,一个穿着靛蓝色太监服,面皮白净的中年太监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
那中年太监目光锐利地扫过青禾,青禾立刻垂首侧身让到墙边。
太监一行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青禾等他们走远了,才抬起头,继续往胤禑的院子走去。
院门口那两棵高大的梧桐树,金黄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像在迎接她回来。
新的日子,就在这陌生的院落里,开始了。
第12章 新巢初立
翊坤宫的暖阁,终究是隔在身后了。
时令已入初冬,前几日一场薄雪,虽未积住,却把空气淬得又干又冷,吸一口,鼻腔里都带着凛冽的刀锋气。
屋檐下的冰溜子,晶莹地垂着,在午后惨淡的日头下,偶尔滴下一颗冰冷的水珠,砸在青砖地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屋子里地龙烧得旺,暖烘烘的,驱散了外头的寒意。
炭盆里是上好的银霜炭,燃得无声无息,只透出融融的红光。
胤禑穿着石青色的江绸面夹袍,领口袖口镶着玄狐锋毛,既轻暖又合规矩。
他坐在临窗的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支羊毫小楷,正对着摊开的《论语》临帖。
笔尖悬着,墨汁将落未落,他的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光秃秃的老槐树上。
“主子,”青禾的声音带着一种熨帖的温顺。
她穿着崭新的靛蓝色棉袍,外罩同色比甲,领口袖口滚着素净的牙边,发髻梳得一丝不乱,只簪着一支素银扁方,正是二等宫女的体面装扮。
她手里托着一个黑漆描金海棠花托盘,上面放着甜白釉盖碗,“灶上刚煨好的杏仁酪,趁热用些?加了点新磨的核桃碎,最是润燥养肺的。”
胤禑收回目光,放下笔。
杏仁酪细腻洁白如凝脂,热气袅袅,带着清甜的杏仁香,上面撒着金黄的核桃碎,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搁这儿吧。”胤禑道,声音里还带着点少年变声期的微哑。
青禾将碗轻轻放在书案一角,又麻利地收拾起旁边几张写废的字纸。
胤禑看着她的动作,忽然问:“这院子……比翊坤宫偏殿是宽敞些,可总觉得空落落的。”
青禾手上没停,温声道:“新地方,总得慢慢住熟了才有人气儿。主子瞧这窗棂上的福字,是娘娘特意让春桃姐姐送来的,说是开过光的,保佑主子新居安康。还有那对梅瓶,”
她指了指多宝阁上摆放的一对霁蓝釉梅瓶,“也是娘娘赏的,待空了,细细拣几支蜡梅或是水仙插上,屋子里就鲜活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贴身太监王进善的声音响起:“十五爷,未时二刻,该去上书房了。今儿是徐师傅的满文课,万不可迟了。”
胤禑闻言立刻站起身。
青禾早已备好他的外出的行头,是一件宝蓝色宁绸面、玄狐皮里子的出锋褂子。
她伺候胤禑穿上,又仔细系好领下的青金石纽子。
少年挺拔的身形裹在厚实的皮裘里,脸上的稚气被庄重的服饰压下去几分,初露皇子气度。
“张保呢?”胤禑问。
“回主子,张保早就在廊下候着了。”青禾答道,转身打开门帘。
门外,一个身穿深蓝色棉袍,外罩青色马褂的少年立刻打了个千儿:“奴才张保,给十五爷请安。”
正是胤禑的哈哈珠子。
他约莫十一二岁,身量未足,但动作利落,眉眼间透着股机灵劲儿,只是面对阿哥所森严的规矩,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拘谨。
胤禑点点头:“走吧。”
一行四人干哈呢昂房出了院门,沿着抄手游廊往北所的上书房走去。
寒风贴着廊柱嗖嗖地钻,吹得人脸皮发紧。
张保紧跟在胤禑身后半步,努力挺直腰板。王进善和青禾则落后一步,留心着脚下的路和四周的环境。
“十五哥!十五哥!”一个清脆的童音伴着噔噔噔的脚步声传来。
只见十七阿哥胤礼,裹得像个小圆球似的。大红织金缎面的小皮袄,帽子上镶着厚厚的风毛,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此刻这个小圆球正从另一条游廊跑过来,后面跟着气喘吁吁的嬷嬷。
胤礼一把抱住胤禑的腿,仰着小脸:“十五哥等等我!我也去念书!”
胤禑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伸手替他正了正跑歪的帽子:“小十七,跑慢些,仔细摔着。徐师傅的课你也去听?”
“去!额娘说让我跟着哥哥们学规矩!”胤礼用力点头,风毛蹭着胤禑的手背,痒痒的。他好奇地看了一眼张保,“他是谁?”
“这是张保,我的哈哈珠子。”胤禑介绍道。
张保连忙又给胤礼行礼:“奴才张保,给十七爷请安。”
胤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主动拉住了胤禑的手:“十五哥,我们快走,迟了徐师傅要瞪眼睛的!”
说着就拉着胤禑往前走。嬷嬷在后头又是擦汗又是念佛。
上书房所在的院落,气氛截然不同。
肃穆、安静,只有风刮过屋檐的呜呜声和远处隐约的读书声。
年过五旬的徐元梦师傅已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面容清癯,眼神锐利。
十六阿哥胤禄已经端坐在自己的书案后,身姿笔挺。
其他几个年幼的阿哥也陆续到了,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大气不敢出。
胤禑带着胤礼,规规矩矩上前给徐师傅行礼问安:“学生胤禑\/胤礼,给师傅请安。”
徐元梦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目光在胤禑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道:“十五阿哥病体初愈,能来进学,很好。坐吧。”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胤禑谢过,拉着胤礼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张保立刻上前,熟练地开始研墨。
青禾则和其他阿哥的宫女太监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到靠墙的阴影里,垂手侍立。
徐师傅清了清嗓子,开始讲授满文字母的拼读和书写要领。他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久病休学,满文课对胤禑来说是个挑战,他听得格外专注,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案上划着复杂的笔画。
课业间隙,短暂的休息时刻。胤禑揉了揉因长时间握笔而有些发酸的手腕。
青禾立刻上前一步,从袖中摸出一个精巧的扁圆形掐丝珐琅小手炉,悄无声息地塞进胤禑手中。暖意瞬间从掌心蔓延开。
这时,站在胤禑身侧的张保,见师傅端起茶杯啜饮,周围气氛稍松,便小心翼翼地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是少年人憋不住的新鲜劲儿:“十五爷……”
胤禑捧着暖炉,抬眼看他。
张保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声音压得更低,却掩不住兴奋:“奴才……奴才昨儿下值回家,听我阿玛说了件新鲜事!”
“哦?”胤禑眉梢微动,示意他说下去。
“奴才阿玛有个同乡在河道衙门当差么,”张保眼睛发亮,“他说昨儿个衙门里可热闹了!工部的几位大人和户部的几位大人,差点在公堂上吵起来!”
胤禑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是为着永定河那段险工的事儿!”
张保见主子有兴趣,胆子大了点,语速也快了些,“工部的大人说,入冬前必须加固,要银子要人。户部的大人说,今年秋税收得不如意,河南那边又报了旱,赈灾的银子还捉襟见肘呢,哪有余钱?两边争得面红耳赤,我阿玛说,连‘有辱斯文’这样的话都嚷出来了……”
他模仿着大人的腔调,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赶紧捂住嘴。
胤禑听完,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轻轻摩挲着手炉光滑的珐琅表面。
半晌,才淡淡说了一句:“河工关乎漕运,也关乎京师安危,皇阿玛……怕是要忧心了。”
张保一愣,没想到主子会说出这样一句,连忙点头:“是,是,奴才阿玛也是这么说的。”
角落里垂手而立的青禾,眼观鼻鼻观心,将这段对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河道、工部、户部、河南旱情……这些词在她脑中飞快地组合沉淀。
她微微抬眼,瞥见胤禑沉静的侧脸,少年皇子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午膳是在阿哥所的大厨房统一领的份例菜。
食盒提回来,揭开盖子。是一大碗油汪汪的炖鹿肉,一条清蒸鲈鱼,一碟烧冬笋,一碟腌雪里蕻,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胤禑看着那碗浮着厚厚油花的鹿肉,眉头轻轻一皱。
青禾早已料到,手脚麻利地布菜,同时低声禀道:“主子,大厨房的油水重了些。奴婢让小灶另备了点清淡的。”
她转身从旁边的小暖笼里端出一小碟晶莹剔透的醋溜白菜芯,只取最嫩的菜心部分,用上好的镇江香醋和一点点糖、细盐快炒,酸香爽脆。
还有一小碗鸡茸豆腐羹,嫩豆腐碾碎,混着细细的鸡茸,用撇清了油的高汤煨煮,勾了薄芡,撒着几粒碧绿的葱花,看着就清爽暖胃。
胤禑的脸色这才舒展开。
他拿起银箸,先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芯,脆生生的口感带着恰到好处的酸味,很是开胃。
张保在另一张小几上吃饭,也是份例菜。他看着胤禑桌上那两样精致的小菜,尤其是那碗诱人的鸡茸豆腐羹,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胤禑瞥见,对青禾道:“那鸡茸豆腐羹瞧着不错,给张保也盛一小碗。”
青禾应了声“是”,盛了小半碗递给张保。
张保又惊又喜,连忙起身谢恩:“谢主子赏!”捧着碗,小心翼翼地吃起来,只觉得那羹又鲜又滑,暖到了心窝里。
胤禑吃着饭,耳中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目光落在对面空着的几个位置上。
那是几位年长阿哥的座位。他想起中秋宴上那些形形色色的兄长们,心思沉了沉,默默扒了一口饭。
第二节是骑射课。
地点在阿哥所西边的校场。风似乎更大了,刮在脸上生疼。校场空旷,寒意无孔不入。
青禾伺候胤禑换上特制的骑射行服。石青色箭袖棉袍,外罩同色棉马褂,足蹬薄底快靴,腰间系着牛皮鞓带。
为了保暖,又在里面给他加了一件细软的羊绒里衣。饶是如此,走出温暖的屋子,胤禑还是被凛冽的寒风吹得缩了缩脖子。
“主子,仔细脚下。”青禾将一顶带护耳的暖帽仔细地戴在胤禑头上。
教习骑射的是一位姓巴图的蒙古侍卫,身材魁梧,声如洪钟。
他先让阿哥们活动筋骨,练习基础的开弓姿势。
胤禑拿起一张为他特制的小号硬弓,深吸一口气,学着巴图的样子,沉肩坠肘,缓缓拉开。
弓弦绷紧,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病愈不久,力气终究不足,拉到七分便有些吃力,手臂微微颤抖,小脸憋得通红,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瞬间又被寒风吹冷。
“十五爷,稳住下盘!腰背挺直!”巴图走过来,声音洪亮地指导着,“对,就这样!莫急,力气是慢慢练出来的!坚持住!”
胤禑咬紧牙关,努力维持着姿势,汗水顺着鬓角流下。张保在一旁紧张地看着,手里紧紧攥着汗巾。
就在胤禑力竭,准备松一口气的瞬间,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校场的另一头。
那里,雍亲王胤禛正带着十三阿哥胤祥,似乎在巡视着什么。
胤禛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常服皮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沉静,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整个校场。
十三阿哥胤祥则在他身侧半步,低声说着什么。
胤禛的目光似乎也扫向了这边。当他的视线落在努力开弓的胤禑身上时,胤禑的心猛地一跳。
他握着弓的手微微一抖,差点脱力。
胤禛并未停留太久,很快便和胤祥转身,朝着校场外走去。胤禑松了一口气,放下弓,大口喘着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刺痛的清醒。
就在胤禑和张保准备离开校场时,胤禛的贴身太监苏培盛却来了,他对着胤禑极恭敬地打了个千儿。
“十五爷安。四爷方才瞧见您练弓了,说您架势端得正,有股子韧劲儿。特意让奴才过来跟您说一声:初练莫急,力气是水磨功夫,日子长了自然就有了。让您仔细身子骨,别累着。”
说完,也不等胤禑回话,又是恭敬一礼,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走,迅速跟上了前方胤禛的身影。
胤禑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小弓,冰冷的弓背硌得掌心发麻。
四哥……看到了?还特意让苏培盛来传话?他下意识地抬起左手,腕子上那串沉甸甸的伽楠香佛珠早已取下收好,此刻只有空落落的寒意。
校场上的风,似乎更冷了。
“主子?”张保见他不动,小声提醒。
胤禑回过神,将那点莫名的寒意和杂念强压下去,只低低“嗯”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回吧。”
回到自己那方小小的院落,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呼啸,地龙的暖意包裹上来,胤禑才觉得冻僵的四肢渐渐回暖。
青禾早已备好了驱寒的暖汤。
她端来一个青花瓷小碗,里面是深琥珀色的浓稠汤汁,热气腾腾:“主子,快喝了这碗姜枣驱寒汤。老姜汁熬的,加了红枣、桂圆和红糖,发发汗,驱驱寒气。”
辛辣中带着甘甜的浓郁气味直冲鼻端。
胤禑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
滚烫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暖流迅速在胃里化开,蔓延至四肢百骸,冻得发白的脸颊也终于泛起了血色。
张保站在一旁,鼻尖冻得通红,眼巴巴地看着。
青禾笑了笑,又端来一碗给他:“张保小哥也辛苦了,喝一碗暖暖。”
张保感激涕零地接过,也顾不上烫,唏哩呼噜地喝起来,辣得直吐舌头,额头却冒出了细汗,舒服地叹了口气。
胤禑喝完汤,身上暖和起来,紧绷了一天的神经也松弛了些。他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阿哥所各处次第亮起了昏黄的灯火,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
规矩森严的夜晚降临了。
充满未知的阿哥所日子,才仅仅是个开始。
第13章 下雪了
初冬的夜,漫长而寂静。
阿哥所的高墙深院,将紫禁城其他地方的喧嚣彻底隔绝。唯有更夫单调的梆子声,在寒风中穿行,一声声敲打着凝滞的时光。
寅时初刻(凌晨三点多),天还黑沉如墨,东三所胤禑的居处已经亮起了灯火。
青禾轻手轻脚地起身,用冷水净了面,驱散最后一点睡意。她穿越前经常要值夜班,早起对于来到清朝的种种不便来说,已经是最无难度的问题了。
只是她真的无比想念手机,靠生物钟起床真的太不科学了,一整夜都不敢睡踏实。
她换好靛蓝色棉袍和比甲,先到外间查看地龙的火势,拨旺了些。又去小茶房看了看炉子上煨着的热水。
寅时三刻,她端着一盆兑好的温水,轻轻推开里间的门。
“主子,寅时三刻了。”她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室内却清晰可闻。
床帐内,胤禑几乎是应声睁开了眼。没有孩童的惺忪懵懂,那双眼睛里只有瞬间的清亮。
他掀开锦被坐起,青禾立刻上前,和翠喜打配合,快速伺候他穿上贴身的中衣棉裤,然后是厚实的夹袍。最后套上那件宝蓝色宁绸玄狐皮褂子。
“外面冷得紧,夜里风跟刀子似的。”
青禾一边替他系着青金石纽子,一边低语,“奴婢瞧着,昨儿个那点薄雪倒是化了,可地气寒,主子待会儿出门,仔细脚下湿滑。”
胤禑“嗯”了一声,走到窗边,掀起厚实的棉帘一角。
外面漆黑一片,只有廊下挂着的防风灯笼透出昏黄的光晕,照着冰冷潮湿的青砖地面,果然泛着一层水亮。
寒气顺着缝隙钻进来,他放下帘子。
梳洗完毕,用了小半碗加了点细盐和虾米末提鲜的温热牛乳蒸蛋羹。王进善标准的公鸭嗓准时在门外响起:“十五爷,快卯时了,该起身往养心殿给万岁爷请安了。”
给康熙请安,是住在阿哥所的皇子们每日雷打不动的功课,风雨无阻。
胤禑整理了一下衣襟,带着青禾出了门。
寒风扑面,刺骨冰凉。青禾缩了缩脖子,赶紧打起精神跟在后面。
一行人沉默地穿行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只有靴子踩在湿冷地面上的细微声响。
养心殿灯火通明,殿内暖意融融,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墨香。
胤禑与其他几位同样早到的年幼阿哥按序站好,垂首肃立。
空气中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极轻的呼吸声。
康熙高踞御座,面容在灯影下看不真切,只偶尔传来他翻阅奏折的纸张声或一两句低沉简短的问话。胤禑屏息凝神,眼观鼻鼻观心。
这份沉默的压力,比阿哥所任何规矩都更沉重。
请安毕,回到阿哥所匆匆用了点早膳。
一碗熬得浓稠喷香的碧粳米粥,配着几样清爽酱菜。还有一碟皮薄馅嫩,汤汁鲜美的羊肉烧麦。
用膳时,张保已经在一旁候着了。胤禑早早收拾一番,又带着张保匆匆赶往北所上书房。
今日是习字课。
教授的是翰林院一位姓李的老学士,讲究的是“字如其人,心正则笔正”。
他要求极严,一丝一毫的懈怠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胤禑端坐书案后,一笔一划地临摹着柳公权的《玄秘塔碑》。
病后初愈的手腕力量不足,长时间悬腕运笔,酸胀感一阵阵袭来。他抿着唇,额角渗出细汗,努力维持着笔画的平稳。
课间短暂歇息。
李学士踱步到暖阁喝茶。胤禑放下笔,轻轻活动着手腕。
张保机灵地递上干净的湿帕子给胤禑擦手,趁着这片刻松懈,他又忍不住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神秘兮兮:
“十五爷,您猜奴才昨儿回家,又听说了什么稀罕事儿?”
胤禑擦着手,没看他,只“嗯?”了一声。
“奴才听额娘说的,”张保眼睛亮晶晶的,“说是前门大街那家新开的玉泉茶馆,昨儿个可出了大热闹了!”
“哦?”胤禑似乎有了点兴趣。
“茶馆里新请了个说书先生,讲《精忠说岳》讲得那叫一个好!昨儿正说到风波亭那段儿,”
张保说得绘声绘色,“底下听书的有个愣头青,听得入了迷,拍案而起,大骂秦桧老贼,结果劲儿使大了,‘哗啦’一声,把人家茶馆那张榆木桌子给拍散架了!茶水瓜子撒了一地!那场面……啧啧!”
胤禑听着,嘴角忍不住微微向上弯了一下,旋即又压了下去。
他想象着那混乱的场景,市井生活的鲜活气扑面而来,与规矩森严的上书房形成鲜明对比。
“后来呢?”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好奇。
“后来?”张保见主子爱听,更来劲儿了。
“茶馆掌柜的脸都绿了!揪着那愣头青要赔钱!那小子倒是个浑不吝的,梗着脖子说自己是替岳爷爷出气,拍坏桌子是义愤之举,愣是不肯赔!两边吵得不可开交,差点打起来,最后还是五城兵马司的人来了才给按住……听说赔了二两银子才算了事!您说可乐不可乐?”
胤禑轻轻“呵”了一声,摇了摇头,不知是觉得那愣头青傻气,还是觉得这市井闹剧有趣。
他端起手边的茶杯,里面是青禾备的温热红枣枸杞茶,啜饮了一口,清甜温润。
午膳依旧是份例菜。今日有红煨羊肉,炖得酥烂入味,但依旧油重。
青禾依旧奉上了她的小灶菜,一碟醋烹银芽,取掐去头尾的极嫩豆芽,用滚油和香醋快速烹炒,爽脆酸香。还有一小碗山药茯苓老鸭汤,撇尽了浮油,汤色清亮,温补脾胃。
胤禑吃着清爽的醋烹银芽,目光扫过食盒里那块油亮的红煨羊肉,对青禾道:“这羊肉……给张保吧。天冷,他跟着跑前跑后,吃点暖和的。”
“嗻。”青禾应着,将那一大块羊肉拨到了张保的碗里。
张保受宠若惊,连连谢恩。
寒冬里,一碗热腾腾、油汪汪的羊肉,对他而言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下午没有骑射课,难得的清闲。
胤禑靠在暖阁的炕上,翻看着一本前朝的笔记小说。窗外寒风依旧呼啸,天色阴沉沉的,似乎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雪。
张保在边上坐着,手里也拿着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看。没一会儿,他偷眼瞧了瞧看书的胤禑,又看了看坐在窗边做着针线的青禾,犹豫了一下,小声开口:
“主子……青禾姐姐……”
胤禑抬眼看他。青禾也停了针线。
“奴才……奴才昨儿听我阿玛说,”张保的声音带着点迟疑,不像前两次那么兴奋,“这京城里的煤价……涨得有点吓人了。”
胤禑放下书:“煤价?”
“嗯!”张保用力点头,“比上个月足足涨了三成!我阿玛说好些胡同里的穷苦人家,都开始犯愁了,柴火也贵,这大冷天的……听说南城根儿那边,昨儿夜里冻病了好几个老人……”
胤禑沉默了。
他生在深宫,长在锦绣堆,煤价几何,柴火贵贱,于他而言是另一个遥远世界的事情。
但冻死人这样的字眼,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寒意,透过张保的描述,第一次清晰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他想起了张保之前说的河南旱情,想起了河道衙门和户部的争吵。
这些零碎的片段,似乎隐隐勾勒出宫墙外一个他未曾想象过的艰难世界。
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玄狐皮褂子,昂贵的皮毛隔绝了外界的寒冷,却挡不住心底升起的那一丝凉意。
他转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沉甸甸地压着金黄色的琉璃瓦顶。
“嗯。”胤禑最终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重新拿起了书。只是那书页,好半晌也没有翻动一页。
青禾坐在窗下,手里缝着一件胤禑冬日要穿的棉袜。
她低着头十分认真,但手下的针脚却歪歪扭扭。这女红啊,没有打小的底子真是不行。翠喜教了一遍又一遍,自己还是学不会。好在翠喜心善,不然不知该怎么编排自己。
她一边想着这棉袜该怎么收尾,一边听着张保的话。
煤价飞涨,穷人受冻……让她不禁想起现代北方的供暖,想起明亮温暖的医院病房。她真的好幸运,能穿越在物质条件不错的紫禁城里,虽然只是个小宫女,但至少不会挨饿受冻。
要是穿越到清朝的农户之家......青禾吓得打了个哆嗦。
巨大的时空鸿沟带来的无力感,在这一刻尤为清晰。
傍晚时分,天色彻底暗沉下来。风更急了,裹挟着细碎的颗粒,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下雪珠了。”青禾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胤禑也放下书,走到窗前。果然,细小的雪粒子被风卷着,斜斜地打在窗棂上。
“主子,晚膳想用点什么?天寒,灶上煨着羊肉锅子,热乎乎的。”青禾问道。
胤禑看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雪霰,忽然没什么胃口。
他摇了摇头:“晚些吧。先弄点暖和的垫垫。”
“是。”青禾应道,转身去了小茶房。不一会儿,她就端来一个粗陶小砂锅,里面是滚沸的汤汁,泛着浓郁的姜味。
她小心地往锅里下着切成薄片的白菘(现代叫大白菜)、冻豆腐、还有几片薄薄的羊上脑肉。
很快,食材在滚汤中舒展开来,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她又往里面磕了一个鸡蛋,蛋液在汤中迅速凝成漂亮的蛋花。
最后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
“姜汁白菘暖锅子,驱寒最好。”青禾将砂锅放在炕桌上,连同两副碗筷,“主子,张保小爷,都来用些。”
胤禑和张保围坐在炕桌边。
滚烫的汤汁带着姜的辛辣,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气。
软烂的白菜吸饱了汤汁的清甜,冻豆腐的孔隙里全是鲜味,薄薄的羊肉片烫得刚刚好,嫩滑无比。
胤禑慢慢吃着,冰冷的指尖渐渐回暖。
张保则唏哩呼噜,吃得鼻尖冒汗。
屋外,雪粒子渐渐变成了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无声地覆盖着这座庞大而冰冷的宫城。
屋内,粗陶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滚着,白汽氤氲,食物的香气和暖意弥漫在小小的空间里,暂时隔绝了外界的严寒与那些沉重的消息。
只是,宫墙之外,风雪之中,又在上演着怎样的冷暖人生?
这个念头,像一片雪花,无声地落在胤禑心底,留下了一抹微凉的湿痕。
第14章 祭灶神
腊月,朔风卷着残雪,在紫禁城高耸的宫墙间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哨音。
但自打进了腊月,整座宫城仿佛被投入了一锅渐渐加热的糖稀里,粘稠、忙碌、甜香四溢,每一个角落都透出与往日不同的带着烟火气的喧腾。
胤禑的院子里也早早忙碌起来了。
“青禾姐姐,这福字贴歪了没?”小太监踮着脚,小心翼翼地将一张洒金红纸剪成的“福”字贴在正屋门楣上。
那“福”字笔画饱满圆润,是王嫔娘娘特意让翊坤宫手巧的宫女剪好送来的。
青禾站在廊下,手里托着一叠新剪好的窗花。有寓意“福寿双全”的蝙蝠和桃子,有象征“年年有余”的莲花鲤鱼,还有应景的“喜鹊登梅”。
她仰头仔细看了看:“左边再高一丝丝……对,好了!正正好好!”
翠喜抱着刚领回来的新扫帚,正指挥着两个粗使小太监:“仔细着点!角角落落都得扫到!‘腊月二十四,掸尘扫房子’,这可是老规矩!”
扫帚划过青砖地,扬起细细的尘埃,在穿过窗棂的冬日阳光里飞舞。
青禾看着眼前忙碌的景象,鼻尖萦绕着新扫帚的竹篾清香和“福”字散发的淡淡墨香。
还有……远处隐约飘来的蒸饽饽的甜香。
这是她在清朝度过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年”。
去年此时她刚穿越而来,惊魂未定,守着病榻上奄奄一息的胤禑,翊坤宫愁云惨雾,哪有过年的心思?
如今,胤禑身体大好,迁居阿哥所,日子虽然依旧如履薄冰,但至少有了喘息的余地。
望着红艳艳的窗花,带着烟火气的暖意悄然熨帖了她心底深处那份挥之不去的乡愁。
“青禾,”胤禑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他穿着家常的宝蓝色团花暗纹棉袍,站在书案前,正提笔写着什么,“你来看看,这副对联写得可还工整?”
书案上铺着裁好的洒金红纸。
青禾放下窗花走进去。胤禑的字已有几分筋骨,虽显稚嫩,但一笔一划透着认真。上联写着“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是“春满乾坤福满门”。
“主子写得极好,笔力又见长了。”青禾真心赞道,“贴在咱们院门上,定是极喜庆的。”
胤禑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显然对自己的字也颇为满意:“那便贴出去吧。王进善!”
“奴才在!”王进善应声跑进来。
“把这副对联贴到院门上,要贴正了。”胤禑吩咐道。
“嗻!”王进善小心地捧起对联,乐颠颠地出去了。
青禾拿起窗花:“主子,奴婢去把窗花也贴上?”
“嗯。”胤禑点头,目光落在窗外。
院子里,翠喜正带着人往廊檐下挂红绸扎成的灯笼穗子,王进善则在指挥贴对联,一派热火朝天。
他忽然道:“听说御膳房那边,已经开始蒸饽饽打年糕了?”
“可不是嘛,”青禾一边往窗棂上比划着窗花的位置,一边答道。
“昨儿个张保说光枣泥馅儿的饽饽就蒸了十几大笼,那香气飘得老远。各宫小厨房也都在忙着做点心果子,准备祭灶祭祖的供品呢。”
她仔细地将一张“喜鹊登梅”贴在明间的窗格上,红纸衬着窗外光秃的树枝,顿时添了几分生机。
腊月二十三,小年。祭灶神。
阿哥所的小厨房里也设了香案。
青禾和王进善、翠喜等人一早便忙活起来。案上摆着几碟小巧精致的供品。
有糖瓜,这是麦芽糖做的瓜形糖,意在粘住灶王爷的嘴,让他上天言好事。有关东糖,这是硬脆的麦芽糖块。
还有一小壶清酒和一小碟给灶王爷坐骑吃的料豆。
胤禑穿着石青色常服袍,神情庄重地在香案前上了一炷香,行了礼。
青禾等人也跟在后面行礼。仪式简单,却透着对来年顺遂的祈盼。
祭灶完毕,那几块糖瓜和关东糖便成了胤禑和张保的零嘴儿。
胤禑拈起一块关东糖,轻轻一咬,脆生生的甜意在舌尖化开。
“这糖真硬。”张保也分得一块,咬得咯嘣响,含糊不清地说,“不过真甜!”
胤禑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慢慢嚼着,感受着这属于年节的甜腻。
腊月二十四一过,上书房的课业便正式停了。
皇子们有了难得的清闲,却也多了许多任务。
每日里,给皇帝、太后、各宫主位娘娘请安问好,参加各种年节前的仪式和准备活动,忙得不可开交。
这日午后,雪后初霁,阳光难得地慷慨,将琉璃瓦顶上的积雪映照得晶莹剔透。
胤禑穿戴整齐,宝蓝色宁绸皮褂子衬得他面如冠玉。
他要去翊坤宫给生母王嫔请安。
“主子,路上积雪虽扫了,但背阴处还有些冰碴子,仔细脚下。”青禾为他系好领下的青金石纽子,又递过一个暖烘烘的铜手炉。
“知道了。”胤禑接过手炉揣在怀里。
王进善在前头引路,青禾落后胤禑半步,翠喜则跟在最后。
一行人踏着清扫过的宫道,朝着翊坤宫方向走去。阳光虽好,空气依旧干冷,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
路过永和宫时,宫门敞开着,隐约能听见里面传出的说话声,似乎比平日热闹些。
胤禑脚步未停,只是目光朝里瞥了一眼。德妃娘娘是四阿哥胤禛和十四阿哥胤祯的生母,地位尊崇。
就在他们即将走过宫门时,里面的说话声陡然拔高,变得异常清晰,甚至带着火药味。
“……四哥!你少在这儿摆你那亲王的谱儿教训我!额娘这儿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年轻气盛,显然是十四阿哥胤祯。
胤禑的脚步不由得顿住了。王进善和青禾等人也立刻停下,垂首屏息。
紧接着,一个沉稳声音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地。
“老十四!你放肆!在额娘面前也敢如此无状?我且问你,南苑围场之事,你当众顶撞谙达,置皇阿玛定下的规矩于不顾,是何道理?莫非以为封了贝子,便可无法无天了?”这是雍亲王胤禛的声音。
“规矩?哼!”胤祯的声音充满不屑和叛逆,“那老匹夫倚老卖老,处处刁难于我!我不过是据理力争!四哥你倒好,不帮弟弟说话也就罢了,反在皇阿玛面前告我一状!你安的什么心?”
“我安的是让你明白尊卑、懂得进退的心!”
胤禛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你如此桀骜不驯,冲动冒进,迟早闯下大祸!我身为兄长,岂能坐视?”
“兄长?哈!”胤祯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充满了讥讽,“好一个兄长!我看你是巴不得我出错,好显你能耐!”
“你!”胤禛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够了!”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是德妃乌雅氏,“大过年的,在自己宫里吵吵嚷嚷,成何体统!老四,你是兄长,该有兄长的气度。十四,你也是,越发没规矩了!都给我住口!”
永和宫正殿里,气氛剑拔弩张。
十四阿哥胤祯,二十出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他身材高大挺拔,穿着一件绛紫色团龙暗纹箭袖棉袍,外罩石青色琵琶襟坎肩,足蹬鹿皮靴。
一张俊朗的脸上此刻涨得通红,浓眉紧锁,那双酷似德妃的漂亮眼睛里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怒火和叛逆,像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
他梗着脖子,胸膛起伏,一只手甚至无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佩刀柄上,整个人都绷紧了,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去。
站在他对面的雍亲王胤禛,则完全是另一种气象。
他比胤祯年长十岁,身量同样颀长,却显得更为沉稳内敛。他穿着佛头青缂丝云龙纹常服袍,腰间束着玉带,外罩一件深灰鼠皮坎肩。
面容清癯,线条冷硬,薄唇紧抿,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古井寒潭,此刻正沉沉地盯着自己的亲弟弟,里面翻涌着愠怒、失望,还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沉重。
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沉静肃杀的气场,与胤祯的暴躁冲动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
德妃乌雅氏坐在正殿的紫檀木圈椅里,穿着家常的藕荷色织锦缎旗袍,外罩一件深紫色镶玄狐锋毛的坎肩。
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奈,眉头紧蹙,一手按着太阳穴。
她看着眼前两个针锋相对的儿子,一个是她引以为傲的稳重亲王,一个是她最疼爱的任性幼子,手心手背都是肉,这夹板气受得她心口发闷。
旁边侍立的宫女太监们个个噤若寒蝉,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自己不存在。
胤禑站在永和宫门外几步远的地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手炉。
十四哥桀骜冲动,四哥冷峻严厉,德妃娘娘左右为难……
皇家兄弟间的龃龉,他虽年幼,却也明白这绝非简单的口角。
青禾站在胤禑身后半步,不敢多看,但十四阿哥那副叛逆不羁的模样,却深深地印在了她脑海里。
雍正……将来要收拾这样一个亲弟弟,确实是不容易啊。
这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压下,只剩下对眼前这尴尬场面的屏息静气。
王进善更是吓得大气不敢出,后背都僵直了。
德妃显然也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
她疲惫的目光扫过来,看到站在门外的胤禑一行,勉强挤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是十五阿哥啊?可是要去给你额娘请安?”
胤禑连忙上前几步,在宫门口规规矩矩地打了个千儿:“胤禑给德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回娘娘话,正是要去翊坤宫。”
“臣弟给四哥、十四哥请安。”
院内的胤禛和胤祯也闻声转过头来。
胤禛看到胤禑,脸上的冷硬线条似乎缓和了一丝,微微颔首。
胤祯则别过脸去,胸膛依旧起伏,显然余怒未消,但也收敛了方才的剑拔弩张。
“好孩子,快去吧,别让你额娘久等。”德妃温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胤禑的出现,无形中打破了方才那令人窒息的僵局。
“是,胤禑告退。”胤禑再次行礼,带着青禾等人迅速离开永和宫门口。走出老远,似乎还能感觉到身后那凝滞而紧张的气氛。
直到拐过一道宫墙,王进善才敢长长吁了口气,拍着胸口小声道:“哎哟我的天爷,吓死奴才了……十四爷那脾气……”
胤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走着,怀里的手炉似乎也不那么暖了。
青禾跟在他身后,看着少年略显沉默的背影,心中亦是复杂。
紫禁城红火热闹的表象之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暗流与龃龉?
到了翊坤宫,气氛截然不同。
王嫔早早就在暖阁里等着了。
屋内地龙烧得暖融,弥漫着淡淡的梅花香和点心的甜香。
王嫔穿着家常的杏子黄缠枝莲纹旗袍,外罩一件银鼠皮坎肩,气色温婉,见到胤禑进来,脸上立刻绽开真切的笑容。
“禑儿来了!快,到额娘这儿来!”她招手让胤禑坐到暖炕上,拉着他的手仔细端详,“瞧着气色不错,这阿哥所住得可还习惯?天冷,可仔细别冻着了。”
“儿子一切都好,劳额娘挂心。”胤禑在王嫔面前,神情明显放松下来,带着一丝少年人的依赖,“青禾她们照顾得很周到。”
王嫔笑着看向侍立一旁的青禾:“青禾是个妥帖的。”她又吩咐宫女春桃:“快把刚做好的奶油炸糕和杏仁茶端来,给十五阿哥暖暖身子。”
很快,两碟金黄酥脆的奶油炸糕和两碗浓稠香甜的杏仁茶便端了上来。
胤禑在王嫔慈爱的目光下,拿起一块炸糕咬了一口,外酥里软,奶香浓郁,甜而不腻。再喝一口温热的杏仁茶,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慢点吃,别噎着。”王嫔看着儿子吃得香甜,眼里满是欣慰。
“过两日就是除夕了,宫里要大宴。你如今身子大好了,今年除夕宴,也能跟着你哥哥们一起列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
胤禑咽下口中的炸糕,点点头。
王嫔又絮絮叨叨问了些阿哥所的日常,胤禑一一回答。
青禾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看着温馨的母子相处,方才在永和宫门口感受到的寒意才被眼前这份暖意渐渐驱散。
母子俩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日头偏西。胤禑起身告辞:“额娘,儿子该回去了,您也歇歇。”
王嫔不舍地拉着他的手:“好,回去路上慢些。这萨其马和蜜供都是小厨房新做的,你带回去吃。”她指了指春桃准备好的两个食盒。
“谢额娘。”胤禑谢过。
离开翊坤宫时,夕阳的金辉给重重宫阙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暖金色。
青禾和翠喜一人抱着一个王嫔给的食盒,里面是甜蜜的点心。
胤禑回头望了一眼永和宫的方向,那里已经恢复了平静,宫门紧闭。
方才那场兄弟间的冲突,仿佛只是这年节繁忙中的一个小小插曲,被厚重的宫墙和渐起的暮色悄然掩去。
回阿哥所的路上,各处的红灯笼已经次第点亮,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晕。
风依旧冷,但风中似乎已经能嗅到越来越近的喧嚣与期盼。
第15章 岁暮天寒宴未央
除夕终于在万众期盼与无休止的忙碌中降临。
朔风似乎也识趣地收敛了凛冽,紫禁城内外被一片铺天盖地,浓烈到化不开的“红”所笼罩。
宫墙朱红,廊柱丹赤,高悬的宫灯,新贴的春联福字,随风轻扬的绸缎彩胜,无不闪耀着喜庆的光泽。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松柏清香,以及从御膳房和各宫小厨房源源不断飘出勾人魂魄的食物混合香气。
蒸腾的肉香、甜腻的蜜饯香、醇厚的酒香,交织成一张名为“年”的无形之网,将整座宫城温柔而强势地包裹其中。
除夕当天申时初刻(下午三点),日头西斜,将太和殿巍峨的庑殿顶和鎏金铜瓦映照得金光万丈。
殿前广场,汉白玉须弥座层层叠叠,早已被仪仗、侍卫和身着各色品级官服王公大臣、宗室勋贵填满。还有小部分蒙古王公和朝鲜、琉球等属国使臣。
放眼望去,顶戴花翎汇成一片涌动的海洋,孔雀翎、蓝翎、染蓝翎在寒风中微微颤动,补服上的飞禽走兽纹样在夕阳下折射出五彩丝线的光芒。
低沉的嗡嗡交谈声被刻意压抑着,汇成一片庄严肃穆的背景音。
殿内更是金碧辉煌。
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着藻井,盘龙口中的明珠高悬,象征着皇权天授。
康熙皇帝高踞于金漆雕龙宝座之上,身着明黄色十二章纹龙袍,外罩石青色貂裘端罩,头戴镶东珠薰貂冬朝冠,面容在冕旒珠帘后显得威严而沉静。
宝座两侧稍低处,设着皇太后博尔济吉特氏和几位位份高贵的太妃座位。
殿内东西两侧,按严格的等级序列,摆放着亲王、郡王、贝勒、贝子、阿哥以及福晋、命妇们的宴桌。
桌案铺着杏黄的桌围,上面陈设着金光闪闪的御赐餐具。金碗、金碟、金匙箸,在无数盏宫灯和烛台的照耀下,流光溢彩,几乎令人目眩。
“吉时已到——!” 随着典礼太监一声悠长洪亮的唱喏,鼓乐齐鸣。
中和韶乐奏起《海宇升平日》之章,庄重恢弘的乐声瞬间填满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康熙帝首先起身,率领宗室勋贵、文武百官向皇太后行礼贺岁,山呼万岁之声如潮水般涌起,震得殿宇仿佛都在共鸣。
礼毕,众人归位。
紧接着,是繁琐而隆重的进酒、进馔仪式。身着蟒袍补服的内务府官员和太监们,手捧金壶玉盏、珍馐美馔,步履沉稳而迅捷地在殿内穿梭。
宴席正式开始。
一道道象征吉祥富贵的菜肴流水般呈上。燕窝鸡丝、海参烩猪筋、鲜蛏萝卜丝羹、酒炖羊肉……
然而,在这等大宴之上,食物的滋味已退居其次,它更像是象征着帝国富庶、皇恩浩荡的符号。
皇子宗亲、王公大臣们,无不正襟危坐,姿态恭谨,举箸间透着十二分的小心翼翼,唯恐失仪。
十五阿哥胤禑的位置在皇子序列中相对靠后。
他穿着石青色四团龙补服,外罩一件玄狐皮端罩,头戴镶小颗东珠的熏貂冬吉服冠。
这身庄重华贵的礼服衬得他比平日更显挺拔,却也带来了束缚感。
他学着兄长的样子端坐如钟,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维持着皇子的威仪。
但长时间的肃立,叩拜以及僵硬的坐姿,让他的膝盖和腰背早已酸痛不堪。
青禾作为贴身宫女,按规矩只能和其他阿哥的贴身侍从一样,远远地侍立在殿内指定的角落。
她穿着崭新的靛蓝色棉袍,外罩深青色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垂首敛目,如同殿内一根沉默的柱子。
然而,她的目光却始终未离开自家主子。
她看到胤禑在一次叩拜起身时,身体晃了一下,小脸微微发白。
又看到他象征性地夹了一筷子菜后,便几乎不再动箸,只是捧着金杯,小口抿着杯中温热的玉泉酒。
满桌珍馐大多油腻厚重,并不合他大病初愈的脾胃。
“庆典……好看是真好看,累也是真累死人。” 青禾心中飞快地盘算着,目光扫过胤禑明显透着疲惫的侧影。
“第一次没经验,光想着礼服规矩了。等到来年再有这阵仗,说什么也得提前备好软垫子塞膝盖里,再弄点参片,清口的茶汤随身带着。否则这跪一天下来,膝盖都要没了,脾胃也受不了这油水。”
就在她思忖间,殿内的气氛达到了高潮。
康熙帝赐下饽饽桌子。是一种由满洲饽饽堆叠成山形的巨大供品,象征着五谷丰登。
随后,又有太监捧出无数内装金银八宝、金银如意、金银钱的特制荷包,由康熙帝亲自赐予近支宗室和重臣。
得到赏赐者无不感激涕零,叩谢天恩,殿内又是一片山呼万岁之声。
乐声、人声、杯盘轻响,交织成帝国鼎盛时刻的华彩乐章。
太和殿大宴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直到戌时(晚上七点)方散。
对于皇子们而言,这并非结束。
他们还需马不停蹄地赶往乾清宫,参加也未必轻松的家宴。
乾清宫暖阁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布置不似太和殿那般极尽堂皇,却更显精致温馨。
康熙帝已换上了相对舒适的常服袍褂,坐在暖炕上首。
皇太后、德妃、宜妃、荣妃等几位高位妃嫔以及成年的皇子、福晋们按序围坐。
气氛比太和殿轻松些许,但天家规矩仍在。
胤禑作为年幼皇子,位置依旧靠后。
案上摆满了各色精致的满洲饽饽、蜜饯、干果和应季水果,还有热气腾腾的饺子、年糕等。
康熙帝显然心情不错,与皇太后说着话,偶尔问询几句年长的皇子。
太子胤礽坐在康熙下首最近的位置,穿着杏黄色龙纹袍,面容清俊依旧,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郁愁绪,让他在喜庆的家宴上显得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他恭敬地应答着康熙的问话,举止无可挑剔,却总让人觉得隔着一层无形的冰。
四阿哥胤禛坐在太子稍后的位置,穿着佛头青常服袍,神色沉静,话语不多,只在被康熙问及时才简洁作答,目光偶尔扫过全场,带着不动声色的审视。
十四阿哥胤祯则坐在他对面稍远的位置,年轻的脸上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不在乎”,与身边的十三阿哥胤祥低声说笑,目光却有意无意地避开胤禛的方向。
德妃坐在妃嫔席中,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眼神却在四阿哥和十四阿哥之间来回,笑容深处藏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和忧虑。
胤禑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小口吃着王进善悄悄递过来的几块茯苓糕和温热的红枣桂圆茶。
清淡温和的饮食,这才让他紧绷了一天的肠胃稍稍舒服了些。
他看着眼前这一家人,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表象之下暗流涌动,觉得比太和殿的庄严更让人疲惫。
他只盼着这宴席早些结束。
家宴进行到尾声,有太监呈上消夜果盒,里面是各色精巧的蜜饯、糖缠、花生、瓜子等零食。
康熙帝象征性地用了点,便起身离席,表示家宴结束,众人恭送。
走出乾清宫,已近子时。
紫禁城的上空被无数点燃的宫灯和彻夜不熄的烛火映照得亮如白昼。
远处传来隐约的爆竹声,那是宫外百姓在辞旧迎新。
宫内的喧嚣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守岁的宁静。
胤禑裹紧了端罩,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
青禾和王进善立刻围上来。
“主子,可算礼成了。”王进善小声说着,递上一个早就备好的暖手炉。
“回吧。”胤禑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
康熙四十九年,正月初一。
天公作美,连续几日的阴霾散去,湛蓝的天空如同水洗过一般澄澈。
金灿灿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向紫禁城,照耀着琉璃瓦顶尚未融尽的残雪,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凛冽的寒风似乎也被阳光驱散了大半,空气中弥漫着清冽而充满希望的气息。
经过除夕的极度劳累,新年第一天宫里反而显出一种相对松弛的热闹。
昨夜的喧嚣沉淀下来,化作今日从容的喜庆。
胤禑难得地睡了个懒觉,直到辰时(早上七点)才被窗外清脆的鸟鸣唤醒。
青禾伺候他换上崭新的宝蓝色江绸常服袍,外罩一件绛紫色镶玄狐锋毛的坎肩,既喜庆又暖和。
头上戴了顶嵌着红宝石帽正的暖帽,整个人显得精神焕发,昨日的疲惫一扫而空。
“主子新年吉祥!万事如意!”青禾、翠喜、王进善等人齐齐跪下,给胤禑磕头拜年,声音里都带着笑意。
胤禑脸上也露出轻松的笑容:“都起来吧,赏!”
早预备下的装着银锞子的小荷包便由青禾分发给众人。小小的院子里顿时充满了欢快的年节气氛。
早膳是御膳房统一送来的素馅饺子,取“新年素净”之意。
配着几样清爽的酱菜和一小锅热腾腾的八宝粥,由糯米、红枣、莲子、桂圆、红豆等熬制。
经历了昨日的油腻,这顿清淡的早餐显得格外可口。
刚用完早膳,院子里就热闹起来。
先是十七阿哥胤礼像个小炮弹似的冲了进来,穿着大红织金缎面的新棉袄,戴着虎头帽,小脸红扑扑的,手里还攥着个布老虎。
“十五哥!十五哥新年好!”胤礼扑到胤禑腿边,仰着小脸,声音响亮。
胤禑笑着摸摸他的头:“小十七新年好。”他示意青禾也给他一个小荷包,里头装着一把金瓜子。
胤礼得了荷包,开心得不得了,又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布老虎:“看!德妃娘娘给我的!”
紧接着,十六阿哥胤禄、二十阿哥胤祎等也陆续前来串门拜年。
阿哥所里一时间充满了少年人清脆的拜年声和笑声。
虽然彼此间仍守着规矩礼数,但比起昨日的庄严肃穆,今日的气氛显然轻松愉快得多。
他们互相炫耀着得到的赏赐,讨论着宫外可能的热闹,小小的院落里充满了属于新年的生机。
青禾等人忙着端茶倒水,奉上各色干果蜜饯。柿饼、蜜枣、糖莲子、花生、瓜子,一应俱全,妥帖地招待着这些小客人。
看着胤禑难得放松地与兄弟们说笑,青禾也觉得心头暖洋洋的。
午后,阳光正好。
胤禑带着进宫拜年的张保在阿哥所附近散步消食。
宫道上的积雪已被清扫干净,只留下背阴处些许晶莹的冰凌。
各宫门口都贴着崭新的春联,挂着红灯笼,宫女太监们穿着新衣,脸上带着笑容,见面互相道着“新年吉祥”。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爆竹的硝烟味,混合着冬日阳光的暖意,构成属于新正的独特气息。
他们走到御花园附近,远远地看到一群年幼的皇子和宗室子弟在空地上玩耍,有的在抽陀螺,有的在踢毽子,还有的在放拖着长长彩色尾巴的小型纸鸢。
清脆的欢笑声在空旷的宫苑里回荡。
胤禑驻足看了一会儿,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大病初愈后的第一个新年,如此温暖平和,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所有阴霾。
他抬头望向湛蓝高远的天空,几只麻雀在枯枝间跳跃啁啾。
这一刻,没有繁复的礼仪,没有沉重的负担,只有少年对新一年的纯粹期盼。
“张保,”胤禑忽然开口,“你说宫外的孩子们,今天都在玩些什么?”
张保挠挠头,努力回想:“回主子,奴才在家时,过年最爱看舞龙舞狮,还有踩高跷的!街上可热闹了,还有卖糖葫芦、吹糖人的……”
胤禑听着,目光悠远,仿佛透过重重宫墙,看到了那遥远而鲜活的市井烟火。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沐浴在新年的暖阳里,感受着步入新岁的宁静与安然。
昨日的疲惫与喧嚣,已如旧岁的尘埃,被这崭新的阳光悄然拂去。
第16章 墙里墙外
康熙四十九年的春天来得有些迟疑。
二月初二龙抬头了,宫墙根下向阳处的积雪才化尽,露出湿漉漉的深褐色泥土。
几丛耐寒的草芽迫不及待地钻了出来,怯生生地染上一抹新绿。料峭的春寒却盘踞不去,晨风刮在脸上,依旧带着刺骨的凉意。
就在这春寒未褪的时节,紫禁城的主人康熙皇帝却早早起驾离京,奉皇太后巡幸五台山礼佛。
圣驾离京,一并带走了皇太子胤礽、三阿哥胤祉、八阿哥胤禩、十阿哥胤?、十三阿哥胤祥、十四阿哥胤祯等一众成年皇子。
偌大的宫城,仿佛瞬间被抽走了主心骨,虽仍按部就班地运转,但那股无处不在的威压与紧张感却悄然松弛了下来。
对于留在宫内的十五阿哥胤禑而言,这种松弛感尤为明显。
上书房的课业并未完全停止,但师傅们显然也得了些喘息,课业安排不再那么紧凑严苛。空气中弥漫着“山中无老虎”的轻快。
这日午后,阳光洒满庭院。
胤禑坐在书案前临帖,心思却有些飘忽。窗外,几只麻雀在刚发芽的柳枝间叽喳跳跃,更衬得屋里静得发闷。
“主子,”青禾端着一碟刚切好的梨片进来,轻轻放在书案一角,“娘娘那边打发春桃姐姐来。”
胤禑放下笔,看向青禾:“额娘说什么了?”
“娘娘说今儿天气晴好,问主子可闷得慌?”青禾一边说着,一边将温热的红枣姜茶递到胤禑手边,“若是想出去透透气,禀了她,她想法子安排。”
胤禑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出宫?!额娘竟许自己出宫?
自打病愈迁入阿哥所,他活动的范围便拘在了这四方宫墙之内。宫外的世界,只存在于张保的描述和他自己的想象中。
“当真?”胤禑的声音明明已经雀跃不已,表情故作沉稳。
“春桃姐姐是这么传话的。”青禾肯定地点头,“娘娘说万岁爷不在京里,规矩略松泛些也无不可,但务必仔细周全,侍卫、太监都得带齐。”
“好!我这就去禀告额娘!”胤禑立刻起身,几乎等不及青禾替他整理微皱的袍角。
得了王嫔的首肯和内务府的安排,翌日清晨,胤禑便带着哈哈珠子张保、两名精干的蓝翎侍卫、贴身太监王进善,从神武门低调出了宫。
一出宫门,扑面而来的气息便截然不同。不再是宫苑里沉凝的檀香和地龙暖意,而是混杂着泥土苏醒气息,早市的烟火气,和运河特有的水腥味凉风。
胤禑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心肺都舒展开来。
他穿着相对低调的宝蓝色锦缎袍子,外罩一件玄狐皮里子的深青色马褂,头上戴着镶玉暖帽,扮作富户小公子的模样,饶是如此,通身的气度在人群中仍显不凡。
一行人并未走远,只在内城北面靠近皇城根儿的地界活动。
先去了香火颇盛的广化寺,象征性地进香祈福,随后便来到了什刹海畔。
时值早春,什刹海的水面尚未完全解冻,边缘处残留着薄冰,中心的水域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沿岸的垂柳枝条柔软,已萌出鹅黄的嫩芽。虽无盛夏的荷香十里,但沿岸的茶棚、酒肆、书场,乃至售卖各种小玩意儿的摊贩,都已显出勃勃生机。
游人如织,贩夫走卒的吆喝声、说书先生的醒木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鲜活生动的市井画卷。
胤禑看得目不暇接。卖冰糖葫芦的老翁,吹糖人的手艺人,摆弄得空竹嗡嗡作响的杂耍艺人……
每一样都让他感到新奇。
张保机灵地掏钱买了一串糖葫芦递给胤禑。胤禑看着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莹剔透的糖壳,小心地咬下一颗,酸甜冰脆的口感在口中炸开,眼睛都愉悦地眯了起来。
他们在临水的一处干净茶棚坐下歇脚。
茶棚老板见几人气度不凡,殷勤地奉上热茶和几碟京式点心。
有澄黄细腻的豌豆黄,软糯香甜的驴打滚,还有糯米皮裹着芝麻白糖馅艾窝窝。
胤禑尝了尝豌豆黄,清甜软糯,很是爽口。
“主子,您看那边,”张保指着不远处银锭桥的方向,“都说银锭观山,天气好的时候,站在那桥上能望见西山呢!可惜今儿有点薄雾。”
胤禑顺着望去,银锭桥古朴小巧,桥上行人往来。
正看着,桥上走下几人,为首一人身量颀长,穿着佛头青缂丝云纹常服袍,外罩一件深灰鼠皮坎肩,气质沉静。此刻他正与身边一个同样穿着体面,像是管事模样的人低声交谈着。
这不是雍亲王胤禛又是谁?
胤禑心头一跳,没想到会在此处偶遇四哥。他下意识地想避开,但胤禛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显然也看到了他。
胤禛显然也有些意外,脚步微顿。他身边的管事立刻噤声,垂手退后半步。
胤禑无法,只得起身,带着张保等人快步迎上前去,规规矩矩地打了个千儿:“胤禑给四哥请安。”
胤禛的目光在胤禑身上停留片刻,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侍卫和太监,神色平静无波:“十五弟怎么出宫来了?”
“回四哥的话,”胤禑垂首答道,“在宫里闷久了,禀了额娘,出来透透气。”
“嗯。”胤禛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投向什刹海略显萧瑟的春水,“外面热闹,更需仔细。带的人可够使唤?”他指的是侍卫。
“够的,谢四哥关心。”胤禑恭敬回答。
胤禛点点头,没再多问,似乎只是偶遇随口叮嘱一句:“早些回去,莫让你额娘担心。”
说完,便带着那管事径直从胤禑身边走过,朝着另一方向去了,步履从容,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
胤禑直起身,望着四哥消失的方向,轻轻吁了口气。
方才四哥目光平静无波,却让他感觉比什刹海的寒风更凛冽几分。
“主子,咱们……还逛吗?”张保小声问道。
胤禑收回目光,看了看手中还剩一半的糖葫芦,又看了看这鲜活热闹的什刹海,心底那点被四哥撞见的忐忑,终究被眼前的市井烟火气冲淡了些。
他点点头:“再走走。”
同一时刻,紫禁城内,西六宫区域。
青禾送走了出宫的胤禑一行,看着空落落的院子,开心自己也难得有了几分清闲。
主子不在,翠喜等人也各自有事忙活。
她想起自己穿越以来,除了翊坤宫和阿哥所,对这庞大的紫禁城几乎一无所知。
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太医院!
作为曾经的医生,她对清宫里的医疗中枢充满了好奇。
那些传说中的御医,神秘的药方,还有浩如烟海的医书……都令她心痒难耐。
趁着皇帝不在,宫中管束相对松懈,何不去探探路?哪怕只是在外面看看也好。
念头一起,便再也按捺不住。
她换了身干净的靛蓝色棉袍,仔细梳好发髻,只簪着那支素银扁方,便出了东三所的门。
她凭着模糊的记忆和对宫廷布局的揣测,朝着印象中靠近外朝,比较可能设立太医院的方向走去。
穿过一道道宫门,绕过重重殿宇。
宫道上的积雪早已清扫干净,但早春的风依旧寒冷。
越往前走,人迹似乎越稀少,宫殿的规制也显得与后宫不同,多了几分衙署的肃穆感。
青禾心里有些打鼓,但好奇心驱使着她继续前行。
终于,她看到一处相对独立的院落群,院墙高大,门楣上似乎挂着匾额。她心中一喜,加快脚步走近。
然而,待看清那匾额上的字时,她如遭雷击,愣在了原地!
那匾额上赫然写着三个方正的大字:上驷院。
上驷院?养马的地方?!太医院呢?青禾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懵了。
她对清宫布局的了解实在贫乏得可怜!只模糊记得太医院似乎在东边,却完全没意识到,它根本不在紫禁城内宫范围,而是在宫城之外的东交民巷附近。
一股强烈的懊恼和尴尬涌上心头。
自己像个没头苍蝇似的乱闯,竟跑到上驷院来了。这要是被人撞见,如何解释?
她慌忙转身,只想赶紧原路返回,祈祷千万别被人注意到。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刚走出没几步,就听身后传来一个尖利的女声:“站住!哪个宫的?鬼鬼祟祟在这里做什么?”
青禾心头一紧,暗叫不好。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转过身来。只见不远处站着三四个人,簇拥着一位衣着华贵,气度雍容的宫装丽人。
那丽人约莫四十许,保养得宜,面容姣好,却带着一丝明艳的凌厉。
她穿着件玫瑰紫织金缠枝牡丹纹的锦缎旗袍,外罩一件滚着华丽貂锋的银灰色坎肩,发髻高绾,簪着点翠嵌宝的钿子和几支赤金步摇,通身气派逼人。
正是以泼辣爽利着称的宜妃郭络罗氏。
宜妃身边,一个穿着体面,眼神锐利的大宫女正冷冷地盯着青禾,方才出声喝问的显然就是她。
青禾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她慌忙跪下,深深叩首:“奴婢给宜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奴婢是十五阿哥身边的宫女青禾,一时迷了路,惊扰娘娘凤驾,奴婢罪该万死!”
她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尾音还是带了一丝颤抖。
“十五阿哥身边的?”宜妃并未开口,她身边那位大宫女珊瑚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青禾,“迷路?迷路能迷到上驷院来?这地方,是你能瞎闯的?说!到底来干什么?是不是想窥探什么?”
语气咄咄逼人。
“回姑姑的话,”青禾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奴婢绝无窥探之意!奴婢……奴婢是想去太医院,请教些药材上的事,想着主子身体初愈,需得仔细调养。可奴婢愚钝,不熟悉宫里的路,稀里糊涂就走到了这里……奴婢知错了!请娘娘和姑姑恕罪!”
她半真半假地说着,把缘由推到了关心胤禑身体上。
“太医院?”珊瑚冷笑一声,显然不信,“太医院在宫外东江米巷,你这路迷得可真是巧!我看你是存心不良!”
“奴婢不敢!”青禾伏得更低。
一直未曾开口的宜妃,这时才慢悠悠地发话,声音带着慵懒的腔调:“十五阿哥身边的人?抬起头来。”
青禾依言,微微抬起一点头,视线只敢落在宜妃那华丽的衣摆和精致的绣花鞋尖上。
宜妃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在青禾脸上扫过,带着审视和一丝兴味:“倒是个齐整模样。关心主子是好事,可这宫里的规矩,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上驷院是管理御马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你一句迷路就想轻轻揭过?”
“奴婢知罪!请娘娘责罚!”青禾心知辩解无用,只能再次叩首认错。
“责罚?”宜妃轻轻抚弄着腕上的一只通透翠镯,“念在你是初犯,又是关心阿哥的份上……”她顿了顿,青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儿,对着上驷院的门,磕九个响头,好好记住这教训!再让珊瑚教教你,什么叫本分!”宜妃的声音陡然转冷。
“嗻……谢娘娘恩典。”青禾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却不敢有丝毫违逆。
珊瑚立刻上前,冷声道:“听见娘娘的话了?还不快磕!要听见响!”
青禾咬紧牙关,在冰冷坚硬的宫砖上,对着上驷院那紧闭的大门,一个接一个地磕起头来。
每一次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都像是在提醒她这宫廷的森严与冷酷,以及她因无知而付出的代价。
九下磕完,额头已是一片红肿,火辣辣地疼,眼前也有些发晕。
珊瑚似乎还不满意,又训斥了几句“认清身份”、“守好本分”之类的话,声音尖刻。
青禾垂首听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直到宜妃觉得无趣,淡淡说了句“行了,滚吧”,她才在珊瑚鄙夷的目光中,如蒙大赦般踉跄起身,强忍着眩晕和屈辱,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冷风吹在红肿的额头上,带来尖锐的刺痛。
青禾脚步虚浮地走在空旷的宫道上,方才宫外的阳光与自由气息仿佛一场遥远的梦。
这红墙金瓦的牢笼,无处不在的规矩与等级,还有那些轻易便能碾碎她的人……
这才是她必须面对的现实。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这深宫之中,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当暮色四合,胤禑带着一身市井的烟火气和几分意犹未尽回到阿哥所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青禾明显红肿淤青的额头。
她正低头在灯下缝补着什么,动作有些迟缓。
“这是怎么了?”胤禑皱起眉头,快步走到她跟前,目光落在她额头的伤处。
青禾连忙放下针线,起身行礼:“主子回来了。奴婢……奴婢不小心在院里滑了一跤,磕到了台阶,不碍事的。”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胤禑显然不信。那伤痕的位置和形状,不太像是摔跤磕的,倒像是……
他联想到宫里的某些规矩,脸色沉了下来:“说实话。谁为难你了?”
青禾心中一暖,却更不敢说出实情牵扯到宜妃。她垂下眼:“真是奴婢自己不小心。主子放心,奴婢已经擦了药膏了。”
她岔开话题,“主子今日出宫可好?什刹海热闹吗?”
胤禑见她不肯说,也不再追问,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冷意。
他示意张保将带回来的东西拿出来。张保捧上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
“给你带的。”胤禑拿起一串,递给青禾,“宫外的零嘴儿,酸甜开胃。”
晶莹的糖壳在烛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青禾看着眼前这串还带着外面寒气的糖葫芦,又看看胤禑尚显稚气却带着关切的脸庞,鼻尖猛地一酸。
她连忙低下头,接过糖葫芦,指尖触到那冰凉,声音有些发哽:“谢……谢主子赏。”
“尝尝看。”胤禑自己也拿起一串,咬下一颗山楂,满足地眯起眼。
青禾小心地咬下一小口。
冰凉的糖壳碎裂,酸甜的山楂果肉在口中化开,强烈的滋味瞬间冲淡了额头的疼痛和心头的屈辱。她慢慢地咀嚼着,感受着属于宫墙之外的酸甜。
“好吃吗?”胤禑问。
“嗯,”青禾用力点头,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很好吃,很甜。”
胤禑看着她,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吃着糖葫芦。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宫外的喧嚣与自由,宫内的森严与倾轧,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串酸甜的糖葫芦串了起来,成为这个初春寒夜里,一丝带着烟火气的微弱慰藉。
墙里墙外,终究是两重天。
第17章 春寒料峭
上驷院门前那九个响头,如同冰冷的烙印,深深刻在青禾的额角,也烙在了她的心上。
火辣辣的疼痛和随之而来的大片青紫淤痕,成了她每日对镜时无法回避的刺目提醒。
一连数日,她除了必要的当差,几乎都避着人走。
倒不是怕人笑话,而是每每与人目光相接,对方眼中那或同情、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探究,都让她浑身不自在,仿佛那淤青是个耻辱的标记,无声诉说着她的莽撞与卑微。
更让她气闷的是这伤好的速度!
她严格按照现代医学知识,在伤后二十四小时内,用冰凉的井水浸湿布巾,忍着寒意一遍遍敷在伤处,以期收缩血管,减少渗出。
过了四十八小时,又改用温热的布巾热敷,促进血液循环和淤血吸收。
方法很科学,步骤很专业!
可这万恶的清朝,没有云南白药喷雾,没有活血化瘀的强力药膏!
太医院的好药她一个宫女根本够不着,手头只有些效力温和的普通化瘀膏。
那淤青顽固地盘踞在她额角眉梢,颜色从深紫转成青黄,范围虽在缩小,但进展缓慢,丑得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每次给胤禑端茶递水,她都下意识地微微侧脸,或者飞快地垂下眼帘。
“青禾,你这伤……还没好利索?”翠喜端着一盆新开的迎春花进来,看着青禾额角那片碍眼的青黄,忍不住小声问。
青禾正埋头整理胤禑书案上的笔墨,闻言动作一顿,含糊地“嗯”了一声:“天冷,好得慢些。”
“要不再去要点好药膏?”翠喜放下花盆,凑近了些,“我听说娘娘宫里的玉魄姑姑用的都是太医院特制的玉容膏,消淤可快了……”
“不必了。”青禾深吸一口气,放缓语气,“这点小伤,不碍事,慢慢养着就是了。主子快下学了,我去看看小厨房的汤炖得如何。”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屋子。留下翠喜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时间匆匆流逝,三月初四,圣驾自五台山回銮。
京畿之地,早已严阵以待。
自德胜门外十里长亭起,黄土垫道,净水泼街,沿途旌旗招展,甲胄鲜明的护军和骁骑营官兵沿御道两侧肃立,如同两道沉默的钢铁长城,一直延伸到巍峨的紫禁城。
留在京城的阿哥和文武百官,皆身着庄重的朝服吉服,按品级序列,早早恭候在德胜门外宽阔的御道旁。
空气中弥漫着肃穆与期盼,早春的寒意被这宏大场面激荡得无影无踪。
十五阿哥胤禑穿着石青色四团龙补服,外罩薄薄的端罩,头戴吉服冠,站在皇子队列中。
他身姿挺拔,小脸紧绷,努力维持着皇子应有的威仪,但偶尔瞥向御道尽头的眼神,还是泄露了一丝少年人的好奇与紧张。
青禾远远地和其他随从一起,跪在外围指定的区域,低垂着头。
额角的淤青厚厚扑了一层粉才勉强遮掩,但心理的阴影却挥之不去,她祈祷着千万别在这里被宜妃看到。
辰时三刻,远处终于传来了如同闷雷滚过的声响。
先是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抹明黄,那是皇帝专用的曲柄九龙黄伞。
紧接着,庞大的仪仗队伍如同金色的潮水般缓缓涌来。
旌旗蔽日,伞盖如云,金瓜、钺斧、星、卧瓜、立瓜等各式卤簿仪仗在阳光下闪耀着刺目的金光。
身着黄马褂的御前侍卫和佩刀执戟的护军精锐,簇拥着圣驾,步伐整齐划一,踏在黄土御道上,发出沉重而威严的轰鸣。
龙辇缓缓行至迎驾队伍前方停下。鼓乐声大作,奏起《庆平之章》,庄严肃穆的乐声响彻云霄。
“恭迎皇上回銮!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骤然爆发,如同平地惊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所有迎驾人员,无论王公贵胄还是普通兵丁,齐刷刷地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土地。
青禾也随着众人深深叩首,额头抵着地面,能清晰地感受到脚下大地的震动。
震耳欲聋的万岁声浪从头顶汹涌而过,带着绝对权力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方才那点关于伤疤的小情绪,在这浩荡天威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
龙辇的帘幔并未掀起。
只听得一个沉稳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透过帘幔传出,带着长途跋涉后的些许疲惫,却依旧威严无比:“众卿平身。”
“谢皇上!”
众人这才起身,垂手肃立。
随后,是简短的仪式。
随驾的太子、皇子们上前向留守京城的兄弟和重臣略作寒暄。
胤禑看到十四阿哥胤祯意气风发地跟在太子身侧,与几位宗室子弟谈笑风生。
四阿哥胤禛则神色沉静,只与十三阿哥胤祥低声交谈了几句。
德妃娘娘在妃嫔队列中,目光紧紧追随着自己的两个儿子,看到十四阿哥时,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慈爱与骄傲,甚至忍不住掏出绢帕,示意他擦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
十四阿哥有些不耐烦地侧头躲开,脸上却带着笑。四阿哥胤禛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细微的互动落在胤禑眼中,他默默垂下眼帘。天家的亲疏远近,在这归来的第一刻,便已无声上演。
圣驾并未在城外多做停留,庞大的队伍再次启动,在震天的鼓乐和万岁声中,浩浩荡荡驶入德胜门,向着紫禁城的深宫驶去。
圣驾回銮,紫禁城这台庞大精密的机器立刻以最高效率恢复了往日的运转。
上书房课业的钟点重新变得严苛,师傅们板起的面孔也多了几分郑重。
胤禑的生活瞬间被繁重的课业填满,每日天不亮起身,夜深方归,短暂的宫外自由气息,仿佛只是春日里一个遥远的梦。
青禾额角的淤青,在圣驾回銮带来的巨大冲击和随之而来的忙碌中,似乎也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她收敛起所有因受罚而产生的消沉与委屈,将全部精力重新投入到唯一能让她找到价值感和掌控感的事情上。
她下决心更加细心照顾胤禑的身体,尤其是在这春寒料峭,易感风寒的时节。
既然宫规森严,人心难测,那便在这方寸灶台之间,用食物传递关怀与力量。
“主子,今儿早起天凉,喝碗枸杞叶猪肝汤吧?”
清晨,胤禑刚早课回来,青禾便端上一只青瓷小碗。
碧绿的枸杞叶如同初春的新芽,漂浮在清亮的汤水中,薄薄的猪肝片烫得恰到好处,粉嫩诱人。
汤里只加了几片姜和一点细盐,最大程度保留了食材的本味和清肝明目的功效。
“枸杞叶清肝火,猪肝补血,春天喝最是合宜。”
胤禑接过碗,嗅到清新的气息,因早起和课业而略显疲惫的神色舒缓了些许。
他拿起调羹,舀起一片嫩滑的猪肝和几片枸杞叶送入口中。
猪肝鲜嫩无腥,枸杞叶带着独特的微苦清香,汤水清润回甘,一碗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额角因早起读书带来的隐隐胀痛似乎也轻了些。
“嗯,味道清爽。”胤禑放下空碗,难得地评价了一句。
青禾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麻利地收拾碗筷:“主子喜欢就好。”
过了几日,天气晴好,却又干燥起来。青禾又变了花样。
“主子,这是荠菜豆腐羹。刚挖的头茬荠菜,最是鲜嫩,配着嫩豆腐,清热利湿,能防春燥。”
羹汤浓淡得宜,碧绿的荠菜碎点缀在雪白的豆腐间,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胤禑就着这羹,多用了小半碗碧粳米饭。
偶尔胤禑读书到深夜,青禾会端上一小盅温热的百合莲子银耳羹。
炖得胶质满满的银耳搭配着软糯的莲子。清甜的百合入口即化,润肺安神。
胤禑在灯下静静喝着,烛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和青禾安静侍立的身影。
这日午后,张保从外面跑进来,鼻尖冻得通红,手里却宝贝似的捧着个小纸包:“青禾姐姐,你要的鲜嫩茵陈蒿,我托采买的公公好不容易才弄到这么点儿!”
青禾眼睛一亮,连忙接过。
纸包里是几簇鲜嫩带着白色茸毛的茵陈幼苗,散发着一种特有的清苦药香。
“太好了!辛苦你了张保!”
她小心地将茵陈蒿收好,“等明儿给主子做茵陈蒿麦饭,最是疏肝利胆,顺应春气。”
“茵陈蒿麦饭?”刚写完大字的胤禑放下笔,好奇地望过来,“是什么味道?”
“回主子,”青禾解释道,“把嫩茵陈蒿洗净切碎,拌上少许细盐和干面粉,上锅蒸熟。吃的时候淋点芝麻油和蒜泥醋汁儿。味道嘛,有点清苦,但回甘,很清爽开胃的。”
胤禑想象了一下那滋味,点点头:“听着新鲜,明儿试试。”
青禾看着胤禑略带期待的神情,再看看手中鲜嫩的茵陈蒿,心中郁闷被这春日里蓬勃的生命力和灶台间氤氲的食物香气驱散了大半。
她无法改变深宫的森严与冷酷,但她至少可以用这双手,在这方寸之地,守护好眼前这个少年的一餐一饭,一饮一啄。
这或许是她在这重重宫阙中,唯一能抓住的“生”的气息。
隔日,青禾果然精心炮制了茵陈蒿麦饭。
蒸熟的茵陈蒿裹着薄薄的面粉,呈现出鲜嫩的灰绿色,散发着独特的清香。
她淋上精心调制的芝麻油蒜醋汁,拌匀后端给胤禑。
胤禑尝了一口,初入口是茵陈特有的微苦,随即是芝麻油的醇香和蒜醋的爽利在口中化开,最后竟真有一丝奇妙的回甘。
与他平日所食的精细宫廷菜肴截然不同,带着山野的清新。
“嗯,是有些苦,但……很特别。”胤禑又夹了一筷子,仔细品味着。
张保在一旁伺候,闻着香味忍不住咽了下口水。青禾看在眼里,笑道:“张保小爷也尝尝?还有多的。”
张保喜出望外:“谢青禾姐姐!”说罢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眼睛都亮了:“唔!好吃!清爽!”
胤禑看着张保那馋样,嘴角也微微上扬。
小小的膳桌旁,因这春日里的一味野菜,竟也生出了几分难得的温馨。
窗外的阳光透过新绿的柳枝洒进来,暖融融的。
第18章 立夏
立夏悄然而至。
宫墙内,垂柳的枝条早已褪去鹅黄,浓绿如墨,在日渐灼热的阳光下投下厚重而慵懒的阴影。
蝉鸣声尚未成势,只有零星几只在树梢试探性地嘶鸣,宣告着暑气正蓄势待发。
阿哥所里,青禾正和王进善、翠喜一起将一盆盆新开的茉莉、栀子搬到廊下的阴凉处。
洁白的花朵散发着馥郁的甜香,试图与渐起的暑热抗衡。
“仔细着点,这栀子花瓣娇嫩,别碰掉了。”青禾叮嘱着,自己也搬起一盆开得正盛的茉莉。
她穿着薄薄的月白色夏布衫子,外罩一件靛青色无袖比甲,发髻梳得清爽,额角那恼人的淤青终于在时间的冲刷下彻底淡去,只留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浅痕。
“青禾,主子下学的时辰快到了,这冰碗……”翠喜擦着额角的细汗问道。
“这就来!”青禾放下花盆,快步走进小茶房。
一个半尺见方的白瓷缸子正放在盛满井水的大木盆里湃着,缸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她揭开盖子,一股沁人心脾的冰凉甜香瞬间弥漫开来。
只见缸内是晶莹剔透的碎冰屑,像细小的水晶铺了厚厚一层。冰屑上,错落有致地码放着各色鲜果。
红艳欲滴的西瓜丁,去了籽水灵灵的葡萄,饱满圆润的樱桃,还有几瓣去了衣的荔枝肉,如同羊脂白玉。
鲜果之间,点缀着煮得软糯甜蜜的红豆、绿豆和切成小块的蜜饯果脯。
最妙的是青禾还别出心裁地在上面淋了一层用乌梅、山楂、甘草和少量冰糖熬煮后滤渣放凉的酸梅浓汁,深琥珀色的汁液浸润着冰屑和鲜果,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青禾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拿起一个冰裂纹的甜白釉小碗,用长柄银勺小心翼翼地盛了一碗。碎冰、鲜果、豆子和酸梅汁在碗中堆叠出诱人的色彩和层次。
刚盛好,就听外面传来脚步声。
胤禑带着张保走了进来。他刚从上书房回来,穿着石青色实地纱的夏日常服袍,袖口和领口镶着清爽的玉色绦边。
大约是天气热,他将帽子摘了拿在手里,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剃得发青的头皮。
青禾抬眼看去,心头微微一动。
不过半年光景,在精心调养和自身发育的双重作用下,胤禑的身量明显拔高了一截。
原本合身的袍子,如今袖口竟显得有些局促,露出了一小段清瘦的手腕。
肩膀的线条也舒展了些,不再是病弱时的单薄。
他的脸庞褪去了最后一丝孩童的圆润,下颌线开始显露出少年人的清晰轮廓。
尤其当他大步走进来时,步履间带着一种轻快的力量感,眼神清亮,举手投足间,已隐隐透出意气风发的少年英气。
他再不是翊坤宫西偏殿里那个气若游丝,苍白孱弱的小阿哥了。
“主子回来了。”青禾端着冰碗迎上去,“天热,快尝尝这什锦冰碗,湃了好一会儿,正好入口。”
胤禑接过冰凉的小碗。
沁骨的凉意透过薄薄的瓷壁传到掌心,暑气顿时消了大半。他拿起碗中配套的小银勺,舀起一勺。
晶莹的冰屑、鲜红的西瓜、碧绿的葡萄、深红的樱桃、雪白的荔枝、暗红的豆子,裹着深琥珀色的酸梅汁。
送入口中,首先是冰凉的触感直冲头顶,驱散所有燥热。
紧接着,是各种水果清甜多汁的滋味在舌尖爆开,混合着蜜豆的软糯香甜。最后,酸梅汁的底味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甜腻,带来一丝开胃的酸爽和淡淡的草药回甘。
几种味道层次分明又完美融合,在闷热的午后,简直是人间至味!
“唔!”胤禑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几口下去,额角的薄汗都消了,“好!这酸梅汁配得妙!比光吃果子解腻多了。”
他又舀了一勺,特意多带了些冰屑和酸梅汁。
张保在一旁看得直咽口水。青禾笑道:“张保小爷也有份,在缸里湃着呢,自己去盛。”
张保欢呼一声,立刻跑向小茶房。王进善和翠喜也笑嘻嘻地跟了过去。
一时间,小小的院子里充满了银勺碰击瓷碗的清脆声响和满足的喟叹声,暑热似乎也被这冰爽的甜香驱散了几分。
胤禑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慢慢吃着冰碗,看着院中忙碌的众人和那几盆开得正好的茉莉、栀子,难得的惬意。
夏日悠长,课业虽重,但偶尔偷得浮生半日凉,亦是乐事。
七月的紫禁城,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日头毒辣,晒得琉璃瓦都泛着刺眼的白光。
宫道上的青砖滚烫,热气蒸腾而上,扭曲了远处的景物。
太监宫女们走路都尽量贴着墙根的阴影,脚步匆匆。连树上的蝉鸣都带着一股有气无力的嘶哑。
沉闷的酷热中,一道来自都察院的奏疏,骤然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左副都御史祖允图,上疏参劾户部在收购草豆过程中存在严重贪渎舞弊!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宫闱内外、朝堂上下传开。即便是在相对封闭的阿哥所,胤禑也能感受到那股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
这日上书房课间休息,师傅踱步去喝茶了。
胤禑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旁边书案的十六阿哥胤禄,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十五哥,听说了吗?户部出大事了!”
胤禑抬眼看他。
胤禄声音压得更低,“说是管草豆的那个什么……希福纳?还有好几个郎中、主事,他们合伙虚报价格,以次充好,贪墨了好大一笔银子!都察院的祖御史都上折子弹劾了!”
胤禑眉头微蹙:“贪墨?多少?”
胤禄伸出两根手指,神秘兮兮地晃了晃:“听说……有这个数!”他做了个“二十”的口型。
胤禑心头一震。二十万两白银!这绝不是小数目!
“皇阿玛……震怒了吧?”胤禑低声问。
“那还用说!”胤禄撇撇嘴,“听说御前议事的时候,摔了茶盏!不过……”他话锋一转,带着点道听途说的不确定。
“好像没深究?就革了希福纳他们几个的职,罚了些银子……”
胤禑沉默着,没接话。张保之前带回的消息里,也提过河南旱灾时户部为钱粮扯皮的事……这户部,水可真深。
回到阿哥所,气氛也有些微妙。王进善在门口迎他时,神色比平日多了几分谨慎。
“主子,奴才听外面都在传呢!”王进善一边给胤禑打扇子,一边小声说,“说是那希福纳家里,查抄出好多好东西!光人参就论筐装!还有人说,这银子肯定不止二十万两,牵扯的人多着呢!不过万岁爷仁厚,不想牵连太广……”
青禾正端着一碗冰镇过的绿豆百合汤进来,闻言脚步微顿。她将汤碗轻轻放在胤禑手边,垂手侍立一旁。
康熙的处理方式……轻轻放下?革职罚银了事?
青禾觉得这些人真是命好,落在康熙手里。如果换做那个以“抄家皇帝”闻名,刻薄寡恩的工作狂雍正……怕不得把户部翻个底朝天,人头都得掉一串。
她悄悄抬眼,瞥见胤禑正若有所思地用调羹搅动着碗中的绿豆汤,脸上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少年皇子似乎也在这一场风波中窥见了帝国肌体深处的一丝沉疴。
“主子,绿豆汤消暑,趁凉用些吧。”青禾轻声提醒。
胤禑回过神,“嗯”了一声,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冰凉的甜汤滑入喉咙,暂时压下了心头的燥热和那丝莫名的沉重。
窗外,蝉鸣依旧嘶哑,暑气依旧蒸腾。
七月的尾巴,热浪达到了顶峰。
午后,连一丝风也没有。
院子里的树叶都蔫蔫地打着卷儿。青禾用新汲的冰凉井水反复擦拭着竹榻,好让胤禑小憩时能凉快些。
王进善满头大汗地提着一个湿漉漉的网兜进来,兜里是一个圆滚滚的西瓜。
“青禾姑娘,快!把这瓜湃上!内务府刚分下来的,说是直隶进贡的黑蹦筋,沙瓤的!”
王进善将瓜小心地放进盛满井水的大木盆里,瓜身沉入水中,发出咕咚一声,激起一圈清凉的水花。
“太好了!”青禾也热得够呛,看到碧绿的西瓜,仿佛看到了一丝清凉,“湃一个时辰,等主子午睡起来正好吃。”
申时初刻(下午三点),胤禑午睡起身,依旧觉得身上粘腻。
青禾将湃得透心凉的西瓜抱到廊下阴凉处,用干净的湿布擦干瓜皮上的水珠。翠喜早已备好了切瓜的刀和几个白瓷盘。
青禾手起刀落,“嚓”的一声轻响,西瓜应声裂开,露出里面鲜红欲滴的瓜瓤,黑色的瓜子镶嵌其中,散发着清甜的果香。
“主子,快尝尝!”青禾将尖尖的一牙西瓜递给胤禑。
胤禑接过,入手冰凉。他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冰凉的瓜瓤在口中化开,甘甜的汁水瞬间充盈口腔,带着西瓜特有的清香,顺着喉咙一路凉到胃里,瞬间驱散了所有残留的睡意和燥热。
沙沙的口感更是美妙无比。
“嗯!又沙又甜!好瓜!”胤禑满足地喟叹一声,嘴角沾上了点点红瓤。
青禾、翠喜、王进善、张保也各自分得一牙,围在廊下,大口啃着冰凉的西瓜。
甘甜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也顾不得擦,只觉得井水湃过的西瓜,是酷暑盛夏里最朴实无华,却也最令人畅快的慰藉。
第19章 又是一年月圆时
康熙四十九年的中秋悄然临近。
往年此时紫禁城早已是张灯结彩,各宫为筹备中秋大宴忙得脚不沾地。
今年七月间户部那场震动朝野的舞弊案虽已“了结”,但朝堂上下仍旧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张与压抑。
皇帝似乎也失了兴致,朱笔一挥,宣布今年中秋宫中不设大宴,各宫自便。
旨意一下,倒让许多人暗中松了口气。
尤其是阿哥所里这些尚未出宫建府的皇子们。少了那些繁文缛节、觥筹交错的场面,反倒觉得自在。
中秋这日,天公作美。碧空如洗,一轮圆月早早悬在东天,清辉洒满宫苑。阿哥所东三所的院子里,也难得地热闹起来。
胤禑做东,邀了几位平日还算亲近的皇子小聚。十三阿哥胤祥、十六阿哥胤禄、十七阿哥胤礼都到了。
院子中央的石桌上铺着干净的细棉桌布,摆满了各色应节的点心果子。
有御膳房送来的自来红、自来白月饼。还有王嫔小厨房特制的枣泥山药糕和青禾带着翠喜她们做的桂花糖藕、蟹肉双笋饺。
一盘盘紫葡萄、石榴、蜜柚等时令鲜果也穿插其中。
几盏精致的宫灯挂在廊下,柔和的光晕与清冷的月色交相辉映。
“十五弟这院子拾掇得不错,比我的强。”十三阿哥胤祥一进门就爽朗地笑道。
他穿着宝蓝色江绸常服,腰间束着玉带,身姿挺拔,笑容爽利,是皇子中少有的开朗性子。
他随手拿起一块自来红月饼咬了一口,“嗯,五仁儿的,酥皮做得不错。地道!”
“十三哥说笑了。”胤禑笑着迎上去。
他今日穿着月白色实地纱长袍,外罩一件石青色绣银线暗竹纹的琵琶襟马甲,清爽利落,身量已隐隐与胤祥比肩,只是面容尚显青涩。
“十五哥!我要吃那个糖藕!”小十七胤礼像只欢快的小鸟扑进来,穿着大红织金缎小袄,直奔石桌。
“慢点跑,别摔着!”胤禄跟在后面,他年纪稍长,性子也沉稳些,今日穿了件靛青色袍子显得肤色极白。此刻正看着十七阿哥笑着摇头。
众人落座,气氛轻松融洽。没有长辈在侧,少了诸多拘束。
大家吃着点心,品着青禾特意用木樨清露调制的温润桂花蜜水,说说笑笑。
不知谁起了头,开始行酒令、猜字谜。胤祥才思敏捷,胤禄沉稳应对,胤礼虽小也凑热闹,猜不对就耍赖,惹得众人哄笑。
胤禑也参与其中,清俊的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偶尔妙语连珠,引得胤祥拍案叫好。
青禾和翠喜、王进善等人侍立在一旁,不时添水换盏,收拾果皮。
看着廊下灯影里,这群身份尊贵的少年皇子或朗声大笑,或凝眉思索,或嬉笑玩闹,青禾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眼前这兄友弟恭、其乐融融的景象……多么美好,又多么虚幻。
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掠过史书上的只言片语:胤祥圈禁、胤禄默默无闻、胤礼……
还有那场即将到来,将会席卷所有皇子的腥风血雨。
这些鲜活的生命,最终会走向怎样惨烈或黯淡的结局?
这月圆之夜的短暂欢愉,又能持续几时?一丝无声的唏嘘,如同冰冷的月光,悄然漫过心头。
月上中天,清辉更盛。
胤祥提议到院中赏月。众人移步院中,仰头望着那轮皎洁的玉盘。月华如水,静静流淌在每个人的脸上。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胤祥随口吟道,带着几分不羁的豪气。
胤禄接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语气温和。
胤礼眨巴着眼睛,大声喊道:“月亮好圆!像个大月饼!”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胤禑也仰望着明月,嘴角含笑。这一刻,兄弟情谊似乎能涤荡所有阴霾。然而,这宁静之下是否早已暗流涌动?
无人知晓。
中秋过后,上书房放了一日假。
这天天气晴好,秋高气爽。胤禑在阿哥所闷了几日,便想着带人去御花园散心。
御花园内秋意已浓。金黄的银杏叶,火红的枫叶,点缀在苍松翠柏之间,色彩斑斓。
太液池水波光粼粼,倒映着澄澈的蓝天和洁白的云絮。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淡淡的菊香。
几人沿着太液池畔漫步。胤禑兴致不错,指着池中残荷对张保说:“你看那枯叶,倒也别有风致。”张保连连点头称是。
行至一处临水的轩榭附近,忽见前面柳荫下,一个修长孤寂的身影凭栏而立,正望着波光潋滟的水面出神。
那人穿着杏黄色八团龙纹常服袍,在秋日的阳光下异常醒目,腰间束着明黄绦子,身姿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沉郁落寞。
正是皇太子胤礽。
胤禑心头一凛,脚步顿住。身后的青禾等人也立刻屏息垂首。
太子似乎并未察觉有人靠近,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他侧对着众人,面容在树影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郁郁寡欢,却弥漫在周围的空气里。
他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管青玉箫,眼神空洞地望着水面,仿佛那里有他解不开的愁绪,或是回不去的过往。
青禾垂着眼,视线落在太子腰间那条象征着储君身份的明黄绦子上。
这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储君,从小被康熙皇帝手把手教导。他精通满汉蒙文、熟读经史、弓马娴熟,若放到现代,绝对是顶尖的精英人才。
如果读完大学马上参加公务员考试,以他的能力,三十五岁的年纪恐怕早已是前途无量的实权厅级干部,甚至更高。
怎么可能沦落到如今这种地步。他虽居储位,却被皇父猜忌、被兄弟觊觎,权力架空、郁郁寡欢。
胤禑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几步,在距离太子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胤禑给太子殿下请安。”
太子胤礽仿佛被惊醒,缓缓转过身来。阳光落在他脸上,那是一张依旧清俊儒雅的脸庞,眉目如画,只是眉宇间锁着浓得化不开的愁云,眼下的青影清晰可见,眼神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疏离。
他看清是胤禑,似乎想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嘴角动了动,却终究没能成功,只化作一丝近乎虚无的弧度。
“是十五弟啊。”太子的声音有些低哑,飘忽不定,“免礼。”
“谢太子殿下。”胤禑直起身,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眼前的二哥与他记忆中那个在塞外行围时耐心教他控马的兄长,判若两人。
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吹过柳梢的沙沙声和池水的轻响。
“今日……天气甚好。”太子似乎也感到了尴尬,目光再次投向波光粼粼的水面,没话找话。
“是,秋高气爽。”胤禑低声应和。
又一阵沉默。太子显然无心交谈,胤禑也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他再次躬身:“不敢打扰太子殿下雅兴,胤禑告退。”
太子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胤禑带着众人,几乎是屏着呼吸,轻手轻脚地离开了那片被沉重阴云笼罩的水域。直到走出老远,胤禑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回阿哥所的路上,气氛明显沉闷了许多。方才御花园的秋色明媚,此刻在胤禑眼中也仿佛蒙上了一层灰翳。
他沉默地走着,脚步有些沉缓。
青禾跟在后面,看着少年皇子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茫然与低落。
太子孤寂落寞的身影,显然对他触动极深。
进了院子,胤禑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书案前,而是走到廊下的竹椅坐下,望着院中那株叶子已开始泛黄的梧桐树,怔怔出神。
青禾端来一盏温热的菊花枸杞茶,轻轻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主子,喝口茶润润吧。”
胤禑没有动茶盏,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青禾:“青禾,你还记得……我七八岁那会儿,随皇阿玛去塞外行围吗?”
青禾微怔,她穿越来时胤禑已病重,自然不记得,但此刻只能顺着说:“奴婢虽未能随行,但听主子提起过,想必是极好的风光。”
胤禑的目光有些悠远:“那时候……我还小,骑马都怕。是太子殿下……”
他顿了顿,“是二哥,他亲自教我控缰绳,告诉我别怕,说马儿通人性。晚上篝火旁,他还把烤好的鹿肉,最嫩的那块,切下来给我……”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特有的干净质感,描绘着记忆中温暖的片段。
篝火的噼啪声,烤肉的香气,兄长温和带笑的脸庞……与方才水榭边那个满身沉郁,眼神疏离的太子,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他待我……是极好的。”胤禑喃喃道,眼中充满了困惑和不解。
“皇阿玛……不是最疼爱二哥的吗?从小亲自教导,寄予厚望……一切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呢?”
他抬起眼看向青禾,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少年面对成人世界复杂裂痕时的无措与痛惜,“二哥他……看起来那么不快乐。”
青禾垂手侍立,心头如同被重锤击中。
她能说什么?说权力腐蚀亲情?说帝王心术难测?说储君之位本就是烈火烹油?
这些残酷的真相,如何对一个心存孺慕,尚未真正踏入权力漩涡的少年皇子启齿?
她看着胤禑眼中那份纯粹的困惑和难过,最终只是更深的垂下头,声音轻而稳:“主子,天家之事,非奴婢所能妄议。茶快凉了,您趁热用些吧。秋燥,菊花枸杞最是相宜。”
胤禑看着青禾低垂的发顶,又看了看手边那盏散发着清雅菊香的茶。
袅袅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终究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端起茶盏,小口啜饮着。
温热的茶汤滑入喉咙,带着淡淡的甘苦。
院中梧桐叶落,无声地飘下一片,打着旋儿落在他的脚边。
秋日的阳光依旧明亮,却再也驱不散少年心头那团因窥见天家裂痕而升起的阴云。
皇父的疼爱,兄长的照拂,储君的尊荣……
这曾经在他心中坚固无比的金字塔,似乎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第20章 通州河堤
康熙五十年的春节,在户部舞弊案的余波悄然滑过。
紫禁城依旧张灯结彩,各宫的年节仪式一样不少,但那股发自肺腑的喧嚣与浮华终究是淡了。
对于青禾而言,这已是她在清朝度过的第二个新年,新鲜感早已褪去。
腊月里,青禾就和小院里的众人一起开始为年节大典做准备。
“翠喜,咱们把这些新絮的棉花垫子都缝进主子的护膝里吧,厚实些,主子少受罪。”
她指着几块厚实的靛蓝棉布和蓬松的新棉花,“上回除夕宴跪得膝盖生疼,这回说什么也得备足了。”
“是呢,我也是这么想的。主子不比其他阿哥爷,身子骨还脆着呢。”翠喜应着,手下飞针走线。
转身,青禾又忙着炮制一些实用小丸药。
她用上好的人参片混着黄芪、麦冬细末,加蜂蜜调和搓成小丸,晾干后装进一个个小荷包里。
“这个随身带着,若是典礼时间长,感觉气短心慌,就含一粒在舌下。”
她将装有小丸的荷包系在胤禑的随身玉佩旁,“还有这薄荷脑油,提神醒脑,闻一闻能去些浊气。”
一个小巧的珐琅鼻烟壶也被仔细收好。
王进善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准备这些“小玩意”,忍不住赞道:“青禾真是心细如发,想得周全。去年主子回来那脸色……”
“吃一堑长一智罢了。”青禾淡淡应道,手下不停。
她不再有初来时的好奇与忐忑,只想着如何在繁文缛节中护住胤禑,也让自己少受些罪。
春节便在这样有备无患的忙碌中过去了。
宫宴依旧累人,但有了厚实的护膝垫着膝盖,有了参片提气,有了薄荷油醒神,胤禑的脸色果然比去年好看了许多。
青禾侍立在外围,看着自家主子在觥筹交错间应对得越来越从容,心中那点因准备充分而带来的小小成就感,冲淡了节庆本身的乏味。
正月二十四,年味尚未散尽,一道旨意腾空而出。
康熙帝命皇太子允礽、皇四子和硕雍亲王胤禛、皇五子和硕恒亲王允祺等随驾,自畅春园启行视察通州河堤。
消息传到阿哥所时,胤禑正在临帖。
他放下笔,眼中闪过一丝向往。通州河工,关系漕运命脉,更关乎沿岸万千黎民生计。
皇阿玛年近花甲,刚过完年便离京视察,这份勤勉务实,令人感佩。
“主子,万岁爷这次没点您随行呢。”张保一边磨墨,一边小声说,语气里有点替主子惋惜。
胤禑沉默片刻,重新提笔蘸墨:“皇阿玛自有考量。通州路远,河堤风大,我……年纪尚小。”
他语气平静,笔下却洇开了一点墨迹。
青禾在一旁安静地添茶。
几日后,通州北运河畔。
料峭寒风掠过宽阔而略浑浊的河面,卷起岸边的枯草与尘土。河堤蜿蜒,如同一条土黄色的巨龙,护卫着身后的田畴与村落。
堤岸上,早已被肃立的护军,地方官员以及闻讯赶来跪迎的河工和百姓填满。
黑压压的人群,在早春苍茫的天色下,显得渺小而肃穆。
康熙皇帝的仪仗并不特别煊赫。
他乘坐的是一辆相对朴素的明黄帷幄马车。车驾停下,帘幔掀开,一身石青色行服袍,外罩玄狐皮端罩的康熙帝走了下来。
他头戴暖帽,面容清癯,精神却矍铄,眼神锐利地扫视着眼前的河堤与人群。虽年近六旬,长途跋涉,眉宇间却无多少疲惫之色,只有沉甸甸的责任感和专注。
太子胤礽紧随其后下车。
他穿着杏黄色行服,身姿依旧挺拔,但面色在寒风中显得格外苍白,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并未完全聚焦在眼前的河工上,只机械地跟在康熙身后半步。
四阿哥胤禛和五阿哥胤祺也下了马。
胤禛穿着深蓝色行服袍,外罩灰鼠皮坎肩,面容沉静,目光如炬,仔细地观察着河堤的每一处细节。
胤祺则显得更为温和内敛。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震天动地。
康熙帝并未过多停留于仪式,他抬手示意众人起身,声音洪亮而沉稳:“都起来吧。今日朕与诸卿来此,非为虚礼,实为察看河工,体察民情!”
说罢,他便在河道总督及工部官员的簇拥下,径直走向堤岸。步履沉稳,毫无帝王架子。
他时而俯身抓起一把堤岸的泥土,在手中捻搓,询问土质和夯实情况。时而指着堤坝上某些修补的痕迹,询问是何年何月因何缘故损毁,又是如何加固的。时而停下脚步,望向河对岸的洼地,询问历年汛期水情,淹没范围,百姓损失如何。
随行的官员们无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翼翼地应答着。康熙的问题往往切中要害,直指工程核心。
他尤其关注河工的来源和待遇:“这些民夫,是征发还是雇募?每日工钱几何?可曾克扣?”
他指着一群在远处搬运石料却衣衫单薄的民夫问道。
河道总督连忙躬身:“回皇上,皆是按例雇募,每人每日工食银五分,米一升,俱已足额发放,绝无克扣!”
康熙帝目光扫过那些民夫冻得通红的手和单薄的衣衫,眉头微皱:“五分银……春寒料峭,河堤风硬,这点银米,恐难果腹御寒。传朕旨意,凡参与此次河堤加固的民夫,每人每日加发制钱十文,棉衣一套,务必落实!”
“嗻!臣遵旨!”总督和工部官员连忙领命,额头渗出细汗。
胤禛一直沉默地跟在康熙侧后方,听得极其专注。当康熙下令加发钱粮衣物时,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认同。
而太子胤礽,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偶尔飘向远处光秃的树梢,不知在想些什么。
视察持续了大半日。
康熙帝甚至拒绝了地方官员在行辕设宴的请求,只在堤岸旁临时搭建的棚子里与随行皇子、重臣及河工官员简单用了些随身携带的干粮和热汤。
一边吃还一边与工部精通算法的官员讨论着新绘的河工图样,探讨着如何“束水攻沙”,如何利用水力学原理疏导河道。
“主子,您是没看见,”几日后,张保绘声绘色地向胤禑转述他从采买太监那里听来的见闻。
“万岁爷在河堤上,那真是事无巨细!连哪段堤坝用了多少根梅花桩都问得清清楚楚!还亲自下到泥泞处查看根基!那些大官们,汗都下来了!”
“最绝的是,有个县太爷想拍马屁,跪在泥水里要背万岁爷过一处水洼,结果被万岁爷训斥了,说‘朕有脚,自己会走!河工事大,莫做此等虚文!’啧啧,真真是……”
胤禑听着,眼中闪烁着敬佩的光芒。青禾在一旁侍立,默默地将一杯新沏的碧螺春放在胤禑手边,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张保的话印证了她对这位帝王的认知。康熙的治河方略,简直是一套超越时代的系统工程。
他善实地考察,从不迷信奏报,数次亲临一线掌握实情。还结合吏治,从河工待遇反推官员是否廉洁,是否体恤民力。
尤其是选择正月农闲时动工,不误农时,爱惜民力。
这般系统务实且充满科学精神和人文关怀的治理思路,即便放在几百年后,也堪称高明。
青禾望着窗外刚抽出嫩芽的柳枝,心中默默想着。有这样一位勤政爱民,重视实干的皇帝,纵然身处封建王朝,对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而言,或许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河堤视察结束,圣驾回銮。通州河畔的春风,似乎也吹进了紫禁城,紫禁城内一夜回春。
这日胤禑从上书房回来,脸上带着少有的兴奋。
他手里拿着一卷新得的图册,对青禾和翠喜道:“今日师傅讲了通惠河水利,还传阅了工部新绘的河工图样摹本!原来‘束水攻沙’是这般道理!皇阿玛在通州,便是用了此法!”
他拉着张保在书案上铺开图样,指着上面的线条和标记,兴致勃勃地讲解起来。
虽然很多术语尚显生涩,但他专注的神情和发亮的眼睛,让青禾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在河堤上躬身细察的身影。
属于少年人的求知欲和对国事的关切,正悄然萌芽。
青禾微笑着端来两碗温热的姜枣茶:“主子,张保小爷,说了这半晌,喝口茶润润吧。仔细着凉。”
胤禑接过茶碗,目光依旧停留在图样上,心思似乎还沉浸在那些纵横交错的河道与精妙的堤坝设计中。
这时,王进善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扁平的锦盒:“主子,四爷府上的苏公公方才送来这个,说是四爷让交给您的。”
胤禑一愣,放下茶碗,接过锦盒打开。里面并非什么贵重物品,是几册书。
最上面一本,书页半旧,蓝布封面,上书几个端正的楷字:《河防一览》。下面几本也是关于漕运水利的书籍和图册。
“苏培盛说,”王进善小心地转述,“四爷今日路过上书房,见主子课上对河工图样看得入神,想着主子或许对此道有兴趣。这些书是四爷早年翻阅过的,上面还有些批注,让您闲时看看,若有不明,可去问他。”
胤禑拿起那本《河防一览》,轻轻翻开。书页间果然夹着一些纸条,上面是胤禛刚劲有力的笔迹,写着简短的注解和心得。
他的手指抚过那些墨迹,眼神复杂。
四哥……竟然注意到了自己的神情?还特意送了书来……
青禾在一旁静静看着。
胤禑捧着书卷,站在早春的光影里,浑然不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崭新岔路口的微光之中。
第21章 山雨欲行
三月,紫禁城终于在料峭春寒中彻底苏醒,柳梢染上新绿,小草冒出新芽。
单调乏味的日子持续了月余。就在众人以为今年或许再无大型出巡时,一个消息再次打破了平静:圣上有意奉皇太后往塞外避暑行围。
消息一出,各宫心思立刻活络起来。
塞外行围,既是圣眷的体现,也是难得的放松和建立人脉的机会,大家自然是趋之若鹜。
随驾名单成了宫中最热切的猜测。
阿哥所里,胤禑对此事反应平淡。
他年纪尚小,又非最得宠的皇子,虽说早前也曾伴驾,但近年来皇帝对他关注甚少,他自觉随驾机会渺茫。
倒是青禾,听着张保和王进善带回的各路“内部消息”,心头莫名地有些烦躁。
她倒不是向往塞外风光,而是本能地对离开熟悉环境,面对未知感到焦虑。
“听说了吗?这回怕是太子爷还得去!”张保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虽说刚出了那档子事……”
“带在身边盯着呗。”王进善老成地接口,“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放心啊。”
“那咱们主子……”翠喜忍不住插嘴。
“难说,”王进善摇头,“主子年纪小,塞外路远风沙大……”
三月底,尘埃落定。
内务府正式颁下随驾皇子名单:皇太子允礽、皇五子胤祺、皇七子胤佑、皇八子胤禩、皇十二子胤祹、皇十四子胤祯、皇十五子胤禑、皇十六子胤禄、皇十七子胤礼。
名单传到东三所时,青禾正在整理胤禑的夏衣。
“主子!主子!您也在随驾名单上!”张保已兴奋地冲进来报喜。
胤禑正在临帖,闻言笔尖一顿,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洇开。
他抬起头,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随即被巨大的惊喜点亮,如同星子落入深潭:“当真?”
“千真万确!内务府刚送来的!”张保乐得手舞足蹈。
胤禑放下笔,快步走到青禾面前,接过那份名单。手指抚过自己的名字,少年清俊的脸上绽开明朗的笑容,那是属于少年人对广阔天地的纯粹向往。
通州河堤的遗憾,在这一刻被塞外的召唤填满。
青禾看着胤禑毫不掩饰的喜悦,心中那点忧虑被冲淡了些许,但转眼更多的焦虑却涌了上来。
她强笑着福身:“恭喜主子!这可是难得的恩典!”
“嗯!”胤禑用力点头,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塞外路远,又要辛苦你们了。”
“为主子分忧,是奴婢们的本分。”青禾垂首应道。
她看着胤禑兴奋地拉着张保讨论塞外风光、骑射行围,思绪却已飞到了更实际的问题上。
塞外物资匮乏,医疗条件简陋,胤禑的身体虽大好,但长途跋涉、气候变化……
万一水土不服怎么办?随行的太医是否可靠?她那些自制的常用药丸药膏够不够?
还有,她穿越以来从未离开过这四四方方的紫禁城,外面的世界,尤其是塞外行营,规矩是否更加严苛?宜妃那样的刁难,在陌生环境里是否会更甚?
“青禾,”翠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主子随驾,咱们也得赶紧收拾起来吧?听说塞外早晚冷得很呢!”
“是得赶紧。”青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
事已至此,焦虑无用,唯有用更周全的准备来应对未知。
她立刻打起精神,“翠喜,你带人先把主子春夏的常服行服都理出来,厚实的斗篷和皮坎肩更要备足。”
“进善,劳烦你去内务府打听清楚,随行人员车马和帐篷如何分配,咱们好心中有数。”
日子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中飞逝。四月的紫禁城,春意已浓,宫墙内外的槐树开满了雪白的花串,甜香馥郁。
然而,这美好春色却被塞外行围的巨大车轮无情碾过,无人有心欣赏。
四月二十一,夜。
阿哥所的灯火亮至深夜。青禾带着翠喜最后一遍清点行装。
装满常用药材药丸的藤编药箱,厚薄衣物笔墨纸砚,还有胤禑惯用的茶具。甚至还有一小包他爱吃的松子糖……
所有物品都分门别类,打包得整整齐齐。
“薄荷脑油、参片、黄连素丸……都放在这个夹层里,主子若路上不适,随手就能拿到。”青禾指着药箱的一个暗格叮嘱王进善。
“姑娘放心,奴才记下了。”王进善郑重应道。
胤禑换上了一身便于骑行的石青色行服袍,腰间束着牛皮鞓带,显得格外精神利落。
他抚摸着张保精心擦拭好的马鞍,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寅时初刻(凌晨三点多),整个紫禁城还在沉睡,阿哥所已忙碌起来。
众人用过膳房送来的羊肉馅包子和小米粥,便提着行囊,在朦胧的晨曦中出了神武门,登上早已等候的马车,朝着西北方向的畅春园驶去。
马车在寂静的官道上辘辘而行。
天色依旧漆黑,只有车头悬挂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曳出昏黄的光晕。
胤禑靠着车壁闭目养神,青禾翠喜和其他几个宫女挤在另一辆车上,随着车身摇晃,无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单调声响。
抵达畅春园时,天色已蒙蒙透出蟹壳青。园子外,却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庞大的皇家仪仗队伍,如同一条蛰伏的巨龙,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显露出它令人窒息的轮廓。
放眼望去旗帜如林。
明黄的龙旗、代表各皇子亲王的旗号、各营护军的军旗……在晨风中猎猎招展。
数不清的车辆、马匹、骆驼静静地排列着。
穿着各色甲胄号衣的护军、骁骑营官兵,内务府包衣、太监宫女……人头攒动,却秩序井然,只闻低沉的马嘶和偶尔的传令声。
胤禑的马车在太监的指引下汇入皇子车驾的序列。他下了车,青禾等人也连忙跟上。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十五哥,这边!”十六阿哥胤禄在不远处向他招手。胤禄也穿着行服,身边站着同样打扮的十七阿哥胤礼,小萝卜头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被嬷嬷紧紧拉着。
胤禑带着青禾等人快步走过去。兄弟三人汇在一处,低声交谈了几句,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队伍最前方,最核心的位置。
那里,康熙皇帝专用的明黄曲柄九龙伞盖已然撑开,在渐亮的天光中无比醒目。巨大的玉辇静静地停在那里,周围是层层肃立的御前侍卫,如同铜墙铁壁。
太子胤礽的车驾紧随其后,同样是杏黄的伞盖,却仿佛被笼罩在巨大的阴影之下。再往后,是恒亲王胤祺等随驾皇子的仪仗。
青禾站在胤禑身后半步,垂首肃立。
她悄悄抬眼,目光掠过庞大而森严的队伍。晨曦微露,勾勒出盔甲的冷光。
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马匹、尘土和属于巅峰权力的紧张气息。这景象,远比任何文字描述都更直观地展现了帝国中枢的威仪与力量。
康熙帝尚未现身。
皇子们和王公大臣们皆按序肃立在各自的位置上,静候圣驾。
胤禑挺直了腰背,努力维持着皇子应有的沉稳气度,但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起伏的胸膛,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激动与紧张。
东方的天际,朝霞渐渐染红了云层。一缕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投射在畅春园巍峨的宫门上,也照亮了这支整装待发的庞大队伍。
启程的时辰,近了。
青禾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的空气。紫禁城的四方天已被抛在身后,眼前是通往塞外茫茫草原的漫漫长路。
前途是福是祸,是风沙还是美景?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命运之舟已被彻底卷入这帝国核心的洪流之中。
第22章 驻跸密云
辰时三刻。
随着畅春园宫门缓缓洞开,低沉的号角声划破黎明的寂静。庞大的皇家仪仗,如同一条苏醒的巨龙,开始蠕动前行。
胤禑的马车夹在皇子车驾序列中,随着车流缓缓移动。
青禾坐在车内,透过微微掀起的车帘缝隙望着外面渐次明亮的天地。紫禁城的红墙金瓦和层层叠叠的宫阙殿宇,在车轮的辘辘声中被迅速抛远,视野骤然开阔。
官道两旁,是刚刚苏醒的京畿大地。暮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官道笔直宽阔,由黄土夯实,被无数车马碾得平整光亮。
道旁高大的杨柳抽出嫩绿的新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更远处,是大片返青的麦田,绿茸茸的,如同铺展开的巨幅绒毯,一直延伸到黛色的远山脚下。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青草的芬芳,还有若有似无的槐花香。
偶尔掠过几处村落,低矮的土坯房顶升起袅袅炊烟,有早起的农人扛着锄头走向田间,见到这浩浩荡荡的皇家队伍,无不慌忙跪伏在地。
“看!那是居庸关吗?”胤禑也凑到窗边,指着西北方向隐约可见的一道雄关轮廓,语气带着少年人的兴奋。
“回主子,瞧着像是。”张保也挤在窗边,伸长脖子张望,“奴才听说,出了居庸关,山就多了,景致更不同!”
车驾行进速度不快,保持着帝王的威仪。护军骑兵分列队伍两侧及前后,甲胄鲜明,马蹄踏在黄土路上,扬起阵阵轻尘。
各色旗帜在风中招展,猎猎作响。
运送辎重的骡马大车发出吱呀呀的声响,混杂着车夫的吆喝和军官的口令,构成一支独特的行军交响曲。
日头渐高,阳光变得有些灼热。车内开始闷起来。
青禾拿出备好的湿帕子递给胤禑擦汗,又从小暖笼里取出温着的竹叶绿豆汤,倒进瓷碗里:“主子,喝点解解暑气。”
胤禑接过,小口啜饮着清甜的汤汁,烦闷的暑气暂时稍退。
他看着窗外不断变换的景色,从平坦的田畴到起伏的丘陵,从热闹的集镇到人烟稀少的旷野,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
午间歇马打尖。
队伍在一处背风向阳的开阔地停下。护军迅速圈出警戒范围,各宫各府的随从开始埋锅造饭。
袅袅炊烟升起,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
胤禑也下车活动筋骨。
早有太监在草地上铺好了毡毯,摆上了简单的午膳。有酱牛肉和芝麻烧饼,小菜有腌黄瓜,热菜是羊肉汤面。
虽不及宫中精致,但在这旷野之中,迎着微风,倒也吃得格外香甜。
“十五哥!你看我抓的蚂蚱!”小十七胤礼举着一个小草笼,兴冲冲地跑过来献宝。他小脸红扑扑的,额发被汗浸湿贴在脑门上。
胤禑笑着接过草笼看了看:“嗯,挺大个儿。仔细别让它跑了。”
胤禄也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水囊:“这野外的风,吹着倒是舒坦,比宫里畅快多了。”
兄弟三人围坐在毡毯上,边吃边聊,暂时忘却了宫中的沉闷与束缚。
青禾在一旁伺候着,看着少年脸上久违的轻松笑容,自己也觉得心头的压抑散去了几分。
她将带来的酸梅糕分给胤礼和胤禄的随从,换来一片感激的笑脸。
午后继续赶路。景色愈发荒凉开阔。
官道蜿蜒伸入燕山余脉,两侧山势渐起,虽不甚高峻,但岩石嶙峋,林木葱郁。
山桃花已谢,但野杏、山荆子正开着粉白的小花,点缀在苍翠之间。山风穿谷而过,带着凉意和草木的清冽气息,吹散了午后的燥热。
车队在山谷中穿行,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更大的声响。
胤禑靠在车壁上,随着车身摇晃,已有些昏昏欲睡。青禾将一件薄斗篷轻轻盖在他身上。张保则趴在车窗上,贪婪地看着外面的山景,不时低声惊叹。
四月二十四日,黄昏时分。
经过三日的跋涉,庞大的队伍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第一个重要驻跸点密云县。
夕阳的余晖给县城低矮的城墙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然而,城外的景象却与城内的温暖宁静截然相反。
车马喧嚣,人喊马嘶,护军们正在紧张地安营扎寨,划定警戒区域。无数帐篷如同雨后蘑菇般在城郊空地上迅速支起,连绵不绝,蔚为壮观。
胤禑等皇子的车驾在引导下,并未进入县城,而是直接驶向县城东面,那里在白河岸边早已准备好行在。
这原是当地一处富户的别院,被临时征用,稍加整饰,作为皇子们的临时居所。
马车在别院门前停下。胤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跳下车。青禾、翠喜、张保、王进善等人也连忙提着大包小包跟了下来。
“十五爷,您这边请!”一个内务府的管事太监早已候着,引着胤禑一行人穿过略显拥挤的前院,走向分配给胤禑的住处。
是位于别院西侧的一个独立小跨院。
小院不大,正房三间,两侧有厢房。显然是为皇子临时歇脚准备的,陈设简单,但还算干净。
然而,对于青禾他们来说,挑战才刚刚开始。
“快!青禾,把主子的铺盖先拿进来!这炕得赶紧铺上!”翠喜一进正房,就闻到一股久未住人的尘土味和淡淡的霉味。屋里的土炕光秃秃的,连张席子都没有。
“哎!”青禾连忙放下手里的包袱,和王进善一起把车上卸下的厚重铺盖卷抬进来。两人手忙脚乱地解开捆绳,铺开毡毯、褥子、床单、锦被。
王进善负责扫炕除尘,青禾铺褥子,却怎么也铺不平整。
“哎呀,这边角总翘着!”青禾急得额头冒汗。
“用这个压住!”翠喜把两个装衣物的包袱皮扔过去,自己也赶紧打开另一个箱子,翻找胤禑的洗漱用具和随身物品。
“张保!张保呢?”青禾环顾四周。
“在这儿呢!”张保正费力地把那个沉重的藤编药箱从厢房门口拖进来。
“药箱放里间,轻拿轻放!进善,劳烦你去问问,热水在哪里取?主子要净面!”
王进善应声跑出去。
青禾又转身去整理带来的衣物箱笼。衣服在长途颠簸中难免有些皱褶,需要挂起来熏一熏。她刚把一件袍子抖开,就听“哐当”一声脆响!
众人吓了一跳。
只见翠喜脸色煞白地站在炕边,脚边是一个被打翻的黄铜脸盆,水洒了一地,正顺着砖缝流淌。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翠喜慌忙跪下,声音都带了哭腔。她刚才想端盆水擦擦炕沿,没留神绊到了地上的包袱绳。
“没事没事!快起来!”胤禑正好走进来,见状连忙摆手,“收拾了就好,别慌。”他虽也有些疲惫,但语气温和。
青禾深吸一口气,压下瞬间涌上的焦躁:“翠喜,没事儿,我们一起抹布擦干。张保,你力气大,去帮王进善提点热水。主子,您先在外间坐会儿,屋里马上就好。”
她蹲下身,麻利地收拾地上的狼藉。
这一刻,她无比怀念紫禁城阿哥所熟悉规整,物资齐备的环境。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临时和凑合,人手也显得捉襟见肘。
他们需要像打仗一样在最短时间内把这个临时居所收拾得像点样子,让胤禑能舒服地休息。
好不容易铺好了炕,挂起了几件常穿的袍子,王进善和张保也提来了热水。青禾伺候胤禑用热水净了面,擦了身子,换上舒适的常服。
“主子,您先歇会儿。奴婢去小厨房看看,晚膳怎么安排。”
走出正房,外面天色已暗。
行在内外灯火次第亮起,映照着依旧忙碌穿梭的人影。空气中混杂着马匹、尘土、饭菜和远处营地点燃艾草驱蚊的烟火气。
青禾揉了揉发酸的腰背,看着这陌生而喧闹的环境。
圣驾驻跸密云,只是漫长旅途的第一站。手忙脚乱的初试锋芒,让她真切地体会到“随驾”二字背后沉甸甸的分量。
简直是人仰马翻啊……
青禾想起货拉拉,怀念58同城。此刻她真的好想线上预订一个钟点工来解放自己。
果然牛马就是牛马,到了清朝也还是牛马。
她定了定神,朝着隐约飘来饭菜香气的方向走去。前方的路还长,她必须尽快适应行营的节奏。
第23章 遥亭
四月二十五日,寅时刚过。
密云行在的灯火便在沉睡中点亮,人声、马嘶、车辕转动声交织,打破了黎明的宁静。
圣驾即将启程,前往下一个驻跸点。短暂的休整结束,旅途的尘埃再次扬起。
胤禑早已起身,换上便于行动的靛蓝色行服袍,外罩一件挡风的石青色马褂。
青禾、翠喜、王进善、张保等人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炕上的铺盖卷起,熏好的衣服叠好,洗漱用具归入箱笼,连胤禑喝了一半的茶叶罐子都仔细封好。
一切都需在最短时间内恢复成便于移动的状态。
“药箱!药箱放在最上面那辆车里,务必稳当!”青禾哑着嗓子叮嘱王进善,自己也抱着一个装满胤禑贴身衣物的包袱快步走向马车。
清晨的凉气吸入肺腑,却驱不散一夜未歇的疲惫。
车驾再次汇入庞大的队伍,驶离密云县。这一次,道路不再如京郊那般平坦。官道穿行于燕山余脉的丘陵沟壑之间,路面变得崎岖不平。
车轮碾过碎石坑洼,车身剧烈地颠簸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车内的人如同被塞进了筛子,五脏六腑都跟着晃荡。
车帘必须放下,否则尘土便会无孔不入地灌进来。
饶是如此,带着土腥味的细密灰尘还是透过车帘的缝隙,丝丝缕缕地钻入车内。
很快,车厢内便弥漫着一层薄薄的土雾。青禾用湿帕子捂住口鼻,依旧觉得鼻腔干涩发痒。
胤禑也皱着眉,不时用手扇开眼前的浮尘。
更令人难以忍受的是车外的气味。
成千上万马匹、骡驴、骆驼组成的庞大队伍,在行进中不断排泄。
浓烈的牲畜粪便味,混合着人和牲畜身上蒸腾出的汗馊味,被车轮碾碎、被马蹄扬起,在干燥的春风里发酵、弥漫,形成一股浓烈刺鼻的浊流,令人作呕。
这气味透过车帘,顽固地钻进车厢,与尘土混合,粘在人的头发、皮肤、衣服上,挥之不去。
青禾强忍着胃里的翻腾,将薄荷脑油的小瓶递给胤禑:“主子,闻一闻这个,能好些。”
她自己也在帕子上倒了一点,深深吸了一口,清凉辛辣的气息直冲头顶,才勉强压下了那股恶心感。
她望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尘土和模糊晃动的马匹轮廓,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和谐号动车……真的很刚需啊!三百公里时速,平稳安静,窗明几净……
这念头一闪而过,带着浓烈的讽刺和无力感,旋即被更猛烈的颠簸打断。
午间歇马时,众人皆灰头土脸。
胤禑跳下车,用力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呛得咳嗽了几声。青禾赶紧递上温水让他漱口。
午膳依旧是简单的干粮和热汤面,在旷野的风沙中吃得格外艰难。
连一向活泼的胤礼,此刻也蔫蔫地靠在他的嬷嬷身边,小脸沾满了尘土,没什么胃口。
经过一整日的颠簸跋涉,黄昏时分,庞大的队伍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第二个重要驻跸点,遥亭。
遥亭地处长城关口附近,比密云更显边镇风貌。低矮的土城墙饱经风霜,城内房屋大多低矮粗犷。
圣驾及核心随员依旧驻跸于城外早已预备好的行在,但此地驻跸时间稍长,定为三日。
消息传来,众人皆松了一口气,连日的疲惫似乎也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胤禑分到的住处比密云时宽敞了些,是一个带有独立小院的厢房群。青禾带着人熟门熟路地开始安顿,虽然依旧忙碌,但有了密云的经验,手脚麻利了许多。
铺炕、归置物品、准备热水,有条不紊。
“主子,听说这遥亭镇虽小,但因地近关口,市集倒有些塞外的稀罕玩意儿,颇为热闹。”张保兴致勃勃地说。
胤禑刚用热水擦洗过,换了身干净的月白色常服,正坐在窗边喝茶祛除满身尘土,闻言眼睛一亮:“是吗,那咱们出去逛逛?”
“保管没错,奴才方才听管事的公公说的!”张保肯定道。
第二日午后,得了康熙默许,几位年幼的皇子在侍卫的严密扈从下,策马前往离行在不远的遥亭镇市集,算是难得的放风。
胤禑骑着一匹温顺的枣红马,穿着便于骑行的石青色行服袍,足蹬薄底快靴,显得英姿勃勃。
张保骑着马跟在边上。
青禾、翠喜等人则步行跟随。
十六阿哥胤禄、十七阿哥胤礼也一同前往,胤礼由一名精壮的侍卫抱着同乘一匹小马。
一行人策马行至镇外一处小山坡上。
胤禑勒住马缰,极目远眺。只见长城如一条苍劲的灰色巨龙,蜿蜒起伏于崇山峻岭之间,雄浑壮阔。
山风猎猎,吹拂着少年们的衣袍,带来混合松脂和草莽气息的凛冽空气。
脚下是熙熙攘攘的遥亭镇,低矮的房屋,飘扬的酒旗,攒动的人头尽收眼底。这辽阔的景象,与紫禁城的四方天截然不同,令人心胸为之一畅!
“十五哥!你看那边!”胤礼被侍卫抱下马,指着山坡下一丛开得正盛的紫色野花,兴奋地喊道,“那花好大!像不像宫里的芍药?”
胤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花朵形似芍药,但花瓣更厚,颜色是深紫近墨,在灰黄的山坡上显得格外妖异。
“是不一样,许是塞外的野花。”他驱马走近几步,好奇地打量着。
张保也指着远处草丛里窜过的一只拖着长尾巴的灰褐色动物:“主子快看!那是什么?像狐狸又不像!”
“那是獾子!”旁边一个本地侍卫笑着解释,“这山里多着呢,皮毛不错,就是味儿冲。”
胤禄则对路边一块布满奇异螺纹的石头产生了兴趣,下马捡起来仔细端详。
少年们暂时忘却了宫闱的沉闷与旅途的劳顿,在陌生的边镇山野间,被新奇的风物所吸引,发出阵阵惊叹与欢笑。
青禾跟在后面,看着胤禑脸上纯粹的好奇与兴奋,也觉心头一松。
这片刻的自由与开阔,对久困深宫的人来说,是难得的慰藉。
市集上,胤禑给王嫔挑了块造型奇特的木化石,又给青禾她们买了些当地特色的山核桃,回到行在已是傍晚。
晚膳时分,胤礼却蔫了。他扒拉着碗里的饭,小脸皱成一团,没什么精神。
“小十七,怎么了?不舒服?”同桌用膳的胤禄关切地问。
胤礼瘪着嘴,捂着肚子:“肚子疼……咕噜咕噜叫个没完……”话没说完,他突然跳下椅子,捂着屁股就往外跑,伺候他的嬷嬷慌忙跟上。
“怕是吃坏了东西!”张保小声道。
胤禑也放下筷子,面露担忧。小十七年纪最小,身子骨也不算顶结实。
果然,接下来一个多时辰,胤礼那边就没消停过。嬷嬷跑进跑出,脸色焦急。隐约能听到胤礼带着哭腔的哼唧声。
青禾在自己屋里整理东西,听着隔壁院子传来的动静,眉头紧锁。
腹泻……在医疗条件简陋的行营里,对尚未长成的少年来说可不是小事。
随行的太医自然会被请去,但太医的方子……她想起太医院那些动辄“调理脾胃”、“固本培元”的温吞药方,见效未必快。
胤礼小萝卜头似的可爱模样,让她想起自己前世科室里那些生病的孩子,心头一软。
犹豫片刻,她还是决定做点什么。她不敢贸然出头,更不敢质疑太医,只能做些不起眼的小动作。
她悄悄叫来翠喜:“翠喜,你去小厨房,找些干净的粳米来,不要多,一小把就行。再找个干净的小铁锅,别让人看见。”
翠喜虽不明所以,但对青禾的医术早已信服,立刻照办。
青禾拿到粳米,在屋外避风处找了个角落,用带来的小炭炉生起微火。
她将粳米倒入干净的小铁锅,用木勺不停地翻炒。米粒在锅中翻滚,渐渐变得焦黄,散发出带着糊味的独特焦香。
“青禾,你这是做什么?”翠喜好奇地问。
“炒焦米。”青禾低声道,“性温,能吸附湿气,止泻。待会儿用开水冲了,就是焦米汤,温和不伤胃。”这是民间对付小儿腹泻的简易法子,安全有效。
炒好焦米,她又拿出一个苹果,削去皮切成薄片,放在小碗里,隔水蒸得软烂。“蒸熟的苹果肉也有收敛作用,能缓解腹泻。”
做完这些,她将焦米和蒸好的苹果泥分别用干净的小碗装好,交给翠喜:“你悄悄送去十七爷院里,交给他的嬷嬷。就说……是咱们老家对付小孩子拉肚子的土方子,温和,可以当水喝、当零嘴儿吃,不碍着太医的药。”
翠喜会意,点点头,小心翼翼地端着东西去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翠喜回来了,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送过去了!嬷嬷起初还犹豫,我说是老家方子,好多孩子用过,她才收了。刚去看了一眼,十七爷喝了小半碗焦米汤,说嘴里有糊香,倒不闹着嫌苦了,这会儿安静些了。”
青禾松了口气:“那就好。但愿能让他舒服点。”
第二日清晨,胤礼的嬷嬷特意过来道谢,说小阿哥昨夜安稳多了,早上起来精神也好了些,直嚷着还要喝那个“香香的糊糊水”。
嬷嬷还带了一小包宫里带来的奶皮子给翠喜:“一点心意,姑娘拿着。”
翠喜推辞不过,收下了。
胤礼也跑过来,虽然小脸还有点白,但眼睛亮晶晶的,看到青禾,竟主动跑过来拉了拉她的袖子:“谢谢青禾姐姐的糊糊水!甜甜的!”
青禾弯腰笑着摸摸他的头:“十七爷好了就好。那糊糊水可不能多喝,得听太医和嬷嬷的话吃药。”
“嗯!”胤礼用力点头,又好奇地看了看青禾,“青禾姐姐,你身上有药香,和太医爷爷一样!”小家伙的鼻子倒是灵。
胤禑在一旁看着,嘴角也带着笑意。
他虽不知其中细节,但见胤礼好转,又亲近青禾她们,心中也觉宽慰。
塞外行营的短暂驻跸,因为这个小插曲,竟也生出几分琐碎而温暖的烟火气来。
第24章 热河行宫
寅时刚过,遥亭行营的号角便撕裂了塞北清寒的晨雾。
沉重的辕门轧轧开启,御营护军铁灰色的甲胄在熹微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胤禑裹紧了身上的石青缎面薄棉袍,昨夜开始,不知怎的喉咙开始火烧火燎的干涩,晨起又忍不住咳了两声。
伺候的人丝毫不敢怠慢,开拔在即,翠喜手忙脚乱的找出一件薄棉袍给他套上。
青禾递上一个巴掌大的素面锡壶,壶嘴还氤氲着热气:“主子润润嗓子,薄荷甘草茶,最是清咽利喉。”
他含了一口,微苦带甘的暖流滑过喉管,稍稍压下了那份不适。
车驾缓缓启动,碾过驿道上的辙痕,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遥亭短暂驻跸三日后,更艰苦的北行开始了。
二十八日,圣驾驻跸两间房。
所谓两间房,不过是燕山余脉褶皱里一处略宽敞些的山坳。
驿道旁依着山势,稀稀拉拉建了几排土坯房舍,供过往官差歇脚。大队人马涌来,这弹丸之地立时显得捉襟见肘。
胤禑的住处被临时安置在一处背风的老旧驿站厢房里。墙皮斑驳,窗纸破了几处,冷风便寻隙钻入,带着山野特有的凛冽湿气。
“这地方…可真够‘两间’的。”张保搓着手,忙着指挥小太监们抬进箱笼,又用油布去堵窗户的破洞。
屋角一只缺了腿的陶盆权充火盆,燃着些半湿的松枝,噼啪作响,烟气呛人。
青禾顾不得安置自己的东西,先伺候胤禑在铺了厚厚毛毡的土炕上歇下。
炕烧得并不热乎,带着一股潮气。她取出备好的艾绒,点燃了在屋内小心熏着,驱散霉味,又拿温热的布巾替胤禑敷在额头上。
“主子且忍耐些,过了这段山路就好了。”她声音轻柔,手上的动作却麻利。
晚膳是驿站凑合出来的,黄米饽饽硬得像石子,羊肉汤也带着一股子膻腥气。
胤禑勉强用了小半碗汤,喉咙便哽得难受,推开不吃了。
青禾默默记下,夜里用小炭炉煨了一小罐百合莲子羹,看着他勉强喝了几口才放心。
二十九日,大部队到了鞍子岭。
两间房出来翻过一道陡峭的山梁,便是鞍子岭。
地势如其名,像一副巨大的马鞍横亘在前路。山风更烈,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卷起的沙尘打在车篷上,沙沙如雨。
胤禑坐在车中,只觉得颠簸得骨头都要散架,胃里翻江倒海。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他看到路旁嶙峋的山石和稀疏的松柏在灰蒙蒙的天色下飞速倒退。
驻跸之处选在岭下一处稍平缓的谷地。营帐密密麻麻扎起来,像一片突然长出的灰白色蘑菇。
帐篷倒是比昨日驿站略好些,但依旧简陋。帐内阴冷,地面铺了毡毯也挡不住地下的寒气往上钻。
王进善带着小太监们忙着生起铜火盆,又在外帐多挂了一层厚毡帘挡风。
“主子,试试这个。”青禾端来一个小巧的紫砂杯,里面是浅褐色的汤水,“刚在伙夫营那儿寻了点新鲜的黄芩嫩芽,配着陈皮和甘草煮的,清火开胃。”
胤禑接过来,一股清苦微甘的气息钻入鼻腔,喝下去,那烦恶的感觉似乎真的消减了几分。
他哑着嗓子问:“青禾,你这方子,宫里似乎没见过。”
青禾垂着眼帘,用银簪拨了拨火盆里的炭:“是奴婢家乡的土法子,不值什么。主子觉得受用就好。”
帐外风声呜咽,胤禑靠在铺了厚厚皮褥的简易行军榻上,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马嘶人语,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三十日,终于踏入了喀喇河屯的地界。
地势渐趋开阔,武烈河奔腾的涛声由远及近,带来湿润的水汽。
连日舟车劳顿加上水土不服,胤禑终究是撑不住了。喉咙已经哑得说不出话,头也昏沉沉的,勉强骑在马上,只觉得眼前的景物都在晃动。
康熙的御辇在前,皇子们皆需随扈左右,他强打精神,不敢有丝毫懈怠。
当夜,驻跸在河屯一处有围墙的旧官署。
房子比前两日的条件好些,但依旧弥漫着久无人居的尘土气。
胤禑被扶进一间还算齐整的厢房,几乎是瘫坐在椅子上。
青禾脸色凝重,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有些微烫。她立刻翻出药箱,取出一小包磨得极细的药粉,用温热的黄酒化开。
“主子,这是清瘟解秽散,您得服下去。”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胤禑皱着眉喝下那苦涩的药汁。
青禾又用温水浸湿帕子,一遍遍替他擦拭额头和脖颈。
王进善在门外低声询问:“主子可要传太医?”青禾隔着门帘应道:“进善,主子只是劳累加水土不服,我先伺候着,若过两个时辰不见好,再请太医吧。”她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沉稳。
胤禑昏昏沉沉地睡去,只觉额上清凉的帕子不时更换,身边一直有人守着。
当御驾缓缓停靠在热河行宫前时,已是五月初一的中午时分。
胤禑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喉咙也还带着沙哑,但精神总算比昨日在喀喇河屯时好了许多。
他扶着张保的手臂踏上坚实的石阶,靴底沾满了武烈河岸特有的赭红色黏土。
抬头望去,晨曦微露中一座气象恢弘的行宫依山就势,在层峦叠翠间铺展开来。
十丈高的虎皮石宫墙沿着山脊蜿蜒起伏,坚固而古朴,墙缝里顽强钻出的几丛翠绿的马齿苋,在塞外清冽的晨风里簌簌抖动着叶片。
“主子仔细脚下。”青禾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
她将少许清冽的薄荷油涂在自己纤细的手腕内侧,提神醒脑的药香瞬间冲散了连日车马扬尘带来的混沌感。
正前方,赭红色的巨大宫门上,高悬着康熙皇帝御笔亲书的“避暑山庄”鎏金巨匾。
满、蒙、汉三种文字在初升朝阳的照耀下流淌着庄重的蜜色光泽,象征着帝国对这片土地的统御。
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发出悠长而庄严的“轧轧”声。
门内,三重汉白玉月台层层递进,稳稳托起整座行宫的核心,澹泊敬诚殿。
最引人注目的是殿宇巨大的梁柱,竟是通体采用珍贵的金丝楠木构筑,未施彩绘,天然的原木纹理在清透的晨光里清晰毕现,如同流动的水波。
奢靡啊,奢靡啊。这要是放到现代,得值多少钱啊……
一阵山风穿过殿宇的廊柱,带来清冽悠远的木质幽香,令人心神为之一净。
“十五弟发什么愣呢?”爽朗的笑语从身后传来,一只带着皮革气息的手掌拍在胤禑肩上。
只见胤祯一身利落的箭袖骑装,风尘仆仆却精神奕奕,“昨儿内务府就传了话,你们这些年纪小的阿哥,都跟着母妃住听松院,省得来回折腾。”
他抬手指向东侧掩映在苍松翠柏间的建筑群。
只见歇山顶的墨绿琉璃瓦在葱郁的松林间隙中闪烁着温润的光泽,几只姿态优雅的白鹤恰好振翅掠过檐角悬挂的金铃,留下一串清脆悠扬的叮咚声。
胤禑随着引路的太监穿过松林间的青石板路。
听松院位于宫殿区东侧,环境清幽。他住的是西偏院一处五间的配殿,硬山卷棚顶,样式简洁。
阶前两株数百年树龄的油松枝繁叶茂,如两把巨大的翠绿华盖,洒下浓荫。
王嫔的贴身宫女春桃早已恭敬地候在滴水檐下:“十五爷万福。娘娘吩咐了,您住西梢间,临窗就能看见热河泉眼,最是凉爽宜人。”
走进殿内,陈设与紫禁城的金碧辉煌截然不同。
一道紫檀木嵌螺钿山水画的围屏取代了惯见的金漆雕龙隔断,显得雅致而内敛。
万字锦地纹的窗棂敞开着,窗外不远便是波光粼粼的湖区。
十六阿哥胤禄正趴在临水的汉白玉栏杆上,兴致勃勃地向水中投喂着鱼食,引得一群肥硕的锦鲤翻滚争抢。
湖水在这里汇聚成一个天然的弯月形小潭,潭心处便是闻名遐迩的热河泉眼,咕嘟咕嘟地向上翻涌着清泉,泉涌处竟凝结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白色冰晶雾气,在这初夏的清晨,显得格外神奇。
青禾伸手试了试临窗大炕的温度,炕面温润。
她转头对跟进来的小太监吩咐:“劳驾抬个药吊子来,就放在这炕沿下的青砖地上。此地阴凉,正好用来镇着给主子熬的汤剂。”
行李尚未归置妥当,机灵的哈哈珠子张保已经打探了一圈消息回来。
他凑近胤禑,压低声音禀报:“主子,各位阿哥都安顿下来了。十四爷住的是雍亲王的狮子园。”
胤禑闻言,下意识地推开西窗,向西北方向的山麓望去。
在一片葱郁之中,可见一段赭红色的高大园墙围合出一片独立的园林。
园后奇崛的山峰便是狮子岭,其雄浑的倒影清晰地映在澄澈的湖水中,宛如一头巨兽正俯身饮水。
园中最高处隐约可见一座殿宇的匾额,正是康熙御笔亲题的“妙高堂”。
胤禑听师傅讲过,四哥胤禛在园中还辟有菜畦,时常亲耕。只可惜他这次没有随驾而行。
“太子爷呢?”胤禑的喉咙依旧不适,他蘸着凉茶,在光洁的炕几上写下问询。
青禾正用指尖挑了些薄荷膏,小心翼翼地涂在他喉间的皮肤上。
张保趋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回主子,太子爷暂驻万壑松风殿。内务府的人昨儿夜里忙了通宵,把十三爷先前留在那儿的弓箭靶子、练功石锁都搬走了,换上了太子爷惯用的云锦坐褥,还有紫檀嵌玉的凭几,连熏香都换成了太子喜欢的龙涎。”
万壑松风殿,踞高岗而临碧波,本是皇子们读书习字的清静之所。
此刻,康熙将这样一个充满象征意义的地方赐予已然失势的太子暂居,其中的复杂深意,令人思之悚然。
胤禑不由得抬头,望向东北方向那片山崖。但见松林如海,涛声隐隐,在万绿丛中,一座八角攒尖顶的亭子翼然挑出。
申初时分(下午三四点钟),日影西斜。
青禾捧着一个温润的青瓷盖盅进来:“主子,冰糖炖的秋梨膏,奴婢用热河泉眼新汲的水化了点冰镇着,这会儿喝最是润肺。”
胤禑就着她的手,小口啜饮着清甜微稠的膏液,冰凉的触感舒缓着喉间的灼痛。
正饮着,窗外湖面上忽然传来一阵哗啦的水声。抬眼望去,只见一艘金顶朱漆的华丽画舫正缓缓驶过仿西湖苏堤而建的“芝径云堤”。
垂柳如丝的枝条拂过船头撑开的明黄色罗伞。
太子胤礽斜倚在舱内的青缎软靠上,神情恹恹,脚边滚着两只空了的酒坛,杏黄色的蟒袍前襟沾染了一大片深色的酒渍,显得格外刺眼。
画舫行至胤禑窗外的湖面,速度竟慢了下来。
“十五弟?”一个带着浓重鼻音和酒气的声音传来。太子胤礽不知何时已扶着窗棂探出身子,目光投向胤禑,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瞧你这脸色,病容还未消啊?塞外的风刀子,可还受用?” 画舫竟在离窗不远的水面停住了桨。
太子俯身说话时,胤禑清晰地看见他眼底密布着蛛网般的血丝,浓烈的酒气混合着昂贵的龙涎香气,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点水土不服算什么,”太子突然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
“咳…咳咳…走动走动就好了!当年…当年皇阿玛头次带我来热河,头一件事就是策马扬鞭,直奔南山积雪亭!那才叫痛快!”
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呛咳打断了他。
他猛地推开试图搀扶的侍卫,竟一脚踏过船栏,跳进了窗前的浅滩里。织金镶边的皂靴深深陷入赭红色的湖泥中,惊得一群正在浅水觅食的小鱼如碎银般四散逃窜。
岸上的侍卫和内侍已惊慌失措地冲下浅滩,七手八脚地将浑身泥泞的太子架回了船舱。
画舫匆忙起棹,迅速驶离。
胤禑怔怔地望着那远去的金顶,一时竟无言以对。
暮色四合的时候,晚风送来了远处蒙古包烤全羊的焦香和奶酒的醇厚气息。
青禾在殿外临湖的一块光滑湖石旁架起了随身携带的小泥炉。
铜铫里翻滚着从密云带来的最后半罐粳米,她小心地撒入下午在行宫苑囿里新采的嫩黄芩芽。
“进善说御膳房今日忙着预备给蒙古诸部亲王的接风大宴,怕是顾不到各宫小厨房了,”
她将熬得恰到好处的米汤仔细滤进一只龙泉窑的青瓷小碗里,“主子先将就用些,这粥清火润喉,最是养胃。”
胤禑捧着温热的瓷碗,指尖传来暖意。
目光越过湖面,望向连接着银湖与下湖的那座水上长廊,水心榭。
三座亭子由曲折的桥廊相连,飞檐翘角,在渐浓的暮色中如同一幅剪影画。
此刻,这水榭成了天然的舞台。蒙古王公们浑厚苍凉的长调在湖面上回荡,伴随着马头琴悠扬的弦音。
十四阿哥胤祯不知何时也到了榭上,只见他借着亭柱之力,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竟轻灵地跃上了中间那座亭子的琉璃宝顶,腰间悬挂的玉佩在腾挪间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康熙皇帝爽朗的笑骂声穿透了湖面的暮霭,清晰地传来:“老十四!你这猢狲!又撒野!仔细把朕新修的水榭顶子给踩塌了!”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纵容和喜爱。
“皇阿玛放心,塌不了!”胤祯在亭顶站定,笑声朗朗,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就在这时,一个阴恻恻的声音突然从水心榭另一端的阴影里滑出,带着浓重的酒意和挥之不去的怨怼:“不妨事…横竖明年此刻…” 后半句话被陡然加大的夜风撕扯得模糊不清。
太子胤礽无声翕动的嘴唇。那唇形,清晰地吐出了六个字:“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第25章 夏至
夏至这日,热河的天亮得格外早。
寅正时分,湖面上的薄雾尚未散尽,蝉鸣已迫不及待地在万树园的柳林里聒噪起来。
听松院西梢间的窗棂敞开着,晨风裹挟着湖水特有的湿润气息和松针的清香涌入。
胤禑倚在铺了竹簟的炕上,喉咙虽不似前几日那般火烧火燎,却依旧有些发紧发涩,人也懒懒的提不起精神。
“主子醒了?”青禾端着个红漆托盘进来,脚步轻悄。
盘里放着一只青花冰裂纹小碗,碗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里面盛着半透明的琥珀色膏体,点缀着几粒鲜红的枸杞。
“刚用热河泉新化的冰湃过,冰糖炖的枇杷秋梨膏,最是润燥。”她将碗轻轻放在炕几上,又拿起一把素面团扇,站在胤禑身侧,不疾不徐地扇着风。
窗外,人声渐起。
内务府的太监们抬着成筐的鲜果脚步匆匆地往万树园方向赶,青禾透过窗子瞥了一眼,竟还有整扇的羔羊。
今日喀喇沁多罗杜楞郡王入觐,康熙帝在万树园赐宴,蒙古王公,扈从大臣以及成年皇子皆需列席。
鼓乐声,马蹄声,还有间断的通传声,隔着水面隐隐传来,更衬得听松院这边格外安静。
“主子今日真不去赴宴了?”张保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拎着个精巧的竹编提盒,一脸惋惜,“听说预备了整只的烤鹿,还有草原新贡的奶酒……”
胤禑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声音低哑:“我已经向额娘告假了,我这身子还有些不爽利,怕过了病气给贵客。”
他端起青禾端来的那碗枇杷膏,清甜冰凉滑入喉中,确实舒缓不少。
青禾打开张保帮她拿来的提盒,里面是几样她特意准备的夏日小食。
一碟水晶般透亮的冰镇果子干,里头有杏脯、桃干和梨片,都用蜜糖渍了,又拿碎冰镇着。
一碟剥得莹白如玉的湃杏仁,杏仁用泉水泡发,去了皮,浸在微甜的玫瑰卤子里。
还有一小笼屉蒸得松软的荷叶粉蒸肉,全是瘦多肥少的精肉,裹了米粉蒸得糯糯的,透着荷叶的清香。
“主子多少用些,都是清爽的小食。不去赴宴也好,主子刚刚好一些,宴席上的东西油腻,吃多了反倒不美。”青禾将碟子一一摆开。
胤禑本没什么胃口,但酸甜冰凉的果子干和湃杏仁摆在眼前,还在散发着丝丝凉气,此刻倒勾起了些许食欲。
他先吃了两口果子干,冰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竟激爽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忍不住又舀了一勺。
几口酸甜下胃,好像有点想吃点咸口。
他鬼使神差又夹起一块粉蒸肉,肉香混合着荷叶的清气在口中散开,胃口竟更开了些。
青禾边看边偷偷弯起嘴角:小样,看我甜咸永动机轰炸下去,谁还敢说没胃口。
张保也在一旁陪着,两人你一口我一口,竟将几样小食吃得七七八八。
“青禾姐姐,你这手艺真是绝了!”张保摸着滚圆的肚子,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嗝,“这果子干,比御膳房冰库里拿出来的还爽口!这粉蒸肉,啧啧,香而不腻!”
胤禑也点头,连日来因水土不服而萎靡的精神,似乎被这顿清爽的饭食熨帖了不少,喉咙的干涩感也减轻许多。
只是两人都吃得有些撑了,腹中微微发胀。
“主子吃撑了,不如去园子里走走消消食?”青禾提议道,“这时辰,万树园那边正热闹,咱们往清静处去。”
她和翠喜一起利落地收拾了碗碟。
胤禑也觉得闷在屋里无趣,便点了点头。
他换了身家常的靛青色细葛布袍子,系了条月白腰带,脚上蹬着轻便的千层底布鞋,带着张保和青禾,出了松鹤斋,沿着湖岸的柳荫小道,信步往北走去。
避暑山庄的湖区,以如意洲为核心,洲上殿阁玲珑,四面环水。
胤禑三人沿着如意洲东岸向北,绕过一片茂密的芦苇荡,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座气势不凡的二层楼阁临水而起,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正是位于如意洲最北端的烟雨楼。
此楼仿浙江嘉兴南湖烟雨楼而建,取其“烟雨空蒙”之意境。
楼前一片开阔的临水平台,青石铺就,围着雕花石栏。
平台左右各有一株巨大的古柳,枝条如瀑,垂向碧波。
此时夕阳西沉,余晖给楼阁镶上一道金边,湖面铺满碎金,晚风带着水汽拂过,暑气顿消。
“这儿真凉快!”张保快活地吸了口气,“主子,咱就在这栏杆边坐坐,看看景儿?”
胤禑也觉得此处视野开阔,湖风习习,比别处舒爽,便在石栏边的长条石凳上坐下。
青禾拿出随身带的蒲扇,站在他身后轻轻扇着。
湖面上,几只野鸭悠闲地游弋,远处万树园方向的喧嚣丝竹声,被风送过来,已变得模糊不清,如同隔着一层纱。
青禾微微眯着眼,苦中作乐地想,虽然不幸得很,还没处理好社交软件就被车祸带到清朝来,社死是必然的。
但好在来了清朝后,没有赶人家穿成雍正宠妃的潮流,小飞蝗没有腾达但一切倒还算安宁,脑袋在脖子上也装得稳稳当当,知足吧。
主仆三人正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忽听得烟雨楼侧面的小径上传来脚步声和低语。
循声望去,几个人影正从楼后绕出来,当先一人,身着靛青色暗云纹常服袍,腰间系着杏黄色绦带,身形略显清瘦,正是太子胤礽。
他身后跟着两个低头垂手的亲随太监。
胤禑心头猛地一跳,慌忙站起身。张保和青禾也立刻垂首肃立。
太子似乎刚从宴席上出来,脸上带着一丝酒后的微醺,步履却还算稳健。
他抬眼看见胤禑,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胤禑熟悉的笑意,满是温文尔雅,与前几日画舫上的癫狂判若两人。
“十五弟?”太子声音温和,却带着点沙哑,“你在此处纳凉?”
他目光扫过石凳上摊开的蒲扇和半湿的手巾,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荷叶和玫瑰卤子的甜香,与宴席上的酒肉气息截然不同。
胤禑忙躬身行礼:“给太子爷请安。臣弟…身子尚未大好,未曾赴宴,在此处吹吹风,消消食。”
太子走近几步,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酒气随风飘来。
“不必多礼,”他虚扶了一下胤禑的手臂,眼神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带着兄长般的关切,“瞧着气色是比前两日好些了,但清减了些。可曾传太医仔细看过?”
“劳太子爷挂心,臣弟只是旅途劳顿,水土不服,并无大碍。又用了些消暑开胃的饮食,已好多了。”
胤禑垂着眼帘回答,心中却因太子这突如其来的关怀而五味杂陈。前日画舫上癫狂跳湖的身影还历历在目。
太子点点头,目光转向胤禑身后侍立的青禾,似乎对她有些印象:“嗯,你身边这个丫头,倒是个细心的。”青禾连忙更深地福下身去。
太子背着手,踱到石栏边,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沉默了片刻。
夕阳的金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温润如玉的面具下似乎藏着无尽的疲惫。
晚风吹动他靛青袍子的下摆,也吹动了他鬓边一丝未梳理妥帖的碎发。
“十五弟,”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前日……在湖上,孤酒意上头,举止失当,惊吓了你,是孤的不是。”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胤禑身上,带着一丝歉然和胤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孤在此,给你赔个不是。”
胤禑心头剧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朝储君向一个没有任何封号的光杆阿哥赔礼道歉?这简直闻所未闻。
他慌忙再次躬身,声音都有些发颤:“太子爷言重了!臣弟万万不敢当!那日…那日是臣弟未曾及时避让……”
太子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又自嘲的弧度:“不必替孤遮掩。孤…自己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烟波浩渺的湖心,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有时候,这湖光山色太静,静得让人心慌,总想做点什么…弄出些声响来才好。”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枚温润的白玉佩环。
青禾垂着头,眼角的余光却将太子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都收入眼底。
优雅从容的仪态,温和有礼的道歉,与几日前那个在浅滩泥泞中挣扎的太子,如同被强行拼凑在一起的两个人格碎片。
一个当了三十几年的储君,才华横溢,曾经备受期许的帝国继承人,他的内心世界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崩塌与扭曲?
这种近乎分裂的状态,难道也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康熙皇帝,这位以“仁孝”治天下的君王,他对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培养又一手推向深渊的儿子,那份深藏的父子之情,究竟还剩几分真?
而太子,除了此刻这张在暮色中努力维持着优雅与温情的面孔,在那些不为人知的深宫角落,在那些孤灯独影的夜晚,他是否还有着更为可怖的另一副面目?
“十五弟,”太子收敛了那一闪而逝的恍惚,重新换上温和的口吻,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神从未发生,“你还年轻,身子骨要紧。塞外风硬,早晚添衣,饮食也要格外注意。”
他像一个最普通的兄长般叮嘱着,“孤见你今日气色尚可,心中也宽慰些。”
“谢太子爷关怀。”胤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悲凉。
眼前的太子,依旧是他记忆中那个高高在上,光华夺目的储君,是他从懵懂记事起就仰望的存在。
可这层光鲜亮丽的壳下,那日坠湖的狼狈和今日眼底深藏的疲惫与绝望,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胤禑心中那个神圣不可侵犯的太子形象。
一种巨大的悲痛笼罩住他,为眼前这位兄长的处境,也为这看似繁华锦绣,实则冰冷残酷的天家父子情。
“好了,你在此好生歇着吧。”太子似乎有些倦了,轻轻挥了挥手,“孤还要回宴上去。”
他转身,带着两名太监沿着来时的青石小径,向灯火通明丝竹喧阗的万树园方向走去。
靛青色的背影在垂柳依依的暮色中渐行渐远,最终融入那片代表着权力与喧嚣的灯火辉煌里。
胤禑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湖风吹得他衣袂轻扬,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与阴霾。张保和青禾也不敢出声,只静静地陪在一旁。
过了许久,胤禑才缓缓坐回石凳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太子消失的方向,闷闷地说了一句:“回吧。”
回听松院的路上,胤禑异常沉默。
张保试图讲些听来的趣事逗他开心,他也只是心不在焉地“嗯”两声。
青禾默默跟在后面,看着少年皇子单薄而沉默的背影,心头沉甸甸的。
她知道,今夜烟雨楼畔这场看似寻常的偶遇已在胤禑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个象征着帝国未来的光辉偶像,正在他眼前无声地碎裂、崩塌。
这份认知带来的痛苦与迷茫,远比塞外的风沙和水土不服,更令人煎熬。
第26章 “包打听”
烟雨楼畔偶遇太子归来,听松院里便笼上了一层化不开的低气压。
胤禑草草用了晚膳,青禾特意做的爽口凉拌藕片和鸡丝银芽他也只动了几筷子,便推说没胃口。
他早早摒退了众人,只留一盏昏黄的羊角灯在炕桌上,自己则面朝里躺在铺了竹簟的炕上,薄薄的湖色绫被只盖到腰间。
窗外,热河泉眼翻涌的咕嘟声和万壑松风方向的松涛声交织传来,更添几分烦闷。
青禾轻手轻脚地将食盒撤下,与翠喜在外间值夜的小炕上相对而坐。
殿内异常安静,只听得胤禑偶尔翻身时,竹簟发出的轻微吱呀声。
青禾心里也沉甸甸的,太子的反复无常和胤禑的消沉,都像一块石头压着让人喘不过气。
她想出去透口气,但宜妃给她留下的心理阴影还在,且深知行宫规矩森严,尤其在这敏感时期,宫女随意走动是大忌。
“翠喜,”青禾压低声音,打破了沉默,手里捻着一根细小的绣花针,“这锁边儿…我总也弄不平整,歪歪扭扭的,你教教我?”
她拿起一块裁剪好的素白细棉布,那是预备给胤禑做夏日吸汗用的帕子,边缘已经被她戳得毛毛糙糙。
翠喜放下自己手里快绣好的一朵粉色月季,凑过来看。
就着炕桌上豆大的灯火,她拿起青禾的“作品”,柳叶眉轻轻蹙起:“青禾,你这针脚…也太疏了些,还歪七扭八的。”
她拿起针线,手指灵巧地翻飞示范,“喏,针尖要贴着布的边儿,往里斜着一点点扎进去,线拉匀,针距要密,手要稳…”
只见细密的针脚在她手下飞快延伸,整齐得如同用尺子量过。
青禾看得眼花缭乱,依样画葫芦地试了几针,结果不是针脚大小不一,就是线又扭成了疙瘩,好不容易戳进去一针,还差点扎到自己手指头。
“嘶…”她懊恼地轻呼一声。
翠喜忍不住“噗嗤”笑出声,随即又赶紧捂住嘴,偷眼看了看里间,见没动静才小声道:
“我的好姐姐,你这手…在家时真没跟嬷嬷学过针线女红?这帕子的锁边儿,可是最最基础的活计了。咱们选进宫来当差的,哪怕是粗使丫头,也得会点缝缝补补呀。”
翠喜圆圆的脸上满是真诚的疑惑,并无恶意。
青禾心里咯噔一下,暗叫糟糕。
原主是内务府包衣佐领下的女子,按清朝的制度,选中后在入宫前都还要经过绣锦、执帚等测试,针线功夫不该如此拙劣。
她连忙挤出个笑容,掩饰道:“咳…小时候家里穷,光顾着帮衬生计了,针线活儿…确实学得马虎。后来进了娘娘跟前伺候,娘娘仁厚,这些细活也少让我沾手,越发手生了。”
她胡乱编了个理由,心里却警铃大作,这个破绽太大了!看来以后能躲就躲,实在躲不过去,也得下狠功夫偷偷练练这要命的针线活才行。
在这宫里,任何一点不同寻常,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翠喜听了,倒信了几分,同情地点点头:“也是,咱们各有各的不易。不过现在学也不晚,多练练就好。来,我再教你一遍……”
两人正低声絮语着,忽听外间门帘轻微响动。
张保像只灵活的狸猫般溜了进来,带进一股夜露的微凉气息。
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机灵劲儿,一双眼睛在灯火下亮晶晶的,显然是打听到了什么新鲜事。
“主子歇下了?”张保朝里间努努嘴,压着嗓子问。
青禾点点头,用眼神示意他小声。
张保凑到炕沿边坐下,也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兮兮:“我刚从侍卫营房那边溜达回来,听李参领家的小子在那儿嚼舌头根子呢,可不得了!”
张保的父亲张德禄,任护军参领,是正三品武职,此次负责行宫部分区域守卫。
青禾瞥了他一眼,觉得这小子绝对是个ENFp,简直是“包打听”的代言人。
“快说,别卖关子!”翠喜性子急,催促道。
“说是连着多少日没下雨了?”张保掰着手指数。
“京畿、直隶,好些地方都旱得冒烟!田里的苗都快渴死了!皇上昨儿个在万树园宴上还兴致勃勃,今儿早朝接到八百里加急的旱情折子,脸都沉了!”
他模仿着大人物的神态,倒有几分神似。
青禾和翠喜都屏住了呼吸。旱灾,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了不得的大事。
“皇上当时就说,”张保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敬畏,“‘天示旱魃,皆因朕躬不德,政事有阙’,要即刻‘减膳撤乐’,准备提前结束避暑,銮驾回京,亲自去天坛祈雨呢!”
他顿了顿,观察着两位姐姐的反应。
青禾心头一动:皇帝下“罪己诏”?还要提前结束行程回京?这姿态倒是做得十足。
但随即又想到,皇帝动身回京,千乘万骑,耗费巨大,而且热河这边蒙古王公还没招待完…
“那…真要回去了?”翠喜有些紧张地问。她还没在行宫待够呢。
“哪能啊!”张保摆摆手,“李参领说,皇上的话刚说完,李光地李中堂就出班跪奏了。”
李光地,这可是个名人,这时候他应该已经出任文渊阁大学士了吧,年过花甲才登上相位,也算是宦海浮沉一辈子。
“李中堂怎么说?”青禾忍不住问。她想知道这位名臣怎么个态度。
“李中堂说,”张保努力回忆着听来的词句。
“‘皇上仁心感天,然塞外诸部毕集,圣驾骤然回銮,恐蒙古诸王心生疑虑,以为天变示警,朝廷生隙,反失抚绥远人之意。况京师旱情,自有留守王大臣竭力赈济。”
“祈雨之事,亦可由诚亲王恭代圣躬,以昭虔敬。伏乞皇上暂留热河,以安藩心。’”
张保背书似的说完,喘了口气,“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反正说得头头是道。”
“然后呢?”翠喜追问。
“然后?”张保耸耸肩,“皇上听了,半天没说话,就把李中堂的折子留中了。现在外头都猜,皇上八成是听进去了,可能…不急着回去了?”
青禾听完,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简直满头黑线。
原来皇帝也会这般做足姿态的表面功夫。先是摆出一副痛心疾首要立刻回京承担责任的样子,被大臣一劝,说什么安抚蒙古更重要,就顺水推舟地把回京的念头按下了。
“罪己”和“回銮”的戏码,演得真是恰到好处。
至于祈雨?派个儿子去就行了。
旱灾的煎熬,终究还是落在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只能祈求老天爷开恩的百姓头上了。哦,还有留在京城焦头烂额处理赈济的官员们。
留中不发,恐怕就是默许了李光地的建议。皇帝嘛,面子要做足,里子也不能亏了自己和朝廷的体面。
“唉,”翠喜叹了口气,没想那么多,“要是真能求下雨来就好了。我老家就在直隶,不知道爹娘的地……”
“少说这些!”青禾立刻低声喝止,警惕地看了看里间。
议论朝政,非议圣意,都是大忌,尤其是涉及天灾这种敏感话题。翠喜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再言语。
张保也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吐了吐舌头:“我就是听了一耳朵…主子要是问起,我就照实回,不问就算了。”
他打了个哈欠,“累死了,我先去外头打个盹儿,有事叫我。”说着,轻手轻脚地溜出了门。
外间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灯芯燃烧的噼啪微响和里间胤禑偶尔翻身的声音。
青禾捏着那根不听话的绣花针,看着帕子上歪歪扭扭,惨不忍睹的针脚,心里乱糟糟的。
看似平静的行宫夏夜,处处都透着令人不安的气息。她放下针线,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只觉得这深宫的日子,步步都如履薄冰。
第27章 久旱逢甘霖
自打旱情的消息传来,行宫上下便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喧闹的开关。
康熙带来的妃嫔们、各王府随驾的女眷们,渴望游赏“三十六景”的心思都悄悄收敛了。
行宫各处很少见到闲逛的身影,湖面上的画舫也稀疏了许多,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沉闷。
这倒正合了胤禑的心意。
听松院里,他借着“病后需静养”的由头,避开了许多不必要的请安和交际。
青禾每日变着花样调理他的饮食。
晨起是加了莲子百合的冰糖粳米粥,晌午就是清淡的荷叶冬瓜老鸭汤,还要细心撇尽浮油,清爽极了。
午后有冰湃过的乌梅饮子,晚膳则必有一样清炒的时蔬,或是凉拌的脆藕、银芽。
几日的清单饮食精心调理下来,胤禑的脸色终添了红润,喉咙的沙哑也好了大半,精神头明显足了起来。
连王嫔来看他时,都笑着对青禾道:“你这丫头,倒比太医还中用些。”
五月初十这日,胤禑已觉大好。寅正时分(清晨四点),天色尚青,听松院已掌了灯。
翠喜伺候胤禑换上石青色江绸行服袍,外罩石青色暗团龙纹的褂子,腰间系上明黄色绦带,头戴红绒结顶的凉帽。
衣裳浆洗得挺括,衬得他身姿挺拔,眉宇间虽仍有几分少年的青涩,却已隐隐透出皇家子弟的端凝。
青禾暗暗偷笑,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一番打扮下来,精神小伙成帅气少年了。怪不得说金钱养人呢。
“主子今日要去澹泊敬诚殿了,万事谨慎些。”青禾收回心思,替他正了正领口,低声叮嘱。
她将一小包用桑皮纸裹好的山楂麦芽糖悄悄塞进他袖袋里,“若是站得久了,嘴里含一颗,能提神醒脑,也不犯忌讳。”
胤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这是他病愈后首次正式参与朝务。辰时(上午七点),他将随太子及诸位成年皇子,至澹泊敬诚殿陪侍皇阿玛批阅奏折,重点是参与蒙古事务的讨论。
想到即将身处帝国权力运转的核心,少年心中既有些许期待,更怀揣着巨大的紧张。
澹泊敬诚殿。
殿内,金丝楠木的梁柱散发着沉静悠远的木质香气,巨大的冰鉴里堆砌着晶莹的冰块,丝丝凉意驱散了渐起的暑气。
康熙帝端坐在宽大的紫檀御案后,身着明黄色常服袍,神情专注。
太子胤礽侍立在御案左侧稍前的位置,身着杏黄色蟒袍,身姿笔挺,面容沉静,丝毫看不出几日前烟雨楼畔的颓唐。
胤祉、胤禩、胤?等几位年长皇子分列两侧。
胤禑按序站在末尾,屏息凝神。
空气肃穆,只闻翻阅奏折的沙沙声,朱笔批阅的轻微落笔声,以及偶尔康熙低沉询问、皇子们谨慎回禀的声音。
奏折内容多是关于喀尔喀各部进贡驼马的数量和安置情况,以及准噶尔部首领策妄阿拉布坦的动向。阿拉布坦是康熙心头大患,其使者虽在热河,但边境摩擦的密报却不时传来。
“……喀尔喀扎萨克图汗部所进驼马羸弱,显有敷衍之意。”康熙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放下手中的折子,目光扫过众皇子,“老十四,你上月巡视过张家口马市,说说看。”
胤祯出列半步,声音清朗:“回皇阿玛,儿臣所见,今春草原雨水不足,牧草长势不佳,各部落牲畜确多瘦弱。扎萨克图汗部地处西北,更为苦寒。其进献之马虽不及往年膘肥体壮,但观其蹄甲及口齿,多为正值壮年的良驹,用心尚可。”
“儿臣以为,可稍减其贡额,以示体恤,亦彰天朝仁德。”他条理清晰,见解务实。
康熙微微颔首,未置可否,目光又转向太子:“太子以为如何?”
胤礽躬身,声音平稳温润:“儿臣以为十四弟所言甚是。恩威并施,方为上策。减其贡额,可安其心。然亦需明谕,贡品乃臣服之诚,体恤非纵容,若再生轻慢,则必严惩不贷。”回答滴水不漏,既赞同胤祯,又强调了规矩。
康熙“嗯”了一声,朱笔在折子上批了数语,算是定论。
胤禑站在后面,手心微微出汗,努力将听到的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午后,暑气更盛。
皇子们的课业并未因暑热而停歇,只是将地点移到了较为凉爽的依清旷殿。
此殿位于澹泊敬诚殿西侧,地势稍高,轩窗敞亮,窗外古松如盖,是康熙读书和召见近臣的清雅之所。
此刻,几位翰林学士正轮番讲授《资治通鉴》,今日讲的是汉武晚年巫蛊之祸。
殿内门窗尽开,穿堂风带来松林的清气。
胤禑坐在靠窗的紫檀书案后,面前摊开着笔墨纸砚。
他努力集中精神,听着老学士抑扬顿挫的讲解,笔下飞快地记录着要点。
或许是上午在澹泊敬诚殿精神过于紧绷,也或许是午后暖风熏人,他写着写着,精神便有些松懈。
手腕发酸,蝇头小楷便失了约束,笔画开始潦草,行距也歪斜起来。
实在克制不住,他稍稍走神起来,蘸墨的笔尖悬在砚台上方好一会儿都没有动静。
突然,一片明黄色的袍角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的书案旁。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只余窗外的蝉鸣格外刺耳。
胤禑猛地抬头,正对上康熙帝那双深邃而锐利的眼睛!他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搁笔起身,膝盖撞在书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康熙并未斥责他失仪,只是伸出两指,拈起了他案上那张墨迹未干的笔记。目光在潦草的字迹上扫过,眉头渐渐蹙起。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讲学的老学士也屏住了呼吸。
“胤禑,这字迹,是急着去投胎?还是觉得朕与诸位学士的教诲,不值得你用心记下?”
他将那张纸轻轻拍回案上,力道不大,却让胤禑浑身一颤。
“身为皇子,当知‘敬’字为先。字,乃心之画。心浮气躁,何以修身?何以齐家治国?回去,将今日所讲,工工整整抄录十遍!明日呈上来!”
说罢,不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向殿外侍立的太监,低声吩咐着什么,大约是有关旱情的折子。
胤禑僵在原地,脸色煞白,额角瞬间布满了冷汗。只觉得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尤其是太子平静无波的眼神扫过来时,更让他无地自容。
直到王进善悄悄过来,低声提醒“主子,该回了”,他才如梦初醒,失魂落魄地收拾起笔墨纸张,连那页被斥为潦草的笔记,也胡乱地塞进了书匣。
回到听松院,胤禑像只霜打的茄子,蔫蔫地坐在临窗的炕沿上,对着书案上那堆纸笔发愣,眼圈微微泛红。
王嫔得了信匆匆赶来。
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暗花缎旗袍,未戴钿子,只簪了支素银簪子。
脚下生风,急急坐到胤禑身边,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温言道:“多大的事,值得这样?你皇阿玛是望子成龙,心切了些。你年岁还小,字写得不够工整也是常情。往后沉下心来,一笔一划慢慢写,总会好的。”
不多时,十六阿哥胤禄也跑来了。他刚下学,身上还穿着和胤禑一样的石青色行服袍,脸蛋跑得红扑扑的。
他挨着胤禑坐下,从自己袖袋里掏出块用油纸包着的松子糖,塞到胤禑手里:“十五哥,给你吃!别不高兴了。今儿师傅还夸我字有长进呢,明儿我教你!咱们一起练!”
胤禄的性子比胤禑更沉稳些,字也确实写得端正。
亲人的关怀稍稍驱散了胤禑心头的阴霾。王嫔和胤禄又陪胤禑闲聊了一会儿,看着胤禑写了会字,才双双回去歇息。
王嫔和胤禄走后,胤禑又抄了一个时辰,才完成康熙的要求。
他刚轻轻搁下笔,青禾就端着一个青花缠枝莲盖碗进来,显然是等候多时。
碗盖缝隙里溢出清冽的药香。
“主子,喝碗安神定志汤吧。奴婢加了柏子仁和酸枣仁,还有一点点远志芯,宁心静气。”她将碗轻轻放在炕几上。
胤禑端起碗,温热的汤药带着淡淡的甘苦气息滑入喉中。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渐渐熨帖了他惶惑不安的心绪。
他长长舒了口气,虽然抄十遍书的惩罚依旧沉重,但那份被当众斥责恐惧感总算淡去了一些。
五月十一清晨,天色未明,一声闷雷如同巨大的鼓槌,敲碎了行宫连日来的沉闷。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听松院的青瓦屋顶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雨势越来越大,顷刻间便连成了线,织成了幕,天地间一片滂沱!
“下雨了!下雨了!” 张保从小榻上跳起来,鞋都顾不上穿好,冲到廊下,对着倾盆大雨兴奋地大喊。
翠喜也闻声跑出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老天爷!真的下雨了!好大的雨!”
青禾推开窗,湿润清凉的空气夹杂着泥土的芬芳汹涌而入。
她看着屋檐下如注的水帘,听着震耳欲聋的雨声敲打着湖面和屋顶,连日来因旱情带来的阴霾,仿佛也被这酣畅淋漓的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很快,行宫各处都骚动起来。
压抑了许久的宫人们,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低声交谈着,传递着这个天大的好消息。连脚步都似乎轻快了许多。
辰时刚过,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奏报便送到了康熙的御案前。
奏报上说,京师及直隶多地,昨夜普降甘霖,旱情大为缓解!康熙帝览奏,龙颜大悦,当即下旨:行宫上下,各赏冰酪一碗!并命在“一片云”戏台预备戏曲,待雨歇后,君臣共庆!
消息传来,胤禑站在廊下,看着院中被雨水冲刷得碧绿油亮的松针,听着仿佛永无止境的哗啦啦雨声,只觉得连抄书十遍的惩罚,似乎也变得不那么沉重了。
笼罩在行宫上方的阴霾,终于被这场及时雨一扫而空。
第28章 珊瑚朝珠
康熙帝在依清旷殿的斥责如同在胤禑心头悬了一柄利剑。自那日起,听松院西梢间的灯火总要比别处熄得更晚些。
每日从澹泊敬诚殿随侍晨议归来,或是午后在依清旷殿听完翰林学士的讲授,胤禑便一头扎进书案,再不似从前那般偶尔偷闲观鱼赏鹤。
这日,他下学回来便马上铺开雪浪纸,磨浓松烟墨,悬腕提笔,一丝不苟地誊抄着《资治通鉴》的篇章。
白日里听讲的笔记也重新用工整的楷体誊写一遍,字字力求端正,笔笔不敢懈怠。连
青禾端来的冰湃果子露,他也只匆匆啜饮两口,便又埋首纸墨之间。
“主子这劲头倒像是要考状元了。”张保看着胤禑那挺得笔直的脊背和专注的侧脸,忍不住小声对青禾嘀咕。
青禾将一碟新剥好的湃杏仁轻轻放在书案一角,低声道:“经了上回的事,主子心里憋着股劲儿呢。这样也好,沉下心来做学问,总是没错的。”
她看着胤禑笔下日渐工整清秀的字迹,心中也觉欣慰。
连负责讲学的老学士这几日也捻着胡须,在课堂上当众夸赞过两次“十五阿哥笔记清晰,颇有进益”。
日子便在笔尖的沙沙声和书页的翻动声中,悄然无声地滑过。
塞外的夏日愈发浓郁,万树园的蝉鸣也一日响过一日。
这日午后,胤禑刚从依清旷殿下课回来,额角还带着薄汗,正欲更衣继续他的抄书大业,十二阿哥胤祹身边的贴身太监却笑吟吟地来了听松院。
“给十五爷请安。”太监打了个千儿,“我们爷说,见十五爷这些时日用功太过,瞧着人都清减了,少年人还是该松快些才好。”
“爷特命奴才来请十五爷移步竹香馆坐坐,爷新得了些南边的好茶,还有……还有几幅新摹的热河山水图,想请十五爷一同赏鉴赏鉴。”
胤祹在众皇子中,性情最为温和恬淡,不涉纷争,唯好书画文玩。
他的居所竹香馆位于行宫西北角,靠近狮子园,因庭院遍植翠竹而得名,是行宫中一处清幽雅致的所在。
胤禑对这位性情宽厚的十二哥素有好感,加之连日苦读也确实有些乏闷,便欣然应允。
竹香馆内果然清凉幽静,甫一进院便觉暑气顿消。
茂密的竹林将烈日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青石小径上,微风过处竹叶簌簌,带来沁人心脾的清气。
正厅轩敞,门窗皆开,只悬着湘妃竹帘遮阳。
胤祹穿着一身月白色云纹暗花绸常服袍,未系腰带,显得很是闲适。他正站在一张宽大的紫檀画案前,案上铺展着一幅刚完成不久的长卷。
“十五弟来了,快坐!”胤祹笑容温煦,招呼胤禑在旁边的花梨木圈椅上坐了,又命太监奉上刚沏好的碧螺春。
青瓷盖碗中,茶汤清碧,芽叶舒展,幽香扑鼻。
“十二哥这里真是神仙洞府,好生清凉。”胤禑由衷赞道,接过茶盏。
“不过是图个清静罢了。”胤祹笑道,引胤禑到画案前,“你来得正好,瞧瞧这个。”
他指着长卷,“这是仿着宋人笔意,又结合塞外实景摹绘的热河三十六景。这一幅是‘南山积雪’,这一幅是‘北枕双峰’,还有这‘锤峰落照’…最难的是这‘烟波致爽’,既要画出水汽氤氲的朦胧,又不能失了楼阁的筋骨。”
胤祹兴致勃勃地指点着画上的笔墨,设色和构图,眼中闪着纯粹的热爱之光。
胤禑虽不善丹青,但自幼受宫廷熏陶,鉴赏眼光是有的。
他仔细看去,但见画上山峦起伏有致,林木葱郁生动,亭台楼阁掩映其间,笔触细腻而不失大气,设色清雅又透着塞外的明丽。
尤其那幅“烟波致爽”,水汽朦胧的湖面上,烟雨楼的飞檐翘角若隐若现,意境悠远。
“十二哥妙笔!”胤禑真心赞叹,“山石的皴法,水波的渲染,还有楼阁的界画,都精妙极了!尤其是这‘烟波致爽’,当真画出了那份空蒙的韵致。”
胤祹听得胤禑赞到点子上,更是高兴:“十五弟好眼力!这界画最是费工夫,一点马虎不得。来,尝尝这个,苏州新到的玫瑰松子糖,配这茶正好。”
他推过一只精巧的甜白釉小碟。
兄弟二人品着香茗,吃着甜点,对着画卷指点评说,从画技谈到沿途风景见闻,气氛轻松而融洽。
胤禑连日来因苦读而紧绷的心弦,在清幽的竹影茶香里不知不觉地松弛下来。
半月时光倏忽而过。
一场期盼已久的甘霖过后,塞外草原的生机似乎一夜之间勃发出来,连带着行宫里的气氛也重新活络。
为庆贺甘霖普降,也为抚慰远道而来的蒙古王公,康熙帝特在一片云戏台旁的敞轩设下盛大晚宴。
皇子、宗室、蒙古王公及其子弟济济一堂。
夜色初临,敞轩内外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巨大的冰鉴里堆着小山般的冰块,丝丝凉意混合着烤肉的焦香,奶酒的醇香以及瓜果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漫。
戏台上,一出热闹的《闹天宫》正演得锣鼓喧天。
胤禑今日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江绸行服袍,外罩石青色四开衩的巴图鲁坎肩,头戴红绒结顶的凉帽,腰束明黄绦带,显得精神奕奕。
他坐在皇子席位的稍后位置,旁边是十六阿哥胤禄。
太子等年长皇子则坐于前列。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康熙帝兴致颇高,示意戏班暂停。
他环视全场,目光落在蒙古王公子弟那一席,朗声道:“今日良辰美景,满蒙一家。朕的皇子们,也当与诸位蒙古世子多多亲近。尔等可用蒙语,与世子们把酒言欢,以示亲厚!”
此言一出,皇子席上顿时起了些微小的骚动。精通蒙语者如太子、胤祯等,自然气定神闲。一些蒙语生疏的年轻皇子,则不免露出几分紧张之色。
胤禑心中也是一凛。他自幼随谙达学习,蒙语课业从未懈怠,日常对话尚可,但在这种场合与蒙古世子交流,还是头一遭。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很快,便有内侍引着几位蒙古王公子弟来到皇子席前敬酒。
其中一位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的青年,是喀喇沁部郡王的次子巴特尔。
他端着盛满奶酒的银碗,走到胤禑面前,用蒙语朗声道:“尊贵的十五阿哥,长生天庇佑!喀喇沁部巴特尔,敬您一碗!愿草原的雄鹰永远翱翔在晴朗的天空下!” 他的蒙语带着浓重的草原口音,语速又快。
胤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端起自己面前的银碗。
他回忆起谙达教导的礼节,用清晰流利的蒙语回道:“感谢巴特尔兄弟!长生天赐予我们甘霖,也赐予我们兄弟欢聚的缘分!愿喀喇沁的牛羊像天上的繁星一样繁多,愿我们的情谊像热河的泉水一样长流!”
他的发音标准,措辞得体,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巴特尔闻言,黝黑的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眼中满是真诚的赞赏:“十五阿哥的蒙语说得真好!比许多在草原上待过的汉人官员还地道!”
他豪爽地将碗中奶酒一饮而尽。胤禑也微笑着,尽力饮尽了碗中果酒。
这一幕,恰好落在正与科尔沁亲王交谈的康熙帝眼中。康熙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赞许。他侧首对侍立在旁的梁九功低声吩咐了一句。
宴席继续进行,气氛愈发热烈。
胤禑又与其他几位蒙古子弟用蒙语简单交谈了几句,虽不如和巴特尔那般流畅自如,但也应对得体,赢得了对方善意的笑容。
胤禄在一旁看得满眼崇拜,小声说:“十五哥,你真厉害!”
待到宴席接近尾声,康熙帝再次示意众人安静。
梁九功手捧一个紫檀托盘,走到御座前。托盘上覆着明黄绸布,隐约可见其下珠光流转。
“十五阿哥胤禑,”康熙帝的声音在敞轩中清晰地响起,“适才朕见你与蒙古世子对答如流,情谊殷殷,深慰朕心。满洲、蒙古本是一家,语言相通,方能心意相连。赐你珊瑚朝珠一盘,望你勤习不辍,日后为朝廷效力,维系藩篱!”
胤禑心头狂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慌忙离席,快步走到御座前,一撩袍角,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儿臣胤禑,叩谢皇阿玛隆恩!”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梁九功掀开黄绸。只见托盘上是一盘由一百零八颗大小均匀的深海红珊瑚珠串成的朝珠。
只见那珠子各个色泽红艳,光润如火,颗颗饱满圆润,宝光莹然,间以四颗青金石佛头和碧玺背云,下缀明黄色绦带流苏。
虽非东珠,蜜蜡等顶级朝珠,但珊瑚已是贵重之物,且色泽喜庆吉祥,赏赐给一位尚未封爵的年轻皇子,已是极大的恩宠和肯定。
在众人羡慕赞许的目光中,胤禑双手接过沉甸甸的托盘。
珊瑚珠冰凉圆润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耀目的红光瞬间驱散了萦绕在他心头多日的阴霾。他捧着这盘象征着认可与期许的朝珠,再次深深叩首。
回到座位,胤禄兴奋地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光润的珠子:“十五哥,真好看!”连前排的胤祹也回头对他温和一笑,点了点头。
宴席散去,胤禑捧着珊瑚朝珠回到听松院。他将朝珠郑重地摆放在书案最显眼的位置。
烛光下,一百零八颗红珊瑚珠流光溢彩,映照着少年皇子终于舒展的眉宇和眼中重新亮起的光彩。
青禾、张保、翠喜等人围着书案,啧啧赞叹,听松院里充满了久违的轻松与欢欣。
“主子,这朝珠真衬您!”青禾由衷地说。
胤禑望着那一片温暖的红光,轻轻“嗯”了一声。
第29章 八贤王(一)
最近每日晨起,胤禑都要先看一眼珊瑚朝珠温暖的红光,仿佛能从中汲取一整日的力气。
这份来自皇阿玛的肯定,像一剂强心针,驱散了前些时日因责罚积压的郁气,让他连带着胃口也大开。
青禾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主子心情舒畅,她调理饮食的心思也更活络了。
塞外的暑气一日盛过一日,她便变着法子做些清爽开胃又不失滋补的消暑饮食。
这日午后,蝉鸣聒噪得如同煮沸的水。
青禾在听松院西梢间临窗的阴凉地界支起她的小炭炉。炉上坐着一口澄亮的紫铜小锅,锅里翻滚着半透明的清水。
她先将冬瓜去皮切成骰子块,然后放入滚水中略略焯烫片刻,迅速捞出浸入一旁盛满井水的青花大碗里备用。冰凉的井水瞬间锁住了冬瓜的翠色和脆嫩。
“翠喜,帮我把昨儿湃在井里的鲜莲子取来。”青禾嘴上说着,手上不停。
她又取过一只青玉小碗,舀入两勺上好的藕粉,用少许凉水细细调开,化开所有颗粒。
待铜锅里的水再次滚沸,她将调匀的藕粉糊缓缓注入沸水中,另一只手执银筷快速搅动。
不多时,那锅清水便化作一锅晶莹剔透的藕粉羹,清甜的气息随之散开。
翠喜捧着个湿漉漉的柳条筐进来,里面是饱满的新鲜莲子,还带着水珠,看着十分诱人。
青禾接过,麻利地剥去莲衣,又用小银签子仔细剔除了莲心。
这时,冬瓜丁也已冰镇得透心凉,翠喜将它捞出来沥干水份。
没一会儿,小半碗莲子肉也被青禾剥出来了。她将冰镇冬瓜丁和雪白的莲子肉混在一起,还加了一小碟用蜂蜜渍得晶莹剔透的糖桂花,再一起拌入温热的藕粉羹中。
最后,她拿起一个竹节小筒,里面是捣得细碎的冰块。她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冰屑,均匀地撒在盛好的藕粉羹碗面上。
“主子,尝尝冰碗藕粉蜜酿。”青禾将一只甜白釉小碗捧到胤禑面前。
碗中,剔透的藕粉羹衬着翠玉般的冬瓜丁和白玉似的莲子,点点金黄的糖桂花点缀其间,顶上浮着一层细碎的冰屑,在光线折射下如同碎钻。
胤禑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温润微甜的藕粉羹裹挟着冰镇冬瓜的脆爽和莲子的清糯,还有糖桂花的馥郁蜜香,恰到好处的冰凉顺着喉咙滑下,瞬间熨帖了五脏六腑的燥热。
“好!清爽!”胤禑眼睛一亮,忍不住赞道,“青禾,你这心思真是巧!”
他胃口大开,很快便将一碗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糖桂花都刮净了。
另一日,青禾又寻思着做荷叶冬瓜酿。
她选了最嫩的小冬瓜,切去顶端,挖去瓜瓤,形成一个碧绿的小盅。
然后将精瘦的鸡胸肉剁成极细的茸,拌入剁碎的新鲜虾仁和马蹄丁,调以少许细盐、姜汁、黄酒。
再将肉馅填入冬瓜盅内,只填八分满,取新鲜洗净的嫩荷叶,裁剪合适大小,仔细地包裹住整个冬瓜盅,用洗净的稻草轻轻扎紧。
最后,将荷叶包裹的冬瓜盅放入蒸笼,隔水用文火慢慢蒸透。
待荷叶的清香完全渗入冬瓜和肉馅之中,拆开荷叶,碧绿的冬瓜盅里,肉馅粉嫩,汤汁清亮。
胤禑用银勺挖着吃,冬瓜入口即化,肉馅鲜嫩弹牙,带着荷叶特有的清芬,毫无油腻之感。
还有那用新磨小米粉混合糯米粉,掺入捣烂的玫瑰卤子和少许蜂蜜蒸成的玫瑰凉糕,切成小巧的菱形块,撒上炒香的松子仁或是用井水湃得冰凉的甜杏肉,浇上一勺稠稠的酸梅汤熬成的蜜汁……
在青禾精心密集的投喂下,不过短短几日功夫,胤禑原本略显清瘦的脸颊便丰润了些许,下颌的线条也硬朗了几分。
连走路时脚步都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轻快劲头,虎虎生风。
听松院里,张保、翠喜等人脸上也总是带着笑,主子得赏又精神好,整个院子的气氛都松快明亮。
然而,在听松院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之外,行宫的气氛却远非如此明媚。一股无形的暗流,正悄然涌动。
“主子,您可听说了?”这日午后,王进善趁着给胤禑送冰湃果子露的当口,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丝忧虑,“外头…传得可不太像话。”
胤禑正捧着本《蒙古源流》温习蒙语,闻言抬起头:“什么事?”
王进善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说是…蒙古那边几位王公私下里议论,东宫…东宫的轿帷颜色,用得有些…有些太近了。”他不敢直言,话说得含糊,眼神却瞟向御用的明黄色方向。
胤禑一愣。太子仪仗用杏黄色,这是定制,天下皆知。近?近什么?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王进善见他懵懂,只好说得更明白些:“奴才也是听洒扫处的小苏拉嚼舌根,说是有蒙古贵人看见太子爷的轿子,用的帷子是…是鹅黄。” “鹅黄”二字,他说得极轻。
鹅黄?那颜色…确实比储君规制的杏黄色更鲜亮,更接近御用的明黄。这可是关乎“僭越”的大忌。
他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此话当真?礼部的大人们怎么说?”
“礼部的大人们岂能不知?”王进善苦笑,“只是…太子爷的事,谁敢轻易上奏?都装聋作哑罢了。可这风言风语…却像长了腿,压不住了。奴才听说,科尔沁亲王那边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喀喇沁的几位台吉更是…啧。”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胤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储位之争,稍有风吹草动,便是惊涛骇浪,更何况太子已经经过废黜一遭。
“鹅黄轿帷”看似小事,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天大的把柄。皇阿玛会怎么想?他想起那日在澹泊敬诚殿,太子沉稳得体的应对,又想起烟雨楼畔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中五味杂陈。
但,自己这个连封号都没有的光杆阿哥,想这些又有什么用。
几日后,胤禑因连日苦读,眼睛有些发涩,便想趁傍晚暑气稍退,去湖边走走散心。
他带着张保,沿着万壑松风殿后松林间僻静的小径,信步往水心榭方向走去。
小径曲折,松荫浓密。
转过一处怪石嶙峋的假山,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临湖的小小草坪。
草坪上,几个人影正背对着胤禑的方向,面向湖水低声交谈。当先一人,身姿挺拔,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暗云纹锦缎常服袍,腰间系着素雅的湖色绦带,外罩一件月白色无袖对襟纱褂,头戴一顶镶着白玉结顶的便帽,通身透着清贵儒雅。
正是八阿哥胤禩。
胤禩身侧站着两位身着蒙古袍服的中年男子,看服饰品级不低。三人交谈甚密,声音虽不高,但胤禩脸上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即使在侧后方也能清晰感受到。
他微微倾身,耐心听着其中一位蒙古王公说话,不时颔首,姿态谦和而真诚。
胤禑的脚步顿住了。张保也识趣地停在后面。
“八哥!”胤禑定了定神,扬声唤道,同时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胤禩闻声,优雅地转过身来。看清是胤禑,他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亲切,如同春风拂面:“是十五弟啊,也来湖边纳凉?”
他目光扫过胤禑身后,见只有张保,便了然地点点头。
“给八哥请安。”胤禑规矩地行礼,又向那两位蒙古王公微微颔首致意。那两位王公也客气地回礼,眼神中带着打量。
“不必多礼。”胤禩笑着虚扶一把,态度自然亲昵,“来,十五弟,见过喀喇沁的扎萨克图汗和翁牛特部的郡王。”
他自然地替胤禑引荐。两位王公再次向胤禑致意,态度颇为客气。
“十五阿哥少年英气,气度不凡。”扎萨克图汗用略带口音的官话赞道。
胤禑忙谦逊道:“汗王过奖了。胤禑年幼,尚需向诸位兄长和王公们多多请教。”
他应对得体,但心思单纯,只将眼前满蒙和谐的一幕当作寻常。他甚至觉得八哥胤禩待人和气,毫无架子,比之太子时而癫狂时而阴郁和四哥胤禛的深沉,八哥更令人心生亲近。
胤禩又与两位王公寒暄了几句,便温言道:“汗王,郡王,今日与二位相谈甚欢,受益匪浅。改日再向二位讨教。”他言语周全,既结束了话题,又给足了两位王公面子。
两位王公含笑告辞。待他们走远,胤禩才转向胤禑,关切地问:“十五弟瞧着气色不错,身子可大好了?前些日子你蒙语应对得体,得了皇阿玛的赏,八哥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呢!”他语气真诚,毫无作伪。
胤禑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多谢八哥挂念,已经无碍了。那都是皇阿玛错爱。”
“哎,自家兄弟,客气什么。”胤禩笑着拍拍胤禑的肩膀,动作自然亲昵,“这湖边风大,莫贪凉。早些回去吧。”
他又叮嘱了几句起居饮食的闲话,才施施然转身,沿着另一条小径离去。雨过天青色的袍角在暮色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胤禑望着八哥远去的背影,心中只觉得这位兄长待人温和,平易近人,并无半分异样。
回到听松院,胤禑心情尚好,随口向正在整理针线簸箩的青禾提起了园中偶遇八阿哥和蒙古王公的事。
“……八哥待人真是和气,一点架子都没有,还特意引荐了两位蒙古王公给我认识。”胤禑语气轻松。
青禾整理丝线的手却一顿,一根浅碧色的丝线被她无意识地扯断了。她缓缓低下头,脸上惯常的平静表情下,眼神却骤然变得锐利。
这位八阿哥胤禩,可是有着“八贤王”美誉的完美人设,他一贯最是善于笼络人心,结交朝野。
他那温润如玉,谦和仁厚的表象,不知蒙蔽了多少人。可在谦谦君子的皮囊之下,藏着的却是对至尊之位的炽热野心和不择手段的冷酷。
如今已是康熙五十年夏末,距离......“二废太子”风暴,只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了。在这个节骨眼上,胤禩如此亲密地与蒙古王公接触,尤其是在“太子逾制”的流言甚嚣尘上之际……
青禾只觉得表面的平静恐怕正是惊涛骇浪来临前的死寂。
太子胤礽的种种失仪与颓唐,背后未必没有这位“八贤王”翻云覆雨的手在暗中推动。
他此刻对胤禑的温和亲切是真心,还是…仅仅因为胤禑尚未卷入漩涡中心,不值得他此刻费心针对?抑或也是一种不着痕迹的观察?
第30章 八贤王(二)
康熙第八子,胤禩……
青禾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那根断掉的浅碧色丝线,她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前世读博期间,青禾曾因压力过大而轻度抑郁,当时她选择休整一段时间,只身去北京度假。为了最大限度地放松自己的脑子,她曾在游故宫前细致地阅读《清圣祖实录》。
当时本意是用三百年前帝王的细碎起居注换换脑子,未曾想此刻残留的记忆竟派上用场。
良妃卫氏,辛者库出身……这几乎是胤禩身上无法抹去的烙印,也是他所有谦和努力背后最深的内在驱动力。
正因生母卑微,他才会那样早慧,他力求精通满汉文字,苦心经营“亲切随和,广结人缘”的完美形象,其实也是他自卑的体现。
十七岁就获封贝勒,一废太子后更是“署理内务府总管事”。当时内务府可是太子经营多年的势力范围,由他的乳公凌普把持,不知藏了多少污垢。
胤禩接手后,以雷霆手段清理积弊,尤其揪出太子亲信的贪污大案,办得干净利落,效率惊人。
那时的康熙,对他应该是赞许的,否则也不会允准他“参与商议废太子后续处置事宜”,并亲口说出“胤禩性聪敏,可辅政务”。
可后来呢?
废太子后不久,风云突变。
康熙的态度急转直下,责难、斥骂、甚至圈禁。
是江湖术士张明德妄言“胤禩有帝王相”触动了康熙敏感的神经?还是当满朝文武在推举新太子时几乎一边倒地拥戴胤禩,让康熙骤然惊觉八阿哥的羽翼竟已如此丰满,其势足以威胁皇权?
史书语焉不详,只留下冰冷的结局。
她无从知晓。身处康熙五十年的热河行宫,她虽有“先知”之名,却如同被浓雾包裹。
眼前的局势错综复杂,史书上的记载是粗线条的骨架,而此刻行宫里涌动的,是随时存在变数的丰满血肉。
行宫这潭水,表面映着塞外晴空,底下却被各方势力搅得暗流汹涌,浑浊不堪。
青禾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胤禑……他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心思澄澈,只看到八哥表面的温和,他哪里懂得温润笑容之下,藏着的是能吞噬一切的深渊。
而胤禑的生母,王嫔娘娘……青禾想到那位总是带着几分江南水乡愁绪的温婉女子。她出身汉官之家,父亲王国正不过是个小小的知县,在满蒙贵胄云集的深宫之中,根基浅得如同浮萍。
这等态势下,如何保全自己,保全胤禑?
青禾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她能做的,只有是守护好胤禑的身体,尽可能让他晚一点、再晚一点被那滔天巨浪打湿。
“主子稍歇片刻,奴婢去看看晚膳备得如何了。”青禾将断掉的丝线轻轻放在簸箩里,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起身向小厨房走去。动作间,她刻意避开了胤禑带着些许疑惑的目光。
小厨房里,灶火温吞地舔着锅底。
青禾净了手,准备做羹汤。
银耳早用温水泡着,渐渐舒展开,像一朵朵小白花。她仔细摘掉根部微黄发硬的部位,撕成小朵,雪白干净。
莲子饱满,青禾一颗颗剥开,露出白玉似的肉,再用小银签子小心剔掉中间青绿的莲心。几颗红枣也洗干净,去了核。
砂锅里注入清冽的泉水,放入银耳和莲子,先以文火慢炖。待到银耳炖出胶质,汤水变得清润微稠,才加入红枣和一小块老冰糖。
最后,她捻起一小撮晒干的百合瓣,撒入锅中,一股清甜微苦的独特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青禾,这银耳莲子百合羹闻着真舒坦。”翠喜探头进来,吸了吸鼻子,“给主子安神的?”
“嗯,”青禾轻轻搅了搅,“天燥气,主子读书辛苦,喝这个润肺安神正好。”
晚膳时分,王嫔娘娘那边的小太监过来传话,说娘娘请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过去一同用晚膳。胤禑带着张保去了。
听松院的小膳厅里,灯火通明。
王嫔娘娘穿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缎地绣折枝玉兰的衬衣,外罩一件半旧的石青色坎肩,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看着温婉又家常。
她看着两个儿子进来,脸上露出笑意,眼神却像细细的梳子,在儿子身上轻轻扫过。
桌上菜肴不算奢华,却样样精致清爽,显然是精心准备的。除了例行的几样时蔬小炒,正中摆着青禾做的银耳莲子百合羹,盛在素雅的甜白瓷盅里。
还有一碟碧绿油亮的清炒鸡毛菜,一碟胭脂鹅脯切得薄如蝉翼,配着嫩黄的姜丝,一碟小巧玲珑的虾仁水晶饺,以及一盘新蒸的梗米饭,冒着热气,米香扑鼻。
“额娘。”胤禑和胤禄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
“快坐下,都饿了吧?”王嫔娘娘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今儿天热,吃得清淡些好。”
胤禑看着那碗熟悉的银耳羹,笑道:“额娘这里也有青禾做的羹汤,儿子在听松院刚用过。”
王嫔娘娘微微一笑,亲自拿起汤勺,给胤禑和胤禄各盛了一小碗:“青禾那丫头有心。这汤温润,多用些也无妨。”
“禑儿,你皇阿玛赏你朝珠,是看重你,更要仔细身子,读书也莫要太过耗神。”她的话语温温柔柔,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在两个儿子脸上细细逡巡。
胤禑连忙应道:“儿子谨记额娘教诲。”
席间,王嫔亲自为两个儿子布菜,多是清淡易消化的。
她话不多,只偶尔问问胤禑的蒙语温习得如何,胤禄的字有没有进步。气氛温馨而宁静,只有银匙偶尔碰到碗盏的轻响。
吃得差不多了,宫女们撤下大部分碗碟,只留下清茶和几样蜜饯果子时,王嫔端起面前的青花盖碗,轻轻撇着浮沫,撇了好一会儿。她垂着眼帘,似乎想说些什么,又犹豫着斟酌了许久,才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这园子里,松树长得是真好,根深叶茂,才能经得住山里的风。”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两个儿子年轻的面庞,“你们年纪还小,正是长身子学本事的时候。外头的事,自有你们皇阿玛和兄长们料理。平日里,就在自己院子里好好读书、习字,听师傅的话,安分守己便是最大的孝心。少去人多的地方。尤其是,”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有些热闹,看着光鲜,凑近了,反倒容易迷了眼,沾一身灰。”
她说完,便端起茶碗,轻轻呷了一口,不再言语。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关于园中松树的家常话。
胤禄年纪比胤禑小些,性情却显得更沉静,闻言只是乖巧地点头:“是,额娘,儿子就在自己院里读书写字。”
胤禑心里却莫名咯噔一下。
人多的地方?沾一身灰?他脑子里没什么具体的东西,就是觉得额娘这话有点沉甸甸的,不像平常。
他抬眼去看母亲。王嫔只是低着头喝茶,长长的睫毛垂着,看不清眼神,只有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用着力,指尖有点发白。
“儿子……明白了。”胤禑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闷。
晚膳后,胤禑带着张保沉默地往回走。
天已经黑透了,行宫的灯火次第点亮,映着重重殿宇楼阁的飞檐翘角,在深蓝的天幕下勾勒出庄严的轮廓。
万壑松风殿那边似乎灯火格外通明,隐隐传来丝竹之声,大概是哪位蒙古王公在宴饮。胤禑没什么心思看,只觉得额娘最后那几句话,像小石子硌在心里。
“主子,”张保觑着他的脸色,小声问,“娘娘方才的话……”
胤禑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额娘的意思,他隐约懂了。可懂归懂,心中那份对兄长们天然的好奇与亲近,以及对平静湖面下汹涌暗流的懵懂不安,却交织在一起,让他心绪难平。
回到听松院,青禾已备好了热水,点上了安神的熏香,味道淡淡的。
胤禑洗漱后躺下,望着帐顶精致的刺绣纹样,却毫无睡意。额娘欲言又止的担忧,八哥温和亲切的笑容,太子颓唐的身影……各种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交替。
不知过了多久,胤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院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说话声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很快到了院门处。
守夜的小太监低声询问了几句,接着是张保略显紧张的声音响起:“谙达?王谙达在吗?主子歇下了吗?”
“张保小爷?这么晚了,什么事?”
张保的声音带着喘,似乎是一路小跑过来的,“万壑松风殿那边,太子爷......似有失仪。”
胤禑在黑暗中睁开眼。御前失仪?他坐起身:“进来说话。”
王进善和张保进来,摸黑行了礼,张保气息还不稳:“主子恕罪,深夜搅扰。奴才刚得了信儿,说太子爷宴请蒙古王公时像是魇着了。对着皇上胡言乱语,还……还摔了东西。皇上当时脸色极沉,当场就拂袖而去!梁爷爷随驾退得匆忙。”
胤禑沉默听着。太子魇着了?
他心中凛然,面上却不露分毫。白日里额娘的叮嘱,此刻有了更清晰的指向。
“可还有谁在场?”
“奴才……奴才也是听殿外伺候茶水的小顺子说的,他吓得魂不附体,跑出来报信儿,奴才正巧从阿玛的营房回来......”张保声音发颤,“那会儿殿里动静很大,好些人都听见了。皇上离席时,脸色确实不好。”
“知道了,你下去吧,此事莫要再与人言。”
“是!”张保深深一躬,悄声退了出去。
胤禑重新靠回引枕上,目光沉静地盯着帐顶。
这时,西梢间的门帘微动,青禾披着一件外衣走了进来。她今天没有当值,刚在耳房宿下,此刻显然是听到了动静。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桌边拿起火折子,点燃了角落里的烛台。豆大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一小片浓黑,殿内瞬间不那么压抑了。甫又拿起一把蒲扇,在离塌几步远的地方,轻轻扇着。
青禾心想,这其中,有多少八阿哥的手笔呢。为什么太子会突然在与蒙古王公的宴会上发癫?八阿哥和蒙古王公之间的深谈,谈了些什么呢?
她摇摇头,懒得再细想,好在印象中胤禑好像没有被九龙夺嫡这场大戏波及到,自己应该也能平安度过这一个又一个风波吧。
只是,总觉得胤禑有点“可怜”,他生于康熙三十二年,如今连十八岁都不足。自己十八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呢。读高中?还是大学?总之应该没有眼前少年这般的复杂处境,年纪轻轻,就要看着自己的父兄弄权争斗。
生于封建社会的皇家,父父子子,君君臣臣,可能从来就没有什么纯粹的亲情可言吧。
青禾突然眼圈一酸,想起自己的父母。
她是独生女,没有经历过兄弟手足之间的争吵龃龉,父母是中国式家长的隐忍疼爱,完全不求回报供养她读到博士。刚刚要稍微有点能力回报他们,自己却突然消失了。他们该怎么办呢。
唉。兄弟姐妹多了也不好,独生子女,也不好。
“主子,更深露重,先睡吧。天大的事,也等明日有了确切消息再说。”
胤禑的目光扫过青禾安静的身影,心中的阴郁沉滞似乎被无声的陪伴熨帖了些许。他闭上眼,不再想万壑松风殿的灯火,只听着规律的蒲扇声,一下,又一下。
第31章 雍亲王追过来了?
次日清晨,天已大亮,日光才透过窗棂缝隙,在地砖上投下几道斜长的光斑。
胤禑难得地比平日晚起了近半个时辰。
睡前听到了那么让人忧虑的消息,让他昏昏沉沉怎么也睡不熟。
此时他刚由小太监伺候着穿上中衣,外间已隐约传来杯碟轻碰的细碎声响和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进善传话过来了,”张保轻手轻脚进来,声音也放得低,“说……澹泊敬诚殿那边,一切如常。主子,您看……”
胤禑手上系着中衣带子的动作顿了一瞬。一切如常?昨夜那般动静,皇阿玛震怒离席,今日竟像无事发生?
他心中疑窦更深,面上却只淡淡道:“知道了。伺候梳洗吧。”
这下,听松院的小厨房里顿时起了一阵无声的忙乱。
青禾正将晾得温热的粳米粥盛入青花小碗,闻言立刻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翠喜捧着冒着热气的奶白小馒头和一碟切得极细的酱瓜丝,脚步匆匆地从厨房过来。
“快快,主子的朝珠!”王进善低声提醒着另一个小太监。那太监忙不迭地从锦盒里捧出那串珊瑚朝珠,小心地托着。
青禾将早膳在炕桌上一一摆好,又飞快地剥开一个煮得恰到好处的白水鸡蛋放在小碟子里。胤禑已坐在炕沿,由张保伺候着穿上石青色的皇子常服袍,系好腰带。
“主子,先用些垫垫,时间紧。”青禾将粥碗往胤禑手边推了推。
胤禑拿起银匙,舀了一勺温热的米粥送入口中,米香清淡熨帖。他吃得比平日快些,但动作依旧不失皇子仪度。
青禾和翠喜在一旁垂手侍立,眼神却飞快地交流着,青禾微微朝门口方向示意了一下,翠喜立刻会意,轻手轻脚出去查看备好的凉帽、荷包等物是否齐全。
刚咽下最后一口馒头,王进善已将温热的湿手巾递上。胤禑擦过手,翠喜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串红艳温润的珊瑚朝珠套在他颈项上,仔细抚平。
青禾则麻利地将炕桌上的碗碟收拢。
整个过程虽忙,却无人大声喧哗,只有杯碟轻磕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胤禑戴上凉帽,最后整了整衣襟袖口,便带着张保匆匆出了听松院,往澹泊敬诚殿方向赶去。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清新,阳光已有些刺眼。
到了殿外廊下,几位年长的阿哥已先到了,各自安静站着。
胤禑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定,垂手肃立。
气氛比往日更显沉凝,无人交谈,连呼吸都似乎放轻了。
不多时,一阵平稳的脚步声传来。
众人目光微转,只见太子胤礽身着杏黄色四团龙纹常服袍,头戴东珠顶冠,步履从容地走了过来。他面色如常,甚至唇角还带着一丝惯有的温和笑意,目光扫过廊下众位弟弟,微微颔首:“诸位弟弟早。”
“太子殿下早。”众人齐声行礼问安。
胤禑随着众人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太子脸上。那笑容似乎与平日并无二致,可细看眼底深处,却像是隔着一层薄雾,透出难以言喻的空茫和疲惫,眼下的青影也比往日更重了些。
胤禑心中更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滋味。太子哥哥……究竟是怎么了?
康熙驾临后,众皇子鱼贯入殿。批阅奏折的流程依旧。
胤禑分到了几份无关紧要的请安折子和地方雨水粮价的奏报,他努力收敛心神,提笔蘸墨,在空白处写下工整的满文批语。
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瞥向御案旁侍立的太子。
胤礽垂手肃立,姿态恭谨,偶尔在康熙询问时低声应答一两句,声音平稳,听不出异样。
然而,胤禑总觉得,那身杏黄袍服下的身躯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弦,透着一种强撑的僵硬。
午后,依清旷殿内,窗外蝉鸣嘶哑,更添烦闷。
翰林学士正襟危坐,手持书卷,抑扬顿挫地讲着《资治通鉴》中一段关于前朝吏治的篇章。殿内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气,却驱不散胤禑心头的燥意。
他的目光落在摊开的书页上,那些方正的字迹却像是浮在水面,聚拢不到一处,心思早已飘远。
太子哥哥强撑的平静,昨夜万壑松风殿里未知的混乱,额娘那句沉甸甸的“沾一身灰”……还有四哥……听说他过几日就要来行宫请安了。
混乱的念头纷至沓来,搅得他书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他虽然年纪尚轻,对朝堂上那些翻云覆雨的大手段还懵懂,但行宫这些日子发生的桩桩件件,像一块块形状不明的石头,沉沉地压在他心头,让他本能地感到平静无波的湖面下,水流似乎湍急得很,形势……怕是不太对劲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学的时辰,胤禑收拾好书匣笔墨,闷闷地走在路上,快到听松院时,听见后面有人喊:“十五弟!”
胤禑回头,只见十四阿哥胤祯大步流星地追了上来。胤祯穿着一身宝蓝色暗云纹箭袖袍,腰间束着玄色腰带,显得身姿挺拔,只是此刻那张年轻的脸上却明显罩着一层阴云,眉头紧锁。
“十四哥。”胤禑停下脚步。
胤祯走到近前,也不客套,直接抱怨开了:“十五弟,你说气人不气人!本来在四哥那狮子园住得舒坦又宽敞,离猎场也近便,多好!可刚得了信儿,过几日,四哥就要来行宫给皇阿玛请安了!”
他撇撇嘴,一脸的不痛快,“你说他早不来晚不来,偏生这时候来!他一到,那园子还能自在吗?整日里板着个脸,看人眼神都带着冰碴子似的,多说两句话,他就能引经据典地教训你半天!规矩大过天,烦也烦死了!这下好了,舒坦日子到头了!”
他一口气说完,像是发泄完了,可那股闷气还顶在胸口,让他整个人都显得蔫蔫的。
胤禑听着十四哥的抱怨,有些无奈,又有些想笑。
四哥胤禛性情是冷峻严肃了些,对弟弟们要求也严,但……“十四哥,四哥也是挂念皇阿玛,来请安是孝道。再说,狮子园本就是四哥的园子……”
“我知道是他的园子!”胤祯更烦了,挥挥手打断胤禑的话,“就是觉得别扭!算了算了,跟你说了也不懂!我走了!”
他像是被自己勾起的烦心事又惹恼了,也不等胤禑再说什么,转身就大步流星地朝另一个方向走了,那宝蓝色的背影都透着一股子不高兴。
胤禑看着十四哥气冲冲走远的背影,摇了摇头。这位十四哥,性子是直了些,也……莽撞了些。他带着张保,默默往听松院方向走。
回到听松院,已是夕阳西斜。院中那几株松树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青禾正在西梢间临窗的条案前整理东西,见胤禑回来,便停了手。
“主子回来了。”她福了福身,目光在胤禑脸上掠过,见他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和思虑,便道,“晚膳备了些开胃的小菜,主子可要先用些?”
胤禑点点头,在炕上坐下,只觉得身心都有些乏。
青禾转身去了小厨房。
她边挽袖子边想着刚才隐约听到十四阿哥那中气十足的抱怨声飘进院子。
老十四啊,老十四……青禾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你倒是嫌你那四爷管得严,嫌他规矩大……可你哪里知道,将来要不是这位“冷面”的亲哥哥念着骨肉之情,就凭你那上蹿下跳的劲儿。换个皇帝,你早不知道死几百回了。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心里转着揶揄念头,手上动作却麻利得很。
七月上旬,塞外暑热未退,又刚下过雨,湿气有些重。她想着弄点清爽祛湿的吃食。
她先取过早上新摘的嫩荷叶,洗净了,剪成合适的大小铺在蒸笼底。再将泡发好的上好粳米,混入切成小丁的鲜藕和马蹄,还有一小把泡发后撕成细丝的鸡枞菌,调入少许细盐和几滴上好芝麻油,搅拌均匀。
然后将混合好的饭料均匀地铺在荷叶上。
最后,挑了几块肥瘦相间的金华火腿,切成极薄的片,铺在饭料上提鲜。
盖上蒸笼盖,旺火蒸上。不多时,一股混合着荷叶清香、米饭甘甜、菌菇鲜香和火腿咸鲜的独特香气就从小厨房弥漫开来。
她又快手快脚地调了个小凉菜。
嫩黄瓜拍碎了切段,水灵灵的小萝卜切片,用细盐略腌去些生味,挤掉多余水分,再拌入捣碎的蒜泥、香醋和一点点糖,最后淋上几滴小磨香油。
碧绿配着粉白,看着就爽脆。
灶上还坐着一小锅汤。
用的是剔了肉的鸡架子,加了姜片和几粒白胡椒,熬得汤色清亮。临出锅前,撒上一把洗净的鲜嫩鸡毛菜,碧绿的叶子在清汤里一滚就熟,清香扑鼻。
翠喜帮着把蒸好的荷叶饭连蒸笼一起端到梢间炕桌上。
揭开盖子,热气裹挟着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垫底的荷叶依旧碧绿,上面的米饭晶莹油润,藕丁马蹄脆爽,鸡枞丝鲜韧,薄薄的火腿片边缘微微透明,渗出诱人的油光。
配着翠生生的凉拌黄瓜萝卜,还有一小碗飘着碧绿鸡毛菜的清汤,摆在胤禑面前。
“主子尝尝荷叶鸡枞菌饭,这个时节吃着清爽。”青禾递上银筷。
胤禑看着眼前色泽诱人的饭菜,又看看旁边清爽的凉菜和清汤,胸中的烦闷似乎也被带着水汽的清香驱散了些许。
他先夹起一块裹着米饭和火腿的鸡枞菌送入口中。荷叶的清新、菌菇的鲜香、火腿的咸鲜在舌尖交织,果然清爽开胃又不失滋味。
“嗯,不错。”胤禑点了点头,胃口似乎被打开了,又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酸脆爽口。
青禾和翠喜在一旁安静侍立,看着主子低头用膳,眉宇间的郁色似乎随着食物的温热而化开了一些。
小厨房的灶火还温着,映着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听松院里,只有胤禑用膳时轻微的碗筷声,和远处不知疲倦的蝉声。
第32章 王嫔病了
日子像避暑山庄湖面上的水波,看似平静无痕地向前流淌。
太子失仪事件后激起的涟漪似乎也渐渐被盛夏的沉闷所吞噬,水面复归平静。
澹泊敬诚殿的晨议、依清旷殿的课业、听松院的饮食起居,一切都按着既定的轨道行进。
这日午后,胤禑与胤禄照例前往王嫔的居所请安。
庭院里几株西府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在微风中簌簌落下,铺了一地碎锦。但是踏进正屋后,却觉得气氛有些不同往常。
王嫔娘娘斜倚在东暖阁的临窗炕上,身上搭着一条薄薄的锦被。
她今日只穿了件家常的月白色暗竹叶纹衬衣,外面松松罩了件湖色纱褂,发髻也挽得随意,只用一支素白玉簪固定着,脂粉未施,脸色透着几分不寻常的苍白和倦怠。
见两个儿子进来,她勉强撑起身子,想露出惯常的温婉笑容,但笑容却显得有些虚弱无力。
“给额娘请安。”胤禑和胤禄行礼,目光都带着关切。
“起来吧,坐。”王嫔的声音也有些低哑,带着鼻音,“天热,额娘今日有些懒怠,精神头不大好,你们莫怪。”
宫女奉上茶来。
胤禑接过茶盏,手指触到温热的瓷壁,目光却落在额娘略显憔悴的面容上。
额娘一向注重仪容,若非实在不适,断不会如此。
“额娘可是着了暑气?还是夜里没睡安稳?”胤禑问道。
王嫔轻轻摆了摆手,用帕子掩口低咳了两声:“许是前两日贪凉,窗子开大了些,吹了风。不打紧,歇歇就好。”
话虽如此,眉宇间拢着的轻愁和身体的倦怠却是掩饰不住的。
胤禑心中担忧更甚。
不多时,太医奉召而来,隔着纱帘请了脉,又问了症状,说的无非是“暑热内侵”、“肝气微郁”、“心脾略有不调”等掉书袋子的套话,开了几剂清暑益气、疏肝解郁的方子便告退了。
那方子上的药名,胤禑扫了一眼,都是些太平药,吃不死人,也未必有多大效用。
看宫女拿着方子去御药房抓药,胤禑心中一动。他想起了青禾。那丫头虽然只是个宫女,但心思灵巧,尤其于饮食药膳调理一道,似乎颇有些独到的见识。
自己前些日子暑气重、胃口差,就是被她那些冰碗藕粉、荷叶冬瓜盅给调养过来的。
“额娘,”胤禑斟酌着开口。
“儿子想着,青禾虽说不上通达医理,但于日常饮食调养上颇有几分心得,人也细心。儿子前些日子身子不爽利,也是她调理好的。不如……让她过来伺候额娘几日?帮着煎药,并着做些合口味的汤水,或许比那些苦药汤子更对您的脾胃。”
王嫔正被隐隐的头痛搅得心烦,闻言抬起有些沉重的眼皮,看着儿子关切的脸,心中微暖,便点了点头:“也好。你既觉得她妥帖,就叫她过来帮衬几日吧。我这儿倒是不缺人手,让她做些细活便是。”
胤禑得了允准,回听松院便吩咐了青禾。
青禾听到要去王嫔娘娘处伺候,心里“咯噔”一下。
王嫔娘娘人虽温和,但她宫里的总管太监赵德海......青禾瞬间闪过刚穿越来时,因规矩不熟又笨手笨脚,被赵德海罚跪在冰冷地砖上的情形。
那严厉的目光和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至今想起来都让她后颈发凉,每次面对赵德海的时候,青禾才有真切的感受到自己原来身处吃人的清朝。其他时候青禾总是啊q般的自洽,不愿意想太多。
话虽如此,她脸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恭敬地垂首应道:“是,主子。奴婢定当尽心伺候娘娘。”
收拾了简单的换洗衣物和几样自用的家什,青禾便跟着引路的小太监,一路沉默地走向王嫔的居所。越是靠近,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踏进熟悉的院门,总管太监赵德海正背着手站在廊下,指挥着两个小太监擦拭廊柱。他穿着深栗色宁绸袍子,外罩一件石青色马褂,身形瘦削,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如鹰。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青禾身上。
青禾只觉得那目光像冰冷的针,瞬间刺透了她强装的镇定。她连忙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奴婢青禾,给赵谙达请安。奉十五阿哥命,前来伺候娘娘。”
赵德海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锐利依旧,却并无青禾预想中的刁难。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声音平板无波,听不出喜怒:
“嗯。娘娘玉体欠安,需要静养。你既来了,就用心伺候,手脚麻利些,少说多做,莫要惊扰了娘娘。西厢房最边上那间,已经给你收拾出来了。去吧。”
“谢谙达提点,奴婢记下了。”青禾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连忙应道。
让青禾头疼的,还有另一个老熟人——“流大鼻涕”刘太监,这会倒是还没有见到他。
青禾悄悄安顿好,还没喘口气,刘太监标志性的大嗓门就在院子里炸开了:“哎呦!这不是听松院的青禾姑娘吗?怎么跑娘娘这儿来了?稀客稀客!”
刘太监晃悠着过来,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太监袍,袖口沾着些油渍,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滴溜溜地转。
“刘谙达。”青禾忍着不耐,福了福身。
“娘娘身子不爽利,听说姑娘手艺好,特意调来伺候的?”
刘太监凑近了些,一股子汗味扑面而来,“正好!小厨房今儿要熬清粥,那火候可得精细!还有煎药,那罐子可得盯紧了,别糊了底儿。对了,娘娘说想吃点清淡爽口的,你看着弄点?动作麻利点啊!”
他一连串地吩咐着,声音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仿佛青禾是他手下的粗使丫头。
青禾只能一一应下。
接下来的几天,她就在赵德海无形的威压和刘太监聒噪的使唤中忙碌着。
煎药、熬粥、琢磨着给胃口不佳的王嫔娘娘做些清淡可口又有营养的汤羹小菜。她小心翼翼地避开赵德海,尽量不往他跟前凑,对刘太监那些大呼小叫的要求,也尽量忍耐着快速完成。
好在,王嫔娘娘的病确实不重。
青禾私下里仔细留意了症状:微热、头疼、鼻塞、喉咙干痛、有些咳嗽,显然是着了风热。太医开的方子过于平和,效果甚微。
青禾心中已有计较。她不敢擅自开方,但借着“为娘娘调制开胃饮子”的名义,向小厨房要了些新鲜的薄荷叶、金银花、淡竹叶,又借口“需用些清热润喉之物”,讨要了少量胖大海和甘草片。
谨慎地避开众人耳目,青禾在分配给自己的小炉子上用清水细细熬煮这些药材。
薄荷、金银花、淡竹叶取其辛凉解表、清热解毒之效。胖大海清热润肺利咽。甘草调和药性兼能止咳。
熬好的药汁澄澈微绿,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她不敢一次熬太多,每次只一小碗的量,小心翼翼地滤去药渣,兑入少许温热的蜂蜜水,再端给王嫔娘娘,只说是自己调制的“清热润喉饮”。
王嫔娘娘正被喉咙干痛和咳嗽扰得心烦,喝了这碗微甜清凉的饮子,竟真的觉得喉间舒爽不少,咳嗽也略有减轻。
连着几日喝下来,再加上青禾精心准备的清淡饮食,王嫔娘娘的气色眼见着一天天好起来,精神头也足了,脸上重新有了血色和笑容。
“青禾这丫头,心思是巧,”王嫔娘娘靠在引枕上,对春桃感慨道,“那饮子喝着舒服,胃口也跟着好了些。比那些苦药汤子强。”
青禾听着娘娘的夸赞,心里稍安,但更盼着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
终于,五日后,确认娘娘已无大碍,胤禑亲自来接青禾回去。青禾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向王嫔娘娘告了退,抱着自己的小包袱,脚步轻快地跟着胤禑回了听松院。
踏进熟悉的西梢间,闻着空气中熟悉的淡淡松木和熏香气味,青禾才真正觉得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
翠喜迎上来,接过她的小包袱,叽叽喳喳地问着娘娘身体如何,那边住得惯不惯。
胤禑则只是温和地说了句:“辛苦了。”
青禾忙道:“伺候娘娘是奴婢的本分,不敢言辛苦。”说完,她挽起袖子,准备去小厨房看看晚膳。
这时,张保兴冲冲地从外面进来,看着应该是刚从父亲张德禄的营房回来,喜气洋洋的。张德禄是正三品的护军参领,掌管着行宫部分护卫,消息向来灵通。
“主子!”张保脸上带着笑,声音也透着几分兴奋,“奴才刚从阿玛那儿回来,听阿玛说,雍亲王的仪仗已经到古北口了,估摸着七月下旬就能到行宫。”
胤禑放下书卷,哦了一声。
张保连连点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阿玛还说,等雍亲王到了行宫,皇上那边......似乎有意带着诸位爷,去木兰围场行围呢!”
“木兰秋狝?”胤禑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塞外行围,策马弯弓,那是每个满洲少年骨子里的向往。
沉闷的行宫生活似乎终于要迎来一丝不同的波澜。他下意识地看向窗外,仿佛已经听到了猎猎的风声和骏马的嘶鸣。
第33章 夜宴
回到听松院西梢间熟悉的气息里,青禾才真正觉得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窗下小几上那盆翠绿的文竹依旧,墙角熏笼里散发的淡淡松木香也依旧。连翠喜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此刻听着都格外顺耳。
真是...... 青禾心里自嘲地嘀咕了一句。来到清朝后的日子,简直是提心吊胆。规矩森严不说,动辄得咎。
可一旦从王嫔娘娘那绷紧的弦上松下来,回到这方小天地,竟也能咂摸出点安稳的滋味来。人果然都是贱骨头。她摇摇头,把这古怪的念头甩开。
精神头足了,青禾那股子钻研劲儿又上来了。
她像准备攻克某个重要课题一样,把心思全扑在了小厨房。不是琢磨着胤禑前些日子读书费眼,就是用塞外干燥,主子偶尔咳嗽两声说事,变着法子鼓捣新的药膳点心。
茯苓被碾得细细的,和着新磨的糯米粉,调上温热的牛奶和一点点蜂蜜,揉成团,再用刻着“福”、“安”字样的小木模子压成精巧的糕饼,上笼蒸熟。
糕饼出锅时白白胖胖的,带着茯苓特有的淡香和奶香,入口软糯微甜,说是能健脾宁心。
又或是寻来新鲜的枇杷叶,刷洗干净背面绒毛,和着去了皮的梨块以及一小把冰糖,用小火慢慢熬煮成浓稠的膏子。
晾凉后盛在甜白瓷的小罐里,取一小勺用温水化开,清甜润喉。
她甚至还试着用炒香的芝麻和核桃仁,混合着炒熟磨细的薏仁粉、山药粉,再用熬得浓稠的麦芽糖粘合,切成小方块,做成耐放又养胃的芝麻核桃糕。
那股子混合着坚果香和谷物焦香的甜味儿,引得翠喜和小厨房打杂的小太监都忍不住探头探脑。
日子就在锅碗瓢盆的叮当声和食物散发的香气里,滑到了七月二十六。
这一日,行宫里的气氛明显不同往日。
各处洒扫得分外洁净,连松针都被仔细清理过。侍卫们当值时的腰杆挺得比平日更直。午后刚过,便有消息传来,雍亲王仪仗已至行宫大门外。
胤禑在听松院,由王进善伺候着换上赴宴的吉服。
石青色的皇子蟒袍,前后和两肩绣着四团五爪行龙,金线在光线下隐隐流动。腰间束着金黄绦带,悬挂着玉佩和荷包。
他对着水银磨得锃亮的穿衣镜,仔细整理着领口袖口,神情郑重。
“主子,您看戴哪串?”王进善捧着一个打开的锦盒,里面是几串不同材质的朝珠。
胤禑的目光在几串朝珠上掠过,最终却落在了镜台旁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小盒上。他伸手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串色泽沉郁的伽楠香佛珠,颗颗圆润,纹理细腻,散发着清幽绵长的香气。
这是胤禑尚在病中时,四哥胤禛送的。
胤禑拿起那串佛珠,在指尖捻了捻,冰凉温润的触感传来。
他略一沉吟,将佛珠小心地套在了左手腕上,藏在了宽大的蟒袍袖口之下,只隐约露出几颗深色的珠子。然后才指了指锦盒里一串品相上佳的东珠朝珠:“戴这个吧。”
王进善应声替他戴上东珠朝珠。
胤禑最后正了正头上的吉服冠,镜中少年眉目清朗,气度初显,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连他自己也未曾深究的紧张。
夜色初降,延薰山馆内已是灯火辉煌。
此次宴会选择在湖沼区的延薰山馆,是行宫宫廷区向园林过渡的衔接处,宴会后可以登舟泛湖,是一处将宴饮与游赏绝妙融合的居所。
酉时初刻,延薰山馆内,铜鎏金仙鹤烛台上手臂粗的红烛燃得正旺,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酒菜香气和淡淡的檀香。
康熙皇帝端坐御座之上,身着明黄常服,面带笑意,显然心情甚佳。
下首左右,按长幼尊卑,皇子、王公大臣、蒙古各部首领依次而坐。
胤禑的位置在皇子中靠后,他端正坐着,目光却忍不住投向刚刚入席的雍亲王胤禛。
胤禛穿着一身亲王规格的石青色四团龙补服,比皇子的蟒袍更显庄重威严。他身姿挺拔如松,步履沉稳,目不斜视。入席后也只是微微向御座方向颔首致意,便端坐不动。
灯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薄唇微抿,眼神沉静,仿佛殿内的喧嚣热闹都被隔绝在他周身三尺之外,自成一方冷肃天地。
即便是康熙问话,他也只是简短应答,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沉稳。这份不动如山的气度,在满殿或谈笑风生或恭敬逢迎的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出。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八阿哥胤禩。
他今日依旧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缎常服袍,外罩月白色琵琶襟马褂,通身透着清雅。
他脸上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如同春风拂面。
只见他时而举杯向御座敬酒,言辞恳切恭谨。时而侧身与邻座的蒙古王公低语几句,引得对方连连点头,笑容满面。时而又与身旁的几位大臣轻松交谈几句,气氛融洽。
那份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姿态,几乎吸引了席间大半的目光,连康熙都朝他含笑点头示意。
胤禑的目光在两位兄长身上流连片刻,最终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回了太子胤礽身上。
胤礽坐在康熙左下手首位,身着杏黄色太子常服,仪态依旧保持着储君的雍容。他脸上也带着笑,回应着康熙的问话,偶尔也与近旁的兄弟说上一两句。
然而,胤禑却觉得,那笑容像是浮在水面的油花,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沉郁。
太子的眼神始终有些空茫,举杯的动作也带着一丝迟滞。
看着太子强撑的平静,胤禑心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难受。太子可是皇阿玛亲立的储君啊,是未来的天子,身份尊贵无比,天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光环。
可如今,这光环似乎有些......摇摇欲坠。这种变化让他感到深深的困惑和迷茫。为何太子哥哥会变得如此?皇阿玛的态度又为何如此微妙?
酒过三巡,殿内气氛愈加热烈。丝竹之声悠扬,舞姬水袖翩跹。太子胤礽似乎有些不胜酒力,亦或是心头烦闷,他低声向康熙告了罪,起身离席,由贴身太监扶着,往后殿更衣休息的方向走去。
胤禑看着太子略显落寞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帘后,他几乎是鬼使神差地,也悄悄离席,跟了上去。
后殿通往更衣处的回廊,灯火稍暗,隔绝了前殿的喧嚣。胤禑放轻脚步,转过一道月亮门,便看见太子正独自一人站在廊下,背对着他,微微仰头望着廊外沉沉的夜空,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孤寂。
胤禑的脚步顿住了,一时不知该进该退。
许是听到了细微的声响,太子缓缓转过身来。看到是胤禑,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十五弟?”太子的声音有些低哑。
“太子殿下,”胤禑连忙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行礼,心里有些发慌,不知该说什么好。他笨拙地找着话题,目光落在太子略显苍白的脸上,“殿下还好吗?方才席间......酒似乎有些烈。”
胤礽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的年少弟弟,紧绷的心弦似乎被什么轻轻触动了一下。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显得有些勉强:“无妨,只是出来透透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胤禑手腕上不经意露出的那几颗深色佛珠上,“这珠子......看着倒别致。”
胤禑下意识地缩了缩手,随即又觉得不妥,低声道:“是......是四哥前年送的伽楠香佛珠。”
“哦?四弟有心了。”胤礽淡淡地应了一句,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看着胤禑依旧带着紧张和关切的眼睛,胤礽心中沉重的阴霾似乎被这纯粹的孺慕之情撬开了一丝缝隙。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胤禑的肩膀,声音温和了许多,却还是带着点疲惫和自嘲:“去吧,十五弟。外头凉,莫要跟着我了。回去好好饮宴,莫要......学我这般。”
温和的笑意下,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愁绪,却比席间那浮在表面的笑容真实了许多。
胤禑只觉得心头一酸,忙低下头:“是,太子殿下。您也保重身体。”
胤礽没再说什么,只是又看了他一眼,便转身,由赶来的太监扶着,慢慢走向深处,背影渐渐融入廊下的阴影里。
胤禑站在原地,夜风吹拂着他微热的额角。
腕上的伽楠香佛珠传来微凉的触感,他抬头望了望前殿通明的灯火和隐约传来的喧闹,又回头看了看太子消失的幽暗回廊,只觉得这热闹繁华的皇家夜宴,底下藏着太多他看不清、弄不明的东西。
他默默转身,沿着来路,一步步走回那光亮与喧嚣之中。
第34章 三阿哥又长高了
前夜的御宴,灯火辉煌,笙歌鼎沸,结束得自然也晚。
康熙体恤,一早便传下话来,免了今日的晨议。胤禑难得睡了个懒觉,给额娘王嫔请安回来,只觉得浑身骨头都透着股慵懒劲儿。
西梢间里,窗户半开着,带着松木清香的晨风穿堂而过,驱散了些许残留的酒气。
胤禑歪在临窗的炕上,手里随意翻着一卷前朝的山水游记,心思却并未完全沉在那些奇峰怪石里。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却奇异地与院中的宁静融为了一体。
青禾和翠喜得了半日闲,也自得其乐。
翠喜在廊下支了个小绣架,慢悠悠地绣着一方帕子上的缠枝莲纹,针脚细密。青禾则看着王进善和另一个小太监,在院中那株老松树的荫凉里,用几枚磨得光滑的铜钱玩着“抓子儿”的游戏。
晌午的阳光透过窗棂在炕桌一角投下明亮的光斑。
胤禑放下书卷,正打算唤人传些简单的午点,院门外却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女子轻柔的说话声。
守门的小太监快步进来禀报:“主子,雍亲王侧福晋李主子带着小阿哥弘时来了。”
胤禑闻言,忙起身整理了一下便服的衣襟袖口。青禾等人也立刻收了绣架和铜钱,垂手侍立在旁。
片刻,一位身着藕荷色缠枝莲纹衬衣,外罩银红色琵琶襟坎肩的年轻妇人,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款步走了进来。
妇人容长脸儿,眉眼温婉,梳着整齐的两把头,簪着几支点翠珠花,正是雍亲王侧福晋李氏。
她身边的小男孩约莫七八岁年纪,穿着宝蓝色暗云纹小箭袖袍,头戴瓜皮小帽,帽檐正中缀着一颗小珍珠,圆脸上一双眼睛乌溜溜地转着,带着孩童特有的好奇,正是弘时。
“给十五叔请安。”李氏领着弘时,向胤禑福身行礼,声音清柔。
弘时也像模像样地拱手作揖:“给十五叔请安!”
胤禑忙虚扶一把:“嫂子不必多礼,快请坐。”
又对弘时笑了笑,“弘时也长高了。”
李氏带着弘时在炕桌另一侧坐下。随侍的宫女捧上两个精巧的朱漆食盒。
“王爷刚到行宫,府里跟着带了些京里时兴的糕点果子,”李氏温言道,“想着各位弟弟一路劳顿,且塞外不易得,便让妾身送些过来,给十五弟尝尝鲜,也是王爷的一点心意。”
她示意宫女打开食盒。
只见一个食盒里是码放整齐的豌豆黄,色泽嫩黄,切得方方正正,细腻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另一个食盒里则是几样精致的京式点心,有小巧的栗子面窝窝头、撒着芝麻的酥皮小火烧,还有几块晶莹剔透的水晶凉糕,看着就清爽可口。
“多谢四哥和嫂子想着。”胤禑道谢,又让青禾接了食盒。
青禾垂眸接过食盒,目光扫过李氏温婉的脸庞和弘时带着稚气的圆脸。
齐妃......弘时......她不由自主地想到甄嬛传。
“粉色娇嫩,你如今几岁了?”
她差点嗤笑出声,赶忙垂下眼睑,掩饰住眸中思绪,只专注于将食盒稳妥地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李氏又寒暄了几句路上的见闻,问询了胤禑在行宫起居可还习惯。
弘时则有些坐不住,小脑袋转来转去,打量着屋里的陈设,小手还忍不住悄悄拉了拉李氏的衣角,显然是惦记着还要去其他叔叔那里送东西。
李氏会意,便起身笑道:“不敢多扰十五弟清净,还要去给其他几位弟弟送些,就先告辞了。”她又轻轻推了推弘时,“跟十五叔告辞。”
“十五叔,侄儿告退。”弘时规规矩矩地行礼。
“弘时乖。”胤禑含笑点头,起身相送,“嫂子慢走。”
李氏牵着弘时,带着宫女,袅袅婷婷地出了院门,留下一阵淡淡的脂粉香风。
胤禑看着那些精致的点心,对青禾道:“拣两样给额娘送去尝尝,剩下的你们分了吧。”
青禾应了,拣出豌豆黄和水晶凉糕,让翠喜送去王嫔处。自己则将剩下的点心分给王进善和小太监们。小厨房里顿时响起几声低低的欢喜。
午后,胤禑依旧歪在炕上看书,那份慵懒还未散去。日头西斜,窗棂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规整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清晰高亢的声音:“圣旨到——听松院接旨!”
这一声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听松院里所有的慵懒闲适瞬间被打破。胤禑立刻放下书卷,翻身下炕。青禾、翠喜、王进善、张保等人也迅速从各处聚拢到正屋,肃然跪伏在地。
一名穿着石青色补服的传旨太监大步走进院中,面容肃穆。在香案后站定后,展开手中明黄的卷轴,朗声宣读:
“上谕:朕仰承天命,抚驭寰区,念祖宗创业之艰,思秋狝讲武之制。兹定于七月二十九日吉时,启跸出塞,行木兰秋狝大典。皇太子胤礽、皇三子胤祉、皇四子胤禛、皇八子胤禩、皇十五子胤禑、皇十六子胤禄,随驾扈从。钦此!”
“儿臣胤禑领旨,谢皇阿玛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胤禑叩首领旨,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传旨太监将圣旨交予胤禑便转身离去。
胤禑捧着那卷明黄的圣旨站起身,方才的慵懒早已一扫而空,眼底跳跃着兴奋的光彩。
木兰秋狝!策马草原,弯弓射猎,那是每个满洲少年血脉里的向往!行宫憋闷了这些日子,终于能出去透透气,终于能纵情驰骋了!
然而,兴奋之余,一丝疑惑也悄然浮上心头。
他展开圣旨,又仔细看了一遍随驾名单:太子、三哥、四哥、八哥、自己、十六弟......名单不长,却独独缺了十二哥胤裪和十四哥胤祯。
十二哥胤裪,性情恬淡,精于书画,不涉党争,皇阿玛不带他,或许觉得他志不在此?可十四哥胤祯......他性子最是跳脱骁勇,最爱骑射围猎,如今就住在四哥的狮子园,皇阿玛为何也不带他?
胤禑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张保。
张保也是一脸兴奋,正为王进善等人解释着木兰围场如何广袤,野兽如何众多。
胤禑低声问:“张保,你说,皇阿玛为何没点十二哥和十四哥随驾?”
张保愣了一下,挠挠头,他哪懂得这些,只能憨憨一笑:“这个......奴才愚钝。许是......许是圣意自有安排?十二爷性子静,十四爷......许是皇上另有差遣?”
胤禑也知道问不出什么,只是心头疑惑像根细小的刺扎在那里,隐隐约约
他甩甩头,将圣旨郑重交给王进善收好。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
“收拾行装!”胤禑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雀跃,“青禾、翠喜,预备路上穿的骑射服和靴子!王进善,你带人打点好铺盖和笔墨纸砚!”
“张保,去马厩看看我的追风状态如何,鞍鞯蹄铁都检查仔细了。七月底塞外早晚凉,厚实的披风、风帽别落下!”
“嗻!”众人齐声应道,脸上都带着即将远行的兴奋和忙碌的喜色。
方才还宁静慵懒的西梢间,瞬间忙碌起来。
箱笼被打开,樟木的气息弥漫开来。
青禾和翠喜打开衣箱,仔细拣选着。行服袍要带几身,方便骑射。厚实的披风要带上,轻便的软底靴子、结实的马靴,还有换洗的中衣、袜子......
翠喜一边叠着衣服,一边小声嘀咕:“青禾,你说围场上会不会很冷?这夹棉的坎肩带不带?”
王进善则指挥着小太监清点着日常用度。
簇新的铺盖卷、铜盆、手巾、牙刷牙粉、剃刀、装茶叶的小瓷罐、胤禑常用的那方端砚和几锭墨......他一样样仔细核对,确保无遗漏。
张保早一阵风似的跑去了马厩,查看胤禑的爱马追风,他盯着马夫仔细检查鞍具,辔头和马蹄铁是否牢靠。
胤禑自己也坐不住了,在屋里踱着步,一会儿拿起弓箭比划两下,一会儿又检查自己那副牛皮护臂是否结实。腕上那串迦南香木佛珠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青禾将一件叠好的石青色行服袍放进樟木箱,目光扫过胤禑腕间露出的深色珠子,又落到他因兴奋而微微发亮的脸上。
木兰秋狝......盛事之下,不知又将搅动多少暗流。
她低下头,继续整理衣物,将一丝忧虑压在箱笼最底层。
七月底的风,已经隐隐带来了塞外草原的气息,也带来了未知的波澜。
第35章 塞外烟尘
康熙五十年,七月二十九日,吉时。
寅时三刻(约凌晨四点),避暑山庄的宫门次第洞开,晨曦微露中,空气却已带着一丝蒸腾的暑气。
整个行宫仿佛一头苏醒的巨兽,低沉而有序地运作起来。
侍卫们早已按班列队,顶盔贯甲,腰悬佩刀,在官道两侧肃立,铁甲在熹微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幽光。他们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任何可能搅扰圣驾的动静。
胤禑被王进善轻声唤醒时,窗外还是一片朦胧的青灰色。他揉了揉眼睛,迅速坐起身,昨夜的兴奋还未完全褪去,今日启程的实感便沉沉压来。
翠喜已端着温水盆进来,手脚麻利地伺候他洗漱。
青禾则在一旁,利落地整理着最后几件细软,几本胤禑常看的书和一套备用的小巧文房,还有她精心准备的几包行军散、消暑茶和防蚊虫的药囊。都妥帖地收在一个不起眼的藤编小箱里。
她今日穿着宫里统一发放的靛蓝色棉布宫装,梳着紧实的辫子盘在脑后,额前鬓角收拾得一丝不乱,只求干净利落,不惹眼。
“主子,先用些点心垫垫,路上时辰长。”青禾将一小碟温热的茯苓糕和一碗清粥放在小几上。
胤禑匆匆用了些,眼神却不时瞟向窗外。外面人声、马嘶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辚辚声,已渐渐汇成一片低沉的潮音。
辰初(约早上七点),圣驾终于启行。
仪仗煌煌,威严煊赫。导象、静鞭、龙旗、豹尾枪、金瓜钺斧......象征着至高皇权的仪仗次第而过,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烁着耀目的金光。
康熙皇帝的明黄御辇由十六名健硕的銮仪卫稳稳抬着,缓缓行在队伍最核心的位置,四周侍卫环伺,密不透风。
随行的皇子们,依序策马跟在御辇后方不算太远的位置。
皇太子胤礽的肩舆紧随御辇之后,杏黄绣金的帷幔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刺目得紧。胤礽端坐其中,面色在晃动的帘影下看不真切,只觉身形绷得笔直。胤
禑远远看着,心头那点兴奋莫名被压下去几分,又想起万壑松风殿里那声碎裂的瓷响和皇阿玛拂袖而去的背影。
皇三子胤祉,诚亲王,策马在太子右后方稍远些,这位以文采着称的皇子素来与太子交好,康熙三十七年,他因为在敏妃丧百日中不守丧仪规制而被降为贝勒。
后来,因其平日与太子胤礽关系素来和睦,博得了康熙帝好感。在复立胤礽为皇太子的同时,晋封他为和硕诚亲王。
此刻,他面容沉静,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远处层叠的山峦,似乎有意无意地与前方保持着一段微妙的距离。
皇四子胤禛,雍亲王,一身深蓝色暗云纹的常服,腰束玄色带子,端坐于一匹通体乌黑,四蹄踏雪的骏马之上。
他神色冷峻,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无关,自有一股沉静如山岳的气度。胤禑的目光扫过他时,下意识地摸了摸腕上那串温润的迦南香佛珠。
皇八子胤禩的位置则在胤禛稍后侧方。
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银线绣竹叶纹的常服,衬得他面如冠玉,气质温润。他似乎察觉到了胤禑的目光,竟微笑着朝这边颔首示意,笑容如春风拂面,让人顿生好感。
胤禑连忙在马上微微欠身回礼。八哥总是这样,叫人如沐春风。胤禑心想。
胤禑和胤禄并辔而行,他们的位置在皇子队列相对靠后,但依旧处于核心护卫圈内。
胤禄年纪虽小,马术却已颇为娴熟,他穿着和胤禑一样的石青色行服,脸上满是雀跃:“十五哥,你看!好多马!好大的旗子!”
他指着前方延绵不绝的旌旗和望不到头的车马人流。
“是啊。”胤禑也笑着应道,被弟弟的兴奋感染,暂时抛开了心头的隐忧。
张保作为哈哈珠子,此刻也纵马跟随在胤禑身侧,错开半个马头的距离。他也是满脸放光,小声对胤禑道:“主子,奴才刚瞅见,光驮帐篷和辎重的骆驼队,就排出去二里地不止呢!”
队伍庞大得超乎想象。
除了皇族仪仗,还有随扈的王公大臣、各部院官员和内务府庞大的供应队伍、御前侍卫、护军营、骁骑营的精锐兵丁。
车马辚辚,驼铃叮当,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阵阵赭红色的尘土,在晨光中弥漫开来,形成一条望不到头的尘龙。
沿途百姓早已被官兵远远隔开,跪伏在地,山呼万岁之声此起彼伏,汇入这浩荡北行的洪流之中。
青禾和王进善、翠喜等人,挤在专门分配给十五阿哥院内仆役的一辆青布骡车里。
车厢狭窄,堆放着箱笼,人只能蜷缩着。颠簸和弥漫的尘土让人呼吸都有些困难。青禾用一块浸湿的帕子掩着口鼻,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和滚滚烟尘,她努力辨认着前方皇子队列中那个熟悉的背影。当目光触及胤禛挺拔冷硬的侧影时,心中骤然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这位未来的雍正皇帝,此刻正当盛年,三十三四的年纪,眉宇间已是常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冷峻与深沉。
谁能想到,他还要在这波谲云诡的储位之争中蛰伏整整十一年,而君临天下仅仅十三年后便溘然长逝?
权力巅峰的短暂与漫长皇阿哥生涯的煎熬,在他那紧抿的唇线和锐利的眼神中,似乎已埋下了伏笔。
青禾默默放下车帘,垂眼盯着药箱上的铜扣,指尖微微发凉。这条通往木兰的路,通向的不仅是草原围场,更是风暴的中心。
日夜兼程,车马劳顿。
七月三十日黄昏时分,浩荡的御驾队伍终于抵达了预定的宿营地——小营。
甫一下车,一股与热河行宫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塞外草原混合着青草、泥土、牲畜以及松林味道的独特粗犷气息。
天空显得异常高远,夕阳的余晖将西边的云层染成一片壮丽的金红与紫霞,如同泼洒开的巨大织锦,铺满了大半个天际。
目之所及,是无垠起伏的草甸,已开始微微泛黄,在晚风中如波浪般轻轻摇曳。远处,墨绿色的山峦勾勒出起伏的剪影,沉默地守护着这片广袤。
然而,眼前的营地景象却与这壮阔美景形成鲜明对比。
这里远没有行宫的井然有序与精致舒适。无数的大小帐篷如同雨后蘑菇般在选定的平坦草地上迅速“生长”起来。
御营的核心区域自然是巨大的明黄御帐,周围环绕着皇子、宗室、重臣们的各色营帐,再外围是侍卫营房、各部院办事的帐篷以及庞大的仆役、后勤区。
人喊马嘶,各种声响混杂在一起,搬运物资的杂役穿梭如织,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的臊气以及刚点燃的篝火烟气。
胤禑的营帐位于皇子区域靠边些的位置,是一顶中等大小的蒙古式毡帐,内衬了防风的厚布,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毯。
比起行宫的殿宇,这里显得简陋而局促。
“哎哟喂,可算到了!这骨头架子都要颠散喽!”翠喜一边揉着腰,一边手脚不停地把带来的被褥铺陈在毡毯上。帐篷里光线有些暗,她摸索着点亮了带来的羊角风灯。
王进善则忙着指挥两个粗使苏拉把沉重的箱笼搬进来,摆放整齐,他额上沁着汗,声音也带着疲惫的沙哑:“手脚都麻利点!主子的书箱放里边,对,靠帐壁。那个装点心的描金匣子轻拿轻放!青禾姑娘,药箱搁哪儿合适?”
青禾正蹲在地上,小心地将带来的铜药吊子和几个小药罐从防震的稻草里取出来。她环顾了一下四周,指着一处相对干燥的角落,离帐门稍远又方便拿取。
“就放那儿吧,地上潮气重,先垫块油布。”她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眉头微蹙。
塞外的夜晚,寒气来得快,帐内又湿冷,胤禑的身体虽调理得不错,但骤然转换环境,仍需格外当心。她带来的药囊里,驱寒防风的药材是备足了的。
荒郊野岭,伺候主子安顿的难度陡然增大。没有现成的热水房,热水得用临时架起的泥炉现烧。
胤禑卸下马鞍风尘仆仆地进来,嚷着口渴。翠喜赶紧拿着铜壶跑出去找水烧水,却差点被横拉在地上固定帐篷的粗牛筋绳绊个跟头。
“这鬼地方,连个下脚的地儿都难找!”一个粗嘎的抱怨声从帐外传来,是隔壁帐篷的仆役。
“知足吧,这算平整的了!再往前赶,指不定宿在哪个山坳坳里呢!”另一个声音应和道。
胤禑由张保伺候着脱下沾满尘土的外袍,换上干净的常服。
他看着青禾蹲在角落里仔细检查药罐的密封,又看看王进善忙得脚不沾地,翠喜端着好不容易烧热的水进来,小脸被炉火熏得通红。
他走到帐门边,掀开厚重的毡帘一角向外望去。
夕阳已沉下大半,只余一抹残红。
营地里星星点点的篝火次第燃起,炊烟袅袅。
远处侍卫巡逻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影影绰绰。
一股带着凉意的晚风灌进来,带着青草和烟火气。
新奇之余,一种远离熟悉环境的微妙漂泊感悄然爬上心头。
晚膳是在各自营帐里用的,内务府统一派发了食盒,虽不及行宫精致,倒也算热乎丰盛。
胤禑少年心性,白日骑马的疲惫被塞外的新奇冲淡不少,用完膳便有些坐不住。
“张保,随我出去走走,消消食。”胤禑起身。
“好嘞!”张保立刻应声。
青禾正用带来的小铜盆给胤禑兑洗漱的热水,闻言忙道:“主子,天快黑透了,营地陌生,侍卫巡逻路线也不熟,就在咱们帐子附近略走走便罢吧?”
“知道了,就在附近转转。”胤禑摆摆手,带着张保出了营帐。
暮色四合,营地的喧嚣渐渐沉淀下来,只余篝火的噼啪声和巡夜兵丁整齐的脚步声,偶尔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马匹响鼻声。
胤禑信步走着,感受着脚下不同于宫苑石板路的柔软草甸。不知不觉,竟走到了营地边缘较为僻静的一处小土坡附近。
忽然,一阵沉稳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胤禑抬眼望去,只见几骑人马正缓缓行来。当先一人身形挺拔,正是雍亲王胤禛。他身后跟着两名护卫,都穿着雍王府亲兵的服色,沉默而警惕。
胤禛显然也看到了胤禑,勒住了缰绳。那匹乌黑的骏马打了个响鼻,停在了几步开外。
“十五弟?”胤禛的声音在寂静的暮色中响起,带着他惯有的低沉平稳,“这么晚了,在此处做什么?”
胤禑连忙躬身行礼:“给四哥请安。刚用完膳,出来走走,透透气。不想扰了四哥巡视。”
胤禛的目光在胤禑和他身后的张保身上扫过,夜色中看不清他具体神情,只觉那目光沉静如深潭。
“无妨。营地初立,各处尚不安稳,夜里莫要走得太远。”他的语气并无责备。
“是,弟弟记下了。”胤禑应道。
他抬起头,借着营地边缘篝火的光亮,看清胤禛腰间束着玄色腰带,挂着一枚青玉玉佩。
他的面容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轮廓分明,眉宇间的纹路似乎比在行宫时更深了些,透着疲惫,但眼睛依旧锐利有神,仿佛能穿透夜色。
胤禛的目光落在胤禑的手腕上,那里缠绕着那串他赠予的迦南香佛珠。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缰绳,目光投向营地之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无垠草原,片刻后才转回,看着胤禑。
“塞外不比宫里,早晚寒凉,饮食也粗粝些。自己多留意身子。明日行围,更要谨慎,莫要一味贪快求猛。”
“是,弟弟谨遵四哥教诲。”胤禑认真答道。他能感受到四哥话语里虽不热烈却切实的关心。
胤禛不再多言,只道:“早些回去歇着吧。”
说罢,轻轻一夹马腹,那匹黑马便迈开步子,呆着呀胤禛缓缓没入更深暗影里,只余马蹄踏在草地上的轻微沙沙声。
胤禑站在原地,看着四哥消失的方向,晚风吹过,带着凉意,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腕上的迦南珠子贴着皮肤,似乎残留着一丝暖意。
不远处的阴影里,青禾和王进善悄然站着。
青禾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胤禛离去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
“主子,回吧?夜深露重了。”张保低声提醒。
胤禑收回目光,点点头:“嗯,回吧。”
主仆几人转身,朝着自家那顶亮着昏黄灯火的毡帐走去。营地篝火的光晕在他们身后拉长了影子。
塞外的第一夜,便在清冷的风与未知的静谧中,悄然铺展开来。
第36章 木兰初鸣
自小营启程后的四日,是真正的急行军。
御驾队伍如同一条巨大的土龙,在日益开阔的塞外原野上蜿蜒北进。
每日天不亮便拔营,日头西沉才堪堪抵达预定的行宫或临时营地。
沿途所见,山势渐缓,草甸愈发辽阔,天空澄澈得如同水洗过的蓝琉璃。风也变了味道,少了热河行宫附近那股温润水汽,变得干燥硬朗,裹挟着草籽与尘土的气息,扑在脸上微微发刺。
胤禑骑在马上,最初的兴奋早已被颠簸和风尘消磨殆尽,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石青色的行服蒙上了一层洗不掉的赭黄色。
每日扎营,青禾备下的滚烫药浴成了他唯一的慰藉。加了防风、透骨草和艾叶的药汤,能稍稍驱散侵入骨髓的酸痛。
翠喜则每日和辎重车上的沙尘较劲,抱怨声渐渐少了,眉眼间只剩下麻木的疲惫。王进善的嗓子彻底哑了,指挥苏拉安营、领取分发物资、与各处协调,耗尽了这位沉稳太监的气力。
只有张保,似乎有着无穷精力,总能打探到些沿途趣闻,低声讲给胤禑解闷,诸如昨日哪个营的骆驼惊了,踩翻了一车干粮。今早又在哪个山坡下发现了一窝肥硕的旱獭云云。
青禾默默打点着一切。药箱里的行军散消耗得很快。她注意到营地水源的浑浊,特意将带来的白矾碾碎,叮嘱翠喜滤水时务必加入。
她冷眼观察着这支庞大队伍行进间的暗涌。
太子胤礽的肩舆愈发沉默,帘幕低垂,鲜少露面。八阿哥胤禩的身影却常在蒙古王公的营帐附近出现,雍亲王胤禛则如磐石,每日巡视营地、检查马匹粮草,一丝不苟。
终于,在第四日午后,前方引路的护军骑兵吹响了悠长而嘹亮的号角。疲惫的队伍精神为之一振。
“到了!主子,木兰围场到了!”张保指着前方,声音因激动而拔高。
胤禑勒马望去,只见视野豁然开朗。一片广袤无垠的天地铺展在眼前。连绵的草场如同巨大的金色绒毯,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处墨绿色的松林。
那松林莽莽苍苍,浩瀚如海,在秋阳下泛着深沉的黛色,正是闻名塞外的“千里松林”。
山峦起伏的线条变得柔和而壮阔,空气清冽得仿佛带着甜味,深深吸一口,五脏六腑都被涤荡一清。
远处,隐约可见蜿蜒的河流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无数色彩斑斓的旌旗已在选定的开阔地上立起,如同盛开在金色草原上的巨大花朵,中军那面明黄的龙旗,在碧蓝的天幕下猎猎招展,宣告着帝国主人的降临。
御驾抵达木兰围场,并未有盛大的迎接仪式。
康熙帝似乎急于检验围场状况与随扈子弟、兵丁的状态。圣旨很快下达:稍作安顿,一个时辰后,于营地东侧地势平缓的“鹰嘴川”进行阿达密(满语小围)。
旨意一下,整个营地瞬间从长途跋涉的疲惫中苏醒,爆发出另一种紧张而有序的活力。
胤禑刚在分配给他的蓝翎镶边帐篷里喝了半碗青禾匆匆熬好的参须姜茶,王进善就捧着内务府送来的全套崭新猎装进来了。
“主子,快换上!小围即刻便行!”王进善的声音带着喘。
这是一套标准的皇子行围装束。
石青色暗云纹锦缎面料的箭袖行服,内衬柔软的羔羊皮,既轻便又保暖,同色束腰带上挂着箭囊、火镰荷包和一把镶着绿松石的蒙古式解食小刀。脚蹬厚底鹿皮靴。
最显眼的是那顶暖帽,貂皮为檐,顶上缀着一颗圆润光洁的东珠,帽后拖着一根鲜艳的孔雀翎。
张保早已换好了哈哈珠子的装束,短褂皮靴,背着胤禑专用的桦木胎画鹊鹊小弓和箭壶,一脸跃跃欲试。
胤禑在翠喜和青禾的帮助下迅速穿戴整齐。镜中少年,眉宇间长途的倦色被这英挺的猎装冲淡不少,透出一股初生牛犊般的锐气。
青禾最后蹲下,仔细地将胤禑靴筒的绑腿系紧,又检查了一遍他腰间药囊的系绳,低声道:“主子,初次围猎,切莫贪功冒进,紧跟着领队的侍卫或年长阿哥。塞外风硬,若出汗,万不可立时解衣。”
“我省得。”胤禑深吸一口气,拿起张保递上的马鞭,大步走出营帐。
鹰嘴川,名符其实。一片开阔平坦的草场,形似鹰喙,三面环绕着低缓的丘陵,丘陵上松林密布,如同天然的围屏。
此刻,川地上已整齐列队。百余名精挑的善扑营侍卫、火器营精锐以及随扈的宗室、蒙古王公子弟,皆已上马列阵。
皇子们位于队列最前方,簇拥着中央金盔金甲的康熙皇帝。
皇帝今日未乘御辇,而是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伊犁马上,身着明黄绣金的行围甲胄,在秋阳下熠熠生辉,不怒自威。
太子胤礽策马立于康熙左后侧,穿着一身杏黄色的行服,在满目石青、深蓝的皇子队列中格外扎眼。
他脸色依旧苍白,握着缰绳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强打精神。
诚亲王胤祉一身文士气的石青常服,此刻也佩了弓,神情专注。雍亲王胤禛依旧是深蓝箭袖,外罩一件玄色暗纹马褂,腰背挺直,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前方丘陵的树林线,如同在审视战场。
八阿哥胤禩则穿着月白色银线绣云蝠纹的箭袖,衬得他面如冠玉,他正侧头与身旁一位喀喇沁部的年轻台吉低声交谈,脸上带着春风般的笑意。
胤禑和胤禄位置靠后,夹在几位年岁相仿的宗室子弟中间,脸上满是紧张和兴奋。
号角三声长鸣,低沉雄浑,惊起远处松林间一片飞鸟。
康熙帝并未多言,只沉声下令:“阿达密,始!”
令旗挥动。
大队人马并非一拥而上,而是如同一张缓缓张开的巨网,分成数股,由经验丰富的侍卫长带领,向预定区域包抄过去。
马蹄踏在深秋干硬的草甸上,发出沉闷的隆隆声,卷起草屑与尘土。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马汗和松脂混合的气息。
小围的目的在于演练阵型,磨合人马并熟悉地形,猎获多少并非重点。目标也多是一些相对温顺且易于驱赶的狍子、黄羊之类。
胤禑紧跟着分配给皇子队列的领队侍卫,策马小跑。
塞外初秋的风刮在脸上有些刺疼,但胸腔里那颗心却怦怦跳得厉害。
他学着旁边人的样子,将那张小弓握在手中,箭搭在弦上,眼睛紧张地搜寻着前方丘陵起伏的线条和疏林间晃动的影子。
“哥,看那边!”胤禄在旁低呼,指向左前方一片半枯的灌木丛。只见几道灰黄色的身影一闪而过,速度极快。
“是狍子!”旁边一个宗室子弟叫道。
领队侍卫并未下令急追,只是指挥着他们这一小队调整方向,缓缓向那片区域压过去,如同梳子篦过草地。
很快,前方传来呼喝声和和猎犬的犬吠声,几只受惊的狍子从灌木丛中猛地窜出,慌不择路地朝着胤禑他们这个方向奔来!
“稳住!张弓!”领队侍卫低喝。
胤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忙脚乱地开弓,瞄准跑在最前面那只体形较大的狍子。手指因紧张而僵硬,小弓的弦似乎也比平时沉重了许多。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谙达教习的要领,屏息,松指——
“嗖!”箭离弦而去,却远远地偏向了狍子侧后方几丈远的草丛,连根毛都没碰到。那狍子敏捷地一个折身,从他们马队的缝隙中飞快地溜走了。
“唉!”胤禑懊恼地叹了口气,小脸垮了下来。
旁边的胤禄也射了一箭,同样落空,倒是同队的一个蒙古王公子弟眼疾手快,一箭射中了一只稍小的狍子后腿,引来几声喝彩。
“十五弟莫急,初次上阵,能稳住马开弓就不错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胤禑扭头,竟是八阿哥胤禩不知何时策马靠近了。他脸上带着鼓励的笑意,月白色的衣袍在奔跑中微微飘拂,纤尘不染。
“方才那狍子窜得太急,角度也刁,射不中实属寻常。看,那边又有了。”他扬了扬下巴,指向另一侧。
胤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又有几只黄羊被驱赶出来。他重整精神,再次张弓。这一次,箭镞擦着一只黄羊的脊背飞过,虽未中,却比方才近了许多。
就在胤禑专注于眼前猎物时,不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火铳鸣响。
“砰!砰!”
是火器营在射击。
循声望去,只见一小群被惊飞的野雉从一片桦木林里扑棱棱飞起。其中两只应声栽落。策马立于一个小土坡上指挥射击的,正是四阿哥胤禛。
他并未亲自持铳,而是冷静地观察着鸟群的飞向,指点着几名火铳手调整站位和角度。深蓝色的身影在土坡上显得格外沉稳,每一次简洁的手势都透着干练与精准。
栽落的野雉被亲兵迅速拾起。胤禛的目光扫过全场,在胤禑这边短暂停留了一瞬,又移开,继续关注着猎场的态势。
另一侧,太子胤礽似乎也射出了一箭,但动作明显迟滞无力,箭矢软绵绵地落在空地上。他身边的侍卫忙不迭地驱赶猎物靠近,但胤礽似乎兴致缺缺,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不必。
康熙帝策马立在不远处的高坡上,目光如炬,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看不出喜怒。
小围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号角再次长鸣,宣告结束。
各队人马带着或多或少的猎获缓缓聚拢回来。侍卫们开始清点猎物,登记造册,多是狍子、黄羊、野兔和一些雉鸡。
胤禑空手而归,脸上有些沮丧,但更多的是参与皇家围猎的兴奋与新奇。
张保倒是兴奋地比划着:“主子,奴才瞧见您那第二箭,就差那么一点!下回准成!”
胤禩策马过来,笑着拍了拍胤禑的肩膀:“十五弟今日表现颇佳,进退有度。骑射一道贵在勤习,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他语气温和,带着长兄的关怀。
胤禑忙行礼道谢:“谢八哥鼓励。”他对这位温润如玉的兄长印象更好了。
胤禛也策马经过,他猎获了一只肥硕的灰兔,挂在马鞍旁。他看了眼胤禑空空的箭囊,并未多言,只淡淡道:“初次行围,熟悉弓马为主。明日大围,当更谨慎。”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冷硬,但胤禑却听出了一丝提点的意味。
“是,四哥。”胤禑恭敬应道。
夕阳的金辉洒满鹰嘴川,将归营的队伍和飘扬的旌旗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
小猎的喧嚣渐渐平息,但胤禑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明日,真正的“哨鹿”大典,规模宏大的合围,才是这塞外秋狝的高潮。
第37章 哨鹿大典
翌日,真正的“木兰”哨鹿大典,在震天的金鼓号角声中拉开帷幕。其规模与气势,远非昨日小围可比。
天未破晓,整个围场营地便已苏醒,如同蛰伏的巨兽开始躁动。
号令声和马蹄声、甲胄碰撞声交相呼应,汇成一股沉闷而充满力量的洪流,在空气中激荡。
胤禑被王进善唤醒时,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昨日小猎留下的酸胀,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块。但他知道今日非同小可,忙强撑着起身。
青禾早已备好温热的参汤和几块扎实的奶饽饽。
“主子,今日耗神费力,务必要垫饱些。”
胤禑匆匆用了,在翠喜的帮助下再次换上那身石青箭袖行服。
青禾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他靴子的绑腿是否牢靠,又将几个驱虫醒神的草药包塞进他箭囊的夹层里。
她看着胤禑带着倦意却强打精神的脸,低声道:“主子,今日人多势众,万不可离了侍卫太远,也莫要争抢头功,平安最紧要。”
“嗯。”胤禑重重点头,深吸一口带着松脂和草腥味的冷空气,抓起马鞭,大步出帐。
不知为何,青禾总有一种自己是班主任,而今天自己班上孩子要去参加高考的感觉。紧张,外加一丝奇怪的悲凉感。
她抬头看了看胤禑,这小子,这一两年来蹭蹭猛长,都高了自己半个头了。
营帐外,景象令人血脉偾张。
八旗劲旅已按旗色列成巨大的方阵,旌旗招展,遮天蔽日。
镶黄、正黄、正白、正红、镶白、镶红、正蓝、镶蓝,各色甲胄、战袍、旗帜在初露的晨曦中汇成一片肃杀而壮丽的海洋。
精悍的护军营、骁骑营骑士跨坐于鞍鞯齐备的战马之上,长枪如林,刀光胜雪。
远处,由善扑营侍卫和蒙古王公部属组成的“围底”正集结待命,人喊马嘶,声势浩大。
皇子们策马列于御驾前阵。
康熙帝今日换上了一身更为庄重的明黄缂丝行围常服,外罩石青色对襟马褂,头戴镶东珠的貂皮暖帽,端坐于神骏的白马之上,目光如电,扫视着眼前这支即将为他“哨鹿”的铁血雄师。
太子胤礽依旧是一身杏黄,位置紧挨康熙。
雍亲王胤禛一身深蓝,外罩玄色暗螭纹马褂,腰背挺直如标枪,面色沉静,目光专注地看向围场深处莽莽的松林。
八阿哥胤禩则是一身月白色银线绣鹰隼图案的箭袖,衬得他面如冠玉,气度从容,正与身旁一位科尔沁部的老台吉低声交谈,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和笑意。
随着康熙帝手中的令旗重重挥下,低沉雄浑的号角声再次撕裂长空,如同巨兽的咆哮。
“出——围!”
霎时间,地动山摇。数万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流,按照早已演练纯熟的阵型,以雷霆万钧之势,向着预定的围猎区域席卷而去。
马蹄踏地的轰鸣声汇成持续不断的闷雷,滚滚向前,卷起的尘土如同巨大的黄色烟幕,遮蔽了半边天空。
猎犬狂吠着冲在最前,尖锐的哨声此起彼伏,指挥着庞大的队伍包抄、驱赶。
胤禑夹在皇子队列中策马奔驰,只觉得耳畔是震耳欲聋的蹄声、风声和号令声,眼前是飞速掠过的金黄草浪和无数翻飞的旗帜袍角,胸中一股激荡之气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紧紧握着缰绳,努力保持着平衡,紧跟着前方的引导侍卫。
这庞大的队伍并非一拥而上。
首先是撒围。按照严格的典制,八旗精锐、虎枪营、各部射生手,连同内扎萨克蒙古各部参与秋狝的一千二百五十名精锐,在号令声中迅速分作两翼。
左翼擎正白旗,右翼擎正红旗,此谓之“梅勒”。
两梅勒的前哨,各擎一杆醒目的蓝色旗,名曰“乌里图”。
两翼如同巨鸟展开的双翅,最初分散在七八十里的广袤范围内,开始进行大规模的迂回包抄,目标是将藏匿于山间谷地的所有野兽,向中心区域慢慢驱赶。
在撒围行动开始的同时,内务府司幄人员早已在预选的平坦开阔地带,迅速搭建起看城。
这是一座用明黄色厚缎帐幕围合而成的方形幔城,象征着帝国的中心。幔城中央,设有一顶更为精致的圆形御幄。
当两翼大军在几十里外缓缓收拢包围圈时,康熙帝便在精锐侍卫的扈从下策马由御营悄然行至看城之中。
此刻,御幄之内,康熙帝并未休息,而是亲自挽起袖口,在临时架设的泥炉前调和汤饭,甚至亲手烤制羊肉和鹿肉。这是为稍后赐给王公大臣的御赐早餐做准备。
帐内热气氤氲,食物的香气飘散出来,与帐外清冽的空气和弥漫的尘土味交织。皇帝神情专注,在山呼海啸般的围猎背景音中,显出一种奇异的平静与掌控力。
他在静待,静待那张由数万铁骑编织的巨网,缓缓收紧。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继而染上瑰丽的朝霞。震耳欲聋的蹄声和驱赶野兽的呼喝声由远及近,如同海潮般一波波涌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
大地在微微震颤。
终于,当左右两翼的前哨蓝色“乌里图”大旗,出现在看城前方地平线上时,一个关键的时刻来临了!
“跪——乌里图——!”
洪亮的传令声如同接力般在广袤的围场上响起。
刹那间,左右两翼所有参与合围的兵勇、蒙古骑士,无论身份高低,齐刷刷地脱下了自己的帽子。他们将帽子高高举起,用手中的马鞭奋力挥舞着,同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
“玛——喇——哈——!!!”
“玛——喇——哈——!!!”
“玛——喇——哈——!!!”
呐喊声如同汹涌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由两翼边缘向着中心看城的方向,三次相递传送。
声浪穿透烟尘,直冲云霄,带着原始的野性与对皇权的绝对服从,在千里松林间回荡不息。
看城之中,康熙帝凝神静听。当三声“玛喇哈”的声浪滚滚传来,中军阵中一名彪悍的骑士猛地擎起一杆巨大的明黄色描金蟠龙大旗。
包围圈迅速收拢。
当由人海组成的巨大圆环缩小到仅有数里左右时,最内圈由一千余名蒙古兵勇组成的“围墙”形成了。
他们战马紧挨着战马,骑士紧靠着骑士,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人墙。
人墙之内,早已是百兽云集,被驱赶至此的狍子、黄羊、野鹿、甚至猛虎、黑熊,惊恐地嘶鸣咆哮,拥挤冲撞,却无处可逃。
紧接着,由虎枪营及满洲、蒙古精锐组成的第二道铁桶般的包围圈也已严密封锁在外,长枪如林,弓弩上弦,专司射杀试图冲破第一道人墙的猛兽。
看城御幄前的康熙帝,此刻已整装完毕。
他看到那杆明黄色的中军龙旗已近在眼前,便知道合围已成。他翻身上马,在扈从王公大臣的簇拥下,策马缓缓驶出看城。
当皇帝骑至距离中军龙旗约二百五十步时,勒马停住。
他目光如炬,周览整个合围地形,如同一位运筹帷幄的大将军,亲自指挥着包围圈最后收缩的节奏。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
终于,康熙帝猛夹马腹,胯下神骏如一道白色闪电,飞骑而出。他纵横驰骋于由人墙围成的巨大狩猎场中,挽弓搭箭,箭无虚发,一头健硕的马鹿应声而倒!
皇帝的行动如同点燃了引信。
早已按捺不住的扈从王公大臣、皇子皇孙以及各省选派的随围人员,霎时间揽辔环行,如同决堤的潮水般踊跃趋前,争相发矢。每个人都想在御前大展身手,搏得象征无上荣耀的御赐花翎。
胤禑也热血沸腾,在侍卫的护卫下奋力开弓。他瞄准一只离他不算太远的健壮公鹿,昨日小猎的失利让他憋着一股劲。
他屏住呼吸,努力稳住因马匹奔跑而起伏的身形,手指扣紧弓弦,猛地松开!
“嗖!”箭矢破空而去,噗地一声,狠狠扎进了那公鹿的肩胛!公鹿一声惨烈嘶鸣,踉跄了几步,却并未倒下,反而激发了凶性,竟朝着胤禑这个方向猛冲过来。
“主子小心!”张保惊叫,策马上前想挡。
领队侍卫反应极快,大喝一声:“护住十五爷!”同时手中长枪一挺,直刺公鹿脖颈。另一名侍卫也同时射出一箭,正中鹿腿。
那公鹿终是力竭,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胤禑惊魂未定,握着弓的手心全是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方才那公鹿充血的眼睛和狂暴的冲势,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射中了,但成功的滋味,却带着浓重的血腥和死亡的冲击力,远非想象中的荣耀与兴奋。
围场内的高潮迭起。
突然,一声震天的虎啸从一处灌木丛后传来。一头吊睛白额的斑斓猛虎被驱赶了出来,它咆哮着,试图扑向离它最近的一队蒙古骑士。
“护驾!围虎!”呼喝声四起。
人群并未慌乱,反而迅速调整队形,长枪密集指向猛虎。只见一名虎枪营的彪悍士卒,瞅准猛虎扑击时前胸暴露的瞬间,暴喝一声,手中丈二长的虎枪如毒龙出洞,精准无比地刺入猛虎的胸膛。
“噗嗤!”一声闷响。
猛虎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巨大的身躯被枪势带得向后跌扑。这便是宫中谓之递头枪的绝技。
猛虎刚一落地,周围早已蓄势待发的数杆长枪如同丛林般瞬间刺到。虎枪营士卒配合默契,数枪齐下,立时毙其性命。那位递头枪的勇士,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虎血,脸上满是兴奋与自豪,他知道,丰厚的御赏已在眼前。
这场声势浩大的合围高潮,大约持续到巳时(上午九、十点)。
康熙帝见围内野兽已足够多,下令开出一处缺口,令部分惊慌失措的野兽得以逃出生天,以示天子网开一面的仁德。
号角声再次响起,声调转为悠长。左右翼兵勇开始缓缓后撤。
至此,罢围。
大队人马缓缓收队,簇拥着御驾返回营地。此时大约已近下午申时。
猎获的野兽堆积如山,由专人负责清点登记。皇帝亲自射获的麋鹿,会挑选最健硕肥美的,立即由快马飞驰送往京城,敬献于奉先殿,告慰列祖列宗。
其余猎物,则首先献于皇帝御前。
康熙帝高坐于临时搭建的观礼台上,看着眼前丰硕的猎获,龙颜大悦。
王公大臣、八旗将士、蒙古王公,按等级序列,依次上前领取御赐的猎物。
赏赐的过程,亦是展示皇恩浩荡的盛典。
尤其是蒙古将士,分得猎物后,无不兴高采烈,用本民族特有的方式高声欢呼,啸叫声此起彼伏,声震四野,直至日暮西沉。
皇帝含笑看着,并不禁止,这正是体现上下联情,内外欢洽的大好时机。
各皇子阿哥亦按猎获多寡得到赏赐。
胤禑也分得了一只自己射中的狍子和两只野兔,虽比不上年长阿哥们的丰厚,但比起昨日小猎的空手而归,已是长足的进步。胤禑心中欢喜,一天的疲惫似乎也减轻了几分。
第38章 托合齐会饮
回到自己的帐篷,胤禑几乎是瘫在了铺着厚厚羊毛毡的矮榻上。
翠喜连忙端来热水伺候他擦脸洗手,又捧上一碗温热的羊奶。
青禾忙着卸下他身上的弓箭、箭囊和佩刀。那身石青箭袖行服早已被汗水、尘土和零星的血迹浸染得看不出本色,靴子上沾满了草屑和泥块。
王进善则指挥着两个粗使苏拉赶紧抬来热水桶,又急声吩咐:“快去请李谙达!就说主子行围乏透了,请他务必辛苦一趟!”
青禾偷偷抬头看了一眼胤禑,只见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起皮,眼睑下是浓重的青影,呼吸短促,身体姿态僵硬。是典型的体力严重透支和肌肉劳损,甚至可能伴有轻微脱水。
她赶忙低头掩住嘴角的笑意。这比读书时体育测验的强度可厉害多了,难怪这半大小子受不了。
其实,在青禾心里,胤禑一开始或许是她在清朝活下来的救命稻草,但相伴至今,他更像是自己一手照顾长大的弟弟。看着他摸爬滚打快速成长,心里头还是十分欣慰的。
定了定心神,她打开药箱,取出几个小瓷瓶和一个装着深褐色药油的青瓷罐,里面是她用薄荷脑、樟脑、冰片、红花、透骨草等药材精心熬制的药油,可以活血化瘀、舒缓筋骨。
很快,一位约莫五十岁上下老太监被引了进来,他穿着深灰色的宫监常服,袖口挽得整齐,正是内务府派来专司皇子们推拿松骨的按摩太监李国良。
青禾看到他手指关节粗大但动作十分沉稳,觉得他的推拿手艺应该不错。
李谙达先恭敬地向胤禑行了礼:“奴才李国良,给十五爷请安。”
“李谙达快请起,有劳了。”胤禑有气无力地抬抬手。
李国良净了手,走到榻边,熟练地先用手掌在胤禑的肩颈、腰背、大腿等处或轻或重地按捏了几下,探查着劳损的节点,眉头微蹙:“主子这筋肉绷得紧,尤其腰背这一片,拧着劲儿呢,是用力过猛了。”
这时,青禾捧着那个青瓷药油罐上前一步,微微屈膝,语气恭敬而自然:
“李谙达,这是按古方配的舒筋活络油,加了红花、透骨草、冰片和少许薄荷脑,活血化瘀、缓解酸痛的效果尚可,气味也清爽些,不知合用否?请谙达看看。”
李国良看了青禾一眼,接过罐子,打开嗅了嗅,又用手指沾了一点在掌心搓开,感受着药油的渗透性和气味,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嗯,药味纯正,透皮性也好,是好东西。姑娘有心了。”
他并未多问青禾如何懂这些,宫中能人异士多,尤其是懂些医理药性的宫女,并不罕见。
李国良开始用青禾提供的药油为胤禑推拿。
他的手法果然老道纯熟,指、掌、肘运用自如,力道沉透,精准地作用于劳损的肌肉群和关键的经络穴位。
胤禑起初还忍不住闷哼,很快就在恰到好处的酸胀与随之而来的舒泰感中放松下来。
推拿完毕,胤禑浑身松快,困意上涌。
帐内弥漫着药油和安神药材混合的气息,气氛因身体的舒缓而安宁。胤禑在李国良精湛的手艺下,沉沉睡去。
塞外的天儿,说变就变。
前两日哨鹿大典的热乎劲儿还没散尽呢,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气就悄悄钻进了木兰围场的每个犄角旮旯。
风刮得比前几天更硬了,呜呜地卷过枯黄的草甸子,吹得各色旗幡、帐子顶上的缨子哗啦啦乱响。
不知为何,御帐站岗的披甲兵丁瞧着比往日多了不老少,腰杆挺得笔直,脸绷得像块铁板,连喘气儿都压着声儿。
整个营地静得邪乎,除了风声,就剩下自个儿的心跳咚咚响,连平日里咋咋呼呼传令的马蹄声都稀罕了。
十五阿哥胤禑裹着厚厚的狼皮褥子,缩在榻上。他的脸儿还带着哨鹿大典累出来的潮红,眼底下挂了点青。
王进善端着个青花碗,轻手轻脚地进来,一股子混着药味儿的肉香在帐子里散开。
“主子,”王进善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跟做贼似的,“青禾姑娘特意吩咐小厨房熬的,里头搁了安神的枣仁儿,还有温补的黄芪,鹿肉糜子煨得烂烂的,您好歹用两口?热乎着呢。”
胤禑没啥精神,瞥了一眼那碗:“搁那儿吧。”他往帐帘那边努努嘴,“外头怎么静悄悄儿的?”这死寂比啥吵闹都让人心慌。
王进善把碗小心放在榻边的小几上,躬着身子回话:
“回主子,可不是么。御帐那头......添的人手更多了,走动的人影儿都稀罕。方才奴才去膳房拿东西,碰见相熟的刘公公,往日还能唠两句,今儿个就互相点个头,连眼皮子都不敢抬,跟避猫鼠似的。”
正说着,翠喜端着个热气腾腾的铜盆进来,盆沿搭着块雪白的细棉布巾。
这丫头平时叽叽喳喳像只雀儿,这会儿也蔫了,脚步又快又轻,眼神儿里透着惊惶。她把盆放在架子上,绞了热乎的布巾递给王进善。
王进善动作轻柔地给胤禑擦脸,一边沉声道:“主子,这当口,没信儿就是最好的信儿。您瞧,”他示意了一下那串油润的珊瑚朝珠,“万岁爷赏的体面还在这儿呢,天塌下来,也砸不着主子您养身子。”
胤禑看了眼朝珠,心里稍微定了点,可那股子沉甸甸的劲儿还在。他听话地就着王进善的手喝了口温热的药膳汤。
御帐里头,气氛比十五阿哥的帐篷压抑一百倍。明黄的帐幔子垂着,把外头亮堂堂的秋光都挡严实了,就点着几盏牛油大蜡,昏昏暗暗的。
康熙帝没穿猎装,一身石青色的常服褂子,外头罩着件玄狐皮的大毛端罩,腰里系着黄带子。他背对着地上跪着的几个心腹大臣,面朝着宽大的御案,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御案上摊着份奏折,墨点子都还没干透似的。
康熙帝的手指头,带着拉弓握笔磨出来的薄茧,正重重地点在“托合齐”三个字上,一下,又一下。
他脚跟前的地毯上,一只顶好的甜白釉茶盅摔得粉粉碎,深褐的茶汤子洇湿了一大片栽绒毯子,看着像泼了一滩血。
浓烈的茶香混着帐子里惯用的龙涎香味儿,搅和在一块儿,闷得人透不过气。
梁九功紧贴着御座边上站着,连大气儿都不敢喘,衣裳褶子都不敢动一下,可脑门子上那层细汗珠子,亮晶晶的。
伺候万岁爷这么多年,这阵仗他熟,这不是一般的发火,这是山崩地裂前头死一样的寂静。
康熙终于慢慢转过身。昏黄的烛光下,他脸色铁青,眼珠子熬得通红,一看就是连着几宿没睡好,憋着火呢。
他压根没看地上跪着的人,眼神像刀子似的,在凝滞的空气里划拉,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
“朕原想着,”他顿了一下。
“不过是几个不知死活的奴才,贪那两口黄汤,忘了安郡王新丧的规矩,打了朕的脸!满洲老少爷们儿,都好这口,朕也不是那等不通情理的主子。景熙前来告发,朕也只当是他们安王府跟托合齐那伙子人,旧怨新仇,借机撒筏子!”
他猛地一抬手,玄狐端罩的毛领子都跟着颤,手指头直戳御案上的折子,袖口金线绣的龙在烛光里一闪:“但你看看,这聚的是哪门子的众?步军统领托合齐,刑部尚书齐世武,兵部尚书耿额,都统鄂缮......”
“九门提督!京城的钥匙,宫门儿的锁头,都在他手里攥着!”
“兵部尚书!天下的兵马粮草,归他调度!”
“刑部尚书!管着牢狱,掌着刑杀!”
“八旗都统!手里攥着真刀真枪的兵!”
康熙的目光慢慢扫过地上那几个脑门子贴地的臣子,眼神里没怒火,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气和一丝后怕?他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得更低,却更瘆人:“梁九功。”
“奴才在!”梁九功一个激灵,几乎是窜上前,腰弯得快折了。
“你给朕说说,这些人,个个手里攥着刀把子,捏着要害。他们趁着安郡王新丧,朕三令五申不许宴饮的当口,扎堆儿聚在托合齐府上,连着几天会饮......他们喝的,就只是酒吗?嗯?”
梁九功的脑袋快杵到地毯里了,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滴:“万岁爷息怒......奴才......奴才蠢笨,奴才不敢妄测......”
康熙猛地挺直腰板,不再看他:“景熙告发,是为着他八阿哥撑腰,要踩太子的脸,这朕门儿清。安王府一门心思跟着老八,不就因为老八娶了他家的郭络罗氏丫头?”
“托合齐?哼!他祖上不过是安王府的包衣奴才!仗着他妹子的福气,得了朕的信任,爬上了步军统领的位子,转头就抱上太子的大腿了。连旧主子死了都不当回事儿!小人得志,嘴脸忒难看!”
他猛地吸了口气,胸口起伏,像是在拼命压着什么。帐子里死寂一片,就听见牛油大蜡灯芯儿偶尔“噼啪”一声轻响。
“朕原想顺着景熙这根藤,摸个瓜出来敲打敲打就完了。结果......摸出来的不是瓜,是架在朕脖子上的刀!”他猛地一巴掌拍在御案上,“砰”一声巨响,震得笔架子上挂的玉管毛笔乱晃。
“京师的兵!天下的兵!掌刑狱的!带八旗兵的!要害衙门的头头脑脑,都凑成一桌了。他们想干什么?嗯?梁九功,你告诉朕,他们想干什么?!”
“万岁爷!奴才罪该万死!”梁九功“咚”一声重重磕下去,脑门子实打实砸在地毯上。地上那几个大臣更是抖得像筛糠,嘴里只会念叨“皇上息怒”。
康熙爷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闭上眼,又猛地睁开,眼里只剩下帝王的冰冷和决断。
他不再看地上的人,声音恢复了平静:
“传旨:托合齐、齐世武、耿额、鄂缮......折子上有名有姓的,一个不落,即刻锁拿,严加看管!他们家宅子,给朕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搜。片纸只字,都不许放过。还有,叫马齐、隆科多,立刻滚来见朕!”
“嗻!”梁九功如蒙大赦,赶紧应声,弓着腰,倒着小碎步飞快地退出去传旨了。
厚厚的帐帘子掀开又落下,带进来一股子塞外刺骨的寒气,眨眼又被帐子里那沉重的死寂吞没了。
第39章 知心大姐
塞外深秋的寒意,随着夜色沉降,越发刺骨。
营地里白日残留的喧嚣早已散尽,唯余呼啸的北风卷过枯黄的草甸,拍打着连绵的毡帐,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御帐方向灯火通明,远远望去,岗哨比平日多了数倍,披甲侍卫的身影在火光映照下如同沉默的铁塑。
八阿哥胤禩的帐子内,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几分帐外的寒气,却驱不散帐内人心的焦灼。
一股马奶酒混合着烤羊油脂的暖腥气弥漫在空气里。
镇国公景熙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凑近炭盆,压低了嗓音,难掩兴奋:“成了!托合齐那老匹夫彻底栽了!万岁爷在御帐里震怒,茶盏都摔了粉碎。梁九功那老货出来传旨时,脸白得跟刚刷过的墙皮一样,走路都打着飘!”
他口中的托合齐,正是那位出身卑微,却因妹妹(定嫔万琉哈氏,十二皇子胤裪生母)而得康熙宠爱的步军统领,弹劾他的折子现下正在康熙的御案上发光发热。
领侍卫内大臣阿灵阿坐在下首,佩刀斜倚在毡毯旁,刀柄上的穗子随着他微微前倾的动作扫过地面,带起几点炭灰。
他眼中精光闪烁,接口道:“八爷,托合齐这颗钉子算是拔掉了,太子那边断了一臂。眼下是不是该……把梁九功那老阉奴也掀出来?这老狗仗着伺候万岁爷年头久,暗地里可没少往毓庆宫递消息!”
胤禩端坐主位,一身石青色常服外罩着玄狐坎肩,烛光映着他温润如玉的侧脸,却在他眉眼间投下了一片深沉的阴影。
他指尖缓缓摩挲着拇指上的青玉扳指,温润的触感似乎能抚平心绪的波澜。
听着阿灵阿的话,他并未立刻回应,反而拎起旁边小炉上温着的铜铫子,手腕微倾,一道滚烫的热水浇在炭盆边缘烧得通红的火炭上。
“嗤啦——!”一股浓白的蒸汽猛地腾起,瞬间弥漫开来,模糊了帐内几人的面容。
胤禩的声音透过雾气传来,平静得听不出喜怒:“急什么?皇阿玛如今正疑心太子是不是要狗急跳墙,图谋不轨呢。这火候,刚刚好。”
他放下铜铫,目光扫过景熙和阿灵阿:“梁九功?他十二三岁就在皇阿玛身边伺候,比我们这些儿子陪在御前的时间都长。动他,不能硬来,得用软刀子,慢慢割,让他自己把脖子伸到皇阿玛的刀口下。”
帐顶的羊皮被风吹得剧烈抖动,胤禩的声音融在风里:“景熙,你那边路子熟。赶明儿个,寻个妥帖的由头,让十弟那边的人无意中发现点东西。”
“乾清宫库房里,去年不是丢了一套珐琅自鸣钟的几个铜齿轮么?想法子,让这些东西‘出现’在梁九功那不成器的侄儿外宅里。记住,要做得自然。”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笑意却未达眼底:“十四弟年轻勇猛,正是该在皇阿玛面前露脸显忠心的好时候。而有些话,有些事,由十弟这样的直肠子捅出来,皇阿玛才更不会疑心背后有人指使。”
先暂且拥立十四弟胤祯,至少目前他还唯自己马首是瞻,待一切尘埃落定,大清江山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至于他自己,康熙四十七年一废太子时那句“系辛者库贱妇所生,自幼心高阴险”的评语,早已断绝了他明面上的夺储之路,但暗流之下,乾坤犹可谋。
另一边,十五阿哥帐中,胤禑正裹着厚厚的青狼皮褥子,半靠在榻上。
“主子,您好些没?”张保小声说着话,“奴才刚才去膳房催晚膳,回来路上,远远瞧见御帐外头雪地里,好像跪着个大人,顶戴上的红宝石顶子在灯笼光下还挺显眼的。”
机灵鬼张保假装哆嗦了一下,“那雪都浸透他袍子的后襟了,瞧着就冷得慌。隐约听见旁边站岗的侍卫大哥提了一嘴,说什么步军统领衙门、九门什么的……”
不论宫里宫外,朝堂内外只要稍有点动静就逃不过这个“包打听”的耳朵,真真是名不虚传。
角落里,青禾边吐槽边打开那个黄杨木药箱,准备给胤禑调配晚上安神的药油。
鎏金的铜扣“咔哒”一声轻响,药瓶在木格里轻微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
“可是托合齐大人?”青禾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无波,仿佛只是寻常闲聊。唯有瓶塞上系着的那根红绳,在她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着。
“主子,该换药油了,您腿上的劳损得及时疏解。”她说着,端着药油和棉布走向榻边。
张保惊讶地抬起头:“青禾姐姐,你怎么知道是托合齐大人?”他刚问出口,帐帘“唰”地被掀开,带进一股寒气。
翠喜端着一盆热水急匆匆进来,许是心神不宁,盆里的水晃荡着泼洒出来,淋湿了她秋香色的棉裙下摆。
“哎哟!”翠喜低呼一声,手忙脚乱。
“真是,毛手毛脚干什么。当心惊着主子。”王进善立刻快步上前接过铜盆放在架子上,又拿起一块布巾去擦翠喜的裙角,“水都泼身上了,也不怕冻着。”
青禾将温热的薄荷油倒在手心,用力搓热,然后稳稳贴上了胤禑小腿上酸痛的肌肉。
胤禑轻轻吸了口气,辛辣清凉的药油气味立刻在帐内弥散开来,冲淡了炭火气。
青禾一边力道均匀地揉按着,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我是前几日听膳房的小苏拉嚼舌根,说近来御前不太平呢,言语间似乎提及托合齐大人之类的。”
青禾没有再往下细说,只是低头细心地用干净的棉布将胤禑刚揉完药油的小腿一圈圈缠绕裹好。
张保也未往下细问,现下这形势,多一言不如少一语。还是闭嘴为妙吧。
翠喜和王进善沉默地伺候胤禑梳洗完毕,各自相对无言。虽并没有旨意下来,他们做奴才的,已经自觉地不敢多嘴一句。
营地的刁斗敲过三更,万籁俱寂,唯有寒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呜咽着。
今日轮到青禾守夜,她正坐在小杌子上,靠着药箱假寐。
充满药油香气的安静空间,让她不断回想到前世值班的一个个深夜。
恐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突然,一阵带着痛苦的压抑呜咽声从榻上传来。
只见胤禑在厚厚的狼皮褥子里轻轻地抽搐起来,脸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头布满冷汗,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额娘…...箭…...怕…...”
“主子?”
是梦魇吗?
青禾想起刚穿越的那一年,胤禑正因为其弟十八阿哥的早夭而缠绵病榻,是塞外熟悉的怀静勾起了他的痛苦回忆?
还是进来朝中不安定的局势给这位年少皇子压抑的恐惧?
她一手按住胤禑的手臂,另一手迅速探向他颈侧,指尖传来滚烫的温度和颈动脉急促的跳动。
有点发热,但不甚严重。如今这档口,还是别惊动太医吧。
青禾轻轻找来随身携带的银针包,解开胤禑的寝衣,露出他尚显瘦弱的胸膛和手臂。
烛泪无声地堆积,在烛台上凝成一座小山。胤禑细瘦的胳膊上,手腕内侧和虎口处,已稳稳扎入了七根细长的银针。
青禾的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全神贯注,手指捻动着针尾,或提或插,手法精准而稳定。
天边终于泛起一丝青白,塞外营地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肆虐了一夜的风似乎也倦了,呜咽声低微下去。
帐内,烛火早已燃尽。胤禑的热度在银针作用下渐渐退去,呼吸变得平稳绵长。
青禾坐在榻边的小凳上,一夜未眠,她眼下有着明显的青影,为着施针方便,她褪去了棉坎肩。
只穿着单薄的浅青色中衣,后背还是被汗水溻湿了一片,深色的汗渍在衣料上勾勒出几道如同竹枝般的纹路。
胤禑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有些模糊,他首先看到的是青禾专注的侧脸,以及她中衣后背那片深色的汗痕。
嗓子干得冒烟,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一把粗粝的沙子:“青禾,你刚才…...哼的什么调子?听着怪好听的...…”
他依稀记得在烧得昏昏沉沉时,似乎听到耳边有低柔的哼唱,像流水,又像风。
青禾吓了一跳,转过身去,有点尴尬地回答:“是奴婢家乡江南水乡的采菱谣,小时候听老人哼的,胡乱哼几句,想是能安神。”
她转过身,别扭地吐了吐舌头,觉得自己这么大年纪的人了还不没个正形,当差呢还哼小曲儿。
尤其是她下意识哼唱的,其实是周杰伦的七里香。
胤禑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又移回她的脸,江南水乡有这么好听的民谣吗?他少数几次离开京城,都是随康熙帝出塞,从来没去过江南。
以前生病的时候总想着马上到额娘身边去,不知为何,青禾来了之后,这种感觉越来越淡了。
是因为长大了吗?还是因为青禾像额娘一样能带来安全感呢?
胤禑尚在沉思,帐外骤然响起一阵穿透力极强的净鞭声。
“啪!——啪!——啪!……”
整整十七声,清脆而威严,如同冰凌碎裂在清晨寒冷的空气中。这是御驾即将拔营起行的信号。
青禾见胤禑发呆,以为是昨夜的惊惧还为退去,轻轻上前替他掖了掖貂裘领子。
“主子,无论发生什么事,您都无需多想。只需记着,在您这里,咱们做奴才的,眼睛里只认得两样东西。”
她的指尖轻轻掠过枕边那串康熙赏赐的珊瑚朝珠,“一是万岁爷赏下的恩典体面。”
她的目光落在胤禑床榻边那双沾满了哨鹿时塞外泥土和草屑的靴子上。
“二是您靴底带回来的草籽和泥土气。旁的事,自有万岁爷圣心烛照,咱们只管谨守本分,伺候好主子您的身子骨,就是最大的忠心和福气。”
前世三十几岁的年纪,又是中医师,青禾有着说话啰里啰嗦的坏毛病。来到清朝,因为怕死,从来不敢多说话。
这会儿不知为何,想开导开导这半大少年,无奈身份悬殊,说教肯定是不合适的。她虽然跟着赶了一把穿越的潮流,但还没有自信能玛丽苏到人见人爱。
还是隐晦地说一两句可有可无的话吧。希望他能听懂。顺应局势,看好自己脚下的路。
帐外,拔营的号角声呜呜地吹响了,悠长而苍凉,穿透了清冷的晨风,在广袤的塞外草场上回荡。
兵戈碰撞声、马蹄声、人声吆喝声,如同苏醒的洪流,开始涌动。
第40章 回銮
圣驾在头一处哨鹿地引发的雷霆余威尚未散尽,庞大的队伍便如同蛰伏苏醒的巨兽,再次蠕动起来。
拔营的号角悠长而苍凉,压过了风声。
尘土是行伍最忠实的伴侣,马蹄踏下,车轮碾过,干燥的草甸腾起滚滚黄尘,弥漫在空气中,钻进鼻孔,附着在帐幕、旌旗和每一张或肃穆或疲惫的脸上。
胤禑裹着青缎面棉斗篷,坐在自己的小鞍车里,车轮碾过坑洼的地面,颠簸得他胃里一阵翻腾。
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好了不少。他掀开车帘一角向外张望。
目之所及,是无边无际的土黄色洪流。
前锋营的骁骑开道,甲胄在稀薄的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随后是皇帝亲领的护军营和火器营,旗帜鲜明,步伐齐整,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闷雷滚过大地。
再往后是宗室王公、文武大臣的车驾仪仗,繁复华丽却也被尘土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调子。
最后才是连绵不绝的辎重车队,满载着帐篷、粮草、锅灶,吱呀作响,散发着牲畜、皮革和干草混合的复杂气息。
“主子,风大尘多,仔细迷了眼。”王进善的声音在车辕边响起,他戴着挡风的风帽,脸上也蒙了块布巾,只露出两只警惕的眼睛。
胤禑放下帘子,缩回车内的暖意里。小小的车厢里,青禾正用铜火箸拨弄着一个精巧的手炉里的炭火,橘红的火光照亮她沉静的侧脸。
张保则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擦拭着一把蒙古匕首的小巧皮鞘,这是他父亲张德禄前几日悄悄塞给他的。
“青禾,”胤禑忍不住开口,声音在颠簸中有些发颤,“这么多人,这么多马,要去哪里打大围啊?”
青禾将拨旺的手炉小心地塞进胤禑盖腿的狼皮褥子下,温声道:“回主子,听进善说,是往更北边的乌兰布统猎场去。那里水草丰美,鹿群更多,地方也更开阔,正合万人合围的阵势。”
胤禑想象着那场景,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想到御帐的阴霾,“那......皇阿玛是不是还要生气?”
青禾没有直接回答,只轻轻整理了一下胤禑被颠歪了的暖帽:“万岁爷是天子,行围演武,震慑四夷,本就是国之大事。主子您看外面,”
她示意胤禑再看一眼车帘缝隙外无边无际,正在沉默行进的军队,“这八旗劲旅的威势,便是给漠北的王爷们,给北边沙俄的探子们看的。让他们知道,大清的弓马,从未懈怠。”
她的话语平淡,却勾勒出一种沉甸甸的力量感。
胤禑看着车外如同钢铁洪流般的队伍,心中的不安似乎被一种更宏大的东西稍稍压下去了一些。
新猎场乌兰布统的营地迅速扎下,规模比之前更为宏大。
数日后,漠北喀尔喀蒙古的车臣汗部和土谢图汗部的王爷们,带着浩荡的使团与丰厚的贡品,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御营觐见。
这日的宴会设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巨大的明黄色御帐居于中央,四周环绕着色彩斑斓的蒙古王公毡帐,如同众星拱月。
空气中飘荡着烤全羊的浓烈焦香和马奶酒的独特酸香,以及无数香料混合的气息。
乐声是悠扬的马头琴与激昂的蒙古长调,穿透喧闹的人声。
喀尔喀的王爷们身着华丽的蒙古袍,帽子上缀着象征身份的红缨和宝石,恭敬地向康熙行三跪九叩大礼。
随后,最引人注目的九白之贡被隆重献上。
洁白如雪的骆驼九峰,每一峰都配着金灿灿的笼头,温顺地跪伏在地。
毛色油亮的骏马九匹,由剽悍的蒙古勇士牵引着。
最后是九座装饰着繁复花纹的崭新蒙古包,象征着最隆重的敬意。
康熙端坐御座,面色和煦,用流利的蒙语温言嘉勉,尽显天朝上国君主对藩属的恩威并施。
御赐的酒宴随即开始,金杯银盏,觥筹交错。
皇子们依序陪坐在御帐下首的席位上。太子胤礽的位置空着,如同一块无形的阴霾笼罩在欢宴之上。
三阿哥胤祉与身旁的翰林学士低声交谈,似乎对蒙古乐器的形制很感兴趣。
胤禑坐在靠后的位置,小口抿着御赐的马奶酒,酸涩的味道让他微微皱了下鼻子。他的目光在兄长们身上流转,最终落在了四阿哥胤禛身上。
胤禛今日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行服袍,外罩一件深色的普通马褂,在一众皇子或华服或戎装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素净,甚至有些不起眼。
他端着酒杯,神情平静得近乎淡漠,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无关。
当精彩的驯生驹表演开始,一匹烈性的儿马被几个赤膊的蒙古壮汉奋力制服,引得众人喝彩连连时,胤禛也只是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仿佛只是欣赏一场技艺,而非力量的角逐。
他甚至侧过身,低声对身后的随侍说了句什么,那随侍很快递过来一个小巧的紫砂壶。
胤禛便自顾自地斟了一杯清茶,慢悠悠地啜饮起来,在浓烈的酒肉香气中,那一缕清淡的茶香几乎微不可闻。
“四哥怎么…像是来看热闹的?”胤禑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正好被旁边的十六阿哥胤禄听见。
胤禄年纪虽比胤禑还小些,性情却更沉稳。
他顺着胤禑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胤禛那副超然物外的样子,低声道:“十五哥没听说么?四哥近来常跟僧道来往,参禅论道,说是要做天下第一闲人呢。”
十六的语气里带着点少年人的揶揄。
“闲人?”在权力倾轧的漩涡中心,在皇阿玛雷霆震怒的阴影下,在觥筹交错的国宴之上,如何能闲?
他看着胤禛甚至有些刻意疏离的平静侧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那串迦南香佛珠,只觉得这位兄长身上笼罩着一层他完全看不透的迷雾。
宴会的高潮是蒙古勇士的布库角力,满场吼声震天,尘土飞扬,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胤禑也看得心潮澎湃,暂时忘却了疑惑。
唯有胤禛,依旧端坐如钟,目光偶尔掠过场中激烈的搏斗,更多时候却是落在远处辽阔的草原天际,或是手中那杯清茶袅袅升起的热气上,仿佛真的置身事外,只是一位品味清茗的闲人。
行围的日子在紧张而充实的狩猎、会盟与宴饮中飞逝。
乌兰布统的万人合围果然气势恢宏,八旗将士呼喝如雷,箭矢如雨,将惊慌的鹿群驱赶合围,最终康熙帝亲自射杀头鹿,将演武的威仪推向顶峰,看得随行的蒙古王公们心悦诚服。
转眼间,塞外的风已带上刺骨的寒意,草木枯黄的速度肉眼可见。
八月二十五,圣旨终于颁下:“谕:塞外秋深,寒气日重。着于九月初一日启跸,回銮热河行宫。各该处一体敬谨预备。”
旨意传到十五阿哥帐中时,胤禑正在帐外避风的小坡上活动筋骨。张保小跑着来报信。
“要回去了?”胤禑愣了一下,望着眼前这片已显萧瑟的广袤草场。
在这里,他经历了人生第一次惊心动魄的哨鹿,见识了恢弘的万人合围,也懵懂地触碰到了权力风暴边缘的刺骨寒意。
一时间,竟有些说不清是归心似箭,还是对这自由广阔的天地生出了一丝留恋。
王进善早已闻讯开始指挥小太监们收拾东西,帐内顿时响起箱笼开合的碰撞声。
“总算要回去了,这塞外的风再吹下去,主子这身子骨可要遭罪了。”他一边将胤禑的几件皮裘仔细叠好放入樟木箱,一边念叨着,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松快。
青禾则默默整理着那个黄杨木药箱。
她将用剩的药油瓶子一一旋紧,清点着银针的数量。塞外这一个月,惊心动魄,如履薄冰。如今终于要回到相对熟悉的避暑山庄,紧绷的心弦似乎能稍稍松弛一丝。
但她马上又转念想到这段时间康熙对托合齐会饮一事始终按下不表,没有特别明朗的态度。她又觉得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平静。
回到热河,康熙应该很快就会下旨起驾回宫了吧。
康熙帝,这位多疑的帝王,怕是要回到自己的老巢才能够真正安心发作太子一党。
二废太子,就在眼前了。
第41章 太子
九月初一,枯黄的草甸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初升的日头下闪着细碎的光,然后迅速被大队人马扬起的滚滚黄尘所吞没。
圣驾回銮的队伍蜿蜒如龙,沿着来时的车辙,却再无出发时的意气风发,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萧瑟与沉重。
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地,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马蹄踏碎枯草,北风卷起尘土,吹得旌旗猎猎作响,也吹得人心头一片冰凉。
队伍中段,一辆规制远超其他皇子的宽大马车,虽装饰着繁复的明黄帷幔,却如同一个移动的华丽囚笼。
车内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隔绝了地面的寒气,四壁包裹着锦缎,小几上固定着赤金小鼎,鼎内熏香袅袅。
太子胤礽斜倚在明黄锦缎的靠枕上,身上盖着玄狐皮大氅。
他面容依旧俊朗,只是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双颊微微凹陷,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与厌倦。
这位做了近四十年储君的皇太子,曾被康熙手把手教导。可谓文韬武略,精通满汉典籍。
此刻他眼神空洞地望着车顶繁复的藻井纹饰。
心腹太监总管刘忠垂手侍立一旁,他是毓庆宫的老人,不同于高三变、赵士国等人,他自胤礽幼年便伺候在侧,脸上已经沟壑纵横,此刻满是忧色。
车内只有车轮的滚动声和熏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胤礽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久未说话的沙哑:“景熙这一本,倒是递得及时。”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氅光滑的皮毛边缘,“托合齐……万琉哈氏一门,算是折在孤手里了。”
刘忠心中一凛,腰弯得更低,声音压得极细:“主子爷……万琉哈大人结党营私,悖逆圣意,是自取祸端。只是万岁爷龙颜震怒,怕就怕……牵连过广,伤了主子您的清誉根基……”
他不敢深说,只小心翼翼地觑着胤礽的脸色。
“牵连?”胤礽嘴角扯出一个极苦的笑意,打断了刘忠的话,“牵连得好!孤巴不得牵连得更广些,更快些!”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骤然爆发出癫狂的炽热光芒,却又迅速被更深的疲惫淹没。
“刘忠,你跟了孤多少年了?二十年?三十年?你看着孤长大,看着孤在这储君的位置上…被架在火上烤了多少年?”
他颓然靠回去,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从记事起,皇阿玛的期望就像一座搬不走的大山。底下那些弟弟们,一个个眼睛都盯着这个位置,像饿狼盯着肉!”
“还有那些依附在毓庆宫门下的人,他们的前程富贵,都系在孤一人身上……孤不想斗了,斗不动了。”
他睁开眼,目光空洞地投向摇晃的车窗外飞扬的尘土:“当了快四十年的太子,就像在万丈悬崖上走了一辈子的索。皇阿玛长寿,是天命,亦是孤的枷锁。”
“底下的人推着孤往前,孤不想走,也得走……走到如今,已是穷途末路。”
他修长的手指用力攥紧了明黄锦缎的袖口,指节泛白,“倒不如……倒不如让皇阿玛早些再颁一道废黜诏书。废了孤,圈了孤!图个清净!也好过这般…生不如死地熬着!”
话语到最后,竟带上了一丝解脱般的祈求,甚至是一种急切的催促。
刘忠听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额头触地,声音带着哭腔:“主子爷!您……您万万不能存此念想啊!您是皇上亲封的太子,是国本!皇上……皇上睿圣英明,与主子父子情深,只是一时被奸人蒙蔽……”
“父子情深?”胤礽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苍凉,“天家…何来纯粹的父子?孤……不过是他老人家平衡朝局、压制诸弟的一颗棋子罢了。”
他摆摆手,示意刘忠不必再说,重新合上眼,仿佛沉入了无边的疲惫与厌倦之中。
车内只剩下熏香死灰复燃般的一缕青烟,车轮碾过归途的单调回响,以及老太监压抑的细微啜泣声。
相隔不远,十五阿哥胤禑的车驾内,气氛则要缓和许多,却也带着几分归途特有的沉闷。
车内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塞外的寒意。
胤禑今年十月就满十八岁了,如今身着石青色行服袍,更显得他身形颀长。面容也褪去了少年的圆润,显露出爱新觉罗家特有的清俊轮廓,眉宇间带着几分养尊处优的沉稳。
他手中捧着一卷书,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偶尔飘向窗外飞扬的尘土。
车帘被轻轻掀起一角,带进一股冷风。
十六阿哥胤禄灵活地钻了进来,他年纪比胤禑小两岁,身量也稍矮些,今天穿着一件宝蓝色的棉袍,脸上是仿佛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浅笑。
“十五哥,”胤禄打了个招呼,很自然地挨着胤禑坐下,顺手拿起小几上一块奶点心塞进嘴里,“路上颠簸,看书伤眼,不如我们说说话解闷儿。”
胤禑放下书卷:“你倒是清闲。刚从皇阿玛那边过来?”他注意到胤禄的靴尖沾了不少新鲜的泥点。
胤禄含糊地应了一声,咽下点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眼神在车厢里溜了一圈,落在角落里安静煮茶的青禾身上。
青禾穿着一身干净的松绿色棉袍,低着头,专注地用小银勺拨弄着紫砂壶里的茶沫,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沉静的侧脸。
胤禄收回目光,压低了些声音:“没,去前头给四哥请了个安,顺便讨了包他新得的六安瓜片。”他指了指青禾手边一个素雅的青瓷茶叶罐。
胤禑了然地点点头。四哥胤禛近来愈发低调,沉迷佛道,茶叶、香料这些雅物从来是不吝分享。
车厢内一时安静,只有茶水将沸的咕嘟声和车外的风声马蹄。
胤禄把玩着自己腰间一枚小巧的羊脂玉佩,仿佛不经意般开口:“十五哥,这次行围…...可真不太平。托合齐舅舅…...哦不,万琉哈大人这事儿,闹得动静也太大了些。”
胤禑神色微凝,端起青禾适时奉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皇阿玛自有圣裁。”
他语气平稳,带着皇子应有的持重,目光却下意识地扫过自己腕上那串从不离身的迦南香佛珠,这是四哥胤禛所赠。
胤禄看着他十五哥这副滴水不漏的样子,眼珠转了转,凑得更近些:“哥,这儿就咱们兄弟俩,说句掏心窝子的…...你觉得,往后...…会怎么样?”
他顿了顿,没等胤禑回答,又飞快地接下去,语气带着点少年人自以为看透世事的狡黠,“要我说啊,大哥是没戏了,八哥那儿...…看着热闹,可皇阿玛那关怕是难过。三哥整天就知道修书,跟翰林院那帮老学究混…剩下的,年纪都还小。”
他停下来,观察着胤禑的反应。
胤禑只是慢慢啜饮着热茶,脸上没什么表情。
胤禄似乎觉得无趣,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坐垫上的锦缎纹路,声音更低,也更认真了些:“我瞧着,四哥倒是个实在人。虽然总是一副不理俗务的样子,可该办的事一样没落下。”
“你看皇阿玛把户部清理亏空那么难啃的骨头丢给他,他闷声不响地就办成了大半。这份踏实劲儿,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可皇阿玛心里能没数吗?我瞧着...…四哥心里是有丘壑的。”
最后一句,带着隐秘的肯定。
胤禑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向胤禄,这个平日里在外人面前总爱装傻充愣的弟弟,看起来是对什么都不上心,此刻眼神里却闪着异样的光芒。
胤禄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立刻又换上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拿起一块点心塞进胤禑嘴里:“哎,我也就是瞎琢磨!哥你可别当真!咱们这些做弟弟的,安安分分当差,听皇阿玛的话就是了!喝茶喝茶!”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掩饰般地灌了一大口。
胤禑嚼着嘴里甜腻的点心,看着胤禄瞬间恢复的懵懂表情,心中荡开了一圈圈涟漪。
四哥……胤禄的话,像一根线,隐隐串起了他心中一些关于四哥模糊的印象。
青禾将新煮好的茶注入胤禑杯中,动作轻柔,水声潺潺。
胤禑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她低垂的眼睫和那双稳定斟茶的手上。看着这双沉静的手,他心底某个角落,竟奇异地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定感。
这感觉来得突兀,让他自己都有些怔忡,甚至下意识地想忽略掉,一个皇子,怎会、怎能对一个宫女生出依赖?
胤禄还在旁边没心没肺地说着路上看到的趣事,胤禑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了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车外,北风呼啸,卷起枯草与尘土,扑打在车壁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归途尚远,而紫禁城深不见底的漩涡,正等待着每一个归人。
第42章 长大该成家了
圣驾浩浩荡荡驶入热河行宫时,已是九月初五的午后。
塞外的风尘仆仆尚未洗尽,熟悉的宫苑楼阁带着秋日的疏朗与清冷迎接着归人。
比起木兰围场广袤的草场与肃杀的紧张,行宫依山傍水,景致秀美,本该让人心神一松。
然而,对于胤禑一行人而言,这份松弛感还未及品味,一道新的谕旨迎头砸下。
圣驾抵达行宫的第二天,谕旨便传遍了各宫苑:“上谕:塞外秋狝礼成,着于九月十五日启銮回京。各该处一体敬谨预备。”
消息传到听松院时,青禾正指挥着小宫女们开箱整理胤禑的秋冬衣物。
樟木箱笼打开,熟悉的沉水香与锦缎的气息弥漫开来,带着久违的暖意。
她刚拿起一件石青色团龙纹的夹棉常服袍检查有无虫蛀,王进善便掀帘进来,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一丝无奈:“姑娘,旨意下来了,十五日启程回京。”
青禾的手顿在半空,那件常服袍柔软的缎面滑过指尖。
她下意识地抿紧了唇,心头掠过一丝荒谬的念头:康老头子真是一刻也等不了啊!木兰围场刚掀起的惊涛骇浪还未平息,这就要马不停蹄地赶回紫禁城去处置如今已让他忍无可忍的太子了吗?
这念头一闪而过,快得连自己都心惊,她连忙垂下眼睑,将手头的袍子仔细叠好:“知道了。大家都辛苦了,进善,赶紧歇歇脚去吧。刚归置的箱笼,过两天还得重新打点一轮。”
她转头与翠喜商量,“把主子的夏衣先收起来,厚实的皮裘大氅备在外头吧。”
胤禑刚在书房练了会儿字,听闻消息,握着紫毫笔的手也停住了,一滴墨珠无声地坠落在宣纸上。
他无言地看着那团墨迹,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望向窗外行宫熟悉的景致,远处山峦的黛色,近处湖面泛起的微澜,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惆怅。
在热河,规矩虽在,却比深宫多了几分自在,课业也相对轻松。
一旦回京,等待他的将是上书房繁重的经史子集和严格的骑射考核,还有无处不在的皇家威仪。
他面无表情地拿起镇纸压平了纸角,对着窗外舒朗的秋色轻轻吁出一口无声的气。
热河这点自在,终究是留不住的。
又隔了一日,九月初七,胤禑与胤禄按规矩前往王嫔处请安。
王嫔居住的殿内陈设清雅,几案上供着时令的秋菊,散发着淡淡的苦香。
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缎面旗装,外罩一件杏子黄坎肩,正倚在暖炕上翻看一本琴谱,见到两个儿子进来,眉眼舒展,露出温婉的笑意。
母子三人闲话了些行围的见闻和路上的辛苦,气氛融洽。
胤禄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乌兰布统万人合围的壮观景象,逗得王嫔掩口轻笑。胤禑则只拣些无关紧要的趣事说了几句。
殿内气氛和煦,暖炕边的铜鹤香炉逸出丝丝缕缕的安息香。
这时,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殿内众人连忙起身恭迎。
康熙皇帝穿着一身宝蓝色暗云纹常服袍,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处理完朝务后的轻松,但胤禑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沉郁。
“都起来吧。”康熙摆摆手,在王嫔让出的暖炕主位上坐下,目光扫过两个儿子,“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王嫔含笑回道:“回皇上,禄儿在讲行围的趣事呢。孩子们一路辛苦,看着都清减了些。”
康熙点点头,视线落在已近成年的胤禑身上,又看了看旁边的胤禄,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胤禑、胤禄,你们俩,年纪都不小了。”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微微一凝。胤禑和胤禄连忙垂首恭听。
“按规矩,皇子成年,是该出宫建府,分府别居了。”康熙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朕看,也是时候了。”
他放下茶碗,碗盖与碗沿轻轻磕碰,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响。
“苏培盛。拟旨,赐十五阿哥胤禑,京城西直门内柳荫街甲字宅第一座。”
“赐十六阿哥胤禄,京城阜成门内宫门口头条胡同宅第一座。”
说罢,康熙的目光重新落在胤禑身上,依旧是平稳的语调,却仿佛带着无形的重量。
“胤禑,你的嫡福晋,朕也为你选定了。瓜尔佳氏,都统石文炳之女,品性端淑。择吉日完婚,便迁府吧。”
殿内落针可闻。
胤禑垂在身侧的手,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面上依旧维持着恭谨垂首的姿态,只是呼吸窒了一瞬。
瓜尔佳氏……太子妃的胞妹。
青禾侍立在王嫔身后阴影里,头垂得更低,木讷地盯着自己青布鞋尖上绣的缠枝莲纹。
大清朝……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帝王轻飘飘一句话,就能决定两个素未谋面之人的终身?
而且还是在这种敏感至极的时刻,把太子的妻妹嫁给另一个儿子?
康熙的心思,真的是深不可测。
只是单纯为了切割太子的势力吗?还是……意将胤禑也拉入这潭浑水,把眼前这一局搅得更乱一些?
王嫔显然也极为意外,脸上温婉的笑容僵住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忧色,但她反应极快,连忙轻轻碰了一下胤禑的手臂,低声道:“禑儿,还不快谢恩!”
胤禑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撩袍跪下:“儿臣…儿臣谢汗阿玛隆恩!”
胤禄也跟着跪下谢恩,脸上满是懵懂,显然还没完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消息。
康熙似乎并未在意胤禑瞬间的失态,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转向窗外行宫秋日的景致,不再多言。
殿内一时只剩下压抑的沉默和几案上秋菊若有若无的苦香。
回到听松院,日头已有些偏西。院里的石榴树挂着红彤彤的果子,在秋阳下显得格外喜庆。
王进善和翠喜等人得了消息,脸上都堆着小心翼翼的笑,上前道贺:“恭喜主子!贺喜主子!开府、大婚,双喜临门!”
胤禑只觉得脚步都有些虚浮。皇子赐婚,开府建牙本是天大的喜事,可偏偏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对象又是那样一个身份敏感的人。
他脸上没什么喜色,只淡淡应了一声:“嗯,都知道了。”
脚步未停,径直进了书房。王进善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和翠喜交换了一个忧心忡忡的眼神。
书房里,胤禑没有像往常一样练字或看书。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株火红的石榴,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腕上的迦南香佛珠。
赐宅邸的喜悦被瓜尔佳氏四个字冲得七零八落。
皇阿玛的心思如同秋日高远的天空,深邃难测。
是福?是祸?他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塞满了理不清的乱麻。
他摆摆手不愿再想,有些疲惫地坐到暖炕上,挥退了众人,只留下青禾伺候茶水。
青禾默默地煮水、烫杯、取茶。
沸水注入紫砂壶,激荡起碧绿的茶叶,茶香袅袅升起。
她将刚沏好的热茶轻轻放在炕桌上。紫砂壶嘴袅袅升起白气,带着六安瓜片特有的清冽栗香。
她动作依旧轻缓,放茶盏时,杯底与紫檀桌面接触,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嗒”。
她垂着眼,退到一旁侍立。
“青禾,”胤禑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说……皇阿玛……到底是何意?”
青禾抬起头,一时间与胤禑相对无言。
她能说什么?说这是帝王心术,深不可测?说这是将你当作一枚棋子?
思虑片刻,她深吸一口气:“主子,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万岁爷如此安排,必有其深意。无论赐婚还是开府,都是万岁爷对您的恩典和看重。”
“至于瓜尔佳格格……既是万岁爷亲选,想必品性才德都是极好的。主子放宽心便是。”
这些话,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是她穿越深宫这么些年学到的生存法则。
然而,胤禑听在耳中却并未感到多少宽慰,反而更添了一丝莫名的烦躁。
他端起茶盏,滚烫的杯壁灼着指尖,他却没有放下,只是怔怔地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青禾重新退到一旁,目光落在窗外,行宫秋日的天空高远湛蓝,几缕白云悠然飘过。
未来……变得愈发扑朔迷离。那个即将成为十五福晋的瓜尔佳氏,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康熙这步棋,又将把胤禑推向怎样的境地?
她在这里只是一个宫女,一个微不足道的存在,甚至每一句说出口的话都言不由衷。
她接受过新中国的高等教育,见识过现代社会的开明盛世。她信奉知识能穿透迷雾,逻辑能解析万物。
可在皇权翻云覆雨的清朝,“赐婚”二字就能困住一个贵族少女的一生,她更是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只能随波逐流。
第43章 长寿母子
圣旨一下,热河行宫仿佛被抽紧了发条,原本闲适的氛围一扫而空,各处宫苑都忙碌起来。
箱笼重新被打点,抬运箱子的吆喝和管事太监催促的脚步声取代了往日的鸟语花香。
皇子阿哥们的晨议和书房课业也顺势暂停,倒让这些阿哥们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
晨起,胤禑在听松院里踱了两步,看着王进善指挥着小太监们将刚晾晒好的皮裘仔细包裹入箱,青禾则在一旁清点着药材和随身衣物,俱是忙碌景象。
他一时竟有些无所适从。
回銮在即,那桩突如其来的赐婚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而课业的暂停反而让这份无所事事变得格外难熬。
他忽然想起行围之前,十二哥胤裪就曾邀他去品鉴《御制避暑山庄三十六景图》的早期摹本。
彼时两人在竹香馆对着画轴指点江山,从“烟波致爽”说到“万壑松风”,相谈甚欢,胤裪还笑言此画野趣盎然,比内府精工之作更得自然真味。
只可惜后来便接连遭遇托合齐案风波和难以消化的赐婚旨意,种种事端纷至沓来,将那日下午的闲情雅致冲得七零八落,也再未得空去找十二哥。
如今回銮在即,课业暂停,心头虽仍压着事,但这偷来的半日闲,倒让他莫名生出去坐坐的念头。
“王进善,”胤禑吩咐道,“备些清淡的茶点,我去十二哥处坐坐。”
王进善连忙应下,又道:“主子,十二阿哥素来雅致,奴才记得库房里还有一小罐暹罗进贡的香露,清甜不腻,正合配茶点,可要带上?”
胤禑点点头:“你想得周到,就带上吧。”
十二阿哥胤裪居住在离湖区不远的竹香馆,馆舍不大,却格外清幽,四周遍植翠竹,秋风拂过,飒飒作响,别有一番意境。
胤禑带着青禾和张保到了竹香馆,馆内伺候的小太监见是十五阿哥,忙上前打千儿请安,神色却带着几分歉意。
“给十五爷请安,真真是不巧,我们主子刚被内务府造办处的郎中请了去,说是有一批新贡的宣纸和湖笔到了库,质地殊异,请我们主子去帮着掌掌眼,鉴别一下优劣高下。”
“主子临行前特意嘱咐了,若是十五爷或是其他几位爷台驾光临,务必请稍坐吃杯茶,他那边公务一了即刻便回,断不敢让爷久等的。”
胤禑闻言,虽觉不巧,但也觉十二哥被请去办此等雅事,正在情理之中,便点头道:“无妨,公务要紧。我等等十二哥便是。”
遂被引至雅致的小书房等候。
小太监奉上香茗和四样精巧的满式饽饽,有豌豆黄、芸豆卷、萨其马,还有一碟冒着热气的驴打滚,黄豆面的香气混合着红豆沙的清甜,直往鼻子里钻。
青禾垂手侍立在胤禑身后不远处,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间书房。
嗯,布置得十分清雅,多宝阁上不是金玉古董,而是些形态奇特的树根和朴拙的陶器,墙上挂着字画,书案上摊着未完成的画稿,一旁还放着几卷佛经。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竹香。
她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历史上十二阿哥好像是康熙众多儿子中难得的长寿,他的母妃定嫔万琉哈氏更是以九十七岁超高龄成功夺下满清第一长寿嫔妃的桂冠。
九十七岁啊,就算是放到现代,也是独一份儿了吧,清朝这种生活条件,竟然能活这么久。
再看看这屋里的陈设,倒真有几分闲云野鹤、不问世事的样子。
长寿秘诀是什么?是好心态?远离权力中心?还是万琉哈氏家族的基因里就写着长命百岁四个字?
她脑子里转着乱七八糟的念头,目光又落在那些佛经上。
或许,也有几分青灯古佛的功劳?在吃人的深宫里,能活得久,本身就是一种大智慧。
正胡思乱想间,门外传来脚步声和太监的通传:“十二爷回来了!”
帘子一挑,十二阿哥胤裪走了进来。他今年二十五岁左右,气质温和,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色长衫,周身并无过多佩饰,腰间只系着一块温润的无事牌。
见到胤禑,他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略带歉意道:“十五弟!久等了久等了!造办处那帮人办事啰嗦,一点小事缠磨了这许久。”
兄弟二人落座,小太监重新换了热茶上来。
胤裪目光扫过胤禑带来的那罐暹罗香露,笑道:“十五弟总是这般客气。这香露配冰碗子最好,如今秋凉,倒是可以兑些在杏仁茶里,别有风味。”
喝了几口茶,他又起身走到书案边,目光扫过那卷已然展开的《三十六景图》摹本:“正好,你上次来看时,光顾着说‘莺啭乔木’的着色了,后来我细看,发现这‘梨花伴月’一处皴法也极有意思,与我们上回看的董其昌册页里的笔意颇有暗合之处……”
他自然而然地接续了上一次未尽的谈兴,绝口不提期间发生的任何风波与变故,仿佛中间这段日子只是弹指一挥间。
胤禑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兄弟二人头挨着头,品评着画作笔墨与构图,讨论着图中景致和实地的异同。
胤裪言语风趣,见识广博,从画作技法谈到造园意境,又引申到前朝文人笔记里的趣闻轶事,气氛轻松而融洽。
期间,胤裪似是不经意地提起:“说起来,这避暑山庄,年年岁岁景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譬如这‘泉源石壁’一景,去年夏日雷雨,山洪冲垮了一角石崖,如今再看,虽失了旧貌,倒另显出一股峥嵘气象来。可见世事无常,得失之间,有时也难说得很。”
他又指着一处题跋,那笔力遒劲中带着点儿倔强:“十五弟你看,这是前明嘉靖年间一位奇人徐文长的款识。”
“此公才华横溢,书画诗文冠绝一时,却因卷入严嵩之子严世蕃的案子,被劾下狱,几经磨难,潦倒半生。”
“谁料晚年竟因编纂地方志书,其才学再次为世人所重,虽未大富大贵,却也得了善终,门下出了不少有出息的学生。可见世事如流水,今日之困厄,未必不是他日之转机。老子所言‘祸兮福所倚’,确是至理。”
他语调和缓,像是在纯粹地谈论书画古迹与前人轶事,却又仿佛在借着这些沧桑变幻,轻轻拂去胤禑心头的尘埃与不安。
胤禑听得入神,心中那份因赐婚而起的焦灼与茫然,似乎在兄长温和的话语中,渐渐被抚平了些许。
两人越聊越投机,竟一同用了午膳。
膳桌就设在小书房旁的敞轩里,对着几竿翠竹。
饭菜并不奢华,多是些山野清蔬、湖鱼簟菌,味道却极清爽可口。暹罗香露则被兑在温热的杏仁茶里,果然香气独特,胤禑忍不住多喝了半碗。
直至日头西斜,竹影拉得老长,胤禑才恍觉时辰不早,赶忙起身告辞。
胤裪将他送至馆外竹径路口,临别时拍了拍他的肩膀,温言道:“十五弟,开府是好事,往后自在些。得了闲,常来哥哥这儿坐坐,品画吃茶。”
胤禑心中暖融,郑重拱手:“今日叨扰十二哥了,改日必再来请教。”
回到听松院,胤禑心情松快了不少,甚至还颇有兴致地练了会儿字。晚膳时,因在十二阿哥处用了不少点心,他并未多用。
谁知到了亥时初刻,正要安歇,胤禑却突然蹙紧了眉头,捂着腹部。
“嘶……”他忍不住吸了口凉气,只觉得腹中一阵阵绞痛,似有股气在里面窜动,胀得难受。
守夜的小太监吓了一跳,连忙要去喊人。胤禑摆摆手,忍着痛道:“无妨,怕是…...怕是下晌在十二哥那儿,贪嘴多吃了两块驴打滚,又喝了几碗香露杏仁茶,顶住了……”
话音未落,青禾已被惊醒,披着外衣进来。
她一看胤禑脸色发白,手按腹部的模样,心下便明白了七八分。
她快步上前:“主子别慌,许是积了食,又受了些凉。奴婢去看看小厨房可还有现成的山楂和陈皮。”
她示意小太监扶着胤禑慢慢躺下,自己转身便去了小厨房。
幸好平日备着些常用药材食材。
她动作麻利地取了几片干山楂和一小撮陈皮,又加了两枚掰开的红枣,一起放入小砂铫子里,注入清水,放在小泥炉上文火慢煎。
很快,酸香气息在听松院里弥漫开来。
青禾将煎好的淡褐色汤水滤入白瓷碗中,温度晾得恰到好处,才端到胤禑榻前。
“主子,趁热喝了吧,山楂消食,陈皮理气,红枣温中。喝了发些汗,歇一晚便好了。”
胤禑就着她的手将那碗酸中带甘的汤水慢慢饮尽。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腹中的绞痛似乎真的缓和了些许。
青禾又取来温水布巾替他擦了额角的汗,低声嘱咐王进善夜里警醒些,注意主子是否发热。
一番折腾,听松院的灯火才次第熄灭,重新陷入寂静。
第44章 金丝小枣
翌日清晨,胤禑醒来时,腹部已无大碍,只舌尖还残留着一点苦涩,喉间也有些发干。王进善伺候他洗漱时,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
“主子,您觉着可大安了?早膳还是用些清淡的?”王进善一边替他拢着袍袖,一边低声问。
窗外,太监们搬运箱笼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吆喝声已然响起,比昨日更显急促。
“就用点清粥吧,配些酱瓜就好。”胤禑声音还有些懒懒的。
他瞥了一眼窗外忙碌的景象,“今日还要继续装箱?”
“回主子话,是的。”王进善答。
“内务府又催了一道,说是圣驾定于后日卯正启程,各宫各院的行李辎重,明晚之前必要全部装车点验完毕,不得延误。咱们院里东西不算多,只是那些书籍和字画收拾起来格外费神,怕磕了碰了,青禾姑娘正亲自盯着呢。”
正说着,青禾端着一杯温水进来,服侍胤禑漱口。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昨夜并未睡踏实。
“奴才已让小厨房熬了小米粥,煨在灶上,主子可要先用点?”她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只将漱盂接过去,递给旁边的小太监。
“主子若没有别的吩咐,奴才还得去看着他们收装箱子,尤其是有些药材若受了潮或串了味,效用就差了。”
胤禑点点头,看着她转身出去的背影,那件半旧的藕荷色比甲腰身收得紧,更显得人清瘦利落。
他忽然觉得,这院子里若没了青禾这般井井有条地安排着,怕是早乱成一团了。
早膳后,胤禑本想看看书,却发现常用的几本游记和字帖都已被青禾吩咐人仔细包好,收入了箱中。
他无所事事,踱到廊下,看着院子里忙碌。
几个粗使太监正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往外走,箱子里装的大概是秋冬的厚重衣物。王进善拿着清单,一样样核对着。
青禾则蹲在廊下另一角,面前摊开好几个油纸包,她正低头嗅闻着里面的药材,然后仔细地重新包裹,放入一个较小的专门盛放药材的提盒里,盒内一格一格,区分明确。
阳光斜照过来,能看见空气中细小的尘埃在她周围飞舞。
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十五哥可在?”
胤禑抬头,见十六阿哥胤禄带着两个小太监,溜溜达达地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件宝蓝色的江绸长袍,外罩石青色琵琶襟坎肩,头发梳得油亮,精神头十足,与行宫里弥漫的紧绷气氛格格不入。
“胤禄,你来了。”胤禑迎上两步。
胤禄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胳膊:“听说你昨儿个跑去十二哥那儿躲清闲了?品画吃茶,好不快活!怎么也不叫上我?”
“也是临时起意,”胤禑笑了笑,“谁知十二哥还被造办处请了去,等了半晌。”
“十二哥就爱摆弄那些笔墨纸砚,造办处那起子人,可不就爱找他?”
胤禄不以为意,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那些箱笼上,“哟,这就收拾上了?真是归心似箭呐。”
他话里带着点调侃,眼神飞快地瞟了胤禑一眼。
胤禑只当没听出他话里的揶揄,道:“内务府催得紧,谁敢耽搁?你这般游手好闲,可是院里都收拾妥当了?”
“早着呢!”胤禄一摆手,浑不在意,“我那儿没什么精细东西,让底下人折腾去便是。倒是你,哥,”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些,脸上虽还笑着,语气却认真了两分,“这一回去,可就真要开府建牙,成家立业了。弟弟先给你道个喜!”
胤禑脸上微热,心里那点不自在又被勾了起来,只得含糊应和了两句。
胤禄却似打开了话匣子,自顾自说道:“开府是好事,往后自在多了。想想在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规矩大如天。出去了,关起门来自己就是主子……虽说眼下这当口……”
他顿了一下,似乎意识到失言,立刻岔开话题,目光又落到正在检查药材的青禾身上。
“啧,你这丫头倒是得力。”胤禄摸着光溜溜的下巴,语气带着几分纯粹的赞赏。
“瞧这忙而不乱的架势,是个能撑事的。咱俩开府出去,身边就得有这样的人帮衬才好。我那院里要是有个这么得用的,我也不至于天天头疼。”
青禾听到提及自己,停了手上的动作,站起身,垂手退到一旁,并不抬头。
胤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青禾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阳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脖颈和紧抿的嘴唇。他心中莫名一动,嘴上却只道:“她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本分也分尽心不尽心。”胤禄笑道,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哥,我来是跟你说,我碰见四哥身边的苏培盛了,说是四哥得了几篓子极好的密云金丝小枣,甜得很,分给各兄弟尝尝。四哥还说,秋燥,让熬粥或者泡水喝,最是滋阴润肺。”
胤禄又闲扯了几句哪家王府的戏班子好,哪个地方的厨子手艺妙,显是对开府后的生活期待颇多。
直到他的小太监探头探脑地在院门口示意,他才意犹未尽地告辞:“得,我也得回去看看那帮奴才收拾得怎么样了,别把我那几副好弓箭给磕碰了。哥,明日咱还是老时辰去给额娘请安。”
送走胤禄,院子里的忙碌依旧。
胤禑却再也静不下心来看书或发呆。胤禄的话像风,吹皱了他本就不甚平静的心湖。
开府、大婚、新的环境、未知的福晋……还有兄弟们看似寻常却暗藏机锋的往来。
他觉得自己像一枚被投入激流的棋子,只能被动地随着水流翻滚向前。
下午,苏培盛果然亲自来了。苏培盛四十左右的年纪,面容白净,说话滴水不漏,对着胤禑极为恭谨。
“给十五爷请安。我们主子爷得了些新下的密云小枣,惦记着各位爷,特让奴才给各位爷送些尝鲜。我们主子爷说了,不是什么稀罕物事,只是此时节吃着正好,熬粥泡水皆可,望十五爷别嫌弃。”
苏培盛笑着,示意身后的小太监将两个精巧的竹篓子呈上。那枣子果然颗颗饱满,红得发亮,细看之下确有金丝纹路。
王进善连忙接过。
胤禑道:“多谢四哥厚赐,苏公公辛苦了。”
“不敢当,奴才的本分。”苏培盛躬身,又闲话般道,“我们主子爷这两日也忙着收拾行装,预备回銮事宜,还念叨说,等各位爷都开了府,往来走动比在宫里更方便了。”
又客气了几句,苏培盛便告辞了,言行举止,挑不出一丝错处,却也没留下任何值得琢磨的话头。
王进善提着那两篓小枣,问胤禑:“主子,这枣子是收入库,还是……”
青禾在一旁轻声道:“进善,既是雍亲王特意送来让此时节吃的,不如留一些出来,晚膳后给主子用几颗,或者明早熬粥时放一些。剩下的再仔细收好。”
她考虑的是既不拂了未来雍正帝的面子,也物尽其用。
王进善看向胤禑,胤禑点点头:“就按青禾说的办吧。”
晚膳时,膳桌上果然多了一小碟洗好的金丝小枣,旁边是一碗小米红枣粥,熬得糯糯的,泛着甜香。
胤禑拈起一颗枣子放入口中,果然肉质细腻,甘甜如蜜。
可他吃着这甜枣,心里想的却是四哥胤禛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和那串气息沉静的佛珠。
夜里,胤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依稀传来的收拾声响,久久无法入睡。
他知道,热河的行宫岁月即将彻底结束。前方等待他的紫禁城和那座陌生的府邸,才是真正无法预知的未来。
他在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一夜无言。
第45章 终于启程了
九月十五,卯初时分(清晨五点),天色还未全然透亮,热河行宫却早已苏醒。
马蹄叩击青石路的嘚嘚声和车轴辘辘的转动声混杂在一起,偶尔掺杂几句低沉的人声,倒是组成了异常和谐的白噪音。
听松院内灯火通明了一夜。
王进善眼底带着血丝,嗓音也有些沙哑,却仍强打着精神,最后一次清点着随身携带的箱笼。
小太监们屏息静气,将最后几个包袱搬上院中停着的青帷小车。
胤禑早已穿戴整齐。他今日换上了一身石青色江绸行袍,袖口和襟边镶着银鼠风毛,既不失皇子身份,又便于长途奔波。
只是现下略紧的领口和腰间束着的牛皮带子,让他莫名觉得有些气闷,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束缚着。
青禾默不作声地上前,替他理了理腰间的荷包和玉佩,指尖不经意地触到他微凉的手背,动作细微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低眉顺眼地退到一旁。
“主子,都妥当了。”王进善上前打了个千儿,声音压得低低的,“车马已在院外候着,随时可以动身。”
胤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目光在已然空荡了许多的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打包好的书匣上,里面是十二哥赠他的几卷画册摹本。
他深吸了一口清冷而带着尘土味的空气,转身朝院外走去。
宫苑夹道中,已是车马辚辚。
各宫主位的马车,皇子们的骑从,护卫的骁骑营兵丁还有装载行李货物的骡车……队伍庞大,却十分安静,只闻马蹄声、车轮声和军官偶尔压低声音发出的指令。
侍卫们按刀肃立,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遭。
胤禑按制骑在马上,位于皇子队列的中后位置。
十六阿哥胤禄就在他后头不远,今日也难得收起了嬉笑,绷着脸,时不时左右瞟一眼,似乎想从肃穆的气氛里看出些什么名堂来。
卯正二刻,号角长鸣,鼓声沉沉响起。
圣驾启銮了。
庞大的队伍开始缓缓蠕动,依次驶出热河行宫的宫门。
胤禑勒紧缰绳,控制着座下有些不安的骏马,跟着前面的兄长们,汇入沉默的洪流。
车驾并未如往常般途经承德街市,而是绕了路,直接上了官道。
道旁亦有兵丁警戒,百姓早已被清退,只有秋风卷起枯黄的草叶和尘土,扑打在人的脸上衣袍上,更添几分萧瑟。
行程缓慢而沉闷。
头两日,除了必要的停驻打尖,队伍几乎不停歇地赶路。
夜晚宿营时,各皇子阿哥也都待在各自帐中,鲜少串门走动。
连向来活跃的胤禄,也只在一次歇脚时凑到胤禑身边,飞快低语了一句:“哥,瞧着吧,这回京里怕是要地动山摇……”
话没说完,便被巡视的领侍卫内大臣威严的目光逼了回去,他缩缩脖子,讪讪地走开了。
胤禑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胤禄指的是什么。
太子……怕是彻底完了。而自己,与那位被指婚的瓜尔佳氏,命运又会如何?这种未知像一块冰,揣在心口,随着车马的颠簸,一下下撞击着胸腔。
第三日午后,天空阴沉下来,飘起了冰冷的秋雨。雨势不大,却绵密得很,很快打湿了衣袍,道路也变得泥泞起来。队伍的速度不得不再次放慢。
“十五爷,”一名穿着油衣的侍卫策马靠近,雨水顺着他斗笠的边缘不断流下,“雍王爷吩咐,雨湿路滑,请各位爷注意鞍马,缓行无妨。前头驿馆已着人预备了姜汤热水。”
胤禑抬头望去,隐约看见队伍前方,雍亲王胤禛的身影在雨雾中依然挺直,正与几名大臣说着什么,神态冷静如常,仿佛这天气和京里的风波都与他无关。
他收回目光,对那侍卫点了点头:“有劳四哥惦记,知道了。”
傍晚时分,队伍抵达预定驿馆。
比起行宫,驿馆显得狭小而简陋。
胤禑的住处是一间还算干净的上房,但陈设简单,带着一股潮气。青禾和王进善忙着指挥人将必要的箱笼搬进来,又赶紧生起炭盆驱散寒意。
“主子,先换身干爽衣裳吧,寒气侵体可不是玩的。”青禾从箱子里找出一件靛蓝色宁绸夹袍,又拿出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靴子湿了,穿这个舒服些。”
胤禑依言换了,又接过王进善递来的热姜汤,慢慢喝着。
滚烫的姜汤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却化不开心里的郁结。
窗外雨声淅沥,夹杂着驿馆院子里人来人往的嘈杂声,更让人觉得心烦意乱。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喧哗,似乎有马蹄声疾驰而至,又很快安静下去。
王进善警觉地竖起了耳朵,对胤禑使了个眼色,悄无声息地退到门边,掀起帘子一角向外窥看。
过了一会儿,他面色凝重地回来,低声道:“主子,是京里来的缇骑,背着加急红旗,直接往……往御驾驻跸的正院去了。”
缇骑,加急红旗。这通常是传递极其紧要军情或旨意的标志。胤禑握着碗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些。
晚膳是驿丞精心准备的几样热炒搭一道羊肉锅子,还有新蒸的饽饽。但胤禑对着油光锃亮的羊肉和略显油腻的炒菜,只觉得胃里发堵,毫无胃口,只勉强夹了两筷子菜心,便摆了摆手。
王进善见状,脸上露出担忧,正要劝说,青禾已悄无声息地近前,低声道:“主子,驿馆饭菜厚重,旅途劳顿,脾胃虚弱,用不下也是常理。奴婢瞧见小厨房还有些新小米,灶火也现成,不如给您熬一碗小米粥,撒上些枣肉沫,安神宁心也是好的。”
胤禑正觉得腹中空落却又不想进食,听了这话,觉得那清粥小食倒比眼前油腻腻的锅子更易入口,便点了点头。
青禾得了允准,立刻转身去了驿馆窄小油腻的厨房。
王进善忙让翠喜跟去照应。
不多时,清淡朴实的米香便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混着红枣的甜香气,在冷雨夜里显得格外诱人,都还没入口呢,竟先生出一丝暖意来。
青禾端着一个白瓷碗回来了。
碗里是熬得米油都出来的浓稠小米粥,米粒几乎都化开了,上面细细撒了一层剁得极碎的红枣肉,又用茯苓粉勾了薄薄的芡,显得晶莹剔透的,瞧着就清爽。
粥的温度也恰到好处,不烫不凉。
“主子,您试试合不合口?”青禾将粥碗和小碟酱瓜轻轻放在胤禑面前。
胤禑拿起调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小米粥炖得极烂,入口绵滑,带着粮食最本真的甘香,红枣的微甜恰到好处地融在其中,茯苓粉几乎尝不出味道,却让粥汁更显莹润。
一口热粥下肚,将积聚在胸口的郁结和寒意稍稍化开了一些。他原本紧蹙的眉头不知不觉松开了些,一口接一口,竟将一整碗粥都慢慢用了下去。
热粥入腹,身上也暖和起来,方才那种空泛的烦躁感被实实在在的暖意取代。虽然心头大事依旧沉甸甸地压着,但至少身体不再那般虚乏难受,仿佛也有了点底气去对抗秋夜的寒凉与内心的不安。
他放下调羹,接过小太监递上的热手巾擦了擦手和嘴,觉得精神似乎也比刚才振作了些许。
“嗯,很好。”他对青禾低声道了一句,语气虽仍平淡,却比晚膳前缓和了不少。
青禾垂首,安静地收拾了碗碟退下,并无多言。
雨还在下,夜色浓得化不开。
胤禑躺在驿馆硬邦邦的炕上,听着屋檐滴水的声音。
肚子里有了暖融融的食物垫底,虽然依旧思绪纷杂,但已不像之前那样空落落地发慌。辗转反侧良久,终究是抵不过旅途疲乏和腹中暖意带来的困倦,胤禑的呼吸渐渐均匀起来。
翌日清晨,雨歇了,天色依旧灰蒙蒙的。队伍再次启程时,气氛似乎更加凝滞。侍卫们的表情更加冷硬,官员们交换眼神时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就连驿馆提供的饽饽似乎也比昨日更硬了些。
接下来的路程,仿佛被无限拉长。
胤禑不再去看两旁的秋色,只盯着前面马匹飞扬的马尾,听着单调的车轮声,感觉自己就像这队伍中的一粒尘埃,被无可抗拒的力量裹挟着,奔向一个吉凶未卜的未来。
距离京城越近,官道上的盘查越发严密。每隔一段,便有兵丁设卡验看勘合符信。空气中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几乎令人窒息。
终于,在离开热河后的第七日午后,遥远的地平线上,浮现出北京城巍峨城墙的模糊轮廓。
灰黑色的墙堞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沉默地矗立着,让人没由得心生畏惧。
队伍前方传来号令,速度明显放缓,进行入城前的最后一次整队。
王进善小跑着靠近胤禑,几乎是气声:“主子,快到了。”
胤禑极目望去,京城巨大的阴影投映在他的眼眸里,沉寂无声。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白色的哈遇在清冷的空气中倏忽不见。
沉重的城门,正在前方缓缓开启。
门洞深处,是熟悉的紫禁城,却又仿佛是完全陌生的深渊,暗流汹涌。
第46章 又要搬家!
回到阔别数月的紫禁城,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些压抑逼仄。阿哥所虽经内务府派人粗略打扫过,却处处透着敷衍。
窗棂角积着未拭净的灰,炕席边角有些翘起,多宝阁上空空荡荡,连常用的茶具都需重新翻找烫洗。
“这帮没眼力见儿的......!”王进善低声骂了一句,脸上却不敢带出太多怒色,只忙着指挥两个小太监打水擦拭,“主子您稍坐,奴才们这就收拾利索。”
青禾和翠喜更是片刻不停。
青禾首要便是查看胤禑的寝具,将被褥枕套全都拆下,换上从热河带回的用艾草熏晒过的干净一套,又忙着将随身药材箱笼归置到通风干燥处。
翠喜则带着小宫女擦拭家具,摆放器皿,将带来的书籍文具一一取出,试图在略显陈旧灰败的屋子里,尽快恢复起一丝家的秩序和熟悉感。
胤禑坐在临时擦拭出来的椅子上,看着眼前的忙碌,只觉得身心俱疲。这里的一切都提醒着他,他只是这深宫之中一个并不十分受重视的皇子。
幸好,张保过来了。
他像是鱼儿回到了水里,宫里各处的大小消息很快便通过他那些“道儿上的朋友”汇集过来。
他有时绘声绘色地说起哪位阿哥又被皇上叫去问话了,语气如何。有时又嘀咕着内务府哪位管事突然换了人……
这些零碎的信息,反倒冲淡了初回阿哥所里的不适,让胤禑模糊地感知到外面世界的风高浪急,自己这点小窘迫,倒显得微不足道了。
回宫后的第三日下午,果然有内务府的司官领着两名笔帖式,客客气气地来了阿哥所。
“给十五爷请安。”司官规矩地打千儿,脸上带着程式化的笑容。
“奴才奉旨前来回话。万岁爷恩典,念爷已成年,特赏京城西直门内柳荫街甲字宅第一座,以供爷开府建牙。一应契纸图纸,稍后送过来。府邸已是现成的,内务府也已派人初步洒扫归置过了,爷可择吉日搬迁。”
几乎是前后脚,十六阿哥胤禄那边也得了信儿,赏的是阜成门内宫门口头条胡同的一座宅子。
消息传来,胤禄立刻就蹦跶着过来了,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
“哥!柳荫街可是好地方,听说那宅子前身是个致仕老尚书的府邸,规制不小,园子景致也好!比我的强!”
他扯着胤禑的袖子,叽叽喳喳,“咱们什么时候去看看?额娘知道了吗?得赶紧去谢恩啊!”
胤禑心里也是咯噔一下,既有对未来的茫然,也有终于要拥有府邸的隐约期盼。他压下情绪,对司官道:“有劳公公。皇阿玛恩典,胤禑感激涕零。”
送走了内务府的人,胤禑便被胤禄拉着,一同往翊坤宫去见王嫔。
王嫔早已得了消息,正坐在暖榻边,手里捻着一串蜜蜡佛珠,见两人进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眼底难掩复杂。
“额娘!”胤禄抢先一步,竹筒倒豆子似的,“皇阿玛在热河赏的宅子打点好了,可以搬过去了呢!”
王嫔点点头:“这是天大的恩典,你们皇阿玛惦记着你们。宅子好坏都是皇恩,不可挑剔。”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既受了赏,便不可怠慢。你们即刻更衣,一起去养心殿给皇阿玛谢恩。谢恩时,规矩要足,心意要诚,万不可失了分寸。”
“是,额娘。”胤禑恭敬应道。
“还有,”王嫔补充道,“谢恩时,若皇阿玛问起何时搬迁,便说但凭皇阿玛裁定,万万不可自己拿主意,更不可显露出急切之态,记住了?”
“儿子记住了。”胤禑和胤禄齐声应道。
兄弟二人换了见驾的吉服,戴上朝冠,收拾停当,便一前一后往养心殿去。
养心殿外的气氛比以往更加森严。
侍卫们的眼神锐利如鹰,太监们行走无声,个个屏息凝神。
在殿外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见魏珠从里面出来,甩了下拂尘,尖细着嗓子低声道:“万岁爷宣十五阿哥、十六阿哥进见。”
兄弟二人深吸一口气,低了头,跟着魏珠小心翼翼地步入殿内。胤禑心中直犯嘀咕,往常都是梁九功伺候御前,今日为何换了魏珠?
殿内光线有些暗,龙涎香气浓厚。
康熙皇帝并未坐在正中的宝座上,而是斜倚在东暖阁的炕上,身上盖着一条锦毯,正就着炕几上的烛光看一份奏折。
他看起来比在热河时清减了些,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神扫过来时,洞察一切的锐利依旧让人心惊。
“儿子胤禑\/胤禄,恭请皇阿玛圣安,叩谢皇阿玛赏赐府邸天恩。”两人齐刷刷地跪下,叩头,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格外清晰。
康熙放下奏折,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片刻,声音略显沙哑:“起来吧。”
“谢皇阿玛。”
“宅子还合意吗?”康熙淡淡地问,听不出情绪。
胤禑忙按王嫔教导,躬身回道:“回皇阿玛话,皇阿玛所赐,已是天大的恩典,儿子唯有感激,宅子必定是极好的,儿子尚未得见,然内务府经手,定是周全的。”
胤禄也赶紧跟着说:“是极是极,儿子也是这么想的,谢皇阿玛恩典!”
康熙似乎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又咳了两声,才道:“既如此,便早些搬出去吧。成了家,立了业,也好安心办差。日子……”
他沉吟了一下,对旁边侍立的魏珠道,“让钦天监择两个最近的吉日,报给阿哥所,让他们自己定吧。”
“嗻。”魏珠躬身应下。
康熙又问了两人几句路上是否辛苦、回宫后饮食起居可还习惯之类的家常话,语气平淡,仿佛只是例行公事。兄弟二人一一谨慎回答了。
“好了,跪安吧。”康熙似乎有些倦了,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了炕几上的奏折。
“儿子告退。”胤禑和胤禄再次跪下磕头,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养心殿。
直到走出养心门,被秋日午后的阳光一照,两人才不约而同地暗暗松了口气,发现手心都有些汗湿。方才殿内那压抑而沉重的氛围,几乎让人透不过气。
“哥,皇阿玛好像……清减了不少。”胤禄小声嘀咕了一句。
胤禑“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他想起刚才隐约闻到的药味,和皇阿玛眉宇间深深的倦色,心里沉甸甸的。国之大事,皇储纷争,终究是最耗人心血的。
还有梁九功,刚才在殿内也未见他的踪影,怎么悄没声的就不见了?
回到阿哥所,钦天监的人很快就送来了择定的日子。一个是五日后,一个是十日后。
王进善拿着帖子,问胤禑:“主子,您看选哪个日子好?”
青禾正在一旁整理胤禑换下的吉服,闻言动作缓了缓。
胤禑想起额娘的嘱咐,又回想方才在养心殿的情形,便道:“十日后吧。收拾准备也便宜些,不必太过仓促。”显得不急不躁,方是稳妥。
定了日子,整个阿哥所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动力,忙碌的方向顿时明确起来。不再是简单的归置,而是为搬迁做准备了。
箱笼需要再次整理,区分哪些先行运送至府邸,哪些随身带走。人员也要安排,谁跟着先去打理,谁随驾最后过去。
青禾的工作量陡然增加。
她需要确保胤禑的常用物品、药材、衣物、书籍都能顺利无误地迁移,还要考虑到新府邸初期的各种不便,提前预备下可能用到的东西。
她列着单子,无比怀念ExcEL。这样一条一条手写,既费时不说,还很容易出错。如果有ExcEL表格,按照类别逐一列好,再排序筛选......
行了,还是醒醒吧。这里是大清朝。
她苦笑了一下,继续和王进善一遍遍核对。
夜深,各项工作告一段落。青禾终于回到自己居住的耳房里,今夜翠喜当值,只剩她一人,屋里显得有些过分安静。
她轻手轻脚地整理着自己的包袱,只有简单的几套衣服,和积攒下来的月例银子。来清朝快三年了,还没机会把钱花出去。只顾着从翊坤宫搬阿哥所,阿哥所搬热河,热河搬塞外,塞外回阿哥所,这下又要搬出去。
应试教育下出来的牛马,适应力真的是强到没边。在医院里连轴转,来到清朝还是连轴转。
收拾了好一阵子,屋里变得空旷。她突然有种大学毕业搬离宿舍前一夜的感觉,心里微微酸楚,又说不出究竟为何。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难道真的一辈子要留在这里了吗?胤禑现在还小,身边没有太复杂的人际关系。等他结了婚呢,自己是不是还得伺候福晋,是不是真的一辈子摆脱不了奴才的命了呢?
逃避人格的青禾,第一次选择直面这些残酷的问题,却还是找不到出路。出了宫,应该......就会有转机了吧。
第47章 乾隆满月啦
九月末的北京,秋意已深,天空显得格外高远湛蓝。
搬迁这日,天色未明,阿哥所已是一片忙碌。
最后几个箱笼被抬上骡车,王进善前后照应着,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干。
青禾将一只小小的鎏金手炉塞进胤禑乘坐的马车轿厢角落里,里面已埋好了烧得正红的银炭。
“主子,路上若冷,记得用。”她低声道,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轿厢内的铺垫是否妥帖。
胤禑点点头,他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团花纹常服袍,腰间系着玉带,脸上虽努力维持着平静,但眼底那点对新生活的憧憬和雀跃,却如何也掩不住。
车队逶迤而行,出了神武门,便算是真正离开困了他十几年的紫禁城。
胤禑的车驾在前,青禾和宫女、太监一起坐了后面一辆青帷小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青禾悄悄将车窗的帘子掀开一丝缝隙,向外望去。
清晨的北京城已然苏醒。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幌在秋风中微微晃动。
卖早点的摊子冒着腾腾热气,豆汁儿、焦圈和面茶的香味混杂着飘进来。
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行人匆匆,有穿着体面的旗人老爷,也有粗布短打的汉民……
这是一幅鲜活、嘈杂而充满烟火气的市井画卷。
青禾看得有些出神。
这就是三百年前的北京城啊。没有汽车鸣笛,没有高楼大厦,空气中飘着煤烟和牲畜的味道,却也充满了勃勃生机。
她看到一个小姑娘牵着母亲的手,蹦蹦跳跳地走过,手里捏着个刚买的糖人。又看到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书摊前驻足翻阅。甚至还能看到几个穿着西洋教士袍子的人,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自由。前世触手可及的自由,如今却带着尖锐的刺痛。
窗外是一个真实运转着的广阔世界,而她只能隔着这一道车帘,像一个幽灵般窥视。
人人穿越不是贵妃就是福晋,最不济也是个贵女,怎么偏偏就她,是个生死荣辱皆系于他人之手的奴才?
连这样寻常的市井生活,于她都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她猛地放下车帘,闭上了眼睛,将窗外那片鲜活的世界隔绝开来,也藏起眼底那瞬间涌上的酸涩。
可能是离开皇宫,离开时刻悬在脖子上的刀,生存压力暂时退去,情绪压力就上来了吧。自洽,自洽,活着就好,别想太多。青禾努力安慰着自己。
车队在西直门内柳荫街的一座朱漆大门前停下。
门楣高大,规制严谨,虽不如王府气派,却自有一股轩昂之气。门匾尚未悬挂,只等着主人入住后,再由内务府统一制作颁赐。
早有提前派来的管事太监领着仆役在门前黑压压跪了一地迎接。
胤禑下了车,在王进善的引导下,迈步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府邸是三路五进的格局,虽不算极大,但亭台楼阁、花园水榭一应俱全。
一路进去,是轿厅、客厅、官厅;二路是书房、茶房、库房及幕僚清客住所;三路则是内宅,有上房、东西厢房、耳房、后罩房等。
一个小小的花园位于宅子西侧,引了活水,叠有假山,虽已深秋,仍有松柏苍翠,点缀着几株晚开的菊花。
青禾跟着队伍默默记着路径和各处屋舍的功用。
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宫女,住处安排在内宅后罩房,两人一间,比宫里宽敞了些,但依旧矮小狭窄,陈设简单。
青禾和翠喜分在了一间。
放下随身的小包袱,青禾来不及歇息,便又忙去查看胤禑的正房。
正房早已收拾停当,一应的家具摆设都是内务府按制配置的,透着新气,却也难免有些呆板。
青禾仔细检查了炕褥和窗纱,以及净房器具是否洁净可用,又忙着将带来的常用物品一一归置到合适的位置。
胤禑则在王进善和管事太监的陪同下,大致逛了逛自己的新家。新鲜感和拥有独立府邸的兴奋暂时冲淡了连日来的阴霾。
他看着宽阔的庭院和精致的书房,心里满意不已,甚至马厩里那几匹新配给的骏马都看着格外顺眼。他的脸上也久违地露出了些许属于少年人的真切笑意。
次日午后,胤禑正在书房里试着新送来的湖笔,就听外面小太监高声禀报:“雍亲王驾到!”
胤禑忙放下笔,整理了一下衣袍迎出去。
只见四哥胤禛穿着一身玄青色常服袍,外罩一件鸦青色坎肩,神色一如既往的沉稳,正负手站在院中打量着新栽的石榴树。
他身边只跟着苏培盛和一个捧着礼盒的小太监。
“四哥!”胤禑上前行礼,“您怎么过来了?快请屋里坐。”
胤禛转过身,脸上带着极淡的笑意:“来看看你。新宅子住着可还习惯?”他一边说着,一边随着胤禑走进客厅。
“劳四哥惦记,一切都好。”胤禑请胤禛上座,自有小太监奉上热茶。
胤禛接过茶盏,并不急着喝,目光在厅内陈设上扫过,缓缓道:“这宅子旧主是位致仕的翰林,清贵人家,格局是好的。只是有些地方难免陈旧,若有什么需要添补修缮的,不必客气,直接让苏培盛去内务府催办,或者告诉我一声也可。”
“谢四哥,眼下都还妥帖。”胤禑感激道。
“嗯。”胤禛点点头,呷了口茶,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兄长式的关切。
“开府建牙是好事,往后凡事就要自己多上心了。约束下人,管理产业,结交人情,样样都需费心。若有难处,或是遇到不懂的,可以多来问我,或是去问问你十二哥,切勿莽撞。”
“是,弟弟记下了。”胤禑认真应道。
兄弟二人又闲话了几句家常,胤禛问了问王嫔娘娘安好。
忽然,胤禛像是想起什么,道:“对了,三日后,我府上弘历那孩子办满月酒,不是什么大场面,就是自家人聚聚。你如今既已开府,也该多走动走动。若得空,便过来坐坐吧。”
弘历?胤禑想起来了,是四哥的第四个儿子,生母好像是府里的格格钮祜禄氏。听说这孩子出生时颇有些异兆,皇阿玛很是喜欢,早早亲自赐了名,这在孙辈里是极难得的恩宠。
他忙道:“恭喜四哥添丁之喜。弟弟一定准时到府道贺。”
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胤禛便起身告辞了,留下了一份贺乔迁之礼。是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并几匹时新的缎子。
三日后,雍亲王府张灯结彩,虽说是小聚,但亲王之子的满月宴,排场自然不会小。府门前车马轿辇停得满满当当。
胤禑到得不早不晚,被王府太监引着往宴厅去。
一路只见庭院深深,规矩森严,仆役们穿梭往来,悄无声息,透着雍亲王府一贯的冷肃整饬气息。
宴厅里已是热闹非凡。胤禑一眼扫去,心下便是一凛。好几位兄长都到了。
太子胤礽竟也来了,坐在稍靠上的位置,穿着一件绛紫色常服,脸上带着笑,正与身旁的诚亲王胤祉说着什么。胤祉捋着短须,一身书香气的宝蓝色长袍,言谈举止依旧带着文人雅士的从容。
不远处,恒亲王胤祺面色红润,笑呵呵的,一副老好人的模样。
另一边,八贝勒胤禩、九贝子胤禟、敦郡王胤?则聚在一处。
胤禩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衫,越发衬得面如冠玉,温文尔雅,正含笑听着胤禟说话。
胤禟眼神精明,语速很快,不知在说些什么。
胤?则挺着微胖的肚子,声音洪亮地插着话。
稍远些,十七阿哥胤礼独自坐着,他年纪尚小,显得有些拘谨。
胤禑深吸一口气,上前一一见礼。
太子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胤祉、胤祺态度还算温和。胤禩笑容和煦地说了句“十五弟也来了”,胤禟、胤?则打量了他几眼,态度不冷不热。
胤禛作为主人,周旋于众人之间,神色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吩咐着下人上来斟酒。
宴席开始,珍馐美味流水般送上来,戏台子上也开始咿咿呀呀地唱着吉祥戏文。表面上看,也是一派兄友弟恭,喜庆祥和的场面。觥筹交错间,笑语喧哗。
但胤禑却敏锐地感觉到热闹底下的暗流汹涌。
太子虽在座,却几乎无人主动与他深谈,仿佛那是一尊被刻意敬而远之的泥塑。
胤禩那一圈人谈笑风生,隐隐自成一体。胤祉、胤祺虽和太子面上亲和,但似乎也更倾向于置身事外。
四哥胤禛,则冷静地掌控着全场,对谁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胤禑默默地吃着菜,听着周围人的谈话,大多围绕着风花雪月或京中趣闻,或是夸赞小阿哥弘历必有福气,绝口不提任何朝局政事。
直到宴席过半,奶娘抱着今日的小主角弘历出来给各位叔伯磕头。那孩子裹在大红的襁褓里,果然生得白胖结实,一双眼睛黑亮有神,并不怕生。
轮到胤禑时,他也跟着众人说了几句吉祥话,心里却想着皇阿玛早早赐名这件事。看来,四哥的这个儿子,的确很得圣心。
这等场面,青禾不便前来伺候,胤禑出门后她躲在屋里捶胸顿足了好一会儿,不能见到月子里的乾隆,多么遗憾呐。
第48章 立规矩
雍亲王府满月宴的喧嚣过后,十五阿哥府邸才像一架刚刚组装完成的精密仪器,开始了它正式而略显生涩的试运转。
紫禁城带出来的那点人手撒进偌大的府邸,如同几滴水落入旱地,顷刻间便显得捉襟见肘。
内务府按制拨付的全班人马很快充塞进来。
皇子开府,规制虽不及亲王、郡王,却也自有法度。
除了王进善升任府邸太监总管,下头还配了首领太监一名、回事太监两名、随侍太监若干、以及专司打扫杂役的小太监数十名。
宫女方面,除却青禾、翠喜等旧人,内务府又遣来了管家嬷嬷两位、一等宫女四名、二等宫女八名、三等及粗使宫女二十余人。
此外,还有护卫、马夫、厨役、浆洗妇、花匠等各色仆役,林林总总,不下百人。
一时间,原本略显空寂的府邸顿时人声嘈杂起来。
回廊下,院子里,随处可见陌生的面孔穿着统一配发的灰蓝色仆役衣裳,或垂手侍立,或匆忙行走。
王进善忙得脚不沾地,既要熟悉新环境,又要接手管理这一大帮素不相识的新人,安排职司,划分区域,嗓子几日下来便哑了。
他虽升了总管,但在这群背后各有门路的新人面前,还需时日才能真正树立权威。
青禾的处境也变得微妙起来。
她虽是从宫里跟出来的老人,在胤禑跟前也算说得上话,但论起名分,依旧只是个二等宫女。
按宫里的规矩,皇子身边伺候的宫女,等级森严。
一等宫女近身伺候起居,掌管主子衣物首饰、寝室内务,地位最高。
二等宫女则负责书房整理、茶点伺候、针线女红等稍次一等的活计。
三等及粗使则负责洒扫庭院、浆洗缝补等粗活。
如今府里一下子来了四个一等宫女,个个都是从各宫调拨来的人尖子,年纪稍长,举止稳重,眼神里处处都透着精明和打量。
她们自然而然地接管了胤禑身边最紧要的差事,将青禾、翠喜这些旧人隐隐排挤到了外围。
这日,内务府新送来的秋季份例缎子和皮料到了库房,需要清点入库,再按例给主子裁制新衣。
这本是管家嬷嬷和一等宫女们的差事。
但新来的一等宫女锦书却寻到了正在书房外间擦拭多宝阁的青禾。
“青禾姑娘,”锦书脸上挂着笑,语气有些生硬。
“库里新到的料子堆成了山,李嬷嬷那边急着要对账,我们几个实在抽不开身。听说你素来心细,又是宫里用熟的,不如你去帮着清点一番?也好早些让绣娘们动工,免得耽误了主子换季。”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却是将一份繁琐吃力又易出错的苦差推给了青禾。
清点库房,核对账目,最是耗时耗神,且一旦数目对不上,便是说不清的麻烦。
翠喜在一旁听了,脸上露出不忿,刚要开口,却被青禾用眼神止住。
青禾放下手中的鸡毛掸子,神色平静地应道:“锦书姐姐既吩咐了,我这就去。”
库房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樟木和织物的气味。
各色锦缎、绸纱、毛皮堆积在宽大的板桌上,账本厚厚一叠。
青禾独自一人,一件件展开验看质地花色,再与账册上的名目数量一一核对,做得一丝不苟。灰尘沾上了她的袖口,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一忙,便是一个多时辰。
中途有个小太监探头进来,说是阿哥爷从书房出来,问了一句“青禾呢?”,被锦书以“派去库房帮着料理份例了”轻巧地搪塞过去。
好不容易将最后一批皮料清点完毕,确认无误,青禾才直起发酸的腰,揉了揉有些模糊的眼睛。
她刚走出库房,想去回话,却在拐过回廊时,被一个端着铜盆的小太监急匆匆地撞了个正着。
盆里的洗笔污水顿时泼溅出来,虽避开了大半,还是将青禾的裙摆和下裳打湿了一大片,染上了乌黑的墨渍。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青禾姐姐,我没瞧见您!”那小太监吓得脸都白了,连连告罪。
青禾看着自己脏污不堪的衣裤,蹙紧了眉头。
这身衣裳是今日刚换上的二等宫女宫装,浅绿色的绸裙,此刻狼狈不堪。
“怎么回事?”一个威严的女声传来。是锦书,她闻声赶来,目光先落在小太监身上,“毛手毛脚的东西!冲撞了人,还不快去干活!”
斥退了小太监,她才转向青禾,视线在她污损的衣裙上一扫,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责备。
“青禾妹妹,你这是......怎么如此不当心?这府里人来人往的,穿着这般模样,成何体统?快些回去换了吧,一会儿阿哥爷若传唤,你这般模样如何近前伺候?”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却是在指责青禾失仪。青禾抿了抿唇,正要开口,却听另一个声音冷冷响起:“她这身污渍,是替谁当差落下的?”
众人一惊,回头望去,只见胤禑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的月亮门下,脸色微沉。他身上穿着一件石青色暗云纹的常服袍,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恰好撞见了这一幕。
锦书脸色一变,忙上前福礼:“主子吉祥。回主子的话,青禾姑娘方才是在库房清点份例,许是劳累不慎,出来时被个不长眼的小子冲撞了。奴才正让她回去更换呢。”
胤禑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青禾疲惫的脸上,又扫了一眼库房的方向。
他不是傻子,府里这几日暗地里的风向,王进善私下里也含糊地提过一两句。此刻见这情形,心下便明白了七八分。
这些新来的,无疑是在排挤他用惯了的老人,尤其是指使得动又不会搬弄是非的青禾。
他心里蓦地升起一股无名火。这府邸是他的,青禾是他的人,何时轮到这些新来的指手画脚作践欺负?
他并未立刻发作,只是声音又冷了几分:“清点份例,是一等宫女的职责。何时轮到青禾?锦书,你这差事当得,倒是会省心。”
锦书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奴才不敢!奴才只是......只是见青禾姑娘细心......”
“细心,就该被你派去干粗活?”胤禑打断她,语气并不如何严厉,却带着主子特有的威压,“看来内务府教的规矩,你是忘干净了。王进善呢?”
王进善早已闻讯赶来,此刻忙不迭地上前打千儿:“奴才在,奴才失职,请主子责罚。”
胤禑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府里的规矩,看来得重新立一立。往后必得各司其职,不得僭越,不得推诿,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我第一个就找你。”
“还有,如果有人再像这般不安分,直接撵出去,内务府那边,我去说。”
“嗻!”王进善连忙应下,心里却是一凛,主子一向温和,从不这样疾言厉色,这是动了真怒了。
胤禑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青禾,看着她依旧低眉顺眼站在那里,裙摆还滴着水,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保护欲更盛。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对王进善道:“青禾伺候一向尽心,细致妥帖。传我的话,即日起,青禾晋为一等宫女,在我身边伺候,其他人听她调遣。”
此言一出,不仅锦书脸色煞白,连王进善和青禾都愣了一下。
清宫宫女的等级晋升并非易事,通常需年限和资历熬着,或有大功,或得主子特别青睐。胤禑一句话,便越过了所有程序。
青禾忙屈膝道:“奴才谢主子恩典,只是奴才资历浅薄,恐难当此任......”
“我说你当得,你就当得。”胤禑的语气不容置疑,“起来吧。去把衣裳换了,像什么样子。”
他说完,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便往书房走去。
青禾站在原地,看着胤禑离开的背影,心情复杂。不知为何,她脑海里浮现的是刚穿越过来病榻上奄奄一息的胤禑。那个瘦弱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可以保护她的翅膀了吗?
她摸了摸腰间湿冷的衣料,默默地转身,走向自己的住处。
第49章 果子狸到访
忙碌了五六日,十五阿哥府邸总算褪去了初时的忙乱与生疏,渐渐沉淀下来,显露出井然有序的底子,初具章法。
府邸三路五进的格局,此刻人员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中路最为紧要,头进的轿厅和客厅每日都要有回事太监和随侍太监轮班值守,负责迎送宾客,传递消息。
穿过垂花门到了二进院,书房重地更是肃静,除了胤禑贴身伺候的太监,旁人等闲不得近前。
三进内宅是如今青禾主要管理的地界,她领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宫女们并,将上房和东西厢房收拾得窗明几净,熏笼里终日燃着淡淡的苏合香。胤禑的衣物配饰,归置得纹丝不乱。
东路的库房、茶房、膳房是府里粮草辎重所在,各处的管事太监不敢怠慢,领着人清点造册,安排值夜,生怕出了纰漏。
西路花园景致最好,但也最耗人力,花匠老钱头带着几个小工,这几日都忙着给不耐寒的花木培土施肥,修剪枝桠,预备过冬。粗使的宫女太监们则负责洒扫路径,保持园子整洁。
经了前次胤禑发话立威,府里上下人等都绷紧了一根弦。无论是内务府派来的新人,还是宫里带出来的旧人,都明白了这位年轻主子虽看着性子不算暴戾,但眼里也揉不得沙子,而且眼里能看得清轻重,绝非可以随意糊弄的主儿。
龙子就是龙子,再怎么是个光头阿哥,发起火来也够奴才们喝一壶的。
一时间,阖府上下当差越发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懈怠。
时值十月上旬,秋风更劲,天气一日凉过一日。庭院里的银杏树叶已变得金黄,风一吹便扑簌簌落下一地。
这日午后,见胤禑在书房看书,府里诸事也暂且安稳,青禾总算得了些空闲。
她惦记着换季时节最易感染风寒,且前段时日车马劳顿又心绪不宁,最是耗损元气,便想着做些温润滋补的吃食给胤禑调养。
她先去了府里的膳房。
膳房的小太监见她来了,立刻堆起笑脸,又忙不迭地起身问好,比往日殷勤许多:“青禾姐姐拉了,需要什么您尽管吩咐”。
青禾只淡淡点头,按着单子,取了淮山药、薏米、芡实、白扁豆等,还要了一块新鲜的鸡胸脯肉和一小把上好的枸杞。
“哟,姐姐这是要给主子炖补汤?”小太监一边麻利地取东西,一边搭话。
“秋日干燥,炖些温补的汤水润一润。”青禾淡淡应着,检查了食材,见淮山药是地道温县产的,根须清晰,肉质洁白,方才点头。
封建社会的皇权阶级就是好啊,物资流通不畅的时代,也想要啥有啥。
随后她便转去了西路的小厨房。这个厨房离内宅近,专做主子的点心宵夜,比大厨房更清净干净。
当值的厨娘见是她,也笑着招呼:“青禾姑娘来了,可是要给主子预备点心?”
“嬷嬷安好,”青禾微微颔首,“想炖盅汤水。劳烦您帮我取一只干净的白瓷炖盅。”
青禾说着,洗净手系上干净的围裙。先将薏米、芡实、白扁豆用清水泡上。再去除淮山药讨厌的皮,这一步最烦人,山药的黏液沾手会发痒。
她找了块干净的纱布垫手,去皮切成滚刀块,立刻放入清水碗中以防氧化变黑。
鸡脯肉需要剔除筋膜,切成均匀的小块,放入陶罐中,加入姜片和冷水,置于小炉上煮沸,仔细撇去浮沫。
曹嬷嬷在一旁看着,只见她步骤清晰,手法娴熟,忍不住叹道:“姑娘这手艺,真是没得说,又细致又干净。这汤瞧着就清淡养人。怨不得主子看中。”
青禾只是笑笑,并不接话。
没一会儿,鸡肉焯好了,她重新洗净,再放入干净的陶罐,加入足量清泉水,投入泡好的薏米、芡实、白扁豆和山药块先以武火煮沸,继而转为文火,让汤水保持着将沸未沸的状态,慢慢煨着。
“这汤得煨上两个时辰,方能出味,食材的效力也才能融到汤里。”青禾对曹嬷嬷道,“劳烦嬷嬷得空帮着看一眼火候。”
“姑娘放心,误不了。”曹嬷嬷满口答应。
两个多时辰后,已是傍晚,汤色已煨得清澈中透出淡淡的乳白,山药酥糯,豆仁开花,香气却十分清淡含蓄。青禾撒入十余粒枸杞,又调入少许盐花调味,便用厚布垫着,将一罐汤小心地端往内宅。
恰好遇上胤禑从书房出来,脸上带着倦色。
“主子,”青禾上前轻声唤道,“秋燥伤肺,奴才用山药、薏米煨了点儿汤,平和补益,您用一碗润润可好?”
胤禑目光落在那个冒着丝丝热气的陶罐上,点了点头:“端进来吧。”
在东次间临窗的暖榻上坐了,青禾盛出一碗汤。汤色清亮,山药洁白,枸杞红艳,看着便觉清爽。
胤禑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汤味极鲜,是食材本身炖煮出的清甜,毫无油腻感,山药入口即化,薏米软糯,带着熨帖的暖意,缓缓驱散了秋日的凉气和疲乏。
他没说话,却一口接一口,慢慢将一碗汤都用尽了。
“很好。”他放下碗,语气比平日温和些许。
正吃着,就听外面小太监禀报:“主子,十七爷来了!”
话音未落,十七阿哥胤礼就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件簇新的绛紫色箭袖袍子,越发显得精神伶俐。
“十五哥!哟,吃独食呢!”他一眼瞧见胤禑手中的炖盅,笑嘻嘻地凑过来,“真香!是什么好东西?也赏弟弟一口尝尝?”
胤禑见他来了,脸上也不由露出一丝笑意:“不过是碗寻常的汤。你今儿怎么又跑出来了?师傅又身子不适?”
“嘿嘿,”胤礼凑到炕桌边,好奇地瞅了瞅汤罐,“今儿师傅考较功课,我答得还行,额娘一高兴,就准我出来松快半日。还是哥你这儿自在!”
他说着,大大咧咧地在旁边坐了,眼睛还在打量那汤,“这汤看着就清淡,给我也来一碗尝尝?宫里御膳房尽是大鱼大肉,腻得慌。”
青禾闻言,看向胤禑,见胤禑微微颔首,便又取了一只碗,给胤礼也盛了一碗。
胤礼接过,吹了几下便迫不及待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吐舌头,却还含糊地赞道:“嗯!鲜!好喝!十五哥,你府上这厨子手艺真不错!”
“喜欢就多用些。”胤禑道,看着弟弟活泼的样子,自己心情也松快了些。
胤礼几口喝完一碗,满足地叹了口气,随即又像想起什么,皱起了脸:“唉,也就这会儿松快。哥,再过几天可是颁金节了!想想那套规矩我就头疼!凌晨就得爬起来,穿着那沉死人的朝服,磕头磕得头晕眼花,宴席上还得绷着劲儿,不能多说不能错笑,一顿饭吃下来比拉弓还累!真没劲!”
他说着,又羡慕地四下打量布置精雅的厅堂,“还是你这儿好,宽敞又自在,不像宫里,规矩大,走到哪儿都一堆眼睛盯着。”
胤禑笑了笑,没接这话茬,只问:“既来了,便一起用晚膳吧?让小厨房添几个你爱吃的菜。”
“那敢情好!”胤禄喜道,随即又皱了皱鼻子,“不过也就松快这几天了。”
看胤礼的样子,胤禑也是感同身受,无奈道:“祖宗规矩,岂能怠慢。朝服、朝冠都得提前熏熨整理,祭词也得再熟背几遍,免得临场出错,失了体统。”
“可不是嘛!”胤禄苦着脸,“我额娘天天盯着我背词,烦都烦死了!哥,到时候宫里大宴,咱们坐一处吧?互相也能有个照应,省得对着那些板着脸的哥哥们,闷也闷死了!”
按例,他们这些年岁相近的幼弟,宴席上安排在一处也是常事。胤禑点头:“好。你也警醒些,别光顾着贪玩,真出了差错,可不是闹着玩的。”
“知道啦知道啦!”胤礼嘴上应着,显然没太往心里去,转眼又兴致勃勃地问,“哥,晚膳有什么好吃的?”
青禾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看着十四五岁的胤礼这番跳脱的模样,她真的很难把他和果郡王联系起来。虽说甄嬛传都是虚构的,但前世因喜欢孙俪,青禾对剧情简直倒背如流,导致他现在每次看到果子狸都会想到前世。
算了算了,左右这真正的胤礼是不可能去招惹雍正老婆的。
她暗暗摇了摇头,见兄弟俩说起颁金节,便悄无声息地退下,去吩咐小厨房加几样胤礼爱吃的菜。
第50章 颁金节(上)
阖宫上下都在准备颁金节典礼,却无人知晓前几日,紫禁城内廷深处,一场无声的风暴已然降临。
养心殿东暖阁,光线晦暗。
康熙帝斜倚在炕上,身上搭着一条薄薄的锦毯,正就着炕几上的一盏琉璃灯批阅奏章
。他的脸色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明灭不定,眉宇间积郁着难以化开的疲惫与阴霾。
梁九功垂手侍立在角落的阴影里,姿态恭谨到了极致,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穿着深紫色的总管太监服色,腰杆挺直,面容保养得宜,但仔细看去,眼底深处却藏着惊惶与不安。
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与陈旧书卷的气息,压不住无声的紧张。
一名小太监轻手轻脚进来,将一份通政司刚递进来的密折匣子呈到御前。
梁九功上前一步熟练接过,检查了封口的火漆印鉴,确认无误,便要用小银刀开启,以便皇帝阅览。
“放着吧。”康熙帝忽然开口。
梁九功的动作停滞在半空。“......嗻。”他小心翼翼地将密折匣子原样放回炕几上,然后退回原位,垂下的手指微微颤抖。
康熙帝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梁九功身上,像是第一次如此仔细地打量这个伺候了自己几十年的老奴。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梁九功,朕记得去岁秋狝前,太子保奏凌普兼管广善库的折子,朕批‘知道了,再议’这话,当时只有你在跟前。”
梁九功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万岁爷明鉴!奴才......奴才万万不敢......”
“不敢?”康熙帝抓起炕几上另一份奏折,狠狠摔在梁九功面前,“那托合齐在私宴上是如何提前知晓朕对此事的态度,甚至说出‘主子爷心里还是看重太子’的狂悖之言?!难道是他托合齐能掐会算?!”
“奴才冤枉!奴才从未......”梁九功以头抢地,磕得金砖砰砰作响,他深知自己已是万劫不复。
“冤枉?”康熙帝冷笑一声,“朕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魏珠!”
帘外,早已候着的魏珠应声而入,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靛蓝色太监服色,面容沉静,眼神锐利,与梁九功的惊惶形成鲜明对比。
他手中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封书信和一张当票。
“念给他听。”
魏珠躬身领命,拿起一张当票:“康熙四十九年冬,内务府广储司遗失赤金壶一对,一直未查获。奴才奉命核查,发现此物出现在前门大街恒裕当铺的死当记录中。而典当之人,正是梁公公的外甥,步军统领衙门番子李玉。”
他又拿起一封信:“这是从托合齐心腹管家外宅中搜出的书信,虽无署名,但笔迹经比对,与梁公公......”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梁九功,“......颇为相似。信中提及‘宫内近日平静’,‘主子爷偶感风寒已愈’等琐事,并暗示广善库人事‘或有转圜’。”
一桩桩,一件件,或许并非全部确凿无疑,但在此刻已足够构成一张致命的罗网。
梁九功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一句辩白的话,只是不住地磕头,额头上已是一片青紫。
康熙帝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厌恶。他挥了挥手:“拖下去。严加看管,彻查!”
“嗻!”魏珠轻轻摆手,门外立刻进来两名健壮的侍卫,将彻底瘫软的梁九功架了出去。
自始至终,康熙都没有再看那个伺候了自己大半辈子的老奴一眼。
养心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秋雨敲打窗棂的沙沙声。
十月十三,颁金节。
天色未明,北京城内已是另一番气象。
各条主要街道由专人净水泼街,黄土垫道。八旗各色龙旗在微凉的晨风中猎猎作响。空气中弥漫着香烛和节庆特有的的喜庆气息。
十五阿哥府邸更是凌晨时分就灯火通明。
胤禑早已起身,在王进善和青禾等人的伺候下,开始穿戴那套繁复沉重的皇子朝服。
石青色缎料的朝袍上,绣着五爪金龙四团,前后胸及两肩各一,间以五色云纹。朝袍外需罩上端罩,因时节未到最冷之时,用的是较为轻便的紫貂皮,金黄缎里衬,色泽华贵。
颈项间要挂上一百零八颗东珠串成的朝珠,沉甸甸地压在身上,走路都慢了几分。
头上要戴朝冠,顶衔红宝石,上缀朱纬,帽顶金龙二层,贯东珠各四。
这一身行头穿戴整齐,几乎让人动弹不得,只觉得浑身都被规矩和礼制紧紧束缚。
青禾仔细地为他理平朝袍的褶皱,扣好珠扣,又检查了朝冠是否戴得端正
她今日也换上了一等宫女在重大节庆时穿的宫装,是较平日更鲜亮些的湖蓝色缎子琵琶襟坎肩,梳得油光水滑的发髻上簪了一朵小小的绒花,显得格外利落整洁。
“主子,一切妥当了。”她退后一步,轻声禀报。
胤禑深吸了一口气,朝冠上的东珠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他看着镜中那个被华服包裹自己,威仪天成,却有些陌生的。
他不自觉得对着自己点了点头,目光与镜中青禾的眼神短暂交汇,她眼中是一如既往的沉静,稍稍安抚了他内心的波澜。
府门外,舆轿早已备好。胤禑在王进善的搀扶下,有些笨拙地坐了进去。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只听见轿夫沉稳的脚步声和仪仗护卫身上甲胄的轻微碰撞声。
队伍逶迤而行,汇入前往紫禁城的车马人流中。越是靠近宫城,气氛越是肃穆。沿途侍卫林立,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个个面色凝重,按刀而立。
胤禑在宫门外下了轿,按品级爵位列队等候。
此时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照着一群群身着隆重朝服的皇亲国戚和勋贵大臣,场面宏大庄严,却无人敢高声交谈,只闻细微的窸窣声。
胤禑看到了前面的几位兄长。
太子胤礽站在最前列,穿着杏黄色的太子朝服,背影挺直,他周围仿佛形成了一片无形的真空地带,连平日里与他最为亲近的官员,此刻也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其他几位兄长依次而立,个个神色肃穆,目不斜视。
胤禑按捺住四下打量的念头,规规矩矩地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只觉得朝冠沉重,朝珠冰凉,连呼吸都有点困难。
“十五哥!”一声低唤从身后传来。是十六阿哥胤禄,他偷偷冲着胤禑挤眉弄眼,用气声道,“这帽子沉死了,脖子要断了!”
胤禑微微侧头,用眼神示意他噤声。在这般场合,一丝一毫的失仪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终于,宫钟鸣响,沉重庄严的宫门缓缓洞开。
在礼官的高声唱引下,众人依序鱼贯而入,开始了繁冗漫长的祭神、祭堂子仪式。
叩首、起身、再叩首......繁琐的礼仪,冗长的祝文,缭绕的香烟,几乎让人麻木。
胤禑严格按照礼制做着每一个动作,不敢有分毫差错,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仪式间隙短暂休息时,皇子们被引至偏殿暂歇,饮用茶点。气氛才稍稍活络了一些。
胤禄赶紧凑到胤禑身边,揉着脖子抱怨:“可算能喘口气了,我的老天爷......”
胤禑也松了口气,接过小太监奉上的温茶,却不敢多饮,生怕后续仪式不便。
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殿内伺候的太监们,往日这种重大场合,安排礼仪流程的总是首领太监梁九功,今日却没见到他。胤禑想到刚回銮时去谢恩,御前也是没见到他。
可一不可二,梁九功一定是出事了。
胤禑悄悄打量其他人的反应,却见几位年长的哥哥似乎对此并无意外之色。
这时,胤禩端着茶盏缓步走到了胤祉和胤祺身边,像是随口闲聊般,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几人听见:“三哥,五哥,今日这典礼安排倒是纹丝不乱。魏珠这奴才,瞧着倒是个伶俐的,头一回担此大任,竟也没出什么岔子。”
胤祉淡淡一笑:“是啊,魏珠向来是个稳妥的。梁九功,唉......”
胤祺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老好人模样,接口道:“谁说不是呢。魏珠是个极好的,不愧是皇阿玛御前的人。”
胤禩轻轻吹着茶沫,叹道:“梁九功也是老人了,伺候皇阿玛这么多年......唉,真是自作孽。如今也好,换了魏珠,瞧着更清爽些。”
胤禩似乎有意引起对梁九功去向的讨论,只可惜周围几个阿哥都是不理世事的,无人接下他的话头。
这时,魏珠躬身走过来:“各位爷,时辰差不多了,请预备着该去太和殿领宴了。”
众人纷纷放下茶盏整理衣冠。
胤禑和胤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和兴奋。
盛大的宫廷宴席,才是颁金节真正的高潮,也是最为考验人的场合。
第51章 颁金节(下)
众人整理好衣冠,在礼官和太监的引导下依序前往太和殿。
这座紫禁城的核心殿宇,在颁金节这一日,更是彰显出帝国无上的威严与豪奢。
丹陛上下早已陈列齐全套卤簿仪仗。旌旗幡幢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刀枪斧钺擦得锃亮,在秋日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身着鲜艳盔甲的侍卫如同雕塑般肃立,从太和殿前一直排到午门外,气氛庄严肃穆,令人不敢仰视。
殿内,更是另一番极致的奢华景象。
数十根金龙盘绕的巨柱支撑着巍峨的殿顶,地面铺墁着光亮如镜的金砖。巨大的蟠龙藻井下,皇帝的金銮宝座高高在上,等待着它的主人。
宝座下方,数座巨大的鎏金铜炉里焚烧着上等的松柏枝和名贵香料,青烟袅袅,散发出庄重而宁谧的气息。
御案与宴桌早已按品级爵位摆放整齐,密密麻麻,直至殿门。
亲王、郡王、贝勒、贝子、以及文武重臣,各依班次,鸦雀无声地立于自己的座位前。皇子们的座位设在最前列,距离御座最近。
胤禑按引路太监的指引,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定。他的座位与十六阿哥胤禄相邻,另一边则是十七阿哥胤礼。胤礼见他来了,悄悄递了一个“总算来了”的眼神。
胤禑点点头,算是回应。然后偷偷抬眼飞快地扫视了一圈。
太子胤礽坐在皇子席位的首位,脸色在殿内辉煌的灯火下显得有些苍白,嘴唇紧抿,目光低垂,不与任何人有视线交流。
诚亲王、雍亲王、恒亲王等王爷皆是眼观鼻、鼻观心,姿态端正。八哥胤禩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正与身旁的胤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殿内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侍卫甲叶偶尔碰撞的轻响。这种极致的安静,反而酝酿着难以言喻的紧张感。
终于,鼓乐大作,中和韶乐庄严响起。康熙皇帝驾临太和殿。
他今日穿着明黄色的朝服,龙袍上的十二章纹和五彩云龙纹在灯火下熠熠生辉。他头戴朝冠,神色肃穆,步伐沉稳地登上丹陛,端坐于宝座之上。
虽然面容看起来似乎依旧带着倦色,但目光如电,锐利地扫视着殿下的臣子们,周身上下都散发着帝王威仪。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礼官的唱引下,所有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声浪几乎要掀翻殿顶。
“平身。”
众人谢恩,窸窸窣窣地起身。繁琐而漫长的宴会礼仪正式开始。
敬酒、祝颂、进馔......每一道程序都严格遵循古礼,由礼官高声唱奏,众人随之动作,丝毫错乱不得。
宫女太监们如同训练有素的工蚁,捧着各式珍馐美味,踩着精准的步子,悄无声息地穿梭于各张宴桌之间。
一道道色泽艳丽的精美菜肴被依次呈上。
燕窝鸡丝汤、挂炉鸭子、野意热锅、鹿筋拆肉、东坡肉、羊肉卧蛋粉、奶酥油野鸭子......食具皆是金银或官窑瓷器,奢华无比。
但在这极尽豪奢的宴席上,真正能安心享用美食的人恐怕寥寥无几。
每个人都绷紧着神经,时刻注意着御座上的动静,留意着周围人的举止,生怕行差踏错。菜肴大多只是略动一动筷子,便算全了礼数。
胤禑小心翼翼地拿着象牙箸依样画葫芦。
那道挂炉鸭子皮酥肉嫩,野意热锅香气扑鼻,但他吃在嘴里,却有些食不知味。他能感觉到无数或明或暗的视线在皇子席位上扫过,尤其是落在太子身上。
这种无声的审视,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窒息。
偶尔有大臣依序出列,向皇帝敬酒并说些歌功颂德的吉祥话。康熙帝大多只是微微颔首,偶尔回应一两句,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宴至中途,乐声变换,开始上演寓意吉祥的宫廷舞蹈。舞伎们身着彩衣,身姿曼妙,动作整齐划一。但精心排练的华美舞蹈,似乎也未能真正驱散殿内无形的紧张氛围。
胤禑注意到那位新上任的御前大太监魏珠始终侍立在康熙帝宝座之侧。他面容沉静,眼神机警,时刻留意着皇帝的细微示意,并准确地将指令传达下去。其行事风格,比之梁九功的圆融老练,似乎更显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锐气。
太子胤礽几乎全程沉默,除了必要的礼节动作,几乎像一尊泥塑木雕。只有当康熙帝的目光偶尔扫过他时,他的身体会几不可查地僵硬一下。
胤禄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胤禑,挤眉弄眼,又指了指自己面前那盘几乎没动过的点心,做了个苦脸。胤禑微微摇头,示意他安分些。
宴至中途,康熙轻轻抬了抬手,乐声骤停,舞姬悄声退下。
“今天,是咱们满族诞生的日子,能与众位在此同贺,朕心甚慰。”
“颁金佳节,追远慎终,不可忘祖创业之艰难。朕决意十一月十三,祈天于圜丘,十一月十六,躬谒暂安奉殿及孝陵。”
众人轻轻倒吸一口冷气。谒陵?在这个时候?
“皇太子胤礽、皇三子胤祉、皇七子胤佑、皇十二子胤裪、皇十四子胤禵、皇十五子胤禑、皇十六子胤禄、皇十七子胤礼随驾。”
被点名的阿哥纷纷起身领旨。
胤禑跪下时,心中泛起疑惑。塞外行围才刚结束,又要随驾谒陵?他一个不甚得宠的光头阿哥,母妃地位又不高,为何被频频带在身边?这背后是否有他看不透的深意?
宴会继续,又歌舞升平了一个多时辰,直到申时末(下午五点),才在礼官的唱奏中接近尾声。众人再次起身,跪送皇帝起驾回宫。
随着康熙皇帝的离去,令人窒般的威压感才稍稍减轻。但众人依旧不敢大声喧哗,依序沉默地退出太和殿。
走出大殿,被傍晚凉爽的秋风一吹,胤禑才感觉自己像是重新活了过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比骑马围猎一天还要疲惫。
这哪里是宴饮,分明是一场对精神和体力的双重酷刑。
“可算结束了!”胤禄凑过来,夸张地揉着肚子,“光磕头了,什么都没吃痛快!十五哥,回头你府上可得给我补一顿好的!”
胤礼也跟过来,自说自话:“多谢十五哥十六哥相邀,弟弟定要叨扰的。”
胤禑无奈地笑了笑:“好。快些回去吧。”
回到府中,青禾正指挥小太监在收拾器物,见胤禑回来,她上前行礼。
“主子回来了,热水已经备好,可要先梳洗?”
胤禑嗯了一声,片刻,又突然道:“皇阿玛十一月中谒陵,点了我随驾,又要辛苦你整理行装了。”
青禾顿了一下,下意识回到:“是,奴才明白。”
嘴比脑子快,话都说完了,心下才涌起一阵无力。才从塞外回来,席不暇暖,又要奔波!这位皇帝陛下的出巡如家常便饭,却不知底下人要耗费多少心力准备。
收拾、打包、安排人手、准备药材吃食......每一样都不能出错。这万恶的封建制度,当主子的动动嘴,当奴才的跑断腿,比资本家还资本家。
胤禑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点点头,转身向内室走去。
第52章 小心思
自颁金节康熙爷的旨意下来,十五阿哥胤禑便像陀螺一样,终日奔波于宫禁与演练场所之间,难得在府中安稳待上几个时辰。
主子不在,府里的大小事务虽依旧按部就班,却处处透出几分微妙的闲暇来。
但这样的日子于青禾而言,却并未带来多少轻松。
前几日,内务府新送来一批绸缎料子,锦书负责登记入库,全都入库后,她硬是说少了一匹杭细,话里话外暗示是经手核对的青禾从中做了手脚。
言辞凿凿,甚至还“找”到了一个看似能作证的小宫女。
那一刻,青禾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并非害怕,而是一种深切的无力与荒谬。
幸而她素日细心,凡经手之物必有旁证或暗记,且王进善也知她为人,并未偏听偏信。
她冷静地将入库时辰、经手人、验看细节一一回明,条理清晰,不卑不亢,总算洗清了嫌疑。
锦书又被申饬了几句,罚了月钱,投向青禾的眼神更加了三分怨恨。
事情虽过去了,却在青禾心里留下了浓重的阴影。
穿越来清朝的这几年,她谨小慎微、努力求存,所求不过是在这森严的等级制度下保全性命,安稳度日。
原以为只要足够低调做够勤勉,便能在这四方天里挣得一份安稳。
如今看来,一切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幻想。只要身在这牢笼之中,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今日是锦书,明日又是谁?
这么长时间以来,青禾第一次萌生对今后生活的厌倦。
是夜,窗外北风呼啸,吹得窗纸噗噗作响。月光透过窗户纸,在炕沿投下冷清清的一片白。
同屋的翠喜早已沉入梦乡,呼吸均匀。
青禾却睁着眼,毫无睡意。她悄无声息地坐起身,从炕柜最深处摸出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裹。这是她这么多年的积蓄。
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里面是几块大小不一的银锭子,还有一些散碎的银角子和铜钱。最大的两个十两银锭,是去年除夕宫里统一赏的。冰凉的金属触感,却让她感到一丝踏实。
一等宫女年俸六两,逢年过节或是有主子恩赏,大多数时候也不过是一二百文钱或是些尺头玩意儿,能攒下来的现银极有限。更何况,她还是最近才“升职”成一等功旅的。
只怪自己不争气,别人穿越都是人上人,只有自己苦哈哈。清宫宫女份例微薄,她省吃俭用,几乎将所有能攒下的钱都存了下来,才只有这一些。
大的银锭是十两一个的,共有两个,小的五两锭三个,是平日攒下的俸银和主子偶尔赏的;还有一些碎银和铜钱,加起来约莫......
“统共也就三十四两七钱......”她在心里默念出这个数字,这点钱,在外面能做什么呢?她对这里的生活实在毫无概念。
不过,白日里听小太监们闲聊,倒是说起现在外头街面上一个肉包子都要两文钱。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推了推身旁的翠喜。
翠喜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翠喜,”青禾声音压得极低,“你可知晓眼下京里,若想置办一处小小的宅院,大概需得多少银钱?”
翠喜睡意朦胧,含糊答道:“宅子?那可得老鼻子钱了......唔,我舅姥爷前些年想给儿子置办个窝,瞅了南城根儿那儿小小一个一进的院子,破得都快塌了,开口就要一百八十两。就这,还是看在老街坊的面上呢!”
“大半夜的,你把我喊起来你问这个干嘛......”话没说完,她又翻个身睡熟了。
一百八十天!天老爷,北京城怎么三百年前房价就这么高?!她这三年拼死拼活省吃俭用攒下的,竟连半个破院子都买不起。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
开府出宫,见识了紫禁城外的市井烟火,性命之忧已不像在宫里时那般迫在眉睫,青禾开始肖想外面的世界。
锦书的陷害也让她清醒地认识到,只要为奴为婢,便永远不得真正的自在。
她渴望像前世的自己一样,可以自由自在的呼吸新鲜空气。
如果......凭自己的医术开一个小小的药膳铺子,养活自己呢?
这个念头一旦萌生,便一发不可收拾,青禾一整夜都做着离开十五阿哥府,自己行走天下的梦,第二天起来整个人昏沉得像一夜没睡。
左右主子不在,青禾便一股脑往宫女堆里扎,浑水摸摸鱼。
小宫女们聚在一起做针线,也难免会憧憬未来。
“等我满了二十五岁出宫,定要让我爹娘给我说个殷实人家,不拘是做续弦还是填房,能当家做主就好......”
“我想开个小绣庄,我的绣活可是得过嬷嬷夸的!”
“我呀,就想着能吃饱穿暖,没人整日立规矩就好......”
青禾听得眼热心跳,恨不得一夜之间就跳到二十五岁,飞出这金丝牢笼。
“二十五岁......二十五岁......”她夜里躺在炕上,忍不住掰着手指头算。
她是康熙四十七年秋穿越来的,那时原主刚满十六岁,如今是康熙五十年冬,过了这个年,就算十九了吧?清宫规矩,宫女满二十五岁方可放出宫去。
可是这“满二十五岁”究竟是如何算法?是过了生辰就算,还是必须熬到年底统一放归?
真想念各种乱七八糟的自媒体公众号啊,总是有点什么政策的影子,就信息满天飞,就算不特意去看,刷刷朋友圈也能知道个大概。
现在的自己根本就像个又聋又瞎的人,天天埋头过苦日子。
她拼命回想,却沮丧地发现,她根本不知道这具身体的原主生辰是何年何月何日。
这种连自身命运都无法确切知晓的无力感,让她倍感焦灼,仿佛在黑暗中摸索,却不知尽头在何方。
正胡思乱想间,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和太监低低的通报声。
是胤禑回来了。
青禾猛地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她赶忙起身抚平衣襟,捋了捋鬓角,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恢复了平日那种温和而恭顺的神情,快步迎了出去。
“主子回来了。”她蹲身行礼,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夜深寒重,灶上温着红枣小米粥,一直用暖窠子捂着,可要用一碗暖暖身子?”
胤禑裹着一身外面的冷气进来,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连续多日的礼仪演练耗神费力。他淡淡地“嗯”了一声,任由小太监上前替他解下披风。
青禾已手脚利落地将粥端了过来,温度恰到好处。又另备了一碟松软的奶酥饽饽和一碟酱瓜条,皆是清淡易克化的。
胤禑在炕桌边坐下,沉默地拿起调羹。屋子里一时只剩他缓慢进食的细微声响。青禾垂手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忽然,胤禑开口:“今日府里没什么事吧?”
王进善略略躬身回道:“回爷的话,府里一切如常。”
胤禑似乎也只是随口一问,并未深究。他吃完粥,目光无意间扫过青禾,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停顿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什么,道:“青禾,前儿内务府送来的例份里,好像有几匹不错的江宁绒缎,颜色倒也鲜亮。你明日去挑一匹,或是做件坎肩,或是做条裙子穿吧。”
突如其来的赏赐让青禾一怔。
她飞快地抬眼看了胤禑一下,见他脸上并无太多表情,似乎只是随口一提。忙低下头:“谢主子赏。只是奴才日常做些粗活,穿那般好的料子,怕是糟蹋了......”
“给你就拿着。”胤禑打断她,语气淡淡的,却不容拒绝,“整日里不是青就是灰,看着也沉闷。”他说完,便不再看她,起身示意小太监备水梳洗。
青禾心下却莫名地一乱。
她默默收拾了碗碟又伺候完胤禑歇下,吹熄了外间的大灯,只留一盏昏暗的守夜小灯。青禾才退到门外廊下。
深冬的夜风凛冽,吹得她一个激灵。
她望着院中那棵落光了叶子的海棠树,枝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嶙峋。
距离十一月十三,只剩两天了。
第53章 格格要进府
又是一夜辗转。
青禾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前世准备考研的那段日子,脑子里塞满了各种念头,东窜西跳,却理不出个头绪。
想出宫,口袋空空,身份低微。想留下,心里那点不甘心又时不时冒出来刺她一下。
翻来覆去,直到窗外天色泛出灰白,才勉强合眼,却也是浅眠,一丁点儿动静就醒。
次日清晨起身,眼下便添了淡淡的青影。她强打起精神伺候胤禑洗漱更衣,正在替他整理袍袖时,他瞧着窗外难得的晴好天气,忽然道:“有些日子没去给额娘请安了,今日得空,去一趟翊坤宫。”
青禾心里大翻白眼,面上却低声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翊坤宫……她心里有些发憷,王嫔虽性子清淡,可是翊坤宫的总管太监赵德海更是出了名的严厉,眼睛毒,规矩重,每回见到他,青禾都觉得后颈发凉。
尤其是刚穿越时好几次都差点被他罚死了,ptSd十分严重。
胤禑的车轿刚到翊坤宫门口,早有伶俐的小太监进去通传。青禾低眉顺眼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刚迈进宫门高高的门槛,迎面就撞见赵德海正指挥着小太监擦拭廊下的鎏金铜鹤。赵德海见到胤禑,立刻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甩袖打千:“请十五爷安!娘娘刚还念叨您呢,快里边请。”
他的目光随即自然地落到青禾身上,那笑容便淡了些,变得公事公办,带着一种惯常的审视意味。
青禾只觉得那目光像小刷子一样扫过自己全身,从头到脚的打扮、仪态,似乎都被评估了一遍。
她慌忙垂下头,规规矩矩地蹲身行礼:“请赵总管安。”心里暗暗叫苦,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赵德海从鼻子里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便不再看她,只侧身殷勤地引着胤禑往里走。
青禾暗暗松了口气,只觉得背后似乎出了一层薄汗,赶忙快步跟上,心里那份不自在却挥之不去。这种时刻被人拿捏,命运悬于他人一念之间的感觉,真真是如履薄冰。
进了正殿,王嫔娘娘正歪在暖炕上,背后靠着金心绿闪缎大引枕,瞧着气色尚可,见儿子来了,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
胤禑上前一步利落地打下马蹄袖,规规矩矩地请安:“儿子给额娘请安,额娘万福金安。”
王嫔笑着招手让他起来,又赐了座。母子俩说了好一会儿家常话,问及饮食起居,又细细说起即将到来的祈谷和谒陵之事,车马、衣物、随行人员可都妥当?
王嫔一一叮嘱,慈爱之余又不失宫中妃嫔的细致。
末了,她沉吟片刻,目光温和地看着儿子,语气放缓了些:“你年纪也不小了。前些年总病着,额娘和你皇阿玛心里惦记,光顾着你的身子骨,便没顾上这些。”
“如今你身子大好了,开府建牙,眼瞅着大婚也在眼前了。瞧瞧你十四哥,才比你大四五岁,人家弘春、弘明那两个小猴儿都满地跑,会喊阿玛了。”
胤禑捧着茶碗,安静地听着。碗里是额娘这儿惯用的香片茶,热气氤氲。
他对这事儿并无太多想法,兄长们都是这般过来的,额娘此刻提起,也是常理,是为他考量。他略略点头,表示认真在听。
王嫔见他没什么抵触,便继续道:“额娘瞧着,你身边伺候的人虽稳妥,王进善、青禾他们,倒都是得用的。但到底没个知冷知热、能贴身照顾你起居的。”
“开府之后,里外事务愈发繁杂,将来福晋进门,府里也需要有旧人帮衬着打理,才像个样子。”
“内务府前几日递了牌子,报了几个合适的人选。额娘替你相看了一个,是正白旗的刘佳氏,家里是包衣佐领下人,根基清白,性子瞧着也柔顺安静,不是那起子轻狂张扬的。”
“额娘想着,等十三祈谷礼成后,就让她进府。十六你随驾去谒陵,路上山高水远,也好有个人仔细照应你的饮食起居,额娘才能放心些。”
刘佳氏。胤禑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并无甚印象。他放下茶碗,点了点头:“儿子听额娘安排。”这在他看来,是水到渠成的一件事。
王嫔满意地笑了笑:“那就好。额娘也是为着你着想。”她的目光无意间掠过侍立在胤禑身后不远处的青禾,青禾立刻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事情就这么三言两语地定了下来。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喝了半碗酪子,胤禑便起身告辞。王嫔又叮嘱了几句天寒加衣的话,才让赵德海好生送出去。
回府的路上,胤禑靠着轿壁闭目养神。轿子微微摇晃,额娘的话还在耳边。有个格格进门,似乎是件顺理成章的事,他甚至能想象出额娘和身边嬷嬷们会如何安排后续事宜。
可他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刚才在额娘宫里,青禾那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紧张模样,又想起平日里她安安静静,却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的样子。
心里头隐隐约约的掠过一丝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异样情绪,觉得这事儿......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了所以然来。
但他很快便将这念头归因于连日演练的疲惫,并未深想。
青禾跟在轿子旁边走着,脑子里却像是炸开了锅。她面上努力保持着平静,依旧是低眉顺眼,心里却早已惊涛骇浪。
刘佳氏?格格?这就要进府了?
她飞快地消化着这个信息。
对于胤禑要有侍妾这件事,她倒没什么感觉,这是这个时代贵族男子的常态。她震惊的是另一件事。十四阿哥胤祯,就那个性子跳脱,天天一张嘴叭叭叭叭叭叭叭叭的十四爷?他居然……都已经有两个儿子了???
青禾简直无法想象。虽然只是吃瓜群众一枚,但还是无法将“父亲”两个字和十四阿哥联系起来。
清朝的婚育年龄和效率,再次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她不由得偷偷瞥了一眼轿子,心里嘀咕:爱新觉罗家的繁殖能力……未免也太强了些。
旋即,她又想到自己。格格进府,虽地位不高,虽地位远不及未来的福晋,但毕竟是半个主子,是名正言顺的“小主”。
府里的人际关系恐怕要立刻变得复杂起来。她这个小小宫女,日后行事恐怕也要更加小心谨慎,分寸拿捏需得更准确才行。既要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又不能得罪了新来的格格,其中的度,难以把握。
更重要的是,格格都要进府了,说明这个十五阿哥真正成家立业的脚步越来越近。这个府邸,将会越来越像一个密不透风的笼子。
而她离二十五岁,还有漫漫长路。
第54章 八爷党走开!
十一月十三,紫禁城,祈年殿
晨曦微露,寒意渐浓,琉璃瓦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祈年殿巍然矗立于天地之间,蓝瓦流光,金顶耀目,朱漆雕栏精致绝伦,在初冬的肃穆天色下,更显庄严肃穆。
仪仗队伍整齐肃立,旌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康熙皇帝身着礼服,神情沉稳宁静,一步步缓缓登上汉白玉铺就的祭坛。
百官依品级序列跪于坛下,鸦雀无声,唯有雅乐钟磬之音清越悠远,穿透寒冷的空气。
燔柴炉内烈火熊熊,玉帛牺牲的香气随着青烟袅袅升腾,弥漫在庄严的氛围中,仿佛承载着万千心愿。
康熙帝立于坛上,诵读祝文,声如洪钟,沉稳深远,一字一句皆透出对天地之敬与对百姓之念。他祈愿来年风雨应时,五谷丰登,国泰民安。
每一番叩首,每一次奠酒,皆依古礼而行,严谨庄重,无一丝疏漏。天子之仪,不仅是权力的彰显,更是对天命的倾听与回应。
礼成,烟气仍缭绕不绝,似乎将帝国的忧虑与期盼也一同上达于天。
与祈年殿的庄严肃穆相比,十五阿哥府内则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刘佳格格不日即将入府,虽只是格格,但她是胤禑的第一个女人,意义不同,王进善丝毫不敢怠慢,准备将东厢房收拾出来给她,此刻,他指挥着太监宫女们仔细洒扫布置。
东厢房宽敞明亮,地面铺着新换的暗红色栽绒地毯。
两个小太监正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张黄花梨木雕花围子架床安放在内侧,床榻结实,围子上镂刻着寓意吉祥的葫芦万代花纹。
另一侧,紫檀木嵌螺钿的梳妆台被擦拭得光可鉴人,台上摆着一面清晰的玻璃水银镜、剔红首饰盒以及一套珐琅彩的妆奁。
窗前安置了一张黑漆描金的书案和一把南官帽椅,案上已陈设了白玉笔山、青花瓷笔筒和一方端砚。
靠墙的多宝格上,摆上了仿官窑的弦纹瓶、玉山子摆件以及几匣线装书。
湖绸帐幔、锦缎被褥、刺绣椅披等物也一一换新,颜色多是娇嫩的粉紫和水绿,既显身份又不逾制。
青禾正指挥两个小宫女悬挂一幅花鸟刺绣挂屏,细节繁复,栩栩如生。
“哎呦,可真真是用心呢。”一个声音带着酸意响起。
青禾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锦书和她的好友兰穗。
兰穗也是内务府拨来的一等宫女,性子比锦书更沉静些,但同样心思细密,与锦书交好,常同进同出。
锦书用指尖假意拂了拂光洁的梳妆台面,嗤笑道:“瞧瞧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迎哪家的嫡福晋呢。青禾姐姐这般尽心尽力,可是想着新人进了门,能多得几分脸面?毕竟,这新人一来,爷身边最得用的人,可就不一定是谁了。”
兰穗在一旁掩嘴轻笑,慢条斯理地接话:“锦书姐姐说的是呢。青禾姐姐日夜操劳,如今可算有人来分担了。只是这新格格自有带来的贴身人,到时候有些人再想往前凑,怕是都找不着地方了呢。”
青禾手下动作未停,将挂屏调整端正,才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主子的事,岂是你我可以议论揣测的。”
“王公公吩咐了,东厢房里的一应物件都要按规矩置办妥当,若有差池,丢的是爷的脸面。两位若闲着,不如去瞧瞧格格的份例瓷器可都送来了?点清楚了,也好入库记账。”
她语气平静,公事公办,将她们的冷嘲热讽轻轻挡了回去,反而显得她们无所事事,心思不正。
锦书和兰穗讨了个没趣,哼了一声,扭身走开了,却不忘交换一个嫉恨的眼神。
前一日的祈谷仪式繁琐隆重,胤禑年纪虽轻,但全程紧绷着神经,又时时刻刻需要依礼行事,回来后只觉得身心俱疲。
今日难得无事,他便贪睡了些,起身时已是辰时末刻。
青禾见他起得晚,定是早膳午膳并作一餐。她盘算着,一会膳食需得既清淡可口,又能补充体力。
思索片刻便已拿定主意。封建制度弊端多,唯一好处是等级森严,要给阿哥爷准备的东西,从来都是齐全的。
她让膳房送来温着的粳米粥,粥里加了切得极细的鸡丝和姜末,暖胃驱寒。另配了几样小点心。
一碟松瓤鹅油卷,酥香不腻。一碟藕粉桂花糖糕,清甜软糯。还有一小笼刚蒸好的虾饺,皮薄馅足。
外加一碟酱黑菜和一碟腐乳佐餐。
都是容易克化又精致的东西。
胤禑吃得颇为舒心,刚放下筷子,漱了口,外头小太监就快步进来禀报:“爷,八贝勒爷来了,说是前阵子不得空,今儿特意来给爷道贺乔迁之喜。”
胤禑有些意外,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快请到前厅!”八哥胤禩素以亲和待人着称,但他主动上门,还是让胤禑有些受宠若惊。
八阿哥胤禩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常服,更衬得面如冠玉,风度翩翩。他带来的礼物是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并一盆名贵的兰花,寓意雅致。
“十五弟如今开府建牙,真是长大了。”胤禩笑容温润,语气亲切,“往后就是大人了,哥哥特来给你添添喜气。”
他言语风趣,又调侃道:“听说皇阿玛还给你指了位佳人?真是双喜临门。刘佳氏我略有耳闻,是个温婉的,十五弟好福气。”
胤禑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忙请八哥上座,兄弟二人闲话起来。
胤禩说话极有技巧,既不显得过分打探,又处处透着关怀,气氛十分融洽。
青禾奉了茶上来,将盖碗茶轻轻放在八阿哥手边的高几上。耳边听着八阿哥如春风般和煦的话语,心里却像是揣了只兔子,怦怦乱跳。
前世追步步惊心、追甄嬛传、追雍正王朝,九龙夺嫡的惨烈结局还是十分清楚的。但这十五阿哥在历史上似乎没什么大名气,她根本记不清他最终站队哪边,结局如何。
看眼下这情形,八阿哥如此主动亲和......万一胤禑被他拉拢了怎么办?
现在......康熙五十年,距离四阿哥雍正登基只剩十一年,雍正登基不就,就会开始清算八爷党,那可是腥风血雨,株连甚广。
自己作为胤禑的贴身宫女,到时候如果没能顺利出宫,那绝对逃不掉。
虽然穿来清朝后日子过得战战兢兢、辛苦无比,可她从没想过要死啊。她还盼着也许哪天能有机会回到现代呢......
她越想越怕,脸色微微发白,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恐惧里。胤禑和八阿哥又说了些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青禾?”胤禑唤了一声,想让她再给八哥添些热水。
没有反应。
“青禾!”胤禑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已带上了不悦。
青禾猛地回神,这才发现两位主子都看着自己,她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慌忙跪下:“奴才该死!奴才走神了,请主子责罚!”
胤禑皱了皱眉,觉得青禾今日甚是奇怪,但在八哥面前不好深究,只摆了摆手:“起来吧,去换盏热茶来。”
“是。”青禾心跳如鼓,赶紧起身退下。
胤禩端起茶杯,轻轻撇了撇浮沫,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青禾匆忙退下的背影,嘴角依旧含着那抹温和的笑意,眼底深处却掠过一点难以察觉的探究
青禾重新换上热茶,胤禩又坐着略略饮了一盏,与胤禑闲话了些无关紧要的朝野趣闻,姿态始终优雅亲和。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他便优雅地放下茶盏,起身笑道:“瞧我,一聊起来就忘了时辰。衙门里还有些公务要处理,今日就不多叨扰十五弟了。”
他拍了拍胤禑的肩,语气愈发亲切:“你这府邸收拾得不错,有了自己的天地,往后便是真正的大人了。若是闲暇,也可常来八哥府上坐坐,你我兄弟多亲近亲近。”
胤禑忙起身相送,口中应承着:“多谢八哥厚爱,改日定当登门拜访。”
说罢,一路将胤禩送至二门外,看着他和随从的身影消失在照壁之后,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应对兄长时的恭敬与热络渐渐褪去,换上了疲惫。
返回书房,他挥退了左右,只留下青禾。
他并未立刻发作,只是沉默地看了她片刻。方才八哥在时,她那副魂不守舍乃至失仪的样子,着实让他意外,也隐隐有些不快。
“方才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但并无太多厉色,更多的是疑惑,“可是身子不适?还是近来府中事务繁杂,累着了?”
青禾连忙再次跪下,低声道:“奴才不敢。奴才方才只是......只是突然有些头晕,绝非有意怠慢主子与八贝勒爷,请主子责罚。”
她无法说出真正的理由,只能寻个最常见的借口。
胤禑看着她低垂的头顶,想起她近日确实为府务和刘佳氏入府之事奔波劳神,脸色稍霁。
他虽年纪不大,但也并非完全不体恤下人,尤其是一直以来都尽心尽力照顾自己的青禾。他想到十八弟刚去的时候,青禾为了开导自己,还天天搜肠刮肚讲一些乡野笑话。
青禾,对自己而言,终归是不一样的。
“罢了,”他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既然身子不爽利,便不要硬撑。准你半日假,回去歇着吧。这里让旁人伺候便是。”
这倒是出乎青禾的意料。她原以为至少会挨几句训斥,没想到竟是准假。她愣了一下,才叩头道:“谢主子恩典。”
“去吧。”胤禑转过身走向书案,似乎准备看看书。但微蹙的眉头表示,他并非完全相信头晕的说辞,只是暂时不想深究。
青禾不再多言,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回到后罩房,关上门,周遭瞬间安静下来,青禾才真的露出属于自己的表情。
她坐到冰冷的炕沿上,并没有躺下休息,只是目光空茫地望着对面刷得雪白的墙壁。
窗外,冬日的阳光淡淡地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窗棂影子,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
突如其来的假期,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
未来的巨轮正沿着历史的轨道轰隆隆地前行,而她,一个微不足道的宫女,深知前路的险恶,却无力改变任何事,甚至连自保的方向都看不清。
胤禑的处境看似平稳,实则暗藏危机,一步行差踏错,可能就是万劫不复。而自己呢?出宫之路渺茫,若真被卷入夺嫡的泥潭,最后会是什么下场?
她只是想活下去,尽可能地活得好一点,为什么就这么难?
第55章 芸香
在房间里枯坐半晌,越想越是心乱如麻,青禾索性起身,推门出去走走。
府邸西路有一处小巧的花园,此时冬日萧瑟,但几株松柏依旧苍翠,假山石错落,倒也清静。
刚走近,便听到一阵细微的啜泣声。
青禾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粗使宫女灰布棉袍的小丫头,躲在假山后头,肩膀正一抽一抽地哭得伤心。青禾大抵认得她,是花房里负责洒扫浇水的,平时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干活。
青禾心下微叹,走了过去,轻声问道:“怎么了?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那小宫女吓了一跳,猛地抬头,见是阿哥身边得脸的大宫女青禾,慌忙用袖子擦脸,却越擦越花,哽咽着一时说不出话。青禾耐心等她缓了缓,才温言又问了一遍。
小宫女抽抽搭搭地说了缘由。
她叫芸香,今日清晨打扫花房通道时,不慎碰倒了一盆名贵的十八学士茶花苗,花盆碎了,苗也折了。
管花房的张嬷嬷不由分说,认定她毛手毛脚,不仅狠狠责骂了她,还罚了她半个月的月钱。
芸香觉得委屈,因为那花盆本就是放在过道边沿,地方狭窄,她只是衣角带了一下,并非故意,且那位置本就不该放那么金贵的花苗。
青禾仔细听了,又问了几个细节,心下明了,这分明是张嬷嬷自己摆放不当,出了纰漏却拿底下小宫女撒气顶缸。
看着芸香哭得红肿的眼睛和冻得通红的手,再想到自己方才的憋闷,一股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不平之气涌了上来。
“好了,别哭了。这事儿错不在你。”青禾拍了拍她的肩,“今日我正好得空,替你分辨分辨去。”
芸香惊呆了,傻傻地看着青禾。像她们这样的粗使宫女,受了罚只能默默忍着,哪敢想还能有分辨的机会?更别提会有有头有脸的大姐姐肯为他们出头了。
青禾让她在此等着,自己径直去找了王进善。又将事情原委清晰明白地一说。
“进善,此时没有外人,我只一句话,芸香那丫头性子实诚,从不说谎。张嬷嬷那花盆摆放的确不当,她自个儿疏忽,却重罚小宫女,未免有失公允。半个月月钱对芸香来说可不是小数目。”
王进善与青禾自阿哥所起便共事,深知青禾为人稳重,不会无的放矢。且他作为总管,也需要平衡底下人,不能让某些嬷嬷太过跋扈。
听了青禾的话,他点点头:“嗯,我知道了。你让芸香放心,月钱照发,我自会去跟张嬷嬷说,以后东西摆放仔细些。”
顺利。青禾回去告诉芸香这个结果时,小丫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对着青禾就要磕头,被青禾赶紧拉住了。
次日清晨,青禾在正房外廊下吩咐小太监今日的差事,眼风一扫,就看见芸香缩在不远处的月亮门洞后面,手里紧紧攥着个小小的布包,探头探脑,想过来又不敢的样子,神情焦急又惶恐。
果然,还没等青禾过去,就被正在附近指使小宫女擦廊柱的锦书和兰穗瞧见了。
“谁在那里鬼鬼祟祟的!”锦书看了一眼,见是芸香,便扬声讥讽,“这不是花房那个笨手笨脚的芸香吗?怎么,砸了东西没罚够,还想来爷跟前现眼?”
兰穗也帮腔:“就是,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也是你能瞎凑的?手里拿的什么?该不是偷了花房的东西想拿来贿赂哪个姐姐吧?”
芸香被她们吓得脸都白了,手足无措,手里的布包攥得更紧,嗫嚅着想解释又说不出口,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青禾心下无奈,快步走过去,挡在芸香身前,对锦书兰穗淡淡道:“是我让她来的,有点小事。”语气虽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锦书和兰穗撇撇嘴,哼了一声,到底没再说什么,扭身走了。
青禾这才转身,看着吓得像只小兔子般的芸香,软下声音:“找我有事?”
芸香赶紧把怀里的小布包塞进青禾手里,声音细若蚊蚋:“青禾姐姐......谢谢你。这是我娘以前给我求的平安符,我、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个给你,保佑你平平安安......”
说完,脸涨得通红,转身就想跑。
青禾看着芸香笨拙又真诚的模样,强装坚硬的心忽然就那么松动了一下,一股暖流淌过,冲散了积压的阴霾。
她拉住芸香,低声道:“你的心意我收到了,谢谢。但这平安符是你娘给的,你好好收着。”
她将平安符塞回芸香手里,看她急得要哭,想了想,又道:“这样吧,以后你若有事寻我,或是得了什么想给我看,不必到正房这边来。每五日酉时初(下午五点),若我得空,我们在花园西南角那棵老槐树下见,可好?”
芸香眼睛一下子亮了,拼命点头。
转眼到了十一月十五日,天色灰蒙蒙的,一架二人抬的青衣小轿悄无声息地从十五阿哥府的侧门抬了进来。这便是刘佳格格进府的排场,低调、符合规矩。
刘佳格格,闺名舒兰,人如其名,是个瞧着便觉舒婉如兰的女子。
年纪约莫十四五岁,比胤禑稍小些,身量纤细,穿着一身崭新的桃粉色缎绣玉兰蝴蝶纹衬衣,容貌清秀,并非艳丽夺目,眉眼间却自带一丝怯生生的温柔,别有一番我见犹怜的风致。
她父亲是个从五品的员外郎,官职不高,家族在满洲旗人里也不算显赫,能被指给皇子做首位格格,已是皇恩浩荡。因此她言行举止格外谨慎小心,生怕行差踏错。
跟着是依制允许携带的陪嫁人员。
打头的是两位嫲嫲,一位是她自小的乳母赵嬷嬷,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容瞧着颇为和气,眼神里满是看着自家姑娘的关切。
另一位则是管事钱嬷嬷,年纪稍长,神情严肃,抿着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新环境,显见是负责提点规矩、约束下人的角色。
后面跟着四位宫女。两个粗使的小丫鬟,年纪尚小,低着头,一副怯懦模样,一个秋菊,一个冬梅。
外两位则是贴身伺候的一等宫女。其中一个唤作夏月,模样周正,举止稳重,看起来是个老实本分的。另一个名唤春熙,看起来则截然不同。
这春熙约莫十七八岁,生得柳眉杏眼,皮肤白皙,在宫女里头算是极出挑的容貌。
她穿着一身八成新的淡绿色宫装,腰身掐得紧紧的,行动间带着一股刻意的伶俐劲儿。
她一进府,那双眼睛便像是粘了蜜,滴溜溜地转个不停,从府里的琉璃影壁看到抄手游廊的彩画,从院中陈设的大鱼缸看到廊下站着的小太监身上穿的灰布袍子,无一不细细打量揣摩。
尤其是在目光落到前来引导的青禾身上时,审视的意味就更浓了几分,把青禾头上戴的银扁方到脚下穿的青缎软底鞋,迅速比较了一番,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神情里满是跃跃欲试的掐尖要强。
她似乎是刘佳氏家里精心挑选出来辅佐格格在府邸里争得一席之地的“利器”。
刘佳舒兰柔顺地跟在引路太监身后,向安排好的东厢房走去,全程低眉顺眼,对胤禑派来迎接的王进善和青禾等人也轻声细语,十分客气。
舒兰在东厢房略作安顿,带来的箱笼包袱尚未完全归置妥当,外头便传来小太监的通报声:“主子爷回来了。”
屋内众人顿时神色一紧,舒兰更是慌忙起身,下意识理了理本就十分平整的衣襟袖口,脸上满是紧张。乳母赵嫲嫲连忙低声提醒:“格格,稳着些。”
帘子被打起,胤禑迈步走了进来。
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冬日的寒气,脸颊被风吹得微红,神情间带着少年人刻意端着的沉稳。
目光落在屋内俏生生立着的新格格身上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耳根微微泛红,似乎也有些无措,但很快便掩饰了过去。
“都安置好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略显低沉,目光扫过屋内陌生的陈设和面孔,最后落在舒兰身上。
舒兰连忙屈膝行礼,声音轻柔得几乎听不见:“给爷请安。都安置得差不多了。”她低着头,不敢直视胤禑。
胤禑“嗯”了一声,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屋内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还是钱嬷嬷机警,笑着上前一步打圆场:“主子一路辛苦,快请坐下歇歇。夏月,快去给爷沏茶来。春熙,把咱们从家里带来的那碟金丝枣泥酥给爷尝尝。”
被点名的春熙立刻脆生生应了一声“是”,动作麻利地从带来的食盒里取出一碟精致的点心,端着走上前来。
她步履轻盈,眼角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站在胤禑侧后方的青禾,带着一股子莫名其妙的较量意味。
她将点心碟子放在胤禑手边的高几上,声音又甜又亮:“主子,您尝尝,这是我们格格亲手调的馅儿,奴婢看着火候烤的,香甜不腻口呢。”她这话既捧了自家格格,又显出了自己的功劳。
胤禑随意点了点头,并未多看那点心,也没多看春熙,只对舒兰道:“既进了府,往后安心住下便是。缺什么短什么,或是下人不省心,只管告诉王进善或者......”他顿了顿,目光扫向青禾,“或是告诉青禾。”
青禾闻言,上前半步,垂首应道:“是。”她能感觉到春熙不服气的目光立刻钉在了自己身上。
舒兰忙又屈膝:“谢爷关怀,奴才记下了。”
又略坐了片刻,喝了半盏茶,问了问舒兰家中父母安好等几句闲话,胤禑便起身道:“你一路也辛苦了,好生歇着吧。晚间......我再过来。”
说完这句,他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快步离开了东厢房。
是夜,东厢房。
依照祖制与规矩,皇子与侍妾格格的初夜并无民间夫妻那般繁琐的仪式,但也自有章法。
天色擦黑,胤禑便在太监的伺候下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石青色常服袍。王进善领着两个小太监,亲自提着灯笼,将胤禑送至东厢房门口。
东厢房内,红烛高烧,暖意融融。舒兰也已重新梳妆过,换上了一身柔和的浅粉色寝衣,头发松松地挽着,卸去了钗环,更显得年纪小,怯生生的。
她带着二位嫲嫲并春熙、夏月,在门口跪迎。
“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后,赵嬷嬷和钱嬷嬷说了几句“愿爷与格格和和美美”的吉祥话,便领着夏月等人告退,只留下春熙在门外不远处听候吩咐。
房门轻轻合上。屋内只剩下两人,红烛噼啪作响,气氛一时间安静得有些令人心慌。
舒兰紧张得手指绞着衣角,根本不敢抬头。胤禑其实也颇为窘迫,他对男女之事尚在朦胧之间,面对这个如同精致瓷器般易碎的陌生少女,更多的是不知所措的责任感,而非情动。
他干咳一声,走到炕边坐下,没话找话:“这屋子......还住得惯吗?”
“回爷的话,住得惯,很好。”舒兰声如蚊蚋。
又是一阵沉默。
最终还是胤禑先起身:“不早了,安置吧。”
“是......”舒兰的脸颊在烛光下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接下来的流程几乎是按部就班,带着生涩的尴尬。胤禑毕竟是皇子,自有太监早已教导过相关礼仪。但整个过程,两人都几乎没什么交流,更像是完成一项必要的任务。
事毕,自有守在外面的春熙轻声叩门,端着温水巾帕等物进来伺候清理。春熙手脚麻利,低眉顺眼,但那双眼睛却像是长了钩子,迅速而仔细地扫过床铺和两位主子的神情,嘴角那丝意味不明的笑意更深了些。
收拾停当,重新熄灯躺下。
胤禑规规矩矩地躺在床的外侧,能清晰地听到身旁少女极力压抑的呼吸声。他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纹样,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有些陌生,有些茫然,还有些莫名的压力。他忽然想起青禾前几日里魂不守舍的样子,思绪飘远了些。
而身边的舒兰,更是紧绷着一动不动,眼泪悄悄浸湿了一小片枕角。离家的彷徨和对新环境的恐惧,以及身体的不适,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只想缩成一团。
这一夜,对于东厢房内的两人而言,注定是无眠而漫长的。
而在门外,春熙竖着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已经开始思量着明日该如何不动声色地向自家格格打探细节,又该如何在这阿哥府里,为自己一步步谋得更好的位置。
第56章 假想敌
第二日,天还未亮透,舒兰便早早起身了。
她在家中时,王嫔娘娘宫里的大太监就已特意来过刘佳府上交代过,十五阿哥十一月十六需伴驾谒陵,让她务必早早准备妥当。
因此,她带来的箱笼里,早已备好了出行的一应物品,只需与十五阿哥府的行李一并装车即可。
胤禑醒来时,面对已梳妆整齐的舒兰,脸上不免又掠过一丝尴尬。
昨夜的生疏与无言尚萦绕在两人之间,好在今日便要出行,事务繁杂,倒省去了许多独处的窘迫。他匆匆用了早膳,便起身去前头查看准备情况。
府邸门前乃至整个胡同早已戒严。
青禾和王进善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如同两个飞速旋转的陀螺。
青禾一面要伺候胤禑和舒兰用早膳,一面要反复核对随行人员的名单和行李清单,检查马车、暖炉等各色备用物品是否齐全,生怕遗漏了半分。
王进善则主要负责与外头护军以及内务府派来的差官接洽,安排车辆顺序,确保一切符合规制。
直到临近午时,车马人员才总算调度整齐,列队待发。
胤禑穿了略正式的行服,舒兰也穿戴整齐,还罩了件厚厚的狐皮斗篷以御严寒。
临出发前,青禾到底不放心那个实心眼的芸香,趁着片刻空隙,快步赶到西路花房附近。
还未到花房,果然见芸香正拿着大扫帚在扫甬道上的落叶。
青禾将她拉到避人处,低声嘱咐:“我要随爷出门了,得好些日子才能回来。你一个人在府里,万事多加小心,只管低头做事,莫与人争执。若真有什么难处,且忍一忍,一切等我回来再说,可记住了?”
芸香用力点头,眼睛里满是感激和依赖:“青禾姐姐你放心,我记下了。你……你路上也当心。”
青禾拍了拍她的肩,这才匆匆赶回大门前的车队。
未时初(下午一点左右),十五阿哥府的车队缓缓行至指定地点,与皇帝庞大的谒陵仪仗队伍汇合。
远远的便瞧见龙辇居于最核心的位置,周围是层层护卫的精锐侍卫和护军营的官兵,一个个神情冷峻,目光锐利。
伴驾宗室王公、文武大臣的车驾轿马也已按品级序列排开,人数众多却鸦雀无声。
空气中只有马蹄偶尔刨地的声音和风中旗帜的扑簌声。
康熙皇帝尚未出现,但帝王的威仪与压迫感已笼罩四野。
胤禑的车驾按序融入队伍之中。他想了想,为表尊重,还是先上了为他和舒兰准备的朱轮马车。
车厢内铺设厚垫,设有暖炉,倒也暖和。
等了片刻,康熙皇帝驾临,并未有太多仪式,只发话启程。
马车缓缓启动,随着庞大的队伍向城外行去。
车厢内,胤禑和舒兰对坐,气氛再次陷入沉默的尴尬。车轮碾过薄雪的吱嘎声清晰可闻。
“呃……昨夜……歇得可好?”胤禑试图打破沉默,问出口又觉得不妥,耳根微热。
舒兰更是瞬间红了脸,低着头,声音细若游丝:“谢爷关怀,奴才……歇得很好。”
又是一阵难捱的寂静。
“路上恐怕要颠簸几日……”胤禑干巴巴地又说。
“是……爷也要多保重身体。”舒兰小心翼翼地回应。
实在无话可说。
胤禑只觉得马车里憋闷得厉害,远不如在外头骑马来得痛快自在。
他清了清嗓子,道:“那个……我去前头看看,与兄弟们一同骑马,也好活动活动筋骨。”
舒兰忙道:“是,爷请便。”
胤禑如蒙大赦,立刻叫停了马车,跳了下去,自有小太监牵来他的坐骑。
胤禑一走,一直在马车旁随行伺候的春熙立刻上车,急匆匆问道:“格格,爷怎么下去了?”
舒兰老实回答:“爷说要去和兄弟们一同骑马。”
春熙眼珠转了转,又压低了声音,旁敲侧击地问道:“格格,昨夜……爷待您可还温和?可曾说了些什么?”
“您……您可要抓住机会,让爷多怜惜您才是啊……”
舒兰哪里懂得这些弯弯绕绕,只觉得昨夜之事难以启齿,懵懵懂懂地含糊道:“爷……爷很和气……没、没说什么……”
春熙听了这不得要领的回答,心里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自以为是的盘算。
她认定自家格格性子太过怯懦老实,不懂得争取,看来往后许多事,还得她这个做奴婢的多多筹谋,替格格争上一争才行。
“格格,您别干坐着,也瞧瞧外头的景致?虽说天寒地冻的,可这皇家仪仗,可不是寻常能见的呢。”
舒兰却浑然不知春熙所想,只悄悄掀开窗帘一角,望着外面马背上身影的年轻夫君,心中一片茫然。
她转头勉强笑了笑,接过手炉:“也没什么好看的。”
春熙目光追随着前方那些骑着高头大马谈笑风生的阿哥们,尤其是在几位年长位尊的亲王贝勒身上流连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炽热和羡慕。
她看向舒兰,语气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声音压得更低:
“格格,您得打起精神来。您想啊,咱们好不容易才进了这阿哥府,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您瞧前头那些爷们,”
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哪个不是金尊玉贵?咱们十五爷年纪虽轻,可也是正经的龙子凤孙。您如今是他身边头一个贴心人,这份体面,可得牢牢抓住了才是。”
她见舒兰似乎听进去了些,便又叹了口气:“格格,奴婢自小就跟着您,您是知道的,奴婢家里……”
“唉,我阿玛原只是内务府下头一个小小的库掌,听着是个官儿,实则就是管着库房钥匙的,一年到头见不着多少油水,还得时刻提心吊胆,生怕出了纰漏担干系。”
“就这般光景,前些年还发了一场风寒,父亲没能熬过来,就此撇下我娘和我们姐弟几个,更是雪上加霜……我娘身子弱,弟弟年纪又小,一家的担子,倒有一大半落在了我身上。”
春熙的声音里染上了一点真实的苦涩,但很快又被更强的野心覆盖:
“奴婢拼了命地学规矩、长眼色,所求不就是一心一意伺候主子、辅佐主子,将来……将来主子若有了好前程,奴婢也好歹能帮衬家里一把,让我娘和弟弟日子好过些吗?”
她这番半真半假的倾诉,既点明了自己的不易和忠心,又巧妙地将自己的野心与格格的未来捆绑在一起:
“格格,您性子好,人又和善,这是您的长处。可在这深宅大院里头,光是好性子是不够的。爷们的恩宠,下人的敬重,那都是得自己去谋得的。”
“您若总是这般不争不抢的,岂不是白白辜负了这大好的机会?也让底下那些看着的人,觉得您好性儿,慢待了您去。”
她意有所指地顿了顿,目光似无意地瞟了一眼前方队伍中若隐若现的青禾的身影:
“就说爷身边那位青禾姑娘吧,瞧着是个稳重的,可能在爷身边伺候这么久,哪能没点手段?”
“咱们初来乍到,万事可得多留个心眼,不能全然信了别人去。说到底,咱们主仆才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
舒兰听着春熙这番话,似懂非懂。
她自幼被教导要温良恭俭让,对于争和谋感到陌生又惶恐。
但春熙提到的家世艰辛以及对未来的担忧,却又隐隐触动了她。
她确实也希望能在府里立足,得到阿哥的眷顾,至少……不要让家里人失望。
她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我……我知道了。只是,该如何做才好?”
春熙见她听进去了,心中暗喜,忙道:“格格放心,有奴婢在呢话,咱们一步一步来。眼下最要紧的,便是趁这次出行,多在爷面前露面,显得体贴周到些。”
“爷骑马辛苦,待会儿歇息的时候,您亲手奉上一碗热汤,或是递块擦汗的帕子,这不都是现成的情分吗?”
她细细地谋划着,眼神晶亮,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家格格得宠后自己也随之水涨船高的美好未来。
对于她而言,辅佐格格争宠,早已不仅仅是职责,更是改变自身和家族命运的唯一途径。
这种强烈的渴望,叠加上出身不高带来的不安全感与出人头地的野心,使得她将每一个可能的机会都视为必须抓住的阶梯,也将任何一个可能阻碍她的人视为需要警惕和应对的对手。
可怜的青禾,此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人家的假想敌,还一门心思盘算着今晚驻跸何处,晚膳准备点什么呢。
第57章 到南苑机场啦
庞大的谒陵队伍在暮鼓声中缓缓停驻于南苑行宫。
青禾听到今晚驻跸南苑,就不禁想入非非,南苑机场可是中国首个机场呢,虽然在2019年就关闭了,但她有几次降落在南苑,此时故地重游,简直物是人非事事休啊......
短暂神游后,青禾强迫自己把思绪拉回来,可别再因为发呆被责罚了。
她看了一下四周,虽然比不上紫禁城巍峨,但作为皇家苑囿,殿宇楼台和围场林地等一应俱全,足够容纳圣驾及随行的宗亲大臣以及护卫官兵。
驻跸事宜早已由内务府和銮仪卫提前安排妥当。
各皇子阿哥的住所依长幼爵位及圣意亲疏各有区分。
皇太子胤礽虽地位尊崇,但正值敏感时期,其驻所被安排在离康熙帝最近殿阁,康熙帝可能是觉得把太子放在眼皮子底下更安心一些吧。而且其周遭守卫明显多于其他皇子,也透着监视的意味。
胤祉、胤佑等年长阿哥分得了较为宽敞舒适的独立院落。
而像胤禑、胤禄、胤礼这等光头阿哥,则被统一安排在一片专为小阿哥准备的联排廨舍之中。
胤禑分得的是一处独立的小院,虽不奢华,但足够使用。
院内有一明两暗三间正房。
中间明间作为临时客厅兼书房,东次间为胤禑的寝室,西次间则作为日常起居和贴身伺候的太监宫女暂歇之处。
舒兰被则是被安排东厢房内。
青禾对这样的安排大为不解,怎么会夫妻二人不能同处一室?这是什么说法?但这样的问题确实无法宣之于口。
或许......侍妾格格在清朝,根本算不上老婆吧,也是奴才一枚。
顾不得多想,青禾和王进善一下车便忙碌起来。他们分工明确,一个指挥着小太监们将带来的箱笼行李搬入房中归置,一个忙着铺设床帐,检查炭火盆等物是否齐全可用。
南苑的行宫房舍毕竟不比宫内常年有人精心维护,虽经打扫,仍透着一股久未住人的清冷潮气。青禾让人将炭盆生得旺些,又特意在胤禑的床铺下多垫了一层厚实的狼皮褥子。
舒兰格格这边,则由她带来的赵嬷嬷、钱嬷嬷以及贴身宫女春熙和夏月负责打理安置。
夏月像个锯嘴葫芦一样,不声不响地理着一应事务,春熙则是手脚麻利地帮着格格归置衣物首饰,目光却不时瞥向正房那边忙碌的青禾,以及院中来往的人。
晚膳是个问题。皇子们的膳食主要由御膳房统一供给,但随行人员以及主子们若想额外添些点心汤水,则需各自动手。
小院里有一间狭小的耳房,临时充作小厨房,设有一个简易的灶台。
青禾让翠喜尽快用带来的小铜吊子烧上热水,预备给胤禑沏茶暖身。
她自己则是取出早已备好的小米,准备熬一锅稠糯养胃的小米粥。想了想,又让一个小太监去御膳房领了些现成的饽饽和几样酱菜。
经过塞外行围,这次大家经验都比较丰富了,还带上了风干的烧鸡,青禾快手快脚地将其撕成细丝,用麻油、醋和少许椒盐拌了,一道爽口的下粥小菜就成了。
灶火映着她的脸,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却顾不得擦,动作麻利而有条不紊。
春熙安顿好舒兰格格后,借口过来问问十五阿哥这边可需帮忙。
她走到耳房门口,正瞧见青禾利落地拌着鸡丝,那专注而熟练的姿态,仿佛狭小简陋的厨房是她的领地一般。又看到一旁小几上显然是给胤禑准备的茶水,以及锅里咕嘟米香四溢的小米粥,春熙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撇了一下。
她心中暗道:倒是会卖乖讨好,把这些琐碎小事做得这般细致,显摆给谁看呢?她自家格格那边,虽也带了小厨房的家伙事,但舒兰性子软和,只让她一切从简,莫要张扬,反倒显得冷清。
这时,院外传来少年清亮的嗓音:“十五哥!十五哥可在?”
只见十七阿哥胤礼穿着一身宝蓝色的行服袍,脑袋上戴着暖帽,笑嘻嘻地跑了进来,眼睛四处张望。
他是康熙三十六年生人,今年虚岁才十四,如果不是生在清朝的话,还只是个半大孩子呢。他性子活泼,又因生母陈嫔地位不高,和胤禑生母王嫔一样,连个封号也没有,所以在阿哥中也属于较少拘束的一类,倒养成他跳脱的模样。
胤禑闻声从房里出来:“十七弟?你怎么跑过来了?”
胤礼笑嘻嘻地打了个千儿:“给十五哥请安!我听说青禾姐姐也来了呢?”他目光越过胤禑,找到了在厨房里忙碌的青禾,眼睛一亮,“青禾姐姐!果然是你!”
青禾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出来行礼:“奴才给十七爷请安。”
“快起来快起来!”胤礼显得很是高兴,“上次在遥亭,我肚子疼得厉害,要不是你的焦米汤和苹果泥,我可要遭大罪了!这回出发前,我还惦记着呢,就怕路上又不舒服。看见你在,我就放心啦!”
青禾被他孩子气的话逗得微微一笑:“十七爷言重了,那是奴才的本分。您如今身子可大好了?晚间饮食还需清淡些为好。”
“早就没事了!”胤礼凑近些,压低声音笑嘻嘻地说,“比太医开的苦药汤子管用多了!下次我再不舒服,还来找你!”
说完,又和胤禑嬉笑了几句,便蹦蹦跳跳地走了。
这一幕,恰好被门口的春熙尽收眼底。
她看着十七阿哥对青禾那般亲昵信赖的态度,又见胤禑对此似乎习以为常并无不悦,心中的酸意和嫉妒更是翻腾不已。
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奴才,竟能得到两位阿哥的另眼相看?尤其是十七阿哥那句“比太医开的药管用”,更是让她心头一动,似乎抓住了什么可做文章的把柄。
她暗自冷哼:贱人就是会钻营,连小阿哥的欢心都懂得讨巧卖乖来换取。她默默退开,心里却已开始盘算起来。
而青禾送走十七阿哥后,继续回去忙碌晚膳。
她看着锅里翻滚的小米粥,忽然有些恍惚。想起上次随驾出塞时,自己被马车颠得七荤素,五脏六腑都快移了位,一路上都在心底疯狂想念现代平稳快捷的动车高铁,甚至开始怀念起旅途中泡面的味道。
这次虽然依旧疲惫,但对马车的颠簸似乎已有些麻木,更能专注于眼前的活计,思考如何在这简陋条件下过得舒坦些。
这种适应却让她心底生出一丝寒意。
她害怕自己正在被这个时代同化,那些关于现代的鲜活记忆会不会在日复一日的清朝生活中渐渐褪色、模糊,最终让她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清朝人,变成一个思维模式都禁锢于这个时代的宫女青禾?
这个念头让她心惊肉跳,手下动作都不由自主地停顿了片刻。
她用力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份恐慌,告诉自己绝不会忘记来处。
晚膳准备妥当,青禾收敛心神,仔细地将粥菜装盘,吩咐小太监端去正房。
她自己则深吸了一口冬日寒冷的空气,努力将那份对未来的恐惧压回心底,重新变回那个沉稳得体、事事周全的大宫女青禾。
前方的路还长,眼下,还容不得她有半分闪失。
第58章 疯狂赶路
晚膳是在胤禑所住正房的明间里用的。
御膳房送来了例菜,有八珍糕、鹿筋烧蹄筋、奶汁炖鸡等,虽然皇家规制不减,但膳房要预备这么大队人马的膳食,总归是没办法保证热气蒸腾。
好在青禾又添上了自己熬的小米粥、拌鸡丝和膳房要来的几碟子酱菜,看着总算是清爽可口一些。
胤禑坐在主位的花梨木嵌螺钿扶手椅上,舒兰则侧坐在下首的一张绣墩上,两人沉默地用着膳,席间只闻碗箸轻碰之声。
青禾侍立在胤禑身侧,看着两个主子之间笼罩的阴霾,暗自摇头:这初为人伦的尴尬,啥时候才能消失呀。这气氛真是太难受了......
春熙侍立在舒兰身后,一双杏眼却不安分,寻着一切机会想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她见着胤禑多用了几口麻油拌鸡丝,立刻抓住机会,声音又软又糯:“爷,这鹿筋烧蹄筋火候正好,您尝尝?”
她的声音甜得发腻,青禾鸡皮疙瘩瞬间掉了一地。她隐约知道清朝陪嫁丫鬟大多会变成通房,但没想到春熙会这么明目张胆,自己一个二十一世纪活了三十几岁的人了,看着都面红耳赤。
胤禑轻声说了句“不必了”,并未多看春熙一眼。春熙的手僵在半空,只得讪讪收回,转而给舒兰舀了一勺奶汁鸡:“格格,您也多用些,这冬日里赶路最耗气血,可得温补着。”
那过分热络的劲儿,连一旁伺候的翠喜都忍不住偷偷翻了个白眼。
好不容易捱到晚膳结束,杯盘撤下,收拾停当。
翠喜一等出了正房,立刻拉着青禾到院角背人处,再也按耐不住,叽叽喳喳地吐槽起来:
“哎哟喂,可憋死我了!青禾,你瞧见没?东厢房那个春熙,眼睛都快长到主子身上去了!不过是个格格的丫头,摆的哪门子主子谱?瞧她那轻狂样儿,恨不得替了格格去伺候主子呢!”
翠喜夸张地用手在脸庞扇风,好似寒冬腊月的天,她却气得冒汗似的:“你听她那声音没?嗲得我隔夜饭都要呕出来,真是......真是忒没规矩!”
青禾心里何尝看得惯春熙那套,但毕竟谨慎惯了,只低声道:“我的小祖宗,快小声些!这四处都是耳朵,叫人听了去,还道是我们伺候主子的老人没体统,背后嚼舌根。”
“她做她的,我们只守住自己的本分就是,她狂任她狂,清风拂山岗,咱们只当看不见。难不成看她一眼,咱们身上就少块肉了?”
她这话既是劝翠喜,也是劝自己。
然而,话虽如此,青禾心里也是堵得慌。
若是在现代,遇到春熙这种心思不正、处处想踩着别人上位的同事,她早就微信拉黑、电话不接,工作时公事公办,下班后老死不相往来,自有清晰的界限保护自己,眼不见心不烦。
可在这里,她是“奴才”,春熙也是“奴才”,她们的一切,包括喜怒哀乐,甚至生存空间,都系于主子的喜怒和森严的等级制度。
她不仅不能回避,还得日日相对,甚至可能被迫合作。
这种无处可逃的憋屈感,让她再次深刻体会到“万恶的封建制度”究竟意味着什么。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无奈地叹了口气。
两人刚低声说完,交换了个眼神,还未来得及散开,就见内务府派来的管事太监一脸严肃走进院子:
“皇上有旨,明日寅正三刻(凌晨四点左右)御驾准时启程,沿途加紧赶路,务必要在十一月二十二日抵达孝陵。期间所有随行人员,务必各司其职,谨慎当差,凡有怠惰误事、拖延行程者,严惩不贷!”
旨意落地,所有人开始夹着尾巴疯狂返货,唯恐脖子上的脑袋不保。
接下来的几天,果真如同急行军一般。
十一月十七日、十八日、十九日、二十日、二十一日,每日里都是星月未落便拔营启程,直到天色漆黑才在预先安排好的行宫或驿站驻跸歇脚。
所停之处,无非是蓟州琼寺、三河县夏店、白涧庄、黄土坡地方、姚家庄等地,名目各异,但无一例外都只是短暂歇脚之处,条件简陋,膳食冰冷,奴才主子脸上都带着挥之不去的倦容。
这下倒是人人平等了。
连胤禑这样正当少年的皇子,连日颠簸下来,也明显露出了憔悴之色,下马车时常常需要扶一下小太监的手臂才能站稳,眼底带着青黑,话也少了许多。
更棘手的是,他心理上似乎还未完全消化自己已然成家的事实。
自南苑那晚后,一连五六日的奔波劳顿,身体极度的疲惫和精神的高度紧张,让他回到住处往往只想倒头就睡,或是强打精神看几页书以求片刻安宁,竟再未想起召舒兰过来伺候夜晚。
两人虽同住一个院落,却仿佛隔着无形的壁垒,连照面都少,更别提言语交流。
这种情况,让本就心思敏感的舒兰格格愈发不安起来。
尤其是到了二十一日夜里,驻跸姚家庄,眼看明日就要到孝陵,行程即将告一段落,阿哥却依旧对她不闻不问,她独自躺在炕上,望着陌生的屋顶,忍不住开始伤春悲秋,觉得自己如此不得阿哥欢心,往后在这府里的日子怕是难过了。
守夜的春熙察觉格格的愁绪,非但不加宽慰,反而在一旁煽风点火:“格格,您瞧瞧,这都几日了?爷一次都没召您。不是奴婢多嘴,这男人啊,尤其是天潢贵胄,您若不主动些,等着爷想起来,那可有的等了。您得想些法子才是......总不能一直这样冷着吧?”
她话语里暗示着一些争宠的手段,引着舒兰往些旁门左道上想。
恰巧乳母赵嬷嬷起夜,路过窗外听见了几句,顿时气得推门进来,指着春熙低声斥道:
“好你个不安分的小蹄子!满嘴里胡吣些什么?竟敢教唆格格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格格是正经的皇子女眷,自有身份体面,岂能学那起子狐媚子做派?你再敢胡言乱语,带坏了格格,仔细我回了钱嬷嬷,撵你出去!”
舒兰性子弱,见乳母发火,又觉得春熙似乎也是为了自己好,忙坐起来和稀泥:“嬷嬷别生气,春熙她......她也是为我着急,没别的意思......”
赵嬷嬷见格格如此,更是忧心忡忡,既恨春熙心思不正,又怨格格立不起来。她狠狠瞪了春熙一眼:“你最好安分守己!”这才叹气退了出去。
春熙挨了训斥,不敢再言,但低垂的眼眸里却充满了不甘和怨恨。她自觉一心为格格谋划,却反遭责骂,将这口气全然记在了多管闲事的赵嬷嬷身上,也更坚定了要帮格格争宠,好叫这些人看看自己手段的决心。
第59章 温泉夜
十一月二十二日,晨,姚家庄行馆。
舒兰格格一夜辗转反侧,几乎未曾合眼。
晨起对镜梳妆时,镜中的人儿面色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眸子里水光潋滟,满是掩不住的委屈和忐忑。
春熙在一旁伺候,嘴上说着宽慰的话,眼神里却藏着几分焦躁和不耐。
青禾过来通传今日行程安排时,瞧见了舒兰这副模样,心下不由一叹。
抛开春熙这么讨厌的人不提,舒兰格格本身也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在现代还是个初中生,如今却要在这深宅大院乃至皇家仪典中挣扎求生,因为丈夫的冷淡而惶惶不可终日。真是造孽。
她虽不喜春熙的腌臜做派,但对柔弱懵懂的舒兰却硬不起心肠。思虑再三,青禾决定还是做点什么。
她绝非圣母,没必要替别人的人生负责,只能是提供一点力所能及的善意,或许能让人稍稍好过些许。
就算如此,她也绝不愿在春熙面前落了下乘,显得自己上赶着巴结。
于是她悄悄给翠喜递了个眼色。翠喜心领神会,立刻找了个由头将春熙支开了。青禾听了一耳朵,好像说是王进善公公找东厢房的人核对行装是否齐备,非得春熙亲自去不可。
翠喜这丫头,真是可爱。
趁此间隙,青禾才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姜枣茶走进舒兰的卧室。她将茶盏轻轻放在舒兰手边的炕几上:“格格,一早天寒,喝点热饮暖暖身子吧。瞧您脸色不大好,可是昨夜没歇息好?”
舒兰正自怨自艾,见青禾过来,有些意外,忙道:“有劳青禾姑娘费心。”她端起茶盏,温热的触感透过瓷壁传来,姜枣的甜香气息钻入鼻中,心里似乎真的暖和了一点。
青禾看着她小口啜饮,缓缓道:“格格放宽心些。这几日赶路辛苦,主子也疲累得很,回到住处常常是话都少说几句,倒头便睡。并非是针对格格您。”
她这话半真半假,既点出胤禑的状态,也稍稍为胤禑的冷淡做了开脱。
“尤其是皇家出行,规矩大过天,一切以圣驾和仪程为重。主子年纪虽轻,担子却不轻,心里必定是绷着一根弦的。格格您初来乍到,许多事慢慢来,不急在一时。您只管照顾好自己,稳稳当当地,爷自然看得到。”
青禾的声音平稳温和,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她前世读博期间兼职教学工作多年,开导安慰情绪低落的学生同事是常事,此刻拿来安抚一个清朝小姑娘,自是游刃有余。
况且自己穿越时就已经三十高寿了,来清朝又过了三年,现在的真实年纪,恐怕当这小格格的妈都绰绰有余。
舒兰听着这番话,又感受到青禾言语间并无恶意,反而是真诚的关切,紧绷的心弦渐渐松弛下来。
是啊,爷或许是真的太累了,并非讨厌自己。
她抬头看向青禾,眼中感激之色流露:“谢谢你,青禾姑娘。我……我明白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动静,御驾即将启程前往孝陵的最后一段路。
舒兰深吸一口气,将剩下的姜枣茶饮尽,感觉身上有了些力气,脸色也回暖了些。她对着镜子重新抿了抿头发,振作起精神。
巳时初,御驾抵达孝陵。此处是清世祖顺治皇帝的陵寝,规模宏大,气象肃穆。青禾前世到唐山旅游的时候来过一次,当时导游说这是清朝帝陵中规模最大且唯一没有被盗的帝陵。
如今再次“到此一游”,更加能感受到时光匆匆。
三百年后的孝陵,远没有此时震撼人心,可能经过多次保护修缮,使其失去了原有的韵味。
如今之间神道两旁的石像生默然矗立,风霜痕迹尚存,却更显庄严肃穆。参天古松环绕,即使在冬日也苍劲挺拔。
所有随驾人员皆按品级序列排班。
康熙皇帝御龙袍,在最前方主祭。身后是皇子、宗室王公、文武大臣,依序排列。胤禑的位置在中后段,舒兰作为女眷,则与其他皇子眷属一同在更后方指定的区域跪拜。
仪式极其隆重繁琐。焚香、奠帛、献酒、读祝、叩首......
司礼官的唱喏悠长而沉重,在空旷的陵园上空回荡。
众人随着指令一次次跪下、叩首、起身,动作整齐划一,不敢有丝毫差错。
空气中弥漫着香烛和纸钱焚烧的味道,混合着冬日草木的冷香,形成一种独特而压抑的氛围。
康熙帝神情肃穆,带着悲戚与追思。
皇子们也都敛容屏息,表现得无比恭谨。胤禑混在兄弟之中,努力模仿着兄长的举止,心中或许对这位未曾谋面的皇祖父并无太多感触,但皇家礼仪的威严却深深烙印在他心中。
舒兰跟在女眷队伍中,小心翼翼地完成每一个动作。经过青禾一早的开导,她心绪稍安,更能专注于眼前的仪式,苍白的脸色在庄重场合的映衬下,反倒显得恰如其分。
漫长的仪式终于结束。众人依序退下,许多年纪大的臣子已是腿脚酸麻。
御驾并未在孝陵久留,旋即转向附近的汤泉行宫驻跸。
一则谒陵礼成,需沐浴斋戒,洁净身心。二则连日赶路,人马俱疲,汤泉温泉正可解乏。
抵达汤泉行宫时,已是下午。
此处环境显然比沿途驿站舒适许多,殿宇依山势而建,飞檐翘角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
空气中弥漫着特殊的硫磺气息,温泉活水通过特制的竹管或、石渠引入各殿,使得整个行宫都笼罩在一片温润氤氲的水汽之中,驱散了冬日的酷寒与连日的疲惫。
康熙帝自然居住在行宫最核心的涵晖殿,此殿为主殿,最为宽敞宏伟,引有最好的温泉汤池,供皇帝沐浴解乏,斋戒静心。
太子依旧是被安排在离涵晖殿不远的一处独立宫苑。
胤禑被分配在凝春堂东侧的一处套间,明间作为客厅,布置着桌椅茶几,可用于接见兄弟或臣属。
东次间为寝室,床榻铺设一新,地面有可供取暖的地龙,甚至还有一个以汉白玉石砌成的小型室内温泉汤池,可供沐浴。
西次间依旧留给贴身伺候的太监宫女。
舒兰格格,作为此次唯一随行的女眷,她的住处被安排在与此套间相连的另一间稍小的卧房内,有独立的门通向回廊,但也有一扇内门与胤禑的寝室相通,以便伺候。
这种安排既保证了格格的相对独立空间,也完全符合她作为皇子侍妾的身份和职责。
各自安顿下来后,连日来的风尘与疲惫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宫女太监们忙着打水、铺床、熏香,将带来的物品重新归置。
主子们最重要的则是要尽快享受到难得的温泉。
胤禑率先在自家的白玉小汤池里泡了个痛快,温热的水流熨帖着酸痛的筋骨,令人昏昏欲睡。舒兰也在自己的房内,由夏月伺候着用浴桶沐浴,洗去一路风尘。
晚膳后,胤禑觉得身上松快了许多,连日的疲惫缓解了大半。
他坐在明间的灯下,随手翻着一本书,眼神却有些飘忽。或许是温泉行宫的氛围过于放松,或许是白日里孝陵的肃穆让他心生感触,又或许......只是单纯觉得身子爽利了。
他忽然开口对在一旁伺候笔墨的青禾道:“今晚,让舒兰过来吧。”
青禾研磨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面色如常地应道:“是。奴才这就去请舒兰格格准备。”
是夜,胤禑寝室内。
红烛高烧,室内暖融,温泉带来的水汽尚未完全散去,让空气都带着一丝温润。舒兰格格被春熙和夏月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柔和的浅樱色软缎寝衣,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青丝垂在颈侧,更显得肌肤莹润,我见犹怜。
她低着头,捏着衣角,依旧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但比起大婚之夜的完全懵懂,此刻似乎又多了一丝期待和紧张。
胤禑看着她,似乎也比上次自然了些许。他挥退了伺候的宫女。
室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过来吧。”胤禑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比平时温和。
舒兰依言缓步走近。
这次没有那么多生涩的对话,流程似乎也顺畅了许多。
事毕之后,春熙端来温水巾帕伺候。
春熙飞快地扫过床铺和两位主子的神情,尤其是舒兰带着红晕的脸庞,她嘴角满意地微微上扬,心中暗道:这才像个样子。
再次熄灯躺下后,两人之间不再是完全的陌生和尴尬的沉默。胤禑似乎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疲惫后的放松:“这几日赶路辛苦了吧?”
黑暗里,舒兰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软:“还好......爷更辛苦。”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睡吧。”胤禑翻了个身,说道。
“是。”舒兰小声应着,也慢慢放松了身体。虽然依旧没有太多言语,但比起上一次的彻夜无眠和惶恐,这一次,她心中安定了不少,至少......阿哥并非全然厌弃她。疲惫袭来,她渐渐沉入了睡乡。
而胤禑,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身旁均匀细微的呼吸声,心中思绪繁杂。
有对谒陵的余悸,有对行程的思量,或许,也有一丝对身边这个柔弱女子初步产生的责任感。
第60章 二废太子前夕
在汤泉行宫休整了五六日后,圣驾再度启程。
朔风愈紧,寒意彻骨,队伍沉默地向京城方向行进,于当日傍晚抵达预定的驻跸地,大吉口地方。此处是一处重要的驿道关口,设有行宫驿站,规模虽不及南苑和汤泉,但也足够容纳圣驾及核心随行人员。
驻跸方定,便有太监通传:科尔沁部多罗郡王阿拉布坦与喀喇沁部多罗杜棱郡王前来朝见。
科尔沁部与爱新觉罗氏世代联姻,关系最为亲密。喀喇沁部亦是重要的漠南蒙古部落。他们的朝见,既是礼数,也暗含着对当前微妙朝局的观望。
觐见仪式在行宫正殿简单举行。
康熙帝端坐受礼,两位郡王依制行三跪九叩大礼,献上带来的骏马、骆驼、皮毛等贡礼。康熙帝温言抚慰,询问部落民生牧情,展现着皇帝对蒙古藩部的关怀与体恤。
然而,仪式之外的一些细节,却透着耐人寻味的气息。
两位郡王在退出康熙帝寝殿后,并未立刻返回自己的蒙古包驻地,而是恰好偶遇了正从自己住处出来的皇太子胤礽。
科尔沁郡王阿拉布坦年纪稍长,神色更为沉稳,但面对胤礽时,似乎比单纯的使臣对储君的礼节多了些什么。他并未多言,只是恭敬地问候:“请太子殿下金安。”
胤礽今日的精神似乎比在汤泉时稍好一些,但眉宇间依旧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焦躁。
他见到阿拉布坦,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郡王远来辛苦。”语气还算平和,但笑容却有些僵硬勉强。
阿拉布坦谨慎地应答了几句牧草风雪之类的闲话,便适时告退了。
整个过程两人之间流动着一种欲言又止,心照不宣的诡异气氛,仿佛有许多未尽之语压抑在严格的礼法规矩之下。
科尔沁部与皇室联姻最深,与太子母族赫舍里氏及太子势力盘根错节,阿拉布坦此刻的谨慎与关切,恰恰折射出太子昔日影响力的残余与当下的危局。
而相较之下,喀喇沁郡王伊达木扎布则显得更为坦然。他对太子行的礼数极为标准,堪称范本,但也就仅止于此了。问候的话语客气而流于表面,眼神甚至没有过多地在太子身上停留。
太子的储位,在这些精明的地方实力派眼中,已然是岌岌可危了。
夜晚,康熙帝照例宴请蒙古郡王。
酒过三巡,宴席上的气氛愈发炽热。蒙古郡王豪爽的敬酒歌过后,殿中奏起了悠扬的笙箫乐曲。大多数宗室大臣们尚且保持着矜持的仪态,低声交谈,浅酌慢饮。
然而,居于御榻下首尊贵位置的皇太子胤礽,却似乎有些失态了。他面前的案几上酒杯屡空,伺候的小太监战战兢兢地不停为他斟满。
几杯下肚,太子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也不再清明,显得有些涣散和躁动。
他并未专注聆听康熙帝与蒙古王爷的谈话,反而时而用力地用手指敲击桌面打着不成调的拍子,时而又突然发出几声略显突兀的笑声,引得近旁几位宗室侧目。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竟然对着身后伺候的一个颇有姿色的宫女招了招手,示意她上前斟酒,随后竟借着酒意,公然捏了那宫女的手腕一下。
那宫女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却又不敢挣脱,只能死死低着头,浑身僵硬。周围的太监侍卫皆看得分明,却无一人敢上前劝阻,气氛瞬间变得极其微妙和紧张。
坐在下首的胤禑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心跳如鼓。
在他心中,太子是储君,是除了皇阿玛外最尊贵的存在,天生带着威仪光环。即便近来风声鹤唳,他也从未想过太子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失仪。
这与他心目中的储君形象相差太远,带来的冲击无比强烈。
更何况,他即将迎娶太子妃的妹妹瓜尔佳氏为嫡福晋,这意味着他与太子一党无形中已被捆绑得更深。
于情,那是他的兄长;于理,那是他未来的妻族倚仗,是国之储君。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目光望向太子的方向,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酒杯,似乎想起身过去,哪怕只是敬一杯酒,稍微提醒或转移一下太子的注意力也好。
一直侍立在胤禑身后阴影处的青禾,此刻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她不由得想起史书上记录的:“太子胤礽肆恶虐众,暴戾淫乱,历秉祖训,冀其俊改,尚冀其徐徐化导......”
这就是二废太子前夜太子的状态吗?自暴自弃?还是破罐破摔?
她见胤禑身体前倾,似乎有所动作。我的小祖宗啊!这时候凑上去,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吗?康熙帝此刻面上虽还维持着平静,但眼神深处的冰冷和失望,青禾隔着这么远都能感受到。
这时候任何与太子过从甚密的表现,都可能被解读为附逆或窥探圣意。
情急之下,青禾也顾不得许多,趁着殿内乐声稍歇,她的手假装无意地轻轻碰了碰胤禑的肘部:“主子,酒洒了。”
胤禑正全神贯注于太子那边,被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得一个激灵,杯中的酒液果然泼洒出来些许,溅到了他的袍袖上。动静立刻吸引旁边伺候太监的注意。
“主子,奴才失职!”小太监连忙上前擦拭。
就这么一打岔的功夫,胤禑那股想要上前的冲动被打断了。他愕然地看向身后的青禾,却见青禾垂着眼帘,面无表情,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意外。
但胤禑分明感受到了她那瞬间的紧张和阻止的意图。
这时,御座上的康熙帝似乎才刚刚注意到了太子的不堪形态。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目光无意般扫过太子,眼神深邃如同寒潭,不见波澜,却让所有暗中观察着他反应的人心底发毛。
随即,康熙帝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神色如常地继续与蒙古王爷说话,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远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令人窒息。太子似乎也被皇帝那一眼看得清醒了些许,讪讪地放开了宫女的手,但那股躁动不安的气息依旧萦绕在他周身。
胤禑看着这一幕,再回味青禾方才异常的举动,虽然不明就里,但本能地感到一阵后怕,终于彻底歇了上前的心思,只觉得背后冷汗涔涔,宴席上的美酒佳肴也变得索然无味。
青禾暗自松了口气,手心也已是一片湿冷。
她知道,二废太子的风暴真的快要来了,为了脖子上的脑袋,一定要保证自家这位小主子不能在这时候卷进去。
第61章 小阿哥发威了
在大吉口驻跸了几日后,上谕圣驾将在十二月初五再度启程,此番的目的地是热河行宫,预计将在那里短暂停留后,于十二月初九日前返回紫禁城,准备过年。
行程已近尾声,但气氛并未因此放松,反而因年关将近和京中局势未明而更显凝滞。
连日来,青禾心中的忧虑与日俱增。
太子在汤泉的失仪和蒙古王公微妙的态度,都让她深感胤禑正站在一个极其危险的十字路口。
他年纪小,母族不显,原本可以做个闲散皇子,但偏偏被指婚瓜尔佳氏,又与太子、八阿哥都有了看似不经意的交集。若再不自保,迟早会被卷入那吞噬一切的夺嫡漩涡之中。
她深知自己只是一个小宫女,人微言轻,更明白在这里,妄议朝政是死罪。但覆巢之下无完卵,如果胤禑行差踏错,那自己小命也不保。命贱归命贱,能活着还是好的。
一日,胤禑看起来心情似乎还不错,青禾伺候他洗漱时,决心今天一定要说点什么。她斟酌着词语:“主子,奴才有些不知轻重的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胤禑正用温毛巾擦脸,闻言动作一顿,有些意外地看向她。青禾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他放下毛巾,“说吧。”
“奴才愚见,”青禾垂着眼,不敢看他,声音却清晰,“近来......奴才瞧着,不管是京里还是行在,似乎风波都不断。主子年纪尚轻,开府建牙不久,许多事......或许看得不如各位年长的爷们透彻。”
“奴才觉得,有时候,独善其身,谨言慎行,方是长久安稳之道。无论外头如何风雨,爷只管办好皇差,谨守本分,不偏不倚,总是没错的。天家之事,深似海,咱们......咱们远远瞧着就好,万万沾惹不得。”
她的话说得极其含蓄,甚至有些颠三倒四,丝毫未提具体人或事,但核心意思却明白无误。远离争斗,明哲保身。
胤禑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波涛暗涌。
他何尝没有感觉到风雨欲来?
太子的异常、八哥的拉拢、皇阿玛深不可测的态度......都让他感到迷茫和压力。青禾这番话,此刻倒是让他混乱的思绪有了一个隐约可以抓住的方向。
他久久没有言语。
若是旁人,哪怕是他身边最得脸的王进善说这番话,他或许会立刻斥其妄议。但说话的是青禾,是从翊坤宫起就陪伴他的人,这个人事事为他周全,甚至在他懵懂时无数次暗中维护他。
在他内心深处,早已模糊地意识到青禾与其他宫女不同。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知道了。你下去吧。”
青禾不知道他是否听进去了,还是反而惹恼了他。但已尽了力,就不再多想了。她“是”了一声,便恭敬地退了出去。
然而,自那晚之后,胤禑确实似乎沉静了许多。
往日或许还会因其他阿哥的亲和而有些飘飘然,有时候会因太子的处境而焦虑冲动,如今面对同样的情景,他却多了几分观察和沉默,行事也越发谨慎起来。
这无疑是他成长道路上关键的一步,而这一步,是由青禾冒着风险推动的。这也是青禾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超越宫女身份对胤禑产生真正的影响。
但青禾丝毫不敢放松。在这个时代,没有网络可以让她匿名发泄或寻求认同,任何超前的洞察都可能被当作妖言惑众,引来杀身之祸。她惜命,还想留着这条命,或许有一天能看到不一样的天空。
十二月初五,圣驾启程。
大队人马正缓缓向热河行宫驶去。舒兰格格不知为何突然在马车中腹痛如绞,她脸色惨白,冷汗涔涔,几乎晕厥过去。
十五阿哥附上的车马只好暂时停下,王进善快速安排一个小太监去请随行的太医,另一个则去报内务府,说十五阿哥府上的马车暂歇,稍后追上大部队。
太医赶来诊视后,见只是一个没有名分的格格,且症状在于腹部,便显得不甚在意。隔着帘子问了寥寥数句,便捋着胡须道:“无甚大碍,似是妇人科些小症候,受了些寒凉,气血不和所致。好生歇着,勿要劳神,缓一缓便好了。”
说罢,只开了几味温补和血的寻常药材,敷衍之意明显。
春熙和夏月急得团团转,却毫无办法。
青禾在一旁看着,又仔细问了舒兰疼痛的位置以及月事时间,心中已有了判断。这分明是严重的痛经,中医称“经行腹痛”,可能加之旅途劳顿、寒邪入侵,导致症状格外剧烈。
她脑中迅速闪过几个对症的经典方剂。
犹豫再三,眼看舒兰痛苦不堪,而太医开的药方过于温和,恐难立刻奏效,她咬了咬牙,对乳母赵嫲嫲道:“我瞧着格格的症状,像是血瘀寒凝所致的剧痛。我......我也时常这样,有个方子......或可一试,能更快缓解疼痛。”
乳母此刻正慌,听得青禾也有同样的症状,如同抓到救命稻草,忙不迭点头。
青禾想了想,还是回到正房禀报胤禑,说明缘由,恳请派人速去抓药。
胤禑见舒兰痛苦,又素知青禾稳妥,便点头允了,青禾闻言迅速写下了一个方子。以《金匮要略》温经汤化裁,用了吴茱萸、当归、芍药、川芎、人参、桂枝、阿胶、丹皮、生姜、甘草等药,重在温经散寒,祛瘀止痛。
胤禑立刻发话让王进善派人快马去前方镇甸抓药。
药很快抓回,青禾亲自在小炭炉上小心煎煮,浓浓地煎了一碗,端到舒兰马车前。
不料,一直守在旁边的春熙,看着那碗深褐色的药汁,眼珠一转,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挡在车前,声音尖利起来:
“慢着!青禾,你这药里都放了什么?格格金尊玉贵,岂能胡乱吃你开的方子?万一……万一有什么不妥,你担待得起吗?我看你这药颜色不对,别是下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想害我家格格吧!”
她这话说得极其诛心,声音又大,引得周围不少仆役都侧目看来。
青禾完全没料到春熙会突然发难,一时气得脸色发白,端着药碗的手都微微颤抖:“春熙!你胡说什么!这方子是我斟酌过的,你怎能血口喷人!”
“为了格格,我不得不防!你天天在主子面前晃荡,谁知道你安的是什么心?”春熙叉着腰,一副忠心护主的模样,“除非你先喝一口给我看看!”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青禾百口莫辩之际,胤禑刚好过来查看情况,将春熙的指责听了个清清楚楚。
看到青禾被春熙咄咄逼人地指责,看着她气得发颤却仍紧紧护着药碗的样子,再听到下毒的荒谬指控,胤禑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一种从未有过的焦躁和愤怒瞬间淹没了他。
他甚至来不及细想,已厉声喝道:“放肆!”
这一声呵斥极其突然,阿哥威势十足,瞬间镇住了全场。
胤禑几步上前,目光冰冷地盯住春熙:“狗奴才!谁给你的胆子在这里胡言乱语?这方子是我亲自过目准了的!青禾尽心竭力为格格诊治,你非但不感激,反而倒打一耙,其心可诛!你是盼着格格不好吗?!”
他从未如此声色俱厉地训斥过一个宫女,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春熙被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发抖,话都说不利索了:“奴才......奴才不敢!奴才只是......只是担心格格......”
“滚开!”胤禑余怒未消,看也不看她,转而看向青禾时,语气下意识地缓和了些,却仍带着怒气,“把药给格格端进去!我倒要看看,谁敢再拦!”
青禾怔怔地看着胤禑,心中情绪复杂,无法细细理清是委屈还是后怕,只能低低应了声“是”便小心翼翼地进入马车,跟乳母一起服饰舒兰将药服下。
马车外,胤禑站在寒风中,心绪难平。
他方才突如其来的暴怒连自己都有些惊讶。为何看到青禾被欺负,会如此失控?他不愿深想,只知道那一刻,他绝不能容忍任何人那般质疑和伤害她。这种陌生的强烈保护欲让他感到些许慌乱,却又异常坚定。
第62章 赏赐
舒兰格格喝完青禾准备的药,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腹痛竟真的缓缓平息下去,虽未全好,却已从难以忍受的剧痛转为可以忍耐的酸胀。
她苍白如纸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紧咬的下唇也松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竟沉沉睡去。一直守在旁边的夏月惊喜地低呼了一声,连忙替格格掖好被角。
春熙跪在马车角落的阴影里,将这一切看在眼中,脸颊上仿佛火辣辣的。
她心下虽仍不忿,暗恨青禾竟真懂医术,更恨她如此得主子的青眼,但此刻是再不敢多言一句,只将头垂得更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将所有怨毒都死死摁在心里。
早有伶俐的小太监将格格好转的消息报给了前头马车里的胤禑。
胤禑正因行程耽搁和方才的闹剧而心绪烦乱,闻讯后,紧蹙的眉头顿时舒展了许多。为避免和大部队脱节太远,胤禑即刻下令启程追赶。
车队再次启程,紧赶慢赶终于赶上大部队正在歇脚。十五阿哥府的车马按规制插入队伍,等待一会儿和大队人马一起出发。
胤禑寻了个空,将青禾唤至近前。
彼时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勾勒着他初具棱角的侧脸。
他看着垂首侍立的青禾,语气是难得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轻快:“这次......多亏你了。舒兰的身子既好了,也该赏你。说吧,想要什么?”
青禾再迟钝,也能清晰地感觉到,最近小阿哥对待自己的态度,与以往截然不同了。不再是单纯的主子对得力奴才的赏识,目光里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更深沉,更专注,甚至......带着暖意和包容?
青春期的小阿哥,该不会是......喜欢上自己了吧?
天老爷,自己到底拿到的是什么剧本,穿越就算了,穿越成宫女,穿越成宫女就算了,摊上一个要死不活的小阿哥,好不容易把小阿哥养壮了,小阿哥好像想纳自己为小老婆?!
宫女的日子已经这么难了,天天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若再被扯进阿哥的情爱纠葛里,成了什么侍妾格格......要与那么多女人分享一个丈夫,困在四方宫墙内一辈子勾心斗角争风吃醋,为了一个男人的点滴雨露恩宠耗尽心神......
这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她来自现代的灵魂能在这里夹着尾巴做宫女就已经够难熬了,如果真成了封建社会的小老婆......光是想想就足以让她窒息。
她沉浸在这巨大的惊恐之中,脸色微微发白,竟忘了回话。
胤禑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见她又露出那种神游天外的恍惚模样,不由想起她前次在八哥面前的失态,心下奇怪,便又追问了一句,语气里带上了些许关切:“嗯?怎么又魂不守舍的?可是方才吓着了?还是累了?”
青禾被他的声音惊醒,慌乱之下,几乎是凭着本能,将自己内心深处最真实最迫切的渴望脱口而出:“......要钱。”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胤禑也是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提出如此直白又世俗的要求。他想象中的赏赐,或许是些精巧的首饰,或是些稀罕的玩物,又或是提升些地位云云。
他看着青禾那副豁出去了的表情,忽然觉得有趣极了,一种莫名的愉悦感涌上心头,他竟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笑声清朗,带着少年人的干净。
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纵容,甚至染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宠溺:“行!倒是实在。那就赏你银子!王进善——”吩咐道,“记下,回头支二十两银子给青禾。”
“嗻。”王进善躬身应下,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垂着头看不清神色的青禾,心中暗自称奇。二十两!这可不是小数目,抵得上青禾这样的大宫女近两年的例银了。爷这赏赐,可真真是厚得很了。
然而,胤禑那“一脸宠溺”的笑容落在青禾眼中,却比任何狰狞的面目都更让她害怕。
她宁愿被斥责贪财,也好过他用这种看待特别之人的眼神看她。她只觉得后背发凉,慌忙跪下谢恩:“谢......谢主子厚赏。”心中却是一片哀嚎,只盼着这不过是少年人一时兴起,转瞬即忘。
一路再无他话。
青禾陷在巨大的焦虑和胡思乱想中,时而懊恼自己嘴快,时而担忧胤禑反常的态度,时而又拼命安慰自己或是想多了。
就在无限的心神不宁中,车队终于再次抵达了熟悉的热河行宫。
此次北巡,王嫔并未随行,胤禑所住的听松院便比往日更显宽敞自在。主殿直接腾出来给了胤禑居住,殿内陈设清雅,推开轩窗便能见苍松翠柏,远山如黛。
舒兰格格则被安排在离主殿极近的东厢房,宽敞明亮,便于胤禑传唤。行宫太监宫女们早已洒扫完毕,一切井然有序。
刚安顿下来不久,还没等喘匀一口气,王进善便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凝重,他屏退了左右,凑到正在喝茶歇息的胤禑跟前,压低声音禀报道:
“主子,方才奴才去内务府对接份例杂物,听到几个小太监在角落里嚼舌根子......说,说万岁爷好像自打从孝陵出来,就有些身子不太爽利,似是劳累过度,感染了些风寒,在汤泉便一直在静养......原定初九回銮的事儿,怕是得要往后推了......”
“什么?”胤禑闻言,脸上轻松的神色瞬间消失,被担忧和焦虑取代,“皇阿玛病了?严不严重?太医怎么说?”他一连声地追问。
王进善面露难色,低声道:“奴才就偷听了这么一耳朵,具体的情形......那些小太监也说不清楚,都是影影绰绰的猜测。万岁爷那边的消息,封锁得严实,等闲打听不到。”
胤禑剑眉紧锁,在殿内踱了两步,脸上写满了懊恼:“真是......偏偏这次没带张保出来!”有张保这个“包打听”在,或许还能探听到些许风声。
他停下脚步,望向窗外暮色笼罩下的行宫,层叠的殿宇飞檐在渐暗的天光中显得静谧而深邃,最高处的澹泊敬诚殿,此刻却像笼罩在一团令人不安的迷雾之中。
太子如此这边,现下圣驾又远在行宫,天子身体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让所有人心弦紧绷。
一旁的青禾甚至暂时忘记了自己“桃花劫”的烦恼,康熙帝的身体状况......应该是没什么问题吧?如今才康熙五十年,明年康老爷子还要底气十足地二废太子呢。
第63章 火烧眉毛了
翌日清晨,关于圣体不安的传言便得到了证实。
上谕明发:圣上略感微恙,无大碍,但需静养数日,原定十二月初九回銮之期,推迟至十二月十九。
谕旨下得平静,语气也颇为缓和,只说是颇有微恙,不影响大局,但足足十日的推迟,足以让所有随行人员,心中暗自揣测不已。
天颜康健系于国本,在这个多事之秋,任何关于皇帝身体状况的消息都敏感至极。
消息传到听松院,最先忙乱起来的是王进善和青禾。
原本想着只在行宫停留三四日,许多大件箱笼和不常用的器物便都未曾打开,只抬进了库房堆放。如今一下子要多住上十来天,且眼看年关将近,许多衣物、用具,甚至预备带回京的年礼都得重新整理出来,以免届时仓促。
“得,都别闲着了!”王进善拍着手,将院里的太监宫女们都召集起,“爷的冬衣和常看的书,还有那些笔墨纸砚,都得从箱子里请出来归置好。”
“格格那边也是,厚衣裳、手炉暖套,都检点出来。库房里那几个樟木大箱子,里头是预备带回京的皮货和山珍,也得打开透透气,仔细查看看有没有受潮生虫的。”
一声令下,整个听松院立刻如同上了发条般运转起来。
太监们吆喝着,两人一组,将沉甸甸的箱笼从库房抬到廊下和院中空地上,用撬棍小心地开启封钉。
宫女们则围拢过去,将里面用油纸软布包裹着的物品一件件取出,仔细检查拂尘后归类。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樟木和防虫草药的混合气味。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梢照下来,映出飞舞的细微尘埃。
青禾无疑是其中最忙碌的一个。
她既要指挥着小太监们小心搬运胤禑的那些古籍和瓷器摆件,又要亲自检查取出的衣物是否有霉点或虫蛀。
还需不时回答着小宫女们“青禾姐姐,这个放哪儿?”“这件要不要先熏一熏?”的询问。
寒冬腊月,她额上却沁出细密的汗珠,动作依旧有条不紊,声音清晰地将一件件事务安排下去。
“那件孔雀羽缂丝常服袍仔细些,别挂了丝!”
“紫檀木文房用具的盒子放在书案右手边第二个抽屉。”
“格格的貂鼠卧兔儿和昭君套找出来,这两日风硬,怕是要用上了。”
不远处的东厢房廊下,春熙正假意帮着舒兰格格整理一些贴身小物,一双眼睛却像是黏在了青禾身上。
她看着青禾备受众人信赖的样子,再想起日前胤禑为了青禾那般严厉地斥责自己,甚至事后还赏了青禾那么一大笔银子,新仇旧恨如同毒藤般在她心中疯狂缠绕。
她嘴角撇出一丝冰冷的笑意,眼神阴鸷。
得意什么?不过是个运气好些的贱婢! 她心中暗骂。若不是碰巧治好了格格的腹痛,爷岂会如此高看她? 她绝不相信青禾真有什么高明医术,定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眼看青禾在胤禑心中分量越来越重,若再不行动,只怕阿哥府日后再也没有她春熙的立足之地了!
青禾没有读心术,否则此时真要被春熙这个死蹄子笑死了。
忙碌中,意外总是不期而至。
一个刚留头不久的小太监,名叫小禄子,主要负责擦拭一些摆件。
当他拿起一尊放在紫檀木匣中的白玉观音时,或许是因为紧张,或许是真的手滑,布角无意间勾到了观音像衣袂一处细微凸起,“啪”一声脆响,一小片薄如蝉翼的玉料竟被掰断了。
虽然只是极小的一块,但完美的玉观音上却留下了一个再也无法忽视的缺损。
这玉观音是去年生辰十二阿哥胤裪所赠,胤裪信佛,品味雅致,所赠之物自然非凡品。
胤禑虽未必日日焚香供奉,却也时常取出摩挲观玩,甚为爱惜。因是私密爱物,故而不常摆出,此次出行便收在了库房箱笼里。
小禄子吓得魂飞魄散,脸瞬间白了,手一抖,差点把整个观音像摔了。他慌得六神无主,捧着那尊受损的观音像,几乎要哭出来。
周围的宫女太监们围拢过来,看到这情形都惊呆了,窃窃私语起来。谁都知道主子有多宝贝这件东西。
青禾闻声赶来。
看到那尊受损的玉观音,她的脸也白了。立刻上前小心地接过观音,仔细查看那处缺损,眉头紧紧锁起。
“怎么回事?”她看小太监可怜,不想吓他,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一丝焦灼难以掩饰。
小禄子带着哭腔,结结巴巴地解释了过程,反复强调自己不是故意的,只是轻轻擦拭。
王进善也赶了过来,一看这情景,顿时气得跺脚,指着小禄子骂道:“作死的小崽子!毛手毛脚!都是干什么吃的,这等金贵的物件,也能出这等纰漏?!”
小禄子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青禾看着那破损处,又看看吓得半死的小禄子,心中虽然也为这意外懊恼万分,却还是深吸一口气,对王进善道:“进善,事已至此,责骂也无用。小禄子年纪小,并非有意,只是过失。当务之急,是想想如何补救,如何向主子回话。”
她作为院内掌事宫女,物品受损,她自有失察管理之责,难辞其咎。
王进善烦躁地叹气:“补救?玉器损坏如何补救?罢了罢了!这匣子,青禾,你先收着,等主子回来,咱们......唉,一同去请罪吧!”他知道这事自己也脱不开干系,气急,又转向小禄子,“你这闯祸的精,我回头再跟你算账!”
青禾心情沉重地点点头,小心地将玉观音放回匣中。
她知道,这虽是无心之失,但胤禑对此物的喜爱是实打实的,得知后必然会不快甚至恼怒。她已经开始在心里斟酌待会儿该如何回话,才能既说明事实,又不至于让盛怒下的胤禑重罚小禄子。
傍晚,胤禑从外面回来,心情明显不佳。
青禾与王进善对视一眼,硬着头皮,捧着那紫檀木匣上前回话。
“主子,”青禾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柔些,带着请罪的意味,“奴才们今日整理箱笼时,一时疏忽,出了纰漏......小禄子在擦拭这尊玉观音时,不慎......不慎将其损伤了一小块。奴才监管不力,请爷重罚。”
她说着,打开了匣盖,将那细微的缺损指给胤禑看,并简要说明了当时的情况,重点强调了小禄子并非故意,且只是意外。
胤禑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缺口上,眉头瞬间拧紧,脸上果然浮现出痛惜和不悦之色。
他拿起玉观音,用手指摩挲着那处不平整的缺口,沉默了半晌。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王进善和跪在一旁的小禄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胤禑并没有立刻发作。他只是反复看着那损伤处,又抬眼看了看面带愧色的青禾,再瞥了一眼跪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的小禄子。
他想起昨日青禾刚因为舒兰的事得了赏,今日就出了这纰漏,若按常理,他本该怀疑她是否得意忘形、疏忽职守,甚至心生不满。
但不知为何,看着青禾努力保持镇定却难掩焦虑的眼神,他心底那点不快,竟被不愿为难她的念头强压了下去。
是因为她昨日刚立了功?还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有些见不得她这般忐忑请罪的模样?
他最终只是长长地吁了口气,将玉观音放回匣中,语气有些淡,带着一丝无奈,却并无太多厉色:“罢了。既是无心之失,以后做事都仔细些。小禄子,罚一个月月钱,长长记性。青禾......”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也有失察之过,日后院里这些精细物件,多派些稳妥人经手。都下去吧。”
这处罚,可谓轻得不能再轻了。
王进善和小禄子如蒙大赦,连忙磕头谢恩,退了出去。
青禾也愣住了,她原以为至少会有一场斥责。
她抬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胤禑,正好撞上他看过来的目光。那目光复杂,似乎有烦恼,有惋惜,还有一点温和?
“还愣着做什么?”胤禑移开视线,语气恢复了些许平常,“收起来吧。看着闹心。”
“是......谢爷恩典。”青禾这才回过神,小心翼翼地合上匣子,退了出去。
走到殿外冷风一吹,她才渐渐冷静下来。他......好像真的......对自己有些不一样了。看来不是自己有被迫害妄想症,是火真的快烧到眉毛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这三个字在青禾脑袋里开启了无限循坏。
前世虽虚活了三十几岁,但因为容貌资质平庸,几乎没什么恋爱经历,读书时也从来没有收到过什么暧昧小纸条。
青禾根本没有不具备拒绝别人的经验!而且这还是个掌握自己生杀大权的超级富二代,两人之间不存在平等对话的机会。
必须尽快熄了这把火,不然真活不到二十五岁出宫了。
第64章 只能出此下策
殿外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扑在青禾脸上,冰冷刺骨,却远不及心头泛起的惊涛骇浪。
“青禾,你怎么了?”翠喜担忧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显然也听到了殿内的动静,见青禾脸色苍白地出来,忙上前低声问,“没事吧?爷没重罚吧?”
青禾猛地回神,强迫自己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摇摇头:“没事。爷宽宏,只罚了小禄子一个月月钱,让我日后多经心。”
她顿了顿,补充道,“此事已了,别再议论,让大家都仔细当差,别再出纰漏。”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错觉。翠喜松了口气,连连点头。
青禾的头脑风暴还在继续。这可不是校园里递小纸条的男生,这是皇权社会金字塔顶端的皇子,他对自己只要有一点点与众不同,带来的可能不是浪漫,而是灭顶之灾。
又不能拒绝,也不能挑明,甚至不能流露出丝毫察觉和抗拒。
但是必须他明确表露任何超出主仆界限的言行之前,将它无声无息地掐灭在萌芽状态。
如何掐灭?
青禾脑中飞速运转。
疏远?不行,她是贴身宫女,职责所在,无缘无故的疏远只会引人疑窦,甚至可能反而激起他的注意和探究欲。
表现得愚钝不堪?更不行,失去价值的下场可能更惨。
那就只有......恪守规矩,将一切可能萌芽的苗头都用最严苛的规矩死死框住,将他所有可能超出常理的行动都堵回去,让他时刻意识到彼此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
对,规矩。在这里,规矩是最大的保护伞,也是最坚固的壁垒。
正思忖间,外头传来小宫女的声音:“青禾姐姐,晚膳时辰到了,传膳吗?”
青禾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和表情,恢复了那个冷静可靠的掌事宫女模样:“传。我这就去伺候。”
晚膳摆在胤禑居住的正殿明间。因在行宫,一切从简,但菜色依旧精致。
胤禑坐在桌旁,神色似乎比刚回来时缓和了些。
青禾垂着眼上前布菜。她的动作一如既往的轻巧,但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加倍的小心翼翼和距离感。
她不再像以往那样,偶尔会根据他的神色,轻声问一句“主子尝尝这个?”或“这汤似乎火候好了些”。
今天她只是沉默而高效地完成着程序,像一个最标准不过的宫廷机器。
胤禑起初似乎并未察觉,他心不在焉地吃着,目光有些放空。
但渐渐地,他夹菜的动作慢了下来。
殿内太安静了,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烛火噼啪的微响。这种安静,和他记忆里青禾在身边时那种带着些许生活气息的静谧不同,这是一种刻意保持距离的沉默。
他忽然抬眼看了青禾一下。
青禾正将一筷清炒芦笋放入他碟中,感觉到他的目光,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布完菜便立刻后退半步,微垂着头,视线落在自己鞋尖前的地面上,姿态恭顺至极,也疏离至极。
胤禑到了嘴边的一句“今日这笋倒是鲜嫩”便咽了回去。他莫名觉得有些气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感升腾起来。他放下了筷子。
“收了吧。”
青禾毫不迟疑,立刻应道:“是。”便指挥着小太监们利落地将膳食撤下,奉上漱口茶汤,一切井井有条,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也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胤禑漱了口,看着青禾低眉顺眼地准备退下,终于忍不住,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恼意开口:“你今日倒是格外安静。”
青禾身形一顿,依旧垂着头,声音平稳无波:“回主子的话,奴才谨记今日过失,不敢再有任何行差踏错,唯有恪尽职守,谨言慎行。”
这话滴水不漏,完全是请罪和表忠心的标准答案。
胤禑被噎了一下,一股无名火起,却找不到任何发作的理由。他难道能责怪她太过守规矩吗?他烦躁地挥挥手:“行了,下去吧。”
“是。”青禾屈膝行礼,动作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殿外。
胤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却越发清晰起来。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两日,无形的规矩之墙被青禾筑得越来越高,越来越厚。
她依旧将胤禑的生活打理得无微不至,但所有的交流都严格限制在必要的事务性问答上。
语气永远恭谨,姿态永远谦卑,眼神永远避免直接接触。
她甚至刻意减少了独自在胤禑跟前伺候的时间,尽可能让翠喜或小太监在一旁,自己则以整理库房、清点物品为由待在院子里。
胤禑明显感受到了这种变化。
他试图告诉自己,这是因为玉观音事件后,她更加小心谨慎了,这是好事。但那种无处不在的距离感,却像一根细刺扎得他很不舒服。
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怀念之前的青禾,虽然同样恪守礼仪,但偶尔会流露出些许鲜活气息,甚至敢对他提出不同意见。
这日午后,胤禑临了一会儿帖,觉得有些心神不宁,便搁下笔,信步走到窗前。恰好看到青禾正指挥着两个小太监将几盆畏寒的花木搬到廊下避风。
她穿着半旧的青缎棉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侧脸在冬日淡薄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过于严肃和苍白。她仔细地检查着叶片,低声吩咐着什么,那股认真专注的劲头,和他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影子似乎重叠了。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似乎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午后,他病了,浑身难受,青禾那时候还是个没有名头的小宫女,却能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安排好一切。喂他喝下苦涩的药汁,用手背试他额头的温度......
那种感觉,是安心,是依赖。
胤禑的心绪忽然变得有些复杂。他看着窗外那个忙碌的身影,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青禾对他而言,似乎早已超出了一个普通宫女的意义。
她是这深宫之中少数能让他感到些许放松和安心的人。这种安心感,在如今波谲云诡的时局下,显得尤为珍贵。
所以,他才会下意识地纵容她,不愿苛责她。是因为这个吗?
他正出神,忽见东厢房的门帘一动,春熙端着个针线簸箩走了出来,脸上堆着笑,径直朝着青禾走去。
胤禑的眉头蹙了一下。
院子里,春熙笑吟吟地走到青禾身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的人听见:“青禾姐姐真是辛苦,里里外外都要操心。不像我们,只能在格格身边做些针线细活。”
青禾停下手中的活,淡淡看了她一眼:“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春熙姑娘手艺好,伺候好格格才是顶要紧的。”
春熙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疏离,反而凑近了些,目光扫过青禾指挥人搬动的那几盆名贵兰花,语气带着几分夸张的羡慕:
“呀,这兰花主子可真宝贝,姐姐经手可得万分仔细才是。说来......前儿个那尊玉观音,真是可惜了了,幸好爷宽厚,没计较。姐姐日后可真要更小心些才好,毕竟爷对姐姐......可是格外不同的。”
这话看似提醒,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戳玉观音的伤疤,更隐含挑拨地将不同二字咬得意味深长,暗示青禾恃宠而骄才导致疏忽。
附近几个小太监的动作都慢了下来,竖起了耳朵。
青禾心中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显,只平静道:“主子仁厚,是奴才们的福气。正因为主子宽宏,我们才更应恪尽职守,谨记身份,凡事依规矩而行,方能不负主子恩典。春熙姑娘,你说是不是?”
她四两拨千斤,再次强调规矩和身份,这话既是说给春熙听,更是说给窗内可能听到的人听。
春熙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还想再说什么。
却听正殿门口传来王进善的声音:“青禾,主子叫你呢。”
青禾立刻应了一声,对春熙微一颔首,转身便朝正殿走去,不再给她任何发挥的机会。
春熙看着她的背影,捏着针线簸箩的手指紧了紧,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和怨毒。
青禾走进殿内,垂首行礼:“主子?”
胤禑站在书案后,手里随意拿着一本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上。他沉默地看了她片刻,方才窗外的对话,他隐约听到了一些。
春熙的话让他不喜,而青禾的回答......无可指摘,却让他心里那股说不出的憋闷感又加重了。
他忽然很想知道,她此刻低垂的眼帘下,到底藏着什么样的情绪。
“无事,”他最终开口道,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方才十六弟派人送来两本新得的棋谱,你收起来吧。”他指了指书案上的两本线装书。
这原本是小太监做的活。
青禾依言上前,小心地拿起棋谱:“是。奴才这就收入书匣。”
就在她准备退下的时候,胤禑忽然鬼使神差地又问了一句:“你......很怕我?”
青禾的心猛地一缩,背后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她稳住呼吸,将头垂得更低,声音却依旧平稳:“主子天威凛然,奴才敬畏主子,是理所应当的本分。”
敬畏,不是怕。依旧是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答案。
胤禑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和那截白皙脆弱的脖颈,忽然失去了所有追问的兴致。
他意兴阑珊地转过身,挥了挥手:“下去吧。”
“是。”青禾如同得到特赦,捧着棋谱快速退了出去。
直到走到廊下,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她才敢悄悄松开一口一直提着的气。
刚才那一问,他果然察觉到了她的刻意疏远。但自己的回答应该没有出错。
如今自己真的想不出更好的方法,只能继续这样下去,用规矩铸成铠甲,将自己牢牢包裹起来,直到他失去那点模糊的兴趣。
第65章 挑拨离间
连日的阴沉天气后,终于放晴。阳光勉强穿透干冷的空气,将庭院积雪表面晒出一层薄薄的冰壳,檐下滴滴答答的落水声时断时续,更衬得行宫别苑一片肃杀寂静。
圣体不安的消息束缚着所有人的言行,奴才主子难得上下一心,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胤禑听了前些日子青禾的劝,多数时间待在书房临帖看书,偶尔胤禄会来寻他手谈一局,兄弟二人也多是默然对弈,言语寥寥,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
青禾则一如既往地恪守着她的规矩壁垒,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也将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
这种毫无波澜的压抑却让春熙愈发焦躁难耐。
青禾越是沉稳滴水不漏,她就越是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和威胁。那日挑拨未成,反被青禾用规矩堵了回来,甚至可能被殿内的主子听了去,这让她又恼又怕,更坚定了必须尽快扳倒青禾的决心。
眼看归期推迟,在这行宫里若再找不到机会,回了京,阿哥府规矩更大,她只怕更难下手。
这日,王进善被胤禑派去热河街市采买一些笔墨纸砚和本地特产的山珍干货,以备年礼之需,供回京后打点之用。院内暂时由青禾总管。
恰逢行宫管事处派人来通知,因圣驾滞留,炭火用量增大,内务府特从周边皇庄调拨了一批新柴炭补充各院使用,让各院派人去统一存放处领取。听
青禾得信,便指派了两个得力的小太监,跟着行宫派来的小苏拉前去领取。炭火沉重,来回需要些功夫。
春熙正陪着畏寒的舒兰在炕上做针线,透过窗户瞧见两个小太监跟着生面孔走了,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她放下针线,对舒兰柔声道:“格格,您昨夜不是说脚冷,嫌汤婆子不够暖吗?奴才去小厨房看看,让他们把给您暖脚用的铜脚炉找出来,提前烘得热热的,您晚上用着也舒服。”
“一会我顺道去看看炭领回来没有,银霜炭烟气小,给您屋里多备些。”
舒兰点头应允,觉得春熙甚是贴心。
春熙快步走出东厢房,却没立刻去小厨房,而是先拐去了听松院临时占用的小库房。库房门口,翠喜正拿着清单清点昨日取出晾晒的皮货,见春熙过来,不冷不热地打了个招呼。
春熙笑着应了,状似无意地往里瞥了一眼,只见前几日取出预备给胤禑用的那个紫铜袖炉正放在靠门口的架子上,旁边还有一个配套的锦套。她心下记住了位置,这才转身往小厨房去。
在小厨房晃了一圈,吩咐了婆子烘暖脚炉的事,春熙磨蹭着,估算着领炭的人差不多该回来了,便又溜达回院中。
果然,不一会儿两个小太监吭哧吭哧地抬着一筐银霜炭和一筐柴炭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两个行宫杂役帮着抬了另外两筐。
炭筐沉重,落在院中地上,发出闷响。
青禾闻声出来,手里拿着炭火账簿,准备核对数目并安排入库。翠喜也放下手中的皮货,过来帮忙。
春熙立刻热络地迎上去:“姐姐们辛苦,这炭火可真是及时雨。格格那边正好觉得冷呢。”她边说,边看似帮忙地靠近炭筐,目光飞快地扫视着院子。
领炭回来的小太监之一,名叫小桂子的,年纪小,抬了重物有些气喘,额上冒汗,下意识地就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蹭上了一道黑灰。
春熙眼神一闪,忽然惊呼一声,指着小桂子的袖子:“哎哟,小桂子,你这袖子怎么蹭了这么一大块黑?可别是刚才抬炭时沾上了?这新炭若是灰大,呛着主子可不好!”
小桂子吓了一跳,忙看自己袖子,果然有一块污黑,顿时慌了:“我不知道,刚才没注意......”
青禾闻言,蹙眉上前。银霜炭以无烟耐烧,灰少洁白着称,若真是灰大,确实是个问题。
她仔细看向那筐银霜炭,表面看来并无异样。她示意小太监拿过一个小笤帚,轻轻拨开最上面一层炭块。
这一拨,问题出现了。只见表层上好的银霜炭之下竟混杂了不少劣质的炭块,其颜色发暗,甚至都不成整块。与表面那层精挑细选过的银霜炭截然不同。
“这是怎么回事?”青禾脸色沉了下来,问那两个领炭的小太监,“领取时未曾查验吗?”
小太监慌道:“姐姐明鉴,行宫管事处的人指着那几筐说是咱们院的,封条都贴着,我们就抬回来了,没敢擅自翻动......”
春熙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用手帕掩着嘴:
“天爷!这......这以次充好也太明显了!定是那些皇庄的奴才或是管事处的人捣鬼,看咱们主子年轻好性儿!这要是点着了,烟大气呛,或是烧不久,冷了主子可怎么好?尤其是咱们格格,最是畏寒......”
她句句都在点明事情的严重性,轻则是奴才们办事不力,重则是内务府欺瞒阿哥,受累的是身子娇弱的主子。
青禾心知此事必须处理。她冷静道:“不必惊慌。小桂子,你们俩现在立刻抬回这一筐银霜炭,去行宫管事处,找刚才对接的管事,平心静气说明情况,要求更换品质合乎规制的银霜炭。记住,只陈述事实,不得争吵喧哗。”
她处理得有条不紊,既指出了问题,也给出了解决方案。
然而,春熙要的就是这个“事端”。趁众人不注意,春熙悄无声息地退后几步,快速溜进了暂时无人看管的小库房。
她心跳如鼓,迅速找到那个紫铜袖炉,飞快地将袖炉塞进带来的一个不起眼的布套里,藏在自己宽大的棉袄下,然后又迅速溜了出来,随即若无其事地站回人群外围,仿佛一直都在。
整个过程不过片刻。
小太监们依言抬着那筐问题炭火走了。青禾吩咐将其余炭火先妥善收好,等更换的来了再一并入库。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春熙今日似乎过于热心,但眼下处理炭火的事情要紧,她暂时无暇深究。
春熙回到东厢房,对舒兰避重就轻地回禀了刚才的事端,瞒去了还有一筐好炭可用的事实。
“格格再忍忍,方才领来的炭净有些问题,青禾姐姐已经让人抬回去换了。真是的,底下人办事如此不经心,只能委屈格格一会儿,先用汤婆子捂捂。”
舒兰本就畏寒,前阵子因痛经严重导致身子气血两亏,这般折腾下来,便有些咳嗽。
傍晚时分,胤禑回来了,他脱下大氅,想着去看看舒兰身子是否已经大好。
一进东厢房,他便觉得一股寒意扑面,比之外面似乎还更阴冷一些。只见舒兰拥着被子坐在炕上,小脸有些发白,不时轻咳一声,旁边的炕桌上只放着一个不甚热乎的汤婆子。
“怎么屋里竟这般冷?炭火没笼上吗?”
舒兰见了他忙要起身,被他止住。她怯怯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春熙,小声道:“奴才不冷......”
春熙春熙立刻跪了下来,一脸忧急又带着几分“不得不回”的忠诚模样:“主子恕罪!并非奴才们怠慢,实在是今日领来的银霜炭有些问题,青禾姐姐查验后,说是以次充好,怕点了呛着格格或是烧不暖,已经命人抬回去更换了。”
“故而......格格屋里只能先省着用些柴炭,委屈格格了......奴才该死!”
胤禑一听,再看舒兰那可怜模样,一股火气就窜了上来。他本就因外界风雨而心绪恶劣,回来看见自己的格格因奴才办事不力而受冻咳嗽,这简直是在挑战他身为主子的权威和底线.
“岂有此理!”他声音带着薄怒,“内务府的人竟敢如此懈怠!青禾是怎么做事的?查验不清处置不当,还累及主子!”炭火有问题固然可气,但让主子因此挨冻受罪,就是掌事宫女的大过失。
“去把我的紫铜袖炉拿来,先给格格暖手。”
春熙眼底闪过一丝得计的亮光,面上却作出惶恐状:“是,奴才这就去请青禾姐姐取来。”
青禾听闻胤禑要使袖炉,还不甚清楚东厢房的事,只以为是胤禑手冷,便去小库房取。
然而,她翻遍了架子,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明明刚刚还见过的紫铜袖炉。她又仔细翻找了一遍,甚至查看了可能掉落的角落,依旧不见踪影。
“怎么了?”胤禑等了一会儿,不见东西来,走到门口有些不耐地问道。
青禾只得硬着头皮回来,垂首道:“回主子的话,奴才未能找到袖炉。许是......许是收在哪个箱笼里一时错过了,奴才这就再去找,或是先用汤婆子......”
胤禑的眉头立刻锁紧了:“不见了?我前两日还见你取出来过!这院子里的一针一线都是你在经管,如今竟连件常用的东西都找不到了?你这差事是怎么当的!”现在连他常用的东西都不见了?
“也罢,袖炉的事暂且不表,炭火是怎么回事?你看把格格冷成这个模样!”
青禾一脸懵,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她闲着没事冻舒兰格格干什么。但眼下也只能先认错了,她急忙进屋,跪下回话:“主子息怒。是奴才失察......”
她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方中冰凉凉的炭盆,一时间忘了回话:“春熙,你怎么没有给格格笼上炭火?”
春熙自然又是“无炭可用”的委屈说辞。
青禾憋屈得快要死了:“主子,今日却有一筐炭以次充好,奴才已命人去更换。但库房中还有一筐上好的银霜炭尚未使用。”
她死死盯住春熙,语气带着锋锐:“春熙姑娘,我分明已让将好炭入库,你为何不取来给格格御寒?”
春熙立刻泪眼汪汪,磕头道:“姐姐息怒!是奴才愚笨!奴才只听姐姐说炭有问题要换,以为所有的都不能用,怕用了次品炭再伤了格格,竟不知还有好的已入库......奴才该死!”
她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一切只是误解和愚笨,反而更衬得青禾管理混乱。
“够了!”胤禑厉声打断。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青禾,近日来因她过分规矩而产生的隔阂感在此刻被无限放大,加之此刻看到舒兰受冻的可怜样子。一种被信任之人疏失甚至蒙蔽的失望感瞬间爆发。
他根本不信春熙敢故意冻着舒兰,更倾向于相信是青禾指令不清,导致下层奴才会错了意,加之她连自己常用器物都掌管不清。
“青禾!”他声音冰寒,带着前所未有的怒意,“炭火之事,你查验不力,处置拖沓,令格格受寒。器物管理更是混乱疏忽,连我常用之物都能遗失!你这掌事宫女,便是这般当家的?我看你近日确是魂不守舍,不堪其任!”
“奴才......”青禾嘴唇微颤,却一句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
“今日不必你伺候了。”胤禑厌烦地一挥手,“回去好好想想!想不明白,这掌事的差事,也不必再当了!”
这话极重。
青禾死死咬住下唇,屈膝行了个礼:“是......奴才告退。”
第66章 该死的道德正义
青禾晕乎乎回到住处,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她就着一点儿快烧没了的油灯亮儿,在炕沿边坐下,手指头无意识地搓着棉袄边上的滚边。
刚才那出戏码在她脑子里一遍遍过,真是该死,两世为人还是不会吵架!总是在复盘的时候怼人的话才一句一句浮现在脑海里。黄花菜都凉啦!
她想到春熙跪在那儿装得跟朵小白花似的,牙咬得紧紧的,气得心跳都加速了,有点胸闷的感觉。
真真是越想越憋屈,一把年纪的现代人,还受过高等教育。居然让个小丫头片子给坑了?玩鹰的被架雀啄了眼。这感觉就像天天吃米其林的人突然被路边摊给噎着了,不是疼,是丢人现眼。
自打穿到这儿,哪天不是夹着尾巴做人?磕头请安自称奴才,把现代那点念头死死按在心底。
累是累,好歹命保住了。
主子不算难伺候,同事也还行。
王进善精但不坏,翠喜嘴快但没坏心,最近刚结实的芸香,更是个实心眼的。就算跟锦书她们不对付,也就是嘴上较劲,谁像春熙这样,直接往死里整?
可憋屈归憋屈,让她也变成春熙那样耍手段斗来斗去,她心里也实在膈应。
斗输了,在现代顶多丢份工作,搞不好还有个N+1,换个地方还能东山再起。
在这儿输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退一万步讲,就算她赢了,春熙才十几岁,真要看着她被拖下去打死?
光想想就胃里不舒服。
她学得再像,始终不是生长在这儿的人,狠不下这个心,她的内核接受不了这种你死我活的残酷。可不狠心,难道等着春熙下次再坑她?
脑子里乱糟糟的,窗外风呜呜刮着,灯芯啪地爆了一下,眼看要熄了。屋里冷得厉害,她也懒得动,靠着冰凉的墙就这么迷糊过去了。
没眯一小会,结果还做了个噩梦。
梦里又跪在东厢冷地上,胤禑的脸看不清,就那双眼睛冷得吓人。
“拖下去!送慎刑司!”
然后自己就被两个嬷嬷架起来往外拖了,廊下的风阴冷刺骨。
被拖进个又黑又潮的地方,一股子血腥霉味。
墙上挂着奇形怪状的铁家伙,有的还带着暗红色痕迹。梦里的青禾脑袋里立马浮现“满清十大酷刑”几个字。
一个老太监慢悠悠地走过来,拿着本泛黄的册子,声音尖利:“不肯招?那就试试拶指吧。十指可是连着心呐......”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头被塞进冰凉的木棍中间,吓得青禾拼命摇头,眼泪哗哗流却喊不出声。
“收紧。”老太监淡淡地吩咐。
剧痛猛地传来,她“啊”一声吓醒了,心砰砰乱跳,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眼前还是黑黢黢的小屋,油灯就剩点蓝火苗忽闪。她浑身冷汗,头发都湿透了贴在脸上,手指头还隐隐作痛似的。
她喘着粗气,冷风吸进去冻得一哆嗦,人也彻底清醒了。
是梦......幸好是梦......
可吓死人了。她气得捶了下炕,手硌得生疼。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绝对不行!
前几天居然还觉得胤禑对自己有点不一样?可笑!那不就是主子对顺手物件的满意吗?一旦出岔子,说罚就罚。别说门不当户不对了,连阶级都不一样!她居然还乱想过?
罢罢罢,女人到底得靠自己。必须想办法,哪怕在这鬼地方也得想办法自立!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小太监小心翼冀地在门外喊:“青禾姐姐?主子叫您去正房一趟。”
青禾心里咯噔一下。
刚罚了闭门思过,转眼又叫去正房?这唱的是哪一出?
“这就来。”她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她赶紧抬手理了理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又使劲抹了把脸,试图把睡痕和冷汗都揩掉。
推门出去,冷风劈头盖脸一吹,她打了个寒颤。心里又开始暗骂春熙,为了达目的真是不择手段啊。这么冷的天,竟然能忍着不给舒兰用炭。
廊下灯笼的光晕黄,那小太监垂手等着,见她出来,悄摸抬眼看她一下,又赶紧低下头。
一路无话。
脚踩在冻硬的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心里七上八下,一会儿想着是不是春熙又搞了什么幺蛾子,一会儿又觉得胤禑不至于为个袖炉反复发作。
难不成是后悔罚重了?她立刻把这念头掐了。做哪门子梦呢。
到了正房门口,里头灯点得亮堂。小太监通报了一声,里头沉默了一下,才传来胤禑的声音,听着倒不像方才那么冲了,平平的:“进来。”
青禾吸了口气,掀帘子进去。
屋里炭盆烧得旺,暖烘烘的,跟她那冷飕飕的耳房像是两个世界。
胤禑没坐在书案后,而是靠在窗下的暖炕上,手里随意翻着一本书,见她进来,眼皮也没抬。
她规规矩矩跪下:“奴才给主子请安。”
胤禑没立刻叫起,屋里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下,和他翻过一页书的细微声响。沉默压得人心头发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书,目光落在她身上。
青禾低着头,只能看见他袍子下摆的银线云纹。
“叫你过来,是跟你说,”他开口,声音还是没什么起伏,“十六弟那边方才送了些上好的獐子肉来,说是今日刚打的。你去小厨房看看,挑些好的,整治个锅子。天冷,吃着暖和。也算是你给舒兰赔罪了。”
青禾愣了一瞬,差点没反应过来。不是接着骂?也不是找袖炉?让她去安排晚饭?
她下意识抬头,正好撞上胤禑的目光。
他眼神有点复杂,好像有点不自在,很快又移开了,随手又拿起那本书,含糊地补了一句:“清淡些,格格这两日咳嗽,忌油腻。”
“是。”青禾低下头,心里乱七八糟的猜测暂时摁了下去,“奴才这就去办。”
“嗯。”胤禑应了一声,挥挥手,“去吧。”
青禾磕了个头,起身退了出去。直到帘子落下,隔开了屋里的暖意,她站在廊下冷风里,还有点没回过神。
这就完了?
青春期的男孩子怎么从古至今都这么别扭。青禾差点都被气笑了,但是又没有闹脾气耍性子的权力,感觉乳腺结节隐隐发痛。
再待下去真的早晚会被气死,都是些什么人啊。
第67章 阳光化操作
青禾心里憋着一股说不出的闷气,简直想对着獐子肉翻个白眼。这叫什么事儿?刚劈头盖脸骂完,转头又让来张罗晚饭?
主子爷的心思,真是比热河冬天的天气还难琢磨。心里虽然这样想,脸上却不敢带出分毫,只垂着眼,任由心里一堆脏话翻来覆去地倒腾。
走到屋外,廊下的冷风一吹,倒是让她清醒了点。
她面无表情地一路往小厨房去,路上碰见几个小太监小宫女,个个都缩着脖子,眼神躲躲闪闪不敢正眼看她,可眼风又像黏在她身上似的,扫过来又扫过去,带着小心翼翼的窥探。
青禾从小就不习惯这种被放在放大镜下的感觉,浑身不自在,只能把腰板挺得更直,步子迈得更稳,假装什么都没察觉。
好在她是有点阿q精神在身上的。
只郁闷了从正房到厨房的一路,到了厨房门口,她已经开始想:管他呢,反正不用关禁闭了,还能有点事做,总比在冷屋子里胡思乱想做噩梦强。
一进厨房,她的心思便很快转到了锅子上。天冷吃锅子,倒是应景,也能暖暖身子。
小厨房里倒是暖和,灶眼里埋着炭,散发着融融暖意。
青禾径直走向案板。
胤禄送来的獐子肉果然是好东西,现下已经由厨下粗使的婆子初步处理过,卸成了几大块,肉色暗红,看着就紧实。
旁边还放着些冬笋、冻豆腐、泡发好的口蘑、宽粉条,并一小筐洗得水灵灵的菠菜、黄心白菜。
这时节能有这样脆生的蔬菜,真难得。
“主子吩咐整治个锅子,要清淡些。”
掌勺的婆子连忙应声,唯唯诺诺地问:“姑娘您看......”
“獐子肉腥气重,得好好打理。”青禾盯着粗使的嫲嫲干活,要求是要仔仔细细地把肉块再次清洗一遍,特别是骨头缝里的血沫子,都要一点点抠干净。
然后用干净的布巾将水分细细吸干。
她让嫲嫲起了一个小炉子,坐上一个大小适中的砂锅,倒入清水,放入几片老姜和一段葱白,又撒了一小撮花椒粒。
水滚后,她才将最大的那几块带骨獐子肉放进去,氽烫一会儿,逼出残余的血沫,用勺子细细撇去,直到汤色渐渐变得清亮起来。
这边氽烫着,另一边她也没闲着。
她吩咐备菜的嫲嫲将冬笋的外衣剥去,露出嫩黄的芯子,又切成薄厚均匀的片。冻豆腐切方块,口蘑改刀成片。菠菜和黄心白菜则另用清水泡着备用。
等肉氽烫好捞出来,需得用温水再次冲洗干净,砂锅里的水也重新换过,放入氽烫好的肉块,重新加入姜片和葱段,只滴了几滴黄酒,便盖上盖子,让掌勺的婆子守着小火慢慢熬着。
“汤底要清,就不能用大油大荤,火候到了,自然鲜甜。”青禾吩咐道。
她自己则取过那块最好的腿子肉,逆着纹理,仔细地切成薄如纸片的肉片,码放在白瓷盘里,看着就赏心悦目。
等着熬汤的功夫,她又去调蘸料。
先是捣了点蒜泥,加入清酱和少许香油,又点了点儿醋,最后撒上一小撮切得极细的香菜末。
空气里渐渐弥漫开肉汤的醇香和蘸料的辛香气息。
约莫半个多时辰,汤熬得差不多了,奶白色的汤底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泡,香气扑鼻。
青禾尝了尝咸淡,只加了一点点盐,便让人将砂锅连着小炉子一起,稳稳当当地抬去正房。
正房里,炭盆烧得旺,胤禑和舒兰已经坐在桌边了。
胤禑换了身家常的宝蓝色绸面棉袍,舒兰穿着藕荷色的绣花棉袄,看着倒是暖和。春熙垂手站在舒兰身后,虽面上不显,却用眼神和刚进屋的青禾打着官司。
锅子安置在桌子中间,底下的小炉火苗舔着锅底,汤汁滚沸,热气氤氲,驱散了不少寒意。
各色菜品碟子环绕摆放,青绿白嫩,衬着那切得极薄的鲜红肉片很是惹人食欲。
青禾布好碗筷,垂手侍立一旁。
胤禑先动筷,他夹起一片肉在滚汤里涮了涮,蘸料送入口中,咀嚼了几下,没说话,又夹了一筷。舒兰小口吃着烫好的冬笋,也轻轻点了点头。
屋里一时只有汤沸和细微的咀嚼声。
吃了半晌,胤禑忽然咳了一声,眼睛没看青禾,只盯着翻滚的汤面,声音有点发硬,语速也比平时快些:“嗯。这锅子准备得......尚可。獐子肉处理得干净,汤底也清淡适宜。”
他顿了一下,好像后面的话有点难以启齿,耳根子微微有点泛红,才接着道:“今日之事,便算了。往后行事,务必更加谨慎周全,不可再犯。闭门思过......就免了。”
青禾垂下眼帘,恭顺地应道:“是。谢爷教诲,奴才一定谨记。”
心里却明镜似的:这位爷是自己也觉得罚了又立刻饶了有点别扭,脸上挂不住,赶紧找补两句呢。
舒兰飞快地抬眸瞟了胤禑一眼,又极快地扫过青禾,低下头,小口吃着菜,没吭声。
站在后面的春熙,脸上依旧是那副温顺恭敬的模样,只是手里揪着的那条绢子帕子,指节捏得死死的,都快绞碎了。
青禾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冷笑一声。
这事儿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她可不是打了左脸还把右脸送上去的人。之前是没防备,现在吃了亏,醒了神,自然得找补回来。
硬碰硬不行,哭哭啼啼更没用,得用脑子。
她等胤禑和舒兰用得差不多了,上前一步,福了福身子:“主子,格格,獐子肉性燥热,冬日里用了虽能驱寒,但多用恐生内热。奴才想着,不如沏一盏陈皮山楂消食茶来,既能解腻,也能顺气宽中,于身子有益。”
胤禑正觉得吃了热锅子有些燥,便点了点头:“可以。”
舒兰也轻声说:“有劳青禾姑娘。”
接下来两日,风平浪静。
青禾仿佛完全忘了之前的冲突,行事愈发低调谨慎,将全部精力都放在打理胤禑的日常起居和院内事务上,对春熙也是客客气气,仿佛那日的不愉快从未发生。
但她暗地里却以“年关将近,需提前预备回京事宜,核对物品以免疏漏”为由,向胤禑请示,想将库房内存放较为贵重的物品,做一次更细致的清点核验,并提议“为免日后纷争,或可请王总管从旁见证,一物一核,清晰记档”。
理由冠冕堂皇,程序合规合理。
胤禑也无心细究这些内帷琐事,只挥挥手让她“斟酌着办便是”。
于是,青禾便请了王进善和另一位有些年资的太监,三人一同,花了两个下午,将小库房里的要紧东西逐一打开查验登记,包括胤禑的几件珍贵摆件,一些上用的绸缎、皮料,以及舒兰的一些首饰。
青禾做得极其仔细,每查一件,都让王进善过目,并在册子上清晰注明物品状态以及核对日期。
整个过程公开透明,任谁来也挑不出任何错处。
组织这么大动静的清点,实际是因为前天,青禾听来几句闲话。
“......春熙姐姐如今可真体面,头上戴的堆纱花,比格格的都不差呢......”
另一个则是装模作样地嘘了一声:“小点声!别瞎说。”
想来是春熙这蹄子,耐不住攀比的性子,不知道寻得什么由头弄来库房的宫花私自佩戴,显摆着给小宫女看呢。
这倒不是什么大事,但青禾决定做做文章,在清朝的第一次宫斗,先试试水。
于是清点过程中,青禾格外留意那些预备带回京赏人的宫花、荷包等小玩意儿时。
果然发现其中两个做工格外精巧的堆纱宫花,花瓣边缘有被压折的痕迹,像是被人私下取出佩戴过,又匆忙塞回,未能完全恢复原状。
这类小东西虽不算顶贵重,但也是内造之物,私用便是逾越。
青禾并未声张,只是不动声色地指给王进善看:“进善,这两支花似乎存放不当,有些压坏了,记上一笔吧,回京后看看能否修补。”
王进善眯眼看了看,点点头,在册子上备注了“堆纱宫花两支,略有压折”。
后来的两三日,康熙帝身体想必已经大安,加之返程在即,蒙古王公们开始在御前走动,胤禑也被要求作陪。
这日,他回来的比平时都晚一些,面色沉郁,显然连日的应酬让他心力交瘁。舒兰体贴,特意让春熙去小厨房吩咐,晚膳准备些清爽小菜并暖胃的粥品。
春熙回来时,经过廊下,恰好遇见翠喜正捧着个小托盘,上面放着几支新领的绒花,说是年关将近,且圣驾不日就要回銮,为着喜庆,行宫管事处给各院宫女都分发了绒花,让这几日都戴起来。
春熙拿起一支看了看,那绒花做得粗糙,颜色也艳俗,她撇撇嘴,嫌弃地放下:“这什么呀,丑死了,还不如我......”她话说一半,猛地停住,眼神闪烁了一下。
翠喜心直口快地接话:“还不如什么?我倒是瞧着春熙你之前戴的那支堆纱的粉海棠才好看呢,又精致又衬肤色。”
春熙脸色猛地一变,急忙打断:“胡说什么。我哪儿有什么堆纱海棠,你看错了!”说完,有些慌乱地快步走开了。
翠喜突然被吼得愣了一下,待反应过来,春熙已经走远。她狠狠啐了一口,念了一句:“心虚什么呢!”
这一切恰好被青禾听了个正着。她脚步未停。
晚膳时分,胤禑没什么胃口,只略用了些粥菜便搁了筷子。屋内气氛沉闷。
青禾上前收拾碗筷,状似无意地轻声回禀道:“主子,这两日奴才与进善核对库房,发现预备赏人的那批宫花里,有两支堆纱的略有压损,已记档注明。另,行宫今日分发各院新年绒花,翠喜方才已领回,是否现在分派下去?”
胤禑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青禾便让翠喜将那一托盘的绒花呈上来。果然,做工粗糙,颜色俗气。
舒兰看了一眼,微微蹙眉,轻声对身后的春熙说:“这花......确实不如你前日戴的那支海棠好看。”
春熙的脸瞬间白了。
胤禑原本没在意,听到舒兰这话,又瞥见春熙骤变的脸色,还有青禾方才提到过压损的堆纱宫花。
他看向春熙:“什么海棠?”
春熙噗通一声跪下,嘴唇哆嗦:“没有......格格看错了......”
翠喜在一旁直言直语:“格格没看错,奴才前日下午也瞧见了,春熙确实戴了一支粉色的堆纱海棠花,可好看呢......”
青禾适时地沉默低头,仿佛只是在进行例行公事,完全置身事外。
胤禑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私自动用库房之物,已是违规。更蠢的是,用了还敢张扬被人看见。最蠢的是,用完还不小心弄坏又塞回去!
“眼皮子浅的东西!一点子小便宜也要占,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他日被人瞧了去,以为我十五阿哥府都是这等货色!”
“滚出去!跪在廊下好好想想!没有我的话不准起来!”
他甚至懒得问具体细节,这种愚蠢又贪小利的行为,在他此刻烦闷的心绪上更是火上浇油。
舒兰胆子本来就小,一直都是春熙在给她出谋划策,此刻春熙骤然被罚,她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到底出了什么事,就见春熙涕泪交流被两个小太监拖了出去,按在冰冷的廊下跪着。
青禾默默收拾好东西,退了出去。
现代管理思维里,有一种手段叫阳光化操作。
她不过是稍微借用了一下罢了。
第68章 小阿哥肾虚?
小胜一局,青禾就开心了好几天。
不过静下来想想,可能也是因为春熙没有受到危及性命的责罚吧。
否则血光之下,任谁也开心不起来。
那日春熙被拖去廊下罚跪,哭声压抑,在冷风里若有似无地飘了半宿。
最后还是舒兰格格实在听得心慌气短,怯生生地向胤禑求了情,胤禑烦不胜烦,才挥手让人把她拖回了下房。
自那以后,春熙就“病”了,告假在屋里休养,再没在眼前晃悠。
院子里似乎一下子清静了不少。
但青禾并未感到丝毫轻松,这都已经十二月十八了,感觉行装都还没有收拾完。不光是她,连王进善这几日都忙得脚不沾地。
库房里刚清点完的东西,现在得真刀真枪地打包塞进箱子,准备扛上那颠死人的长途。
“那匹云缎,对,就那匹湖蓝色的,单独用软纸裹了,搁衣箱最上头,压出褶子我可没法跟主子交代!”
王进善嗓子有点哑,指挥着两个小太监搬东西,眼睛一遍又一遍扫过每一件要入库的物件,生怕哪里出了错。
青禾也没闲下来,她和翠喜一起紧锣密鼓的整理胤禑的贴身小物:“主子常翻的那几本游记,还有最近写的字,都收进那个紫檀木的小提匣里,路上说不定要看呢。”
“知道啦,”翠喜应着,压低声音凑过来,“哎,你看那位,”她眼神往厢房那边溜了溜,“真病了?今儿都没见人影。”
青禾面色不变,手里检查着一个装鼻烟壶的锦盒的搭扣,淡淡道:“主子准了假,就是真需要歇着。活儿这么多,咱们干好自己的是正经。”
翠喜撇撇嘴:“也是,没她指手画脚,咱们手脚还利索点。”说完又风风火火地去收拾了。
青禾心里清楚,春熙哪是真病,是没脸也没胆子这会儿出来晃悠。
但她一点没放松,警惕着她憋得越久,反弹起来越狠。
忙到下半晌,她去正房回话。
胤禑刚从外面回来,眼下有点青,像是没睡踏实。青禾替他脱了外面带着寒气的貂皮端罩,小太监赶紧接过去。
她垂着眼,心底却忍不住泛起一丝现代灵魂的调侃。
这位刚开府娶福晋的少年阿哥,莫非是......夜夜勤勉,不知节制?
到底是年轻,仗着底子好便胡来,肾精亏耗的初期症状可都写在脸上了。
内心邪恶,但她面上依旧恭顺温婉:“主子瞧着有些倦怠,今日天寒,想必明日路上更是辛苦。奴才给您备一盏当归生姜羊肉汤,或是简单些的桂圆红枣茶?”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充道:“若是主子觉得汤水不好,奴才也可将几味温补的药材研末,让厨上做成小巧的糕饼,多做点,路上取用也便宜。”
胤禑想了想:“可以,此刻想着羊肉汤倒觉得有点胃口,传吧。”
说罢,他坐在炕上,捏了捏眉心,对着王进善问:“都收拾得怎么样了?”
“回主子的话,大件箱笼都已封好,明日一早装车就行。随身带的细软包裹也打点齐了,这是单子,请您过目。”
王进善递上一张清单,字迹工整,条目清晰。
胤禑接过去,扫了一眼,没细看,撂在炕桌上:“嗯,你办事,我放心。”
他没再多问,挥挥手,“明日要起早,都警醒点。”
“嗻。”
从正房出来,青禾就到小厨房去准备。她先是将一方肥瘦相宜的羊肉浸入冷水中,看着血色慢慢析出,水面浮起淡淡的云絮。
再将葱段、姜片下锅,与羊肉一同在冷水中慢慢升温,逼出腥膻,留下醇厚的底味。
焯好的羊肉捞出,用温水细细冲去浮沫后另起一砂锅,注入清冽的泉水,再将羊肉放入,交代婆子照看好火候。
她转身取来几片当归,轻轻用刀柄砸了砸,让药材的微苦香气散开后,才放入锅中。
最后投进几粒饱满的红枣、几片老姜和黄芪。
锅子盖上半掩,留一丝缝隙,任由文火慢慢煨着。
汤水从清透逐渐转为温润的乳白的过程中,她偶尔用长柄木勺轻撇汤面。
当归的色泽在滚沸中缓缓释放,像一滴胭脂在水中无声化开。
半个时辰后,瞧着羊肉已经酥软,她才撒入少许盐粒调味,最后再滚一把鲜嫩的枸杞,红艳艳地浮在汤上。
希望小阿哥爷喝了这汤能恢复勇猛。嘿嘿。
次日,天还没亮透,行宫外头就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
仪仗侍卫们个个脸绷得跟石头似的,空气又冷又沉,压得人喘气都不敢大声。
青禾穿着厚棉袍,外面罩了件青布褂子,还是觉得冷风嗖嗖往骨头缝里钻。羽绒服,亟需羽绒服!
“青禾,”没料到胤禑会突然喊她,青禾惊了一跳,快步迎上去,“这一路不轻松,你心细,舒兰身子弱,路上你便专意伺候她吧,我这有进善就行了。”
啥意思?春熙不能用了?要供起来当神仙了?
摇摇头,算了,反正奴才是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
“是,奴才明白。”
她走到舒兰跟前,屈膝行礼说明主子的吩咐。
得到舒兰点头首肯后,她才上前帮着舒兰格格紧了紧斗篷的风帽,扶着她站到该站的位置。
舒兰看着这阵仗,小脸发白,小声问:“青禾,这得走多久啊?”
“格格放心,路上都有安排歇脚的地方。”青禾温声答,眼睛却看着前面皇子们站的地方。
胤禑穿着石青色的行服,骑在马上,背影挺得笔直,夹在一群兄弟中间,看不清表情。
春熙终于还是出来了,穿着半旧的灰鼠袄子,低着头缩在宫女堆里,尽量降低存在感。但青禾能感觉到,偶尔有眼风从她那里像冷针一样扎过来。
号角声呜嘟嘟一响,地动山摇似的。队伍像条巨大的蜈蚣,慢吞吞地开始往前挪。
青禾和舒兰、春熙上了一辆青帷马车,夏月和舒兰其他的粗使宫女在另一辆。
车里比外头强点,但也很有限。角落的小暖炉有气无力地吐着点热气儿。
车轱辘碾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响,颠得人屁股疼。这几趟出巡,青禾别的没进益,倒是练就了一个铁屁股。
只苦了舒兰格格,她第一次伴驾,夜里又得伺候胤禑,此刻被颠得脸色更白了,捂着胸口像是有点难受。春熙也闭着眼假寐,眉头拧着。
青禾从随身带的包裹里掏出个小巧的铜手炉,塞进舒兰手里:“格格抱着,暖和点。”又拿出个水囊,“喝口热水压一压。”
舒兰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小声说:“还是你想得周到。”
春熙眼皮动了动,没睁开,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走了得有一个多时辰,车才第一次停下让人歇歇。青禾赶紧跳下车,腿都麻了。她活动了下脚,就去找负责行李车的太监要热水。
正碰见胤禑下马,胤禄凑过去跟他说话:“哥,瞧你这脸色,昨晚没睡好?”
“听说昨儿个皇阿玛又召见三哥,说了小半个时辰呢......”
胤禑接过小太监递的水囊,灌了一口,语气没什么起伏:“圣心独断,岂是你我能揣测的。赶紧歇会儿,还得赶路。”
他目光随意一扫,看见青禾正踮着脚从太监手里接过灌满热水的皮囊,冻得有点发红的手还挺稳当。他视线没停留,转回头跟胤禄又说了两句。
青禾抱着暖烘烘的水囊往回走,心里却琢磨开了。
又召见诚亲王?诚亲王这亲王帽子可是因太子而得呢,这节骨眼上,康熙单独见他是个什么意思?
算了,横竖二废太子是毋庸置疑的。自己虽说是个穿越女,但穿了个远离权力中心的宫女,不至于改变历史吧。
重新上路后,颠簸依旧。车里没人说话,只有车轮单调的噪音和风声。
舒兰抱着手炉昏昏欲睡。
春熙突然睁开眼,盯着青禾放在旁边的包裹,冷不丁开口,声音有点哑:“青禾姑娘如今是爷跟前的红人,连手炉这样的精细物件都自个儿贴身带着,不像我们,粗手笨脚的,什么都指望不上。”
这话酸溜溜,还带着刺。暗示青禾巴结主子,独占好处。
青禾还没说话,舒兰先迷糊着开了口:“是啊,青禾心细,帮了我大忙了。”
青禾看了春熙一眼,语气平淡:“格格身子弱,路上更需仔细些。这手炉是奴才自己的体己,算不得什么精细物件。春熙若是冷,我这还有块厚绒布,你裹裹脚?”
春熙被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又见舒兰完全没听懂她的挑拨,脸色更沉了,扭过头去:“不用了,谢姑娘好意。”
车里又恢复了沉默,但空气比刚才更僵了。
傍晚时分,队伍终于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扎营。帐篷支棱起来,篝火点起来,人才算活过来一点。
青禾忙着安顿舒兰,又去领晚膳。食盒提回来,一打开,饭菜都快凉透了,油花凝在一起。
“这怎么吃啊......”舒兰看着就没胃口。
青禾没吭声,拿出个小铜锅把菜倒进去,就着帐篷里的小炭盆慢慢煨着。又拿出个小瓷瓶,往粥里撒了点干果沫子。
“格格将就些,热乎点好歹能下咽。明儿奴才想法子弄个更保温的食盒。”
春熙在一旁冷眼看着,阴阳怪气:“姑娘真是百宝箱,什么都有准备。”
青禾头也没抬:“出门在外,多想着点总没坏处。为着格格,春熙下次也该备着点。”
看到春熙像咽了只苍蝇一样的表情,青禾暗自发笑。
伺候完舒兰用膳,又铺好床铺,青禾才得空喘口气。她钻出帐篷,冷风一激,让人清醒。远远看见胤禑的帐篷还亮着灯,他影子投在帐篷上,似乎在看书。
王进善揣着手路过,看见她,停了步:“歇歇吧青禾,今儿一天辛苦。”
“嗯,”青禾客气道,“主子那边......”
“主子看会儿书就歇了。”王进善压低点声音,“路上不太平,姑娘夜里警醒点,照看好格格,也照看好自己。”
青禾点头:“是这个理。”
她搓了搓冻僵的手,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钻回了帐篷。
第69章 嫡福晋
路上走了几天,人都给颠散架了。马车轱辘就没停过咕噜声,听得人耳朵都起了一层厚厚的茧子。
舒兰格格到底是身子弱,第三天就有点蔫儿了,完全吃不下东西,一天下来都靠着车壁没精打采的。
青禾看着觉得不行,别胤禑把心上人交给自己照顾,自己照顾几天给照顾没了,岂不是得给她陪葬?
她赶紧趁中途歇脚的时候,跑去辎重车从自个儿的小包袱里翻出个陶罐。
“格格,您试试这个?”她打开罐子,里面是腌得透亮的梅子,还带着点儿甘草的香气,“奴才自己腌的,酸酸甜甜的,能压一压恶心。”
舒兰勉强拈了一颗放进嘴里,眯着眼含了一会儿,脸色果然松快了些:“嗯,好多了......青禾,你怎么什么都会?”
“不过是些家常玩意儿,格格不嫌弃就好。”青禾把罐子塞给她,“您收着,不舒服了就含一颗。”
旁边的春熙瞥了一眼那粗陶罐子,嘴角撇了撇,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嫌弃明晃晃的:真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又一天,扎营时舒兰格格一件贴身收着的羊脂玉平安扣突然就找不着了,急得眼圈发红。
那是她额娘给的,一直贴身戴着。
赵嫲嫲一边帮着翻找,一边忍不住数落:“我的好格格,快别哭了,伴驾出行,哭哭啼啼叫人看去可不行。”
“春熙、夏月,我早说了这些细碎东西要收好,你们是怎么干活的?定是路上颠簸,绳子松了......”
春熙在一旁凉凉地说:“怕是掉在路上了,这哪儿找去?格格节哀吧。”
青禾没吭声,蹲下身,把舒兰刚才活动过的一小块地方,连同帐篷角落,仔仔细细摸了一遍。又把她换下来的斗篷、外衫每个褶皱都捏过。
最后,在铺盖卷边缘和帐篷毡布的缝隙里,手指触到一点温润。
“格格,您看是不是这个?”她摊开手,那枚平安扣好好躺在她手心。
舒兰一把抓过来,破涕为笑:“是它是它!青禾,你眼睛真利!”
赵嫲嫲也松了口气,对着青禾连连点头,转脸就瞪了春熙一眼:“瞧瞧你们几个!出门一趟懈怠成这样了,待我回了钱嫲嫲,看你们紧不紧皮!”
“还是青禾姑娘靠得住,要你们光会嘴上说节哀顶什么用!”
春熙脸一阵红一阵白,扭身出去了。
这几件小事下来,舒兰明显开始依赖青禾了。其实说到底,她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最近她一没事就爱找青禾说话,问她“这个怎么办”、“那个怎么弄”。
青禾也不藏私,有什么小窍门都告诉她,怎么用棉花絮护膝更暖和,怎么用普通药材配点简单的驱寒香囊,等等。
赵嫲嫲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趁一次给舒兰梳头的时候小声说:“格格如今可算明白点儿了!那春熙就是个嘴把式,光会挑唆您争这个抢那个,实则半点真心和能耐都没有!您看人家青禾姑娘,闷声不响地把事儿都办妥帖了。”
舒兰轻轻“嗯”了一声:“青禾是挺好的。”
车马劳顿,总算瞧见了京城的城墙垛子。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可算到了!
但进城也不是简单事儿。
队伍在城外停了好一阵子,等宫里安排。
宫里留守的文武百官、亲王贝勒,按品级黑压压地跪在道旁接驾。那阵仗,比离京时还吓人。
青禾她们的车远远停在后面,只能从车窗缝里瞧见前头乌泱泱的人头和明黄色的仪仗。
虽说人数众多,但空气里却静得吓人,还是维持了一贯的皇家礼仪,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马蹄轻响。
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连最爱说话的翠喜都闭紧了嘴巴。
这就是天家威仪。
青禾心里发紧,手心里有点冒汗。回到这里,才是真正回到了漩涡中心。
御驾先行回宫,他们这些阿哥家眷才能动。等回到十五阿哥府时,天都擦黑了。
府里留守的管事奴才们早得了信儿,大开中门,灯火通明地候着。
但毕竟府里唯二的主子离京日久,整个府里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冷清,虽然打扫得干净,却没什么热乎气。
胤禑下了马,脸色疲惫至极,只扫了一眼迎上来的人,吩咐一句:“都辛苦了。先把东西归置好,一切明日再说。”就径直往书房里去了。
青禾扶着舒兰下车,立刻就被府里的老嬷嬷丫鬟们围住了。
“格格辛苦了!”“路上可还顺利?”
春熙这会儿倒是活泛起来,她忙不迭抢上前一步,挤开青禾,扶着舒兰另一只胳膊,声音拔得老高,带着笑:“顺利!格格就是有些累了,快扶格格进去歇着!热水备好了没有?格格惯用的香膏子可都找出来了?”
俨然又成了头号心腹大丫鬟的派头。
青禾没跟她争,默默退后半步,对王进善道:“进善,咱们把主子和格格的随身箱笼先抬进去吧?其他的明早再收拾不迟。夜里风硬着呢。”
王进善点头:“行,动吧。早拾缀完早歇息。”。
这一夜,众人都是草草安顿,累得沾枕头就着。
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宫里就来了动静。
一个面生的太监领着两个小苏拉,进了府直接宣旨。
府里的奴才们还在收拾行装,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赶紧放下手头的活计,先设香案。
胤禑领着舒兰以及所有有头脸的奴才跪听。
那太监展开明黄绢帛,尖着嗓子念。前面一长串骈四俪六的套话,听得人头晕,最后几句才是重点:
“......皇十五子胤禑,恪慎持躬,敦良秉性。今已成年,特指婚满洲正白旗副都统、三等公石文炳之女瓜尔佳氏为嫡福晋。择吉于康熙五十一年十月初六日完婚。钦此!”
旨意念完,院子里静了一瞬。
胤禑叩首下去:“儿臣胤禑叩谢皇阿玛恩典!”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青禾跪在奴才堆里,盘算着康熙五十一年十月初六......明年秋天,隐约记得二废太子是在五十一年九月?
如果没记错,那十月迎娶太子妃的妹妹......在这个当口指婚,皇上的心思......
青禾下意识抬眼飞快瞥了下前面的胤禑,他只留给她一个叩首后挺直的背影。
起身后,胤禑打发王进善好好送走了宣旨太监。他自己则站在院子里好一会儿没说话,目光扫过众人。
最后对青禾道:“都听见了?接下来府里要预备大婚,事务繁杂,你们多用心,一切规矩体统,都不可出差错。”
青禾连忙应下。
胤禑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了书房。
主子一走,院子里的人才活泛起来,纷纷议论。有说瓜尔佳氏家门显赫的,有打听十月初六是不是黄道吉日的。
春熙凑到舒兰身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周围人都能听见:“格格,这下好了,府里要有嫡福晋主持中馈了。到底是皇上指婚,又是那样显赫的娘家,往后咱们府上门第可就更不一样了!”
她脸上带着笑,眼神却闪烁不定。
舒兰脸上有点茫然,还有点无措,只轻轻“哦”了一声。
赵嫲嫲狠狠剜了春熙一眼,扶着舒兰低声说:“格格累了吧?咱们回屋歇着。管她谁进门,您安生过您的日子才是正经。”她说着,目光寻求支持似的看向青禾。
青禾正看着胤禑书房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沉甸甸的。
这府里的天,马上就要变了。
第70章 春熙终于不再叽叽歪歪了
圣旨一下,内务府便率先派了人来,领头的是个姓赫的郎中,面皮白净,说话慢条斯理,但一句是一句,钉是钉铆是铆。
“十五爷,大婚的规制礼部和内务府都有定例,您府上需得预备好阿哥府邸的修缮和布置,一应采买清单随后送到。宫里王嫔主子那边,也会派人来教导规矩。”赫郎中捧着茶,说得不紧不慢。
胤禑坐在上首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有劳赫郎中。王进善,府里一切你协同赫郎中办理,务必周全。青禾,内院诸事你多上心,尤其库房账目和器皿摆设都要重新清点造册,以备大婚之用。”
“是。”王进善和青禾齐声应了。
活儿这就压下来了。
青禾和王进善两人开始热火朝天的忙起来,脚跟打后脑勺地连轴转。
库房里的东西都得重新搬出来,对照着内务府陆续送来的单子,一样样核对、清理、登记。
哪些需要添置,哪些需要更换,哪些需要提前预留出来布置新房,千头万绪。
这日,胤禑从宫里请安回来,先去书房坐了半晌,才把青禾叫去。
“额娘吩咐了,”他捏着眉心,显得有些疲惫,“大婚事宜宫里自有章程,但有些体己东西,额娘想让府里提前备下,算是她的心意。这是单子,你看着置办,账从府里走,不必记在公账上。”
青禾接过单子,是些上好的绸缎和皮料,还有几样寓意吉祥的金玉小摆件,不算特别出格,但看得出用心。
“是。奴才记下了。”青禾应道,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句,“王嫔主子可还安好?”
这位王嫔娘娘,位份不高,人极为和善。青禾刚穿越时她刚失去一个小儿子,大儿子又病得重,她哭哭啼啼好几回。倒是让青禾对她没由得心生好感。
在热河时又伺候了她几天,相处下来,青禾觉得她真的是一个心思纯善的柔弱女子,没脾气没棱角,除了儿子的事能让她挂心,其他万事不管。
胤禑看了她一眼,语气缓和了些:“额娘还好,就是操心婚事,絮叨了许多。嘱咐......嘱咐瓜尔佳氏进门后,要和睦相处。”
他话说得有些含糊,但青禾听懂了,王嫔这是怕儿子后院起火,怕出身高贵的儿媳压过儿子一头。
“娘娘慈心。”青禾低声道,“主子放心,府里一定把事情办妥当。”
从书房出来,青禾就去找王进善商量采买的事。正好碰上春熙也在,她正拿着份单子跟王进善说:“王公公,格格屋里的窗帘帐幔都旧了,趁这次机会,是不是也该换批新的?用这杭细的料子,颜色也鲜亮些......”
王进善皱着眉:“春熙姑娘,不是我驳格格的面子,只是眼下公中的银子要紧着大婚用度,格格那边的用项,是不是稍缓一缓?”
春熙笑道:“哎呦,王公公明鉴。大婚是大事,可我们格格也是正经主子不是?总不能太委屈了。”
青禾走过去,拿起春熙手里的单子看了看,是几匹颜色娇嫩的绸缎,价值不菲。
她没看春熙,直接对王进善说:“进善,我刚从主子那儿过来。主子吩咐了,王嫔主子体己要备的东西,这是单子,需得尽快办。”
她把胤禑给的那张单子递过去。
王进善接过一看,松了口气:“还是娘娘想得周到。那这批料子......”
王进善虽然身为十五阿哥府的总管太监,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可是做奴才的,尤其是太监,少说也有一万个心眼子。
他显然是不想得罪舒兰格格。阿哥府里的第一个女人,谁也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母凭子贵水涨船高了。事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青禾可不这样想,她和春熙不睦已久,又深知格格为人不可能在这个档口跑来要什么料子。
她转向春熙,语气平静:“春熙,格格屋里的用度自然要紧。只是眼下公中银钱吃紧,一切以大婚为先。我瞧着格格的帐幔只是颜色旧了些,料子还结实。不如先紧着娘娘吩咐的置办?若还有宽裕,再给格格换新的不迟。格格性子温和,定能体谅。”
春熙被堵得说不出话。拿王嫔和爷压下来,她还能说什么?难道说格格性子不温和,格格很生气?
再说下去,就是不识大体了。
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强笑道:“还是青禾姑娘想得周全,我也就是这么一提......”
过了几日,宫里来人催问大婚各项准备的进度,王进善忽又想起一事,叫来青禾:“内务府传话,说按例,大婚当日伺候的丫鬟仆妇都得穿新衣,用红绸扎头。你速去估个数目,看需采买多少布料,尽快报上来,别临到头抓瞎。”
“是。”青禾领命,立刻去各处分派差事的人那里问明了人数,又亲自跑了趟库房,清点还有多少能用的红布存货。
不到半日功夫,便将一份清清楚楚的单子交到了王进善手上,上面列明了需添补的布料尺寸和预估的银两,甚至还有两家货真价实的绸布庄名号。
王进善看着条理分明的单子,面色缓和不少,点点头:“青禾你这......你这办事效率简直了。我以前怎么不知道身边有你这个能人呢,你可太会藏了。”
他又细细看了两遍:“就这么着!我让采买的小钱子去买回来,你吩咐绣娘们抓紧着手赶制。”说罢,他抬眼看了看青禾,“这阵子事多,咱们多辛苦些,盯着点下面的人,别出纰漏。”
“放心吧。一定尽力。”青禾露出少有的笑脸。王进善和她一起从阿哥所里出来,知根知底,此时二人像是一个壕里的战友。
这事儿办得又快又妥帖,自然又在府里传开了。下人们都夸青禾姑娘心细又能干。
春熙在屋里气得绞帕子,对着小丫鬟抱怨:“显摆什么!不过是会算计几尺布!”
又过了几日,春熙偷偷托采买上的小太监,想从外面买一盒贵点的胭脂,钱记在公账上,混在大婚的采买里。
那小太监以前没少得春熙好处,硬着头皮把单子混在一堆条陈里,想找机会让青禾批。
青禾正核对一匹给新房用的红缎尺寸,拿起那张单子看了一眼,问:“这胭脂是主子吩咐的,还是格格点名要的?单子上没写清楚用途。”
小太监见瞒不过去,支吾着:“是......是春熙姑娘说......”
青禾放下单子,声音不大,却让旁边几个帮忙理账的丫鬟婆子都听得见:“公中的银子,一分一厘都要用在刀刃上,为大婚之事。主子和娘娘再三叮嘱,要节俭办事。私人的用度,还是自己掏腰包的好。这单子,我不能批。”
她没提春熙的名字,但谁都听明白了。小太监臊得满脸通红,拿着单子灰溜溜跑了。
春熙知道后,脸都绿了,却再也不敢去找青禾理论。她算是看明白了,青禾不仅得主子的看重,和王进善也是穿一条裤子的。而且青禾这人,看着不声不响,手段却厉害得很,事事占着理,处处留着凭证,根本抓不到一点错处。
她彻底歇菜了,看着青禾都躲着走。
青禾看她蔫蔫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春熙这个人,看着牙尖嘴利爱钻营,其实没有特别本质上的恶。青禾觉得以这样的方式停战很好,两下里都没有损伤。
赵嫲嫲乐得私下对舒兰说:“格格您瞧见没?恶人还须恶人磨!春熙那蹄子也就欺软怕硬!如今可算碰上克星了!还是青禾姑娘有本事!”
“前阵子,那死蹄子还打着您的名号招摇去找总管要料子呢。您说这要是主子爷知道了,会怎么想您?好在青禾姑娘替您圆了回来。现在府里只道是春熙自己没轻重,没人敢说您的闲话。”
舒兰看着窗外正在指挥人悬挂喜庆灯笼的青禾,轻声说:“青禾是个好的。就是......太厉害了点。”
赵嫲嫲不以为然:“厉害点好!这府里往后人更多事更杂,没个厉害人镇着,怎么行?”
府里的一切都在为大婚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红绸挂起来了,灯笼换新的了,家具漆色也重新描过了。一派喜庆忙碌之下,每个人却都各怀心思,等待着那位即将进门,身份特殊的嫡福晋。
第71章 出门逛逛
康熙五十一年的新年悄悄到来。
宫里与各皇子府邸都按制举行了各色庆典,筵席开了,赏赐下了,鞭炮也噼啪作响地驱赶着邪祟,但往来拜年的官员宗亲们,脸上笑容都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
皇帝虽然照常出席了宫宴,但御座上的身影明显清减了些,目光扫过台下济济一堂的皇子皇孙时,愈发深沉难测。
十五阿哥府里更是忙上加忙。
大婚的准备工作因吉日渐近而愈发繁琐,新年也没有停滞 。
胤禑穿梭于宫廷与府邸之间,身上的石青色蟒袍几乎日日不离身,眉宇间的倦色和凝重要多于欢欣。
青禾和王进善从热河回来就一直是忙得团团转。
既要协调内务府派来的工匠,又要清点如流水般送来的各色器物,还要训练新拨来的仆役规矩,确保这场备受瞩目的婚礼不出任何纰漏。
好容易熬到上元节,府里要紧的活计总算暂告一段落。
依照惯例,府中仆役若差事完毕,可轮换着出去赏灯。
王进善体恤众人连日辛苦,早早做了安排。青禾也得了一会儿空闲,她想着带芸香出去走一走,又不想太招摇。
于是她没立刻回屋歇着,寻了个由头,说是要去核对一批刚送来的大婚用瓷器数量,需得找个细心人帮手记档,特意点了芸香一同去库房。
两人在偌大的库房里清点了半晌,青白的瓷器地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气氛倒是融洽。
芸香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小声问:“青禾姐,都核了三遍了,数目都对得上,一只碗盏都不差。”
青禾合上册子,笑了笑,觉得芸香这丫头,真是傻得有够可爱的:“嗯,对得上就好。这会儿外面正热闹,你想不想出去看看灯?”
芸香眼睛瞬间就亮了,但又黯淡下去,怯怯地道:“想是想。可咱们能出去吗?管事嬷嬷那儿......”
“我跟总管公公说过了,咱们这趟差事办得利索,准咱们半个时辰的假,赶在戌时正点前回来就行。”
说罢,青禾从袖子里摸出两个小银角子,塞了一个到芸香手里,“走吧,难得松快一会儿。”
芸香捏着银子,脸上终于露出真切的笑意,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都没穿显眼的府里制服。
青禾换了身半新不旧的青布棉袍,罩了件灰鼠皮的坎肩,芸香则是藕荷色的棉袄,头发简单挽着,插了根素银簪子,混在人堆里毫不打眼。
一踏入京城夜晚的街道,喧嚣的人声和温暖的灯火气便扑面而来。
长长的街道两旁,竹架纸糊的各色花灯争奇斗艳,有滚绣球的狮子灯,有转个不停走马灯,更多的是象征吉庆的莲花灯和如意灯。
光影摇曳,将一张张仰起的笑脸映得忽明忽暗。
卖糖葫芦的、吹糖人的、支着摊子卖热乎乎元宵的小贩吆喝得格外起劲,孩童们提着小小的灯笼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发出清脆的笑声。
芸香几乎是立刻就被热闹吸引住了,扯着青禾的袖子,指着不远处一个卖绒花的小摊:“青禾姐你看,那蝴蝶颤巍巍的,跟真的一样!”
“喜欢就去看看。”青禾被她拉着往那边走,嘴角也不自觉地带了点笑。
她们挤到摊子前,芸香拿起一支粉紫色的绒花蝴蝶,爱不释手地看了又看,又问价钱。
那摊主是个老婆婆,笑着答了。
芸香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把绒花放了回去,摇摇头:“再看看罢。”
青禾却伸手拿了起来,直接数出铜钱递给老婆婆:“戴着玩吧,过年了。”
“青禾姐,这怎么好......”芸香有些不好意思。
“难得出来一趟,”青禾把绒花轻轻簪在她鬓边,“挺衬你这衣裳的。”
芸香摸了摸鬓边的蝴蝶,脸上泛起一点红晕,笑得眼睛弯弯的。
两人随着人流慢慢走着,青禾买了两支糖葫芦,是特意挑着裹糖最厚实的。酸甜的果子冻得冰凉,咬开外面脆甜的糖壳,里面的果肉又带着点酸,刺激着味蕾。
路过巍峨的正阳门城楼时,巨大的阴影投下来,城楼上也挂满了硕大的灯笼,守城的兵丁身影在光影里显得格外肃穆。
芸香仰着头,惊叹道:“真高啊......”
青禾也抬起头,目光却有些飘忽。眼前是三百年前雄壮的城楼,脑海里闪过的却是另一个时空模糊的轮廓,这种时空交错般的恍惚感又一次无声无息地笼罩了她。
“青禾姐,你看那边!”芸香又扯她,指着几个正在表演吐火杂耍的艺人。表演场地周围围了一圈人,不断叫好。
火光腾起,照亮一张张兴奋又略带畏惧的脸。
青禾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喧哗声却仿佛隔了一层。
她的目光穿过这片古老的繁华,看到的是更深更远的东西。她知道,这片灯火璀璨之下,是波谲云诡的朝局,是即将到来的风暴。
紫禁城的重重宫阙在远处静默地伏踞着,飞檐翘角在月色和零星宫灯的映衬下,勾勒出庄严又压抑的轮廓。
她咬掉最后一颗山楂,竹签子扔进路边的渣斗桶里。
“芸香,”她轻声说,“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回了。”
芸香正看得入神,闻言有些恋恋不舍,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哎,好。”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短。
越靠近阿哥府所在的区域,人流越发稀疏,灯火也黯淡了些,只有高门大院门口挂着的灯笼散发着孤清的光。
快到角门时青禾停下脚步,替芸香理了理方才挤得有些歪的绒花:“进去吧,今儿的事,别跟人细说。”
芸香眨眨眼,明白了她的意思,用力点头:“我知道,青禾姐放心。”
二人身后不远处,一间豪华酒楼的雅间里,却进行着一场与外界节日气氛格格不入的密谈。
此处是九贝子胤禟一处私密产业,十分隐蔽。
室内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初春夜寒。
八阿哥胤禩一身常服,坐在上首,面色温润如玉,慢慢捻着手中的一串碧玺念珠。
胤禟则显得有些焦躁,在铺着厚厚地毯的地上来回踱步,他身形微胖,面容精明,此刻眉宇间锁着浓重的阴霾。
“太子爷这回可是又把皇阿玛气得不轻,听说在畅春园又出了狂悖之言!”胤禟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机会千载难逢,不能再让他有翻身之日!”
胤禩抬眸看了他一眼,声音依旧平和:“九弟稍安勿躁。皇阿玛心思深沉,废立之事,岂是那么容易再行一次的?需得有一击必中的把握。”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胤禟停下脚步,思忖片刻,凑近低声道,“八哥,眼下就有个现成的机会!小十五不是要大婚了吗?娶的可是太子妃的亲妹妹呢。”
胤禩的目光微微一凝,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胤禟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若是......若是在大婚宴席上,出了点什么意外,而所有线索,都隐隐约约指向......东宫那边的人呢?”
胤禩沉吟,指间的念珠停顿了一下:“风险不小。十五的府邸王嫔盯着,内务府也有人操持,下手不易。况且,一旦事发,必是惊天大案,彻查起来......”
“所以才要做得巧妙!”胤禟急急道,“未必真要人的命,只要事发,只要有证据能引人疑心太子狗急跳墙就足够了!足够在皇阿玛本就疑窦丛生的心里再压下一块千斤巨石!”
他越说越觉得此计甚妙,“到时候,谁还会细究证据是否完全确凿?疑心即罪!”
胤禩沉默了片刻,室内只闻炉火噼啪声和他缓缓捻动念珠的细微声响。
他深知康熙对太子的感情复杂,既有失望愤怒,亦有浓烈的父子之情,以及对一手培养的继承人的执念。
若要彻底摧毁这份执念,确实需要一剂足够猛烈的猛药。
“此事......”胤禩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须绝对机密。人手要万分可靠,计划要周详再周详,绝不能留下一丝把柄。即便不成,也绝不能牵连到你我身上分毫。否则,便是灭顶之灾。”
“八哥放心!”胤禟见胤禩意动,脸上露出喜色,“我手下有能人,知道用些罕见不易查的玩意儿,必能做得天衣无缝,只将火引向东宫!”
“嗯。”胤禩微微颔首,他目前即便被康熙如此打压,在朝臣中仍有较高威信,朝中谁人不道一句八阿哥贤能。都是龙子凤孙,凭什么永远是个光头阿哥。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片刻,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晃动,如同暗中滋生的阴谋。
窗外,上元节的欢声笑语隐隐传来,更衬得室内的密谋阴冷彻骨。
第72章 浮想联翩
自打上元节一同出去逛了一回,芸香待青禾越发亲近信赖起来。
那支绒花蝴蝶她宝贝得很,不当值的时候总簪着,看向青禾时眼睛里都闪着光。
青禾嘴上不说,心里却也软了一块。在深宫庭院里,能有这样一份不掺杂质的依赖,于她而言,是冰冷规则下意外的温暖。
她瞧着芸香在花房日日侍弄花草,冬天冻得手生疮,夏天又晒得脱皮,实在有些不落忍。
思来想去,趁着大婚筹备四下里都忙,便寻了个机会,禀了王进善,说前头迎来送往的人手有时倒不开,芸香性子稳当,不如调她到前厅做些粗使的活计。
王进善想了想,心里其实明白青禾是心疼芸香这丫头。但也觉得有理,便点头应了。
自此,芸香便只需要在前厅做些擦拭摆设、端茶送水的杂活,虽也算不上轻省,但总算是在屋里头,免受四季风雨之苦。
芸香心里明白这是青禾在护着她,更是感激。
大婚的筹备事务千头万绪,除了府内人员,与内务府派来的各类吏员和工匠打交道更是繁琐。
这日,内务府一位负责器皿帐幔分发登记笔帖式,姓富察,年纪不大,官阶不高,因沾了个“富察”大姓,架子很是不小,言语间总拿着章程规矩说事,稍有不顺意便拉长了脸,吹毛求疵。
青禾带着两个小太监与他交接一批新到的瓷器,富察笔帖式捧着册子,一件件对得极慢,手指挑剔地划过釉面:“这釉水不够匀净......这套杯盏的纹饰怎地与初样有出入?若是主子怪罪下来,谁担待得起?”
青禾耐着性子解释:“富察大人,这批瓷器都是按内务府定样烧造,逐一验看过才送来的。您说的这处纹理,工匠说了,是窑变天成,并非瑕疵,反而难得。”
“你说不是瑕疵便不是了?”富察耷拉着眼皮,哼了一声,“规矩便是规矩。若是上报核销,批不下来,这责任算你们的还是算我的?”
正僵持间,芸香端着几杯刚沏好的热茶过来,想给众人解渴润喉。
她小心翼翼地将茶盘放在旁边的矮桌上,许是紧张,手微微抖了一下,一杯茶晃出了些许茶水,恰巧溅了几滴在富察的官袍下摆上。
“没长眼的蠢东西!”富察像被蝎子蜇了似的跳起来,猛地一挥手推开芸香,力道大到让芸香惊呼一声,整个人都后退了好几步,腰眼重重撞在后面堆放着的硬木工具箱角上,顿时疼得弯下腰,脸色煞白,眼泪立刻涌了出来。
“富察大人息怒!”青禾连忙上前一步,挡在芸香身前,强压下火气,“她年纪小,并非有意,还请您海涵。我立刻寻人将您的袍子清理干净,绝不会留下痕迹。”
富察却嫌恶地拍打着袍角,不依不饶:“清理?这是官服!岂是你说清理就能清理的?毛手毛脚,一点规矩都不懂!这等粗笨婢子就该重重责罚!”
青禾见他如此不近人情,语气也冷了下来:“富察大人,她是府里的丫鬟,并非有意冲撞,袍子我一定负责处理好。至于责罚,府内下人自有府内规矩,不劳富察爷费心。”
富察被青禾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脸上挂不住,却又碍于这是在阿哥府内,不好太过放肆,只得铁青着脸,指着那批瓷器:“今日这批货,我看还得细细再验!若再有差池,定按规矩驳回!”
说罢,气哼哼地坐到一边,故意拖延起来。
青禾不再与他多言,转身扶起疼得直掉眼泪的芸香,低声问:“撞到哪里了?很疼吗?”
芸香抽噎着点头,话都说不出来。
青禾心下恼火又无奈,知道富察是故意刁难,却也不好为了一个丫鬟彻底开罪他,以免后续事宜更加难办。
她先将芸香搀到一旁坐下,又吩咐一个小太监速去取清水和干净布巾来给富察笔帖式清理袍角,另一面还得耐着性子周旋,尽快将这批瓷器验收完毕。
直到忙完这摊事,送走了那位难缠的笔帖式,青禾才得空仔细查看芸香的伤。只见后腰处已经青紫了一大片,碰一下就疼得厉害。
青禾扶她回房,又找出药油小心翼翼地给她揉按。
看着芸香疼得浑身发抖却还咬着唇不敢哭出声的样子,青禾心里那处柔软的地方又被戳中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以后遇到这些宫里来的人,尽量躲远些,知道吗?他们架子大,规矩多,稍不留神就被拿了错处。”
“嗯,”芸香带着哭音点头,“谢谢青禾姐......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傻话。”青禾揉揉她的头发,语气不由放软了几分,“不是你惹麻烦,是麻烦专找老实人。”
看着这个实心眼的傻丫头,青禾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前世那个总跟在自己身后的堂妹。她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又放轻了些,一种想要护着她的心情油然而生。
处理完伤处,担心小丫头今日吓到,青禾又陪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回住处。
翠喜不知道去了何处,房间里安静得吓人,却引出青禾内心深处的疲惫。
她闩好门,从床板下摸出那个沉甸甸的粗布小口袋,将里面的银钱倒在床上。
碎银子、铜钱,她一枚一枚、一遍一遍地数着,眉头却越皱越紧。
离一百两的目标似乎近了些,但一想到翠喜说外面位置偏远、破破烂烂的一进小院,没个一百八十两根本想都别想,她就觉得前路漫漫。
青禾正对着那堆银钱发呆,门外响起翠喜的声音:“青禾,睡了吗?我这儿得了点好茶叶,泡一杯给你尝尝?”
青禾忙把银钱扫回布袋塞好,才起身开门。
翠喜端着两杯热茶进来,一眼就瞧见青禾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的愁容,又瞥见床上似乎刚被匆忙收拾过的痕迹,顿时了然。
她促狭地笑道:“哟,我们青禾姑娘这是干嘛呢?大晚上的不睡觉,躲在屋里数嫁妆呐?”
青禾脸一热,骂道:“胡说什么呢!再乱说,这好茶我可就一个人独享了。”
“哎呀呀,还害羞了?”翠喜把茶递给她,挤到她床边坐下,压低声音笑道,“说说,看中哪家的小子了?姐姐我帮你参谋参谋?”
“越说越没边了!”青禾哭笑不得,伸手去拧她,“我是在想......以后的事。”
“以后的事?”翠喜眨眨眼,随即恍然,语气也正经了些,“还是想着出去?”
青禾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看着杯中载沉载浮的茶叶。
翠喜叹了口气,拍拍她的手:“难啊......不过,有盼头总是好的。咱们这样的人,能平平安安熬到年纪,手里再有点傍身的钱,就是最大的造化了。”
她顿了顿,又笑起来,“不过你看,咱们现在不也挺好?主子爷虽然性子别扭些,倒也不是那等刻薄暴戾的。王嫔主子也算宽和。底下人嘛,虽说有春熙那种搅屎棍,但大多也还好。咱们俩做个伴,互相照应着,日子总能过下去。”
听着翠喜的话,青禾焦躁的心竟慢慢平复下来,q精神又上身了。
是啊,比起那些穿越小说里动辄被打杀陷害的剧情,她目前的处境确实算得上幸运了。
虽然只是个丫鬟,但至少衣食无忧,有一份还算稳定的“工作”,有一个小小的私人空间,有关心她的翠喜,现在又多了个全心依赖她的芸香。
和府里女人们的勾心斗角,目前看来也只是小打小闹,并未真正伤筋动骨。
她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前世的她从来不信菩萨不信佛,但此刻,却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地向所有可能存在的神仙祈祷:
但愿能平安熬到出宫的那一天。
但愿能攒够钱,买一个属于自己的院子,种点花花草草,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但愿等到寿终正寝,发现这漫长的一生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睁开眼,又能回到现代,继续她未完成的医学事业,照顾她久未谋面的亲人。
祈祷完毕,她将杯中微涩回甘的茶水一饮而尽,窗外月色正好。
第73章 春游(上)
忙碌的日子过得飞快,仿佛昨日还在念叨着年节的寒意,转眼间京城便悄然换上了春装。
风变得柔和,吹在脸上不再像小刀子似的刮人。阳光也透亮了许多,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只想找个向阳的角落打个盹儿。
搬出宫才真正感受到街市的活泛气息。
老农筐里的荠菜和小葱水灵灵绿油油的,都带着刚离地的鲜嫩气。糖葫芦靶子红艳艳的山楂果,光是瞧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更有那手巧的,用新发的柳条编出精巧的小篮子小笼子,引得孩童们围着不肯走。
护城河边的垂柳也都抽出了嫩黄的芽,远远望去,像笼了一层薄薄的绿烟。
骡马市上,牲口的嘶鸣声比冬日里响亮了些,空气中混杂着马粪和花草清香,竟有点和谐。
老百姓们都脱下了厚重的棉袍,换上了夹衣,步履也显得轻快不少,连讨价还价的声音都透着活力和期盼。
这一日,十五阿哥府门前来了几位不寻常的客人。
领头的是位身材颀长的中年男子,穿着石青色团龙纹常服,神色沉静,目光内敛,正是雍亲王胤禛。他身后跟着几个捧着礼盒的随从。
门房赶紧报了进去,胤禑闻讯连忙整衣出迎。
“四哥来了!有失远迎!快请进。”胤禑恭敬地将胤禛迎入正厅。
胤禛落座,语气平和:“听闻你大婚在即,一直想来贺一贺,无奈年下实在事务繁忙。今日刚好得空便过来看看,额娘和几位兄弟都惦记着你呢,可有什么需要帮衬之处?”
他示意随从将礼盒呈上,“一点薄礼,恭贺新婚。”
礼单上的东西并不算格外奢华,但样样精致实用,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
胤禑连忙道谢:“劳德娘娘和兄弟们挂心,一切都按内务府的章程筹备着,虽有繁琐,倒也还顺遂。”
兄弟二人叙了几句闲话,问了胤禛府上安好,又说了些无关朝局的闲篇。
片刻后,胤禛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淡,却透出几分关切:“今日过来,另有一事。”
“近日里四处见得春光正好,我想着闷在城里也无趣。加上弘皙那孩子......近来功课繁重,瞧着清减了些。我想着约上你,还有十六弟、十七弟,几个年纪相仿的,一同去西郊苑囿走走,散散心,骑骑马,也好松快松快。”
他略顿了一下,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语:“我年纪比你们长了许多,怕弘皙跟着我觉得拘束无趣。有你们几个小叔叔陪着,想必能开怀些。”
胤禑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他自然知道东宫近来气氛紧张,太子处境艰难,弘皙作为嫡孙,压力可想而知。四哥此举,明面上是带弟弟们春游,实则是想借机让弘皙透口气,这份细腻的用心,藏在他冷硬的外表之下,平日里几乎难以察觉。
“四哥说的是。”胤禑从善如流地应下,“正好我也许久未曾骑马了,能出去松散一日是再好不过。十六弟和十七弟想必也乐意得很。”
“如此便好。”胤禛点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眼神似乎缓和了些许,“那就定在三日后吧。一应事宜我府里会安排妥当,你们只需准时到西华门外汇合便是。”
又略坐了片刻,胤禛便起身告辞。
胤禑亲自将他送至府门外,看着四哥登上马车离去,背影挺拔却略显孤清。胤禑竟站在门口默然了片刻。
回到书房,他并未立刻处理事务,暗自独坐了好一会儿。
窗外庭院中一株海棠已结了小小的花苞,在春光里蓄势待发。
他回想起四哥方才那番话,以及提起弘皙时隐晦的关怀。
这位素以冷面寡言、勤勉务实着称的四哥,其内里似乎远比外界看到的更为复杂和重情。只是他的情意,如同深潭之水,从不轻易示人,更不张扬。
良久,胤禑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对这位兄长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他扬声唤人:“来人,传青禾和王进善过来。”
青禾和王进善很快便到了。
“三日后,我要随雍亲王、十六阿哥、十七阿哥,还有弘皙阿哥一同去西郊苑囿散心。你们即刻着手准备,车马、随行人员以及一应物品都要安排妥当,务必周全。”胤禑吩咐道。
王进善连忙躬身应“嗻”,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要带哪些太监侍卫、备什么规格的仪仗。
青禾在一旁听着,看似面无表情,实则心花怒放。
西郊苑囿?这不就是古代的春游吗?
倒是件新鲜事。
她立刻想到,既然是出去散心,总不能饿着肚子,府里带的点心干粮恐怕单调,若是能准备些方便携带又可口的小食......
而且,阿哥爷们出去游玩,随行伺候的人手定然不少,或许她可以想办法让翠喜和芸香也跟着去?
那俩丫头,一个整日忙活,一个前段时间刚受了惊吓委屈,正好借此机会出去透透气,看看郊外的春光。
心里打着小算盘,青禾强忍着一直要不自觉勾起的嘴角,恭敬地应了下来。
出了书房,王进善自去安排车马人手等大事。
青禾则一边往回走,一边开始琢磨她的“春游企划”。近日那位小阿哥忙着高兴要娶嫡福晋了,眼睛不再放在自己身上,平日里便松快了几分,这下又要去春游。
真真是令人高兴呀。
吃食方面,那些容易腐坏和汤汁多的自然不行。最好是耐放又方便取用的。
比如烤得干香酥脆的芝麻肉脯,咸香适口,又能存放。
还有枣泥山药糕!每次看红楼梦都要被它馋死了!这里食物干净,绝对没有添加剂,一定是清甜软糯,既好吃又补脾胃。
再备上些炒熟的坚果、晒干的果脯,用干净的小布袋分装好,吃起来也方便。
至于带上翠喜和芸香......青禾想了想,还是找到了王进善:“进善,此次郊游,雍亲王和几位阿哥爷都在,还有弘皙阿哥,伺候的人手必得精心挑选,既要稳妥得力,也要机敏周到。”
王进善面上噙着笑,显然是知道青禾接下来要说什么了。但他不点破,看着青禾表演。
“奴才想着,翠喜心细,照顾物件饮食是把好手。芸香虽年纪小,但性子稳当,跑腿传话也还妥当。不如让她们二人也随行伺候,多两个人手,也能更周全些。”
“哈哈,你不说我也知道!行吧,带上她们两个吧,左右咱宫里出来的老人不多,有个别熨帖的,是值当好好留住。”
“你看着把名字添上就是。只是芸香年纪小,务必叮嘱好了,出去不比在府里,要紧的是谨言慎行,万万不可冲撞了贵人。”
青禾心中一喜,连忙应下。进善啊,好进善!
她转头便立刻去找了翠喜和芸香。
两人一听能跟着出府去西郊游玩,都是又惊又喜。芸香眼睛瞪得圆圆的,几乎不敢相信:“真的吗?青禾姐,我......我也能去?”
“自然是真的。”青禾笑着点头,又板起脸嘱咐,“不过进善大总管可说了,出去要紧的是规矩,你们俩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尤其芸香,要紧跟着我或翠喜,不许乱跑乱看,知道吗?”
“知道!知道!”两个丫头忙不迭地保证,脸上都泛着兴奋的红光。
接下来的两日,青禾便抽空开始准备吃食。
她特意去大厨房要了些精瘦肉,细细切了薄片,用酱料腌渍了,在小炭炉上慢慢烘烤成肉脯。又蒸了山药和红枣,去皮去核捣成泥,做了些小巧可爱的点心。还炒香了杏仁、瓜子仁,和杏脯、桃脯等一起分装好。
翠喜和芸香也来帮忙,三个女孩子在小院里忙活,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香甜的气息,偶尔夹杂着低低的笑语,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春游的期待。
青禾看着她们俩高兴的样子,再看看自己准备的这些小吃食,心里也涌起难得的轻松和愉悦。
在这四方天空下待久了,能出去走走,看看广阔的山水春光,于她而言,何尝不是一种珍贵的喘息。
她小心地将准备好的食物包好,心里默默想着,希望那日天气晴好,一切顺利。
第74章 春游(下)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雍亲王府的下人便已抵达十五阿哥府门前引路。
十五阿哥府的车队早已准备停当,胤禑一身利落的骑射装束,显得身姿挺拔,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
青禾、翠喜和芸香也早早候着,芸香前一天夜里激动得根本没睡着,这会子还像打了鸡血一样,一点不困。
自然,随行的还有王进善及几名得力的太监侍卫。
青禾心里想着方才在前院整队时,瞧见了张保。
他如今已是堪堪少年模样,身量拔高了许多,今日穿着一件簇新的宝蓝色箭袖袍子,腰间挂着玉佩,昔年圆润的脸庞轮廓变得清晰硬朗,眉目间褪去了不少稚气,站在那里,竟有几分英气勃勃。
他似乎沉稳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一刻不停地叽叽喳喳,只是目光敏锐地扫视着四周,偶尔低声与胤禑交谈两句。
青禾心下感慨时光飞逝,那个在阿哥所里上蹿下跳的“包打听”,几日不见竟这么快长大了。
很快,车队便到达西华门外,与其他几位阿哥的队伍汇合。
十六阿哥胤禄早已到了,正笑嘻嘻地同雍亲王胤禛说着什么,他模样跳脱活泼,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显得机灵又随和,但偶尔看向胤禛时,眼神深处却藏着恭敬与了然。
十七阿哥胤礼年纪最幼,此刻兴奋得小脸通红,在马车边上来回踱步,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到郊外去。
最引人注目的是弘皙。
他安静地站在胤禛身侧,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身姿如松,面容清俊,气质温文尔雅,一举一动都透着良好的教养。
只是他的眉宇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拘谨,即便在春光下也显得心事重重。见胤禑到来,他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行礼打招呼:“十五叔。”
声音清朗,礼节周全,挑不出半点错处,却总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众人简单寒暄后,便纷纷上马的上马,乘车的乘车,浩浩荡荡往西郊而去。
越往城外,空气愈发清新宜人。
道旁的杨柳已是绿意盎然,柔软的枝条随风轻摆。
田野里的冬麦返青,绿油油地铺展开去。
远山如黛,染着一层朦胧的新绿。
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地散落在草甸上,虽不名贵,却生机勃勃。
鸟儿在枝头啁啾鸣叫,更衬得四野空旷宁静。
到了预先选定的苑囿,在一处平坦临水的地方,众人下马停车。
随从们立刻忙碌起来,铺设毡毯,安置桌案,从食盒里取出各色点心果品。
阿哥们则散坐在毡毯上,说着闲话,欣赏着湖光山色。
胤礼早已按捺不住,拉着弘皙要去不远处的小溪边探看。
青禾等人也将带来的食盒打开,把她精心准备的肉脯、糕点、坚果取出摆好。芝麻肉脯烤得焦黄诱人,枣泥山药糕做得小巧玲珑,立刻引来了注意。
张保溜溜达达地走过来,鼻子抽动两下,脸上故作的沉稳终于绷不住了,露出青禾熟悉的狡黠笑容:“哟!这是哪来的田螺姑娘,备下这般好滋味?我大老远就闻见香了!”
“呀,青禾姐姐,可是你的手艺?必是的!在阿哥所时你就最会弄这些好吃的!”他挤挤眼睛,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附近的人都听见,“十五爷,您可真有口福!”
胤禑闻言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没说话。
胤禄已经笑着探头过来:“什么好东西?快拿来小爷我尝尝,尝得好大大有赏!”
就连神情一直淡淡的胤禛,也朝这边瞥了一眼。
青禾被张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忙将几个碟子往前推了推:“都是些粗陋吃食,各位爷不嫌弃,尝尝鲜罢。”
众人正说笑间,忽听不远处传来“哎呦”一声痛呼。
只见雍亲王府的小阿哥弘时抱着脚踝坐倒在地,脸色发白,额上瞬间疼出了冷汗。他方才与胤礼追逐玩闹,不慎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扭伤了脚踝。
荒郊野岭,且今日因是私下相聚,并无太医随行。胤禛眉头紧锁,快步过去查看。弘时疼得直吸冷气,脚踝眼见着就肿了起来。
众人一时都有些无措。
青禾本不欲显露医术,正犹豫间,却听十七阿哥胤礼大大咧咧地喊道:“四哥别急!十五个府上的青禾懂医术!上次在遥亭我吃坏了肚子,就是青禾姐姐给我治的,好得可快了!”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青禾身上。胤禛也抬眼看向她,目光深沉难辨。
青禾心下暗暗叫苦,但此刻也无法推脱,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蹲下身道:“奴才略通一些粗浅的跌打损伤之法,若王爷信得过,容奴才先为弘时阿哥看看?”
胤禛沉默一瞬,点了点头:“有劳。”
青禾定下心神,此刻她不再是丫鬟青禾,而是受过多年专业训练的中医博士。她先温声对弘时道:“弘时阿哥,莫怕,让奴才看看伤处。”声音沉稳,自带令人安心的力量。
她小心地脱去弘时的靴袜,露出肿胀的脚踝。
只见踝关节外侧已明显肿胀,皮下隐约可见瘀斑。她手指轻轻按在伤处周围,避开最肿痛的部位,仔细触摸骨缝和韧带的位置,感受其温度和肿胀程度,从而判断是否有骨擦感。
“阿哥试着轻轻动一下脚趾......对,很好。”她观察着弘时的反应和脚趾活动情况,初步排除了严重的骨折,判断应为韧带扭伤。
“是踝部韧带扭伤了,所幸未伤及骨头。”青禾抬头对胤禛回禀道,语气肯定专业,“眼下需得立刻冷敷,以减少皮下出血和肿胀。还得要固定伤处,避免二次损伤。待回府后再用活血化瘀的药膏仔细调养些时日,便无大碍。”
她环顾四周,迅速吩咐芸香:“芸香,你手脚快,去取些干净的溪水来,再找些干净的布巾。翠喜,你寻几根直些的树枝或木板来,要光滑些的,还有绳索。”
芸香和翠喜立刻分头去办。
青禾则先用手法轻轻握住弘时的脚掌和小腿,保持一个稳定的姿势,避免他因疼痛乱动加重伤势。
溪水和布巾很快取来,她将布巾浸透冰凉的溪水,稍稍拧干,便敷在弘时肿胀的脚踝上。
“嘶......”冰凉的刺激让弘时倒抽一口气,但随即肿痛处火辣辣的感觉似乎被压制了一些。
青禾一边替他更换冷敷的布巾,一边温言安慰:“冷敷一会儿能减轻肿痛。阿哥且忍一忍。”
树枝和布条也找来了。
青禾挑选了两根长短合适的树枝,用布条包裹光滑,一左一右夹住弘时的脚踝两侧,然后将撕成的布条绷带采用现代“8”字包扎法,从脚背到踝关节再到小腿,一层层缠绕固定,松紧适度,既起到了支撑保护作用,又未影响血液循环。
她动作流畅而熟练,神情专注,仿佛做过千百遍一般,与平日那个谨慎小心的丫鬟判若两人。
胤禛在一旁默默看着,目光在她专业的手法和平静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
处理完毕,弘时的疼痛明显缓解了不少,脸色也缓和下来。众人都松了口气。
经此一事,虽有些意外,但弘时既无大碍,众人也不愿扫兴提前返程。弘时被安置在毡毯上休息,其他人或继续赏景闲谈,或在附近略作走动。
青禾注意到,经过这一番小插曲,尤其是看到弟弟无恙后,弘皙似乎也稍稍放松了些许拘谨,偶尔与身边的胤禄低声交谈时,唇角甚至露出了一抹却真诚的笑意。
阳光洒在他身上,那层忧悒的薄雾仿佛被春风吹散了些许。
天色渐晚,夕阳给远山镶上一道金边,众人这才收拾东西,启程返回城中。
车队辘辘而行,满载着春日的倦意与几分尽兴后的宁静。
青禾坐在车里,望着窗外掠过的暮色,心想,这一日,总算有惊无险,而且,似乎真的让某些人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片刻。
第75章 雍亲王府
雍亲王府的马车刚在二门停稳,早已得了消息的李侧福晋李氏便急急迎了上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湖蓝色缠枝牡丹纹的锦缎旗袍,外罩一件蟹青色素面坎肩,梳着整齐的两把头,正中插着一支点翠祥云纹扁方,鬓边压着朵新鲜的海棠,打扮得既不失身份,又透着一股柔婉。
一见弘时被太监小心翼翼地背下来,脚踝处还固定着树枝和布条,她的眼圈立刻就红了。
“我的儿!这是怎么说的?好端端出去,怎就伤了脚回来?”李氏也顾不得许多规矩,上前就扶住儿子的手臂,声音都带了哽咽。
她仔细端详着弘时的脸色,见他虽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才稍稍放下心。
听随行的管事回禀了事情经过,得知是十五阿哥府里一个叫青禾的宫女及时出手救治,李氏拿着帕子按了按眼角,连声道:“阿弥陀佛,真是菩萨保佑。遇上贵人了,这可得好好谢谢十五叔,谢谢那位姑娘!”
她转头就对身边的贴身丫鬟吩咐,“快去备几样像样的礼,过两日我必要亲自过府去拜谢十五叔,也要重重谢过那位青禾姑娘。”
她心思转动,想着十五阿哥即将大婚,谢礼里还得添上些适宜新婚的吉祥物件才好。
雍亲王胤禛在一旁看着,神色依旧淡淡的,只对李氏道:“弘时无事便好。十五弟处,我自有分寸。你且先照顾他回房歇着,已吩咐去请太医了,仔细再看看。”他语气平稳,但目光在弘时包扎妥帖的脚踝上停留了一瞬。
送弘时回了院子,胤禛并未停留,径直去了外书房。
今日送弘皙回太子府,朱门高墙依旧,门前却冷清得令人心惊,与记忆中门庭若市的光景判若云泥。那份萧索凄凉,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头,让他莫名地有些憋闷。
书房里,幕僚戴铎果然还在等候。
见胤禛进来,忙起身行礼。
胤禛摆摆手,走到书案后坐下,随手拿起一份公文,却有些看不进去。
戴铎是个机敏人,察言观色,见主子心情似乎不佳,又听闻了今日郊外之事,便试探着开口。
“王爷,今日之事,虽是小阿哥意外受伤,却也可见十五阿哥府上倒是藏龙卧虎,一个宫女竟有如此医术。”
见胤禛面无表情,不作回应,他又独自絮絮往下说。
“如今太子之位悬而未决,诸位年长阿哥各有心思,王爷您虽韬光养晦,但也不能全然置身事外啊。弘皙阿哥是太子嫡脉,身份特殊,王爷今日带他散心,便是施恩。”
“十六阿哥,瞧着跳脱,实则心里明白,早已......呃,与王爷亲近。但还有十五、十七这几位小阿哥,虽年纪尚轻,正是可堪扶持之时。”
“您看看八爷那边,为何声势浩大?便是他惯会广结善缘,笼络人心啊!即便圣心难测,但有这么多兄弟宗亲支持,终究是一大助力......王爷,当早作谋划,切不可真的只做天下第一闲人啊!”
胤禛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戴铎这些话已是老生常谈,但今日听来却格外刺耳。
他深知皇阿玛最忌恨皇子结党营私,尤其在眼下这敏感关头。
自己一贯以“天下第一闲人”自居,念佛编书,一副不同世事的模样,方才勉强在这风浪中稳住自身。
可门下奴才竟已存了这等心思,甚至将十六弟的暗中倾向都挂在嘴边!若这等狂妄之言传到外头,被有心人利用,旁人岂不会认为他胤禛心机深沉,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他暗自心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戴先生多虑了。皇子阿哥,岂是臣下可随意扶持笼络的?弘皙是侄儿,带他散心是长辈之责。至于其他,休要再提。”他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戴铎察言观色,知道话不投机,讪讪地住了口。
胤禛心中却已拿定主意:戴铎此人,心思活络,野心不小,留在京中幕僚之中,早晚是个祸害,需得早日寻个由头,放他到外地做个道员,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才好。
在书房又坐了片刻,处理了几件杂务,心头那口郁气却仍未消散。胤禛索性起身,往后院福晋乌拉那拉氏的正房走去。
福晋乌拉那拉氏还未歇下,正就着灯烛查看府中的账目。
她穿着家常的酱色缎面旗袍,领口袖口镶着简单的风毛边,乌黑的发丝一丝不苟地拢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端庄秀丽的脸。
她的眉眼生得极好,并非惊艳的明艳,而是那种经得起端详的沉静之美,眉眼间透着沉稳与持重,虽不施粉黛,却自有不容忽视的威仪。
见胤禛进来,她放下账本起身相迎,脸上带着温婉笑容:“爷回来了。弘时的伤太医来看过了,说处理得极妥当,静养些时日便无碍,爷放心。”
胤禛“嗯”了一声,在炕桌另一侧坐下。
福晋亲手斟了一杯热茶递给他,柔声道:“爷瞧着像是有心事?”
胤禛接过茶盏,并未立刻饮用,只是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沉默了片刻,才将今日所见太子府门庭冷落之状略提了提,末了只叹了一句:“眼见起高楼,眼见楼塌了......心里总不是滋味。”
乌拉那拉氏静静听着,并未多言劝慰,只轻声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爷如今能做的,便是谨守本分,静观其变。至于其他,多想无益,徒增烦恼。”
胤禛听了,胸中浊气似乎舒缓了些许。他抬眼看了看眼前这位相伴多年的嫡妻,她或许不解朝堂风云诡谲,却总能在他心绪不宁时给予最质朴也最有效的宽慰。
“你说的是。”胤禛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不少,又细细问了几句弘时的安排,叮嘱夜里需得派人守着,若有不适立刻回禀。
福晋一一应下,见时辰不早,便温言道:“爷忙碌一日,想必也饿了。小厨房里温着碧粳米粥,还有新做的糖三角和几样小酱菜,爷用些热乎的再歇息,也好安安神”
胤禛心中烦闷疏解,也确实觉得有些饿了,便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便有丫鬟轻手轻脚地端来一个黑漆小炕桌,上面摆着两碗熬得米油稠厚的碧粳米粥,一碟两个热气腾腾的糖三角,看着白胖又松软。旁边配着几碟家常小菜,无非是酱瓜、腐乳、拌芥丝之类,看着清爽,倒也勾人食欲。
夫妻二人对坐,安静地用着简单的夜宵。
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气氛宁静而温馨。
用完夜宵又漱了口,福晋方才唤人进来伺候歇下。窗外月色如水,府中渐渐归于沉寂,唯有巡夜更夫的打更声偶尔传来。
第76章 婚礼筹备进行时
时入农历四月,夏意初显,京城的杨絮开始纷飞,黏在行人的衣襟鬓角,也悄悄落满十五阿哥府朱门前。
这日清晨,天色尚未透亮,府中仆役悉数起身,洒扫庭除,铺设红毡,每个人的动作都比往日更郑重。
王进善穿着崭新的藏青色袍子,腰间挂着一大串钥匙,步履匆匆地穿梭于庭院与库房之间,嗓音因连日来的吆喝而沙哑,却依旧兴奋不已。
“快!角角落落再仔细过一遍,一片落叶都不能有!”
“那边!红毡铺正了!歪了一丝一毫,仔细你们的皮!”
“各处的差事,再细细查一遍,万不能出半点纰漏。”
青禾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厚厚一摞礼单册子,锦书则是捧着笔墨砚台,随时准备记录。她今日也换了一身略新的湖绿色棉袍,头发抿得一丝不乱。锦书也不敢在这等大日子与青禾拌嘴,面容严肃。
“青禾,”王进善忽地停步,青禾差点撞上他的背。
他回头:“今日是行纳采礼的正日子,内务府赫大人带队,一会儿礼队到了,你机灵点儿,跟紧我。所有过手的物件,名称、数量、成色,务必记得清清楚楚,万不能出半点差错。这可是皇家的脸面!”
“嗯嗯。”青禾低声应道,手心微微沁出薄汗。
她知道,这场漫长婚仪的大幕,今日才算正式拉开。
辰时正刻,鼓乐声由远及近。
府门大开,只见内务府官员身着石青色吉服,补子上绣着白鹇,众人神情肃穆,率领着一眼望不到头的仪仗队,抬着系满红绸的抬盒,浩浩荡荡而来。
队伍最前方,一对被精心打扮过的活雁妥帖地安置在笼中,象征着婚姻的忠贞不渝。
礼官高唱礼单,每唱一项,便有健仆将礼品抬至府门前略作展示,再由十五阿哥府的人接过,装入抬盒中。
“织金云蟒缎二十匹——”
“青白玉如意一对——”
“赤金累丝头面一套——”
“珐琅彩绘胭脂水釉马蹄尊一对——”
唱喏声悠长清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围观的百姓踮着脚,发出阵阵压抑的惊叹。
青禾凝神屏息,笔尖在纸上游走,飞快地记录着。
阳光照射下,那些流光溢彩的云锦缂丝、温润生辉的玉器古玩,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她能闻到新绸缎特有的浆洗气味和檀木箱的清冷香气,以及属于巨大财富堆砌的压迫感。
看着这些单拿一件出来都足以成为博物馆镇馆之宝的珍品,如同寻常物件般被抬进抬出,复杂难言的滋味漫上心头。
她赶紧敛住心神,专注于眼前的清单,不敢有丝毫错漏。
王进善在一旁,看似镇定,指尖却微微颤抖,不时低声提醒青禾某个生僻物件的写法。
所有礼品清点交接完毕,在十五阿哥府前陈列妥当,随着礼官一声“启行——”,鼓乐再次大作。
王进善和青禾等人躬身退至一旁,目送这支浩浩荡荡的送聘队伍朝着瓜尔佳氏府邸迤逦而去。
府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王进善这才直起身,长长舒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对青禾道:“总算是顺顺当当地送出去了。咱们这头一桩大事,算是圆满了一半。”
青禾合上册子,心中了然,这仅仅只是序幕,后续的大征礼紧接着便来了。
大征礼的规模远超纳采,光是搬运聘礼的力夫就一眼望不到头。
聘礼清单长到令人咋舌。
黄金二百两、白银万两只是开端,紧接着是成套的金茶筒、银茶筒、银盆子、各色绸缎上千匹、驮甲二十副、鞍辔齐全的骏马六十匹......
还有数不清的珠宝首饰、貂皮狐裘、古玩字画。
聘礼在府门前堆积如山,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眩晕的光芒。
府里所有能动弹的人几乎全都派上了用场,清点、搬运、登记、入库......足足忙了三天三夜。
库房里早已塞得满满当当,连廊下都临时堆放了不少箱笼,上面严严实实地盖着油布防尘。
青禾熬得眼睛通红,手腕酸疼,看着似乎永无止境的绫罗绸缎和金银珠玉,她感觉自己对财富的认知被彻底颠覆。
夜里回房,她看着自己磨出薄茧的手指,再想想那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只能无声地叹一句:“这得是多少民脂民膏......终究还是社会主义好。”
宫里的康熙皇帝在这期间也展现了对幼子超乎寻常的疼爱,先是下了一道口谕,说十五阿哥成婚在即,今年塞外出行特免其伴驾,在京城好好筹备婚礼。
对于胤禑尚未正式受封爵位,又特旨一应大婚规格皆比照贝子例办理,甚至犹有过之。
日常赏赐更是如流水般送入府中,除了常规的金银缎匹,竟还有一套康熙早年用过的紫檀木嵌螺钿文具和一对前朝官窑的古董花瓶,甚至有一盒广东巡抚进贡的东珠,颗颗龙眼般大小,光泽莹润非凡,说是指名给未来十五福晋添妆。
这些赏赐不仅价值连城,更透着非同一般的圣心恩宠。
前来送赏的太监脸上都带着格外殷勤的笑意,内务府的官员们对王进善说话时,腰杆都不自觉地弯下了几分。
王进善每日脚不沾地,脸上却洋溢着难以掩饰的荣光,走路都带着风。
紧接着,册封福晋的吉日也由钦天监慎重择定。
礼部开始紧锣密鼓地制备金册金印。
内务府派来的精奇嬷嬷和礼仪太监开始频繁出入府邸,众人都怕自己成为被枪打的出头鸟,日常行事都夹着尾巴。连春熙这小蹄子也不敢再造次。
正式训练开始了。
从胤禑开始,到府中有头有脸的管事太监、宫女,乃至将来需要近前伺候的仆役,全部要接受严格的礼仪训练。
派来的精奇嬷嬷是个面容严肃的老妇人,她手持戒尺来回踱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个人的一举一动。
“主子,请再演练一遍迎亲那日的步伐。要稳,要沉,肩不能晃,头不能偏,步步都要踩着鼓点。”
“叩首——起身——再叩首——幅度要匀,腰背要直,不能有顿挫之感!
“谢恩时的言辞,声调要平稳恭敬,不能过高,也不能过低,吐字要清晰......”
胤禑一遍遍重复着枯燥的动作和言辞,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上却不敢有丝毫不耐。
青禾和其他几个大宫女则被要求反复练习奉茶、递物、搀扶等动作,步伐的间距,乃至手指的弯曲程度,都有严格规定。
“青禾姑娘,手再抬高一分,对,手腕要平,不能塌。”
“锦书姑娘,奉茶时要略躬身为礼,但不能过低,视线要落在主子胸前以下的位置,绝不能直视!”
戒尺偶尔会毫不留情地敲在动作不合格的小太监手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人人屏息凝神,在精奇嬷嬷的注视下反复磨炼着每一个细节,力求将浩荡皇恩与天家体面,分毫不差地刻进骨子里。
第77章 惊天炸雷
这日,青禾奉王进善之命,带着两个小太监押送几辆大车,将一批大婚用的绸缎边角料和替换下来的旧宫灯等物,送往内务府指定的库房核销。
车队辘辘行经西城鼓楼西大街附近时,她无意间扫过一条僻静的胡同口,被深处一扇略显破旧的朱漆小门吸引。门扉虚掩着,透过那道缝隙能瞥见里头似乎是个小小的院落,静悄悄的。
她心下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暗暗记下了胡同口的特征和那扇门的大致方位。
交卸完物资办理核销手续的过程中,那扇安静的小门一直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过了两日,她实在耐不住,便寻了个由头,说是要去针线房核对一批新送来的绣线颜色和质地,禀明王进善出了府。
她脚步不急不缓,先是去了针线房办正事,随后才拐弯抹角,绕到了那日记忆中的胡同。
确认左右无人留意,她方步入了僻静的胡同,走到了那扇朱漆小门前。
这一次,她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门内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院子确实很小,只有一进,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看起来久无人居,窗纸破损,瓦楞间长着杂草,显得有些破败凄凉。
但院落格局却十分规整,青砖铺地,虽然缝隙里也钻出了青草,但难掩旧日美色。
最难得的是,院中竟有一棵高大的海棠树,正值花期,开得如火如荼,粉白的花朵几乎遮住了半个院落,微风拂过,落英缤纷。
喧闹的市声到了这里,仿佛被高墙和花树过滤了,只剩下隐约的嘈杂,反而更衬出小院的宁静。
闹中取静,虽破败,却自有其韵味和潜力。这不正是她梦想中那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小小天地吗?
她退出院子,找到胡同口一个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老者,装作随口打听:“老人家,叨扰了。里头那院子像是空了很久了,主家可是要出租售卖?”
老者眯着眼打量她一下,慢悠悠道:“哦,那院子啊......原主家犯了事,早抄没了所有家产都归了官。这院子因位置不好,一直空着,也没人打理。怎么,姑娘想问价?”
青禾心跳加速,点点头。
“听说官牙那边挂的是二百三十两。”老者咂咂嘴,“唉,这地段,这价码,不好出手哟。”
二百三十两。青禾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比她预想的最高目标一百八十两还多了五十两,但这院子的位置和环境,在她心里确实值这个价。
她辞别老者,一路沉默。
回府后,她又一次摸出床底下的钱袋,仔仔细细数了一遍又一遍。她小心翼翼地将钱袋收好,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光芒,来到清朝后,她的人生目标从未如此清晰而迫切。
一定要多在主子面前露脸得赏,开源还得节流,万万不可再贪玩乱花钱了,力求早日攒够二百三十两!
这日之后,青禾干什么活都劲头十足,可惜现实没有她想象的这么美满。九月康熙回銮,京城里人心惴惴,青禾已经好几天都没机会见到胤禑了,更别提什么赏银了。
懊恼。无奈。
不料雪上加霜的是,九月十三日,康熙皇帝巡幸塞外归来,风尘未洗,便即刻召集群臣,于众目睽睽之下颁布了再度废黜太子的诏书。这道惊天霹雳自畅春园发出,瞬间击碎京城表面的平静。
诏书言辞沉痛而决绝,历数胤礽复位后的种种不堪:“狂疾未除,大失人心”、“是非莫辩,难以改正”、“结党营私,恶行累累”。最终,康熙帝宣布将胤礽废黜,禁锢于咸安宫,严加看守。
与之相伴的是对太子党成员毫不留情的清洗和严惩。
畅春园的朝堂上电闪雷鸣,京城内却秋意渐浓。
消息传到十五阿哥府的时候,青禾正带着两个太太监在府内西路花园里整理一批名贵花卉,预备挪到暖房里。
小太监双喜一路小跑过来,气都没喘匀就迫不及待开口:“青禾姐姐......出、出大事了!”
青禾见他如此慌乱,赶忙低声斥道:“慌什么!好好说话,天塌下来了?”
双喜咽了口唾沫,眼睛瞪得溜圆:“太子爷......不,不是,二爷......被、被废了!如今已经锁拿回京,街上都在传,说是要幽禁在咸安宫里。”
旁边整理花卉的小太监手一抖,差点摔了花盆。
青禾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抚众人,却发现喉咙发干。
“都愣着干什么!”王进善的声音由远及近,他不知何时撵过来的,此刻脸色灰败,只一双眼睛亮得吓人,“手里的活儿都不许停,该干什么干什么。双喜,管好你的嘴,再让我听到你瞎嚷嚷,小心拿针给你缝起来!”
他匀了匀气,转向青禾,示意她到僻静处小声说话:“青禾,你方才也听见了。这下天怕是要变了,咱们主子的婚期就在下个月,娶的又是......那么一个主儿。”
“不管别人怎么着,咱俩不能乱。我们都是从阿哥所里就陪着主子的,咱们得先立起来,否则......这府里不定怎么着呢。”
他说完,并不看青禾,而是眼神空洞的看向远方。
青禾动了动嘴唇,终究是说不出来什么,只重重点了点头。
王进善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快步走了,背影竟有些佝偻。
这王进善,倒是没看出来她有这般担当。跟了个不甚得宠,母族又不显的阿哥爷,一向爱拜高踩低的太监,竟能在危难中分毫不乱。好样的。
青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定下神,继续指挥着小太监们干活。
过了一会儿,芸香悄悄寻了过来:“青禾姐,府里怎么怪怪的。”
她眼神惶惑地四下看了看,“我刚才想去找针线房的嫲嫲对个花样子,还没到二门就被拦回来了,说是王总管吩咐的,各院的人没事都不许乱走动。守门的侍卫都多了好几个,脸板得跟铁打的一样。”
青禾拍了拍芸香冰凉的手背,没有说话。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院书房伺候的小太监悄悄溜过来,寻当值太监讨热水,趁机在门口和相熟的小太监咬耳朵。
“主子在书房摔了茶盏呢,墨滴在册子上了,也没叫换。”
“就那么坐着,快一个时辰了,没动过。”
“送进去的午膳都原样给端了出来。你说说,这......”
傍晚时分,内务府原本说好要送来核对大婚用品的清单没有来,只到了个脸生的小苏拉,隔着门对王进善低声回了几句话就走了。王进善站在那儿,对着缓缓关上的门愣了好一会儿神。
青禾忙完准备回正房时,看见王进善正指挥着两个婆子,将廊下扎眼的大红绸缎和双喜字小心翼翼地摘下来。
“进善,这是......”
王进善没回头,声音疲惫:“先收起来,等......宫里的意思。”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万岁爷心里不痛快,咱们这儿锣鼓喧天的,像什么话。”
青禾没再回应,默默回到自己屋里。想着自己刚种下的买房梦,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第78章 畅春园
时值深秋,畅春园内云容容,风瑟瑟,虽无落叶堆积之萧索,却自有一股沉重气压笼罩水木明瑟之境。
往来太监、侍卫皆屏息垂首,脚步迅疾而轻,不敢稍有滞缓。
湖面波光清冷,画舫寂然系岸,不复往日游宴之乐。
两名小太监端着茶盘,几乎是踮着脚尖穿过回廊。
“听说了么?李大人、赵大人......好几个都被摘了顶戴花翎锁拿下去了!
其中年长些的太监立刻狠狠瞪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极低:“作死!张总管方才过来时,脸沉得能拧出水来!这会儿还敢嚼舌根?仔细你的皮!”
年轻太监一缩脖子,再不敢出声,两人加快脚步,消失在廊庑深处。
九经三事殿内,鎏金兽炉不断吐出缕缕御制香料的清烟,衬得殿内一片压抑。康熙帝端坐于御座之上,身着石青色江绸常服袍,目光如寒冰利刃,扫视着匍匐于地的重臣。
虽已年近花甲,他的腰背依旧挺直,帝王的威仪沉重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都起来吧。”
诸臣依言轻轻谢恩起身,却仍不敢直视天颜。
武英殿大学士马齐,满洲镶黄旗重臣,历经风雨,此刻也只能屏住呼吸,眉头紧锁,静待雷霆。
文华殿大学士李光地,以谨慎持重着称,此刻花白的胡须却不停颤抖着,他将头埋得极低,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此外,户部尚书王鸿绪、都察院左都御史揆叙、翰林院掌院学士徐元梦等一众核心枢臣皆在,无不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康熙并未立刻发作,而是将一份奏折轻轻掷于御案之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惊得众人心魂皆颤。
“李光地,”皇帝点名,声音听不出喜怒,“你素来讲究个诚字,讲究正心。你来说说,储君者,国之根本,当如何自处?”
李光地浑身一凛,伏地叩首,声音老迈而惶恐:“回皇上,储君之德,当以忠孝为本,谨言慎行,为天下范。修身齐家,方能治国平天下。”
“忠孝?修身?”康熙轻笑一声,笑声里却毫无暖意,“朕看他是修得一副好胆魄!结党营私,甚至在朕之御幄外裂缝窥探!这就是尔等平日称颂的仁孝?这就是他读圣贤书修来的正心?”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冰雹砸落,“胤礽自复立以来,狂疾未除,大失人心!毫无悔改之意!如此之人,岂可承继祖宗宏业?!朕给过他机会,但是列祖列宗在上,朕岂敢将江山社稷一再托付于无德无行之人!”
他历数太子的罪状,每说一句,殿内的空气就冻结一分。
“马齐!”康熙目光转向另一位大臣。
“奴才在。”马齐赶紧应声。
“去年清查刑部案,牵连出的那几个章京,后来是如何处置的?朕记得,其中有人与毓庆宫走动甚勤?”
马齐心头猛跳,知道皇帝这是要深挖旧账,连忙谨慎回道:“回皇上,均已按律革职流放。彼时并未深究其与宫禁关联。”
“是未深究,还是有人不愿让你们深究?”康熙冷冷反问,目光如炬,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朕还没老糊涂!在朕眼皮子底下拉帮结派,蝇营狗苟,真当朕一无所知吗?!”
户部尚书王鸿绪硬着头皮开口:“皇上息怒。太子......二阿哥或有行为失检之处,然则骤然废黜,恐动摇国本,朝野震动......”
“息怒?”康熙截断他的话,“朕不是怒,朕是寒心!朕教了他几十年,文治武功,为君之道,为子之道,哪一样朕不是倾囊相授?换来的是什么?是猜忌,是野心,是恨不得朕早死!”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更显沉重,“国本?一个心怀叵测的国本,才是江山最大的祸害!朕在位一日,便绝不能容此等事发生!”
这已远远超出父子恩怨,皇帝与太子是帝国最顶端的两个权力核心。
太子作为储君,天然会吸引一批官僚形成太子党,这是对皇权最大的潜在威胁。
康熙,这位雄才大略,乾纲独断的君主,此刻正是年富力强之时,以其敏锐的政治嗅觉和君王的控制欲,绝不能容忍任何可能分割其绝对权威的力量存在。
太子的任何举动,无论本意如何,在康熙高度警惕和猜疑的审视下,都被无限放大为叛逆的征兆。
殿内重臣们心中透亮。
二废太子,绝非一时意气,而是皇帝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政治手段。
此举彻底粉碎了复立太子以来勉强维持的平静表象,必将掀起皇子们对储位更激烈的争夺。
良久,康熙似乎耗尽了力气,挥了挥手:“拟旨吧。昭告天下,废太子胤礽,拘执看守。一应党羽,着令严查。”
“嗻。”大臣们叩首领旨,声音干涩。无人再敢多言一句,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令人窒息的大殿。
众人退却,康熙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殿内,夕阳余晖透过窗棂,将他孤寂的身影拉得很长。
方才的雷霆之怒已然消散,留下的是深沉的疲惫与无法与人言的悲凉。
良久,他忽然开口:“魏珠。”
一直如泥塑般侍立在阴影中的御前大太监魏珠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奴才在。”
“十五阿哥的婚期,是在下月吧?”康熙的目光并未看魏珠,而是望着窗外渐沉的日头。
魏珠心下诧异万分,面上却丝毫不显,恭敬回道:“回万岁爷的话,是。内务府原已筹备得差不多了,定于十月初六。”
康熙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幼子无辜。大人的事不该波及到小辈。胤禑这孩子......性子还算稳当,不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顿了顿,吩咐道,“你去朕的私库里,挑几样像样的东西,并那柄白玉如意和库里的江宁织造新进的金龙缎十匹,给他送过去。告诉他,好生准备大婚,不必为外间事所扰,一切有朕。”
“嗻。奴才明白,这就去办。”魏珠领命而去。
当日下午,御前大太监魏珠亲自领着一小队太监,捧着黄绫覆盖的赏赐,来到了十五阿哥府。
府门早已得到消息,胤禑率领舒兰格格并府里有头脸的太监宫女在门前跪迎。
“十五爷,万岁爷挂心您大婚之事,特命奴才送来些玩意儿,给您添添喜气。”魏珠脸上带着宫中特有的面具笑容,声音尖细,“万岁爷特意嘱咐了,让您安心备婚,外头的事不必挂心,一切自有万岁爷为您做主。”
胤禑依礼叩首谢恩,声音沉稳不见波澜:“儿臣叩谢皇阿玛天恩,劳烦魏公公辛苦走这一趟。”
他起身,恭敬地接过赏赐清单,目光扫过那些价值不菲的御赐之物,心中百感交集。
魏珠并未久留,传达完康熙的旨意后,便带着人告辞离去。
府门重新沉重地关上,御赐的赏赐瞬间驱散了府中连日来的阴霾和恐慌。
王进善指挥着人将御赐之物抬入库房。
青禾在一旁看着那些流光溢彩的御制之物,再次深切地感受到皇权的至高无上与深浅莫测。
它能在顷刻间将人碾入尘埃,也能在不经意间施予令人炫目的荣光。
个人的悲喜、梦想乃至命运,在巨大的权力机器面前,是如此微不足道。
第79章 大婚
康熙五十一年十月初三,距十五阿哥大婚仅剩三日。
紫禁城乃至整个京城仍笼罩在二废太子的肃杀余波中,十五阿哥府却不得不在一片低气压里强行焕发出应有的喜庆。
“都仔细着!那边挂灯的,梯子扶稳了!摔了御赐的琉璃灯,你们有几个脑袋够抵?”小太监们噤若寒蝉,手脚麻利地干活。
库房不断抬出大婚用的器物。
青禾和芸香等人被分派擦拭清点各类器皿。
赤金錾花餐具、象牙镂雕食盒、成套的青花瓷、珐琅彩碗碟......每一件都华美至极,捧在手里沉甸甸的,透着疏离的贵气。
“姐姐你看,”芸香小声指着一对白玉合卺杯,眼中有些憧憬,“听说大婚那天,主子和福晋就要用这个喝酒呢。”
青禾点点头,用软布细细擦去并不存在的灰尘。、
极致奢华,流程繁琐,每一道工序、每一件物品都镌刻着严格的等级制度。她的买房梦在铺天盖地的皇家富贵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舒兰格格的院子这几日异常安静。她身边的丫鬟进出都低着头,不敢大声说笑。
夜深人静,舒兰独自坐在窗边,望着窗外为婚宴挂起的红灯笼。
再过几日,真正的女主人要来了。瓜尔佳氏的贵女,太子妃的妹妹,即便太子已废,其母家的根基与骄傲仍在。
她知道自己的本分,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资格去和福晋争。最多只能期盼将来若能有个一儿半女便是天大的福气,绝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
她轻轻叹了口气,往后......得更谨小慎微才行,伺候好爷,也要伺候好福晋
十月初五,彩棚搭设完毕。
内务府派来的工匠手艺精湛,在府邸主要通道和院落上方搭起了连绵的暖棚,以应对深秋可能的寒气。
棚内悬挂彩灯彩带,布置得富丽堂皇。
灶房更是忙得热火朝天,预备着明日宴席的菜肴。各类山珍海味、干货鲜货堆积如山,香味弥漫,却处处透着紧张的程式化节奏,少了真正的烟火气。
十月初六,大婚正日。天未亮,整个府邸已然苏醒。
胤禑身着皇子吉服,先入宫行礼,再返回府邸等待迎亲。
青禾等宫女一早便换上崭新的宫装,各就各位。
她被安排在宴席区域附近侍应,以便随时听候差遣。连续忙了几天,此刻喜庆的锣鼓喇叭声仿佛隔着一层膜,现在如果有个枕头,她肯定一倒下便可以呼呼睡去。
不多时,各亲王、贝勒、贝子、公等宗室勋贵陆续驾临。
府门前车马辚辚,冠盖云集。
诚亲王胤祉、雍亲王胤禛、恒亲王胤祺等重量级皇子皆已到场,给足了这位小弟弟面子,或者说,是给足了刚刚施展了雷霆手段的皇阿玛面子。
宴席设于正殿和搭好的彩棚内。
目光所及之处觥筹交错,表面上倒也一派热闹。只是众人的交谈声都刻意压低了几分,笑容也多少有些公式化,无人敢在此时肆意欢笑,生怕触了哪方面的霉头。
青禾垂首侍立,眼角余光小心地观察着。
她看到胤禑穿着大红喜服,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周旋于宾客之间,但眼神偶尔会流露出疲惫与恍惚。
她也看到了那位新福晋瓜尔佳氏,凤冠霞帔,被搀扶着完成各项礼仪,举止端庄,却因扇子遮挡,看不清神情。
变故,发生在一片看似和谐的敬酒之中。
八阿哥胤禩和九贝子胤禟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计划照旧!太子虽废,但难保皇阿玛不会哪天又改了主意!必须让瓜尔佳氏助力太子彻底污名化,让太子党再无翻身可能!
一名穿着略不同于府中宫女的侍女低眉顺眼地端着酒壶,为几位亲王斟酒。动作流畅,看不出任何异常。
酒是上好的玉泉酒,醇香扑鼻。
雍亲王胤禛、诚亲王胤祉、恒亲王胤祺等人并未多想,举杯互敬,随后饮下。
然而,不过片刻功夫,胤祉最先感觉不对。他皱了皱眉,捂住腹部:“这酒......怎地上头得如此厉害?腹中似有灼烧之感?”
紧接着,胤祺也脸色发白,额角渗出冷汗:“嘶......我这头......晕眩得紧......”
胤禛素来谨慎,喝得少些,但此刻也觉胃中不适,一阵阵恶心控制不住地涌上来,他目光锐利地扫向那壶酒,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三人喝下同一壶酒,就先后出现了剧烈的恶心、呕吐、头痛症状。胤祉这个文人,甚至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好在被身边随从慌忙扶住。
“酒有问题!”不知谁尖声喊了一句。宴席大乱!
欢快的音乐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骤然中断。
宾客们的谈笑风生凝固在脸上,化作惊愕与恐惧,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主桌。看着三位尊贵的亲王痛苦地蜷缩或后仰,脸色发青,冷汗涔涔。
“御医!快传御医!”王进善的声音尖利得破了音,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几乎是连滚爬扑过去。
胤禑猛地站起身,撞得桌案上的杯盘哐当作响,他脸色煞白,冲到自己兄长身边,声音因惊怒而颤抖:“怎么回事?!酒!是酒有问题吗?!这酒从何而来?!”
那个负责斟酒的宫女早已无影无踪,消失不见。
正当众人面面相觑时,瓜尔佳氏陪嫁来的一位嫲嫲突然大惊失色:“竹香!竹香不见了!”
“竹香是谁?”
“是福晋带来的陪嫁丫鬟,方才还在此处的,现下却找不到了!”
无数道目光,或惊疑、或恐惧、或幸灾乐祸,都投向那位刚刚完成仪式的新福晋瓜尔佳氏。
瓜尔佳氏握着却扇的手微微颤抖,描画精致的鸳鸯团扇控制不住地下滑,露出一张年轻而惊惶的脸庞,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无处申辩的恐惧。
混乱中,青禾的心跳如擂鼓。
她强迫自己冷静,目光飞速扫过三位中毒亲王的症状:剧烈呕吐,双手按压腹部,胤祺甚至开始无意识地揉搓眼睛,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
这症状绝非寻常。
她开始一个一个盘算着清朝能用到的毒药。
砒霜中毒会有烧灼感和严重腹泻,甚至可能会吐血,不是。
鸩毒发作更迅猛伴抽搐,也不是。
再联想到三人都是喝了酒之后发作的,这更像是......甲醇中毒?古代所谓的木精或劣质火酒。银针验不出,寻常郎中可能会误诊为急症或风邪。
此时,御医提着药箱踉跄赶来,围着痛苦呻吟的王爷们号脉观色却面面相觑,一时难以决断。
青禾知道不能再等。一旦那宫女被找到,要么屈打成招坐实瓜尔佳氏的罪名,要么成了说不清的无头公案,整个十五阿哥府都将陷入万劫不复,她的一切努力和梦想也将随之粉碎。
她悄悄到胤禑面前,示意胤禑到一旁说话:“主子,奴才或有浅见。”
胤禑正心急如焚,急道:“快说!你知道什么?!”
“奴才幼时在乡间,曾见有人误饮劣质火酒,症状与王爷们此刻情形极为相似。皆是头痛欲裂、呕吐不止、腹痛如绞,重则目不能视。且此物诡异,银针难以测出!”
青禾语速极快,尽量用他能理解的词语描述。
胤禛症状较轻,此刻听到青禾的回话,目光骤然盯住她,他记得这个懂些医理的宫女:“既知毒源,可有解法?”
“奴才万死!只依稀记得,老郎中说或可以......以纯良粮食酒紧急缓解.谓之以酒解酒.但必须是绝无掺假的上好烈酒。奴才愚见,一切还请御医圣断!”
本想偷偷回禀胤禑以尝试解毒,不料雍亲王耳朵这么好,她只能巧妙地将最终决定权推给御医,既提供了思路,又保全了御医的颜面。
御医正一筹莫展,闻言先是愕然,随即一拍前额:“《证类本草》和《千金方》中似有类似记载。老夫竟一时惶急未能想起!快!快取最上等的汾酒来!要未曾开封的!快!”
这下有了明确指令,下人飞奔跑去取酒。
八阿哥和九贝子交换了一个眼神,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们万万没算到,这费尽心思寻来的罕见毒物,竟会被一个微不足道的宫女一眼勘破。计划眼看就要败露。
一番忙乱的灌酒之后,三位亲王的痛苦呻吟声果然渐渐减弱,虽然依旧虚弱,但致命的症状显然得到了缓解。
情况稍定,胤禛若有所指地掠过脸色难看的八阿哥和九阿哥,最后,深沉难测的目光在跪伏于地的青禾身上停留了片刻。
“彻查。所有经手之人,一应物品,封存严查。”
喜庆的大婚宴席,鲜艳的红绸彩灯依旧高挂,却映照出一张张各怀鬼胎的面孔。
第80章 一石八鸟!
事发突然,在场宾客们都不约而同僵在原地,惶惶不安,生怕一动弹便引来怀疑的目光。
很快,步军统领衙门的人马便奉命赶到,带队的是位面色冷峻的参领。
三位亲王在皇子婚宴上被投毒,这是泼天的大案,足以震动朝野。整个十五阿哥府立刻被披甲持锐的兵丁围得铁桶一般,许进不许出。
今日在正殿伺候的所有下人,无论职级高低,皆被勒令原地待命,等候问询。
原本的喜庆之地,顷刻间沦为森严的牢笼。
青禾隐在人群阴影中,“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等词在脑袋里走马灯一样闪个不停。她已经开始想象砍头是什么感觉了,不知道人头落地的瞬间还会不会有知觉。
大难临头,就连一向与她不对付的锦书、兰穗等人都不由自主地缩在青禾身边,个个被吓得面无人色。虽然不愿意承认,但青禾确实自带令人信服的气场。此刻好像只有缩在她身边,才能汲取一点点安全感。
新福晋瓜尔佳氏孤立无援地站在堂中,大红吉服像是一种讽刺。她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微微发抖,巨大的屈辱和恐惧几乎将她淹没。
本该是她一生中最风光的一天,却成了修罗场。而她,竟是首要的嫌疑。
很快,后院搜查的兵丁带来了更坏的消息:投毒的宫女竹香在井中被发现,已然溺毙。
线索似乎就此中断。
胤禛面色阴沉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的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兄弟们,扫过面无血色的胤禑,最后落在那位摇摇欲坠的新弟妹身上。
他沉吟片刻,冷声开口:“今日是十五弟大婚之日,不宜过度惊扰。先将所有今日在宴席厅内伺候的宫女、太监,暂且集中于西偏院,严加看守,等候审讯。”
“其余人等,各归其位,不得随意走动!府内一应物品,尤其是酒水饮食,全部封存!”
他的处理方式暂时稳住了局面,避免了当场大肆抓人造成更大的恐慌,也保全了十五阿哥和新福晋最后一丝颜面。
一锤定音,近身伺候的青禾与一众当时在正殿侍应的下人,都被关进了西边一处闲置的偏院,一人一间,清静得不得了,呵呵。
院门重重关上,外面传来兵丁巡逻的沉重脚步声。
被囚的三日,漫长如年。
每日只有一顿稀薄的米粥送入,勉强吊着性命。
初秋的夜晚已然寒凉,偏院房屋破旧,众人只能挤在冰冷的草席上取暖。没人可以说话,饭也不给吃饱。
青禾能靠墙坐着,尽量减少活动,保存体力。现代医学知识告诉她,在这种状态下,降低代谢是生存的关键。除了呼吸,她连眼睛都不想睁开,眨眼也得消耗热量,维持住最低的生命体征就行了吧......
话虽这样说,她却控制不住脑中念头飞转。
会是谁呢?
是八阿哥?会吗,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
还是雍亲王?他表面上装的与世无争,最后却当了皇帝,会是因为私底下的手段非凡吗?
饥饿和寒冷不断侵蚀着意志,想不出来个所以然。
到了第三日午后,青禾被低血糖整治得服服帖帖,整个人要死不活的蜷缩着,浑身无力。门外突然有异常响动,她费力睁开眼,支起耳朵听。
“......双喜公公,您这不是让小的为难吗?”
“哥哥们行行好,就一会儿功夫......主子惦记着里头的人,怕出岔子,特意让小的来瞧瞧......就瞧一眼,说两句话......”
是双喜!青禾精神一振,这小子,还懂得报恩呢,不愧自己平日里有什么零嘴都分给他。
过了一会儿,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双喜矮着身子钻了进来。
他快步走过来,蹲下身,声音压得极低:“青禾姐姐,你还好吗?”
青禾艰难地点点头。
“主子让我来告诉你,千万撑住了,别怕!”双喜眼神恳切,“外头的事主子正在周旋,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主子特意嘱咐了,让你放心!”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主子说了,姐姐那日......做得很好。”
双喜不能久留,只匆匆说了几句话,临走时又塞给看守侍卫一小块银子,低声叮嘱了几句“多多关照”之类的话便离开了。
果然,之后送来的饭食不再是清可见底的米汤,变成了能捞到实在米粒的稠粥,甚至偶尔有一小碟咸菜。
与此同时,紫禁城,养心殿。
康熙帝面沉如水,御案上摊着步军统领衙门和内务府查问的卷宗,厚厚一叠。
卷宗里的线索凌乱却又隐隐指向某个方向。
竹香是瓜尔佳氏陪嫁,在其住处搜出不属于她的金银。
进一步深挖,甚至牵扯出瓜尔佳氏乳母的有个嗜赌成性的儿子,不久前刚还清一大笔赌债,债主背景暧昧,隐约与废太子往日的一个门人有关......
条条框框,似乎都指向了废太子胤礽。让人怀疑太子即便被废黜圈禁,仍贼心不死,意图通过太子妃的关系毒杀兄弟以搅乱朝局。
康熙的手指轻轻敲打着卷宗,脸色愈发深沉。
知子莫若父。
胤礽是他一手培养长大的,其性情狂傲焦躁,行事或有狠戾之处,但绝非能用出此等阴鸷细腻手段之人。
他并未言语,只对侍立一旁的魏珠递去一个眼色。魏珠微微微颔首,悄无声息地退入殿后阴影之中。
不过两日,一份密奏便无声无息地送到了康熙的御案上。
赌债债主真实背景为八贝勒府一名管事的外室亲戚。竹香入府前,其寡母曾神秘收到一大笔“抚恤”,经手人与胤禩门下奴才过从甚密。
木精来源,则与九贝子胤禟门下包衣奴才经营的药铺有所关联。
康熙合上密奏,果然如此。
“狼子野心......”康熙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眼中寒光乍现。
那个一向最擅长笼络人心,也最擅长在背后玩弄阴谋的八阿哥胤禩。
他冷笑一声:“好个老八!朕倒是小瞧了你的胆魄!一石三鸟?不,是一石数鸟。毒杀兄弟、嫁祸废太子、打击与太子关联的瓜尔佳氏、连带着毁了十五的婚事......这盘棋,下得可真大!真毒啊!”
震怒之余,康熙感到一阵心寒与疲惫。
儿子们的争斗已经到了你死我活,不死不休的地步。
然而,帝王之心深似海。暴怒之后,是极致的冷静与算计。
太子刚废,朝局未稳,胤禩一党在朝中势力庞大,门人故吏遍布六部。若此刻就以弑兄杀弟的罪名严惩胤禩,且不论证据是否足够铁证如山,必然引发朝堂大地震,其党羽的反扑和造成的混乱将难以收拾。
更重要的是,平衡。
废了太子,就不能立刻再废一个势力庞大的皇子。他需要胤禩的存在来吸引火力,来牵制其他有可能坐大的皇子。
比如......那个近来愈发沉稳,在读书人中声誉渐起的三阿哥胤祉,还有那个心思深沉,让人看不透的四阿哥胤禛。
鹬蚌相争,他这把老椅子才能坐得稳。
片刻之间,万千权衡已过心头。
康熙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深沉莫测。他抬手,示意侍立殿中的心腹,领侍卫内大臣兼步军统领隆科多。
隆科多快步上前,躬身听命。
此人不仅是康熙的表弟,更是掌握京师警卫武力的股肱之臣,深得康熙信任,常为康熙处理隐秘之事。
“隆科多,你亲自去查。朕不要这些表面文章。”康熙的声音低沉而威严,“朕要知道,井里的死人到底是怎么死的,赌债的银子最终流向了哪里。朕要听真话。”
“嗻。”隆科多心领神会,并不多言,悄然退下。
数日后,隆科多带回的密报证实了康熙的猜测。所有蛛丝马迹,经过秘密渠道的查证,最终都迂回地指向了八贝勒府和九贝子府。
康熙听完密报,沉默了许久,最终化作一声冰冷的轻笑。
“果然如此。”
但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第二日,一道旨意明发天下:
“查十五阿哥府筵席中毒一案,乃奸恶宫人竹香,受废太子余孽蛊惑贿买,心怀怨望,伺机投毒,意图构陷亲王、搅乱朝纲,罪大恶极。”
“虽犯人已自尽,仍罪不容诛,着挫骨扬灰,其家族严惩不贷。瓜尔佳氏治下不严,念其新嫁,罚俸半年,闭门思过。十五阿哥胤禑御下不谨,罚俸一年。步军统领衙门稽查不力,相关官员罚俸降级有差。”
“着太医院悉心调治诚亲王、雍亲王、恒亲王。此事就此了结,凡有再敢妄议者,以同谋论处!”
一道旨意快刀斩乱麻,将所有的惊涛骇浪强行压了下去。
真相被掩埋,棋子被舍弃,大局得以维持。
西偏院的门终于被打开。兵丁撤去,青禾和其他被关押的下人得以重见天日,恍如隔世。
阳光刺目,青禾眯着眼看走过来的王进善。王总管脸色憔悴,却带着如释重负,他目光复杂地看了青禾一眼,最终只是哑声道:“没事了,都回去当差吧。此番之事......都把嘴巴闭紧了!”
青禾和众人一起低下头,轻声应道:“是。”
第81章 新婚燕尔
青禾回到下房,芸香像已经等了许久,一下子便扑出来抱住她,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只反复念叨着“回来就好”。
翠喜默默打来温水,又想法子去厨房弄来两个温热的饽饽。
简单的梳洗和食物下肚,青禾才感觉自己真正活了过来。
屋内气氛依旧压抑,没人敢谈论那几天发生了什么,但劫后余生的庆幸却在三人沉默的眼神交换中默默流淌。
那日芸香和翠喜未被安排在正殿伺候,倒是有幸逃过一劫。青禾看着芸香憨憨的模样,想着还好这丫头没被关起来,否则早被吓死了。
休整了半日,青禾便重新开始当差了。
只见府内的喜庆装饰还未撤去,红绸在秋风中飘荡,却再也透不出半点喜气。所有下人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也压着喉咙,偌大的府邸,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
新福晋瓜尔佳氏所居的正院,更是静得吓人。
大婚的龙凤喜烛早已燃尽,只剩下铺满烛泪的烛台。
屋内昂贵奢华的摆设依旧,却蒙着一层看不见的灰霾。
瓜尔佳氏卸去了繁重的头面,只着一身素净的玫红色衬衣,坐在临窗的榻上,目光空茫地望着窗外一株叶片凋零大半的海棠树。
她的陪嫁嬷嬷和丫鬟们屏息静气地守在门外,脸上带着未散尽的惊惶,见福晋穿着单薄,竟无一人敢上前替她披上一件斗篷。
脚步声轻轻响起。
胤禑走了进来。他也换下了吉服,穿着一身石青色常服袍子,这几日下来,他脸上完全褪去了往日的跳脱,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沉静的郁色,却也多了几分过去没有的沉稳。
嬷嬷丫鬟们连忙蹲身行礼,声音轻得像蚊子哼:“请爷安。”
胤禑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都出去。屋内只剩下他和瓜尔佳氏。
他走到榻边,并未立刻坐下,只是站着,静静地看着他的新婚妻子。她好像比成亲那日瘦了许多,尖俏的下巴更显分明,眼眶微红,显然没少偷偷哭泣。
“这几日......委屈你了。”胤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足够温和。
瓜尔佳氏闻声,肩膀颤了一下,缓缓转过头来。
眼神刚刚触及胤禑,眼中便迅速积聚起水光,却又强忍着不肯落下,只是站起身,垂下眼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爷来了。妾身......妾身不委屈。”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哽咽,出卖了她的言不由衷。
“不必强撑。”胤禑轻轻叹了口气,向前一步扶住她的手臂,引着她重新坐下。
他的动作不算十分熟练,却带着一种笨拙的诚意。“事情已经过去了,皇阿玛已有明断。与你......与咱们都不相干了。”
“可是......”瓜尔佳氏抬头,泪水终于滚落,“可是竹香是妾身带来的人,出了这样的事,连累爷受罚,连累府上蒙羞。妾身......妾身实在无地自容.”
她的话语被啜泣打断,连日来的恐惧、委屈与羞愤尽数爆发出来。
胤禑沉默了片刻,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的素帕,递了过去。
“树大招风。”待她情绪稍平,胤禑才缓缓开口,目光也投向窗外那株枯海棠,“有些人有些事,不是咱们不去招惹就能躲开的。你是瓜尔佳氏的女儿,你的姐姐......是废太子妃。这便足够了。”
他的话音落下,脑海中却不期然地浮现出去年伴驾谒陵,驻跸大吉口时。
当时朝中因太子之事暗流涌动,他心中惶惑不安,是青禾在一旁悄声劝慰他:“独善其身,谨言慎行,方是长久安稳之道。无论外头风雨如何,爷只管办好皇差,不偏不倚,谨守本分,总是没错的。”
当时他听得懵懂,只觉是寻常的宽慰之语。
如今历经二废太子与婚宴毒杀,他才豁然明白青禾话语深处的智慧与警示。她是在劝他远离兄长们对储位的血腥争夺,不偏不倚,只视皇阿玛为唯一的君父。
无论将来是谁继承大统,他只需安分做一个忠心的臣子,一个闲散的宗室,总能保得自身与家人的平安富足。
想通了这一层,胤禑竟有种如释重负之感。
他不再为废太子哥哥的命运嗟叹,也不再觉得皇阿玛处置不公。雷霆雨露,莫非君恩。一切荣辱,皆在皇阿玛一念之间。而他,只需谨守臣子的本分。
他的话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瓜尔佳氏的心上。她愕然地看着他,似乎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通透又带着凉意的话来。
“爷.......不怪妾身?”她怯生生地问。
“怪你作甚?”胤禑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你我皆是这局中之棋,能保全自身,已属万幸。往后咱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外面的事,少听,少问,更不必往自己身上揽。谨言慎行,安稳度日,比什么都强。”
这是他经历了此番巨变和惊吓后悟出的道理。
瓜尔佳氏怔怔地看着他,咀嚼着这番话。
眼前的少年皇子,似乎和传闻中那个只知享乐的平庸阿哥不太一样。他眼中的平静和淡然,莫名地让她惶惑不安的心找到了一丝锚点。
“妾身……明白了。”她低声应道,用胤禑给的帕子细细蘸干了脸上的泪痕。
胤禑点点头,目光落在她发髻上,忽然道:“你那日戴的赤金点翠蜻蜓簪子,倒是别致。”
瓜尔佳氏一愣,下意识摸了摸发髻,她没想到胤禑竟会注意到这个细节,脸颊微微发热,低声道:“许是那日慌乱,遗失了。”
“无妨。”胤禑语气轻松了些,“内务府过几日会送一批新制的宫花过来,你挑些喜欢的。或者你若有喜欢的样式,我差人出去买。”
简单平常的一句话,却让瓜尔佳氏一直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了下来。
这代表着他接纳了她,代表着他愿意让她这个福晋正常地行使她的权力和体面,代表着日子真的要过起来了。
“谢谢爷。”她轻声应道,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暖意。
胤禑又坐了片刻,问了些她饮食起居可还习惯之类的闲话,虽谈不上多么亲密热络,却自然了许多。直到外面小太监轻声回禀,说书房那边送来了待看的公文帖子,他才起身离去。
送走胤禑,瓜尔佳氏独自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庭院。深秋的阳光将他石青色的袍子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边,竟显出几分挺拔和可靠来。
她握紧了手中那方带着淡淡皂角清香的帕子,心中百感交集。
这场始于惊天阴谋的婚姻,似乎终于走向了它本该有的平淡开端。
院外,风吹过,几片残存的海棠叶终于支撑不住,打着旋儿飘落下来。
第82章 买房去
经历了来清朝最大的劫难“关禁闭”后,青禾反倒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种把项上人头绑在别人裤腰带上的日子,有多远就要躲多远。
趁着这会自己脑袋上还打着虚弱的标签,青禾当了半日差,就去和王进善告了半天假。说是关押了这些日子,总感觉脑子不爽利,怕一时犯浑得罪了主子,还是想多歇半日。
王进善表示理解,大手一挥,准了。青禾对着王进善行了个礼,心里想着:有个职场发小的顶头上司,真不错。
请假主要为了去付那院子的定金。
次日一早,青禾便把自己收拾得妥妥帖帖的,换了一件半新的灰蓝色缎面夹袄,头发梳得纹丝不乱。
今天下午不用上班,上午去打打卡摸摸鱼就行了,因着和王进善提前打过招呼,今天也不必往主子跟前凑。
嘿嘿,心里美滋滋的。
吃过午膳,青禾便迫不及待地出了门。
一出十五阿哥府所在的胡同,青禾便觉得胸口积郁的压迫感骤然一轻,拐向鼓楼西大街,离皇城根越来越远,市井的喧嚣声浪扑面而来,她的步伐也不自觉地轻快了些。
深秋午后阳光暖融融地洒在青石板路上,道旁店铺林立,招幌飘扬。卖山货的、卖艾窝窝驴打滚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青禾小心避让着推着独轮车的脚夫和行人,心情是这几个月来从未有过的雀跃。
路过一个卖绒花的担子,青禾多看了两眼。摊主是个老婆婆,笑着招呼:“姑娘,买支花戴吧,喜庆!”青禾笑了笑,摇摇头,脚步未停。
快到目的地时,她竟迎面撞见一个有些眼熟的嫲嫲,像是某位国公府上的,曾在宫宴上见过。青禾心里一紧,下意识想避开,那嫲嫲却先开了口,有些诧异:“呦,这不是十五阿哥府上的青禾姑娘吗,今儿是出府办差?”
青禾稳住心神,蹲身行了个礼:“是,嫲嫲安好,奉主子的命去内务府核对些账目。”
“真是个好差事。”嫲嫲打量了她一眼,笑了笑,“快去吧,别误了时辰。”
“谢嫲嫲。”青禾再次行礼后才不慌不忙地继续往前走,手心却微微出了层薄汗,紫禁城附近,真是步步都得留心。
终于拐进那条僻静的胡同,晒太阳的老人家也还在老地方,正眯着眼在打盹,感觉像个Npc。
青禾上前轻声唤道:“老人家,叨扰了。”
老人睁开眼,认出她来:“哟,姑娘,又是你啊。”
“老人家好记性,我是想再来问问您,官牙的那位经纪住处在哪儿?我想去立个字据。”
老人指了指胡同深处:“往里走,第三个门洞,门口挂了个陈官牙木牌的那家就是。”
谢过老人,青禾依言寻去。这是一个不算起眼的院门,门口果然悬着一块半旧木牌,上书“陈官牙”三字。
她叩了叩门环,不多时,一个穿着半新茧绸袍子,头戴瓜皮小帽的中年男子开了门,目光精明地在她身上一转:“这位姑娘,寻谁?”
“可是陈官牙?我前几日见到鼓楼西大街有处官房不错,今日来想立个定约。”青禾直接说明来意。
陈官牙恍然,脸上立刻堆起生意人的笑:“原来如此,快请进快请进!”边说边将青禾让进院里。
青禾快速扫了一眼,院子不大,收拾得倒还干净,正房廊下摆着张书案,上面堆着些账本契纸之类,看来这便是他处理事务的地方了。
“姑娘真是好眼光,那院子虽旧,地段却是极好的,闹中取静......”陈官牙一边引路一边习惯性地夸赞。
青禾打断他:“官牙不必多说,那院子我看过了。今日是来下定的,规矩我懂,十两定钱,三个月为限。”
“姑娘爽快!”陈官牙笑道,请青禾在书案旁坐下,自己则铺开一张印好的官契草稿纸。这是官府统一印制的买卖契约的底稿,上面已印好了固定条款,只需填入交易双方姓名、产业坐落、银钱数目、时限等即可。
“产业坐落鼓楼西大街菊儿胡同七号院,原主李四勤已抄没,现由官牙代售。买主......”陈官牙提笔蘸墨,看向青禾。
青禾顿了一下,道:“买主......林薇。”她用了自己穿越前的本名。
陈官牙笔下略停,看了她一眼,但也没多问,依言写下。
“定银十两,折合制钱十贯。言明于康熙五十二年正月二十五前,付清余款二百二十两整,逾期不候,定银不退。立此为据。中保人:陈洪。”
他一边写一边念出声,笔下日期写得清清楚楚。康熙五十一年十月二十五立契,限期至康熙五十二年正月二十五。
写毕,他又取出一个小小的木戳,在定金数目和日期上用力压了一下,留下一个红色的印记,这叫押戳,是官牙的凭证。
然后他才将笔递给青禾:“姑娘,请在这里画个押。”
青禾接过笔,写下自己的真实名字,按上手印。这一刻,她不再是宫女青禾。
陈官牙吹干墨迹,草契一式两份,他将其中一份递给青禾,另一份小心收好。“姑娘收好了,届时凭此契换取正式官契。预祝姑娘早日乔迁。”
青禾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纸,仔细折好,放入贴身的内袋中。又将早已准备好的十两银子交给了陈官牙。
走出陈官牙家的小院,青禾只觉得浑身一轻,虽然背上了二百二十两的房贷,心头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明亮畅快。
心情大好之下,她决定犒劳一下自己。
出胡同沿着大街往南走了一段,她就看到一家门脸不大却颇为干净的饭馆,挑幌上写着南顺菜馆。看起来这是典型的汉人馆子,价格比那些大酒楼实惠得多。不错,就它了。
一走进去,伙计见她一个年轻女子单独进来有些诧异。又仔细一打量,见她虽衣着不算华丽但整洁体面,也不敢怠慢,引她到角落里一张安静的小桌坐下。
“姑娘用点什么?”
青禾看了看墙上水牌写的菜名:“一碗羊肉氽面,多加些芫荽。再加一碟糖蒜。”这已是她难得的奢侈。
“好嘞!一碗羊肉氽面,多芫荽,加一碟糖蒜!”伙计高声朝后厨唱着菜名。
不过片刻功夫,面便端了上来。只见粗瓷大碗里奶白色的汤冒着腾腾热气,切成薄片的羊肉堆在面上,碧绿的芫荽点缀其间,香气扑鼻。那碟糖蒜也腌得透亮。
青禾拿起筷子,珍惜地吃了起来。
面汤鲜美,羊肉嫩而不膻,糖蒜酸甜爽口。
她听着周围食客的谈笑声和伙计的吆喝声,看着窗外人来人往,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再是漂浮在这个世界的幽魂,而是真真切切地活着,并且,正在为自己而活。
吃完面,她数出几十文钱付了账。又走到附近一家点心铺,称了几块扎实耐放的核桃酥和茯苓饼,准备带回去给芸香和翠喜也尝尝。
手里拎着点心,怀里揣着定契,青禾踏上了回府的路。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步伐却比来时更加坚定有力。
宫墙依旧巍峨,但她知道,在那之外,有一盏小小的灯即将为她亮起。
第83章 成大姐大了
青禾回到府中时,日头已经快落了,廊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走在金黄的光影里,不由得心生悲切。
府里安静得很,只偶尔有几个小太监轻手轻脚地走过。
她先回了下处,芸香正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缝补一件夹袄,翠喜则在擦拭炕桌,见青禾进来,都停了手里的活计。
“姐姐回来了?”芸香抬起头,脸上是她独有的憨笑,目光落在青禾手里的油纸包上,“咦,姐姐买了什么好东西?”
“路上瞧见的点心,想着你们或许爱吃,就称了些。”青禾将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露出里面几块色泽金黄的核桃酥和雪白的茯苓饼。
“呀!核桃酥!”翠喜眼睛一亮,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又有些不好意思,“这......这怎么好意思,总让你破费。”话虽这么说,她已经捻起一块核桃酥咬了一口。
“一点零嘴儿,值什么。”青禾笑了笑,拿起一块茯苓饼递给芸香,“尝尝,看甜得正不正。”
芸香接过来小心地咬了一口,细细嚼着,眼睛弯了起来:“嗯!又香又甜,还不腻人,真好吃。”她吃得满足,像是得了什么宝贝。
三人围着小桌,分吃着点心,屋里一时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和窗外归巢麻雀的叽喳声。
翠喜性子活泼,边吃边说起白日里听到的趣事,哪个小太监摔了一跤,哪处的盆景被猫碰翻了云云。芸香傻傻地听着,偶尔附和地笑两声。
说着说着,翠喜忽然叹道:“要是俺娘也能尝尝这茯苓饼就好了,她最爱吃这些甜甜糯糯的东西......可惜,隔得远,捎不回去。”她家里是京郊的庄户,还有个哥哥在城里当学徒,日子虽不宽裕,到底有个念想。
青禾随口问:“芸香,你家里人呢?在京里还是外地?”
芸香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低头看着手里剩下一半的点心,声音也低了些:“我......我没家里人了。”
青禾和翠喜都愣了一下。芸香平时总是乐呵呵的,很少提起身世。
“我老家在永平府。”芸香的声音轻轻的,听着格外疼人,“康熙三十八年那会儿闹饥荒,又连着下了快一个月的雨,滦河发了大水。地都淹了,家里房子也冲垮了。”
“爹娘为了护着我和弟弟,都没了。弟弟......弟弟最终也没熬过去,病了几天就......”她哽了一下,没再说下去,只无意识地用手指捻着点心碎屑。
屋里静了下来。难怪她会被送入宫中为婢,原是没了依靠。
翠喜眼圈有点红,伸手拍了拍芸香的背:“都过去了,都过去了......现在咱们在一处,就好。”
青禾看着芸香低垂的脑袋,心里也是一酸。憨憨傻傻的小丫头,竟背负着这样的过去。
她想起自己那个遥远时空早已模糊的家,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油然而生。
或许等将来自己出去了,真能带上她一起?有个伴,总好过孤零零一个人。
可这念头一闪而过,立刻被理智压了下去。钱呢?自己的存款满打满算也没有二百两。三个月要攒够二百二十两,没有外快,根本是痴人说梦。
今天脑子一热定下的房子,此刻就像一座大山压在青禾脑门上。
三人一时都沉默了,各自陷在烦恼里。
芸香想着再也回不去的家和见不到的亲人。翠喜盘算着下次托人给家里捎点什么东西。青禾则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才能更快地攒够那笔巨款。
“唉......”青禾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光坐着发愁也没用,我得去寻总管销假了。”
王进善不在前头,小太监说他在后罩房旁边的值房里对账。
青禾寻过去,只见值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王进善独自坐在炕桌边,面前摊着几本册子,正对着灯光拨弄算盘,眉头锁得紧紧的。
“进善。”青禾在门外轻声唤道。
王进善抬起头,见是她,揉了揉眉心:“青禾,是你啊,进来吧。身子好些了?”
“松快多了,这才来销假。”青禾走进屋,屋里是淡淡的墨水香。
“嗯,该当多歇歇。”王进善放下算盘,身子往后靠了靠,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这回……真是悬哪。”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外人听去,“若不是你机灵,三位爷但凡有一位出了差池,咱们这满府上下,有一个算一个,谁都跑不了......那就是塌天大祸!”
他显然还有些后怕,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炕桌边缘:“我在宫里当差这么多年,经的事不算少,可这般凶险的,还是头一遭,现在想起来心口还怦怦直跳。”
青禾也是心有余悸:“我这会再回想来,也是脊背发凉。当时只凭一点乡野见识胡乱开口,幸而是撞对了,若是出了差错反倒误了事,那才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唉,府里人多眼杂,心也不齐。”王进善叹道,难得找到了一个能说上几句体己话的人。
“平日里你争我抢,偷奸耍滑也就罢了,左不过是一些针头线脑的损耗,可到了这等要命的关头,若还不能拧成一股绳,祸事就是从内里生出来的。管理这么大一个府邸,上下百十口人,难呐......”
“我就算浑身是铁,又能打几根钉?”
青禾闻言,心中微动。
她看着王进善疲惫的眉眼,斟酌着开口:“进善,你就算浑身是眼也看不住满院的鸡啊。事事亲力亲为,终究有看不到的地方。怎么不试着在稽核、勾连这两处再下一些细功夫?”
王进善抬起头,示意她继续说:“哦?这怎么说?”
“比方说,采买上李公公自然是极老练的,但送来的货品,除了库房按例验收斤两,查看成色外,是不是偶尔让厨下也来瞥一眼?尤其是时鲜菜蔬、活鸡活鱼之类。”
“他们日日跟这些东西打交道,一眼就能看出是不是当天最新鲜的,是不是以次充好。”
“两下里互相有个无形的牵制,底下人做事或许就更经心些。”
“再比如,各处的领用记录,如今都是个人记个人的。若是每月盘账前,能把相关联的几处册子放在一起对对呢?”
“譬如针线房领了多少布料丝线,做出了多少成品,发出了多少,余了多少。而库房那边发出了多少料,收到了多少成品。甚至伺候主子的姐姐们那边,收到了哪些新衣,可有记录?”
“这几本册子若能偶尔碰一碰头,或许就能发现一些对不上的小缝隙,能提前把窟窿堵上。当然,这定然会给各位管事添许多麻烦,我也就是......就是胡思乱想。”
青禾想着,十五阿哥府其实和一个中等规模的公司差不多,王进善作为行政总监,如果没有各个部门良好衔接和监督,确实千头万绪。
她巧妙地把现代管理学中的交叉验证和内控化解成具体的建议,只看王进善能否举一反三了,毕竟她对管理也不熟悉,只能抛砖引玉了。
王进善听着,刚开始没什么反应,听到后来,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管理府务凭的多是经验和权威,越仔细琢磨着青禾说的话,越觉得有道理。
“你这个人啊......”王进善上下打量着青禾,像是第一次认识她,“脑袋瓜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说得在理,在理啊!虽有些繁琐,但真做起来,却能堵上不少漏洞,让那些心存侥幸的知道敬畏!”
他越说越兴奋,甚至拿起笔在纸上记了两笔:“好,好!等忙过这阵,我就细细琢磨一下,按你说的这个意思,把府里的规矩再理一理!青禾啊,你真是……真是个难得的人才!”
青禾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忙道:“我就是随口胡说,你觉得有用就好。”
想捧杀,没门儿!
“有用,大有用处!”王进善心情大好,连日的阴霾仿佛都驱散了不少。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主要是王进善问,青禾结合现代见闻小心地答,直到外面起了更,才各自散去安歇。
今夜不用当值,青禾径直回到下处,芸香和翠喜已经睡下了。
她简单洗漱后躺下,想着明日得早起赶紧睡。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不停盘算着二百二十两银子怎么凑,直到夜深才迷迷糊糊睡去。
次日一早,天色蒙蒙亮,青禾便起身当差,黑眼圈直接拉到法令纹。
她偷偷打着哈欠,走到正院廊下,恰遇见锦书和兰穗也刚过来。两人见到青禾,脚步都是一顿,脸上神色颇不自然。
青禾不耐烦地想:这是怎么了?一大清早又要斗鸡?
僵持了片刻,竟是锦书先开了口,声音比往日柔和了不知多少:“青禾姐姐来得真早。”
兰穗也忙挤出一个笑上前半步,语气甚至带着讨好:“姐姐身子大好了?那几日......真是吓死我们了。多亏了姐姐有勇有谋,识得那毒物,不然......不然我们大家的脑袋恐怕都......”她说着,后怕地缩了缩脖子。
锦书接话,语气真诚了许多:“往日是我们不懂事,处处与姐姐争强斗气。经过这番,我们算是想明白了,咱们同在府里当差,就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再内斗下去,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兰穗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姐姐日后有什么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尽管吩咐。正房里的事务,我们......我们都听姐姐的。”
两人态度可谓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眼神里没了往日的嫉妒和不忿,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敬畏。
那日青禾临危不乱的反应显然深深震撼了她们。
青禾看着她们,心里明白,这转变固然有吓破胆的成分,但更多的是一种生存智慧的选择。
在深宅大院里,尤其是在经历过险些覆巢的危机后,抱紧有能力者的大腿,远比无谓的内斗来得明智。
她也不拿乔,只淡淡笑了笑:“两位姐姐言重了。大家平安就好。往后一起当差,互相帮衬着便是。”
见她如此态度,锦书和兰穗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来,连忙应和着,簇拥着青禾一同往茶水间走去,准备开始一天的活计。
第84章 新福晋
晨光熹微,透过雕花窗棂在正房明间的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屋内收拾得窗明几净,角落里的香炉正缓缓释放着淡淡檀香。
锦书手持一把柔软的雉鸡羽长柄掸子仔细地拂去多宝格上古玩玉器的浮尘,遇到细小的雕刻缝隙,她便停下来用小毛刷小心地清理。
兰穗则负责整理胤禑平日看书习字的大案,她先将散落的几本书籍按大小厚薄理齐,归置到一旁的书架上。又收拢了写过的字纸,仔细查看是否有重要内容,若只是寻常习作,便暂收入一个藤编的字纸篓,晚些时候再统一处理。
案上的端砚、笔洗、笔架、镇纸等一应文具,她都逐一用湿布擦拭干净,再按原样摆好,连毛笔的朝向都一丝不差。
青禾拿着一本册子,正在核对今日各处需要领用的物事和需要注意的事项。
一众太监宫女各司其职,默契无声。
十五阿哥胤禑在卯时正刻便已经起身准备出门。
福晋伺候他穿上一件宝蓝色江绸蟒袍,腰间系上黄带子,显得十分精神。一顶镶碧玺珠子的暖帽搁在一旁,预备一会用完早膳出门时戴。
康熙朝开府成婚的皇子便算正式成年,需参与政务。
成年皇子常被分派到六部、理藩院、内务府等处学习行走,或奉命办理一些具体的差事,如稽查旗务、督修河工、审理案件等,既是锻炼,也是皇帝考察儿子的方式。
胤禑如今便在户部跟着一位老郎中学习核销账目,虽非要职,却也需日日点卯,谨慎当差。
福晋陪着用过简单的早膳,他便匆匆出门了。
送走胤禑,正院一时更显安静。青禾等人轻手轻脚撤下膳桌,又开始忙各自手头上的活计。
过了一会儿,福晋身边的大宫女瑞珠过来传话:“福晋请青禾姐姐过去说话。”
青禾忙将册子交给一旁的小宫女,又理了理衣襟袖口,跟着瑞珠往福晋的正房走去。
福晋的卧室暖意融融,一踏进去便闻到浓浓的脂粉和头油香气,瓜尔佳氏正端坐在梳妆台前,穿着一件秋香色缎绣折枝花卉的衬衣,外罩湖蓝色缂丝镶边坎肩,还未上大妆,头发松松地挽着。
另一个大宫女金盏正拿着一把犀角梳小心翼翼地为她通发。金盏看着约莫十七八岁,和瑞珠一起,都是瓜尔佳氏从家里带来的,一家子都是瓜尔佳氏的包衣奴才,哥哥在步军营当差,家世清白可靠。
边上站着的是绣屏,此刻正端着一个红漆描金托盘,上面放着几个白玉盒子和瓷瓶,里头像是装着玫瑰胭脂、玉容膏一类。绣屏年纪稍小些,看着好像是个活泼的,她家里是瓜尔佳氏母亲陪嫁铺子的伙计,也算是家生奴才。
两位陪嫁妈妈此刻也在一旁伺候着。
年纪大些的是李嫲嫲,表情严肃,她是瓜尔佳氏的乳母,男人早逝,儿子如今在瓜尔佳氏陪嫁的田庄上做管事,是福晋真正的心腹。
胖胖的是赵嫲嫲,脸上总带着笑,负责管理福晋的衣裳首饰,她的女儿嫁给了瓜尔佳氏陪嫁当铺的二掌柜,底气十足。
青禾悄悄进来,见着福晋身边的几大护法,窒息了一瞬。瓜尔佳氏从镜中看见她,便对她微微一笑:“青禾来了。”
青禾连忙上前行礼:“奴才给福晋请安,福晋万福。”
“快起来。”瓜尔佳氏语气十分温和:“前几日事多忙乱,一直没能得空好好谢谢你,那日......多亏你机敏,才免了一场大祸。”
“福晋言重了,奴才不敢当。奴才只是尽本分。”
瓜尔佳氏对赵嫲嫲试了一个眼色。赵嫲嫲会意,从一旁的多宝格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对银鎏金点翠梅花耳坠,做工精巧,翠羽颜色鲜亮。
“一点小玩意儿,不值什么,你拿着玩吧,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瓜尔佳氏说道。
青禾看了一眼,欣喜万分,这可不是不值什么的小玩意儿。此刻她正缺钱,赏赐多多益善。她再次蹲身行礼:“奴才谢福晋厚赏。”
然后恭敬地双手接过锦盒,触手微沉。
“你是个得用的,往后院里的事,还要你多尽心。”瓜尔佳氏又勉励了几句。
青禾嘴上应着“奴才必定尽心竭力”,心里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这耳坠好像没有内务府的标记?看工艺像是宫外银楼的作品......点翠完整,银质厚实,鎏金也亮。估计能当个五两,不不不,甚至十两银子?这下距离二百二十两又近了一大步!
她越想越美,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竟一时没留意瓜尔佳氏后面又问了句什么关于书房日常用度的话。
瓜尔佳氏说完,等了一会儿不见回音,有些诧异地看着她:“青禾?”
“啊?......福晋恕罪!”青禾猛地回神,脸上唰地一下红了,赶紧低下头,“奴才......奴才刚才想着福晋的赏赐太过贵重,一时走了神,没听清福晋吩咐,请福晋责罚。”
天呐天呐天呐,开小差的坏习惯到底什么时候能改掉。
瓜尔佳氏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倒是笑了:“无妨。看来这赏赐你是真喜欢。”她只当青禾是小女儿家得了心爱首饰的欢喜,并未多想,又将问题重复了一遍。
青禾这才凝神仔细答了。又说了几句闲话,瓜尔佳氏便让她退下了。
捧着锦盒退出正房,青禾的心还在砰砰跳,既为意外之财,也为自己的失态后怕。
她一走,屋内的气氛便微妙起来。
李嫲嫲一边将一支赤金簪子递给金盏为福晋簪上,一边慢悠悠地开口。
“福晋,这青禾姑娘......瞧着是个伶俐人。只是,她到底是在阿哥所里就伺候爷的老人了,情分不同一般。如今又立了功,得了爷的青眼......福晋您宽厚待她是好的,但也还需有些分寸才好。”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这宫女资历深,又得男主子看重,恐怕比那位摆在明面上的舒兰格格更难拿捏。
赵嫲嫲也凑趣道:“可不是嘛,方才谢赏时那眼神亮的......可见是个心思活的。福晋您初来乍到,根基未稳,凡事多留个心总没错。”
瓜尔佳氏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新簪上的簪子,没说话,只是原本含着浅笑的嘴角微微抿紧了些。
她刚经历了一场风波,正是敏感多思的时候,嫲嫲们的话在她心里投下了一小片阴影。
正在这时,小丫鬟在门外禀报:“福晋,舒兰格格来请安了。”
门帘掀开,舒兰格格穿着一身淡雅的湖蓝色旗袍,扶着春熙的手走了进来,仪态端庄温婉。
春熙行礼问安时,眼风扫过屋内众人,恰好将福晋若有所思的神情和两位嫲嫲略带担忧的眼神收入眼底。
方才在门外隐约听到了青禾、阿哥所、老人、留心等几个零碎的词,她面上恭谨如常,心中却是一动。福晋对青禾起了疑忌之心?这倒是个有趣的消息。
第85章 冷面王爷
青禾捧着锦盒几乎是踮着脚尖溜回自己的住处。
关上门,她立刻原形毕露,先是把耳坠拿出来对着窗户光照了又照,喜滋滋地估摸着分量和成色,在心里拨了好几遍算盘珠。
可兴奋劲儿过去,懊恼就涌了上来。
她气得直跺脚,低声骂自己:“没出息!真是没出息!几两银子就让你找不着北了?前世那么多学术会议,项目答辩白参加了?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喜形于色,还走神!万一福晋多心,以为你是个轻狂的,之前的努力不全白费了?”
她正对着墙壁生闷气,门外传来双喜的声音:“青禾姐姐在屋里吗?”
青禾赶紧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表情,打开门:“在呢。双喜,你怎么来了,有事?”
双喜笑嘻嘻地站在门口,打了个千儿:“主子让传话,今儿个晚膳不回来用了。雍亲王请主子过府用膳,怕是得晚些时候才回来。厨房那边不必预备主子的份例了。”
“知道了,多谢你跑一趟。”青禾点点头。
双喜看她脸色似乎不大自然,又想起刚才隐约听到屋里有点动静,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打趣道:“姐姐这是怎么了?我方才好像听见屋里有人跺脚呢?莫非是得了天大的赏赐,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消息灵通,显然已经知道福晋赏赐的事了。
青禾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但想到自己被关押时他来看望的情分,语气也缓了下来:“少贫嘴!我那是......那是懊悔自个儿在福晋跟前失仪了。你可别到处浑说。”
双喜见她肯说这话,显是没拿自己当外人,便也收了玩笑神色,安慰道:“姐姐放宽心。福晋瞧着是个和善大度的,必不会因这点小事见怪。姐姐如今可是主子和福晋跟前都挂上号的红人,往后前程大着呢。”
“什么红人不红人的,平安度日才是福。”青禾叹了口气,心里却因他的话踏实了些。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闲话,双喜才告辞离去。
东厢房里,春熙伺候舒兰格格卸下头面,心里却一直盘旋着方才在正房的见闻。她将一支素银簪子放入妆奁,动作轻柔,眼神却闪烁不定。
舒兰格格坐在绣墩上,望着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面容,神情有些木然。
福晋进府后,爷便再未踏足过东厢房。她就像一枚被遗忘的棋子,困在这方精致的天地里。
东厢房布置得倒是清雅。
临窗一张紫檀木雕花榻,榻上摆着矮几,几上放着一套粉彩盖碗。靠墙是多宝格,上面摆着些瓷器玉器小摆件,虽不十分名贵,却也精巧。
墙上挂着一幅工笔花鸟图,角落设着一个铜鎏金香炉,此刻正幽幽散发着沉香的气息。
一切都符合皇子格格的份例。整洁,却缺乏人气。
舒兰回来后换了一件半旧的玉色绫缎旗袍,外罩蟹壳青暗纹缎坎肩,头发简单地挽着,只簪了一朵绒花,再无其他饰物。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精气神,蔫蔫的,连呼吸都显得轻浅无力。
白日夜晚都见不到胤禑。
她才十几岁的年纪,难道往后漫长的岁月就要在这日渐腐朽的寂静中耗尽了吗?她害怕得指尖发凉。
春熙看着自家格格这副模样,心里又是着急,又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若不是青禾......若不是她几次三番出头,格格何至于被爷如此冷落?
虽然眼下形势逼人,她不得不对青禾低头,但那口窝囊气始终堵在心口。
如今,机会似乎来了。福晋对青禾生了疑心......春熙的眼睛微微眯起。
不过,绝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莽撞了,必须筹谋周全。
她不会自己去福晋面前说什么,那样太蠢,容易引火烧身。
她要做的,是巧妙地放大福晋对青禾的疑虑。
比如,当福晋问起爷的饮食喜好时,她可以无意提及“青禾姐姐最是清楚,爷在阿哥所时她就伺候,口味偏好都记着呢”。
甚至在和其他丫鬟闲聊时,感慨青禾与爷“主仆情深”、“默契非常”......
这些话,句句都是事实,至少是部分事实,只要重复多了,便足以在福晋心中埋下更深的刺。
只要福晋对青禾的忌惮和不满积累到一定程度,自然会出手打压。
而她与格格只需要躲在背后,静静地看戏就好。
想到这里,春熙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青禾,咱们走着瞧。
另一头,胤禑的马车停在了雍亲王府的朱漆大门前。
他进府后穿过几重院落,被引到了书房所在的偏院。小太监在院门口便止步,由胤禛身边的大太监苏培盛亲自接引。
苏培盛脸上带着谦恭笑容:“十五爷来了,我们王爷和十三爷正在里头等着呢。”
一踏入书房,墨香便扑面而来。
与别处王府书房常有的奢华不同,胤禛的书房更显务实。只见房内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线装书册。
一张巨大的花梨木书案上,公文奏折堆叠整齐,笔墨纸砚井然有序,边上还放着个地球仪。
多宝格上并无太多珍玩,只零星摆着几方看起来经常使用的砚台和一座小巧的铜制自鸣钟。
地下铺着厚厚的青毡,吸走了所有脚步声,让整个空间更显静谧。
胤禛并未坐在主位,而是与十三阿哥胤祥站在一张铺着地图的大案前低声交谈着。见胤禑进来,两人都抬起了头。
“四哥,十三哥。”胤禑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打了个千儿。
胤禛今日穿着一身玄青色常服袍子,腰间系着普通的朝带,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微微颔首:“来了。自家人,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在胤禑身上扫过,似乎打量了一下他的气色。
胤祥则爽朗一笑,上前虚扶了一把:“十五弟快起来!有些日子没见,瞧着倒是比前些时日精神了些。怎么样,开府建牙,又新娶了福晋,这日子是不是格外忙累?”
他这话问得巧妙,既有关心,也暗指了前不久那场风波后的状态。
胤禑忙道:“劳十三哥挂心,一切都好,正在慢慢学着料理。四哥,那日真的对不住……”
“不谈这个。”胤禛走到书案后坐下,示意他们也坐,“凡事开头难,循序渐进便是。户部的差事如何?可还顺手?”
胤禑谨慎地回答:“正在跟着孙郎中学习核销各省的冬估款项,条目繁杂,但孙郎中很是耐心,弟弟获益良多。”
“孙承弼是个老实人,账目功夫扎实,你跟着他用心学,错不了。”
“户部关系国库命脉,最紧要便是认真二字。一毫一厘,皆关乎民生国力,不可不慎。”这话像是教诲,也隐隐透露出他的为政理念。
这时,苏培盛带着两个小太监悄无声息地在书房外间摆好了膳桌。
饭菜并不奢靡,但极精致干净。
一道冰糖炖燕窝,一道清蒸鸭子,一道烧鹿肉,一碟炒翡翠银芽,一碟火腿鲜笋,并几样家常小菜和一钵粳米饭。
盛菜的器皿是温润如玉的白瓷,比之张扬的彩瓷或珐琅,朴实得紧。
“知道你府里近日事多,怕是也没好好用饭。你四嫂特意吩咐厨房做了些清淡滋补的,多用些。”胤禛说着,竟亲自用公筷夹了一块烧得酥烂的鹿肉放到胤禑面前的碟子里。“你年纪轻,正在长筋骨,多吃些肉食无妨。”
这个动作让胤禑受宠若惊,连忙起身道谢:“谢四哥!”
“坐着吃。”胤禛压压手,语气不容置疑。
胤祥在一旁笑着打圆场:“就是,十五弟别拘着。在四哥这儿规矩没那么大。你是不知道,四哥可是难得给人布菜,连弘时那小子都没这待遇呢!”
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瞬间拉近了距离。
席间,胤禛的话依然不多,但问的几句都切中要害。
问及胤禑对核销款项中火耗一项的看法,又问及他是否注意到今年直隶地区粮价与往年同期的细微差异。
这些问题都超出了胤禑目前学习的范畴,让他答得有些吃力,却也真切地感受到这位四哥看待事务的角度和深度,与寻常官员乃至其他兄长截然不同。
胤祥则在一旁插科打诨,时而补充些背景,时而讲些六部里的趣闻轶事,巧妙地化解了胤禑的窘迫,也让气氛不至过于冷肃。
话题偶尔掠过时政,胤禛忽然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日前见你八哥,他似对淮盐积引之事颇有关切,还向我推荐了好几个扬州盐商,你可曾听他说起过?”
胤禑心中一惊,立刻放下筷子,恭谨回道:“回四哥,八哥并未与弟弟谈及此事。弟弟在部里只理些文书账目,于盐政大事,未曾与闻。”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心中却暗凛,四哥此言,是在提醒他远离八哥的政务,还是在试探他的立场?
胤禛听了,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不再追问,转而谈起今秋京畿的雨水来。仿佛刚才那句只是随口一提。
但胤禑却无法再平静。
这顿看似家常的便饭,信息量极大。
四哥的关怀是实实在在的,但同时,那份隐藏在平静下的敏锐和对局势的掌控力,也让他心生敬畏。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了,总感觉四哥待人与八哥那种广施恩惠,笼络人心的方式完全不同,他更倾向于筛选和培养,看你是否“可堪造就”。
临别时,胤禛对苏培盛道:“去把前儿福建巡抚进上来的那匣子武夷岩茶,还有那支老山参,给十五爷带上。岩茶提神醒脑,参给你福晋压压惊,她近日受委屈了。”
“谢四哥厚赏!”胤禑真心实意地行礼。
胤祥拍拍他的肩膀,送他到院门口,低声道:“十五弟,好好当差,凡事多听、多看、多想。四哥面冷,心是热的。往后有什么难处,不方便跟四哥说的,来找十三哥也行。”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胤禑看着那匣茶叶和人参,心中波澜起伏。
这顿饭......让他隐约看清了未来的方向。
第86章 我不做玩物
康熙五十一年十一月,朔风凛冽,天地肃杀。一场注定载入史册的仪式在太庙沉重举行。
康熙帝御礼服乘舆出宫,卤簿大驾全设,却无半分喜庆之色。
王公百官按品级跪迎于道旁,鸦雀无声,只闻风声猎猎,仪仗旗帜扑喇喇作响。
太庙殿宇森严,香烛缭绕,康熙于列祖列宗神位前焚香叩拜,亲自宣读废太子胤礽之罪状。
“狂疾未除,大失人心......是非莫辨,大失人心......难以承继祖宗宏业......”他的声音沉痛而决绝,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如泣如诉。
告庙文书被郑重焚烧,青烟直上,将康熙的失望诉与上天知晓。
随后,明发上谕,诏告天下。
京城九门乃至各省府州县,张贴皇榜,宣示太子再度被废,拘执咸安宫。
一时间,朝野内外噤若寒蝉,所有酒肆戏楼再度歇业,民间婚嫁喜庆一律暂停。人人自危,生怕在敏感时刻行差踏错。
十五阿哥府内,因福晋瓜尔佳氏的娘家与废太子牵连甚深,即便无人敢明言,比之外间更甚的压抑感却无处不在。
这日,胤禑从户部下值回来,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窗外天色灰暗,映得他心绪也一片沉郁。
他如今愈发深刻地体会到谨守本分的千钧之重。
在部里,他更加勤勉低调,只理文书,不涉纷争。回府后,除了必要的交代,话语也更少了。但他心中并非麻木,反而更加清明。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必须稳住,这个府才能稳住。
案上摊着户部的文书,今日不知怎么了,竟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鬼使神差地他对一旁伺候笔墨的小太监道:“去,唤青禾过来一趟。”
小太监应声而去。
胤禑说完才觉得有些懊恼,为何独独叫她?
是因为她机敏有用?还是因为......只有在她面前,他才可以偶尔流露出一丝不属于皇子的迷茫和依赖?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不适,迅速被压了下去。
他是主子,她是得用的奴才,仅此而已。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奴才青禾,请主子安。”
胤禑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威严一些:“进来。”
青禾低着头进来,迈着标准的官步,规规矩矩地蹲身行礼。她穿着一身半新的靛蓝色棉袍,外面罩着青缎掐牙坎肩,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段纤细的脖颈。
她比起前些时日的憔悴,似乎精神了些,但身形依旧单薄。
“起来回话。”胤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是。”青禾站起身,依旧垂着眼,双手恭敬地交叠在身前,一副无可指摘的奴才样。
书房里一时静默,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胤禑打量着她,却忽然发现自己不知该从何说起。问责?奖赏?似乎都隔了一层。他其实......只是想见见她,听听她说话。
“前番之事,”他终于开口打破沉默,“你受委屈了,也......立功了。”这话脱口而出,带着连他都未曾察觉的温和。
青禾心头一紧,忙又屈了屈膝:“奴才不敢当。奴才愚钝,当时情急之下胡言乱语,幸得主子和御医信重,才未酿成大错。奴才至今想来仍然后怕不已,万不敢居功。”她将姿态放得极低,语气真诚。
胤禑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心里莫名有些发堵。他知道她聪明,这回答也确实滴水不漏,却不是他隐隐期待的。
他期待什么?难道期待她像寻常女子那样,带着委屈或者娇嗔,诉说自己被关押的时日?
胤禑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似乎想把不合时宜的念头甩出脑袋。
青禾眼睛余光瞥到他摇头的动作。惊骇万分,摇头是个什么意思?自己是不是又非法行医了?怎么来了这么久还是不谨慎。要挨打了吗?还是挨罚?会不会把月例停了?千万别啊,还有房贷呢!
“是不是功,爷心里有数。”胤禑的语气不自觉硬了一些,像是在对自己强调主仆之分,听在青禾耳朵里,却更感焦虑。
“府里如今的情形你也知道,风雨欲来,饮食方面你务必多用一百二十个心,帮王进善把门户看死,绝不能再生事端。”
没了?
什么意思,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来不及细想,青禾赶紧应下:“是,奴才一定仔细当差。”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胤禑感到一阵无力。他看着她疏离的头顶,忽然很想打破那层壁垒。
他几乎是没话找话,问了一个自己都觉得突兀的问题:“我有意让你协助王进善管管采买,你可知如今市面上一石上等粳米作价几何?冬日的炭火、菜蔬,比之夏秋,价差多少?”
青禾微微一愣,随即流畅回答,数据准确,条理清晰:“回主子的话,近日米价平稳,上好粳米约在一两二钱一石。木炭比夏日贵了三成有余,银霜炭更是翻倍。”
“冬日里新鲜菜蔬难得,尤其是绿叶菜,价格腾贵,往往数倍于平日,且不易得,需得早早预定。”
她的回答实用而精准,完全符合一个得力下属的身份。
胤禑本该满意,可心底那点莫名的期待落空了,反而更添烦躁。
他宁愿她答得笨拙些,也好过这般无可挑剔的公事公办。
“嗯,不错,我会交代王进善,今后你便和他一起管理采买,最重要的是安全。”他语气淡淡,却带上了些微失落。
“奴才愚笨,一定事事多留心,方能不负爷所托。”青禾低头道。
胤禑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了两下。
他忽然很想让她抬起头来。
他想看看她的眼睛,想知道她平静无波的面容下,到底在想什么。
是不是也和他一样,记得从翊坤宫来的日夜相处,记得婚宴上并肩应对危机的惊心动魄?
但他不能。他是皇子。
他深吸一口气,将躁动压下去,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她微微抿起的唇和纤细的脖颈上,心中掠过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他终于还是忍不住:“抬起头来回话。”
青禾依言抬头,目光却依旧谨慎地垂落着,落在他的衣襟前的盘扣上,绝不与他对视。
灯光下,她的面容清秀苍白,有种易碎又坚韧的美。
胤禑看着她,那句“好生当差,爷不会亏待你”在嘴边滚了滚,最终却变成了一句更显疏离的:“很好。下去吧。”
“是,奴才告退。”青禾像是得到了特赦,立刻行礼转身,没有丝毫留恋地退出书房,还不忘轻轻带上门。
胤禑独自坐在骤然空旷下来的书房里,看着方才她站过的地方,心中涌起莫名的空落和烦躁。
他猛地拿起茶杯,却发现里面的茶已经凉透了。
而快步走出院子的青禾直到远离了书房的范围,才允许自己轻轻吐出一直憋着的气,后背竟惊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她太熟悉胤禑刚才那种眼神了,那是她极力回避的情感萌芽,是危险的信号。
她比谁都清楚阶级的鸿沟有多深。他是天潢贵胄,她是命如草芥的宫女。
一点点不该有的绮念,都会将她焚毁殆尽,万劫不复。
她想要的是自由,而不是成为一个皇子青春期朦胧情感的寄托品,更不是攀附权贵的玩物。
第87章 大清官
翌日清晨,正房内。
青禾手里拿着一块柔软的细棉布,仔细擦拭着多宝格上一尊仿古青铜觚的 纹路。锦书和兰穗一个在整理书架,一个在更换博古架上的盆景,宫女太监进进出出,规矩却极好,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空间过于安静,导致青禾心思一直飘远。
想起昨日书房里胤禑最后那复杂难辨的神色,她心里不由得嗤笑一声,手下擦拭的动作更用力了些。
“这半大小子,还是个海王呢。”她暗自腹诽,“前脚刚抬了舒兰格格,后脚就迎了瓜尔佳福晋,左拥右抱的齐人之福还没享受明白,眼神就又飘到宫女身上来了?果然是封建社会特权阶级的臭毛病!”
“还好老娘是穿越来的,芯子里是个见过世面的现代女性,心里门儿清。要真是原主那个十几岁没见过外男的小宫女。”
“哼,被你这身份尊贵,模样也不差的少年皇子这样若有似无地青睐几下,怕是早就一颗心扑上去,做起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了。”
“恋爱脑?要不起。”
“搞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呢。看到舒兰格格现在的境况没?再看看福晋那如履薄冰的样子?高门大院里的情爱,不过是镜花水月,随时都能要了你的小命。还是搞钱最实在,房子最安心。”
想到房子,她精神一振,仿佛手里擦的不是价值不菲的古董,而是她未来小院的一块砖一片瓦。
“搞钱!搞钱!搞钱!”她中气十足地在心里默默念了三遍,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干活也更有劲了。
那点微不足道的旖旎心思彻底被抛诸脑后。
忙过清晨最要紧的那一阵,青禾便寻了个空去找王进善。
主子既然发了话让她协同管理采买,章程就得立刻拿起来,这可是关乎府内安危的大事。
王进善正对着账本拨算盘,见青禾来了,立刻露出笑容:“正想着寻你呢,快来坐。”
青禾也不客气,在他对面的小杌子上坐了,开门见山:“进善,主子既让咱们把采买这一块管起来,那光靠盯着肯定不成,得有个明白的章程,让底下人知道规矩,咱们管理起来也有依据。”
“正是这话!”王进善一拍大腿,“我早就想理一理,只是千头万绪,又怕底下人反弹。如今有你帮衬着,正好!”
两人头碰着头,就着炕桌叽叽喳喳讨论开来。
一个经验老道,熟知府内人情世故和各处关节。
一个思路清晰,有着超越时代的流程管理和内控概念。
青禾拿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首先,得把采买和验收彻底分开。李公公依旧负责对外采买,但每样东西进来,不能直接入库。得有个验收的地方。”
王进善点头:“对!就在二门里头设个验收处,每日采买回来的东西,先拉到那儿,咱俩......或者指定信得过的人,当着送货人的面,过秤、验看品质。”
“嗯,”青禾补充,“尤其是肉食、鲜菜,必须厨下张嫂子或者她指派的得力的人一起来看,她们懂行。验收无误了,验收人和采买人共同在单据上签字画押才能入库。但凡有以次充好、缺斤短两的,当场拒收,损失算采买自己的。”
“妙”王进善眼睛发亮,“互相牵制!就是这个理儿!”
“还有账目,”青禾继续道,“不能采买自己记一本,库房记一本,两边对不上扯皮。咱们设计个统一的三联单!一联采买留存,一联验收留存,一联随货物入库,库房按单收货。每月底,三处的单子必须能对得上!”
“三联单?这倒是新鲜。”王进善连连称善,“还有呢?”
“定价也得有个数。”青禾想了想,“不能全凭采买一张嘴。咱们每隔十天半月,得悄悄派人去几个大市口转转,了解一下常用物事的时价,做到心里有数,免得被狠宰。”
青禾开始开小差,想到溥仪的自传,说到他三岁进故宫,从此就生活在信息茧房里,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如何。小太监哄骗他说一个鸡蛋三十两银子,他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后来溥仪被冯玉祥赶出紫禁城,第一次买烧饼时才发现原来热腾腾的烧饼只要几个铜板。
这种集体性谎言,本质上是一个溃败制度的自我延续机制。
虽说现在是康乾盛世,制度应该不至于溃败至此,但防患于未然吧。
“嗯,这事得做得隐秘些,我来找人办。”王进善没发现青禾正在神游,还十分认真的记着笔记。
越说越投入,一个时辰眨眼就过去了。两人竟都没察觉,等到大致框架敲定才发现口干舌燥,却都精神奕奕。
“就先按这个来!”王进善拿着那张写满了条款的纸,如获至宝,“明日咱就召集相关人等,把新规矩宣布下去,哪个敢阳奉阴违,看我怎么收拾他。”
青禾也松了口气,开玩笑道:“王总管雷厉风行,定然顺利。”
事实证明,当领导决心坚定且方法得当时,推行新政并非难事。
王进善积威已久,青禾又拿出了切实可行的方案,加上之前中毒事件的余威,底下人私下或有怨言,明面上却无人敢公然反对。
不过三天功夫,新的采买验收流程就初步运转了起来。府里的采买事务肉眼可见地清爽了不少。
送货的车辆在二门验收处排队等候,过秤验货,签字画押,有条不紊。
库房的账目也清晰了许多。
虽然做不到尽善尽美,但至少入口食物的安全有了实实在在的保障,虚报价和、以次充好的现象被有效遏制。
青禾偶尔去验收处转转,看着渐渐规范的流程,心里颇有点小自豪。
她摸摸袖子里依旧干瘪的荷包,感慨万分。
“我真是个大清官啊!手握采买监管的实权,天天经手这么多银钱物资,自己还穷得叮当响,眼看房款都凑不齐,居然一点都没想着从中捞点油水......这觉悟,这操守,放现代怎么也得评个优秀党员吧?”
“不错不错,青禾同志,经受住了考验。保持住,搞钱的路子必须正!新房子的每一块砖都得是干净的!”
第88章 又一年年关将至
时序进入腊月,年味随着凛冽的寒风一丝丝渗入京城的大街小巷,也悄然漫进了十五阿哥府。
府内上下虽因废太子余波依旧保持着谨慎,但辞旧迎新的喜庆还是不可避免地渲染开来。
王进善早早便忙得脚不沾地。
得益于前阵子与青禾一同理顺了采买验收的章程,今年备办年货竟比往年顺了许多。
采买上报的物事清单清晰明了,价格经过暗中比价,虚报的也少了,验收处按单核对,账房结算起来格外爽利。
王进善心下满意,指挥起人来更有底气,天天中气十足地吆喝来吆喝去。
小太监们清扫庭除,擦拭楹联匾额,廊庑下的灯笼也全都换上了簇新的红纱罩。
库房里,青禾也带着人配合着将备用的瓷器、椅披、桌围等物一一检查登记,再分派到各处更换铺设。
灶房里更是重中之重,自进入腊月以来便终日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掌勺的张嫲嫲领着几个帮厨的媳妇子忙着制备各种祭祖和宴席用的吃食。
炸巧果、蒸年糕、炖猪蹄、卤口条,等等。
按照清宫规制,除夕和元旦,皇子需携福晋、格格入宫参加朝贺和家宴。
往年住在阿哥所时倒也方便,如今搬出宫来,便需提早起身,冒着严寒赶赴紫禁城。
光是想到凌晨时分就得穿戴整齐按品大妆,还得在宫门外等候宣召,就足以让一众女眷暗自提气。
青禾作为管事宫女,自然也忙得团团转,核对年赏份例,安排守夜人手,检查各处布置等事项列满了to do list。
这日,她刚与王进善对完年前最后一批采买的单子,年庆的忙碌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但她心里还揣着另一件事。
她留意到舒兰格格近来愈发清减了。
偶尔几次在廊下遇见,只见她都穿着件半旧的玉色绫缎旗袍,外头还罩了一件灰鼠皮坎肩,厚重的衣物下,身形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能倒。
她的脸色愈发苍白,阳光下看起来几乎透明,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连唇色都淡得很。
青禾想起去年随驾时,舒兰就因痛经在路途上遭了大罪,如今又值年关忙碌,身心俱疲,若再不调理,等到除夕元旦连番的宫中大礼,只怕很难撑下来。
她心里同情舒兰,却又实在厌恶惯会挑事的春熙,不愿往东厢房去招惹是非。
眼瞧着东厢房如今是越发冷清了,胤禑已经多日不曾踏足,他忙于皇差,经常宿在书房,若到后院来,也多是歇在福晋房中。
东厢房里虽烧着炕,却毫无人气。
炕桌上的针线笸箩里一件绣了一半的帕子搁置已久,丝线都失了光泽。
梳妆台上的镜匣也常是合着的,似乎主人已无心对镜理妆。
青禾思忖再三,决定从大厨房的日常饮食上下手。以“年节将至,需温补蓄力,以备宫中年礼辛劳”为由,为整个正院调整饮食结构.
如此,便可不着痕迹地将舒兰也涵盖进去。
确定好主意,她便去了膳房。
一进门,热气便夹杂着香气扑面而来。
几个嫲嫲正忙得热火朝天,灶上煨着晚间要用的高汤,白案的厨子则在用力揉着面团,准备蒸饽饽。
“张嫲嫲,李嫲嫲,刘家嫂子,忙着呢?”青禾笑着招呼,语气很是客气。对待这些在宫里浸淫了多年的老嫲嫲,她一向很尊重。
“哎呦,青禾姑娘来了!”张嫲嫲忙在围裙上擦擦手,脸上笑开了花,“可不是嘛,眼看就要过年了,事儿一堆赶着一堆。多亏了姑娘之前理的章程,今年这年货备办得倒是顺当!”
“嫲嫲们辛苦,都是仰仗诸位嫲嫲得力。”青禾谦逊了一句,顺势接话。
“我正是为年节的事来的。想着年下宫里典礼频繁,主子和福晋、格格都要辛苦早起,顶风冒寒的,最是耗损元气。”
嫲嫲忙不迭地点头:“谁说不是呢。”
“咱们府里饮食上,是不是也该顺应时节,做些温补的调理,给大家蓄蓄力,免得届时支撑不住?也好让主子和福晋能精神饱满地进宫领宴。”
“姑娘想的周到!是该这么着!姑娘可有主意?”
嫲嫲们都放慢了手里的活计,好奇地听着。
青禾早已打好腹稿:“我寻思着,这几日的饮食不如多用些性温且益气补血的食材。譬如晨起的粥里添些红枣、桂圆、枸杞同熬,最是暖身养血。”
“午膳晚膳的汤品,可多用些当归、黄芪炖鸡,或是炖羊肉,汤水暖暖地喝下去,能补气血,驱寒气。像是当归生姜羊肉汤就极好,咱们采买上如今也能拿到好羊肉。”
“菜蔬么,眼下时兴的白菜、萝卜自是好的,可天寒地冻,绿叶菜不常有。可多选用南瓜、山药这类的耐寒耐存放的。豆腐和豆制品也可多吃,平和益气。”
“点心间食,就别再做那些生冷油腻的了,做些酒酿圆子、红糖糍粑,或者用核桃黑芝麻磨粉调糊,又香甜又补益。”
她一一说来,其中道理既符合“药食同源”的理念,所用的食材又都是阿哥府厨房定然备有的,不会显得突兀或奢靡。
张嫲嫲听得认真,笑道:“姑娘真是有心了。这些法子又好又实惠,姑娘放心,从明儿起,我们就按姑娘说的,把正院的饮食好好调一调,保管让主子们吃得暖暖和和,健健康康的过年!”
“有劳几位嫲嫲多费心了。”青禾笑道,“这也是为了主子们身子骨着想,年下不出差错,咱们大家都安心。”
于是,第二日起,正院的饮食便悄然发生了变化。
晨起的粥品多了红润的枣肉和金黄的桂圆。
午晚的膳桌上,总少不了一盅香气四溢的药膳炖汤,或是鸡汤,或是羊肉汤,汤色清亮,滋味醇厚。
点心里也多了酒酿的甜香和核桃芝麻的馥郁。
这些变化细微而自然,打着为所有人冬令进补的旗号,谁也不会特意去追。
舒兰格格虽不知其中深意,但几日下来,确实觉得身上暖和了些,苍白的脸上终于隐隐透出些许血色来。连带着伺候她的春熙和夏月,也跟着沾光,脸色红润了不少。
青禾心里稍稍安定。
如此调理上十来日,等到年节进宫行礼时,舒兰格格应当不至于太遭罪。
第89章 好事多磨
除夕祭祖、元旦朝贺、府内宴饮......一系列繁琐而庄重的仪式按部就班。
府邸内外张灯结彩,红彤彤的春联、门神、窗花贴得到处都是,炮仗硝烟和酒肉香气几天也散不去。
下人们也都得了赏钱,换上了新衣,脸上洋溢着节日的喜气。
胤禑带着福晋瓜尔佳氏和格格舒兰出入宫禁,虽劳累,却也未曾失仪。
只是细心的青禾注意到,舒兰格格回府后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有一日,胤禑歇在舒兰房中,用早膳的时候,青禾注意到舒兰对着桌上的当归鸡汤微微蹙了下眉,小声对身旁的春熙嘀咕了一句“近日闻着这一味,竟有些胸闷”。
青禾觉得有些疑惑,自己列的膳食单子都是温补的,舒兰应该不至于到虚不受补的地步了吧,看来还得针对性调一调舒兰的饮食才行。
但现阶段不行,舒兰得往后排排队,她还有大事要忙。
正月二十五交清房款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她把所有的积蓄,包括福晋赏的首饰和自己攒的月例、年终奖都拿了出来,在灯下仔仔细细地数了又数。
“二百零八两七钱三分......”还是差了十一两二钱七分。
虽然差距不大,但对于已经被榨干的青禾来说简直是无法逾越的鸿沟。
眼看梦想触手可及,却偏偏卡在最后一步,她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连续好几日对着饭菜毫无胃口,睡觉也睡不踏实,天天翻来覆去。
人眼看着就清减了下去,下巴尖了,眼眶显得更深,原本合身的宫装似乎都空荡了些,眼下是挥之不去的青黑。
“姐姐,你这几日到底是怎么了?”芸香终于忍不住,这日晚间凑到青禾炕边,眼底满是真切的担忧。
“可是身上不自在?我瞧你饭也吃不下,人都瘦脱形了。正月里不好请大夫,要不......我去回禀王总管,让你歇息两天?”她伸手想探探青禾的额头,被青禾轻轻挡开。
青禾抬起头,看着芸香那张满是关切的脸庞,心中剧烈挣扎。
这个秘密太大,太冒险,一旦泄露便是万劫不复。
可是,独自一人承受这份压力实在太煎熬了。而且,芸香她......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芸香,”她的声音干涩,压得极低,“我不是病了。我是心里有事,一件天大的事,快要被它压垮了。”
她示意芸香靠得更近些:“我......我在外面,偷偷相中了一处小院子,想......想把它买下来。”
芸香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着,足足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买房子?宫女买房子?这简直像听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一样荒谬。
青禾顾不上她的震惊,直接孤注一掷将事情和盘托出:“官牙要二百三十两银子,我倾其所有,算上所有可能得到的赏银,还差十一两。眼看期限就要到了,我凑不齐了......”
“那院子就在鼓楼西大街,小小的,旧旧的,但有个小院子,能晒太阳,关起门来谁也不用伺候,再也不用提心吊胆。我原想着,若是......若是能出去......”
她盯着芸香的眼睛,目光灼灼:“芸香,你愿不愿意......日后,和我一起?我知道这风险极大,若是被人发现,你我都是死路一条!可是......可是......”
话未说完,芸香的眼泪却先掉了下来。她反手抓住青禾的手,像是怕她跑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语无伦次。
“姐姐,姐姐你说真的?我们真的能有自己的屋子?不用再在宫里伺候人,不用看人脸色,不用......不用半夜害怕被拖出去?”
说到一半,又像是怕青禾反悔,赶忙道:“我愿意!我愿意!姐姐,我跟你走!”
她猛地起身跑出去,没一会儿又像一溜烟似的扑进来,将一个油纸包放在炕桌上。
“你看!姐姐你看!我有十七两银子,都给你!”
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被摸得光滑的小银角子,还有一大堆用细绳串得整整齐齐的铜钱。
“够不够?不够我再攒攒,我以后不吃点心了,不买头绳了......”
青禾看着那包铜钱散银,鼻尖一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抹去眼泪:“芸香,这钱算是我借你的。咱们立字据,按手印,以后我一定一分不少地还你。但那院子,是我们两个人的家,我们一起住。”
“嗯!嗯!都听姐姐的!”芸香用力点头,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狂喜过后,青禾迅速冷静下来:“但是,芸香,你听好了。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在外面,一丝一毫都不能显露出来!平日里该当差当差,该说笑说笑,绝不能让人看出半点异样,记住了吗?”
芸香见她如此严肃,也立刻收敛了所有表情:“姐姐放心!我芸香对天发誓!若是将今日之事泄露半个字,就叫我......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青禾这才稍稍放心,又拉着她,头碰着头,在昏暗摇曳的油灯下,紧张又兴奋地窃窃私语了半宿。
她们细细盘算了所有钱款,规划了如何告假,想象了以后如何归置新家......
最后约定正月二十五一起找机会告假出去。
正月二十五一大早,青禾和芸香二人怀着既兴奋又忐忑的心情,来到鼓楼西大街那条熟悉的胡同。
找到陈官牙,青禾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陈官牙,我是林薇,今日来付清房款,立正式官契。”说着,就要将布包里的银子拿出来。
不料陈官牙脸上却没了之前的热情,搓着手,露出为难的神色。
“这个......林姑娘啊,实在对不住。您年前来下定的时候,这房价还是旧例。可您也知道,这开春过后,京城百物腾贵,尤其是这房产地契......这院子啊,少于二百五十两,不能卖了。您看这......”
“二百五十两?!”青禾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脸色瞬间白了,“我们......我们明明说好的二百三十两,立草契押了戳的!你怎么能坐地起价?!”
她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引得过路的人侧目。
芸香也急了,在一旁帮腔:“就是!说好的事,怎么能反悔呢!”
陈官牙皮笑肉不笑:“姑娘,话不能这么说。草契只是定金凭证,又没说死最终价。如今行情如此,我也是没办法。您要是觉得不合适,定金我退您,您另寻好去处?”他吃准了青禾急切想要这房子的心理。
青禾看着他那副嘴脸,又气又急,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二百五十两。这会儿她去哪里再变出三十两银子?
所有的梦想,所有的筹划,眼看就要因为无耻的涨价而化为泡影。她死死咬着嘴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巨大的无力和委屈几乎将她淹没。
第90章 英雄救美?
“青禾?”
青禾还沉浸在巨大的委屈中,突然听到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吓了一大跳,心率瞬间飙到180,心悸让她指尖都微微发颤。
硬着头皮转过身,只见张保牵着一匹马,似乎刚从附近办完事路过,恰好看到了这场争执。
完了! 青禾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张保自阿哥所就跟着胤禑,几乎是胤禑的影子。
被张保知道此事,无异于把自己公开处刑了。
她的脸比刚才听到涨价时还要难看,下意识地想把手里的钱袋藏到身后,却笨拙地差点掉在地上。
张保显然将刚才的对话听去了七八分。
他看了看面无人色的青禾,又看了看面露狡黠的官牙,眉头微蹙。
“陈官牙是吧?做买卖讲究个诚信,既然立了草契,定了价,岂有随意反悔的道理?这若是闹将起来,只怕对你官牙的声誉也不好吧?”
陈官牙见张保虽穿着普通,但气度不像寻常百姓,心里先怯了三分,嘴上却还强撑:“这位爷,不是小的不讲诚信,实在是这行情......”
张保却不理他,转而看向惊慌失措的青禾,目光在她苍白的脸和紧攥着的钱袋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自阿哥所就认识青禾,可以说是一起长大的。后来一起伴驾热河,见识了她的聪慧和坚韧,心底深处早已存了一份朦胧好感。此刻见她如此窘迫无助,保护欲陡然升起。
他忽然上前一步,从马褡子里掏出一个钱囊,拿出几块不小的银锭子直接塞到陈官牙手里:“这里是足色的三十两官锭,连同这位姑娘的银两,够了吧?房契拿来,即刻办理!”
陈官牙愣住了,青禾和芸香也彻底愣住了。
“张保小爷,你这是干嘛?”青禾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怎么可以收他的钱!
张保却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说话。
他目光锐利地盯着官牙:“嗯?”
陈官牙被他的气势慑住,又额外赚了三十两,哪里还敢说什么,连忙点头哈腰:“哎呦,瞧您说的,这就办,这就办!”说完立刻手脚麻利地取出正式官契文书,准备笔墨。
青禾整个人都懵了,呆呆地看着张保处理完一切手续,直到那张写着“林薇”的房契递到她手里时,她还觉得像在做梦。
事情办完,陈官牙讪讪地退下。
张保这才转向青禾,看着她依旧惊魂未定的样子,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许多:“好了,没事了。”
“张保,这钱......”青禾语无伦次,手里轻飘飘的房契此刻却重逾千斤。
“钱的事,不必挂心。”张保打断她,目光深深地看着她,“青禾,今日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这房契是你林薇的,与十五阿哥府的宫女青禾毫无干系。你只管放心。”
他的保证清晰有力,像一颗定心丸。
青禾怔怔地看着他,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张保看着她哭,有些手足无措,想递帕子又觉不合规矩,最终只是低声道:“别哭......快收好。赶紧回去吧,别让人起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不可闻,“凡事。。。。。。自己多小心。”
说完,他不再停留,牵过马转身快步离开了胡同,仿佛从未出现过。
青禾握着房契和最后剩余的一点散碎银子,心中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芸香也是吓得不轻,此刻才敢凑过来,小声问:“姐姐,这......这可怎么办?”
青禾深吸一口气,用力抹去眼泪,将房契仔细叠好,贴身藏起,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走,先回去。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能说,知道吗?”
芸香重重的点了点头,看着傻得可爱,青禾被逗得噗笑了一声。
两人办完事情,抓紧时间回到十五阿哥府销假。
芸香是个直肠子,方才那番惊心动魄的争执,虽把她吓得不轻,但一旦危机解除,房契到手,她便立刻将烦恼抛到了九霄云外。
回府的路上,她挨着青禾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姐姐!咱们真的有院子了!是真的!”
她傻呵呵地笑着,几乎要手舞足蹈,“等以后......等以后咱们出去了,我要在院里种好多花!种月季,种芍药!还要养只大肥猫,看它晒太阳!姐姐你说好不好?”
“咱们的炕要烧得暖暖的,冬天再也不怕冻手脚了!我还会做针线,姐姐针线功夫不好,咱们的窗帘桌布,我都包了!”
她絮絮叨叨地规划着未来的生活,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憨直的幸福感,仿佛那处小院已然是触手可及的安乐窝。
青禾看着她无忧无虑的侧脸,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也不由得稍稍松弛,泛起一丝温暖的涟漪。
有个这样简单快乐的伙伴,或许未来的路也不会那么难熬。
但归根到底,青禾的心境终究没办法像芸香那般单纯、轻松。
首先,钱袋彻底空了。不仅自己积攒多年的体己一扫而空,还欠了芸香八两七钱三分。那是芸香几年来一分一厘省下的。
更别提......张保那突如其来的三十两雪花银。
张保......
青禾的眉头微微蹙起。他今日为何会恰好出现在那里?又为何要出手相助?还说出那样一番话?
她努力回想着与张保的交集。
在阿哥所时,他还是个半大少年,天天把四处打听来的消息说给众人听,自己还给他取了个外号“包打听”。
去年伴驾热河,路途漫长,他似乎确实比旁人更留意她一些,有时她会发现他默默帮她提了沉重的行李,或是在她疲惫落在队伍后面时,故意放慢脚步。
但当时只以为是同僚间的照应,并未深思。
如今细想起来,他那日的眼神语气,以及毫不犹豫拿出三十两巨款的举动......绝不仅仅是路见不平。
他是什么意思?他看出了我想离开的心思却选择帮我,是出于同情吗?还是另有所图? 可图什么呢?她一个无钱无势的小宫女。
一个更让她心惊的念头浮现出来:他该不会是......对自己......?
这个想法让青禾的脸颊微微发热,随即又是一阵苦笑。
怎么可能?张保是正经的旗人子弟,将来前途无量,怎么会看上她这个包衣出身的宫女? 就算有点好感,也不过是少年人一时朦胧的情愫,当不得真。
想想前院那位爷就知道了。
她甚至忍不住在心里调侃自己,莫非穿越女还真自带桃花运光环?这边厢还没彻底摆脱少年主子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那边厢又冒出来个哈哈珠子英雄救美?
可惜啊可惜,姐姐我志不在此,你们都是姐成功路上的绊脚石......啊不,是过客,过客!
调侃归调侃,现实的压力却丝毫未减。欠芸香的钱,她可以慢慢攒月例还。可欠张保的这三十两,却是个大人情,而且牵扯到她的核心秘密。
这笔钱,必须尽快还上,否则后患无穷。
“搞钱!还是得搞钱!”青禾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房子只是第一步,未来的路还长着呢。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至于那些有的没的......暂且抛到脑后吧。
第91章 心宽体胖
自打房契实实在在地揣进了怀里,青禾便如同有了锚的船,任外面风吹浪打,心底里总归是安稳踏实的。这份安稳,明明白白地写在了她的脸上身上。
先前因筹钱而茶饭不思的焦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轻松和旺盛的食欲。
她每日里当差依旧勤勉,但眉梢眼角总带着一丝轻快笑意,走起路来脚步都轻盈了几分。
灶房送来的份例饭菜和先前没什么变化,她如今却吃得格外香甜,甚至连往日不太爱吃的肥腻肘子,也能就着米饭香喷喷地吃下好几块。
不过短短半个来月,先前清减下去的身量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圆润起来。脸颊丰腴了不少,透出健康的红晕,连带着胸前腰肢都显出了起伏的曲线。
这日早起当差,她习惯性系上靛蓝色宫装的腰带时,竟发现无论如何吸气,扣襻都差着一大截才能扣上!
“哎呀!”青禾低呼一声,对着屋里那面模糊的铜镜左照右照,哭笑不得。这幸福肥来得也太快了些!
她的针线功夫一向极差,在阿哥所时翠喜教她了好长时间,她还是学不会。当时还怕翠喜会对她起疑心,如今和翠喜处成好闺蜜,自然是天不怕地不怕了。
青禾对着勒紧的腰身发了会儿愁,便涎着脸去磨翠喜了。
“好翠喜,好妹妹,快帮帮我!”青禾扯着翠喜的袖子,指着自己紧绷的腰腹,哭丧着脸,“也不知怎么的,这衣裳竟瘦得这样快,都快勒得我喘不过气了!你最是手巧心善,帮我放宽松些可好?”
翠喜被她这模样逗得噗嗤一笑,故意板起脸打量她:“哟,这是哪来的胖丫头?可是偷吃了灶房多少好东西?才几日功夫就把衣裳撑成这样!”说着便上手去捏她腰间的软肉,两人顿时笑闹作一团。
笑闹过后,翠喜还是拿出针线笸箩,让青禾脱下外袍,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仔细地拆开两侧的缝线,又寻来颜色相近的布料,拼接出两道细细的边,一针一线地缝好。
她的手指灵巧,针脚细密均匀。
“好了,试试。”翠喜将修改好的衣服递给她,“幸好这料子还有富余,不然可真没法子了。瞧你这出息,日后若是放了出去,怕是更要心宽体胖了!”
青禾穿上果然合身了许多,她抱着翠喜的胳膊连声道谢:“好妹妹,你可真是我的救命菩萨!等以后我有了好吃的,头一个分给你!”
两人说笑着,一同往正房去当差。
屋外阳光正好,廊下的冰凌开始滴滴答答地融化,空气里已经有了些许初春的暖意。
正房里,胤禑一早就去户部了。福晋瓜尔佳氏用了午膳,正在歇晌午睡。
屋里静悄悄的,弥漫着安神香恬淡的气息。
青禾、锦书、兰穗几人难得得闲,和和睦睦地聚在一处,做些不紧要的活计。
锦书拿着个小熨斗,就着炭盆的热气,小心熨烫着福晋几件常穿的绫缎衬衣,她心细手稳,没一会儿功夫就把褶皱都熨得平平整整。
兰穗则低着头用软布蘸了特制的头油,仔细地擦拭保养着福晋的几柄玉梳和犀角梳。
青禾负责将前几日晒好的玫瑰和茉莉干花瓣,混合上少量的冰片和檀香末,仔细装进一个个小巧的锦囊里,制成清新淡雅的香包,预备着开春后放在衣柜中防虫增香。
几人偶尔低声交谈几句,无非是“今儿天气真好”、“这香味道似乎比去年的更醇些”之类的闲话。
阳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岁月静好,莫过于此。
青禾手下机械地装着香包,鼻尖萦绕着干花的芬芳,竟有一瞬间的恍惚。
仿佛前世驻守实验室搞数据的日日夜夜和埋头苦想东拼西凑写出来的论文都遥远得像一个模糊的梦。
她甚至有点害怕,怕自己在日复一日的琐碎安稳中慢慢被同化,那些现代化的知识和技能也渐渐湮灭。
“不行,” 她在心里提醒自己,“出宫只是第一步,以后还要自立门户。光靠攒月例攒到财富自由简直是天方夜谭。得找个安身立命的营生......医术不能丢。得找机会出去淘换几本这个时代的医书来看看,温故知新,也好为日后打算。”
就在她神游天外之际,东厢房那边突然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动静。
一向沉稳少言的大宫女夏月竟慌里慌张地跑了出来,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
“我们格格......我们格格突然腹痛得厉害,在炕上疼得直冒冷汗,这可怎么办?!”
东厢房顶事的嫲嫲今日轮休,舒兰格格的乳母又突然有事外出,如今府里只剩下几个贴身宫女。年纪轻不经事,咋咋呼呼的,众人都被唬了一跳。
舒兰格格有痛经病史,青禾是知道的,莫非是月事又至,格外凶猛?
她立刻起身问道:“夏月,别急!格格可是......可是身上换洗的日子到了?”
夏月急得直跺脚,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是,不是那个。日子还差得远呢!就是突然肚子疼,冷汗都把中衣浸透了!脸色白得吓人!”
不是月事?青禾的眉头紧紧蹙起。那是吃坏了东西?还是急腹症?别是阑尾炎吧,清朝可没有开刀的条件,是会活活疼死人的。
思索间,众人的动静已然惊动了里间午睡的福晋。陪寝的乳母李嫲嫲一出来就沉着脸问:“外头吵吵什么?惊了福晋歇息!”
夏月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带着哭音又将情况说了一遍。
李嫲嫲一听,脸色也凝重起来。格格身子不适,可不是小事。
她立刻道:“都别慌!锦书,你去前头禀告王总管,立刻拿对牌去请相熟的李太医来府上瞧瞧!兰穗,去小厨房让人赶紧熬点姜糖水备着!青禾,你跟我先去东厢房看看情形!”
一声令下,正院里开始忙碌起来,青禾跟着李嫲嫲快步向东厢房走去,心中暗自祈祷可千万别是什么大事。
第92章 怀孕了
东厢房里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只偶尔能听到舒兰格格因疼痛而发出的微弱呻吟。
舒兰格格躺在榻上,原本就纤细的身子因疼痛而蜷缩,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鬓角都濡湿了。
闻讯赶来的福晋瓜尔佳氏并未立刻进入内室,只在外间的紫檀木雕花椅上坐了,瑞珠和金盏垂手侍立在她身后。
须臾,李太医被王进善亲自引着快步走了进来。
这位李太医约莫五十岁年纪,身着深灰色宁绸长袍罩玄色缎面马褂,臂弯挎着一个半旧的紫檀木药箱。他眼神沉稳,是常给宫里贵人请脉的老人,颇懂规矩。
“给福晋请安。”李太医进入外间,见到福晋,立刻停下脚步,抱拳微微躬身,礼数周全。
“李太医不必多礼,快请里面瞧瞧。”福晋抬了抬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舒兰妹妹突然腹痛不已,也不知是何缘故,劳您费心。”
“福晋放心,老夫定当尽力。”李太医应了一声,这才随着引路的春熙进入内室。
内室里早有宫女将床帐放下大半,只留舒兰格格一只纤细苍白的手腕露在外面,腕上仔细地覆了一方薄薄的湖绡帕子。
李太医在榻前的绣墩上坐下,屏息凝神,三指轻轻搭在舒兰格格的腕间,仔细品察脉象。
屋内众人大气都不敢出,目光聚焦在太医的手指头上。
诊了左手,又换右手。
李太医的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沉吟不语。
青禾也站在角落暗自揣度。她仔细观察着舒兰的症状。突发性绞痛、面色苍白、冷汗......确实与急腹症有些相似,但不是月事?她努力回忆着现代医学知识,试图与眼前的情景对应。
良久,太医才收回手,躬身道:“格格脉象如盘走珠,流利圆滑,此乃喜脉。依脉象看,应有二月有余了。”
此言一出,屋内众人面色瞬间各异。
喜脉?!
青禾恍然大悟,原来正月里舒兰对着当归鸡汤感到胸闷,根本不是虚不受补,而是早孕反应。
真是蠢透了,越活越回去!学了那么多年的医,临床经验也不少,竟然连最基础的妊娠反应都没联系起来,还被什么痛经史先入为主,完全跑偏了方向。
强烈职业挫败感涌上心头。买医书!必须立刻!马上!不然在深宫里待下去,专业知识真要彻底还给老师了。
她这边正神游天外,深深懊恼着自己退化了的专业灵敏度,那边得到消息的福晋瓜尔佳氏已在瑞珠的搀扶下款款走了进来。
福晋显然是刚从午睡中被惊醒,云鬓微松,只匆匆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簪了一支赤金点翠蜻蜓簪固定。
她身上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藕荷色缎绣折枝兰花衬衣,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纤细的银鼠风毛,外头随意罩了件石青色万字不到头纹织锦缎坎肩,脸上未施脂粉,眉宇间还带着一丝初醒的朦胧。
这身装扮虽不及平日正式华贵,却自有一番楚楚动人的韵致。
她本是听闻舒兰急症前来探视,以示主母关怀,骤然听到喜脉二字,脸上神情恍惚了一瞬,仿佛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难以置信。
一直紧跟在福晋身后的乳母李嫲嫲,敏锐地捕捉到了福晋瞬间的失态,立刻心疼地迎上前半步,看似是搀扶,实则用身体微微挡了挡福晋,低声提醒道:“福晋......”
福晋立刻回过神来,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脸上重新挂上得体笑容,对李太医道:“果真?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李太医,格格胎象可还安稳?方才腹痛又是为何?”
李太医忙回道:“回禀福晋,胎象总体尚算平稳。方才腹痛乃是格格体质偏弱,气血一时未能充分濡养胎元,加之或许有些许寒凝气滞,才引发疼痛。待老夫开一剂温和安胎,理气止痛的方子,仔细调理几日,便无大碍了。”
他顿了顿,显然不想把话说得太死,“只是日后务必要静心养胎,避免忧思惊扰,饮食起居也需格外精心。”
“这是自然。子嗣之事,关乎皇脉,是头等大事”福晋点头,“有劳李太医费心。瑞珠,跟着李太医去写方子,务必用最好的药。”
她又转向伺候舒兰格格的下人们,“格格如今有了身孕,是天大的喜事,你们定要万分仔细地伺候着,缺什么短什么,立刻来回我,万不可有丝毫怠慢。”
众人连忙磕头谢恩。
一番交代后,众人便各自领命散去。
最娇狂的莫若春熙了,此刻她简直像一只一朝得势的斗鸡,下巴扬得高高的,眼角眉梢是掩不住的得意与狂喜,仿佛揣上金蛋的不是她家格格而是她自己,走起路来都带着风。
福晋扶着瑞珠的手回到正房,一进门,脸上完美无瑕的笑容便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落寞与空茫。
她怔怔地走到榻边坐下,眼神没有焦距地望着窗外刚刚萌发嫩芽的海棠树。
李嫲嫲心疼地看着她,挥手让其他丫鬟都退下,自己上前倒了一杯温茶递过去,低声宽慰。
“福晋放宽心,您才是这府里的主母,您年纪轻,身子骨又好,怀上爷的子嗣是早晚的事。不过是个格格抢先了一步,生下来也得叫您一声嫡母......”
福晋接过茶杯,却并不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暖着,声音有些飘忽:“嫲嫲,我知道......只是,心里终究有些不是滋味......”
她才刚嫁进来不久,还未与胤禑建立起多么深厚的感情,尚未体会到新婚燕尔的甜蜜,大婚时又有那一起子事......此刻又要面临妾室先有孕的局面,这对于任何一位正室夫人而言,都是一个不小的冲击。
李嫲嫲叹了口气,满是心疼地轻轻抚着福晋的背:“我的好姑娘,您的苦嫲嫲都知道。嫲嫲是看着您长大的,怎么会不心疼。只是这深宅大院里的日子长着呢,咱们......且慢慢看。”
她的语气依旧慈爱,眼神却掠过一丝隐晦的冷光。
“眼下最要紧的,是调养好自己的身子,拢住爷的心。只要爷常来咱们正房,何愁没有小阿哥?至于东厢那边......哼,自有她的福分和造化......咱们只管精心照顾着便是,总不能让人挑了错处去。”
这话听起来是劝慰和表明尽责的态度,但那句拖长了音的福分造化,却莫名地透着令人不安的寒意。
就在这时,外面小丫鬟禀报:“福晋,爷回来了!”
果然,不多时,便听见院子里响起一阵请安问好的声音。
往日胤禑从前院回来,无论是否歇下,总是要先到正房略坐坐。但今日他的脚步声却只在院中略一停顿,便径直转向了东厢房的方向。他显然是刚一回府,就得知了舒兰有孕的消息。
福晋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她静静地听着脚步声远去,良久,才轻轻将一口未喝的茶杯放回了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第93章 是非
东厢房里,舒兰的乳母赵嫲嫲已经回来主持大局。她一向稳重,方才的紧张慌乱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小心服饰的众人。
胤禑几乎是快步冲进来的,连朝服都未曾换下,石青色江绸蟒袍的衣摆带起一阵微风。
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笑容,眼中闪烁着初为人父的激动光芒,平日里那份刻意维持的沉稳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
“舒兰!太医说的可是真的?”他几步就跨到塌前,想要去握舒兰的手,又似乎怕碰坏了什么珍宝般有些手足无措。
舒兰苍白的面容上飞起两抹红晕,带着羞怯与巨大的喜悦,挣扎着想坐起来行礼:“爷......”
“快躺着!别动!”胤禑连忙按住她,顺势在榻沿坐下,终于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微凉的手,目光灼灼地落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仿佛能穿透锦被看到里面的小生命。
“好!真好!真是天大的喜事!你感觉如何?还疼吗?太医怎么说?需要什么?尽管告诉福晋,或者直接让王进善去办!”
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无论男女,都是他血脉的延续,意义非凡。
尤其在经历了废太子风波和婚宴投毒的阴霾后,这个新生命的到来,如同一束光驱散了府中久聚不散的压抑,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希望和喜悦。
舒兰看着他欣喜若狂的样子,心中亦是甜蜜与酸楚交织,柔声道:“谢爷关心,喝了太医开的安胎药,已经好多了。只是些许不适,不敢劳动爷和福晋过分挂心。”
“这是什么话!”胤禑嗔怪道,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如今你身子最要紧。好生养着,缺什么或是想吃什么,立刻让人去办。”
他絮絮叨叨地叮嘱了许多,眼神始终离不开舒兰的肚子,那里面是他第一个骨肉至亲。
这一刻,朝局纷扰似乎被纯粹的喜悦暂时冲淡了。东厢房里,连空气闻起来都是甜滋滋的。
康熙五十二年三月,草长莺飞,万物复苏。
筹备了大半年的千叟宴终于在畅春园盛大举行。此次盛宴旨在彰显皇帝仁德、天下太平富足,邀请了全国各地数千名年过六十五岁的耆老赴京,规模空前,盛况一时无两。
畅春园内,彩棚连绵,旌旗招展。
数千名白发苍苍的老者身着朝廷赐予的新衣,按照地域安排就坐,人人脸上都洋溢着激动与荣光。
御膳房准备了数不清的美味佳肴,虽非极致奢华,却量大份足,管够管饱。太监宫女们穿梭不息,殷勤侍奉。
康熙帝御驾亲临,接受耆老们的叩拜,听着山呼万岁,他龙颜大悦,亲自执金樽向众老者敬酒,宣读诏书,赏赐银两、缎匹、鸠杖等物,以示尊老敬老之意。
场面宏大而庄严,一派太平盛世、君民同乐的景象。
众皇子们亦盛装出席,侍立在御座之侧,扮演着孝子贤孙,父慈子孝。
雍亲王胤禛面容沉静,举止得体却不太言语。
诚亲王胤祉温文尔雅,与几位大儒耆老交谈甚欢。
八贝勒胤禩依旧笑容和煦,周旋于众人之间,尽显贤能风范。
胤禑站在一众兄长之后,心情因即将为人父而格外舒畅,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以前他或许看不懂,但如今已经建府两年,又在户部学习了这么长时间,他心中早已明白,这是一场政治的盛宴,每个人都是戏中人。
按理说舒兰格格如今怀有身孕,身份水涨船高,这等露脸的场合更应出席,哪怕只是在一旁坐着,也是荣宠。
她却早早就向福晋告了假,理由是胎象虽稳,但仍时常有隐约腹痛,恐御前失仪。
这倒是让青禾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舒兰格格早孕阶段确实需要静心养胎,但千叟宴这样露脸彰恩的场合,按惯例她即便不能久待,也应该前去点个卯,以示尊荣。
可她竟早早向福晋告了假,这是为何?碍于讨厌的春熙,青禾一般没事不会跑去东厢房。
好在青禾作为府里的掌事宫女,总有机会观察到一些蛛丝马迹。
她发现近日来往东厢房送的膳食似乎愈发清淡了。有时小太监撤下食盒,她竟瞥见里头滋补身子的炖品靓汤竟没动两口。有孕之刃即使口味挑剔,也不该如此缺乏食欲。
偶尔在廊下遇见夏月,青禾旁敲侧击问起舒兰近日饮食起居,夏月却总是眼神闪烁,只含糊说“还好,就是精神短”,便借口有事匆匆避开。
有几次,青禾远远看见舒兰被春熙扶着散步,虽穿着宽松的旗袍初显孕态,但细看之下,脸色似乎并非孕妇应有的红润,反而透着不健康的萎黄之气。舒兰眉宇间也总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怠,偶尔会无意识地用手护着小腹。
舒兰怀的是胤禑的第一胎,府里不可谓不重视。送往东厢房的安胎药材都是上好的,也从不敢短缺,王进善每每都要亲自过问。就连宫里王嫔娘娘,也赏了几件新鲜玩意儿下来,以表重视。
正常的早孕反应和胎气不稳,在得到这么高规格的照顾后,通常会逐渐缓解,而不是这样缠绵不休才对。
青禾心中疑窦渐生,这胎......恐怕真的有点问题。
等忙完千叟宴吧,找个机会去见见舒兰,单独和她说上几句话,哪怕只是仔细看看她的气色也好。
青禾对舒兰如此上心,另一边,正房的耳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福晋的乳母李嫲嫲寻了个由头将其他宫女都支开,独自一人整理福晋的一些旧物。
耳房里光线有些昏暗,她脸上早没了平日那慈爱敦厚的笑容,面无表情,脸上的褶子都被下垂的嘴角拉得平平的。
她从一个小匣子底层取出几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药材,挑挑拣拣,选了几样出来,又仔细研磨成粉。
“十五阿哥府的第一个孩子,必须,也只能是嫡福晋所出。嫡子必须是长子,名正言顺,将来才能免去无数纷争,福晋的地位才能稳如泰山。”
她将混合好的粉末包好藏入袖中,脸上又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忠仆模样,仿佛刚才刻毒的谋划从未发生过。
第94章 可怜的舒兰
机会来得偶然。
一日,春熙轮休,东厢房里只剩下夏月和几个小丫鬟伺候。
青禾得知后,觉得机不可失。便赶忙借口将针线房新做好的一套春日里替换的杭绸衬衣裤给舒兰格格送去。
这差事合情合理,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她捧着一叠柔软的新衣,脚步轻快地来到东厢房。
夏月见她来了,通报后便引她进去。
舒兰正歪在窗下的暖榻上,身上盖着一条锦被,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似乎也没怎么看进去,眉宇间笼着淡淡的倦色和忧思。
“给格格请安。”青禾蹲身行礼,将衣物奉上,“针线房新做的衬衣裤,用的是南边新进的杭绸,料子软和,颜色也清爽,想着格格如今身子重了,穿这个更舒服些,便赶紧给您送来了。”
舒兰见是她,勉强笑了笑,示意夏月接过:“有劳你费心想着。我这身子......总是懒懒的,倒让你们惦记。”
“格格说哪里话,这都是奴才们份内的事。”青禾站起身,借着回话的机会,偷偷观察舒兰。
离得近了,她看得更加真切。
舒兰的脸色何止是苍白,简直透着不健康的青黄,严重缺乏血色和光泽。
眼下的乌青更明显了,嘴唇也干燥泛白。她说话间气息略显短促,似乎提不起什么精神。
青禾心下暗惊,这绝非正常孕妇应有的状态。
她佯装关切,上前一步,一边帮夏月整理衣物,一边状似无意地轻声问道:“格格近日胃口可好些了?奴才看您清减了些,可是厨房的膳食不合口味?若有想吃的,尽管吩咐下去。”
舒兰轻轻叹了口气,手下意识地又抚上小腹,眉头微蹙:“也没什么特别想吃的,总是没什么胃口。胸口时常闷闷的,闻着油腻腥气便不舒服。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难以启齿的惶恐,“偶尔小腹还会丝丝拉拉地疼,不像之前那般剧烈,却磨人得很......前儿个,还......还见了些许红,虽不多,也吓得我不轻。太医来看过,只说是胎气未稳,让继续静养用药......”
青禾迅速在心里过一遍舒兰的主诉:胃口差,持续胸闷,不规则腹痛,少量阴道出血。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胎气不稳或早孕反应。
怀孕本身就是一场残酷的优胜劣汰,尤其是在医疗条件落后的清朝,很多本身存在缺陷或着床位置异常的胚胎是无法正常发育的。
舒兰从早期就如此艰难,症状如此典型且持续,青禾心中最坏的猜想越来越清晰。
舒很可能是异位妊娠。也就是宫外孕, 受精卵没有在子宫内着床,而是落在了输卵管等无法支持其生长的地方。
一想到这个可能,青禾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宫外孕一旦发生破裂,会导致腹腔内大出血,短时间内就能要人命。以现在的医疗条件,几乎无解。
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不敢在脸上显露分毫,只能勉强宽慰道:“格格放宽心,太医既然说了要静养,您便万事别操心,好生歇着。想吃什么、用什么,尽管让夏月她们去办。”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匆匆告退出来。
回到下处,青禾的心久久无法平静。
她脑中飞速思索着各种可能性以及如何在这么恶劣的条件下救舒兰一命。
如果胚胎自己能自然流产,反而是不幸中的万幸,至少能保住舒兰的命。
但如果真的是宫外孕,胚胎停育后自行吸收的可能性极小,一旦继续长大撑破输卵管...... 她简直不敢想下去。
冥思苦想了几日,她也没有想出任何稳妥的办法。
直接告诉胤禑或福晋?
空口无凭,她如何解释自己远超时代的医学判断?更何况还可能打草惊蛇,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她只能暗中祈祷,希望舒兰的运气能好一些。
然而,厄运还是抢先了一步。
这日午后,舒兰起来用了些点心,其中有一碗厨房送来的杏仁酪。
用完没多久,东厢房就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即是夏月带着哭腔的惊呼:“格格!格格您怎么了?!快来人啊!”
整个后院顿时乱作一团。
青禾闻声立刻飞奔过去。
只见舒兰趴在榻沿上,面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了衣衫,她的双手死死地抠着腹部,身下的褥子正迅速被殷红的鲜血染透。
出血量之大,触目惊心。
“快去禀告福晋和主子!快请太医!”王进善闻讯赶来,到底是经过事的,虽也吓得脸色发白,还能强自镇定地指挥,“快!先把格格抬到榻上稳住了!参片!快拿老参片来给格格含住!”
丫鬟婆子们乱作一团,有跑去报信的,有急着去找参片的,有吓得只会哭的。春熙看到这场景,脸都吓白了,平日里趾高气昂的神色不复存在,只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太医很快被快马加鞭地请了来,一看这情形,搭脉一试便摇头叹道:“出血太猛,胎囊已堕,气血崩决。怕是......怕是不中用了。赶紧准备后事吧......”
在这里,怀孕和产子都是高风险事件,因分娩而死的女子数不胜数。一个格格而已,太医显然是不放在眼里的。
眼看舒兰气息越来越微弱,瞳孔都有些涣散,青禾顾不得许多,不管不顾冲上前对王进善急声道:“进善,不能放弃,主子回来我们没办法交代的。还有救,格格还有救!”
“现在是血止不住,咱们想个办法止血。来,春熙,快跟我一起把格格的下身抬高。”
她一边说,一边迅速扯过干净的软布,叠成厚垫,不顾礼节掀开被子,找到舒兰腹股沟的位置,用力按压下去。
这是紧急情况下压迫腹主动脉减缓盆腔出血的土办法。同时指挥吓傻了的夏月和春熙:“快!把格格的腿抬高!用被子垫高!高于心脏!”
也许是舒兰命不该绝,也许是青禾的紧急处理真的起了作用,再加上太医施针用药,浓参汤不停地灌下去,骇人的出血竟真的慢慢减缓了一些,舒兰微弱的气息也似乎稳住了一点。
经过一番惊心动魄的抢救,直到夜深,舒兰的性命总算从鬼门关被硬生生拉了回来。
然而,正如青禾所预料的最坏结果一样,太医最终沉重地宣布:格格此次小产,损伤极大,胞宫重创,今后......恐难再孕育子嗣了。
第95章 杏仁酪
胤禑从户部衙门回来,官服还未换下,便迎面撞上了王进善那张写满沉重与惶恐的脸。
听完王进善带着颤音的回禀,胤禑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整个人如同被钉在了原地,半晌没有动弹。
他的第一个孩子......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没了?
他甚至没有身临其境感受到那场惊心动魄的抢救,听到的只是一个冰冷的结果。
巨大的失落瞬间将他淹没。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独自一人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寂静无声,他颓然坐在椅子里,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他在书房里枯坐了许久,直到暮色完全笼罩了庭院。
最终,他还是强打起精神,觉得无论如何,也该去看看舒兰。
那是他的第一个女人,如今承受着丧子之痛和身体的巨大创伤,他不能不去安慰。
他脚步沉重地来到东厢房。
屋内虽然已经清理过,但出血量太大,舒兰刚刚小产,也不敢开窗通风,仍旧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药味。
舒兰虚弱地躺在榻上,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机。
夏月红着眼圈在一旁伺候着。
看到胤禑进来,舒兰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泪水无声地滑落鬓角,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胤禑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走到塌旁坐下,想握住她的手,却发现那手冰凉得吓人。
他喉咙发紧,原本想好的安慰话语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干涩的:“......你好生养着,别多想,身子要紧。”
舒兰只是流泪,闭了闭眼,似乎连回应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胤禑心中酸楚更甚,又坐了片刻,说了几句“缺什么只管要”、“太医会尽心”之类的话,便心情郁郁地退了出来。
东厢房的压抑和绝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回到正房,福晋瓜尔佳氏早已等候在外间。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旗袍,未戴任何艳丽首饰,显然是不想在这档口惹恼胤禑,她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与担忧。
“爷,”她迎上前,眼中含泪,“舒兰妹妹真是遭了大罪了......妾身听着都心惊胆战。”
她细细地将今日午后如何突发急症、如何血流不止、太医如何抢救、最终又如何宣布舒兰再难有孕的过程,一一回禀给了胤禑,言语间满是后怕。
每听一句,胤禑的脸色就沉下去一分。
尤其是听到“再难有孕”四个字时,他闭上了眼睛,袖中的手紧紧攥成了拳。舒兰还那么年轻,竟然就此断了子嗣缘份?这对他,对她,都太过残酷。
福晋观察着他的神色,适时地展示出她作为主母的大度与关怀,絮絮讲道:“爷放心,妾身已吩咐下去,定会用最好的药材给舒兰妹妹调理身子,库房里那支上好的老山参也拿出来了。”
“日后她的份例用度都按最好的来,断不会让她受了委屈。她身边伺候的人,也该再添两个稳妥的。唉,真是天有不测风云......”
她说得情真意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充分彰显了一位贤良主母的风范。
胤禑听着,心中稍感安慰,至少后宅之事福晋还能料理妥当。
他疲惫地点点头:“有劳你费心安排了。”
然而,侍立在一旁的青禾却发现在福晋情深意切地展示领导风范时,站在她侧后方的乳母李嫲嫲,眼神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异样。
虽然那神色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落在青禾眼里,却像手指头的倒刺一样膈应人。
她不由得回想起舒兰小产的整个经过。
是了,舒兰虽然是宫外孕,本身极其凶险,流产几乎是必然,从某种程度上说,早早流产反而是救了她一命。
但是流产的时机和诱因,是不是太蹊跷了点?
怎么就那么巧,吃了一碗杏仁酪之后就突然爆发?
虽然宫外孕破裂有时确实找不到明显诱因,但......
她回想起前世电视里那些清宫剧的桥段。隐秘的藏红花、麝香、五行草......各种杀人于无形的阴私手段。
难道舒兰的小产并非全然天灾,而是夹杂了人祸?那碗杏仁酪?
这个念头让青禾不寒而栗。
她不敢再看李嫲嫲,只能垂下眼睑掩饰真实的表情。
她决定要想办法暗中查探一番,至少,要弄清楚那碗杏仁酪的来历和后厨经手的人。
就在十五阿哥府还笼罩在失去第一个孩子的低沉气氛中时,不过短短三日,一道来自畅春园的圣旨,便打破了府中的悲戚与宁静。
康熙皇帝即将再次巡幸塞外,行围木兰。
而此次伴驾的皇子名单中,又有十五阿哥胤禑。
圣旨中还特意强调,为了显示父子情深,命所有伴驾的皇子:皇三子胤祉、皇八子胤禩、皇九子胤禟、十五子胤禑、十六子胤禄、十七子胤礼自五月初一日起,便提前搬入畅春园居住,随驾左右,直至五月初十御驾正式启行。
这道圣旨,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沉溺于悲伤中的胤禑。
皇命不可违,更何况这是皇阿玛显示恩宠的信赖之举。他必须立刻振作起来,收拾行装,准备入住畅春园。
个人的悲伤在家国大事和皇父恩旨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天家无情,莫过于此。
一个小生命的消逝,甚至无法让这座府邸真正悲伤超过三天。
圣旨一下,十五阿哥府几乎是立刻就动起来了。下人们奔走准备行李物件,福晋也打起精神,亲自督促检查胤禑的随身用品,骑射装备是否齐全妥当。
青禾跟着众人忙里,但心里简直郁闷得快受不了了,穿越到清朝不过五年,都出门旅游多少次了。康熙怎么每次出门都要带上十五十六十七?是怎么个意思?
她想着自己刚买下的房子,原想着过几日轮休,要和芸香一起出去收拾收拾的,这下又没戏了。
第96章 又要出差了
舒兰刚刚经此大难,塞外行围肯定是去不了了。胤禑心中记挂着舒兰,临行前又特意去了一趟东厢房。
屋内药味依旧浓重,舒兰的精神却比前两日稍微好了些许,只是眼神依旧空洞,像是被抽走了魂灵。
“爷......”见胤禑进来,她挣扎着想坐起,被胤禑轻轻按住。
“快躺着,”胤禑坐下,语气比上次柔和了许多,“我就要随皇阿玛去塞外了,这一去恐怕要到秋日才能回来。你......你好生在家将养,万事不要多想,缺什么只管差府里的下人们去置办,不要考虑银两。”
舒兰眼中蓄泪,低声道:“奴才无用,不能随侍爷左右,还累得爷挂心。爷此行路途遥远,定要保重身子。”她的声音微弱,带着浓重的鼻音。
胤禑看着她苍白瘦削的脸庞,心中酸涩,叹道:“孩子......没了便没了,你我年纪尚轻,将来......总会再有的。”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有些底气不足,他只能避开这个话题,又叮嘱了些安心静养的话,便起身离开了。
面对这样的舒兰,他总觉得压抑又无力。
出了东厢房,福晋瓜尔佳氏早已候在正院,见他出来,迎上前温声道:“爷放心,舒兰妹妹这里,妾身定会安排妥当,绝不会委屈了她。”
胤禑点点头:“有劳你费心。此次塞外之行,你也需早做准备。”
“妾身省得。”福晋应道,随即自然地回禀起随行人员的安排,“妾身这边,想着让李嫲嫲和瑞珠、金盏跟着伺候。李嫲嫲经验老道,瑞珠金盏也稳妥细心,爷看可好?”
“内院之事,你安排便是。”胤禑对此并无异议。
福晋又道:“爷身边,自然还是王总管总揽大局,青禾心思细,掌着爷的饮食起居妾身也放心,再加上翠喜帮衬着,其他太监宫女若干,想来也足够了。听闻......张保此次也会伴驾随行?”
提到张保,胤禑倒是笑了笑:“是,他近来已经被调到御前当差做侍卫,和他父亲一样,很得皇阿玛看重,此番特意点名让他也跟着去历练历练。他骑射功夫好,路上也能多个照应。”
一旁正低头整理物品清单的青禾,听到张保的名字,动作顿了一下。
债主也要一起去?
她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有种欠了网贷却要和催收员一起出差的感觉,着实有些尴尬和不自在。
离五月初一还有几日,青禾忙里偷闲,总算找到机会告了半天假,拉着芸香一起出了府。
两人先是去集市上逛了逛。
青禾精打细算,挑挑拣拣,买了些素雅的棉布准备做新窗帘,又选了几个厚实耐用的陶罐瓦盆,想着日后可以用来腌菜种花。
芸香则对着一对印着喜鹊登梅图案的普通瓷碗爱不释手,青禾看她喜欢,便也买了下来。
“姐姐,这碗真好看!以后咱们吃饭就用这个!”芸香抱着碗,笑得见牙不见眼。
“瞧你这点出息,”青禾笑着戳她额头,“等以后赚了钱,给你买更好的。”她心里却惦记着另一件要紧事。“芸香,你先前说鼓楼附近有家不小的书铺?”
“是啊姐姐,叫文萃阁,门脸挺大的,听说啥书都有。”
“走,带我去看看。”
两人拐过几条街,果然见到一间颇为气派的书铺。走进店内,满是墨香。
青禾不由得扬起脸看四壁壮观的顶天立地书架,只见书架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线装书册,几个书生模样的客人正在静静翻阅。
她觉得自己找书无异于大海捞针,今日时间不多,一会还要去新房子,还是直接问吧:“掌柜的,请问可有医药相关的书籍?”
老掌柜打量了她一眼,见是个年轻姑娘,露出诧异的神色,但到底是读书人有修养,还是客气的回道:“有倒是有,只是不知道姑娘想要哪一类?是方剂、本草,还是脉诀针灸?”
青禾早有准备:“想要些基础的,最好是图文并茂的《本草纲目》,如有好的脉诀歌括和常见的方剂汇编,也请拿来一看。”
老掌柜点点头,不一会儿便寻来几部书。一部是厚厚的《本草纲目》,函套有些旧了,但里面的纸张和木刻版画还算清晰;一部是薄薄的《濒湖脉诀》,另一部是《医方集解》。
青禾快速翻阅了一下,确认版本正宗,便问道:“这几部书怎么卖?”她心里头有些打鼓,书籍在清朝可不便宜。
老掌柜拨了拨算盘:“姑娘好眼光,这些都是实用的好书。《本草纲目》是金陵版,虽非初刻,但版本不错,需银六两。《濒湖脉诀》一两二钱,《医方集解》二两五钱。”
价格果然不菲。
青禾暗自吸了一口气,但想到这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便一咬牙,指着《濒湖脉诀》和《医方集解》:“这两部我要了,《本草纲目》......”真的太贵了,自己还欠了那么多外债,芸香的钱都还没还她,实在有些舍不得。
她细细翻看了半晌,最终指着书里几处她认为最核心最常用的章节:草部、谷部、菜部等日常易得的药材,问道:“掌柜的,不知贵店可否帮人抄录?我不必全书,只抄录这些紧要章节,图文务必要清晰,不知可否?”
老掌柜沉吟一下:“抄录自然可以,工钱按字数算,加上纸张笔墨,估摸也得二三两银子,但比买全书是省多了。姑娘若要,五日后来取即可。”
青禾大喜,立刻预付了定金,定下了抄录事宜,然后付钱买下了另外两部书。她将两本医书仔细用布包好,这才感觉心里踏实了不少。
这是她重拾专业、谋划未来的第一步。
买了书,两人这才拐进鼓楼西大街那条安静的胡同,来到了她们秘密的小窝前。青禾掏出一把黄澄澄的铜钥匙,打开了院门。
小院依旧安静地沐浴在春末的阳光里。
院墙不高,爬着些顽强的野草。
正面是三间小小的屋舍,青砖灰瓦,看起来有些年头,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户纸是新糊的,透亮着。
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却弥漫着阳光和旧木料混合的温暖气味。
地面是夯实的土地,扫得十分平整。
东边是卧室,盘着一铺小小的土炕,炕席还没铺。
西边算是堂屋兼厨房,角落里砌着一个简单的灶台。
中间则是小小的厅堂。
“姐姐你看!这炕多大啊!咱们俩睡绰绰有余了!”芸香兴奋地跑进卧室,摸着冰冷的炕面,已经开始规划,“回头咱们扯些花布做炕被,冬天烧得暖暖的......”
青禾则更关注实际问题。
她仔细检查了门窗的插销,又摸了摸墙壁的潮湿度。
“芸香,”她神色认真起来,“我这次伴驾出去,估计得到九月底才能回来了。”
“这大半年,你得空就要悄悄过来看看,检查一下门窗是否完好,屋顶有没有漏雨,院里有没有野猫野狗来做窝。但切记,千万要当心,莫要与左邻右舍多搭话,免得惹人注意,泄露了风声。”
芸香见她说得严肃,也收敛了笑容,郑重地点头:“姐姐放心,我记下了!我一定小心谨慎,把院子看得好好的!”
青禾还是不放心,又特意去请了附近的锁匠,将院门和屋门的旧锁统统换成了更结实的新锁,这才稍稍安心。
有了这个完全属于自己和芸香的小天地,在这偌大的京城,终于有了一处可以喘息和寄托的所在。
第97章 情愫
很快,五月初一到了。
十五阿哥府门前车马辚辚,行李装备装载完毕。
胤禑一身出行冠服,精神似乎已从丧子之痛中勉强振作起来。
福晋瓜尔佳氏身着得体的旗袍,在李嫲嫲和瑞珠金盏的簇拥下,登上了马车。
青禾、翠喜与其他随行宫女太监也各自登车。
队伍启程,前往畅春园。
这还是青禾第一次入住这座闻名遐迩的皇家园林,心中不免有些好奇,虽有些频繁出差的疲惫,但能见识一下皇家园林的景致,总归是好的。
队伍从大西门进入西花园区域,但见湖泊粼粼,杨柳依依,景色开阔而秀丽。绕过几处殿宇,最终在一处名为承露轩的建筑群前停下。
这里便是几位皇子此次的居所。
承露轩环境清幽,比紫禁城的宫殿多了几分园林意趣。
轩馆依水而建,推开窗户便能看到波光潋滟的湖面和远处郁郁葱葱的西山。
馆舍之间由曲折的游廊连接,庭院里种着些芭蕉和翠竹,显得十分雅致。
胤禑、胤禄、胤礼三位年纪相仿的皇子将被安排居住于此,既便于康熙召见,也方便他们一同读书习射。
仆役们忙着搬运行李,安置住处。
青禾正指挥着小太监将胤禑的书籍文具搬入书房,一抬眼,恰好看见张保一身劲装,正带着几名侍卫在附近巡查布防,安排岗哨。
两人的目光隔着忙碌的人群远远对视了一下。
青禾像被烫到似的下意识避开视线,却见张保也明显愣了一下。
他的眼神复杂,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对着她微微颔首,便迅速移开目光,继续投入到工作中去了,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公事公办的扫视。
青禾也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手中的册子,脸颊却微微有些发烫。
这债主......看起来倒是公私分明。
她心里嘀咕着,但愿这趟塞外之行能顺顺利利,别再节外生枝了。
承露轩的安顿工作琐碎而忙碌。青禾既要将主子的起居用品、书籍文件和惯用的笔墨纸砚一一归置妥当,又要和园里派来的太监宫女交接事宜,熟悉厨房、库房的位置,忙得脚不沾地。
一连两日,她都不可自拔地沉浸在这些事务中。这天下午,青禾记起胤禑有一方极喜爱的端砚似乎落在了装箱的书籍里,怕被压坏了,便急忙去书房寻找。
果然,那方用锦囊包裹着的端砚被几册厚重的《资治通鉴》压在了箱底,她小心翼翼地挪开书籍,取出砚台检查。幸好,没被压坏。
她把砚台放好,又蓄力准备将书籍归为,不曾想一个不注意,手指头便被箱角的毛刺划了一下,渗出一粒细小的血珠。
她下意识地蹙眉,轻轻吸了口气。
“需要帮忙吗?”
青禾抬头,见张保不知何时开始竟站在几步开外。
他今日似乎暂未当值,只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劲装箭袖,更显肩宽腰窄,行动利落。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沉重的书箱上,并未看她的手。
“没事,”青禾下意识地将手缩回袖中,婉拒道,“一点小事,我自己可以的。”她不想显得自己无能,更不愿在欠债之外再欠下人情。
张保也没坚持,只是目光扫过她刚才碰触的箱角,又看了看她纤细的手腕,淡淡道:“这些粗重活计,本不该由你亲自动手。我去喊个小苏拉过来。”
说罢,他不等青禾回应,便转身对院外候命的一个小苏拉招了招手,吩咐了几句。那小苏拉立刻小跑着过来,利索地帮青禾将书籍一一取出归位。
“多谢。”青禾低声道谢,心情有些复杂。他行事很有分寸,帮忙都帮得不动声色,避免了她的尴尬。
“分内之事。”张保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公务。
青禾抿了抿嘴唇,他......和在阿哥所时比起来,稳重了不少,不再咋咋呼呼瞎打听了,话少了很多。
他看了一眼被取出的那几本书,像是随口问道,“爷近日在看《纪效新书》和《练兵实纪》?”
青禾规规矩矩地答道:“是,主子说出行前再温习一下戚少保的兵法。”
张保点了点头:“戚继光治军,重实战和细节,确该细读。”他说话时,目光沉稳,带着武者特有的锐利与务实,竟意外显出几分英俊之色。
这时,外面有侍卫寻他,似有公务。
张保冲青禾微一颔首,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青禾看着他的背影,心想他果然出身武官之家,度过中二少年尴尬期后,马上显露出帅哥的模样了。
啧啧,他父亲张德禄是正三品武职,他这会又在御前当差,妥妥的官二代一枚,还长得这般端正,在外头肯定迷妹一大把。亏得之前还幻想他对自己有意思,真是穿越穿傻了,都变成花痴了。
不料,又一日傍晚,青禾奉胤禑之命去给十六阿哥胤禄送一份手稿。
回来时路过西花园的丁香堤,但见夕阳熔金,湖面铺锦,景色极是开阔动人。她不由得放慢脚步,稍作停留。
恰在此时,听得一阵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队侍卫正沿堤巡逻而来,为首的正是张保。他身着当值服饰,按刀而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两队人迎面遇上。青禾立刻退至道旁垂首肃立。
张保的队伍经过她身边时,步伐并未停顿。
但就在交错而过的一瞬间,青禾似乎听到一句低语随风飘入耳中:“堤边风大,早些回去。”
她猛地抬头,只看到张保挺直冷硬的背影和侍卫们整齐划一的步伐,仿佛刚才那句叮嘱只是她的幻觉。
他是在关心她?
以他御前侍卫的身份,对一个小宫女说这样的话,是极不合适的。
可他偏偏说了。
装着三十几岁灵魂的青禾,竟如同情窦初开的少女一般,为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失眠了两天。
眼下乌青甚重。
这日睡前,青禾对着铜镜发呆,第一次有了想要买化妆品的想法。
来到清朝后,身为奴才,化妆肯定是不合时宜的,但不知为何,今日特别想好好画一个妆。
可能是......想遮一遮黑眼圈吧,这么丑,怎么能在主子面前晃荡呢。
第98章 铁屁股考验
启程前两日,青禾照例去大厨房为胤禑取晚间炖品。
本想着带个小宫女一起来拿,临出发前却忘记了,发着呆往前走了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忘记喊人帮忙了。
食盒有些沉重,回来的路上天色已暗,园中路径灯烛尚未完全点亮,她正懊恼自己为什么这么容易分神,一不小心就被路边突出的山石绊了一下,脚踝猛地一扭,疼得她身子一歪,食盒脱手。
预想中汤盅粉碎的声响并未传来。
一只大手稳稳地托住了食盒底部,另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助她站稳。
“小心。”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青禾惊魂未定,抬头正对上张保近在咫尺的脸庞。
他眉头微蹙,两人距离近到青禾甚至能看清他眉毛里长了一颗青春痘。
“扭到了?”将青禾扶稳,他立刻松开扶住她胳膊的手,退开一步,保持距离,目光却落在她的脚踝上,好像能隔着衣物看到伤情一样认真。
“没......没事,”青禾忍着疼,试图接过食盒,“谢谢,一点小扭伤,不碍事的。”
青禾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张保,在阿哥所的时候,大家一起打打闹闹,百无禁忌,自己总是半开玩笑似的喊他张保小爷。
这下好像叫不出口了。
张保却并未将食盒立刻还给她:“在此稍候。”
说罢,他转身唤来不远处一名巡视的侍卫,将食盒交给他,低声吩咐了一句,那侍卫便提着食盒快步朝承露轩方向走去。
“他会直接送到主子那里。”张保解释了一句,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罐,“这是军中常用的跌打药,效力尚可。你拿去揉开淤血,会好的快些。”
青禾看着瓷瓶,不由得面露窘迫。
又欠了他一次。
“这......如何使得......”
“拿着。”张保将药瓶塞到她手里,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的掌心,两人俱是一顿,迅速分开。
“能自己回去吗?”
“能的,歇一下就好。”青禾握紧微烫的药瓶,低声道。
张保点点头,不再多言,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望向别处,仿佛在警戒,又仿佛在等她先离开。
“张保,欠你的钱......”
“不着急,我不缺钱使。”
青禾注意到他说完话便紧紧抿住嘴唇。
真别扭啊。
想了想,最终决定忍着痛赶紧走为上策。
她忍痛向他行了一礼,然后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回走。
她能感觉到,张保深沉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上,直到她拐过弯,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青禾忍着脚踝的阵阵抽痛,尽量保持着正常的步态,慢慢挪回承露轩胤禑的住处。
她先将那瓶烫手山芋般的跌打药小心藏好,这才深吸一口气,进去回话。
胤禑正坐在窗下的榻上看书,福晋瓜尔佳氏则在一旁的小几上看着账本。
见青禾进来,胤禑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竟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温声问道:“你的脚怎么了?瞧着走路似有些不便。”
青禾没想到他观察如此细致,忙蹲身回道:“谢主子关怀,方才回来时天黑路滑,不小心扭了一下,并无大碍,歇歇便好了。”
胤禑放下书卷:“既扭到了,便不要强撑。这两日不必近前伺候了,好好歇着,让翠喜她们多忙些便是。可需传太医来看看?”
“不必不必!真的只是小伤,不敢劳动太医。”
一旁的福晋瓜尔佳氏也抬起头,笑着附和道:“爷说的是,青禾你便好生歇两日吧。”
只是那笑容似乎并未完全抵达眼底,她放下账本,端起茶杯,状似无意地轻轻吹了吹茶沫。
青禾谢恩时,下意识地飞快瞥了一眼侍立在福晋身后的李嫲嫲。
杏仁酪的事情还没搞清楚呢,要小心这个老太婆。
只见李嫲嫲低眉顺眼地站着,脸上是一贯的恭谨表情,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青禾似乎捕捉到她嘴角嫌恶地向下撇了一下,眼神飞快地在她和胤禑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青禾脑子里猛地蹦出还珠格格里容嬷嬷盯着小燕子紫薇时的那个经典眼神。
她赶紧深深地低下头,不敢再看:“奴才谢主子、谢福晋恩典。若没其他吩咐,奴才先告退了。”说完,几乎是逃似的,忍痛快步退了出来。
回到分配给她们这些随行宫女暂住的下处,青禾的心还在砰砰狂跳。
她揉着发痛的脚踝,心里乱成一团麻。
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保几次三番看似巧合的帮助......还有李嫲嫲警告的眼神......
怎么感觉危机四伏?
难道真是自己花痴病犯了,穿越一趟还自带万人迷光环了?都安安稳稳苟了这么多年了,怎么突然之间觉得胤禑和张保都好像对自己有点意思?
这剧情也太狗血了吧!
可李嫲嫲眼神又是实实在在的......
那绝不是一个奴才该有的眼神,那分明是护主的恶犬看到了威胁的眼神。
难道就因为胤禑多问了自己一句,福晋就容不下了?连带着她身边的嬷嬷都敢用那种眼神看人?
青禾越想越觉得深宫后院真是步步惊心。
她用力甩甩头,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甩出去。
算了算了,不想了!管他们是真情还是假意,是关心还是算计,总之远离是非中心准没错。保命要紧,买房出宫才是硬道理。
而且,胤禑准了她两日假,嘿嘿嘿,白得两天带薪休(病)假,还是在极品皇家园林休。
这两日,青禾便真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安心窝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养伤。
她住的这间厢房很小,只容一炕一桌一椅。
推开窗,映入眼帘的是一角小小的庭院,种着几竿翠竹,甚是幽静。
白日里,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鸟儿在枝头叽喳鸣叫。
她拿出新买的《濒湖脉诀》,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亮慢慢翻阅默记,偶尔揉一揉依旧有些肿痛的脚踝。
因在“病”中,胤禑特让小太监按时送来饭菜,虽简单,却也清爽。
翠喜得了空也会过来看她,陪她说说话。
没有主子的召唤,没有繁杂的差事,时光仿佛一下子慢了下来。在这座举世闻名的皇家园林僻静一隅,她竟难得地偷得了两日浮生闲。
她听着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闻着空气中淡淡的草木清香,看着纸上古老的脉象歌诀,心也渐渐沉静下来。
暂时抛开了债务、阴谋和理不清的情感纠葛,这一刻,竟有几分岁月静好的错觉。
两日时间转瞬即逝。青禾好歹是个中医师,伤情得以妥善处置,虽未立即痊愈,但正常行走已无大碍。
五月初十,圣驾启行的日子到了。
凌晨时分畅春园便苏醒过来,灯火通明,人声马嘶,一片忙碌景象。第一次见的时候,青禾大感壮观,如今已经见世面这么多次了,感觉都麻木了。
她也早早起身,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出行衣裳,将头发紧紧挽起,融入十五阿哥府的随行队伍中。
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庄严的仪仗率先启动,随后是康熙皇帝的御辇,紧接着是各位皇子、嫔妃、王公大臣的车驾马匹,最后是浩浩荡荡的侍卫队伍和装载着物资行李的马车长龙。
青禾坐在摇晃的马车里,听着车外隆隆的车轮声和嘚嘚的马蹄声,掀开车帘一角,回望了一眼在晨曦中渐行渐远的畅春园轮廓。
短暂的宁静已然结束,铁屁股考验又来了。
第99章 藏红花
五月初十,圣驾在南石槽短暂驻跸一夜后,次日天色未明便再次拔营。
晨星未退,寒意沁人,偌大的行营便已人喊马嘶,灯火游动,开始了新一天的迁徙。
或许是考虑到前一日行程劳顿,五月十一这日的路程安排得较短,晌午过后不久,庞大的队伍便抵达了密云县境内一处平坦开阔的行营地点。
眺远望去,山峦叠翠,附近又有河流潺潺,倒是个扎营的好去处。
尽管脚踝偶尔还会传来隐隐的抽痛,作为宫女,绝对没有因些许小伤就不当差的道理。
青禾只能咬咬牙将不适压下,随着人流忙碌起来。
现代社会的牛马还能请请病假,清朝牛马只要还能动弹,就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伺候主子,半点懈怠不得。
行营的安扎又是一番忙乱。
各旗各营按早已划定好的区域迅速铺开,号令声、钉锤声此起彼伏。
皇子们的营帐自然是优先搭建布置的重中之重。青禾、王进善、翠喜等人围着胤禑的帐篷,忙得脚不沾地。
“都仔细着点!主子的书箱轻抬轻放!”每每这个时候,王进善的喉咙就没有好过,要沙哑好些天。
他的目光扫过略显凌乱的帐内,最终落在青禾微跛的脚上,语气放缓了些,“青禾,你脚不方便,就别来回跑了,在这盯着他们把主子的书案布置妥帖。尤其是那几匣子账册文卷,万万不能乱了次序,更不能沾了尘土。”
“哎,知道啦!”青禾连忙应下,忍着痛,仔细核点着物品。
她指挥着小太监将胤禑惯用的紫檀木文具箱放在书案正中,常用的《资治通鉴》、《朱子语类》等几卷书册则依其阅读习惯置于左手边方便取阅处,又将一叠紧要的账本文册理得齐整,放在案头一隅,用一方青玉镇纸压好。
另一边,翠喜正带着两个小宫女铺设床榻。
她们将带来的锦被软枕一一拍打松软,安置妥当,帐中顿时多了几分暖意。
翠喜又拿出一个精巧的鎏金球形香炉,拨开小巧的炉盖,用银簪挑起一小块沉水香炭埋入热灰中点燃,盖上缕空炉盖,淡淡香气便缓缓溢出,驱赶着潮气。
她抬眼瞥见青禾站立时身体不自觉地偏向一侧,眉心微蹙,便趁人不注意,悄悄将一个裹了软缎的绣墩挪到她身后,用极低的声音道:“青禾,你悄悄倚会儿,脚踝要紧,我看着他们,没人留意。”
青禾心中一暖,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借着整理书卷的姿势,稍稍将重心倚在绣墩上,顿觉轻松不少。
此次随行的人手较之在府里确实显得有些不充裕。
福晋瓜尔佳氏因娘家与废太子牵连之故,行事格外低调谨慎,身边只带了瑞珠和金盏两个心腹大宫女,以及那位几乎寸步不离的乳母李嫲嫲。
这使得青禾、翠喜等原本主要负责胤禑起居的宫女,时常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精力来兼顾福晋那边的些许需求。
夜幕降临,行营各处次第点起灯火,如同散落原野的星子。
胤禑的营帐内烛火通明,他用了简单的晚膳,正坐在灯下翻阅一本《孙子兵法》。
屏风之后,福晋瓜尔佳氏已卸去簪环,穿着一身素净的寝衣,坐在梳妆台前,由李嫲嫲拿着犀角梳一下一下地为她通发。
青禾和翠喜轻手轻脚地收拾着膳桌,将碗碟小心翼翼地放入多层食盒中,准备拿出去交给候在外面的粗使太监清洗。
或许是因为日间骑马巡视营务有些疲惫,又或许是帐内昏黄温暖的灯光柔和了棱角,胤禑放下书卷,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无意间落在正低头擦拭桌案的青禾身上。
见她动作似乎比平日稍慢,想起她脚伤未愈,便随口问了一句:“青禾,你的脚伤可大好了?今日走动多,若还疼,不必强撑,让翠喜她们多忙些便是。”
这原本只是一句主子体恤下人的寻常问话,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然而,听在某些心思迥异的人耳中,却无异于平地惊雷。
青禾忙停下手中的活计,垂首恭敬回道:“谢主子关怀,已好多了,不敢误了差事。”
屏风之后,李嫲嫲微微侧过头,眼睛透过屏风的雕花缝隙扫向外间。
灯下,胤禑侧脸线条柔和,目光落在青禾身上,那神情并非刻意,却自然流露出一份不同于寻常主仆的关注。
再看向青禾,虽穿着普通的宫女服色,身姿却挺拔清丽,低眉顺眼中自有一股沉稳气度,并非那等轻浮之辈,但这反而更让李嫲嫲觉得刺眼。
舒兰格格虽已不足为虑,但阿哥爷正值青年,岂会长久空置后院?
这个青禾,可是打从阿哥所就在主子身边伺候的旧人,听闻颇有些小聪明,甚至还在上次宴席风波中露过脸,看来很得主子的信重。
若主子哪日真把她收用了,以她这份资历和心性,再侥幸生下个一男半女......那自家姑娘的处境岂非更加艰难?不行,瓜尔佳氏的荣耀和姑娘的福晋之位,绝不容有任何闪失!
恶念一生,便迅速滋长蔓延。
李嫲嫲的思绪飞速运转,手上的梳头动作却丝毫未乱,依旧轻柔规律。
她想起离京前,以防万一,她将一些用不到的陈旧香料和药材打包带了出来。
其中,就有两年前福晋月信不稳时用以活血的藏红花。
此物性质峻烈,孕妇沾之极易导致血崩小产,特征极其明显,一经发现,根本无需多言,所有人自会联想到那方面去。
“就是它了!”李嫲嫲心下冷笑。明日清晨,行营拔灶做饭之时,最为忙乱,正是下手的好机会。
届时,她自会引导众人思路,将此事与舒兰格格的小产立刻联系起来。
她还要恍然大悟地回忆起,似乎曾在舒兰出事前见过青禾鬼鬼祟祟地在厨房附近徘徊,甚至可能暗示青禾或因嫉妒舒兰有孕,或因自己爬床无望而生恨,故下此毒手。
即便太医之前诊断舒兰体质或另有缘由,但发现有藏红花这等物件,谁又能百分百断定绝非此物催诱发难?
只要疑窦的种子种下,就足够了。
李嫲嫲越想越觉得此计天衣无缝,脸上不禁露出一丝阴冷笑意,梳头的手势都仿佛轻快了几分。
她透过屏风缝隙,最后瞥了一眼那个对此灭顶之灾毫无察觉的青禾,心中冷哼:“小蹄子,别怪嬷嬷心狠手辣,要怪就怪你自己命不好,偏生碍了瓜尔佳氏的路,挡了福晋的福气!下辈子投胎,眼睛放亮些!”
第100章 心死
夜神了,行营喧嚣渐渐沉淀,胤禑帐内烛火已熄灭,主子们安寝后,青禾翠喜等人才得以轮换着在耳帐角落和衣歇下几个时辰。青禾的脚踝依旧隐隐作痛,但在极度疲惫下,她很快陷入浅眠。
次日拂晓,天色未明,号角声便穿透晨雾,行营再次苏醒。
圣驾即将启程,前往下一站遥亭。各处营帐都在火速拆卸装车,人喊马嘶,尘土微扬。
按照行程安排,圣驾率先启程,随后是宗室勋贵,十五阿哥府的人马排在第三梯队,尚有片刻喘息之机。
胤禑的主营帐内,早膳刚布好,青禾翠喜和瑞珠金盏正搭班伺候主子用膳。
今日桌上摆的是小米粥和几样酱菜,并一碟撒了盐花的烙饼,还有一壶刚沏好的香片茶。
青禾刚将一碗小米粥稳妥地放到胤禑面前,另一碗则奉给福晋瓜尔佳氏。
帐内气氛尚算平和,只待主子用完膳便即刻收拾启程。
突然,侍立一旁的乳母李嫲嫲眉头紧锁,凑近福晋那碗粥仔细嗅了嗅,随即脸色大变,像是不敢相信一样,又转向胤禑面前那一碗再次确认。
然后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胤禑和福晋连连磕头:“主子,福晋。奴才......奴才斗胆,请主子和福晋暂且慢用!”
帐内众人皆是一怔,青禾更是被李嫲嫲这一跪惊得暗叹,得练就什么铁膝盖神功才敢这样跪啊,真厉害啊,震惊。
胤禑放下筷子,眉头蹙起,有些不悦道:“李嬷嬷,何事惊慌?”
李嫲嫲抬起头,已是老泪纵横。天呐,眼睛应该也有什么催泪神功。
“这小米粥的味道不对劲,像是......像是有药气。奴才斗胆,请容奴才试毒。”
说罢,她舀起一小勺粥,略用嘴唇沾了沾,又煞有其事地回味了好一会儿。
“藏红花,是藏红花!早年府里曾有姨娘误用了这东西,差点没了半条命,奴才至今都记得这个味儿!”
“这东西活血破瘀最是厉害,女子沾染极易坏事,万万碰不得!”
青禾看戏看得正起劲,觉得这嫲嫲简直是完美的表演型人格,清宫剧里没一个演得比她好的。
谁知李嫲嫲猛地转向青禾,痛心疾首地质问:“青禾姑娘!这粥是你亲手从膳房端来,又亲手奉到福晋面前的!中间未曾经过第二人之手!你......你作何解释?!怎会让这种东西混了进去?”
青禾彻底懵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看戏看到自己头上来了?
这粥是她看着厨娘盛出,一路稳稳端来的,怎么可能有藏红花?正是因为坚信自己没有做亏心事,她才老神在在地看戏。
怎么火朝自己烧过来了?
由不得多想,她下意识地跪倒在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良久,才苍白无力地说道:“奴才......奴才没有......奴才不知道......”
她甚至都不知道要从何辩起。
“不知?”李嫲嫲哭喊着打断她,演技愈发逼真,“那藏红花的味儿浓得化不开!若不是有心掺进去,岂会如此?难不成是它自己飞进去的?”
她转而再次向胤禑磕头,“主子,奴才拼着这把老骨头不要,也要说句公道话!这绝非纰漏,这是存心不良啊!求主子为福晋做主!”
福晋瓜尔佳氏此刻已吓得花容失色,用帕子紧紧捂着嘴,眼中瞬间噙满了泪水,身子微微发抖,看向青禾的眼神充满了恐惧与难以置信。
她声音哽咽:“嬷嬷快别这么说。定是哪里弄错了,青禾是爷身边的老人,一向尽心。许是,许是熬粥的罐子没刷干净?或是......或是沿途不小心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她这话,看似为青禾开脱,实则句句紧扣“是青禾经手”这个环节出了问题。
胤禑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在李嫲嫲、福晋和青禾之间来回扫视。
他内心不信青禾会如此蠢钝恶毒,她若真有次新,以往有太多机会,何必等到今日匆匆下手?
但李嫲嫲哭诉得言之凿凿,福晋又这般表现,他身为福晋的丈夫,如果不做决断,恐怕下人们对福晋......
王进善、翠喜并帐内所有太监宫女早已吓得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
王进善额头触地,心里替青禾叫屈,心急如焚却不敢贸然开口。
翠喜更是急得眼泪直掉。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帘子被掀开一条缝,露出张保的脸。她是奉旨前来催促十五阿哥府人马即刻启程的,圣驾已开出一段,不能再耽搁了。
“主子,前头传来话,催咱们一刻钟后务必启程了。”
他恰到好处地出现,巧妙地打断了帐内紧绷的审问气氛。
胤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和疑虑。军令如山,此刻绝非细查之时。他必须快刀斩乱麻。
“此事疑点甚多,但启程在即,不容耽搁。一切待回京再行细查!”
他看向青禾,眼神复杂:“青禾,你这两天差事先放下。不必近前伺候,月例......也暂且停了吧。王进善,看好她,若再有差池,唯你是问!”
停职停薪,形同软禁。
青禾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连话也说不出,只是机械地磕了个头。
“都起来,收拾东西准备启程!”胤禑不再看她,起身对福晋道。
福晋在李嫲嫲的搀扶下起身,经过青禾身边时,投去难以言喻的一瞥。
帐内众人这才敢稍稍抬头,气氛依旧压抑。翠喜想去扶青禾,被王进善用眼神制止了。
队伍匆忙开拔。
青禾被王进善安排坐在一辆堆满箱笼的马车角落.
“青禾,你别怕,我和翠喜在前头会找机会替你说话的。如今谁都不可信,你在这儿反而清静。”
青禾愣愣的点点头,一时间,车轮滚动,尘土飞扬。
张保骑马护在胤禑车驾旁,面色如常,心中却已波涛暗涌。他绝不相信青禾会下毒。他记得......李嫲嫲似乎有个侄子在京城一家药材铺当学徒......
他暗暗握紧了缰绳。此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得找个机会查清楚那所谓的藏红花,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101章 雪中送炭
马车剧烈地颠簸着,虽说圣驾出行,必会提前平整路边,但经过前头大部队的蹂躏,再好的路都变得坑洼不平了。
青禾蜷缩在角落里,身下是粗糙的木质板壁,每一次颠簸都让她不受控制地摇晃,不得不伸手紧紧抓住身旁一个捆扎结实的衣箱以稳住身形。
随着马车持续不断的摇晃,青禾的思路却愈发清明,看来白噪音环境有助于思考。
她攻读博士时虽然选择的是临床中医方向,但对中药药理的理解是刻在骨子里的根基。
藏红花......前世她最要好的舍友选择的研究方向就是藏红花提取物对子宫收缩力的影响。
虽然没有人体研究的数据,但动物实验数据确实显示藏红花煎剂及提取物对多种实验动物的离体及在体子宫均有显着兴奋作用。
小剂量即可引起子宫节律性收缩,振幅增大,频率加快。
大剂量则直接导致痉挛性收缩。而对于已孕子宫,其敏感性呈数倍甚至数十倍增长。
李嫲嫲,这个老太婆果然是深谙此道的积年老手。挑选药材这么阴毒精准,舒兰格格的血崩和小产原因根本没有再查下去的必要了,肯定是老太婆用藏红花作的孽。
而现在,老太婆显然是尝到了甜头,又想如法炮制,甚至变本加厉计划来个一石二鸟,永绝后患。
既要彻底掩盖谋害舒兰的证据,又要把黑锅扣到自己头上。
可她为何偏偏要针对自己?自己不过一个毫无根基、无权无势的小宫女,究竟碍了她什么事?
青禾的思绪飞速旋转,她想起自热河之行以来,尤其是自己脚扭伤后这几日,胤禑似乎确实多问了她几句,语气虽谈不上多么亲厚,态度也比寻常温和些。
莫非这就碍了那李嫲嫲的眼了?
让她觉得自己可能是个潜在威胁,会分了福晋的宠,会动摇瓜尔佳氏的地位?
这老奴的忠仆护主之心,竟已偏执扭曲、歹毒至此了吗?简直不可理喻!
想起自己之前还像个置身事外的看客,带着现代人的优越感,看着清宫里的众生相,殊不知,棋局早已布下,自己早已是局中人,甚至成了别人眼中必须尽快剔除的绊脚石。
真是可笑又可悲到了极点!
那胤禑呢?他这番处置看似严厉不留情面,却也未当场将她锁拿捆缚,严刑拷问,反而留下了回京再查的活口。
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是他内心深处其实并未全然相信李嫲嫲的指控,存了几分疑虑?
还是仅仅因为圣驾启程在即,军令如山,不容内部生出大乱子,故而采取的权宜之计?
他对自己那点若有似无的“意思”,在这等风浪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恐怕顷刻间便如阳光下的露水,蒸发得无影无踪了吧?
指望主子为一个小宫女主持公道?在这等级森严、尊卑分明的地方,未免太过天真。
怎么办?如何才能破局?
眼下证据对自己极端不利。
那碗粥,众目睽睽之下,自己是唯一经手人。
李嫲嫲演技精湛,哭天抢地,赌咒发誓。福晋在一旁看似劝解,实则句句补刀,坐实嫌疑。
自己空有满腹冤屈和现代知识,却无凭无据,在视人命如草芥的清朝,一个宫女的性命算得了什么。
难道真要等到回京?届时只怕早已时过境迁,黑锅扣实,再无翻身之日!
青禾正冥思苦想,马车帘子突然被悄悄掀起一小角,一个不大的蓝布包裹飞了进来,落在她脚边
她被吓了一大跳,以为飞进来的是炸药包,伸手摸了一下,触感又不像。她轻轻挪动身子到帘子缝隙处向外望去。
只见张保正策马缓行,紧紧跟在她这辆堆杂物的马车旁,身体随着马背轻轻起伏。
他今日穿着一身利落的行袍,一只手稳稳握着缰绳,另一只手似乎刚刚收回。
见青禾苍白惊慌的脸出现在帘缝后,他飞快地左右一瞥,确认无人留意这辆不起眼的马车。
“青禾,你别怕。包袱里是几张干饼和一壶清水,省着点用。万事且放宽心,先歇养几天,什么都别多想,主子那边......未必就真信了那老货唱的独角戏。”
“你的脚踝伤还未好,用这个药膏多揉揉。”
说着,他平衡着身体和马车的速度,递过来一个小巧的白瓷药瓶。
青禾刚伸手接过,他一夹马腹,赶上了前面护的队伍,高大的背影很快便融入了漫天飞扬的尘土和嘈杂的人马声中。
青禾怔怔地收回目光,看着脚边的蓝布包袱,鼻尖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又随着马车单调地颠簸发呆了一阵子,青禾摸出张保塞过来的药膏,打开软木塞后,将瓶口凑近鼻尖,仔细辨别着。
三七的苦涩甘香最为突出,是活血定痛的主料,接着是透骨草特有的辛窜之气,能深入筋骨,还有冰片、薄荷脑用以消肿镇痛。似乎还能隐约辨别出乳香没药的味道,行气散瘀。
虽然算不上名贵的方子,但用料倒是扎实,正是针对跌打损伤的良药。
“这张保,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沉稳了。”
她挖出少许膏体在手心焐热,敷在受伤的脚踝处,又忍着痛用拇指按住踝关节周围的几个穴位,先是轻柔地打圈按揉,待药力渗入皮肤发热后,再逐渐加大力度,沿着经络走向推拿。
这是她前世学的手法,配合药膏,效果应该不错。
专注于此,时间似乎过得快了些。
罢了,事已至此,急也无用,所幸眼下不必再去伺候人,不必看人眼色,能名正言顺地歇息几天,顺便治治这倒霉的脚伤,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至于其他,走一步看一步吧。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车厢内的光线变得愈发昏暗,只能透过帘隙看到外面灰暗的天光。
开始有些饿了,她打开那个蓝布包袱,里面果然是几张烙饼,和一个水壶。
饼确实很干,甚至有些割嗓子,带着最纯粹的小麦焦香,没有任何其他调味。她吃着饼,任由思绪乱飞。
“不考虑身份地位的话,张保倒挺会照顾人的,适合搞对象。不像那个阿哥爷,自己从小照顾他长大,竟因为一个老妖奴......”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蹦出来,青禾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被自己这不合时宜甚至有些不自量力的想法逗得差点笑出声来。
她一个身陷囹圄前途未卜的小宫女,脑袋能不能安稳留在脖子上都还是未知数,居然还有闲心在这里评价别人适不适合搞对象?
真是荒谬得可以。
她摇了摇头,将最后一口饼咽下,又喝了几大口水,然后仔细系好水壶,将包袱重新藏好。
第102章 反击
夜色如墨,笼罩着遥亭行营。
庞大的队伍在经过一整日的跋涉后,终于得以歇息,各处营地点起簇簇篝火,却更反衬出某些角落的孤寂。
青禾所乘的那辆堆放杂物的马车,被孤零零地安置在营地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仿佛已被彻底遗忘。
车帘紧闭,车内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火把的光晕偶尔透过缝隙,投下短暂摇曳的光斑。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靠近,随即车帘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角,露出翠喜那张写满担忧的脸。
她飞快地四下张望,压低声音急急道:“青禾,快下来,趁这会儿人少,赶紧去方便一下。是进善悄悄吩咐我的,让我来看看你。”
青禾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下马车,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颤,却也瞬间驱散了车内的闷浊。
她在翠喜的掩护下,快速解决了内急,冰冷的空气刺得皮肤生疼。
“青禾,你且安心,我瞧着主子心里并未全信那老货的话!”
翠喜四下张望着,“一路上福晋和李嬷嬷明里暗里不知说了多少闲话,句句都想坐实你的罪过,撺掇爷立刻重罚你。”
“可主子一直沉着脸,只说‘眼下证据不明,单凭一面之词不足定罪,需回京细查’。愣是没松口!”
她喘了口气,眼里带着一丝希望的光:“要我说,主子这般处置,将你看管起来,不让你再近前伺候,未必不是......不是在护着你?免得你再被那起子小人暗算,也免得福晋她们再寻衅闹事?”
青禾听着,心中百感交集。
被关了一天,突然再听到翠喜的声音,不管说了什么,都让她心下稍安。
她紧紧握住翠喜的手:“好翠喜,多谢你告诉我这些,也替我谢过进善。只是......”她语气转为凝重,“李嬷嬷既然出手,绝不会就此罢休。我怕她还有后招。”
她凑近翠喜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回去后,务必找个机会悄悄把我的行李细细翻查一遍,角角落落都不要放过。”
“看看有没有......多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比如......那个颜色的粉末,或是别的什么古怪物件。我担心她会趁机栽赃,进一步坐实我的罪名!”
翠喜闻言,脸色瞬间一白,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重重点头:“你放心,我省得了!我这就回去,定仔细查过!”
她不敢再多留,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匆匆帮青禾整理了一下衣襟,便快步消失在黑暗里。
青禾重新被“关”回马车里,短暂吹了吹夜风让她头脑异常清醒。
她开始冷静地剖析李嬷嬷的漏洞。
“首先,是来源。”她默默思忖,“我从未接触过藏红花,就算查遍京城各大药铺,都不可能有过我的购买记录。虽然自证清白难于登天,但若要查证我获取此物的渠道,她也未必能做得天衣无缝。这一点,或许是突破口。”
当前最紧要的,是阻止李嬷嬷进一步的陷害,所谓的赃物绝不能被翻出来!
正思量间,车帘再次被极轻地掀开。这次露出的是张保那张带着风尘之色的脸。他动作比翠喜更敏捷,如同夜行的猫,悄无声息地递进来一个还带着温气的粗陶碗:“暖暖身子。”
是简单的菜汤,没什么油腥,但在这冷夜里,已是难得的温暖。
青禾接过碗,低声道谢。
张保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半蹲在车外,借着阴影遮蔽着身形。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那老虔婆的话,漏洞百出。”
他开门见山,目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就算只有你一个人经手,只要别人有心,也有千百种方法让粥出问题,没来由只你一个人的祸。我已想法子去探听,她那个在药材铺做学徒的侄子......看能不能问出点啥。”
他顿了顿,看向青禾:“你别怕。主子既然说了要查,就有转圜的余地。你现在什么都别做,安心待着,养好伤最重要。”
“总之......万事小心,一切等回京再说。”
青禾重重地点了点头:“嗯!我明白。张保,谢谢你。”
张保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飞快地看了眼营地方向,“我得走了,被人看见不好。”
说完,他像来时一样,迅速地缩回身子,帘子落下,脚步声快速远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次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行营中已响起些许动静,准备着新一天的跋涉。青禾在马车里睡得并不踏实,稍有响动便惊醒过来。
她正蜷缩着试图抵御清晨的寒意,车帘缝隙又一次露出翠喜紧张焦急的脸。
“青禾,”翠喜飞快地钻进车内,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用粗糙草纸包裹着的东西,塞到青禾手里。
“果然,果然有!你看!就在你放贴身小衣的那个蓝布包袱最底下,压在夹层缝里!若不是你提醒,我细细摸了一遍,根本发现不了!”
青禾接过纸包,轻轻打开,里面是一小撮橙红色粉末。青禾屏住呼吸,用指甲插起一小点,凑到鼻尖仔细闻了闻,又将其在指腹间轻轻揉搓。
质感细腻干燥,但仔细看,能发现这粉末的颜色并非鲜亮的新货,反而透着陈旧的暗沉感,应该已经存放了相当长的时日。
“这......”青禾抬头看向吓得脸色发白的翠喜,“别怕。你看,这东西是陈货,而且看这品相,当年还是上等货色。”
她将粉末展示给翠喜看:“你想想,我若真要存心害人,且要害的是舒兰格格和福晋这等贵人,会用这等不知存放了多久的陈年旧货吗,就不担心药力失效?”
“更何况,这等品质的藏红花,当年一定价格不菲,以我每月的月例银子,如何买得起?即便买得起,我又为何要提前许久备下,难道我能未卜先知,尚未开始伺候主子,就已经想到要暗害主子身边的人了?”
这几个问题,如同拨云见日,瞬间点醒了慌乱中的翠喜。她瞪大了眼睛,猛地点头:“对!对呀!你说得对!这根本说不通!”
“所以,这恰恰证明了,是有人早就备下了此物,如今只是寻机栽赃于我!”
青禾语气笃定,将纸包重新仔细包好,塞回翠喜手中,“好翠喜,这次多亏了你!”
“但此物是关键证物,如果李嫲嫲的人察觉到它丢失了,一定会另想法子,我们防不胜防。为避免打草惊蛇,请你再放回我的行李中,并找机会和进善通下气,进善机灵,知道如何跟主子报备。”
“你放心!我晓得厉害!”
青禾握住她的手,目光恳切而严肃:“听着,翠喜。眼下你我已窥破对方一着暗棋,但切记不可轻举妄动,更不能盲目跑到主子面前为我喊冤求情。”
她冷静地分析道:“李嬷嬷既敢栽赃,必有后手准备。你若此刻贸然出头,她必反咬一口,说你与我串通,或是你为了替我脱罪而伪造证据。届时不但救不了我,反而会把你和王进善都拖下水,正中她们下怀。”
“那......那该怎么办?”
“你只需如常当差,装作什么都未发生。”青禾低声道,“但一定要格外留心,仔细听着福晋和李嬷嬷在主子跟前,关于此事究竟都说了些什么,她们说得越多,漏洞可能就越多。这些,将来或许都是我辩白的关键。”
“至于我,我自有主张。如今既知她们手段,便不会坐以待毙。你只需帮我留意着,护好自己,便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翠喜虽仍心有余悸,但见青禾如此镇定清醒,条理分明,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用力点头:“我明白了,你千万小心!”
她不敢久留,确定好计策便溜下马车,迅速消失在渐起的晨光与忙碌的人声中。
第103章 当堂对峙
五月十三,圣驾驻跸于两间房行宫。晚膳时分,胤禑的营帐内气氛却远不如往日平和。
膳桌之上,虽摆着几样还算精致的菜肴,但胤禑却有些食不知味。
福晋瓜尔佳氏吃得极少,不时用帕子拭一下嘴角,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愁云,仿佛受了极大委屈却又强自隐忍克制。
侍立一旁的李嬷嬷瞅准时机,一边为福晋布菜,一边唉声叹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胤禑听见。
“唉,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平日里瞧着最是老实本分不过的,谁能想到竟藏着那般歹毒的心肠?也亏得老天爷开眼,让奴才那日鼻子灵光了些,否则,否则咱们福晋岂不是......”
福晋适时地轻轻咳嗽了一声,柔柔弱弱地打断她:“嫲嫲,过去的事了,还提它作甚。想必......想必她也是一时糊涂。”
这话看似求情,实则又将歹毒的罪名扣实了几分。
李嬷嬷立刻接口,语气更加痛心疾首:“福晋您就是太心善了!这等谋害主母的大事,岂是一句糊涂能遮掩过去的?奴才想着都后怕......”
她的话音刻意在这里停顿,留下无尽的想象空间,目光却似有似无地瞟向胤禑。
胤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脸色愈发阴沉。
这几日,类似这样的感叹和后怕他已听了太多。
他本不欲在行程中深究,但眼见这主仆二人一唱一和,句句不离藏红花,字字都在将罪名往青禾身上钉,更隐隐将舒兰小产的旧事也牵扯进来,大有不将青禾彻底置于死地不罢休之势。
若再由着她们这般闹下去,无论真相如何,青禾的名声也彻底毁了,即便回京查明无罪,也难在这府里立足。
一股烦躁和憋闷涌上心头。他猛地撂下筷子,发出清脆的声响,打断了李嬷嬷的喋喋不休。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福晋和李嬷嬷都吓了一跳,看向他。
胤禑目光冷冽,扫过两人,最终对侍立在帐外的王进善沉声道:“王进善!”
“奴才在!”王进善立刻应声进来。
“去!把青禾带来!”胤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既然各执一词,不如当面说个清楚!也省得有人终日捕风捉影,搅得不得安宁!”
后一句话,显然是说给福晋和李嬷嬷听的。
王进善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嗻!”而后转身快步离去。
恰在此时,帐外传来十六阿哥胤禄爽朗的笑声:“十五哥,可用了晚膳?我那儿得了一副好弓箭,拿来给你瞧瞧......”话音未落,人已掀帘走了进来。
胤禄一进来便察觉到帐内气氛不对,胤禑面沉似水,福晋垂眸不语,李嬷嬷更是眼神闪烁。
他话音一顿,好奇道:“这是......怎么了?”
胤禑正烦闷,见是他,也没遮掩,简短道:“没什么,一点家务事。正在问话。”
胤禄本就是爱凑热闹的性子,闻言非但没走,反而兴趣更浓。
他目光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笑道:“哦?问话?问什么话?我也听听。”
说着竟自顾自地在一旁找了张椅子坐下,摆出一副旁听的架势。
方才他进来时听王进善正要去传青禾。
他心想,青禾这丫头他是知道的,去年塞外行围,在热河行宫时,额娘王嫔身子不适,还是青禾被派去伺候过一阵子,为人十分小心谨慎,做事也极妥帖周到,额娘还夸过她呢。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去陷害当家主母?这其中怕是另有蹊跷。
胤禑见状,也懒得赶他走,横竖这事迟早也得有个说法。
不多时,帐外传来脚步声。王进善先进来回禀:“主子,青禾带来了。”
“让她进来。”胤禑道。
青禾低着头,缓步走进帐内。
她身上还是那件普通的宫女衣裳,头发梳得整齐,脸色有些苍白,但神情却异常平静。她走到帐中,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奴才青禾,给主子请安,给福晋请安,给十六爷请安。”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李嬷嬷的眼神如同淬了毒,福晋则别开脸,仿佛不忍看她。
胤禄摸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看似柔弱却背负了毒害主母之罪名的宫女。
胤禑看着她平静的样子,心中的烦躁竟平复了些许。
他清了清嗓子,沉声开口:“青禾,今日叫你来,所为何事,你想必清楚。福晋和李嬷嬷指证你日前在粥中下药,你有何话说?”
青禾自然是自辩清白。李嬷嬷看青禾的样子,又是倚老卖老,话里话外都是自家福晋受了天大的委屈,并得寸进尺要求翻看青禾的行装。
青禾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任凭主子处置的模样。
胤禑见她老神在在的样子,觉得青禾应该是有所准备的,便准了李嫲嫲的提议。
得了胤禑的准许,李嫲嫲如同拿到了尚方宝剑,立刻指使着福晋瑞珠去取来青禾的行装,并当着众人的面,毫不客气地去翻检。
王进善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额头沁出细汗,他已知晓翠喜发现赃物之事,本打算私下回禀胤禑,岂料福晋和李嬷嬷跟得如此之紧,竟没找到机会开口!此刻若真被当众翻出......他简直不敢想。
然而,青禾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神色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漠,仿佛被搜查的不是她的东西。
果然,没一会儿,瑞珠便从一件旧衣的夹层里摸出了一个小纸包,脸色发白地递给了李嬷嬷。
李嬷嬷接过纸包,如同握着了决胜的筹码,脸上瞬间爆发出愤怒的申请,猛地转身,将纸包高高举起,声音尖利得几乎刺破帐顶。
“主子,您看到了吧!奴才没说错!如今人赃并获,铁证如山啊!这黑心肝的贱婢,竟还将它藏得如此隐秘!求主子为福晋做主,严惩这恶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小小的纸包上。
福晋适时地发出低低的抽泣声。
胤禄挑了挑眉,坐直了身子,看得更专注了。
胤禑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目光如利刃般射向青禾。
“李嫲嫲且慢。”青禾不卑不亢地看向李嬷嬷:“嫲嫲口口声声说此物是奴才所有,是奴才用来谋害主母的罪证。奴才愚钝,敢问嫲嫲几个问题。”
“第一,若此物真是奴才所有,且是用以做那等阴私勾当的,奴才为何不将其销毁于无人之处,反而要藏在自个儿行李中,等着人来搜检?莫非奴才竟蠢钝至此,自留罪证?”
“第二,嫲嫲方才说,那日您在粥里闻到的藏红花气味浓烈。可奴才方才瞧得清楚,嫲嫲手中这包粉末,颜色暗沉,毫无油润之光,分明是存放了多年的陈年旧货!”
“试问,这等陈旧之物,气味还能浓烈到让嫲嫲您隔着一碗热粥就精准嗅出?这岂非自相矛盾?”
“第三,此物价格不菲。奴才每月月例几何,府中皆有账册可查!奴才入宫以来,从未支取过大量银钱,更无任何门路能购得此等药材!请问嫲嫲,奴才买药的银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她句句铿锵,逻辑清晰,直指要害。
最后,她再次转向胤禑,重重磕下头去:“主子明鉴!奴才入宫伺候多年,虽愚笨,却深知本分,万万不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此物分明是有人早已备下,刻意栽赃陷害奴才!求主子彻查此物来源,还奴才一个清白!”
这时,翠喜也忍不住了,噗通一声跪下:“主子,奴才可以作证!青禾绝无可能做这种事!而且......而且这包东西,根本不是从姐姐行李原处搜出来的!是......”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被王进善悄悄拉了一下衣角,及时止住了话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一旁的胤禄听得津津有味,此时忍不住噗嗤一笑,摇着头对胤禑道:“十五哥,我看这丫头说得在理啊。这栽赃的人手段也忒不高明了些,破绽百出。啧,莫非是觉得咱们哥俩好糊弄?”
他这话看似玩笑,实则是在暗中点醒胤禑,同时给李嬷嬷施加压力。
胤禑的脸色早已变幻不定。
李嬷嬷被青禾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又听得胤禄的话,更是慌了神,只能反复强辩:“你......你巧舌如簧!这分明就是从你包袱里搜出来的!众目睽睽之下,岂容你抵赖!主子,您万不可听信这贱婢狡辩啊!”
但此刻,她的争辩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帐内气氛已然逆转。
胤禑冷冷地看着她,又看了看那包所谓的罪证,心中已然明了了大半。
“够了。”
第104章 该立起来了
胤禑的目光扫过摇摇欲坠的福晋瓜尔佳氏,虽然已经怒火中烧,但终究顾及福晋的体面,不愿在十六弟和众多下人面前将事做绝。
况且,眼下虽驳倒了李嬷嬷的诬告,但那包藏红花的真正来源尚未彻查清楚,缺乏直接钉死李嬷嬷的铁证。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看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李嬷嬷:“李嬷嬷,你身为福晋乳母,本该悉心辅佐,谨慎持重,却行事莽撞,察查不明,仅凭臆测便妄言构陷,险些酿成大错,更搅得行营不宁,实属不该!”
李嬷嬷浑身一颤,伏地不敢抬头。
胤禑略一沉吟,继续道:“念你年老,又是初犯,今日便从轻发落。罚你一年份例月钱,小惩大诫。另,自领二十巴掌,好好记住今日的教训!日后若再敢搬弄是非、挑拨生事,决不轻饶!”
罚俸一年倒没什么可说的,李嫲嫲走到今天,也不指着月例银子过活。厉害的是那二十巴掌。
对李嫲嫲来说,这比要了她的命还痛苦。
在众人面前掌嘴,足以让这等在深宅积攒了半辈子体面的老嬷嬷颜面扫地,日后在仆役中再难抬头。
李嬷嬷老脸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不敢有丝毫违逆,只得磕头谢恩,声音哽咽:“谢主子恩典。奴才......奴才领罚......”
说罢,在众目睽睽之下,抬起手一下一下地扇起自己的耳光,边上自有小太监在一旁报数,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帐内格外刺耳。
福晋看得眼圈发红,偏开头去,却也不敢求情。
胤禄在一旁瞧着,这时又笑嘻嘻地插话,打破尴尬压抑的气氛:“哥,罚也罚了,但这委屈了的人,也得安抚安抚不是?不然岂不让底下忠心办事的人寒了心?”
“我可还记得去年在热河,额娘身子不爽利,青禾这丫头伺候得尽心尽力,连额娘都夸她细心妥帖。这般好的奴才,平白受这场惊吓,可不能苛待了。”
胤禑闻言,顺势点头,目光转向垂首静立的青禾,语气缓和了些:“胤禄说的是。青禾,此次你受委屈了。王进善,记下,回京后从爷的私库里支五十两银子,另选两匹妆花缎、一对银镯子,赏给青禾,以作压惊补偿。”
若是往常得此厚赏,青禾即便不喜形于色,内心也必是欣喜的,毕竟自己还欠了张保和芸香买房的钱。房子之后的硬装、软装,花钱的地方也还多着呢。
但经此一遭,她看清了许多事。
胤禑或许有几分明辨,或许有几分回护,但归根结底,自己作为奴才,性命荣辱皆在对方一念之间。
今日可因一言赏你,明日亦可因一事弃你。
那点微末的兴趣或旧情,在阶级鸿沟和利益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心中一片清明,甚至带着几分凉意,面上却丝毫不显,只依着规矩上前一步,稳稳地跪下,磕头谢恩:“奴才谢主子赏赐。主子明察秋毫,奴才感激不尽。”
语气恭顺,却透着一股疏离的淡然。
这份超乎寻常的宠辱不惊,反倒让一旁看戏的胤禄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觉得这小宫女倒是沉静得有些出乎意料。
事情既已处置完毕,胤禑便挥了挥手:“都下去吧。”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躬身退下。
李嬷嬷捂着红肿的脸,在瑞珠的搀扶下踉跄着出去,背影佝偻,尽显颓唐。福晋也低着头,默默离去。
帐内很快只剩下胤禑和胤禄兄弟二人。
胤禄脸上的嬉笑之色渐渐收敛,他凑近胤禑,压低声音,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哥,这儿没外人了,兄弟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胤禑看向他,没回话,只“嗯”了一声。
“那老货,”胤禄朝帐外撇撇嘴,“绝不能留了。今日她能诬陷青禾,明日就能诬陷别个,日日夜夜挑唆得你后宅不宁。”
“嫂子瞧着是个明白人,性子也柔顺,但架不住这等恶奴在耳边日日吹风。天长日久,再好的夫妻情分也得磨没了,保不齐将来还要出更大的乱子!咱们这样的人家,内帷不靖,最是大忌。”
他顿了顿,看着胤禑的眼睛,语气诚挚:“哥,咱们是亲兄弟,我才说这话。这等祸害,早清早干净。”
胤禑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眼前这个以往只知玩闹嬉笑的十六弟,如今分析起内宅之事竟也头头是道,心思缜密,不由得在心中暗叹。
这几年的历练,尤其是跟在四哥身边,胤禄确实是长进了不少。
而自己呢?是否还太过优柔寡断,顾念太多?
今日之事,若非青禾机敏自辩,又有胤禄从旁点拨,自己是否会因顾及福晋颜面而轻轻放过,埋下更大隐患?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是的,他也该立起来了。
第105章 小酌
没过两日,车队刚离开两间房地界,进入王家营,乳母李嫲嫲便突然病倒了。
症状来得又急又凶,上吐下泻,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筋骨般迅速萎靡下去,面色蜡黄,眼窝深陷,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随行的太医诊了脉,只说是“水土不服,加之年高体弱,连日奔波,邪气入体”,开了几副温和止泻调养的方子,但似乎效果甚微。
这样的身体自然是无法再随行伺候了。
胤禑得知后,并未多言,只沉着脸色下了令:即刻安排可靠人手,护送李嫲嫲回京“静心调养”,待身体大安了再说当差的事。
福晋瓜尔佳氏闻讯,倒是红着眼圈去求了情,言语间不外乎“嬷嬷年纪大了”、“自幼乳我一场”、“求爷宽宥让她留在我身边将养”云云。
但胤禑这次态度却异常坚决,丝毫未松口,只淡淡道:“便是为了嬷嬷的身子着想,也不宜再随驾奔波。回京仔细调养才是正理。福晋不必多言。”
这番处置看似体恤,实则是彻底将李嫲嫲逐出了权力核心。
清朝极重乳母之情,康熙帝对其乳母孙氏(封奉圣夫人)及其夫曹玺(江宁织造)一家的荣宠便是明证。
孙氏不仅抚育康熙长大,在康熙擒鳌拜、平三藩等重大事件中,曹家作为皇帝亲信也发挥了重要作用,康熙南巡时甚至亲自探望孙氏,口称“此吾家老人也”,情谊深重,恩宠至极。
正因有此传统,胤禑此番不顾福晋求情执意送走李嫲嫲的决定,才更显出决绝。若非触及逆鳞,绝不会如此。
青禾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升起一股更深的寒意。
李嫲嫲这病来得太过“恰到好处”,症状又如此“标准”地符合水土不服,其中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手笔还未可知。
她伺候胤禑用膳时,曾偷偷打量过主子的神色,只见他面容平静,眼神却深邃不见底,看不出丝毫波澜。
在紫禁城,在这些天潢贵胄眼里,要让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消失或失势,恐怕有一百种不落痕迹的办法。
恐怕只有胤禑的心腹才知道,几剂看似温补调理的方子背后,藏着的是真正催命的君臣佐使。回京路途遥远颠簸,病体孱弱的老嫲嫲能否撑到京城?即便撑到了,等待她的也绝非静养,而是更快的“病入膏肓”。
如此,既根除了祸患,又全了福晋的颜面,不至于落下刻薄乳母的名声。
这才是天家处理麻烦的常用手段,温和,却绝无转圜余地。
“今日他能因厌弃而处置李嫲嫲,他日若觉得我碍事,我的下场又能好到哪里去?”
她更加坚定了信念。绝对不能被任何看似温情的表象或朦胧的好感蒙蔽了双眼,必须时刻保持清醒,一步一步,踏踏实实护住自己的小命最重要。
否则,就算攒够了钱买下了小院,最终没命去住,才是最大的笑话。
圣驾日夜兼程,终于在五月十六日抵达了熟悉的热河行宫。胤禑依旧被安排住在听松院。虽一路风波,但回到这处熟悉的院落,众人还是稍稍松了口气。
安顿好行李,便开始忙活吃什么。
虽然在行宫,份例比不上宫里精细,但皇子的规制也马虎不得。
晚膳摆在正厅,因天气渐渐热起来了,雕花窗棂都支开着,带着松木清香的晚风微微吹拂,倒也惬意。
膳桌中央是一品红白鸭肉锅子,用上好的银炭咕嘟咕嘟煨着,汤色清亮,鸭肉酥烂,喝一碗,最解旅途劳顿。边上伴着一盘晾炉烧鸭,皮脆肉嫩,是按照京城老法子烤的,片成薄片,码得整整齐齐。
还有几样热炒,一道葱椒羊肉,一看就是快火炒出来的锅气十足。一道酒糟鹌鹑,还有一道清炒口蘑菜心,用的是热河本地新采的口蘑,鲜嫩非常。
主食备了两样,一碟猪肉馅提褶包子,一盆粳米。另配了绿豆粥和奶酥点心数枚,以防主子夜间腹饥。
虽不比紫禁城中的排场,但杯盘碗盏皆是官窑瓷器,银箸闪烁,行宫里增来伺候的太监宫女悄无声息,布菜、试毒、递巾,规矩一丝不乱。
胤禑用了些锅子里的鸭肉,略尝点了烧鸭,又进了半碗绿豆粥,便搁了箸。王进善瞧着眼色,知道主子胃口一般,示意众人将膳桌撤下去。
一切收拾停当后,夜已渐深。
王进善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小坛当地的粟米酒,并几样简单的下酒小菜:一碟五香豆干、一碟拌黄瓜、还有一小盘切好的酱驴肉。
他在下方院中那棵老松树下摆了张小桌,招呼青禾和翠喜过来。
月色如水,倾泻在庭院中,松影婆娑。远离了京城的喧嚣和行途的紧张,此刻小院显得格外宁静。
三人围坐在一起,王进善给每人斟了半碗微浊的粟米酒,酒味清淡,带着点甜意。
他率先举起碗,感慨道:“来,咱们三个,从阿哥所起就跟着主子,风风雨雨这么些年,不容易。这次......尤其不容易。青禾受了天大委屈,总算是有惊无险。这碗酒,压压惊,也去去晦气!”
翠喜也连忙举起碗,眼圈还有些红:“是啊,青禾,那天可吓死我了!幸好主子心里是明白的!”
青禾看着眼前两位从自己穿越没多久便相伴至今的伙伴,心中百感交集,无以言表。
她举起碗,与两人轻轻一碰,声音有些哽咽:“多谢进善,多谢翠喜。这次若不是你们......我恐怕真就......”
她说不下去,仰头喝了一大口。微甜带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
“嗨,说这些干啥!”王进善摆摆手,夹了一筷子豆干,“咱们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往后啊,更得互相帮衬着,谨慎当差,这府里......眼瞧着是越来越不太平了。”
翠喜用力点头:“进善说的是。经过这事,我可算看明白了,有些人啊,心肠真是黑的!”她凑近些,压低声音,“你们说,李嫲嫲那病......”
王进善立刻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噤声:“正等事也是你我能揣测的?喝酒喝酒!”但他自己眼中也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神色。
青禾沉默地吃着菜,没有接话。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
三人不再提那些烦心事,转而说起一些过去的趣事,比如王进善刚当上小总管时闹的笑话,翠喜刚学梳头时把主子头发扯疼了吓得直哭......小小的方桌上,渐渐又有了笑声。
粟米酒度数不高,但喝多了也有些醺醺然。月光下,三个相依为命般的旧日伙伴,暂时抛开了尊卑规矩,在这异乡的行宫小院里,享受着难得的松弛与温情。
对于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妄之灾的青禾来说,虽有点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悲凉,却也感恩穿越三百年时空,能遇见这般肝胆相照的挚友。
幸与不幸,都在酒里。
第106章 尴尬的处境
三人小酌到半夜才去歇息,不敢喝得太多,不上不下的,没办法睡熟,总感觉恍恍惚惚半梦半醒的,但青禾依旧在卯时初刻准时醒来。
做人家奴才的,哪有因为喝了酒就睡懒觉的道理。
院中已有细碎的洒扫声。
王进善早已起身,正指挥着几个小太监擦拭廊柱、清扫庭院,见青禾出来,微微颔首,便又各自忙去。
翠喜也揉着眼睛出来了,低声嘟囔着“粟米酒后来劲倒不小”,很快也打起精神,安排小宫女的活计。
行宫不比宫内,人手原就不够使唤,内务府照例拨了一队太监宫女来听松院协助。王进善已将他们聚在一处,见青禾过来,便低声向她介绍。
领头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太监,姓钱,面相看着还算敦厚,是行宫里的老人儿,对各处事务熟悉。
副手是个二十出头的宫女,叫顺心,眉眼细长,说话利索,看着是个精明能干的。
其余还有四个小太监并六个小宫女,皆是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稚嫩,低眉顺眼,透着初当差的拘谨。
王进善大致分了工,钱太监主要负责外院粗使并与外头沟通,顺心则领着几个小宫女负责室内洒扫、茶水等细务。
翠喜统管着本院带来的宫女,青禾则依旧主理胤禑的贴身用物、书房及带来的箱笼库房。
众人领了差事,各自散去忙碌。
青禾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便带着两个小太监去清点归置昨日带来的箱笼。
库房设在西厢一侧,通风干燥。
打开箱笼,各种物品井然有序,这都是出发前按新规矩打包好的,此刻省了不少事。
青禾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对照着清单,一件件取出,或收入柜中,或摆放在指定位置。绫罗绸缎、瓷器摆件、文房四宝、书籍字画......每一样都需仔细查验后登记在册。
她尤其记得上一次出行,胤禑颇为喜爱的那尊白玉观音像,这次她亲自上手,所有经手的易碎物件都十二万分的小心,不敢再有差池。
一上午便在忙碌中过去。
新来的顺心确实得用,领着人将正房书房收拾得窗明几净,茶水供应也及时。
钱太监则带着人将院落收拾得利利索索,还搬来了几盆应时的花草点缀。
王进善各处巡查,见一切井井有条,面上也露了些许轻松。
先前和青禾琢磨出来的这套管理规矩,经过府内和行宫的两次检验,看来确是行之有效。
午间歇息时,听得行宫小太监们低声议论,说此次伴驾随行的皇子竟只有六位。除了十六爷胤禄、十七爷胤礼这些年纪尚小的,年长的阿哥里头,只带了诚亲王胤祉、八贝勒胤禩、九贝子胤禟。
青禾捧着茶碗,心里默默思忖。来的路上匆忙,竟没细想,如今一听,着实透着古怪。
当年太子胤礽圣眷渐衰之时,皇上南巡北狩也几乎次次带在身边,是看重,或许更是拘束。如今太子彻底废黜,拘禁咸安宫,“带在身边”的待遇,竟落到了八爷、九爷头上?
她想起那场惊心动魄的婚宴投毒案,幕后黑手直指八爷九爷,虽无明证,但天知地知他们自己知,皇上......难道就真的一无所疑?
但他非但不加斥责,反而带着来行围,这其中的帝王心术,令人脊背发凉。
或许正因他们势力庞大,盘根错节,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比让他们留在京城自由运作,更能让老皇帝感到虚幻的安心?
圣心似海,果然不是她一个小小宫女能揣度的。
下午,青禾继续整理库房,将一些夏日用的轻薄衣物、凉席、扇子等物检出来,预备着给主子换上。正忙得额头微微见汗,忽见福晋身边的大丫鬟瑞珠俏生生地站在库房门口:“青禾姐姐,福晋唤你过去说话。”
福晋瓜尔佳氏?
李嫲嫲刚被送走,福晋此刻心中是怨是恨,是迁怒还是试探?
无数念头瞬间闪过,青禾面上却不显,只放下手中的物件,露出恭顺的神情,应道:“是。有劳瑞珠姑娘稍候,我这就随你去。”
她借故理了理衣襟发鬓,实则快速平复心绪。是福是祸,这一趟都必须得去。她深吸一口气,跟着瑞珠走向福晋所居的正院东厢。
东厢房的布置比主殿更显柔美精致。
瓜尔佳氏正临窗坐在一张紫檀木嵌螺钿的罗汉床上,穿着一身藕荷色缎绣折枝玉兰的便袍,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眼神不似往日柔顺,反而带着一种空洞的冷意。
她手里捻着一串碧玉珠串,见青禾进来行大礼,并未立刻叫起,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起来吧。”半晌,她才开口。
“谢福晋。”青禾起身,垂首侍立一旁。
屋内一时静默,这种沉默带着压力,沉甸甸地压在青禾心上。
“这行宫......住得可还习惯?”瓜尔佳氏终于再次开口,问的却是无关紧要的话。
“回福晋的话,一切安好。行宫派人协助,诸事还算便宜。”青禾谨慎地回答。
“嗯。”瓜尔佳氏应了一声,目光移向窗外,“嫲嫲......她,在京里时,最是怕热。若是到了这地方,想必定然欢喜。”
她突然提起李嫲嫲,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让青禾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青禾不敢接话,只更低地垂下了头。
瓜尔佳氏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青禾身上,空洞里渐渐渗出一丝锐利:“青禾,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事,过去了便过去了。爷既然已有决断,我等自当遵从。”
这话听起来像是认命,但青禾却听出了其中的不甘和冷意。
“只是,”瓜尔佳氏话锋微转,“在这府里,尊卑有序,上下有别。什么是本分,什么是妄想,须得时刻谨记于心。莫要因着一时侥幸,便忘了自己的身份,生了不该有的心思,走了......不该走的路。”
这话已是近乎直白的警告和敲打。
她认定是青禾的存在和魅惑,才导致胤禑对她乳母下了狠手。她动不了胤禑,所有的怨气与失落,便只能倾泻在青禾这个宫女身上。
青禾立刻深深福了下去,声音恭谨至极:“福晋教诲的是。奴才从未敢忘自身卑贱,只想本分当差,绝无半分非分之想。此前种种,若有不当之处,还请福晋责罚。”
瓜尔佳氏看着她恭顺的头顶,似乎想从她的话语里辨出几分真伪。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王进善恭敬的声音:“禀福晋,主子方才吩咐,让青禾即刻去书房一趟,有几件御赐的文房用度需立刻找出来核对登记,怕耽搁了明日的晨议。”
这话来得恰到好处。
既解了青禾眼前的围,理由又充分正当。涉及御赐之物和晨议,福晋再不满,也不能阻拦。
瓜尔佳氏捻着珠串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既是爷有正事吩咐,你便快去吧。莫要耽搁了。”
“是。奴才告退。”青禾如蒙大赦,再次行礼,低着头,恭敬地退出。
直到走出院门,远离了令人压抑的氛围,青禾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才发现手心已微微沁出冷汗。
王进善正等在院外不远处,见她出来,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低声道:“快去吧,主子确实让核对几样东西。”
青禾感激地看他一眼,知道这必是他察言观色,适时找的借口。
她定了定神,朝着书房走去。
第107章 该认命吧
青禾到了书房,胤禑正临窗站着,看窗外松影。
见她进来,指了指书案上几样东西:“这些,明日晨议要用的,你看看可都齐备,登记入册,别临到用时短了什么。”
“是。”青禾应了声,走上前去。
桌上是两方上用的松烟墨、一管紫毫笔、一本空白的奏事折子,并一小匣朱砂。
都是内务府刚送来的,她仔细查验了品相,一一登记在随身携带的小册子上,动作利落,并无多余声响。
行宫晨议不比大朝,规制稍简,但依旧是皇子们聆听圣谕参与机务的重要场合。
康熙晚年虽然稍有倦勤,却从未放松对儿子的督教,到了热河之后规矩也没有变,每日天未亮,阿哥们便需穿戴齐整,至烟波致爽殿候着。
有时是垂询政事,有时是考较学问,有时不过是陪着用顿早膳,其间机锋暗藏,一言一行皆需谨慎。这些文房之物,虽小,却关乎体面,半点差错不得。
“主子,都齐了。”青禾合上册子,低声回禀。
“嗯。”胤禑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福晋叫你去说话了?”
“是。”青禾垂眼答道。
“说了些什么?”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福晋垂询行宫起居是否习惯,又问了些箱笼安置的琐事。”青禾拣着最无关紧要的回道。
胤禑沉默片刻,道:“李嬷嬷的事,委屈你了。她年纪大了糊涂,福晋......年纪轻容易受蒙蔽。你如今差事当得好,我心里是知道的。往后依旧安心当差,自有你的体面。”
他的话听起来是安抚,是施恩。若放在从前,青禾或许会觉得欣慰。
毕竟眼前这个已渐露青年气度的皇子,是她一点一滴从病弱苍白的小鸡仔模样照顾过来的。彻夜不眠地守着,汤药喂着,一个脚步一个脚印地扶着他站起来、走起来。
可如今经过这么多变故,再听到这样的话语,只觉心底一片凉薄的倦意。
他对舒兰格格的情意浅薄,对新婚的福晋也未见得多上心,此刻对自己这几分似是而非的关照,无非是主子对得力奴才的笼络,甚或,还夹杂着一点未曾言明的占有欲。
清朝皇子三妻四妾是常理,可她的灵魂不是清朝人。她绝不愿成为庭院深深中又一个等待垂怜的可怜人。
“谢主子体恤。奴才本分而已,不敢称委屈。”她福了一福,语气恭顺疏离,将一切可能燎原的火星都隔绝在安全的距离之外。
胤禑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她低眉顺眼的模样,终究只挥了挥手:“下去吧。”
“是。”青禾退了出来,轻轻带上书房的门。廊下的风吹过来,她才发觉自己方才一直屏着呼吸。
刚走下台阶,却见张保从月洞门那边过来,像是恰好路过。他穿着御前侍卫的吉服,腰刀佩得整齐,英气十足。
青禾暼了一眼,暗自感慨,年轻真好啊。
“青禾。”他叫住她,几步走近,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前头的事......我都听说了。你没事就好。”
“没事了,都过去了。”青禾微微笑了笑。
“我原已托了可靠弟兄,想法子去查她那个在药材铺当伙计的侄子,看能不能揪出点首尾来。没成想......”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主子出手这般快利落。”
他的意思青禾明白。
李嬷嬷已然回京,这条线再查下去,不仅毫无意义,更可能触怒胤禑。
“查不查的,都不打紧了。你的情谊,我心领了。”青禾轻声道,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感激。在这步步惊心的地方,有人能这样为你费心费力,已是难得。
顿了顿,她又开玩笑似的补充道:“福祸相依呢,主子说我受了委屈,要赏我五十两,我有钱还你啦。”
张保没料到她说得如此直接,愣了一愣,脸颊竟微微有些泛红,眼神躲闪了一下,才嘟囔道:“我都说了,钱不着急。我总不至于不看着你被人欺侮了去......”
他这话说得前言不接后语,但笨拙的关切却比方才书房里那些轻飘飘的安抚更让人心头发涩。
青禾看着他脸颊上泛起的红晕,心里不是不明白。
她毕竟是三十几岁的灵魂,虽然没什么恋爱经验,但张保的心意,还是隐约能察觉到几分的。
但那又如何呢,他父亲是正三品的护军参领,自己又在御前当差,妥妥的官二代,前途正好。
而自己呢?不过是个命如浮萍的包衣宫女,即便将来赎身出宫,也只是个平民女子。
这其间的鸿沟,比从鼓楼西大街到紫禁城还远。
她不能再招惹任何不必要的牵扯了。
“总之,多谢你了。”她将感激控制在恰到好处的范围,再度笑了笑,笑容里却多了几分刻意的距离,“你快去当值吧,我也该回去收拾库房了。”
张保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退却,眼神露出一点失落,但很快又振作起来,点点头:“诶,那你忙去。自己......万事小心。”
“嗯。”青禾点点头,转身沿着青石小径往库房走去。
第108章 创业方向
这次舒兰格格没来,已经很久没见到讨人厌的春熙了,再加上恶毒嫲嫲被送走,行宫的日子过得格外清静。
青禾每日当差,忙中有序,倒也寻得几分自在。
偶尔张保会揣着些市集上淘来的小玩意儿寻机塞给她,有时候是一枚草编的蚱蜢,有时候是几块奇特的石头,有时候是一包用油纸裹着的酸甜杏脯。
青禾接过时,指尖难免触到对方温热的手掌,心下虽有一丝涟漪般的欢喜,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只低声道谢,便将心中微不足道的念想仔细藏好。
内务府派来帮忙的顺心等人脑子还算清爽,青禾干起活来也松快了不少,果然,对牛马来说,好同事胜过一切。
得了闲,她便开始专攻带来的那几本医书。
书页已被翻得毛了边,有些地方还用工整的小楷细细批注了心得。
这几次的风波下来,她想出宫的念头更加坚定了,于是,另一件大事便不得不提上日程了。
出了宫干什么?
老本行?开馆行医?她一介无根无基的孤身女子,谈何容易。前世里,悬壶济世是看家本领,在这里,不过是奢望。
一日,她对着书上一则茯苓饼的方子出神,忽而想起前世医院开展的药膳体验馆。
那时候刚上任了一位新院长,新官上任三把火。说是力求将沉浸式文化体验、健康科普、体质调理于一体,要为市民打造体验传统药膳文化的全新窗口,让“药食同源”的千年智慧融入市民的三餐四季。
前世自己因为经常给患者建议一些食疗药膳饮食以加快患者的术后恢复,也被科室主任派去开过几次会,所以期间运营策略还是略懂分毫。
药食同源......如果将那些温和滋补兼具风味的理念,悄无声息地融入日常饮食呢?在京城讲究养生的富贵圈子里,或许能撬开一丝缝隙。
她回忆起前世药膳体验馆开业当天门庭若市的场景,仿佛已经有无数金银财宝流入自己的口袋了。
药膳体验馆首先推出的是茶饮和面点系列。
茶饮系列中,“甘和养元饮”以党参、茯苓、炙甘草等为原料,兼具健脾益气、消食开胃之效,专为脾胃虚弱、食欲不振人群量身定制。
“菊麦甘岚饮”精选菊花、麦冬、甘草等,能利咽生津化痰,无论是感冒后咽喉不适,用嗓过度还是慢性咽炎患者,都可从中获得舒缓。
“纤荷清盈饮”则依托荷叶、茯苓、决明子等药材,助力高血脂症、肥胖人群祛湿调脂,重塑健康体态。
面点系列也是花样众多,“茁茁包”针对2周岁以上儿童,以茯苓、山药、芡实等配伍,健脾祛湿,消食化积,为儿童健康成长助力;“玉陈八合贝果”则选用淮山药、玉竹、黄精等药材,健脾化湿、补肾养阴,为糖尿病前期及各类型糖尿病患者提供了食疗新选择。
虽然清朝贵族人家里都有专门的太医或者府医,可能看不上民间三脚猫功夫,但是自己好歹也超前了这里三百年,在老百姓群体里扬名立万还是有点信心的。
没错,出了宫之后,就主打体质辨识药膳理念,根据中医九种体质学说,为阴虚、阳虚等不同体质人群量身定制专属药膳。再融合四时养生药膳理念,紧扣自然节律,按季节时令退出应季药膳,顺应天时、科学养生。
这样既能赚钱,又不扎眼,不怕被掉书袋的老中医们针对。青禾想起刚穿越时在翊坤宫和太医起的冲突,那时候如果不是胤禑......嗯,不想这些。
现在创业大框架有了,要加快细节的填充。
离出宫的日子还早,可以慢慢开发菜色。眼下......不是有现成的刁嘴顾客可以试新吗。京城里最尊贵的群体如果能吃得惯,那老百姓们一定也习惯,不然怎么大家都追求所谓的“御制”呢。
青禾暗暗开心,觉得自己真是小聪明一个。
她开始留心行宫小厨房的食材,结合时令与胤禑近日疲乏且食欲不振的状况,暗自琢磨起来。
六月初的热河,白天虽热,早晚却仍凉爽,易生湿邪,困阻脾阳。她决定从一道既祛湿健脾,又清淡开胃的羹汤入手。
这日得了空,青禾便去了小厨房。
厨房里当值的太监见她进来,忙停下手中活计,躬身问候:“青禾姑娘,可是主子那边有什么吩咐?”
“主子这几日似有些食欲不振,我想着给主子调理调理胃口。劳烦你,取些上好的薏米、茯苓、山药,再要几颗红枣,一盅槐花蜜。”
“嗻,嗻,都有,都是才送来不久的上等货色。”太监连声应着,手脚利落地将她要的东西一一备齐,放在一个干净的红漆托盘里,还殷勤地问,“姑娘可要搭把手?这熬汤炖水的活儿......”
“不必了,”青禾微微一笑,接过托盘,“主子的口味我清楚,自己来就好。你们忙你们的。”
小厨房一角专设有熬药炖补的银吊子和小泥炉,器具洁净。
青禾挽起袖口,先舀了清水将薏米淘洗干净,沥干。取了一只小巧的银炒锅,就着炉上微火将薏米慢慢焙炒。
瓷勺轻缓翻动,直到每一粒薏米都微微鼓起,色泽转为温润的焦黄,散发出沉稳朴实的谷物焦香。
如此处理,方能减其寒性,增其健脾之效。
茯苓是早已炮制好的干片,质地硬脆。她取来一个小小的白瓷研钵,将茯苓片放入,用石杵细细研磨,又一遍遍过筛,直到得到细腻如雪的茯苓粉。
山药洗净,上笼蒸得极透,剥去外皮后,用一把光滑的玉柄小刀仔细碾压成没有颗粒的细腻软泥。
红枣则选了肉质最厚实的几颗,去核,将枣肉细细撕成小块。
做完这些准备工作,她才取过那只银吊子,注入清泉水,先将炒好的薏米与红枣肉放入,文火慢熬。
时辰要足,火候要稳。
她静静守在旁边,偶尔用长柄银勺搅动一下,看着清水渐渐变成淡淡的琥珀色,薏米粒粒开花,枣肉的甜香丰腴彻底融入汤中。
这时,才将茯苓粉细细调入,一只手持勺不停搅动,防止结块。
最后倒入山药泥,慢慢搅拌,直至搅成均匀柔滑的羹糊。
熄了火,她并不急于调味,待羹汤温度稍降,才兑入一小勺颜色清凉的槐花蜜,不敢过甜,只求一缕清甜引出食材本味。
一切就绪,她去过一只甜白釉暗刻云龙纹的小盖碗,盛了七分满,置于一旁温着。
晚膳后,胤禑照例在书房看书歇息,青禾算准时辰,用红漆托盘端着那碗羹汤,走了进去。
“主子。”她声音放得轻缓,“厨下试做了道新式甜羹,是温和养胃的。主子今日晚膳用得不多,可要尝两口润一润?”
胤禑从书卷中抬眼,目光掠过她低垂的脸,又落在那个精致的盖碗上,似是随口问道:“什么羹?”
“是薏米山药茯苓羹,加了点红枣提味。”青禾答得谨慎,只提食材,不言药性。
胤禑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青禾上前,将盖碗轻轻置于他手边,掀开盖子,一股温热清雅的香气淡淡散开。
他拿起小银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口感细腻滑润,薏米嚼之有物,山药泥融化无形只留绵密,甜度十分克制,更多的是枣香和谷物本身的甘醇,咽下后喉间留有回甘。
他并未立刻评价,又慢条斯理地用了两三勺,方才放下银匙,道:“挺好的。不甚甜腻,倒还爽口。”
这便是极高的评价了。
青禾心下微松,依旧垂着眼:“主子喜欢就好。”
“厨房谁的手艺?”他似是随意一问。
青禾心下一紧,面上却不显:“是奴才......见主子近日食欲不振,胡乱想的法子。不敢称手艺。”
胤禑看了她一眼,目光里似乎含了点别的东西,但最终只是挥挥手:“有心了。下去吧。”
“是。”青禾端起几乎见底的盖碗,恭敬地退了出去。
到了门外,她才轻轻吁了口气。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她仔细回味着胤禑方才的反应。他是主子,没必要胡乱说好话,说挺好的,那就是挺好的。
嗯,这条路或许可行。
第109章 追求
接下来的几天,青禾像着了魔一样疯狂地试菜,偷偷把胤禑当成“御用品鉴师”来使,让她觉得有几分好玩。
每次制作膳食之前,青禾都会将食谱详详细细地记录在小册子上,准备等试到一定的体量,再好好想想如何分类。
试完菜还要根据胤禑的反应画星星,五星菜品之后可以作为王牌产品首先推广。二星甚至一星的菜品,也不能轻易放弃,到时候还要试试老百姓的口味,看是真的特别难吃,还是个体差异性比较大。
另一头,张保的心意,竟然没有青禾刻意的疏离而消退,这几日时不时跑过来在青禾面前晃荡,他的方式笨拙却实在,透着武人家子的直愣劲儿。
这日晌午日头正烈,青禾刚从库房理完一批缎料出来,额角沁着细汗,却见张保候在廊下阴凉处,手里拿着个编得极精巧的细竹丝小笼子,里头竟伏着一只通体碧绿,翅翼剔透的蝈蝈。
见青禾出来,他忙上前两步,将小笼子递过来,脸上有些局促:“刚刚在草稞子里逮的,叫得挺欢实......给你解个闷。”
蝈蝈恰在此时“聒聒”叫了两声,声音清亮。
青禾看着笼子里鲜活的小东西,又看看张保晒得微红的脸,拒绝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终究还是接了过来,低声道:“多谢费心。”
张保见她收了,眼睛顿时亮起来,像是想笑,又像是不好意思。犹豫了片刻,又搓了搓手,从怀里掏出个用干净帕子包着的东西,打开竟是两个红得发紫的李子。
“路上瞧见的,想着你或许爱吃......”他话说得直白,眼神却不敢多看青禾。
青禾心下微软,又觉无奈。
她默默接过李子,指尖不可避免触到他粗粝的手掌,两人俱是微微一僵。
“我还得去巡值,先走了。”张保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又板起严肃的脸,匆匆撂下一句,几乎是落荒而逃,背影都透着股不自在。
青禾站在原地,一手提着蝈蝈笼,一手握着两个微温的李子,刻意筑起的防线,在这一刻显得摇摇欲坠。
这个张保,真是傻得可爱。也不看看自己追求的是什么“货色”。她是一个卑微如土的宫女啊。傻子,怎么自降身份做这些事。
青禾心里想着,脸上却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甜蜜的微笑。
又有一回,淅淅沥沥下了半夜的雨,青禾办完差从正房出来,因路上积水未干,天又黑,滑了一下,虽然没有摔倒,却溅湿了裙摆鞋袜。
第二日,她窗台下竟然悄无声息地多了一双崭新的青缎面软底绣鞋,尺寸分毫不差。她根本都不需要拿起鞋,心下立即明了是谁的手笔。
青禾捏着那双绣鞋,心绪有些纷乱。
“呦!”翠喜眼尖,一进来就瞅见了她手里的东西,立刻凑上前来,脸上堆满了促狭的笑,“这鞋真不赖!瞧瞧这料子,这做工......快说,是哪个有心的送的?”
她用手肘轻轻撞了撞青禾的胳膊,挤眉弄眼,“咱们青禾姑娘这是好事将近了?怪不得平日里瞧不上这个看不上那个的,原来是有更好的等着呢!是哪家侍卫大哥送的,快从实招来!”
青禾被她闹得脸颊微热,忙将鞋子收到身后:“胡吣什么!不过是......不过是人家顺手......”
“顺手?”翠喜夸张地拖长了语调,笑得见牙不见眼,“我怎么就遇不上这等‘顺手’的好事?这鞋码瞧着正合你的叫呢,这‘手’顺得可真是巧呐!”
她绕着青禾走了一圈,啧啧有声,“要我说啊,张保人真的不错,家世好,模样端正,性子也实在。又是和我们从阿哥所里就摸爬滚打出来的,虽然最近到御前当了差,不总在府里走动了,但对你真的没话说。”
“这般用心,便是块石头也早该焐热了。你呀,是不是心里头早就乐意了,只是脸皮薄不肯说?”
青禾被她说得越发窘迫,又无法真正生气。翠喜其实是关心她的,她听得出来。
她叹了口气:“你明知不是这么回事,他的心意......我晓得。可咱们是什么身份,他又是什么身份?岂能胡乱牵扯?”
听到这话,翠喜脸上的嬉笑渐渐敛去了。她挨着青禾在炕边坐下,沉默了片刻,声音也沉静下来:“青禾,咱们自小一处长大,有些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我知道你顾虑什么。是,咱们是包衣出身,他是官宦子弟,又在御前当差,前程大好。”
翠喜握住青禾的手,语气变得认真,“按理说,确是不般配。可是......可是你看这宫里府里,多少事是能按‘按理说’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像是想起了什么:“我娘从前常说,女人这一辈子,能遇上个真心实意待你好,知冷知热的人,是天大的福气。”
“什么门第身份都是虚的,落到实处的日子才是自己的。张保待你的心,我们都瞧在眼里,那是实打实的好。你若只因着身份之差就把人远远推开,将来……未必不后悔。”
青禾怔怔地听着,翠喜的话像小锤子轻轻敲在她心上。她何尝不知道张保的好,只是......
“再者说,”翠喜压低了声音,“你难道真想在深宅大院里熬一辈子?眼看主子对你也......唉,”她叹了口气。
“福晋那眼神,你我都瞧见了。将来若真收了房,上头有福晋压着,下头无数眼睛盯着,那日子岂是好过的?倒不如早做打算。”
这话几乎点破了青禾内心最深处的隐忧和渴望。她抬头看向翠喜。
翠喜拍拍她的手背,眼神恳切:“我这话可能逾矩了,但真是为你好。张保虽好,但你若真有意,也得处处谨慎。”
“宫里头人多眼杂,闲话传起来最快。福晋那边更是要仔细提防。总之,万事多想一步,别委屈了自己,也别......辜负了真心人。”
说完,她站起身,又恢复了那副爽利模样,冲青禾眨眨眼:“行了,你自己个儿好好琢磨琢磨。我去瞧瞧热水备好了没。”便掀帘子出去了。
翠喜的担心全成了现实。
行宫派来的那些宫女太监闲来无事,最爱捕风捉影。虽然不敢明着议论,但偶尔青禾走过,身后便会落下几道意味不明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瞧见没?张侍卫又往那边去了......”
“到底是爷跟前的人,手段就是不一般......”
“一个巴掌拍不响......”
这些风言风语,不知怎地就飘进了胤禑的耳朵里。那日他正从书房出来,欲唤青禾磨墨,却隐约听得廊下两个小太监嘀咕着张保、殷勤等话,见了他来,立刻噤若寒蝉,脸色煞白地跪了下去。
胤禑脚步未停,面色却骤然沉了下去。
他并未发作,甚至未曾看向青禾,但接下来的半日,书房里的空气却无端凝滞起来。
青禾上前奉茶,他眼皮都未撩一下。
磨墨时,他忽而冷声道:“墨浓了。”待青禾欲加水调试,他又不耐地斥道:“手脚这般重,是想将这方端砚敲碎不成?”语气苛责,近乎吹毛求疵。
青禾心下愕然,却不敢分辨,只垂首更谨慎地伺候,心中迷雾重重,不知突如其来的怒火源于何处。
这一切,却半分不落地被福晋瓜尔佳氏瞧在眼里。
她见胤禑莫名对青禾甩脸子,又联想近日听到的些许风影,心下顿时豁亮,更是认定了李嬷嬷当初所言非虚。这青禾,果然是个心大的,一面勾着爷们儿,一面还不忘与侍卫牵扯不清!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端和。过了两日,便寻了个由头,将青禾唤到跟前。
“听闻你近日差事辛苦,”瓜尔佳氏慢条斯理地拨着茶沫,眼皮微抬,目光凉凉地落在青禾身上。
“爷跟前伺候笔墨是精细活,耗神费力。我这儿倒有些轻省事体,库房里新到了一批江南进上的纱料,易皱易损,需得细心的人打理清点。便交由你吧,三日之内,需将数目、品级、有无损毁一一登记造册,不得有误。”
那批纱料数量庞大,种类繁多,检查起来极费眼神功夫,三日期限更是苛刻。这分明是刻意刁难。
青禾心知肚明,却只能恭敬应下:“是,奴才遵命。”
“下去吧。”瓜尔佳氏挥挥手,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她倒要看看,这狐媚子能硬气到几时。
第110章 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
青禾接了福晋的吩咐,脸上没什么表情,安安静静地应了声,就转身往库房去了。
三天时间,要想不挨罚,一刻都耽误不了。
人性中最大的恶,是在自己最小的权力范围内,最大限度地为难别人。福晋就是其典型代表。
那批新到的江南纱料堆在库房最里头的樟木箱子里,颜色十分鲜亮,质地轻薄得像烟,娇气得很,稍微不留神就会勾丝,超级无敌难伺候。
但是真的绝美,是现代粗糙的欧根纱完全比不了的。
库房里头光线不好,只有高处一个小窗户透点光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
青禾一个人点了盏小油灯,把那些滑溜溜的纱料一匹匹小心取出来,在临时搭起来的宽木板子上慢慢展开。
青禾对这些身外之物一向不甚在意,也被美了一大跟头,心里头不由自主地想象起拿来做什么样式的衣服最好看。
定了定神,她将五指展开,手指头特别轻特别慢地摸过去,就着灯光仔细看有没有瑕疵,脏点或者路上磕碰出来的损伤。
每查完一匹,就得按着品级、颜色、花样分好,用软纸隔开,重新卷起来,再记到册子上。
虽然布料真的美不胜收,但这活儿也真的又枯燥又累人。
盯着看久了眼睛发酸,老是弯着腰背也僵。
库房里闷热不透风,细密的汗珠把她额前的头发都打湿了。
她也没别的法子,只能一声不吭一匹接一匹地查着。
任凭心里头一万只草泥马在奔腾,露出来的动作却一直稳稳当当,看不出一点着急或者埋怨。好像这不是刁难,就是个普通活儿。
这是来清朝学的本事之一。
空荡荡的库房里,一时间只有布料轻轻的摩擦声和笔在纸上写的沙沙声。
她关在库房里闷着,外头张保却一天里找了她好几回不得见。
每次小太监都说“青禾姐姐在库房清点料子呢,福晋吩咐的急差”。
一有有二又有三,一来一去的,他便觉得奇怪,什么金贵物件清点起来要一整天不见人影?
他性子直,但不傻,觉出不对劲后马上重拾“包打听”老本行,花了一点碎银子找了个相熟小太监。
不到半个时辰就有消息回来,果然说是福晋故意刁难,派了个特别麻烦耗时的活儿,还只给三天时间。
张保皱紧了眉头。
这是十五爷后宅的事,他一个外头当差的侍卫,虽说有当过十五阿哥哈哈珠子的情分在,说起来也算是自己人。
但这等事实在不好插手,做不好便是明着驳了福晋的面子。
他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心里着急,脑子却没有打结,没一会儿便想出个办法。
他悄悄找到两个在行宫当差的小宫女,是以前得过他帮忙的,人还算可靠。
塞给她们一点钱和几朵宫外带来的新绒花:“听说十五爷府上的青禾姑娘在库房清点料子,活儿重时间紧。”
“你们要是有空,就悄悄去帮把手,但也别声张,就说是内务府派来对数目的。”
两个小宫女猴精猴精的,瞬间就明白来,收了东西,脆脆生生地应下了。
第二天,青禾正对着一匹湖碧色的轻容纱费力找一处几乎看不见的抽丝。
只听库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两个面生的小宫女走进来,说是内务府派来帮忙核对数目的。
青禾虽然觉得突然,但也没多想,以为是正常流程,赶紧利落地给她们俩分工、培训、授权。
多了两个人帮忙,速度果然快了不少。
一个人展料子,一个人举灯照着,青禾负责检查记录,配合虽然有点生疏,但确实让她轻松多了。
直到第三天快天黑,活儿总算干完了,其中一个小宫女收拾东西的时候,无意间小声嘀咕了一句:“总算弄完了,张侍卫那边也好交代了……”
声音很轻,但青禾听得清清楚楚。
她正在抄册子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的瞬间,心里就全明白了。
是张保……
她垂下眼睛,把最后几个字写完,等墨迹干了,合上册子。
三天期限到了,青禾抱着厚厚一本账本去正院回话。正好胤禑也在福晋屋里,正说过两天要去湖边射柳玩。
青禾低着头,把账本呈上去,声音四平八稳,一点也没有被刁难的委屈。
“回福晋,库房新到的江南纱料一共一百八十四匹,都清点检查完了数目。品级和损坏情况都记在册子上了,请您过目。”
瓜尔佳氏接过账本,随便翻了两页,见条目清楚,字也工整,竟一点错都挑不出来,心里更不舒服了,脸上却淡淡一笑。
“倒是比我想的快点儿。看来这活儿对你来说,也不算太累人。”
胤禑本来没在意,只以为是普通的入库活计,这会子听到福晋这句话,他立马看向那本厚得有点超乎寻常的账本,又瞥了一眼低头站着的青禾,看见她眼睛下面好像有点发青,脸色虽然平静,却透着一股累劲儿。
他在宫里长大,见多了后妃之间那些不动声色的较量,福晋这话里藏着的那么点意思,他怎么会听不出来?
他心里莫名其妙地有点不痛快,又不好直接说福晋什么,只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常地接话,像是随口一说。
“江南纱料最娇气,清点起来费眼睛。数目没错就行。以后这种琐碎活儿,也不用紧着一个人干,多派几个人手就是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同意福晋的安排,又点出了这活儿麻烦,最后还显得挺体谅下人。
瓜尔佳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马上又自然起来,温柔地说:“爷说的是。我也是想着青禾办事最稳妥细心,才交给她的。既然差事办得好,当然该赏。”
她转头对青禾说,“下去领一吊钱吧。”
一吊钱,福晋啊福晋,你可真是会恶心人。
“谢福晋赏。”青禾面上半分不露,按规矩谢了恩,脸色还是一样平淡,好像根本没听出主子之间的暗流涌动。
第111章 近了一步
青禾顺利过了清点纱料这一关,福晋大约也察觉出胤禑那几句轻描淡写的话里隐含的不快,一时倒也没再刻意寻衅。
青禾乐得清静,有意避着正房那边走,寻常的端茶送水、笔墨伺候的差事,大多吩咐顺心和其他几个小宫女去做。
这日午后,顺心从书房回来,小声对青禾说:“姐姐,主子方才问起你了。”
青禾正低头分拣着晒干的桂花,闻言手指顿了顿,没抬头,只淡淡问:“问什么了?”
“就问了一句‘青禾呢’,我说姐姐在整理库房记录册子。主子就没再说什么了。”顺心小心觑着她的脸色。
“姐姐,你这几日……可是身子不适?怎的老躲着主子跟前?”
青禾将挑好的桂花收入一个小瓷罐里,盖上盖子:“没有的事。只是想着多让你们历练历练。主子跟前伺候,总得多几个人得力才好。”
顺心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第二日,王进善过来传话,说主子晚膳想用那道薏米山药羹。
青禾听了,只点点头,对旁边一个小宫女道:“秋水,你去小厨房把我收在柜子最上层那个蓝花布包里记着方子的纸取来,照着上面写的做就是。火候把握着些,蜜最后放,别太甜。”
秋水应声去了。
王进善看了青禾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叹了口气:“你呀,你呀……”
最终还是没呀出来啥,只摇摇头走了。
青禾像是没看到王进善的欲言又止,垂着眼继续忙手里的活。
她不是赌气,只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腻烦还没散去。
先前费心琢磨吃食,多少存着点借机立足的心思,如今这点心思也被胤禑忽冷忽热居高临下的态度弄得淡了。
既然他只看重她“伺候人”的本分,那她便只尽本分,不多做一分,也不少做一分。
得了这几日空闲,她便将大部分精力都用在整理先前试做过的药膳食疗方子上。
她寻了个空白的册子,用工整的小楷一一分类,并誊抄记录下来。
第一道便是“薏米山药茯苓羹”。
她详细写下:取薏米一小把,小火慢炒至微黄出香。茯苓五钱,研极细粉。山药半根,蒸烂碾泥。红枣五颗,去核撕碎。
先以山泉水煮薏米、枣肉,文火慢熬至薏米开花、枣香融汤,徐徐调入茯苓粉,不停搅动,再加山药泥搅匀成羹,熄火后温凉至适口,调入槐花蜜一小匙。
旁注:健脾祛湿,开胃生津。阿哥尝后评:“挺好的,不甚甜腻。”
接着是“绿豆百合莲子汤”。
绿豆二两,清水浸泡两个时辰。干百合一钱、莲子(去心)十五粒,洗净稍泡。
所有材料入砂锅,加足量水,大火煮沸后转小火,煲至绿豆开花、莲子酥烂,汤色碧绿清透为佳。晾至微温,可调入冰糖少许。
旁注:清心解暑,除烦安神。阿哥用后,曾吩咐:“明日再备些。”
还有一道“陈皮红豆沙”。
红豆四两,洗净,与一小块老陈皮同煮,老陈皮需先刮去内瓤白膜以免发苦,水需一次加足,小火慢熬至红豆彻底酥烂出沙再捞出陈皮,用细纱滤网过滤掉豆皮,得到细腻豆沙。
豆沙回锅用极小火翻炒,收干多余水分,期间分次加入适量冰糖或红糖,炒至豆沙油润光亮、稠厚适中为止。
旁注:理气健脾,养血安神。阿哥食半盏,评:“香甜不腻。”
最后一道是“姜丝小米粥”。
老姜一小块,切极细丝,小米二两淘净。小米与姜丝同入锅,加水适量,熬煮成稠粥,米油浓厚为佳。临出锅前可撒少许盐调味,亦可不加。
旁注:温中散寒,和胃止呕。适于雨日或受寒后。阿哥略未置评,但碗见了底。
她将每一道饮膳的用料,分量,步骤和功效,以及胤禑当时或褒或贬、或浓或淡的反应,都巨细靡遗地记录下来。
整理下来,竟也有十余道之多,甜咸汤羹、粥品点心,竟也略具规模。
看着这些凝聚了心血的方子,青禾心下稍安,这至少是她未来安身立命的一点依凭。
但旋即又发起愁来。有了方子,如何变成活钱?
在清朝可没有外卖平台,小作坊模式不可行。但如果开食肆,租铺面、雇人手、采买原料、迎来送往……
哪样不需要本钱和精力?绝非她一个刚出宫的女子能轻易操持的。
若只是卖方子呢?药膳食补的理念,此时并非主流,值不值钱两说,别人能否相信她这无名无姓的方子,更是难讲。
创业之难,果然古今皆同。青禾索性不在想,决心只沉淀积累,去路如何,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拿定主意又有所收获,青禾便觉通体舒泰,就算焦虑依旧,也能与之共存共生了。
这日傍晚,霞光满天。
青禾刚将晒好的药材收起来,就见张保又寻了来,手里依旧没空着,这次是几支新开的荷花,莲蓬还带着水汽。
“路过荷塘,瞧着新鲜,给你插瓶玩。”他递过来,眼神亮晶晶的。
青禾看着他手上还沾着水珠的荷花,心下微软,接过道:“多谢你,总是这样费心。”
“不值什么。”张保挠挠头,看着她似乎比前几日清减了些,忍不住问,“你……这几日还好?差事可还顺心?”
青禾知道他定是听说了什么,也不点破,只微微笑了笑:“还好。不过是些份内的事。”
她顿了顿,转身从窗台下拿出一个小小油纸包,“正好,我前儿试着做了点茯苓糕,不太甜,你尝尝看合不合口?”
张保受宠若惊地接过,打开油纸,里面是几块切得方方正正的小糕,颜色微黄,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和蜜香。
他拿起一块咬了口,口感粉糯细腻,甜味很淡,回味甘香。
“好吃!”他眼睛更亮了,“比街上卖的那些甜腻腻的强多了!”
见他喜欢,青禾眼里也染上一点真切的笑意:“你喜欢就好。茯苓安神健脾,你平日当差辛苦,吃些这个也好。”
张保三两口吃完一块,珍重地将剩下的包好揣入怀里,看着青禾,语气郑重了几分:“青禾,你若有什么事……千万别自己硬扛着。但凡我能帮上忙的,一定……”
“我知道。”青禾轻声打断他,点了点头,“谢谢你,张保。”
两人站在夕阳余晖里,虽未有更多言语,但彼此间那层无形的隔膜,似乎悄然薄了几分。
第112章 开诚布公
最近几日,青禾自己都对自己的表现觉出些异样来。
她穿来清朝已经五六年了,可能因为对这里一直没什么归属感,只求生存,不求生活。
对穿着打扮而言,平日里也只求衣着整洁发髻不乱,从来不曾仔细端详过自己的脸。
今日晨起,她竟鬼使神差地对着铜镜,将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梳了又梳,最后不知怎的,又从妆匣里拣出一朵浅粉色的绒花,斜斜簪在鬓边。
镜中人影朦胧,却依稀看得出是个标致的模样。不是明艳夺目的美,而是江南烟雨般的温婉。
鹅蛋脸儿,皮肤细腻白皙,因着年轻,透着一层健康的莹润。
眉毛生得极好,不需修剪便如远山含黛,疏朗有致。
眼睛不算极大,却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时总带着点天然的柔和与沉静,不笑的时候也像含着三分善意。
鼻梁秀挺,嘴唇薄厚适中,颜色是天然的淡粉。
此刻簪了这朵绒花,素净的脸上便添了一抹娇俏,更显得清秀可人。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脸上微微发热,心下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悸动。
她来行宫这些时日,零零散散也收集了不少当地特色的绒花,原本都攒着,想着带回京去给芸香,想必她一定欢喜的紧。
也不知那丫头在京中怎么样了,房子看得如何,有没有被人欺侮。
按往年的惯例,圣驾总要待到九月秋凉才起銮回京,与往常一般无二的长期差旅,如今因着心里有了挂念,竟显得格外磨人。
康熙五十二年,闰五月。
虽说还是五月里,天气却已十分燥热。圣旨下来,决定五月十三启程往汤泉驻跸几日,以避暑热。众皇子自然随驾。
銮驾出行,仪仗煊赫,扈从如云。
队伍迤逦而行,旌旗蔽日,马蹄车驾扬起阵阵尘土。
青禾坐在分配给宫女们的青帷小车里,颠簸摇晃,车内闷热异常。
她撩开车帷一角,外面是望不到头的仪仗和护卫的骑兵,阳光白晃晃地刺眼,空气里满是尘土和汗水的味道。她放下车帷,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只盼着早些到达。
汤泉行宫比热河行宫规模小些,但因有温泉,别有一番精致。
抵达之后,自然又是一通忙乱的安顿。等到所有的事都忙完安置好,已经是次日午后了,主子发话,让所有人都松快松快,午后便可各自商量着轮休。
张保竟不知寻了个什么由头,又疏通了些关系,跑来悄悄说要带青禾出去逛逛。
圣驾威严,他们二人自然不敢远走,只在行宫外围专为伺候皇驾人员的短街上转转。即便如此,也需得了王进善的默许,且有时限。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短街不长,两旁多是临时支起的摊棚,卖些土仪、瓜果和粗糙的工艺品,也有挑着担子卖凉茶和简单吃食的。虽比不上京城繁华,却也人来人往,颇有几分热闹。
青禾深吸一口宫外自由的空气,只觉得连日来的憋闷都散了不少。
她在一个卖草编蝈蝈的小摊前停了停,又看了看旁边篾筐里红艳艳的山里红。
张保跟在她身后半步,不时问道:“可有喜欢的?我买给你。”
青禾摇摇头,继续往前走。直到一处人稍少的僻静角落,她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抬头看向张保。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朵粉色绒花显得愈发娇嫩。
她性格里虽然温顺,却并非扭捏之人,心中既存了疑,便只想着开门见山问个明白。她看着张保,目光清澈平静,直接开口:“张保,你为何......待我这般好?”
张保没料到她如此直接,猝不及防之下,脸腾地一下就红了,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我......那个......就是......”支支吾吾,语无伦次。
青禾也不催他,只安静地看着。
张保深吸了几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磕磕绊绊地说道:“其实......早在阿哥所的时候,我就......就注意到你了。”
“那会儿主子身子不好,你伺候得特别经心,什么都懂,汤药、饮食、冷暖......样样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可你从来也不争什么,不像有些人,有点功劳就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
他顿了顿,偷偷看了青禾一眼,见她认真听着,胆子稍稍大了些,话也顺了些。
“后来......后来跟着雍亲王去郊外那回,弘时小阿哥脚伤得厉害,当时乱糟糟的,就你特别镇定,一点都没慌。我就觉得你这人,真不一样。”
“再后来,”他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好意思,“我就忍不住多留意你。”
“看见你偷偷省下点心给院子里那只瘸腿的小猫。看见你耐心教新来的小宫女认药材,一点不急躁。看见你得了赏赐,转头就分给了底下一起辛苦的小太监。”
“青禾,你可能自己都没在意,但我瞧见了。我就觉得你这个人,话不多,心里却特别善,特别亮堂。”
他一口气说完,脸更红了,几乎不敢看青禾的眼睛,只盯着地面,小声补充道:“我......我就是觉得你好。就想对你好。”
青禾静静地听着,他说的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有些甚至连她自己都忘了。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原来被人这样纯粹地,细致地喜欢着,是这样的感觉。
她看着眼前这个高大英挺却在此刻窘迫得如同毛头小子般的张保,许久,轻轻地说了一句:“原来是这样。”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但青禾眉眼间的柔和,却悄然留了下来。
青禾悄悄瞥着张保,觉得他憋得都要死了,心里觉得好笑,又不忍心见他这样,只好没话找话打破僵局。
“明日你们可是还要去西边山岗巡哨?我听进善说说那边景致好,能望见整片汤泉。”
“是,是要去。”张保像落水的人抓到了救命稻草,赶紧补充道,“那岗子上开阔,风也凉快,就是日头毒,巡一趟下来也够呛。”
“那可得当心暑气。我记得本草上说,用乌梅、山楂、甘草、陈皮几味一同熬煮,晾凉了喝,能生津解渴,防治暑热。可惜这里一时也寻不齐这些。”
张保听得认真,脸上的窘迫也消失不见了:“乌梅甘草陈皮,行宫膳房里肯定有。山楂......我明日巡哨时留意看看,山岗子下好像有片野林子,说不定就有山楂树!”
“也不必特意去寻。”青禾转头,目光清亮地看着他,“我就是这么一说,你们巡差要紧,安全第一。”
“不妨事!”张保却像是得了什么重要的使命,“我眼神好,保准能找到!”
青禾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底柔软的涟漪又轻轻荡开。她没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认真走路。两人之间又安静下来,却不再有之前的局促。
过了许久,青禾才轻轻开口:“张保,你说......若是以后不在宫里了,日子会是什么样的?”
张保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他想了想才认真回道:“那肯定没有现在这么多规矩。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什么时候起身就什么时候起身。要是......还能有个自己的小院......”
说到这里,他偷偷看了看青禾,似乎是在确认自己说出这个秘密,青禾有没有生气,看她面色如常,才继续往下说:“种点花,养只猫啊狗啊的,那就更美了。”
青禾望着逐渐沉默的夕阳,轻声说:“是啊,那就更美了。”
第113章 瓜尔佳氏大聚会
青禾与张保之间,自那日后便有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不当值的时候,偶尔在廊下或在院中遇见,目光相接的瞬间,总能交换一个彼此心领神会的笑意。
不必说话,一丁点藏在眼底的暖意,便足以让枯燥的宫差生涯透进一点光亮。
这日,轮到青禾在上房伺候晚膳。
殿内角落里早早地置上了冰盆,凉气驱散着暑热,一点热意都没有。宫女太监流水般进进出出,却只听得见银箸轻碰瓷器的细微清脆声响。
胤禑默不作声地用着饭,看着胃口平平,这几日青禾没给他开小灶,他似乎心情有点不佳。
福晋瓜尔佳氏看着倒是胃口不错,但细嚼慢咽之余,眉眼间似乎有点愁色。
膳食用到一半,刚上了两碗小甜汤预备让主子们清清口,瓜尔佳氏却放下了银匙,拿起绢帕按了按嘴角,声音温软地开口:“爷,前儿个我去给娘娘请安,娘娘瞧着气色倒好,只是闲话间说起来,总觉着咱们府里还是太冷清了些。”
胤禑夹菜的手顿了顿,没接话。
福晋像是没察觉,继续徐徐说道:“娘娘说,好不容易先前舒兰妹妹有了喜信,偏偏又没福气......眼见着爷身边还是人少。”
“娘娘心里着急,便向皇阿玛恳了恩典。皇阿玛体恤,已经准了,要给爷指一位侧福晋呢。”
青禾正垂首侍立一旁布菜,闻言不敢露出分毫情绪,只眼观鼻鼻观心,手下动作依旧。
胤禑终于抬眼看了福晋一下,语气平淡无波:“哦?皇阿玛指了谁?”
“是员外郎博色大人家的格格,也姓瓜尔佳氏。”福晋笑吟吟地道,“娘娘说了,那是个性情温婉知书达理的,模样也周正。说是钦天监选了吉期,大致定在明年开春完婚。这可是喜事。”
青禾听了,心里默默嘀咕了一句:得,又一个瓜尔佳氏?这府里是要开瓜尔佳氏的同宗会么?
“嗯。”胤禑应了一声,听不出喜怒,继续低头用餐。
福晋却仿佛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地说起来:“这虽是喜事,可时间紧任务重。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一样都马虎不得。爷如今随驾在外,妾身又年轻不经事,想想真是千头万绪。”
“府里如今虽说还留了人手可以提前打理着,可王总管和青禾这样得力的都不在,妾身只怕底下人办事不尽心,到时候失了爷的颜面。”
她说到这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安静布菜的青禾,又转向胤禑,语气愈发柔婉体贴。
“爷,您看......是不是该先派个稳妥得力的人回京里去?一来提前预备着各项事宜,二来也能盯着些府里,免得生出什么疏漏来。毕竟,这是皇阿玛指的婚,又是指的侧福晋,万万轻忽不得。”
殿内一时只闻冰盆融化的细微滴答声。胤禑慢条斯理地用完最后一口汤,接过青禾递上的温毛巾擦了擦手,方才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福晋考虑得是。是该先派人回去操持起来。”
他略一沉吟,目光在屋内伺候的几人身上掠过。王进善垂手站在门边,青禾正低头收拾餐具。
“王进善是总管,府里外头一摊事都离不得他。如今还在路上,一时也分不开身。”胤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像是权衡,“青禾......”
青禾被点了名,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回京?提前回去?那意味着能早些看到她心心念念的小院,能早些脱离行宫的是非圈?
然而胤禑的话头却顿住了。
他看了一眼青禾,又瞥过福晋看似平静无波的脸,话到嘴边转了个弯:“......青禾手头还管着我的贴身事务和带来的文书账册,一时也交割不清。”
他顿了顿,做出了决断:“这样吧,让崔嫲嫲先回去。她是老人儿了,府里规矩都熟,纳采问名这些礼数上的事儿她也清楚。再让账房的两个先生也跟着一同回去,先行清点库房,预备采买一应物事。福晋觉得如何?”
崔嫲嫲是胤禑的乳母之一,资历老,面子大,但平日里并不怎么插手具体事务,更多是个象征性的尊贵人物。
让她回去主持,面子是足够了,但实际操办,恐怕还得倚仗底下人。
福晋脸上笑容不变,甚至还点了点头:“爷思虑得周全。有崔嫲嫲回去坐镇,自然是再稳妥不过了。”
她语气里听不出丝毫失望,仿佛刚才那个提议纯粹只是为大局着想。
但青禾低垂的眼睫却轻轻颤动了一下,她听得懂福晋的未尽之语。
福晋真正想支开的恐怕不是王进善,而是她青禾。将她遣回京中,放在福晋自己娘家势力更能触及的地方,放在没有胤禑日常眼线的府邸里,届时婚期筹备千头万绪,随便寻个错处......岂不比在这行宫里更方便拿捏?
而胤禑......他驳回了福晋让青禾回去的提议。
是不愿放她离开身边?还是他也隐约察觉了福晋的意图,顺手护了她一下?青禾不敢深想。主子的心思,她永远猜不透,也不想猜。
她只是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在府邸中的位置,何其微妙,又何其危险。
晚膳终于结束。
青禾指挥着小宫女们悄无声息地撤下膳桌,一切井然有序。经过站在门边的王进善时,两人目光极快地接触了一下,王进善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警示。
青禾心下明了。她深吸一口气,将心头所有纷乱的思绪强压下去,脸上恢复成一贯的平静无波。
第114章 提前结束差旅
退到殿外,青禾避在回廊阴影处稍等了一会儿,她知道王进善应该很快就会寻了由头出来找她。
果然,没一会儿王进善便来了,他引着青禾到廊庑转角背人处,那张素来带着三分笑意的圆脸上此刻堆满了愁绪,压低了声音。
“我的好姑娘,你可瞧见了吧?席面上那阵仗......”他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福晋那点子心思,都快写在脸上了。她这是容不下你了。”
青禾默然,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何尝不知。
王进善瞧着她这副模样,语气愈发苦口婆心:“青禾啊,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从阿哥所就跟你共事到现在。你跟我说句实在话,你对主子......到底有没有那份心思?”
青禾闻言立刻抬头,眼神清正,毫不犹豫地摇头:“进善,你知道的,我从未有过非分之想。我只想本分当差,日后......日后能求个恩典出宫去。”
“我就知道!”王进善一拍大腿,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愁了,“你既没那个心,听我一句劝,离这摊浑水远点儿!”
“主子如今对你是有些不同,可这‘不同’最是要命!福晋眼下是这般光景,将来侧福晋进了门,那又是一重天地。你常在主子跟前晃荡,落在她们眼里,那就是根钉子!”
“主子或许能护你一时,可能护你一世?后宅里的阴私手段可是防不胜防。更何况,咱们这位主子爷,你伺候这么些年,想必也能摸透几份。重情念旧,这是好的,可偏偏......偏偏上头还有这么位福晋。依我看,你倒不如远远避开,反倒清净平安。”
这些话,句句砸在青禾心坎上。她何尝不想避得远远的。
她低声道:“进善,不瞒你说,我方才......我方才其实真想顺势求了恩典,就跟崔嫲嫲一同回去。京里好歹有我惦记的事。”
她想起鼓楼西大街的小院,心里一阵发热,随即又是一凉,“可当时那情形,福晋刚提了话头,主子又驳了回去,我若自己再凑上去求,岂不是打了主子的脸?”
“你考虑的是。”王进善点点头,小眼睛里闪着精光,“这事你不能自己提。你放心,这事......我替你周全。”
青禾愕然看向他。
王进善冲她摆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你且回去,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切有我。”
是夜,书房内灯火通明。
胤禑斜倚在炕上看书,王进善垂手在一旁伺候笔墨,添茶倒水。屋内一片寂静,只闻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觑着胤禑放下书卷,捏着眉心似有些倦怠的间隙,王进善上前一步,一边续上热茶,一边状似无意地轻声开口:“主子,奴才今儿个想了想白日里福晋提的事......”
“嗯?”胤禑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眼皮都未抬。
“福晋考虑的极是,侧福晋进门是大事,京里府上确实得有个稳妥又细心的人先去操持着才好。”
王进善语气恭敬,“崔嫲嫲自然是镇山太岁,有她老人家坐镇,规矩体统错不了。只是......大婚筹备事宜众多,采买物件、核对账目、布置房舍,还要调配人手,一应琐碎细节纷杂。”
“嫲嫲年事已高,恐难以事事亲力亲为。底下那起子人,最是会看人下菜碟,若没有一个精明强干又忠心的在一旁实际盯着,只怕......只怕耗费了银钱事小,若出了纰漏,或是让人从中捣鬼......”
王进善何等精明的人,说到这里,还可以顿了顿,引着胤禑想起福晋瓜尔佳氏结婚时闹出的事:“......损了主子和娘娘的颜面,那才是大事。”
胤禑喝茶的动作顿住了,目光看向王进善,示意他继续说。
王进善微微躬身:“青禾那丫头,主子是知道的。心思细,懂进退,管理账目又清楚。办事极牢靠,对主子更是忠心不二。关键是,她......她没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胤禑的神色,“奴才想着,不如就让青禾随崔嫲嫲一同回去。一则,她确实能帮衬嫲嫲,将差事办得妥妥帖帖,不让小人钻了空子;二则嘛......”
他顿了顿,像是难以启齿,最终还是说道:“二则,她如今在爷跟前......确实也扎眼。福晋既然开了这个口,主子若一味护着,反倒让福晋心下不痛快,日后......”
“日后......只怕更容不下青禾。倒不如让她暂且避开这风口浪尖,回京去安安稳稳地把差事办好。等侧福晋进了门,事情都平息了,主子若是还想让她回来伺候,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这番话,可谓句句说到了胤禑的心坎里。
他既不想驳了福晋的面子引得后宅不宁,又确实想护着青禾这个得力又称心的人。
王进善这个提议,两全其美,既全了福晋的提议,又全了他的私心。
胤禑沉吟片刻,指尖又习惯性在炕几上轻轻敲击。
他确实优柔,但并非不懂权衡。
良久,他才缓缓颔首:“你说的有道理。”他扬声唤道,“来人,去请崔嫲嫲来。”
崔嫲嫲很快便来了。她年纪虽大,却神采奕奕。
胤禑对她极为敬重,亲自让她坐了,才将欲派她先行回京主持侧福晋纳采之事说了,又道:“只是事务繁杂,恐嫲嫲劳累。想着让青禾那丫头随您一同回去,她年轻,腿脚麻利,心也细,账目,采买布置这些琐事尽可交予她打理,您只管掌总拿大主意便是。”
“那丫头是我用惯了的,忠心可靠,嫲嫲尽可放心差遣。只是她年纪小,若有不懂事或不周到处,还请嫲嫲多看顾教导些,莫让底下那些刁奴欺侮了她去。”
崔嫲嫲在翊坤宫时便常见青禾无微不至地照料病弱的胤禑,心里对这等沉默勤谨的丫头本就存着几分好感。
此刻听胤禑这般郑重其事地交代,言语间满是回护之意,哪里还不明白?当下便满口应承下来,笑容慈和:“阿哥放心。”
“青禾那孩子我也瞧着好,是个稳妥懂事的。有我在,断不能让她受了委屈。必定将阿哥交代的差事办得风光体面,也让那孩子全须全尾地回来伺候。”
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
没过两日,命令就下来了,着青禾即日回热河行宫住处收拾行装,而后与崔嫲嫲一行先行回京,筹备侧福晋纳采事宜。
青禾得知消息时,怔愣了半晌,心中百感交集。她没想到王进善的动作如此之快,更没想到事情竟能如此顺利。这无疑是她眼下最好的出路。
她寻了个空,特意去找王进善,眼圈微微发红,郑重其事地敛衽行了个大礼:“进善,这次......真不知该如何谢你。”
王进善忙虚扶她一把,圆脸上又堆起了往常的笑,摆摆手道:“快别如此!咱们多少年的情分了,说这些就见外了。你能顺顺当当地就好。回去后,凡事多听崔嫲嫲的,自己也要多加小心。京里那摊子水,也不浅呐。”
青禾用力点头:“我记下了。”
回到下处,她便开始默默收拾行装。最大的心事落了地,反而生出几分不真实感。她真的要提前回去了,离那座小院,似乎一下子就近了许多。
唯有翠喜得知她要先走,不能一同回京,拉着她的袖子,眼泪就扑簌簌地往下掉:“留我一个人在这儿......”
青禾心里也发酸,抱住她,轻声安慰:“好翠喜,别哭。我是回去当差,又不是不回来了。你在行宫好好的,跟着进善,凡事谨慎些。等秋凉回了京,咱们就又见面了。”
话虽如此,两人心里都明白,经此一别,再见时境况或许早已不同。
收敛收敛心神,青禾绒花分了一大半给翠喜,又细细叮嘱了许多话。直到崔嫲嫲那边派人来催问行装可曾收拾妥当,姐妹俩才红着眼圈分开。
第1章 青禾
秋雨敲打着翊坤宫的琉璃瓦,檐下积水沿着沟槽滴落,在青砖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空气里浮动着纸钱燃烧后的焦糊味,混着湿漉漉的泥土气息,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小宫女青禾蜷缩在庑房角落的草席上。
“懒骨头!挺什么尸!”一个尖利的声音劈进耳朵,她猛地睁开眼,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她第一时间猜测自己可能是因为车祸的猛烈撞击而气管出血了。
可是这无良司机也太可恶了吧,她明明骑着电动车规规矩矩地在非机动车道,是他不打转向灯突然右转把连同自己在内的两辆电动车撞翻在地,这会还说什么“挺尸”。
必须和他大战个三百回合,青禾一鼓作气,手肘撑地借力起身。
触感传回的瞬间,她却突然发现自己并没有躺在晚高峰闹哄哄的街道上,周遭似乎也安静得有点可怕。
还来不及细想,一个老头突然立在门口,青禾吓得魂飞魄散。
那老头怎么穿着清宫太监的衣服???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不就出个车祸吗,不想赔钱也没必要穿这样吓人吧!
“十八爷头七的经幡都挂歪了,还不滚去收拾!晦气东西,伺候主子不力,还有脸在这里躺尸装死。再不起来,仔细你的皮!”
天呐,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什么十八爷,什么经幡?
青禾吃惊得几乎要昏厥过去。极度的惊惧让她的心率直冲两百,快速的心跳让她的脸颊迅速变得通红,手指不停颤抖。
“先冷静,冷静,深呼吸,一、二、三、四......”
“还磨蹭!”她正在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老太监已经不耐烦透顶了,用力推搡了她一把。
青禾一个踉跄,扶着冰冷的墙壁才站稳身子。她不得已赶紧含糊地应了一声“是”,拖着灌铅似的双腿,跟在老太监后面穿过阴冷潮湿的夹道。
这里好像是故宫。
自己是误入人家拍戏的现场了吗?还是赶了一把潮流,也跟人家玩起穿越了?
就算是穿越,也得知道这里是什么朝代吧。看这太监的深蓝色宫装,应该是清朝的服饰。清朝......十八爷?雍正可没这么多儿子。那是康熙?还是乾隆?
青禾偷偷抬眼观察了一下四周,隔扇上只有简单的拐子纹,应该不是乾隆那个痴迷繁复雕饰的“十全老人”。
康熙朝,怎么会一场车祸就来到康熙朝了呢,这该怎么死,明天的班不去上,这个月的全勤可就没了呀。
思索间,青禾已经随着老太监来到一个宫殿门口。
老太监垂手侍立,自有内殿侍候的宫女迎上来:“公公来了,太医正在里头诊脉呢。”
沉重的殿门推开一条缝,昏暗的光线透出来,一股陈腐的暖意扑面而来,这是属于久病之人的特殊气味。
殿内光线晦暗,只在角落里点着两盏如豆的油灯,映得墙壁上人影幢幢。空气凝滞得如同胶水,浓重的药味里混杂着病人特有的体息。
一个穿着石青色官袍的老太医刚放下榻上病人的手腕,正对着一位面容愁苦的妇人摇头叹息:“......心脉将绝,气若游丝,虚不受补,药石罔效。娘娘,恕老臣无能,还是......还是预备着冲克吧。”
“我的儿啊......”那妇人身体一晃,被身边的宫女死死扶着,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
青禾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雕花拔步床上。
层层叠叠的锦被下,几乎看不出人形,只隆起一个瘦小的轮廓。露在锦被外的手腕苍白得近乎透明,腕骨像刀锋般突兀地支棱着,细瘦得仿佛一折就会断。
床上躺着一个清秀的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此刻正紧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青灰的阴影,嘴唇干裂得翻起一层层白皮。
地上放着一个白瓷痰盂,里面赫然漂浮着几缕淡红的血丝,正慢慢晕染开来,如同落在水中的残梅。
都说清朝的皇子存活率不高,原来太医就是这样治病的?都还没干啥呢就心脉将绝了?
青禾的职业本能不合时宜地出现。
她悄悄往床榻靠近了几步,借着昏暗的光线屏息凝神地观察。少年的呼吸微弱浅促,胸廓起伏几乎看不真切。她学着一旁忙碌的宫女们,十分自然地佯装整理被角,指尖偷偷覆上少年的人迎脉。
指下传来紊乱的搏动,跳几下便突兀地停顿一下,又急促地跳几下。
典型的结代脉象。是心气衰竭,心律失常的表现。再看他的唇色,是缺氧的青紫,甲床也泛着不健康的暗紫色。
趁着妇人被宫女搀扶着离开的空档,青禾端起矮几上一碗早已凉透的药汁。
她闻了闻,又用指甲快速蘸了一滴用舌尖飞速舔过。
辛辣麻舌感直通头顶,是附子。剂量不轻的附子。
青禾暗暗摇头,直叹庸医。这要是自己上班的时候遇到的同行,早就拨打医务科电话投诉了。
附子虽然能回阳救逆,但毒性猛烈,用在这样一个心力衰竭、脉象结代的少年身上,无异于饮鸩止渴,难怪太医说药石罔效。这根本是在火上浇油!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少年紧闭的双唇,心中焦急万分,必须再看看舌象才能进一步诊疗。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看那凶恶的老太监此刻正寒暄着送太医出去,宫女们又都冷漠而安静地在忙自己的事。
她急中生智,装作去拿托盘里的湿帕子想给少年擦拭嘴角,声音放得极轻极柔:“主子恕罪,您嘴唇干了,奴婢给您润润……”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他的嘴角。在帕子遮掩下,她轻轻压下少年的下巴,视线扫过他微微张开的嘴唇内部。
舌体瘦小,颜色淡白,舌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苔,如同初冬覆盖在枯草上的薄霜。
心脾两虚,气血大亏。加上附子毒性激发虚火,灼伤肺络,故有咳血。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在少年苍白的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当值的几个宫女太监熬了大半宿,此刻也都倚在角落里,眼皮沉重地打着架。
那个骂人的老太监又回来了。他吊着三角眼在殿内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青禾身上。
他鼻子里轻哼了一声:“小蹄子,娘娘心善,念你手脚还算麻利,尚留你在十五爷这儿伺候,将功补过,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你要是再敢惹祸,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在青禾身上转了一圈:“今儿夜里你守着十五爷,就睡在脚踏板上,警醒着点儿,若敢偷懒打盹儿,或者主子有个什么闪失......”
“是,公公,奴婢听明白了。一定尽心伺候主子。”青禾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心里却翻江倒海。
守夜?在这位随时可能咽气的十五爷身边?简直是把她放在火上烤。
老太监似乎满意于她的乖顺,又哼了一声,背着手,踱到一旁铺着厚垫的地上歪着了,不一会儿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角落里两个值夜的宫女也熬不住,靠着墙根,头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瞌睡。只剩下青禾和床上那个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少年。
青禾抱着膝盖在冰冷的脚踏板上蜷坐下来。
这紫檀木的脚踏板又硬又凉,只铺着一层薄薄的旧毡垫。
她听着角落里铜壶滴漏发出简单而规律的“滴答”声,默默在心里计算着时间。
身边的少年,每一次微弱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青禾盯着她,脑袋里混沌不堪。车祸的撞击感似乎还能感受到,行人的惊呼也好像还在耳边。怎么眼前却是这阴森昏暗的紫禁城呢。
她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想让尖锐的疼痛刺激自己从梦中醒来。
毫无用处,不是梦。这一切都不是梦,她真的被困在了三百年前的紫禁城,成了一个命如蝼蚁的小宫女。
第2章 阿姨在这儿呢
“咳……咳咳……”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声突然打破了寂静。
床上的少年身体猛地弓起,像一只被扔上岸的虾米,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紧闭着眼,眉头痛苦地拧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鸣音,令人心悸。
青禾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几乎是本能地弹了起来,扑到床边。
只见少年苍白的脸颊因为剧烈的呛咳涌上病态的潮红,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她顾不上许多,赶紧伸手到他颈后,想帮他稍微垫高一点,方便呼吸。入手是滚烫的皮肤和嶙峋的骨头,烫得吓人!
“痰……痰盂……”青禾急声低唤,一边努力想扶住少年颤抖的肩膀。可角落里的宫女睡得沉,根本没反应。她咬咬牙,自己探身去够放在床脚边的白瓷痰盂。
就在她刚把痰盂端到少年嘴边的瞬间,“哇”的一声,一股带着浓重血腥气的暗红色液体混着粘稠的痰涎,猛地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溅落在洁白的痰盂内壁上,也溅了几滴在青禾匆忙伸过去的手背上。
那液体温热粘腻,带着浓烈的铁锈腥味。
少年咳得浑身脱力,身体软软地倒回枕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痛苦的呻吟,眼睫剧烈地颤抖着,却无力睁开。
青禾强忍着胃里的翻腾,迅速用手边干净的布巾擦拭他嘴角和下巴的血污。她的手背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和刺目的红色。
她看着痰盂里那滩暗红,心沉甸甸的。肺络灼伤,出血未止。
她放下痰盂又去拧了一块干净的湿帕子。
冰凉湿润的帕子覆上少年滚烫的额头,他似乎感受到了凉意,紧蹙的眉头松动了一丝丝,喘息也稍稍平复了一点。
“水……”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他干裂的唇间逸出。
青禾立刻起身走到外间的小桌旁,桌上有一个青花瓷的茶壶和几个倒扣着的茶杯。她摸了摸壶身,是温的。倒出一小杯温水,试了试,温度正好。
她端着水杯回到床边,小心翼翼侧身坐下,一手轻轻托起胤禑的后颈。
他的脖子细瘦得惊人,皮肤下的骨头硌着她的掌心。她将杯沿凑近他干裂出血的唇边,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怕惊扰了什么:“水来了。慢点喝……”
少年的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张开。
青禾小心翼翼地倾斜杯身,让一小股温润的水流缓缓浸润他的唇齿。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吞咽声。
青禾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喂着,喂了几小口,感觉他吞咽的速度慢了下来,便停住了。不敢多喂,怕呛到他。
喂完水,她又用湿帕子仔细地将他唇边的水渍擦干净。
做完这一切,她刚想收回手继续在脚踏板上枯坐,一只冰冷得如同玉石般的手,却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并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虚弱的,但抓得很紧,带着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绝望和依恋。
冰冷的手指紧紧扣在她温热的皮肤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青禾浑身一僵,差点惊呼出声。
她低下头,正对上少年不知何时微微睁开的眼睛。眼神依旧是涣散的,没有焦距,蒙着一层濒死的灰翳,却直直地“望”着她这个方向,里面充满了孩童般的惊恐和无助。
他嘴唇翕动着,似乎在说什么,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有破碎的气音。
“主……主子?”青禾学着其他人的口气并试着轻轻动了一下手腕,想抽回来,却被他抓得更紧了。
“冷……”像小猫的呜咽。
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锦被下的身体蜷缩得更紧了。
是惊惧?是高热后的寒战?还是心脉衰竭带来的濒死感?
青禾看着他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狠狠戳了一下。
无论他是皇子还是谁,此刻,他只是一个被病痛和死亡阴影笼罩的病人。
青禾穿越前一直专心学业,虽然非常喜欢孩子,但三十出头还在攻读中医博士,尚未结婚生子。
心善本性让她平日里对待病人都十分宽容,尤其是年幼的小病人,总能激发她内心深处的母性。
“不怕,不怕啊……”青禾下意识地出声哄着,像平日里看诊时哄小病人一样。
她的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和他,“阿姨在这儿呢,守着你。不怕啊,暖和点儿了吗?”
一句阿姨出口,青禾差点落下泪来。
陌生的环境让她害怕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随着大流学着清朝人的一言一行。
此刻下意识的说出真正属于青禾的话语,让她突然无比想家,想自己手头上那些个小小病人。不知道她突然消失,同事们能不能顺利接管他们。
青禾强迫自己缓缓心神,把思绪拉回十五皇子身上。
犹豫了片刻,她还是没有强行掰开他的手,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让他拉着,又费力地将被角掖得更严实些,尤其盖紧了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冷……额娘……”少年的眼睛半睁半闭,意识显然还在昏沉之中,呓语更加模糊不清,抓着青禾手腕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和热源。
青禾只能保持着半倾身的姿势,手臂被他拉着,动弹不得。
时间一点点流逝,铜壶滴漏的“嘀嗒”声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
手臂开始发麻发酸,腰也僵得难受。但她不敢动,生怕惊扰了好不容易稍稍平静下来的病人。
她看着少年紧抓着自己的那只手,指节分明,苍白得几乎透明,甲床泛着青紫色,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这双手,本该是握笔习射,指点江山的,如今却只能无力地抓住一个陌生宫女的衣袖,寻求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和安全感。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的喘息终于渐渐平复,呼吸变得稍微深长了一点。抓着她的力道也微微松懈了一些,不再那么死紧,但依旧没有放开。
他的眼睫不再颤抖,额头上敷着的湿帕子似乎也带走了一点高热,他的脸颊不再那么潮红得吓人。
青禾稍稍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巨大的疲惫感瞬间席卷而来。
她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尽量让被抓住的手臂不那么难受。
后背靠着冰冷的紫檀木床沿,她微微仰起头,看着殿顶模糊不清的彩绘梁枋。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映照着她眼中深深的迷茫和悲悯。
殿外,秋雨似乎下得更急了,敲打在琉璃瓦上的声音密集如鼓点。
殿内,只剩下病人绵长微弱的呼吸和滴漏的嘀嗒。
第3章 奶饽饽
一连数日,翊坤宫西偏殿都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氛里。
太医每日照例请脉,开的依旧是那些大辛大热,回阳救逆的方子。
药方由太医开具后,自有专门负责的药方太监按方称量,配好药剂后用桑皮纸分包妥当。
一碗碗浓黑苦涩的药汁被强行灌下去后,少年的病情非但未见丝毫起色,反而愈发沉重。
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偶尔睁开眼,眼神也是空洞涣散。喂进去的药汁,十之八九也都顺着嘴角流出来,濡湿了衣襟和被褥。
那妇人来过几次,每次都是红着眼圈离开。
青禾的日子同样难熬。
她不知道原主这个宫女到底有多讨人嫌,怎么分派到的都是最苦最累的差事。不是清洗沾满药渍和血污的衣物被褥,就是擦拭地上泼洒出来的药汁。
冰冷的井水把她的手冻得麻木通红,膝盖长时间跪在地上,甚至都有点肿起来的迹象。
这就算了,她还要受其他宫女太监有意无意地排挤和冷眼。
那个管事的太监尤其刻薄,一双三角眼总是阴沉沉地扫视着她,仿佛在寻找她任何一点错处,好再给她一顿责罚。
“青禾!又死哪里去了?小厨房的药渣都满了也不知道倒,等着生蛆呢?!”
又是那个讨厌的老太监。
青禾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虽然现代也是牛马一枚,但还不至于有这么多体力劳动,她来到这里满打满算才五天,已经累得体无完肤了。
封建社会害死人。
“青禾!你耳朵聋啦?!”
青禾赶紧放下手中铜盆,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快步走向小厨房。
小厨房在翊坤宫后罩房旁边的一间耳房里。青禾刚掀开厚重的棉布帘子,一股油烟混杂药味的浊热空气扑面而来。
两个粗使的厨娘正在角落里择菜,看到青禾进来,只是懒懒地抬了下眼皮,又低下头去,手里麻利地剥着豆荚,发出窸窣的声响。
墙角堆着两个装得冒尖的泔水桶,散发着馊腐的气味。青禾忍着反胃,舒展开她被冻得僵硬的手,耐心地把药渣桶清理干净。
她看着黑黢黢的药渣,心沉似海。她对清宫制度的了解全来源于无聊时追的几部清朝连续剧。剧里主子死了,奴才的下场动辄就是杖杀,陪葬。
原主会昏死过去,好像也是因为一直伺候的十八皇子早夭,被罚跪了整整一夜。
青禾不敢想这小宫女如果再把十五皇子给伺候死了会有什么下场。
虽说自己现代的肉身已不知是何等光景,但现在自己的灵魂已经在这小宫女肉身里,自然要干一行爱一行。如果再给打死,谁知道下一次穿越会到哪个阎罗殿去。
得想办法救一救这个十五皇子。
但是她一个最低等的宫女,连靠近太医说话的资格都没有,更遑论质疑药方。恐怕刚一出口就会被当成疯子打出去。
青禾面色不显,心里却急得团团转。
常言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青禾被车子撞飞了都没死,果然是个有福之人。这不,刚一打瞌睡,枕头就自己跑来了。
这日清晨,负责煎药的宫女春桃突然病倒了,没有缘由地上吐下泻。
管事的老太监皱着眉,在几个低等宫女的脸上扫过一圈又一圈,最终目光落在青禾身上。
“你。”他用下巴点了点青禾,“去把主子今早的药煎了,手脚麻利点,仔细点火候。”
青禾强压下心头的激动,屈膝福了福,又应了声“是”。
小厨房的药灶上,红泥小火炉燃着,上面架着个沉甸甸的黑色砂锅,在清朝这叫药桃,名字还怪好听的。
药桃里是药房根据太医方子配好并已加好清水的药材。浓重复杂的药味弥漫在小小的空间里。
管事太监粗鲁对青禾说了句:“三碗水煎成一碗。”说完便背着手踱了出去,似乎笃定她不敢出差错。
青禾对着老太监的背影皱了皱鼻子,用唇语骂了句“流大鼻涕!”——她昨晚才知道这个天天骂她的老太监姓刘,赶紧漏夜给他取了个外号泄愤。
发泄完,青禾的目光落在药桃旁的药方副本上。方子并不复杂,主要是人参、黄芪、熟地、当归、肉桂、附子......典型的温补元阳,大补气血的方子。
但当她目光扫到人参用量三钱的时候,小小震惊了一下。三钱,换算成现代计量单位,接近十克!
对于一个久病体虚、脾胃衰败、脉象结代的少年来说,这简直洪水猛兽。
不知道是不是太医院不敢担责,只一味的用这些大补之药。
青禾只觉得一股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这分明就是催命符!难怪十五皇子腹胀如鼓,吃什么进去都难以克化。
她恨不得现在马上飞到太医院,给那几个老不死的一个大耳光。庸医!只懂得自保的庸医!
无可奈何。她不能更改药材,但煎药的火候、时间、方式,却是她这个看火的宫女可以稍稍掌控的。
炭火燃烧起来,发出“噼啪”的轻响。
青禾守在炉边,眼睛紧紧盯着袅袅升起的白色蒸汽。
空气里弥漫开药材的气味,人参的甘苦、附子的辛麻、肉桂的燥热混杂在一起。
盖上沉重的砂锅盖时,她并没有像通常那样盖得严丝合缝,而是刻意留出了一道细细的缝隙。
附子中含有剧毒的乌头碱,高温煎煮时,部分乌头碱会随着蒸汽挥发。
留缝,就是为了让这些有毒的蒸汽尽可能散发出去,降低毒性。这是现代中药炮制学里“减毒增效”的常用方法之一。
当蒸汽变得浓郁,药液开始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时,她拿起一块厚布垫着,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子。
一股着强烈辛麻气味的灼热蒸汽猛地冲出来,熏得她眼睛发酸。
她用长柄竹勺撇去浮在药液表面那层厚厚的油腻沫子。这些泡沫里往往含有药材中的杂质、油脂和一些不易被吸收的成分,撇掉它们能减轻脾胃的负担。
撇完浮沫,她并没有立刻盖上盖子,而是拿起旁边一个装着清水的粗瓷碗,里面是她趁着人不注意,偷偷从药房窗棂上刮下来的白霜。
秋夜寒霜,性大寒,取其清凉沉降之意。
她将融化的霜水快速撒入翻滚的药液中,然后用竹勺迅速搅匀。
霜水可以稍微压制一下参附的燥热之性。
她重新盖好盖子,依旧留着一丝缝隙,控制着火候,让药汁在小火下继续煎熬。
整个煎药过程她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时刻留意着门外的动静,生怕刘太监突然闯进来。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也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终于,三碗水煎成了一碗浓稠的黑褐色药汁。
青禾将药汁滗到一个干净的白瓷碗里,又特意多滗了两遍,确保药液尽可能清亮,减少沉淀物。
她端着这碗改良过的药,走向十五皇子的床边。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效果如何。
喂药依旧是艰难的过程,十五皇子本能地抗拒浓烈的苦辛气味。但在翠喜和青禾的合力下,还是勉强喂进去了小半碗。
午后,负责伺候十五皇子更衣的小太监突然惊喜地低呼了一声:“呀!主子……主子出恭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
青禾装作整理床铺,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痰盂里不再是稀水或纯血丝,而是一些黑绿色的污秽之物,已经成形。
虽然气味难闻,但这绝对是个好兆头。
傍晚时分,十五皇子难得地清醒了片刻,眼神虽然依旧疲惫,但似乎比之前清明了一点点。他看到守在床边的青禾,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微弱嘶哑:“……水……”
青禾赶紧倒了杯温水,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
十五皇子似乎缓过一口气,目光在青禾脸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一丝探究。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床头矮几上一个精致的珐琅彩小碟子。
青禾顺着他的眼神望过去,小碟子上放着两块小巧的奶饽饽,撒着白色糖霜,看起来怪诱人的。
翠喜在一旁看见了,脸上露出一点笑意:“主子赏你呢,还不快谢恩?”
青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跪下:“谢主子赏。”
十五皇子轻微地点了下头,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青禾拿起一块奶饽饽,退到殿外廊下。
深秋的寒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凉意,夕阳的余晖将宫殿的琉璃瓦染成一片凄冷的金色。
她靠在冰冷的廊柱上,感受着掌心里那块点心传来的微温和细腻触感。
这一天精神高度紧张,此刻才感到饥肠辘辘。
她小心地咬了一口奶饽饽,浓郁的奶香和甜味在舌尖化开。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尝到像样的食物。
第4章 梨霜凝膏
深秋的寒意一日重似一日。
太子在毓庆宫摔了御赐玉如意的消息,一夜之间就爬满了紫禁城的每个角落。
青禾虽不甚懂清宫史,但康熙两度废太子之事还是了解的。
她不敢贸然问别人“如今是康熙几年”这等愚蠢的问题,但冷眼瞧着太子还有摔玉如意的架势,应该尚在一废太子期间。二废太子后,太子就被幽禁了。
初次废太子,那现在应该是康熙四十七年。
青禾既绝望又庆幸。绝望自己竟然被车撞到三百年前,庆幸自己没有卷入九龙夺嫡漩涡之中。
虽说十五皇子远离权力核心,但天子震怒,阖宫上下谁能不胆战心惊。
这几日翊坤宫的宫人们走路都夹着肩膀,说话也压着嗓子,眼神里充满了惊惶和猜忌。
连刘太监那张刻薄的脸,也多了几分阴沉和谨慎,呵斥的声音都收敛了不少。
十五皇子的病情依旧沉重,昏睡的时间居多。但青禾凭着医者的细心观察,还是捕捉到了一些向好的迹象。
咳血的次数似乎少了一点点,每次咳出的血丝颜色也略浅了些。
偶尔喂水时,吞咽的动作似乎顺畅了一丁点。
更重要的是,他昏睡时紧蹙的眉头,有时会短暂地松开片刻。
只是肺里的问题依旧棘手,只恨清朝没有抗生素,不然点滴个三天,保管药到病除。
这日,十五皇子又咳起,咳声空洞嘶哑,带着拉风箱般的痰鸣音。
青禾越听越焦躁,她的目光一次次不由自主地飘向庭院西墙边那棵高大的梨树。
枝头上,还顽强地挂着七八个被秋霜反复浸透的冻梨。
表皮早已由青黄变成了深褐色,布满褶皱,像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老人的脸。
这正是秋梨膏最好的原料。
冻梨经历了霜打寒侵,其性更凉润,生津润燥、化痰止咳的功效更佳。若能配以川贝母清热化痰,杏仁止咳平喘,蒸取其精华……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盘旋了数日,此刻听着十五皇子的咳喘,更是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
但川贝母是贵重药材,由太医署严格掌控,绝非她一个小宫女能轻易接触到的。
至于杏仁……她想起那日胤禑赏赐的奶饽饽里夹杂的杏仁碎屑,心头一动。或许,小厨房里会有备用的杏仁?
机会在一个霜浓雾重的清晨降临。
这天,十五皇子后半夜咳得厉害,几乎没怎么合眼,天亮时才勉强昏睡过去。
殿内一片狼藉,痰盂换了两次,沾满秽物的帕子和中衣堆了一小盆。
刘太监打着哈欠指派青禾去清洗。
“手脚麻利点!洗完赶紧回来,别在外头瞎晃荡!宫里……不太平!”刘太监揉着发青的眼袋,语气里带着警告。
“是,公公。”青禾低眉顺眼地应着,端起沉重的铜盆。盆里冰水混着污物,寒气刺骨。
她走出殿门,冰冷的晨雾立刻包裹上来,吸入肺腑一片沁凉。庭院里铺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惨淡的晨光下泛着微光。
她像往常一样穿过庭院走向后罩房附近的小厨房。
路过那棵梨树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她抬头望着枝头那几个孤零零的冻梨,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像几颗凝固的泪滴。
就是现在!雾气浓重,能见度低,巡逻的太监也容易懈怠。只要动作够快……
她迅速将铜盆放在梨树旁一个不起眼的石墩后面,左右飞快地扫视了一圈。
雾气弥漫,远处的宫墙和殿宇都成了模糊的轮廓,四下无人。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气息让她打了个激灵。顾不上许多,她提起那身过于宽大的旧宫装下摆,掖在腰带里,露出里面同样破旧的夹裤。
她选中一根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枝桠,双手抱住冰冷粗糙的树干,脚尖蹬着树干上嶙峋的突起,奋力向上攀爬。
粗糙的树皮摩擦着她冻得通红的手掌,传来阵阵刺痛。
冰冷的雾气凝结在她额前的碎发上,变成细小的水珠。她喘着粗气,笨拙而艰难地一点点向上挪动。
树枝摇晃着抖落簌簌的霜粒,落在她的脖颈里,冰得她一哆嗦。
终于,她够到了那根挂满冻梨的枝桠。冻梨入手冰凉坚硬,表皮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她小心翼翼地摘下两个看起来最大最饱满的,迅速揣进怀里。冰凉的梨子贴着温热的胸口,激得她浑身一颤。
她手脚并用地往下退,心里只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
就在她离地面还有一人多高,准备跳下去时,一个尖利刺耳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在浓雾中响起:“呔!哪个不长眼的狗奴才!敢在宫里爬高下低!”
青禾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摔了下来,屁股着地,疼得她眼前发黑,闷哼出声。
两个穿着深蓝色棉袍,外罩石青色马甲,腰挎短棍的巡逻太监,像从浓雾里钻出的鬼影,瞬间冲到了她面前。
“好哇!敢偷摘宫里的果子!”为首一个方脸阔嘴的太监,眼里闪着凶光,伸手就来抓她的衣领。
青禾顾不上疼痛,死死护住怀里的梨子,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公公息怒!奴婢不是偷……”
“还敢狡辩!人赃并获!”另一个瘦长脸的太监已经粗暴地抓住了她的胳膊,用力一拽。
青禾一个踉跄,怀里的两个冻梨“咕噜噜”滚落在地,沾满了泥土和霜粒。
“我的梨!”青禾失声叫了出来,扑过去就想捡。
“反了你了!”方脸太监一脚踩住一个梨子,短棍已经抵在了青禾的肩膀上,力道沉重,压得她半边身子都歪了下去,“说!哪个宫的?偷果子想干什么?是不是想夹带出宫?”
冰冷的棍子硌得骨头生疼,青禾又惊又怕,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她看着地上被踩得污脏的梨子,那是十五皇子的良药!
绝望之下,她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急切和恐惧而尖利起来:“公公明鉴!奴婢是翊坤宫伺候十五爷的青禾!这梨……这梨不是偷的!是十五爷咳疾沉重,太医开的方子需用经霜的秋梨取霜入药!奴婢……奴婢是奉主子之命来取的!”
情急之下,她只能扯起太医的大旗,赌一把这些太监不敢去细究。
“十五爷?”方脸太监的棍子力道松了些,脸上露出一丝狐疑。
十五阿哥病得快不行了,整个紫禁城都知道。
他狐疑地打量着青禾狼狈的样子和地上沾泥的冻梨,“取霜入药?你蒙谁呢?取霜用得着爬树?用得着摘整梨?”
“公公!霜气只在梨皮之上,需连梨摘下,置于冰处,待其寒霜凝而不散,方可刮取纯净梨霜!若只取枝叶霜露,恐沾染污秽,药效不纯,反害了主子啊!”
青禾急中生智,将现代对冻梨药性的理解,用她能想到的最古法的词语急切地解释着,声音带着哭腔。
“主子咳了一夜,痰中带血,气息奄奄……奴婢,奴婢实在是心急如焚,才斗胆攀树!求公公明察!若误了主子的药,奴婢万死难辞其咎!”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力磕下头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两个太监被她这一番连哭带诉,又搬出病重皇子和药效的话给镇住了,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犹豫。
翊坤宫那位十五阿哥,虽说病得快死了,但毕竟是皇子。若真因为拦阻取药耽误了……这罪名可大可小。
“怎么回事?吵吵嚷嚷的!”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从浓雾深处传来。
脚步声响起,一个老太监在一群小太监的簇拥下踱了过来。只见他穿着深紫色团花缎面棉袍,外罩玄色貂毛坎肩,头戴暖帽,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
正是翊坤宫的总管太监——赵德海。
青禾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赵德海!这可是比刘太监更难缠更精明的主!
两个巡逻太监赶紧躬身行礼:“赵总管!”
赵德海锐利的目光扫过地上沾泥的冻梨,又落在跪伏在地一身狼狈的青禾身上,
他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又是你?青禾?”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方脸太监赶紧把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青禾“攀树偷梨”和“狡辩取药”。
赵德海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听完,他踱到青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说,这是为十五爷取的药?太医开的方子?”
青禾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觉得那目光像冰锥子一样刺在背上。
她硬着头皮,声音发颤但尽量清晰:“回总管的话,是……十五爷咳疾沉重,太医署的药……主子难以下咽。奴婢……奴婢家中曾传有土方,用霜冻秋梨配以川贝、杏仁蒸膏,最能润肺止咳……奴婢斗胆,想……想为主子一试。”
她不敢再提“太医开方”,只能含糊地说是土方。
“川贝?杏仁?”赵德海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东西呢?”
“回总管,川贝……奴婢没有。奴婢……奴婢是想先取了梨霜,再去……再去想办法求些杏仁……”青禾的声音越来越低,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赵德海沉默了片刻。
浓雾在他周围缓缓流动,像无声的暗流。
他忽然蹲下身,伸出戴着翠玉扳指的手,用两根保养得宜的手指拈起地上一个沾满泥污的冻梨,掂量了一下,又凑到鼻端闻了闻那带着泥土和霜寒的气息。
“呵。”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将冻梨随手丢回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站起身,掸了掸貂毛坎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重新落在青禾身上,锐利得如同刀子刮过:“卯时三刻前,把你这润肺止咳的药,送到十五爷跟前。若主子用了有半分不妥……”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像淬了冰,“仔细你的脑袋!滚吧!”
说完,他不再看青禾一眼,转身带着一群太监,像幽灵般消失在浓雾里。
那两个巡逻太监也赶紧跟了上去,临走前还狠狠瞪了青禾一眼。
青禾瘫坐在地上,浑身冰凉,如同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卯时三刻!距离现在不到一个时辰!没有川贝,杏仁也没有着落!还要蒸膏!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赵德海冰冷的眼神和最后那句威胁,像巨石一样压在她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看着地上那两个被踩得有些变形的冻梨,咬紧牙关,挣扎着爬起来,顾不上屁股的疼痛和浑身的冰冷,飞快地爬上梨树重新摘了两个,紧紧抱在怀里。
又端起那个早已冰凉的铜盆,一瘸一拐拼尽全力朝着小厨房的方向跑去。
小厨房里,两个厨娘正在准备早膳,锅碗瓢盆叮当作响。
青禾冲进去,也顾不上解释,径直扑向角落那个堆放杂物的破柜子。
她记得昨天清洗时,在一个破瓦罐里看到过一小包东西!
她发疯似的翻找着,终于在一个落满灰尘的瓦罐底部,摸到一个用粗油纸包着的小包。
打开一看,是半包已经有些发黄,但还算完整的甜杏仁!大概是哪个厨娘遗忘在这里的私藏!
青禾如获至宝!没有川贝,有杏仁也好!杏仁同样能止咳平喘!
她立刻抓了一把杏仁,舀了一大瓢冰冷的井水,将杏仁倒进去快速搓洗,去掉外皮。
时间紧迫,她根本来不及像传统做法那样浸泡去苦味,只能祈祷这些甜杏仁的苦味不会太重。
接着,她将那两个冻梨放在案板上。冻梨坚硬冰冷,表皮覆着薄霜。
她拿起一把有些钝的小刀,小心地削去顶盖,露出里面深褐色的冻梨肉。然后用一把小小的铜勺,一点一点地仔细挖出梨核,尽量保持梨盅的完整。
梨肉冰凉刺骨,冻得她手指发麻,几乎失去知觉。
挖好梨盅,她将去皮的杏仁放在一个粗陶钵里,又找了一根坚硬的枣木擀面杖充当药杵,开始拼命地捣砸。
杏仁坚硬,捣碎不易。
寂静的小厨房里,只有她急促的喘息和那一下下沉闷的“咚咚”捣击声。
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混合着摘梨沾染的泥污,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痛,她也顾不上擦。
必须把杏仁捣得尽可能细!没有时间了!
终于,杏仁被捣成了粗糙的粉末,还带着细小的颗粒。
她将杏仁霜小心地填进两个梨盅里,填得满满的。没有川贝,只能靠这杏仁霜了!她将削下的梨盖重新盖好,用几根干净的细竹签固定住。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蒸制。
她找到一个小巧的陶罐,注入小半罐清水,将两个梨盅小心地放在一个竹编的小蒸架上,架在陶罐口。
接着她将陶罐端到那个小小的红泥炭炉上。炉膛里的炭火早已熄灭,只剩一点余烬。
青禾心急如焚,抓起旁边用来引火的松明和几块碎炭,手忙脚乱地重新生火。
浓烟呛得她眼泪直流,咳嗽不止。火苗终于蹿了起来,舔舐着冰冷的陶罐底部。
她蹲在炉边,死死盯着陶罐的盖子缝隙。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外面天色渐亮,雾气开始消散。卯时快到了!她仿佛能听到赵德海那催命的脚步声正在逼近。
终于,带着梨子和杏仁的清香的白色蒸汽开始从盖子缝隙里袅袅升起。
青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还要蒸多久?没有手表,她只能凭感觉。
她心里估摸着,大约蒸了有两刻钟,梨子的清香混合着杏仁特有的气味已经弥漫了整个小厨房角落。
这才小心翼翼地揭开盖子,一股灼热的水汽扑面而来。她顾不得烫,用厚布垫着,将蒸架连同梨盅一起端了出来。
梨盅已经变得非常柔软,呈现出半透明的深琥珀色。
她屏住呼吸,用一把干净的小银勺小心地揭开梨盖。
只见梨盅内部的梨肉早已融化,与杏仁霜混合在一起,形成浓稠晶莹如同蜂蜜般的琥珀色膏体,散发出温润醇厚的甜香。
成了!
她不敢耽搁,赶紧将梨盅移到小碗里,又用一块干净的细白棉布盖好碗口,才快步走出小厨房。
清晨的阳光驱散了最后的雾气,照在湿漉漉的庭院里,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她一路小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刚踏进西偏殿的门槛,就听到里面传来赵德海慢条斯理的声音:“……卯时三刻已到,东西呢?”
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刘太监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翠喜和其他宫女也都屏息静气。
“总管……总管大人,药……药来了!”青禾几乎是扑跪着进来,声音因为奔跑和紧张而嘶哑。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赵德海转过身,锐利的目光扫过她汗湿凌乱的鬓发和手中那个不起眼的小碗。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旁边微微抬了抬下巴。一个小太监立刻会意,上前接过青禾手中的碗,揭开白布,小心翼翼地端到赵德海面前。
琥珀色的膏汁微微颤动,散发出温润的甜香和微苦的药气。
赵德海示意小太监验毒。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试好了?”他淡淡地问。
“回总管,无毒。”
赵德海没再说话,只是淡淡看了一下床边。翠喜立刻会意,上前接过小太监手中的碗,又拿起一把干净的银匙。
十五皇子依旧昏睡着,但似乎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蹙,呼吸有些急促。
翠喜用银匙舀起一小勺浓稠温热的梨膏,小心翼翼地凑近他干裂的唇边。
青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温润清甜的香气似乎发挥了作用。昏睡中的十五皇子,嘴唇无意识地微微翕动了一下。翠喜趁机将那一小勺梨膏送入了他的口中。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十五皇子的喉咙,只见他的喉结缓慢地滚动了一下,又一下。
那勺浓稠的梨膏,竟然被他顺利吞咽了下去!没有呛咳!没有抗拒!
紧接着,他紧蹙的眉头,又舒展了一点点。
翠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忍不住又舀了半勺,再次喂了进去。这一次他吞咽得似乎更加顺畅了。
喂完两勺,翠喜停了手,不敢再喂。
赵德海一直静静地看着,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直到十五皇子的呼吸明显平稳下来,他才收回目光,深深地看了依旧伏在地上的青禾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认可。
“还算有点小聪明。”他丢下这么一句不咸不淡的话,没再提“提头来见”的事,转身便带着人走了。
刘太监赶紧跟上去,点头哈腰地送出门。殿内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青禾瘫软在地,浑身虚脱,冷汗早已湿透重衣。她看着床上呼吸渐趋平稳的十五皇子,又看看翠喜手中那碗还剩大半的琥珀色梨膏,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悠远的法器声和诵经声,由远及近,缓缓地漫过宫墙,清晰地传入殿内:“……恭送皇十八子胤衸金棺……奉安景陵……伏惟尚飨……”
那声音庄严肃穆,带着皇家丧礼特有的沉重威仪,在空旷的紫禁城上空久久回荡。
殿内刚刚松弛的气氛瞬间又被宏大的悲声冻结。
十五皇子在昏睡中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身体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刚刚舒展的眉头再次痛苦地蹙紧,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
青禾抬起头,望向窗外高远而灰暗的天空,不知该作何感想。
第5章 素帷年关
腊月的寒风像裹着冰碴子的鞭子,抽打着紫禁城朱红的宫墙。
翊坤宫西偏殿里,虽然炭盆终日燃着,却总也驱不散那股子从窗棂隙里钻进来的阴冷湿气。
只是,比起秋日里那令人窒息的死寂,殿内似乎多了一丝生气。
十五皇子清醒的时间明显多了起来。虽然依旧虚弱得下不了床,脸色也苍白得没有多少血色,但那双眼睛不再是涣散无光的灰翳,开始有了些清明的神采。
咳血的次数锐减,偶尔几声轻咳,也不再是撕心裂肺的呛咳,更像是清理喉咙。
最显着的变化是,喂进去的汤药和粥水,他能咽下大半了。
青禾每日将温热的百合粥或新熬的药膳,一勺勺喂到他唇边,看着他喉结缓慢却清晰地滚动,心中那点微弱的火苗便又明亮一分。
这天午后,难得的冬日暖阳透过高丽纸窗棂,在冰冷的地砖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
殿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股清冽的寒气。
一个穿着藕荷色织锦缎棉袍,外罩石青色貂绒出锋坎肩的妇人,在宫女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她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温婉,眉眼间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愁绪和疲惫,青禾猜测她是十五阿哥的母亲。
“禑儿?”妇人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快步走到床前。
十五皇子正半倚在厚实的引枕上,青禾刚喂他喝完一小碗温热的沙参麦冬汤。
听见呼唤,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母亲脸上,嘴唇动了动:“……额娘。”
这一声“额娘”,让妇人的眼圈瞬间红了。她坐在床沿,伸出戴着翡翠镯子的手,轻轻抚摸着十五阿哥依旧瘦削的脸颊,指尖微微颤抖。
“好,好……能说话了就好……”声音哽咽,后面的话便再也说不下去,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带着无尽的心疼和后怕。
青禾垂手侍立在一旁,低眉顺眼,心里打着小九九。
这妇人长相虽然平平,但看她的穿着打扮,位份应该不低。她对十五阿哥的关心也不似伪装,应该是他的生母。
今日还第一次听到了十五阿哥的名字,妇人唤他禑儿,康熙的儿子是胤字辈,原来他叫胤禑。
在青禾天马行空的时候,那妇人已经拉着胤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多是宽慰之语,也夹杂着对太医的微词和对儿子病情的担忧。
胤禑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目光却时常飘向床头不远处那架小小的紫檀木绣棚。
青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那绣棚上有一个尚未完成的小小箭袖。袖口处绣着几片嫩绿的竹叶,那尺寸明显不属于胤禑。
妇人也注意到了儿子的目光,脸上的哀戚之色更浓。
她轻轻拍了拍胤禑的手背,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禑儿,莫要再想了……你弟弟他……他走得安详,在那边,定是无病无灾的。你得好起来,才不负他……”
话未说完,泪珠已滚落下来。她慌忙用帕子拭去,强挤出一个笑容,“额娘不说了,不说了。你好好养着,缺什么少什么,只管让人告诉我。”
说罢,又嘱咐了青禾几句“好生伺候”,便由宫女搀扶着,带着满身的哀伤离去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暖阳的光斑在地砖上悄悄移动。胤禑依旧怔怔地望着小箭袖,眼神空洞,仿佛穿透了宫墙,望向了某个遥不可及的地方。
他放在锦被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指尖微微发白。
青禾默默地收拾着碗勺,心里沉甸甸的。
原来如此。亲生弟弟的夭折才是压垮眼前这个少年的最后一根稻草。
忧思伤脾,悲恸耗神,加上原本体弱,才导致了这场几乎夺命的大病。
身体的病痛或许可以药石调养,那心底的窟窿,又该拿什么去填补?
她看着胤禑那沉浸在无边哀思中的侧影,一个念头悄然浮现。
傍晚,趁着殿内无人,青禾悄悄溜到后院。寒风凛冽,几株垂柳早已落尽了叶子,枯黑的枝条在暮色中僵硬地摇摆。
她折下几根细长的柳枝,回到狭小寒冷的庑房,引燃炭盆里的一点余烬,小心地将柳枝前端凑近微弱的火苗。
柳枝在火焰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表皮很快焦黑碳化。
她迅速移开,待其冷却,便得到了一小截天然的黑炭条。她试了试,在废弃的纸张上划动,能留下清晰的黑色痕迹。
接着,她翻出一本早已被水渍浸染得字迹模糊的旧帐本,是原主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小心地藏在被褥底下。
她小心地沿着边缘撕下十几张相对完好的纸页。又找来一点浆糊,将纸页首尾粘连起来,做成了一本巴掌大小的简陋小册子。
第二天,当胤禑又一次望着箭袖出神时,青禾默默地上前,将这本粗糙的小册子和那截焦黑的柳枝炭笔,轻轻放在他手边的矮几上。
胤禑的目光从箭袖上移开,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茫然,落在矮几上那奇怪的东西上。
“主子,”青禾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抚慰人心的平稳,“奴婢家乡有个土法子。说若是有人心里堵得慌,又不好宣之于口,便写在纸上。写下一件烦心事,心头便能轻快一分。您若愿意……不妨试试?”
“您每写下一件烦心事儿,奴婢便给您讲个乡野间的趣闻笑话,可好?”
她不敢提“弟弟”,也不敢提“伤心”,只能用最朴素的方式引导。
胤禑的目光在那本粗糙的小册子和黑乎乎的炭笔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移向青禾。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恼怒,有疏离,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
最终,他没有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随即又移开了视线。
青禾悄悄退到一旁,继续擦拭着本就光洁的药柜。眼角的余光却时刻留意着矮几的方向。
时间在炭盆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中流逝。
胤禑的手指,在锦被上无意识地划动着。过了许久,久到青禾以为他不会动笔了,他终于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拿起了那截焦黑的柳枝炭笔。
他的手指依旧没什么力气,炭笔在他指间显得有些笨拙。
他翻开那本粗糙小册子的第一页,纸面粗糙发黄。
他低着头,侧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炭笔在纸页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的动作很慢,很迟疑,仿佛每一笔都重若千钧。
终于,他停下了笔,似乎耗尽了力气,将炭笔随手丢在矮几上,身体向后靠进引枕里,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疲惫的阴影。
青禾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矮几上摊开的小册子第一页,只有几个歪歪扭扭却用力极深的字:枇杷叶枯了。
枇杷叶?啥意思?难道皇子也有中二期?
她记得太医的药方里,似乎曾用过枇杷叶,取其清肺止咳之效。可这“叶枯了”……是写药方无效?
青禾默默感慨,果然不论古今,年龄差距都会造成严重代沟。
她无法解开枇杷叶之谜。只好默默收好小册子和炭笔,硬着头皮走到胤禑床边,声音放得轻柔平稳:“主子写了烦心事,按规矩,奴婢该讲个笑话了。”
她搜肠刮肚,回忆着前世在网上看过的冷段子,尽量用最平实、最乡野的语言讲出来。
“说有个抠门父亲,带着两个儿子用膳。二子问用何物下饭。父曰:‘古人望梅止渴,汝也可壁上挂的咸鱼望一望,吃一口,这就是下饭了。’二子依法行之 ”
“突然,小儿子惊呼:‘阿哥多看了一眼:’父亲横眉冷目:‘咸死他!’”
笑话讲完,胤禑依旧闭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青禾有些讪讪,正想悄悄退开,却见胤禑紧抿的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疲惫沉寂的模样。
青禾的心头却微微一松。有反应就好。
从此,那本粗糙的“解忧笺”便留在了胤禑的矮几上。他并不常写,有时几天才写一条。字迹也依旧歪扭,内容却渐渐有了变化。
“药苦。”后面画了个扭曲的苦瓜脸。
“炭盆烟呛。”
“刘太监嗓门太大。”
不再是单一的沉重悲伤,开始有了属于少年人的细微烦恼和抱怨。
青禾则严格遵守“契约”,每收一条“烦心事”,便在当值间隙,搜罗些乡间趣闻、市井笑话讲给他听。
胤禑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青禾渐渐发现,他紧蹙的眉头似乎真的松开了一些,偶尔在她讲得特别笨拙时,那嘴角微微的牵动也不再像是错觉。
在照料胤禑起居的同时,青禾从未停止对他身体状况的观察和记录。
没有纸笔,她便盯上了糊窗的高丽纸。那纸坚韧厚实,微微泛黄。
她依旧用烧焦的柳枝做炭笔,在窗纸不起眼的角落里,用极小的字迹记录:
“腊月初七:咳减,痰稀白,寅时盗汗甚,褥浸湿一小片。疑阴虚不固。改方:撤药中肉桂,增沙参、麦冬。另,炖鹌鹑汤时加浮小麦一撮。”
她不敢写任何心、肺、脉等字眼,只记录客观症状和食材调整。
转眼,腊月二十三,小年到了。
紫禁城仿佛一夜之间被点燃了。各宫各院都忙碌起来,扫尘、祭灶。
鲜艳的大红绸布开始悬挂在宫门上与廊柱间。
太监宫女们抱着红纸窗花和灯笼在宫道上穿梭,脸上开始挂上喜气。
空气里弥漫着新蒸的饽饽甜香和焚烧松枝的清新气味,冲淡了往日的药味和沉郁。
唯独翊坤宫的西偏殿依旧是一片格格不入的素净。
门楣上没有红绸,窗棂上未贴窗花,廊下也无灯笼。
殿内,依旧是素色的帷幔,冷清的炭盆,浓重的药味。
胤禑的病体虽有好转,但离康复还远。其母因刚失去小儿子,也无心操办,只吩咐一切从简。
这角落仿佛被遗忘在了新年的热闹之外,沉静地停留在那个悲伤的秋天。
腊月二十五这天,太医院的张太医照例来请脉。
张太医年近六旬,是太医院的老人,医术尚可,但为人古板,最重规矩。
他捻着花白的胡须给胤禑切了脉,又仔细询问了饮食起居。
翠喜在一旁谨慎地答着。
青禾垂手站在角落,眼观鼻,鼻观心。张太医问完话,目光习惯性地在殿内扫视,检查药具是否洁净,药材是否归置妥当。
他的目光掠过药柜,掠过矮几上的药碗,最后,落在了那扇糊着高丽纸的窗户上。
窗纸角落,那几行用炭笔写下的记录,在素净的窗纸上,如同几粒不起眼的灰尘。
然而,在张太医这等老于事故的人眼中,却异常刺目。
他的脚步顿住了。
他踱到窗前,眯起老花眼,凑近了细看。当他看清那上面“咳减痰稀”、“盗汗”、“撤肉桂”、“加浮小麦”等字样时,脸色陡然一变,勃然大怒!
“混账!”张太医猛地转身,花白的胡子气得直抖,枯瘦的手指直直指向角落里的青禾,声音因为惊怒而拔得尖利刺耳。
“大胆妖婢,安敢如此!竟敢私窥脉案,妄议医理,擅改药膳!你……你该当何罪!”他气得浑身发抖,仿佛看到了什么大逆不道、亵渎神圣的事情。
殿内瞬间死寂。
炭盆里“啪”地爆出一个火星。
翠喜和其他宫女吓得脸色煞白,大气不敢出。
刘太监也闻声从外间跑进来,看到这阵仗,不明所以,但见张太医盛怒,立刻也跟着对青禾怒目而视。
青禾的心猛地一沉,瞬间如坠冰窟。
她没想到张太医眼神如此锐利,更没想到他会如此激烈反应。
她扑通一声跪下,额头触地:“太医息怒!奴婢……奴婢只是记下主子每日进膳后的情形,绝无妄议之心!那些改动,只是……只是膳房调整口味,绝非……”
“住口!”张太医厉声打断,根本不听她解释,气得在原地踱步。
“黄口小儿,懂得什么?药食同源?那也是太医院和御膳房的事!你一介低贱宫女,也敢指手画脚?撤肉桂?肉桂乃温阳要药!加浮小麦?你如此胡为,万一贻误主子病情,你有几个脑袋够砍?说!是谁指使你的?是不是偷看了太医院的方书?”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青禾的行为玷污了他毕生所学。
刘太监也在一旁帮腔,指着青禾骂道:“好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早就看你鬼鬼祟祟!原来是打着伺候主子的幌子,行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来人!把她拖出去……”
“是本阿哥逼她写的!”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潭,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众人惊愕地循声望去。
只见床上一直闭目养神的胤禑,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
他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冰冷的怒火。他支撑着想要坐起来,翠喜慌忙上前搀扶。
胤禑靠坐在引枕上,胸膛微微起伏,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惊愕的张太医和刘太监,最后落在跪在地上的青禾身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少年皇子特有的矜贵。
“那窗纸上的字,是本阿哥口述,逼她记下的。每日吃了什么,吐了什么,咳了几声,出了多少汗……记下来,不过是想看看这些苦汤子到底有没有用!怎么?”
他微微扬起下巴,带着一丝嘲讽看向张太医,“张太医是觉得本阿哥指使个宫女记点东西,也碍着您老的规矩了?”
张太医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噎得满脸通红,张口结舌:“阿哥爷……老臣……老臣不是这个意思……老臣是怕这贱婢……”
“她不是贱婢!”胤禑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她是本阿哥跟前伺候的人!轮不到旁人说三道四!”
他的目光转向矮几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黑色汤药,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厌烦和暴躁。
他猛地伸出手臂,用尽力气狠狠一挥!“哐当——!”
精致的青花瓷药碗被扫落在地,摔得粉碎。浓黑粘稠的药汁溅得到处都是,浓烈的苦辛气味瞬间在殿内弥漫开来,盖过了所有其他气息。
“滚!”胤禑胸膛剧烈起伏,指着门口,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药汁在冰冷地砖上缓缓流淌的声音,以及胤禑急促的喘息声。
张太医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指着地上的碎瓷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行医几十年,在宫里也算有头有脸,何曾受过一个半大皇子如此当面的斥责和羞辱?
更何况,这皇子久病缠身,几乎被所有人放弃。
刘太监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主子息怒!主子息怒!张太医也是为着主子身子着想啊……”
“滚!”胤禑闭上眼睛,胸膛起伏,似乎刚才那一下耗尽了他所有力气,只剩下冰冷的逐客令。
张太医死死盯着胤禑苍白的脸,又怨毒地剜了一眼跪伏在地、一动不动的青禾,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老臣……告退!”
说罢,一甩袖子,脸色铁青地转身大步离去,连药箱都忘了拿。
刘太监连滚爬爬地跟了出去,殿内只剩下翠喜和几个噤若寒蝉的宫女,以及地上那滩刺目的狼藉。
青禾依旧跪伏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
碎裂的瓷片就在她眼前,散发着药味和寒意。
她没想到他会如此激烈地维护她,震惊、后怕,还有更深的忧虑,在她心头交织翻滚。
“愣着干什么?”胤禑沙哑疲惫的声音再次响起,“还不把地上收拾干净?”他没有看青禾。
“是,主子。”青禾低声应道,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碎瓷片,起身去拿扫帚和抹布。翠喜也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帮忙。
青禾蹲在地上,仔细地清扫着每一块锋利的碎瓷。
她一边收拾,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悄悄看向床上的胤禑。他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胸口微微起伏,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疲惫的阴影。
刚才那瞬间爆发的激烈,仿佛抽空了他好不容易积蓄起来的一点力气,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沉寂。
殿外,紫禁城过年的喧嚣似乎更近了。隐约传来远处太监宫女们悬挂灯笼的吆喝声,还有孩童追逐嬉闹的隐约笑声。
鲜艳的红绸映着冬日灰白的天空,喜庆的色彩似乎要淹没这座庞大的宫殿群。
青禾将最后一块碎瓷扫进簸箕里,直起身,望向窗外。
一队捧着大红窗花和浆糊桶的小太监正说笑着从院门外经过,鲜艳的红色一闪而过,转瞬即逝,只留下更深的寂静。
第6章 非法行医
刚进二月,一场凶猛的倒春寒便席卷而来。
铁灰色的冻云沉沉地压在金瓦红墙之上,凛冽的北风打着旋儿,卷起地上残留的爆竹碎屑和枯叶,抽打在行人的脸上,生疼。
昨日廊檐下还垂着晶莹的冰溜子,今晨再看,竟又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寒意无孔不入,翊坤宫西偏殿的门窗紧闭得再严实,那股阴冷湿气也丝丝缕缕地钻进来,混着终日不散的药味,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
胤禑的身体在缓慢地恢复,已能在人搀扶下在床榻边稍坐片刻,苍白的脸上也隐约透出些微的血色。
然而,这场突如其来的酷寒,像一只无形的冰冷大手猛地扼住了这刚刚萌发的一线生机。
先是宫里开始零星传出风声,说南三所那边有几个小太监和粗使宫女起了高热,上吐下泻,身上还起了疹子。
消息起初被刻意压着,但恐慌如同墨汁滴入清水,悄无声息地迅速蔓延开来。
没几日,一道森严的命令便如寒冰般冻结了整个太医院。御药房封锁,非有皇上或后宫主位亲谕,任何人不得擅入取药,违者重处。
宫里的气氛骤然绷紧,各宫都如临大敌,门户紧闭,往来行走的宫人皆行色匆匆,掩着口鼻,神色凝重。
翊坤宫西偏殿更是风声鹤唳。
胤禑生母王嫔特意遣了心腹宫女过来传话,叮嘱务必紧闭门户,仔细炭火,万不可让十五阿哥受了风寒。
刘太监也难得地收敛了刻薄,整日里忧心忡忡地在殿门口转悠,不时伸长脖子往院外张望,仿佛那无形的时疫瘟神随时会破门而入。
这天午后,青禾照例给胤禑喂完一碗温热的沙参麦冬鹌鹑汤。
胤禑精神尚可,靠在引枕上,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本“解忧笺”粗糙的封面。
青禾收拾碗勺时,习惯性地俯身替他掖了掖颈后的被角。但她手指无意间拂过他耳后发根处时,却意外触到一点细微凸起。
青禾的心猛地一跳。
她不动声色地借着整理枕头的姿势,凑近了些,借着灰蒙蒙的天光仔细看去。
胤禑耳后靠近发际线的皮肤上,竟出现了几个颜色淡红如初绽玫瑰的疹点。
疹点边缘清晰,微微隆起于皮肤,排列得并不密集,却像几粒不祥的火种,灼痛了青禾的眼睛。
温病发疹!
这是风温邪毒袭表,欲透未透的征兆!若处理不当,疹毒内陷,后果不堪设想!
冷汗瞬间浸湿了青禾的后背。她强自镇定,面上不露分毫,手指却微微发凉。
她迅速在脑海中搜寻着应对之策。
当务之急是透疹清热,凉血解毒!犀角粉!这是清热凉血、解毒定惊的圣药。
“主子,您略歪歪头,奴婢看看您这头发里是不是沾了灰?”青禾声音放得平稳自然,轻轻扶着胤禑的头偏向一侧,再次确认了那几点淡红的玫瑰疹,位置和形态都符合温病初起的特征。
胤禑顺从地偏了偏头,并未察觉异常,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青禾的心沉得更厉害了。
她借口去取干净帕子,快步走到存放药材的矮柜旁。
柜子最底层,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旧锡盒还在。打开,里面果然躺着一个用厚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解开油纸,里面是一小撮带着奇异腥气的深褐色粉末,正是犀角粉。虽然成色不算顶好,量也极少,但此刻无疑是救命稻草。
光有犀角粉还不够。需要一味药引,助其透疹外达。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
庭院角落里,一株老腊梅树在料峭寒风中孤零零地立着,深褐色的枝干遒劲,枝头却意外地还零星挂着几簇未凋的腊梅花。
腊梅花蕊,性凉透散,轻清上扬,正合引药透疹之需。
事不宜迟。青禾走到廊下那株腊梅树旁,小心地摘取了枝头那几簇残存的腊梅花蕊。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混合着清冷到近乎苦涩的香气。
青禾拿出一个干净的白瓷小碟,将摘来的腊梅花蕊小心地铺在碟底,又将犀角粉均匀地撒在花蕊之上。
然后取过一小块洁净的棉布盖在碟子上,隔着棉布,用钵底开始轻轻碾压、研磨。
终于,花蕊被碾得碎碎的,与深褐的犀角粉充分混合。
青禾用一根干净的小竹片小心翼翼刮起膏体,其细腻、颜色深沉,散发着腊梅冷冽与犀角腥气交织的独特气息。
回到殿内,胤禑似乎有些昏沉,闭着眼靠在引枕上。
青禾走到床边:“主子,您耳后似乎有些发红,想是前几日擦洗时不小心蹭到了。奴婢这儿有点家里带来的润肤膏子,清清凉凉的,给您抹点可好?省得发痒。”
胤禑眼皮动了动,并未睁开,只轻微地点了下头。
青禾用指尖蘸取了一点膏体,小心涂抹在他耳后那几点淡红的玫瑰疹上。
冰凉细腻的膏体接触到皮肤,胤禑似乎舒服地喟叹了一声,眉头舒展了些许。
然而,短暂的平静在入夜后被彻底打破。
子夜时分,殿内炭火已弱,寒意渐重。青禾蜷在脚踏板上值夜,忽然听到床上传来一阵急促而痛苦的呻吟。
她猛地惊醒,只见胤禑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双目紧闭,眼珠却在眼皮下剧烈地转动着。
“额娘……额娘……冷……胤衸别跑……”他的呓语越来越清晰,带着孩童般的恐惧和依恋。
“主子!主子您醒醒!”青禾摸了摸胤禑,他浑身滚烫如火炭,手心更是烫得吓人。
他依旧深陷在谵妄之中,紧闭着眼,嘴里反复喊着“额娘”。
高热惊厥,疹毒内攻。
犀角粉和腊梅蕊虽然凉血透疹,但胤禑体质太虚,底子太薄,邪毒来势凶猛,这点药力根本压不住。
必须立刻强行退热。
她拿出贴身小荷包,里面藏着她用一根废弃银簪悄悄磨制的三棱放血针。然后用干净布巾蘸了冷水,细细擦拭胤禑的耳廓,找到耳尖最顶端的位置。
她稳住剧烈颤抖的手,对准穴位,精准地刺了下去。
针尖入肉,一滴饱满、颜色深红的血珠立刻涌了出来。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青禾用布巾轻轻按压耳尖周围,让黑红的血珠顺畅地滴落。
放完血,胤禑似乎因疼痛刺激而安静了一些,随即又被高热吞没。
青禾不敢耽搁,小厨房的陶罐已经发出急沸的“咕嘟”声,是方才请翠喜帮忙煮下的生石膏梗米汤。
她用厚布垫着将罐子端下,也来不及仔细过滤,只将上层相对清亮的米汤石膏水滗入一个粗瓷碗里。
白色的米汤混着石膏的微浊,散发着微带矿石气息的味道。
她端着滚烫的汤碗回到床边。翠喜和其他宫女也围了过来,看到胤禑高热谵妄的样子,都吓得手足无措。
“帮我扶住主子!”翠喜慌忙上前,和小宫女一起费力地扶起胤禑滚烫无力的身体。
青禾用银匙舀起一勺滚烫的石膏粳米汤,吹了又吹,撬开胤禑紧咬的牙关强行灌了进去。
“咳咳……”温热的汤水刺激了喉咙,胤禑剧烈地呛咳起来,汤水混着涎液溅出不少。
青禾不管不顾,继续一勺接一勺,灌完一整碗。
胤禑急促的喘息慢慢变得粗重而绵长,滚烫的身体似乎也散出了一些灼人的热气,虽然依旧高热,但狂躁和谵妄缓缓退去。
他不再呓语,只是沉沉地昏睡过去,眉头依旧紧锁。
众人都松了口气,心有余悸地收拾着地上的狼藉。
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夜中最寒冷的时刻。
院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车轮碾压冻土的辘辘声。是送炭火的太监来了。
两个穿着臃肿灰棉袍的粗使太监抬着一筐黑亮的银霜炭,费力地放在廊下。
他们动作麻利,显然是想赶紧送完差事,离开这病气沉沉的翊坤宫。
其中一个矮胖的太监,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炭灰,一边压低了嗓子,对同伴嘟囔,声音恰好能飘进虚掩的殿门:“……听说了吗?刑部大牢那边,昨儿夜里又塞进去好几车!人挨着人,挤得跟下饺子似的!啧啧,都是前些日子蹦哒得最欢的……唉,不说了不说了,晦气!”
另一个瘦高个太监接口,声音更低,带着一丝兔死狐悲的惊惧:“可不是!听说……光昨儿一天,就折了三十多个!全是和那位爷牵扯不清的……这风头,啧啧,怕是要变天喽!”
两人的窃窃私语钻进殿内。刘太监早已闻声出来,沉着脸呵斥:“嚼什么舌根!赶紧把炭卸了滚蛋!”
两个太监噤若寒蝉,慌忙卸下炭筐,连滚带爬地走了。
青禾靠在冰冷的床沿,听着院外那渐渐远去的车轮声和刘太监压抑的呵斥,又看看床上终于退去高热的胤禑。
刑部大牢塞满了人……一天就折了三十余……
这哪里是倒春寒?分明是紫禁城上空酝酿的又一场血色雷霆。
太子是复立了,可万岁爷对他好像不似从前了,看着现下的动荡局势,看来康熙正在利用复立太子的时机进行一场严酷的政治清洗。
青禾依稀记得这一次太子复立十分短暂,没过多久就被二次废黜了,唉,到时候肯定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第7章 玉兰初绽
三月的风终于带上了点活气。
虽说还裹挟着料峭寒意,却不再似刀锋般割人,偶尔拂过面颊,竟能觉出几分绵软的试探。
翊坤宫西偏殿的门窗不再终日紧闭,晌午日头好时会支开一道窄缝,放进些带着尘土和草木萌动气息的空气,冲淡殿内沉疴的药味。
胤禑倚靠在厚厚的引枕堆里,身上盖着半旧的驼绒薄毯。
倒春寒引发的凶险温病,如同狂风过境。虽被强行压服,却也将他好不容易积蓄起来的一点元气刮得七零八落。
他比年前更瘦了些,下颌尖削,眼窝显得更深,但眼睛里的灰翳彻底褪去了,清亮了许多,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像两潭终于开始流动的寒泉。
青禾已经认命般的接受自己回不去的现实,开始跟着这里的节奏生活。此时她正半跪在脚踏板上,用温热的布巾仔细擦拭他瘦得伶仃的脚踝。
长时间的卧床加上高热消耗,这双脚苍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脚踝处的骨节嶙峋地凸起。
“今儿日头好,风也不大。”她拧干布巾,换上另一块温热的,“主子要不要试着坐起来看看窗外?”
胤禑的目光从虚空处收回,落在她低垂的头顶。
自从那夜高热惊厥他攥着她的手喊“额娘”,两人之间似乎多了点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他沉默片刻,喉结微动,极轻地“嗯”了一声。
这声应允已是极大的进展。
青禾心中微定,放下布巾走到床边。
她先将他身上的薄毯仔细掖好,确保不会透风,然后一手小心地托住他单薄的后背,一手扶住他无力垂落的手臂,用身体作为支撑,缓缓地帮助他坐直身体。
这个简单的动作,对胤禑而言却无异于翻山越岭。
他紧咬着下唇,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身体不由自主地轻颤,全部的重量几乎都压在青禾托扶的手臂上。
青禾只觉得手臂发酸,却不敢有丝毫晃动,稳稳地支撑着他,直到他完全靠坐在堆叠的引枕上,胸膛因这微小的“壮举”而微微起伏。
“歇口气。”青禾低声说着,拿过布巾替他擦去额角的汗。
胤禑喘息稍定,目光终于越过窗棂,投向庭院。
院中那株高大的玉兰树光秃秃的深褐色枝桠上,不知何时竟已悄无声息地鼓满了花苞。
花苞毛茸茸的,裹着一层银灰色的绒毛,在初春清冷的阳光下,像无数支饱蘸了生机的笔,直指灰蓝色的天空。
更有一两朵性子急的,已然微微绽开了瓣儿,露出里面一抹莹润如玉的白,清冷孤绝,却又透着韧劲。
胤禑的目光久久地凝在初绽的玉兰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微澜,如同冰封的湖面下悄然涌动的一缕暗流。
他看得那样专注,仿佛要将那抹新生的洁白刻进眼底。
“那是玉兰,”青禾的声音适时响起,依旧平淡无波,“主子昏睡时,它还光秃秃的。这花性子倔,不等叶子出来,先抢着把花开满树。都说这花气清正,最是醒神。”
胤禑没有应声,依旧望着窗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慢地转过头,目光落在青禾脸上,声音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能下去看看么?”
青禾看着胤禑清亮的眼睛:“主子想接接花气?倒是个养生的法子。只是刚坐起来,不宜远行。奴婢扶着您,就在这廊下走上十步,看一眼玉兰,便回来歇着,可好?”
胤禑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看了看窗外那抹玉白,又看了看自己搁在锦被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手,最终点了点头。
下榻的过程比坐起来更艰难。
青禾几乎是半抱着将他挪到床沿。
胤禑的双脚虚软地踩在冰冷的脚踏板上,脚趾因寒意和虚弱而蜷缩。
青禾蹲下身替他穿上厚实的棉袜和软底布鞋。然后站到他身侧,用自己的身体作为依靠,将他的手臂架在自己的肩膀上,一手牢牢环住他细瘦的腰身,一手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腕。
胤禑的指尖微微颤抖着,搭上青禾的肩膀,他深吸一口气,尝试着将一点点重量压过去,然后缓慢地抬起了左脚。
仅仅是抬起脚离开踏板,踩到冰冷的地砖上,就耗尽了他大半力气。
他身体猛地一晃,全靠青禾死死支撑才没有摔倒。冷汗瞬间浸透了他额前的碎发,呼吸变得急促。
“不急,站稳了再动。”青禾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平稳得像磐石。
胤禑死死咬着下唇,舌尖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他强迫自己站稳,积蓄着力气。几息之后,右脚终于也离开了脚踏板,双脚都踏在了坚实的地面上。仅仅是站立,便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
“很好。现在,往前一步。”
胤禑的指尖深深掐进了青禾肩胛骨的皮肉里,指甲隔着薄薄的春衫,几乎要嵌进肉里。
痛感传来,青禾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稳稳地托着他,用身体引导着他重心前移。
左脚颤抖着向前挪动了半尺。落地时,他身体又是一晃。
“稳住。”青禾的手臂像铁箍般收紧。
右脚跟上,同样颤抖着挪动半尺。
一步。两步。三步……
从床榻到殿门口,短短不过十几尺的距离,却如同跨越天堑。
每一步都伴随着胤禑粗重的喘息和额角滚落的汗珠。他全部的重量都压在青禾身上,指尖在她肩头留下月牙形的红痕。
青禾咬牙支撑着,额角也沁出汗来,后背的衣衫被汗水洇湿,紧贴着皮肤,又被廊下吹来的冷风一激,泛起阵阵寒意。
终于走到了敞开的殿门口。
料峭的春风裹挟着庭院里泥土苏醒的微腥气息和玉兰初绽的冷冽清香,扑面而来。
胤禑猛地吸了一口气,清冷的气息直冲肺腑,让他因虚脱而昏沉的头脑瞬间清醒了几分。他倚着门框,目光贪婪地望向院中那株玉兰树。
枝头的花苞正奋力挣破银灰色的外壳,舒展着莹白的花瓣。阳光穿过稀疏的花瓣,投下朦胧的光影。
胤禑看得痴了。
汗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青禾架着他手臂的衣袖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他胸脯剧烈起伏,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带着无尽疲惫的叹息。
“主子,该回了。”
胤禑的目光在那玉兰树上又流连了一瞬,才点了点头。
回程的路依旧艰难,但似乎比来时多了点微弱的支撑。
青禾几乎是半背半扶地将他挪回床榻,替他盖好薄毯时,胤禑已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但眉宇间那层沉沉的暮气,似乎被廊下那阵裹着玉兰香气的春风悄然拂散了一丝。
几日后,胤禑的体力恢复了些,能靠坐的时间也长了些。青禾便开始琢磨药浴。
久卧伤气,风寒湿邪易侵经络,加上倒春寒余威犹在,温病后最怕的就是寒邪凝滞。
她向翠喜讨了些废弃的冬衣,大多是宫女们穿旧磨破了袖口领子的棉袄。青禾耐心地将那些旧棉袄拆开,取出里面还算干净蓬松的棉絮,一层层仔细地包裹在胤禑的浴桶外侧,再用结实的麻绳紧紧捆扎固定。
一个简陋却厚实的保温桶便做成了。
小厨房里,青禾守着炉灶。炉上架着一口黑铁锅,里面是满满一锅清水,投入大把晒干的艾草叶和老姜块。
艾草是去年秋天原主晒在庑房檐下的,老姜则是从御膳房讨来的边角料。
炉火舔舐着锅底,水渐渐沸腾翻滚,浓郁的艾草辛香混合着老姜的辛辣热气,在狭小的空间里蒸腾弥漫,熏得人眼睛发酸。
青禾用长柄勺小心地搅动着,待汤色变成深沉的棕褐色,药力尽出,才将滚烫的药汤舀进那个裹满棉絮的木桶里。热气遇到冰冷的桶壁,发出“嗤嗤”的轻响。
木桶被抬到胤禑床边,周围用厚厚的棉布帘子围起,形成一个临时的浴房。
氤氲的热气带着浓烈的药味蒸腾而上。
青禾扶着胤禑坐起,替他解开寝衣的系带。
胤禑苍白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耳根。他猛地伸手,死死攥住自己敞开的衣襟,目光带着羞恼和警惕,死死瞪着青禾,声音又急又低:“你……背过身去!敢……敢偷看,本阿哥挖了你的眼!”
青禾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少年皇子脸上那层强装的冷硬,掩不住眼底深处属于这个年纪的窘迫。她面无表情地收回手,依言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带着点揶揄:“主子放心,奴婢眼神不好。再者说,”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像自言自语,“排骨架子似的,有什么可看?”
“你!”胤禑被她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更红了,攥着衣襟的手指都泛了白。
他瞪着青禾挺直的背影,想发作却又找不到由头,最终只能恨恨地咬着牙,在翠喜的帮助下,手忙脚乱地褪下衣物,将自己浸入那滚烫浓稠的药汤中。
“嘶……”灼热的药汤包裹住冰冷的身体,胤禑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随即又被那深入骨髓的暖意激得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艾草的温通之力,老姜的辛辣驱寒之气,透过皮肤腠理,丝丝缕缕地渗入僵硬的四肢百骸,驱散着沉积的寒意。
他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靠在桶壁上,闭着眼,苍白的脸颊在热气蒸腾下泛起血色。
青禾背对着他,听着身后水声轻响和胤禑逐渐平稳的呼吸。
她拿起一根长竹竿将围着的棉布帘子支开一道缝隙,让殿内污浊的空气得以流通。窗外,几片玉兰的花瓣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过窗棂。
惊蛰过后,地气萌动。
御膳房送来的份例里悄然多了一小把带着新鲜泥土气息的荠菜。
嫩绿的叶片,锯齿状的边缘,在沉闷的宫廷饮食中显得格外清新。青禾看着那几株荠菜,心中有了主意。
小厨房里,她先将一小块鸡胸肉细细剁成茸,调入少许姜汁和盐,反复摔打上劲。又取一小撮新鲜的河虾肉,同样剁成细茸。
荠菜洗净,在滚水中飞快地焯一下,捞出挤干水分,细细切碎。虾茸与荠菜碎混合,调入一点黄酒和香油,搅成鲜香的馅料。
她用洗净的小酒杯做模具,在掌心抹一层薄薄的素油,取一团鸡茸填入杯底,用指尖沿着杯壁细细推压,塑成一个小小的、中空的“盏”形。
然后将虾茸荠菜馅小心地填入“盏”中,再用一层薄薄的鸡茸封顶,轻轻抹平。
一个个精巧的“鸡茸金盏”在盘子里排开,如同含苞待放的花朵。
上笼屉用旺火蒸熟。
出锅时,鸡茸洁白如玉,封口处微微透出内里虾茸荠菜的粉嫩与碧绿。热气腾腾,散发着鸡肉的醇厚、虾的鲜甜和荠菜属于田野的清冽香气。
青禾用小碟子盛了一个蒸好的金盏羹端到胤禑床边。
胤禑靠坐着,精神比前几日又好些。他目光落在碟子里那精巧又冒着热气的“小盏”上,眼中掠过一丝好奇。
“主子试试这个?鸡茸蒸的,里面填了虾仁和荠菜,清淡好克化。”青禾用银匙轻轻敲破那层薄薄的鸡茸封顶,露出里面粉绿相间的馅料,一股浓郁的鲜香瞬间溢出。
她用匙尖舀起一小块,连带些汤水,吹了吹,递到胤禑唇边。
胤禑顺从地张开嘴。
温热的羹汤滑入口中,鸡茸的软嫩细腻,虾仁的弹牙鲜甜,荠菜的清冽微苦在舌尖交织,形成一种层次分明又和谐熨帖的滋味。
他慢慢地咀嚼着,动作越来越慢。
忽然,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砸落在青禾端着碟子的手背上,溅开一小片水渍。青禾愕然抬头。
只见胤禑怔怔地看着碟子里碧绿的荠菜,眼眶不知何时已通红,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地涌出,顺着他瘦削的脸颊滚落下来,砸进碗沿,又迅速洇开。
他没有发出任何啜泣的声音,只是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嘴唇哆嗦着,:“……胤衸……他……最爱吃荠菜馄饨……”
声音轻得像叹息,瞬间被窗外呼啸而过的春风卷走,不留痕迹。只有那不断滚落的泪珠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少年兄长心底永远无法填补的窟窿。
青禾端着碟子的手顿在半空,看着少年皇子无声的泪雨。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火星。
窗外那株玉兰树在风中轻轻摇曳,抖落几片洁白的花瓣。
第8章 紫禁城的雨季
京城入了伏,雨水便成了常客。
不再是春日里细润无声的甘霖,时常是裹着闷热湿气的黏腻雨丝,偶尔又骤然泼下带着土腥气的急雨。
翊坤宫西偏殿的窗棂终日蒙着一层水汽,院中那株玉兰早已谢尽繁华,深绿的阔叶在雨水的冲刷下油亮亮的,偶尔一阵风过,叶片翻飞,抖落一捧沉重的雨水,砸在青石板上,“啪嗒”一声脆响。
胤禑倚在引枕上,身上只穿了件月白色细葛布的寝衣,领口和袖口镶着极窄的湖蓝色绲边,素净得近乎寡淡。
他恹恹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眉头微蹙。
持续的阴雨带来了挥之不去的潮气,也像一层湿冷的布裹住了他的脾胃。
连日来,他对着御膳房送来的精致粥点、汤羹毫无胃口,勉强咽下几口,便觉得胸膈间沉甸甸的,堵得慌,连带着人也越发没精神,刚养出来的一点血色又褪了下去,下颌的线条显得更加伶仃。
翠喜端着一碗新熬的参汤进来,小心翼翼地道:“主子,太医新开的参汤,最是补气提神的,您好歹用些?”
碗里是浓酽的褐色汤汁,热气蒸腾,浓郁的药味混杂着参特有的微苦土腥气,瞬间弥漫在空气里。
胤禑的胃里立刻一阵翻搅。
他别开脸:“端走,闻着就腻。”
“主子,”翠喜为难地往前凑了半步,“太医说了,您暑湿困脾,气虚体弱,必须得用这参汤吊着元气才行。您不用,奴婢没法交代啊……”
胤禑只是闭着眼,薄唇抿得死紧,摆明了抗拒。
殿内一时僵持。
窗外雨声淅沥,更添了几分沉闷。
须臾,帘子一掀,当值的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
太医看了一眼纹丝未动的参汤,又瞧了瞧胤禑灰败的脸色,眉头拧成了疙瘩。
“十五阿哥,”太医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讳疾忌医,于身体恢复大大不利。这参汤是固本培元之要药,您必须服下。”
他使了个眼色,那两个小太监立刻上前,一个半扶半按地稳住胤禑的肩膀,另一个则接过翠喜手里的药碗。
“你们……放肆!”胤禑惊怒,挣扎起来,但他那点力气在太监面前如同蚍蜉撼树。
小太监的手像铁钳,捏开他的下颌,药碗便不由分说地凑了上来。
“唔……咳咳……呕……”浓稠苦涩的药汁强行灌入喉咙,胤禑本能地剧烈呛咳、干呕,脸憋得通红。
参汤的腥气直冲脑门,胃里翻江倒海。
只勉强咽下小半碗,他猛地推开太监的手,伏在床边,“哇”地一声,将刚才勉强吃下的几口清粥连同那点参汤尽数吐了出来。
秽物溅落在脚踏板下的青砖地上,酸腐的气息顿时盖过了药味。
胤禑伏在那里,剧烈地喘息,额上全是冷汗,单薄的寝衣后背也湿了一片,黏腻地贴在嶙峋的脊骨上。
他眼中满是屈辱愤怒,更深的是被病体反复折磨的无力感,像被抽掉了筋骨,只剩下沉重的喘息。
太医脸色难看,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挥挥手让人清理。
殿内一时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和收拾的窸窣声。
等太医带着人退下,殿内弥漫着呕吐后的酸腐气和参汤的余味。
青禾默不作声地端来温水,浸湿了干净的布巾。
她用布巾仔细擦拭胤禑溅上秽物的嘴角和下颌,动作平稳,没有一丝嫌弃。又换了块热布巾,替他擦拭额头的冷汗和脖颈间的黏腻。
“恶心……”胤禑闭着眼,声音带着呕吐后的沙哑和疲惫。
“吐出来也好,强灌下去,更伤脾胃。”青禾的声音平淡无波,她扶着他慢慢靠回引枕,替他掖好滑落的薄毯边角,又端来一杯温热的清水:“漱漱口,去去味儿。”
胤禑依言漱了口,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眉宇间戾气稍稍平复了些,只剩下深重的倦怠。
他看着宫女收拾干净地面,又打开半扇窗通风,让雨后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微凉空气驱散殿内的浊气。
雨不知何时停了。
天光透过云层,染上一点稀薄的亮色。青禾的目光似乎穿透墙壁,落在御花园御湖里的荷叶上。
她仿佛看到雨水在宽大的叶面上积成了小小的水洼,倒映着灰白的天光,晶莹剔透。
翌日,天尚未亮透,晨曦微熹。
青禾已提着一只小巧的白瓷罐悄无声息地来到御花园那半池残荷边。
荷叶经过一夜雨水的洗涤,愈发碧绿清新。她精心选取那些叶心微凹的叶片,将叶面上积攒的一颗颗浑圆饱满的晨露轻轻拨入瓷罐中。
露水落入罐底,发出细微清泠的声响,很快便在罐底积起一层清亮透彻的水。
回到小厨房,青禾将收集的荷叶露水小心地倒入一个干净的白瓷碗里。又从柜中取出一个纸包,里面是上好的西湖藕粉,细腻洁白如初雪。
她先用少许温凉的荷叶露水将藕粉调开,化开成均匀的乳白色浆液。
接着将剩余的荷叶露水在小锅里微微加热,不能煮沸,只烧到水面刚刚浮起细小的蟹眼泡,便迅速离火。
然后一手稳稳地端着滚热的露水,一手用银匙飞快地搅动碗中的藕粉浆,将滚水细细地冲入浆液中。
碗中的藕粉浆液瞬间变得晶莹剔透,呈现出温润如玉的胶质状,颜色也从乳白转为几乎看不出的碧色。
带着荷叶冷香的甜润气息弥漫开来。
她又取来一个小石臼,放入几颗晒得干瘪发黑的山楂干和几粒深褐色的乌梅肉,轻轻捣碎成细末。
她将粉末均匀地撒在晶莹剔透的藕粉冻上,又用小银勺尖沾了一点点上好的野蜂蜜,点在乌梅山楂粉上,酸香的气息立刻与藕粉的清甜交融。
最后,从窗台上掐了一小截刚抽嫩芽的薄荷尖儿,洗净了作点缀。
一碗碧荷冷淘便成了。
半透明的藕粉冻温温地凝在碗中,乌梅山楂的碎末如同墨色星辰点缀其间,薄荷的嫩芽是唯一的翠色,荷露的清冷气息幽幽浮动。
青禾回到殿内,胤禑刚醒不久,依旧没什么精神,恹恹地看着帐顶。
殿内有些闷热,他寝衣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段瘦削的锁骨。
“主子,试试这个?”青禾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她将白瓷碗放在床头小几上。
胤禑的目光被那碗晶莹剔透的东西吸引。倒是和他平日所见的羹汤点心不同。
“什么?”他声音依旧低哑。
“藕粉做的,加了荷叶上的露水,乌梅山楂开胃,薄荷醒神。”青禾用银匙轻轻舀起一小块。
藕粉冻颤巍巍的,在匙中微微晃动,透亮得能看到匙底的纹路。
胤禑犹豫了一下,微微张开了嘴。
微温的藕粉滑入口中,带着荷叶的清凉淡香,几乎无需咀嚼便化开了。
紧接着,乌梅山楂的酸甜滋味在舌尖漾开,瞬间刺激了沉睡的味蕾,生津止渴。
最后是薄荷叶尖的些微清凉,直冲鼻窍,让他昏沉的头脑都为之一清。
青禾见他没吐,也没抗拒,便又舀了一匙,递过去。
胤禑沉默地一口又一口。虽然吃得极慢,但那碗碧荷冷淘终究是见了底。
“可还受得住?”青禾收拾碗匙时问。
胤禑靠在引枕上,微微阖着眼,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点重负。
他没有回答,但眉宇间那层沉沉的郁气,似乎淡了一点点。
午后,雨势又起,细密连绵。
日子在连绵的阴雨和偶尔放晴的间隙中缓慢流淌。
胤禑的胃口依旧不算好,青禾变着法子做一些温润易克化的食物。
有时是熬得极烂的薏米山药粥,有时是几片用陈皮、话梅水渍过的脆藕,有时是撒了炒香芝麻的鸡茸豆腐羹。
倒是不负所望,他多少能进一些。
体力也随着进食一点点积攒。
这日傍晚,雨终于停了。
西边天空撕裂厚厚的云层,漏下一片金红色的霞光,将庭院里湿漉漉的青石板和油亮的树叶都染上了一层暖色。
积水未干,倒映着瑰丽的天空。空气清新得醉人。
青禾扶着胤禑,照例从床边走向殿门口。他的脚步依旧虚浮,但比最初那几步如同踩在刀尖上的样子,已算“健步如飞”了。
走到殿门口,胤禑微微喘息着站定,霞光落在他隐约透出一点生气的脸上。
他的目光在庭院里缓缓巡视,最后落在了墙角一株不起眼的石榴树上。
那石榴树不大,枝干虬结,叶子被雨水洗得碧绿发亮,细小的花蕾藏在叶腋间,只有零星几点,在晚霞里看不分明。
“那树……”胤禑的声音很轻,“能结果吗?”
青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石榴树在富丽的宫苑里确实显得过于平凡,甚至有些寒酸。
她扶着胤禑手臂的手微微用力,支撑着他站稳,平淡地答道:“能。石榴多子,是好意头的树。只是这树栽得偏,又没人好好打理,怕是结不了几个好果子。”
胤禑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几点的花蕾上,没说话,似乎在想象它挂满红彤彤果实的模样。
她侧头看了胤禑一眼,“主子要是真想秋天看它挂果,光站在这儿看可不行。从明日起,每日多走五步。走到石榴树下,看看它长了多少叶子,开了几朵花。等秋天,兴许就能得一个石榴尝尝了。”
胤禑苍白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数日后,一个雨后初晴的清晨。
空气格外清爽,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带着暖意却不燥热。
胤禑在青禾的搀扶下,正尝试着向那棵石榴树迈去。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额角渗出细汗,但眼神专注,紧紧盯着前方不远处的目标。
那株石榴树的新叶在晨光中舒展。
就在他们快要走到廊下第三步台阶时,一道沉稳的脚步声从月洞门的方向传来。
青禾立刻警觉地停下脚步,扶着胤禑的手臂微微用力,让他站稳。胤禑也循声望去。
只见一人身着石青色团龙暗纹常服袍,外罩一件玄色漳绒坎肩,身形挺拔,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来人约莫三十上下,面容清癯,眉骨略高,显得眼窝深邃,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线条清晰,下颌方正。
他的神情沉静,目光如古井深潭,看不出太多情绪,周身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沉凝气度。
他身后跟着一个随侍太监,面容恭谨,垂手落后半步跟着。
来人的目光落在庭中互相搀扶的两人身上,尤其是胤禑身上。
他脚步未停,径直走了过来,唇角似乎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声音温和醇厚,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十五弟?”
胤禑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他,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一下,搭在青禾肩上的手指微微蜷缩。
青禾有点慌乱,眼神躲闪。这人是谁?该怎么称呼?怎么看起来凶巴巴。还好自己扶着十五阿哥不用马上行礼。
胤禑试图站稳行礼:“四哥……”
四哥?雍正???天呐,看到雍正了!!!青禾心里响鼓如雷。
求生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屈膝行礼:“奴婢给四阿哥请安。”
“快免礼。”
胤禛对着十五阿哥虚抬了一下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带着审视的意味,“方才在给额娘请安,出来时想着许久未见十五弟,顺道过来瞧瞧。气色瞧着倒是比前些时大好了?”
他的语气是兄长的温和关怀,目光却锐利地扫过胤禑依旧清瘦的身形和苍白的脸色。
“劳四哥挂心……是好些了。”胤禑低声回答,垂着眼睫,避开了胤禛深邃的目光。
“嗯,那就好。”胤禛点点头,似乎颇为欣慰。他手腕一动,从自己左手腕上褪下一串深褐色的佛珠。
那佛珠颗颗圆润,油光内蕴,散发着略带甘甜的独特木质香气,正是极其名贵的伽楠香。
他捻动了几颗,动作带着近乎禅意的娴熟,递向胤禑:“病后体虚,心神易扰。这串伽楠珠子,是五台山高僧加持过的,最能宁神静气,助益安眠。十五弟戴着,或有些裨益。”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手赠予一件寻常之物。
青禾垂着眼,心中却是一凛。
伽楠香贵重非常,有“一寸伽楠一寸金”之说,更遑论是高僧加持之物。四阿哥此举,是单纯的兄弟关怀,还是另有用意?
胤禑看着递到眼前的深褐色佛珠,沉静的香气丝丝缕缕飘入鼻端。
他犹豫了一下,才缓缓抬起瘦削的手接了过来。指尖触碰到温润微凉的珠串,沉甸甸的质感压在手心。
他低声道:“谢……谢四哥。”
“自家兄弟,不必言谢。”胤禛收回手,目光在胤禑握着佛珠的手上停留一瞬,又抬眼看了看他身后的殿宇和庭院,语气依旧温和。
“既是大好了,便该好生将养,莫要再劳神费力。雨后地滑,十五弟身子尚弱,走动更要当心。”
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扶着胤禑的青禾,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青禾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被最冷的冰水浸过脊背。
“是,谨记四哥教诲。”胤禑应道。
胤禛点点头:“我还要去南书房,就不多扰你休养了。改日得空,再来看你。”
说罢,他对着胤禑微微颔首,便转身带着那个一直沉默如影子的随侍太监,如来时一般,步履沉稳地离去。
石青色的袍角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直到胤禛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庭院里令人屏息的威压感才悄然散去。
阳光重新变得和煦,鸟鸣声也清晰起来。
青禾明显感觉到胤禑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甚至微微晃了一下。她连忙用力扶稳他:“主子,可要回去歇歇?”
胤禑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静静躺在自己掌心的那串伽楠香佛珠。深褐色的珠子散发着清幽宁神的香气,沉甸甸的。
他苍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其中一颗光滑圆润的珠子,指腹感受着那细腻温润的木质纹理。
第9章 升官了
盛夏,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蒸腾着灼人的暑气。
翊坤宫西偏殿的庭院里,那株玉兰树撑起浓密的绿荫。蝉鸣嘶哑,从早到晚不知疲倦地聒噪着。
胤禑穿着一件极薄的月白色实地纱长衫,领口袖口镶着湖蓝色绲边,坐在廊下的竹椅上。
他的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但脸色已不复之前的灰败,透出些活泛的血色,虽然依旧清瘦,骨架却似乎撑开了一些。
青禾穿着一身半旧的靛青色细布夏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小半截结实的小臂。
她刚从小厨房端出一碗用井水湃过的绿豆莲子羹,碗壁凝着细密的水珠。
“主子,消消暑气。”青禾将碗放在胤禑手边的小几上。
胤禑拿起小银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冰凉清甜,带着豆沙的绵密和莲子的粉糯,暑热带来的烦躁似乎被压下去一丝。
他吃着,目光却落在庭院一角那片被树荫覆盖的平整青石板上。
青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了然道:“今儿的舒活筋骨时辰到了?”
胤禑没说话,只是放下碗匙,撑着竹椅扶手站了起来。动作虽慢,却已不见早先的虚浮无力。
两人走到那片青石板空地。蝉鸣在头顶的浓荫里愈发响亮。
“还是照着昨日的来?”青禾问,站到胤禑对面几步远的位置。
“嗯。”胤禑点头,目光沉静,摆开了起手式。
他模仿着青禾教的那些动作。缓缓抬手如托重物,气息绵长。侧身展臂如引弓弦,眼神专注。下蹲马步似熊沉稳,膝盖微曲,动作虽不及青禾那般流畅有力,却已初具雏形,一板一眼,透着股认真的劲儿。
青禾在一旁看着,偶尔出声提醒:“主子,肩沉下去些……对,就这样。”
“抬腿时,腰背要挺直,莫要前倾。”
她的指点简洁直接,目光在胤禑的关节、姿态上流连。
一套动作做完,胤禑的鼻尖已渗出薄汗,呼吸微促,但眼神清亮。
他接过青禾递来的温湿布巾擦了擦脸,看着庭院角落里那棵石榴树。几个青涩的小果在浓叶间若隐若现。
“明日,”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喘,“试试多走一圈?”
他的目光看向石榴树的方向,那是他每日散步的终点。
青禾利落地收起布巾:“主子觉得气力尚可,那便试试。只是莫要贪多,一步一步来。”
近日里,太医院对西偏殿的照看愈发稀疏,除了按例请脉开些不痛不痒的温补方子,那张太医自从上次被胤禑斥责后,已是许久未曾露面。
青禾对此乐见其成。她回忆起刚到医院规培的时候,只要主任一出差,她便快乐得快要起飞。
没人在身后盯着自己查房的感觉,好爽啊。
日复一日的规律生活让青禾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尤其是没有了手机,每天睁眼就是这四方的天,更是无从感知时间的流逝。
当第一缕带着秋天味道的风吹来时,青禾大为震惊,自己竟然已经来到这里快一年了。
看来是永远回不去了。
小厨房的炉灶上,紫砂煲里“咕嘟咕嘟”地轻响着。
揭开盖子,汤色清亮微白,浓郁的鲜香混合着药材的清润气息弥漫开来。
青禾用长柄勺撇去汤面浮起的最后一点油星。
“主子,秋燥伤肺,沙参玉竹老鸭汤最是润燥。”
青禾将一小碗汤放在胤禑面前的炕桌上。汤色澄澈,几块炖得酥烂的鸭肉,旁边是切成段的沙参,玉竹和几粒金黄的枸杞。
胤禑穿着件宝蓝色宁绸夹袍,正倚在炕上看书,闻言放下书卷,拿起调羹。
他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入口中。
温润醇厚的滋味瞬间包裹了味蕾,鸭肉的鲜美与沙参玉竹的清甜完美融合,咽下去后,喉咙里残留着舒适的滋润感。
“嗯,火候正好。”他难得评价了一句,又舀起一块软烂的鸭肉。
青禾站在一旁,看着他进食。
这大半年的调养效果是显着的。
胤禑不再是那个风一吹就倒的纸片人,虽然依旧清瘦,但眉宇间那层沉沉的暮气已散,眼神清亮,行动间也多了几分属于少年的利落。
青禾的职业病冒了出来。骨密度应该有所改善,肌肉力量明显增强,心肺功能恢复良好……下一步可以考虑……
她及时打住自己的思绪,将注意力拉回眼前。这里是清朝,她是宫女青禾。
这日午后,胤禑的生母王嫔带着两个贴身宫女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暗花缎旗装,外罩一件同色系琵琶襟坎肩,梳着规整的两把头,簪着几支素雅的玉簪和绒花,面容温婉秀丽,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虽不甚得宠,却自有一股安然的静气。
“给额娘请安。”胤禑起身行礼,动作已颇为稳当。
“快起来,快起来。”王嫔连忙上前两步,亲手扶住儿子,上下仔细打量,眼中是掩不住的欣慰和慈爱,“看着气色真是好多了,人也精神了。”
她拉着胤禑的手在炕沿坐下,目光转向侍立在一旁的青禾。
“奴婢给娘娘请安。”青禾垂首屈膝。
“好孩子,快起来。”王嫔的声音温和,“十五阿哥能有今日,多亏了你尽心伺候。”
她的目光在青禾身上停留片刻,这丫头穿着半旧的青色棉布夹袄,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垂着眼,神态恭谨,却并不瑟缩。
“都是奴婢的本分。”青禾低声道。
“本分是本分,尽心是尽心。”王嫔语气温和却带着分量,“我瞧得出来,你是真把阿哥的身子放在心上的。调养饮食,督促走动,样样都做得细致妥帖。”
她顿了顿,对身旁一位年纪稍长的宫女道:“春桃,回头记下,翊坤宫西偏殿宫女青禾,勤勉尽心,伺候阿哥有功,即日起,提为二等丫头,月俸按例发放。”
“是。”那叫春桃的宫女应道,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青禾心中先是一愣,随即涌起一丝荒谬感。二等丫头?升官了?
这清宫的职场晋升倒是比现代医院熬资历快多了。
她面上不显,恭敬地再次屈膝:“谢娘娘恩典。”
胤禑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目光在青禾低垂的眉眼上扫过,又落回母亲温和的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王嫔又细细问了胤禑的饮食起居,叮嘱了几句秋日添衣的话,便起身离去。
临走前又特意对青禾道:“好生伺候着,阿哥身子骨刚见起色,万不可大意。”
“奴婢谨记娘娘教诲。”青禾恭送。
王嫔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带起一阵微凉的秋风。
青禾直起身,走到炕桌边收拾王嫔用过的茶盏。胤禑重新拿起书卷,翻了一页,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
“成了二等丫头,”他忽然开口,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月例银子该多些了。”
青禾手上的动作未停,将茶盏放入托盘:“是,主子。够奴婢多买些上好的食材给您炖汤了。”
她端起托盘,转身走向小厨房。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靛青色的背影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第10章 中秋佳节
中秋将近,紫禁城浸润在清冽的秋意与若有若无的桂花甜香里。
黄昏的余晖未尽,乾清宫前殿已是灯火通明。
巨大的宫灯悬于雕梁,烛火透过琉璃罩,流泻出温润的光,将殿内金砖地面映得亮如白昼。
空气里混杂着食物的馥郁和上等沉香的清甜。
胤禑穿着一身崭新的石青色皇子常服,袍身上四爪行龙纹在灯影下若隐若现。
他身量依旧清瘦,但气色好了许多,步履也稳当。
青禾穿着一身浆洗得挺括的粉紫色细布新夹袄,外罩半新月白色坎肩,发髻紧贴,只一支素银扁簪,垂手跟在胤禑身后半步,步入这煌煌宫宴。
殿内按品级设席。
御座高高在上,明黄缎的桌围椅披耀目生辉,尚空着。
下方两侧,皇子、宗室、勋贵、重臣依次排开。
胤禑的位置在不起眼的角落,与几位年幼或位份不显的皇子相邻。
青禾侍立其后,目光低垂,只借着布菜添茶的间隙,不动声色地扫视。
丝竹声起,清越悠扬。
康熙帝驾临,明黄常服袍,镶东珠常服冠,面容在灯影下威严中透出节庆的和煦。山呼万岁后,宴始。
青禾忍不住好奇,时不时抬眼向御座望去。千古一帝,擒鳌拜、平三藩、收台湾,开辟康乾盛世。史书中的康熙帝,如今就坐在不远处的高台之上。
何等戏剧性的一幕。
她感受到自己手臂上的汗毛竖起,不敢再细想,只强迫自己专注于面前的宴席。
御膳房的太监流水般穿梭,珍馐美馔次第奉上。
攒盘里是紫葡萄、黄鸭梨、红石榴籽。热菜有金红烧鹿尾、清蒸大蟹、酥烂野鸡崽子山蘑。
点心精巧,玉兔和蟾蜍模样的月饼,酥皮翻毛饽饽,青红丝萨其马……
满场杯盏交错,笑语喧哗,富丽堂皇。
太子胤礽端坐康熙帝下首不远,一身杏黄常服,领袖镶繁复云龙纹金边。身姿挺拔,仪态无可挑剔。
他举杯向皇帝祝酒时,姿态恭谨优雅,唇边笑意恰到好处。
当他不言不语,目光垂落金杯时,浓睫下似笼阴翳,眉宇紧锁愁云。
贵气逼人,却如精美易碎的玉器。
雍亲王胤禛坐稍后,一身半旧深蓝色团龙暗纹常服袍,外罩玄色素面漳绒坎肩,低调近朴。
他大多时间安静用膳,吃相斯文,对周遭喧嚣恍若未闻。
他身边清静,唯身后垂手侍立如影的太监苏培盛,及坐得稍近的十三阿哥胤祥。
胤祥宝蓝常服,年轻面庞带爽朗笑,不时侧身与胤禛低语。
胤禛只微颔首,简短回应,面上无甚表情。相较不远处八阿哥胤禩席前络绎敬酒的人群,胤禛处,倒真似热闹遗忘的角落。
青禾垂眼,用公筷夹一块清蒸蟹腿肉,仔细剔壳,放入胤禑面前描金珐琅彩小碟。
“主子,蟹肉性凉,略尝些便好。”她低声。
胤禑正看殿中水袖翩跹的舞姬,闻言“嗯”一声,银箸夹起雪白蟹肉入口,目光若有所思扫过太子沉静侧影,又掠过胤禛孤清角落。
丝竹暂歇,舞姬退下。
胤禛起身离席,似往殿外更衣。片刻后返回,步履沉稳,恰好经过胤禑这不起眼角落。
他脚步微顿。
“十五弟。”声音低沉温和。
胤禑立刻放下银箸,欲起身:“四哥。”
胤禛抬手虚扶:“坐,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在胤禑脸上停留,“气色瞧着又好了些。夜里可还睡得安稳?”
他视线似不经意扫过胤禑空荡的手腕,“那伽楠香珠,戴着可还习惯?”
胤禑垂眸答:“谢四哥记挂,好多了。香珠宁神极好,只是宴席之上,恐有冲撞,收起来了。”
“嗯,那便好。”胤禛点头,“这宴席冗长,你身子刚好,若觉疲乏,早些告退也无妨。”
他语气平淡,嘱咐完,目光在青禾身上极快地掠过。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她脊背瞬间绷紧。
不愧是未来的雍正,如今就有这不怒自威的气势了。
青禾心里不自觉的想起吴奇隆的脸,步步惊心里他饰演的雍正帝总是不苟言笑。现在看了本尊,觉得吴奇隆演的但是贴切,雍正似乎确实不爱笑。
一张冰块脸。
胤禛刚走,一个小身影就跑着溜了过来。是个约莫十来岁的男孩,穿着缩小版的石青色皇子常服,小脸瘦削,面色有些黄,显得一双眼睛格外大,头发梳成小辫子,跑得气喘吁吁。
“十五哥!”声音带着孩童的清脆。
胤禑转头,脸上露出真切笑意:“十七弟?怎么跑过来了?”他示意青禾,“给十七阿哥搬个绣墩来。”
青禾忙从旁边搬过一个矮矮的锦面绣墩。心中却是愕然:这就是十七阿哥胤礼?
果子狸?甄嬛传里风流倜傥的“真爱”?
眼前分明是个有些营养不良的小萝卜头啊,没想到未来竟会和他的皇嫂……
青禾跺跺脚,暗嘲自己被猪油蒙了心,电视剧而已,岂可当真。想想雍正那张冰块脸,这小萝卜头敢动他的宠妃?
开什么国际玩笑。
青禾神游回来,看胤礼一点不客气,吧唧一屁股坐下,小短腿悬空晃荡。
“那边闷得很!额娘不许我乱跑,可我看见十五哥了!”他好奇地探头看胤禑桌上的点心,目光黏在那做成小兔子形状的月饼上。
胤禑了然,用干净筷子夹起那只“玉兔”,放到胤礼面前的小碟里:“尝尝这个。”
“谢谢十五哥!”胤礼立刻眉开眼笑,抓起月饼就啃,小脸鼓鼓囊囊,吃得很香。
青禾默默倒了一杯温热的杏仁露,放在胤礼手边的小几上:“十七阿哥,慢些用,喝口杏仁露顺顺。”
胤礼含糊地“唔”了一声,注意力全在点心上。
胤禑看着弟弟的吃相,眼中带着兄长温和的笑意,低声问:“书读到哪里了?师傅可严厉?”
胤礼咽下嘴里的点心,皱着小眉头:“读到《千字文》了!师傅……嗯,还好吧。”显然不愿多谈功课,转而指着殿中央,“十五哥,刚才那个舞,好看吗?”
兄弟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多是胤礼在叽叽喳喳,胤禑安静听着,偶尔应和几句。
角落里因这孩童的到来,添了几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宴席接近尾声,丝竹渐歇,喧嚣如潮水般退去。
康熙帝已先行起驾回宫。
殿内灯火依旧辉煌,却显出几分人去楼空的寂寥。空气中残留的酒气,菜香和脂粉味混合着,在微凉的夜风里沉淀。
青禾帮着胤禑整理略有些松散的衣襟,准备告退。
她抬眼望向殿外,一轮浑圆的明月已升至高天,清辉洒满殿前的汉白玉广场,将飞檐斗拱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寂静无声。
远处宫墙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森严冷硬。
一丝酸涩毫无预兆地涌上鼻尖。
不是为这宫廷的华美,不是为宴席散场的寂寥。而是为这轮亘古不变的明月,它照耀过千年,此刻也一定照耀着……
她用力压下不合时宜的念头,垂下了眼。
胤禑似乎察觉到她瞬间的沉默,侧头看了她一眼。
青禾立刻收敛心神,低声道:“主子,夜深露重,该回了。”
胤禑点点头。
离席时他脚步微顿,也抬头望了一眼那轮悬于飞檐之上的皓月。清冷的月辉落在他年轻而沉静的脸上。
回翊坤宫的路上,软轿轻晃,长长的宫道被月光洗得一片清冷银白。
宫灯在轿夫手中摇曳,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晕。四下寂静,只闻轿夫沉稳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更漏。
轿帘低垂,青禾跟在轿旁默默走着。
方才宴席上那些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或矜持或热络的面孔,此刻都模糊了,只剩下那轮高悬的圆月印在心底。
回到西偏殿,伺候胤禑更衣盥洗完毕。殿内只余一盏如豆的灯火。
胤禑靠在炕上,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串伽楠香佛珠,望着窗外月光下玉兰树模糊的枝影,不知在想什么。
青禾退出寝殿,轻轻带上门。
她走到廊下,庭院里一片寂静,月光如水银泻地。
第11章 搬家
中秋的喧嚣过后,紫禁城的秋意便一日浓似一日。
庭院里的玉兰树叶缘染上焦黄,风一过,便有几片打着旋儿落下,在地上铺开疏朗的金色图案。
空气变得清冽干爽,吸一口,带着枯草和泥土的微凉气息。
御膳房照例送来了秋日滋补的秋梨膏。
青禾揭开那青花瓷小罐的盖子,用银匙挑了一点尝了尝,眉头便轻轻蹙起。
甜,太甜了。
蜂蜜的浓甜几乎盖过了梨膏本身的清润,黏糊糊地糊在嗓子眼儿。
“主子尝尝?”青禾将小碟子端到胤禑面前的书案上。
胤禑正临着一篇帖,穿着家常的月白细布夹袍,袖口挽起一截,露出清瘦的手腕。
他放下笔,用银匙蘸了一点送入口中,只抿了一下,便搁下了匙子。
“腻。”他言简意赅。
青禾点头:“奴婢也觉着甜得发齁。秋燥宜润,这甜腻反倒添了负担。”
她收起碟子,“奴婢另做点清淡的来?”
胤禑“嗯”了一声,重新提笔蘸墨。
小厨房里,青禾翻看着有限的食材。
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小筐饱满的秋梨和一袋雪白的银耳上。
她取了几只梨,去皮去核,切成小块,放入小砂锅里,只加了一点点冰糖和几粒去核的红枣,注入清水慢慢熬煮。
又取一小朵银耳,用温水泡发开,仔细撕去根蒂,撕成小朵。
待梨块炖得软烂,汤汁微稠泛着清亮的琥珀色时,将泡发好的银耳和一小把剥好的甜杏仁投入锅中,继续用小火煨着。
渐渐地,厨房里弥漫开一股清甜微酸的梨香,混合着银耳胶质的糯香和杏仁独特的甘香。
待汤汁变得晶莹粘稠,银耳炖得软糯透明,青禾才熄了火。
她没有立刻盛出,而是让它在锅里自然冷却,温温的,正好入口。
青禾盛了一小碗端进去。
温润的羹汤,梨肉软烂近乎融化,银耳如一朵朵小小的透明玉兰花漂浮其间,点缀着白生生的杏仁粒。
“主子试试这个?杏仁雪耳羹,润燥不腻。”
胤禑尝了一口,梨的清甜、银耳的滑糯、杏仁的甘香在口中交融,温润妥帖地滑下喉咙,丝毫没有秋梨膏的甜腻滞重感。
“这个好。”他难得地给出了明确的肯定,又舀了一勺。
隔日,王嫔过来看儿子。
青禾照例奉上杏仁雪耳羹。王嫔穿着件秋香色织锦缎夹袄,外罩同色琵琶襟坎肩,坐在炕沿小口尝着。渐渐的,她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这羹清甜爽口,吃着舒服。是你琢磨出来的?”
青禾垂手答:“回娘娘,是奴婢想着秋梨膏过于甜腻,主子们用着未必舒坦,便试着炖了这羹汤。”
“心思巧,也妥帖。”王嫔赞许地点点头,“十五阿哥这身子能调养得这般好,你功不可没。”
她看着胤禑日渐红润的面色和挺拔些的身姿,眼中是藏不住的欣慰。
青禾低头应着,心头却掠过一丝奇异的念头:前世在医院里,自己就爱琢磨些药膳食谱给术后病人调养,莫非冥冥之中,竟是为了穿到这清宫里做准备?
秋风一日紧似一日,吹落了庭中最后几片残叶,光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天幕上划出遒劲的线条。
胤禑的身体如同庭院里那棵埋了鱼肠肥的石榴树,虽经风雨,却扎下了根,一日强健过一日。
脸上不再是病态的苍白,透出少年人健康的血色,行走坐卧间,那股虚弱无力的气息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挺拔。
这份康健,也意味着他不能再如幼童般长久地居于母妃宫中了。上谕很快下达:十五阿哥胤禑,即日迁居阿哥所。
旨意一下,翊坤宫西偏殿便忙碌起来。
原本就不算多的箱笼被一一打开检视整理。翠喜带着几个小宫女,将胤禑四季的衣物、常看的书籍、惯用的笔墨纸砚、以及一些日常用度的小物件分门别类地打包。
樟木衣箱散发出特有的防虫香气,与墨香纸香混杂在一起。
青禾作为近身伺候的二等丫头,主要负责收拾胤禑贴身和日常调理相关的物品。
她将那些装着各色干花草药的小瓷罐、小纸包仔细收拢,标注好名称用途。
又把胤禑练习“养生操”时穿的几套柔软利落的棉布衣裳单独打包。
最后是那套他常用的白瓷底绘青花的茶具,需得用软布层层裹好,再放入特制的乌木匣子里。
动作麻利,条理分明。
王嫔亲自过来看了几次,指挥着将一床厚实的新棉被和几件新做的冬衣添进行李里,又细细叮嘱。
“阿哥所不比额娘这里事事有人替你想到,冷了热了,饮食起居,自己要多上心。”
她目光转向青禾,语气温和却郑重,“青禾,你是最稳妥的,到了那边,更要仔细伺候阿哥。”
“奴婢定当尽心竭力。”青禾肃容应道。
胤禑本人倒显得平静,穿着件半新的宝蓝色宁绸袍子,坐在窗边看书,偶尔抬眼看看忙碌的众人,目光沉静,看不出太多离愁别绪。
只是在看到那株墙角的石榴树时,眼神会停留片刻。树上还顽强地挂着两个青涩泛红的小小石榴果。
终于到了寒露这天。
清晨,天空是清透的瓦蓝色,风带着明显的凉意,吹得人衣袂翻飞。
行李早已装车。
胤禑在王嫔含泪又不舍的目光注视下端正地行了礼,转身登上了前往阿哥所的朱轮小车。
青禾和翠喜等几个贴身伺候的宫女太监,则跟在车后步行。
车轮碾过铺着青石板的宫道,发出辘辘的声响。
离开了翊坤宫所在的深宫内苑,穿过一道道宫门,视野似乎逐渐开阔起来。
宫墙依旧高耸,但往来行走的太监、侍卫的身影明显多了,空气中也似乎多了些外界的烟火气。那是膳房飘出的饭菜香和远处宫人劳作的声响。
甚至隐约能听到宫墙外街市的模糊喧嚣。
阿哥所位于紫禁城的东北隅,由几组规整的院落组成。
胤禑分到的院子不算大,但胜在独立清静。一进的小院,正房三间,左右各有耳房和厢房。
院子里铺着平整的方砖,墙角种着两棵高大的梧桐树,此刻叶子金黄,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早有负责洒扫的粗使太监在门口候着。行李卸下,又是一番安置。
正房明间作起居书房,东次间是寝室,西次间暂空。
青禾和翠喜指挥着小太监们将箱笼抬进寝室和旁边的耳房。那里将是她们这些贴身宫女的住处。
青禾将自己的小包袱放进耳房靠窗的炕上。炕不大,铺着半旧的青布褥子。
她环顾这间小小的屋子,陈设简单到近乎朴素:一炕、一桌、一凳、一个放衣物的小柜子。
窗户对着院中的梧桐树,金黄的叶子就在眼前晃动。
这与翊坤宫偏殿的格局大体相同,但却少了深宫的幽闭感,多了一分……属于“外面”的气息。
安顿好胤禑的寝具和常用物品,看着他在新书案前坐下,神色平静地开始看书,青禾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请示了胤禑,便寻了个由头:“去瞧瞧小厨房的灶火可好使,晚膳得给主子炖点汤水”走出了这方小院。
阿哥所的巷道比后宫宽敞许多,青石板铺地,干净整齐。
一排排相似的院门紧闭着,偶尔有太监或宫女低头匆匆走过。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草木灰味和饭菜香。青禾沿着巷道慢慢走着,辨认着方向。
这里离前朝似乎更近些?她记得前世参观故宫时,阿哥所这片区域游客稀少,许多角落都未曾踏足。
她走到一处岔路口,看到一条宽阔的甬道通向远处高大的宫墙,墙那边隐约可见飞檐斗拱,想必是更重要的宫殿群。
她不敢走远,只站在巷口,朝那方向望了望。秋风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飞过。远处传来几声训练侍卫的模糊呼喝声。
青禾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和烟火气的空气,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她苦中作乐地想,前世挤不进去的故宫角落,如今倒成了每日行走的地界。简直是故宫VVIp级别的门票了。这算不算……穿越者的一点小小福利?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了些。
路过一处院门时,恰逢院门打开,一个穿着靛蓝色太监服,面皮白净的中年太监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
那中年太监目光锐利地扫过青禾,青禾立刻垂首侧身让到墙边。
太监一行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青禾等他们走远了,才抬起头,继续往胤禑的院子走去。
院门口那两棵高大的梧桐树,金黄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像在迎接她回来。
新的日子,就在这陌生的院落里,开始了。
第12章 新巢初立
翊坤宫的暖阁,终究是隔在身后了。
时令已入初冬,前几日一场薄雪,虽未积住,却把空气淬得又干又冷,吸一口,鼻腔里都带着凛冽的刀锋气。
屋檐下的冰溜子,晶莹地垂着,在午后惨淡的日头下,偶尔滴下一颗冰冷的水珠,砸在青砖地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屋子里地龙烧得旺,暖烘烘的,驱散了外头的寒意。
炭盆里是上好的银霜炭,燃得无声无息,只透出融融的红光。
胤禑穿着石青色的江绸面夹袍,领口袖口镶着玄狐锋毛,既轻暖又合规矩。
他坐在临窗的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支羊毫小楷,正对着摊开的《论语》临帖。
笔尖悬着,墨汁将落未落,他的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光秃秃的老槐树上。
“主子,”青禾的声音带着一种熨帖的温顺。
她穿着崭新的靛蓝色棉袍,外罩同色比甲,领口袖口滚着素净的牙边,发髻梳得一丝不乱,只簪着一支素银扁方,正是二等宫女的体面装扮。
她手里托着一个黑漆描金海棠花托盘,上面放着甜白釉盖碗,“灶上刚煨好的杏仁酪,趁热用些?加了点新磨的核桃碎,最是润燥养肺的。”
胤禑收回目光,放下笔。
杏仁酪细腻洁白如凝脂,热气袅袅,带着清甜的杏仁香,上面撒着金黄的核桃碎,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搁这儿吧。”胤禑道,声音里还带着点少年变声期的微哑。
青禾将碗轻轻放在书案一角,又麻利地收拾起旁边几张写废的字纸。
胤禑看着她的动作,忽然问:“这院子……比翊坤宫偏殿是宽敞些,可总觉得空落落的。”
青禾手上没停,温声道:“新地方,总得慢慢住熟了才有人气儿。主子瞧这窗棂上的福字,是娘娘特意让春桃姐姐送来的,说是开过光的,保佑主子新居安康。还有那对梅瓶,”
她指了指多宝阁上摆放的一对霁蓝釉梅瓶,“也是娘娘赏的,待空了,细细拣几支蜡梅或是水仙插上,屋子里就鲜活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贴身太监王进善的声音响起:“十五爷,未时二刻,该去上书房了。今儿是徐师傅的满文课,万不可迟了。”
胤禑闻言立刻站起身。
青禾早已备好他的外出的行头,是一件宝蓝色宁绸面、玄狐皮里子的出锋褂子。
她伺候胤禑穿上,又仔细系好领下的青金石纽子。
少年挺拔的身形裹在厚实的皮裘里,脸上的稚气被庄重的服饰压下去几分,初露皇子气度。
“张保呢?”胤禑问。
“回主子,张保早就在廊下候着了。”青禾答道,转身打开门帘。
门外,一个身穿深蓝色棉袍,外罩青色马褂的少年立刻打了个千儿:“奴才张保,给十五爷请安。”
正是胤禑的哈哈珠子。
他约莫十一二岁,身量未足,但动作利落,眉眼间透着股机灵劲儿,只是面对阿哥所森严的规矩,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拘谨。
胤禑点点头:“走吧。”
一行四人干哈呢昂房出了院门,沿着抄手游廊往北所的上书房走去。
寒风贴着廊柱嗖嗖地钻,吹得人脸皮发紧。
张保紧跟在胤禑身后半步,努力挺直腰板。王进善和青禾则落后一步,留心着脚下的路和四周的环境。
“十五哥!十五哥!”一个清脆的童音伴着噔噔噔的脚步声传来。
只见十七阿哥胤礼,裹得像个小圆球似的。大红织金缎面的小皮袄,帽子上镶着厚厚的风毛,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此刻这个小圆球正从另一条游廊跑过来,后面跟着气喘吁吁的嬷嬷。
胤礼一把抱住胤禑的腿,仰着小脸:“十五哥等等我!我也去念书!”
胤禑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伸手替他正了正跑歪的帽子:“小十七,跑慢些,仔细摔着。徐师傅的课你也去听?”
“去!额娘说让我跟着哥哥们学规矩!”胤礼用力点头,风毛蹭着胤禑的手背,痒痒的。他好奇地看了一眼张保,“他是谁?”
“这是张保,我的哈哈珠子。”胤禑介绍道。
张保连忙又给胤礼行礼:“奴才张保,给十七爷请安。”
胤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主动拉住了胤禑的手:“十五哥,我们快走,迟了徐师傅要瞪眼睛的!”
说着就拉着胤禑往前走。嬷嬷在后头又是擦汗又是念佛。
上书房所在的院落,气氛截然不同。
肃穆、安静,只有风刮过屋檐的呜呜声和远处隐约的读书声。
年过五旬的徐元梦师傅已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面容清癯,眼神锐利。
十六阿哥胤禄已经端坐在自己的书案后,身姿笔挺。
其他几个年幼的阿哥也陆续到了,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大气不敢出。
胤禑带着胤礼,规规矩矩上前给徐师傅行礼问安:“学生胤禑\/胤礼,给师傅请安。”
徐元梦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目光在胤禑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道:“十五阿哥病体初愈,能来进学,很好。坐吧。”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胤禑谢过,拉着胤礼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张保立刻上前,熟练地开始研墨。
青禾则和其他阿哥的宫女太监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到靠墙的阴影里,垂手侍立。
徐师傅清了清嗓子,开始讲授满文字母的拼读和书写要领。他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久病休学,满文课对胤禑来说是个挑战,他听得格外专注,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案上划着复杂的笔画。
课业间隙,短暂的休息时刻。胤禑揉了揉因长时间握笔而有些发酸的手腕。
青禾立刻上前一步,从袖中摸出一个精巧的扁圆形掐丝珐琅小手炉,悄无声息地塞进胤禑手中。暖意瞬间从掌心蔓延开。
这时,站在胤禑身侧的张保,见师傅端起茶杯啜饮,周围气氛稍松,便小心翼翼地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是少年人憋不住的新鲜劲儿:“十五爷……”
胤禑捧着暖炉,抬眼看他。
张保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声音压得更低,却掩不住兴奋:“奴才……奴才昨儿下值回家,听我阿玛说了件新鲜事!”
“哦?”胤禑眉梢微动,示意他说下去。
“奴才阿玛有个同乡在河道衙门当差么,”张保眼睛发亮,“他说昨儿个衙门里可热闹了!工部的几位大人和户部的几位大人,差点在公堂上吵起来!”
胤禑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是为着永定河那段险工的事儿!”
张保见主子有兴趣,胆子大了点,语速也快了些,“工部的大人说,入冬前必须加固,要银子要人。户部的大人说,今年秋税收得不如意,河南那边又报了旱,赈灾的银子还捉襟见肘呢,哪有余钱?两边争得面红耳赤,我阿玛说,连‘有辱斯文’这样的话都嚷出来了……”
他模仿着大人的腔调,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赶紧捂住嘴。
胤禑听完,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轻轻摩挲着手炉光滑的珐琅表面。
半晌,才淡淡说了一句:“河工关乎漕运,也关乎京师安危,皇阿玛……怕是要忧心了。”
张保一愣,没想到主子会说出这样一句,连忙点头:“是,是,奴才阿玛也是这么说的。”
角落里垂手而立的青禾,眼观鼻鼻观心,将这段对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河道、工部、户部、河南旱情……这些词在她脑中飞快地组合沉淀。
她微微抬眼,瞥见胤禑沉静的侧脸,少年皇子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午膳是在阿哥所的大厨房统一领的份例菜。
食盒提回来,揭开盖子。是一大碗油汪汪的炖鹿肉,一条清蒸鲈鱼,一碟烧冬笋,一碟腌雪里蕻,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胤禑看着那碗浮着厚厚油花的鹿肉,眉头轻轻一皱。
青禾早已料到,手脚麻利地布菜,同时低声禀道:“主子,大厨房的油水重了些。奴婢让小灶另备了点清淡的。”
她转身从旁边的小暖笼里端出一小碟晶莹剔透的醋溜白菜芯,只取最嫩的菜心部分,用上好的镇江香醋和一点点糖、细盐快炒,酸香爽脆。
还有一小碗鸡茸豆腐羹,嫩豆腐碾碎,混着细细的鸡茸,用撇清了油的高汤煨煮,勾了薄芡,撒着几粒碧绿的葱花,看着就清爽暖胃。
胤禑的脸色这才舒展开。
他拿起银箸,先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芯,脆生生的口感带着恰到好处的酸味,很是开胃。
张保在另一张小几上吃饭,也是份例菜。他看着胤禑桌上那两样精致的小菜,尤其是那碗诱人的鸡茸豆腐羹,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胤禑瞥见,对青禾道:“那鸡茸豆腐羹瞧着不错,给张保也盛一小碗。”
青禾应了声“是”,盛了小半碗递给张保。
张保又惊又喜,连忙起身谢恩:“谢主子赏!”捧着碗,小心翼翼地吃起来,只觉得那羹又鲜又滑,暖到了心窝里。
胤禑吃着饭,耳中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目光落在对面空着的几个位置上。
那是几位年长阿哥的座位。他想起中秋宴上那些形形色色的兄长们,心思沉了沉,默默扒了一口饭。
第二节是骑射课。
地点在阿哥所西边的校场。风似乎更大了,刮在脸上生疼。校场空旷,寒意无孔不入。
青禾伺候胤禑换上特制的骑射行服。石青色箭袖棉袍,外罩同色棉马褂,足蹬薄底快靴,腰间系着牛皮鞓带。
为了保暖,又在里面给他加了一件细软的羊绒里衣。饶是如此,走出温暖的屋子,胤禑还是被凛冽的寒风吹得缩了缩脖子。
“主子,仔细脚下。”青禾将一顶带护耳的暖帽仔细地戴在胤禑头上。
教习骑射的是一位姓巴图的蒙古侍卫,身材魁梧,声如洪钟。
他先让阿哥们活动筋骨,练习基础的开弓姿势。
胤禑拿起一张为他特制的小号硬弓,深吸一口气,学着巴图的样子,沉肩坠肘,缓缓拉开。
弓弦绷紧,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病愈不久,力气终究不足,拉到七分便有些吃力,手臂微微颤抖,小脸憋得通红,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瞬间又被寒风吹冷。
“十五爷,稳住下盘!腰背挺直!”巴图走过来,声音洪亮地指导着,“对,就这样!莫急,力气是慢慢练出来的!坚持住!”
胤禑咬紧牙关,努力维持着姿势,汗水顺着鬓角流下。张保在一旁紧张地看着,手里紧紧攥着汗巾。
就在胤禑力竭,准备松一口气的瞬间,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校场的另一头。
那里,雍亲王胤禛正带着十三阿哥胤祥,似乎在巡视着什么。
胤禛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常服皮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沉静,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整个校场。
十三阿哥胤祥则在他身侧半步,低声说着什么。
胤禛的目光似乎也扫向了这边。当他的视线落在努力开弓的胤禑身上时,胤禑的心猛地一跳。
他握着弓的手微微一抖,差点脱力。
胤禛并未停留太久,很快便和胤祥转身,朝着校场外走去。胤禑松了一口气,放下弓,大口喘着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刺痛的清醒。
就在胤禑和张保准备离开校场时,胤禛的贴身太监苏培盛却来了,他对着胤禑极恭敬地打了个千儿。
“十五爷安。四爷方才瞧见您练弓了,说您架势端得正,有股子韧劲儿。特意让奴才过来跟您说一声:初练莫急,力气是水磨功夫,日子长了自然就有了。让您仔细身子骨,别累着。”
说完,也不等胤禑回话,又是恭敬一礼,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走,迅速跟上了前方胤禛的身影。
胤禑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小弓,冰冷的弓背硌得掌心发麻。
四哥……看到了?还特意让苏培盛来传话?他下意识地抬起左手,腕子上那串沉甸甸的伽楠香佛珠早已取下收好,此刻只有空落落的寒意。
校场上的风,似乎更冷了。
“主子?”张保见他不动,小声提醒。
胤禑回过神,将那点莫名的寒意和杂念强压下去,只低低“嗯”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回吧。”
回到自己那方小小的院落,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呼啸,地龙的暖意包裹上来,胤禑才觉得冻僵的四肢渐渐回暖。
青禾早已备好了驱寒的暖汤。
她端来一个青花瓷小碗,里面是深琥珀色的浓稠汤汁,热气腾腾:“主子,快喝了这碗姜枣驱寒汤。老姜汁熬的,加了红枣、桂圆和红糖,发发汗,驱驱寒气。”
辛辣中带着甘甜的浓郁气味直冲鼻端。
胤禑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
滚烫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暖流迅速在胃里化开,蔓延至四肢百骸,冻得发白的脸颊也终于泛起了血色。
张保站在一旁,鼻尖冻得通红,眼巴巴地看着。
青禾笑了笑,又端来一碗给他:“张保小哥也辛苦了,喝一碗暖暖。”
张保感激涕零地接过,也顾不上烫,唏哩呼噜地喝起来,辣得直吐舌头,额头却冒出了细汗,舒服地叹了口气。
胤禑喝完汤,身上暖和起来,紧绷了一天的神经也松弛了些。他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阿哥所各处次第亮起了昏黄的灯火,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
规矩森严的夜晚降临了。
充满未知的阿哥所日子,才仅仅是个开始。
第13章 下雪了
初冬的夜,漫长而寂静。
阿哥所的高墙深院,将紫禁城其他地方的喧嚣彻底隔绝。唯有更夫单调的梆子声,在寒风中穿行,一声声敲打着凝滞的时光。
寅时初刻(凌晨三点多),天还黑沉如墨,东三所胤禑的居处已经亮起了灯火。
青禾轻手轻脚地起身,用冷水净了面,驱散最后一点睡意。她穿越前经常要值夜班,早起对于来到清朝的种种不便来说,已经是最无难度的问题了。
只是她真的无比想念手机,靠生物钟起床真的太不科学了,一整夜都不敢睡踏实。
她换好靛蓝色棉袍和比甲,先到外间查看地龙的火势,拨旺了些。又去小茶房看了看炉子上煨着的热水。
寅时三刻,她端着一盆兑好的温水,轻轻推开里间的门。
“主子,寅时三刻了。”她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室内却清晰可闻。
床帐内,胤禑几乎是应声睁开了眼。没有孩童的惺忪懵懂,那双眼睛里只有瞬间的清亮。
他掀开锦被坐起,青禾立刻上前,和翠喜打配合,快速伺候他穿上贴身的中衣棉裤,然后是厚实的夹袍。最后套上那件宝蓝色宁绸玄狐皮褂子。
“外面冷得紧,夜里风跟刀子似的。”
青禾一边替他系着青金石纽子,一边低语,“奴婢瞧着,昨儿个那点薄雪倒是化了,可地气寒,主子待会儿出门,仔细脚下湿滑。”
胤禑“嗯”了一声,走到窗边,掀起厚实的棉帘一角。
外面漆黑一片,只有廊下挂着的防风灯笼透出昏黄的光晕,照着冰冷潮湿的青砖地面,果然泛着一层水亮。
寒气顺着缝隙钻进来,他放下帘子。
梳洗完毕,用了小半碗加了点细盐和虾米末提鲜的温热牛乳蒸蛋羹。王进善标准的公鸭嗓准时在门外响起:“十五爷,快卯时了,该起身往养心殿给万岁爷请安了。”
给康熙请安,是住在阿哥所的皇子们每日雷打不动的功课,风雨无阻。
胤禑整理了一下衣襟,带着青禾出了门。
寒风扑面,刺骨冰凉。青禾缩了缩脖子,赶紧打起精神跟在后面。
一行人沉默地穿行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只有靴子踩在湿冷地面上的细微声响。
养心殿灯火通明,殿内暖意融融,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墨香。
胤禑与其他几位同样早到的年幼阿哥按序站好,垂首肃立。
空气中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极轻的呼吸声。
康熙高踞御座,面容在灯影下看不真切,只偶尔传来他翻阅奏折的纸张声或一两句低沉简短的问话。胤禑屏息凝神,眼观鼻鼻观心。
这份沉默的压力,比阿哥所任何规矩都更沉重。
请安毕,回到阿哥所匆匆用了点早膳。
一碗熬得浓稠喷香的碧粳米粥,配着几样清爽酱菜。还有一碟皮薄馅嫩,汤汁鲜美的羊肉烧麦。
用膳时,张保已经在一旁候着了。胤禑早早收拾一番,又带着张保匆匆赶往北所上书房。
今日是习字课。
教授的是翰林院一位姓李的老学士,讲究的是“字如其人,心正则笔正”。
他要求极严,一丝一毫的懈怠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胤禑端坐书案后,一笔一划地临摹着柳公权的《玄秘塔碑》。
病后初愈的手腕力量不足,长时间悬腕运笔,酸胀感一阵阵袭来。他抿着唇,额角渗出细汗,努力维持着笔画的平稳。
课间短暂歇息。
李学士踱步到暖阁喝茶。胤禑放下笔,轻轻活动着手腕。
张保机灵地递上干净的湿帕子给胤禑擦手,趁着这片刻松懈,他又忍不住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神秘兮兮:
“十五爷,您猜奴才昨儿回家,又听说了什么稀罕事儿?”
胤禑擦着手,没看他,只“嗯?”了一声。
“奴才听额娘说的,”张保眼睛亮晶晶的,“说是前门大街那家新开的玉泉茶馆,昨儿个可出了大热闹了!”
“哦?”胤禑似乎有了点兴趣。
“茶馆里新请了个说书先生,讲《精忠说岳》讲得那叫一个好!昨儿正说到风波亭那段儿,”
张保说得绘声绘色,“底下听书的有个愣头青,听得入了迷,拍案而起,大骂秦桧老贼,结果劲儿使大了,‘哗啦’一声,把人家茶馆那张榆木桌子给拍散架了!茶水瓜子撒了一地!那场面……啧啧!”
胤禑听着,嘴角忍不住微微向上弯了一下,旋即又压了下去。
他想象着那混乱的场景,市井生活的鲜活气扑面而来,与规矩森严的上书房形成鲜明对比。
“后来呢?”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好奇。
“后来?”张保见主子爱听,更来劲儿了。
“茶馆掌柜的脸都绿了!揪着那愣头青要赔钱!那小子倒是个浑不吝的,梗着脖子说自己是替岳爷爷出气,拍坏桌子是义愤之举,愣是不肯赔!两边吵得不可开交,差点打起来,最后还是五城兵马司的人来了才给按住……听说赔了二两银子才算了事!您说可乐不可乐?”
胤禑轻轻“呵”了一声,摇了摇头,不知是觉得那愣头青傻气,还是觉得这市井闹剧有趣。
他端起手边的茶杯,里面是青禾备的温热红枣枸杞茶,啜饮了一口,清甜温润。
午膳依旧是份例菜。今日有红煨羊肉,炖得酥烂入味,但依旧油重。
青禾依旧奉上了她的小灶菜,一碟醋烹银芽,取掐去头尾的极嫩豆芽,用滚油和香醋快速烹炒,爽脆酸香。还有一小碗山药茯苓老鸭汤,撇尽了浮油,汤色清亮,温补脾胃。
胤禑吃着清爽的醋烹银芽,目光扫过食盒里那块油亮的红煨羊肉,对青禾道:“这羊肉……给张保吧。天冷,他跟着跑前跑后,吃点暖和的。”
“嗻。”青禾应着,将那一大块羊肉拨到了张保的碗里。
张保受宠若惊,连连谢恩。
寒冬里,一碗热腾腾、油汪汪的羊肉,对他而言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下午没有骑射课,难得的清闲。
胤禑靠在暖阁的炕上,翻看着一本前朝的笔记小说。窗外寒风依旧呼啸,天色阴沉沉的,似乎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雪。
张保在边上坐着,手里也拿着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看。没一会儿,他偷眼瞧了瞧看书的胤禑,又看了看坐在窗边做着针线的青禾,犹豫了一下,小声开口:
“主子……青禾姐姐……”
胤禑抬眼看他。青禾也停了针线。
“奴才……奴才昨儿听我阿玛说,”张保的声音带着点迟疑,不像前两次那么兴奋,“这京城里的煤价……涨得有点吓人了。”
胤禑放下书:“煤价?”
“嗯!”张保用力点头,“比上个月足足涨了三成!我阿玛说好些胡同里的穷苦人家,都开始犯愁了,柴火也贵,这大冷天的……听说南城根儿那边,昨儿夜里冻病了好几个老人……”
胤禑沉默了。
他生在深宫,长在锦绣堆,煤价几何,柴火贵贱,于他而言是另一个遥远世界的事情。
但冻死人这样的字眼,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寒意,透过张保的描述,第一次清晰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他想起了张保之前说的河南旱情,想起了河道衙门和户部的争吵。
这些零碎的片段,似乎隐隐勾勒出宫墙外一个他未曾想象过的艰难世界。
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玄狐皮褂子,昂贵的皮毛隔绝了外界的寒冷,却挡不住心底升起的那一丝凉意。
他转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沉甸甸地压着金黄色的琉璃瓦顶。
“嗯。”胤禑最终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重新拿起了书。只是那书页,好半晌也没有翻动一页。
青禾坐在窗下,手里缝着一件胤禑冬日要穿的棉袜。
她低着头十分认真,但手下的针脚却歪歪扭扭。这女红啊,没有打小的底子真是不行。翠喜教了一遍又一遍,自己还是学不会。好在翠喜心善,不然不知该怎么编排自己。
她一边想着这棉袜该怎么收尾,一边听着张保的话。
煤价飞涨,穷人受冻……让她不禁想起现代北方的供暖,想起明亮温暖的医院病房。她真的好幸运,能穿越在物质条件不错的紫禁城里,虽然只是个小宫女,但至少不会挨饿受冻。
要是穿越到清朝的农户之家......青禾吓得打了个哆嗦。
巨大的时空鸿沟带来的无力感,在这一刻尤为清晰。
傍晚时分,天色彻底暗沉下来。风更急了,裹挟着细碎的颗粒,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下雪珠了。”青禾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胤禑也放下书,走到窗前。果然,细小的雪粒子被风卷着,斜斜地打在窗棂上。
“主子,晚膳想用点什么?天寒,灶上煨着羊肉锅子,热乎乎的。”青禾问道。
胤禑看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雪霰,忽然没什么胃口。
他摇了摇头:“晚些吧。先弄点暖和的垫垫。”
“是。”青禾应道,转身去了小茶房。不一会儿,她就端来一个粗陶小砂锅,里面是滚沸的汤汁,泛着浓郁的姜味。
她小心地往锅里下着切成薄片的白菘(现代叫大白菜)、冻豆腐、还有几片薄薄的羊上脑肉。
很快,食材在滚汤中舒展开来,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她又往里面磕了一个鸡蛋,蛋液在汤中迅速凝成漂亮的蛋花。
最后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
“姜汁白菘暖锅子,驱寒最好。”青禾将砂锅放在炕桌上,连同两副碗筷,“主子,张保小爷,都来用些。”
胤禑和张保围坐在炕桌边。
滚烫的汤汁带着姜的辛辣,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气。
软烂的白菜吸饱了汤汁的清甜,冻豆腐的孔隙里全是鲜味,薄薄的羊肉片烫得刚刚好,嫩滑无比。
胤禑慢慢吃着,冰冷的指尖渐渐回暖。
张保则唏哩呼噜,吃得鼻尖冒汗。
屋外,雪粒子渐渐变成了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无声地覆盖着这座庞大而冰冷的宫城。
屋内,粗陶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滚着,白汽氤氲,食物的香气和暖意弥漫在小小的空间里,暂时隔绝了外界的严寒与那些沉重的消息。
只是,宫墙之外,风雪之中,又在上演着怎样的冷暖人生?
这个念头,像一片雪花,无声地落在胤禑心底,留下了一抹微凉的湿痕。
第14章 祭灶神
腊月,朔风卷着残雪,在紫禁城高耸的宫墙间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哨音。
但自打进了腊月,整座宫城仿佛被投入了一锅渐渐加热的糖稀里,粘稠、忙碌、甜香四溢,每一个角落都透出与往日不同的带着烟火气的喧腾。
胤禑的院子里也早早忙碌起来了。
“青禾姐姐,这福字贴歪了没?”小太监踮着脚,小心翼翼地将一张洒金红纸剪成的“福”字贴在正屋门楣上。
那“福”字笔画饱满圆润,是王嫔娘娘特意让翊坤宫手巧的宫女剪好送来的。
青禾站在廊下,手里托着一叠新剪好的窗花。有寓意“福寿双全”的蝙蝠和桃子,有象征“年年有余”的莲花鲤鱼,还有应景的“喜鹊登梅”。
她仰头仔细看了看:“左边再高一丝丝……对,好了!正正好好!”
翠喜抱着刚领回来的新扫帚,正指挥着两个粗使小太监:“仔细着点!角角落落都得扫到!‘腊月二十四,掸尘扫房子’,这可是老规矩!”
扫帚划过青砖地,扬起细细的尘埃,在穿过窗棂的冬日阳光里飞舞。
青禾看着眼前忙碌的景象,鼻尖萦绕着新扫帚的竹篾清香和“福”字散发的淡淡墨香。
还有……远处隐约飘来的蒸饽饽的甜香。
这是她在清朝度过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年”。
去年此时她刚穿越而来,惊魂未定,守着病榻上奄奄一息的胤禑,翊坤宫愁云惨雾,哪有过年的心思?
如今,胤禑身体大好,迁居阿哥所,日子虽然依旧如履薄冰,但至少有了喘息的余地。
望着红艳艳的窗花,带着烟火气的暖意悄然熨帖了她心底深处那份挥之不去的乡愁。
“青禾,”胤禑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他穿着家常的宝蓝色团花暗纹棉袍,站在书案前,正提笔写着什么,“你来看看,这副对联写得可还工整?”
书案上铺着裁好的洒金红纸。
青禾放下窗花走进去。胤禑的字已有几分筋骨,虽显稚嫩,但一笔一划透着认真。上联写着“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是“春满乾坤福满门”。
“主子写得极好,笔力又见长了。”青禾真心赞道,“贴在咱们院门上,定是极喜庆的。”
胤禑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显然对自己的字也颇为满意:“那便贴出去吧。王进善!”
“奴才在!”王进善应声跑进来。
“把这副对联贴到院门上,要贴正了。”胤禑吩咐道。
“嗻!”王进善小心地捧起对联,乐颠颠地出去了。
青禾拿起窗花:“主子,奴婢去把窗花也贴上?”
“嗯。”胤禑点头,目光落在窗外。
院子里,翠喜正带着人往廊檐下挂红绸扎成的灯笼穗子,王进善则在指挥贴对联,一派热火朝天。
他忽然道:“听说御膳房那边,已经开始蒸饽饽打年糕了?”
“可不是嘛,”青禾一边往窗棂上比划着窗花的位置,一边答道。
“昨儿个张保说光枣泥馅儿的饽饽就蒸了十几大笼,那香气飘得老远。各宫小厨房也都在忙着做点心果子,准备祭灶祭祖的供品呢。”
她仔细地将一张“喜鹊登梅”贴在明间的窗格上,红纸衬着窗外光秃的树枝,顿时添了几分生机。
腊月二十三,小年。祭灶神。
阿哥所的小厨房里也设了香案。
青禾和王进善、翠喜等人一早便忙活起来。案上摆着几碟小巧精致的供品。
有糖瓜,这是麦芽糖做的瓜形糖,意在粘住灶王爷的嘴,让他上天言好事。有关东糖,这是硬脆的麦芽糖块。
还有一小壶清酒和一小碟给灶王爷坐骑吃的料豆。
胤禑穿着石青色常服袍,神情庄重地在香案前上了一炷香,行了礼。
青禾等人也跟在后面行礼。仪式简单,却透着对来年顺遂的祈盼。
祭灶完毕,那几块糖瓜和关东糖便成了胤禑和张保的零嘴儿。
胤禑拈起一块关东糖,轻轻一咬,脆生生的甜意在舌尖化开。
“这糖真硬。”张保也分得一块,咬得咯嘣响,含糊不清地说,“不过真甜!”
胤禑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慢慢嚼着,感受着这属于年节的甜腻。
腊月二十四一过,上书房的课业便正式停了。
皇子们有了难得的清闲,却也多了许多任务。
每日里,给皇帝、太后、各宫主位娘娘请安问好,参加各种年节前的仪式和准备活动,忙得不可开交。
这日午后,雪后初霁,阳光难得地慷慨,将琉璃瓦顶上的积雪映照得晶莹剔透。
胤禑穿戴整齐,宝蓝色宁绸皮褂子衬得他面如冠玉。
他要去翊坤宫给生母王嫔请安。
“主子,路上积雪虽扫了,但背阴处还有些冰碴子,仔细脚下。”青禾为他系好领下的青金石纽子,又递过一个暖烘烘的铜手炉。
“知道了。”胤禑接过手炉揣在怀里。
王进善在前头引路,青禾落后胤禑半步,翠喜则跟在最后。
一行人踏着清扫过的宫道,朝着翊坤宫方向走去。阳光虽好,空气依旧干冷,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
路过永和宫时,宫门敞开着,隐约能听见里面传出的说话声,似乎比平日热闹些。
胤禑脚步未停,只是目光朝里瞥了一眼。德妃娘娘是四阿哥胤禛和十四阿哥胤祯的生母,地位尊崇。
就在他们即将走过宫门时,里面的说话声陡然拔高,变得异常清晰,甚至带着火药味。
“……四哥!你少在这儿摆你那亲王的谱儿教训我!额娘这儿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年轻气盛,显然是十四阿哥胤祯。
胤禑的脚步不由得顿住了。王进善和青禾等人也立刻停下,垂首屏息。
紧接着,一个沉稳声音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地。
“老十四!你放肆!在额娘面前也敢如此无状?我且问你,南苑围场之事,你当众顶撞谙达,置皇阿玛定下的规矩于不顾,是何道理?莫非以为封了贝子,便可无法无天了?”这是雍亲王胤禛的声音。
“规矩?哼!”胤祯的声音充满不屑和叛逆,“那老匹夫倚老卖老,处处刁难于我!我不过是据理力争!四哥你倒好,不帮弟弟说话也就罢了,反在皇阿玛面前告我一状!你安的什么心?”
“我安的是让你明白尊卑、懂得进退的心!”
胤禛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你如此桀骜不驯,冲动冒进,迟早闯下大祸!我身为兄长,岂能坐视?”
“兄长?哈!”胤祯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充满了讥讽,“好一个兄长!我看你是巴不得我出错,好显你能耐!”
“你!”胤禛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够了!”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是德妃乌雅氏,“大过年的,在自己宫里吵吵嚷嚷,成何体统!老四,你是兄长,该有兄长的气度。十四,你也是,越发没规矩了!都给我住口!”
永和宫正殿里,气氛剑拔弩张。
十四阿哥胤祯,二十出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他身材高大挺拔,穿着一件绛紫色团龙暗纹箭袖棉袍,外罩石青色琵琶襟坎肩,足蹬鹿皮靴。
一张俊朗的脸上此刻涨得通红,浓眉紧锁,那双酷似德妃的漂亮眼睛里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怒火和叛逆,像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
他梗着脖子,胸膛起伏,一只手甚至无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佩刀柄上,整个人都绷紧了,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去。
站在他对面的雍亲王胤禛,则完全是另一种气象。
他比胤祯年长十岁,身量同样颀长,却显得更为沉稳内敛。他穿着佛头青缂丝云龙纹常服袍,腰间束着玉带,外罩一件深灰鼠皮坎肩。
面容清癯,线条冷硬,薄唇紧抿,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古井寒潭,此刻正沉沉地盯着自己的亲弟弟,里面翻涌着愠怒、失望,还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沉重。
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沉静肃杀的气场,与胤祯的暴躁冲动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
德妃乌雅氏坐在正殿的紫檀木圈椅里,穿着家常的藕荷色织锦缎旗袍,外罩一件深紫色镶玄狐锋毛的坎肩。
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奈,眉头紧蹙,一手按着太阳穴。
她看着眼前两个针锋相对的儿子,一个是她引以为傲的稳重亲王,一个是她最疼爱的任性幼子,手心手背都是肉,这夹板气受得她心口发闷。
旁边侍立的宫女太监们个个噤若寒蝉,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自己不存在。
胤禑站在永和宫门外几步远的地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手炉。
十四哥桀骜冲动,四哥冷峻严厉,德妃娘娘左右为难……
皇家兄弟间的龃龉,他虽年幼,却也明白这绝非简单的口角。
青禾站在胤禑身后半步,不敢多看,但十四阿哥那副叛逆不羁的模样,却深深地印在了她脑海里。
雍正……将来要收拾这样一个亲弟弟,确实是不容易啊。
这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压下,只剩下对眼前这尴尬场面的屏息静气。
王进善更是吓得大气不敢出,后背都僵直了。
德妃显然也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
她疲惫的目光扫过来,看到站在门外的胤禑一行,勉强挤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是十五阿哥啊?可是要去给你额娘请安?”
胤禑连忙上前几步,在宫门口规规矩矩地打了个千儿:“胤禑给德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回娘娘话,正是要去翊坤宫。”
“臣弟给四哥、十四哥请安。”
院内的胤禛和胤祯也闻声转过头来。
胤禛看到胤禑,脸上的冷硬线条似乎缓和了一丝,微微颔首。
胤祯则别过脸去,胸膛依旧起伏,显然余怒未消,但也收敛了方才的剑拔弩张。
“好孩子,快去吧,别让你额娘久等。”德妃温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胤禑的出现,无形中打破了方才那令人窒息的僵局。
“是,胤禑告退。”胤禑再次行礼,带着青禾等人迅速离开永和宫门口。走出老远,似乎还能感觉到身后那凝滞而紧张的气氛。
直到拐过一道宫墙,王进善才敢长长吁了口气,拍着胸口小声道:“哎哟我的天爷,吓死奴才了……十四爷那脾气……”
胤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走着,怀里的手炉似乎也不那么暖了。
青禾跟在他身后,看着少年略显沉默的背影,心中亦是复杂。
紫禁城红火热闹的表象之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暗流与龃龉?
到了翊坤宫,气氛截然不同。
王嫔早早就在暖阁里等着了。
屋内地龙烧得暖融,弥漫着淡淡的梅花香和点心的甜香。
王嫔穿着家常的杏子黄缠枝莲纹旗袍,外罩一件银鼠皮坎肩,气色温婉,见到胤禑进来,脸上立刻绽开真切的笑容。
“禑儿来了!快,到额娘这儿来!”她招手让胤禑坐到暖炕上,拉着他的手仔细端详,“瞧着气色不错,这阿哥所住得可还习惯?天冷,可仔细别冻着了。”
“儿子一切都好,劳额娘挂心。”胤禑在王嫔面前,神情明显放松下来,带着一丝少年人的依赖,“青禾她们照顾得很周到。”
王嫔笑着看向侍立一旁的青禾:“青禾是个妥帖的。”她又吩咐宫女春桃:“快把刚做好的奶油炸糕和杏仁茶端来,给十五阿哥暖暖身子。”
很快,两碟金黄酥脆的奶油炸糕和两碗浓稠香甜的杏仁茶便端了上来。
胤禑在王嫔慈爱的目光下,拿起一块炸糕咬了一口,外酥里软,奶香浓郁,甜而不腻。再喝一口温热的杏仁茶,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慢点吃,别噎着。”王嫔看着儿子吃得香甜,眼里满是欣慰。
“过两日就是除夕了,宫里要大宴。你如今身子大好了,今年除夕宴,也能跟着你哥哥们一起列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
胤禑咽下口中的炸糕,点点头。
王嫔又絮絮叨叨问了些阿哥所的日常,胤禑一一回答。
青禾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看着温馨的母子相处,方才在永和宫门口感受到的寒意才被眼前这份暖意渐渐驱散。
母子俩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日头偏西。胤禑起身告辞:“额娘,儿子该回去了,您也歇歇。”
王嫔不舍地拉着他的手:“好,回去路上慢些。这萨其马和蜜供都是小厨房新做的,你带回去吃。”她指了指春桃准备好的两个食盒。
“谢额娘。”胤禑谢过。
离开翊坤宫时,夕阳的金辉给重重宫阙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暖金色。
青禾和翠喜一人抱着一个王嫔给的食盒,里面是甜蜜的点心。
胤禑回头望了一眼永和宫的方向,那里已经恢复了平静,宫门紧闭。
方才那场兄弟间的冲突,仿佛只是这年节繁忙中的一个小小插曲,被厚重的宫墙和渐起的暮色悄然掩去。
回阿哥所的路上,各处的红灯笼已经次第点亮,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晕。
风依旧冷,但风中似乎已经能嗅到越来越近的喧嚣与期盼。
第15章 岁暮天寒宴未央
除夕终于在万众期盼与无休止的忙碌中降临。
朔风似乎也识趣地收敛了凛冽,紫禁城内外被一片铺天盖地,浓烈到化不开的“红”所笼罩。
宫墙朱红,廊柱丹赤,高悬的宫灯,新贴的春联福字,随风轻扬的绸缎彩胜,无不闪耀着喜庆的光泽。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松柏清香,以及从御膳房和各宫小厨房源源不断飘出勾人魂魄的食物混合香气。
蒸腾的肉香、甜腻的蜜饯香、醇厚的酒香,交织成一张名为“年”的无形之网,将整座宫城温柔而强势地包裹其中。
除夕当天申时初刻(下午三点),日头西斜,将太和殿巍峨的庑殿顶和鎏金铜瓦映照得金光万丈。
殿前广场,汉白玉须弥座层层叠叠,早已被仪仗、侍卫和身着各色品级官服王公大臣、宗室勋贵填满。还有小部分蒙古王公和朝鲜、琉球等属国使臣。
放眼望去,顶戴花翎汇成一片涌动的海洋,孔雀翎、蓝翎、染蓝翎在寒风中微微颤动,补服上的飞禽走兽纹样在夕阳下折射出五彩丝线的光芒。
低沉的嗡嗡交谈声被刻意压抑着,汇成一片庄严肃穆的背景音。
殿内更是金碧辉煌。
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着藻井,盘龙口中的明珠高悬,象征着皇权天授。
康熙皇帝高踞于金漆雕龙宝座之上,身着明黄色十二章纹龙袍,外罩石青色貂裘端罩,头戴镶东珠薰貂冬朝冠,面容在冕旒珠帘后显得威严而沉静。
宝座两侧稍低处,设着皇太后博尔济吉特氏和几位位份高贵的太妃座位。
殿内东西两侧,按严格的等级序列,摆放着亲王、郡王、贝勒、贝子、阿哥以及福晋、命妇们的宴桌。
桌案铺着杏黄的桌围,上面陈设着金光闪闪的御赐餐具。金碗、金碟、金匙箸,在无数盏宫灯和烛台的照耀下,流光溢彩,几乎令人目眩。
“吉时已到——!” 随着典礼太监一声悠长洪亮的唱喏,鼓乐齐鸣。
中和韶乐奏起《海宇升平日》之章,庄重恢弘的乐声瞬间填满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康熙帝首先起身,率领宗室勋贵、文武百官向皇太后行礼贺岁,山呼万岁之声如潮水般涌起,震得殿宇仿佛都在共鸣。
礼毕,众人归位。
紧接着,是繁琐而隆重的进酒、进馔仪式。身着蟒袍补服的内务府官员和太监们,手捧金壶玉盏、珍馐美馔,步履沉稳而迅捷地在殿内穿梭。
宴席正式开始。
一道道象征吉祥富贵的菜肴流水般呈上。燕窝鸡丝、海参烩猪筋、鲜蛏萝卜丝羹、酒炖羊肉……
然而,在这等大宴之上,食物的滋味已退居其次,它更像是象征着帝国富庶、皇恩浩荡的符号。
皇子宗亲、王公大臣们,无不正襟危坐,姿态恭谨,举箸间透着十二分的小心翼翼,唯恐失仪。
十五阿哥胤禑的位置在皇子序列中相对靠后。
他穿着石青色四团龙补服,外罩一件玄狐皮端罩,头戴镶小颗东珠的熏貂冬吉服冠。
这身庄重华贵的礼服衬得他比平日更显挺拔,却也带来了束缚感。
他学着兄长的样子端坐如钟,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维持着皇子的威仪。
但长时间的肃立,叩拜以及僵硬的坐姿,让他的膝盖和腰背早已酸痛不堪。
青禾作为贴身宫女,按规矩只能和其他阿哥的贴身侍从一样,远远地侍立在殿内指定的角落。
她穿着崭新的靛蓝色棉袍,外罩深青色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垂首敛目,如同殿内一根沉默的柱子。
然而,她的目光却始终未离开自家主子。
她看到胤禑在一次叩拜起身时,身体晃了一下,小脸微微发白。
又看到他象征性地夹了一筷子菜后,便几乎不再动箸,只是捧着金杯,小口抿着杯中温热的玉泉酒。
满桌珍馐大多油腻厚重,并不合他大病初愈的脾胃。
“庆典……好看是真好看,累也是真累死人。” 青禾心中飞快地盘算着,目光扫过胤禑明显透着疲惫的侧影。
“第一次没经验,光想着礼服规矩了。等到来年再有这阵仗,说什么也得提前备好软垫子塞膝盖里,再弄点参片,清口的茶汤随身带着。否则这跪一天下来,膝盖都要没了,脾胃也受不了这油水。”
就在她思忖间,殿内的气氛达到了高潮。
康熙帝赐下饽饽桌子。是一种由满洲饽饽堆叠成山形的巨大供品,象征着五谷丰登。
随后,又有太监捧出无数内装金银八宝、金银如意、金银钱的特制荷包,由康熙帝亲自赐予近支宗室和重臣。
得到赏赐者无不感激涕零,叩谢天恩,殿内又是一片山呼万岁之声。
乐声、人声、杯盘轻响,交织成帝国鼎盛时刻的华彩乐章。
太和殿大宴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直到戌时(晚上七点)方散。
对于皇子们而言,这并非结束。
他们还需马不停蹄地赶往乾清宫,参加也未必轻松的家宴。
乾清宫暖阁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布置不似太和殿那般极尽堂皇,却更显精致温馨。
康熙帝已换上了相对舒适的常服袍褂,坐在暖炕上首。
皇太后、德妃、宜妃、荣妃等几位高位妃嫔以及成年的皇子、福晋们按序围坐。
气氛比太和殿轻松些许,但天家规矩仍在。
胤禑作为年幼皇子,位置依旧靠后。
案上摆满了各色精致的满洲饽饽、蜜饯、干果和应季水果,还有热气腾腾的饺子、年糕等。
康熙帝显然心情不错,与皇太后说着话,偶尔问询几句年长的皇子。
太子胤礽坐在康熙下首最近的位置,穿着杏黄色龙纹袍,面容清俊依旧,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郁愁绪,让他在喜庆的家宴上显得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他恭敬地应答着康熙的问话,举止无可挑剔,却总让人觉得隔着一层无形的冰。
四阿哥胤禛坐在太子稍后的位置,穿着佛头青常服袍,神色沉静,话语不多,只在被康熙问及时才简洁作答,目光偶尔扫过全场,带着不动声色的审视。
十四阿哥胤祯则坐在他对面稍远的位置,年轻的脸上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不在乎”,与身边的十三阿哥胤祥低声说笑,目光却有意无意地避开胤禛的方向。
德妃坐在妃嫔席中,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眼神却在四阿哥和十四阿哥之间来回,笑容深处藏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和忧虑。
胤禑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小口吃着王进善悄悄递过来的几块茯苓糕和温热的红枣桂圆茶。
清淡温和的饮食,这才让他紧绷了一天的肠胃稍稍舒服了些。
他看着眼前这一家人,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表象之下暗流涌动,觉得比太和殿的庄严更让人疲惫。
他只盼着这宴席早些结束。
家宴进行到尾声,有太监呈上消夜果盒,里面是各色精巧的蜜饯、糖缠、花生、瓜子等零食。
康熙帝象征性地用了点,便起身离席,表示家宴结束,众人恭送。
走出乾清宫,已近子时。
紫禁城的上空被无数点燃的宫灯和彻夜不熄的烛火映照得亮如白昼。
远处传来隐约的爆竹声,那是宫外百姓在辞旧迎新。
宫内的喧嚣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守岁的宁静。
胤禑裹紧了端罩,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
青禾和王进善立刻围上来。
“主子,可算礼成了。”王进善小声说着,递上一个早就备好的暖手炉。
“回吧。”胤禑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
康熙四十九年,正月初一。
天公作美,连续几日的阴霾散去,湛蓝的天空如同水洗过一般澄澈。
金灿灿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向紫禁城,照耀着琉璃瓦顶尚未融尽的残雪,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凛冽的寒风似乎也被阳光驱散了大半,空气中弥漫着清冽而充满希望的气息。
经过除夕的极度劳累,新年第一天宫里反而显出一种相对松弛的热闹。
昨夜的喧嚣沉淀下来,化作今日从容的喜庆。
胤禑难得地睡了个懒觉,直到辰时(早上七点)才被窗外清脆的鸟鸣唤醒。
青禾伺候他换上崭新的宝蓝色江绸常服袍,外罩一件绛紫色镶玄狐锋毛的坎肩,既喜庆又暖和。
头上戴了顶嵌着红宝石帽正的暖帽,整个人显得精神焕发,昨日的疲惫一扫而空。
“主子新年吉祥!万事如意!”青禾、翠喜、王进善等人齐齐跪下,给胤禑磕头拜年,声音里都带着笑意。
胤禑脸上也露出轻松的笑容:“都起来吧,赏!”
早预备下的装着银锞子的小荷包便由青禾分发给众人。小小的院子里顿时充满了欢快的年节气氛。
早膳是御膳房统一送来的素馅饺子,取“新年素净”之意。
配着几样清爽的酱菜和一小锅热腾腾的八宝粥,由糯米、红枣、莲子、桂圆、红豆等熬制。
经历了昨日的油腻,这顿清淡的早餐显得格外可口。
刚用完早膳,院子里就热闹起来。
先是十七阿哥胤礼像个小炮弹似的冲了进来,穿着大红织金缎面的新棉袄,戴着虎头帽,小脸红扑扑的,手里还攥着个布老虎。
“十五哥!十五哥新年好!”胤礼扑到胤禑腿边,仰着小脸,声音响亮。
胤禑笑着摸摸他的头:“小十七新年好。”他示意青禾也给他一个小荷包,里头装着一把金瓜子。
胤礼得了荷包,开心得不得了,又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布老虎:“看!德妃娘娘给我的!”
紧接着,十六阿哥胤禄、二十阿哥胤祎等也陆续前来串门拜年。
阿哥所里一时间充满了少年人清脆的拜年声和笑声。
虽然彼此间仍守着规矩礼数,但比起昨日的庄严肃穆,今日的气氛显然轻松愉快得多。
他们互相炫耀着得到的赏赐,讨论着宫外可能的热闹,小小的院落里充满了属于新年的生机。
青禾等人忙着端茶倒水,奉上各色干果蜜饯。柿饼、蜜枣、糖莲子、花生、瓜子,一应俱全,妥帖地招待着这些小客人。
看着胤禑难得放松地与兄弟们说笑,青禾也觉得心头暖洋洋的。
午后,阳光正好。
胤禑带着进宫拜年的张保在阿哥所附近散步消食。
宫道上的积雪已被清扫干净,只留下背阴处些许晶莹的冰凌。
各宫门口都贴着崭新的春联,挂着红灯笼,宫女太监们穿着新衣,脸上带着笑容,见面互相道着“新年吉祥”。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爆竹的硝烟味,混合着冬日阳光的暖意,构成属于新正的独特气息。
他们走到御花园附近,远远地看到一群年幼的皇子和宗室子弟在空地上玩耍,有的在抽陀螺,有的在踢毽子,还有的在放拖着长长彩色尾巴的小型纸鸢。
清脆的欢笑声在空旷的宫苑里回荡。
胤禑驻足看了一会儿,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大病初愈后的第一个新年,如此温暖平和,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所有阴霾。
他抬头望向湛蓝高远的天空,几只麻雀在枯枝间跳跃啁啾。
这一刻,没有繁复的礼仪,没有沉重的负担,只有少年对新一年的纯粹期盼。
“张保,”胤禑忽然开口,“你说宫外的孩子们,今天都在玩些什么?”
张保挠挠头,努力回想:“回主子,奴才在家时,过年最爱看舞龙舞狮,还有踩高跷的!街上可热闹了,还有卖糖葫芦、吹糖人的……”
胤禑听着,目光悠远,仿佛透过重重宫墙,看到了那遥远而鲜活的市井烟火。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沐浴在新年的暖阳里,感受着步入新岁的宁静与安然。
昨日的疲惫与喧嚣,已如旧岁的尘埃,被这崭新的阳光悄然拂去。
第16章 墙里墙外
康熙四十九年的春天来得有些迟疑。
二月初二龙抬头了,宫墙根下向阳处的积雪才化尽,露出湿漉漉的深褐色泥土。
几丛耐寒的草芽迫不及待地钻了出来,怯生生地染上一抹新绿。料峭的春寒却盘踞不去,晨风刮在脸上,依旧带着刺骨的凉意。
就在这春寒未褪的时节,紫禁城的主人康熙皇帝却早早起驾离京,奉皇太后巡幸五台山礼佛。
圣驾离京,一并带走了皇太子胤礽、三阿哥胤祉、八阿哥胤禩、十阿哥胤?、十三阿哥胤祥、十四阿哥胤祯等一众成年皇子。
偌大的宫城,仿佛瞬间被抽走了主心骨,虽仍按部就班地运转,但那股无处不在的威压与紧张感却悄然松弛了下来。
对于留在宫内的十五阿哥胤禑而言,这种松弛感尤为明显。
上书房的课业并未完全停止,但师傅们显然也得了些喘息,课业安排不再那么紧凑严苛。空气中弥漫着“山中无老虎”的轻快。
这日午后,阳光洒满庭院。
胤禑坐在书案前临帖,心思却有些飘忽。窗外,几只麻雀在刚发芽的柳枝间叽喳跳跃,更衬得屋里静得发闷。
“主子,”青禾端着一碟刚切好的梨片进来,轻轻放在书案一角,“娘娘那边打发春桃姐姐来。”
胤禑放下笔,看向青禾:“额娘说什么了?”
“娘娘说今儿天气晴好,问主子可闷得慌?”青禾一边说着,一边将温热的红枣姜茶递到胤禑手边,“若是想出去透透气,禀了她,她想法子安排。”
胤禑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出宫?!额娘竟许自己出宫?
自打病愈迁入阿哥所,他活动的范围便拘在了这四方宫墙之内。宫外的世界,只存在于张保的描述和他自己的想象中。
“当真?”胤禑的声音明明已经雀跃不已,表情故作沉稳。
“春桃姐姐是这么传话的。”青禾肯定地点头,“娘娘说万岁爷不在京里,规矩略松泛些也无不可,但务必仔细周全,侍卫、太监都得带齐。”
“好!我这就去禀告额娘!”胤禑立刻起身,几乎等不及青禾替他整理微皱的袍角。
得了王嫔的首肯和内务府的安排,翌日清晨,胤禑便带着哈哈珠子张保、两名精干的蓝翎侍卫、贴身太监王进善,从神武门低调出了宫。
一出宫门,扑面而来的气息便截然不同。不再是宫苑里沉凝的檀香和地龙暖意,而是混杂着泥土苏醒气息,早市的烟火气,和运河特有的水腥味凉风。
胤禑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心肺都舒展开来。
他穿着相对低调的宝蓝色锦缎袍子,外罩一件玄狐皮里子的深青色马褂,头上戴着镶玉暖帽,扮作富户小公子的模样,饶是如此,通身的气度在人群中仍显不凡。
一行人并未走远,只在内城北面靠近皇城根儿的地界活动。
先去了香火颇盛的广化寺,象征性地进香祈福,随后便来到了什刹海畔。
时值早春,什刹海的水面尚未完全解冻,边缘处残留着薄冰,中心的水域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沿岸的垂柳枝条柔软,已萌出鹅黄的嫩芽。虽无盛夏的荷香十里,但沿岸的茶棚、酒肆、书场,乃至售卖各种小玩意儿的摊贩,都已显出勃勃生机。
游人如织,贩夫走卒的吆喝声、说书先生的醒木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鲜活生动的市井画卷。
胤禑看得目不暇接。卖冰糖葫芦的老翁,吹糖人的手艺人,摆弄得空竹嗡嗡作响的杂耍艺人……
每一样都让他感到新奇。
张保机灵地掏钱买了一串糖葫芦递给胤禑。胤禑看着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莹剔透的糖壳,小心地咬下一颗,酸甜冰脆的口感在口中炸开,眼睛都愉悦地眯了起来。
他们在临水的一处干净茶棚坐下歇脚。
茶棚老板见几人气度不凡,殷勤地奉上热茶和几碟京式点心。
有澄黄细腻的豌豆黄,软糯香甜的驴打滚,还有糯米皮裹着芝麻白糖馅艾窝窝。
胤禑尝了尝豌豆黄,清甜软糯,很是爽口。
“主子,您看那边,”张保指着不远处银锭桥的方向,“都说银锭观山,天气好的时候,站在那桥上能望见西山呢!可惜今儿有点薄雾。”
胤禑顺着望去,银锭桥古朴小巧,桥上行人往来。
正看着,桥上走下几人,为首一人身量颀长,穿着佛头青缂丝云纹常服袍,外罩一件深灰鼠皮坎肩,气质沉静。此刻他正与身边一个同样穿着体面,像是管事模样的人低声交谈着。
这不是雍亲王胤禛又是谁?
胤禑心头一跳,没想到会在此处偶遇四哥。他下意识地想避开,但胤禛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显然也看到了他。
胤禛显然也有些意外,脚步微顿。他身边的管事立刻噤声,垂手退后半步。
胤禑无法,只得起身,带着张保等人快步迎上前去,规规矩矩地打了个千儿:“胤禑给四哥请安。”
胤禛的目光在胤禑身上停留片刻,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侍卫和太监,神色平静无波:“十五弟怎么出宫来了?”
“回四哥的话,”胤禑垂首答道,“在宫里闷久了,禀了额娘,出来透透气。”
“嗯。”胤禛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投向什刹海略显萧瑟的春水,“外面热闹,更需仔细。带的人可够使唤?”他指的是侍卫。
“够的,谢四哥关心。”胤禑恭敬回答。
胤禛点点头,没再多问,似乎只是偶遇随口叮嘱一句:“早些回去,莫让你额娘担心。”
说完,便带着那管事径直从胤禑身边走过,朝着另一方向去了,步履从容,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
胤禑直起身,望着四哥消失的方向,轻轻吁了口气。
方才四哥目光平静无波,却让他感觉比什刹海的寒风更凛冽几分。
“主子,咱们……还逛吗?”张保小声问道。
胤禑收回目光,看了看手中还剩一半的糖葫芦,又看了看这鲜活热闹的什刹海,心底那点被四哥撞见的忐忑,终究被眼前的市井烟火气冲淡了些。
他点点头:“再走走。”
同一时刻,紫禁城内,西六宫区域。
青禾送走了出宫的胤禑一行,看着空落落的院子,开心自己也难得有了几分清闲。
主子不在,翠喜等人也各自有事忙活。
她想起自己穿越以来,除了翊坤宫和阿哥所,对这庞大的紫禁城几乎一无所知。
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太医院!
作为曾经的医生,她对清宫里的医疗中枢充满了好奇。
那些传说中的御医,神秘的药方,还有浩如烟海的医书……都令她心痒难耐。
趁着皇帝不在,宫中管束相对松懈,何不去探探路?哪怕只是在外面看看也好。
念头一起,便再也按捺不住。
她换了身干净的靛蓝色棉袍,仔细梳好发髻,只簪着那支素银扁方,便出了东三所的门。
她凭着模糊的记忆和对宫廷布局的揣测,朝着印象中靠近外朝,比较可能设立太医院的方向走去。
穿过一道道宫门,绕过重重殿宇。
宫道上的积雪早已清扫干净,但早春的风依旧寒冷。
越往前走,人迹似乎越稀少,宫殿的规制也显得与后宫不同,多了几分衙署的肃穆感。
青禾心里有些打鼓,但好奇心驱使着她继续前行。
终于,她看到一处相对独立的院落群,院墙高大,门楣上似乎挂着匾额。她心中一喜,加快脚步走近。
然而,待看清那匾额上的字时,她如遭雷击,愣在了原地!
那匾额上赫然写着三个方正的大字:上驷院。
上驷院?养马的地方?!太医院呢?青禾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懵了。
她对清宫布局的了解实在贫乏得可怜!只模糊记得太医院似乎在东边,却完全没意识到,它根本不在紫禁城内宫范围,而是在宫城之外的东交民巷附近。
一股强烈的懊恼和尴尬涌上心头。
自己像个没头苍蝇似的乱闯,竟跑到上驷院来了。这要是被人撞见,如何解释?
她慌忙转身,只想赶紧原路返回,祈祷千万别被人注意到。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刚走出没几步,就听身后传来一个尖利的女声:“站住!哪个宫的?鬼鬼祟祟在这里做什么?”
青禾心头一紧,暗叫不好。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转过身来。只见不远处站着三四个人,簇拥着一位衣着华贵,气度雍容的宫装丽人。
那丽人约莫四十许,保养得宜,面容姣好,却带着一丝明艳的凌厉。
她穿着件玫瑰紫织金缠枝牡丹纹的锦缎旗袍,外罩一件滚着华丽貂锋的银灰色坎肩,发髻高绾,簪着点翠嵌宝的钿子和几支赤金步摇,通身气派逼人。
正是以泼辣爽利着称的宜妃郭络罗氏。
宜妃身边,一个穿着体面,眼神锐利的大宫女正冷冷地盯着青禾,方才出声喝问的显然就是她。
青禾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她慌忙跪下,深深叩首:“奴婢给宜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奴婢是十五阿哥身边的宫女青禾,一时迷了路,惊扰娘娘凤驾,奴婢罪该万死!”
她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尾音还是带了一丝颤抖。
“十五阿哥身边的?”宜妃并未开口,她身边那位大宫女珊瑚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青禾,“迷路?迷路能迷到上驷院来?这地方,是你能瞎闯的?说!到底来干什么?是不是想窥探什么?”
语气咄咄逼人。
“回姑姑的话,”青禾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奴婢绝无窥探之意!奴婢……奴婢是想去太医院,请教些药材上的事,想着主子身体初愈,需得仔细调养。可奴婢愚钝,不熟悉宫里的路,稀里糊涂就走到了这里……奴婢知错了!请娘娘和姑姑恕罪!”
她半真半假地说着,把缘由推到了关心胤禑身体上。
“太医院?”珊瑚冷笑一声,显然不信,“太医院在宫外东江米巷,你这路迷得可真是巧!我看你是存心不良!”
“奴婢不敢!”青禾伏得更低。
一直未曾开口的宜妃,这时才慢悠悠地发话,声音带着慵懒的腔调:“十五阿哥身边的人?抬起头来。”
青禾依言,微微抬起一点头,视线只敢落在宜妃那华丽的衣摆和精致的绣花鞋尖上。
宜妃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在青禾脸上扫过,带着审视和一丝兴味:“倒是个齐整模样。关心主子是好事,可这宫里的规矩,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上驷院是管理御马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你一句迷路就想轻轻揭过?”
“奴婢知罪!请娘娘责罚!”青禾心知辩解无用,只能再次叩首认错。
“责罚?”宜妃轻轻抚弄着腕上的一只通透翠镯,“念在你是初犯,又是关心阿哥的份上……”她顿了顿,青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儿,对着上驷院的门,磕九个响头,好好记住这教训!再让珊瑚教教你,什么叫本分!”宜妃的声音陡然转冷。
“嗻……谢娘娘恩典。”青禾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却不敢有丝毫违逆。
珊瑚立刻上前,冷声道:“听见娘娘的话了?还不快磕!要听见响!”
青禾咬紧牙关,在冰冷坚硬的宫砖上,对着上驷院那紧闭的大门,一个接一个地磕起头来。
每一次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都像是在提醒她这宫廷的森严与冷酷,以及她因无知而付出的代价。
九下磕完,额头已是一片红肿,火辣辣地疼,眼前也有些发晕。
珊瑚似乎还不满意,又训斥了几句“认清身份”、“守好本分”之类的话,声音尖刻。
青禾垂首听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直到宜妃觉得无趣,淡淡说了句“行了,滚吧”,她才在珊瑚鄙夷的目光中,如蒙大赦般踉跄起身,强忍着眩晕和屈辱,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冷风吹在红肿的额头上,带来尖锐的刺痛。
青禾脚步虚浮地走在空旷的宫道上,方才宫外的阳光与自由气息仿佛一场遥远的梦。
这红墙金瓦的牢笼,无处不在的规矩与等级,还有那些轻易便能碾碎她的人……
这才是她必须面对的现实。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这深宫之中,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当暮色四合,胤禑带着一身市井的烟火气和几分意犹未尽回到阿哥所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青禾明显红肿淤青的额头。
她正低头在灯下缝补着什么,动作有些迟缓。
“这是怎么了?”胤禑皱起眉头,快步走到她跟前,目光落在她额头的伤处。
青禾连忙放下针线,起身行礼:“主子回来了。奴婢……奴婢不小心在院里滑了一跤,磕到了台阶,不碍事的。”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胤禑显然不信。那伤痕的位置和形状,不太像是摔跤磕的,倒像是……
他联想到宫里的某些规矩,脸色沉了下来:“说实话。谁为难你了?”
青禾心中一暖,却更不敢说出实情牵扯到宜妃。她垂下眼:“真是奴婢自己不小心。主子放心,奴婢已经擦了药膏了。”
她岔开话题,“主子今日出宫可好?什刹海热闹吗?”
胤禑见她不肯说,也不再追问,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冷意。
他示意张保将带回来的东西拿出来。张保捧上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
“给你带的。”胤禑拿起一串,递给青禾,“宫外的零嘴儿,酸甜开胃。”
晶莹的糖壳在烛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青禾看着眼前这串还带着外面寒气的糖葫芦,又看看胤禑尚显稚气却带着关切的脸庞,鼻尖猛地一酸。
她连忙低下头,接过糖葫芦,指尖触到那冰凉,声音有些发哽:“谢……谢主子赏。”
“尝尝看。”胤禑自己也拿起一串,咬下一颗山楂,满足地眯起眼。
青禾小心地咬下一小口。
冰凉的糖壳碎裂,酸甜的山楂果肉在口中化开,强烈的滋味瞬间冲淡了额头的疼痛和心头的屈辱。她慢慢地咀嚼着,感受着属于宫墙之外的酸甜。
“好吃吗?”胤禑问。
“嗯,”青禾用力点头,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很好吃,很甜。”
胤禑看着她,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吃着糖葫芦。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宫外的喧嚣与自由,宫内的森严与倾轧,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串酸甜的糖葫芦串了起来,成为这个初春寒夜里,一丝带着烟火气的微弱慰藉。
墙里墙外,终究是两重天。
第17章 春寒料峭
上驷院门前那九个响头,如同冰冷的烙印,深深刻在青禾的额角,也烙在了她的心上。
火辣辣的疼痛和随之而来的大片青紫淤痕,成了她每日对镜时无法回避的刺目提醒。
一连数日,她除了必要的当差,几乎都避着人走。
倒不是怕人笑话,而是每每与人目光相接,对方眼中那或同情、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探究,都让她浑身不自在,仿佛那淤青是个耻辱的标记,无声诉说着她的莽撞与卑微。
更让她气闷的是这伤好的速度!
她严格按照现代医学知识,在伤后二十四小时内,用冰凉的井水浸湿布巾,忍着寒意一遍遍敷在伤处,以期收缩血管,减少渗出。
过了四十八小时,又改用温热的布巾热敷,促进血液循环和淤血吸收。
方法很科学,步骤很专业!
可这万恶的清朝,没有云南白药喷雾,没有活血化瘀的强力药膏!
太医院的好药她一个宫女根本够不着,手头只有些效力温和的普通化瘀膏。
那淤青顽固地盘踞在她额角眉梢,颜色从深紫转成青黄,范围虽在缩小,但进展缓慢,丑得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每次给胤禑端茶递水,她都下意识地微微侧脸,或者飞快地垂下眼帘。
“青禾,你这伤……还没好利索?”翠喜端着一盆新开的迎春花进来,看着青禾额角那片碍眼的青黄,忍不住小声问。
青禾正埋头整理胤禑书案上的笔墨,闻言动作一顿,含糊地“嗯”了一声:“天冷,好得慢些。”
“要不再去要点好药膏?”翠喜放下花盆,凑近了些,“我听说娘娘宫里的玉魄姑姑用的都是太医院特制的玉容膏,消淤可快了……”
“不必了。”青禾深吸一口气,放缓语气,“这点小伤,不碍事,慢慢养着就是了。主子快下学了,我去看看小厨房的汤炖得如何。”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屋子。留下翠喜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时间匆匆流逝,三月初四,圣驾自五台山回銮。
京畿之地,早已严阵以待。
自德胜门外十里长亭起,黄土垫道,净水泼街,沿途旌旗招展,甲胄鲜明的护军和骁骑营官兵沿御道两侧肃立,如同两道沉默的钢铁长城,一直延伸到巍峨的紫禁城。
留在京城的阿哥和文武百官,皆身着庄重的朝服吉服,按品级序列,早早恭候在德胜门外宽阔的御道旁。
空气中弥漫着肃穆与期盼,早春的寒意被这宏大场面激荡得无影无踪。
十五阿哥胤禑穿着石青色四团龙补服,外罩薄薄的端罩,头戴吉服冠,站在皇子队列中。
他身姿挺拔,小脸紧绷,努力维持着皇子应有的威仪,但偶尔瞥向御道尽头的眼神,还是泄露了一丝少年人的好奇与紧张。
青禾远远地和其他随从一起,跪在外围指定的区域,低垂着头。
额角的淤青厚厚扑了一层粉才勉强遮掩,但心理的阴影却挥之不去,她祈祷着千万别在这里被宜妃看到。
辰时三刻,远处终于传来了如同闷雷滚过的声响。
先是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抹明黄,那是皇帝专用的曲柄九龙黄伞。
紧接着,庞大的仪仗队伍如同金色的潮水般缓缓涌来。
旌旗蔽日,伞盖如云,金瓜、钺斧、星、卧瓜、立瓜等各式卤簿仪仗在阳光下闪耀着刺目的金光。
身着黄马褂的御前侍卫和佩刀执戟的护军精锐,簇拥着圣驾,步伐整齐划一,踏在黄土御道上,发出沉重而威严的轰鸣。
龙辇缓缓行至迎驾队伍前方停下。鼓乐声大作,奏起《庆平之章》,庄严肃穆的乐声响彻云霄。
“恭迎皇上回銮!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骤然爆发,如同平地惊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所有迎驾人员,无论王公贵胄还是普通兵丁,齐刷刷地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土地。
青禾也随着众人深深叩首,额头抵着地面,能清晰地感受到脚下大地的震动。
震耳欲聋的万岁声浪从头顶汹涌而过,带着绝对权力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方才那点关于伤疤的小情绪,在这浩荡天威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
龙辇的帘幔并未掀起。
只听得一个沉稳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透过帘幔传出,带着长途跋涉后的些许疲惫,却依旧威严无比:“众卿平身。”
“谢皇上!”
众人这才起身,垂手肃立。
随后,是简短的仪式。
随驾的太子、皇子们上前向留守京城的兄弟和重臣略作寒暄。
胤禑看到十四阿哥胤祯意气风发地跟在太子身侧,与几位宗室子弟谈笑风生。
四阿哥胤禛则神色沉静,只与十三阿哥胤祥低声交谈了几句。
德妃娘娘在妃嫔队列中,目光紧紧追随着自己的两个儿子,看到十四阿哥时,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慈爱与骄傲,甚至忍不住掏出绢帕,示意他擦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
十四阿哥有些不耐烦地侧头躲开,脸上却带着笑。四阿哥胤禛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细微的互动落在胤禑眼中,他默默垂下眼帘。天家的亲疏远近,在这归来的第一刻,便已无声上演。
圣驾并未在城外多做停留,庞大的队伍再次启动,在震天的鼓乐和万岁声中,浩浩荡荡驶入德胜门,向着紫禁城的深宫驶去。
圣驾回銮,紫禁城这台庞大精密的机器立刻以最高效率恢复了往日的运转。
上书房课业的钟点重新变得严苛,师傅们板起的面孔也多了几分郑重。
胤禑的生活瞬间被繁重的课业填满,每日天不亮起身,夜深方归,短暂的宫外自由气息,仿佛只是春日里一个遥远的梦。
青禾额角的淤青,在圣驾回銮带来的巨大冲击和随之而来的忙碌中,似乎也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她收敛起所有因受罚而产生的消沉与委屈,将全部精力重新投入到唯一能让她找到价值感和掌控感的事情上。
她下决心更加细心照顾胤禑的身体,尤其是在这春寒料峭,易感风寒的时节。
既然宫规森严,人心难测,那便在这方寸灶台之间,用食物传递关怀与力量。
“主子,今儿早起天凉,喝碗枸杞叶猪肝汤吧?”
清晨,胤禑刚早课回来,青禾便端上一只青瓷小碗。
碧绿的枸杞叶如同初春的新芽,漂浮在清亮的汤水中,薄薄的猪肝片烫得恰到好处,粉嫩诱人。
汤里只加了几片姜和一点细盐,最大程度保留了食材的本味和清肝明目的功效。
“枸杞叶清肝火,猪肝补血,春天喝最是合宜。”
胤禑接过碗,嗅到清新的气息,因早起和课业而略显疲惫的神色舒缓了些许。
他拿起调羹,舀起一片嫩滑的猪肝和几片枸杞叶送入口中。
猪肝鲜嫩无腥,枸杞叶带着独特的微苦清香,汤水清润回甘,一碗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额角因早起读书带来的隐隐胀痛似乎也轻了些。
“嗯,味道清爽。”胤禑放下空碗,难得地评价了一句。
青禾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麻利地收拾碗筷:“主子喜欢就好。”
过了几日,天气晴好,却又干燥起来。青禾又变了花样。
“主子,这是荠菜豆腐羹。刚挖的头茬荠菜,最是鲜嫩,配着嫩豆腐,清热利湿,能防春燥。”
羹汤浓淡得宜,碧绿的荠菜碎点缀在雪白的豆腐间,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胤禑就着这羹,多用了小半碗碧粳米饭。
偶尔胤禑读书到深夜,青禾会端上一小盅温热的百合莲子银耳羹。
炖得胶质满满的银耳搭配着软糯的莲子。清甜的百合入口即化,润肺安神。
胤禑在灯下静静喝着,烛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和青禾安静侍立的身影。
这日午后,张保从外面跑进来,鼻尖冻得通红,手里却宝贝似的捧着个小纸包:“青禾姐姐,你要的鲜嫩茵陈蒿,我托采买的公公好不容易才弄到这么点儿!”
青禾眼睛一亮,连忙接过。
纸包里是几簇鲜嫩带着白色茸毛的茵陈幼苗,散发着一种特有的清苦药香。
“太好了!辛苦你了张保!”
她小心地将茵陈蒿收好,“等明儿给主子做茵陈蒿麦饭,最是疏肝利胆,顺应春气。”
“茵陈蒿麦饭?”刚写完大字的胤禑放下笔,好奇地望过来,“是什么味道?”
“回主子,”青禾解释道,“把嫩茵陈蒿洗净切碎,拌上少许细盐和干面粉,上锅蒸熟。吃的时候淋点芝麻油和蒜泥醋汁儿。味道嘛,有点清苦,但回甘,很清爽开胃的。”
胤禑想象了一下那滋味,点点头:“听着新鲜,明儿试试。”
青禾看着胤禑略带期待的神情,再看看手中鲜嫩的茵陈蒿,心中郁闷被这春日里蓬勃的生命力和灶台间氤氲的食物香气驱散了大半。
她无法改变深宫的森严与冷酷,但她至少可以用这双手,在这方寸之地,守护好眼前这个少年的一餐一饭,一饮一啄。
这或许是她在这重重宫阙中,唯一能抓住的“生”的气息。
隔日,青禾果然精心炮制了茵陈蒿麦饭。
蒸熟的茵陈蒿裹着薄薄的面粉,呈现出鲜嫩的灰绿色,散发着独特的清香。
她淋上精心调制的芝麻油蒜醋汁,拌匀后端给胤禑。
胤禑尝了一口,初入口是茵陈特有的微苦,随即是芝麻油的醇香和蒜醋的爽利在口中化开,最后竟真有一丝奇妙的回甘。
与他平日所食的精细宫廷菜肴截然不同,带着山野的清新。
“嗯,是有些苦,但……很特别。”胤禑又夹了一筷子,仔细品味着。
张保在一旁伺候,闻着香味忍不住咽了下口水。青禾看在眼里,笑道:“张保小爷也尝尝?还有多的。”
张保喜出望外:“谢青禾姐姐!”说罢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眼睛都亮了:“唔!好吃!清爽!”
胤禑看着张保那馋样,嘴角也微微上扬。
小小的膳桌旁,因这春日里的一味野菜,竟也生出了几分难得的温馨。
窗外的阳光透过新绿的柳枝洒进来,暖融融的。
第18章 立夏
立夏悄然而至。
宫墙内,垂柳的枝条早已褪去鹅黄,浓绿如墨,在日渐灼热的阳光下投下厚重而慵懒的阴影。
蝉鸣声尚未成势,只有零星几只在树梢试探性地嘶鸣,宣告着暑气正蓄势待发。
阿哥所里,青禾正和王进善、翠喜一起将一盆盆新开的茉莉、栀子搬到廊下的阴凉处。
洁白的花朵散发着馥郁的甜香,试图与渐起的暑热抗衡。
“仔细着点,这栀子花瓣娇嫩,别碰掉了。”青禾叮嘱着,自己也搬起一盆开得正盛的茉莉。
她穿着薄薄的月白色夏布衫子,外罩一件靛青色无袖比甲,发髻梳得清爽,额角那恼人的淤青终于在时间的冲刷下彻底淡去,只留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浅痕。
“青禾,主子下学的时辰快到了,这冰碗……”翠喜擦着额角的细汗问道。
“这就来!”青禾放下花盆,快步走进小茶房。
一个半尺见方的白瓷缸子正放在盛满井水的大木盆里湃着,缸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她揭开盖子,一股沁人心脾的冰凉甜香瞬间弥漫开来。
只见缸内是晶莹剔透的碎冰屑,像细小的水晶铺了厚厚一层。冰屑上,错落有致地码放着各色鲜果。
红艳欲滴的西瓜丁,去了籽水灵灵的葡萄,饱满圆润的樱桃,还有几瓣去了衣的荔枝肉,如同羊脂白玉。
鲜果之间,点缀着煮得软糯甜蜜的红豆、绿豆和切成小块的蜜饯果脯。
最妙的是青禾还别出心裁地在上面淋了一层用乌梅、山楂、甘草和少量冰糖熬煮后滤渣放凉的酸梅浓汁,深琥珀色的汁液浸润着冰屑和鲜果,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青禾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拿起一个冰裂纹的甜白釉小碗,用长柄银勺小心翼翼地盛了一碗。碎冰、鲜果、豆子和酸梅汁在碗中堆叠出诱人的色彩和层次。
刚盛好,就听外面传来脚步声。
胤禑带着张保走了进来。他刚从上书房回来,穿着石青色实地纱的夏日常服袍,袖口和领口镶着清爽的玉色绦边。
大约是天气热,他将帽子摘了拿在手里,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剃得发青的头皮。
青禾抬眼看去,心头微微一动。
不过半年光景,在精心调养和自身发育的双重作用下,胤禑的身量明显拔高了一截。
原本合身的袍子,如今袖口竟显得有些局促,露出了一小段清瘦的手腕。
肩膀的线条也舒展了些,不再是病弱时的单薄。
他的脸庞褪去了最后一丝孩童的圆润,下颌线开始显露出少年人的清晰轮廓。
尤其当他大步走进来时,步履间带着一种轻快的力量感,眼神清亮,举手投足间,已隐隐透出意气风发的少年英气。
他再不是翊坤宫西偏殿里那个气若游丝,苍白孱弱的小阿哥了。
“主子回来了。”青禾端着冰碗迎上去,“天热,快尝尝这什锦冰碗,湃了好一会儿,正好入口。”
胤禑接过冰凉的小碗。
沁骨的凉意透过薄薄的瓷壁传到掌心,暑气顿时消了大半。他拿起碗中配套的小银勺,舀起一勺。
晶莹的冰屑、鲜红的西瓜、碧绿的葡萄、深红的樱桃、雪白的荔枝、暗红的豆子,裹着深琥珀色的酸梅汁。
送入口中,首先是冰凉的触感直冲头顶,驱散所有燥热。
紧接着,是各种水果清甜多汁的滋味在舌尖爆开,混合着蜜豆的软糯香甜。最后,酸梅汁的底味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甜腻,带来一丝开胃的酸爽和淡淡的草药回甘。
几种味道层次分明又完美融合,在闷热的午后,简直是人间至味!
“唔!”胤禑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几口下去,额角的薄汗都消了,“好!这酸梅汁配得妙!比光吃果子解腻多了。”
他又舀了一勺,特意多带了些冰屑和酸梅汁。
张保在一旁看得直咽口水。青禾笑道:“张保小爷也有份,在缸里湃着呢,自己去盛。”
张保欢呼一声,立刻跑向小茶房。王进善和翠喜也笑嘻嘻地跟了过去。
一时间,小小的院子里充满了银勺碰击瓷碗的清脆声响和满足的喟叹声,暑热似乎也被这冰爽的甜香驱散了几分。
胤禑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慢慢吃着冰碗,看着院中忙碌的众人和那几盆开得正好的茉莉、栀子,难得的惬意。
夏日悠长,课业虽重,但偶尔偷得浮生半日凉,亦是乐事。
七月的紫禁城,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日头毒辣,晒得琉璃瓦都泛着刺眼的白光。
宫道上的青砖滚烫,热气蒸腾而上,扭曲了远处的景物。
太监宫女们走路都尽量贴着墙根的阴影,脚步匆匆。连树上的蝉鸣都带着一股有气无力的嘶哑。
沉闷的酷热中,一道来自都察院的奏疏,骤然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左副都御史祖允图,上疏参劾户部在收购草豆过程中存在严重贪渎舞弊!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宫闱内外、朝堂上下传开。即便是在相对封闭的阿哥所,胤禑也能感受到那股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
这日上书房课间休息,师傅踱步去喝茶了。
胤禑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旁边书案的十六阿哥胤禄,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十五哥,听说了吗?户部出大事了!”
胤禑抬眼看他。
胤禄声音压得更低,“说是管草豆的那个什么……希福纳?还有好几个郎中、主事,他们合伙虚报价格,以次充好,贪墨了好大一笔银子!都察院的祖御史都上折子弹劾了!”
胤禑眉头微蹙:“贪墨?多少?”
胤禄伸出两根手指,神秘兮兮地晃了晃:“听说……有这个数!”他做了个“二十”的口型。
胤禑心头一震。二十万两白银!这绝不是小数目!
“皇阿玛……震怒了吧?”胤禑低声问。
“那还用说!”胤禄撇撇嘴,“听说御前议事的时候,摔了茶盏!不过……”他话锋一转,带着点道听途说的不确定。
“好像没深究?就革了希福纳他们几个的职,罚了些银子……”
胤禑沉默着,没接话。张保之前带回的消息里,也提过河南旱灾时户部为钱粮扯皮的事……这户部,水可真深。
回到阿哥所,气氛也有些微妙。王进善在门口迎他时,神色比平日多了几分谨慎。
“主子,奴才听外面都在传呢!”王进善一边给胤禑打扇子,一边小声说,“说是那希福纳家里,查抄出好多好东西!光人参就论筐装!还有人说,这银子肯定不止二十万两,牵扯的人多着呢!不过万岁爷仁厚,不想牵连太广……”
青禾正端着一碗冰镇过的绿豆百合汤进来,闻言脚步微顿。她将汤碗轻轻放在胤禑手边,垂手侍立一旁。
康熙的处理方式……轻轻放下?革职罚银了事?
青禾觉得这些人真是命好,落在康熙手里。如果换做那个以“抄家皇帝”闻名,刻薄寡恩的工作狂雍正……怕不得把户部翻个底朝天,人头都得掉一串。
她悄悄抬眼,瞥见胤禑正若有所思地用调羹搅动着碗中的绿豆汤,脸上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少年皇子似乎也在这一场风波中窥见了帝国肌体深处的一丝沉疴。
“主子,绿豆汤消暑,趁凉用些吧。”青禾轻声提醒。
胤禑回过神,“嗯”了一声,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冰凉的甜汤滑入喉咙,暂时压下了心头的燥热和那丝莫名的沉重。
窗外,蝉鸣依旧嘶哑,暑气依旧蒸腾。
七月的尾巴,热浪达到了顶峰。
午后,连一丝风也没有。
院子里的树叶都蔫蔫地打着卷儿。青禾用新汲的冰凉井水反复擦拭着竹榻,好让胤禑小憩时能凉快些。
王进善满头大汗地提着一个湿漉漉的网兜进来,兜里是一个圆滚滚的西瓜。
“青禾姑娘,快!把这瓜湃上!内务府刚分下来的,说是直隶进贡的黑蹦筋,沙瓤的!”
王进善将瓜小心地放进盛满井水的大木盆里,瓜身沉入水中,发出咕咚一声,激起一圈清凉的水花。
“太好了!”青禾也热得够呛,看到碧绿的西瓜,仿佛看到了一丝清凉,“湃一个时辰,等主子午睡起来正好吃。”
申时初刻(下午三点),胤禑午睡起身,依旧觉得身上粘腻。
青禾将湃得透心凉的西瓜抱到廊下阴凉处,用干净的湿布擦干瓜皮上的水珠。翠喜早已备好了切瓜的刀和几个白瓷盘。
青禾手起刀落,“嚓”的一声轻响,西瓜应声裂开,露出里面鲜红欲滴的瓜瓤,黑色的瓜子镶嵌其中,散发着清甜的果香。
“主子,快尝尝!”青禾将尖尖的一牙西瓜递给胤禑。
胤禑接过,入手冰凉。他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冰凉的瓜瓤在口中化开,甘甜的汁水瞬间充盈口腔,带着西瓜特有的清香,顺着喉咙一路凉到胃里,瞬间驱散了所有残留的睡意和燥热。
沙沙的口感更是美妙无比。
“嗯!又沙又甜!好瓜!”胤禑满足地喟叹一声,嘴角沾上了点点红瓤。
青禾、翠喜、王进善、张保也各自分得一牙,围在廊下,大口啃着冰凉的西瓜。
甘甜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也顾不得擦,只觉得井水湃过的西瓜,是酷暑盛夏里最朴实无华,却也最令人畅快的慰藉。
第19章 又是一年月圆时
康熙四十九年的中秋悄然临近。
往年此时紫禁城早已是张灯结彩,各宫为筹备中秋大宴忙得脚不沾地。
今年七月间户部那场震动朝野的舞弊案虽已“了结”,但朝堂上下仍旧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张与压抑。
皇帝似乎也失了兴致,朱笔一挥,宣布今年中秋宫中不设大宴,各宫自便。
旨意一下,倒让许多人暗中松了口气。
尤其是阿哥所里这些尚未出宫建府的皇子们。少了那些繁文缛节、觥筹交错的场面,反倒觉得自在。
中秋这日,天公作美。碧空如洗,一轮圆月早早悬在东天,清辉洒满宫苑。阿哥所东三所的院子里,也难得地热闹起来。
胤禑做东,邀了几位平日还算亲近的皇子小聚。十三阿哥胤祥、十六阿哥胤禄、十七阿哥胤礼都到了。
院子中央的石桌上铺着干净的细棉桌布,摆满了各色应节的点心果子。
有御膳房送来的自来红、自来白月饼。还有王嫔小厨房特制的枣泥山药糕和青禾带着翠喜她们做的桂花糖藕、蟹肉双笋饺。
一盘盘紫葡萄、石榴、蜜柚等时令鲜果也穿插其中。
几盏精致的宫灯挂在廊下,柔和的光晕与清冷的月色交相辉映。
“十五弟这院子拾掇得不错,比我的强。”十三阿哥胤祥一进门就爽朗地笑道。
他穿着宝蓝色江绸常服,腰间束着玉带,身姿挺拔,笑容爽利,是皇子中少有的开朗性子。
他随手拿起一块自来红月饼咬了一口,“嗯,五仁儿的,酥皮做得不错。地道!”
“十三哥说笑了。”胤禑笑着迎上去。
他今日穿着月白色实地纱长袍,外罩一件石青色绣银线暗竹纹的琵琶襟马甲,清爽利落,身量已隐隐与胤祥比肩,只是面容尚显青涩。
“十五哥!我要吃那个糖藕!”小十七胤礼像只欢快的小鸟扑进来,穿着大红织金缎小袄,直奔石桌。
“慢点跑,别摔着!”胤禄跟在后面,他年纪稍长,性子也沉稳些,今日穿了件靛青色袍子显得肤色极白。此刻正看着十七阿哥笑着摇头。
众人落座,气氛轻松融洽。没有长辈在侧,少了诸多拘束。
大家吃着点心,品着青禾特意用木樨清露调制的温润桂花蜜水,说说笑笑。
不知谁起了头,开始行酒令、猜字谜。胤祥才思敏捷,胤禄沉稳应对,胤礼虽小也凑热闹,猜不对就耍赖,惹得众人哄笑。
胤禑也参与其中,清俊的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偶尔妙语连珠,引得胤祥拍案叫好。
青禾和翠喜、王进善等人侍立在一旁,不时添水换盏,收拾果皮。
看着廊下灯影里,这群身份尊贵的少年皇子或朗声大笑,或凝眉思索,或嬉笑玩闹,青禾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眼前这兄友弟恭、其乐融融的景象……多么美好,又多么虚幻。
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掠过史书上的只言片语:胤祥圈禁、胤禄默默无闻、胤礼……
还有那场即将到来,将会席卷所有皇子的腥风血雨。
这些鲜活的生命,最终会走向怎样惨烈或黯淡的结局?
这月圆之夜的短暂欢愉,又能持续几时?一丝无声的唏嘘,如同冰冷的月光,悄然漫过心头。
月上中天,清辉更盛。
胤祥提议到院中赏月。众人移步院中,仰头望着那轮皎洁的玉盘。月华如水,静静流淌在每个人的脸上。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胤祥随口吟道,带着几分不羁的豪气。
胤禄接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语气温和。
胤礼眨巴着眼睛,大声喊道:“月亮好圆!像个大月饼!”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胤禑也仰望着明月,嘴角含笑。这一刻,兄弟情谊似乎能涤荡所有阴霾。然而,这宁静之下是否早已暗流涌动?
无人知晓。
中秋过后,上书房放了一日假。
这天天气晴好,秋高气爽。胤禑在阿哥所闷了几日,便想着带人去御花园散心。
御花园内秋意已浓。金黄的银杏叶,火红的枫叶,点缀在苍松翠柏之间,色彩斑斓。
太液池水波光粼粼,倒映着澄澈的蓝天和洁白的云絮。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淡淡的菊香。
几人沿着太液池畔漫步。胤禑兴致不错,指着池中残荷对张保说:“你看那枯叶,倒也别有风致。”张保连连点头称是。
行至一处临水的轩榭附近,忽见前面柳荫下,一个修长孤寂的身影凭栏而立,正望着波光潋滟的水面出神。
那人穿着杏黄色八团龙纹常服袍,在秋日的阳光下异常醒目,腰间束着明黄绦子,身姿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沉郁落寞。
正是皇太子胤礽。
胤禑心头一凛,脚步顿住。身后的青禾等人也立刻屏息垂首。
太子似乎并未察觉有人靠近,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他侧对着众人,面容在树影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郁郁寡欢,却弥漫在周围的空气里。
他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管青玉箫,眼神空洞地望着水面,仿佛那里有他解不开的愁绪,或是回不去的过往。
青禾垂着眼,视线落在太子腰间那条象征着储君身份的明黄绦子上。
这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储君,从小被康熙皇帝手把手教导。他精通满汉蒙文、熟读经史、弓马娴熟,若放到现代,绝对是顶尖的精英人才。
如果读完大学马上参加公务员考试,以他的能力,三十五岁的年纪恐怕早已是前途无量的实权厅级干部,甚至更高。
怎么可能沦落到如今这种地步。他虽居储位,却被皇父猜忌、被兄弟觊觎,权力架空、郁郁寡欢。
胤禑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几步,在距离太子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胤禑给太子殿下请安。”
太子胤礽仿佛被惊醒,缓缓转过身来。阳光落在他脸上,那是一张依旧清俊儒雅的脸庞,眉目如画,只是眉宇间锁着浓得化不开的愁云,眼下的青影清晰可见,眼神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疏离。
他看清是胤禑,似乎想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嘴角动了动,却终究没能成功,只化作一丝近乎虚无的弧度。
“是十五弟啊。”太子的声音有些低哑,飘忽不定,“免礼。”
“谢太子殿下。”胤禑直起身,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眼前的二哥与他记忆中那个在塞外行围时耐心教他控马的兄长,判若两人。
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吹过柳梢的沙沙声和池水的轻响。
“今日……天气甚好。”太子似乎也感到了尴尬,目光再次投向波光粼粼的水面,没话找话。
“是,秋高气爽。”胤禑低声应和。
又一阵沉默。太子显然无心交谈,胤禑也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他再次躬身:“不敢打扰太子殿下雅兴,胤禑告退。”
太子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胤禑带着众人,几乎是屏着呼吸,轻手轻脚地离开了那片被沉重阴云笼罩的水域。直到走出老远,胤禑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回阿哥所的路上,气氛明显沉闷了许多。方才御花园的秋色明媚,此刻在胤禑眼中也仿佛蒙上了一层灰翳。
他沉默地走着,脚步有些沉缓。
青禾跟在后面,看着少年皇子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茫然与低落。
太子孤寂落寞的身影,显然对他触动极深。
进了院子,胤禑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书案前,而是走到廊下的竹椅坐下,望着院中那株叶子已开始泛黄的梧桐树,怔怔出神。
青禾端来一盏温热的菊花枸杞茶,轻轻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主子,喝口茶润润吧。”
胤禑没有动茶盏,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青禾:“青禾,你还记得……我七八岁那会儿,随皇阿玛去塞外行围吗?”
青禾微怔,她穿越来时胤禑已病重,自然不记得,但此刻只能顺着说:“奴婢虽未能随行,但听主子提起过,想必是极好的风光。”
胤禑的目光有些悠远:“那时候……我还小,骑马都怕。是太子殿下……”
他顿了顿,“是二哥,他亲自教我控缰绳,告诉我别怕,说马儿通人性。晚上篝火旁,他还把烤好的鹿肉,最嫩的那块,切下来给我……”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特有的干净质感,描绘着记忆中温暖的片段。
篝火的噼啪声,烤肉的香气,兄长温和带笑的脸庞……与方才水榭边那个满身沉郁,眼神疏离的太子,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他待我……是极好的。”胤禑喃喃道,眼中充满了困惑和不解。
“皇阿玛……不是最疼爱二哥的吗?从小亲自教导,寄予厚望……一切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呢?”
他抬起眼看向青禾,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少年面对成人世界复杂裂痕时的无措与痛惜,“二哥他……看起来那么不快乐。”
青禾垂手侍立,心头如同被重锤击中。
她能说什么?说权力腐蚀亲情?说帝王心术难测?说储君之位本就是烈火烹油?
这些残酷的真相,如何对一个心存孺慕,尚未真正踏入权力漩涡的少年皇子启齿?
她看着胤禑眼中那份纯粹的困惑和难过,最终只是更深的垂下头,声音轻而稳:“主子,天家之事,非奴婢所能妄议。茶快凉了,您趁热用些吧。秋燥,菊花枸杞最是相宜。”
胤禑看着青禾低垂的发顶,又看了看手边那盏散发着清雅菊香的茶。
袅袅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终究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端起茶盏,小口啜饮着。
温热的茶汤滑入喉咙,带着淡淡的甘苦。
院中梧桐叶落,无声地飘下一片,打着旋儿落在他的脚边。
秋日的阳光依旧明亮,却再也驱不散少年心头那团因窥见天家裂痕而升起的阴云。
皇父的疼爱,兄长的照拂,储君的尊荣……
这曾经在他心中坚固无比的金字塔,似乎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第20章 通州河堤
康熙五十年的春节,在户部舞弊案的余波悄然滑过。
紫禁城依旧张灯结彩,各宫的年节仪式一样不少,但那股发自肺腑的喧嚣与浮华终究是淡了。
对于青禾而言,这已是她在清朝度过的第二个新年,新鲜感早已褪去。
腊月里,青禾就和小院里的众人一起开始为年节大典做准备。
“翠喜,咱们把这些新絮的棉花垫子都缝进主子的护膝里吧,厚实些,主子少受罪。”
她指着几块厚实的靛蓝棉布和蓬松的新棉花,“上回除夕宴跪得膝盖生疼,这回说什么也得备足了。”
“是呢,我也是这么想的。主子不比其他阿哥爷,身子骨还脆着呢。”翠喜应着,手下飞针走线。
转身,青禾又忙着炮制一些实用小丸药。
她用上好的人参片混着黄芪、麦冬细末,加蜂蜜调和搓成小丸,晾干后装进一个个小荷包里。
“这个随身带着,若是典礼时间长,感觉气短心慌,就含一粒在舌下。”
她将装有小丸的荷包系在胤禑的随身玉佩旁,“还有这薄荷脑油,提神醒脑,闻一闻能去些浊气。”
一个小巧的珐琅鼻烟壶也被仔细收好。
王进善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准备这些“小玩意”,忍不住赞道:“青禾真是心细如发,想得周全。去年主子回来那脸色……”
“吃一堑长一智罢了。”青禾淡淡应道,手下不停。
她不再有初来时的好奇与忐忑,只想着如何在繁文缛节中护住胤禑,也让自己少受些罪。
春节便在这样有备无患的忙碌中过去了。
宫宴依旧累人,但有了厚实的护膝垫着膝盖,有了参片提气,有了薄荷油醒神,胤禑的脸色果然比去年好看了许多。
青禾侍立在外围,看着自家主子在觥筹交错间应对得越来越从容,心中那点因准备充分而带来的小小成就感,冲淡了节庆本身的乏味。
正月二十四,年味尚未散尽,一道旨意腾空而出。
康熙帝命皇太子允礽、皇四子和硕雍亲王胤禛、皇五子和硕恒亲王允祺等随驾,自畅春园启行视察通州河堤。
消息传到阿哥所时,胤禑正在临帖。
他放下笔,眼中闪过一丝向往。通州河工,关系漕运命脉,更关乎沿岸万千黎民生计。
皇阿玛年近花甲,刚过完年便离京视察,这份勤勉务实,令人感佩。
“主子,万岁爷这次没点您随行呢。”张保一边磨墨,一边小声说,语气里有点替主子惋惜。
胤禑沉默片刻,重新提笔蘸墨:“皇阿玛自有考量。通州路远,河堤风大,我……年纪尚小。”
他语气平静,笔下却洇开了一点墨迹。
青禾在一旁安静地添茶。
几日后,通州北运河畔。
料峭寒风掠过宽阔而略浑浊的河面,卷起岸边的枯草与尘土。河堤蜿蜒,如同一条土黄色的巨龙,护卫着身后的田畴与村落。
堤岸上,早已被肃立的护军,地方官员以及闻讯赶来跪迎的河工和百姓填满。
黑压压的人群,在早春苍茫的天色下,显得渺小而肃穆。
康熙皇帝的仪仗并不特别煊赫。
他乘坐的是一辆相对朴素的明黄帷幄马车。车驾停下,帘幔掀开,一身石青色行服袍,外罩玄狐皮端罩的康熙帝走了下来。
他头戴暖帽,面容清癯,精神却矍铄,眼神锐利地扫视着眼前的河堤与人群。虽年近六旬,长途跋涉,眉宇间却无多少疲惫之色,只有沉甸甸的责任感和专注。
太子胤礽紧随其后下车。
他穿着杏黄色行服,身姿依旧挺拔,但面色在寒风中显得格外苍白,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并未完全聚焦在眼前的河工上,只机械地跟在康熙身后半步。
四阿哥胤禛和五阿哥胤祺也下了马。
胤禛穿着深蓝色行服袍,外罩灰鼠皮坎肩,面容沉静,目光如炬,仔细地观察着河堤的每一处细节。
胤祺则显得更为温和内敛。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震天动地。
康熙帝并未过多停留于仪式,他抬手示意众人起身,声音洪亮而沉稳:“都起来吧。今日朕与诸卿来此,非为虚礼,实为察看河工,体察民情!”
说罢,他便在河道总督及工部官员的簇拥下,径直走向堤岸。步履沉稳,毫无帝王架子。
他时而俯身抓起一把堤岸的泥土,在手中捻搓,询问土质和夯实情况。时而指着堤坝上某些修补的痕迹,询问是何年何月因何缘故损毁,又是如何加固的。时而停下脚步,望向河对岸的洼地,询问历年汛期水情,淹没范围,百姓损失如何。
随行的官员们无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翼翼地应答着。康熙的问题往往切中要害,直指工程核心。
他尤其关注河工的来源和待遇:“这些民夫,是征发还是雇募?每日工钱几何?可曾克扣?”
他指着一群在远处搬运石料却衣衫单薄的民夫问道。
河道总督连忙躬身:“回皇上,皆是按例雇募,每人每日工食银五分,米一升,俱已足额发放,绝无克扣!”
康熙帝目光扫过那些民夫冻得通红的手和单薄的衣衫,眉头微皱:“五分银……春寒料峭,河堤风硬,这点银米,恐难果腹御寒。传朕旨意,凡参与此次河堤加固的民夫,每人每日加发制钱十文,棉衣一套,务必落实!”
“嗻!臣遵旨!”总督和工部官员连忙领命,额头渗出细汗。
胤禛一直沉默地跟在康熙侧后方,听得极其专注。当康熙下令加发钱粮衣物时,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认同。
而太子胤礽,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偶尔飘向远处光秃的树梢,不知在想些什么。
视察持续了大半日。
康熙帝甚至拒绝了地方官员在行辕设宴的请求,只在堤岸旁临时搭建的棚子里与随行皇子、重臣及河工官员简单用了些随身携带的干粮和热汤。
一边吃还一边与工部精通算法的官员讨论着新绘的河工图样,探讨着如何“束水攻沙”,如何利用水力学原理疏导河道。
“主子,您是没看见,”几日后,张保绘声绘色地向胤禑转述他从采买太监那里听来的见闻。
“万岁爷在河堤上,那真是事无巨细!连哪段堤坝用了多少根梅花桩都问得清清楚楚!还亲自下到泥泞处查看根基!那些大官们,汗都下来了!”
“最绝的是,有个县太爷想拍马屁,跪在泥水里要背万岁爷过一处水洼,结果被万岁爷训斥了,说‘朕有脚,自己会走!河工事大,莫做此等虚文!’啧啧,真真是……”
胤禑听着,眼中闪烁着敬佩的光芒。青禾在一旁侍立,默默地将一杯新沏的碧螺春放在胤禑手边,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张保的话印证了她对这位帝王的认知。康熙的治河方略,简直是一套超越时代的系统工程。
他善实地考察,从不迷信奏报,数次亲临一线掌握实情。还结合吏治,从河工待遇反推官员是否廉洁,是否体恤民力。
尤其是选择正月农闲时动工,不误农时,爱惜民力。
这般系统务实且充满科学精神和人文关怀的治理思路,即便放在几百年后,也堪称高明。
青禾望着窗外刚抽出嫩芽的柳枝,心中默默想着。有这样一位勤政爱民,重视实干的皇帝,纵然身处封建王朝,对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而言,或许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河堤视察结束,圣驾回銮。通州河畔的春风,似乎也吹进了紫禁城,紫禁城内一夜回春。
这日胤禑从上书房回来,脸上带着少有的兴奋。
他手里拿着一卷新得的图册,对青禾和翠喜道:“今日师傅讲了通惠河水利,还传阅了工部新绘的河工图样摹本!原来‘束水攻沙’是这般道理!皇阿玛在通州,便是用了此法!”
他拉着张保在书案上铺开图样,指着上面的线条和标记,兴致勃勃地讲解起来。
虽然很多术语尚显生涩,但他专注的神情和发亮的眼睛,让青禾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在河堤上躬身细察的身影。
属于少年人的求知欲和对国事的关切,正悄然萌芽。
青禾微笑着端来两碗温热的姜枣茶:“主子,张保小爷,说了这半晌,喝口茶润润吧。仔细着凉。”
胤禑接过茶碗,目光依旧停留在图样上,心思似乎还沉浸在那些纵横交错的河道与精妙的堤坝设计中。
这时,王进善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扁平的锦盒:“主子,四爷府上的苏公公方才送来这个,说是四爷让交给您的。”
胤禑一愣,放下茶碗,接过锦盒打开。里面并非什么贵重物品,是几册书。
最上面一本,书页半旧,蓝布封面,上书几个端正的楷字:《河防一览》。下面几本也是关于漕运水利的书籍和图册。
“苏培盛说,”王进善小心地转述,“四爷今日路过上书房,见主子课上对河工图样看得入神,想着主子或许对此道有兴趣。这些书是四爷早年翻阅过的,上面还有些批注,让您闲时看看,若有不明,可去问他。”
胤禑拿起那本《河防一览》,轻轻翻开。书页间果然夹着一些纸条,上面是胤禛刚劲有力的笔迹,写着简短的注解和心得。
他的手指抚过那些墨迹,眼神复杂。
四哥……竟然注意到了自己的神情?还特意送了书来……
青禾在一旁静静看着。
胤禑捧着书卷,站在早春的光影里,浑然不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崭新岔路口的微光之中。
第21章 山雨欲行
三月,紫禁城终于在料峭春寒中彻底苏醒,柳梢染上新绿,小草冒出新芽。
单调乏味的日子持续了月余。就在众人以为今年或许再无大型出巡时,一个消息再次打破了平静:圣上有意奉皇太后往塞外避暑行围。
消息一出,各宫心思立刻活络起来。
塞外行围,既是圣眷的体现,也是难得的放松和建立人脉的机会,大家自然是趋之若鹜。
随驾名单成了宫中最热切的猜测。
阿哥所里,胤禑对此事反应平淡。
他年纪尚小,又非最得宠的皇子,虽说早前也曾伴驾,但近年来皇帝对他关注甚少,他自觉随驾机会渺茫。
倒是青禾,听着张保和王进善带回的各路“内部消息”,心头莫名地有些烦躁。
她倒不是向往塞外风光,而是本能地对离开熟悉环境,面对未知感到焦虑。
“听说了吗?这回怕是太子爷还得去!”张保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虽说刚出了那档子事……”
“带在身边盯着呗。”王进善老成地接口,“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放心啊。”
“那咱们主子……”翠喜忍不住插嘴。
“难说,”王进善摇头,“主子年纪小,塞外路远风沙大……”
三月底,尘埃落定。
内务府正式颁下随驾皇子名单:皇太子允礽、皇五子胤祺、皇七子胤佑、皇八子胤禩、皇十二子胤祹、皇十四子胤祯、皇十五子胤禑、皇十六子胤禄、皇十七子胤礼。
名单传到东三所时,青禾正在整理胤禑的夏衣。
“主子!主子!您也在随驾名单上!”张保已兴奋地冲进来报喜。
胤禑正在临帖,闻言笔尖一顿,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洇开。
他抬起头,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随即被巨大的惊喜点亮,如同星子落入深潭:“当真?”
“千真万确!内务府刚送来的!”张保乐得手舞足蹈。
胤禑放下笔,快步走到青禾面前,接过那份名单。手指抚过自己的名字,少年清俊的脸上绽开明朗的笑容,那是属于少年人对广阔天地的纯粹向往。
通州河堤的遗憾,在这一刻被塞外的召唤填满。
青禾看着胤禑毫不掩饰的喜悦,心中那点忧虑被冲淡了些许,但转眼更多的焦虑却涌了上来。
她强笑着福身:“恭喜主子!这可是难得的恩典!”
“嗯!”胤禑用力点头,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塞外路远,又要辛苦你们了。”
“为主子分忧,是奴婢们的本分。”青禾垂首应道。
她看着胤禑兴奋地拉着张保讨论塞外风光、骑射行围,思绪却已飞到了更实际的问题上。
塞外物资匮乏,医疗条件简陋,胤禑的身体虽大好,但长途跋涉、气候变化……
万一水土不服怎么办?随行的太医是否可靠?她那些自制的常用药丸药膏够不够?
还有,她穿越以来从未离开过这四四方方的紫禁城,外面的世界,尤其是塞外行营,规矩是否更加严苛?宜妃那样的刁难,在陌生环境里是否会更甚?
“青禾,”翠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主子随驾,咱们也得赶紧收拾起来吧?听说塞外早晚冷得很呢!”
“是得赶紧。”青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
事已至此,焦虑无用,唯有用更周全的准备来应对未知。
她立刻打起精神,“翠喜,你带人先把主子春夏的常服行服都理出来,厚实的斗篷和皮坎肩更要备足。”
“进善,劳烦你去内务府打听清楚,随行人员车马和帐篷如何分配,咱们好心中有数。”
日子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中飞逝。四月的紫禁城,春意已浓,宫墙内外的槐树开满了雪白的花串,甜香馥郁。
然而,这美好春色却被塞外行围的巨大车轮无情碾过,无人有心欣赏。
四月二十一,夜。
阿哥所的灯火亮至深夜。青禾带着翠喜最后一遍清点行装。
装满常用药材药丸的藤编药箱,厚薄衣物笔墨纸砚,还有胤禑惯用的茶具。甚至还有一小包他爱吃的松子糖……
所有物品都分门别类,打包得整整齐齐。
“薄荷脑油、参片、黄连素丸……都放在这个夹层里,主子若路上不适,随手就能拿到。”青禾指着药箱的一个暗格叮嘱王进善。
“姑娘放心,奴才记下了。”王进善郑重应道。
胤禑换上了一身便于骑行的石青色行服袍,腰间束着牛皮鞓带,显得格外精神利落。
他抚摸着张保精心擦拭好的马鞍,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寅时初刻(凌晨三点多),整个紫禁城还在沉睡,阿哥所已忙碌起来。
众人用过膳房送来的羊肉馅包子和小米粥,便提着行囊,在朦胧的晨曦中出了神武门,登上早已等候的马车,朝着西北方向的畅春园驶去。
马车在寂静的官道上辘辘而行。
天色依旧漆黑,只有车头悬挂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曳出昏黄的光晕。
胤禑靠着车壁闭目养神,青禾翠喜和其他几个宫女挤在另一辆车上,随着车身摇晃,无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单调声响。
抵达畅春园时,天色已蒙蒙透出蟹壳青。园子外,却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庞大的皇家仪仗队伍,如同一条蛰伏的巨龙,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显露出它令人窒息的轮廓。
放眼望去旗帜如林。
明黄的龙旗、代表各皇子亲王的旗号、各营护军的军旗……在晨风中猎猎招展。
数不清的车辆、马匹、骆驼静静地排列着。
穿着各色甲胄号衣的护军、骁骑营官兵,内务府包衣、太监宫女……人头攒动,却秩序井然,只闻低沉的马嘶和偶尔的传令声。
胤禑的马车在太监的指引下汇入皇子车驾的序列。他下了车,青禾等人也连忙跟上。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十五哥,这边!”十六阿哥胤禄在不远处向他招手。胤禄也穿着行服,身边站着同样打扮的十七阿哥胤礼,小萝卜头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被嬷嬷紧紧拉着。
胤禑带着青禾等人快步走过去。兄弟三人汇在一处,低声交谈了几句,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队伍最前方,最核心的位置。
那里,康熙皇帝专用的明黄曲柄九龙伞盖已然撑开,在渐亮的天光中无比醒目。巨大的玉辇静静地停在那里,周围是层层肃立的御前侍卫,如同铜墙铁壁。
太子胤礽的车驾紧随其后,同样是杏黄的伞盖,却仿佛被笼罩在巨大的阴影之下。再往后,是恒亲王胤祺等随驾皇子的仪仗。
青禾站在胤禑身后半步,垂首肃立。
她悄悄抬眼,目光掠过庞大而森严的队伍。晨曦微露,勾勒出盔甲的冷光。
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马匹、尘土和属于巅峰权力的紧张气息。这景象,远比任何文字描述都更直观地展现了帝国中枢的威仪与力量。
康熙帝尚未现身。
皇子们和王公大臣们皆按序肃立在各自的位置上,静候圣驾。
胤禑挺直了腰背,努力维持着皇子应有的沉稳气度,但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起伏的胸膛,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激动与紧张。
东方的天际,朝霞渐渐染红了云层。一缕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投射在畅春园巍峨的宫门上,也照亮了这支整装待发的庞大队伍。
启程的时辰,近了。
青禾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的空气。紫禁城的四方天已被抛在身后,眼前是通往塞外茫茫草原的漫漫长路。
前途是福是祸,是风沙还是美景?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命运之舟已被彻底卷入这帝国核心的洪流之中。
第22章 驻跸密云
辰时三刻。
随着畅春园宫门缓缓洞开,低沉的号角声划破黎明的寂静。庞大的皇家仪仗,如同一条苏醒的巨龙,开始蠕动前行。
胤禑的马车夹在皇子车驾序列中,随着车流缓缓移动。
青禾坐在车内,透过微微掀起的车帘缝隙望着外面渐次明亮的天地。紫禁城的红墙金瓦和层层叠叠的宫阙殿宇,在车轮的辘辘声中被迅速抛远,视野骤然开阔。
官道两旁,是刚刚苏醒的京畿大地。暮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官道笔直宽阔,由黄土夯实,被无数车马碾得平整光亮。
道旁高大的杨柳抽出嫩绿的新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更远处,是大片返青的麦田,绿茸茸的,如同铺展开的巨幅绒毯,一直延伸到黛色的远山脚下。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青草的芬芳,还有若有似无的槐花香。
偶尔掠过几处村落,低矮的土坯房顶升起袅袅炊烟,有早起的农人扛着锄头走向田间,见到这浩浩荡荡的皇家队伍,无不慌忙跪伏在地。
“看!那是居庸关吗?”胤禑也凑到窗边,指着西北方向隐约可见的一道雄关轮廓,语气带着少年人的兴奋。
“回主子,瞧着像是。”张保也挤在窗边,伸长脖子张望,“奴才听说,出了居庸关,山就多了,景致更不同!”
车驾行进速度不快,保持着帝王的威仪。护军骑兵分列队伍两侧及前后,甲胄鲜明,马蹄踏在黄土路上,扬起阵阵轻尘。
各色旗帜在风中招展,猎猎作响。
运送辎重的骡马大车发出吱呀呀的声响,混杂着车夫的吆喝和军官的口令,构成一支独特的行军交响曲。
日头渐高,阳光变得有些灼热。车内开始闷起来。
青禾拿出备好的湿帕子递给胤禑擦汗,又从小暖笼里取出温着的竹叶绿豆汤,倒进瓷碗里:“主子,喝点解解暑气。”
胤禑接过,小口啜饮着清甜的汤汁,烦闷的暑气暂时稍退。
他看着窗外不断变换的景色,从平坦的田畴到起伏的丘陵,从热闹的集镇到人烟稀少的旷野,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
午间歇马打尖。
队伍在一处背风向阳的开阔地停下。护军迅速圈出警戒范围,各宫各府的随从开始埋锅造饭。
袅袅炊烟升起,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
胤禑也下车活动筋骨。
早有太监在草地上铺好了毡毯,摆上了简单的午膳。有酱牛肉和芝麻烧饼,小菜有腌黄瓜,热菜是羊肉汤面。
虽不及宫中精致,但在这旷野之中,迎着微风,倒也吃得格外香甜。
“十五哥!你看我抓的蚂蚱!”小十七胤礼举着一个小草笼,兴冲冲地跑过来献宝。他小脸红扑扑的,额发被汗浸湿贴在脑门上。
胤禑笑着接过草笼看了看:“嗯,挺大个儿。仔细别让它跑了。”
胤禄也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水囊:“这野外的风,吹着倒是舒坦,比宫里畅快多了。”
兄弟三人围坐在毡毯上,边吃边聊,暂时忘却了宫中的沉闷与束缚。
青禾在一旁伺候着,看着少年脸上久违的轻松笑容,自己也觉得心头的压抑散去了几分。
她将带来的酸梅糕分给胤礼和胤禄的随从,换来一片感激的笑脸。
午后继续赶路。景色愈发荒凉开阔。
官道蜿蜒伸入燕山余脉,两侧山势渐起,虽不甚高峻,但岩石嶙峋,林木葱郁。
山桃花已谢,但野杏、山荆子正开着粉白的小花,点缀在苍翠之间。山风穿谷而过,带着凉意和草木的清冽气息,吹散了午后的燥热。
车队在山谷中穿行,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更大的声响。
胤禑靠在车壁上,随着车身摇晃,已有些昏昏欲睡。青禾将一件薄斗篷轻轻盖在他身上。张保则趴在车窗上,贪婪地看着外面的山景,不时低声惊叹。
四月二十四日,黄昏时分。
经过三日的跋涉,庞大的队伍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第一个重要驻跸点密云县。
夕阳的余晖给县城低矮的城墙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然而,城外的景象却与城内的温暖宁静截然相反。
车马喧嚣,人喊马嘶,护军们正在紧张地安营扎寨,划定警戒区域。无数帐篷如同雨后蘑菇般在城郊空地上迅速支起,连绵不绝,蔚为壮观。
胤禑等皇子的车驾在引导下,并未进入县城,而是直接驶向县城东面,那里在白河岸边早已准备好行在。
这原是当地一处富户的别院,被临时征用,稍加整饰,作为皇子们的临时居所。
马车在别院门前停下。胤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跳下车。青禾、翠喜、张保、王进善等人也连忙提着大包小包跟了下来。
“十五爷,您这边请!”一个内务府的管事太监早已候着,引着胤禑一行人穿过略显拥挤的前院,走向分配给胤禑的住处。
是位于别院西侧的一个独立小跨院。
小院不大,正房三间,两侧有厢房。显然是为皇子临时歇脚准备的,陈设简单,但还算干净。
然而,对于青禾他们来说,挑战才刚刚开始。
“快!青禾,把主子的铺盖先拿进来!这炕得赶紧铺上!”翠喜一进正房,就闻到一股久未住人的尘土味和淡淡的霉味。屋里的土炕光秃秃的,连张席子都没有。
“哎!”青禾连忙放下手里的包袱,和王进善一起把车上卸下的厚重铺盖卷抬进来。两人手忙脚乱地解开捆绳,铺开毡毯、褥子、床单、锦被。
王进善负责扫炕除尘,青禾铺褥子,却怎么也铺不平整。
“哎呀,这边角总翘着!”青禾急得额头冒汗。
“用这个压住!”翠喜把两个装衣物的包袱皮扔过去,自己也赶紧打开另一个箱子,翻找胤禑的洗漱用具和随身物品。
“张保!张保呢?”青禾环顾四周。
“在这儿呢!”张保正费力地把那个沉重的藤编药箱从厢房门口拖进来。
“药箱放里间,轻拿轻放!进善,劳烦你去问问,热水在哪里取?主子要净面!”
王进善应声跑出去。
青禾又转身去整理带来的衣物箱笼。衣服在长途颠簸中难免有些皱褶,需要挂起来熏一熏。她刚把一件袍子抖开,就听“哐当”一声脆响!
众人吓了一跳。
只见翠喜脸色煞白地站在炕边,脚边是一个被打翻的黄铜脸盆,水洒了一地,正顺着砖缝流淌。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翠喜慌忙跪下,声音都带了哭腔。她刚才想端盆水擦擦炕沿,没留神绊到了地上的包袱绳。
“没事没事!快起来!”胤禑正好走进来,见状连忙摆手,“收拾了就好,别慌。”他虽也有些疲惫,但语气温和。
青禾深吸一口气,压下瞬间涌上的焦躁:“翠喜,没事儿,我们一起抹布擦干。张保,你力气大,去帮王进善提点热水。主子,您先在外间坐会儿,屋里马上就好。”
她蹲下身,麻利地收拾地上的狼藉。
这一刻,她无比怀念紫禁城阿哥所熟悉规整,物资齐备的环境。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临时和凑合,人手也显得捉襟见肘。
他们需要像打仗一样在最短时间内把这个临时居所收拾得像点样子,让胤禑能舒服地休息。
好不容易铺好了炕,挂起了几件常穿的袍子,王进善和张保也提来了热水。青禾伺候胤禑用热水净了面,擦了身子,换上舒适的常服。
“主子,您先歇会儿。奴婢去小厨房看看,晚膳怎么安排。”
走出正房,外面天色已暗。
行在内外灯火次第亮起,映照着依旧忙碌穿梭的人影。空气中混杂着马匹、尘土、饭菜和远处营地点燃艾草驱蚊的烟火气。
青禾揉了揉发酸的腰背,看着这陌生而喧闹的环境。
圣驾驻跸密云,只是漫长旅途的第一站。手忙脚乱的初试锋芒,让她真切地体会到“随驾”二字背后沉甸甸的分量。
简直是人仰马翻啊……
青禾想起货拉拉,怀念58同城。此刻她真的好想线上预订一个钟点工来解放自己。
果然牛马就是牛马,到了清朝也还是牛马。
她定了定神,朝着隐约飘来饭菜香气的方向走去。前方的路还长,她必须尽快适应行营的节奏。
第23章 遥亭
四月二十五日,寅时刚过。
密云行在的灯火便在沉睡中点亮,人声、马嘶、车辕转动声交织,打破了黎明的宁静。
圣驾即将启程,前往下一个驻跸点。短暂的休整结束,旅途的尘埃再次扬起。
胤禑早已起身,换上便于行动的靛蓝色行服袍,外罩一件挡风的石青色马褂。
青禾、翠喜、王进善、张保等人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炕上的铺盖卷起,熏好的衣服叠好,洗漱用具归入箱笼,连胤禑喝了一半的茶叶罐子都仔细封好。
一切都需在最短时间内恢复成便于移动的状态。
“药箱!药箱放在最上面那辆车里,务必稳当!”青禾哑着嗓子叮嘱王进善,自己也抱着一个装满胤禑贴身衣物的包袱快步走向马车。
清晨的凉气吸入肺腑,却驱不散一夜未歇的疲惫。
车驾再次汇入庞大的队伍,驶离密云县。这一次,道路不再如京郊那般平坦。官道穿行于燕山余脉的丘陵沟壑之间,路面变得崎岖不平。
车轮碾过碎石坑洼,车身剧烈地颠簸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车内的人如同被塞进了筛子,五脏六腑都跟着晃荡。
车帘必须放下,否则尘土便会无孔不入地灌进来。
饶是如此,带着土腥味的细密灰尘还是透过车帘的缝隙,丝丝缕缕地钻入车内。
很快,车厢内便弥漫着一层薄薄的土雾。青禾用湿帕子捂住口鼻,依旧觉得鼻腔干涩发痒。
胤禑也皱着眉,不时用手扇开眼前的浮尘。
更令人难以忍受的是车外的气味。
成千上万马匹、骡驴、骆驼组成的庞大队伍,在行进中不断排泄。
浓烈的牲畜粪便味,混合着人和牲畜身上蒸腾出的汗馊味,被车轮碾碎、被马蹄扬起,在干燥的春风里发酵、弥漫,形成一股浓烈刺鼻的浊流,令人作呕。
这气味透过车帘,顽固地钻进车厢,与尘土混合,粘在人的头发、皮肤、衣服上,挥之不去。
青禾强忍着胃里的翻腾,将薄荷脑油的小瓶递给胤禑:“主子,闻一闻这个,能好些。”
她自己也在帕子上倒了一点,深深吸了一口,清凉辛辣的气息直冲头顶,才勉强压下了那股恶心感。
她望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尘土和模糊晃动的马匹轮廓,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和谐号动车……真的很刚需啊!三百公里时速,平稳安静,窗明几净……
这念头一闪而过,带着浓烈的讽刺和无力感,旋即被更猛烈的颠簸打断。
午间歇马时,众人皆灰头土脸。
胤禑跳下车,用力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呛得咳嗽了几声。青禾赶紧递上温水让他漱口。
午膳依旧是简单的干粮和热汤面,在旷野的风沙中吃得格外艰难。
连一向活泼的胤礼,此刻也蔫蔫地靠在他的嬷嬷身边,小脸沾满了尘土,没什么胃口。
经过一整日的颠簸跋涉,黄昏时分,庞大的队伍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第二个重要驻跸点,遥亭。
遥亭地处长城关口附近,比密云更显边镇风貌。低矮的土城墙饱经风霜,城内房屋大多低矮粗犷。
圣驾及核心随员依旧驻跸于城外早已预备好的行在,但此地驻跸时间稍长,定为三日。
消息传来,众人皆松了一口气,连日的疲惫似乎也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胤禑分到的住处比密云时宽敞了些,是一个带有独立小院的厢房群。青禾带着人熟门熟路地开始安顿,虽然依旧忙碌,但有了密云的经验,手脚麻利了许多。
铺炕、归置物品、准备热水,有条不紊。
“主子,听说这遥亭镇虽小,但因地近关口,市集倒有些塞外的稀罕玩意儿,颇为热闹。”张保兴致勃勃地说。
胤禑刚用热水擦洗过,换了身干净的月白色常服,正坐在窗边喝茶祛除满身尘土,闻言眼睛一亮:“是吗,那咱们出去逛逛?”
“保管没错,奴才方才听管事的公公说的!”张保肯定道。
第二日午后,得了康熙默许,几位年幼的皇子在侍卫的严密扈从下,策马前往离行在不远的遥亭镇市集,算是难得的放风。
胤禑骑着一匹温顺的枣红马,穿着便于骑行的石青色行服袍,足蹬薄底快靴,显得英姿勃勃。
张保骑着马跟在边上。
青禾、翠喜等人则步行跟随。
十六阿哥胤禄、十七阿哥胤礼也一同前往,胤礼由一名精壮的侍卫抱着同乘一匹小马。
一行人策马行至镇外一处小山坡上。
胤禑勒住马缰,极目远眺。只见长城如一条苍劲的灰色巨龙,蜿蜒起伏于崇山峻岭之间,雄浑壮阔。
山风猎猎,吹拂着少年们的衣袍,带来混合松脂和草莽气息的凛冽空气。
脚下是熙熙攘攘的遥亭镇,低矮的房屋,飘扬的酒旗,攒动的人头尽收眼底。这辽阔的景象,与紫禁城的四方天截然不同,令人心胸为之一畅!
“十五哥!你看那边!”胤礼被侍卫抱下马,指着山坡下一丛开得正盛的紫色野花,兴奋地喊道,“那花好大!像不像宫里的芍药?”
胤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花朵形似芍药,但花瓣更厚,颜色是深紫近墨,在灰黄的山坡上显得格外妖异。
“是不一样,许是塞外的野花。”他驱马走近几步,好奇地打量着。
张保也指着远处草丛里窜过的一只拖着长尾巴的灰褐色动物:“主子快看!那是什么?像狐狸又不像!”
“那是獾子!”旁边一个本地侍卫笑着解释,“这山里多着呢,皮毛不错,就是味儿冲。”
胤禄则对路边一块布满奇异螺纹的石头产生了兴趣,下马捡起来仔细端详。
少年们暂时忘却了宫闱的沉闷与旅途的劳顿,在陌生的边镇山野间,被新奇的风物所吸引,发出阵阵惊叹与欢笑。
青禾跟在后面,看着胤禑脸上纯粹的好奇与兴奋,也觉心头一松。
这片刻的自由与开阔,对久困深宫的人来说,是难得的慰藉。
市集上,胤禑给王嫔挑了块造型奇特的木化石,又给青禾她们买了些当地特色的山核桃,回到行在已是傍晚。
晚膳时分,胤礼却蔫了。他扒拉着碗里的饭,小脸皱成一团,没什么精神。
“小十七,怎么了?不舒服?”同桌用膳的胤禄关切地问。
胤礼瘪着嘴,捂着肚子:“肚子疼……咕噜咕噜叫个没完……”话没说完,他突然跳下椅子,捂着屁股就往外跑,伺候他的嬷嬷慌忙跟上。
“怕是吃坏了东西!”张保小声道。
胤禑也放下筷子,面露担忧。小十七年纪最小,身子骨也不算顶结实。
果然,接下来一个多时辰,胤礼那边就没消停过。嬷嬷跑进跑出,脸色焦急。隐约能听到胤礼带着哭腔的哼唧声。
青禾在自己屋里整理东西,听着隔壁院子传来的动静,眉头紧锁。
腹泻……在医疗条件简陋的行营里,对尚未长成的少年来说可不是小事。
随行的太医自然会被请去,但太医的方子……她想起太医院那些动辄“调理脾胃”、“固本培元”的温吞药方,见效未必快。
胤礼小萝卜头似的可爱模样,让她想起自己前世科室里那些生病的孩子,心头一软。
犹豫片刻,她还是决定做点什么。她不敢贸然出头,更不敢质疑太医,只能做些不起眼的小动作。
她悄悄叫来翠喜:“翠喜,你去小厨房,找些干净的粳米来,不要多,一小把就行。再找个干净的小铁锅,别让人看见。”
翠喜虽不明所以,但对青禾的医术早已信服,立刻照办。
青禾拿到粳米,在屋外避风处找了个角落,用带来的小炭炉生起微火。
她将粳米倒入干净的小铁锅,用木勺不停地翻炒。米粒在锅中翻滚,渐渐变得焦黄,散发出带着糊味的独特焦香。
“青禾,你这是做什么?”翠喜好奇地问。
“炒焦米。”青禾低声道,“性温,能吸附湿气,止泻。待会儿用开水冲了,就是焦米汤,温和不伤胃。”这是民间对付小儿腹泻的简易法子,安全有效。
炒好焦米,她又拿出一个苹果,削去皮切成薄片,放在小碗里,隔水蒸得软烂。“蒸熟的苹果肉也有收敛作用,能缓解腹泻。”
做完这些,她将焦米和蒸好的苹果泥分别用干净的小碗装好,交给翠喜:“你悄悄送去十七爷院里,交给他的嬷嬷。就说……是咱们老家对付小孩子拉肚子的土方子,温和,可以当水喝、当零嘴儿吃,不碍着太医的药。”
翠喜会意,点点头,小心翼翼地端着东西去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翠喜回来了,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送过去了!嬷嬷起初还犹豫,我说是老家方子,好多孩子用过,她才收了。刚去看了一眼,十七爷喝了小半碗焦米汤,说嘴里有糊香,倒不闹着嫌苦了,这会儿安静些了。”
青禾松了口气:“那就好。但愿能让他舒服点。”
第二日清晨,胤礼的嬷嬷特意过来道谢,说小阿哥昨夜安稳多了,早上起来精神也好了些,直嚷着还要喝那个“香香的糊糊水”。
嬷嬷还带了一小包宫里带来的奶皮子给翠喜:“一点心意,姑娘拿着。”
翠喜推辞不过,收下了。
胤礼也跑过来,虽然小脸还有点白,但眼睛亮晶晶的,看到青禾,竟主动跑过来拉了拉她的袖子:“谢谢青禾姐姐的糊糊水!甜甜的!”
青禾弯腰笑着摸摸他的头:“十七爷好了就好。那糊糊水可不能多喝,得听太医和嬷嬷的话吃药。”
“嗯!”胤礼用力点头,又好奇地看了看青禾,“青禾姐姐,你身上有药香,和太医爷爷一样!”小家伙的鼻子倒是灵。
胤禑在一旁看着,嘴角也带着笑意。
他虽不知其中细节,但见胤礼好转,又亲近青禾她们,心中也觉宽慰。
塞外行营的短暂驻跸,因为这个小插曲,竟也生出几分琐碎而温暖的烟火气来。
第24章 热河行宫
寅时刚过,遥亭行营的号角便撕裂了塞北清寒的晨雾。
沉重的辕门轧轧开启,御营护军铁灰色的甲胄在熹微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胤禑裹紧了身上的石青缎面薄棉袍,昨夜开始,不知怎的喉咙开始火烧火燎的干涩,晨起又忍不住咳了两声。
伺候的人丝毫不敢怠慢,开拔在即,翠喜手忙脚乱的找出一件薄棉袍给他套上。
青禾递上一个巴掌大的素面锡壶,壶嘴还氤氲着热气:“主子润润嗓子,薄荷甘草茶,最是清咽利喉。”
他含了一口,微苦带甘的暖流滑过喉管,稍稍压下了那份不适。
车驾缓缓启动,碾过驿道上的辙痕,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遥亭短暂驻跸三日后,更艰苦的北行开始了。
二十八日,圣驾驻跸两间房。
所谓两间房,不过是燕山余脉褶皱里一处略宽敞些的山坳。
驿道旁依着山势,稀稀拉拉建了几排土坯房舍,供过往官差歇脚。大队人马涌来,这弹丸之地立时显得捉襟见肘。
胤禑的住处被临时安置在一处背风的老旧驿站厢房里。墙皮斑驳,窗纸破了几处,冷风便寻隙钻入,带着山野特有的凛冽湿气。
“这地方…可真够‘两间’的。”张保搓着手,忙着指挥小太监们抬进箱笼,又用油布去堵窗户的破洞。
屋角一只缺了腿的陶盆权充火盆,燃着些半湿的松枝,噼啪作响,烟气呛人。
青禾顾不得安置自己的东西,先伺候胤禑在铺了厚厚毛毡的土炕上歇下。
炕烧得并不热乎,带着一股潮气。她取出备好的艾绒,点燃了在屋内小心熏着,驱散霉味,又拿温热的布巾替胤禑敷在额头上。
“主子且忍耐些,过了这段山路就好了。”她声音轻柔,手上的动作却麻利。
晚膳是驿站凑合出来的,黄米饽饽硬得像石子,羊肉汤也带着一股子膻腥气。
胤禑勉强用了小半碗汤,喉咙便哽得难受,推开不吃了。
青禾默默记下,夜里用小炭炉煨了一小罐百合莲子羹,看着他勉强喝了几口才放心。
二十九日,大部队到了鞍子岭。
两间房出来翻过一道陡峭的山梁,便是鞍子岭。
地势如其名,像一副巨大的马鞍横亘在前路。山风更烈,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卷起的沙尘打在车篷上,沙沙如雨。
胤禑坐在车中,只觉得颠簸得骨头都要散架,胃里翻江倒海。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他看到路旁嶙峋的山石和稀疏的松柏在灰蒙蒙的天色下飞速倒退。
驻跸之处选在岭下一处稍平缓的谷地。营帐密密麻麻扎起来,像一片突然长出的灰白色蘑菇。
帐篷倒是比昨日驿站略好些,但依旧简陋。帐内阴冷,地面铺了毡毯也挡不住地下的寒气往上钻。
王进善带着小太监们忙着生起铜火盆,又在外帐多挂了一层厚毡帘挡风。
“主子,试试这个。”青禾端来一个小巧的紫砂杯,里面是浅褐色的汤水,“刚在伙夫营那儿寻了点新鲜的黄芩嫩芽,配着陈皮和甘草煮的,清火开胃。”
胤禑接过来,一股清苦微甘的气息钻入鼻腔,喝下去,那烦恶的感觉似乎真的消减了几分。
他哑着嗓子问:“青禾,你这方子,宫里似乎没见过。”
青禾垂着眼帘,用银簪拨了拨火盆里的炭:“是奴婢家乡的土法子,不值什么。主子觉得受用就好。”
帐外风声呜咽,胤禑靠在铺了厚厚皮褥的简易行军榻上,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马嘶人语,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三十日,终于踏入了喀喇河屯的地界。
地势渐趋开阔,武烈河奔腾的涛声由远及近,带来湿润的水汽。
连日舟车劳顿加上水土不服,胤禑终究是撑不住了。喉咙已经哑得说不出话,头也昏沉沉的,勉强骑在马上,只觉得眼前的景物都在晃动。
康熙的御辇在前,皇子们皆需随扈左右,他强打精神,不敢有丝毫懈怠。
当夜,驻跸在河屯一处有围墙的旧官署。
房子比前两日的条件好些,但依旧弥漫着久无人居的尘土气。
胤禑被扶进一间还算齐整的厢房,几乎是瘫坐在椅子上。
青禾脸色凝重,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有些微烫。她立刻翻出药箱,取出一小包磨得极细的药粉,用温热的黄酒化开。
“主子,这是清瘟解秽散,您得服下去。”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胤禑皱着眉喝下那苦涩的药汁。
青禾又用温水浸湿帕子,一遍遍替他擦拭额头和脖颈。
王进善在门外低声询问:“主子可要传太医?”青禾隔着门帘应道:“进善,主子只是劳累加水土不服,我先伺候着,若过两个时辰不见好,再请太医吧。”她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沉稳。
胤禑昏昏沉沉地睡去,只觉额上清凉的帕子不时更换,身边一直有人守着。
当御驾缓缓停靠在热河行宫前时,已是五月初一的中午时分。
胤禑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喉咙也还带着沙哑,但精神总算比昨日在喀喇河屯时好了许多。
他扶着张保的手臂踏上坚实的石阶,靴底沾满了武烈河岸特有的赭红色黏土。
抬头望去,晨曦微露中一座气象恢弘的行宫依山就势,在层峦叠翠间铺展开来。
十丈高的虎皮石宫墙沿着山脊蜿蜒起伏,坚固而古朴,墙缝里顽强钻出的几丛翠绿的马齿苋,在塞外清冽的晨风里簌簌抖动着叶片。
“主子仔细脚下。”青禾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
她将少许清冽的薄荷油涂在自己纤细的手腕内侧,提神醒脑的药香瞬间冲散了连日车马扬尘带来的混沌感。
正前方,赭红色的巨大宫门上,高悬着康熙皇帝御笔亲书的“避暑山庄”鎏金巨匾。
满、蒙、汉三种文字在初升朝阳的照耀下流淌着庄重的蜜色光泽,象征着帝国对这片土地的统御。
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发出悠长而庄严的“轧轧”声。
门内,三重汉白玉月台层层递进,稳稳托起整座行宫的核心,澹泊敬诚殿。
最引人注目的是殿宇巨大的梁柱,竟是通体采用珍贵的金丝楠木构筑,未施彩绘,天然的原木纹理在清透的晨光里清晰毕现,如同流动的水波。
奢靡啊,奢靡啊。这要是放到现代,得值多少钱啊……
一阵山风穿过殿宇的廊柱,带来清冽悠远的木质幽香,令人心神为之一净。
“十五弟发什么愣呢?”爽朗的笑语从身后传来,一只带着皮革气息的手掌拍在胤禑肩上。
只见胤祯一身利落的箭袖骑装,风尘仆仆却精神奕奕,“昨儿内务府就传了话,你们这些年纪小的阿哥,都跟着母妃住听松院,省得来回折腾。”
他抬手指向东侧掩映在苍松翠柏间的建筑群。
只见歇山顶的墨绿琉璃瓦在葱郁的松林间隙中闪烁着温润的光泽,几只姿态优雅的白鹤恰好振翅掠过檐角悬挂的金铃,留下一串清脆悠扬的叮咚声。
胤禑随着引路的太监穿过松林间的青石板路。
听松院位于宫殿区东侧,环境清幽。他住的是西偏院一处五间的配殿,硬山卷棚顶,样式简洁。
阶前两株数百年树龄的油松枝繁叶茂,如两把巨大的翠绿华盖,洒下浓荫。
王嫔的贴身宫女春桃早已恭敬地候在滴水檐下:“十五爷万福。娘娘吩咐了,您住西梢间,临窗就能看见热河泉眼,最是凉爽宜人。”
走进殿内,陈设与紫禁城的金碧辉煌截然不同。
一道紫檀木嵌螺钿山水画的围屏取代了惯见的金漆雕龙隔断,显得雅致而内敛。
万字锦地纹的窗棂敞开着,窗外不远便是波光粼粼的湖区。
十六阿哥胤禄正趴在临水的汉白玉栏杆上,兴致勃勃地向水中投喂着鱼食,引得一群肥硕的锦鲤翻滚争抢。
湖水在这里汇聚成一个天然的弯月形小潭,潭心处便是闻名遐迩的热河泉眼,咕嘟咕嘟地向上翻涌着清泉,泉涌处竟凝结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白色冰晶雾气,在这初夏的清晨,显得格外神奇。
青禾伸手试了试临窗大炕的温度,炕面温润。
她转头对跟进来的小太监吩咐:“劳驾抬个药吊子来,就放在这炕沿下的青砖地上。此地阴凉,正好用来镇着给主子熬的汤剂。”
行李尚未归置妥当,机灵的哈哈珠子张保已经打探了一圈消息回来。
他凑近胤禑,压低声音禀报:“主子,各位阿哥都安顿下来了。十四爷住的是雍亲王的狮子园。”
胤禑闻言,下意识地推开西窗,向西北方向的山麓望去。
在一片葱郁之中,可见一段赭红色的高大园墙围合出一片独立的园林。
园后奇崛的山峰便是狮子岭,其雄浑的倒影清晰地映在澄澈的湖水中,宛如一头巨兽正俯身饮水。
园中最高处隐约可见一座殿宇的匾额,正是康熙御笔亲题的“妙高堂”。
胤禑听师傅讲过,四哥胤禛在园中还辟有菜畦,时常亲耕。只可惜他这次没有随驾而行。
“太子爷呢?”胤禑的喉咙依旧不适,他蘸着凉茶,在光洁的炕几上写下问询。
青禾正用指尖挑了些薄荷膏,小心翼翼地涂在他喉间的皮肤上。
张保趋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回主子,太子爷暂驻万壑松风殿。内务府的人昨儿夜里忙了通宵,把十三爷先前留在那儿的弓箭靶子、练功石锁都搬走了,换上了太子爷惯用的云锦坐褥,还有紫檀嵌玉的凭几,连熏香都换成了太子喜欢的龙涎。”
万壑松风殿,踞高岗而临碧波,本是皇子们读书习字的清静之所。
此刻,康熙将这样一个充满象征意义的地方赐予已然失势的太子暂居,其中的复杂深意,令人思之悚然。
胤禑不由得抬头,望向东北方向那片山崖。但见松林如海,涛声隐隐,在万绿丛中,一座八角攒尖顶的亭子翼然挑出。
申初时分(下午三四点钟),日影西斜。
青禾捧着一个温润的青瓷盖盅进来:“主子,冰糖炖的秋梨膏,奴婢用热河泉眼新汲的水化了点冰镇着,这会儿喝最是润肺。”
胤禑就着她的手,小口啜饮着清甜微稠的膏液,冰凉的触感舒缓着喉间的灼痛。
正饮着,窗外湖面上忽然传来一阵哗啦的水声。抬眼望去,只见一艘金顶朱漆的华丽画舫正缓缓驶过仿西湖苏堤而建的“芝径云堤”。
垂柳如丝的枝条拂过船头撑开的明黄色罗伞。
太子胤礽斜倚在舱内的青缎软靠上,神情恹恹,脚边滚着两只空了的酒坛,杏黄色的蟒袍前襟沾染了一大片深色的酒渍,显得格外刺眼。
画舫行至胤禑窗外的湖面,速度竟慢了下来。
“十五弟?”一个带着浓重鼻音和酒气的声音传来。太子胤礽不知何时已扶着窗棂探出身子,目光投向胤禑,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瞧你这脸色,病容还未消啊?塞外的风刀子,可还受用?” 画舫竟在离窗不远的水面停住了桨。
太子俯身说话时,胤禑清晰地看见他眼底密布着蛛网般的血丝,浓烈的酒气混合着昂贵的龙涎香气,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点水土不服算什么,”太子突然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
“咳…咳咳…走动走动就好了!当年…当年皇阿玛头次带我来热河,头一件事就是策马扬鞭,直奔南山积雪亭!那才叫痛快!”
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呛咳打断了他。
他猛地推开试图搀扶的侍卫,竟一脚踏过船栏,跳进了窗前的浅滩里。织金镶边的皂靴深深陷入赭红色的湖泥中,惊得一群正在浅水觅食的小鱼如碎银般四散逃窜。
岸上的侍卫和内侍已惊慌失措地冲下浅滩,七手八脚地将浑身泥泞的太子架回了船舱。
画舫匆忙起棹,迅速驶离。
胤禑怔怔地望着那远去的金顶,一时竟无言以对。
暮色四合的时候,晚风送来了远处蒙古包烤全羊的焦香和奶酒的醇厚气息。
青禾在殿外临湖的一块光滑湖石旁架起了随身携带的小泥炉。
铜铫里翻滚着从密云带来的最后半罐粳米,她小心地撒入下午在行宫苑囿里新采的嫩黄芩芽。
“进善说御膳房今日忙着预备给蒙古诸部亲王的接风大宴,怕是顾不到各宫小厨房了,”
她将熬得恰到好处的米汤仔细滤进一只龙泉窑的青瓷小碗里,“主子先将就用些,这粥清火润喉,最是养胃。”
胤禑捧着温热的瓷碗,指尖传来暖意。
目光越过湖面,望向连接着银湖与下湖的那座水上长廊,水心榭。
三座亭子由曲折的桥廊相连,飞檐翘角,在渐浓的暮色中如同一幅剪影画。
此刻,这水榭成了天然的舞台。蒙古王公们浑厚苍凉的长调在湖面上回荡,伴随着马头琴悠扬的弦音。
十四阿哥胤祯不知何时也到了榭上,只见他借着亭柱之力,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竟轻灵地跃上了中间那座亭子的琉璃宝顶,腰间悬挂的玉佩在腾挪间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康熙皇帝爽朗的笑骂声穿透了湖面的暮霭,清晰地传来:“老十四!你这猢狲!又撒野!仔细把朕新修的水榭顶子给踩塌了!”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纵容和喜爱。
“皇阿玛放心,塌不了!”胤祯在亭顶站定,笑声朗朗,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就在这时,一个阴恻恻的声音突然从水心榭另一端的阴影里滑出,带着浓重的酒意和挥之不去的怨怼:“不妨事…横竖明年此刻…” 后半句话被陡然加大的夜风撕扯得模糊不清。
太子胤礽无声翕动的嘴唇。那唇形,清晰地吐出了六个字:“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第25章 夏至
夏至这日,热河的天亮得格外早。
寅正时分,湖面上的薄雾尚未散尽,蝉鸣已迫不及待地在万树园的柳林里聒噪起来。
听松院西梢间的窗棂敞开着,晨风裹挟着湖水特有的湿润气息和松针的清香涌入。
胤禑倚在铺了竹簟的炕上,喉咙虽不似前几日那般火烧火燎,却依旧有些发紧发涩,人也懒懒的提不起精神。
“主子醒了?”青禾端着个红漆托盘进来,脚步轻悄。
盘里放着一只青花冰裂纹小碗,碗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里面盛着半透明的琥珀色膏体,点缀着几粒鲜红的枸杞。
“刚用热河泉新化的冰湃过,冰糖炖的枇杷秋梨膏,最是润燥。”她将碗轻轻放在炕几上,又拿起一把素面团扇,站在胤禑身侧,不疾不徐地扇着风。
窗外,人声渐起。
内务府的太监们抬着成筐的鲜果脚步匆匆地往万树园方向赶,青禾透过窗子瞥了一眼,竟还有整扇的羔羊。
今日喀喇沁多罗杜楞郡王入觐,康熙帝在万树园赐宴,蒙古王公,扈从大臣以及成年皇子皆需列席。
鼓乐声,马蹄声,还有间断的通传声,隔着水面隐隐传来,更衬得听松院这边格外安静。
“主子今日真不去赴宴了?”张保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拎着个精巧的竹编提盒,一脸惋惜,“听说预备了整只的烤鹿,还有草原新贡的奶酒……”
胤禑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声音低哑:“我已经向额娘告假了,我这身子还有些不爽利,怕过了病气给贵客。”
他端起青禾端来的那碗枇杷膏,清甜冰凉滑入喉中,确实舒缓不少。
青禾打开张保帮她拿来的提盒,里面是几样她特意准备的夏日小食。
一碟水晶般透亮的冰镇果子干,里头有杏脯、桃干和梨片,都用蜜糖渍了,又拿碎冰镇着。
一碟剥得莹白如玉的湃杏仁,杏仁用泉水泡发,去了皮,浸在微甜的玫瑰卤子里。
还有一小笼屉蒸得松软的荷叶粉蒸肉,全是瘦多肥少的精肉,裹了米粉蒸得糯糯的,透着荷叶的清香。
“主子多少用些,都是清爽的小食。不去赴宴也好,主子刚刚好一些,宴席上的东西油腻,吃多了反倒不美。”青禾将碟子一一摆开。
胤禑本没什么胃口,但酸甜冰凉的果子干和湃杏仁摆在眼前,还在散发着丝丝凉气,此刻倒勾起了些许食欲。
他先吃了两口果子干,冰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竟激爽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忍不住又舀了一勺。
几口酸甜下胃,好像有点想吃点咸口。
他鬼使神差又夹起一块粉蒸肉,肉香混合着荷叶的清气在口中散开,胃口竟更开了些。
青禾边看边偷偷弯起嘴角:小样,看我甜咸永动机轰炸下去,谁还敢说没胃口。
张保也在一旁陪着,两人你一口我一口,竟将几样小食吃得七七八八。
“青禾姐姐,你这手艺真是绝了!”张保摸着滚圆的肚子,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嗝,“这果子干,比御膳房冰库里拿出来的还爽口!这粉蒸肉,啧啧,香而不腻!”
胤禑也点头,连日来因水土不服而萎靡的精神,似乎被这顿清爽的饭食熨帖了不少,喉咙的干涩感也减轻许多。
只是两人都吃得有些撑了,腹中微微发胀。
“主子吃撑了,不如去园子里走走消消食?”青禾提议道,“这时辰,万树园那边正热闹,咱们往清静处去。”
她和翠喜一起利落地收拾了碗碟。
胤禑也觉得闷在屋里无趣,便点了点头。
他换了身家常的靛青色细葛布袍子,系了条月白腰带,脚上蹬着轻便的千层底布鞋,带着张保和青禾,出了松鹤斋,沿着湖岸的柳荫小道,信步往北走去。
避暑山庄的湖区,以如意洲为核心,洲上殿阁玲珑,四面环水。
胤禑三人沿着如意洲东岸向北,绕过一片茂密的芦苇荡,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座气势不凡的二层楼阁临水而起,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正是位于如意洲最北端的烟雨楼。
此楼仿浙江嘉兴南湖烟雨楼而建,取其“烟雨空蒙”之意境。
楼前一片开阔的临水平台,青石铺就,围着雕花石栏。
平台左右各有一株巨大的古柳,枝条如瀑,垂向碧波。
此时夕阳西沉,余晖给楼阁镶上一道金边,湖面铺满碎金,晚风带着水汽拂过,暑气顿消。
“这儿真凉快!”张保快活地吸了口气,“主子,咱就在这栏杆边坐坐,看看景儿?”
胤禑也觉得此处视野开阔,湖风习习,比别处舒爽,便在石栏边的长条石凳上坐下。
青禾拿出随身带的蒲扇,站在他身后轻轻扇着。
湖面上,几只野鸭悠闲地游弋,远处万树园方向的喧嚣丝竹声,被风送过来,已变得模糊不清,如同隔着一层纱。
青禾微微眯着眼,苦中作乐地想,虽然不幸得很,还没处理好社交软件就被车祸带到清朝来,社死是必然的。
但好在来了清朝后,没有赶人家穿成雍正宠妃的潮流,小飞蝗没有腾达但一切倒还算安宁,脑袋在脖子上也装得稳稳当当,知足吧。
主仆三人正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忽听得烟雨楼侧面的小径上传来脚步声和低语。
循声望去,几个人影正从楼后绕出来,当先一人,身着靛青色暗云纹常服袍,腰间系着杏黄色绦带,身形略显清瘦,正是太子胤礽。
他身后跟着两个低头垂手的亲随太监。
胤禑心头猛地一跳,慌忙站起身。张保和青禾也立刻垂首肃立。
太子似乎刚从宴席上出来,脸上带着一丝酒后的微醺,步履却还算稳健。
他抬眼看见胤禑,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胤禑熟悉的笑意,满是温文尔雅,与前几日画舫上的癫狂判若两人。
“十五弟?”太子声音温和,却带着点沙哑,“你在此处纳凉?”
他目光扫过石凳上摊开的蒲扇和半湿的手巾,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荷叶和玫瑰卤子的甜香,与宴席上的酒肉气息截然不同。
胤禑忙躬身行礼:“给太子爷请安。臣弟…身子尚未大好,未曾赴宴,在此处吹吹风,消消食。”
太子走近几步,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酒气随风飘来。
“不必多礼,”他虚扶了一下胤禑的手臂,眼神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带着兄长般的关切,“瞧着气色是比前两日好些了,但清减了些。可曾传太医仔细看过?”
“劳太子爷挂心,臣弟只是旅途劳顿,水土不服,并无大碍。又用了些消暑开胃的饮食,已好多了。”
胤禑垂着眼帘回答,心中却因太子这突如其来的关怀而五味杂陈。前日画舫上癫狂跳湖的身影还历历在目。
太子点点头,目光转向胤禑身后侍立的青禾,似乎对她有些印象:“嗯,你身边这个丫头,倒是个细心的。”青禾连忙更深地福下身去。
太子背着手,踱到石栏边,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沉默了片刻。
夕阳的金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温润如玉的面具下似乎藏着无尽的疲惫。
晚风吹动他靛青袍子的下摆,也吹动了他鬓边一丝未梳理妥帖的碎发。
“十五弟,”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前日……在湖上,孤酒意上头,举止失当,惊吓了你,是孤的不是。”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胤禑身上,带着一丝歉然和胤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孤在此,给你赔个不是。”
胤禑心头剧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朝储君向一个没有任何封号的光杆阿哥赔礼道歉?这简直闻所未闻。
他慌忙再次躬身,声音都有些发颤:“太子爷言重了!臣弟万万不敢当!那日…那日是臣弟未曾及时避让……”
太子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又自嘲的弧度:“不必替孤遮掩。孤…自己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烟波浩渺的湖心,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有时候,这湖光山色太静,静得让人心慌,总想做点什么…弄出些声响来才好。”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枚温润的白玉佩环。
青禾垂着头,眼角的余光却将太子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都收入眼底。
优雅从容的仪态,温和有礼的道歉,与几日前那个在浅滩泥泞中挣扎的太子,如同被强行拼凑在一起的两个人格碎片。
一个当了三十几年的储君,才华横溢,曾经备受期许的帝国继承人,他的内心世界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崩塌与扭曲?
这种近乎分裂的状态,难道也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康熙皇帝,这位以“仁孝”治天下的君王,他对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培养又一手推向深渊的儿子,那份深藏的父子之情,究竟还剩几分真?
而太子,除了此刻这张在暮色中努力维持着优雅与温情的面孔,在那些不为人知的深宫角落,在那些孤灯独影的夜晚,他是否还有着更为可怖的另一副面目?
“十五弟,”太子收敛了那一闪而逝的恍惚,重新换上温和的口吻,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神从未发生,“你还年轻,身子骨要紧。塞外风硬,早晚添衣,饮食也要格外注意。”
他像一个最普通的兄长般叮嘱着,“孤见你今日气色尚可,心中也宽慰些。”
“谢太子爷关怀。”胤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悲凉。
眼前的太子,依旧是他记忆中那个高高在上,光华夺目的储君,是他从懵懂记事起就仰望的存在。
可这层光鲜亮丽的壳下,那日坠湖的狼狈和今日眼底深藏的疲惫与绝望,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胤禑心中那个神圣不可侵犯的太子形象。
一种巨大的悲痛笼罩住他,为眼前这位兄长的处境,也为这看似繁华锦绣,实则冰冷残酷的天家父子情。
“好了,你在此好生歇着吧。”太子似乎有些倦了,轻轻挥了挥手,“孤还要回宴上去。”
他转身,带着两名太监沿着来时的青石小径,向灯火通明丝竹喧阗的万树园方向走去。
靛青色的背影在垂柳依依的暮色中渐行渐远,最终融入那片代表着权力与喧嚣的灯火辉煌里。
胤禑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湖风吹得他衣袂轻扬,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与阴霾。张保和青禾也不敢出声,只静静地陪在一旁。
过了许久,胤禑才缓缓坐回石凳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太子消失的方向,闷闷地说了一句:“回吧。”
回听松院的路上,胤禑异常沉默。
张保试图讲些听来的趣事逗他开心,他也只是心不在焉地“嗯”两声。
青禾默默跟在后面,看着少年皇子单薄而沉默的背影,心头沉甸甸的。
她知道,今夜烟雨楼畔这场看似寻常的偶遇已在胤禑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个象征着帝国未来的光辉偶像,正在他眼前无声地碎裂、崩塌。
这份认知带来的痛苦与迷茫,远比塞外的风沙和水土不服,更令人煎熬。
第26章 “包打听”
烟雨楼畔偶遇太子归来,听松院里便笼上了一层化不开的低气压。
胤禑草草用了晚膳,青禾特意做的爽口凉拌藕片和鸡丝银芽他也只动了几筷子,便推说没胃口。
他早早摒退了众人,只留一盏昏黄的羊角灯在炕桌上,自己则面朝里躺在铺了竹簟的炕上,薄薄的湖色绫被只盖到腰间。
窗外,热河泉眼翻涌的咕嘟声和万壑松风方向的松涛声交织传来,更添几分烦闷。
青禾轻手轻脚地将食盒撤下,与翠喜在外间值夜的小炕上相对而坐。
殿内异常安静,只听得胤禑偶尔翻身时,竹簟发出的轻微吱呀声。
青禾心里也沉甸甸的,太子的反复无常和胤禑的消沉,都像一块石头压着让人喘不过气。
她想出去透口气,但宜妃给她留下的心理阴影还在,且深知行宫规矩森严,尤其在这敏感时期,宫女随意走动是大忌。
“翠喜,”青禾压低声音,打破了沉默,手里捻着一根细小的绣花针,“这锁边儿…我总也弄不平整,歪歪扭扭的,你教教我?”
她拿起一块裁剪好的素白细棉布,那是预备给胤禑做夏日吸汗用的帕子,边缘已经被她戳得毛毛糙糙。
翠喜放下自己手里快绣好的一朵粉色月季,凑过来看。
就着炕桌上豆大的灯火,她拿起青禾的“作品”,柳叶眉轻轻蹙起:“青禾,你这针脚…也太疏了些,还歪七扭八的。”
她拿起针线,手指灵巧地翻飞示范,“喏,针尖要贴着布的边儿,往里斜着一点点扎进去,线拉匀,针距要密,手要稳…”
只见细密的针脚在她手下飞快延伸,整齐得如同用尺子量过。
青禾看得眼花缭乱,依样画葫芦地试了几针,结果不是针脚大小不一,就是线又扭成了疙瘩,好不容易戳进去一针,还差点扎到自己手指头。
“嘶…”她懊恼地轻呼一声。
翠喜忍不住“噗嗤”笑出声,随即又赶紧捂住嘴,偷眼看了看里间,见没动静才小声道:
“我的好姐姐,你这手…在家时真没跟嬷嬷学过针线女红?这帕子的锁边儿,可是最最基础的活计了。咱们选进宫来当差的,哪怕是粗使丫头,也得会点缝缝补补呀。”
翠喜圆圆的脸上满是真诚的疑惑,并无恶意。
青禾心里咯噔一下,暗叫糟糕。
原主是内务府包衣佐领下的女子,按清朝的制度,选中后在入宫前都还要经过绣锦、执帚等测试,针线功夫不该如此拙劣。
她连忙挤出个笑容,掩饰道:“咳…小时候家里穷,光顾着帮衬生计了,针线活儿…确实学得马虎。后来进了娘娘跟前伺候,娘娘仁厚,这些细活也少让我沾手,越发手生了。”
她胡乱编了个理由,心里却警铃大作,这个破绽太大了!看来以后能躲就躲,实在躲不过去,也得下狠功夫偷偷练练这要命的针线活才行。
在这宫里,任何一点不同寻常,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翠喜听了,倒信了几分,同情地点点头:“也是,咱们各有各的不易。不过现在学也不晚,多练练就好。来,我再教你一遍……”
两人正低声絮语着,忽听外间门帘轻微响动。
张保像只灵活的狸猫般溜了进来,带进一股夜露的微凉气息。
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机灵劲儿,一双眼睛在灯火下亮晶晶的,显然是打听到了什么新鲜事。
“主子歇下了?”张保朝里间努努嘴,压着嗓子问。
青禾点点头,用眼神示意他小声。
张保凑到炕沿边坐下,也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兮兮:“我刚从侍卫营房那边溜达回来,听李参领家的小子在那儿嚼舌头根子呢,可不得了!”
张保的父亲张德禄,任护军参领,是正三品武职,此次负责行宫部分区域守卫。
青禾瞥了他一眼,觉得这小子绝对是个ENFp,简直是“包打听”的代言人。
“快说,别卖关子!”翠喜性子急,催促道。
“说是连着多少日没下雨了?”张保掰着手指数。
“京畿、直隶,好些地方都旱得冒烟!田里的苗都快渴死了!皇上昨儿个在万树园宴上还兴致勃勃,今儿早朝接到八百里加急的旱情折子,脸都沉了!”
他模仿着大人物的神态,倒有几分神似。
青禾和翠喜都屏住了呼吸。旱灾,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了不得的大事。
“皇上当时就说,”张保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敬畏,“‘天示旱魃,皆因朕躬不德,政事有阙’,要即刻‘减膳撤乐’,准备提前结束避暑,銮驾回京,亲自去天坛祈雨呢!”
他顿了顿,观察着两位姐姐的反应。
青禾心头一动:皇帝下“罪己诏”?还要提前结束行程回京?这姿态倒是做得十足。
但随即又想到,皇帝动身回京,千乘万骑,耗费巨大,而且热河这边蒙古王公还没招待完…
“那…真要回去了?”翠喜有些紧张地问。她还没在行宫待够呢。
“哪能啊!”张保摆摆手,“李参领说,皇上的话刚说完,李光地李中堂就出班跪奏了。”
李光地,这可是个名人,这时候他应该已经出任文渊阁大学士了吧,年过花甲才登上相位,也算是宦海浮沉一辈子。
“李中堂怎么说?”青禾忍不住问。她想知道这位名臣怎么个态度。
“李中堂说,”张保努力回忆着听来的词句。
“‘皇上仁心感天,然塞外诸部毕集,圣驾骤然回銮,恐蒙古诸王心生疑虑,以为天变示警,朝廷生隙,反失抚绥远人之意。况京师旱情,自有留守王大臣竭力赈济。”
“祈雨之事,亦可由诚亲王恭代圣躬,以昭虔敬。伏乞皇上暂留热河,以安藩心。’”
张保背书似的说完,喘了口气,“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反正说得头头是道。”
“然后呢?”翠喜追问。
“然后?”张保耸耸肩,“皇上听了,半天没说话,就把李中堂的折子留中了。现在外头都猜,皇上八成是听进去了,可能…不急着回去了?”
青禾听完,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简直满头黑线。
原来皇帝也会这般做足姿态的表面功夫。先是摆出一副痛心疾首要立刻回京承担责任的样子,被大臣一劝,说什么安抚蒙古更重要,就顺水推舟地把回京的念头按下了。
“罪己”和“回銮”的戏码,演得真是恰到好处。
至于祈雨?派个儿子去就行了。
旱灾的煎熬,终究还是落在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只能祈求老天爷开恩的百姓头上了。哦,还有留在京城焦头烂额处理赈济的官员们。
留中不发,恐怕就是默许了李光地的建议。皇帝嘛,面子要做足,里子也不能亏了自己和朝廷的体面。
“唉,”翠喜叹了口气,没想那么多,“要是真能求下雨来就好了。我老家就在直隶,不知道爹娘的地……”
“少说这些!”青禾立刻低声喝止,警惕地看了看里间。
议论朝政,非议圣意,都是大忌,尤其是涉及天灾这种敏感话题。翠喜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再言语。
张保也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吐了吐舌头:“我就是听了一耳朵…主子要是问起,我就照实回,不问就算了。”
他打了个哈欠,“累死了,我先去外头打个盹儿,有事叫我。”说着,轻手轻脚地溜出了门。
外间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灯芯燃烧的噼啪微响和里间胤禑偶尔翻身的声音。
青禾捏着那根不听话的绣花针,看着帕子上歪歪扭扭,惨不忍睹的针脚,心里乱糟糟的。
看似平静的行宫夏夜,处处都透着令人不安的气息。她放下针线,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只觉得这深宫的日子,步步都如履薄冰。
第27章 久旱逢甘霖
自打旱情的消息传来,行宫上下便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喧闹的开关。
康熙带来的妃嫔们、各王府随驾的女眷们,渴望游赏“三十六景”的心思都悄悄收敛了。
行宫各处很少见到闲逛的身影,湖面上的画舫也稀疏了许多,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沉闷。
这倒正合了胤禑的心意。
听松院里,他借着“病后需静养”的由头,避开了许多不必要的请安和交际。
青禾每日变着花样调理他的饮食。
晨起是加了莲子百合的冰糖粳米粥,晌午就是清淡的荷叶冬瓜老鸭汤,还要细心撇尽浮油,清爽极了。
午后有冰湃过的乌梅饮子,晚膳则必有一样清炒的时蔬,或是凉拌的脆藕、银芽。
几日的清单饮食精心调理下来,胤禑的脸色终添了红润,喉咙的沙哑也好了大半,精神头明显足了起来。
连王嫔来看他时,都笑着对青禾道:“你这丫头,倒比太医还中用些。”
五月初十这日,胤禑已觉大好。寅正时分(清晨四点),天色尚青,听松院已掌了灯。
翠喜伺候胤禑换上石青色江绸行服袍,外罩石青色暗团龙纹的褂子,腰间系上明黄色绦带,头戴红绒结顶的凉帽。
衣裳浆洗得挺括,衬得他身姿挺拔,眉宇间虽仍有几分少年的青涩,却已隐隐透出皇家子弟的端凝。
青禾暗暗偷笑,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一番打扮下来,精神小伙成帅气少年了。怪不得说金钱养人呢。
“主子今日要去澹泊敬诚殿了,万事谨慎些。”青禾收回心思,替他正了正领口,低声叮嘱。
她将一小包用桑皮纸裹好的山楂麦芽糖悄悄塞进他袖袋里,“若是站得久了,嘴里含一颗,能提神醒脑,也不犯忌讳。”
胤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这是他病愈后首次正式参与朝务。辰时(上午七点),他将随太子及诸位成年皇子,至澹泊敬诚殿陪侍皇阿玛批阅奏折,重点是参与蒙古事务的讨论。
想到即将身处帝国权力运转的核心,少年心中既有些许期待,更怀揣着巨大的紧张。
澹泊敬诚殿。
殿内,金丝楠木的梁柱散发着沉静悠远的木质香气,巨大的冰鉴里堆砌着晶莹的冰块,丝丝凉意驱散了渐起的暑气。
康熙帝端坐在宽大的紫檀御案后,身着明黄色常服袍,神情专注。
太子胤礽侍立在御案左侧稍前的位置,身着杏黄色蟒袍,身姿笔挺,面容沉静,丝毫看不出几日前烟雨楼畔的颓唐。
胤祉、胤禩、胤?等几位年长皇子分列两侧。
胤禑按序站在末尾,屏息凝神。
空气肃穆,只闻翻阅奏折的沙沙声,朱笔批阅的轻微落笔声,以及偶尔康熙低沉询问、皇子们谨慎回禀的声音。
奏折内容多是关于喀尔喀各部进贡驼马的数量和安置情况,以及准噶尔部首领策妄阿拉布坦的动向。阿拉布坦是康熙心头大患,其使者虽在热河,但边境摩擦的密报却不时传来。
“……喀尔喀扎萨克图汗部所进驼马羸弱,显有敷衍之意。”康熙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放下手中的折子,目光扫过众皇子,“老十四,你上月巡视过张家口马市,说说看。”
胤祯出列半步,声音清朗:“回皇阿玛,儿臣所见,今春草原雨水不足,牧草长势不佳,各部落牲畜确多瘦弱。扎萨克图汗部地处西北,更为苦寒。其进献之马虽不及往年膘肥体壮,但观其蹄甲及口齿,多为正值壮年的良驹,用心尚可。”
“儿臣以为,可稍减其贡额,以示体恤,亦彰天朝仁德。”他条理清晰,见解务实。
康熙微微颔首,未置可否,目光又转向太子:“太子以为如何?”
胤礽躬身,声音平稳温润:“儿臣以为十四弟所言甚是。恩威并施,方为上策。减其贡额,可安其心。然亦需明谕,贡品乃臣服之诚,体恤非纵容,若再生轻慢,则必严惩不贷。”回答滴水不漏,既赞同胤祯,又强调了规矩。
康熙“嗯”了一声,朱笔在折子上批了数语,算是定论。
胤禑站在后面,手心微微出汗,努力将听到的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午后,暑气更盛。
皇子们的课业并未因暑热而停歇,只是将地点移到了较为凉爽的依清旷殿。
此殿位于澹泊敬诚殿西侧,地势稍高,轩窗敞亮,窗外古松如盖,是康熙读书和召见近臣的清雅之所。
此刻,几位翰林学士正轮番讲授《资治通鉴》,今日讲的是汉武晚年巫蛊之祸。
殿内门窗尽开,穿堂风带来松林的清气。
胤禑坐在靠窗的紫檀书案后,面前摊开着笔墨纸砚。
他努力集中精神,听着老学士抑扬顿挫的讲解,笔下飞快地记录着要点。
或许是上午在澹泊敬诚殿精神过于紧绷,也或许是午后暖风熏人,他写着写着,精神便有些松懈。
手腕发酸,蝇头小楷便失了约束,笔画开始潦草,行距也歪斜起来。
实在克制不住,他稍稍走神起来,蘸墨的笔尖悬在砚台上方好一会儿都没有动静。
突然,一片明黄色的袍角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的书案旁。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只余窗外的蝉鸣格外刺耳。
胤禑猛地抬头,正对上康熙帝那双深邃而锐利的眼睛!他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搁笔起身,膝盖撞在书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康熙并未斥责他失仪,只是伸出两指,拈起了他案上那张墨迹未干的笔记。目光在潦草的字迹上扫过,眉头渐渐蹙起。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讲学的老学士也屏住了呼吸。
“胤禑,这字迹,是急着去投胎?还是觉得朕与诸位学士的教诲,不值得你用心记下?”
他将那张纸轻轻拍回案上,力道不大,却让胤禑浑身一颤。
“身为皇子,当知‘敬’字为先。字,乃心之画。心浮气躁,何以修身?何以齐家治国?回去,将今日所讲,工工整整抄录十遍!明日呈上来!”
说罢,不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向殿外侍立的太监,低声吩咐着什么,大约是有关旱情的折子。
胤禑僵在原地,脸色煞白,额角瞬间布满了冷汗。只觉得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尤其是太子平静无波的眼神扫过来时,更让他无地自容。
直到王进善悄悄过来,低声提醒“主子,该回了”,他才如梦初醒,失魂落魄地收拾起笔墨纸张,连那页被斥为潦草的笔记,也胡乱地塞进了书匣。
回到听松院,胤禑像只霜打的茄子,蔫蔫地坐在临窗的炕沿上,对着书案上那堆纸笔发愣,眼圈微微泛红。
王嫔得了信匆匆赶来。
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暗花缎旗袍,未戴钿子,只簪了支素银簪子。
脚下生风,急急坐到胤禑身边,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温言道:“多大的事,值得这样?你皇阿玛是望子成龙,心切了些。你年岁还小,字写得不够工整也是常情。往后沉下心来,一笔一划慢慢写,总会好的。”
不多时,十六阿哥胤禄也跑来了。他刚下学,身上还穿着和胤禑一样的石青色行服袍,脸蛋跑得红扑扑的。
他挨着胤禑坐下,从自己袖袋里掏出块用油纸包着的松子糖,塞到胤禑手里:“十五哥,给你吃!别不高兴了。今儿师傅还夸我字有长进呢,明儿我教你!咱们一起练!”
胤禄的性子比胤禑更沉稳些,字也确实写得端正。
亲人的关怀稍稍驱散了胤禑心头的阴霾。王嫔和胤禄又陪胤禑闲聊了一会儿,看着胤禑写了会字,才双双回去歇息。
王嫔和胤禄走后,胤禑又抄了一个时辰,才完成康熙的要求。
他刚轻轻搁下笔,青禾就端着一个青花缠枝莲盖碗进来,显然是等候多时。
碗盖缝隙里溢出清冽的药香。
“主子,喝碗安神定志汤吧。奴婢加了柏子仁和酸枣仁,还有一点点远志芯,宁心静气。”她将碗轻轻放在炕几上。
胤禑端起碗,温热的汤药带着淡淡的甘苦气息滑入喉中。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渐渐熨帖了他惶惑不安的心绪。
他长长舒了口气,虽然抄十遍书的惩罚依旧沉重,但那份被当众斥责恐惧感总算淡去了一些。
五月十一清晨,天色未明,一声闷雷如同巨大的鼓槌,敲碎了行宫连日来的沉闷。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听松院的青瓦屋顶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雨势越来越大,顷刻间便连成了线,织成了幕,天地间一片滂沱!
“下雨了!下雨了!” 张保从小榻上跳起来,鞋都顾不上穿好,冲到廊下,对着倾盆大雨兴奋地大喊。
翠喜也闻声跑出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老天爷!真的下雨了!好大的雨!”
青禾推开窗,湿润清凉的空气夹杂着泥土的芬芳汹涌而入。
她看着屋檐下如注的水帘,听着震耳欲聋的雨声敲打着湖面和屋顶,连日来因旱情带来的阴霾,仿佛也被这酣畅淋漓的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很快,行宫各处都骚动起来。
压抑了许久的宫人们,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低声交谈着,传递着这个天大的好消息。连脚步都似乎轻快了许多。
辰时刚过,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奏报便送到了康熙的御案前。
奏报上说,京师及直隶多地,昨夜普降甘霖,旱情大为缓解!康熙帝览奏,龙颜大悦,当即下旨:行宫上下,各赏冰酪一碗!并命在“一片云”戏台预备戏曲,待雨歇后,君臣共庆!
消息传来,胤禑站在廊下,看着院中被雨水冲刷得碧绿油亮的松针,听着仿佛永无止境的哗啦啦雨声,只觉得连抄书十遍的惩罚,似乎也变得不那么沉重了。
笼罩在行宫上方的阴霾,终于被这场及时雨一扫而空。
第28章 珊瑚朝珠
康熙帝在依清旷殿的斥责如同在胤禑心头悬了一柄利剑。自那日起,听松院西梢间的灯火总要比别处熄得更晚些。
每日从澹泊敬诚殿随侍晨议归来,或是午后在依清旷殿听完翰林学士的讲授,胤禑便一头扎进书案,再不似从前那般偶尔偷闲观鱼赏鹤。
这日,他下学回来便马上铺开雪浪纸,磨浓松烟墨,悬腕提笔,一丝不苟地誊抄着《资治通鉴》的篇章。
白日里听讲的笔记也重新用工整的楷体誊写一遍,字字力求端正,笔笔不敢懈怠。连
青禾端来的冰湃果子露,他也只匆匆啜饮两口,便又埋首纸墨之间。
“主子这劲头倒像是要考状元了。”张保看着胤禑那挺得笔直的脊背和专注的侧脸,忍不住小声对青禾嘀咕。
青禾将一碟新剥好的湃杏仁轻轻放在书案一角,低声道:“经了上回的事,主子心里憋着股劲儿呢。这样也好,沉下心来做学问,总是没错的。”
她看着胤禑笔下日渐工整清秀的字迹,心中也觉欣慰。
连负责讲学的老学士这几日也捻着胡须,在课堂上当众夸赞过两次“十五阿哥笔记清晰,颇有进益”。
日子便在笔尖的沙沙声和书页的翻动声中,悄然无声地滑过。
塞外的夏日愈发浓郁,万树园的蝉鸣也一日响过一日。
这日午后,胤禑刚从依清旷殿下课回来,额角还带着薄汗,正欲更衣继续他的抄书大业,十二阿哥胤祹身边的贴身太监却笑吟吟地来了听松院。
“给十五爷请安。”太监打了个千儿,“我们爷说,见十五爷这些时日用功太过,瞧着人都清减了,少年人还是该松快些才好。”
“爷特命奴才来请十五爷移步竹香馆坐坐,爷新得了些南边的好茶,还有……还有几幅新摹的热河山水图,想请十五爷一同赏鉴赏鉴。”
胤祹在众皇子中,性情最为温和恬淡,不涉纷争,唯好书画文玩。
他的居所竹香馆位于行宫西北角,靠近狮子园,因庭院遍植翠竹而得名,是行宫中一处清幽雅致的所在。
胤禑对这位性情宽厚的十二哥素有好感,加之连日苦读也确实有些乏闷,便欣然应允。
竹香馆内果然清凉幽静,甫一进院便觉暑气顿消。
茂密的竹林将烈日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青石小径上,微风过处竹叶簌簌,带来沁人心脾的清气。
正厅轩敞,门窗皆开,只悬着湘妃竹帘遮阳。
胤祹穿着一身月白色云纹暗花绸常服袍,未系腰带,显得很是闲适。他正站在一张宽大的紫檀画案前,案上铺展着一幅刚完成不久的长卷。
“十五弟来了,快坐!”胤祹笑容温煦,招呼胤禑在旁边的花梨木圈椅上坐了,又命太监奉上刚沏好的碧螺春。
青瓷盖碗中,茶汤清碧,芽叶舒展,幽香扑鼻。
“十二哥这里真是神仙洞府,好生清凉。”胤禑由衷赞道,接过茶盏。
“不过是图个清静罢了。”胤祹笑道,引胤禑到画案前,“你来得正好,瞧瞧这个。”
他指着长卷,“这是仿着宋人笔意,又结合塞外实景摹绘的热河三十六景。这一幅是‘南山积雪’,这一幅是‘北枕双峰’,还有这‘锤峰落照’…最难的是这‘烟波致爽’,既要画出水汽氤氲的朦胧,又不能失了楼阁的筋骨。”
胤祹兴致勃勃地指点着画上的笔墨,设色和构图,眼中闪着纯粹的热爱之光。
胤禑虽不善丹青,但自幼受宫廷熏陶,鉴赏眼光是有的。
他仔细看去,但见画上山峦起伏有致,林木葱郁生动,亭台楼阁掩映其间,笔触细腻而不失大气,设色清雅又透着塞外的明丽。
尤其那幅“烟波致爽”,水汽朦胧的湖面上,烟雨楼的飞檐翘角若隐若现,意境悠远。
“十二哥妙笔!”胤禑真心赞叹,“山石的皴法,水波的渲染,还有楼阁的界画,都精妙极了!尤其是这‘烟波致爽’,当真画出了那份空蒙的韵致。”
胤祹听得胤禑赞到点子上,更是高兴:“十五弟好眼力!这界画最是费工夫,一点马虎不得。来,尝尝这个,苏州新到的玫瑰松子糖,配这茶正好。”
他推过一只精巧的甜白釉小碟。
兄弟二人品着香茗,吃着甜点,对着画卷指点评说,从画技谈到沿途风景见闻,气氛轻松而融洽。
胤禑连日来因苦读而紧绷的心弦,在清幽的竹影茶香里不知不觉地松弛下来。
半月时光倏忽而过。
一场期盼已久的甘霖过后,塞外草原的生机似乎一夜之间勃发出来,连带着行宫里的气氛也重新活络。
为庆贺甘霖普降,也为抚慰远道而来的蒙古王公,康熙帝特在一片云戏台旁的敞轩设下盛大晚宴。
皇子、宗室、蒙古王公及其子弟济济一堂。
夜色初临,敞轩内外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巨大的冰鉴里堆着小山般的冰块,丝丝凉意混合着烤肉的焦香,奶酒的醇香以及瓜果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漫。
戏台上,一出热闹的《闹天宫》正演得锣鼓喧天。
胤禑今日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江绸行服袍,外罩石青色四开衩的巴图鲁坎肩,头戴红绒结顶的凉帽,腰束明黄绦带,显得精神奕奕。
他坐在皇子席位的稍后位置,旁边是十六阿哥胤禄。
太子等年长皇子则坐于前列。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康熙帝兴致颇高,示意戏班暂停。
他环视全场,目光落在蒙古王公子弟那一席,朗声道:“今日良辰美景,满蒙一家。朕的皇子们,也当与诸位蒙古世子多多亲近。尔等可用蒙语,与世子们把酒言欢,以示亲厚!”
此言一出,皇子席上顿时起了些微小的骚动。精通蒙语者如太子、胤祯等,自然气定神闲。一些蒙语生疏的年轻皇子,则不免露出几分紧张之色。
胤禑心中也是一凛。他自幼随谙达学习,蒙语课业从未懈怠,日常对话尚可,但在这种场合与蒙古世子交流,还是头一遭。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很快,便有内侍引着几位蒙古王公子弟来到皇子席前敬酒。
其中一位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的青年,是喀喇沁部郡王的次子巴特尔。
他端着盛满奶酒的银碗,走到胤禑面前,用蒙语朗声道:“尊贵的十五阿哥,长生天庇佑!喀喇沁部巴特尔,敬您一碗!愿草原的雄鹰永远翱翔在晴朗的天空下!” 他的蒙语带着浓重的草原口音,语速又快。
胤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端起自己面前的银碗。
他回忆起谙达教导的礼节,用清晰流利的蒙语回道:“感谢巴特尔兄弟!长生天赐予我们甘霖,也赐予我们兄弟欢聚的缘分!愿喀喇沁的牛羊像天上的繁星一样繁多,愿我们的情谊像热河的泉水一样长流!”
他的发音标准,措辞得体,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巴特尔闻言,黝黑的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眼中满是真诚的赞赏:“十五阿哥的蒙语说得真好!比许多在草原上待过的汉人官员还地道!”
他豪爽地将碗中奶酒一饮而尽。胤禑也微笑着,尽力饮尽了碗中果酒。
这一幕,恰好落在正与科尔沁亲王交谈的康熙帝眼中。康熙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赞许。他侧首对侍立在旁的梁九功低声吩咐了一句。
宴席继续进行,气氛愈发热烈。
胤禑又与其他几位蒙古子弟用蒙语简单交谈了几句,虽不如和巴特尔那般流畅自如,但也应对得体,赢得了对方善意的笑容。
胤禄在一旁看得满眼崇拜,小声说:“十五哥,你真厉害!”
待到宴席接近尾声,康熙帝再次示意众人安静。
梁九功手捧一个紫檀托盘,走到御座前。托盘上覆着明黄绸布,隐约可见其下珠光流转。
“十五阿哥胤禑,”康熙帝的声音在敞轩中清晰地响起,“适才朕见你与蒙古世子对答如流,情谊殷殷,深慰朕心。满洲、蒙古本是一家,语言相通,方能心意相连。赐你珊瑚朝珠一盘,望你勤习不辍,日后为朝廷效力,维系藩篱!”
胤禑心头狂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慌忙离席,快步走到御座前,一撩袍角,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儿臣胤禑,叩谢皇阿玛隆恩!”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梁九功掀开黄绸。只见托盘上是一盘由一百零八颗大小均匀的深海红珊瑚珠串成的朝珠。
只见那珠子各个色泽红艳,光润如火,颗颗饱满圆润,宝光莹然,间以四颗青金石佛头和碧玺背云,下缀明黄色绦带流苏。
虽非东珠,蜜蜡等顶级朝珠,但珊瑚已是贵重之物,且色泽喜庆吉祥,赏赐给一位尚未封爵的年轻皇子,已是极大的恩宠和肯定。
在众人羡慕赞许的目光中,胤禑双手接过沉甸甸的托盘。
珊瑚珠冰凉圆润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耀目的红光瞬间驱散了萦绕在他心头多日的阴霾。他捧着这盘象征着认可与期许的朝珠,再次深深叩首。
回到座位,胤禄兴奋地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光润的珠子:“十五哥,真好看!”连前排的胤祹也回头对他温和一笑,点了点头。
宴席散去,胤禑捧着珊瑚朝珠回到听松院。他将朝珠郑重地摆放在书案最显眼的位置。
烛光下,一百零八颗红珊瑚珠流光溢彩,映照着少年皇子终于舒展的眉宇和眼中重新亮起的光彩。
青禾、张保、翠喜等人围着书案,啧啧赞叹,听松院里充满了久违的轻松与欢欣。
“主子,这朝珠真衬您!”青禾由衷地说。
胤禑望着那一片温暖的红光,轻轻“嗯”了一声。
第29章 八贤王(一)
最近每日晨起,胤禑都要先看一眼珊瑚朝珠温暖的红光,仿佛能从中汲取一整日的力气。
这份来自皇阿玛的肯定,像一剂强心针,驱散了前些时日因责罚积压的郁气,让他连带着胃口也大开。
青禾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主子心情舒畅,她调理饮食的心思也更活络了。
塞外的暑气一日盛过一日,她便变着法子做些清爽开胃又不失滋补的消暑饮食。
这日午后,蝉鸣聒噪得如同煮沸的水。
青禾在听松院西梢间临窗的阴凉地界支起她的小炭炉。炉上坐着一口澄亮的紫铜小锅,锅里翻滚着半透明的清水。
她先将冬瓜去皮切成骰子块,然后放入滚水中略略焯烫片刻,迅速捞出浸入一旁盛满井水的青花大碗里备用。冰凉的井水瞬间锁住了冬瓜的翠色和脆嫩。
“翠喜,帮我把昨儿湃在井里的鲜莲子取来。”青禾嘴上说着,手上不停。
她又取过一只青玉小碗,舀入两勺上好的藕粉,用少许凉水细细调开,化开所有颗粒。
待铜锅里的水再次滚沸,她将调匀的藕粉糊缓缓注入沸水中,另一只手执银筷快速搅动。
不多时,那锅清水便化作一锅晶莹剔透的藕粉羹,清甜的气息随之散开。
翠喜捧着个湿漉漉的柳条筐进来,里面是饱满的新鲜莲子,还带着水珠,看着十分诱人。
青禾接过,麻利地剥去莲衣,又用小银签子仔细剔除了莲心。
这时,冬瓜丁也已冰镇得透心凉,翠喜将它捞出来沥干水份。
没一会儿,小半碗莲子肉也被青禾剥出来了。她将冰镇冬瓜丁和雪白的莲子肉混在一起,还加了一小碟用蜂蜜渍得晶莹剔透的糖桂花,再一起拌入温热的藕粉羹中。
最后,她拿起一个竹节小筒,里面是捣得细碎的冰块。她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冰屑,均匀地撒在盛好的藕粉羹碗面上。
“主子,尝尝冰碗藕粉蜜酿。”青禾将一只甜白釉小碗捧到胤禑面前。
碗中,剔透的藕粉羹衬着翠玉般的冬瓜丁和白玉似的莲子,点点金黄的糖桂花点缀其间,顶上浮着一层细碎的冰屑,在光线折射下如同碎钻。
胤禑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温润微甜的藕粉羹裹挟着冰镇冬瓜的脆爽和莲子的清糯,还有糖桂花的馥郁蜜香,恰到好处的冰凉顺着喉咙滑下,瞬间熨帖了五脏六腑的燥热。
“好!清爽!”胤禑眼睛一亮,忍不住赞道,“青禾,你这心思真是巧!”
他胃口大开,很快便将一碗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糖桂花都刮净了。
另一日,青禾又寻思着做荷叶冬瓜酿。
她选了最嫩的小冬瓜,切去顶端,挖去瓜瓤,形成一个碧绿的小盅。
然后将精瘦的鸡胸肉剁成极细的茸,拌入剁碎的新鲜虾仁和马蹄丁,调以少许细盐、姜汁、黄酒。
再将肉馅填入冬瓜盅内,只填八分满,取新鲜洗净的嫩荷叶,裁剪合适大小,仔细地包裹住整个冬瓜盅,用洗净的稻草轻轻扎紧。
最后,将荷叶包裹的冬瓜盅放入蒸笼,隔水用文火慢慢蒸透。
待荷叶的清香完全渗入冬瓜和肉馅之中,拆开荷叶,碧绿的冬瓜盅里,肉馅粉嫩,汤汁清亮。
胤禑用银勺挖着吃,冬瓜入口即化,肉馅鲜嫩弹牙,带着荷叶特有的清芬,毫无油腻之感。
还有那用新磨小米粉混合糯米粉,掺入捣烂的玫瑰卤子和少许蜂蜜蒸成的玫瑰凉糕,切成小巧的菱形块,撒上炒香的松子仁或是用井水湃得冰凉的甜杏肉,浇上一勺稠稠的酸梅汤熬成的蜜汁……
在青禾精心密集的投喂下,不过短短几日功夫,胤禑原本略显清瘦的脸颊便丰润了些许,下颌的线条也硬朗了几分。
连走路时脚步都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轻快劲头,虎虎生风。
听松院里,张保、翠喜等人脸上也总是带着笑,主子得赏又精神好,整个院子的气氛都松快明亮。
然而,在听松院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之外,行宫的气氛却远非如此明媚。一股无形的暗流,正悄然涌动。
“主子,您可听说了?”这日午后,王进善趁着给胤禑送冰湃果子露的当口,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丝忧虑,“外头…传得可不太像话。”
胤禑正捧着本《蒙古源流》温习蒙语,闻言抬起头:“什么事?”
王进善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说是…蒙古那边几位王公私下里议论,东宫…东宫的轿帷颜色,用得有些…有些太近了。”他不敢直言,话说得含糊,眼神却瞟向御用的明黄色方向。
胤禑一愣。太子仪仗用杏黄色,这是定制,天下皆知。近?近什么?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王进善见他懵懂,只好说得更明白些:“奴才也是听洒扫处的小苏拉嚼舌根,说是有蒙古贵人看见太子爷的轿子,用的帷子是…是鹅黄。” “鹅黄”二字,他说得极轻。
鹅黄?那颜色…确实比储君规制的杏黄色更鲜亮,更接近御用的明黄。这可是关乎“僭越”的大忌。
他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此话当真?礼部的大人们怎么说?”
“礼部的大人们岂能不知?”王进善苦笑,“只是…太子爷的事,谁敢轻易上奏?都装聋作哑罢了。可这风言风语…却像长了腿,压不住了。奴才听说,科尔沁亲王那边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喀喇沁的几位台吉更是…啧。”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胤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储位之争,稍有风吹草动,便是惊涛骇浪,更何况太子已经经过废黜一遭。
“鹅黄轿帷”看似小事,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天大的把柄。皇阿玛会怎么想?他想起那日在澹泊敬诚殿,太子沉稳得体的应对,又想起烟雨楼畔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中五味杂陈。
但,自己这个连封号都没有的光杆阿哥,想这些又有什么用。
几日后,胤禑因连日苦读,眼睛有些发涩,便想趁傍晚暑气稍退,去湖边走走散心。
他带着张保,沿着万壑松风殿后松林间僻静的小径,信步往水心榭方向走去。
小径曲折,松荫浓密。
转过一处怪石嶙峋的假山,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临湖的小小草坪。
草坪上,几个人影正背对着胤禑的方向,面向湖水低声交谈。当先一人,身姿挺拔,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暗云纹锦缎常服袍,腰间系着素雅的湖色绦带,外罩一件月白色无袖对襟纱褂,头戴一顶镶着白玉结顶的便帽,通身透着清贵儒雅。
正是八阿哥胤禩。
胤禩身侧站着两位身着蒙古袍服的中年男子,看服饰品级不低。三人交谈甚密,声音虽不高,但胤禩脸上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即使在侧后方也能清晰感受到。
他微微倾身,耐心听着其中一位蒙古王公说话,不时颔首,姿态谦和而真诚。
胤禑的脚步顿住了。张保也识趣地停在后面。
“八哥!”胤禑定了定神,扬声唤道,同时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胤禩闻声,优雅地转过身来。看清是胤禑,他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亲切,如同春风拂面:“是十五弟啊,也来湖边纳凉?”
他目光扫过胤禑身后,见只有张保,便了然地点点头。
“给八哥请安。”胤禑规矩地行礼,又向那两位蒙古王公微微颔首致意。那两位王公也客气地回礼,眼神中带着打量。
“不必多礼。”胤禩笑着虚扶一把,态度自然亲昵,“来,十五弟,见过喀喇沁的扎萨克图汗和翁牛特部的郡王。”
他自然地替胤禑引荐。两位王公再次向胤禑致意,态度颇为客气。
“十五阿哥少年英气,气度不凡。”扎萨克图汗用略带口音的官话赞道。
胤禑忙谦逊道:“汗王过奖了。胤禑年幼,尚需向诸位兄长和王公们多多请教。”
他应对得体,但心思单纯,只将眼前满蒙和谐的一幕当作寻常。他甚至觉得八哥胤禩待人和气,毫无架子,比之太子时而癫狂时而阴郁和四哥胤禛的深沉,八哥更令人心生亲近。
胤禩又与两位王公寒暄了几句,便温言道:“汗王,郡王,今日与二位相谈甚欢,受益匪浅。改日再向二位讨教。”他言语周全,既结束了话题,又给足了两位王公面子。
两位王公含笑告辞。待他们走远,胤禩才转向胤禑,关切地问:“十五弟瞧着气色不错,身子可大好了?前些日子你蒙语应对得体,得了皇阿玛的赏,八哥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呢!”他语气真诚,毫无作伪。
胤禑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多谢八哥挂念,已经无碍了。那都是皇阿玛错爱。”
“哎,自家兄弟,客气什么。”胤禩笑着拍拍胤禑的肩膀,动作自然亲昵,“这湖边风大,莫贪凉。早些回去吧。”
他又叮嘱了几句起居饮食的闲话,才施施然转身,沿着另一条小径离去。雨过天青色的袍角在暮色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胤禑望着八哥远去的背影,心中只觉得这位兄长待人温和,平易近人,并无半分异样。
回到听松院,胤禑心情尚好,随口向正在整理针线簸箩的青禾提起了园中偶遇八阿哥和蒙古王公的事。
“……八哥待人真是和气,一点架子都没有,还特意引荐了两位蒙古王公给我认识。”胤禑语气轻松。
青禾整理丝线的手却一顿,一根浅碧色的丝线被她无意识地扯断了。她缓缓低下头,脸上惯常的平静表情下,眼神却骤然变得锐利。
这位八阿哥胤禩,可是有着“八贤王”美誉的完美人设,他一贯最是善于笼络人心,结交朝野。
他那温润如玉,谦和仁厚的表象,不知蒙蔽了多少人。可在谦谦君子的皮囊之下,藏着的却是对至尊之位的炽热野心和不择手段的冷酷。
如今已是康熙五十年夏末,距离......“二废太子”风暴,只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了。在这个节骨眼上,胤禩如此亲密地与蒙古王公接触,尤其是在“太子逾制”的流言甚嚣尘上之际……
青禾只觉得表面的平静恐怕正是惊涛骇浪来临前的死寂。
太子胤礽的种种失仪与颓唐,背后未必没有这位“八贤王”翻云覆雨的手在暗中推动。
他此刻对胤禑的温和亲切是真心,还是…仅仅因为胤禑尚未卷入漩涡中心,不值得他此刻费心针对?抑或也是一种不着痕迹的观察?
第30章 八贤王(二)
康熙第八子,胤禩……
青禾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那根断掉的浅碧色丝线,她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前世读博期间,青禾曾因压力过大而轻度抑郁,当时她选择休整一段时间,只身去北京度假。为了最大限度地放松自己的脑子,她曾在游故宫前细致地阅读《清圣祖实录》。
当时本意是用三百年前帝王的细碎起居注换换脑子,未曾想此刻残留的记忆竟派上用场。
良妃卫氏,辛者库出身……这几乎是胤禩身上无法抹去的烙印,也是他所有谦和努力背后最深的内在驱动力。
正因生母卑微,他才会那样早慧,他力求精通满汉文字,苦心经营“亲切随和,广结人缘”的完美形象,其实也是他自卑的体现。
十七岁就获封贝勒,一废太子后更是“署理内务府总管事”。当时内务府可是太子经营多年的势力范围,由他的乳公凌普把持,不知藏了多少污垢。
胤禩接手后,以雷霆手段清理积弊,尤其揪出太子亲信的贪污大案,办得干净利落,效率惊人。
那时的康熙,对他应该是赞许的,否则也不会允准他“参与商议废太子后续处置事宜”,并亲口说出“胤禩性聪敏,可辅政务”。
可后来呢?
废太子后不久,风云突变。
康熙的态度急转直下,责难、斥骂、甚至圈禁。
是江湖术士张明德妄言“胤禩有帝王相”触动了康熙敏感的神经?还是当满朝文武在推举新太子时几乎一边倒地拥戴胤禩,让康熙骤然惊觉八阿哥的羽翼竟已如此丰满,其势足以威胁皇权?
史书语焉不详,只留下冰冷的结局。
她无从知晓。身处康熙五十年的热河行宫,她虽有“先知”之名,却如同被浓雾包裹。
眼前的局势错综复杂,史书上的记载是粗线条的骨架,而此刻行宫里涌动的,是随时存在变数的丰满血肉。
行宫这潭水,表面映着塞外晴空,底下却被各方势力搅得暗流汹涌,浑浊不堪。
青禾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胤禑……他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心思澄澈,只看到八哥表面的温和,他哪里懂得温润笑容之下,藏着的是能吞噬一切的深渊。
而胤禑的生母,王嫔娘娘……青禾想到那位总是带着几分江南水乡愁绪的温婉女子。她出身汉官之家,父亲王国正不过是个小小的知县,在满蒙贵胄云集的深宫之中,根基浅得如同浮萍。
这等态势下,如何保全自己,保全胤禑?
青禾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她能做的,只有是守护好胤禑的身体,尽可能让他晚一点、再晚一点被那滔天巨浪打湿。
“主子稍歇片刻,奴婢去看看晚膳备得如何了。”青禾将断掉的丝线轻轻放在簸箩里,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起身向小厨房走去。动作间,她刻意避开了胤禑带着些许疑惑的目光。
小厨房里,灶火温吞地舔着锅底。
青禾净了手,准备做羹汤。
银耳早用温水泡着,渐渐舒展开,像一朵朵小白花。她仔细摘掉根部微黄发硬的部位,撕成小朵,雪白干净。
莲子饱满,青禾一颗颗剥开,露出白玉似的肉,再用小银签子小心剔掉中间青绿的莲心。几颗红枣也洗干净,去了核。
砂锅里注入清冽的泉水,放入银耳和莲子,先以文火慢炖。待到银耳炖出胶质,汤水变得清润微稠,才加入红枣和一小块老冰糖。
最后,她捻起一小撮晒干的百合瓣,撒入锅中,一股清甜微苦的独特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青禾,这银耳莲子百合羹闻着真舒坦。”翠喜探头进来,吸了吸鼻子,“给主子安神的?”
“嗯,”青禾轻轻搅了搅,“天燥气,主子读书辛苦,喝这个润肺安神正好。”
晚膳时分,王嫔娘娘那边的小太监过来传话,说娘娘请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过去一同用晚膳。胤禑带着张保去了。
听松院的小膳厅里,灯火通明。
王嫔娘娘穿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缎地绣折枝玉兰的衬衣,外罩一件半旧的石青色坎肩,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看着温婉又家常。
她看着两个儿子进来,脸上露出笑意,眼神却像细细的梳子,在儿子身上轻轻扫过。
桌上菜肴不算奢华,却样样精致清爽,显然是精心准备的。除了例行的几样时蔬小炒,正中摆着青禾做的银耳莲子百合羹,盛在素雅的甜白瓷盅里。
还有一碟碧绿油亮的清炒鸡毛菜,一碟胭脂鹅脯切得薄如蝉翼,配着嫩黄的姜丝,一碟小巧玲珑的虾仁水晶饺,以及一盘新蒸的梗米饭,冒着热气,米香扑鼻。
“额娘。”胤禑和胤禄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
“快坐下,都饿了吧?”王嫔娘娘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今儿天热,吃得清淡些好。”
胤禑看着那碗熟悉的银耳羹,笑道:“额娘这里也有青禾做的羹汤,儿子在听松院刚用过。”
王嫔娘娘微微一笑,亲自拿起汤勺,给胤禑和胤禄各盛了一小碗:“青禾那丫头有心。这汤温润,多用些也无妨。”
“禑儿,你皇阿玛赏你朝珠,是看重你,更要仔细身子,读书也莫要太过耗神。”她的话语温温柔柔,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在两个儿子脸上细细逡巡。
胤禑连忙应道:“儿子谨记额娘教诲。”
席间,王嫔亲自为两个儿子布菜,多是清淡易消化的。
她话不多,只偶尔问问胤禑的蒙语温习得如何,胤禄的字有没有进步。气氛温馨而宁静,只有银匙偶尔碰到碗盏的轻响。
吃得差不多了,宫女们撤下大部分碗碟,只留下清茶和几样蜜饯果子时,王嫔端起面前的青花盖碗,轻轻撇着浮沫,撇了好一会儿。她垂着眼帘,似乎想说些什么,又犹豫着斟酌了许久,才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这园子里,松树长得是真好,根深叶茂,才能经得住山里的风。”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两个儿子年轻的面庞,“你们年纪还小,正是长身子学本事的时候。外头的事,自有你们皇阿玛和兄长们料理。平日里,就在自己院子里好好读书、习字,听师傅的话,安分守己便是最大的孝心。少去人多的地方。尤其是,”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有些热闹,看着光鲜,凑近了,反倒容易迷了眼,沾一身灰。”
她说完,便端起茶碗,轻轻呷了一口,不再言语。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关于园中松树的家常话。
胤禄年纪比胤禑小些,性情却显得更沉静,闻言只是乖巧地点头:“是,额娘,儿子就在自己院里读书写字。”
胤禑心里却莫名咯噔一下。
人多的地方?沾一身灰?他脑子里没什么具体的东西,就是觉得额娘这话有点沉甸甸的,不像平常。
他抬眼去看母亲。王嫔只是低着头喝茶,长长的睫毛垂着,看不清眼神,只有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用着力,指尖有点发白。
“儿子……明白了。”胤禑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闷。
晚膳后,胤禑带着张保沉默地往回走。
天已经黑透了,行宫的灯火次第点亮,映着重重殿宇楼阁的飞檐翘角,在深蓝的天幕下勾勒出庄严的轮廓。
万壑松风殿那边似乎灯火格外通明,隐隐传来丝竹之声,大概是哪位蒙古王公在宴饮。胤禑没什么心思看,只觉得额娘最后那几句话,像小石子硌在心里。
“主子,”张保觑着他的脸色,小声问,“娘娘方才的话……”
胤禑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额娘的意思,他隐约懂了。可懂归懂,心中那份对兄长们天然的好奇与亲近,以及对平静湖面下汹涌暗流的懵懂不安,却交织在一起,让他心绪难平。
回到听松院,青禾已备好了热水,点上了安神的熏香,味道淡淡的。
胤禑洗漱后躺下,望着帐顶精致的刺绣纹样,却毫无睡意。额娘欲言又止的担忧,八哥温和亲切的笑容,太子颓唐的身影……各种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交替。
不知过了多久,胤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院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说话声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很快到了院门处。
守夜的小太监低声询问了几句,接着是张保略显紧张的声音响起:“谙达?王谙达在吗?主子歇下了吗?”
“张保小爷?这么晚了,什么事?”
张保的声音带着喘,似乎是一路小跑过来的,“万壑松风殿那边,太子爷......似有失仪。”
胤禑在黑暗中睁开眼。御前失仪?他坐起身:“进来说话。”
王进善和张保进来,摸黑行了礼,张保气息还不稳:“主子恕罪,深夜搅扰。奴才刚得了信儿,说太子爷宴请蒙古王公时像是魇着了。对着皇上胡言乱语,还……还摔了东西。皇上当时脸色极沉,当场就拂袖而去!梁爷爷随驾退得匆忙。”
胤禑沉默听着。太子魇着了?
他心中凛然,面上却不露分毫。白日里额娘的叮嘱,此刻有了更清晰的指向。
“可还有谁在场?”
“奴才……奴才也是听殿外伺候茶水的小顺子说的,他吓得魂不附体,跑出来报信儿,奴才正巧从阿玛的营房回来......”张保声音发颤,“那会儿殿里动静很大,好些人都听见了。皇上离席时,脸色确实不好。”
“知道了,你下去吧,此事莫要再与人言。”
“是!”张保深深一躬,悄声退了出去。
胤禑重新靠回引枕上,目光沉静地盯着帐顶。
这时,西梢间的门帘微动,青禾披着一件外衣走了进来。她今天没有当值,刚在耳房宿下,此刻显然是听到了动静。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桌边拿起火折子,点燃了角落里的烛台。豆大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一小片浓黑,殿内瞬间不那么压抑了。甫又拿起一把蒲扇,在离塌几步远的地方,轻轻扇着。
青禾心想,这其中,有多少八阿哥的手笔呢。为什么太子会突然在与蒙古王公的宴会上发癫?八阿哥和蒙古王公之间的深谈,谈了些什么呢?
她摇摇头,懒得再细想,好在印象中胤禑好像没有被九龙夺嫡这场大戏波及到,自己应该也能平安度过这一个又一个风波吧。
只是,总觉得胤禑有点“可怜”,他生于康熙三十二年,如今连十八岁都不足。自己十八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呢。读高中?还是大学?总之应该没有眼前少年这般的复杂处境,年纪轻轻,就要看着自己的父兄弄权争斗。
生于封建社会的皇家,父父子子,君君臣臣,可能从来就没有什么纯粹的亲情可言吧。
青禾突然眼圈一酸,想起自己的父母。
她是独生女,没有经历过兄弟手足之间的争吵龃龉,父母是中国式家长的隐忍疼爱,完全不求回报供养她读到博士。刚刚要稍微有点能力回报他们,自己却突然消失了。他们该怎么办呢。
唉。兄弟姐妹多了也不好,独生子女,也不好。
“主子,更深露重,先睡吧。天大的事,也等明日有了确切消息再说。”
胤禑的目光扫过青禾安静的身影,心中的阴郁沉滞似乎被无声的陪伴熨帖了些许。他闭上眼,不再想万壑松风殿的灯火,只听着规律的蒲扇声,一下,又一下。
第31章 雍亲王追过来了?
次日清晨,天已大亮,日光才透过窗棂缝隙,在地砖上投下几道斜长的光斑。
胤禑难得地比平日晚起了近半个时辰。
睡前听到了那么让人忧虑的消息,让他昏昏沉沉怎么也睡不熟。
此时他刚由小太监伺候着穿上中衣,外间已隐约传来杯碟轻碰的细碎声响和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进善传话过来了,”张保轻手轻脚进来,声音也放得低,“说……澹泊敬诚殿那边,一切如常。主子,您看……”
胤禑手上系着中衣带子的动作顿了一瞬。一切如常?昨夜那般动静,皇阿玛震怒离席,今日竟像无事发生?
他心中疑窦更深,面上却只淡淡道:“知道了。伺候梳洗吧。”
这下,听松院的小厨房里顿时起了一阵无声的忙乱。
青禾正将晾得温热的粳米粥盛入青花小碗,闻言立刻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翠喜捧着冒着热气的奶白小馒头和一碟切得极细的酱瓜丝,脚步匆匆地从厨房过来。
“快快,主子的朝珠!”王进善低声提醒着另一个小太监。那太监忙不迭地从锦盒里捧出那串珊瑚朝珠,小心地托着。
青禾将早膳在炕桌上一一摆好,又飞快地剥开一个煮得恰到好处的白水鸡蛋放在小碟子里。胤禑已坐在炕沿,由张保伺候着穿上石青色的皇子常服袍,系好腰带。
“主子,先用些垫垫,时间紧。”青禾将粥碗往胤禑手边推了推。
胤禑拿起银匙,舀了一勺温热的米粥送入口中,米香清淡熨帖。他吃得比平日快些,但动作依旧不失皇子仪度。
青禾和翠喜在一旁垂手侍立,眼神却飞快地交流着,青禾微微朝门口方向示意了一下,翠喜立刻会意,轻手轻脚出去查看备好的凉帽、荷包等物是否齐全。
刚咽下最后一口馒头,王进善已将温热的湿手巾递上。胤禑擦过手,翠喜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串红艳温润的珊瑚朝珠套在他颈项上,仔细抚平。
青禾则麻利地将炕桌上的碗碟收拢。
整个过程虽忙,却无人大声喧哗,只有杯碟轻磕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胤禑戴上凉帽,最后整了整衣襟袖口,便带着张保匆匆出了听松院,往澹泊敬诚殿方向赶去。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清新,阳光已有些刺眼。
到了殿外廊下,几位年长的阿哥已先到了,各自安静站着。
胤禑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定,垂手肃立。
气氛比往日更显沉凝,无人交谈,连呼吸都似乎放轻了。
不多时,一阵平稳的脚步声传来。
众人目光微转,只见太子胤礽身着杏黄色四团龙纹常服袍,头戴东珠顶冠,步履从容地走了过来。他面色如常,甚至唇角还带着一丝惯有的温和笑意,目光扫过廊下众位弟弟,微微颔首:“诸位弟弟早。”
“太子殿下早。”众人齐声行礼问安。
胤禑随着众人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太子脸上。那笑容似乎与平日并无二致,可细看眼底深处,却像是隔着一层薄雾,透出难以言喻的空茫和疲惫,眼下的青影也比往日更重了些。
胤禑心中更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滋味。太子哥哥……究竟是怎么了?
康熙驾临后,众皇子鱼贯入殿。批阅奏折的流程依旧。
胤禑分到了几份无关紧要的请安折子和地方雨水粮价的奏报,他努力收敛心神,提笔蘸墨,在空白处写下工整的满文批语。
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瞥向御案旁侍立的太子。
胤礽垂手肃立,姿态恭谨,偶尔在康熙询问时低声应答一两句,声音平稳,听不出异样。
然而,胤禑总觉得,那身杏黄袍服下的身躯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弦,透着一种强撑的僵硬。
午后,依清旷殿内,窗外蝉鸣嘶哑,更添烦闷。
翰林学士正襟危坐,手持书卷,抑扬顿挫地讲着《资治通鉴》中一段关于前朝吏治的篇章。殿内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气,却驱不散胤禑心头的燥意。
他的目光落在摊开的书页上,那些方正的字迹却像是浮在水面,聚拢不到一处,心思早已飘远。
太子哥哥强撑的平静,昨夜万壑松风殿里未知的混乱,额娘那句沉甸甸的“沾一身灰”……还有四哥……听说他过几日就要来行宫请安了。
混乱的念头纷至沓来,搅得他书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他虽然年纪尚轻,对朝堂上那些翻云覆雨的大手段还懵懂,但行宫这些日子发生的桩桩件件,像一块块形状不明的石头,沉沉地压在他心头,让他本能地感到平静无波的湖面下,水流似乎湍急得很,形势……怕是不太对劲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学的时辰,胤禑收拾好书匣笔墨,闷闷地走在路上,快到听松院时,听见后面有人喊:“十五弟!”
胤禑回头,只见十四阿哥胤祯大步流星地追了上来。胤祯穿着一身宝蓝色暗云纹箭袖袍,腰间束着玄色腰带,显得身姿挺拔,只是此刻那张年轻的脸上却明显罩着一层阴云,眉头紧锁。
“十四哥。”胤禑停下脚步。
胤祯走到近前,也不客套,直接抱怨开了:“十五弟,你说气人不气人!本来在四哥那狮子园住得舒坦又宽敞,离猎场也近便,多好!可刚得了信儿,过几日,四哥就要来行宫给皇阿玛请安了!”
他撇撇嘴,一脸的不痛快,“你说他早不来晚不来,偏生这时候来!他一到,那园子还能自在吗?整日里板着个脸,看人眼神都带着冰碴子似的,多说两句话,他就能引经据典地教训你半天!规矩大过天,烦也烦死了!这下好了,舒坦日子到头了!”
他一口气说完,像是发泄完了,可那股闷气还顶在胸口,让他整个人都显得蔫蔫的。
胤禑听着十四哥的抱怨,有些无奈,又有些想笑。
四哥胤禛性情是冷峻严肃了些,对弟弟们要求也严,但……“十四哥,四哥也是挂念皇阿玛,来请安是孝道。再说,狮子园本就是四哥的园子……”
“我知道是他的园子!”胤祯更烦了,挥挥手打断胤禑的话,“就是觉得别扭!算了算了,跟你说了也不懂!我走了!”
他像是被自己勾起的烦心事又惹恼了,也不等胤禑再说什么,转身就大步流星地朝另一个方向走了,那宝蓝色的背影都透着一股子不高兴。
胤禑看着十四哥气冲冲走远的背影,摇了摇头。这位十四哥,性子是直了些,也……莽撞了些。他带着张保,默默往听松院方向走。
回到听松院,已是夕阳西斜。院中那几株松树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青禾正在西梢间临窗的条案前整理东西,见胤禑回来,便停了手。
“主子回来了。”她福了福身,目光在胤禑脸上掠过,见他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和思虑,便道,“晚膳备了些开胃的小菜,主子可要先用些?”
胤禑点点头,在炕上坐下,只觉得身心都有些乏。
青禾转身去了小厨房。
她边挽袖子边想着刚才隐约听到十四阿哥那中气十足的抱怨声飘进院子。
老十四啊,老十四……青禾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你倒是嫌你那四爷管得严,嫌他规矩大……可你哪里知道,将来要不是这位“冷面”的亲哥哥念着骨肉之情,就凭你那上蹿下跳的劲儿。换个皇帝,你早不知道死几百回了。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心里转着揶揄念头,手上动作却麻利得很。
七月上旬,塞外暑热未退,又刚下过雨,湿气有些重。她想着弄点清爽祛湿的吃食。
她先取过早上新摘的嫩荷叶,洗净了,剪成合适的大小铺在蒸笼底。再将泡发好的上好粳米,混入切成小丁的鲜藕和马蹄,还有一小把泡发后撕成细丝的鸡枞菌,调入少许细盐和几滴上好芝麻油,搅拌均匀。
然后将混合好的饭料均匀地铺在荷叶上。
最后,挑了几块肥瘦相间的金华火腿,切成极薄的片,铺在饭料上提鲜。
盖上蒸笼盖,旺火蒸上。不多时,一股混合着荷叶清香、米饭甘甜、菌菇鲜香和火腿咸鲜的独特香气就从小厨房弥漫开来。
她又快手快脚地调了个小凉菜。
嫩黄瓜拍碎了切段,水灵灵的小萝卜切片,用细盐略腌去些生味,挤掉多余水分,再拌入捣碎的蒜泥、香醋和一点点糖,最后淋上几滴小磨香油。
碧绿配着粉白,看着就爽脆。
灶上还坐着一小锅汤。
用的是剔了肉的鸡架子,加了姜片和几粒白胡椒,熬得汤色清亮。临出锅前,撒上一把洗净的鲜嫩鸡毛菜,碧绿的叶子在清汤里一滚就熟,清香扑鼻。
翠喜帮着把蒸好的荷叶饭连蒸笼一起端到梢间炕桌上。
揭开盖子,热气裹挟着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垫底的荷叶依旧碧绿,上面的米饭晶莹油润,藕丁马蹄脆爽,鸡枞丝鲜韧,薄薄的火腿片边缘微微透明,渗出诱人的油光。
配着翠生生的凉拌黄瓜萝卜,还有一小碗飘着碧绿鸡毛菜的清汤,摆在胤禑面前。
“主子尝尝荷叶鸡枞菌饭,这个时节吃着清爽。”青禾递上银筷。
胤禑看着眼前色泽诱人的饭菜,又看看旁边清爽的凉菜和清汤,胸中的烦闷似乎也被带着水汽的清香驱散了些许。
他先夹起一块裹着米饭和火腿的鸡枞菌送入口中。荷叶的清新、菌菇的鲜香、火腿的咸鲜在舌尖交织,果然清爽开胃又不失滋味。
“嗯,不错。”胤禑点了点头,胃口似乎被打开了,又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酸脆爽口。
青禾和翠喜在一旁安静侍立,看着主子低头用膳,眉宇间的郁色似乎随着食物的温热而化开了一些。
小厨房的灶火还温着,映着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听松院里,只有胤禑用膳时轻微的碗筷声,和远处不知疲倦的蝉声。
第32章 王嫔病了
日子像避暑山庄湖面上的水波,看似平静无痕地向前流淌。
太子失仪事件后激起的涟漪似乎也渐渐被盛夏的沉闷所吞噬,水面复归平静。
澹泊敬诚殿的晨议、依清旷殿的课业、听松院的饮食起居,一切都按着既定的轨道行进。
这日午后,胤禑与胤禄照例前往王嫔的居所请安。
庭院里几株西府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在微风中簌簌落下,铺了一地碎锦。但是踏进正屋后,却觉得气氛有些不同往常。
王嫔娘娘斜倚在东暖阁的临窗炕上,身上搭着一条薄薄的锦被。
她今日只穿了件家常的月白色暗竹叶纹衬衣,外面松松罩了件湖色纱褂,发髻也挽得随意,只用一支素白玉簪固定着,脂粉未施,脸色透着几分不寻常的苍白和倦怠。
见两个儿子进来,她勉强撑起身子,想露出惯常的温婉笑容,但笑容却显得有些虚弱无力。
“给额娘请安。”胤禑和胤禄行礼,目光都带着关切。
“起来吧,坐。”王嫔的声音也有些低哑,带着鼻音,“天热,额娘今日有些懒怠,精神头不大好,你们莫怪。”
宫女奉上茶来。
胤禑接过茶盏,手指触到温热的瓷壁,目光却落在额娘略显憔悴的面容上。
额娘一向注重仪容,若非实在不适,断不会如此。
“额娘可是着了暑气?还是夜里没睡安稳?”胤禑问道。
王嫔轻轻摆了摆手,用帕子掩口低咳了两声:“许是前两日贪凉,窗子开大了些,吹了风。不打紧,歇歇就好。”
话虽如此,眉宇间拢着的轻愁和身体的倦怠却是掩饰不住的。
胤禑心中担忧更甚。
不多时,太医奉召而来,隔着纱帘请了脉,又问了症状,说的无非是“暑热内侵”、“肝气微郁”、“心脾略有不调”等掉书袋子的套话,开了几剂清暑益气、疏肝解郁的方子便告退了。
那方子上的药名,胤禑扫了一眼,都是些太平药,吃不死人,也未必有多大效用。
看宫女拿着方子去御药房抓药,胤禑心中一动。他想起了青禾。那丫头虽然只是个宫女,但心思灵巧,尤其于饮食药膳调理一道,似乎颇有些独到的见识。
自己前些日子暑气重、胃口差,就是被她那些冰碗藕粉、荷叶冬瓜盅给调养过来的。
“额娘,”胤禑斟酌着开口。
“儿子想着,青禾虽说不上通达医理,但于日常饮食调养上颇有几分心得,人也细心。儿子前些日子身子不爽利,也是她调理好的。不如……让她过来伺候额娘几日?帮着煎药,并着做些合口味的汤水,或许比那些苦药汤子更对您的脾胃。”
王嫔正被隐隐的头痛搅得心烦,闻言抬起有些沉重的眼皮,看着儿子关切的脸,心中微暖,便点了点头:“也好。你既觉得她妥帖,就叫她过来帮衬几日吧。我这儿倒是不缺人手,让她做些细活便是。”
胤禑得了允准,回听松院便吩咐了青禾。
青禾听到要去王嫔娘娘处伺候,心里“咯噔”一下。
王嫔娘娘人虽温和,但她宫里的总管太监赵德海......青禾瞬间闪过刚穿越来时,因规矩不熟又笨手笨脚,被赵德海罚跪在冰冷地砖上的情形。
那严厉的目光和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至今想起来都让她后颈发凉,每次面对赵德海的时候,青禾才有真切的感受到自己原来身处吃人的清朝。其他时候青禾总是啊q般的自洽,不愿意想太多。
话虽如此,她脸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恭敬地垂首应道:“是,主子。奴婢定当尽心伺候娘娘。”
收拾了简单的换洗衣物和几样自用的家什,青禾便跟着引路的小太监,一路沉默地走向王嫔的居所。越是靠近,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踏进熟悉的院门,总管太监赵德海正背着手站在廊下,指挥着两个小太监擦拭廊柱。他穿着深栗色宁绸袍子,外罩一件石青色马褂,身形瘦削,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如鹰。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青禾身上。
青禾只觉得那目光像冰冷的针,瞬间刺透了她强装的镇定。她连忙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奴婢青禾,给赵谙达请安。奉十五阿哥命,前来伺候娘娘。”
赵德海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锐利依旧,却并无青禾预想中的刁难。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声音平板无波,听不出喜怒:
“嗯。娘娘玉体欠安,需要静养。你既来了,就用心伺候,手脚麻利些,少说多做,莫要惊扰了娘娘。西厢房最边上那间,已经给你收拾出来了。去吧。”
“谢谙达提点,奴婢记下了。”青禾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连忙应道。
让青禾头疼的,还有另一个老熟人——“流大鼻涕”刘太监,这会倒是还没有见到他。
青禾悄悄安顿好,还没喘口气,刘太监标志性的大嗓门就在院子里炸开了:“哎呦!这不是听松院的青禾姑娘吗?怎么跑娘娘这儿来了?稀客稀客!”
刘太监晃悠着过来,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太监袍,袖口沾着些油渍,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滴溜溜地转。
“刘谙达。”青禾忍着不耐,福了福身。
“娘娘身子不爽利,听说姑娘手艺好,特意调来伺候的?”
刘太监凑近了些,一股子汗味扑面而来,“正好!小厨房今儿要熬清粥,那火候可得精细!还有煎药,那罐子可得盯紧了,别糊了底儿。对了,娘娘说想吃点清淡爽口的,你看着弄点?动作麻利点啊!”
他一连串地吩咐着,声音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仿佛青禾是他手下的粗使丫头。
青禾只能一一应下。
接下来的几天,她就在赵德海无形的威压和刘太监聒噪的使唤中忙碌着。
煎药、熬粥、琢磨着给胃口不佳的王嫔娘娘做些清淡可口又有营养的汤羹小菜。她小心翼翼地避开赵德海,尽量不往他跟前凑,对刘太监那些大呼小叫的要求,也尽量忍耐着快速完成。
好在,王嫔娘娘的病确实不重。
青禾私下里仔细留意了症状:微热、头疼、鼻塞、喉咙干痛、有些咳嗽,显然是着了风热。太医开的方子过于平和,效果甚微。
青禾心中已有计较。她不敢擅自开方,但借着“为娘娘调制开胃饮子”的名义,向小厨房要了些新鲜的薄荷叶、金银花、淡竹叶,又借口“需用些清热润喉之物”,讨要了少量胖大海和甘草片。
谨慎地避开众人耳目,青禾在分配给自己的小炉子上用清水细细熬煮这些药材。
薄荷、金银花、淡竹叶取其辛凉解表、清热解毒之效。胖大海清热润肺利咽。甘草调和药性兼能止咳。
熬好的药汁澄澈微绿,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她不敢一次熬太多,每次只一小碗的量,小心翼翼地滤去药渣,兑入少许温热的蜂蜜水,再端给王嫔娘娘,只说是自己调制的“清热润喉饮”。
王嫔娘娘正被喉咙干痛和咳嗽扰得心烦,喝了这碗微甜清凉的饮子,竟真的觉得喉间舒爽不少,咳嗽也略有减轻。
连着几日喝下来,再加上青禾精心准备的清淡饮食,王嫔娘娘的气色眼见着一天天好起来,精神头也足了,脸上重新有了血色和笑容。
“青禾这丫头,心思是巧,”王嫔娘娘靠在引枕上,对春桃感慨道,“那饮子喝着舒服,胃口也跟着好了些。比那些苦药汤子强。”
青禾听着娘娘的夸赞,心里稍安,但更盼着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
终于,五日后,确认娘娘已无大碍,胤禑亲自来接青禾回去。青禾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向王嫔娘娘告了退,抱着自己的小包袱,脚步轻快地跟着胤禑回了听松院。
踏进熟悉的西梢间,闻着空气中熟悉的淡淡松木和熏香气味,青禾才真正觉得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
翠喜迎上来,接过她的小包袱,叽叽喳喳地问着娘娘身体如何,那边住得惯不惯。
胤禑则只是温和地说了句:“辛苦了。”
青禾忙道:“伺候娘娘是奴婢的本分,不敢言辛苦。”说完,她挽起袖子,准备去小厨房看看晚膳。
这时,张保兴冲冲地从外面进来,看着应该是刚从父亲张德禄的营房回来,喜气洋洋的。张德禄是正三品的护军参领,掌管着行宫部分护卫,消息向来灵通。
“主子!”张保脸上带着笑,声音也透着几分兴奋,“奴才刚从阿玛那儿回来,听阿玛说,雍亲王的仪仗已经到古北口了,估摸着七月下旬就能到行宫。”
胤禑放下书卷,哦了一声。
张保连连点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阿玛还说,等雍亲王到了行宫,皇上那边......似乎有意带着诸位爷,去木兰围场行围呢!”
“木兰秋狝?”胤禑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塞外行围,策马弯弓,那是每个满洲少年骨子里的向往。
沉闷的行宫生活似乎终于要迎来一丝不同的波澜。他下意识地看向窗外,仿佛已经听到了猎猎的风声和骏马的嘶鸣。
第33章 夜宴
回到听松院西梢间熟悉的气息里,青禾才真正觉得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窗下小几上那盆翠绿的文竹依旧,墙角熏笼里散发的淡淡松木香也依旧。连翠喜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此刻听着都格外顺耳。
真是...... 青禾心里自嘲地嘀咕了一句。来到清朝后的日子,简直是提心吊胆。规矩森严不说,动辄得咎。
可一旦从王嫔娘娘那绷紧的弦上松下来,回到这方小天地,竟也能咂摸出点安稳的滋味来。人果然都是贱骨头。她摇摇头,把这古怪的念头甩开。
精神头足了,青禾那股子钻研劲儿又上来了。
她像准备攻克某个重要课题一样,把心思全扑在了小厨房。不是琢磨着胤禑前些日子读书费眼,就是用塞外干燥,主子偶尔咳嗽两声说事,变着法子鼓捣新的药膳点心。
茯苓被碾得细细的,和着新磨的糯米粉,调上温热的牛奶和一点点蜂蜜,揉成团,再用刻着“福”、“安”字样的小木模子压成精巧的糕饼,上笼蒸熟。
糕饼出锅时白白胖胖的,带着茯苓特有的淡香和奶香,入口软糯微甜,说是能健脾宁心。
又或是寻来新鲜的枇杷叶,刷洗干净背面绒毛,和着去了皮的梨块以及一小把冰糖,用小火慢慢熬煮成浓稠的膏子。
晾凉后盛在甜白瓷的小罐里,取一小勺用温水化开,清甜润喉。
她甚至还试着用炒香的芝麻和核桃仁,混合着炒熟磨细的薏仁粉、山药粉,再用熬得浓稠的麦芽糖粘合,切成小方块,做成耐放又养胃的芝麻核桃糕。
那股子混合着坚果香和谷物焦香的甜味儿,引得翠喜和小厨房打杂的小太监都忍不住探头探脑。
日子就在锅碗瓢盆的叮当声和食物散发的香气里,滑到了七月二十六。
这一日,行宫里的气氛明显不同往日。
各处洒扫得分外洁净,连松针都被仔细清理过。侍卫们当值时的腰杆挺得比平日更直。午后刚过,便有消息传来,雍亲王仪仗已至行宫大门外。
胤禑在听松院,由王进善伺候着换上赴宴的吉服。
石青色的皇子蟒袍,前后和两肩绣着四团五爪行龙,金线在光线下隐隐流动。腰间束着金黄绦带,悬挂着玉佩和荷包。
他对着水银磨得锃亮的穿衣镜,仔细整理着领口袖口,神情郑重。
“主子,您看戴哪串?”王进善捧着一个打开的锦盒,里面是几串不同材质的朝珠。
胤禑的目光在几串朝珠上掠过,最终却落在了镜台旁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小盒上。他伸手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串色泽沉郁的伽楠香佛珠,颗颗圆润,纹理细腻,散发着清幽绵长的香气。
这是胤禑尚在病中时,四哥胤禛送的。
胤禑拿起那串佛珠,在指尖捻了捻,冰凉温润的触感传来。
他略一沉吟,将佛珠小心地套在了左手腕上,藏在了宽大的蟒袍袖口之下,只隐约露出几颗深色的珠子。然后才指了指锦盒里一串品相上佳的东珠朝珠:“戴这个吧。”
王进善应声替他戴上东珠朝珠。
胤禑最后正了正头上的吉服冠,镜中少年眉目清朗,气度初显,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连他自己也未曾深究的紧张。
夜色初降,延薰山馆内已是灯火辉煌。
此次宴会选择在湖沼区的延薰山馆,是行宫宫廷区向园林过渡的衔接处,宴会后可以登舟泛湖,是一处将宴饮与游赏绝妙融合的居所。
酉时初刻,延薰山馆内,铜鎏金仙鹤烛台上手臂粗的红烛燃得正旺,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酒菜香气和淡淡的檀香。
康熙皇帝端坐御座之上,身着明黄常服,面带笑意,显然心情甚佳。
下首左右,按长幼尊卑,皇子、王公大臣、蒙古各部首领依次而坐。
胤禑的位置在皇子中靠后,他端正坐着,目光却忍不住投向刚刚入席的雍亲王胤禛。
胤禛穿着一身亲王规格的石青色四团龙补服,比皇子的蟒袍更显庄重威严。他身姿挺拔如松,步履沉稳,目不斜视。入席后也只是微微向御座方向颔首致意,便端坐不动。
灯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薄唇微抿,眼神沉静,仿佛殿内的喧嚣热闹都被隔绝在他周身三尺之外,自成一方冷肃天地。
即便是康熙问话,他也只是简短应答,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沉稳。这份不动如山的气度,在满殿或谈笑风生或恭敬逢迎的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出。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八阿哥胤禩。
他今日依旧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缎常服袍,外罩月白色琵琶襟马褂,通身透着清雅。
他脸上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如同春风拂面。
只见他时而举杯向御座敬酒,言辞恳切恭谨。时而侧身与邻座的蒙古王公低语几句,引得对方连连点头,笑容满面。时而又与身旁的几位大臣轻松交谈几句,气氛融洽。
那份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姿态,几乎吸引了席间大半的目光,连康熙都朝他含笑点头示意。
胤禑的目光在两位兄长身上流连片刻,最终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回了太子胤礽身上。
胤礽坐在康熙左下手首位,身着杏黄色太子常服,仪态依旧保持着储君的雍容。他脸上也带着笑,回应着康熙的问话,偶尔也与近旁的兄弟说上一两句。
然而,胤禑却觉得,那笑容像是浮在水面的油花,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沉郁。
太子的眼神始终有些空茫,举杯的动作也带着一丝迟滞。
看着太子强撑的平静,胤禑心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难受。太子可是皇阿玛亲立的储君啊,是未来的天子,身份尊贵无比,天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光环。
可如今,这光环似乎有些......摇摇欲坠。这种变化让他感到深深的困惑和迷茫。为何太子哥哥会变得如此?皇阿玛的态度又为何如此微妙?
酒过三巡,殿内气氛愈加热烈。丝竹之声悠扬,舞姬水袖翩跹。太子胤礽似乎有些不胜酒力,亦或是心头烦闷,他低声向康熙告了罪,起身离席,由贴身太监扶着,往后殿更衣休息的方向走去。
胤禑看着太子略显落寞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帘后,他几乎是鬼使神差地,也悄悄离席,跟了上去。
后殿通往更衣处的回廊,灯火稍暗,隔绝了前殿的喧嚣。胤禑放轻脚步,转过一道月亮门,便看见太子正独自一人站在廊下,背对着他,微微仰头望着廊外沉沉的夜空,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孤寂。
胤禑的脚步顿住了,一时不知该进该退。
许是听到了细微的声响,太子缓缓转过身来。看到是胤禑,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十五弟?”太子的声音有些低哑。
“太子殿下,”胤禑连忙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行礼,心里有些发慌,不知该说什么好。他笨拙地找着话题,目光落在太子略显苍白的脸上,“殿下还好吗?方才席间......酒似乎有些烈。”
胤礽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的年少弟弟,紧绷的心弦似乎被什么轻轻触动了一下。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显得有些勉强:“无妨,只是出来透透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胤禑手腕上不经意露出的那几颗深色佛珠上,“这珠子......看着倒别致。”
胤禑下意识地缩了缩手,随即又觉得不妥,低声道:“是......是四哥前年送的伽楠香佛珠。”
“哦?四弟有心了。”胤礽淡淡地应了一句,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看着胤禑依旧带着紧张和关切的眼睛,胤礽心中沉重的阴霾似乎被这纯粹的孺慕之情撬开了一丝缝隙。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胤禑的肩膀,声音温和了许多,却还是带着点疲惫和自嘲:“去吧,十五弟。外头凉,莫要跟着我了。回去好好饮宴,莫要......学我这般。”
温和的笑意下,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愁绪,却比席间那浮在表面的笑容真实了许多。
胤禑只觉得心头一酸,忙低下头:“是,太子殿下。您也保重身体。”
胤礽没再说什么,只是又看了他一眼,便转身,由赶来的太监扶着,慢慢走向深处,背影渐渐融入廊下的阴影里。
胤禑站在原地,夜风吹拂着他微热的额角。
腕上的伽楠香佛珠传来微凉的触感,他抬头望了望前殿通明的灯火和隐约传来的喧闹,又回头看了看太子消失的幽暗回廊,只觉得这热闹繁华的皇家夜宴,底下藏着太多他看不清、弄不明的东西。
他默默转身,沿着来路,一步步走回那光亮与喧嚣之中。
第34章 三阿哥又长高了
前夜的御宴,灯火辉煌,笙歌鼎沸,结束得自然也晚。
康熙体恤,一早便传下话来,免了今日的晨议。胤禑难得睡了个懒觉,给额娘王嫔请安回来,只觉得浑身骨头都透着股慵懒劲儿。
西梢间里,窗户半开着,带着松木清香的晨风穿堂而过,驱散了些许残留的酒气。
胤禑歪在临窗的炕上,手里随意翻着一卷前朝的山水游记,心思却并未完全沉在那些奇峰怪石里。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却奇异地与院中的宁静融为了一体。
青禾和翠喜得了半日闲,也自得其乐。
翠喜在廊下支了个小绣架,慢悠悠地绣着一方帕子上的缠枝莲纹,针脚细密。青禾则看着王进善和另一个小太监,在院中那株老松树的荫凉里,用几枚磨得光滑的铜钱玩着“抓子儿”的游戏。
晌午的阳光透过窗棂在炕桌一角投下明亮的光斑。
胤禑放下书卷,正打算唤人传些简单的午点,院门外却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女子轻柔的说话声。
守门的小太监快步进来禀报:“主子,雍亲王侧福晋李主子带着小阿哥弘时来了。”
胤禑闻言,忙起身整理了一下便服的衣襟袖口。青禾等人也立刻收了绣架和铜钱,垂手侍立在旁。
片刻,一位身着藕荷色缠枝莲纹衬衣,外罩银红色琵琶襟坎肩的年轻妇人,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款步走了进来。
妇人容长脸儿,眉眼温婉,梳着整齐的两把头,簪着几支点翠珠花,正是雍亲王侧福晋李氏。
她身边的小男孩约莫七八岁年纪,穿着宝蓝色暗云纹小箭袖袍,头戴瓜皮小帽,帽檐正中缀着一颗小珍珠,圆脸上一双眼睛乌溜溜地转着,带着孩童特有的好奇,正是弘时。
“给十五叔请安。”李氏领着弘时,向胤禑福身行礼,声音清柔。
弘时也像模像样地拱手作揖:“给十五叔请安!”
胤禑忙虚扶一把:“嫂子不必多礼,快请坐。”
又对弘时笑了笑,“弘时也长高了。”
李氏带着弘时在炕桌另一侧坐下。随侍的宫女捧上两个精巧的朱漆食盒。
“王爷刚到行宫,府里跟着带了些京里时兴的糕点果子,”李氏温言道,“想着各位弟弟一路劳顿,且塞外不易得,便让妾身送些过来,给十五弟尝尝鲜,也是王爷的一点心意。”
她示意宫女打开食盒。
只见一个食盒里是码放整齐的豌豆黄,色泽嫩黄,切得方方正正,细腻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另一个食盒里则是几样精致的京式点心,有小巧的栗子面窝窝头、撒着芝麻的酥皮小火烧,还有几块晶莹剔透的水晶凉糕,看着就清爽可口。
“多谢四哥和嫂子想着。”胤禑道谢,又让青禾接了食盒。
青禾垂眸接过食盒,目光扫过李氏温婉的脸庞和弘时带着稚气的圆脸。
齐妃......弘时......她不由自主地想到甄嬛传。
“粉色娇嫩,你如今几岁了?”
她差点嗤笑出声,赶忙垂下眼睑,掩饰住眸中思绪,只专注于将食盒稳妥地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李氏又寒暄了几句路上的见闻,问询了胤禑在行宫起居可还习惯。
弘时则有些坐不住,小脑袋转来转去,打量着屋里的陈设,小手还忍不住悄悄拉了拉李氏的衣角,显然是惦记着还要去其他叔叔那里送东西。
李氏会意,便起身笑道:“不敢多扰十五弟清净,还要去给其他几位弟弟送些,就先告辞了。”她又轻轻推了推弘时,“跟十五叔告辞。”
“十五叔,侄儿告退。”弘时规规矩矩地行礼。
“弘时乖。”胤禑含笑点头,起身相送,“嫂子慢走。”
李氏牵着弘时,带着宫女,袅袅婷婷地出了院门,留下一阵淡淡的脂粉香风。
胤禑看着那些精致的点心,对青禾道:“拣两样给额娘送去尝尝,剩下的你们分了吧。”
青禾应了,拣出豌豆黄和水晶凉糕,让翠喜送去王嫔处。自己则将剩下的点心分给王进善和小太监们。小厨房里顿时响起几声低低的欢喜。
午后,胤禑依旧歪在炕上看书,那份慵懒还未散去。日头西斜,窗棂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规整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清晰高亢的声音:“圣旨到——听松院接旨!”
这一声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听松院里所有的慵懒闲适瞬间被打破。胤禑立刻放下书卷,翻身下炕。青禾、翠喜、王进善、张保等人也迅速从各处聚拢到正屋,肃然跪伏在地。
一名穿着石青色补服的传旨太监大步走进院中,面容肃穆。在香案后站定后,展开手中明黄的卷轴,朗声宣读:
“上谕:朕仰承天命,抚驭寰区,念祖宗创业之艰,思秋狝讲武之制。兹定于七月二十九日吉时,启跸出塞,行木兰秋狝大典。皇太子胤礽、皇三子胤祉、皇四子胤禛、皇八子胤禩、皇十五子胤禑、皇十六子胤禄,随驾扈从。钦此!”
“儿臣胤禑领旨,谢皇阿玛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胤禑叩首领旨,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传旨太监将圣旨交予胤禑便转身离去。
胤禑捧着那卷明黄的圣旨站起身,方才的慵懒早已一扫而空,眼底跳跃着兴奋的光彩。
木兰秋狝!策马草原,弯弓射猎,那是每个满洲少年血脉里的向往!行宫憋闷了这些日子,终于能出去透透气,终于能纵情驰骋了!
然而,兴奋之余,一丝疑惑也悄然浮上心头。
他展开圣旨,又仔细看了一遍随驾名单:太子、三哥、四哥、八哥、自己、十六弟......名单不长,却独独缺了十二哥胤裪和十四哥胤祯。
十二哥胤裪,性情恬淡,精于书画,不涉党争,皇阿玛不带他,或许觉得他志不在此?可十四哥胤祯......他性子最是跳脱骁勇,最爱骑射围猎,如今就住在四哥的狮子园,皇阿玛为何也不带他?
胤禑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张保。
张保也是一脸兴奋,正为王进善等人解释着木兰围场如何广袤,野兽如何众多。
胤禑低声问:“张保,你说,皇阿玛为何没点十二哥和十四哥随驾?”
张保愣了一下,挠挠头,他哪懂得这些,只能憨憨一笑:“这个......奴才愚钝。许是......许是圣意自有安排?十二爷性子静,十四爷......许是皇上另有差遣?”
胤禑也知道问不出什么,只是心头疑惑像根细小的刺扎在那里,隐隐约约
他甩甩头,将圣旨郑重交给王进善收好。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
“收拾行装!”胤禑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雀跃,“青禾、翠喜,预备路上穿的骑射服和靴子!王进善,你带人打点好铺盖和笔墨纸砚!”
“张保,去马厩看看我的追风状态如何,鞍鞯蹄铁都检查仔细了。七月底塞外早晚凉,厚实的披风、风帽别落下!”
“嗻!”众人齐声应道,脸上都带着即将远行的兴奋和忙碌的喜色。
方才还宁静慵懒的西梢间,瞬间忙碌起来。
箱笼被打开,樟木的气息弥漫开来。
青禾和翠喜打开衣箱,仔细拣选着。行服袍要带几身,方便骑射。厚实的披风要带上,轻便的软底靴子、结实的马靴,还有换洗的中衣、袜子......
翠喜一边叠着衣服,一边小声嘀咕:“青禾,你说围场上会不会很冷?这夹棉的坎肩带不带?”
王进善则指挥着小太监清点着日常用度。
簇新的铺盖卷、铜盆、手巾、牙刷牙粉、剃刀、装茶叶的小瓷罐、胤禑常用的那方端砚和几锭墨......他一样样仔细核对,确保无遗漏。
张保早一阵风似的跑去了马厩,查看胤禑的爱马追风,他盯着马夫仔细检查鞍具,辔头和马蹄铁是否牢靠。
胤禑自己也坐不住了,在屋里踱着步,一会儿拿起弓箭比划两下,一会儿又检查自己那副牛皮护臂是否结实。腕上那串迦南香木佛珠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青禾将一件叠好的石青色行服袍放进樟木箱,目光扫过胤禑腕间露出的深色珠子,又落到他因兴奋而微微发亮的脸上。
木兰秋狝......盛事之下,不知又将搅动多少暗流。
她低下头,继续整理衣物,将一丝忧虑压在箱笼最底层。
七月底的风,已经隐隐带来了塞外草原的气息,也带来了未知的波澜。
第35章 塞外烟尘
康熙五十年,七月二十九日,吉时。
寅时三刻(约凌晨四点),避暑山庄的宫门次第洞开,晨曦微露中,空气却已带着一丝蒸腾的暑气。
整个行宫仿佛一头苏醒的巨兽,低沉而有序地运作起来。
侍卫们早已按班列队,顶盔贯甲,腰悬佩刀,在官道两侧肃立,铁甲在熹微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幽光。他们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任何可能搅扰圣驾的动静。
胤禑被王进善轻声唤醒时,窗外还是一片朦胧的青灰色。他揉了揉眼睛,迅速坐起身,昨夜的兴奋还未完全褪去,今日启程的实感便沉沉压来。
翠喜已端着温水盆进来,手脚麻利地伺候他洗漱。
青禾则在一旁,利落地整理着最后几件细软,几本胤禑常看的书和一套备用的小巧文房,还有她精心准备的几包行军散、消暑茶和防蚊虫的药囊。都妥帖地收在一个不起眼的藤编小箱里。
她今日穿着宫里统一发放的靛蓝色棉布宫装,梳着紧实的辫子盘在脑后,额前鬓角收拾得一丝不乱,只求干净利落,不惹眼。
“主子,先用些点心垫垫,路上时辰长。”青禾将一小碟温热的茯苓糕和一碗清粥放在小几上。
胤禑匆匆用了些,眼神却不时瞟向窗外。外面人声、马嘶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辚辚声,已渐渐汇成一片低沉的潮音。
辰初(约早上七点),圣驾终于启行。
仪仗煌煌,威严煊赫。导象、静鞭、龙旗、豹尾枪、金瓜钺斧......象征着至高皇权的仪仗次第而过,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烁着耀目的金光。
康熙皇帝的明黄御辇由十六名健硕的銮仪卫稳稳抬着,缓缓行在队伍最核心的位置,四周侍卫环伺,密不透风。
随行的皇子们,依序策马跟在御辇后方不算太远的位置。
皇太子胤礽的肩舆紧随御辇之后,杏黄绣金的帷幔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刺目得紧。胤礽端坐其中,面色在晃动的帘影下看不真切,只觉身形绷得笔直。胤
禑远远看着,心头那点兴奋莫名被压下去几分,又想起万壑松风殿里那声碎裂的瓷响和皇阿玛拂袖而去的背影。
皇三子胤祉,诚亲王,策马在太子右后方稍远些,这位以文采着称的皇子素来与太子交好,康熙三十七年,他因为在敏妃丧百日中不守丧仪规制而被降为贝勒。
后来,因其平日与太子胤礽关系素来和睦,博得了康熙帝好感。在复立胤礽为皇太子的同时,晋封他为和硕诚亲王。
此刻,他面容沉静,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远处层叠的山峦,似乎有意无意地与前方保持着一段微妙的距离。
皇四子胤禛,雍亲王,一身深蓝色暗云纹的常服,腰束玄色带子,端坐于一匹通体乌黑,四蹄踏雪的骏马之上。
他神色冷峻,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无关,自有一股沉静如山岳的气度。胤禑的目光扫过他时,下意识地摸了摸腕上那串温润的迦南香佛珠。
皇八子胤禩的位置则在胤禛稍后侧方。
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银线绣竹叶纹的常服,衬得他面如冠玉,气质温润。他似乎察觉到了胤禑的目光,竟微笑着朝这边颔首示意,笑容如春风拂面,让人顿生好感。
胤禑连忙在马上微微欠身回礼。八哥总是这样,叫人如沐春风。胤禑心想。
胤禑和胤禄并辔而行,他们的位置在皇子队列相对靠后,但依旧处于核心护卫圈内。
胤禄年纪虽小,马术却已颇为娴熟,他穿着和胤禑一样的石青色行服,脸上满是雀跃:“十五哥,你看!好多马!好大的旗子!”
他指着前方延绵不绝的旌旗和望不到头的车马人流。
“是啊。”胤禑也笑着应道,被弟弟的兴奋感染,暂时抛开了心头的隐忧。
张保作为哈哈珠子,此刻也纵马跟随在胤禑身侧,错开半个马头的距离。他也是满脸放光,小声对胤禑道:“主子,奴才刚瞅见,光驮帐篷和辎重的骆驼队,就排出去二里地不止呢!”
队伍庞大得超乎想象。
除了皇族仪仗,还有随扈的王公大臣、各部院官员和内务府庞大的供应队伍、御前侍卫、护军营、骁骑营的精锐兵丁。
车马辚辚,驼铃叮当,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阵阵赭红色的尘土,在晨光中弥漫开来,形成一条望不到头的尘龙。
沿途百姓早已被官兵远远隔开,跪伏在地,山呼万岁之声此起彼伏,汇入这浩荡北行的洪流之中。
青禾和王进善、翠喜等人,挤在专门分配给十五阿哥院内仆役的一辆青布骡车里。
车厢狭窄,堆放着箱笼,人只能蜷缩着。颠簸和弥漫的尘土让人呼吸都有些困难。青禾用一块浸湿的帕子掩着口鼻,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和滚滚烟尘,她努力辨认着前方皇子队列中那个熟悉的背影。当目光触及胤禛挺拔冷硬的侧影时,心中骤然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这位未来的雍正皇帝,此刻正当盛年,三十三四的年纪,眉宇间已是常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冷峻与深沉。
谁能想到,他还要在这波谲云诡的储位之争中蛰伏整整十一年,而君临天下仅仅十三年后便溘然长逝?
权力巅峰的短暂与漫长皇阿哥生涯的煎熬,在他那紧抿的唇线和锐利的眼神中,似乎已埋下了伏笔。
青禾默默放下车帘,垂眼盯着药箱上的铜扣,指尖微微发凉。这条通往木兰的路,通向的不仅是草原围场,更是风暴的中心。
日夜兼程,车马劳顿。
七月三十日黄昏时分,浩荡的御驾队伍终于抵达了预定的宿营地——小营。
甫一下车,一股与热河行宫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塞外草原混合着青草、泥土、牲畜以及松林味道的独特粗犷气息。
天空显得异常高远,夕阳的余晖将西边的云层染成一片壮丽的金红与紫霞,如同泼洒开的巨大织锦,铺满了大半个天际。
目之所及,是无垠起伏的草甸,已开始微微泛黄,在晚风中如波浪般轻轻摇曳。远处,墨绿色的山峦勾勒出起伏的剪影,沉默地守护着这片广袤。
然而,眼前的营地景象却与这壮阔美景形成鲜明对比。
这里远没有行宫的井然有序与精致舒适。无数的大小帐篷如同雨后蘑菇般在选定的平坦草地上迅速“生长”起来。
御营的核心区域自然是巨大的明黄御帐,周围环绕着皇子、宗室、重臣们的各色营帐,再外围是侍卫营房、各部院办事的帐篷以及庞大的仆役、后勤区。
人喊马嘶,各种声响混杂在一起,搬运物资的杂役穿梭如织,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的臊气以及刚点燃的篝火烟气。
胤禑的营帐位于皇子区域靠边些的位置,是一顶中等大小的蒙古式毡帐,内衬了防风的厚布,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毯。
比起行宫的殿宇,这里显得简陋而局促。
“哎哟喂,可算到了!这骨头架子都要颠散喽!”翠喜一边揉着腰,一边手脚不停地把带来的被褥铺陈在毡毯上。帐篷里光线有些暗,她摸索着点亮了带来的羊角风灯。
王进善则忙着指挥两个粗使苏拉把沉重的箱笼搬进来,摆放整齐,他额上沁着汗,声音也带着疲惫的沙哑:“手脚都麻利点!主子的书箱放里边,对,靠帐壁。那个装点心的描金匣子轻拿轻放!青禾姑娘,药箱搁哪儿合适?”
青禾正蹲在地上,小心地将带来的铜药吊子和几个小药罐从防震的稻草里取出来。她环顾了一下四周,指着一处相对干燥的角落,离帐门稍远又方便拿取。
“就放那儿吧,地上潮气重,先垫块油布。”她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眉头微蹙。
塞外的夜晚,寒气来得快,帐内又湿冷,胤禑的身体虽调理得不错,但骤然转换环境,仍需格外当心。她带来的药囊里,驱寒防风的药材是备足了的。
荒郊野岭,伺候主子安顿的难度陡然增大。没有现成的热水房,热水得用临时架起的泥炉现烧。
胤禑卸下马鞍风尘仆仆地进来,嚷着口渴。翠喜赶紧拿着铜壶跑出去找水烧水,却差点被横拉在地上固定帐篷的粗牛筋绳绊个跟头。
“这鬼地方,连个下脚的地儿都难找!”一个粗嘎的抱怨声从帐外传来,是隔壁帐篷的仆役。
“知足吧,这算平整的了!再往前赶,指不定宿在哪个山坳坳里呢!”另一个声音应和道。
胤禑由张保伺候着脱下沾满尘土的外袍,换上干净的常服。
他看着青禾蹲在角落里仔细检查药罐的密封,又看看王进善忙得脚不沾地,翠喜端着好不容易烧热的水进来,小脸被炉火熏得通红。
他走到帐门边,掀开厚重的毡帘一角向外望去。
夕阳已沉下大半,只余一抹残红。
营地里星星点点的篝火次第燃起,炊烟袅袅。
远处侍卫巡逻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影影绰绰。
一股带着凉意的晚风灌进来,带着青草和烟火气。
新奇之余,一种远离熟悉环境的微妙漂泊感悄然爬上心头。
晚膳是在各自营帐里用的,内务府统一派发了食盒,虽不及行宫精致,倒也算热乎丰盛。
胤禑少年心性,白日骑马的疲惫被塞外的新奇冲淡不少,用完膳便有些坐不住。
“张保,随我出去走走,消消食。”胤禑起身。
“好嘞!”张保立刻应声。
青禾正用带来的小铜盆给胤禑兑洗漱的热水,闻言忙道:“主子,天快黑透了,营地陌生,侍卫巡逻路线也不熟,就在咱们帐子附近略走走便罢吧?”
“知道了,就在附近转转。”胤禑摆摆手,带着张保出了营帐。
暮色四合,营地的喧嚣渐渐沉淀下来,只余篝火的噼啪声和巡夜兵丁整齐的脚步声,偶尔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马匹响鼻声。
胤禑信步走着,感受着脚下不同于宫苑石板路的柔软草甸。不知不觉,竟走到了营地边缘较为僻静的一处小土坡附近。
忽然,一阵沉稳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胤禑抬眼望去,只见几骑人马正缓缓行来。当先一人身形挺拔,正是雍亲王胤禛。他身后跟着两名护卫,都穿着雍王府亲兵的服色,沉默而警惕。
胤禛显然也看到了胤禑,勒住了缰绳。那匹乌黑的骏马打了个响鼻,停在了几步开外。
“十五弟?”胤禛的声音在寂静的暮色中响起,带着他惯有的低沉平稳,“这么晚了,在此处做什么?”
胤禑连忙躬身行礼:“给四哥请安。刚用完膳,出来走走,透透气。不想扰了四哥巡视。”
胤禛的目光在胤禑和他身后的张保身上扫过,夜色中看不清他具体神情,只觉那目光沉静如深潭。
“无妨。营地初立,各处尚不安稳,夜里莫要走得太远。”他的语气并无责备。
“是,弟弟记下了。”胤禑应道。
他抬起头,借着营地边缘篝火的光亮,看清胤禛腰间束着玄色腰带,挂着一枚青玉玉佩。
他的面容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轮廓分明,眉宇间的纹路似乎比在行宫时更深了些,透着疲惫,但眼睛依旧锐利有神,仿佛能穿透夜色。
胤禛的目光落在胤禑的手腕上,那里缠绕着那串他赠予的迦南香佛珠。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缰绳,目光投向营地之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无垠草原,片刻后才转回,看着胤禑。
“塞外不比宫里,早晚寒凉,饮食也粗粝些。自己多留意身子。明日行围,更要谨慎,莫要一味贪快求猛。”
“是,弟弟谨遵四哥教诲。”胤禑认真答道。他能感受到四哥话语里虽不热烈却切实的关心。
胤禛不再多言,只道:“早些回去歇着吧。”
说罢,轻轻一夹马腹,那匹黑马便迈开步子,呆着呀胤禛缓缓没入更深暗影里,只余马蹄踏在草地上的轻微沙沙声。
胤禑站在原地,看着四哥消失的方向,晚风吹过,带着凉意,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腕上的迦南珠子贴着皮肤,似乎残留着一丝暖意。
不远处的阴影里,青禾和王进善悄然站着。
青禾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胤禛离去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
“主子,回吧?夜深露重了。”张保低声提醒。
胤禑收回目光,点点头:“嗯,回吧。”
主仆几人转身,朝着自家那顶亮着昏黄灯火的毡帐走去。营地篝火的光晕在他们身后拉长了影子。
塞外的第一夜,便在清冷的风与未知的静谧中,悄然铺展开来。
第36章 木兰初鸣
自小营启程后的四日,是真正的急行军。
御驾队伍如同一条巨大的土龙,在日益开阔的塞外原野上蜿蜒北进。
每日天不亮便拔营,日头西沉才堪堪抵达预定的行宫或临时营地。
沿途所见,山势渐缓,草甸愈发辽阔,天空澄澈得如同水洗过的蓝琉璃。风也变了味道,少了热河行宫附近那股温润水汽,变得干燥硬朗,裹挟着草籽与尘土的气息,扑在脸上微微发刺。
胤禑骑在马上,最初的兴奋早已被颠簸和风尘消磨殆尽,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石青色的行服蒙上了一层洗不掉的赭黄色。
每日扎营,青禾备下的滚烫药浴成了他唯一的慰藉。加了防风、透骨草和艾叶的药汤,能稍稍驱散侵入骨髓的酸痛。
翠喜则每日和辎重车上的沙尘较劲,抱怨声渐渐少了,眉眼间只剩下麻木的疲惫。王进善的嗓子彻底哑了,指挥苏拉安营、领取分发物资、与各处协调,耗尽了这位沉稳太监的气力。
只有张保,似乎有着无穷精力,总能打探到些沿途趣闻,低声讲给胤禑解闷,诸如昨日哪个营的骆驼惊了,踩翻了一车干粮。今早又在哪个山坡下发现了一窝肥硕的旱獭云云。
青禾默默打点着一切。药箱里的行军散消耗得很快。她注意到营地水源的浑浊,特意将带来的白矾碾碎,叮嘱翠喜滤水时务必加入。
她冷眼观察着这支庞大队伍行进间的暗涌。
太子胤礽的肩舆愈发沉默,帘幕低垂,鲜少露面。八阿哥胤禩的身影却常在蒙古王公的营帐附近出现,雍亲王胤禛则如磐石,每日巡视营地、检查马匹粮草,一丝不苟。
终于,在第四日午后,前方引路的护军骑兵吹响了悠长而嘹亮的号角。疲惫的队伍精神为之一振。
“到了!主子,木兰围场到了!”张保指着前方,声音因激动而拔高。
胤禑勒马望去,只见视野豁然开朗。一片广袤无垠的天地铺展在眼前。连绵的草场如同巨大的金色绒毯,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处墨绿色的松林。
那松林莽莽苍苍,浩瀚如海,在秋阳下泛着深沉的黛色,正是闻名塞外的“千里松林”。
山峦起伏的线条变得柔和而壮阔,空气清冽得仿佛带着甜味,深深吸一口,五脏六腑都被涤荡一清。
远处,隐约可见蜿蜒的河流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无数色彩斑斓的旌旗已在选定的开阔地上立起,如同盛开在金色草原上的巨大花朵,中军那面明黄的龙旗,在碧蓝的天幕下猎猎招展,宣告着帝国主人的降临。
御驾抵达木兰围场,并未有盛大的迎接仪式。
康熙帝似乎急于检验围场状况与随扈子弟、兵丁的状态。圣旨很快下达:稍作安顿,一个时辰后,于营地东侧地势平缓的“鹰嘴川”进行阿达密(满语小围)。
旨意一下,整个营地瞬间从长途跋涉的疲惫中苏醒,爆发出另一种紧张而有序的活力。
胤禑刚在分配给他的蓝翎镶边帐篷里喝了半碗青禾匆匆熬好的参须姜茶,王进善就捧着内务府送来的全套崭新猎装进来了。
“主子,快换上!小围即刻便行!”王进善的声音带着喘。
这是一套标准的皇子行围装束。
石青色暗云纹锦缎面料的箭袖行服,内衬柔软的羔羊皮,既轻便又保暖,同色束腰带上挂着箭囊、火镰荷包和一把镶着绿松石的蒙古式解食小刀。脚蹬厚底鹿皮靴。
最显眼的是那顶暖帽,貂皮为檐,顶上缀着一颗圆润光洁的东珠,帽后拖着一根鲜艳的孔雀翎。
张保早已换好了哈哈珠子的装束,短褂皮靴,背着胤禑专用的桦木胎画鹊鹊小弓和箭壶,一脸跃跃欲试。
胤禑在翠喜和青禾的帮助下迅速穿戴整齐。镜中少年,眉宇间长途的倦色被这英挺的猎装冲淡不少,透出一股初生牛犊般的锐气。
青禾最后蹲下,仔细地将胤禑靴筒的绑腿系紧,又检查了一遍他腰间药囊的系绳,低声道:“主子,初次围猎,切莫贪功冒进,紧跟着领队的侍卫或年长阿哥。塞外风硬,若出汗,万不可立时解衣。”
“我省得。”胤禑深吸一口气,拿起张保递上的马鞭,大步走出营帐。
鹰嘴川,名符其实。一片开阔平坦的草场,形似鹰喙,三面环绕着低缓的丘陵,丘陵上松林密布,如同天然的围屏。
此刻,川地上已整齐列队。百余名精挑的善扑营侍卫、火器营精锐以及随扈的宗室、蒙古王公子弟,皆已上马列阵。
皇子们位于队列最前方,簇拥着中央金盔金甲的康熙皇帝。
皇帝今日未乘御辇,而是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伊犁马上,身着明黄绣金的行围甲胄,在秋阳下熠熠生辉,不怒自威。
太子胤礽策马立于康熙左后侧,穿着一身杏黄色的行服,在满目石青、深蓝的皇子队列中格外扎眼。
他脸色依旧苍白,握着缰绳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强打精神。
诚亲王胤祉一身文士气的石青常服,此刻也佩了弓,神情专注。雍亲王胤禛依旧是深蓝箭袖,外罩一件玄色暗纹马褂,腰背挺直,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前方丘陵的树林线,如同在审视战场。
八阿哥胤禩则穿着月白色银线绣云蝠纹的箭袖,衬得他面如冠玉,他正侧头与身旁一位喀喇沁部的年轻台吉低声交谈,脸上带着春风般的笑意。
胤禑和胤禄位置靠后,夹在几位年岁相仿的宗室子弟中间,脸上满是紧张和兴奋。
号角三声长鸣,低沉雄浑,惊起远处松林间一片飞鸟。
康熙帝并未多言,只沉声下令:“阿达密,始!”
令旗挥动。
大队人马并非一拥而上,而是如同一张缓缓张开的巨网,分成数股,由经验丰富的侍卫长带领,向预定区域包抄过去。
马蹄踏在深秋干硬的草甸上,发出沉闷的隆隆声,卷起草屑与尘土。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马汗和松脂混合的气息。
小围的目的在于演练阵型,磨合人马并熟悉地形,猎获多少并非重点。目标也多是一些相对温顺且易于驱赶的狍子、黄羊之类。
胤禑紧跟着分配给皇子队列的领队侍卫,策马小跑。
塞外初秋的风刮在脸上有些刺疼,但胸腔里那颗心却怦怦跳得厉害。
他学着旁边人的样子,将那张小弓握在手中,箭搭在弦上,眼睛紧张地搜寻着前方丘陵起伏的线条和疏林间晃动的影子。
“哥,看那边!”胤禄在旁低呼,指向左前方一片半枯的灌木丛。只见几道灰黄色的身影一闪而过,速度极快。
“是狍子!”旁边一个宗室子弟叫道。
领队侍卫并未下令急追,只是指挥着他们这一小队调整方向,缓缓向那片区域压过去,如同梳子篦过草地。
很快,前方传来呼喝声和和猎犬的犬吠声,几只受惊的狍子从灌木丛中猛地窜出,慌不择路地朝着胤禑他们这个方向奔来!
“稳住!张弓!”领队侍卫低喝。
胤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忙脚乱地开弓,瞄准跑在最前面那只体形较大的狍子。手指因紧张而僵硬,小弓的弦似乎也比平时沉重了许多。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谙达教习的要领,屏息,松指——
“嗖!”箭离弦而去,却远远地偏向了狍子侧后方几丈远的草丛,连根毛都没碰到。那狍子敏捷地一个折身,从他们马队的缝隙中飞快地溜走了。
“唉!”胤禑懊恼地叹了口气,小脸垮了下来。
旁边的胤禄也射了一箭,同样落空,倒是同队的一个蒙古王公子弟眼疾手快,一箭射中了一只稍小的狍子后腿,引来几声喝彩。
“十五弟莫急,初次上阵,能稳住马开弓就不错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胤禑扭头,竟是八阿哥胤禩不知何时策马靠近了。他脸上带着鼓励的笑意,月白色的衣袍在奔跑中微微飘拂,纤尘不染。
“方才那狍子窜得太急,角度也刁,射不中实属寻常。看,那边又有了。”他扬了扬下巴,指向另一侧。
胤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又有几只黄羊被驱赶出来。他重整精神,再次张弓。这一次,箭镞擦着一只黄羊的脊背飞过,虽未中,却比方才近了许多。
就在胤禑专注于眼前猎物时,不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火铳鸣响。
“砰!砰!”
是火器营在射击。
循声望去,只见一小群被惊飞的野雉从一片桦木林里扑棱棱飞起。其中两只应声栽落。策马立于一个小土坡上指挥射击的,正是四阿哥胤禛。
他并未亲自持铳,而是冷静地观察着鸟群的飞向,指点着几名火铳手调整站位和角度。深蓝色的身影在土坡上显得格外沉稳,每一次简洁的手势都透着干练与精准。
栽落的野雉被亲兵迅速拾起。胤禛的目光扫过全场,在胤禑这边短暂停留了一瞬,又移开,继续关注着猎场的态势。
另一侧,太子胤礽似乎也射出了一箭,但动作明显迟滞无力,箭矢软绵绵地落在空地上。他身边的侍卫忙不迭地驱赶猎物靠近,但胤礽似乎兴致缺缺,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不必。
康熙帝策马立在不远处的高坡上,目光如炬,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看不出喜怒。
小围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号角再次长鸣,宣告结束。
各队人马带着或多或少的猎获缓缓聚拢回来。侍卫们开始清点猎物,登记造册,多是狍子、黄羊、野兔和一些雉鸡。
胤禑空手而归,脸上有些沮丧,但更多的是参与皇家围猎的兴奋与新奇。
张保倒是兴奋地比划着:“主子,奴才瞧见您那第二箭,就差那么一点!下回准成!”
胤禩策马过来,笑着拍了拍胤禑的肩膀:“十五弟今日表现颇佳,进退有度。骑射一道贵在勤习,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他语气温和,带着长兄的关怀。
胤禑忙行礼道谢:“谢八哥鼓励。”他对这位温润如玉的兄长印象更好了。
胤禛也策马经过,他猎获了一只肥硕的灰兔,挂在马鞍旁。他看了眼胤禑空空的箭囊,并未多言,只淡淡道:“初次行围,熟悉弓马为主。明日大围,当更谨慎。”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冷硬,但胤禑却听出了一丝提点的意味。
“是,四哥。”胤禑恭敬应道。
夕阳的金辉洒满鹰嘴川,将归营的队伍和飘扬的旌旗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
小猎的喧嚣渐渐平息,但胤禑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明日,真正的“哨鹿”大典,规模宏大的合围,才是这塞外秋狝的高潮。
第37章 哨鹿大典
翌日,真正的“木兰”哨鹿大典,在震天的金鼓号角声中拉开帷幕。其规模与气势,远非昨日小围可比。
天未破晓,整个围场营地便已苏醒,如同蛰伏的巨兽开始躁动。
号令声和马蹄声、甲胄碰撞声交相呼应,汇成一股沉闷而充满力量的洪流,在空气中激荡。
胤禑被王进善唤醒时,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昨日小猎留下的酸胀,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块。但他知道今日非同小可,忙强撑着起身。
青禾早已备好温热的参汤和几块扎实的奶饽饽。
“主子,今日耗神费力,务必要垫饱些。”
胤禑匆匆用了,在翠喜的帮助下再次换上那身石青箭袖行服。
青禾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他靴子的绑腿是否牢靠,又将几个驱虫醒神的草药包塞进他箭囊的夹层里。
她看着胤禑带着倦意却强打精神的脸,低声道:“主子,今日人多势众,万不可离了侍卫太远,也莫要争抢头功,平安最紧要。”
“嗯。”胤禑重重点头,深吸一口带着松脂和草腥味的冷空气,抓起马鞭,大步出帐。
不知为何,青禾总有一种自己是班主任,而今天自己班上孩子要去参加高考的感觉。紧张,外加一丝奇怪的悲凉感。
她抬头看了看胤禑,这小子,这一两年来蹭蹭猛长,都高了自己半个头了。
营帐外,景象令人血脉偾张。
八旗劲旅已按旗色列成巨大的方阵,旌旗招展,遮天蔽日。
镶黄、正黄、正白、正红、镶白、镶红、正蓝、镶蓝,各色甲胄、战袍、旗帜在初露的晨曦中汇成一片肃杀而壮丽的海洋。
精悍的护军营、骁骑营骑士跨坐于鞍鞯齐备的战马之上,长枪如林,刀光胜雪。
远处,由善扑营侍卫和蒙古王公部属组成的“围底”正集结待命,人喊马嘶,声势浩大。
皇子们策马列于御驾前阵。
康熙帝今日换上了一身更为庄重的明黄缂丝行围常服,外罩石青色对襟马褂,头戴镶东珠的貂皮暖帽,端坐于神骏的白马之上,目光如电,扫视着眼前这支即将为他“哨鹿”的铁血雄师。
太子胤礽依旧是一身杏黄,位置紧挨康熙。
雍亲王胤禛一身深蓝,外罩玄色暗螭纹马褂,腰背挺直如标枪,面色沉静,目光专注地看向围场深处莽莽的松林。
八阿哥胤禩则是一身月白色银线绣鹰隼图案的箭袖,衬得他面如冠玉,气度从容,正与身旁一位科尔沁部的老台吉低声交谈,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和笑意。
随着康熙帝手中的令旗重重挥下,低沉雄浑的号角声再次撕裂长空,如同巨兽的咆哮。
“出——围!”
霎时间,地动山摇。数万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流,按照早已演练纯熟的阵型,以雷霆万钧之势,向着预定的围猎区域席卷而去。
马蹄踏地的轰鸣声汇成持续不断的闷雷,滚滚向前,卷起的尘土如同巨大的黄色烟幕,遮蔽了半边天空。
猎犬狂吠着冲在最前,尖锐的哨声此起彼伏,指挥着庞大的队伍包抄、驱赶。
胤禑夹在皇子队列中策马奔驰,只觉得耳畔是震耳欲聋的蹄声、风声和号令声,眼前是飞速掠过的金黄草浪和无数翻飞的旗帜袍角,胸中一股激荡之气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紧紧握着缰绳,努力保持着平衡,紧跟着前方的引导侍卫。
这庞大的队伍并非一拥而上。
首先是撒围。按照严格的典制,八旗精锐、虎枪营、各部射生手,连同内扎萨克蒙古各部参与秋狝的一千二百五十名精锐,在号令声中迅速分作两翼。
左翼擎正白旗,右翼擎正红旗,此谓之“梅勒”。
两梅勒的前哨,各擎一杆醒目的蓝色旗,名曰“乌里图”。
两翼如同巨鸟展开的双翅,最初分散在七八十里的广袤范围内,开始进行大规模的迂回包抄,目标是将藏匿于山间谷地的所有野兽,向中心区域慢慢驱赶。
在撒围行动开始的同时,内务府司幄人员早已在预选的平坦开阔地带,迅速搭建起看城。
这是一座用明黄色厚缎帐幕围合而成的方形幔城,象征着帝国的中心。幔城中央,设有一顶更为精致的圆形御幄。
当两翼大军在几十里外缓缓收拢包围圈时,康熙帝便在精锐侍卫的扈从下策马由御营悄然行至看城之中。
此刻,御幄之内,康熙帝并未休息,而是亲自挽起袖口,在临时架设的泥炉前调和汤饭,甚至亲手烤制羊肉和鹿肉。这是为稍后赐给王公大臣的御赐早餐做准备。
帐内热气氤氲,食物的香气飘散出来,与帐外清冽的空气和弥漫的尘土味交织。皇帝神情专注,在山呼海啸般的围猎背景音中,显出一种奇异的平静与掌控力。
他在静待,静待那张由数万铁骑编织的巨网,缓缓收紧。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继而染上瑰丽的朝霞。震耳欲聋的蹄声和驱赶野兽的呼喝声由远及近,如同海潮般一波波涌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
大地在微微震颤。
终于,当左右两翼的前哨蓝色“乌里图”大旗,出现在看城前方地平线上时,一个关键的时刻来临了!
“跪——乌里图——!”
洪亮的传令声如同接力般在广袤的围场上响起。
刹那间,左右两翼所有参与合围的兵勇、蒙古骑士,无论身份高低,齐刷刷地脱下了自己的帽子。他们将帽子高高举起,用手中的马鞭奋力挥舞着,同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
“玛——喇——哈——!!!”
“玛——喇——哈——!!!”
“玛——喇——哈——!!!”
呐喊声如同汹涌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由两翼边缘向着中心看城的方向,三次相递传送。
声浪穿透烟尘,直冲云霄,带着原始的野性与对皇权的绝对服从,在千里松林间回荡不息。
看城之中,康熙帝凝神静听。当三声“玛喇哈”的声浪滚滚传来,中军阵中一名彪悍的骑士猛地擎起一杆巨大的明黄色描金蟠龙大旗。
包围圈迅速收拢。
当由人海组成的巨大圆环缩小到仅有数里左右时,最内圈由一千余名蒙古兵勇组成的“围墙”形成了。
他们战马紧挨着战马,骑士紧靠着骑士,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人墙。
人墙之内,早已是百兽云集,被驱赶至此的狍子、黄羊、野鹿、甚至猛虎、黑熊,惊恐地嘶鸣咆哮,拥挤冲撞,却无处可逃。
紧接着,由虎枪营及满洲、蒙古精锐组成的第二道铁桶般的包围圈也已严密封锁在外,长枪如林,弓弩上弦,专司射杀试图冲破第一道人墙的猛兽。
看城御幄前的康熙帝,此刻已整装完毕。
他看到那杆明黄色的中军龙旗已近在眼前,便知道合围已成。他翻身上马,在扈从王公大臣的簇拥下,策马缓缓驶出看城。
当皇帝骑至距离中军龙旗约二百五十步时,勒马停住。
他目光如炬,周览整个合围地形,如同一位运筹帷幄的大将军,亲自指挥着包围圈最后收缩的节奏。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
终于,康熙帝猛夹马腹,胯下神骏如一道白色闪电,飞骑而出。他纵横驰骋于由人墙围成的巨大狩猎场中,挽弓搭箭,箭无虚发,一头健硕的马鹿应声而倒!
皇帝的行动如同点燃了引信。
早已按捺不住的扈从王公大臣、皇子皇孙以及各省选派的随围人员,霎时间揽辔环行,如同决堤的潮水般踊跃趋前,争相发矢。每个人都想在御前大展身手,搏得象征无上荣耀的御赐花翎。
胤禑也热血沸腾,在侍卫的护卫下奋力开弓。他瞄准一只离他不算太远的健壮公鹿,昨日小猎的失利让他憋着一股劲。
他屏住呼吸,努力稳住因马匹奔跑而起伏的身形,手指扣紧弓弦,猛地松开!
“嗖!”箭矢破空而去,噗地一声,狠狠扎进了那公鹿的肩胛!公鹿一声惨烈嘶鸣,踉跄了几步,却并未倒下,反而激发了凶性,竟朝着胤禑这个方向猛冲过来。
“主子小心!”张保惊叫,策马上前想挡。
领队侍卫反应极快,大喝一声:“护住十五爷!”同时手中长枪一挺,直刺公鹿脖颈。另一名侍卫也同时射出一箭,正中鹿腿。
那公鹿终是力竭,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胤禑惊魂未定,握着弓的手心全是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方才那公鹿充血的眼睛和狂暴的冲势,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射中了,但成功的滋味,却带着浓重的血腥和死亡的冲击力,远非想象中的荣耀与兴奋。
围场内的高潮迭起。
突然,一声震天的虎啸从一处灌木丛后传来。一头吊睛白额的斑斓猛虎被驱赶了出来,它咆哮着,试图扑向离它最近的一队蒙古骑士。
“护驾!围虎!”呼喝声四起。
人群并未慌乱,反而迅速调整队形,长枪密集指向猛虎。只见一名虎枪营的彪悍士卒,瞅准猛虎扑击时前胸暴露的瞬间,暴喝一声,手中丈二长的虎枪如毒龙出洞,精准无比地刺入猛虎的胸膛。
“噗嗤!”一声闷响。
猛虎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巨大的身躯被枪势带得向后跌扑。这便是宫中谓之递头枪的绝技。
猛虎刚一落地,周围早已蓄势待发的数杆长枪如同丛林般瞬间刺到。虎枪营士卒配合默契,数枪齐下,立时毙其性命。那位递头枪的勇士,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虎血,脸上满是兴奋与自豪,他知道,丰厚的御赏已在眼前。
这场声势浩大的合围高潮,大约持续到巳时(上午九、十点)。
康熙帝见围内野兽已足够多,下令开出一处缺口,令部分惊慌失措的野兽得以逃出生天,以示天子网开一面的仁德。
号角声再次响起,声调转为悠长。左右翼兵勇开始缓缓后撤。
至此,罢围。
大队人马缓缓收队,簇拥着御驾返回营地。此时大约已近下午申时。
猎获的野兽堆积如山,由专人负责清点登记。皇帝亲自射获的麋鹿,会挑选最健硕肥美的,立即由快马飞驰送往京城,敬献于奉先殿,告慰列祖列宗。
其余猎物,则首先献于皇帝御前。
康熙帝高坐于临时搭建的观礼台上,看着眼前丰硕的猎获,龙颜大悦。
王公大臣、八旗将士、蒙古王公,按等级序列,依次上前领取御赐的猎物。
赏赐的过程,亦是展示皇恩浩荡的盛典。
尤其是蒙古将士,分得猎物后,无不兴高采烈,用本民族特有的方式高声欢呼,啸叫声此起彼伏,声震四野,直至日暮西沉。
皇帝含笑看着,并不禁止,这正是体现上下联情,内外欢洽的大好时机。
各皇子阿哥亦按猎获多寡得到赏赐。
胤禑也分得了一只自己射中的狍子和两只野兔,虽比不上年长阿哥们的丰厚,但比起昨日小猎的空手而归,已是长足的进步。胤禑心中欢喜,一天的疲惫似乎也减轻了几分。
第38章 托合齐会饮
回到自己的帐篷,胤禑几乎是瘫在了铺着厚厚羊毛毡的矮榻上。
翠喜连忙端来热水伺候他擦脸洗手,又捧上一碗温热的羊奶。
青禾忙着卸下他身上的弓箭、箭囊和佩刀。那身石青箭袖行服早已被汗水、尘土和零星的血迹浸染得看不出本色,靴子上沾满了草屑和泥块。
王进善则指挥着两个粗使苏拉赶紧抬来热水桶,又急声吩咐:“快去请李谙达!就说主子行围乏透了,请他务必辛苦一趟!”
青禾偷偷抬头看了一眼胤禑,只见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起皮,眼睑下是浓重的青影,呼吸短促,身体姿态僵硬。是典型的体力严重透支和肌肉劳损,甚至可能伴有轻微脱水。
她赶忙低头掩住嘴角的笑意。这比读书时体育测验的强度可厉害多了,难怪这半大小子受不了。
其实,在青禾心里,胤禑一开始或许是她在清朝活下来的救命稻草,但相伴至今,他更像是自己一手照顾长大的弟弟。看着他摸爬滚打快速成长,心里头还是十分欣慰的。
定了定心神,她打开药箱,取出几个小瓷瓶和一个装着深褐色药油的青瓷罐,里面是她用薄荷脑、樟脑、冰片、红花、透骨草等药材精心熬制的药油,可以活血化瘀、舒缓筋骨。
很快,一位约莫五十岁上下老太监被引了进来,他穿着深灰色的宫监常服,袖口挽得整齐,正是内务府派来专司皇子们推拿松骨的按摩太监李国良。
青禾看到他手指关节粗大但动作十分沉稳,觉得他的推拿手艺应该不错。
李谙达先恭敬地向胤禑行了礼:“奴才李国良,给十五爷请安。”
“李谙达快请起,有劳了。”胤禑有气无力地抬抬手。
李国良净了手,走到榻边,熟练地先用手掌在胤禑的肩颈、腰背、大腿等处或轻或重地按捏了几下,探查着劳损的节点,眉头微蹙:“主子这筋肉绷得紧,尤其腰背这一片,拧着劲儿呢,是用力过猛了。”
这时,青禾捧着那个青瓷药油罐上前一步,微微屈膝,语气恭敬而自然:
“李谙达,这是按古方配的舒筋活络油,加了红花、透骨草、冰片和少许薄荷脑,活血化瘀、缓解酸痛的效果尚可,气味也清爽些,不知合用否?请谙达看看。”
李国良看了青禾一眼,接过罐子,打开嗅了嗅,又用手指沾了一点在掌心搓开,感受着药油的渗透性和气味,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嗯,药味纯正,透皮性也好,是好东西。姑娘有心了。”
他并未多问青禾如何懂这些,宫中能人异士多,尤其是懂些医理药性的宫女,并不罕见。
李国良开始用青禾提供的药油为胤禑推拿。
他的手法果然老道纯熟,指、掌、肘运用自如,力道沉透,精准地作用于劳损的肌肉群和关键的经络穴位。
胤禑起初还忍不住闷哼,很快就在恰到好处的酸胀与随之而来的舒泰感中放松下来。
推拿完毕,胤禑浑身松快,困意上涌。
帐内弥漫着药油和安神药材混合的气息,气氛因身体的舒缓而安宁。胤禑在李国良精湛的手艺下,沉沉睡去。
塞外的天儿,说变就变。
前两日哨鹿大典的热乎劲儿还没散尽呢,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气就悄悄钻进了木兰围场的每个犄角旮旯。
风刮得比前几天更硬了,呜呜地卷过枯黄的草甸子,吹得各色旗幡、帐子顶上的缨子哗啦啦乱响。
不知为何,御帐站岗的披甲兵丁瞧着比往日多了不老少,腰杆挺得笔直,脸绷得像块铁板,连喘气儿都压着声儿。
整个营地静得邪乎,除了风声,就剩下自个儿的心跳咚咚响,连平日里咋咋呼呼传令的马蹄声都稀罕了。
十五阿哥胤禑裹着厚厚的狼皮褥子,缩在榻上。他的脸儿还带着哨鹿大典累出来的潮红,眼底下挂了点青。
王进善端着个青花碗,轻手轻脚地进来,一股子混着药味儿的肉香在帐子里散开。
“主子,”王进善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跟做贼似的,“青禾姑娘特意吩咐小厨房熬的,里头搁了安神的枣仁儿,还有温补的黄芪,鹿肉糜子煨得烂烂的,您好歹用两口?热乎着呢。”
胤禑没啥精神,瞥了一眼那碗:“搁那儿吧。”他往帐帘那边努努嘴,“外头怎么静悄悄儿的?”这死寂比啥吵闹都让人心慌。
王进善把碗小心放在榻边的小几上,躬着身子回话:
“回主子,可不是么。御帐那头......添的人手更多了,走动的人影儿都稀罕。方才奴才去膳房拿东西,碰见相熟的刘公公,往日还能唠两句,今儿个就互相点个头,连眼皮子都不敢抬,跟避猫鼠似的。”
正说着,翠喜端着个热气腾腾的铜盆进来,盆沿搭着块雪白的细棉布巾。
这丫头平时叽叽喳喳像只雀儿,这会儿也蔫了,脚步又快又轻,眼神儿里透着惊惶。她把盆放在架子上,绞了热乎的布巾递给王进善。
王进善动作轻柔地给胤禑擦脸,一边沉声道:“主子,这当口,没信儿就是最好的信儿。您瞧,”他示意了一下那串油润的珊瑚朝珠,“万岁爷赏的体面还在这儿呢,天塌下来,也砸不着主子您养身子。”
胤禑看了眼朝珠,心里稍微定了点,可那股子沉甸甸的劲儿还在。他听话地就着王进善的手喝了口温热的药膳汤。
御帐里头,气氛比十五阿哥的帐篷压抑一百倍。明黄的帐幔子垂着,把外头亮堂堂的秋光都挡严实了,就点着几盏牛油大蜡,昏昏暗暗的。
康熙帝没穿猎装,一身石青色的常服褂子,外头罩着件玄狐皮的大毛端罩,腰里系着黄带子。他背对着地上跪着的几个心腹大臣,面朝着宽大的御案,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御案上摊着份奏折,墨点子都还没干透似的。
康熙帝的手指头,带着拉弓握笔磨出来的薄茧,正重重地点在“托合齐”三个字上,一下,又一下。
他脚跟前的地毯上,一只顶好的甜白釉茶盅摔得粉粉碎,深褐的茶汤子洇湿了一大片栽绒毯子,看着像泼了一滩血。
浓烈的茶香混着帐子里惯用的龙涎香味儿,搅和在一块儿,闷得人透不过气。
梁九功紧贴着御座边上站着,连大气儿都不敢喘,衣裳褶子都不敢动一下,可脑门子上那层细汗珠子,亮晶晶的。
伺候万岁爷这么多年,这阵仗他熟,这不是一般的发火,这是山崩地裂前头死一样的寂静。
康熙终于慢慢转过身。昏黄的烛光下,他脸色铁青,眼珠子熬得通红,一看就是连着几宿没睡好,憋着火呢。
他压根没看地上跪着的人,眼神像刀子似的,在凝滞的空气里划拉,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
“朕原想着,”他顿了一下。
“不过是几个不知死活的奴才,贪那两口黄汤,忘了安郡王新丧的规矩,打了朕的脸!满洲老少爷们儿,都好这口,朕也不是那等不通情理的主子。景熙前来告发,朕也只当是他们安王府跟托合齐那伙子人,旧怨新仇,借机撒筏子!”
他猛地一抬手,玄狐端罩的毛领子都跟着颤,手指头直戳御案上的折子,袖口金线绣的龙在烛光里一闪:“但你看看,这聚的是哪门子的众?步军统领托合齐,刑部尚书齐世武,兵部尚书耿额,都统鄂缮......”
“九门提督!京城的钥匙,宫门儿的锁头,都在他手里攥着!”
“兵部尚书!天下的兵马粮草,归他调度!”
“刑部尚书!管着牢狱,掌着刑杀!”
“八旗都统!手里攥着真刀真枪的兵!”
康熙的目光慢慢扫过地上那几个脑门子贴地的臣子,眼神里没怒火,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气和一丝后怕?他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得更低,却更瘆人:“梁九功。”
“奴才在!”梁九功一个激灵,几乎是窜上前,腰弯得快折了。
“你给朕说说,这些人,个个手里攥着刀把子,捏着要害。他们趁着安郡王新丧,朕三令五申不许宴饮的当口,扎堆儿聚在托合齐府上,连着几天会饮......他们喝的,就只是酒吗?嗯?”
梁九功的脑袋快杵到地毯里了,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滴:“万岁爷息怒......奴才......奴才蠢笨,奴才不敢妄测......”
康熙猛地挺直腰板,不再看他:“景熙告发,是为着他八阿哥撑腰,要踩太子的脸,这朕门儿清。安王府一门心思跟着老八,不就因为老八娶了他家的郭络罗氏丫头?”
“托合齐?哼!他祖上不过是安王府的包衣奴才!仗着他妹子的福气,得了朕的信任,爬上了步军统领的位子,转头就抱上太子的大腿了。连旧主子死了都不当回事儿!小人得志,嘴脸忒难看!”
他猛地吸了口气,胸口起伏,像是在拼命压着什么。帐子里死寂一片,就听见牛油大蜡灯芯儿偶尔“噼啪”一声轻响。
“朕原想顺着景熙这根藤,摸个瓜出来敲打敲打就完了。结果......摸出来的不是瓜,是架在朕脖子上的刀!”他猛地一巴掌拍在御案上,“砰”一声巨响,震得笔架子上挂的玉管毛笔乱晃。
“京师的兵!天下的兵!掌刑狱的!带八旗兵的!要害衙门的头头脑脑,都凑成一桌了。他们想干什么?嗯?梁九功,你告诉朕,他们想干什么?!”
“万岁爷!奴才罪该万死!”梁九功“咚”一声重重磕下去,脑门子实打实砸在地毯上。地上那几个大臣更是抖得像筛糠,嘴里只会念叨“皇上息怒”。
康熙爷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闭上眼,又猛地睁开,眼里只剩下帝王的冰冷和决断。
他不再看地上的人,声音恢复了平静:
“传旨:托合齐、齐世武、耿额、鄂缮......折子上有名有姓的,一个不落,即刻锁拿,严加看管!他们家宅子,给朕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搜。片纸只字,都不许放过。还有,叫马齐、隆科多,立刻滚来见朕!”
“嗻!”梁九功如蒙大赦,赶紧应声,弓着腰,倒着小碎步飞快地退出去传旨了。
厚厚的帐帘子掀开又落下,带进来一股子塞外刺骨的寒气,眨眼又被帐子里那沉重的死寂吞没了。
第39章 知心大姐
塞外深秋的寒意,随着夜色沉降,越发刺骨。
营地里白日残留的喧嚣早已散尽,唯余呼啸的北风卷过枯黄的草甸,拍打着连绵的毡帐,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御帐方向灯火通明,远远望去,岗哨比平日多了数倍,披甲侍卫的身影在火光映照下如同沉默的铁塑。
八阿哥胤禩的帐子内,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几分帐外的寒气,却驱不散帐内人心的焦灼。
一股马奶酒混合着烤羊油脂的暖腥气弥漫在空气里。
镇国公景熙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凑近炭盆,压低了嗓音,难掩兴奋:“成了!托合齐那老匹夫彻底栽了!万岁爷在御帐里震怒,茶盏都摔了粉碎。梁九功那老货出来传旨时,脸白得跟刚刷过的墙皮一样,走路都打着飘!”
他口中的托合齐,正是那位出身卑微,却因妹妹(定嫔万琉哈氏,十二皇子胤裪生母)而得康熙宠爱的步军统领,弹劾他的折子现下正在康熙的御案上发光发热。
领侍卫内大臣阿灵阿坐在下首,佩刀斜倚在毡毯旁,刀柄上的穗子随着他微微前倾的动作扫过地面,带起几点炭灰。
他眼中精光闪烁,接口道:“八爷,托合齐这颗钉子算是拔掉了,太子那边断了一臂。眼下是不是该……把梁九功那老阉奴也掀出来?这老狗仗着伺候万岁爷年头久,暗地里可没少往毓庆宫递消息!”
胤禩端坐主位,一身石青色常服外罩着玄狐坎肩,烛光映着他温润如玉的侧脸,却在他眉眼间投下了一片深沉的阴影。
他指尖缓缓摩挲着拇指上的青玉扳指,温润的触感似乎能抚平心绪的波澜。
听着阿灵阿的话,他并未立刻回应,反而拎起旁边小炉上温着的铜铫子,手腕微倾,一道滚烫的热水浇在炭盆边缘烧得通红的火炭上。
“嗤啦——!”一股浓白的蒸汽猛地腾起,瞬间弥漫开来,模糊了帐内几人的面容。
胤禩的声音透过雾气传来,平静得听不出喜怒:“急什么?皇阿玛如今正疑心太子是不是要狗急跳墙,图谋不轨呢。这火候,刚刚好。”
他放下铜铫,目光扫过景熙和阿灵阿:“梁九功?他十二三岁就在皇阿玛身边伺候,比我们这些儿子陪在御前的时间都长。动他,不能硬来,得用软刀子,慢慢割,让他自己把脖子伸到皇阿玛的刀口下。”
帐顶的羊皮被风吹得剧烈抖动,胤禩的声音融在风里:“景熙,你那边路子熟。赶明儿个,寻个妥帖的由头,让十弟那边的人无意中发现点东西。”
“乾清宫库房里,去年不是丢了一套珐琅自鸣钟的几个铜齿轮么?想法子,让这些东西‘出现’在梁九功那不成器的侄儿外宅里。记住,要做得自然。”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笑意却未达眼底:“十四弟年轻勇猛,正是该在皇阿玛面前露脸显忠心的好时候。而有些话,有些事,由十弟这样的直肠子捅出来,皇阿玛才更不会疑心背后有人指使。”
先暂且拥立十四弟胤祯,至少目前他还唯自己马首是瞻,待一切尘埃落定,大清江山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至于他自己,康熙四十七年一废太子时那句“系辛者库贱妇所生,自幼心高阴险”的评语,早已断绝了他明面上的夺储之路,但暗流之下,乾坤犹可谋。
另一边,十五阿哥帐中,胤禑正裹着厚厚的青狼皮褥子,半靠在榻上。
“主子,您好些没?”张保小声说着话,“奴才刚才去膳房催晚膳,回来路上,远远瞧见御帐外头雪地里,好像跪着个大人,顶戴上的红宝石顶子在灯笼光下还挺显眼的。”
机灵鬼张保假装哆嗦了一下,“那雪都浸透他袍子的后襟了,瞧着就冷得慌。隐约听见旁边站岗的侍卫大哥提了一嘴,说什么步军统领衙门、九门什么的……”
不论宫里宫外,朝堂内外只要稍有点动静就逃不过这个“包打听”的耳朵,真真是名不虚传。
角落里,青禾边吐槽边打开那个黄杨木药箱,准备给胤禑调配晚上安神的药油。
鎏金的铜扣“咔哒”一声轻响,药瓶在木格里轻微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
“可是托合齐大人?”青禾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无波,仿佛只是寻常闲聊。唯有瓶塞上系着的那根红绳,在她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着。
“主子,该换药油了,您腿上的劳损得及时疏解。”她说着,端着药油和棉布走向榻边。
张保惊讶地抬起头:“青禾姐姐,你怎么知道是托合齐大人?”他刚问出口,帐帘“唰”地被掀开,带进一股寒气。
翠喜端着一盆热水急匆匆进来,许是心神不宁,盆里的水晃荡着泼洒出来,淋湿了她秋香色的棉裙下摆。
“哎哟!”翠喜低呼一声,手忙脚乱。
“真是,毛手毛脚干什么。当心惊着主子。”王进善立刻快步上前接过铜盆放在架子上,又拿起一块布巾去擦翠喜的裙角,“水都泼身上了,也不怕冻着。”
青禾将温热的薄荷油倒在手心,用力搓热,然后稳稳贴上了胤禑小腿上酸痛的肌肉。
胤禑轻轻吸了口气,辛辣清凉的药油气味立刻在帐内弥散开来,冲淡了炭火气。
青禾一边力道均匀地揉按着,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我是前几日听膳房的小苏拉嚼舌根,说近来御前不太平呢,言语间似乎提及托合齐大人之类的。”
青禾没有再往下细说,只是低头细心地用干净的棉布将胤禑刚揉完药油的小腿一圈圈缠绕裹好。
张保也未往下细问,现下这形势,多一言不如少一语。还是闭嘴为妙吧。
翠喜和王进善沉默地伺候胤禑梳洗完毕,各自相对无言。虽并没有旨意下来,他们做奴才的,已经自觉地不敢多嘴一句。
营地的刁斗敲过三更,万籁俱寂,唯有寒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呜咽着。
今日轮到青禾守夜,她正坐在小杌子上,靠着药箱假寐。
充满药油香气的安静空间,让她不断回想到前世值班的一个个深夜。
恐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突然,一阵带着痛苦的压抑呜咽声从榻上传来。
只见胤禑在厚厚的狼皮褥子里轻轻地抽搐起来,脸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头布满冷汗,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额娘…...箭…...怕…...”
“主子?”
是梦魇吗?
青禾想起刚穿越的那一年,胤禑正因为其弟十八阿哥的早夭而缠绵病榻,是塞外熟悉的怀静勾起了他的痛苦回忆?
还是进来朝中不安定的局势给这位年少皇子压抑的恐惧?
她一手按住胤禑的手臂,另一手迅速探向他颈侧,指尖传来滚烫的温度和颈动脉急促的跳动。
有点发热,但不甚严重。如今这档口,还是别惊动太医吧。
青禾轻轻找来随身携带的银针包,解开胤禑的寝衣,露出他尚显瘦弱的胸膛和手臂。
烛泪无声地堆积,在烛台上凝成一座小山。胤禑细瘦的胳膊上,手腕内侧和虎口处,已稳稳扎入了七根细长的银针。
青禾的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全神贯注,手指捻动着针尾,或提或插,手法精准而稳定。
天边终于泛起一丝青白,塞外营地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肆虐了一夜的风似乎也倦了,呜咽声低微下去。
帐内,烛火早已燃尽。胤禑的热度在银针作用下渐渐退去,呼吸变得平稳绵长。
青禾坐在榻边的小凳上,一夜未眠,她眼下有着明显的青影,为着施针方便,她褪去了棉坎肩。
只穿着单薄的浅青色中衣,后背还是被汗水溻湿了一片,深色的汗渍在衣料上勾勒出几道如同竹枝般的纹路。
胤禑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有些模糊,他首先看到的是青禾专注的侧脸,以及她中衣后背那片深色的汗痕。
嗓子干得冒烟,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一把粗粝的沙子:“青禾,你刚才…...哼的什么调子?听着怪好听的...…”
他依稀记得在烧得昏昏沉沉时,似乎听到耳边有低柔的哼唱,像流水,又像风。
青禾吓了一跳,转过身去,有点尴尬地回答:“是奴婢家乡江南水乡的采菱谣,小时候听老人哼的,胡乱哼几句,想是能安神。”
她转过身,别扭地吐了吐舌头,觉得自己这么大年纪的人了还不没个正形,当差呢还哼小曲儿。
尤其是她下意识哼唱的,其实是周杰伦的七里香。
胤禑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又移回她的脸,江南水乡有这么好听的民谣吗?他少数几次离开京城,都是随康熙帝出塞,从来没去过江南。
以前生病的时候总想着马上到额娘身边去,不知为何,青禾来了之后,这种感觉越来越淡了。
是因为长大了吗?还是因为青禾像额娘一样能带来安全感呢?
胤禑尚在沉思,帐外骤然响起一阵穿透力极强的净鞭声。
“啪!——啪!——啪!……”
整整十七声,清脆而威严,如同冰凌碎裂在清晨寒冷的空气中。这是御驾即将拔营起行的信号。
青禾见胤禑发呆,以为是昨夜的惊惧还为退去,轻轻上前替他掖了掖貂裘领子。
“主子,无论发生什么事,您都无需多想。只需记着,在您这里,咱们做奴才的,眼睛里只认得两样东西。”
她的指尖轻轻掠过枕边那串康熙赏赐的珊瑚朝珠,“一是万岁爷赏下的恩典体面。”
她的目光落在胤禑床榻边那双沾满了哨鹿时塞外泥土和草屑的靴子上。
“二是您靴底带回来的草籽和泥土气。旁的事,自有万岁爷圣心烛照,咱们只管谨守本分,伺候好主子您的身子骨,就是最大的忠心和福气。”
前世三十几岁的年纪,又是中医师,青禾有着说话啰里啰嗦的坏毛病。来到清朝,因为怕死,从来不敢多说话。
这会儿不知为何,想开导开导这半大少年,无奈身份悬殊,说教肯定是不合适的。她虽然跟着赶了一把穿越的潮流,但还没有自信能玛丽苏到人见人爱。
还是隐晦地说一两句可有可无的话吧。希望他能听懂。顺应局势,看好自己脚下的路。
帐外,拔营的号角声呜呜地吹响了,悠长而苍凉,穿透了清冷的晨风,在广袤的塞外草场上回荡。
兵戈碰撞声、马蹄声、人声吆喝声,如同苏醒的洪流,开始涌动。
第40章 回銮
圣驾在头一处哨鹿地引发的雷霆余威尚未散尽,庞大的队伍便如同蛰伏苏醒的巨兽,再次蠕动起来。
拔营的号角悠长而苍凉,压过了风声。
尘土是行伍最忠实的伴侣,马蹄踏下,车轮碾过,干燥的草甸腾起滚滚黄尘,弥漫在空气中,钻进鼻孔,附着在帐幕、旌旗和每一张或肃穆或疲惫的脸上。
胤禑裹着青缎面棉斗篷,坐在自己的小鞍车里,车轮碾过坑洼的地面,颠簸得他胃里一阵翻腾。
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好了不少。他掀开车帘一角向外张望。
目之所及,是无边无际的土黄色洪流。
前锋营的骁骑开道,甲胄在稀薄的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随后是皇帝亲领的护军营和火器营,旗帜鲜明,步伐齐整,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闷雷滚过大地。
再往后是宗室王公、文武大臣的车驾仪仗,繁复华丽却也被尘土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调子。
最后才是连绵不绝的辎重车队,满载着帐篷、粮草、锅灶,吱呀作响,散发着牲畜、皮革和干草混合的复杂气息。
“主子,风大尘多,仔细迷了眼。”王进善的声音在车辕边响起,他戴着挡风的风帽,脸上也蒙了块布巾,只露出两只警惕的眼睛。
胤禑放下帘子,缩回车内的暖意里。小小的车厢里,青禾正用铜火箸拨弄着一个精巧的手炉里的炭火,橘红的火光照亮她沉静的侧脸。
张保则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擦拭着一把蒙古匕首的小巧皮鞘,这是他父亲张德禄前几日悄悄塞给他的。
“青禾,”胤禑忍不住开口,声音在颠簸中有些发颤,“这么多人,这么多马,要去哪里打大围啊?”
青禾将拨旺的手炉小心地塞进胤禑盖腿的狼皮褥子下,温声道:“回主子,听进善说,是往更北边的乌兰布统猎场去。那里水草丰美,鹿群更多,地方也更开阔,正合万人合围的阵势。”
胤禑想象着那场景,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想到御帐的阴霾,“那......皇阿玛是不是还要生气?”
青禾没有直接回答,只轻轻整理了一下胤禑被颠歪了的暖帽:“万岁爷是天子,行围演武,震慑四夷,本就是国之大事。主子您看外面,”
她示意胤禑再看一眼车帘缝隙外无边无际,正在沉默行进的军队,“这八旗劲旅的威势,便是给漠北的王爷们,给北边沙俄的探子们看的。让他们知道,大清的弓马,从未懈怠。”
她的话语平淡,却勾勒出一种沉甸甸的力量感。
胤禑看着车外如同钢铁洪流般的队伍,心中的不安似乎被一种更宏大的东西稍稍压下去了一些。
新猎场乌兰布统的营地迅速扎下,规模比之前更为宏大。
数日后,漠北喀尔喀蒙古的车臣汗部和土谢图汗部的王爷们,带着浩荡的使团与丰厚的贡品,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御营觐见。
这日的宴会设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巨大的明黄色御帐居于中央,四周环绕着色彩斑斓的蒙古王公毡帐,如同众星拱月。
空气中飘荡着烤全羊的浓烈焦香和马奶酒的独特酸香,以及无数香料混合的气息。
乐声是悠扬的马头琴与激昂的蒙古长调,穿透喧闹的人声。
喀尔喀的王爷们身着华丽的蒙古袍,帽子上缀着象征身份的红缨和宝石,恭敬地向康熙行三跪九叩大礼。
随后,最引人注目的九白之贡被隆重献上。
洁白如雪的骆驼九峰,每一峰都配着金灿灿的笼头,温顺地跪伏在地。
毛色油亮的骏马九匹,由剽悍的蒙古勇士牵引着。
最后是九座装饰着繁复花纹的崭新蒙古包,象征着最隆重的敬意。
康熙端坐御座,面色和煦,用流利的蒙语温言嘉勉,尽显天朝上国君主对藩属的恩威并施。
御赐的酒宴随即开始,金杯银盏,觥筹交错。
皇子们依序陪坐在御帐下首的席位上。太子胤礽的位置空着,如同一块无形的阴霾笼罩在欢宴之上。
三阿哥胤祉与身旁的翰林学士低声交谈,似乎对蒙古乐器的形制很感兴趣。
胤禑坐在靠后的位置,小口抿着御赐的马奶酒,酸涩的味道让他微微皱了下鼻子。他的目光在兄长们身上流转,最终落在了四阿哥胤禛身上。
胤禛今日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行服袍,外罩一件深色的普通马褂,在一众皇子或华服或戎装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素净,甚至有些不起眼。
他端着酒杯,神情平静得近乎淡漠,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无关。
当精彩的驯生驹表演开始,一匹烈性的儿马被几个赤膊的蒙古壮汉奋力制服,引得众人喝彩连连时,胤禛也只是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仿佛只是欣赏一场技艺,而非力量的角逐。
他甚至侧过身,低声对身后的随侍说了句什么,那随侍很快递过来一个小巧的紫砂壶。
胤禛便自顾自地斟了一杯清茶,慢悠悠地啜饮起来,在浓烈的酒肉香气中,那一缕清淡的茶香几乎微不可闻。
“四哥怎么…像是来看热闹的?”胤禑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正好被旁边的十六阿哥胤禄听见。
胤禄年纪虽比胤禑还小些,性情却更沉稳。
他顺着胤禑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胤禛那副超然物外的样子,低声道:“十五哥没听说么?四哥近来常跟僧道来往,参禅论道,说是要做天下第一闲人呢。”
十六的语气里带着点少年人的揶揄。
“闲人?”在权力倾轧的漩涡中心,在皇阿玛雷霆震怒的阴影下,在觥筹交错的国宴之上,如何能闲?
他看着胤禛甚至有些刻意疏离的平静侧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那串迦南香佛珠,只觉得这位兄长身上笼罩着一层他完全看不透的迷雾。
宴会的高潮是蒙古勇士的布库角力,满场吼声震天,尘土飞扬,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胤禑也看得心潮澎湃,暂时忘却了疑惑。
唯有胤禛,依旧端坐如钟,目光偶尔掠过场中激烈的搏斗,更多时候却是落在远处辽阔的草原天际,或是手中那杯清茶袅袅升起的热气上,仿佛真的置身事外,只是一位品味清茗的闲人。
行围的日子在紧张而充实的狩猎、会盟与宴饮中飞逝。
乌兰布统的万人合围果然气势恢宏,八旗将士呼喝如雷,箭矢如雨,将惊慌的鹿群驱赶合围,最终康熙帝亲自射杀头鹿,将演武的威仪推向顶峰,看得随行的蒙古王公们心悦诚服。
转眼间,塞外的风已带上刺骨的寒意,草木枯黄的速度肉眼可见。
八月二十五,圣旨终于颁下:“谕:塞外秋深,寒气日重。着于九月初一日启跸,回銮热河行宫。各该处一体敬谨预备。”
旨意传到十五阿哥帐中时,胤禑正在帐外避风的小坡上活动筋骨。张保小跑着来报信。
“要回去了?”胤禑愣了一下,望着眼前这片已显萧瑟的广袤草场。
在这里,他经历了人生第一次惊心动魄的哨鹿,见识了恢弘的万人合围,也懵懂地触碰到了权力风暴边缘的刺骨寒意。
一时间,竟有些说不清是归心似箭,还是对这自由广阔的天地生出了一丝留恋。
王进善早已闻讯开始指挥小太监们收拾东西,帐内顿时响起箱笼开合的碰撞声。
“总算要回去了,这塞外的风再吹下去,主子这身子骨可要遭罪了。”他一边将胤禑的几件皮裘仔细叠好放入樟木箱,一边念叨着,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松快。
青禾则默默整理着那个黄杨木药箱。
她将用剩的药油瓶子一一旋紧,清点着银针的数量。塞外这一个月,惊心动魄,如履薄冰。如今终于要回到相对熟悉的避暑山庄,紧绷的心弦似乎能稍稍松弛一丝。
但她马上又转念想到这段时间康熙对托合齐会饮一事始终按下不表,没有特别明朗的态度。她又觉得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平静。
回到热河,康熙应该很快就会下旨起驾回宫了吧。
康熙帝,这位多疑的帝王,怕是要回到自己的老巢才能够真正安心发作太子一党。
二废太子,就在眼前了。
第41章 太子
九月初一,枯黄的草甸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初升的日头下闪着细碎的光,然后迅速被大队人马扬起的滚滚黄尘所吞没。
圣驾回銮的队伍蜿蜒如龙,沿着来时的车辙,却再无出发时的意气风发,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萧瑟与沉重。
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地,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马蹄踏碎枯草,北风卷起尘土,吹得旌旗猎猎作响,也吹得人心头一片冰凉。
队伍中段,一辆规制远超其他皇子的宽大马车,虽装饰着繁复的明黄帷幔,却如同一个移动的华丽囚笼。
车内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隔绝了地面的寒气,四壁包裹着锦缎,小几上固定着赤金小鼎,鼎内熏香袅袅。
太子胤礽斜倚在明黄锦缎的靠枕上,身上盖着玄狐皮大氅。
他面容依旧俊朗,只是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双颊微微凹陷,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与厌倦。
这位做了近四十年储君的皇太子,曾被康熙手把手教导。可谓文韬武略,精通满汉典籍。
此刻他眼神空洞地望着车顶繁复的藻井纹饰。
心腹太监总管刘忠垂手侍立一旁,他是毓庆宫的老人,不同于高三变、赵士国等人,他自胤礽幼年便伺候在侧,脸上已经沟壑纵横,此刻满是忧色。
车内只有车轮的滚动声和熏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胤礽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久未说话的沙哑:“景熙这一本,倒是递得及时。”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氅光滑的皮毛边缘,“托合齐……万琉哈氏一门,算是折在孤手里了。”
刘忠心中一凛,腰弯得更低,声音压得极细:“主子爷……万琉哈大人结党营私,悖逆圣意,是自取祸端。只是万岁爷龙颜震怒,怕就怕……牵连过广,伤了主子您的清誉根基……”
他不敢深说,只小心翼翼地觑着胤礽的脸色。
“牵连?”胤礽嘴角扯出一个极苦的笑意,打断了刘忠的话,“牵连得好!孤巴不得牵连得更广些,更快些!”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骤然爆发出癫狂的炽热光芒,却又迅速被更深的疲惫淹没。
“刘忠,你跟了孤多少年了?二十年?三十年?你看着孤长大,看着孤在这储君的位置上…被架在火上烤了多少年?”
他颓然靠回去,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从记事起,皇阿玛的期望就像一座搬不走的大山。底下那些弟弟们,一个个眼睛都盯着这个位置,像饿狼盯着肉!”
“还有那些依附在毓庆宫门下的人,他们的前程富贵,都系在孤一人身上……孤不想斗了,斗不动了。”
他睁开眼,目光空洞地投向摇晃的车窗外飞扬的尘土:“当了快四十年的太子,就像在万丈悬崖上走了一辈子的索。皇阿玛长寿,是天命,亦是孤的枷锁。”
“底下的人推着孤往前,孤不想走,也得走……走到如今,已是穷途末路。”
他修长的手指用力攥紧了明黄锦缎的袖口,指节泛白,“倒不如……倒不如让皇阿玛早些再颁一道废黜诏书。废了孤,圈了孤!图个清净!也好过这般…生不如死地熬着!”
话语到最后,竟带上了一丝解脱般的祈求,甚至是一种急切的催促。
刘忠听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额头触地,声音带着哭腔:“主子爷!您……您万万不能存此念想啊!您是皇上亲封的太子,是国本!皇上……皇上睿圣英明,与主子父子情深,只是一时被奸人蒙蔽……”
“父子情深?”胤礽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苍凉,“天家…何来纯粹的父子?孤……不过是他老人家平衡朝局、压制诸弟的一颗棋子罢了。”
他摆摆手,示意刘忠不必再说,重新合上眼,仿佛沉入了无边的疲惫与厌倦之中。
车内只剩下熏香死灰复燃般的一缕青烟,车轮碾过归途的单调回响,以及老太监压抑的细微啜泣声。
相隔不远,十五阿哥胤禑的车驾内,气氛则要缓和许多,却也带着几分归途特有的沉闷。
车内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塞外的寒意。
胤禑今年十月就满十八岁了,如今身着石青色行服袍,更显得他身形颀长。面容也褪去了少年的圆润,显露出爱新觉罗家特有的清俊轮廓,眉宇间带着几分养尊处优的沉稳。
他手中捧着一卷书,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偶尔飘向窗外飞扬的尘土。
车帘被轻轻掀起一角,带进一股冷风。
十六阿哥胤禄灵活地钻了进来,他年纪比胤禑小两岁,身量也稍矮些,今天穿着一件宝蓝色的棉袍,脸上是仿佛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浅笑。
“十五哥,”胤禄打了个招呼,很自然地挨着胤禑坐下,顺手拿起小几上一块奶点心塞进嘴里,“路上颠簸,看书伤眼,不如我们说说话解闷儿。”
胤禑放下书卷:“你倒是清闲。刚从皇阿玛那边过来?”他注意到胤禄的靴尖沾了不少新鲜的泥点。
胤禄含糊地应了一声,咽下点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眼神在车厢里溜了一圈,落在角落里安静煮茶的青禾身上。
青禾穿着一身干净的松绿色棉袍,低着头,专注地用小银勺拨弄着紫砂壶里的茶沫,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沉静的侧脸。
胤禄收回目光,压低了些声音:“没,去前头给四哥请了个安,顺便讨了包他新得的六安瓜片。”他指了指青禾手边一个素雅的青瓷茶叶罐。
胤禑了然地点点头。四哥胤禛近来愈发低调,沉迷佛道,茶叶、香料这些雅物从来是不吝分享。
车厢内一时安静,只有茶水将沸的咕嘟声和车外的风声马蹄。
胤禄把玩着自己腰间一枚小巧的羊脂玉佩,仿佛不经意般开口:“十五哥,这次行围…...可真不太平。托合齐舅舅…...哦不,万琉哈大人这事儿,闹得动静也太大了些。”
胤禑神色微凝,端起青禾适时奉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皇阿玛自有圣裁。”
他语气平稳,带着皇子应有的持重,目光却下意识地扫过自己腕上那串从不离身的迦南香佛珠,这是四哥胤禛所赠。
胤禄看着他十五哥这副滴水不漏的样子,眼珠转了转,凑得更近些:“哥,这儿就咱们兄弟俩,说句掏心窝子的…...你觉得,往后...…会怎么样?”
他顿了顿,没等胤禑回答,又飞快地接下去,语气带着点少年人自以为看透世事的狡黠,“要我说啊,大哥是没戏了,八哥那儿...…看着热闹,可皇阿玛那关怕是难过。三哥整天就知道修书,跟翰林院那帮老学究混…剩下的,年纪都还小。”
他停下来,观察着胤禑的反应。
胤禑只是慢慢啜饮着热茶,脸上没什么表情。
胤禄似乎觉得无趣,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坐垫上的锦缎纹路,声音更低,也更认真了些:“我瞧着,四哥倒是个实在人。虽然总是一副不理俗务的样子,可该办的事一样没落下。”
“你看皇阿玛把户部清理亏空那么难啃的骨头丢给他,他闷声不响地就办成了大半。这份踏实劲儿,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可皇阿玛心里能没数吗?我瞧着...…四哥心里是有丘壑的。”
最后一句,带着隐秘的肯定。
胤禑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向胤禄,这个平日里在外人面前总爱装傻充愣的弟弟,看起来是对什么都不上心,此刻眼神里却闪着异样的光芒。
胤禄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立刻又换上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拿起一块点心塞进胤禑嘴里:“哎,我也就是瞎琢磨!哥你可别当真!咱们这些做弟弟的,安安分分当差,听皇阿玛的话就是了!喝茶喝茶!”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掩饰般地灌了一大口。
胤禑嚼着嘴里甜腻的点心,看着胤禄瞬间恢复的懵懂表情,心中荡开了一圈圈涟漪。
四哥……胤禄的话,像一根线,隐隐串起了他心中一些关于四哥模糊的印象。
青禾将新煮好的茶注入胤禑杯中,动作轻柔,水声潺潺。
胤禑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她低垂的眼睫和那双稳定斟茶的手上。看着这双沉静的手,他心底某个角落,竟奇异地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定感。
这感觉来得突兀,让他自己都有些怔忡,甚至下意识地想忽略掉,一个皇子,怎会、怎能对一个宫女生出依赖?
胤禄还在旁边没心没肺地说着路上看到的趣事,胤禑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了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车外,北风呼啸,卷起枯草与尘土,扑打在车壁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归途尚远,而紫禁城深不见底的漩涡,正等待着每一个归人。
第42章 长大该成家了
圣驾浩浩荡荡驶入热河行宫时,已是九月初五的午后。
塞外的风尘仆仆尚未洗尽,熟悉的宫苑楼阁带着秋日的疏朗与清冷迎接着归人。
比起木兰围场广袤的草场与肃杀的紧张,行宫依山傍水,景致秀美,本该让人心神一松。
然而,对于胤禑一行人而言,这份松弛感还未及品味,一道新的谕旨迎头砸下。
圣驾抵达行宫的第二天,谕旨便传遍了各宫苑:“上谕:塞外秋狝礼成,着于九月十五日启銮回京。各该处一体敬谨预备。”
消息传到听松院时,青禾正指挥着小宫女们开箱整理胤禑的秋冬衣物。
樟木箱笼打开,熟悉的沉水香与锦缎的气息弥漫开来,带着久违的暖意。
她刚拿起一件石青色团龙纹的夹棉常服袍检查有无虫蛀,王进善便掀帘进来,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一丝无奈:“姑娘,旨意下来了,十五日启程回京。”
青禾的手顿在半空,那件常服袍柔软的缎面滑过指尖。
她下意识地抿紧了唇,心头掠过一丝荒谬的念头:康老头子真是一刻也等不了啊!木兰围场刚掀起的惊涛骇浪还未平息,这就要马不停蹄地赶回紫禁城去处置如今已让他忍无可忍的太子了吗?
这念头一闪而过,快得连自己都心惊,她连忙垂下眼睑,将手头的袍子仔细叠好:“知道了。大家都辛苦了,进善,赶紧歇歇脚去吧。刚归置的箱笼,过两天还得重新打点一轮。”
她转头与翠喜商量,“把主子的夏衣先收起来,厚实的皮裘大氅备在外头吧。”
胤禑刚在书房练了会儿字,听闻消息,握着紫毫笔的手也停住了,一滴墨珠无声地坠落在宣纸上。
他无言地看着那团墨迹,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望向窗外行宫熟悉的景致,远处山峦的黛色,近处湖面泛起的微澜,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惆怅。
在热河,规矩虽在,却比深宫多了几分自在,课业也相对轻松。
一旦回京,等待他的将是上书房繁重的经史子集和严格的骑射考核,还有无处不在的皇家威仪。
他面无表情地拿起镇纸压平了纸角,对着窗外舒朗的秋色轻轻吁出一口无声的气。
热河这点自在,终究是留不住的。
又隔了一日,九月初七,胤禑与胤禄按规矩前往王嫔处请安。
王嫔居住的殿内陈设清雅,几案上供着时令的秋菊,散发着淡淡的苦香。
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缎面旗装,外罩一件杏子黄坎肩,正倚在暖炕上翻看一本琴谱,见到两个儿子进来,眉眼舒展,露出温婉的笑意。
母子三人闲话了些行围的见闻和路上的辛苦,气氛融洽。
胤禄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乌兰布统万人合围的壮观景象,逗得王嫔掩口轻笑。胤禑则只拣些无关紧要的趣事说了几句。
殿内气氛和煦,暖炕边的铜鹤香炉逸出丝丝缕缕的安息香。
这时,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殿内众人连忙起身恭迎。
康熙皇帝穿着一身宝蓝色暗云纹常服袍,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处理完朝务后的轻松,但胤禑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沉郁。
“都起来吧。”康熙摆摆手,在王嫔让出的暖炕主位上坐下,目光扫过两个儿子,“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王嫔含笑回道:“回皇上,禄儿在讲行围的趣事呢。孩子们一路辛苦,看着都清减了些。”
康熙点点头,视线落在已近成年的胤禑身上,又看了看旁边的胤禄,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胤禑、胤禄,你们俩,年纪都不小了。”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微微一凝。胤禑和胤禄连忙垂首恭听。
“按规矩,皇子成年,是该出宫建府,分府别居了。”康熙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朕看,也是时候了。”
他放下茶碗,碗盖与碗沿轻轻磕碰,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响。
“苏培盛。拟旨,赐十五阿哥胤禑,京城西直门内柳荫街甲字宅第一座。”
“赐十六阿哥胤禄,京城阜成门内宫门口头条胡同宅第一座。”
说罢,康熙的目光重新落在胤禑身上,依旧是平稳的语调,却仿佛带着无形的重量。
“胤禑,你的嫡福晋,朕也为你选定了。瓜尔佳氏,都统石文炳之女,品性端淑。择吉日完婚,便迁府吧。”
殿内落针可闻。
胤禑垂在身侧的手,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面上依旧维持着恭谨垂首的姿态,只是呼吸窒了一瞬。
瓜尔佳氏……太子妃的胞妹。
青禾侍立在王嫔身后阴影里,头垂得更低,木讷地盯着自己青布鞋尖上绣的缠枝莲纹。
大清朝……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帝王轻飘飘一句话,就能决定两个素未谋面之人的终身?
而且还是在这种敏感至极的时刻,把太子的妻妹嫁给另一个儿子?
康熙的心思,真的是深不可测。
只是单纯为了切割太子的势力吗?还是……意将胤禑也拉入这潭浑水,把眼前这一局搅得更乱一些?
王嫔显然也极为意外,脸上温婉的笑容僵住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忧色,但她反应极快,连忙轻轻碰了一下胤禑的手臂,低声道:“禑儿,还不快谢恩!”
胤禑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撩袍跪下:“儿臣…儿臣谢汗阿玛隆恩!”
胤禄也跟着跪下谢恩,脸上满是懵懂,显然还没完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消息。
康熙似乎并未在意胤禑瞬间的失态,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转向窗外行宫秋日的景致,不再多言。
殿内一时只剩下压抑的沉默和几案上秋菊若有若无的苦香。
回到听松院,日头已有些偏西。院里的石榴树挂着红彤彤的果子,在秋阳下显得格外喜庆。
王进善和翠喜等人得了消息,脸上都堆着小心翼翼的笑,上前道贺:“恭喜主子!贺喜主子!开府、大婚,双喜临门!”
胤禑只觉得脚步都有些虚浮。皇子赐婚,开府建牙本是天大的喜事,可偏偏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对象又是那样一个身份敏感的人。
他脸上没什么喜色,只淡淡应了一声:“嗯,都知道了。”
脚步未停,径直进了书房。王进善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和翠喜交换了一个忧心忡忡的眼神。
书房里,胤禑没有像往常一样练字或看书。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株火红的石榴,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腕上的迦南香佛珠。
赐宅邸的喜悦被瓜尔佳氏四个字冲得七零八落。
皇阿玛的心思如同秋日高远的天空,深邃难测。
是福?是祸?他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塞满了理不清的乱麻。
他摆摆手不愿再想,有些疲惫地坐到暖炕上,挥退了众人,只留下青禾伺候茶水。
青禾默默地煮水、烫杯、取茶。
沸水注入紫砂壶,激荡起碧绿的茶叶,茶香袅袅升起。
她将刚沏好的热茶轻轻放在炕桌上。紫砂壶嘴袅袅升起白气,带着六安瓜片特有的清冽栗香。
她动作依旧轻缓,放茶盏时,杯底与紫檀桌面接触,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嗒”。
她垂着眼,退到一旁侍立。
“青禾,”胤禑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说……皇阿玛……到底是何意?”
青禾抬起头,一时间与胤禑相对无言。
她能说什么?说这是帝王心术,深不可测?说这是将你当作一枚棋子?
思虑片刻,她深吸一口气:“主子,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万岁爷如此安排,必有其深意。无论赐婚还是开府,都是万岁爷对您的恩典和看重。”
“至于瓜尔佳格格……既是万岁爷亲选,想必品性才德都是极好的。主子放宽心便是。”
这些话,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是她穿越深宫这么些年学到的生存法则。
然而,胤禑听在耳中却并未感到多少宽慰,反而更添了一丝莫名的烦躁。
他端起茶盏,滚烫的杯壁灼着指尖,他却没有放下,只是怔怔地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青禾重新退到一旁,目光落在窗外,行宫秋日的天空高远湛蓝,几缕白云悠然飘过。
未来……变得愈发扑朔迷离。那个即将成为十五福晋的瓜尔佳氏,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康熙这步棋,又将把胤禑推向怎样的境地?
她在这里只是一个宫女,一个微不足道的存在,甚至每一句说出口的话都言不由衷。
她接受过新中国的高等教育,见识过现代社会的开明盛世。她信奉知识能穿透迷雾,逻辑能解析万物。
可在皇权翻云覆雨的清朝,“赐婚”二字就能困住一个贵族少女的一生,她更是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只能随波逐流。
第43章 长寿母子
圣旨一下,热河行宫仿佛被抽紧了发条,原本闲适的氛围一扫而空,各处宫苑都忙碌起来。
箱笼重新被打点,抬运箱子的吆喝和管事太监催促的脚步声取代了往日的鸟语花香。
皇子阿哥们的晨议和书房课业也顺势暂停,倒让这些阿哥们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
晨起,胤禑在听松院里踱了两步,看着王进善指挥着小太监们将刚晾晒好的皮裘仔细包裹入箱,青禾则在一旁清点着药材和随身衣物,俱是忙碌景象。
他一时竟有些无所适从。
回銮在即,那桩突如其来的赐婚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而课业的暂停反而让这份无所事事变得格外难熬。
他忽然想起行围之前,十二哥胤裪就曾邀他去品鉴《御制避暑山庄三十六景图》的早期摹本。
彼时两人在竹香馆对着画轴指点江山,从“烟波致爽”说到“万壑松风”,相谈甚欢,胤裪还笑言此画野趣盎然,比内府精工之作更得自然真味。
只可惜后来便接连遭遇托合齐案风波和难以消化的赐婚旨意,种种事端纷至沓来,将那日下午的闲情雅致冲得七零八落,也再未得空去找十二哥。
如今回銮在即,课业暂停,心头虽仍压着事,但这偷来的半日闲,倒让他莫名生出去坐坐的念头。
“王进善,”胤禑吩咐道,“备些清淡的茶点,我去十二哥处坐坐。”
王进善连忙应下,又道:“主子,十二阿哥素来雅致,奴才记得库房里还有一小罐暹罗进贡的香露,清甜不腻,正合配茶点,可要带上?”
胤禑点点头:“你想得周到,就带上吧。”
十二阿哥胤裪居住在离湖区不远的竹香馆,馆舍不大,却格外清幽,四周遍植翠竹,秋风拂过,飒飒作响,别有一番意境。
胤禑带着青禾和张保到了竹香馆,馆内伺候的小太监见是十五阿哥,忙上前打千儿请安,神色却带着几分歉意。
“给十五爷请安,真真是不巧,我们主子刚被内务府造办处的郎中请了去,说是有一批新贡的宣纸和湖笔到了库,质地殊异,请我们主子去帮着掌掌眼,鉴别一下优劣高下。”
“主子临行前特意嘱咐了,若是十五爷或是其他几位爷台驾光临,务必请稍坐吃杯茶,他那边公务一了即刻便回,断不敢让爷久等的。”
胤禑闻言,虽觉不巧,但也觉十二哥被请去办此等雅事,正在情理之中,便点头道:“无妨,公务要紧。我等等十二哥便是。”
遂被引至雅致的小书房等候。
小太监奉上香茗和四样精巧的满式饽饽,有豌豆黄、芸豆卷、萨其马,还有一碟冒着热气的驴打滚,黄豆面的香气混合着红豆沙的清甜,直往鼻子里钻。
青禾垂手侍立在胤禑身后不远处,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间书房。
嗯,布置得十分清雅,多宝阁上不是金玉古董,而是些形态奇特的树根和朴拙的陶器,墙上挂着字画,书案上摊着未完成的画稿,一旁还放着几卷佛经。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竹香。
她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历史上十二阿哥好像是康熙众多儿子中难得的长寿,他的母妃定嫔万琉哈氏更是以九十七岁超高龄成功夺下满清第一长寿嫔妃的桂冠。
九十七岁啊,就算是放到现代,也是独一份儿了吧,清朝这种生活条件,竟然能活这么久。
再看看这屋里的陈设,倒真有几分闲云野鹤、不问世事的样子。
长寿秘诀是什么?是好心态?远离权力中心?还是万琉哈氏家族的基因里就写着长命百岁四个字?
她脑子里转着乱七八糟的念头,目光又落在那些佛经上。
或许,也有几分青灯古佛的功劳?在吃人的深宫里,能活得久,本身就是一种大智慧。
正胡思乱想间,门外传来脚步声和太监的通传:“十二爷回来了!”
帘子一挑,十二阿哥胤裪走了进来。他今年二十五岁左右,气质温和,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色长衫,周身并无过多佩饰,腰间只系着一块温润的无事牌。
见到胤禑,他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略带歉意道:“十五弟!久等了久等了!造办处那帮人办事啰嗦,一点小事缠磨了这许久。”
兄弟二人落座,小太监重新换了热茶上来。
胤裪目光扫过胤禑带来的那罐暹罗香露,笑道:“十五弟总是这般客气。这香露配冰碗子最好,如今秋凉,倒是可以兑些在杏仁茶里,别有风味。”
喝了几口茶,他又起身走到书案边,目光扫过那卷已然展开的《三十六景图》摹本:“正好,你上次来看时,光顾着说‘莺啭乔木’的着色了,后来我细看,发现这‘梨花伴月’一处皴法也极有意思,与我们上回看的董其昌册页里的笔意颇有暗合之处……”
他自然而然地接续了上一次未尽的谈兴,绝口不提期间发生的任何风波与变故,仿佛中间这段日子只是弹指一挥间。
胤禑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兄弟二人头挨着头,品评着画作笔墨与构图,讨论着图中景致和实地的异同。
胤裪言语风趣,见识广博,从画作技法谈到造园意境,又引申到前朝文人笔记里的趣闻轶事,气氛轻松而融洽。
期间,胤裪似是不经意地提起:“说起来,这避暑山庄,年年岁岁景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譬如这‘泉源石壁’一景,去年夏日雷雨,山洪冲垮了一角石崖,如今再看,虽失了旧貌,倒另显出一股峥嵘气象来。可见世事无常,得失之间,有时也难说得很。”
他又指着一处题跋,那笔力遒劲中带着点儿倔强:“十五弟你看,这是前明嘉靖年间一位奇人徐文长的款识。”
“此公才华横溢,书画诗文冠绝一时,却因卷入严嵩之子严世蕃的案子,被劾下狱,几经磨难,潦倒半生。”
“谁料晚年竟因编纂地方志书,其才学再次为世人所重,虽未大富大贵,却也得了善终,门下出了不少有出息的学生。可见世事如流水,今日之困厄,未必不是他日之转机。老子所言‘祸兮福所倚’,确是至理。”
他语调和缓,像是在纯粹地谈论书画古迹与前人轶事,却又仿佛在借着这些沧桑变幻,轻轻拂去胤禑心头的尘埃与不安。
胤禑听得入神,心中那份因赐婚而起的焦灼与茫然,似乎在兄长温和的话语中,渐渐被抚平了些许。
两人越聊越投机,竟一同用了午膳。
膳桌就设在小书房旁的敞轩里,对着几竿翠竹。
饭菜并不奢华,多是些山野清蔬、湖鱼簟菌,味道却极清爽可口。暹罗香露则被兑在温热的杏仁茶里,果然香气独特,胤禑忍不住多喝了半碗。
直至日头西斜,竹影拉得老长,胤禑才恍觉时辰不早,赶忙起身告辞。
胤裪将他送至馆外竹径路口,临别时拍了拍他的肩膀,温言道:“十五弟,开府是好事,往后自在些。得了闲,常来哥哥这儿坐坐,品画吃茶。”
胤禑心中暖融,郑重拱手:“今日叨扰十二哥了,改日必再来请教。”
回到听松院,胤禑心情松快了不少,甚至还颇有兴致地练了会儿字。晚膳时,因在十二阿哥处用了不少点心,他并未多用。
谁知到了亥时初刻,正要安歇,胤禑却突然蹙紧了眉头,捂着腹部。
“嘶……”他忍不住吸了口凉气,只觉得腹中一阵阵绞痛,似有股气在里面窜动,胀得难受。
守夜的小太监吓了一跳,连忙要去喊人。胤禑摆摆手,忍着痛道:“无妨,怕是…...怕是下晌在十二哥那儿,贪嘴多吃了两块驴打滚,又喝了几碗香露杏仁茶,顶住了……”
话音未落,青禾已被惊醒,披着外衣进来。
她一看胤禑脸色发白,手按腹部的模样,心下便明白了七八分。
她快步上前:“主子别慌,许是积了食,又受了些凉。奴婢去看看小厨房可还有现成的山楂和陈皮。”
她示意小太监扶着胤禑慢慢躺下,自己转身便去了小厨房。
幸好平日备着些常用药材食材。
她动作麻利地取了几片干山楂和一小撮陈皮,又加了两枚掰开的红枣,一起放入小砂铫子里,注入清水,放在小泥炉上文火慢煎。
很快,酸香气息在听松院里弥漫开来。
青禾将煎好的淡褐色汤水滤入白瓷碗中,温度晾得恰到好处,才端到胤禑榻前。
“主子,趁热喝了吧,山楂消食,陈皮理气,红枣温中。喝了发些汗,歇一晚便好了。”
胤禑就着她的手将那碗酸中带甘的汤水慢慢饮尽。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腹中的绞痛似乎真的缓和了些许。
青禾又取来温水布巾替他擦了额角的汗,低声嘱咐王进善夜里警醒些,注意主子是否发热。
一番折腾,听松院的灯火才次第熄灭,重新陷入寂静。
第44章 金丝小枣
翌日清晨,胤禑醒来时,腹部已无大碍,只舌尖还残留着一点苦涩,喉间也有些发干。王进善伺候他洗漱时,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
“主子,您觉着可大安了?早膳还是用些清淡的?”王进善一边替他拢着袍袖,一边低声问。
窗外,太监们搬运箱笼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吆喝声已然响起,比昨日更显急促。
“就用点清粥吧,配些酱瓜就好。”胤禑声音还有些懒懒的。
他瞥了一眼窗外忙碌的景象,“今日还要继续装箱?”
“回主子话,是的。”王进善答。
“内务府又催了一道,说是圣驾定于后日卯正启程,各宫各院的行李辎重,明晚之前必要全部装车点验完毕,不得延误。咱们院里东西不算多,只是那些书籍和字画收拾起来格外费神,怕磕了碰了,青禾姑娘正亲自盯着呢。”
正说着,青禾端着一杯温水进来,服侍胤禑漱口。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昨夜并未睡踏实。
“奴才已让小厨房熬了小米粥,煨在灶上,主子可要先用点?”她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只将漱盂接过去,递给旁边的小太监。
“主子若没有别的吩咐,奴才还得去看着他们收装箱子,尤其是有些药材若受了潮或串了味,效用就差了。”
胤禑点点头,看着她转身出去的背影,那件半旧的藕荷色比甲腰身收得紧,更显得人清瘦利落。
他忽然觉得,这院子里若没了青禾这般井井有条地安排着,怕是早乱成一团了。
早膳后,胤禑本想看看书,却发现常用的几本游记和字帖都已被青禾吩咐人仔细包好,收入了箱中。
他无所事事,踱到廊下,看着院子里忙碌。
几个粗使太监正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往外走,箱子里装的大概是秋冬的厚重衣物。王进善拿着清单,一样样核对着。
青禾则蹲在廊下另一角,面前摊开好几个油纸包,她正低头嗅闻着里面的药材,然后仔细地重新包裹,放入一个较小的专门盛放药材的提盒里,盒内一格一格,区分明确。
阳光斜照过来,能看见空气中细小的尘埃在她周围飞舞。
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十五哥可在?”
胤禑抬头,见十六阿哥胤禄带着两个小太监,溜溜达达地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件宝蓝色的江绸长袍,外罩石青色琵琶襟坎肩,头发梳得油亮,精神头十足,与行宫里弥漫的紧绷气氛格格不入。
“胤禄,你来了。”胤禑迎上两步。
胤禄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胳膊:“听说你昨儿个跑去十二哥那儿躲清闲了?品画吃茶,好不快活!怎么也不叫上我?”
“也是临时起意,”胤禑笑了笑,“谁知十二哥还被造办处请了去,等了半晌。”
“十二哥就爱摆弄那些笔墨纸砚,造办处那起子人,可不就爱找他?”
胤禄不以为意,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那些箱笼上,“哟,这就收拾上了?真是归心似箭呐。”
他话里带着点调侃,眼神飞快地瞟了胤禑一眼。
胤禑只当没听出他话里的揶揄,道:“内务府催得紧,谁敢耽搁?你这般游手好闲,可是院里都收拾妥当了?”
“早着呢!”胤禄一摆手,浑不在意,“我那儿没什么精细东西,让底下人折腾去便是。倒是你,哥,”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些,脸上虽还笑着,语气却认真了两分,“这一回去,可就真要开府建牙,成家立业了。弟弟先给你道个喜!”
胤禑脸上微热,心里那点不自在又被勾了起来,只得含糊应和了两句。
胤禄却似打开了话匣子,自顾自说道:“开府是好事,往后自在多了。想想在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规矩大如天。出去了,关起门来自己就是主子……虽说眼下这当口……”
他顿了一下,似乎意识到失言,立刻岔开话题,目光又落到正在检查药材的青禾身上。
“啧,你这丫头倒是得力。”胤禄摸着光溜溜的下巴,语气带着几分纯粹的赞赏。
“瞧这忙而不乱的架势,是个能撑事的。咱俩开府出去,身边就得有这样的人帮衬才好。我那院里要是有个这么得用的,我也不至于天天头疼。”
青禾听到提及自己,停了手上的动作,站起身,垂手退到一旁,并不抬头。
胤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青禾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阳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脖颈和紧抿的嘴唇。他心中莫名一动,嘴上却只道:“她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本分也分尽心不尽心。”胤禄笑道,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哥,我来是跟你说,我碰见四哥身边的苏培盛了,说是四哥得了几篓子极好的密云金丝小枣,甜得很,分给各兄弟尝尝。四哥还说,秋燥,让熬粥或者泡水喝,最是滋阴润肺。”
胤禄又闲扯了几句哪家王府的戏班子好,哪个地方的厨子手艺妙,显是对开府后的生活期待颇多。
直到他的小太监探头探脑地在院门口示意,他才意犹未尽地告辞:“得,我也得回去看看那帮奴才收拾得怎么样了,别把我那几副好弓箭给磕碰了。哥,明日咱还是老时辰去给额娘请安。”
送走胤禄,院子里的忙碌依旧。
胤禑却再也静不下心来看书或发呆。胤禄的话像风,吹皱了他本就不甚平静的心湖。
开府、大婚、新的环境、未知的福晋……还有兄弟们看似寻常却暗藏机锋的往来。
他觉得自己像一枚被投入激流的棋子,只能被动地随着水流翻滚向前。
下午,苏培盛果然亲自来了。苏培盛四十左右的年纪,面容白净,说话滴水不漏,对着胤禑极为恭谨。
“给十五爷请安。我们主子爷得了些新下的密云小枣,惦记着各位爷,特让奴才给各位爷送些尝鲜。我们主子爷说了,不是什么稀罕物事,只是此时节吃着正好,熬粥泡水皆可,望十五爷别嫌弃。”
苏培盛笑着,示意身后的小太监将两个精巧的竹篓子呈上。那枣子果然颗颗饱满,红得发亮,细看之下确有金丝纹路。
王进善连忙接过。
胤禑道:“多谢四哥厚赐,苏公公辛苦了。”
“不敢当,奴才的本分。”苏培盛躬身,又闲话般道,“我们主子爷这两日也忙着收拾行装,预备回銮事宜,还念叨说,等各位爷都开了府,往来走动比在宫里更方便了。”
又客气了几句,苏培盛便告辞了,言行举止,挑不出一丝错处,却也没留下任何值得琢磨的话头。
王进善提着那两篓小枣,问胤禑:“主子,这枣子是收入库,还是……”
青禾在一旁轻声道:“进善,既是雍亲王特意送来让此时节吃的,不如留一些出来,晚膳后给主子用几颗,或者明早熬粥时放一些。剩下的再仔细收好。”
她考虑的是既不拂了未来雍正帝的面子,也物尽其用。
王进善看向胤禑,胤禑点点头:“就按青禾说的办吧。”
晚膳时,膳桌上果然多了一小碟洗好的金丝小枣,旁边是一碗小米红枣粥,熬得糯糯的,泛着甜香。
胤禑拈起一颗枣子放入口中,果然肉质细腻,甘甜如蜜。
可他吃着这甜枣,心里想的却是四哥胤禛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和那串气息沉静的佛珠。
夜里,胤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依稀传来的收拾声响,久久无法入睡。
他知道,热河的行宫岁月即将彻底结束。前方等待他的紫禁城和那座陌生的府邸,才是真正无法预知的未来。
他在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一夜无言。
第45章 终于启程了
九月十五,卯初时分(清晨五点),天色还未全然透亮,热河行宫却早已苏醒。
马蹄叩击青石路的嘚嘚声和车轴辘辘的转动声混杂在一起,偶尔掺杂几句低沉的人声,倒是组成了异常和谐的白噪音。
听松院内灯火通明了一夜。
王进善眼底带着血丝,嗓音也有些沙哑,却仍强打着精神,最后一次清点着随身携带的箱笼。
小太监们屏息静气,将最后几个包袱搬上院中停着的青帷小车。
胤禑早已穿戴整齐。他今日换上了一身石青色江绸行袍,袖口和襟边镶着银鼠风毛,既不失皇子身份,又便于长途奔波。
只是现下略紧的领口和腰间束着的牛皮带子,让他莫名觉得有些气闷,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束缚着。
青禾默不作声地上前,替他理了理腰间的荷包和玉佩,指尖不经意地触到他微凉的手背,动作细微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低眉顺眼地退到一旁。
“主子,都妥当了。”王进善上前打了个千儿,声音压得低低的,“车马已在院外候着,随时可以动身。”
胤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目光在已然空荡了许多的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打包好的书匣上,里面是十二哥赠他的几卷画册摹本。
他深吸了一口清冷而带着尘土味的空气,转身朝院外走去。
宫苑夹道中,已是车马辚辚。
各宫主位的马车,皇子们的骑从,护卫的骁骑营兵丁还有装载行李货物的骡车……队伍庞大,却十分安静,只闻马蹄声、车轮声和军官偶尔压低声音发出的指令。
侍卫们按刀肃立,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遭。
胤禑按制骑在马上,位于皇子队列的中后位置。
十六阿哥胤禄就在他后头不远,今日也难得收起了嬉笑,绷着脸,时不时左右瞟一眼,似乎想从肃穆的气氛里看出些什么名堂来。
卯正二刻,号角长鸣,鼓声沉沉响起。
圣驾启銮了。
庞大的队伍开始缓缓蠕动,依次驶出热河行宫的宫门。
胤禑勒紧缰绳,控制着座下有些不安的骏马,跟着前面的兄长们,汇入沉默的洪流。
车驾并未如往常般途经承德街市,而是绕了路,直接上了官道。
道旁亦有兵丁警戒,百姓早已被清退,只有秋风卷起枯黄的草叶和尘土,扑打在人的脸上衣袍上,更添几分萧瑟。
行程缓慢而沉闷。
头两日,除了必要的停驻打尖,队伍几乎不停歇地赶路。
夜晚宿营时,各皇子阿哥也都待在各自帐中,鲜少串门走动。
连向来活跃的胤禄,也只在一次歇脚时凑到胤禑身边,飞快低语了一句:“哥,瞧着吧,这回京里怕是要地动山摇……”
话没说完,便被巡视的领侍卫内大臣威严的目光逼了回去,他缩缩脖子,讪讪地走开了。
胤禑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胤禄指的是什么。
太子……怕是彻底完了。而自己,与那位被指婚的瓜尔佳氏,命运又会如何?这种未知像一块冰,揣在心口,随着车马的颠簸,一下下撞击着胸腔。
第三日午后,天空阴沉下来,飘起了冰冷的秋雨。雨势不大,却绵密得很,很快打湿了衣袍,道路也变得泥泞起来。队伍的速度不得不再次放慢。
“十五爷,”一名穿着油衣的侍卫策马靠近,雨水顺着他斗笠的边缘不断流下,“雍王爷吩咐,雨湿路滑,请各位爷注意鞍马,缓行无妨。前头驿馆已着人预备了姜汤热水。”
胤禑抬头望去,隐约看见队伍前方,雍亲王胤禛的身影在雨雾中依然挺直,正与几名大臣说着什么,神态冷静如常,仿佛这天气和京里的风波都与他无关。
他收回目光,对那侍卫点了点头:“有劳四哥惦记,知道了。”
傍晚时分,队伍抵达预定驿馆。
比起行宫,驿馆显得狭小而简陋。
胤禑的住处是一间还算干净的上房,但陈设简单,带着一股潮气。青禾和王进善忙着指挥人将必要的箱笼搬进来,又赶紧生起炭盆驱散寒意。
“主子,先换身干爽衣裳吧,寒气侵体可不是玩的。”青禾从箱子里找出一件靛蓝色宁绸夹袍,又拿出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靴子湿了,穿这个舒服些。”
胤禑依言换了,又接过王进善递来的热姜汤,慢慢喝着。
滚烫的姜汤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却化不开心里的郁结。
窗外雨声淅沥,夹杂着驿馆院子里人来人往的嘈杂声,更让人觉得心烦意乱。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喧哗,似乎有马蹄声疾驰而至,又很快安静下去。
王进善警觉地竖起了耳朵,对胤禑使了个眼色,悄无声息地退到门边,掀起帘子一角向外窥看。
过了一会儿,他面色凝重地回来,低声道:“主子,是京里来的缇骑,背着加急红旗,直接往……往御驾驻跸的正院去了。”
缇骑,加急红旗。这通常是传递极其紧要军情或旨意的标志。胤禑握着碗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些。
晚膳是驿丞精心准备的几样热炒搭一道羊肉锅子,还有新蒸的饽饽。但胤禑对着油光锃亮的羊肉和略显油腻的炒菜,只觉得胃里发堵,毫无胃口,只勉强夹了两筷子菜心,便摆了摆手。
王进善见状,脸上露出担忧,正要劝说,青禾已悄无声息地近前,低声道:“主子,驿馆饭菜厚重,旅途劳顿,脾胃虚弱,用不下也是常理。奴婢瞧见小厨房还有些新小米,灶火也现成,不如给您熬一碗小米粥,撒上些枣肉沫,安神宁心也是好的。”
胤禑正觉得腹中空落却又不想进食,听了这话,觉得那清粥小食倒比眼前油腻腻的锅子更易入口,便点了点头。
青禾得了允准,立刻转身去了驿馆窄小油腻的厨房。
王进善忙让翠喜跟去照应。
不多时,清淡朴实的米香便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混着红枣的甜香气,在冷雨夜里显得格外诱人,都还没入口呢,竟先生出一丝暖意来。
青禾端着一个白瓷碗回来了。
碗里是熬得米油都出来的浓稠小米粥,米粒几乎都化开了,上面细细撒了一层剁得极碎的红枣肉,又用茯苓粉勾了薄薄的芡,显得晶莹剔透的,瞧着就清爽。
粥的温度也恰到好处,不烫不凉。
“主子,您试试合不合口?”青禾将粥碗和小碟酱瓜轻轻放在胤禑面前。
胤禑拿起调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小米粥炖得极烂,入口绵滑,带着粮食最本真的甘香,红枣的微甜恰到好处地融在其中,茯苓粉几乎尝不出味道,却让粥汁更显莹润。
一口热粥下肚,将积聚在胸口的郁结和寒意稍稍化开了一些。他原本紧蹙的眉头不知不觉松开了些,一口接一口,竟将一整碗粥都慢慢用了下去。
热粥入腹,身上也暖和起来,方才那种空泛的烦躁感被实实在在的暖意取代。虽然心头大事依旧沉甸甸地压着,但至少身体不再那般虚乏难受,仿佛也有了点底气去对抗秋夜的寒凉与内心的不安。
他放下调羹,接过小太监递上的热手巾擦了擦手和嘴,觉得精神似乎也比刚才振作了些许。
“嗯,很好。”他对青禾低声道了一句,语气虽仍平淡,却比晚膳前缓和了不少。
青禾垂首,安静地收拾了碗碟退下,并无多言。
雨还在下,夜色浓得化不开。
胤禑躺在驿馆硬邦邦的炕上,听着屋檐滴水的声音。
肚子里有了暖融融的食物垫底,虽然依旧思绪纷杂,但已不像之前那样空落落地发慌。辗转反侧良久,终究是抵不过旅途疲乏和腹中暖意带来的困倦,胤禑的呼吸渐渐均匀起来。
翌日清晨,雨歇了,天色依旧灰蒙蒙的。队伍再次启程时,气氛似乎更加凝滞。侍卫们的表情更加冷硬,官员们交换眼神时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就连驿馆提供的饽饽似乎也比昨日更硬了些。
接下来的路程,仿佛被无限拉长。
胤禑不再去看两旁的秋色,只盯着前面马匹飞扬的马尾,听着单调的车轮声,感觉自己就像这队伍中的一粒尘埃,被无可抗拒的力量裹挟着,奔向一个吉凶未卜的未来。
距离京城越近,官道上的盘查越发严密。每隔一段,便有兵丁设卡验看勘合符信。空气中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几乎令人窒息。
终于,在离开热河后的第七日午后,遥远的地平线上,浮现出北京城巍峨城墙的模糊轮廓。
灰黑色的墙堞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沉默地矗立着,让人没由得心生畏惧。
队伍前方传来号令,速度明显放缓,进行入城前的最后一次整队。
王进善小跑着靠近胤禑,几乎是气声:“主子,快到了。”
胤禑极目望去,京城巨大的阴影投映在他的眼眸里,沉寂无声。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白色的哈遇在清冷的空气中倏忽不见。
沉重的城门,正在前方缓缓开启。
门洞深处,是熟悉的紫禁城,却又仿佛是完全陌生的深渊,暗流汹涌。
第46章 又要搬家!
回到阔别数月的紫禁城,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些压抑逼仄。阿哥所虽经内务府派人粗略打扫过,却处处透着敷衍。
窗棂角积着未拭净的灰,炕席边角有些翘起,多宝阁上空空荡荡,连常用的茶具都需重新翻找烫洗。
“这帮没眼力见儿的......!”王进善低声骂了一句,脸上却不敢带出太多怒色,只忙着指挥两个小太监打水擦拭,“主子您稍坐,奴才们这就收拾利索。”
青禾和翠喜更是片刻不停。
青禾首要便是查看胤禑的寝具,将被褥枕套全都拆下,换上从热河带回的用艾草熏晒过的干净一套,又忙着将随身药材箱笼归置到通风干燥处。
翠喜则带着小宫女擦拭家具,摆放器皿,将带来的书籍文具一一取出,试图在略显陈旧灰败的屋子里,尽快恢复起一丝家的秩序和熟悉感。
胤禑坐在临时擦拭出来的椅子上,看着眼前的忙碌,只觉得身心俱疲。这里的一切都提醒着他,他只是这深宫之中一个并不十分受重视的皇子。
幸好,张保过来了。
他像是鱼儿回到了水里,宫里各处的大小消息很快便通过他那些“道儿上的朋友”汇集过来。
他有时绘声绘色地说起哪位阿哥又被皇上叫去问话了,语气如何。有时又嘀咕着内务府哪位管事突然换了人……
这些零碎的信息,反倒冲淡了初回阿哥所里的不适,让胤禑模糊地感知到外面世界的风高浪急,自己这点小窘迫,倒显得微不足道了。
回宫后的第三日下午,果然有内务府的司官领着两名笔帖式,客客气气地来了阿哥所。
“给十五爷请安。”司官规矩地打千儿,脸上带着程式化的笑容。
“奴才奉旨前来回话。万岁爷恩典,念爷已成年,特赏京城西直门内柳荫街甲字宅第一座,以供爷开府建牙。一应契纸图纸,稍后送过来。府邸已是现成的,内务府也已派人初步洒扫归置过了,爷可择吉日搬迁。”
几乎是前后脚,十六阿哥胤禄那边也得了信儿,赏的是阜成门内宫门口头条胡同的一座宅子。
消息传来,胤禄立刻就蹦跶着过来了,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
“哥!柳荫街可是好地方,听说那宅子前身是个致仕老尚书的府邸,规制不小,园子景致也好!比我的强!”
他扯着胤禑的袖子,叽叽喳喳,“咱们什么时候去看看?额娘知道了吗?得赶紧去谢恩啊!”
胤禑心里也是咯噔一下,既有对未来的茫然,也有终于要拥有府邸的隐约期盼。他压下情绪,对司官道:“有劳公公。皇阿玛恩典,胤禑感激涕零。”
送走了内务府的人,胤禑便被胤禄拉着,一同往翊坤宫去见王嫔。
王嫔早已得了消息,正坐在暖榻边,手里捻着一串蜜蜡佛珠,见两人进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眼底难掩复杂。
“额娘!”胤禄抢先一步,竹筒倒豆子似的,“皇阿玛在热河赏的宅子打点好了,可以搬过去了呢!”
王嫔点点头:“这是天大的恩典,你们皇阿玛惦记着你们。宅子好坏都是皇恩,不可挑剔。”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既受了赏,便不可怠慢。你们即刻更衣,一起去养心殿给皇阿玛谢恩。谢恩时,规矩要足,心意要诚,万不可失了分寸。”
“是,额娘。”胤禑恭敬应道。
“还有,”王嫔补充道,“谢恩时,若皇阿玛问起何时搬迁,便说但凭皇阿玛裁定,万万不可自己拿主意,更不可显露出急切之态,记住了?”
“儿子记住了。”胤禑和胤禄齐声应道。
兄弟二人换了见驾的吉服,戴上朝冠,收拾停当,便一前一后往养心殿去。
养心殿外的气氛比以往更加森严。
侍卫们的眼神锐利如鹰,太监们行走无声,个个屏息凝神。
在殿外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见魏珠从里面出来,甩了下拂尘,尖细着嗓子低声道:“万岁爷宣十五阿哥、十六阿哥进见。”
兄弟二人深吸一口气,低了头,跟着魏珠小心翼翼地步入殿内。胤禑心中直犯嘀咕,往常都是梁九功伺候御前,今日为何换了魏珠?
殿内光线有些暗,龙涎香气浓厚。
康熙皇帝并未坐在正中的宝座上,而是斜倚在东暖阁的炕上,身上盖着一条锦毯,正就着炕几上的烛光看一份奏折。
他看起来比在热河时清减了些,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神扫过来时,洞察一切的锐利依旧让人心惊。
“儿子胤禑\/胤禄,恭请皇阿玛圣安,叩谢皇阿玛赏赐府邸天恩。”两人齐刷刷地跪下,叩头,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格外清晰。
康熙放下奏折,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片刻,声音略显沙哑:“起来吧。”
“谢皇阿玛。”
“宅子还合意吗?”康熙淡淡地问,听不出情绪。
胤禑忙按王嫔教导,躬身回道:“回皇阿玛话,皇阿玛所赐,已是天大的恩典,儿子唯有感激,宅子必定是极好的,儿子尚未得见,然内务府经手,定是周全的。”
胤禄也赶紧跟着说:“是极是极,儿子也是这么想的,谢皇阿玛恩典!”
康熙似乎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又咳了两声,才道:“既如此,便早些搬出去吧。成了家,立了业,也好安心办差。日子……”
他沉吟了一下,对旁边侍立的魏珠道,“让钦天监择两个最近的吉日,报给阿哥所,让他们自己定吧。”
“嗻。”魏珠躬身应下。
康熙又问了两人几句路上是否辛苦、回宫后饮食起居可还习惯之类的家常话,语气平淡,仿佛只是例行公事。兄弟二人一一谨慎回答了。
“好了,跪安吧。”康熙似乎有些倦了,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了炕几上的奏折。
“儿子告退。”胤禑和胤禄再次跪下磕头,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养心殿。
直到走出养心门,被秋日午后的阳光一照,两人才不约而同地暗暗松了口气,发现手心都有些汗湿。方才殿内那压抑而沉重的氛围,几乎让人透不过气。
“哥,皇阿玛好像……清减了不少。”胤禄小声嘀咕了一句。
胤禑“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他想起刚才隐约闻到的药味,和皇阿玛眉宇间深深的倦色,心里沉甸甸的。国之大事,皇储纷争,终究是最耗人心血的。
还有梁九功,刚才在殿内也未见他的踪影,怎么悄没声的就不见了?
回到阿哥所,钦天监的人很快就送来了择定的日子。一个是五日后,一个是十日后。
王进善拿着帖子,问胤禑:“主子,您看选哪个日子好?”
青禾正在一旁整理胤禑换下的吉服,闻言动作缓了缓。
胤禑想起额娘的嘱咐,又回想方才在养心殿的情形,便道:“十日后吧。收拾准备也便宜些,不必太过仓促。”显得不急不躁,方是稳妥。
定了日子,整个阿哥所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动力,忙碌的方向顿时明确起来。不再是简单的归置,而是为搬迁做准备了。
箱笼需要再次整理,区分哪些先行运送至府邸,哪些随身带走。人员也要安排,谁跟着先去打理,谁随驾最后过去。
青禾的工作量陡然增加。
她需要确保胤禑的常用物品、药材、衣物、书籍都能顺利无误地迁移,还要考虑到新府邸初期的各种不便,提前预备下可能用到的东西。
她列着单子,无比怀念ExcEL。这样一条一条手写,既费时不说,还很容易出错。如果有ExcEL表格,按照类别逐一列好,再排序筛选......
行了,还是醒醒吧。这里是大清朝。
她苦笑了一下,继续和王进善一遍遍核对。
夜深,各项工作告一段落。青禾终于回到自己居住的耳房里,今夜翠喜当值,只剩她一人,屋里显得有些过分安静。
她轻手轻脚地整理着自己的包袱,只有简单的几套衣服,和积攒下来的月例银子。来清朝快三年了,还没机会把钱花出去。只顾着从翊坤宫搬阿哥所,阿哥所搬热河,热河搬塞外,塞外回阿哥所,这下又要搬出去。
应试教育下出来的牛马,适应力真的是强到没边。在医院里连轴转,来到清朝还是连轴转。
收拾了好一阵子,屋里变得空旷。她突然有种大学毕业搬离宿舍前一夜的感觉,心里微微酸楚,又说不出究竟为何。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难道真的一辈子要留在这里了吗?胤禑现在还小,身边没有太复杂的人际关系。等他结了婚呢,自己是不是还得伺候福晋,是不是真的一辈子摆脱不了奴才的命了呢?
逃避人格的青禾,第一次选择直面这些残酷的问题,却还是找不到出路。出了宫,应该......就会有转机了吧。
第47章 乾隆满月啦
九月末的北京,秋意已深,天空显得格外高远湛蓝。
搬迁这日,天色未明,阿哥所已是一片忙碌。
最后几个箱笼被抬上骡车,王进善前后照应着,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干。
青禾将一只小小的鎏金手炉塞进胤禑乘坐的马车轿厢角落里,里面已埋好了烧得正红的银炭。
“主子,路上若冷,记得用。”她低声道,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轿厢内的铺垫是否妥帖。
胤禑点点头,他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团花纹常服袍,腰间系着玉带,脸上虽努力维持着平静,但眼底那点对新生活的憧憬和雀跃,却如何也掩不住。
车队逶迤而行,出了神武门,便算是真正离开困了他十几年的紫禁城。
胤禑的车驾在前,青禾和宫女、太监一起坐了后面一辆青帷小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青禾悄悄将车窗的帘子掀开一丝缝隙,向外望去。
清晨的北京城已然苏醒。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幌在秋风中微微晃动。
卖早点的摊子冒着腾腾热气,豆汁儿、焦圈和面茶的香味混杂着飘进来。
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行人匆匆,有穿着体面的旗人老爷,也有粗布短打的汉民……
这是一幅鲜活、嘈杂而充满烟火气的市井画卷。
青禾看得有些出神。
这就是三百年前的北京城啊。没有汽车鸣笛,没有高楼大厦,空气中飘着煤烟和牲畜的味道,却也充满了勃勃生机。
她看到一个小姑娘牵着母亲的手,蹦蹦跳跳地走过,手里捏着个刚买的糖人。又看到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书摊前驻足翻阅。甚至还能看到几个穿着西洋教士袍子的人,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自由。前世触手可及的自由,如今却带着尖锐的刺痛。
窗外是一个真实运转着的广阔世界,而她只能隔着这一道车帘,像一个幽灵般窥视。
人人穿越不是贵妃就是福晋,最不济也是个贵女,怎么偏偏就她,是个生死荣辱皆系于他人之手的奴才?
连这样寻常的市井生活,于她都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她猛地放下车帘,闭上了眼睛,将窗外那片鲜活的世界隔绝开来,也藏起眼底那瞬间涌上的酸涩。
可能是离开皇宫,离开时刻悬在脖子上的刀,生存压力暂时退去,情绪压力就上来了吧。自洽,自洽,活着就好,别想太多。青禾努力安慰着自己。
车队在西直门内柳荫街的一座朱漆大门前停下。
门楣高大,规制严谨,虽不如王府气派,却自有一股轩昂之气。门匾尚未悬挂,只等着主人入住后,再由内务府统一制作颁赐。
早有提前派来的管事太监领着仆役在门前黑压压跪了一地迎接。
胤禑下了车,在王进善的引导下,迈步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府邸是三路五进的格局,虽不算极大,但亭台楼阁、花园水榭一应俱全。
一路进去,是轿厅、客厅、官厅;二路是书房、茶房、库房及幕僚清客住所;三路则是内宅,有上房、东西厢房、耳房、后罩房等。
一个小小的花园位于宅子西侧,引了活水,叠有假山,虽已深秋,仍有松柏苍翠,点缀着几株晚开的菊花。
青禾跟着队伍默默记着路径和各处屋舍的功用。
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宫女,住处安排在内宅后罩房,两人一间,比宫里宽敞了些,但依旧矮小狭窄,陈设简单。
青禾和翠喜分在了一间。
放下随身的小包袱,青禾来不及歇息,便又忙去查看胤禑的正房。
正房早已收拾停当,一应的家具摆设都是内务府按制配置的,透着新气,却也难免有些呆板。
青禾仔细检查了炕褥和窗纱,以及净房器具是否洁净可用,又忙着将带来的常用物品一一归置到合适的位置。
胤禑则在王进善和管事太监的陪同下,大致逛了逛自己的新家。新鲜感和拥有独立府邸的兴奋暂时冲淡了连日来的阴霾。
他看着宽阔的庭院和精致的书房,心里满意不已,甚至马厩里那几匹新配给的骏马都看着格外顺眼。他的脸上也久违地露出了些许属于少年人的真切笑意。
次日午后,胤禑正在书房里试着新送来的湖笔,就听外面小太监高声禀报:“雍亲王驾到!”
胤禑忙放下笔,整理了一下衣袍迎出去。
只见四哥胤禛穿着一身玄青色常服袍,外罩一件鸦青色坎肩,神色一如既往的沉稳,正负手站在院中打量着新栽的石榴树。
他身边只跟着苏培盛和一个捧着礼盒的小太监。
“四哥!”胤禑上前行礼,“您怎么过来了?快请屋里坐。”
胤禛转过身,脸上带着极淡的笑意:“来看看你。新宅子住着可还习惯?”他一边说着,一边随着胤禑走进客厅。
“劳四哥惦记,一切都好。”胤禑请胤禛上座,自有小太监奉上热茶。
胤禛接过茶盏,并不急着喝,目光在厅内陈设上扫过,缓缓道:“这宅子旧主是位致仕的翰林,清贵人家,格局是好的。只是有些地方难免陈旧,若有什么需要添补修缮的,不必客气,直接让苏培盛去内务府催办,或者告诉我一声也可。”
“谢四哥,眼下都还妥帖。”胤禑感激道。
“嗯。”胤禛点点头,呷了口茶,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兄长式的关切。
“开府建牙是好事,往后凡事就要自己多上心了。约束下人,管理产业,结交人情,样样都需费心。若有难处,或是遇到不懂的,可以多来问我,或是去问问你十二哥,切勿莽撞。”
“是,弟弟记下了。”胤禑认真应道。
兄弟二人又闲话了几句家常,胤禛问了问王嫔娘娘安好。
忽然,胤禛像是想起什么,道:“对了,三日后,我府上弘历那孩子办满月酒,不是什么大场面,就是自家人聚聚。你如今既已开府,也该多走动走动。若得空,便过来坐坐吧。”
弘历?胤禑想起来了,是四哥的第四个儿子,生母好像是府里的格格钮祜禄氏。听说这孩子出生时颇有些异兆,皇阿玛很是喜欢,早早亲自赐了名,这在孙辈里是极难得的恩宠。
他忙道:“恭喜四哥添丁之喜。弟弟一定准时到府道贺。”
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胤禛便起身告辞了,留下了一份贺乔迁之礼。是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并几匹时新的缎子。
三日后,雍亲王府张灯结彩,虽说是小聚,但亲王之子的满月宴,排场自然不会小。府门前车马轿辇停得满满当当。
胤禑到得不早不晚,被王府太监引着往宴厅去。
一路只见庭院深深,规矩森严,仆役们穿梭往来,悄无声息,透着雍亲王府一贯的冷肃整饬气息。
宴厅里已是热闹非凡。胤禑一眼扫去,心下便是一凛。好几位兄长都到了。
太子胤礽竟也来了,坐在稍靠上的位置,穿着一件绛紫色常服,脸上带着笑,正与身旁的诚亲王胤祉说着什么。胤祉捋着短须,一身书香气的宝蓝色长袍,言谈举止依旧带着文人雅士的从容。
不远处,恒亲王胤祺面色红润,笑呵呵的,一副老好人的模样。
另一边,八贝勒胤禩、九贝子胤禟、敦郡王胤?则聚在一处。
胤禩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衫,越发衬得面如冠玉,温文尔雅,正含笑听着胤禟说话。
胤禟眼神精明,语速很快,不知在说些什么。
胤?则挺着微胖的肚子,声音洪亮地插着话。
稍远些,十七阿哥胤礼独自坐着,他年纪尚小,显得有些拘谨。
胤禑深吸一口气,上前一一见礼。
太子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胤祉、胤祺态度还算温和。胤禩笑容和煦地说了句“十五弟也来了”,胤禟、胤?则打量了他几眼,态度不冷不热。
胤禛作为主人,周旋于众人之间,神色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吩咐着下人上来斟酒。
宴席开始,珍馐美味流水般送上来,戏台子上也开始咿咿呀呀地唱着吉祥戏文。表面上看,也是一派兄友弟恭,喜庆祥和的场面。觥筹交错间,笑语喧哗。
但胤禑却敏锐地感觉到热闹底下的暗流汹涌。
太子虽在座,却几乎无人主动与他深谈,仿佛那是一尊被刻意敬而远之的泥塑。
胤禩那一圈人谈笑风生,隐隐自成一体。胤祉、胤祺虽和太子面上亲和,但似乎也更倾向于置身事外。
四哥胤禛,则冷静地掌控着全场,对谁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胤禑默默地吃着菜,听着周围人的谈话,大多围绕着风花雪月或京中趣闻,或是夸赞小阿哥弘历必有福气,绝口不提任何朝局政事。
直到宴席过半,奶娘抱着今日的小主角弘历出来给各位叔伯磕头。那孩子裹在大红的襁褓里,果然生得白胖结实,一双眼睛黑亮有神,并不怕生。
轮到胤禑时,他也跟着众人说了几句吉祥话,心里却想着皇阿玛早早赐名这件事。看来,四哥的这个儿子,的确很得圣心。
这等场面,青禾不便前来伺候,胤禑出门后她躲在屋里捶胸顿足了好一会儿,不能见到月子里的乾隆,多么遗憾呐。
第48章 立规矩
雍亲王府满月宴的喧嚣过后,十五阿哥府邸才像一架刚刚组装完成的精密仪器,开始了它正式而略显生涩的试运转。
紫禁城带出来的那点人手撒进偌大的府邸,如同几滴水落入旱地,顷刻间便显得捉襟见肘。
内务府按制拨付的全班人马很快充塞进来。
皇子开府,规制虽不及亲王、郡王,却也自有法度。
除了王进善升任府邸太监总管,下头还配了首领太监一名、回事太监两名、随侍太监若干、以及专司打扫杂役的小太监数十名。
宫女方面,除却青禾、翠喜等旧人,内务府又遣来了管家嬷嬷两位、一等宫女四名、二等宫女八名、三等及粗使宫女二十余人。
此外,还有护卫、马夫、厨役、浆洗妇、花匠等各色仆役,林林总总,不下百人。
一时间,原本略显空寂的府邸顿时人声嘈杂起来。
回廊下,院子里,随处可见陌生的面孔穿着统一配发的灰蓝色仆役衣裳,或垂手侍立,或匆忙行走。
王进善忙得脚不沾地,既要熟悉新环境,又要接手管理这一大帮素不相识的新人,安排职司,划分区域,嗓子几日下来便哑了。
他虽升了总管,但在这群背后各有门路的新人面前,还需时日才能真正树立权威。
青禾的处境也变得微妙起来。
她虽是从宫里跟出来的老人,在胤禑跟前也算说得上话,但论起名分,依旧只是个二等宫女。
按宫里的规矩,皇子身边伺候的宫女,等级森严。
一等宫女近身伺候起居,掌管主子衣物首饰、寝室内务,地位最高。
二等宫女则负责书房整理、茶点伺候、针线女红等稍次一等的活计。
三等及粗使则负责洒扫庭院、浆洗缝补等粗活。
如今府里一下子来了四个一等宫女,个个都是从各宫调拨来的人尖子,年纪稍长,举止稳重,眼神里处处都透着精明和打量。
她们自然而然地接管了胤禑身边最紧要的差事,将青禾、翠喜这些旧人隐隐排挤到了外围。
这日,内务府新送来的秋季份例缎子和皮料到了库房,需要清点入库,再按例给主子裁制新衣。
这本是管家嬷嬷和一等宫女们的差事。
但新来的一等宫女锦书却寻到了正在书房外间擦拭多宝阁的青禾。
“青禾姑娘,”锦书脸上挂着笑,语气有些生硬。
“库里新到的料子堆成了山,李嬷嬷那边急着要对账,我们几个实在抽不开身。听说你素来心细,又是宫里用熟的,不如你去帮着清点一番?也好早些让绣娘们动工,免得耽误了主子换季。”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却是将一份繁琐吃力又易出错的苦差推给了青禾。
清点库房,核对账目,最是耗时耗神,且一旦数目对不上,便是说不清的麻烦。
翠喜在一旁听了,脸上露出不忿,刚要开口,却被青禾用眼神止住。
青禾放下手中的鸡毛掸子,神色平静地应道:“锦书姐姐既吩咐了,我这就去。”
库房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樟木和织物的气味。
各色锦缎、绸纱、毛皮堆积在宽大的板桌上,账本厚厚一叠。
青禾独自一人,一件件展开验看质地花色,再与账册上的名目数量一一核对,做得一丝不苟。灰尘沾上了她的袖口,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一忙,便是一个多时辰。
中途有个小太监探头进来,说是阿哥爷从书房出来,问了一句“青禾呢?”,被锦书以“派去库房帮着料理份例了”轻巧地搪塞过去。
好不容易将最后一批皮料清点完毕,确认无误,青禾才直起发酸的腰,揉了揉有些模糊的眼睛。
她刚走出库房,想去回话,却在拐过回廊时,被一个端着铜盆的小太监急匆匆地撞了个正着。
盆里的洗笔污水顿时泼溅出来,虽避开了大半,还是将青禾的裙摆和下裳打湿了一大片,染上了乌黑的墨渍。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青禾姐姐,我没瞧见您!”那小太监吓得脸都白了,连连告罪。
青禾看着自己脏污不堪的衣裤,蹙紧了眉头。
这身衣裳是今日刚换上的二等宫女宫装,浅绿色的绸裙,此刻狼狈不堪。
“怎么回事?”一个威严的女声传来。是锦书,她闻声赶来,目光先落在小太监身上,“毛手毛脚的东西!冲撞了人,还不快去干活!”
斥退了小太监,她才转向青禾,视线在她污损的衣裙上一扫,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责备。
“青禾妹妹,你这是......怎么如此不当心?这府里人来人往的,穿着这般模样,成何体统?快些回去换了吧,一会儿阿哥爷若传唤,你这般模样如何近前伺候?”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却是在指责青禾失仪。青禾抿了抿唇,正要开口,却听另一个声音冷冷响起:“她这身污渍,是替谁当差落下的?”
众人一惊,回头望去,只见胤禑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的月亮门下,脸色微沉。他身上穿着一件石青色暗云纹的常服袍,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恰好撞见了这一幕。
锦书脸色一变,忙上前福礼:“主子吉祥。回主子的话,青禾姑娘方才是在库房清点份例,许是劳累不慎,出来时被个不长眼的小子冲撞了。奴才正让她回去更换呢。”
胤禑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青禾疲惫的脸上,又扫了一眼库房的方向。
他不是傻子,府里这几日暗地里的风向,王进善私下里也含糊地提过一两句。此刻见这情形,心下便明白了七八分。
这些新来的,无疑是在排挤他用惯了的老人,尤其是指使得动又不会搬弄是非的青禾。
他心里蓦地升起一股无名火。这府邸是他的,青禾是他的人,何时轮到这些新来的指手画脚作践欺负?
他并未立刻发作,只是声音又冷了几分:“清点份例,是一等宫女的职责。何时轮到青禾?锦书,你这差事当得,倒是会省心。”
锦书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奴才不敢!奴才只是......只是见青禾姑娘细心......”
“细心,就该被你派去干粗活?”胤禑打断她,语气并不如何严厉,却带着主子特有的威压,“看来内务府教的规矩,你是忘干净了。王进善呢?”
王进善早已闻讯赶来,此刻忙不迭地上前打千儿:“奴才在,奴才失职,请主子责罚。”
胤禑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府里的规矩,看来得重新立一立。往后必得各司其职,不得僭越,不得推诿,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我第一个就找你。”
“还有,如果有人再像这般不安分,直接撵出去,内务府那边,我去说。”
“嗻!”王进善连忙应下,心里却是一凛,主子一向温和,从不这样疾言厉色,这是动了真怒了。
胤禑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青禾,看着她依旧低眉顺眼站在那里,裙摆还滴着水,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保护欲更盛。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对王进善道:“青禾伺候一向尽心,细致妥帖。传我的话,即日起,青禾晋为一等宫女,在我身边伺候,其他人听她调遣。”
此言一出,不仅锦书脸色煞白,连王进善和青禾都愣了一下。
清宫宫女的等级晋升并非易事,通常需年限和资历熬着,或有大功,或得主子特别青睐。胤禑一句话,便越过了所有程序。
青禾忙屈膝道:“奴才谢主子恩典,只是奴才资历浅薄,恐难当此任......”
“我说你当得,你就当得。”胤禑的语气不容置疑,“起来吧。去把衣裳换了,像什么样子。”
他说完,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便往书房走去。
青禾站在原地,看着胤禑离开的背影,心情复杂。不知为何,她脑海里浮现的是刚穿越过来病榻上奄奄一息的胤禑。那个瘦弱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可以保护她的翅膀了吗?
她摸了摸腰间湿冷的衣料,默默地转身,走向自己的住处。
第49章 果子狸到访
忙碌了五六日,十五阿哥府邸总算褪去了初时的忙乱与生疏,渐渐沉淀下来,显露出井然有序的底子,初具章法。
府邸三路五进的格局,此刻人员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中路最为紧要,头进的轿厅和客厅每日都要有回事太监和随侍太监轮班值守,负责迎送宾客,传递消息。
穿过垂花门到了二进院,书房重地更是肃静,除了胤禑贴身伺候的太监,旁人等闲不得近前。
三进内宅是如今青禾主要管理的地界,她领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宫女们并,将上房和东西厢房收拾得窗明几净,熏笼里终日燃着淡淡的苏合香。胤禑的衣物配饰,归置得纹丝不乱。
东路的库房、茶房、膳房是府里粮草辎重所在,各处的管事太监不敢怠慢,领着人清点造册,安排值夜,生怕出了纰漏。
西路花园景致最好,但也最耗人力,花匠老钱头带着几个小工,这几日都忙着给不耐寒的花木培土施肥,修剪枝桠,预备过冬。粗使的宫女太监们则负责洒扫路径,保持园子整洁。
经了前次胤禑发话立威,府里上下人等都绷紧了一根弦。无论是内务府派来的新人,还是宫里带出来的旧人,都明白了这位年轻主子虽看着性子不算暴戾,但眼里也揉不得沙子,而且眼里能看得清轻重,绝非可以随意糊弄的主儿。
龙子就是龙子,再怎么是个光头阿哥,发起火来也够奴才们喝一壶的。
一时间,阖府上下当差越发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懈怠。
时值十月上旬,秋风更劲,天气一日凉过一日。庭院里的银杏树叶已变得金黄,风一吹便扑簌簌落下一地。
这日午后,见胤禑在书房看书,府里诸事也暂且安稳,青禾总算得了些空闲。
她惦记着换季时节最易感染风寒,且前段时日车马劳顿又心绪不宁,最是耗损元气,便想着做些温润滋补的吃食给胤禑调养。
她先去了府里的膳房。
膳房的小太监见她来了,立刻堆起笑脸,又忙不迭地起身问好,比往日殷勤许多:“青禾姐姐拉了,需要什么您尽管吩咐”。
青禾只淡淡点头,按着单子,取了淮山药、薏米、芡实、白扁豆等,还要了一块新鲜的鸡胸脯肉和一小把上好的枸杞。
“哟,姐姐这是要给主子炖补汤?”小太监一边麻利地取东西,一边搭话。
“秋日干燥,炖些温补的汤水润一润。”青禾淡淡应着,检查了食材,见淮山药是地道温县产的,根须清晰,肉质洁白,方才点头。
封建社会的皇权阶级就是好啊,物资流通不畅的时代,也想要啥有啥。
随后她便转去了西路的小厨房。这个厨房离内宅近,专做主子的点心宵夜,比大厨房更清净干净。
当值的厨娘见是她,也笑着招呼:“青禾姑娘来了,可是要给主子预备点心?”
“嬷嬷安好,”青禾微微颔首,“想炖盅汤水。劳烦您帮我取一只干净的白瓷炖盅。”
青禾说着,洗净手系上干净的围裙。先将薏米、芡实、白扁豆用清水泡上。再去除淮山药讨厌的皮,这一步最烦人,山药的黏液沾手会发痒。
她找了块干净的纱布垫手,去皮切成滚刀块,立刻放入清水碗中以防氧化变黑。
鸡脯肉需要剔除筋膜,切成均匀的小块,放入陶罐中,加入姜片和冷水,置于小炉上煮沸,仔细撇去浮沫。
曹嬷嬷在一旁看着,只见她步骤清晰,手法娴熟,忍不住叹道:“姑娘这手艺,真是没得说,又细致又干净。这汤瞧着就清淡养人。怨不得主子看中。”
青禾只是笑笑,并不接话。
没一会儿,鸡肉焯好了,她重新洗净,再放入干净的陶罐,加入足量清泉水,投入泡好的薏米、芡实、白扁豆和山药块先以武火煮沸,继而转为文火,让汤水保持着将沸未沸的状态,慢慢煨着。
“这汤得煨上两个时辰,方能出味,食材的效力也才能融到汤里。”青禾对曹嬷嬷道,“劳烦嬷嬷得空帮着看一眼火候。”
“姑娘放心,误不了。”曹嬷嬷满口答应。
两个多时辰后,已是傍晚,汤色已煨得清澈中透出淡淡的乳白,山药酥糯,豆仁开花,香气却十分清淡含蓄。青禾撒入十余粒枸杞,又调入少许盐花调味,便用厚布垫着,将一罐汤小心地端往内宅。
恰好遇上胤禑从书房出来,脸上带着倦色。
“主子,”青禾上前轻声唤道,“秋燥伤肺,奴才用山药、薏米煨了点儿汤,平和补益,您用一碗润润可好?”
胤禑目光落在那个冒着丝丝热气的陶罐上,点了点头:“端进来吧。”
在东次间临窗的暖榻上坐了,青禾盛出一碗汤。汤色清亮,山药洁白,枸杞红艳,看着便觉清爽。
胤禑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汤味极鲜,是食材本身炖煮出的清甜,毫无油腻感,山药入口即化,薏米软糯,带着熨帖的暖意,缓缓驱散了秋日的凉气和疲乏。
他没说话,却一口接一口,慢慢将一碗汤都用尽了。
“很好。”他放下碗,语气比平日温和些许。
正吃着,就听外面小太监禀报:“主子,十七爷来了!”
话音未落,十七阿哥胤礼就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件簇新的绛紫色箭袖袍子,越发显得精神伶俐。
“十五哥!哟,吃独食呢!”他一眼瞧见胤禑手中的炖盅,笑嘻嘻地凑过来,“真香!是什么好东西?也赏弟弟一口尝尝?”
胤禑见他来了,脸上也不由露出一丝笑意:“不过是碗寻常的汤。你今儿怎么又跑出来了?师傅又身子不适?”
“嘿嘿,”胤礼凑到炕桌边,好奇地瞅了瞅汤罐,“今儿师傅考较功课,我答得还行,额娘一高兴,就准我出来松快半日。还是哥你这儿自在!”
他说着,大大咧咧地在旁边坐了,眼睛还在打量那汤,“这汤看着就清淡,给我也来一碗尝尝?宫里御膳房尽是大鱼大肉,腻得慌。”
青禾闻言,看向胤禑,见胤禑微微颔首,便又取了一只碗,给胤礼也盛了一碗。
胤礼接过,吹了几下便迫不及待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吐舌头,却还含糊地赞道:“嗯!鲜!好喝!十五哥,你府上这厨子手艺真不错!”
“喜欢就多用些。”胤禑道,看着弟弟活泼的样子,自己心情也松快了些。
胤礼几口喝完一碗,满足地叹了口气,随即又像想起什么,皱起了脸:“唉,也就这会儿松快。哥,再过几天可是颁金节了!想想那套规矩我就头疼!凌晨就得爬起来,穿着那沉死人的朝服,磕头磕得头晕眼花,宴席上还得绷着劲儿,不能多说不能错笑,一顿饭吃下来比拉弓还累!真没劲!”
他说着,又羡慕地四下打量布置精雅的厅堂,“还是你这儿好,宽敞又自在,不像宫里,规矩大,走到哪儿都一堆眼睛盯着。”
胤禑笑了笑,没接这话茬,只问:“既来了,便一起用晚膳吧?让小厨房添几个你爱吃的菜。”
“那敢情好!”胤禄喜道,随即又皱了皱鼻子,“不过也就松快这几天了。”
看胤礼的样子,胤禑也是感同身受,无奈道:“祖宗规矩,岂能怠慢。朝服、朝冠都得提前熏熨整理,祭词也得再熟背几遍,免得临场出错,失了体统。”
“可不是嘛!”胤禄苦着脸,“我额娘天天盯着我背词,烦都烦死了!哥,到时候宫里大宴,咱们坐一处吧?互相也能有个照应,省得对着那些板着脸的哥哥们,闷也闷死了!”
按例,他们这些年岁相近的幼弟,宴席上安排在一处也是常事。胤禑点头:“好。你也警醒些,别光顾着贪玩,真出了差错,可不是闹着玩的。”
“知道啦知道啦!”胤礼嘴上应着,显然没太往心里去,转眼又兴致勃勃地问,“哥,晚膳有什么好吃的?”
青禾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看着十四五岁的胤礼这番跳脱的模样,她真的很难把他和果郡王联系起来。虽说甄嬛传都是虚构的,但前世因喜欢孙俪,青禾对剧情简直倒背如流,导致他现在每次看到果子狸都会想到前世。
算了算了,左右这真正的胤礼是不可能去招惹雍正老婆的。
她暗暗摇了摇头,见兄弟俩说起颁金节,便悄无声息地退下,去吩咐小厨房加几样胤礼爱吃的菜。
第50章 颁金节(上)
阖宫上下都在准备颁金节典礼,却无人知晓前几日,紫禁城内廷深处,一场无声的风暴已然降临。
养心殿东暖阁,光线晦暗。
康熙帝斜倚在炕上,身上搭着一条薄薄的锦毯,正就着炕几上的一盏琉璃灯批阅奏章
。他的脸色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明灭不定,眉宇间积郁着难以化开的疲惫与阴霾。
梁九功垂手侍立在角落的阴影里,姿态恭谨到了极致,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穿着深紫色的总管太监服色,腰杆挺直,面容保养得宜,但仔细看去,眼底深处却藏着惊惶与不安。
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与陈旧书卷的气息,压不住无声的紧张。
一名小太监轻手轻脚进来,将一份通政司刚递进来的密折匣子呈到御前。
梁九功上前一步熟练接过,检查了封口的火漆印鉴,确认无误,便要用小银刀开启,以便皇帝阅览。
“放着吧。”康熙帝忽然开口。
梁九功的动作停滞在半空。“......嗻。”他小心翼翼地将密折匣子原样放回炕几上,然后退回原位,垂下的手指微微颤抖。
康熙帝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梁九功身上,像是第一次如此仔细地打量这个伺候了自己几十年的老奴。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梁九功,朕记得去岁秋狝前,太子保奏凌普兼管广善库的折子,朕批‘知道了,再议’这话,当时只有你在跟前。”
梁九功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万岁爷明鉴!奴才......奴才万万不敢......”
“不敢?”康熙帝抓起炕几上另一份奏折,狠狠摔在梁九功面前,“那托合齐在私宴上是如何提前知晓朕对此事的态度,甚至说出‘主子爷心里还是看重太子’的狂悖之言?!难道是他托合齐能掐会算?!”
“奴才冤枉!奴才从未......”梁九功以头抢地,磕得金砖砰砰作响,他深知自己已是万劫不复。
“冤枉?”康熙帝冷笑一声,“朕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魏珠!”
帘外,早已候着的魏珠应声而入,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靛蓝色太监服色,面容沉静,眼神锐利,与梁九功的惊惶形成鲜明对比。
他手中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封书信和一张当票。
“念给他听。”
魏珠躬身领命,拿起一张当票:“康熙四十九年冬,内务府广储司遗失赤金壶一对,一直未查获。奴才奉命核查,发现此物出现在前门大街恒裕当铺的死当记录中。而典当之人,正是梁公公的外甥,步军统领衙门番子李玉。”
他又拿起一封信:“这是从托合齐心腹管家外宅中搜出的书信,虽无署名,但笔迹经比对,与梁公公......”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梁九功,“......颇为相似。信中提及‘宫内近日平静’,‘主子爷偶感风寒已愈’等琐事,并暗示广善库人事‘或有转圜’。”
一桩桩,一件件,或许并非全部确凿无疑,但在此刻已足够构成一张致命的罗网。
梁九功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一句辩白的话,只是不住地磕头,额头上已是一片青紫。
康熙帝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厌恶。他挥了挥手:“拖下去。严加看管,彻查!”
“嗻!”魏珠轻轻摆手,门外立刻进来两名健壮的侍卫,将彻底瘫软的梁九功架了出去。
自始至终,康熙都没有再看那个伺候了自己大半辈子的老奴一眼。
养心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秋雨敲打窗棂的沙沙声。
十月十三,颁金节。
天色未明,北京城内已是另一番气象。
各条主要街道由专人净水泼街,黄土垫道。八旗各色龙旗在微凉的晨风中猎猎作响。空气中弥漫着香烛和节庆特有的的喜庆气息。
十五阿哥府邸更是凌晨时分就灯火通明。
胤禑早已起身,在王进善和青禾等人的伺候下,开始穿戴那套繁复沉重的皇子朝服。
石青色缎料的朝袍上,绣着五爪金龙四团,前后胸及两肩各一,间以五色云纹。朝袍外需罩上端罩,因时节未到最冷之时,用的是较为轻便的紫貂皮,金黄缎里衬,色泽华贵。
颈项间要挂上一百零八颗东珠串成的朝珠,沉甸甸地压在身上,走路都慢了几分。
头上要戴朝冠,顶衔红宝石,上缀朱纬,帽顶金龙二层,贯东珠各四。
这一身行头穿戴整齐,几乎让人动弹不得,只觉得浑身都被规矩和礼制紧紧束缚。
青禾仔细地为他理平朝袍的褶皱,扣好珠扣,又检查了朝冠是否戴得端正
她今日也换上了一等宫女在重大节庆时穿的宫装,是较平日更鲜亮些的湖蓝色缎子琵琶襟坎肩,梳得油光水滑的发髻上簪了一朵小小的绒花,显得格外利落整洁。
“主子,一切妥当了。”她退后一步,轻声禀报。
胤禑深吸了一口气,朝冠上的东珠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他看着镜中那个被华服包裹自己,威仪天成,却有些陌生的。
他不自觉得对着自己点了点头,目光与镜中青禾的眼神短暂交汇,她眼中是一如既往的沉静,稍稍安抚了他内心的波澜。
府门外,舆轿早已备好。胤禑在王进善的搀扶下,有些笨拙地坐了进去。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只听见轿夫沉稳的脚步声和仪仗护卫身上甲胄的轻微碰撞声。
队伍逶迤而行,汇入前往紫禁城的车马人流中。越是靠近宫城,气氛越是肃穆。沿途侍卫林立,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个个面色凝重,按刀而立。
胤禑在宫门外下了轿,按品级爵位列队等候。
此时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照着一群群身着隆重朝服的皇亲国戚和勋贵大臣,场面宏大庄严,却无人敢高声交谈,只闻细微的窸窣声。
胤禑看到了前面的几位兄长。
太子胤礽站在最前列,穿着杏黄色的太子朝服,背影挺直,他周围仿佛形成了一片无形的真空地带,连平日里与他最为亲近的官员,此刻也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其他几位兄长依次而立,个个神色肃穆,目不斜视。
胤禑按捺住四下打量的念头,规规矩矩地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只觉得朝冠沉重,朝珠冰凉,连呼吸都有点困难。
“十五哥!”一声低唤从身后传来。是十六阿哥胤禄,他偷偷冲着胤禑挤眉弄眼,用气声道,“这帽子沉死了,脖子要断了!”
胤禑微微侧头,用眼神示意他噤声。在这般场合,一丝一毫的失仪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终于,宫钟鸣响,沉重庄严的宫门缓缓洞开。
在礼官的高声唱引下,众人依序鱼贯而入,开始了繁冗漫长的祭神、祭堂子仪式。
叩首、起身、再叩首......繁琐的礼仪,冗长的祝文,缭绕的香烟,几乎让人麻木。
胤禑严格按照礼制做着每一个动作,不敢有分毫差错,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仪式间隙短暂休息时,皇子们被引至偏殿暂歇,饮用茶点。气氛才稍稍活络了一些。
胤禄赶紧凑到胤禑身边,揉着脖子抱怨:“可算能喘口气了,我的老天爷......”
胤禑也松了口气,接过小太监奉上的温茶,却不敢多饮,生怕后续仪式不便。
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殿内伺候的太监们,往日这种重大场合,安排礼仪流程的总是首领太监梁九功,今日却没见到他。胤禑想到刚回銮时去谢恩,御前也是没见到他。
可一不可二,梁九功一定是出事了。
胤禑悄悄打量其他人的反应,却见几位年长的哥哥似乎对此并无意外之色。
这时,胤禩端着茶盏缓步走到了胤祉和胤祺身边,像是随口闲聊般,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几人听见:“三哥,五哥,今日这典礼安排倒是纹丝不乱。魏珠这奴才,瞧着倒是个伶俐的,头一回担此大任,竟也没出什么岔子。”
胤祉淡淡一笑:“是啊,魏珠向来是个稳妥的。梁九功,唉......”
胤祺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老好人模样,接口道:“谁说不是呢。魏珠是个极好的,不愧是皇阿玛御前的人。”
胤禩轻轻吹着茶沫,叹道:“梁九功也是老人了,伺候皇阿玛这么多年......唉,真是自作孽。如今也好,换了魏珠,瞧着更清爽些。”
胤禩似乎有意引起对梁九功去向的讨论,只可惜周围几个阿哥都是不理世事的,无人接下他的话头。
这时,魏珠躬身走过来:“各位爷,时辰差不多了,请预备着该去太和殿领宴了。”
众人纷纷放下茶盏整理衣冠。
胤禑和胤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和兴奋。
盛大的宫廷宴席,才是颁金节真正的高潮,也是最为考验人的场合。
第51章 颁金节(下)
众人整理好衣冠,在礼官和太监的引导下依序前往太和殿。
这座紫禁城的核心殿宇,在颁金节这一日,更是彰显出帝国无上的威严与豪奢。
丹陛上下早已陈列齐全套卤簿仪仗。旌旗幡幢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刀枪斧钺擦得锃亮,在秋日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身着鲜艳盔甲的侍卫如同雕塑般肃立,从太和殿前一直排到午门外,气氛庄严肃穆,令人不敢仰视。
殿内,更是另一番极致的奢华景象。
数十根金龙盘绕的巨柱支撑着巍峨的殿顶,地面铺墁着光亮如镜的金砖。巨大的蟠龙藻井下,皇帝的金銮宝座高高在上,等待着它的主人。
宝座下方,数座巨大的鎏金铜炉里焚烧着上等的松柏枝和名贵香料,青烟袅袅,散发出庄重而宁谧的气息。
御案与宴桌早已按品级爵位摆放整齐,密密麻麻,直至殿门。
亲王、郡王、贝勒、贝子、以及文武重臣,各依班次,鸦雀无声地立于自己的座位前。皇子们的座位设在最前列,距离御座最近。
胤禑按引路太监的指引,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定。他的座位与十六阿哥胤禄相邻,另一边则是十七阿哥胤礼。胤礼见他来了,悄悄递了一个“总算来了”的眼神。
胤禑点点头,算是回应。然后偷偷抬眼飞快地扫视了一圈。
太子胤礽坐在皇子席位的首位,脸色在殿内辉煌的灯火下显得有些苍白,嘴唇紧抿,目光低垂,不与任何人有视线交流。
诚亲王、雍亲王、恒亲王等王爷皆是眼观鼻、鼻观心,姿态端正。八哥胤禩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正与身旁的胤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殿内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侍卫甲叶偶尔碰撞的轻响。这种极致的安静,反而酝酿着难以言喻的紧张感。
终于,鼓乐大作,中和韶乐庄严响起。康熙皇帝驾临太和殿。
他今日穿着明黄色的朝服,龙袍上的十二章纹和五彩云龙纹在灯火下熠熠生辉。他头戴朝冠,神色肃穆,步伐沉稳地登上丹陛,端坐于宝座之上。
虽然面容看起来似乎依旧带着倦色,但目光如电,锐利地扫视着殿下的臣子们,周身上下都散发着帝王威仪。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礼官的唱引下,所有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声浪几乎要掀翻殿顶。
“平身。”
众人谢恩,窸窸窣窣地起身。繁琐而漫长的宴会礼仪正式开始。
敬酒、祝颂、进馔......每一道程序都严格遵循古礼,由礼官高声唱奏,众人随之动作,丝毫错乱不得。
宫女太监们如同训练有素的工蚁,捧着各式珍馐美味,踩着精准的步子,悄无声息地穿梭于各张宴桌之间。
一道道色泽艳丽的精美菜肴被依次呈上。
燕窝鸡丝汤、挂炉鸭子、野意热锅、鹿筋拆肉、东坡肉、羊肉卧蛋粉、奶酥油野鸭子......食具皆是金银或官窑瓷器,奢华无比。
但在这极尽豪奢的宴席上,真正能安心享用美食的人恐怕寥寥无几。
每个人都绷紧着神经,时刻注意着御座上的动静,留意着周围人的举止,生怕行差踏错。菜肴大多只是略动一动筷子,便算全了礼数。
胤禑小心翼翼地拿着象牙箸依样画葫芦。
那道挂炉鸭子皮酥肉嫩,野意热锅香气扑鼻,但他吃在嘴里,却有些食不知味。他能感觉到无数或明或暗的视线在皇子席位上扫过,尤其是落在太子身上。
这种无声的审视,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窒息。
偶尔有大臣依序出列,向皇帝敬酒并说些歌功颂德的吉祥话。康熙帝大多只是微微颔首,偶尔回应一两句,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宴至中途,乐声变换,开始上演寓意吉祥的宫廷舞蹈。舞伎们身着彩衣,身姿曼妙,动作整齐划一。但精心排练的华美舞蹈,似乎也未能真正驱散殿内无形的紧张氛围。
胤禑注意到那位新上任的御前大太监魏珠始终侍立在康熙帝宝座之侧。他面容沉静,眼神机警,时刻留意着皇帝的细微示意,并准确地将指令传达下去。其行事风格,比之梁九功的圆融老练,似乎更显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锐气。
太子胤礽几乎全程沉默,除了必要的礼节动作,几乎像一尊泥塑木雕。只有当康熙帝的目光偶尔扫过他时,他的身体会几不可查地僵硬一下。
胤禄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胤禑,挤眉弄眼,又指了指自己面前那盘几乎没动过的点心,做了个苦脸。胤禑微微摇头,示意他安分些。
宴至中途,康熙轻轻抬了抬手,乐声骤停,舞姬悄声退下。
“今天,是咱们满族诞生的日子,能与众位在此同贺,朕心甚慰。”
“颁金佳节,追远慎终,不可忘祖创业之艰难。朕决意十一月十三,祈天于圜丘,十一月十六,躬谒暂安奉殿及孝陵。”
众人轻轻倒吸一口冷气。谒陵?在这个时候?
“皇太子胤礽、皇三子胤祉、皇七子胤佑、皇十二子胤裪、皇十四子胤禵、皇十五子胤禑、皇十六子胤禄、皇十七子胤礼随驾。”
被点名的阿哥纷纷起身领旨。
胤禑跪下时,心中泛起疑惑。塞外行围才刚结束,又要随驾谒陵?他一个不甚得宠的光头阿哥,母妃地位又不高,为何被频频带在身边?这背后是否有他看不透的深意?
宴会继续,又歌舞升平了一个多时辰,直到申时末(下午五点),才在礼官的唱奏中接近尾声。众人再次起身,跪送皇帝起驾回宫。
随着康熙皇帝的离去,令人窒般的威压感才稍稍减轻。但众人依旧不敢大声喧哗,依序沉默地退出太和殿。
走出大殿,被傍晚凉爽的秋风一吹,胤禑才感觉自己像是重新活了过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比骑马围猎一天还要疲惫。
这哪里是宴饮,分明是一场对精神和体力的双重酷刑。
“可算结束了!”胤禄凑过来,夸张地揉着肚子,“光磕头了,什么都没吃痛快!十五哥,回头你府上可得给我补一顿好的!”
胤礼也跟过来,自说自话:“多谢十五哥十六哥相邀,弟弟定要叨扰的。”
胤禑无奈地笑了笑:“好。快些回去吧。”
回到府中,青禾正指挥小太监在收拾器物,见胤禑回来,她上前行礼。
“主子回来了,热水已经备好,可要先梳洗?”
胤禑嗯了一声,片刻,又突然道:“皇阿玛十一月中谒陵,点了我随驾,又要辛苦你整理行装了。”
青禾顿了一下,下意识回到:“是,奴才明白。”
嘴比脑子快,话都说完了,心下才涌起一阵无力。才从塞外回来,席不暇暖,又要奔波!这位皇帝陛下的出巡如家常便饭,却不知底下人要耗费多少心力准备。
收拾、打包、安排人手、准备药材吃食......每一样都不能出错。这万恶的封建制度,当主子的动动嘴,当奴才的跑断腿,比资本家还资本家。
胤禑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点点头,转身向内室走去。
第52章 小心思
自颁金节康熙爷的旨意下来,十五阿哥胤禑便像陀螺一样,终日奔波于宫禁与演练场所之间,难得在府中安稳待上几个时辰。
主子不在,府里的大小事务虽依旧按部就班,却处处透出几分微妙的闲暇来。
但这样的日子于青禾而言,却并未带来多少轻松。
前几日,内务府新送来一批绸缎料子,锦书负责登记入库,全都入库后,她硬是说少了一匹杭细,话里话外暗示是经手核对的青禾从中做了手脚。
言辞凿凿,甚至还“找”到了一个看似能作证的小宫女。
那一刻,青禾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并非害怕,而是一种深切的无力与荒谬。
幸而她素日细心,凡经手之物必有旁证或暗记,且王进善也知她为人,并未偏听偏信。
她冷静地将入库时辰、经手人、验看细节一一回明,条理清晰,不卑不亢,总算洗清了嫌疑。
锦书又被申饬了几句,罚了月钱,投向青禾的眼神更加了三分怨恨。
事情虽过去了,却在青禾心里留下了浓重的阴影。
穿越来清朝的这几年,她谨小慎微、努力求存,所求不过是在这森严的等级制度下保全性命,安稳度日。
原以为只要足够低调做够勤勉,便能在这四方天里挣得一份安稳。
如今看来,一切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幻想。只要身在这牢笼之中,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今日是锦书,明日又是谁?
这么长时间以来,青禾第一次萌生对今后生活的厌倦。
是夜,窗外北风呼啸,吹得窗纸噗噗作响。月光透过窗户纸,在炕沿投下冷清清的一片白。
同屋的翠喜早已沉入梦乡,呼吸均匀。
青禾却睁着眼,毫无睡意。她悄无声息地坐起身,从炕柜最深处摸出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裹。这是她这么多年的积蓄。
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里面是几块大小不一的银锭子,还有一些散碎的银角子和铜钱。最大的两个十两银锭,是去年除夕宫里统一赏的。冰凉的金属触感,却让她感到一丝踏实。
一等宫女年俸六两,逢年过节或是有主子恩赏,大多数时候也不过是一二百文钱或是些尺头玩意儿,能攒下来的现银极有限。更何况,她还是最近才“升职”成一等功旅的。
只怪自己不争气,别人穿越都是人上人,只有自己苦哈哈。清宫宫女份例微薄,她省吃俭用,几乎将所有能攒下的钱都存了下来,才只有这一些。
大的银锭是十两一个的,共有两个,小的五两锭三个,是平日攒下的俸银和主子偶尔赏的;还有一些碎银和铜钱,加起来约莫......
“统共也就三十四两七钱......”她在心里默念出这个数字,这点钱,在外面能做什么呢?她对这里的生活实在毫无概念。
不过,白日里听小太监们闲聊,倒是说起现在外头街面上一个肉包子都要两文钱。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推了推身旁的翠喜。
翠喜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翠喜,”青禾声音压得极低,“你可知晓眼下京里,若想置办一处小小的宅院,大概需得多少银钱?”
翠喜睡意朦胧,含糊答道:“宅子?那可得老鼻子钱了......唔,我舅姥爷前些年想给儿子置办个窝,瞅了南城根儿那儿小小一个一进的院子,破得都快塌了,开口就要一百八十两。就这,还是看在老街坊的面上呢!”
“大半夜的,你把我喊起来你问这个干嘛......”话没说完,她又翻个身睡熟了。
一百八十天!天老爷,北京城怎么三百年前房价就这么高?!她这三年拼死拼活省吃俭用攒下的,竟连半个破院子都买不起。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
开府出宫,见识了紫禁城外的市井烟火,性命之忧已不像在宫里时那般迫在眉睫,青禾开始肖想外面的世界。
锦书的陷害也让她清醒地认识到,只要为奴为婢,便永远不得真正的自在。
她渴望像前世的自己一样,可以自由自在的呼吸新鲜空气。
如果......凭自己的医术开一个小小的药膳铺子,养活自己呢?
这个念头一旦萌生,便一发不可收拾,青禾一整夜都做着离开十五阿哥府,自己行走天下的梦,第二天起来整个人昏沉得像一夜没睡。
左右主子不在,青禾便一股脑往宫女堆里扎,浑水摸摸鱼。
小宫女们聚在一起做针线,也难免会憧憬未来。
“等我满了二十五岁出宫,定要让我爹娘给我说个殷实人家,不拘是做续弦还是填房,能当家做主就好......”
“我想开个小绣庄,我的绣活可是得过嬷嬷夸的!”
“我呀,就想着能吃饱穿暖,没人整日立规矩就好......”
青禾听得眼热心跳,恨不得一夜之间就跳到二十五岁,飞出这金丝牢笼。
“二十五岁......二十五岁......”她夜里躺在炕上,忍不住掰着手指头算。
她是康熙四十七年秋穿越来的,那时原主刚满十六岁,如今是康熙五十年冬,过了这个年,就算十九了吧?清宫规矩,宫女满二十五岁方可放出宫去。
可是这“满二十五岁”究竟是如何算法?是过了生辰就算,还是必须熬到年底统一放归?
真想念各种乱七八糟的自媒体公众号啊,总是有点什么政策的影子,就信息满天飞,就算不特意去看,刷刷朋友圈也能知道个大概。
现在的自己根本就像个又聋又瞎的人,天天埋头过苦日子。
她拼命回想,却沮丧地发现,她根本不知道这具身体的原主生辰是何年何月何日。
这种连自身命运都无法确切知晓的无力感,让她倍感焦灼,仿佛在黑暗中摸索,却不知尽头在何方。
正胡思乱想间,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和太监低低的通报声。
是胤禑回来了。
青禾猛地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她赶忙起身抚平衣襟,捋了捋鬓角,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恢复了平日那种温和而恭顺的神情,快步迎了出去。
“主子回来了。”她蹲身行礼,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夜深寒重,灶上温着红枣小米粥,一直用暖窠子捂着,可要用一碗暖暖身子?”
胤禑裹着一身外面的冷气进来,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连续多日的礼仪演练耗神费力。他淡淡地“嗯”了一声,任由小太监上前替他解下披风。
青禾已手脚利落地将粥端了过来,温度恰到好处。又另备了一碟松软的奶酥饽饽和一碟酱瓜条,皆是清淡易克化的。
胤禑在炕桌边坐下,沉默地拿起调羹。屋子里一时只剩他缓慢进食的细微声响。青禾垂手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忽然,胤禑开口:“今日府里没什么事吧?”
王进善略略躬身回道:“回爷的话,府里一切如常。”
胤禑似乎也只是随口一问,并未深究。他吃完粥,目光无意间扫过青禾,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停顿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什么,道:“青禾,前儿内务府送来的例份里,好像有几匹不错的江宁绒缎,颜色倒也鲜亮。你明日去挑一匹,或是做件坎肩,或是做条裙子穿吧。”
突如其来的赏赐让青禾一怔。
她飞快地抬眼看了胤禑一下,见他脸上并无太多表情,似乎只是随口一提。忙低下头:“谢主子赏。只是奴才日常做些粗活,穿那般好的料子,怕是糟蹋了......”
“给你就拿着。”胤禑打断她,语气淡淡的,却不容拒绝,“整日里不是青就是灰,看着也沉闷。”他说完,便不再看她,起身示意小太监备水梳洗。
青禾心下却莫名地一乱。
她默默收拾了碗碟又伺候完胤禑歇下,吹熄了外间的大灯,只留一盏昏暗的守夜小灯。青禾才退到门外廊下。
深冬的夜风凛冽,吹得她一个激灵。
她望着院中那棵落光了叶子的海棠树,枝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嶙峋。
距离十一月十三,只剩两天了。
第53章 格格要进府
又是一夜辗转。
青禾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前世准备考研的那段日子,脑子里塞满了各种念头,东窜西跳,却理不出个头绪。
想出宫,口袋空空,身份低微。想留下,心里那点不甘心又时不时冒出来刺她一下。
翻来覆去,直到窗外天色泛出灰白,才勉强合眼,却也是浅眠,一丁点儿动静就醒。
次日清晨起身,眼下便添了淡淡的青影。她强打起精神伺候胤禑洗漱更衣,正在替他整理袍袖时,他瞧着窗外难得的晴好天气,忽然道:“有些日子没去给额娘请安了,今日得空,去一趟翊坤宫。”
青禾心里大翻白眼,面上却低声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翊坤宫……她心里有些发憷,王嫔虽性子清淡,可是翊坤宫的总管太监赵德海更是出了名的严厉,眼睛毒,规矩重,每回见到他,青禾都觉得后颈发凉。
尤其是刚穿越时好几次都差点被他罚死了,ptSd十分严重。
胤禑的车轿刚到翊坤宫门口,早有伶俐的小太监进去通传。青禾低眉顺眼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刚迈进宫门高高的门槛,迎面就撞见赵德海正指挥着小太监擦拭廊下的鎏金铜鹤。赵德海见到胤禑,立刻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甩袖打千:“请十五爷安!娘娘刚还念叨您呢,快里边请。”
他的目光随即自然地落到青禾身上,那笑容便淡了些,变得公事公办,带着一种惯常的审视意味。
青禾只觉得那目光像小刷子一样扫过自己全身,从头到脚的打扮、仪态,似乎都被评估了一遍。
她慌忙垂下头,规规矩矩地蹲身行礼:“请赵总管安。”心里暗暗叫苦,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赵德海从鼻子里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便不再看她,只侧身殷勤地引着胤禑往里走。
青禾暗暗松了口气,只觉得背后似乎出了一层薄汗,赶忙快步跟上,心里那份不自在却挥之不去。这种时刻被人拿捏,命运悬于他人一念之间的感觉,真真是如履薄冰。
进了正殿,王嫔娘娘正歪在暖炕上,背后靠着金心绿闪缎大引枕,瞧着气色尚可,见儿子来了,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
胤禑上前一步利落地打下马蹄袖,规规矩矩地请安:“儿子给额娘请安,额娘万福金安。”
王嫔笑着招手让他起来,又赐了座。母子俩说了好一会儿家常话,问及饮食起居,又细细说起即将到来的祈谷和谒陵之事,车马、衣物、随行人员可都妥当?
王嫔一一叮嘱,慈爱之余又不失宫中妃嫔的细致。
末了,她沉吟片刻,目光温和地看着儿子,语气放缓了些:“你年纪也不小了。前些年总病着,额娘和你皇阿玛心里惦记,光顾着你的身子骨,便没顾上这些。”
“如今你身子大好了,开府建牙,眼瞅着大婚也在眼前了。瞧瞧你十四哥,才比你大四五岁,人家弘春、弘明那两个小猴儿都满地跑,会喊阿玛了。”
胤禑捧着茶碗,安静地听着。碗里是额娘这儿惯用的香片茶,热气氤氲。
他对这事儿并无太多想法,兄长们都是这般过来的,额娘此刻提起,也是常理,是为他考量。他略略点头,表示认真在听。
王嫔见他没什么抵触,便继续道:“额娘瞧着,你身边伺候的人虽稳妥,王进善、青禾他们,倒都是得用的。但到底没个知冷知热、能贴身照顾你起居的。”
“开府之后,里外事务愈发繁杂,将来福晋进门,府里也需要有旧人帮衬着打理,才像个样子。”
“内务府前几日递了牌子,报了几个合适的人选。额娘替你相看了一个,是正白旗的刘佳氏,家里是包衣佐领下人,根基清白,性子瞧着也柔顺安静,不是那起子轻狂张扬的。”
“额娘想着,等十三祈谷礼成后,就让她进府。十六你随驾去谒陵,路上山高水远,也好有个人仔细照应你的饮食起居,额娘才能放心些。”
刘佳氏。胤禑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并无甚印象。他放下茶碗,点了点头:“儿子听额娘安排。”这在他看来,是水到渠成的一件事。
王嫔满意地笑了笑:“那就好。额娘也是为着你着想。”她的目光无意间掠过侍立在胤禑身后不远处的青禾,青禾立刻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事情就这么三言两语地定了下来。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喝了半碗酪子,胤禑便起身告辞。王嫔又叮嘱了几句天寒加衣的话,才让赵德海好生送出去。
回府的路上,胤禑靠着轿壁闭目养神。轿子微微摇晃,额娘的话还在耳边。有个格格进门,似乎是件顺理成章的事,他甚至能想象出额娘和身边嬷嬷们会如何安排后续事宜。
可他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刚才在额娘宫里,青禾那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紧张模样,又想起平日里她安安静静,却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的样子。
心里头隐隐约约的掠过一丝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异样情绪,觉得这事儿......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了所以然来。
但他很快便将这念头归因于连日演练的疲惫,并未深想。
青禾跟在轿子旁边走着,脑子里却像是炸开了锅。她面上努力保持着平静,依旧是低眉顺眼,心里却早已惊涛骇浪。
刘佳氏?格格?这就要进府了?
她飞快地消化着这个信息。
对于胤禑要有侍妾这件事,她倒没什么感觉,这是这个时代贵族男子的常态。她震惊的是另一件事。十四阿哥胤祯,就那个性子跳脱,天天一张嘴叭叭叭叭叭叭叭叭的十四爷?他居然……都已经有两个儿子了???
青禾简直无法想象。虽然只是吃瓜群众一枚,但还是无法将“父亲”两个字和十四阿哥联系起来。
清朝的婚育年龄和效率,再次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她不由得偷偷瞥了一眼轿子,心里嘀咕:爱新觉罗家的繁殖能力……未免也太强了些。
旋即,她又想到自己。格格进府,虽地位不高,虽地位远不及未来的福晋,但毕竟是半个主子,是名正言顺的“小主”。
府里的人际关系恐怕要立刻变得复杂起来。她这个小小宫女,日后行事恐怕也要更加小心谨慎,分寸拿捏需得更准确才行。既要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又不能得罪了新来的格格,其中的度,难以把握。
更重要的是,格格都要进府了,说明这个十五阿哥真正成家立业的脚步越来越近。这个府邸,将会越来越像一个密不透风的笼子。
而她离二十五岁,还有漫漫长路。
第54章 八爷党走开!
十一月十三,紫禁城,祈年殿
晨曦微露,寒意渐浓,琉璃瓦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祈年殿巍然矗立于天地之间,蓝瓦流光,金顶耀目,朱漆雕栏精致绝伦,在初冬的肃穆天色下,更显庄严肃穆。
仪仗队伍整齐肃立,旌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康熙皇帝身着礼服,神情沉稳宁静,一步步缓缓登上汉白玉铺就的祭坛。
百官依品级序列跪于坛下,鸦雀无声,唯有雅乐钟磬之音清越悠远,穿透寒冷的空气。
燔柴炉内烈火熊熊,玉帛牺牲的香气随着青烟袅袅升腾,弥漫在庄严的氛围中,仿佛承载着万千心愿。
康熙帝立于坛上,诵读祝文,声如洪钟,沉稳深远,一字一句皆透出对天地之敬与对百姓之念。他祈愿来年风雨应时,五谷丰登,国泰民安。
每一番叩首,每一次奠酒,皆依古礼而行,严谨庄重,无一丝疏漏。天子之仪,不仅是权力的彰显,更是对天命的倾听与回应。
礼成,烟气仍缭绕不绝,似乎将帝国的忧虑与期盼也一同上达于天。
与祈年殿的庄严肃穆相比,十五阿哥府内则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刘佳格格不日即将入府,虽只是格格,但她是胤禑的第一个女人,意义不同,王进善丝毫不敢怠慢,准备将东厢房收拾出来给她,此刻,他指挥着太监宫女们仔细洒扫布置。
东厢房宽敞明亮,地面铺着新换的暗红色栽绒地毯。
两个小太监正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张黄花梨木雕花围子架床安放在内侧,床榻结实,围子上镂刻着寓意吉祥的葫芦万代花纹。
另一侧,紫檀木嵌螺钿的梳妆台被擦拭得光可鉴人,台上摆着一面清晰的玻璃水银镜、剔红首饰盒以及一套珐琅彩的妆奁。
窗前安置了一张黑漆描金的书案和一把南官帽椅,案上已陈设了白玉笔山、青花瓷笔筒和一方端砚。
靠墙的多宝格上,摆上了仿官窑的弦纹瓶、玉山子摆件以及几匣线装书。
湖绸帐幔、锦缎被褥、刺绣椅披等物也一一换新,颜色多是娇嫩的粉紫和水绿,既显身份又不逾制。
青禾正指挥两个小宫女悬挂一幅花鸟刺绣挂屏,细节繁复,栩栩如生。
“哎呦,可真真是用心呢。”一个声音带着酸意响起。
青禾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锦书和她的好友兰穗。
兰穗也是内务府拨来的一等宫女,性子比锦书更沉静些,但同样心思细密,与锦书交好,常同进同出。
锦书用指尖假意拂了拂光洁的梳妆台面,嗤笑道:“瞧瞧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迎哪家的嫡福晋呢。青禾姐姐这般尽心尽力,可是想着新人进了门,能多得几分脸面?毕竟,这新人一来,爷身边最得用的人,可就不一定是谁了。”
兰穗在一旁掩嘴轻笑,慢条斯理地接话:“锦书姐姐说的是呢。青禾姐姐日夜操劳,如今可算有人来分担了。只是这新格格自有带来的贴身人,到时候有些人再想往前凑,怕是都找不着地方了呢。”
青禾手下动作未停,将挂屏调整端正,才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主子的事,岂是你我可以议论揣测的。”
“王公公吩咐了,东厢房里的一应物件都要按规矩置办妥当,若有差池,丢的是爷的脸面。两位若闲着,不如去瞧瞧格格的份例瓷器可都送来了?点清楚了,也好入库记账。”
她语气平静,公事公办,将她们的冷嘲热讽轻轻挡了回去,反而显得她们无所事事,心思不正。
锦书和兰穗讨了个没趣,哼了一声,扭身走开了,却不忘交换一个嫉恨的眼神。
前一日的祈谷仪式繁琐隆重,胤禑年纪虽轻,但全程紧绷着神经,又时时刻刻需要依礼行事,回来后只觉得身心俱疲。
今日难得无事,他便贪睡了些,起身时已是辰时末刻。
青禾见他起得晚,定是早膳午膳并作一餐。她盘算着,一会膳食需得既清淡可口,又能补充体力。
思索片刻便已拿定主意。封建制度弊端多,唯一好处是等级森严,要给阿哥爷准备的东西,从来都是齐全的。
她让膳房送来温着的粳米粥,粥里加了切得极细的鸡丝和姜末,暖胃驱寒。另配了几样小点心。
一碟松瓤鹅油卷,酥香不腻。一碟藕粉桂花糖糕,清甜软糯。还有一小笼刚蒸好的虾饺,皮薄馅足。
外加一碟酱黑菜和一碟腐乳佐餐。
都是容易克化又精致的东西。
胤禑吃得颇为舒心,刚放下筷子,漱了口,外头小太监就快步进来禀报:“爷,八贝勒爷来了,说是前阵子不得空,今儿特意来给爷道贺乔迁之喜。”
胤禑有些意外,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快请到前厅!”八哥胤禩素以亲和待人着称,但他主动上门,还是让胤禑有些受宠若惊。
八阿哥胤禩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常服,更衬得面如冠玉,风度翩翩。他带来的礼物是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并一盆名贵的兰花,寓意雅致。
“十五弟如今开府建牙,真是长大了。”胤禩笑容温润,语气亲切,“往后就是大人了,哥哥特来给你添添喜气。”
他言语风趣,又调侃道:“听说皇阿玛还给你指了位佳人?真是双喜临门。刘佳氏我略有耳闻,是个温婉的,十五弟好福气。”
胤禑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忙请八哥上座,兄弟二人闲话起来。
胤禩说话极有技巧,既不显得过分打探,又处处透着关怀,气氛十分融洽。
青禾奉了茶上来,将盖碗茶轻轻放在八阿哥手边的高几上。耳边听着八阿哥如春风般和煦的话语,心里却像是揣了只兔子,怦怦乱跳。
前世追步步惊心、追甄嬛传、追雍正王朝,九龙夺嫡的惨烈结局还是十分清楚的。但这十五阿哥在历史上似乎没什么大名气,她根本记不清他最终站队哪边,结局如何。
看眼下这情形,八阿哥如此主动亲和......万一胤禑被他拉拢了怎么办?
现在......康熙五十年,距离四阿哥雍正登基只剩十一年,雍正登基不就,就会开始清算八爷党,那可是腥风血雨,株连甚广。
自己作为胤禑的贴身宫女,到时候如果没能顺利出宫,那绝对逃不掉。
虽然穿来清朝后日子过得战战兢兢、辛苦无比,可她从没想过要死啊。她还盼着也许哪天能有机会回到现代呢......
她越想越怕,脸色微微发白,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恐惧里。胤禑和八阿哥又说了些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青禾?”胤禑唤了一声,想让她再给八哥添些热水。
没有反应。
“青禾!”胤禑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已带上了不悦。
青禾猛地回神,这才发现两位主子都看着自己,她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慌忙跪下:“奴才该死!奴才走神了,请主子责罚!”
胤禑皱了皱眉,觉得青禾今日甚是奇怪,但在八哥面前不好深究,只摆了摆手:“起来吧,去换盏热茶来。”
“是。”青禾心跳如鼓,赶紧起身退下。
胤禩端起茶杯,轻轻撇了撇浮沫,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青禾匆忙退下的背影,嘴角依旧含着那抹温和的笑意,眼底深处却掠过一点难以察觉的探究
青禾重新换上热茶,胤禩又坐着略略饮了一盏,与胤禑闲话了些无关紧要的朝野趣闻,姿态始终优雅亲和。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他便优雅地放下茶盏,起身笑道:“瞧我,一聊起来就忘了时辰。衙门里还有些公务要处理,今日就不多叨扰十五弟了。”
他拍了拍胤禑的肩,语气愈发亲切:“你这府邸收拾得不错,有了自己的天地,往后便是真正的大人了。若是闲暇,也可常来八哥府上坐坐,你我兄弟多亲近亲近。”
胤禑忙起身相送,口中应承着:“多谢八哥厚爱,改日定当登门拜访。”
说罢,一路将胤禩送至二门外,看着他和随从的身影消失在照壁之后,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应对兄长时的恭敬与热络渐渐褪去,换上了疲惫。
返回书房,他挥退了左右,只留下青禾。
他并未立刻发作,只是沉默地看了她片刻。方才八哥在时,她那副魂不守舍乃至失仪的样子,着实让他意外,也隐隐有些不快。
“方才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但并无太多厉色,更多的是疑惑,“可是身子不适?还是近来府中事务繁杂,累着了?”
青禾连忙再次跪下,低声道:“奴才不敢。奴才方才只是......只是突然有些头晕,绝非有意怠慢主子与八贝勒爷,请主子责罚。”
她无法说出真正的理由,只能寻个最常见的借口。
胤禑看着她低垂的头顶,想起她近日确实为府务和刘佳氏入府之事奔波劳神,脸色稍霁。
他虽年纪不大,但也并非完全不体恤下人,尤其是一直以来都尽心尽力照顾自己的青禾。他想到十八弟刚去的时候,青禾为了开导自己,还天天搜肠刮肚讲一些乡野笑话。
青禾,对自己而言,终归是不一样的。
“罢了,”他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既然身子不爽利,便不要硬撑。准你半日假,回去歇着吧。这里让旁人伺候便是。”
这倒是出乎青禾的意料。她原以为至少会挨几句训斥,没想到竟是准假。她愣了一下,才叩头道:“谢主子恩典。”
“去吧。”胤禑转过身走向书案,似乎准备看看书。但微蹙的眉头表示,他并非完全相信头晕的说辞,只是暂时不想深究。
青禾不再多言,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回到后罩房,关上门,周遭瞬间安静下来,青禾才真的露出属于自己的表情。
她坐到冰冷的炕沿上,并没有躺下休息,只是目光空茫地望着对面刷得雪白的墙壁。
窗外,冬日的阳光淡淡地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窗棂影子,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
突如其来的假期,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
未来的巨轮正沿着历史的轨道轰隆隆地前行,而她,一个微不足道的宫女,深知前路的险恶,却无力改变任何事,甚至连自保的方向都看不清。
胤禑的处境看似平稳,实则暗藏危机,一步行差踏错,可能就是万劫不复。而自己呢?出宫之路渺茫,若真被卷入夺嫡的泥潭,最后会是什么下场?
她只是想活下去,尽可能地活得好一点,为什么就这么难?
第55章 芸香
在房间里枯坐半晌,越想越是心乱如麻,青禾索性起身,推门出去走走。
府邸西路有一处小巧的花园,此时冬日萧瑟,但几株松柏依旧苍翠,假山石错落,倒也清静。
刚走近,便听到一阵细微的啜泣声。
青禾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粗使宫女灰布棉袍的小丫头,躲在假山后头,肩膀正一抽一抽地哭得伤心。青禾大抵认得她,是花房里负责洒扫浇水的,平时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干活。
青禾心下微叹,走了过去,轻声问道:“怎么了?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那小宫女吓了一跳,猛地抬头,见是阿哥身边得脸的大宫女青禾,慌忙用袖子擦脸,却越擦越花,哽咽着一时说不出话。青禾耐心等她缓了缓,才温言又问了一遍。
小宫女抽抽搭搭地说了缘由。
她叫芸香,今日清晨打扫花房通道时,不慎碰倒了一盆名贵的十八学士茶花苗,花盆碎了,苗也折了。
管花房的张嬷嬷不由分说,认定她毛手毛脚,不仅狠狠责骂了她,还罚了她半个月的月钱。
芸香觉得委屈,因为那花盆本就是放在过道边沿,地方狭窄,她只是衣角带了一下,并非故意,且那位置本就不该放那么金贵的花苗。
青禾仔细听了,又问了几个细节,心下明了,这分明是张嬷嬷自己摆放不当,出了纰漏却拿底下小宫女撒气顶缸。
看着芸香哭得红肿的眼睛和冻得通红的手,再想到自己方才的憋闷,一股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不平之气涌了上来。
“好了,别哭了。这事儿错不在你。”青禾拍了拍她的肩,“今日我正好得空,替你分辨分辨去。”
芸香惊呆了,傻傻地看着青禾。像她们这样的粗使宫女,受了罚只能默默忍着,哪敢想还能有分辨的机会?更别提会有有头有脸的大姐姐肯为他们出头了。
青禾让她在此等着,自己径直去找了王进善。又将事情原委清晰明白地一说。
“进善,此时没有外人,我只一句话,芸香那丫头性子实诚,从不说谎。张嬷嬷那花盆摆放的确不当,她自个儿疏忽,却重罚小宫女,未免有失公允。半个月月钱对芸香来说可不是小数目。”
王进善与青禾自阿哥所起便共事,深知青禾为人稳重,不会无的放矢。且他作为总管,也需要平衡底下人,不能让某些嬷嬷太过跋扈。
听了青禾的话,他点点头:“嗯,我知道了。你让芸香放心,月钱照发,我自会去跟张嬷嬷说,以后东西摆放仔细些。”
顺利。青禾回去告诉芸香这个结果时,小丫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对着青禾就要磕头,被青禾赶紧拉住了。
次日清晨,青禾在正房外廊下吩咐小太监今日的差事,眼风一扫,就看见芸香缩在不远处的月亮门洞后面,手里紧紧攥着个小小的布包,探头探脑,想过来又不敢的样子,神情焦急又惶恐。
果然,还没等青禾过去,就被正在附近指使小宫女擦廊柱的锦书和兰穗瞧见了。
“谁在那里鬼鬼祟祟的!”锦书看了一眼,见是芸香,便扬声讥讽,“这不是花房那个笨手笨脚的芸香吗?怎么,砸了东西没罚够,还想来爷跟前现眼?”
兰穗也帮腔:“就是,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也是你能瞎凑的?手里拿的什么?该不是偷了花房的东西想拿来贿赂哪个姐姐吧?”
芸香被她们吓得脸都白了,手足无措,手里的布包攥得更紧,嗫嚅着想解释又说不出口,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青禾心下无奈,快步走过去,挡在芸香身前,对锦书兰穗淡淡道:“是我让她来的,有点小事。”语气虽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锦书和兰穗撇撇嘴,哼了一声,到底没再说什么,扭身走了。
青禾这才转身,看着吓得像只小兔子般的芸香,软下声音:“找我有事?”
芸香赶紧把怀里的小布包塞进青禾手里,声音细若蚊蚋:“青禾姐姐......谢谢你。这是我娘以前给我求的平安符,我、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个给你,保佑你平平安安......”
说完,脸涨得通红,转身就想跑。
青禾看着芸香笨拙又真诚的模样,强装坚硬的心忽然就那么松动了一下,一股暖流淌过,冲散了积压的阴霾。
她拉住芸香,低声道:“你的心意我收到了,谢谢。但这平安符是你娘给的,你好好收着。”
她将平安符塞回芸香手里,看她急得要哭,想了想,又道:“这样吧,以后你若有事寻我,或是得了什么想给我看,不必到正房这边来。每五日酉时初(下午五点),若我得空,我们在花园西南角那棵老槐树下见,可好?”
芸香眼睛一下子亮了,拼命点头。
转眼到了十一月十五日,天色灰蒙蒙的,一架二人抬的青衣小轿悄无声息地从十五阿哥府的侧门抬了进来。这便是刘佳格格进府的排场,低调、符合规矩。
刘佳格格,闺名舒兰,人如其名,是个瞧着便觉舒婉如兰的女子。
年纪约莫十四五岁,比胤禑稍小些,身量纤细,穿着一身崭新的桃粉色缎绣玉兰蝴蝶纹衬衣,容貌清秀,并非艳丽夺目,眉眼间却自带一丝怯生生的温柔,别有一番我见犹怜的风致。
她父亲是个从五品的员外郎,官职不高,家族在满洲旗人里也不算显赫,能被指给皇子做首位格格,已是皇恩浩荡。因此她言行举止格外谨慎小心,生怕行差踏错。
跟着是依制允许携带的陪嫁人员。
打头的是两位嫲嫲,一位是她自小的乳母赵嬷嬷,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容瞧着颇为和气,眼神里满是看着自家姑娘的关切。
另一位则是管事钱嬷嬷,年纪稍长,神情严肃,抿着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新环境,显见是负责提点规矩、约束下人的角色。
后面跟着四位宫女。两个粗使的小丫鬟,年纪尚小,低着头,一副怯懦模样,一个秋菊,一个冬梅。
外两位则是贴身伺候的一等宫女。其中一个唤作夏月,模样周正,举止稳重,看起来是个老实本分的。另一个名唤春熙,看起来则截然不同。
这春熙约莫十七八岁,生得柳眉杏眼,皮肤白皙,在宫女里头算是极出挑的容貌。
她穿着一身八成新的淡绿色宫装,腰身掐得紧紧的,行动间带着一股刻意的伶俐劲儿。
她一进府,那双眼睛便像是粘了蜜,滴溜溜地转个不停,从府里的琉璃影壁看到抄手游廊的彩画,从院中陈设的大鱼缸看到廊下站着的小太监身上穿的灰布袍子,无一不细细打量揣摩。
尤其是在目光落到前来引导的青禾身上时,审视的意味就更浓了几分,把青禾头上戴的银扁方到脚下穿的青缎软底鞋,迅速比较了一番,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神情里满是跃跃欲试的掐尖要强。
她似乎是刘佳氏家里精心挑选出来辅佐格格在府邸里争得一席之地的“利器”。
刘佳舒兰柔顺地跟在引路太监身后,向安排好的东厢房走去,全程低眉顺眼,对胤禑派来迎接的王进善和青禾等人也轻声细语,十分客气。
舒兰在东厢房略作安顿,带来的箱笼包袱尚未完全归置妥当,外头便传来小太监的通报声:“主子爷回来了。”
屋内众人顿时神色一紧,舒兰更是慌忙起身,下意识理了理本就十分平整的衣襟袖口,脸上满是紧张。乳母赵嫲嫲连忙低声提醒:“格格,稳着些。”
帘子被打起,胤禑迈步走了进来。
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冬日的寒气,脸颊被风吹得微红,神情间带着少年人刻意端着的沉稳。
目光落在屋内俏生生立着的新格格身上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耳根微微泛红,似乎也有些无措,但很快便掩饰了过去。
“都安置好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略显低沉,目光扫过屋内陌生的陈设和面孔,最后落在舒兰身上。
舒兰连忙屈膝行礼,声音轻柔得几乎听不见:“给爷请安。都安置得差不多了。”她低着头,不敢直视胤禑。
胤禑“嗯”了一声,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屋内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还是钱嬷嬷机警,笑着上前一步打圆场:“主子一路辛苦,快请坐下歇歇。夏月,快去给爷沏茶来。春熙,把咱们从家里带来的那碟金丝枣泥酥给爷尝尝。”
被点名的春熙立刻脆生生应了一声“是”,动作麻利地从带来的食盒里取出一碟精致的点心,端着走上前来。
她步履轻盈,眼角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站在胤禑侧后方的青禾,带着一股子莫名其妙的较量意味。
她将点心碟子放在胤禑手边的高几上,声音又甜又亮:“主子,您尝尝,这是我们格格亲手调的馅儿,奴婢看着火候烤的,香甜不腻口呢。”她这话既捧了自家格格,又显出了自己的功劳。
胤禑随意点了点头,并未多看那点心,也没多看春熙,只对舒兰道:“既进了府,往后安心住下便是。缺什么短什么,或是下人不省心,只管告诉王进善或者......”他顿了顿,目光扫向青禾,“或是告诉青禾。”
青禾闻言,上前半步,垂首应道:“是。”她能感觉到春熙不服气的目光立刻钉在了自己身上。
舒兰忙又屈膝:“谢爷关怀,奴才记下了。”
又略坐了片刻,喝了半盏茶,问了问舒兰家中父母安好等几句闲话,胤禑便起身道:“你一路也辛苦了,好生歇着吧。晚间......我再过来。”
说完这句,他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快步离开了东厢房。
是夜,东厢房。
依照祖制与规矩,皇子与侍妾格格的初夜并无民间夫妻那般繁琐的仪式,但也自有章法。
天色擦黑,胤禑便在太监的伺候下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石青色常服袍。王进善领着两个小太监,亲自提着灯笼,将胤禑送至东厢房门口。
东厢房内,红烛高烧,暖意融融。舒兰也已重新梳妆过,换上了一身柔和的浅粉色寝衣,头发松松地挽着,卸去了钗环,更显得年纪小,怯生生的。
她带着二位嫲嫲并春熙、夏月,在门口跪迎。
“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后,赵嬷嬷和钱嬷嬷说了几句“愿爷与格格和和美美”的吉祥话,便领着夏月等人告退,只留下春熙在门外不远处听候吩咐。
房门轻轻合上。屋内只剩下两人,红烛噼啪作响,气氛一时间安静得有些令人心慌。
舒兰紧张得手指绞着衣角,根本不敢抬头。胤禑其实也颇为窘迫,他对男女之事尚在朦胧之间,面对这个如同精致瓷器般易碎的陌生少女,更多的是不知所措的责任感,而非情动。
他干咳一声,走到炕边坐下,没话找话:“这屋子......还住得惯吗?”
“回爷的话,住得惯,很好。”舒兰声如蚊蚋。
又是一阵沉默。
最终还是胤禑先起身:“不早了,安置吧。”
“是......”舒兰的脸颊在烛光下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接下来的流程几乎是按部就班,带着生涩的尴尬。胤禑毕竟是皇子,自有太监早已教导过相关礼仪。但整个过程,两人都几乎没什么交流,更像是完成一项必要的任务。
事毕,自有守在外面的春熙轻声叩门,端着温水巾帕等物进来伺候清理。春熙手脚麻利,低眉顺眼,但那双眼睛却像是长了钩子,迅速而仔细地扫过床铺和两位主子的神情,嘴角那丝意味不明的笑意更深了些。
收拾停当,重新熄灯躺下。
胤禑规规矩矩地躺在床的外侧,能清晰地听到身旁少女极力压抑的呼吸声。他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纹样,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有些陌生,有些茫然,还有些莫名的压力。他忽然想起青禾前几日里魂不守舍的样子,思绪飘远了些。
而身边的舒兰,更是紧绷着一动不动,眼泪悄悄浸湿了一小片枕角。离家的彷徨和对新环境的恐惧,以及身体的不适,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只想缩成一团。
这一夜,对于东厢房内的两人而言,注定是无眠而漫长的。
而在门外,春熙竖着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已经开始思量着明日该如何不动声色地向自家格格打探细节,又该如何在这阿哥府里,为自己一步步谋得更好的位置。
第56章 假想敌
第二日,天还未亮透,舒兰便早早起身了。
她在家中时,王嫔娘娘宫里的大太监就已特意来过刘佳府上交代过,十五阿哥十一月十六需伴驾谒陵,让她务必早早准备妥当。
因此,她带来的箱笼里,早已备好了出行的一应物品,只需与十五阿哥府的行李一并装车即可。
胤禑醒来时,面对已梳妆整齐的舒兰,脸上不免又掠过一丝尴尬。
昨夜的生疏与无言尚萦绕在两人之间,好在今日便要出行,事务繁杂,倒省去了许多独处的窘迫。他匆匆用了早膳,便起身去前头查看准备情况。
府邸门前乃至整个胡同早已戒严。
青禾和王进善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如同两个飞速旋转的陀螺。
青禾一面要伺候胤禑和舒兰用早膳,一面要反复核对随行人员的名单和行李清单,检查马车、暖炉等各色备用物品是否齐全,生怕遗漏了半分。
王进善则主要负责与外头护军以及内务府派来的差官接洽,安排车辆顺序,确保一切符合规制。
直到临近午时,车马人员才总算调度整齐,列队待发。
胤禑穿了略正式的行服,舒兰也穿戴整齐,还罩了件厚厚的狐皮斗篷以御严寒。
临出发前,青禾到底不放心那个实心眼的芸香,趁着片刻空隙,快步赶到西路花房附近。
还未到花房,果然见芸香正拿着大扫帚在扫甬道上的落叶。
青禾将她拉到避人处,低声嘱咐:“我要随爷出门了,得好些日子才能回来。你一个人在府里,万事多加小心,只管低头做事,莫与人争执。若真有什么难处,且忍一忍,一切等我回来再说,可记住了?”
芸香用力点头,眼睛里满是感激和依赖:“青禾姐姐你放心,我记下了。你……你路上也当心。”
青禾拍了拍她的肩,这才匆匆赶回大门前的车队。
未时初(下午一点左右),十五阿哥府的车队缓缓行至指定地点,与皇帝庞大的谒陵仪仗队伍汇合。
远远的便瞧见龙辇居于最核心的位置,周围是层层护卫的精锐侍卫和护军营的官兵,一个个神情冷峻,目光锐利。
伴驾宗室王公、文武大臣的车驾轿马也已按品级序列排开,人数众多却鸦雀无声。
空气中只有马蹄偶尔刨地的声音和风中旗帜的扑簌声。
康熙皇帝尚未出现,但帝王的威仪与压迫感已笼罩四野。
胤禑的车驾按序融入队伍之中。他想了想,为表尊重,还是先上了为他和舒兰准备的朱轮马车。
车厢内铺设厚垫,设有暖炉,倒也暖和。
等了片刻,康熙皇帝驾临,并未有太多仪式,只发话启程。
马车缓缓启动,随着庞大的队伍向城外行去。
车厢内,胤禑和舒兰对坐,气氛再次陷入沉默的尴尬。车轮碾过薄雪的吱嘎声清晰可闻。
“呃……昨夜……歇得可好?”胤禑试图打破沉默,问出口又觉得不妥,耳根微热。
舒兰更是瞬间红了脸,低着头,声音细若游丝:“谢爷关怀,奴才……歇得很好。”
又是一阵难捱的寂静。
“路上恐怕要颠簸几日……”胤禑干巴巴地又说。
“是……爷也要多保重身体。”舒兰小心翼翼地回应。
实在无话可说。
胤禑只觉得马车里憋闷得厉害,远不如在外头骑马来得痛快自在。
他清了清嗓子,道:“那个……我去前头看看,与兄弟们一同骑马,也好活动活动筋骨。”
舒兰忙道:“是,爷请便。”
胤禑如蒙大赦,立刻叫停了马车,跳了下去,自有小太监牵来他的坐骑。
胤禑一走,一直在马车旁随行伺候的春熙立刻上车,急匆匆问道:“格格,爷怎么下去了?”
舒兰老实回答:“爷说要去和兄弟们一同骑马。”
春熙眼珠转了转,又压低了声音,旁敲侧击地问道:“格格,昨夜……爷待您可还温和?可曾说了些什么?”
“您……您可要抓住机会,让爷多怜惜您才是啊……”
舒兰哪里懂得这些弯弯绕绕,只觉得昨夜之事难以启齿,懵懵懂懂地含糊道:“爷……爷很和气……没、没说什么……”
春熙听了这不得要领的回答,心里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自以为是的盘算。
她认定自家格格性子太过怯懦老实,不懂得争取,看来往后许多事,还得她这个做奴婢的多多筹谋,替格格争上一争才行。
“格格,您别干坐着,也瞧瞧外头的景致?虽说天寒地冻的,可这皇家仪仗,可不是寻常能见的呢。”
舒兰却浑然不知春熙所想,只悄悄掀开窗帘一角,望着外面马背上身影的年轻夫君,心中一片茫然。
她转头勉强笑了笑,接过手炉:“也没什么好看的。”
春熙目光追随着前方那些骑着高头大马谈笑风生的阿哥们,尤其是在几位年长位尊的亲王贝勒身上流连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炽热和羡慕。
她看向舒兰,语气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声音压得更低:
“格格,您得打起精神来。您想啊,咱们好不容易才进了这阿哥府,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您瞧前头那些爷们,”
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哪个不是金尊玉贵?咱们十五爷年纪虽轻,可也是正经的龙子凤孙。您如今是他身边头一个贴心人,这份体面,可得牢牢抓住了才是。”
她见舒兰似乎听进去了些,便又叹了口气:“格格,奴婢自小就跟着您,您是知道的,奴婢家里……”
“唉,我阿玛原只是内务府下头一个小小的库掌,听着是个官儿,实则就是管着库房钥匙的,一年到头见不着多少油水,还得时刻提心吊胆,生怕出了纰漏担干系。”
“就这般光景,前些年还发了一场风寒,父亲没能熬过来,就此撇下我娘和我们姐弟几个,更是雪上加霜……我娘身子弱,弟弟年纪又小,一家的担子,倒有一大半落在了我身上。”
春熙的声音里染上了一点真实的苦涩,但很快又被更强的野心覆盖:
“奴婢拼了命地学规矩、长眼色,所求不就是一心一意伺候主子、辅佐主子,将来……将来主子若有了好前程,奴婢也好歹能帮衬家里一把,让我娘和弟弟日子好过些吗?”
她这番半真半假的倾诉,既点明了自己的不易和忠心,又巧妙地将自己的野心与格格的未来捆绑在一起:
“格格,您性子好,人又和善,这是您的长处。可在这深宅大院里头,光是好性子是不够的。爷们的恩宠,下人的敬重,那都是得自己去谋得的。”
“您若总是这般不争不抢的,岂不是白白辜负了这大好的机会?也让底下那些看着的人,觉得您好性儿,慢待了您去。”
她意有所指地顿了顿,目光似无意地瞟了一眼前方队伍中若隐若现的青禾的身影:
“就说爷身边那位青禾姑娘吧,瞧着是个稳重的,可能在爷身边伺候这么久,哪能没点手段?”
“咱们初来乍到,万事可得多留个心眼,不能全然信了别人去。说到底,咱们主仆才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
舒兰听着春熙这番话,似懂非懂。
她自幼被教导要温良恭俭让,对于争和谋感到陌生又惶恐。
但春熙提到的家世艰辛以及对未来的担忧,却又隐隐触动了她。
她确实也希望能在府里立足,得到阿哥的眷顾,至少……不要让家里人失望。
她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我……我知道了。只是,该如何做才好?”
春熙见她听进去了,心中暗喜,忙道:“格格放心,有奴婢在呢话,咱们一步一步来。眼下最要紧的,便是趁这次出行,多在爷面前露面,显得体贴周到些。”
“爷骑马辛苦,待会儿歇息的时候,您亲手奉上一碗热汤,或是递块擦汗的帕子,这不都是现成的情分吗?”
她细细地谋划着,眼神晶亮,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家格格得宠后自己也随之水涨船高的美好未来。
对于她而言,辅佐格格争宠,早已不仅仅是职责,更是改变自身和家族命运的唯一途径。
这种强烈的渴望,叠加上出身不高带来的不安全感与出人头地的野心,使得她将每一个可能的机会都视为必须抓住的阶梯,也将任何一个可能阻碍她的人视为需要警惕和应对的对手。
可怜的青禾,此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人家的假想敌,还一门心思盘算着今晚驻跸何处,晚膳准备点什么呢。
第57章 到南苑机场啦
庞大的谒陵队伍在暮鼓声中缓缓停驻于南苑行宫。
青禾听到今晚驻跸南苑,就不禁想入非非,南苑机场可是中国首个机场呢,虽然在2019年就关闭了,但她有几次降落在南苑,此时故地重游,简直物是人非事事休啊......
短暂神游后,青禾强迫自己把思绪拉回来,可别再因为发呆被责罚了。
她看了一下四周,虽然比不上紫禁城巍峨,但作为皇家苑囿,殿宇楼台和围场林地等一应俱全,足够容纳圣驾及随行的宗亲大臣以及护卫官兵。
驻跸事宜早已由内务府和銮仪卫提前安排妥当。
各皇子阿哥的住所依长幼爵位及圣意亲疏各有区分。
皇太子胤礽虽地位尊崇,但正值敏感时期,其驻所被安排在离康熙帝最近殿阁,康熙帝可能是觉得把太子放在眼皮子底下更安心一些吧。而且其周遭守卫明显多于其他皇子,也透着监视的意味。
胤祉、胤佑等年长阿哥分得了较为宽敞舒适的独立院落。
而像胤禑、胤禄、胤礼这等光头阿哥,则被统一安排在一片专为小阿哥准备的联排廨舍之中。
胤禑分得的是一处独立的小院,虽不奢华,但足够使用。
院内有一明两暗三间正房。
中间明间作为临时客厅兼书房,东次间为胤禑的寝室,西次间则作为日常起居和贴身伺候的太监宫女暂歇之处。
舒兰被则是被安排东厢房内。
青禾对这样的安排大为不解,怎么会夫妻二人不能同处一室?这是什么说法?但这样的问题确实无法宣之于口。
或许......侍妾格格在清朝,根本算不上老婆吧,也是奴才一枚。
顾不得多想,青禾和王进善一下车便忙碌起来。他们分工明确,一个指挥着小太监们将带来的箱笼行李搬入房中归置,一个忙着铺设床帐,检查炭火盆等物是否齐全可用。
南苑的行宫房舍毕竟不比宫内常年有人精心维护,虽经打扫,仍透着一股久未住人的清冷潮气。青禾让人将炭盆生得旺些,又特意在胤禑的床铺下多垫了一层厚实的狼皮褥子。
舒兰格格这边,则由她带来的赵嬷嬷、钱嬷嬷以及贴身宫女春熙和夏月负责打理安置。
夏月像个锯嘴葫芦一样,不声不响地理着一应事务,春熙则是手脚麻利地帮着格格归置衣物首饰,目光却不时瞥向正房那边忙碌的青禾,以及院中来往的人。
晚膳是个问题。皇子们的膳食主要由御膳房统一供给,但随行人员以及主子们若想额外添些点心汤水,则需各自动手。
小院里有一间狭小的耳房,临时充作小厨房,设有一个简易的灶台。
青禾让翠喜尽快用带来的小铜吊子烧上热水,预备给胤禑沏茶暖身。
她自己则是取出早已备好的小米,准备熬一锅稠糯养胃的小米粥。想了想,又让一个小太监去御膳房领了些现成的饽饽和几样酱菜。
经过塞外行围,这次大家经验都比较丰富了,还带上了风干的烧鸡,青禾快手快脚地将其撕成细丝,用麻油、醋和少许椒盐拌了,一道爽口的下粥小菜就成了。
灶火映着她的脸,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却顾不得擦,动作麻利而有条不紊。
春熙安顿好舒兰格格后,借口过来问问十五阿哥这边可需帮忙。
她走到耳房门口,正瞧见青禾利落地拌着鸡丝,那专注而熟练的姿态,仿佛狭小简陋的厨房是她的领地一般。又看到一旁小几上显然是给胤禑准备的茶水,以及锅里咕嘟米香四溢的小米粥,春熙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撇了一下。
她心中暗道:倒是会卖乖讨好,把这些琐碎小事做得这般细致,显摆给谁看呢?她自家格格那边,虽也带了小厨房的家伙事,但舒兰性子软和,只让她一切从简,莫要张扬,反倒显得冷清。
这时,院外传来少年清亮的嗓音:“十五哥!十五哥可在?”
只见十七阿哥胤礼穿着一身宝蓝色的行服袍,脑袋上戴着暖帽,笑嘻嘻地跑了进来,眼睛四处张望。
他是康熙三十六年生人,今年虚岁才十四,如果不是生在清朝的话,还只是个半大孩子呢。他性子活泼,又因生母陈嫔地位不高,和胤禑生母王嫔一样,连个封号也没有,所以在阿哥中也属于较少拘束的一类,倒养成他跳脱的模样。
胤禑闻声从房里出来:“十七弟?你怎么跑过来了?”
胤礼笑嘻嘻地打了个千儿:“给十五哥请安!我听说青禾姐姐也来了呢?”他目光越过胤禑,找到了在厨房里忙碌的青禾,眼睛一亮,“青禾姐姐!果然是你!”
青禾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出来行礼:“奴才给十七爷请安。”
“快起来快起来!”胤礼显得很是高兴,“上次在遥亭,我肚子疼得厉害,要不是你的焦米汤和苹果泥,我可要遭大罪了!这回出发前,我还惦记着呢,就怕路上又不舒服。看见你在,我就放心啦!”
青禾被他孩子气的话逗得微微一笑:“十七爷言重了,那是奴才的本分。您如今身子可大好了?晚间饮食还需清淡些为好。”
“早就没事了!”胤礼凑近些,压低声音笑嘻嘻地说,“比太医开的苦药汤子管用多了!下次我再不舒服,还来找你!”
说完,又和胤禑嬉笑了几句,便蹦蹦跳跳地走了。
这一幕,恰好被门口的春熙尽收眼底。
她看着十七阿哥对青禾那般亲昵信赖的态度,又见胤禑对此似乎习以为常并无不悦,心中的酸意和嫉妒更是翻腾不已。
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奴才,竟能得到两位阿哥的另眼相看?尤其是十七阿哥那句“比太医开的药管用”,更是让她心头一动,似乎抓住了什么可做文章的把柄。
她暗自冷哼:贱人就是会钻营,连小阿哥的欢心都懂得讨巧卖乖来换取。她默默退开,心里却已开始盘算起来。
而青禾送走十七阿哥后,继续回去忙碌晚膳。
她看着锅里翻滚的小米粥,忽然有些恍惚。想起上次随驾出塞时,自己被马车颠得七荤素,五脏六腑都快移了位,一路上都在心底疯狂想念现代平稳快捷的动车高铁,甚至开始怀念起旅途中泡面的味道。
这次虽然依旧疲惫,但对马车的颠簸似乎已有些麻木,更能专注于眼前的活计,思考如何在这简陋条件下过得舒坦些。
这种适应却让她心底生出一丝寒意。
她害怕自己正在被这个时代同化,那些关于现代的鲜活记忆会不会在日复一日的清朝生活中渐渐褪色、模糊,最终让她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清朝人,变成一个思维模式都禁锢于这个时代的宫女青禾?
这个念头让她心惊肉跳,手下动作都不由自主地停顿了片刻。
她用力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份恐慌,告诉自己绝不会忘记来处。
晚膳准备妥当,青禾收敛心神,仔细地将粥菜装盘,吩咐小太监端去正房。
她自己则深吸了一口冬日寒冷的空气,努力将那份对未来的恐惧压回心底,重新变回那个沉稳得体、事事周全的大宫女青禾。
前方的路还长,眼下,还容不得她有半分闪失。
第58章 疯狂赶路
晚膳是在胤禑所住正房的明间里用的。
御膳房送来了例菜,有八珍糕、鹿筋烧蹄筋、奶汁炖鸡等,虽然皇家规制不减,但膳房要预备这么大队人马的膳食,总归是没办法保证热气蒸腾。
好在青禾又添上了自己熬的小米粥、拌鸡丝和膳房要来的几碟子酱菜,看着总算是清爽可口一些。
胤禑坐在主位的花梨木嵌螺钿扶手椅上,舒兰则侧坐在下首的一张绣墩上,两人沉默地用着膳,席间只闻碗箸轻碰之声。
青禾侍立在胤禑身侧,看着两个主子之间笼罩的阴霾,暗自摇头:这初为人伦的尴尬,啥时候才能消失呀。这气氛真是太难受了......
春熙侍立在舒兰身后,一双杏眼却不安分,寻着一切机会想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她见着胤禑多用了几口麻油拌鸡丝,立刻抓住机会,声音又软又糯:“爷,这鹿筋烧蹄筋火候正好,您尝尝?”
她的声音甜得发腻,青禾鸡皮疙瘩瞬间掉了一地。她隐约知道清朝陪嫁丫鬟大多会变成通房,但没想到春熙会这么明目张胆,自己一个二十一世纪活了三十几岁的人了,看着都面红耳赤。
胤禑轻声说了句“不必了”,并未多看春熙一眼。春熙的手僵在半空,只得讪讪收回,转而给舒兰舀了一勺奶汁鸡:“格格,您也多用些,这冬日里赶路最耗气血,可得温补着。”
那过分热络的劲儿,连一旁伺候的翠喜都忍不住偷偷翻了个白眼。
好不容易捱到晚膳结束,杯盘撤下,收拾停当。
翠喜一等出了正房,立刻拉着青禾到院角背人处,再也按耐不住,叽叽喳喳地吐槽起来:
“哎哟喂,可憋死我了!青禾,你瞧见没?东厢房那个春熙,眼睛都快长到主子身上去了!不过是个格格的丫头,摆的哪门子主子谱?瞧她那轻狂样儿,恨不得替了格格去伺候主子呢!”
翠喜夸张地用手在脸庞扇风,好似寒冬腊月的天,她却气得冒汗似的:“你听她那声音没?嗲得我隔夜饭都要呕出来,真是......真是忒没规矩!”
青禾心里何尝看得惯春熙那套,但毕竟谨慎惯了,只低声道:“我的小祖宗,快小声些!这四处都是耳朵,叫人听了去,还道是我们伺候主子的老人没体统,背后嚼舌根。”
“她做她的,我们只守住自己的本分就是,她狂任她狂,清风拂山岗,咱们只当看不见。难不成看她一眼,咱们身上就少块肉了?”
她这话既是劝翠喜,也是劝自己。
然而,话虽如此,青禾心里也是堵得慌。
若是在现代,遇到春熙这种心思不正、处处想踩着别人上位的同事,她早就微信拉黑、电话不接,工作时公事公办,下班后老死不相往来,自有清晰的界限保护自己,眼不见心不烦。
可在这里,她是“奴才”,春熙也是“奴才”,她们的一切,包括喜怒哀乐,甚至生存空间,都系于主子的喜怒和森严的等级制度。
她不仅不能回避,还得日日相对,甚至可能被迫合作。
这种无处可逃的憋屈感,让她再次深刻体会到“万恶的封建制度”究竟意味着什么。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无奈地叹了口气。
两人刚低声说完,交换了个眼神,还未来得及散开,就见内务府派来的管事太监一脸严肃走进院子:
“皇上有旨,明日寅正三刻(凌晨四点左右)御驾准时启程,沿途加紧赶路,务必要在十一月二十二日抵达孝陵。期间所有随行人员,务必各司其职,谨慎当差,凡有怠惰误事、拖延行程者,严惩不贷!”
旨意落地,所有人开始夹着尾巴疯狂返货,唯恐脖子上的脑袋不保。
接下来的几天,果真如同急行军一般。
十一月十七日、十八日、十九日、二十日、二十一日,每日里都是星月未落便拔营启程,直到天色漆黑才在预先安排好的行宫或驿站驻跸歇脚。
所停之处,无非是蓟州琼寺、三河县夏店、白涧庄、黄土坡地方、姚家庄等地,名目各异,但无一例外都只是短暂歇脚之处,条件简陋,膳食冰冷,奴才主子脸上都带着挥之不去的倦容。
这下倒是人人平等了。
连胤禑这样正当少年的皇子,连日颠簸下来,也明显露出了憔悴之色,下马车时常常需要扶一下小太监的手臂才能站稳,眼底带着青黑,话也少了许多。
更棘手的是,他心理上似乎还未完全消化自己已然成家的事实。
自南苑那晚后,一连五六日的奔波劳顿,身体极度的疲惫和精神的高度紧张,让他回到住处往往只想倒头就睡,或是强打精神看几页书以求片刻安宁,竟再未想起召舒兰过来伺候夜晚。
两人虽同住一个院落,却仿佛隔着无形的壁垒,连照面都少,更别提言语交流。
这种情况,让本就心思敏感的舒兰格格愈发不安起来。
尤其是到了二十一日夜里,驻跸姚家庄,眼看明日就要到孝陵,行程即将告一段落,阿哥却依旧对她不闻不问,她独自躺在炕上,望着陌生的屋顶,忍不住开始伤春悲秋,觉得自己如此不得阿哥欢心,往后在这府里的日子怕是难过了。
守夜的春熙察觉格格的愁绪,非但不加宽慰,反而在一旁煽风点火:“格格,您瞧瞧,这都几日了?爷一次都没召您。不是奴婢多嘴,这男人啊,尤其是天潢贵胄,您若不主动些,等着爷想起来,那可有的等了。您得想些法子才是......总不能一直这样冷着吧?”
她话语里暗示着一些争宠的手段,引着舒兰往些旁门左道上想。
恰巧乳母赵嬷嬷起夜,路过窗外听见了几句,顿时气得推门进来,指着春熙低声斥道:
“好你个不安分的小蹄子!满嘴里胡吣些什么?竟敢教唆格格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格格是正经的皇子女眷,自有身份体面,岂能学那起子狐媚子做派?你再敢胡言乱语,带坏了格格,仔细我回了钱嬷嬷,撵你出去!”
舒兰性子弱,见乳母发火,又觉得春熙似乎也是为了自己好,忙坐起来和稀泥:“嬷嬷别生气,春熙她......她也是为我着急,没别的意思......”
赵嬷嬷见格格如此,更是忧心忡忡,既恨春熙心思不正,又怨格格立不起来。她狠狠瞪了春熙一眼:“你最好安分守己!”这才叹气退了出去。
春熙挨了训斥,不敢再言,但低垂的眼眸里却充满了不甘和怨恨。她自觉一心为格格谋划,却反遭责骂,将这口气全然记在了多管闲事的赵嬷嬷身上,也更坚定了要帮格格争宠,好叫这些人看看自己手段的决心。
第59章 温泉夜
十一月二十二日,晨,姚家庄行馆。
舒兰格格一夜辗转反侧,几乎未曾合眼。
晨起对镜梳妆时,镜中的人儿面色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眸子里水光潋滟,满是掩不住的委屈和忐忑。
春熙在一旁伺候,嘴上说着宽慰的话,眼神里却藏着几分焦躁和不耐。
青禾过来通传今日行程安排时,瞧见了舒兰这副模样,心下不由一叹。
抛开春熙这么讨厌的人不提,舒兰格格本身也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在现代还是个初中生,如今却要在这深宅大院乃至皇家仪典中挣扎求生,因为丈夫的冷淡而惶惶不可终日。真是造孽。
她虽不喜春熙的腌臜做派,但对柔弱懵懂的舒兰却硬不起心肠。思虑再三,青禾决定还是做点什么。
她绝非圣母,没必要替别人的人生负责,只能是提供一点力所能及的善意,或许能让人稍稍好过些许。
就算如此,她也绝不愿在春熙面前落了下乘,显得自己上赶着巴结。
于是她悄悄给翠喜递了个眼色。翠喜心领神会,立刻找了个由头将春熙支开了。青禾听了一耳朵,好像说是王进善公公找东厢房的人核对行装是否齐备,非得春熙亲自去不可。
翠喜这丫头,真是可爱。
趁此间隙,青禾才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姜枣茶走进舒兰的卧室。她将茶盏轻轻放在舒兰手边的炕几上:“格格,一早天寒,喝点热饮暖暖身子吧。瞧您脸色不大好,可是昨夜没歇息好?”
舒兰正自怨自艾,见青禾过来,有些意外,忙道:“有劳青禾姑娘费心。”她端起茶盏,温热的触感透过瓷壁传来,姜枣的甜香气息钻入鼻中,心里似乎真的暖和了一点。
青禾看着她小口啜饮,缓缓道:“格格放宽心些。这几日赶路辛苦,主子也疲累得很,回到住处常常是话都少说几句,倒头便睡。并非是针对格格您。”
她这话半真半假,既点出胤禑的状态,也稍稍为胤禑的冷淡做了开脱。
“尤其是皇家出行,规矩大过天,一切以圣驾和仪程为重。主子年纪虽轻,担子却不轻,心里必定是绷着一根弦的。格格您初来乍到,许多事慢慢来,不急在一时。您只管照顾好自己,稳稳当当地,爷自然看得到。”
青禾的声音平稳温和,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她前世读博期间兼职教学工作多年,开导安慰情绪低落的学生同事是常事,此刻拿来安抚一个清朝小姑娘,自是游刃有余。
况且自己穿越时就已经三十高寿了,来清朝又过了三年,现在的真实年纪,恐怕当这小格格的妈都绰绰有余。
舒兰听着这番话,又感受到青禾言语间并无恶意,反而是真诚的关切,紧绷的心弦渐渐松弛下来。
是啊,爷或许是真的太累了,并非讨厌自己。
她抬头看向青禾,眼中感激之色流露:“谢谢你,青禾姑娘。我……我明白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动静,御驾即将启程前往孝陵的最后一段路。
舒兰深吸一口气,将剩下的姜枣茶饮尽,感觉身上有了些力气,脸色也回暖了些。她对着镜子重新抿了抿头发,振作起精神。
巳时初,御驾抵达孝陵。此处是清世祖顺治皇帝的陵寝,规模宏大,气象肃穆。青禾前世到唐山旅游的时候来过一次,当时导游说这是清朝帝陵中规模最大且唯一没有被盗的帝陵。
如今再次“到此一游”,更加能感受到时光匆匆。
三百年后的孝陵,远没有此时震撼人心,可能经过多次保护修缮,使其失去了原有的韵味。
如今之间神道两旁的石像生默然矗立,风霜痕迹尚存,却更显庄严肃穆。参天古松环绕,即使在冬日也苍劲挺拔。
所有随驾人员皆按品级序列排班。
康熙皇帝御龙袍,在最前方主祭。身后是皇子、宗室王公、文武大臣,依序排列。胤禑的位置在中后段,舒兰作为女眷,则与其他皇子眷属一同在更后方指定的区域跪拜。
仪式极其隆重繁琐。焚香、奠帛、献酒、读祝、叩首......
司礼官的唱喏悠长而沉重,在空旷的陵园上空回荡。
众人随着指令一次次跪下、叩首、起身,动作整齐划一,不敢有丝毫差错。
空气中弥漫着香烛和纸钱焚烧的味道,混合着冬日草木的冷香,形成一种独特而压抑的氛围。
康熙帝神情肃穆,带着悲戚与追思。
皇子们也都敛容屏息,表现得无比恭谨。胤禑混在兄弟之中,努力模仿着兄长的举止,心中或许对这位未曾谋面的皇祖父并无太多感触,但皇家礼仪的威严却深深烙印在他心中。
舒兰跟在女眷队伍中,小心翼翼地完成每一个动作。经过青禾一早的开导,她心绪稍安,更能专注于眼前的仪式,苍白的脸色在庄重场合的映衬下,反倒显得恰如其分。
漫长的仪式终于结束。众人依序退下,许多年纪大的臣子已是腿脚酸麻。
御驾并未在孝陵久留,旋即转向附近的汤泉行宫驻跸。
一则谒陵礼成,需沐浴斋戒,洁净身心。二则连日赶路,人马俱疲,汤泉温泉正可解乏。
抵达汤泉行宫时,已是下午。
此处环境显然比沿途驿站舒适许多,殿宇依山势而建,飞檐翘角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
空气中弥漫着特殊的硫磺气息,温泉活水通过特制的竹管或、石渠引入各殿,使得整个行宫都笼罩在一片温润氤氲的水汽之中,驱散了冬日的酷寒与连日的疲惫。
康熙帝自然居住在行宫最核心的涵晖殿,此殿为主殿,最为宽敞宏伟,引有最好的温泉汤池,供皇帝沐浴解乏,斋戒静心。
太子依旧是被安排在离涵晖殿不远的一处独立宫苑。
胤禑被分配在凝春堂东侧的一处套间,明间作为客厅,布置着桌椅茶几,可用于接见兄弟或臣属。
东次间为寝室,床榻铺设一新,地面有可供取暖的地龙,甚至还有一个以汉白玉石砌成的小型室内温泉汤池,可供沐浴。
西次间依旧留给贴身伺候的太监宫女。
舒兰格格,作为此次唯一随行的女眷,她的住处被安排在与此套间相连的另一间稍小的卧房内,有独立的门通向回廊,但也有一扇内门与胤禑的寝室相通,以便伺候。
这种安排既保证了格格的相对独立空间,也完全符合她作为皇子侍妾的身份和职责。
各自安顿下来后,连日来的风尘与疲惫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宫女太监们忙着打水、铺床、熏香,将带来的物品重新归置。
主子们最重要的则是要尽快享受到难得的温泉。
胤禑率先在自家的白玉小汤池里泡了个痛快,温热的水流熨帖着酸痛的筋骨,令人昏昏欲睡。舒兰也在自己的房内,由夏月伺候着用浴桶沐浴,洗去一路风尘。
晚膳后,胤禑觉得身上松快了许多,连日的疲惫缓解了大半。
他坐在明间的灯下,随手翻着一本书,眼神却有些飘忽。或许是温泉行宫的氛围过于放松,或许是白日里孝陵的肃穆让他心生感触,又或许......只是单纯觉得身子爽利了。
他忽然开口对在一旁伺候笔墨的青禾道:“今晚,让舒兰过来吧。”
青禾研磨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面色如常地应道:“是。奴才这就去请舒兰格格准备。”
是夜,胤禑寝室内。
红烛高烧,室内暖融,温泉带来的水汽尚未完全散去,让空气都带着一丝温润。舒兰格格被春熙和夏月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柔和的浅樱色软缎寝衣,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青丝垂在颈侧,更显得肌肤莹润,我见犹怜。
她低着头,捏着衣角,依旧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但比起大婚之夜的完全懵懂,此刻似乎又多了一丝期待和紧张。
胤禑看着她,似乎也比上次自然了些许。他挥退了伺候的宫女。
室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过来吧。”胤禑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比平时温和。
舒兰依言缓步走近。
这次没有那么多生涩的对话,流程似乎也顺畅了许多。
事毕之后,春熙端来温水巾帕伺候。
春熙飞快地扫过床铺和两位主子的神情,尤其是舒兰带着红晕的脸庞,她嘴角满意地微微上扬,心中暗道:这才像个样子。
再次熄灯躺下后,两人之间不再是完全的陌生和尴尬的沉默。胤禑似乎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疲惫后的放松:“这几日赶路辛苦了吧?”
黑暗里,舒兰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软:“还好......爷更辛苦。”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睡吧。”胤禑翻了个身,说道。
“是。”舒兰小声应着,也慢慢放松了身体。虽然依旧没有太多言语,但比起上一次的彻夜无眠和惶恐,这一次,她心中安定了不少,至少......阿哥并非全然厌弃她。疲惫袭来,她渐渐沉入了睡乡。
而胤禑,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身旁均匀细微的呼吸声,心中思绪繁杂。
有对谒陵的余悸,有对行程的思量,或许,也有一丝对身边这个柔弱女子初步产生的责任感。
第60章 二废太子前夕
在汤泉行宫休整了五六日后,圣驾再度启程。
朔风愈紧,寒意彻骨,队伍沉默地向京城方向行进,于当日傍晚抵达预定的驻跸地,大吉口地方。此处是一处重要的驿道关口,设有行宫驿站,规模虽不及南苑和汤泉,但也足够容纳圣驾及核心随行人员。
驻跸方定,便有太监通传:科尔沁部多罗郡王阿拉布坦与喀喇沁部多罗杜棱郡王前来朝见。
科尔沁部与爱新觉罗氏世代联姻,关系最为亲密。喀喇沁部亦是重要的漠南蒙古部落。他们的朝见,既是礼数,也暗含着对当前微妙朝局的观望。
觐见仪式在行宫正殿简单举行。
康熙帝端坐受礼,两位郡王依制行三跪九叩大礼,献上带来的骏马、骆驼、皮毛等贡礼。康熙帝温言抚慰,询问部落民生牧情,展现着皇帝对蒙古藩部的关怀与体恤。
然而,仪式之外的一些细节,却透着耐人寻味的气息。
两位郡王在退出康熙帝寝殿后,并未立刻返回自己的蒙古包驻地,而是恰好偶遇了正从自己住处出来的皇太子胤礽。
科尔沁郡王阿拉布坦年纪稍长,神色更为沉稳,但面对胤礽时,似乎比单纯的使臣对储君的礼节多了些什么。他并未多言,只是恭敬地问候:“请太子殿下金安。”
胤礽今日的精神似乎比在汤泉时稍好一些,但眉宇间依旧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焦躁。
他见到阿拉布坦,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郡王远来辛苦。”语气还算平和,但笑容却有些僵硬勉强。
阿拉布坦谨慎地应答了几句牧草风雪之类的闲话,便适时告退了。
整个过程两人之间流动着一种欲言又止,心照不宣的诡异气氛,仿佛有许多未尽之语压抑在严格的礼法规矩之下。
科尔沁部与皇室联姻最深,与太子母族赫舍里氏及太子势力盘根错节,阿拉布坦此刻的谨慎与关切,恰恰折射出太子昔日影响力的残余与当下的危局。
而相较之下,喀喇沁郡王伊达木扎布则显得更为坦然。他对太子行的礼数极为标准,堪称范本,但也就仅止于此了。问候的话语客气而流于表面,眼神甚至没有过多地在太子身上停留。
太子的储位,在这些精明的地方实力派眼中,已然是岌岌可危了。
夜晚,康熙帝照例宴请蒙古郡王。
酒过三巡,宴席上的气氛愈发炽热。蒙古郡王豪爽的敬酒歌过后,殿中奏起了悠扬的笙箫乐曲。大多数宗室大臣们尚且保持着矜持的仪态,低声交谈,浅酌慢饮。
然而,居于御榻下首尊贵位置的皇太子胤礽,却似乎有些失态了。他面前的案几上酒杯屡空,伺候的小太监战战兢兢地不停为他斟满。
几杯下肚,太子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也不再清明,显得有些涣散和躁动。
他并未专注聆听康熙帝与蒙古王爷的谈话,反而时而用力地用手指敲击桌面打着不成调的拍子,时而又突然发出几声略显突兀的笑声,引得近旁几位宗室侧目。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竟然对着身后伺候的一个颇有姿色的宫女招了招手,示意她上前斟酒,随后竟借着酒意,公然捏了那宫女的手腕一下。
那宫女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却又不敢挣脱,只能死死低着头,浑身僵硬。周围的太监侍卫皆看得分明,却无一人敢上前劝阻,气氛瞬间变得极其微妙和紧张。
坐在下首的胤禑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心跳如鼓。
在他心中,太子是储君,是除了皇阿玛外最尊贵的存在,天生带着威仪光环。即便近来风声鹤唳,他也从未想过太子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失仪。
这与他心目中的储君形象相差太远,带来的冲击无比强烈。
更何况,他即将迎娶太子妃的妹妹瓜尔佳氏为嫡福晋,这意味着他与太子一党无形中已被捆绑得更深。
于情,那是他的兄长;于理,那是他未来的妻族倚仗,是国之储君。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目光望向太子的方向,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酒杯,似乎想起身过去,哪怕只是敬一杯酒,稍微提醒或转移一下太子的注意力也好。
一直侍立在胤禑身后阴影处的青禾,此刻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她不由得想起史书上记录的:“太子胤礽肆恶虐众,暴戾淫乱,历秉祖训,冀其俊改,尚冀其徐徐化导......”
这就是二废太子前夜太子的状态吗?自暴自弃?还是破罐破摔?
她见胤禑身体前倾,似乎有所动作。我的小祖宗啊!这时候凑上去,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吗?康熙帝此刻面上虽还维持着平静,但眼神深处的冰冷和失望,青禾隔着这么远都能感受到。
这时候任何与太子过从甚密的表现,都可能被解读为附逆或窥探圣意。
情急之下,青禾也顾不得许多,趁着殿内乐声稍歇,她的手假装无意地轻轻碰了碰胤禑的肘部:“主子,酒洒了。”
胤禑正全神贯注于太子那边,被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得一个激灵,杯中的酒液果然泼洒出来些许,溅到了他的袍袖上。动静立刻吸引旁边伺候太监的注意。
“主子,奴才失职!”小太监连忙上前擦拭。
就这么一打岔的功夫,胤禑那股想要上前的冲动被打断了。他愕然地看向身后的青禾,却见青禾垂着眼帘,面无表情,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意外。
但胤禑分明感受到了她那瞬间的紧张和阻止的意图。
这时,御座上的康熙帝似乎才刚刚注意到了太子的不堪形态。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目光无意般扫过太子,眼神深邃如同寒潭,不见波澜,却让所有暗中观察着他反应的人心底发毛。
随即,康熙帝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神色如常地继续与蒙古王爷说话,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远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令人窒息。太子似乎也被皇帝那一眼看得清醒了些许,讪讪地放开了宫女的手,但那股躁动不安的气息依旧萦绕在他周身。
胤禑看着这一幕,再回味青禾方才异常的举动,虽然不明就里,但本能地感到一阵后怕,终于彻底歇了上前的心思,只觉得背后冷汗涔涔,宴席上的美酒佳肴也变得索然无味。
青禾暗自松了口气,手心也已是一片湿冷。
她知道,二废太子的风暴真的快要来了,为了脖子上的脑袋,一定要保证自家这位小主子不能在这时候卷进去。
第61章 小阿哥发威了
在大吉口驻跸了几日后,上谕圣驾将在十二月初五再度启程,此番的目的地是热河行宫,预计将在那里短暂停留后,于十二月初九日前返回紫禁城,准备过年。
行程已近尾声,但气氛并未因此放松,反而因年关将近和京中局势未明而更显凝滞。
连日来,青禾心中的忧虑与日俱增。
太子在汤泉的失仪和蒙古王公微妙的态度,都让她深感胤禑正站在一个极其危险的十字路口。
他年纪小,母族不显,原本可以做个闲散皇子,但偏偏被指婚瓜尔佳氏,又与太子、八阿哥都有了看似不经意的交集。若再不自保,迟早会被卷入那吞噬一切的夺嫡漩涡之中。
她深知自己只是一个小宫女,人微言轻,更明白在这里,妄议朝政是死罪。但覆巢之下无完卵,如果胤禑行差踏错,那自己小命也不保。命贱归命贱,能活着还是好的。
一日,胤禑看起来心情似乎还不错,青禾伺候他洗漱时,决心今天一定要说点什么。她斟酌着词语:“主子,奴才有些不知轻重的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胤禑正用温毛巾擦脸,闻言动作一顿,有些意外地看向她。青禾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他放下毛巾,“说吧。”
“奴才愚见,”青禾垂着眼,不敢看他,声音却清晰,“近来......奴才瞧着,不管是京里还是行在,似乎风波都不断。主子年纪尚轻,开府建牙不久,许多事......或许看得不如各位年长的爷们透彻。”
“奴才觉得,有时候,独善其身,谨言慎行,方是长久安稳之道。无论外头如何风雨,爷只管办好皇差,谨守本分,不偏不倚,总是没错的。天家之事,深似海,咱们......咱们远远瞧着就好,万万沾惹不得。”
她的话说得极其含蓄,甚至有些颠三倒四,丝毫未提具体人或事,但核心意思却明白无误。远离争斗,明哲保身。
胤禑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波涛暗涌。
他何尝没有感觉到风雨欲来?
太子的异常、八哥的拉拢、皇阿玛深不可测的态度......都让他感到迷茫和压力。青禾这番话,此刻倒是让他混乱的思绪有了一个隐约可以抓住的方向。
他久久没有言语。
若是旁人,哪怕是他身边最得脸的王进善说这番话,他或许会立刻斥其妄议。但说话的是青禾,是从翊坤宫起就陪伴他的人,这个人事事为他周全,甚至在他懵懂时无数次暗中维护他。
在他内心深处,早已模糊地意识到青禾与其他宫女不同。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知道了。你下去吧。”
青禾不知道他是否听进去了,还是反而惹恼了他。但已尽了力,就不再多想了。她“是”了一声,便恭敬地退了出去。
然而,自那晚之后,胤禑确实似乎沉静了许多。
往日或许还会因其他阿哥的亲和而有些飘飘然,有时候会因太子的处境而焦虑冲动,如今面对同样的情景,他却多了几分观察和沉默,行事也越发谨慎起来。
这无疑是他成长道路上关键的一步,而这一步,是由青禾冒着风险推动的。这也是青禾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超越宫女身份对胤禑产生真正的影响。
但青禾丝毫不敢放松。在这个时代,没有网络可以让她匿名发泄或寻求认同,任何超前的洞察都可能被当作妖言惑众,引来杀身之祸。她惜命,还想留着这条命,或许有一天能看到不一样的天空。
十二月初五,圣驾启程。
大队人马正缓缓向热河行宫驶去。舒兰格格不知为何突然在马车中腹痛如绞,她脸色惨白,冷汗涔涔,几乎晕厥过去。
十五阿哥附上的车马只好暂时停下,王进善快速安排一个小太监去请随行的太医,另一个则去报内务府,说十五阿哥府上的马车暂歇,稍后追上大部队。
太医赶来诊视后,见只是一个没有名分的格格,且症状在于腹部,便显得不甚在意。隔着帘子问了寥寥数句,便捋着胡须道:“无甚大碍,似是妇人科些小症候,受了些寒凉,气血不和所致。好生歇着,勿要劳神,缓一缓便好了。”
说罢,只开了几味温补和血的寻常药材,敷衍之意明显。
春熙和夏月急得团团转,却毫无办法。
青禾在一旁看着,又仔细问了舒兰疼痛的位置以及月事时间,心中已有了判断。这分明是严重的痛经,中医称“经行腹痛”,可能加之旅途劳顿、寒邪入侵,导致症状格外剧烈。
她脑中迅速闪过几个对症的经典方剂。
犹豫再三,眼看舒兰痛苦不堪,而太医开的药方过于温和,恐难立刻奏效,她咬了咬牙,对乳母赵嫲嫲道:“我瞧着格格的症状,像是血瘀寒凝所致的剧痛。我......我也时常这样,有个方子......或可一试,能更快缓解疼痛。”
乳母此刻正慌,听得青禾也有同样的症状,如同抓到救命稻草,忙不迭点头。
青禾想了想,还是回到正房禀报胤禑,说明缘由,恳请派人速去抓药。
胤禑见舒兰痛苦,又素知青禾稳妥,便点头允了,青禾闻言迅速写下了一个方子。以《金匮要略》温经汤化裁,用了吴茱萸、当归、芍药、川芎、人参、桂枝、阿胶、丹皮、生姜、甘草等药,重在温经散寒,祛瘀止痛。
胤禑立刻发话让王进善派人快马去前方镇甸抓药。
药很快抓回,青禾亲自在小炭炉上小心煎煮,浓浓地煎了一碗,端到舒兰马车前。
不料,一直守在旁边的春熙,看着那碗深褐色的药汁,眼珠一转,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挡在车前,声音尖利起来:
“慢着!青禾,你这药里都放了什么?格格金尊玉贵,岂能胡乱吃你开的方子?万一……万一有什么不妥,你担待得起吗?我看你这药颜色不对,别是下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想害我家格格吧!”
她这话说得极其诛心,声音又大,引得周围不少仆役都侧目看来。
青禾完全没料到春熙会突然发难,一时气得脸色发白,端着药碗的手都微微颤抖:“春熙!你胡说什么!这方子是我斟酌过的,你怎能血口喷人!”
“为了格格,我不得不防!你天天在主子面前晃荡,谁知道你安的是什么心?”春熙叉着腰,一副忠心护主的模样,“除非你先喝一口给我看看!”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青禾百口莫辩之际,胤禑刚好过来查看情况,将春熙的指责听了个清清楚楚。
看到青禾被春熙咄咄逼人地指责,看着她气得发颤却仍紧紧护着药碗的样子,再听到下毒的荒谬指控,胤禑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一种从未有过的焦躁和愤怒瞬间淹没了他。
他甚至来不及细想,已厉声喝道:“放肆!”
这一声呵斥极其突然,阿哥威势十足,瞬间镇住了全场。
胤禑几步上前,目光冰冷地盯住春熙:“狗奴才!谁给你的胆子在这里胡言乱语?这方子是我亲自过目准了的!青禾尽心竭力为格格诊治,你非但不感激,反而倒打一耙,其心可诛!你是盼着格格不好吗?!”
他从未如此声色俱厉地训斥过一个宫女,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春熙被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发抖,话都说不利索了:“奴才......奴才不敢!奴才只是......只是担心格格......”
“滚开!”胤禑余怒未消,看也不看她,转而看向青禾时,语气下意识地缓和了些,却仍带着怒气,“把药给格格端进去!我倒要看看,谁敢再拦!”
青禾怔怔地看着胤禑,心中情绪复杂,无法细细理清是委屈还是后怕,只能低低应了声“是”便小心翼翼地进入马车,跟乳母一起服饰舒兰将药服下。
马车外,胤禑站在寒风中,心绪难平。
他方才突如其来的暴怒连自己都有些惊讶。为何看到青禾被欺负,会如此失控?他不愿深想,只知道那一刻,他绝不能容忍任何人那般质疑和伤害她。这种陌生的强烈保护欲让他感到些许慌乱,却又异常坚定。
第62章 赏赐
舒兰格格喝完青禾准备的药,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腹痛竟真的缓缓平息下去,虽未全好,却已从难以忍受的剧痛转为可以忍耐的酸胀。
她苍白如纸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紧咬的下唇也松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竟沉沉睡去。一直守在旁边的夏月惊喜地低呼了一声,连忙替格格掖好被角。
春熙跪在马车角落的阴影里,将这一切看在眼中,脸颊上仿佛火辣辣的。
她心下虽仍不忿,暗恨青禾竟真懂医术,更恨她如此得主子的青眼,但此刻是再不敢多言一句,只将头垂得更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将所有怨毒都死死摁在心里。
早有伶俐的小太监将格格好转的消息报给了前头马车里的胤禑。
胤禑正因行程耽搁和方才的闹剧而心绪烦乱,闻讯后,紧蹙的眉头顿时舒展了许多。为避免和大部队脱节太远,胤禑即刻下令启程追赶。
车队再次启程,紧赶慢赶终于赶上大部队正在歇脚。十五阿哥府的车马按规制插入队伍,等待一会儿和大队人马一起出发。
胤禑寻了个空,将青禾唤至近前。
彼时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勾勒着他初具棱角的侧脸。
他看着垂首侍立的青禾,语气是难得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轻快:“这次......多亏你了。舒兰的身子既好了,也该赏你。说吧,想要什么?”
青禾再迟钝,也能清晰地感觉到,最近小阿哥对待自己的态度,与以往截然不同了。不再是单纯的主子对得力奴才的赏识,目光里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更深沉,更专注,甚至......带着暖意和包容?
青春期的小阿哥,该不会是......喜欢上自己了吧?
天老爷,自己到底拿到的是什么剧本,穿越就算了,穿越成宫女,穿越成宫女就算了,摊上一个要死不活的小阿哥,好不容易把小阿哥养壮了,小阿哥好像想纳自己为小老婆?!
宫女的日子已经这么难了,天天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若再被扯进阿哥的情爱纠葛里,成了什么侍妾格格......要与那么多女人分享一个丈夫,困在四方宫墙内一辈子勾心斗角争风吃醋,为了一个男人的点滴雨露恩宠耗尽心神......
这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她来自现代的灵魂能在这里夹着尾巴做宫女就已经够难熬了,如果真成了封建社会的小老婆......光是想想就足以让她窒息。
她沉浸在这巨大的惊恐之中,脸色微微发白,竟忘了回话。
胤禑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见她又露出那种神游天外的恍惚模样,不由想起她前次在八哥面前的失态,心下奇怪,便又追问了一句,语气里带上了些许关切:“嗯?怎么又魂不守舍的?可是方才吓着了?还是累了?”
青禾被他的声音惊醒,慌乱之下,几乎是凭着本能,将自己内心深处最真实最迫切的渴望脱口而出:“......要钱。”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胤禑也是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提出如此直白又世俗的要求。他想象中的赏赐,或许是些精巧的首饰,或是些稀罕的玩物,又或是提升些地位云云。
他看着青禾那副豁出去了的表情,忽然觉得有趣极了,一种莫名的愉悦感涌上心头,他竟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笑声清朗,带着少年人的干净。
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纵容,甚至染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宠溺:“行!倒是实在。那就赏你银子!王进善——”吩咐道,“记下,回头支二十两银子给青禾。”
“嗻。”王进善躬身应下,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垂着头看不清神色的青禾,心中暗自称奇。二十两!这可不是小数目,抵得上青禾这样的大宫女近两年的例银了。爷这赏赐,可真真是厚得很了。
然而,胤禑那“一脸宠溺”的笑容落在青禾眼中,却比任何狰狞的面目都更让她害怕。
她宁愿被斥责贪财,也好过他用这种看待特别之人的眼神看她。她只觉得后背发凉,慌忙跪下谢恩:“谢......谢主子厚赏。”心中却是一片哀嚎,只盼着这不过是少年人一时兴起,转瞬即忘。
一路再无他话。
青禾陷在巨大的焦虑和胡思乱想中,时而懊恼自己嘴快,时而担忧胤禑反常的态度,时而又拼命安慰自己或是想多了。
就在无限的心神不宁中,车队终于再次抵达了熟悉的热河行宫。
此次北巡,王嫔并未随行,胤禑所住的听松院便比往日更显宽敞自在。主殿直接腾出来给了胤禑居住,殿内陈设清雅,推开轩窗便能见苍松翠柏,远山如黛。
舒兰格格则被安排在离主殿极近的东厢房,宽敞明亮,便于胤禑传唤。行宫太监宫女们早已洒扫完毕,一切井然有序。
刚安顿下来不久,还没等喘匀一口气,王进善便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凝重,他屏退了左右,凑到正在喝茶歇息的胤禑跟前,压低声音禀报道:
“主子,方才奴才去内务府对接份例杂物,听到几个小太监在角落里嚼舌根子......说,说万岁爷好像自打从孝陵出来,就有些身子不太爽利,似是劳累过度,感染了些风寒,在汤泉便一直在静养......原定初九回銮的事儿,怕是得要往后推了......”
“什么?”胤禑闻言,脸上轻松的神色瞬间消失,被担忧和焦虑取代,“皇阿玛病了?严不严重?太医怎么说?”他一连声地追问。
王进善面露难色,低声道:“奴才就偷听了这么一耳朵,具体的情形......那些小太监也说不清楚,都是影影绰绰的猜测。万岁爷那边的消息,封锁得严实,等闲打听不到。”
胤禑剑眉紧锁,在殿内踱了两步,脸上写满了懊恼:“真是......偏偏这次没带张保出来!”有张保这个“包打听”在,或许还能探听到些许风声。
他停下脚步,望向窗外暮色笼罩下的行宫,层叠的殿宇飞檐在渐暗的天光中显得静谧而深邃,最高处的澹泊敬诚殿,此刻却像笼罩在一团令人不安的迷雾之中。
太子如此这边,现下圣驾又远在行宫,天子身体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让所有人心弦紧绷。
一旁的青禾甚至暂时忘记了自己“桃花劫”的烦恼,康熙帝的身体状况......应该是没什么问题吧?如今才康熙五十年,明年康老爷子还要底气十足地二废太子呢。
第63章 火烧眉毛了
翌日清晨,关于圣体不安的传言便得到了证实。
上谕明发:圣上略感微恙,无大碍,但需静养数日,原定十二月初九回銮之期,推迟至十二月十九。
谕旨下得平静,语气也颇为缓和,只说是颇有微恙,不影响大局,但足足十日的推迟,足以让所有随行人员,心中暗自揣测不已。
天颜康健系于国本,在这个多事之秋,任何关于皇帝身体状况的消息都敏感至极。
消息传到听松院,最先忙乱起来的是王进善和青禾。
原本想着只在行宫停留三四日,许多大件箱笼和不常用的器物便都未曾打开,只抬进了库房堆放。如今一下子要多住上十来天,且眼看年关将近,许多衣物、用具,甚至预备带回京的年礼都得重新整理出来,以免届时仓促。
“得,都别闲着了!”王进善拍着手,将院里的太监宫女们都召集起,“爷的冬衣和常看的书,还有那些笔墨纸砚,都得从箱子里请出来归置好。”
“格格那边也是,厚衣裳、手炉暖套,都检点出来。库房里那几个樟木大箱子,里头是预备带回京的皮货和山珍,也得打开透透气,仔细查看看有没有受潮生虫的。”
一声令下,整个听松院立刻如同上了发条般运转起来。
太监们吆喝着,两人一组,将沉甸甸的箱笼从库房抬到廊下和院中空地上,用撬棍小心地开启封钉。
宫女们则围拢过去,将里面用油纸软布包裹着的物品一件件取出,仔细检查拂尘后归类。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樟木和防虫草药的混合气味。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梢照下来,映出飞舞的细微尘埃。
青禾无疑是其中最忙碌的一个。
她既要指挥着小太监们小心搬运胤禑的那些古籍和瓷器摆件,又要亲自检查取出的衣物是否有霉点或虫蛀。
还需不时回答着小宫女们“青禾姐姐,这个放哪儿?”“这件要不要先熏一熏?”的询问。
寒冬腊月,她额上却沁出细密的汗珠,动作依旧有条不紊,声音清晰地将一件件事务安排下去。
“那件孔雀羽缂丝常服袍仔细些,别挂了丝!”
“紫檀木文房用具的盒子放在书案右手边第二个抽屉。”
“格格的貂鼠卧兔儿和昭君套找出来,这两日风硬,怕是要用上了。”
不远处的东厢房廊下,春熙正假意帮着舒兰格格整理一些贴身小物,一双眼睛却像是黏在了青禾身上。
她看着青禾备受众人信赖的样子,再想起日前胤禑为了青禾那般严厉地斥责自己,甚至事后还赏了青禾那么一大笔银子,新仇旧恨如同毒藤般在她心中疯狂缠绕。
她嘴角撇出一丝冰冷的笑意,眼神阴鸷。
得意什么?不过是个运气好些的贱婢! 她心中暗骂。若不是碰巧治好了格格的腹痛,爷岂会如此高看她? 她绝不相信青禾真有什么高明医术,定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眼看青禾在胤禑心中分量越来越重,若再不行动,只怕阿哥府日后再也没有她春熙的立足之地了!
青禾没有读心术,否则此时真要被春熙这个死蹄子笑死了。
忙碌中,意外总是不期而至。
一个刚留头不久的小太监,名叫小禄子,主要负责擦拭一些摆件。
当他拿起一尊放在紫檀木匣中的白玉观音时,或许是因为紧张,或许是真的手滑,布角无意间勾到了观音像衣袂一处细微凸起,“啪”一声脆响,一小片薄如蝉翼的玉料竟被掰断了。
虽然只是极小的一块,但完美的玉观音上却留下了一个再也无法忽视的缺损。
这玉观音是去年生辰十二阿哥胤裪所赠,胤裪信佛,品味雅致,所赠之物自然非凡品。
胤禑虽未必日日焚香供奉,却也时常取出摩挲观玩,甚为爱惜。因是私密爱物,故而不常摆出,此次出行便收在了库房箱笼里。
小禄子吓得魂飞魄散,脸瞬间白了,手一抖,差点把整个观音像摔了。他慌得六神无主,捧着那尊受损的观音像,几乎要哭出来。
周围的宫女太监们围拢过来,看到这情形都惊呆了,窃窃私语起来。谁都知道主子有多宝贝这件东西。
青禾闻声赶来。
看到那尊受损的玉观音,她的脸也白了。立刻上前小心地接过观音,仔细查看那处缺损,眉头紧紧锁起。
“怎么回事?”她看小太监可怜,不想吓他,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一丝焦灼难以掩饰。
小禄子带着哭腔,结结巴巴地解释了过程,反复强调自己不是故意的,只是轻轻擦拭。
王进善也赶了过来,一看这情景,顿时气得跺脚,指着小禄子骂道:“作死的小崽子!毛手毛脚!都是干什么吃的,这等金贵的物件,也能出这等纰漏?!”
小禄子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青禾看着那破损处,又看看吓得半死的小禄子,心中虽然也为这意外懊恼万分,却还是深吸一口气,对王进善道:“进善,事已至此,责骂也无用。小禄子年纪小,并非有意,只是过失。当务之急,是想想如何补救,如何向主子回话。”
她作为院内掌事宫女,物品受损,她自有失察管理之责,难辞其咎。
王进善烦躁地叹气:“补救?玉器损坏如何补救?罢了罢了!这匣子,青禾,你先收着,等主子回来,咱们......唉,一同去请罪吧!”他知道这事自己也脱不开干系,气急,又转向小禄子,“你这闯祸的精,我回头再跟你算账!”
青禾心情沉重地点点头,小心地将玉观音放回匣中。
她知道,这虽是无心之失,但胤禑对此物的喜爱是实打实的,得知后必然会不快甚至恼怒。她已经开始在心里斟酌待会儿该如何回话,才能既说明事实,又不至于让盛怒下的胤禑重罚小禄子。
傍晚,胤禑从外面回来,心情明显不佳。
青禾与王进善对视一眼,硬着头皮,捧着那紫檀木匣上前回话。
“主子,”青禾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柔些,带着请罪的意味,“奴才们今日整理箱笼时,一时疏忽,出了纰漏......小禄子在擦拭这尊玉观音时,不慎......不慎将其损伤了一小块。奴才监管不力,请爷重罚。”
她说着,打开了匣盖,将那细微的缺损指给胤禑看,并简要说明了当时的情况,重点强调了小禄子并非故意,且只是意外。
胤禑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缺口上,眉头瞬间拧紧,脸上果然浮现出痛惜和不悦之色。
他拿起玉观音,用手指摩挲着那处不平整的缺口,沉默了半晌。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王进善和跪在一旁的小禄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胤禑并没有立刻发作。他只是反复看着那损伤处,又抬眼看了看面带愧色的青禾,再瞥了一眼跪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的小禄子。
他想起昨日青禾刚因为舒兰的事得了赏,今日就出了这纰漏,若按常理,他本该怀疑她是否得意忘形、疏忽职守,甚至心生不满。
但不知为何,看着青禾努力保持镇定却难掩焦虑的眼神,他心底那点不快,竟被不愿为难她的念头强压了下去。
是因为她昨日刚立了功?还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有些见不得她这般忐忑请罪的模样?
他最终只是长长地吁了口气,将玉观音放回匣中,语气有些淡,带着一丝无奈,却并无太多厉色:“罢了。既是无心之失,以后做事都仔细些。小禄子,罚一个月月钱,长长记性。青禾......”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也有失察之过,日后院里这些精细物件,多派些稳妥人经手。都下去吧。”
这处罚,可谓轻得不能再轻了。
王进善和小禄子如蒙大赦,连忙磕头谢恩,退了出去。
青禾也愣住了,她原以为至少会有一场斥责。
她抬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胤禑,正好撞上他看过来的目光。那目光复杂,似乎有烦恼,有惋惜,还有一点温和?
“还愣着做什么?”胤禑移开视线,语气恢复了些许平常,“收起来吧。看着闹心。”
“是......谢爷恩典。”青禾这才回过神,小心翼翼地合上匣子,退了出去。
走到殿外冷风一吹,她才渐渐冷静下来。他......好像真的......对自己有些不一样了。看来不是自己有被迫害妄想症,是火真的快烧到眉毛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这三个字在青禾脑袋里开启了无限循坏。
前世虽虚活了三十几岁,但因为容貌资质平庸,几乎没什么恋爱经历,读书时也从来没有收到过什么暧昧小纸条。
青禾根本没有不具备拒绝别人的经验!而且这还是个掌握自己生杀大权的超级富二代,两人之间不存在平等对话的机会。
必须尽快熄了这把火,不然真活不到二十五岁出宫了。
第64章 只能出此下策
殿外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扑在青禾脸上,冰冷刺骨,却远不及心头泛起的惊涛骇浪。
“青禾,你怎么了?”翠喜担忧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显然也听到了殿内的动静,见青禾脸色苍白地出来,忙上前低声问,“没事吧?爷没重罚吧?”
青禾猛地回神,强迫自己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摇摇头:“没事。爷宽宏,只罚了小禄子一个月月钱,让我日后多经心。”
她顿了顿,补充道,“此事已了,别再议论,让大家都仔细当差,别再出纰漏。”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错觉。翠喜松了口气,连连点头。
青禾的头脑风暴还在继续。这可不是校园里递小纸条的男生,这是皇权社会金字塔顶端的皇子,他对自己只要有一点点与众不同,带来的可能不是浪漫,而是灭顶之灾。
又不能拒绝,也不能挑明,甚至不能流露出丝毫察觉和抗拒。
但是必须他明确表露任何超出主仆界限的言行之前,将它无声无息地掐灭在萌芽状态。
如何掐灭?
青禾脑中飞速运转。
疏远?不行,她是贴身宫女,职责所在,无缘无故的疏远只会引人疑窦,甚至可能反而激起他的注意和探究欲。
表现得愚钝不堪?更不行,失去价值的下场可能更惨。
那就只有......恪守规矩,将一切可能萌芽的苗头都用最严苛的规矩死死框住,将他所有可能超出常理的行动都堵回去,让他时刻意识到彼此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
对,规矩。在这里,规矩是最大的保护伞,也是最坚固的壁垒。
正思忖间,外头传来小宫女的声音:“青禾姐姐,晚膳时辰到了,传膳吗?”
青禾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和表情,恢复了那个冷静可靠的掌事宫女模样:“传。我这就去伺候。”
晚膳摆在胤禑居住的正殿明间。因在行宫,一切从简,但菜色依旧精致。
胤禑坐在桌旁,神色似乎比刚回来时缓和了些。
青禾垂着眼上前布菜。她的动作一如既往的轻巧,但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加倍的小心翼翼和距离感。
她不再像以往那样,偶尔会根据他的神色,轻声问一句“主子尝尝这个?”或“这汤似乎火候好了些”。
今天她只是沉默而高效地完成着程序,像一个最标准不过的宫廷机器。
胤禑起初似乎并未察觉,他心不在焉地吃着,目光有些放空。
但渐渐地,他夹菜的动作慢了下来。
殿内太安静了,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烛火噼啪的微响。这种安静,和他记忆里青禾在身边时那种带着些许生活气息的静谧不同,这是一种刻意保持距离的沉默。
他忽然抬眼看了青禾一下。
青禾正将一筷清炒芦笋放入他碟中,感觉到他的目光,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布完菜便立刻后退半步,微垂着头,视线落在自己鞋尖前的地面上,姿态恭顺至极,也疏离至极。
胤禑到了嘴边的一句“今日这笋倒是鲜嫩”便咽了回去。他莫名觉得有些气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感升腾起来。他放下了筷子。
“收了吧。”
青禾毫不迟疑,立刻应道:“是。”便指挥着小太监们利落地将膳食撤下,奉上漱口茶汤,一切井井有条,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也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胤禑漱了口,看着青禾低眉顺眼地准备退下,终于忍不住,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恼意开口:“你今日倒是格外安静。”
青禾身形一顿,依旧垂着头,声音平稳无波:“回主子的话,奴才谨记今日过失,不敢再有任何行差踏错,唯有恪尽职守,谨言慎行。”
这话滴水不漏,完全是请罪和表忠心的标准答案。
胤禑被噎了一下,一股无名火起,却找不到任何发作的理由。他难道能责怪她太过守规矩吗?他烦躁地挥挥手:“行了,下去吧。”
“是。”青禾屈膝行礼,动作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殿外。
胤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却越发清晰起来。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两日,无形的规矩之墙被青禾筑得越来越高,越来越厚。
她依旧将胤禑的生活打理得无微不至,但所有的交流都严格限制在必要的事务性问答上。
语气永远恭谨,姿态永远谦卑,眼神永远避免直接接触。
她甚至刻意减少了独自在胤禑跟前伺候的时间,尽可能让翠喜或小太监在一旁,自己则以整理库房、清点物品为由待在院子里。
胤禑明显感受到了这种变化。
他试图告诉自己,这是因为玉观音事件后,她更加小心谨慎了,这是好事。但那种无处不在的距离感,却像一根细刺扎得他很不舒服。
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怀念之前的青禾,虽然同样恪守礼仪,但偶尔会流露出些许鲜活气息,甚至敢对他提出不同意见。
这日午后,胤禑临了一会儿帖,觉得有些心神不宁,便搁下笔,信步走到窗前。恰好看到青禾正指挥着两个小太监将几盆畏寒的花木搬到廊下避风。
她穿着半旧的青缎棉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侧脸在冬日淡薄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过于严肃和苍白。她仔细地检查着叶片,低声吩咐着什么,那股认真专注的劲头,和他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影子似乎重叠了。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似乎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午后,他病了,浑身难受,青禾那时候还是个没有名头的小宫女,却能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安排好一切。喂他喝下苦涩的药汁,用手背试他额头的温度......
那种感觉,是安心,是依赖。
胤禑的心绪忽然变得有些复杂。他看着窗外那个忙碌的身影,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青禾对他而言,似乎早已超出了一个普通宫女的意义。
她是这深宫之中少数能让他感到些许放松和安心的人。这种安心感,在如今波谲云诡的时局下,显得尤为珍贵。
所以,他才会下意识地纵容她,不愿苛责她。是因为这个吗?
他正出神,忽见东厢房的门帘一动,春熙端着个针线簸箩走了出来,脸上堆着笑,径直朝着青禾走去。
胤禑的眉头蹙了一下。
院子里,春熙笑吟吟地走到青禾身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的人听见:“青禾姐姐真是辛苦,里里外外都要操心。不像我们,只能在格格身边做些针线细活。”
青禾停下手中的活,淡淡看了她一眼:“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春熙姑娘手艺好,伺候好格格才是顶要紧的。”
春熙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疏离,反而凑近了些,目光扫过青禾指挥人搬动的那几盆名贵兰花,语气带着几分夸张的羡慕:
“呀,这兰花主子可真宝贝,姐姐经手可得万分仔细才是。说来......前儿个那尊玉观音,真是可惜了了,幸好爷宽厚,没计较。姐姐日后可真要更小心些才好,毕竟爷对姐姐......可是格外不同的。”
这话看似提醒,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戳玉观音的伤疤,更隐含挑拨地将不同二字咬得意味深长,暗示青禾恃宠而骄才导致疏忽。
附近几个小太监的动作都慢了下来,竖起了耳朵。
青禾心中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显,只平静道:“主子仁厚,是奴才们的福气。正因为主子宽宏,我们才更应恪尽职守,谨记身份,凡事依规矩而行,方能不负主子恩典。春熙姑娘,你说是不是?”
她四两拨千斤,再次强调规矩和身份,这话既是说给春熙听,更是说给窗内可能听到的人听。
春熙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还想再说什么。
却听正殿门口传来王进善的声音:“青禾,主子叫你呢。”
青禾立刻应了一声,对春熙微一颔首,转身便朝正殿走去,不再给她任何发挥的机会。
春熙看着她的背影,捏着针线簸箩的手指紧了紧,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和怨毒。
青禾走进殿内,垂首行礼:“主子?”
胤禑站在书案后,手里随意拿着一本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上。他沉默地看了她片刻,方才窗外的对话,他隐约听到了一些。
春熙的话让他不喜,而青禾的回答......无可指摘,却让他心里那股说不出的憋闷感又加重了。
他忽然很想知道,她此刻低垂的眼帘下,到底藏着什么样的情绪。
“无事,”他最终开口道,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方才十六弟派人送来两本新得的棋谱,你收起来吧。”他指了指书案上的两本线装书。
这原本是小太监做的活。
青禾依言上前,小心地拿起棋谱:“是。奴才这就收入书匣。”
就在她准备退下的时候,胤禑忽然鬼使神差地又问了一句:“你......很怕我?”
青禾的心猛地一缩,背后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她稳住呼吸,将头垂得更低,声音却依旧平稳:“主子天威凛然,奴才敬畏主子,是理所应当的本分。”
敬畏,不是怕。依旧是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答案。
胤禑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和那截白皙脆弱的脖颈,忽然失去了所有追问的兴致。
他意兴阑珊地转过身,挥了挥手:“下去吧。”
“是。”青禾如同得到特赦,捧着棋谱快速退了出去。
直到走到廊下,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她才敢悄悄松开一口一直提着的气。
刚才那一问,他果然察觉到了她的刻意疏远。但自己的回答应该没有出错。
如今自己真的想不出更好的方法,只能继续这样下去,用规矩铸成铠甲,将自己牢牢包裹起来,直到他失去那点模糊的兴趣。
第65章 挑拨离间
连日的阴沉天气后,终于放晴。阳光勉强穿透干冷的空气,将庭院积雪表面晒出一层薄薄的冰壳,檐下滴滴答答的落水声时断时续,更衬得行宫别苑一片肃杀寂静。
圣体不安的消息束缚着所有人的言行,奴才主子难得上下一心,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胤禑听了前些日子青禾的劝,多数时间待在书房临帖看书,偶尔胤禄会来寻他手谈一局,兄弟二人也多是默然对弈,言语寥寥,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
青禾则一如既往地恪守着她的规矩壁垒,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也将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
这种毫无波澜的压抑却让春熙愈发焦躁难耐。
青禾越是沉稳滴水不漏,她就越是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和威胁。那日挑拨未成,反被青禾用规矩堵了回来,甚至可能被殿内的主子听了去,这让她又恼又怕,更坚定了必须尽快扳倒青禾的决心。
眼看归期推迟,在这行宫里若再找不到机会,回了京,阿哥府规矩更大,她只怕更难下手。
这日,王进善被胤禑派去热河街市采买一些笔墨纸砚和本地特产的山珍干货,以备年礼之需,供回京后打点之用。院内暂时由青禾总管。
恰逢行宫管事处派人来通知,因圣驾滞留,炭火用量增大,内务府特从周边皇庄调拨了一批新柴炭补充各院使用,让各院派人去统一存放处领取。听
青禾得信,便指派了两个得力的小太监,跟着行宫派来的小苏拉前去领取。炭火沉重,来回需要些功夫。
春熙正陪着畏寒的舒兰在炕上做针线,透过窗户瞧见两个小太监跟着生面孔走了,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她放下针线,对舒兰柔声道:“格格,您昨夜不是说脚冷,嫌汤婆子不够暖吗?奴才去小厨房看看,让他们把给您暖脚用的铜脚炉找出来,提前烘得热热的,您晚上用着也舒服。”
“一会我顺道去看看炭领回来没有,银霜炭烟气小,给您屋里多备些。”
舒兰点头应允,觉得春熙甚是贴心。
春熙快步走出东厢房,却没立刻去小厨房,而是先拐去了听松院临时占用的小库房。库房门口,翠喜正拿着清单清点昨日取出晾晒的皮货,见春熙过来,不冷不热地打了个招呼。
春熙笑着应了,状似无意地往里瞥了一眼,只见前几日取出预备给胤禑用的那个紫铜袖炉正放在靠门口的架子上,旁边还有一个配套的锦套。她心下记住了位置,这才转身往小厨房去。
在小厨房晃了一圈,吩咐了婆子烘暖脚炉的事,春熙磨蹭着,估算着领炭的人差不多该回来了,便又溜达回院中。
果然,不一会儿两个小太监吭哧吭哧地抬着一筐银霜炭和一筐柴炭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两个行宫杂役帮着抬了另外两筐。
炭筐沉重,落在院中地上,发出闷响。
青禾闻声出来,手里拿着炭火账簿,准备核对数目并安排入库。翠喜也放下手中的皮货,过来帮忙。
春熙立刻热络地迎上去:“姐姐们辛苦,这炭火可真是及时雨。格格那边正好觉得冷呢。”她边说,边看似帮忙地靠近炭筐,目光飞快地扫视着院子。
领炭回来的小太监之一,名叫小桂子的,年纪小,抬了重物有些气喘,额上冒汗,下意识地就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蹭上了一道黑灰。
春熙眼神一闪,忽然惊呼一声,指着小桂子的袖子:“哎哟,小桂子,你这袖子怎么蹭了这么一大块黑?可别是刚才抬炭时沾上了?这新炭若是灰大,呛着主子可不好!”
小桂子吓了一跳,忙看自己袖子,果然有一块污黑,顿时慌了:“我不知道,刚才没注意......”
青禾闻言,蹙眉上前。银霜炭以无烟耐烧,灰少洁白着称,若真是灰大,确实是个问题。
她仔细看向那筐银霜炭,表面看来并无异样。她示意小太监拿过一个小笤帚,轻轻拨开最上面一层炭块。
这一拨,问题出现了。只见表层上好的银霜炭之下竟混杂了不少劣质的炭块,其颜色发暗,甚至都不成整块。与表面那层精挑细选过的银霜炭截然不同。
“这是怎么回事?”青禾脸色沉了下来,问那两个领炭的小太监,“领取时未曾查验吗?”
小太监慌道:“姐姐明鉴,行宫管事处的人指着那几筐说是咱们院的,封条都贴着,我们就抬回来了,没敢擅自翻动......”
春熙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用手帕掩着嘴:
“天爷!这......这以次充好也太明显了!定是那些皇庄的奴才或是管事处的人捣鬼,看咱们主子年轻好性儿!这要是点着了,烟大气呛,或是烧不久,冷了主子可怎么好?尤其是咱们格格,最是畏寒......”
她句句都在点明事情的严重性,轻则是奴才们办事不力,重则是内务府欺瞒阿哥,受累的是身子娇弱的主子。
青禾心知此事必须处理。她冷静道:“不必惊慌。小桂子,你们俩现在立刻抬回这一筐银霜炭,去行宫管事处,找刚才对接的管事,平心静气说明情况,要求更换品质合乎规制的银霜炭。记住,只陈述事实,不得争吵喧哗。”
她处理得有条不紊,既指出了问题,也给出了解决方案。
然而,春熙要的就是这个“事端”。趁众人不注意,春熙悄无声息地退后几步,快速溜进了暂时无人看管的小库房。
她心跳如鼓,迅速找到那个紫铜袖炉,飞快地将袖炉塞进带来的一个不起眼的布套里,藏在自己宽大的棉袄下,然后又迅速溜了出来,随即若无其事地站回人群外围,仿佛一直都在。
整个过程不过片刻。
小太监们依言抬着那筐问题炭火走了。青禾吩咐将其余炭火先妥善收好,等更换的来了再一并入库。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春熙今日似乎过于热心,但眼下处理炭火的事情要紧,她暂时无暇深究。
春熙回到东厢房,对舒兰避重就轻地回禀了刚才的事端,瞒去了还有一筐好炭可用的事实。
“格格再忍忍,方才领来的炭净有些问题,青禾姐姐已经让人抬回去换了。真是的,底下人办事如此不经心,只能委屈格格一会儿,先用汤婆子捂捂。”
舒兰本就畏寒,前阵子因痛经严重导致身子气血两亏,这般折腾下来,便有些咳嗽。
傍晚时分,胤禑回来了,他脱下大氅,想着去看看舒兰身子是否已经大好。
一进东厢房,他便觉得一股寒意扑面,比之外面似乎还更阴冷一些。只见舒兰拥着被子坐在炕上,小脸有些发白,不时轻咳一声,旁边的炕桌上只放着一个不甚热乎的汤婆子。
“怎么屋里竟这般冷?炭火没笼上吗?”
舒兰见了他忙要起身,被他止住。她怯怯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春熙,小声道:“奴才不冷......”
春熙春熙立刻跪了下来,一脸忧急又带着几分“不得不回”的忠诚模样:“主子恕罪!并非奴才们怠慢,实在是今日领来的银霜炭有些问题,青禾姐姐查验后,说是以次充好,怕点了呛着格格或是烧不暖,已经命人抬回去更换了。”
“故而......格格屋里只能先省着用些柴炭,委屈格格了......奴才该死!”
胤禑一听,再看舒兰那可怜模样,一股火气就窜了上来。他本就因外界风雨而心绪恶劣,回来看见自己的格格因奴才办事不力而受冻咳嗽,这简直是在挑战他身为主子的权威和底线.
“岂有此理!”他声音带着薄怒,“内务府的人竟敢如此懈怠!青禾是怎么做事的?查验不清处置不当,还累及主子!”炭火有问题固然可气,但让主子因此挨冻受罪,就是掌事宫女的大过失。
“去把我的紫铜袖炉拿来,先给格格暖手。”
春熙眼底闪过一丝得计的亮光,面上却作出惶恐状:“是,奴才这就去请青禾姐姐取来。”
青禾听闻胤禑要使袖炉,还不甚清楚东厢房的事,只以为是胤禑手冷,便去小库房取。
然而,她翻遍了架子,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明明刚刚还见过的紫铜袖炉。她又仔细翻找了一遍,甚至查看了可能掉落的角落,依旧不见踪影。
“怎么了?”胤禑等了一会儿,不见东西来,走到门口有些不耐地问道。
青禾只得硬着头皮回来,垂首道:“回主子的话,奴才未能找到袖炉。许是......许是收在哪个箱笼里一时错过了,奴才这就再去找,或是先用汤婆子......”
胤禑的眉头立刻锁紧了:“不见了?我前两日还见你取出来过!这院子里的一针一线都是你在经管,如今竟连件常用的东西都找不到了?你这差事是怎么当的!”现在连他常用的东西都不见了?
“也罢,袖炉的事暂且不表,炭火是怎么回事?你看把格格冷成这个模样!”
青禾一脸懵,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她闲着没事冻舒兰格格干什么。但眼下也只能先认错了,她急忙进屋,跪下回话:“主子息怒。是奴才失察......”
她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方中冰凉凉的炭盆,一时间忘了回话:“春熙,你怎么没有给格格笼上炭火?”
春熙自然又是“无炭可用”的委屈说辞。
青禾憋屈得快要死了:“主子,今日却有一筐炭以次充好,奴才已命人去更换。但库房中还有一筐上好的银霜炭尚未使用。”
她死死盯住春熙,语气带着锋锐:“春熙姑娘,我分明已让将好炭入库,你为何不取来给格格御寒?”
春熙立刻泪眼汪汪,磕头道:“姐姐息怒!是奴才愚笨!奴才只听姐姐说炭有问题要换,以为所有的都不能用,怕用了次品炭再伤了格格,竟不知还有好的已入库......奴才该死!”
她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一切只是误解和愚笨,反而更衬得青禾管理混乱。
“够了!”胤禑厉声打断。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青禾,近日来因她过分规矩而产生的隔阂感在此刻被无限放大,加之此刻看到舒兰受冻的可怜样子。一种被信任之人疏失甚至蒙蔽的失望感瞬间爆发。
他根本不信春熙敢故意冻着舒兰,更倾向于相信是青禾指令不清,导致下层奴才会错了意,加之她连自己常用器物都掌管不清。
“青禾!”他声音冰寒,带着前所未有的怒意,“炭火之事,你查验不力,处置拖沓,令格格受寒。器物管理更是混乱疏忽,连我常用之物都能遗失!你这掌事宫女,便是这般当家的?我看你近日确是魂不守舍,不堪其任!”
“奴才......”青禾嘴唇微颤,却一句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
“今日不必你伺候了。”胤禑厌烦地一挥手,“回去好好想想!想不明白,这掌事的差事,也不必再当了!”
这话极重。
青禾死死咬住下唇,屈膝行了个礼:“是......奴才告退。”
第66章 该死的道德正义
青禾晕乎乎回到住处,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她就着一点儿快烧没了的油灯亮儿,在炕沿边坐下,手指头无意识地搓着棉袄边上的滚边。
刚才那出戏码在她脑子里一遍遍过,真是该死,两世为人还是不会吵架!总是在复盘的时候怼人的话才一句一句浮现在脑海里。黄花菜都凉啦!
她想到春熙跪在那儿装得跟朵小白花似的,牙咬得紧紧的,气得心跳都加速了,有点胸闷的感觉。
真真是越想越憋屈,一把年纪的现代人,还受过高等教育。居然让个小丫头片子给坑了?玩鹰的被架雀啄了眼。这感觉就像天天吃米其林的人突然被路边摊给噎着了,不是疼,是丢人现眼。
自打穿到这儿,哪天不是夹着尾巴做人?磕头请安自称奴才,把现代那点念头死死按在心底。
累是累,好歹命保住了。
主子不算难伺候,同事也还行。
王进善精但不坏,翠喜嘴快但没坏心,最近刚结实的芸香,更是个实心眼的。就算跟锦书她们不对付,也就是嘴上较劲,谁像春熙这样,直接往死里整?
可憋屈归憋屈,让她也变成春熙那样耍手段斗来斗去,她心里也实在膈应。
斗输了,在现代顶多丢份工作,搞不好还有个N+1,换个地方还能东山再起。
在这儿输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退一万步讲,就算她赢了,春熙才十几岁,真要看着她被拖下去打死?
光想想就胃里不舒服。
她学得再像,始终不是生长在这儿的人,狠不下这个心,她的内核接受不了这种你死我活的残酷。可不狠心,难道等着春熙下次再坑她?
脑子里乱糟糟的,窗外风呜呜刮着,灯芯啪地爆了一下,眼看要熄了。屋里冷得厉害,她也懒得动,靠着冰凉的墙就这么迷糊过去了。
没眯一小会,结果还做了个噩梦。
梦里又跪在东厢冷地上,胤禑的脸看不清,就那双眼睛冷得吓人。
“拖下去!送慎刑司!”
然后自己就被两个嬷嬷架起来往外拖了,廊下的风阴冷刺骨。
被拖进个又黑又潮的地方,一股子血腥霉味。
墙上挂着奇形怪状的铁家伙,有的还带着暗红色痕迹。梦里的青禾脑袋里立马浮现“满清十大酷刑”几个字。
一个老太监慢悠悠地走过来,拿着本泛黄的册子,声音尖利:“不肯招?那就试试拶指吧。十指可是连着心呐......”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头被塞进冰凉的木棍中间,吓得青禾拼命摇头,眼泪哗哗流却喊不出声。
“收紧。”老太监淡淡地吩咐。
剧痛猛地传来,她“啊”一声吓醒了,心砰砰乱跳,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眼前还是黑黢黢的小屋,油灯就剩点蓝火苗忽闪。她浑身冷汗,头发都湿透了贴在脸上,手指头还隐隐作痛似的。
她喘着粗气,冷风吸进去冻得一哆嗦,人也彻底清醒了。
是梦......幸好是梦......
可吓死人了。她气得捶了下炕,手硌得生疼。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绝对不行!
前几天居然还觉得胤禑对自己有点不一样?可笑!那不就是主子对顺手物件的满意吗?一旦出岔子,说罚就罚。别说门不当户不对了,连阶级都不一样!她居然还乱想过?
罢罢罢,女人到底得靠自己。必须想办法,哪怕在这鬼地方也得想办法自立!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小太监小心翼冀地在门外喊:“青禾姐姐?主子叫您去正房一趟。”
青禾心里咯噔一下。
刚罚了闭门思过,转眼又叫去正房?这唱的是哪一出?
“这就来。”她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她赶紧抬手理了理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又使劲抹了把脸,试图把睡痕和冷汗都揩掉。
推门出去,冷风劈头盖脸一吹,她打了个寒颤。心里又开始暗骂春熙,为了达目的真是不择手段啊。这么冷的天,竟然能忍着不给舒兰用炭。
廊下灯笼的光晕黄,那小太监垂手等着,见她出来,悄摸抬眼看她一下,又赶紧低下头。
一路无话。
脚踩在冻硬的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心里七上八下,一会儿想着是不是春熙又搞了什么幺蛾子,一会儿又觉得胤禑不至于为个袖炉反复发作。
难不成是后悔罚重了?她立刻把这念头掐了。做哪门子梦呢。
到了正房门口,里头灯点得亮堂。小太监通报了一声,里头沉默了一下,才传来胤禑的声音,听着倒不像方才那么冲了,平平的:“进来。”
青禾吸了口气,掀帘子进去。
屋里炭盆烧得旺,暖烘烘的,跟她那冷飕飕的耳房像是两个世界。
胤禑没坐在书案后,而是靠在窗下的暖炕上,手里随意翻着一本书,见她进来,眼皮也没抬。
她规规矩矩跪下:“奴才给主子请安。”
胤禑没立刻叫起,屋里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下,和他翻过一页书的细微声响。沉默压得人心头发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书,目光落在她身上。
青禾低着头,只能看见他袍子下摆的银线云纹。
“叫你过来,是跟你说,”他开口,声音还是没什么起伏,“十六弟那边方才送了些上好的獐子肉来,说是今日刚打的。你去小厨房看看,挑些好的,整治个锅子。天冷,吃着暖和。也算是你给舒兰赔罪了。”
青禾愣了一瞬,差点没反应过来。不是接着骂?也不是找袖炉?让她去安排晚饭?
她下意识抬头,正好撞上胤禑的目光。
他眼神有点复杂,好像有点不自在,很快又移开了,随手又拿起那本书,含糊地补了一句:“清淡些,格格这两日咳嗽,忌油腻。”
“是。”青禾低下头,心里乱七八糟的猜测暂时摁了下去,“奴才这就去办。”
“嗯。”胤禑应了一声,挥挥手,“去吧。”
青禾磕了个头,起身退了出去。直到帘子落下,隔开了屋里的暖意,她站在廊下冷风里,还有点没回过神。
这就完了?
青春期的男孩子怎么从古至今都这么别扭。青禾差点都被气笑了,但是又没有闹脾气耍性子的权力,感觉乳腺结节隐隐发痛。
再待下去真的早晚会被气死,都是些什么人啊。
第67章 阳光化操作
青禾心里憋着一股说不出的闷气,简直想对着獐子肉翻个白眼。这叫什么事儿?刚劈头盖脸骂完,转头又让来张罗晚饭?
主子爷的心思,真是比热河冬天的天气还难琢磨。心里虽然这样想,脸上却不敢带出分毫,只垂着眼,任由心里一堆脏话翻来覆去地倒腾。
走到屋外,廊下的冷风一吹,倒是让她清醒了点。
她面无表情地一路往小厨房去,路上碰见几个小太监小宫女,个个都缩着脖子,眼神躲躲闪闪不敢正眼看她,可眼风又像黏在她身上似的,扫过来又扫过去,带着小心翼翼的窥探。
青禾从小就不习惯这种被放在放大镜下的感觉,浑身不自在,只能把腰板挺得更直,步子迈得更稳,假装什么都没察觉。
好在她是有点阿q精神在身上的。
只郁闷了从正房到厨房的一路,到了厨房门口,她已经开始想:管他呢,反正不用关禁闭了,还能有点事做,总比在冷屋子里胡思乱想做噩梦强。
一进厨房,她的心思便很快转到了锅子上。天冷吃锅子,倒是应景,也能暖暖身子。
小厨房里倒是暖和,灶眼里埋着炭,散发着融融暖意。
青禾径直走向案板。
胤禄送来的獐子肉果然是好东西,现下已经由厨下粗使的婆子初步处理过,卸成了几大块,肉色暗红,看着就紧实。
旁边还放着些冬笋、冻豆腐、泡发好的口蘑、宽粉条,并一小筐洗得水灵灵的菠菜、黄心白菜。
这时节能有这样脆生的蔬菜,真难得。
“主子吩咐整治个锅子,要清淡些。”
掌勺的婆子连忙应声,唯唯诺诺地问:“姑娘您看......”
“獐子肉腥气重,得好好打理。”青禾盯着粗使的嫲嫲干活,要求是要仔仔细细地把肉块再次清洗一遍,特别是骨头缝里的血沫子,都要一点点抠干净。
然后用干净的布巾将水分细细吸干。
她让嫲嫲起了一个小炉子,坐上一个大小适中的砂锅,倒入清水,放入几片老姜和一段葱白,又撒了一小撮花椒粒。
水滚后,她才将最大的那几块带骨獐子肉放进去,氽烫一会儿,逼出残余的血沫,用勺子细细撇去,直到汤色渐渐变得清亮起来。
这边氽烫着,另一边她也没闲着。
她吩咐备菜的嫲嫲将冬笋的外衣剥去,露出嫩黄的芯子,又切成薄厚均匀的片。冻豆腐切方块,口蘑改刀成片。菠菜和黄心白菜则另用清水泡着备用。
等肉氽烫好捞出来,需得用温水再次冲洗干净,砂锅里的水也重新换过,放入氽烫好的肉块,重新加入姜片和葱段,只滴了几滴黄酒,便盖上盖子,让掌勺的婆子守着小火慢慢熬着。
“汤底要清,就不能用大油大荤,火候到了,自然鲜甜。”青禾吩咐道。
她自己则取过那块最好的腿子肉,逆着纹理,仔细地切成薄如纸片的肉片,码放在白瓷盘里,看着就赏心悦目。
等着熬汤的功夫,她又去调蘸料。
先是捣了点蒜泥,加入清酱和少许香油,又点了点儿醋,最后撒上一小撮切得极细的香菜末。
空气里渐渐弥漫开肉汤的醇香和蘸料的辛香气息。
约莫半个多时辰,汤熬得差不多了,奶白色的汤底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泡,香气扑鼻。
青禾尝了尝咸淡,只加了一点点盐,便让人将砂锅连着小炉子一起,稳稳当当地抬去正房。
正房里,炭盆烧得旺,胤禑和舒兰已经坐在桌边了。
胤禑换了身家常的宝蓝色绸面棉袍,舒兰穿着藕荷色的绣花棉袄,看着倒是暖和。春熙垂手站在舒兰身后,虽面上不显,却用眼神和刚进屋的青禾打着官司。
锅子安置在桌子中间,底下的小炉火苗舔着锅底,汤汁滚沸,热气氤氲,驱散了不少寒意。
各色菜品碟子环绕摆放,青绿白嫩,衬着那切得极薄的鲜红肉片很是惹人食欲。
青禾布好碗筷,垂手侍立一旁。
胤禑先动筷,他夹起一片肉在滚汤里涮了涮,蘸料送入口中,咀嚼了几下,没说话,又夹了一筷。舒兰小口吃着烫好的冬笋,也轻轻点了点头。
屋里一时只有汤沸和细微的咀嚼声。
吃了半晌,胤禑忽然咳了一声,眼睛没看青禾,只盯着翻滚的汤面,声音有点发硬,语速也比平时快些:“嗯。这锅子准备得......尚可。獐子肉处理得干净,汤底也清淡适宜。”
他顿了一下,好像后面的话有点难以启齿,耳根子微微有点泛红,才接着道:“今日之事,便算了。往后行事,务必更加谨慎周全,不可再犯。闭门思过......就免了。”
青禾垂下眼帘,恭顺地应道:“是。谢爷教诲,奴才一定谨记。”
心里却明镜似的:这位爷是自己也觉得罚了又立刻饶了有点别扭,脸上挂不住,赶紧找补两句呢。
舒兰飞快地抬眸瞟了胤禑一眼,又极快地扫过青禾,低下头,小口吃着菜,没吭声。
站在后面的春熙,脸上依旧是那副温顺恭敬的模样,只是手里揪着的那条绢子帕子,指节捏得死死的,都快绞碎了。
青禾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冷笑一声。
这事儿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她可不是打了左脸还把右脸送上去的人。之前是没防备,现在吃了亏,醒了神,自然得找补回来。
硬碰硬不行,哭哭啼啼更没用,得用脑子。
她等胤禑和舒兰用得差不多了,上前一步,福了福身子:“主子,格格,獐子肉性燥热,冬日里用了虽能驱寒,但多用恐生内热。奴才想着,不如沏一盏陈皮山楂消食茶来,既能解腻,也能顺气宽中,于身子有益。”
胤禑正觉得吃了热锅子有些燥,便点了点头:“可以。”
舒兰也轻声说:“有劳青禾姑娘。”
接下来两日,风平浪静。
青禾仿佛完全忘了之前的冲突,行事愈发低调谨慎,将全部精力都放在打理胤禑的日常起居和院内事务上,对春熙也是客客气气,仿佛那日的不愉快从未发生。
但她暗地里却以“年关将近,需提前预备回京事宜,核对物品以免疏漏”为由,向胤禑请示,想将库房内存放较为贵重的物品,做一次更细致的清点核验,并提议“为免日后纷争,或可请王总管从旁见证,一物一核,清晰记档”。
理由冠冕堂皇,程序合规合理。
胤禑也无心细究这些内帷琐事,只挥挥手让她“斟酌着办便是”。
于是,青禾便请了王进善和另一位有些年资的太监,三人一同,花了两个下午,将小库房里的要紧东西逐一打开查验登记,包括胤禑的几件珍贵摆件,一些上用的绸缎、皮料,以及舒兰的一些首饰。
青禾做得极其仔细,每查一件,都让王进善过目,并在册子上清晰注明物品状态以及核对日期。
整个过程公开透明,任谁来也挑不出任何错处。
组织这么大动静的清点,实际是因为前天,青禾听来几句闲话。
“......春熙姐姐如今可真体面,头上戴的堆纱花,比格格的都不差呢......”
另一个则是装模作样地嘘了一声:“小点声!别瞎说。”
想来是春熙这蹄子,耐不住攀比的性子,不知道寻得什么由头弄来库房的宫花私自佩戴,显摆着给小宫女看呢。
这倒不是什么大事,但青禾决定做做文章,在清朝的第一次宫斗,先试试水。
于是清点过程中,青禾格外留意那些预备带回京赏人的宫花、荷包等小玩意儿时。
果然发现其中两个做工格外精巧的堆纱宫花,花瓣边缘有被压折的痕迹,像是被人私下取出佩戴过,又匆忙塞回,未能完全恢复原状。
这类小东西虽不算顶贵重,但也是内造之物,私用便是逾越。
青禾并未声张,只是不动声色地指给王进善看:“进善,这两支花似乎存放不当,有些压坏了,记上一笔吧,回京后看看能否修补。”
王进善眯眼看了看,点点头,在册子上备注了“堆纱宫花两支,略有压折”。
后来的两三日,康熙帝身体想必已经大安,加之返程在即,蒙古王公们开始在御前走动,胤禑也被要求作陪。
这日,他回来的比平时都晚一些,面色沉郁,显然连日的应酬让他心力交瘁。舒兰体贴,特意让春熙去小厨房吩咐,晚膳准备些清爽小菜并暖胃的粥品。
春熙回来时,经过廊下,恰好遇见翠喜正捧着个小托盘,上面放着几支新领的绒花,说是年关将近,且圣驾不日就要回銮,为着喜庆,行宫管事处给各院宫女都分发了绒花,让这几日都戴起来。
春熙拿起一支看了看,那绒花做得粗糙,颜色也艳俗,她撇撇嘴,嫌弃地放下:“这什么呀,丑死了,还不如我......”她话说一半,猛地停住,眼神闪烁了一下。
翠喜心直口快地接话:“还不如什么?我倒是瞧着春熙你之前戴的那支堆纱的粉海棠才好看呢,又精致又衬肤色。”
春熙脸色猛地一变,急忙打断:“胡说什么。我哪儿有什么堆纱海棠,你看错了!”说完,有些慌乱地快步走开了。
翠喜突然被吼得愣了一下,待反应过来,春熙已经走远。她狠狠啐了一口,念了一句:“心虚什么呢!”
这一切恰好被青禾听了个正着。她脚步未停。
晚膳时分,胤禑没什么胃口,只略用了些粥菜便搁了筷子。屋内气氛沉闷。
青禾上前收拾碗筷,状似无意地轻声回禀道:“主子,这两日奴才与进善核对库房,发现预备赏人的那批宫花里,有两支堆纱的略有压损,已记档注明。另,行宫今日分发各院新年绒花,翠喜方才已领回,是否现在分派下去?”
胤禑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青禾便让翠喜将那一托盘的绒花呈上来。果然,做工粗糙,颜色俗气。
舒兰看了一眼,微微蹙眉,轻声对身后的春熙说:“这花......确实不如你前日戴的那支海棠好看。”
春熙的脸瞬间白了。
胤禑原本没在意,听到舒兰这话,又瞥见春熙骤变的脸色,还有青禾方才提到过压损的堆纱宫花。
他看向春熙:“什么海棠?”
春熙噗通一声跪下,嘴唇哆嗦:“没有......格格看错了......”
翠喜在一旁直言直语:“格格没看错,奴才前日下午也瞧见了,春熙确实戴了一支粉色的堆纱海棠花,可好看呢......”
青禾适时地沉默低头,仿佛只是在进行例行公事,完全置身事外。
胤禑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私自动用库房之物,已是违规。更蠢的是,用了还敢张扬被人看见。最蠢的是,用完还不小心弄坏又塞回去!
“眼皮子浅的东西!一点子小便宜也要占,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他日被人瞧了去,以为我十五阿哥府都是这等货色!”
“滚出去!跪在廊下好好想想!没有我的话不准起来!”
他甚至懒得问具体细节,这种愚蠢又贪小利的行为,在他此刻烦闷的心绪上更是火上浇油。
舒兰胆子本来就小,一直都是春熙在给她出谋划策,此刻春熙骤然被罚,她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到底出了什么事,就见春熙涕泪交流被两个小太监拖了出去,按在冰冷的廊下跪着。
青禾默默收拾好东西,退了出去。
现代管理思维里,有一种手段叫阳光化操作。
她不过是稍微借用了一下罢了。
第68章 小阿哥肾虚?
小胜一局,青禾就开心了好几天。
不过静下来想想,可能也是因为春熙没有受到危及性命的责罚吧。
否则血光之下,任谁也开心不起来。
那日春熙被拖去廊下罚跪,哭声压抑,在冷风里若有似无地飘了半宿。
最后还是舒兰格格实在听得心慌气短,怯生生地向胤禑求了情,胤禑烦不胜烦,才挥手让人把她拖回了下房。
自那以后,春熙就“病”了,告假在屋里休养,再没在眼前晃悠。
院子里似乎一下子清静了不少。
但青禾并未感到丝毫轻松,这都已经十二月十八了,感觉行装都还没有收拾完。不光是她,连王进善这几日都忙得脚不沾地。
库房里刚清点完的东西,现在得真刀真枪地打包塞进箱子,准备扛上那颠死人的长途。
“那匹云缎,对,就那匹湖蓝色的,单独用软纸裹了,搁衣箱最上头,压出褶子我可没法跟主子交代!”
王进善嗓子有点哑,指挥着两个小太监搬东西,眼睛一遍又一遍扫过每一件要入库的物件,生怕哪里出了错。
青禾也没闲下来,她和翠喜一起紧锣密鼓的整理胤禑的贴身小物:“主子常翻的那几本游记,还有最近写的字,都收进那个紫檀木的小提匣里,路上说不定要看呢。”
“知道啦,”翠喜应着,压低声音凑过来,“哎,你看那位,”她眼神往厢房那边溜了溜,“真病了?今儿都没见人影。”
青禾面色不变,手里检查着一个装鼻烟壶的锦盒的搭扣,淡淡道:“主子准了假,就是真需要歇着。活儿这么多,咱们干好自己的是正经。”
翠喜撇撇嘴:“也是,没她指手画脚,咱们手脚还利索点。”说完又风风火火地去收拾了。
青禾心里清楚,春熙哪是真病,是没脸也没胆子这会儿出来晃悠。
但她一点没放松,警惕着她憋得越久,反弹起来越狠。
忙到下半晌,她去正房回话。
胤禑刚从外面回来,眼下有点青,像是没睡踏实。青禾替他脱了外面带着寒气的貂皮端罩,小太监赶紧接过去。
她垂着眼,心底却忍不住泛起一丝现代灵魂的调侃。
这位刚开府娶福晋的少年阿哥,莫非是......夜夜勤勉,不知节制?
到底是年轻,仗着底子好便胡来,肾精亏耗的初期症状可都写在脸上了。
内心邪恶,但她面上依旧恭顺温婉:“主子瞧着有些倦怠,今日天寒,想必明日路上更是辛苦。奴才给您备一盏当归生姜羊肉汤,或是简单些的桂圆红枣茶?”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充道:“若是主子觉得汤水不好,奴才也可将几味温补的药材研末,让厨上做成小巧的糕饼,多做点,路上取用也便宜。”
胤禑想了想:“可以,此刻想着羊肉汤倒觉得有点胃口,传吧。”
说罢,他坐在炕上,捏了捏眉心,对着王进善问:“都收拾得怎么样了?”
“回主子的话,大件箱笼都已封好,明日一早装车就行。随身带的细软包裹也打点齐了,这是单子,请您过目。”
王进善递上一张清单,字迹工整,条目清晰。
胤禑接过去,扫了一眼,没细看,撂在炕桌上:“嗯,你办事,我放心。”
他没再多问,挥挥手,“明日要起早,都警醒点。”
“嗻。”
从正房出来,青禾就到小厨房去准备。她先是将一方肥瘦相宜的羊肉浸入冷水中,看着血色慢慢析出,水面浮起淡淡的云絮。
再将葱段、姜片下锅,与羊肉一同在冷水中慢慢升温,逼出腥膻,留下醇厚的底味。
焯好的羊肉捞出,用温水细细冲去浮沫后另起一砂锅,注入清冽的泉水,再将羊肉放入,交代婆子照看好火候。
她转身取来几片当归,轻轻用刀柄砸了砸,让药材的微苦香气散开后,才放入锅中。
最后投进几粒饱满的红枣、几片老姜和黄芪。
锅子盖上半掩,留一丝缝隙,任由文火慢慢煨着。
汤水从清透逐渐转为温润的乳白的过程中,她偶尔用长柄木勺轻撇汤面。
当归的色泽在滚沸中缓缓释放,像一滴胭脂在水中无声化开。
半个时辰后,瞧着羊肉已经酥软,她才撒入少许盐粒调味,最后再滚一把鲜嫩的枸杞,红艳艳地浮在汤上。
希望小阿哥爷喝了这汤能恢复勇猛。嘿嘿。
次日,天还没亮透,行宫外头就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
仪仗侍卫们个个脸绷得跟石头似的,空气又冷又沉,压得人喘气都不敢大声。
青禾穿着厚棉袍,外面罩了件青布褂子,还是觉得冷风嗖嗖往骨头缝里钻。羽绒服,亟需羽绒服!
“青禾,”没料到胤禑会突然喊她,青禾惊了一跳,快步迎上去,“这一路不轻松,你心细,舒兰身子弱,路上你便专意伺候她吧,我这有进善就行了。”
啥意思?春熙不能用了?要供起来当神仙了?
摇摇头,算了,反正奴才是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
“是,奴才明白。”
她走到舒兰跟前,屈膝行礼说明主子的吩咐。
得到舒兰点头首肯后,她才上前帮着舒兰格格紧了紧斗篷的风帽,扶着她站到该站的位置。
舒兰看着这阵仗,小脸发白,小声问:“青禾,这得走多久啊?”
“格格放心,路上都有安排歇脚的地方。”青禾温声答,眼睛却看着前面皇子们站的地方。
胤禑穿着石青色的行服,骑在马上,背影挺得笔直,夹在一群兄弟中间,看不清表情。
春熙终于还是出来了,穿着半旧的灰鼠袄子,低着头缩在宫女堆里,尽量降低存在感。但青禾能感觉到,偶尔有眼风从她那里像冷针一样扎过来。
号角声呜嘟嘟一响,地动山摇似的。队伍像条巨大的蜈蚣,慢吞吞地开始往前挪。
青禾和舒兰、春熙上了一辆青帷马车,夏月和舒兰其他的粗使宫女在另一辆。
车里比外头强点,但也很有限。角落的小暖炉有气无力地吐着点热气儿。
车轱辘碾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响,颠得人屁股疼。这几趟出巡,青禾别的没进益,倒是练就了一个铁屁股。
只苦了舒兰格格,她第一次伴驾,夜里又得伺候胤禑,此刻被颠得脸色更白了,捂着胸口像是有点难受。春熙也闭着眼假寐,眉头拧着。
青禾从随身带的包裹里掏出个小巧的铜手炉,塞进舒兰手里:“格格抱着,暖和点。”又拿出个水囊,“喝口热水压一压。”
舒兰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小声说:“还是你想得周到。”
春熙眼皮动了动,没睁开,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走了得有一个多时辰,车才第一次停下让人歇歇。青禾赶紧跳下车,腿都麻了。她活动了下脚,就去找负责行李车的太监要热水。
正碰见胤禑下马,胤禄凑过去跟他说话:“哥,瞧你这脸色,昨晚没睡好?”
“听说昨儿个皇阿玛又召见三哥,说了小半个时辰呢......”
胤禑接过小太监递的水囊,灌了一口,语气没什么起伏:“圣心独断,岂是你我能揣测的。赶紧歇会儿,还得赶路。”
他目光随意一扫,看见青禾正踮着脚从太监手里接过灌满热水的皮囊,冻得有点发红的手还挺稳当。他视线没停留,转回头跟胤禄又说了两句。
青禾抱着暖烘烘的水囊往回走,心里却琢磨开了。
又召见诚亲王?诚亲王这亲王帽子可是因太子而得呢,这节骨眼上,康熙单独见他是个什么意思?
算了,横竖二废太子是毋庸置疑的。自己虽说是个穿越女,但穿了个远离权力中心的宫女,不至于改变历史吧。
重新上路后,颠簸依旧。车里没人说话,只有车轮单调的噪音和风声。
舒兰抱着手炉昏昏欲睡。
春熙突然睁开眼,盯着青禾放在旁边的包裹,冷不丁开口,声音有点哑:“青禾姑娘如今是爷跟前的红人,连手炉这样的精细物件都自个儿贴身带着,不像我们,粗手笨脚的,什么都指望不上。”
这话酸溜溜,还带着刺。暗示青禾巴结主子,独占好处。
青禾还没说话,舒兰先迷糊着开了口:“是啊,青禾心细,帮了我大忙了。”
青禾看了春熙一眼,语气平淡:“格格身子弱,路上更需仔细些。这手炉是奴才自己的体己,算不得什么精细物件。春熙若是冷,我这还有块厚绒布,你裹裹脚?”
春熙被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又见舒兰完全没听懂她的挑拨,脸色更沉了,扭过头去:“不用了,谢姑娘好意。”
车里又恢复了沉默,但空气比刚才更僵了。
傍晚时分,队伍终于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扎营。帐篷支棱起来,篝火点起来,人才算活过来一点。
青禾忙着安顿舒兰,又去领晚膳。食盒提回来,一打开,饭菜都快凉透了,油花凝在一起。
“这怎么吃啊......”舒兰看着就没胃口。
青禾没吭声,拿出个小铜锅把菜倒进去,就着帐篷里的小炭盆慢慢煨着。又拿出个小瓷瓶,往粥里撒了点干果沫子。
“格格将就些,热乎点好歹能下咽。明儿奴才想法子弄个更保温的食盒。”
春熙在一旁冷眼看着,阴阳怪气:“姑娘真是百宝箱,什么都有准备。”
青禾头也没抬:“出门在外,多想着点总没坏处。为着格格,春熙下次也该备着点。”
看到春熙像咽了只苍蝇一样的表情,青禾暗自发笑。
伺候完舒兰用膳,又铺好床铺,青禾才得空喘口气。她钻出帐篷,冷风一激,让人清醒。远远看见胤禑的帐篷还亮着灯,他影子投在帐篷上,似乎在看书。
王进善揣着手路过,看见她,停了步:“歇歇吧青禾,今儿一天辛苦。”
“嗯,”青禾客气道,“主子那边......”
“主子看会儿书就歇了。”王进善压低点声音,“路上不太平,姑娘夜里警醒点,照看好格格,也照看好自己。”
青禾点头:“是这个理。”
她搓了搓冻僵的手,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钻回了帐篷。
第69章 嫡福晋
路上走了几天,人都给颠散架了。马车轱辘就没停过咕噜声,听得人耳朵都起了一层厚厚的茧子。
舒兰格格到底是身子弱,第三天就有点蔫儿了,完全吃不下东西,一天下来都靠着车壁没精打采的。
青禾看着觉得不行,别胤禑把心上人交给自己照顾,自己照顾几天给照顾没了,岂不是得给她陪葬?
她赶紧趁中途歇脚的时候,跑去辎重车从自个儿的小包袱里翻出个陶罐。
“格格,您试试这个?”她打开罐子,里面是腌得透亮的梅子,还带着点儿甘草的香气,“奴才自己腌的,酸酸甜甜的,能压一压恶心。”
舒兰勉强拈了一颗放进嘴里,眯着眼含了一会儿,脸色果然松快了些:“嗯,好多了......青禾,你怎么什么都会?”
“不过是些家常玩意儿,格格不嫌弃就好。”青禾把罐子塞给她,“您收着,不舒服了就含一颗。”
旁边的春熙瞥了一眼那粗陶罐子,嘴角撇了撇,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嫌弃明晃晃的:真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又一天,扎营时舒兰格格一件贴身收着的羊脂玉平安扣突然就找不着了,急得眼圈发红。
那是她额娘给的,一直贴身戴着。
赵嫲嫲一边帮着翻找,一边忍不住数落:“我的好格格,快别哭了,伴驾出行,哭哭啼啼叫人看去可不行。”
“春熙、夏月,我早说了这些细碎东西要收好,你们是怎么干活的?定是路上颠簸,绳子松了......”
春熙在一旁凉凉地说:“怕是掉在路上了,这哪儿找去?格格节哀吧。”
青禾没吭声,蹲下身,把舒兰刚才活动过的一小块地方,连同帐篷角落,仔仔细细摸了一遍。又把她换下来的斗篷、外衫每个褶皱都捏过。
最后,在铺盖卷边缘和帐篷毡布的缝隙里,手指触到一点温润。
“格格,您看是不是这个?”她摊开手,那枚平安扣好好躺在她手心。
舒兰一把抓过来,破涕为笑:“是它是它!青禾,你眼睛真利!”
赵嫲嫲也松了口气,对着青禾连连点头,转脸就瞪了春熙一眼:“瞧瞧你们几个!出门一趟懈怠成这样了,待我回了钱嫲嫲,看你们紧不紧皮!”
“还是青禾姑娘靠得住,要你们光会嘴上说节哀顶什么用!”
春熙脸一阵红一阵白,扭身出去了。
这几件小事下来,舒兰明显开始依赖青禾了。其实说到底,她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最近她一没事就爱找青禾说话,问她“这个怎么办”、“那个怎么弄”。
青禾也不藏私,有什么小窍门都告诉她,怎么用棉花絮护膝更暖和,怎么用普通药材配点简单的驱寒香囊,等等。
赵嫲嫲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趁一次给舒兰梳头的时候小声说:“格格如今可算明白点儿了!那春熙就是个嘴把式,光会挑唆您争这个抢那个,实则半点真心和能耐都没有!您看人家青禾姑娘,闷声不响地把事儿都办妥帖了。”
舒兰轻轻“嗯”了一声:“青禾是挺好的。”
车马劳顿,总算瞧见了京城的城墙垛子。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可算到了!
但进城也不是简单事儿。
队伍在城外停了好一阵子,等宫里安排。
宫里留守的文武百官、亲王贝勒,按品级黑压压地跪在道旁接驾。那阵仗,比离京时还吓人。
青禾她们的车远远停在后面,只能从车窗缝里瞧见前头乌泱泱的人头和明黄色的仪仗。
虽说人数众多,但空气里却静得吓人,还是维持了一贯的皇家礼仪,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马蹄轻响。
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连最爱说话的翠喜都闭紧了嘴巴。
这就是天家威仪。
青禾心里发紧,手心里有点冒汗。回到这里,才是真正回到了漩涡中心。
御驾先行回宫,他们这些阿哥家眷才能动。等回到十五阿哥府时,天都擦黑了。
府里留守的管事奴才们早得了信儿,大开中门,灯火通明地候着。
但毕竟府里唯二的主子离京日久,整个府里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冷清,虽然打扫得干净,却没什么热乎气。
胤禑下了马,脸色疲惫至极,只扫了一眼迎上来的人,吩咐一句:“都辛苦了。先把东西归置好,一切明日再说。”就径直往书房里去了。
青禾扶着舒兰下车,立刻就被府里的老嬷嬷丫鬟们围住了。
“格格辛苦了!”“路上可还顺利?”
春熙这会儿倒是活泛起来,她忙不迭抢上前一步,挤开青禾,扶着舒兰另一只胳膊,声音拔得老高,带着笑:“顺利!格格就是有些累了,快扶格格进去歇着!热水备好了没有?格格惯用的香膏子可都找出来了?”
俨然又成了头号心腹大丫鬟的派头。
青禾没跟她争,默默退后半步,对王进善道:“进善,咱们把主子和格格的随身箱笼先抬进去吧?其他的明早再收拾不迟。夜里风硬着呢。”
王进善点头:“行,动吧。早拾缀完早歇息。”。
这一夜,众人都是草草安顿,累得沾枕头就着。
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宫里就来了动静。
一个面生的太监领着两个小苏拉,进了府直接宣旨。
府里的奴才们还在收拾行装,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赶紧放下手头的活计,先设香案。
胤禑领着舒兰以及所有有头脸的奴才跪听。
那太监展开明黄绢帛,尖着嗓子念。前面一长串骈四俪六的套话,听得人头晕,最后几句才是重点:
“......皇十五子胤禑,恪慎持躬,敦良秉性。今已成年,特指婚满洲正白旗副都统、三等公石文炳之女瓜尔佳氏为嫡福晋。择吉于康熙五十一年十月初六日完婚。钦此!”
旨意念完,院子里静了一瞬。
胤禑叩首下去:“儿臣胤禑叩谢皇阿玛恩典!”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青禾跪在奴才堆里,盘算着康熙五十一年十月初六......明年秋天,隐约记得二废太子是在五十一年九月?
如果没记错,那十月迎娶太子妃的妹妹......在这个当口指婚,皇上的心思......
青禾下意识抬眼飞快瞥了下前面的胤禑,他只留给她一个叩首后挺直的背影。
起身后,胤禑打发王进善好好送走了宣旨太监。他自己则站在院子里好一会儿没说话,目光扫过众人。
最后对青禾道:“都听见了?接下来府里要预备大婚,事务繁杂,你们多用心,一切规矩体统,都不可出差错。”
青禾连忙应下。
胤禑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了书房。
主子一走,院子里的人才活泛起来,纷纷议论。有说瓜尔佳氏家门显赫的,有打听十月初六是不是黄道吉日的。
春熙凑到舒兰身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周围人都能听见:“格格,这下好了,府里要有嫡福晋主持中馈了。到底是皇上指婚,又是那样显赫的娘家,往后咱们府上门第可就更不一样了!”
她脸上带着笑,眼神却闪烁不定。
舒兰脸上有点茫然,还有点无措,只轻轻“哦”了一声。
赵嫲嫲狠狠剜了春熙一眼,扶着舒兰低声说:“格格累了吧?咱们回屋歇着。管她谁进门,您安生过您的日子才是正经。”她说着,目光寻求支持似的看向青禾。
青禾正看着胤禑书房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沉甸甸的。
这府里的天,马上就要变了。
第70章 春熙终于不再叽叽歪歪了
圣旨一下,内务府便率先派了人来,领头的是个姓赫的郎中,面皮白净,说话慢条斯理,但一句是一句,钉是钉铆是铆。
“十五爷,大婚的规制礼部和内务府都有定例,您府上需得预备好阿哥府邸的修缮和布置,一应采买清单随后送到。宫里王嫔主子那边,也会派人来教导规矩。”赫郎中捧着茶,说得不紧不慢。
胤禑坐在上首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有劳赫郎中。王进善,府里一切你协同赫郎中办理,务必周全。青禾,内院诸事你多上心,尤其库房账目和器皿摆设都要重新清点造册,以备大婚之用。”
“是。”王进善和青禾齐声应了。
活儿这就压下来了。
青禾和王进善两人开始热火朝天的忙起来,脚跟打后脑勺地连轴转。
库房里的东西都得重新搬出来,对照着内务府陆续送来的单子,一样样核对、清理、登记。
哪些需要添置,哪些需要更换,哪些需要提前预留出来布置新房,千头万绪。
这日,胤禑从宫里请安回来,先去书房坐了半晌,才把青禾叫去。
“额娘吩咐了,”他捏着眉心,显得有些疲惫,“大婚事宜宫里自有章程,但有些体己东西,额娘想让府里提前备下,算是她的心意。这是单子,你看着置办,账从府里走,不必记在公账上。”
青禾接过单子,是些上好的绸缎和皮料,还有几样寓意吉祥的金玉小摆件,不算特别出格,但看得出用心。
“是。奴才记下了。”青禾应道,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句,“王嫔主子可还安好?”
这位王嫔娘娘,位份不高,人极为和善。青禾刚穿越时她刚失去一个小儿子,大儿子又病得重,她哭哭啼啼好几回。倒是让青禾对她没由得心生好感。
在热河时又伺候了她几天,相处下来,青禾觉得她真的是一个心思纯善的柔弱女子,没脾气没棱角,除了儿子的事能让她挂心,其他万事不管。
胤禑看了她一眼,语气缓和了些:“额娘还好,就是操心婚事,絮叨了许多。嘱咐......嘱咐瓜尔佳氏进门后,要和睦相处。”
他话说得有些含糊,但青禾听懂了,王嫔这是怕儿子后院起火,怕出身高贵的儿媳压过儿子一头。
“娘娘慈心。”青禾低声道,“主子放心,府里一定把事情办妥当。”
从书房出来,青禾就去找王进善商量采买的事。正好碰上春熙也在,她正拿着份单子跟王进善说:“王公公,格格屋里的窗帘帐幔都旧了,趁这次机会,是不是也该换批新的?用这杭细的料子,颜色也鲜亮些......”
王进善皱着眉:“春熙姑娘,不是我驳格格的面子,只是眼下公中的银子要紧着大婚用度,格格那边的用项,是不是稍缓一缓?”
春熙笑道:“哎呦,王公公明鉴。大婚是大事,可我们格格也是正经主子不是?总不能太委屈了。”
青禾走过去,拿起春熙手里的单子看了看,是几匹颜色娇嫩的绸缎,价值不菲。
她没看春熙,直接对王进善说:“进善,我刚从主子那儿过来。主子吩咐了,王嫔主子体己要备的东西,这是单子,需得尽快办。”
她把胤禑给的那张单子递过去。
王进善接过一看,松了口气:“还是娘娘想得周到。那这批料子......”
王进善虽然身为十五阿哥府的总管太监,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可是做奴才的,尤其是太监,少说也有一万个心眼子。
他显然是不想得罪舒兰格格。阿哥府里的第一个女人,谁也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母凭子贵水涨船高了。事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青禾可不这样想,她和春熙不睦已久,又深知格格为人不可能在这个档口跑来要什么料子。
她转向春熙,语气平静:“春熙,格格屋里的用度自然要紧。只是眼下公中银钱吃紧,一切以大婚为先。我瞧着格格的帐幔只是颜色旧了些,料子还结实。不如先紧着娘娘吩咐的置办?若还有宽裕,再给格格换新的不迟。格格性子温和,定能体谅。”
春熙被堵得说不出话。拿王嫔和爷压下来,她还能说什么?难道说格格性子不温和,格格很生气?
再说下去,就是不识大体了。
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强笑道:“还是青禾姑娘想得周全,我也就是这么一提......”
过了几日,宫里来人催问大婚各项准备的进度,王进善忽又想起一事,叫来青禾:“内务府传话,说按例,大婚当日伺候的丫鬟仆妇都得穿新衣,用红绸扎头。你速去估个数目,看需采买多少布料,尽快报上来,别临到头抓瞎。”
“是。”青禾领命,立刻去各处分派差事的人那里问明了人数,又亲自跑了趟库房,清点还有多少能用的红布存货。
不到半日功夫,便将一份清清楚楚的单子交到了王进善手上,上面列明了需添补的布料尺寸和预估的银两,甚至还有两家货真价实的绸布庄名号。
王进善看着条理分明的单子,面色缓和不少,点点头:“青禾你这......你这办事效率简直了。我以前怎么不知道身边有你这个能人呢,你可太会藏了。”
他又细细看了两遍:“就这么着!我让采买的小钱子去买回来,你吩咐绣娘们抓紧着手赶制。”说罢,他抬眼看了看青禾,“这阵子事多,咱们多辛苦些,盯着点下面的人,别出纰漏。”
“放心吧。一定尽力。”青禾露出少有的笑脸。王进善和她一起从阿哥所里出来,知根知底,此时二人像是一个壕里的战友。
这事儿办得又快又妥帖,自然又在府里传开了。下人们都夸青禾姑娘心细又能干。
春熙在屋里气得绞帕子,对着小丫鬟抱怨:“显摆什么!不过是会算计几尺布!”
又过了几日,春熙偷偷托采买上的小太监,想从外面买一盒贵点的胭脂,钱记在公账上,混在大婚的采买里。
那小太监以前没少得春熙好处,硬着头皮把单子混在一堆条陈里,想找机会让青禾批。
青禾正核对一匹给新房用的红缎尺寸,拿起那张单子看了一眼,问:“这胭脂是主子吩咐的,还是格格点名要的?单子上没写清楚用途。”
小太监见瞒不过去,支吾着:“是......是春熙姑娘说......”
青禾放下单子,声音不大,却让旁边几个帮忙理账的丫鬟婆子都听得见:“公中的银子,一分一厘都要用在刀刃上,为大婚之事。主子和娘娘再三叮嘱,要节俭办事。私人的用度,还是自己掏腰包的好。这单子,我不能批。”
她没提春熙的名字,但谁都听明白了。小太监臊得满脸通红,拿着单子灰溜溜跑了。
春熙知道后,脸都绿了,却再也不敢去找青禾理论。她算是看明白了,青禾不仅得主子的看重,和王进善也是穿一条裤子的。而且青禾这人,看着不声不响,手段却厉害得很,事事占着理,处处留着凭证,根本抓不到一点错处。
她彻底歇菜了,看着青禾都躲着走。
青禾看她蔫蔫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春熙这个人,看着牙尖嘴利爱钻营,其实没有特别本质上的恶。青禾觉得以这样的方式停战很好,两下里都没有损伤。
赵嫲嫲乐得私下对舒兰说:“格格您瞧见没?恶人还须恶人磨!春熙那蹄子也就欺软怕硬!如今可算碰上克星了!还是青禾姑娘有本事!”
“前阵子,那死蹄子还打着您的名号招摇去找总管要料子呢。您说这要是主子爷知道了,会怎么想您?好在青禾姑娘替您圆了回来。现在府里只道是春熙自己没轻重,没人敢说您的闲话。”
舒兰看着窗外正在指挥人悬挂喜庆灯笼的青禾,轻声说:“青禾是个好的。就是......太厉害了点。”
赵嫲嫲不以为然:“厉害点好!这府里往后人更多事更杂,没个厉害人镇着,怎么行?”
府里的一切都在为大婚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红绸挂起来了,灯笼换新的了,家具漆色也重新描过了。一派喜庆忙碌之下,每个人却都各怀心思,等待着那位即将进门,身份特殊的嫡福晋。
第71章 出门逛逛
康熙五十一年的新年悄悄到来。
宫里与各皇子府邸都按制举行了各色庆典,筵席开了,赏赐下了,鞭炮也噼啪作响地驱赶着邪祟,但往来拜年的官员宗亲们,脸上笑容都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
皇帝虽然照常出席了宫宴,但御座上的身影明显清减了些,目光扫过台下济济一堂的皇子皇孙时,愈发深沉难测。
十五阿哥府里更是忙上加忙。
大婚的准备工作因吉日渐近而愈发繁琐,新年也没有停滞 。
胤禑穿梭于宫廷与府邸之间,身上的石青色蟒袍几乎日日不离身,眉宇间的倦色和凝重要多于欢欣。
青禾和王进善从热河回来就一直是忙得团团转。
既要协调内务府派来的工匠,又要清点如流水般送来的各色器物,还要训练新拨来的仆役规矩,确保这场备受瞩目的婚礼不出任何纰漏。
好容易熬到上元节,府里要紧的活计总算暂告一段落。
依照惯例,府中仆役若差事完毕,可轮换着出去赏灯。
王进善体恤众人连日辛苦,早早做了安排。青禾也得了一会儿空闲,她想着带芸香出去走一走,又不想太招摇。
于是她没立刻回屋歇着,寻了个由头,说是要去核对一批刚送来的大婚用瓷器数量,需得找个细心人帮手记档,特意点了芸香一同去库房。
两人在偌大的库房里清点了半晌,青白的瓷器地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气氛倒是融洽。
芸香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小声问:“青禾姐,都核了三遍了,数目都对得上,一只碗盏都不差。”
青禾合上册子,笑了笑,觉得芸香这丫头,真是傻得有够可爱的:“嗯,对得上就好。这会儿外面正热闹,你想不想出去看看灯?”
芸香眼睛瞬间就亮了,但又黯淡下去,怯怯地道:“想是想。可咱们能出去吗?管事嬷嬷那儿......”
“我跟总管公公说过了,咱们这趟差事办得利索,准咱们半个时辰的假,赶在戌时正点前回来就行。”
说罢,青禾从袖子里摸出两个小银角子,塞了一个到芸香手里,“走吧,难得松快一会儿。”
芸香捏着银子,脸上终于露出真切的笑意,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都没穿显眼的府里制服。
青禾换了身半新不旧的青布棉袍,罩了件灰鼠皮的坎肩,芸香则是藕荷色的棉袄,头发简单挽着,插了根素银簪子,混在人堆里毫不打眼。
一踏入京城夜晚的街道,喧嚣的人声和温暖的灯火气便扑面而来。
长长的街道两旁,竹架纸糊的各色花灯争奇斗艳,有滚绣球的狮子灯,有转个不停走马灯,更多的是象征吉庆的莲花灯和如意灯。
光影摇曳,将一张张仰起的笑脸映得忽明忽暗。
卖糖葫芦的、吹糖人的、支着摊子卖热乎乎元宵的小贩吆喝得格外起劲,孩童们提着小小的灯笼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发出清脆的笑声。
芸香几乎是立刻就被热闹吸引住了,扯着青禾的袖子,指着不远处一个卖绒花的小摊:“青禾姐你看,那蝴蝶颤巍巍的,跟真的一样!”
“喜欢就去看看。”青禾被她拉着往那边走,嘴角也不自觉地带了点笑。
她们挤到摊子前,芸香拿起一支粉紫色的绒花蝴蝶,爱不释手地看了又看,又问价钱。
那摊主是个老婆婆,笑着答了。
芸香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把绒花放了回去,摇摇头:“再看看罢。”
青禾却伸手拿了起来,直接数出铜钱递给老婆婆:“戴着玩吧,过年了。”
“青禾姐,这怎么好......”芸香有些不好意思。
“难得出来一趟,”青禾把绒花轻轻簪在她鬓边,“挺衬你这衣裳的。”
芸香摸了摸鬓边的蝴蝶,脸上泛起一点红晕,笑得眼睛弯弯的。
两人随着人流慢慢走着,青禾买了两支糖葫芦,是特意挑着裹糖最厚实的。酸甜的果子冻得冰凉,咬开外面脆甜的糖壳,里面的果肉又带着点酸,刺激着味蕾。
路过巍峨的正阳门城楼时,巨大的阴影投下来,城楼上也挂满了硕大的灯笼,守城的兵丁身影在光影里显得格外肃穆。
芸香仰着头,惊叹道:“真高啊......”
青禾也抬起头,目光却有些飘忽。眼前是三百年前雄壮的城楼,脑海里闪过的却是另一个时空模糊的轮廓,这种时空交错般的恍惚感又一次无声无息地笼罩了她。
“青禾姐,你看那边!”芸香又扯她,指着几个正在表演吐火杂耍的艺人。表演场地周围围了一圈人,不断叫好。
火光腾起,照亮一张张兴奋又略带畏惧的脸。
青禾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喧哗声却仿佛隔了一层。
她的目光穿过这片古老的繁华,看到的是更深更远的东西。她知道,这片灯火璀璨之下,是波谲云诡的朝局,是即将到来的风暴。
紫禁城的重重宫阙在远处静默地伏踞着,飞檐翘角在月色和零星宫灯的映衬下,勾勒出庄严又压抑的轮廓。
她咬掉最后一颗山楂,竹签子扔进路边的渣斗桶里。
“芸香,”她轻声说,“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回了。”
芸香正看得入神,闻言有些恋恋不舍,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哎,好。”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短。
越靠近阿哥府所在的区域,人流越发稀疏,灯火也黯淡了些,只有高门大院门口挂着的灯笼散发着孤清的光。
快到角门时青禾停下脚步,替芸香理了理方才挤得有些歪的绒花:“进去吧,今儿的事,别跟人细说。”
芸香眨眨眼,明白了她的意思,用力点头:“我知道,青禾姐放心。”
二人身后不远处,一间豪华酒楼的雅间里,却进行着一场与外界节日气氛格格不入的密谈。
此处是九贝子胤禟一处私密产业,十分隐蔽。
室内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初春夜寒。
八阿哥胤禩一身常服,坐在上首,面色温润如玉,慢慢捻着手中的一串碧玺念珠。
胤禟则显得有些焦躁,在铺着厚厚地毯的地上来回踱步,他身形微胖,面容精明,此刻眉宇间锁着浓重的阴霾。
“太子爷这回可是又把皇阿玛气得不轻,听说在畅春园又出了狂悖之言!”胤禟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机会千载难逢,不能再让他有翻身之日!”
胤禩抬眸看了他一眼,声音依旧平和:“九弟稍安勿躁。皇阿玛心思深沉,废立之事,岂是那么容易再行一次的?需得有一击必中的把握。”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胤禟停下脚步,思忖片刻,凑近低声道,“八哥,眼下就有个现成的机会!小十五不是要大婚了吗?娶的可是太子妃的亲妹妹呢。”
胤禩的目光微微一凝,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胤禟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若是......若是在大婚宴席上,出了点什么意外,而所有线索,都隐隐约约指向......东宫那边的人呢?”
胤禩沉吟,指间的念珠停顿了一下:“风险不小。十五的府邸王嫔盯着,内务府也有人操持,下手不易。况且,一旦事发,必是惊天大案,彻查起来......”
“所以才要做得巧妙!”胤禟急急道,“未必真要人的命,只要事发,只要有证据能引人疑心太子狗急跳墙就足够了!足够在皇阿玛本就疑窦丛生的心里再压下一块千斤巨石!”
他越说越觉得此计甚妙,“到时候,谁还会细究证据是否完全确凿?疑心即罪!”
胤禩沉默了片刻,室内只闻炉火噼啪声和他缓缓捻动念珠的细微声响。
他深知康熙对太子的感情复杂,既有失望愤怒,亦有浓烈的父子之情,以及对一手培养的继承人的执念。
若要彻底摧毁这份执念,确实需要一剂足够猛烈的猛药。
“此事......”胤禩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须绝对机密。人手要万分可靠,计划要周详再周详,绝不能留下一丝把柄。即便不成,也绝不能牵连到你我身上分毫。否则,便是灭顶之灾。”
“八哥放心!”胤禟见胤禩意动,脸上露出喜色,“我手下有能人,知道用些罕见不易查的玩意儿,必能做得天衣无缝,只将火引向东宫!”
“嗯。”胤禩微微颔首,他目前即便被康熙如此打压,在朝臣中仍有较高威信,朝中谁人不道一句八阿哥贤能。都是龙子凤孙,凭什么永远是个光头阿哥。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片刻,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晃动,如同暗中滋生的阴谋。
窗外,上元节的欢声笑语隐隐传来,更衬得室内的密谋阴冷彻骨。
第72章 浮想联翩
自打上元节一同出去逛了一回,芸香待青禾越发亲近信赖起来。
那支绒花蝴蝶她宝贝得很,不当值的时候总簪着,看向青禾时眼睛里都闪着光。
青禾嘴上不说,心里却也软了一块。在深宫庭院里,能有这样一份不掺杂质的依赖,于她而言,是冰冷规则下意外的温暖。
她瞧着芸香在花房日日侍弄花草,冬天冻得手生疮,夏天又晒得脱皮,实在有些不落忍。
思来想去,趁着大婚筹备四下里都忙,便寻了个机会,禀了王进善,说前头迎来送往的人手有时倒不开,芸香性子稳当,不如调她到前厅做些粗使的活计。
王进善想了想,心里其实明白青禾是心疼芸香这丫头。但也觉得有理,便点头应了。
自此,芸香便只需要在前厅做些擦拭摆设、端茶送水的杂活,虽也算不上轻省,但总算是在屋里头,免受四季风雨之苦。
芸香心里明白这是青禾在护着她,更是感激。
大婚的筹备事务千头万绪,除了府内人员,与内务府派来的各类吏员和工匠打交道更是繁琐。
这日,内务府一位负责器皿帐幔分发登记笔帖式,姓富察,年纪不大,官阶不高,因沾了个“富察”大姓,架子很是不小,言语间总拿着章程规矩说事,稍有不顺意便拉长了脸,吹毛求疵。
青禾带着两个小太监与他交接一批新到的瓷器,富察笔帖式捧着册子,一件件对得极慢,手指挑剔地划过釉面:“这釉水不够匀净......这套杯盏的纹饰怎地与初样有出入?若是主子怪罪下来,谁担待得起?”
青禾耐着性子解释:“富察大人,这批瓷器都是按内务府定样烧造,逐一验看过才送来的。您说的这处纹理,工匠说了,是窑变天成,并非瑕疵,反而难得。”
“你说不是瑕疵便不是了?”富察耷拉着眼皮,哼了一声,“规矩便是规矩。若是上报核销,批不下来,这责任算你们的还是算我的?”
正僵持间,芸香端着几杯刚沏好的热茶过来,想给众人解渴润喉。
她小心翼翼地将茶盘放在旁边的矮桌上,许是紧张,手微微抖了一下,一杯茶晃出了些许茶水,恰巧溅了几滴在富察的官袍下摆上。
“没长眼的蠢东西!”富察像被蝎子蜇了似的跳起来,猛地一挥手推开芸香,力道大到让芸香惊呼一声,整个人都后退了好几步,腰眼重重撞在后面堆放着的硬木工具箱角上,顿时疼得弯下腰,脸色煞白,眼泪立刻涌了出来。
“富察大人息怒!”青禾连忙上前一步,挡在芸香身前,强压下火气,“她年纪小,并非有意,还请您海涵。我立刻寻人将您的袍子清理干净,绝不会留下痕迹。”
富察却嫌恶地拍打着袍角,不依不饶:“清理?这是官服!岂是你说清理就能清理的?毛手毛脚,一点规矩都不懂!这等粗笨婢子就该重重责罚!”
青禾见他如此不近人情,语气也冷了下来:“富察大人,她是府里的丫鬟,并非有意冲撞,袍子我一定负责处理好。至于责罚,府内下人自有府内规矩,不劳富察爷费心。”
富察被青禾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脸上挂不住,却又碍于这是在阿哥府内,不好太过放肆,只得铁青着脸,指着那批瓷器:“今日这批货,我看还得细细再验!若再有差池,定按规矩驳回!”
说罢,气哼哼地坐到一边,故意拖延起来。
青禾不再与他多言,转身扶起疼得直掉眼泪的芸香,低声问:“撞到哪里了?很疼吗?”
芸香抽噎着点头,话都说不出来。
青禾心下恼火又无奈,知道富察是故意刁难,却也不好为了一个丫鬟彻底开罪他,以免后续事宜更加难办。
她先将芸香搀到一旁坐下,又吩咐一个小太监速去取清水和干净布巾来给富察笔帖式清理袍角,另一面还得耐着性子周旋,尽快将这批瓷器验收完毕。
直到忙完这摊事,送走了那位难缠的笔帖式,青禾才得空仔细查看芸香的伤。只见后腰处已经青紫了一大片,碰一下就疼得厉害。
青禾扶她回房,又找出药油小心翼翼地给她揉按。
看着芸香疼得浑身发抖却还咬着唇不敢哭出声的样子,青禾心里那处柔软的地方又被戳中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以后遇到这些宫里来的人,尽量躲远些,知道吗?他们架子大,规矩多,稍不留神就被拿了错处。”
“嗯,”芸香带着哭音点头,“谢谢青禾姐......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傻话。”青禾揉揉她的头发,语气不由放软了几分,“不是你惹麻烦,是麻烦专找老实人。”
看着这个实心眼的傻丫头,青禾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前世那个总跟在自己身后的堂妹。她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又放轻了些,一种想要护着她的心情油然而生。
处理完伤处,担心小丫头今日吓到,青禾又陪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回住处。
翠喜不知道去了何处,房间里安静得吓人,却引出青禾内心深处的疲惫。
她闩好门,从床板下摸出那个沉甸甸的粗布小口袋,将里面的银钱倒在床上。
碎银子、铜钱,她一枚一枚、一遍一遍地数着,眉头却越皱越紧。
离一百两的目标似乎近了些,但一想到翠喜说外面位置偏远、破破烂烂的一进小院,没个一百八十两根本想都别想,她就觉得前路漫漫。
青禾正对着那堆银钱发呆,门外响起翠喜的声音:“青禾,睡了吗?我这儿得了点好茶叶,泡一杯给你尝尝?”
青禾忙把银钱扫回布袋塞好,才起身开门。
翠喜端着两杯热茶进来,一眼就瞧见青禾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的愁容,又瞥见床上似乎刚被匆忙收拾过的痕迹,顿时了然。
她促狭地笑道:“哟,我们青禾姑娘这是干嘛呢?大晚上的不睡觉,躲在屋里数嫁妆呐?”
青禾脸一热,骂道:“胡说什么呢!再乱说,这好茶我可就一个人独享了。”
“哎呀呀,还害羞了?”翠喜把茶递给她,挤到她床边坐下,压低声音笑道,“说说,看中哪家的小子了?姐姐我帮你参谋参谋?”
“越说越没边了!”青禾哭笑不得,伸手去拧她,“我是在想......以后的事。”
“以后的事?”翠喜眨眨眼,随即恍然,语气也正经了些,“还是想着出去?”
青禾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看着杯中载沉载浮的茶叶。
翠喜叹了口气,拍拍她的手:“难啊......不过,有盼头总是好的。咱们这样的人,能平平安安熬到年纪,手里再有点傍身的钱,就是最大的造化了。”
她顿了顿,又笑起来,“不过你看,咱们现在不也挺好?主子爷虽然性子别扭些,倒也不是那等刻薄暴戾的。王嫔主子也算宽和。底下人嘛,虽说有春熙那种搅屎棍,但大多也还好。咱们俩做个伴,互相照应着,日子总能过下去。”
听着翠喜的话,青禾焦躁的心竟慢慢平复下来,q精神又上身了。
是啊,比起那些穿越小说里动辄被打杀陷害的剧情,她目前的处境确实算得上幸运了。
虽然只是个丫鬟,但至少衣食无忧,有一份还算稳定的“工作”,有一个小小的私人空间,有关心她的翠喜,现在又多了个全心依赖她的芸香。
和府里女人们的勾心斗角,目前看来也只是小打小闹,并未真正伤筋动骨。
她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前世的她从来不信菩萨不信佛,但此刻,却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地向所有可能存在的神仙祈祷:
但愿能平安熬到出宫的那一天。
但愿能攒够钱,买一个属于自己的院子,种点花花草草,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但愿等到寿终正寝,发现这漫长的一生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睁开眼,又能回到现代,继续她未完成的医学事业,照顾她久未谋面的亲人。
祈祷完毕,她将杯中微涩回甘的茶水一饮而尽,窗外月色正好。
第73章 春游(上)
忙碌的日子过得飞快,仿佛昨日还在念叨着年节的寒意,转眼间京城便悄然换上了春装。
风变得柔和,吹在脸上不再像小刀子似的刮人。阳光也透亮了许多,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只想找个向阳的角落打个盹儿。
搬出宫才真正感受到街市的活泛气息。
老农筐里的荠菜和小葱水灵灵绿油油的,都带着刚离地的鲜嫩气。糖葫芦靶子红艳艳的山楂果,光是瞧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更有那手巧的,用新发的柳条编出精巧的小篮子小笼子,引得孩童们围着不肯走。
护城河边的垂柳也都抽出了嫩黄的芽,远远望去,像笼了一层薄薄的绿烟。
骡马市上,牲口的嘶鸣声比冬日里响亮了些,空气中混杂着马粪和花草清香,竟有点和谐。
老百姓们都脱下了厚重的棉袍,换上了夹衣,步履也显得轻快不少,连讨价还价的声音都透着活力和期盼。
这一日,十五阿哥府门前来了几位不寻常的客人。
领头的是位身材颀长的中年男子,穿着石青色团龙纹常服,神色沉静,目光内敛,正是雍亲王胤禛。他身后跟着几个捧着礼盒的随从。
门房赶紧报了进去,胤禑闻讯连忙整衣出迎。
“四哥来了!有失远迎!快请进。”胤禑恭敬地将胤禛迎入正厅。
胤禛落座,语气平和:“听闻你大婚在即,一直想来贺一贺,无奈年下实在事务繁忙。今日刚好得空便过来看看,额娘和几位兄弟都惦记着你呢,可有什么需要帮衬之处?”
他示意随从将礼盒呈上,“一点薄礼,恭贺新婚。”
礼单上的东西并不算格外奢华,但样样精致实用,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
胤禑连忙道谢:“劳德娘娘和兄弟们挂心,一切都按内务府的章程筹备着,虽有繁琐,倒也还顺遂。”
兄弟二人叙了几句闲话,问了胤禛府上安好,又说了些无关朝局的闲篇。
片刻后,胤禛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淡,却透出几分关切:“今日过来,另有一事。”
“近日里四处见得春光正好,我想着闷在城里也无趣。加上弘皙那孩子......近来功课繁重,瞧着清减了些。我想着约上你,还有十六弟、十七弟,几个年纪相仿的,一同去西郊苑囿走走,散散心,骑骑马,也好松快松快。”
他略顿了一下,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语:“我年纪比你们长了许多,怕弘皙跟着我觉得拘束无趣。有你们几个小叔叔陪着,想必能开怀些。”
胤禑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他自然知道东宫近来气氛紧张,太子处境艰难,弘皙作为嫡孙,压力可想而知。四哥此举,明面上是带弟弟们春游,实则是想借机让弘皙透口气,这份细腻的用心,藏在他冷硬的外表之下,平日里几乎难以察觉。
“四哥说的是。”胤禑从善如流地应下,“正好我也许久未曾骑马了,能出去松散一日是再好不过。十六弟和十七弟想必也乐意得很。”
“如此便好。”胤禛点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眼神似乎缓和了些许,“那就定在三日后吧。一应事宜我府里会安排妥当,你们只需准时到西华门外汇合便是。”
又略坐了片刻,胤禛便起身告辞。
胤禑亲自将他送至府门外,看着四哥登上马车离去,背影挺拔却略显孤清。胤禑竟站在门口默然了片刻。
回到书房,他并未立刻处理事务,暗自独坐了好一会儿。
窗外庭院中一株海棠已结了小小的花苞,在春光里蓄势待发。
他回想起四哥方才那番话,以及提起弘皙时隐晦的关怀。
这位素以冷面寡言、勤勉务实着称的四哥,其内里似乎远比外界看到的更为复杂和重情。只是他的情意,如同深潭之水,从不轻易示人,更不张扬。
良久,胤禑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对这位兄长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他扬声唤人:“来人,传青禾和王进善过来。”
青禾和王进善很快便到了。
“三日后,我要随雍亲王、十六阿哥、十七阿哥,还有弘皙阿哥一同去西郊苑囿散心。你们即刻着手准备,车马、随行人员以及一应物品都要安排妥当,务必周全。”胤禑吩咐道。
王进善连忙躬身应“嗻”,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要带哪些太监侍卫、备什么规格的仪仗。
青禾在一旁听着,看似面无表情,实则心花怒放。
西郊苑囿?这不就是古代的春游吗?
倒是件新鲜事。
她立刻想到,既然是出去散心,总不能饿着肚子,府里带的点心干粮恐怕单调,若是能准备些方便携带又可口的小食......
而且,阿哥爷们出去游玩,随行伺候的人手定然不少,或许她可以想办法让翠喜和芸香也跟着去?
那俩丫头,一个整日忙活,一个前段时间刚受了惊吓委屈,正好借此机会出去透透气,看看郊外的春光。
心里打着小算盘,青禾强忍着一直要不自觉勾起的嘴角,恭敬地应了下来。
出了书房,王进善自去安排车马人手等大事。
青禾则一边往回走,一边开始琢磨她的“春游企划”。近日那位小阿哥忙着高兴要娶嫡福晋了,眼睛不再放在自己身上,平日里便松快了几分,这下又要去春游。
真真是令人高兴呀。
吃食方面,那些容易腐坏和汤汁多的自然不行。最好是耐放又方便取用的。
比如烤得干香酥脆的芝麻肉脯,咸香适口,又能存放。
还有枣泥山药糕!每次看红楼梦都要被它馋死了!这里食物干净,绝对没有添加剂,一定是清甜软糯,既好吃又补脾胃。
再备上些炒熟的坚果、晒干的果脯,用干净的小布袋分装好,吃起来也方便。
至于带上翠喜和芸香......青禾想了想,还是找到了王进善:“进善,此次郊游,雍亲王和几位阿哥爷都在,还有弘皙阿哥,伺候的人手必得精心挑选,既要稳妥得力,也要机敏周到。”
王进善面上噙着笑,显然是知道青禾接下来要说什么了。但他不点破,看着青禾表演。
“奴才想着,翠喜心细,照顾物件饮食是把好手。芸香虽年纪小,但性子稳当,跑腿传话也还妥当。不如让她们二人也随行伺候,多两个人手,也能更周全些。”
“哈哈,你不说我也知道!行吧,带上她们两个吧,左右咱宫里出来的老人不多,有个别熨帖的,是值当好好留住。”
“你看着把名字添上就是。只是芸香年纪小,务必叮嘱好了,出去不比在府里,要紧的是谨言慎行,万万不可冲撞了贵人。”
青禾心中一喜,连忙应下。进善啊,好进善!
她转头便立刻去找了翠喜和芸香。
两人一听能跟着出府去西郊游玩,都是又惊又喜。芸香眼睛瞪得圆圆的,几乎不敢相信:“真的吗?青禾姐,我......我也能去?”
“自然是真的。”青禾笑着点头,又板起脸嘱咐,“不过进善大总管可说了,出去要紧的是规矩,你们俩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尤其芸香,要紧跟着我或翠喜,不许乱跑乱看,知道吗?”
“知道!知道!”两个丫头忙不迭地保证,脸上都泛着兴奋的红光。
接下来的两日,青禾便抽空开始准备吃食。
她特意去大厨房要了些精瘦肉,细细切了薄片,用酱料腌渍了,在小炭炉上慢慢烘烤成肉脯。又蒸了山药和红枣,去皮去核捣成泥,做了些小巧可爱的点心。还炒香了杏仁、瓜子仁,和杏脯、桃脯等一起分装好。
翠喜和芸香也来帮忙,三个女孩子在小院里忙活,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香甜的气息,偶尔夹杂着低低的笑语,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春游的期待。
青禾看着她们俩高兴的样子,再看看自己准备的这些小吃食,心里也涌起难得的轻松和愉悦。
在这四方天空下待久了,能出去走走,看看广阔的山水春光,于她而言,何尝不是一种珍贵的喘息。
她小心地将准备好的食物包好,心里默默想着,希望那日天气晴好,一切顺利。
第74章 春游(下)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雍亲王府的下人便已抵达十五阿哥府门前引路。
十五阿哥府的车队早已准备停当,胤禑一身利落的骑射装束,显得身姿挺拔,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
青禾、翠喜和芸香也早早候着,芸香前一天夜里激动得根本没睡着,这会子还像打了鸡血一样,一点不困。
自然,随行的还有王进善及几名得力的太监侍卫。
青禾心里想着方才在前院整队时,瞧见了张保。
他如今已是堪堪少年模样,身量拔高了许多,今日穿着一件簇新的宝蓝色箭袖袍子,腰间挂着玉佩,昔年圆润的脸庞轮廓变得清晰硬朗,眉目间褪去了不少稚气,站在那里,竟有几分英气勃勃。
他似乎沉稳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一刻不停地叽叽喳喳,只是目光敏锐地扫视着四周,偶尔低声与胤禑交谈两句。
青禾心下感慨时光飞逝,那个在阿哥所里上蹿下跳的“包打听”,几日不见竟这么快长大了。
很快,车队便到达西华门外,与其他几位阿哥的队伍汇合。
十六阿哥胤禄早已到了,正笑嘻嘻地同雍亲王胤禛说着什么,他模样跳脱活泼,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显得机灵又随和,但偶尔看向胤禛时,眼神深处却藏着恭敬与了然。
十七阿哥胤礼年纪最幼,此刻兴奋得小脸通红,在马车边上来回踱步,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到郊外去。
最引人注目的是弘皙。
他安静地站在胤禛身侧,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身姿如松,面容清俊,气质温文尔雅,一举一动都透着良好的教养。
只是他的眉宇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拘谨,即便在春光下也显得心事重重。见胤禑到来,他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行礼打招呼:“十五叔。”
声音清朗,礼节周全,挑不出半点错处,却总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众人简单寒暄后,便纷纷上马的上马,乘车的乘车,浩浩荡荡往西郊而去。
越往城外,空气愈发清新宜人。
道旁的杨柳已是绿意盎然,柔软的枝条随风轻摆。
田野里的冬麦返青,绿油油地铺展开去。
远山如黛,染着一层朦胧的新绿。
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地散落在草甸上,虽不名贵,却生机勃勃。
鸟儿在枝头啁啾鸣叫,更衬得四野空旷宁静。
到了预先选定的苑囿,在一处平坦临水的地方,众人下马停车。
随从们立刻忙碌起来,铺设毡毯,安置桌案,从食盒里取出各色点心果品。
阿哥们则散坐在毡毯上,说着闲话,欣赏着湖光山色。
胤礼早已按捺不住,拉着弘皙要去不远处的小溪边探看。
青禾等人也将带来的食盒打开,把她精心准备的肉脯、糕点、坚果取出摆好。芝麻肉脯烤得焦黄诱人,枣泥山药糕做得小巧玲珑,立刻引来了注意。
张保溜溜达达地走过来,鼻子抽动两下,脸上故作的沉稳终于绷不住了,露出青禾熟悉的狡黠笑容:“哟!这是哪来的田螺姑娘,备下这般好滋味?我大老远就闻见香了!”
“呀,青禾姐姐,可是你的手艺?必是的!在阿哥所时你就最会弄这些好吃的!”他挤挤眼睛,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附近的人都听见,“十五爷,您可真有口福!”
胤禑闻言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没说话。
胤禄已经笑着探头过来:“什么好东西?快拿来小爷我尝尝,尝得好大大有赏!”
就连神情一直淡淡的胤禛,也朝这边瞥了一眼。
青禾被张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忙将几个碟子往前推了推:“都是些粗陋吃食,各位爷不嫌弃,尝尝鲜罢。”
众人正说笑间,忽听不远处传来“哎呦”一声痛呼。
只见雍亲王府的小阿哥弘时抱着脚踝坐倒在地,脸色发白,额上瞬间疼出了冷汗。他方才与胤礼追逐玩闹,不慎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扭伤了脚踝。
荒郊野岭,且今日因是私下相聚,并无太医随行。胤禛眉头紧锁,快步过去查看。弘时疼得直吸冷气,脚踝眼见着就肿了起来。
众人一时都有些无措。
青禾本不欲显露医术,正犹豫间,却听十七阿哥胤礼大大咧咧地喊道:“四哥别急!十五个府上的青禾懂医术!上次在遥亭我吃坏了肚子,就是青禾姐姐给我治的,好得可快了!”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青禾身上。胤禛也抬眼看向她,目光深沉难辨。
青禾心下暗暗叫苦,但此刻也无法推脱,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蹲下身道:“奴才略通一些粗浅的跌打损伤之法,若王爷信得过,容奴才先为弘时阿哥看看?”
胤禛沉默一瞬,点了点头:“有劳。”
青禾定下心神,此刻她不再是丫鬟青禾,而是受过多年专业训练的中医博士。她先温声对弘时道:“弘时阿哥,莫怕,让奴才看看伤处。”声音沉稳,自带令人安心的力量。
她小心地脱去弘时的靴袜,露出肿胀的脚踝。
只见踝关节外侧已明显肿胀,皮下隐约可见瘀斑。她手指轻轻按在伤处周围,避开最肿痛的部位,仔细触摸骨缝和韧带的位置,感受其温度和肿胀程度,从而判断是否有骨擦感。
“阿哥试着轻轻动一下脚趾......对,很好。”她观察着弘时的反应和脚趾活动情况,初步排除了严重的骨折,判断应为韧带扭伤。
“是踝部韧带扭伤了,所幸未伤及骨头。”青禾抬头对胤禛回禀道,语气肯定专业,“眼下需得立刻冷敷,以减少皮下出血和肿胀。还得要固定伤处,避免二次损伤。待回府后再用活血化瘀的药膏仔细调养些时日,便无大碍。”
她环顾四周,迅速吩咐芸香:“芸香,你手脚快,去取些干净的溪水来,再找些干净的布巾。翠喜,你寻几根直些的树枝或木板来,要光滑些的,还有绳索。”
芸香和翠喜立刻分头去办。
青禾则先用手法轻轻握住弘时的脚掌和小腿,保持一个稳定的姿势,避免他因疼痛乱动加重伤势。
溪水和布巾很快取来,她将布巾浸透冰凉的溪水,稍稍拧干,便敷在弘时肿胀的脚踝上。
“嘶......”冰凉的刺激让弘时倒抽一口气,但随即肿痛处火辣辣的感觉似乎被压制了一些。
青禾一边替他更换冷敷的布巾,一边温言安慰:“冷敷一会儿能减轻肿痛。阿哥且忍一忍。”
树枝和布条也找来了。
青禾挑选了两根长短合适的树枝,用布条包裹光滑,一左一右夹住弘时的脚踝两侧,然后将撕成的布条绷带采用现代“8”字包扎法,从脚背到踝关节再到小腿,一层层缠绕固定,松紧适度,既起到了支撑保护作用,又未影响血液循环。
她动作流畅而熟练,神情专注,仿佛做过千百遍一般,与平日那个谨慎小心的丫鬟判若两人。
胤禛在一旁默默看着,目光在她专业的手法和平静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
处理完毕,弘时的疼痛明显缓解了不少,脸色也缓和下来。众人都松了口气。
经此一事,虽有些意外,但弘时既无大碍,众人也不愿扫兴提前返程。弘时被安置在毡毯上休息,其他人或继续赏景闲谈,或在附近略作走动。
青禾注意到,经过这一番小插曲,尤其是看到弟弟无恙后,弘皙似乎也稍稍放松了些许拘谨,偶尔与身边的胤禄低声交谈时,唇角甚至露出了一抹却真诚的笑意。
阳光洒在他身上,那层忧悒的薄雾仿佛被春风吹散了些许。
天色渐晚,夕阳给远山镶上一道金边,众人这才收拾东西,启程返回城中。
车队辘辘而行,满载着春日的倦意与几分尽兴后的宁静。
青禾坐在车里,望着窗外掠过的暮色,心想,这一日,总算有惊无险,而且,似乎真的让某些人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片刻。
第75章 雍亲王府
雍亲王府的马车刚在二门停稳,早已得了消息的李侧福晋李氏便急急迎了上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湖蓝色缠枝牡丹纹的锦缎旗袍,外罩一件蟹青色素面坎肩,梳着整齐的两把头,正中插着一支点翠祥云纹扁方,鬓边压着朵新鲜的海棠,打扮得既不失身份,又透着一股柔婉。
一见弘时被太监小心翼翼地背下来,脚踝处还固定着树枝和布条,她的眼圈立刻就红了。
“我的儿!这是怎么说的?好端端出去,怎就伤了脚回来?”李氏也顾不得许多规矩,上前就扶住儿子的手臂,声音都带了哽咽。
她仔细端详着弘时的脸色,见他虽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才稍稍放下心。
听随行的管事回禀了事情经过,得知是十五阿哥府里一个叫青禾的宫女及时出手救治,李氏拿着帕子按了按眼角,连声道:“阿弥陀佛,真是菩萨保佑。遇上贵人了,这可得好好谢谢十五叔,谢谢那位姑娘!”
她转头就对身边的贴身丫鬟吩咐,“快去备几样像样的礼,过两日我必要亲自过府去拜谢十五叔,也要重重谢过那位青禾姑娘。”
她心思转动,想着十五阿哥即将大婚,谢礼里还得添上些适宜新婚的吉祥物件才好。
雍亲王胤禛在一旁看着,神色依旧淡淡的,只对李氏道:“弘时无事便好。十五弟处,我自有分寸。你且先照顾他回房歇着,已吩咐去请太医了,仔细再看看。”他语气平稳,但目光在弘时包扎妥帖的脚踝上停留了一瞬。
送弘时回了院子,胤禛并未停留,径直去了外书房。
今日送弘皙回太子府,朱门高墙依旧,门前却冷清得令人心惊,与记忆中门庭若市的光景判若云泥。那份萧索凄凉,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头,让他莫名地有些憋闷。
书房里,幕僚戴铎果然还在等候。
见胤禛进来,忙起身行礼。
胤禛摆摆手,走到书案后坐下,随手拿起一份公文,却有些看不进去。
戴铎是个机敏人,察言观色,见主子心情似乎不佳,又听闻了今日郊外之事,便试探着开口。
“王爷,今日之事,虽是小阿哥意外受伤,却也可见十五阿哥府上倒是藏龙卧虎,一个宫女竟有如此医术。”
见胤禛面无表情,不作回应,他又独自絮絮往下说。
“如今太子之位悬而未决,诸位年长阿哥各有心思,王爷您虽韬光养晦,但也不能全然置身事外啊。弘皙阿哥是太子嫡脉,身份特殊,王爷今日带他散心,便是施恩。”
“十六阿哥,瞧着跳脱,实则心里明白,早已......呃,与王爷亲近。但还有十五、十七这几位小阿哥,虽年纪尚轻,正是可堪扶持之时。”
“您看看八爷那边,为何声势浩大?便是他惯会广结善缘,笼络人心啊!即便圣心难测,但有这么多兄弟宗亲支持,终究是一大助力......王爷,当早作谋划,切不可真的只做天下第一闲人啊!”
胤禛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戴铎这些话已是老生常谈,但今日听来却格外刺耳。
他深知皇阿玛最忌恨皇子结党营私,尤其在眼下这敏感关头。
自己一贯以“天下第一闲人”自居,念佛编书,一副不同世事的模样,方才勉强在这风浪中稳住自身。
可门下奴才竟已存了这等心思,甚至将十六弟的暗中倾向都挂在嘴边!若这等狂妄之言传到外头,被有心人利用,旁人岂不会认为他胤禛心机深沉,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他暗自心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戴先生多虑了。皇子阿哥,岂是臣下可随意扶持笼络的?弘皙是侄儿,带他散心是长辈之责。至于其他,休要再提。”他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戴铎察言观色,知道话不投机,讪讪地住了口。
胤禛心中却已拿定主意:戴铎此人,心思活络,野心不小,留在京中幕僚之中,早晚是个祸害,需得早日寻个由头,放他到外地做个道员,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才好。
在书房又坐了片刻,处理了几件杂务,心头那口郁气却仍未消散。胤禛索性起身,往后院福晋乌拉那拉氏的正房走去。
福晋乌拉那拉氏还未歇下,正就着灯烛查看府中的账目。
她穿着家常的酱色缎面旗袍,领口袖口镶着简单的风毛边,乌黑的发丝一丝不苟地拢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端庄秀丽的脸。
她的眉眼生得极好,并非惊艳的明艳,而是那种经得起端详的沉静之美,眉眼间透着沉稳与持重,虽不施粉黛,却自有不容忽视的威仪。
见胤禛进来,她放下账本起身相迎,脸上带着温婉笑容:“爷回来了。弘时的伤太医来看过了,说处理得极妥当,静养些时日便无碍,爷放心。”
胤禛“嗯”了一声,在炕桌另一侧坐下。
福晋亲手斟了一杯热茶递给他,柔声道:“爷瞧着像是有心事?”
胤禛接过茶盏,并未立刻饮用,只是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沉默了片刻,才将今日所见太子府门庭冷落之状略提了提,末了只叹了一句:“眼见起高楼,眼见楼塌了......心里总不是滋味。”
乌拉那拉氏静静听着,并未多言劝慰,只轻声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爷如今能做的,便是谨守本分,静观其变。至于其他,多想无益,徒增烦恼。”
胤禛听了,胸中浊气似乎舒缓了些许。他抬眼看了看眼前这位相伴多年的嫡妻,她或许不解朝堂风云诡谲,却总能在他心绪不宁时给予最质朴也最有效的宽慰。
“你说的是。”胤禛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不少,又细细问了几句弘时的安排,叮嘱夜里需得派人守着,若有不适立刻回禀。
福晋一一应下,见时辰不早,便温言道:“爷忙碌一日,想必也饿了。小厨房里温着碧粳米粥,还有新做的糖三角和几样小酱菜,爷用些热乎的再歇息,也好安安神”
胤禛心中烦闷疏解,也确实觉得有些饿了,便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便有丫鬟轻手轻脚地端来一个黑漆小炕桌,上面摆着两碗熬得米油稠厚的碧粳米粥,一碟两个热气腾腾的糖三角,看着白胖又松软。旁边配着几碟家常小菜,无非是酱瓜、腐乳、拌芥丝之类,看着清爽,倒也勾人食欲。
夫妻二人对坐,安静地用着简单的夜宵。
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气氛宁静而温馨。
用完夜宵又漱了口,福晋方才唤人进来伺候歇下。窗外月色如水,府中渐渐归于沉寂,唯有巡夜更夫的打更声偶尔传来。
第76章 婚礼筹备进行时
时入农历四月,夏意初显,京城的杨絮开始纷飞,黏在行人的衣襟鬓角,也悄悄落满十五阿哥府朱门前。
这日清晨,天色尚未透亮,府中仆役悉数起身,洒扫庭除,铺设红毡,每个人的动作都比往日更郑重。
王进善穿着崭新的藏青色袍子,腰间挂着一大串钥匙,步履匆匆地穿梭于庭院与库房之间,嗓音因连日来的吆喝而沙哑,却依旧兴奋不已。
“快!角角落落再仔细过一遍,一片落叶都不能有!”
“那边!红毡铺正了!歪了一丝一毫,仔细你们的皮!”
“各处的差事,再细细查一遍,万不能出半点纰漏。”
青禾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厚厚一摞礼单册子,锦书则是捧着笔墨砚台,随时准备记录。她今日也换了一身略新的湖绿色棉袍,头发抿得一丝不乱。锦书也不敢在这等大日子与青禾拌嘴,面容严肃。
“青禾,”王进善忽地停步,青禾差点撞上他的背。
他回头:“今日是行纳采礼的正日子,内务府赫大人带队,一会儿礼队到了,你机灵点儿,跟紧我。所有过手的物件,名称、数量、成色,务必记得清清楚楚,万不能出半点差错。这可是皇家的脸面!”
“嗯嗯。”青禾低声应道,手心微微沁出薄汗。
她知道,这场漫长婚仪的大幕,今日才算正式拉开。
辰时正刻,鼓乐声由远及近。
府门大开,只见内务府官员身着石青色吉服,补子上绣着白鹇,众人神情肃穆,率领着一眼望不到头的仪仗队,抬着系满红绸的抬盒,浩浩荡荡而来。
队伍最前方,一对被精心打扮过的活雁妥帖地安置在笼中,象征着婚姻的忠贞不渝。
礼官高唱礼单,每唱一项,便有健仆将礼品抬至府门前略作展示,再由十五阿哥府的人接过,装入抬盒中。
“织金云蟒缎二十匹——”
“青白玉如意一对——”
“赤金累丝头面一套——”
“珐琅彩绘胭脂水釉马蹄尊一对——”
唱喏声悠长清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围观的百姓踮着脚,发出阵阵压抑的惊叹。
青禾凝神屏息,笔尖在纸上游走,飞快地记录着。
阳光照射下,那些流光溢彩的云锦缂丝、温润生辉的玉器古玩,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她能闻到新绸缎特有的浆洗气味和檀木箱的清冷香气,以及属于巨大财富堆砌的压迫感。
看着这些单拿一件出来都足以成为博物馆镇馆之宝的珍品,如同寻常物件般被抬进抬出,复杂难言的滋味漫上心头。
她赶紧敛住心神,专注于眼前的清单,不敢有丝毫错漏。
王进善在一旁,看似镇定,指尖却微微颤抖,不时低声提醒青禾某个生僻物件的写法。
所有礼品清点交接完毕,在十五阿哥府前陈列妥当,随着礼官一声“启行——”,鼓乐再次大作。
王进善和青禾等人躬身退至一旁,目送这支浩浩荡荡的送聘队伍朝着瓜尔佳氏府邸迤逦而去。
府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王进善这才直起身,长长舒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对青禾道:“总算是顺顺当当地送出去了。咱们这头一桩大事,算是圆满了一半。”
青禾合上册子,心中了然,这仅仅只是序幕,后续的大征礼紧接着便来了。
大征礼的规模远超纳采,光是搬运聘礼的力夫就一眼望不到头。
聘礼清单长到令人咋舌。
黄金二百两、白银万两只是开端,紧接着是成套的金茶筒、银茶筒、银盆子、各色绸缎上千匹、驮甲二十副、鞍辔齐全的骏马六十匹......
还有数不清的珠宝首饰、貂皮狐裘、古玩字画。
聘礼在府门前堆积如山,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眩晕的光芒。
府里所有能动弹的人几乎全都派上了用场,清点、搬运、登记、入库......足足忙了三天三夜。
库房里早已塞得满满当当,连廊下都临时堆放了不少箱笼,上面严严实实地盖着油布防尘。
青禾熬得眼睛通红,手腕酸疼,看着似乎永无止境的绫罗绸缎和金银珠玉,她感觉自己对财富的认知被彻底颠覆。
夜里回房,她看着自己磨出薄茧的手指,再想想那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只能无声地叹一句:“这得是多少民脂民膏......终究还是社会主义好。”
宫里的康熙皇帝在这期间也展现了对幼子超乎寻常的疼爱,先是下了一道口谕,说十五阿哥成婚在即,今年塞外出行特免其伴驾,在京城好好筹备婚礼。
对于胤禑尚未正式受封爵位,又特旨一应大婚规格皆比照贝子例办理,甚至犹有过之。
日常赏赐更是如流水般送入府中,除了常规的金银缎匹,竟还有一套康熙早年用过的紫檀木嵌螺钿文具和一对前朝官窑的古董花瓶,甚至有一盒广东巡抚进贡的东珠,颗颗龙眼般大小,光泽莹润非凡,说是指名给未来十五福晋添妆。
这些赏赐不仅价值连城,更透着非同一般的圣心恩宠。
前来送赏的太监脸上都带着格外殷勤的笑意,内务府的官员们对王进善说话时,腰杆都不自觉地弯下了几分。
王进善每日脚不沾地,脸上却洋溢着难以掩饰的荣光,走路都带着风。
紧接着,册封福晋的吉日也由钦天监慎重择定。
礼部开始紧锣密鼓地制备金册金印。
内务府派来的精奇嬷嬷和礼仪太监开始频繁出入府邸,众人都怕自己成为被枪打的出头鸟,日常行事都夹着尾巴。连春熙这小蹄子也不敢再造次。
正式训练开始了。
从胤禑开始,到府中有头有脸的管事太监、宫女,乃至将来需要近前伺候的仆役,全部要接受严格的礼仪训练。
派来的精奇嬷嬷是个面容严肃的老妇人,她手持戒尺来回踱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个人的一举一动。
“主子,请再演练一遍迎亲那日的步伐。要稳,要沉,肩不能晃,头不能偏,步步都要踩着鼓点。”
“叩首——起身——再叩首——幅度要匀,腰背要直,不能有顿挫之感!
“谢恩时的言辞,声调要平稳恭敬,不能过高,也不能过低,吐字要清晰......”
胤禑一遍遍重复着枯燥的动作和言辞,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上却不敢有丝毫不耐。
青禾和其他几个大宫女则被要求反复练习奉茶、递物、搀扶等动作,步伐的间距,乃至手指的弯曲程度,都有严格规定。
“青禾姑娘,手再抬高一分,对,手腕要平,不能塌。”
“锦书姑娘,奉茶时要略躬身为礼,但不能过低,视线要落在主子胸前以下的位置,绝不能直视!”
戒尺偶尔会毫不留情地敲在动作不合格的小太监手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人人屏息凝神,在精奇嬷嬷的注视下反复磨炼着每一个细节,力求将浩荡皇恩与天家体面,分毫不差地刻进骨子里。
第77章 惊天炸雷
这日,青禾奉王进善之命,带着两个小太监押送几辆大车,将一批大婚用的绸缎边角料和替换下来的旧宫灯等物,送往内务府指定的库房核销。
车队辘辘行经西城鼓楼西大街附近时,她无意间扫过一条僻静的胡同口,被深处一扇略显破旧的朱漆小门吸引。门扉虚掩着,透过那道缝隙能瞥见里头似乎是个小小的院落,静悄悄的。
她心下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暗暗记下了胡同口的特征和那扇门的大致方位。
交卸完物资办理核销手续的过程中,那扇安静的小门一直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过了两日,她实在耐不住,便寻了个由头,说是要去针线房核对一批新送来的绣线颜色和质地,禀明王进善出了府。
她脚步不急不缓,先是去了针线房办正事,随后才拐弯抹角,绕到了那日记忆中的胡同。
确认左右无人留意,她方步入了僻静的胡同,走到了那扇朱漆小门前。
这一次,她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门内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院子确实很小,只有一进,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看起来久无人居,窗纸破损,瓦楞间长着杂草,显得有些破败凄凉。
但院落格局却十分规整,青砖铺地,虽然缝隙里也钻出了青草,但难掩旧日美色。
最难得的是,院中竟有一棵高大的海棠树,正值花期,开得如火如荼,粉白的花朵几乎遮住了半个院落,微风拂过,落英缤纷。
喧闹的市声到了这里,仿佛被高墙和花树过滤了,只剩下隐约的嘈杂,反而更衬出小院的宁静。
闹中取静,虽破败,却自有其韵味和潜力。这不正是她梦想中那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小小天地吗?
她退出院子,找到胡同口一个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老者,装作随口打听:“老人家,叨扰了。里头那院子像是空了很久了,主家可是要出租售卖?”
老者眯着眼打量她一下,慢悠悠道:“哦,那院子啊......原主家犯了事,早抄没了所有家产都归了官。这院子因位置不好,一直空着,也没人打理。怎么,姑娘想问价?”
青禾心跳加速,点点头。
“听说官牙那边挂的是二百三十两。”老者咂咂嘴,“唉,这地段,这价码,不好出手哟。”
二百三十两。青禾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比她预想的最高目标一百八十两还多了五十两,但这院子的位置和环境,在她心里确实值这个价。
她辞别老者,一路沉默。
回府后,她又一次摸出床底下的钱袋,仔仔细细数了一遍又一遍。她小心翼翼地将钱袋收好,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光芒,来到清朝后,她的人生目标从未如此清晰而迫切。
一定要多在主子面前露脸得赏,开源还得节流,万万不可再贪玩乱花钱了,力求早日攒够二百三十两!
这日之后,青禾干什么活都劲头十足,可惜现实没有她想象的这么美满。九月康熙回銮,京城里人心惴惴,青禾已经好几天都没机会见到胤禑了,更别提什么赏银了。
懊恼。无奈。
不料雪上加霜的是,九月十三日,康熙皇帝巡幸塞外归来,风尘未洗,便即刻召集群臣,于众目睽睽之下颁布了再度废黜太子的诏书。这道惊天霹雳自畅春园发出,瞬间击碎京城表面的平静。
诏书言辞沉痛而决绝,历数胤礽复位后的种种不堪:“狂疾未除,大失人心”、“是非莫辩,难以改正”、“结党营私,恶行累累”。最终,康熙帝宣布将胤礽废黜,禁锢于咸安宫,严加看守。
与之相伴的是对太子党成员毫不留情的清洗和严惩。
畅春园的朝堂上电闪雷鸣,京城内却秋意渐浓。
消息传到十五阿哥府的时候,青禾正带着两个太太监在府内西路花园里整理一批名贵花卉,预备挪到暖房里。
小太监双喜一路小跑过来,气都没喘匀就迫不及待开口:“青禾姐姐......出、出大事了!”
青禾见他如此慌乱,赶忙低声斥道:“慌什么!好好说话,天塌下来了?”
双喜咽了口唾沫,眼睛瞪得溜圆:“太子爷......不,不是,二爷......被、被废了!如今已经锁拿回京,街上都在传,说是要幽禁在咸安宫里。”
旁边整理花卉的小太监手一抖,差点摔了花盆。
青禾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抚众人,却发现喉咙发干。
“都愣着干什么!”王进善的声音由远及近,他不知何时撵过来的,此刻脸色灰败,只一双眼睛亮得吓人,“手里的活儿都不许停,该干什么干什么。双喜,管好你的嘴,再让我听到你瞎嚷嚷,小心拿针给你缝起来!”
他匀了匀气,转向青禾,示意她到僻静处小声说话:“青禾,你方才也听见了。这下天怕是要变了,咱们主子的婚期就在下个月,娶的又是......那么一个主儿。”
“不管别人怎么着,咱俩不能乱。我们都是从阿哥所里就陪着主子的,咱们得先立起来,否则......这府里不定怎么着呢。”
他说完,并不看青禾,而是眼神空洞的看向远方。
青禾动了动嘴唇,终究是说不出来什么,只重重点了点头。
王进善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快步走了,背影竟有些佝偻。
这王进善,倒是没看出来她有这般担当。跟了个不甚得宠,母族又不显的阿哥爷,一向爱拜高踩低的太监,竟能在危难中分毫不乱。好样的。
青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定下神,继续指挥着小太监们干活。
过了一会儿,芸香悄悄寻了过来:“青禾姐,府里怎么怪怪的。”
她眼神惶惑地四下看了看,“我刚才想去找针线房的嫲嫲对个花样子,还没到二门就被拦回来了,说是王总管吩咐的,各院的人没事都不许乱走动。守门的侍卫都多了好几个,脸板得跟铁打的一样。”
青禾拍了拍芸香冰凉的手背,没有说话。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院书房伺候的小太监悄悄溜过来,寻当值太监讨热水,趁机在门口和相熟的小太监咬耳朵。
“主子在书房摔了茶盏呢,墨滴在册子上了,也没叫换。”
“就那么坐着,快一个时辰了,没动过。”
“送进去的午膳都原样给端了出来。你说说,这......”
傍晚时分,内务府原本说好要送来核对大婚用品的清单没有来,只到了个脸生的小苏拉,隔着门对王进善低声回了几句话就走了。王进善站在那儿,对着缓缓关上的门愣了好一会儿神。
青禾忙完准备回正房时,看见王进善正指挥着两个婆子,将廊下扎眼的大红绸缎和双喜字小心翼翼地摘下来。
“进善,这是......”
王进善没回头,声音疲惫:“先收起来,等......宫里的意思。”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万岁爷心里不痛快,咱们这儿锣鼓喧天的,像什么话。”
青禾没再回应,默默回到自己屋里。想着自己刚种下的买房梦,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第78章 畅春园
时值深秋,畅春园内云容容,风瑟瑟,虽无落叶堆积之萧索,却自有一股沉重气压笼罩水木明瑟之境。
往来太监、侍卫皆屏息垂首,脚步迅疾而轻,不敢稍有滞缓。
湖面波光清冷,画舫寂然系岸,不复往日游宴之乐。
两名小太监端着茶盘,几乎是踮着脚尖穿过回廊。
“听说了么?李大人、赵大人......好几个都被摘了顶戴花翎锁拿下去了!
其中年长些的太监立刻狠狠瞪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极低:“作死!张总管方才过来时,脸沉得能拧出水来!这会儿还敢嚼舌根?仔细你的皮!”
年轻太监一缩脖子,再不敢出声,两人加快脚步,消失在廊庑深处。
九经三事殿内,鎏金兽炉不断吐出缕缕御制香料的清烟,衬得殿内一片压抑。康熙帝端坐于御座之上,身着石青色江绸常服袍,目光如寒冰利刃,扫视着匍匐于地的重臣。
虽已年近花甲,他的腰背依旧挺直,帝王的威仪沉重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都起来吧。”
诸臣依言轻轻谢恩起身,却仍不敢直视天颜。
武英殿大学士马齐,满洲镶黄旗重臣,历经风雨,此刻也只能屏住呼吸,眉头紧锁,静待雷霆。
文华殿大学士李光地,以谨慎持重着称,此刻花白的胡须却不停颤抖着,他将头埋得极低,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此外,户部尚书王鸿绪、都察院左都御史揆叙、翰林院掌院学士徐元梦等一众核心枢臣皆在,无不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康熙并未立刻发作,而是将一份奏折轻轻掷于御案之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惊得众人心魂皆颤。
“李光地,”皇帝点名,声音听不出喜怒,“你素来讲究个诚字,讲究正心。你来说说,储君者,国之根本,当如何自处?”
李光地浑身一凛,伏地叩首,声音老迈而惶恐:“回皇上,储君之德,当以忠孝为本,谨言慎行,为天下范。修身齐家,方能治国平天下。”
“忠孝?修身?”康熙轻笑一声,笑声里却毫无暖意,“朕看他是修得一副好胆魄!结党营私,甚至在朕之御幄外裂缝窥探!这就是尔等平日称颂的仁孝?这就是他读圣贤书修来的正心?”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冰雹砸落,“胤礽自复立以来,狂疾未除,大失人心!毫无悔改之意!如此之人,岂可承继祖宗宏业?!朕给过他机会,但是列祖列宗在上,朕岂敢将江山社稷一再托付于无德无行之人!”
他历数太子的罪状,每说一句,殿内的空气就冻结一分。
“马齐!”康熙目光转向另一位大臣。
“奴才在。”马齐赶紧应声。
“去年清查刑部案,牵连出的那几个章京,后来是如何处置的?朕记得,其中有人与毓庆宫走动甚勤?”
马齐心头猛跳,知道皇帝这是要深挖旧账,连忙谨慎回道:“回皇上,均已按律革职流放。彼时并未深究其与宫禁关联。”
“是未深究,还是有人不愿让你们深究?”康熙冷冷反问,目光如炬,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朕还没老糊涂!在朕眼皮子底下拉帮结派,蝇营狗苟,真当朕一无所知吗?!”
户部尚书王鸿绪硬着头皮开口:“皇上息怒。太子......二阿哥或有行为失检之处,然则骤然废黜,恐动摇国本,朝野震动......”
“息怒?”康熙截断他的话,“朕不是怒,朕是寒心!朕教了他几十年,文治武功,为君之道,为子之道,哪一样朕不是倾囊相授?换来的是什么?是猜忌,是野心,是恨不得朕早死!”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更显沉重,“国本?一个心怀叵测的国本,才是江山最大的祸害!朕在位一日,便绝不能容此等事发生!”
这已远远超出父子恩怨,皇帝与太子是帝国最顶端的两个权力核心。
太子作为储君,天然会吸引一批官僚形成太子党,这是对皇权最大的潜在威胁。
康熙,这位雄才大略,乾纲独断的君主,此刻正是年富力强之时,以其敏锐的政治嗅觉和君王的控制欲,绝不能容忍任何可能分割其绝对权威的力量存在。
太子的任何举动,无论本意如何,在康熙高度警惕和猜疑的审视下,都被无限放大为叛逆的征兆。
殿内重臣们心中透亮。
二废太子,绝非一时意气,而是皇帝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政治手段。
此举彻底粉碎了复立太子以来勉强维持的平静表象,必将掀起皇子们对储位更激烈的争夺。
良久,康熙似乎耗尽了力气,挥了挥手:“拟旨吧。昭告天下,废太子胤礽,拘执看守。一应党羽,着令严查。”
“嗻。”大臣们叩首领旨,声音干涩。无人再敢多言一句,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令人窒息的大殿。
众人退却,康熙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殿内,夕阳余晖透过窗棂,将他孤寂的身影拉得很长。
方才的雷霆之怒已然消散,留下的是深沉的疲惫与无法与人言的悲凉。
良久,他忽然开口:“魏珠。”
一直如泥塑般侍立在阴影中的御前大太监魏珠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奴才在。”
“十五阿哥的婚期,是在下月吧?”康熙的目光并未看魏珠,而是望着窗外渐沉的日头。
魏珠心下诧异万分,面上却丝毫不显,恭敬回道:“回万岁爷的话,是。内务府原已筹备得差不多了,定于十月初六。”
康熙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幼子无辜。大人的事不该波及到小辈。胤禑这孩子......性子还算稳当,不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顿了顿,吩咐道,“你去朕的私库里,挑几样像样的东西,并那柄白玉如意和库里的江宁织造新进的金龙缎十匹,给他送过去。告诉他,好生准备大婚,不必为外间事所扰,一切有朕。”
“嗻。奴才明白,这就去办。”魏珠领命而去。
当日下午,御前大太监魏珠亲自领着一小队太监,捧着黄绫覆盖的赏赐,来到了十五阿哥府。
府门早已得到消息,胤禑率领舒兰格格并府里有头脸的太监宫女在门前跪迎。
“十五爷,万岁爷挂心您大婚之事,特命奴才送来些玩意儿,给您添添喜气。”魏珠脸上带着宫中特有的面具笑容,声音尖细,“万岁爷特意嘱咐了,让您安心备婚,外头的事不必挂心,一切自有万岁爷为您做主。”
胤禑依礼叩首谢恩,声音沉稳不见波澜:“儿臣叩谢皇阿玛天恩,劳烦魏公公辛苦走这一趟。”
他起身,恭敬地接过赏赐清单,目光扫过那些价值不菲的御赐之物,心中百感交集。
魏珠并未久留,传达完康熙的旨意后,便带着人告辞离去。
府门重新沉重地关上,御赐的赏赐瞬间驱散了府中连日来的阴霾和恐慌。
王进善指挥着人将御赐之物抬入库房。
青禾在一旁看着那些流光溢彩的御制之物,再次深切地感受到皇权的至高无上与深浅莫测。
它能在顷刻间将人碾入尘埃,也能在不经意间施予令人炫目的荣光。
个人的悲喜、梦想乃至命运,在巨大的权力机器面前,是如此微不足道。
第79章 大婚
康熙五十一年十月初三,距十五阿哥大婚仅剩三日。
紫禁城乃至整个京城仍笼罩在二废太子的肃杀余波中,十五阿哥府却不得不在一片低气压里强行焕发出应有的喜庆。
“都仔细着!那边挂灯的,梯子扶稳了!摔了御赐的琉璃灯,你们有几个脑袋够抵?”小太监们噤若寒蝉,手脚麻利地干活。
库房不断抬出大婚用的器物。
青禾和芸香等人被分派擦拭清点各类器皿。
赤金錾花餐具、象牙镂雕食盒、成套的青花瓷、珐琅彩碗碟......每一件都华美至极,捧在手里沉甸甸的,透着疏离的贵气。
“姐姐你看,”芸香小声指着一对白玉合卺杯,眼中有些憧憬,“听说大婚那天,主子和福晋就要用这个喝酒呢。”
青禾点点头,用软布细细擦去并不存在的灰尘。、
极致奢华,流程繁琐,每一道工序、每一件物品都镌刻着严格的等级制度。她的买房梦在铺天盖地的皇家富贵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舒兰格格的院子这几日异常安静。她身边的丫鬟进出都低着头,不敢大声说笑。
夜深人静,舒兰独自坐在窗边,望着窗外为婚宴挂起的红灯笼。
再过几日,真正的女主人要来了。瓜尔佳氏的贵女,太子妃的妹妹,即便太子已废,其母家的根基与骄傲仍在。
她知道自己的本分,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资格去和福晋争。最多只能期盼将来若能有个一儿半女便是天大的福气,绝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
她轻轻叹了口气,往后......得更谨小慎微才行,伺候好爷,也要伺候好福晋
十月初五,彩棚搭设完毕。
内务府派来的工匠手艺精湛,在府邸主要通道和院落上方搭起了连绵的暖棚,以应对深秋可能的寒气。
棚内悬挂彩灯彩带,布置得富丽堂皇。
灶房更是忙得热火朝天,预备着明日宴席的菜肴。各类山珍海味、干货鲜货堆积如山,香味弥漫,却处处透着紧张的程式化节奏,少了真正的烟火气。
十月初六,大婚正日。天未亮,整个府邸已然苏醒。
胤禑身着皇子吉服,先入宫行礼,再返回府邸等待迎亲。
青禾等宫女一早便换上崭新的宫装,各就各位。
她被安排在宴席区域附近侍应,以便随时听候差遣。连续忙了几天,此刻喜庆的锣鼓喇叭声仿佛隔着一层膜,现在如果有个枕头,她肯定一倒下便可以呼呼睡去。
不多时,各亲王、贝勒、贝子、公等宗室勋贵陆续驾临。
府门前车马辚辚,冠盖云集。
诚亲王胤祉、雍亲王胤禛、恒亲王胤祺等重量级皇子皆已到场,给足了这位小弟弟面子,或者说,是给足了刚刚施展了雷霆手段的皇阿玛面子。
宴席设于正殿和搭好的彩棚内。
目光所及之处觥筹交错,表面上倒也一派热闹。只是众人的交谈声都刻意压低了几分,笑容也多少有些公式化,无人敢在此时肆意欢笑,生怕触了哪方面的霉头。
青禾垂首侍立,眼角余光小心地观察着。
她看到胤禑穿着大红喜服,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周旋于宾客之间,但眼神偶尔会流露出疲惫与恍惚。
她也看到了那位新福晋瓜尔佳氏,凤冠霞帔,被搀扶着完成各项礼仪,举止端庄,却因扇子遮挡,看不清神情。
变故,发生在一片看似和谐的敬酒之中。
八阿哥胤禩和九贝子胤禟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计划照旧!太子虽废,但难保皇阿玛不会哪天又改了主意!必须让瓜尔佳氏助力太子彻底污名化,让太子党再无翻身可能!
一名穿着略不同于府中宫女的侍女低眉顺眼地端着酒壶,为几位亲王斟酒。动作流畅,看不出任何异常。
酒是上好的玉泉酒,醇香扑鼻。
雍亲王胤禛、诚亲王胤祉、恒亲王胤祺等人并未多想,举杯互敬,随后饮下。
然而,不过片刻功夫,胤祉最先感觉不对。他皱了皱眉,捂住腹部:“这酒......怎地上头得如此厉害?腹中似有灼烧之感?”
紧接着,胤祺也脸色发白,额角渗出冷汗:“嘶......我这头......晕眩得紧......”
胤禛素来谨慎,喝得少些,但此刻也觉胃中不适,一阵阵恶心控制不住地涌上来,他目光锐利地扫向那壶酒,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三人喝下同一壶酒,就先后出现了剧烈的恶心、呕吐、头痛症状。胤祉这个文人,甚至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好在被身边随从慌忙扶住。
“酒有问题!”不知谁尖声喊了一句。宴席大乱!
欢快的音乐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骤然中断。
宾客们的谈笑风生凝固在脸上,化作惊愕与恐惧,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主桌。看着三位尊贵的亲王痛苦地蜷缩或后仰,脸色发青,冷汗涔涔。
“御医!快传御医!”王进善的声音尖利得破了音,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几乎是连滚爬扑过去。
胤禑猛地站起身,撞得桌案上的杯盘哐当作响,他脸色煞白,冲到自己兄长身边,声音因惊怒而颤抖:“怎么回事?!酒!是酒有问题吗?!这酒从何而来?!”
那个负责斟酒的宫女早已无影无踪,消失不见。
正当众人面面相觑时,瓜尔佳氏陪嫁来的一位嫲嫲突然大惊失色:“竹香!竹香不见了!”
“竹香是谁?”
“是福晋带来的陪嫁丫鬟,方才还在此处的,现下却找不到了!”
无数道目光,或惊疑、或恐惧、或幸灾乐祸,都投向那位刚刚完成仪式的新福晋瓜尔佳氏。
瓜尔佳氏握着却扇的手微微颤抖,描画精致的鸳鸯团扇控制不住地下滑,露出一张年轻而惊惶的脸庞,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无处申辩的恐惧。
混乱中,青禾的心跳如擂鼓。
她强迫自己冷静,目光飞速扫过三位中毒亲王的症状:剧烈呕吐,双手按压腹部,胤祺甚至开始无意识地揉搓眼睛,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
这症状绝非寻常。
她开始一个一个盘算着清朝能用到的毒药。
砒霜中毒会有烧灼感和严重腹泻,甚至可能会吐血,不是。
鸩毒发作更迅猛伴抽搐,也不是。
再联想到三人都是喝了酒之后发作的,这更像是......甲醇中毒?古代所谓的木精或劣质火酒。银针验不出,寻常郎中可能会误诊为急症或风邪。
此时,御医提着药箱踉跄赶来,围着痛苦呻吟的王爷们号脉观色却面面相觑,一时难以决断。
青禾知道不能再等。一旦那宫女被找到,要么屈打成招坐实瓜尔佳氏的罪名,要么成了说不清的无头公案,整个十五阿哥府都将陷入万劫不复,她的一切努力和梦想也将随之粉碎。
她悄悄到胤禑面前,示意胤禑到一旁说话:“主子,奴才或有浅见。”
胤禑正心急如焚,急道:“快说!你知道什么?!”
“奴才幼时在乡间,曾见有人误饮劣质火酒,症状与王爷们此刻情形极为相似。皆是头痛欲裂、呕吐不止、腹痛如绞,重则目不能视。且此物诡异,银针难以测出!”
青禾语速极快,尽量用他能理解的词语描述。
胤禛症状较轻,此刻听到青禾的回话,目光骤然盯住她,他记得这个懂些医理的宫女:“既知毒源,可有解法?”
“奴才万死!只依稀记得,老郎中说或可以......以纯良粮食酒紧急缓解.谓之以酒解酒.但必须是绝无掺假的上好烈酒。奴才愚见,一切还请御医圣断!”
本想偷偷回禀胤禑以尝试解毒,不料雍亲王耳朵这么好,她只能巧妙地将最终决定权推给御医,既提供了思路,又保全了御医的颜面。
御医正一筹莫展,闻言先是愕然,随即一拍前额:“《证类本草》和《千金方》中似有类似记载。老夫竟一时惶急未能想起!快!快取最上等的汾酒来!要未曾开封的!快!”
这下有了明确指令,下人飞奔跑去取酒。
八阿哥和九贝子交换了一个眼神,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们万万没算到,这费尽心思寻来的罕见毒物,竟会被一个微不足道的宫女一眼勘破。计划眼看就要败露。
一番忙乱的灌酒之后,三位亲王的痛苦呻吟声果然渐渐减弱,虽然依旧虚弱,但致命的症状显然得到了缓解。
情况稍定,胤禛若有所指地掠过脸色难看的八阿哥和九阿哥,最后,深沉难测的目光在跪伏于地的青禾身上停留了片刻。
“彻查。所有经手之人,一应物品,封存严查。”
喜庆的大婚宴席,鲜艳的红绸彩灯依旧高挂,却映照出一张张各怀鬼胎的面孔。
第80章 一石八鸟!
事发突然,在场宾客们都不约而同僵在原地,惶惶不安,生怕一动弹便引来怀疑的目光。
很快,步军统领衙门的人马便奉命赶到,带队的是位面色冷峻的参领。
三位亲王在皇子婚宴上被投毒,这是泼天的大案,足以震动朝野。整个十五阿哥府立刻被披甲持锐的兵丁围得铁桶一般,许进不许出。
今日在正殿伺候的所有下人,无论职级高低,皆被勒令原地待命,等候问询。
原本的喜庆之地,顷刻间沦为森严的牢笼。
青禾隐在人群阴影中,“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等词在脑袋里走马灯一样闪个不停。她已经开始想象砍头是什么感觉了,不知道人头落地的瞬间还会不会有知觉。
大难临头,就连一向与她不对付的锦书、兰穗等人都不由自主地缩在青禾身边,个个被吓得面无人色。虽然不愿意承认,但青禾确实自带令人信服的气场。此刻好像只有缩在她身边,才能汲取一点点安全感。
新福晋瓜尔佳氏孤立无援地站在堂中,大红吉服像是一种讽刺。她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微微发抖,巨大的屈辱和恐惧几乎将她淹没。
本该是她一生中最风光的一天,却成了修罗场。而她,竟是首要的嫌疑。
很快,后院搜查的兵丁带来了更坏的消息:投毒的宫女竹香在井中被发现,已然溺毙。
线索似乎就此中断。
胤禛面色阴沉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的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兄弟们,扫过面无血色的胤禑,最后落在那位摇摇欲坠的新弟妹身上。
他沉吟片刻,冷声开口:“今日是十五弟大婚之日,不宜过度惊扰。先将所有今日在宴席厅内伺候的宫女、太监,暂且集中于西偏院,严加看守,等候审讯。”
“其余人等,各归其位,不得随意走动!府内一应物品,尤其是酒水饮食,全部封存!”
他的处理方式暂时稳住了局面,避免了当场大肆抓人造成更大的恐慌,也保全了十五阿哥和新福晋最后一丝颜面。
一锤定音,近身伺候的青禾与一众当时在正殿侍应的下人,都被关进了西边一处闲置的偏院,一人一间,清静得不得了,呵呵。
院门重重关上,外面传来兵丁巡逻的沉重脚步声。
被囚的三日,漫长如年。
每日只有一顿稀薄的米粥送入,勉强吊着性命。
初秋的夜晚已然寒凉,偏院房屋破旧,众人只能挤在冰冷的草席上取暖。没人可以说话,饭也不给吃饱。
青禾能靠墙坐着,尽量减少活动,保存体力。现代医学知识告诉她,在这种状态下,降低代谢是生存的关键。除了呼吸,她连眼睛都不想睁开,眨眼也得消耗热量,维持住最低的生命体征就行了吧......
话虽这样说,她却控制不住脑中念头飞转。
会是谁呢?
是八阿哥?会吗,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
还是雍亲王?他表面上装的与世无争,最后却当了皇帝,会是因为私底下的手段非凡吗?
饥饿和寒冷不断侵蚀着意志,想不出来个所以然。
到了第三日午后,青禾被低血糖整治得服服帖帖,整个人要死不活的蜷缩着,浑身无力。门外突然有异常响动,她费力睁开眼,支起耳朵听。
“......双喜公公,您这不是让小的为难吗?”
“哥哥们行行好,就一会儿功夫......主子惦记着里头的人,怕出岔子,特意让小的来瞧瞧......就瞧一眼,说两句话......”
是双喜!青禾精神一振,这小子,还懂得报恩呢,不愧自己平日里有什么零嘴都分给他。
过了一会儿,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双喜矮着身子钻了进来。
他快步走过来,蹲下身,声音压得极低:“青禾姐姐,你还好吗?”
青禾艰难地点点头。
“主子让我来告诉你,千万撑住了,别怕!”双喜眼神恳切,“外头的事主子正在周旋,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主子特意嘱咐了,让你放心!”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主子说了,姐姐那日......做得很好。”
双喜不能久留,只匆匆说了几句话,临走时又塞给看守侍卫一小块银子,低声叮嘱了几句“多多关照”之类的话便离开了。
果然,之后送来的饭食不再是清可见底的米汤,变成了能捞到实在米粒的稠粥,甚至偶尔有一小碟咸菜。
与此同时,紫禁城,养心殿。
康熙帝面沉如水,御案上摊着步军统领衙门和内务府查问的卷宗,厚厚一叠。
卷宗里的线索凌乱却又隐隐指向某个方向。
竹香是瓜尔佳氏陪嫁,在其住处搜出不属于她的金银。
进一步深挖,甚至牵扯出瓜尔佳氏乳母的有个嗜赌成性的儿子,不久前刚还清一大笔赌债,债主背景暧昧,隐约与废太子往日的一个门人有关......
条条框框,似乎都指向了废太子胤礽。让人怀疑太子即便被废黜圈禁,仍贼心不死,意图通过太子妃的关系毒杀兄弟以搅乱朝局。
康熙的手指轻轻敲打着卷宗,脸色愈发深沉。
知子莫若父。
胤礽是他一手培养长大的,其性情狂傲焦躁,行事或有狠戾之处,但绝非能用出此等阴鸷细腻手段之人。
他并未言语,只对侍立一旁的魏珠递去一个眼色。魏珠微微微颔首,悄无声息地退入殿后阴影之中。
不过两日,一份密奏便无声无息地送到了康熙的御案上。
赌债债主真实背景为八贝勒府一名管事的外室亲戚。竹香入府前,其寡母曾神秘收到一大笔“抚恤”,经手人与胤禩门下奴才过从甚密。
木精来源,则与九贝子胤禟门下包衣奴才经营的药铺有所关联。
康熙合上密奏,果然如此。
“狼子野心......”康熙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眼中寒光乍现。
那个一向最擅长笼络人心,也最擅长在背后玩弄阴谋的八阿哥胤禩。
他冷笑一声:“好个老八!朕倒是小瞧了你的胆魄!一石三鸟?不,是一石数鸟。毒杀兄弟、嫁祸废太子、打击与太子关联的瓜尔佳氏、连带着毁了十五的婚事......这盘棋,下得可真大!真毒啊!”
震怒之余,康熙感到一阵心寒与疲惫。
儿子们的争斗已经到了你死我活,不死不休的地步。
然而,帝王之心深似海。暴怒之后,是极致的冷静与算计。
太子刚废,朝局未稳,胤禩一党在朝中势力庞大,门人故吏遍布六部。若此刻就以弑兄杀弟的罪名严惩胤禩,且不论证据是否足够铁证如山,必然引发朝堂大地震,其党羽的反扑和造成的混乱将难以收拾。
更重要的是,平衡。
废了太子,就不能立刻再废一个势力庞大的皇子。他需要胤禩的存在来吸引火力,来牵制其他有可能坐大的皇子。
比如......那个近来愈发沉稳,在读书人中声誉渐起的三阿哥胤祉,还有那个心思深沉,让人看不透的四阿哥胤禛。
鹬蚌相争,他这把老椅子才能坐得稳。
片刻之间,万千权衡已过心头。
康熙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深沉莫测。他抬手,示意侍立殿中的心腹,领侍卫内大臣兼步军统领隆科多。
隆科多快步上前,躬身听命。
此人不仅是康熙的表弟,更是掌握京师警卫武力的股肱之臣,深得康熙信任,常为康熙处理隐秘之事。
“隆科多,你亲自去查。朕不要这些表面文章。”康熙的声音低沉而威严,“朕要知道,井里的死人到底是怎么死的,赌债的银子最终流向了哪里。朕要听真话。”
“嗻。”隆科多心领神会,并不多言,悄然退下。
数日后,隆科多带回的密报证实了康熙的猜测。所有蛛丝马迹,经过秘密渠道的查证,最终都迂回地指向了八贝勒府和九贝子府。
康熙听完密报,沉默了许久,最终化作一声冰冷的轻笑。
“果然如此。”
但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第二日,一道旨意明发天下:
“查十五阿哥府筵席中毒一案,乃奸恶宫人竹香,受废太子余孽蛊惑贿买,心怀怨望,伺机投毒,意图构陷亲王、搅乱朝纲,罪大恶极。”
“虽犯人已自尽,仍罪不容诛,着挫骨扬灰,其家族严惩不贷。瓜尔佳氏治下不严,念其新嫁,罚俸半年,闭门思过。十五阿哥胤禑御下不谨,罚俸一年。步军统领衙门稽查不力,相关官员罚俸降级有差。”
“着太医院悉心调治诚亲王、雍亲王、恒亲王。此事就此了结,凡有再敢妄议者,以同谋论处!”
一道旨意快刀斩乱麻,将所有的惊涛骇浪强行压了下去。
真相被掩埋,棋子被舍弃,大局得以维持。
西偏院的门终于被打开。兵丁撤去,青禾和其他被关押的下人得以重见天日,恍如隔世。
阳光刺目,青禾眯着眼看走过来的王进善。王总管脸色憔悴,却带着如释重负,他目光复杂地看了青禾一眼,最终只是哑声道:“没事了,都回去当差吧。此番之事......都把嘴巴闭紧了!”
青禾和众人一起低下头,轻声应道:“是。”
第81章 新婚燕尔
青禾回到下房,芸香像已经等了许久,一下子便扑出来抱住她,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只反复念叨着“回来就好”。
翠喜默默打来温水,又想法子去厨房弄来两个温热的饽饽。
简单的梳洗和食物下肚,青禾才感觉自己真正活了过来。
屋内气氛依旧压抑,没人敢谈论那几天发生了什么,但劫后余生的庆幸却在三人沉默的眼神交换中默默流淌。
那日芸香和翠喜未被安排在正殿伺候,倒是有幸逃过一劫。青禾看着芸香憨憨的模样,想着还好这丫头没被关起来,否则早被吓死了。
休整了半日,青禾便重新开始当差了。
只见府内的喜庆装饰还未撤去,红绸在秋风中飘荡,却再也透不出半点喜气。所有下人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也压着喉咙,偌大的府邸,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
新福晋瓜尔佳氏所居的正院,更是静得吓人。
大婚的龙凤喜烛早已燃尽,只剩下铺满烛泪的烛台。
屋内昂贵奢华的摆设依旧,却蒙着一层看不见的灰霾。
瓜尔佳氏卸去了繁重的头面,只着一身素净的玫红色衬衣,坐在临窗的榻上,目光空茫地望着窗外一株叶片凋零大半的海棠树。
她的陪嫁嬷嬷和丫鬟们屏息静气地守在门外,脸上带着未散尽的惊惶,见福晋穿着单薄,竟无一人敢上前替她披上一件斗篷。
脚步声轻轻响起。
胤禑走了进来。他也换下了吉服,穿着一身石青色常服袍子,这几日下来,他脸上完全褪去了往日的跳脱,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沉静的郁色,却也多了几分过去没有的沉稳。
嬷嬷丫鬟们连忙蹲身行礼,声音轻得像蚊子哼:“请爷安。”
胤禑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都出去。屋内只剩下他和瓜尔佳氏。
他走到榻边,并未立刻坐下,只是站着,静静地看着他的新婚妻子。她好像比成亲那日瘦了许多,尖俏的下巴更显分明,眼眶微红,显然没少偷偷哭泣。
“这几日......委屈你了。”胤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足够温和。
瓜尔佳氏闻声,肩膀颤了一下,缓缓转过头来。
眼神刚刚触及胤禑,眼中便迅速积聚起水光,却又强忍着不肯落下,只是站起身,垂下眼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爷来了。妾身......妾身不委屈。”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哽咽,出卖了她的言不由衷。
“不必强撑。”胤禑轻轻叹了口气,向前一步扶住她的手臂,引着她重新坐下。
他的动作不算十分熟练,却带着一种笨拙的诚意。“事情已经过去了,皇阿玛已有明断。与你......与咱们都不相干了。”
“可是......”瓜尔佳氏抬头,泪水终于滚落,“可是竹香是妾身带来的人,出了这样的事,连累爷受罚,连累府上蒙羞。妾身......妾身实在无地自容.”
她的话语被啜泣打断,连日来的恐惧、委屈与羞愤尽数爆发出来。
胤禑沉默了片刻,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的素帕,递了过去。
“树大招风。”待她情绪稍平,胤禑才缓缓开口,目光也投向窗外那株枯海棠,“有些人有些事,不是咱们不去招惹就能躲开的。你是瓜尔佳氏的女儿,你的姐姐......是废太子妃。这便足够了。”
他的话音落下,脑海中却不期然地浮现出去年伴驾谒陵,驻跸大吉口时。
当时朝中因太子之事暗流涌动,他心中惶惑不安,是青禾在一旁悄声劝慰他:“独善其身,谨言慎行,方是长久安稳之道。无论外头风雨如何,爷只管办好皇差,不偏不倚,谨守本分,总是没错的。”
当时他听得懵懂,只觉是寻常的宽慰之语。
如今历经二废太子与婚宴毒杀,他才豁然明白青禾话语深处的智慧与警示。她是在劝他远离兄长们对储位的血腥争夺,不偏不倚,只视皇阿玛为唯一的君父。
无论将来是谁继承大统,他只需安分做一个忠心的臣子,一个闲散的宗室,总能保得自身与家人的平安富足。
想通了这一层,胤禑竟有种如释重负之感。
他不再为废太子哥哥的命运嗟叹,也不再觉得皇阿玛处置不公。雷霆雨露,莫非君恩。一切荣辱,皆在皇阿玛一念之间。而他,只需谨守臣子的本分。
他的话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瓜尔佳氏的心上。她愕然地看着他,似乎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通透又带着凉意的话来。
“爷.......不怪妾身?”她怯生生地问。
“怪你作甚?”胤禑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你我皆是这局中之棋,能保全自身,已属万幸。往后咱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外面的事,少听,少问,更不必往自己身上揽。谨言慎行,安稳度日,比什么都强。”
这是他经历了此番巨变和惊吓后悟出的道理。
瓜尔佳氏怔怔地看着他,咀嚼着这番话。
眼前的少年皇子,似乎和传闻中那个只知享乐的平庸阿哥不太一样。他眼中的平静和淡然,莫名地让她惶惑不安的心找到了一丝锚点。
“妾身……明白了。”她低声应道,用胤禑给的帕子细细蘸干了脸上的泪痕。
胤禑点点头,目光落在她发髻上,忽然道:“你那日戴的赤金点翠蜻蜓簪子,倒是别致。”
瓜尔佳氏一愣,下意识摸了摸发髻,她没想到胤禑竟会注意到这个细节,脸颊微微发热,低声道:“许是那日慌乱,遗失了。”
“无妨。”胤禑语气轻松了些,“内务府过几日会送一批新制的宫花过来,你挑些喜欢的。或者你若有喜欢的样式,我差人出去买。”
简单平常的一句话,却让瓜尔佳氏一直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了下来。
这代表着他接纳了她,代表着他愿意让她这个福晋正常地行使她的权力和体面,代表着日子真的要过起来了。
“谢谢爷。”她轻声应道,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暖意。
胤禑又坐了片刻,问了些她饮食起居可还习惯之类的闲话,虽谈不上多么亲密热络,却自然了许多。直到外面小太监轻声回禀,说书房那边送来了待看的公文帖子,他才起身离去。
送走胤禑,瓜尔佳氏独自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庭院。深秋的阳光将他石青色的袍子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边,竟显出几分挺拔和可靠来。
她握紧了手中那方带着淡淡皂角清香的帕子,心中百感交集。
这场始于惊天阴谋的婚姻,似乎终于走向了它本该有的平淡开端。
院外,风吹过,几片残存的海棠叶终于支撑不住,打着旋儿飘落下来。
第82章 买房去
经历了来清朝最大的劫难“关禁闭”后,青禾反倒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种把项上人头绑在别人裤腰带上的日子,有多远就要躲多远。
趁着这会自己脑袋上还打着虚弱的标签,青禾当了半日差,就去和王进善告了半天假。说是关押了这些日子,总感觉脑子不爽利,怕一时犯浑得罪了主子,还是想多歇半日。
王进善表示理解,大手一挥,准了。青禾对着王进善行了个礼,心里想着:有个职场发小的顶头上司,真不错。
请假主要为了去付那院子的定金。
次日一早,青禾便把自己收拾得妥妥帖帖的,换了一件半新的灰蓝色缎面夹袄,头发梳得纹丝不乱。
今天下午不用上班,上午去打打卡摸摸鱼就行了,因着和王进善提前打过招呼,今天也不必往主子跟前凑。
嘿嘿,心里美滋滋的。
吃过午膳,青禾便迫不及待地出了门。
一出十五阿哥府所在的胡同,青禾便觉得胸口积郁的压迫感骤然一轻,拐向鼓楼西大街,离皇城根越来越远,市井的喧嚣声浪扑面而来,她的步伐也不自觉地轻快了些。
深秋午后阳光暖融融地洒在青石板路上,道旁店铺林立,招幌飘扬。卖山货的、卖艾窝窝驴打滚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青禾小心避让着推着独轮车的脚夫和行人,心情是这几个月来从未有过的雀跃。
路过一个卖绒花的担子,青禾多看了两眼。摊主是个老婆婆,笑着招呼:“姑娘,买支花戴吧,喜庆!”青禾笑了笑,摇摇头,脚步未停。
快到目的地时,她竟迎面撞见一个有些眼熟的嫲嫲,像是某位国公府上的,曾在宫宴上见过。青禾心里一紧,下意识想避开,那嫲嫲却先开了口,有些诧异:“呦,这不是十五阿哥府上的青禾姑娘吗,今儿是出府办差?”
青禾稳住心神,蹲身行了个礼:“是,嫲嫲安好,奉主子的命去内务府核对些账目。”
“真是个好差事。”嫲嫲打量了她一眼,笑了笑,“快去吧,别误了时辰。”
“谢嫲嫲。”青禾再次行礼后才不慌不忙地继续往前走,手心却微微出了层薄汗,紫禁城附近,真是步步都得留心。
终于拐进那条僻静的胡同,晒太阳的老人家也还在老地方,正眯着眼在打盹,感觉像个Npc。
青禾上前轻声唤道:“老人家,叨扰了。”
老人睁开眼,认出她来:“哟,姑娘,又是你啊。”
“老人家好记性,我是想再来问问您,官牙的那位经纪住处在哪儿?我想去立个字据。”
老人指了指胡同深处:“往里走,第三个门洞,门口挂了个陈官牙木牌的那家就是。”
谢过老人,青禾依言寻去。这是一个不算起眼的院门,门口果然悬着一块半旧木牌,上书“陈官牙”三字。
她叩了叩门环,不多时,一个穿着半新茧绸袍子,头戴瓜皮小帽的中年男子开了门,目光精明地在她身上一转:“这位姑娘,寻谁?”
“可是陈官牙?我前几日见到鼓楼西大街有处官房不错,今日来想立个定约。”青禾直接说明来意。
陈官牙恍然,脸上立刻堆起生意人的笑:“原来如此,快请进快请进!”边说边将青禾让进院里。
青禾快速扫了一眼,院子不大,收拾得倒还干净,正房廊下摆着张书案,上面堆着些账本契纸之类,看来这便是他处理事务的地方了。
“姑娘真是好眼光,那院子虽旧,地段却是极好的,闹中取静......”陈官牙一边引路一边习惯性地夸赞。
青禾打断他:“官牙不必多说,那院子我看过了。今日是来下定的,规矩我懂,十两定钱,三个月为限。”
“姑娘爽快!”陈官牙笑道,请青禾在书案旁坐下,自己则铺开一张印好的官契草稿纸。这是官府统一印制的买卖契约的底稿,上面已印好了固定条款,只需填入交易双方姓名、产业坐落、银钱数目、时限等即可。
“产业坐落鼓楼西大街菊儿胡同七号院,原主李四勤已抄没,现由官牙代售。买主......”陈官牙提笔蘸墨,看向青禾。
青禾顿了一下,道:“买主......林薇。”她用了自己穿越前的本名。
陈官牙笔下略停,看了她一眼,但也没多问,依言写下。
“定银十两,折合制钱十贯。言明于康熙五十二年正月二十五前,付清余款二百二十两整,逾期不候,定银不退。立此为据。中保人:陈洪。”
他一边写一边念出声,笔下日期写得清清楚楚。康熙五十一年十月二十五立契,限期至康熙五十二年正月二十五。
写毕,他又取出一个小小的木戳,在定金数目和日期上用力压了一下,留下一个红色的印记,这叫押戳,是官牙的凭证。
然后他才将笔递给青禾:“姑娘,请在这里画个押。”
青禾接过笔,写下自己的真实名字,按上手印。这一刻,她不再是宫女青禾。
陈官牙吹干墨迹,草契一式两份,他将其中一份递给青禾,另一份小心收好。“姑娘收好了,届时凭此契换取正式官契。预祝姑娘早日乔迁。”
青禾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纸,仔细折好,放入贴身的内袋中。又将早已准备好的十两银子交给了陈官牙。
走出陈官牙家的小院,青禾只觉得浑身一轻,虽然背上了二百二十两的房贷,心头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明亮畅快。
心情大好之下,她决定犒劳一下自己。
出胡同沿着大街往南走了一段,她就看到一家门脸不大却颇为干净的饭馆,挑幌上写着南顺菜馆。看起来这是典型的汉人馆子,价格比那些大酒楼实惠得多。不错,就它了。
一走进去,伙计见她一个年轻女子单独进来有些诧异。又仔细一打量,见她虽衣着不算华丽但整洁体面,也不敢怠慢,引她到角落里一张安静的小桌坐下。
“姑娘用点什么?”
青禾看了看墙上水牌写的菜名:“一碗羊肉氽面,多加些芫荽。再加一碟糖蒜。”这已是她难得的奢侈。
“好嘞!一碗羊肉氽面,多芫荽,加一碟糖蒜!”伙计高声朝后厨唱着菜名。
不过片刻功夫,面便端了上来。只见粗瓷大碗里奶白色的汤冒着腾腾热气,切成薄片的羊肉堆在面上,碧绿的芫荽点缀其间,香气扑鼻。那碟糖蒜也腌得透亮。
青禾拿起筷子,珍惜地吃了起来。
面汤鲜美,羊肉嫩而不膻,糖蒜酸甜爽口。
她听着周围食客的谈笑声和伙计的吆喝声,看着窗外人来人往,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再是漂浮在这个世界的幽魂,而是真真切切地活着,并且,正在为自己而活。
吃完面,她数出几十文钱付了账。又走到附近一家点心铺,称了几块扎实耐放的核桃酥和茯苓饼,准备带回去给芸香和翠喜也尝尝。
手里拎着点心,怀里揣着定契,青禾踏上了回府的路。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步伐却比来时更加坚定有力。
宫墙依旧巍峨,但她知道,在那之外,有一盏小小的灯即将为她亮起。
第83章 成大姐大了
青禾回到府中时,日头已经快落了,廊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走在金黄的光影里,不由得心生悲切。
府里安静得很,只偶尔有几个小太监轻手轻脚地走过。
她先回了下处,芸香正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缝补一件夹袄,翠喜则在擦拭炕桌,见青禾进来,都停了手里的活计。
“姐姐回来了?”芸香抬起头,脸上是她独有的憨笑,目光落在青禾手里的油纸包上,“咦,姐姐买了什么好东西?”
“路上瞧见的点心,想着你们或许爱吃,就称了些。”青禾将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露出里面几块色泽金黄的核桃酥和雪白的茯苓饼。
“呀!核桃酥!”翠喜眼睛一亮,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又有些不好意思,“这......这怎么好意思,总让你破费。”话虽这么说,她已经捻起一块核桃酥咬了一口。
“一点零嘴儿,值什么。”青禾笑了笑,拿起一块茯苓饼递给芸香,“尝尝,看甜得正不正。”
芸香接过来小心地咬了一口,细细嚼着,眼睛弯了起来:“嗯!又香又甜,还不腻人,真好吃。”她吃得满足,像是得了什么宝贝。
三人围着小桌,分吃着点心,屋里一时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和窗外归巢麻雀的叽喳声。
翠喜性子活泼,边吃边说起白日里听到的趣事,哪个小太监摔了一跤,哪处的盆景被猫碰翻了云云。芸香傻傻地听着,偶尔附和地笑两声。
说着说着,翠喜忽然叹道:“要是俺娘也能尝尝这茯苓饼就好了,她最爱吃这些甜甜糯糯的东西......可惜,隔得远,捎不回去。”她家里是京郊的庄户,还有个哥哥在城里当学徒,日子虽不宽裕,到底有个念想。
青禾随口问:“芸香,你家里人呢?在京里还是外地?”
芸香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低头看着手里剩下一半的点心,声音也低了些:“我......我没家里人了。”
青禾和翠喜都愣了一下。芸香平时总是乐呵呵的,很少提起身世。
“我老家在永平府。”芸香的声音轻轻的,听着格外疼人,“康熙三十八年那会儿闹饥荒,又连着下了快一个月的雨,滦河发了大水。地都淹了,家里房子也冲垮了。”
“爹娘为了护着我和弟弟,都没了。弟弟......弟弟最终也没熬过去,病了几天就......”她哽了一下,没再说下去,只无意识地用手指捻着点心碎屑。
屋里静了下来。难怪她会被送入宫中为婢,原是没了依靠。
翠喜眼圈有点红,伸手拍了拍芸香的背:“都过去了,都过去了......现在咱们在一处,就好。”
青禾看着芸香低垂的脑袋,心里也是一酸。憨憨傻傻的小丫头,竟背负着这样的过去。
她想起自己那个遥远时空早已模糊的家,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油然而生。
或许等将来自己出去了,真能带上她一起?有个伴,总好过孤零零一个人。
可这念头一闪而过,立刻被理智压了下去。钱呢?自己的存款满打满算也没有二百两。三个月要攒够二百二十两,没有外快,根本是痴人说梦。
今天脑子一热定下的房子,此刻就像一座大山压在青禾脑门上。
三人一时都沉默了,各自陷在烦恼里。
芸香想着再也回不去的家和见不到的亲人。翠喜盘算着下次托人给家里捎点什么东西。青禾则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才能更快地攒够那笔巨款。
“唉......”青禾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光坐着发愁也没用,我得去寻总管销假了。”
王进善不在前头,小太监说他在后罩房旁边的值房里对账。
青禾寻过去,只见值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王进善独自坐在炕桌边,面前摊着几本册子,正对着灯光拨弄算盘,眉头锁得紧紧的。
“进善。”青禾在门外轻声唤道。
王进善抬起头,见是她,揉了揉眉心:“青禾,是你啊,进来吧。身子好些了?”
“松快多了,这才来销假。”青禾走进屋,屋里是淡淡的墨水香。
“嗯,该当多歇歇。”王进善放下算盘,身子往后靠了靠,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这回……真是悬哪。”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外人听去,“若不是你机灵,三位爷但凡有一位出了差池,咱们这满府上下,有一个算一个,谁都跑不了......那就是塌天大祸!”
他显然还有些后怕,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炕桌边缘:“我在宫里当差这么多年,经的事不算少,可这般凶险的,还是头一遭,现在想起来心口还怦怦直跳。”
青禾也是心有余悸:“我这会再回想来,也是脊背发凉。当时只凭一点乡野见识胡乱开口,幸而是撞对了,若是出了差错反倒误了事,那才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唉,府里人多眼杂,心也不齐。”王进善叹道,难得找到了一个能说上几句体己话的人。
“平日里你争我抢,偷奸耍滑也就罢了,左不过是一些针头线脑的损耗,可到了这等要命的关头,若还不能拧成一股绳,祸事就是从内里生出来的。管理这么大一个府邸,上下百十口人,难呐......”
“我就算浑身是铁,又能打几根钉?”
青禾闻言,心中微动。
她看着王进善疲惫的眉眼,斟酌着开口:“进善,你就算浑身是眼也看不住满院的鸡啊。事事亲力亲为,终究有看不到的地方。怎么不试着在稽核、勾连这两处再下一些细功夫?”
王进善抬起头,示意她继续说:“哦?这怎么说?”
“比方说,采买上李公公自然是极老练的,但送来的货品,除了库房按例验收斤两,查看成色外,是不是偶尔让厨下也来瞥一眼?尤其是时鲜菜蔬、活鸡活鱼之类。”
“他们日日跟这些东西打交道,一眼就能看出是不是当天最新鲜的,是不是以次充好。”
“两下里互相有个无形的牵制,底下人做事或许就更经心些。”
“再比如,各处的领用记录,如今都是个人记个人的。若是每月盘账前,能把相关联的几处册子放在一起对对呢?”
“譬如针线房领了多少布料丝线,做出了多少成品,发出了多少,余了多少。而库房那边发出了多少料,收到了多少成品。甚至伺候主子的姐姐们那边,收到了哪些新衣,可有记录?”
“这几本册子若能偶尔碰一碰头,或许就能发现一些对不上的小缝隙,能提前把窟窿堵上。当然,这定然会给各位管事添许多麻烦,我也就是......就是胡思乱想。”
青禾想着,十五阿哥府其实和一个中等规模的公司差不多,王进善作为行政总监,如果没有各个部门良好衔接和监督,确实千头万绪。
她巧妙地把现代管理学中的交叉验证和内控化解成具体的建议,只看王进善能否举一反三了,毕竟她对管理也不熟悉,只能抛砖引玉了。
王进善听着,刚开始没什么反应,听到后来,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管理府务凭的多是经验和权威,越仔细琢磨着青禾说的话,越觉得有道理。
“你这个人啊......”王进善上下打量着青禾,像是第一次认识她,“脑袋瓜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说得在理,在理啊!虽有些繁琐,但真做起来,却能堵上不少漏洞,让那些心存侥幸的知道敬畏!”
他越说越兴奋,甚至拿起笔在纸上记了两笔:“好,好!等忙过这阵,我就细细琢磨一下,按你说的这个意思,把府里的规矩再理一理!青禾啊,你真是……真是个难得的人才!”
青禾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忙道:“我就是随口胡说,你觉得有用就好。”
想捧杀,没门儿!
“有用,大有用处!”王进善心情大好,连日的阴霾仿佛都驱散了不少。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主要是王进善问,青禾结合现代见闻小心地答,直到外面起了更,才各自散去安歇。
今夜不用当值,青禾径直回到下处,芸香和翠喜已经睡下了。
她简单洗漱后躺下,想着明日得早起赶紧睡。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不停盘算着二百二十两银子怎么凑,直到夜深才迷迷糊糊睡去。
次日一早,天色蒙蒙亮,青禾便起身当差,黑眼圈直接拉到法令纹。
她偷偷打着哈欠,走到正院廊下,恰遇见锦书和兰穗也刚过来。两人见到青禾,脚步都是一顿,脸上神色颇不自然。
青禾不耐烦地想:这是怎么了?一大清早又要斗鸡?
僵持了片刻,竟是锦书先开了口,声音比往日柔和了不知多少:“青禾姐姐来得真早。”
兰穗也忙挤出一个笑上前半步,语气甚至带着讨好:“姐姐身子大好了?那几日......真是吓死我们了。多亏了姐姐有勇有谋,识得那毒物,不然......不然我们大家的脑袋恐怕都......”她说着,后怕地缩了缩脖子。
锦书接话,语气真诚了许多:“往日是我们不懂事,处处与姐姐争强斗气。经过这番,我们算是想明白了,咱们同在府里当差,就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再内斗下去,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兰穗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姐姐日后有什么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尽管吩咐。正房里的事务,我们......我们都听姐姐的。”
两人态度可谓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眼神里没了往日的嫉妒和不忿,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敬畏。
那日青禾临危不乱的反应显然深深震撼了她们。
青禾看着她们,心里明白,这转变固然有吓破胆的成分,但更多的是一种生存智慧的选择。
在深宅大院里,尤其是在经历过险些覆巢的危机后,抱紧有能力者的大腿,远比无谓的内斗来得明智。
她也不拿乔,只淡淡笑了笑:“两位姐姐言重了。大家平安就好。往后一起当差,互相帮衬着便是。”
见她如此态度,锦书和兰穗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来,连忙应和着,簇拥着青禾一同往茶水间走去,准备开始一天的活计。
第84章 新福晋
晨光熹微,透过雕花窗棂在正房明间的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屋内收拾得窗明几净,角落里的香炉正缓缓释放着淡淡檀香。
锦书手持一把柔软的雉鸡羽长柄掸子仔细地拂去多宝格上古玩玉器的浮尘,遇到细小的雕刻缝隙,她便停下来用小毛刷小心地清理。
兰穗则负责整理胤禑平日看书习字的大案,她先将散落的几本书籍按大小厚薄理齐,归置到一旁的书架上。又收拢了写过的字纸,仔细查看是否有重要内容,若只是寻常习作,便暂收入一个藤编的字纸篓,晚些时候再统一处理。
案上的端砚、笔洗、笔架、镇纸等一应文具,她都逐一用湿布擦拭干净,再按原样摆好,连毛笔的朝向都一丝不差。
青禾拿着一本册子,正在核对今日各处需要领用的物事和需要注意的事项。
一众太监宫女各司其职,默契无声。
十五阿哥胤禑在卯时正刻便已经起身准备出门。
福晋伺候他穿上一件宝蓝色江绸蟒袍,腰间系上黄带子,显得十分精神。一顶镶碧玺珠子的暖帽搁在一旁,预备一会用完早膳出门时戴。
康熙朝开府成婚的皇子便算正式成年,需参与政务。
成年皇子常被分派到六部、理藩院、内务府等处学习行走,或奉命办理一些具体的差事,如稽查旗务、督修河工、审理案件等,既是锻炼,也是皇帝考察儿子的方式。
胤禑如今便在户部跟着一位老郎中学习核销账目,虽非要职,却也需日日点卯,谨慎当差。
福晋陪着用过简单的早膳,他便匆匆出门了。
送走胤禑,正院一时更显安静。青禾等人轻手轻脚撤下膳桌,又开始忙各自手头上的活计。
过了一会儿,福晋身边的大宫女瑞珠过来传话:“福晋请青禾姐姐过去说话。”
青禾忙将册子交给一旁的小宫女,又理了理衣襟袖口,跟着瑞珠往福晋的正房走去。
福晋的卧室暖意融融,一踏进去便闻到浓浓的脂粉和头油香气,瓜尔佳氏正端坐在梳妆台前,穿着一件秋香色缎绣折枝花卉的衬衣,外罩湖蓝色缂丝镶边坎肩,还未上大妆,头发松松地挽着。
另一个大宫女金盏正拿着一把犀角梳小心翼翼地为她通发。金盏看着约莫十七八岁,和瑞珠一起,都是瓜尔佳氏从家里带来的,一家子都是瓜尔佳氏的包衣奴才,哥哥在步军营当差,家世清白可靠。
边上站着的是绣屏,此刻正端着一个红漆描金托盘,上面放着几个白玉盒子和瓷瓶,里头像是装着玫瑰胭脂、玉容膏一类。绣屏年纪稍小些,看着好像是个活泼的,她家里是瓜尔佳氏母亲陪嫁铺子的伙计,也算是家生奴才。
两位陪嫁妈妈此刻也在一旁伺候着。
年纪大些的是李嫲嫲,表情严肃,她是瓜尔佳氏的乳母,男人早逝,儿子如今在瓜尔佳氏陪嫁的田庄上做管事,是福晋真正的心腹。
胖胖的是赵嫲嫲,脸上总带着笑,负责管理福晋的衣裳首饰,她的女儿嫁给了瓜尔佳氏陪嫁当铺的二掌柜,底气十足。
青禾悄悄进来,见着福晋身边的几大护法,窒息了一瞬。瓜尔佳氏从镜中看见她,便对她微微一笑:“青禾来了。”
青禾连忙上前行礼:“奴才给福晋请安,福晋万福。”
“快起来。”瓜尔佳氏语气十分温和:“前几日事多忙乱,一直没能得空好好谢谢你,那日......多亏你机敏,才免了一场大祸。”
“福晋言重了,奴才不敢当。奴才只是尽本分。”
瓜尔佳氏对赵嫲嫲试了一个眼色。赵嫲嫲会意,从一旁的多宝格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对银鎏金点翠梅花耳坠,做工精巧,翠羽颜色鲜亮。
“一点小玩意儿,不值什么,你拿着玩吧,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瓜尔佳氏说道。
青禾看了一眼,欣喜万分,这可不是不值什么的小玩意儿。此刻她正缺钱,赏赐多多益善。她再次蹲身行礼:“奴才谢福晋厚赏。”
然后恭敬地双手接过锦盒,触手微沉。
“你是个得用的,往后院里的事,还要你多尽心。”瓜尔佳氏又勉励了几句。
青禾嘴上应着“奴才必定尽心竭力”,心里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这耳坠好像没有内务府的标记?看工艺像是宫外银楼的作品......点翠完整,银质厚实,鎏金也亮。估计能当个五两,不不不,甚至十两银子?这下距离二百二十两又近了一大步!
她越想越美,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竟一时没留意瓜尔佳氏后面又问了句什么关于书房日常用度的话。
瓜尔佳氏说完,等了一会儿不见回音,有些诧异地看着她:“青禾?”
“啊?......福晋恕罪!”青禾猛地回神,脸上唰地一下红了,赶紧低下头,“奴才......奴才刚才想着福晋的赏赐太过贵重,一时走了神,没听清福晋吩咐,请福晋责罚。”
天呐天呐天呐,开小差的坏习惯到底什么时候能改掉。
瓜尔佳氏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倒是笑了:“无妨。看来这赏赐你是真喜欢。”她只当青禾是小女儿家得了心爱首饰的欢喜,并未多想,又将问题重复了一遍。
青禾这才凝神仔细答了。又说了几句闲话,瓜尔佳氏便让她退下了。
捧着锦盒退出正房,青禾的心还在砰砰跳,既为意外之财,也为自己的失态后怕。
她一走,屋内的气氛便微妙起来。
李嫲嫲一边将一支赤金簪子递给金盏为福晋簪上,一边慢悠悠地开口。
“福晋,这青禾姑娘......瞧着是个伶俐人。只是,她到底是在阿哥所里就伺候爷的老人了,情分不同一般。如今又立了功,得了爷的青眼......福晋您宽厚待她是好的,但也还需有些分寸才好。”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这宫女资历深,又得男主子看重,恐怕比那位摆在明面上的舒兰格格更难拿捏。
赵嫲嫲也凑趣道:“可不是嘛,方才谢赏时那眼神亮的......可见是个心思活的。福晋您初来乍到,根基未稳,凡事多留个心总没错。”
瓜尔佳氏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新簪上的簪子,没说话,只是原本含着浅笑的嘴角微微抿紧了些。
她刚经历了一场风波,正是敏感多思的时候,嫲嫲们的话在她心里投下了一小片阴影。
正在这时,小丫鬟在门外禀报:“福晋,舒兰格格来请安了。”
门帘掀开,舒兰格格穿着一身淡雅的湖蓝色旗袍,扶着春熙的手走了进来,仪态端庄温婉。
春熙行礼问安时,眼风扫过屋内众人,恰好将福晋若有所思的神情和两位嫲嫲略带担忧的眼神收入眼底。
方才在门外隐约听到了青禾、阿哥所、老人、留心等几个零碎的词,她面上恭谨如常,心中却是一动。福晋对青禾起了疑忌之心?这倒是个有趣的消息。
第85章 冷面王爷
青禾捧着锦盒几乎是踮着脚尖溜回自己的住处。
关上门,她立刻原形毕露,先是把耳坠拿出来对着窗户光照了又照,喜滋滋地估摸着分量和成色,在心里拨了好几遍算盘珠。
可兴奋劲儿过去,懊恼就涌了上来。
她气得直跺脚,低声骂自己:“没出息!真是没出息!几两银子就让你找不着北了?前世那么多学术会议,项目答辩白参加了?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喜形于色,还走神!万一福晋多心,以为你是个轻狂的,之前的努力不全白费了?”
她正对着墙壁生闷气,门外传来双喜的声音:“青禾姐姐在屋里吗?”
青禾赶紧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表情,打开门:“在呢。双喜,你怎么来了,有事?”
双喜笑嘻嘻地站在门口,打了个千儿:“主子让传话,今儿个晚膳不回来用了。雍亲王请主子过府用膳,怕是得晚些时候才回来。厨房那边不必预备主子的份例了。”
“知道了,多谢你跑一趟。”青禾点点头。
双喜看她脸色似乎不大自然,又想起刚才隐约听到屋里有点动静,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打趣道:“姐姐这是怎么了?我方才好像听见屋里有人跺脚呢?莫非是得了天大的赏赐,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消息灵通,显然已经知道福晋赏赐的事了。
青禾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但想到自己被关押时他来看望的情分,语气也缓了下来:“少贫嘴!我那是......那是懊悔自个儿在福晋跟前失仪了。你可别到处浑说。”
双喜见她肯说这话,显是没拿自己当外人,便也收了玩笑神色,安慰道:“姐姐放宽心。福晋瞧着是个和善大度的,必不会因这点小事见怪。姐姐如今可是主子和福晋跟前都挂上号的红人,往后前程大着呢。”
“什么红人不红人的,平安度日才是福。”青禾叹了口气,心里却因他的话踏实了些。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闲话,双喜才告辞离去。
东厢房里,春熙伺候舒兰格格卸下头面,心里却一直盘旋着方才在正房的见闻。她将一支素银簪子放入妆奁,动作轻柔,眼神却闪烁不定。
舒兰格格坐在绣墩上,望着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面容,神情有些木然。
福晋进府后,爷便再未踏足过东厢房。她就像一枚被遗忘的棋子,困在这方精致的天地里。
东厢房布置得倒是清雅。
临窗一张紫檀木雕花榻,榻上摆着矮几,几上放着一套粉彩盖碗。靠墙是多宝格,上面摆着些瓷器玉器小摆件,虽不十分名贵,却也精巧。
墙上挂着一幅工笔花鸟图,角落设着一个铜鎏金香炉,此刻正幽幽散发着沉香的气息。
一切都符合皇子格格的份例。整洁,却缺乏人气。
舒兰回来后换了一件半旧的玉色绫缎旗袍,外罩蟹壳青暗纹缎坎肩,头发简单地挽着,只簪了一朵绒花,再无其他饰物。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精气神,蔫蔫的,连呼吸都显得轻浅无力。
白日夜晚都见不到胤禑。
她才十几岁的年纪,难道往后漫长的岁月就要在这日渐腐朽的寂静中耗尽了吗?她害怕得指尖发凉。
春熙看着自家格格这副模样,心里又是着急,又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若不是青禾......若不是她几次三番出头,格格何至于被爷如此冷落?
虽然眼下形势逼人,她不得不对青禾低头,但那口窝囊气始终堵在心口。
如今,机会似乎来了。福晋对青禾生了疑心......春熙的眼睛微微眯起。
不过,绝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莽撞了,必须筹谋周全。
她不会自己去福晋面前说什么,那样太蠢,容易引火烧身。
她要做的,是巧妙地放大福晋对青禾的疑虑。
比如,当福晋问起爷的饮食喜好时,她可以无意提及“青禾姐姐最是清楚,爷在阿哥所时她就伺候,口味偏好都记着呢”。
甚至在和其他丫鬟闲聊时,感慨青禾与爷“主仆情深”、“默契非常”......
这些话,句句都是事实,至少是部分事实,只要重复多了,便足以在福晋心中埋下更深的刺。
只要福晋对青禾的忌惮和不满积累到一定程度,自然会出手打压。
而她与格格只需要躲在背后,静静地看戏就好。
想到这里,春熙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青禾,咱们走着瞧。
另一头,胤禑的马车停在了雍亲王府的朱漆大门前。
他进府后穿过几重院落,被引到了书房所在的偏院。小太监在院门口便止步,由胤禛身边的大太监苏培盛亲自接引。
苏培盛脸上带着谦恭笑容:“十五爷来了,我们王爷和十三爷正在里头等着呢。”
一踏入书房,墨香便扑面而来。
与别处王府书房常有的奢华不同,胤禛的书房更显务实。只见房内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线装书册。
一张巨大的花梨木书案上,公文奏折堆叠整齐,笔墨纸砚井然有序,边上还放着个地球仪。
多宝格上并无太多珍玩,只零星摆着几方看起来经常使用的砚台和一座小巧的铜制自鸣钟。
地下铺着厚厚的青毡,吸走了所有脚步声,让整个空间更显静谧。
胤禛并未坐在主位,而是与十三阿哥胤祥站在一张铺着地图的大案前低声交谈着。见胤禑进来,两人都抬起了头。
“四哥,十三哥。”胤禑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打了个千儿。
胤禛今日穿着一身玄青色常服袍子,腰间系着普通的朝带,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微微颔首:“来了。自家人,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在胤禑身上扫过,似乎打量了一下他的气色。
胤祥则爽朗一笑,上前虚扶了一把:“十五弟快起来!有些日子没见,瞧着倒是比前些时日精神了些。怎么样,开府建牙,又新娶了福晋,这日子是不是格外忙累?”
他这话问得巧妙,既有关心,也暗指了前不久那场风波后的状态。
胤禑忙道:“劳十三哥挂心,一切都好,正在慢慢学着料理。四哥,那日真的对不住……”
“不谈这个。”胤禛走到书案后坐下,示意他们也坐,“凡事开头难,循序渐进便是。户部的差事如何?可还顺手?”
胤禑谨慎地回答:“正在跟着孙郎中学习核销各省的冬估款项,条目繁杂,但孙郎中很是耐心,弟弟获益良多。”
“孙承弼是个老实人,账目功夫扎实,你跟着他用心学,错不了。”
“户部关系国库命脉,最紧要便是认真二字。一毫一厘,皆关乎民生国力,不可不慎。”这话像是教诲,也隐隐透露出他的为政理念。
这时,苏培盛带着两个小太监悄无声息地在书房外间摆好了膳桌。
饭菜并不奢靡,但极精致干净。
一道冰糖炖燕窝,一道清蒸鸭子,一道烧鹿肉,一碟炒翡翠银芽,一碟火腿鲜笋,并几样家常小菜和一钵粳米饭。
盛菜的器皿是温润如玉的白瓷,比之张扬的彩瓷或珐琅,朴实得紧。
“知道你府里近日事多,怕是也没好好用饭。你四嫂特意吩咐厨房做了些清淡滋补的,多用些。”胤禛说着,竟亲自用公筷夹了一块烧得酥烂的鹿肉放到胤禑面前的碟子里。“你年纪轻,正在长筋骨,多吃些肉食无妨。”
这个动作让胤禑受宠若惊,连忙起身道谢:“谢四哥!”
“坐着吃。”胤禛压压手,语气不容置疑。
胤祥在一旁笑着打圆场:“就是,十五弟别拘着。在四哥这儿规矩没那么大。你是不知道,四哥可是难得给人布菜,连弘时那小子都没这待遇呢!”
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瞬间拉近了距离。
席间,胤禛的话依然不多,但问的几句都切中要害。
问及胤禑对核销款项中火耗一项的看法,又问及他是否注意到今年直隶地区粮价与往年同期的细微差异。
这些问题都超出了胤禑目前学习的范畴,让他答得有些吃力,却也真切地感受到这位四哥看待事务的角度和深度,与寻常官员乃至其他兄长截然不同。
胤祥则在一旁插科打诨,时而补充些背景,时而讲些六部里的趣闻轶事,巧妙地化解了胤禑的窘迫,也让气氛不至过于冷肃。
话题偶尔掠过时政,胤禛忽然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日前见你八哥,他似对淮盐积引之事颇有关切,还向我推荐了好几个扬州盐商,你可曾听他说起过?”
胤禑心中一惊,立刻放下筷子,恭谨回道:“回四哥,八哥并未与弟弟谈及此事。弟弟在部里只理些文书账目,于盐政大事,未曾与闻。”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心中却暗凛,四哥此言,是在提醒他远离八哥的政务,还是在试探他的立场?
胤禛听了,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不再追问,转而谈起今秋京畿的雨水来。仿佛刚才那句只是随口一提。
但胤禑却无法再平静。
这顿看似家常的便饭,信息量极大。
四哥的关怀是实实在在的,但同时,那份隐藏在平静下的敏锐和对局势的掌控力,也让他心生敬畏。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了,总感觉四哥待人与八哥那种广施恩惠,笼络人心的方式完全不同,他更倾向于筛选和培养,看你是否“可堪造就”。
临别时,胤禛对苏培盛道:“去把前儿福建巡抚进上来的那匣子武夷岩茶,还有那支老山参,给十五爷带上。岩茶提神醒脑,参给你福晋压压惊,她近日受委屈了。”
“谢四哥厚赏!”胤禑真心实意地行礼。
胤祥拍拍他的肩膀,送他到院门口,低声道:“十五弟,好好当差,凡事多听、多看、多想。四哥面冷,心是热的。往后有什么难处,不方便跟四哥说的,来找十三哥也行。”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胤禑看着那匣茶叶和人参,心中波澜起伏。
这顿饭......让他隐约看清了未来的方向。
第86章 我不做玩物
康熙五十一年十一月,朔风凛冽,天地肃杀。一场注定载入史册的仪式在太庙沉重举行。
康熙帝御礼服乘舆出宫,卤簿大驾全设,却无半分喜庆之色。
王公百官按品级跪迎于道旁,鸦雀无声,只闻风声猎猎,仪仗旗帜扑喇喇作响。
太庙殿宇森严,香烛缭绕,康熙于列祖列宗神位前焚香叩拜,亲自宣读废太子胤礽之罪状。
“狂疾未除,大失人心......是非莫辨,大失人心......难以承继祖宗宏业......”他的声音沉痛而决绝,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如泣如诉。
告庙文书被郑重焚烧,青烟直上,将康熙的失望诉与上天知晓。
随后,明发上谕,诏告天下。
京城九门乃至各省府州县,张贴皇榜,宣示太子再度被废,拘执咸安宫。
一时间,朝野内外噤若寒蝉,所有酒肆戏楼再度歇业,民间婚嫁喜庆一律暂停。人人自危,生怕在敏感时刻行差踏错。
十五阿哥府内,因福晋瓜尔佳氏的娘家与废太子牵连甚深,即便无人敢明言,比之外间更甚的压抑感却无处不在。
这日,胤禑从户部下值回来,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窗外天色灰暗,映得他心绪也一片沉郁。
他如今愈发深刻地体会到谨守本分的千钧之重。
在部里,他更加勤勉低调,只理文书,不涉纷争。回府后,除了必要的交代,话语也更少了。但他心中并非麻木,反而更加清明。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必须稳住,这个府才能稳住。
案上摊着户部的文书,今日不知怎么了,竟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鬼使神差地他对一旁伺候笔墨的小太监道:“去,唤青禾过来一趟。”
小太监应声而去。
胤禑说完才觉得有些懊恼,为何独独叫她?
是因为她机敏有用?还是因为......只有在她面前,他才可以偶尔流露出一丝不属于皇子的迷茫和依赖?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不适,迅速被压了下去。
他是主子,她是得用的奴才,仅此而已。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奴才青禾,请主子安。”
胤禑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威严一些:“进来。”
青禾低着头进来,迈着标准的官步,规规矩矩地蹲身行礼。她穿着一身半新的靛蓝色棉袍,外面罩着青缎掐牙坎肩,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段纤细的脖颈。
她比起前些时日的憔悴,似乎精神了些,但身形依旧单薄。
“起来回话。”胤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是。”青禾站起身,依旧垂着眼,双手恭敬地交叠在身前,一副无可指摘的奴才样。
书房里一时静默,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胤禑打量着她,却忽然发现自己不知该从何说起。问责?奖赏?似乎都隔了一层。他其实......只是想见见她,听听她说话。
“前番之事,”他终于开口打破沉默,“你受委屈了,也......立功了。”这话脱口而出,带着连他都未曾察觉的温和。
青禾心头一紧,忙又屈了屈膝:“奴才不敢当。奴才愚钝,当时情急之下胡言乱语,幸得主子和御医信重,才未酿成大错。奴才至今想来仍然后怕不已,万不敢居功。”她将姿态放得极低,语气真诚。
胤禑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心里莫名有些发堵。他知道她聪明,这回答也确实滴水不漏,却不是他隐隐期待的。
他期待什么?难道期待她像寻常女子那样,带着委屈或者娇嗔,诉说自己被关押的时日?
胤禑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似乎想把不合时宜的念头甩出脑袋。
青禾眼睛余光瞥到他摇头的动作。惊骇万分,摇头是个什么意思?自己是不是又非法行医了?怎么来了这么久还是不谨慎。要挨打了吗?还是挨罚?会不会把月例停了?千万别啊,还有房贷呢!
“是不是功,爷心里有数。”胤禑的语气不自觉硬了一些,像是在对自己强调主仆之分,听在青禾耳朵里,却更感焦虑。
“府里如今的情形你也知道,风雨欲来,饮食方面你务必多用一百二十个心,帮王进善把门户看死,绝不能再生事端。”
没了?
什么意思,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来不及细想,青禾赶紧应下:“是,奴才一定仔细当差。”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胤禑感到一阵无力。他看着她疏离的头顶,忽然很想打破那层壁垒。
他几乎是没话找话,问了一个自己都觉得突兀的问题:“我有意让你协助王进善管管采买,你可知如今市面上一石上等粳米作价几何?冬日的炭火、菜蔬,比之夏秋,价差多少?”
青禾微微一愣,随即流畅回答,数据准确,条理清晰:“回主子的话,近日米价平稳,上好粳米约在一两二钱一石。木炭比夏日贵了三成有余,银霜炭更是翻倍。”
“冬日里新鲜菜蔬难得,尤其是绿叶菜,价格腾贵,往往数倍于平日,且不易得,需得早早预定。”
她的回答实用而精准,完全符合一个得力下属的身份。
胤禑本该满意,可心底那点莫名的期待落空了,反而更添烦躁。
他宁愿她答得笨拙些,也好过这般无可挑剔的公事公办。
“嗯,不错,我会交代王进善,今后你便和他一起管理采买,最重要的是安全。”他语气淡淡,却带上了些微失落。
“奴才愚笨,一定事事多留心,方能不负爷所托。”青禾低头道。
胤禑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了两下。
他忽然很想让她抬起头来。
他想看看她的眼睛,想知道她平静无波的面容下,到底在想什么。
是不是也和他一样,记得从翊坤宫来的日夜相处,记得婚宴上并肩应对危机的惊心动魄?
但他不能。他是皇子。
他深吸一口气,将躁动压下去,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她微微抿起的唇和纤细的脖颈上,心中掠过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他终于还是忍不住:“抬起头来回话。”
青禾依言抬头,目光却依旧谨慎地垂落着,落在他的衣襟前的盘扣上,绝不与他对视。
灯光下,她的面容清秀苍白,有种易碎又坚韧的美。
胤禑看着她,那句“好生当差,爷不会亏待你”在嘴边滚了滚,最终却变成了一句更显疏离的:“很好。下去吧。”
“是,奴才告退。”青禾像是得到了特赦,立刻行礼转身,没有丝毫留恋地退出书房,还不忘轻轻带上门。
胤禑独自坐在骤然空旷下来的书房里,看着方才她站过的地方,心中涌起莫名的空落和烦躁。
他猛地拿起茶杯,却发现里面的茶已经凉透了。
而快步走出院子的青禾直到远离了书房的范围,才允许自己轻轻吐出一直憋着的气,后背竟惊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她太熟悉胤禑刚才那种眼神了,那是她极力回避的情感萌芽,是危险的信号。
她比谁都清楚阶级的鸿沟有多深。他是天潢贵胄,她是命如草芥的宫女。
一点点不该有的绮念,都会将她焚毁殆尽,万劫不复。
她想要的是自由,而不是成为一个皇子青春期朦胧情感的寄托品,更不是攀附权贵的玩物。
第87章 大清官
翌日清晨,正房内。
青禾手里拿着一块柔软的细棉布,仔细擦拭着多宝格上一尊仿古青铜觚的 纹路。锦书和兰穗一个在整理书架,一个在更换博古架上的盆景,宫女太监进进出出,规矩却极好,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空间过于安静,导致青禾心思一直飘远。
想起昨日书房里胤禑最后那复杂难辨的神色,她心里不由得嗤笑一声,手下擦拭的动作更用力了些。
“这半大小子,还是个海王呢。”她暗自腹诽,“前脚刚抬了舒兰格格,后脚就迎了瓜尔佳福晋,左拥右抱的齐人之福还没享受明白,眼神就又飘到宫女身上来了?果然是封建社会特权阶级的臭毛病!”
“还好老娘是穿越来的,芯子里是个见过世面的现代女性,心里门儿清。要真是原主那个十几岁没见过外男的小宫女。”
“哼,被你这身份尊贵,模样也不差的少年皇子这样若有似无地青睐几下,怕是早就一颗心扑上去,做起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了。”
“恋爱脑?要不起。”
“搞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呢。看到舒兰格格现在的境况没?再看看福晋那如履薄冰的样子?高门大院里的情爱,不过是镜花水月,随时都能要了你的小命。还是搞钱最实在,房子最安心。”
想到房子,她精神一振,仿佛手里擦的不是价值不菲的古董,而是她未来小院的一块砖一片瓦。
“搞钱!搞钱!搞钱!”她中气十足地在心里默默念了三遍,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干活也更有劲了。
那点微不足道的旖旎心思彻底被抛诸脑后。
忙过清晨最要紧的那一阵,青禾便寻了个空去找王进善。
主子既然发了话让她协同管理采买,章程就得立刻拿起来,这可是关乎府内安危的大事。
王进善正对着账本拨算盘,见青禾来了,立刻露出笑容:“正想着寻你呢,快来坐。”
青禾也不客气,在他对面的小杌子上坐了,开门见山:“进善,主子既让咱们把采买这一块管起来,那光靠盯着肯定不成,得有个明白的章程,让底下人知道规矩,咱们管理起来也有依据。”
“正是这话!”王进善一拍大腿,“我早就想理一理,只是千头万绪,又怕底下人反弹。如今有你帮衬着,正好!”
两人头碰着头,就着炕桌叽叽喳喳讨论开来。
一个经验老道,熟知府内人情世故和各处关节。
一个思路清晰,有着超越时代的流程管理和内控概念。
青禾拿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首先,得把采买和验收彻底分开。李公公依旧负责对外采买,但每样东西进来,不能直接入库。得有个验收的地方。”
王进善点头:“对!就在二门里头设个验收处,每日采买回来的东西,先拉到那儿,咱俩......或者指定信得过的人,当着送货人的面,过秤、验看品质。”
“嗯,”青禾补充,“尤其是肉食、鲜菜,必须厨下张嫂子或者她指派的得力的人一起来看,她们懂行。验收无误了,验收人和采买人共同在单据上签字画押才能入库。但凡有以次充好、缺斤短两的,当场拒收,损失算采买自己的。”
“妙”王进善眼睛发亮,“互相牵制!就是这个理儿!”
“还有账目,”青禾继续道,“不能采买自己记一本,库房记一本,两边对不上扯皮。咱们设计个统一的三联单!一联采买留存,一联验收留存,一联随货物入库,库房按单收货。每月底,三处的单子必须能对得上!”
“三联单?这倒是新鲜。”王进善连连称善,“还有呢?”
“定价也得有个数。”青禾想了想,“不能全凭采买一张嘴。咱们每隔十天半月,得悄悄派人去几个大市口转转,了解一下常用物事的时价,做到心里有数,免得被狠宰。”
青禾开始开小差,想到溥仪的自传,说到他三岁进故宫,从此就生活在信息茧房里,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如何。小太监哄骗他说一个鸡蛋三十两银子,他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后来溥仪被冯玉祥赶出紫禁城,第一次买烧饼时才发现原来热腾腾的烧饼只要几个铜板。
这种集体性谎言,本质上是一个溃败制度的自我延续机制。
虽说现在是康乾盛世,制度应该不至于溃败至此,但防患于未然吧。
“嗯,这事得做得隐秘些,我来找人办。”王进善没发现青禾正在神游,还十分认真的记着笔记。
越说越投入,一个时辰眨眼就过去了。两人竟都没察觉,等到大致框架敲定才发现口干舌燥,却都精神奕奕。
“就先按这个来!”王进善拿着那张写满了条款的纸,如获至宝,“明日咱就召集相关人等,把新规矩宣布下去,哪个敢阳奉阴违,看我怎么收拾他。”
青禾也松了口气,开玩笑道:“王总管雷厉风行,定然顺利。”
事实证明,当领导决心坚定且方法得当时,推行新政并非难事。
王进善积威已久,青禾又拿出了切实可行的方案,加上之前中毒事件的余威,底下人私下或有怨言,明面上却无人敢公然反对。
不过三天功夫,新的采买验收流程就初步运转了起来。府里的采买事务肉眼可见地清爽了不少。
送货的车辆在二门验收处排队等候,过秤验货,签字画押,有条不紊。
库房的账目也清晰了许多。
虽然做不到尽善尽美,但至少入口食物的安全有了实实在在的保障,虚报价和、以次充好的现象被有效遏制。
青禾偶尔去验收处转转,看着渐渐规范的流程,心里颇有点小自豪。
她摸摸袖子里依旧干瘪的荷包,感慨万分。
“我真是个大清官啊!手握采买监管的实权,天天经手这么多银钱物资,自己还穷得叮当响,眼看房款都凑不齐,居然一点都没想着从中捞点油水......这觉悟,这操守,放现代怎么也得评个优秀党员吧?”
“不错不错,青禾同志,经受住了考验。保持住,搞钱的路子必须正!新房子的每一块砖都得是干净的!”
第88章 又一年年关将至
时序进入腊月,年味随着凛冽的寒风一丝丝渗入京城的大街小巷,也悄然漫进了十五阿哥府。
府内上下虽因废太子余波依旧保持着谨慎,但辞旧迎新的喜庆还是不可避免地渲染开来。
王进善早早便忙得脚不沾地。
得益于前阵子与青禾一同理顺了采买验收的章程,今年备办年货竟比往年顺了许多。
采买上报的物事清单清晰明了,价格经过暗中比价,虚报的也少了,验收处按单核对,账房结算起来格外爽利。
王进善心下满意,指挥起人来更有底气,天天中气十足地吆喝来吆喝去。
小太监们清扫庭除,擦拭楹联匾额,廊庑下的灯笼也全都换上了簇新的红纱罩。
库房里,青禾也带着人配合着将备用的瓷器、椅披、桌围等物一一检查登记,再分派到各处更换铺设。
灶房里更是重中之重,自进入腊月以来便终日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掌勺的张嫲嫲领着几个帮厨的媳妇子忙着制备各种祭祖和宴席用的吃食。
炸巧果、蒸年糕、炖猪蹄、卤口条,等等。
按照清宫规制,除夕和元旦,皇子需携福晋、格格入宫参加朝贺和家宴。
往年住在阿哥所时倒也方便,如今搬出宫来,便需提早起身,冒着严寒赶赴紫禁城。
光是想到凌晨时分就得穿戴整齐按品大妆,还得在宫门外等候宣召,就足以让一众女眷暗自提气。
青禾作为管事宫女,自然也忙得团团转,核对年赏份例,安排守夜人手,检查各处布置等事项列满了to do list。
这日,她刚与王进善对完年前最后一批采买的单子,年庆的忙碌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但她心里还揣着另一件事。
她留意到舒兰格格近来愈发清减了。
偶尔几次在廊下遇见,只见她都穿着件半旧的玉色绫缎旗袍,外头还罩了一件灰鼠皮坎肩,厚重的衣物下,身形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能倒。
她的脸色愈发苍白,阳光下看起来几乎透明,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连唇色都淡得很。
青禾想起去年随驾时,舒兰就因痛经在路途上遭了大罪,如今又值年关忙碌,身心俱疲,若再不调理,等到除夕元旦连番的宫中大礼,只怕很难撑下来。
她心里同情舒兰,却又实在厌恶惯会挑事的春熙,不愿往东厢房去招惹是非。
眼瞧着东厢房如今是越发冷清了,胤禑已经多日不曾踏足,他忙于皇差,经常宿在书房,若到后院来,也多是歇在福晋房中。
东厢房里虽烧着炕,却毫无人气。
炕桌上的针线笸箩里一件绣了一半的帕子搁置已久,丝线都失了光泽。
梳妆台上的镜匣也常是合着的,似乎主人已无心对镜理妆。
青禾思忖再三,决定从大厨房的日常饮食上下手。以“年节将至,需温补蓄力,以备宫中年礼辛劳”为由,为整个正院调整饮食结构.
如此,便可不着痕迹地将舒兰也涵盖进去。
确定好主意,她便去了膳房。
一进门,热气便夹杂着香气扑面而来。
几个嫲嫲正忙得热火朝天,灶上煨着晚间要用的高汤,白案的厨子则在用力揉着面团,准备蒸饽饽。
“张嫲嫲,李嫲嫲,刘家嫂子,忙着呢?”青禾笑着招呼,语气很是客气。对待这些在宫里浸淫了多年的老嫲嫲,她一向很尊重。
“哎呦,青禾姑娘来了!”张嫲嫲忙在围裙上擦擦手,脸上笑开了花,“可不是嘛,眼看就要过年了,事儿一堆赶着一堆。多亏了姑娘之前理的章程,今年这年货备办得倒是顺当!”
“嫲嫲们辛苦,都是仰仗诸位嫲嫲得力。”青禾谦逊了一句,顺势接话。
“我正是为年节的事来的。想着年下宫里典礼频繁,主子和福晋、格格都要辛苦早起,顶风冒寒的,最是耗损元气。”
嫲嫲忙不迭地点头:“谁说不是呢。”
“咱们府里饮食上,是不是也该顺应时节,做些温补的调理,给大家蓄蓄力,免得届时支撑不住?也好让主子和福晋能精神饱满地进宫领宴。”
“姑娘想的周到!是该这么着!姑娘可有主意?”
嫲嫲们都放慢了手里的活计,好奇地听着。
青禾早已打好腹稿:“我寻思着,这几日的饮食不如多用些性温且益气补血的食材。譬如晨起的粥里添些红枣、桂圆、枸杞同熬,最是暖身养血。”
“午膳晚膳的汤品,可多用些当归、黄芪炖鸡,或是炖羊肉,汤水暖暖地喝下去,能补气血,驱寒气。像是当归生姜羊肉汤就极好,咱们采买上如今也能拿到好羊肉。”
“菜蔬么,眼下时兴的白菜、萝卜自是好的,可天寒地冻,绿叶菜不常有。可多选用南瓜、山药这类的耐寒耐存放的。豆腐和豆制品也可多吃,平和益气。”
“点心间食,就别再做那些生冷油腻的了,做些酒酿圆子、红糖糍粑,或者用核桃黑芝麻磨粉调糊,又香甜又补益。”
她一一说来,其中道理既符合“药食同源”的理念,所用的食材又都是阿哥府厨房定然备有的,不会显得突兀或奢靡。
张嫲嫲听得认真,笑道:“姑娘真是有心了。这些法子又好又实惠,姑娘放心,从明儿起,我们就按姑娘说的,把正院的饮食好好调一调,保管让主子们吃得暖暖和和,健健康康的过年!”
“有劳几位嫲嫲多费心了。”青禾笑道,“这也是为了主子们身子骨着想,年下不出差错,咱们大家都安心。”
于是,第二日起,正院的饮食便悄然发生了变化。
晨起的粥品多了红润的枣肉和金黄的桂圆。
午晚的膳桌上,总少不了一盅香气四溢的药膳炖汤,或是鸡汤,或是羊肉汤,汤色清亮,滋味醇厚。
点心里也多了酒酿的甜香和核桃芝麻的馥郁。
这些变化细微而自然,打着为所有人冬令进补的旗号,谁也不会特意去追。
舒兰格格虽不知其中深意,但几日下来,确实觉得身上暖和了些,苍白的脸上终于隐隐透出些许血色来。连带着伺候她的春熙和夏月,也跟着沾光,脸色红润了不少。
青禾心里稍稍安定。
如此调理上十来日,等到年节进宫行礼时,舒兰格格应当不至于太遭罪。
第89章 好事多磨
除夕祭祖、元旦朝贺、府内宴饮......一系列繁琐而庄重的仪式按部就班。
府邸内外张灯结彩,红彤彤的春联、门神、窗花贴得到处都是,炮仗硝烟和酒肉香气几天也散不去。
下人们也都得了赏钱,换上了新衣,脸上洋溢着节日的喜气。
胤禑带着福晋瓜尔佳氏和格格舒兰出入宫禁,虽劳累,却也未曾失仪。
只是细心的青禾注意到,舒兰格格回府后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有一日,胤禑歇在舒兰房中,用早膳的时候,青禾注意到舒兰对着桌上的当归鸡汤微微蹙了下眉,小声对身旁的春熙嘀咕了一句“近日闻着这一味,竟有些胸闷”。
青禾觉得有些疑惑,自己列的膳食单子都是温补的,舒兰应该不至于到虚不受补的地步了吧,看来还得针对性调一调舒兰的饮食才行。
但现阶段不行,舒兰得往后排排队,她还有大事要忙。
正月二十五交清房款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她把所有的积蓄,包括福晋赏的首饰和自己攒的月例、年终奖都拿了出来,在灯下仔仔细细地数了又数。
“二百零八两七钱三分......”还是差了十一两二钱七分。
虽然差距不大,但对于已经被榨干的青禾来说简直是无法逾越的鸿沟。
眼看梦想触手可及,却偏偏卡在最后一步,她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连续好几日对着饭菜毫无胃口,睡觉也睡不踏实,天天翻来覆去。
人眼看着就清减了下去,下巴尖了,眼眶显得更深,原本合身的宫装似乎都空荡了些,眼下是挥之不去的青黑。
“姐姐,你这几日到底是怎么了?”芸香终于忍不住,这日晚间凑到青禾炕边,眼底满是真切的担忧。
“可是身上不自在?我瞧你饭也吃不下,人都瘦脱形了。正月里不好请大夫,要不......我去回禀王总管,让你歇息两天?”她伸手想探探青禾的额头,被青禾轻轻挡开。
青禾抬起头,看着芸香那张满是关切的脸庞,心中剧烈挣扎。
这个秘密太大,太冒险,一旦泄露便是万劫不复。
可是,独自一人承受这份压力实在太煎熬了。而且,芸香她......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芸香,”她的声音干涩,压得极低,“我不是病了。我是心里有事,一件天大的事,快要被它压垮了。”
她示意芸香靠得更近些:“我......我在外面,偷偷相中了一处小院子,想......想把它买下来。”
芸香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着,足足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买房子?宫女买房子?这简直像听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一样荒谬。
青禾顾不上她的震惊,直接孤注一掷将事情和盘托出:“官牙要二百三十两银子,我倾其所有,算上所有可能得到的赏银,还差十一两。眼看期限就要到了,我凑不齐了......”
“那院子就在鼓楼西大街,小小的,旧旧的,但有个小院子,能晒太阳,关起门来谁也不用伺候,再也不用提心吊胆。我原想着,若是......若是能出去......”
她盯着芸香的眼睛,目光灼灼:“芸香,你愿不愿意......日后,和我一起?我知道这风险极大,若是被人发现,你我都是死路一条!可是......可是......”
话未说完,芸香的眼泪却先掉了下来。她反手抓住青禾的手,像是怕她跑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语无伦次。
“姐姐,姐姐你说真的?我们真的能有自己的屋子?不用再在宫里伺候人,不用看人脸色,不用......不用半夜害怕被拖出去?”
说到一半,又像是怕青禾反悔,赶忙道:“我愿意!我愿意!姐姐,我跟你走!”
她猛地起身跑出去,没一会儿又像一溜烟似的扑进来,将一个油纸包放在炕桌上。
“你看!姐姐你看!我有十七两银子,都给你!”
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被摸得光滑的小银角子,还有一大堆用细绳串得整整齐齐的铜钱。
“够不够?不够我再攒攒,我以后不吃点心了,不买头绳了......”
青禾看着那包铜钱散银,鼻尖一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抹去眼泪:“芸香,这钱算是我借你的。咱们立字据,按手印,以后我一定一分不少地还你。但那院子,是我们两个人的家,我们一起住。”
“嗯!嗯!都听姐姐的!”芸香用力点头,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狂喜过后,青禾迅速冷静下来:“但是,芸香,你听好了。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在外面,一丝一毫都不能显露出来!平日里该当差当差,该说笑说笑,绝不能让人看出半点异样,记住了吗?”
芸香见她如此严肃,也立刻收敛了所有表情:“姐姐放心!我芸香对天发誓!若是将今日之事泄露半个字,就叫我......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青禾这才稍稍放心,又拉着她,头碰着头,在昏暗摇曳的油灯下,紧张又兴奋地窃窃私语了半宿。
她们细细盘算了所有钱款,规划了如何告假,想象了以后如何归置新家......
最后约定正月二十五一起找机会告假出去。
正月二十五一大早,青禾和芸香二人怀着既兴奋又忐忑的心情,来到鼓楼西大街那条熟悉的胡同。
找到陈官牙,青禾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陈官牙,我是林薇,今日来付清房款,立正式官契。”说着,就要将布包里的银子拿出来。
不料陈官牙脸上却没了之前的热情,搓着手,露出为难的神色。
“这个......林姑娘啊,实在对不住。您年前来下定的时候,这房价还是旧例。可您也知道,这开春过后,京城百物腾贵,尤其是这房产地契......这院子啊,少于二百五十两,不能卖了。您看这......”
“二百五十两?!”青禾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脸色瞬间白了,“我们......我们明明说好的二百三十两,立草契押了戳的!你怎么能坐地起价?!”
她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引得过路的人侧目。
芸香也急了,在一旁帮腔:“就是!说好的事,怎么能反悔呢!”
陈官牙皮笑肉不笑:“姑娘,话不能这么说。草契只是定金凭证,又没说死最终价。如今行情如此,我也是没办法。您要是觉得不合适,定金我退您,您另寻好去处?”他吃准了青禾急切想要这房子的心理。
青禾看着他那副嘴脸,又气又急,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二百五十两。这会儿她去哪里再变出三十两银子?
所有的梦想,所有的筹划,眼看就要因为无耻的涨价而化为泡影。她死死咬着嘴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巨大的无力和委屈几乎将她淹没。
第90章 英雄救美?
“青禾?”
青禾还沉浸在巨大的委屈中,突然听到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吓了一大跳,心率瞬间飙到180,心悸让她指尖都微微发颤。
硬着头皮转过身,只见张保牵着一匹马,似乎刚从附近办完事路过,恰好看到了这场争执。
完了! 青禾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张保自阿哥所就跟着胤禑,几乎是胤禑的影子。
被张保知道此事,无异于把自己公开处刑了。
她的脸比刚才听到涨价时还要难看,下意识地想把手里的钱袋藏到身后,却笨拙地差点掉在地上。
张保显然将刚才的对话听去了七八分。
他看了看面无人色的青禾,又看了看面露狡黠的官牙,眉头微蹙。
“陈官牙是吧?做买卖讲究个诚信,既然立了草契,定了价,岂有随意反悔的道理?这若是闹将起来,只怕对你官牙的声誉也不好吧?”
陈官牙见张保虽穿着普通,但气度不像寻常百姓,心里先怯了三分,嘴上却还强撑:“这位爷,不是小的不讲诚信,实在是这行情......”
张保却不理他,转而看向惊慌失措的青禾,目光在她苍白的脸和紧攥着的钱袋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自阿哥所就认识青禾,可以说是一起长大的。后来一起伴驾热河,见识了她的聪慧和坚韧,心底深处早已存了一份朦胧好感。此刻见她如此窘迫无助,保护欲陡然升起。
他忽然上前一步,从马褡子里掏出一个钱囊,拿出几块不小的银锭子直接塞到陈官牙手里:“这里是足色的三十两官锭,连同这位姑娘的银两,够了吧?房契拿来,即刻办理!”
陈官牙愣住了,青禾和芸香也彻底愣住了。
“张保小爷,你这是干嘛?”青禾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怎么可以收他的钱!
张保却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说话。
他目光锐利地盯着官牙:“嗯?”
陈官牙被他的气势慑住,又额外赚了三十两,哪里还敢说什么,连忙点头哈腰:“哎呦,瞧您说的,这就办,这就办!”说完立刻手脚麻利地取出正式官契文书,准备笔墨。
青禾整个人都懵了,呆呆地看着张保处理完一切手续,直到那张写着“林薇”的房契递到她手里时,她还觉得像在做梦。
事情办完,陈官牙讪讪地退下。
张保这才转向青禾,看着她依旧惊魂未定的样子,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许多:“好了,没事了。”
“张保,这钱......”青禾语无伦次,手里轻飘飘的房契此刻却重逾千斤。
“钱的事,不必挂心。”张保打断她,目光深深地看着她,“青禾,今日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这房契是你林薇的,与十五阿哥府的宫女青禾毫无干系。你只管放心。”
他的保证清晰有力,像一颗定心丸。
青禾怔怔地看着他,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张保看着她哭,有些手足无措,想递帕子又觉不合规矩,最终只是低声道:“别哭......快收好。赶紧回去吧,别让人起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不可闻,“凡事。。。。。。自己多小心。”
说完,他不再停留,牵过马转身快步离开了胡同,仿佛从未出现过。
青禾握着房契和最后剩余的一点散碎银子,心中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芸香也是吓得不轻,此刻才敢凑过来,小声问:“姐姐,这......这可怎么办?”
青禾深吸一口气,用力抹去眼泪,将房契仔细叠好,贴身藏起,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走,先回去。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能说,知道吗?”
芸香重重的点了点头,看着傻得可爱,青禾被逗得噗笑了一声。
两人办完事情,抓紧时间回到十五阿哥府销假。
芸香是个直肠子,方才那番惊心动魄的争执,虽把她吓得不轻,但一旦危机解除,房契到手,她便立刻将烦恼抛到了九霄云外。
回府的路上,她挨着青禾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姐姐!咱们真的有院子了!是真的!”
她傻呵呵地笑着,几乎要手舞足蹈,“等以后......等以后咱们出去了,我要在院里种好多花!种月季,种芍药!还要养只大肥猫,看它晒太阳!姐姐你说好不好?”
“咱们的炕要烧得暖暖的,冬天再也不怕冻手脚了!我还会做针线,姐姐针线功夫不好,咱们的窗帘桌布,我都包了!”
她絮絮叨叨地规划着未来的生活,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憨直的幸福感,仿佛那处小院已然是触手可及的安乐窝。
青禾看着她无忧无虑的侧脸,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也不由得稍稍松弛,泛起一丝温暖的涟漪。
有个这样简单快乐的伙伴,或许未来的路也不会那么难熬。
但归根到底,青禾的心境终究没办法像芸香那般单纯、轻松。
首先,钱袋彻底空了。不仅自己积攒多年的体己一扫而空,还欠了芸香八两七钱三分。那是芸香几年来一分一厘省下的。
更别提......张保那突如其来的三十两雪花银。
张保......
青禾的眉头微微蹙起。他今日为何会恰好出现在那里?又为何要出手相助?还说出那样一番话?
她努力回想着与张保的交集。
在阿哥所时,他还是个半大少年,天天把四处打听来的消息说给众人听,自己还给他取了个外号“包打听”。
去年伴驾热河,路途漫长,他似乎确实比旁人更留意她一些,有时她会发现他默默帮她提了沉重的行李,或是在她疲惫落在队伍后面时,故意放慢脚步。
但当时只以为是同僚间的照应,并未深思。
如今细想起来,他那日的眼神语气,以及毫不犹豫拿出三十两巨款的举动......绝不仅仅是路见不平。
他是什么意思?他看出了我想离开的心思却选择帮我,是出于同情吗?还是另有所图? 可图什么呢?她一个无钱无势的小宫女。
一个更让她心惊的念头浮现出来:他该不会是......对自己......?
这个想法让青禾的脸颊微微发热,随即又是一阵苦笑。
怎么可能?张保是正经的旗人子弟,将来前途无量,怎么会看上她这个包衣出身的宫女? 就算有点好感,也不过是少年人一时朦胧的情愫,当不得真。
想想前院那位爷就知道了。
她甚至忍不住在心里调侃自己,莫非穿越女还真自带桃花运光环?这边厢还没彻底摆脱少年主子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那边厢又冒出来个哈哈珠子英雄救美?
可惜啊可惜,姐姐我志不在此,你们都是姐成功路上的绊脚石......啊不,是过客,过客!
调侃归调侃,现实的压力却丝毫未减。欠芸香的钱,她可以慢慢攒月例还。可欠张保的这三十两,却是个大人情,而且牵扯到她的核心秘密。
这笔钱,必须尽快还上,否则后患无穷。
“搞钱!还是得搞钱!”青禾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房子只是第一步,未来的路还长着呢。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至于那些有的没的......暂且抛到脑后吧。
第91章 心宽体胖
自打房契实实在在地揣进了怀里,青禾便如同有了锚的船,任外面风吹浪打,心底里总归是安稳踏实的。这份安稳,明明白白地写在了她的脸上身上。
先前因筹钱而茶饭不思的焦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轻松和旺盛的食欲。
她每日里当差依旧勤勉,但眉梢眼角总带着一丝轻快笑意,走起路来脚步都轻盈了几分。
灶房送来的份例饭菜和先前没什么变化,她如今却吃得格外香甜,甚至连往日不太爱吃的肥腻肘子,也能就着米饭香喷喷地吃下好几块。
不过短短半个来月,先前清减下去的身量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圆润起来。脸颊丰腴了不少,透出健康的红晕,连带着胸前腰肢都显出了起伏的曲线。
这日早起当差,她习惯性系上靛蓝色宫装的腰带时,竟发现无论如何吸气,扣襻都差着一大截才能扣上!
“哎呀!”青禾低呼一声,对着屋里那面模糊的铜镜左照右照,哭笑不得。这幸福肥来得也太快了些!
她的针线功夫一向极差,在阿哥所时翠喜教她了好长时间,她还是学不会。当时还怕翠喜会对她起疑心,如今和翠喜处成好闺蜜,自然是天不怕地不怕了。
青禾对着勒紧的腰身发了会儿愁,便涎着脸去磨翠喜了。
“好翠喜,好妹妹,快帮帮我!”青禾扯着翠喜的袖子,指着自己紧绷的腰腹,哭丧着脸,“也不知怎么的,这衣裳竟瘦得这样快,都快勒得我喘不过气了!你最是手巧心善,帮我放宽松些可好?”
翠喜被她这模样逗得噗嗤一笑,故意板起脸打量她:“哟,这是哪来的胖丫头?可是偷吃了灶房多少好东西?才几日功夫就把衣裳撑成这样!”说着便上手去捏她腰间的软肉,两人顿时笑闹作一团。
笑闹过后,翠喜还是拿出针线笸箩,让青禾脱下外袍,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仔细地拆开两侧的缝线,又寻来颜色相近的布料,拼接出两道细细的边,一针一线地缝好。
她的手指灵巧,针脚细密均匀。
“好了,试试。”翠喜将修改好的衣服递给她,“幸好这料子还有富余,不然可真没法子了。瞧你这出息,日后若是放了出去,怕是更要心宽体胖了!”
青禾穿上果然合身了许多,她抱着翠喜的胳膊连声道谢:“好妹妹,你可真是我的救命菩萨!等以后我有了好吃的,头一个分给你!”
两人说笑着,一同往正房去当差。
屋外阳光正好,廊下的冰凌开始滴滴答答地融化,空气里已经有了些许初春的暖意。
正房里,胤禑一早就去户部了。福晋瓜尔佳氏用了午膳,正在歇晌午睡。
屋里静悄悄的,弥漫着安神香恬淡的气息。
青禾、锦书、兰穗几人难得得闲,和和睦睦地聚在一处,做些不紧要的活计。
锦书拿着个小熨斗,就着炭盆的热气,小心熨烫着福晋几件常穿的绫缎衬衣,她心细手稳,没一会儿功夫就把褶皱都熨得平平整整。
兰穗则低着头用软布蘸了特制的头油,仔细地擦拭保养着福晋的几柄玉梳和犀角梳。
青禾负责将前几日晒好的玫瑰和茉莉干花瓣,混合上少量的冰片和檀香末,仔细装进一个个小巧的锦囊里,制成清新淡雅的香包,预备着开春后放在衣柜中防虫增香。
几人偶尔低声交谈几句,无非是“今儿天气真好”、“这香味道似乎比去年的更醇些”之类的闲话。
阳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岁月静好,莫过于此。
青禾手下机械地装着香包,鼻尖萦绕着干花的芬芳,竟有一瞬间的恍惚。
仿佛前世驻守实验室搞数据的日日夜夜和埋头苦想东拼西凑写出来的论文都遥远得像一个模糊的梦。
她甚至有点害怕,怕自己在日复一日的琐碎安稳中慢慢被同化,那些现代化的知识和技能也渐渐湮灭。
“不行,” 她在心里提醒自己,“出宫只是第一步,以后还要自立门户。光靠攒月例攒到财富自由简直是天方夜谭。得找个安身立命的营生......医术不能丢。得找机会出去淘换几本这个时代的医书来看看,温故知新,也好为日后打算。”
就在她神游天外之际,东厢房那边突然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动静。
一向沉稳少言的大宫女夏月竟慌里慌张地跑了出来,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
“我们格格......我们格格突然腹痛得厉害,在炕上疼得直冒冷汗,这可怎么办?!”
东厢房顶事的嫲嫲今日轮休,舒兰格格的乳母又突然有事外出,如今府里只剩下几个贴身宫女。年纪轻不经事,咋咋呼呼的,众人都被唬了一跳。
舒兰格格有痛经病史,青禾是知道的,莫非是月事又至,格外凶猛?
她立刻起身问道:“夏月,别急!格格可是......可是身上换洗的日子到了?”
夏月急得直跺脚,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是,不是那个。日子还差得远呢!就是突然肚子疼,冷汗都把中衣浸透了!脸色白得吓人!”
不是月事?青禾的眉头紧紧蹙起。那是吃坏了东西?还是急腹症?别是阑尾炎吧,清朝可没有开刀的条件,是会活活疼死人的。
思索间,众人的动静已然惊动了里间午睡的福晋。陪寝的乳母李嫲嫲一出来就沉着脸问:“外头吵吵什么?惊了福晋歇息!”
夏月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带着哭音又将情况说了一遍。
李嫲嫲一听,脸色也凝重起来。格格身子不适,可不是小事。
她立刻道:“都别慌!锦书,你去前头禀告王总管,立刻拿对牌去请相熟的李太医来府上瞧瞧!兰穗,去小厨房让人赶紧熬点姜糖水备着!青禾,你跟我先去东厢房看看情形!”
一声令下,正院里开始忙碌起来,青禾跟着李嫲嫲快步向东厢房走去,心中暗自祈祷可千万别是什么大事。
第92章 怀孕了
东厢房里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只偶尔能听到舒兰格格因疼痛而发出的微弱呻吟。
舒兰格格躺在榻上,原本就纤细的身子因疼痛而蜷缩,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鬓角都濡湿了。
闻讯赶来的福晋瓜尔佳氏并未立刻进入内室,只在外间的紫檀木雕花椅上坐了,瑞珠和金盏垂手侍立在她身后。
须臾,李太医被王进善亲自引着快步走了进来。
这位李太医约莫五十岁年纪,身着深灰色宁绸长袍罩玄色缎面马褂,臂弯挎着一个半旧的紫檀木药箱。他眼神沉稳,是常给宫里贵人请脉的老人,颇懂规矩。
“给福晋请安。”李太医进入外间,见到福晋,立刻停下脚步,抱拳微微躬身,礼数周全。
“李太医不必多礼,快请里面瞧瞧。”福晋抬了抬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舒兰妹妹突然腹痛不已,也不知是何缘故,劳您费心。”
“福晋放心,老夫定当尽力。”李太医应了一声,这才随着引路的春熙进入内室。
内室里早有宫女将床帐放下大半,只留舒兰格格一只纤细苍白的手腕露在外面,腕上仔细地覆了一方薄薄的湖绡帕子。
李太医在榻前的绣墩上坐下,屏息凝神,三指轻轻搭在舒兰格格的腕间,仔细品察脉象。
屋内众人大气都不敢出,目光聚焦在太医的手指头上。
诊了左手,又换右手。
李太医的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沉吟不语。
青禾也站在角落暗自揣度。她仔细观察着舒兰的症状。突发性绞痛、面色苍白、冷汗......确实与急腹症有些相似,但不是月事?她努力回忆着现代医学知识,试图与眼前的情景对应。
良久,太医才收回手,躬身道:“格格脉象如盘走珠,流利圆滑,此乃喜脉。依脉象看,应有二月有余了。”
此言一出,屋内众人面色瞬间各异。
喜脉?!
青禾恍然大悟,原来正月里舒兰对着当归鸡汤感到胸闷,根本不是虚不受补,而是早孕反应。
真是蠢透了,越活越回去!学了那么多年的医,临床经验也不少,竟然连最基础的妊娠反应都没联系起来,还被什么痛经史先入为主,完全跑偏了方向。
强烈职业挫败感涌上心头。买医书!必须立刻!马上!不然在深宫里待下去,专业知识真要彻底还给老师了。
她这边正神游天外,深深懊恼着自己退化了的专业灵敏度,那边得到消息的福晋瓜尔佳氏已在瑞珠的搀扶下款款走了进来。
福晋显然是刚从午睡中被惊醒,云鬓微松,只匆匆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簪了一支赤金点翠蜻蜓簪固定。
她身上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藕荷色缎绣折枝兰花衬衣,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纤细的银鼠风毛,外头随意罩了件石青色万字不到头纹织锦缎坎肩,脸上未施脂粉,眉宇间还带着一丝初醒的朦胧。
这身装扮虽不及平日正式华贵,却自有一番楚楚动人的韵致。
她本是听闻舒兰急症前来探视,以示主母关怀,骤然听到喜脉二字,脸上神情恍惚了一瞬,仿佛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难以置信。
一直紧跟在福晋身后的乳母李嫲嫲,敏锐地捕捉到了福晋瞬间的失态,立刻心疼地迎上前半步,看似是搀扶,实则用身体微微挡了挡福晋,低声提醒道:“福晋......”
福晋立刻回过神来,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脸上重新挂上得体笑容,对李太医道:“果真?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李太医,格格胎象可还安稳?方才腹痛又是为何?”
李太医忙回道:“回禀福晋,胎象总体尚算平稳。方才腹痛乃是格格体质偏弱,气血一时未能充分濡养胎元,加之或许有些许寒凝气滞,才引发疼痛。待老夫开一剂温和安胎,理气止痛的方子,仔细调理几日,便无大碍了。”
他顿了顿,显然不想把话说得太死,“只是日后务必要静心养胎,避免忧思惊扰,饮食起居也需格外精心。”
“这是自然。子嗣之事,关乎皇脉,是头等大事”福晋点头,“有劳李太医费心。瑞珠,跟着李太医去写方子,务必用最好的药。”
她又转向伺候舒兰格格的下人们,“格格如今有了身孕,是天大的喜事,你们定要万分仔细地伺候着,缺什么短什么,立刻来回我,万不可有丝毫怠慢。”
众人连忙磕头谢恩。
一番交代后,众人便各自领命散去。
最娇狂的莫若春熙了,此刻她简直像一只一朝得势的斗鸡,下巴扬得高高的,眼角眉梢是掩不住的得意与狂喜,仿佛揣上金蛋的不是她家格格而是她自己,走起路来都带着风。
福晋扶着瑞珠的手回到正房,一进门,脸上完美无瑕的笑容便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落寞与空茫。
她怔怔地走到榻边坐下,眼神没有焦距地望着窗外刚刚萌发嫩芽的海棠树。
李嫲嫲心疼地看着她,挥手让其他丫鬟都退下,自己上前倒了一杯温茶递过去,低声宽慰。
“福晋放宽心,您才是这府里的主母,您年纪轻,身子骨又好,怀上爷的子嗣是早晚的事。不过是个格格抢先了一步,生下来也得叫您一声嫡母......”
福晋接过茶杯,却并不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暖着,声音有些飘忽:“嫲嫲,我知道......只是,心里终究有些不是滋味......”
她才刚嫁进来不久,还未与胤禑建立起多么深厚的感情,尚未体会到新婚燕尔的甜蜜,大婚时又有那一起子事......此刻又要面临妾室先有孕的局面,这对于任何一位正室夫人而言,都是一个不小的冲击。
李嫲嫲叹了口气,满是心疼地轻轻抚着福晋的背:“我的好姑娘,您的苦嫲嫲都知道。嫲嫲是看着您长大的,怎么会不心疼。只是这深宅大院里的日子长着呢,咱们......且慢慢看。”
她的语气依旧慈爱,眼神却掠过一丝隐晦的冷光。
“眼下最要紧的,是调养好自己的身子,拢住爷的心。只要爷常来咱们正房,何愁没有小阿哥?至于东厢那边......哼,自有她的福分和造化......咱们只管精心照顾着便是,总不能让人挑了错处去。”
这话听起来是劝慰和表明尽责的态度,但那句拖长了音的福分造化,却莫名地透着令人不安的寒意。
就在这时,外面小丫鬟禀报:“福晋,爷回来了!”
果然,不多时,便听见院子里响起一阵请安问好的声音。
往日胤禑从前院回来,无论是否歇下,总是要先到正房略坐坐。但今日他的脚步声却只在院中略一停顿,便径直转向了东厢房的方向。他显然是刚一回府,就得知了舒兰有孕的消息。
福晋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她静静地听着脚步声远去,良久,才轻轻将一口未喝的茶杯放回了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第93章 是非
东厢房里,舒兰的乳母赵嫲嫲已经回来主持大局。她一向稳重,方才的紧张慌乱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小心服饰的众人。
胤禑几乎是快步冲进来的,连朝服都未曾换下,石青色江绸蟒袍的衣摆带起一阵微风。
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笑容,眼中闪烁着初为人父的激动光芒,平日里那份刻意维持的沉稳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
“舒兰!太医说的可是真的?”他几步就跨到塌前,想要去握舒兰的手,又似乎怕碰坏了什么珍宝般有些手足无措。
舒兰苍白的面容上飞起两抹红晕,带着羞怯与巨大的喜悦,挣扎着想坐起来行礼:“爷......”
“快躺着!别动!”胤禑连忙按住她,顺势在榻沿坐下,终于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微凉的手,目光灼灼地落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仿佛能穿透锦被看到里面的小生命。
“好!真好!真是天大的喜事!你感觉如何?还疼吗?太医怎么说?需要什么?尽管告诉福晋,或者直接让王进善去办!”
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无论男女,都是他血脉的延续,意义非凡。
尤其在经历了废太子风波和婚宴投毒的阴霾后,这个新生命的到来,如同一束光驱散了府中久聚不散的压抑,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希望和喜悦。
舒兰看着他欣喜若狂的样子,心中亦是甜蜜与酸楚交织,柔声道:“谢爷关心,喝了太医开的安胎药,已经好多了。只是些许不适,不敢劳动爷和福晋过分挂心。”
“这是什么话!”胤禑嗔怪道,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如今你身子最要紧。好生养着,缺什么或是想吃什么,立刻让人去办。”
他絮絮叨叨地叮嘱了许多,眼神始终离不开舒兰的肚子,那里面是他第一个骨肉至亲。
这一刻,朝局纷扰似乎被纯粹的喜悦暂时冲淡了。东厢房里,连空气闻起来都是甜滋滋的。
康熙五十二年三月,草长莺飞,万物复苏。
筹备了大半年的千叟宴终于在畅春园盛大举行。此次盛宴旨在彰显皇帝仁德、天下太平富足,邀请了全国各地数千名年过六十五岁的耆老赴京,规模空前,盛况一时无两。
畅春园内,彩棚连绵,旌旗招展。
数千名白发苍苍的老者身着朝廷赐予的新衣,按照地域安排就坐,人人脸上都洋溢着激动与荣光。
御膳房准备了数不清的美味佳肴,虽非极致奢华,却量大份足,管够管饱。太监宫女们穿梭不息,殷勤侍奉。
康熙帝御驾亲临,接受耆老们的叩拜,听着山呼万岁,他龙颜大悦,亲自执金樽向众老者敬酒,宣读诏书,赏赐银两、缎匹、鸠杖等物,以示尊老敬老之意。
场面宏大而庄严,一派太平盛世、君民同乐的景象。
众皇子们亦盛装出席,侍立在御座之侧,扮演着孝子贤孙,父慈子孝。
雍亲王胤禛面容沉静,举止得体却不太言语。
诚亲王胤祉温文尔雅,与几位大儒耆老交谈甚欢。
八贝勒胤禩依旧笑容和煦,周旋于众人之间,尽显贤能风范。
胤禑站在一众兄长之后,心情因即将为人父而格外舒畅,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以前他或许看不懂,但如今已经建府两年,又在户部学习了这么长时间,他心中早已明白,这是一场政治的盛宴,每个人都是戏中人。
按理说舒兰格格如今怀有身孕,身份水涨船高,这等露脸的场合更应出席,哪怕只是在一旁坐着,也是荣宠。
她却早早就向福晋告了假,理由是胎象虽稳,但仍时常有隐约腹痛,恐御前失仪。
这倒是让青禾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舒兰格格早孕阶段确实需要静心养胎,但千叟宴这样露脸彰恩的场合,按惯例她即便不能久待,也应该前去点个卯,以示尊荣。
可她竟早早向福晋告了假,这是为何?碍于讨厌的春熙,青禾一般没事不会跑去东厢房。
好在青禾作为府里的掌事宫女,总有机会观察到一些蛛丝马迹。
她发现近日来往东厢房送的膳食似乎愈发清淡了。有时小太监撤下食盒,她竟瞥见里头滋补身子的炖品靓汤竟没动两口。有孕之刃即使口味挑剔,也不该如此缺乏食欲。
偶尔在廊下遇见夏月,青禾旁敲侧击问起舒兰近日饮食起居,夏月却总是眼神闪烁,只含糊说“还好,就是精神短”,便借口有事匆匆避开。
有几次,青禾远远看见舒兰被春熙扶着散步,虽穿着宽松的旗袍初显孕态,但细看之下,脸色似乎并非孕妇应有的红润,反而透着不健康的萎黄之气。舒兰眉宇间也总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怠,偶尔会无意识地用手护着小腹。
舒兰怀的是胤禑的第一胎,府里不可谓不重视。送往东厢房的安胎药材都是上好的,也从不敢短缺,王进善每每都要亲自过问。就连宫里王嫔娘娘,也赏了几件新鲜玩意儿下来,以表重视。
正常的早孕反应和胎气不稳,在得到这么高规格的照顾后,通常会逐渐缓解,而不是这样缠绵不休才对。
青禾心中疑窦渐生,这胎......恐怕真的有点问题。
等忙完千叟宴吧,找个机会去见见舒兰,单独和她说上几句话,哪怕只是仔细看看她的气色也好。
青禾对舒兰如此上心,另一边,正房的耳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福晋的乳母李嫲嫲寻了个由头将其他宫女都支开,独自一人整理福晋的一些旧物。
耳房里光线有些昏暗,她脸上早没了平日那慈爱敦厚的笑容,面无表情,脸上的褶子都被下垂的嘴角拉得平平的。
她从一个小匣子底层取出几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药材,挑挑拣拣,选了几样出来,又仔细研磨成粉。
“十五阿哥府的第一个孩子,必须,也只能是嫡福晋所出。嫡子必须是长子,名正言顺,将来才能免去无数纷争,福晋的地位才能稳如泰山。”
她将混合好的粉末包好藏入袖中,脸上又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忠仆模样,仿佛刚才刻毒的谋划从未发生过。
第94章 可怜的舒兰
机会来得偶然。
一日,春熙轮休,东厢房里只剩下夏月和几个小丫鬟伺候。
青禾得知后,觉得机不可失。便赶忙借口将针线房新做好的一套春日里替换的杭绸衬衣裤给舒兰格格送去。
这差事合情合理,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她捧着一叠柔软的新衣,脚步轻快地来到东厢房。
夏月见她来了,通报后便引她进去。
舒兰正歪在窗下的暖榻上,身上盖着一条锦被,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似乎也没怎么看进去,眉宇间笼着淡淡的倦色和忧思。
“给格格请安。”青禾蹲身行礼,将衣物奉上,“针线房新做的衬衣裤,用的是南边新进的杭绸,料子软和,颜色也清爽,想着格格如今身子重了,穿这个更舒服些,便赶紧给您送来了。”
舒兰见是她,勉强笑了笑,示意夏月接过:“有劳你费心想着。我这身子......总是懒懒的,倒让你们惦记。”
“格格说哪里话,这都是奴才们份内的事。”青禾站起身,借着回话的机会,偷偷观察舒兰。
离得近了,她看得更加真切。
舒兰的脸色何止是苍白,简直透着不健康的青黄,严重缺乏血色和光泽。
眼下的乌青更明显了,嘴唇也干燥泛白。她说话间气息略显短促,似乎提不起什么精神。
青禾心下暗惊,这绝非正常孕妇应有的状态。
她佯装关切,上前一步,一边帮夏月整理衣物,一边状似无意地轻声问道:“格格近日胃口可好些了?奴才看您清减了些,可是厨房的膳食不合口味?若有想吃的,尽管吩咐下去。”
舒兰轻轻叹了口气,手下意识地又抚上小腹,眉头微蹙:“也没什么特别想吃的,总是没什么胃口。胸口时常闷闷的,闻着油腻腥气便不舒服。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难以启齿的惶恐,“偶尔小腹还会丝丝拉拉地疼,不像之前那般剧烈,却磨人得很......前儿个,还......还见了些许红,虽不多,也吓得我不轻。太医来看过,只说是胎气未稳,让继续静养用药......”
青禾迅速在心里过一遍舒兰的主诉:胃口差,持续胸闷,不规则腹痛,少量阴道出血。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胎气不稳或早孕反应。
怀孕本身就是一场残酷的优胜劣汰,尤其是在医疗条件落后的清朝,很多本身存在缺陷或着床位置异常的胚胎是无法正常发育的。
舒兰从早期就如此艰难,症状如此典型且持续,青禾心中最坏的猜想越来越清晰。
舒很可能是异位妊娠。也就是宫外孕, 受精卵没有在子宫内着床,而是落在了输卵管等无法支持其生长的地方。
一想到这个可能,青禾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宫外孕一旦发生破裂,会导致腹腔内大出血,短时间内就能要人命。以现在的医疗条件,几乎无解。
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不敢在脸上显露分毫,只能勉强宽慰道:“格格放宽心,太医既然说了要静养,您便万事别操心,好生歇着。想吃什么、用什么,尽管让夏月她们去办。”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匆匆告退出来。
回到下处,青禾的心久久无法平静。
她脑中飞速思索着各种可能性以及如何在这么恶劣的条件下救舒兰一命。
如果胚胎自己能自然流产,反而是不幸中的万幸,至少能保住舒兰的命。
但如果真的是宫外孕,胚胎停育后自行吸收的可能性极小,一旦继续长大撑破输卵管...... 她简直不敢想下去。
冥思苦想了几日,她也没有想出任何稳妥的办法。
直接告诉胤禑或福晋?
空口无凭,她如何解释自己远超时代的医学判断?更何况还可能打草惊蛇,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她只能暗中祈祷,希望舒兰的运气能好一些。
然而,厄运还是抢先了一步。
这日午后,舒兰起来用了些点心,其中有一碗厨房送来的杏仁酪。
用完没多久,东厢房就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即是夏月带着哭腔的惊呼:“格格!格格您怎么了?!快来人啊!”
整个后院顿时乱作一团。
青禾闻声立刻飞奔过去。
只见舒兰趴在榻沿上,面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了衣衫,她的双手死死地抠着腹部,身下的褥子正迅速被殷红的鲜血染透。
出血量之大,触目惊心。
“快去禀告福晋和主子!快请太医!”王进善闻讯赶来,到底是经过事的,虽也吓得脸色发白,还能强自镇定地指挥,“快!先把格格抬到榻上稳住了!参片!快拿老参片来给格格含住!”
丫鬟婆子们乱作一团,有跑去报信的,有急着去找参片的,有吓得只会哭的。春熙看到这场景,脸都吓白了,平日里趾高气昂的神色不复存在,只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太医很快被快马加鞭地请了来,一看这情形,搭脉一试便摇头叹道:“出血太猛,胎囊已堕,气血崩决。怕是......怕是不中用了。赶紧准备后事吧......”
在这里,怀孕和产子都是高风险事件,因分娩而死的女子数不胜数。一个格格而已,太医显然是不放在眼里的。
眼看舒兰气息越来越微弱,瞳孔都有些涣散,青禾顾不得许多,不管不顾冲上前对王进善急声道:“进善,不能放弃,主子回来我们没办法交代的。还有救,格格还有救!”
“现在是血止不住,咱们想个办法止血。来,春熙,快跟我一起把格格的下身抬高。”
她一边说,一边迅速扯过干净的软布,叠成厚垫,不顾礼节掀开被子,找到舒兰腹股沟的位置,用力按压下去。
这是紧急情况下压迫腹主动脉减缓盆腔出血的土办法。同时指挥吓傻了的夏月和春熙:“快!把格格的腿抬高!用被子垫高!高于心脏!”
也许是舒兰命不该绝,也许是青禾的紧急处理真的起了作用,再加上太医施针用药,浓参汤不停地灌下去,骇人的出血竟真的慢慢减缓了一些,舒兰微弱的气息也似乎稳住了一点。
经过一番惊心动魄的抢救,直到夜深,舒兰的性命总算从鬼门关被硬生生拉了回来。
然而,正如青禾所预料的最坏结果一样,太医最终沉重地宣布:格格此次小产,损伤极大,胞宫重创,今后......恐难再孕育子嗣了。
第95章 杏仁酪
胤禑从户部衙门回来,官服还未换下,便迎面撞上了王进善那张写满沉重与惶恐的脸。
听完王进善带着颤音的回禀,胤禑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整个人如同被钉在了原地,半晌没有动弹。
他的第一个孩子......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没了?
他甚至没有身临其境感受到那场惊心动魄的抢救,听到的只是一个冰冷的结果。
巨大的失落瞬间将他淹没。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独自一人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寂静无声,他颓然坐在椅子里,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他在书房里枯坐了许久,直到暮色完全笼罩了庭院。
最终,他还是强打起精神,觉得无论如何,也该去看看舒兰。
那是他的第一个女人,如今承受着丧子之痛和身体的巨大创伤,他不能不去安慰。
他脚步沉重地来到东厢房。
屋内虽然已经清理过,但出血量太大,舒兰刚刚小产,也不敢开窗通风,仍旧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药味。
舒兰虚弱地躺在榻上,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机。
夏月红着眼圈在一旁伺候着。
看到胤禑进来,舒兰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泪水无声地滑落鬓角,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胤禑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走到塌旁坐下,想握住她的手,却发现那手冰凉得吓人。
他喉咙发紧,原本想好的安慰话语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干涩的:“......你好生养着,别多想,身子要紧。”
舒兰只是流泪,闭了闭眼,似乎连回应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胤禑心中酸楚更甚,又坐了片刻,说了几句“缺什么只管要”、“太医会尽心”之类的话,便心情郁郁地退了出来。
东厢房的压抑和绝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回到正房,福晋瓜尔佳氏早已等候在外间。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旗袍,未戴任何艳丽首饰,显然是不想在这档口惹恼胤禑,她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与担忧。
“爷,”她迎上前,眼中含泪,“舒兰妹妹真是遭了大罪了......妾身听着都心惊胆战。”
她细细地将今日午后如何突发急症、如何血流不止、太医如何抢救、最终又如何宣布舒兰再难有孕的过程,一一回禀给了胤禑,言语间满是后怕。
每听一句,胤禑的脸色就沉下去一分。
尤其是听到“再难有孕”四个字时,他闭上了眼睛,袖中的手紧紧攥成了拳。舒兰还那么年轻,竟然就此断了子嗣缘份?这对他,对她,都太过残酷。
福晋观察着他的神色,适时地展示出她作为主母的大度与关怀,絮絮讲道:“爷放心,妾身已吩咐下去,定会用最好的药材给舒兰妹妹调理身子,库房里那支上好的老山参也拿出来了。”
“日后她的份例用度都按最好的来,断不会让她受了委屈。她身边伺候的人,也该再添两个稳妥的。唉,真是天有不测风云......”
她说得情真意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充分彰显了一位贤良主母的风范。
胤禑听着,心中稍感安慰,至少后宅之事福晋还能料理妥当。
他疲惫地点点头:“有劳你费心安排了。”
然而,侍立在一旁的青禾却发现在福晋情深意切地展示领导风范时,站在她侧后方的乳母李嫲嫲,眼神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异样。
虽然那神色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落在青禾眼里,却像手指头的倒刺一样膈应人。
她不由得回想起舒兰小产的整个经过。
是了,舒兰虽然是宫外孕,本身极其凶险,流产几乎是必然,从某种程度上说,早早流产反而是救了她一命。
但是流产的时机和诱因,是不是太蹊跷了点?
怎么就那么巧,吃了一碗杏仁酪之后就突然爆发?
虽然宫外孕破裂有时确实找不到明显诱因,但......
她回想起前世电视里那些清宫剧的桥段。隐秘的藏红花、麝香、五行草......各种杀人于无形的阴私手段。
难道舒兰的小产并非全然天灾,而是夹杂了人祸?那碗杏仁酪?
这个念头让青禾不寒而栗。
她不敢再看李嫲嫲,只能垂下眼睑掩饰真实的表情。
她决定要想办法暗中查探一番,至少,要弄清楚那碗杏仁酪的来历和后厨经手的人。
就在十五阿哥府还笼罩在失去第一个孩子的低沉气氛中时,不过短短三日,一道来自畅春园的圣旨,便打破了府中的悲戚与宁静。
康熙皇帝即将再次巡幸塞外,行围木兰。
而此次伴驾的皇子名单中,又有十五阿哥胤禑。
圣旨中还特意强调,为了显示父子情深,命所有伴驾的皇子:皇三子胤祉、皇八子胤禩、皇九子胤禟、十五子胤禑、十六子胤禄、十七子胤礼自五月初一日起,便提前搬入畅春园居住,随驾左右,直至五月初十御驾正式启行。
这道圣旨,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沉溺于悲伤中的胤禑。
皇命不可违,更何况这是皇阿玛显示恩宠的信赖之举。他必须立刻振作起来,收拾行装,准备入住畅春园。
个人的悲伤在家国大事和皇父恩旨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天家无情,莫过于此。
一个小生命的消逝,甚至无法让这座府邸真正悲伤超过三天。
圣旨一下,十五阿哥府几乎是立刻就动起来了。下人们奔走准备行李物件,福晋也打起精神,亲自督促检查胤禑的随身用品,骑射装备是否齐全妥当。
青禾跟着众人忙里,但心里简直郁闷得快受不了了,穿越到清朝不过五年,都出门旅游多少次了。康熙怎么每次出门都要带上十五十六十七?是怎么个意思?
她想着自己刚买下的房子,原想着过几日轮休,要和芸香一起出去收拾收拾的,这下又没戏了。
第96章 又要出差了
舒兰刚刚经此大难,塞外行围肯定是去不了了。胤禑心中记挂着舒兰,临行前又特意去了一趟东厢房。
屋内药味依旧浓重,舒兰的精神却比前两日稍微好了些许,只是眼神依旧空洞,像是被抽走了魂灵。
“爷......”见胤禑进来,她挣扎着想坐起,被胤禑轻轻按住。
“快躺着,”胤禑坐下,语气比上次柔和了许多,“我就要随皇阿玛去塞外了,这一去恐怕要到秋日才能回来。你......你好生在家将养,万事不要多想,缺什么只管差府里的下人们去置办,不要考虑银两。”
舒兰眼中蓄泪,低声道:“奴才无用,不能随侍爷左右,还累得爷挂心。爷此行路途遥远,定要保重身子。”她的声音微弱,带着浓重的鼻音。
胤禑看着她苍白瘦削的脸庞,心中酸涩,叹道:“孩子......没了便没了,你我年纪尚轻,将来......总会再有的。”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有些底气不足,他只能避开这个话题,又叮嘱了些安心静养的话,便起身离开了。
面对这样的舒兰,他总觉得压抑又无力。
出了东厢房,福晋瓜尔佳氏早已候在正院,见他出来,迎上前温声道:“爷放心,舒兰妹妹这里,妾身定会安排妥当,绝不会委屈了她。”
胤禑点点头:“有劳你费心。此次塞外之行,你也需早做准备。”
“妾身省得。”福晋应道,随即自然地回禀起随行人员的安排,“妾身这边,想着让李嫲嫲和瑞珠、金盏跟着伺候。李嫲嫲经验老道,瑞珠金盏也稳妥细心,爷看可好?”
“内院之事,你安排便是。”胤禑对此并无异议。
福晋又道:“爷身边,自然还是王总管总揽大局,青禾心思细,掌着爷的饮食起居妾身也放心,再加上翠喜帮衬着,其他太监宫女若干,想来也足够了。听闻......张保此次也会伴驾随行?”
提到张保,胤禑倒是笑了笑:“是,他近来已经被调到御前当差做侍卫,和他父亲一样,很得皇阿玛看重,此番特意点名让他也跟着去历练历练。他骑射功夫好,路上也能多个照应。”
一旁正低头整理物品清单的青禾,听到张保的名字,动作顿了一下。
债主也要一起去?
她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有种欠了网贷却要和催收员一起出差的感觉,着实有些尴尬和不自在。
离五月初一还有几日,青禾忙里偷闲,总算找到机会告了半天假,拉着芸香一起出了府。
两人先是去集市上逛了逛。
青禾精打细算,挑挑拣拣,买了些素雅的棉布准备做新窗帘,又选了几个厚实耐用的陶罐瓦盆,想着日后可以用来腌菜种花。
芸香则对着一对印着喜鹊登梅图案的普通瓷碗爱不释手,青禾看她喜欢,便也买了下来。
“姐姐,这碗真好看!以后咱们吃饭就用这个!”芸香抱着碗,笑得见牙不见眼。
“瞧你这点出息,”青禾笑着戳她额头,“等以后赚了钱,给你买更好的。”她心里却惦记着另一件要紧事。“芸香,你先前说鼓楼附近有家不小的书铺?”
“是啊姐姐,叫文萃阁,门脸挺大的,听说啥书都有。”
“走,带我去看看。”
两人拐过几条街,果然见到一间颇为气派的书铺。走进店内,满是墨香。
青禾不由得扬起脸看四壁壮观的顶天立地书架,只见书架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线装书册,几个书生模样的客人正在静静翻阅。
她觉得自己找书无异于大海捞针,今日时间不多,一会还要去新房子,还是直接问吧:“掌柜的,请问可有医药相关的书籍?”
老掌柜打量了她一眼,见是个年轻姑娘,露出诧异的神色,但到底是读书人有修养,还是客气的回道:“有倒是有,只是不知道姑娘想要哪一类?是方剂、本草,还是脉诀针灸?”
青禾早有准备:“想要些基础的,最好是图文并茂的《本草纲目》,如有好的脉诀歌括和常见的方剂汇编,也请拿来一看。”
老掌柜点点头,不一会儿便寻来几部书。一部是厚厚的《本草纲目》,函套有些旧了,但里面的纸张和木刻版画还算清晰;一部是薄薄的《濒湖脉诀》,另一部是《医方集解》。
青禾快速翻阅了一下,确认版本正宗,便问道:“这几部书怎么卖?”她心里头有些打鼓,书籍在清朝可不便宜。
老掌柜拨了拨算盘:“姑娘好眼光,这些都是实用的好书。《本草纲目》是金陵版,虽非初刻,但版本不错,需银六两。《濒湖脉诀》一两二钱,《医方集解》二两五钱。”
价格果然不菲。
青禾暗自吸了一口气,但想到这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便一咬牙,指着《濒湖脉诀》和《医方集解》:“这两部我要了,《本草纲目》......”真的太贵了,自己还欠了那么多外债,芸香的钱都还没还她,实在有些舍不得。
她细细翻看了半晌,最终指着书里几处她认为最核心最常用的章节:草部、谷部、菜部等日常易得的药材,问道:“掌柜的,不知贵店可否帮人抄录?我不必全书,只抄录这些紧要章节,图文务必要清晰,不知可否?”
老掌柜沉吟一下:“抄录自然可以,工钱按字数算,加上纸张笔墨,估摸也得二三两银子,但比买全书是省多了。姑娘若要,五日后来取即可。”
青禾大喜,立刻预付了定金,定下了抄录事宜,然后付钱买下了另外两部书。她将两本医书仔细用布包好,这才感觉心里踏实了不少。
这是她重拾专业、谋划未来的第一步。
买了书,两人这才拐进鼓楼西大街那条安静的胡同,来到了她们秘密的小窝前。青禾掏出一把黄澄澄的铜钥匙,打开了院门。
小院依旧安静地沐浴在春末的阳光里。
院墙不高,爬着些顽强的野草。
正面是三间小小的屋舍,青砖灰瓦,看起来有些年头,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户纸是新糊的,透亮着。
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却弥漫着阳光和旧木料混合的温暖气味。
地面是夯实的土地,扫得十分平整。
东边是卧室,盘着一铺小小的土炕,炕席还没铺。
西边算是堂屋兼厨房,角落里砌着一个简单的灶台。
中间则是小小的厅堂。
“姐姐你看!这炕多大啊!咱们俩睡绰绰有余了!”芸香兴奋地跑进卧室,摸着冰冷的炕面,已经开始规划,“回头咱们扯些花布做炕被,冬天烧得暖暖的......”
青禾则更关注实际问题。
她仔细检查了门窗的插销,又摸了摸墙壁的潮湿度。
“芸香,”她神色认真起来,“我这次伴驾出去,估计得到九月底才能回来了。”
“这大半年,你得空就要悄悄过来看看,检查一下门窗是否完好,屋顶有没有漏雨,院里有没有野猫野狗来做窝。但切记,千万要当心,莫要与左邻右舍多搭话,免得惹人注意,泄露了风声。”
芸香见她说得严肃,也收敛了笑容,郑重地点头:“姐姐放心,我记下了!我一定小心谨慎,把院子看得好好的!”
青禾还是不放心,又特意去请了附近的锁匠,将院门和屋门的旧锁统统换成了更结实的新锁,这才稍稍安心。
有了这个完全属于自己和芸香的小天地,在这偌大的京城,终于有了一处可以喘息和寄托的所在。
第97章 情愫
很快,五月初一到了。
十五阿哥府门前车马辚辚,行李装备装载完毕。
胤禑一身出行冠服,精神似乎已从丧子之痛中勉强振作起来。
福晋瓜尔佳氏身着得体的旗袍,在李嫲嫲和瑞珠金盏的簇拥下,登上了马车。
青禾、翠喜与其他随行宫女太监也各自登车。
队伍启程,前往畅春园。
这还是青禾第一次入住这座闻名遐迩的皇家园林,心中不免有些好奇,虽有些频繁出差的疲惫,但能见识一下皇家园林的景致,总归是好的。
队伍从大西门进入西花园区域,但见湖泊粼粼,杨柳依依,景色开阔而秀丽。绕过几处殿宇,最终在一处名为承露轩的建筑群前停下。
这里便是几位皇子此次的居所。
承露轩环境清幽,比紫禁城的宫殿多了几分园林意趣。
轩馆依水而建,推开窗户便能看到波光潋滟的湖面和远处郁郁葱葱的西山。
馆舍之间由曲折的游廊连接,庭院里种着些芭蕉和翠竹,显得十分雅致。
胤禑、胤禄、胤礼三位年纪相仿的皇子将被安排居住于此,既便于康熙召见,也方便他们一同读书习射。
仆役们忙着搬运行李,安置住处。
青禾正指挥着小太监将胤禑的书籍文具搬入书房,一抬眼,恰好看见张保一身劲装,正带着几名侍卫在附近巡查布防,安排岗哨。
两人的目光隔着忙碌的人群远远对视了一下。
青禾像被烫到似的下意识避开视线,却见张保也明显愣了一下。
他的眼神复杂,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对着她微微颔首,便迅速移开目光,继续投入到工作中去了,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公事公办的扫视。
青禾也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手中的册子,脸颊却微微有些发烫。
这债主......看起来倒是公私分明。
她心里嘀咕着,但愿这趟塞外之行能顺顺利利,别再节外生枝了。
承露轩的安顿工作琐碎而忙碌。青禾既要将主子的起居用品、书籍文件和惯用的笔墨纸砚一一归置妥当,又要和园里派来的太监宫女交接事宜,熟悉厨房、库房的位置,忙得脚不沾地。
一连两日,她都不可自拔地沉浸在这些事务中。这天下午,青禾记起胤禑有一方极喜爱的端砚似乎落在了装箱的书籍里,怕被压坏了,便急忙去书房寻找。
果然,那方用锦囊包裹着的端砚被几册厚重的《资治通鉴》压在了箱底,她小心翼翼地挪开书籍,取出砚台检查。幸好,没被压坏。
她把砚台放好,又蓄力准备将书籍归为,不曾想一个不注意,手指头便被箱角的毛刺划了一下,渗出一粒细小的血珠。
她下意识地蹙眉,轻轻吸了口气。
“需要帮忙吗?”
青禾抬头,见张保不知何时开始竟站在几步开外。
他今日似乎暂未当值,只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劲装箭袖,更显肩宽腰窄,行动利落。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沉重的书箱上,并未看她的手。
“没事,”青禾下意识地将手缩回袖中,婉拒道,“一点小事,我自己可以的。”她不想显得自己无能,更不愿在欠债之外再欠下人情。
张保也没坚持,只是目光扫过她刚才碰触的箱角,又看了看她纤细的手腕,淡淡道:“这些粗重活计,本不该由你亲自动手。我去喊个小苏拉过来。”
说罢,他不等青禾回应,便转身对院外候命的一个小苏拉招了招手,吩咐了几句。那小苏拉立刻小跑着过来,利索地帮青禾将书籍一一取出归位。
“多谢。”青禾低声道谢,心情有些复杂。他行事很有分寸,帮忙都帮得不动声色,避免了她的尴尬。
“分内之事。”张保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公务。
青禾抿了抿嘴唇,他......和在阿哥所时比起来,稳重了不少,不再咋咋呼呼瞎打听了,话少了很多。
他看了一眼被取出的那几本书,像是随口问道,“爷近日在看《纪效新书》和《练兵实纪》?”
青禾规规矩矩地答道:“是,主子说出行前再温习一下戚少保的兵法。”
张保点了点头:“戚继光治军,重实战和细节,确该细读。”他说话时,目光沉稳,带着武者特有的锐利与务实,竟意外显出几分英俊之色。
这时,外面有侍卫寻他,似有公务。
张保冲青禾微一颔首,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青禾看着他的背影,心想他果然出身武官之家,度过中二少年尴尬期后,马上显露出帅哥的模样了。
啧啧,他父亲张德禄是正三品武职,他这会又在御前当差,妥妥的官二代一枚,还长得这般端正,在外头肯定迷妹一大把。亏得之前还幻想他对自己有意思,真是穿越穿傻了,都变成花痴了。
不料,又一日傍晚,青禾奉胤禑之命去给十六阿哥胤禄送一份手稿。
回来时路过西花园的丁香堤,但见夕阳熔金,湖面铺锦,景色极是开阔动人。她不由得放慢脚步,稍作停留。
恰在此时,听得一阵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队侍卫正沿堤巡逻而来,为首的正是张保。他身着当值服饰,按刀而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两队人迎面遇上。青禾立刻退至道旁垂首肃立。
张保的队伍经过她身边时,步伐并未停顿。
但就在交错而过的一瞬间,青禾似乎听到一句低语随风飘入耳中:“堤边风大,早些回去。”
她猛地抬头,只看到张保挺直冷硬的背影和侍卫们整齐划一的步伐,仿佛刚才那句叮嘱只是她的幻觉。
他是在关心她?
以他御前侍卫的身份,对一个小宫女说这样的话,是极不合适的。
可他偏偏说了。
装着三十几岁灵魂的青禾,竟如同情窦初开的少女一般,为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失眠了两天。
眼下乌青甚重。
这日睡前,青禾对着铜镜发呆,第一次有了想要买化妆品的想法。
来到清朝后,身为奴才,化妆肯定是不合时宜的,但不知为何,今日特别想好好画一个妆。
可能是......想遮一遮黑眼圈吧,这么丑,怎么能在主子面前晃荡呢。
第98章 铁屁股考验
启程前两日,青禾照例去大厨房为胤禑取晚间炖品。
本想着带个小宫女一起来拿,临出发前却忘记了,发着呆往前走了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忘记喊人帮忙了。
食盒有些沉重,回来的路上天色已暗,园中路径灯烛尚未完全点亮,她正懊恼自己为什么这么容易分神,一不小心就被路边突出的山石绊了一下,脚踝猛地一扭,疼得她身子一歪,食盒脱手。
预想中汤盅粉碎的声响并未传来。
一只大手稳稳地托住了食盒底部,另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助她站稳。
“小心。”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青禾惊魂未定,抬头正对上张保近在咫尺的脸庞。
他眉头微蹙,两人距离近到青禾甚至能看清他眉毛里长了一颗青春痘。
“扭到了?”将青禾扶稳,他立刻松开扶住她胳膊的手,退开一步,保持距离,目光却落在她的脚踝上,好像能隔着衣物看到伤情一样认真。
“没......没事,”青禾忍着疼,试图接过食盒,“谢谢,一点小扭伤,不碍事的。”
青禾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张保,在阿哥所的时候,大家一起打打闹闹,百无禁忌,自己总是半开玩笑似的喊他张保小爷。
这下好像叫不出口了。
张保却并未将食盒立刻还给她:“在此稍候。”
说罢,他转身唤来不远处一名巡视的侍卫,将食盒交给他,低声吩咐了一句,那侍卫便提着食盒快步朝承露轩方向走去。
“他会直接送到主子那里。”张保解释了一句,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罐,“这是军中常用的跌打药,效力尚可。你拿去揉开淤血,会好的快些。”
青禾看着瓷瓶,不由得面露窘迫。
又欠了他一次。
“这......如何使得......”
“拿着。”张保将药瓶塞到她手里,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的掌心,两人俱是一顿,迅速分开。
“能自己回去吗?”
“能的,歇一下就好。”青禾握紧微烫的药瓶,低声道。
张保点点头,不再多言,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望向别处,仿佛在警戒,又仿佛在等她先离开。
“张保,欠你的钱......”
“不着急,我不缺钱使。”
青禾注意到他说完话便紧紧抿住嘴唇。
真别扭啊。
想了想,最终决定忍着痛赶紧走为上策。
她忍痛向他行了一礼,然后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回走。
她能感觉到,张保深沉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上,直到她拐过弯,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青禾忍着脚踝的阵阵抽痛,尽量保持着正常的步态,慢慢挪回承露轩胤禑的住处。
她先将那瓶烫手山芋般的跌打药小心藏好,这才深吸一口气,进去回话。
胤禑正坐在窗下的榻上看书,福晋瓜尔佳氏则在一旁的小几上看着账本。
见青禾进来,胤禑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竟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温声问道:“你的脚怎么了?瞧着走路似有些不便。”
青禾没想到他观察如此细致,忙蹲身回道:“谢主子关怀,方才回来时天黑路滑,不小心扭了一下,并无大碍,歇歇便好了。”
胤禑放下书卷:“既扭到了,便不要强撑。这两日不必近前伺候了,好好歇着,让翠喜她们多忙些便是。可需传太医来看看?”
“不必不必!真的只是小伤,不敢劳动太医。”
一旁的福晋瓜尔佳氏也抬起头,笑着附和道:“爷说的是,青禾你便好生歇两日吧。”
只是那笑容似乎并未完全抵达眼底,她放下账本,端起茶杯,状似无意地轻轻吹了吹茶沫。
青禾谢恩时,下意识地飞快瞥了一眼侍立在福晋身后的李嫲嫲。
杏仁酪的事情还没搞清楚呢,要小心这个老太婆。
只见李嫲嫲低眉顺眼地站着,脸上是一贯的恭谨表情,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青禾似乎捕捉到她嘴角嫌恶地向下撇了一下,眼神飞快地在她和胤禑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青禾脑子里猛地蹦出还珠格格里容嬷嬷盯着小燕子紫薇时的那个经典眼神。
她赶紧深深地低下头,不敢再看:“奴才谢主子、谢福晋恩典。若没其他吩咐,奴才先告退了。”说完,几乎是逃似的,忍痛快步退了出来。
回到分配给她们这些随行宫女暂住的下处,青禾的心还在砰砰狂跳。
她揉着发痛的脚踝,心里乱成一团麻。
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保几次三番看似巧合的帮助......还有李嫲嫲警告的眼神......
怎么感觉危机四伏?
难道真是自己花痴病犯了,穿越一趟还自带万人迷光环了?都安安稳稳苟了这么多年了,怎么突然之间觉得胤禑和张保都好像对自己有点意思?
这剧情也太狗血了吧!
可李嫲嫲眼神又是实实在在的......
那绝不是一个奴才该有的眼神,那分明是护主的恶犬看到了威胁的眼神。
难道就因为胤禑多问了自己一句,福晋就容不下了?连带着她身边的嬷嬷都敢用那种眼神看人?
青禾越想越觉得深宫后院真是步步惊心。
她用力甩甩头,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甩出去。
算了算了,不想了!管他们是真情还是假意,是关心还是算计,总之远离是非中心准没错。保命要紧,买房出宫才是硬道理。
而且,胤禑准了她两日假,嘿嘿嘿,白得两天带薪休(病)假,还是在极品皇家园林休。
这两日,青禾便真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安心窝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养伤。
她住的这间厢房很小,只容一炕一桌一椅。
推开窗,映入眼帘的是一角小小的庭院,种着几竿翠竹,甚是幽静。
白日里,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鸟儿在枝头叽喳鸣叫。
她拿出新买的《濒湖脉诀》,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亮慢慢翻阅默记,偶尔揉一揉依旧有些肿痛的脚踝。
因在“病”中,胤禑特让小太监按时送来饭菜,虽简单,却也清爽。
翠喜得了空也会过来看她,陪她说说话。
没有主子的召唤,没有繁杂的差事,时光仿佛一下子慢了下来。在这座举世闻名的皇家园林僻静一隅,她竟难得地偷得了两日浮生闲。
她听着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闻着空气中淡淡的草木清香,看着纸上古老的脉象歌诀,心也渐渐沉静下来。
暂时抛开了债务、阴谋和理不清的情感纠葛,这一刻,竟有几分岁月静好的错觉。
两日时间转瞬即逝。青禾好歹是个中医师,伤情得以妥善处置,虽未立即痊愈,但正常行走已无大碍。
五月初十,圣驾启行的日子到了。
凌晨时分畅春园便苏醒过来,灯火通明,人声马嘶,一片忙碌景象。第一次见的时候,青禾大感壮观,如今已经见世面这么多次了,感觉都麻木了。
她也早早起身,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出行衣裳,将头发紧紧挽起,融入十五阿哥府的随行队伍中。
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庄严的仪仗率先启动,随后是康熙皇帝的御辇,紧接着是各位皇子、嫔妃、王公大臣的车驾马匹,最后是浩浩荡荡的侍卫队伍和装载着物资行李的马车长龙。
青禾坐在摇晃的马车里,听着车外隆隆的车轮声和嘚嘚的马蹄声,掀开车帘一角,回望了一眼在晨曦中渐行渐远的畅春园轮廓。
短暂的宁静已然结束,铁屁股考验又来了。
第99章 藏红花
五月初十,圣驾在南石槽短暂驻跸一夜后,次日天色未明便再次拔营。
晨星未退,寒意沁人,偌大的行营便已人喊马嘶,灯火游动,开始了新一天的迁徙。
或许是考虑到前一日行程劳顿,五月十一这日的路程安排得较短,晌午过后不久,庞大的队伍便抵达了密云县境内一处平坦开阔的行营地点。
眺远望去,山峦叠翠,附近又有河流潺潺,倒是个扎营的好去处。
尽管脚踝偶尔还会传来隐隐的抽痛,作为宫女,绝对没有因些许小伤就不当差的道理。
青禾只能咬咬牙将不适压下,随着人流忙碌起来。
现代社会的牛马还能请请病假,清朝牛马只要还能动弹,就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伺候主子,半点懈怠不得。
行营的安扎又是一番忙乱。
各旗各营按早已划定好的区域迅速铺开,号令声、钉锤声此起彼伏。
皇子们的营帐自然是优先搭建布置的重中之重。青禾、王进善、翠喜等人围着胤禑的帐篷,忙得脚不沾地。
“都仔细着点!主子的书箱轻抬轻放!”每每这个时候,王进善的喉咙就没有好过,要沙哑好些天。
他的目光扫过略显凌乱的帐内,最终落在青禾微跛的脚上,语气放缓了些,“青禾,你脚不方便,就别来回跑了,在这盯着他们把主子的书案布置妥帖。尤其是那几匣子账册文卷,万万不能乱了次序,更不能沾了尘土。”
“哎,知道啦!”青禾连忙应下,忍着痛,仔细核点着物品。
她指挥着小太监将胤禑惯用的紫檀木文具箱放在书案正中,常用的《资治通鉴》、《朱子语类》等几卷书册则依其阅读习惯置于左手边方便取阅处,又将一叠紧要的账本文册理得齐整,放在案头一隅,用一方青玉镇纸压好。
另一边,翠喜正带着两个小宫女铺设床榻。
她们将带来的锦被软枕一一拍打松软,安置妥当,帐中顿时多了几分暖意。
翠喜又拿出一个精巧的鎏金球形香炉,拨开小巧的炉盖,用银簪挑起一小块沉水香炭埋入热灰中点燃,盖上缕空炉盖,淡淡香气便缓缓溢出,驱赶着潮气。
她抬眼瞥见青禾站立时身体不自觉地偏向一侧,眉心微蹙,便趁人不注意,悄悄将一个裹了软缎的绣墩挪到她身后,用极低的声音道:“青禾,你悄悄倚会儿,脚踝要紧,我看着他们,没人留意。”
青禾心中一暖,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借着整理书卷的姿势,稍稍将重心倚在绣墩上,顿觉轻松不少。
此次随行的人手较之在府里确实显得有些不充裕。
福晋瓜尔佳氏因娘家与废太子牵连之故,行事格外低调谨慎,身边只带了瑞珠和金盏两个心腹大宫女,以及那位几乎寸步不离的乳母李嫲嫲。
这使得青禾、翠喜等原本主要负责胤禑起居的宫女,时常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精力来兼顾福晋那边的些许需求。
夜幕降临,行营各处次第点起灯火,如同散落原野的星子。
胤禑的营帐内烛火通明,他用了简单的晚膳,正坐在灯下翻阅一本《孙子兵法》。
屏风之后,福晋瓜尔佳氏已卸去簪环,穿着一身素净的寝衣,坐在梳妆台前,由李嫲嫲拿着犀角梳一下一下地为她通发。
青禾和翠喜轻手轻脚地收拾着膳桌,将碗碟小心翼翼地放入多层食盒中,准备拿出去交给候在外面的粗使太监清洗。
或许是因为日间骑马巡视营务有些疲惫,又或许是帐内昏黄温暖的灯光柔和了棱角,胤禑放下书卷,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无意间落在正低头擦拭桌案的青禾身上。
见她动作似乎比平日稍慢,想起她脚伤未愈,便随口问了一句:“青禾,你的脚伤可大好了?今日走动多,若还疼,不必强撑,让翠喜她们多忙些便是。”
这原本只是一句主子体恤下人的寻常问话,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然而,听在某些心思迥异的人耳中,却无异于平地惊雷。
青禾忙停下手中的活计,垂首恭敬回道:“谢主子关怀,已好多了,不敢误了差事。”
屏风之后,李嫲嫲微微侧过头,眼睛透过屏风的雕花缝隙扫向外间。
灯下,胤禑侧脸线条柔和,目光落在青禾身上,那神情并非刻意,却自然流露出一份不同于寻常主仆的关注。
再看向青禾,虽穿着普通的宫女服色,身姿却挺拔清丽,低眉顺眼中自有一股沉稳气度,并非那等轻浮之辈,但这反而更让李嫲嫲觉得刺眼。
舒兰格格虽已不足为虑,但阿哥爷正值青年,岂会长久空置后院?
这个青禾,可是打从阿哥所就在主子身边伺候的旧人,听闻颇有些小聪明,甚至还在上次宴席风波中露过脸,看来很得主子的信重。
若主子哪日真把她收用了,以她这份资历和心性,再侥幸生下个一男半女......那自家姑娘的处境岂非更加艰难?不行,瓜尔佳氏的荣耀和姑娘的福晋之位,绝不容有任何闪失!
恶念一生,便迅速滋长蔓延。
李嫲嫲的思绪飞速运转,手上的梳头动作却丝毫未乱,依旧轻柔规律。
她想起离京前,以防万一,她将一些用不到的陈旧香料和药材打包带了出来。
其中,就有两年前福晋月信不稳时用以活血的藏红花。
此物性质峻烈,孕妇沾之极易导致血崩小产,特征极其明显,一经发现,根本无需多言,所有人自会联想到那方面去。
“就是它了!”李嫲嫲心下冷笑。明日清晨,行营拔灶做饭之时,最为忙乱,正是下手的好机会。
届时,她自会引导众人思路,将此事与舒兰格格的小产立刻联系起来。
她还要恍然大悟地回忆起,似乎曾在舒兰出事前见过青禾鬼鬼祟祟地在厨房附近徘徊,甚至可能暗示青禾或因嫉妒舒兰有孕,或因自己爬床无望而生恨,故下此毒手。
即便太医之前诊断舒兰体质或另有缘由,但发现有藏红花这等物件,谁又能百分百断定绝非此物催诱发难?
只要疑窦的种子种下,就足够了。
李嫲嫲越想越觉得此计天衣无缝,脸上不禁露出一丝阴冷笑意,梳头的手势都仿佛轻快了几分。
她透过屏风缝隙,最后瞥了一眼那个对此灭顶之灾毫无察觉的青禾,心中冷哼:“小蹄子,别怪嬷嬷心狠手辣,要怪就怪你自己命不好,偏生碍了瓜尔佳氏的路,挡了福晋的福气!下辈子投胎,眼睛放亮些!”
第100章 心死
夜神了,行营喧嚣渐渐沉淀,胤禑帐内烛火已熄灭,主子们安寝后,青禾翠喜等人才得以轮换着在耳帐角落和衣歇下几个时辰。青禾的脚踝依旧隐隐作痛,但在极度疲惫下,她很快陷入浅眠。
次日拂晓,天色未明,号角声便穿透晨雾,行营再次苏醒。
圣驾即将启程,前往下一站遥亭。各处营帐都在火速拆卸装车,人喊马嘶,尘土微扬。
按照行程安排,圣驾率先启程,随后是宗室勋贵,十五阿哥府的人马排在第三梯队,尚有片刻喘息之机。
胤禑的主营帐内,早膳刚布好,青禾翠喜和瑞珠金盏正搭班伺候主子用膳。
今日桌上摆的是小米粥和几样酱菜,并一碟撒了盐花的烙饼,还有一壶刚沏好的香片茶。
青禾刚将一碗小米粥稳妥地放到胤禑面前,另一碗则奉给福晋瓜尔佳氏。
帐内气氛尚算平和,只待主子用完膳便即刻收拾启程。
突然,侍立一旁的乳母李嫲嫲眉头紧锁,凑近福晋那碗粥仔细嗅了嗅,随即脸色大变,像是不敢相信一样,又转向胤禑面前那一碗再次确认。
然后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胤禑和福晋连连磕头:“主子,福晋。奴才......奴才斗胆,请主子和福晋暂且慢用!”
帐内众人皆是一怔,青禾更是被李嫲嫲这一跪惊得暗叹,得练就什么铁膝盖神功才敢这样跪啊,真厉害啊,震惊。
胤禑放下筷子,眉头蹙起,有些不悦道:“李嬷嬷,何事惊慌?”
李嫲嫲抬起头,已是老泪纵横。天呐,眼睛应该也有什么催泪神功。
“这小米粥的味道不对劲,像是......像是有药气。奴才斗胆,请容奴才试毒。”
说罢,她舀起一小勺粥,略用嘴唇沾了沾,又煞有其事地回味了好一会儿。
“藏红花,是藏红花!早年府里曾有姨娘误用了这东西,差点没了半条命,奴才至今都记得这个味儿!”
“这东西活血破瘀最是厉害,女子沾染极易坏事,万万碰不得!”
青禾看戏看得正起劲,觉得这嫲嫲简直是完美的表演型人格,清宫剧里没一个演得比她好的。
谁知李嫲嫲猛地转向青禾,痛心疾首地质问:“青禾姑娘!这粥是你亲手从膳房端来,又亲手奉到福晋面前的!中间未曾经过第二人之手!你......你作何解释?!怎会让这种东西混了进去?”
青禾彻底懵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看戏看到自己头上来了?
这粥是她看着厨娘盛出,一路稳稳端来的,怎么可能有藏红花?正是因为坚信自己没有做亏心事,她才老神在在地看戏。
怎么火朝自己烧过来了?
由不得多想,她下意识地跪倒在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良久,才苍白无力地说道:“奴才......奴才没有......奴才不知道......”
她甚至都不知道要从何辩起。
“不知?”李嫲嫲哭喊着打断她,演技愈发逼真,“那藏红花的味儿浓得化不开!若不是有心掺进去,岂会如此?难不成是它自己飞进去的?”
她转而再次向胤禑磕头,“主子,奴才拼着这把老骨头不要,也要说句公道话!这绝非纰漏,这是存心不良啊!求主子为福晋做主!”
福晋瓜尔佳氏此刻已吓得花容失色,用帕子紧紧捂着嘴,眼中瞬间噙满了泪水,身子微微发抖,看向青禾的眼神充满了恐惧与难以置信。
她声音哽咽:“嬷嬷快别这么说。定是哪里弄错了,青禾是爷身边的老人,一向尽心。许是,许是熬粥的罐子没刷干净?或是......或是沿途不小心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她这话,看似为青禾开脱,实则句句紧扣“是青禾经手”这个环节出了问题。
胤禑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在李嫲嫲、福晋和青禾之间来回扫视。
他内心不信青禾会如此蠢钝恶毒,她若真有次新,以往有太多机会,何必等到今日匆匆下手?
但李嫲嫲哭诉得言之凿凿,福晋又这般表现,他身为福晋的丈夫,如果不做决断,恐怕下人们对福晋......
王进善、翠喜并帐内所有太监宫女早已吓得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
王进善额头触地,心里替青禾叫屈,心急如焚却不敢贸然开口。
翠喜更是急得眼泪直掉。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帘子被掀开一条缝,露出张保的脸。她是奉旨前来催促十五阿哥府人马即刻启程的,圣驾已开出一段,不能再耽搁了。
“主子,前头传来话,催咱们一刻钟后务必启程了。”
他恰到好处地出现,巧妙地打断了帐内紧绷的审问气氛。
胤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和疑虑。军令如山,此刻绝非细查之时。他必须快刀斩乱麻。
“此事疑点甚多,但启程在即,不容耽搁。一切待回京再行细查!”
他看向青禾,眼神复杂:“青禾,你这两天差事先放下。不必近前伺候,月例......也暂且停了吧。王进善,看好她,若再有差池,唯你是问!”
停职停薪,形同软禁。
青禾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连话也说不出,只是机械地磕了个头。
“都起来,收拾东西准备启程!”胤禑不再看她,起身对福晋道。
福晋在李嫲嫲的搀扶下起身,经过青禾身边时,投去难以言喻的一瞥。
帐内众人这才敢稍稍抬头,气氛依旧压抑。翠喜想去扶青禾,被王进善用眼神制止了。
队伍匆忙开拔。
青禾被王进善安排坐在一辆堆满箱笼的马车角落.
“青禾,你别怕,我和翠喜在前头会找机会替你说话的。如今谁都不可信,你在这儿反而清静。”
青禾愣愣的点点头,一时间,车轮滚动,尘土飞扬。
张保骑马护在胤禑车驾旁,面色如常,心中却已波涛暗涌。他绝不相信青禾会下毒。他记得......李嫲嫲似乎有个侄子在京城一家药材铺当学徒......
他暗暗握紧了缰绳。此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得找个机会查清楚那所谓的藏红花,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101章 雪中送炭
马车剧烈地颠簸着,虽说圣驾出行,必会提前平整路边,但经过前头大部队的蹂躏,再好的路都变得坑洼不平了。
青禾蜷缩在角落里,身下是粗糙的木质板壁,每一次颠簸都让她不受控制地摇晃,不得不伸手紧紧抓住身旁一个捆扎结实的衣箱以稳住身形。
随着马车持续不断的摇晃,青禾的思路却愈发清明,看来白噪音环境有助于思考。
她攻读博士时虽然选择的是临床中医方向,但对中药药理的理解是刻在骨子里的根基。
藏红花......前世她最要好的舍友选择的研究方向就是藏红花提取物对子宫收缩力的影响。
虽然没有人体研究的数据,但动物实验数据确实显示藏红花煎剂及提取物对多种实验动物的离体及在体子宫均有显着兴奋作用。
小剂量即可引起子宫节律性收缩,振幅增大,频率加快。
大剂量则直接导致痉挛性收缩。而对于已孕子宫,其敏感性呈数倍甚至数十倍增长。
李嫲嫲,这个老太婆果然是深谙此道的积年老手。挑选药材这么阴毒精准,舒兰格格的血崩和小产原因根本没有再查下去的必要了,肯定是老太婆用藏红花作的孽。
而现在,老太婆显然是尝到了甜头,又想如法炮制,甚至变本加厉计划来个一石二鸟,永绝后患。
既要彻底掩盖谋害舒兰的证据,又要把黑锅扣到自己头上。
可她为何偏偏要针对自己?自己不过一个毫无根基、无权无势的小宫女,究竟碍了她什么事?
青禾的思绪飞速旋转,她想起自热河之行以来,尤其是自己脚扭伤后这几日,胤禑似乎确实多问了她几句,语气虽谈不上多么亲厚,态度也比寻常温和些。
莫非这就碍了那李嫲嫲的眼了?
让她觉得自己可能是个潜在威胁,会分了福晋的宠,会动摇瓜尔佳氏的地位?
这老奴的忠仆护主之心,竟已偏执扭曲、歹毒至此了吗?简直不可理喻!
想起自己之前还像个置身事外的看客,带着现代人的优越感,看着清宫里的众生相,殊不知,棋局早已布下,自己早已是局中人,甚至成了别人眼中必须尽快剔除的绊脚石。
真是可笑又可悲到了极点!
那胤禑呢?他这番处置看似严厉不留情面,却也未当场将她锁拿捆缚,严刑拷问,反而留下了回京再查的活口。
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是他内心深处其实并未全然相信李嫲嫲的指控,存了几分疑虑?
还是仅仅因为圣驾启程在即,军令如山,不容内部生出大乱子,故而采取的权宜之计?
他对自己那点若有似无的“意思”,在这等风浪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恐怕顷刻间便如阳光下的露水,蒸发得无影无踪了吧?
指望主子为一个小宫女主持公道?在这等级森严、尊卑分明的地方,未免太过天真。
怎么办?如何才能破局?
眼下证据对自己极端不利。
那碗粥,众目睽睽之下,自己是唯一经手人。
李嫲嫲演技精湛,哭天抢地,赌咒发誓。福晋在一旁看似劝解,实则句句补刀,坐实嫌疑。
自己空有满腹冤屈和现代知识,却无凭无据,在视人命如草芥的清朝,一个宫女的性命算得了什么。
难道真要等到回京?届时只怕早已时过境迁,黑锅扣实,再无翻身之日!
青禾正冥思苦想,马车帘子突然被悄悄掀起一小角,一个不大的蓝布包裹飞了进来,落在她脚边
她被吓了一大跳,以为飞进来的是炸药包,伸手摸了一下,触感又不像。她轻轻挪动身子到帘子缝隙处向外望去。
只见张保正策马缓行,紧紧跟在她这辆堆杂物的马车旁,身体随着马背轻轻起伏。
他今日穿着一身利落的行袍,一只手稳稳握着缰绳,另一只手似乎刚刚收回。
见青禾苍白惊慌的脸出现在帘缝后,他飞快地左右一瞥,确认无人留意这辆不起眼的马车。
“青禾,你别怕。包袱里是几张干饼和一壶清水,省着点用。万事且放宽心,先歇养几天,什么都别多想,主子那边......未必就真信了那老货唱的独角戏。”
“你的脚踝伤还未好,用这个药膏多揉揉。”
说着,他平衡着身体和马车的速度,递过来一个小巧的白瓷药瓶。
青禾刚伸手接过,他一夹马腹,赶上了前面护的队伍,高大的背影很快便融入了漫天飞扬的尘土和嘈杂的人马声中。
青禾怔怔地收回目光,看着脚边的蓝布包袱,鼻尖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又随着马车单调地颠簸发呆了一阵子,青禾摸出张保塞过来的药膏,打开软木塞后,将瓶口凑近鼻尖,仔细辨别着。
三七的苦涩甘香最为突出,是活血定痛的主料,接着是透骨草特有的辛窜之气,能深入筋骨,还有冰片、薄荷脑用以消肿镇痛。似乎还能隐约辨别出乳香没药的味道,行气散瘀。
虽然算不上名贵的方子,但用料倒是扎实,正是针对跌打损伤的良药。
“这张保,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沉稳了。”
她挖出少许膏体在手心焐热,敷在受伤的脚踝处,又忍着痛用拇指按住踝关节周围的几个穴位,先是轻柔地打圈按揉,待药力渗入皮肤发热后,再逐渐加大力度,沿着经络走向推拿。
这是她前世学的手法,配合药膏,效果应该不错。
专注于此,时间似乎过得快了些。
罢了,事已至此,急也无用,所幸眼下不必再去伺候人,不必看人眼色,能名正言顺地歇息几天,顺便治治这倒霉的脚伤,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至于其他,走一步看一步吧。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车厢内的光线变得愈发昏暗,只能透过帘隙看到外面灰暗的天光。
开始有些饿了,她打开那个蓝布包袱,里面果然是几张烙饼,和一个水壶。
饼确实很干,甚至有些割嗓子,带着最纯粹的小麦焦香,没有任何其他调味。她吃着饼,任由思绪乱飞。
“不考虑身份地位的话,张保倒挺会照顾人的,适合搞对象。不像那个阿哥爷,自己从小照顾他长大,竟因为一个老妖奴......”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蹦出来,青禾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被自己这不合时宜甚至有些不自量力的想法逗得差点笑出声来。
她一个身陷囹圄前途未卜的小宫女,脑袋能不能安稳留在脖子上都还是未知数,居然还有闲心在这里评价别人适不适合搞对象?
真是荒谬得可以。
她摇了摇头,将最后一口饼咽下,又喝了几大口水,然后仔细系好水壶,将包袱重新藏好。
第102章 反击
夜色如墨,笼罩着遥亭行营。
庞大的队伍在经过一整日的跋涉后,终于得以歇息,各处营地点起簇簇篝火,却更反衬出某些角落的孤寂。
青禾所乘的那辆堆放杂物的马车,被孤零零地安置在营地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仿佛已被彻底遗忘。
车帘紧闭,车内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火把的光晕偶尔透过缝隙,投下短暂摇曳的光斑。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靠近,随即车帘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角,露出翠喜那张写满担忧的脸。
她飞快地四下张望,压低声音急急道:“青禾,快下来,趁这会儿人少,赶紧去方便一下。是进善悄悄吩咐我的,让我来看看你。”
青禾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下马车,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颤,却也瞬间驱散了车内的闷浊。
她在翠喜的掩护下,快速解决了内急,冰冷的空气刺得皮肤生疼。
“青禾,你且安心,我瞧着主子心里并未全信那老货的话!”
翠喜四下张望着,“一路上福晋和李嬷嬷明里暗里不知说了多少闲话,句句都想坐实你的罪过,撺掇爷立刻重罚你。”
“可主子一直沉着脸,只说‘眼下证据不明,单凭一面之词不足定罪,需回京细查’。愣是没松口!”
她喘了口气,眼里带着一丝希望的光:“要我说,主子这般处置,将你看管起来,不让你再近前伺候,未必不是......不是在护着你?免得你再被那起子小人暗算,也免得福晋她们再寻衅闹事?”
青禾听着,心中百感交集。
被关了一天,突然再听到翠喜的声音,不管说了什么,都让她心下稍安。
她紧紧握住翠喜的手:“好翠喜,多谢你告诉我这些,也替我谢过进善。只是......”她语气转为凝重,“李嬷嬷既然出手,绝不会就此罢休。我怕她还有后招。”
她凑近翠喜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回去后,务必找个机会悄悄把我的行李细细翻查一遍,角角落落都不要放过。”
“看看有没有......多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比如......那个颜色的粉末,或是别的什么古怪物件。我担心她会趁机栽赃,进一步坐实我的罪名!”
翠喜闻言,脸色瞬间一白,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重重点头:“你放心,我省得了!我这就回去,定仔细查过!”
她不敢再多留,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匆匆帮青禾整理了一下衣襟,便快步消失在黑暗里。
青禾重新被“关”回马车里,短暂吹了吹夜风让她头脑异常清醒。
她开始冷静地剖析李嬷嬷的漏洞。
“首先,是来源。”她默默思忖,“我从未接触过藏红花,就算查遍京城各大药铺,都不可能有过我的购买记录。虽然自证清白难于登天,但若要查证我获取此物的渠道,她也未必能做得天衣无缝。这一点,或许是突破口。”
当前最紧要的,是阻止李嬷嬷进一步的陷害,所谓的赃物绝不能被翻出来!
正思量间,车帘再次被极轻地掀开。这次露出的是张保那张带着风尘之色的脸。他动作比翠喜更敏捷,如同夜行的猫,悄无声息地递进来一个还带着温气的粗陶碗:“暖暖身子。”
是简单的菜汤,没什么油腥,但在这冷夜里,已是难得的温暖。
青禾接过碗,低声道谢。
张保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半蹲在车外,借着阴影遮蔽着身形。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那老虔婆的话,漏洞百出。”
他开门见山,目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就算只有你一个人经手,只要别人有心,也有千百种方法让粥出问题,没来由只你一个人的祸。我已想法子去探听,她那个在药材铺做学徒的侄子......看能不能问出点啥。”
他顿了顿,看向青禾:“你别怕。主子既然说了要查,就有转圜的余地。你现在什么都别做,安心待着,养好伤最重要。”
“总之......万事小心,一切等回京再说。”
青禾重重地点了点头:“嗯!我明白。张保,谢谢你。”
张保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飞快地看了眼营地方向,“我得走了,被人看见不好。”
说完,他像来时一样,迅速地缩回身子,帘子落下,脚步声快速远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次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行营中已响起些许动静,准备着新一天的跋涉。青禾在马车里睡得并不踏实,稍有响动便惊醒过来。
她正蜷缩着试图抵御清晨的寒意,车帘缝隙又一次露出翠喜紧张焦急的脸。
“青禾,”翠喜飞快地钻进车内,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用粗糙草纸包裹着的东西,塞到青禾手里。
“果然,果然有!你看!就在你放贴身小衣的那个蓝布包袱最底下,压在夹层缝里!若不是你提醒,我细细摸了一遍,根本发现不了!”
青禾接过纸包,轻轻打开,里面是一小撮橙红色粉末。青禾屏住呼吸,用指甲插起一小点,凑到鼻尖仔细闻了闻,又将其在指腹间轻轻揉搓。
质感细腻干燥,但仔细看,能发现这粉末的颜色并非鲜亮的新货,反而透着陈旧的暗沉感,应该已经存放了相当长的时日。
“这......”青禾抬头看向吓得脸色发白的翠喜,“别怕。你看,这东西是陈货,而且看这品相,当年还是上等货色。”
她将粉末展示给翠喜看:“你想想,我若真要存心害人,且要害的是舒兰格格和福晋这等贵人,会用这等不知存放了多久的陈年旧货吗,就不担心药力失效?”
“更何况,这等品质的藏红花,当年一定价格不菲,以我每月的月例银子,如何买得起?即便买得起,我又为何要提前许久备下,难道我能未卜先知,尚未开始伺候主子,就已经想到要暗害主子身边的人了?”
这几个问题,如同拨云见日,瞬间点醒了慌乱中的翠喜。她瞪大了眼睛,猛地点头:“对!对呀!你说得对!这根本说不通!”
“所以,这恰恰证明了,是有人早就备下了此物,如今只是寻机栽赃于我!”
青禾语气笃定,将纸包重新仔细包好,塞回翠喜手中,“好翠喜,这次多亏了你!”
“但此物是关键证物,如果李嫲嫲的人察觉到它丢失了,一定会另想法子,我们防不胜防。为避免打草惊蛇,请你再放回我的行李中,并找机会和进善通下气,进善机灵,知道如何跟主子报备。”
“你放心!我晓得厉害!”
青禾握住她的手,目光恳切而严肃:“听着,翠喜。眼下你我已窥破对方一着暗棋,但切记不可轻举妄动,更不能盲目跑到主子面前为我喊冤求情。”
她冷静地分析道:“李嬷嬷既敢栽赃,必有后手准备。你若此刻贸然出头,她必反咬一口,说你与我串通,或是你为了替我脱罪而伪造证据。届时不但救不了我,反而会把你和王进善都拖下水,正中她们下怀。”
“那......那该怎么办?”
“你只需如常当差,装作什么都未发生。”青禾低声道,“但一定要格外留心,仔细听着福晋和李嬷嬷在主子跟前,关于此事究竟都说了些什么,她们说得越多,漏洞可能就越多。这些,将来或许都是我辩白的关键。”
“至于我,我自有主张。如今既知她们手段,便不会坐以待毙。你只需帮我留意着,护好自己,便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翠喜虽仍心有余悸,但见青禾如此镇定清醒,条理分明,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用力点头:“我明白了,你千万小心!”
她不敢久留,确定好计策便溜下马车,迅速消失在渐起的晨光与忙碌的人声中。
第103章 当堂对峙
五月十三,圣驾驻跸于两间房行宫。晚膳时分,胤禑的营帐内气氛却远不如往日平和。
膳桌之上,虽摆着几样还算精致的菜肴,但胤禑却有些食不知味。
福晋瓜尔佳氏吃得极少,不时用帕子拭一下嘴角,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愁云,仿佛受了极大委屈却又强自隐忍克制。
侍立一旁的李嬷嬷瞅准时机,一边为福晋布菜,一边唉声叹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胤禑听见。
“唉,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平日里瞧着最是老实本分不过的,谁能想到竟藏着那般歹毒的心肠?也亏得老天爷开眼,让奴才那日鼻子灵光了些,否则,否则咱们福晋岂不是......”
福晋适时地轻轻咳嗽了一声,柔柔弱弱地打断她:“嫲嫲,过去的事了,还提它作甚。想必......想必她也是一时糊涂。”
这话看似求情,实则又将歹毒的罪名扣实了几分。
李嬷嬷立刻接口,语气更加痛心疾首:“福晋您就是太心善了!这等谋害主母的大事,岂是一句糊涂能遮掩过去的?奴才想着都后怕......”
她的话音刻意在这里停顿,留下无尽的想象空间,目光却似有似无地瞟向胤禑。
胤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脸色愈发阴沉。
这几日,类似这样的感叹和后怕他已听了太多。
他本不欲在行程中深究,但眼见这主仆二人一唱一和,句句不离藏红花,字字都在将罪名往青禾身上钉,更隐隐将舒兰小产的旧事也牵扯进来,大有不将青禾彻底置于死地不罢休之势。
若再由着她们这般闹下去,无论真相如何,青禾的名声也彻底毁了,即便回京查明无罪,也难在这府里立足。
一股烦躁和憋闷涌上心头。他猛地撂下筷子,发出清脆的声响,打断了李嬷嬷的喋喋不休。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福晋和李嬷嬷都吓了一跳,看向他。
胤禑目光冷冽,扫过两人,最终对侍立在帐外的王进善沉声道:“王进善!”
“奴才在!”王进善立刻应声进来。
“去!把青禾带来!”胤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既然各执一词,不如当面说个清楚!也省得有人终日捕风捉影,搅得不得安宁!”
后一句话,显然是说给福晋和李嬷嬷听的。
王进善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嗻!”而后转身快步离去。
恰在此时,帐外传来十六阿哥胤禄爽朗的笑声:“十五哥,可用了晚膳?我那儿得了一副好弓箭,拿来给你瞧瞧......”话音未落,人已掀帘走了进来。
胤禄一进来便察觉到帐内气氛不对,胤禑面沉似水,福晋垂眸不语,李嬷嬷更是眼神闪烁。
他话音一顿,好奇道:“这是......怎么了?”
胤禑正烦闷,见是他,也没遮掩,简短道:“没什么,一点家务事。正在问话。”
胤禄本就是爱凑热闹的性子,闻言非但没走,反而兴趣更浓。
他目光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笑道:“哦?问话?问什么话?我也听听。”
说着竟自顾自地在一旁找了张椅子坐下,摆出一副旁听的架势。
方才他进来时听王进善正要去传青禾。
他心想,青禾这丫头他是知道的,去年塞外行围,在热河行宫时,额娘王嫔身子不适,还是青禾被派去伺候过一阵子,为人十分小心谨慎,做事也极妥帖周到,额娘还夸过她呢。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去陷害当家主母?这其中怕是另有蹊跷。
胤禑见状,也懒得赶他走,横竖这事迟早也得有个说法。
不多时,帐外传来脚步声。王进善先进来回禀:“主子,青禾带来了。”
“让她进来。”胤禑道。
青禾低着头,缓步走进帐内。
她身上还是那件普通的宫女衣裳,头发梳得整齐,脸色有些苍白,但神情却异常平静。她走到帐中,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奴才青禾,给主子请安,给福晋请安,给十六爷请安。”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李嬷嬷的眼神如同淬了毒,福晋则别开脸,仿佛不忍看她。
胤禄摸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看似柔弱却背负了毒害主母之罪名的宫女。
胤禑看着她平静的样子,心中的烦躁竟平复了些许。
他清了清嗓子,沉声开口:“青禾,今日叫你来,所为何事,你想必清楚。福晋和李嬷嬷指证你日前在粥中下药,你有何话说?”
青禾自然是自辩清白。李嬷嬷看青禾的样子,又是倚老卖老,话里话外都是自家福晋受了天大的委屈,并得寸进尺要求翻看青禾的行装。
青禾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任凭主子处置的模样。
胤禑见她老神在在的样子,觉得青禾应该是有所准备的,便准了李嫲嫲的提议。
得了胤禑的准许,李嫲嫲如同拿到了尚方宝剑,立刻指使着福晋瑞珠去取来青禾的行装,并当着众人的面,毫不客气地去翻检。
王进善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额头沁出细汗,他已知晓翠喜发现赃物之事,本打算私下回禀胤禑,岂料福晋和李嬷嬷跟得如此之紧,竟没找到机会开口!此刻若真被当众翻出......他简直不敢想。
然而,青禾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神色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漠,仿佛被搜查的不是她的东西。
果然,没一会儿,瑞珠便从一件旧衣的夹层里摸出了一个小纸包,脸色发白地递给了李嬷嬷。
李嬷嬷接过纸包,如同握着了决胜的筹码,脸上瞬间爆发出愤怒的申请,猛地转身,将纸包高高举起,声音尖利得几乎刺破帐顶。
“主子,您看到了吧!奴才没说错!如今人赃并获,铁证如山啊!这黑心肝的贱婢,竟还将它藏得如此隐秘!求主子为福晋做主,严惩这恶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小小的纸包上。
福晋适时地发出低低的抽泣声。
胤禄挑了挑眉,坐直了身子,看得更专注了。
胤禑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目光如利刃般射向青禾。
“李嫲嫲且慢。”青禾不卑不亢地看向李嬷嬷:“嫲嫲口口声声说此物是奴才所有,是奴才用来谋害主母的罪证。奴才愚钝,敢问嫲嫲几个问题。”
“第一,若此物真是奴才所有,且是用以做那等阴私勾当的,奴才为何不将其销毁于无人之处,反而要藏在自个儿行李中,等着人来搜检?莫非奴才竟蠢钝至此,自留罪证?”
“第二,嫲嫲方才说,那日您在粥里闻到的藏红花气味浓烈。可奴才方才瞧得清楚,嫲嫲手中这包粉末,颜色暗沉,毫无油润之光,分明是存放了多年的陈年旧货!”
“试问,这等陈旧之物,气味还能浓烈到让嫲嫲您隔着一碗热粥就精准嗅出?这岂非自相矛盾?”
“第三,此物价格不菲。奴才每月月例几何,府中皆有账册可查!奴才入宫以来,从未支取过大量银钱,更无任何门路能购得此等药材!请问嫲嫲,奴才买药的银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她句句铿锵,逻辑清晰,直指要害。
最后,她再次转向胤禑,重重磕下头去:“主子明鉴!奴才入宫伺候多年,虽愚笨,却深知本分,万万不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此物分明是有人早已备下,刻意栽赃陷害奴才!求主子彻查此物来源,还奴才一个清白!”
这时,翠喜也忍不住了,噗通一声跪下:“主子,奴才可以作证!青禾绝无可能做这种事!而且......而且这包东西,根本不是从姐姐行李原处搜出来的!是......”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被王进善悄悄拉了一下衣角,及时止住了话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一旁的胤禄听得津津有味,此时忍不住噗嗤一笑,摇着头对胤禑道:“十五哥,我看这丫头说得在理啊。这栽赃的人手段也忒不高明了些,破绽百出。啧,莫非是觉得咱们哥俩好糊弄?”
他这话看似玩笑,实则是在暗中点醒胤禑,同时给李嬷嬷施加压力。
胤禑的脸色早已变幻不定。
李嬷嬷被青禾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又听得胤禄的话,更是慌了神,只能反复强辩:“你......你巧舌如簧!这分明就是从你包袱里搜出来的!众目睽睽之下,岂容你抵赖!主子,您万不可听信这贱婢狡辩啊!”
但此刻,她的争辩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帐内气氛已然逆转。
胤禑冷冷地看着她,又看了看那包所谓的罪证,心中已然明了了大半。
“够了。”
第104章 该立起来了
胤禑的目光扫过摇摇欲坠的福晋瓜尔佳氏,虽然已经怒火中烧,但终究顾及福晋的体面,不愿在十六弟和众多下人面前将事做绝。
况且,眼下虽驳倒了李嬷嬷的诬告,但那包藏红花的真正来源尚未彻查清楚,缺乏直接钉死李嬷嬷的铁证。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看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李嬷嬷:“李嬷嬷,你身为福晋乳母,本该悉心辅佐,谨慎持重,却行事莽撞,察查不明,仅凭臆测便妄言构陷,险些酿成大错,更搅得行营不宁,实属不该!”
李嬷嬷浑身一颤,伏地不敢抬头。
胤禑略一沉吟,继续道:“念你年老,又是初犯,今日便从轻发落。罚你一年份例月钱,小惩大诫。另,自领二十巴掌,好好记住今日的教训!日后若再敢搬弄是非、挑拨生事,决不轻饶!”
罚俸一年倒没什么可说的,李嫲嫲走到今天,也不指着月例银子过活。厉害的是那二十巴掌。
对李嫲嫲来说,这比要了她的命还痛苦。
在众人面前掌嘴,足以让这等在深宅积攒了半辈子体面的老嬷嬷颜面扫地,日后在仆役中再难抬头。
李嬷嬷老脸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不敢有丝毫违逆,只得磕头谢恩,声音哽咽:“谢主子恩典。奴才......奴才领罚......”
说罢,在众目睽睽之下,抬起手一下一下地扇起自己的耳光,边上自有小太监在一旁报数,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帐内格外刺耳。
福晋看得眼圈发红,偏开头去,却也不敢求情。
胤禄在一旁瞧着,这时又笑嘻嘻地插话,打破尴尬压抑的气氛:“哥,罚也罚了,但这委屈了的人,也得安抚安抚不是?不然岂不让底下忠心办事的人寒了心?”
“我可还记得去年在热河,额娘身子不爽利,青禾这丫头伺候得尽心尽力,连额娘都夸她细心妥帖。这般好的奴才,平白受这场惊吓,可不能苛待了。”
胤禑闻言,顺势点头,目光转向垂首静立的青禾,语气缓和了些:“胤禄说的是。青禾,此次你受委屈了。王进善,记下,回京后从爷的私库里支五十两银子,另选两匹妆花缎、一对银镯子,赏给青禾,以作压惊补偿。”
若是往常得此厚赏,青禾即便不喜形于色,内心也必是欣喜的,毕竟自己还欠了张保和芸香买房的钱。房子之后的硬装、软装,花钱的地方也还多着呢。
但经此一遭,她看清了许多事。
胤禑或许有几分明辨,或许有几分回护,但归根结底,自己作为奴才,性命荣辱皆在对方一念之间。
今日可因一言赏你,明日亦可因一事弃你。
那点微末的兴趣或旧情,在阶级鸿沟和利益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心中一片清明,甚至带着几分凉意,面上却丝毫不显,只依着规矩上前一步,稳稳地跪下,磕头谢恩:“奴才谢主子赏赐。主子明察秋毫,奴才感激不尽。”
语气恭顺,却透着一股疏离的淡然。
这份超乎寻常的宠辱不惊,反倒让一旁看戏的胤禄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觉得这小宫女倒是沉静得有些出乎意料。
事情既已处置完毕,胤禑便挥了挥手:“都下去吧。”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躬身退下。
李嬷嬷捂着红肿的脸,在瑞珠的搀扶下踉跄着出去,背影佝偻,尽显颓唐。福晋也低着头,默默离去。
帐内很快只剩下胤禑和胤禄兄弟二人。
胤禄脸上的嬉笑之色渐渐收敛,他凑近胤禑,压低声音,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哥,这儿没外人了,兄弟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胤禑看向他,没回话,只“嗯”了一声。
“那老货,”胤禄朝帐外撇撇嘴,“绝不能留了。今日她能诬陷青禾,明日就能诬陷别个,日日夜夜挑唆得你后宅不宁。”
“嫂子瞧着是个明白人,性子也柔顺,但架不住这等恶奴在耳边日日吹风。天长日久,再好的夫妻情分也得磨没了,保不齐将来还要出更大的乱子!咱们这样的人家,内帷不靖,最是大忌。”
他顿了顿,看着胤禑的眼睛,语气诚挚:“哥,咱们是亲兄弟,我才说这话。这等祸害,早清早干净。”
胤禑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眼前这个以往只知玩闹嬉笑的十六弟,如今分析起内宅之事竟也头头是道,心思缜密,不由得在心中暗叹。
这几年的历练,尤其是跟在四哥身边,胤禄确实是长进了不少。
而自己呢?是否还太过优柔寡断,顾念太多?
今日之事,若非青禾机敏自辩,又有胤禄从旁点拨,自己是否会因顾及福晋颜面而轻轻放过,埋下更大隐患?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是的,他也该立起来了。
第105章 小酌
没过两日,车队刚离开两间房地界,进入王家营,乳母李嫲嫲便突然病倒了。
症状来得又急又凶,上吐下泻,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筋骨般迅速萎靡下去,面色蜡黄,眼窝深陷,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随行的太医诊了脉,只说是“水土不服,加之年高体弱,连日奔波,邪气入体”,开了几副温和止泻调养的方子,但似乎效果甚微。
这样的身体自然是无法再随行伺候了。
胤禑得知后,并未多言,只沉着脸色下了令:即刻安排可靠人手,护送李嫲嫲回京“静心调养”,待身体大安了再说当差的事。
福晋瓜尔佳氏闻讯,倒是红着眼圈去求了情,言语间不外乎“嬷嬷年纪大了”、“自幼乳我一场”、“求爷宽宥让她留在我身边将养”云云。
但胤禑这次态度却异常坚决,丝毫未松口,只淡淡道:“便是为了嬷嬷的身子着想,也不宜再随驾奔波。回京仔细调养才是正理。福晋不必多言。”
这番处置看似体恤,实则是彻底将李嫲嫲逐出了权力核心。
清朝极重乳母之情,康熙帝对其乳母孙氏(封奉圣夫人)及其夫曹玺(江宁织造)一家的荣宠便是明证。
孙氏不仅抚育康熙长大,在康熙擒鳌拜、平三藩等重大事件中,曹家作为皇帝亲信也发挥了重要作用,康熙南巡时甚至亲自探望孙氏,口称“此吾家老人也”,情谊深重,恩宠至极。
正因有此传统,胤禑此番不顾福晋求情执意送走李嫲嫲的决定,才更显出决绝。若非触及逆鳞,绝不会如此。
青禾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升起一股更深的寒意。
李嫲嫲这病来得太过“恰到好处”,症状又如此“标准”地符合水土不服,其中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手笔还未可知。
她伺候胤禑用膳时,曾偷偷打量过主子的神色,只见他面容平静,眼神却深邃不见底,看不出丝毫波澜。
在紫禁城,在这些天潢贵胄眼里,要让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消失或失势,恐怕有一百种不落痕迹的办法。
恐怕只有胤禑的心腹才知道,几剂看似温补调理的方子背后,藏着的是真正催命的君臣佐使。回京路途遥远颠簸,病体孱弱的老嫲嫲能否撑到京城?即便撑到了,等待她的也绝非静养,而是更快的“病入膏肓”。
如此,既根除了祸患,又全了福晋的颜面,不至于落下刻薄乳母的名声。
这才是天家处理麻烦的常用手段,温和,却绝无转圜余地。
“今日他能因厌弃而处置李嫲嫲,他日若觉得我碍事,我的下场又能好到哪里去?”
她更加坚定了信念。绝对不能被任何看似温情的表象或朦胧的好感蒙蔽了双眼,必须时刻保持清醒,一步一步,踏踏实实护住自己的小命最重要。
否则,就算攒够了钱买下了小院,最终没命去住,才是最大的笑话。
圣驾日夜兼程,终于在五月十六日抵达了熟悉的热河行宫。胤禑依旧被安排住在听松院。虽一路风波,但回到这处熟悉的院落,众人还是稍稍松了口气。
安顿好行李,便开始忙活吃什么。
虽然在行宫,份例比不上宫里精细,但皇子的规制也马虎不得。
晚膳摆在正厅,因天气渐渐热起来了,雕花窗棂都支开着,带着松木清香的晚风微微吹拂,倒也惬意。
膳桌中央是一品红白鸭肉锅子,用上好的银炭咕嘟咕嘟煨着,汤色清亮,鸭肉酥烂,喝一碗,最解旅途劳顿。边上伴着一盘晾炉烧鸭,皮脆肉嫩,是按照京城老法子烤的,片成薄片,码得整整齐齐。
还有几样热炒,一道葱椒羊肉,一看就是快火炒出来的锅气十足。一道酒糟鹌鹑,还有一道清炒口蘑菜心,用的是热河本地新采的口蘑,鲜嫩非常。
主食备了两样,一碟猪肉馅提褶包子,一盆粳米。另配了绿豆粥和奶酥点心数枚,以防主子夜间腹饥。
虽不比紫禁城中的排场,但杯盘碗盏皆是官窑瓷器,银箸闪烁,行宫里增来伺候的太监宫女悄无声息,布菜、试毒、递巾,规矩一丝不乱。
胤禑用了些锅子里的鸭肉,略尝点了烧鸭,又进了半碗绿豆粥,便搁了箸。王进善瞧着眼色,知道主子胃口一般,示意众人将膳桌撤下去。
一切收拾停当后,夜已渐深。
王进善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小坛当地的粟米酒,并几样简单的下酒小菜:一碟五香豆干、一碟拌黄瓜、还有一小盘切好的酱驴肉。
他在下方院中那棵老松树下摆了张小桌,招呼青禾和翠喜过来。
月色如水,倾泻在庭院中,松影婆娑。远离了京城的喧嚣和行途的紧张,此刻小院显得格外宁静。
三人围坐在一起,王进善给每人斟了半碗微浊的粟米酒,酒味清淡,带着点甜意。
他率先举起碗,感慨道:“来,咱们三个,从阿哥所起就跟着主子,风风雨雨这么些年,不容易。这次......尤其不容易。青禾受了天大委屈,总算是有惊无险。这碗酒,压压惊,也去去晦气!”
翠喜也连忙举起碗,眼圈还有些红:“是啊,青禾,那天可吓死我了!幸好主子心里是明白的!”
青禾看着眼前两位从自己穿越没多久便相伴至今的伙伴,心中百感交集,无以言表。
她举起碗,与两人轻轻一碰,声音有些哽咽:“多谢进善,多谢翠喜。这次若不是你们......我恐怕真就......”
她说不下去,仰头喝了一大口。微甜带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
“嗨,说这些干啥!”王进善摆摆手,夹了一筷子豆干,“咱们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往后啊,更得互相帮衬着,谨慎当差,这府里......眼瞧着是越来越不太平了。”
翠喜用力点头:“进善说的是。经过这事,我可算看明白了,有些人啊,心肠真是黑的!”她凑近些,压低声音,“你们说,李嫲嫲那病......”
王进善立刻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噤声:“正等事也是你我能揣测的?喝酒喝酒!”但他自己眼中也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神色。
青禾沉默地吃着菜,没有接话。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
三人不再提那些烦心事,转而说起一些过去的趣事,比如王进善刚当上小总管时闹的笑话,翠喜刚学梳头时把主子头发扯疼了吓得直哭......小小的方桌上,渐渐又有了笑声。
粟米酒度数不高,但喝多了也有些醺醺然。月光下,三个相依为命般的旧日伙伴,暂时抛开了尊卑规矩,在这异乡的行宫小院里,享受着难得的松弛与温情。
对于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妄之灾的青禾来说,虽有点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悲凉,却也感恩穿越三百年时空,能遇见这般肝胆相照的挚友。
幸与不幸,都在酒里。
第106章 尴尬的处境
三人小酌到半夜才去歇息,不敢喝得太多,不上不下的,没办法睡熟,总感觉恍恍惚惚半梦半醒的,但青禾依旧在卯时初刻准时醒来。
做人家奴才的,哪有因为喝了酒就睡懒觉的道理。
院中已有细碎的洒扫声。
王进善早已起身,正指挥着几个小太监擦拭廊柱、清扫庭院,见青禾出来,微微颔首,便又各自忙去。
翠喜也揉着眼睛出来了,低声嘟囔着“粟米酒后来劲倒不小”,很快也打起精神,安排小宫女的活计。
行宫不比宫内,人手原就不够使唤,内务府照例拨了一队太监宫女来听松院协助。王进善已将他们聚在一处,见青禾过来,便低声向她介绍。
领头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太监,姓钱,面相看着还算敦厚,是行宫里的老人儿,对各处事务熟悉。
副手是个二十出头的宫女,叫顺心,眉眼细长,说话利索,看着是个精明能干的。
其余还有四个小太监并六个小宫女,皆是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稚嫩,低眉顺眼,透着初当差的拘谨。
王进善大致分了工,钱太监主要负责外院粗使并与外头沟通,顺心则领着几个小宫女负责室内洒扫、茶水等细务。
翠喜统管着本院带来的宫女,青禾则依旧主理胤禑的贴身用物、书房及带来的箱笼库房。
众人领了差事,各自散去忙碌。
青禾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便带着两个小太监去清点归置昨日带来的箱笼。
库房设在西厢一侧,通风干燥。
打开箱笼,各种物品井然有序,这都是出发前按新规矩打包好的,此刻省了不少事。
青禾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对照着清单,一件件取出,或收入柜中,或摆放在指定位置。绫罗绸缎、瓷器摆件、文房四宝、书籍字画......每一样都需仔细查验后登记在册。
她尤其记得上一次出行,胤禑颇为喜爱的那尊白玉观音像,这次她亲自上手,所有经手的易碎物件都十二万分的小心,不敢再有差池。
一上午便在忙碌中过去。
新来的顺心确实得用,领着人将正房书房收拾得窗明几净,茶水供应也及时。
钱太监则带着人将院落收拾得利利索索,还搬来了几盆应时的花草点缀。
王进善各处巡查,见一切井井有条,面上也露了些许轻松。
先前和青禾琢磨出来的这套管理规矩,经过府内和行宫的两次检验,看来确是行之有效。
午间歇息时,听得行宫小太监们低声议论,说此次伴驾随行的皇子竟只有六位。除了十六爷胤禄、十七爷胤礼这些年纪尚小的,年长的阿哥里头,只带了诚亲王胤祉、八贝勒胤禩、九贝子胤禟。
青禾捧着茶碗,心里默默思忖。来的路上匆忙,竟没细想,如今一听,着实透着古怪。
当年太子胤礽圣眷渐衰之时,皇上南巡北狩也几乎次次带在身边,是看重,或许更是拘束。如今太子彻底废黜,拘禁咸安宫,“带在身边”的待遇,竟落到了八爷、九爷头上?
她想起那场惊心动魄的婚宴投毒案,幕后黑手直指八爷九爷,虽无明证,但天知地知他们自己知,皇上......难道就真的一无所疑?
但他非但不加斥责,反而带着来行围,这其中的帝王心术,令人脊背发凉。
或许正因他们势力庞大,盘根错节,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比让他们留在京城自由运作,更能让老皇帝感到虚幻的安心?
圣心似海,果然不是她一个小小宫女能揣度的。
下午,青禾继续整理库房,将一些夏日用的轻薄衣物、凉席、扇子等物检出来,预备着给主子换上。正忙得额头微微见汗,忽见福晋身边的大丫鬟瑞珠俏生生地站在库房门口:“青禾姐姐,福晋唤你过去说话。”
福晋瓜尔佳氏?
李嫲嫲刚被送走,福晋此刻心中是怨是恨,是迁怒还是试探?
无数念头瞬间闪过,青禾面上却不显,只放下手中的物件,露出恭顺的神情,应道:“是。有劳瑞珠姑娘稍候,我这就随你去。”
她借故理了理衣襟发鬓,实则快速平复心绪。是福是祸,这一趟都必须得去。她深吸一口气,跟着瑞珠走向福晋所居的正院东厢。
东厢房的布置比主殿更显柔美精致。
瓜尔佳氏正临窗坐在一张紫檀木嵌螺钿的罗汉床上,穿着一身藕荷色缎绣折枝玉兰的便袍,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眼神不似往日柔顺,反而带着一种空洞的冷意。
她手里捻着一串碧玉珠串,见青禾进来行大礼,并未立刻叫起,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起来吧。”半晌,她才开口。
“谢福晋。”青禾起身,垂首侍立一旁。
屋内一时静默,这种沉默带着压力,沉甸甸地压在青禾心上。
“这行宫......住得可还习惯?”瓜尔佳氏终于再次开口,问的却是无关紧要的话。
“回福晋的话,一切安好。行宫派人协助,诸事还算便宜。”青禾谨慎地回答。
“嗯。”瓜尔佳氏应了一声,目光移向窗外,“嫲嫲......她,在京里时,最是怕热。若是到了这地方,想必定然欢喜。”
她突然提起李嫲嫲,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让青禾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青禾不敢接话,只更低地垂下了头。
瓜尔佳氏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青禾身上,空洞里渐渐渗出一丝锐利:“青禾,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事,过去了便过去了。爷既然已有决断,我等自当遵从。”
这话听起来像是认命,但青禾却听出了其中的不甘和冷意。
“只是,”瓜尔佳氏话锋微转,“在这府里,尊卑有序,上下有别。什么是本分,什么是妄想,须得时刻谨记于心。莫要因着一时侥幸,便忘了自己的身份,生了不该有的心思,走了......不该走的路。”
这话已是近乎直白的警告和敲打。
她认定是青禾的存在和魅惑,才导致胤禑对她乳母下了狠手。她动不了胤禑,所有的怨气与失落,便只能倾泻在青禾这个宫女身上。
青禾立刻深深福了下去,声音恭谨至极:“福晋教诲的是。奴才从未敢忘自身卑贱,只想本分当差,绝无半分非分之想。此前种种,若有不当之处,还请福晋责罚。”
瓜尔佳氏看着她恭顺的头顶,似乎想从她的话语里辨出几分真伪。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王进善恭敬的声音:“禀福晋,主子方才吩咐,让青禾即刻去书房一趟,有几件御赐的文房用度需立刻找出来核对登记,怕耽搁了明日的晨议。”
这话来得恰到好处。
既解了青禾眼前的围,理由又充分正当。涉及御赐之物和晨议,福晋再不满,也不能阻拦。
瓜尔佳氏捻着珠串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既是爷有正事吩咐,你便快去吧。莫要耽搁了。”
“是。奴才告退。”青禾如蒙大赦,再次行礼,低着头,恭敬地退出。
直到走出院门,远离了令人压抑的氛围,青禾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才发现手心已微微沁出冷汗。
王进善正等在院外不远处,见她出来,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低声道:“快去吧,主子确实让核对几样东西。”
青禾感激地看他一眼,知道这必是他察言观色,适时找的借口。
她定了定神,朝着书房走去。
第107章 该认命吧
青禾到了书房,胤禑正临窗站着,看窗外松影。
见她进来,指了指书案上几样东西:“这些,明日晨议要用的,你看看可都齐备,登记入册,别临到用时短了什么。”
“是。”青禾应了声,走上前去。
桌上是两方上用的松烟墨、一管紫毫笔、一本空白的奏事折子,并一小匣朱砂。
都是内务府刚送来的,她仔细查验了品相,一一登记在随身携带的小册子上,动作利落,并无多余声响。
行宫晨议不比大朝,规制稍简,但依旧是皇子们聆听圣谕参与机务的重要场合。
康熙晚年虽然稍有倦勤,却从未放松对儿子的督教,到了热河之后规矩也没有变,每日天未亮,阿哥们便需穿戴齐整,至烟波致爽殿候着。
有时是垂询政事,有时是考较学问,有时不过是陪着用顿早膳,其间机锋暗藏,一言一行皆需谨慎。这些文房之物,虽小,却关乎体面,半点差错不得。
“主子,都齐了。”青禾合上册子,低声回禀。
“嗯。”胤禑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福晋叫你去说话了?”
“是。”青禾垂眼答道。
“说了些什么?”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福晋垂询行宫起居是否习惯,又问了些箱笼安置的琐事。”青禾拣着最无关紧要的回道。
胤禑沉默片刻,道:“李嬷嬷的事,委屈你了。她年纪大了糊涂,福晋......年纪轻容易受蒙蔽。你如今差事当得好,我心里是知道的。往后依旧安心当差,自有你的体面。”
他的话听起来是安抚,是施恩。若放在从前,青禾或许会觉得欣慰。
毕竟眼前这个已渐露青年气度的皇子,是她一点一滴从病弱苍白的小鸡仔模样照顾过来的。彻夜不眠地守着,汤药喂着,一个脚步一个脚印地扶着他站起来、走起来。
可如今经过这么多变故,再听到这样的话语,只觉心底一片凉薄的倦意。
他对舒兰格格的情意浅薄,对新婚的福晋也未见得多上心,此刻对自己这几分似是而非的关照,无非是主子对得力奴才的笼络,甚或,还夹杂着一点未曾言明的占有欲。
清朝皇子三妻四妾是常理,可她的灵魂不是清朝人。她绝不愿成为庭院深深中又一个等待垂怜的可怜人。
“谢主子体恤。奴才本分而已,不敢称委屈。”她福了一福,语气恭顺疏离,将一切可能燎原的火星都隔绝在安全的距离之外。
胤禑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她低眉顺眼的模样,终究只挥了挥手:“下去吧。”
“是。”青禾退了出来,轻轻带上书房的门。廊下的风吹过来,她才发觉自己方才一直屏着呼吸。
刚走下台阶,却见张保从月洞门那边过来,像是恰好路过。他穿着御前侍卫的吉服,腰刀佩得整齐,英气十足。
青禾暼了一眼,暗自感慨,年轻真好啊。
“青禾。”他叫住她,几步走近,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前头的事......我都听说了。你没事就好。”
“没事了,都过去了。”青禾微微笑了笑。
“我原已托了可靠弟兄,想法子去查她那个在药材铺当伙计的侄子,看能不能揪出点首尾来。没成想......”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主子出手这般快利落。”
他的意思青禾明白。
李嬷嬷已然回京,这条线再查下去,不仅毫无意义,更可能触怒胤禑。
“查不查的,都不打紧了。你的情谊,我心领了。”青禾轻声道,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感激。在这步步惊心的地方,有人能这样为你费心费力,已是难得。
顿了顿,她又开玩笑似的补充道:“福祸相依呢,主子说我受了委屈,要赏我五十两,我有钱还你啦。”
张保没料到她说得如此直接,愣了一愣,脸颊竟微微有些泛红,眼神躲闪了一下,才嘟囔道:“我都说了,钱不着急。我总不至于不看着你被人欺侮了去......”
他这话说得前言不接后语,但笨拙的关切却比方才书房里那些轻飘飘的安抚更让人心头发涩。
青禾看着他脸颊上泛起的红晕,心里不是不明白。
她毕竟是三十几岁的灵魂,虽然没什么恋爱经验,但张保的心意,还是隐约能察觉到几分的。
但那又如何呢,他父亲是正三品的护军参领,自己又在御前当差,妥妥的官二代,前途正好。
而自己呢?不过是个命如浮萍的包衣宫女,即便将来赎身出宫,也只是个平民女子。
这其间的鸿沟,比从鼓楼西大街到紫禁城还远。
她不能再招惹任何不必要的牵扯了。
“总之,多谢你了。”她将感激控制在恰到好处的范围,再度笑了笑,笑容里却多了几分刻意的距离,“你快去当值吧,我也该回去收拾库房了。”
张保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退却,眼神露出一点失落,但很快又振作起来,点点头:“诶,那你忙去。自己......万事小心。”
“嗯。”青禾点点头,转身沿着青石小径往库房走去。
第108章 创业方向
这次舒兰格格没来,已经很久没见到讨人厌的春熙了,再加上恶毒嫲嫲被送走,行宫的日子过得格外清静。
青禾每日当差,忙中有序,倒也寻得几分自在。
偶尔张保会揣着些市集上淘来的小玩意儿寻机塞给她,有时候是一枚草编的蚱蜢,有时候是几块奇特的石头,有时候是一包用油纸裹着的酸甜杏脯。
青禾接过时,指尖难免触到对方温热的手掌,心下虽有一丝涟漪般的欢喜,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只低声道谢,便将心中微不足道的念想仔细藏好。
内务府派来帮忙的顺心等人脑子还算清爽,青禾干起活来也松快了不少,果然,对牛马来说,好同事胜过一切。
得了闲,她便开始专攻带来的那几本医书。
书页已被翻得毛了边,有些地方还用工整的小楷细细批注了心得。
这几次的风波下来,她想出宫的念头更加坚定了,于是,另一件大事便不得不提上日程了。
出了宫干什么?
老本行?开馆行医?她一介无根无基的孤身女子,谈何容易。前世里,悬壶济世是看家本领,在这里,不过是奢望。
一日,她对着书上一则茯苓饼的方子出神,忽而想起前世医院开展的药膳体验馆。
那时候刚上任了一位新院长,新官上任三把火。说是力求将沉浸式文化体验、健康科普、体质调理于一体,要为市民打造体验传统药膳文化的全新窗口,让“药食同源”的千年智慧融入市民的三餐四季。
前世自己因为经常给患者建议一些食疗药膳饮食以加快患者的术后恢复,也被科室主任派去开过几次会,所以期间运营策略还是略懂分毫。
药食同源......如果将那些温和滋补兼具风味的理念,悄无声息地融入日常饮食呢?在京城讲究养生的富贵圈子里,或许能撬开一丝缝隙。
她回忆起前世药膳体验馆开业当天门庭若市的场景,仿佛已经有无数金银财宝流入自己的口袋了。
药膳体验馆首先推出的是茶饮和面点系列。
茶饮系列中,“甘和养元饮”以党参、茯苓、炙甘草等为原料,兼具健脾益气、消食开胃之效,专为脾胃虚弱、食欲不振人群量身定制。
“菊麦甘岚饮”精选菊花、麦冬、甘草等,能利咽生津化痰,无论是感冒后咽喉不适,用嗓过度还是慢性咽炎患者,都可从中获得舒缓。
“纤荷清盈饮”则依托荷叶、茯苓、决明子等药材,助力高血脂症、肥胖人群祛湿调脂,重塑健康体态。
面点系列也是花样众多,“茁茁包”针对2周岁以上儿童,以茯苓、山药、芡实等配伍,健脾祛湿,消食化积,为儿童健康成长助力;“玉陈八合贝果”则选用淮山药、玉竹、黄精等药材,健脾化湿、补肾养阴,为糖尿病前期及各类型糖尿病患者提供了食疗新选择。
虽然清朝贵族人家里都有专门的太医或者府医,可能看不上民间三脚猫功夫,但是自己好歹也超前了这里三百年,在老百姓群体里扬名立万还是有点信心的。
没错,出了宫之后,就主打体质辨识药膳理念,根据中医九种体质学说,为阴虚、阳虚等不同体质人群量身定制专属药膳。再融合四时养生药膳理念,紧扣自然节律,按季节时令退出应季药膳,顺应天时、科学养生。
这样既能赚钱,又不扎眼,不怕被掉书袋的老中医们针对。青禾想起刚穿越时在翊坤宫和太医起的冲突,那时候如果不是胤禑......嗯,不想这些。
现在创业大框架有了,要加快细节的填充。
离出宫的日子还早,可以慢慢开发菜色。眼下......不是有现成的刁嘴顾客可以试新吗。京城里最尊贵的群体如果能吃得惯,那老百姓们一定也习惯,不然怎么大家都追求所谓的“御制”呢。
青禾暗暗开心,觉得自己真是小聪明一个。
她开始留心行宫小厨房的食材,结合时令与胤禑近日疲乏且食欲不振的状况,暗自琢磨起来。
六月初的热河,白天虽热,早晚却仍凉爽,易生湿邪,困阻脾阳。她决定从一道既祛湿健脾,又清淡开胃的羹汤入手。
这日得了空,青禾便去了小厨房。
厨房里当值的太监见她进来,忙停下手中活计,躬身问候:“青禾姑娘,可是主子那边有什么吩咐?”
“主子这几日似有些食欲不振,我想着给主子调理调理胃口。劳烦你,取些上好的薏米、茯苓、山药,再要几颗红枣,一盅槐花蜜。”
“嗻,嗻,都有,都是才送来不久的上等货色。”太监连声应着,手脚利落地将她要的东西一一备齐,放在一个干净的红漆托盘里,还殷勤地问,“姑娘可要搭把手?这熬汤炖水的活儿......”
“不必了,”青禾微微一笑,接过托盘,“主子的口味我清楚,自己来就好。你们忙你们的。”
小厨房一角专设有熬药炖补的银吊子和小泥炉,器具洁净。
青禾挽起袖口,先舀了清水将薏米淘洗干净,沥干。取了一只小巧的银炒锅,就着炉上微火将薏米慢慢焙炒。
瓷勺轻缓翻动,直到每一粒薏米都微微鼓起,色泽转为温润的焦黄,散发出沉稳朴实的谷物焦香。
如此处理,方能减其寒性,增其健脾之效。
茯苓是早已炮制好的干片,质地硬脆。她取来一个小小的白瓷研钵,将茯苓片放入,用石杵细细研磨,又一遍遍过筛,直到得到细腻如雪的茯苓粉。
山药洗净,上笼蒸得极透,剥去外皮后,用一把光滑的玉柄小刀仔细碾压成没有颗粒的细腻软泥。
红枣则选了肉质最厚实的几颗,去核,将枣肉细细撕成小块。
做完这些准备工作,她才取过那只银吊子,注入清泉水,先将炒好的薏米与红枣肉放入,文火慢熬。
时辰要足,火候要稳。
她静静守在旁边,偶尔用长柄银勺搅动一下,看着清水渐渐变成淡淡的琥珀色,薏米粒粒开花,枣肉的甜香丰腴彻底融入汤中。
这时,才将茯苓粉细细调入,一只手持勺不停搅动,防止结块。
最后倒入山药泥,慢慢搅拌,直至搅成均匀柔滑的羹糊。
熄了火,她并不急于调味,待羹汤温度稍降,才兑入一小勺颜色清凉的槐花蜜,不敢过甜,只求一缕清甜引出食材本味。
一切就绪,她去过一只甜白釉暗刻云龙纹的小盖碗,盛了七分满,置于一旁温着。
晚膳后,胤禑照例在书房看书歇息,青禾算准时辰,用红漆托盘端着那碗羹汤,走了进去。
“主子。”她声音放得轻缓,“厨下试做了道新式甜羹,是温和养胃的。主子今日晚膳用得不多,可要尝两口润一润?”
胤禑从书卷中抬眼,目光掠过她低垂的脸,又落在那个精致的盖碗上,似是随口问道:“什么羹?”
“是薏米山药茯苓羹,加了点红枣提味。”青禾答得谨慎,只提食材,不言药性。
胤禑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青禾上前,将盖碗轻轻置于他手边,掀开盖子,一股温热清雅的香气淡淡散开。
他拿起小银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口感细腻滑润,薏米嚼之有物,山药泥融化无形只留绵密,甜度十分克制,更多的是枣香和谷物本身的甘醇,咽下后喉间留有回甘。
他并未立刻评价,又慢条斯理地用了两三勺,方才放下银匙,道:“挺好的。不甚甜腻,倒还爽口。”
这便是极高的评价了。
青禾心下微松,依旧垂着眼:“主子喜欢就好。”
“厨房谁的手艺?”他似是随意一问。
青禾心下一紧,面上却不显:“是奴才......见主子近日食欲不振,胡乱想的法子。不敢称手艺。”
胤禑看了她一眼,目光里似乎含了点别的东西,但最终只是挥挥手:“有心了。下去吧。”
“是。”青禾端起几乎见底的盖碗,恭敬地退了出去。
到了门外,她才轻轻吁了口气。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她仔细回味着胤禑方才的反应。他是主子,没必要胡乱说好话,说挺好的,那就是挺好的。
嗯,这条路或许可行。
第109章 追求
接下来的几天,青禾像着了魔一样疯狂地试菜,偷偷把胤禑当成“御用品鉴师”来使,让她觉得有几分好玩。
每次制作膳食之前,青禾都会将食谱详详细细地记录在小册子上,准备等试到一定的体量,再好好想想如何分类。
试完菜还要根据胤禑的反应画星星,五星菜品之后可以作为王牌产品首先推广。二星甚至一星的菜品,也不能轻易放弃,到时候还要试试老百姓的口味,看是真的特别难吃,还是个体差异性比较大。
另一头,张保的心意,竟然没有青禾刻意的疏离而消退,这几日时不时跑过来在青禾面前晃荡,他的方式笨拙却实在,透着武人家子的直愣劲儿。
这日晌午日头正烈,青禾刚从库房理完一批缎料出来,额角沁着细汗,却见张保候在廊下阴凉处,手里拿着个编得极精巧的细竹丝小笼子,里头竟伏着一只通体碧绿,翅翼剔透的蝈蝈。
见青禾出来,他忙上前两步,将小笼子递过来,脸上有些局促:“刚刚在草稞子里逮的,叫得挺欢实......给你解个闷。”
蝈蝈恰在此时“聒聒”叫了两声,声音清亮。
青禾看着笼子里鲜活的小东西,又看看张保晒得微红的脸,拒绝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终究还是接了过来,低声道:“多谢费心。”
张保见她收了,眼睛顿时亮起来,像是想笑,又像是不好意思。犹豫了片刻,又搓了搓手,从怀里掏出个用干净帕子包着的东西,打开竟是两个红得发紫的李子。
“路上瞧见的,想着你或许爱吃......”他话说得直白,眼神却不敢多看青禾。
青禾心下微软,又觉无奈。
她默默接过李子,指尖不可避免触到他粗粝的手掌,两人俱是微微一僵。
“我还得去巡值,先走了。”张保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又板起严肃的脸,匆匆撂下一句,几乎是落荒而逃,背影都透着股不自在。
青禾站在原地,一手提着蝈蝈笼,一手握着两个微温的李子,刻意筑起的防线,在这一刻显得摇摇欲坠。
这个张保,真是傻得可爱。也不看看自己追求的是什么“货色”。她是一个卑微如土的宫女啊。傻子,怎么自降身份做这些事。
青禾心里想着,脸上却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甜蜜的微笑。
又有一回,淅淅沥沥下了半夜的雨,青禾办完差从正房出来,因路上积水未干,天又黑,滑了一下,虽然没有摔倒,却溅湿了裙摆鞋袜。
第二日,她窗台下竟然悄无声息地多了一双崭新的青缎面软底绣鞋,尺寸分毫不差。她根本都不需要拿起鞋,心下立即明了是谁的手笔。
青禾捏着那双绣鞋,心绪有些纷乱。
“呦!”翠喜眼尖,一进来就瞅见了她手里的东西,立刻凑上前来,脸上堆满了促狭的笑,“这鞋真不赖!瞧瞧这料子,这做工......快说,是哪个有心的送的?”
她用手肘轻轻撞了撞青禾的胳膊,挤眉弄眼,“咱们青禾姑娘这是好事将近了?怪不得平日里瞧不上这个看不上那个的,原来是有更好的等着呢!是哪家侍卫大哥送的,快从实招来!”
青禾被她闹得脸颊微热,忙将鞋子收到身后:“胡吣什么!不过是......不过是人家顺手......”
“顺手?”翠喜夸张地拖长了语调,笑得见牙不见眼,“我怎么就遇不上这等‘顺手’的好事?这鞋码瞧着正合你的叫呢,这‘手’顺得可真是巧呐!”
她绕着青禾走了一圈,啧啧有声,“要我说啊,张保人真的不错,家世好,模样端正,性子也实在。又是和我们从阿哥所里就摸爬滚打出来的,虽然最近到御前当了差,不总在府里走动了,但对你真的没话说。”
“这般用心,便是块石头也早该焐热了。你呀,是不是心里头早就乐意了,只是脸皮薄不肯说?”
青禾被她说得越发窘迫,又无法真正生气。翠喜其实是关心她的,她听得出来。
她叹了口气:“你明知不是这么回事,他的心意......我晓得。可咱们是什么身份,他又是什么身份?岂能胡乱牵扯?”
听到这话,翠喜脸上的嬉笑渐渐敛去了。她挨着青禾在炕边坐下,沉默了片刻,声音也沉静下来:“青禾,咱们自小一处长大,有些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我知道你顾虑什么。是,咱们是包衣出身,他是官宦子弟,又在御前当差,前程大好。”
翠喜握住青禾的手,语气变得认真,“按理说,确是不般配。可是......可是你看这宫里府里,多少事是能按‘按理说’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像是想起了什么:“我娘从前常说,女人这一辈子,能遇上个真心实意待你好,知冷知热的人,是天大的福气。”
“什么门第身份都是虚的,落到实处的日子才是自己的。张保待你的心,我们都瞧在眼里,那是实打实的好。你若只因着身份之差就把人远远推开,将来……未必不后悔。”
青禾怔怔地听着,翠喜的话像小锤子轻轻敲在她心上。她何尝不知道张保的好,只是......
“再者说,”翠喜压低了声音,“你难道真想在深宅大院里熬一辈子?眼看主子对你也......唉,”她叹了口气。
“福晋那眼神,你我都瞧见了。将来若真收了房,上头有福晋压着,下头无数眼睛盯着,那日子岂是好过的?倒不如早做打算。”
这话几乎点破了青禾内心最深处的隐忧和渴望。她抬头看向翠喜。
翠喜拍拍她的手背,眼神恳切:“我这话可能逾矩了,但真是为你好。张保虽好,但你若真有意,也得处处谨慎。”
“宫里头人多眼杂,闲话传起来最快。福晋那边更是要仔细提防。总之,万事多想一步,别委屈了自己,也别......辜负了真心人。”
说完,她站起身,又恢复了那副爽利模样,冲青禾眨眨眼:“行了,你自己个儿好好琢磨琢磨。我去瞧瞧热水备好了没。”便掀帘子出去了。
翠喜的担心全成了现实。
行宫派来的那些宫女太监闲来无事,最爱捕风捉影。虽然不敢明着议论,但偶尔青禾走过,身后便会落下几道意味不明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瞧见没?张侍卫又往那边去了......”
“到底是爷跟前的人,手段就是不一般......”
“一个巴掌拍不响......”
这些风言风语,不知怎地就飘进了胤禑的耳朵里。那日他正从书房出来,欲唤青禾磨墨,却隐约听得廊下两个小太监嘀咕着张保、殷勤等话,见了他来,立刻噤若寒蝉,脸色煞白地跪了下去。
胤禑脚步未停,面色却骤然沉了下去。
他并未发作,甚至未曾看向青禾,但接下来的半日,书房里的空气却无端凝滞起来。
青禾上前奉茶,他眼皮都未撩一下。
磨墨时,他忽而冷声道:“墨浓了。”待青禾欲加水调试,他又不耐地斥道:“手脚这般重,是想将这方端砚敲碎不成?”语气苛责,近乎吹毛求疵。
青禾心下愕然,却不敢分辨,只垂首更谨慎地伺候,心中迷雾重重,不知突如其来的怒火源于何处。
这一切,却半分不落地被福晋瓜尔佳氏瞧在眼里。
她见胤禑莫名对青禾甩脸子,又联想近日听到的些许风影,心下顿时豁亮,更是认定了李嬷嬷当初所言非虚。这青禾,果然是个心大的,一面勾着爷们儿,一面还不忘与侍卫牵扯不清!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端和。过了两日,便寻了个由头,将青禾唤到跟前。
“听闻你近日差事辛苦,”瓜尔佳氏慢条斯理地拨着茶沫,眼皮微抬,目光凉凉地落在青禾身上。
“爷跟前伺候笔墨是精细活,耗神费力。我这儿倒有些轻省事体,库房里新到了一批江南进上的纱料,易皱易损,需得细心的人打理清点。便交由你吧,三日之内,需将数目、品级、有无损毁一一登记造册,不得有误。”
那批纱料数量庞大,种类繁多,检查起来极费眼神功夫,三日期限更是苛刻。这分明是刻意刁难。
青禾心知肚明,却只能恭敬应下:“是,奴才遵命。”
“下去吧。”瓜尔佳氏挥挥手,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她倒要看看,这狐媚子能硬气到几时。
第110章 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
青禾接了福晋的吩咐,脸上没什么表情,安安静静地应了声,就转身往库房去了。
三天时间,要想不挨罚,一刻都耽误不了。
人性中最大的恶,是在自己最小的权力范围内,最大限度地为难别人。福晋就是其典型代表。
那批新到的江南纱料堆在库房最里头的樟木箱子里,颜色十分鲜亮,质地轻薄得像烟,娇气得很,稍微不留神就会勾丝,超级无敌难伺候。
但是真的绝美,是现代粗糙的欧根纱完全比不了的。
库房里头光线不好,只有高处一个小窗户透点光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
青禾一个人点了盏小油灯,把那些滑溜溜的纱料一匹匹小心取出来,在临时搭起来的宽木板子上慢慢展开。
青禾对这些身外之物一向不甚在意,也被美了一大跟头,心里头不由自主地想象起拿来做什么样式的衣服最好看。
定了定神,她将五指展开,手指头特别轻特别慢地摸过去,就着灯光仔细看有没有瑕疵,脏点或者路上磕碰出来的损伤。
每查完一匹,就得按着品级、颜色、花样分好,用软纸隔开,重新卷起来,再记到册子上。
虽然布料真的美不胜收,但这活儿也真的又枯燥又累人。
盯着看久了眼睛发酸,老是弯着腰背也僵。
库房里闷热不透风,细密的汗珠把她额前的头发都打湿了。
她也没别的法子,只能一声不吭一匹接一匹地查着。
任凭心里头一万只草泥马在奔腾,露出来的动作却一直稳稳当当,看不出一点着急或者埋怨。好像这不是刁难,就是个普通活儿。
这是来清朝学的本事之一。
空荡荡的库房里,一时间只有布料轻轻的摩擦声和笔在纸上写的沙沙声。
她关在库房里闷着,外头张保却一天里找了她好几回不得见。
每次小太监都说“青禾姐姐在库房清点料子呢,福晋吩咐的急差”。
一有有二又有三,一来一去的,他便觉得奇怪,什么金贵物件清点起来要一整天不见人影?
他性子直,但不傻,觉出不对劲后马上重拾“包打听”老本行,花了一点碎银子找了个相熟小太监。
不到半个时辰就有消息回来,果然说是福晋故意刁难,派了个特别麻烦耗时的活儿,还只给三天时间。
张保皱紧了眉头。
这是十五爷后宅的事,他一个外头当差的侍卫,虽说有当过十五阿哥哈哈珠子的情分在,说起来也算是自己人。
但这等事实在不好插手,做不好便是明着驳了福晋的面子。
他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心里着急,脑子却没有打结,没一会儿便想出个办法。
他悄悄找到两个在行宫当差的小宫女,是以前得过他帮忙的,人还算可靠。
塞给她们一点钱和几朵宫外带来的新绒花:“听说十五爷府上的青禾姑娘在库房清点料子,活儿重时间紧。”
“你们要是有空,就悄悄去帮把手,但也别声张,就说是内务府派来对数目的。”
两个小宫女猴精猴精的,瞬间就明白来,收了东西,脆脆生生地应下了。
第二天,青禾正对着一匹湖碧色的轻容纱费力找一处几乎看不见的抽丝。
只听库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两个面生的小宫女走进来,说是内务府派来帮忙核对数目的。
青禾虽然觉得突然,但也没多想,以为是正常流程,赶紧利落地给她们俩分工、培训、授权。
多了两个人帮忙,速度果然快了不少。
一个人展料子,一个人举灯照着,青禾负责检查记录,配合虽然有点生疏,但确实让她轻松多了。
直到第三天快天黑,活儿总算干完了,其中一个小宫女收拾东西的时候,无意间小声嘀咕了一句:“总算弄完了,张侍卫那边也好交代了……”
声音很轻,但青禾听得清清楚楚。
她正在抄册子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的瞬间,心里就全明白了。
是张保……
她垂下眼睛,把最后几个字写完,等墨迹干了,合上册子。
三天期限到了,青禾抱着厚厚一本账本去正院回话。正好胤禑也在福晋屋里,正说过两天要去湖边射柳玩。
青禾低着头,把账本呈上去,声音四平八稳,一点也没有被刁难的委屈。
“回福晋,库房新到的江南纱料一共一百八十四匹,都清点检查完了数目。品级和损坏情况都记在册子上了,请您过目。”
瓜尔佳氏接过账本,随便翻了两页,见条目清楚,字也工整,竟一点错都挑不出来,心里更不舒服了,脸上却淡淡一笑。
“倒是比我想的快点儿。看来这活儿对你来说,也不算太累人。”
胤禑本来没在意,只以为是普通的入库活计,这会子听到福晋这句话,他立马看向那本厚得有点超乎寻常的账本,又瞥了一眼低头站着的青禾,看见她眼睛下面好像有点发青,脸色虽然平静,却透着一股累劲儿。
他在宫里长大,见多了后妃之间那些不动声色的较量,福晋这话里藏着的那么点意思,他怎么会听不出来?
他心里莫名其妙地有点不痛快,又不好直接说福晋什么,只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常地接话,像是随口一说。
“江南纱料最娇气,清点起来费眼睛。数目没错就行。以后这种琐碎活儿,也不用紧着一个人干,多派几个人手就是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同意福晋的安排,又点出了这活儿麻烦,最后还显得挺体谅下人。
瓜尔佳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马上又自然起来,温柔地说:“爷说的是。我也是想着青禾办事最稳妥细心,才交给她的。既然差事办得好,当然该赏。”
她转头对青禾说,“下去领一吊钱吧。”
一吊钱,福晋啊福晋,你可真是会恶心人。
“谢福晋赏。”青禾面上半分不露,按规矩谢了恩,脸色还是一样平淡,好像根本没听出主子之间的暗流涌动。
第111章 近了一步
青禾顺利过了清点纱料这一关,福晋大约也察觉出胤禑那几句轻描淡写的话里隐含的不快,一时倒也没再刻意寻衅。
青禾乐得清静,有意避着正房那边走,寻常的端茶送水、笔墨伺候的差事,大多吩咐顺心和其他几个小宫女去做。
这日午后,顺心从书房回来,小声对青禾说:“姐姐,主子方才问起你了。”
青禾正低头分拣着晒干的桂花,闻言手指顿了顿,没抬头,只淡淡问:“问什么了?”
“就问了一句‘青禾呢’,我说姐姐在整理库房记录册子。主子就没再说什么了。”顺心小心觑着她的脸色。
“姐姐,你这几日……可是身子不适?怎的老躲着主子跟前?”
青禾将挑好的桂花收入一个小瓷罐里,盖上盖子:“没有的事。只是想着多让你们历练历练。主子跟前伺候,总得多几个人得力才好。”
顺心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第二日,王进善过来传话,说主子晚膳想用那道薏米山药羹。
青禾听了,只点点头,对旁边一个小宫女道:“秋水,你去小厨房把我收在柜子最上层那个蓝花布包里记着方子的纸取来,照着上面写的做就是。火候把握着些,蜜最后放,别太甜。”
秋水应声去了。
王进善看了青禾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叹了口气:“你呀,你呀……”
最终还是没呀出来啥,只摇摇头走了。
青禾像是没看到王进善的欲言又止,垂着眼继续忙手里的活。
她不是赌气,只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腻烦还没散去。
先前费心琢磨吃食,多少存着点借机立足的心思,如今这点心思也被胤禑忽冷忽热居高临下的态度弄得淡了。
既然他只看重她“伺候人”的本分,那她便只尽本分,不多做一分,也不少做一分。
得了这几日空闲,她便将大部分精力都用在整理先前试做过的药膳食疗方子上。
她寻了个空白的册子,用工整的小楷一一分类,并誊抄记录下来。
第一道便是“薏米山药茯苓羹”。
她详细写下:取薏米一小把,小火慢炒至微黄出香。茯苓五钱,研极细粉。山药半根,蒸烂碾泥。红枣五颗,去核撕碎。
先以山泉水煮薏米、枣肉,文火慢熬至薏米开花、枣香融汤,徐徐调入茯苓粉,不停搅动,再加山药泥搅匀成羹,熄火后温凉至适口,调入槐花蜜一小匙。
旁注:健脾祛湿,开胃生津。阿哥尝后评:“挺好的,不甚甜腻。”
接着是“绿豆百合莲子汤”。
绿豆二两,清水浸泡两个时辰。干百合一钱、莲子(去心)十五粒,洗净稍泡。
所有材料入砂锅,加足量水,大火煮沸后转小火,煲至绿豆开花、莲子酥烂,汤色碧绿清透为佳。晾至微温,可调入冰糖少许。
旁注:清心解暑,除烦安神。阿哥用后,曾吩咐:“明日再备些。”
还有一道“陈皮红豆沙”。
红豆四两,洗净,与一小块老陈皮同煮,老陈皮需先刮去内瓤白膜以免发苦,水需一次加足,小火慢熬至红豆彻底酥烂出沙再捞出陈皮,用细纱滤网过滤掉豆皮,得到细腻豆沙。
豆沙回锅用极小火翻炒,收干多余水分,期间分次加入适量冰糖或红糖,炒至豆沙油润光亮、稠厚适中为止。
旁注:理气健脾,养血安神。阿哥食半盏,评:“香甜不腻。”
最后一道是“姜丝小米粥”。
老姜一小块,切极细丝,小米二两淘净。小米与姜丝同入锅,加水适量,熬煮成稠粥,米油浓厚为佳。临出锅前可撒少许盐调味,亦可不加。
旁注:温中散寒,和胃止呕。适于雨日或受寒后。阿哥略未置评,但碗见了底。
她将每一道饮膳的用料,分量,步骤和功效,以及胤禑当时或褒或贬、或浓或淡的反应,都巨细靡遗地记录下来。
整理下来,竟也有十余道之多,甜咸汤羹、粥品点心,竟也略具规模。
看着这些凝聚了心血的方子,青禾心下稍安,这至少是她未来安身立命的一点依凭。
但旋即又发起愁来。有了方子,如何变成活钱?
在清朝可没有外卖平台,小作坊模式不可行。但如果开食肆,租铺面、雇人手、采买原料、迎来送往……
哪样不需要本钱和精力?绝非她一个刚出宫的女子能轻易操持的。
若只是卖方子呢?药膳食补的理念,此时并非主流,值不值钱两说,别人能否相信她这无名无姓的方子,更是难讲。
创业之难,果然古今皆同。青禾索性不在想,决心只沉淀积累,去路如何,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拿定主意又有所收获,青禾便觉通体舒泰,就算焦虑依旧,也能与之共存共生了。
这日傍晚,霞光满天。
青禾刚将晒好的药材收起来,就见张保又寻了来,手里依旧没空着,这次是几支新开的荷花,莲蓬还带着水汽。
“路过荷塘,瞧着新鲜,给你插瓶玩。”他递过来,眼神亮晶晶的。
青禾看着他手上还沾着水珠的荷花,心下微软,接过道:“多谢你,总是这样费心。”
“不值什么。”张保挠挠头,看着她似乎比前几日清减了些,忍不住问,“你……这几日还好?差事可还顺心?”
青禾知道他定是听说了什么,也不点破,只微微笑了笑:“还好。不过是些份内的事。”
她顿了顿,转身从窗台下拿出一个小小油纸包,“正好,我前儿试着做了点茯苓糕,不太甜,你尝尝看合不合口?”
张保受宠若惊地接过,打开油纸,里面是几块切得方方正正的小糕,颜色微黄,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和蜜香。
他拿起一块咬了口,口感粉糯细腻,甜味很淡,回味甘香。
“好吃!”他眼睛更亮了,“比街上卖的那些甜腻腻的强多了!”
见他喜欢,青禾眼里也染上一点真切的笑意:“你喜欢就好。茯苓安神健脾,你平日当差辛苦,吃些这个也好。”
张保三两口吃完一块,珍重地将剩下的包好揣入怀里,看着青禾,语气郑重了几分:“青禾,你若有什么事……千万别自己硬扛着。但凡我能帮上忙的,一定……”
“我知道。”青禾轻声打断他,点了点头,“谢谢你,张保。”
两人站在夕阳余晖里,虽未有更多言语,但彼此间那层无形的隔膜,似乎悄然薄了几分。
第112章 开诚布公
最近几日,青禾自己都对自己的表现觉出些异样来。
她穿来清朝已经五六年了,可能因为对这里一直没什么归属感,只求生存,不求生活。
对穿着打扮而言,平日里也只求衣着整洁发髻不乱,从来不曾仔细端详过自己的脸。
今日晨起,她竟鬼使神差地对着铜镜,将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梳了又梳,最后不知怎的,又从妆匣里拣出一朵浅粉色的绒花,斜斜簪在鬓边。
镜中人影朦胧,却依稀看得出是个标致的模样。不是明艳夺目的美,而是江南烟雨般的温婉。
鹅蛋脸儿,皮肤细腻白皙,因着年轻,透着一层健康的莹润。
眉毛生得极好,不需修剪便如远山含黛,疏朗有致。
眼睛不算极大,却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时总带着点天然的柔和与沉静,不笑的时候也像含着三分善意。
鼻梁秀挺,嘴唇薄厚适中,颜色是天然的淡粉。
此刻簪了这朵绒花,素净的脸上便添了一抹娇俏,更显得清秀可人。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脸上微微发热,心下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悸动。
她来行宫这些时日,零零散散也收集了不少当地特色的绒花,原本都攒着,想着带回京去给芸香,想必她一定欢喜的紧。
也不知那丫头在京中怎么样了,房子看得如何,有没有被人欺侮。
按往年的惯例,圣驾总要待到九月秋凉才起銮回京,与往常一般无二的长期差旅,如今因着心里有了挂念,竟显得格外磨人。
康熙五十二年,闰五月。
虽说还是五月里,天气却已十分燥热。圣旨下来,决定五月十三启程往汤泉驻跸几日,以避暑热。众皇子自然随驾。
銮驾出行,仪仗煊赫,扈从如云。
队伍迤逦而行,旌旗蔽日,马蹄车驾扬起阵阵尘土。
青禾坐在分配给宫女们的青帷小车里,颠簸摇晃,车内闷热异常。
她撩开车帷一角,外面是望不到头的仪仗和护卫的骑兵,阳光白晃晃地刺眼,空气里满是尘土和汗水的味道。她放下车帷,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只盼着早些到达。
汤泉行宫比热河行宫规模小些,但因有温泉,别有一番精致。
抵达之后,自然又是一通忙乱的安顿。等到所有的事都忙完安置好,已经是次日午后了,主子发话,让所有人都松快松快,午后便可各自商量着轮休。
张保竟不知寻了个什么由头,又疏通了些关系,跑来悄悄说要带青禾出去逛逛。
圣驾威严,他们二人自然不敢远走,只在行宫外围专为伺候皇驾人员的短街上转转。即便如此,也需得了王进善的默许,且有时限。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短街不长,两旁多是临时支起的摊棚,卖些土仪、瓜果和粗糙的工艺品,也有挑着担子卖凉茶和简单吃食的。虽比不上京城繁华,却也人来人往,颇有几分热闹。
青禾深吸一口宫外自由的空气,只觉得连日来的憋闷都散了不少。
她在一个卖草编蝈蝈的小摊前停了停,又看了看旁边篾筐里红艳艳的山里红。
张保跟在她身后半步,不时问道:“可有喜欢的?我买给你。”
青禾摇摇头,继续往前走。直到一处人稍少的僻静角落,她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抬头看向张保。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朵粉色绒花显得愈发娇嫩。
她性格里虽然温顺,却并非扭捏之人,心中既存了疑,便只想着开门见山问个明白。她看着张保,目光清澈平静,直接开口:“张保,你为何......待我这般好?”
张保没料到她如此直接,猝不及防之下,脸腾地一下就红了,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我......那个......就是......”支支吾吾,语无伦次。
青禾也不催他,只安静地看着。
张保深吸了几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磕磕绊绊地说道:“其实......早在阿哥所的时候,我就......就注意到你了。”
“那会儿主子身子不好,你伺候得特别经心,什么都懂,汤药、饮食、冷暖......样样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可你从来也不争什么,不像有些人,有点功劳就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
他顿了顿,偷偷看了青禾一眼,见她认真听着,胆子稍稍大了些,话也顺了些。
“后来......后来跟着雍亲王去郊外那回,弘时小阿哥脚伤得厉害,当时乱糟糟的,就你特别镇定,一点都没慌。我就觉得你这人,真不一样。”
“再后来,”他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好意思,“我就忍不住多留意你。”
“看见你偷偷省下点心给院子里那只瘸腿的小猫。看见你耐心教新来的小宫女认药材,一点不急躁。看见你得了赏赐,转头就分给了底下一起辛苦的小太监。”
“青禾,你可能自己都没在意,但我瞧见了。我就觉得你这个人,话不多,心里却特别善,特别亮堂。”
他一口气说完,脸更红了,几乎不敢看青禾的眼睛,只盯着地面,小声补充道:“我......我就是觉得你好。就想对你好。”
青禾静静地听着,他说的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有些甚至连她自己都忘了。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原来被人这样纯粹地,细致地喜欢着,是这样的感觉。
她看着眼前这个高大英挺却在此刻窘迫得如同毛头小子般的张保,许久,轻轻地说了一句:“原来是这样。”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但青禾眉眼间的柔和,却悄然留了下来。
青禾悄悄瞥着张保,觉得他憋得都要死了,心里觉得好笑,又不忍心见他这样,只好没话找话打破僵局。
“明日你们可是还要去西边山岗巡哨?我听进善说说那边景致好,能望见整片汤泉。”
“是,是要去。”张保像落水的人抓到了救命稻草,赶紧补充道,“那岗子上开阔,风也凉快,就是日头毒,巡一趟下来也够呛。”
“那可得当心暑气。我记得本草上说,用乌梅、山楂、甘草、陈皮几味一同熬煮,晾凉了喝,能生津解渴,防治暑热。可惜这里一时也寻不齐这些。”
张保听得认真,脸上的窘迫也消失不见了:“乌梅甘草陈皮,行宫膳房里肯定有。山楂......我明日巡哨时留意看看,山岗子下好像有片野林子,说不定就有山楂树!”
“也不必特意去寻。”青禾转头,目光清亮地看着他,“我就是这么一说,你们巡差要紧,安全第一。”
“不妨事!”张保却像是得了什么重要的使命,“我眼神好,保准能找到!”
青禾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底柔软的涟漪又轻轻荡开。她没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认真走路。两人之间又安静下来,却不再有之前的局促。
过了许久,青禾才轻轻开口:“张保,你说......若是以后不在宫里了,日子会是什么样的?”
张保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他想了想才认真回道:“那肯定没有现在这么多规矩。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什么时候起身就什么时候起身。要是......还能有个自己的小院......”
说到这里,他偷偷看了看青禾,似乎是在确认自己说出这个秘密,青禾有没有生气,看她面色如常,才继续往下说:“种点花,养只猫啊狗啊的,那就更美了。”
青禾望着逐渐沉默的夕阳,轻声说:“是啊,那就更美了。”
第113章 瓜尔佳氏大聚会
青禾与张保之间,自那日后便有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不当值的时候,偶尔在廊下或在院中遇见,目光相接的瞬间,总能交换一个彼此心领神会的笑意。
不必说话,一丁点藏在眼底的暖意,便足以让枯燥的宫差生涯透进一点光亮。
这日,轮到青禾在上房伺候晚膳。
殿内角落里早早地置上了冰盆,凉气驱散着暑热,一点热意都没有。宫女太监流水般进进出出,却只听得见银箸轻碰瓷器的细微清脆声响。
胤禑默不作声地用着饭,看着胃口平平,这几日青禾没给他开小灶,他似乎心情有点不佳。
福晋瓜尔佳氏看着倒是胃口不错,但细嚼慢咽之余,眉眼间似乎有点愁色。
膳食用到一半,刚上了两碗小甜汤预备让主子们清清口,瓜尔佳氏却放下了银匙,拿起绢帕按了按嘴角,声音温软地开口:“爷,前儿个我去给娘娘请安,娘娘瞧着气色倒好,只是闲话间说起来,总觉着咱们府里还是太冷清了些。”
胤禑夹菜的手顿了顿,没接话。
福晋像是没察觉,继续徐徐说道:“娘娘说,好不容易先前舒兰妹妹有了喜信,偏偏又没福气......眼见着爷身边还是人少。”
“娘娘心里着急,便向皇阿玛恳了恩典。皇阿玛体恤,已经准了,要给爷指一位侧福晋呢。”
青禾正垂首侍立一旁布菜,闻言不敢露出分毫情绪,只眼观鼻鼻观心,手下动作依旧。
胤禑终于抬眼看了福晋一下,语气平淡无波:“哦?皇阿玛指了谁?”
“是员外郎博色大人家的格格,也姓瓜尔佳氏。”福晋笑吟吟地道,“娘娘说了,那是个性情温婉知书达理的,模样也周正。说是钦天监选了吉期,大致定在明年开春完婚。这可是喜事。”
青禾听了,心里默默嘀咕了一句:得,又一个瓜尔佳氏?这府里是要开瓜尔佳氏的同宗会么?
“嗯。”胤禑应了一声,听不出喜怒,继续低头用餐。
福晋却仿佛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地说起来:“这虽是喜事,可时间紧任务重。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一样都马虎不得。爷如今随驾在外,妾身又年轻不经事,想想真是千头万绪。”
“府里如今虽说还留了人手可以提前打理着,可王总管和青禾这样得力的都不在,妾身只怕底下人办事不尽心,到时候失了爷的颜面。”
她说到这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安静布菜的青禾,又转向胤禑,语气愈发柔婉体贴。
“爷,您看......是不是该先派个稳妥得力的人回京里去?一来提前预备着各项事宜,二来也能盯着些府里,免得生出什么疏漏来。毕竟,这是皇阿玛指的婚,又是指的侧福晋,万万轻忽不得。”
殿内一时只闻冰盆融化的细微滴答声。胤禑慢条斯理地用完最后一口汤,接过青禾递上的温毛巾擦了擦手,方才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福晋考虑得是。是该先派人回去操持起来。”
他略一沉吟,目光在屋内伺候的几人身上掠过。王进善垂手站在门边,青禾正低头收拾餐具。
“王进善是总管,府里外头一摊事都离不得他。如今还在路上,一时也分不开身。”胤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像是权衡,“青禾......”
青禾被点了名,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回京?提前回去?那意味着能早些看到她心心念念的小院,能早些脱离行宫的是非圈?
然而胤禑的话头却顿住了。
他看了一眼青禾,又瞥过福晋看似平静无波的脸,话到嘴边转了个弯:“......青禾手头还管着我的贴身事务和带来的文书账册,一时也交割不清。”
他顿了顿,做出了决断:“这样吧,让崔嫲嫲先回去。她是老人儿了,府里规矩都熟,纳采问名这些礼数上的事儿她也清楚。再让账房的两个先生也跟着一同回去,先行清点库房,预备采买一应物事。福晋觉得如何?”
崔嫲嫲是胤禑的乳母之一,资历老,面子大,但平日里并不怎么插手具体事务,更多是个象征性的尊贵人物。
让她回去主持,面子是足够了,但实际操办,恐怕还得倚仗底下人。
福晋脸上笑容不变,甚至还点了点头:“爷思虑得周全。有崔嫲嫲回去坐镇,自然是再稳妥不过了。”
她语气里听不出丝毫失望,仿佛刚才那个提议纯粹只是为大局着想。
但青禾低垂的眼睫却轻轻颤动了一下,她听得懂福晋的未尽之语。
福晋真正想支开的恐怕不是王进善,而是她青禾。将她遣回京中,放在福晋自己娘家势力更能触及的地方,放在没有胤禑日常眼线的府邸里,届时婚期筹备千头万绪,随便寻个错处......岂不比在这行宫里更方便拿捏?
而胤禑......他驳回了福晋让青禾回去的提议。
是不愿放她离开身边?还是他也隐约察觉了福晋的意图,顺手护了她一下?青禾不敢深想。主子的心思,她永远猜不透,也不想猜。
她只是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在府邸中的位置,何其微妙,又何其危险。
晚膳终于结束。
青禾指挥着小宫女们悄无声息地撤下膳桌,一切井然有序。经过站在门边的王进善时,两人目光极快地接触了一下,王进善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警示。
青禾心下明了。她深吸一口气,将心头所有纷乱的思绪强压下去,脸上恢复成一贯的平静无波。
第114章 提前结束差旅
退到殿外,青禾避在回廊阴影处稍等了一会儿,她知道王进善应该很快就会寻了由头出来找她。
果然,没一会儿王进善便来了,他引着青禾到廊庑转角背人处,那张素来带着三分笑意的圆脸上此刻堆满了愁绪,压低了声音。
“我的好姑娘,你可瞧见了吧?席面上那阵仗......”他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福晋那点子心思,都快写在脸上了。她这是容不下你了。”
青禾默然,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何尝不知。
王进善瞧着她这副模样,语气愈发苦口婆心:“青禾啊,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从阿哥所就跟你共事到现在。你跟我说句实在话,你对主子......到底有没有那份心思?”
青禾闻言立刻抬头,眼神清正,毫不犹豫地摇头:“进善,你知道的,我从未有过非分之想。我只想本分当差,日后......日后能求个恩典出宫去。”
“我就知道!”王进善一拍大腿,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愁了,“你既没那个心,听我一句劝,离这摊浑水远点儿!”
“主子如今对你是有些不同,可这‘不同’最是要命!福晋眼下是这般光景,将来侧福晋进了门,那又是一重天地。你常在主子跟前晃荡,落在她们眼里,那就是根钉子!”
“主子或许能护你一时,可能护你一世?后宅里的阴私手段可是防不胜防。更何况,咱们这位主子爷,你伺候这么些年,想必也能摸透几份。重情念旧,这是好的,可偏偏......偏偏上头还有这么位福晋。依我看,你倒不如远远避开,反倒清净平安。”
这些话,句句砸在青禾心坎上。她何尝不想避得远远的。
她低声道:“进善,不瞒你说,我方才......我方才其实真想顺势求了恩典,就跟崔嫲嫲一同回去。京里好歹有我惦记的事。”
她想起鼓楼西大街的小院,心里一阵发热,随即又是一凉,“可当时那情形,福晋刚提了话头,主子又驳了回去,我若自己再凑上去求,岂不是打了主子的脸?”
“你考虑的是。”王进善点点头,小眼睛里闪着精光,“这事你不能自己提。你放心,这事......我替你周全。”
青禾愕然看向他。
王进善冲她摆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你且回去,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切有我。”
是夜,书房内灯火通明。
胤禑斜倚在炕上看书,王进善垂手在一旁伺候笔墨,添茶倒水。屋内一片寂静,只闻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觑着胤禑放下书卷,捏着眉心似有些倦怠的间隙,王进善上前一步,一边续上热茶,一边状似无意地轻声开口:“主子,奴才今儿个想了想白日里福晋提的事......”
“嗯?”胤禑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眼皮都未抬。
“福晋考虑的极是,侧福晋进门是大事,京里府上确实得有个稳妥又细心的人先去操持着才好。”
王进善语气恭敬,“崔嫲嫲自然是镇山太岁,有她老人家坐镇,规矩体统错不了。只是......大婚筹备事宜众多,采买物件、核对账目、布置房舍,还要调配人手,一应琐碎细节纷杂。”
“嫲嫲年事已高,恐难以事事亲力亲为。底下那起子人,最是会看人下菜碟,若没有一个精明强干又忠心的在一旁实际盯着,只怕......只怕耗费了银钱事小,若出了纰漏,或是让人从中捣鬼......”
王进善何等精明的人,说到这里,还可以顿了顿,引着胤禑想起福晋瓜尔佳氏结婚时闹出的事:“......损了主子和娘娘的颜面,那才是大事。”
胤禑喝茶的动作顿住了,目光看向王进善,示意他继续说。
王进善微微躬身:“青禾那丫头,主子是知道的。心思细,懂进退,管理账目又清楚。办事极牢靠,对主子更是忠心不二。关键是,她......她没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胤禑的神色,“奴才想着,不如就让青禾随崔嫲嫲一同回去。一则,她确实能帮衬嫲嫲,将差事办得妥妥帖帖,不让小人钻了空子;二则嘛......”
他顿了顿,像是难以启齿,最终还是说道:“二则,她如今在爷跟前......确实也扎眼。福晋既然开了这个口,主子若一味护着,反倒让福晋心下不痛快,日后......”
“日后......只怕更容不下青禾。倒不如让她暂且避开这风口浪尖,回京去安安稳稳地把差事办好。等侧福晋进了门,事情都平息了,主子若是还想让她回来伺候,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这番话,可谓句句说到了胤禑的心坎里。
他既不想驳了福晋的面子引得后宅不宁,又确实想护着青禾这个得力又称心的人。
王进善这个提议,两全其美,既全了福晋的提议,又全了他的私心。
胤禑沉吟片刻,指尖又习惯性在炕几上轻轻敲击。
他确实优柔,但并非不懂权衡。
良久,他才缓缓颔首:“你说的有道理。”他扬声唤道,“来人,去请崔嫲嫲来。”
崔嫲嫲很快便来了。她年纪虽大,却神采奕奕。
胤禑对她极为敬重,亲自让她坐了,才将欲派她先行回京主持侧福晋纳采之事说了,又道:“只是事务繁杂,恐嫲嫲劳累。想着让青禾那丫头随您一同回去,她年轻,腿脚麻利,心也细,账目,采买布置这些琐事尽可交予她打理,您只管掌总拿大主意便是。”
“那丫头是我用惯了的,忠心可靠,嫲嫲尽可放心差遣。只是她年纪小,若有不懂事或不周到处,还请嫲嫲多看顾教导些,莫让底下那些刁奴欺侮了她去。”
崔嫲嫲在翊坤宫时便常见青禾无微不至地照料病弱的胤禑,心里对这等沉默勤谨的丫头本就存着几分好感。
此刻听胤禑这般郑重其事地交代,言语间满是回护之意,哪里还不明白?当下便满口应承下来,笑容慈和:“阿哥放心。”
“青禾那孩子我也瞧着好,是个稳妥懂事的。有我在,断不能让她受了委屈。必定将阿哥交代的差事办得风光体面,也让那孩子全须全尾地回来伺候。”
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
没过两日,命令就下来了,着青禾即日回热河行宫住处收拾行装,而后与崔嫲嫲一行先行回京,筹备侧福晋纳采事宜。
青禾得知消息时,怔愣了半晌,心中百感交集。她没想到王进善的动作如此之快,更没想到事情竟能如此顺利。这无疑是她眼下最好的出路。
她寻了个空,特意去找王进善,眼圈微微发红,郑重其事地敛衽行了个大礼:“进善,这次......真不知该如何谢你。”
王进善忙虚扶她一把,圆脸上又堆起了往常的笑,摆摆手道:“快别如此!咱们多少年的情分了,说这些就见外了。你能顺顺当当地就好。回去后,凡事多听崔嫲嫲的,自己也要多加小心。京里那摊子水,也不浅呐。”
青禾用力点头:“我记下了。”
回到下处,她便开始默默收拾行装。最大的心事落了地,反而生出几分不真实感。她真的要提前回去了,离那座小院,似乎一下子就近了许多。
唯有翠喜得知她要先走,不能一同回京,拉着她的袖子,眼泪就扑簌簌地往下掉:“留我一个人在这儿......”
青禾心里也发酸,抱住她,轻声安慰:“好翠喜,别哭。我是回去当差,又不是不回来了。你在行宫好好的,跟着进善,凡事谨慎些。等秋凉回了京,咱们就又见面了。”
话虽如此,两人心里都明白,经此一别,再见时境况或许早已不同。
收敛收敛心神,青禾绒花分了一大半给翠喜,又细细叮嘱了许多话。直到崔嫲嫲那边派人来催问行装可曾收拾妥当,姐妹俩才红着眼圈分开。
第115章 半天假
六月初五,几驾马车裹着一身尘土,终于驶入了京城地界。
比起行宫的疏朗开阔,京城的喧嚣燥热扑面而来,但却让青禾感到一丝安稳。
崔嫲嫲到底是经年的老人,深知张弛之道,虽然赶路急,到了地头却并不立时催逼,只吩咐道:“今儿都乏了,各自好生歇息一晚,明儿个卯时正,再来回事处听差遣。”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散去。
青禾拎着自己简单的行李回到下处,刚推开门,一个身影就如小雀般扑了过来。
“青禾姐姐!你真回来了!我还当听错了呢!”
芸香一把抱住她的胳膊,欢喜得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嘴里噼里啪啦说个没完,“你怎么就回来了?行宫好不好玩?热不热?哎呀,姐姐你好像瘦了些......”
青禾被她晃得头晕,心里却暖融融的,任由她拉着自己进屋,倒了碗凉茶塞过来。
“慢点说,慢点说。”她笑着啜了口茶,打量着这间小小屋子,依旧整洁,窗台上还多了个小瓦罐,插着几枝半开的茉莉,散着淡淡清香。
“姐姐你不知道,你走的这些日子,我每半月都去鼓楼西大街转一趟呢!”
芸香挨着她坐下,邀功似的说,“门锁好好的,我从门缝里瞧了,院里也干净,没野猫野狗扒拉。上次下雨后我还特意进去看了,屋里一点没漏雨!我都拿着旧布巾把家具上的灰擦了擦呢!”
她说得认真,仿佛守护那座小院是天大的要紧事。
青禾听着,鼻尖微微发酸,伸手捏了捏芸香的脸蛋:“辛苦我们芸香了。把院子交给你,我是一百个放心。”
芸香憨憨地笑,忽然一拍手:“对了!今儿嫲嫲准了假,时辰又还早,咱们出去逛逛吧?姐姐你刚回来,屋里缺什么少什么也得添置些,我也馋街口那家芝麻胡饼了!”
正说笑着,门外有个小太监探头:“青禾姐姐在吗?账房那边传话,请您过去一趟。”
青禾忙应了声,心下疑惑,不知账房找她何事。
芸香却眼睛一亮,推着她:“快去快去!准是好事!”
到了账房,管事太监笑着递过一个沉甸甸的青色布囊:“青禾姑娘,这是王总管派人回来特意交代下的。说是主子赏你五十两银子,让你回来了即刻来取。你点一点数。”
青禾这才恍然想起,胤禑因李嬷嬷那事赏下的五十两银子并几匹缎子和一个银镯。缎子和镯子她还没去库房支取呢,要不是王进善心细,恐怕这五十两她也得好半天才能想起来。
她谢过管事,掂量着实实在在的银两,先回了趟屋,她先是将三十两银子仔细包好,藏在箱笼最底层。又取出五两,郑重地还给芸香:“喏,先前借你的,连本带利。”
芸香连连摆手:“姐姐!不急的!你这才刚回来,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拿着。”青禾塞进她手里,“咱们一码归一码,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再说,我现在可是有钱了。”
她难得开了个玩笑,晃了晃剩下的十几两散碎银子,“走,姐姐带你逛街去,胡饼管够!”
芸香这才收了钱,又欢喜起来,挽着青禾的胳膊就往外走。
两人沿着胡同慢悠悠往外逛。
六月的京城,夕阳西下,暑气稍退,街上人流如织,路上充满了贩夫走卒的吆喝声和车马声,是不是有几句孩童嬉闹声从远处传来,四处充满了鲜活生猛的市井气息。
青禾深吸一口气,这是自由的味道。
她先拐进了文萃阁。老板认得她,笑着招呼:“姑娘有些日子没来了。”
青禾笑了笑算是打招呼,便径直走到角落里的那个放医书的书架,目光一扫,心下微安。那几本她惦记了许久的医书和杂谈都还在。
她小心翼翼地取下来,拍了拍浮灰。
“老板,这几本怎么卖?”
老板眯眼看了看:“哟,姑娘好眼力。这几本可是孤本......一口价,三两银子。”
若是从前,青禾定要咂舌,犹豫再三最终放下。但今日不同,她怀里揣着“巨款”,底气足了不少。
她想了想,还价道:“二两半。我常需要买书的,下回还照顾您生意。”
老板故作沉吟,最终挥挥手:“成成成,拿走拿走!亏本卖给你了!”
青禾心下欢喜,付了钱又将书用油纸仔细包好,抱在怀里,像得了什么宝贝。芸香在一旁看着,虽不懂书的好坏,却也为青禾高兴。
出了书肆,芸香便拉着她往卖日用杂货的街市钻。
青禾如今是真有了安家的心思,看东西的眼光便不同起来。去热河之前,她和芸香出来采买了一回,现下想想,那时候买的瓷碗好看是好看,却不甚实用。
她挑了两个厚实耐用的粗瓷大碗,又选了几个小巧的白瓷碟子,还买了新的锅铲和笊篱。甚至还在布庄扯了几尺耐磨的青色细布,打算回去自己做两身家常穿的衣裳。
“姐姐,你看这个!”芸香在一个卖篦子梳栉的小摊前拿起一个桃木梳,“闻着好香!”
青禾接过来看了看,木质细腻,雕刻着简单的如意纹,便问摊主:“这个多少钱?”
“三十文。”
“要两把。”青禾爽快地付了钱,递给芸香一把,“喏,一人一把。”
芸香喜滋滋地接了,像得了什么了不得的赏赐。
路过熟食摊,芸香盯着刚出炉的胡饼走不动道。青禾笑着买了两个,热乎乎的胡饼烫手,香气扑鼻。两人也顾不得形象,就站在街边,一边吹气一边小口咬着,酥脆掉渣,满口生香。
“真好吃!”芸香吃得眼睛都眯起来。
青禾看着她,又看看今天收获的零零碎碎,心里满足得无法言表。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直到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两人才提着大包小包,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青禾算了算账,书是大头,杂七杂八加起来,也花了将近五两银子。但她一点也不心疼,总感觉美好的未来在眼前已经一砖一瓦地搭建起来了。
回到屋里,芸香还在兴奋地摆弄新买的梳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青禾将东西一一归置好,把那几本新书放在枕边,手指拂过封面上墨色的字迹,心中一片宁静踏实。
明日便要开始为别人的婚事忙碌奔波,至少今夜,她是为自己活的。
第116章 心上人
时光如水静静流淌。
回京经过短暂的休假后,青禾连同府中众人一头扎进了十五阿哥迎娶侧福晋的筹备事宜中。筹备清朝的皇子大婚堪比现代组织一次大型学术会议,各种事宜列满工作单,各色人等紧密配合,唯一目标是在大会揭开序幕时万事已具备。
青禾的日子忙碌得脚不沾地,却也异常充实。
崔嫲嫲果然如胤禑所托,对青禾多有看顾。
去账房支取银两采买物事,但凡数目稍大些,崔嫲嫲必跟着青禾一同去,明面上是说自己这把老骨头先示范一回,让她学着些,实则是怕她年轻面嫩,被那些积年的老油子糊弄或刁难。
有时在外奔波久了,赶不及回府用饭,崔嫲嫲还会私下塞给她几个铜板,让她在外头买碗热汤面吃,叮嘱着别饿坏了身子。
有一回,府里需要采买一批大婚时用的红绸,内务府供过来的品质不佳,崔嫲嫲便说要到宫外自行采购。绸缎庄的掌柜见是宫里贵人府上的买卖,又想巴结崔嫲嫲,私下包了个不小的红封塞给青禾,只说是一点“辛苦钱”。
青禾摸到红封里硬邦邦的银角子,像是被烫了手般,立刻推了回去:“掌柜的好意心领了。但是我们府里自有规矩,该多少银子就是多少银子,咱们只论买卖,只要你供给的货色上乘,价钱又好,自然不愁客源。”
回来后,她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了崔嫲嫲。崔嫲嫲听了,没说什么,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日后待她却越发亲近信赖了几分。
青禾知道,在清朝,她们这样的奴才,没什么人权可言,更别说什么原则了,很多人都是能敛财便敛财。
但她毕竟不是这样的灵魂,虽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但她还是想在淤泥里尽可能维持自己办事的一套准则。
不愧于心,更无愧天地。
平日里核对库房送来的瓷器摆件,她必须一件件过手,有磕碰裂痕的,在入库登记造册时她会在一旁用小字备注“微瑕,可另作他用”,既不让次品蒙混,也不至于让经手的小太监太难堪。
分配下去给各处帮忙仆妇的赏钱,她一定当面点清,绝不克扣半分,若有那等偷奸耍滑,专意欺负小宫女的婆子想来多占份例,她也能不温不火地用规矩堵回去,让人挑不出错处。
她仿佛又回到了刚穿越来时的那种状态,勤勤恳恳埋头干活,只问耕耘,不问收获,与世无争。
只是如今,这份不争里,多了几分历经风波后的通透与沉稳。她深知唯有守住本心,做好份内事,才能求得一方安稳。
偶尔歇下来,她的思绪却会不由自主地飘远。
想起汤泉行宫外那条短街,想起那包清洗得干干净净的覆盆子,想起那双不敢看她却亮晶晶的眼睛。
回来得实在太匆忙了,只来得及在出发前隔着忙碌的人群,与他远远地对望了一眼。他似乎想上前,却被同伴拉走,只留下一个欲言又止的眼神。
如今两三个月过去,音讯全无。没有手机,没有微信,连一封书信都是奢望。他如今在做什么?巡哨可还辛苦?热河天气转凉,有没有记得添衣?
她甚至会没来由地担心,他会不会把自己忘了?或者,遇到了更鲜亮有趣的宫女?
这些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好笑,活了两世的人,竟像情窦初开的少女般患得患失起来。只能摇摇头,把这点不合时宜的旖旎心思强行压下去,重新投入到无尽的琐事中去。
她比谁都清楚,清朝宫廷管理严格,宫女和侍卫虽同在宫廷服务,但分属内务府和侍卫处两个系统,且宫女婚姻权掌握在皇室手中,一般情况下都需要服役到25岁才可能获准婚配,也多是指配给内务府包衣或太监。
而且,侍卫一般都是旗人精英,婚姻更注重政治联姻。
她和他......有可能吗?
入了九月,府里筹备事宜渐近尾声,京中也渐渐传开了消息,圣驾将九月十三于热河起銮回京。
这消息让青禾开始有些心神不宁。既盼着能见到,又怕真的见到。矛盾极了。
只是每日里对着镜子梳头时,她还是忍不住会仔细端详自己的面容,仔细排查这几个月的忙碌是否让她憔悴了?脸色还好吗?是否红润依旧?
甚至某日发现眉心长了一颗极小的青春痘痘都让她懊恼了半晌,偷偷掐了嫩黄瓜片敷了许久。
芸香瞧着她这般模样,很是纳闷,扯着她的袖子问:“姐姐,你最近总是心神不宁的,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个太医来看看?”
青禾被问得脸颊微热,支吾着搪塞过去:“没......没有。就是看看头发乱了没有。”她总不能说,是怕某人回来,看见自己不够好看吧。
唉,真是丢份儿啊。
日子在期待与焦灼中一天天划过。
青禾空闲时候便掐着手指头算行程,銮驾应该已经过了密云,明日、后日......最多再有四五日,便能抵达京城了。
会先去畅春园吗?还是直接回来?他会跟着一起来府里歇歇脚,还是直接回家?
府里上下也因主子即将回府又忙碌开了,洒扫庭除,准备接风宴席,一派喧嚣。青禾穿梭其间,听着众人议论着行程,也按捺不住的心焦起来。
她甚至偷偷设想了好几种重逢的场景。
或许是在人来人往的府门口,他穿着侍卫吉服,身姿笔挺地扈从在侧,只能远远望一眼。
或许是在某个廊下转角,能有机会说上一两句话。又或许......他根本早就忘了她,连多一眼都不会看。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搅得她心绪不宁。她只能强迫自己更加专注于手里的活计,将杯盏碗碟擦了又擦,摆得一丝不苟,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按住那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
九月十九日,傍晚。
提前飞马回府报信的人到了,说是圣驾已至京郊二十里处的行营,明日晌午前必定入城。
这一夜,青禾翻来覆去,竟是久久未能成眠,她在榻上辗转反侧,心里一遍遍想着,明日,他就要回来了。
第117章 回来了
天还沉在靛青色的雾霭里,远处紫禁城的轮廓还只是天际一道模糊的墨线,十五阿哥府里便已有了窸窣的动静。
扫洒庭院的婆子们用长柄笤帚沾了水,一下下刮着青砖地,发出湿漉漉的沙沙声。小太监们端着铜盆,提着食盒,脚步又快又轻,像猫儿一样在廊庑间穿梭。
青禾几乎是一夜未眠。眼皮合上,脑海里便是车轮碾过官道的辘辘声。她索性在天亮前就起身,用冷水扑了脸,寒意激得她微微一颤,才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了下去。
天亮后不久,前头便传来消息,说十五阿哥的车驾已到畅春园,但圣上体恤众皇子随驾辛苦,今日午膳在畅春园赐宴,阿哥需得宴毕才能回府。
聚集起来的精神气仿佛一下就泄了,众人脸上都显出些疲沓和无所适从来。
青禾心里也空落了一下,但想着皇家宴席,规矩繁多,食物多是摆着好看,中看不中吃,且一路车马劳顿,回到府中必定是又累又饿,还是提前预备下吧。
这时候,一口贴心的饮食便是顶顶要紧的。
她没往大厨房去凑热闹,那里自是忙着预备可能有的赏宴。她径直去了胤禑院子里的小茶房,这里器具小巧齐全,也更清净。
小太监早早就来收拾过,现下灶火是通着的,一壶滚水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青禾先净了手,先取出一小罐淘洗得干干净净的粳米,米粒晶莹饱满。又将几颗饱满的红枣,细细去了核后,抓一小把色泽鲜红的枸杞备用。
还有一小碟压得实实的酒糟,这是她前两日自己发酵的,现在时间正好,带着醇厚的甜香。
最特别的,是一只小巧的紫砂盅,里面是她悄悄配的几味温和药材,有茯苓、芡实、莲子肉,都提前磨成了细粉,几乎尝不出药味,只余清香。
粳米得先下锅,用小火慢慢熬着,待米粒开花,米汤变得粘稠,才将茯苓粉等物细细撒入,用银匙缓缓搅匀。
粥底不能太稠,也不能太稀,要的是那种滑润顺喉的质感。火候也很关键,需得不疾不徐,让米脂和药性充分融合。
粥将成时,再投入红枣和枸杞,最后淋上一点甜酒糟,甜香四溢,定能驱散秋日微寒。
光有粥还不够。
宴席上菜品大多油腻,需得清爽小菜佐餐解腻。
她另取了一截嫩白的莲藕,切成薄片,在沸水里迅速一焯捞出,立即浸入冰凉的井水保持脆嫩。
调味也简单,只是一点盐和几滴小磨香油,再撒上些许切得极细的姜末。
另一碟是酱瓜瓤,选用的是瓜心最嫩的部分,用上好的酱油、糖和少许香料泡制了一夜,咸中带甜,爽口解腻。
她想起在热河时,胤禑似乎对奶制品颇有好感,但奶饽饽之类又嫌厚重。
她便试着将鲜羊奶用温火慢炖,时不时撇去浮沫,再加入一点点杏仁汁去膻,最后调入少许土蜂蜜,凝成一碗嫩滑如豆腐的奶羹,撒上几粒松仁。
一切都妥当了,她用暖盅温着粥,小菜和奶羹则放在细白瓷碟里,盖上盖子,放在铺了棉垫子的食盒里保温。
一直等到申时初,外头才响起一阵喧哗,一片由远及近的请安问好声传来。
主子回来了。
青禾理了理鬓角,垂首肃立在胤禑正房的外间。
一行人的脚步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
先是太监宫女们簇拥着胤禑和福晋瓜尔佳氏进来。胤禑脸上带着倦容,身上的石青色行袍还沾着些微尘土。福晋瓜尔佳氏则依偎在他身旁,脸色有些长途奔波后的苍白。
青禾暼了一眼随行的人,没有发现张保的身影,又失落,又庆幸。
“都先下去吧,不必都挤在这里。”胤禑挥了挥手,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众人鱼贯退出,只留了几个贴身伺候的。
过了一会儿,胤禑没明说宴席上吃不好,只是旁敲侧击地说福晋路途劳累了,看有没有什么热热的汤水能垫一垫。
青禾这才上前,将食盒里的东西一一取出,摆放在炕桌上。
粥盅盖子一揭开,温润的香气便弥漫开来。几样小菜,色泽清亮,摆在白瓷碟里,格外惹人喜爱。
胤禑的目光在杯盘上扫过,尤其是看到那碗嫩白的奶羹时,眼神微微一动。他没立刻说话,先端起温热的粥,细细吃着。
粥米软糯,又带着酒糟的微甜和枣香,滑入胃中,暖意顿生。他几口便将一小碗粥喝完,夹了一筷子脆藕,清爽解腻,肚中油腻顿时去了几分,脸上倦色也消散不少。
“还是回来好。”他轻轻吁出一口气,这话说得极轻,像是自语,又像是感慨。这一口气,才像是真正从胸膛里吐了出来,不再是那个端着架子的十五阿哥。
回到了能稍作松懈的自家府邸,他才真真正正地放松下来。略坐了坐,又拿起调羹去尝那碗奶羹。
相比胤禑的大吃大喝,福晋瓜尔佳氏却似乎没什么胃口。
她只略沾了沾唇便放下筷子,一双美目盈盈望向胤禑,带着几分怯意:“爷,这一路劳顿,李嫲嫲年事已高,不知她......她可大好了?妾身想着,让她回来伺候......”
闻言,胤禑拿着调羹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淡淡道:“嗯,她年纪大了,经不起奔波,回京后病势就更凶了,一直在旧居休养。你若是想让她回来伺候,吩咐王进善便可。”
说罢,便转头向门外喊了一句“王进善”。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王进善的声音:“奴才在。”
王进善弓着身子进来,带着请罪的预期:“主子,福晋!奴才一回来就得了消息,说李嫲嫲自回京后便一病不起,大夫请了无数趟,汤药也进了不少,奈何其天高体衰油尽灯枯,终究是没熬过来。五日前已然故去了。”
“下人们恐惊扰主子随驾,不敢即刻禀报,直到今晨知道主子回来了,紧着递了消息进来。”
瓜尔佳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猛地站起身,身子晃了一晃,几乎站立不住,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嫲嫲......怎么会?半月前信里还说只是略感风寒......怎么会!”
她转向胤禑,抓住他的衣袖,泣不成声:“爷!您要为妾身做主啊!嫲嫲她......她死得不明不白!”
胤禑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稳稳扶住福晋:“福晋慎言!嫲嫲年事已高,旅途辛劳,病逝乃是常情,何来不明不白?你伤心过度,口不择言了。”
他环视了一圈屋内噤若寒蝉的下人:“嫲嫲是你的乳母,知道你对她感情极深,但终究是个奴才,你这样伤心,成何体统?”
“进善,”他吩咐道,“李嫲嫲是福晋的乳母,于府中有功。传我的话,体面办理后事,一应花费从公中出。再拨二十两银子给她侄子,算是府里的抚恤。”
“嗻!”王进善叩头领命。
“福晋,”胤禑又转向瓜尔佳氏,语气放缓了些,“人死不能复生,你且节哀。保重身子要紧。来人,扶福晋回去歇息。”
两个大丫鬟连忙上前,半扶半搀地将福晋扶回卧室。瓜尔佳氏经过青禾身边时,充满悲伤和怨恨的目光,狠狠刺了青禾一下。
青禾始终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心中却是一片雪亮。李嫲嫲的“病故”是什么原因,在场几人心中都如明镜一般。
胤禑这番处置,恩威并施,既全了福晋的颜面,堵了众人的嘴,也彻底了结了这桩公案。那二十两抚恤银子,更是做给活人看的仁至义尽。
真狠啊,对枕边人尚且如此......难道绝情自私是爱新觉罗家的本性?以前怎么没发现自己跟了这么个主子?罢了,收好本职工作,管领导是什么品行?
得好好想办法尽快攒钱出宫才是正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胤禑慢慢舀着奶羹的声音。青禾悄无声息地上前,准备收拾碗碟。
“这奶羹不错。”胤禑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往后可以常做些。”
“是,奴才记下了。”青禾低声应道,手脚麻利地收拾着。她能感觉到胤禑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顶,但她没有抬头,只是专心于手中的活计,将那些精致的杯盘一一放入食盒。
第118章 开荒保洁
九月二十才风尘仆仆归来,还没等福晋瓜尔佳氏从失去乳母的悲痛与怨怼中真正缓过神来,不过几日光景,一道新的圣旨又降了下来。
这次是谒陵。
旨意上说十一月十四日启程,恭谒暂安奉殿、孝陵,点了皇五子胤祺、皇十子胤?、皇十五子胤禑、皇十六子胤禄随驾。
消息传到后院时,青禾正和兰穗一起在核对侧福晋婚事采买的单子。
听着小太监禀报完,兰穗悄悄咋舌道:“我的老天爷,这刚回来,板凳还没坐热呢,又要出去?皇上这精神头,可真真是......”她没敢往下说,只吐了吐舌头。
青禾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一个趔趄,差点没稳住手里的毛笔。
她垂下眼,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无语。
康老爷子,您是真不累啊?她在心里默默算着,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这位爷怕是有二百天都在外头巡幸,不是谒陵就是南巡,不然就是避暑、行围。
没有动车没有飞机,连条像样的官道都颠簸得要命,全靠马车和两条腿,到底是怎样的高能量人士才能支撑下来的行程?
她光是想想几次随驾热河的辛苦就觉得腰酸背痛,更别提路途上无处不在的明枪暗箭。
李嬷嬷的事虽了,但福晋那怨毒的眼神她可没忘,到了外面,天高皇帝远,谁知道又会生出什么事端。
吐槽归吐槽,现实摆在眼前。
她飞快地转动脑筋,寻找可以留下的理由。
幸好,没让她纠结太久,前头宣旨谒陵的太监刚走,又一位传旨太监到了,带来了另一道旨意:皇上隆恩,指了员外郎博色之女瓜尔佳氏为十五阿哥侧福晋,定于康熙五十三年三月完婚。
这道旨意,如同及时雨瞬间浇灭了青禾心中的焦虑。
侧福晋入府是大事,府里需要得力的人手筹备。她留在府中协助操办婚事是顺理成章名正言顺的正理。
启程前的这段时间,她甚至可以借着筹备事宜,减少在福晋跟前露面的机会,避开恶心人的刁难。
青禾心下大喜,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和众人一起恭敬领旨谢恩。
果然,没过两日,王进善便来传话,说主子吩咐了,此次谒陵,青禾就不必随驾了,留在府中继续协助崔嬷嬷打理侧福晋婚事的诸多杂事。青禾恭顺应下,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忙忙碌碌来到十月初,轮到她休沐的日子。
一大早她便换上了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布裙,用帕子包了头,悄悄从府后角门出了府。她没有约芸香,今日,她想一个人待着。
目的地当然是鼓楼西大街那座她心心念念的一进小院。
心里有盼头,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加快又加快,撵着穿过喧闹的市井,再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胡同,那座小小院落就在眼前了。
掏出钥匙打开门锁,“吱呀”一声推开木门,里面就是她的家了。
院子不大,但方正。青禾站在院中,深深吸了口气,尽管空气清冷,却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这是她的地方,只属于她林薇的所在。
她今日来,是想着彻底打扫收拾一番,买了房都还没做过开荒保洁呢,这还是个落罪官员的院子,该不会里面还藏着金条吧(做梦吧!)。
虽然离赎身出宫还有距离,但提前打理着,看着它一点点变成想象中的样子,也是一种寄托和动力。
她先打了水擦拭厅堂里的桌椅。桌椅是前任房主留下的,式样老旧,漆色也有些剥落了。擦着擦着,她才发现厅堂的地面似乎不太平整,靠近墙角的地方,有几块砖微微下陷了。
当初买得急,只看中了位置闹中取静,格局方正,价钱也合适,这些细节竟没留意到。
青禾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自嘲地笑了笑。也罢,慢慢来。
她心里对自己说不平就不平吧,到时候找些沙子水泥(嗯,清朝应该是石灰和黄土)垫一垫,或者干脆铺上一层厚实的地席,也就看不出来了。又不是要在这里举办宴会,自己住,舒服就好。
接着去收拾东边的卧室。
卧室的窗户是传统的木棂窗,糊着厚厚的桑皮纸,采光有些暗。她用力推开窗,让阳光照进来,发现窗棂有几处榫卯有些松动,窗扇歪斜着,关合不严实。这
要是冬天,怕是会漏风。
她记下这点,心想,等有钱了,得找木匠来修修,或者干脆换一扇亮堂些的玻璃窗?那可就贵了......还是先修修吧,用厚实的窗纸多糊几层,也能挡风。
最麻烦的是西边的堂屋兼厨房。
灶台是土坯砌的,看起来还好,但她试着想象了一下生火做饭的情景,发现烟道似乎不太通畅,墙上被熏黑了一片,估计是排烟不利。
而且厨房没有直接通向外面的排水沟,洗菜洗碗的水,得用桶提到院子里的渗井去倒。这可比府里的大厨房麻烦多了。
青禾看着这些不如意的地方,心里却没有烦躁,反而生出一种奇怪的踏实感。
房子的这些问题,都是实实在在的,也可以一点点去解决的。不像在府里,面对的是人心算计,是上位者一念之间的生死荣辱,那种无力感才最磨人。
这里,砖歪了可以垫,窗坏了可以修,灶台不好用可以慢慢改造。这是她的家,她可以掌控的地方。
稍微歇了歇,她便拿起扫帚开始清扫屋顶和墙角的蛛网灰尘。尘土飞扬,呛得她咳嗽了几声,她却干得格外起劲。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她也顾不上擦。她仔细地擦拭着每一根房梁,每一扇窗棂,仿佛要通过劳作将自己对未来的期盼和安全感,一点点落实到心里头。
她为什么会这么执着于要独自买下这个院子,连芸香提出一起凑钱都婉拒了?
不仅仅是因为现代人对房产证上单独署名的执念,虽然那确实是深植于心的观念,觉得只有白纸黑字写着自己名字,才算真正有了根。
更深层的原因是,她在这个时代,太像一株无根的浮萍了。
魂穿而来,顶着“青禾”的名字,过着奴才的生活,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她太需要一点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了。
这个院子,就是她为自己规划的根,是她在清朝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唯一能紧紧抓住的救命稻草。
她无法容忍这份安全感与他人共享,哪怕是好心憨直的芸香。
这里必须是只属于她林薇的堡垒,是她退守的最后阵地。
忙碌了大半天,屋子总算看起来清爽了许多。
虽然依旧简陋,处处都写着“亟需修缮”四个大字,但已经有了几分烟火气。
从上午来到这里就一顿库库忙活,这会儿青禾已经累得腰酸背痛了。反正衣服都脏透了,索性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看着洒满夕阳余晖的小院,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希望。
她知道,回府后还有各种琐碎的工作要忙,还有府中复杂的人情世故要应对。但有了这个小院作为念想,她觉得自己就有了底气。
她对自己说,慢慢来慢慢来,银子可以慢慢攒,屋子可以慢慢修,总有一天,她会真正拥有让她安身立命的天地。
到那时,她才算是真正在这个时代活出了自己的样子。
第119章 待客
前一日开荒保洁实在是累到了,青禾晚上躺在榻上只觉得胳膊腿儿都像是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连翻身都特别艰难。
本以为大量的劳作能促进深度睡眠,没想到反而更睡不着了,脑子里思绪乱飞,竟到三更才勉勉强强迷糊过去。
翌日清晨,窗外天色才泛起蟹壳青,负责叫起的粗使小宫女在外头轻轻叩了两下门,青禾迷迷糊糊应了一声,翻个身竟又睡了过去。
若非潜意识里记着这是清朝,是阿哥府,当差迟到的后果不堪设想,她怕是真要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达成穿越以来首次上班迟到的成就。
她又迷糊了三五分钟,浅睡眠状态其实没睡熟,突然一个惊醒,赶紧强撑着爬起来,用冷水狠狠拍了拍脸,三下五除二洗漱完毕就往工位赶。
赶到胤禑院子里时,小太监们正三三两两在打扫庭院。
还好还好,还不算太迟。
进了茶房,兰穗已经在了,正手脚利落地归置着刚送来的新鲜茶叶和各色干果蜜饯。
见青禾进来,她眼睛一亮,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雀跃:“青禾姐姐,你可算来了。昨儿个我家人进城,听说了一桩新鲜事儿呢......”
她絮絮叨叨地说起来,无非是东家首饰铺出了新样式,西家绸缎庄来了南边的新料子,或是哪个宗室府里又闹了什么不大不小的笑话。
青禾一边听着,一边检查着灶上的热水,准备胤禑起身后要用的茶盏,偶尔含糊地应上一两声。
看着兰穗分享八卦时生动活泼的脸,青禾心下不觉莞尔。
想起刚开府那阵子,以兰穗为首的这批内务府新拨来的宫女太监,仗着是上面派来的,没少和青禾翠喜这些从宫里就跟出来的老人儿别苗头,明里暗里的针锋相对。
那时候的兰穗,眼神里总带着几分不服气和打量。如今两人之间矛盾已解,这丫头的性子倒也算直率可爱。
两人正忙活着,书房那边来了个小太监传话:“青禾姐姐,主子吩咐说今儿个晌午,雍亲王并十三阿哥过府来用膳,让您带着大厨房那边精心准备一席宴客的菜肴,主子特意交代,要出几个新奇又不失体面的菜色。”
青禾忙应了声:“知道了。”
宴客的差事落下来,茶房的日常活计便需加快。忙过一阵,伺候胤禑用了点简单的早膳上朝去,青禾便赶紧去大厨房。
大厨房的管事太监郝公公早已得了消息,正拿着拟好的菜单候着呢。见青禾过来,忙迎上来,将菜单递过:“青禾姑娘,您瞧瞧,这是按着规制拟的,有攒盘、有热炒、有饽饽点心,您看可还使得?”
青禾接过细看,菜单倒是齐全。
四干果:核桃粘、杏仁酪、瓜籽、蜜饯金橘
四蜜饯:桃脯、梨脯、海棠脯、杏脯
四攒盘:酱肉、香肠、小肚、熏鸡拼一盘;火腿、腊肉、板鸭、金银肝拼一盘;糖醋荷藕、姜汁扁豆、珊瑚白菜、炝黄瓜拼一盘;糟鸭掌、糟鹅信、糟鹿筋、糟笋尖拼一盘
热炒八道:烧鹿筋、烩三鲜、炒驼峰、熘鸡脯、锅烧鲫鱼、清蒸鸭子、红烧狮子头、口蘑菜心。
汤品一道:三鲜汤。
饽饽四样:豌豆黄、芸豆卷、萨其马、奶饽饽。
末尾还有一道甜碗子:冰糖百合莲子羹。
菜色倒是标准的府邸宴客规格,挑不出错,但也确实没什么新意,尤其是秋燥时节,这些菜品显得过于厚重油腻了。
青禾沉吟片刻,心下有了计较。
她指着菜单对郝公公说:“公公拟的菜单自是周全的。只是如今入了秋,天气干燥,雍亲王和十三阿哥皆是常在外奔波之人,奴才想着,是否可在清淡适口上略作调整,既显新奇,也更利于主子们克化。”
郝公公在宫里府里待了大半辈子,是个通透人,知道青禾在主子面前得脸,且上次婚宴出事,也是靠她才化险为夷,便从善如流:“姑娘见识高,您只管吩咐,奴才们照办就是。”
青禾便道:“攒盘和蜜食干果不动。热炒里头,烧鹿筋、炒驼峰、红烧狮子头这几样太过油腻,可否换成蟹粉豆腐、清炒虾仁、鸡枞菌炒肉片?”
“锅烧鲫鱼刺多,不如换成葱烧海参,软烂入味。口蘑菜心甚好,可再添一道醋溜白菜,爽口解腻。汤品三鲜汤略显普通,可否换成菊花豆腐羹?取鲜菊花瓣入汤,清雅降火。”
“最后的甜碗子,冰糖百合莲子羹甜腻,不如换成杏仁豆腐,滑嫩润燥。”
郝公公边听边点头:“姑娘想的周到,这些菜色听着就清爽。我这便去安排。”
晌午时分,宴席设在府中花厅,菜式一道道鱼贯呈上。
雍亲王胤禛素来饮食清淡,对几道油腻大肉只是略略沾唇,待到清炒虾仁和菊花豆腐羹上桌,倒是多动了几筷子。尤其是菊花豆腐羹,他细细品了两口,微微颔首。
席间气氛尚算融洽,十三阿哥胤祥性格爽朗,与胤禑聊着塞外风物和此次谒陵的行程。胤禛话不多,偶尔插问一两句。
酒过三巡,胤禑笑着对胤禛说:“四哥瞧着今日的菜色可还入口?弟弟特意吩咐他们弄些清淡时新的。”
胤禛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目光扫过侍立在一旁负责布菜的青禾:“甚好。尤其是这几道时蔬和羹汤,颇合时宜,心思巧妙。方才说都是你跟前这个叫青禾的宫女安排的?上次在郊外,弘时扭伤了脚,好像也是她处置得妥当。”
胤禑忙道:“四哥记性真好。正是她。这丫头于饮食调理上,还算有些心得。”
胤禛“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只又深深看了青禾一眼。
青禾被他看得心头一凛,连忙垂下眼,愈发恭谨地侍立一旁,吓得手心冒汗。妈妈诶,果然不怒自威。
她不由得想起雍正王朝里的四爷刚登基时对邬思道使的权术,觉得他的心思实在是深沉如海,被他留意未必是福。
战战兢兢又伺候了半个时辰,终于席罢,青禾赶紧随着众人一起撤去残席,奉上香茗。
胤禛端起茶盏,拨了拨浮叶,对胤禑道:“十五弟这几番随驾,甚是辛劳。如今秋高气爽,我园子里的菊花正好,若是得闲,可过府一叙,也算散散心。”
这便是邀请胤禑过几日去圆明园赏菊了。
胤禑自然连忙应承下来:“多谢四哥厚爱,弟弟一定准时前往。”
送走了两位兄长,胤禑回到书房,脸上带着一丝轻松。今日宴席算是圆满,尤其在四哥面前露了脸,没出差错。
他看了一眼跟进来的青禾:“今日的菜式,雍亲王很满意。你办得很好。”
青禾福身:“奴才分内之事,不敢当主子的夸赞。”
退下后,青禾想着过几日去圆明园不知道需不需要跟着去。去的话,得以一见万园之首,但想到雍正的眼神,心里实在怕得慌。不去,又见不了世面。
矛盾啊矛盾。
第120章 圆明园(上)
十月初一,寒露已过,京城的秋意愈发浓重,晨起时阶前已见了薄薄一层白霜。
胤禑开始张罗着前往圆明园赴雍亲王赏菊之约的事宜。帖子前几日就送来了,府里也早有准备。
青禾心里原是有些矛盾的。
圆明园,名头在后世如雷贯耳,“万园之园”。虽说如今还远未达到鼎盛时期的规模,但能亲眼去看看这皇家园林的初貌,对任何一个现代人来说,都是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
可另一方面,伴驾出行总伴随着不确定的风险,尤其是面对那位心思深沉的雍亲王。
她正暗自权衡着好奇心与潜在麻烦孰轻孰重,上头通传就下来了。
主子点了名,让她随侍。
听到小太监念出自己名字的到时候,青禾先是一愣,随即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
真是想太多了,在这时代,她一个奴才,哪有资格犹豫想还是不想?
主子的一句话,便是她的行动指南。和前世医院里上班的自己也没什么本质区别嘛。都是领导张张嘴,底下跑断腿。
自我意志在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可笑且不合时宜。
自嘲过后,她迅速收敛心神,开始专注地为随行做准备。
清朝阿哥出门,就算只是赴兄弟之约,礼仪规制也半点马虎不得。作为贴身侍奉的一等宫女,她需要打点的细碎事情极多。
先是胤禑今日要穿戴的行头。
根据场合,需准备吉服或常服。此次是去兄长园子赏玩,并非正式朝会,故而定的是石青色织金蟒纹常服袍,配套的朝冠、吉服带、靴子都得一一检查,确保无一丝褶皱,没半点污渍。
佩饰如荷包、扇套、解食刀、火镰等,也要按制配齐,荷包里需装上醒脑的香料或槟榔。这些物件儿都得用专门的匣子或包袱皮仔细装好,方便途中取用。
这次福晋瓜尔佳氏不去,说是头痛,得卧床。
天天活都不用干,还头痛,真的是命好,哼。
不过这样一来,青禾再准备点她自己随身的用品就行了,省事多了。
侍候主子出门,茶水点心是断不能少的。
得带上主子惯用的紫砂小壶和茶叶罐,备好滚水,并几样易克化又不掉渣的点心,如小巧的核桃酥、云片糕之类。
干净的汗巾和帕子要多备几条。还得带上一个小巧的急救包,里面是青禾自己准备的些常用药材。
有治疗肠胃不适的藿香正气丸,是她根据古方自己搓的。还有提神的薄荷油,止血的金疮药等,以备不时之需。
所有这些,都要分门别类,收拾得利落整齐,不能显得累赘。
正忙碌间,忽听得院子里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夹杂着王进善迎上去的寒暄。青禾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御前侍卫服色的挺拔身影正跨入院门,不是张保又是谁?
他今日不当值?
自塞外回京,府里府外事务繁杂,加上刻意避嫌,她竟是一次也没机会见到他。
此刻骤然相见,那张难掩少年英气的脸庞映入眼帘,她只觉得脸颊一下就热了起来,仿佛秋日的凉意瞬间被驱散。
一双杏眼不受控制地轻轻扫过张保全身,见他似乎比之前更黑瘦了些,但精神头很好,眼神依旧亮得灼人。
张保显然也看见了她。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脸上也迅速飞起一抹红晕,眼神里有惊喜,也有几分局促。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迅速移开目光,转向王进善,朗声说着给十五爷请安、奉阿玛之命前来陪同赴宴之类的话。
青禾也慌忙低下头,假装继续整理手中的茶具,心口却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
清朝的哈哈珠子制度,她如今也了解得更深了。
这不仅仅是陪伴皇子读书习武的玩伴,更是一种紧密的政治联结。
做了哪个皇子的哈哈珠子,往往意味着这个哈哈珠子背后的家族势力,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向该皇子靠拢。
张保的父亲是护军参领张德禄,在京中武将体系里也算有一席之地。如今十五阿哥与圣眷日隆且以铁腕务实着称的雍亲王走得近,在嗅觉敏锐的官员看来,无疑是一个值得投资的政治信号。
张保家今日特意让他轮休御前侍卫的差事,过来陪同胤禑赴宴,这其中的示好与押宝之意,不言而喻。
院子里人多眼杂,无数双眼睛看着。
两人纵有千言万语,也只能化作匆匆一瞥,旋即各自收敛心神,投入到启程的筹备中。
张保去向胤禑回话,青禾则继续默默检查着随行物品,只是效率似乎比刚才慢了些,心思难免飘忽起来。
很快,车马备齐,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府门,往西郊的圆明园而去。
到了圆明园,经由太监引着,穿过层层门禁,眼前的景致才逐渐展开。虽知此时的圆明园远非后世所闻那般极尽奢华,但亲眼所见,仍让青禾暗暗心惊。
与她日常所居的十五阿哥府相比,这里的开阔气象、山水格局,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十五阿哥府规制严谨,厅堂院落,一板一眼,虽说也是朱门绣户,但说到底,只是堪堪够用,主子住得宽敞,下人们挤在后罩房或配房里,格局逼仄。
而眼前这片园林,却是依托自然山水,巧妙经营。但见层峦叠翠,曲水淙淙,亭台楼阁点缀其间,错落有致。
时值深秋,虽无春夏之繁花似锦,但枫叶如火,银杏金黄,松柏苍翠,别有一番疏朗开阔的韵味。
远处的福海烟波浩渺,近处的溪流蜿蜒曲折,行走其间,一步一景,心旷神怡。
奢靡奢靡啊,这才是亲王的气派,天家子弟的享受。
更让青禾感到惊奇的是在一片精心打理的花木之中,竟辟出了几畦整整齐齐的菜地。
时令蔬菜长势正好,绿油油的菠菜、肥硕的大白菜、挂着霜的萝卜……旁边还有暖棚的架构,想来是为了在冬日也能供应新鲜菜蔬。
引路的小太监见青禾目光停留,便带着几分自豪低声说:“我们王爷不尚虚华,最喜田园之乐,常说‘稼穑之艰难,不可不知’。这园子里的菜蔬,王爷时常亲自过问,有时还会亲手劳作呢。”
青禾闻言,心下恍然。
是了,历史上雍正帝就以勤政和崇尚务实着称,甚至还有穿农夫装束耕田的画像流传后世。在奢华园林中保留一片充满生机的菜园,倒也符合他给人的印象。
她不禁想,若自己真能如愿出宫,是不是也能在小院墙角辟出一小块地,种些葱姜蒜苗,自给自足?
力不从心最令人难受。我的文笔和叙事逻辑支撑不起我想表达的内容。这几天看评论,感觉还是有必要在这里说几句,一来感谢很多老读者不离不弃一直追更,感谢大家愿意和我一起成长;二来也是给新读者避避雷,告诉大家我想写的是什么,如果不喜欢也好不浪费大家的时间。
1. 青禾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在普通的人。
她虽然穿越了,但是除了有点历史知识之外,没有任何金手指。性格有缺陷,能力有不足,格局或许也不够大。
穿成宫女,便无法在吃人的时代实现阶级跃升,这可能也是大家看得不爽的点之一。其实,就像我自己,工作确实干得很不顺意,但你叫我辞职去做别的事,我好像也做不到。
青禾和我一样,能做的只有保住自己的小命,努力工作,偶尔找找乐子,最终出宫。
2. 感情线占比特别少,青禾作为一个读过书的现代女性,不可能一朝穿越就甘心当人家小老婆,所以她一直以来是做好奴才的本分,没有任何非分之想。和张保,确实有心动,但也有身份上的差距,她的心态是有得嫁就嫁,没得嫁,就努力活下去,争取活得好一些。
3. 十五这个人,其实不是真正以上的好人或者坏人。
把他定位男主,首先是因为她是青禾在清朝立足的突破口。
他边缘,不得宠,重病,让青禾能在短时间内以现代人的灵魂在清朝迅速立足。但是他又是封建时代的统治阶级,有他的局限性。他或许会觉得青禾很不错,但仅限于此,在他内心深处,他和青禾终归是不同身份不同立场的。
青禾可以是他的附属品,可以是他的心上人,永远不会是他的真爱。
第121章 圆明园(中)
绕过那片充满生趣的菜畦,沿着蜿蜒的碎石小径又行了一段,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临水的轩敞厅堂映入眼帘,这便是今日设宴之地了。
雍亲王府上果然能人多,场地布置得十分巧妙,十五阿哥一行未近其前,已先觉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堂前空地及四周廊下,俨然成了一片菊花的海洋,而且摆放得极有章法,并非杂乱堆砌。
近处多以盆栽精品为主。
比如“御袍黄”,其花朵硕大且色泽金黄,花瓣如丝缕般垂落。
再比如“玉壶春”,颜色纯白如雪,花瓣却短促肥厚,一层一层簇拥成球状。
还有“紫凤朝阳,它最特色的是紫红花瓣背面竟带着银霜,银紫搭配,更显得整朵花雍容华贵。
稍远处,则是一丛丛一簇簇地栽的普通菊品种,虽不及盆菊精奇,却胜在繁茂旺盛,金黄、纯白、淡紫,交织成一片绚烂的秋色锦缎。
花间有小巧的太湖石点缀,更添雅趣。
厅堂门户大开,内里布置得十分清新雅致。
雍亲王胤禛已端坐主位,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常服袍,神色一如既往的沉静。
十三阿哥胤祥坐在他下首偏旁的位子上,正侧身与胤禛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坐姿有些微的不自然,左腿似乎刻意地伸展着,没有完全收回椅下。
青禾随着胤禑等人上前行礼。
胤禛抬了抬手:“十五弟来了,不必多礼,坐吧。十三弟正说起上次围猎的趣事。”
胤禑忙笑道:“四哥,十三哥。弟弟来迟,劳二位兄长久候。”说着便在安排好的位子坐下。
青禾垂手侍立在胤禑座椅后方不远处,目光低垂,但职业习惯让她不由自主地悄悄观察了一下十三阿哥胤祥。
这位爷在一废太子时受了牵连,被圈禁折磨,落下了腿疾,这是宫里府里都知道的事。
此刻细瞧他,虽然依旧谈笑风生英姿飒爽,眉心却时不时会轻轻蹙起,左腿显然是关节屈伸不利,保持在某个角度会舒服些。
深秋阴寒,对于有陈年旧伤,尤其是涉及骨关节的人来说,的确是难熬的季节。寒气入侵,导致气血运行不畅,不通则痛。
青禾在心里默默“望闻”了一番,脑中已飞快地闪过几个方子。
若是风寒湿痹,当以祛风散寒、活血通络为主,或许可用蠲痹汤加减,《医学心悟》上说其主治风寒湿三气合而成痹者,取羌活1钱,独活1钱,桂心5分,秦艽1钱,当归3钱,川芎7分,甘草(炙,5分),海风藤2钱,桑枝3钱,乳香(透明者,8分),木香 8分。水煎服即可。
若兼有气血亏虚,则需加入黄芪、当归等补益之品......
当然,这些都只是她作为一个现代中医博士的条件反射般的脑补,绝无可能在此刻此地表露分毫。
十三阿哥府上自有良医可用,自己在这里卖弄风骚无异于求死。
这时,胤禛呷了口茶,淡淡道:“一会儿三哥也过来。他在塞外时,皇阿玛点了名让他负责校订《律吕正义》,这些时日埋首典籍,人都清减了些,难得今日松快一下。”
胤禑接口道:“三哥精于音律学问,皇阿玛将此重任托付,正是人尽其才。弟弟们正好也借此机会,向三哥请教请教。”
正说着,就听外面通报,诚亲王胤祉到了。
只见胤祉穿着一身石青色长袍,面带倦色却也透着几分书卷气的满足,笑着走进来,连连告罪:“琐事缠身,来迟一步,四弟、十三弟、十五弟莫怪。”
众人又是一番起身见礼寒暄,方才重新落座。
三位兄长聊着音律、典籍和塞外风物,胤禑多数时间只是含笑听着,偶尔插话,也是恰到好处的恭维或请教。
气氛看似融洽,但青禾冷眼旁观,却觉得这兄弟间的谈话,总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纱,亲切中透着疏离,热络里藏着谨慎。
皇家无小事,更无纯粹的亲情,每一句闲聊,可能都暗含着试探与考量。
过不多时,雍亲王便示意传膳。
侍女太监们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精心烹制的菜肴摆上桌。
雍亲王府的厨子果然有些巧思,菜色既符合规制,又不落俗套。
先是几道凉碟。
菊花拌鸡丝,取鲜嫩的菊花瓣与熟鸡丝同拌,清淡爽口,应景又开胃。
水晶肘花,肉冻晶莹剔透,肘花切片薄如蝉翼,配上蒜泥醋汁,肥而不腻。
糟香鹅掌,鹅掌软糯,糟香浓郁。
热菜更是精彩。
蟹粉狮子头,将应季的蟹粉融入巨大的狮子头中,肉质酥烂,鲜香扑鼻。
锅塌黄鱼,黄鱼煎至两面金黄,再用高汤慢火煨透,汤汁浓郁,鱼肉鲜嫩。
菊花虾仁,新鲜的河虾仁与菊花瓣同炒,虾仁弹牙,菊香清雅。
山珍刺龙芽,用的是新鲜的蕨菜嫩芽与山菌同炒,野趣盎然。
还有一道菊花豆腐羹,与青禾上次所做类似,但汤底更为醇厚,豆腐切得细如发丝,足见刀工。
主食是菊花酥饼和鸡丝汤面。酥饼层层起酥,形似菊花,馅料香甜。汤面则用熬制的高汤,配上细嫩的鸡丝和几根碧绿的菜心,暖心暖胃。
这一席菜,将秋日时令与菊花主题结合得巧妙至极,既显出了亲王府的品味与实力,又不张扬奢靡,符合胤禛一贯的作风。席间众人皆赞不绝口。
宴席接近尾声,自然有宫女太监悄无声息地撤下残肴,换上清茶。众人自是从善如流地移步至临窗的暖榻或扶手椅上闲坐,捧着香茗闲聊消食。
窗外菊影摇曳,秋光正好,厅内茶香袅袅,气氛看似松快,但话题却不可避免地转向了即将到来的政务。
第122章 圆明园(下)
诚亲王胤祉捧着茶杯,轻轻吹开浮叶,叹了口气道:“十五弟,你的松快日子怕是没几日了。眼瞅着十一月十四就要恭谒暂安奉殿、孝陵,这一去又得些时日。我们还好,不用伴驾。”
他揉了揉眉心,显是近来校订《律吕正义》耗费了不少心神,“你倒好,回来没得歇,转眼就是年关,各项祭祀、朝贺更是繁琐。再来,便又要迎侧福晋。”
雍亲王胤禛坐得笔直,接口道:“三哥说的是。十五弟府上大婚,虽说只是侧福晋,可也马虎不得。”
胤禑忙欠身道:“多谢三哥、四哥关怀。府里已在着手预备,定当恪尽礼数。”
胤禛点了点头:“嗯,瓜尔佳氏是皇阿玛亲指,又是员外郎之女,礼仪上务必周全。若你府里人手不够使唤,或是需要些有经验的老人儿帮衬,”
他略一停顿,“我府上倒是还有些得用的嫲嫲和管事,届时你只管开口,让他们过去支应几日便是。”
这话听着是兄长关爱,实则分量极重。
胤禑心中一震,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地打了个千儿:“弟弟谢四哥厚爱!只是......怎敢劳动四哥府上的人。王进善办事还算老成,青禾她们几个大的也还细心。”
“......上次福晋大事虽有些波折,却也长了教训,此次定当更加谨慎,力求稳妥。若真有为难之处,再来向四哥求援。”
他这话答得小心翼翼,既感激了好意,又委婉表示自己府里能处理,更隐晦地点出针对上次婚宴的“教训”,府上已提高了警惕。
直接接受雍亲王派人入驻府中操办婚礼,牵扯太深,绝非明智之举。
胤禛听了,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淡淡道:“你心里有数便好。王进善是个稳妥的,你跟前得用的人手,确是该历练起来。”他不再坚持,算是默许了胤禑的安排。
又闲话了几句,胤禛似乎今日兴致颇高,放下茶盏道:“坐久了也闷,外头天光还好,几位兄弟若是不嫌简陋,随我去那边菜畦走走?这些年于此道上,我倒也略有几分心得。”
众人自然称好。
于是兄弟几人起身,胤禛在前引路,诚亲王略后,十三阿哥和十五阿哥跟在两位亲王哥哥后面。
主子们走在前面,下人们只能落后十余步远远跟着。
菜畦间的路径狭窄,仅容两三人并肩,这倒意外地给了青禾和张保一个可以说上几句话的难得机会。
两人混在随行的宫女太监队伍里,垂着头,目不斜视,仿佛只是寻常同行。
趁着前方主子们低声交谈的间隙,张保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低说道:“塞外回来后御前侍卫处调整了轮值规程,又赶上几拨操演,实在是......抽不开身。”
青禾心率快了不少,面上却不敢显露,只同样低低地“嗯”了一声,表示听见了。她能感觉到来自身旁之人的紧张喘息。
张保顿了顿,又飞快地问:“你......近来可好?”
“都好。”青禾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她此刻心里惦记着一件要紧事,趁着这难得的空隙,赶紧说道,“上次多谢你......”
她略一思忖,府里人多眼杂,交接银钱风险太大,“酉时三刻(约傍晚6点),府邸后角门往西第二条胡同口,若你得空......”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确,约在那里,还钱。
张保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应了声:“知道了。”声音里听不出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恰在此时,前方传来雍亲王因兴奋而略略提高的嗓音,像是在讲解什么。
两人立刻噤声,重新拉远了些距离,恢复成规规矩矩的随从模样,仿佛刚才短暂的交流从未发生。
只是青禾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有些发凉。
原来胤禛正指着畦中的作物给兄弟们当导游讲解呢。
十月的北京,天气已寒,但菜畦里依然不乏生机。
“几位兄弟请看,”胤禛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愉悦意味,“这几畦是秋菠,夏日末种下,如今正当时。霜打过的菠菜,口感更甜糯。那边是秋白菜,要紧的是卷心前得捆扎一番,方能长得结实。”
他边走边指,“这些畦埂都抬高了半尺,利于排水,京郊秋雨虽不如夏季,但地气湿冷,根茎易腐。这边搭了草棚的,是试着晚种的些莴苣和芫荽,若能赶在上大冻前收一茬,冬日里也算多个新鲜菜蔬。”
他蹲下身,毫不在意袍角沾土,亲手拨开一片白菜叶,露出里面嫩黄的菜心:“耕种之事,看似粗笨,实则蕴含至理。何时下种,何时灌溉,何时施肥,皆有节律,一旦误了农时,便事倍功半。”
“皇阿玛常训诫我等要体恤民艰,知稼穑之不易。亲自操持一番,方知‘汗滴禾下土’并非虚言。”他说得认真,神情专注,俨然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农,而非一位尊贵的亲王。
诚亲王胤祉捻须点头,附和着“四弟深知民间疾苦”,十三阿哥胤祥也笑着说了几句“四哥这菜种得比庄户人家还精细”。
胤禑则多是听着,偶尔问一两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显得十分恭谨。
这时,胤禛兴致更高,对随侍在侧的苏培盛道:“去,让人挑长得好的菠菜白菜,还有那边窖里存着的萝卜,各样取些上好的,给三爷、十三爷、十五爷府上带回去尝个鲜。”
苏培盛连忙应下。
胤禛又回头对几位弟弟笑道:“都是园子里自己种的,不值什么,胜在新鲜。也让弟妹、侄儿们尝尝。”
主子们开口赏赐,下人们立刻忙碌起来。
王进善和青禾不敢怠慢,连忙点了几个稳妥得力的人上前去按照吩咐挖菜。
菜畦边顿时热闹起来,既要挑品相好的,又要注意不能伤了旁边的植株,还得弄得干净利落。
青禾在一旁轻声指挥着,确保合乎规矩。
张保则与其他侍卫一起,退到稍远的地方警戒,目光却忍不住时时飘向那片忙碌的景象,寻找那个纤细的身影。
第123章 分蟹
众人忙活了好一会儿,圆明园的农耕雅趣终是散了场。
几位天潢贵胄拱手作别,口中说着“改日再聚”、“谒陵前寻机小酌”的客气话,至于改日是何时,便如秋日的云,聚散无定,谁也说不准了。
各府的下人们则忙着将亲王赏赐的田舍风味搬上车驾。几大箩筐还沾着泥土的菠菜白菜大萝卜,与圆明园精巧的亭台楼阁摆在一处,着实有些格格不入,但主子要这样干,奴才们又能说啥。
诚亲王府上的太监小心翼翼地拂去白菜帮子上的泥点,十三阿哥府的侍卫则合力将沉甸甸的萝卜筐抬稳,雍亲王府的人自然从容些,指挥若定。
十五阿哥府这边,王进善领着双喜等几个小太监,也是忙而不乱,将分得的蔬菜仔细安置好。
车马辘辘,回到十五阿哥府时,已是申时初刻(下午三点左右)。
府门内外的喧嚣渐渐平息,随行人员各自散去休整。青禾回到下厨关上门,只觉得提着的一颗心这才“咚”地一声落回原地。
离与张保约定的酉时三刻(傍晚六点),还有整整三个小时!这三个小时,平日里做做活计、看看书,或许一晃也就过了。可今日,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数倍。
她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庭院寂寂,只有偶尔走过的仆役脚步声。
手指毫无目的地绞着衣角,没一会儿就把衣服捏得皱皱巴巴。
脑海里一会儿是张保在圆明园菜畦边的低语,一会儿是即将到来的私会,一会儿又担心会不会被人察觉发现,等等。
坐立难安,大抵便是如此了。
幸好,深宫庭院里最不缺的就是差事。
胤禑门下一位在江南为官的门人,竟千里迢迢用冰镇着几大篓极肥美的秋蟹送了过来。
螃蟹个个青壳白肚,金爪螯肥,被草绳捆得结实,在筐里吐着细沫,一看便是顶好的货色。
胤禑见了,倒是难得地露出了几分真切的笑意,吩咐下来:“福晋呢?叫上舒兰,一起过来。”
“挑那顶肥的,分出几份来,给三哥、四哥、十三哥府上都送一些去。尤其是四哥府上,今日刚得了园子里那么些新鲜菜蔬,正好用这蟹回礼,也算是应季的心意。”
主子一句话,下人们又得忙活起来。青禾也被叫到正院帮忙分拣。
她已有好些日子没仔细瞧见过舒兰格格了。今天得以就近一见,心下不由一惊。
上次小产竟像是抽走了舒兰大半的精气神。她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原本合身的旗袍如今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脸色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不健康的苍白,眼神也怯怯的,失去了往日那份娇憨明媚,连走路都似乎有些飘忽。
她的乳母赵嫲嫲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脸上写满了担忧,一只手几乎要虚扶在舒兰臂上,仿佛真怕一阵风就把这纸片似的人儿吹倒了。
就连昔日斗鸡一样的春熙,此刻也像是被磨平了棱角,安静地跟在后面,眉眼间带着愁绪。
舒兰走到福晋瓜尔佳氏面前,恭恭敬敬地行礼,声音细弱:“给福晋请安。”
瓜尔佳氏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腕上一只玉镯,闻言抬了抬眼,目光在舒兰身上扫过,眼神里没什么温度,既无同情,也无厌恶,更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
她淡淡地开口:“起来吧。爷说了,蟹要分送各府。你既来了,也帮着看看。自个儿院里也留些,蟹性寒凉,你......如今身子弱,浅尝辄止便可,让厨房配着姜醋,仔细克化。”
话语是周全的,但腔调里透出的疏离和漠然,连一旁侍立的青禾都听得分明。
舒兰低着头,喏喏应了声“是”,连大气都不敢喘。她似乎有段时间没见过胤禑了,此刻站在这里浑身都透着不安和惶恐,既不敢多看福晋,更不敢主动提及阿哥爷。
瓜尔佳氏吩咐完,便揉了揉太阳穴,脸上露出倦容:“我这儿有些头痛,需得回去歇歇。这里的事,你们看着办吧。”说罢,便扶着丫鬟的手,径自回房去了,将一院子的螃蟹和面面相觑的众人晾在了原地。
福晋走了,舒兰更显得手足无措,赵嫲嫲和春熙也只围着她,拿不定主意。青禾看着眼前这情景,又瞥了一眼角落里鲜活的螃蟹,心下暗暗叹了口气。
她本可低调处事,完成分蟹的差事便寻机离开。可目光触及舒兰几乎要缩进影子里的模样,终究是生出了一丝不忍。
这府里的女人,无论曾经多么风光,其命运终究如浮萍,一阵风雨便能摧折。
她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对舒兰温声道:“格格,福晋既吩咐了,咱们便按主子的意思,先将螃蟹分拣出来吧。”
“给王府、和十三阿哥府的须挑个头最大、最生猛的。主子书房留用的,也要匀称肥美。至于各院份例,奴才们再仔细区分。”
舒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好,好。”
青禾便不再犹豫,指挥起兰穗、春熙并几个粗使婆子,开始分拣螃蟹。
青禾不甚懂螃蟹,兰穗却精,只见她手法利落,眼光也准,一边挑拣,一边轻声吩咐着注意事项,如何捆扎才不易挣脱,如何放置才能保持鲜活云云,倒是没一会儿就把差事办齐了。
第124章 私会
人多手快,几大篓活蹦乱跳的秋蟹很快便被分拣妥当。
给诚亲王府、雍亲王府、十三阿哥府的,各自用湿蒲包妥帖地衬着,外面再套上精致的食盒,贴上红签,显出一份不失体面的心意。
府里留用的也按照个头大小一一区分开来,暂养在清水盆里,等着厨房按需取用。
事情做完,接下来便是派人送往各府。青禾心里惦记着酉时三刻的约定,恨不得立时就将这差事交割清楚。
她原本可以直接寻了王进善,将单子一递,由这位总管太监指派小太监们分头送去便是。
几位王爷的府邸都在内城,相距不远,快马加鞭,个把时辰就能往返。
但目光扫过一旁依旧怯生生站着的舒兰格格,青禾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舒兰再失宠,再憔悴,名义上仍是这府里的半个主子,是上了玉牒的格格。自己若越俎代庖,全然不给她留半分颜面,未免太过凉薄,也容易落下话柄。
有时候,给人留余地,也是给自己留退路。
于是,她收敛了急切,转向舒兰微微屈膝,语气恭谨而温和:“格格,螃蟹都已分拣妥当。您看,是不是这就请王总管进来,吩咐他派人即刻给各王府送去?”
她稍微顿了顿,像是怕舒兰精神不好听不明切,“螃蟹不宜存放,快去快回也好保个新鲜。府里各处的份例,奴才们也已记录在册,回头便按例分发。”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将处置权名义上交给了舒兰,又将具体该如何做清晰无误地递到了舒兰嘴边。
舒兰正自惶恐无措,听得青禾这般清晰的请示,如同找到了主心骨,连忙点头,声音依旧细弱,却如释重负:“就......就按姑娘说的办。春熙,你此刻便去请王总管。”
这一番应对,旁人或许只觉得是青禾守规矩,尊重主子。但一直紧紧跟在舒兰身后,精于分辨眉眼高低的赵嫲嫲,却是看得分明。
她布满细纹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看向青禾的目光里便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激。
青禾肯在捧高踩低的后院里从细枝末节处给自家已然失势的小主子留这份体面,实属难得。
她没说话,只将谢意默默记在了心里。
王进善很快被请了进来,听了吩咐,他办事自是老练,立刻点了几个稳妥机灵的小太监,仔细交代了送往各府的注意事项,又安排了跟车的护卫,一行人便提着食盒,匆匆出了府门。
差事已了,舒兰在赵嫲嫲和春熙的簇拥下,也返回东厢房歇息。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粗使婆子在收拾狼藉。
青禾心下稍松,抬眼看了看天色,估算着时辰,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她寻到王进善,脸上挤出难为情:“进善,我想告半个时辰假,酉时末必定回府。有些......些私用的物事,需得去街上采买一番。”
她没说具体是什么,但局促的表情和“私用物事”几个字,足以让王进善这等在宫里待久了的人明白,不便多问。
王进善看了她一眼,这点小要求自然无有不允,只叮嘱道:“快去快回,仔细门户,莫要耽搁了。”
“谢谢进善!”青禾福了一福,心下雀跃,面上却不敢显露,只装作寻常模样,快步回了自己的下处。
关上门,心才怦怦急跳起来。她先是从炕席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早已准备好的三十两银子,用手掂了掂,沉甸甸的。
取好银子,她又走到铜镜前细细整理了一下衣着。头发有没有乱?衣裳可还平整?虽说是去还钱,虽说一再告诫自己要谨慎,可终究是去见那个让她心绪不宁的人,下意识里总不愿显得太过潦草。
收拾停当,她深吸一口气,悄悄从府邸后角门溜了出去,步履匆匆,向着约定好的地点赶去。
紧赶慢赶,还是迟了片刻。远远地,便看见一个挺拔身影正依在墙边的阴影里,似乎已经等了一会儿。
隔着一段距离望去,暮色为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侧脸的线条分明,鼻梁挺直,身形劲瘦而舒展。
青禾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这张保,仔细瞧瞧,模样生得还真是周正英俊,怎么从前竟未觉得?
她稳了稳心神,快步走过去。
张保听到脚步声,立刻转过头来,目光相遇的瞬间,他似乎松了口气,脸上有一点局促和紧张。
“对不住,府里有些杂事,来迟了些。”青禾低声道歉,开门见山,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布包,递了过去,“这个......还你。上次,多谢了。”
张保看着她手中的布包,眼神黯淡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伸手接了过去。
银子入手沉甸,他却像是接了个烫手山芋,握在手里,半晌无言。
胡同里寂静无声,只有秋风掠过墙头枯草的细微声响。
两人面对面站着,气氛一时有些尴尬。青禾搜肠刮肚,想找些话来说,却发觉除了还钱,似乎并无其他由头。而张保平日里不说跳脱吧,也不是不善言辞的性子,此刻不止怎地,却沉默得像块石头。
过了良久,久到青禾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张保才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你放心。你买房的事,我不会说与任何人听。”
这话说得简单又直白,甚至有些笨拙,却暖了青禾的心。
他懂她的顾虑,懂她小心翼翼维护秘密的艰难。青禾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有些憨直的年轻侍卫,或许真是冰冷深宫中难得的一抹暖色。
自己魂穿至此,一路磕磕绊绊,见识了人心险恶,也体会了世态炎凉,但终究还未曾遇到真正穷凶极恶,欲置她于死地之人,还结识了进善、翠喜、芸香......和张保。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吧?
又一阵沉默蔓延。
夕阳一点点沉下,胡同里的光线愈发昏暗。最终又是张保先开了口:“天色不早了,再晚府里该下钥了。我......我送你回去。”
青禾点了点头:“嗯。”
两人前一后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默默地向十五阿哥府的后角门走去。暮色四合,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交汇在一起,又很快分开。一路无话,直到看见熟悉的角门轮廓,张保才停下脚步低声道:“就送到这里罢。”
青禾回头看了他一眼,暮色中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轻声道:“好,你也快回去吧。”说罢,转身,轻轻叩响了角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她闪身而入,没有回头。
张保站在原地,直到那扇门又吱呀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他才转身,大步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第125章 秉烛夜谈(上)
还了张保的三十两银子,芸香的欠款之前也还了,青禾只觉得无债一身轻,连带着脚步都变得雀跃起来。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袖袋,那里空空如也,却让她心里无比踏实。
前世刚读完博士,还没来得及在繁华的都市里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窝,就被命运一脚踹到了三百年前的清朝,成了伺候人的宫女青禾。
想想那时候,房价高企,房贷动辄二三十年,虽说博士落户有人才补贴,但她拿着那点刚起步的工资,暂时还不敢做买房的美梦。
没成想穿越一场,倒是阴差阳错地让她实现了买房梦,而且还是无负债模式,全款拿下。
她喜滋滋地浮想联翩,突然特别想找人说说话,分享这份隐秘的快乐,哪怕是漫无边际地瞎扯几句也好。深宫高墙之内,能说说真心话的人,太少了。
她脚步轻快地走向宫女们聚居的下处。
回来得确实有点晚了,虽然屋里点着一盏油灯,但光线还是十分昏黄,几个姑娘们还没睡,此刻都在一张炕上挤着。翠喜芸香果然还没睡,让她有些意外的是,兰穗和春熙竟然也在。
几人正围坐在炕上,中间摆着一个小簸箩,里面装着些炒熟的南瓜子和一小包看起来有些受潮的杏脯,显然是她们偷偷摸摸攒下的零嘴。
见青禾进来,翠喜眼睛一亮,赶紧往里挪了挪,给她腾出个位置:“快上来,冻坏了吧?我们正说今日各府送螃蟹的热闹呢。”
芸香憨憨地笑着,抓了一把南瓜子塞给青禾。
兰穗也冲她点了点头,神色间早已没了初入府时的隔阂。
倒是春熙,只是抬了抬眼,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便又低下头去,默默地剥着瓜子,那副郁郁寡欢的模样,没有半分鲜活气,与从前掐尖要强的样子判若两人。
十月的北京,夜晚寒气已经很重了,屋里没有地龙,只靠着一盏油灯和几个人挤在一起散发的微弱热量取暖。
她们各自裹着棉被里,脚对着脚,挤在不算宽敞的炕上,倒也不觉得十分冻人。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
兰穗说起今日在圆明园见到的菊花,如何如何稀罕。
芸香则惦记着肥美的螃蟹,咂摸着嘴说不知道厨房什么时候能做了给她们也尝尝味。
翠喜消息灵通,压低声音说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关于哪位宗室爷又纳了新人,哪位福晋又和侧室斗法的闲篇。
只有春熙,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被问到,才简短地应一声“是”或“嗯”,全没了往日总要显摆自己知道得多的劲头。
青禾看着这样的春熙,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心里明镜似的,舒兰格格那次小产,十有八九是福晋那个已经病故的乳母李嫲嫲的手笔。
想想塞外行宫,李嫲嫲能用藏红花那般狠毒的手段诬陷自己,对碍了福晋眼的舒兰下手,又有什么稀奇?
只是如今人死账消,再提也无益,反而可能引火烧身。
她叹了口气,抓了几颗杏脯放到春熙手边,声音放得柔和了些:“事情都过去了,总得往前看。格格身子弱,你们在身边伺候的,更得打起精神来才是。”
春熙闻言,抬起头看了青禾一眼,眼神复杂,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地说:“谢谢。以前......是我不懂事,处处争强,说了不少混账话,姐姐别往心里去。”
经此一劫,她似乎一下子明白了许多,在这府里,争宠斗气都是虚的,能平平安安活下去,护着自家主子少受点罪,才是实实在在的。
她对青禾早已没了当初的敌意,反而生出几分同病相怜般的依赖。
见她这般模样,青禾心里因为过往摩擦而产生的不快,也彻底烟消云散了,反倒生出几分不忍。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说起来......舒兰格格的身子,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情形?我瞧着气色实在是不大好。”
春熙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眼圈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哽咽:“我们格格自打......自打那事后,就一直没能缓过来。吃不下,睡不稳,夜里常常惊醒,盗汗也厉害。太医来看过几次,开了些补气血和安神定惊的方子,吃着也不见大起色。”
“赵嫲嫲说这是伤了根本,又兼心思郁结,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好的。如今......如今主子也难得来东厢房一趟,格格她......”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失宠加上身心俱损,舒兰的境况恐怕比看上去还要糟糕。
青禾听着,心里沉甸甸的。她听到胃口差、失眠、盗汗、情志抑郁这些症状,脑子里几乎立刻就能对应上几个证型:心脾两虚,肝肾阴虚,或是肝郁血虚。
太医用的归脾汤、天王补心丹路子是对的,但可能力度不够,或者未能完全对症,更重要的是,药补不如食补,尤其是这种慢性虚损,配合温和的食疗慢慢调理,往往比单纯用药更稳妥持久。
第126章 秉烛夜谈(下)
她面上虽然没说什么,依旧是一副倾听安慰的姿态,但心里已经慢慢有了一番计较。记得去年快过年时,考虑到舒兰有过痛经史,怕她在宫宴上受不住,青禾也曾借着给主子爷调理肠胃的由头,暗中关照东厢房。
那时候调理了一阵子,舒兰的身子便好了许多,而且也没有被人发现异常。她怎么说也是胤禑面前当红的一等掌事宫女,在王进善那里也有几分脸面,这点主还是可以做的。
更何况,这于她而言,并非全然是发善心。
青禾开始神游天外,脑子里飞快地掠过几个适合舒兰当前状况的食疗方子。
首先想到的是 甘麦大枣粥,这是张仲景《金匮要略》里的经典方子,用甘草、小麦、大枣三味,专治妇人脏躁,悲伤欲哭,像数欠伸,心神不宁,正对舒兰这种情志抑郁、心阴受损的症状。
做法也简单,将甘草煎汤取汁,加入淘净的小米或粳米、以及掰开的大枣同煮成粥即可,甘润平和,能养心安神,和中缓急。
光是安神还不够,舒兰气血双亏是明显的。
当归生姜羊肉汤倒是温补气血的佳品,但羊肉在府里并非日常食材,动静太大,且性子偏温,怕舒兰虚不受补。
不如用更平和的黄芪当归炖乌鸡。黄芪补气固表,当归补血和血,乌鸡性平味甘,滋阴补虚,是极好的补益食材。可以少加两片姜去腥,炖得烂烂的,只取清汤给舒兰喝,不至于油腻碍胃。
舒兰竟然还盗汗,这是气虚不固的表现。
或许可以用 浮小麦加上 糯稻根须 一起煮水,代茶饮,便宜且有效。若是能配上点 五味子收敛心气,效果应该更好。不过五味子略酸,得看看舒兰是否能接受。
她一边想着,一边在心里默默组合搭配。
早上可以先送一碗温和的山药薏米芡实粥,健脾祛湿,养胃气,这是打基础。
午后用浮小麦糯稻根须水代替普通的茶水。
晚膳后送上一盅精心炖煮的黄芪当归乌鸡汤,或者一碗甘麦大枣粥作为夜宵。
这些方子都源自经典,用料寻常,即便被人问起,也好解释是民间温补的食疗法子,不至于太过扎眼。
青禾越想越觉得可行。
这不仅能帮舒兰慢慢调理身子,对她自己而言,更是难得的实践机会。
之前拿胤禑做试验品做药膳,便宜是便宜,但胤禑到底年轻底子好,又是个健康男性,除了评价好吃不好吃,养生效果短期内根本看不出来,记录下来的数据也缺乏针对性。
现在有了舒兰这个典型的虚损病例,正好可以细细观察她的反应和变化,记录下每种食疗方子的效果和适应性。
自己偷偷记录药膳心得的小册子,又可以补充进宝贵的临床案例了。嗯,既积了阴德,又利于自己的事业,真是一举两得。
她这边神游天外,心思早已飞到了药膳配伍上,那边的宫女夜谈却已接近尾声。南瓜子嗑完了,杏脯也吃尽了,夜深寒气愈重,大家都有了困意。
翠喜打了个哈欠,芸香也开始揉眼睛。
兰穗率先起身:“明儿还得早起当值,都散了吧。”春熙也默默地下炕穿鞋。
几人互道了安置便各自回屋。
青禾和翠喜住一屋,两人钻回冰冷的被窝,互相偎着取暖,又低声说了会儿悄悄话,多是翠喜好奇她今晚去见张保的情形,青禾只含糊地说了还钱顺利,便岔开了话题。
直到耳边传来翠喜均匀的呼吸声,青禾才在黑暗中睁着眼,将今晚想的几个方子又在心里过了一遍,才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寅正时分(凌晨4点),青禾便准时醒了。轻手轻脚地起床梳洗,换上干净的宫装,对着铜镜将头发抿得一丝不乱。
镜中的女子眼神清明,沉静如水。
先去正房伺候胤禑起身。胤禑似乎昨夜也没睡好,眼下有些青影,神情有些沉郁,不像昨日从圆明园回来时那般轻松。
青禾一如既往地谨慎服侍,递水温巾,动作麻利又安静。
胤禑也没多话,用了早膳,便穿戴整齐准备上朝。送走胤禑,青禾心里记挂着昨晚的计划,便转身往大厨房走去。
此时天光尚未大亮,府邸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大厨房所在的院落却已是灯火通明,人声、水声、切菜声,热闹非凡。
刚踏进院子,就听见管事太监郝公公的大嗓门:“......昨儿送来的那两只活鸭,赶紧处理了,主子说不定晚上想喝老鸭汤。李家的,今儿送来的菜蔬点验清楚了没有?别又混进来不新鲜的!”
“公公放心,都盯着呢!”一个围着油腻围裙的粗壮厨役连忙应声。
青禾绕过院子里堆着的几筐还带着露水的蔬菜,走到厨房门口,正好看见负责采买的李婆子拿着个小本子,在和掌勺的大师傅对账。
“王师傅,今儿送来的有:板栗一筐,白菜二十棵,大萝卜十五根,土豆一篮子,冬瓜两个,嫩豆腐五方,鲜蘑二斤,还有活鱼四条,猪肉半扇,羊肉后腿一条,鸡子三筐......哦,对了,庄子上还送来了些新收的山药,看着不错。”
王师傅一边系着围裙,一边扫着地上的食材:“嗯,板栗留着烧肉或者焖饭。白菜萝卜多,今儿个腌些酸菜预备着。豆腐......看看是做汤还是煎了。”
“羊肉天冷了正好吃,晌午先切一块爆炒。山药是好东西,捡那细长的,晌午给主子爷蒸一段,蘸糖吃最是滋补脾胃。”
青禾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心里对今日的食材有了数。
她走上前,先给郝公公行了礼:“公公早。”
郝公公见她来了,点了点头:“青禾姑娘来了?主子出门了?”
上次雍亲王来府里,青禾调整的那几道菜色得了王爷的夸赞,倒是让郝公公也对青禾另眼相看了一番。原想着是主子派来的草包,没想到是真懂行的。
“是的,刚出去。”青禾应道,然后目光转向那些食材,语气自然地说:“公公,我瞧着今儿有新鲜的山药,想着主子近日公务繁忙,更需要照顾好脾胃,想熬点山药薏米芡实粥给主子早晚备用,最是平和养人。不知可否取用一些?”
郝公公自然无不应下。
“是是是,还是情禾姑娘想得周到。山药薏米都是健脾的好东西。李家的,给青禾姑娘挑些好的山药,再舀半碗薏米、一碗芡实。”
“谢谢公公。”青禾道了谢,又状似无意地补充道,“这粥温和,若是熬多了,劳烦公公安排厨下给东厢房也送一碗去,舒兰格格近来胃口不佳,喝点粥汤或许能舒服些。”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顺便一提。
郝公公人精一般,听到这句话只沉吟了一下,便爽快应下了。
东厢房那位如今是失了宠,但毕竟还是主子名义上的格格,只要不过分,些许吃食上的关照也无伤大雅,还能显得他们底下人做事周全。
更何况,后院的事谁能说得准?说不定什么时候又起来了呢。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聊完,她走到食材堆旁仔细挑选了两根粗细均匀且须毛较少的铁棍山药,又让厨役给她称了适量的薏米和芡实。
看着水灵灵的白菜,她又心思一动,对王师傅笑道:“王师傅,今儿这白菜真好,晌午若是有多的,我能不能取几片嫩菜心,再用一点瘦猪肉末,做点小馄饨预备主子夜里饿了用?清淡些,也好克化。”
王师傅正忙着指挥人剁肉,见是主子身边的掌事大宫女,忙不迭地点头:“行行行,姑娘尽管取,保够。”
有了山药薏米芡实粥,再有白菜猪肉小馄饨,舒兰格格今日的饮食就算有了着落。
慢慢养吧,身子总会好起来的。
第127章 初见成效
时光悄无声息地滑入冬月,北风刮得愈发凛冽,庭园里的树木早已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倔强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一连大半个月,青禾借着各种由头,或是送些时新的点心,或是回禀些无伤大雅的琐事,每隔几日就往东厢房跑。
自然,每次都不会空手,总带着些她在小厨房里顺手做下的汤水粥品。
有时是一盅加了红枣桂圆肉同炖的鸡汤,撇尽了浮油,只取清汤。有时是熬得糯烂的紫米粥,里面拌些捣碎的核桃仁和枸杞增加口感。
这般细细地调养下来,舒兰格格的面色虽仍带着几分苍白,但颧骨处的潮红褪已经去了不少,眼底的青黑也淡了些,整个人看着总算不再是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模样,添了几分难得的生气。
这日,趁着胤禑出门赴约不在府中,福晋也照例午后歇中觉,青禾便借口前几日送来的绣样,舒兰格格看着喜欢,她这里又得了几个新的,特送来给格格瞧瞧。便揣着个小绣样册子,又悄悄溜到了东厢房。
今日她端来的,则是一小碟精心制作的茯苓饼,用的是上等云茯苓细粉,混了糯米粉和少许蜂蜜,在鏊子上用小火慢慢烘熟,口感软糯,带着淡淡的甘甜和茯苓特有的清香,很是健脾安神。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个粗使的小丫鬟躲在背风处窃窃私语,见青禾来了,忙站起身行礼。
青禾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声张,自己掀了厚厚的棉帘子进了屋。
屋内烧着炕,暖意融融,赵嫲嫲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一把细密的黄杨木篦子,正轻柔地给倚在炕头的舒兰篦着头发。
舒兰闭着眼,身上盖着锦被,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衬得脸色愈发白皙。
见青禾进来,赵嫲嫲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忙放下篦子:“青禾姑娘来了?快过来暖和暖和。”
她人老成精,又在深宅大院浸淫了一辈子,看人眼光毒辣。
这段日子青禾明里暗里的照拂,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她深知在这府里,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青禾这般行事,并非为了巴结已然失宠的舒兰,纯粹是份难得的善心。
因此,她对青禾是打心眼里感激和亲近,巴不得自家这位心灰意冷的主子能多和这样稳妥良善的人说说话,沾点活气。
“嘘,”青禾将食指竖在唇边,示意赵嫲嫲小声,目光落在似乎睡着的舒兰身上,“格格歇着了?那我就不打扰了,这绣样册子......”
“没睡实,就是眯瞪着。”赵嫲嫲连忙道,轻轻推了推舒兰,“格格,青禾姑娘来看您了,还带了新绣样呢。”
舒兰缓缓睁开眼,眼神起初有些迷茫,聚焦到青禾身上后,嘴角微微牵动露出笑意:“青禾来了,总劳你惦记着。”她的声音已然多了几分中气。
“格格言重了,不过是奴才分内的事。”青禾笑着上前,将绣样册子放在炕桌上,借着这个由头,自然地靠近了些,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舒兰。
此刻她看似在说闲话,实则早已开启了望诊模式。
先是细看舒兰的面色。之前的萎黄黯淡已有所改善,虽然仍白,却不再毫无血色,已经微微透出点光泽,这是气血渐复的迹象。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舒兰的嘴唇原本干燥起皮,颜色淡白,如今虽仍偏淡,却有了润意,唇周也不再是青紫色。
舌象未能得见,但听她说话中气稍足,估计舌体不会像之前胖大且边有齿痕了。
再看神态。舒兰的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样空洞涣散了,这是心神渐安的表现。她靠在引枕上的姿势,也不再是全然无力瘫软的模样,脊背有了支撑的力道。
青禾又留意到舒兰露在锦被外的手。指甲的颜色比之前红润了些,指甲根部的小月亮也隐约可见一点边缘,这也是好兆头。
之前春熙说舒兰夜惊盗汗严重,如今看这屋内虽然暖和,舒兰盖着厚被,额间颈侧却并无明显汗湿的痕迹,想必盗汗的情况也有所减轻。
“格格这两日胃口可好些了?昨夜睡得可安稳?”青禾一边翻着绣样册子,指着上面的花样给舒兰看,一边关切问道。
赵嫲嫲抢着答道:“好多了,昨儿晚膳,格格竟用了小半碗碧粳米粥,还吃了两块姑娘上回送来的山药糕呢!夜里也睡得踏实多了,只醒了一回,喝了点水就又睡下了。”她说着,眼圈便有些发红。
舒兰也轻轻点头:“是比先前好了许多,身上也觉得有点力气了。多谢你费心。”
青禾心里有了底。看来她这段时间的食疗方子是对症的。
甘麦大枣粥安神,黄芪当归乌鸡汤补气血,山药薏米芡实粥健脾,交替着来,已经慢慢见效。
舒兰的体质是典型的虚损,不能峻补,只能这般温养着,细水长流。
照这个趋势,再过个把月,身体底子应该能恢复得更好些。
眼看就要过年了,府里上下各种繁文缛节、祭祖守岁,折腾得很,舒兰作为格格,即便不得宠,该出席的场合也少不了。
若是以前那副身子骨,怕是很难撑下来,如今看来,虽然依旧会辛苦,但至少不至于太过遭罪,能平平安安把这个年关熬过去。
她又陪着说了会儿闲话,主要是夸赞绣样精巧,并建议舒兰若是精神好,可以挑个简单的花样绣着解闷,权当是活动手指,舒散心情。
见舒兰面露倦色,青禾便适时地告退出来,赵嫲嫲一直送到门口。
走出东厢房,冷风一吹,青禾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既为舒兰的好转感到些许欣慰,又不禁想起自己的处境。
在这深宅大院里,无论是主子还是奴才,想要求个平安顺遂,都是这般不易。
转眼,便到了十一月十三。
明日圣驾就要启程谒陵,虽然这次胤禑并未点青禾随行,但主子出远门的行装打点,仍是她的分内职责。
胤禑此次点了兰穗和锦书随行伺候。青禾一早便去正院指挥着小丫鬟们将早已准备好的行李最后检查一遍。
“兰穗,锦书,你们过来。”青禾将两人叫到跟前,“主子随驾出门,非同小可,一切都要仔细再仔细。”
她拿起一件石青色的江绸面狐膁皮褂:“这是主子出门见客常穿的,皮子是我盯着人仔细鞣制的,最是轻软保暖,记得若是下了雪,沾了雪珠子,回来定要先用干布细细掸净,挂在通风处阴干,万不可急着烘烤。”
又指着一个紫檀木雕花的文具匣子,“这里面是主子惯用的笔墨纸砚,还有几方常用的印章。锦书你心细,这个匣子由你专门保管,每日都要检查一遍,确保齐全,主子若要写折子或家书,立刻就能用上。”
接着,她又查看随身的衣物包:“贴身的里衣、中衣都备足了十日的量,袜子要多带几双,走路多,容易汗湿。这些都是用软布包好的,你们伺候主子更换勤些。”
她最后拿出一个包袱,递给兰穗,“这里是主子惯常吃的几样点心,路上若是胃口不佳,或是错过了饭时,可以垫一垫。还有一小罐我配的紫苏姜糖,若是路上受了风寒,或是觉得恶心不适,含上一颗能缓解些。”
兰穗和锦书都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兰穗如今对青禾已是心服口服,知道她做事周到。锦书也是个沉稳的,一一记下。
青禾又嘱咐道:“路上伺候,眼要亮,手要快,但嘴要严。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绝对不要问。尤其是到了行在,规矩大,更要谨言慎行,一切听王总管安排。”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照顾好主子的起居是其一,更要紧的是照顾好你们自己,天寒地冻的,别着了风寒,反倒添麻烦。”
正细细交代着,福晋瓜尔佳氏扶着丫鬟的手走了进来,说是来看看爷出行准备得如何了。
她看着青禾井井有条地安排一切,样样周全,件件妥帖,连随行丫鬟的注意事项都考虑到了,脸上虽然维持着主母的端庄,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是有些不得劲,又像是有些嫉妒底下人有这般能干。
她几次想开口挑点什么毛病,可看着码放整齐,考虑周全的行李,实在无从挑剔,终究是碍于脸面,不想显得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和一个宫女计较,只淡淡地说了句“仔细着些”,便转身去看别的了。
倒是胤禑,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青禾利落地交代事宜。他的目光深邃,落在青禾沉静专注的侧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停留了好一会儿,他最后深深地看了青禾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是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第128章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
十一月十四,天色未明,十五阿哥府门前已是灯火通明。虽说已是冬月,但为了赶上圣驾出发的吉时,阖府上下但凡有头有脸的奴才,都得早早起身,在寒风中列队相送。
青禾穿着厚实的棉袍,外面罩着府里统一配发的藏青色坎肩,站在一群丫鬟仆妇的前列,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她微微跺了跺有些冻麻的脚,目光落在门前那辆装饰华贵的朱轮车上,那是胤禑的座驾。
旁边还有几辆略小些的青帷车,是给福晋瓜尔佳氏以及随行的兰穗、锦书等伺候之人准备的。王进善穿着簇新的貂皮褂子,前后照应着,指挥着小太监们将最后一些箱笼行李安置妥当。
胤禑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的物品,与留守的几位老成管事又低声交代了几句,目光扫过送行的人群,在青禾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看不出什么情绪,随即转身,利落地登上了马车。
福晋瓜尔佳氏则是由丫鬟搀扶着,仪态万方地上了自己的车,自始至终,未曾向青禾这边投来一瞥。
大队车马缓缓启行,只见张保穿着一身御前侍卫的官服,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远远望了青禾一眼,便不疾不徐地汇入了护卫的队伍中,他特来和十五阿哥府的车驾一起前往畅春园,不知是为了显示和胤禑的亲近,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青禾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渐行渐远的车马仪仗里,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涟漪,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送行的队伍肃立冷风中,直到车马消失在长街尽头,才各自散去。
青禾随着人流往回走,感觉两位顶头上司一走,空气都甜了几分。而且,主子们这一去,至少得个把月才能回来。真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
她心里盘算着,这一个月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呐。九月好不容易抽空去做了次开荒保洁,之后就一直被各种事情缠着,再没能得空去瞧瞧房子,还有好多地方需要修缮呢,得趁现在还有地方可以住,抓紧修一修。等到真的出宫再去搞大装修,那才真是两眼一抹黑。
还有院里那口井,也得找懂行的看看是否需要清淤......这个月说什么也得出去一趟,找两个可靠的工匠,趁着空档赶一赶工。
哪怕先紧着最要紧的几处收拾出来也好。
想到未来一个月,顶头上司结伴出差,府里最大的是对自己很友好的崔嫲嫲,青禾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透着一个字——爽!
过了两日,便到了青禾轮休的日子。
这可是主子离府后的第一个休沐日,意义非凡。
一大早,青禾就收拾利落,先去约了翠喜和芸香。主子们不在,三个姑娘难得同时休息,兴致勃勃地商量着要去街上好好逛一逛。
出了府邸所在的胡同,转入大街,市井的喧嚣热闹便扑面而来。虽说是冬日里,但今天天气给力,阳光正好。
街面上人来人往,叫卖声、吆喝声、车马声不绝于耳。翠喜像个出笼的小鸟,拉着芸香东看看西瞧瞧,对什么都感兴趣。
“青禾,你看那家的绒花,颜色真鲜亮!”翠喜指着一个卖首饰杂货的摊子。
芸香则眼巴巴地看着一个卖糖人的老汉:“那个小猴子的糖人捏得真像!”
青禾笑着由她们闹。她自己也难得放松,目光闲闲地扫过两旁的店铺摊贩。
她们先去了熟悉的布庄,青禾扯了几尺细软的白棉布,打算用来做里衣,又选了一块靛蓝色印着细碎白花的麻纱布,预备着开春做件罩衫。
翠喜买了一包五颜六色的绣线,芸香则挑中了一根缀着小米珠的红色头绳,喜滋滋地当场就扎在了辫梢上。
路过点心铺子,刚出炉的桂花糕和枣泥糕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青禾买下一大包,分给翠喜和芸香一些,又特意称了两斤酥皮儿饽饽,用油纸包好,准备带回去给下处关系好的姐妹尝尝。
她还在一家杂货铺里仔细挑选了一把结实的黄铜锁,又买了几刀厚实的高丽纸,心里惦记着小院门窗的修补。
三人一路走,一路看,一路买。
青禾虽然花钱谨慎,但该用的地方也不吝啬。她给芸香买了她馋了许久的芝麻糖,又请翠喜和芸香在街边一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摊上,一人吃了一碗热腾腾的馄饨。
热汤下肚,额角微微冒汗,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听着翠喜叽叽喳喳地说着府里的趣闻,青禾恍惚间有种回到了普通生活的错觉。
逛到晌午,三人都有些累了,手里也提了不少东西,便心满意足地往回走。回到府里将买来的东西各自归置好,又把点心分给了另外几个交好的小丫鬟,引来一阵小小的欢呼。
稍事休息,青禾借口说之前托外头针线房做的活计好了,得去取一趟,又独自一人出了府。
避开热闹的大街,拐进熟悉的胡同,周遭瞬间安静下来。走到那扇熟悉木门前,她还特别停下左右看着无人注意,才从怀里掏出钥匙。
小院没咋变,看来这段时间没有野猫野狗来霍霍,整体还是保持着她上次离开时的基本整洁。
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上光影斑驳。青禾放下手里的东西,像巡视自己领地的野兽,开始仔细地检查每一个角落。
先去看东边卧室的窗户,她惦记着这窗户上糊的桑皮纸又厚又黄,透光性差,使得屋子里总是昏沉沉的,而且年头久了,纸张发脆,边缘有些翘起,到了寒冬腊月,刺骨的北风肯定会顺着缝隙往里钻。
今天逛街,她特意买了几刀轻薄透亮又坚韧的高丽纸,就是想着今天无论如何先把这一处解决了。
第129章 一个人就是一个装修队
她站在窗前,伸手轻轻抚过粗糙的窗棂,心中不免感慨万千。刚来时,她是个连针线都拿不利索的现代女性,为此没少被心直口快的翠喜质疑,觉得她这个宫女名不副实。
为了生存,她不得不从头学起,五六年的时间,从最简单的穿针引线开始,到后来能熟练地裁剪衣裳,甚至绣出像样的花样,其中的艰辛只有自己知道。
如今,她不仅女红勉勉强强能拿得出手,连糊窗户这种需要技巧和力气的活计,竟也能琢磨着自己上手了。
这大概就是环境逼人成长吧。
她从带来的小布包里拿出刚买的宽毛刷和一小袋准备打浆糊用的面粉,先在屋里找了个破陶盆,舀了点井水,又小心地倒入面粉,用小木棍顺着一个方向慢慢搅拌。
打浆糊是个耐心活儿,水要一点点加,搅得要匀,不能有疙瘩,稀了稠了都不行。
以前哪需要干这个呀,需要啥样的胶水淘宝买不到?
唉,认命吧。
青禾凭着这段时间在厨房耳濡目染的经验,慢慢调试着,直到搅出一盆黏稠适中的浆糊。
调成糊糊后还得加热,生火又是一阵鸡飞狗跳。等到面糊随着加热慢慢变粘稠就得马上离火。
然后就是冷却,冷却需要时间,等待的时间青禾就开始小心地将旧窗户上已经泛黄发脆的桑皮纸一点点撕下来。
这是个细致的功夫,不能心急,用力猛了容易把残纸撕碎留在窗棂缝隙里,影响新纸的平整。
她先用温水湿布将窗棂边缘闷了闷,让旧浆糊稍微软化,然后才用指甲一点点地抠起边缘,缓缓向下撕扯。
灰尘和碎纸屑纷纷扬扬,落在她的袖口和身前,她也顾不上了。
废了好大功夫,终于把窗棂清理干净,青禾又细细检查了一番,确保没有残留的旧纸和干硬的浆糊块。
嗯,不愧是青禾,干活就是细致。
检查完,还得去看看浆糊有没有太凉了,凉透就不能用了,真是失策,刚才应该放在灶边温着的。
青禾急急到外间试浆糊,还好,能用。
终于真是开始工作了,青禾模仿着以前粘春联的架势,用宽毛刷蘸上浆糊涂抹在窗棂的一侧,先薄薄地刷一层过去,再均匀地刷厚一层。
然后轻轻展开一张裁切好的高丽纸,比对着窗格的大小,先从一角对齐,用手掌小心地抚平,让纸张初步附着,再一点点向四周扩展,同时用刷子轻轻刷扫纸面,将气泡赶出去,让纸张完全平整地贴合在窗棂上。
整个过程需要手稳、心细,力度也要恰到好处,轻了贴不牢,重了容易把薄薄的高丽纸捅破。
一个窗格,两个窗格......青禾做得专注,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当她将最后一格窗户纸抚平贴好时,忍不住长长舒了口气。好累!但是当她抬起头来看向窗户,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原本昏暗的卧室,仿佛瞬间被点亮了。虽然高丽纸不如玻璃通透,但透过纸张的光线柔和均匀地洒进来,整个屋子都显得温馨了许多。
糊完窗户,青禾又里里外外巡视了一番。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那铺土炕上,心里一点点开始盘算。
炕席要换新的,最好是那种细密耐磨的苇席。炕上要铺厚实的棉褥子,冬天才暖和。还得做一床暖和松软的棉被,被面可以试试今天买的那块靛蓝碎花布。
炕头或许可以放个小炕桌,平时看书、做针线都方便。靠墙的位置,需要打一个炕柜,用来存放被褥和衣物。
正房厅堂呢,得换一套像样的桌椅待客吧,哪怕简单些。
现在这一套是旧房主留下来的,也不知道旧房主是不是个油腻中年男,房子是实在没办法买一手的了,家具如果再用着二手的,总觉得心里还是有点膈应。
嗯,还要有个书架,虽然现在还买不起太多书,但将来总会慢慢多起来的。
厨房的土灶也得好好修缮一番,她想到刚才生火时的狼狈,决心下一次来一定首先要把土灶给翻新了,那时候自己来肯定不行了,还得雇几个临时工。
碗筷比较轻便,这两次出门逛街倒是买了不少,水缸......还有院子里要添置石磨,晾衣杆......林林总总,需要置办的东西还真不少。
她就这么看着,想着,规划着,沉浸在对自己小窝的蓝图勾勒中,不知不觉天色已近黄昏,得赶紧回去了,虽说主子们都不在,但太过分终究是不行的。
青禾啊青禾,快把你翘起来的尾巴好好藏起来,在这里,露出半分就有可能掉脑袋的。
她赶紧收拾好带来的工具和剩余的纸张,锁好院门,匆匆往十五阿哥府赶去。宫规森严,在外滞留过晚可是大忌。
紧赶慢赶,终于在府门落钥前回到了下处。
一推开门,满屋肉香瞬间驱散了她从外面带回来的一身寒气。
只见屋子中间支起了一个黄铜的暖锅,底下炭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冒着白气。
翠喜芸香和今天一同轮休的另外几个宫女正围在一起吃锅子呢。
青禾比较熟悉的是在针线房做活的玉双,她的性子比较安静,手极巧,平时没少帮青禾的忙。
还有一个是负责书房洒扫的玉梅,年纪小些,有点怯生生的,但做事认真,青禾在书房伺候时,经常是玉梅给她做副手。
舒兰格格房里的夏月也在。
“青禾,你可回来了!快过来,就等你了!”翠喜眼尖,看见青禾进屋,连忙招手,“今儿个厨房难得大方,给咱们也分了些好料,玉双还贡献了她腌的酸菜,可开胃了!”
清朝内廷饮食极重节气,一般霜降之后宫里宫外便开始盛行吃锅子,主打一个驱寒保暖。
这个习俗被很好的保留到现代,青禾前世几次去北京玩都经常去牛街吃铜锅涮肉。
油脂丰厚的羊肉片沾上香气浓郁的二八酱,光是想想口水都忍不住要滴下来了。
所幸眼前就有现成的,她赶忙凑过去一看,今天的锅子着实不错。
汤底似乎是用了猪骨和鸡架熬的,奶白浓郁,里面飘着几颗红枣几片生姜,还加入了玉双拿手的酸菜丝,酸香扑鼻,极大地激发了食欲。
旁边的小几上摆着几个盘子。
有一盘切得薄薄的羊后腿肉,红白相间,纹理十分漂亮。还有一盘看不出来是什么肉,总之看着也是挺新鲜的。
不过,终究是宫女的份例,还是素菜占比大些,有泡发好的粉丝、鲜豆腐冻豆腐、白菜心。
所幸还有一小碟玉双自己炸的辣椒油,喷香。边上还摆着一碗捣好的芝麻酱,可以根据口味调和成蘸料。
“真香!”青禾脱下外面的坎肩,洗了手,也挤着坐了下来。
芸香赶紧给她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滚开的锅里,鲜红的肉片瞬间变色卷曲,不过几秒便熟了。
青禾捞起来,在芝麻酱里滚一圈,送入口中,嫩嫩的羊肉搭上芝麻酱的浓香,用老北京的话来说“那叫一个地地地地地道!”
“这羊肉真嫩!”青禾由衷赞道。
“是吧?”翠喜得意地说,“听说这是庄子上今早刚送来的,进善特意吩咐给咱们留了些。”
她一边说,一边又下了一盘豆腐和白菜,“夏月,你也多吃点,格格身子弱,你们平日里当值累,冬天更是得好好补一补。”
夏月抬起头,温和地笑了笑:“谢谢翠喜姐姐惦记。我们格格近来胃口好些了,也多亏了青禾姐姐时常送去的汤水。”
她说着,看向青禾,今天人多,不便多说什么,只能用眼神传递感激。
青禾摆摆手:“格格身子见好,比什么都强。”她夹起一块吸饱了汤汁的冻豆腐,吹了吹气,小心地吃着。
冻豆腐孔隙多,饱含汤汁,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几个人围坐在暖锅旁,吃着,聊着,屋外是凛冽的寒冬,屋内却是一片暖意融融。
玉双小声说着针线房里的趣事,玉梅偶尔插一句嘴,芸香专注地吃着,翠喜则带着笑,时不时帮这个布一点菜,帮那个夹一点肉。
第130章 想家
一顿酣畅淋漓的锅子吃下来,几人都是额角见汗,肚腹饱胀,浑身上下暖洋洋的,连指尖都透着舒坦劲儿。
铜锅里的汤底已然见底,只剩下一些捞不起来的肉渣菜渣和飘着的零星油花。
盛肉装菜的盘碟自然是个个空空如也,连那碟开胃的酸菜都没剩下。
芸香满足地拍着微微鼓起的小肚子,翠喜也意犹未尽地咂摸着嘴,似乎还在回味羊肉的鲜嫩。
玉双和玉梅帮忙收拾着碗筷,夏月也起身告辞,回东厢房伺候去了。
众人又略说笑了一番,才各自散去准备歇息。屋内炭盆的余温尚在,混合着浓烈的火锅气味。
青禾却微微蹙了蹙眉,她有点点小洁癖,每次吃完火锅最讨厌的就是满身的火锅味。
所以前世的她,想吃火锅肯定是首选海底捞,它的排烟做的最好,尽管如此,她每次吃完火锅的第一件事也必定是冲个热水澡,再换上清爽的衣物。
可在这里,寒冬腊月深更半夜,热水对她们这些宫女来说,是顶奢侈的东西。
大厨房的热水灶是有定例的,主要是供应主子们使用,像她们这样的下人,每日洗漱的热水都是按份例领取,晚上这一盆早已用过。
现在还想要热水,就得舔着脸卖人情了。或者,自己去井边打水烧,但这样一来动静就太大了,难免惹人闲话,也着实麻烦。
无奈之下,青禾只得将就。
她用屋里的小茶壶装了壶水,放在刚才吃火锅的炭盆上慢慢的烘着。等待的工夫,她解开发髻,让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果然闻到一股明显的火锅味儿。
铜壶里的水终于冒起了热气,算不上滚烫,至多算是温热。
青禾找出一块干净的棉布手巾,用温水浸湿,拧到半干。
然后将温热的毛巾敷在头发上,细细地擦拭着发丝,这样能带走一些油烟气,以前她偶尔几次火锅吃得太晚,第二天还得上班,不想大半夜洗头,用的就是这样的法子。
只是今天水温有限,效果自然大打折扣,只能算是心理安慰多于实际效用。
擦完头发,她又用毛巾就着剩下的一点温水,擦了擦脸和脖子,算是完成了简单的清洁。
身上的棉袍坎肩味道也特别重,没有洗衣机烘干机,本来就好长时间都洗不了一次,这又被火锅腌入味了,明天出门直接变成臭人一个。
没办法,也只能脱下来,挂在屋角的衣架上通通风散散味。等到一切忙完,又换上洁净的里衣。青禾躺进被窝时,才感觉萦绕不散的火锅味似乎淡了一些。
“唉......”青禾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物质条件堪忧啊。 她无比怀念现代拧开龙头就有热水的卫生间,怀念暖烘烘亮堂堂的浴霸。
在那样舒适的环境里,吃完火锅后的清理工作简直是一种享受,吃得大汗淋漓,再痛痛快快洗清爽,多巴胺直接飙升一个level 。
现在呢,简直是捉襟见肘的将就。
这念头一起,便如同打开了闸门,前世的记忆纷至沓来。
她想起妈妈,妈妈年轻时吃过苦,便时常在她耳边念叨:“你们这一代孩子就是幸福,什么都有,热水器、空调,外卖也那么方便,想吃什么有什么。”
“想当初我们那时候,冬天洗个澡都得去公共澡堂排长队,烧壶热水都得用煤球炉子,哪像现在这么方便......”
那时的青禾,不,是林薇,正是青春年少,只觉得妈妈的话是老生常谈,甚至有些烦人。
妈妈念叨时,她总是在心里吐槽,时代总是在进步的,人总不能越活越回去吧?生活自然是越过越好,总回忆过去的苦楚有什么意思呢?
她更愿意跟妈妈讨论新买的裙子,或者计划着假期去哪里旅行。
可现在,身在三百年前的清朝,切身体会着生活的各种不便,她才真正懂得了妈妈那些絮叨背后其实是对各种来之不易的的珍惜,是对女儿能生活在更好时代的欣慰。
当初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妈妈现在怎么样了? 自己魂穿过来之前,那场车祸......真的把自己撞死了?
她一向谨慎,就算是骑着小电驴通勤,头盔也都戴得牢牢的,按理说护住了头部,车速又不快,不至于当场殒命吧?
难道是撞到了脾脏?脾脏破裂会导致快速内出血,死亡率很高。如果撞到脾,确实会大失血而死。
唉,真想回去看看是个什么情况。 如果自己真的在那场车祸中去世了,那父母该有多伤心啊。
而且,这辈子恐怕就再也回不去那个世界,再也见不到亲爱的爸爸妈妈了。
可如果只是重伤,变成了植物人,那么现在所经历的这一切会不会都只是昏迷中的一场大梦?等梦醒了,她还是在医院的病床上,耳边是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和父母焦急的呼唤?
青禾猛地摇了摇脑袋,仿佛要把这些不切实际的胡思乱想从脑子里甩出去。
她一直以来都刻意封闭自己,不让自己过多地沉溺于对过去的回忆和对未来的惶恐中,就是深知想得越多,内耗越严重,在危机四伏的陌生环境里,保持清醒和专注才是活下去的关键。
真是的,主子们才走了两天,焦虑感一减轻,竟然就开始胡思乱想了。她自嘲地笑了笑。
或许是这顿锅子吃得太过放松,或许是冬日长夜容易让人感怀,才让这些平时被紧紧压抑的念头钻了空子。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开来。
不能想那些虚无缥缈无法掌控的事情。
她开始强迫自己在心里一遍遍地规划新家的软装布置。
炕上铺什么颜色的褥子好?之前买的那块靛蓝色的会不会太沉?月白的倒是清爽,可是月又不耐脏。或许可以选个秋香色的,既雅致又暖和。
窗帘要用什么料子好呢?夏天用轻薄的纱,冬天用厚实的棉布,还得整个好拆卸的窗帘杆,到时候看看这里卖的是什么款式的,不行就仿照现代的定制一个。
堂屋的桌子是要方桌还是圆桌? 圆桌显得亲切,但方桌更省地方,纠结。
院子里的空地,除了种花,是不是还能开辟一小块菜畦?跟尊贵的雍亲王一样,种点小葱韭菜,随吃随摘。
还有今天糊窗户的高丽纸,效果还真是不错,等开春了,要把其他屋的窗户也都换上。
她就这么一桩桩,一件件地在脑海里细致地勾勒着,令人焦虑的纷乱思绪渐渐被这些具体而微的未来图景所排挤取代。
情绪稳定下来后,才渐渐进入梦乡。
第131章 腊八粥
幸福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感觉才一眨眼的工夫,胤禑和福晋竟也离府大半个月了。
转眼间便进了腊月,空气里年的味道还没闻见,各种琐碎事务便纷至沓来了。
这日,有往来传递消息的小太监快马回府,向留守的崔嫲嫲等人禀报,说是十一月二十八宫里新得了以为小阿哥,圣上听了龙心大悦,原计划在谒陵后便返京,不料被些事情绊住了脚。
小太监口齿伶俐,回话说今年关外送来的一些年贡贡品需要就地查验分派,本就耽误了些功夫,再加上随行几位老宗室王爷偶感风寒,行程不宜过急。
来回一牵扯,返程的日子便推迟了。
现已定下十二月中旬出发,预计最晚十二月二十必定能回到京中。
消息传到下处,青禾几人便凑在一块儿嘀咕。说宫里的小阿哥生得可真是时候,过年的时候刚好满月,喜上加喜云云。
“十二月二十才到?”翠喜不免掰着手指头算,“还有小半个月,但是那时候回来岂不是都快到小年了?”
“这一回来,紧接着就是祭灶、扫房、准备年夜饭、祭祖......我的老天爷,事儿都赶在一块儿了!
芸香也皱着小脸:“可不是嘛,一开春主子就要迎侧福晋进门,纳彩、问名、准备新房、置办聘礼......好多事情都得提前预备着呢。”
青禾本来还在想着宫里生的这个小阿哥是哪一位,听翠喜芸香这一吐槽,干脆没心思管别人的闲事,心里盘算开了。
主子不在,她们是轻松了不少,但该做的准备工作一样不能少,要是都等着主子回来再动手,那非得抓瞎不可。
“行了,别光顾着念叨了。”青禾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进善不在,但咱们府里往年过年的章程都是现成的,照着旧例来,总不会出大错。再不济,上头还有崔嫲嫲坐镇拿总呢。咱们呀,把自己分内的事情想到前头,做在前头就行,旁的也不必多管。”
她这么一说,翠喜和芸香也定了神。是啊,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她们只要把自己这一亩三分地料理清楚就好。
可能各处里也都是这样盘算的,总之,府里留守的众人很快便各司其职地忙碌起来了。
主要围绕着两件大事:一是即将到来的年节,二是开春三月胤禑迎娶侧福晋的准备工作。
虽然王进善等得力的大太监都跟着出门了,但好在过年的事情年年做,侧福晋进门虽是新事,但内务府和礼部自有定例章程,府里只需配合执行。
一切倒也是忙中有序,并不见太多慌乱。
崔嫲嫲果然是经过事的老人,特别特地沉稳持重,她将各项事务分派得井井有条。
哪些需要现在就开始采买备料,哪些需要等主子回来再定夺,哪些需要提前跟内务府相关衙门打招呼,她都心里有数。
青禾作为一等宫女,主要负责协调内院丫鬟仆妇们的事情,比如督促洒扫、清点库存的布匹香料、准备一些过年时赏赐下人的荷包、金银锞子等,倒也做得得心应手。
很快,便到了腊八节。
“腊七腊八,冻掉下巴”,这话可是一点不假。
腊八这天,天气格外的冷,呵气成霜。虽说主子们不在府里,但该有的规矩一样不能少。最重要的,便是熬制腊八粥。
腊八前一天,大厨房里便备下了隔天要用的食材。
第二天,天都还没亮,大厨房便开始热气腾腾地忙碌起来了,负责厨事的刘婆子嗓门洪亮,指挥着几个小丫头和粗使婆子忙活:“红豆、绿豆、芸豆,前儿晚上都已经泡下了,需得细细清洗几回。”
“枣儿要选饱满的,核桃仁、瓜子仁都备齐喽!糯米、小米、粳米,按老方子的比例配好......”
青禾一早也到了厨房帮忙照看。
只见大铁锅里,各种米豆果仁混在一起,加了足量的水,灶膛里柴火烧得旺旺的,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还没熬到时候,没啥香气出来,但雾气弥漫的样子,让人看了就觉得暖和。
翠喜吸着鼻子,凑到锅边:“刘妈妈,今年这腊八粥料可真足!”
刘婆子得意地用大铁勺在锅里搅了搅:“那可不!虽说主子不在,但咱们府里的脸面不能丢。这腊八粥啊,不光咱们自己吃,还得供奉祖先,赠送亲友邻舍,可不能马虎了。”
她舀起一勺,看了看火候,“再熬半个时辰,等米豆都烂糊了,下了糖,那就更美了!”
按照习俗,腊八粥不仅要人吃,还要给院子里的果树喂一点,祈求来年多结果子。芸香年纪小,往年又都在花房伺候,没能见识这场面,便好奇地问:“刘妈妈,真要给树吃啊?怎么喂?”
一个年长的婆子笑着解释:“小丫头不懂了吧?用粥抹在树杈子上就行,嘴里还得念叨‘大树大树吃腊八,来年结的疙瘩瘩’!”
众人都笑了起来。一时间气氛十分融洽。
粥熬好了,郝公公指派稳当的小太监先盛出几碗上好的,在祠堂和府中各处主要神位前供奉。
然后,府里上下人等,按照等级,都分到了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腊八粥。青禾和翠喜芸香等人也领到了自己的那份,回到下处,围坐在一起吃。
粥熬得火候恰到好处,米豆软烂,各种干果的香味完全融入了粥里,甜而不腻,吃下去浑身都暖透了。
“真好喝,”芸香满足地舔着勺子,“比往年好像更甜些。”
翠喜笑咪咪地说悄悄话:“那是你心里甜!主子不在,咱们忙是忙,可心里自在啊!”
青禾也笑着点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第132章 领导出差回来了(上)
正喝着,窗外突然传来赵嫲嫲的声音:“青禾姑娘?青禾姑娘在屋里头吗?”
青禾被吓了一大跳,神经衰弱的人最怕这样突然被点名,她下意识地就撂下了手里的白瓷勺子。
难道是舒兰格格身子又不好了?
这寒冬腊月的,都快过年了,可别出什么岔子。她赶紧应了一声“在呢”,也顾不得碗里还剩着的半碗粥,起身就掀开厚棉帘子跑了出去。
屋外寒气扑面,只见赵嫲嫲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个小小的物件,还用蓝布包着,怪神秘的。
青禾见她脸上却并不是焦急担忧的神色,心里松了几分,脚步也不那么急了,还好还好,应该不是啥大事。
“嫲嫲,可是格格有什么事吩?”青禾问道,目光下意识地往东厢房方向瞟。
“没事没事,姑娘别慌,”赵嫲嫲连忙摆手,脸上笑纹更深了些,“格格好着呢,刚用了小半碗粥,歇下了。是老奴我叨扰姑娘了。”
她说着,将手里那个小蓝布包往前递了递,语气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这不是眼瞅着快进年关了,姑娘这段日子对我们格格的照拂,老奴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格格如今气色能见好,多亏了姑娘时常送去的那些汤汤水水。老奴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好东西,这是早年攒下的一点小玩意儿,不值几个钱,就是一点心意,姑娘千万别嫌弃。”
青禾愣住了,完全没料到是这么一出。她做那些事,起初多半是出于医者的本能和一丝同情,后来也掺杂了为自己积累药膳经验的私心,从未想过要什么回报。
此刻面对赵嫲嫲突如其来的道谢,她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嫲嫲,您这是太客气了。”青禾推辞道,“伺候好主子是奴才的本分,当不起您这样。”
“当得起,当得起!”赵嫲嫲执意将布包塞到青禾手里,触手微沉,似乎是个硬物,“姑娘就别推辞了,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就是老奴的一点念想。姑娘收下,老奴这心里也踏实些。”
青禾低头看着手里的蓝布包,又看看赵嫲嫲的眼睛,知道再推辞反而显得生分矫情了。
她想了想,终究还是接了过来,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那……青禾就厚颜收下了,谢谢嫲嫲惦记。”
见青禾收下,赵嫲嫲像是了却了一桩大心事,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连声道:“哎,好,好!姑娘不嫌弃就好!老奴就不打扰姑娘用粥了,还得回去当值。”
说着,便转身脚步轻快地回了东厢房。
青禾拿着小布包回到屋里,翠喜和芸香都好奇地凑过来。“赵嫲嫲找你啥事呀?神神秘秘的。”翠喜问道。
青禾解开蓝布包,里面是一枚小巧玲珑的青铜顶针,样式古朴,边缘已经被磨得十分光滑,显然有些年头了,但保存得很好,透着岁月的温润。
顶针旁边,还有一小绺颜色鲜亮的红丝线。
“哟,是个顶针啊!”翠喜拿起来看了看,“这铜质不错,看着是老物件了。”
青禾心里明白,这或许是赵嫲嫲年轻时用过的心爱之物,红丝线是寓意吉祥。
东西确实不值什么钱,但这份心意却沉甸甸的。她将顶针和丝线重新包好,小心地收了起来。心想,等过一阵子寻个合适的时机,得回一份像样的礼给赵嫲嫲才是,总不能白收老人家的东西。
她这么做,倒不全是为了礼尚往来,更多的是感念赵嫲嫲这一片为了舒兰格格竭尽全心的赤诚。
不管是三百年前的清朝,还是三百年后的现代,人终归是生活在人情社会里。 职场规则、宫廷生存法则写得再明白,说到底,人与人之间,还是讲究个将心比心。
只要自己做事不忘初心,不愧于心,不存害人之念,关键时刻能搭把手,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善意,时间久了,总能收获到同样真诚的回应。在冰冷刻板的宫规之下,点点滴滴的人情味儿才是最难得的暖意。
吃完腊八粥,又踏踏实实地忙碌了十来天, 府里上下为过年和迎接侧福晋所做的准备工作已初见成效。
各处打扫得窗明几净,年货也陆续采买入库,只等主子回来定夺。终于,圣驾回銮的消息确切传来。
十二月十九午后,十五阿哥府门前再次热闹起来,远远便能听到车马仪仗的喧哗声。
崔嫲嫲早已领着府中所有有头有脸的仆役丫鬟,在府门外按品级跪迎。
青禾跟着众人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低着头,眼角余光瞥见熟悉的朱轮马车缓缓停下。
令她有些意外的是,胤禑今天并未骑马,而是与福晋瓜尔佳氏共乘一车。
马车停稳后,胤禑先下车,然后十分自然地转身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福晋的手,将她扶下车辇。
福晋脸上带着些许倦容,但嘴角却含着一丝羞怯的笑意,十分自然地搭着胤禑的手下了车,姿态显得颇为依赖。
青禾暗自腹诽,看来这趟谒陵,朝夕相处之下,小阿哥和福晋之间的感情倒是升温不少啊。
这倒也是好事,主子们关系和睦,他们底下人日子也能好过点。
不过,想到福晋对自己根深蒂固的矛盾,青禾心里那点乐观又打了折扣。
众人簇拥着这两位府邸最大的主子进了门,一番忙乱的安顿自是少不了。
青禾留意到福晋下车后,脚步似乎有些虚浮,脸色也比平时更苍白些,用手轻轻按着太阳穴,像是有些晕车不适。
若是换做别的得力丫鬟,或许会主动上前关切,递上个醒神的香囊或是温茶水。但青禾只是脚步顿了顿,多看了两眼,终究没有凑上前去。
福晋跟她有仇,她也不想热脸去贴冷屁股。
在福晋心里,只怕自己还是那个害死她乳母李嫲嫲的罪魁祸首呢,这会儿上去献殷勤,非但讨不到好,反而可能被当成别有用心,自讨没趣。
她索性撇开眼不再去看福晋,只专注于自己的正经主子。
胤禑看上去倒是精神不错,虽然旅途劳顿,但眉眼间并无太多倦色,反而有种外出归来尘埃落定的松弛感。
他解下披风,随口对跟在身边的青禾吩咐道:“路上走了这几日,饮食上难免将就,嘴里总觉得没什么味儿。青禾,你去大厨房盯着些,晚膳做些清爽适口的来。”
青禾正不想凑在正房里,闻言立刻从善如流地应了声“是”,然后屈膝行了个礼便转身退下,朝着大厨房的方向走去。
第133章 领导出差回来了(中)
青禾领了命,转身往大厨房走,心里却忍不住开始嘀咕。
啥叫“清爽适口”呢?这范围也太广了吧?酸的?甜的?咸的?辣的?
为什么做人家领导的讲话总爱留三分?最讨厌这样了!
想吃酸的直接说想喝酸辣汤,想吃清淡的直接说想喝粥不行吗?非得让人猜谜语,真是有够讨厌的啊!
她一边腹诽着古今中外领导通病的含蓄作风,一边认命地开启了头脑风暴。
吐槽归吐槽,活儿还得干。
她设身处地地想,要是自己,在寒冬腊月里没日没夜地坐了几天马车,颠簸得五脏六腑都碎了一地,最想吃什么呢?
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居然是桶装的康师傅红烧牛肉面。这东西平时吃着也就那样,可一旦到了绿皮火车上,马上蜕变成国宴等级的美味。
摇摇晃晃的火车坐了几日,头昏脑涨,连脸上都浮了一层油脂不清不爽,这时候泡上一桶面,边吹气边小口小口喝着汤,如果能再加一根火腿肠,简直能给将死之人续上半天命。
也不知道胤禑说的嘴巴里没味儿,是不是就等同于现代人火车上想吃泡面那种渴望呢?
泡面这里肯定是没有的。青禾甩甩头,把不切实际的想法抛开。
那搞点啥来代替呢?拉面? 这个好像可行。
大厨房里做白案的张师傅是山西人,有一手绝活,抻面、削面、拉面都不在话下。让他把面拉成毛细,口感应该会很好。
关键是汤底......青禾加快脚步,心里盘算着:看看厨房里有没有现成吊好的高汤,最好是牛肉汤或者鸡汤,清亮不油腻的那种。
热热乎乎地煮上一碗,面上再铺几片薄薄的卤牛肉,撒点香菜末,配上几个解腻的糖蒜......光是想想,就觉得胃口大开。
会不会太简单了? 毕竟这是给龙子风孙准备的晚膳,一碗面显得有点单薄,不够排场。
那不然做两手准备?反正皇子阿哥又不怕奢靡浪费。
面算是一个主打,另外再让灶上的师傅们炒几个时令小菜,配上一锅上好的碧粳米饭。
这样,主子想吃面就吃面,想吃米就吃米,算是清宫御膳自助餐模式,丰俭由人,应该能符合清爽适口又体面的要求了吧?
心里大致有了谱,青禾的脚步也轻快起来。
一进大厨房,郝公公便凑上来打招呼了,主子回来第一时间就派了贴身宫女来厨房,想干啥还看不出来吗。
“青禾姑娘来了,是不是主子有什么吩咐?”
时间紧任务重,青禾也不想啰嗦,直接开门见山。
“主子说晚膳要清爽适口的,郝公公,您看这样行不行?”
“让张师傅抻点面条,能多细就多细,让主子不用费工夫嚼。再用清亮的牛肉汤或者鸡汤做底,做个热汤面。另外再配几样小炒和米饭,让主子有点选择。”
郝公公是府里的老人,一听就明白了青禾的用意,点头道:“姑娘想得周到。主子这般舟车劳顿的,吃碗热汤面确实舒坦。汤底现成就有,是今早刚吊好的鸡汤,撇尽了浮油,清亮着呢。”
旁边负责素菜的孙婆子插话:“今儿庄子上送来的冬笋极好,嫩得很,配着木耳、肉片炒个冬笋炒肉片,又鲜又爽口。”
“还有那新下来的韭黄,黄嫩嫩的,炒个韭黄炒鸡蛋,简单还下饭,主子和福晋都爱吃这一口。”
“嗯,不错,那再弄个清炒豆苗吧,”郝公公补充道,“这大冬天的,吃点绿叶子菜难得,用蒜蓉一爆锅,清炒一下就成,利口。”
青禾听着,觉得这几个菜都很合适,既有时令特色,又符合清爽的要求,便点头道:“好,就按师傅们说的办。王师傅,小炒的火候您多费心。张师傅,面条就拜托您了,要拉得细些,好入味。”
张师傅是个憨厚的汉子,话不多,闻言点点头,已经去盆里取醒好的面团了。
只见他手腕翻转,面团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几下摔打抻拉,转眼间就变成了细如发丝的毛细面。
青禾看着,心里暗赞,这手艺,搁现代开个面馆绝对火爆。
她又去看了那锅鸡汤,果然汤色清亮如水,香气扑鼻,可以。
卤牛肉是常备的,选瘦多肥少的部位,按照兰州牛肉面馆的标准切成薄如蝉翼的片。
糖蒜、香菜等配料也一应俱全。
很快,晚膳便准备妥当了。
膳桌摆在胤禑和福晋起居的暖阁里。
正中是一个不大的紫铜暖锅,里面滚着清亮的鸡汤,旁边放着几碟待煮的毛细面条、卤牛肉片、嫩豆苗等。
周围则摆着冬笋炒肉片、韭黄炒鸡蛋、清炒豆苗三个热炒,并一小锅热气腾腾的碧粳米饭。
其实按照青禾的想法,吃面还得用大海碗,但主子是这等粗糙的人吗,用大海碗成什么样体统了。
最终她还是选了两个精致的白底青花瓷小碗。
好马配好鞍,面做得好,碗筷也得精致,吃着才舒心。
青禾怕面托了,特意交代郝公公派一个机灵的小太监一起来煮面,待胤禑和福晋坐定,面条由小太监在旁边伺候着现吃现煮。很快,小太监便输出了一碗迷你版兰州牛肉面。
一小撮面条下入滚汤中,不过片刻便捞起,盛入小碗,浇上清汤,铺上牛肉片,撒上香菜末......
青禾看着也不免馋了几分,不过......还差点辣椒油。
胤禑看着眼前汤清面细,香气袅袅的面,好像有点惊讶,但面上并未说什么,只是拿起银箸挑了一缕面条吹了吹,送入口中。
面条爽滑,吸饱了鸡汤的鲜味,入口即化。他又喝了一口汤,鸡汤的醇鲜瞬间温暖了肠胃,驱散了旅途的寒气。
再配上一瓣酸甜爽脆的糖蒜,滋味层次丰富,丝毫不觉油腻。
福晋瓜尔佳氏原本因晕车而食欲不振,勉强吃了几口炒菜,见胤禑吃得香,也示意小太监给她盛了小半碗。
热汤面下肚,烦恶的晕车感竟真的缓解了不少,苍白的脸上也泛起一丝红晕。
烫烫的面汤下肚,两位人中龙凤额角也微微见汗,胤禑觉得连日的疲惫仿佛也随着这身汗散去了大半,一会再舒舒服服地洗个热水澡,风尘仆仆也算告一段落了。
第134章 领导出差回来了(下)
一碗热腾腾的汤面,几碟清爽适口的小炒,竟似比往日那些精心烹制的山珍海味更得主子欢心。
胤禑和福晋吃得酣畅淋漓,吃完,胤禑心情多云转晴,随口便吩咐下去:“今日这晚膳不错,厨房当差的,都有赏。”
消息传到后厨,掌勺的王师傅和负责白案的张师傅都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郝公公更是目瞪口呆,半晌没回过神来。赏赐?就为了一碗面,几碟家常小炒?这......这也太轻易了吧!
张师傅憨厚的脸上满是困惑:“这就赏了?俺就是拉了碗面......”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做了几十年的手艺,往日里连主子的脸都没瞧过几回,更别说赏赐了,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郝公公到底是心思活络些,他一双绿豆眼狡黠地转了转,压低声音对张师傅道。
“老张,你还没看明白?关键不在面,在于心思。你想想,主子只说了句清爽适口,青禾姑娘就能琢磨出这一套来,正正挠到主子的痒处。这碗面,吃的不是滋味,是贴心!”
他这么一说,张师傅似乎懂了些,讷讷点头。
郝公公捋着并不存在的胡须,感慨道:“看来啊,咱们以后还真不能小瞧了主子身边这些丫头们。她们日夜陪在主子身边,揣摩心思的本事,比咱们这些在外头伺候的强多了。简直就像......就像主子肚子里的蛔虫!”
他心里暗自警醒,往后对青禾这类得脸的大宫女,得更客气几分才是,指不定什么时候,一句无心的话就能在主子跟前起到大作用。
青禾这边自然不知道郝公公心里已经把她提升到了“主子肚里蛔虫”的高度。 她面上忙着指挥小丫鬟们收拾膳桌,心里却在疯狂吐槽胤禑。
怎么光赏厨房不赏我?!
主意是她想的,安排是她做的,连糖蒜都是她盯着挑的品相最好的!厨房不过是按吩咐执行而已,怎么到头来功劳全成他们的了?
她越想越憋屈。
房子要装修,哪一样不要钱?窗棂要换,墙皮要补,井要清淤,哪处不得真金白银往外掏?
自己当差兢兢业业,绞尽脑汁,不就是为了多攒点钱,早日实现人身自由吗?
难道这位尊贵的小阿哥以为她青禾每天起早贪黑小心谨慎,是靠着对主子的满腔热爱在发光发热?是在为爱发电吗?!
不涨工资的领导都不是好领导!
青禾在心里愤愤地给胤禑贴上了个“抠门老板”的标签。
虽然她也知道,主子赏赐是恩典,不赏是本分,但心里那点不平衡还是像小爪子一样挠着她。
看来,指望主子主动想起来给她加工资是没戏了,还得靠自己开源节流,另想办法。
正想着,里头传来动静,胤禑和福晋都各自传水准备沐浴解乏了。
青禾已经很久没有贴身伺候胤禑洗澡了。
以前胤禑年纪小,身子又弱,她偶尔在旁递个毛巾衣物什么的也还说得过去。
可如今胤禑早已长成少年,身量渐开,再贴身伺候沐浴,那意味就完全不同了。
她不想做通房,半点都不想。
通房丫头听着好像比普通宫女高一级,实则处境最为尴尬,主子宠爱时或许能得些脸面,一旦失宠或主子娶了正经妻妾,下场往往凄惨。
她连小老婆都接受不了,怎么会接受给皇子当暖床工具呢。
既然不想,这类事情自然是有多远躲多远。
眼看其他宫女已经准备好浴桶、热水和干净衣物,青禾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正准备进去伺候的另一个小宫女,压低声音,一脸“我有要事”的表情。
“玉佩,好妹妹,你帮姐姐个忙,我忽然想起崔嫲嫲之前交代的一件事关年节采买的急事,非得立刻去回禀不可,这里......就劳你多费心了!”
说完,也不等玉佩反应,塞给她一个刚才顺手从桌上拿的芝麻糖饼,转身就溜之大吉,脚步快得仿佛后面有狗在追。
玉佩拿着糖饼,看着青禾迅速消失的背影,眨了眨眼,也没多想,只当青禾真的有什么急事,便转身进了房。
次日, 胤禑一早便去了前院书房处理积压了几日的公务和年节前各处往来的文书礼单。
书房里炭火烧得暖融融的,胤禑坐在紫檀木书案后,神色专注。
将近晌午时,张保来了。他是胤禑的哈哈珠子,自幼一同长大,情分不同寻常,进出书房也较为随意。
青禾正巧在书房外间伺候,准备添茶倒水,见张保进来,便自然地端起茶盘,跟着走了进去。
她低着头,熟练地给胤禑和张保的茶杯里续上热水,动作轻缓,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张保的目光却似乎不经意地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好像有点欲言又止,虽然很快移开,但一瞬间的专注,还是被胤禑某种敏锐的直觉捕捉到了。
胤禑正拿着一份礼单看着,眼角的余光却将张保细微的举动和青禾平静无波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握着纸张的手好像因为激动而濡湿了几分,面上却依旧是一派风轻云淡,甚至嘴角还带着随意温和的笑。
他现在早已不是几年前那个病弱苍白的小鸡仔了。
宫廷的历练,身份的转变,让他深深明白,就算心里有万分惊涛骇浪,面上也永远都不要露出分毫。
他继续与张保说着话,话题从京郊的冬猎说到宫里新得皇子的赏赐,语气轻松自然,仿佛刚才什么异常都没发现。
然而,他的脑袋却不受控制一遍又一遍地过着青禾和张保之间的可能性。
张保是他的哈哈珠子,父兄在军中颇有势力,本人如今也在御前当差,前途光明。
青禾是他府里得用的一等宫女,沉稳细心,容貌......也算清秀。
他们年纪相仿,张保对青禾似乎确有不同。若他开口讨要,依着往日的情分和如今的局面,自己似乎没有理由拒绝.
这个念头就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口,不很疼,却让人无法忽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微温的茶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复杂情绪。
第135章 东窗事发
张保又略坐了一盏茶的工夫,将杯底些许残茶饮尽,便起身拱手道:“叨扰爷半晌,我也该回去了,营里还有些杂务需得料理。”
胤禑从书案后抬起头,神色是一贯的温和,客套地留饭:“急什么,眼看就晌午了,用了膳再走也不迟。厨房今日备了羊肉锅子,正好驱驱寒。”
这番话听着亲切,却带着主子对臣属惯常的客气,并非真心实意的挽留。张保自然是懂的,连忙躬身推辞:“爷厚爱,本不该辞。只是今日确实还有几桩紧急公文待处理,不敢耽搁。改日,改日定当叨扰。”
胤禑闻言,也不再坚持,只淡淡一笑:“既如此,便不留你了。公务要紧。”
他目光扫过一旁垂手侍立的青禾,语气再自然不过地吩咐道,“青禾,你去一趟针线房,看看前几日吩咐给福晋新做的那件貂皮坎肩,进度如何了?若是得了,正好取来我过目一下,过年要穿的,马虎不得”
“是,奴才这就去。”青禾应声屈膝,心里却微微一怔。这差事不算急,往常这类跑腿的活儿多是让小丫头们去。但她不敢多问,只能领命。
张保正欲告辞转身,听闻此言,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似乎想寻隙往青禾那边瞟一眼,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汇。
可青禾已经领了命,低着头,侧身就要往外走,竟是连一点说话的空隙都没留下。张保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只得再次向胤禑行礼,转身退出了书房。
青禾手里捏着胤禑刚给的对牌,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张保好像有事?找自己能有啥事? 是之前还钱还有什么首尾?还是他家里那边有什么动静?
心思一飘远,脚下便有些不着地。
从书房往外走,要经过一段铺着厚绒地毯的穿堂,她心里胡思乱想着,一个没留神,脚尖竟被地毯略微卷起的边角绊了一下。
“哎呀!”她低呼一声,身子猛地向前踉跄了两步,手中对牌差点脱手,幸好及时扶住了旁边的多宝格架子,才勉强稳住身形。饶是如此,她也被惊出了一身冷汗,心跳得“咚咚”直响。
奶奶的,差点摔个狗吃屎,达成穿越清朝第一次摔倒成就。
书案后的胤禑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握着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脸色更是沉了沉,仿佛蒙上了一层寒霜。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连头都没抬,只是目光更冷冽地落在眼前的公文上,仿佛那上面突然开出了一朵花。
青禾臊得满脸通红,也不敢往书案那边看,定了定神,赶紧抱着对牌,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离开了书房。
青禾的脚步声慢慢消失在门外,胤禑却再也看不进半个字。
他维持着执笔的姿势,一个人在南窗下的书房里枯坐了许久。炭盆里的银炭偶尔“噼啪”一声,更衬得满室寂静。
直到外面传来小太监小心翼翼的提醒:“主子,午膳时辰到了,福晋那边已备好了。”胤禑这才恍然回神,放下早已凉透的笔,起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无波无澜的神情,往前院福晋的正房而去。
福晋瓜尔佳氏的屋子里暖香融融,午膳已经摆开。
因是冬日,菜色多以温热滋补为主。一个羊肉炖萝卜的锅子,汤色奶白,热气腾腾。一碟糟蒸鸭肝,一碟冬笋炒火腿,另有一碟醋溜白菜心,算是清口的素菜。
主食是粳米饭,并一小罐熬得糯烂的红豆薏米粥。
两人默默无声地用着膳。胤禑吃得有些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拨弄着,连他平日颇为喜欢的羊肉萝卜,今日尝在嘴里都觉得腥膻碍口。
福晋见他神色不豫,也不敢多言,只小口吃着眼前的菜,气氛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爷,可是这菜不合胃口?”瓜尔佳氏见他几乎没动那锅子,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
“无事,只是不太饿。”胤禑淡淡道,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酸味入口,才觉得胸口的滞闷似乎疏散了少许。
午膳在食不知味的氛围中草草结束。
胤禑撂下筷子,又在下人的服侍下漱了口:“前头还有公务,你歇着吧。”说完,也不等福晋回应,便又黑着一张脸回到了书房。
回到只剩下他一个人的书房,胤禑心中的烦躁愈盛。
他一会儿拿起本书翻两页,一会儿又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光秃秃的枝桠。又黑着脸独坐了好一会儿。
他试图理清自己这股无名火到底从何而来,是因为张保那小子不知分寸?还是因为青禾失魂落魄险些摔倒的模样?或者,是因为某种他自己也不愿深究的被冒犯的感觉?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小太监进来点了灯。按照惯例,该给书房送些点心了。
青禾估摸着时辰,端着一个红漆描金的小托盘走了进来。托盘里是一碟新出炉的奶饽饽,散发着浓郁的奶香,是胤禑喜欢的奶制品之一。还有一碟小巧的萨其马,并一碗用杏仁磨浆加了糯米一起熬煮的的杏仁茶,看着就又香又滑。
她将点心轻轻放在书案旁的矮几上,低声道:“主子,用些点心吧。”说着,便要退下。
“等等。”胤禑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青禾脚步一顿,垂首站定:“是。”
书房里静了片刻。
胤禑盯着那碗杏仁茶上升起的袅袅白气,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案上敲了敲。
他虽然老婆已经娶了两个,在朝堂上也渐渐有了城府,但终究只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能在心里藏一整天的事已经算他修炼有成了。
此刻,看着青禾那张无时无刻都低眉顺眼的脸,憋了一整天的别扭和烦闷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青禾:“今日......张保来找你,可是有什么事?”
第136章 穿小鞋
青禾慌忙垂下头,不敢胤禑看明自己的神色,急忙分辨道:“主子明鉴,张保大人是来寻主子回禀公务的,并非特意来找奴才。”
她试图将事情拉回主仆正轨,撇清不该有的关注。
胤禑却并不买账,他哼了一声,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青禾低垂的头顶,一语便戳破了那层窗户纸:“哦?不是找你?那他三番两次眼角余光朝你那边瞟,那副欲言又止的架势,你以为我是瞎的吗?”
这话直接炸得青禾头皮发麻。
她知道清朝初期宫规森严,各种规律十分严苛,禁满汉通婚,尤其严禁宫女与侍卫私通,一旦被发现,轻则逐出宫去,重则立时打死,绝无宽宥。
她想起前世特别喜欢看的《宫女谈往录》,这本书由慈禧太后身边很是得用的宫女荣儿讲述,金易主笔记录,是一部十分写实的清朝宫女自述。
书里讲,宫女荣儿伺候了慈禧八年,庚子年八国联军进紫禁城,慈禧西逃时带的也是她,一路上条件万分艰辛,她还是尽心尽力地伺候慈禧,小命都朝夕不保了,还顾着主子。
但就是这样的“生死相随”,都抵不过封建社会主子和奴才之间的阶级鸿沟。
最后,因为各种利益关联,荣儿被慈禧赏赐给了太监,一生尽毁。
她自己呢?她根本算不上荣儿那等忠仆,不过是个无根无基的宫女,若是真被主子认定与侍卫有染,或者哪怕只是惹得主子不快......
她不敢硬顶,只能避重就轻,声音愈发低微。
“主子息怒!奴才不敢隐瞒。前阵子张保大人确实曾因一些私事寻奴才帮过一个小忙,奴才想着举手之劳,便应下了。或许张保大人今日是想寻机会向奴才道声谢?”
胤禑听着她这番漏洞百出的辩解,嘴角直接抿成一条直线。
他当然不信。
张保那小子看青禾的眼神,绝不仅仅是道谢那么简单。
但此刻他看着青禾吓得脸色发白,连肩膀都在微微发抖的样子,心头那团无名火里,又莫名掺杂进一丝不忍。
他沉默着,没有立刻深究,也没有戳穿她,只是眼神依旧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过了好一会儿,胤禑忽然移开了目光,望向窗外已然漆黑的夜色,语气变得有些飘忽,说起了与这场辩论赛毫不相干的事。
“说起来......当年在翊坤宫,十八弟早夭,我病得那样重,太医都说凶险。那时候,是你日夜守在我床边,喂药擦身,片刻不离。”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后来,也是你总劝我,说躺久了身子更虚,鼓励我下地走动,慢慢锻炼......我才一点点,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青禾身上:“青禾,我待你......终究是不同的。聪明如你,我不信你看不出来吗?”
青禾听到这番话,心里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哦,原来你知道啊!我还以为你贵人多忘事,早就不记得老娘当初是怎么给你当牛做马熬更守夜,又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呢!
知道你还跟我这儿摆主子的谱,为了点莫须有的猜忌就来审问我?合着功劳苦劳都是应该的,一点不合你心意就要被怀疑敲打?
既得利益者真的从来不会将心比心!
她越想越气,一股压抑了许久的火气“噌”地就冒了上来。穿越过来这几年,她一直谨小慎微,逆来顺受,不敢行差踏错半步,每天担心的都是自己的脑袋会不会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就掉了。
而这位尊贵的阿哥爷呢?或许只是今天这点微不足道却伤了他自尊的猜疑,就像自己欠了他八百万一样兴师问罪。
凭什么?!
这股怒气来得如此猛烈,几乎是青禾来清朝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生气”这种情绪。她一直以来的隐忍和退缩,在这一刻,仿佛被委屈和不公点燃了。
青禾心的紧紧抿着唇,低着头一言不发,但这副沉默抗拒的样子落在胤禑眼里,却成了另一种意味。
她这是在为了张保,梗着脖子跟自己较劲?
这个认知让他心下更生气了,一股邪火直冲头顶。可看着她那单薄的身影,想到她吓得发抖的样子,那句“拖出去”在嘴边滚了又滚,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他像是跟自己赌气似的,猛地一挥袖子,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火气:“行了!别再说了,你下去吧!”
青禾满头雾水,架都还没开始吵,下去干嘛?跟我吵啊!老娘豁出去这条命也要跟你吵翻天!
心里想是这么想,终归到底青禾还是挺爱惜这颗脑袋的,没真的破口大骂,只在心里“啐”了一句,又闭着眼睛翻了好几个白眼,才屈膝行了个礼退出书房。
她知道这事儿没算完。
前世她曾经在一次会上给过副院长难看,从那天起,副院长就不断地给青禾穿小鞋。胤禑估计也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果不其然,接下来的几日,胤禑开始不断地在各种细枝末节的地方给她使绊子。从古至今,人只要有点小权利,都是一个货色。
第二日,青禾照例去书房伺候笔墨,胤禑都还没开始写字,只抬眼瞥了瞥砚中墨水,就开始皱着眉挑剔:“墨研得太浓了,写出来的字还能看吗?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青禾垂眸不语,墨汁的浓淡分明与往日一般无二。
又一次,她将晾晒好的里衣给他送去,他却随手拿起一件,淡淡道:“这熏的什么香?味道不对,拿回去重熏。”
可熏香根本就是府里份例的,从来都没有变过。青禾心里明白,却也只能默默抱起衣裳退下。
就连端茶送水这样的小事也很难让他称心如意。
每每青禾小心奉上温度正好的茶水,他连碰都不碰,只一句“凉了”或是“烫了”,便打发她再去换。
有时候要让她来回跑上两三趟,他才不甚情愿地接过,仿佛施恩一般。
这些刁难都算不上什么大事,更谈不上严厉的惩罚,却琐碎又磨人,像细小的沙砾硌在鞋里,不致命,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你,主子不高兴了,你在被刻意针对。
青禾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别扭的阿哥爷是心里那口气没顺过来,又放不下身段明着发作,只能用这种幼稚的方式来表达他的不满。
看着是人模人样的,没想到处理起事情来小学生一样。
呸!
第137章 和好
青禾连着受了好几天“小学生”阿哥的气,有时候夜里做梦都在被排挤,连日来睡不好气不顺,今天晨起便觉得有点头痛。
午后,胤禑在书房里看一份户部送来的钱粮册子,青禾憋着气在一旁伺候笔墨。
一连被为难了好几天,脾气再好的人也忍不住挂脸了。
昨天夜里睡前连翠喜都看出端倪了,问是不是和主子有什么事,怎么这几日差事当起来这么不顺。
若是前世,青禾早就大骂特骂了,遇到一个极品领导,和同事之间是最有共同语言的。
但在这里她不能,这里一句话就能定生死。自己死就死了,不能害翠喜。
最终青禾只能以月事来了,身上不爽利为由来搪塞过去。
翠喜性子纯,闻言便没再说什么,今天早上还张罗着要去厨房想法子给青禾熬姜汤呢。
书房里,许是册子上的数字有些繁杂,又许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还未散尽,胤禑的眉头一直微微锁着。
青禾屏息静气,小心翼翼地研着墨,力求浓淡适中,不出半点差错。
书房里安静得掉一根针都能听见响,青禾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憋得肺部有点隐隐作痛。
忽然,胤禑将手中的册子往书案上不轻不重地一搁,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青禾刚刚替他斟满的那杯热茶上,眉头蹙得更紧。
“这茶,”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揉捏造作的不悦,“怎么回事?”
青禾心里一紧,青天大老爷,这是又怎么了?
“主子,这茶是刚沏上的雨前龙井,水温也是按主子平日的喜好......”
“太烫了。”胤禑打断她,“入口都觉灼舌,让人怎么喝?连杯茶都伺候不好了?”
青禾看着茶水上升腾着的热气,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火苗又往上冒了一截。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了!
早上说墨研得不好,上午说送来的点心甜腻了,现在又挑剔茶水烫!
她强压下火气,低声道:“是奴才疏忽了,奴才这就去给主子换一盏温的来。”说着,便要伸手去端那杯茶。
“不必了!”胤禑却一挥手,语气更冷,“做事毛毛躁躁,换来的又能好到哪儿去?放着吧!”
青禾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收回来不是,不收也不是。
她看着胤禑那张写满“我不高兴快来哄我”却偏要摆出主子威仪的脸,连日来的委屈叠加穿越后积压的所有不甘和愤怒,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她猛地抬起头,一直努力维持的恭顺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愤怒和失望的倔强:“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
这一下,不仅让胤禑愣住了,连外面候着的小太监都吓得缩了缩脖子。
青禾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不管不顾地继续说道:“墨浓了淡了,茶烫了凉了,点心甜了咸了......”
“你这几日看我哪里都不顺眼!我自问当差以来,兢兢业业,从无懈怠,你若是对奴才有什么不满,大可直接说出来,或是按宫规处置!何苦这样处处刁难!”
她气得胸口微微起伏,眼圈都有些发红,不是想哭,纯粹是气的。她是泪失禁体质,从来都不懂得怎么和人吵架。
无缘无故来到清朝,为奴为婢就算了,连一点点人权也没有,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干脆死了算了!死了还可能回到现代!
胤禑从来没见过青禾这番模样。 在他印象里,青禾永远是沉稳妥帖,甚至有些过于谨慎小心的,何曾有过这样鲜活泼辣的一面?
她竟敢......竟敢这样直视着他,质问他?还说什么你啊我啊的。
他一时竟完全愣住了,张了张嘴,竟没能立刻说出话来,就那么看着青禾因怒气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愣了好一会儿。
等他回过神来,第一反应是恼怒,是主子的威严被冒犯的震怒。
但当他的目光不小心扫过门外隐约晃动的人影,却被吓了好大一跳。他这才发觉原来自己内心深处是不想青禾被发落的,不然怎么会这样在意别人听到青禾的放肆呢?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立刻发作的冲动,沉声对着门外喝道:“都给爷滚远点!没有吩咐,谁也不准靠近书房十步之内!”
外面伺候的人噤若寒蝉,忙不迭地应“嗻”,脚步声迅速远去。
胤禑转回头,盯着青禾,又恶狠狠地补了一句:“今日书房里的事,谁敢传出去半个字,爷扒了他的皮,乱棍打死!”
还没来得及走远的下人们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书房里顿时只剩下相对而立的两人,空气仿佛凝固了。
如果这是日本动漫,此刻的画面应该是黑白的,画面边缘还应该结着一层厚厚的冰霜。
又沉默了好一会儿。
胤禑看着青禾依旧梗着脖子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倔强模样,心头那股邪火竟然慢慢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无奈和连他自己都羞于承认的理亏。
他移开目光,走到窗边,背对着青禾:“我这几日,也不知是怎么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终究还是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笨拙和坦诚,低声道,“总而言之......是太在意你了,才会如此。”
这个闷雷,炸得青禾满腔怒火都停滞了一瞬。
她没想到胤禑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她一直以为谨慎避开的情愫,此刻被当事人开诚布公地说了出来......
看来有些事是不得不点破了。
“主子,您的心意......奴才斗胆,或许明白一点。但正因为明白,有些话,奴才不得不说了。”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着胤禑的背影,一字一句,郑重地说道。
“主子是皇子阿哥,天潢贵胄。奴才是什么?是天生命贱之人,是宫里派来伺候主子的宫女。我们之间隔着天堑鸿沟。奴才......不愿意做通房,不愿意做妾室。那不是奴才想要的人生。”
胤禑猛地转过身,脸上带着被冒犯的愕然和怒气:“你!”
他作为皇子阿哥,听到这样的话首先自然是生气。多少宫女盼着能有这份抬举,她竟敢如此干脆地拒绝?还说得如此决绝?
但当他看到青禾脸上没有丝毫动摇的倔强,看到她眼中那份不同于寻常宫女的清醒和坚持,再联想到她平日里温吞可靠却从无攀附之心的样子,以及今日这破天荒的爆发。
他心头的火气不知怎么竟烧不起来,只幻化成无奈的了然。
他盯着青禾看了半晌,最终,竟是无语地低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是啊,这才是青禾,平时不声不响,心里却比谁都明白,也比谁都有主意。
但他也不愿意在今天就把话说死。
他隐隐觉得如果此刻强逼,或者把拒绝的话说绝了,以后可能就真的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他不想那样。
于是,胤禑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走到她面前平静地看着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和:“好了,今日是我失了分寸。我向你道歉。”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下了某种决心,继续说道:“方才的话我听进去了。今天我们二人都就此偃旗息鼓,往后,我不再提了。”
他看着青禾,目光复杂,“你还像从前一样,该怎么伺候便怎么伺候。今日之事,出了这门,便忘了罢。”
青禾看着他,心里明白这恐怕不会是结束。但此时此刻,他能说出这番话,做出这番姿态,已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她虽无奈,但也确实没办法。阶级的鸿沟无法跨越,她无法改变自己的身份,也无法真正左右一位皇子的想法。能争取到眼前的平静已是不易。
她最终也只是应了一声:“奴才遵命。”
第138章 崩溃
青禾着实不想在这个时候单独面对胤禑。 那双刚刚流露出复杂情愫,此刻又勉强恢复平静的眼睛,让她无所适从,只想逃离。
她定了定神,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主子若没有其他吩咐,奴才想去看看侧福晋院落布置的料子可都送齐了,那边事情琐碎,怕小丫头们不经心。这里可否让玉双先来伺候着?”
她寻的借口合情合理,侧福晋三月进门,各项准备确实繁琐,她又一项是婚事筹备的主力军。
胤禑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看不出情绪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淡淡地应了一声:“嗯,你去吧。”
得了准许,青禾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退出了书房。直到出了门,穿堂风迎面扑来,带来新鲜而冰冷的空气,她才感觉稍微能呼吸了。
急急回到下处关上门,青禾只觉得心还是悬在半空中,怦怦狂跳,震得耳膜都在响。
手脚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指尖冰凉,连带着小腿都有些发软。
她扶着炕沿慢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早已冷透的茶水,一口气灌下去,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却丝毫没能压下心头的悸动。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自我诊断,觉得自己应该是情绪极度激动后,心率过高,呼吸浅促,导致有点缺氧了。
她闭上眼,做了几个深长的深呼吸。
吸气时默数四秒,屏息两秒,再缓缓呼气六秒,如此反复。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再慢慢吐出,几个循环下来,狂跳的心脏渐渐找到了跳动的节奏,手脚的颤抖也慢慢平息了下来。
只是浑身像是打了一场硬仗,脱力般绵软。
芸香正在自己屋里做针线,见青禾魂不守舍地回来觉得奇怪,便跟过来,准备问问怎么回事。
“青禾姐姐,你怎么了?我怎么感觉你的脸色不太好?是有哪里不舒服?”她性子急,一边敲门,一边已经快速输出了好几个问题。
青禾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想说自己没事,可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连敷衍的力气都没有。
她撑着身子打开门,不想说话,又拖着脚步回到炕上歪着。
芸香见她这般模样,更是心急如焚。
她性子憨直,认准了青禾是顶顶好的姐姐,见青禾不舒服,只想着要让她好受些。她到炕边摸了摸青禾的脑袋试试有没发热,又手忙脚乱地给她掖好被角,嘴里不住念叨:“姐姐你歇着,别动,千万别动!”
芸香决心不再多问,她有自己的主意。
她想起青禾平日总说身上不舒服时,吃点热乎的汤汤水水最养人,能迅速恢复。她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房门掩好,回到自己屋里从枕头内衬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小银角子。
这是她攒下的体己。
她旋风一样跑到大厨房,避开掌厨的师傅、管事太监们,找到平日还算说得上话的刘婶子,赔着笑脸,低声下气地求道。
“婶子,行行好,我屋里有个姐姐身子不爽利,瞧着怪吓人的,求您给碗热汤水行不行?随便什么都行,有点荤腥暖胃就好......”
她说着边悄悄的从袖子里把那块银角子塞到刘婶子的手心,刘婶微微掂了掂,便应下了。
刘婶子将她喊到角落里,偷偷给她现包了一小碗鸡汤小馄饨。
清澈的鸡汤滚沸,下入皮薄馅嫩的小馄饨,煮熟后捞进粗瓷碗里,再浇上滚烫的鸡汤,撒上几粒葱花,香气瞬间就冒了出来。
芸香像捧着什么珍宝似的,小心翼翼地将那碗馄饨端了回来,一路小跑,生怕凉了。
“姐姐,姐姐,快,趁热吃点儿!”她将碗放在炕沿上,眼里满是期待。
青禾看看那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再看看芸香跑得红扑扑的脸蛋和额角的细汗,鼻尖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她实在没什么胃口,但在芸香殷切的目光下,还是拿起勺子一个一个将馄饨吃了下去,味同嚼蜡。
但胃里有了实实在在的东西后,整个人才像是有了重量,不再那么轻飘飘地无所依凭。身体的感觉确实好了不少。
她放下勺子,见芸香还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一副生怕她没吃够的样子,心头一软。她拉过芸香的手,轻轻拍了拍,又挤出一个生硬的笑,避重就轻地说道。
“吃完好多了,谢谢你了芸香。我没事的,许是年前事多,有些累着了,加上方才在主子跟前回话,可能说错了什么,惹得主子不太高兴,心里有些后怕,这才......”
芸香听了,果然不再纠缠细问,这在下人中间是常有的事,青禾姐姐失态也是正常的。
她憨直地点点头,反而安慰道:“姐姐别怕,主子的脾气过了就好了。你且好好歇一歇,天大的事,等睡一觉再说!”
她利落地收拾了碗勺,又给青禾倒了杯热水放在炕头,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说是去替青禾看看外面的差事,让她安心休息。
芸香走后,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翠喜今日当值不在屋里。
青禾一个人坐在炕上,四周寂静无声,白日里强压下的所有情绪,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像一张网,将青禾牢牢地困住。
她不想再压抑自己,索性痛痛快快大大方方地哭了起来。
先是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襟。
青禾肩膀微微耸动还能控制自己小声抽泣。渐渐地竟然越哭越起劲,索性趴在炕桌上,埋头压抑地嚎啕大哭起来。
来清朝后,她一直紧绷着神经,小心翼翼地活着,从来没有过这样彻底的情感宣泄。
她越想越委屈,为什么偏偏是她穿越?为什么她要在这里忍受这些?
为什么想要一份简单平静的生活都这么难?
青禾越哭越委屈,越哭越委屈, 仿佛要把这几年积攒的所有恐惧、孤独、不甘和压力,都随着泪水流淌出来。
不知哭了多久,眼泪仿佛流干了,只剩下空茫的疲惫。
她心力交瘁,最后竟然哭着哭着就歪在炕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泪痕,眉头却似乎比刚才舒展了一些。
第139章 体重焦虑
青禾这一觉睡得极沉,仿佛要把连日来的疲惫和情绪消耗都补回来。
再睁开眼时,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屋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映出翠喜正在炕桌边轻手轻脚摆放碗筷的身影。
“醒了?”翠喜听到动静,转过头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爽利笑容。
“芸香那丫头都跟我说了,说你下晌回来时脸色不好。正好我今晚不当值,也不想去大厨房挤着,就一股脑把咱们的份例饭领回来了,陪你一块儿吃点儿。”
按照府里的规矩,像她们这样有头有脸的大丫鬟,平日用饭大多是在专门给上等仆人设的小饭厅里,由厨房统一派送饭菜,会比粗使仆役领了饭回各自屋里吃要体面些,菜色也稍好。
但若是想图个清静,或者像翠喜这样想照顾同伴,也可以把自己的份例领回住处,只是碗筷食盒得自己想办法归置。
青禾撑着还有些绵软的身子坐起来,感觉眼睛涩涩的,有些肿胀。
翠喜已经麻利地打来了温水,浸湿了手巾递给她:“先擦把脸,醒醒神。”
青禾接过温热的毛巾敷在脸上,暖意熨帖着皮肤,舒服了不少。等她放下毛巾,翠喜看着她肿得像两颗核桃的双眼,心里明镜似的,知道绝不仅仅是累着了那么简单。
翠喜性子虽直,却并非不通人情世故,深知有些事青禾不愿说,追问反倒不美。
她便只当没看见那双肿眼泡,一边摆着碗筷,一边语气轻快地说起些府里的寻常事。
“你是没瞧见,今儿后罩房那边可热闹了,”翠喜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放到青禾碗里,说道。
“崔嫲嫲养的那只大花猫,不知怎么窜到了李公公晾的鱼干上,连叼带扯,弄了一地,李公公气得跳脚,拿着扫帚满院子追,那猫哧溜就上了房,蹲在屋顶上喵喵叫,可把大伙儿乐坏了。”
她又指了指桌上的菜:“今儿个厨房倒是没克扣,你看这菘菜烩豆腐里面竟还有几片薄薄的五花肉呢。腌萝卜也爽口,我特意多要了一小碟。还蒸了馒头呢,我想着你爱吃米,就没拿。”
桌上的饭菜确实简单,一盆看起来油水不多的烩菜,一碟黄澄澄的腌萝卜,两碗冒着热气的米饭。
这就是她们作为大丫鬟的日常饮食,比普通百姓家自然好上许多,但在府里也只能算是寻常。
青禾默默拿起筷子,听着翠喜絮絮叨叨说着猫儿偷鱼的趣事,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慢慢松弛下来。
她知道翠喜故意说这些闲话是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这份体贴让她心里面暖融融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又湿润了起来。
唉,今天怎么回事,眼泪这么近。
无奈,她只能低头小口吃菜掩饰。她眼眶红红的,不好抬头,翠喜了然,便不断把菜夹到她碗里。
烩菜味道很一般,好在食材不错,看来她给王进善提的采买验收相互制约的点子还是很有用的。
至少,在厨房开支不增的情况下,食材的质量都能够得到保障。
这么长时间的运转下来,王进善脑子精,自然是把管理模式在青禾提供的模版上升级了好几版。
看看今天烩菜里的豆腐,这么嫩滑,白菜也十分清甜,又嫩,完全没有以次充好的问题,偶尔吃到一片肥瘦相间的肉片,也觉得格外香,必得是极新鲜的肉。
下人的饮食尚能如此,可见主子的餐桌更是没得说。
青禾不禁腹诽,自己还真是活雷锋啊,深藏功与名。王进善这小子,得了自己的主意也不来付咨询费,真真是抠门精。
她任由脑子胡思乱想,手上却没停。
翠喜见她肯吃东西,心里稍安,一边自己吃着,一边照顾她,见她碗里的米饭快见底了,便又将自己碗里的一些拨给她,嘴里却说:“慢点吃,别噎着。”
直到看着青禾实实在在地吃完了一碗多米,翠喜才松了口气。
她怕青禾身子还不爽利,吃多了反而积食,便放下筷子,故意用调侃的语气笑道。
“行了行了,可别再吃了!我瞅着你最近脸颊都圆润了些,再吃下去,去年刚给你放量的那件棉袍,怕不是今年又得找针线房放一次了?咱们月例银子虽比小丫头多些,也禁不起总往针线房送啊!”
青禾正咀嚼着最后一口饭菜,闻言一愣,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一次,笑意终于抵达了眼底。
她撂下筷子,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嗔道:“你胡吣什么呢!”心里却不由地嘀咕起来。
说起来,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刚穿越过来那会儿,原主这身子确实是瘦弱不堪,风一吹就能倒似的。
这几年下来,她在宫里确实是操心劳神,可饮食上比起普通宫人确实好了不少,尤其是成为胤禑身边的一等宫女后,偶尔还能得些主子赏赐的点心吃食。
她是经历过物质极大丰富时代的灵魂,对清朝纯天然无添加的饭菜接受良好,不知不觉好像真是越吃越胖,越吃越胖了。
之前就找翠喜帮忙改过好几次衣服,都是因为腰身处觉得有些紧巴。有时候甚至觉得憋得都喘不上来气。
只可惜这里没有体重秤, 没法精确知道到底重了多少。
她下意识地低头,估摸着,原主这身高应该有一米六左右?放在这时代也不算矮了。体重会有多少斤呢?
她想着,又掐了掐自己的手腕,骨骼确实不算粗大,肉是比刚来时厚实了些。
又捏了捏自己的腰腹,嗯,是有点软肉,但绝对谈不上臃肿,用手一捏只能捏起一点点,是正常的皮下脂肪。
她努力回想前世作为林薇时的体重和体型,模糊地对比着。
估摸着......可能有个一百来斤?她心想,按照一米六的身高一百斤出头的体重,放在现代也是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体重了,甚至还算偏瘦的呢!
这死翠喜,眼神不好还瞎说!肯定是因为原主之前太瘦,基数小,现在稍微长点肉就显得特别明显。
“谁胡吣了?”翠喜见她摸脸捏腰,只当她是在意了,笑着收拾碗筷,“圆润些才好呢,看着有福气,总比以前那副风吹就倒的样子强!”
“行了,吃饱了就歪着歇歇,我去把碗筷送回去。”她利落地收拾好,端着托盘出去了。
第140章 情绪管理
翠喜出去后,房间重新回归安静,青禾却没有之前那么难受了。
再激烈的情绪,经过芸香和翠喜这一番打岔,拧在心口的劲儿也渐渐散了。她长长吁出一口气,感觉心头的大石有被移开了一些。
罢了,日子总要过下去,跟顶头上司闹崩了,放在现代还能潇洒地递一封辞职信说“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在这里,辞职信往哪儿递?内务府可没开通宫女离职通道。
除了硬着头皮厚着脸皮,继续把差事干下去,还能咋整?
青禾苦中作乐地想,就当是签了一份无法跳槽的奇葩终身制劳动合同吧。
没一会儿,翠喜就端着空托盘回来了,一边拍打着身上的浮灰,一边随口说道。
“刚去还碗筷,听正院的小丫头嚼舌根,说福晋今儿头风症又犯了,晚膳都没怎么动筷子。主子晚间劝了她两句,说是圣驾谒陵路上就时常头痛,让她正经请个太医瞧瞧,福晋只说是老毛病,不肯劳动太医。”
青禾正就着油灯的光收拾炕桌,闻言手上动作顿了顿。
嗯,确实,福晋头痛的频率似乎高了点。谒陵归府那天好像也提过不适,当时青禾还以为她是车马劳顿晕车呢。
现在看来好像不是,那会是什么原因的头痛呢?
偏头痛?神经性头痛?还是压力太大导致肝气郁结?
看她年纪轻轻,如果是偏头痛,那会不会有软圆孔未闭?不过平日里看她的面色唇色,倒都还算正常,至少脂粉遮盖下看不出太大异样。
念头转到这里,青禾立刻在心里打了个叉。
打住!福晋算是她半个仇人,今天又刚跟她老公大吵一架,差点就被小三了。这会儿去琢磨人家的病情,岂不是自找麻烦?躲远点,躲远点才是上策。职业病犯了真要命,她暗自吐槽自己。
福晋的事情按下不表,青禾翠喜两人又低声说了会子闲话,便吹灯歇下了。许是哭累了,也或许是心事暂时放下,青禾这一夜竟睡得格外沉。
第二天一早,生物钟准时叫醒了青禾。
她麻利地起身,洗漱,换上靛蓝色的宫装,对着铜镜仔细抿好头发,镜子里的人眼睛还有些微肿,但神色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甚至带上了点视死如归的淡然。
“走吧。”她对同样收拾妥当的翠喜说道。
两人一同往正房去。
一路上,青禾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自在,但踏入正房明间后,不自在反而消失了,看来凡事提前焦虑都是没有用的,面对才是正理。
而且她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工作是工作,情绪是情绪,得分清。
胤禑已经起身,正由两个小太监伺候着穿衣。
青禾如常上前,接过小太监手里的朝珠,熟练地替他佩戴整理。她的动作一丝不苟,指尖不可避免地偶尔触碰到他的朝袍或脖颈,但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完成一道固定工序。
胤禑垂着眼,并未看她,脸色有些沉,但也没说什么。整个穿衣过程,屋子里静得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接着是侍膳。
早膳已经摆在了炕桌上,照例是清粥小菜,几样细点,并一碟御田胭脂米熬的粥,这是临近春节,康熙帝特别赏赐下来的,是所有阿哥们都有的份例。
青禾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小太监试毒,然后按照胤禑平日的习惯,将他可能动筷的几样小菜往他面前挪了挪。
她注意到今天有一碟他平日还算喜欢的奶饽饽,今日竟然碰都没碰,只沉默地喝了一碗粥,夹了几筷子清淡的酱瓜。
“爷,今日这碟糖缠是膳房新做的,说是加了松子仁,您可要尝尝?”福晋一顿饭下来没怎么说话,此刻看胤禑像是没吃好,赶忙照顾了一句。
胤禑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却依旧没有去碰那碟糖缠。
一顿早膳就这样沉闷的用完了。青禾心里默默吐槽:得,看来冷战模式开启了。也好,总比再吵起来强。
吃完饭,又伺候他漱口净手,看着他戴上朝冠,大步流星地出门上朝,青禾和翠喜等人一起恭送。直到身影消失在影壁后,青禾才松了口气。第一关,算是混过去了。
送走胤禑,青禾按着日程,又去了西路正在布置的侧福晋院子核对进度。
胤禑这个阿哥,地位确实有些尴尬。
说他不得宠吧,康熙每次出巡都带着他,面上对这个儿子也算和颜悦色,赏赐也不少。
说他也算得宠吧,他至今没有封号,他娘王嫔也只是嫔位,连个封号也没,密这个封号,好像还是康熙晚年梳理宫里伺候好几年又没有封号的嫔妃,一股脑一起封的。算是公司老人统一晋升吧,谈不上多少宠爱?也可能是很宠爱,但碍于汉人的身份?
在康熙后期儿子众多的背景下,胤禑并不算出挑。更重要的是,他没有实质性的权力和差事,像个吉祥物一样。
这种尴尬也体现在了府邸规制上。
十五阿哥府不算小,但也不大。从东路进来,花厅、书房、正房、后罩房一应俱全,西路也有花园、大厨房、库房及众多仆役住房。
但府里要容纳胤禑一家子并一百多号下人,地方就显得不那么宽裕了。如今又要塞进一位侧福晋和她带来的陪嫁人口,各处用房更是捉襟见肘,需要精心规划。
青禾拿着厚厚的册子,在新布置的侧福晋院里缓步走着。
这院子位于府邸西路,原本是个闲置的小院落,如今为了迎娶新人,里外都重新裱糊粉刷过,窗棂上贴着崭新的喜字窗花,倒是看着也喜人。
“青禾姐姐,您瞧瞧这多宝格,”负责具体布置的太监小桂子指着靠墙的一排陈列架,脸上带着讨好的笑,“物件都是按着内务府的份例送来的,奴才们擦拭了三遍,绝无半点灰尘。”
青禾走近,细细扫过多宝阁上摆放的玉器瓷器。她伸出指尖,轻轻在一件青玉如意上抹过,指腹干净。
她点了点头,心里却忍不住吐槽,内务府搞这一套倒是惯会的,反正就按照三星级酒店的架势来整呗,标准化贵气,毫无个性可言。
不过这话绝不能出口,她只是翻开工部司匠出具的册子,核对上面的编号和物品。
“嗯,编号都对得上。”青禾说着,又走向炕榻。大红的缎子炕褥铺得平整,上面叠放着同样是红色的锦被。她上手摸了摸被面,触手光滑,是上好的江南缎子。
“这被褥是新的吧?棉花絮得可匀称?”青禾问道。她记得之前好像有记录说库房里存着几床新被褥。
小桂子忙不迭地点头:“是是是,全是新的!棉花絮得厚厚的,保准侧福晋用着暖和。姑娘您放心,崔嬷嬷特意吩咐过的,一应物件,但凡能用的新的,绝不用旧的充数。”
青禾“嗯”了一声,又去检查衣柜和妆台。妆台上放着一面菱花铜镜,擦得锃亮,映出她有些模糊的面容。她拉开抽屉看了看,里面空空如也。
“妆奁匣子、梳篦、头油这些,要等侧福晋进门前一天再摆放,免得落了灰。”小桂子在旁边适时地提醒。
“我知道。”青禾合上抽屉,环视四周。院子不算大,但五脏俱全,该有的都有了,规制上挑不出错处。
只是......感觉有些拥挤。为了符合侧福晋的份例,各种家具摆件恨不得把空间塞满。她想起自己那个小院,不知道以后会不会也堆成这样,不过没事,怎么样都是好的。
“差不多了,”青禾在册子上最后一项打了个勾,“剩下就是些零碎摆设和日常用物,按单子陆续添置就行。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不辛苦,都是奴才分内的事。”小桂子躬身笑着。
第141章 正面交锋
青禾在十五阿哥府里忙忙碌碌,而与此同时,紫禁城内,散朝后的胤禑并没有立刻出宫。
他知道今日张保在乾清门轮值。但乾清门是内廷门户,御前侍卫值守于此,戒备森严,自然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略一思索,便对身边跟着的小太监低声吩咐了一句。
小太监心领神会,引着胤禑沿着宫墙往乾清宫西侧的庑房区域走去。
这一带多是些供临时歇脚或办理杂事的辅助性房屋,和中轴线上那些巍峨大殿比起来,显得安静许多。
“爷,这边请,”小太监在一处不起眼的偏殿前停下,殿门上方悬着“体仁阁”,这里通常是皇子或高级官员等候召见或临时处理事务的场所之一,小太监又引着他继续往里走,来到体仁殿的后围房。
“这里清净,奴才去寻些热茶来。”
胤禑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屋内陈设简单,靠墙放着几张榆木椅子和小几,温度比外面高些,没外面那么冷。他在一张椅子上坐下,目光透过支摘窗的玻璃,看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没过多久,刚才引路的小太监就端着一个黑漆托盘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同样打扮的小太监,手里提着食盒。
“爷,天儿冷,您先用点热茶暖暖身子。”小太监利落地将托盘放在胤禑手边的小几上。托盘里是一个青花盖碗,旁边还有一个同花色的小碟子,里面放着几块看起来酥脆的糖缠和奶酥。
“这是茶房里备着的,奴才瞧着还新鲜,您垫垫。”小太监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揭开盖碗的盖子,一股带着奶香的热气扑面而来,里面是奶茶。
这是清宫的习惯,尤其是满蒙贵族,多喜饮奶茶而非清茶。
胤禑没什么胃口,但确实觉得有些冷,便端起盖碗,小口啜饮着温热的奶茶。奶香和茶香混合,带着淡淡的咸味,是他熟悉的味道。
两个小太监又合力端了个炭盆进来,屋里更暖和了。
他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刚才还雾蒙蒙的天,这会开始零星地飘起雪沫子了,细碎的雪花无声无息地落在殿外的青砖地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奶茶喝完了,小太监又悄无声息地续了一次。那几块点心他一块也没动。等待让时间变得格外漫长,殿内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终于,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接着是侍卫官靴踏在石砖上特有的声响。帘子一掀,带着一身寒气的张保走了进来。他显然是从值上匆忙赶来,脸颊被风吹得有些发红,官帽和肩甲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给十五爷请安!”张保利落地打了个千,宫里不比在府里,规矩还是得做足,“劳爷久等,方才交卸职守时被上官吩咐了几句差事,耽搁了片刻。”
“不知爷急着唤奴才来,有何吩咐?”
胤禑看着他,没有立刻叫起。张保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心里有些打鼓,不知道这位从小一起玩到大的阿哥今日为何如此郑重其事地找他,还选在这么个地方。
“起来吧。”胤禑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他示意了一下旁边的椅子,“坐。”
“是。”张保依言坐下,身姿依旧挺拔,是长期训练留下的习惯。
胤禑挥了挥手,伺候的小太监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胤禑盯着张保,没有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张保,咱们自小一处长大,我也不跟你兜圈子。我今天问你,你是不是对青禾有什么想法?”
张保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问题,整个人猛地一怔,显然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立刻否认,但在胤禑沉静且带着压迫感的注视下,话堵在了喉咙里。他沉默了下来,微微垂着头,像是在挣扎,在权衡。
胤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股憋了一夜的闷火又拱了上来,但他强压着,语气更沉了几分:“怎么?不敢认?”
张保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对上了胤禑的视线。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是。奴才确实心仪青禾姑娘。”
尽管早有猜测,亲耳听到张保承认,胤禑的心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恼怒还是什么别的情绪,乱七八糟一股脑都涌了上来。
他脸色更加沉了沉,却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盯着张保,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嘲讽。
“心仪?张保,你倒是敢想。你是什么身份?你阿玛是护军参领,正经的官宦人家。青禾是什么身份?她是内务府包衣出身,是宫女!就算她如今是我身边得脸的,也改变不了她的根基。你家里能允许你娶一个宫女做正室夫人?做梦!”
他顿了顿,观察着张保的神色,继续道:“更何况......青禾她,”
他想起昨日青禾斩钉截铁的态度,心里又是一堵,“她自个儿也是个心气高的,昨天刚跟我表明过,绝不做人家的妾室。你张保能给她的,无非也就是个妾室的名分。你觉得,她能答应?你们这根本就是,就是不可能的事!”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张保头上。
他脸上的光黯淡了下去,他怎么会不知道胤禑所说的。门第之见,青禾的意愿,这些都是横亘在他面前实实在在的大山。他沉默着,嘴角抿得紧紧的,脖子也梗着,不愿意服软。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雪花飘落的声音似乎更密了。
张保的性子向来开朗跳脱,乐观和韧劲是他最大的闪光点。只沉默了片刻,他便重新抬起头:“爷说的。奴才自然都明白。”
张保的声音有些低哑,但很坚定,“家里的规矩,青禾姑娘的心思,这些难处,奴才不是没想过。可是奴才就是喜欢她,喜欢她处事冷静,喜欢她和别人不一样。”
他似乎在努力寻找合适的词语来形容青禾带给他的感觉,但感情这东西,又岂是三言两语能讲得明白的。
“奴才也知道前路艰难,”他看向胤禑,眼神恳切,“但奴才觉着,事在人为。只要奴才真心待她,总能想到办法的。哪怕一时不行,只要她不嫁人,奴才就等着,总有机会......”
他的话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天真和执着,在森严冰冷的宫墙之内,显得有些不切实际,却又透着一股笨拙的真诚。
胤禑看着他眼中那簇因为提及青禾而燃起的火苗,心里五味杂陈。
他还想再泼冷水,想用更现实的话打破张保的幻想,但看着这张带着恳切和执拗的脸,又是从小一起长大,朝夕相处的兄弟。那些更伤人的话,终究是没能说出口。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像是要驱散令人不快的谈话氛围:“行了!你的混账心思我知道了!赶紧该干嘛干嘛去!”
张保见状,知道今日谈话到此为止,他起身,再次行礼:“奴才告退。”
第142章 温柔乡
张保甩甩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直截了当地告辞,体仁阁后围房里,只剩下胤禑一人。
四周寂寥无声,胤禑对着那碗早已凉透的奶茶和几块纹丝未动的点心,竟有些失魂落魄地独坐着。
窗外,雪下得愈发紧了,簌簌地落着,将殿外本就肃穆的宫墙殿宇染上一层凄迷的白。殿内炭火噼啪,更衬得寂静无声。
远处候着的小太监们互相递着眼色,谁都不敢轻易上前。
其中一个年纪小些的,还浮夸地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对同伴道:“好哥哥,你教教我,爷这脸色......咱要不要去问问爷有什么吩咐?”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太监狠狠瞪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训诫:“作死呢!主子没吩咐,咱们就得像墙角那戳柱子似的立着!没眼力见的东西,这时候往上凑,找不自在吗?规矩都学狗肚子里去了!”
小太监被骂得噤了声,苦着脸,再不敢多言。
在紫禁城里,等级分明如同天堑,主子的一喜一怒,都决定着底下人的境遇,由不得他们不时时刻刻心惊胆战,步步谨慎。
好在胤禑并没有放任自己沉溺在这种情绪中太久。他终究是皇子,自小受的教育让他习惯性地收敛情绪。
他缓了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便开始深呼吸,通过几个运气周期,渐渐把胸中的郁结都排遣出去。等到站起身的时候,脸上已恢复了平日那副看不出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些许挥之不去的阴霾。
“回府。”他声音平淡地吩咐了一句,抬步便往外走。
候着的小太监们如蒙大赦,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跟上。
回到府中,胤禑原本打算直接去书房的,案头上还堆着些文书等着他看,虽说不是什么要紧事,但终究是差事。
但是他的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得提不起来。心里那团乱麻,被张保一堆混账话搅得更乱了。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福晋那里是不能去的,她自个儿还头痛着,去了也是相对无言,说不定还要听她唠叨一些府务或是侧福晋进门的事,更是添堵。
这么一想,他脚步不由自主地一转,往舒兰格格的东厢房走去。其实他的心里是隐隐有些愧疚的,自己好像确实很久没去看她了。
舒兰自从小产之后,身子就一直不好,精神也恹恹的,他去看过几次,面对她那了无生趣默默垂泪的样子,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欠了什么无法偿还的债。
后来便渐渐去得少了。
如今想来,这何尝不是一种自私?只想从女人那里获得温柔解意,却不愿承担她们痛苦时带来的情绪压力。胤禑心里快速地掠过一丝自嘲,但这点微弱的自省,很快就被他想寻求片刻安宁的渴望淹没了。
到了东厢房,倒是比想象中热闹些。小丫鬟见是他来了,便慌不迭地要进去通报,被他摆手制止了。
他放轻脚步走进去,看见舒兰正临窗坐在炕上小口小口地吃着一块点心。手
窗外的雪光映着她半边脸颊,竟显得气色极好,白皙里透着一层健康的红晕,眉眼间也恢复了往日的神采,甚至比刚进府时的青涩更多了几分沉静的韵味。
胤禑不由得怔了一下,竟是被经验到了。
“爷?”舒兰听到动静,转过头来,见到是他,眼中闪过惊喜,随即放下点心,便要下炕行礼。
“躺着吧,刚吃了东西,别折腾了。”胤禑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自己在炕桌另一边坐了。
这时,舒兰的乳母赵嬷嬷闻声也从里间出来了,见到胤禑,眼尾眉梢立刻堆满了真切的笑意,一边利落地给胤禑斟上热茶,一边笑道:“爷可算来了!我们格格方才还念叨着今儿雪景好,可惜没人陪她赏看呢。”
她手脚麻利地将炕桌收拾清爽,又悄无声息地对着屋里的丫鬟太监们使了个眼色。下人们会意,都屏着呼吸,轻手轻脚地退到了门外廊下守着,既不远,能随时近身伺候,又不近,听不见主子私语,不会打扰到主子。
胤禑闻着空气里若有似无的淡淡馨香,觉得倒是比福晋房中常年的檀香更宁神
“爷瞧着有些疲累,可是朝堂上有什么事烦心?”舒兰轻声开口,声音温软。
她将手边一碟看起来酥脆可口的姜汁排叉往胤禑那边推了推,“这是小厨房新做的,味道还算不错,爷尝尝?”
胤禑确实没什么胃口,但看着她殷切柔和的目光,还是随手拈起一块,放入口中。点心酥脆,带着淡淡的姜辣和甜香,确实不腻人。
“没什么大事,”胤禑含糊地应了一句,打量着舒兰,“你近日身子可大好了?瞧着气色倒是不错。”
“劳爷挂心,”舒兰微微垂眸,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托爷的福,近来是觉得身上爽利多了,胃口也开了些。”
胤禑其实也是随口一问,听到回话也只是“嗯”了一声,没再接这个话题。
舒兰见他似乎没什么兴致,便也识趣地说起一些比较轻松的话题。
或是院里的梅花打了几个花苞,或是听小丫鬟们说街面上新近流行什么花样的绢花,偶尔说到趣处,自己先抿唇轻轻笑起来,眼波流转间,自有一番动人风致。
她本就是被精心调教过的官宦之家女儿,是王嫔给胤禑精挑细选的第一个女儿。自然深知如何服侍人,如何说话让人舒心。
之前是因为身心受创,无力经营,如今身子渐好,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妥帖顺意便又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她不问朝政,不论府中是非,只在这方小小天地里,营造着一派温馨宁和。
胤禑靠在引枕上,听着她软语温存,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屋内暖意融融,鼻尖是点心甜香和她身上淡淡的脂粉气。
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竟不知不觉地松弛下来。
那些关于张保、关于青禾的烦乱思绪,似乎也被满室的暖意隔绝在外,暂时变得遥远而不真切了。
要不怎么说温柔乡是英雄冢呢。
胤禑此刻只觉得浑身懒洋洋的,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去书房处理那些枯燥文书的心思,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爷可是乏了?”舒兰察言观色,轻声提议,“不如就在这儿歇个午觉?雪天正好眠。”
胤禑看了她一眼,那双恢复了神采的眸子里满是柔顺和期待。他点了点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应答:“嗯。”
赵嬷嬷一直在外间留意着动静,闻言立刻进来,悄无声息地伺候胤禑脱下外袍靴子,又替舒兰整理好炕褥。一切安排得妥帖周到,丝毫不显忙乱。
胤禑躺在温暖的炕上,身边是散发着幽香,身躯柔软的舒兰。
他闭上眼睛,努力将脑海里那张冷静疏离的脸庞驱散。
罢了,不想了。这些糊涂账,越想越揪心,不如暂且放下,换换脑子。
第143章 火腿鲜笋汤
胤禑这一觉睡得极沉,或许是心绪暂宁,又或许是东厢房里暖融安谧的气息抚平了他连日来的焦躁。待到他自然醒来时,窗外天色已近黄昏,雪光映照下,屋内一片朦胧的暖黄。
他刚动了动眼皮,就听见一阵细碎脚步声在床榻边上窸窸窣窣地响着。
睁眼一看,是舒兰。她正背对着他,在靠墙的条案前忙活着,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细白布,正小心熨烫着一件他的中衣。
他仔细看了一下,好像是去年宫里赏下来的月白绸,是江宁织造进贡的,十分柔软亲肤。舒兰边上还摆放着铜盆、手巾、青盐等洗漱用物,一应都是簇新的,显然是备着他一会醒来,特意去库房领的。
见他醒了,舒兰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爷醒了?可是我们吵着您了?”她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片刻的宁静。
胤禑看着她这般事事亲力亲为的样子,再想起自己这大半年对她的冷落,不由得有些心酸。舒兰是他的第一个女人,是真正将他放在心尖上的人。连他一次偶然的留宿便如此郑重其事,自己却偏偏......
他撑着手臂坐起身,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没有,睡得很好。这些事让下人们做便是,何须你亲自动手。”
舒兰浅浅一笑,走上前来:“她们毛手毛脚的,妾身不放心。爷好些日子没来了,妾身想亲自伺候爷。”
这话说得婉转,带着点委屈和讨好,反而像小女儿家的撒娇。胤禑听了,心里的愧疚感更浓了些,便由着她伺候。
舒兰伺候着他用青盐擦了牙,用温水净了面,又拿起玉挑子蘸了点味道清雅的头油,替他抿了抿睡乱了的鬓角。整个过程细致周到,无声却熨帖。
收拾停当,胤禑感觉整个人神清气爽,连日来的憋闷似乎都散去了不少。
他踱到窗边,看着外面银装素裹的院落,沉吟片刻,对候在门外的贴身太监吩咐道:“去正房回一声,就说晚膳传在东厢房了,让福晋不必等。”
小太监应声而去。
这道通传一下,前后院便都动了起来。
正院那边如何反应暂且不提,青禾这边刚核对完侧福晋院落的账目回到住处,气还没喘匀,消息就传了过来。
“得,活儿来了。”青禾心里嘀咕一句,认命地站起身,重新裹上厚棉袄,对同样刚歇下脚的翠喜道,“走吧,去大厨房。”
青禾边走边想,光头阿哥刚跟自己表白完就去找舒兰啦?还真是不堪一击的喜欢呢,看来自己拒绝的十分正确。
现在是因为自己对他心无杂念才毫无感觉,如果自己是天天盼着他什么时候临幸的小老婆之一,那今天的晚饭肯定吃得食不知味。
拐过前面那片人造竹林,就到大厨房了,大厨房现在肯定忙得一塌糊涂,本来就是备晚膳的时间,胤禑又突然发起用餐地点变更需求。
原本按着胤禑在正房用晚膳的规格,大厨房已经各色食材都已准备得七七八八,灶上炖着汤,还按照福晋的口味蒸着点心。
现在主子用膳地点临时变动,菜色自然要随之调整。
郝公公正拿着单子跟掌厨的王师傅低声商量着,见青禾带着人进来,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快步迎了上来:“哎哟,青禾姑娘来了!您瞧瞧这事儿闹的,这晚膳......”
“郝公公,王师傅,辛苦诸位了。”
“主子既然要在舒兰格格房里用膳,规矩不能乱。福晋那边的份例,您看是不是拣几个费工夫的菜,不显山不露水的撤下,面上还得过得去?”
“舒兰格格这边……虽说加上主子的份例,菜品要精致,但也不能太过,免得逾制。”
王师傅是个四十来岁的壮实汉子,围着干净的围裙,闻言连连点头:“姑娘放心,规矩我们都懂。只是临时调整,有些备好的料怕是用不上了......”
“能用上的尽量用,”青禾接口道,目光扫过旁边案板上准备好的食材,“主子今日外出劳累,菜品以清爽可口为主,油腻的略减一二。天冷,汤品要热乎鲜甜。”
这时,白案的张师傅也凑了过来,他手里还沾着些白面,笑着问:“青禾姑娘,您看主食备些什么好?原定了胭脂米饭、奶酥饽饽,要不要再加点主子素日喜欢的面食?”
青禾想了想,问道:“有现成的小米吗?熬得稠稠的,想着冬日里很是暖胃。再备些呛面荷叶卷,那个空口吃都香。”
她记得舒兰胃口刚开,小米粥养人,荷叶卷清淡,应该都合适。
“有有有!”张师傅忙不迭应道,“上好的沁州黄小米,熬出米油来那叫一个香!荷叶卷的面早就发上了,一会儿就做,保准暄软!”
郝公公在一旁听着,见青禾几句话就把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既顾全了规矩体面,又考虑到了主子的口味和心情,心里不由得再次感叹,这青禾姑娘果然是个伶俐人,难怪能得主子和几位嫲嫲的青眼。
他脸上笑容更盛,语气也带上几分亲近。
“姑娘真是心思细,就这么办!王胖子,听见没?赶紧的,把那道费火的八宝葫芦鸭从福晋的菜单里撤了,换上个清炖蟹粉狮子头,看着也不跌份儿。东厢房这边加一个鸡丝蒿子杆,一个糟溜鱼片,汤就上火腿鲜笋汤,正好有才送来的南笋,鲜嫩着呢!”
王师傅一边应着,一边已经指挥着徒弟们动起来。厨房里顿时响起密集的乒乒乓乓忙碌声。
青禾看着这一幕,心里莫名想起前世看舌尖上的中国时后厨备餐的场景,只不过这里没有对讲机,全靠人喊和眼色。
她暗自好笑,郝公公和王师傅现在简直把她当成了产品经理,就等着她确认甲方的需求和方案呢。看来上次那碗灵机一动的牛肉面,带来的影响力还挺持久。
她又补充了一句:“舒兰格格近来身子弱,菜色口味都清淡些,少用大油大荤。”
“明白,明白!”王师傅拍着胸脯,“姑娘放心,保管误不了事!”
看着厨房重新高效运转起来,青禾才微微松了口气。她想象着奶白色的火腿鲜笋汤,肚子竟不争气地叫了一下。
咕,饿了。
第144章 降压药
青禾将大厨房这边的事情安排妥当,见郝公公和王师傅他们已经领会了意图,各项事务也重新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便准备带着翠喜往东厢房去伺候。
刚抬脚要走,翠喜却拉了拉她的衣袖。她不动声色转头一看,只见翠喜正挤眉弄眼地让她看白案那边刚出笼的一批点心。
点心做得格外精巧,是梅花形的豆沙包,每个只有婴儿拳头大小,面皮暄白,用模具压出了清晰的花瓣纹路,顶端点着一小点胭脂红,瞧着就喜人。
另一旁还有炸得金黄的奶油松瓤卷酥,散发着诱人的油香和奶香,看着就蓬松酥脆。
青禾不过是多看了那么一眼,心里正想着豆沙包做得真够精致的,不像食堂出品,倒像是高级点心店的作品。
没想到,这点停顿的功夫,不足片刻,却立刻被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郝公公捕捉到了。
郝公公脸上立刻堆起热络的笑容,像是偶然想起什么似的,快步走到白案那边,用干净油纸麻利地包了两三个豆沙包和卷酥,转身就塞到了青禾手里。
“姑娘们来回奔波辛苦,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刚出锅的还热乎着,拿去甜甜嘴,垫补垫补。离晚膳还有一会儿呢。”
油纸包入手温热,仔细一掂量,是刚出笼的面食特有的柔软触感。
青禾和翠喜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郝公公真是人精中的人精”的感叹。
这确实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这份眼力和心意却难得。
她们贴身伺候的奴才,规矩大,白天当值时不敢多吃,更不敢吃味道重的东西,就怕在主子面前失仪。
只有晚上回到自己屋里,才能放心吃饱。
这会儿离伺候晚膳还有段时间,这几个小巧又没什么明显气味的点心,正是及时雨。
“多谢公公想着。”青禾也没矫情,笑着低声道谢,顺手将油纸包揣进了袖子里。
翠喜也冲郝公公感激地笑了笑。
两人出了大厨房,看看天色还早,估计东厢房那边也还在最后布置。
青禾拉了拉翠喜的袖子,低声道:“找个僻静地方,赶紧解决了,一会儿可没空吃了。”
翠喜会意,默契地拐进了花园,寻了一处假山后临水的石凳。
这里背风,又少有人来。
俩人也顾不得石凳冰凉,面对面坐下,赶紧从袖子里掏出那还带着余温的油纸包。
打开油纸,点心的香气更明显了。青禾拿起一个豆沙包,小小地咬了一口。面皮特别松软,带着微甜,里面的豆沙馅磨得细腻,甜度适中,还能吃到一点点红豆皮,增加了口感,果然是好手艺。
奶油松瓤卷酥更是酥得掉渣,入口是浓郁的奶香和松子的坚果香气。
“真好吃,”翠喜三两口就吃掉了一个卷酥,满足地叹了口气,“真是饿死我了,从晌午到现在,就喝了半碗茶。”
青禾也吃得快,但还能分出心思吐槽:简直就是古代版的办公室零食投喂,郝公公绝对是个人才,深谙“要想马儿跑,得给马儿吃草”的精髓。
两个点心下肚,那股子抓心挠肝的饿劲儿总算压下去了。
“快走吧,别真耽误了。”青禾拍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
说罢,赶紧收拾了一下,匆匆往东厢房赶。
还好,时间掐得正好,她们到的时候,舒兰格格正由赵嬷嬷陪着在暖阁里说话,胤禑则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青禾和翠喜悄无声息地行了礼,便垂手站到一旁候着。没过多久,大厨房的晚膳便流水般地送来了。
小太监们提着食盒,一道道菜摆在东厢房的外间桌上。
虽然临时调整,但大厨房显然使出了浑身解数。菜品不多,却样样精致。
先上的是几个凉菜和点心。
一碟水晶肘子,肉冻晶莹剔透,里面的肘花纹理分明。
一碟拌鸡丝,看着就清爽,可以吃着解腻。
还有一碟糖醋水萝卜,切成了薄薄的片,腌得粉红透亮,煞是好看。
点心除了奶酥饽饽,还有青禾特意点的小米粥和呛面荷叶卷。
接着是热菜。
鸡丝蒿子杆,糟溜鱼片。
还有一道清炖蟹粉狮子头盛在白瓷小盅里,汤色清亮,狮子头看着十分松软,想必一定是入口即化。
主菜是葱烧鹿筋,鹿筋烧得油亮酱红,香气扑鼻。
汤则是火腿鲜笋汤,乳白色的汤面上点缀着几片胭脂红的火腿和嫩黄的笋尖,看着就鲜甜暖胃。
胤禑和舒兰移步到桌前坐下。青禾和翠喜上前,准备侍膳。
布菜是有规矩的,通常由太监试毒后,再由宫女根据主子的喜好和眼神,将菜夹到跟前的小碟子里。
胤禑今日心情看似平和,但青禾一靠近,就感觉到一股低气压。
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按照规矩,先给胤禑布了一道他平日还算喜欢的糟溜鱼片。
没想到,胤禑瞥了一眼碟子里雪白嫩滑的鱼片,眉头马上就皱了起来,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没动筷子,只是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这鱼片糟味过重,闻着便不清爽。换掉。”
青禾垂下眼帘,翻了一个大白眼。瞎说!今天这道糟溜鱼片的糟味分明是恰到好处,是经典的淮扬风味。
她垂着眼,应了声“是”,正准备将鱼片撤下。
菜一撤,从贴身伺候的到厨房打杂的,多少人面子里子都没了。
坐在一旁的舒兰却忽然柔声开口,声音像羽毛一样轻软。
“爷,妾身瞧着这鱼片极好呢。大厨房想必是记得爷前几日略有些积食,口味需清淡,才特意奉了开胃爽口的糟溜鱼片。这菜最是健脾开胃的,爷不如尝一口?若实在不喜,再撤下也不迟。”
她这话说得极其妥帖,既点出了下人们的用心,又给了胤禑台阶下,还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青禾闻言吃了一惊,下意识抬眼望了舒兰一眼。
只见舒兰正含笑看着胤禑,眼波流转间,却极快地朝青禾的方向挤了挤眼睛,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和安抚。
胤禑何等精明,两人之间这细微的眉眼官司他怎么会看不到?
他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目光在舒兰温婉含笑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看不清神色的青禾。
奇怪的是,舒兰这番明显带着回护意味的话,非但没有让他觉得被忤逆,竟像一杯凉水,浇灭了他心头那点因刻意刁难而起的烦躁。
他甚至觉得舒兰竟这般善良,会为一个宫女说话,更显其品性柔嘉。
他心里的别扭本就不是真正冲着菜,也不是非要青禾如何,不过是自己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无处发泄罢了。
如今被舒兰这么一打岔,那口气倒也顺了不少。
“罢了,”胤禑语气缓和了些,就着舒兰递过来的台阶下了,“既然你说好,那便尝尝。”
他终于夹起那片糟溜鱼片,放入口中。鱼肉嫩滑,糟香恰到好处地衬托出鱼的鲜美,确实是一道好菜。
接下来,胤禑没再刻意针对青禾。青禾也不敢放松,更加小心地布菜,心里却对舒兰突然的出手相助充满了感激和疑惑。
这位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舒兰格格,似乎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而胤禑……
青禾偷偷瞄了他一眼,见他偶尔还会和舒兰低声说一两句话,神色是难得的放松。
看来,温柔乡也能是暴躁上司的降压药。
第145章 早点摊偶遇
好不容易有惊无险地伺候完晚膳,看着太监们轻手轻脚地将膳桌撤下,青禾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她是一刻也不想在主子近前多待了,眼见着胤禑神色缓和,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舒兰说着闲话,气氛正好,她便悄悄给翠喜递了个眼色,自己则上前一步,垂首恭敬地禀道。
“主子,格格,奴才先下去归置一下小茶房的物件。”
这是惯常的借口,胤禑正被舒兰温言软语哄得舒坦,只随意摆了摆手,连眼皮都没抬。
舒兰倒是含笑看了青禾一眼,目光里温和地带着一丝了然。
青禾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来。
一出东厢房的门,呼吸着雪后清冽寒意的空气,她才感觉真正喘过了气。
里面那位的低气压,简直比外面的数九寒天还让人难受。
今晚,主子必定要歇在东厢房了。后续洗漱安寝的事情,自有舒兰格格身边的春熙和其他人伺候,她乐得躲个清闲。
相比于青禾的寒风扑面,东厢房内,烛火暖融。
胤禑靠在炕上,看着舒兰亲自指挥着春熙等人准备热水香胰子和干净的中衣。
许久不见,春熙倒是稳重了许多,话也不似从前那么多了,不过手脚依旧麻利,事事都准备得妥帖周到。
待一切准备停当,舒兰才挥挥手让春熙带着其他小宫女退到外间候着。
她自己则走上前来,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爷,累了一天了,妾身伺候您擦洗一下,松快松快?”
她并不刻意卖弄风情,动作依旧保持着大家闺秀的端庄,但眉眼间的柔顺和专注,却比直白的诱惑更让人受用。
她先替胤禑解开卧龙袋的襟扣,动作轻柔,指尖偶尔不经意地划过他的脖颈,带起一阵微痒。
又帮他脱下靴袜,试了试铜盆里的水温,才将浸湿宁拧干的热手巾递到他手里。
胤禑闭着眼,享受着舒兰温柔又细致的动作。
在福晋那里歇久了,习惯了规规矩矩由贴身宫女洗漱,许久不曾有过这般小意的伺候了,身边人就是身边人,终究和宫女们是不一样的。
比如此刻,热毛巾敷在脸上,不仅能嗅到上面淡淡的皂角清香,还能闻到舒兰贴到近前的女人香,宁静安神。
擦洗完,舒兰又端来一碗温着的杏仁茶,声音低柔:“爷晚膳用了些鹿筋,怕是有些腻,喝点杏仁茶润润肠胃。”
胤禑接过来,几口喝了,确实觉得舒坦不少。
接下来的事便水到渠成。
帐幔自然有嫲嫲带着宫女放下,遮住了内里的春光。
舒兰虽久不承宠,但很懂得如何服侍人,她熟知胤禑的喜好,动作既不青涩也不过分孟浪,恰到好处地撩拨,再顺从地承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低低的喘息和呻吟都压抑在喉咙里,带着婉转的羞怯,更引得人情动。
胤禑握着她的细软腰肢,觉得近来舒兰真的养得太好了,病好了之后好像比之前更有魅力了,他一时间竟有点把持不住。
(此处略去500字。)
事毕,舒兰强撑着有些酥软的身子,披上外衣,轻声唤了外面的春熙。
春熙低着头,端着准备好的温水和新手巾进来,目不斜视地放到床头的小几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舒兰拧了热手巾,仔细地替胤禑清理。
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带着事后的温存与体贴。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躺下,依偎在胤禑身侧,像一只温顺的猫儿。
胤禑身心舒畅,搂着怀中温热柔软的身子,鼻尖萦绕着安神的淡香,连日来的烦闷被驱散了不少。
他拍了拍舒兰的背,含糊地说了句“睡吧”,很快便沉入了梦乡。
另一头,青禾回到下处,屋里黑漆漆又冷冰冰,如果有上帝视角,那么此刻两个房间的场景一定能形成鲜明又耐人寻味的对比。
她摸索着点了油灯,又拨了拨炭盆里将熄未熄的余烬,添了两块慢慢地,才感觉有了一丝暖意。
坐在炕沿上又开始习惯性发呆,脑子里忍不住回放今天晚膳时的情形。
十五阿哥故意找茬的样子,真是……够幼稚的!
以前只觉得他性子别扭,有点大男子主义,今天这出,简直像是青春期没过完的小男生,故意揪前排女同学的辫子来吸引注意力一样。
可惜,她的心理年龄早就过了会觉得这种举动可爱的阶段了,只剩下烦。
“做人家牛马的,最忌讳遇到一个讨厌的上司,能折寿十年。”
她小声嘀咕着,把自己摔进被窝里,感觉身心俱疲。
得想个办法,以后少在正房贴身伺候为妙。
总是这么提心吊胆,看人脸色,她怕自己哪天忍不住真把辞职信甩他脸上。
另外,明天又轮到她休沐了。
新家还没搞完呢。上次去糊窗户,就发现那灶台根本没法用,塌了半边,就是个摆设。
上次熬浆糊都整得鸡飞狗跳的,要想以后能自己开火做饭,过上自给自足的小日子,修缮灶台是头等大事。
这可不是糊窗户,小打小闹的,自己就能搞定。
自己又不懂得怎么整水泥,怎么排烟,这种土灶,自己前世连用都没用过。
还是得找专业的泥瓦匠,而且没一天的功夫肯定完不成。
这样的话,明天就得早点出去。
盘算着这些,青禾才渐渐有了睡意。
次日,天刚蒙蒙亮,青禾就起来了。
她麻利地收拾好自己,揣上钱袋子,便去找王进善告假。
今天本就是她休沐的日子,出门无非是额外报备一下。王进善对她还算关照,听她说要出府办事,只例行公事地问了句去哪儿、几时回,便爽快地批了条子,还提醒了一句:“雪后路滑,早去早回。”
“知道啦,谢谢进善总管关心。”青禾难得俏皮地眨眨眼睛,揣好条子,便从角门出了府。
府外似乎连空气都更自由些。
现在时辰尚早,街上行人不多,许多铺面还没开门,但一些早点摊子已经支了起来,冒着腾腾的热气,在寒冷的清晨格外诱人。
青禾寻了一个看起来干净些的摊子,摊主是一对老夫妻,正在忙碌。
小小的棚子下摆着两张矮桌,几条长凳。
锅里熬着小米粥和豆浆,旁边的笼屉里蒸着馒头、花卷。
还有一种是油炸的,类似糖油饼的吃食,叫糖油果子,金黄酥脆,想必是老北京小吃之一了,青禾吃过几次,还算喜欢。
另一口平底锅里则煎着水煎包,滋啦作响,肉馅的香气飘出老远。
“姑娘,吃点什么?”老婆婆笑着招呼。
“一碗豆浆,两个水煎包。”青禾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下。
“好嘞,马上就好!”
热乎乎的豆浆端上来,醇厚的豆香扑鼻。
青禾小口喝着,感觉冻得有些发僵的身体慢慢暖和过来。
她正等着水煎包,就听见一个惊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青……青禾?”
第146章 修灶台
青禾闻声回头,竟是张保。
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棉布练功服,袖口和裤腿都利落地扎着,额角还带着些微汗湿的痕迹,显然是刚练完早功。
青禾不忍细看,赶紧低下头,因为他浑身散发着年轻人特有的勃勃热气,在清冷的早晨格外醒目。
本想装作没看到,没想到张保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她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装不下去了。
“张保?”青禾赶紧装出一副有些意外的表情,站起身,“你怎么在这儿?”
张保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我今儿也轮休。刚在附近活动了活动筋骨。”
他含糊地解释着,没好意思说他只要不当值,晨练后总会绕到这边来吃早点,心里头存着个渺茫的念想,总觉得离她近些,或许就能碰上。
没成想,今天真碰上了。
他正挠着头,不知该怎么把这话圆得更自然些,摊主老婆婆已经笑眯眯地开口了:“小爷来啦!还是老三样?”
张保忙不迭点头,脸上更红了点:“哎,麻烦您了。”
青禾看着摊主和张保的热络,心里明白张保肯定是常客,她不想戳破窗户纸,又低头装作没听懂。
唉,今天是怎么回事,出门当演员了。
老婆婆手脚麻利地盛好张保的老三样,青禾好奇地看了一下,是一碗豆汁儿,两个焦圈并一碟辣咸菜丝儿。
老大爷则端着青禾要的水煎包一起送过来。
两位老人都是人精,见这情形,互相递了个眼色,老大爷便笑呵呵地把张保那份也放到了青禾坐的这张矮桌上:“二位慢用,这桌宽敞。”
青禾看着张保那副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窘迫样子,又看看天色尚早,街上除了几个匆匆赶路的,也没什么闲人,便也笑了,大大方方地重新坐下:“张保坐吧,一起吃点暖和。”
张保如释重负,赶紧在她对面坐了。
青禾的水煎包皮薄馅大,煎得底部金黄酥脆,她趁热咬了一口,差点被里面的汤汁烫了舌头。轻轻吸了一口,又细细尝尝味道。
不错,汤汁里应该加了足足的猪油,一口下去都有点粘嘴唇。再嚼嚼肉馅,嗯,很新鲜,一点肉腥味都没有,还加了点姜末,更提味儿了。
张保的豆汁儿看起来味道就十分浓郁,焦圈也炸得焦香,他就着辣咸菜丝,吃得唏哩呼噜,很是香甜。
看来还是得经常出来品尝一下市井小吃,江湖上能人辈出,尝遍百味,以后出宫做生意才能更符合老百姓的舌头要求。
青禾一边吃着,一边惦记着修灶台的事,心里有事情,不知不觉就吃得有点急。
张保看在眼里,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问一下:“青禾,你一会儿是有急事要办?”
青禾闻言顿了一下,是吃得太没有形象了?不至于吧?不过水煎包是真好吃啊。
张保叫她没反应,好像是在出神,只好咳嗽了一下提醒。
青禾惊醒过来,赶紧想怎么回答才好。
罢了,索性自己买房的事张保早就知道,还借过自己银子,这么久了也没告发自己,看来是个讲义气的,那在他这儿倒没什么需要隐瞒的。
她便放下筷子,直接竹筒倒豆子。
“不瞒你说,就是我那处小院,买的时候太着急了,后来才慢慢发现很多地方都需要修缮,我上回去糊了窗户纸。然后灶台塌了半边,根本没法用,地也不平……”
“今天休沐,就想着赶紧找人去修修,不然以后搬进去,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张保一听,心里顿时活络起来。
这岂不是天赐的相处机会?他立刻放下喝了一半的豆汁儿,挺直了腰板,自告奋勇道:“修灶台这事儿我在行!我今儿反正也闲着,陪你去看看?”
“再者说你一个女孩子家出面雇人,容易被人忽悠,我在营里也常帮着伙房拾掇,泥瓦活儿略懂一些,至少能帮你看看工匠做得用不用心,料子实不实在。”
青禾正愁这事儿。
她一个年轻女子,独自去寻工匠,确实诸多不便,也容易被人看轻了漫天要价。
张保是御前侍卫,父辈又是军官,身上自有一股正气,人也踏实可靠,有他陪着,既能壮胆,也能当个技术顾问。
她几乎没怎么犹豫,便点头应下了:“那就麻烦你了,不过主子那边……”
“我知道的,你别担心,就当我是个锯嘴葫芦。”张保脸上是掩不住的欣喜,“咱们快些吃,吃完就去!”
两人匆匆用了早饭,青禾抢着付了自己的那份钱,张保拗不过她,只得作罢。
结了账,便一同往鼓楼西大街走去。
雪后的街道清扫得还算干净,阳光初露,照在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两人并肩走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偶尔说一两句闲话,多是关于天气或者街景。
很快就到了小院,推开院门,一股冷清的气息扑面而来。院子里积雪未扫,显得有几分荒凉,但青禾看着属于自己的四方天地,心里却满是踏实和期待。
张保一进院,没顾上多看别的,径直就奔了厨房那间小屋。
他做事很有章法,先是围着坍塌了半边的土灶仔细查看了一圈,又伸手在残留的灶膛里摸了摸,捏了捏碎土块。
“青禾你看,”他指着灶台断裂的地方给青禾看,“这里根基不稳,当初砌的时候可能就没夯实。这边烟道也堵了大半,怪不得不能用。光补缺口不行,得把上面这一层都起了,重新砌过,烟道也得疏通清理。”
他说起这些来条理清晰,跟在青禾面前时常脸红腼腆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甚至还用脚丈量了一下厨房的地面,估算着需要多少砖块、土坯和石灰。
“这活儿一个人干不了,得雇两个熟练的泥瓦匠,一个小工打下手。砖我看用普通的青砖就成,结实耐用。石灰要好一点的,不然黏合不住。还得弄点麻刀和在泥里,增加韧性。”
他一边说,一边看向青禾,眼神认真,“我知道这附近有几个老实可靠的匠人,常给营里弟兄家里干零活,工钱实在,手艺也过关。”
青禾听着他头头是道的分析,不由得感慨,张保看着憨直,做起正事来却如此靠谱,果然是在军中历练过的,就是不一样。有他把关,自己可省心太多了。
要不……张保你就送佛送到西吧!
青禾笑道:“那找工匠和采买物料的事,就都拜托你了?需要多少银子,你尽管说。”
“成,包在我身上。”张保拍着胸脯,干劲十足,“我这就去寻人,顺便把料子也定下,让他们今天上午就过来开工。争取一天之内把灶台弄得利利索索的!”
第147章 想谈恋爱了
张保执行力果然很强,话还在院子里飘着,人已经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门,青禾忍不住跟了几步,之间他背影挺拔利落,很快消失在巷口。
青禾望着空荡荡的巷口,没由来地觉得有些酸涩。像高中时期暗恋学长一样的感觉。
“不能想,不能想。”她小声告诫自己,用力摇了摇头。她现在是自身难保前途未卜,哪有余力去考虑这些风花雪月?
更何况,对方是御前侍卫张保,她是包衣宫女青禾,中间隔着看不见却实实在在存在的鸿沟。
为了驱散心头的躁动,她转身从墙角抄起一把半旧的笤帚,开始埋头打扫院子。
很快,积雪被她规规整整地扫到角落,露出青灰色的砖地。枯叶也整齐地拢成一堆,院子里瞬间就清爽了许多。
她干得专注,额角甚至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这一点倒是前世今生都一样,只要身体忙碌起来,脑子就没空胡思乱想了。
也就小半个时辰的功夫,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和人语声。
青禾直起腰,看见张保领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是一对中年夫妻,男人穿着粗布短打,肩上扛着泥刀、瓦桶等工具,面色黝黑,看着很是憨厚踏实。
女人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个篮子,里面装着些零碎物件,眉眼温和。
“青禾,这是陈师傅和陈大嫂,西四牌楼那边手艺顶好的泥瓦匠。”张保介绍着,可能因为赶着脚程,多多少少有点喘,语气却很轻快。
陈师傅不善言辞,只憨憨地笑了笑。
陈大嫂则爽利些,接口道:“姑娘放心,砌灶的活儿我们常做,保准给您弄得结实又好用。”
既来了工匠,便不再耽搁。
陈师傅夫妻俩显然是做惯了活的,配合默契。
男人利落地将坍塌的旧灶残骸清理出去,女人则麻利地和起泥来。黄泥、石灰、切得细细的麻刀,在她手里很快混合成均匀黏稠的泥浆。
陈师傅清理完残渣,片刻不耽误,马上拿着工具,开始重新规划灶基,不时和张保低声商量几句烟道走向和锅口大小。
青禾在一旁看着,发现自己完全插不上手。
专业的活儿交给专业的人,她这个半吊子还是别添乱了。看着日头渐高,她心里有了主意。
“张保,”她走到他身边,“你陪着陈师傅他们,我出去买些吃食回来,总不能让大家饿着肚子干活。”
张保正蹲在地上看陈师傅划线,闻言抬起头,阳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映出一小片阴影:“好,你去吧,路上当心。”
青禾点点头,挎上自己的小布包出了门。
鼓楼西大街比起她刚买房的时候似乎更热闹了些。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幌子迎风招展。才刚晌午,街边的铺子摊位就已经人声鼎沸了,她小心低着头,尽可能不和别人眼神接触,怕再遇上个熟人。
她记着张保的喜好。
以前在宫里,偶尔得了赏赐的点心,他总对甜腻腻的蜜三刀情有独钟。想着,她便鬼使神差地拐进一家看起来颇为干净的点心铺子,一进门,伙计就热情地招呼开来。
除了蜜三刀,她又称了些耐放的缸炉和咸味螺丝转,想了想,又要了几个刚出炉的芝麻烧饼,这个吃起来方便又扛饿,给陈师傅他们垫饥。
提着油纸包好的点心往回走,青禾心里盘算着等灶台修好,下一步是不是再整整炕?这样慢慢地就能偶尔在这里过夜了。离出宫还有四五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可能中个提前出宫的大奖。
回到小院,灶台已经初具雏形。
四人也顾不上讲究,就在院里的石阶上坐下,匆匆吃了午饭。
张保拿起蜜三刀时,动作明显顿了一下,飞快地瞥了青禾一眼,耳根又有点泛红,然后才低头默默吃起来。
青禾只当没看见,心里却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饭后,工匠夫妇继续忙碌。
砌灶台是个细致活,定型、抹泥、打磨、晾晒......每个步骤都急不得。青禾和张保也帮着打打下手,递个工具,搬块砖头。
太阳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洒满小院时,一个簇新规整的灶台终于立起来了。灶体用青砖砌成,抹了平整的黄泥,灶口大小合适。张保又燃了点炭试烟道,畅通。
陈师傅最后试了试火,橘红色的火苗在灶膛里欢快地跳跃起来,映得整个堂屋都亮堂温暖了许多。
“好了,姑娘,您试试,保准好烧!如果有什么问题,您可以随时来找老陈。”陈大嫂用围裙擦着手,笑着说道。
青禾看着新灶台,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满足感。
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就这么一个实用的灶台,立刻让这间原本破败的堂屋,都显得清爽起来,也初步像个家了。她仿佛已经能看到,未来自己在这里烧火做饭,烟火缭绕的温馨场景。
她赶紧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工钱,数足了递给陈师傅,又额外多抓了一把铜子塞给陈大嫂:“今天辛苦二位了,这点零头拿着喝碗茶。”
陈师傅推辞不过,憨厚地收了。
陈大嫂则是眉开眼笑,看着青禾,又看看站在一旁的张保,见张保目光一直落在青禾身上,忍不住多了一句嘴:“姑娘和小爷真是郎才女貌,日后在这小院里过起小日子,定是和和美美,顺心顺意得很!”
青禾听着,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她内里是个三四十岁的灵魂了,对于这种基于误解的善意揶揄,并不觉得窘迫,反而觉得有点好笑。
反正工钱两清,日后大概率是江湖不见了,随他们说去吧。
她这边淡定,旁边的张保却像是被这话烫着了一样,整张脸“唰”地红了个透彻,连脖子都染上了绯色。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眼神慌乱地瞟了青禾一眼,又迅速垂下,嘴巴张合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一副窘迫又纯情的少年模样。
青禾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好笑渐渐化开,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第148章 天家无情
张保见青禾只是望着灶台不说话,眉眼间似乎也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郁色,和刚才忙活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他以为她还在为方才工匠夫妻那句唐突的玩笑话着恼,赶紧提高声调试图打岔过去:“陈师傅陈大嫂,天色也不早了,今天辛苦你们忙活一天。我送你们出去哈。”
说罢,便示意青禾稍等,他自己带着工匠夫妇往巷子外走。
青禾发了一会儿呆,想着张保真的挺贴心的,如果没有太多顾忌,真想和他谈一场恋爱。
“青禾,陈大嫂她们就是随口一说,没别的意思,你别往心里去。”张保送完工匠夫妇,很快回来了。
青禾回过神,撞进他带着担忧和无措的眸子里。
见他这般小心翼翼,她心里的酸涩更浓。不忍看他这样患得患失,青禾赶紧扯开一个笑容,尽量显得自然轻松:“我知道,我没在意。我是在想今天真的多亏了你,这灶台我瞧着极好。”
见她笑了,张保紧绷的神情瞬间松弛下来,青禾的笑容落在他眼里,比刚才灶膛里跃动的火光还要明亮温暖,让他一时竟有些看呆了。
他怔怔地望着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叫嚣:只要她能常常这样笑,只要她过得顺心如意,什么门第之见,什么家族期望,什么妻妾名分,又算得了什么呢?
只要能护着她,在她需要的时候能及时出现,就够了。
“你喜欢就好。”他有些仓促地移开视线,耳根又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时间过得真快啊,张保觉得今天日头西沉的速度比平时任何一天都更快,天光也迅速地暗淡下去。虽然特别不情愿和青禾分开,但他看着天色,也不敢再耽搁下去。
他抿着嘴,郁闷地仔细替青禾锁好院门,便送她回府。
回去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话不多。
雪后的傍晚格外寒冷,呵出的气都凝成了白雾。
青禾把手缩在袖子里,默默走着。张保几次都想找些话题,又不知该说什么好,只默默地将自己挡在风口的方向。
今天忙着修灶台,都没空多说几句话,可谓交流寥寥。但可能因为两人守着一个共同的秘密,又经过这一天的相处,无声的默契似乎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关系仿佛在不知不觉中又近了一小步。
到了府邸角门,青禾停下脚步:“我到了,今天谢谢你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张保摇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快进去吧,外面冷。”
看着青禾的身影消失在角门内,张保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感觉手脚都冻得有些僵了,才转身离开,心里却像是揣了个暖炉,热烘烘的。
回到府里的青禾,立刻被卷入年关将近的忙碌之中。
幸好,胤禑似乎也格外忙碌,或是刻意回避,竟一连数日未曾在她面前出现,更没有召她去近前伺候。青禾乐得清闲,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协助王进善处理年节事务上。
经过这些年的经营,如今的十五阿哥府早已不是初开府时的光景。总管太监王进善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青禾偶尔提点的毛头小子了。
他近来手段愈发老练,而且很懂得恩威并施,将府里一百多号人,无论是从宫里带出来的老人,还是内务府后来派来的新人,都调理得服服帖帖。
各项事务也处理得井井有条,规矩分明,整个府邸像一架保养得宜的精密仪器,运转得顺畅无比。
筹备过年的一切都是惯例,有旧例可循,有得力的人手去执行,青禾需要操心的地方并不多。
她难得地度过了一段相对轻松平静的时光。
看着府里张灯结彩,准备着祭祀、宫宴、各处的年礼、下人的赏赐......虽然繁琐,却是一种程式化的安稳,就像前世她上班上得很累的时候,就很希望自己是流水线的女工,不需要用脑子的幸福。
青禾甚至抽空和翠喜芸香在自己屋里小小地聚了聚,算是过了个不错的年。她心里盘算着,等出了正月,天气暖和些,就能再去小院添置些东西了。
然而,紫禁城里的年,从来都不只是团圆和喜庆。政治的波澜,总会以各种方式,悄无声息地漫溢到这些龙子凤孙的府邸之中。
正月二十九,康熙皇帝下旨,停发了八阿哥胤禩的俸禄及属官钱粮。
消息传到十五阿哥府时,青禾正在和王进善核对年后侧福晋进门所需器皿的清单。王进善听着小太监的低语,面色不变,只眼神微微沉了沉,挥手让那人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和青禾对着单子。
但府里的气氛,还是肉眼可见地变得微妙地紧绷起来。下人们走路的声音更轻了,交谈时眼神里多了几分揣测和谨慎。连胤禑书房那边传来的动静,似乎都比往日更沉寂了些。
青禾不算精通历史,但对康熙朝这场着名的“海东青事件”还是有所耳闻的。康熙五十三年十一月,胤禩派人给康熙进献两只海东青,不料鹰送到御前时已是奄奄一息。康熙勃然大怒,认为这是胤禩对自己的诅咒。
去年此时,青禾没有伴驾去热河,未能亲眼目睹这历史性的一幕,但通过多次熬夜刷步步惊心,她知道康熙当时甚至不留情面地当众斥责胤禩是“辛者库贱妇所生”,并宣布与他“父子之恩绝矣”。
“辛者库贱妇......”
她不去深思君臣、父子的政治博弈与复杂恩怨情仇。
仅仅只是“辛者库贱妇”这个词就足以让她浑身发冷。
那是一个为他生儿育女的女人,曾经有过无数个肌肤之亲的日夜,但一旦触怒天威,还是被如此随意轻贱,连带着儿子所有的努力和才华,都可以被用出身轻易全盘否定。
天家无情。
第149章 八阿哥倒台
“海东青事件”让八阿哥胤禩,这位曾经在朝堂上长袖善舞,拥有几乎满朝文武拥护支持的八贤王,彻底失去了继承大统的可能,提前退出了惨烈的九子夺嫡历史舞台。
这事儿虽然和青禾半毛钱关系没有,但平淡生活难得有新闻,她也不禁八卦起来。这场大戏的背后主使,到底是谁呢?
她来自信息爆炸的时代,习惯了碎片化的接收方式,脑回路难免跟不上这些在权谋中浸淫了一生的清朝人。
这里没有抖音快手这种快节奏的短视频App洗脑,人们的思维模式相对比较专注,或者说,容易对身边的事务钻营得更深。
“权”与“谋”,几乎是每一个身处漩涡中心的人物想要活下去,甚至企图活得更好所必备的技能。
她来这里七八年,早先在宫女之间那些不上台面的小争斗中就深刻领教过了,玩心眼,她绝对玩不过这些土生土长的古代人。
言归正传,会是谁呢?
胤禩在毙鹰事件之前赢面确实是极大的。
他不仅得到众多朝臣支持,皇九子、皇十子、皇十四子更是他的铁杆盟友,他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支持者里不但有皇室宗亲、满洲贵族这种撑场面的实权派,还有清朝名臣、文学大家、清流派代表等实力派。
相比之下,现在的雍亲王胤禛就显得有些势单力薄,至少在明面上,远不如八爷党风光。
“会是那个冰块脸吗?”青禾脑海里浮现出吴奇隆那张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孔。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甄嬛传》、《步步惊心》、《雍正王朝》等后世文艺作品的影响,人们对雍正这个人物总是抱有极大的兴趣,普遍认为他在夺嫡斗争中属于腹黑隐忍,最终逆袭的典范。
青禾来清朝这么久,凭借有限的几次接触和观察,对他却有不完全相同的看法。
可能是直觉吧,她觉得胤禛更像是一个居高临下的旁观者,他似乎在践行着某种“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策略,坐看兄弟们斗得你死我活,他则在一旁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他的许多行为看起来并非刻意营造,更像是一种基于自身性格和行事准则的自然而然。
康熙皇帝八岁登基,其英明睿智,绝对是人中龙凤。
他能对雍正做出“惟四阿哥性量过人,深肖朕躬,似此居心行事,洵称伟人”这样高的评价,绝非昏聩之言。
这样的赞誉,绝不是胤禛仅凭泛泛的表面行为或是刻意伪装能够获得的,必定有其过人之处。
说到康熙,一个大胆的猜测悄然浮上青禾的心头:毙鹰事件......会不会是康熙的自导自演?
她一直深居十五阿哥府,对前朝风向所知不多,但外界对八阿哥宽和仁厚、礼贤下士的美名,她是有所耳闻的。
一个在朝臣和兄弟中威望如此之高的皇子,会不会已经严重威胁到了康熙不容置疑的皇权?康熙帝晚年对权力看得极重,对结党营私更是深恶痛绝。
他是不是亟需一个契机来狠狠打击八爷党,稳固自己的权威,来一次彻底的杀鸡儆猴?
这个念头让青禾脊背发凉,她不敢再深想下去。这已经不是当面斥责“辛者库贱妇之子”这种层面的羞辱了,已经是撇开父子恩情的权利争夺了。
天家父子之间尚且如此算计冷酷,还有什么情分可言?
她暗自庆幸,幸好自己穿越到了十五阿哥胤禑府中。胤禑生母王氏出身汉军旗,地位不算很高,胤禑本人年纪尚轻,未曾封爵,虽然近来和雍亲王走得比较近,但还未真正卷入核心的权力争斗,是个相对边缘的皇子。
在他府里虽然不可能大富大贵,甚至偶尔还会因为身份低微而被势利眼的下人或福晋刁难,但至少,项上人头是能保得住的。
想到这里,她甚至有些后怕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之前她那样不管不顾地和胤禑吵架,直言不愿做妾,换做是在另一个性情暴戾的皇子府里,只怕早就被拖出去不知道埋在哪口枯井里了。她现在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操心晚膳的菜色和侧福晋的院落布置,已是万幸。
“真是......无知者无畏啊。”她小声咕哝了一句,带着点自嘲。
看来以后更要谨言慎行,在这吃人的地方能平安活到出宫那天,就是最大的胜利了。
府里的气氛因为朝堂的震动而持续低迷了几天,但生活总要继续。
年节刚过,三月侧福晋就要进门,许多准备工作不能停下。王进善显然是个中老手,很快便将众人的情绪安抚下来,大家渐渐从屏息凝神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只是言行间更多了几分谨慎。
胤禑似乎也更忙了,青禾偶尔在正房外远远看见他,他总是步履匆匆,眉头微锁,像是在思量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依旧没有特意召见青禾,两人之间仿佛形成了一种默契的冷战停火状态。青禾乐得轻松,将更多精力放在自己的身上。
她开始更详细地规划小院的布置,盘算着需要添置哪些家具物什,甚至偷偷画起了草图。药膳方子和病例记录也整理得更加系统,她想着,等出宫后,或许真能靠着这点手艺开个药膳铺子,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小日子。
本以为至少在侧福晋瓜尔佳氏进门前,能一直维持这种表面平静的日常。
没想到,青禾还是太年轻,将深宫庭院的日子想得太过简单了。
这日,倒春寒来得十足猛烈,冷风裹挟着湿气,穿透厚厚的棉帘,直往人骨头缝里钻。青禾正垂手侍立在正房里侍膳,她眼观鼻鼻观心,但耳朵里却一句不落地听着胤禑和福晋用晚膳的对话。
胤禑已经接连好几日不曾踏足正房用晚膳了,不是在书房随意对付几口,便是去了哪个兄弟府上吃酒应酬。
今日难得见他过来,福晋脸上虽依旧端着持重,眼梢眉角却比平日柔和了几分。
屋内炭火烧得足,暖意融融,膳桌上摆着八九样精致菜肴,虽比不得宫宴奢华,却也体现了皇子福晋的用心。
一道葱烧海参乌黑发亮,一道鹿筋烧口蘑香气扑鼻,另有清蒸鸭子、烩三鲜、炒时蔬并几样清爽小菜,中间还簇拥着一品热气腾腾的羊肉锅子,正是驱寒的好物。
第150章 走水(上)
福晋执起公筷,亲自为胤禑布了一箸他平日颇喜的鹿筋:“爷,眼看都二月了,侧福晋入门的日子定在三月初六,内务府前日送了初步的仪程单子来,妾身瞧着,有几处还需爷拿个主意。”
胤禑“嗯”了一声,并未抬头,只专注地用着碗里的碧粳米饭。
福晋见他似乎愿听,便继续道:“按规矩,侧福晋入门,虽不及娶福晋一样隆重,但纳采、问名、大征等礼不可废。内务府拟的是由长史代爷去瓜尔佳府上行纳采礼,您看......是否需再添两位有头脸的属官同去,更显郑重?”
她顿了顿,观察着胤禑的神色,“毕竟,瓜尔佳氏也是大族。”
胤禑嚼着饭,含糊道:“你看着办便是,这些虚礼,内务府都有定例。”
福晋抿了抿唇,又道:“还有大婚当日的宴席。妾身拟了个单子,除了咱们府里自备的,内务府会按例拨付牛羊、饽饽桌和酒水。只是宴请的宾客名单,宗室皇亲、各府福晋、还有爷相熟的朝臣......这人数需得尽早定下,才好预备席面安排座次。”
她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好的纸笺,轻轻推到胤禑手边,“这是妾身初步拟的,爷过目看看可有疏漏或需增减之处?”
胤禑瞥了那张纸笺一眼,并未去拿,只道:“这些琐事,你与王进善商议着定即可。”
福晋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依旧维持着笑意:“是。还有一事,侧福晋进门后的住处,就是咱们府西路的那个独立小院,妾身已命人重新裱糊粉刷,一应陈设也换了新的。”
“只是她带来的陪嫁人口和器物安置,以及日后份例用度,是否现在就定下章程,也省得日后忙乱?”
她一句接一句,事无巨细,看似贤惠周到,处处以规矩、体面为先,语调也尽可能放得柔缓。
然而,青禾在一旁却敏锐地察觉到胤禑周身的气息渐渐沉了下来。他眉头微微蹙起,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握着筷子的手也好像因为气不顺而略显僵硬。
青禾心中暗叫不好,福晋啊福晋,快别说了!这位爷近日显然心气不顺,福晋这般絮叨,虽是正事,却无异于在他烦躁的心头又添了一把柴。
她悄悄抬眼,想给福晋递个眼色,让她暂且打住。奈何福晋对她成见已深,目光刻意避开她所在的方向,只专注地看着胤禑,又补充了一句:“另外,侧福晋进门三日后开庙见礼,祭告祖先,爷那日是否告假......”
“够了!”
话音未落,胤禑猛地将手中银筷往桌上一撂,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打断了福晋的话。力度大到连碗碟被震得轻轻晃动,汤汁险些溅出。
“整日里就是这些琐碎!规矩!章程!”胤禑霍然起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最近在前朝已是烦不胜烦,回到自己府里连顿安生饭都吃不成吗?这些事既交给你,便是信你能处置妥当,何须件件来问!”
他声音带着十足的愠怒和不耐,目光如刀子般扫过福晋瞬间煞白的脸,最终冷哼一声,拂袖便走。厚重的门帘被他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气,脚步声迅速远去,听着方向,竟是朝着东厢房舒兰格格的住处去了。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福晋僵坐在原地,维持着方才说话的姿势,嘴唇微微张着,似乎还没从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中回过神来。眼眶开始迅速泛红,蓄满了泪水,然后,大颗大颗的泪珠就无声地滚落下来,砸在她胸前石青色的缎子旗袍上,氤氲出一小片深色。
青禾站在角落看着她这副模样,竟有点点不应该的心疼。
满族贵女极重乳母,福晋年纪其实也不过十几二十岁,大婚当日就遇上那等糟心事,初来乍到,最倚重的乳母又没了,在深宅大院里,她何尝不是无依无靠?如今想努力做好分内事,维系正室的体面,却偏偏不得其法,反惹得夫君厌弃。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青禾很快清醒过来,她自己尚且如履薄冰,自身难保,在这吃人的地方,哪有什么资格和余力去可怜别人?救世主?她连自己都救不了。
她给一起侍膳的兰穗使了个颜色,便一起悄无声息地退下了。还得去东厢房看看脾气大过天的主子有什么吩咐呢,哪有空心疼别人。
胤禑及其附属的众奴才走后,福晋瓜尔佳氏就那么呆呆地坐着,任由眼泪流了一会儿。膳桌上那些精心准备的菜肴早已失了热气,油光凝固,那碗她特意吩咐厨房做的蟹粉狮子头,胤禑甚至连一筷子都没动。
讽刺,真是天大的讽刺。
阿哥爷已经多日不曾到正房用饭,她今日听闻他要来,早早便吩咐小厨房按着他的口味准备,满心以为能借此缓和些关系,没成想......
她摆了摆手,声音里满是压抑的哽咽:“撤了吧。”
侍立在一旁的绣屏和玉壶大气不敢出,连忙上前,手脚麻利又悄无声息地将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膳桌撤下。
瑞珠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她:“福晋,您歇歇吧。”
福晋只觉得浑身无力,头一阵阵发沉发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箍住。她由着瑞珠将她扶到窗下的美人榻上歪着,浑身像是被抽走了筋骨。
刚被阿哥爷当着一屋子奴才的面下了面子,她此刻不想见任何人,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这副狼狈脆弱的模样。
“都出去吧。”她闭着眼,挥了挥手,声音疲惫至极,“让我静一静。”
侍女们面面相觑,终究不敢违逆,悄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只剩下她一人,以及若有若无的安神香气。头痛得更厉害了,像是有根锥子在不停地凿。她又扬声唤了还未走远的瑞珠进来:“点上安神香。”
“是。”瑞珠熟练地从多宝格上取下一个鎏金狻猊香炉,拨开炉灰,放入一小块上好的沉香末,用火折子点燃。很快,一缕清甜醇厚的香气袅袅升起,逐渐弥漫开来。
瑞珠再次退了出去。
福晋歪在榻上,她今天为了见胤禑,特意身上换了一身深紫色绣折枝玉兰纹的衬衣,外头罩了件宝蓝色江绸棉坎肩。衬衣的料子选的是极好的江南缎子,光滑柔软,却也因此颇为滑腻。
她心烦意乱,辗转反侧间,衬衣袖子的一角不知何时搭在了炕桌边缘,而炕桌上正燃着一盏明亮的烛台。
安神香的效力渐渐发作,加上心力交瘁,她本就睡得沉。一个转身,袖子扫倒了烛台,橘红色的火苗顷刻间便贪婪地吞噬起昂贵的衣料......
第151章 走水(下)
清朝的房屋多是木构架,梁柱、隔扇、地板,无一不是上好的木材。
时值冬春季节,屋内为了保暖和装饰,又悬挂着厚厚的棉布帘子,铺设着地毯,摆设着锦缎包面的椅垫、炕屏,还有那些精致的桌旗、流苏......
这一切,在平日里是富贵与舒适的象征,在此刻,却成了火魔最好的食粮。
它先贪婪地舔舐着炕桌上的桌旗,然后是垂落的窗帘,接着是炕上铺着的猩猩绒坐褥......火舌蜿蜒爬行,发出噼啪的轻响,伴随着滚滚浓烟,迅速充满了整个外间。
福晋是被浓烟呛醒的。
剧烈的咳嗽让她从昏沉中挣扎过来,一睁眼,看到的便是满室跳动的橘红色光影和翻滚的黑烟。
热浪扑面而来,几乎灼伤她的皮肤。她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想尖叫,却吸入了更多烟雾,引发更剧烈的咳嗽,眼泪鼻涕一齐涌出。
“来人!来人啊!”她嘶哑地喊着,声音在火势的噼啪声中微弱得可怜。
她想往外跑,但通往门口的路已被火焰封住,灼热的气流逼得她连连后退。滚滚浓烟遮蔽了视线,她完全看不清方向,只能凭着记忆,跌跌撞撞地退向内室,缩在内室的一个墙角。
这里是暂时没有被火焰完全吞噬的地方,但浓烟无孔不入,呛得她头晕眼花,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呼吸越来越困难。
她用手死死捂住口鼻,身体因为恐惧和缺氧而剧烈颤抖,意识开始逐渐模糊。
完了......她绝望地想。
......
东厢房内,舒兰格格正用那双柔若无骨的手,不轻不重地替胤禑按揉着太阳穴。熏笼里暖香袅袅,将外间的寒意隔绝开来。
胤禑连日来的烦闷似乎在温柔的抚触下稍稍缓解,此刻整昏昏欲睡。
“走水了!走水了!正房走水了!”
“福晋!福晋还在屋里!”
胤禑一个激灵猛地坐起身,睡意全无。他一把推开还在发怔的舒兰,鞋也来不及穿好,趿拉着就冲了出去。
一出东厢房,扑面而来的热浪和焦糊气味让他心头巨震。只见正房方向火光冲天,厚厚的棉布门帘早已化作一道火墙,此刻正在熊熊燃烧,发出骇人的声响。
火舌正试图向两边的廊柱和窗棂蔓延,木头烧得噼啪作响,映得每个人的脸都明明灭灭。
下人们乱作一团,有尖叫的,有奔跑的,有提着空水桶不知所措的,却都只敢远远看着,无人敢上前。
青禾也跟着人群跑了出来,看到这场景,她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没有119,没有消防栓,木头房子着了火......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最本能的恐惧。
这下死定了,福晋要是出事,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能有好果子吃?
就在混乱当口,王进善带着一队年轻力壮的太监赶到了。他脸色铁青,但声音却十分沉着冷静,如同定海神针:“都慌什么!快啊!就廊下的太平缸取水!”
清朝大户人家为防火患,常在庭院廊下放置大型水缸,称为太平缸或吉祥缸,平日里都会蓄上水以备不时之需。
此刻,这些水缸成了救命的希望。
太监们立刻分成几队,有的用铜盆,有的用水桶,无一不奋力从缸中取水,传递着泼向燃烧的门帘和附近开始冒烟的木头构件。
水泼在火上,发出“刺啦”的声响,然后便腾起大片白茫茫的水汽,火势似乎为之一窒,但很快又从别处窜起。
场面紧张而有序,只有泼水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无奈水缸虽大,也架不住众人合力舀取,才没几个来回,水位便迅速下降,矮一点的太监弯腰探进水缸里已经很难舀起谁来了。又有太监机灵地跑去更远的水井打水,组成人龙传递。然而,火借风势,依旧猛烈。
终于,在众人拼力扑救下,正房门口那片棉布帘子的火势被压了下去,虽然还在冒烟,但已经露出了一个可以勉强容人通过的缺口。
里面的情形看不真切,只有浓烟不断涌出。
“福晋!”胤禑见状,心急如焚,想也不想就要往里冲。
“主子,万万不可!”王进善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抱住他的腰,“您万金之躯,绝不能涉险!里头情况不明,万一有个闪失,奴才们万死难赎!”
胤禑挣扎了一下,却被王进善和另外两个赶上来劝阻的太监死死拦住。
王进善一边拦着胤禑,一边迅速安排:“快!进去几个人,把福晋救出来!仔细着点!”他心思缜密,顾虑到福晋可能衣衫不整或有其他不便,第一批点名让福晋的贴身宫女进去。
瑞珠和玉盏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但此刻也顾不得了。
两人抢过旁人递来的湿布巾捂住口鼻,对视一眼,一咬牙,矮身就从还在冒烟的缺口冲了进去。
里面烟雾更浓,热浪灼得人几乎睁不开眼。两人勉强辨认方向,刚穿过门口烧毁的残骸,正要往内室冲去。
突然,一根被火烧得酥脆的门楣承受不住重量,带着燃烧的木块和瓦砾,轰然砸落!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救火现场的喧嚣。
瑞珠比较靠前,此刻半个身子被重重砸在下面,腿骨当场断裂,整条腿扭曲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她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剧痛让她瞬间失去了行动能力。
玉盏稍靠后些,也被飞溅的木块划伤了手臂,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退了出来,脸上血污混着黑灰,狼狈不堪。
缺口被掉落的残骸堵住了大半,瑞珠痛苦的呻吟声不断从里面传出,而福晋依旧生死未卜。
现场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第152章 视死如归
片刻的死寂后,现场又爆发出更大的呼喊,简直是乱成一团。
舒兰格格被瑞珠的断腿和凄厉哀嚎吓得花容失色,捂住脸痛哭不止,几乎软倒在春熙身上。
胤禑开府以来,虽然多多少少也有不如意的地方,但从未经历过如此凶险又血腥的变故。一时之间他既要担心火场里生死不明的福晋,又要顾及身边吓坏了的妾室,心神大乱,竟呆愣在原地,不知该先顾哪头。
青禾刚开始也心慌意乱,手脚冰凉。
但可能是求生欲反而催生出极端的冷静,在最初的恐惧过后,她竟慢慢定下神来。
如果......如果自己能闯进去把福晋救出来,是不是天大的功劳?能不能借此向胤禑讨个恩典,要求提前放出府去?
这个诱惑太大了,大到让她光是想一想就开始手脚冰冷,微微发抖。
但风险同样巨大。
她一直谨小慎微,如履薄冰,才堪堪在深宅大院勉强保住小命,万一进去被烧死砸死呛死,那之前所有的隐忍、所有的谋划,攒下的银子、置办的小院,不就全白搭了?
为了一次可能的邀功,赌上性命,值吗?
她心里天人交战,矛盾到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内室方向好像传来了隐约的呻吟声。福晋在内室?在内室的话都没必要冒险从正门进去啊。
她赶紧偷偷往前走了几步,大概估算着窗户的高度。窗户虽然也有烟雾冒出,但并未见明火窜出,显然火势还未完全蔓延过去。
搏一把?要不要搏一把?
青禾心里还在疯狂计算着利弊得失,她的身体却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求生的本能和渴望自由的念头,在这一刻压倒了过度谨慎。她避开众人视线,来到内室窗下。
窗台果然不高,大约到她的胸口。她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她左右看看,搬过角落里一个半旧的墩子垫脚,然后撩起碍事的袍角利落地塞进腰带里,露出里面穿的绸裤。
接着双手扒住窗沿,脚尖蹬着墙壁,腰部发力,得益于这具年轻身体良好的柔韧性,她竟然颇为敏捷地攀了上去。
窗棂是木质的,糊着高丽纸,此刻已经被高温烤得发烫,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开始卷曲发黑了。幸好,虽然穿越清朝,但脑子还没坏,慌乱之下还知道带了一块石头上来。
现在石头刚好趁手,她稳住身体拼命砸向窗闩位置,很快,窗户破开一个洞。她顾不上可能会被木刺划伤,赶紧探手进去摸索窗闩。
幸运的是窗闩并未完全插死,她用力一拨,整扇窗户就向内打开了。
浓烟立刻从窗口涌出,呛得她连连咳嗽。就算如此她也不敢耽搁,掏出提前准备的湿手帕护住口鼻,便赶紧跳进屋里。
内室里虽然烟雾弥漫,但比外间好上许多,火势尚未完全烧进来,只是靠近门口的地方已经开始有火苗蹿动。
她眯着眼强忍咳嗽,迅速搜寻。
果然,在靠近内侧墙角远离火源的地方,看到了蜷缩在地的福晋。她的脸颊被熏得灰黑,头发散乱,宝蓝色的坎肩早已不知去向,袖子也被烧黑了一截,整个人狼狈不堪。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和嘴里无意识的呻吟证明她还活着。
“找到了!”青禾心头一喜,连忙冲过去。她尝试架起福晋,但福晋完全失去意识,身体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拖!只能拖了!
青禾咬牙从后面抱住福晋的腋下,使出吃奶的力气,一步步艰难地向窗口挪去。老天爷,好在福晋一向吃得少,体态还算轻盈,若是换个丰腴些的,她今天怕是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饶是如此,短短一段路也让她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吸入的烟雾更是让她头晕眼花。
终于挪到窗下。窗外已经有机灵的小太监看到动静,聚集过来接应。
“快!接住福晋!”青禾哑着嗓子喊道。
外面的人七手八脚,里面青禾奋力托举,总算将昏迷的福晋从窗口递了出去。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接住了!”“小心!”的呼喊。
青禾心头一松,巨大的疲惫感和成功的喜悦交织。她不敢停留,双手扒住窗沿,准备翻出去。然而,就在她抬腿的瞬间,头顶上方传来一声令人心悸的“咔嚓”声。
一块被火烧得只剩下连接点的窗框木板,带着灼热的火焰,猛地砸落下来!
“啊!”青禾只觉右脸颊上一阵火辣辣的剧痛袭来,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眼前一黑,几乎瞬间失去意识。
但想要活下去的本能让她在彻底晕过去前凭借着肌肉记忆,猛地向外一翻,身体重重摔在窗外冰冷的地面上,震得她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奶奶的,再也忍不住了,死就死吧。
第153章 有惊无险
青禾拼死将福晋从窗口拖出,自己却重伤昏迷的场面,立时在现场引起了第二次轰动,甚至暂时压过了对火灾本身的恐惧。
“青禾!”
王进善和翠喜几乎是同时惊呼出声,双双扑到不省人事的青禾跟前。
翠喜手脚发软,颤抖着伸手去探青禾的鼻息,感受到微弱的气流才稍微松了口气,可目光一落到青禾右脸颊上的狰狞伤口,看到鲜血混着黑灰汩汩流出,她眼前一黑,眼泪瞬间决堤,带着哭腔喊道:“青禾!青禾你醒醒!你别吓我啊!”
王进善到底经事多,虽也心急如焚,面上还能勉强维持镇定。
他先迅速检查了一下青禾的颈脉,又用力掐她的人中,试图将她唤醒,口中低唤:“青禾!撑住!”
青禾毫无反应,王进善心下沉重,他知道青禾这伤不轻,尤其是脸上......但他此刻分身乏术。
另一头福晋也同样是昏迷状态,阿哥爷那边需要他统筹安排。
他当机立断,招来两个平日里机灵又嘴严的小太监,沉声吩咐:“快,把姑娘小心抬到旁边耳房去,动作轻点!翠喜,你跟着去,先用干净的水给她擦拭伤口周围,千万别用手去碰伤口!等我安排好了福晋那边,立刻请太医过去瞧!”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眼神里却泄露出焦灼与关切。
这些年,青禾的谨慎,他是看在眼里的,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下来,几人的情分早已割舍不开。
翠喜哭着点头,和两个小太监一起小心翼翼地将青禾抬起。
近距离看着青禾脸上可怖的伤口,翠喜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再出声。
另一头,胤禑见福晋被成功救出,心头一块大石落地,立刻指挥着慌乱的下人:“快!把福晋抬到书房去!小心着点!”
他自己也紧随其后,目光在掠过被抬走的青禾时,复杂地停顿了一瞬,脸上的伤......但他脚下未停,此刻,正妻的安危显然排在首位。
一群人簇拥着将福晋安置在了书房临窗的炕上。
这里远离火场,安静且暖和。
王进善之前一见火起就立刻派人快马去请太医,此刻太医正好气喘吁吁地赶到,连口气都没喘匀,就被引到了书房。
太医是位须发半白的老者,姓胡。他定了定神,先向胤禑行了礼,然后便屏息凝神开始为福晋诊脉。屋内鸦雀无声,只听得见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胡太医枯瘦的手指搭在福晋腕间,细细体会了片刻,又换了另一只手。良久他才睁开眼,对紧张等待的胤禑回禀道。
“启禀十五爷,福晋这是惊惧过度,兼之浓烟呛入肺经,以致神昏窍闭。脉象浮数而略芤,是受惊后心气涣散,火邪灼伤肺络之兆。幸得救治及时,吸入烟尘不算太多,性命应是无碍。”
他边说边示意旁边的绣屏轻轻卷起福晋的衣袖,露出其下一段被火燎伤的小臂,起了一片水泡,看着有些骇人。
胡太医仔细查看了伤势,又道:“火燎之伤面积不大,但伤及肌表,需防热毒内陷。待老夫开个方子,内服外敷,双管齐下。”
他走到书案前沉吟片刻,提笔写道:
“内服方:旨在清心宁神,宣肺化痰。用安神定志丸合泻白散加减。”
“茯神三钱、远志二钱、酸枣仁三钱(炒)、丹参二钱,以安神定惊。桑白皮三钱、地骨皮二钱、黄芩二钱,清泻肺热。杏仁二钱(去皮尖)、桔梗一钱五分,宣肺利气。甘草一钱,调和诸药。”
“三碗水煮成一碗,早晚分服。”
“外敷方:旨在清热解毒,生肌止痛。用黄连膏为底,加入煅石膏粉、冰片少许,调匀涂于伤处,每日更换一次。切记,水泡莫要自行挑破,应待其自然吸收。”
写罢,他将药方恭敬呈上:“福晋醒来后,可能还会咳嗽、心悸,乃是余邪未清,按此方调理旬日,当可渐愈。只是......”
他顿了顿,略有迟疑,“手臂上的烧伤即便愈合,恐怕......也会留下些许疤痕。”
胤禑听了,眉头紧锁,但得知性命无碍,总算心下稍安,挥挥手让人赶紧去抓药煎药。
安排好了福晋,胤禑这才想起青禾,忙对胡太医道:“胡太医,还有个宫女为了救福晋,脸上受了重伤,人也昏过去了,在那边耳房,劳您赶紧去看看。”
胡太医领命,又提着药箱匆匆赶往耳房。
这边,王进善指挥着人手总算将正房的大火彻底扑灭。他亲自进去查看,只见昔日富丽堂皇的正房如今满目疮痍,一片狼藉。
原本悬挂的锦绣帷幔和棉布门帘早已烧成灰烬,只余几段焦黑的残骸垂落。
地上铺陈的吉祥如意地毯也烧出了几个大洞,边缘卷曲焦黑。
那些紫檀木、花梨木的家具,靠近火源的部分都已炭化变形,上面摆放的瓷器、玉器摆件也大多被烟火熏得乌黑。
真是造孽啊。
顶棚的承尘被烧穿了一大片,露出焦黑的椽子,不时还有水滴从上面渗落,滴答作响,更添几分破败凄凉。
瑞珠之前被砸伤的地方,血迹混着泥水和灰烬凝固成暗红色的污渍,简直触目惊心。
而她本人早已被抬下去救治,只是那腿......王进善心中暗叹,怕是保不住了,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
第154章 太疼了
胡太医被引至耳房,见到昏迷的青禾后先是仔细查看了她脸上的伤势,又凝神诊了脉。
他对焦急守在一旁的翠喜和王进善道:“这位姑娘伤势不轻,火毒灼伤肌表,兼有跌扑震动,气血逆乱,故而昏厥。万幸未伤及根本,性命应是无虞。”
他顿了顿,指着青禾脸上那片伤口,“只是面颊创伤颇深,愈合需费些时日,且务必小心护理,若然溃烂化脓,便是大麻烦。如今天气寒冷,邪毒不易滋生,倒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同样开了方子,内服以清热消毒、活血化瘀为主,用了金银花、连翘、赤芍、丹皮等物。外敷则与福晋的方子类似,以黄连膏为主,加入了更多生肌敛疮的药材,如白芨、血竭等物。
又特意嘱咐:“换药时需用沸水煮过的细白棉布,动作务必轻柔,切忌沾染污秽。饮食需清淡,忌食发物,尤其是鱼虾辛燥之物。”
交代完毕,胡太医又被急忙请去查看奄奄一息的瑞珠。
瑞珠的断腿处情况恶劣,失血又多,胡太医捻须沉吟半晌,对王进善低声道:“公公,这位姑娘伤势太重,府中条件恐难周全,若引发金创痉便是神仙难救。不如移送至专门的医馆,那里药材齐全,更有擅长外伤的郎中,或有一线生机。”
王进善知他所言在理,赶紧安排人手用门板小心翼翼地将瑞珠抬出府去,送往城中有名的医馆。
这一番折腾下来,已是深夜。
府中经过大火和救人的忙乱,此刻终于稍稍安定下来,但所有人的重心自然都围绕着福晋。
下人们忙着按方取药、煎药,伺候在书房内外,生怕再有闪失。
相比之下,救了福晋性命的青禾到底只是个宫女,此刻便被安置在僻静的耳房里,除了忠心守着的翠喜忙前忙后,别人都顾不上来瞧一眼,多多少少显得有些冷落。
好在王进善心中记挂,趁着忙碌的间隙,亲自将胡太医给青禾开的药方和所需药材送了过来。翠喜连忙唤来芸香,两人就在耳房外的小茶炉上,仔细地照着方子煎起药来。
药煎好了,翠喜轻手轻脚地扶起青禾,芸香端着温热的药汁,一点一点地耐心喂她服下。不知道胡太医的药方真的这么厉害,还是药真的太苦了,喂完药不久,青禾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竟悠悠转醒。
意识回笼的第一时间,脸颊上的疼痛让她以为自己整个脸裂开了。她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却牵动了面部肌肉,引来更尖锐的痛楚。
“镜子......”她声音嘶哑微弱,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翠喜正为她醒来而欣喜,闻言脸色一变,连忙按住她的手,柔声劝道:“好青禾,你刚醒,身子还虚着呢,看那劳什子做什么?太医说了,你好生静养,按时用药,会好起来的。”
她只当青禾是担心容貌被毁,女儿家谁不在意这个?何况伤在脸上,她不忍心让青禾看到那骇人的伤口。
青禾想摇头,却牵动伤口痛得龇牙咧嘴,她想解释自己并非在意美丑,而是想凭借现代医学知识评估一下伤情,看看有无更好的护理办法。
可她一张口,右边脸颊的肌肉根本不听使唤,非但话说不清楚,口水竟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流了下来。
狼狈的一幕让翠喜和芸香看得心酸不已。
翠喜的眼圈立刻红了,拿出自己的干净帕子,轻柔地替她擦拭,声音带着哽咽:“你别动,别着急。太医说了,好好养着,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她见青禾眼神坚持,知道拗不过她,终究叹了口气,“罢了,你看一眼也好,心里有个数,但千万莫要难过,命保住比什么都强。”
芸香也在一旁附和:“是啊青禾姐姐,太医开了好多药呢,用了药肯定会和以前一样的。”
翠喜转身从妆奁里取出一面铜镜,迟疑了一下,才递到青禾面前。
青禾定了定神,借着桌上如豆的油灯,凝神向镜中望去。
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右半边脸颊覆盖着厚厚的褐色药膏,但边缘处依旧能看到红肿不堪的皮肤和几道焦黑裂痕,伤势一直从颧骨延伸到下颌和嘴角附近,使得她右边的嘴唇都有些歪斜变形。
确实很狰狞。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创面深及真皮层,部分肌肉组织暴露,伴有明显烧伤和撕裂伤。局部红肿热痛,乃火毒炽盛,气血瘀滞之象。伤口边缘尚算整齐,无明显污物残留,目前看来没有感染迹象,这是万幸。
神经可能有所损伤,导致面部肌肉控制失调,但主要运动神经是否受损还需观察......
还好,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能处理到这一步,胡太医算是高手了。
没有破伤风抗毒素,没有抗生素,没有整形外科,留疤是百分之百的了,而且可能是大面积挛缩性疤痕,功能会不会受影响要看后续恢复。
不过,比起丢掉性命,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容貌......她确实不是特别在意。前世作为医学博士,更看重的是健康和能力。来到这里后,一张过于出众的脸蛋有时反而是麻烦。只要能离开这里获得自由,丑一点又如何?说不定还能省去许多不必要的纠缠。
只是,真的好疼啊!!!
就这么着,青禾清醒后又安顿了一夜,便被搀扶回下处静养。
胡太医开的外敷药方确实有些效用,加之现在是寒冷的冬春季,细菌不易滋生,几天下来,伤口虽然依旧疼痛难忍,倒是没有出现化脓的迹象,愈合似乎在缓慢地进行。
只在第三天的晚上,她发起了低烧,想必是身体在对抗炎症反应,喝了翠喜急忙煎来的退热解毒汤药后,体温慢慢降了下去,有惊无险。
翠喜和芸香轮流看顾她,她的伤因救福晋而来,多少有些特权,大厨房日日派人送一日三餐过来,都是极清淡的粥品和烂熟的面条,王进善也暗中关照,药材和用度不曾短缺。
虽然没有性命之忧,但疼痛却折磨得她都快抑郁了。
清朝没有布洛芬,而鸦片这种阿片类药物虽然明代已有传入记载,但此时并未广泛用于医疗镇痛,而且青禾深知其成瘾性,绝不会沾染。她只能靠着意志力硬抗。
每个夜晚都显得格外漫长,伤处的灼痛让她难以安眠,即使睡着了,也常常因疼痛而惊醒。
几天下来,虽然不用当差,精神也还算稳定,她还是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下去,尖俏的下巴越发明显,整个人裹在厚厚的被子里,更显得单薄脆弱,楚楚可怜。
第155章 福晋要干嘛?
在青禾静养的这些日子里,胤禑虽未曾亲自探望,但来自前院的赏赐,却隔三差五地便来一回。
有时是几味名贵的药材,如上了年份的野山参,或是晶莹剔透的燕窝,指名是给她补身子的。
有时是几匹颜色素雅,质地却极好的江宁缎子或松江棉布,说是给她做衣裳。
有时候甚至是一两件式样简单却用料扎实的银簪或玉镯。
这些东西,每每由王进善或是他手下信得过的小太监悄无声息地送来,不多言语,放下便走。
翠喜和芸香见了都替青禾高兴,觉得这是阿哥爷记挂着她的功劳,是天大的脸面。
青禾靠在枕上,看着那些堆在炕桌上的东西,神色却很是平静,若要说高兴,还是有的吧,至少等身子好利索了,能拿到外面去换点钱。但若要说什么脸面,不稀罕。
她不由自主地回顾起自从穿越以来,与胤禑之间的种种。
初来乍到,茫然无措,她是真的将这位年轻的皇子当成了安身立命的根本,战战兢兢地伺候,谨慎地揣摩,看着他从病弱鸡仔一步步成长为如今隐隐有了自己势力的皇子。
这么多年,不能说没有过窝心的瞬间,他偶尔流露出超越主仆界限的依赖或信任,也曾让她心头微暖。
之前虽说和他吵架、冷战置气,有过诸多不愉快,青禾还不算真的心寒,劝劝自己,还是能努力搬砖。
但这次的火场事件将她心底那点因长久相处而产生的的羁绊也彻底浇熄了。
他先顾福晋,是理所应当,是符合这个时代规则的正确。他事后赏赐,是主子对忠仆的恩典,是上位者对有功之奴的犒赏。
或许,在某些连他自己都未曾深思的情境下,他待她是有些许不同的,但那一点点不同,根本改变不了任何实质性的东西。
青禾抚摸着脸上粗糙结痂的伤口,眼神却愈发坚定。这次,无论如何她也要离开这里。这不是请求,这是她拿命搏来的,对自己未来人生的选择权。
更何况......一个奴才,怎么能有这样一张丑陋的脸呢。在主子跟前行走,不是倒胃口吗。
就这样,青禾在整天想七想八中慢慢养着伤。
又平安无事地过了几日,在翠喜的精心照料下,青禾脸上的伤口渐渐开始收敛,形成了深褐色的痂盖。
她的伤其实有些特殊,那块燃烧的木头是砸落下来的,火焰和她的脸接触时间不长,不过片刻,木头就掉落在地了。瞬间的烧伤固然厉害,但更严重的其实是木料本身的重量和冲击力造成的撕裂伤,皮肉绽开,深可见骨。
撕裂伤虽然看起来狰狞可怖,但相较于纯粹的大面积深度烧伤,这种创伤只要控制住感染,减轻创口的张力,愈合速度反而会快一些。
若真是大面积三度烧伤,以此时的医疗条件,没有表皮生长因子,没有抑制疤痕增生的药物,那才真是回天乏术,彻底毁容了。
听说福晋瓜尔佳氏的身子也渐渐好转,虽然受了惊吓,手臂也落了疤,但总算无性命之忧。
上面更是传下话来,正房走水之事,虽是不幸,但并未影响到三月初六迎娶侧福晋瓜尔佳氏入门的吉期,一切事宜照旧筹备。
青禾听闻,心下也不禁哑然,看来在清朝,木结构的建筑着火真不算是顶破天的大事,连紫禁城里都难免祝融之灾,皇上怕是早已见怪不怪了,只要人没事,皇家又不缺钱,流水的银子撒出去,房子重建便是。
进入三月,冰雪开始消融,天气也一日日地暖和起来,空气竟渐渐有了新生草木的气息。青禾脸上的痂开始发痒,是长新肉的征兆,难受得很,她知道这种时候一定不能抓挠,只能强忍着。
日子开始变得难熬,痒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感觉自己闲得都快长草了。
好几次和王进善说想出去遛遛,都被他给怼了回来。青禾知道他是担心自己的伤,但是以前好歹还要当差,现在整天闲出屁了,既没有手机又没有电视,连本像样的话本子也没有,整天就对着那几本医书翻来覆去的看,都要看吐了。
府里为了侧福晋的婚事,早已忙得热火朝天,处处张灯结彩。下人们要嘛洒扫庭院,要嘛准备宴席,人人脚下生风。相比之下,因伤告假的青禾,日子过得就像温水煮青蛙一样。
无聊啊。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春日的阳光明媚不晒人,暖洋洋地透过新糊的窗户纸照进来。青禾搬了个小杌子挨着窗边坐下,闭着眼睛感受阳光照在脸上微微的暖意,几乎要迷糊过去。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
青禾睁开眼,有些诧异。这个时候翠喜和芸香都在忙,王进善更是不可能亲自过来。会是谁?
“请进。”烟熏过后不好恢复,她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福晋身边的大宫女玉盏。瑞珠重伤被送出府医治后,玉盏便挑起了福晋身边的大梁,这些日子忙里忙外,眼见着人都清减了几分,原本圆润的脸蛋都尖了。
她此刻不在福晋身边伺候,突然跑到这来干嘛?
玉盏进门,先飞快地扫了青禾一眼,目光在她覆着厚痂的右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开口道:“青禾姐姐,可打扰你歇息了?”
第156章 大胆提要求
青禾这头正暗自焦心,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合适的时机见胤禑,又要怎么体面地说自己想提前出宫。没想到她还没想明白呢,福晋竟先找上门来了。
玉盏倒是比往日客气了许多,只说福晋想见见她。但是青禾最怕这样了,就像有个好久不联系的大学同学突然发来一条微信,只有一句“在吗?”,不说到底有什么事。
福晋?她找我能有什么事?感谢救命之恩?这自然是场面上的由头。
可青禾心底深处总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自己当初冲进火场,固然有救人的念头,但更多的是把救福晋当做离宫的跳板。福晋那般玲珑心思,会不会有所察觉?
“玉盏妹妹,”青禾心下忐忑,面上却勉强维持着平静,试探着问,“不知福晋突然召见是有什么吩咐?我这脸......怕是惊着福晋。”
她说着,下意识地想用袖子遮掩一下右颊狰狞的痂痕,动作做到一半又觉得徒劳,讪讪地放下了手。
玉盏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伤口处快速掠过,语气倒是依旧和缓:“青禾姐姐快别多心,福晋就是想当面谢谢你那日的救命之恩。你如今是养伤的人,福晋心里记挂着,特意吩咐了,让你慢慢过去,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福晋这些日子身子将养着,精神头好了些,人也......和软了许多。”
玉盏这话说得颇为含蓄,但青禾听出了几分暗示。看来经过这番生死劫难,福晋的心境似乎真的有些不同了。可越是如此,青禾心里越有些打怵。
她宁愿福晋还是那个对她横眉冷对的福晋,至少容易揣度一些,好过现在这般摸不清深浅。
“福晋厚爱,青禾不敢当。”青禾垂下眼睫,随便应了一句。去是必须得去的,躲不过。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思绪,对玉盏道,“走吧。”
“姐姐请跟我来。”玉盏侧身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回廊下。
正房的修缮工程看来还要些时日,福晋暂时被安置在胤禑书房院落边上的一处闲置厢房里。虽说只是暂住,但到底是皇子福晋,一应布置依旧体面周全。院子小巧但安静,几株晚开的玉兰打着饱满的花苞,尚未绽放。
玉盏在门外轻声通传后,替青禾打起门帘。青禾敛目屏息,迈步走了进去。
房间不算很大,但布置得雅致清静。地面铺着浅青色的方砖,擦拭得光可鉴人。临窗设着一张紫檀木嵌螺钿的棋桌,桌上摆着一副未完的残局。
靠墙的多宝格上陈设着几件古玩玉器,并不张扬,却透着低调的底蕴。
福晋瓜尔佳氏正坐在窗下一张扶手椅上,她穿着一件雪青色的常服旗袍,领口和袖缘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外罩一件月白色缎地绣折枝梅花的坎肩,色泽素净,衬得她略显苍白的脸色愈发清减。
她一头乌发挽成简单的两把头,只簪了一支素银扁方并几朵小巧的绒花,并无过多饰物,显得十分家常。青禾借着迈过门槛的瞬间,匆匆抬头暼了一眼,只见她的左小臂上还缠着白色细布,微微隆起,显然是烧伤未愈。
此刻,福晋正用未受伤的右手端着一只雨过天青色的瓷盏,小口啜饮着,盏中茶水色泽澄黄,热气袅袅,闻着味道,应该是上好的普洱。
听到脚步声,福晋缓缓抬起头来。
她的面容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憔悴,眼下的淡青尚未完全褪去,但那双眸子却不再是青禾记忆中总是带着审视的样子,而是沉淀后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疲惫。
青禾不敢再细看,连忙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蹲身行礼:“奴才青禾,请福晋安。”
福晋放下茶盏:“起来吧。”语气还算温和,“看座。”
一旁侍立的绣屏连忙搬来一个绣墩,放在下首。青禾道了谢,侧着身子,虚虚地坐了半边。
“脸上的伤可好些了?”福晋的目光落在青禾右颊,厚厚的褐色痂块在青禾白皙的脸上显得格外醒目。
“回福晋的话,劳福晋记挂,已经结痂了,胡太医说好生将养着,便无大碍。”青禾垂着眼,恭敬地回答。
福晋轻轻“嗯”了一声,视线却并未移开,仿佛在透过狰狞的伤疤审视着什么。
室内陷入一片短暂的静默,只听得见墙角鎏金珐琅自鸣钟细微的滴答声。
不过片刻,福晋挥了挥手,对侍立在侧的玉盏和绣屏道:“你们都下去吧,在门外候着,不必近前伺候。”
“是。”玉盏和绣屏应声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气氛似乎随着下人们的离去变得更加微妙。青禾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快说啊!太讨厌了,别卖关子了!
然而福晋并没有立刻开口。
她重新端起了那盏茶,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盏壁,目光低垂,望着盏中沉浮的茶叶,像是陷入了悠远而沉重的回忆之中。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雪青色的旗袍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却驱不散她周身上下淡淡的郁气。
良久,她才像是终于斟酌好了词句,抬起眼看向青禾,声音平稳:“青禾,今日叫你来,是有些话,我想当面对你说。”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语速很慢:“那日火起,我被困在屋里,浓烟呛得我透不过气,以为必死无疑了。是你,闯进来,把我拖了出去。”她的目光再次掠过青禾脸上的伤,“还因此毁了容貌。”
“奴才只是尽了本分......”青禾连忙谦辞。
福晋却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继续说了下去:“其实,细细想来,我早就该好好谢你。不止是这次。还记得我大婚那日吗?若非你当时机变,处置得当,只怕我那场婚宴,乃至我瓜尔佳氏的脸面,就都毁了。”
福晋的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微笑,却比哭还难看:“可那时候,我不知道是怎么了,像是被猪油蒙了心。或许是觉得,你只是一个宫女,却太过伶俐,碍了眼。或许是觉得,你让我在爷面前失了体面。从婚宴后,我心里就是存着一股不甘,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后来,李嫲嫲又早早地就......去了。她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是我从娘家带来的最贴心的人。她这一走,我在这府里,连个能说说体己话商量事情的人都没有了。”
“我的身上时时刻刻背着瓜尔佳氏的荣誉,我的一举一动,都不能行差踏错,我不能丢了家族的脸面,不能失了皇子福晋的尊荣。”
她抬起未受伤的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整日里,好像有根弦紧紧地绷着,头也常常痛。我总想着,要是嫲嫲还在就好了。对你,自然是......没有什么好颜色。”
说到这儿,她停顿了很长时间,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直视着青禾:“但这些日子,我前前后后想了许多。有些事,也渐渐想明白了。我知道,你是个好的。一直都知道。只是我自己钻了牛角尖。”
“这次你不计前嫌舍命救我。”她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这份恩情不是金银赏赐那些虚礼能够偿还的。所以今天叫你来,是因为我不想再赏你什么金银缎匹,我只想当面问你一句。”
福晋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恳切而认真:“青禾,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只要是我力所能及,必定为你周全。”
青禾静静地听着,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女。
她穿着华贵,身份尊崇,可内里却被无形的枷锁捆缚得几乎窒息。她的骄傲,她的焦虑,她的孤独,她的挣扎......在这一刻,如此清晰地展露出来。
贵族少女的生活,除了物质上的丰裕,在精神层面与她们这些身不由己的奴才,又有多少本质的区别?
甚至,她们肩上背负的家族期望与政治联姻的责任,让她们活得更加沉重。
话说回来,想要什么?
青禾抬起眼,迎上福晋的目光。她知道自己一直在等待的时机或许就是此刻了。她拿命去搏,搏的不就是这一刻的选择权吗?
她略一思索,缓缓说道:“福晋如此推心置腹,奴才感激不尽。”她先是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然后才抬起头,目光坦然。
“福晋如此坦诚相待,奴才也没有隐瞒的道理。奴才自康熙四十七年到爷身边伺候,至今已有七年。这七年来,奴才不敢说事事周全,但也一直是兢兢业业,尽心尽力,盼着主子们安好,府邸和睦。”
她顿了顿,抬手,指尖轻轻抚摸自己右颊粗糙的痂痕,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决绝。
“如今,奴才伤了脸面,容貌毁了是小事。仪容不整,惊了贵人是大事。奴才虽愚钝,也深知今后不宜再在主子们跟前伺候了。再者,奴才年纪也不小了,距离二十五岁放出宫的年纪,也不过剩下几年光景。”
她深吸一口气:“奴才别无他求,只恳请福晋念在奴才多年伺候的份上,能在主子面前代为陈情,恩准奴才......提前放出府去。”
第157章 白玉生肌膏
福晋听到青禾请求倒是结结实实地愣了一瞬。
她预想过青禾可能会求个更好的前程,比如调到某个轻省又有体面的位置,或者为家人求个恩典,甚至......她心底最深处也曾有过猜想,青禾会不会借此机会,想要求个名分?毕竟她救了福晋的命,这功劳足够大了。
唯独没料到,青禾想要的竟是离开。
福晋的脸上短暂浮现出片刻自嘲的苦笑,又被她迅速敛去。
她在心里无声地叹息:嫲嫲啊嫲嫲,您生前处心积虑,百般防范,就怕青禾心思活络,要与我争宠,分了爷的心去。您可知人家从头到尾心心念念的却是要离开富贵牢笼,远走高飞。
宫女提前出宫,倒也不是没有先例。
清宫宫女制度规定内务府三旗包衣女子,年十三以上须参选,选中者入宫服役,通常至二十五岁方可放出婚配。
这是常例。
但也偶有特例,比如宫女身患重疾,不堪驱使,或是家中父母老迈,急需照料,经主子格外开恩加之内务府核准,或可提前数年放出。
只是这等恩典非比寻常,需得有天大的情面或是立下极大的功劳,主子又肯格外施恩,层层关节打通,方有可能。
寻常宫女若非熬到年纪,除非病得只剩一口气,否则想提前出去,简直难于登天。
福晋心念电转,将这些门门道道在脑中过了一遍。
她知道这事不容易,阿哥爷那边......她更是没有十足的把握。
但看着青禾平静却决绝的眼神,看着她脸上触目惊心的伤痕,她沉吟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语气慎重地说道:“你的心思我明白了。但是提前出宫并非易事,规矩摆在那里。不过有你这番功劳,加上脸上的伤,也并非全无可能。”
她没有把话说满,“我会寻个合适的时机在阿哥爷面前提提看。”
青禾听到福晋应承下来,心中那块大石并未完全落地。
她近来冷眼旁观,愈发觉得胤禑骨子里带着这个时代贵族男子固有的凉薄与自我,说句不好听的,颇有几分渣男潜质。他对自己的不同,与其说是情意,不如说是一种习惯性的占有欲和掌控欲。
他会轻易放自己这个曾让他产生过兴趣的奴才离开吗?她实在不敢乐观。
但看福晋认真的神色,青禾又暗自思忖,福晋是个极重脸面的人,向来言出必行。她既然答应了,想必不会敷衍了事。
而且,以福晋的聪慧和处境,若是完全没有把握的事情,她大概也不会轻易应承,免得办不成反而落个言而无信的名声。
罢了,既然已经走出了这一步,便将焦虑暂且压下,让时间来说话吧。
“奴才谢福晋恩典。”青禾再次深深一礼,这一次,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感激。
福晋似乎也松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重要的承诺。她又留青禾说了几句闲话,问了问伤口恢复的情况,叮嘱她好生养着,不必惦记差事。
临走前,还特意让玉盏取来一个精致的白玉小盒递给青禾:“这是内务府造办处特制的白玉生肌膏,祛疤化瘀有些效用,你拿去用吧。”
青禾谢恩接过,便告退了。
回到下处,青禾将那只触手温润的白玉盒放在炕桌上,望着它出了会儿神。
事情既然已经说破,并且交给了福晋,再多思无益,反而徒增烦恼。她素来是个务实的性子,深知焦虑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便开始给自己找事情做,转移注意力。
御制的祛疤膏?她倒是要好好研究研究。
作为中医博士,性格上或许有硬伤,业务能力绝对是ok的,前世的她就对古今中外的药材都抱有浓厚的学术兴趣。
今天倒是有幸可以好好看看御用的东西到底和民间流传的方子有什么区别。她小心地打开盒盖,一股清雅馥郁的香气便飘散出来,并不浓烈,却持久绵长。
只见盒内是莹润的淡青色膏体,质地细腻非常,如同凝脂。
她用手指沾了一点,凑近细闻,又轻轻在指腹捻开,仔细分辨着其中的成分。
香气的主调是檀香和沉香,二者皆是名贵木材,气味沉静雅致,本身也有行气止痛、收敛生肌之效。
基底油嗅着像杏仁油或者桃仁油,闻不出来,但触感滋润且不腻。
应该还加了当归和白芷,有点淡淡的药香,可以养血活血,祛风燥湿,消肿排脓。青禾将膏体抹在手背上,感觉有点凉凉的,嗯,或许还加了冰片。
冰片的抗炎作用是后世通过实验室研究和临床试验都验证过的,而且冰片的分子极小易吸收,连血脑屏障都可以有效通过。很多西药做复方的时候,就喜欢加入冰片,它就像个小小万金油,哪里需要往哪搬,反正只要是病,抗炎总归是没错的。
这几味药材选取的都是上品,炮制工艺显然也极为讲究,研磨得十分细腻,才能有这般如玉的质感。
它们组合在一起,共奏活血化瘀、生肌敛疮、淡化疤痕之效。从方剂学的角度看,这方子配伍精当,心思缜密,兼顾了愈合与美观,确实是难得的上品。
虽然以现代眼光看,对于深度疤痕的完全消除可能力有未逮,但在这个时代绝对是顶级的祛疤良药了。
青禾心中暗忖,若能持续使用,加上自己年轻,新陈代谢快,脸上的疤痕日后或许真的不会太过明显。
这倒是个意外的收获。
第158章 愿望落空?
另一头,青禾离开后,福晋独自在窗下坐了许久,承诺是许下了,但如何向阿哥爷开口,却需要好生思量。
自打进府以来,阿哥爷待她一向是尊重有余,亲近不足,礼数上从不亏欠,但夫妻间的温存体贴却还是比较稀薄的。去年一起伴驾出行的时候,倒是有过短暂的蜜月期,但回来后好像感情也没有多少增进,还是那般不温不火。
福晋心里清楚自己在阿哥爷心中的分量并没有那么重,直接去求这样一件违反常例的事情,她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所以,时机很重要。
她默默盘算着:自己如今伤着,阿哥爷火灾前因为八爷的事情心里烦闷朝她发脾气,本来就有点理亏。发完脾气又赶上火灾的事,对她的愧疚自然更加深切。这几日他就来得比往常勤快,态度也温和许多。
现在或许就是最好的时机。
而且......她抬眼看了看窗外,院子里悬挂的红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大后天,三月初六,侧福晋就要进府了。到时候新人进门,阿哥爷的注意力必然会被分散。就算他对青禾真的存了点什么别的心思,在新人的柔媚和喜庆的氛围中,或许也不会太过执着?
想到这里,福晋下定了决心。就今天晚膳时说。
傍晚时分,胤禑从外面回来,果然先到了福晋这里。他今日穿了一件宝蓝色团花纹暗花缎便袍,腰间系着黄带子,神色好像轻松了不少。
福晋受伤之前,他曾因八哥胤禩之事心烦意乱,在晚膳时对福晋发了脾气,而且在一堆下人面前直接拂袖而去,事后他自己也觉得不妥。
加之福晋又遭此大难,他心中愧疚更甚,因此这几日只要得空,便会过来坐坐,以示抚慰。
“今儿个感觉如何?伤口还疼得厉害吗?”胤禑在福晋对面的炕椅上坐下,随口问道。这几日的相处下来,他赶紧福晋似乎不像从前那样刻板,好像和软了许多。
瓜尔佳氏在朝中威望不可小觑,看福晋的姐姐能成为太子妃就知道,胤禑不甚得宠,母族又不显,在她面前多少有点心虚,她又总是端着福晋的架子,和她真的很难亲近起来。
不过这次火灾后她好像变了,他来的时候,言谈间也不再都是规矩、礼节之类的话了,胤禑自然乐在其中。
“谢爷关心,好多了,胡太医说恢复得不错。”福晋微微欠身回答。
胤禑点了点头,似乎颇有谈兴,说道:“今儿个在外面碰到了三哥和四哥,说了会子话。三哥还是老样子,满口的之乎者也,前儿还得了几本宋版书,跟我们炫耀了半天。”
“四哥倒是难得,竟跟我们说起他庄子上的耕牛下了崽,还详细问了农时......”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闲聊的趣味,显然朝中因八阿哥倒台带来的紧张气氛已经缓和,他的心情也随之松快了些。
福晋勉强笑着附和了几句,夸诚亲王风雅,雍亲王心系农桑。但她心里惦记着青禾的事,应答起来便少了几分往日的流畅自然,显得有些神思不属。
胤禑察觉到了,停下话头,看向她,眉头微蹙:“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又疼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福晋见问,知道不能再拖。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开门见山。她抬起眼,目光恳切地看向胤禑,声音放得柔缓:“爷,妾身没事。只是......今日妾身唤了青禾过来说话,想着她舍命救了我,总该当面好好谢她。”
胤禑听到青禾的名字,似乎有些惊讶,但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福晋继续道:“我想着常规的金银首饰没有新意,又实在不知怎么感谢,便问她想讨个什么赏。本来想着就算她想要换个更得脸的差事,我也能做主应下。”
“没想到她却说,她在伺候爷七年,一直尽心尽力,如今伤了脸,自觉不便再在主子跟前伺候,加之年岁也差不多了,便想求个恩典,能否提前放出宫去。”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着胤禑的神色,语气愈发委婉:“妾身想着青禾这些年来,确是任劳任怨,规矩懂事,此番又立下大功。她既有了这个念头,脸上又落了疤,女孩子家......终究是在意的。”、
“提前放出宫去,安生度日,似乎也不无不可。所以妾身贸然想请爷的示下。”
胤禑听完,脸上的轻松笑意瞬间凝固了。
他先是明显地愣了一下,似乎完全没料到会听到这样一个请求。随即,一股难以抑制的怒气混合着被冒犯轻视的愠恼猛地窜上心头。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嘴角紧紧抿起,却不立刻发怒,室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福晋的心提了起来,屏住呼吸,不敢再多言。
良久,胤禑才像是极力压制住了翻涌的情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哼。他猛地站起身,看也没看福晋一眼,只硬邦邦地丢下一句:“我知道了,容我考虑考虑。今日也比较晚了,我书房还有事,你好好歇着吧。”
说罢,转身大步离开了房间,径直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福晋看着他气鼓鼓地消失在门帘后,无力地靠回椅背,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事情果然不像她想的那般容易,阿哥爷这反应......
青禾出宫的事,怕是还有得磨。
第159章 深夜暴怒
胤禑沉着脸,一路脚步生风地回到书房。福晋还伤着,他不好发脾气,忍了一路,终于在走进书房的那一刻,将压抑着的怒火彻底升腾起来。
他猛地一挥袖,将书案上摊开的一本《资治通鉴》扫落在地,发出“啪”的一声闷响,惊得书房伺候的小太监缩了缩脖子,把身体尽可能往书架的阴影处隐去,生怕主子爷迁怒自己。
青禾想出宫?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像一根尖锐的刺扎得他浑身不自在。他越想越气,胸膛剧烈起伏着。
自己对她难道还算不上宽厚吗?自从她到身边伺候,虽说是个宫女,可吃穿用度,何曾短过她?刚到他身边的时候,她还畏畏缩缩的,自己还为了她和太医起过冲突。
这次她为了救福晋受伤,他虽碍于身份规矩不便亲自去下房探望,可赏赐是流水般地送过去,名贵药材、上好衣料、首饰,哪一样不是体体面面的?他自问比起对其他奴才,对青禾已是格外优容。
到底是哪里苛待了她,竟让她生出了要离开的心思?紫禁城、皇子府邸,在旁人看来是求都求不来的富贵之地,她竟然想走?
被轻视被背叛的感觉,混合着皇子权威受到挑战的愠怒,在他心中交织翻滚,他甚至觉得自己的一片好意被当成了驴肝肺。
“蠢材!连个茶都沏不好!”他看着一旁大气不敢出的小太监,莫名地就将火气撒了过去,吓得那小太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发了一通脾气,胸口的郁气非但没有消散,还越烧越旺。他烦躁地在书房里踱了几步,最终还是没能按捺住,猛地停下脚步,对着门外沉声喝道:“来人!去把青禾给爷叫来!”
青禾刚拆了头发准备洗漱歇下。这段时间养伤,不用当值,虽然闲得无聊,但她难得能早些休息,作息时间养得健健康康的。
奈何她的脑袋才刚沾到枕头,就突然听到门外小太监的通传,说阿哥爷让她立刻去书房一趟,她只觉得额角青筋都被吓得跳了又跳,满心都是无语问苍天的感慨。
这两夫妇是商量好了轮流遛她玩吗?前脚福晋刚找她推心置腹完,后脚这位爷又传召?还偏偏挑在她要睡觉的时候!真是烦死了!
腹诽归腹诽,青禾手上动作却不敢慢。她飞快地将头发重新拢好,整理了一下身上半旧不新的豆绿色棉袍,确认没有什么失仪之处,便跟着传话的小太监一路往书房急急走去。
夜晚的府邸比白日安静许多,廊下挂着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青禾心里七上八下,猜不透胤禑突然叫她是为了什么事。是福晋已经跟他说了?还是为了别的?
踏入书房,熟悉的墨香和淡淡的檀香气味扑面而来。
这么晚了,书房内竟然还灯火通明,胤禑背对着门口,站在那幅巨大的江山万里图前,身形挺拔,脑袋上却好像飘着生人勿近四个大字。即使不看正脸,青禾也能感觉到领导的心情非常不妙。
她心下凛然,赶紧垂下眼快步上前,规规矩矩地蹲身行礼,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奴才青禾给爷请安。”
她福下身去,保持着恭敬的姿势,等待着上方传来“起来吧”的声音。
然而,没有。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胤禑依旧背对着她,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她的请安,也没有感受到她的存在。
时间一点点流逝,青禾维持着蹲安的姿势,腿开始发酸发麻,像有无数细小的针在扎。她不敢动,只能暗自咬牙忍着,心里已经把胤禑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这又是抽的哪门子风?故意折腾人吗?
就在她感觉双腿麻木得快失去知觉,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微微摇晃时,胤禑终于有了动作。他依旧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对书房内侍立的其他太监宫女冷声道:“都出去。”
下人们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迅速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起来吧。”胤禑的声音这才响起,带着一股寒意。
青禾如释重负,想要立刻站直,却发现双腿麻得根本不听使唤,一个趔趄,差点直接摔倒在地。她慌忙伸手扶住旁边的椅子靠背,才勉强稳住身形。
这一番折腾,又痛又气,她趁着低头揉腿的间隙,狠狠闭了闭眼,在心里翻了好几个冲天大白眼,才把那股骂人的冲动压下去。
胤禑缓缓转过身,眼神直直地钉在青禾身上。他今日穿了一件玄青色提花缎面的常服袍子,领口袖口镶着暗金色的滚边,衬得他脸色愈发阴沉。
他本就生得俊朗,眉眼继承了康熙皇帝的深邃,此刻因带着怒气,眉峰蹙起,唇线紧抿,更添了几分迫人的威势。
他就这样沉默地审视着青禾,仿佛要在她脸上盯出个洞来。目光掠过她结着厚痂的右颊时,好像停顿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冰冷。
青禾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只能垂首敛目,做出恭顺的样子,心里大喊糟糕。今晚恐怕是难以善了了。
看了好一会儿,胤禑才阴沉地开口:“说吧,为什么想出宫?”
果然是为了这事!福晋的行动力也太强了吧?今天下午才说,晚上就捅到胤禑这里了?她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啊!苍天啊,这让她怎么回答?直接说我不想伺候你了,我想自由?那不是找死吗?
电光火石间,青禾心念急转。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还是按照最初想好的理由来说:“回主子的话,奴才自知容貌已毁,实在无颜在主子跟前伺候,恐惊扰贵人。再者奴才年纪也大了,想着不如求个恩典,提前出去......”
她说着,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受伤的脸颊,姿态做得十足。
胤禑听完,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显然对这个答案极为不满。
“容貌毁了?”他嗤笑一声,“爷看你手脚齐全,脑子也没坏。在书房伺候笔墨整理文书,需要抛头露面吗?在府里养着你,还委屈你了不成?何必为了区区伤疤非要出府?“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直接将青禾的理由堵了回去。
青禾被噎得一时语塞,心里又急又恼。她知道再拿伤疤说事已经没用了,胤禑根本不吃这一套。看来,不拿出点真心是不行了。
她把心一横,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向胤禑,决定赌一把,赌这些年相处下来,胤禑对她至少还有那么一丝旧情和耐心。
“主子,”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奴才自康熙四十七年到爷身边,至今已有七年。这七年来,奴才不敢说事事完美,但扪心自问,对主子、对府里绝无二心,一直是兢兢业业,竭尽全力。主子待奴才宽厚,奴才心里都记得。”
她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勇气,继续说道:“只是奴才年纪一年年大了,终究是个女子,也想要一点属于自己的日子。哪怕清贫些,也能自在点,求主子成全奴才这点微末的心愿吧。”
她说着,眼圈微微泛红,这次倒不全是装的,确实带了几分真情实感,是对自由的渴望,也是对眼前困境的无奈。她受伤以来饮食清淡,瘦了不少,加上脸上伤疤的衬托,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
胤禑听完她这番掏心掏肺的话,脸上神色变幻不定,眸色依旧深沉如夜,让人看不清他究竟在想什么。
他没有立刻发作,也没有答应,只是沉默着。对青禾来说,沉默比直接的斥责更让人难熬。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青禾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却忽然话锋一转:“你一心想着出宫,莫非......是想着张保?”他紧紧盯着青禾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趁早死了这条心。张保是上三旗出身,御前侍卫,他的家族和前程,绝无可能允许他娶一个宫女做正妻。”
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你当初不是口口声声宁死也不愿为人妾室吗?怎么,为了他,就愿意自甘下贱,去做小了?”
第160章 福晋救场
胤禑尖锐的问话让青禾瞬间僵在原地,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这些天潢贵胄从小读的到底是圣贤书还是辩术大全?怎么吵起架来,专挑人的最痛处下手?
她近来确实与张保之间确实有点暧昧,此刻根本无法理直气壮地矢口否认。
沉默在书房里弥漫,压得人喘不过气。烛火跳跃着,映得胤禑那张俊朗却阴沉的脸明明灭灭。
青禾垂着眼,心中天人交战。她在心里多维度评估着与张保与自由,哪一个更重?答案几乎是瞬间清晰的。
她抬起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主子明鉴,奴才与张保绝无任何私情。奴才愿在此立誓,若得主子恩准放出宫去,奴才此生绝不嫁人。如有违誓,天打雷劈。”
她咬紧牙关,几乎一字一顿:“奴才想出宫只是为了自己,求主子成全。”
此言一出,胤禑脸上的怒意瞬间凝固,青禾猜他应该是被吓到了。
毕竟在这个时代,女子最大的归宿和保障便是寻一个好人家嫁了,相夫教子,绵延后嗣。即便是宫女熬到年纪放出宫,也大多是由家人或官媒配婚。
像青禾这般主动提出永不嫁人,几乎是自绝于世俗认定的正路。
但她素来不是信口开河之人,此刻毒誓立得如此之重,出宫对她而言,到底有什么魔力?竟值得她付出如此代价?
胤禑下意识地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紧紧锁住青禾的脸,试图从她的神情中审视出虚伪或动摇。
但是映入他眼帘的却是一张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
青禾比之前清瘦了许多,原本尚算圆润的下巴尖了不少,显得那双总是沉静温和的杏眼更大了些。
此刻她的眼泛红,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沾着未干的湿意。
右脸颊上大片深褐色的狰狞痂痕在她苍白瘦削的脸上显得愈发触目惊心。
几缕碎发因方才的匆忙和紧张,从鬓边散落,黏在汗湿的额角和颊边。
她就那样倔强地抬着头与他对视着,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眼神里却燃烧着他从未见过的光。
胤禑心头熊熊燃烧的怒火,像是被泼了一瓢冷水,瞬间灭了大半,只余下些许不甘的青烟。
他原本准备好的更多质问竟一时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盯着她看了半晌,他才像是泄了气般:“你就这么想出去?连终身都不顾了?”
青禾抿紧苍白的嘴唇,正要再次肯定地回答,书房门外却传来小太监的通传声:“启禀主子,福晋来了。”
原来,福晋在自己房中隐约听到了书房这边似乎有动静,她心下不安,便唤了在院中值守的小太监来问。得知胤禑怒气冲冲地唤了青禾过来,她立刻意识到不妙。
她深知胤禑的脾气,盛怒之下青禾怕是讨不了好。自己既然答应了要帮她,便不能坐视不管。
于是也顾不得夜深和自己尚在养伤,急忙扶了玉盏的手赶了过来。
门帘掀开,福晋瓜尔佳氏走了进来。
她依旧穿着那身雪青色的常服旗袍,看来是还没歇下,可能因为手臂的伤,她的行动有点别扭,但一进来便将情形看了个大概。
青禾眼眶通红,脸色惨白地站在那里,摇摇欲坠。胤禑虽然背对着门口,但紧绷的背影说明方才定然是发过一顿脾气了。
她心下明了,却没有直接询问:“爷,这么晚了还在忙?妾身看这么晚了书房的灯还亮着,想着爷晚膳用得不多,特意让厨下备了些易克化的夜宵送来,爷可要用一点?”
她这话说得恰到好处,一进来便直截了当地给了胤禑一个台阶下。
胤禑正在不上不下的情绪里,听到福晋温言软语,心里也不愿和青禾真的闹翻,准备顺坡下驴。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的神色缓和了许多,:“福晋有心了。这么晚了,你身上还带着伤,何必亲自过来。”
“妾身不碍事的。”福晋笑了笑,顺势对一旁僵立的青禾道,“青禾,这里没你的事了,先回去歇着吧。”
青禾如蒙大赦,几乎是立刻蹲身行礼:“是。奴才告退。”
她退出的同时,福晋指挥着玉盏和小太监将带来的夜宵摆出来,是几样清淡小菜和两小碗红豆粥,福晋自己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
胤禑坐下后,福晋也坐下陪着用夜宵,她决定先不提青禾之事,只捡些府中筹备喜事的闲话来说,屋内的气氛,总算渐渐恢复了表面的平和。
第161章 退而求其次
书房内,夜宵的清淡香气渐渐驱散了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福晋陪着胤禑用了半碗碧粳米粥,又拣了些爽口的小菜布到他面前的碟子里,见他眉宇间的戾气消散大半,神色趋于平和,才斟酌着再次开口。
她并未直接再提青禾,而是先将话题引向了别处。
“眼看着过两日侧福晋就要进门了,府里各处都打点得差不多了,只等着吉时。”福晋声音柔和,不再像之前一样絮絮叨叨一样一样罗列诉说,只适当地示弱,“妾身这身子不争气,许多事都劳王总管和底下人多费心了。”
胤禑放下银箸,拿起旁边温热的湿毛巾擦了擦手,语气也缓和下来:“你安心养伤便是,这些琐事自有规矩和下人操持,不必过分劳神。”
“是,谢爷体恤。”福晋微微颔首,才像是随口提起般,“说起来,方才见青禾出去时脸色很是不好,人也瘦了一大圈。妾身心里着实有些过意不去。”
胤禑动作微顿,没有接话,只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吹着浮沫。
福晋观察着他的神色,继续说道:“妾身想着,青禾如今脸上伤得重,又铁了心思想要出宫。强扭的瓜不甜,若是硬将她留在身边伺候,人心不齐,难免......日后不会再出什么岔子。爷也知道,她性子看似柔顺,内里却是个有主意的。”
她顿了顿,见胤禑并未露出不悦,才缓缓说出自己的打算:“再过两日,新人就要进门,府里人多事多,青禾带着伤留在府里也难免触景伤情,或是被新人瞧见,反倒不美。”
“她此番的伤都来自于舍身相救,对于妾身而言是实打实的恩情,妾身思来想去,有意将妾身陪嫁的一个小庄子赏给她,也算是全了这份救命之恩。”
她小心翼翼地抛出核心提议:“爷看,要不就先让青禾去庄子上待一阵子?一来,那边清净,有利于她安心养伤,庄子里环境也好,说不定对她脸上的疤痕恢复有益。二来嘛......”
她抬眼看了看胤禑,“或许让她出去住些日子,见识了外面的不易,慢慢的心思也就淡了,不再那么执拗地想出府了。到时候,若她回心转意,再让她回来伺候爷,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放出府概念偷换成了去庄子暂住养伤,给了胤禑一个很好的缓冲。最后,还预留了回心转意的可能性,极大地安抚了胤禑的失控感。
胤禑听着,目光低垂,显然在认真思考。
福晋见他意动,又轻轻加上了一句,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前所未有的坦诚与大度。
“爷对青禾与对别的奴才不同,这份心思妾身是看得出来的。经过这些事,妾身也瞧着青禾确实是个本分重情义的好姑娘,爷对她多几分怜惜与不忍,也是人之常情。”
她直白而不带丝毫妒意的话,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在胤禑的心上。他抬起头看向福晋。烛光下,她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平和而清澈。
福晋真的变了。
胤禑忽然觉得脸颊有些发热,心中涌起强烈的愧疚。
原来福晋什么都知道,还替他安排得如此周全。对比自己之前动不动就发脾气......
他不禁想起之前李嫲嫲陷害青禾藏红花的那次,十五弟胤禄跑来为青禾求情时说的那些话......
自己这个做哥哥的,有时候思虑竟还不如弟弟周全,对待身边人,也少了份宽和与体谅。
福晋见他神色变幻,目光中流露出愧色,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便不再多言,只安静地等待着。
沉默了片刻,胤禑终于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你说得在理。就按你的意思办吧。让她去庄子上好生将养一阵,也静静心。”
他算是接受了暂住的说法。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恢复了主子考量赏赐的常态:“你打算把哪个庄子给她?赏赐归赏赐,终究要合乎她的身份,不能太过,以免引人侧目,更坏了规矩。”
福晋见他答应,心下一定,连忙详细解释道:“爷考虑的是。妾身正想将红螺寺边上的那处小庄子赏给青禾。”
“那庄子地方不大,连山地带水塘,拢共也就一百二十亩上下,其中熟田大约四十亩,其余多是些林地坡地。庄子里有一处三合的小院,是前些年翻修过的,虽不华丽,住人还算干净妥帖。”
“原本庄子上有两户佃户在帮着打理,产出不多,一年下来,除了府里收用的,剩下也就刚够他们嚼用,再补贴主家些许瓜果野菜罢了。”
她细细道来,将庄子的情况说得清清楚楚,既表明了赏赐的诚意,又点明了其收益有限、规模不大的事实,完全符合一个宫女所能承受的赏赐规格,不会逾矩。
“妾身想着,青禾去了,有那两户佃户照旧耕种,她只需安心住着养伤便是。庄子离京城也不算远,车马都是随时备着的,爷若是......若是想召她回来问问话,或是送些什么东西,也便宜。”
福晋最后又体贴地补充了一句,彻底打消了胤禑可能有的最后一点顾虑。
胤禑听完,点了点头,对这个安排再无异议:“既然你都打算好了,就按你说的办吧。过两日,等侧福晋进门的事忙完,你就安排人送她过去。”
“是,妾身晓得了。”福晋温顺地应下,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这番安排看似妥协,实则进可攻退可守,总算是在胤禑这里过了明路。
至于青禾去了庄子之后......那便是海阔凭鱼跃了。
她端起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掩去了眼底的复杂情绪。
第162章 天上掉馅饼了
青禾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强撑着走回下处。直到关上房门,她才脱力般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眼泪再也抑制不住,无声地汹涌而出。
委屈,铺天盖地的委屈,怎么会有这种人啊!她在心里愤愤地呐喊。
高高在上的既得利益者,生来就拥有一切,凭什么还能用那样理所当然的态度来对待别人的命运和选择?
她招谁惹谁了?
前世刮风下雨都不缺勤,努力攒钱付首付,每天骑着小电动顶着烈日寒风上一班,就这么勤勤恳恳,还那么倒霉被撞到了这个鬼地方!
穿越过来七八年,她什么时候怨天尤人过?再难再苦,她也只是咬着牙一步步适应,一点点谋划。从零开始学着做低伏小,学着察言观色,学着在吃人的规矩里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己的梦想。
每一步都走得那么努力,那么艰难。
结果呢?结果却被一个高中生指着鼻子骂,还用那样刻薄的话来伤她!她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受了那么多现代教育,穿越后又吃了这么多苦,她才是最应该发脾气的那个人吧!凭什么要受这种气?
封建社会,男女不平等也就罢了,连基本的人权都没有!主子的一句话,就能决定你的一生,你的喜怒哀乐。
她越想越气,胸口堵得发慌,还没走到炕边竟忍不住开始低声抽噎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到底还是惊醒了睡在榻上的翠喜。
翠喜揉着惺忪的睡眼起身,看到青禾蜷缩在炕边,脸上泪痕交错,右颊的伤疤在昏暗光线下更显狰狞,她吓了一跳,连忙拿起油灯上前。
“这是怎么了?可是伤口疼得厉害?”翠喜的声音是刚睡醒的沙哑,却充满关切。
见青禾哭得说不出来话,她没有再追问。
只是蹲下身轻柔地替她擦拭眼泪,动作小心地避开伤口周围,“快别哭了,仔细眼泪腌着伤口,回头化脓了可怎么好?胡太医说了,伤口结痂的时候最忌潮湿。”
她扶着青禾到炕边坐下,又去倒了杯温水塞到她的手里,自顾自地说起别的事来,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
“你听说瑞珠的消息了吗?说命是保住了,但那条腿终究是废了,以后怕是离不开拐杖了。唉,也是可怜见的。”
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青禾,咱们这样的人在深宫里,命就像浮萍似的,由不得自己。若是自己再不懂得宽慰自己,那日子可就真没法过了。”
翠喜挨着青禾坐下,握着她冰冷的手,继续温言道:“你看,如今咱们几个,你、我、芸香,还有进善,能相互照应着。这日子总还不至于过不下去,是不是?凡事想开些,别钻牛角尖。”
青禾听着翠喜絮絮叨叨的安慰,感受着她手心的温暖,激动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她吸了吸鼻子,接过帕子自己擦了擦脸。
是啊,跟翠喜、芸香她们比,自己至少还有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知识和韧性,怎么能这么轻易被打倒呢。
她觉得自己刚才的情绪失控,大概是创伤后应激反应(ptSd)吧,毕竟经历了火灾、毁容、还有刚才那场激烈的对峙,情绪波动也是正常的。
会好起来的,她告诉自己。
反正来到这里就像打游戏通关,怪兽来一个打一个,来一双打一对,没什么大不了的。
青禾渐渐止住了眼泪,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翠喜又说了会儿话,心情总算彻底平稳下来,两人这才重新睡下。
没想到,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门外就又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还是福晋身边的玉盏。
“青禾姐姐醒了吗?福晋有事,请姐姐过去一趟。”玉盏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依旧是什么缘由也不透露。
又来?!
青禾心里哀叹一声。
幸好她素来起得早,此刻已经洗漱完毕,连头发都梳整好了。若是顶着满嘴口气去见外人,那才真是羞死了。
她一边应着“这就来”,一边快速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动作利落轻快,心里却沉甸甸的。
福晋这么早叫她能有什么好事?多半是来给她通报坏消息的吧。
虽然昨晚福晋及时出现救了她,但胤禑那个死脑筋,固执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肯定是坚决不同意她出府。
唉,也不能怪福晋,她夹在中间,想必也为难。
怀着几分认命般的沮丧,青禾跟着玉盏再次来到了福晋暂住的厢房。
进屋时,福晋正坐在明间临窗摆放的八仙桌旁准备用早膳。桌上摆着几样清淡小菜,一碟银丝卷,并一碗冒着热气的粳米粥。
福晋今日换了一件天青色素缎旗袍,外罩一件淡湖水绿比甲,手臂上的伤处依旧包裹着。
见青禾进来,福晋放下手中银箸,语气平和地说了声:“免礼吧。”又指了指下首的绣墩,“坐下说话。”
青禾依言坐下,姿态却有些僵硬,心里做好了迎接惊天霹雳的准备。
福晋看了她一眼,像是看穿了她的紧张,淡淡笑了笑,补充了一句:“你放心,阿哥爷一早就出门办差去了,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不必拘束。”
听闻胤禑不在,青禾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连一直微微绷着的肩颈都放松了。最近和胤禑吵架的频率太高,听到他不在,真的像搬走了心头一块大石。
福晋将她细微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却也不点破,只拿起手边的青花瓷粥碗,用小银勺轻轻搅动着,缓缓开口道:“你出府的事,我跟阿哥爷提了。”
她顿了顿,看到青禾瞬间又绷紧的身体,才继续道,“阿哥爷没准。”
青禾的心沉了下去,果然。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失望还是难以避免。
“不过,”福晋语气依旧平稳。
青禾满头黑线。福晋啊福晋,你不是行动派吗,怎么说话大喘气啊,说啊!继续说啊!
似乎是看穿了青禾的急切,福晋放下粥碗,掩嘴笑了笑。
这个青禾,抛开成见以后,竟然越来越觉得她还挺可爱的。不忍继续逗她,福晋赶紧言明正题。
“我替你谋了个折中的法子。我跟阿哥爷说好了,让你先去我的一处陪嫁庄子上暂住些时日,名义上是让你去那里好生养伤。”
“这个庄子我会赏给你。你去了之后不必拘束,那以后就是你的地盘了。等过些日子,阿哥爷的心思慢慢淡了,不再盯着这事了,我再想办法替你周旋出宫的事。”
青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原本以为今天是来听最终判决的,怎么......怎么突然就峰回路转,天上掉下这么大个馅饼?
虽然不是立刻获得自由身,但能离开令人窒息的皇子府,而且还搞了个农庄给我暂住?还是赏给我的?有地契吗?有房证吗?我成小地主,啊不,是庄头了?
第163章 翻身农奴把歌唱
看着青禾那张茫然与不敢置信的脸,福晋瓜尔佳氏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像是终于绷不住了一般,竟“噗嗤”一声低低地笑了出来。
笑声不似平日里端着架子时那般含蓄,带着几分难得的明朗,甚至牵动了手臂的伤处,让她下意识地轻轻嘶了一声,连忙用未受伤的手虚掩了一下口。
青禾正被天降的馅饼砸得晕头转向,猛地见福晋笑了,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不会是耍我的吧?拿我寻开心?她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下去,惶惑地看向福晋。
福晋见她这般情状,连忙止住笑,摆了摆手:“你别慌,我刚才说的不是戏言,是真的。”
她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认真起来,目光坦诚地看向青禾,“我出身瓜尔佳氏,祖上多是行伍之人,性子或许不够婉转。但有一桩,我一旦看清了谁认准了谁,便是真的掏心掏肺真诚以待。”
她轻轻叹了口气:“说起来,我是真的后悔。若是一开始,从大婚那时起便能看清你的好,与你好好相处,或许......许多事都会不一样。可惜,如今你要出去了,以后怕是再难有这般坐下说话的机会了。”
听到福晋这番推心置腹的话,青禾心头的疑虑才彻底烟消云散,而且,她面临的不仅仅是离开皇子府那么简单,而是福晋为她铺设的一条拥有一定自主权的退路。
她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表达这么复杂的情绪,语言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情急之下,她几乎是本能地就要依照这里最郑重其事的规矩,屈膝跪下去叩谢恩典。
“福晋大恩,奴才......”
“快别!”福晋眼疾手快,在她膝盖将弯未弯之时,连忙伸出未受伤的右手,虚虚一抬阻止了她,“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她示意青禾重新坐好,自己则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喝了一口,放下茶盏,她的目光有些悠远:“不瞒你说,我虽自幼长在深闺,被教导着规矩礼仪,见识或许不如你们经的事多。但我姐姐曾是太子妃。”
她提及此,眼底却掠过阴霾,“二废太子之后,家里情形便大不相同了。我若只是嫁入寻常勋贵之家,或许还能松快些,偏偏又进了皇子府邸。一步行差踏错,牵连的便是整个瓜尔佳氏。所以,难免患得患失,钻了牛角尖。”
她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也带着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本不该有的沧桑:“如今想想,实在是自己魔怔了。好在,如今总算从牛角尖里钻出来了。”
她说这话时,眼神清明,语气沉稳,那个被规矩和执念束缚的福晋似乎悄然褪去,显露出几分满洲贵女从小被家族底蕴塑造出的聪慧与通透。
青禾静静地听着,心中亦是感慨。
是啊,这个时代的贵族女子或许不懂数理化,不懂天文地理,但她们从小学习的权术平衡与家宅斗争之法,复杂与深奥程度绝不亚于她前世攻读的博士学位,她们是另一个维度的高材生。
不过,此刻青禾没太多心思去深入探究福晋的心路历程,她更关心即将属于自己的桃源。她按捺住激动,小心翼翼地问道:“福晋恩典,奴才感激不尽。只是不知庄子具体在何处?奴才也好心里有个数。”
福晋见她急切,便细细说道:“在怀柔地界,离县城还有段距离,靠近红螺寺。地方算不得顶好,但贵在清净。庄子依着个小山包,旁边还有一眼不大的温泉,冬日里倒是难得。”
她说着,喊来门外侍立的玉盏去取东西。
玉盏会意,从内室捧出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恭敬地放在八仙桌上,又转身退下了。福晋打开匣子,里面是几份折叠整齐的纸契。
她先将一份契书展开,指给青禾看:“这是庄子的地契,在顺天府衙门过了明路的红契。”
青禾见契书盖着顺天府的大印和牙行的戳记,十分正式。上面用端正的楷书写明了田地的位置,东至某某沟、西至某某道、南至某某坡、北至某某河等等,不过她前世今生都看不懂地图,分不清东南西北,这些直接被她略过。
亩数她倒是看懂了,一共一百二十亩,其中熟田四十亩,其余为林地、坡地及附带的小片山地。不错不错!地方还挺大的呢!
接着,福晋又拿出一份较新的文书:“这是庄子上那处三合院的房契,连着院子周围的几分菜地,都一并写在里面了。院子是前两年翻修过的,虽比不上府里,但住人绝对无碍,正房、东西厢房、灶间、仓房都是齐全的。”
最后是一张比较简单的单子:“这是庄子上两户佃户的身契和租契,一户姓赵,一户姓钱,都是老实本分的庄户人,在庄子上耕种有些年头了。”
“每年的租子,按旧例是五五分成。他们留下口粮和种子,剩下的交到府里。你去了,这租子便由你收着,或是折价,或是收粮,你自己斟酌便是。他们的身契也一并交给你,方便管束。”
青禾听着福晋清晰明了的介绍,看着眼前这些代表着土地和房产的契书,脑袋里迅速勾勒出一幅图像。
一个有山有水有温泉的小庄园,几十亩田地,一个属于自己的小院,两户听她安排的佃农......这、这简直就是梦想照进现实!虽然面积不大,产出有限,但意味着独立的经济来源和完全私密的空间!
来了一趟清朝,成剥削阶级了?
她伸出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接过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将它紧紧抱在怀里。
福晋看着她那副如获至宝的模样,嘴角也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继续说道。
“后日侧福晋就要进门了,府里必定忙乱。你这两日便悄悄准备起来,该收拾的收拾好。等侧福晋过了门,诸事安定下来,我让王总管挑个宜出行的好日子安排车马送你过去。”
她顿了顿,体贴地问,“你此去,虽说清净,但天高地远的,你又伤着,身边也不能没个可靠的人陪着。你可有想带过去的人?”
第164章 小红
进了三月初五,十五阿哥府里上下下便彻底忙碌起来了。
虽说只是迎娶侧福晋,不比当年迎娶嫡福晋瓜尔佳氏那么隆重,但该有的皇子规制一样不少,只是规模和气派上稍减几分。
明天就是正日子,府邸各处早已提前几日洒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进府的主要甬道两旁摆上了新移栽的松柏盆景,取其长青的寓意。
府门、院门和各主要房屋的门楣上,都悬挂起了大红绸缎扎成的彩球和灯笼,一大片鲜亮的红色已将府邸上下都妆点得喜气洋洋。
得脸的下人们都换上了赶制出来的新衣,就连没领到新衣的粗使奴役们也都把旧衣浆洗得格外挺括。各个走路带风,下巴颏都是圆的,生怕在这样的大日子里出了差错。
内务府按例派来了协助的官员和工匠,今天清晨就到了,忙了一天,现在天都擦黑了,还指挥着府里的太监苏拉们,对明日宴席所需的一应器物做最终清点。
王进善作为总管自然是忙得脚不沾地,他这几天基本没歇过,来回穿梭于前院后院,核对流程,清点物品,安排人手,嗓子都哑了。
青禾远远看着这片喧闹,不由得想起几年前福晋瓜尔佳氏大婚时的场景。
那才是真正的十里红妆,煊赫隆重。但宴席毒酒事件后被关禁闭的感觉,让她至今想起来都心有余悸。别管什么场面不场面的了,安稳就好。
看着府里人人忙碌,自己反倒成了最清闲的一个,青禾想着,与其在这里无所事事,看着别人忙活,不如趁此机会再去一趟鼓楼西大街的小院看看。过两天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回来。
庄子在怀柔呢。她想到前世自己去北京旅游的时候,想去慕田峪长城,大巴都得坐一个半小时,现在靠火车,一走不得一天。她光想着都感觉屁股又开始疼了。
罢,请假去吧。
她寻了个空隙,往前院王进善通常处理事务的廨房走去。果然,王进善正被几个回事的太监围着在对单子,远远地就能听见王进善语速极快地公鸭嗓。
只见他今日穿了件崭新的藏蓝色绸面长袍,外罩一件石青色马褂,收拾得十分利落,只是整个人看起来油光满面的,嘴角还有点说太多话而起的白沫,看来已经连续忙了好几个时辰了,估计连口水都没喝。
抬眼瞧见青禾进来,王进善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挥挥手让那几个太监先退下,快步迎了上来:“你怎么这会过来了?脸上伤还没好利索,怎么不在屋里好生歇着?可是有什么事?”
他目光落在青禾依旧覆着药膏的右颊上,仔细端详,想看看有没有恢复一点。
青禾笑了笑,语气轻松:“王大总管(揶揄),我没事,已经好多了。我来是想跟你说,福晋恩典,赏了我一个庄子暂住养伤,等侧福晋娘娘大礼过后,我就要搬过去了。”
王进善闻言,沉默了片刻,才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沉:“福晋倒是厚道,不过这也是你应得的,那天那么多人,就你......”
“嗨,不说这些了。福晋赏了庄子是好事,你还是出去安稳些。”在宫里府里熬了这么多年,他太知道安稳二字有多难得。
青禾见他如此,心里也有些发酸,她知道王进善一直暗中关照她,此去经年,何时能再见便说不准了。她收敛了笑意,正色道:“是,安稳些好。只是舍不得你和翠喜。”
“说这些做什么。”王进善摆摆手,岔开话题,“你来得正好,我这儿正核对明日宴席的座次和流程,头都大了。你素来心细,帮我瞧瞧,可有什么疏漏没有?”
青禾知他是想借事掩盖情绪,便也凑过去就着摊开的单子看了几眼。
这次侧福晋大婚她虽然没有亲身参与操办,但现代人的思维和多年在府里的经验,让她往往能注意到一些细节。她指着单子上一处,轻声道:“进善,明日来的宗室王爷、贝勒们,肯定带了不少随行的长随和护卫。”
“前院虽说安排了歇脚处,但我看负责茶水、点心人好像有点少?你看看是不是加几个,免得底下人等得焦躁,生出是非。还有,厨房那边准备的醒酒汤分量是否足够?这些个护卫虽说也是下人,但大多是有脸面的,若是喝得高兴了,这东西可不能短了。”
王进善听着,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瞧我这脑子!光顾着主子们了,差点忘了这些!是了是了,得多备些解酒石和热汤面,还是你虑得周全。”
对着单子细细讨论了一会儿,又闲话了几句,青禾便道明来意:“进善,明日府里大喜,我这脸......怕冲撞了贵人。我想着不如告假一日出去逛逛,也顺便采买些去庄子上要用的东西。”
她顿了顿,补充道,“福晋赏的庄子在红螺寺那边,清静是极清静的,只是平日采买不便,怕是得去镇上赶集,我想着趁还在京城,东西齐全,先备上一些。”
王进善对福晋的那处陪嫁庄子显然是知道的,闻言点了点头:“红螺寺那边啊,我知道,景致好,就是偏了些。你是该去采买些。成,明日你早些出门,悄悄的,别和仪仗队伍撞上了。府里的事你不必惦记,有我呢。”
他答应得十分爽快。
他沉吟了一下,又道:“说起来也巧,我有个表兄弟,家就在那庄子附近的村子里,算是那一片的坐地户。回头我寄信给他,让他日后多照应着你些。庄户人家,虽说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若有什么重活累活,或是需要打听个什么事,找他倒也便宜。”
青禾没想到还有这一层,心中更是感激:“嗯,谢谢进善。”
“举手之劳。”王进善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你一个女子独自去庄子上,虽说有佃户,终究人生地不熟。有个人能偶尔关照一下,总归是好的。你也别跟我外道了。”
和王进善告别,青禾边走边想,福晋让她带个人过去庄子上,她还没想好怎么办。这确实是个实际问题。
庄子虽然不大,但里外收拾和日常起居如果全靠自己,肯定很辛苦,自己两世为人都没种过田呢,如果佃户看透她什么都不会,欺负她怎么办。
如果有个可靠的人在身边,既能搭把手,也能排遣些寂寞。
可是,带谁呢?
她身边真正能称得上知根知底又能让她放心托付的,似乎也只有翠喜和芸香。
翠喜......青禾眼前浮现出翠喜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圆脸。
她和自己一样,都是从翊坤宫就跟着胤禑一起出来的老人,甚至翠喜开始伺候胤禑的时间比她还早些。这么多年相互扶持,一起熬过刚开府时的艰难,一起分享这不能为外人道的小秘密,情分自然不同。
可是,正因如此,她才更不能开这个口。
翠喜是府里得脸的一等宫女,胤禑也好,王进善也好,都很倚重她,她的前途正好。
而且,翠喜的家就在京郊,是正经的旗人庄户,她好不容易从庄子上来到主子跟前有了体面,自己怎么能为一己私利把她再带回原点?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芸香呢?
芸香性子更活泼些,心肠也热,和自己很处得来。她无父无母,是个孤女,在这世上没什么牵挂,而且心眼子实诚得紧,不然自己也不会邀请她去鼓楼西大街同住。
若是跟着自己去庄子,倒是不必担心牵连她的家人。
可是......鼓楼西大街和庄子终究是不一样的。鼓楼西大街怎么说也还在城里,农村户口和城市户口可不一样。
芸香这样的身世,最好的出路便是在主子跟前稳稳当当地熬到二十五岁放出宫,凭着这些年的积蓄和在皇子府里当差的经历,求个恩典,或许嫁个老实本分的旗丁或小吏,那才是正经的安稳日子。
自己把她带到京郊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去,岂不是断了她的前程?未免太自私了。
难道真的要自己一个人去吗?
青禾心里泛起一丝淡淡的惆怅和对未知的些许不安。独自面对一个全新的环境,还要打理田庄,应对陌生的佃户。虽说自由,却也意味着凡事都要自己扛起来。
她边胡七海八地想着,边无意识地踱步往回走,往前穿过一道月亮门,又沿着抄手游廊刚走了几步,忽听得身后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青禾姐姐?”
青禾闻声停下脚步,回过头。
只见廊柱旁站着一个身形瘦小的小丫头,看年纪约莫十四五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色粗布棉袍,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细细的手腕。
她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
“有事?”青禾有些疑惑,她并不认识这个丫头。
“奴才叫小红。”她声音很小,带着明显的紧张,说话有些磕绊,“是福晋陪嫁过来的家生子。”
(小红是有点结巴的,但我不想打很多叠字,把结巴的具体内容省去了。每隔几章我会在小红名字后面(结巴)两个字提醒大家,请大家自行脑补~)
福晋陪嫁的家生子?青禾更觉奇怪,她与福晋身边这些陪嫁过来的人,素来没什么交集。
小红像是鼓足了勇气,继续说道:“昨天听玉盏姐姐说,福晋赏了姐姐一个庄子,在红螺寺那边。”
她提到红螺寺时,语气似乎流畅了一点,“奴才小时候,因为爹娘在府里忙,没空照看,曾经把奴才寄养在那个庄子上住过几年。那边的一草一木,奴才都认得。”
青禾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小红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在喃喃自语:“奴才听说姐姐要过去就想,能不能求姐姐带着奴才一起去?”
她说完,飞快地抬头看了青禾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去,像是怕被拒绝。
青禾这下真的有些讶异了。
福晋身边的陪嫁,即便是个粗使丫头,按理说也比去庄子上有前程,怎么会主动要求跟自己去乡下地方?
“你既然是福晋的陪嫁,在福晋跟前伺候不是更好?为何想去庄子上?”
小红的脸颊泛起一丝窘迫的红晕,头垂得更低了,声音也更小,但话却清晰起来:“福晋仁厚,从不打骂奴才,奴才感恩戴德,本来应该誓死追随。”
“可是奴才长得丑,说话又不利索,近身伺候的细活做不好,只能在院子里干些粗活。奴才觉得自己在福晋身边既帮不上什么忙,还净给福晋丢脸。便想去庄子上,那边熟悉,干活也自在些。左右也是要庄子的收成也是要上交福晋的。”
她这番话说的断断续续,却透着深深的自卑。青禾听完,心里明白了八九分。这大概是个I人。
天色已经暗了,这里又僻静,没有什么灯光,青禾不知道她说自己长得丑是真的丑还是自谦,于是往前走了两步。
她的皮肤有些黑黄,鼻梁两侧散落着些雀斑,眼睛是单眼皮,嘴唇略厚,组合在一起,确实......算不上好看。
看来应该是有几分真心要走的,但青禾并没有立刻答应。
她与小红素无往来,仅凭她这一面之词,实在不敢贸然收下。毕竟带人去庄子上不是简单的多个人手,更意味着要承担一份责任。万一这丫头有什么不妥当之处,或是福晋那边另有考量,自己贸然答应反而不好。
嗯,先把她按下。
“你的意思我晓得了。只是这事我还需回了福晋才能定夺。你先回去当差吧,若福晋准了,我自然会告诉你。”
小红听了,虽然有点失望青禾没有立马答应下来,却也不敢多言,只是讷讷地应了声“好”,又对着青禾行了个礼,这才转身贴着墙根脚步匆匆地消失在了廊庑的阴影里。
第165章 守株待兔
三月初六,天刚蒙蒙亮,十五阿哥府邸便开始锣鼓喧天,时不时还有鞭炮炸响,隔着几条街巷都能感受到蒸腾而上的喜气。
其实从初五晚上开始十五阿哥府就府门大开,红毯从巷口一直延伸到府里,穿着崭新礼服的护卫精神抖擞地列队迎候,准备迎亲的队伍即将出发前往侧福晋瓜尔佳氏的本家。
另一边,青禾则是悄无声息地从角门溜了出来。
她特意挑了这个时辰,就是要赶在府里正式热闹起来之前离开。
她可不想再掺和进任何与皇子大婚相关的麻烦事里了。
这次,无论那边是锦绣繁华还是暗流涌动,都跟她青禾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了。
想到这里她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狡黠而轻松的笑意,嘿嘿,溜之大吉,眼不见为净。
一出角门,清晨微凉的空气立即带着早点摊子的香气扑面而来,让她精神一振。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就想起了上次和张保一起吃过的街角水煎包。
那对夫妇手艺是真不错,面皮煎得金黄酥脆,内馅饱满多汁,吃完还黏嘴呢......
只是,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右颊上覆盖着褐色药膏的伤疤,这样过去会不会吓到别的食客?
算了,不管了!她甩甩头,美食当前,还在意那些虚的做什么?先吃了再说!
北京的春天,美则美矣,却有一桩顶讨厌的事。
飞絮。
从古至今这东西就没消停过。
刚进入农历三月,鹅毛般的柳絮便迫不及待地开始纷纷扬扬,漫天飞舞,无孔不入。
青禾用手虚掩着口鼻低头沿墙根快步疾走。
无处不在的柳絮沾在头发上衣服上,甚至试图往鼻孔里钻,惹得她一阵阵发痒。
她一边在心里吐槽恼人的飞絮,一边小心翼翼地盯着脚下的路,生怕一个不留神被迷了眼睛。
她虽然没有哮喘的毛病,但若是被飞絮糊一眼,那滋味也绝不好受。
一路上她只顾着专心躲避,几乎是小跑着来到了早点摊前。摊位支着简陋的布棚子,几张矮桌条凳都坐满了人。
这么早就这么热闹啊,还想着早点吃完避开人群呢。算了,没办法了。她刚要寻个空位,目光一扫,却顿住了。
张保也在。
他就坐在棚子边缘的一张桌子旁,穿着一身半旧的深灰色棉袍,外面套着藏青色马甲,腰背挺得笔直,与周围那些缩着脖子吸溜着豆花的老北京食客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显然早就看到了青禾,远远地就站起来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喊她。
可看到青禾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躲避着飞絮,走得很是专注,他又担心自己突然一喊会吓到她,说不定就分心摔跤了。
于是,已经到了嘴边的呼唤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就那么直挺挺地杵着,眼神紧紧追随着青禾的身影,像个突然被钉在地上的木头桩子似的,连摊主夫妇热情地问他“爷,今儿个还是老三样?”都没听见。
青禾一抬头,正对上张保复杂难言的目光。
她下意识就想侧过脸,用没受伤的那边对着他,然后就伸手想去遮掩右颊的伤疤。
但动作做到一半她却愣住了。因为她看到张保那双憨直明亮的眼睛红彤彤的,仿佛下一刻就要滴出水来。
他......他这是要哭吗?
青禾心里一急,也顾不得遮掩了,连忙快走几步到他跟前,仰起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轻松:“我没事,你看,好好的呢。”
谁料想,她这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张保委屈担忧的情绪仿佛找到了突破口。
他眉头紧紧皱起,嘴角向下撇着,那副表情活像是被人欺负了又不敢还手的大型犬,看起来随时都能真的哭出来。
青禾是个资深社恐,最怕的就是这种直白外露的情绪场面,尤其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她顿时觉得头皮发麻,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情急之下也顾不上许多,她赶紧扯住张保的棉袍袖子,不由分说地把他往角落里一个更不起眼的位置拉。
“坐下,快坐下!”她几乎是半强迫地让他坐回条凳上,然后转头对着还在等待点单的摊主夫妇说:“老板娘,老三样,再加一碗豆花,一碟水煎包!”语速飞快,颇有点掩耳盗铃的意思。
安排好这些,她才在张保对面坐下,暗暗松了口气。
张保被她这一连串动作弄得有些懵,呆坐了片刻,才像是反应过来,抬起手用力在脸上抹了一把,似乎想擦掉不该有的湿意,也或许是想掩饰自己的失态。
但是不知道因为手心茧子太粗糙,还是因为见到青禾内心羞涩紧张,这么一擦之后,他整张脸,从额头到脖颈,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起来,红得透亮,简直像是突然严重过敏了一般。
青禾看着他这副窘迫又憨直的模样,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张保见她笑了,虽然脸上还是烧得慌,紧绷的神情倒是松弛了一些。
他还是不敢看青禾的脸,目光游移着落在桌面上,声音闷闷的:“我......我早就听说了。府里走水,有个宫女为了救福晋,被大火毁了容。”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我猜到是你,想去看你,可是之前才在宫里为了你跟十五爷顶撞过......我怕这个时候再去府里找你,反而给你惹麻烦。我没别的法子......”
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青禾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更低了,带着笨拙的真诚:“我只能得空就来这儿等着。想着你或许会出来,或许能碰上。等了好几天,今天......今天总算等到你了。”
好家伙,搁这守株待兔呢?
这个傻子......
第166章 吴老
张保这样,说毫无触动那是假的。
可一想到自己为了争取自由立下的毒誓,青禾又觉得坚决不能给他希望,哪怕是虚无缥缈的一点也不行。
希望燃起再熄灭的感觉如同凌迟,何必再拖一个人下水?
她垂下眼睫,拿起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又借着喝水的动作定了定神。
等到再抬眼时,她的脸上已恢复了平静。
她尽量用最平淡最客观的语气简单描述了那天火场里的情况,如何发现福晋,如何拖她到窗边,又如何被掉落的燃烧木料砸中。
“......就是这样,万幸没伤着眼睛,也没烧坏根本。”
她指了指自己右颊,“就是皮肉伤得重些,看着吓人。主子厚道,赏了不少上好的药材下来,内服外敷的都有,胡太医也看过诊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多了?不然今天也出不来门。”
她试图用轻松的口吻带过,仿佛那夜的惊心动魄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张保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眼睛却一瞬不差地落在她的脸上,仿佛要通过那层褐色的药膏看清底下真实的伤势。
他的目光太过专注,认真得让青禾刚刚建立起的平静几乎溃散,脸颊竟也忍不住隐隐有些发烫。
幸好,这时候摊主夫妇端着热气腾腾的早点过来了。
焦黄喷香的水煎包,嫩滑的豆花,还有张保惯常点的油条和豆汁儿。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她嘴里嚼着一口包子含糊地说着,心里只盼着赶紧吃完,赶紧结束令人坐立难安的面对面审视。
张保却像是跟早餐有仇似的,看也不看,依旧固执地看着青禾。
等她吸哩吐露吃完一个包子,他才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口道。
“青禾,我认得一位老医生,姓吴,住在南城兵马司胡同那边。他祖上几代都是做军医的,尤其擅长处理各种外伤、烧伤和金创,有些独门的方子和手法。在京里很有些名望,只是性子孤拐,不爱与官宦人家走动。”
“我......我想带你去给他瞧瞧。”
青禾听了倒是没有太大惊喜,她自己是学中医出身的,深知这种深度撕裂合并烧伤在现有的医疗条件下,能控制感染顺利愈合已属万幸,想要不留疤或者有突破性的改善,几乎是不可能的。
何况她今天出来,主要目的是为了采买去庄子上安顿的一应物什,单子列了老长,从针头线脑到耐储存的粮油调料,琐碎得很。毕竟去了庄子上再想买京城里这么齐全的东西就不容易了。
于是她摇摇头,语气尽量委婉但坚定:“多谢你的好意。只是我这伤恢复得还算平稳,胡太医看得很是仔细,用的也都是上好的御药。再者,我今天出来是要采买些生活上的零碎物件,时间比较匆忙了。”
没想到一向对她很是温和的张保在这事上却异常执拗,他眉头拧成一股麻花。
“买东西不急在这一时。吴老的医术真的不一样。我亲眼见过他医治被火药灼伤的脸,恢复得比预想好太多了。你就去让吴老看一眼,费不了多少工夫的。”
他见青禾还要拒绝,又补充道,“你若担心采买的事,你把单子给我,我让府里信得过的小厮照着单子去办,保证一件不差,直接送到你的院子去,绝不会误误事。”
他考虑得如此周全,几乎堵死了青禾所有的推拒之词。
青禾知道如果再拒绝反倒显得自己不近人情了。无奈之下她只得祭出了最后的杀手锏:“张保,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是前几日我已经对十五爷立下誓言,此生绝不嫁人。你不必再在我身上花费时间和精力了。”
她把话说得决绝,希望能让他知难而退。
张保闻言,脸色白了白,嘴唇紧抿,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言语间就有点赌气的成分:“你嫁不嫁人是你的事。我带不带你看医生是我的事。这两者没有任何关系。我......我只是不想你脸上留那么重的疤......”
他这话说得有些蛮横,却充满孩子气的真挚,让青禾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看着他那副“你不答应我今天就不走了”的架势,青禾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拗不过他。看一眼就看一眼吧,也好了却他一桩心事,让他安心。
“......好吧。”她终于松了口,“吃饭,带路!”
南城兵马司胡同比起内城要杂乱喧嚣许多,房屋也低矮陈旧些。
张保领着青禾七拐八绕,终于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门前停下。院门虚掩着,门板上的漆色斑驳,满是年深日久的沧桑感。
推门进去,院子里倒是收拾得干净利落,墙角晒着些形态各异的草药,乱七八糟的药香十足。
一个老者正背对着他们在一个石臼里费力地捣着什么东西,看不到脸,但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粗布直裰,看着很是朴素。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回,只瓮声瓮气地问了句:“谁啊?看诊下午再来,没见正忙着吗?”
“吴老,是我,张保。”张保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行礼。
那被称为吴老的大夫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
他看来年纪不小了,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纵横交错的。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有神,很是锐利。
他瞥了张保一眼,又扫过跟在后面的青禾,见青禾下意识想侧脸掩饰伤疤,他哼了一声:“又是你小子。怎么?这回是又带了何方贵人来看我这老家伙的偏方?”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嘲讽,显然是对达官贵人没什么好感。
张保似乎早已习惯,也不生气,只是陪着笑将青禾轻轻往前引了引:“吴老,您说笑了。这是......这是我一位朋友,前些日子不幸被火烧伤,脸上落了伤,目前恢复得尚可,但我心里总是不踏实,想着无论如何也得带来请您给掌掌眼。”
可能因为吴老不喜权贵人物,张保特意没提太医诊疗过。
张保语气恭敬,吴老好像也不是真的和他置气,听张保说完就转过头打量青禾,目光在她脸上的伤处停留了片刻,神色倒是缓和了些。
“进来吧。”他放下石杵,拍了拍手上的药渣,转身进了旁边一间充作诊室的屋子。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榻,一张堆满医书和瓶瓶罐罐的桌子,靠墙立着几个巨大的药柜。
吴老示意青禾在榻上坐下,就着窗外天光凑近了仔细查看她脸上的伤口。
他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粗鲁,带着老军医特有的利落劲儿,用一双指节粗大的手,轻轻按压伤口周围的皮肤,又拨开边缘看了看痂下的情况。
“嗯,用的方子还算对症,黄连膏打底,加了珍珠、琥珀......止血生肌,控制得不错,没化脓,是太医看过的吧。”他喃喃自语,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手法还是太保守!这等撕裂烧伤,最忌疤痕挛缩,将来扯得五官都变了形,哭都来不及!光外敷不够,得配合手法松解,刺激局部气血,还要用些药性更峻猛的方子祛腐生新,不然这疤以后又硬又凸,跟你一辈子!”
“那些个太医,个个贪生怕死,谨慎过了头,都是一路子货色。”
他说着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打开里面是几把形状奇特的金属小工具,有点像小铲子,又有点像钩针。
“丫头,忍着点疼。”他取出一把,蘸了旁边一个陶罐里黑乎乎的药汁,不由分说地就开始在青禾伤口边缘的硬痂和新生皮肤上,用特殊的手法刮、按、挑、刺。
青禾一开始看到木盒都要吓晕了,大胆!竟敢在没有麻醉的条件下做手术,赶紧逃!
但是吴老看着老,手速不老,一言不合就直接开始操刀,青禾都还没反应过来,器械已经在眼前了,躲不开。
滋味确实不好受,又酸又胀又痛,青禾忍不住倒吸了好几口凉气,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张保在一旁看得紧张万分,拳头攥得紧紧的,却又不敢出声打扰。
好在过程并不长。
吴老操作完毕又从一个密封的瓷瓶里挑出一点药膏,他只用竹签沾了一点点,就已经闻到到药膏的气味辛辣刺鼻了。
他手脚麻利地将药膏均匀地敷在伤口上,药膏色泽暗绿,青禾瞬间变成半面绿巨人。
不过真别说,那药膏还真挺神奇。刚敷上去的时候感觉很冰凉,没一会儿却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针在同时扎刺,给肌肤带来一阵阵灼热感。
“这是青虫愈肤膏,我家的独门方子。里面用了活血的虫类药和几味猛药,刺激性大,但祛腐生肌,抑制疤痕增生的效果比那些温吞水的御药强十倍!”
吴老一边收拾工具,一边说道,“你这伤耽搁了些时日,已然开始长僵肉了。一次两次不见大功,需得每隔七日来一次,连续用药、配合手法,至少三个月方能看到些成效。期间忌口、避风、保持心境平和,一样都不能少!”
他写下一张药方,又包了一小罐气味刺鼻的青虫愈肤膏递给青禾:“内服外敷,按方子来。七日后再来复诊。”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旁边紧张兮兮的张保,又对青禾道,“看你丫头还算能忍痛,是个学医的好料子。你若是感兴趣,以后来换药时早点过来,帮我捣捣药,认认药材,老夫心情好了,或许能教你两手。总比你把时间浪费在些无谓的事情上强!”
他这话意有所指,说得张保脸上又是一阵红一阵白。看来张保之前肯定和吴老提过青禾的事了。
青禾接过药方和药膏,心中微微一动。吴老医术确实不凡,思路也与寻常太医不同,更注重功能恢复和外观改善。若能跟他学些真本事,对自己日后在庄子上立足,甚至将来谋生都大有裨益。
她恭敬地对吴老行了一礼:“多谢吴老,青禾记下了。七日后必定准时前来叨扰。”
第167章 带走小红
府里结结实实闹了几日。
新进门的侧福晋小瓜尔佳氏似乎并未掀起什么波澜,至少没有任何风波波及到青禾这里。
青禾乐得清闲,偶尔从路过的小太监口中听得只言片语,无非是阿哥爷对新侧福晋颇为满意,这几日多是歇在新房那边。
她故意拉着一张脸装什么都没听到,但是心里嗤笑一声。呵,果然男人都是大猪蹄子,有了新人忘旧人,想必正和新人如胶似漆呢,哪里还想得起她这个毁了容又执意要走的旧仆。
不过,这正合她意。
趁着府里忙乱的空档,青禾开始仔细整理起自己的行装。
这不整理不知道,一整理才发现,她在这皇子府里才待了几年啊,零零碎碎积攒下来的东西还真不老少。
她将箱笼一个个打开,准备开始分门别类断舍离。
最先收拾的是衣物。
除了府里按季发放的宫女衣裳,还有几件颜色也更鲜亮些的旗袍和坎肩,或是主子们偶尔赏的,或是她自己得了赏钱悄悄添置的,平日不当值的时候穿。
宫装多是靛蓝、豆绿、灰褐等素净颜色,半新不旧的穿起来很妥帖,而且也更耐磨,到了庄子上想必有不少农活,还是都带上吧。
那些好看的家常衣服倒是带几件就够了,目前还不知道新家安不安全,自己一个人还是低调一些好,必要时候还可以把自己打扮得老一些。
接下来是首饰头面。
因为她买房子变卖了不少,留下来的只剩下寥寥几件,一个小巧的螺钿盒子就装下了:一支素银簪子,一对小小的珍珠耳坠,一支鎏金的扁方,还有几朵颜色不同的绒花、绢花。反正不占地方,都带上。
她没有多少钱,这些首饰头面就算是家产了,青禾想了想,又把螺钿盒子从箱笼里拿出来,和那只装着房契、地契紫檀木匣子放在一起,用厚厚的油布包了好几层,准备贴身携带。
最占地方的是她那些宝贝。
除了医书,还有几个厚厚的大本子,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她这些年来记录的药膳方子、病例心得,还有她自己根据现代知识结合中医理论琢磨出来的一些护理方法。
以及一些她自己炮制的常用药材,她都细细用油纸包了,再贴上小签。
还有一小套银针。
这些都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必须带上。
整理行李最费人费时间了,这几日翠喜和芸香得了空便溜过来帮她。
翠喜心细,一边帮她叠衣服,一边絮絮叨叨地嘱咐:“庄子上不比府里,冬天冷,夏天蚊虫多,厚被子一定要带一床。这些家常的棉布衣裳多带些,干活方便。那些好料子的,先收在箱底,等以后再说。”
她顿了顿,语气有些低落,“这一去,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芸香赶紧接话:“青禾姐姐这是去享福了!自己当家做主,多自在!等我们在宫里熬到头,出了宫就去庄子上寻你,你可不能不认我们!”
她帮着青禾将那些瓶瓶罐罐的药材小心地用软布隔开,装箱,嘴里还念叨着,“听说红螺寺求子挺灵验的,姐姐以后说不定还能帮人看看妇人科呢!”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胤禑房中的锦书和兰穗。
兰穗手里捧着两匹颜色沉稳的江宁棉布,笑道:“青禾姐姐,听说你要去庄子上静养,我们几个凑了点心意,这两匹布你带着,做几身里衣或是给庄户做人情都使得。庄户人家,不兴那些花哨的,这两匹正合适。”
锦书则递过来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几样京城有名的点心铺子的糕饼蜜饯:“路上带着吃,或是到了庄子上甜甜嘴。这一去,想吃京里的点心就不那么便宜了。”
就连春熙也托小太监送来了两包上好的针线,说是给青禾平日消遣之用。
她一一谢过,将能带的都仔细收好。
不知不觉竟然收拾出了两个大樟木箱子并几个包袱。
看着这些家当,青禾不禁哑然,搬家可真不是件轻松事......
按着规矩,侧福晋进门后第三日是回门的日子。这一日,胤禑需陪着侧福晋回瓜尔佳氏本家府邸,算是全了礼数。
趁着胤禑和侧福晋一早出门,福晋便让玉盏来唤青禾过去。
经过这几番接触,青禾对福晋的性子也摸清了几分,知道她是个爽利人,不喜欢拐弯抹角。加上自己即将离开,心态放松了许多,相处起来也不像最初那般别扭和戒备。
行礼问安后,她便直接提起了小红的事。
“福晋,前两日有个叫小红的丫头来找过奴才,说是想跟着奴才一起去庄子上。”青禾语气平和地说道。
福晋正坐在窗下翻看一本账册,闻言抬起头,点了点头,神色了然:“玉盏跟我说了。小红这孩子......是个实心眼的。”
她放下账册,端起手边的红枣茶吃了一口,缓缓说道:“她原是我娘家府里一个管事的女儿,那管事也是家里的家生子,几辈子的忠仆了。按理说这样的出身本该得用。”
“只是小红这孩子,天资......稍差了些,说话又有点磕绊,在府里的时候就没少被其他小丫头排挤欺负。我出嫁时想着带在身边总能护着她一二,不至于让她被欺负得太狠,就把她也要了过来,算是陪嫁。”
福晋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带着无奈:“没成想到了这边,府里人事更杂,我虽尽量看顾,终究有顾及不到的时候。她性子闷,又不善言辞,只能做些粗使活计,近身伺候是轮不上的。我瞧着她在这里,也未必快活。”
她看向青禾,目光坦诚:“你若不嫌弃她笨拙,带她去庄子上倒是件好事。一来,那孩子不娇气,踏实肯干,庄子上那些活计她想必都能上手。二来,她小时候确实在那庄子上住过几年,对那边的人情地理都熟,有她跟着,你也能更快适应。”
福晋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事儿我也让小红回去问过她爹娘的意思。她爹娘都是明白人,知道在府里看似风光,实则勾心斗角步步惊心。”
“他们知道自己女儿的天分再怎么熬也难有出头之日,反而可能因为木讷吃亏。倒不如去庄子上,天地广阔人也简单,住上两年心境开阔了,再寻个本分可靠的庄户人家嫁了,生儿育女,安稳度日,对他们来说反倒是桩美事。”
“再者,”福晋的语气变得更为郑重,“她爹娘也再三跟我说,感念你当初在婚宴上......以及这次火中救我的恩情。他们觉得让小红跟去照顾你一段时间,既是尽了仆役的本分,也算是替我们瓜尔佳氏,略略报答你的恩情于万一,他们心里也能安稳些。”
听到福晋周到又坦诚的安排,青禾心中再无顾虑。小红一家知根知底,父母支持,本人又熟悉庄子情况,确实是眼下最适合带过去的人选。
她起身对着福晋郑重一礼:“福晋思虑周全,奴才感激不尽。既然如此,奴才便带小红一同前去。”
福晋点了点头:“嗯,小红倒没什么要准备,你的行李应该不少。如果整装得差不多了,我看后日就是个宜出行的好日子,便定在那日送你们过去吧。”
第168章 再度搬家(开心版)
这竟是青禾穿越到清朝后第三次搬家了,简直是年纪不大,搬家阅历丰富的典范。
三月初十,匆匆用完早膳,青禾和小红便在府邸侧门处整装待发。
王进善办事牢靠,安排了一辆高规格的青帷骡车,车厢很宽敞,放下青禾的两只樟木箱子和几个包袱后,人坐在里面也不觉憋闷。车辕上坐着个面色黝黑的车夫,一旁站着两个十五六岁的小太监,都是老实巴交的模样。
反正有福晋的对牌和交代,要用辆车当然容易,就算是想要辆考斯特也没什么问题吧(bushi)。
言归正传。
今日老天爷着实赏脸,前几日还十分恼人的漫天飞絮今天竟然收敛了许多,天空是清澈的湛蓝色,几缕薄云悠悠飘着,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是真正的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仿佛特意为她送行。
青禾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青色旗袍,天气还有点凉,她又罩了一件月白坎肩,头发利落地挽成小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她故意将自己装扮得毫不起眼。
小红则是一身结实的褐色粗布衣裙,圆脸上满是兴奋。
府门内,一番依依惜别是免不了的。
翠喜拉着青禾的手眼圈又红了,反复叮嘱着“定要常捎信回来”、“庄子上冷,夜里记得灌汤婆子”。
芸香强忍着泪意,把一包新做的桂花糖塞进青禾手里,说着“等我们出宫了就去找你”的约定。她已经哭过一场了,鼻头红红的,声音也有一点哑。
连兰穗、锦书也抽空过来道了别。兰穗悄悄塞给青禾一堆棉布护膝:“山里潮。”
你送完我,我又送你,上演了一出十八相送,直到领车的小太监再三委婉催促,说再不走怕是要耽搁行程,告别仪式才算是真正落下帷幕。
王进善本人也亲自跟到到门口:“路上当心,到了捎个信回来。”他的目光在青禾脸上的伤停留了一瞬,又移开:“庄子上的事已经交代过我那表兄弟,他会照应。”
话不多说,青禾,这个在清朝做了七年奴才的中医博士,终于奔着怀柔京郊的庄子去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渐渐将十五阿哥府抛在身后。
车厢里,青禾难以压制内心的激动,只觉得心脏扑通扑通跳得比平时快了许多,她将两只手指头放在手腕上数着脉,估摸着心率应该维持在100次\/分。
心率居高不下,连带着脸颊也泛起一阵阵热意,红晕更衬得她右颊上那片深褐色的伤疤有些骇人。
不过她此刻并不十分在意这个。
吴老的药膏确实有奇效,才用了短短几天她就感觉伤口处的紧绷和痉挛感减轻了不少,虽然敷药时依旧刺痛灼热,但平日里想做些细微表情,比如微微蹙眉或是扯动嘴角,都比之前自如了许多,不再那么僵硬牵扯了。
这无疑是个极好的信号。
马车摇来晃去,颠得脑袋里和浆糊似的,就这样,青禾还能分出心思回想昨天夜里胤禑叫她去书房的事。
这一次倒是没有吵架了。
胤禑面色红润,穿着一身宝蓝色暗纹常服袍子,整个人带着几分慵懒和满足,看来新婚燕尔确实颇为舒心。他坐在书案后,手边还放着一盏冒着热气的茶。
他打量了青禾片刻,语气有些别扭,像是没什么话找话:“去了庄子上好生将养,缺什么少什么,只管派人回府来说。京城里大夫总归是好的,若......若实在觉得那边不便,就回来。”
青禾冷眼瞧着这个已经有了三个老婆却还在对侍女流露出占有欲的男人,心里唯有冷笑。他话倒是说得很好听,仿佛之前暴怒的那个人不是他。
但她不愿也懒得再与他起任何冲突,只是垂着眼,做出恭顺的样子,诺诺应下:“是,奴才记下了。谢主子关怀。”
胤禑啊胤禑,青禾在心里默默说道,我从你十几岁开始看你长大,曾经救过你,你也曾在某些时候庇护过我,恩怨纠缠这么多年,无论当初是依赖还是利用,到此为止,就此两清吧。
她心中没有留恋,只有即将解脱的轻松。
马车晃晃悠悠,不知行了多久,窗外的景致逐渐发生了变化。
最初是整齐的街道和两边林立的店铺、熙攘的人流,那是内城的繁华。
出了城门,便是所谓的关厢地带,房屋开始变得低矮杂乱,道路也不再那么平整,沿路上多了些挑担推车的小贩和风尘仆仆的行人,尘土也明显多了起来。
和青禾几次伴驾出巡不一样,这次没有人提前铺设官道,列队相迎了,倒也清净。
再往前,人烟渐渐稀疏,大片大片的田地开始映入眼帘,田里是刚刚返青的麦苗,远远近近散落着一些村庄,土坯房顶上冒着袅袅炊烟。
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杨树和柳树,柳絮虽少了,但春风拂过,依旧有细小的绒毛飞舞。空气满是牲畜粪便等乡野味道。
越走天地越开阔,远处的山峦轮廓也愈发清晰。青禾发着呆看着景,目光没有焦点,就在骡车转过一个缓坡时,她突然望见右前方不远处的小山包上立着一人一马。
那人身姿挺拔如松,牵着匹栗色骏马,静静地立在山头,目光正投向她们这辆行驶的骡车。春风吹动她的衣摆,身影在开阔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孤独。
距离不算近,看不清面目,但青禾不需要细看,心里便已笃定。
是张保。
他没有策马追随,也没有高声呼喊,只是立在那里,远远望着青禾的骡车向大山深处驶去。久久不归。
第169章 庄子
骡车颠簸摇晃了大半天,终于到了。
跟车的小太监在外头扬声禀告:“青禾姑娘,前头就到了,瞧见那红墙就是红螺寺,咱们的庄子就在寺边上不远。”
车厢内的两人皆是精神一振。青禾掀开青布窗帘向外王曲,只见远处群山连绵,蜿蜒起伏,山色是初春特有的青黛色,深浅不一,煞是好看。
不远处一座古刹依山而建,红色的院墙在苍松翠柏间格外醒目,想必就是着名的红螺寺了。偶尔从寺庙方向传来几声悠远的钟声,在山谷间回荡,更显空灵。
庄子的位置极好,正在山脚下的一片平缓坡地上,背靠着郁郁葱葱的山林,前方不远有一条清澈的溪流蜿蜒而过,水声潺潺,隐约可闻。
时值初春,山桃和杏花零零星星地开着,点缀在漫山遍野的嫩绿之中,此情此景,真如同置身于一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之中,与京城里的喧嚣繁华恍若两个世界。
车子又往前走了一段,绕过一小片茂密的竹林后在一条土路尽头停下,路旁立着一个简陋的柴门,算是庄子的入口。听到车马动静,有两个人立刻小跑着迎了出来。
这是庄子上的两户佃农,按规矩前来拜见新的主事人。两人都是典型的庄稼汉模样,皮肤都是常年风吹日晒而成的古铜色。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很是敦实,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色粗布短打,裤腿上还沾着些泥点子。他的脸庞黝黑,皱纹如同刀刻,一双手指节粗大,布满了老茧。
他身后跟着个年纪相仿的妇人,穿着朴素的深灰色棉布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整齐地绾在脑后,面色微黄,眼神却透着庄稼人的淳朴。
两人见到青禾和小红下车,连忙上前走了两步,到了近前却有点手足无措,最后还是那汉子带头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却并不卑微。
“小的赵老四,见过青禾姑娘。”他的声音很洪亮,还带着浓重的乡音。
“俺是钱家的,姑娘一路辛苦了。”妇人也紧跟着说道。
青禾温和地回应道:“二位好,我是青禾,这是小红。往后在庄子上还要倚仗二位。”
赵老四和钱家的见她态度随和,紧绷的神情放松了些。
赵老四搓着手,憨厚地笑着:“庄子简陋,比不得府里,委屈姑娘了。俺们前两天就得了信,赶忙把院子又归置了一遍,灶火也一直留着,就怕姑娘来了冷锅冷灶的。”
他停下来吞了吞口水,像是有点不好意思,“想着姑娘们初来,生火不便,就让家里的胡乱做了点粗茶淡饭,也不知合不合姑娘口味......”
钱家的也连忙补充道:“是,是,蒸了点新下来的小米,炖了点冬白菜,还有去年腌的咸肉切了一碟,姑娘千万别嫌弃。”
青禾看着他们诚惶诚恐的样子,心里的陌生感消散了不少。她笑了笑:“有劳你们费心,这就很好了。我们初来,许多事还要请教你们。”
两个佃户见她确实没有架子,这才踏实下来,连忙招呼着那两个随行的小太监一起动手将车上的箱笼行李卸下来,搬进院内。
庄子里的主体建筑是一个标准的北方三合院。
坐北朝南,正面是三间正房,青砖灰瓦,看起来有些年头,但维护得还算齐整。东西两侧各有两间厢房,也是同样的材质,矮小一些,但看起来很结实。
院子是用青砖墁地,缝隙里长着些耐踩踏的杂草,显得古朴而充满生机。
院子东南角角有口石砌的水井,旁边是搭起来的灶披间,烟囱里还残留着炊烟的痕迹。
整个院子虽然质朴无华,甚至有些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不比青禾买的小院子差多少,还多了几分野趣和开阔。
青禾自然是住了坐北朝阳的正房。
走进正房堂屋,屋内的陈设十分简单,只布置了一桌四椅,都是结实的榆木材质,可能是用的年份久了,边角都被磨得很是光滑。
堂屋东边是一间卧室,不算很大,却胜在明亮,卧室里一铺北方常见的土炕占据了小半空间,炕席是新换的苇编席,炕桌上放着一套半旧的粗瓷茶具。靠窗摆着一张半旧的榆木桌子并一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掉了漆的衣柜,除此之外再无多余陈设,却也足够清静。
堂屋西边是一间空房间,暂时还没有被利用起来,青禾想着可以先充当储藏室用着,或者以后整理出来做个小书房,专门用来整理医案药方。
小红则主动要求住进了东厢房靠北的一间,说是离正房近,方便互相照应。青禾看她推开厢房门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很是满意的样子,还伸手摸了摸窗台,猜想她可能小时候就是住的这个房间,对此处很有归属感。
随行的小太监们将行李安置妥当,又受了青禾的赏钱,便告辞回府复命去了。
等青禾和小红将随身用的东西粗略归置好,赵老四和钱家的已经将热好的饭菜端到了正房堂屋的桌子上了。
果然如她所说,正中是一盆金黄的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米油都熬了出来。边上摆着一碗炖白菜,用的应该是过年时窖藏的大白菜,看着很是清甜的样子还有,一碟切得薄薄的蒸咸肉并几个刚贴好的玉米面饼子。
饭菜都很简单,也没有多余装饰,却散发着食物最本真的香气,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叫。
一路颠簸,青禾和小红早已饥肠辘辘,此刻也顾不得太多,赶紧坐下便吃了起来。
小米粥熬得糯糯的,入口特别顺滑,还带着新米特有的香气。咸肉虽然齁咸,但就着饼子和粥,也别有一番风味,白菜果然十分清甜,正好解了咸肉的腻。
这顿地道的农家饭,竟比皇子府里那些精致的肴馔更让人觉得舒坦落胃。
饭后,小红抢着去灶间收拾碗筷。
青禾站在院子里,看着夕阳的余晖将远处的山峦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听着归巢的鸟雀在院外的大树上叽叽喳喳,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
多年以来谨小慎微、步步为营积压下来的焦虑与不安,似乎都在这片宁静的山水之间得到了安抚。
嗯,啥都别管了,洗洗睡吧。
第170章 崭新生活
青禾在大山的怀抱里踏踏实实地睡了一夜。一觉醒来窗外天光已是大亮,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吵着。
她伸了个懒腰,只觉得神清气爽,连呼吸都透着畅快,完全摆脱了寄人篱下的讨厌感觉。
仿佛一夜之间身体里那些被规矩和谨慎压抑已久的生机与活力都苏醒了过来。她这炕上一刻也在待不住了。昨天光顾着收拾安顿,都没有心思好好感受搬新家的兴奋,直到这会才开始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快乐。
起身推开房门,带着凉意的清新空气扑面而来。
青砖地面湿漉漉的,显然是刚被打扫过。东南角灶披间的烟囱正冒着淡淡的青烟。小红从灶间里端出一盆热气腾腾的水,瞧见她,圆脸上立刻露出笑容:“青禾姐姐,你起来啦,我烧了热水,正好可以梳洗。”
青禾赶紧向前迎了几步接过木盆。“谢谢你,怎么起得这么早。”她真心实意地道谢,又伸手摸了摸盆里的水,烫得恰到好处。
小红(结巴)被谢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脸颊泛红,双手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这、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
晨光里,青禾仔细端详这个即将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姑娘。
小红的个子不算高,身形微丰,今天穿着一身半旧的浅褐色棉布衣裙,为了方便干活,还罩了深蓝色围裙,这样打扮倒是挺衬她的。
她的头发黄黄的,在脑后编成一根粗壮的辫子,用红头绳扎着。
脸庞是圆盘脸,眉毛淡淡的,眼睛是细长的单眼皮,鼻子和嘴巴都生得有些扁阔,确实不符合时下流行的柳眉杏眼樱桃小口的审美。
但此刻她因羞涩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透着真诚眼睛,让青禾觉得这姑娘是朴实顺眼的好看,像田埂边迎着风安静生长的狗尾草,自有其坚韧可爱的生命力。
青禾边想边眯着眼睛对小红使劲笑着,又发了一会呆,才回过神,用温热的水痛痛快快地梳洗了一番。梳洗完,青禾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畅快地呼吸,每一个细胞都在大声呼喊着幸福与自在。
为了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自由,她回到屋里翻开了首饰盒子,决定稍微打扮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了一支单独用软布包着的玉簪子上。
这是前两日舒兰格格送给她的。想起舒兰,青禾眼前便浮现出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经过青禾这段时间的精心调理,舒兰格格身子骨好了不少,精神头也足了,重新得了些宠爱。
听说青禾要走,她扯着青禾的袖子,哭哭啼啼地说尽了不舍的话,翻来覆去就是“舍不得你”、“你照顾我这么多回”。
可她也懂事,知道青禾心意已决,不忍说那些徒留人的话,只能搜罗了些自己觉得好的东西送来,说是留个念想,盼着青禾得了空能回府看看她。
青禾此刻心境松快,才有心情好好欣赏。
这是一支白玉簪,玉质极好,触手温润,应该是上好的和田籽料,油糯感十足。颜色是带着内敛的暖黄色调,像凝固的羊脂。
簪身打磨得光滑圆润,簪头被巧妙地雕成了一朵半开的玉兰花形态,花瓣层叠,边缘薄得几乎透光,形态逼真而优雅。
花苞处俏色雕了一小点浅褐的皮色,恰好成了将开未开的花萼,简直是画龙点睛之神笔。
整簪做工很是精细,连花瓣上的细微脉络都清晰可见。
这绝不是内务府份例里那些呆板僵硬的寻常货色,怕是舒兰自己妆匣里心爱的东西,是真真正正花了心思的赠别礼。
看完,青禾心里倒是真生出了几分喜欢。
既是喜欢这簪子的雅致,也是感念舒兰那份不加掩饰的真情。
“那今天就戴它吧!”她对着窗子笑了笑,这玉兰花造型清雅不俗,既能增添几分好心情,戴出去也不会显得过于高调扎眼。
她将簪子轻轻簪在发间,温润的玉色映着她的脸庞都明亮了几分。
梳洗完,和小红一起热了热昨天剩下的小米粥和玉米饼子,简单用了早饭,两人便起身准备去找赵老四和钱家的。
刚走出院门,就见赵老四和钱家的正站在篱笆墙外说着什么,旁边还多了一个生面孔的汉子。
那汉子看着比赵老四年轻些,身量极高,站在那里比敦实的赵老四足足高出一个头还多,肩膀宽阔,胸膛厚实,穿着一件紧窄的深灰色粗布短褂,胳膊上的肌肉线条贲张,几乎要撑破薄薄的布料。
他面容轮廓分明,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鼻梁高挺,眼神清亮,若放在现代妥妥是个一米八三的硬汉型男。
赵老四见青禾出来,忙上前一步憨笑着介绍:“姑娘,这就是钱家的男人,叫钱兴。昨儿个他上山去了,没能来给姑娘请安。”
高大汉子钱兴也赶紧躬身,声音洪亮:“小的钱兴,给姑娘请安。”态度和赵老四如出一辙的恭敬老实。
青禾心里最后一点关于佃户是否难缠的疑虑也彻底打消了。福晋给她挑的这处庄子和这两户人家果然是精挑细选过的,都是本分可靠的实在人,不会因为她是个独身女子就起了欺瞒怠慢的心思。
青禾便对三人说明了来意:“赵叔,钱叔,钱家婶子,我今日想着去看看咱们庄子具体有多少田地,都分布在哪儿,眼下春耕在即,也好盘算盘算今年主要种些什么作物。我虽不大懂农事,但也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她顿了顿,想起顶要紧的一件事,“还有一桩,我需要看看庄子上有没有能用的车,若是没有,恐怕还得尽早添置一辆。我脸上这伤需得每隔七日回京城寻大夫换药,路途不便,少不了车马代步。”
第171章 买车
赵老四和钱兴在前头引路带着青禾往庄子深处走去。晨露还没完全干透,打湿了青禾的裙摆和鞋尖,青禾低头看了下,思索着有没有可能把雨靴给造出来。
这庄子统共有一百二十亩地,福晋给的田契地契上写得密密麻麻。
什么“坐落怀柔县红螺寺东”、“熟田四十亩”、“林地坡地八十亩”,还有“带泉眼一眼”、“三合院一座”等等,看得她头晕眼花,当时只觉得是一堆复杂的名词和数字。
直到此刻用脚实实在在地踩在这片土地上,她才对这份产业有了真切的概念。
赵老四是个实在人,一边走一边指给青禾看:“姑娘您瞧,这边挨着溪水地势平展的,都是上好的水浇地,统共四十亩。去年种的是麦子,收成还算过得去。”
“今年开春,小的和钱兴商量着,打算还是种麦子,稳当些。那边坡地缓些的,有二十来亩,土薄石头多,只能种些豆子和高粱,收成就看老天爷赏不赏饭吃了。”
青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四十亩熟田确实齐整,田埂修得笔直,土壤是肥沃的黑褐色,可能因为刚翻过不久,散发着泥土的腥气。有几块田里已经冒出了稀稀疏疏的麦苗嫩芽,是去年落下的种子自发长出来的。
远处的坡地就显得有些贫瘠,颜色发黄,上面还散落着不少石块。
“再往那边就是林子和山地了,”钱兴接过话头,他个子高,应该上山打猎更多些。
提及擅长的领域,他好像整个人都自信了不少,昂首挺胸指向更远处那片郁郁葱葱的山林,“林子深,秋天能打些山货。里头有些老树,榛子树核桃树都有,坡地上零零星星还长了些栗子树,每年果子收成也不少。山里......嘿嘿,”
他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结实的白牙,“山里野物也不少,野鸡和兔子比较常见,运气好还能碰到獐子。我时不时都上去转转。”
青禾一边仔细听着,一边看向那片连绵的山林。
山势不算特别陡峭,但树木茂密,植被蓊郁。或许背阴的坡地或者潮湿的溪谷边......
吴老大夫开的药方里有几味药并不十分难得,若是这山里有,以后或许可以自己采挖,既能省钱,也更方便。
她在心里盘算着等脸伤好些,对周边更熟悉了,一定要上山去看看。
“林子里落叶厚,踩上去软和的,就是得小心脚下,有些地方滑。”钱兴看青禾深思的样子,似乎怕她一个人跑上山去,赶紧补充了一句,像是在提醒青禾不要轻易涉足。
青禾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这下她终于对庄子的情况有了直观的了解。嗯,福晋给的这庄子虽说不是那种动辄千顷万顷的大庄园,但一百二十亩地,加上山林出息在她看来已经相当可观了。
四十亩熟田,若是风调雨顺精心耕作,一亩地收个一石多麦子问题不大,这就是五十多石。按照此时京城的粮价,一石麦子约莫能卖六七钱,这就是三十多两银子。
这只是粗算,若是佃户交租按五五分成,她也能得二十多石,折合十几两银子。
坡地的豆子和高粱收成差些,随便算个几两银子。
山林里的出息倒是值得期待,秋天的核桃、栗子、榛子,送到京城都是好东西,还有钱兴打到的野味......若是再好好规划一下,那眼温泉能不能利用起来?种些反季节的菜蔬?或者......
她在心里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越算越觉得前景光明。
虽然这点收入跟皇子府里的开销没法比,但对于她一个只想安稳度日的平民女子来说,只要经营得当,每年稳稳当当有二三十两甚至更多银子的进项,再加上她日后药膳馆子的可能收入,在物价相对低廉的京郊足以让她过上相当滋润的生活了。
这比她在府里当宫女时领月钱和赏赐更让她觉得踏实和有盼头。
大概了解了农庄的情况,青禾便提出要确认交通工具的具体情况。赵老四带着她走到牲口棚,只见棚里拴着一头看起来年纪不小的黄牛,旁边停着一辆木板车,车轮和车辕都显得十分笨重,车板上还沾着干涸的泥巴和草屑。
“庄子上就这辆牛车,”赵老四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平日在附近拉点粮食和柴火还行,要是去京城......路远,怕是......”
青禾看着那辆简陋的牛车,心里默默接话:怕是人还没到,就已经被颠得散架了吧。
她脸上的伤可经不起这样折腾。马车是必须的,而且得尽快。
于是,下午简单吃了点午饭,青禾便请钱兴带她一起去怀柔县城里买马车,她想得简单,觉得钱兴看起来更不好惹一点,估计砍价有帮助。
怀柔县城不算大,肯定是比不得京城的繁华,倒是也有不少商铺和人气,钱兴带着青禾径直往城西的骡马市走去。
到了城西,还没见到骡马市,就先闻到浓重的腥臊气味,看来这里买卖做得不小。
果然,又走了一会儿,就看见不少卖牲口的贩子或站或蹲,旁边拴着骡子、马、驴,大小不一,品相各异。
青禾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觉得有些新奇又有些不适应。她脸上覆着面纱,跟在身材高大的钱兴身后,倒也不算太引人注目。
钱兴显然是此中老手,他不先开口,只是沉稳地扫过那些待售的马匹,仔仔细细地看完一圈才低声对青禾说:“姑娘,买马不能光看外表,得看牙口、看腿脚、看精神头。”
说着,他带青禾走到一个面相老实的贩子面前,那贩子身边拴着几匹马。
“客官,看看马?咱这可都是好马!”贩子热情地招呼。
钱兴没接话,走上前熟练地掰开一匹枣红马的嘴巴看了看牙齿,又摸了摸马的四肢关节,拍了拍马背,仔细观察马的反应。
“这匹年纪有点大了,脚力不行。”他摇摇头。
他又看向另一匹青色骟马,检查得更加仔细,还让贩子拉着马走了几步。
“这匹还行,骨架大,腿脚有劲,是匹能拉车的好马。”他回头对青禾说,然后又转向贩子,“什么价?”
贩子报了个数。
钱兴眉头都没动一下,开始不紧不慢地挑毛病,从马的毛色说到蹄子,硬是把价钱往下压了一截。
青禾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佩服,钱兴看着憨厚,砍起价来却很有章法,句句在点子上。
最终,以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买下了那匹青骟马,紧接着又去选了合适的车辕和车厢。
青禾挑的车厢不算华丽,但足够结实宽敞,里面还铺着干净的青布垫子。
都置办好,青禾看着钱兴和车行的人一起把马车套好,那匹青马适时打了个响鼻,蹄子轻轻刨着地面,一副随时可以出发的样子。
没想到自己也变成有车有房有产业的人了,简直半只脚迈入中产阶级的行列了。不错不错。
第172章 不习惯
十五阿哥府里,自青禾离府后倒是着实安静了几日。胤禑短暂地沉浸在与新进门的侧福晋小瓜尔佳氏的新婚燕尔之中,颇有些乐不思蜀的意味。
这位侧福晋,与福晋虽同出瓜尔佳一族,却是不同支系,形容做派也大不相同。
她年方十六,正是鲜嫩得能掐出水的年纪,身量比福晋略高挑些,体态风流窈窕,行走间自有一段婀娜韵味。
一张瓜子脸,肌肤细腻白净得仿佛上好的羊脂玉,从里到外都透着健康的光泽。最妙的是她那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眼波流转,似醉非醉,含着三分笑意七分情意,欲语还休。
她不似福晋总是时刻端着正室的架子,讲究个庄重肃穆,也不像舒兰格格虽婉约却总带着几分怯怯的小家子气。
她仿佛天生就懂得如何恰到好处地展现自己的魅力,既能在胤禑谈论诗文时接上几句风雅又不失俏皮的见解,引得他抚掌轻笑。也能在私下独处时,将女儿家的媚骨柔情发挥到极致,眼风一扫,软语温存,将男人的心神牢牢系住。
几日相处下来,胤禑觉得她竟像是结合了福晋的识大体与舒兰的柔媚,却又比二者都更胜一筹的加强版本,把他收得服服帖帖。
犹记新婚那夜,处处红烛高燃,满室喜庆的红色映得人面桃花。
小瓜尔佳氏卸去繁重的冠服,只着一身绣着并蒂莲的桃红色绫缎寝衣,乌黑油亮的长发如瀑般披散下来,更衬得她脖颈修长,肌肤莹白。
她并非一味羞涩低头,反而在合卺酒过后微微抬起那双含情目,眼波如水般落在胤禑脸上,唇角噙着一抹羞涩的笑意,声音又软又糯:“爷,妾身伺候您安歇?”
说罢,伸出纤纤玉指为胤禑解开领口的盘扣,动作不疾不徐,指尖却似有若无地划过他的皮肤,带起他浑身上下都起了一阵微妙的战栗。
她十分懂得如何用眼神牵引,用细微的触碰撩拨,既主动示好,又将那份欲拒还迎的羞怯把握得极有分寸,不曾失了皇子侧福晋的体统,却比直白的投怀送抱更能点燃男人心中的火。
那一夜,红绡帐暖,被翻红浪,喘息低吟间,胤禑只觉自己如同陷入了一团柔软而温暖的云絮里,身心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和放松。
这位侧福晋,确实是个妙人儿。
然而,再炽热的激情也总有回归日常琐碎的时候。
新鲜劲儿过去后,胤禑照常要去衙门处理公务,回府后也多有待在书房的时候。起初几日还不觉得有什么,待到一切回到正轨,他却渐渐觉出些不自在来。
和婚假之前一样,他在前院书房处理公务一坐便是一两个时辰,停下来休息的时候下意识便会看向门口,却再无人像以往那般悄无声息地端着一碟恰到好处的点心,或是一盅温润适口的汤羹。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从前这些琐事似乎是青禾不动声色地提醒或安排下去的。那丫头心细,又懂些医理吃食,总能在他需要时送上最合宜的东西。
如今府里人事并无大变,只是少了一个青禾,各处却好像都缺了一角,运转得依旧规整,却失了几分妥帖,这几分妥帖虽不十分要紧,却让他处处都觉得有些不得劲。
这一日,胤禑按规矩去了福晋房里用晚饭。
福晋自经历那场大火后心境反倒像是开阔清明了不少,往日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焦虑和紧绷感淡去了许多,待人接物也比以前更加从容温和。
饭桌上气氛还算融洽,几道菜陆续上桌。
其中有一道清炖羊肉,用的是上好的羔羊肋排配萝卜同炖,胤禑习惯性地舀了一勺汤送入口中,眉头立马就蹙了起来。
汤里带着明显的羊膻气,虽然不重,但对于口味被养得有些挑剔的胤禑来说,很是碍口。而且入口后也感觉汤味偏于清淡,少了以往那种醇厚而回甘的温润感。
他记得以前吃这道菜时入口全无膻味,只有羊肉的鲜美与萝卜的清甜完美融合,而且喝完后还会有回甘,现在怎么回事。
胤禑顿时就有些不满,但并未立刻发作,只是搁下了汤匙,用餐的动作慢了下来。
福晋察言观色,见他目光在那道羊肉上停留,神色微淡,心下便明白了七八分。她如今心思透亮了许多,不再像过去那样容易因小事焦虑,反而能更平和地看待这些。
她拿起公筷,亲自为胤禑夹了一箸他平日爱吃的鲜蘑,语气温和地说道。
“爷可是觉得羊汤味道与往日不同?想是之前青禾在时,总会叮嘱厨房添些药材同炖,可以去膻增香,也更合爷的脾胃。如今她去了庄子上,下人们一时疏忽,只按着旧例菜牌制作,考虑不周也是有的。是妾身疏忽了,往后定当多留意些,吩咐他们按之前的法子来做。”
胤禑被她这么一说倒不好意思发作了。
他看着福晋如今这般通情达理的模样,再想起她火灾中受的惊吓和臂上的疤痕,心里的别扭便化作了愧疚,只摆了摆手:“无妨,小事而已。福晋身子要紧,这些琐事不必过于劳神。”
吃完,胤禑略坐了片刻便起身道:“我去书房看看文书。”实则脚步一转,却是往侧福晋小瓜尔佳氏的院子去了。
福晋起身送至门口,望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脸上并无多少失落或不满。经历了生死关头,又看清了许多事,她如今的心境已大不相同。
恩宠固然重要,但稳固自身地位,早日生下嫡子,才是长远之计。至于爷去谁那里,只要不越过规矩去,她便也看得淡了。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尚未有动静的小腹,眼神变得坚定而清明。
第173章 上山采药
庄子里的物事都大致归置停当了,新买的马车也稳稳地停在了院角的棚子下,算算日子,离下次回京找吴老换药还有好几日空闲。
这天,天色刚蒙蒙亮青禾便醒了,比平日里起身的时辰还要早上一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鸟儿在竹林里偶尔啁啾几声。
她披衣下炕,推开房门的时候正瞧见小红蹑手蹑脚地准备去灶间生火准备早饭。
“小红,早啊。”青禾轻声招呼,怕惊扰了清晨的宁静。
小红闻声回头,见是青禾,圆脸上露出些诧异:“青禾姐姐,今日怎么起得这般早?可是炕睡不惯?”
“不是,炕很好,我睡得很踏实呢,竟一夜没做梦。”青禾走到灶间门口,看着小红利落地引燃灶膛里的松针,火光映亮了她敦厚温和的脸庞,“我是想着,今日天气瞧着不错,打算上山去转转,看看能不能寻些常见的草药。”
小红一听,忙道:“那也得用了早饭再去,空着肚子可没力气爬山。”
青禾摇摇头,笑道:“不折腾了。我想着早点上山,晌午未必赶得回来。不如你帮忙弄点干粮我带上,凑合一顿便是。”
小红见她主意已定,也不再劝。两人便就着灶膛里渐起的火光开始准备。庄子里初来乍到,米面油盐都是赵老四和钱家的昨日才帮忙置办来的,样数不多,皆是农家最寻常的物事。
小红从面袋里舀出两碗玉米面,又掺了一小把栗子粉,加了点盐,用温水慢慢搅和成团。然后她在手上沾了点清水,熟练地将面团拍成一个个巴掌大小的圆饼。
青禾则从墙角堆着的野菜里拣出几棵嫩绿的荠菜和马齿苋,在盆里洗净后细细切碎,递给小红揉进一部分饼子里。
家里没有油,小红便直接将饼子贴在锅壁上借着灶火慢慢烤焙。不多时,灶间里便弥漫开玉米面和野菜的朴素香气。
想着光吃饼子没有盐味,青禾又从瓦罐里捞了些钱家送的芥菜疙瘩,应该是自家腌的,可能是中国人骨子里对酱菜的执着,青禾光闻着酸味口水都要滴下来了。
她把芥菜疙瘩切成细细的丝,用一小片油纸包好,咸菜就饼子,想想都香迷糊了。
她这边刚准备好,小红饼子也烙好了。没有油,反而将饼子烙出了一面带着焦黄的脆壳。小红用干净的笼布包了四个玉米饼和两个野菜饼,又将咸菜和一个装了水的竹筒放进一个半旧的藤编篮子里。
“青禾姐姐,山上路滑,你可得当心些。”小红把篮子递给青禾,不放心地叮嘱。
“放心吧,我就在近处转转,不走远。”青禾接过篮子,心里暖暖的。
她回到屋里,换上一身耐脏的靛蓝色粗布衣裤,这是她特意预备着干活或出门时穿的。裤子宽窄适中,上衣也利落,比裙裾飘飘方便多了。
她将头发重新梳理,编成一根结实的长辫子盘在脑后,这下利索了。
收拾停当,青禾挎上篮子便独自一人出了院门,沿着屋后小径向着昨日钱兴指过的山林方向走去。
清晨的山间空气清冽,小径两旁是高大的杨树和橡树,枝叶尚未完全繁茂,初春的阳光还很软,透过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越往里走,树木愈发茂密,脚下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轻响。鸟鸣声比山下更密集清脆,偶尔还能听到不知名小兽在灌木丛中窸窣穿行的动静。
青禾放慢脚步,一边小心着脚下湿滑的苔藓和裸露的树根,一边目光敏锐地扫视着周围。
哎呀,背阴的岩石脚下,一丛丛开着细碎白花的植物不正是柴胡么?柴胡的叶片呈羽状分裂,很独特美丽。《本草纲目》有云:“柴胡,味苦平,主心腹肠胃中结气,饮食积聚,寒热邪气,推陈致新。”是疏肝解郁、和解表里的要药。
另一边向阳的坡地上,一片片心形叶片开着淡紫色小花的,是黄芩。它的根部可用于清热燥湿,泻火解毒。旁边还夹杂着几株叶片对生、茎呈四棱形、散发着特殊清香的益母草,对女子月经不调、产后瘀阻腹痛颇有良效。
再往前走,在一处稍微湿润的沟谷边,她惊喜地发现了几株紧贴着地面生长的车前草,它的叶片肥厚,而且边缘有圆钝锯齿。这东西利水通淋、清热解毒,寻常却有用。
更让她高兴的是,在一片松树林的边缘她看到了丹参标志性的羽状复叶和顶生的淡紫色小花,丹参的根可以活血祛瘀,通经止痛,是治疗心脑血管疾病和妇科瘀血症的良药。
青禾越看越是惊喜。
这片山林比她预想的还要富饶。
许是靠着红螺寺,少有人大肆采挖,也或许是水土气候确实适宜,许多常用的草药竟都能寻到踪迹,而且长势颇佳。
她喜滋滋地蹲下身用随身带着的小药锄小心挖取看中的草药,挖出后轻轻地抖掉根部的泥土,尽量保持根茎完整。
她采得专注,心神完全沉浸在这片绿色的宝库之中。
不知不觉手里的篮子渐渐沉了起来,里面堆满了带着泥土芬芳的各式草药。
她直起腰,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膝盖,看着篮子里满满的收获,心里满是喜悦和充实,心里不断盘算着哪些回去需要立刻清洗晾晒,哪些可以炮制备用,全然没有留意到山顶平缓处,不知何时悄然立了两个身影。
第174章 回京
三月十七,天色将明未明,庄子里的鸡才叫过头遍,青禾和小红便已收拾妥当。今日是回京城找吴老换药的日子,小红也念叨着要顺道采买些庄子上一时短缺的物事,比如一些调味用的杂料。
因着她俩都不会赶车,便请了钱兴帮忙。
钱兴自然是无有不应的,昨天便提前套好了车。
他依旧是那身利落的深灰色粗布短打,高大的身躯坐在车辕上,像尊沉稳的石像。
青禾这几日几乎是泡在了后山,简直是寻药采药入了迷,此刻却是尝到了苦头。她的胳膊腿脚又酸又疼,尤其是大腿和胳膊上的肌肉,稍微一动就牵扯着痛,像是被无数小针扎着,酸胀感十足。
嗯,蹲太久乳酸堆积了。
最痛的是要爬上马车的时候,腿根本就抬不起来,她甚至还用手帮忙搬了一下才顺利上车。
车厢里,她也顾不得什么坐姿仪态,悄悄将两条腿伸直了摊开,可即便如此,车轮碾过不平的路面时带来的细微震动依旧能让她腿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一抽一抽,滋味难言。
“得加强锻炼啊......”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以前在府里当差虽说也要走动,但和这般翻山越岭的体力消耗终究是不同的。
罢了,忍忍吧。
她今天特意带了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几样前两日新采的草药。时间仓促,来不及晾晒炮制,想着吴老自己定然懂得如何处理,便直接带了新鲜的来。
马车摇摇晃晃走了约莫两个时辰,熟悉的城墙终于映入眼帘。
城内依旧是人声鼎沸,车水马龙,与庄子的清静恍如两个世界。到了一处商铺林立的繁华街口,小红便提着个空篮子下了车,说好了末时正刻(下午三点)在鼓楼下碰头。
钱兴则沉默地一抖缰绳,驾着车继续往南城兵马司胡同的方向行去。
到了吴老诊所门前,青禾又是一番艰难地从车上下来,正龇牙咧嘴忍着疼,一抬头却见到了张保。
他今日穿着一身靛蓝色的侍卫常服,腰束得紧紧的,更显得肩宽腿长。见到青禾,他的眼睛里有毫不掩饰的惊喜和关切,一双小狗眼直勾勾地落在青禾覆着白纱的脸上,以及......她因为腿酸而站得有些别扭的姿势上。
“青禾,”他开口,“腿怎了?”
他想上前扶她,却又因着规矩而硬生生顿住,手指蜷了蜷,垂在了身侧。
青禾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他眼神里的热度让她有些无所适从,脸上也微微发起热来,幸而有面纱遮掩。她垂下眼,避开张保过于直白的注视,语气尽量维持着平静:“没事,这几天上山采药,有些酸痛。”
两人之间又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
他看着她,她则盯着地面,用头顶感受着张保目光的重量,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着,有点闷,有点乱。
正在这时,诊所里传来吴老沙哑的声音:“是张保来了吧?在门口磨蹭什么,还不快进来!”
吴老踱步出来,瞥了一眼像根柱子似的杵在门口的张保,见他眼睛几乎黏在了青禾身上,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摇了摇头:“没出息的样子!”
也不知是在说谁。
他不再理会张保,转而看向青禾,语气缓和了些:“进来吧。”
青禾如蒙大赦,赶紧应了一声,跟着吴老掀帘进了诊所。
诊所内依旧弥漫着浓浓的药草味。
吴老让青禾坐下,自己则仔细净了手又小心翼翼地揭开了她右颊上旧的药膏和纱布。
“嗯......”吴老凑近了仔细查看伤处,手指轻轻地按了按红肿边缘,“恢复得比我预想的还要好些。红肿消退了不少,新肉芽生得也旺相,颜色正。看来你身子底子不错,气血也养得可以。”
他一边说着,一边取过一旁温着的药水,用干净的棉絮蘸着,轻轻擦拭伤口周围。
“之前用的青虫愈肤膏,重在拔毒生肌,促进愈合。如今伤口收敛情况良好,今日可以调整一下方子。”
说着,他走到药柜前取了几样药材,放在小铜臼里慢慢捣着,“今天可以再加点珍珠粉和微量冰片进去,珍珠粉助其生肌长皮,平复疤痕,冰片少许,取其清热止痛、促药渗透之效,但量需谨慎,过多反而刺激新肉。”
他手法熟练地将新调配好的药膏均匀敷在青禾的伤处,药膏初时清凉,片刻后便传来带着刺痛的温热感,是药力在发挥作用。
换好药,重新包扎妥当,青禾将带来的小包袱打开,里面是几株还带着湿泥的草药。
“吴老,这是我前几日在庄子上后山采的,想着您或许用得上,可惜还没来得及处理,只能直接带来了。”
吴老有些意外,接过包袱看了看,里面是几株品相不错的丹参、黄芩,还有一小把益母草。
他确实有些惊讶,他从骨子里厌倦功名利禄,更不耐烦与那些高高在上的达官贵人虚与委蛇,平日里若有人诊金给得丰厚,他反倒觉得俗气。
“哟,你这丫头眼神倒准。”吴老拿起一株丹参,看了看根茎的形态,点了点头。
青禾见他有兴趣,心里也高兴,话不由得多了起来:“这丹参是在一片松林边上找到的,看这芦头的形态和断面颜色,油脂足,是年份够的。”
“我们庄子的后山背阴湿润处还长了不少黄芩,根条坚实......”
“《本草纲目》里说,‘黄芩,得酒上行,得猪胆汁除肝胆火,得柴胡退寒热,得芍药治下痢’,可见黄岑效用颇广。还有这益母草,虽是常见,但此时采摘,正是茎叶茂盛、药性充足的时候......”
她说到自己熟悉的领域,眼神都亮了起来,语气也不自觉地带着专业的笃定和兴奋。
吴老起初只是随意听着,越听眼神中的惊讶和赞赏之色越浓。
他原以为青禾只是略通药性,没想到她竟能说得如此头头是道,引经据典,且观察入微,显然不是死记硬背,而是真正有所领悟和理解。
“没想到你竟有这等悟性!”吴老看着青禾,目光里充满了惊喜,像是发现了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好好好!比某些榆木疙瘩强多了!”他这话,也不知是不是意有所指地瞥了眼张保。
明明被夸奖的是青禾,张保的脸却红了起来,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好像得了表扬的是他一样。
青禾见他这等蠢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敛住。
吴老看他两人的样子,只不住地摇头。
第175章 同道中人
吴老捻着颌下几根稀疏的胡须,看向青禾的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这丫头不仅心思灵透,对药性的理解也远超寻常学徒,更难得的是那份沉得下心钻研的劲儿。
他又用眼角余光瞥了眼边上那个坐立不安的高大身影,心里明镜似的。张保这小子,心思全写在了脸上,可惜落花有意,流水......唉。
吴老在心里摇了摇头,也罢,年轻人自有年轻人的缘法。
他清了清嗓子,对青禾道:“丫头,眼看就到饭点儿了,你我又聊得这么投机,不如就在这里随便用些粗茶淡饭怎么样?正好还有些外伤处置上的关窍,咱们边吃边聊也无妨。”
他刻意将话题引向医术,留下她的理由也显得名正言顺。
青禾闻言确实有些心动。
自打来到这里,她还没有遇到一个能一起畅谈医理的同道中人,更别说像吴老这么经验丰富的了。吴老身上有种经过无数病例淬炼出的沉稳与洞见,这正是她这个学院派出身的博士所欠缺的。
一时间,遇到同道中人的兴奋感让她很难立刻抽身离去,便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那就叨扰吴老了。”
吴老脸上露出些笑意,朝里间喊了一声。
一个十二三岁的药童应声跑了出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小厮服,眉眼很是机灵。听吴老低声吩咐了几句,便一溜烟地跑去后面厨下准备了。
青禾和吴老重新坐下,话题自然而然又回到了医道上。
“你方才提到用三七粉合了白及粉外敷,用以止血生肌,思路是对的。”吴老慢悠悠地开口,手里还摩挲着一个光滑的药杵。
“但在军中,尤其是处理创口深且污秽的刀剑伤势时,光止血生肌还不够,首要的是防其‘变症’,也就是医书上常说的‘热毒内陷’。”
青禾听得专注,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晚辈也知需清热解毒,常想用金银花、连翘之类。”
“金银花、连翘是好,但性子还是缓了些。”吴老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沉,仿佛透过眼前的药柜看到了昔年营帐中血肉模糊的景象。
“老夫当年随军,见过许多因为伤口红肿溃烂而高烧不退的案例。起初也是不得其宗,后来渐渐摸索出,必得用上大剂量的蒲公英、紫花地丁,捣烂外敷才能见其功效。
“蒲公英和紫花地丁性寒凉峻猛,清热解毒之力远胜寻常花草。若内服,则需佐以活血化瘀之品,如桃仁、红花等促进败血排出,通则不痛,瘀去则新生。有时甚至......唉,不得已时,还得用上极少量的砒霜,以毒攻毒,压制恶性脓疡。”
他顿了顿,看向青禾:“你理论根基扎实,熟知药性君臣佐使,这是你的长处。但医道一途,尤其是外伤科,很多经验是医书上寥寥几笔带过,甚至根本不写的。”
“需得亲手处理过成千上百个不同的伤患,摸过各种千奇百怪的脉象,见过伤势在不同体质和不同境况下的演变,才能心里有底,下药时方能果决,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
青禾心悦诚服。吴老这番话,可谓切中了她目前的要害。她就像是一个熟读兵书却未曾亲临战阵的参谋,而吴老则是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老将军。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吴老教诲的是。读万卷书,终须行万里路。晚辈受教了。”
两人就这般,从外伤用药聊到内科调养,从南北地域差异导致的不同常见病聊到一些民间偏方的可取与荒谬之处,滔滔不绝,废寝忘食。
青禾不时提出自己基于现代医学知识的疑问和见解,虽隐去了来源,但其角度之新奇,也常让吴老陷入沉思,继而抚掌称妙。
一老一少,越聊越是投机,竟浑忘了时辰。
药童早已将饭菜在隔壁小间的方桌上摆好,四菜一汤,热气腾腾,却不敢打扰,只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
张保倚在院墙边,目光牢牢锁在屋内那个侃侃而谈的身影上。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青禾。
她在吴老面前不仅没有丝毫怯懦,反而眼神明亮,神情专注,浑身上下充满了自信和光彩。她时而凝神细听,时而认真争辩,手指偶尔在桌上轻轻比划,仿佛在描绘某种草药的形态。
那种沉浸在自身擅长领域时所散发出的神采,让她整个人像是在发光,比他在任何戴着华贵首饰的贵女都要夺目。
他看得眼睛都直了,整颗心又软又涨,几乎移不开眼。一时间,竟也不忍心进去打断难得的气氛。
还是一直沉默守在马车旁的钱兴,抬头看了看日头,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这才走上前隔着门帘瓮声瓮气地提醒了一句:“青禾姑娘,末时快到了,还得去接小红姑娘。”
屋内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青禾恍然回神,脸上露出一丝歉意:“竟聊了这么久,实在失礼了。”
吴老虽也意犹未尽,却还是摆摆手:“无妨,正事要紧。先用饭,用了饭再去。”
几人移步隔壁小间。
只见方桌上摆着几样菜色:一碟清炒山药木耳,一碗茯苓老鸭汤,一碟当归枸杞蒸鸡块,一碟翠绿的凉拌菠菜,上面还撒了些碾碎的核桃仁。还有一碟看似普通的清蒸鲈鱼,但鱼腹中似乎塞了些什么药材。
就连自诩对食疗药膳颇有研究的青禾,看到这桌菜心里也不由得暗暗惊叹
这几道菜,看似家常,实则配伍极为讲究。
山药健脾,茯苓祛湿安神,老鸭滋阴,当归补血,枸杞明目,核桃润肠益智,鲈鱼健脾补气......每一道都兼顾了口味与养生,且性质平和,适合大多数人春季调养。
她本以为自己在府中琢磨出的那些药膳方子已经算不错了,此刻才感受到真正精深的中医食疗文化,远非她所知的那些皮毛,吴老于此道的造诣,恐怕远超她的想象。
几人推脱客气了一阵才坐下吃起来。饭菜滋味确实极好,火候、调味、药性融合都恰到好处。青禾边吃边在心里默读着尝到的药材及其效用,准备回去后尽快记录下来。
饭后,钱兴去院外套车。青禾向吴老郑重道谢告辞。
张保跟着送到门口,看着青禾准备上马车,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拿那双带着委屈和不舍的眼睛诺诺地看着她。
青禾被他看得心下不忍,脚步顿了顿,终是回过头来:“我......七日后还要来换药的,到时候......不是又能见到了吗?”
张保眼睛亮了一下,依旧没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紧抿的嘴角终于松动,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第175章 大丫
在鼓楼脚下接到大包小包的小红,三人都不敢再多耽搁,赶紧调头驱车往城外赶。虽说入了春白日渐渐变长,但怀柔毕竟离京城有段不近的路程,若是走得慢了,只怕回到庄子时天都要擦黑了。
钱兴显然也清楚这点,出城门上了官道后便在空中打了个清脆的响鞭,催着马加快脚步。他确实是赶车好手,车轮滚动的节奏明显快了起来,车厢的颠簸也略微加剧。
青禾靠坐在车厢里,怀里抱着一个用油纸包得方正正的小包裹,有些出神
这是刚才张保撵到鼓楼给她的。
他什么也没多说,只隔着车窗将这个还有些温乎气的油纸包塞进了她手里,然后便像怕她拒绝似的,扭头又跑回了人群里。
隔着纸包就能闻到一丝隐约的甜香气,约莫是鼓楼附近那家老字号铺子卖的芸豆卷或者糖火烧之类的小点心吧。
她低头看着这包点心,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面。
张保这个人......心思直白得像一汪清水,所有的关切和在意都明晃晃地摆在脸上和行动上。以前的相处不作数,这段时间以来,确实能感受到他是个可靠踏实的人。
身手好,性子虽直却不鲁莽,在御前当差,前程也是有的。
青禾在心里默默地想,若自己是个身家清白的自由人,与他在一起,日子一定会过得很安心很踏实。他那种笨拙却执着的关心,像冬日里的暖阳,不炽烈,却持久温煦。
可是没有如果。
她脸上还带着未愈的伤疤,心里还牢牢记着那日在胤禑面前立下的毒誓。她这样一个身份尴尬前途未卜的女子,又何必去拖累一个赤诚真心的人呢?他那份干净的情意,她承受不起,也回报不了。
算了,别再想了。
马车紧赶慢赶,回到庄子附近时日头还是已经快落下去了,天边染上了大片大片的橘红色霞光,映得远处的山峦轮廓都柔和了起来。
远远地就瞧见庄子入口站着两个身影。
待到近前才看清是钱家的和她的女儿大丫。
钱家的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蓝色棉布裙褂,外面罩着那件熟悉的灰色围裙,双手交握在身前,正翘首望着来路。一见钱兴驱车回来,她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个质朴而放松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看着就十分亲和。
青禾掀开车厢侧面的青布窗帘,晚风带着凉意吹在她脸上,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她看着钱家母女等候的身影,看着这处渐渐被暮色笼罩的院落,在心里默默地告诉自己:青禾,看看眼前,这山,这水,还有等着你归来的善意,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好了,要懂得知足,莫要贪心,莫要奢望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马车停稳,青禾和小红相继下车。
钱家的忙迎上前两步,语气里带着关切:“青禾姑娘,小红姑娘,一路可还顺利?想着你们回来得肯定晚了,怕错过了饭点再给饿着。我就带着大丫过来顺手把晚饭做了,都在灶上温着呢。”
这时青禾才将目光转向钱家的身旁那个女孩。
这就是大丫了,看着约莫十岁出头的年纪,身量已经开始抽条,像一株迎着春风茁壮生长的小白杨。
她穿着一身粉紫色碎花夹袄和同色裤子,虽然料子普通,还有几处不起眼的补丁,但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梳成两个整整齐齐的麻花辫垂在胸前,用红色的头绳系着。
她的脸庞算不上多么白皙,是健康的蜜色,五官却生得十分周正,眉毛弯弯,眼睛大而明亮,像山涧里被泉水洗过的黑曜石,鼻梁挺翘,嘴唇红润饱满。
虽然不是那种养在深闺,肌肤胜雪的所谓白富美,但浑身上下都透着山野赋予的鲜活灵气,像初春枝头沾着露珠的野海棠,清新又惹人喜爱。
青禾一看这姑娘,心里没来由地就生出几分喜欢。
她想起怀里那包点心,便伸手递了过去,语气温和:“大丫是吧?这个给你吃。”她还预备着得推脱几个来回,毕竟是庄户人家的孩子,尤其是女孩子,平日难得见到这些精细点心,怕是会害羞推拒,或者畏畏缩缩不敢接。
没想到,大丫闻言便抬起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大大方方地看向青禾,脸上露出的笑容,有点羞涩却毫不扭捏。她上前一步双手稳稳地接过了油纸包,声音清脆地说:“谢谢青禾姑姑。”
举止自然,毫不怯场。
接过后她并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继续脆生生地说道:“我和娘蒸了杂面馍馍,炖了一锅白菜粉条,里面还放了几片咸肉提味。还炒了一碟新掐的野苋菜,熬了小米粥。都放在灶间的锅里温着呢,青禾姑姑和小红姑姑现在去吃正好。”
这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不卑不亢。
青禾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和坦荡的神情,心里的喜爱又添了几分。这姑娘,不仅模样周正,性子更是难得的大方明朗。
她不由得放柔了声音:“大丫真能干。以后若得了空,常来院子里玩,陪我们说说话可好?”
大丫听了,眼睛弯成了月牙,爽快地点头应下:“诶!谢谢姑姑,我得了空一定来!”
第176章 春耕
青禾感觉自己的生活开始渐渐步入良心循环。
撇开与张保之间那份无法言说的苦涩情愫不提,自由有了,安身立命的庄子有了,身边还有了踏实勤快的小红作伴,还有赵老四、钱兴这两户老实本分的佃户。
即便心底深处仍对胤禑可能杀个回马枪存着一丝隐忧,但此时此刻,她还是选择做一只将头埋在山水之间的鸵鸟,日子过得倒真像是置身于小小的桃花源中,自有其平淡踏实的幸福。
她如今每日的生活极有规律。
除了每隔七日需得早起赶车进城去吴老那里换药复诊,其余的大部分时光不是背着药篓往后山跑,便是与赵老四、钱兴一道忙碌着庄子上一桩顶顶要紧的大事——春耕。
北京的春日大多晴好,阳光暖融融地洒在田间地头,赵老四和钱兴都脱去了厚重的棉袄,只穿着单薄的粗布短褂,还将裤腿高高挽起,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腿。
赵老四在和庄子上的老黄牛配合着犁地,他扶着犁铧气沉丹田地吆喝着,犁铧过处,黑色的泥浪被翻滚开来,散发出新鲜土壤的气息。钱兴则跟在后面,用耙子细细地将大块的土坷垃打碎,整平。
青禾帮不上太多的力气活,但也换了一身利落的粗布衣裤,又将头发紧紧挽起,跟着在田边转悠。
有时候她会提着木桶给在地头休息的赵老四和钱兴送上一碗晾凉了的茶水,是山上采的野薄荷泡下的。
偶尔也会蹲下身仔细观察翻出来的土壤,捡起一块在手里捻开,看看墒情。她虽不懂具体的耕作技巧,但基于前世偶尔看新闻联播的一些模糊概念,也会试着提出些问题。
“赵叔,我看那边地势略低,会不会积水?”
“钱叔,这茬口是怎么安排的?去年种了麦子,今年还种吗?”
赵老四和钱兴起初对她这些问题有些诧异,但见她问得认真,并非故作姿态,便也憨厚地一一解答。
慢慢地,他们发现这位从府里来的姑娘是真心想了解庄子里的一草一木,态度便越发自然亲近起来。
小红也没闲着,她通常是和钱家的在院子内外忙碌。
钱家的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功夫便能将一大家子的饭菜准备的妥妥帖帖。一般是蒸上几笼杂面馍馍,再炖上一大锅油汪汪的白菜粉条,虽然粗糙,但劳作之后就是得吃这样的饭菜,爽朗、大气!
小红作为她的副手,则帮着打扫院落,喂养鸡鸭,或是坐在院门口的矮凳上缝补衣裳。她针线活很不错,青禾有件衣服上山被树枝挂坏了,小红将破口处修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可见针脚之细密。
大丫得了空也会过来。
这姑娘确实招人喜欢,来了也不闲着,或是帮着她娘烧火,或是跟着小红学针线,一双大眼睛里满是灵慧。
青禾看她喜欢,有时便会将从山上采来的野果子分给她吃,或是教她辨认几种常见、安全的草药。大丫学得极快,青禾甚至有种自己已经荣升博导,可以开门收弟子了的错觉。
田间地头,院子里外,虽各自忙碌,却气氛融洽。
就在青禾于京郊庄子上热火朝天地投入春耕之时,京城里的十五阿哥府,也因一桩大事忙碌起来。
康熙五十四年的塞外避暑之行,旨意已然下达。这次圣驾点了诚亲王、雍亲王、淳郡王、十五阿哥、十六阿哥和十七阿哥伴驾。
接了旨意后,府里上下便开始忙碌起来,这么多年的伴驾下来,别说王进善了,就是最下等的杂役也都摸清门道了。流水线地打点行装,准备仪仗,检查车马,一派紧张有序的景象。
十五阿哥府的奴才团队们运作良好,府邸围绕的首脑却时常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依旧无法从那种莫名的无所适从中完全抽离。
下人们依旧恭谨周到,将他的饮食起居打理得无可挑剔。
福晋自火灾后,愈发显得通透温婉,将内宅管理得井井有条不说,待他也更加体贴。
侧福晋小瓜尔佳氏娇俏可爱,善解人意。
就连舒兰格格也因身子调养得好,更多了几分温顺风情。
几个妻妾之间表面看去也算和睦。
一切似乎都很好,甚至比青禾在时更符合一个皇子府邸应有的和谐模样。
可他就是觉得身边空落落的,像是少了点什么,让这看似完美的一切都失了点真切的味道。
尤其是在前院书房独坐时,那种空旷和寂静便格外明显。
想起来,青禾从康熙四十七年就到了他身边。那么多年了......
他想起十八弟早夭那年,若不是她......
胤禑猛地摇了摇头,不愿再深想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便刻意地减少独自待在书房的时间,不是出府与相熟的宗室子弟应酬,便更多地往侧福晋小瓜尔佳氏的西小院去。
侧福晋确实是个妙人儿。
每次胤禑带着烦闷踏入西小院,她总能恰到好处地抚平他心头的褶皱。
这日傍晚,胤禑处理完公务,又来到了西小院。
院内布置精致而不失雅趣,几盆应季的花草开得正好。
小瓜尔佳氏早已得了通报,胤禑一进院子她便笑盈盈地迎了出来。她今日穿着一身娇嫩的杏子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傍晚凉,又罩了一件月白色软烟罗比甲,更衬得她肌肤胜雪,身段风流。
一头乌黑的秀发梳成了俏丽的小两把头样式,簪着几支赤金点翠的簪子并一朵新鲜的玉兰花苞,既华贵又不失清新。
她步履轻盈,走到胤禑面前,未语先笑,那双桃花眼眼波流转,软软地唤了一声:“爷。”
看到胤禑蹙起的眉头,她并不急切地询问胤禑为何烦忧,而是牵着胤禑的手走进里屋,又先亲手奉上一盏温度适口的香茗,是胤禑偏爱的六安瓜片。
然后便坐在他下首的绣墩上,姿态优美地拿起一把团扇,轻轻为他打着扇,声音柔糯地说起府里的趣事,语调轻快,内容有趣,却绝不涉及任何可能引他不快的前朝或府务。
待到胤禑愿意开口说话,她又做出一副凝神细听的模样,眼神专注得不得了,还会适时地递上几句熨帖的宽慰,或是带着崇拜的惊叹。
这样一番操作下来,胤禑早已忘了自己为了什么烦忧,面上神色也和缓了许多。她便不再多言,只安安静静地陪伴在侧,偶尔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含情脉脉地望一望胤禑,又偶尔一双玉手不经意地拂过他的手臂。
她深知如何展现自己的美貌与才情,更懂得如何营造令人放松沉迷的温柔氛围。她将真实的野心和算计深深掩藏在那张巧笑嫣然的面具之下,展现给胤禑的永远是那朵善解人意的解语花。
他看到的,永远是她想让他看到的那一面。
第177章 奇遇(上)
四月二十五,黄道吉日,康熙圣驾自京城起銮,前往热河行宫避暑。
十五阿哥府门前车马仪仗早已准备停当,仆从们垂手肃立,气氛庄重。
胤禑一身石青色行服,腰束黄带子,正与留守的福晋话别。
福晋瓜尔佳氏穿着件宝蓝色缠枝莲纹衬衣,外罩一件玄青色坎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了点翠头面,十分端庄得体。她的神色平静温婉,此刻正站在府门前叮嘱着随行太监们要仔细伺候阿哥爷起居云云。
这时,侧福晋小瓜尔佳氏扶着丫鬟的手袅袅娜娜地走了出来。
她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穿了一身簇新的樱桃红百蝶穿花遍地金缎裙,外头却罩了件极为素雅的月白色琵琶襟坎肩,红白相映之下,既鲜亮夺目,又不至于过于扎眼,失了身份。
头发梳成了俏丽的小两把头,正中簪着一支赤金嵌红宝的鸾鸟步摇,随着她的走动,流苏轻颤,熠熠生辉。
她走到胤禑和福晋跟前,盈盈一拜,声音娇柔:“爷,福晋姐姐。”
起身后,她目光转向福晋,微微笑着,十分天真的样子:“福晋姐姐安心在家便是,妹妹定会仔细照料爷的起居,不敢有丝毫怠慢。热河路远,姐姐身子方才大好,留在京中正好将养,也免了车马劳顿之苦。”
她这话听着是关心,细品却像是在强调随行的是她,而福晋只能留在家。
福晋脸上笑容未变,眼神却静水深流,看不出情绪,只淡淡道:“有劳妹妹费心。路上一切自有规矩,妹妹谨守本分,好好伺候爷便是。”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侧福晋那身过于用心的装扮,并未多言。
胤禑没心思深究女眷间的机锋,见时辰不早便挥手示意启程。
侧福晋又对福晋福了一福,才扶着丫鬟的手姿态优雅地登上了那辆装饰华美的马车。
车队缓缓启动,驶离了府门。
福晋站在原处,直到车队消失在街角才慢慢转身回府,她的背影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沉静而孤清。
康熙朝出巡虽多,却不是所有皇子都能有机会随驾。
类似雍亲王胤禛这样年长且颇受倚重的皇子,常常会被康熙安排轮流留守京城,处理日常政务,几位年长皇子轮流值班,有点类似两班倒。
这既是信任,也是一种无形的制衡。
这一次雍亲王也在随驾名单中。此刻,雍亲王府门前,胤禛也已穿戴整齐,他穿着一身深蓝色暗纹行服,神色是一贯的冷峻严肃。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但当他的目光扫过仪仗队伍时,眼神却比平日更为沉郁几分。
他心中牵挂的是他亲爱的十三弟胤祥。
这次皇阿玛依旧没有点十三弟伴驾,他知道这并非失宠,实则是皇阿玛默许十三弟在京安心养病。
十三的腿疾......御医们用了多少法子,总不见根本好转。
想到十三弟昔日马上驰骋、英姿勃发的模样,再思及他如今时常被腿痛折磨,连远行都成问题,胤禛的心情就怎么也好不起来。
他抿紧了嘴唇,勒转马头,汇入前往热河的队伍之中,将担忧深深掩藏在冷硬的面容之下。
而京郊怀柔的庄子上,青禾对京中皇族车马喧嚣、启程远行一事浑然不知,依旧过着她“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悠然日子。
四月将尽,山间的绿色愈发浓郁深沉,不再是初春时娇嫩的翠色。
今天她照例背着药篓,拿着小药锄去上山采药。
四月底的山林,草药种类比初春时更为丰富。
黄芩的紫色小花已经开了一片,丹参的叶片也变得更加肥厚,其根茎的药性想必积累得更为充足了。
林下阴湿处,叶片呈掌状分裂的地黄正是采挖的好时节,其块根肥大,可以用于清热凉血、养阴生津。
前方远志开着小小的紫花,其根部有安神益智、祛痰开窍之效。
她还惊喜地发现了几丛苍术,它的叶片宽大,边缘有刺状齿,根部燥湿健脾,是常用药材。
她边走边低头寻觅,心思却飘到了上次进城换药时与吴老的交谈。
她当时无意间提到了疟疾,吴老便说起古籍中记载用青蒿绞汁治疗寒热往来之症,并感慨道:“青蒿一物,看似平常。但若得其法,或许真能克制瘴疠之邪,只是‘法’在何处,以及如何提取其精髓,老夫思索多年,仍觉迷雾重重......”
青禾当时便暗自心惊。
后世的屠呦呦院士正是从东晋葛洪的《肘后备急方》中获得灵感,成功提取出青蒿素。
她没想到早在康熙朝,吴老这样一位隐居市井的医者竟然也已触摸到了这个方向的门槛,虽然受时代所限未能突破,但这份敏锐的洞察力和钻研精神已让她深深震撼。
吴老的医术和悟性,确实不容小觑。
她想着这些,脚下不停,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平日少至的林子深处。
这里树木更高大,枝叶遮天蔽日,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四周也愈发安静,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偶尔的鸟鸣。
就在这时,一阵隐隐约约的哭泣声顺风飘了过来。
青禾吓了一跳,汗毛都有些竖了起来,下意识就停住脚步想要转身往回走。这深山老林的,怎么会有人声?还是哭声?
可那哭声断断续续却十分悲切凄惨,似乎还夹杂着模糊的呼唤:“爷......爷......您怎么了......您醒醒啊......”
青禾凝神细听,想要分辨到底是“爷,爷,您怎么了”?还是“爷爷,您怎么了”?
算了,听不真切,但不管是什么,总归是有人出了事,情况似乎还很危急。
她站在原地,内心十分挣扎。
深山,陌生,未知的危险......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离开。
可自己两世为人,学的都是治病救人的医术,难道真的见死不救吗?医者的本能和心底的善念终究战胜了恐惧。
她握紧了手中的小药锄,循着哭声传来的方向一步步探了过去。
第178章 奇遇(下)
青禾心下惴惴,手里那把小药锄握得紧紧的,还借着粗壮的树干和茂密的灌木丛遮掩身形。她尽可能放轻脚步,一点点往前挪动。
只见前面林间空地上,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小厮正跪在地上,手足无措地对着倒在地上的男子哭得浑身发抖。
那小厮身量未足,穿着件半新不旧的深蓝色棉布袍子,腰系布带,脸上稚气未脱,此刻满是泪痕,瞧着甚是可怜。
他一边哭,一边摇晃着地上毫无反应的人,嘴里不住地呜咽着。
青禾见那小厮身形瘦弱,不似有威胁的模样,胆子便壮了些,又悄悄往前探了两步,这下倒是看清了倒在地上的那人。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她差点惊呼出声。
倒在地上的男子分明是十三阿哥胤祥!
他怎么会在这里?
怀柔地界离京城虽不算极远,但也并非皇子们常来游玩之所。在这里偶遇已是稀奇,他怎么还倒在这荒山野岭之中了?
青禾对这位十三阿哥的印象极好,无论是前世从正史野史中读到的,还是她穿越到清朝后看见的,直觉上十三都是个表里如一、重情重义的侠义人士,不然也不会成为雍正皇帝最信任倚重的兄弟。
在中国古代,君主拥有无限的绝对权力,哪怕是号称“掌丞天子,助理万机”的相劝,一旦对上君权,也是毫无疑问地败下阵来。
而雍正刚登基的时候,朝野还动荡不安,他在接手皇位第二天就直接封了胤祥总理事务和硕亲王,赋予了胤祥财政权、人事任免权、甚至军权,胤祥的职权几乎涵盖了整个国家政治的方方面面。
除了他们二人政治理念的一致性,胤祥出众的工作能力和为人,肯定是没得说的。
青禾想得出了神(实际是我跑题了)。那个小厮又嚎了一声,青禾终于回过神来,也顾不得许多,直接从树后走了出来,快步上前:“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那小厮突然见到有人来,像是溺水之人抓到了浮木,抬起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年纪虽小,却还有几分警觉,不敢直接透露主子的真实身份,只带着哭腔急急说道:“这、这是我家爷,是附近庄子的主人,来庄子上小住的。听说这山上有草药,爷便想来采些......方才爷试了种不认识的草,没一会儿就倒地不醒了!”
因为着急说话,他鼻涕淌到嘴里了都没发现,“求姑娘行行好,帮小的把爷抬到林子外边去,看看能不能遇上上山打猎的爷们,一起帮忙抬下山去......”
青禾一听更是愕然。
试了不认识的草?十三阿哥胤祥亲自采药?还把自己试倒了?
难道天涯论坛上说的是真的?
说的是雍正帝第五子弘昼为其十三叔胤祥所写的祭文和挽词中言及:“窃思弘昼自八岁时患病濒危,叔父赠以良药,旋即得生。皇父尝命弘昼曰:“汝命叔父所活也。汝宜呼之为父。”自此十余年间,叔父抚爱诲朂无所不周。今乃年未及艾,遽舍我而逝,此其所以悲来无极,嗟痛填膺而不能自置也。”,
大意是感念十三叔赠药之恩,甚至提及若非十三叔当年赠药,或许就没有他弘昼了。连雍正皇帝都因此让弘昼称呼胤祥为“阿玛其格”。
难道......历史上胤祥赠予弘昼的药不是他买来的,竟是他自己尝试配伍的?
这都哪跟哪啊?
青禾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历史的缝隙里竟藏着如此出人意料的内情?
不过此刻她也来不及细想这些,救人要紧。
她赶紧蹲下身,先探了探胤祥的鼻息,呼吸虽微弱但还算平稳,又摸了摸他颈侧的脉搏,跳动也尚有力度,心下稍安。
她立刻追问那小厮:“你先别慌,告诉我,你家爷刚才试的是哪一种草?长什么样?在哪里采的?”
小厮慌忙用手指着不远处一丛植物,带着哭音道:“就、就是那个......开着小蓝花的......”
青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第一反应是吐槽:什么蓝花,色盲吗?那是紫色。
再一细看,那几株植株亭亭玉立,茎秆直立,叶片掌状分裂,开着几串铃铛状的蓝紫色小花。
这是乌头啊!
乌头有大毒,尤其是其块根含有乌头碱,微量可止痛麻醉,过量则会引起心律失常、神经麻痹甚至昏迷、死亡。
看十三阿哥这情形,怕是误食了少量乌头的某个部分,导致了中毒性昏厥。
幸好发现得早,剂量似乎也不算极大。
青禾不敢耽搁,脑中飞快搜索着解乌头之毒的草药。
有了!甘草!甘草能解百药之毒,缓和药性,不怪老中医常说“乌头配甘草,砒霜与豆浆”,两者就像水与火般相克。而且这山林里甘草是常见之物。
她立刻起身寻找甘草,甘草是豆科多年生草本植物,奇数羽状复叶,小叶两面都密被黄褐色腺点及短柔毛,很好分辨。
嗯,万幸,不远处的大树下有一株!她赶紧过去,用小药锄小心地挖出几条手指粗细甘草根茎,也顾不上太多泥土,直接在衣襟上擦了擦,便跑了回来。
“快,把这个嚼碎了,或者捣成汁,给你家爷喂下去!”青禾将甘草根递给那小厮。
小厮接过甘草,脸上却露出了迟疑和戒备的神色,他家主子刚吃了草药昏迷,又要吃下另一种草药?吃死了怎么办?
他看看昏迷不醒的主子,又看看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女子,犹豫道:“这......这行吗?姑娘,不是小的不信您,只是我家爷金尊玉贵,这......小的不敢......”
青禾见他这般警惕,又是焦急又是无奈。时间不等人,乌头毒发可快得很!她情急之下,一把从小厮手里夺回那根甘草,用指甲掐下一段,当着那小厮的面放进自己嘴里用力咀嚼起来。
甘草根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本身特有的甘甜味,混合成奇怪的口感。她强忍着恶心咽下去,然后将剩下的塞回小厮手里,急道:“你看,我吃了,没事!这是甘草,解毒的!再耽搁下去,你家爷就真危险了!”
小厮见她亲自试药,疑虑终于消散了大半,又害怕真因为自己耽搁而发生什么不敢想的事......
他不再犹豫,连忙接过甘草,找来两块石头用力捣碎,又小心掰开胤祥的嘴唇,将药渣汁液一点点喂进去。(其实应该写小厮嚼碎了喂胤祥,但真的太恶心了,我不敢写。)
青禾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不知道十三阿哥具体误食了多少乌头,也不知道野生的甘草药效是否足够,更不清楚他本身的身体状况。
一切只能听天由命了。
第179章 胤祥
林间的光线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时间在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青禾和那小厮屏息凝神,紧张地注视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十三阿哥胤祥。
好在,或许是他误食的乌头分量确实不多,也或许是青禾判断准确,甘草解毒及时。约莫过了小半炷香的功夫,胤祥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微的咳嗽,眼皮也轻轻颤动起来,似乎有了转醒的迹象。
又过了片刻,他终是悠悠地睁开了眼睛,眼神初时还有些涣散迷茫,定了定神,才看清了跪在身旁的小厮,以及站在稍远处的青禾。
“爷!爷您醒了!您可吓死奴才了!”那小厮见主子醒来喜极而泣,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他先确认了主子的各项体征安好,然后就转身对着青禾“扑通”跪下。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救了我家爷!奴才给您磕头了!”
胤祥刚醒,脸色还有些苍白,嘴唇也缺乏血色,但精神似乎尚可。
他见那小厮这般慌里慌张感激涕零的模样,非但没有出言安慰,反而轻轻笑了一声:“阿宝啊阿宝,我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你这点儿定力,看来是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青禾这才知道他叫阿宝,还挺好听的呢。
阿宝被他说得不好意思起来,讪讪地站起身,擦了把脸,解释道:“爷,您是不知道,刚才您突然就倒下了,怎么叫都不醒,奴才魂儿都快吓没了!”
“要不是这位姑娘恰巧路过,认出了毒草又找来了解药,奴才真不知道......”
他说到一半,才想起还不知道恩人的名字,连忙又转向青禾,恭敬地问道:“还未请教姑娘尊姓大名?今日之恩,奴才没齿难忘。”
青禾正要开口,却见胤祥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她脸上,虽然刚醒过来还有点疲惫,却依旧炯炯有神,他直接问道:“你是十五弟府上的吧?我记得你,叫......青禾?”
青禾心下着实惊讶。
这样的龙子凤孙,天天有成山成海的奴才围着,他竟然能记得她?她仔细回想,两人之间的交集确实寥寥。
胤禑还住在阿哥所的时候,十三阿哥确实偶尔会去找十五阿哥说话,她作为近身伺候的宫女也曾远远地见过几面。
后来胤禑开府,十三阿哥因为与雍亲王胤禛走得近,而胤禑又颇受四哥照拂,府里有些往来场合,她也曾见过他几回。
但每次她都如同其他宫女一样垂首侍立,如同背景。
他们这样的人,见过的奴才成千上万,能记得住一个,并且准确叫出名字,确实是难得。
她赶紧敛衽行礼,垂下眼睫,恭敬地应道:“是,奴才青禾,给十三爷请安。十三爷好记性。”
阿宝目瞪口呆,恩人竟然知道自己主子的身份?!
胤祥微微颔首,用手撑着地,试图坐得更直些,阿宝连忙上前搀扶。
他缓了口气,才说道:“倒不是记性多好。是前阵子听说十五府上走了水,一个宫女拼死救了福晋出来,自己却伤了脸。方才瞧见你脸上的......便想起来了。”
他语气平和,并未对青禾脸上的伤疤流露出过多好奇或怜悯,只是平淡地陈述。
他又细细问了刚才发生的经过。
青禾便简略说了自己如何听到哭声寻来,如何听阿宝描述,判断可能是误食了乌头,又如何寻来甘草解毒。
她见胤祥听得认真,眼神中并无轻视,想到他方才亲自尝药的行为,便又多说了一句:“乌头又名草乌,它的块根有剧毒,但若炮制得法、用量精准,也有祛风除湿、温经止痛之效。甘草则性甘平,能缓和药性,解百药之毒,正可克制乌头之烈性。”
胤祥听完,眼中惊讶之色更浓。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青禾,虽然她穿着朴素的粗布衣裤,脸上覆着白纱,但言谈举止间透出的沉静以及对药理的熟悉,绝非一个普通宫女所能及。
“你竟如此通晓药理?”他忍不住问道,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怪不得......”
“我的庄子就在这山后不远。三月初的时候,我上山闲逛,曾远远瞧见对面山坡上有个女子在采药,动作很利落,我当时还以为是附近的药农。莫非......那就是你?”
青禾努力回想了一下。
三月初她刚搬来庄子,确实就马上开始上山采药了,但对有没有遇到十三却毫无印象。或许真曾遥遥望见过,却也未必能看清对方容貌。
她老实回答:“回十三爷的话,奴才确实是三月初十搬来的,这些时日也常上山采药。只是山野广阔,奴才并未留意到曾有幸遇见阿哥爷。”
胤祥却似乎颇为笃定,他笑了笑:“应当就是你。那般专注采药的姿态,寻常村姑可没有。”
他对青禾的兴趣明显更浓了,也不急着起身,反而又问了她平日都采些什么药,为何会对医术感兴趣等等。
青禾不敢透露太多,只含糊地说自己闲暇时喜欢翻看些医书,认得几味草药,平时农闲的时候,就喜欢上山采药,或备着自用,或炮制了换些零钱。
她语气谨慎,回答得滴水不漏。
胤祥听得认真,似乎还想再问些什么,一旁的阿宝却实在忍不住了,虽说爷现在看着没事了,可方才昏迷的样子实在太吓人。
他忧心忡忡地催促道:“爷,您刚醒,身子还虚着,山里风凉,咱们还是赶紧下山吧?好歹找个大夫仔细瞧瞧,奴才才能放心啊!”
胤祥被打断了谈兴,有些不悦地瞥了阿宝一眼,但看到阿宝惊魂未定的样子,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应允了。在阿宝的搀扶下,他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站稳后又看向青禾:“今日多谢你了。救命之恩,胤祥记下了。”
“十三爷言重了,奴才不敢当。”青禾连忙低头。
胤祥没再多说,在阿宝的小心搀扶下朝下山的方向走去。
第180章 挑肥拣瘦的老康
胤祥在阿宝的搀扶下,身影渐渐隐没在山路的转弯处,林木掩映,很快便看不见了。
青禾却还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方才十三阿哥起身行走时,她观察到他的左腿动作确实还是有些不自然,尤其是在迈步和承重时,膝盖好像有点僵硬,需要右腿稍稍多使些力气来弥补。
他上山寻药,莫非就是为了治疗自己的腿疾?久病成医?
但他的腿究竟是怎么回事?
想到胤祥此人,青禾心头不免泛起复杂难言的情绪。
康熙四十七年一废太子之前,十三应该还是非常受康熙喜爱的,因为直到康熙四十九年为止,除非一个皇子都不带,不然康熙的扈从名单中必有皇十三子。
但是,不知道是一废太子之后十三的腿疾遭了康熙嫌恶还是别的什么事情惹了康老爷子,四十九年六月,康熙就曾在请安折上骂“胤祥乃不大勤学忠孝之人”。
这些都是青禾前世读野史读来的,她因为喜欢看步步惊心、甄嬛传和西红柿软件上的清穿文,对于清穿常见配角老十三还是非常熟悉的。
前世在各类文艺作品的渲染里,康熙朝晚期的胤祥似乎总是蒙着一层落寞失意的阴影,甚至流传着被圈禁十年的说法。
为了验证胤祥是否真的被圈禁十年,康熙是否真的这样对自己的儿子,青禾上班摸鱼的时候查阅过不少正史野史,不然也不会知道胤祥给弘昼开药这种趣闻。
后来又不幸(有幸?)穿越到此,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可以确定胤祥绝没有完全失宠于康熙。别的不说,单是康熙屡次亲自过问其腿疾便可见一斑。
但为何会不得重用,乃至被雪藏,导致他空有一身才干抱负却只能在府邸养病,其中真正的缘由恐怕只有心思难测的康老爷子自己才知道了。
一直到雍正皇帝继位,胤祥才算真的熬出了头。
雍正帝刚上位,就将户部、造办处、侍卫处乃至皇子教育等诸多重担都压在了这位十三弟肩上。他代拟上谕,转传旨意,联络封疆大吏,几乎以一己之力扛起了雍正朝初期大部分中枢政务。
如此千头万绪、责任重大的工作,他都能处理得井井有条且毫无怨言,这与他骨子里极强的政治责任感和使命感是分不开的。
这样一个有着出色政务能力和强烈责任心的皇子,在康熙朝却只能蹉跎岁月,看着其他兄弟在前朝施展。他内心深处,又会是何等滋味?是无奈,是郁结,还是早已将不甘深深埋藏?
青禾想到这里,竟莫名感到一丝悲凉。
或许,康熙爷儿子真的太多了,还个个出色,他才会这样挑肥拣瘦吧,要是把胤祥放到光绪时代......唉,都是命运。
“罢了,”青禾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我一个小小宫女子,自身尚且难保,操这份皇帝老子的闲心作甚。”
她甩甩头,重新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草药上。
她稳了稳心神,继续之前未完成的采药工作,只是效率到底不如之前了。
又忙碌了小半日功夫,直到日头偏西,她才背起沉甸甸的药篓沿着熟悉的小路往山下庄子走去。
还没走到院门口,还有着一段距离呢,青禾便瞧见庄院外头停着好几辆规制不小的青帷马车。马车样式虽不张扬,但用料和做工都透着不俗,绝非寻常富户所有。
难道是胤禑派人来抓她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闪身躲到路旁一堵半塌的土墙后面,借着杂草和墙体的遮掩小心翼翼地探头观望,一颗心怦怦直跳。
“这一天天的,怎么竟玩起躲猫猫了......”
她屏住呼吸仔细观察了一会儿。
只见院子里小红正和一个穿着体面的人说着话,脸上非但没有惊恐之色,反而带着她惯有的憨笑,态度自然,甚至还伸手比划着指了指后山的方向。
看这情形,似乎不像是来抓人的。
青禾心下稍安,又观望了片刻,确定没什么危险才从墙后慢慢走了出来,假装刚采药回来的样子,朝着院子走去。
还没走到近前,便听到那个体面人对小红说道:“......我家主子感念姑娘救命之恩,特命小的送来些微薄之物,聊表心意,还望姑娘千万不要推辞......”
哦,原来是十三阿哥府上的人。
青禾这才彻底放下心来,长长舒了一口气,加快脚步迎了上去。
体面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穿着一身藏青色杭绸直裰,面容周正,眼神精明却意外地不会惹人厌烦。
他见到青禾立刻上前一步,态度恭敬地行了个礼:“这位想必就是青禾姑娘了?小的姓周,是十三爷庄子上的管事。奉主子之命,特来拜谢姑娘今日援手之恩。”
他侧身指了指身后几个正在从车上往下搬东西的小厮,说道:“主子说仓促之间不及备厚礼,这些都是庄子上出产的寻常物事,或是日常能用得上的,望姑娘不嫌粗陋。”
青禾顺着他的指引看去,只见搬下来的东西确实都很实用。
有几匹质地厚实细密的青灰色细棉布,一看就是做衣裳被褥的好料子,还有一整套厨房铁器,这是大件的。
小件的有两坛酒、一大篓子品相极好的银霜炭,还有好几包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各色种子,周管事特意说明是些瓜果菜蔬的良种。
此外,竟还有一小袋约莫二三十两的碎银子,说是给姑娘贴补日常用度。
这些赏赐,既考虑到了衣食住行的实际需要,价值也恰到好处,不至于过于贵重惹眼,又实实在在地能改善生活,可见十三阿哥是个心思细密,处事周到之人。
周管事又道:“主子还特意吩咐小的将庄子的方位指给姑娘。”他朝着西边略偏北的方向指了指,“顺着姑娘庄子后面那条小路往西,大约再走三四里地,看到一片引了温泉水的竹林,里头那个白墙黑瓦的院子便是。”
“主子说今日与姑娘相谈甚欢,意犹未尽,若是姑娘近日得了空闲,不知可否赏脸,过府一叙?”
青禾又被十三惊呆了。
这个十三阿哥倒真是有点意思。
以他的尊贵身份,感念救命之恩厚赏便是了,竟然还放下身段亲自邀请她去庄子上小坐?
她本来怕麻烦,想直接婉言拒绝,但转念一想,前世怎么百度都查不到十三腿疾的真正原因,或许现在有机会揭开神秘面纱?
曾有学者说十三是骨结核,若真的是骨结核,再不尽早干预,那后期十三会十分痛苦的。作为一名医者,遇到疑难杂症总难免有探究之心。
嗯,亲眼看看,或许能寻到些治疗的头绪呢。
略一思忖,青禾便点了点头:“周管事言重了。十三爷相邀是青禾的荣幸。若爷不嫌打扰,青禾三日后便上门叨扰。”
周管事见她答应得爽快,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连忙道:“不敢当,不敢当。那便说定了,三日后辰时正刻,小的派车来庄子门口接姑娘。”
“有劳周管事。”青禾福了一礼。
第181章 赴约
三日后,天色甫亮,青禾便已起身。
院子里还静悄悄的,只有灶房那边隐约传来小红准备早饭的动静。
她推开窗户,带着晨露气息的凉润空气涌进来,让人精神一振。
时间还早,她还有得边梳洗边考虑穿什么。
洗完脸,换上了一身半新不旧的浅碧色细布裙衫,外头罩了一件牙白色坎肩,通身上下用的料子都很普通,但浆洗得干净挺括,依旧是平日里在庄子上惯常的打扮,既不失礼,也不至于过于刻意。
她将头发仔细梳成小两把头,因是去拜访皇子,便比平日多簪了一支小小的银点翠珠花,与舒兰送的那支玉兰簪子并排插着,算是略作修饰。
脸上依旧覆着那方白纱。如果掀开白纱细看,会发现她脸上的疤痕颜色比前些日子更淡了一些,如果能用上前世的遮瑕膏,那社交距离下也不会太明显了。
收拾停当,她走进堂屋,在桌前坐下。桌上摊开着几本她常翻看的医书,想着十三阿哥既然对中医药感兴趣,便琢磨着或许可以带两本去,也算是个话头。
翻来翻去,《伤寒论》太深奥,《黄帝内经》又太玄,最后挑了一本适用性强的《本草备要》,权当劝这个阿哥不要学李时珍尝什么百草了。另一本是基础的《频湖脉学》。
周管事十分准时,辰时还未到,他便已出现在了庄子院门外,还是穿着那身藏青色杭绸直裰,身后停着一辆宽敞稳重的青帷马车。
“青禾姑娘,可都准备好了?”周管事笑容可掬地上前打招呼。
“有劳周管事,这便可以出发了。”青禾略点了点头,抱起书籍便跟着他上了马车。
马车行驶得颇为平稳,沿着庄后那条小路向西而去。
路两旁的田野里已有早起的农人在忙碌,青禾靠着车窗坐着,布帘半卷,清晨微风拂在脸上,让她的心神稍稍放松。
约莫行了三四里地,果然见到前方一片竹林,生长得格外青翠茂盛,林间隐约有氤氲的水汽升腾,想来是引了温泉的缘故。
竹林深处,掩映着一处白墙黑瓦的院落,瞧着比青禾的庄子要规整轩敞许多,但并无过多奢靡装饰,自有一番清雅气度。
她下马车随着周管事走进院内,一路上所见仆从不多,只见庭院开阔,地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打扫得一尘不染。院中植有几株高大的梧桐树,树下设着石桌石凳。
而十三阿哥胤祥竟已端坐在其中一张石凳上,手里捧着一卷书,正就着晨光翻阅。
他今日穿着一身家常的石青色暗云纹宁绸长袍,腰间束着同色带子,打扮得十分随意闲适。
只是看着他那张已初现风霜痕迹的脸庞,青禾心下不免有些嘀咕:这位爷年纪瞧着也不大,怎么作息竟如此老干部?难道从现在起他就已经有日后要当常务副皇帝的觉悟了?起得这般早,还一副已然处理完一批事务此刻正好整以暇的模样。
见青禾进来,胤祥放下书卷站起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摆了摆手,示意正要行礼的她不必多礼:“不必拘束,快坐。我这庄子简陋,比不得城里,也就图个清静。”
他的态度十分随和,全然没有皇子的架子,仿佛招待的只是一位寻常的客人。
待青禾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小心坐下,他便很自然地闲聊起来:“这两日皇阿玛行围去了,塞外天地广阔,正是舒展筋骨的好时候。偏我这腿脚不争气,倒是偷得浮生半日闲,才能在这庄子上躲躲懒,好生将养几日。”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怨怼,倒像是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青禾这才知道原来康熙皇帝又离京巡幸去了,心下顿时安定了不少。
皇上既不在京,胤禑、十六、十七这些在政治上看似没什么野心的小阿哥们定然是又随驾伴驾去了。这么一想她似乎更安全了些,至少短期内不必太过担忧胤禑会突然想起她这号人物。
“山间确实清静,利于修养。”青禾顺着他的话应了一句,语气也自然了不少。
两人便就着庄子的景致、山间的药材,随意地聊了起来。
胤祥见识广博,谈吐风趣,谈论到医药时,他问的几个问题也都在点子上,虽不十分精通,但他对于药性药理竟也颇有见解,显然并非附庸风雅。青禾渐渐放松下来,觉得与他交谈竟是件颇为愉快的事。
聊了一会儿,胤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手指头在石桌上轻轻点了点:“说起来,前阵子我四哥曾提过一桩小事。说是与十五弟一同出游时,他家弘时不小心伤了脚,疼得厉害。当时是十五弟身边的一个宫女用了些巧法子及时正骨敷药,处置得极好。四哥后来还夸赞过那个宫女手法利落,”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该不会,也正是你吧?”
青禾闻言顿时有些满头黑线,哭笑不得。
她一直以为自己这些年在宫里府里已经够低调、够咸鱼了,毕竟她一心只想着安稳度日,攒钱出宫,万万没想到竟然还捞了个声名远扬?连素来以冷面着称的雍亲王都知道她了?
她脸上有些发烫,幸而有面纱遮掩。
这事儿倒也没什么不能认的,她尴尬了一阵便老老实实地点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回十三爷的话,是奴才。当时情况紧急,奴才也只是略通些皮毛,侥幸而已。”
没想到,胤祥听她亲口承认这届抚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惊起梧桐树上栖息的几只雀鸟。
“哈哈哈,好一个略通皮毛!救十五福晋于火海,治四哥家弘时的脚伤,如今又在深山老林里把误食毒草的我给捞了回来......青禾啊青禾,你一个小小的宫女,竟不声不响的干了这么多了不得的事儿!佩服,真是令人佩服!”
他的话是毫不掩饰的惊叹和赞赏,完全没有质疑她为何会懂这些、为何要做这些,只有发现了有趣之人和事的纯粹开怀。
青禾看着他笑得那般豁达爽朗,整个眉眼都舒展开来,全然不见平日隐约可见的郁色,自己那点不好意思和谨慎也瞬间被笑声给冲散了。
她忽然觉得来清朝都快十年了,直到此刻,在这位传闻中不得志的十三阿哥面前,才真正窥见了一点属于这个时代鲜活而有趣的灵魂。
她也不再扭捏,抬起眼大大方方地迎上胤祥带着笑意的目光,嘴角也不自觉漾开一个真心的笑容。
第182章 畅谈
青禾与十三阿哥胤祥相对坐在梧桐树下的石凳上越聊越投机。
清风拂过竹林,带来沙沙的轻响,与庭院中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
青禾心里始终惦记着胤祥的腿疾,学着机会她就斟酌着词句,小心将话题往风寒湿痹、筋骨调养方面引,说起些舒筋活络的草药,或是她曾在某本医案上看到的类似症状。
没想到她刚起了个头,胤祥便已敏锐地察觉了她的意图。
他非但没有不悦,还十分坦然地笑了笑,笑容里是历经世事后的通透,边笑还边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左膝。
“你瞧出来了?”他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老毛病了。四十八年起......逢阴雨天或是劳累些,我的左边膝盖就又沉又痛,像是灌了铅,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硌着,屈伸都不利索。严重时还肿得发亮,连路都走不得,只能困在屋里。”
他描述得颇为具体,并未过多渲染痛苦。
天涯论坛上有人曾经猜测胤祥得的是骨结核,这会儿听胤祥的主诉,好像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慢性起病、局部肿痛、活动受限,还伴有“硌着”这种骨质破坏感。
骨结核源于结核杆菌侵蚀骨与关节,在古代的确属于难症顽症,缠绵难愈,耗人气血,最终可能导致残疾,甚至......史书上十三阿哥胤祥的英年早逝,莫非根子就在这里?
她心下凛然,面上却不露声色,只微微蹙眉顺着他的话问道:“十三爷可曾请太医仔细诊治过?太医们如何说?”
胤祥扯了扯嘴角,略有嘲讽之意:“太医?来来去去无非是说些‘风寒湿邪侵袭,气血不通,肝肾亏虚’的老生常谈。”
“开的方子不是祛风散寒,便是补益肝肾,汤药不知灌了多少,针灸艾灸也试过无数,初时或能缓解一二,让人存了些指望,奈何总是反复,去不了根。近来似乎比前两年更重了些。”
青禾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在缺乏抗结核药物的古代,想要根治此病几乎是不可能的。
太医们的思路从传统医学角度看并无大错,但未能触及病根。
她没来由的想到吴老,如果结合吴老精于外伤和疑难杂症的经验,和自己超越时代的医学见解,能否找到一条控制病情的路?
她知道此事关系重大,绝不能贸然开口,只暂且按下,待下次换药时和吴老探讨。
“病去如抽丝,十三爷还需耐心静养,勿要过于劳神才是。”
胤祥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邃,似乎看穿了她未尽的言语,但他只是点了点头并未追问:“说的是,急也急不来”。
两人便又聊了些旁的,医药轶事,山林趣闻,甚至京中一些无伤大雅的传闻。不知不觉,日头已近中天。
周管事悄无声息地走近,低声请示是否传膳。
胤祥谈兴正浓,颇有些意犹未尽,便对青禾笑道:“想不到与你聊天竟如此痛快,颇得知己之感。若是方便,不如就在我这用了午饭再回去?我这都是庄子里现成的粗浅东西,比不得你之前在十五弟府上的精细,但也图个新鲜爽口。”
青禾与他一番交谈也确实生出了几分相见恨晚的知己之感。
这位十三爷思维敏捷,见识不凡,更难得的是性情爽朗,不拘小节,与他交谈让她几乎忘却了彼此身份的云泥之别。
她略一思忖,便爽快地应承下来:“那青禾就叨扰十三爷了。”
午膳就地设在梧桐树下的石桌上。
周管事带着两个小厮手脚麻利地摆好了碗筷。
菜色果然不多,也并无过多雕琢,却无处不透着用心。
正中是一盆奶白色的鱼头豆腐汤,用的是庄外溪水里现捕的胖头鱼,熬得汤汁浓郁,豆腐嫩滑,起锅时还撒了几粒翠绿的葱花点缀。
一碟清炒野蔬,应该是后山采来的蕨菜,用蒜末和干辣椒炝炒,十分清香爽口的样子。
一盘黄澄澄的炒鸡蛋,看得出是舍得放油的,鸡蛋炒得蓬松软嫩,能就下两大碗米饭。
还有一小碟切得薄薄的酱黄瓜。主食则是新蒸的米饭。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繁琐的食器,但每一样都透着食材本身的新鲜与原味。胤祥亲自执勺为青禾舀了一碗鱼汤,语气随意自然:“来来,尝尝,这鱼是庄子上的人一早去溪里打的,还算鲜美。”
青禾道了谢,两人便边吃边聊。
胤祥似乎对青禾的医术来源颇为好奇:“我看你年纪不大,于医道一途却见解不凡,尤其是药理和应对急症之上,你的思路清晰,手法老道,倒不像是光从医书上能学来的。不知师从何人?”
青禾心里早有准备。
她放下筷子,抬手轻轻碰了碰脸上的面纱:“十三爷明鉴。奴才之前因火灾伤了脸,幸得一位友人引荐,认识了南城兵马司胡同的吴老先生。吴老医术精湛,尤其擅治外伤,奴才的脸伤便是由他诊治。”
“这些时日,奴才每次去换药,恰逢吴老心情好时,便会与奴才谈论些医药道理,奴才受益匪浅,算是偷师了几分。”
她巧妙地将自己的本事归功于向吴老的学习,这是一个合情合理且难以查证的借口。
没想到,胤祥听到吴老先生几个字,竟立马搁下了筷子。
“吴老?莫非是那位祖上世代军医,性情颇为孤直的吴大夫?”
这下轮到青禾惊讶了:“十三爷您认识吴老?”
胤祥点了点头:“算不上认识,只是知道此人。他父亲吴老爷子当年在军中便是出了名的好医术,性子也硬气。我曾听军中的老人提起过,当年......唉,吴老爷子因为全力救治一位获罪的将军,受了牵连,自己也落了难。”
“想必自那以后,吴大夫便对咱们这些所谓的达官贵人心存芥蒂,深恶痛绝了吧。”
青禾这才恍然明白了吴老古怪脾气背后的渊源。
胤祥又好奇地问:“不过,吴大夫性子孤拐,连许多王公贵族都请不动他,他怎肯为你医治?”
青禾垂下眼睫,避重就轻:“许是替奴才引荐的那位友人面子大,又或是吴老瞧奴才顺眼吧。具体缘由奴才也不甚清楚,心中唯有感激。”她不敢提及张保。
胤祥见她不愿多说,也十分知趣不再追问,只感慨道:“也是你的缘分。能得到他的指点,是你的造化。”
用罢午饭,又略坐了片刻,两人喝了半盏清茶,说了会子闲话,青禾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
胤祥亲自送她到院门口,又从周管事手中接过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牌,递到青禾面前。
木牌是上好的紫檀木所制,边缘已被摩挲得十分光滑,正面阴刻着一个繁体的“胤”字,背面则是一个“祥”字,字迹遒劲有力。
“这个你收着。”胤祥的语气很平常,仿佛给的只是一件不起眼的小玩意儿,“我这庄子离你那儿不算远,虽说庄子上有佃户相伴,但终究是京郊野外,你一个女子独居,难免有照应不到之处。”
“日后若遇到什么难处,或是需要人手帮忙,无论是庄子上还是城里,但凡是我名下的产业,你拿着这对牌去,他们见了,便如见我亲临,定会尽力相助。就算我不在庄子里,也是一样。”
青禾知道胤祥的性子,如果推脱反倒不美,于是大大方方地接了过来,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十三爷厚爱,青禾铭记在心。”
“路上小心。”胤祥站在门口,看着她上了马车,微微颔首。
第183章 香椿
青禾回到庄子上时,日头已经开始偏西,暖融融的光线给院子里的青石板地面镀上了一层浅金色。
小红果然没出门,正坐在院门口的小马扎上等着她,手里还不忘拿着一个鞋底边纳边等,时不时抬头向外张望。看着怪可爱的。
远远瞧见青禾的身影,她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迎了上去,圆圆的脸上满是关切。
“青禾姐姐回来啦。”她仔细看了看青禾的脸色,见她眉眼间似乎并无烦忧,心下稍安,这才讷讷地问道,“十三爷没有为难姐姐吧?找姐姐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小红毕竟是家生子,心里头的奴本位思想根深蒂固,她万万想不到十三找青禾只是为了道谢和畅谈,只以为青禾是不是哪里做不好惹恼了主子。
青禾知道小红的好心,但也不想多谈十三那边的事,只含糊着笑了笑,避重就轻:“没什么要紧事,十三爷就是感念山上的事情,特意叫我过去说了会子话。十三爷为人随和,还问了好些庄子上的琐事,又留我吃了饭,这才耽误到现在。”
小红是个实心眼的姑娘,见青禾这么说便也不再深究,只憨憨地点了点头。
没一会儿,她又搓了搓双手,像是突然想起来盯盯重要的事情:“那......姐姐,咱们晚上吃点儿啥?”
被她这么一问,青禾倒是真饿了。
更重要的是,和十三聊天真的太舒畅了,又意外得知了康熙和胤禑一行人都不在京中,身心彻底放松下来之后,便加重了对寻常烟火的期待。
青禾回想离府后的这短短一个多月,好像真的像是走入了一片更广阔的的天地。遇到了导师吴老,结实了知己(姑且这么说吧)胤祥。
其实她穿越至今做的每一件事,都只是“做自己该做、想做的事”,从来没有深思细想,更别说是算计。
在别人看来或许会觉得她头脑简单,不甚精明,但只有她知道,自己始终秉持的不过是不愧于心、不愧对人的原则。
如今看来,或许冥冥之中上天真的有自己的安排。虽说没有给她一帆风顺的运气,却也从未将她真正逼入绝境。
嗯。这样就够了。
“咱们摘香椿去!”
青禾看到小红被她突然高声一喝吓了一跳,觉得很好笑,又莫名觉得生活很美好。
“这时候的香椿最嫩了,再晚几天,叶子长老了就吃不到这个味儿了。”
小红反应过后也来了精神,点头称是。然后便转身去厨房里找出来一根长长的竹竿,和青禾一起七手八脚地在竹竿顶端用麻绳绑了一把小巧的镰刀。
两人刚准备好,雄赳赳气昂昂地准备出发,就看见大丫蹦蹦跳跳地从自家方向跑了过来。她今日换了件干净的粉紫色夹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显然是特意收拾过。
“青禾姑姑,红姑姑,你们这是要去摘香椿吗?”
“正要去呢,”青禾笑着招呼她,“大丫来得正好,一起帮忙。人多力量大。”
三人来到香椿树下。
青禾的身量最高,自然是由她来主刀。她举着竹竿看准紫红色的嫩芽,用巧劲一勾一拉,鲜嫩的香椿芽就飘飘悠悠地落了下来。小红和大丫赶紧提着篮子在下头接着。
“再往左边一点,对,就是那儿!那簇长得旺!”大丫仰着小脸兴奋地指挥着。
“接住接住,别掉地上了!”
青禾小心操纵着竹竿,避免伤到旁边的细枝。这活儿,可比想象中累多了,还好香椿库存足,不一会儿两个小竹篮里就装满了紫红油亮的相处嫩芽。青禾暗自舒了一口气,再举一会儿,明天手臂就废了。
接下来就是琢磨怎么吃。
大丫迫不及待地提议:“青禾姑姑,咱们做香椿摊鸡蛋吧!我娘做的可香了,我偷偷学了她的手艺,保准能把两位姑姑给香晕咯。”
青禾觉得这主意不错,香椿切碎混在蛋液里煎熟,简单又美味。但是今天摘了两篮子呢,光吃这个不是太单调了吗,配米饭也有点普通,可不能辜负了好不容易摘来的时鲜。
但是,吃什么呢?
嗯......老北京吃食嘛......
“小红,你会擀面吗?”
小红连忙点头,很自豪:“会的会的,我在家时就经常做的,我娘说我擀的面条最筋道了!”
“那正好,”青禾笑道:“咱们今晚就吃香椿炸酱面,用新摘的香椿做菜码,再炸上一碗农家酱,肯定好吃!”
说干就干。
小红立刻去舀了面粉,熟练地和面、揉面、醒面、擀面。长长的擀面杖在案板上抡到飞起,案板有点不平,随着小红的动作发出“哐哐哐”的声响,听着还挺喜人的。
大丫在一旁帮着烧火,青禾则负责准备香椿。她把一部分香椿细细的切碎,准备用来摊鸡蛋,切碎的香椿散发着浓烈的清香味道,三个人闻着香味,越干越起劲。另一部分则只略切几刀,备用。
炸酱用的是庄子上自制的农家大酱,颜色深褐,味道咸香醇厚。
青禾舀了一大勺猪油在锅里烧热,放入葱姜末爆香,再倒入足足的大酱,用小火慢慢地炸着,酱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灶间,霸道而诱人。只可惜今天是拍脑袋定的炸酱面,没有提前赶集买点猪肉,只能吃素酱了,不过没事,好歹还有猪油呢。
大丫显然是做副手惯了的,边烧火还边给香椿焯水,简直时间管理大师。
那边厢,小红已经将面团擀成一张大而薄的面皮,仔细叠好,手起刀落“嚓嚓嚓”切起来。
三个人分工合作,忙忙碌碌。青禾看着面条在锅里沸腾,想着这里的油真的太金贵了,要是油宽,把香椿裹了面糊炸成天妇罗卖给上海人(不是),外酥里嫩,不知道得多香呢。
面条很快就煮好了,天气也没那么冷了,小红为了面条的爽滑劲道,还过了一遍冷水,过完水的面条看着就晶莹剔透的,青禾浇上炸得喷香的酱,大丫码上焯好的香椿,再配上那盘香气扑鼻的香椿摊鸡蛋。
时令美食,给金子都不换。
一通忙活下来,三人很快意识到面条煮多了。青禾看着一大盆面条想了一会,就对大丫说:“大丫,跑一趟,叫你爹娘和赵四叔一起来吃,剩下就糟蹋了。”
大丫应了一声,弹射起飞。青禾咂舌,农村孩子运动能力就是好。
没一会儿钱兴夫妇和赵老四便来了。钱兴依旧是那副沉默的样子,洗了手便帮着小红端碗拿筷子。赵老四则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他憨厚地笑着:“这怎么好意思,又麻烦姑娘......”
青禾忙招呼他进来:“赵大哥别客气,大家一起吃才热闹呢!”
赵老四这才小心翼翼地进来,在桌边找了个不碍事的位置坐下。
他话不多,吃饭时也是默默地。青禾来了这么久,也算把庄子上的人事关系摸透了。赵老四,为人很是憨厚老实,平日里干活很愿意出力气,老婆前些年病逝了,也没留下一儿半女,他便一个人过活,也没再动过续弦的念头。
青禾看他埋头吃面的样子,嗯,性子是闷了点,但人是可靠本分的,若是有机会......倒是可以给他留心一个同样踏实过日子的老伴儿。那庄子上才算齐全了。
第184章 治疗方案(上)
香椿炸酱面的味道实在是好,青禾边吃边思考着赵老四的终身大事,一不小心就吃多了。结结实实一海碗的面加上不少摊鸡蛋下肚,她撑得都有点坐不住,只好在堂屋里慢悠悠的来回踱步,权当是消食了。
兜兜走走,这才看见下午从十三庄子上带回来的书还敞在角落的一张矮凳上,显然是刚才吃面前钱家嫂子帮忙归置的,否则怕是还大喇喇地摊在饭桌上呢。
她走过去,轻轻抚平书页的折角,心里想着,这样下去可不行。如今医书渐渐多了起来,自己又有意重操旧业研究十三的腿疾,没个书房效率都提不高。
嗯,眼看春耕最忙乱的时节已经过去,田里的活儿算是告一段落了,正好能腾出手来。她盘算着不如就请赵老四和钱兴帮忙,把西间收拾出来正经布置成书房。
十三那病如果真是骨结核,那就真是个大难题了。在没有抗结核药物的时代想要遏制住病菌的蔓延,难度可想而知。
这会子钱兴一家子和赵老四都还没走远,在园子里说着明日田里的活计。
择日不如撞日。
“钱大哥、赵大哥、嫂子,我有件事想劳烦你们。”
三人闻言都停下话头看了过来。
“姑娘有啥事只管吩咐。”
青禾指了指西间:“我想着把西间拾掇出来做个书房。想请赵大哥和钱大哥得空时帮我打几个书架、书桌。不用太复杂,结实耐用就成。”
钱兴率先点了点头:“成,木料后山就有现成的,晾晒好的也有好几根,急的话明日就能开工。”赵老四也在一旁连连点头。
青禾见他们答应得爽快,就比划开了:“我是这样想的,书架就靠着北边那面墙打,打到顶,储物空间大一些。到时候我跟你们一起谋划看看怎么分层,最好是高矮都有,方便放不同大小的书。”
她回想起胤禑书房的桌子,也没个抽屉,什么东西都往桌上摆,这是得亏奴才多,要是自己收拾不累死了。
“书桌呢,就放在窗户底下,这样白天光线好,看书不费眼睛。桌子不用太大,但旁边最好带两个小抽屉,能放些笔墨纸砚零碎东西,高度......”她在自己腰间比了比,“大概到我这儿就行,坐着写字不累胳膊。椅子嘛,普通靠背椅就行,坐着舒服些。”
“另外屋子东头靠墙的地方,看看能不能再帮我搭一个窄长的条案,不用很高,以后我可以放些瓶瓶罐罐。”
钱家嫂子听着听着便露出满意的神色:“姑娘想得周到。”
赵老四也认真记着:“姑娘放心,木料俺们都捡好的用,榫卯一定打结实咯,保准用上几十年都不带晃悠的。”
“那就辛苦赵大哥、钱大哥了,工钱......”
她话还没说完,赵老四就连连摆手:“姑娘这就外道了,打几件家具能费多少功夫?难能要姑娘的工钱,平日里姑娘对我们这么照顾,这点小事是应当应分的。”钱兴也在一旁点头附和。
青禾知道他们的直爽脾气,也不再坚持:“那也行,材料和饭食我这里出,等完工了我请大家喝酒。”
几人又商量了木料的选用、大概的工期,事情便算是定了下来,谈妥之后,钱兴一家子和孤家寡人赵老四便各自回家了。夜色渐深,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因着次日又到了要去吴老那里换药的日子,青禾和小红也赶紧洗漱早早歇下了。
第二天一早,钱兴早早就赶着马车出现在了院子外头。这条路他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已经是熟门熟路了。
车厢里也铺上了厚厚的垫子,颠簸感减轻了不少。
青禾靠着车窗,看着沿途的景致从晨雾笼罩的田野,逐渐变为京郊的村落,再驶入城门,街道渐渐热闹起来。
出发得早,才晌午的功夫,马车就停在吴老诊所门前了。青禾刚下车就看到张保又傻老帽似的站在门外。他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的便服,腰杆挺得笔直,正靠在诊所门外的墙边,看似随意,却一直仔细留意着青禾的动静。
每逢青禾换药的日子,他就总能“碰巧”轮休,几次三番下来,连钱兴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了,只是没人愿意说破。青禾心里自然也清楚,她虽打定主意要和他保持距离,但是看他这样执着,始终也无法彻底硬起心肠。
见青禾下车,张保立刻从靠在墙上转变成立正姿势,眼睛亮亮的,等青禾走到近前,他才迎上去:“给,路上买的糖葫芦,想着你赶路起得早,怕是没顾上好好吃东西,先垫垫。我问过了,说是山楂都去了核,方便吃的。”
青禾见他局促而真诚的样子,有点心软,想了一会儿终究还是伸手接了过来:“谢谢。”
张保见她收下,嘴角立刻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又有点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傻得不行。
青禾没再多言,拿着糖葫芦转身进了诊所。
里间吴老已经准备好了药膏和纱布。他让青禾坐下,小心揭开脸颊上的旧敷料,凑近了仔细查看。
“嗯。”吴老点了点头,“恢复得比我预想还要好。接下来就是耐心养护,等这层新皮长结实,再配合药膏抑制疤痕增生。你这丫头,底子还是不错的。”
青禾听着本该欣喜,但她只嘴里应着“是,多谢吴老。”,心思却早已飘远了。她脑子里反复想着十三的事要怎么和吴老开口比较好,吴老后面又叮嘱了些注意事项,她竟是半句也没听进去,连眼神都有点发直。
吴老说了几句,不见她回应,抬头一看,见她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不由得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丫头?想什么呢?我说的话你可听见了?”
青禾猛地回过神,脸上有些发烫,连忙道:“听见了,听见了,吴老您说的我都记下了。”神情却明显有些心虚。
吴老何等精明,瞥了一眼门外那个若隐若现的高大身影,自以为明白了缘由,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朝着门外方向瞪了一眼,扬声道:“外头那个!没事儿别在这儿杵着,晃得人心烦,走远些!”
张保在外头听见,虽不明所以,但还是讷讷地应了一声,脚步声果然远了些。
青禾知道吴老误会了,连忙摆手解释:“吴老,不是因为他。是晚辈方才想起一桩疑难杂症,心中困惑,这才走了神。”
“哦?”吴老挑了挑眉,一边熟练地给她涂抹上新调配的药膏,一边问道,“什么疑难杂症能让你这般魂不守舍?”
青禾斟酌着词句,尽量不泄露十三阿哥的身份:“是晚辈的一位朋友。他近年来身子一直不大爽利,似乎染了痨病之症,经常咳嗽、低热、盗汗,人也清瘦得厉害。”
“而且,这两年病邪好像已经转移到骨头上了,尤其是腿部的关节,近一两年肿痛加剧,行走越发不便。晚辈才疏学浅,对此等重症实在束手无策,不知吴老您以往可曾遇到过类似的病症?可有什么应对的经验或思路么?”
她说完,有些紧张地看着吴老。
骨结核在这个时代几乎等同于绝症,她不知道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军医是否能给出希望。
第185章 治疗方案(下)
吴老闻言,脸上惯常的随意神色立刻收敛了起来,变得十分严肃。诊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
“痨病迁延,已是难治,”他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若再深入筋骨,形成流痰、骨痨,便是缠绵日久的痼疾,这可不好办啊。”
他抬起眼看向青禾,“你那朋友是何人?病症到了何种地步?若有可能,最好还是请他亲自来一趟,望闻问切,四诊合参,方能窥得全貌,对症下药。光凭口述,终究是隔了一层,犹如隔靴搔痒。”
青禾何尝不想让十三阿哥亲自来面诊?
以吴老之能,亲自察看定然能更有把握。
可一想到吴老因其父遭遇而对达官贵人深恶痛绝的性子,若贸然说出十三阿哥的身份,只怕非但不能成事,反而会激起老人的反感,彻底关上这扇求助之门。
她不敢冒险。
“吴老说的是,”她垂下眼睫,掩饰住眼中的为难,含糊地应道,“只是我那位朋友身份有些不便,且如今正在静养,远离京城,一时半会儿恐怕难以亲自前来。晚辈也是心中焦急,才冒昧向您请教。”
“待他日后回京,我再设法带他来拜见您。”
吴老盯着她看了片刻,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里似乎写满了了然,但他并未点破,只是轻轻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他是个医者,更是个认真对待医术的人,纵使和达官贵人有不解之仇,但病症已然提出,他便不会坐视不理。
“也罢,”他重新坐直身子,目光变得专注起来,“既然你问起,我便与你探讨一番。痨病一症,总属阴虚火旺,邪毒内侵。”
“其本在正气亏虚,其标在痨虫蚀体。寻常肺痨,多以滋阴降火、杀虫补虚为法,常用百合固金汤、月华丸之类化裁。然病邪若流注筋骨,则更为复杂。”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动着:“骨痨之症,往往局部肿痛,皮色不变,或微红微热,久之可溃破流脓,形成窦道,迁延不愈。”
“吴老,依您看,此类病症当以何法为主?我那个朋友也曾遍寻名医,找太医也看过。太医多用补益肝肾、温通经络之剂,但效果似乎不显。”
“哼!那群庸医!”吴老果然嗤之以鼻,“他们只懂得不断地套用成法而不知变通。次症虽属虚损,但邪毒胶结于内,岂是单纯温补所能化解?好比屋内积秽,你不先清扫出去,只顾着往屋里添置好家居,有何用处?”
“初期或可扶正托毒,若已脓彻成......”
“除却内服汤药扶正祛邪,外治之法亦极为关键。需得通畅脉络,托毒外出。有时甚至需用铍针、烙铁等法刺破排脓,去腐生新。只是此法颇为痛苦,且需十分精准的手法,若操作不当反易伤及筋骨,风险不小。”
青禾听得极为认真,她知道这是吴老在系统地为她梳理病理机制。
令她惊喜的是,吴老竟然提到了刺破排脓,去腐生新,这有点类似现代医学中穿刺引流的概念,与她的想法倒是不谋而合。
对于骨结核可能形成的冷脓肿,单纯的药物内服往往难以彻底清除,若能在合适的时机,以无菌方式穿刺引流,排出脓液,减轻局部压力,再配合强效的内服外敷药物,或许真能控制住病情,甚至为骨骼的修复创造机会。
“吴老的意思是,若局部已成脓疡,适时地刺破引流,将有利于病邪排出,促进愈合?”
“理论上是如此,”吴老点了点头,但语气依旧谨慎,“关键在于时机与手法。何时可刺?何处下针?刺入多深?引流需至何种程度?这些都需凭藉经验判断,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而且术后护理更是重中之重,需防其反复,促其生肌长肉。内服之药,亦需随之调整,初期可重用金银花、连翘、蒲公英、当归、赤芍等。”
“待脓净新生,可渐转补气养血、强壮筋骨之剂,用黄芪、党参、熟地、杜仲、牛膝等物加强托里透毒、补益气血之力。需要随机应变,步步为营。”
“吴老,那依您之见,我这朋友也不算无药可医了?”
“老夫当年随军,曾见营中善治金疮骨科的老军医用过类似法子处理久不愈合的疮疡,效果不错,但用于骨痨......经验不多。”
青禾听闻此言也不泄气,两人又围绕着痨病的病因病机、常用方剂,比如知柏地黄丸、清骨散、六味地黄丸等加减,以及外治法的适应症和风险深入地探讨起来。
青禾发现吴老在应对这类顽固性感染和复杂伤口方面确实经验老道、思路开阔,许多想法甚至超越了时代局限。她又结合自己现代的医学知识,提出关于“杀菌”(她称之为“抑制痨虫活性”)和支持疗法的思路,吴老接受起来也很快,时而颔首,时而追问。
这一聊,竟是近一个时辰过去,两人都有些废寝忘食。连张保给的那两支糖葫芦都被青禾遗忘在旁边,未曾动过。
青禾只觉得脑中思路不断碰撞,收获极大,她心里对治疗十三的腿疾总算有了一个初步的框架。
只是吴老提到的几味用于攻坚散结、解毒透脓的药材,如猫爪草、夏枯草、浙贝母、穿山龙等,市面上恐怕难以寻到佳品。
“猫爪草化痰散结,夏枯草清火散郁,浙贝母清热散结,皆是常用之品,然欲其力专效宏,非道地佳品不可。”
吴老捋须道,“然猫爪草生于山崖石峰缝,穿山龙喜阴湿林下,皆非易得之物。寻常药铺所售多为人工栽培,药力平和,用于寻常症候尚可,应对此等沉疴痼疾则恐力有未逮。”
青禾听着,心里却暗暗有了计较。她如今住在怀柔山边,山里植被茂密,人迹罕至,说不定就藏着些野生多年的好药材。回去之后定要多往深山走走,仔细探寻一番。
又聊了一会儿闲篇,吴老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板起脸道:“方才与你说了半天别人的病症,倒把正事忘了。”
“你面上新肉初生,最是娇嫩,万不可日晒风吹。每日仍需以温水软巾轻拭,不可用力。我新配的药膏早晚各敷一次,不可间断。饮食务必清淡,辛辣发物、肥甘厚味皆需忌口,以免助长内热,不利于疤痕平复。可记住了?”
青禾这次不敢怠慢,连忙一一应下:“是,晚辈都记下了,定当谨遵吴老嘱咐。”
看看时辰确实不早了,再耽搁下去回到怀柔怕是天都要黑了。
青禾起身,准备向吴老郑重道谢告辞,目光却在吴老满满当当的书架上流连忘返,只犹豫了片刻,她厚着脸皮开口:“吴老,您这儿关于外科痈疽以及草药辨识方面的书能不能借我几本回去仔细研读?”
吴老暼了她一眼,哼了一声,倒也没拒绝。
他起身从里间书柜里取了三本旧书给她:“这本《外科心法要诀》,专讲痈疽疮疡、金疮跌打的外治之法,虽然不是孤本,却是我早年加了批注的。”
“这本《痧胀玉衡》虽主论痧症,但其中一些放血、宣泄邪毒的思路,或可触类旁通。还有一本则是《本草征要》,着重论述各类药材的性状、鉴别与临床应用心得,尤其详于草木金石之属。”
“这几本你拿去仔细看,”吴老将书递给她,语气严肃,“尤其是外科与本草与你今日所问关联甚大,需得用心,莫要辜负了这些典籍。”
青禾如获至宝,双手接过,连连道谢。收拾好书籍,又将那两支糖葫芦也小心地包好,心想正好带在路上吃,也能顶一顶饥。
出了诊所,钱兴早已套好马车等在门外。青禾上了车,车轮滚动,缓缓驶离了兵马司胡同。
马车行出一段路,拐上了通往城外的官道。
钱兴坐在车辕上,却不时地回头张望,眉头微微皱着。又走了一里多地,他忍不住放缓了车速,对车厢里的青禾道:“姑娘,后头好像一直有匹马跟着咱们。”
青禾闻言心下诧异,也掀开车帘向后望去。
只见官道后方不远处,果然有一人骑着匹栗色骏马,不紧不慢地跟着,见他们回头,那人似乎顿了顿,却并未停下,反而催马快走了几步,赶了上来。
待到近前,马上那人勒住缰绳,一张带着些憨直笑容的脸,不是张保又是谁?
他骑在马上身姿挺拔地看向青禾,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今日轮休,左右无事。想着你们回怀柔路远,怕路上不太平,就跟上来送一程。送到地方我就回去。”
青禾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从京城到怀柔,骑马往返一趟,就算他身强体壮,颠簸下来怕是屁股都要被马鞍磨烂了吧?她心里又是好气,又是无奈。
“张保,你这......”她叹了口气,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嗔意。
张保只是憨憨地笑着,也不辩解,只调转马头不远不近地跟在了马车侧后方,俨然一副护卫的架势。
第186章 张家
张保一路将青禾护送回怀柔的庄子,抵达时,日头已然西沉,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晖,映得远处的山峦轮廓模糊起来。
庄子里,小红大概是在灶间忙碌,有隐隐的炊烟升起。
“天色不早了,你们早些歇息,我这就回城了。”他嘴上说着,眼睛却忍不住盯在青禾的脸上。
青禾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样子,鬓发都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心头终究是软了一下。从这里再骑马赶回京城,怕是真要披星戴月了,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时辰不早了,这会儿赶路,到了城里只怕城门都下钥了,可怎么办?”青禾出声叫住他,语气比平时缓和了许多。
“没事的,我有御前侍卫的腰牌,可以进城。”
“这样啊,那不如用了晚饭再走吧?庄子上没什么好东西,都是些家常便饭,很快就好。”
张保闻言几乎是立刻就点了头:“不嫌弃不嫌弃!那就叨扰了。”语气里的欢喜几乎要满溢出来。
青禾无奈摇头,将他引到堂屋坐下,又给他倒了碗热水,便转身去了灶间。
小红正在灶台前忙活,见青禾进来,低声道:“青禾姐姐,晚上蒸了米饭,我看后院的野蹋菜正嫩,掐了一把,想着清炒一下。还有两个鸡蛋,原本留着明早......”她话没说完,看着堂屋的人影住了口,用眼神询问。
青禾挽起袖子,走到水盆边洗手:“张保留下来吃饭,鸡蛋炒了吧,我再看看有什么。”她声音平静,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快速张罗出一顿像样的晚饭。
她打开墙角的矮柜,里面放着些日常储备。
想了一会儿,菜单就浮现在脑海中了。她取出了一小块咸肉,先用热水泡上,又从一个瓦罐里摸出几枚野山菇,对小红说:“小红,你去院角拔几棵小葱,再掐一小把嫩韭菜回来。”
小红应声去了。
咸肉需要点时间才能泡软,青禾先把干蘑菇也用温水发上,又瞥见墙角框子里还有个土豆,想着酸辣土豆丝也还算下饭,就把土豆们杀了切丝浸凉水备用。
她动作麻利,井井有条,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的侧脸,额角微微见汗。
张保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听着灶间传来切菜的笃笃声,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又暖又胀。他不由自主地站起身踱到灶间门口,却不进去,只倚在门框上看着。
看着青禾忙碌的背影,他不禁想起很多年前还在阿哥所的时光。
那时他还小,青禾也还是个小宫女,他常常缠着“青禾姐姐”给自己做冰碗、糖蒸酥酪之类的小点心。后来十五阿哥开府,他也渐渐长大,规矩也多了。他一个成年男子,再不适合时常在后院内宅走动了。
见到青禾的机会少了很多,更别提能再吃一口她亲手做的东西了。
没想到今日又能等来这一餐。他心里那份隐秘的欢喜几乎要按捺不住。
他一边看着,一边不自觉地打量着这个小小的院落。
院子不大,青砖墁地,角落里堆着整齐的柴火,水井旁晾着几件干净的粗布衣裳。
或许是因为这里是青禾住着的地方,他看哪里都觉得格外顺眼,格外安宁。目光扫过灶间门口的大水缸时,他眉头微微一动,走上前探头看了看,缸里的水只剩下一半不到。
“水不多了,我去打点。”他说着,也不等青禾回应,便熟门熟路地找到井边的木桶和绳子,动作利落地打上来满满两桶清水,哗啦啦地倒入水缸中,溅起细碎的水花。
青禾正在锅里翻炒着咸肉片,滋啦啦的油爆声中听到身后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见张保正认真地提着水桶。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她知道让他干点活他反而更自在些,便由他去了。
很快,饭菜的香气便弥漫开来。
小红摘回来的小葱和韭菜翠绿欲滴。
青禾用切好的咸肉片和泡发好的山菇一起焖烧,咸肉的油脂沁入山菇,香气扑鼻。野蹋菜用蒜末清炒,火烧得旺,锅气十足。小红摘回来的韭菜更好搭着鸡蛋一同炒,黄绿相间,是个很好的下饭菜。
最后再加上一碟钱家送的酱黄瓜,晚饭就准备好了。
三人围坐在堂屋的方桌前。
小红是个彻底的I人,有张保这个不算熟悉的外男在,她显得十分局促,只低着头小口小口地扒拉着碗里的米,夹菜也只夹离自己最近的那盘炒蹋菜。
匆匆吃完一碗饭她便红着脸小声说了句“青禾姐姐,张爷,我吃好了,先去收拾灶间”,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饭桌。
桌上顿时只剩下青禾和张保两人。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
张保刚才干活时的利落劲儿不见了,此刻坐在饭桌前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的耳根微微泛红,手里拿着筷子却半天不敢伸出去夹菜,只闷头盯着自己碗里白花花的米饭。
青禾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有些异样,但她毕竟心理年龄十分成熟,尚能维持表面的镇定。
她暗自吸了口气,拿起公筷主动给张保夹了一筷子韭菜鸡蛋,又夹了几片油亮的咸肉蘑菇放到他碗里:“快吃,一会还得赶路呢。”
张保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菜,脸更红了。饭菜的味道很好,咸淡适中,是记忆里那种温暖妥帖的滋味。
两人都吃得有些沉默,偶尔交谈几句,也不过是“味道还行吗?”“会不会太咸?”这类无关痛痒的话。
眼看窗外天色彻底黑透,星光点点,青禾怕他回去太晚路上不安全,见他吃得差不多了便催促道:“时辰不早了,山路难行,你还是早些启程吧。”
张保虽然不舍,也知道不能再耽搁。
两人走到辕门外,他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又回头深深看了青禾一眼:“那我走了,你自己多保重。”
“路上当心。”
张保“嗯”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出发了。
与此同时,西城阜成门内胡同的一处三进宅院里,灯火通明。
这处宅院虽不算顶顶豪奢,但规制严谨,青砖灰瓦门楣高大,门口还蹲着两只石狮子,透着武官人家的气派。
此处正是正三品护军参领张德禄的府邸。
张德禄出身满洲正黄旗汉军包衣,虽说包衣身份在旗人内部算不得显赫,但他靠着军功和勤勉一步步升至如今职位,在汉军旗人中,已算是颇有名望的人物。
此刻,内院正房里,张德禄穿着一身藏青色家常直裰,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
他年约五旬,面容严肃,眉宇间带着久居人上的威严和军旅生涯留下的刚毅痕迹。他的妻子张李氏,坐在下首的绣墩上,穿着件绛紫色缠枝花纹的袄子,面容慈和,能看出年轻时清秀的模样。
张德禄端起手边的盖碗茶轻轻撇了撇浮沫,并未立刻喝,目光看向坐在下首的夫人李氏。
“张保那小子最近又在搞什么名堂?”张德禄喝了一口便放下茶碗,“我怎么听说,他隔三差五就与同僚换班?御前侍卫的差事是何等紧要,岂容他如此儿戏!你可知道缘由?”
李氏闻言心里一紧,忙陪着笑脸道:“老爷息怒。保儿他......许是近来衙门里事少,同僚之间互相行个方便也是有的。他年纪轻,贪玩些也是常情,总归差事上没出什么纰漏便是了。”
她向来溺爱张保这个唯一的儿子,少不得要为他分说几句。
张德禄哼了一声,脸色并未缓和。
他虽然与夫人感情甚笃,但在管教儿子一事上却从不含糊。他深知包衣出身能在御前当差是多么不易的机遇,更需谨言慎行,步步为营。
“贪玩?仅仅是贪玩?”他语气加重了几分,“我看他是心思野了,侍卫处规矩森严,轮休皆有定例,岂是他想换就能换的?今日更是天不亮就急匆匆出府,到了这般时辰还不见人影!连个准话都没有!这像什么样子!”
他越说越气,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点了点:“我张家是包衣出身,蒙皇上恩典才有了今日。他能在御前行走,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更需兢兢业业,克己奉公,方不负皇恩,不坠我张家门风!如此散漫,成何体统!”
李氏见丈夫动了真怒,不敢再一味回护,只低声道:“老爷说的是,等他回来,妾身定好好说他......”
她心里七上八下,既担心儿子,又怕丈夫气坏了身子,只盼着张保能快点回来。
第187章 挨打
张德禄和李氏在正房里又枯坐了好一阵子,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连院中巡夜婆子的脚步声都听得清清楚楚了。桌上的茶水早已两头,下人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一次,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李氏怕丈夫气坏了身子,遣人送了两碗冰糖炖燕窝进来,但张德禄看都没看一眼,李氏更是没有半点胃口,两碗精致的炖品就那么在桌上慢慢凉透了。
“混账东西!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张德禄猛地一拍茶几,震得茶碗盖子都跳了一下,他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几乎要将天灵盖都顶飞了去。
“这都什么时辰了?!御前当差的人竟敢如此夜不归宿!他眼里还有没有规矩,还有没有这个家!”
李氏红着眼圈坐在一旁,不敢再劝,只怕火上浇油。
这时,门帘被轻轻掀开,一阵淡淡的脂粉香气随风飘入。
进来的是张德禄前两年新纳的妾柳氏。大晚上的,她还刻意打扮了一通才过来,也不嫌麻烦。
柳氏生得柳眉杏眼,颇有几分颜色,今天她特意穿了一身水红色绣缠枝莲纹的衬衣,梳着整齐的圆髻,额前一根碎发都不留,更显得她一张小巧的瓜子脸精致万分。
她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头上的赤金点翠簪子随着步伐轻轻摇曳。
“老爷,夫人,”她声音柔婉地行了礼,目光在张德禄铁青的脸上转了转,才关切地说道,“妾身在外头听着动静,心里实在不安。老爷您可得保重身子,千万别为着大爷的事气坏了。”
“大爷年纪轻,许是......许是交了什么新朋友,一时玩得忘了时辰,也是有的。”她这话听着是劝解,却像根小针不轻不重地扎在了张德禄最恼怒的地方。
李氏在一旁听得心里发急,张了张嘴想替儿子分辩两句,可看着丈夫阴沉的脸色,又瞥见柳氏看似无辜的眼神。她嘴笨,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说才好,只觉得胸口堵得慌,眼圈更红了,只能拿起帕子默默拭泪。
柳氏见状,又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愈发柔和,却字字往张德禄心火上加柴:“妾身也是瞎操心,只是最近听下人们嚼舌根,说城里那几位有名的纨绔,像是李员外家的,马守备家的,常常组局往八大胡同里......”
“咱们大爷性子直,又在御前当差,就算是那几位,也得高看咱们大爷一眼,相互结伴,拉着大爷一起去也是有的。”她叹了一口气,忧心忡忡的模样,“只是那些个地方,终究是不干净......”
她这么一说,张德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几个有名的浪荡子形象,再结合张保近日频繁换班的举动,怒火更是如同泼了油一般熊熊燃烧起来。
“你给我住口!他敢!他要是真敢去那种地方,我打断他的腿!”说罢,好像气得都没办法坐住,只在厅堂里背着手焦躁地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又过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张德禄的耐心即将耗尽,几乎要派人去九门提督衙门打听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外头终于传来了脚步声和下人的回禀:“老爷,夫人,大爷回来了。”
张德禄立刻停下脚步,面沉如水地坐回主位。
柳氏眼中闪过得意,乖巧地退到一旁垂手站着。李氏则焦急地望向门口。
门帘一动,张保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显然没料到父母都还没睡,而且在正房等着他,脸上还带着些风尘之色。
“孽障!你还知道回来!”张德禄不等他行礼,劈头盖脸便是一声怒喝,声音震得梁上的灰尘似乎都簌簌落下,“跪下!”
张保愣了一下,但见父亲脸色骇人,母亲在一旁默默垂泪,心知不妙,依言撩袍跪下。
“你还知道回来?!说!你最近到底在搞什么鬼名堂?为何频频与同僚换班?今日又去了何处?与何人在一起?为何直到此时才回来?!”
张德禄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语气严厉至极
张保抿紧了嘴唇,垂着头一声不吭。他知道自己什么也不能说。
见张保一副锯嘴葫芦的模样,张德禄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柳氏方才的话如同魔音贯耳。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定是这不成器的东西跟那些纨绔子弟混在一起学了下流毛病!
“好!好!你不说是吧?我看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张德禄怒极反笑,“来人,请家法!”
李氏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也跪下了,抱着张德禄的腿哭求:“老爷!老爷息怒啊!保儿他定是有苦衷的,您好好问他,别动手啊老爷!”
柳氏也假意劝道:“老爷,您消消气,大爷身子骨要紧......”
张保见到娘亲如此,心中剧痛,却依旧死死咬着牙关,不肯吐露半个字。
张德禄见他还是一声不吭,更加认定了他是心虚,定是去了见不得人的地方。盛怒之下,他对着闻声进来的两个家丁吼道:“取我的军棍来,今日我既要行家法,也要正军纪。把这等忤逆不孝、玩忽职守的东西给我按住!”
两个家丁不敢违逆,很快取来了军中惩戒用的水火棍。张保依旧跪得笔直,只闭了闭眼睛,没有求饶。
“说!最近和谁在一起?”
“......”
沉重的军棍结结实实地落在后背和臀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张保身体晃了晃,闷哼一声,依旧不语。
“去了哪里?”
“......”
又是两棍。
“为何晚归?”
“......”
棍子一次次落下,起初张保还能硬扛,但军棍非同一般家法,专为惩治军中壮汉设计,几棍下去,他后背的衣裳便透了血痕,嘴唇也渐渐失去了血色,变得惨白。他的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但依旧倔强地不肯吐露半个字。
张德禄见他如此冥顽不灵,更是怒火中烧,觉得权威受到了挑战,一把夺过兵丁手中的棍子,亲自上手,力道更重:“我叫你不说!我叫你不学好!我叫你夜不归宿!”
李氏在一旁哭得几乎晕厥过去,被丫鬟婆子勉强扶着。柳氏则用手帕掩着嘴角,眼神闪烁。
张保终究是血肉之躯,又硬挨了父亲几下重棍便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直接向前扑倒晕厥了过去。
“保儿!我的保儿!”李氏见状,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扑了过去。
正乱作一团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住手!都给我住手!德禄!你这个孽障,是要打死我唯一的嫡孙吗?!”
来的正是张德禄的母亲,张府的老封君。
只见她头发花白却气势十足,此刻正被两个丫鬟搀扶着匆匆赶来。显然是从睡梦中被惊醒,只在褐色团寿纹家常褂子(睡衣)外面胡乱套了件沉香色万字不到头的坎肩,花纹配花纹,显然不是一整套,头发也有点散乱。
一进厅门,看到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孙子,再看看提着棍子怒气未消的儿子和哭成泪人的儿媳,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拐杖指着张德禄骂道:“反了!反了!我还没死呢!你这个混账东西就要打死我孙子?!我们张家就这一根独苗!他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跟你拼命!”
她一边骂,一边赶紧指挥跟来的婆子:“还愣着干什么!快把大爷抬回房里去!赶紧去请太医!快去!”
下人们这才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上前抬起张保。
李氏哭着跟了过去。
老夫人又狠狠瞪了张德禄和一旁瑟缩的柳氏一眼,顾不得和他们理论,急忙往孙子的院子去了。
第188章 请假
张保被几个健壮的小厮急急抬回了他自己住的那个小院。
他一向习武,身板结实底子好,但怎么好也耐不住这般实打实的军棍家法混合双打,此刻趴在床榻上,后背至臀腿处衣衫破碎,血迹斑斑,人已是昏迷不醒,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瞧着竟是一副快要不行了的模样。
这可把紧随而来的李氏和刚刚赶到的老封君吓得魂飞魄散。
李氏扑在床沿握着儿子冰凉的手,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往下落,连哭都哭不出多大的声息,只余下压抑的呜咽。
老封君虽年事已高,但终究出身武将世家,年轻时也是经过风浪的,此刻虽也心疼得老泪纵横,用帕子不住地擦拭眼角,那股子刚强硬气却未曾消减。
她一边抹泪,一边忍不住数落起只会哭泣的儿媳:“哭!你就知道哭!看看你,再看看那个姓柳的狐媚子!这几年老爷的心都被她勾到哪里去了?”
“我早就跟你说过你身为正室夫人,不能一点手段都没有。你倒好,整天就知道吃斋念佛,与世无争!你不为自己争,也要为保儿争一争啊!难道什么事都要我这把老骨头豁出脸面去出头吗?”
“过几年我两眼一闭,两腿一蹬,你让保儿怎么办?那柳氏若是将来再生下个一男半女,到时候这府里还有你们母子的立足之地吗?以老爷如今这偏听偏信的劲儿,保儿今日能被打个半死,明日就能被那起子小人算计得骨头都不剩”
李氏被婆婆骂得抬不起头,只伏在儿子榻边泣不成声:“娘......是媳妇没用......是媳妇没用......”
老封君见她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又重重叹了口气。
正乱着,被紧急请来的太医总算到了。
来的是常给张家看诊的胡太医,年纪约莫五十上下,正提着个沉甸甸的药箱跑得气喘吁吁。
他见了屋内的情形也不敢耽搁,先是探了探张保的鼻息,又轻轻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仁,然后才小心地剪开他后背粘连着血肉的破碎衣物。
伤口暴露出来一片血肉模糊,青紫肿胀,看着甚是骇人。胡太医眉头紧锁地仔细检查了一番,又凝神静气搭上张保的手腕细细诊脉。
屋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他。
良久,胡太医才收回手,对着焦急万分的李氏和老封君拱了拱手,语气沉稳地说道:“老夫人,夫人,暂且宽心。张小爷脉象虽略显浮紧紊乱,是受惊吃痛、气血逆乱之象,但好在他底子强健,根基未损。”
“整体伤势看着凶险,实则多为皮肉筋骨受损,乃是硬伤,并未伤及脏腑要害。待老夫开方用药,活血化瘀,消肿止痛,再好生将养些时日,应无大碍。”
听到这话,老封君和李氏悬着的心才算是稍稍落回了实处,连连道谢。
胡太医走到桌边打开药箱,一边斟酌一边说道:“内服之药,首重活血行滞,通络止痛。可用桃仁、红花、当归尾、赤芍破瘀生新,乳香、没药止痛,佐以生地、丹皮凉血,枳壳行气,再以甘草调和诸药。先开三剂,水煎服。”
他笔下不停,继续写道,“外敷则需化瘀消肿,生肌收敛。可用三七粉合血竭粉末,以黄酒或温水调成糊状,敷于伤处,每日一换。待肿势稍退,再改用生肌散促进愈合。”
方子开好,府里立刻派人去抓药。
老封君亲自盯着人煎药,李氏则小心翼翼地用温水为儿子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然后按照太医的吩咐,将调好的三七血竭药膏轻轻地敷在伤处。药膏触及皮肉,昏迷中的张保似乎也感到了刺痛,眉头紧紧皱起,发出几声模糊的呻吟。
一番内外折腾,喂药敷药,等到一切初步安顿妥当,窗纸外已然泛起了鱼肚白,天都快亮了。
老封君年纪大,熬了这一夜已是精力不济,被嫲嫲们劝着回去歇息了。李氏却不肯离开,坚持守在儿子床边,眼睛红肿得如同两个核桃,却一刻也不敢合眼。
天光彻底大亮时,张保终于悠悠转醒。
后背火辣辣的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他费力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母亲那张憔悴的脸。
“娘......”他声音沙哑干涩地唤了一声,心中涌起巨大的愧疚和酸楚。自己逞强,却连累母亲如此担惊受怕,实在不孝。
李氏见他醒来,泪水又不由自主地涌上来,连忙俯身问道:“保儿,你醒了?觉得怎么样?疼得厉害吗?”
她顾不上追问昨夜之事,立刻转头吩咐丫鬟:“快,去把灶上温着的粥端过来,大爷肯定饿了。。”
下人很快将早膳送来,是碗熬得稠稠的米粥。
李氏本想亲自喂他,但张保伤在背后,只能勉强侧卧,李氏力气不够,最终还是由一个小厮托着张保的身体,另一个小厮一勺一勺地喂,总算是艰难吃了小半碗。
吃完粥张保的精神明显好了些。
李氏这才挥退下人,握着儿子的手,声音依旧带着哽咽:“保儿,现在没有外人,你跟娘说实话,昨天你到底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你看惹得你爹发这么大的火可怎么办。”
张保垂下眼睫,盯着锦被上的团花纹路,依旧沉默着不肯开口。
李氏等了半晌,见他还是这副模样,知道再问也是无用,心里又是难过又是无奈,只得长长叹了口气,替他掖了掖被角,柔声道:“罢了,你不想说,娘也不逼你。只是这几日你万万不可再出门了,好生在家里养伤,也避避你爹的风头。娘去看看你爹那边......”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朝着张德禄的书房走去。
张德禄此刻刚用罢早餐,正坐在书房里整理一些公文。
这次康熙皇帝巡幸塞外,他没有随驾,只作为留守京城的众多武官之一,差事相对轻松许多,也正因如此,才有更多精力关注到家中琐事,尤其是儿子近来的反常。
昨夜他虽然盛怒之下下手狠辣,但看到儿子最后昏死过去的惨状,心下又何尝不心疼?血脉相连。那毕竟是他寄予厚望的独子,从小也是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只是他性子刚硬,不肯轻易表露。
见李氏进来回禀,他抬了抬眼,手中整理文书的动作并未停下:“那孽障怎么样了?”
李氏福了一礼,低眉顺眼地回道:“保儿天快亮时醒了,进了小半碗粥。胡太医开的药也用了。”末了,还是忍不住替儿子求情:“老爷,保儿他知道错了,伤得也不轻,您就饶过他这一回吧?”
张德禄听完,心里那块大石才算真正落下,知道没有性命之忧后他哼了一声,没有接李氏的话茬,只挥了挥手让她出去。
李氏不敢多言,默默退下了。
书房里恢复了安静。
张德禄独自坐了片刻,铺开一道专用的奏事折子,开始给远在塞外的康熙皇帝写奏折。
他写得十分简练,先是叩请圣安问候皇帝塞外起居,然后笔锋一转:“奴才张德禄谨奏:奴才之犬子张保,蒙皇上天恩在御前行走,本应恪尽职守,然奴才教子无方,近来察其性情顽劣,行为散漫且不服管束,屡与同僚私换班次,行为放诞。”
“奴才忧惧交加,昨日予以责罚,然气愤之下,下手过重,致其重伤卧榻,短期内恐难当差效力。奴才惶恐万分,特此请罪,并为其告假数日,伏乞皇上天恩浩荡,准奏所请。”
他写得很是巧妙,先发制人,将张保近来的错处公开在皇帝面前过了明路,防止将来东窗事发皇帝重罚。
写完后,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盖上自己的名章,又将折子装入专用的匣子封好。此时已近辰时,他穿戴整齐官服,带着奏折骑马前往衙门。
按照康熙朝的制度,皇帝出巡期间,每日会有专人汇总京中各部院衙门的奏章,再通过专门的驿递系统以日行数百里的速度,紧急送往皇帝行在。
张德禄的这份请罪折便会随着百官的信息洪流被送到遥远的塞外,呈至御前。
第189章 疯狂消费
怀柔的庄子里,青禾对张保在家中遭遇的风波浑然不知。她的全部心神都扑在为十三阿哥胤祥寻找草药上。
这些天以来,除了每日抽出些时间,与赵老四和钱兴碰头商量西间书房里书柜该打多高、桌子做多宽、用什么木料等琐碎却必要的细节之外,她几乎把所有白日里的时间都耗在了后山上。
每天天不亮,她就背着旧药篓上山,为了节省上下山往返的时间,她甚至中午都不回庄子吃饭。前一天晚上小红都会默默地为她准备好干粮。有时是两张夹了咸菜的烙饼,有时是几个杂面馍馍,用干净的笼布包好,再灌上一竹筒的凉开水。
青禾一头扎进那郁郁葱葱的山林里,常常一待就是一整天。
小红看着她这样废寝忘食,心里着实放心不下。
这天傍晚,见青禾又是失望而归,只带回来一些寻常的草药,神情蔫蔫的,小红终于忍不住开口:“青禾姐姐,你这样天天往深山里钻,一去就是一整天,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就算后山离庄子近,山上没有大虫,可野猪、豹猫之类总是有的,蛇虫鼠蚁更不必说。你一个人万一脚下滑一下,或是遇到什么意外,喊人都没人听见,这可怎么是好?”
青禾正低头整理东西,闻言停下了动作,她知道小红不是危言耸听,这年代的山林里确实危机四伏。小红见她听进去了,又趁热打铁继续说。
“要不咱们定个规矩?每日申时正刻(下午四点),你务必回到山脚下那棵老槐树,我每日里到那里接你。若是到了时辰见不到你,我也好立刻叫上钱大哥他们上山去寻。这样彼此都安心些,可好?”
青禾看到小红眼中真切的忧虑,知道自己这般拼命确实让人担心了。
她不是不识好歹的人,略一思忖,便点了点头:“小红,你说得对,是我想得不够周到。就按你说的办,每日申时,我们老槐树下见。”
自此,青禾进山采药便有了个明确的收工时间。无论有无收获,到了点儿她都会收拾好东西,准时回到老槐树下。常常是她刚到没多久,小红的敦实身影便出现在小路尽头。
两人碰了头,一边说着闲话一边并肩走回庄子,再一起忙碌晚饭。
只是,五六日下来,青禾几乎将附近几个山头都踏遍了,那几味关键的草药还是一无所获。
她脸上的伤在吴老的精心治疗和她自己的养护下倒是基本痊愈了,只留下些淡粉色的新肉,不细看已不明显。
按理说她已不必再严格遵守每七日进城换一次药的规矩了,但青禾寻不到草药实在心慌。而且心里也惦记着向吴老请教医术,便还是照着老日子准备进城。
时令已进入五月,京城的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连带着怀柔的山野也褪去春寒,染上了更为浓郁的翠色。
青禾这些时日运动量极大,翻山越岭,饮食又多是庄子上自产的清淡菜蔬,人竟清减了不少,原本在府里养出的些许圆润下巴尖了下去,腰身也更显纤细。
她想起在十五阿哥府里当差时,经常因为腰身渐丰不得不找翠喜帮忙放宽衣裙,那时候还经常被翠喜调笑呢,若是让翠喜见到自己如今这副苗条样子,怕是要羡慕死了。
天气暖和,青禾的衣着也轻简了许多。
今日她换上了一身新浆洗过的月白色细布衫子,配着一条湖水绿的百褶裙,裙摆只缀着简单的边饰。
头发依旧挽成小两把头,却比平日多用了些心,插了一朵平日里不怎么用的小小绒花,倒显得她娇俏许多。
脸上虽不再覆着面纱,但因疤痕未完全消退,她出门时仍习惯性地戴着一顶周边垂着薄薄青纱的帷帽。、
这般打扮清爽又利落,隐隐也藏着一丝为悦己者容的微妙心思,只是青禾自己不愿,也不敢深想罢了。
晌午时分,马车准时停在了南城兵马司胡同口。
青禾下了车,照例朝着吴老的诊所走去。
不知怎的,她的心跳似乎比往常快了些许,目光也不由自主地在诊所门口搜寻。
今天那里空空如也。
青禾心里泛起一丝嘀咕:难道是在诊所里面帮忙?
她掀帘走进诊所,目光快速扫了一圈。只有吴老正坐在他那张旧桌子后面捣药,药童在角落里分拣药材,并无张保的踪影。
吴老抬头见她进来,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青禾按捺下心中的疑惑,像往常一样上前跟五老打招呼。吴老照旧让她坐下准备换药,然后先是仔细检查了她脸上的恢复情况,又手法熟练地给她涂抹上新的药膏,今天的药膏带着珍珠粉的细腻光泽,主要是为了进一步平复疤痕了。
整个过程青禾都有些心不在焉,连吴老问及她近日看医书的心得,她也只是含糊地应了几句,全然不像以前那样抓住机会就赶紧踊跃提问了。
吴老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在她脸上转了转,放下药罐:“那小子今天没来,也不知道是被什么差事绊住了脚,还是睡过了头。”
被点破了心思,青禾脸上微微一热,连忙垂下眼含糊应了一声,心里却莫名有些失望。
她突然就不想再多待,只觉得诊所里安静得让人有些不自在,也不知为何提不起劲儿来和吴老进行学术探讨,好几次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等吴老包扎妥当,她便起身告辞,寻了个借口:“吴老,晚辈今日还要去街上采买些东西,就不多叨扰了。”
吴老挥挥手,也没多留她。
从诊所出来,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青禾站在街边,心里的失望慢慢扩散开,有点酸涩。
她想起张保上次到庄子上吃饭,只能临时张罗,实在没什么像样的东西招待。虽说他吃得香甜,但青禾心里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不如趁今日有空,多采买些易于存放的干货食材备着吧。
万一......万一他下次再来......也不至于捉襟见肘。
她这么想着,便和钱兴说了几句,朝附近一个较大的市集走去。
钱兴依旧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牵着手里的马车。
他寻了个不挡路的街角将马车拴好,自己则抱着鞭子,靠坐在车辕上,目光平静地看着街景,耐心地等待着。
他深知自己的本分,绝不会去打扰主家采买,只在她需要时上前帮忙提拿重物。
青禾走进市集,目光在各种摊位上流连。
她先在一个专卖南北干货的铺子前停下,仔细看了看。
铺子里挂着成串的香菇和木耳,筐里堆着晒干的黄花菜、笋干。她拣选了半斤品相不错的辽东口蘑,这种蘑菇拿来炖汤提鲜很不错,又称了一小包浙江来的笋干,想着赶集时割一块五花肉借味,应该会比肉还好吃。
见到店里还有福建紫菜,她也买了一大张,前世在医院食堂喝惯了国际汤,对紫菜有独特感情。
付钱时看着荷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她不免有些肉痛,但想到这些东西都很耐放,可以吃一段时间,心里又踏实了一些。
从货栈出来,她又去旁边的粮油店补充了些庄子上快用完的酱油和醋,还特意买了一些红豆和绿豆,想着夏日里煮汤解暑是极好的。
等她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停车的地方时,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钱兴正靠坐在车辕上打盹,听到脚步声才惊醒过来,忙跳下车帮忙青禾归置好采买的物件。
“姑娘,都办妥了?咱回?”
第190章 乱点鸳鸯谱
几日后,热河行宫。
虽已入夏,但塞外的清晨依旧带着几分凉意。
澹泊敬诚殿内熏香袅袅,气息清冷。
康熙皇帝用过早膳照例坐在御案之后批阅着从京城以及各地递来的奏折,他看得很快,朱笔时而批阅,时而圈点。
他今天穿着一身寻常的石青色江绸常服袍,因晨起微凉,罩了一件玄色缎面的琵琶襟坎肩,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虽带倦色,眼神却依旧锋利。
一本本奏折看过去,多是些请安、汇报政务的例行文章。
直到看到护军参领张德禄的请罪折子,康熙不由自主地微微笑了一下,虽是寻常的请罪折子,他却并未立刻放下。又仔细看了一遍之后侧首对侍立在旁的大学士张廷玉道:“衡臣,你来看看这个。”
张廷玉忙躬身近前,双手接过皇帝递来的折子快速浏览了一遍。
折子上张德禄言辞恳切,先是请罪,继而陈述儿子张保近来不服管束、行为放诞,自己气愤之下责罚过重,以致其需告假养伤云云。
“这张德禄,”康熙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难得有点谈论臣子家事的松弛。
“朕记得他倒是个实心任事的。他那个儿子,如今是在御前当差吧?叫张保?朕瞧着平素话不多人却沉稳,差事上也还算牢靠。怎么竟把他老子气成这样,被打得都下不来床了?”
张廷玉将折子轻轻放回御案,沉吟片刻,谨慎地回道:“皇上记得不差,张保确在御前行走。臣观其言行,确如皇上所言,是个稳妥之人。至于因何故受此重责......折子上语焉不详,臣亦不得而知。”
张廷玉做事向来周密,任何事情在没有确切信息时,绝不妄加揣测。
康熙似乎对这事儿颇有兴致,身体向后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又问道:“朕恍惚记得,张保是不是十五阿哥的哈哈珠子出身?”
张廷玉转头低声询问了旁边一个熟知内廷人事的领侍卫内大臣,得到肯定答复后,才回禀道:“回皇上,正是。张保自幼便是十五阿哥的哈哈珠子,伴随左右,后来才选入御前侍卫。”
“哦......”康熙点了点头,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自己儿子众多,彼此间明争暗斗,家务事可谓是一团乱麻,理也理不清。此刻见到臣下家里也同样有这等父严子犟的烦恼,不知怎的心里竟生出几分微妙的喜闻乐见之感,仿佛找到了同道中人。
他今日心情似乎不错,便对身旁的太监吩咐道:“去,传十五阿哥来。”
胤禑此时正在自己的住处看书,听闻皇父突然传唤,心都吓得漏跳了一拍,惴惴不安,不知是何事由。
他不敢怠慢,连忙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宝蓝色团花纹的常服袍,确保仪容端正,才急匆匆地跟着太监前往澹泊敬诚殿。
一路上他把最近这几天的行为举止都好好复盘了一遍,确认自己是否在差事上有所疏漏,或是言行有何不当之处。进了殿立马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垂手恭立:“儿臣胤禑,恭请皇阿玛圣安。”
康熙看着他有些紧张的样子,并未直接说事,而是先随口问了几句沿途见闻和差事,见他应答尚可,才话锋一转:“朕叫你来,是想问问你那个哈哈珠子,张保。他近来如何?”
胤禑被问得一愣,完全没料到皇阿玛突然传唤竟是为了张保?
他脑子里飞快转着,不敢隐瞒,忙躬身答道:“回皇阿玛,张保自小就在儿臣身边,性情还算敦厚直爽,武艺也还过得去。后来蒙皇阿玛恩典,选入御前当差,儿臣见他差事上也算勤谨,并未听闻有何不妥。”
他斟酌着词句,既不敢夸大,也不能贬低,心中却是疑窦丛生。
康熙“嗯”了一声,手指依旧轻轻敲着桌面,像是闲聊:“他今年多大了?是何时正式进宫当的差?可曾娶妻了?”
胤禑虽然满心疑惑,还是一一仔细回答:“张保比儿臣小一岁,今年应是二十有一了。他是康熙五十年正式补的御前侍卫缺。至于娶妻......”
他回想了一下,“张家仿佛也还未曾替他定下亲事。”
康熙听罢点了点头,这才仿佛刚想起来似的,说道:“朕方才看到张德禄的请罪折子,说他因管教儿子把张保给打了,需告假几日。你既与他有旧,得了空,也当关心一二。”
胤禑这才恍然,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下心里石头总算落了地,连忙应道:“是,儿臣遵旨。儿臣回去就给张保写信。”
看着胤禑离开的背影,康熙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那封请罪折子上,忽然又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张廷玉:“年轻人血气方刚,没个家小拴着,心思是容易野。成了家,立了业,知道担责任了,想必就能安心办差了。”
他抬眼看向张廷玉:“衡臣,今年京里选秀还有哪些记名留牌子的秀女可用的?你回头拟个简单的单子来看看,朕瞧着张德禄这个儿子是个可造之材,给他指门婚事,安安他的心,也是朕对他老子兢兢业业办差的一份体恤。”
张廷玉心中了然,皇上这是要亲自给张保指婚了。
他不动声色地躬身应道:“臣遵旨。”
第191章 探听消息
青禾一番大肆采购回到庄子后,看着厨房顿时被填得满满当当,心里头竟生出一种踏实富足的感觉。有点像她刚大学毕业,跑去二手市场淘了一堆便宜又实用的家具,看着原本空荡荡的出租屋一点点被填满时的满足和安定。
只是上次去换药没有见到张保,总让她有点困惑。本来若是都不去倒罢,次次不缺席的人突然不出现,会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想着去打探点消息,却突然惊觉自己对张保了解得实在太少了。除了知道他是胤禑的哈哈珠子,如今在御前当差,他家住何处?家中还有何人?平日不当差时都做些什么?这些她一概不知,也无从问起。
好在山里的时光总是容易打发。
她强迫自己压下纷乱思绪,再次将全副精力投入到寻找草药上。
每日里依旧是天不亮就起身,带着干粮和水一头扎进那片望不到边的青翠里。她走得比以往更远,攀爬得也更勤,仿佛身体的极度疲惫能够暂时麻痹心里的那点挂念。
很快,七日之期又到了。青禾再次到了南城兵马司胡同。
马车停下,她几乎是立刻就将目光投向了诊所门口熟悉的墙边。
空的。
依旧没有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一次或许是偶然,接连两次......肯定是出了什么事。
她脚步有些发沉,走进诊所,吴老依旧是那副样子,见她来了,便按部就班地给她检查、换药。青禾几次想开口询问,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她以什么身份问呢?又凭什么问呢?
索性如今胤禑不在京城,她回一趟十五阿哥府,借口探望旧友,或许能探听点什么?总好过在这里胡乱猜测。
于是,换好药后她便吩咐钱兴调转方向,往十五阿哥府行去。
门房和几个正在洒扫庭院的粗使下人见到她,都露出了惊喜的笑容,纷纷上前打招呼。
“青禾姐姐回来了?”
“呀,真是青禾姑娘!瞧着气色真好!”
“听说姑娘在庄子上将养,看来是真的好了不少!”
府里的老人大多与她相熟,此刻见她回来都是真心实意地高兴。青禾一一回应,目光却在人群中搜寻。可惜,翠喜好像随着胤禑去了热河,并不在府里,不然真想跟她显摆显摆苗条的自己,定能让她大吃一惊。
正想着,芸香风一样从抄手游廊里冲了出来抱住青禾:“青禾姐姐!你可算回来了!想死我了!”
“快让我瞧瞧!脸上怎么样了?还疼不疼?庄子上住得惯吗?”
“听说那边靠山,晚上冷不冷?吃的呢?都是庄户饭食,能习惯吗?有没有人欺负你?小红怎么样?”
她问题一个接一个,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但毫不掩饰的关切却让青禾心里暖烘烘的。
青禾任由她拉着说着,等她说完,青禾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一一答道:“都好,都好。脸早就不疼了,我用的药很有效,如今只剩些印子,慢慢养着就好。”
“庄子上清净,空气也好,晚上盖薄被刚好。吃的都是地里现摘的,新鲜着呢。庄子上的人都很照顾,小红更是勤快贴心,没人欺负我。”
“那就好,那就好!”芸香抚着胸口,像是终于放下心来,随即又压低声音,神神叨叨地,“我瞧着你倒是比在府里时精神了不少,人也瘦了些,瞧着更漂亮了!庄子上是不是特别自在?”
青禾正要回答,却见福晋身边的一个小丫鬟快步走来,对着青禾福了一福,恭敬地说道:“青禾姐姐,福晋听说您回来了,请您过去说话呢。”
青禾忙应了一声,又对芸香递了个“回头再聊”的眼神,便整理了一下衣襟,跟着小丫鬟往正房走去。
正房里,福晋瓜尔佳氏正坐在临窗的炕上看佛经消磨时光,手里还捻着一串蜜蜡佛珠。她今日穿着一件沉香色素面缎袍,头发一如既往地挽得一丝不苟,只戴着一套简单的点翠头面,神色比青禾离府时更显平和宁静了几分。
见到青禾进来,她脸上露出些许温和的笑意,抬了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给福晋请安。”青禾还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起来吧,坐。”福晋指了指下首的绣墩,“听说你回来了,便想着正好问问你庄子上一切可还顺利?住得可还习惯?”
青禾依言坐下,将庄子里春耕的情况、佃户的勤恳,以及自己日常采药读书的生活,拣着能说的,细细向福晋汇报了一番,言语间还穿插着一些对福晋安排她去庄子养伤的感激之情(马屁)。
“......若不是福晋恩典,奴才哪能有如今这般自在安生的日子。庄子上一草一木,皆是福晋所赐,奴才心里时刻感念。”
福晋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待青禾说完,她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今日回府来,可是有什么事?”
青禾知道她此行的真正目的自然不能宣之于口。
她垂下眼睫,掩饰住眸中的慌乱:“没什么要紧事,只是许久未见府里的姐妹们,心中挂念,趁着今日进城便回来看看。也给福晋请个安。”
福晋是何等人物,见她言辞闪烁便知她未说实话。
但她如今心境不同往日,不会咄咄逼人地去深究别人的心思,只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便转向窗外那方被屋檐框住的天空:“看看也好。不过,终究还是庄子上清静。府里人来人往,规矩多,是非也多,瞧着就让人觉得压抑得很。”
青禾听这话风,心里猜测新纳的侧福晋肯定不是盏省油的灯。即便未在府中也像一片无形的阴影笼罩在福晋心头,给她添着堵。
不过她不想管,富贵窝里的明争暗斗,不是她这等小人物能掺和的。
第192章 擦肩而过
从十五阿哥府出来后,青禾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蔫蔫地靠在车厢壁上,连车窗外的街景都懒得看了。
虽说见到了许久未见的芸香和其他旧日姐妹本该是件开心事,可不知为何,她就是觉得心里头堵得慌,浑身上下哪儿都不对劲,空落落又沉甸甸的,像真是生病了一样。
难道这就是患得患失的是恋爱滋味?
她下意识地抗拒着这个念头,只无奈地叹了口气。没办法,别说是在消息闭塞的清朝了,就算是在她信息爆炸的二十一世纪,倘若一个人铁了心要消失,关手机断微信,任凭你再如何心急如焚,不也照样抓瞎?
这种无力感,倒是跨越了时空,惊人地相似。
看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时候不早,再耽搁下去,回到庄子怕是又要夜深了。她收敛心神,对钱兴说:“钱大哥,咱们回去吧。”
马车晃晃悠悠,沿着来路返回。行经阜成门内大街时,青禾在车厢里因颠簸微微蹙眉,浑然不知仅仅一墙之隔,路旁高墙深约之内,她心里惦念的那个人,正在经历着另一番煎熬。
张保趴在软榻上,后背臀腿处的伤势比起前几天已经好了不少。
他自幼习武,身子骨底子打得极好,加之年轻恢复力强,几日下来青紫肿胀便已消褪大半,破了皮的地方也开始结痂,只是动作稍大些还是会牵扯着疼。
胡太医开的活血化瘀汤药他按时喝着,外敷的药膏也每日更换,精神头眼见着就回来了。
他趴在床上养伤的这些天,无时无刻不在担心青禾。自己接连两次失约,吴老那边或许不会说什么,但青禾呢?她会不会等得心急?会不会以为自己出了什么意外?会不会就此失望,再也不愿理会他了?
一想到青禾蹙起的眉头和失望的眼神,他就觉得比后背的伤还要难受百倍。
如今好不容易能勉强下地活动,他便吵着要出府去。
“额娘,我就出去一会儿,很快就回来了。”
“不行!绝对不行!”李氏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补药进来,一见儿子这架势,立刻放下药碗上前按住他,语气是少有的坚决,“你的伤还没好利索,胡太医说了必须静养。”
“再说你爹好不容易才消了点气,还在御前替你请了假,你不趁这个机会老老实实在家待着,把伤养好,也得把你在你爹面前的形象给扳正回来些。这个时候万万不能再出去惹事了。”
李氏平日对张保千依百顺,可经过这一次她是真怕了。
张保急得额头冒汗,又不敢大力挣扎怕牵扯伤口,只能恳求道:“娘!我不是去惹事!我是真的跟朋友有约!因为受伤已经无故爽约两次了,人家肯定担心得紧!若是再不去说一声,怕是真要误会了!这朋友对我很重要!”
“朋友?什么朋友这般要紧?”李氏蹙着眉,满脸不信,“你说出来这位朋友住在哪里?姓甚名谁?娘派人去替你解释,保准把话说得清清楚楚,绝不让你失信于人,这总行了吧?”
张保语塞。
他怎么能说出青禾的名字和住处?那岂不是将她也拖进这浑水里?他支支吾吾,半晌憋不出一句完整话,只反复强调:“不行......我得亲自去......”
见他这般模样,李氏心里更是疑窦丛生,同时也更加坚定了不能放他出去的决心。
她苦口婆心地劝道:“保儿,你就听娘一句劝吧!这次你爹是真的动了大气,你若再不知轻重地跑出去,万一让他知道,怕是......怕是娘也护不住你了!”说着,眼圈又红了起来。
张保看着母亲泫然欲泣的样子,又是心急又是无奈,一股浊气堵在胸口发泄不出,只能重重地捶了一下床板,又牵动了伤处,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脸色都白了几分,最终也只能颓然地趴了回去,别过头不再言语。
见他这般,李氏心里也不好受,却又不敢放松,只坐在一旁守着。
就在张保与母亲僵持不下之时,前院书房里的气氛也同样不轻松。
张德禄正襟危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封刚从热河行宫送回的朱批折子。皇上体恤他教子辛劳,感念他当差勤勉,有意亲自为张保指一门好亲事,让他先行斟酌,等待后续正式旨意。
张德禄此人,对皇上、对朝廷的忠心和责任感是毋庸置疑的,行事也讲究个规矩体统,但在揣摩圣意、权衡官场得失这方面,却算不上多么精明敏锐。
此刻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竟分辨不出皇上此举究竟是对他张家的恩宠和褒奖,还是因张保近日行为不端而施加的另类警告?或者是看他管教儿子太过严厉,借此表示安抚?
他在书房里枯坐了将近半个时辰,茶水凉了也未曾察觉。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下来,书房里没有点灯,晦暗的光线映着他凝重而困惑的面容。
这事儿太大了,关乎儿子的终身,也关乎张家的未来。他思前想后还是觉得一个人实在难以决断,终于还是站起身往后院正房走去,准备与夫人李氏商量商量。
第193章 李氏
正房里,李氏独自坐在花梨木嵌螺钿的梳妆台前,台上摆着的紫铜镜映出她沉静的面容。她早已褪去了平日里与世无争的温顺面孔,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锐利,与往常判若两人。
她原是出身不俗的官家小姐,父兄也曾显赫一时,只是后来家道中落,才不得不屈就嫁给了当时军功起家的张德禄。
嫁入张家许多年,她早已深谙内宅之中的生存之道,那副温良恭俭让的面具戴得久了,几乎成了第二层皮肤。也唯有在眼前这个跟随她几十年的心腹巧红面前,她才会偶尔卸下伪装,露出几分真实的心绪。
巧红安静地立在一旁,她年纪与李氏相仿,穿着一件半旧的深青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平和,眼神却透着历经世事的通透。
她看着镜中夫人不同于往常的神色,心里便明白夫人这是在为大爷的事忧心。
“巧红,”李氏目光依旧落在镜中自己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你说保儿这几日究竟是为了哪个朋友这般魂不守舍,甚至不惜顶撞他父亲,也要拖着伤体出去?”
巧红微微躬身:“夫人,大爷年轻,交友广阔也是常情。至于具体是去了何处,见了何人......奴才会仔细去查,总要弄个水落石出,才好让夫人安心。”
李氏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她了解巧红,她既然说了会去查,就定然会查出些蛛丝马迹来。只是结果是好是坏,就未可知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小丫鬟清脆的通报声:“老爷来了。”
李氏眼神一变,方才那份沉静与锐利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待她起身时,脸上已换上了一如既往的柔顺神情,理了理衣角,快步迎向门口。
门帘掀动,张德禄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他眉头紧锁,十分严肃的样子。
“老爷,”李氏上前,声音温软,“您用过晚饭了么?怎么脸色瞧着有些疲倦,可是衙门里有什么事?”
张德禄摆了摆手,在靠窗的紫檀木扶手椅上坐下,将手中的折子递给了李氏,叹了口气道:“你先看看这个。”
李氏双手接过,就着烛光仔细地看了起来。
当看清内容是关于皇上欲为张保指婚时,她和张德禄的反应一样的难以置信。保儿?什么时候竟在御前有了这样的脸面,能让日理万机的皇上亲自过问他的婚事?这简直如同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却又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突兀。
但她将情绪掩饰得极好,抬起眼时,脸上只剩下恰到好处的惊喜:“这......老爷,这是天大的恩典啊!皇上竟然如此惦记着保儿!”她激动不已,仿佛被巨大荣耀冲昏了头。
她知道自己的夫君忠勇有余,心思却不算细腻,尤其在揣度圣心方面更是短板。他此刻前来,面上不见多少喜色,反而忧心忡忡,定然是吃不准皇上这番举动背后的深意是单纯的恩赏还是敲打。
李氏心思电转,立刻顺着张德禄的担忧开始柔声安抚。
她语气轻柔却笃定:“老爷,皇上日理万机,还能记得咱们保儿,这便是莫大的荣宠了。想必是皇上念在您一向兢兢业业、忠心王事,又见保儿在御前当差还算勤谨,这才起了爱惜之心,想成全一桩好姻缘,让他成了家,更能安心为朝廷效力。这是皇上对您、对咱们张家的恩典和信重啊!”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张德禄的神色,见他眉头稍稍舒展了些,便又趁热打铁,摆出一副全凭丈夫做主的柔顺姿态。
“妾身一个妇道人家,不懂这些朝廷大事。既然是皇上的恩典,自然千好万好。一切但凭老爷做主便是。老爷认为该如何便如何,妾身和保儿都听老爷的。”
“只求老爷替咱们保儿好好把握一下,有什么人选也提前和妾身知会一声,妾身虽什么都不懂,女儿家的事情,掌掌眼还是可以的。”
她这番话,既捧了皇上,赞了丈夫,又将决定权完全交还到他手中,满足了他作为一家之主的权威感。
保儿的婚事,自然是要细细筹谋的。
但不急于这一时。
烛光下,她仿佛依旧是那个多年来不争不抢、只知依靠丈夫的内宅妇人。
张德禄听着妻子的话,看着她全然信任的模样,心中的石头似乎真的松动了一些。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这确实是皇恩浩荡?
他沉吟着点了点头:“夫人说得是。既然是皇上恩典,自然要谨慎对待,妥善准备。”
他没有看到在他低头的瞬时,李氏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光芒。
第194章 在清朝开展临床试验
转眼间,青禾竟有一个月未曾见到张保了。
起初她确实着急得像热锅里的蚂蚁,还冒险回府探听消息,但慢慢地也就安定下来了。
一来,她是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她不知道张保家住何处,更无人可问。
二来,她心里也不断地宽慰自己:张保好歹是正三品武官的嫡子,满洲正黄旗的包衣籍,又在御前当差,身份摆在那里,除非是牵扯进什么泼天的大案里,否则人身安全总归是无虞的。
或许是差事上临时有了什么特殊的安排?又或者是他家中有什么私事?
反正横竖也没招,再火烧火燎的急切也只能沉在心底。
活了两世,她都不是那种会为了情爱要死要活的性子,再多的牵挂,在现实面前,也只得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常八九,许多时候除了等待和接受,似乎也并没有更好的法子。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移开,毕竟,生活总要继续。
不过在虽然感情停滞不前,事业上却有了不小的进展。许是她的诚心感动了山神,又或者是跑得足够勤快,十三所需的那几味关键草药,竟然真被她陆续找到了一些品相颇为不错的。
尤其是那几株猫爪草,块根饱满,形态规整,一看便是生长了有些年头的。还有几簇夏枯草,穗头粗壮,颜色褐棕,药性应当充足。
她小心翼翼地将这些收获带去给吴老看。
吴老拿着那几株还带着泥土清香的草药,在灯下仔细端详了半天,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几分感慨。
他抬眼看了看青禾明显清瘦不少的面庞,叹了口气,:“你这丫头......倒真有股子韧劲儿。山高林密的,难为你一次次去寻,竟真让你找到了些好东西。”
有了相对可靠的药材,青禾便真正开始琢磨起方子来。
她将吴老借给她的那些医书,翻来覆去地研读,又结合自己现代医学知识,试图从中西医结合的角度寻找最优的配伍和剂量。
她几乎完全沉浸在了与吴老一次次深入的学术探讨中,那种思维碰撞和豁然开朗的感觉,让她暂时忘却了其他烦恼,难以自拔。
几次透彻的讨论下来,药方已经初步成型,但青禾又开始忧愁这里没有条件开展动物实验。若是能建几只骨结核的小鼠模型该多好?先用模型试试药效和毒性,能避免多少风险啊。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徘徊不下,终有一次她实在忍不了了,犹豫着向吴老隐晦地提及“或许该先找些情况类似的病患,小范围试试药性,观察效果,再决定是否用于那位朋友”时,吴老的反应却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嗯,也有理。用药如用兵,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只凭空想终是纸上谈兵。”
他顿了顿,很自然地说道:“城南乞丐营、流民巷里,或许能找到些身患痼疾、贫病交加之人。许以些银钱,再与他们说清利害,若他们自愿......倒可以让他们来试药。”
“从少量服药开始,密切观察,记录反应,一点点摸索,或可知其效,亦可知其弊。”
青禾听得目瞪口呆。
吴老这思路分明已经触摸到了现代医学中临床试验的核心策略!
虽然受时代所限,他的伦理考量还相对比较粗糙,甚至带着这个时代对底层生命的漠然,但能有这样的思维方式,已经足够让她惊喜。
她按下心中的激动,连忙补充道:“吴老所言极是。不过,在让病患试药之前,或许我们该先确保这方子本身没有明显的急毒。晚辈愿意自身先尝试服用几日,若无不适,再行下一步。”
新药研发中的一期临床试验基本都是用健康人进行试药,首要目的是评估安全性。只是上人之前都要有完善的动物毒性试验支持药物首次用在人身上。
这里没条件也就罢了,自己反正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这下轮到吴老惊讶了。
他定定地看了青禾片刻,目光复杂却并未多问,只是缓缓点了点头:“你有此心甚好。就依你吧。”
这一刻,两个跨越时空的医者灵魂,在这小小的诊所里完成了一次无声的碰撞与共鸣,彼此都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感。
从这天开始,青禾的生活重心便彻底投入到了“一项x中医药方在骨结核人群中的安全性和有效性评价”中去。
当然,这一切都是在极为隐秘和小范围的情况下进行的。
首先是一期,主要考察方剂的基本安全性。
青禾根据拟定好的方子抓了药,严格按照剂量,自己先煎服了三天。她仔细感受着身体的每一丝变化,记录下服药后的任何不适。好在除了觉得药汁苦涩难咽外,并无其他异常,看来方剂的短期安全性还是可以的。
当然远期的肝肾毒性现阶段肯定是体现不出来的,但是是药三分毒吧,衡量好获益风险比就行。
接着,她又说服了吴老身边那个机灵的药童,让他也少量试服了几日,观察不同年龄、不同性别的初步反应。虽然样本量少得可怜,但也算是确认了方剂并没有明显的毒副作用,可以进入了下一步。
接下来便是二期,初步探索有效性。
吴老凭借其行医多年的人脉和对底层社会的了解,果真寻来了三四个几乎被放弃治疗的病人。有瘦骨嶙峋的老者,有面色蜡黄的妇人,还有一个半大的孩子。
青禾与他们或其家人仔细说明了情况,承诺提供免费的药物和银钱、食物作为补偿,并言明其中风险,征得他们口头同意后,才开始小范围地让他们试药。
清朝的通讯和交通条件注定无法开展大型三期临床试验。但即便是小规模的二期探索性结果,也已足够让青禾欣喜若狂。
几个月下来,那几个试药的病人竟都有了不同程度的改善。首先是大家低热盗汗的症状减轻了,精神头好了些,那个孩子连腿部的肿痛都似乎消褪了一点。
虽然距离治愈还遥遥无期,但结果证明青禾研究的方向是正确的。
第195章 再会
进入七月,京城的天色亮得越来越早,日头也一日毒过一日,连带着庄子的午后也多了几分燥热。
青禾坐在西间里,窗扉支开,带着热气的风偶尔吹入,拂动着她额前细碎的散发。
赵老四和钱兴动作很快,没多久就按照她的口述吧书桌、书柜和条案都打了出来,青禾验收的时候目瞪口呆,没想到她只是嘴巴碰一碰而已,连张简易图纸都没有,他们也能打得这么好。
新打的家具,用了一阵子之后就开始变圆润,越来越趁手,每次做在书桌前,她都能感觉到心很快就静下来。
此刻她面前正摊开着几张粗糙的毛边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画着些简单的表格。这是她这两个月来,为那几个试药的病人整理的医案记录。
她尽力将每个人用药前的症状,包括发热的时辰、盗汗的程度、疼痛的位置与性质、舌苔脉象,以及用药后每隔数日的细微变化都一一记录下来,用表格做了对比。
为了避免安慰剂效应,她还找了几个与服药病人症状相近、年龄相仿的病人观察,作为空白对照组。
无奈样本量实在太小,肯定做不出统计学意义差异的,不过趋势是肯定有的。
大部分服药的病人无论是和空白对照组做组间比较,还是和未用药之前做自身对照比较,都有了明显的疗效差异。
唯一让她头疼的是写字。
她实在不擅长用软塌塌的毛笔,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墨迹时浓时淡。整理这份临床试验总结报告,写字本身带来的困扰,竟比分析那些病症数据还要大得多。
她一边费力地控制着笔杆,一边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不是听说清朝的洋人已经不少了吗,广州那边十三行也挺热闹的,怎么就没见有卖钢笔的呢?若是有一支钢笔,哪怕是支最普通的铱金笔,效率也能提升不少啊。
这两个月,她几乎是全身心地扑在了这件事上。
一边根据初步的疗效反馈不断地调整方子的配伍和剂量,一边还要记录、整理、分析,忙得脚不沾地。不是在城南乞丐营附近临时租下的简陋小院里察看病人,就是在怀柔庄子的书房里对着灯烛苦思冥想、埋头书写。
如此一来,竟是好久都没顾得上去吴老的诊所了,连定期换药也变成了自己领了药膏回来让小红帮忙涂抹。
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她也会突然想起张保。
也不知道在这期间他有没有去找过自己?若是去了,一次次落空,他会怎么想?会不会就此放弃了?
唉,顾不上了,眼下实在是顾不上了。
忙碌的时间总是最快的,转眼已近中秋。节前,青禾终于觉得手中的方子已经改良到了她目前能力范围内的最佳状态了,临床试验总结报告也基本算是定稿了。
她决定是时候去找十三阿哥了。
心里不是不忐忑的。
虽说有小范围的试药结果支撑,但十三阿哥身份尊贵,他的病情又远比那些试药的贫民复杂和严重,他会相信自己吗?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再多想。
事在人为,总得试过才知道。
中秋前一天,青禾仔细地将报告和最终确定的药方收拾好,坐着钱兴赶的马车,再次来到了十三阿哥的庄子。
因为有十三阿哥亲赐的对牌,她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便见到了周管事。
周管事对她十分客气,但听闻她的来意后,却露出了歉然的神色:“青禾姑娘来得不巧,爷昨日便已回京城府里准备过节去了,今日不在庄子上。”
害,脑子都忙傻了,千算万算却没算到中秋团圆节,皇子自然是要回京城与家人团聚的。
周管事见她面露失望,又想到爷之前对此女的重视态度,便多了几分慎重,说道:“姑娘既然有对牌,便是爷的贵客。这样吧,我立刻派个得力的小厮,快马加鞭回城通传一声,将姑娘来访之事禀告爷知晓。姑娘不妨先回庄子稍候,一有消息,立刻告知姑娘。”
青禾只好道了谢,怏怏地原路返回。能怎么办呢,没有微信,没有电话,通讯基本靠跑,传句话都得半天一天,效率低下得令人发指,简直能急死人。
回到庄子,她只能按下性子等待。小红见她心事重重,也不敢多问,只默默准备了晚饭。
这一等,就等到了天色擦黑。
就在青禾以为今日不会有消息的时候,院外传来了马蹄声。之前派去通传的那个小厮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对着迎出来的青禾恭敬地说道:“青禾姑娘,十三爷说请姑娘明日未时正刻(约下午两点)到庄子上相见。爷会在庄子上等候姑娘。”
青禾得了准信总算露出笑颜,不错,事情总算有了着落。
心一定,青禾才有闲暇想起明天就是中秋节了。
她转头对小红笑道:“小红,明天过节,咱们看看能不能自己也做几个月饼应应景?材料也不知够不够......”
话音未落,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院门处,只见朦胧昏暗的院门外,有一身形高大的人静静站在那里,此刻正目光沉沉地望向院内,望向她。
不是张保,又是谁?
第196章 酸的甜
张保瘦了,也白了。
往日里结实健壮的身板都薄了几分,连身上的衣服都显得有些空荡。
脸上更是褪去了健康的麦色,透着久不见日光的苍白,下颌的线条都比以往更显尖削了些。
他静静地立在门外,抿着嘴,拉着一张脸,眼神沉沉地望着她,像一尊带着怨气的石雕。
青禾维持了几个月的平和突然就崩塌了,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滚烫发热起来,视线立刻模糊了。她慌忙转过身,背对着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毫无道理的酸涩强压下去,生怕被他瞧见自己这没出息的样子。
院子里一时间安静得可怕,只有晚风吹过角落竹丛的沙沙声,以及那匹马偶尔不耐地刨动蹄子的声响。
小红手里还拿着刚才准备和青禾商量做月饼的面盆,此刻进退两难,看着他们一个门里一个门外,僵持着不言不语,只觉得空气都凝固了。
她缩了缩脖子,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小声嗫嚅了一句:“青禾姐姐,我......我先去灶间看看火......”
青禾和张保又僵持了两三分钟,仿佛连暮色都又浓重了几分。
终于,还是张保先动了。
他极轻叹了一口气,默默将马缰绳拴在院门边的木桩上,然后走进院子,在离青禾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有些发闷,开口便是那句憋了许久的话:
“你为何不去找我?”
这话如同一点火星,瞬间将青禾这几个月来的心焦烧成了莫名的恼怒。
她猛地转过身,也顾不得眼睛还红着,直直瞪着张保:“你......你恶人先告状!明明是你自己不见了踪影,连着两个月音讯全无!我去哪里找你?我又如何找你?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她一番操作猛如虎,方才背人垂泪的脆弱模样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带着娇嗔(不是)的鲜活生气。脸颊也因激动而泛起了红晕,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此刻燃着小小的火苗,亮得惊人。
张保看着她这般模样,憋了满肚子的埋怨和委屈,不知怎的竟一下子泄了大半。
这么久相处下来,他多少也摸清了青禾的性子。她面儿上总是淡淡的,带着疏离,心却是软的,只是她极善于把自己封闭起来,像只受了惊的蜗牛,轻易不露头。也唯有在他面前,偶尔,极其偶尔,才会流露出带着真实情绪的小女儿情态。
此刻看着她泛红的眼睛,张保只觉得自己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我......我不是怪你。”他低声说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贪恋,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移开。
“我那天从你这里回去后,被我爹抓住了。他气我晚归,又听闻我时常换班,以为我在外头学坏了。动了家法,打得重了些......这些时日,我一直被困在家里养伤,出不来门。”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那顿皮开肉绽的军棍和父亲盛怒的脸,声音更低了些:“今日家中在准备明日的家宴,忙乱得很,我这才寻了个空子偷偷骑马溜出来的......”
青禾越听越着急。被打?困在家里养伤?所以他才消瘦了,苍白了?所以他才一次次失约?
“伤在哪里?重不重?让我看......”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动作更是快,直接上前一步想要去查看。可话一出口,她便意识到这个举动有多么不合时宜,多么孟浪。她一个未婚女子,怎能随意去查看一个外男的身体?
“......”张保也愣住了,看着她伸到一半又僵住的手,和她瞬间涨得通红的俏脸。
“......”青禾的手僵在半空,收回来不是,放着也不是,脸上如同着了火,连耳根都红透了。
第197章 稻香村怀柔分店
青禾只觉得脸上那团火越烧越旺,几乎要冒出烟来。她慌忙假意侧过头,用手掩着唇,假装咳嗽了一声。
张保也窘迫得很,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见她如此更是心慌,连忙笨拙地解释道:“没事了!我都好利索了,就是些皮外伤,看着吓人,其实早就不碍事了!”
他万万不敢细说伤的具体位置,若是让青禾知道她方才情急之下想查看的竟是......竟是那种地方,只怕她当场就能羞愤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自己更是要无地自容了。
他不敢在这个危险的话题上停留,生怕多说多错,赶紧岔开话头:“我是偷着跑出来的,不能待太久。若是被发现离席久了,怕是还得再挨一顿打。”
说着,他走到院外,从马鞍旁解下一个沉甸甸的的包袱。然后将包袱放在堂屋桌上,解开,里面竟然林林总总、五花八门地堆满了各色吃食。
有皮上打着红色吉祥戳印的自来红和自来白月饼,瞧着馅料扎实。
有雪白松软的翻毛饽饽。
有瞧着酥皮一碰就要掉渣的椒盐芝麻饼。
还有用油纸包着的萨其马,金丝缠绕,看着就甜腻诱人。
旁边甚至还有一小包闻着有浓郁奶香气的奶棋子,以及几个小兔子小刺猬形状的面果儿。
点心种类繁多,挤挤挨挨地堆在一起,感觉张保是把京城点心铺子的一角直接搬了过来,浓郁的油香、面香、糖香瞬间在院子里弥漫开来,冲淡了些许刚才的尴尬气氛。
张保看着这一大堆东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走得太急了,也没顾上细挑。到了街上,看见有卖吃的的,就胡乱买了一些。想着你一个人在庄子上过节,怕是没什么准备。”
“种类是杂了些,你瞧着哪样合口味,就捡着吃点儿,好歹应个景儿。”他
青禾看着满满一桌点心,眼睛都瞪大了。
她还没来得及从刚才的羞窘中完全回过神,更没来得及怪他这样大手大脚地花钱,张保却像是多待一刻就会被家里抓回去似的,匆匆说道:“我真得走了!出来的时辰不短了,再不回去府里该察觉了!”
话音未落,他已利落地转身,快步走到院门口翻身上马。坐在马背上,他又回头深深望了青禾一眼:“你好生过节!我走了!”
“路上小心些!”青禾下意识地追到院门口。
张保在马背上含糊地应了一声,一夹马腹,很快便融入了沉沉的暮色之中,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马蹄声,敲在青禾的心上。
待马蹄声彻底听不见了,青禾才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堆山一样的点心。
各色油纸包、点心匣子堆叠在一起,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她怔怔地看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有点哭笑不得。
这个张保......怎么实心眼到这种程度?就算是快马加鞭,来回也要小半天的功夫。这也罢了。他是把整条街的点心铺子都打劫了一遍吗?
难道他要让自己在庄子上开一间稻香村分店?
这哪里是送节礼,这分明是囤货!
罢了。
“小红?小红?”
小红正躲在灶间里,听见呼唤,忙不迭地掀帘出来,手里还捏着一块擦灶台用的抹布。
她一抬眼就看到桌上那堆积如小山的各色点心:“这、这、这......”她本来就结巴,看了这场面更是“这”了半天,也没能“这”出个所以然来,只伸着一根手指指着桌子,活像见了什么了不得的西洋景。
青禾看着她那副模样,倒是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快别‘这’了,看来咱们今天是不用自己费劲做月饼了。这么多现成的,怕是吃到重阳节都富余。”
“小红,还得劳你跑一趟,去把钱家嫂子和大丫叫来,顺便看看赵大哥在不在家。跟他们说我这里得了些京城里的点心,种类多,分量足,请他们也拿些回去,一起尝尝,应个节景。”
小红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应了一声“诶!”,也顾不得多问这些点心是打哪儿来的,放下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便脚步匆匆地出院门往钱兴家去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青禾一人。
她走到桌旁开始动手整理、分装。
自己跟他......张保......
会有可能吗?
应该是没可能的吧?
她是个什么人?说好听了是放出府荣养的宫女,说难听了,就是皇家签过卖身契的奴才。身上还带着火燎的疤痕,无父无母,无依无靠,仅有这么一处安身立命的小庄子,还是福晋赏的。
张保呢?正三品武官的嫡子,满洲正黄旗的包衣籍,前程似锦的御前侍卫。中间隔着的,何止是云泥之别?
就算放到自由恋爱的二十一世纪,一个高官子弟真要娶个大山里出来大字也不识几个、毫无家世背景的“真爱”,恐怕也得闹个鸡飞狗跳不死不休吧。更何况是在讲究门当户对的封建社会呢?
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断头路,走不通的。
可是张保......
拒绝他?该怎么开口?难道要直截了当地说:“张保,您身份尊贵,奴才高攀不起,请您另觅良配?”这话说出来伤人也伤己。
而且看他往日里那副执拗的样子,怕是就算说了他也未必肯听。
可若是不拒绝。难道就这么不清不楚地拖着?拖到他家中为他定下亲事?拖到他自己终于认清现实,黯然离去?还是拖到哪一日事情败露,给他带来更大的麻烦,甚至毁了他的前程?
该怎么办呢......唉。
第198章 汇报成果
青禾正一边忙碌一边暗自神伤,院外传来了脚步声和说笑声,是钱兴一家子和赵老四被小红请来了。
钱家的牵着大丫走在前面,钱兴和赵老四跟在后面,几人一进院子,瞧见桌上琳琅满目的各色点心,都愣了一下,随即脸上便露出了淳朴而惊喜的笑容。
大丫更是“哇”地一声,眼睛便黏在那些精巧的吃食上挪不开了。
“青禾姑姑,这些都是京城里的好点心吧?真好看!”
有孩子就是好,叽叽喳喳的,一时间院子里就开始热闹起来。
青禾收敛起心神,脸上也挤出笑容,招呼着大家:“都是朋友送的,我一个人也吃不完,正好大家一起分分,都尝尝鲜。”
她和小红一起动手将点心大致分作几份。
给钱兴家的那份特意多放了些软和甜腻的萨其马和奶棋子,想着大丫肯定欢喜的。
给赵老四的那份则多给了些顶饿实在的翻毛饽饽和椒盐饼。
众人推辞一番,最终都欢天喜地地接了过去,嘴里不住地道谢。
钱家的还拉着青禾的手,说了好些“姑娘心善”、“惦记着我们”之类的贴心话。
看着他们满足的笑容,青禾的愁绪倒也暂时被冲淡了不少。或许......船到桥头自然直吧,现在想那么多也是无用。
中秋这日,庄子上的节日气氛肯定是不如宫里府里喧嚣隆重的。小红昨天分完点心也回家与父母团聚去了,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青禾一人,有点冷清。
因着十三阿哥的药方已经无需再调整,手头暂时没了悬心的工作,青禾倒也乐得清闲。中秋这天她竟结结实实地睡了一整天。
直到夜幕降临,山野里寂静,隐约从远处传来几句团圆宴的欢笑声,她才懒洋洋地起身,觉得腹中空空,却也懒得生火做饭,只就着凉茶胡乱吃了两个月饼,便又躺回床上拥被而眠。
不用时刻紧绷着神经当差,不用看人脸色,能随心所欲地睡到天昏地暗,这种感觉,让她从身到心都感到久违的彻底放松。不用上班,真爽啊。
八月十六,惦记着下午要去十三阿哥的庄子,青禾倒是早早便醒了,踏踏实实睡了一夜,醒过来感觉整个人神清气爽的,连脑袋都好像变灵光了。
窗外天光未大亮,空气里开始带着初秋清晨的凉意。这种天气最舒服了,尤其是住在空气污染指数极低的怀柔郊区。她准备起身先去了田埂上转了一圈,一来看看庄稼,二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田里的稻穗已经开始泛黄,沉甸甸地垂着头,再过些时日便该秋收了。赵老四看来早早就起来了,这会子看他额头的细汗,想必忙碌了好一阵子了。她上前去和他说了两句话,问了问准备情况,心里就大致有了数。
走完一圈回到院子,她觉得整个人从内到外都通透了几分,便动了心思要好好给自己做一顿早饭,也算是补上昨日的团圆饭。
秋季宜养肺,适合吃一些滋润生津的食物。
她准备熬点粥喝。
先从米缸里舀了小半碗晶莹的粳米,又抓了一小把百合干和几颗红枣。将粳米淘洗干净,百合干和红枣也分别用温水泡上。
接着,她取出一小块瘦咸肉,切成细细的肉末。又从院角的小菜畦里拔了两棵嫩嫩的小青菜,洗净后也切碎。
灶膛里的火生起来后就暖和多了,映得她眼睛的光明明灭灭。
她将淘洗好的粳米放入锅中,加入足量的清水,又把泡发好的百合干和去核的红枣、咸肉末一齐放了进去,盖上锅盖,先用大火烧开,再转为小火,慢慢地熬煮。
趁着熬粥的功夫,她另起了一个小陶罐,放入一小撮枸杞子,加上清水,放在灶眼边缘借着余热慢慢煨着,准备饭后喝点枸杞水。
小半个时辰后,米粒都熬得开了花,米汤也开始变得粘稠。咸肉的咸香、百合的清甜、红枣的甘醇都已经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她这才将切好的青菜碎撒进去,又淋上一点点芝麻油增香,用勺子轻轻搅匀,再略滚一下,便熄了火。
一锅咸香适口的百合红枣咸肉菜粥便做好了。有肉有菜,补中益气,不错。
不知道小红会不会回来吃午饭,青禾索性又多烙了两张葱花鸡蛋饼备上。
果然,青禾刚把粥和饼端到堂屋的桌上,院门就被推开了,小红提着个小包袱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青禾姐姐,我回来了!”小红脸上带着笑,语气轻快。
青禾有些诧异,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包袱:“怎么不在家里多待几天?好不容易回去一趟。”
小红憨厚地笑了笑,搓了搓手:“我爹娘今日一早就都去上工了,我在家也是闲着,没人说话。再说我心里总惦记着姐姐一个人在这边,过节冷清,就想着早点回来,也能陪陪姐姐。”
青禾看着她被清晨凉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颊和那双真诚的眼睛,心里柔软得有点酸涩。她穿越到清朝后,命运多舛,跌跌撞撞,但一路上却总能遇到些真心待她的好人。
“回来得正好,快洗手,吃饭。”青禾压下鼻尖的酸意,笑着招呼道。
两人热后朝天地吃下两碗粥,吃得鼻尖都微微冒汗,舒坦得不行了,青禾昨天睡得多,精神还算好,小红却有点晕碳,说她要去歇一歇。
青禾便一个人在书房里看书,等着十三的人来接。
下午未时初(约一点多),十三庄子上的马车准时出现在了院门外。
青禾早已准备好,带上报告和药方,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发了。
到了十三阿哥的庄子,周管事直接引着青禾去了书房。
一进门,青禾便吓了一跳。
不过几个月不见,十三阿哥胤祥竟又清减了不少。
他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石青色常服袍子,更显得身形单薄。脸上没什么血色,透着病态的苍白,眼下的青黑也十分明显,虽然依旧强打着精神,但眉宇间萦绕的疲惫和病气却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整个人看起来状态很不好。
青禾本还想如上次那般先寒暄几句,毕竟这位十三爷言谈风趣,与她颇为投契。但一见到他如此形容,那些闲话便都咽了回去,不敢再耽误,赶紧开门见山将报告和药方双手呈上,语气郑重地开始汇报自己这几个月来的研究成果。
她从如何根据他的病情推测可能症结,到如何在山中艰难寻找对症药材开始说。事无巨细。
如何基于医理反复推敲拟定初方,如何在自身试药来评估药方安全性,再到如何从城南寻得几身患类似痼疾的贫苦病人,许以补偿,让他们自愿试药,并详细记录了每个人用药前后的症状变化......
她一边说,一边指着报告上的表格和数据,试图用最直观的方式,展示药效趋势。
十三阿哥起初听着神色间并没有太大波澜,他的腿疾缠绵多年,宫中医术高明的太医不知请了多少,民间隐士高人也寻访过一些。
起初都说得天花乱坠,最终却多是雷声大雨点小,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熄灭,他早已学会了不再轻易抱有任何期待,那是一种下意识的自我保护,免得再次从高处跌落,摔得更疼。
但是随着青禾的讲述深入,他的眼神渐渐发生了变化。
他从未听过有人是这样看病的!不是空谈脉象医理,不是堆砌名贵药材,而是像在做一件严谨的工事。
先探路(推测病因),再备料(寻找药材),然后小范围测试(自身及药童试药),最后还要找情况类似的人验证(病人试药),并且将每一步的结果都清清楚楚地记录下来,有对比,有参照。
这完全是他见过的众多医者中从未出现过的一套方法,充满了令人信服的逻辑力量。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份报告吸引,身体也不知不觉坐直了些,时不时还随着青禾的讲解探出身子去看。
“青禾,你这字......写得也太难看了些吧?”十三阿哥突然打断青禾,她还以为有什么问题要探讨,没想到......
“嗯......是不太好看......”青禾(头带黑线版本)不知道如何回应,只好承认。
第199章 第一阶段治疗方案
“你看看这里,究竟是‘当归’还是‘虫归’?”
“......”青禾一口气噎在喉咙里差点没上来。她万万没想到在这种关键时刻,这位爷关注的焦点竟然会跑偏到她的字迹上去!
她心里嘀咕,本以为十三阿哥病体缠身,状态不佳,人或许会变得颓唐,没想到他竟还有闲心开玩笑。看来这位爷骨子里的豁达与通透,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她稳了稳心神,准备无视这个插曲,继续将剩下的疗效数据和服药注意事项讲完。
但是她一开口,胤祥却马上摆了摆手,脸上调侃的神色收敛了起来,平静地看着她:“不必再细讲了。青禾,我信你。”
他朝外唤了一声:“阿宝。”
一直守在门外的阿宝应声而入。
胤祥对阿宝吩咐道:“你把青禾姑娘开的药方拿去仔细收好。明日一早就去城里最好的药铺,照着方子把药抓齐,务必要选上好的药材。”
青禾一时间竟有些难以置信,她准备了那么多说辞,那么多数据,本以为要费尽唇舌才能说服这位见多识广的尊贵皇子,没想到他竟如此干脆利落,甚至没有多问一句细节,连说要请太医再看看也没有。
胤祥似乎看出了她的惊讶:“我这条命本就是你从鬼门关捞回来的。我自信你青禾还没有那么闲,费力气救了我,转头又来费心害我。既然你花了这么多心思在这上面,我总得试试,不然,岂不是辜负了你这番心血?”
听他这么说,青禾心里的紧张和不确定忽然就烟消云散了。原来这位十三爷,竟真的是这样光风霁月、直率坦荡的性子。信任给得干脆,也让人接得踏实。
她也不由得放松下来,顺着他的话,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道:“十三爷信我,是青禾的荣幸。不过,就算青禾绝无害您之心,总还有‘学艺不精’的水分在里头呢。”
“万一......我是说万一,不小心骗您喝下一碗又一碗的苦药水,却不见什么大效,您到时候可别怪罪。”
胤祥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抚掌大笑起来:“哈哈哈!无妨无妨!这些年喝下的苦药汤子,加起来怕是能淹了这书房了,也不差你这一碗两碗的。若是无效,顶多算是你学艺不精,我便当是替你试药积累经验了!说不定下回你就能开出神方了呢?”
两人相视而笑。青禾心中不禁暗暗感慨,这位十三阿哥身处逆境,病痛缠身,却还能保持如此豁达的心胸和幽默感,更难得的是这份识人用人的魄力。果然有些人天生就是极具人格魅力和领导力的人才。
这样的皇子,康熙皇帝怎么就......偏偏看不见呢?
接下来,两人又随意聊了些关于药材和山庄景致的闲话,聊得投机,竟没注意到窗外的天色却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慢慢暗淡了下来,暮色渐浓。
秋日白昼短,眼见着就要黑透了。
胤祥转头望了望窗外,有点懊恼的样子,叹了口气:“早知如此,就该跟你约在早上见面了。秋日天黑得早,又是下午才见面,感觉没说上几句话天就黑了,真是扫兴。”
青禾看着他毫不掩饰的遗憾神情,心里也颇有同感。
与十三交谈确实是一件愉快的事情,时间也过得飞快。她点头附和道:“是啊,时辰过得真快。”
眼见天色已晚,青禾不便再多留,起身告辞。
临走前,她又有些不放心,拿出药方,对着胤祥细细地又将饮食禁忌交代了一遍,比如需忌食生冷、油腻、发物,又反复强调了熬药的火候、时间以及服药的最佳时辰。
胤祥听着,起初还耐着性子,听到后来,似乎觉得她有些过于啰嗦,摆了摆手:“行了行了,知道了,比我府里的嫲嫲还能念叨。”他索性对阿宝道,“阿宝,你都记下了?日后煎药服药的事就交给你了,务必按青禾姑娘说的办。”
阿宝一听这药是给他们爷治腿的,立刻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对着青禾连连保证:“恩人姑娘您放心!小的都记下了,定会日日盯着火候,亲手熬好又亲眼看着爷喝下去,绝不敢有半点马虎!”
青禾看他半大孩子却郑重其事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没办法,只对他皱了皱鼻子,便告辞回家了。
第200章 是谁约我?
青禾从十三的庄子里告辞出来,只觉得心头像是卸下了一块沉甸甸的大石,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真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她对十三阿哥的治疗方案是很有信心的。
只要他能按时服药,先将体内因骨痨而亏损的元气慢慢补益起来、将缠绵的低热盗汗等症候控制住,改善整体的身体状态,待内里根基稳固一些后,再来想办法处理局部的脓疡或坏死组织。一步一步,病情肯定会逐渐好转。
虽然与十三阿哥结识的时间不算长,但几次交谈下来,青禾已然将他视作一位难得的知己和忘年交。能为他这样的人物尽一份力,她感到由衷的充实和喜悦。
回家的路上,她靠着车厢壁,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起来。
穿刺引流虽在理论上是可行的,但具体操作起来,无论是器械的准备还是局部麻醉、无菌和术后防止感染上,都需要极其谨慎,容不得半点闪失。
器械需要有锋利的针刀,如果没有合适的匠人估计没办法制备。
麻醉的话......说不定可以用点麻沸散。
相比前两项,无菌倒是相对好解决,无非是尽可能煮沸消毒或者找点蒸馏工艺的高度白酒就行。只要无菌控制好了,术后感染的概率自然就不会高。
想着想着,她恨不得能现在立刻就飞到吴老的诊所去,和他好好商议下一步的具体实施方案。
吴老经验老到,尤其对外科手法见识广博,肯定能给出宝贵的建议。
心里揣着事,觉得路程都短了许多。
车轮辘辘,似乎没走多久,熟悉的庄子轮廓便出现在了暮色之中。
马车在院门口停稳,青禾扶着车辕刚跳下车,一抬眼便瞧见小红正焦急地等在院门内,双手紧紧攥着围裙边,一双眼睛不住地往路上张望,见到马车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她脸上的紧张和不安让青禾心都漏跳了一拍,几乎有些不敢往前走了。
她来到清朝后,无亲无故,全靠自己苦苦吃撑,抗击打能力几乎为零。一点点风吹草动,对她来说都可能意味着无法预料的麻烦。
“青禾姐姐,你可算回来了!”她上前扯着青禾的袖子,青禾见她这样,更加觉得自己被吓得神都退到南海去了。
“刚才你不在家的时候,有位姑姑来找你,瞧着穿戴体面,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她说......说她是京城李夫人跟前的,特意来给你下帖子的。”
“李夫人?”青禾在脑海里飞快地过滤着自己窄得可怜的交际圈。
宫里旧识?多是些宫女嫲嫲,即便如今放出宫有了些体面,也断不会以“夫人”自称,更别提姓李了。
除此之外,便只有吴老、张保、十三阿哥寥寥几人。
以前倒是需要随着胤禑出门应酬,但见到的也多是些满洲贵戚,什么钮祜禄氏、赫舍里氏、富察氏......汉姓的夫人?她搜肠刮肚,也实在想不起自己何时结识过这么一位人物。
这位凭空冒出来的李夫人,像一团迷雾,让她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
她按下心中的狐疑,先保持面上的平静:“先别慌。帖子呢?拿给我瞧瞧。”她心里暗自嘀咕,只要不是战书、不是衙门的传票,总归还有转圜的余地。
小红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小心翼翼地递了过来。
那是一个制作颇为精良的拜帖封套,用的是挺括的浅米色云纹笺。封套上方正中工工整整地写着两个清秀中透着劲骨的楷字:“谨订”。下方偏右的位置则是稍小些的字迹,写的是“青禾姑娘 玉启”。
青禾接过,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的质感不错。她轻轻抽出里面的帖芯,是同色系的笺纸,上面的字迹与封套一致,清雅端正:谨詹于八月十九日巳时,恭请青禾姑娘台驾光临一叙。地址:京城南锣鼓巷香茗轩。未名斋李氏。
帖子上的用语客气,全然不似寻常召唤下人的口吻。
地点约在了京城南锣鼓巷一家名叫香茗轩的茶馆,时间是三日后上午巳时(约九点到十一点)。
“未名斋李氏......”语焉不详的落款。
一位身份不明却礼数周到的夫人为何会突然找上她?是福是祸?
她盯着娟秀的字迹,心里七上八下,方才从十三爷那里带回来的好心情,早已被突如其来的邀约冲散得无影无踪。
急也无用。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横竖都要等到三日后才能见分晓,现在胡思乱想,除了自乱阵脚,毫无益处。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她转身,见小红还一脸忧惧地望着自己,赶紧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语气放得尽量轻松:“咱们还是别自己吓自己了。瞧这帖子的用词和纸张,像是位懂规矩、讲礼数的夫人,想来不会有什么恶意。”
“许是我以前在宫里或府里结识的旧人,如今得了空,想寻我说说话也未可知。”她顿了顿,为确保万无一失,又道:“不过,为了稳妥起见,三日后你陪我一同去吧。两个人总有个照应。”
小红虽仍有些忐忑,但见青禾镇定下来,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点头应下:“诶,青禾姐姐,我听你的。”
“行了,别杵着了,天都黑了,咱们赶紧做饭是正经。忙活起来就顾不上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两人一同进了灶间。
秋日天气干燥,易伤肺津,青禾近些日子来的饮食多是些滋阴润燥之物。
今天还有前几日赶集买的老豆腐,她看到屋檐下挂着几串晒干的紫皮蘑菇,脑海中马上浮现出鲜灵的蘑菇豆腐汤的剪影。
墙角瓦罐里腌着的雪里蕻也正好能吃了。
“小红,晚上咱们吃贴饼子吧,再熬个热乎乎的汤,吃着暖和。”
她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行动起来。
先舀了两碗玉米面倒入盆中,又掺了一小把豆面,这样贴出来的饼子更香。然后加入温水和少许盐,和面的时候要用手腕用力,反复揉按,直到面团光滑不粘手为止,还得盖上湿布醒上十分钟。
小红见青禾开始揉面,很有默契地去取了几朵干蘑菇,用温水泡发。又拿出一块老豆腐,切成半指厚的小方块。
青禾揉好面,趁醒面的功夫从罐子里捞出一小棵腌好的雪里蕻,在清水里反复揉洗了几遍,去掉过多的咸味,然后切成细碎的末。
一切准备停当,灶膛里的火重新生了起来,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映亮了青禾专注的侧脸。
她在铁锅里放了一勺猪油,待油热后,将切好的雪里蕻末倒进去煸炒,耐心炒香,又倒入泡发好的蘑菇丝,再一同翻炒片刻,激发出菌菇的鲜味后加入足量的清水,盖上锅盖慢慢熬煮。
另一边,小红已经将醒好的玉米面团分成几个小剂子,一个一个在手里团弄成椭圆形的饼子。
锅里的汤很快就滚开了,汤汁很快在沸腾下变成诱人的浅褐色,蘑菇和雪里蕻的香气充分融合,怎一个鲜字了得。
看着煮得差不多了,青禾便和小红一起将团好的玉米饼子一个个仔细地贴在锅上方,最后将切好的豆腐块轻轻滑入翻滚的汤中。
一切完成,现在只要盖上盖子小火慢慢咕嘟着就行了。
锅里的汤慢慢会熬出滋味,豆腐会变得嫩滑而充满孔洞,会吸收汤汁的精华,锅边的饼子下半截会被汤汁浸润得咸香软糯,上半截会被锅壁的热气烘烤得焦黄酥脆。
掀开锅盖的瞬间,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玉米饼子金黄诱人,豆腐在褐色的汤汁里微微颤动,蘑菇和雪里蕻点缀其间,简单,却让人食指大动。
青禾边吹边喝,两碗热汤下肚,熨帖得满身心神都归了位。
第201章 狗血剧情
三日后,青禾依约前往香茗轩。
香茗轩门脸不大,黑漆金字招牌,里里外外都透着书卷气。青禾庆幸自己今天打扮得还算清爽,一身玉色细布裙衫搭配鹅黄色比甲,干净利落。若是穿着庄子上的粗布褂子,恐怕都不敢迈进这家店。
她刚踏进门槛,一个眉眼伶俐的小厮便迎了上来:“可是青禾姑娘?楼上雅间已备好,请随小的来。”
小红下意识地想跟上,小厮却客气地拦了一下,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姑娘留步,主家吩咐了,只请青禾姑娘一人入内。”
小红担忧地看了青禾一眼,青禾对她轻轻点了点头,示意无妨,便独自跟着小厮上了二楼。
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二楼的走廊安静许多,小厮引着她走到最里间,推开一扇虚掩的雕花木门,侧身让开:“姑娘请。”
青禾定了定神,迈步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被轻轻合上。
进门是一间颇为雅致的茶室,面积不大,陈设很简洁。
临街是一扇支摘窗,窗纸上糊着素白的宣纸,地上铺着青砖,靠墙设有一张紫檀木长条案,案上摆放着一只素色瓷瓶,里面插着几支新采的带叶嫩竹,为室内添了几分生机,很好的点睛之笔。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立着一面四扇的绢本屏风。
屏风上绘着墨笔山水,远山淡邈,近水潺湲,笔意疏朗,并非俗物。屏风半掩着,后面依稀能看到人影晃动,却看不真切。
青禾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是出声询问,还是绕过屏风?
她本能地快速扫视室内的每一个细节,窗棂的样式、瓷瓶的釉色、屏风画的意境,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在陌生环境里,多看多记总能让人安心些。
正当她踌躇时,屏风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语调里满是养尊处优的从容,算不上多么亲热,却也并无咄咄逼人之感:“坐下吧。”
青禾心道,既来之,则安之。
她依言走到屏风前设置的一张榆木茶桌旁坐下来,姿势标准而拘谨。
她刚坐定,便见一位年纪约莫三四十岁的妇人从屏风后缓步走了出来。
这个妇人穿着一身沉香色缠枝莲纹的衬衣,外面还罩了一件石青色四合如意纹样的坎肩,衣料都是上好的杭绸,光泽柔和。
她梳着整齐的小两把头,发间只簪着一支简单的白玉扁方,并几朵小小的绒花,通身上下并无过多珠宝点缀,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雍容气度。她的面容很是白皙,眉眼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秀美,只是眼角处已有了细密的纹路,眼神沉静,是阅尽人事的通透与淡淡的疲惫。
妇人身后还跟着一位穿着深蓝色比甲的姑姑,想必是贴身伺候的人。
姑姑上前将一个天青釉的瓷盏轻轻放在青禾面前的茶桌上,盏中茶汤清亮,热气袅袅,散发出清雅的香气。
青禾看着那盏茶却没有动。人生地不熟,入口的东西还是警惕些为好。
妇人在青禾对面坐下,姿态优雅自然。
她似乎看出了青禾的戒备,并未在意,目光平静地落在青禾脸上,打量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是青禾姑娘吧?”
青禾微微颔首:“是。不知夫人是?”
妇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轻叹了口气:“我是张保的母亲。”
果然是她。
李氏继续说道:“前些日子,保儿被他父亲责罚,伤得不轻,至今还需将养。”
“我和他父亲问他缘由,他死活不肯说,只说是自己的事。我这做母亲的放心不下,只好自己派人去查。这才知道,他近来频频与人换班,去的都是南城兵马司胡同吴老先生的诊所,见的是一位名叫青禾的姑娘。”
老天爷,偶像剧里被富家公子母亲找上门来的灰姑娘情节竟然毫无征兆地在自己身上上演了。青禾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准备迎接预料中的羞辱或警告,甚至已经想好了该如何撇清关系。
然而,李氏接下来的话却出乎她的意料。
“姑娘别误会,”李氏的语气依旧没有什么起伏,“我今日约你前来并非是要兴师问罪,也并非是想说难听话折辱你。我瞧得出,保儿那孩子对姑娘是上了心的。”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也像是在回忆什么:“保儿是张家的嫡子嫡孙,他的婚事关乎家族前程,绝非他一人之事,更非儿戏。他的正妻,将来必定是要由家中长辈精挑细选的,必得是门第相当,品貌端庄,方能匹配。”
她说得很慢:“我知道这样说对姑娘而言并不公平。但世情如此,门第之见便是横亘在你们之间的鸿沟,难以逾越。”
李氏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青禾脸上:“不瞒姑娘,我年少时,家中也曾显赫,也曾有过相处融洽的青梅竹马。后来家道中落,那点情分终究敌不过现实,敌不过门第之别。”
“将心比心,我能体会姑娘的心境。正因如此,我才不想看着姑娘泥足深陷,到最后徒增伤悲。今日贸然请姑娘来说这番话,便是此意。”
青禾愣住了。
她预想了各种可能,独独没有料到会是这般情形。她方才准备防御的心思此刻显得如此狭隘和小家子气,让她不由得感到一阵懊恼,脸颊微微发烫。
她垂下眼睫,声音低了下去:“夫人所言青禾都明白。青禾自知身份低微,从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我......与张保之间也并无什么。只是张保曾多次对我出手相助,我心中感激,却也不知该如何保持距离才好。”
李氏看着她这般情状,微微叹了口气,她何尝不知道自己儿子的性子?看似憨直,实则执拗,一旦认准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保儿的性子我清楚。”李氏的语气缓和了些,“他如今正在家中养伤,这段时间我会尽量拘着他在府里,不让他外出。一来是让他好好养伤,二来也看看若是一段时间不见,他这份心思会不会慢慢淡了。”
“若他能就此放下,对你们二人都好。若他......”她看向青禾:“在此期间我也希望青禾姑娘能稍加回避。并非要姑娘如何,只是......暂且冷一冷,且看日后吧。”
青禾听着这话,心像是被人用力拧了一下,酸酸涩涩的。她知道,这是目前最理智,也是对双方都最稳妥的处理方式了。她没有任何立场和力量去抗争,唯一能做的就是配合。
“夫人的意思,青禾明白了。青禾知道该怎么做。”
李氏看着她清亮的眼睛,心中也是五味杂陈。她今日此举看似是为青禾考虑,何尝不也是为了自己的儿子,为了整个张家?其中的无奈与权衡,又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如此,便多谢姑娘了。”
青禾站起身,屈膝行了一礼,转身默默退出了雅间。
第202章 好消息和坏消息
青禾垂头丧气地出了茶馆,临近中午,阳光有些晃眼,让她下意识地眯了眯。
等在门外的小红一直紧张地张望着,见她出来连忙迎了上去。小红一眼就瞧出她脸色不好,像是霜打过的茄子,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小红以为青禾在里头受了欺负,也顾不得害怕了,攥紧了拳头就要往茶馆里冲,嘴里还嘟囔着:“青禾姐姐,是不是里头的人给你气受了?你告诉我是谁,我......我找他们理论去!”
青禾看着小红明明怕得要死却还强撑着要为自己出头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连忙伸手拉住她:“傻丫头,快回来!没人给我气受,是我自己......想了些事情,心里有点闷。没事的,真的。”
她拍了拍小红的胳膊,语气轻松了些:“你看,咱们一大早就从庄子上出来,又是赶路又是折腾,肚子早就唱空城计了。走,先找点吃的填饱肚子再说。”
二人便沿着街慢慢走着。
这条街不算顶热闹,但两旁也有不少卖吃食的摊贩,食物的香气勾得人馋虫大动。她们看到了不远处有一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摊,支着个简陋的布棚子,底下摆着两三张矮桌和几条长凳。
摊主是个围着围裙的中年汉子,正麻利地照看着一口大锅,锅里滚着奶白色的高汤,旁边案板上放着抻好的面条和洗干净的青菜,还有一小盆炸好的酱。
另有一个小炉子,上面坐着正冒着腾腾热气的蒸笼,应该是包子馒头一类。
青禾和小红在靠边的长凳上坐下。
青禾看了看,对摊主道:“老板,劳烦,两碗炸酱面,面要锅挑的,过遍水。再要两个糖三角。”她记得小红喜欢吃甜食。
“好嘞!两碗炸酱面锅挑过水,两个糖三角!您二位稍坐!”摊主高声应着,手脚很利落。
只见他转身抓起一把面条就丢进滚开的锅里,用长筷子搅散,待面条浮起煮熟,迅速捞进旁边的凉水盆里一激,随即沥干水分倒入两个粗瓷大碗中。对着面条舀上一大勺深褐油亮的炸酱,又夹了一筷子嫩绿的黄瓜丝儿盖在上面。
另一边,老板娘模样的妇人已经用油纸包好两个热气腾腾的糖三角递了过来。
青禾还没来得及咬一口糖三角,老板已经把炸酱面端上来了,还细心地给拌开了。只见拌好的面条根根分明,裹着咸香的酱汁,夹着几根黄瓜丝清爽解腻。
青禾和小红都饿了,也顾不得太多形象,赶紧吸哩吐露地吃起面条来。吃几口面条,再把糖三角咬开,里面是滚烫的红糖流心馅儿,甜得恰到好处。甜咸永动机又再次起飞了。
俩人吃得都忘我了,周围也充斥着其他食客吸溜面条络绎不绝的声响,这一刻,食物的温暖和市井的喧嚣,暂时驱散了青禾心头的阴霾。
吃完面,青禾心情松快了不少。她想着时辰还早,回庄子也是胡思乱想,不如去吴老那里转转,看看医书,或是帮帮忙,换换心情也好。
两人便又朝着南城兵马司胡同走去。
到了吴老诊所,刚踏进门,就见吴老正送一位病人出来。回头看见青禾,他面色有点凝重,拉着青禾直接进了里屋。
“丫头,你来得正好。里头有个病人情况不太好。嗯......对你来说,算是个好消息,也是个坏消息。”
青禾听得额头差点垂下黑线,心里嘀咕吴老这又是从哪里学来的古怪话术?
吴老可不管她什么反应,示意小红在外间等着,自己则带着青禾径直往小隔间走去。
狭小的隔间里只放着一张简易的木榻,榻上躺着一个人。
借着从高窗透进来的微弱光线,青禾看清了那人的模样。大约四十上下年纪,面色蜡黄,两颊深深地凹陷下去,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瘦得几乎脱了形,躺在那里气息微弱,仿佛生命力正从他枯槁的身体里一点点流逝。
青禾认得这个人。
这人名叫王栓柱,是在京郊码头扛活的苦力,前阵子她为了给十三阿哥研究药方,曾通过吴老招募了一些同样患有骨结核的病人来试药,这个人也来了,他当时病情已经很重了,左膝都肿得发亮。
但他性子倔,又或是被庸医骗怕了,死活不肯试新药,只说听天由命。
青禾见他情况与十三阿哥有几分相似,都是病邪深陷、正气大虚的类型,便也没有强求,只是征得他同意后,将他作为安慰剂对照组,定期观察他不用新药情况下的病情自然发展。
这才过了多久?他竟然憔悴虚弱成了这般模样。
吴老在一旁,声音压得低低的:“他这病近来发展得极快,身子骨一下子就垮了。听说他老娘前些日子没了,对他也打击不小。加上病痛的折磨,尤其是左膝那个恶疮,如今已溃烂流脓,疼痛钻心,他实在是熬不住了......”
吴老顿了顿,看了一眼榻上昏睡的王栓柱,“他今日竟自己拖着病体找上门来,说愿意试试我们前阵子说的那个新方子。”
吴老叹了口气,继续道:“怕是看着之前那几个喝了你的药的人病情竟稳住了,又能拿些药资补贴家用,他心里终究是动了求生的念头,也想搏一把了。”
青禾看着榻上那个被病痛和贫苦折磨得奄奄一息的生命,心中五味杂陈。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意味着她的临床试验有进一步开展的方向了,这个人无论是病情程度还是年龄性别,都和十三很有可比性。可好消息的背后却是一个被逼到绝境之人的无奈与挣扎。
这又何尝不是一个令人心酸的坏消息呢。
第203章 鼓楼西大街
青禾默默上前几步,凑近了仔细查看。
王栓柱躺在那里,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胸腔的起伏微不可察。她轻轻掀开盖在他左膝上的那块旧布,一股浓重的腐臭气味瞬间弥散开来。
只见膝盖肿胀得如同发面馒头,皮肤绷得发亮,颜色青紫,中央已经破溃,形成一个不小的创口,正不断渗出黄绿色的脓液,边缘的皮肉泛着死白色。
他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窝深陷,露在外面的手臂干枯得像柴棍。
这情形,有条件的话生命体征监测仪恐怕早已经发出尖锐的爆鸣声了。
青禾的心沉了下去。说实话,这样的情况就算是住在IcU里都不能保证安全无虞。
无论是前世那个受过系统现代医学教育的中医博士,还是今生这个跟随吴老学习传统医术的学徒,她都没有半分把握能救活眼前这个人。
病邪已然深入膏肓,病人的元气也几乎耗尽,油尽灯枯,一阵微风就可能将其彻底吹灭。
她站起来面对吴老:“吴老,他的情况实在太差了。正气溃散,邪毒炽盛,已是危殆之象。我担心就算用了药也未必能起死回生。万一最后人还是没了,他的家里人找来,只怕......”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清楚,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烦,甚至是医闹。
吴老闻言摇了摇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怜悯。他沉默了片刻,才说道:“他啊,命苦。没讨过婆娘,老娘前阵子也走了,如今就是孤零零一个人。就算......真有什么不好,也不会有人来闹的。”
青禾默然。原来如此。
一个在世上无亲无故的人,连生死都显得如此寂寥。和自己一样。
良久,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才用力点了点头,像是下定了决心:“我明白了。那我们就尽力治吧。无论如何,总是一条性命。”
说完,青禾又想起张保母亲的话。
她思考了片刻,对吴老道:“吴老,您先照看他一下,我出去安排点事。”
走出诊所,小红正坐在门外的石阶上,见她出来,连忙站起身。
“小红,钱兴大哥想必已经采买完东西了。这样,你和钱兴大哥先回庄子上,我这边临时有点事,就先不回去了。”
小红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安排,下意识地问:“青禾姐姐不回去?那晚上住哪儿?”
青禾早已想好说辞,语气平稳:“我早前在鼓楼西大街那边置办了一处小院子,只是许久没去住了。今晚我先去那里将就一晚。”
“你回去后帮我简单收拾几件换洗衣物,还有我常看的那几本医书和笔记,明日再让钱兴大哥送你过来找我。这段时间,我们恐怕得在城里住上一阵子了。”
小红心思单纯,虽然觉得有些突然,但见青禾说得肯定,又有地方住,便也放下了心,点点头道:“哎,我知道了。姐姐你自己要当心,我和钱兴大哥就先回,明天再来找你。”
看着小红的身影消失在胡同口,青禾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重新走进诊所。
她对吴老说明了情况:“吴老,王栓柱的病情复杂危重,变化可能只在瞬息之间。我想着不如就在城里住下,也好随时观察他的情况,及时调整方子。我在鼓楼西大街有处旧宅,只是久未居住,需得先去打扫安顿一下,买些日常用度之物。”
吴老点了点头:“嗯,你考虑得周到。他这情况确实离不得人。你去忙你的,这里有我看着。”他顿了顿,朝外面喊了一声:“豆子!”
那个叫豆子的小药童应声跑了进来。
吴老吩咐道:“你跟着青禾姑娘去一趟,帮着打扫收拾,搬搬东西。”
青禾知道这是吴老的好意,也没有推辞,向吴老道了谢,便带着小药童豆子出门去了。
避到城里来显然不是什么好主意。不过好在现在康熙带着一众儿子还在外面,估摸着得九月十月才能回来,自己只要深居简出,应该算是安全的。
张保......青禾的心莫名有点刺痛。
不能想。
青禾领着豆子汇入了京城傍晚的人流。
豆子是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褂,脑袋后面拖着根细黄的小辫子,人却很机灵,一双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
鼓楼西大街离南城不算近,两人走了好一阵子。
青禾那处小院确实许久未住,里面怕是除了灰尘,什么都没有。她心里盘算着要买的东西,脚步便朝着附近一处相对热闹的市集走去。
这市集并非主干道上的大铺面,多是些临街的铺子和沿街摆卖的小贩,卖的也都是些家常物事,更贴近寻常百姓的生活。
首先得解决睡觉的问题。
青禾走进一家专卖竹木杂货的铺子,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竹筐、木桶、板凳、矮几,一走进铺子,就闻到了浓浓的清苦气味,是竹子所特有的。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拿着刨子修理一张瘸腿的凳子。
“掌柜的,麻烦拿两张现成的草席,要厚实些的。”青禾开口道。又指了指角落里叠放着的几个蓝布包袱,“再要两条那种粗布褥子,两床厚实点的棉被。”
掌柜的放下刨子,手脚麻利地取来青禾要的东西。
青禾仔细摸了摸草席的厚度,又捏了捏棉被的填充,感觉还算蓬松干净,便点头要了。豆子在一旁,主动把捆好的草席和厚重的被褥抱在怀里,小身板被压得往后仰了仰,却一声不吭。
“再要一个铜盆,洗脸用。”青禾继续补充。
付钱的时候,青禾看着一串铜钱递出去,心里默默计算着开销,安家立户真是处处要钱啊。
从竹木铺子出来,豆子怀里已经抱满了东西,青禾自己也提着铜盆。两人把东西暂时寄放在铺子门口,由小伙计看着,又转身扎进了旁边的杂货店。
杂货店里气味更杂,油、盐、酱、醋、各式干货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青禾先走到卖粮油的地方,买了一小袋粳米,一小袋白面,又称了些金黄色的棒子面。看到旁边有卖各种豆子的,她又要了些绿豆和红豆,夏日里煮点绿豆汤解暑也是好的。
“姑娘,新到的芝麻油,香着呢!来点?”掌柜的热情地招呼。
青禾摇摇头,油太贵了。她只买了一小罐最普通的豆油,又打了半罐子酱油和半罐子米醋。盐是必不可少的,也称了一小包。
买完准备离开了,她又看到墙角堆着大白菜和土豆,样子还算新鲜,也要了几颗。买完准备离开,青禾又看见悬在梁下有风干萝卜条和干豆角,想着这东西耐放,便也各要了一小把。
走出杂货店,豆子手里又多了几个瓶瓶罐罐和沉甸甸的米袋。
青禾自己则提着蔬菜。
“豆子,累不累?”青禾看着少年有些发红的脸颊,问道。
豆子用力摇摇头,声音响亮:“不累!青禾姐姐,我力气大着呢!”
青禾笑了笑,最后走进一家卖烛火杂项的铺子买了两包火石火镰和几根粗大的蜡烛,还有一盏小小的旧油灯。本想再添把新的笤帚和鸡毛掸子,又觉得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了,边想着改天吧。
等到所有东西采购齐全,两人手里、怀里都塞得满满当当。
青禾还特意在街角一个老婆婆的摊子上买了两个刚出炉的烧饼,塞给豆子一个:“先垫垫肚子,辛苦你了。”
豆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咬了一大口,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含糊不清地说:“谢谢青禾姐姐!”
两人囫囵吃完烧饼,又搬了两趟才把物事全搬完。青禾已经累得完全不想动了,以能睡下就行的标准随便打扫了炕,就让豆子早点回去了。
第204章 搞事业
次日一大早,天际刚泛起鱼肚白,青禾就已经出现在了吴老的诊所门口。
住在城里就是方便啊,怀柔好是好,山清水秀的,可是每次进城得在路上颠簸好久,啥事都还没办成呢,大半天功夫没了。
青禾难得昨天住的近,终于早到了一回,这时候诊所里还静悄悄的,只有豆子在外间轻手轻脚地打扫。
青禾径直走向里间那个临时隔出的小病房,她心里还是惦记着王栓柱的病情。
王栓柱依旧躺在那里,半死不活的,嘴唇干裂得很厉害。青禾在榻边坐下,先静静地观察一会儿他的面色和呼吸节奏。然后她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他枯瘦如柴的手腕上,屏息凝神,仔细感受着他微弱的脉搏跳动。
指尖传来的脉象沉细欲绝,时有时无,仿佛随时会断开。这是正气极度衰微,几乎无力鼓动血脉的危象。
她眉头紧蹙,忍不住默默摇了摇头。
不中用了。
片刻,她又不忍就这样放弃,小心地掀开薄被,再次检查他左膝的恶疮。
肿胀似乎比昨日更甚,脓液渗出得更多,周围原本只是泛青的皮肤,此刻隐隐透出一种不祥的暗紫色。
她的心里沉甸甸的。
若在前世,这种程度的病情肯定是要上强效抗生素和营养支持的,而且要在身体允许的情况下第一时间考虑手术清创。
但在这里,她手头只有草药和有限的几种外治手段。
王栓柱此刻的身体犹如一座即将崩塌的房屋,虚不受补,必然承受不住过于猛烈的攻伐之药。原先设想的那张药方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恐怕太过峻猛,反而可能加速他的死亡。
必须调整思路。
青禾沉吟片刻,心里有了计较。
当务之急是先吊住这口气,要想办法用温和有力的药物扶助他体内仅存的微弱正气,稳住根基,再图后续。
可以重用黄芪,大补元气,佐以人参须固脱生津,再配合白术、茯苓健脾益气,甘草调和诸药。
药都是常用的那几味,但剂量需要拿捏得十分精准,需要和吴老商榷后才能确定。
另外,对于王栓柱来说,全身性的器官衰竭和感染固然严重,还有一个问题也相当棘手。
他膝盖上触目惊心的恶疮和十三阿哥的左膝很是相似。
但十三毕竟养尊处优,营养和护理条件远非王栓柱可比,十三虽然也有病灶一直迁延不愈,却没有溃烂到如此地步。眼前这个恶疮,已是岌岌可危。
青禾打来一盆温水,用干净的软布蘸湿,轻柔地擦拭恶疮周围的皮肤,试图清除掉那些干涸的脓痂和污物,好看清皮肉的真实状况。
随着擦拭,情况更加清晰地暴露出来。疮口中央及周围一大片皮肉颜色死灰,毫无弹性,按压上去也完全没有痛感,这是明显的组织坏死。脓液被包裹在深处,无法顺畅排出,不断侵蚀着周围的健康组织。
这种情况如果再不进行有效的脓液引流,减轻内部压力,不仅这条腿保不住,毒素吸收进入血液,引发全身性的败血症(中医称走黄)那就是必死之局了。
十三目前尚能维持,但若放任不管,迟早也会走到这一步。
她原本想着十三至少还能拖几年,让她有更充裕的时间去慢慢琢磨如何改进医疗器械,研究如何创造相对无菌的操作环境、如何更安全地进行穿刺引流。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王栓柱的病情不等人,没有那么多时间让她从容准备了。
她走到外间,找到了正在整理药材的吴老。
“吴老,王栓柱左膝的恶疮太严重了,脓毒深陷,周围皮肉已现坏死之象。若再不用针刀刺破,引流脓毒,恐邪毒内陷,回天乏术。”
吴老停下手中的动作:“针刀引流看似简单,实则凶险。下针深浅、方位稍有差池,或引流不畅,或伤及筋脉,都可能雪上加霜。而且,术后若护理不当,更易感染,反促其死。”
“我都明白,但他的情况已无他路可走。与其坐视其溃烂至死,不如行险一搏。我会尽量找准脓腔最浅表、波动最明显处下针,力求引流通畅。至于术后......”她顿了顿,“我会亲自看护,尽力防止邪毒复侵。”
吴老盯着她看了半晌,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既如此,便依你罢。需要什么,让豆子准备。手术时我在一旁给你做副手。”
第205章 青春期叛逆?
决定既下,气氛立刻变得不同。
青禾连续几日都基本宿在诊所里,每天从早到晚照顾王栓柱,力求在术前尽量将他的身体调整至最佳状态。
几日后,王栓柱的情况好了一些,还能喂进去一点米汤。
青禾觉得事不宜迟,抓紧动作准备手术。
手术当天,豆子作为器械护士(哈哈哈哈莫名觉得好笑),利落的准备了一把薄刃小尖刀、一枚三棱铍针、还有煮过的干净软布、棉线等物,一一用托盘端了进来。
吴老亲自检查了铍针的锋刃,又命豆子再去烧一锅滚水,将待用的布巾、棉线重新投入沸水中滚煮。
这已经是当下能做到最接近“无菌”概念的操作了。
隔间里,油灯被拨得更亮了些。青禾用热水和皂角反复净手,直到皮肤微微发红。她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的王栓柱,深吸了一口气,对吴老点了点头。
麻沸散的配方吴老倒是简要摸索过一版,但是成分难以获取,需要纯度极高的曼陀罗、乌头、大吗、闹羊花、附子等物,一时间不好凑齐。
今天青禾只能给王栓柱用了点莨菪子,其主要成分是东莨菪碱,有一定的镇静止痛作用,但估计效果不会太好,其他的,就只能全凭一鼓作气了。
吴老示意豆子上前,帮忙按住王栓柱的身体,避免他因为操作的剧痛而挣扎。
青禾摸索了片刻,选定触之有明显波动感的位置,先用蘸了烧酒的棉团再次擦拭消毒,然后用左手拇指和食指固定住坏死的皮肤边缘,右手稳稳捏住了三棱铍针,刺入。
针尖刺入的瞬间,昏迷中的王栓柱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痛苦的呜咽。豆子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将他按住。
青禾心无旁骛,手下稳如磐石,凭着对人体解剖结构的了解和指尖传来的细微触感,控制着针尖刺入的深度和角度。
当手下传来突破阻力的感觉,说明针尖已经进入脓腔,她立刻变换手法,用铍针锋利的棱刃在内部小心地扩大创口,随即迅速撤针。
几乎是同时,一股黄绿相间的脓液顺着针孔汹涌而出,瞬间染透了底下垫着的旧布,粘稠腥臭的味道刺鼻难闻,熏得豆子差点松开压着王栓柱的手。
脓液量竟如此之多,流淌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变为稀薄的血水。
青禾不敢停歇,又拿起那把小尖刀,在吴老的指导下,谨慎地修剪掉创口周围一些明显已经坏死的腐肉。她的动作又快又准,因为太过专注,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却也不敢分神去擦。
直到看到创口内露出的新鲜肉芽组织,确认引流通畅,她才松了口气。又用沸水煮过的软布蘸着温热的甘草药汤,小心地将创口周围擦拭干净。
最后,她取来吴老特制的“如意金黄散”,加入清茶调成糊状,用光滑的玉板均匀地敷在创口及其周围,再用干净的细白布松松包扎固定,以免衣物摩擦。
这一番操作下来,虽不过两刻钟,青禾却觉得像是打了一场硬仗,后背的衣衫都被汗水浸湿了。
吴老在一旁看着,心里不断给青禾点赞。
这丫头,胆大心细,手下有准头,是个学外伤科的好苗子。
术后的护理更是关键。
青禾几乎住在了诊所里,日夜不离。
她按照调整后的方子亲自煎药,再耐心地一小勺一小勺喂给。
方子是和吴老斟酌了好几次才敲定下来的,以黄芪为君,佐以参须、白术、茯苓等,药性温和却力专,旨在固本培元,吊住王栓柱微弱的气息。
对于膝盖的创口护理,她更是精心。每天雷打不动的按时更换敷料,还要仔细地观察脓液色泽、质地和量的变化。
起初几日,脓液仍旧比较多,气味也腥臭,但她毫不嫌弃,一遍遍清洗、上药。
慢慢的,王栓柱的状态好一些了,青禾又开始尝试着加入一些促进伤口愈合的草药,比如金银花、蒲公英等,调整外敷药的配伍。
时间在忙碌中悄然流逝。
从八月二十五手术,到九月下旬,整整一个多月。
这期间,王栓柱的病情几经反复。有过几次发热,创口也出现红肿加剧的迹象,每一次都让青禾的心提到嗓子眼。但经过她与吴老反复商讨,调整药方,日夜守候,最终都万幸转危为安。
王栓柱的高烧渐渐退去,脉象从若有若无也开始变得稍显有力。
最令人欣喜的是他膝盖的创口好得比想象要快,脓液每天都可以感觉到在逐渐减少,颜色也由黄绿转为清稀,周围可怕的青紫色慢慢消退,红肿也消减下去,新鲜的红色肉芽组织开始从创口底部生长出来。
到了九月末,秋意已浓。
王栓柱虽然依旧消瘦,但脸上已有了活气,眼神也不再是死寂一片。
他甚至能在豆子的搀扶下坐起来,偶尔还能尝试着将左腿缓缓垂到床沿,活动一下脚踝。
这一幕让忙碌了一个多月的青禾几乎落下泪来。这一个月,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刚搬到怀柔的时候,也因为饮食清单瘦了点,但是后来长期上山采药,爬山锻炼后看起来就没那么单薄了,甚至还有点干练的美感。
但现在简直瘦得要成纸片人了,原本合身的玉色裙子如今穿在身上都有些晃荡。
这段时间来她刻意用无尽的忙碌填满每一天,诊病、换药、翻医书、整理病例,她将自己投入到救治王栓柱的每一个细节中。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暂时麻痹自己,不去想那个萦绕在心头的身影,不去想张保母亲那番话,不去想注定渺茫的未来。
但还是避免不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压抑的思绪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张保现在怎么样了?
他......会听从家里的安排吗?他会娶一个什么样的女子?门当户对,端庄贤淑?他们会举案齐眉,生儿育女吗?
而自己,在这个举目无亲的时空,是否真的就要这样孤独地走完一生?
小红早已从庄子上过来同住。
小院虽比不上怀柔的宽敞,但独门独户,关起门来就是自己的小天地,两人一起做饭、洒扫,日子倒也简单自在。
这天,王栓柱的情况格外稳定,精神也好,甚至自己端着碗喝完了药。
青禾看着,心里总算能稍稍放松一些。她看看天色尚早,她便想着今日早点回去。
如今天气一天一天转凉,秋风也开始带着萧瑟之意,她盘算着去集市上买些新鲜的羊肉、白菜、豆腐,再切点宽粉,晚上和小红一起围炉煮个锅子吃,暖暖身子。
她一路走着,心里却还在琢磨着王栓柱的病情。
有了这次成功的经验,虽然过程也是无比凶险,但至少结果证明了对于这种深部脓疡,适时适当的引流是扭转病情的关键。
那么,十三阿哥的腿疾呢?
他的情况比王栓柱要好很多,若能在他病灶尚未严重溃烂时进行干预,效果定然更好,风险也更低。
可是......那可是皇子龙孙,玉体尊贵,岂是她一个小小民女能轻易动刀的?
就算十三阿哥本人信任她,宫里的规矩、太医们的反对,还有康熙皇帝的态度......层层阻碍,想想都让人觉得希望渺茫。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走得有些恍恍惚惚。
直到走到家门口准备掏出钥匙开门了,脑子里还在盘旋着如何说服十三阿哥,如何改进穿刺工具的问题。
“青禾。”
突然,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在浓浓的夜色中响起,近在咫尺。
青禾吓得浑身一激灵,钥匙差点脱手掉在地上。她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小院门旁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借着天上淡淡的月色,她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蓝色袍子,像是匆忙间套上的,头发有些凌乱,下巴上满是青黑色的胡茬,眼眶深陷,整个人上上下下都透着难以掩饰的憔悴和疲惫,仿佛经历了一场巨大的煎熬。
“张保?”青禾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张保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青禾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亮,紧紧地盯着她,声音沙哑得厉害:“我都知道了。我母亲她来找过你,是不是?”
青禾抿紧了嘴唇,没有否认。
“我在家里和他们抗争了一个月。绝食、吵闹、甚至以死相逼。但不管我用什么法子,父亲和母亲就像是铁了心,无论如何都不同意。”
他向前逼近一步:“青禾,你信我!我张保在此对天发誓,我绝不会娶那个什么李家的姑娘!我绝不会听从家里的安排。我知道这不仅仅是耽误自己,更耽误别人!我只求你......求你等我!”
“等我建功立业,等我有能力独立门户,等我能够为自己的事情说话做主的那一天!你......你能不能等等我?”
青禾怔在了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拂过她的脸颊,却吹不散心头的纷乱如麻。
她望着眼前这个憔悴却目光灼灼的青年,心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竟然不是感动,而是荒谬的疑虑。
她下意识地在心里细细算着张保的年纪,二十二岁,放在现代也不过是大学刚毕业的年纪,正是热血冲动的时候。
他这样不顾一切的痴情与反抗,究竟有几分是出于真心,又有几分是青春期的叛逆,是为了反抗父母之命而刻意做出的姿态?
第206章 被求婚
青禾望着张保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心里头的疑虑终究是化作了无声的叹息。此刻再去分辨是真心还是意气,似乎已经没了意义。
她定了定神,想着侍卫要建功立业,无非就是上战场吧,还有什么升迁通道吗?没有了吧。
战场上刀剑无眼。
唯一的儿子若要去从军搏命,为人父母心里该是何等煎熬?若上战场的缘由再牵扯上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只怕那份煎熬更要化作深切的怨怼了吧。
她张了张嘴,准备开始劝他“父母在,不远游”或是“战场凶险,不必为我如此”的话。
可还没等她发出声音,张保却像是早已看穿她的心思,抢先一步说道:“你什么都不必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那些话我早就听够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像是要地给她什么东西。
青禾下意识接过来一看,是一枚打磨得十分光滑的玄色箭镞。箭镞不大,只有寸许长,色泽沉黯,却在月色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尾部带着一个小孔,系着皮绳,看得出是精心改制过的。
“这是我第一次随驾秋狝的时候,亲手射中头一只猎物的箭镞。”张保的声音低了下去,看来很是珍视此物,“我当时觉得寓意好,就悄悄留了下来,空闲地时候就拿着把玩,把边角都磨平了,又穿了绳,一直贴身戴着。”
“这个你收着。算是我的一点念想,也是我的决心。”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牢牢锁住青禾,“你等我。最多三年,快的话,或许两年!等我立下军功,等我有了底气,我定回来风风光光地娶你!”
豪言壮语说完,他好像还有点不好意思,又标志性地挠了挠脑袋,“这期间,若是......若是你真的遇到了良人,他待你好,你也中意他......那,那就算我张保没这个福分,你也不必为我守着,只管去寻你的好日子。”
他说这话时,眼神黯了一瞬,却依旧坚持说了下去,“可若是你碰巧没有遇到,心里也还愿意记着我这么个人,那便求你等我。我一定回来!一定回来娶你!”
青禾彻底哑然,握着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箭镞,只觉得掌心沉甸甸的。
这......这不就是等同于求婚了吗?还是这种带着悲壮色彩的单方面约定。八字还没一撇,前程未卜,生死难料,他就这样许下一个沉重的诺言。
张保却不管她答应与否,见她没有立刻推开或拒绝,便像是得到了某种默许,将她的手连同箭镞一起合拢,用力握了握。
“我下个月就随军出发了。我会想办法托人捎信回来。你......”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重要的事,语气变得严肃,“皇上十月下旬就要回銮,十五爷定然也一同回来。你记着,最迟十月中旬,一定要搬回怀柔庄子上去。京里人多眼杂,你独自住在这里,我......我不放心。”
一连串的信息砸得青禾头晕目眩,心里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她看着张保焦灼而期盼的眼神,最终,只是依着本能,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张保见她点头,像是了却了最大的心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她印入骨髓,然后猛的松开手,决然转身,大步流星地融入浓重的夜色里,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青禾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她才猛地回过神来。又忍不住后知后觉地想,他来了这一趟,水都没喝一口,就这样来去匆匆,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她低头,看着静静躺在掌心的箭镞,金属的冰冷触感下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他的体温。她用手指轻轻描摹着它锐利的轮廓,心头百感交集,叹了一声,终究还是将箭镞小心地收进贴身的荷包里,妥善放好,这才稳了稳心神,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堂屋透出温暖的橘色火光,还飘出阵阵食物的香气。
小红正坐在灶膛前的小马扎上,拿着火钳拨弄着柴火,听见门响,立刻回过头,脸上露出欢喜的笑容:“青禾姐姐,你可回来了!饿了吧?今儿我回了一趟家,我娘非让我带些好吃的。”
“你快看呀,有她特意去南城爆肚冯家买的爆肚,他家的爆肚可招人喜欢了,用香菜、麻酱、辣椒油拌了,还脆生着呢!还有一碗我娘自个儿做的炒肝儿,芡汁勾得浓浓的,肠子肝儿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我一直在锅里热着,就等你回来一起吃呢!”
她边说边起身,麻利地揭开锅盖。青禾走到灶边,由衷地说了一句“真香。”
小红手脚利落地将爆肚和炒肝儿端到小方桌上,又拿出从家里带来的芝麻烧饼,烧饼也是他娘烙的,外皮酥脆,沾满了芝麻。
就着昏黄跳动的油灯光晕,青禾夹起一筷子爆肚放入口中,嗯,不错,口感爽脆弹牙,麻酱很醇厚,搭配着香菜,嚼起来口感又丰富了一层,好吃。她在小红期待的目光中,又舀了一勺炒肝儿,浓稠的芡汁包裹着软嫩的肝和颇有嚼劲的肠,蒜香扑鼻,咸鲜适口。
“真好吃!”
“是吧!我娘做饭老好吃了!下次我带你去我家吃她擀的炸酱面,比咱们之前做的还香!”
两个人就这样慢慢地吃着,青禾听着小红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回家听到的趣事,哪家邻居添了丁,哪家孩子又闯了祸......
琐碎而真实的市井生活,让她慢慢从刚才的信息爆炸中回过神来。
人活一世,无非生老病死,又有什么可愁的呢?一步一步向前走就是了。
第207章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王栓柱的状况一日好过一日,膝盖上的恶疮正在收口长肉阶段,虽然离痊愈还有点远,但已经不再是之前那副骇人的模样了。青禾依旧每日耐心查看,心却一点一点地放了下来。
她心里盘算着,目前来看,王栓柱现阶段只需要基础的护理和按时用药就行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有性命之忧,这副重担可以渐渐交给吴老和豆子了。
但吴老每日还要接诊其他病人,豆子除了做吴老的副手,抓药、煎药、打扫卫生一堆杂事也离不开他。青禾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得给王栓柱专门请个稳妥的护工照料起居换药,自己才能放心离开。
张保说康熙圣驾约莫十月下旬就要回銮,等皇帝老子和他那一众儿子一回来,京城又成是非之地了,她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时间紧急,她连着好几日都忙着出去在物色人选,但要么是人家嫌要伺候的病人曾有“痨病”嫌晦气,要么是看着就不够细心可靠。眼看日子一天天过去,青禾心里有些着急,只好又硬着头皮去找吴老。
“吴老,”她斟酌着开口,“王栓柱的情况算是稳住了,后续按时用药、仔细将养便好。只是我恐怕不能再久留了,最多再待五日,我便得回怀柔庄子上去。”
“我原想着在走之前,寻个人专门照顾他,给点工钱管管饭,算是护工吧。但是出去跑了几日,都没寻到合适的人选。”
吴老正对着药碾子鼓捣药材,闻言抬起头,花白的眉毛皱在一起,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这丫头!有事就知道自己心里憋着,东奔西跑地瞎找,永远学不会张嘴问人!我是摆设不成?”
青禾被他说得一愣,下意识地想要辩解,话到嘴边却顿住了。
她仔细回想,似乎真是这样。
不管是在现代面对学业压力、生活压力,还是穿越后应对种种困境,她的第一反应永远是靠自己,咬紧牙关独自硬扛,生怕麻烦别人,也吝于求助。
结果就是但凡有点风吹草动,自己就先焦虑得不行,像只时刻绷紧了弦的弓。
她的性格缺陷是一方面原因,另一方面原因可能是她潜意识里对清朝始终缺乏真正的归属感。
日子一天天过,明知道没有回去的可能了,她却总觉得自己并不是穿越到三百年前,也不是重活一世,而是像被单位长期派驻到陌生基层出差,永远举目无亲,水土不服,除了自己再无依靠。
她惊觉自己好像从未真正对任何人、任何事敞开心扉,总是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己。
也难为张保那傻小子,竟然能对着自己这张冷脸坚持这么久,热情不减分毫。
嗯,典型的乌龟性格,遇到事情第一反应就是缩回自己的壳里。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下了个论断。
“我......”青禾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讪讪的低语,“我以后尽量改。”
吴老哼了一声,脸色稍霁,语气也缓和了些:“护工的事你不用操心了。我在这条街上住了几十年,总认得几个稳妥勤快的婆子。回头我去说,工钱按市价给便是。王栓柱这里我每日都会亲自来查看脉象,调整方子,出不了岔子。”
青禾得此一言,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自己一直以来确实太过紧绷了,偶尔依靠一下值得信任的人,似乎也并不那么糟糕。
将王栓柱的事全权托付给吴老后,青禾心里踏实了大半,便开始和小红着手收拾行装,准备返回怀柔。
虽然说在小院只住了不到两月,但过起日子来,零零碎碎的东西竟也积攒了不少。
首先便是粮食。
青禾和小红食量都不大,加上王栓柱病重那段时间,青禾吃住都在诊所里。之前买的那一小袋粳米和白面竟还剩下不少,棒子面也剩了小半袋,自然都要带走。
绿豆和红豆各自装在粗布袋里,也得带上,不然下次再回来估计是年后了,非得长虫了不可。
墙角那几个土豆和剩下的一颗大白菜,模样还算周正,也不能浪费了。
油盐酱醋这些调料,都是开封用过的,肯定得带走。
青禾找来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罐,将豆油、酱油、醋分别倒进去,用油纸封好口,再用细麻绳牢牢捆扎紧实,防止路上颠簸洒漏。
那包盐更是小心包好,这可是必需品。
日常用度方面,那两张草席和粗布褥子卷起来用绳子捆好就行。棉被厚重占地方,也没必要每次带着走,用油布盖一下挡挡灰,下次再回来就方便了。
洗漱用的铜盆、木盆摞在一起。油灯、火石火镰、剩余的蜡烛,都仔细收在一个小篮子里。
青禾还特意清点了一下自己带来的医书和笔记,这是她最宝贵的东西,一本都不能少。走之前她又去了一趟吴老的诊所,将那几本借来的医书归还,顺便又借了两本她觉得去庄子上可能用得着的。
两人细细收拾了两天,才将东西大致归置妥当。
屋子里顿时空荡了不少,只剩下一些带不走或不必带的大家具。
看着打包好的大包小裹,青禾心里有些感慨,在二十一世纪做北漂就算了,来了清朝还得做北漂。
十月初十,秋意已深,晨风里寒意切切。青禾雇的马车准时停在了小院门口。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帮着将行李一件件搬上车厢,很快就将不算宽敞的车厢塞得满满当当。
青禾最后检查了一遍屋子,确认没有遗漏,这才锁好院门,和小红一起上了马车。
车轮缓缓转动,青禾透过车窗回望了一眼远去的小院门楼,马车渐渐穿过京城街道,向着安定门的方向驶去。
第208章 母凭子贵
康熙五十四年十月,塞外的草场早已经枯黄,秋风卷着寒意,吹拂着迤逦南返的皇家仪仗。
圣驾自热河回銮,一如既往的声势浩大,旌旗蔽日,扈从如云。
先行的是顶马和引仗,随后是手持各种伞、扇、旗、戟的銮仪卫,甲胄鲜明,步伐整齐划一,在官道上踏出沉闷而威严的声响。
核心的御辇高大华贵,明黄色的帷幔在秋风中微微拂动,里面端坐着当今圣上康熙皇帝与皇太后。
庞大的伴驾队伍绵延数里,前后皆有精锐护军营和骁骑营的兵马扈行,刀枪闪烁,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沿途官道早已经有专人净街洒水,确保御辇经过不会尘土飞扬。地方官员身着朝服于道旁跪迎,百姓则被远远隔开,只能遥遥望见象征着无上皇权的浩荡队伍缓缓行过,直奔西郊的畅春园而去。
紧随在圣驾后方不远处的,便是各位阿哥、宗室以及部分得宠大臣的车驾。
十五阿哥胤禑府上的车队夹杂其中,与来时相比,队伍里更多了几分掩饰不住的喜气。
原因无他,一同伴驾而行的侧福晋小瓜尔佳氏在热河行宫时被太医诊出了喜脉,说是已经有有了三个多月的身孕了,而且因为母体康健,胎象甚是稳妥。皇上听闻后龙颜大悦,赏下了不少珍玩锦缎。
这对于还未听过婴儿啼哭的十五阿哥府来说,无疑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太医说胎象稳妥,那么小瓜尔佳氏就十分可能顺利生出府上第一个真正“落地生根”的奶娃娃。
主子心里高兴,下人们自然也觉着脸面有光,虽然路途辛苦,但大家伙儿心里有喜,脚步都似乎轻快了几分。
宽敞舒适的马车里,胤禑没有骑马,陪着小瓜尔佳氏一同窝在铺着厚厚软垫的车厢内。
小瓜尔佳氏今日穿着一身娇嫩的粉蓝色绣折枝花卉衬衣,搭配了一件银鼠皮出锋的坎肩,因怀着身孕,并未紧束腰带,更显得腰身丰腴。
她那张原本就娇媚的脸蛋如今更是容光焕发,只是初入府时装出来的小心翼翼和温顺可人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充分宠溺后才有的理直气壮的娇气。
“爷......”她软绵绵地唤了一声,身子微微歪向胤禑,蹙着两道细长的柳叶眉,“这马车颠得妾身心里头发慌,脑袋也有些晕沉沉的。”
胤禑连忙伸手揽住她,连日来面对小瓜尔佳氏的撒娇,他虽说有几分无奈,但更多的还是纵容:“好好好,慢些走,慢些走。我让他们再稳当着点。”说着,便扬声对外面的车夫吩咐了一句。
没过一会儿,小瓜尔佳氏又伸出纤纤玉指,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声音愈发娇柔:“爷,妾身还是不舒服,许是昨儿没睡安稳,这会儿又酸又胀的。”
胤禑只得腾出手,轻手轻脚地替她揉按着额角,动作有些笨拙,却极为耐心。
“爷,”才消停了没一会儿,她又好像刚想起什么似的,抬起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妾身突然想吃梅子了,就是那种酸酸甜甜的蜜饯梅子,一想起来,口水都要出来了。”
胤禑有些为难:“这......这还在路上,一时半会儿去哪寻蜜饯梅子?”
小瓜尔佳氏立刻撅起了嘴,眼里瞬间蒙上一层水汽,委屈道:“可是妾身就是想吃嘛,肚子里的小阿哥也想吃......”她说着,一只手还轻轻抚上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
胤禑何曾受过府里女眷这般拿捏?
从前福晋端庄持重,从不曾如此。
即便是之前颇为在意的青禾,性子也是清冷自持居多,何曾这般小意纠缠过?
可偏偏对着小瓜尔佳氏怀着身孕的娇滴滴模样,他是一点火气也生不起来,反而觉得她这般全身心的依赖自己,别有一番风情。
伴驾这一路上,他不是没想过青禾,但眼前这样活色生香、会哭会笑,仅用轻声细语就将他指使得团团转的侧福晋,显然更能占据他全部的注意力。
他只得连声安抚:“好好好,等回了府立刻让人去买,买最好的,一定让你吃上,可好?”
小瓜尔佳氏这才破涕为笑,依偎进他怀里。
好容易车队抵达了十五阿哥府邸。
府门大开,福晋瓜尔佳氏已领着众人在门前等候。
她穿着一身沉香色百蝶穿花衬衣,外罩石青色坎肩,打扮得一如既往的端庄得体。她一早就听了下人禀报,说小瓜尔佳氏带着身孕回来,为显示主母的大度,此刻她的脸上也洋溢着喜气满意的笑容。
马车停稳,胤禑先跳下车,转身就要去扶小瓜尔佳氏,却见小瓜尔佳氏靠在车厢内,并没有下来的意思。
她隔着车窗,声音细软,恰好能让福晋及周围一些下人听见:“爷,这一路颠波回来,妾身的身子实在沉得厉害,从门口走到西院......妾身怕动了胎气。能否能否劳烦福晋姐姐安排顶软轿抬妾身进去?”
福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让侧福晋乘车直入内院,于礼不合,但对方抬出胎气二字,她身为嫡福晋,若是不允,倒显得她苛待有孕的妾室。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好表情,依旧维持着主母的大度风范,温声道:“妹妹有孕在身,自是应当小心。来人,去将侧福晋平日用的那顶软轿抬来,仔细些,稳稳当当地送侧福晋回西院休息。”
下人们连忙应声去办。
然而,福晋的大度退让,却让小瓜尔佳氏的娇气愈演愈烈。
按照规矩,阿哥回府当日理应宿在嫡福晋房中。
当晚,胤禑原本已在福晋的正房用了晚膳,两人正说着话,西院那边竟派了个小丫鬟急匆匆来报,说侧福晋忽然腹痛不已,请爷赶紧过去瞧瞧。
胤禑一听,立刻站了起来,脸上显出焦急之色。
福晋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看着丈夫立刻要走的架势,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却依旧强撑着平静,淡淡道:“既然妹妹不舒服,爷快去看看吧,妹妹的身子要紧。”
胤禑也觉得有些对不住福晋,但想到小瓜尔佳氏可能真的不适,也顾不得那么多,只匆匆说了句“你早些歇息”,便跟着丫鬟快步离开了。
偌大的正房里,顿时只剩下福晋一人,屋里伺候的丫鬟婆子们都吓得大气不敢喘,屏息静气不敢出声,偶尔偷偷抬眼觑一下福晋的神色。
福晋独自坐在灯下,身影被拉得长长的,显得格外孤清。
第209章 一位妙人
康熙圣驾自塞外回銮后,没有直接返回紫禁城,依着往年惯例,他一般会奉皇太后在西北郊的畅春园住一阵子。一来是孝心,二来......恐怕也是看腻了紫禁城的四方天吧。
畅春园内秋色正浓,前湖后湖在秋风之下波光粼粼,远处西山层林尽染,总之肯定是比规矩森严的宫城住起来更舒服畅快的。
这日天气晴好,康熙皇帝在澹宁居的书房里批阅奏章。
澹宁居是他处理政务的一处重要便殿,陈设不尚奢华,多以书籍、字画、古玩点缀,却因为合理的格局规划和配色,整体显得很是清雅肃穆。
康熙穿着一身家常的玄青色江绸袍子,因着室内早早就笼上了小炭盆,他便没有罩外褂,倒显得利落非常。一头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许是连日旅途劳顿,他看起来有点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
他处理了几份紧要的政务,像是想歇歇劲儿似的,轻轻放下朱笔,端起手边的温茶呷了一口,侧首对侍立在旁的大学士张廷玉道:“衡臣,朕记得在热河时,老十三递过请安折子,还问朕要不要他出城来接驾。朕当时想着,他和老七的腿脚都不便利,路上颠簸,反倒辛苦,就没让他们来。”
张廷玉微微躬身,应道:“皇上体恤阿哥,是阿哥们之福。”
康熙轻轻叹了口气,叹息里带着为人父者真切的担忧:“老十三这孩子,别的都好,就是腿上的旧疾缠绵了这么些年,总也不见根除。”
“太医院那帮人,来来去去就是些温补舒筋的方子,朕看他每次发作时行走都成了艰难,心里也不是滋味。不知这次朕离京这些时日,他腿上的疮痈可有好转些了?”
张廷玉斟酌着回道:“十三爷孝心可嘉,虽腿疾不便,仍时时挂念圣驾。至于腿疾详情......臣近日倒是未曾听闻太医署有特别禀报,想来应是维持旧观?”他显然是没有预料到康熙会突然提起十三,完全没有准备,只得含糊着应答。
康熙显然没有真正想从张廷玉这里听到什么确切消息,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闻言他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轻轻敲击着,显然还在思量十三阿哥的病情。
就在这时,殿外当值的太监躬身进来禀报:“万岁爷,雍亲王在外求见。”
“哦?老四来了?让他进来。”康熙收敛了面上的忧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片刻功夫,就见雍亲王胤禛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石青色四团龙纹亲王补服,头戴朝冠,神色一如既往的端凝持重。他规规矩矩地甩下马蹄袖,行了大礼:“儿臣胤禛,恭请皇阿玛圣安。”
“起来吧。”康熙抬了抬手,语气平和,“这个时辰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胤禛起身,垂手恭立:“回皇阿玛,儿臣是为通州京仓粮储核查之事而来。”
“上月儿臣按例盘查,发现中、西二仓部分存米略有霉变迹象,虽然数量不算多,但关乎京畿兵民食用,儿臣不敢怠慢。已责令仓场侍郎即刻晾晒整治,并严查管仓人员疏失之责。”
“今日特来向皇阿玛具奏,并呈上详细账目及处置条陈,请皇阿玛御览。”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恭敬地呈上。
康熙接过折子,并未立刻打开,只是沉静地看着胤禛,眼中流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
他这个四儿子办事向来如此,勤勉务实,一丝不苟,尤其在这些关乎国计民生的琐碎政务上,更是用心。
比起其他儿子的浮躁或钻营,老四这份沉稳和实干,颇得他心。
“嗯,你做得对。仓廪储粮关系重大,霉变之事虽小,亦不可姑息。查清楚缘由,该惩处的惩处,务必杜绝后患。”
康熙叮嘱了几句,这才翻开折子快速浏览了一下上面的数据和处置意见,点了点头,“就按你拟的条陈去办吧。”
“儿臣遵旨。”胤禛沉声应道。
待公务奏对完毕,康熙又想起了刚才与张廷玉的谈话,便顺势问道:“老四,你平日里与兄弟们走动得多。朕问你,你可知道近来老十三的腿疾怎么样了?”
胤禛闻言,神色更加恭谨,回道:“皇阿玛挂念,是十三弟的福气。儿臣前次见十三弟,还是在随驾离京之前,彼时他腿疾确有反复,行走需人搀扶。近日儿臣忙于杂务,倒未曾亲自过府探问。”
康熙沉吟了一下,吩咐道:“你既来了,回头就替朕去看看他。朕瞧着他的腿总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你去了,仔细问问他的情形,看看他缺什么少什么,或是太医们用药有何难处,回来告诉朕。”
“是,儿臣遵旨。儿臣今日便去十三弟府上一趟。”
从畅春园出来,胤禛便吩咐车驾径直前往十三阿哥胤祥的府邸。
他与胤祥素来亲厚,在众皇子中是出了名的,所以也不管什么下拜帖的礼节不礼节,直接上门去,简单明了。
到了胤祥府上,门房见是雍亲王亲至,忙不迭地进去通传。
胤禛被引到书房时,却见胤祥正独自一人坐在窗下的棋枰前,一手执黑,一手执白,自己在跟自己下棋。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沉香色常服袍子,神态倒是颇为闲适。
“四哥!”胤祥一见胤禛,脸上立刻绽开真切的笑容,忙放下手中的棋子便要起身相迎。
“快坐着。”胤禛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目光却敏锐地落在胤祥的脸上和身上。
他仔细打量了几眼后不免有些讶异。今日看来,十三的气色竟比离京时要好上不少,眼神也清亮了些,虽然行动间依旧能看出不便,但整个人的精神气儿分明是健旺了。
“十三弟,”胤禛在他对面的棋凳上坐下,“我瞧着你......这气色倒比先前好了许多?可是腿疾有所好转?太医院换了新方子?”
胤祥见四哥问起,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他挥手让伺候的下人都退了出去:“不瞒四哥,太医院的方子还是老一套,吃与不吃也就那么回事。弟弟我能稍觉轻快,并非是太医之功,而是前不久在京郊庄子上,机缘巧合,我遇到了一位妙人。”
第210章 小荷才露尖尖角
胤祥见他这位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四哥,竟露出这般近乎茫然的神情,心下觉得十分有趣,忍不住越笑越开怀,到最后竟直接笑得前仰后合。
雍亲王胤禛端坐在那里,确实是没弄明白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一向沉稳的十三弟乐成这样,还扯到什么妙人身上。不过他虽然不明所以,但见到胤祥笑得开怀,心下也不免跟着舒坦了几分,只摇了摇头,干脆也不急着追问:“阿宝,看茶。”
守在门外的阿宝应声而入,他一进来就看见自家主子笑得毫无形象,那位以冷面着称的雍亲王竟也面带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主子高兴他就高兴,便也跟着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憨憨地笑了起来。
胤祥一见阿宝傻乎乎跟着乐的模样,指着他又是一阵大笑,差点喘不上气。
胤禛也不急,自顾自地接过阿宝奉上的热茶,揭开碗盖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心里想着,你小子就笑吧,总有笑累的时候。
果然,胤祥独自笑了一阵,见四哥老神在在地品茶,完全没有要接茬或者好奇追问的意思,自觉有些没趣,笑声便渐渐歇了。
他拿起手边的温茶灌了一大口,顺了顺气,这才带着点埋怨的口气道:“四哥!你怎么还是这样!我都笑成这样了,你也不问问为什么,也不跟着乐一乐,永远这么不苟言笑!真是没劲!”
胤禛放下茶盏,瞥了他一眼:“笑够了?那便说说正事。皇阿玛还惦记着你的腿,让我来瞧瞧。你方才说的妙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直接把话题拉了回来,一点没接胤祥的撒娇埋怨。
胤祥见四哥不接招,也只好收敛了嬉笑的神色,只是眼角眉梢仍带着愉悦的余韵。他清了清嗓子,问道:“四哥可还记得,好像前年还是大前年,你和十五弟一同带着弘晰弘时那几个小的去踏青,弘时那小子顽皮,不小心崴了脚,肿得老高?”
胤禛略一思索,点了点头:“记得。当时是十五弟身边一个宫女给处置的,她的手法倒是利落,弘时后来好得也快。怎么?”
他对那事印象不错,因为后来有一次去十五弟府上,还尝过那宫女根据时令调配的一桌饭菜,滋味清爽,隐约透着些药膳调理的思路,与寻常油腻的席面不同。
“对,就是她!”胤祥一击掌,脸上又露出那种神秘的表情。
胤禛微微蹙眉:“她?她什么?”他还是没把那个宫女和胤祥的腿疾好转联系起来。
一旁侍立的阿宝看着自家爷又开始卖关子,而雍亲王显然还没转过弯来,他是个直肠子,憋不住了,也顾不得规矩,抢在胤祥前头,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出来。
“回雍亲王话。就是那位青禾姑娘,前阵子我们爷在怀柔庄子后山不小心误食了毒草,昏死过去,就是恰巧在山里采药的青禾姑娘救的。她不但认得毒草,还会解毒呢。后来知道我们爷腿脚不便,她还特意研究了方子,给我们爷调理。”
胤禛闻言,眉头蹙得更紧,看向胤祥:“十三弟,你怎可如此轻信他人?一个宫女,纵然懂些草药皮毛,又如何能诊治你这顽疾?连太医院都束手这么多年,万一她的用药有误,岂非雪上加霜?”
他这话说得重,是真心为弟弟的身体担忧。
胤祥却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收起了玩笑之色,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四哥,我知道你担心什么,起初我也存疑。但此女行事与寻常医者乃至宫中太医皆不相同,由不得我不信。”
他坐直了些身子,细细分说:“她并非空口白牙就来给我开方。她直言我此症疑似骨痨,而且积郁多年已经极为棘手,她虽有思路却无十足把握。为了验证药性、斟酌剂量,她......”
胤祥顿了顿,“她竟然自己先试服过调整后的方药,确认无不良反应才定下方子。这还不算,她还通过南城一位姓吴的老军医寻了几个与我病症相似、却因家贫无力延医的百姓。”
“征得他们同意后,对他们进行免费赠药医治,并详细记录每人用药后的种种反应以及病情变化,写了厚厚的一摞记录。”
胤祥指了指书房角落一个搁架上堆放的一叠纸张:“四哥若不信,记录都在那里。何时用药,用何剂量,病人服药后体温、脉象、患处肿痛变化,乃至饮食、睡眠、二便情形,皆记录在案,条分缕析,有理有据。”
“她拿着这些记录来见我,并非夸口保证一定能治好,而是将她观察到的药效和可能的风险、后续治疗的几种思路,一一向我说明,由我自己抉择。”
第211章 被查了个底朝天
胤禛静静地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的疑虑却未曾消失。
他素来谨慎,尤其关乎兄弟性命安危,更不会因几句话便轻易采信。但眼见十三弟精神焕发,言辞恳切,自己若再执意反驳,不仅扫了弟弟的兴致,面上也未免太不好看。
他决定先将疑虑按下,容后细查。
于是转而问道:“十三弟,你方才说用了她的药方。是从何时开始服用的?如今感觉具体如何?”
胤祥见四哥不再质疑,神色也松弛下来,仔细回想道:“约莫是中秋过后没几日开始的,到现在也快两个月了。起初只是些固本培元的温和方子,吃了十来日,觉得身上似乎松快了些,夜里睡眠也安稳点。后来她才渐渐加了针对腿疾的药,多是些活血化瘀、通络止痛的药材。”
他顿了顿,感受了一下左膝的状态,继续道:“服药这些时日,最明显的是夜里那种钻心的酸痛减轻了不少,能睡个整觉了。膝头的肿胀也消下去一些,虽然走路还是不便,但不会像以前那样稍站久些就胀痛难忍。整个人像是去了层湿重的枷锁,松快了许多。”
胤禛听得认真,将这些症状一一记在心里。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又呷了一口,才状似随意地道:“如此说来倒是有些效用。我稍后需去向皇阿玛回话禀明你的情况。关于用药的缘由......是否需向皇阿玛言明是得了此女的方子?”
胤祥连忙摆手:“四哥,万万不可贸然提及。”他苦笑一下,“连四哥您初闻尚且疑虑重重,更何况皇阿玛?一个内务府出身的宫女,竟敢私下为皇子诊脉开方,传将出去,非但她要获罪,只怕太医院那群人也面上无光,平白生出许多事端。”
他凑近些,低声道:“不如这样,四哥回话时只说弟弟我机缘巧合,偶遇一位隐居京郊的老军医,求得一方,试用了两月,觉着颇有效验,如今仍在调理中。”
“待我腿疾再好些,能行动自如了,立马亲自进宫给皇阿玛请安,届时再细说缘由不迟。皇阿玛若问起那军医,便说其人性情孤拐,不慕权贵,不喜张扬,故而未曾声张。”
胤禛听着,觉得这番说辞倒也稳妥。
一个来历不明的宫女,确实不宜此刻就推到台前。一切还需等他查清底细再说。横竖是内务府包衣出身的人,根基浅薄,翻不出他的手掌心去。
他点了点头:“便依你所言。”
兄弟二人又说了会子闲话,多是胤祥在说京中趣事,胤禛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插问一两句。眼见天色渐晚,胤祥留饭,胤禛以府中尚有事务待处理婉拒了。
胤禛回到雍亲王府时,已是华灯初上。他并未急着用晚膳,只径直去了外书房。
他在书案后坐下,取过一张素笺写了几行字,然后轻轻摇了摇书案旁的一个小银铃。
不多时,一个穿着藏青色棉袍的男子悄无声息地快步走了进来,垂手恭立:“王爷有何吩咐?”只见来人年约三旬,面容精干,行动间很是轻盈,应该功夫十分了得。
此人名叫高福,是胤禛府上的管事之一,他办事稳妥口风极紧,常为他处理些机密事务。
胤禛将那张素笺递了过去:“高福,你去安排一下,仔细查一个人。是十五阿哥胤禑府里出来的一个宫女,名叫青禾。”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要知道她的所有底细。何时入宫,在何处当差,性情如何,与何人交好,家中还有何人,因何离府,离府后所有行踪,与何人往来,尤其是她这身医术从何而来,师从何人,平日与哪些医者或是药铺有联系。事无巨细,查清楚了速来报我。”
“嗻。奴才明白。”高福并不多问,双手接过素笺收入怀中,躬身行礼,“奴才这就去安排。”
见胤禛再无其他吩咐,高福如来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动作轻捷利落。
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胤禛靠向椅背,深邃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明暗不定。
十三弟的腿疾是他多年心病,如今乍现曙光,他绝不容许有任何闪失,也绝不允许有任何不受掌控的因素隐藏在弟弟身边。
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十余日后的一个傍晚,天色阴沉,似有雪意。
雍亲王府外书房内早已点起了灯烛,胤禛正伏案在批阅文书。
高福又是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屋外的寒气。他依旧穿着那身藏青色棉袍,风尘仆仆,但眼神清明,不见疲惫。
“王爷,”他垂手躬身,“奴才回来了。关于那宫女之事,已初步查明。”
“说。”
“嗻。”高福应了一声,条理清晰地开始回禀,语气客观,不带丝毫个人色彩,“据查,林氏青禾,内务府正白旗包衣出身,约康熙三十一年生人。康熙四十四年选入宫中,初在钟粹宫当差,后拨至十八阿哥处伺候,十八阿哥夭亡后,她转而伺候十五阿哥。”
“此女行事稳妥,至少从康熙四十七年起,在照顾十五爷起居一事上,未曾出过纰漏。”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回忆具体细节:“康熙四十七年,十八阿哥早夭,十五爷悲恸过度,大病一场,缠绵病榻好几月,期间多是青禾在身边亲奉汤药,日夜看护。十五阿哥后来逐渐好转,也可见青禾其人确实用心。”
“又有一年,十五爷伴驾热河,彼时王嫔娘娘凤体违和,十五爷便遣了青禾前去伺候了数日,听闻在王嫔娘娘跟前颇得脸,娘娘凤体亦很快康复。后十五爷开府,青禾为一等宫女,掌管内院部分事务,行事低调,不争不抢。府中有位不甚得宠的格格,曾因郁结于心,身子孱弱,青禾明里暗里在饮食药膳上多有看顾。”
高福继续道:“至于她离府缘由,确如十三爷府上阿宝所言。今年正月末,十五福晋房中意外走水,青禾为护福晋,面部及右臂被灼伤,伤势不轻。福晋感念其忠心,赏了京郊怀柔红螺寺附近一处带温泉的庄子予她养伤。她自二月起便离府居于庄上。”
“关于其医术来源。奴才查到,她离府后频繁往来于南城兵马司胡同一位姓吴的老军医处,一是为治疗自身脸伤,二便是与吴老切磋医术。此吴老,祖上三代皆为军医,性情孤耿,于外伤、解毒及疑难杂症颇有独到之处,但厌烦权贵,寻常不接诊达官显贵。青禾能得他青眼,据闻是因于医药一道颇有悟性,且胆大心细。”
他抬眼看了看胤禛的神色,见王爷依旧不动声色,便接着道:“近两三月来,青禾借助吴老诊所之便,确实收治了几名患有骨痨的贫苦流民与乞丐,不仅免费赠药,还给予钱粮补贴,令其能安心养病。她似在借此观察药效,积累经验。行事颇为隐秘,若非仔细查访,难以察觉。”
“她于十月初已返回怀柔庄子,近期未再入城。”
最后,高福略一迟疑,还是如实禀道:“另外......奴才还查到一事。十五爷身边的哈哈珠子,现任御前侍卫的张保,与青禾似乎过往甚密。张保曾多次在其休沐之日前往吴老诊所会见青禾,也曾亲自护送青禾返回怀柔庄子。依底下人观察,张保对青禾似有倾慕之心。”
高福禀报完毕,垂首静立,等待指示。
书房内一时寂静,胤禛靠在椅背上,手掌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摩挲着,像在发呆。高福查到的信息倒是与他从十三弟那里听来的相互印证,只是细节更为丰满。
众多信息拼凑起来,勾勒出的形象确实不像是个包藏祸心别有图谋之辈。反而显得有些过于安分守己,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良善。如若不是伪装得实在太好,就是个真正的纯善之人。
良久,胤禛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如此说来,倒是个本分人。”
高福谨慎地应道:“回王爷,依目前查证来看,青禾此人背景清晰,行事有度,于十五爷府上多年,并无任何不妥之处。离府后所为虽有些出格,但究其本心,似无恶意,反而颇有医者仁心。”
胤禛微微颔首,未置可否,只是吩咐道:“此事暂且到此。怀柔庄子那边不必刻意盯着,但需留意其与十三爷后续的往来。若有异常,随时来报。”
“嗻。奴才明白。”高福躬身领命,见胤禛再无吩咐,便再次悄无声息(武林高手走路都不爱出声是吧?烦死了!)地退了出去。
且再看些时日吧。
第212章 问世间情为何物
康熙五十四年的深秋,怀柔的山野间层林尽染,厚重、丰饶、斑斓。
青禾浑然不觉自己的底细已被那位冷面王爷查了个底儿掉,只一心沉浸在京郊难得的安宁与收获的喜悦里。
庄子里外都是一派繁忙又充满生机的景象。
田埂上,赵老四和钱兴领着两个短工,正挥舞着镰刀收割最后几垄粟米。镰刀划过,沉甸甸的穗子应声而倒,发出沙沙的声响,远远望去,一片金灿灿,煞是好看。
女人们也没闲着,小红和钱兴媳妇猫着腰在已经收割过的田里仔细捡拾遗漏的谷穗,颗粒归仓,一点也舍不得浪费。
山脚下那片坡地也不能放过。
青禾正和大丫一起采摘着最后一批晚熟的野山楂。
山楂果子各个饱满,红彤彤的簇拥在枝头,像一串串小灯笼。大丫手脚麻利,专挑颜色深红果肉饱满的往下摘,青禾则边摘边在一旁提醒她注意别被枝桠上的小刺划了手。
“青禾姑姑,你看这筐!”大丫提起脚边的小背篓,里面已经装了半篓红艳艳的山楂,她的小脸上满是收获的兴奋,“够咱们做好多山楂糕和糖葫芦了!”
青禾笑着点头,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秋风虽然爽利,一顿操作猛如虎的劳作下来还是不免湿了衣裳。
除了山楂,这几日他们还从后山采回了不少晒得半干的野栗子,一些品相不错的野生榛蘑。还有赵老四前几日巡山时,竟然还幸运地打到的一只肥硕的野兔,都成了庄子上宝贵的秋储。
忙碌了一整天,直到日头西斜,众人才收拾了农具,齐聚到青禾家。累是累了点,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容。
晚上这顿大锅饭是早就说好的。
钱兴媳妇是主力,小红和大丫打下手。院子里临时用砖石垒了个简易的灶台,架上那口最大的铁锅。
这口锅是为那只野兔预备下的,兔兔早已被钱兴剁成了块在一旁候着。青禾洗了一些晒干的榛蘑,用温水发着。
小红又收拾了几颗新挖的土豆,切成了块。
等会用柴火咕嘟咕嘟地焖炖个把小时,光是想象着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菌菇的鲜香,口水就要滴到鞋面上。
旁边的小灶上,钱兴媳妇准备用新收的粟米掺些红豆,熬上一大锅粘稠喷香的二米粥。另一口锅里,小红用新鲜山楂加了些冰糖正在慢慢熬煮,等熬成晶莹剔透的山楂酱,晾凉了蘸粟米面饼子吃。
青禾也没闲着,今天摘回来的山楂里有些还没完全熟透的,她加了一些甘草,满满煮了一陶罐山楂甘草茶,预备着晚上吃多了可以助消化、解油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赵老四在院子里点起了松明火把,火光跳跃,映着一张张朴实的笑脸。众人围坐在石桌旁,中间是热气腾腾的野兔炖蘑菇,每人面前都摆着一大碗金黄的二米粥并一碟子烙得焦黄的粟米面饼子。
农家饭菜格外香甜,大家吃得唏哩呼噜额角冒汗,不时交流着今日的收获和明日的安排,气氛热烈而融洽。
然而,当夜深人静喧嚣散去,青禾还是不可避免地会想起张保。自那日后,张保再未出现,也杳无音信。
他是真的上了战场吗?
只要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青禾的心脏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整个人焦虑得不行,恨不得立刻给自己静脉推注50毫克的盐酸氯丙嗪来强行平复。
但发愁有什么用呢?
青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脑海中拼命搜索着关于康熙五十四年的历史记忆。似乎没什么特别着名的大战?可西北那边,准噶尔部一直不太平,小规模的摩擦和冲突想必是少不了的。除了西北还能和哪里打?没了吧。
张保多半就是去西北了。
西北......西北......年羹尧。他现在应该已经崭露头角了吧?
张保若是能跟着年羹尧,凭他的勇武和出身,说不定还真能搏些军功回来。
想到此,她又不禁懊恼起来。
那晚张保来得太突然,走得又太急,自己完全没来得及准备。
若是能提前知晓,怎么也该给他备些效果好的金疮药或是消炎解毒的成药丸子,哪怕是多准备几卷干净的白布带也是好的。
唉,现在再来想这些,都太迟了。只能愿他平安。
西北。
西北的风与京城的秋风截然不同,它狂野、粗粝,裹挟着沙砾,刮在脸上如同刀割。天色也总是灰蒙蒙的,辽阔的原野上看不到多少生机,只有一望无际的枯黄与嶙峋的怪石。
张保所在的部队驻扎在一处新筑的堡垒外围。他如今黑了,也瘦了,嘴唇因缺水而干裂起皮,原本在京中还算白皙的皮肤,此刻已被西北的日头和风沙染成了古铜色,带着些粗糙的皴裂。
白日里的辛苦难以言说。
或是顶着日头进行枯燥而严苛的操练,劈砍、格挡、阵型变换,每一个动作都要求用尽全力,汗水浸透了几层衣衫,旋即又被风吹干,留下白花花的盐渍。
再湿、再干。
或是被分派去修筑工事,一天下来双臂酸沉得几乎抬不起来,虎口处早已磨出了新的水泡,叠在旧茧之上,火辣辣地疼。
这与他过去在宫里当侍卫的日子,简直是云泥之别。
那里的辛苦更多是心累,是规矩束缚,而这里是纯粹的肉体磨砺,是随时可能直面生死的大恐怖。
夜里,营帐内鼾声、梦呓声、痛苦的呻吟声此起彼伏,汗臭、脚臭无处不在。
身下是薄薄的毡毯,硌得人生疼。
寒冷无孔不入,即便裹紧了所有能盖的东西,寒意依旧能丝丝缕缕地渗进骨头缝里。
身体的疲惫与不适尚可忍耐,最难熬的是对青禾的思念。
那张清秀中带着疏离的脸庞,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时常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脑海里。
他会想起她干活时专注的神情,想起她偶尔流露出与这世间格格不入的幽默与可爱,想起她站在庄子前,身后是温暖灯火的模样。
“一定要活着回去。”
第213章 看人下菜碟
不知不觉,青禾回到怀柔的庄子上已近一月。
山间的秋色愈发浓重,最终被初冬的萧瑟取代。
她心里始终惦记着王栓柱的病情,不知他术后恢复得如何。
加之在庄子上待久了,心头也隐隐升起一丝侥幸。眼下已进十一月,临近年底,十五阿哥府里上下肯定开始为过年忙碌筹备,胤禑想必也诸事缠身,自己只是回城一趟,总不至于那么巧就撞上吧?
这番自我安慰让她下定了决心。
十一月的天气已然凛冽,北风刮在脸上带着明显的寒意。出发前,青禾特意翻找了几件厚实保暖的衣裳。
她先在内里穿了一件雪青色的立领夹棉中衣,领口和袖口处用同色丝线绣着细密的缠枝纹,贴身又暖和。
外面套上一件月白色的缎面交领长袄,袄子絮了一层薄薄的棉花,既挡风又不显臃肿。长袄的衣襟和下摆边缘滚着一圈银鼠灰的软毛边,细密的绒毛衬得她尖俏的下巴愈发清丽,也为她平添了几分这个年纪少有的沉静气度。
下身则是一条黛蓝色的百褶棉裙,裙摆足够宽大,便于行动。
为了抵御路途风寒,她最后披上了一件带风帽的青金石色织锦缎斗篷,风帽边缘也镶着一圈温暖的灰鼠毛。
这一身打扮,颜色素雅清冷,却又在细节处透着不俗的质地,恰到好处地烘托出她正当韶龄的昳丽容貌。
怀柔到城里的路途虽远,走惯了倒也不觉得特别漫长。而且钱兴赶车的技术极好,马车行驶得颇为平稳,颠簸感大大减轻。青禾裹紧斗篷,靠在车厢壁上听着轱辘压过路面的声音,心思早已飞到了吴老的诊所。
钱兴走了这么多躺,熟门熟路,马车径直驶到南城兵马司胡同口。青禾下了车,让钱兴自去寻地方歇脚喂马,自己则带着小红快步走向诊所。
一进门,熟悉的药香扑面而来。青禾无心寒暄,向吴老匆匆点头示意后,便径直走向里间去看王栓柱。
眼前的景象让她又惊又喜。
不过一月未见,王栓柱的恢复情况远超她的预期。他虽仍显清瘦,但面色已有了红润的光泽,此刻正拄着一根木棍,在豆子的看护下慢慢地在屋内踱步。虽然左膝仍显得有些僵硬,步伐缓慢,但确确实实是能自己走路了。
“青禾姑娘!”王栓柱见到她,激动地想要行礼,被青禾连忙拦住。
“快别动,好好走着便是。”她仔细观察着他的步态和膝盖的状态,心中波澜起伏。
看来,对于深部痈疽和骨痨顽疾,最立竿见影的关键治疗手段果然还是在于脓液的彻底引流。
一旦将局部的邪毒瘀滞清除干净,身体自身的恢复能力便会被激发,辅以固本培元的药物,好转的速度便能大大加快。另外,吴老和豆子这一个月的悉心用药与照料也必不可少,多重buff叠加下来,才有了眼前近乎奇迹般的效果。
震惊与欣喜过后,青禾立刻想到十三阿哥的治疗不能再拖下去了。
王栓柱的成功,极大地增强了她的信心。
十三阿哥的腿疾虽与王栓柱不尽相同,但病机上有相通之处,都存在邪毒深伏的问题。既然引流术证明有效,那么对十三阿哥而言越早进行干预,保住关节功能、避免病情进一步恶化的希望就越大。
她开始犹豫,是否今天就该去十三阿哥府上探问一番,看看他是否在京中。
可一想到那边府里心思难测的旧主,心底里挥之不去的担忧又冒了出来。万一运气不好,撞见了胤禑......难道和他在大街上再吵一架?
“罢了,前怕狼后怕虎,终究做不成事。”青禾轻声自语,眼神逐渐坚定。医者父母心,既然找到了可能有效的法子,就不能因个人顾虑而踌躇不前。
说走就走。她静下心来,将王栓柱术前术后的病情变化、用药调整以及伤口愈合情况仔细整理成册,她平时就有随手记录的习惯,如今整理起来并不费什么功夫。
她相信数据是最有力的语言,和之前一样,这份扎实的记录,比任何空口白话都更能说服十三阿哥。
收拾停当,她赶紧确认了下十三给的木牌有没有带出来。
他说过凭此对牌,无论去他京郊的庄子还是城内府邸,皆可畅通无阻。今日正好派上用场。
握紧了木牌和脉案,青禾对小红吩咐道:“我们去十三爷府上一趟。”
小红一听要去十三阿哥府上,眼睛顿时瞪得溜圆,双手绞着衣角,嘴唇嚅嗫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问:“去十三爷府上做什么呀?”
青禾无奈,小红这个人啊,什么都好。踏实勤快,忠心耿耿,就是胆子太小太内向了。在庄子上她还能自在些,一旦需要面对外人她就瞻前顾后,一句话都能滴滴嘟嘟地犹豫上好半天。
青禾看她紧张的模样,不由得莞尔一笑,安抚道:“瞧把你吓的。罢了,要不我自己去,你替我去街上采买些东西吧。”
说着,她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一张早已列好的单子和一些碎银子递给小红。
“眼看就要过年了,这是咱们在庄子上头一次自己过年,总不能太寒酸了,得提前预备起来。”
单子上罗列的无非是些过年常用的物事。
写春联用的红纸、寓意吉祥的窗花、祭灶用的关东糖和糖瓜、一些耐存放的干果蜜饯,还有给大家裁剪新衣的棉布等,林林总总,写了一大张。
小红如释重负,连忙接过单子和银两,一口应承下来:“哎!青禾姐姐你放心,我一定都买齐整了!”
青禾看着她瞬间轻松下来的神情,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又看了看那张长长的采买单子,东西着实不少,让小红一个人拿着也吃力。
她想了想,还是对钱兴招呼道:“钱大哥,今天要买的东西多,我担心小红一个人拿不动,还是劳烦你赶车陪她一起去吧。我自己腿儿着去十三爷府上就行,横竖是在内城,想必也走不了太远。”
钱兴是个爽快人,应了一声便调转车头。小红也赶紧爬上了马车,隔着车窗还对青禾挤眉弄眼地说再见。
青禾笑着朝他们挥挥手,目送马车辘辘远去,这才紧了紧身上的斗篷,独自一人融入了内城纵横交错的街巷之中。
她一边走,一边不时向路边的摊贩或行人打听方向。
从南城兵马司胡同出发,需得向北穿过正阳门进入内城,再一路向东。内城街道规整,但对于不常走动的人来说,依旧如同迷宫。
她绕过一座座朱门高墙的府邸,走了足有大半个时辰,直走得额角微微见汗,小腿也有些发酸,才终于在一条颇为气派的街巷尽头望见了十三阿哥府邸的大门楼。
府邸门前开阔,左右各立着一尊威武的石狮子,朱红色的大门紧闭,只开了旁边一扇侧门供人出入。几个穿着体面的门房正守在门房处,虽看似闲适,眼神却不时扫过门前街道,透着精明与警惕。
青禾在不远处停下脚步,深呼吸了几次,平复了一下因走路而略显急促的呼吸,也给自己鼓了鼓劲儿。
来都来了,断没有退缩的道理。
她稳步走上前去,在距离门房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颔首:“劳驾几位,我求见十三爷,烦请通传一声。”
为首的那个门房约莫四十来岁,面容白皙,穿着藏蓝色的棉袍,打量她的眼神带着惯有的审视与傲慢。
见她一个年轻女子独自前来,衣着虽不俗却并非旗装,语气便有些疏淡:“这位姑娘,请问您是哪家府上的?见我们爷可有名帖或预约?”
青禾并不意外,从容地从袖中取出那枚温润沉手的木牌,递了过去:“我没有名帖。十三爷曾赐下这枚木牌,言明凭此物可前来拜见。”
门房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看到木牌后骤然变色。他双手接过对牌,翻来覆去仔细查验了一番后,脸上的倨傲之色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双手将木牌递还给青禾,腰身不自觉地弯了几分,语气也变得很客气:“原来是爷的贵客,小的眼拙,请姑娘莫怪。爷今日正好在府中,请您稍候片刻,小的这就立刻进去通禀!”
第214章 兆佳氏
门房去后不久,便有管事模样的太监亲自出来恭敬地将青禾引进去。
穿过几重仪门,绕过影壁,许久不曾行走在庭院深深的府邸之中,青禾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最终,她被引至一处名为“澄怀堂”的书斋外。
青禾在门口稍候了片刻等太监进去通禀,很快里间便传来十三阿哥胤祥清朗的声音:“快请进来。”
青禾定了定神,低头走了进去。
书斋内暖意融融,陈设清雅,十三阿哥正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手里原本似乎拿着一卷书,见她进来便放下了。
“奴才给十三爷请安。”青禾依礼福身。
“快起来,不必多礼。”胤祥虚扶了一下,眉头微蹙,“你怎么突然过来了?可是庄子上有什么事?”他第一反应是青禾遇到了难处,需要求助。
待青禾站定抬起头。胤祥仔细看去,见她神色虽有些紧张,却并无惶惶不安之态,眼神依旧清澈镇定,心下才稍稍放宽。
“回十三爷的话,庄子一切安好,劳爷挂心。”青禾声音平稳,“奴才今日冒昧前来,是为了十三爷的腿疾。”
“哦?”胤祥眉梢一挑,示意她坐,“坐下慢慢说。”
青禾谢了座,只挨着绣墩边缘坐了。
她将王栓柱的来龙去脉细细道来。如何招募到他,他起初如何拒绝用药,病情如何急转直下直至危殆,吴老如何判断,自己又如何下定决心施行铍针穿刺引流之术,以及术后一个多月来的精心护理和其惊人的恢复情况。
她一边说,一边翻开随身带来的那本记录册子,递到十三阿哥面前:“十三爷您看,这是王栓柱术前、术后每日的脉象、体温、创口脓液性状与量的变化、用药调整,以及饮食、精神状态的记录。数据在此,清晰可查。”
胤祥接过册子翻看起来。
上面用清秀有力的字迹密密麻麻、条理分明地记录着各项数据,甚至还有简单的图示标明创口大小和肉芽生长情况。他看得极为认真,手指在某些关键数据上轻轻划过,眼神越来越亮。
青禾说完,书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她心里打着鼓,关于想给十三阿哥也做穿刺引流的话,在嘴边盘旋了几次,终究还是没敢直接说出口。
这毕竟是皇子,万一......
“青禾,”胤祥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合上册子直直看向她,“你费尽周折将此案例如此详尽地禀告于我,可是觉得我也当用此法一试?”
青禾惊讶于他的敏锐,竟一下子点破了自己的心思。
她抬眼对上十三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眸子,知道此刻再掩饰已是徒劳,只好老实地点了点头:“是,奴才观爷之腿疾,虽与王栓柱病因不尽相同,但膝部肿胀、内蕴邪毒和气血不通之象却有相似之处。若能引流通畅,或可减轻肿痛,为后续用药创造转机。”
“只是......此法终是有创,且伴有风险,奴婢不敢妄言。”
胤祥看着她谨慎却又坦诚的模样,非但没有怪罪,反而轻笑了一下,带着几分自嘲:“我这腿,太医们用了多少温和法子,总不见根本好转。有时痛起来真恨不得拿刀剜了去。你这法子听着是凶险,却也未必不是一条路。你且详细说说,若行此法,具体如何操作?需用何物?有何注意事项?”
两人便就着穿刺引流之术讨论起来。
青禾见他没有排斥,心下稍安,便将手术要点、所需器械、术前术后的护理关键一一说明。正说到关键处,书斋外传来脚步声,随即是太监阿宝的通传声:
“主子,福晋来了。”
话音刚落,门帘被轻轻打起,一位年轻妇人走了进来。
她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容颜虽然不是倾国倾城的明艳,却眉眼舒展,气质温婉沉静,如同经过岁月沉淀的美玉,光华内敛。
这便是十三阿哥的嫡福晋兆佳氏。
兆佳氏进门,目光先是在青禾身上轻轻掠过,然后才转向胤祥,语气柔和:“听闻有客来访,还是个面生的姑娘,我便过来瞧瞧。”
胤祥显然与福晋感情甚笃,见她来了神色更加放松,也不藏着掖着,直接指了指青禾,笑道:“你来得正好。说来你或许不信,我这些时日的药,便是这位青禾姑娘开的方子。”
兆佳氏闻言,眼中闪过惊讶,随即看向青禾的目光便带上了真诚的感激。
她的脸上完全看不到一般皇子福晋的倨傲之色,对着青禾这个身份只是宫女的姑娘,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原来如此。爷这腿疾缠绵许久,近来见他精神好些,我心里也十分宽慰。有劳姑娘费心了。”
青禾忙起身行礼“福晋言重了,奴才不敢当。”
胤祥又顺势将王栓柱之事,以及青禾方才提出的穿刺引流之议,简单扼要地向兆佳氏说了一遍。
末了,他沉吟道:“我观此案例,数据详实,效果显着。我这腿......或许真可一试。”
兆佳氏听完,脸上并无惊惧之色,青禾倒是暗地里赞了一把。
看来这个十三福晋的性子与十三一般无二,都有几分不拘小节的魄力。她仔细看了看青禾带来的记录,又看向胤祥肿痛的左膝,眼中满是心疼与决断:“若此法真对爷的腿有益,妾身也觉得值得一试。总好过日日受这钝刀磨肉之苦。”
“只是,此事确实非同小可。爷的身份贵重,此法虽好,毕竟有创。是否......是否应先与四哥商议一番?四哥见识广博,思虑周全,有他把关也更稳妥些。”
胤祥对四哥胤禛向来敬重信服,闻言也觉得有理。
他性子急,想到便要做,当即对候在外面的阿宝吩咐道:“阿宝,你立刻拿着我的帖子去一趟雍亲王府,看看四哥可在府中。若四哥得空,便说我有要事相商,烦请他过府一叙。”
“嗻!”阿宝领命,匆匆而去。
第215章 答辩现场
想着阿宝去雍亲王府请人往返也需要时间,现在也差不多到了用膳的时辰,胤祥是个爽快性子,干脆吩咐下去:“传膳吧,简单些,但要快。”他转头对青禾和兆佳氏笑道,“咱们边吃边等,总不能饿着肚子议事。”
他话音一落,青禾的肚子竟不争气地轻轻“咕噜”了一声。她这才想起自己一大清早从庄子上出来,就顾着去看王栓柱,这么长时间了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更别提吃东西了,此刻早已是饥肠辘辘。
听到传膳二字,她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
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兆佳氏的眼睛。
她心细如发,见状不由得抿唇一笑,带着几分嗔怪看向胤祥:“爷也真是的,青禾姑娘来了这半日,怕是连盏茶都没奉上吧?哪有这样待客的道理。”
胤祥经她一提,也反应过来,连忙拍了下额头,带着歉意对青禾道:“是我疏忽了,光顾着说话。管家,快,先上些点心垫垫,饭菜抓紧!”
“不妨事的,十三爷、福晋太客气了。”
好在府里下人手脚麻利,不多时,席面便摆了上来。看着虽然不十分铺张,但贵在精致。
一盘葱爆鹿脯,一盅鸡丝燕窝粥,一碟清炒豆苗,还有一笼刚出屉的虾仁烧卖。主食是银丝卷,做得小巧玲珑,这个青禾吃得少,她想着一会必得先尝尝。
鹿肉切得薄厚均匀,用酱料爆炒得恰到好处,葱段的焦香与鹿肉的鲜嫩交织,引人食指大动。
胤祥招呼着:“都不是外人,动筷子吧,别拘着了。”他自己先夹了一筷子鹿脯,吃得畅快。
兆佳氏则细心地将那盅鸡丝燕窝粥往青禾面前推了推,柔声道:“青禾姑娘先喝点热粥暖暖胃,走了这许久的路,定是乏了。”
青禾却之不恭,舀起粥吃起来。她边吃边暗自点头,嗯,好吃。
粥底熬得糜烂,鸡丝撕得极细,与晶莹的燕窝同煮,热气腾腾,几口下肚,非常的鲜香暖胃。
虾仁烧卖薄如纸的皮子透着粉嫩的虾仁,顶上还点缀着一粒金黄的火腿末,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青禾看十三和福晋确实也认真在用膳,没有一点架子,一番犹豫后终于忍不住伸手夹了一个。
小小咬上一口,外皮劲道,内馅q弹鲜美,果然不是民间小摊可比。就连看似普通的清炒豆苗,火候也把握得很是精准,吃起来脆爽无比。
她越吃越专注,暂时将紧张抛在了脑后。
胤祥见她吃得香甜,心情也颇好,又与兆佳氏说笑了几句,席间气氛倒是难得的轻松融洽。
不过,三人刚吃到一半,就听得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帘一掀,阿宝躬身进来,禀报道:“爷,福晋,雍亲王到了。”
屋内三人俱是一怔,没想到雍亲王来得如此之快。青禾更是心里一紧,刚夹起的一个银丝卷差点掉回碟子里。
下一刻,一个石青色的身影便迈了进来。
来人一张冰块脸,眉眼间仿佛凝着一层千年化不开的寒霜,一双凤眼(单眼皮)扫过屋内,不怒自威的气场立刻镇得屋内三人齐齐放下筷子。
“给四爷请安\/四哥!”屋内众人都立刻起身行礼。青禾更是跟着深深福了下去,心跳如擂鼓。
胤禛目光在饭桌上停留一瞬:“起来吧。看来我来得不巧,扰了你们用膳。”
胤祥深知自家四哥面冷心热的底子,浑不在意那冷脸,笑嘻嘻地上前挽住他的胳膊:“四哥说的哪里话,您来我求之不得呢!正好我们也还没吃完,您要是不嫌弃,一起用点儿?”
他说着,不等胤禛拒绝,便挥手让下人将桌上几个品相不太好的菜撤下,又迅速地补上了几道硬菜,并一套崭新的碗筷。
胤禛似乎叹了口气,终究没拂了十三的好意,在主位坐下。
他吃饭极安静,动作优雅刻板,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与胤祥的随性形成鲜明对比。
青禾这下是彻底食不知味了。
她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和脸上的平静相反,她的脑子嗡嗡作响:雍正!我竟然跟雍正皇帝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这四舍五入不等于进了中南海跟领导人同桌了吗?!
巨大的历史冲击感和身份悬殊带来的压迫感,让她握着筷子的指尖都有些发白,面前那碟刚才还觉得美味无比的葱爆鹿脯,此刻也失去了所有吸引力,她连一筷子都不敢再去夹。
兆佳氏察觉到了她的僵硬,心下明了:“青禾姑娘,可是这菜不合胃口?要不让厨房再给你做点清淡的?”
青禾如梦初醒,连忙摇头:“不不,福晋,菜很好,是奴才差不多饱了。”
胤禛闻言抬眸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目光锐利如刀,虽只一瞬,却让青禾觉得仿佛被看了个通透,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这顿饭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中匆匆结束。下人撤去残席,奉上香茗。
略坐了片刻漱漱口,四人便移步至胤祥的外书房。这里比之前的书斋更正式,书架顶天立地,充满了墨香与肃穆之气。
落座后,胤祥简单做了开场主持:“四哥,今日请您过来是为了弟弟的腿疾。青禾姑娘,就是之前帮我调理用药的这位,她近日诊治了一个与弟弟症状相似的病例,用了些不太寻常的法子,但效果颇佳。故而想请四哥一起参详参详,下一步该如何行事。”
压力给到了青禾这边。
书房内,三双眼睛都聚焦在她身上。胤祥是信任与鼓励,兆佳氏是温和的期待,而雍亲王胤禛的目光则深沉如古井,带着审视与考量。
青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怕什么!无非就是把答辩现场搬到清朝外加没有ppt可以播放而已!你对病理机制和临床数据早已烂熟于心,脱稿演讲又有什么可怕的!
这么一想,属于现代医学博士的专业自信渐渐压过了紧张。她站起身先是对着胤禛和胤祥福了一福,然后走到书房中间空阔处,清了清嗓子,开始了她的演讲汇报。
“奴才青禾现将相关情况禀报于王爷、十三爷、福晋。”她声音初时还有些微紧,但很快便稳定下来,变得清晰且条理分明。
“首先,是关于十三爷腿疾的病理机制推测。”她先从中医理论入手,结合自己观察到的症状,阐述了寒湿瘀阻、化热成毒、痹阻经络的病因病机,又巧妙地融入了一些现代医学关于关节积液、结核病理的浅显解释,让深奥的医理变得易于理解。
“其次,是关于治疗方法的探索。奴才此前为十三爷开具的内服方药,通过了一期临床和二期临床的验证,已经初步验证方剂的安全性步耐受性,并在小范围探索了方剂的有效性。”
“幸得十三爷信任,十三爷也用药了一段时间,用药后未见不适,且肿痛有所缓解,证明此路可行。”
她顿了顿,见胤禛听得专注并未打断,信心更足,继续道:“随后,基于十三爷服药后的改善情况,奴才调整了方剂剂量与配伍,十三爷感觉腿上松快,便是疗效初显的佐证。”
“最后,也是今日汇报的重点,是关于手术治疗的探索。”
她从王栓柱病情危重说起,到铍针穿刺引流的决策过程,手术的关键步骤、风险控制,再到术后一个多月的详细护理与数据记录,以及最终王栓柱从濒死到下地行走的巨大转变。娓娓道来。
她语言精准,数据翔实,逻辑链条完整严密。
“......综上,奴才认为,对于十三爷的腿疾,在内服汤药固本培元、清解余毒的基础上,若辅以穿刺引流之术将膝内积聚的邪毒湿热引出,使气血得以畅通,或可收事半功倍之效,为腿疾的彻底痊愈创造至关重要的转机。”
整个汇报过程,青禾侃侃而谈,引经据典与数据案例结合,既有理论高度,又有实践支撑,神情专注而自信,仿佛周身都笼罩着一层专业的光芒。
胤祥听得频频点头,眼神越来越亮。兆佳氏也面露惊叹。
雍亲王胤禛虽然还是一张冰块脸,但显然也是越听越入迷了,连手指头都不自觉地在扶手上敲击着。
青禾说完最后一句话,书房内陷入一片寂静。她屏住呼吸,等待着最终裁决。
过了好几息,胤禛才仿佛从深思中回过神。
他缓缓端起手边的茶盏呷了一口,深邃的目光落在青禾身上,终于开口:“你的意思本王听明白了。数据、案例都很有力。依你之见,对十三弟行此术有几成把握?又该如何做好万全准备?”
第216章 澄心院
青禾心中明白,关节腔穿刺引流术实在算不得什么复杂的大手术。不过是因为现在在清朝,各项手术条件比较简陋,成功的案例也比较少罢了。而且最大的障碍无非两点:无菌条件和医疗器械。
医疗器械方面,给王栓柱手术时用的铍针、小尖刀等物,经过实践检验是可行的,无需再费心寻找更优替代品。那么剩下的核心难题就是如何尽可能营造一个相对无菌的环境,以及如何应对术后可能发生的感染。
她想了一会儿:“回王爷的话,难点确在防止邪毒内侵,也就是术后感染。奴才以为首要在于净室。需要选取一间通风、敞亮、易于洒扫的房间,事前用石灰水泼洒地面,然后墙壁、家具都要用高度数的蒸馏白酒反复擦拭,再用艾草等草药熏蒸净气。”
“其次,所有接触十三爷伤口的布巾、棉线、器械,都必须用沸水滚煮或白酒浸泡。最后,术后需要严密观察,一旦有发热、创口红肿热痛等邪毒内犯之象,需立即调整内服汤药,加强清热解毒之力。”
她顿了顿,补充道:“十三爷身份尊贵,不比王栓柱当时已是九死一生。故而术前准备更加需要万无一失。高度数的蒸馏酒,譬如烧刀子一类,府中应不难筹措。另备下足量的洁净白布、棉絮,以及吴老特制的如意金黄散等外用药。”
胤禛静静地听着,手指捻着腕上一串沉香木佛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直到青禾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此事......容本王回去思量一番。”
这个反应倒也在青禾意料之中。
她心里想着:这很正常嘛,搁现代去医院,要是主治医师是个年轻住院医,他说啥我都得心里打半折,恨不得立刻再挂个专家号求证一下。何况我现在只是个身份低微的宫女,雍亲王这等人物,不信我才是常态。
所以她没有泄气,神色依旧从容:“王爷慎重是应当的。好在十三爷眼下情况稳定,不像王栓柱当时已是危在旦夕,我们有足够的时间从容准备,力求万全。”
胤禛“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你若真能治好十三弟的腿疾,便是大功一件。本王可许你一个愿望,并奏请皇上,为你移出奴籍,抬旗。”
“抬旗?”青禾对这个词有些陌生,下意识地喃喃重复。但她瞥见侍立在一旁的阿宝瞬间瞪圆了眼睛,嘴巴微张,一副震惊到极点的模样,心里顿时明了。
这肯定是了不得的恩典,是天大的荣宠!
她来不及细想,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连忙屈膝跪了下去:“奴才谢王爷恩典。”
移出奴籍=获得自由身。这几乎是她穿越以来梦寐以求的终点。
而抬旗......虽然还不完全明白其中关窍,但看阿宝的反应,必然是能极大提升社会地位的殊荣。
“先别急着谢恩。”胤禛的声音冷冰冰地打断她的思绪,“若是治不好,或是术中出了什么差池,致使十三弟有所闪失。本王便要你陪葬。”
“四哥!”胤祥闻言立刻出声,“您说这个做什么,她胆子本就不大,您一来她连饭都不敢吃,这会儿又说要她陪葬,到时候她心里害怕,给我手术的时候手一抖,刀都拿不稳,吃亏的还不是弟弟我?”
他半是埋怨半是玩笑地说着,试图缓和令人窒息的气氛。
胤禛飞了十三一眼,眼神似乎在说“就你话多”,但终究没再继续,只淡淡道:“起来吧。”
青禾心有余悸地站起身,恩威并施的手段,真真是典型的雍正风格啊,都还没登基呢,就让她先切身体会到了何为天威难测。
正事既已谈完,气氛需要缓和。胤祥对兆佳氏笑道:“福晋,你带青禾姑娘在府里转转吧,看看之后若行手术何处适宜?还有,届时青禾肯定要提前来府里住下方便照料,你看安排在哪里住下为好?”
兆佳氏温顺地点点头,起身对青禾柔声道:“青禾姑娘,请随我来。”
青禾向两位皇子行礼告退,跟着兆佳氏走出了气氛凝重的书房。
兆佳氏只唤了一个看着稳重体贴的大丫鬟跟在身旁,名叫文杏。
三人穿过抄手游廊,绕过正院宏伟的殿宇,向着府邸更深处走去。
“爷的腿疾是头等大事,若之后真要手术,手术之地首要便是清净、避风、敞亮。”
兆佳氏一边走,一边轻声细语地与青禾商量,“我想着后园子里的澄心院或许合适。那里本是爷夏日读书纳凉之所,独立一个小院,离前头远,很少有人打扰,而且三面开窗,光线极好。”
说着,便引着青禾往后园去。
三人穿过一个月洞门,眼前景致豁然开朗。虽已是初冬,园中花木凋零,但亭台楼阁、假山池沼的格局仍在,十分疏朗而静谧。
她们慢慢沿着一条蜿蜒的鹅卵石小径走,不多时,果然见一处小巧的院落掩映在几株苍劲的古松之后。
院门悬着“澄心院”的匾额,字体清瘦。走进去,是一个很干净整洁的小四合院,正房三间,左右各有厢房。院子中央有一小片空地,铺着青砖。
文杏快走几步,上前打开了正房的门锁。
兆佳氏携青禾步入。
屋内果然如福晋所说十分敞亮,南窗和东窗都很大,贴着透亮的高丽纸,冬日暖阳毫无阻碍地照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家具虽然简洁却也一应俱全,因久无人住有点空旷,除了必要的家具之外没有多余的杂物、饰品,正适合进行需要高度清洁的手术。
“姑娘看此处如何?”兆佳氏问道,“如果觉得可以,到时候我便命人提前几日过来,依姑娘之前所言,用石灰、白酒细细洒扫熏蒸几遍。”
青禾仔细查看了房间的布局、光线和通风情况,心中十分满意,比吴老的诊所好的不是一丁半点:“回福晋,此处极好。安静明亮且易于清扫,是再合适不过了。”
“那便定在这里。”兆佳氏颔首,又带着青禾走出正房,指着西厢房道,“手术期间,姑娘便住在西厢房如何?离得近,方便随时照应。我让文杏带两个稳妥的小丫头专门在此伺候,一应所需,直接吩咐她们便是。”
西厢房也收拾得干净雅致,临窗有个炕桌,妆奁镜台也都齐全。虽然不奢华却温馨舒适。青禾自然没有异议,连连道谢。
第217章 抬旗?
今天这趟查房收获实在太大,不仅敲定了初步的治疗方案,还连最棘手的术前知情同意也谈妥了。虽然过程惊心动魄,但结果总归是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从澄心院出来,青禾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然西斜,时辰不早了,小红和钱兴说不定已经采买结束等得心焦了。
“福晋,时辰不早,奴才该告辞了。今日叨扰许久,实在是过意不去。”
兆佳氏温婉一笑,却道:“姑娘客气了。只是你要走总得去前头跟爷和四哥说一声才好,不然倒显得我们失了礼数。”
青禾心里微微一怵,想到还要面对冰山王爷实在有些害怕,但福晋说得在理,她只好点头应允:“是,奴才遵命。”
两人便又沿着来路回到了外书房。书房内,胤祥正与胤禛低声说着什么,见她们进来,便停了话头。
青禾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王爷、十三爷。奴才和福晋已经看过房间了,澄心院极为合适,奴才心下已有计较。如今天色已晚,奴才便先行告退了。”
胤祥点点头,语气和煦:“今日辛苦你了,对了,我的汤药还是照旧?”
“回十三爷,方子暂且不变。”青禾恭敬答道。她顿了顿,依照之前的想法补充道:“至于方才所议之事,待四爷与十三爷商议定了,再派人去庄子上知会奴才一声即可。”
她想着这等大事,雍亲王总需要时间权衡,自己回去等消息便是。
然而,她话音刚落,一直沉默不语的雍亲王胤禛却开了口:“不可。”
青禾心头一紧,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连忙垂首聆听。
“此等事宜岂能悬而不决空耗时日?约定具体时辰,方是正理。”
他略一沉吟,目光扫过胤祥的腿,又似在计算着日期,“眼下距年关已不足两月。若在年前行此......事,”
他似乎斟酌了一下,避开了手术这个突兀的用词,“年下宫中必有诸多庆典筵席,十三弟若带着创口,行动不便,入宫领宴恐有妨碍,亦非休养之道。”
“不如这般约定:正月初三,你再过府一趟。届时,是否施行此法,便可最终议定。若确定施行,便定在元宵节之后。如此,既不耽误过年,节后也有充足时间准备与休养。你以为如何?”
青禾听得暗暗佩服,这块冰山倒是思虑周详,连过年进宫这等细节都考虑进去了,将时间安排得滴水不漏。恐怕给他一台电脑连甘特图都要做出来了吧。
不过也好,两个月的缓冲期也确实能让十三阿哥的身体调养得更好些,增加手术的成功率与安全性。
她连忙应道:“王爷思虑周全,奴才觉得如此安排极为妥当。这两个月正好让十三爷继续用药调理,稳固根基。”
事情就此敲定。
青禾只觉得在这位未来的雍正帝面前多待一刻都倍感压力,那是一种源于绝对权力差距的压迫感。在他面前总有种抬不起头的感觉,浑身都不自在。
于是,她又行了一礼:“那......奴才便先告退了。王爷、十三爷、福晋,奴才告退。”
按照来时的约定,汇合地点是在南城一家信誉不错的杂货铺门口。
青禾凭着记忆往回走。
没有车真的太惨了,她走啊走,走啊走,感觉小腿肚又开始发酸发胀了,呼吸也带上了白气。虽然北京的城内交通一直不太好,但打个滴滴也总好过这样库库一顿走吧,真是走到快死了......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断气的时候,终于陈记杂货门前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青篷马车,以及正坐在车辕上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的钱兴。
“钱大哥!”青禾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喊了一声。
钱兴闻声跳下车辕,憨厚的脸上露出笑容:“姑娘,您可算回来了!小红姑娘都念叨好几回了。”
他话音未落,马车帘子“唰”地被掀开,小红探出头来看到青禾,眼睛瞬间亮了,手脚并用地爬下马车,一把拉住青禾的胳膊:“青禾姐姐!你终于回来了!没事吧?怎么去了那么久?十三爷府上没为难你吧?”
“没事,没事,”青禾拍拍她的手,安抚道,“就是多说了会儿话,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
小红这才仔细打量她,见她确实神色如常,只是面带倦容,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一眨眼的功夫,她脸上又焕发出兴奋的光彩,拉着青禾走到马车旁,献宝似的开始展示她今天的战利品。
“姐姐你看!”她指着车里几个堆得满满的竹筐和布包,“这是上好的大红洒金宣纸,写春联最气派了!这是西城巧手张家买的窗花,有喜鹊登梅、连年有鱼,可精致了!还有关东糖和糖瓜,我尝了一点,甜而不腻,味道正得很!”
她又翻开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匹厚实的棉布:“这匹靛蓝色的是给赵大哥和钱大哥做新袄子的,这匹石榴红的看着就喜庆,给钱大嫂和大丫穿正好!这匹杏子黄的,给姐姐你做件新衬衣,还有这匹月白色的,咱俩一人做一件......”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拿起这个,放下那个,脸上洋溢着满足和规划未来的喜悦。她单纯而热烈的情绪也感染了青禾,将她从方才压抑紧绷的氛围里暂时拉扯出来,回到了充满烟火气的平凡人间。
“买得真好!”青禾由衷地称赞,拿起一张剪工精细的五谷丰登窗花对着夕阳看了看,红艳艳的纸透着光,仿佛将吉祥和暖意都凝聚在了方寸之间,“今年咱们在庄子上定要过个热热闹闹的好年!”
小红得到肯定,笑得更加开心了。
“好了,快上车吧,外头冷。”钱兴在一旁笑着催促,“东西都齐了,咱们得赶紧往回赶,再晚天就黑透了,路不好走。”
青禾和小红这才爬上马车钻进车厢里。车里堆满了年货,虽然拥挤,却让人感到无比安心。
钱兴一挥马鞭,马车轱辘辘地动了起来,驶离了渐渐华灯初上的内城,向着京郊怀柔的方向行去。
车厢里,小红依旧兴奋难耐,挨着青禾小声地继续说着采买的趣事,哪个摊主大方多给了两块糖,哪家布庄的伙计嘴特别甜......
青禾靠在微微晃动的车厢壁上,听着小红叽叽喳喳的声音,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远山,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慢慢松弛下来。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
见到了历史书上的人物,敲定了一场风险与机遇并存的手术,得到了一个遥不可及的自由承诺,也背上了一个沉重的生死赌注。
不对,还有,抬旗到底是什么?
第218章 锁阳
“抬旗......”她下意识地喃喃出声。
“啊?青禾姐姐,你说什么?”
青禾回过神来,看向小红:“小红,我问你,抬旗是什么意思?”
小红闻言先是一怔,不明白青禾姐姐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但她心思单纯,青禾问了,她便认真地解释起来:“抬旗啊,我知道的也不多,都是以前在府里听嫲嫲们闲磕牙时听来的。”
她歪着头,努力组织着语言,“姐姐你知道的,满族人生下来就分在不一样的旗里,就像分了不同的户籍一样。有上三旗,下五旗,还有包衣旗......”
她掰着手指头,试图说得更明白:“像咱们这些在宫里在皇子府当差的,多半都是内务府包衣出身,说句不好听的,就是天生的奴才秧子,世代都是伺候主子的命。”
“而像十三爷、四爷他们那样的天潢贵胄,生来就在上三旗,那是顶顶尊贵的人家。”
“那抬旗呢?”青禾追问。
“抬旗,就是皇上开恩把一个人,或者一家人,从他们原来待的那个旗,比如从咱们这种包衣旗,或者从低一等的下五旗给抬举到更高一等的旗份里去。特别是能抬进上三旗,那简直就是一步登天了!”
她的眼睛因为讲述这等大事而微微发亮,语气也带上了敬畏:“我听说啊,抬了旗就等于是脱胎换骨了。就不再是奴才了,有了正经的旗人身份,可以科举,可以选官,家里的姑娘到了年纪也能参加选秀,说不定还能指给宗室做福晋呢!”
“那可是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是光宗耀祖的大恩典!”
小红说得有些杂乱,但核心意思却表达得清清楚楚。青禾越听眼睛越亮,心脏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
这不就相当于顶头大boss亲口许诺,只要完成这个重大项目,就给你解决户口,给你分编制、分房子,连带全家都跟着鸡犬升天吗?!
只不过,现在画下这张大饼的是未来的雍正皇帝本人!
金口玉言,分量非同小可!
嘿嘿嘿,只要自己真的能把十三阿哥的腿疾治好,这个大饼大概率是真的能吃到嘴里的!
自由!真正的自由!不再是任人买卖、生死由命的包衣奴才,而是拥有独立户籍、可以堂堂正正行走于世的自由人!
因为雍正帝的一句话,青禾第一次放肆地做起关于未来的白日梦。
她靠在车壁上,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笑得傻气十足。
一路做着这样的梦,时间过得飞快,感觉没过多久马车就停下了,钱兴在外头道:“青禾姑娘,小红姑娘,到了!”
庄子就在眼前了。
今天奔波了整整一天,精神高度紧张,又走了那么多路,大家都累坏了。
将年货搬进屋里归置好后,便各自洗漱歇下,一夜无话。
接下来的日子,庄子上为了过年开始热火朝天地忙碌起来。扫尘、剪窗花、写春联、准备祭灶的贡品......四处喜气洋洋。
青禾除了参与必要的准备活动外,一有空闲便钻进了自己的小书房。
她将吴老那里借来的医书和所有关于外伤、痈疽、骨痹的典籍都翻了出来,准备利用手术前最后两个月的时间,争分夺秒地复习、钻研、推演。
她知道这可能是她来到清朝后,最有可能实现阶级跃迁的一战了。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她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必胜。
这日午后,她照例在书房里翻阅《本草纲目》。
有味药名叫“锁阳”,旁边的小字注明:“生于西北塞外,镇固元气,补益精血......”
西北......青禾看着看着又开始发呆了。
西北苦寒,战事凶险,他......可还安好?
不是说好了,会给她写信的吗?
第219章 又老了一岁
康熙五十四年 除夕
怀柔的冬天干冷彻骨,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末,在山野间打着旋儿。
庄子里里外外却是一片与严寒抗争的热火朝天。
大红灯笼早就挂在了院门和廊下,窗户上贴满了窗花,虽不如宫里府里的精致,却充满了质朴的生机和美好的祈愿。
这是青禾在庄子上过的第一个年,本该是充满新奇与喜悦的。
然而,她的心头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没有张保的消息。
距离他离开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时间越久,青禾的心就越发无法平静。
记得上次张保突然消失,她还能鼓起勇气跑去十五阿哥府上探听消息。可如今十五也从热河回来了,自己是万万不敢再主动凑上前去了。
那无异于自投罗网。
几天下来,青禾已经脑补了一万种可能。
受伤?被困?还是战死沙场?
焦虑和担忧让青禾连带着对即将到来的新年都失去了兴致。
院子里,小红和大丫正兴致勃勃地将准备好的芝麻秸撒在院子里,让人踩上去噼啪作响,谓之“踩岁(祟)”,取个踩碎霉运、辟邪祈福的好兆头。
钱兴媳妇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准备着一年中最丰盛的年夜饭,炖肉的浓香已经渐渐漫了出来。
赵老四和钱兴则在堂屋正中将新的“天地君亲师”牌位和灶王神像供奉起来,摆上果品香烛。
一派忙碌喜庆的景象,越发衬得倚在门框旁的青禾形单影只,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轻愁。
小红心思细腻,早就察觉青禾情绪低落。但她不敢多问,只是更加卖力地忙碌着,时不时拿着自己觉得有趣的窗花或者新炸的油果子凑到青禾面前,试图逗她开心。
“姐姐你看,大丫这肥猪拱门剪得像不像?”
“姐姐先尝尝果子,钱大哥说晚上有他打来的野鸡炖蘑菇呢!”
青禾勉强笑了笑,拍拍她的手:“嗯,挺好的。”笑容却未达眼底。
夜幕彻底降临,庄子里灯火通明。
众人围坐在正屋的大圆桌旁,桌上摆满了象征团圆和富足的菜肴。
香喷喷的蘑菇炖鸡、红烧鱼、腊肉、饺子,还有庄子上自产的各色菜蔬。虽然比不上府里的珍馐,却充满了家常的温暖与踏实。
大家一起举杯畅饮,说着吉祥话,庆祝新年。
起初青禾还有些神思不属,但在小红大丫叽叽喳喳的笑闹声中,和大家憨厚朴实的祝福里,她的闷闷不乐似乎也渐渐融化了些。
守岁、吃年夜饭,听着远处村庄隐约传来的爆竹声,大家说着闲话,闹腾着。青禾也慢慢放开了心怀,暂时将沉重的担忧压了下去,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的。
第二天,大年初一,庄子上来了一位意外来客。
马车在院门外停稳,青禾正纳闷会是谁呢,就见下来一个穿着水红色棉袄的俏丽丫头,竟是翠喜!
“青禾!”翠喜一下车就笑着招手,她围了条灰色的兔毛围脖,但脸颊还是冻得红扑扑的。
青禾又惊又喜,连忙迎了上去:“翠喜!你怎么来了?快,快进屋暖和暖和!”
拉着翠喜冰凉的手进了烧着暖炕的屋子,青禾才细细打量她。翠喜还是老样子,眉眼灵动,只是似乎比青禾还在府里时更丰润了些。
“我呀,今年府里忙,直到今儿个才得空轮休。”翠喜搓着手在炕沿坐下,小红早已忙活了一杯热茶递过来,翠喜捧着捂了一会儿冰凉的手,又呷上一口,浑身都舒坦了,这才打开话匣子。
“你是不知道,如今府里那位侧福晋,小瓜尔佳氏,不是有孕了嘛!过年期间更是隆宠,主子几乎天天宿在她房里,正房的事情反倒清闲了不少。福晋也乐得清净,我们才跟着松快些,能轮着休息。”
她说着,目光关切地落在青禾脸上:“想着自从你搬到庄子上我还没来看过你呢,大过年的,正好走动走动。你在这儿过得可好?”
听着翠喜的话,青禾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翠喜可是她从翊坤宫时就相识的贴心人,一起经历过风雨,情谊非同一般。
离开皇子府后,种种压力和独自支撑的辛苦,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哎哟喂,我的好姑娘,这大过年的你可别掉金豆子啊!”翠喜见她这样连忙放下茶盏,拉着她的手,半是玩笑半是心疼地劝道,“快收回去,收回去!过年流泪可不吉利!”
青禾用力吸了吸鼻子,硬是把已经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憋了回去,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事,就是......就是看到你,太高兴了。”
翠喜何等伶俐,岂会看不出她强颜欢笑下的苦楚?她轻轻叹了口气,握着青禾的手紧了紧,压低了声音:“你心里苦我知道的......一个人在外头,哪是那么容易的。”
她顿了顿,决心不再讲这些沉闷的话引青禾的眼泪,转而絮絮叨叨地开始说起最近听到的闲话。
“对了,你可听说了?最近西北那边可不太平!准噶尔部的策妄阿拉布坦狼子野心,竟派兵袭击了哈密。皇上听闻后龙颜大怒,已经决定要主动出击,好好教训他们一番呢!”
“唉,这一打仗可就苦了那些当兵的了。听说这次调兵遣将的规模不小,京营里好些个年轻的勋贵子弟都争着要去挣军功呢......哦,好像张保那个傻小子也参军去了呢!”
她不知道青禾与张保之间的暧昧,只当是寻常提起一个熟悉的人,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惋惜:“说起来,张保那人虽然憨直了些,倒是个实心眼的。只是这次过去,恐怕是凶多吉少啊......”
“我听说准噶尔部近些年来发展得极好,兵强马壮,而且他们那儿的地势又凶险,多是高山深谷,易守难攻。咱们的将士过去,人生地不熟的,唉......”
翠喜后面还说了些什么,青禾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黄沙漫天的战场上,张保浑身浴血倒地不起。
第220章 羊肉锅子
翠喜说着说着,见青禾脸色越来越白,嘴唇都没了血色,她马上停下来,把嘴里的半截话头生生咽了下去。
她是在宫里浸淫多年的老人,一颗心早已练得七窍玲珑,略一思忖便猜到了七八分。只怕青禾这丫头,和张保早已不是普通的相识之情了。
她心下明了,却不点破,只是话头一转,扭头对一旁懵懂的小红说道:“小红,这大冷的天,光是说话也没意思。咱们中午搞个锅子吃怎么样?热乎乎的,正好驱驱寒!”
小红见翠喜的话题突然转了个三百六十度,倒也没多想:“可以啊翠喜姐姐,咱们吃羊肉的吧,前些天赶集买到了不错的羊肉呢。”
“可以,羊肉鲜。那就劳烦你去地窖里瞧瞧,捡些白菜、萝卜、冻豆腐出来,再看看有没有粉丝,若是有咱们秋天晒的干蘑菇,也泡发一些。我和青禾再说两句体己话,马上就来帮你!”
小红连忙应了声“哎”,便掀帘子出去了,嘴里还念叨着要拿哪些食材。
屋里只剩下翠喜和青禾两人。
翠喜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她起身坐到青禾身边,拉过她冰凉的手,声音沉了下来:“青禾,你老实跟我说,你和张保......是不是有什么?以前在府里当差的时候,我就觉着那傻小子看你的眼神不对劲,直勾勾的,藏都藏不住。”
压抑了太久的心事被人猝然点破,青禾一直强撑着的坚强瞬间土崩瓦解。
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哽咽着将张保这些年来如何默默关心她,如何在她离府后一次次找来,如何被家里责打也不放弃,最后又如何为了挣个前程毅然从军,临行前请她等待三年的事,断断续续说了出来。
翠喜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青禾说完,她才用帕子轻轻给青禾拭泪。
又沉吟了片刻,她说出来的第一句话便切中了要害,现实得有些残酷:“张保家里是不会同意的。他祖上有过军功,他爹的心气高着呢,一心想让他娶个能帮衬他的旗人姑娘。你无根无基的,他们定然瞧不上。”
青禾抽噎着点头:“我知道的。翠喜,我从来也没敢有什么非分之想。我只是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哪怕他以后娶了别人,只要他好好活着......”
后面的话,她已泣不成声。
“傻丫头。”翠喜叹了口气,伸手将青禾轻轻搂住,像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现在再想这些确实也没什么用了。就算京里有什么消息,你远在怀柔,等你听到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你如今到了庄子上,可不就跟聋子、瞎子差不多了?”
“所幸我还在府里。虽不是什么要紧位置,但好歹能听到些风声。你放心,这次回去后,我定会多多留意西北那边的战事消息,再想办法私下里探听探听张保的动静。”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我自己不好入宫,但若是真到了情形不好的时候,咱们好歹还有王进善呢,他入宫打探消息是便宜的。到时候,我豁出脸面去求他,总能知道些确切消息。”
青禾被翠喜这么一说,瞬间像是找到了依靠和分担。她一直死死瞒着的心事此刻终于有人可以倾诉,有人愿意帮她一起扛。
这种突如其来的轻松感,让她积蓄已久的情绪如同洪水决堤,反而哭得更凶了,似乎要将数月来的担忧和委屈统统借着泪水宣泄出来。
翠喜又怎会不懂。
她什么也没再说,只是轻轻拍着青禾的背,由着她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直到青禾的哭声渐渐转为低低的抽噎,翠喜才拿起自己的帕子,温柔地替她擦去满脸的泪痕,又起身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到她嘴边,哄着青禾喝了:“好了好了,哭出来就好了。来,喝点水润润嗓子,瞧你这眼睛肿的。”
看着青禾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情绪慢慢稳定下来,翠喜看向她曾受伤的脸。伤疤如今已淡了许多,不凑近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了。
她心下欣慰,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调笑道:“快别哭了,再哭,让咸眼泪把好不容易长好的伤疤再给泡浮囊了!等将来张保那小子立了军功,回来要风风光光娶你过门,你顶着一张泡浮囊了的脸,还好意思当新娘子吗?”
“死翠喜!”青禾被她粗俗又贴切的比喻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嗔道,“什么泡浮囊了,你用的这都是什么词儿!”
翠喜见她终于破涕为笑,心里也踏实了,又手脚麻利地帮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发,整了整衣襟,这才拉着她的手站起来:“走,咱们去灶间给小红帮忙去!吃饱了肚子,才有力气想以后的事儿!”
两人携手来到灶间,小红已经将食材准备得七七八八了。
地上放着两个大木盆,一个里面是白菜、胡萝卜和白萝卜,都已经洗得干干净净的。另一个里面泡着干蘑菇和粉丝。
另一头,案板上还放着一大块冻得硬邦邦的羊肉,正是钱兴前几日赶集买来的。
“青禾姐姐,翠喜姐姐,你们看,这羊肉冻得正好,切片最好吃了!”小红献宝似的指着那块羊肉。
“我来切肉!”翠喜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胖的胳膊,拿起一把薄刃快刀唰唰唰地就片了起来。她刀工极好,片得薄如蝉翼,羊肉确实品质几号,肥瘦相间的。切好后整齐地码放在白瓷盘里,看着就十分诱人。
青禾接过小红洗好的蔬菜,将萝卜切成适口的块状,白菜稍微改改刀方便夹取。
小红则忙着将泡发好的蘑菇撕成小朵,又把粉丝剪短。
铜锅早已经坐在了小泥炉上,里面是用羊骨头和姜片熬煮的奶白色汤底,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三人分工合作,说说笑笑,不一会儿各种食材便都处理妥当,装盘上桌。
红白相见的羊肉片,翠生的白菜,橙红的胡萝卜,棕褐的蘑菇,晶莹的粉丝,还有一小碟翠喜带来的爽口酸菜,琳琅满目地摆了一大桌子。
三人围桌坐下,将各自喜欢的食材下进锅里。
薄薄的羊肉片在滚汤里一涮即熟,蘸上一点用芝麻酱、腐乳汁、韭菜花和香油调成的蘸料,吃起来鲜嫩无比,一点膻味也尝不到。
羊肉吃够了,再下入白菜和萝卜,肉汤里烫蔬菜,那叫一个鲜。
白菜要烫得脆脆的,正好解了羊肉的腻。胡萝卜要多煮一会儿,软软烂烂的,吃起来有一股令人回味无穷的清甜滋味,最后再来点吸汤的蘑菇和粉丝垫底。
翠喜不停地给青禾夹菜,嘴里还念叨着:“多吃点,你看你,比在府里时瘦了多少!羊肉补身子最好!”
小红也吃得鼻尖冒汗,小脸红扑扑的:“真好吃!比府里年夜饭的大鱼大肉还好吃!”
第221章 孤独
翠喜将一片饱蘸汤汁的冻豆腐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眼,然后接过小红的话头。
“那是自然!在府里就算是吃口饭,也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揣摩着主子们的心思,哪一顿饭能真正吃得痛快?在庄子上多爽利啊!想吃什么就做什么,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什么事儿都能自个儿拿主意,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小红听得连连点头,讷讷地附和:“对对对!翠喜姐姐说得太对了!我就喜欢广阔天地,自在!不然我也不会铁了心跟着青禾姐姐从府里出来了。”
三个人围坐在热气腾腾的铜锅旁,说着体己话,品着家常味,时间仿佛插上了翅膀,过得飞快。
窗外夜色渐浓,星子点点,屋内的说笑声却许久未歇。直到铜锅里的汤底都快熬干了,大家才意犹未尽地停下筷子,七手八脚地将残羹剩饭收拾干净,准备歇下。
翠喜今日自然是和青禾挤一个被窝。
她只需明日午后回府销假即可,早点从庄子上出发,时间绰绰有余。
小姐妹难得见面,自然有说不完的体己话。
两人并头躺在暖烘烘的炕上,从翊坤宫的旧事,说到皇子府的纷扰,再说到如今庄子上的琐碎与自在。
青禾心里还惦记着正月初三要去十三爷府上赴约的事,她担心万一这两日天气骤变,下了大雪封了山路,耽误了行程可就麻烦了。
最后决定干脆还是明日一早和翠喜一同回城去,先到鼓楼西大街住下,反正那里一应物事都是齐全的,也省得万一变天被困在庄子上,误了初三的正事。
两人直说到凌晨,窗外天色都隐隐泛起了鱼肚白,才抵不住困意迷迷糊糊地睡去。
仿佛刚合眼没多久,院子里就传来了钱兴套车的声响。青禾顶着一对明显的黑眼圈,挣扎着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只觉得脑袋昏沉沉的。
翠喜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人相视苦笑,赶紧匆匆洗漱了一番,胡乱吃了点小红热好的粥和烙饼,便带着简单的行李登上了钱兴的马车。
一路上青禾和翠喜都靠着车壁补觉,谁也提不起劲头来聊天了。
到了城里,马车先将翠喜送到了离十五阿哥府不远的路口。
翠喜下车前又拉着青禾的手细细叮嘱了一番:“放宽心,别胡思乱想,那边一有消息,我马上想办法告诉你。你照顾好自己。”
她用力握了握青禾的手,下车汇入了清晨街巷的人流中,向着皇子府走去。
青禾目送她的背影消失,才吩咐钱兴赶往鼓楼西大街。
许久未归,小院里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显得有些冷清。
但青禾和小红都是勤快人,放下行李便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扫地、擦灰、归置物品......因着是过年期间,小红还特意带来了窗花和春联,两人一起将鲜红的窗花贴上,又把寓意吉祥的春联端端正正地贴在院门和正房门楣。
一番忙碌下来,原本冷清的小院顿时焕然一新,充满了年节的喜庆气息。
收拾停当已是午后。
小红家就在城内,青禾便让她先回家去与亲人团聚,不用陪着自己。小红起初不肯,拗不过青禾坚持,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偌大的院子里,顿时只剩下青禾一人。
骤然安静下来的空间,让连日来的喧嚣和忙碌都沉淀了下来。
青禾在院子里踱了几步,冬日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身上,投下她孤单的影子。她看着这处完全属于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心里却空落落的。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堂屋角落里那个方方正正的灶台上。
那是张保亲自盯着匠人帮她砌起来的。
不能再想了。 她用力甩了甩头,试图甩开这些扰人心神的思绪。
为了避免自己沉溺在无用的担忧和思念里,她强迫自己行动起来,开始仔细整理明天去十三爷府上可能用到的材料。
王栓柱的完整病案和治疗记录,必须带上,这是最有力的实证。
关于穿刺引流术的操作要点和注意事项,她又在纸上梳理了一遍,力求万无一失,还有可能用到的几种术后调理方剂,她也提前斟酌好,写了下来。
甚至连吴老特制的如意金黄散,她也用小瓷瓶分装了一些带上。
一应材料归拢归拢,还真不老少呢,青禾用蓝布包袱仔细的抱起来,打上方便提取的结。要是有个公文包就好了,轻便又能装。
收拾齐整,青禾也懒得做饭了,出去街上囫囵吃了碗面就回来歇下了。
第222章 老古董
正月初三一早,青禾醒来伸了个懒腰,就感觉浑身的筋骨都舒展开来了,昨日那种熬夜后的昏沉疲惫感一扫而空,整个人像是重新活了过来,神清气爽。
人年纪大了真是不能熬夜啊。好在昨晚睡得踏实,不然今天要去面对那位冰块脸王爷,状态不佳可就糟糕了。
她有点强迫症,和别人约好后最怕迟到,于是不敢怠慢,赶紧起身简单梳洗。
为了在那些爷面前展示良好的个人形象,青禾对着铜镜仔细整理了仪容,又选了一件颜色素雅又不失稳重的豆青色棉袍穿上,头发也利落地挽好,插上舒兰格格赠的玉兰花簪,整个人显得干净又清雅,还隐隐显着属于医者的沉静气度。
青禾觉得自信的自己好像快回来了,自己快从奴才壳子里脱胎换骨了。
嗯,开心。
灶膛里的火重新生起,她给自己简单煮了一碗荷包蛋汤,热热乎乎地吃下肚后她更加镇定几分。收拾好要带的医案和资料,她破釜沉舟,推门而出。
一出门,她就退缩了,万恶的旧社会,没有滴滴!
哀叹一把后,她认命地紧了紧斗篷,又开始了熟悉的急行军。
内城的路仿佛永远都走不完,等她紧赶慢赶到十三阿哥府门前时,又是大半个时辰过去,额角已经出现了细密的汗珠。
今日的门房显然是被特意交代过的,一见青禾脸上立刻堆满了热情笑容,远远就迎了上来:“青禾姑娘您可来了!爷早就吩咐过了,快请进,快请进!”
一边说着,一边躬身将她引了进去。
这次没有去外书房,而是被引到了一处名为撷芳斋的花厅等候。
花厅布置得极为雅致,地面铺着光滑的青砖,靠墙设着紫檀木嵌螺钿的四季花鸟屏风,临窗摆放着两张黄花梨木的官帽椅和一个小几。
多宝阁上陈列着些古玩玉器,虽不张扬,却处处透着底蕴。
角落里还有一个青铜兽首香炉,正袅袅吐着清雅的梨香,香香甜甜的,很好的驱散了冬日沉闷。
下人奉上香茗后边退下了。
青禾便安静地坐在椅上慢慢啜饮着,一来平复有些急促的呼吸,二来也在心里最后过一遍可能需要的说辞。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听到外面廊下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门帘掀起,当先走进来的正是冰块,紧随其后的是十三跟屁虫。
本以为重要人物都已经隆重登场了,却没想到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约莫五十上下的中年男子,他穿着藏蓝色绸面长袍,下颌还留着三缕长须,看着就是个老学究。
胤禛依旧是开门见山的风格,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对青禾说道:“青禾,关于十三弟的腿疾,本王与十三弟商议后,基本同意施行你所说的穿刺引流之术。”
他侧身示意了一下那位面生的男子:“这位是太医院致仕多年的外科圣手,林怀瑾林老先生。本王特意请林老先生出山,一同参详你的方案,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青禾连忙起身,对着胤禛、胤祥以及那位林老先生行礼:“奴才青禾,见过王爷、十三爷,见过林老先生。”
林怀瑾林老先生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目光却在青禾身上扫视了一圈,眉头却蹙了一下,眼神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显然觉得王爷和十三爷有些病急乱投医了,找了个女子就算了,看着还年纪轻轻的,黄口小儿,能懂得什么高深的外科医术?也配与他这等杏林前辈参详?
胤祥看出了林老先生的轻视,刚想开口打个圆场,林老先生却已率先发难:“青禾姑娘?老夫听闻你提议对十三爷施行穿刺引流之术?”
“却不知,姑娘师从何人?于《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可有涉猎?又通读《外科正宗》否?可知痈疽发病,阴阳表里,虚实寒热之辨?”
一连串的问题,引经据典,咄咄逼人,明显是想在理论上就给青禾一个下马威。
若是寻常女子,只怕早已被这阵势吓住。
但青禾是谁?她是受过系统现代医学和传统中医双重教育的博士,理论知识扎实无比。她心中并无惧意,反而升起一股好胜之心。
她神色不变,依旧恭敬地答道:“回林老先生的话,奴才机缘巧合曾随一位军医世家的老先生习得些许岐黄之术,老先生擅外伤,奴才耳濡目染,略知皮毛。”
“《内经》、《伤寒》乃医家基石,奴才更是不敢不读,虽未能尽解其奥义,却也知‘正气存内,邪不可干’、‘不通则痛’之理。至于《外科正宗》,陈实功前辈所言‘痈疽虽属外科,其本实源于内’,奴才深以为然。”
她顿了顿,话锋微转,开始展现自己的见解:“然,奴才以为医道亦当与时俱进,师古而不泥古。譬如十三爷之腿疾,奴才观之乃寒湿久羁,郁而化热,热盛肉腐成脓,痹阻关节,致使气血壅滞不通,故肿胀疼痛,屈伸不利。”
“此时,邪毒盘踞于内,如同城池被围,若仅凭内服汤药攻坚,犹如远水难救近火,且易伤及正气。而穿刺引流,好比在围城之上开一缺口,使内蓄之邪毒(脓液)得有出路。”
“邪去则正安,气血方能得以流通,再辅以固本培元、清解余毒之内服方药,方可收事半功倍之效。此正合《内经》所言‘其高者,因而越之;其下者,引而竭之’的治则。”
她这一番话既引用了经典,又结合了实际病例,将穿刺引流的原理阐述得清晰透彻,逻辑严密,竟让原本存心刁难的林怀瑾一时语塞。
林老先生眼中闪过惊异,他没想到这年轻女子不仅对经典有所了解,更能灵活运用,提出这般清晰的治疗思路。他沉默了片刻,脸上的倨傲之色褪去了几分,转而问道:“那你可知施行此术关键在于何处?又如何规避风险?”
见对方不再纠缠理论出身,转而询问实际问题,青禾心知第一关算是过了。
她从容答道:“关键在于定位精准、引流通畅、严防邪侵(感染)。术前需仔细触按,确定脓腔位置与深度。术时手法需稳、准、快,以铍针或尖刀刺入,扩大创口,务使脓液尽出。术后护理更是重中之重,需保持创口洁净,勤换敷药,密切观察,一旦有发热、红肿加剧等邪毒内犯之象,需立即应对。”
她接着详细阐述了如何利用高度白酒消毒、准备洁净环境、术后用药护理等具体措施,条理清晰,考虑周详。
慢慢地,林怀瑾脸上的神色从怀疑、审视,逐渐转变为惊讶、沉思,最后甚至开始频频点头,看向青禾的目光也带上了真正的重视和赞赏。
嘿嘿,清朝的老古董还想来考我? 青禾看着林老先生态度的转变,心里的小人得意地翘起了尾巴。姐姐我脑子里装的可是跨越几百年的医学知识精华,这下没话说了吧!
第223章 高兴不起来
林怀瑾林老先生显然不是真正泥古不化的老顽固。
他行医大半生,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自有其一套评判标准。
一旦他认定某人在医术上确有真才实学,无论对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身份如何,他都会摒弃之前的偏见一视同仁,甚至不吝请教。
正是看中他这份出于医者本心的纯粹与开阔,雍亲王胤禛才会特意将他请来。
此刻,他被青禾扎实的理论、清晰的思路和敢于实践的魄力彻底说服,最初的轻视早已烟消云散,转变为对后起之秀的欣赏。
他抚着长须,开始从自己积攒多年的外科经验出发,恳切地提出几个极为务实的建议:
“青禾姑娘,你所述之法理论思路清晰,老夫认为可行。不过,有几处细节,或可再斟酌。”
“其一,铍针引流后,创口内可能仍有絮状腐物残留,单靠药力化散恐需时日,老夫曾用前端裹以药棉的银探针小心探入清洁,效果更佳。”
“其二,术后发热乃是常情,除内服汤药外,可用井底凉浸之新毛巾覆于额前,配合揉按曲池、合谷等穴,或能更快退热。”
“其三,十三爷身份尊贵,不比寻常百姓忍得痛楚,施术时,或许可考虑在麻沸散之外佐以局部按压、分散心神之法,减轻其不适……”
青禾一听,赶紧把方才的得意忘形收了起来,暗道惭愧。
这些细节她前世在实践中都曾遇到过,却没有真正花上系统的时间来总结。
她赶紧敛衽认真聆听,将林老先生的每一条建议都牢牢刻在脑子里,不时还提出自己的疑问,与老先生深入探讨。
一时间,一老一少竟忘我地聊起来,热火朝天地将旁边两位皇子都忘在了一边。
胤禛负手立在窗前,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直到此刻,他看向青禾的目光里,才真正有了一点赞赏。
技术不错,不卑不亢。
能虚心接受前辈指点,能屈能伸。
倒确实是个人才。
他心中对青禾的评价,又悄然提升了一级。
见两人讨论得差不多了,胤禛才出言打断:“既然方案已无太大异议,便定在正月十六动手术。期间一应准备,需即刻着手。”
他随即条理清晰地分派任务,运筹帷幄:“府内管家负责澄心院的彻底洒扫与熏蒸消毒,所有需用布巾、棉线务必以沸水反复滚煮。”
“青禾,术中所需高度烧酒、洁净白布等物请你一一列出单子,由十三弟府上采买,务必选用上品。林老先生,”
他转向林怀瑾,“器械一事,尤其是银探针等物,烦请您老费心准备并查验。”
最后,他顿了顿:“至于具体时辰……届时本王会请文觉和尚推算一个吉时。”
十三阿哥胤祥见事情敲定,真心的露出如释重负又充满期待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腿疾痊愈、行动自如的那一天。
他心情极好地对青禾道:“青禾,那你便回去好生准备。从正月初十开始,你就住到府里澄心院来吧,也方便术前最后的调整和熟悉环境。”
“是,奴才遵命。”青禾压下心中的激动与紧张,恭敬应下。
离开十三爷府,回到鼓楼西大街的小院时,日头已经偏西。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她一个人。
巨大的兴奋感过去后,淡淡的忧伤和孤独感又开始慢慢浮上心头。
她强迫自己不要闲下来,立刻钻进了书房将今天与林老先生讨论的几个关键细节记录下来。
尤其是关于银探针清洁创口、物理降温辅助和减轻术中疼痛的方法,她细细回忆着老先生的话,反复推敲,最后形成了自己的理解,又融入原有的方案中。
她写得十分专注,直到感觉眼睛有些酸涩才抬起头,却发现窗外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只有清冷的月光和邻家隐约的灯火透窗而入。
该做饭了。
肚子里传来空落落的感觉,提醒着她该祭一祭五脏庙了。
她叹了口气,放下笔起身走向厨房。
挽起袖子,舀米淘洗,生火煮饭。
动作熟练,却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闷。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取出一小块腊肉,切成薄薄的片,又洗了几颗翠绿的小白菜。
锅烧热,下腊肉煸炒出油,滋啦作响声中,腊肉的咸香立马弥漫开来,本是诱人的味道,此刻却勾不起她丝毫食欲。
她将小白菜丢进去,快速翻炒,又加了少许糖提鲜,一道简单的家常菜便出了锅。
饭也好了,米香扑鼻。
她将饭菜端到堂屋的桌上,一个人默默地拿起筷子。
腊肉炒白菜油润咸香,米饭蒸得恰到好处,软硬适中。
她的厨艺是极好的,即便简单的食材也能做得有滋有味。
可是,此刻吃在嘴里感觉如同嚼蜡,什么滋味也尝不出来。
扒拉了几口饭,夹了一筷子菜,她却怎么也咽不下去了。心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沉甸甸的,让她呼吸都不甚顺畅。
张保……
他到底在哪里?是生是死?有没有受伤?饿不饿,冷不冷?
她放下筷子,再也吃不下了。
第224章 元宵节
正月初十,青禾带着收拾好的行李和一大箱医书、药材,准时搬入了十三阿哥府邸的澄心院。
院子和去年来的时候没什么格局变化,但是已经被洒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了。
青禾进屋后才发现屋里甚至还提前烧了地龙,一走进去便暖意融融,床铺桌椅,文房四宝,都已经安排得妥妥帖帖,既舒适又清静。
一切都好,只除了一点:澄心院是独立书房院落,并未设小厨房。青禾的一日三餐需得由府里的大厨房统一安排送来。
所幸十三爷府上的厨子手艺是出了名的好。吃吃看吧先。
果然,搬进来的第一顿午膳就让她暗自点头。因着还在正月里,年节的气氛尚未完全散去,送来的菜品都很精致应景。
小太监将带来的红漆食盒打开,里面是三菜一汤并一盘点心。
有一道葱椒燎野鸡片,一道海参烩鱼肚,一道清爽的春韭炒银芽,还有一盅火腿鲜笋汤,主食是一小碗胭脂米饭,旁边还配了一碟枣泥山药糕,做成了小巧精致的梅花形状。
每样菜分量都不大,但搭配得宜,可见厨房是用了心的。
小太监轻手轻脚地摆好膳桌后就退下了,青禾先尝了一口主菜,野鸡肉燎得火候恰到好处,嫩而不柴,带着葱椒特有的焦香,非常开胃。
边上的海参烩鱼肚看着汤汁非常醇厚,海参和鱼肚都发得极好,青禾舀了一勺到米饭里,拌了拌,米饭瞬间裹满了汤汁,粒粒晶莹剔透,吃起来满嘴留香,汤汁浓郁得嘴唇都发粘。
再来上一口清炒,韭菜和豆芽都火候掌握得极好,脆生脆生的,清爽又解腻。
汤用的是上好的南腿和初春最嫩的笋尖,汤色清亮,味道却极鲜。
青禾吃得心满意足,对接下来几日的伙食充满了信心。
正月十一,经过一天的休整,青禾正式开始工作。
她再次仔细勘察了作为手术室的正房。
房间早已按照她的要求用石灰水仔细泼洒过地面,门窗、家具都用高度烧酒擦拭得锃亮,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酒气和艾草熏蒸后的清苦味道。
所有可能用到的布巾、棉线、器皿都已经分类摆放得整整齐齐,还仔细地包着干净的细白布防尘。
看着窗明几净、准备周全的环境,再回想起当初给王栓柱做手术时,吴老那间狭小、昏暗的隔间,青禾不由得心生感慨。
这条件,真是比王栓柱那时好上百倍不止了!
优越的环境意味着更低的感染风险,更完善的后勤保障意味着她能更专注于手术本身。
青禾越看越觉得心安,对即将到来的手术也充满了信心。十三爷的身体底子比王栓柱好,术前调理也更充分,加上万事俱备的环境,手术一定会比王栓柱更顺利,恢复得更利索!
确认好筹备情况,伙食又合口味,青禾这几天休养生息吃嘛嘛香,鼓足了劲儿只等着正月的十六到来了。
时间在紧张的筹备中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元宵节。
因着十三阿哥明日便要接受手术,府里今年并没有大张旗鼓地庆祝元宵,只在饮食上应了景。
大厨房里准备了各色馅料的元宵,有传统的芝麻、花生,也有宫里赏下来的奶酥松仁馅。
这几日,澄心院因为青禾的到来,倒是比往常热闹了些。
胤祥的第四女茉雅奇(蒙古语,意为“发髻”,有祈福长寿之意),于康熙五十三年十月初十出生,刚一岁又三个月,正是蹒跚学步、咿呀学语,最是玉雪可爱的时候。
因着嫡福晋兆佳氏时常过来与青禾说话,小茉雅奇也总被奶娘抱来。这孩子不怕生,没几天就与青禾相处得十分融洽,尤其喜欢缠着青禾给她讲故事。
青禾哪里会讲什么传统的童谣故事?
但小茉雅奇真的太可爱了,青禾被缠得实在没办法,只好搜肠刮肚将记忆里的现代动画片改编成她能听懂的小故事。
“从前啊,森林里住着一只大熊和一只老虎,”青禾抱着软乎乎的小茉雅奇,轻声细语地讲着,“他们是最好的朋友。有一天,他们发现了一个神奇的蓝色盒子,只要跳进去,就能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还有一只粉色的小猪,她最喜欢在泥坑里跳来跳去,但是跳完之后一定会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
小茉雅奇总是听得入了迷,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青禾,听到好玩的地方,便咯咯地笑起来,露出几颗小米牙,可爱极了。
元宵节当天傍晚,小茉雅奇又吵着要找禾姑姑,因着天色已晚害怕不安全,奶娘嫲嫲丫鬟们一大群人只好簇拥着她来到了澄心院。
没一会儿,兆佳氏不放心女儿也跟了过来。
正说笑着,十三阿哥胤祥也慢悠悠地踱了进来,笑道:“远远就听到这里的笑声,比我院子里还热闹!看来我是来对了!”
于是,原本清静的澄心院顿时变得闹闹哄哄,充满了人气。
一轮圆月悄然爬上天空,清辉洒满庭院。主子们都在这里,厨房自然没一会儿就送来了热腾腾的元宵,众人围坐在一起吃起来。
小茉雅奇吃得满嘴都是芝麻馅,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因着隔日还有大事,大家都不敢待太晚。
小茉雅奇还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咿咿呀呀地说想猜灯谜,兆佳氏连忙让奶娘拿出早就备好的彩色布老虎,柔声哄着:“茉雅奇乖,天黑了,小老虎要睡觉了,咱们也回去睡觉,明天再来找禾姑姑玩,好不好?”
好一番哄劝,小团子才不情不愿地被抱走了。
小茉雅奇一走,方才还充满稚语欢笑的院子仿佛被抽走了生气,立刻冷清了下来。
兆佳氏和胤祥又叮嘱了青禾几句“莫要紧张,好生安歇”,便也相偕离去,将一院的宁静留给了明日的主角。
第225章 很好
正月十六,天色还未大亮,只在东方透出些许鱼肚白,青禾就已经醒来了。
倒不是紧张得睡不着,只是想着今天还有好多行动计划需要一一确认,还是早点起来比较好。
她仔细地梳洗过后,特意换上了一身用热水烫洗晾晒过的月白色细棉布衣裙,这是崭新还没穿过的。她是想着没有现代的无菌手术衣,新衣裳至少相对洁净一些。
换好衣服,她又坐在镜前用清水沾湿梳子将一头乌发梳理得纹丝不乱,紧紧挽成一个利落的圆髻,用最普通的银簪固定,确保没有一丝碎发会掉落下来干扰手术。
做完这些,她再次走进已布置成手术室的正房。
所有器械都已经按照林老先生的建议准备妥当,整齐地陈列在铺着崭白布的长桌上。
锋利的铍针、小巧的尖刀、几枚不同型号的银探针、煮沸消毒过的棉线、大量洁净的白布、以及吴老特制的如意金黄散和林老先生贡献的家传解毒生肌散。
她一一检查,确认无误。
刚检查完,院外便传来了下人们陆续的请安声,声音比往常更显恭敬肃穆。青禾侧耳细听,似乎一直听到“王爷”、“雍亲王”的称谓。
难道冰块脸又来了?她心里嘀咕着,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到门外相迎。
果然,只见雍亲王胤禛穿着一身深沉的石青色常服袍,面色一如既往地没什么温度,正与提着药箱的林老先生一同走来。
跟在他们身后的,正是今日的主角十三阿哥胤祥。
青禾怕他紧张,特意细细端详了一下他的脸色,却见胤祥非但毫无畏惧之色,嘴角还噙着一丝轻松的笑意,眼神清亮,步履虽因腿疾而略显迟缓,姿态却依旧从容,甚至还有闲心对青禾眨了眨眼。
好样的!青禾在心中暗赞一声。
不愧是历史上那位能在雍正朝迅速崛起,以理事之才、识人之明和雷霆手段成为帝国台柱的铁帽子怡亲王!
她不禁有些走神,想着胤祥内里究竟装了多少经世致用的学识与坚韧不拔的心性,才能在康熙晚年逐渐被边缘化、未曾深度参与核心政务的情况下,于雍正登基后迅速接手朝政。
要知道康熙晚年包括经济、军事、赋税、刑狱等政务都已经出现危机,难听一点说简直是一手烂摊子。胤祥能够件件处理得妥帖周全,这绝非仅凭新帝信任就能做到的。
她这边发着呆,身体却凭着肌肉记忆对胤禛和胤祥深深福了下去:“奴才给王爷、十三爷请安,给林老先生请安。”
胤禛见她面无表情(其实是在发呆),颇有点默默,误以为她又是临阵紧张,竟难得地主动开口:“起来吧。本王今日过来只是看看,稍坐便走。你不必害怕,一切依计行事便可。林老先生会从旁协助你。”
青禾这才回过神,发现冰块竟然在宽慰她,受宠若惊,连忙道:“四爷亲临,已是莫大关怀。奴才何德何能,岂敢劳动林老先生为副手?奴才惶恐!”
林怀瑾在一旁抚掌大笑,神情豁达:“青禾姑娘不必过谦!医道之上,达者为先。老夫虽痴长几岁,于此等精准穿刺引流之术,确实经验不多。”
“今日之事你为主手,老夫心甘情愿为你副手,正好也借此机会亲眼观摩学习一番。姑娘切勿再推辞!”
青禾知道再推脱就显得虚伪客套了,只好躬身应下:“如此,便辛苦林老先生了。”
她想起正事,又赶紧确认道:“十三爷,奴才昨日交代的,从昨夜至今晨,未曾进食饮水吧?”
胤祥闻言哈哈大笑,中气十足:“放心!严格按照你的医嘱,粒米未进,滴水未沾!赶紧开始吧,再拖下去,爷这腿没事,人倒要先饿晕过去了!”
他爽朗的笑语驱散了最后一丝紧张气氛,众人都忍不住莞尔。
笑过之后,所有人的神色都凝重起来。
青禾与林老先生对视一眼,彼此点了点头。
“十三爷,请。”青禾侧身,引着胤祥进入已用艾草再次熏蒸过的正房。
手术正式开始。
胤祥依言在铺了多层洁净白布的木榻上躺下,左膝屈起暴露出来。膝盖果然肿胀明显,皮肤绷紧,触之灼热。
青禾净手后,用棉团蘸取高度烧酒,在胤祥左膝肿胀最甚处由内向外画圈消毒,范围远大于预定的切口区域。林老先生在一旁协助,递上所需的器械。
青禾取过铍针,看向胤祥。
胤祥对她肯定地点点头,眼神平静。
青禾不再犹豫,左手拇指与食指固定住皮肤,看准位置,右手腕部用力将锋利的铍针果断而精准地刺入。针尖突破皮肤、筋膜,直入脓腔。
“嗯......”即使早有心理准备,骤然袭来的锐痛还是让胤祥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汗珠,但他紧紧咬住牙关,没有挣扎。
青禾手下感觉微微一空,心知已刺入脓腔。她立刻变换手法,利用铍针的三棱刃在内部小心地扩大创口,随即迅速撤针。
几乎是同时,一股黄稠腥臭的脓液顺着针孔涌了出来。量虽不及王栓柱当时那般惊人,却也颇为可观。
“引流顺利!”林老先生在一旁低声道,语气中带着赞许。
青禾不敢停歇,又接过林老先生递上的银探针,这是特制的银针,做到了目前工艺能做到的极细,前端裹了少许药棉。
青禾用银针小心地探入创口内部,轻柔地转动,清理可能残留的絮状坏死组织。她的动作很谨慎,全神贯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那个需要清理的创口。
清理完毕后,她再次用烧酒棉团清理创口周围,直到流出的液体转为较为清稀的血水。
最后,她取来林老先生带来的家传解毒生肌散,用清茶调成糊状,仔细地敷在创口及其周围红肿的皮肤上,再用厚厚的洁净白布松松包扎固定,以免摩擦。
整个手术过程不过两刻钟左右,却仿佛过了许久。
当青禾完成最后一步直起腰时,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也已被汗水浸湿,精神的高度集中让她感到十分疲惫。
她来不及伸展一下筋骨,先看向榻上的胤祥。
胤祥的脸色有些发白,但精神尚可,对上她的目光后,甚至还扯出一个笑容,声音略显沙哑:“结束了?比想象中快些。”
“回十三爷,手术很顺利。”青禾肯定地答道,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林老先生上前为胤祥诊了脉,又查看了敷料情况,捻须点头:“脉象虽因疼痛略有浮动,但底子尚稳。引流彻底,操作精准,术后若无意外发热,便成功了大半。”
一直坐在外间静静等候的胤禛,此时也缓步走了进来。
他目光扫过胤祥的神色,又看了看青禾额角未干的汗迹和地上的脓血,嘴唇还是抿得紧紧的,却在片刻后点了点头,只说了两个字:“很好。”
第226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十三手术后的恢复情况果然比王栓柱要顺利得多。
一来他身体素质本就不错,加之术前术后精心调理,手术环境洁净,引流又做得彻底,不过短短一周的功夫,他膝部的红肿已明显消退,持续了多年的疼痛也在术后减少了大半。
这日,雪后初晴,阳光明媚得都有点晃人眼睛,如此大好春光,十三彻底躺不住了,他唤来阿宝搀扶。
本想着坐起来歇歇就行,躺了好几日,人都躺酸了。没成想,坐起来之后他感觉轻快得很,索性又尝试着轻轻站起来,咦,和之前的沉重感完全不同。他忍不住往前迈了一小步,轻盈,又迈了一步。
“青禾,青禾你看,走起路来竟没有之前那种摩擦感了,轻快得很!”
青禾笑着迎合:“是十三爷您年轻力壮,所以恢复得好。”术后肯下地走路是好的,能够良好地控制静脉血栓的形成,所以青禾不吝夸奖。
更让青禾欣喜的是,十三的整个恢复期,创口都没有出现任何感染发炎的迹象。没有持续的高热,脓液也没有变得腥臭难闻,敷料始终干净。
这说明她之前制定的无菌措施确实起到了关键作用。
青禾原本以防万一,还备下了提脓去腐用的升丹以备不时之需,结果竟全然没派上用场。
“用不上才好呢!说明你的无菌观念真的很强哦,不错不错。”青禾在心里默默松了口气,甚至有点小得意地在心里摸了摸自己的小脑袋,“而且,升丹一般是氧化汞和硝酸汞的混合物,杀菌效果虽好,安全性上却画着问号呢。”
她记得很清楚,她穿越之前新版《中国药典》已经将硫柳汞等含汞防腐剂踢出了可用名单,这本身就说明了汞及其化合物作为药物使用的风险性。
能够依靠严格的清洁操作避免使用这类毒性较大的药物,本身就是医疗水平进步的体现!还不是自己无菌操作的理念执行得到位嘛,嘿嘿! 她忍不住在心里又给自己点了个赞。
不过千万不能得意忘形,手术成功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巩固治疗同样至关重要,甚至更为漫长。
青禾将后续治疗清晰地分为两个主要方向:
其一,是处理引流后遗留的慢性窦道。
手术切口在引流通畅后,会逐渐形成一个需要时间愈合的盲道,即窦道。好在十三没有感染,窦道处理起来就相对简单了许多。
青禾与林老先生商议后,决定采用药线引流,适时缝合的法子。
初期仍用药线保持引流通畅,待脓液尽除,同时持续观察窦道内肉芽组织生长的情况,确定肉芽组织鲜红且健康后,便选用材质上佳、最细的桑皮线或银线,用最小号的缝针将窦道仔细地分层缝合起来,以促进其尽快闭合。
其二,也是根本所在,便是持续的内服药物调理,以根治骨痹(骨结核)之本。
针对十三阿哥腿疾的病根,青禾准备效仿山西吕梁中医结核骨病医院研发的着名方剂——壮骨解毒丸的思路,结合清朝药材的实际情况和十三阿哥的具体体质调整处方,最终制备成黑色大蜜丸。
君药选用人参、鹿角胶以温补肝肾,益精养血,强筋健骨。
臣药则用熟地黄、当归、枸杞子以滋阴补血,填精益髓;白及、川贝母以解毒散结,敛疮生肌;珍珠安神定惊,解毒生肌;肉桂补火助阳,散寒止痛,温通经脉。
佐使药用黄芪补气固表,托毒生肌、白术健脾益气、茯苓利水渗湿,健脾宁心、山药补脾益肺,固肾益精、川芎活血行气,祛风止痛、丹参活血祛瘀,凉血消痈、骨碎补活血续伤,补肾强骨、三七散瘀止血,消肿定痛、全蝎和蜈蚣息风镇痉,通络止痛,攻毒散结、甘草调和诸药。
此方集温阳补肾、益气养血、活血化瘀、解毒散结之功于一体,旨在从根本上扭转骨结核阴虚火旺、气血亏虚、毒瘀互结的核心病机。
青禾先制备了三个月的药量,准备到时候视十三的恢复情况再调整处方。她将妥善地放在一个相对密封的木盒子里,向胤祥详细解释服药方法:“十三爷,此药名为壮骨解毒丸。待您身子更好些,肠胃适应后,需严格按时辰服用。”
“每日四丸,分别于卯时(清晨5-7点)、午时(中午11-1点)、酉时(下午5-7点)、子时(夜间11-1点) 各服一丸。”
她怕胤祥不认真吃,进一步阐述其深意:“人体气血运行,一日之内有四时阴阳的盛衰变化。”
“按此规律服药能最大程度地顺应并调动您自身的节律,使得药力在体内保持持续且稳定的高浓度,如同车轮战般不断攻击、扰乱潜藏的痨虫,使其难以繁殖喘息,从而达到乘虚而入、扶正祛邪的根本目的。”
“唯有通过这种短时间连续且长期坚持的服药方式,才能彻底控制并最终治愈骨痹之症。”
她根据前世的文献经验向胤祥描绘了一个大致的康复蓝图:“一般情况下,服药一个月后,饮食会开始增多。两个月左右,胃口和精神会大为改善。三个月后则体质会有很明显的恢复,体重增加,骨骼密度也会提升。”
“等到服药后六至十个月,受损的骨质也可以初步实现钙化修复。病情较轻者通常需服药三至四个月,像您这般情况稍重的,可能需要坚持六个月左右。总之,依奴才观察,只要您能坚持连续按时服药三至五个月,此疾定能痊愈根除,恢复健康体魄!”
胤祥听得极为认真,他虽然性子爽朗,但在关乎自身健康的大事上,却毫不含糊。
他郑重地接过青禾递上的第一批药丸,眼中充满了信任与期待:“好。爷定会按时服药,绝不延误!”
兆佳氏也在一旁符合:“是的,妾身也按时提醒爷服药。”
自十三第一次尝试下地行走后,他的恢复情况便一日好过一日,膝部的肿胀几乎完全消退,疼痛感也微乎其微,只剩下手术创口处还需时日慢慢愈合长拢。
因为青禾每日要亲自为他检查创口更换敷料、观察窦道的愈合情况,他还是暂时住在澄心院。
这日午后,天色有些阴沉,北风刮过庭院,带着初春料峭的寒意。
雍亲王胤禛过府来寻十三弟说话。
青禾原本在西厢房翻阅着医书,核对壮骨解毒丸下一批药材的配伍。
忽然,感觉北风夹杂着几个断断续续的词语飘来。什么“西北”、“战事”云云......她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手中的书页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
她屏息凝神,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只想看看能否多听到些什么。奈何风声呼啸,隔着门窗,胤禛和十三爷的谈话声又低,她支棱着耳朵听了半晌,也只听到些模糊的片段,似乎气氛并不轻松,却完全听不清具体内容。
这种近在咫尺却又不得其门而入的焦灼感像小猫爪子一样挠着她的心。
她坐立不安,在书房里踱了两步,目光扫过前几天才从府里药库领来的几簸箕草药。
她做了几个龇牙咧嘴的表情,努力让自己的面部看起来自然些,然后端起一簸箕半干的益母草,推开西厢房的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风更大,吹得她衣袂翻飞。
她克制住自己,没有看向正房紧闭的门窗,径直走到廊下通风透光最好的地方,将簸箕放在早已备好的木架上,然后慢条斯理地开始翻动整理起来。
偷听!
正房内,胤禛正坐在太师椅上,面色沉凝。他刚说到西北战事吃紧,准噶尔部气焰嚣张,朝廷用兵颇不顺利:“......可恨本王不谙军事,否则......”
“十三弟,若是你腿脚便利能领兵出征,以你之能,断不至让策妄阿拉布坦如此猖狂!”
他说着,目光无意间瞥向窗外,恰好看到青禾端着药簸箕走出来,在寒风里认真地晾晒草药。
都快傍晚了,天色阴沉,北风呼啸,这个时候跑出来晒草药?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眉头紧蹙,略想了想便知道了缘由。
之前高福说过青禾和张保......前几日皇阿玛也曾提过,原本有意给张德禄之子张保指一门好亲,结果那小子竟自己跑去从军了......
原来如此。
这丫头哪里是真心惦记着她的草药,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借着由头探听张保的消息呢。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与胤祥谈论着西北军务,只是紧抿的唇畔微微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第227章 旧主
又说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胤禛起身告辞。
胤祥撑着炕桌想要起来相送:“四哥,用了晚膳再走吧?庄子上今早送来了新猎的鹿肉,正好涮锅子。”
“不了,”胤禛摆手,自己系上玄色端罩的扣绊,“府里还有几件公务等着处理。你好生养着,按时吃药是正经。”
他掀帘而出,凛冽的寒风扑面。
目光所及,那丫头居然还在。
她但是装得挺像的,一副心无旁骛的样子,背对着他,手里还捏着一根柴胡,对着光煞有其事地看得专注,仿佛在研究什么了不得的药材品相。
联想到她表面平静实际正在竖着耳朵偷听,胤禛心下那点莫名的兴味又冒了出来。
他脚步未停,经过她身后时,却极轻地从鼻腔里逸出一声:“哼。”
青禾正全神贯注地试图从风声中分辨信息,近在耳边的一声冷嗤吓得她魂不附体。手一抖,那根柴胡直直掉进了簸箕里。
要死!她心里尖叫。
青禾觉得自己回到了患得患失的青春期时代,那时候最怕独自一人走在空旷的操场里。
身边没有同学一起走路,只要背后有窸窸窣窣的低语声或者指指点点的说笑声,她总会觉得是有人在背后议论自己,浑身不自在。
雍亲王您都几岁了!怎么还这样啊,吓死老娘了!
她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慌忙转过身深深福了下去,头埋得低低的:“奴才恭送王爷。”
胤禛脚步未顿,甚至连眼风都没扫她一下,只从喉间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听到了。然后便大步流星地穿过庭院,身影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外。
直到压迫感彻底消失,青禾才直起腰,感觉腿都有些发软。
她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看着那簸箕柴胡益母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完了,刚才偷听肯定是被看穿了!什么也没听到不说,还被雍亲王阴阳了一把。
另一边,雍亲王回到王府,第一时间来到书房。
外书房里炭火充足,暖意融融。
胤禛脱下端罩交给苏培盛,径直走到紫檀木大书案后坐下,挥退众人后,他轻轻摇了摇书案上的那个小银铃。
很快,书房门被轻轻推开,高福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垂手侍立:“主子。”
胤禛没抬头,目光落在书案上摊开的一份舆图,手指一下一下轻轻地敲着桌面,片刻后才淡淡开口:“高福,去查个人。”
“请主子吩咐。”
“张保。”胤禛吐出这个名字。
高福微微一愣,迅速在脑中搜索了一番,好像是个御前侍卫?前阵子查青禾的时候有过他的一点线索。但他不敢信主子刚大费干戈地查完一个宫女,现在又要去查一个普通的侍卫。
电光火石之间,高福心里已经过了八百个可能,最终还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老实回道:“奴才愚钝,不知张保是......”
胤禛抬起眼,看到高福脸上难得的茫然,补充道:“步军统领张德禄之子。本王听说前阵子张保自己请命随大军去了西北,你去查清楚他现在在谁的麾下,是前锋还是押粮,人在巴尔库尔还是更往前。是死是活,有没有受伤,立没立过功,”
他顿了顿,想起青禾之前焦灼偷听的模样,又加了一句,“还有,他去西北之前,尤其是在京城那段时间,都做了些什么,常去哪些地方,细细查来。”
“嗻。”高福心中虽有疑惑,不知道主子怎么突然要去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侍卫,但他面上丝毫不露,利落地打了个千儿,“奴才明白,这就去办。”说罢,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
胤禛向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今日见十三弟,他的气色确是好了太多,他往常虽然也爽朗,但难免透着几分逞强。今天他气色红润,眼神清亮,言谈举止之间由内而外散发的自信和开怀,是近年来少见的。
青禾......他默念着这个名字。医术倒真是个好的,心也细,对十三弟,也算是尽了心力。
可她终究是从十五弟府里出来的人。 虽说如今人在庄子上,但名分上总还牵扯着旧主。自己重用她为十三弟诊治,于情于理都得知会十五弟一声,至少面上需要过得去。
他沉吟片刻,心中已有定计。
看来,得寻个空去老十五府上坐坐了。
第228章 小红来了
雍亲王自那日冷哼一声回去后就没有再来。
青禾来到清朝后最大的感慨就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不管你的心里多么迫切多么热烈,世界还是按照既定的节奏在运转,不会因为你的个人情感而有任何改变。
在没有自媒体、没有手机、没有工业化的时代,人的力量永远都是这么渺小,信息传递的迟滞足以将一份担忧酿成无尽的煎熬。
她每天按部就班地扮演者住院医师的角色。
严格说起来,待遇已经是比在十五府上当差好了不止一星半点。除了负责十三阿哥的医疗护理,其余一应琐事,包括洗衣打扫,端茶送水,乃至她的个人起居,皆无需她动手。
福晋兆佳氏体贴,特意拨了一个名叫云珠的小宫女来专门伺候她。
这倒让青禾想起《甄嬛传》,里面安陵容有句“皇后杀了皇后”的经典台词。到了她这儿,竟成了“宫女服侍宫女”,想想也是有些啼笑皆非。
这日清晨,简单用过早膳之后,青禾照例去查房。
十三阿哥胤祥正靠在暖榻上就着窗外的亮光看书,气色很是不错。
见青禾进来,他放下书卷,笑道:“青禾大夫来了,快请坐。”
“十三爷今日感觉如何?”青禾行了礼,在榻前的绣墩上坐下,开始例行问询,“夜里膝盖可还胀痛?睡得可安稳?”
“好多了,”胤祥活动了一下左腿,语气轻松,“昨夜几乎没觉得胀痛,一觉到天亮,连起夜都免了。就是伤口偶尔有些发痒,倒不疼。”
“发痒是好事,说明皮肉正在生长愈合。”她起身走到榻边,轻轻掀开覆在胤祥膝上的薄绸被,又解开固定敷料的棉布带子,“奴才给您看看伤口。”
她解开带子后又去净了手,云珠早已备好了温开水、棉布、剪刀和药膏。青禾熟练地解开之前包扎的细白布,一层层揭开。当最里层吸附渗液的软布掀开伤口完全暴露出来时,她不由得又欣慰地点了点头。
只见之前穿刺的创口已经收敛,只留下一个比小指甲盖还小的浅表痕迹,周围皮肤的红肿早已消退殆尽,触手是正常肌肤的温软,再无之前的灼热和僵硬。
最关键的是那个需要持续关注的窦道,开口处干干净净,没有异常分泌物,内里隐约可见鲜红色的肉芽组织,生长得蓬勃而健康。
“恢复得比预想的还要好,”青禾仔细检查后,心中大定,一边用蘸了温盐水的棉团轻柔地清洁周围,一边说道,“窦道内里干净,肉芽鲜红,这说明伤口处的气血很是通畅。依奴才看,再观察一两日,便可准备用药线引导,择机进行缝合了。”
胤祥闻言,眉眼舒展开来,带着几分戏谑:“哦?又要动针线?爷这腿先是挨了你一刀,如今又要劳你缝上几针,倒像是块破布随你修补了。”
青禾被他逗笑,手下动作不停,先用干净棉布吸干周围水渍,然后用竹篾挑起药膏,均匀地敷在伤口撒花姑娘,再用新的洁净白布松松包扎好,既保证敷料不会移位,又不敢绑得太紧影响气血运行。
“十三爷说笑了。您这料子可是顶顶金贵的云锦,奴才不过是尽本分,让它恢复如初罢了。”
两人正说笑着,管家在门外恭敬禀报:“青禾姑娘,府门外来了位姑娘,说是庄子上来的,急着要见您。”
庄子上来的?青禾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翠喜。莫不是打听到了张保的消息?她强压下瞬间加速的心跳,对胤祥道:“十三爷,奴才去看看。”
“快去,别是庄子上有什么急事。”胤祥挥挥手。
青禾告退出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庭院,来到府门处。远远便看见一个穿着青布棉袄的熟悉身影在门口焦急地踱步,却不是翠喜,而是小红。
“小红?”青禾几步上前,拉住她的手,触手一片冰凉,显然是在外面等了许久,“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庄子上出什么事了?”
她心里瞬间转过无数个不好的念头,赵老四病了?钱兴打猎伤了?还是......
小红见到青禾,像是见到了主心骨,急急道:“青禾姐姐!庄子上没事,大家都好!是、是翠喜姐姐,她昨日傍晚到庄子上找你,脸色瞧着不大对,像是有什么急事。”
“翠喜?”青禾一愣,“她人呢?”
“回府里当差了。我问她什么事,她只摇头,非要见了你才说。我知道姐姐在十三爷府上,但是没有姐姐的吩咐,我不敢乱说,怕给姐姐惹麻烦......我就只好先稳住翠喜姐姐,今天一早就赶紧套了车来找你报信儿!”
小红说着,脸上带着忐忑和不安:“姐姐,我没做错吧?翠喜姐姐看着真像是有什么大事。”
翠喜这般急切,不惜大晚上的赶到城外庄子上,却又不敢明说缘由,非要见了自己才开口......算了,在这里胡乱猜测无济于事。
她压下翻涌的情绪,拍了拍小红冰凉的手背,安抚道:“你做得对,小红,你很稳妥。我在十三爷府上这事确实不能声张。”
“你先回去,帮我照顾好庄子上,我一会去给十三爷告个假就去找翠喜,你不用担心,安心回去。”
“哎!好!”小红连忙点头。
第229章 张保家出事了
青禾定了定神,转身快步走回澄心院正房。
胤祥还靠在榻上,见她去而复返,脸上带着未褪的急色,便问道:“怎么?庄子上事情很棘手?”
“回十三爷,”青禾福了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是奴才的一个旧相识突然到访,似有急事,奴才需得向您告假出去一趟。”
“今日的汤药已备好,烦请云珠姑娘按时辰伺候爷服用即可。伤口处奴才已处理妥当,今日不必再换药。饮食上还是清淡为主,忌食发物,尤其是鱼虾羊肉。活动时......”
她絮絮叨叨地交代着,像个放心不下孩子的老母亲。
胤祥听着,不由得失笑,打断她道:“行了行了,青禾大夫,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您应该是只回去一天吧?瞧你这啰嗦劲儿,倒像是要出远门,再不回来了似的。快去快回便是,爷这腿又不是纸糊的,一天不管它还能散了架不成?”
青禾被他这么一说,自己也觉着有些好笑。
真是关心则乱,职业病犯了。
她敛衽道:“是奴才啰嗦了,十三爷恕罪,奴才这就告退。”
“去吧,路上小心。”胤祥挥挥手,重新拿起方才放下的书卷。
青禾退出正房。算了,收起这颗老妈子的心吧,先找到翠喜问清楚要紧!
好在十三爷府和十五爷府同在内城,相距不算太远。
青禾心里装着事儿,脚下生风,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几乎是半走半跑,不过两刻钟功夫,便已能看到十五爷府熟悉的朱漆大门了。
她正想快步上前看看今日值守的门房是谁,若是相熟的面孔,赶紧请人家通传一声叫翠喜出来,来十五府上最关键的要点是降低存在感。
青禾鬼头鬼脑的目光刚扫射完,却见一辆规制颇高的马车在一队护卫的簇拥下,稳稳正正停在了府门前。
青禾心念一动,下意识地缩身躲到了街角一株老槐树后,悄悄探出半个脑袋观望。
只见车帘掀开,一个身着玄色漳绒团福纹常服的身影利落地弯腰下了车。
那人身姿挺拔,面容冷峻,周身自带生人勿进的气场。见他下车,原本守在门房处的几个下人瞬间都矮了三分,小跑着上前毕恭毕敬地打千儿行礼。
不是冰块脸又是谁?
他怎么会来这里?糟糕,这个时候上前万一撞个正着,岂不是自投罗网?青禾又想到雍亲王意味不明地那一声“哼”,可怕。
她不敢再贸然行动,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果断绕路!
好在她对十五阿哥府还是非常熟悉的,没一会儿功夫,她就已经悄悄摸到了府邸后门了。
后门这边果然清静,除了年节庆典,平日里很少有人走动,而且门通常都是关着的,只有府中下人采买、运送杂物时才开启,平日并无专人值守。
安全,但低效。青禾无法,只好耐着性子守株待兔。
许是青禾一向运气不算太差(她一个现代人穿越到清朝能够平安地活到现在就是铁证),也没等多久,那扇门便吱呀一声打开了。
青禾精神一振,但还理智地按捺住没动,只探身凝神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靛蓝色棉袍的小太监探头探脑地走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个空篮子,看样子是准备出去采买些什么。
待看清那个小太监的脸,青禾眼睛顿时一亮,竟是双喜!老熟人了。
眼见双喜左右张望一下,就要往巷子外走,青禾连忙从藏身处闪了出来,压低声音喊道:“双喜!双喜!”
双喜吓了一跳,闻声回头,瞧见是青禾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真切的笑容:“青禾姐姐?怎么是你!你不是到庄子上去了吗,咋在这儿蹲着呢?”
他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青禾,“有些日子没见姐姐了,听说姐姐在庄子上过得挺好?”
青禾此刻哪还有心思寒暄,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急急道:“双喜,好弟弟,帮姐姐个忙!快,去里头帮我找一下翠喜,就说我有十万火急的事找她,让她务必到后门来一趟!我就在这等着她。”
双喜见青禾神色凝重,语气焦灼,虽然满心好奇却也知道轻重,连忙点头:“成!姐姐你在这儿等着,我这就去!保证把话带到!”说完,转身又麻利地钻回了后门。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
青禾在冷风里搓着手,只觉得每一息都过得无比缓慢。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雍亲王那张冷脸,一会儿是西北的黄沙,一会儿又是张保憨直的笑容......
好在没过多久,后门再次轻轻开启。这次出来的正是翠喜。她脸上也带着掩饰不住的急色,一出来便四下寻找,看到青禾,立刻快步走了过来。
“我的好姑娘,你可算来了!”翠喜一把抓住青禾的手,她的手心也是冰凉的。
“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怎么找到庄子上去了?”青禾迫不及待地问。
翠喜却警惕地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雍亲王突然来了,正在前头和主子爷说话呢......你去前头街口那家陈记茶铺等我,寻个最角落的僻静位置。我进去找进善告个假,马上就出来寻你!”
青禾见她如此谨慎,强压下追问的冲动,点头道:“好,我这就去等你。你快些!”
两人分头行动。
青禾依言快步走到借口的陈记茶铺,拣了个最里面、靠墙的角落位置坐下,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茉莉香片,只盯着门口。
约莫半炷香的功夫,茶博士刚把咕嘟冒泡的铜壶和粗瓷茶碗端上来,翠喜裹着一身寒气,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她一眼看到角落里的青禾,径直过来,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条凳上,连口气都没喘匀,便压着嗓子,石破天惊地开了口:
“青禾!张保家出事了!”
青禾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惊雷炸开,瞬间一片空白。脑袋里走马灯似的播放着张保战死沙场,尸骨无存的连环画。
翠喜见她这副模样,知道她想岔了,赶紧补充道:“不是张保!是张保他爹,张德禄张大人,落了大狱了!”
“......”青禾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憋得她眼前发黑。好半晌,她才缓过这劲儿,又羞又恼地白了翠喜一眼:“你......死翠喜,你这气儿喘的!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翠喜也自知失言,讪讪地拍了拍胸口:“怪我怪我,我也是急糊涂了。上回从庄子回来我就一直留意着张保的动静,一听到消息我就......”
“到底怎么回事?”青禾稳了稳心神,“张大人不是在步军统领衙门当差吗?好端端的,怎么会落狱?”
翠喜凑近了些:“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只听说是牵扯进废太子的事儿去了,被人参了一本,罪名不小!”
第230章 被跟踪了
“这一下子,张家可是天塌了!”翠喜叹了口气,脸上也带着几分物伤其类的凄惶:“我听说以前张府门前虽说不上车水马龙,但也总有人情往来。如今可好,真是应了那句门前冷落鞍马稀,连只野猫都不乐意多待!”
“我还听说张保那位老祖母受不住惊吓,当时就病倒了,如今还躺在床上吃药。最可怜的是张保的母亲,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官家太太,如今竟被逼得抛头露面,四处求人,看尽了冷脸子......”
青禾静静地听着,脑海里浮现出李氏那张温婉清秀的脸庞。这样一个被封建礼教精心培育出来,以贞静贤淑为准则的妇人,要鼓起多大的勇气才能放下所有的体面与矜持,走出深宅去面对外界的风刀霜剑和世态炎凉?
光是想想,青禾就觉得心口一阵发堵,为那个曾以门第之别劝退过自己的女子感到深深的悲哀与不忍。
“知道张保家具体住在哪里吗?”青禾不去想太多,先抓住最实际的问题。
翠喜蹙着眉想了想:“只知道是在西城阜成门内的胡同里,具体门牌号是在是不清楚。你也知道,咱们这样的人,平时哪里能接触到这等官宦人家的详细住址。要不......我回去再想法子探听探听?”
青禾摇了摇头,心里已然有了计较。
她和翠喜说到底都是底层挣扎的宫女,人微言轻,探听消息的渠道都有限得很,像这等官员落狱的详情,靠她们俩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只怕撞破了头也摸不到边。
看来,眼下能求的也就只有十三爷了。
十三爷为人爽朗重情,又正承着自己的救治之恩,对她也还算信任,或许会愿意帮这个忙?尽管她知道将这种事情求到皇子面前本身就是一种冒险,极易引人猜疑她与张保的关系。但此刻,她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她定了定神,准备先安抚住惶惶不安的翠喜:“好翠喜,辛苦你了,这个消息对我来说至关重要,你先回府安心当差,万事小心。别再四处打听了,免得引火烧身。这件事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的。”
翠喜见青禾神色镇定,不像乱了方寸的样子,心下稍安,连忙点头:“你放心,我晓得轻重。我这就回去了,你自己也多保重。”她担忧地看了青禾一眼,起身匆匆离开了茶铺。
送走翠喜,青禾独自坐在嘈杂的茶铺里,面前的茉莉香片早已凉透,散发着涩口的苦味。她魂不守舍地坐了一会儿,理了理纷乱的思绪,这才起身结账,往十三爷府走去。
青禾只觉得脚步都有些虚浮,出了巷子口,冷风一吹,脑子倒是清醒了几分,她忽然一个激灵想起那位煞神可能还在十五爷府,自己这样贸然出去,万一在路上撞个正着......
想着,她便拐了个弯,特意绕到十五爷府正门附近,探头一望,只见那辆青篷马车果然还稳稳地停在府门前,车夫拢着手靠在车辕上,似乎还在等待。
她心里微微松了口气,还好,冰块脸还没走。,至少不用担心在回去的路上与他狭路相逢。
然而,她这口气显然松得太早了。
当她怀着几分庆幸赶回十三爷府前,抬眼就看见那辆让她头皮发麻的马车,赫然又停在了十三爷府的门前!
青禾脚步一顿,盯着那辆马车简直要被气笑了。
这雍亲王是属鬼的吗?阴魂不散!还是说他真在自己身上装了GpS定位?还会预判我的行动路线?!
她心里疯狂吐槽,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这前门拦后门堵的,到底是想怎样?
不过,转念一想,在十三爷府里遇到他,总好过在十五爷府或者大街上遇到。至少,十三爷在场,他总不至于当场发作些什么。
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船到桥头自然直吧......”她低声咕哝了一句,硬着头皮从侧门进了府,径直往澄心院走去。
回到澄心院,云珠正在西厢房摆弄膳桌。见青禾回来,她连忙迎上来:“姑娘回来了?庄上的事可还顺利?”
青禾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大事,已经处理好了。”她的目光落在桌上。
只见云漆葵花式的膳桌上,摆着几样清爽雅致的菜肴,透着浓浓的春意。
一碟荠菜炒山鸡片,一碟清炒掐尖的豌豆苗,一碗荠菜豆腐羹,主菜是一小盅清炖鹌鹑,汤色很是澄澈,只缀着两粒殷红的枸杞。另有一碟小巧玲珑的春卷,隐隐能看见里面是韭菜馅儿。
一整桌膳食虽不算极尽奢华,却时令鲜嫩,搭配得宜。
云珠顺着她的目光解释道:“姑娘不知道,雍亲王爷来了,说是要在府里用午膳。王爷来得急,大厨房这会子正忙着预备席面,乱糟糟的。我怕一会姑娘的饭菜搁凉了吃着不舒服,就紧着先去领了来。”
“有劳你了,云珠。今儿个菜色倒是挺清爽。”青禾心不在焉地道了谢,心思却全然不在饭菜上,目光不由自主地一直飘向正房。
厚重的锦缎门帘垂落着,一丝声响也透不出来,不知道冰块脸和十三爷在说些什么?
第231章 透明人
青禾在厢房内坐立不安,对着满桌春膳毫无胃口,殊不知仅一墙之隔的正房里,冰块脸与十三爷谈论的核心正是她本人。
澄心院正房内暖意融融,药香与檀香细细交织。
胤禛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上,拿着一盅香气浓郁的大红袍,却是不喝。他沉吟片刻,终于开了口:“十三弟,你的腿疾眼见着一天天好转,青禾此人,确是尽心竭力,功不可没。”
胤祥闻言,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拍了拍自己轻松不少的左膝:“四哥说的是!这丫头胆大心细,手下有准头,弟弟这条腿多亏了她!怎么,四哥今日过来,就是为了夸她?”
胤禛微微摇头:“并非只为夸赞。你可还记得,当初我曾许诺若她真能治好你的腿疾,便许她一愿,并奏请皇阿玛,为她移出奴籍,抬旗。”
胤祥点头:“自然记得。这是她应得的。四哥是打算......”
“今日我去了十五弟府上。”胤禛截断他的话,语气平淡地抛出一句。
半个时辰前,十五阿哥胤禑的府邸。
因着侧福晋小瓜尔佳氏在二月二十九刚刚诞下胤禑的第一个孩子,初为人父的十五阿哥满面春风,府里上下也处处透着一股喜庆劲儿。
廊下门下都挂着寓意吉祥的五彩绸带,下人们脸上也带着笑意。
胤禛想着趁这个弟弟心情正好,讨要一个已经离府的宫女,应当不是难事。
兄弟二人见礼之后,在花厅落座。
“四哥!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请坐!”胤禑热情地招呼着,吩咐下人上最好的茶。
胤禛本就不是会绕圈子的人,更何况面对的只不过是个年幼的弟弟,无需过多斟酌措辞,直接说明来意:“十五弟,先前你府上那个叫青禾的宫女,机缘巧合被你十三哥遇到了,如今正在他府上当差。”
胤禑闻言吃了一惊,面色微变。
胤禛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我瞧着她差事当得不错,十三弟腿脚不好,她伺候得很是尽心。我之前答应过她,如果她伺候十三弟的腿疾好转,我有意向皇阿玛请旨,为她去奴籍抬旗。她原是你府上的人,今天特地来跟你说一声。”
胤禛很是精明,决口不提医治之事。
他本以为,胤禑正沉浸在天伦之乐中,一个宫女不过是顺水推舟的人情,应当不难。
谁知,胤禑听完,脸上的笑容便淡了去,端着茶盏的手指也在微微收紧。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里竟满是别扭和执拗:“四哥看重那丫头,是她的造化,弟弟本不该有二话。只是青禾她,并非寻常宫女。”
他抬起眼,看向胤禛,眼神复杂,“弟弟当年在翊坤宫大病一场,人事不省,太医们都束手无策,是她不顾宫规禁令,偷偷照料,硬生生把弟弟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说她是弟弟的救命恩人,也不为过。”
“后来她又在福晋落难时拼死相护,脸上落了那么大一道疤......弟弟知道四哥是为她好,要了她去是体面。可弟弟心里头,终究不是个滋味。”
胤禑这话说的有些孩子气,但其中的不愿与割舍不下却是明明白白。
胤禛看着眼前这个几乎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幼弟,他虽是亲王,又是兄长,但面对这样一个初为人父的稚嫩青年,那些以势压人的话竟一时有些说不出口。
终究是年纪太小了,在他眼里,跟自己的儿子也差不多。
他默然片刻,终是没再强求,只淡淡道:“既如此,此事便日后再议吧。” 随后他便再不谈及此事,只略坐了坐,又说了会子闲话,便起身告辞了。
回忆至此,胤禛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已经有点凉掉的茶水,将对胤禑说的那番说辞,以及胤禑的反应,简略地向胤祥转述了一遍。
末了,他难得地显露出一丝无奈:“......事情便是如此。十五弟那边,眼下看来是说不通了。他还念着旧日情分,一时间有些不舍。”
胤祥听得瞪大了眼睛,先是觉得有些好笑:“十五弟他......竟这般看重青禾?”
随即又了然,“也是,救命之恩非同一般。他年纪小,心性未定,有些执念也是常情。”
他是个爽利人,最不喜欢拖泥带水。见四哥为此事烦扰,又想到青禾确实立下大功,承诺若无法兑现,岂非寒了人心?他脑筋一转,便有了主意:
“四哥,你既然答应了她,总不好食言,再说这丫头的医术和心性,也确实当得起这份恩赏。”
“依弟弟看,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事儿既然是关乎青禾的前程,光咱们兄弟俩在这里商议终究隔了一层。不如把她叫过来一起用膳,四哥您当面与她分说一二,也听听她自个儿是个什么想法?说不定她有什么主意,或者十五弟那边她自己去说,反倒比咱们开口更有用也未可知。”
胤禛闻言没有立刻回答,觉得不合规矩。
但他回想起这几次接触下来,确实觉得青禾这个人......心思却似乎并不深沉(就是有点傻),喜怒哀乐几乎都写在脸上,对他更是畏惧居多。
她所有的机巧似乎都用在医术和自保上,于人情世故乃至野心欲望上,简直单纯得近乎透明。这样的人,能在宫廷和皇子府中安然活到现在,倒也是个异数。
他沉吟着。叫过来一起说?似乎也未尝不可。至少能看看她对此事的态度。
思及此,他微微颔首:“也罢。就依你。”
胤祥见他同意,立刻扬声道:“阿宝!”
守在门外的太监阿宝应声而入。
“去西厢房请青禾姑娘过来一趟,就说四爷在这儿,爷请她一同用膳,有话要问她。”胤祥吩咐道。
“嗻!”阿宝利落地打了个千儿,转身便往西厢房去了。
第232章 周扒皮
阿宝来传话时,青禾还在拼死拼活地想着正房到底在说什么。
阿宝利落的声音响起,青禾才回过神来。一听是四爷和十三爷一同传唤,还要共用午膳,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完了完了,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第一个念头就是雍亲王要来追究她上次偷听西北军报的事了。虽然说那也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军事机密,但窥探皇子谈话,在万恶的旧社会,谁知道会不会被安上个什么罪名?
或许是心里存着对方将来会是皇帝的超前认知,青禾真的特别害怕他,每次面对他的时候总感觉脖子后面凉飕飕的,仿佛悬着一把随时可能落下的无形铡刀。
可躲是躲不过的。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虎口,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硬着头皮跟在阿宝身后往正房走去。
掀帘进去,屋内的暖意和食物香气扑面而来,气氛却并非她想象中那般剑拔弩张。
十三阿哥胤祥斜倚在暖榻旁增设的紫檀木嵌螺钿圆桌主位,脸上带着笑。
雍亲王胤禛则坐在他左手边的尊位,依旧是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只在她进来时抬眸淡淡扫了一眼。
“青禾来了?快,坐下说话。”胤祥笑着招呼,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空着的位子,“天大的事也得先填饱肚子,四哥难得在府里用膳,正好一起。来来,先吃饭!”
青禾飞快地瞥了一眼桌上的席面。这显然是为了招待雍亲王临时加紧准备的,规格比平日她用的高出不少,菜式十分精致。
中间是一品鹿筋拆鸭子热锅,旁边配着几样清雅的春令小炒:春韭炒野鸡瓜子、酒糟蚶子、油盐炒枸杞芽儿、糖醋樱桃肉。
另有一碟刚出笼的蓑衣饼、一碟酥脆的春卷,并几样精致的时令小菜,有凉拌香椿芽、鸡丝拌黄瓜,主食是粳米饭并一碟艾窝窝。
看起来虽不及宫廷大宴的奢华,但用料讲究,搭配得当,既显诚意又不至于过分招摇,正符合一位亲王在弟弟府中便膳的规格。
菜色自然都是极好的,若是平日,青禾定要暗自品评一番。可此刻她满心都是自己岌岌可危的小命,哪有半点欣赏美食的心思?
在胤祥的催促下,青禾战战兢兢地在末位一张花梨木绣墩上落了座,却只敢用半个屁股挨着一点点边,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她以为自己是在恪守奴才的本分,殊不知在两位见惯了各色人等的阿哥眼里,她这副缩手缩脚如临大敌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一只瑟瑟发抖的小鸡崽儿,可笑的紧。
胤祥看着她这模样,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指着她对胤禛道:“四哥你瞧,这丫头怕是把你当成要吃人的阎罗咯!”
然后又转向青禾,“青禾啊青禾,放松些,放轻松!不过是一顿便饭,没人要你的小命!你看你,绷得跟张弓似的,还怎么吃饭?”
雍亲王胤禛依旧端坐着,闻言并未开口附和只是眼风淡淡扫过青禾僵硬的脊背,既未出言呵斥,也未露出不悦之色,只是默然地拿起手边的银箸,算是默认了胤祥的话。
青禾心里叫苦不迭。
十三爷您当然不可怕,可怕的是您旁边那位啊!她依旧不敢放松,连呼吸都放轻了,只偷偷地抬起眼皮,想瞄一眼雍亲王的脸色,判断一下风暴是否已经即将降临。
谁知胤禛的感觉敏锐得惊人,她的目光刚沾到他的衣角,便被他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突然抬起眼眸,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直直地迎上了她窥探的视线,甚至还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回瞪了她一眼。
“!”
青禾本就心虚到了极点,这下直接被他凌厉的一眼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条件反射,她“腾”地一下从凳子上弹了起来,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了,俯身就要请罪:“奴才失仪!请王爷恕罪!”
“哈哈哈!”胤祥这次是彻底被她的反应逗得开怀大笑,一边笑一边忍不住嗔怪地看向胤禛,“四哥!你看你!故意吓唬人是不是?好好一个丫头,都快被你吓破胆了!本来还想让她安安生生吃顿饭再说正事,瞧您这架势,这饭她是甭想吃得下了!”
他转而对青禾招招手,语气温和了许多:“好了好了,快坐下坐下,没规矩,爷都还没发话呢,你请的哪门子罪?”
他见青禾依旧白着一张小脸惊魂未定的样子,知道这饭是没法安心吃了,干脆道:“得了,本来想着先吃饭再说正事,看你这样怕是山珍海味也吃不出滋味了,干脆咱们就先把正事说了,也省得你提心吊胆。”
青禾心有余悸地站起身,依旧不敢坐实,垂着头,耳朵却竖了起来。
正事?什么正事?不是追究我偷听吗?
胤祥说着,便捡那要紧的,把方才胤禛的话复述了一遍:“......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四哥重诺,原想着为你求个恩典,去了奴籍抬入旗份,这是天大的好事。只是你原在十五弟府上当差,这事儿需得知会他一声。没曾想,十五弟那边念着你旧日伺候的情分,一时有些舍不得放人。”
他顿了顿,看向青禾,语气温和:“四哥和我都想问问你,你自己是个什么想法?或者说,你可有什么主意?”
青禾呆呆地听着,脑子里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
不是问罪?是......抬旗的事?
巨大的转折让她一时懵了,方才满脑子的“刀要落下来了”瞬间被突如其来的前程砸得七荤八素。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胤禛将她脸上毫不掩饰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这丫头,果然是什么都写在脸上。他不动声色地端起手边温热的酒杯,抿了一口,并未催促。
倒是胤祥,见她半晌不说话,只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忍不住又笑了,温声提醒道:“怎么?高兴傻了?还是吓傻了?说话呀,爷和四哥都等着呢。”
青禾这才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又失态了,脸上一热,慌忙低下头,心脏却在胸腔里“咚咚咚”地狂跳起来。
死胤禑,老娘这都考上公务员了,你这破公司还不放人,真是周扒皮啊!
怎么办?能怎么办?她一个直肠脑子能有什么主意?
第233章 好吃好吃!
青禾经历从地狱到天堂、又从天堂被拽回人间的急剧转折,紧绷的心弦像是骤然被拉断,情绪一下子失控了。她本就是泪失禁体质,此刻鼻尖一酸,眼眶又热又涨,视线瞬间就模糊了。
豆大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身前冰凉的地砖上,氤氲出一小片深色。
不管前世还是今生,她都不太习惯在外人面前失态,慌忙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越擦越多。
她只得垂着头,遮掩住自己的神色,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不住的哽咽:“奴才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离府前,奴才和十五爷吵了一架。许是......许是十五爷还在生奴才的气......”
她这副模样,与平日里那个冷静自持的小医女截然不同。
因为方才的惊吓和委屈,她眼圈鼻尖都泛着红,白皙的脸颊上还挂着未擦净的泪痕,像初春带雨的梨花,脆弱又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娇怯。
她的身量在女子中算是高挑,此刻却微微缩着肩膀,努力想忍住抽噎,单薄的身子便随着呼吸轻轻颤抖,看着着实可怜。
胤禛的目光落在她濡湿的睫毛上,原本冷硬的心肠似乎被什么细微的东西触动了一下。
他惯常看待人事,多从利益、规矩、利弊出发,原以为十五弟是对这丫头存了别样的心思,自己虽为亲王,也不愿行那夺人所爱之事。却万万没想到两人之间竟还有这等龃龉,他端起一杯酒饮下,依旧默然不语。
十三阿哥胤祥却是直接惊呼出声,十分难以置信:“什么?!你竟然敢跟十五弟吵架?青禾啊青禾,你可真是一次次出乎爷的意料啊!”
他身体微微前倾,满脸都是好奇,“快说说,都吵了些什么?爷可太想知道哪个奴才......哦不,哪个人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跟皇子吵架了!”
青禾此刻心绪激荡,索性也破罐子破摔,不想再遮遮掩掩了。她吸了吸鼻子,尽力忍住哭腔:“也没什么......就是,就是奴才觉得十五爷后院生活太累了,奴才年岁也大了,又因为救福晋毁了容不便在贵人面前走动了,就想求着主子提前放出宫去。”
“但主子不允,说奴才不识抬举,奴才一时没忍住,就......就顶撞了几句......”
她省略了那些难听具体的言辞和当时剑拔弩张的细节,只概括了核心矛盾。
“后来是福晋心善,从中调停,奴才和十五爷各退了一步,才有了去庄子上养伤这个结果......”
胤祥听得啧啧称奇:“哦——原来如此!爷原先还当你救了福晋,是十五弟承你的情,让你去庄子上是享福荣养呢,没曾想竟是退而求其次,被发配出去的?”
青禾扁了扁嘴,眼泪又涌了上来,加上情绪上头,说话也有些不管不顾起来:“反正奴才胳膊拧不过大腿,想着能在庄子上躲一阵清静,总比在府里日日提心吊胆强。许是奴才命不该绝,吉人自有天相,这才能阴差阳错遇到十三爷您......”
她这话说得不伦不类不三不四,话音未落,一直沉默不语的胤禛竟低低地笑出了声。
青禾正沉浸在自伤自怜的情绪里,被他突兀的一声笑吓得立刻住了口,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鹌鹑,怯怯地偷眼看他,连抽噎都硬生生憋了回去,生怕他下一句就要治自己一个言语无状之罪。
胤祥也再次被逗得哈哈大笑,指着青禾道:“你呀你呀!真是个活宝!哪有自己说自己吉人自有天相的?哈哈哈哈哈......四哥你瞧,这丫头是不是个奇人?”
青禾害怕胤禛发难,紧紧闭上嘴巴,不敢再吭声,只垂着头怯怯地站着。
不过经过这一通哭诉,她心中积压的恐惧和委屈倒是宣泄了大半,情绪渐渐平稳下来,只是脸上还湿漉漉的,看上去颇为狼狈。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半晌,胤禛终于开口:“行了,本王知道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青禾依旧红彤彤的眼圈,淡淡道:“过几日十五弟府上的小格格洗三,我再去一趟。”
他没有说再去一趟要做什么,但话里的意思已然明了。
青禾有些惊讶地看向胤禛,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这个冰块脸......他怎么会......?该不会是在搞什么温柔陷阱吧?
胤禛将她的小心思看得分明,却懒得理会,径自拿起银箸,对胤祥道:“先吃饭吧。”
胤祥也笑着附和:“对对对,吃饭吃饭!天大的事也得填饱肚子再说!青禾,坐下,动筷子!再不吃可真要凉了!”
青禾惴惴不安地重新坐下,这次倒是坐实了些。
经过刚才那一番情绪过山车,她的精神彻底松弛下来,腹中的饥饿感便排山倒海般地涌了上来。她偷偷咽了口口水,目光小心翼翼地投向满桌佳肴。
胤祥热情地指了指那碟糖醋樱桃肉:“尝尝这个,这是膳房老何的拿手菜,用的是开春小猪肉最嫩的那块五花,酸甜适口,最是开胃。”
青禾依言小心地夹起一块。
只见那块肉色泽红亮莹润,宛如熟透的樱桃。
她轻轻吹了吹,放入口中,牙齿稍稍一合,外层微脆的糖壳应声而破,内里肥瘦相间的肉却极为软嫩。酸甜的芡汁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脂的腻感,只留下满口醇香,果然极其开胃。
她又小心翼翼看人脸色地舀了一小碗鹿筋拆鸭子热锅里的汤。
汤色金黄清亮,不见多少浮油,入口却鲜美无比,是鹿筋炖煮出来的胶质感和老鸭的醇厚底蕴,热汤一路熨帖到胃里,连方才哭得有些发堵的胸口都舒畅了不少。
油盐炒枸杞芽儿碧绿生青,只用简单的油盐快火烹出,保留了野菜最本真的清甜微苦,正好解腻。酒糟蚶子肉质肥嫩,带着淡淡的酒香和糟卤的咸鲜,别有一番风味......
她起初还吃得有些拘谨,但美食当前,饥饿感占了上风,加上十三爷不时温和地让她“多吃点”,她便也渐渐放开了些,一样接着一样品尝起来。
胤禛虽沉默地用着膳,眼角的余光却将青禾那副沉浸于美食的傻样尽收眼底。
这丫头,倒真是......有点意思。
第234章 意外之喜
青禾却不知道雍亲王微妙的心理活动,只扎扎实实地吃了个八分饱。
本想在吃口米饭压一压,见上首的胤祥和胤禛都先后停了筷子,她也赶紧放下银箸不敢再动,规规矩矩地坐好,心里暗自琢磨着一会儿回了西厢房,定要再找块点心收收尾,有咸有甜,这顿饭才算圆满。
然而胤祥显然没有立刻放她走的意思。
他扬声唤人进来撤下残席,又换上了漱口的清茶和饮用的香茗。
青禾捧着温热的白瓷茶杯,小口吹着气,茶香氤氲,熨帖着方才因哭泣而有些干涩的眼睛。她盯着杯中载沉载浮的茶叶梗,思绪却飘远了。
若是此时能有一块浓香醇厚的芝士蛋糕配这杯热茶,那才真是神仙般的享受......
不合时宜的馋虫刚冒出来,就被胤禛破坏气氛的冷硬声音打断了。
“本王之前答应过你,”胤禛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青禾,“若十三弟腿疾好转,便许你一愿,并为你移出奴籍,抬旗。抬旗之事虽有些波折,但本王既已应承,自会设法办到。”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还有一个心愿。你想要什么?庄子?银钱?或是旁的赏赐?”
青禾不敢回答,下意识地又害怕起来。她不敢看胤禛,只怯怯地望向和善的十三爷胤祥求助。
胤祥接收到她的目光,笑着鼓励道:“傻丫头,愣着做什么?四哥问你话呢!想要什么尽管说,别怕,四哥可是天底下最重诺守信的人了!”
他这话带着几分调侃,却也意在安抚青禾,让她放宽心。
青禾垂着头,心里天人交战。
她最想求的,自然是张保家的消息,以及能否帮衬一把。可她实在太惧怕眼前这位雍亲王了,他那双眼睛仿佛能洞悉一切,规矩又大,若是让他知道自己一个宫女竟敢与侍卫有私情牵扯......会不会被视作不检点,当场治罪?
她犹犹豫豫,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没敢开口。
就在青禾拿不定主意沉默的当口,胤禛却先一步直接戳破那层窗户纸:“你可是想问张保之事?”
青禾吓得浑身一颤,眼中尽是惊惶,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算是默认。
“前阵子我来寻十三弟说话,谈及西北战事,你躲在廊柱后假装晒草药,实则鬼鬼祟祟地偷听,不就是想探听张保的消息?”
他不等青禾反应,又抛出一枚更重的炸弹:“还有更早之前,我邀十五弟至圆明园游赏,你与张保避人耳目,窃窃私语。真当无人看见么?”
青禾只觉得血液都凉了半截。她心下疯狂腹诽:雍亲王果然是属鬼的!阴魂不散!不仅在自己身上装了GpS定位,连这种陈年旧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他是不是整天没事干就光盯着自己这点破事了?!真是太可怕了!
但事到如今,被人赃并获,再否认就是睁眼说瞎话了。她咬了咬下唇,知道躲不过,横竖都是一刀,不如痛快承认。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开始小心翼翼地解释,试图将两人的关系往清白旧识上引:“回王爷的话,”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怯意,“张保原是与奴才一同在十五爷跟前伺候的。早在阿哥所的时候,大家年纪都小,就常在一处玩耍,彼此熟稔......这事儿,十三爷也是知道的。”
她说着,求助似的看向胤祥,希望他能帮忙佐证,证明她和张保并非什么见不得人的私情。
胤祥倒是很配合,闻言点了点头笑道:“嗯,是有这么回事。记得有一年中秋,大家都在阿哥所里赏月,你们这些小宫女小太监,还有各府的哈哈珠子们,不也凑在一处分食月饼、偷喝果酒来看?热闹得很。”
得到胤祥的肯定,青禾心下稍安,继续道:“奴才与张保确实自幼相识,但也仅止于此,并无任何逾越之处。只是今日翠喜来找奴才,说张保家中突遭大变,张德禄大人落了狱,家中老祖母病倒,李夫人四处求告无门......奴才听着,心中实在不忍。”
“奴才想着,张保他如今远在西北军中,为国效力,生死尚且难料,若知晓家中父母至亲遭此大难,他该何等焦心?奴才人微言轻,自知无力回天,只是想知道张家究竟所犯何事,境况到底如何?”
“若是有万一的可能,能否看在张保为国征战的份上,稍稍照拂一下他的家中?哪怕只是让李夫人少受些折辱,让老太太能安心养病......”
她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无力感。她不敢直接求雍亲王插手案子,只敢迂回地请求一点照拂。
屋内再次陷入寂静。胤祥收起了玩笑之色,眉头微蹙,显然也觉得张家此事颇为棘手。而胤禛,则只是静静地看着青禾,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看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在权衡着什么。
第235章 意外之喜再加一
“他家里的事......说来复杂些,”胤禛思考了一会儿,开口了,“但张德禄此人素日里风评尚可,办事也算勤勉。依本王看,多半是受了牵连。”
他略一沉吟,似乎觉得既然开了口,不妨说得更明白些,也省得这丫头胡思乱想,便多解释了几句:“康熙五十四年准格尔西北战事一起,废太子可能觉得这是个机会。”
“十一月,刚好有个叫贺孟頫的大夫为废太子福晋诊病。期间,废太子胤礽竟然利用明矾水书写密信通过此人暗中传递,嘱托镇国公普奇在御前举荐自己出任领兵大将军。事情很快就败露了,普奇等人因此获罪,这事儿倒也不算什么秘闻。”
“张德禄本与此事并无直接干系,”胤禛继续道,“只因他与普奇素有私交,走动得近了些,便被人参了一本,这才下了狱。如今只需查证清楚,确认他确系被无辜牵连,便可无事。”
他这番话说得清晰明白,青禾听完便安了心。
至少张保的父亲并非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还有转圜的余地。
胤禛说着,径自安排道:“此事本王既已知晓便会酌情过问,确保张德禄在狱中不受刁难。只是,他家中的女眷,本王不便直接出面照拂。”
这话刚落,一旁的胤祥立刻接口:“这有何难?四哥不方便,弟弟来!横竖我如今在府里养病,庄子也去不得,闲得很。不如就先请张保的祖母和母亲到我的庄子上住一阵子,那里清静,也方便延医用药,总好过她们留在京里看人脸色,担惊受怕。”
他说着,便看向青禾,很自然地将跑腿的差事交给了她:“青禾,我和四哥都不便出面,这事儿就由你去办最为妥当。明日......哦不,后日吧,后日你便去张家走一趟,代为说明情由,接两位夫人往庄子上暂住。”
胤祥安排得爽快,可话一出口,看着青禾有些懵懂的脸,心里又有点打鼓。这丫头心思单纯,胆子又小,让她独自去处理涉及落罪官员家眷的敏感事,万一哪句话没说好,或是路上出了什么岔子......
他越想越不放心,赶紧又补了一句:“罢了罢了,你这傻乎乎的样子,爷还真怕你把事情办砸了。”
“这样,到时候我让四哥派高福陪着你去一趟,有他在诸事便宜,也能镇得住场子。你呢,就在庄子上安心等着,等高福安排妥当了,你再出面安抚两位夫人便是。”
胤祥自觉安排得周到妥帖,说完还不忘朝胤禛投去一个求表扬的眼神,随即又转向青禾,开始了他惯常的四哥颂。
“你看你看,青禾,爷说什么来着?四哥就是天底下最心善的好人!不仅惦记着帮你抬旗,连你朋友的家里事都放在心上,还派高福出面,安排得如此细致周到!你呀,真是走了大运了,能得四哥这般垂青!”
青禾听着一连串的安排,无论如何也不敢全然相信。
这待遇好得有点过分了吧?这位以冷面着称的雍亲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乐于助人了?该不会是什么新型电信诈骗套路或者钓鱼执法吧?先给点甜头,引她露出更多不轨的马脚,然后再一并清算?
她心里七上八下,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只觉得这馅饼太大,砸得她有点头晕目眩,不敢伸手去接。
然而,根本没容她细想消化巨大的信息量,胤禛再次语出惊人。
“方才你所求是为张保家事。此乃他人之事,并非你自身所愿。不算在内。”
青禾一怔,没明白他的意思。
胤禛难得地又解释了一句:“本王当初许诺的是许你一愿。你可为自己再求一个恩典。”
为自己......再求一个?
青禾彻底懵了。
她下意识地在心里盘算起来。
房子?庄子?她已经有福晋赏的小庄子和自己买的小院了,虽然不大,但够住。
银子?她靠着庄子的收益和之前的积蓄,小日子也还过得去,似乎并不急需大笔钱财。
地位?抬旗已经是她所能想到的最高荣誉了,再往上......她一个毫无根基的孤女,也不敢想。
她思来想去,搜肠刮肚,竟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了。最大的心愿是自由和安稳,似乎正在一步步实现。
至于其他身外之物,多了反而是负累。
而且,说到底在这种场合,面对这位心思难测的亲王,她也不敢信口开河胡乱提要求。
犹豫了片刻,她最终还是遵从本心,老老实实地回道:“回王爷的话。奴才目前并没什么想要的了......”
“......”
话音落下,屋内有一瞬间的凝滞。
胤禛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掠过一丝愕然。
他审度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子,莫名觉得很荒谬。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神人?给了她机会讨赏,她竟说没什么想要的?
一旁的胤祥也愣住了,又想笑,又觉得这丫头傻得可怜。
胤禛沉默了片刻,终究没再强求:“既然如此,这个恩典便先替你记下。待你日后想起有什么想要的再说不迟。”
他站起身,这意味着此次谈话结束了。
青禾连忙跟着起身,垂首恭送。脑子里却依旧乱糟糟的,今天接收的信息太多,冲击太大,她需要回去躺下,仔仔细细地捋一捋。
第236章 金手指终于出现
从正房告退出来,浑浑噩噩回到西厢房,青禾坐在临窗的炕沿上,托着腮,开始后知后觉地消化刚才那番如同梦境般的对话。
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雍亲王可能脑子有点什么毛病?
如果他的脑子没问题,那就是自己这个穿越女,终于、总算、好歹是触发了传说中的金手指剧情线了?
啥也没特意做,没刻意逢迎,没耍心机手段,甚至还在他面前屡屡失仪,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结果呢?未来皇帝不仅没怪罪,还主动包揽了她抬旗的麻烦,过问她朋友的家事,甚至还非要上赶着送她一个心愿大礼包?
这剧情走向,怎么看怎么像洋柿子软件的清穿小说里女主角光环亮瞎眼的标配桥段。平平无奇小女子,引得一众皇子阿哥竞折腰?
虽然目前明确折腰的只有十三爷,雍亲王顶多算是伸了根橄榄枝。但这也足够魔幻了!
好,自然是好的。
背后有这两位重量级人物,尤其是未来皇帝做靠山,她在清朝的日子基本等于开挂了,瞬间从困难模式直接切换到简单模式,不,是观光模式!
可青禾怎么就觉得那么瘆得慌呢?
她习惯了凡事靠自己,一步一步脚踏实地,走得虽然慢却稳当,看她来到清朝后除了被宜妃凶过之外并没有出什么大错就知道小心驶得万年船。
如今却突然像是被人从崎岖山路一把拎起来,直接塞进了超音速飞机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心里非但没有欣喜若狂,反而涌上强烈的不真实感和害怕。怕飞机不知何时会失控,怕突如其来的好运背后标着她支付不起的价码。
这就好比一个从来没买过彩票的人,走路不小心捡了张彩票,随手一刮,嘿,一等奖一千万!这个时候的第一反应绝对不是狂喜,肯定是懵圈加怀疑人生:真的假的?是不是骗局?这钱拿着烫不烫手?
她在屋里踱了两圈,心里的不安像水底的泡泡咕嘟咕嘟往上冒。
算了!管他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以前那种谨小慎微、精打细算的苦哈哈日子都熬过来了,还怕过好日子不成?最坏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这一切如镜花水月,最终被打回原形,回到她那个小庄子上继续当她的土郎中罢了!
“还能比之前更差吗?”她小声问自己,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思及此,她心里负担瞬间轻了不少,甚至立刻就有了闲情逸致。
对啊,刚才那顿饭饭没吃踏实,现在急需一点甜食来抚慰自己受惊的心灵兼庆祝一下天上掉馅饼。
她扬声唤来云珠,笑着问:“好云珠,这会儿小厨房可还有什么点心?刚用了饭,倒想用些甜的润润口。”
云珠见她眼圈有点微微红肿,但神色已然轻松,也笑着回道:“姑娘,巧了!今儿后半晌大厨房那边刚送了些新做的点心来。有松瓤鹅油卷,枣泥山药糕,还有一碟子刚出炉的奶油松瓤酥,闻着就香得很!姑娘可要尝尝?”
“都要都要!”青禾眼睛一亮,尤其是听到奶油松瓤酥,口水都快下来了,“再沏壶酽酽的茉莉香片来!”
不一会儿,云珠便端来一个黑漆描金的小攒盒,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三样点心。
松瓤鹅油卷做得十分小巧精致,还未下口呢,光看着层层起酥和油润光泽就知道肯定非常好吃。
枣泥山药糕则是白嫩如玉,上头点缀着深红的枣泥馅,青禾想着如果不是特别齁甜的话,一定也不难吃。
最诱人的还是奶油松瓤酥,一个个做成小小的扁圆状,表皮烤得金黄,层层酥皮仿佛一碰就要碎开,上面还零星点缀着烤香的松子仁。
青禾先拈起一块奶油松瓤酥,轻轻咬上一口,外皮应声碎裂,入口即化,浓郁的奶香和猪油的醇香瞬间充满口腔,内馅是炒香微甜的松子仁,咀嚼间坚果的油润与酥皮的油香完美融合,甜而不腻,香酥满口,好吃好吃好吃!
喝口茶润润!继续!
枣泥山药糕看着也很不错呢,先吃再说。嗯,山药泥打得很细腻,入口绵软清甜,中间夹着的枣泥馅也熬得十分浓稠,满是红枣特有的醇厚香气,与山药淡淡的植物清香相得益彰,吃起来格外舒服。
就着烫口的茉莉香片,她慢悠悠地品着点心,甜食下肚,果然能极大地提升幸福感。吃着吃着,她竟觉得眼皮有些发沉。
或许是最近在十三爷府上日子过得太安逸,少了在宫里和十五爷府时那种时时刻刻的焦虑惶然,又或许是刚才情绪大起大落耗费了太多精神......她竟歪在临窗的炕上,拥着条杏子红绫被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格外香。没有提心吊胆,没有辗转反侧,是真正放松下来的沉睡。
等她自然醒来时,窗外的日头已经西斜,春日的阳光饱和度很高,一点也不晃眼,却让人觉得恍惚。青禾甚至觉得自己是土生土长的清朝人,渐渐地,她好像开始忘却了前世的自己。
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她只觉得通体舒泰,神清气爽,头脑像是被清泉洗涤过一般,清明无比,思路都清晰顺畅了许多。
她拥被坐起,开始有条不紊地梳理自己眼下堪称魔幻的现实处境。
这么一捋,她才惊觉自己好像不知不觉间已经开始走向人生巅峰了?
有个未来会当皇帝的雍亲王,对自己似乎颇为关照。有个未来铁帽子王的十三爷,是忘年交,是病人,是知己。
虽然胤禑那边还有点小麻烦,但在这两位真神的光芒照耀下,小十五的麻烦简直可以忽略不计了。
这配置,这后台,这关系网......放她刚穿越那会儿,简直想都不敢想!
“原来穿越女真的会有好命金手指啊......”
嘿嘿嘿......这感觉好像还真不赖!
第237章 再见李氏
隔了两日,雍亲王府上的高福果然如期而至。他先恭敬地去正房回了十三爷的话,说是奉王爷之命,要领青禾姑娘出去办趟差事。
胤祥从善如流,很是爽快地应下了,还特意将青禾叫到跟前叮嘱。
“既然四哥安排了,你便安心跟着高福去。若是事情办得晚了,不必急着赶回来,就在庄子上住一晚也无妨。横竖我的腿如今还算平稳,换药观察都有云珠在,你也都交代清楚了,不必过分悬心。”
青禾连忙应下,又趁着机会跟胤祥报备了一下接下来的治疗计划。
“十三爷放心,奴才省得。等奴才回来,便可开始着手处理您腿上窦道闭合的问题了。待窦道彻底长好封口,您的腿疾便算是去了大病灶,往后只需按时服用壮骨解毒丸,好生将养些时日,稳固疗效就可以了。”
胤祥听得连连摆手,脸上带着笑,语气却故作嫌弃:“知道了知道了,青禾大夫!您的医嘱爷都能背下来了!赶紧办你的正事去。早去早回,晚了别回,踏实住下!”
青禾这才笑着告退,随着高福往外走。
她跟在半步之后,悄悄打量着眼前这位雍亲王心腹。
高福年纪约莫三十上下,面容普通,是那种丢进人堆里很难立刻找出来的长相,他的身形十分精干,步伐轻盈而稳健,落地几乎无声,是长期练武之人特有的协调与力量感。
他眉眼平和,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偶尔抬眼扫视四周时,目光锐利如鹰隼,让人不敢小觑。
青禾边看边在心里发呆琢磨。
她在宫里当差时,隐约只听说过雍亲王身边最得用的是苏培盛,却从未见过这位高福。联想到前世看历史小说、电视剧的时候,说雍正一登基就设立了一个类似特务机构的“尚虞备用处”,民间俗称“粘杆处”......
想必这位高福便是类似的人物吧,专为胤禛处理一些不便宣之于众的秘密事务,故而平日极少在人前露面。
想着想着,已来到了府邸正门外。
门外停着两辆青篷小车,样式普通,很不起眼,拉车的马匹也是常见的蒙古马,并非什么神骏之物。
青禾心下赞了一声细心,这显然是预备着一会儿悄悄接了人,让她与张保家人分开乘坐,既能避人耳目,也全了礼数,免得两位女眷与她同车不自在。
高福侧身,无声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青禾会意,弯腰上了前面一辆马车。
马车骨碌碌行驶起来,车厢内陈设简单却干净。青禾本以为要去西城阜成门内,怎么也得走上一阵子,谁知感觉才过了一会儿,马车便缓缓停了下来。
她刚想掀开窗帘一角看看到了何处,车外已传来高福压低的声音:“青禾姑娘,请您在车上稍候片刻。”
“前日我已经先递了口风过来,让府上有所准备,收拾行装。此刻若人多眼杂,反为不美。容我先上前悄悄将老夫人和李夫人接出来,姑娘再下车相见不迟。”
青禾觉得高福的脑子肯定比她自己的好使,连忙在车里应了一声:“但凭高公公安排。”
于是她便乖乖坐在车里,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细微动静,耐心等待着。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车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青禾轻轻将车窗帘掀开一道细缝,向外望去。
只见高福引着两人从小巷深处一道不起眼的侧门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由高福虚扶着。
她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藏青色万字不断头纹缎面棉袄,外罩同色比甲,面容虽然带着大病之后的憔悴虚弱,脸色也有些苍白,腰背却挺得笔直,手里拄着一根光润的紫竹拐杖。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眸,眼角布满了细密的皱纹,眼神却依旧清亮锐利,透着历经风雨而不倒的坚韧与沉着,仿佛家中骤变并未击垮她的心智,反而激起了她骨子里的硬气。
这定然就是张保的祖母,张府的老封君了。
紧随其后的正是张保的母亲李氏。
与青禾记忆中那个温婉娴静的官家夫人相比,眼前的李氏清减了不少,为着掩人耳目,她特意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棉袍,未施脂粉,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忧色。
即便如此,她的发髻依旧梳理得纹丝不乱,衣衫整洁,行走间虽步履匆匆,却不见多少慌乱失措。她的嘴唇紧紧抿着,那双与张保有几分相似的明亮眼眸里盛满了忧虑,却并无泪痕,反而透着临危受难的镇定与韧性。
青禾看着她们在高福的引导下走近,直到她们走到离自己约十步远的地方,她才下车快步迎上前,对着两位夫人略福了福身子,压低声音道:“老夫人,李夫人,奴才青禾前来接应。”
说着,她便上前一步,与高福一左一右搀扶住老封君的胳膊。
老封君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却并未多言,任由她搀扶着登上了马车。李氏也紧随其后,只不过在上车前她回头看了青禾一眼,眼神复杂,低声道了句:“有劳姑娘。”她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
待到两位夫人都安稳上车,青禾这才松了口气,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
高福在外面对车夫低声吩咐了一句,两辆不起眼的青篷小车便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驶离京城。
第238章 醋溜白菜
因着顾忌老封君年事已高又大病初愈,肯定经不起颠簸疾驰,马车行驶速度并不快。
路程本来就长,之前青禾紧赶慢赶都得小半天,今天走得慢,抵达的时候,暮色已然四合,天边最后一丝霞光也隐没在青灰色的山峦之后了,庄子周边零星地亮起了温暖的灯火。
十三爷这处庄子虽不算极大,但胜在规整幽静。
一进庄门就是宽敞的场院,正面是座青砖灰瓦的三合院,坐北朝南,是主家来时居住的正房。
东西两侧各有几间厢房,平日是管事和积年的老仆居住,或是用来存放杂物。
后院引了温泉水,还开辟了一小片菜畦,此时在暮色中看不真切,不知道都种了些什么作物,只隐约嗅到湿润的泥土和植物气息。
高福早已安排妥当。
他将老封君和李氏安置在了正房东侧的暖阁里。暖阁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整洁,临窗设着榻,桌椅俱全,角落里还特意加摆了个半旧的绢纱屏风,保证了私密性,透着高福不显山不露水的体贴。
青禾安顿好两位夫人,见她们面带倦色,便先请她们稍作歇息。
她自己则暗暗惦记着老封君的身体,生怕庄子上原有的厨娘不知内情,准备的饭菜不合老人家此刻虚弱的脾胃。
她跟高福低声交代了一句,便往庄子后头的小厨房走去。
小厨房里食材倒是齐全,最多的便是庄子上自产的鸡鸭和新下的鸡蛋,地窖里也储着萝卜、白菜、山药等一应蔬菜,还有昨日庄户刚送来的新鲜鲫鱼。
老封君此番是惊惧交加引发旧疾,心脾两虚,气血不足,加之年高体弱,不宜大补,当以温和调养、宁心安神、健脾开胃为主。
她先取了一块上好的猪里脊肉,细细剁成肉茸,加入少许姜汁、蛋清和细盐之后,开始顺着一个方向搅打上劲,掺入一点剁得极细的山药泥之后团成小巧的丸子。
《温热经纬》里说,猪肉养阴滋液、润燥,而山药性平味甘,能补脾肺之气,两者结合,相得益彰。
青禾看着庄子自养的母鸡,觉得拿来熬汤真真是极好的,肯定又鲜又甜,但今天时间来不及了,好在厨房里原本就有吊好的高汤备着,虽然略差一些,到底可用。
高汤汆山药肉丸,oK。
篮子里有一些新鲜的百合,品相很好,个个瓣大肉厚,色泽莹白。青禾寻思着百合能养阴润肺、清心安神,正对老封君的症候。
嗯,那就安排一道百合枣仁粥吧。
她先是用猛火把碧梗米煮到米粒开花,看着粥汤差不多粘稠时,再放入撕成小瓣的百合,撒入少许切得碎碎的红枣干。没一会儿,红枣的浓醇香气便飘散出来了,一会儿烫烫的来上一碗,吃完肯定气色都会红润几分。
不过......光是汤和粥,未免单调。
时间紧急,她又选了一点最嫩的菜心,准备快手炒了个 醋溜白菜。菜心甜,只用米醋和少许糖盐调味就行,大火快炒,保持菜心的爽脆口感,力求清爽却酸甜开胃。
还得来点优质蛋白质来源。
鲫鱼还活蹦乱跳的,青禾不敢杀,喊来厨娘处理好 ,只放上几片姜和少许葱段,猛火快攻八分钟。出锅后去除蒸鱼水,淋上一点豉油就行,最大程度保留鱼肉的鲜嫩原味,清淡不油腻。
青禾一边手脚麻利地忙着,一边在心里暗自反省。
自己最近真是懈怠了,之前还在府里的时候,还把胤禑当成试菜舌头捣鼓出了不少药膳方子,记录了不少心得。
可自从离了府,尤其是投入十三爷腿疾的治疗后,关于食疗药膳的笔记就再没更新过,脑子里记得的还是那老几样。真是罪过,罪过!
她不由得又想起以前的雄心壮志:出了宫,恢复了自由身,就想靠着前世在中医院学到的知识,搞点中医食疗药膳来卖,比如弄点茯苓馒头、阿胶枣、各种功效的热饮汤包之类的,想必也能养活自己。
如今......如今阴差阳错,好像抱上了四爷这条粗壮的金大腿,未来的生计似乎不那么发愁了,那药膳生意,是不是可以做得更从容更精致些?也算不辜负自己这身医术和穿越带来的那点先知?
哎呀,又想远了!她摇摇头,收回飘远的思绪,将做好的几样菜品仔细装入食盒,亲自提着往正房暖阁走去。
老封君和李氏已歇息了一会儿,精神略好了些。见青禾带着人端来食盒,浓郁的香气随之飘散开来,两人腹中也不由得觉得有些空落。
李氏连忙起身,帮着摆放碗筷,又强拉着青禾一同坐下用饭,言辞恳切,不容推拒。
青禾先是给老封君舀了一勺山药肉丸汤,不敢多盛,只拣了一个肉丸并小半碗汤,老封君小口小口喝着,青禾觑着她的神色,觉得应该是满意的。
汤水下肚打底后,她又尝了百合粥,米粥熬得恰到好处,百合软糯,枣仁增香,整体的口感清淡回味却十分甘甜。就着粥,她配了点菜,没想到的是,看似普通的醋溜白菜,竟也十分酸爽适口。
起初,席间很是安静,只有三个人闭着嘴巴发出的细微咀嚼声。
吃着吃着,老封君忍不住抬起眼看向青禾,眼中带着赞赏:“青禾姑娘,这几个菜的味道甚好,吃着也舒坦。老身冒昧问一句,这菜是怎么做的?怎么瞧着寻常,吃着却大有不同,搭配很是巧妙。”
她久居京中,各类宴席也见识过不少,但这般贴合她身体状况,既美味又觉熨帖的家常菜肴,却是不多见。
青禾忙谦虚了几句,只略略解释了食材的性味和搭配的粗浅道理,并未深谈药膳之理。
李氏在一旁默默用着饭,吃得不多,但每样菜都尝了些,眼神不时飘向青禾,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用完饭,下人进来撤下膳桌,又奉上清茶。李氏终于按捺不住,轻轻拉过青禾的手,将她引到暖阁内侧的榻边坐下:“青禾姑娘,今日多谢你了。”
第239章 了了一桩心事
其实这段时日,青禾早已经在心里把自己和张保的关系理清楚了。
平心而论,她对张保憨直真诚的性子,确实是有些好感的,少年人毫无保留的关切像冬日里的暖阳,曾真切地温暖过她在异世孤身挣扎的心。
但,也只能止于此了。
怎么说呢,可能因为她两世为人都没有结过婚,每当她试图顺着对张保好感往下想,想象自己嫁入张家,循着这个时代所有女子的轨迹,相夫教子,打理内宅,周旋于亲朋故旧之间......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强烈不适感便会油然而生。
她内里终究是个经历过现代独立生活的灵魂,心志成熟。她的年岁加起来怕是比张保的母亲也小不了几岁。
而张保,他那么年轻,那么鲜活,像初升的太阳,人生才刚刚展开,有着无限的可能和璀璨的前程。
她有什么勇气,又该用什么样的心态才能去经营这样一段从开始就处在不同维度的未来呢?
那点朦胧的好感或许只是困境中相互取暖的错觉,又或许是少年人一时冲动的迷恋罢了。她若是当真了,才是对彼此最大的不负责任。
此番对张家伸出援手,于她而言,更多的是出于纯粹的良知。
张保这个人,善良、正直、重情义,即便抛开他们之间那层若有似无的男女之情,也是一个值得深交的朋友。朋友家中落难,她既有能力又有门路,焉能坐视不理?
但她现在最怕的便是李氏因此事误会了她的用意,从而平添了不必要的心理负担,甚至因此而对她和张保的关系产生不切实际的期待。
因此,见李氏欲言又止,青禾决定抢先一步把话挑明。
她轻轻回握了一下李氏微凉的手,语气真诚坦率:“夫人,您千万别多心,也千万别有什么负担。我今日前来纯粹是出于朋友之义。”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着李氏:“我与张保自幼相识,在阿哥所时便常在一处玩耍,彼此知根知底。他的性子最是纯善赤诚不过,这两年我屡屡遇到难处,他没少暗中帮衬。”
“这份情谊我一直记在心里,如今他远在西北,家中突逢变故,我既是他的好友,力所能及之处自然应该尽力周全。夫人万万不要介怀,否则反倒是我的不是了。”
李氏听着她这番话,脸上却掠过一丝羞愧之色,显然是因为之前因门第之见对青禾说过的那些话,以为青禾现在是在刻意与张保划清界限,心下更是酸涩难言。
青禾观她神色,知道她想左了,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她这人向来不喜弯弯绕绕,索性把话说得更直白些。
“夫人,您千万不要往别处想。我并非是因您之前的提点才要避嫌。实不相瞒,张保他或许是因为年纪尚轻,对我确实存了些超出朋友之谊的心思。他去西北前,也曾给我送过信物。”
“但我相信,张保此番去西北,历经沙场磨砺,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必会飞速成长。等他功成归来,人会变得更沉稳,眼界也会更开阔。”
“到那时,他自然会更加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不会再轻易困于一时的心动,从而钻了牛角尖。”
“人生在世,值得倾注心力的事情太多了,建功立业,孝顺父母,庇护家族……男女情爱不过是其中一部分罢了。哟相信,张保一定能想明白这个道理。”
这一番话,说得坦荡而清醒,丝毫没有小女儿的忸怩作态,也没有半分自怨自艾。
李氏怔怔地听着,一时竟无言以对。
她看着青禾那双清亮明澈,仿佛能洞悉世情的眼睛,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这姑娘……心思之通透,眼界之开阔,竟比她这个活了半辈子的人,看得还要透彻明白得多!
青禾把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儿说了出来,只觉得胸中块垒尽消,说不出的轻松敞亮。
她见李氏神色复杂,也不愿再多言语,转而宽慰道:“夫人,您就安心在这里住下。张大人那边,我已恳求过雍亲王。雍亲王为人刚正,最重律法情理,只要查实张大人确系被无辜牵连,想必很快就能水落石出,平安归家。”
“您千万保重自身,也请将这些话婉转说与老封君知晓,请她老人家务必宽心,只当是来庄子上静养些时日,将身体调养好才是最紧要的。”
李氏眼中泪光闪烁,用力点了点头,喉咙哽咽着,终究没再说什么,只紧紧握了握青禾的手。
青禾见她情绪激动,知道她需要独处的时间,便起身行礼告退,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暖阁内室。
她甫一掀帘来到外间,脚步便是一顿。
只见老封君并未安歇,而是正襟危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依旧拄着那根紫竹拐杖,姿态沉稳如山。
她显然早已坐在此处,方才内室的对话想必已经被她一字不落地听入了耳中。
此刻,她那双锐利的眸子正定定地落在青禾身上,静静看了一会儿,她对着青禾微微颔首。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青禾向老封君深深福了一礼,悄然退出了正房。
好了,一桩心事,总算暂且了了。
第240章 洗三
十五阿哥府上新添的这位小格格着实生得玉雪可爱,讨人喜欢。
小小的一个人儿,裹在杏子红的绫缎襁褓里,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小脸蛋圆嘟嘟的,眉眼虽还未完全长开,却能看出继承了其母小瓜尔佳氏的精致轮廓。
尤其是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懵懂又清澈,看人时仿佛带着光,任谁见了心都要软上几分。
侧福晋小瓜尔佳氏产后恢复得不错,加之初为人母的喜悦与得意,更是容光焕发,如今倚在暖阁的炕上,又被丫鬟婆子们众星捧月般地围着,俨然是府里风头最盛的女主人。
按理,小格格的洗三礼本该在出生后的第三日举行。可偏偏那日与格格的生辰八字有些冲撞,为了图个吉利顺遂,重要的仪式便改在了三月十六。
自三月初十起,整个十五爷府便处处张灯结彩,回廊下挂起了崭新的五彩绸缎,庭院里摆放着寓意连生贵子的莲花盆景,仆从们也换上干净整齐的新衣,喜庆非凡。
总管太监王进善如同定海神针,穿梭于前院后院之间,指令清晰,调度得当。
采买、布置、宴席、迎客……千头万绪,在他手里被梳理得井井有条。
哪个环节需要加派人手,哪处布置稍有瑕疵,他都能做到心中有数,及时查漏补缺,确保万无一失,真真是一颗九孔玲珑心。
青禾离府后,翠喜被提拔上来顶了掌事宫女的位置。翠喜心思细肯吃苦,早年间又在宫里又跟着积年的姑姑嫲嫲们学过眉眼高低,如今独当一面,竟也显出不俗的能力来。
发放赏钱、安排各房丫鬟差事、检查送往迎来的一应物品,她都处理得妥妥帖帖,让王进善省心不少。
到了三月十六这日,一早起来府门前便有车马络绎不绝,各王府、阿哥府,以及一些交好官员府上的客人们陆续到来。
前院由十五阿哥胤禑亲自接待男宾,十六阿哥胤禄也早早过来帮着兄长招呼客人,毕竟是一母同胞,虽然不常在一起,但彼此有事需要照应的时候,默契就显现出来了。
后院女眷处则由福晋瓜尔佳氏主持大局。
她今日穿着一身秋香色的缂丝牡丹纹旗袍,头上只戴了点翠钿子,没有过多装饰,打扮得雍容得体,脸上也带着合宜的浅笑,应对各方来客滴水不漏。
只是,如果有心人细细观之,便能察觉她眉宇间藏着挥之不去的倦怠。
也难怪,她的亲姐姐是废太子妃,在废太子新生事端的敏感时期,她作为瓜尔佳氏的女儿,又是皇子福晋,言行举止更需要万分谨慎,尤其不宜过分张扬,免得惹来不必要的注目和猜疑。
除了她,舒兰格格也在一旁帮着招呼那些身份稍低些的官员家眷,她性子温和,倒也胜任愉快。
一切看似井然有序,喜庆祥和。
然而,十五阿哥胤禑有一段时间没有出现在招待男宾的重要场合了,前院只剩下胤禄在忙前忙后。虽不至于失礼,但作为小叔在这种场合独撑大梁,难免引人深思。
原来,暖阁里那位新晋的母亲小瓜尔佳氏,又在使小性子了。
此刻,她正拉着胤禑的衣袖娇声软语,非要他答应明日就进宫向皇上请旨,为小格格赐名。
“爷~”她故意发嗲拖长了调子,眼波流转,“咱们的女儿这般可爱,难道不该有个皇上亲赐、顶顶尊贵的名字吗?寻常宗室女的名字,哪里配得上她?您明日就去求求皇阿玛嘛!”
胤禑心里知道这于理不合。皇子皇孙的名字通常由宗人府初步拟定,再上呈皇帝钦定,哪有孩子刚洗三,做阿玛的就急吼吼跑去请赐名的?
这未免显得太沉不住气,也容易招人笑话。
“此事不急在一时……”他被缠得无法,只能先试图安抚。
“爷就是不疼我们母女!”小瓜尔佳氏闻言立刻撅起了嘴,眼圈说红就红,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妾身拼死生下孩儿,就这么一点小小的心愿,爷都不能答应吗?”
胤禑看着小瓜尔佳氏梨花带雨的脸,又瞅了瞅摇车里睡得香甜的女儿,心顿时软了一半。
他年轻,哪里经得住这般软磨硬泡?
最终,只得潦草地应承道:“好了好了,爷记下了,有机会便向皇阿玛提一提,总行了吧?前头客人还等着,爷得先去应酬了。”
说罢,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暖阁,将一腔烦躁与无奈暂且压下,匆匆赶往喧闹的前院。
另一边,女眷的宴席设在后院的花厅,此时正是珠环翠绕,笑语喧阗。
正当气氛融洽之时,十四爷府上的一个侍妾钱氏,却因丫鬟奉茶时不小心溅了一滴在她簇新的旗袍袖口上,开始不依不饶起来。
钱氏虽只是个侍妾,但据说近来颇为得宠,在十四爷府里很有些脸面,此刻便如同开了屏的孔雀般刻意拿捏身份。
“哎呦,这是怎么当的差?毛手毛脚的!这料子可是我们爷新赏的云锦,金贵着呢!泼坏了,你一个小小的格格赔得起吗?”
她这话明着训斥丫鬟,眼睛却斜睨着一旁连忙过来打圆场的舒兰格格,指桑骂槐的意味十足。
舒兰格格性子柔顺,又无子嗣傍身,在府中地位本就不高,此刻被一个得宠侍妾当众如此挤兑,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想要分辨几句,又碍于身份和场合,一时间僵在原地进退维谷,窘迫得眼圈都微微发红了。
周围有些女眷或低头品茶,或假装与旁人说话,竟无一人出面解围,气氛尴尬得不行。
“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是不小心溅了点茶水,钱妹妹这身衣裳确实好看,不过想来十四弟府上也不缺这一件两件的。舒兰妹妹性子好,可不兴这么欺负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十三阿哥的福晋兆佳氏正款款走来。她今日穿着一身湖蓝色缎绣玉兰蝴蝶纹旗袍,打扮得素雅大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语气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小觑的端庄气度。
她走到近前,先是对舒兰格格安抚地笑了笑,随即目光平静地看向钱氏。
钱氏虽得宠,却也不敢在一位正经皇子福晋面前过分造次,尤其这位兆佳氏福晋在京中女眷里风评极好。
她脸上嚣张气焰顿时收敛了不少,讪讪地笑了笑:“十三福晋说笑了,奴才哪敢欺负舒兰格格,不过是教训一下不懂事的丫头……”
兆佳氏福晋也不深究,只淡淡道:“今日是十五弟府上大喜的日子,孩子洗三讲究的是个吉利祥和。些许小事,过去便算了。”
说着,她自然地携了舒兰格格的手,“舒兰妹妹,我正想问问你前儿送我的那盆兰草该如何养护呢,咱们那边说话去。”
兆佳氏轻而易举便将舒兰格格从尴尬的境地中带离,顺势化解了这场小小的风波。
第241章 酒水管够
前院宴会厅里酒酣耳热,气氛正浓。
男人们推杯换盏,高声谈笑,哪里知晓后院女眷席间暗藏机锋的风波。
十四阿哥胤祯正揽着十五弟胤禑的肩膀,忆苦思甜般地说着当年在阿哥所一同读书习武的趣事,语气亲热,显然对后院恃宠而骄、惹是生非的侍妾钱氏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
雍亲王胤禛端坐在上首位置,面容依旧是一贯的冷峻,与周遭喧闹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以他亲王的身份,一个庶出小格格的洗三礼本不必亲自前来。但十六阿哥胤禄如今已经明显与他亲近,再加上他心中还惦记着青禾抬旗之事需再与十五弟分说,今日便还是来了。
或许是因为他这位重量级兄长的出席,几位年长的亲王,如裕亲王保泰、诚亲王胤祉、淳亲王胤佑等,也都给了面子陆续到来。
这倒是让胤禑有些措手不及,他原以为只是个小范围的家宴,没曾想竟来了许多贵客,场面一下子显得有些局促。
好在皇子府邸的底蕴还在,一时半会儿虽在菜色精细上难以临时提升,但酒水管够!
胤禑年轻,想法也直接,见几位兄长和叔王都在,心一横,索性吩咐下去:上酒!多多上酒!把窖藏的好酒都搬出来!
只要把大家都喝晕乎了,自然也就没人挑剔菜式简单、准备不足这些细枝末节了。
于是,宴席之上只见一道道不算出彩的菜肴间隔良久才端上,但酒坛子却像是不要钱似的一坛接一坛地开启,侍酒的太监们穿梭不息,将各色琼浆玉液斟满宾客的杯盏。
胤禛冷眼看着这酒水猛攻的阵势,眉头蹙了又蹙。他素来讲究规矩体统,宴客之道在于宾主尽欢,在于细节周到,何曾见过这般企图靠灌醉客人来掩盖准备不周的请客法子?
他在心里暗暗摇头,这个十五弟,年纪小,办事到底还是欠些火候,不够沉稳。
宴席过半,依着洗三礼的规矩,今日的小主角被乳母抱了出来,来到前厅接受众人的祝福。
厅中早已设好了香案,供奉着碧霞元君、琼霄娘娘、送子娘娘等十三位神只的神码。
炕上放着一个大铜盆,里面盛着由槐条、艾叶熬制成的温热香汤。
乳母抱着小格格向神码拜了三拜,然后便有收生姥姥上前开始主持仪式。
她一边笑着说着吉祥话,一边拿起一枚大铜钱放入盆中,谓之“添盆”。
这如同一个信号,在场的皇室宗亲、王公贵族们便开始依次上前向盆中添放礼物。
作为身份最高的兄长之一,胤禛率先起身。他在从身旁随侍太监捧着的锦盒中取出一对小巧玲珑的羊脂白玉平安锁,轻轻放入盆中。
玉器寓意君子之德,平安锁护佑孩童安康,符合他亲王的身份和一贯的性情,不算特别出挑,却也绝不出错,分量足够。
接着,裕亲王、淳亲王等也各自添了礼,多是金玉玩器、吉祥物件。
八阿哥胤禩添的是一对做工精巧的金铃铛,寓意清脆响亮,前程似锦。
九阿哥胤禟则放了一枚硕大的南珠,光华熠熠,彰显富贵。
轮到十四阿哥胤祯,他哈哈一笑,竟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马鞍模型放了进去,大声道:“咱们爱新觉罗家的格格也得会骑马!十五弟,将来小侄女大了,哥哥教她骑射!”
他浮夸的样子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十五阿哥胤禑看着盆中越堆越多的珍贵礼物,脸上笑容满面,连连向诸位兄长叔王道谢。
添盆完毕,收生姥姥便拿起棒槌在盆里搅了搅,口中念念有词,都是一些“洗洗头,做王侯;洗洗腰,一辈倒比一辈高”之类的吉祥话。
然后又用温热的香汤象征性地给小格格擦拭了额头和身体。
小格格似乎被这阵仗惊扰到,瘪瘪嘴小声哭了起来,收生姥姥立刻笑道:“响盆啦!小格格将来定是个响亮人物!”众人又是一阵附和的笑声。
礼毕,乳母赶紧将哭啼的小格格抱了回去。前院的仪式算是圆满结束,气氛更加热烈,众人推杯换盏,喝得更是酣畅。
不少宗室子弟和官员都已经面红耳赤,言语不清,甚至有人开始东倒西歪,勾肩搭背地唱起满语祝酒歌来。
各府跟来的长随太监们面面相觑,看着自家醉态毕露的主子,上前搀扶不是,不搀扶也不是,一时都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总管太监王进善急得在廊下团团转,额上冷汗涔涔。
他恨不能敲碎自己的葫芦脑袋!
当初迎侧福晋小瓜尔佳氏入府时,青禾还特意提醒过他,宴席务必多备些醒酒汤和清热解酒的药材,以防万一。
怎么这次忙中出错,竟把这么要紧的事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下可如何是好?看着满厅的醉汉,他几乎能预见到明日酒醒后,主子爷得知宴席如此收场,会是何等的雷霆震怒!
这宴席办的……王进善只觉得眼前发黑。
然而,祸不单行。前院的混乱刚刚开始,后院竟也出了大乱子。
为了增添喜庆,福晋特意请了一个颇有名气的戏班子在后院花厅外的戏台上唱戏助兴。
女眷们正听得入神,正在奋力表演的花旦莲步轻移,唱到一段悲切处,正要做一个优美的卧鱼身段,脚下却突然传来一阵钻心剧痛。
“哎呀!”只听她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猛地摔倒在戏台上,抱着右脚,疼得脸色煞白冷汗直流,连声呼唤都带着哭腔。
台下众女眷不明所以,只见好好唱着戏的人突然倒地不起,还发出如此痛苦的叫声,顿时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
“是突发恶疾了吗?”
“快去看看!”
恐慌的情绪如同水入油锅,瞬间炸开,焦虑不安一传十,十传百,后院顿时闹哄哄乱成一团。
有胆小的女眷吓得起身想走,也有人好奇地伸头张望,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翠喜正在附近照应,闻声心知不妙。
她也顾不得细究缘由,立刻指挥着身边几个得力的大丫鬟和婆子赶紧疏散人群维持秩序,生怕慌乱之中发生什么踩踏事件,那今天的洗三礼可就真的成了京城的笑柄了!
她一边高声安抚着受惊的女眷们“无事,无事,大家稍安勿躁,莫要惊慌,小心脚下!”,一边焦急地望向戏台方向,心中惊疑不定:这好端端的,戏台上怎么会出意外?
第242章 糟糕了
还没等翠喜看清戏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人堆里竟又爆发出一阵更加尖锐慌乱的惊呼。
与方才因不明所以而产生的恐惧不同,这次的呼喊声带着具体的目标和更深切的恐慌。
“老夫人!老夫人您怎么了?”
“快!快扶住老夫人!”
“天爷啊!老夫人厥过去了!”
几个穿着体面的老嫲嫲围成一圈,声音都吓得变了调,手足无措地呼唤着。
翠喜吓得都要晕了,戏班子的事还没弄明白,这头竟又倒下去一位!
她再也顾不得台上,匆匆对身边的芸香交代:“芸香!你盯着这里,务必护着各位夫人小姐的安全,千万别发生踩踏!我去那边看看!”
说罢,便奋力拨开慌乱的人群,朝着新的哄闹中心冲了过去。
挤到近前,只见人群围拢的中心,一位身着绛紫色缂丝八团寿字纹吉服袍的老妇人正双目紧闭,直挺挺地倒在一个老嫲嫲怀里,她的面色憋得绀紫,已然失去了意识。
她的面色虽惨,却打扮得十分庄重雍容,身上衣料不俗就算了,额帕上镶嵌的翡翠与珍珠一看就是上品,边上还躺着一根品相极佳的犀角拐杖。
翠喜一见这老妇人的面容和穿戴,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血液都凉了半截。
这位老妇人乃是已故康亲王杰书的继福晋,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
康亲王一脉在宗室中地位显赫,虽老亲王已故去近二十年,但其家族根基深厚,与宫中以及各王府的关系盘根错节。
这位老福晋辈分高,年寿长,平素深居简出,因着与十五阿哥生母王嫔的母亲家有些拐着弯的姻亲关系,加之今日是十五阿哥第一个孩子的洗三礼,她难得露面前来观礼,以示对年轻皇子的亲近与对皇室的敬意,可谓是给足了十五爷的脸面。
谁能想到,这样一位德高望重、平素连皇上都敬让几分的老祖宗,竟会在十五爷府的洗三宴上昏厥过去!
这若是出了半点差池,整个十五爷府都担待不起!
周围的嫲嫲丫鬟们已是乱了方寸,只会哭着喊“太福晋”。
翠喜虽也心慌意乱,但跟在青禾身边多年,耳濡目染,终究比寻常宫女多懂得几分急救的常识。
她强自镇定下来,一眼看出老福晋这是急火攻心,加之可能原本就有些气血不足的旧疾,一时气机逆乱,痰壅清窍,导致了厥证,脸色绀紫便是缺氧的迹象。
“都散开!散开些!让老夫人透透气!”翠喜急忙喝道,她指挥着那些慌了神的嫲嫲,“快,把太福晋扶起来些,别让她平躺着,仔细痰涌上来!”
她自己也赶紧蹲下身,与嫲嫲们一同小心翼翼地将太福晋扶成半坐卧的姿势,一时间找不来扇子,她只好用手掌在老福晋面前用力扇风,促进空气流通。
见老福晋依旧牙关紧咬,面色不见好转,她想起青禾曾说过,厥症昏迷可刺激人中穴以开窍醒神。
她也顾不得什么尊卑规矩了,伸出拇指用指甲用力掐向老福晋鼻下唇上的人中穴。
“嗯……”或许是剧痛的刺激,或许是新鲜空气的流入,老福晋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紧咬的牙关微微松动,一口浊气缓缓吐了出来,绀紫的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慢慢恢复正常,胸口的起伏也变得明显了些。
周围众人见状,齐齐松了一口气,几乎要软倒在地。
“醒了醒了!老天保佑!”
“快!快扶太福晋去厢房歇息!”
翠喜也不敢大意,连忙唤来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丫鬟,众人一起小心地将神智尚未完全清醒的老福晋搀扶起来,朝安静的厢房暖阁挪去。
这一连串的变故,早已有人飞报至前院。
前院此刻也是乱糟糟一片,醉倒的宗室子弟横七竖八,清醒些的也面面相觑。
王进善正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忽听后院小太监连滚带爬地来报,先是戏班花旦莫名受伤,接着竟是康亲王老福晋昏厥了过去……
王进善眼前一黑,差点也跟着厥过去。
他踉跄着冲到十五阿哥胤禑面前,也顾不得礼仪了,附耳急急禀报。
胤禑此刻也被几位兄长灌得有些头重脚轻,闻听此言酒意瞬间吓醒了大半,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康亲王老福晋若在他府上出了事……他简直不敢想象后果。
他下意识地就看向席间唯一还保持着清醒冷静的雍亲王胤禛,眼神里充满了慌乱与求助。
胤禛虽不知后院具体情形,但见王进善魂飞魄散的模样和十五弟瞬间失血的脸色,便知定是出了极大的纰漏。
他心中愠怒,这个十五弟,办事真是……
但此刻不是追究的时候。
“十五弟,随本王来。”
胤禑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起身跟着胤禛往后院走去。王进善更是连滚带爬地跟上。
第243章 各怀鬼胎
内室里,门窗紧闭,胤禛面沉如水,在主位坐下,示意王进善将事情原委一五一十禀报清楚。
王进善跪在地上,冷汗涔涔,将戏班花旦莫名受伤、人群骚动、乃至康亲王老福晋受惊昏厥之事,事无巨细地说了出来。
当听闻有个宫女临危不乱又懂得急救之法,暂时稳住了老福晋的病情,老福晋暂无性命之忧时,胤禛紧绷的嘴角才略微松了半分,心中暗赞了一声“尚算机敏”。
只要老福晋性命无虞,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迅速在心中权衡利弊,理清头绪后便开始点兵点将:“王进善,你是府上总管,此刻更需稳住,将功补过。”
“眼下两件事最急:其一,立刻派人分头去外头请几位信得过的京城名医速来府中,先为前院醉酒的亲王、阿哥及各位宗室勋贵诊治醒酒,务必安排妥当,不可再有怠慢。”
“其二,派人拿着我的名帖去请太医来为康亲王老福晋仔细诊治,需用什么药材,不必吝啬,只管去取。”
他略一沉吟,继续吩咐侍立一旁的苏培盛:“苏培盛,你带着人协助王总管。前院男宾的安置,你多费心盯着,务必周到。太医到了之后,后院女眷处,尤其是老福晋那边,你需得安排可靠稳重的嫲嫲、太监听用,一切以老福晋安康为要。”
他看了一眼脸色依旧苍白的十五弟,对王进善补充道:“本王与十五弟不便亲入后院,恐有冲撞。待太医到了以后,你先把方才那个懂得急救的宫女解脱出来,把她带过来,本王要亲自问话。”
一番指令条理分明重点突出,既顾全了各方体面,又抓住了问题的核心。
王进善如蒙大赦,连连叩首应“嗻”,又对着苏培盛连连作揖奉承道:“有劳苏公公,有劳苏公公!”
两人不敢耽搁,立刻退出去分头办理。
室内一时间只剩下胤禛和胤禑兄弟二人。
胤禛正想着如何趁着此刻独处将青禾抬旗之事再次提起,方能既不显得咄咄逼人,又能促成此事。
毕竟今日府上出了这么大乱子,十五弟心神不宁,并非谈此事的最佳时机,可机会难得……
他还在斟酌措辞,却见胤禑站起身对着他深深一揖:“四哥,今日实在是弟弟无能,府上准备不周,闹出这般笑话,还惊扰了康亲王老福晋……”
“此事恐怕瞒不过皇阿玛,若皇阿玛问起,还望四哥能在皇阿玛面前为弟弟美言几句……”
胤禛看着他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心中因他办事不力而生的怒气也消散了些许,反而生出一丝无奈。
他心知肚明,今日这个局面某种程度上也与自己突然跑过来有关。
若自己这个亲王不来,三哥、五弟那些已成家的年长兄弟或许也不会来凑一个光头阿哥庶女的热闹,场面不至如此失控,准备不足的问题也不会暴露得如此彻底。
思及此,他正想出口安抚两句,告诉他此事自己亦有责任,会酌情在皇阿玛面前为他转圜……
然而,他还在想着如何开头,安抚的话还未出口,胤禑见这位素来冷面的四哥沉默不语,只当他是心中不悦,愈发忐忑。
他本就畏惧胤禛,此刻更是心乱如麻,只想着如何平息四哥的怒火,换取他的支持。四哥前次来……不就是为了讨要青禾吗?
他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急忙又道:“另外……四哥,前次您提起青禾那丫头的事,是弟弟糊涂,没想明白。”
“四哥如今领着镶白旗,青禾那丫头……虽说性子倔了些,不懂事,但医术尚可,若真能入了四哥的眼,得了体面抬进镶白旗,那也是她的造化,弟弟绝无二话。”
“……”
胤禛彻底愣住了。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幼弟。
他前一刻还在思量如何委婉地替青禾争取,下一刻当事人之一竟如此识趣且迫不及待地将人奉献了出来?只为求他帮忙遮掩今日失仪之过?
看来,青禾所言非虚,她与十五弟之间确实存着不小的龃龉。而自己在十五弟心中,恐怕也成了个会对弟弟身边宫女起意的……
他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此刻荒谬的感受。
十五弟这般作态显然并未将青禾视作什么不可割舍的旧人,前次那点不舍只怕更多是少年人一时别扭的脸面,或是觉得得用的手下被兄长要走的不甘心。
一旦触及自身利害,那点微末的不舍便烟消云散了,甚至可以拿来作为交易的筹码。
胤禛心下不由得为那个丫头感到莫名的讽刺。
胤禑心里却另有一番盘算。
他自觉这番割爱既顺了四哥的心意,解决了眼前的危机,于大局有利。又能借四哥之势给青禾抬了旗,脱离了包衣籍,对她而言也是好事一桩,总好过她在那个小庄子上埋没了。
等过几日风波平息,他再召青禾进府,亲自告诉她这个好消息,想必她知道后也会感激涕零,明白自己这个旧主始终是为她着想的。
至于抬旗之后是去是留……他潜意识里觉得抬不抬旗总不会影响他们之间十多年主仆情分的。
无论如何,青禾终究还是他府上出去的人,还是会一心向着他的。
兄弟二人各怀心思,而主角青禾,对此一无所知。
第244章 抓紧回京
青禾原本计划着将张保的祖母和母亲安顿妥当,便立刻赶回十三爷府上。十三爷腿疾的后续治疗正是关键时期,她心里始终惦记着。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许是连日来的惊恐忧惧骤然放松,强撑着的精气神便泄了去。老封君到庄子上的第一天,后半夜就发起了热,额头滚烫,人也有些昏沉迷糊起来。
庄子上早已按十三爷的吩咐备下了一位擅长诊治老人病症的宋大夫,青禾连夜请了人来。
这位宋大夫年约五旬,留着三缕长须,眼神温润平和,一看便是经验丰富且性情沉稳之人。
他原是京中一家老字号药堂的坐堂医,因不喜京中权贵纷扰,加之年纪渐长,便应了十三爷的邀请。
宋大夫诊脉极为仔细,左右手沉吟良久,又查看了老封君的舌苔、问了夜间起居和饮食情况,这才捻须缓缓道:“老夫人此乃年高体弱骤逢大变,忧思惊惧损伤心脾,以致正气亏虚,外邪乘虚而入。乃是本虚标实之证。眼下发热,是正气奋起抗邪之象,倒不必过于惊慌。”
他的诊断与青禾心中判断几乎一致,青禾暗自松了一口气,不是庸医就行。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青禾在老封君每次问诊时只静静侍立一旁仔细观察老封君的气色、舌苔,不曾贸然插话,只在心中自有一番计较。
她深知医者之责重大,尤其面对这等年高尊贵的病人更需谨慎。
若宋大夫诊断或用药有丝毫偏差,她绝不能全然听信,必须做到心中有数,以便及时提出异议或另请高明,绝不能因盲目听从而贻误病情。
好在,这位宋大夫果然名不虚传,他开的方子也极对青禾的脾胃。
用的是参苏饮加减。
以人参、茯苓、白术益气健脾,扶助正气。
苏叶、葛根解表散寒,透发郁热。
又因老封君略有咳嗽痰黏,加入了前胡、桔梗宣肺化痰。
最后佐以少量陈皮理气和胃,防止滋补药壅滞脾胃。
整个方子配伍严谨,药性平和,重在扶正以祛邪,而非一味猛攻发汗,正合年老体虚之人治病的原则。
青禾心下大定,甚至生出几分英雄所见略同的欣慰。既然大夫可靠,她也乐得清闲,不必在张保家人面前显露自己精通医术的底细。
高调死得快也是她在清朝生存的黄金法则之一。
于是,后来的几日她便退居二线,将主要精力放在了食疗药膳上,力求与宋大夫的汤药双管齐下,更高效地为老封君调理身体。
她让庄户每日送来新捕的鲫鱼,熬煮奶白色的汤,只放几片姜,少许盐,取鱼肉之鲜美易消化,温中补虚。
或是将鸡胸肉剁得极细,混入少量藕粉和蛋清,做成小巧的鸡肉糊,清蒸出来,嫩滑无比,便于吞咽和吸收。
除此之外,她每天早上都用庄子上新收的小米配上枣肉和淮山,慢火熬成粥油厚厚的小米粥给老封君做早膳前的小点心,垫垫肚子不说,还十分养胃益气。
她一边做,一边还将其中关窍细细说与跟在身边的小红听。
“你看,鲫鱼汤能熬到发白是因为鱼肉里的油脂和蛋白质都融到汤里了,营养都在汤中,最适合病后体弱、胃口不佳的人。老封君年纪大,脾胃功能弱,吃不了油腻,这样又有营养又清爽的汤最合适不过。”
“小米粥呢,一定要用小火慢熬,熬出那层米油来才是精华所在,老封君心脾两虚,这粥正对症。她年纪大起得早,早膳前先垫垫肚子,不至于饿过了头,又不至于吃太扎实。”
“鸡肉糊里加藕粉是为了让它口感更滑嫩,另外,藕粉本身也有益胃健脾的功效。”
小红虽性子内向,不喜与生人周旋,但做事十分认真仔细,记性也好。她默默听着,手上跟着青禾的动作学,眼神专注。
青禾打算着自己至多再待五天,等老封君的精神头稳定下来,便将食疗调理的活儿交给小红。
庄子上物资齐全,宋大夫也常驻,有小红在一旁细心照应着饮食,应当出不了大岔子。
好在老封君和李氏都是极有分寸的人。
老封君虽身份尊贵但历经风雨,深知人在屋檐下的道理,从不提出过分要求,对青禾和小红都颇为和气。
李氏除了那日和青禾多说了几句,平时都是谨守本分,除了必要的沟通,平日多在房中陪伴婆母,或是抄写经文,并不需要小红过多应酬伺候。
这样的氛围也让内向的小红自在了不少,想起来应该勉强能够胜任。
如此过了两三日,在汤药与药膳的共同调理下,老封君的病症渐渐退去,脸色也恢复了红润,精神明显见好。这两日甚至能由李氏搀扶着在院子里慢慢走几步了。
青禾看着这一切,心中稍安,开始盘算着回城的日子。她想着十三爷爽朗的笑容,竟隐隐有些归心似箭了。
第245章 功成圆满
青禾的行李是一直备着的,每次想走的时候都有点不太放心,今天索性一鼓作气,也顾不得此时启程回到城内时辰已晚,与李氏和老封君辞行后,便登上了返回京城的马车。
车轮辘辘,她靠在车厢壁上,脑子里反复推敲着十三爷腿上窦道缝合的细节,以及后续巩固疗效的用药方案。
马车紧赶慢赶,抵达京城外城时,暮色已然深重,待她验明身份进入内城,身后便传来沉重的下钥声响,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拍了拍胸口,暗道一声万幸。
若是再晚上片刻,今夜可就只能在城外寻地方落脚了。
内城华灯初上,街道上行人渐稀。
青禾也无心欣赏京城夜景,只催促着车夫径直往十三爷府上去。
到了府门前,门房见是她回来,连忙开门迎入。青禾一路疾行至澄心院,只见正房里还亮着灯,想来十三爷还未歇下。
她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准备进去好好汇报一下这几日庄子上的情况,尤其是老封君的身体恢复进展。
谁知,她刚踏入正房门槛,还没来得及福身行礼,原本坐在榻上看书的胤祥听到动静竟嚯地一下站起身,几步就迎到了她面前,劈头就道:
“哎哟!我的青禾大夫,你可算回来了!告诉你个天大的好消息!十五弟那边松口了!他亲口跟四哥说的,同意你抬旗了!往后你可就是正经的旗人姑娘了!”
他说得又快又急,仿佛这消息在他肚子里憋了许久,就等着她回来一吐为快。
青禾被他弄得一怔,眨了眨眼,脸上却并未出现胤祥预期中的狂喜或者激动,反而显得有些平静。
她心里确实没有掀起太大波澜。
或许因为潜意识里早已将雍亲王等同于未来的皇帝,他亲口承诺的事情在她看来几乎是板上钉钉,从未真正担忧过会因为十五泡汤。
如今事定,在她看来不过是走完了最后一道程序,属于水到渠成,理所应当。
相比之下,她此刻更关注的是另一件事:方才十三爷几步走到她面前的姿态是那么的利落稳健,丝毫看不出几个月前步履艰难的样子!
“奴才给十三爷请安。”她先是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抬旗的事暂且放一放,您快让奴才看看您的腿!方才您走过来,瞧着竟和没病时一般无二了!这恢复得也太好了吧?”
胤祥被她迥异于常人的关注点搞得一愣,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丫头,听到抬旗这等改变命运的大事,反应竟还不如看到他走路利索来得兴奋?
他满肚子恭喜和调侃的话一下子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有些哭笑不得,只好顺着她的话头,一边引她到榻边坐下,一边说道:“可不是嘛!你这几日不在,爷感觉这腿是一天比一天轻省。高福送来的那个叫什么……‘康复计划表’?”
“爷可是严格按照上头写的内容每日活动,从不懈怠。如今走路早已无碍,就是蹲下起身时,还稍微有点使不上劲,但比之前已是天壤之别了!”
青禾闻言也顾不得许多,蹲下身便道:“奴才僭越,得亲眼看看伤口才放心。”
她小心解开胤祥膝上覆着的薄绸,仔细检查。
只见窦道开口处干干净净,没有丝毫红肿发炎的迹象,内里鲜红的肉芽组织生长得极好,原本需要持续引流的腔道如今已收敛得极浅,只剩下一个极小极浅的凹陷,看样子,确实只需要最后缝合两三针便能彻底闭合。
青禾心中大定,一边重新为他包扎,一边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爷恢复得确实超出预期,可见您自身气血充盈,愈合能力极强。奴才想着……趁热打铁……”
“这两日先根据您如今的情况调整一下饮食,以益气养血、强壮筋骨为主,待准备妥当,便可为您施行窦道缝合术。只要最后一关顺利度过,您的腿疾便算是彻底拔除了病根,往后只需按时服药,好生将养些时日,便能恢复如初,奴才也算是功成圆满了。”
然而,她一番话说完,却见胤祥脸上非但没有多少喜色,反而露出一副憋得难受的表情。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挥手打断了她关于后续治疗的絮叨:
“哎呀!我的青禾大夫!知道你对治病的事儿最上心,稍后再说,稍后再说!”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些声音,脸上露出青禾看不懂的兴奋与促狭:“你是不知道,你不在的这几天,京城里,尤其是十五弟府上可是出了件天大的热闹!爷这心里跟猫抓似的,你再不回来,爷这消息都快憋馊了!”
于是,他也不管青禾愿不愿意听,便眉飞色舞、添油加醋地将十五爷府上小格格洗三礼如何宾客云集、如何酒水猛攻导致前院一片狼藉、后院如何因戏班意外和康亲王老福晋昏厥而乱成一锅粥的“盛况”描述了一遍。
青禾起初还惦记着缝合手术的细节,听着听着,眼睛却越来越亮,尤其是听到老福晋昏厥、前院醉倒一片、王进善急得跳脚这些细节时,她忍不住屏住了呼吸,脸上露出了胤祥期待已久的专注与兴奋。
待胤祥一口气说完,带着几分得意看向她时,青禾猛地一拍大腿(当然没真拍下去),脸上又是懊恼又是兴奋,忍不住埋冤道:
“我的好爷!这么大的热闹,这么新鲜的八卦!您怎么现在才说?!早知道城里这么精彩,就算天上下刀子我也该早点回来看现场版啊!”
第246章 冰块脸下指示了
“惊天大八卦啊!”青禾听得心痒难耐,悔得肠子都青了。大型社死现场围观机会竟然就这么错过了!
早知道京城里有这么一出精彩绝伦的大戏,她说什么也得快马加鞭赶回来吃第一手的新鲜瓜。
她赶紧又追问了几个细节,比如最后那些醉酒的宗室都是怎么被抬回去的,康亲王老福晋后来如何了……
听着听着,她不免摇头感叹。如此重大的活动事故,如果在公司里,怕是能趁机进行一波人员优化了。她不由得担心起旧识来,急忙问道:“那……王进善王总管,还有翠喜他们,没被牵连吧?”
胤祥见她着急,笑着宽慰道:“就知道你会问这个。爷早就替你问过四哥了,四哥说他当场就派了苏培盛去协助王进善稳住局面,前院后院都及时安排了人手处理,并未造成更大的乱子,也算是将影响降到了最低。否则,爷哪能这么轻松地跟你在这儿说笑?”
青禾闻言,心下这才一松。
苏培盛出马,想必一定能镇住场子,王进善和翠喜应该不至于受到太严厉的责罚。
她放下心来便觉得连日奔波的疲惫涌了上来,她回来得本来就晚,又聊了这么长时间,到现在时辰也不早了,她便向胤祥告退说自己要早点回去歇息,明日上午想再告假半天,去寻翠喜好好聊聊这八卦的……不,是去关心一下旧同事,了解下事件后续。
胤祥故意把脸一板,佯怒道:“好你个青禾!三天两头告假,庄子上住两日,回来又要出去半日!你这差当得比爷还逍遥,再这么下去,爷可要扣你的月钱银子了!”
青禾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也配合着做出可怜兮兮的样子求饶:“好十三爷,您最是宽宏大量了!奴才这不是去替您打探消息了嘛!保证听了最新鲜的回来第一时间禀报您,绝对物超所值!”
两人又调笑几句,青禾这才笑着退下了。
次日一早,青禾起身先是神清气爽地去给十三爷做例行检查和换药,心里盘算着一会儿就去十五爷府附近看看能不能堵到翠喜。
谁知她刚收拾好药箱准备告退,雍亲王府上的一个小厮却像是算准了时辰似的跑来澄心院传话。
“青禾姑娘,王爷知道您回府了,特让奴才来传话。王爷说,中午他老人家要来府里用午膳,顺便与您说一说抬旗的具体事宜。”
小厮口齿伶俐,语气恭敬,随即又补充了一句,“王爷还特意吩咐了让姑娘准备几个菜。”
青禾:“……”
她站在原地,脸上努力维持着恭敬的表情,心里却已是黑线满脸,万马奔腾。
什么人啊这是?!
真把她当御用厨娘了?!
还点名要吃她做的菜?!
她的定位是个医女!退一万步说……再不济也是个宫女,一等的。
不是厨子!!!
可腹诽归腹诽,想到自己还没完全到手的自由身和抬旗……想到他那张冰块脸和洞悉一切的眼神,青禾那点零星的反抗小火苗噗一下就熄灭了。
“是,奴才知道了。烦请回禀王爷,奴才一定准备好。”她挤出一个得体的微笑,打发走了小厮。
得,休假计划彻底泡汤。她蔫头耷脑地取消了去找翠喜的计划,认命地开始思考中午的菜单。
既然躲不过,那就只能好好应对了。
她打起精神,先是去跟十三爷报备了一声,得了允准后,便带着几分壮士断腕的决心往十三爷府的大厨房走去。
十三爷府的大厨房比十五爷规格大一些,而且还更宽敞整洁。
一进门,就见到灶台明亮,食材分门别类放置得井井有条。此刻正是准备午膳的时候,厨娘、帮厨们各司其职,见到青禾进来,因认得她是爷跟前得用的青禾大夫,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打招呼。
掌勺的大厨是个姓刘的胖师傅,见青禾过来,知道必有缘故,连忙擦着手迎上来,笑容可掬地问:“青禾姑娘来了?可是爷的膳食有什么特别的吩咐?”
青禾福了一福,态度谦和:“刘师傅,打扰了。并非十三爷要用膳,是雍亲王晌午要过府用膳,王爷点了名要让奴才准备几道小菜。”她说到后面,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刘师傅一听是雍亲王,神色立刻郑重了许多,连声道:“王爷要用膳?那是大事!姑娘需要什么食材家伙,尽管吩咐!”
青禾笑了笑:“刘师傅您是行家,奴才只是略懂些皮毛偶然得了王爷的眼,还需您多多帮衬。”
“奴才私想着……如今正值春夏之交,万物生发,王爷平日政务又比较繁忙,饮食上当以清淡鲜美、健脾祛湿为主,不宜过分油腻厚重。”
她一边说着,一边简单扫过厨房里备好的食材,心中迅速有了计较。
“奴才想着……可否劳烦师傅准备一尾新鲜的鲥鱼?此时正是鲥鱼肉质最为肥美的时节,咱们不用繁琐做法,只取最鲜嫩的中段,用火腿、香菇、春笋切片陪衬,佐以酒酿和少许猪油,简单清蒸就能凸显其本味,也易于消化。”
鲥鱼来自江南,得之不易,端午前后又正当时令,这算是兼顾时令与尊贵的大菜。
刘师傅点头:“有有有!今早刚送来的江宁鲥鱼,极是新鲜!清蒸最好!”
青禾又道:“再有一道汤品。可否用些春季养肝的枸杞头配上嫩豆腐和新鲜的猪肝片,做个枸杞头猪肝汤?猪肝补血,枸杞头清肝明目,滚水沸出来的汤色清亮,味道也鲜。”
这道汤既应时令,又暗合食疗养生之理。
“这个简单,枸杞头庄子上今早刚送来,水灵灵的!” 刘师傅应下。
“素菜嘛,” 青禾看到一旁篮子里有嫩蚕豆,“这时节的蚕豆最是鲜甜,不如剥出豆米,用雪里蕻咸菜同炒,咸鲜开胃,最是下饭。”
“成!这菜时令,王爷想必也喜欢。”
“最后……”青禾沉吟一下,“还得来点硬菜,不如准备一些上好的羊肋排,不用红烧,只用花椒、姜片、黄酒清炖,炖得酥烂脱骨,蘸着韭菜花酱吃,既能温补,又不失清爽。”
清炖羊肉也是春季温补的佳品。
刘师傅听完这四道菜,心里暗暗点头。
这青禾姑娘果然有些门道,转眼间,几道菜便安排下来。
而且既有撑场面的时令大菜,又有清淡养生的汤品和素菜,还有一道温补解馋的硬菜,搭配得宜,既符合宴请亲王的规格,又切合时令与养生之道,确实花了心思。
他脸上笑容更真诚了些:“姑娘安排得极好!食材都是现成的,我这就带着人准备起来,定不误了姑娘的事。”
青禾见刘师傅配合,也松了口气,连忙道谢:“有劳刘师傅和各位了。奴才只是动动嘴皮子,具体烹制还要仰仗各位师傅的手艺。若有什么需要调整的,您尽管说。”
她这番态度既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又充分尊重了厨房原有的秩序和专业,让刘师傅等人心里舒坦,自然也愿意尽力配合。
见此情形,青禾也不敢放松,她要亲自盯着几道关键菜色的火候与调味,毕竟那位挑剔的冰块脸点名要吃她做的菜呢。
第247章 事后复盘
十五皇子府。
苏培盛不愧是亲王身边的红人,确实雷厉风行。洗三礼那日,那么混乱的场面,他也能强行按下去。
醉酒的宗室勋贵们被妥善送返,受惊的康亲王老福晋也由太医诊治后平稳送回了府,戏班的烂摊子也做了赔偿和封口。表面上看,风波似乎暂时平息了。
但王进善心里跟明镜似的,出了这么大的笑话,自己这个总管太监,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主子爷此刻怕是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呢。
他知道缩头乌龟肯定是当不成的,但是在硬着头皮去主子面前请罪之前,他还是得先把事情查个底儿掉,至少必须弄明白祸事到底是怎么起来的,尤其是后院戏台那档子邪乎事!
他第一个找的就是当日在后院奔波的翠喜,她当场救了老福晋不说,还被雍亲王亲自问过话,而且这丫头如今是府里的掌事宫女,脑子活络,又得了青禾几分真传,遇事还算稳得住。
王进善将翠喜叫到自己的值房里,关上门,脸上是难得的凝重。
“翠喜啊,今儿个没外人,你跟我交个底。后院戏台子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雍亲王单独问你话,都问了些什么?你怎么答的?一字不漏地告诉我,这关乎咱们府里的前程,也关乎你我的脑袋!”
翠喜这几天简直焦头烂额,她揉了揉太阳穴,努力回忆道:“进善,咱俩一处当差那么多年,你是知道我的,我平时做点粗活都不打紧,就怕遇到这种事,到现在我的脑子还是乱的。疼得很。”
“行了行了,我的好姑奶奶,你千万受累想一想,等事情过去,我准你三天假还不行么。”
王进善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翠喜也无话可说了,只好仔细回想起来:“王爷主要问了在戏台出事之前,后院都发生了些什么特别的事,有没有什么口角或者和平日里比起来不对劲的地方。”
王进善心一提:“你怎么说的?”
翠喜道:“我不敢撒谎,就把看到的都说了。”
“我就说:之前一切都好,各位福晋、夫人们也都聊得很尽兴。唯一就是十四爷府上的有位钱格格,因为丫鬟奉茶溅湿了她一点衣袖,当众给了舒兰格格没脸,说话有些也有写不大中听。后来还是十三福晋过来解的围,把钱格格按了下去,把舒兰格格带走了。”
王进善眉头紧锁:“王爷就问了这些?没问别的?关于戏班准备,或者老福晋之前有何不适?”
翠喜肯定地摇头:“没有。王爷只盯着出事前的人际往来问,尤其关注了十四爷府上钱格格和舒兰格格冲突的细节,问了钱格格当时说了什么话,神色如何,十三福晋又是如何调解的,问得很细。然后就让我退下了。”
王进善听完,心里更加没底了。
雍亲王问话的路数,真是神仙放屁——不同凡响!
戏台出事,他不直接问戏班或者现场布置,反而盯着女眷席面上的口角风波?旁人听着是风马牛不相及,可他那颗七窍玲珑心到底从中品出了什么味儿,就没人猜得到了。
现在只知道戏台出事前一切正常,唯一的波澜就是十四爷那个侍妾挑了舒兰格格的理儿。
难道......王爷怀疑是十四爷府上搞的鬼?可一个侍妾哪有那么大的胆子?应该不会是她吧?王进善心里直打鼓,但这话他不敢说出口。
与翠喜谈完,王进善不敢耽搁,匆匆赶到胤禑的书房外求见。
书房内,胤禑脸色阴沉地坐在书案后,显然余怒未消,见王进善进来,他抬起头,两只眼睛像是能喷出火一样。
王进善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先将府内失察、准备不周之罪揽在自己身上,磕头请罪,然后才将询问翠喜的结果原原本本地禀报了一遍。
胤禑听完,许久没有说出来一句话,书房里静得可怕,王进善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与十四阿哥胤祯相差五岁,但平日交往并不多,只知道这个哥哥颇得皇阿玛的喜爱,近年来更是在西北军务上颇得皇阿玛赏识,风头正劲。自己一个没什么实权的光头阿哥,什么时候得罪过他?
他拧着眉头冥思苦想,将自己与十四哥近期的接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除了年节宫宴上的例行寒暄,似乎并无特殊交集......忽然,他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那是年前的一次小型朝会,议的是关于西北策妄阿拉布坦扰边,兵部提请增拨粮饷、整备军械之事。
十四阿哥胤祯作为对西北军务熟悉的皇子,在会上侃侃而谈,极力主张应尽快足额拨付,甚至建议可以适当加征一部分盐税或是动用部分内帑,以保障前线供给,言辞颇为激昂,带着武将特有的锐气。
而当时胤禑因为之前翻阅过一些户部的旧档,知道国库并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充裕,加之他年轻,存了几分在皇阿玛面前表现的心思,便出列提出了不同看法。
他记得自己当时说:“十四哥心系前线,弟弟敬佩。然国库空虚亦是事实。加征盐税恐引民怨,动用内帑更需谨慎。弟弟以为或可先从压缩部分不必要的宗室用度中筹措,精打细算,方是长远之道。”
他自觉说得有理有据,既体恤了民情,也考虑了国库艰难。
当时十四哥听完他的话,好像脸色就沉了下来,虽然没当场反驳,但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他时,带着明显的不悦和轻蔑。仿佛在说“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懂什么军国大事?”
会后,十四哥甚至从他身边走过时还不轻不重地冷哼了一声。几位勋贵子弟还围着胤祯说笑:“......十五爷说到底还是心慈,在宫里呆久了,不知民间疾苦的根本,正式源于不能尽快平定寇贼......”
他当时只觉得气闷,却也无法分辨,只得默默走开。
但是这件事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利益冲突,而且他自认语气恭敬,提议也不是针对十四哥,无非就是立场不同看法不同,就事论事而已。十四哥会因此心生不满甚至怀恨在心吗?应该不至于吧。
此刻的胤禑,越想越觉得可能。皇子之间的倾轧何须明刀明枪?这样看似不起眼的后宅阴私手段,既能让他难堪,又抓不到切实的把柄,岂非正好?
“你先起来吧。此番之事虽然有所疏漏,但后续的处置你也算尽力了。”
王进善赶忙流涕叩首:“谢主子爷恩典,奴才一定尽心尽力,将功折罪!”
第248章 蠢妇!
十四阿哥府。
三月十七,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铺着猩红地毯的内室里投下细碎的光斑。
胤祯从一场混沌的酣醉中挣扎着醒来,只觉得头颅如同被重锤击打过,太阳穴突突直跳,喉咙里干得像是塞了一把沙子。
他撑着沉重的眼皮,茫然地环顾四周,是熟悉的寝殿陈设。紫檀木雕花拔步床,床头小几上摆放的珐琅彩鼻烟壶还有墙上悬挂的弓袋箭囊,都是他用惯了的。
他努力回想,只依稀记得昨日是十五弟府上小格格的洗三礼,自己似乎是去了,然后......然后便是无数杯敬过来的酒水,最后是如何回来的,完完全全没了印象。
嘿嘿,断片了。
“一个小格格的洗三礼而已,何至于喝成这样......”他揉着刺痛的额角,声音沙哑地自语。
按礼数,他这等身份的皇子,即便不去露脸也无人敢挑剔。只是前些时日因西北军务与十五弟在朝堂上略分辨了几句,怕年轻面嫩的弟弟多心,这才特意去走了个过场,以示并无芥蒂。
怎料竟会醉到如此失态的地步?
他试图起身下床,唤人送杯茶水来。不料双脚刚沾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身子竟不受控制地踉跄了一步,险些栽倒。宿醉的威力在下地的瞬间全面爆发,他只觉得头痛欲裂,整个脑袋像是被重锤敲过一通,天旋地转。
“爷!您醒了?”一个娇柔急切的声音响起,发嗲着表达浓浓的关切。声音刚落到耳朵里,一阵清雅的茉莉花香袭来,一道窈窕的身影已经迅速贴近,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胤祯眯着眼睛看去,正是他近来颇为宠爱的侍妾钱氏。
只见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杭绸旗袍,领口和袖边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衬得她肌肤白皙如玉。她未着大妆,一头乌黑的秀发只松松绾了个髻,斜插着一支点翠蝴蝶簪,鬓边垂下一缕青丝,更添几分慵懒风致。
她本就生得一双标准的瓜子脸,眉眼盈盈,唇不点而朱,此刻因担忧而微微蹙起一双柳叶眉,那份我见犹怜的韵致正是胤祯近来最为受用的。
“爷快坐下,您昨日醉得厉害,这会儿定是难受得紧。”钱氏软语呢喃,半扶半抱地将胤祯搀回床沿坐下,自己则转身快步走到桌边,从温着的茶壶中倒出一杯,又细心地试了试温度,才小心翼翼地端到胤祯唇边。
她一手托着茶杯,另一只手轻轻环住胤祯的肩背,伺候着他慢慢将茶水饮下。胤祯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不适稍稍缓解。
他闭上眼,靠在床柱上,钱氏便立刻放下茶杯,移步到他身后,伸出纤纤玉指,不轻不重地为他揉按着两侧胀痛的太阳穴。她的指尖微凉,力道恰到好处,指尖带着淡淡的桂花头油的香气,胤祯紧绷的神经逐渐松弛下来。
“爷,您饿不饿?妾身让膳房备了鸡丝粳米粥和醒酒汤,还有您爱吃的糟鹌鹑,这就让他们传上来可好?”钱氏一边揉按,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又软又糯,像羽毛轻轻搔刮着耳廓。
胤祯“嗯”了一声算是应答,依旧闭目养神,头痛似乎也减轻了许多,心下觉得很是受用。
这个钱氏,生得媚骨柔情不说,性子还活泼,加上出身不高,没什么复杂心思,倒是比那些成天端着架子一举一动都讲究个规矩方圆的高门贵女更让他觉得轻松自在。
近来他确实宠爱得多了些,连十五弟府上洗三这样的场合都带她去,算是给足了她脸面。
钱氏见胤祯神色缓和,心中得意,以为是自己伺候得周到。
她想起昨日自己的壮举,只觉得是为主子爷出了口恶气,定能讨得更多欢心与赏赐。近来她仗着胤祯对她几乎百依百顺,胆子便也大了起来,今日更是达到了顶峰,说着说着,话锋也渐渐有些不着调起来。
“爷,您是不知道......前阵子听您下朝回来埋怨小十五在朝堂上给您难看,妾身心里就一直替您憋着气呢!昨儿个去他府上,妾身可是寻着机会好好刁难了他那个上不得台面的格格一番,叫她当众下没脸!还有啊......”
胤祯以为是女人家的口角风波,依旧闭着眼,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钱氏见他没阻止,便越发来了劲儿,“妾身还悄悄在戏台的木板缝里放了根大头针!果然,后来那戏子就摔了,搞得他们整个宴席人仰马翻,连康亲王老福晋都给吓晕了过去,乱成一锅粥!看小十五以后还敢不敢......”
她兀自说得起劲,描绘着十五府上的混乱场景,仿佛做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正期待着胤祯的赞许。
却不料她话音未落,原本闭目享受的胤祯狮子一样睁开了眼睛:“你说什么?!”
胤祯整个人几乎是从床沿上弹了起来,因为起得太猛,眼前又是一黑,但他顾不得了,手指颤抖地指着钱氏的鼻子,脸色铁青,“你......你干了什么?!谁让你去刁难他的侍妾的?!谁让你去动那戏台的?!”
他气得声音都变了调,胸膛剧烈起伏:“你个蠢妇!你懂什么?!我们兄弟之间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内宅妇人去瞎掺和什么?你整天咸吃萝卜淡操心干什么?!谁给你的胆子?!”
钱氏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浑身一哆嗦,彻底愣住了,僵在原地,一张俏脸瞬间血色尽褪,只剩下茫然和无措。
她本就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女子,父亲只是个不入流的笔帖式,机缘巧合才被送入皇子府。她的眼界和见识都十分有限,平日里,她只见十四爷性子跳脱不拘小节,待她又纵容,哪里懂得天家皇子之间那些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门门道道?
她只以为胤祯不高兴,自己替他教训了让他不高兴的人便是立功,便是讨好。哪里能想到自己这点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竟会引来胤祯如此雷霆震怒?
“爷......妾身......妾身只是......”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却见胤祯那副恨不得吃了她的模样,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却又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强忍着呜咽,连肩膀也微微颤抖起来,看着好不可怜。
胤祯看着她这副懵懂无知只会掉眼泪的模样,更是气得肝疼!
他近来确实宠爱钱氏,一则她容貌娇艳,身段窈窕,在床笫之间又极懂得迎合他的喜好。二则,也正是因为她出身不高,心思简单,不像那些高门大户出来的女子满肚子弯弯绕绕,个个都是人精。
难听点说,她就是根直肠子,没什么深沉心机,让他觉得轻松。
现在看来,这哪里是什么心思单纯,这分明是愚蠢,是没脑子!他真是昏了头,最近宠她太过,连十五弟府上的洗三礼也带了她去,原想着让她见见世面,没想到她竟敢如此胆大包天,给他搞出这么一出!
“你给我闭嘴!”
“你个蠢妇,你懂得什么!”
小十五胤禑是不足为惧,可他那个一母同胞的弟弟胤禄如今简直成了四哥的跟屁虫,几乎三句不离雍亲王。这个蠢妇一番操作,不等于是八竿子一打,又打到自己那个好四哥头上去了吗?
自己刚在朝上给了十五没脸,这会子又闹出这么大风波,如果让四哥知道也和自己有关......
一想到胤禛,胤祯心里就有点发怵。他那四哥,心思深沉,手段厉害,昨日也在场,而且自己倒是醉得不省人事,可四哥从头到尾都是清醒的!
以四哥的精明,钱氏这点拙劣的把戏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昨日四哥也去了,而且他根本没怎么喝酒。闹出这么大动静,以他的性子,会不知道是你这个蠢货在里面蹦跶?!”
钱氏在一旁,看着胤祯脸色变幻不定,时而愤怒,时而阴沉,时而惊惧,她更是吓得浑身发软,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再也忍不住低低地啜泣起来,却又不敢发出太大声音,只敢用帕子死死捂住嘴,肩膀不住地颤抖。
胤祯烦躁地瞥了她一眼,见她吓得魂不附体的样子,只觉得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滚出去!别在这儿碍眼!”
钱氏如蒙大赦,赶紧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内室。
第249章 贵人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胤禛果然很守时,晌午刚过他便出现在了澄心院。
青禾刚在大厨房盯着最后一道菜出锅,匆匆赶回来,一进院门,就看见那位爷已经大马金刀地端坐在正房上首的紫檀木圈椅里了,姿态一如既往的挺直,气势逼人。
他看到青禾进来,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目光平淡地扫过,仿佛掠过一件桌椅盆栽,随即又转向了正在一旁陪坐说笑的十三阿哥胤祥。
青禾偷偷撇嘴:没看到我才好!我还不想跟你这位冷面王打交道呢!她屏住呼吸,正准备顺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溜回西厢房,能躲一时是一时。
“青禾!”胤祥爽朗的声音及时响起,戏谑着打破了她的潜行计划,“杵在门口做什么?快进来!你不是心心念念想去找你的好姐妹翠喜探听十五府上的新鲜消息吗?喏,现成的情报头子在这儿呢!”
他促狭地指了指身旁的胤禛,“我的好四哥可是洗三礼当天全程在场,而且滴酒未沾,掌握着最核心的一手内幕!怎么样,要不要过来旁听一下,聊一聊?”
青禾心里哀嚎一声,硬着头皮挪了进去。
她偷偷觑了胤禛一眼,腹诽道:谁敢跟您的好四哥探听消息啊?万一哪句话不对他的脾胃,谁知道会不会轻飘飘就赏赐一丈红伺候呢。她的脸上不敢露出分毫,只垂着眼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挨着厅堂里一个紫檀木绣墩的边儿坐下。
出乎意料的是,胤禛今天倒不似以往那般惜字如金了。她屁股刚刚落定,都还没来得及琢磨开场白呢,他便开了口。
“本王派人传话,让你准备饭菜,可准备了?”
青禾愕然,对上他看不出情绪的眼睛,来不及吐槽他第一句就先问有没饭吃,赶紧先答道:“回王爷的话,奴才已经准备了。只是......都是些寻常的家常菜色,恐怕粗陋简单,不知能否入得王爷的眼。”
胤禛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拨弄了一下浮叶,语气依旧平淡:“无妨。本王近日食欲不佳,还记得前次去十五弟府中,你操持的那桌宴席倒是清爽利口,又听十三弟经常夸赞你。想着你于此道上或有些别致想法,索性过来碰碰运气。”
青禾:“......嗯。” 她低低应了一声,便紧紧闭上了嘴巴。算了,还是少说话为妙,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谁知道哪句话会触到这位爷的逆鳞呢。
一旁的胤祥见自家四哥难得示弱(虽然语气依旧硬邦邦),也收起了惯常的嬉皮笑脸,神色认真了几分,关切道:“四哥,仔细看来,您近日确实是清减了一些,皇阿玛这两年把好些难办的差事都交到您手上了,千头万绪耗神费力,胃口不好更要注意调养才是。”
胤禛的唇角似是而非地牵动了一下,露出一抹自嘲的浅笑,放下茶杯:“十三弟多虑了。我有什么可忙的?不过是个天下第一等的富贵闲人罢了。”
胤祥听了这话,与胤禛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也跟着笑了笑,不再多言。兄弟二人之间,似乎有种无需言明的默契。
青禾在一旁插不上话,只觉得兄弟两打哑谜似的对话气氛微妙,她不敢随意插话,只偷偷抬起眼皮打量着端坐主位的雍亲王。
康熙五十五年春末,胤禛正值盛年。
他今日穿着一身石青色江绸常服袍,袍料光泽内敛,袍身上用同色丝线隐隐绣着团蝠暗纹,领口和袖口缘着二指宽的玄色锦边,看着既稳重又不失亲王气度。
腰间束着一条玉扣带,并未佩戴过多饰物,只拇指上套着一个通透莹润的白玉扳指。头上戴着暖帽,帽檐正中嵌着一块润泽的东珠,彰显亲王的尊贵身份。
他的面容算不上十分俊美,但肤色偏白,五官端正,眉眼清朗。只是他的嘴唇经常是习惯性地微微抿着,显得有些严肃。尤其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人时总带着审视的穿透力,这副生人勿进的气场,很容易让人忽略了他的具体长相。
可能是位高权重的人自带光环吧,这位雍亲王胤禛长得倒不算十分惊艳的帅气,但至少比《雍正王朝》里唐国强老师演得老成持重要显得年轻清爽些。当然,也绝没有某些电视剧里演绎得那般俊美无俦。
总之,算是普通人里长得还算周正、甚至可称得上不错的了......
青禾这边正天马行空地评价着胤禛的长相,那边本尊却又开口了,话题突兀地转折:“抬旗的事,本王已与宗人府和内务府通过气了。端午前有个日子不错,就定在那日吧。到时候我让高福提前来找你准备一应事项。”
“流程不复杂。那日你先去内务府划名,除去奴籍。接着到镶白旗旗署录入旗册,记作正身旗人,就算是过了明路了。之后,新的户籍文书和旗牌会发给你。”
他三言两语,便将足以改变包衣奴才一生命运的大事交代清楚了。过程听起来确实不算特别繁复,但青禾知道这背后需要打通的关节绝对不同小可,全赖他这位亲王的金面了。
“奴才谢王爷恩典。”青禾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
胤禛受了她这一礼,淡淡道:“起来吧。既然是早就答应你的事,自然不会食言。”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抬了旗,总不好再赖在十三弟府上了。届时,本王会再赐你一处宅子,也算全了体面。”
第250章 秋后算账
刚说到抬旗和宅子的事,阿宝就进来躬身请示:“主子、王爷,膳已备齐,可是现下就传?”。
十三爷胤祥笑着摆手:“传!边吃边聊!”胤祥边说还边对青禾做出“请就座”的手势,于是,青禾不得不再次硬着头皮与雍亲王胤禛同席用膳。这种感觉对她而言,简直就像团建时被不幸安排和院长坐一桌。
拘谨、尴尬、浑身不自在,痛苦指数直接拉满。
下人们手脚麻利,不过片刻功夫,一张花梨木嵌螺钿圆桌便在正房中央布置妥当。因已经是春末,天气转暖,正房厚重的棉帘早已撤下,换上了细竹篾编的帘子,既透光又通风。
明媚的春光透过竹帘缝隙洒进来,在桌面投下细碎的光斑,也映照在刚刚摆上的几道菜肴上,为这顿便宴增添了几分鲜活的暖意。
三人依次落座。胤禛自然是上首主位,胤祥居左相陪,青禾则依旧敬陪末座。
下人们安静地将菜肴一一呈上。
清蒸鲥鱼的鳞光未刮,蒸之前还用薄薄的火腿片、香菇片和嫩黄的春笋片覆盖在鱼身上,颜色搭配得煞是好看,这是今天的重头戏,优先上桌。
硬菜清炖羊排紧随其后,落座主菜旁边,只见带骨的羊肋排炖得酥烂,但汤色却还清澈,只点缀着几粒枸杞和几片姜,旁边配着一小碟翠绿的韭菜花酱。
接着,雪菜蚕豆、口蘑肥鸡、枸杞头猪肝汤等菜也陆续上桌,主食有米和芝麻烧饼。
胤禛的目光在几道菜上扫过,依旧是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他首先便夹了一筷子鲥鱼。鱼鳞经过蒸汽,已经半化,入口脂香丰腴,鱼肉洁白细腻,带着火腿的咸鲜、香菇的醇厚和春笋的清甜,味道层次十分丰富。
他细细咀嚼着,虽然没有出言称赞,但只看他又连着夹了两筷子鲥鱼就知道他是满意的。
接着,侍膳太监轻手轻脚地替他舀了一小碗枸杞头猪肝汤。
汤一入口,是枸杞头微微的清苦,随即回甘,猪肝片处理得极好,嫩滑不说,还毫无腥气,只有满口的鲜。
他慢慢喝着,显然对这道清淡鲜美的汤品十分受用。那碟雪菜蚕豆他也颇为青睐,就着吃了小半碗粳米饭。
十三阿哥胤祥在一旁看得分明,他知道自家四哥的口味其实颇为挑剔,加之近来确实胃口不佳,能让他这样实实在在地吃上小半碗米饭,已经说明青禾这几道菜极对她的胃口。
他心中暗笑,却不准备打扰胤禛,想着能多吃点便多吃点吧。他把注意力转向青禾,一会儿赞着青禾手艺好,一会儿又絮絮叨叨地继续说着抬旗的事。
“青禾,抬旗那天的衣着打扮虽不用过分华丽,但也需整洁得体,毕竟是大事......我让福晋带着你做几套新衣服吧?午后我让绣娘过来量尺寸。”
“......抬了旗,今后你的身份就不同了。虽然说四哥赏赐宅子是体面,可是你一个人孤零零地住着,里外打理也是麻烦,没几个得用的下人可不行。洒扫、看门、采买......样样都得操心,你可有打算?若是缺人手,爷帮你物色几个老实本分的。”
他事无巨细地替青禾考虑着,真诚而关切。
青禾一边小口吃着饭,一边认真地听着。她看着胤祥脸上毫不作伪的关切,心里有点酸涩的暖意。
十三爷真是个难得的好人啊。
自从在深山偶然救了他之后,他似乎就真的没再把她当作低人一等的奴才看待,一直以来待她真如朋友一般,这份平等相待的情谊在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里,实在是太难得了。
反观胤禑,自己从康熙四十七年穿越而来就在他身边尽心尽力地伺候,虽说大环境如此,他把自己当成纯粹的奴才也无可厚非,但想到自己多年的付出对比他后来的冷漠与......心里终究是有点意难平。
小青禾此刻还不知道十五阿哥为了平息洗三礼的风波,已经在雍亲王面前将她奉献了出去,若是知道,恐怕就不仅仅是寒心,而是要彻底绝交了。
几人正吃着,氛围在胤祥的絮叨中还算松快。
忽然,一直沉默用膳的雍亲王胤禛放下了银箸,拿起旁边备好的热毛巾擦了擦手,目光转向青禾,冷不丁开口:“康熙五十一年,十五弟大婚之时,婚宴上有人以劣质火酒顶替白酒,致使本王与三哥等人中毒。当时一众太医皆束手,不明缘由。”
“后来听闻,当时有个宫女指出可能是误饮火酒,还用了以酒解酒的法子缓解症状。”
他顿了顿,黑沉沉的眸子定定地看着青禾,“当时进言之人,是否也是你?”
青禾闻言,一口嚼到一半的蚕豆顿时不知道是咽下去还是吐出来,哽在喉头。都过去四年的陈年旧事了,这位爷怎么突然翻起旧账来了?难道是觉得当年处置不对,现在要秋后算账?
算了,不明就里,请罪总没错。
“回王爷的话,是奴才没错。只是事发之后奴才已经被关押查问了好几日,已经......已经查明此事与奴才没有干系,奴才只是恰好知道些皮毛,胡乱说的。请王爷明鉴!”
“哈哈哈!”一旁的胤祥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大笑起来,指着青禾,“青禾啊青禾,你平时看着挺机灵一个人,怎么一到四哥面前脑子就跟不上趟了?”
“是不是傻了?四哥要是想追究你的错处,还用等到今天?还用跟你坐在这儿吃饭?快起来快起来!四哥这是想起你的功劳了呢!”
胤禛看着跪在地上的青禾,又听着十三弟毫不客气的嘲笑,嘴角抽动了一下,终究是没说什么,只淡淡地说了句:“起来吧,菜要凉了。”
第251章 坦白从宽
胤禛见青禾起身后依旧低眉顺眼,小心翼翼地挨着绣墩边缘坐下,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心里不由得掠过无奈。
他拿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复又夹起一颗碧绿的蚕豆,心里却想着:自己真的有那么可怕吗?不过是问个旧事,怎么动不动就跪地请罪?这种感觉......可不太好,他素来不喜旁人因为畏惧而表现得谄媚或瑟缩,更欣赏坦荡与能力。
他素来心思深沉,不习惯解释,更不擅长温言安抚。心里虽然琢磨着如何能让气氛缓和些,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沉默地。
不知不觉间,竟默默将面前的小半碗粳米饭就着清爽的雪菜蚕豆吃完了。待放下碗,才惊觉今日进食已远超平日分量。这丫头,手艺倒真是可以,寻常食材而已,也能调理得如此适口。。
胤禛自幼受宫廷礼仪熏陶,又注重养生,向来秉持食勿过饱的原则,即便是合胃口的菜肴,也极少如此。他轻轻撂下银箸,拿起温热的白巾拭了拭嘴角,便欲起身到窗边走走,消散食气。
没想到,他这边刚有动作,那边青禾就像被无形丝线牵动一般也跟着站了起来,动作僵硬,眼神里还带着未褪尽的警惕。
胤禛被她过度的反应弄得一怔,随即竟有些气笑了。他难得地放缓了语气,无可奈何地说到:“你吃你的。本王用得多些,需起身散散。”
青禾虽然从善如流地坐下,心里满面有些难以置信。
不是说皇帝用膳,再喜欢的菜也不能超过三筷子吗?这位爷怎么还能把自己给吃多了?这规矩到他这儿是失效了,还是他今天心情格外好?
不过,她也不是什么天生的贱骨头,既然确认了没有性命之忧,那自然是坐着舒服啊。她偷偷瞄了一眼胤禛,见他确实已转身缓步走向窗边,负手看着院中的春色,并无责怪之意,便重新拿起筷子,安心地继续填饱自己的肚子。
一旁的胤祥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忍着笑,悄悄对青禾递去一个“干得不错,总算开窍了”的赞许眼神。
胤禛在窗边慢悠悠地踱着步,偶尔茶几上一盏温热红茶,浅呷一口。醇厚的茶香氤氲开来,有助于消化,也让他因饱食而略显松弛的精神重新凝聚起来。他就这样静静地等着,直到身后传来青禾和胤祥也相继放下碗筷的声音。
下人们悄无声息地上前,动作利落地撤去残席,重新换上清茶和净手的热帕子。待一切收拾停当,屋内恢复清雅整洁,胤禛才缓步回到主位坐下,目光再次落回青禾身上,重启了话题。
“本王并非要追究十五大婚时旧事,”他开口,语气比之前似乎缓和不少,“只是近来偶然想起此事,心中存疑。你之前言及医术师从城南吴老,但观你行事,至少在康熙五十一年,你心中便有丘壑。能于太医院众说纷纭中独辟蹊径,指出关键所在。”
“那时候你总还没有遇到吴老吧?你究竟从何时开始研习医术?师承何处?或是,另有际遇?”
青禾心中凛然,暗叹雍亲王果然心思缜密,洞察力惊人。他日理万机,朝政繁杂足以耗尽常人心神,却还能从四年前的偶然事件中迅速抓住她履历中的矛盾点,精准发问。
她知道在这种人精面前,纯粹的谎言极易被戳穿,反而引火烧身。不如......实话实说,只隐去最核心的穿越秘密。
“王爷明鉴。奴才其实并无什么了不得的师承。若说起始,大概是自幼在宫里当差,见过些病痛之苦,心里便存了模糊的影子。”
“后来,随着十五爷出宫开府,奴才成了他身边的一等宫女,行动上比在宫里时稍微自由些,偶尔得了空,也能到外头街市上走走看看。”
“起初只是好奇,几次外出采买,都会在书摊上看到一些医书药典,多是些民间流传的杂记、抄本,奴才略识得几个字,便偶然翻翻。没想到越看越入迷,想着价格也不贵,便省下些月例银子,断断续续买了几本回来。”
“那些书有些也比较破旧,不是什么明书典故,比如讲药性的《本草备要》,记录民间验方的《医方集解》等等。后来,奴才还咬牙买了一部《验方新编》和《本草纲目》,里面杂七杂八什么都有。”
“这些书说起来都不算高深,但胜在通俗,对奴才这样的初学者倒是刚好。”
“奴才得了空就偷偷看,晚上值夜时,就着廊下的灯笼光也能看几页。有些字不认识,有些道理不明白,就反复琢磨,或者偷偷观察府里请来的大夫如何诊脉开方,自己瞎比对。说实话,大多是一知半解,囫囵吞枣。”
她提到十五大婚那次事件,语气变得谨慎:“那次火酒的事,奴才真的只是侥幸。恰好一本杂记里看到过一段关于劣质烧酒伤人、其状似醉非醉的记载,上面还提了句用陈年绍酒或可缓解急症。当时情况危急,太医们又......”
“奴才一时冲动,就大着胆子说了出来。事后被关押查问,自己也后怕得很,深知是侥幸,当不得真本事。”
“不过,经过那事,奴才心里却像是打开了一扇窗。原来懂得些医理,关键时刻是真的能救人性命的。那种感觉很不一样。从那以后,奴才对医术就更上了心,月例银子几乎都花在搜罗医书上了,还托相熟的采买太监帮忙留意。”
“再后来,奴才因缘际会救了福晋,得了赏赐,离府去了庄子。庄子上清静,后山更是天然的宝库,长满了各式各样的草药。奴才便照着书上画的,一样一样去比对采摘,尝试炮制,这才算是真正把书本上的东西和实际连了起来。”
最后,她才提到吴老医生:“至于结识吴老,确实是张保......张保引荐的,那时候我伤了脸,吴老医术精湛,待人宽和,不嫌奴才基础浅薄,耐心指点,于医道一途从不藏私,奴才跟在他身边学到了许多实实在在的本事,少走了许多弯路。”
“总而言之,王爷所说的心中有丘壑,不过是奴才一步一步磕磕绊绊走出来的。”青禾说完,微微屏息,等待着胤禛的反应。
她这番说辞七分真,三分模糊,将穿越带来的知识储备巧妙地融入了自学成才和实践出真知的框架里,听起来合情合理,也符合她一个宫女所能接触到的资源和路径。
胤禛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是那副高深莫测的神情,不置可否。他深邃的目光在青禾脸上停留,似乎在衡量她话语中的细节是否经得起推敲。
青禾心里却忍不住又开始吐槽。
怎么每见冰块脸一次,都要跟过一次堂?这个人怎么非得一次次把自己那点老底儿翻出来晾晒?
第252章 多嘴
胤禛对胤祥认定的人一向也是愿意多给几分信任的。他深知自己这个十三弟,外表看似爽朗不羁,实则眼光毒辣,心思缜密,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好糊弄。能得他如此毫无保留地维护和推心置腹,这个青禾必有其过人之处。
然而,胤祥有个致命的优点,或者说缺点:他既聪明通透,又异常执拗。
就拿他的腿疾来说,在这之前他缠绵病榻近一年,太医院那帮人因着皇阿玛态度的微妙变化而不敢尽力,他便也硬生生扛着,宁可自己受苦,也不愿多生事端,更不愿在人前示弱。
还有对皇阿玛,明明这几年因着废太子等事的牵连,皇阿玛对他已远不如从前亲近,甚至有些冷落,可他心底依旧将皇阿玛奉若神明,只要听到有人真心称赞皇阿玛的文治武功,他便能高兴上半天,那份赤诚的孺慕之情,从未因自身境遇而改变半分。
这次青禾的出现,太过不同寻常。
一个包衣宫女竟身怀如此精妙的医术,胆大心细,行事风格与这世道格格不入。胤禛不免担心胤祥是不是久病之下心防脆弱,被人投其所好,用医术蒙蔽了却不自知。
他更怕胤祥执拗的性子,怕他一旦认定了便一条道走到黑,万一青禾背后另有图谋,岂不是将十三弟引入了歧途?
正因这份深藏的担忧,他才又是派高福暗中调查青禾底细,又是几次三番亲自出言审问,层层剥茧,非要探个究竟不可。这番动作倒是把那个丫头吓得够呛,几次三番在他面前如同惊弓之鸟。
如今,算是彻底搞明白了。
这丫头确实如他所判断的那样,是个透明人。也不是说她有多愚蠢,只是她在心计谋算上似乎真的没什么多余的脑子,除了对医术的专注,好像只剩下对自己脑袋会不会随时落地的深切忧虑。
胤禛心下有些不解,到底是什么样的经历,能让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时刻怀有如此深重的不安与警惕?仿佛她脚下踩的不是实地,而是薄冰。
青禾若是能听到他这番心里话,定要无语望天。
什么样的经历?看《甄嬛传》《金枝欲孽》的经历呗。还有《宫女谈往录》也给她带来了巨大的阴影!她怕死,更怕被主子随意赏赐给某个太监做对食,在这个毫无人权可言的时代,她除了步步为营,还能有什么办法?
雍亲王沉吟了一会儿,对于青禾那番自学成才的剖白,最终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又陷入了沉默。
青禾:“......”
胤祥见状,立刻笑着出来打圆场,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四哥,您就别吊人胃口了!快跟弟弟说说,您到底把哪处好宅子赏给青禾了?也让弟弟开开眼!”
胤禛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西直门内,高粱桥附近,有一处三进的宅院,原是一个致仕老臣的产业,还算清静规整。”
胤祥一听这位置,眼睛顿时亮了:“哟!四哥,您这可真是大手笔啊!那地方我知道,离弟弟的府邸也不算远。不过那可是正经的三进大宅,高墙大院,亭台楼阁虽不奢华却一应俱全,院子也宽敞,种些花木草药最是适宜!您这......”
他促狭地挤挤眼,拖长了语调,“该不会是存了私心吧?把这么好的宅子给了青禾,是不是想着离园子近,方便您日后随时传唤她过去给您做饭打牙祭?”
胤禛闻言,面无表情地扫了胤祥一眼,连反驳都懒得反驳,只淡淡道:“聒噪。”
他放下茶杯,对青禾吩咐:“行了,这里没你的事了。十三爷不是吩咐针线房给你做新衣裳?退下吧。”这是明着赶人了,“明日,我让高福过来领你去看宅子。”
青禾听到安排,心里倒是没有预想中那种狂喜。
一来,她对胤祥口中的好宅子究竟好到什么程度,完全没有具体概念,在她看来,能遮风挡雨、有独立空间就很好,她已有的庄子和鼓楼小院已经满足了基本需求,对房产并无太大渴望。
二来,这宅子代表着一种未知的全新生活模式,意味着更多的责任和人际往来,想想都觉得麻烦。
但面上,她还是规规矩矩地起身行礼谢恩:“奴才谢王爷恩典,奴才告退。” 然后低着头退出了正房。
看着青禾的身影消失在帘外,胤禛才重新将目光投向胤祥。兄弟二人之间的气氛也随之变得沉凝。
“西北那边,”胤禛率先开口,“策妄阿拉布坦此番绕道南下突袭拉萨,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目前虽然已经暂被击退,但其野心未泯,哈密之困虽解,然青海蒙古诸部,态度依旧暧昧。皇阿玛已命富宁安加紧整饬甘肃驻防,祁里德领军协防,然粮草转运,仍是老大难问题。”
胤祥收敛了玩笑之色,眉头微蹙:“是啊,青藏地势高峻,补给线漫长,额伦特与色楞两军能否及时呼应协同作战,也是未知指数。而且我军对于西藏本地情势的了解终究有限。”
“我听闻......听闻军中时有疾疫,亦是非战斗减员的一大缘由。四哥在户部理事,想必更是深有体会,各处都要银子,捉襟见肘啊。”
胤禛眉头紧蹙:“策零敦多布此人狡黠,以逸待劳,占据地利。我军劳师远征,若不能速战速决,恐陷入僵局,反为不美。粮草、舆图、向导,皆是关键。皇阿玛此番部署,已是雷霆之势,只盼前线将领能体会圣意,同心戮力。”
两人就着西北军务交谈议论了一会儿,皆是忧心国事,室内气氛严肃。
正事谈完,胤禛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那个张保,目前......倒是一切安好。她若问起,你跟她说一声罢。”
胤祥闻言,先是一愣,抬眼看向自家四哥,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我可逮着你了”的坏坏笑容,拖长了调子:“哦——?四哥,她是谁呀她?嗯?”
他故意凑近了些,挤眉弄眼的,“四哥,您就别不好意思了,您是不是也觉得青禾这丫头挺有趣的?她医术好、手艺佳,相处起来让人格外放松。”
胤禛面不改色,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将手中茶盏不轻不重地往桌上一顿:“多嘴。”
第253章 寂寞空虚冷
下午,兆佳氏果然亲自带着两位绣娘来到西厢房为青禾量身。
兆佳氏一进门就拉着青禾的手连生道喜:“好青禾,真是天大的喜事,王爷亲口许了你抬旗,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体面!往后啊,你就是正经的旗人姑娘了,再不用受人辖制!”
她是真心为青禾高兴,那股子热络真诚的劲儿跟十三爷如出一辙,感染得青禾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许多,一直没断过。
寒暄过后,姓孙的绣娘便请青禾站直,展开软尺开始仔细地为她量体。另一位年轻的助手则在旁边执笔记录。
“姑娘身量高挑,是个衣裳架子呢。”孙嫲嫲一边量,一边口齿清晰地报数
“身长五尺。”(约165cm)
“抬肩,四寸五分。”(约14cm)
“袖长,一尺九寸。”(约63cm)
“肩宽,一尺二寸。”(约40cm)
“腰身......嗯,”绣娘顿了顿,软尺在青禾腰间轻轻环过,“一尺八寸。”(约60cm)
“臀围,二尺六寸。”(约86cm)
“裙长,三尺。”(约100cm)
青禾一边配合着抬臂转身,一边在心里飞速地将尺寸换算成熟悉的厘米单位。
越听越心惊。
她知道自从离开十五爷府,在庄子上操心劳力,后来又为十三爷的腿疾和张保家的事奔波费神,确实是清减了不少,平日里穿着旧衣也觉得宽松了些。
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瘦到了这个地步!一尺八寸的腰?那岂不是还不到六十厘米?这可是纸片人级别的数据了。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肋骨,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骨头的轮廓了。
这里没有体重秤,但她估摸着自己现在恐怕连九十斤都不到了,难怪有时会觉得气力不济。
待绣娘量完最后一处,记录完毕,青禾连忙开口:“孙嫲嫲、李姑姑,有劳二位了。只是我近来清减得厉害,今天量的尺寸怕是做不得准,能否请您在裁剪时稍稍放宽松一二分?万一我过些时日胃口好了,长回来些,也不至于浪费了这些好料子和您的手艺。”
孙绣娘闻言,和气地笑了:“姑娘放心,咱们旗装讲究的是端庄大方,本就不似汉装那么紧掐腰身显身段。放宽些尺寸也是常有的,宽松些走动起来也更舒坦自在。”
李姑姑也附和着:“姑娘如今是清减了一些,正该好好将养。”她说着,又取出几本厚厚的花样子册子,并捧上几匹早已备好的料子,请青禾过目选定。
“姑娘瞧瞧,这几样料子和花色可还入眼?”
孙嫲嫲也在一旁帮忙指点:“按咱们满人的规矩,抬旗可是大事,初次亮相的衣裳须得郑重些。依奴才浅见,至少需要备下一件吉服袍,逢年过节、叩见贵人时穿用,加上一件常服袍,平日居家见客用。再有一两件衬衣、氅衣,搭配着换洗也就够用了。”
孙嫲嫲一边翻开花样册,一边耐心解说,“吉服袍的料子用这匹石榴红暗花江绸怎么样?瞧着很是喜庆贵气,正合时宜,可以绣八团喜相逢纹样。”
“常服袍用湖色或者月白色的苏罗料子如何?清爽雅致,绣些折枝玉兰或蝶恋花的小景,既不失身份,又符合姑娘的年纪。衬衣可用浅水红或豆沙色的软缎,绣边不妨精致些,看姑娘是喜欢蝶恋花还是万福万寿,都是搭配的......”
青禾听着绣娘一一介绍,看着流光溢彩的绸缎罗纱和繁复精美的刺绣花样,只觉得眼花缭乱。她本来就不是特别在意穿戴的人,在现代也是怎么舒服怎么来,到了清朝更是力求低调朴素。
本着实用和低调的原则,她略作斟酌后便选了那匹石榴红江绸做吉服袍,定了月白色苏罗绣玉兰蝴蝶纹做常服,衬衣则选了更柔和的豆沙色,滚边和绣花等细节,她一律推说“单凭嫲嫲做主”。
至于氅衣,她看着一匹湖蓝色素缎觉得顺眼,便定了它,只要求在领口、袖边缀上简单的花边即可。
这一番繁复地挑选和商议下来,饶是青禾只是动动嘴皮子,也觉得精神有些乏了。送走了两位绣娘,她忍不住在心里嘀咕:原来量身定制高级成衣也这么耗费心神,感觉比在厨房忙活一顿饭还累,肚子都有些饿了。
绣娘们几下要求,恭敬地退下了。兆佳氏却没急着走,拉着青禾在临窗的炕桌边坐下,又让小丫鬟重新上了茶点和热茶,亲亲热热地说起体己话。只是闲话了几句后,话题便开始不由自主地跑偏。
“青禾啊,”兆佳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你如今也二十出头了,以前在宫里府里当差,有规矩压着,必须等到二十五岁才能放出宫婚配。可现在不一样了,你眼看就要抬旗,有了自由身,终身大事也该上心考虑起来了。女儿家的好光阴就那么几年,可不好虚度了。”
青禾对于突如其来的催婚,既觉得有些好笑,又深感无奈。
她知道兆佳氏是真心为她打算,但这番好意她实在无法消受,找个良人相夫教子的路径,实在不是她目前能接受的人生路径。只好含糊地应付着:“福晋说的是,只是这事也讲究缘分,急不来的。奴才如今只想着先把眼前的事情理顺......”
她生怕兆佳氏继续深入这个话题,连忙话锋一转,提起了兆佳氏的心头肉,小格格茉雅奇:“说起来,前两日瞧见小格格,她又长高了不少,咿咿呀呀的,真是可爱得紧。听说她最近特别喜欢那只布老虎,走到哪儿都要抱着?”
一提到女儿,兆佳氏的脸上立刻绽放出母性的光辉,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笑着说起茉雅奇的种种趣事,什么啃自己的脚丫子啃得津津有味啦,听到音乐就手舞足蹈啦......
青禾暗暗松了口气,顺着她的话头聊了好一会儿,直到兆佳氏见时辰不早,才意犹未尽地起身回去了。
送走了兆佳氏,喧闹了一下午的西厢房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青禾一个人独自坐在窗前,看着渐渐西沉的落日,方才被热闹压下去的疲惫和难以言喻的空虚感,如同潮水般缓缓漫了上来。
她马上就能抬旗了,摆脱了奴籍,获得了梦寐以求的自由身。
怀柔有田庄,京城有大宅,医术也得到了认可,甚至还有了亲王和皇子福晋的庇护。她得到了穿越以来一直拼命追求的一切。
可是......然后呢?
十三爷的腿疾眼看就要痊愈,不再需要她日夜操心。
十五皇子府......更是早已成了前尘旧事,与她再无干系。
感觉她就像是交够了二十年社保提前退休一样,突然就不需要工作了,未来似乎突然变成了一片空白。
她一个人在三百年前的时空里,没有父母亲人可以依靠,没有知心朋友可以倾诉,甚至连一份能够让她证明价值的工作也没有了。
做点什么呢?她突然觉得浑身没有半点力气,未来的路那么长,几十年的光阴,她该做点什么来填充?又能做点什么来抵御无边无际的寂寞?
张保......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西北苦寒,战事凶险,他能否平安归来?回来后怎么和他说明自己的心意呢?他是否还会愿意继续做自己的良友?
还有......回现代。如果永远都回不去了呢?她真的要在这里,独自一人活到白发苍苍,活到生命的尽头吗?
第254章 广东煲仔饭
“青禾姑娘?你怎么不点灯?黑灯瞎火的,仔细磕碰着。”云珠清脆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几分疑惑。
她见西厢房里黑乎乎的,以为青禾出去了,便径直推门进来准备收拾。没想到借着窗外残余的天光却冷不丁瞧见床边有个模糊的人影,唬得她心口一跳,手里的托盘差点吓得丢出去。
青禾被她的声音惊醒,从漫无边际的茫然中挣脱出来。她素来不喜在外人面前展露低落的情绪,尤其是面对云珠这样心思单纯的小丫头,更怕引来对方的关心和追问,那样只会让她更加无所适从,平添尴尬。
她连忙收敛心神,在昏暗的光线里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是云珠啊。没事,我就是今儿下午量尺寸站得久了些,觉得有些乏,坐着歇歇脚,不知不觉天就黑了,都忘了掌灯。”
她边说边起身,摸索着走到桌边将油灯点亮,然后借着转身放火折子的动作,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语气轻快地问道:“你来得正好,我正觉着有些饿了呢。今儿个晚上大厨房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云珠见她神色如常,说话也利索,还能惦记着吃食,不像是有什么心事的样子,这才放下心来,脸上重新露出活泼的笑容,叽叽喳喳地说起来。
“姑娘不知道,今儿个庄子上送了些稀罕物事上来!有好些个活蹦乱跳的野兔,那可是肥得很呐,还有几只羽毛鲜亮的山鸡!主子爷见了高兴,说晚上给大家加餐呢!奴才刚才路过厨房,闻着香味儿都快走不动道了!”
她掰着手指头,眼睛亮晶晶地数着:“刘师傅说,野兔拿来做红焖,加上香菇和笋干一起炖,滋味最是浓厚。那山鸡呢,一半配着新下来的青椒用来爆炒,另一半和鲜蘑菇一起熬汤,保管把所有人都鲜掉眉毛。”
“水里的也不少!有好几篓子活蹦乱跳的黄鳝并一小桶河虾,那河虾个头不小,都有手指头那么长呢!”
“哦,对了,还有新下来的嫩豌豆呢,碧绿碧绿的,看着就喜人!”
云珠的描述很琐碎,青禾听着仿佛真见着了似的,也不免想着,十三的庄子出息真好啊,偶尔能送些时鲜野味是常事,但一次送来这么多样,也确实算得上丰盛了。
“我想着,黄鳝用上重重的蒜子和紫苏去腥提香,再和五花肉一起红烧,估摸着汤汁都能拌上三碗饭呢!还有河虾,拿来白灼最好,吃的就是一个原汁原味的鲜甜。”云珠兴奋得不行,说得都停不下来,青禾那颗漂浮不定的心似乎也渐渐落到了实处。
是呀,她刚才在愁些什么呢?未来虚无缥缈,过去无法改变,日子不就是由一餐一饭堆积起来的吗?想那么多又有何用?徒增烦恼罢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车到山前必有路。
这么一想,胸口的滞闷感消散了不少,她渐渐放宽了心,投入和云珠的讨论中:“听着是不错!光听着你报菜名,我口水都要下来了。不过......大厨房的份例菜,味道是好,就是有时候为了照顾各房口味,难免中庸些。”
“光等着大厨房分派多没意思啊,咱们自己开个小灶也加加餐如何?”
“我瞧着你上次晒的那些萝卜干差不多了,切点碎末,用香油和辣子拌一拌,也是一道清爽的小菜。还有我从庄子上带来的香菇干,不如咱们用温水发了,再切点腊肉丁,用茶房的小炉子焖一锅香菇腊肉饭如何?”
云珠年纪小,心思浅,听到能自己做好吃的,立刻高兴得眉眼弯弯,连连点头:“好呀好呀!我这就去找小茶房的炉子,再把萝卜干收进来!”
看着她雀跃的背影,青禾不由得想起芸香。自从离开十五爷府,倒还见过翠喜几面,芸香那丫头却是一次也没碰着。不知道她如今过得怎么样,是不是还似从前那样没心没肺,容易满足。
青禾心里琢磨着,明天去看完雍亲王赏赐的宅子后,无论如何也得找机会去打听打听芸香的消息,若能见上一面,说说话,那是再好不过了。
眼看着就要到端午了,按照往年的惯例,距离康老爷子动身前往塞外行宫避暑的日子也不远了。
不知道为何,青禾直觉十五今年多半还是会伴驾随行。若真是如此,他身边得用的人多半是要跟着去的,翠喜现在是掌事宫女,伴驾无可厚非,芸香就不好说了......
青禾正想着芸香和塞外伴驾的事,云珠已经从茶房找来了一个小巧的红泥火炉,并一小筐银丝炭。时间确实有些紧,好在青禾之前晒的香菇干并非彻底脱水的那种,用温热水急急泡上,不多时也就渐渐舒展软化了。
趁着泡发香菇的功夫,青禾将带来的一块上好腊肉取来,放在砧板上仔细地切成均匀的细丝。腊肉色泽红亮,肥瘦相间,带着松柏枝熏烤过的特有香气,是钱兴给她的,她一直找不到机会吃呢。
云珠则在一旁淘米,洗完又寻来一个大小适中的粗砂锅,将淘净的米粒铺在锅底,加入适量的清水。
小火炉点起来,砂锅坐上去,先用中火慢慢煨着。待米粒将锅中的水吸收得差不多,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小泡时,青禾便将泡发好的香菇切成丝,连同切好的腊肉丝一起均匀地铺在即将收干的米饭上。
盖上砂锅盖子后,她又沿着盖子的边缘小心地淋入一点香油。这是仿照广东煲仔饭的做法,青禾在心里小心祈祷着锅底能结出一层焦香的锅巴又不要糊得过了头。
砂锅在小火炉上咕嘟着,腊肉的咸香与香菇的醇厚香气渐渐融合,透过砂锅的孔隙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就在饭快要焖熟,香气达到顶峰之时,小太监恰好提着食盒送来了大厨房的份例菜。
果然如云珠所说十分丰盛。
红焖野兔炖得色泽油亮酱红,香菇和笋干吸饱了汤汁,看着就很入味。
山鸡蘑菇汤火候极好,汤色非常清亮,鲜香扑鼻。
红烧鳝段配着五花肉,浓油赤酱的,看着也很诱人。
白灼河虾粉嫩晶莹,清炒嫩豌豆碧绿生青。
一桌子林林总总,竟也有六七个菜。
云珠看着摆得满满当当的膳桌,眼睛都笑成了月牙儿,拍手道:“今儿个可真是比过年还丰盛了!”
两人摆好碗筷,正准备坐下享用晚餐时,门外却响起了熟悉的声音:“好哇!我说院子里怎么飘着一股子勾人馋虫的异香,原来是你这里在开小灶!青禾,你可不厚道,有这么好的东西也不想着给爷送一份去?”
帘子一挑,竟是十三阿哥胤祥拄着拐杖自己溜达过来了。他刚才在院子里散步康复,没想到怎么越走越香,越走越馋,最后循着香味就找来了西厢房。
青禾和云珠连忙起身。青禾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十三爷恕罪,奴才就是胡乱做的,登不得大雅之堂。不过是些家常味道,哪里敢往爷跟前送。”
胤祥却不管那么多,眼睛直往还在冒热气的砂锅上瞟:“少来这套,这香味可骗不了人!做的什么好东西?快让爷瞧瞧!”
青禾见他那副馋样,心里觉得好笑,又看他腿脚不便还特意走过来,便试探着问:“就是普通的香菇腊肉焖饭。爷若是不嫌弃,奴才做得多了些,要不......您也尝尝?”她顿了顿,有些犹豫,“只是,在西厢房用膳,怕是于礼不合......”
胤祥闻言,立刻大手一挥,满不在乎地说:“哪来那么多合不合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美食当前,还讲那些虚礼做什么?”
他立刻转头吩咐跟着的阿宝,“去,快去把福晋请来,就说青禾这里有好吃的!再把正房咱们的饭菜也都挪到这儿来,今儿个咱们就在青禾这儿凑个热闹!”
阿宝应声而去。
青禾知道胤祥是为了避嫌才特意去喊福晋过来,心中又开始感念他真的是又细心又热忱,能与这样的人结交,真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气。
不多时,兆佳氏言笑晏晏地来了,一听原委,也开始打趣青禾藏着好手艺。
府里两位正经主子都到西厢房来了,下人们自然手脚利落,很快便将胤祥与兆佳氏的份例菜也并到了桌上,原本还算宽敞的桌子顿时被杯盘碗碟摆得满满当当,气氛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那锅煲仔饭自然是焦点。
青禾掀开砂锅盖子的瞬间,乡野食材的复合一下升腾起来,引得众人都深吸了一口气。她趁热淋上一点酱油,只感叹清朝的酱油没有味极鲜来的甜,颜色又黑,不然这锅煲仔饭简直可以封神了。
无奈,还是赶紧用饭勺将饭菜搅拌均匀,只见米粒个个油润饱满,吸收了腊肉的油脂和香菇的汁水,呈现出诱人的酱色,锅底果然结了一层金黄的锅巴,饭勺触碰下咔滋作响。
胤祥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连连点头:“嗯!香!真香!这饭做得有水平,比吃菜下配饭有滋味多了!”兆佳氏闻言也尝了,同样赞不绝口,说这做法新奇又美味。
第255章 大别野
几个人热火朝天地一顿猛吃,竟将满桌的野味佳肴和一锅煲仔饭消灭得七七八八,尤其是青禾那锅饭,简直是一粒米都没剩下,锅底那层金黄的锅巴也被胤祥毫不客气地刮干净了。
胤祥满足地靠在椅背上,一边揉着吃撑的肚子,一边故作懊恼地指着青禾。
“罪恶!真是罪恶!青禾,你太不地道了,有这么好的手艺,来了爷府上这么久竟一次也没露出来。要不是昨儿个四哥点名让你备宴席,你还打算把这手艺藏到什么时候?是不是准备留着当传家宝?”
青禾见他一副亏大了的表情,心里觉得这位爷真是可爱得不行,便也笑着回了几句机锋:“十三爷您这可冤枉奴才了。奴才这点微末伎俩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家常做法,怎敢在您和福晋面前卖弄?万一不合口味,岂不是砸了自个儿的饭碗?”
“嘿!你听听,你听听!”胤祥对着兆佳氏夸张地比划,“她这还叫上不得台面?那大厨房的刘师傅岂不是该卷铺盖回家了?福晋,你说她是不是忒坏了?藏着手艺不说,这会儿还要巧言令色!”
兆佳氏在一旁捂着嘴笑,眼波流转:“爷,妾身看呐,青禾这不是坏,是聪明!她可是知道好东西得藏着掖着,关键时刻才亮出来一鸣惊人呢!你看把咱们爷馋的,肚子撑圆了还惦记着那口锅巴呢!”
几人说说闹闹,气氛融洽至极,直到夜深了,胤祥和兆佳氏才意犹未尽地回了正房。
临走前,胤祥还没忘了正事,特意对青禾交代:“明日高福来接你去看宅子,爷让府里的陈管家跟你一同去。他是在府里伺候了二十多年的老人了,经验资深,一座宅子需要安排多少人手,如何管理,他一看便知,也好帮你筹划筹划。”
青禾闻言,心中一喜,连忙感激地应下了,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她正愁着空宅子不知从何下手呢,十三爷这就给她派来一位资深的行政总监兼人力资源部经理,有专业人士在,她还怕管理不好吗?
次日,青禾刚用过早膳,高福便来了。
他先去给十三爷请了安回明了差事,才领着青禾和陈管家一同往西直门内而去。
马车行了约莫一刻钟,便在一处气派的宅院前停了下来。
高福率先下车,引着青禾走上前:“青禾姑娘,就是这儿了,王爷特意为您挑的。”
早有负责看守此处的仆役得了信,赶紧将大门打开。青禾怀着几分好奇与期待,迈过了高高的门槛。
踏入府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规整的影壁,磨砖对缝,工艺考究,壁上素面无饰,仅以青砖本身的质感与韵律取胜,显得十分沉稳大气。
绕过影壁,便是第一进院落。
第一进是典型的外院格局,空间开阔,青石板铺地,整体看起来很是规整肃穆。
南面是五开间的倒座房,以清朝的习惯来说,一般是作为接待普通来客和处理外务的场所。东西两侧各有数间厢房,可作为账房、管事办公之处。院落一角植有一株高大的槐树,枝叶繁茂。
穿过第一进院落的垂花门,便进入了第二进院落,这里是内宅的核心区域,也是主人日常起居和接待亲近宾客的地方。
这一进院落比前院更宽敞些,以十字形的甬道连接四方。
正面是正房,也是五开间,建在抬高的台基之上,前出廊后带厦,屋顶覆着简瓦,屋脊两端有简单的吻兽装饰,彰显着等级。
正房明间极为敞亮,可作为客厅,次间和梢间则可作为书房、茶室或主人卧室。东西两侧是带前廊的厢房,各三间,规制稍小于正房,可供晚辈或重要宾客居住。
所有房屋均采用抬梁式木构架,窗棂雕饰着简洁大方的步步锦图案,采光极佳。
最令青禾惊喜的是第二进院落并非一览无余。
在正房与西厢房之间巧妙地设有一道月洞门,门内竟藏着一个精巧的跨院。
跨院内有数间更为私密的耳房和一个小巧的暖阁,自成天地,极为幽静,适合作为更私密的书房或休憩之所。
穿过正房旁边的通道,便进入了第三进院落。这里是后罩房区域,相对私密,一排七开间的后罩房坐北朝南,通常是给女眷或贴身丫鬟居住,也可用作库房、绣房等。
院落一角有井台,将来生活起来会比较便利。
整个宅子的点睛之笔在于后罩房之后。
穿过一道瓶形门,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占地颇广的后花园!
园内虽久未精心打理略显荒疏,但格局犹在。
有假山堆叠,有曲径通幽,有一座小巧的六角凉亭半掩在树丛后,还有一池已经干涸的方塘,岸边点缀着些许太湖石。
可以想见若加以整治,引活水入池,栽花种柳,这里将是何等清幽怡人的所在。
高福在一旁引路,边走边介绍这宅子的来历,末了,不忘传达王爷的指示:“王爷特意交代了,这宅子原有些逾制之处,比如暖阁的形制和部分彩绘纹样等都不甚符合姑娘的身份。在姑娘搬进来之前,都会着内务府的工匠来修缮整改,务必合乎规制,请姑娘放心。”
青禾一边听一边看,心中唯有感叹:四大爷这一生,真的是在追求规矩的道路上孜孜不倦啊!
而那位陈管家,从进门开始就没闲着,他目光如炬,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个小本子和一支炭笔,边走边看,口中念念有词,手指还在飞快地掐算。
“门房至少需两人,轮班值守,兼管传报和灯火。”
“二门仆妇两人,负责内外传递、监察出入。”
“更夫一人,夜间巡更。”
“浆洗婆子两人,粗使丫鬟四人,负责全院洒扫、浆洗、挑水等粗重活计。”
“厨房需厨娘一人,帮厨两人,采买一人。”
“近身伺候姑娘的大丫鬟至少两人,小丫鬟四人,分管衣裳、首饰、盥洗、茶水、熏香、卧房整理......”
“花园日后若需打理,还需花匠一至两人......”
“账房先生一人,管事嫲嫲一人,统管银钱出入、人事调度、日常用度。”
他一路算下来,林林总总加起来,报出了一个让青禾瞠目结舌的数字:要维持这座三进带花园大宅的基本运转,至少需要二十余人!
青禾站在原地,看着这个需要二十多人才能活过来的大宅子,只觉得一阵眩晕。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自己那点家底,最终和陈管家一样,得出一个结论:就算中了清朝彩票,也绝对养不起这么多人!
四大爷是不是有毛病?!赏一处根本住不起的宅子???不对,这哪是宅子,这分明是个吞金兽啊!
第256章 你在说什么?
端午节前,四月二十八,确是个诸事皆宜的黄道吉日。
天还没有大亮,青禾便起身沐浴更衣,今日,是她脱离奴籍的日子。
辰时刚过,雍亲王身边的总管太监苏培盛便亲自来到十三爷府门外等候。
她注意到,这种需要在人前露脸的正式场合,胤禛派来的是苏培盛,而非与她更为熟稔的高福,可见这位冷面王对手下人的分工极为明确,内外有别,规矩森严。
他今日穿着一身崭新的靛蓝色太监袍服,帽正端正,脸上带着恭谨的笑容,既不过分谄媚,也不失丝毫礼数。
青禾在宫里当差时远远见过苏培盛几回,知道他是雍亲王身边第一得用的人,但如此近距离接触还是头一遭。
这位苏公公面容白净,眉眼平和,说话做事永远滴水不漏,今天更是态度恭敬得有些过了头,青禾不免疑惑,那么大的官,怎么会对她这样的小卡拉米这么好?
青禾心里明白,能在胤禛手下坐上总管太监之位,此人绝对不简单,心思手段定然深不可测。可奈何她脑子里《甄嬛传》的滤镜实在太重,对这位大名鼎鼎的“苏妃”,竟有些害怕不起来。
抬旗的流程并不复杂,苏培盛领着青禾先是去了内务府所属的专门衙门。
那里早有书吏等候,有苏培盛这位亲王近侍陪同,一切手续都办得十分顺畅。衙署里的官吏们看到苏培盛,个个都是笑脸相迎,客气有加,青禾也算是走上绿色通道了。
最快速度验看了雍亲王府的文书印信,核对了青禾的原始档案之后,书吏便用朱笔在属于包衣奴才的名录上将青禾二字重重划去,注明了抬入镶白旗的字样及日期。
接着,又要转道前往镶白旗都统衙门。
这边更是早已打点妥当,负责的章京客客气气,将一份崭新的户籍文书双手奉上。文书上明确写着,青禾已正式录入镶白旗满洲某某佐领下,是为正身旗人。
最后,是一面代表着旗人身份的小巧腰牌,木质胎,包着铜边,上面刻着她的新身份信息和所属旗分佐领。
整个过程,苏培盛一直陪同在侧,应对官吏,打点关节,一切都进行得高效非常。他言语周到,态度谦和,但对流程节点和时间把握得分毫不差,显然对此类事务驾轻就熟。
结束后,他又客客气气地将青禾送回十三皇子府。
回到澄心院,青禾先去给十三爷胤祥复命。
“十三爷,奴才回来了,一切流程都已办妥。”她轻声禀报。
胤祥正坐在榻上看书,闻声抬头,眼前顿时一亮。
十三府上的绣娘们果然手艺精湛,且极为给力。青禾既不是正经主子,也算不上什么小主格格,但她们知道青禾今日是大事,竟在短短一月内优先将她的吉服袍赶制了出来。
此刻青禾穿着的正是那日选定的石榴红暗花江绸吉服袍。
袍身颜色极正,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肌肤更是欺霜赛雪。袍子上用彩丝绣着繁复的八团喜相逢纹样,领口、袖边、衣襟处都滚着精致的绦子,庄重又华贵。
青禾平日多穿素净甚至半旧的衣裳,人又清瘦高挑,总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单薄。今日猛地穿上这么鲜艳夺目的吉服,竟像是给一株清水芙蓉染上了浓丽的色彩,非但不显俗气,反而有种惊心动魄的矛盾美。
她五官本就不是浓颜类型,眉目清淡秀雅,属于耐看的清水卦,此刻在华服的映衬下,那份清丽被放大到了极致,宛如初绽的红梅于冰雪中透出灼灼其华,别有一种动人心魄的韵味。
胤祥看得怔了一瞬,随即毫不掩饰眼中的惊艳,抚掌笑道:“好!真好!这衣裳合该你穿!平日里素净惯了,这一打扮起来,爷都快认不出了!俏丽得很!”
他这般直白的夸赞倒让青禾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的脸颊微微泛红,更平添了几分娇色。寒暄几句之后,她正想告退,速速将这身过于扎眼的吉服换下来,没想到她还没开口呢,外头就响起了阿宝的通报声:“主子,王爷来了!”
阿宝的声音刚落,胤禛便已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石青色四爪蟒袍常服,神色是一贯的冷肃。他素来目不斜视,今日走进来,目光却下意识地掠过青禾,短暂停留了一瞬。
青禾心头一紧,赶紧低下头,规规矩矩地行礼。
胤禛在胤祥对面的主位坐下,接过小太监奉上的茶,浅呷一口,直接切入主题:“抬旗的事都办妥了?”
青禾垂首应答:“回王爷的话,都已办妥。内务府除名,旗署也已录入,腰牌文书都已领回。一切顺利,多谢王爷周全。”她言简意赅,不敢有丝毫赘述。
“嗯。”胤禛点了点头,对这个效率似乎还算满意。他放下茶盏,又道:“赏你的那处宅子,内务府已按规制修缮完毕,不合规矩之处都已整改。如今十三弟的腿疾已愈,窦道也已缝合,你打算何时搬过去?”
青禾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直接,一时有些语塞,脸上露出几分难色,斟酌着词语回道:“谢王爷关怀。十三爷的腿确实只需按时内服巩固即可,恢复只是时间问题。只是......关于搬家,奴才之前用自己的体己银子,在鼓楼西大街置办了一处一进的小院,虽然窄小,但奴才一人居住,已是足够。那处大宅......”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她不想搬去那座三进的大宅子。
胤禛闻言,好像有点惊讶,他微微蹙眉,问道:“可是那处宅子不合你心意?若是不喜,本王可命人另换一处。”
“不是不是!”青禾连忙摆手,心里叫苦不迭,那宅子好得超出想象,怎么会不合心意?她是......她是养不起啊!
“宅子很好,王爷赏赐已是天恩,奴才万万不敢挑剔。只是......只是......”她支支吾吾,实在不好意思直说“我穷,养不起那么大的宅子和那么多下人”。
一旁的胤祥也疑惑了。
他知道青禾在鼓楼西大街有个小院,但是在他想来,那等逼仄简陋的狗窝怎么能跟四哥赏赐的大宅相比?他以为青禾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便温声问道:“青禾,可是有什么顾虑?但说无妨,四哥与爷都会为你做主。”
他心里还想着,是不是那小院有什么特殊意义,或是青禾胆小,不敢一个人住大房子?
青禾若知道胤祥把她精心购置小窝腹诽为狗窝,定要仰天长叹何不食肉糜了!
她继续支支吾吾,脸都憋得有些红了。
她这副模样倒让胤禛想左了。
“你可是顾忌十五弟那边?他近来确是几次遣人想寻你,皆被本王的人回绝了。你既已归入镶白旗,本王便是你的旗主,自然有资格替你安排一切,无需看他脸色。”
“十五爷?”青禾抬起头,脸上满是真实的错愕与茫然,“这......这与十五爷有何干系?”她完全不知道这中间还有十五阿哥什么事。
胤禛看她眼睛里全然不似作伪的疑惑,也怔住了。
他以为她是因为胤禑的纠缠而不敢接受更好的安排,难道不是?
胤祥看看一脸“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青禾,又看看难得露出怔忡之色的四哥,一时间也没搞明白其中的关窍。
三个人面面相觑,气氛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第257章 跳槽圆明园
最终,还是胤祥先打破沉默:“四哥,不是弟弟说你,这回可是你的不是了。房子的事儿还没掰扯明白呢,你平白无故扯上小十五作甚?看把青禾给绕的!”
他又转头看向一脸无辜又茫然的青禾,忍着笑问道:“青禾,你也有错。四哥赏你宅子,那是天大的体面,别人求都求不来,你为何不肯去住?莫非鼓楼西大街的小院是金子砌的不成?”
胤禛被弟弟当面数落,面色有些挂不住,却也不好发作,只冷哼一声撇过脸去,端起茶盅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青禾倒是没办法像雍亲王直接不理这位龙子凤孙。
她心知再这样打哑谜下去误会只会越来越深,搞不好真的把这尊冰块脸惹毛了,干脆心一横,决定打直线球实话实说。
“回十三爷,王爷赏的宅子太好了,太大了。”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而非不识抬举,“但是那样三进带花园的大宅院,若要维持体面运转,至少需要二三十号人手。奴才这点微薄家底,实在是......养不起。”
她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
“噗——咳咳!”胤禛一口茶水刚咽到一半,闻言猛地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不容易才平复下翻涌的气血。
他抬起眼,那双素来沉静无波的眸子里写满了难以置信,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你只是因为......养不起才不肯去住?”
青禾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胤禛看着她那副“我穷我有理”的架势,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你以为本王是什么人?会赏你一处宅子却又让你住不起?一应人手、日常用度,本王早就替你安排妥当了!真不知道你脑子里成天都在想些什么!”
青禾听得更糊涂了,满头雾水,下意识地喃喃:“安排妥当了?是......是雍亲王府上拨人过来伺候吗?这......这于理不合吧?”
她实在想象不出,雍亲王府的奴才来伺候她这个刚抬旗的前奴才是什么场面。
胤祥在一旁看得直拍大腿,见青禾实在转不过弯来,只好忍着笑用最直白的话点她:“傻丫头!四哥的意思是,帮你把伺候的人都买齐了!都是签了死契的奴才,连同他们的身契一并给你,帮你把家立起来!这都不懂?”
青禾的脑子飞快转动,cpU都快干烧了,好不容易终于理清其中的逻辑关系,可她还是觉得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买断?连人带身契都给她?
她消化着这个信息,半晌,才憋出一句更傻气的话:“可我自己也还是奴才啊?难道还有伺候奴才的奴才吗?”她这话问得真心实意,完全是基于她对这个时代等级森严的认知。
“你!”胤禛被她这话噎得一口气没上来,猛地瞪向她,眼神锐利如刀。
青禾被他这一眼瞪得魂飞魄散,条件反射又从绣墩上噌一下站了起来,手足无措,不知道是该立刻跪下请罪,还是该站着听训。
“坐坐坐!”胤祥连忙打圆场,扯了扯青禾的袖子,“跟你说了多少回了,别动不动就跟惊弓之鸟似的!四哥有那么可怕吗?快坐下好好说话!”
青禾战战兢兢地,只敢挨着绣墩的边儿再次坐下,心跳如擂鼓。
胤禛又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仿佛刚才摄人的目光只是错觉。他放下茶杯,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倒是恢复了平静:“本王既已为你抬了旗,你便不再是包衣奴才。往后你自己要能立起来,别动不动再将奴才二字挂在嘴边,平白惹人轻视。”
他顿了顿,继续道:“宅子并一应伺候的人手,本王既已赏你,便是你的。回头我会让高福将那些人的身契都送来交给你,你尽快选个日子搬过去。总住在十三弟这里,主不主,仆不仆的,终究不成体统。”
青禾被刚才那一眼瞪怕了,不敢再顶嘴,只能低着头小声应道:“是,奴才......我知道了。谢王爷恩典。”
胤禛看着她那副鹌鹑样,心里的火气也散了,反而觉得有些好笑。他沉吟片刻,觉得自己方才可能确实过于严厉,便又放软了语气,有意缓和气氛:“搬过去之后,你对自己日后可有什么打算?”
可在青禾看来,这样的温柔刀比刚才的冷脸更可怕!就像是猛兽收起了利爪,反而更让人琢磨不透其意图。她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生怕哪句话又踩了雷区,只好含糊其辞地回道:“回王爷,我一时还没想好,走一步看一步吧。”
胤禛倒像是早有考虑,直接说道:“本王看你于食材搭配上颇有巧思,几次准备的饭菜都甚合本王胃口。若你一时找不到旁的事情做,本王有意请你去园子里带一带园中的厨娘。圆明园你也去过,里面瓜果菜蔬、鸡鸭鱼鹅,一应俱全。王府可以按一等宫女的月俸,与你结算薪资。”
这是聘请她去做“食疗顾问”兼“厨艺培训师”?
听起来倒是个不错的差事,既不涉及太多权力争斗,又能发挥自己的专业特长,还能有个稳定收入。她眼下确实没什么明确目标,这倒是个过渡的好选择。
“王爷谬赞了。奴才......我于烹饪一道,懂得实在粗浅,只是对食疗药膳略有几分研究。若王爷不嫌弃,我愿尽力一试。”
没想到,她话音刚落,一旁的胤祥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连声道:“不可不可,四哥,你这安排不妥。”
他看向胤禛,“青禾此去,担的是教导指点的职责,是师傅的活计!怎么能只按一等宫女的月俸结算?这也太亏待她了。我看至少也得比照着王府嫲嫲的份例来,还得另算教导的束修,不然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咱们雍亲王府苛待人才?”
第258章 金屋藏娇
高福此人,恐怕不仅仅是雍亲王胤禛手下得力的情报头子,更可能是个骨灰级的工贼,其办事效率之高,令人叹为观止不说,应该足以卷到令所有同僚都感到窒息和绝望。
昨日午后雍亲王才在澄心院发话,敲定了青禾搬家及人手事宜。今日一大早,天光才刚刚大亮,高福便已经出现在西厢房外了。他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子,一见青禾出来,立刻迎上去,开口便是:“给姑娘请安。”
青禾听了心里直打鼓,什么时候别人也开始请自己的安了?
“王爷吩咐的事,奴才不敢耽搁。姑娘您看,这是宅子里一应仆役的身契,共计二十八人,请您过目。”
他边说边打开匣子,里面是厚厚一叠按着红手印的契书,整理得井井有条。
“王爷定了,十日后便是搬迁的吉日,届时奴才自会带人过来,帮着姑娘收拾打点。宅子那边,今明两日便会先遣仆从过去彻底洒扫归置,定让姑娘舒心入住。”
这一口一个姑娘叫得青禾心里直犯嘀咕。
昨天苏培盛对她也是格外客气,今天高福更是恭敬有加......这俩人该不会是......把她当成雍亲王准备金屋藏娇的那个“娇”了吧???
思及此,青禾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细汗。这误会可太大了!她可不想卷入这种是非里。
她连忙端正神色,也拿出十二分的客气与恭敬,试图澄清一下,主动提及自己也是底层员工。
“高公公辛苦,有劳您费心。王爷昨日还提起,说日后或许让我去园子里帮着指点一下厨娘们药膳食疗方面的事情,我正想着要好生准备,定不辜负王爷的嘱托呢。”
她心想,我这么一说,表明我是去务工的技术人员,总能撇清那层暧昧关系了吧?咱可是要去干活挣薪水的。
谁知,高福一听她日后还要去圆明园,一脸“我懂的我懂的”“果然如此”的神情,恭敬的态度更是几乎要满溢出来,连连躬身:“哎呦!那可是天大的好事!王爷如此安排必是看重姑娘的才华。姑娘放心,园子里一应事务,奴才也都熟稔,届时若有需要,姑娘尽管吩咐!”
在高福看来,王爷不仅赏赐大宅、配备仆从,连未来的工作都安排到了自己的私人园圃里,这哪里是普通医女或者厨艺师傅的待遇?这分明是妥妥的心头肉啊!
他对青禾的态度,愈发变得小心翼翼,毕恭毕敬,恨不得将一条龙服务贯彻到极致,务求让这位姑娘事事顺心,日后在王爷面前美言几句。
青禾并未意识到自己已经越描越黑,看着高福如此高效周到,事事都想在了前头,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高福真是个能人!办事太牢靠了!果然能在胤禛身边站稳脚跟的,个个都是效率奇高、追求完美的卷王!
她甚至在心底暗暗握拳:等去了圆明园,一定要比在胤禑身边时还要卖力才行!在这种顶级工作狂面前,只有把自己也变成工作狂,才是唯一的生存正途!
送走了干劲十足的高福,青禾回到屋内,看着桌上那匣沉甸甸的身契,心情复杂地舒了一口气。
她轻轻打开匣子,几十个陌生人的生死荣辱突进都掌握在她的受理,这种感觉太奇怪了。青禾还没想好要怎么管理,不能秉承封建制度里泯灭人权的惯例,也不能太过于宽容,在吃人的社会里,好心有时候会引来杀机,
算了,到时候再看,她有点隐隐将希望寄托在雍亲王身上,总感觉他那种追求完美的个性,应该不至于会安排一堆压不住的人给她。
虽然人生的轨迹好像完全偏离了她最初小富即安、隐居庄子的计划,拐上了一条看似抱紧权贵大腿的捷径,但无论如何,悬在心头的几件大事总算一一落定。
自由、大别野、运营团队、甚至未来的工作......都被人霸道地安排得明明白白。
而且,平心而论,这结果似乎还不赖?这么一想,虽然前面几年苦了点,如履薄冰才护住这条小命,但现在看来,放在穿越女大军里,自己应该也算混得不错了吧?
“嗯,不能飘,不能飘......”青禾赶紧告诫自己,“居安思危,居安思危!四大爷的心思比海深,现在看着是好,谁知道后面有没有坑等着?还是得想想,到了圆明园具体该怎么当差才行......”
她琢磨着那些关于药膳配伍和时令饮食的笔记,是得好好找出来温习温习了,关键时候总不能在专业上掉链子。
正思忖间,云珠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姑娘起得早,早膳都没用多少,又陪着高公公说了这会子话,定是饿了吧?奴才让小厨房备了几样茶点,姑娘用些垫垫?”
青禾这才觉得腹中确实有些空落落的,便点了点头。云珠手脚麻利地将一个黑漆螺钿食盒放在桌上,一一取出里面的点心。
只见食盒里衬着雪白的细棉布,上面摆放着几样精致小巧的茶点。有豌豆黄、芸豆卷、枣泥酥饼和艾窝窝。这几样都是京里时兴的茶点,尤其豌豆黄,是春夏之交的消暑佳品。
配套的热茶是一壶明前龙井,茶叶在温水中徐徐舒展,汤色清澈碧绿,清冽的豆花香随着蒸汽袅袅升起,与点心的甜香交织在一起,令人食指大动。
青禾赶紧招呼云珠也坐下一起吃,两人就着明媚的春光,安安心心地享用起这顿迟来的早茶。
青禾第一个下手的便是豌豆黄,她都盯着看好久了,它被做得小巧灵动的,甚是可爱。色泽浅黄,泛着晶莹剔透的光泽感,抿一口,质地细腻如膏,入口是冰凉沁人的甜润感,这正是春夏之交的标准时令点心。
接着她又尝了一块芸豆卷,它的外皮是雪白的芸豆沙,卷着中间深色的豆沙馅,做成一口一个的大小,上面还点缀着几缕金色的糖丝,吃起来虽然中规中矩,但也胜在一个香甜软糯。
好在点心都做的不大,还有清茶相配,青禾一连吃了两个竟还不觉得腻味,只又拿起一枚艾窝窝。
这是她来清朝后才喜欢上的点心,是用糯米粉蒸熟后包着芝麻白糖馅做的,圆滚滚、白胖胖的,外面还滚着一层熟糯米粉,看着就惹人喜爱。
前世艾窝窝被大量流水线化,街上四处都有卖的,用塑料纸包成一小个一小个,长久都不会坏,吃起来尝不到半点糯米的口感,都是一股子香精和糖粉的味道,远不及这时候原汁原味的香醇,口齿间还能品到点糯米的清香味。
青禾吃得心满意足,不知不觉竟吃了个肚圆。
这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了起来,金灿灿的阳光越过院墙打在西厢房东面的窗户上,将室内映照得一片明亮通透。初夏的阳光还不算酷烈,只带着充满生机的力度。
青禾眯着眼,感受着阳光的温度,嘴里还残留着豌豆黄的清甜和龙井茶的余香。她看着窗外院子里摇曳的绿树,听着隐约的鸟鸣,久违地感觉到自己的内心无比平静。
除了实在想念另一个时空的爸妈......这样的日子,似乎也没什么不好了。
第259章 班底
十日后,高福果然带着人准时抵达十三爷府。
说起来,青禾自正月里便住进了澄心院,不长不短,也将近四个月,积累下的东西也不少,其中大半是福晋兆佳氏怜她孤身在外,陆陆续续赏赐或赠予的衣物、料子、药材和一些小巧摆设。
高福带来四个年富力强的太监,前后搬了两趟,才将箱笼行李悉数装车完毕。
待行李搬运妥当,青禾便去正房向十三爷和福晋辞行。兆佳氏拉着她的手,眼圈微红:“一处住得熟了,成日里说说笑笑的,你这一走,我心里倒空落落的。”
胤祥在一旁见了,笑着打趣福晋:“瞧你这话说的,又不是天涯海角。西直门到咱这儿,快马加鞭都不用两鞭子,近得很!你若真想她,爷派人日日去接她过来陪你说话可好?”
兆佳氏被他说得不好意思,破涕为笑,轻轻捶了他一下。
青禾心中也满是不舍与感激,又仔细叮嘱了胤祥务必按时服用“壮骨解毒丸”,坚持康复训练,切勿操之过急。
末了,她犹豫片刻,还是问起了张保的消息。
前几日十三爷已告诉她,西北传来消息说张保一切安好,未曾受伤,只是尚未立下足以晋升的军功。
青禾悬着的心放下大半,又试探着问能否托人捎带些东西过去,十三爷当时答应帮忙问问渠道。
今日临别,她不免又提起此事。
胤祥拍了拍胸脯,爽快道:“放心,爷记着呢!一旦有了准信,立刻派人告诉你,保管让你的一百八十个心都安安稳稳放回肚子里!”
一番家长里短的告别后,已近中午,青禾终于登上了前往新家的马车。
路程虽然没有胤祥所言一脚油门就到那么夸张,但就算是拉着行李,也不过是两刻多钟的功夫,便已抵达。
马车径直驶入大门,在影壁前停下。
青禾一下车便看见第一进院落的倒座房前,黑压压站满了人。
男女老少,高矮胖瘦,约莫二三十人,见她下车,在为首几人的带领下,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竟无一丝杂音。
青禾心中默数,不多不少,正好二十八人。
她定了定神,走上前去。
高福在一旁介绍:“姑娘,这便是王爷为您安排的人手。”又转向众人:“这位便是青禾姑娘,往后就是尔等的主子。需得尽心竭力,谨慎伺候,若有半分怠慢,王府的规矩尔等是知道的。”
众人齐声应道:“是!谨遵高公公训示,给姑娘请安!”声音沉稳,不见谄媚,亦无慌乱。
见青禾若有所思地看着众人,高福赶忙介绍起来:“外院管事及男仆一共八人,管事是赵木根,原雍亲王府田庄上的小管事,他忠厚可靠又熟悉田庄事务,负责门房、采买、车马等一应外务,兼管与怀柔庄子的联络。”
“钱贵曾是王府护卫,因伤退下,但身手依旧利落。担任门房头儿,负责门户安全、夜间巡更。”
“孙福、李禄是太监,高福亲自从王府拨过来的,机灵勤快,腿脚麻利,负责跑腿传话、跟随出门等事,算是高福安排的自己人”
“周大、吴二、郑三、王四皆是二十到三十岁之间的健仆,原是王府或旗下佐领处的闲散壮丁,身家清白,主要负责粗重活计、搬运、看守庭院等。”
“内院管事及仆妇共十二人:冯嫲嫲今年五十多岁,原是宫里放出来的老宫女,曾在某太妃宫中担任过管事嫲嫲,规矩礼仪一丝不苟却并不是十分刻薄,被胤禛特意请来担任内院总管,统管所有仆妇、丫鬟,教导规矩,震慑下人。她的经验丰富,对胤禛忠心不二。”
“宋妈妈掌管小厨房,她四十来岁,丈夫是雍亲王府的厨子,自己也做得一手好菜,尤其擅长家常小炒和药膳调理。”
“萍嫂子、蕙嫂子皆是干净利落的妇人,是宋妈妈的副手,负责帮厨和厨房杂事。”
“另外还有两个浆洗婆子专门负责浆洗衣物、被褥,四个粗使丫鬟和两个粗使婆子负责全院洒扫、挑水、烧火等粗重杂活,王爷点名都要是老实本分、力气足的。”
“姑娘近身伺候的有八人:春桃、夏荷是这批人里容貌最出挑的,识得几个字,可以帮姑娘照看书房。她们原是被抄家官员的家生女,没入官中,因性情温顺、心思细腻被挑选出来。”
“秋菊、冬梅略小一两岁,但同样伶俐,作为二等丫鬟,协助春桃夏荷伺候起居。”
“小喜、小乐是两个才十二三岁的小丫头,可以先跟着学规矩和打杂,她们性子活泼,想必也能给姑娘解解闷。”
“另外两个小丫鬟较闷一些,年纪也还小,可以安排在正房做些传递、守夜之类的轻省活计。”
青禾仔细听完,心中不由再次感叹胤禛用人之老辣。
这二十八人,从经验丰富、能镇住场面的内外管事(赵木根、冯嫲嫲),到专业技术人才(宋妈妈),再到机灵得力的中层(孙福、李禄、春桃、夏荷),以及老实肯干的基层劳力,结构合理,层次分明。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的背景都被梳理过,要么是王府旧人知根知底,要么是身世清白无处可去,忠诚度和可靠性都极高。
他不仅给了她一座宅子,更是给了她一整套能够自行运转的班底。
这份一条龙服务可谓是做到了极致。
第260章 精装样板间
青禾心中对胤禛的安排已是叹服,唯有一点,对春桃、夏荷、秋菊、冬梅这几个近身伺候的丫鬟名字不太满意。
倒不是名字不好,只是太程式化了。仿佛是内务府发下来的宫女模板,带着流水线生产的匠气,让她瞬间联想到无数古装剧里标配的四季丫头,实在是有些俗套了。
高福何等精明,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青禾一闪而过的细微表情,他微微躬身,试探着问道:“姑娘可是觉得这几个丫头有何不妥?若是不喜,由主子赐名,也是她们的福分。”
青禾见高福如此敏锐,也不扭捏,点了点头,她心里想着,新名字可得好好想,既要雅致脱俗,又不能太过拗口或离奇,还得符合她们各自的气质。
她先看向原叫春桃的丫头,这姑娘眉眼温柔,气质娴静:“你原名带春字,寓意是好的,生机盎然,但桃字略显甜俗。不若取《诗经》中采薇采薇,薇亦作止的意境,你便叫采 吧,希望你能如春日薇菜,柔韧清新,自有风骨。”
春桃,不,现在该叫采薇了,立刻跪下磕头:“奴才采薇谢姑娘赐名!”
青禾微微一笑,目光转向原叫夏荷的姑娘。这丫头眼神灵动,身姿挺拔,颇有几分清韵。
“夏日荷花,出淤泥而不染,品格高洁。但荷字用者甚多。古人云杜若生芳洲,香风吹素衣,那水边的香草杜若,清雅宜人,你便叫杜若如何?”
“杜若谢姑娘赐名!”第二个丫头也欢喜地跪下,显然对这个充满诗意的名字极为满意。
接着是原叫秋菊的。她年纪稍小,脸蛋圆润,看着憨厚可爱。
“秋菊傲霜,自有气节。但菊字亦常闻。蘅芜乃香草名,亦有秋意,不争不抢,幽然吐芳。你便叫蘅芜吧,望你心性沉静,内蕴芬芳。”
“蘅芜谢姑娘!”小丫头虽然对蘅芜二字稍微陌生,但听了解释,知道是好的香草,也高高兴兴地接受了。
最后是原叫冬梅的。她的年纪最小,眼神怯生生的,却又带着点好奇。
“梅花香自苦寒来,寓意极好。但梅字也略显平常。含英二字,意为内含英华,待时而发,既契合冬去春来、百花含苞的意象,也望你不断积累,日后绽放光华。你便叫含英 。”
“含英......含英谢姑娘!”小含英小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新名字,脸上露出腼腆的笑容。
至于另外两个小丫鬟小喜、小乐,名字虽然简单,但寓意直接可爱,青禾便没有再改,只温和地对她们说:“喜乐二字甚好,我便不改了。望你们在这院里,也能一直欢喜快乐。”
“谢姑娘!”小喜、小乐连忙道谢。
高福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点头。
这位青禾姑娘,瞧着性子温和,却自有主张和品味。这几个新名字,既脱了俗套,又文雅贴切,还暗含勉励之意,可见是用了心的。如此看来,王爷的眼光确实独到。
一般来说,主子肯费心为下人赐名,是恩典,也是立威的开始。几个名字一换,眼前这几位丫鬟从心境上便已与过去割裂,真正是青禾姑娘的人了。
“都起来吧。往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在这宅子里,守规矩、尽本分是首要,但也不必过分拘谨。我没什么太多要求,只盼着大家和睦相处,各司其职,把日子过得安稳顺遂。”
高福见青禾初为主子虽略显生涩,但言谈举止间自有章法,并非全然无措之人,心下稍安,又说了几句“若有任何不便,随时遣人来王府知会”的客气话便先行告辞回去复命了。
介绍人一走,青禾的社恐本心又冒头了。
方才还显得井然有序的院落,瞬间变得空旷又逼人。她独自站在院中,感觉仆从们的视线从四面八方落在自己身上。有点像相亲的时候媒人突然离席,只剩下自己面对陌生的潜在对象,尴尬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才好。
“幸好......四大爷还给配了个总经理。”青禾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她努力端起主子的架势,转向一旁肃手而立的冯嫲嫲。
“嫲嫲,我初来乍到,诸事不熟,往后内院一应事务还得需要仰仗您费心操持。规矩礼数,也请您多提点着她们。”她决定贯彻董事长精神,把握大方向就行,具体执行充分授权给专业人士。
冯嫲嫲闻言赶紧上前半步,恭敬地福了一礼:“姑娘放心,老奴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负王爷所托与姑娘信任。”她眼神刀子一样扫过仆妇丫鬟,众人皆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青禾点点头,暗暗夸奖自己的开场白还算得体,然后就准备找个借口溜走:“如此甚好。那我就先去归置一下行李,这里有劳嫲嫲先安排着。”说完,她不再停留,直接往正房方向走。
然而,她脚步刚动,身后便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
青禾下意识回头,只见刚才被赐名的采薇、杜若、蘅芜、含英四个大丫鬟正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这情景让她浑身一僵,极不习惯。
一直以来都是她跟在主子身后小心伺候,哪里有过被人跟随的经历?这感觉......就好像屁股后面突然长了小尾巴,甩不掉,还时刻提醒着她身份的巨大转变,着实怪异。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必跟着”,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如今她是主子,贴身丫鬟随侍左右是规矩,也是体面。她只好忍着强烈的不适感,硬着头皮,在一众仆从的躬身目送下,带着四条小尾巴往第二进院落的正房走去。
作为宅邸的主人,青禾自然住进了正房明间东侧的次间。这里空间宽敞,采光极好,既符合主人身份,又具备私密性。
她推开虚掩的房门,踏入室内的一刹那,整个人都愣住了。
本以为买的是一处毛坯房,没想到交房的时候却是顶级品拎包入住的精装样板间!而且装潢品味完全戳中了青禾的审美点——低调、雅致、实用、充满书卷气息,没有一丝多余的赘饰,每一处细节都透着质感与用心。
整体色调以月白、浅灰、石青等素雅的中性色为主,点缀着秋香色、豆沙色等暖调,显得端庄沉静,又不失柔和。布置上完全偏向中性化,没有任何过于女性化或着过于刚硬的元素,恰到好处地契合了青禾医者兼独立女主人的身份。
靠窗的位置设有一张宽敞的紫檀木嵌螺钿书案,上面整齐摆放着文房四宝和一个天青釉瓷笔山。
书案旁是一个同材质的多宝阁,格子里暂时空着,只摆了一个小巧的博山炉,显然是备着让她日后自己选择是否熏香。
临窗的炕上铺着月白色锦缎坐褥,还搭配着两个石青色暗纹引枕,中间设有一张花梨木炕桌。
房间内侧是拔步床,床幔是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质地轻薄,如梦似幻,既保证了私密性,又不显沉闷。床上铺着素色锦缎被褥,看着就非常柔软舒适。
窗子上挂着两层帘子,内层是月白色的轻纱,外层是石青色缠枝莲纹的厚缎,可以根据光线强弱调节,怎么这么先进???
一应桌椅,包括书案前的圈椅、墙边的机凳,所有入眼的家具都配备了与整体色调协调的素色棉布绣花椅垫和桌围,绣着简单的兰草或竹叶纹样,清雅不俗。
天啊天啊!这是什么人间仙境!!!青禾甚至觉得空气中都弥漫着若有似无的清雅香气,像是干燥的草木混合了淡淡书卷气,令人心神宁静。
青禾越看越觉得心花怒放,被人跟随的不适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这里坐坐,那里摸摸,还跑到拔步床前撩开如梦似幻的天青色床幔,想象着夜晚睡在里面的安宁。
“这房子未免也太好了吧......”她忍不住低声感叹,又懊恼自己之前还嫌贵不想来住!要是真的倔强着不来,那才真是亏大发了!四大爷虽然心思难测,做事霸道,但员工福利实在是太到位了!
第261章 撞大运了
高福从西直门宅子离开后,先在马车里静静坐了片刻,将方才的种种细节在脑中过了一遍,确保无甚疏漏,又理了理心神,吩咐车夫回府。
回到雍亲王府,他径直往书房去。
到了门外,又停下来先整了整衣冠,呼吸也调匀了,这才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
书房内,胤禛正端坐在书案看公务文书,想来应该是没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才对,可这位主子无时无刻都在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高福屏息静气,走到书案前约莫五步远的位置便停下脚步,垂手躬身,用既能让人听清又绝不惊扰的音量轻声禀报:“王爷,奴才回来了。青禾姑娘已顺利入住宅子,一应仆役也已见过面,姑娘瞧着是个有主见的,给几个贴身丫鬟都改了名字。”
胤禛笔下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从喉间“嗯”了一声表示知晓。
高福便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如同书房里的一件摆设。
时间一点点流逝,高福的额头鼻尖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却连抬手擦拭都不敢,只能努力调控着呼吸,维持着绝对的静止。
这便是雍亲王治下的规矩,他处理公务时不喜打扰,更厌烦身边人浮躁不定。
不知过了多久,胤禛终于抬起头,看向在原地站得几乎要僵硬的高福。
高福用头顶捕捉到主子的视线,立刻将本就低垂的头颅又往下埋了埋,姿态愈发恭谨。
短暂的沉默后,胤禛开口:“内室的布置她还满意吧?”
高福的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的后背。
内室?他心中叫苦不迭,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显露,更不敢撒谎,只得硬着头皮:“回王爷的话,奴才引姑娘见了众人,交代完事宜,瞧着姑娘能稳住场面,奴才便先回来向王爷复命了。奴才未曾进内室,不知姑娘是否满意。”
胤禛闻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马上沉了下来,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显然是不悦了。他亲自派人精心布置的内室,竟连个反馈都得不到?
但是为此等小事对高福发作未免有失身份,也显得自己过于......关注了。他强行将无名火压了下去,只是周身的气压更低了些。
他惦记着青禾的品性,家中又无男主人,一应物事都特意嘱咐挑选了端庄清雅又不失书卷气的风格,料想她应是钟意的......高福这奴才到底会不会办事?
他不说话,高福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觉得时间漫长难熬。
许久,胤禛终究是挥了挥手,语气听不出情绪:“罢了,退下吧。”
“嗻。”高福如蒙大赦,连忙悄无声息地退出书房,直到门帘在身后落下,他才敢长长吁出一口气,后背已是冰凉一片。
书房内,胤禛独自一人对着满案公文,却罕见地有些心神不宁。
他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就那样静坐了良久。
与此同时,西直门宅子内的青禾,正沉浸在探索新家的快乐中。
被正房内室堪称完美的精装修震撼之后,她立刻对这座宅子的厨房升起了极高的期待。
“采薇,杜若,快带我去厨房看看!”她语气雀跃,仿佛要去寻宝一般。
“是,姑娘请随奴才来。”采薇和杜若连忙在前引路。
厨房的位置安排得极为合理,位于第二进院落东厢房的北侧,有独立的门户通向院落,方便向正房供应饭菜。也有小门直接连通后罩房区域,既避免了油烟污秽扰了主人清静,取用食材、处理垃圾十分方便,仆役往来也不会穿堂入室。
推开木门,青禾再次被眼前的景象惊喜到了。
厨房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也亮堂得多。原本以为会是昏暗、油腻、布局混乱的传统灶房,没想到竟是如此明亮整洁,连功能分区的布局都非常合理。
想来是因为厨房的墙壁上有几扇极大的窗户,上面还糊着透光性极好的高丽纸,此时午后的阳光刚好毫无阻碍地照射进来,将整个厨房映照得亮堂堂堂,纤尘可见。
窗户的设计显然经过了考量,既能保证采光,又利于通风散味。
厨房的格局简直让人拍案叫绝。
南面是靠墙砌筑的双眼大灶,灶台宽阔,锅具锃亮,旁边堆放着整齐的柴火。与寻常灶房不同的是,灶台一侧专门砌了一个带有小水缸和水瓢的盥洗区域,方便随时取水清洁。
东墙则是一长排厚重的木质案板,高低适中,显然是切配区域。案板下方是收纳各种厨具和碗碟的柜子。
北墙,靠近门的区域则是一个多层的食物储藏架,上下分了好几格,可以分门别类地放置米面、干货、时蔬等。
更让青禾惊讶的是,厨房的角落还单独设有一个小巧的红泥风炉和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应该是预备着给她平日煮水烹茶、或是做些精细药膳小点用的。
整个厨房的动线设计得极其流畅:从门口,在左手边取食材,往前走两步,到东墙案板处理,再到南墙灶台烹制,最后出菜,形成一个清晰的环形,几乎没有任何冗余的走动。
地面铺着青砖,打扫得干干净净,墙壁也粉刷得洁白,没有任何油污残留。
“这......这厨房也太好了吧!”青禾忍不住赞叹出声,眼睛里闪着光,“简直比十三爷府上的大厨房还要合理!这通风,这采光,这分区......清朝人的脑子这么灵光的吗?这设计理念也太现代化了!”
她怎么会知道,这哪里是清朝人灵光,分明是某位王爷深知她善厨,特意吩咐了内务府精通营造的能工巧匠根据她的习惯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造,才有如今这个既符合传统工艺又暗合现代厨房设计理念的完美空间。
青禾简直欢喜得忘乎所以,觉得自己的运气真的好到爆棚,啥也没做,光撞大运就得了个天造地设的好居所。
欢喜之余,又一心想象着日后在这个宽敞明亮的厨房里研究药膳烹制美食的情景,只觉得人生圆满莫过于此。
第262章 鸡丝粥
新房子的第一晚,青禾睡得异常踏实。
这种踏实感甚至超过了在鼓楼西大街小院里独居时的安稳。仿佛漂泊许久的心,在躺进那间完全契合心意的卧房后忽然就找到了归属,沉甸甸地落到了实处。
或许是精心搭配的软装太过温馨,或许是雨过天青色的床幔隔出了一方真正属于她的宁静天地,身体陷入柔软被褥的瞬间,积累数月的疲惫尽数褪去,她几乎是立刻就被深沉的睡意包裹,一夜无梦,沉沉睡到天色大亮。
清晨,生物钟让她自然醒来,窗外鸟鸣啁啾,屋内光线透过床幔,变得柔和而朦胧。她刚动了动身子,外间守着的采薇便像是有所感应般,轻轻叩了叩门框,得到允许后,才领着杜若、蘅芜、含英三人端着洗漱用具鱼贯而入。
四个丫鬟显然受过冯嫲嫲的严格调教,行动间悄无声息不说,还分工明确,井然有序。
采薇作为首席大丫鬟,沉稳地立在稍前位置,负责总揽和请示。
她先是将青禾今日要穿的常服摆出来,是一件湖色缎绣玉兰的旗袍并同色长坎肩,很清爽,适合现在的节气。采薇轻手轻脚地将衣服搭在床边的衣架上,才开始伺候青禾脱睡衣。
杜若心思灵巧,主要负责妆奁服饰,她端来一个黑漆描金的双层妆匣,打开上层,里面是梳篦、头油、胭脂水粉等物,在一旁轻声询问:“姑娘今日想梳个什么头?戴哪支簪子?”
青禾这边挑着,蘅芜已经捧进来一个铜盆,里面盛着温度恰好的温水,臂弯上搭着雪白的细棉布面巾,她先站在一旁侯着,另有一个小丫鬟端着小漱盂和青盐站在她身侧,准备青禾换好衣服就开始伺候她洗漱。
含英年纪最小,主要负责传递和打杂。
只见她手里捧着一个小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温热的淡盐水,预备着给青禾洗漱后润喉的。
青禾有些不习惯地被这样周全地伺候着。
只能从善如流地换了衣服,又就着蘅芜的指引先用青盐擦了牙,再用温水净了面,接过含英递来的淡盐水慢慢喝了。
然后坐在妆台前,由杜若为她梳理一头乌黑的长发,杜若手巧,很快就绾了一个简单利落的小两把头,因着今天并无外客或者出门计划,便只簪了一支素银点翠的扁方并一朵小小的绒花,清新又符合她的身份。
一切收拾停当,青禾觉得神清气爽。
她突发奇想,很想亲手为自己做一顿早午饭,也算是正式启用这个新厨房了。
拖着四个小尾巴来到厨房,宋妈妈正带着萍嫂子和蕙嫂子等人忙碌着,灶台上已经摆好了为青禾准备的早膳。
青禾扫了一眼,倒是很标准的旗人早膳配置。有一小锅香气扑鼻的粳米粥,火候把握得很好,米粒正开花。小菜是酱黄瓜、八宝菜并一碟撒了盐花的白煮蛋,主食还有一笼冒着热气的包子和一碟炸得金黄的小油条。
“姑娘起了?早膳都备好了,您看是在这儿用,还是摆到房里去?”宋妈妈笑着迎上来,态度恭敬又爽利。
青禾看了看那桌规整的早膳,觉得样样都好,但手还是痒痒的,便笑道:“有劳宋妈妈了。早膳很好,不过我今日想自己动手做点吃的,也算是熟悉熟悉厨房。”
宋妈妈脸上没有丝毫诧异或不满,反而笑容更真诚了些:“哎呦,那敢情好!王爷早就吩咐过姑娘是个善调理的,让老婆子我好生学着呢!您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奴才给您打下手!”她显然早就被高福或冯嫲嫲提点过。
青禾心里微微一动,胤禛连这个都交代了?
她压下思绪,开始盘算做什么。看着那熬得浓稠的粳米粥,她有了主意。
“宋妈妈,借您熬的好粥一用。”她说着,走到灶台边,看了看现有的材料。她准备做个改良版的鸡丝粥和一道快手清炒时蔬,再煎几个葱花鸡蛋饼。
她先让蘅芜去取一块鸡胸肉来,自己则动手处理配菜。
杜若机灵地递过来一小把嫩青菜,青禾接过来放在清水里仔细漂洗。
宋妈妈在一旁看着,见她动作熟练,便主动将砧板和菜刀擦拭干净递过来。
青禾将洗好的青菜沥干水分,放在砧板上,刀起刀落,青菜便成了均匀的细丝。那边,蘅芜也取来了鸡胸肉,青禾顺着纹理切成薄片,再改刀成细丝放入小碗中,加入少许黄酒、姜汁和一点点淀粉抓匀备用。
接着,她取了几颗鸡蛋磕在碗里,又加入切得细细的葱花和少许盐打散。宋妈妈早已将一个小巧的平底锅坐在了旁边的风炉上,锅里刷上了一层薄薄的油。
一切准备就绪,青禾便将熬好的粥倒入一个小砂锅,将腌好的鸡丝均匀撒入,用勺子轻轻推散。鸡丝遇热很快变白,粥的稠厚包裹住鸡丝,鲜味立刻融入了粥中。她只加了少许盐调味,最大限度地保留食材的本味。
平底锅里的油热了,青禾一边交代杜若用勺子轻轻搅动小火煨着的粥,一边将打好的蛋液倒入热锅里,蛋液迅速凝固膨胀,散发出浓郁的葱香和蛋香。她手腕轻巧地转动锅柄,让蛋液均匀铺开,待底面金黄,便用锅铲利落地一翻,煎另一面。
鸡蛋完美煎好,另起锅烧油,将青菜丝快速倒入,大火翻炒,只加盐调味,几十秒的功夫,一碟碧绿生青、爽脆可口的清炒时蔬就出了锅。
不多时,一顿融合了原有基础与她个人巧思的早午饭就完成了。
砂锅里的鸡丝粥鲜美滚烫,葱花鸡蛋饼金黄喷香,清炒时蔬清爽解腻,再配上原本就有的酱菜和白煮蛋,青禾满意得直点头。
第263章 多住几天
用罢早午饭,歇息了片刻,青禾便惦记起怀柔庄子上的情形。
算起来,自从将张保的祖母与母亲李氏暂且安顿到庄子上后,便被抬旗、搬家等一连串事情耽搁住,都许久未曾回去看看了。
不知小红将庄子打理得如何,也不知道两位夫人在那边是否一切安好。
心下计议已定,她便吩咐下去。
先让杜若跟着一起去街上采买些庄子上不好采买到的物料,比如时新的布匹、针线、精细点心、名贵药材等。洋洋洒洒买了一大车,回家稍作整理后,青禾便唤来外院管事赵木根,让他安排车马。
赵木根作为外院总管,考虑事情颇为周全,言道:“姑娘初次以主子身份出行,安全要紧。奴才看,不如让钱贵和孙福跟着,钱贵身手好,负责护卫;孙福机灵,路上伺候传话也便宜。内院再带个稳重的丫头,也好随时照应姑娘。”
青禾觉得在理,便点了比较沉稳持重的采薇随身伺候。
如此,一行人车马齐备,浩浩荡荡地出了西直门,往怀柔方向去了。
马车轱辘碾过官道,窗外熟悉的景致渐渐由繁华街市变为开阔田畴。
不过小半天功夫便到了,庄子上依旧是那派熟悉的宁静。
院门虚掩着,青禾示意钱贵上前叩开门,自己则带着采薇和孙福走了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目光掠过庭院,青禾一眼便看见,在那棵梧桐树下的石桌旁正坐着张保的母亲李氏和他的祖母老封君。
她们面前摆着茶壶茶杯,正低声说着什么,神情平和。
石桌石凳的位置,恰好是青禾当初第一次来这庄子寻十三爷时坐过的地方,此刻见她们婆媳二人安坐于此,竟有一种时光交错的恍惚感。
青禾见她们眉眼间已然没有了当初求告无门时的仓皇与忧虑,取而代之的是历经风波后的平静,甚至还带着几分闲适,青禾心里也跟着舒坦了。
“老夫人,李夫人。”青禾含笑走上前,出声招呼。
李氏和老封君闻声回头,见是青禾,脸上都露出了真切的笑容,连忙起身。老封君更是拉着青禾的手,让她在身边坐下。
“青禾姑娘,你可算得空来了!”李氏语气热络,很是感激,“前些日子十三爷府上派人来传过话,说我们老爷的事雍亲王爷已经派人查明清楚了,确实是被那起子小人牵连,我们老爷本身并无过错,不日就能平安放出来了!真是......真是天大的恩典!”她说起此事,眼圈微微发红。
老封君也连连点头,握着青禾的手微微用力:“可不是!我一听到消息,心里这口憋了许久的气啊,一下子就顺了!病也好了大半!”
青禾见她的气色确实比在京城时红润了许多,眼神也清亮有神。
“小红那丫头得了你的真传,日日变着法子用药膳饮食给我这老婆子调养,再加上怀柔的空气又好,水也甜,住着舒坦。这么将养下来,我的身子骨倒觉着比在京城待着时还轻快三分呢。”
听着她们的话,青禾心中倍感欣慰。张保远在西北,他的父亲又身陷囹圄,自己能在他无法顾及之时将他的母亲和祖母照料妥当,让他们得以在此安生度日,免于流离惊恐,这份心意总算是没有辜负。
她轻松地与李氏和老封君闲聊着庄上的起居,问些日常琐事。
说着说着,李氏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西北方向,低声道:“就是不知保儿在那边......究竟怎么样了。这兵荒马乱的......”
青禾闻言,顿时暗叫自己粗心。
是了!她们婆媳二人搬到庄子上来,消息闭塞,张保即便有家书也是寄往京城旧宅,她们如何能收到?自己虽然从胤祥那里得知了张保安好的消息,但这段时间忙于自身的事务,竟忘记托人来告诉她们一声。
真是造孽啊,平白让她们担心了这么久。
她连忙宽慰道:“李夫人放心,十三爷前几日得了西北的消息,特意告诉我说张保在那边一切安好,并未受伤,只是战事胶着,他尚未立下显着的军功。不过,平安就好,平安就是最大的福气。”
李氏和老封君一听,皆双手合十,连声念着“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青禾见她们心情正好,便又问道:“如今张德禄大人的事情已经明朗,想必不久就能阖家团圆。不知二位夫人是打算继续在庄子上将养,还是先回京城居住?那边毕竟诸事便宜些。”
老封君却摆了摆手:“不急,不急。京城里闹哄哄的,难得有机会在庄子上散散心,前阵子心里却又装着事,住着也不安稳。如今知道德禄没事,保儿也没事,我这心里啊,是从未有过的松快!倒真想在这儿多住些时日,享享清福。只是......不知是否会太过叨扰十三爷?”
青禾是最知道胤祥性子的,他为人爽朗豁达,既已出手相助,便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更不会计较两位夫人多住些时日。于是便爽快地代胤祥应承下来:“老夫人说的哪里话,您二位只管安心住着,想住多久便住多久。十三爷那边,我晚些回城自会去府上跟他说明情况,他定然也是乐见的。”
第264章 学做主子
聊着聊着,日头也渐渐偏西,虽然说已经夏日,白昼渐长,但青禾心里惦记着还要去十三爷府上回话,也不敢在庄子上过多耽搁。
青禾想着,便起身辞别张保的祖母和李氏,又与小红交代了些庄子事务,看了看药圃的长势,急急登车回城。
马车驶上回城的官道,采薇坐在车厢里,一边替青禾轻轻地捶着腿,一边忍不住小声嘟囔:“姑娘今日也是,要去庄子上,又要去见十三爷,都是顶要紧的场合,怎么也不提前吩咐一声?”
“奴才给您找的这身衣裳实在太过素净了,头面首饰也没多戴几件,浑身上下连点压得住场子的金玉之物都没有,倒显得咱们不够郑重似的......”她小眉头微微蹙着,是真真切切地在为青禾的形象管理操心。
青禾闻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丫头心思透亮,却满心满眼都是主子的体面,倒有几分像她刚穿来时在十五爷身边当差的样子,一心扑在差事上,单纯又认真。
自己是二十一世纪穿过来的,不懂清朝宫女阶级的尔虞我诈就算了,怎么采薇也一点都不像雍亲王府出来的人呢?在青禾眼里,雍亲王身边的人个个心思深沉得像口古井。
她笑着安抚道:“行了,知道你为我着想。不过是回趟庄子,再去十三爷府上回个话,都是熟门熟路的,哪里就需要那么隆重了?这样穿着反而自在。”
话虽如此,青禾心里也清楚,采薇这是为她好,真心实意地为她这个新主子考量。她看着采薇认真的小脸,心里倒是多了几分暖意。
这一天奔波,大半日都耗费在了路上。幸好如今乘坐的马车是赵木根按照规制备下的青绸帷车,车内都铺设这软垫,已经不是当初和钱兴在怀柔镇上购置的那辆简陋马车可以比拟的了。
赵木根显然是花了心思的,这辆车空间宽敞,行驶起来也十分平稳。不过饶是如此,这样摇摇晃晃一路,青禾仍觉得浑身骨架都快被颠散了,心中再次感慨古代出行的不易。
终于,在落日熔金、晚霞漫天的时分,马车停到了熟悉的十三皇子府门前。
“姑娘小心脚下。”采薇扶着她的手轻声提醒,又一边细心地替她整理因久坐而微微皱起的衣襟。
穿过熟悉的庭院,沿途遇到的仆役们都纷纷驻足打招呼,青禾一一含笑回应,脚下却不停,径直往外书房走去。
她从澄心院搬走后,胤祥应该也搬回了正院,此刻想必正在外书房。
刚走到外书房门前的抄手游廊下,便撞见正要出门的胤祥,她今天穿着石青色常服,精神看起来很是不错。
“哟!这不是咱们的大忙人青禾姑娘吗?这是打哪儿逍遥回来了?”胤祥见是青禾,脸上立刻绽开爽朗的笑容,打趣道,“爷正要去寻福晋用晚膳呢,你来得正好,一块儿!你才刚走,福晋就直念叨你!”
青禾从善如流地跟着他往正院去。
正院里,兆佳氏在正房东次间的炕上做着针线,见到青禾果然十分欢喜,拉着她的手就不放了:“可算回来了,新宅子住得可还习惯?底下人伺候得周到吗?若有什么不顺心的千万要和我说。”。
胤祥在一旁看着,故意酸溜溜地道:“瞧瞧,瞧瞧!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爷日日在你跟前,倒不见你这般惦记!”
兆佳氏被他逗得脸一红,轻啐了一口:“爷又混说!青禾妹妹如今自立门户,我多问几句怎么了?”言语间,已经自动将青禾的称呼从姑娘升格为了妹妹,亲昵之意溢于言表。
说着笑着,丫鬟们已经开始补采,没一会儿晚膳就齐了。菜品不算多,却样样精致,可见兆佳氏的治家风格:既不过分奢靡逾制,又处处透着皇子福晋的品味与讲究。
正中是一品火腿鲜笋汤,汤色清亮见底,几片粉红的火腿和嫩黄的春笋相映成趣。
上次雍亲王来府上吃饭,对鲥鱼的评价极佳,这几日兆佳氏便趁着时节好,经常拣来吃。今天是做成酒糟蒸鲥鱼,因着保留了鱼鳞,在灯光下看起来银光闪闪的,酒香与鱼鲜融合得恰到好处。
除此之外,另有一盘开胃的樱桃肉,一碟清爽的鸡丝掐菜(豆芽掐头去尾)并几样时令小炒和一道糖渍桂花山药作为甜点。
主食是胭脂米饭,粒粒饱满,泛着淡淡的粉红色泽。
三人边吃边聊,气氛一如既往的融洽。
青禾见实际正好,便顺势提起张保母亲与祖母想在庄子上多住些时日的想法。
胤祥果然不在意,挥挥手,浑不在意地道:“我当什么事!庄子上空着也是空着,她们既住得舒坦,爱住多久便住多久,只当是给庄子添点人气。这点小事也值当你特意跑一趟来说?”
青禾正要道谢,胤祥却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放下筷子,正色了几分,对青禾道。
“说到张保那小子,更详细的消息来了。我得知他如今在振武将军傅尔丹麾下效力,隶属西路大军,具体是在巴尔库尔一带驻防。那边如今还算安稳,主要是对峙,大规模战事不多,所以他性命暂时无虞,只是挣军功的机会也少些。”
他顿了顿,看青禾听得专注,继续道,“傅尔丹是镶黄旗的老人了,治军严谨。张保能在他麾下倒是桩好事。”
青禾听到这里,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她自然知道傅尔丹是康熙朝名将,张保在他手下至少不会充当炮灰。
“你若是想给他捎带些东西,爷这边确实有往西路送军报物资的门路,比寻常驿传快上许多,也稳妥。你只管把东西备好,爷让人给你送去。”
这话更是让青禾又惊又喜,她连忙道:“真的?那太好了!我先谢过十三爷,只不过我还没有准备,得回去好好整理一下,看看哪些东西实用,备好了再来麻烦您!”
兆佳氏在一旁听着,只以为张保是青禾的心上人,柔声插话:“西北苦寒,皮袄、护膝这些最是要紧。我那里还有些上好的貂毛,明日就让丫鬟给妹妹送去。”
青禾连忙推辞:“这怎么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胤祥打断她,“你如今虽抬了旗,到底根基尚浅。福晋既然有心,你就收着。再说了......”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小子若是知道这皮袄是你亲手准备的,怕是比穿麒麟补服还暖和几分呢。只是别让四哥......”
他似乎意识到不该往下说了,赶忙打住嘴。
青禾和十三相熟,不想应对这样调侃的话语,便也不管不顾地低头扒饭掩饰窘态。烛光下,她纤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晚膳后,又说了会子闲话,青禾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
胤祥让丫鬟打包了几样新做的点心,又特意吩咐:“明日你收拾东西,若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爷。对了,四哥前儿还问起你安置得如何,得空也该去谢个恩。”
这话提醒了青禾。她确实该去雍亲王府谢恩,只是想到要单独面对那位冷面王爷,心里不免有些发怵。过几天再说吧!
回到西直门宅子时,已是月上柳梢。
宅门前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温暖的光晕洒在石阶上。赵木根早早地候在门前,见马车回来,立即遣人上前安置脚凳。
“姑娘回来了。”他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却不卑微。
青禾微微颔首,扶着采薇的手下车。穿过影壁,但见庭院深深,各处都已点起灯火。冯嫲嫲带着两个小丫鬟迎上来:“热水已经备好了,姑娘可要现在沐浴?”
这般周到的伺候,让青禾恍惚间竟有些不适。她勉强维持着镇定:“有劳嫲嫲了。”
待沐浴更衣完毕,青禾独自坐在妆台前,望着镜中模糊的身影出神。采薇轻手轻脚地进来,为她拆下发髻,用玉梳细细梳理长发。
“姑娘今日累了吧?”采薇的声音柔柔的,“奴才吩咐小厨房温着燕窝粥,姑娘可要用些?”
青禾摇摇头,目光落在妆匣里那支素银点翠扁方上。除了舒兰格格送的簪子,这便是她如今最体面的一件首饰了,与这座宅子和这些仆役相比,确实显得寒酸。
采薇日间的抱怨不无道理,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有些场面上的事,确实不能再像从前那般随意。
“明日......”她轻声开口,“咱们上街一趟,也该添置些东西了。”
采薇眼睛一亮,连忙应下:“是。”
夜深人静,青禾躺在拔步床上,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思绪纷杂。
张保在军中的消息让她安心,却又生出新的牵挂。
十三爷夫妇的照拂让她感激,雍亲王不动声色的安排让她困惑。这一切仿佛一张细密的网,将她与这个时代越缠越紧。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既然短时间回不去了,总要好好活下去。还要给张保准备行装,还要去雍亲王府谢恩,还要学着做一个合格的主子......
第265章 忙忙忙(上)
第二日一早,兆佳氏果然遣了两个妥帖的婆子并四个小厮,抬着两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就来了。
婆子们打开一看,青禾不由得咋舌。
箱子里竟是满满的皮子与厚实的布料。
有毛锋厚实的紫貂皮,有绒毛细密、光泽油亮的银鼠皮,还有几块颜色稍浅的羊羔皮。
布料则是厚实的哔叽缎和哆罗呢,都是顶顶御寒的好材料。
“福晋说西北苦寒,冬日里冻掉下巴也是有的。这些皮子、料子虽不算顶顶名贵,却是实实在在挡风保暖的。请姑娘千万别推辞,早早寻了好裁缝做起冬衣来,等到入秋就能托人带去了。”领头的婆子笑着传达兆佳氏的话。
青禾看着这一箱物事只觉得一阵眼晕。
刚进盛夏,暑气正浓,就要开始张罗数九寒天的行头了?但是转念一想,从京城到西北漫长的路途和这时代感人的运输效率,似乎......现在准备还真不算早。
她心里默默吐槽了一番清朝的生活节奏,面上百般感激地收下,又让采薇封了赏钱给两个婆子。
打发走了来人,青禾对着两箱皮料发了愁。
天气一日热过一日,这些毛茸茸的东西别说缝了,光是抱着都觉得燥得慌。再者,她那点针线功夫缝个香囊、补个扣子还成,要做成能穿出门的皮袄,怕是难为死她了。
算了,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只吩咐了冯嫲嫲先收进库房里妥善放着,等她哪天有心情了再琢磨。
东西收走,她心里立刻轻快起来。
难得今日无事,天气也好,逛街去吧!
“采薇,今儿个咱们出门逛逛。”青禾一句话让四个丫头眼睛都亮了起来。
采薇稳重,立刻去通知赵木根安排车马和准备随行人员。
杜若则已经开始琢磨该给姑娘打扮成什么样才既符合身份又不失灵动。蘅芜和含英也忙不迭地去准备出门要带的荷包、手帕、备用衣物等零碎东西。
青禾被杜若按在妆台前,开始了隆重的梳妆仪式。
更衣是头一桩。
杜若取来了抬旗前新做的那身月白色苏罗常服袍。袍子料子极好,既轻薄又透气,上面用同色丝线绣着疏朗的玉兰与翩飞的蝴蝶纹样,雅致又不失活泼。
穿在身上,行动间裙裾微漾,如有清风相随。
接着是梳头。
因着身上清爽,就没有梳过于繁复沉重的两把头,只梳了一个较为轻便的小一字头,杜若的手极巧,将青禾乌黑浓密的长发挽得既利落又秀气。
青禾的首饰匣子实在算不上丰盈。
她挑拣了一番,最后只取出了舒兰格格送的那支玉兰簪子。
簪身是素银,簪头却用上好的和田玉雕成一朵半开的玉兰花,花瓣薄如蝉翼,形态逼真,与袍子上的玉兰刺绣遥相呼应。
她将簪子斜斜插在发髻一侧,又拣了一对小巧的珍珠耳坠戴上。
穿戴完毕,自恋地对镜自照,镜中人一身月白,清雅如出水新荷,唯有发间一点玉白与耳畔微光点缀,恰如点睛之笔,素净中透出典雅的韵致。
“姑娘这样打扮真好看!”杜若由衷赞叹,“像是从画儿里走出来的。”
青禾也颇为满意,这身装扮既不逾制,又充分体现了她自己的审美,比穿那些大红大金让她自在多了。
打扮停当,青禾让采薇取来了自己的小钱匣子。
她如今虽有了大宅和仆役,但现钱确实不算宽裕。当初离开十五爷府时,她带上了自己攒下的所有体己,约有三十多两银子。
在十三爷府上住的时候,虽说是客居,但胤祥和兆佳氏待她极厚,月例份子都是按一等宫女的最高标准给的,偶尔还有赏赐,她又没什么大花销,竟也攒下了近四十两。
如今两下加起来,她的小金库里稳稳地躺着七十多两雪花白银。
在康熙年间,对于她这样一个无甚庞大开销的独身女子来说,也算是一笔能让人安心的巨款了。
她取了十两碎银并几张一两的银票放在随身荷包里,想了想,又让采薇额外带上五两,以备不时之需。
一切准备就绪,青禾带着采薇和杜若两个小尾巴,钱贵和孙福照例跟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门去了。
马车直接往鼓楼大街去。
这里商铺虽不如前门大街那样鳞次栉比,却多是些针头线脑、布匹绸缎、胭脂水粉、书籍文具、日常杂货等铺子,符合青禾今天的采购清单,而且价格也更亲民些,正适合青禾目前的消费水准。
青禾先逛了几家首饰铺子。
她想着今后要应酬,总要有些撑场面的东西,但又不想显得暴发户似的浑身金光闪闪。
挑挑拣拣一番后,她才在一家老字号银楼里看中了一支绞丝银镯。镯子整体做工细致,款式简洁大方。
又搭配着买了一对点翠小花的银插针,想着日后不管用什么首饰,都可以随意点缀在发髻上,灵动又不张扬。
还给四个贴身丫鬟一人买了一对小巧的银丁香耳环,算是主子给的赏赐。
统共花了不到八两银子,她自觉十分划算。
至于衣服,她看了看成衣铺子里的衣裳,总觉得不如兆佳氏府上绣娘的手艺,而且她抬旗前绣娘们已经给她做了好几套常服、吉服,料子做工都是上乘,足够她轮换着穿很久了。
她如今又不用做粗活,衣料不容易磨损,这些衣服足够穿好几年了。
接着,她便去了药铺。
西北战场刀剑无眼,药物是最实用的。她本想自己配伍些效果更好的金疮药,奈何最近诸事缠身,根本没空回怀柔庄子采药。没有好的草药来源的话,自己做的和买的可能也查不了多少了。
为着追求药物质量,她径直去了京城里最大的药铺仁济堂,挑了些品质上乘的金疮药和止血散,又额外买了一些防治风寒、调理肠胃的常用成药。
这些药材花费不小,足足用了五两多银子。
从药铺出来,本来准备直接回家了,可是闻到隔壁点心铺子传来的香甜气息,青禾的脚步还是有点挪不动了,只好又进去称了几样新出的时兴点心,其中藤萝饼和玫瑰酥青禾准备自己尝一尝,其他的就带回去给院子里的众人分食。
一圈逛下来,日头已近中天。
青禾看着钱贵孙福手里拎着的大包小包,心里涌起属于普通女子的购物满足感。回到马车旁,她甚至没忘记给赶车的钱贵和孙福一人一包酥糖。
盘点着今日的收获,她忍不住哼起了小曲儿,想着冷面王给装的宅子真的太好了,好到她逛了半天竟觉得没什么需要添置的大家具或摆设,软装硬装均已经是好上加好,无可挑剔的程度了。
“装得太好了......”她无声地叹了口气,这哪里是赏赐,分明是沉甸甸的人情债。想到这里,她像是泄了一股气,不禁靠在车壁上揉了揉眉心。
今天是不成了,明日......明日无论如何都必须得去雍亲王府谢恩了。
第266章 忙忙忙(下)
回到宅中,青禾先将今日采买的点心交给采薇去分派。消息传开,几个年纪轻的丫鬟和小太监们都是欢喜不尽,连声谢赏,院子里一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便是冯嫲嫲和宋妈妈这样持重的老人,见新主子如此体恤下人,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真切的笑意。
接着,青禾便开始整理要寄给张保的物资。
青禾先将今日买的金疮药、止血散等成药仔细包好,想着西北风沙大气候干,又将自己之前配制的一些润肺化痰的梨膏糖、预防冻疮的药膏也一并寻了出来。
兆佳氏送来的皮料自然还来不及做成衣服,但她还是拣了两块最厚实挡风的紫貂皮和哆罗呢料子单独包了,想着他即便不会自己做,寻个随军的妇人或是当地裁缝,也能赶制出御寒的衣物应急。
林林总总归置下来,竟也塞了满满当当一个不小的包袱。
看着沉甸甸的包袱,青禾感到一种踏实的欣慰,仿佛那份遥远的牵挂终于有了一个实在的落点。只不过今天出门一趟,跑了那么多地方着实有些腿软,实在懒得再往十三爷府上跑一趟了。
她遣人唤来外院管事赵木根,指着那包袱吩咐道:“赵管事,劳你安排个稳妥人将这个包袱送到十三爷府上,交给他身边得用的人,只说是寄往西北给张保侍卫的,十三爷自然明白。”
赵木根连忙躬身应下:“嗻,姑娘放心,奴才这就让钱贵跑一趟,他办事最是稳妥。”说着,便利落地招呼钱贵进来,仔细交代了差事。
看着钱贵抱起包袱跟着赵木根退出去办事,青禾怔怔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觉得很恍惚。
她如今竟也是可以差遣别人办事的人了。
再不是那个需要看人眼色、跑前跑后的小宫女,也不是那个凡事需要亲力亲为、孤立无援的离府孤女了。
这种身份的转换看似水到渠成,却又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让她清晰地触摸到阶级的壁垒。
当真是风水轮流转。
在他们眼中,自己是主子,是天。
但在她心里,她更愿意将这种关系看作是一个特殊公司里的上下级。
他们服务于她,是她的下属,领着她的月钱,负责不同的岗位,但绝不是可以随意打骂,甚至决定生死的“奴才。
她可以依据规矩和表现进行奖惩,但绝不会轻贱任何一个人的人格。
用她心底那个更熟悉的概念来说,便是革命工作只有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这样一想,因被人伺候而产生的别扭与不适才渐渐被相对健康的职场关系问题所取代。她希望,至少在她的这一方小天地里,能少一些封建的严酷,多一些基于职责与尊重的秩序。
正思忖间,宋妈妈亲自带着一个小丫鬟提着食盒送午膳过来了。
食盒一共三层,在厅堂的圆桌上一一摆开。
首先是一道汤品,火腿竹荪汤。
主菜是一碟清炒虾仁。选的是新鲜的河虾,个个粉嫩饱满,只用了些许姜丝和绍酒快炒,最大限度地保留了虾仁本身的清甜弹牙。
另一道是韭菜炒鸡丝。鸡胸肉撕成细丝,与脆嫩的新韭菜同炒,火候掌握得极好,韭菜依旧保持着脆生生的口感,与嫩滑的鸡丝相得益彰,应当是道极好的下饭菜。
还有一碟素烧鹅,主食是一小碗粳米饭,粒粒晶莹饱满。
青禾慢慢吃着,觉得宋妈妈的手艺确实不俗,这几道菜看似家常,却极为考验火候和调味,既照顾到了口味,又不显奢靡,确实恰到好处。
尤其是那道素烧鹅,虽然是用豆皮制成,但卤制得入味,口感层次丰富,带着类似肉食的满足感,却又清爽宜人。
用完午膳,青禾准备去小憩半个时辰,上午逛街真的太累了。
一觉醒来,青禾觉得整个人精神焕发,便打算去后院仔细瞧瞧。之前只是匆匆一瞥,只觉得地方宽敞,却荒疏着,如今既已安定下来,便该好好规划一番。
她依旧带上采薇和杜若,穿过正房旁边的通道,踏入那片属于她的后花园。
午后的阳光洒在略显杂乱的土地上,能看出原有的假山、凉亭和干涸的水池轮廓尚在,只是草木缺乏打理显得有些衰败,但也正因如此,一切都充满了改造的可能性。
青禾沿着小径慢慢走着,心中渐渐有了清晰的蓝图。
靠近后罩房的一侧,光照充足,土质也不错,可以划出一片来做菜地。种些日常吃的时令蔬菜,比如小青菜、韭菜、黄瓜、番茄等,再搭个简单的豆角架子。
这样一来,不仅吃起来方便新鲜,也能让园子多一些生气勃勃的生活气息。宋妈妈也肯定会喜欢。
在假山背阴、相对湿润一些的区域,可以开辟成一个小药圃。
种一些喜阴或半阴的常用草药,比如薄荷、鱼腥草、紫苏,或许还能尝试移栽一些怀柔庄子上的珍稀药苗过来。这是她的自留地,得好好照料,力求满足日常用药和研究的需要。
亭子周围以及通往水池的主路两旁则可以精心打理起来,种上些观赏的花花草草。 倒不必追求名贵,只选些好养活、花期长、又有清香的品种就好,比如玉兰、栀子、茉莉、桂花,这样一来,便四季皆有景可赏,有香可闻。
干涸的水池改造起来动静就会比较大了,暂时先搁置吧。若以后有条件再想法子引活水进来,养几尾锦鲤,种点荷花,那就更完美了。
她将自己的想法大致跟采薇和杜若说了说,两个丫头听得越来越兴奋,都觉得青禾的主意极好,比空摆着个荒园子强多了。
“回头请赵管事寻两个懂农事的花匠来,”青禾吩咐道,“把我规划的这几个区域整饬出来,该施肥施肥,该松土松土。种子和花苗待我去怀柔庄子上的时候再寻,或者让赵木根去市面上看看。”
第267章 角色转换
晚膳时分,青禾刚在花厅坐下,赵木根便已候在门外求见了:“姑娘,午后听闻您有意整顿后花园,奴才不敢耽搁,已初步思量了个章程,特来禀报,请您示下。”
青禾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心里诧异于惊人的效率,面上只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不过是午休起来去后花园转了转而已,甚至还没来得及将自己的想法系统地整理成文,恐怕是会议纪要刚抄送到赵木根的邮箱,他就已经开始梳理待办事项了。
“奴才思忖着,这动土修整的活儿还是需得请专业的人来。奴才认得南城林家营造坊的工头,他家祖传的手艺,整治园圃、疏通水道都是好手,人也老实本分。若姑娘觉得便宜,奴才明日一早就去请他来勘测地势,估摸工料。”
“另外,还需寻两三个会伺弄花草的老实花匠,奴才可托王府庄子上相熟的管事推荐,需得是身家清白,手艺有保证。”
他略一停顿,见青禾听得专注,便继续道:“关于姑娘规划的几处用地,奴才有些粗浅想法。”
“姑娘划定的菜地靠近后罩房,取水便利,日照也足,确是上选。只是地势略低,夏日若遇大雨恐有积水,奴才想着,可否请工匠在整地时,稍稍垫高些,并在一旁挖一条浅浅的排水沟?”
“药圃选址在假山背阴处,甚好。只是那处原有几块顽石,奴才恐根系难以下扎。到时候或可雇两个壮劳力,先将顽石起出,再换些疏松肥沃的客土填入,药材方能长得好。”
“至于花圃,奴才想到时候沿着小径和亭子周围布置,景致力求最佳。至于姑娘提到的玉兰、桂花,皆是木本,需得提前留好足够的生长空间,免得日后拥挤。那些需要年年播种的草花,则可规划在外围,方便轮替。”
“若一切顺利,奴才估摸着,请准工匠、备齐料、雇妥花匠,约需三五日。届时便可同时动工,土方、排水、换土、平整,各司其职,快的话,十来日功夫园子的骨架就能大致立起来。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青禾听得是目瞪口呆。
她只是有个粗略的想法,到了赵木根这里竟已在瞬息间化为了包含人员聘请、细节优化、风险评估、工期预估在内的一套完整可执行的方案!简直是连项目计划书、预算报表和甘特图都一并做好的初步草案!
直到现在,她才真正意义上对“领导一张嘴,下面跑断腿”这句话有了切肤般的深刻体会。
前世她寒窗苦读至博士,本是预备在科研领域大展拳脚,或许将来也能带带学生、主持项目,尝尝做领导指点江山的滋味,谁知还没等到那一天,便莫名其妙穿到了这里。
穿越之后,又做了近十年谨小慎微仰人鼻息的宫女,早已习惯了听从与执行。
如今骤然翻身农奴把歌唱,角色转换太快,被下属如此高效如此周全地对待,她心里除了震惊,更多的是强烈的不习惯,甚至是惶恐,生怕自己一个指令不当,便辜负了这番效率和期待。
但她也知道,无论是在前世的职场,还是等级森严的当下,作为领导者或是主子,在下属面前都绝不能露怯。于是,只能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具有决断力。
“赵管事思虑周详,安排得极好。”她先肯定了对方的工作,“就按你说的办。林家营造坊听着不错,明日便去请来看看。花匠的人选,也劳你多多费心,务必寻那老实肯干的。”
“至于你提到的垫高菜地、起石换土、预留花木空间这些细节,想得很是周到,就依此施行。工期上,稳妥为上,不必过分求快。”
她尽量清晰地回应了赵木根的每一条请示,她自己十分痛恨话说一半留一半的领导,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赵木根仔细听完再次躬身:“嗻!奴才明白了,定将差事办得稳妥,请姑娘放心。”
待赵木根退下后,青禾才悄悄松了口气,感觉后背竟有些微汗。
看来,当主子的第一课便是“稳住”。
她和赵木根谈话的时候,想必宋妈妈就在外头候着了,这边赵木根一退下,那边宋妈妈就恰到好处地遣人送了晚膳上来。
依旧是三菜一汤的配置,却换了花样。
一道蟹粉狮子头,一碟糟溜鱼片,一盘素炒三丝(笋丝、香菇丝、胡萝卜丝)。汤是冬瓜排骨汤,炖得奶白如玉。主食是一小碗新麦做的面条,过了凉水,看着丝毫没有粘腻之感,想必吃起来一定格外爽滑。
青禾在下人们的服侍中慢慢吃着,心里却在琢磨明日的大事。
用罢晚膳,漱了口,她便唤来采薇郑重交代:“采薇,明日我要去雍亲王府谢恩。你今晚便将我明日要穿的衣裳和要戴的首饰都预备出来,务必得体,不可失了仪制,也不能过于张扬。”
采薇立刻应道:“姑娘放心,奴才晓得了。定会挑选妥当,绝不给姑娘丢脸。”
第268章 谢恩去了
用罢早膳,又饮了半盏清茶定神,青禾便带着采薇和杜若,往雍亲王府去了。因着今天是去王府,慎重起见,赵木根亲自跟车。
她的宅子位于西直门内,与京城东北隅的雍亲王府确实不算远,甚至比去十三爷府上还要近便些。马车仿佛才刚起步,轱辘声都没响上几声,外头赵木根便轻声禀报说:“姑娘,王府到了。”
青禾扶着采薇的手下车。
但见王府门禁森严,朱漆大门上的铜钉在晨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赵木根不愧是王府旧人,他利落地上前与门房低声交谈几句,态度十分熟稔,却又不失分寸。
很快,便有一个穿着体面的小太监出来,恭敬地将青禾引了进去。
穿过几重门廊,绕过影壁,她被引至一处颇为轩敞的花厅等候。
花厅陈设典雅,与十三爷府上的爽朗大气不同,更显出一种内敛的威仪。地上铺着厚厚的猩红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靠墙摆着一排紫檀木嵌螺钿的座椅和茶几,椅上铺着石青色团龙纹的锦垫。
进门左手边,有一个花梨木的多宝阁,上头陈列着一些青铜器、瓷器和玉雕摆件。
这会子屋内没人,青禾便借机仔细瞧了瞧,看过来又看过去,只觉得样样都好,精致厚重又不十分浮夸,想来倒是符合雍亲王的气质,并不一味追求华丽。
茶几上方的墙壁悬挂着几幅字画,青禾略通文墨,看得出笔力遒劲,意境深远,绝非寻常之作。整个花厅的空气中也弥漫着冷冽的淡淡檀香,与府邸的气氛浑然一体。
青禾不敢过多放肆打量,只略转了转,便规规矩矩地坐在下首的椅子上,边等着边开小差。
前世的雍和宫她是去过的,作为藏传佛教寺院,雍和宫可谓是金碧辉煌,香火鼎盛,和如今的雍亲王府比起来,格局已然大变。
眼前的雍亲王府,更像是一座等级森严的政治中枢,少了几分宗教的神秘,多了几分现实的威压与肃穆。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似乎都浸染着那位未来帝王的谨慎、冷峻与雄心。
她正细细品味着这座孕育了两位皇帝的府邸所带来的独特感受,外头便响起了通传声。青禾连忙站起身,垂首敛目,恭敬等候。
走在前面的是苏培盛,他进来后,无声地侍立一旁。
紧接着,一道瘦高挺拔的身影便迈入了花厅,带着令人屏息的无形气场,正是雍亲王胤禛。
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袍,衬得他面容愈发白皙冷峻,只可惜目光还是如往常一样没什么温度,冷冷就扫了过来。
“坐。”他的声音一贯地听不出情绪,自己则在上首主位坐下。
青禾依言行礼道谢,才小心翼翼地挨着椅子边缘重新坐下。心里正飞速打着腹稿,想着该如何开启谢恩的话题,才能既表达感激又不显得谄媚。
出乎意料的是,胤禛竟先开口了,反常得青禾都吓了一跳。
语气倒是很平淡,如同例行公事:“新宅子住着一切可还适应?底下人伺候得可还习惯?”
青禾连忙打起精神,将早已准备好的感恩之词娓娓道来,语气真诚:“回王爷的话,一切都好,谢王爷恩典。宅子修缮得极好,尤其是内室的布置,我十分喜欢,住着很是舒适安心。一应仆役也都各司其职,很是得力。”
她顺势将冯嫲嫲、宋妈妈、赵木根等人都夸了一句,表明自己感受到了周到的安排。
她说话的时候,胤禛并未像往常那样垂眸或看向别处,而是将沉静目光专注地落在她的脸上,似乎在仔细聆听,又似乎在审视着什么。
青禾起初还能保持镇定,但被这样一瞬不瞬地盯着,心里渐渐有些发毛。
她知道自己近来运气不错,穿越女的金手指似乎慢慢在点亮,日子也越过越顺遂,但她还没自恋到以为这位未来的雍正帝会因此就对她产生什么超出寻常的兴趣。
穿越女人见人爱的金手指还是别乱开为好,她心里疯狂吐槽,他为什么这样盯着自己?难道是她今天的妆容有问题?脸上沾了东西?还是哪句话说错了?
巨大的心理压力下,青禾终究没忍住,轻声问道:“王爷......是,是奴才脸上有什么不对吗?”
此言一出,侍立在旁的苏培盛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脑袋瞬间垂得更低,恨不得直接埋进地缝里去,心里只怕在哀嚎这位青禾姑娘真是......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扔啊!
胤禛似乎也愣了一下,专注的目光微微一顿,然后抬手抵在唇边轻轻咳嗽了两声:“咳咳。”然后,他转向苏培盛以及厅内侍立的几个丫鬟太监,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清:“都退下。”
苏培盛如蒙大赦,赶紧带着一众下人悄无声息地迅速退出了花厅,还不忘轻轻带上了门。
刹那间,偌大的花厅里只剩下青禾与胤禛两人。
青禾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怎么突然把人都遣走了?!单独见她要说什么?! 难道真是自己刚才说错话了?他要亲自训斥?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她吓得手脚瞬间冰凉,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梗着脖子准备受死。
第269章 真别扭啊
花厅内静得可怕,落针可闻。青禾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几乎要撞出胸腔。她低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等待着未知的审判。
然而,胤禛再次开口问出的却是一个让她完全摸不着头脑的问题:“你这几年在宫里当差都没得到什么赏赐吗?”
青禾:“???”
她的脑袋里全是茫然和难以置信。
什么意思?冷面王爷特意屏退左右就是为了问她这个?这跟她预想的严肃话题毫不沾边啊!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发间的玉兰簪子,这已经是她最能拿得出手的行头了。
没等她理清头绪,胤禛的目光在她发间和耳畔扫过,又补充了一句,依旧是没什么起伏的调子:“如今既已当了主子,怎么见你出来进去,首饰头面还是翻来覆去这几样在用?”
啊???
青禾彻底懵了。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雍亲王怎么会关注到她首饰少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他难道不是应该关心朝局、军务,或者至少问问十三爷的腿恢复得如何吗?
雍正是这样的吗?史书上没写啊!!! 她内心疯狂刷屏,只觉得这位爷的行事作风比她看的那些野史小说还要跳脱!
她正被突如其来的问题砸得晕头转向,暗自腹诽这位王爷是不是管得太宽时,胤禛下一个问题又出来了。
“你......”他微微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说出来的话依旧直接得吓人,“没有任何积蓄吗?”
青禾开始担心他是不是不想付宅子的运营费用了?! 那二十多张嘴......若是胤禛撒手不管,光凭她的几十两银子,怕是撑不过三个月。
她深呼吸了几次,告诉自己冷静冷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事已至此,不如实话实说,一个一个问题回答吧。
于是,青禾从谢恩开始转为汇报自己的财务状况:“回王爷,我并非全无积蓄。离开十五爷府时,我带了些体己,约有三十多两。在十三爷府上住着时,福晋仁厚,月例份子都按规矩给了,也攒下近四十两。如今手头上共有七十余两现银。”
她偷偷抬眼觑了一下胤禛的神色,见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只是......如今宅子大了,人手也多,日常嚼用、月例银子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我......我如今尚无正经差事,没有进项坐吃山空,心中实在难安。”
“即便日后去了圆明园,王爷恩典许我一份薪俸,恐怕......恐怕也难支撑偌大宅院的全部用度。她这话说得已是十分委婉,但意思很明显:您赏的这宅子和人,别想甩开,我可养不起!
她话还没说完,甚至还没来得及表达一下自己会努力工作的决心,就听见胤禛淡淡地唤了一声:“苏培盛。”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花厅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苏培盛的身影敏捷地闪了进来,躬身应道:“奴才在。”
“你去库房挑几件符合她身份的首饰和布料过来,让她带回去。”胤禛吩咐得自然,仿佛只是让人去端杯茶。
“嗻。”这吩咐其实十分突然,但苏培盛面不改色应得干脆,立刻退下去办了。
青禾这下是真的傻眼了。
这......这是什么发展?肯定是穿越女金手指无疑了!不然怎么解释?胤禑当初对她有莫名的执念还可以解释,自己毕竟和他存在日久生情的可能。
但现在冷面王爷突然关心起她的首饰和积蓄,还直接赏东西?这剧情,怎么看都像是要走“王爷们都想让我当小老婆”的套路啊!
她飞速思考着该怎么拒绝潜在的小老婆任命。
跟胤禑她还能仗着几分旧情和少年心性吵几句,跟眼前这位......恐怕只要开始顶嘴一句,下一秒就会被拉出去砍头了吧?
她紧张得手心冒汗,抬起头,正准备搜肠刮肚地想些既不得罪人又能表明立场的说辞。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胤禛又接着往下说了:“别多想。”
他瞥了她一眼,那眼神似乎是在说你的脑子整天都在琢磨些什么。
“只是看你过得实在拮据,本王还没有让自己手下的人过得如此寒酸的习惯。”
他站起身,显然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拿了东西就回去吧。你的谢恩本王心领了。回去好生休息,十日后,准时到圆明园报到。”
说完,竟是不再看她,径直转身离开了花厅,留下青禾一个人站在原地,风中凌乱。
这就完了?不是纳妾预告?只是上司看不下去下属太穷,随手给了点福利?
她还没完全消化巨大的信息量,苏培盛已经带着几个小太监捧着锦盒和布料回来了。
见主子不在,苏培盛脸上竟依旧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对青禾解释道:“姑娘,王爷吩咐的赏赐,奴才取来了。”
他示意小太监将东西一一在旁边的茶几上展开,细心地介绍起来。
苏培盛果然是个人精,他挑选的东西既体现了亲王的赏赐之厚,又完全符合青禾并非宗室女的身份,不会惹人非议。
一支赤金点翠蜻蜓簪,只见蜻蜓翅膀薄如蝉翼,灵动可爱,比玉簪更显身份又不显老气。
一对珍珠镶金耳环,珍珠圆润,金托精巧,一看就是经验匠人出品。
一支绞丝金镯,分量适中,款式大方。
还有几支做工精致的银鎏金花卉小插针,适合日常点缀。
布料有一匹湖色织暗花银莲纹的杭绸,一匹藕荷色缠枝玉兰纹的苏罗,还有一匹豆青色素软缎,颜色都是青禾平日惯穿的清雅色调,料子却是上乘,正适合做新的夏装。
“王爷说了,让姑娘您好生打扮,莫要失了体面。”苏培盛笑着补充道,态度十分亲和,但青禾不知为何,总觉得他在阴阳怪气。
青禾看着这一堆价值不菲的赏赐,只觉得脑袋更晕了。
她明明是来谢恩的,怎么反倒又领了一堆东西回去?这恩真是越谢越厚重了。
等她带着采薇、杜若,以及帮忙搬运赏赐的王府仆役,浩浩荡荡地走出王府大门时,赵木根早已候在车前。
他见到这阵仗,尤其是看到那些明显出自王府库房的锦盒和料子时,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咧开,几乎要咧到耳朵根后面去。姑娘真是低调,还说是来谢恩的,哪有谢一次恩就能得这么多厚重赏赐的?
嗨,自己这次绝对是跟对了一位了不得的主子。这位青禾姑娘的前程,怕是不可限量啊!
而青禾,坐在回府的马车里,摸着那些冰凉光滑的首饰和料子,心里依旧是乱糟糟的一团。
胤禛这个人啊,她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说他冷酷吧,他会关心她首饰少没积蓄。说他有点别的意思吧,他眼神里又分明写着公事公办和你别自作多情。
真别扭啊......
第270章 岗前准备
马车在西直门宅邸前稳稳停住。
早已得了信儿的冯嫲嫲已经在门房处翘首以盼了。显然赵木根是提前派人递了消息回来,冯嫲嫲一见青禾下车,立刻带着几个得力仆妇迎了上来。
待看清后面王府仆役帮忙抬下来的几个锦盒和布料,冯嫲嫲一双见多识广的老眼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皱纹都炸开了花,嘴角也控制不住地上扬,与赵木根如出一辙地咧到耳后根。
“姑娘回来了!”冯嫲嫲带着难掩的喜气,一边亲自上前虚扶着青禾,一边利落地指挥着,“快,仔细着些,把王爷的赏赐都请到库房里去!轻拿轻放,万不可有丝毫磕碰!”
库房位于第二进院落东厢房的最南侧一间,赵木根经验丰富,特意选了这么个干燥通风的所在。
此刻库房门大开,里面尚显空旷,只有几个樟木大箱和几个空置的多宝架。
仆妇们小心翼翼地将锦盒捧入,冯嫲嫲亲自拿着小库册一边清点,一边高声唱念:“赤金点翠蜻蜓簪一支——”、“珍珠镶金耳环一对——”、“湖色暗花银莲纹杭绸一匹——”......
每念一声,周围侍立的丫鬟仆妇眼中便多一分与有荣焉的光彩。
这些赏赐如同定心丸,让整个宅子的仆役们都觉着脸上有光,觉得跟着主子前途光明。冯嫲嫲对青禾的态度更是从之前的恭敬尽责,悄然转变成近乎虔诚的维护。
整个宅邸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处处透着喜气洋洋。连晌午的膳桌都显得格外丰盛。宋妈妈显然是铆足了劲,比平日更多备了一道硬菜。
依旧是三菜一汤,却格外精致用心。
汤是火腿冬瓜盅,小巧的冬瓜挖空,内里藏着火腿丁、干贝、鲜笋,慢火炖得汤汁清鲜,冬瓜肉近乎透明。
主菜除了一道清鲜的龙井虾仁外,竟添了一道红烧鹿筋,鹿筋看着就觉得软糯弹牙,而且调味调得极好,色泽红亮,汁浓味厚,显然是下了功夫的。
素菜是鸡油炒豆苗,豆苗碧绿生青,还带着鸡油特有的荤香。
主食是银丝卷。
青禾用饭时能明显感觉到身边伺候的采薇、杜若脚步都变得更轻快了,连布菜时都带着笑影。
外间隐约传来小丫鬟们压低声音的嬉笑,夹杂着“王爷厚赏”、“姑娘体面”之类的碎语。
青禾吃着这顿格外用心的午膳,心里的疑惑和不安竟也被温暖氛围冲淡了不少。她甚至自嘲地想,自己是不是有点斯德哥尔摩了,被一点物质好处和下属的恭敬就收买了?但转念一想,罢了。活着,并且努力活好,才是第一要务。
吃完午膳,她放下所有纷杂思绪,心无挂碍地去午睡了。
躺在拔步床上,听着窗外隐约的蝉鸣,她迷迷糊糊地想,自己似乎越来越有封建社会主子的架势了:天大的事,吃饱睡足再说。
这么复杂难解的局面,她竟然能暂时脑子空空地来睡觉,也是一种进步吧?
午休醒来,窗外传来的不再是蝉鸣,而是颇有节奏的叮叮当当。
青禾这才想起,赵木根找的工匠今日便要动工整顿后花园了。
她好奇心起,也睡不住了,便唤来蘅芜帮着稍作整理,带着她往后院去了。
一到后院,景象已然不同,原本荒疏的园子此刻充满了活力。
几个短衫打扮的工匠正在赵木根的指引下忙碌着。
靠近后罩房的那片规划为菜地的区域,两个壮实工匠正用铁锹和镐头平整土地,依照赵木根的要求,他们需要将低洼处用新土垫高。青禾见到旁边已经挖出了一条浅浅的排水沟雏形,嗯,不错。
假山背阴处的药圃区域,另一个工匠正用撬棍和榔头将几块埋在土里的大石头一点点起出来,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脸颊滑落。边上已经堆了一些颜色较深的疏松客土。
而在凉亭和小径附近,一个看着像是工头模样的人正拿着长长的麻绳和木橛子,按照青禾昨日勾画的轮廓标记花圃的边界,并不时与赵木根低声商议着植株间距和未来的引水路径。
赵木根见到青禾,连忙小跑过来,简要汇报了进度。
“这大热天的,姑娘怎么亲自过来了?奴才正盯着呢。按您的吩咐,先整地、排水、起石、换土。林工头说了,地基活儿三五天就能完,之后便可依着时令下种栽苗了。”
青禾看着热火朝天井然有序的场面,心中对赵木根的办事能力更是叹服。她只略站了站,一来考虑到清朝男女有别,二来怕打扰他们干活,便准备离开。
刚回到前院,含英就笑嘻嘻地道:“姑娘,宋妈妈新做了点心,说是让您尝尝鲜,歇歇乏。”
回到正房稍间,临窗的炕桌上已摆好了点心。
是一碟樱桃毕罗,外皮做得酥薄如纸,甚至能隐约看见里面鲜红的樱桃果肉,旁边还配着一小碟蜂蜜。
另有一碗冰镇杏仁酪,乳白的酪上撒着几点切碎的金糕,红白相间,看着就十分清凉解暑。
青禾尝了一个毕罗,觉得外酥内软,酸甜可口。又搭着喝了一口杏仁酪,细腻滑润,杏仁香醇,带着井水镇过的凉意,清爽得她都微微眯起了眼睛。
宋妈妈的心思,总是这般恰到好处。
用罢点心,青禾净了手,觉得神清气爽。想到连宋妈妈都这般手巧,圆明园肯定能人更多。十日后可就得赴圆明园上任了,她不敢怠慢,便让采薇将她之前积攒的食疗药膳笔记和方子都取了出来,在书案前铺开。
她打算先从温和、应季,且能体现食养理念的几道药膳入手。
首先圈定了健脾祛湿的方子。
长夏将至,湿热困脾,容易导致食欲不振和倦怠乏力。她想着可以用茯苓、白术、白扁豆等药材,搭配薏米、赤小豆、冬瓜等食材,或煲汤,或煮粥,味道清淡,功效平稳,适合作为开场。
接着便是安神补益。
胤禛勤于政务,耗神费力,睡眠或许不佳。她记得有个百合莲子龙眼肉炖汤的方子,或是甘麦大枣汤的变通应用,皆能养心安神,且药性平和,不易出错。
除此之外,她还准备了几道针对酒后调养的汤饮方子,如葛花解醒汤的简化版,或是用枳椇子、桑葚、蜂蜜熬制的蜜膏,以备不时之需。毕竟皇子宗室宴饮可是常事。
她一边翻阅笔记,一边结合康熙朝现有的食材和药材种类,对几个备选方子进行微调,确保材料易得,制作方法不宜过于繁复,但效果必须扎实。
第271章 堕落啊
接下来的几日,青禾当真过上了穿越以来最舒心畅意的日子,实实在在地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封建社会奴隶主阶级的腐败生活”。
每日清晨,她完全无需惦记时辰,直接睡到自然醒,醒来后也不马上起来,先在拔步床内听着窗外渐起的鸟鸣,懒懒地拥被坐个片刻,才慢悠悠地唤人。
晨起便是一套细致妥帖的流程。
她只需在枕上轻轻哼一声,拔步床的帐幔就会在第一时间被悄无声息地勾起,迎面而来的光线柔和,空气清新,显然是早已通过风了。
接着,守在外间的杜若等人便会鱼贯而入,各个步履轻悄,动作娴熟,开始按照标准操作规程伺候她起身。
先是温热的漱口青盐和软毛牙刷奉上,接着是拧得半干的毛巾拭面。
更衣时更是不必她动手,青禾只需抬抬手转转身,一切个人事务便被料理得清爽整齐。从贴身的绫衣到外罩的常服旗袍,在丫鬟们配合默契下,无需多时便整整齐齐,细心的含英连最细微的衣褶都会为她抚平。
穿着柔软贴身的里衣,罩上宽松旗袍,脚下踩着软底绣花鞋,青禾觉得自己像颗被妥善包裹的珍贵糖果。
梳头则更是精细活儿,杜若心灵手巧,或是梳成俏皮的小两把头,饰以简单的珠花,或是编成松软的辫子盘绕脑后,配上点翠小簪,总而言之,任何时候都能让青禾满意。
这一套流程下来,她连手指尖都不用多动一下,整个人便已从里到外清清爽爽,神采奕奕。青禾有时候看着镜中那个被照顾得周周到到的自己,都会有一瞬间的恍惚,从前在宫里府里,都是她如此伺候别人,如今竟完全颠倒了过来。
用膳更是成了每日的期待。
宋妈妈果然不负胤禛会选人的特质,手艺精湛不说,心思还灵巧得很。她并非一味追求山珍海味,更擅长将寻常食材做出不凡的滋味,在搭配上也总能暗合养生之道。
这日早上,除了一贯熬得米油浓厚香糯适口的碧粳米粥和几样精致小酱菜外,还上了一笼荷叶夹饼并一小碟鸡丝炒豆芽。
荷叶夹饼做得极妙,青禾前世沉浸在自制面点的时候也做过。
先要将发酵过的面团擀成牛舌状,表面薄薄地刷上一层油,对折,再用筷子在上面印出扇贝一样的辐射花纹。二次发酵后高火猛蒸,起锅后便是一个个圆润可爱的荷叶饼,上下两层,中间无论夹上点什么都好吃得紧。
宋妈妈显然是比她的手还要巧,她不仅将面皮做出了荷叶的形态,还把边缘捏出波浪褶皱,显得更精致了。咬上一口,柔韧口感中带着清甜的面食香气,单吃已是美味,更绝的是搭配的鸡丝炒豆芽。
豆芽只取肥嫩的中段,鸡胸肉撕成极细的丝,快火烹炒,咸鲜适口,夹在温热的荷叶饼中,一口咬下,脆嫩与柔韧交织,滋味层次丰富。
青禾一边细细品尝,一边内心赞叹。
宋妈妈的搭配看似寻常,实则暗合了健脾开胃的道理。
豆芽清热利湿,鸡丝温中益气,用微甜的面皮一裹,中和了炒菜的油气,正适合清晨脾胃苏醒之时。
若是将这思路用在药膳上......
比如,针对脾胃虚弱、食欲不振的贵人,未必一定要用药味浓厚的粥羹。或许可以设计一道健脾开胃卷的点心?
用茯苓粉、山药粉入饼皮,增加健脾功效。内馅则选用陈皮、山楂熬制的果酱,或是梅子、鸡内金研末调味的肉松。既保留了点心的精致形态与美味,又融入了药性,更容易被接受......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当下便让蘅芜取来纸笔,趁着记忆清晰,将灵感闪现的“健脾开胃卷”初步构想记录了下来,连饼皮与内馅的大致比例、可能选用的药材都标注在一旁。
这种将日常饮食与药理知识融会贯通的过程,让她感到别样的充实与乐趣。
午间和晚上的膳食更是花样迭出。
宋妈妈似乎铆足了劲要展示十八般武艺,譬如今日午膳,有一道茯苓山药羹。这本来倒是寻常菜色,但无奈宋妈妈手艺好,出品的羹汤浓稠雪白,茯苓独有的淡淡土腥气也被宋妈妈用鸡肉茸和火腿末调出的高汤巧妙中和,只剩下满口的醇厚鲜香。
山药也炖得极烂,几乎融化在羹中。
茯苓健脾宁心,山药补肺益肾,都是药性平和的滋补佳品。
宋妈妈将其做成羹汤,既易消化,又最大程度保留了食材的本味和药效。
青禾边品尝边想,若是将此羹稍作变化,加入安神的百合和补血的龙眼肉,再在熬煮时控制火候,让山药保持些许颗粒感,增加口感,岂不就是一道极好的健脾安神宵夜?
尤其适合胤禛那样思虑过重的人。
而且做法简单,材料易得,非常适合在圆明园初来乍到时作为展示。
另一道让她印象深刻的,是荷叶包裹蒸制的糯米鸡。前世经典牛马通勤早餐,宋妈妈却别出心裁,在糯米中混入了切得细碎的香菇丁、笋丁、瑶柱丝增加口感,调味上也十分清淡,全靠食材本身的鲜味支撑。
外面包裹的荷叶清香完全渗透到了糯米和鸡肉之中,吃起来油而不腻,满口荷香。
青禾吃着又琢磨开了。
荷叶本身有清热解暑、升发清阳的功效。
长夏时节,人很容易感到暑湿困倦,食欲不振。
这道荷叶糯米鸡本身就已经具备了药膳雏形。若再进一步在糯米中掺入少许行气化湿的白扁豆、健脾的薏米,甚至将鸡肉换成更为清淡的鸭肉(鸭肉性凉,更宜夏日),那便是一道兼具美味与祛湿健脾功效的时令药膳主菜了。
青禾吃得心满意足,只觉得与宋妈妈的交流,虽未言明,却如同高手过招,获益良多。附带的不作用是这几日她的脸颊都吃胖了,不过气色倒也愈发红润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就像颗初熟的樱桃。
除了吃和睡,青禾也会去后院看看工程进度。
赵木根办事果然牢靠,不过几日功夫,菜地已经平整垫高,药圃的顽石也尽数去除,换上了肥沃的客土。连同花圃的边界都已经划定,只待合适的时节移栽花木。
看着荒芜的园子一日日显出规整的轮廓,青禾心中充满了创造的满足感。
十日时光匆匆而过。
明日便是要去圆明园上岗的日子了。青禾心里不免有些紧张,第一天,路程也不熟悉,一切充满了不确定感。
为了以最好的状态迎接挑战,她这日晚膳用得清淡,还特意吩咐采薇准备了一大桶热水,想在晚饭后舒舒服服泡个热水澡解乏。
浴桶放置在净房,里面盛满了热气腾腾的清水,水面上还洒了些干桂花和干艾草叶,采薇说是能解乏安神。
青禾将自己整个浸入温热的水中,感受着水流温柔地包裹住每一寸肌肤,她忍不住都满足的喟叹了一声,然后便不再想任何事情,只闭目养神,直到水温渐凉才恋恋不舍地起身。
沐浴完毕,她换上一套簇新的月白色软绫寝衣,因着头发还没干,采薇怕她着凉,又在外面替她松松罩了件豆青色软缎滚边的大襟长衫,宽袍大袖的设计倒更显得她身型纤细。
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洗净后,杜若和蘅芜一起用细棉布巾子反复吸干水分,却并未立刻挽起,只道“姑娘也松泛松泛头皮罢”,便任由它如瀑般披散在身后。
初夏的傍晚,微风带着恰到好处的凉意。
青禾趿着软底绣鞋信步走到院中廊下,早有丫鬟摆放好一张藤椅。她百无聊赖地躺下,只仰头看着天际最后一丝霞光被墨蓝吞噬,几颗星子悄然闪现。
晚风带着凉意轻柔拂过,吹动她额前鬓边的碎发,也渐渐带走发丝上残余的水汽。
她就这样安静地躺在那里,洗尽铅华,如同一株悄然绽放的玉兰,周身散发着洁净温润的气息,月白寝衣在渐暗的天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未施粉黛的脸颊被热水蒸腾出自然的红晕,眼神因放松而显得有些迷离。
采薇和杜若远远守着,看着廊下美人晚风晾发的画面,连呼吸都悄悄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份静谧的美好。
在廊下坐了约莫大半个时辰,估摸着长发已干了大半,不会再湿润滴水,青禾才懒懒地起身,准备回房安寝。
临进内室前,她不忘细致地吩咐采薇:“明日要去园子,需得早些。记得卯时初便唤我起身。”
略一沉吟,又补充道,“再派个人去前头告诉赵木根一声,让他早早备好车马,提前检查妥当,万不可误了时辰。”
采薇利落地屈膝应道:“是,姑娘放心,奴才都记下了。”
直到躺在柔软舒适的拔步床上,青禾望着帐顶模糊的绣花纹样,心中又再次感慨起来。凡事只需动动嘴,就有得心应手的人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这种感觉,真是......太容易让人沉溺了。
堕落啊......
第272章 退休女工再就业
次日一早,天色将明未明,屋内尚是一片朦胧。卯时刚到,宫里的更漏仿佛在心底敲响,青禾还没等采薇来唤,便自己睁开了眼睛。
人的脑子当真奇妙,一旦悬着要紧的事,到了那个时辰点,生物钟比什么高级闹钟都好使。
她拥被坐起,轻轻掀开床幔,却见外间已已经透着柔和的烛光,杜若正背对着她将一套熨烫平整的衣裳仔细搭在床边的衣架上,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她。外间采薇压低的声音隐隐传来,似乎在吩咐着什么。
青禾起身探头往外间一瞧,采薇正小声在和含英说话:“......香囊要那个秋香色的,里头装的是薄荷脑等安神香料,务必再次细细检查一番。另外,再捡几样酸甜的蜜饯,姑娘在园子里用了膳,饭后含一颗也爽口......”事无巨细,竟都考虑周全了。
只见小含英连连点头,一脸郑重地记下。
见青禾自己起来了,采薇连忙止了话头疾步迎上来,嗔怪道:“姑娘怎么自个儿就起来了?仔细晨起风凉,吹着了可怎么好!”
转头又轻斥杜若,“你这丫头,疯哪儿去了?姑娘都起身了,也不晓得赶紧给披件衣裳挡挡寒气!”
杜若吐了吐舌头,赶紧取来一件软缎夹袄给青禾披上。
青禾看着采薇眼下淡淡的青影,心中了然,这丫头怕是天没亮就起来打点一切了。她不由得在心里默默给采薇又升了一级,从“首席大丫鬟”荣膺 “首席总经理助理”。
她业务能力超群叠加责任心爆表,有这样的神仙下属,要多爽有多爽。
梳妆打扮是今日的重头戏。
今天是首次去圆明园当差,穿戴需要格外讲究分寸。既要利落低调,不过于招摇,又不能过于朴素失了体面,需得显出郑重来,毕竟身为女子,整洁清雅的气度本身就是对人对事的一种尊重。
杜若心领神会,为她选了一套湖蓝色缎绣缠枝莲纹的旗袍,颜色沉静而不沉闷,纹样雅致,料子挺括,能显出精神头来。
发型依旧梳小两把头,但需得比平日更紧衬利落些。首饰只戴了那支羊脂白玉兰簪并一对珍珠耳坠,既能避免珠翠摇晃妨碍做事,又在低调中透出几分书卷气的雅致。
脸上薄薄敷了一层自制的茉莉花胭脂,唇上也点了些淡色的口脂,并无浓艳之感,但气色瞬间明亮了起来。
青禾自恋地照照镜子,很是满意,觉得镜中人眉目清朗,气质沉静,既不会抢了未来同事的风头,也绝不会让人轻视,正合她食疗师傅的身份。
这边刚收拾停当,外间便有小丫鬟轻声禀报早膳已经备好。采薇传话进来,特意补充道:“姑娘,早膳已备好了。宋妈妈再三交代,请您务必用些再出门,垫垫肚子才好。奴才想着也是,时辰虽紧,却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青禾点点头表示同意。
移步小花厅,早膳果然已经摆好。
宋妈妈考虑得极为周到,知道青禾今日要去见主子,准备的都是一些少汤水易消化且不易沾染气味的食物。
有一碟水晶虾饺,一笼金银馒头配炼乳,一小碗稠稠的鸡丝粳米粥,另有一小碟酱瓜和凉拌龙须菜佐粥。每样分量都不多,但搭配得宜,能饱腹,又不会因为汤汤水水带来不便。
青禾感念宋妈妈周到,匆匆用了些,觉得胃里暖暖的,浑身也添了力气。
用罢早膳,青禾又仔细漱了口,便带着采薇和杜若往前院去,准备出发。
一路行来,整个宅院好似处处有人在忙活,却听不到半分喧哗。
穿过垂花门,洒扫的婆子早已将庭院和廊下擦拭打扫得干干净净,青石板路面还泛着湿润的光泽,不见一片落叶,见青禾过来,婆子们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垂手恭立一旁。
厢房前头,有几个负责擦拭窗棂的小丫鬟,正踮着脚用细棉布一点点抹去雕花缝隙里的浮尘。
就连在二门处侍立的小丫鬟也个个站得笔直,目不斜视,只在青禾经过时,轻快地蹲身行礼。
一路上,但闻鸟鸣啾啾,却几乎听不到人声杂音。二十多人的小团队,那叫一个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青禾边走边看,心里暗自赞叹。冯嫲嫲把宅子管得真好啊! 不愧是雍亲王府出来的职业经理人,这管理水平,放在现代那也是顶呱呱的hRd好手(人力资源总监)。
到了大门口,赵木根早已候着,车马俱已备妥。见青禾出来,他利落地打了个千儿,上前回话:“姑娘,车马都已经再三检查,保准稳当。”
他又侧身指着身后的孙福和李禄:“今日是去圆明园,带钱贵护卫反倒显得生分扎眼,奴才想着,孙福和李禄跟车伺候就很好。他二人原是王府旧人,园子里的人都熟络,姑娘若有什么跑腿传话的事,他们办起来也便宜。”
青禾点头,觉得赵木根安排得极是周到。孙福、李禄机灵懂事,又是老单位出来的,确实比带个护卫更合适。
一切整备齐全,青禾扶着采薇的手上了马车,车内已经被精心布置过,铺着干净的软垫,角落的小几上海固定了一个食盒,想来应该是宋妈妈或采薇给她预备的点心。
车帘落下,马车轻轻晃动,出了胡同,往西直门方向而去。
从西直门到圆明园路程不算太远,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便渐渐慢了下来。青禾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只见远处田畴渐阔,林木葱茏,一座规模宏大的皇家园林轮廓已然在望。
园墙高耸,气象万千。
马车行至园子的一处侧门附近,远远便看见门外站着几个太监模样的人正在翘首张望。孙福在外头轻声禀报:“姑娘,院子快到了。”
见青禾的马车过来,门外等候的其中一人立刻小跑着迎上来,恭敬地对着驾车的孙福道:“可是青禾姑娘到了?王爷早有吩咐,请姑娘的马车直接驶进去,到杏花春馆附近的菜地边上停下便是,自由人在那里接引。”
青禾在车厢里听得真切,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满头黑线。
好家伙,新员工第一天上岗,不先去拜见领导,不做入职培训,不熟悉环境......直接就把我拉到工作一线——菜地边上?!
第273章 农奴翻身梦破灭
马车在距离菜圃尚有百步之遥的一片空地上停下。
青禾不敢托大,立刻下车整了整衣衫,带着孙福、李禄二人向前走去。
菜圃入口处,一位穿着藏青色棉布坎肩的嫲嫲早已等候在此。她约莫四十多岁,面容端正,神色严肃,目光在青禾身上一扫,带着审视,却不失礼数。
青禾忙上前几步,微微屈膝:“嫲嫲安好。晚辈青禾,奉王爷之命前来。”
嫲嫲侧身受了半礼,带着得体的微笑:“姑娘客气了。老身姓孙,是杏花春馆的内院管事之一,主要负责照看这片菜圃。王爷早有吩咐,说姑娘精于膳食调理,让姑娘这几日便先在此处熟悉熟悉园子里的水土物产,看看咱们自家地里出的新鲜菜蔬。”
青禾心下愕然,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温顺应道:“是,全凭孙嫲嫲安排。”
高级营养师秒变生产队农民?
她的内心简直万马奔腾。我怀柔有庄子,京城有宅子,家里又不是没地,要体验农耕生活我在自家后院不行吗?何苦大老远跑到您的园子里来......
胤禛此人,真是刁钻!
然而,寄人篱下无可奈何,青禾只能按下满腹疑窦,跟着孙嫲嫲走向一旁供值守仆役歇脚换衣的小厢房。
孙嫲嫲见她态度恭顺,脸上笑容也真切了一些,又道:“姑娘这身衣裳在园子里行走不便,且换身利索的吧。”说着,她取出一套半新的靛蓝色粗布衣裙,虽是旧衣,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折叠得整整齐齐,仔细闻来,还有阳光和皂角的清新气味。
青禾道了谢,依言换上。
粗布衣衫质地硬挺,触感远不如她平日穿的绫罗绸缎舒适,款式更是简单至极,毫无腰身可言,宽宽大大地罩在身上。然而,当她换好衣服,又卸去钗环,只将一头青丝用同色布帕松松包起。再抬头时,孙嫲嫲却不由得有点讶异。
只见少女亭亭而立,虽身着粗服,却难掩其清雅本质。
靛蓝色反而更衬得她脖颈修长,肌肤莹白如玉。
未施粉黛的脸庞干净剔透,眉眼间满是沉静安然的气质,与田园环境竟是出乎意料地和谐。
这一身朴素至极的打扮非但没有折损她的颜色,反倒像是用粗陶瓶供养了一枝新摘的玉兰,别有一番返璞归真的韵致。
孙嫲嫲神色稍缓,语气也软和了些:“姑娘这边请。”
接下来,孙嫲嫲引着青禾正式步入菜圃。
时值初夏,农历五月初,正是万物勃发的时候,需要格外注重田间管理。
放眼望去,只见菜畦规划得井井有条,畦垄笔直,土埂拍得光滑结实,田间的土粒细碎,显是经过了精心打理。畦间不见一根杂草,土壤保持着适宜的湿润度,既不过于泥泞,也不显干涸。
孙嫲嫲一边走,一边如数家珍地介绍。
“姑娘瞧,这都是按着节气种的。咱们园子里的地肥,引的又是活水,菜长得比外头好些。王爷偶尔会来园子住,就喜欢用这些现摘的菜蔬。”
“这一片,种的是王瓜(黄瓜),瞧,已经开始爬蔓了,得及时给它们搭上架子才行,引蔓上架,日后才好结果。”
青禾依言看去,只见嫩绿的瓜苗旁已备好了整齐的细竹竿。
“那边是茄子和辣茄,这次送来的苗子都挺壮实的,仔细照料着就行。旁边几垄是豇豆和扁豆,也到了该搭架的时候了。”
“靠水渠近些的那片种的是苋菜和蕹菜(空心菜),喜湿,长得快,再过些日子就能间着吃了。”
“那边角落里的是秋葵和苦瓜,都是近年才时兴起来的菜色,王爷吩咐试种一些。”
青禾仔细听着,只觉得这片充满生机的土地真的被用心管理得十分良好,作物长势喜人。她注意到菜地边缘还种了一些紫苏、薄荷、罗勒之类的香草,角落里甚至有一小片金银花藤蔓,正开着黄白相间的小花。
这些看似随意的点缀,既可用于调味,也兼具药用或驱虫之效,看来打理这里的人并非只懂农事,也通晓些植物物性。
青禾暗忖:看来四爷这菜圃倒不全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嘛。倒是颇有几分园艺和药用的心思在里面,他让我来看菜地,莫非真与此有关?
正想着,孙嫲嫲却停下脚步,指着其中几垄叶菜对青禾道:“王爷吩咐了,姑娘既来了,也不必闲着。今日便先从帮着做些简单的除草、松土开始吧,园子里的规矩是亲手伺弄过,才知其中关窍。”
说着,她便递过一把轻巧的小锄头和一个用于拔草的小马扎。
青禾看着手中的农具,再抬眼望了望这片广阔的菜地,心中五味杂陈。
她穿越数百年的时光,最终竟是在未来皇帝的私人园林里下地干活......嗯,够可以的。
第274章 下马威
青禾此人,许是学医养成的习性,有个不算优点的优点。或者说,是在深宫后院中难得的生存智慧。
她的脑子不太会胡乱转弯。
一旦认清现实,确定了眼前该做什么,便会收起无用的情绪,一门心思扎进去。既然胤禛让她来熟悉菜圃,孙嫲嫲又明确安排了活计,她便不再东想西想。
于是,她接过孙嫲嫲递过来的小锄头和马扎,并未多言,只学着旁边仆役的样子,开始在指定的菜畦里给豆角秧松土除草。
她确实没正经干过农活,前世是埋头书本的医学生,今生在宫里府里也多是做一些家务活,就算去了怀柔庄子,农活也大多都是钱兴和赵老四做。
尽管如此,多年的宫女生涯早已将规矩与条理刻进了她的骨子里。她本就心细,看了一会儿便摸到了窍门:不能用蛮力,手腕要放松,用小锄头的尖角轻轻抛开植株根部的土壤,既除了杂草又松了土,还不会伤及根系。
动作起初还有些生涩,但很快便流畅起来。她做得极为仔细,眼神专注,细致地往前慢慢推进。
初夏的阳光已渐显热力,不多时,青禾的额角便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靛蓝色的粗布衣衫后背也洇湿了一小块。她抬手用袖子擦了擦汗,继续埋头苦干,认真的侧影倒比园中许多娇养的花木更显坚韧。
孙嫲嫲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看着,原本存着几分审视与预备给狐媚子下马威的心倒是渐渐消散了。
她见过的想在王爷面前露脸的女子不少,但能像眼前这位一样沉下心来,不怕脏不怕累,踏踏实实蹲在地里干农活的,还真是头一个。
她原以为王爷特意安排进园子还交代让她看着的,多半是个心思活络,仗着几分颜色就想攀高枝的轻浮女子,没成想,竟是个吃得下苦的踏实人。
看她干活那架势,虽不熟练,却认真投入稳扎稳打,倒是不像作伪。
孙嫲嫲想着,紧绷的脸色不知不觉缓和了几分。
从古至今,干农活的时候,时间都会像被按下了快进键,当全身心投入到重复而富有节奏的劳动中时,心思变得纯粹,身体虽然劳累,精神却有种放空的轻松感。
青禾只觉得才沿着田垄往前推进了一小段距离,日头却已经不知不觉升到了头顶,身后也传来了孙嫲嫲的声音:“姑娘,时辰到了,先用午膳吧,歇歇晌再干。”
青禾应了一声,刚想站起来,谁知双腿因长时间保持蹲坐蜷曲的姿势,血脉不通,早已麻木得不听使唤,刚一用力,便是一阵钻心的酸麻,她“哎呦”一声,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险些摔个狗吃屎。
她慌忙扶住膝盖,龇牙咧嘴地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不过酸爽的滋味倒是让她瞬间在抖音看到过的小妙招。据说腿麻的时候,只要把手举过头顶,很快就能缓解。
可当时只顾着乐,根本没记住是要举同侧手还是对侧手!
管他呢!大力出奇迹!
于是,孙嫲嫲眼里,刚才还麻利干活的姑娘,此刻却像个突然被点了穴的稻草人,两只手臂一起笔直地高高举过头顶,姿态颇为怪异滑稽。
孙嫲嫲:这......这......
但还真别说,这法子真的有效!没一会儿腿上的麻劲儿就过了大半。
青禾试着转了转脚踝,又轻轻跺了跺脚,虽然还有点不舒服,但总算勉强能走路了。
她收回举得发酸的手臂,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一瘸一拐地向孙嫲嫲走去,脸上不免带了些讪讪之色。
尴尬死了......丢人丢到家了......第一天上班就在直属领导面前表演行为艺术......
所幸孙嫲嫲不愧是个经过严格教导的积年老嫲嫲,见此怪异举动,脸上严肃的表情竟纹丝未动,连嘴角都没抽搐一下,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只平静地转过身说了句“跟我来”,便引着青禾往仆役们用饭的偏厦走去。
这份不动声色的涵养,反倒让青禾更觉汗颜。
午膳就摆在偏厦里的一张长条木桌上,果然是十分朴素的农家菜色。
一大海碗冬瓜火腿汤,浮着几片薄薄的火腿和煮得半透明的冬瓜。
一盆清炒豆苗,一碟酱拌蒸茄子,主菜是一碟咸菜炒毛豆,另有一大盘新蒸出来的二米饭。
规矩是园中低级仆役的份例,并无特殊优待。但青禾扎扎实实劳作了一上午,体力消耗巨大,此刻早已饥肠辘辘,闻到饭菜香味,只觉得比宫中宴席还要诱人。
她暗自庆幸早上听了宋妈妈的话,好歹吃了些金银馒头垫底,不然此刻恐怕真要饿得眼冒金星了。
也顾不上什么细嚼慢咽的仪态了,青禾盛了满满一碗二米饭,就着咸菜毛豆和清炒豆苗,便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冬瓜汤更是喝得畅快,温热的汤水下肚,瞬间熨帖了疲惫的肠胃,也带走了大半的燥热。
九州清晏。
此处作为圆明园前朝区的核心殿宇,虽不及后世乾隆朝扩建后那么富丽堂皇,但已经是园中最庄重恢弘的建筑。
殿宇坐北朝南,视野开阔,殿前月台宽敞,可俯瞰前湖烟波。
殿内陈设秉承了胤禛一贯的审美,不尚奢华,却极重气度。
紫檀木雕花宝座、落地大插屏以及多宝格上陈列的古董彝器,无不透露出主人沉稳冷峻、崇简务实的性格。
此刻,胤禛正端坐于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握一卷书册,听着一个小太监的汇报。
那小太监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透着十分的机灵。他显然是被人特意调教过,口才便给,此时正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杏花春馆菜圃的情形。
“回主子爷,青禾姑娘到了地儿,孙嫲嫲便让她换了粗布衣裳。嘿,您还别说,靛蓝粗布褂子穿在姑娘身上,非但不显寒碜,反倒......反倒跟那清水出芙蓉似的,别有一番清气!”
小太监抑扬顿挫的,倒让人真想往下听,“姑娘也是个实在人,接过锄头马扎,二话不说就坐下干活了。奴才远远瞧着,那架势那劲头,一板一眼,认真得很!拔草、松土,做得细细发发,额头上汗珠子滚下来都顾不上擦,瞧着倒不像是个娇气的......”
他偷眼觑了下胤禛的神色,见主子虽依旧面无表情,但并未出声打断,便大了胆子,继续道:“就是到了午膳时辰,许是坐久了腿麻,姑娘站起来时差点摔了!然后您猜怎么着?”
小太监故意卖了个关子,见胤禛目光扫过来才赶紧接上,“姑娘她......她突然就把两只手唰地一下举得老高,直挺挺的,那模样......嗬,可真叫一个逗趣!”
他边说边忍不住比划了一下,自己也觉得好笑,但又强忍着,“举了没一会儿,她就能走了,就是一瘸一拐的,瞧着怪可怜见儿的。到了用饭的地儿,姑娘怕是真饿狠了,就着咸菜毛豆一口气吃了两大碗二米饭呢!吃得那叫一个香......”
胤禛原本凝神听着,脸上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但听到青禾高高举手解腿麻那段,他紧抿的唇角忍不住微微勾起。
小太监何等眼尖,立刻捕捉到了主子难得的神色松动,心中大喜,说得更是起劲,在描述青禾吃饭时,又忍不住添油加醋:“......奴才瞧着,姑娘吃饭的架势真真是......嗯,风卷残云,势不可挡!可见咱们园子里的饭菜,就是对人的胃口!”
这话着实有些逾矩的滑稽,胤禛听着终于忍不住“噗嗤”了一声。
侍立在一旁的苏培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咬牙切齿把这小太监骂了无数遍:“好你个猴崽子!平日里倒没瞧出来你竟存了在主子面前卖乖弄巧、出头露脸的心思!早知道就该咱家亲自跑一趟,平白让你这小猢狲在爷面前得了趣儿!”
第275章 又双叕要出差?
苏培盛觑着胤禛的模样,心下透亮,主子这是上心了,这可不能让别人看了去。他立刻板起脸,佯装不悦,恶狠狠瞪了一眼还在暗自得意的小太监,斥道:“没规矩的东西!在主子爷面前也敢这般油嘴滑舌?还不快滚下去!”
小太监吓得一缩脖子,连忙磕了个头,手脚并用地退了出去,心里却暗自窃喜,觉得自己这步险棋算是走对了。
书房内重归寂静。
胤禛指节分明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书案上轻轻敲击着,目光落在窗外一隅天空,却又似乎没有焦点。
小太监绘声绘色描述的景象......
沉默了约有一盏茶的功夫,他才仿佛终于从短暂的出神中抽离,视线收回到眼前的书卷上,头也未抬:“苏培盛。”
“奴才在。”
“下午,让她到这来一趟。”
“嗻!奴才这就去传。”苏培盛应得又响又脆,心中简直乐开了花,露脸卖好的差事终究是落回自己手里了。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飞也似的退出了九州清晏,脚下生风,沿着湖畔小径,撵着往杏花春馆菜圃方向去了。
却说青禾这边,刚结束了一顿过于扎实的午膳。
她实在是高估了自己久未经历高强度体力劳动的身体,两大碗二米饭外加不少菜肴下肚,此刻只觉得腹中沉甸甸的,仿佛揣了个小石磨,连弯腰都困难,稍微一动就感觉食物顶到了喉咙口。
失策啊失策......
她内心哀叹,宋妈妈救我!感觉肚子真要炸开了,快给我一点健胃消食片......
实在太撑了,她只好微微弓着腰,一只手不甚雅观地虚扶着腹部,站在田埂边,试图缓慢的踱步来促进消化。
初夏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远处湖光潋滟,山色空蒙,景色倒也宜人,只是她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又手扶肚皮步履蹒跚,再配上那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衫,怎么看都透着滑稽。
苏培盛远远走来,看到的正是这么一幅景象。
他脚步不着痕迹地顿了顿,仔细打量了几眼。嗯,那小兔崽子倒也没完全胡说,今天这么一看,青禾姑娘确是有几分清水出芙蓉的天然姿色。
一身粗布荆钗不掩其清,尤其眉眼间的沉静书卷气在满是泥土与生机的菜圃里,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奇妙地和谐。
不过......苏培盛在心里暗暗掂量了一下,跟府里那位宠冠后院的年侧福晋比起来,还是差的远了。
那一位,可真真是国色天香之姿,那叫一个眉目如画,艳光四射。行动间更是犹如弱柳扶风,一颦一笑都能牵动人心,是男人看了都会心生怜爱的那种美。
眼前这位,顶多算是山间清泉,竹林微风,解渴宜人,沁人心脾,却终究少了倾国倾城的雍容华贵与夺目锋芒。
心里转着大不敬的念头,面上却已瞬间切换成了恰到好处的标准笑容:“青禾姑娘安好。”
青禾冷不防被吓了一跳,抬头见是胤禛身边那位笑面虎苏大总管,心里更是一惊。她连忙挺直腰板,展现良好的精神风貌,奈何腹部阻力实在太大,动作不免有些别扭:“苏公公安好。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苏培盛脸上的笑容更和煦了些,语气也放得温和,生怕吓着她似的:“姑娘不必紧张,放宽心。是王爷吩咐说请姑娘未时三刻至九州清晏叙话。奴才特地来传个话儿。”
去九州清晏?见胤禛?
青禾只觉得刚吃下去的二米饭瞬间在胃里凝结成了石头,沉甸甸地堵在了心口,连呼吸都滞涩了一下。
上午刚让我下地体验生活,下午就要召见述职?
心里虽是七上八下、锣鼓喧天,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是,青禾知道了。有劳苏公公特意跑一趟。”
苏培盛笑眯眯地,又状似无意地提点了一句,目光意有所指地在她沾了些泥土的衣角上扫过:“姑娘且先歇息片刻,整理一下仪容。未时前自有稳妥的小太监来为姑娘引路。王爷只是寻常问话,姑娘无需过于忧惧。”
这已是极为善意的提醒了。
青禾不是不识好歹的人,连忙感激地福了福身:“多谢公公提点。”
苏培盛能混到如今地位,果然不是浪得虚名,面对一个毫无身份的姑娘,做事说话也能这样透着股让人舒服的周到。
送走了苏培盛,青禾哪里还有心思散食,她赶紧回到那间简陋的换衣小厢房,打来清水净面,对着模糊的铜镜重新梳理了头发,将粗布衣衫上的尘土仔细拍打干净,确保自己至少是整洁清爽的。
看着镜中依旧难掩紧张神色的自己,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拍脸颊给自己打气:你是来凭专业技术吃饭的,是潜力股技术人才,又不是来靠脸吃饭的!见招拆招就是了!大不了......大不了就是继续回来种地!
话虽如此,当她跟着引路的小太监穿过层层殿宇时,心跳还是不由自主地失去了平稳的节奏,如同揣了只不安分的小鹿。
殿宇巍峨,飞檐斗拱在雨后阳光中投下清晰的阴影,环境清幽得都有点冷寂,与菜圃充满生命律动的烟火气判若两个世界。
空气中有着淡淡的墨香,也有沉甸甸的无形压力。
小太监在殿门外停下脚步,躬身示意她自己进去。青禾再次深吸一口气才低着头迈过高高的门槛,步入了光线幽深的殿内。
她不敢四处张望,依着规矩,只快步走到殿中,向着紫檀木大书案后正执卷阅读的模糊身影,规规矩矩地跪拜下去:“青禾叩请王爷金安。”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微声响。
青禾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心里猜测着这位爷开口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是询问菜圃工作心得?还是考核药膳知识?
谁曾想,胤禛放下书卷,开口第一句话就给青禾带来了惊喜。
“张德禄三日后便可出狱。”
青禾张了张嘴,一时却不知道该谢恩还是该说些什么。
胤禛似乎并未期待她的回应,继续平淡地安排道:“他的老母亲和妻子是否还在十三弟的庄子上?你看着,是不是派人去将她们接回城内家中。张德禄回了家,屋里屋外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打理,终究不成样子。”
青禾捣蒜一样拼命点头。
“怎么了?”胤禛见她只是点头不语,难得地多问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关切还是别的,“除了一上午的草就哑巴了?”
“没......没有!”青禾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只能深深叩首,“青禾谢王爷大恩,今天下班我立刻就让人去庄子上接老夫人和张夫人回府。”
“什么下班?”胤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陌生的词汇,眉头蹙了一下。
“啊?哦哦没事没事,”青禾暗骂自己嘴快,连忙找补,“就是当差结束,对,就是当完差回家去的意思。”
胤禛见她神神叨叨的样子倒是多看了两眼。这丫头,有时候看着沉稳老成,有时候又带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怪异。但他最终也没深究,只当她是一时口误或是市井俚语,转而换了个话头。
“今日让你去菜圃,并非有意刁难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万物生长,各有其性,各有其源。 你既通晓医理,擅用药石食饵调和人身之阴阳,便更应知晓食材之本源于水土,成于四时。”
“凡事不知其何以生,何以长,何以成其味、其性,又如何能真正洞悉其调和之道? ”
“譬如茯苓,生于松根,得土气之厚,故能健脾渗湿。薄荷,喜阴凉而叶散,故有升散风热之效。此间道理,与佛法所言‘缘起性空’亦有相通之处,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洞悉其缘起,方能把握其本质。”
“让你亲临其地,观其生长,触其质地,便是要你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格物致知,方能运用自如,不至沦为纸上谈兵。”
这一番话引经据典,融汇儒佛,既像是上司对下属的工作指导,又带着几分师长般的点拨意味。
青禾听着,心里最初的念头却是:领导让做啥就做啥呗,反正给发工资。四大爷今天话怎么这么密?还一套一套的,跟我这解释个没完,难道是怕我心里有意见?
当然,这话她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等胤禛絮絮叨叨说完,她赶紧收敛心神,摆出无比受教的表情,连连附和:“是,王爷教诲的是,青禾明白了。王爷高见,格物致知,青禾一定牢记于心!”
胤禛是何等人物,怎么会看不出来青禾流于表面的敷衍?她点头如捣蒜的样子分明就是在说“王爷说什么都对,赶紧说完放我走吧”。
他心下不免有些好笑,又觉得这丫头到底是年轻,心性未定,耐不住性子听这些大道理,只当她是不谙世事的毛躁,倒也未动怒。
“礼部自四月二十二始行祈雨之礼,连日来京畿已有微雨断续。钦天监测算过两日恐有大雨将至。你派人去庄子上的时候需得仔细叮嘱,注意路途安全,避开泥泞险处,莫要赶路心急。”
他略一沉吟,仿佛不经意地提起,目光却落在青禾脸上,留意着她的反应:“另外,本王已定于五月十五日启程前往热河向皇阿玛请安。届时......你跟着一同去吧?”
第276章 做一个幸福的尼姑
青禾近来与雍亲王打交道多了,虽然仍觉其心思深沉难测,但也摸到了一点门道。在他面前,后宫宅院里惯用的婉转推诿、以退为进,多半是行不通的。他欣赏的大概是务实与直接,至少在他愿意讲理的时候是如此。
况且,平心而论,这么几次接触下来,青禾觉得这位冷面王虽手段凌厉,心思难猜,但行事自有其章法与底线,并非滥杀无辜,以折磨人为乐的变态,和某些历史评价比起来,现实里的胤禛甚至算得上“讲道理”。
当然,再怎么样还是不如十三爷胤祥那么爽朗重情。但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和她那位尊贵的前主子,做事时常拎不清的十五阿哥胤禑,那可真是强出不止一星半点。
总而言之,在胤禛面前最好别耍太多花枪,有话直说或许是性价比最高的沟通方式。
于是,几乎没怎么犹豫,青禾便抬起头,直接坦率开口:“回王爷的话,青禾不太想去。”
胤禛闻言倒是没有立刻追问“为何不去”,也没有流露任何不悦,就只是沉默地看着她,仿佛一尊无言的雕像在静候她自己将理由和盘托出。他的眼神并不锐利,却有种无形的压力,让人无法在他的注视下长久地保持沉默。
青禾知道,这是要她自己解释的意思,胤禛啊胤禛,你怎么不去当预审官呢。
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瞎掰:“一来,十五阿哥想必也伴驾在热河,”她斟酌着词句,尽量不显得是在抱怨旧主,只陈述事实,“青禾与十五爷终究有些旧日龃龉,如今既已离府,最好还是不要相见,彼此便宜。”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涉及皇家颜面和旧主新仆的微妙关系,她自觉站得住脚。
“二来,”她语气更恳切了些,甚至试图引用胤禛方才的话来佐证,“青禾刚来园子里当差,许多事物尚不熟悉。方才王爷教诲的‘格物致知’、‘知其所以然’,青禾深以为然,正想着在园子里多待些时日大干一场呢。”
“还得要好好看看四季物产,感悟食材本性,将王爷的指点落到实处。此时若远行热河,怕是耽误了正事。”
看,我多好学,多把你的话当回事!这个理由更是冠冕堂皇,积极向上。
说完这两个理由,青禾自觉逻辑严密,情真意切,简直无懈可击。她甚至微微挺直了腰背,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看我理由多充分,你肯定会同意”的小表情。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胤禛从善如流地改变主意。
胤禛将她那副小模样尽收眼底,心下不由得一阵莞尔。
这丫头......有时候真让人觉得有趣得紧,简直像个透明的水晶人儿,心里那点小算盘小得意全写在脸上,还自以为聪明周全,搞出这些“有的没的”说辞。
上次在十三弟府上,假借晒草药偷听他们兄弟谈话,今天又这般,以为自己搬出胤禑和潜心向学就能搪塞过去。
他忽然觉得,比起府里那些心思九曲十八弯,一句话要掰开揉碎品三遍的女眷,眼前这个时而沉静如医者,时而又狡黠如小兽的青禾,倒显有点单纯的可爱,甚至可以说拙朴得近乎直白。
青禾等了一会儿,见胤禛只是老神在在地看着她,嘴角似乎还抿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却并不接话。渐渐的,青禾的心里小得意变成了忐忑。
难道理由还不够?王爷觉得我在敷衍?
她正搜肠刮肚,准备再补充一个更有力的理由。比如“京中的宅子正在修葺后院,实在走不开”,或者“青禾体弱,恐不堪长途跋涉”之类的,总之就是不想去。
还没等她开口,胤禛却先发话了。
“此次想让你同去热河,倒也无什么特别的考量。”他好像故意顿了顿,在看青禾的反应,“只是据报,张保所在的西路大军一部,近日移防至热河西北木兰围场外围一带驻守。本王想着,你或可顺路见上一见。”
青禾:“......啊???”
她彻底懵了,刚才她听到了什么?张保?热河?见上一见?四大爷......雍亲王......您日理万机,操心西北军务、朝廷大事还不够,居然还有闲心拉皮条,不是,居然还有心思牵线搭桥?!
他难道不该是那种“女人只会影响我批折子速度”的事业型选手吗?怎么还关心起下属的感情生活了?!
然而,震惊归震惊,荒谬归荒谬,对于张保,青禾内心的界限早已划得清晰明确。正如她之前对张保母亲坦诚的那样,也正如她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对自己剖析的那样:是挚友,是亲人般的牵挂,但绝不可能再有男女之情。
她早已想好,在清朝,对她而言最好的结局便是在胤禛和胤祥这两位相对靠谱的老板庇护下,凭借自己的医术安身立命,赚点小钱,经营好自己的小宅院,安安稳稳、自由自在地过完这一生。
情爱婚姻?那潭水太深太浑,她社恐+穿越女双重身份的人,实在敬谢不敏,避之唯恐不及。
“王爷,青禾与张保确是从小一同在宫里长大的情分,他为人赤诚忠厚,待我如兄长般多有照拂,这份情谊我从未敢忘,铭感于心。”
她先肯定了这份关系的存在与珍贵。
“正因如此,我才会这样关心他及其家人的境遇,更多是出于感恩。”她加重了感恩二字,“张保是难得的赤诚君子,他的家人无辜受难,我既然知晓,又有十三爷和王爷垂怜,得以略尽绵力,又怎能袖手旁观?这与男女私情,实是截然不同的。”
“青禾早已想得明白,此生惟愿潜心医术,照料好该照料的人,在王爷与十三爷的荫庇下,得一安身立命之所,平静度日,于愿足矣。至于其他......青禾并无他想,也不敢有此想。张保将来必有良配,青禾只会为他高兴。”
第277章 护她周全
胤禛端听罢青禾那一番坦率的陈词,面上依旧无波无澜,只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似有情丝波动。
她的话说得清楚明白、情真意切,将感恩与道义摆在明处,将男女私情撇得干干净净,甚至隐隐透露出此生不婚的淡泊意向。
这倒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寻常女子若得他这般安排,即便心中不愿,也多半是含羞带怯委婉推辞,何曾有人就这样直剌剌地将界限划得清晰决绝?
他沉默了片刻,不置可否,倒也未再坚持原先的安排,只顺着她给出的理由,语气平淡地接道:“既你心意如此,本王也不便强求。只是前些时日听十三弟提及你托人往西北送了些御寒之物,本王原以为你会想见上一见。”
实际上,胤禛对青禾,确乎存着一份初浅而微妙的好感。
但这好感源于何处?
是她救治十三弟时展现的果决与精湛?是她面对威压时不失本心的谨慎与坚韧?还是她偶尔流露出的鲜活与笨拙?
连胤禛自己也难以厘清。
说是男女之情,似乎尚远,说是兄长对妹妹的怜惜,却又似乎多了些难以言说的关注与探究。
这份模糊的情感,让他自己都有些困惑。
但无论如何,听她如此明确地撇清与张保的男女瓜葛,胤禛心底深处确实有如释重负的感觉悄然滑过。
不是占有欲得到满足的轻松,而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这个让他觉得有些特别的女子,并未卷入他素来不喜的黏腻情感纠葛之中。
她像一株自顾自生长的植物,目标明确,心思简单,独自美丽。
罢了。他心中暗道。既如此,便让她安安生生留在京城,留在园子里吧。皇阿玛御前终究是宗室云集,权贵往来,那是真正的权力漩涡与是非之地。她去了那里,恐怕不是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便是会陷入无穷无尽的麻烦。
她不适合那里。
护她一人在京中得一份安然自得,凭自己之力,凭王爷之位,并非难事。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带着连他都未曾深究的回护之意。
心思一定,再看青禾时,便见她因着自己不再坚持而明显松了口气,甚至不自觉地又咧开嘴,露出一个干净笑容。她的笑容还带着狡黠得意,竟莫名有几分感染力。胤禛观之,素来冷硬的嘴角也忍不住牵动了几分。
“行了,”他迅速收敛了细微的情绪波动,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话既已说完,便回去继续做你的事吧。菜圃里的草可不会自己消失。”
青禾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嘴角都抽搐了一下。
万恶的封建地主!剥削阶级!连半天假都不给吗?!
“是,青禾告退。”
青禾心眼实,或者说,她对于当差二字有着刻板的认真。这性子早在胤禑府里当宫女时就让她吃了不少不懂变通、不会偷奸耍滑的亏,可惜至今也没能有所长进,还是一样实心眼。
回到杏花春馆的菜圃,她果真又扎扎实实地扑进了那片绿意之中,锄草、松土,一丝不苟,直到日头西斜,孙嫲嫲过来示意今日的活计可以停了,她才揉着酸痛的腰背,晃晃悠悠地站起身。
坐上回城的马车时,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不仅仅是腰背,胳膊、大腿、甚至手指关节,都开始传来一阵阵酸软胀痛的感觉。青禾心里清楚,这是长时间体力劳动导致的乳酸堆积,若不好好处理,明天早上别说去圆明园当差了,恐怕连从床上爬起来都成问题。
回到西直门的宅邸,早已得了信儿的采薇、杜若等人连忙迎出来,一见青禾满面倦容、步履蹒跚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着急。
“姑娘这是怎么了?园子里的差事这般辛苦吗?”采薇连忙上前搀扶。
“无妨,只是许久不干农活,有些乏力。”青禾摆摆手,被簇拥着回到正房。
她虽然疲惫,但为了明天还能去当差,中医博士的素养立刻上线。
一面吩咐采薇准备热水沐浴,一面又让杜若去取她用于舒筋活络的草药包。这是她自己配的,里面有艾叶、红花、伸筋草、透骨草等物,对于活血化瘀、缓解肌肉酸痛有奇效。
浴桶里热气蒸腾,药草的气息随着水汽弥漫开来,青禾将酸痛的四肢浸入温热药水中,感受着药力随着热度缓缓渗入肌肤,酸胀感似乎被一点点化开。
沐浴更衣后,她让蘅芜取来一小罐她自己用三七、乳香、没药等药配制的活血散瘀膏油。
然后她便坐在临窗的榻上,挽起裤腿和衣袖,先以拇指指腹,循着足三里(小腿前外侧,犊鼻下三寸)、承山(小腿后侧,腓肠肌肌腹下凹陷处)、合谷(手背虎口处)等穴位,由轻到重地按压揉搓,目的是疏通经络、行气止痛。
她的手法精准而且富有节奏,采薇和杜若在一旁看着,又是钦佩又是不忍。
采薇小声道:“姑娘,让奴才来吧,您歇着。”
青禾摇摇头:“穴位力道需得自己把握才好。不过,你们可以帮我用膏油顺着胳膊和腿的筋络走向轻轻推按一番,有助于药力吸收。”
两个丫鬟连忙应是,净了手,蘸了清香的膏油,一左一右,按照青禾指示的方向从手腕向肩部、从脚踝向大腿,用恰到好处的力道缓缓推按。
简单处理完,外间便传来宋妈妈亲自送晚膳过来的动静。
等青禾走到外间,膳桌已经摆好,有一碗熬得浓稠奶白的鲫鱼豆腐汤,一道蒜蓉炒菠菜,一道红烧狮子头。主食是蒸得偏软糯的碧梗米。
宋妈妈知道她今日头一天去园子里当差,肯定是疲累的,显然是用了心思的。这一桌子虽然简单,却全是易消化、富营养,又能实实在在补充体力的食物,为了不增加肠胃负担,连米饭都特意多添了两分水。
青禾确实累极也饿极,闻到饭菜香味,只觉得前胸贴着后背,腹中空无一物。尽管如此,中午在园子里因吃太饱而出的糗态还历历在目,她强行按捺住狼吞虎咽的冲动,刻意放慢了速度,细嚼慢咽起来。
饶是如此,她依旧吃得无比满足,给宋妈妈的手艺点赞。只是,吃到八分饱时,她还是强迫自己停下了筷子。
侍立在一旁的小含英见状,疑惑地眨眨眼:“姑娘,是不是今日的饭菜不合胃口?您累了一天,怎的才用这么些?要不让宋妈妈再给您做点点心送来?”
青禾还没说话,一旁细心些的蘅芜便轻声解释道:“含英,你懂什么。姑娘这是懂得养生呢。累了一日,脾胃也弱,骤然吃得太饱反而伤身。眼下先用这些温养着,夜里若是真饿了,再让宋妈妈下碗清淡的鸡汤面便是最妥帖的。”
青禾听着丫鬟们的话,忽然觉得鼻尖有些发酸,穿越以来的种种艰辛仿佛在这一刻都被实实在在的妥帖所抚慰。
她没有接含英和蘅芜的话,只眯起眼睛,满足地喟叹一声,不由自主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
真是幸福得过头了。
第278章 搭黄瓜架子
一夜酣睡,许是白日里体力消耗彻底,青禾今天睡得格外深沉香甜,连梦都没做一个。清晨醒来时便觉得神清气爽,昨日的酸胀疼痛经过药浴按摩和自己的一番调理,竟已消去大半,只是肌肉深处还残留了一点使用过度的微微疲乏感。
她暗自庆幸,得多亏自己这身子骨年轻,恢复力强,还得夸夸自己不忘老本行,处理得真好。
也好,她摸摸近来圆润了一点的脸颊。这几天估摸着都得在园子里干活,运动量够大,说不定还能瘦回去几斤。
对于身材管理,无论古今,女子大抵都是有些在意的。
刚在枕上醒神,便听得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雨水敲打在屋檐瓦当和院中花木上,发出错落有致的声响,窗子缝隙也渐渐漫进来湿润清凉的泥土草木气息。
“呀,下雨了。”青禾拥被坐起,忽然想起昨日胤禛的叮嘱:礼部祈雨,近日恐有大雨。紧接着,另一件更要紧的事也撞进脑海:张德禄三日后出狱,接张家婆媳回城!
昨天回来只顾着缓解疲劳,竟全然忘了交代!
她心里一急,也顾不上什么晨起慵懒了,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姑娘,外头下雨呢,天凉,仔细披件衣裳!”采薇听到动静,连忙拿着件外衫进来。
青禾一边手忙脚乱地套上软底鞋,一边急急道:“先别管衣裳,快,派个人去前头找赵木根!就说......”
她顿了顿,觉得这事三言两语在丫鬟间传话恐有遗漏或误解,胤禛交代的那些细节:比如大雨将至、注意路途、张德禄出狱的具体时间等等,传错话可不行。
“等等!”她叫住正要转身的采薇,“让蘅芜准备纸笔,我写个条子,更稳妥些。”
蘅芜闻言马上机灵地备好笔墨。青禾坐到临窗的小书案前,提笔蘸墨,清晰工整地写道。
“李夫人亲启:奉雍亲王谕,尊夫张公德禄约两日后即可归家。王爷体恤,特嘱接老夫人与夫人即日返城,以安家宅。近日天象有变,恐有大雨,路途泥泞,万望归途谨慎,勿贪赶路,安全为要。青禾敬上,康熙五十五年五月初七”
写罢,她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意思清楚,措辞恭敬且将胤禛的恩典点明,这才小心吹干墨迹,折叠好交给采薇:“用防水的油纸仔细包了,再让赵木根派个妥帖稳当且熟悉路途的人,亲自送到十三爷庄子上的李夫人手中。”
“是,姑娘放心,奴才这就去。”采薇接过纸条,神色郑重地匆匆往前院去了。
这边杜若和蘅芜、含英早已准备好温水布巾等物,开始伺候青禾梳洗。
青禾心系着送信的事,又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幕,想着今日去园子里多半还是在菜圃,便道:“今儿下雨,去园子里也是干活,不必繁琐打扮了。就穿那身粗布衣裳便好,头发简单挽起,省得到了地界还得再换一回。”
于是,她只穿了一套半旧的靛蓝色粗布衣裙,头发只由着蘅芜挽了一个结实不易散落的单螺髻,用两根素银簪子固定,鬓边为了应景,簪了一朵用细纱和丝线制成的小巧粉色月季绒花。
雨水天气,纱布制成的绒花不易被打湿变形,粉色点缀在她素净的衣服和未施脂粉的脸庞旁,也不显得突兀,反而更添了几分雨打芙蓉般的清新俏丽,于朴素中透出点儿鲜活气。
早膳用得简单,一碗热腾腾的鸡丝粥,两样清爽酱菜。青禾担心雨天路滑难行,不敢耽搁,匆匆用了便吩咐备车出发。
果然,雨天道路泥泞,车速比昨日慢了不少。紧赶慢赶,到达圆明园时,天色已经大亮。她心下惴惴,以为自己迟了,结果孙福向园门处相熟的小太监一打听,才知不过卯正三刻(约早晨六点四十五分)。
看来是夏日天亮得早,青禾心下稍安,马车依旧直接驶往杏花春馆的菜圃。雨势已转为渐渐沥沥的中雨,天地间一片朦胧水汽。
孙嫲嫲早已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在菜圃旁的廊檐下等候。
见青禾的马车停下,孙嫲嫲见青禾下车,竟是一身粗布旧衣,发饰也简单至极,只鬓角一点绒花略作点缀,浑身上下干净利落,显然是做好了踏实干活的准备。嫲嫲心中先是一惊,然后便添了几分对青禾的喜欢,甚至暗暗点头:王爷的眼光,确实不俗。
胤禛挑选到青禾身边的人,都是经过他亲自考核的,可以严厉,但绝对不能有恶意。青禾近身伺候的人更是,每一个都是心善细致、身世清白的。
因此,孙嫲嫲一旦认可了青禾,态度便开始松动,她急急迎上前关切道:“姑娘来了。雨天路滑,辛苦了。”
青禾忙道:“嫲嫲早,不辛苦,应当的。”
孙嫲嫲点点头,看着外面雨幕中的菜地,说道:“今日雨势不小,原先的活计是做不得了。再说了,姑娘昨日劳累,今儿个也该劳逸结合,方能持久成事。”
她顿了顿,指向廊下堆着的一捆捆细竹竿和麻绳,“黄瓜苗正该搭架引蔓,这活儿站着干的时候多,昨天姑娘蹲了一天也累了,今儿便跟着学学如何给黄瓜搭架子吧。这活儿细致,却不算十分费力。”
说罢,她招手唤来两个常年负责园中菜圃的粗使婆子:“张婶子,王婆子,你们俩今日便带着青禾姑娘把这片的黄瓜架子搭起来,仔细教着姑娘些。”
两个婆子应了声,对青禾客气地笑了笑。
她们得了孙嫲嫲的吩咐,又见青禾毫无架子,便也耐心指点起来。
搭黄瓜架子,首先得选址定桩。
要顺着黄瓜垄的方向在每株苗旁边约半尺远处将一根竹竿斜插进土里,入土要深,确保稳固,竿头向外倾斜。
然后,在与之对应的另一侧垄间,同样斜插一根,两根竹竿在顶端交叉,形成一个稳定的“人”字形三角结构。交叉点用浸过水的柔韧麻绳紧紧绑扎固定,打成牢固的“8”字结或猪蹄扣,既要紧,又不能勒断了竹竿。
青禾学得认真,她先看两个婆子示范,然后自己尝试。
插竹竿时要估摸力度和角度,太直了不稳,太斜了又占地方。绑绳子更是技术活,她起初笨手笨脚的,不是绑松了就是系成了死疙瘩。但她耐心好,也不气馁,帮不好就拆了重绑,慢慢地摸索诀窍。
雨水时不时飘洒过来,打湿了她的袖口和额发,她也毫不在意,只专注地看着手中的竹竿和麻绳。
两个婆子见她学得用心,态度又好,便也乐意多教她一些:“姑娘,绑的时候手要这样绕,对,勒紧些......交叉的顶端最好再用短竹竿横向加固一下,风雨大了也不容易倒。”
青禾边听边做,渐渐上手,虽然速度远不及那两个经验熟练的婆子,但搭出来的架子倒也像模像样,很是结实稳当。
她一边将柔嫩的黄瓜蔓轻轻引导向新搭的竹架,再用细软的布条轻轻系住,避免伤及藤蔓。一边心想:今天果然是轻松多了,虽然也是忙活,但不用一直蹲着,胳膊腿都舒坦不少。要是今天再蹲一天,怕是真的要废了。
她全身心沉浸在这项新技能的学习和实践中,自然没有发现远处杏花春馆的一处半敞的窗户后,有几个小太监正伸长了脖子努力朝菜圃这边张望着,目光在她忙碌的靛蓝色身影上停留了许久,彼此间还低声交换着窃窃私语。
第279章 年世兰?
时间便在日复一日的园圃劳作中如流水般消逝。
青禾每日清晨乘着马车入园,傍晚带着一身薄汗与泥土气息归家。
她渐渐熟悉了杏花春馆菜圃的每一寸土地,认得了菜圃中大部分作物的脾性。孙嫲嫲似乎认可了她的踏实,指派给她的活计也不再仅限于基础的除草松土,开始慢慢让她接触更多需要些技巧的农事。
她学会了如何给番茄(当时称“番柿”,多作观赏,少有食用,但园中已有试种)掐去多余的侧枝,保留主干,以集中养分结出更饱满的果实。
学会了如何辨认冬瓜和南瓜的雌雄花,在清晨露水未干时,如何用毛笔进行人工授粉来提高坐果率。
还跟着老花匠学习扦插薄荷和紫苏,了解了如何利用雨季湿度来提高成活率。
虽然一双手上都磨出了新的薄茧,皮肤也被初夏的阳光晒得微黑,但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与土地与生命直接连接的踏实感,填补了她作为穿越者灵魂深处的某种悬浮与不安。
每晚躺在拔步床上,她都会回想白日里新学的技艺,观察到的植物细微变化,甚至开始琢磨,某些作物除了食用,其根、茎、叶、花是否也有未被充分认知的药性。
这段时间真的是她来到清朝后,最纯粹最美好的日子了。
她常常这么想着,还带着点不敢深想的奢望: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远离那些宫闱府宅的算计,就在这一方天地里,与这些不会说话却生机勃勃的植物为伴,该有多好啊。
胤禛呢,自那日在九州清晏一晤后,便再未召见过她。
青禾偶尔从其他仆役口中零星听得,王爷近日忙于准备前往热河觐见的事情,常在宫中或前朝衙门,极少来园子。
她乐得清静,每日里只专注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几乎将那位心思难测的王爷(boss boss)抛在脑后了。
直到五月十三这日下午,苏培盛才亲自来了菜圃寻她。彼时青禾刚跟着婆子们一起给豆角搭完人字架,正拿着布巾擦汗休息。
“姑娘,”苏培盛笑眯眯的,“王爷吩咐奴才来传话,王爷定于五月十五一早从园中启程前往热河。明日园中需提前收拾准备,车马人员往来难免杂乱,王爷体贴,特准姑娘明日休沐一日,不必入园当值,以免冲撞。”
青禾听了,第一反应竟不是高兴,而是微微一怔,然后就有点失落。
这些日子,她每天来照料这些农作物,看着黄瓜蔓一天天攀高,番茄开出黄色的小花,豆角抽出细长的须子......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渐渐生出感情,仿佛它们是她在异世默默陪伴的伙伴。
每日学点新东西,看着植物成长,这份单纯的收获感,让她开始隐隐体会到胤禛那日所说的知其所以然和格物致知背后,或许不仅仅是大道理,而是与天地万物对话的途径。
果然啊.......她望着雨后天晴的菜畦,默默想着,人在没有手机电脑,没有海量碎片信息轰炸的时代活久了,心真的会静下来,更容易感受到这些最本源的东西,青禾觉得自己再这样下去,甚至都有点要悟道的苗头了。
这感觉真的是陌生又奇妙。
“行吧,”她很快调整好情绪,对苏培盛笑了笑,“王爷体恤,青禾万分感激,请苏公公代为转达。那我明日便在家歇着,不过来了。”
总不能在这里碍眼。她心里补充了一句。
次日,休沐日。
青禾醒来时,天光已大亮。不用赶着去园子,不必惦记着时辰,她整个人却有些懒洋洋的,提不起劲。就好像刚适应了上班的节奏,干得正起劲,突然被放了假,心里空落落的,一个心仿佛缺了支撑,在胸腔里悠悠地晃荡,找不到着力点。
她在柔软的被褥里赖了许久,听了一会儿窗外檐角滴落的残雨声才慢吞吞地起身。慵懒地梳洗罢,坐到膳桌前,看着宋妈妈精心准备的早膳:晶莹的虾饺、松软的银丝卷、熬出米油的小米粥,竟也觉得食欲缺缺。
“撤了吧,不太想吃。”她摆摆手,却忽然起了点雅兴,“采薇,去廊下摆张茶桌,把那套素白瓷的茶具拿出来。今儿天阴还有点微风,正好对着微微的小雨品品茶,静静心。”
丫鬟们连忙应了。
不多时,廊下便布置妥当。、
一张小巧的竹制茶案铺着素色棉布,上面摆着素白瓷的盖碗、茶杯、茶荷、茶则,还有一个小巧的红泥小火炉,上面坐着咕嘟冒泡的泉水。
青禾换了一身家常的月白色细布旗袍,外罩一件豆青色杭绸比甲,未戴首饰,只松松绾着发,趿着软底绣鞋,斜倚在铺了软垫的藤椅里。
细雨如丝,被风斜斜吹进廊下些许,带来湿润的凉意。
她并不介意,只亲手烫了杯,又取了些六安瓜片放入盖碗中。悬壶高冲,看着翠绿的叶片在水中舒卷沉浮,袅袅茶香随着水汽升腾起来,与雨中草木的清气混在一处,直沁人心脾。
她端起茶杯浅啜一口,微苦回甘。然后就漫无目的地望着庭院中雨打水洼涟漪的景象,心境似乎也随着茶香雨意慢慢沉淀下来,那点儿莫名的空落感被闲适静谧渐渐填满。
这才是休假该有的样子啊。她眯起眼睛,昏昏沉沉几乎要睡去。
不料,茶刚过两巡,外院的赵木根便脚步匆匆面带急色地寻了过来,在廊下阶前停住,恭敬禀报:“姑娘,外头雍亲王府上来了人。”
青禾从茶香中回神,有些意外:“王府来人?是谁?苏公公?”难道胤禛临走还有事交代?还是苏培盛没跟去塞外?
赵木根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不是苏公公。来的是年主子身边的桂枝姑姑。”
“桂枝?”青禾一脸茫然,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桂枝是谁?”
赵木根见她不解,只得支支吾吾地解释:“就是年侧福晋身边那位最得脸的掌事姑姑,桂枝姑姑。”
青禾眨了眨眼,脑子飞快转动。
年侧福晋?哦,年羹尧的妹妹,胤禛的宠妃,年世兰。
她身边的姑姑......颂芝?
“颂芝姑姑?”她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不对,连忙改口,“啊不是,我是说,桂枝姑姑?她突然过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赵木根神色更加谨慎,左右看了看,确保廊下只有青禾和她的贴身丫鬟,才上前半步,小声说道:“回姑娘,桂枝姑姑传年侧福晋的话,说是请姑娘明日过府一叙。”
他顿了顿,脸上显出几分难色,又补充道,“奴才多嘴问了一句,怎么年主子未随王爷同去热河?桂枝姑姑只道,年主子有孕在身,车马劳顿不便,故而留在京中王府安胎。”
“有孕在身?”青禾这下是真的愣住了,手里的茶杯都差点没拿稳。
雍亲王最宠爱的侧福晋,身怀有孕,留在京城安胎。然后,这位从未有过交集的侧福晋,突然派人来邀请她明日过府说话?
怎么看怎么都是阴谋。年世兰那么骄横的性子,这次该不会真的要被赏赐一丈红了吧。
第280章 自保
赵木根退下后,青禾依旧望着檐外绵密的雨丝,心思却早已飞到了重重殿宇深处的雍亲王府。
年世兰......青禾根本不知道年侧福晋叫什么名字,只因为对《甄嬛传》比较熟悉,就在心里给她起名年世兰,若是她多刷几遍《雍正王朝》,或许会叫她年秋月也未可知。
但无论叫什么,胤禛前脚刚离开京城,这位侧福晋后脚就派人来请。这个时机的选择,本身就充满了刻意的意味。
恐怕不是临时起意,青禾慢慢转着手中温热的茶杯。
肯定早就盯上我了。
说不定从我一踏进圆明园,或者说,从王爷为我抬旗赐宅开始,这位年主子就已经把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了。
赵木根方才如释重负的神情青禾也看在眼里。她心下明了,恐怕在赵木根乃至苏培盛、高福这些王府旧人眼中,自己这个被王爷破格安置并且屡屡关照的女子,早已被打上了外室或金屋藏娇的暧昧标签。
刚才赵木根可能是怕她恃宠而骄,不肯给正头主子面子,转而让他们这些底下人难做。她爽快应下,倒让他松了口气。
采薇的担忧却是真心实意为她着想。
小丫头吓得脸都白了,攥着手帕眼巴巴看着青禾:“姑娘,这可如何是好?年主子她.......”
青禾看着采薇惶恐不安的模样,再看看廊下候着的杜若、蘅芜、含英同样隐含忧色的脸,深知自己不能倒下:
我已经不是那个在十五阿哥府里孤军奋战无依无靠的小宫女了。我的身后,是上上下下二十多口指望我吃饭,对我忠心耿耿的人。我的安危,牵动着许多人的生计与前程。
首先不能慌。她暗自告诫自己。主帅若乱,军心必散。
于是,她努力对采薇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宽慰道:“别自己吓自己。年主子或许只是听闻我略通医术,又常在园中侍弄药草食材,心中好奇,想找我过去说说话,问问养生之道也未可知。毕竟她如今有着身孕,谨慎些也是常理。”
她这话既是安抚丫鬟,也是试图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尽管她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有些牵强。
“你呀,别胡思乱想,”她轻轻点了点采薇的额头,“眼下最要紧的,是替我准备好明日去王府要穿的衣裳。记住,要素净,越素净越好,头上身上都不要有多余的饰物,料子也不必顶好的,寻常细布或素缎即可,颜色以青色、月白、藕荷这类淡雅为主,万不可有一丝一毫的张扬之气。”、
在一位盛宠且怀孕的侧福晋面前,任何形式的光芒都可能成为刺眼的罪过。
采薇听青禾条理清晰地吩咐,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慌乱的情绪果然平复了不少,连连点头:“是,姑娘,奴才这就去准备!”
有了具体的事情做,焦虑便被行动取代,她匆匆行礼,便拉着杜若一起去翻检衣箱了。
青禾看着她们忙碌的背影,却没有立刻起身。她重新靠回藤椅,端起那杯已微凉的茶,缓缓饮尽。苦涩的余味在舌尖弥漫,让她的头脑更加清醒。
需要好好想想,这位“华妃娘娘”找她,究竟意欲何为?
凭借着她对清宫戏和宅斗小说的有限认知,后宫后宅女子相见,无外乎几种套路:拉拢、打压、试探、陷害。
拉拢?自己一个无根无基的孤女,有什么值得年氏拉拢的?
打压或试探?倒有可能,毕竟自己得了胤禛一些不同寻常的关照,或许是来掂掂她的分量,看看她是否构成威胁。
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莫过于陷害。尤其是,她现在有孕在身。这可是最金贵、也最脆弱的护身符兼武器。
无数影视桥段瞬间涌入脑海:借口头晕腹痛诬陷他人冲撞、在茶点饮食中做手脚然后栽赃,甚至故意摔倒流产来扳倒对手.......虽然现实未必如戏剧般夸张,但瓜田李下的道理古今皆同。
一位怀孕的宠妾若要对付她这样一个身份尴尬的女子,实在有太多合情合理的手段。
怎么办呢?
硬抗?那是找死。
她还没自大到认为胤禛那点飘忽的好感能让她抗衡一位有孕在身的侧福晋,尤其是在胤禛本人离京的情况下。王府内宅,此刻恐怕是年氏一手遮天。
装傻充愣,蒙混过关?对方既然特意来请,必有所图,只怕不会让她轻易糊弄过去。
直接向年氏表明心迹,说自己对王爷绝无非分之想,只愿安稳度日?且不说对方信不信,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剖白,在心思深沉的人听来,或许更像是一种挑衅或欲擒故纵。
青禾感到一阵头疼。她宁愿面对一百个疑难杂症,也不愿应付一个心思莫测的贵妇。
雨渐渐停了,屋檐水滴落的声音变得稀疏。庭院中被雨水洗刷过的草木,绿得发亮,与她此刻沉重的心境形成鲜明对比。
“蘅芜,派人去前头和赵木根说一下,午后我要去趟十三爷府上,让他备车。”
“是,奴才这就去。”
心中大致有了计较,青禾便不再允许自己沉溺于无谓的焦虑空想。
行动是缓解不安最好的良药。
她扬声唤来正在廊下收拾茶具的含英:“去和宋妈妈说一声,今儿个晌午的膳不必她张罗了。我许久未下厨有些手痒,正想自己鼓捣点吃食呢。请妈妈替我备好几样食材便是。”
为了仪式感,青禾特意回去换了一身更利落的窄袖旧衣,还用布帕将头发包紧,这才款步走向小厨房。
宋妈妈早已得了信儿,带着两个帮厨的婆子候在门口。
“姑娘,您要的食材都备好了,按您吩咐的,都在这儿。”
宋妈妈指着灶台旁的榆木案板,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几样东西:一块纹理细腻的猪里脊肉,几枚鸡子,一小把枸杞苗,一截嫩藕,还有几样常用的葱姜配料。
另有一个小竹篮里,里头装着些茯苓粉、山药粉、去核的红枣等物。
“有劳妈妈了,”青禾对宋妈妈笑了笑,“烦请妈妈和这两位姐姐在外间歇息片刻,容我自在弄一会儿。若有需要我再唤你们。”
宋妈妈连连称是,带着人退到了厨房外间,却忍不住伸着脖子,从门帘缝隙里悄悄张望。
第281章 求助
青禾先不急着动火,只站在案板前仔细盯着食材看。今日这顿饭,慰劳自己连日劳碌是表面,平心静气才是真实目的。
她先取过猪里脊肉,放在清水中略浸了浸去除血水,才用干净的布巾吸去多余水分。
然后取过一把薄刃厨刀,刀身微斜,逆着肉的纹理耐心切成均匀的薄片。切好的肉片放入白瓷碗中,加少许细盐、姜汁以及一点点她之前用黄酒和香料自制的料酒,用手轻轻抓拌均匀,让调料的味道慢慢渗透进去。
接着,她磕开鸡子,只取蛋清,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不急不缓地搅打,直到蛋清被打发出细密洁白的泡沫,如同堆雪。
将蛋清泡沫倒入码好味的肉片中,再次轻柔地拌匀,蛋清包裹住每一片肉,能使其在烹饪后更加嫩滑。做完这些,她将碗搁到一旁,让肉片醒着。
枸杞苗的话,只需要取最嫩的尖梢,用淘米水洗上几遍,沥干水备用。嫩藕削去外皮,切成均匀的薄片,泡入清水中防止变色。葱切成细丝,姜切成极薄的片。
准备工作就绪,她这才走到灶台前。
先烧水。
等待水开的间隙,她取过茯苓粉和山药粉,按一定比例混合,又加入少许糯米粉增加黏性,用温水慢慢调和,揉成一个光滑柔软且不粘手的面团。馅料准备用红枣,没有破壁机,她只能将去核的红枣切成尽可能细碎的小丁,再拌入一点点蜂蜜。
揪下一小块面团,在掌心搓成圆子,又用拇指在中间按出一个小窝,填入馅料后慢慢收口,搓圆。
不多时,案板上便出现了一排玲珑可爱的茯苓山药枣泥圆子,白白胖胖,看着便觉可喜。
水沸后,她将圆子一个个轻轻放入垫了湿布的蒸屉,盖上锅盖,转为中火,蒸。
这时,大灶的火也生好了。
她架上常用的铁锅,待锅底烧热后倒入少许素油。油温五六成热时,青禾用手抓起肉片迅速撒入锅中。
“刺啦——”一声悦耳的轻响,肉片遇热迅速变色卷曲,边缘泛起微微的焦黄。她用长竹筷轻快地将肉片划散,待其全部变白立即捞出,控去多余的油分。
锅里只留底油,放入葱丝姜片爆香后倒入沥干水的嫩藕片,快速翻炒,藕片渐渐变得透明。这时再将滑炒好的肉片倒回锅中,沿锅边烹入一小勺味道清醇的米酒,加入适量的盐和一点点糖提鲜,最后撒入枸杞苗。
旺火再急翻几下,枸杞苗稍稍塌软的时候立刻出锅装盘。
一道藕片滑溜里脊,肉片嫩滑,藕片清脆,枸杞苗碧绿,那叫一个色泽清爽,香气扑鼻。
蒸锅那边也冒出了腾腾热气,带着茯苓和山药的特有清香。
她算着时间,又等了约莫一盏茶功夫才熄了火。
熄火后不能着急,需得再焖个五分钟再揭开锅盖。一瞬间白雾弥漫,青禾眯了好一会儿眼睛才看清里面的圆子个个饱满,晶莹透亮,甚至隐隐能看见内里深色的枣泥馅。
她用筷子轻轻夹出一个,吹了吹,小心咬开,外皮软糯微带药香,内里的枣泥甜而不腻,温热适口。好吃好吃好吃!
最后,她用小锅飞快地滚了一碗简单的青菜豆腐汤,只放了一点盐和几滴麻油,清汤寡水,却正适合现在的胃口。
青禾洗净手,解下布帕,对宋妈妈和探头探脑的采薇等人笑道:“都别站着了,我一个人也吃不了这许多。宋妈妈,这圆子我多做了一些,您和几位姐姐也尝尝。采薇,你们也分些去。”
几人尝了青禾的手艺都啧啧称奇,直道也没见姑娘用多金贵的食材,怎么吃起来就这么鲜灵呢。青禾只笑看不语。
午后,青禾吃完饭慢慢喝了一盏茶,又换下沾染了厨房烟火气的衣裳,重新梳洗,挑了身更显郑重的浅碧色绸缎旗袍,发间簪上一支素银簪子,便带着采薇出了门。
马车驶过雨后湿润的街道,不多时便到了十三皇子府。门房和她都是熟悉的,见她来了都特别高兴,无需通传,便恭敬地将她引了进去。
刚走到正院穿堂,就听见里面传来胤祥中气十足的爽朗声音,似乎在和福晋说笑。青禾想着,十三果然是恢复得不错了,都是小青禾妙手回春。
引路的小太监刚报了声“青禾姑娘来了”,胤祥便从屋里大步迎了出来,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苹果。
他上下打量了青禾一眼,眉毛夸张地挑起,回头冲着跟在身后出来的福晋兆佳氏嚷道:“福晋,你快来看看!这是打哪儿来了个黑妞?咱们家什么时候认识这么位人物?莫不是哪个庄子上新来的管事媳妇儿?”
他故意把“黑”字咬得极重,眼里满是促狭的笑意。
青禾先是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连日田间劳作,确实晒黑了许多。再看胤祥挤眉弄眼的模样,哪里还有不明白的,明显是拿她打趣!
旁边的兆佳氏用帕子掩着嘴,嗔怪地看了胤祥一眼:“爷!您又胡说!仔细吓着青禾妹妹!”
话是这么说,她眼角眉梢却也盈满了笑意,并无半分责怪之意。
青禾看着这夫妇二人一唱一和,故意插科打诨来逗笑她,温暖与感激瞬间涌了上来,她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连日来的疲惫和紧张仿佛在这一笑中消散了不少,感觉气都顺了不少。
“十三爷!福晋!”她笑着行礼,“您二位就别拿我取笑了。再笑我可真要去寻些珍珠粉来敷脸了!”
“哈哈哈!”胤祥见她笑了,这才满意地将剩下的苹果一口塞进嘴里,含糊道,“这就对了嘛!年纪轻轻的老绷着个脸做什么?黑点儿怎么了?黑点儿精神!健康!比那些风一吹就倒的强多了!”
兆佳氏走上前,亲热地拉住青禾的手,引着她往屋里走:“快别理他,他就是这没正形的样子。妹妹快进来坐,尝尝四哥刚送来的雨前龙井。”
说笑间进了花厅坐下,丫鬟奉上香茗点心。
胤祥咕咚咕咚灌了半盏茶,又抹了把嘴,这才收了那副玩闹神色,一双眼睛清亮亮地看向青禾,身体微微前倾,那意思很明显:笑也笑过了,茶也喝了,现在可以说了吧?找我啥事?
青禾与胤祥和兆佳氏之间,早已是共过患难、彼此信赖的知己之情。在他二人面前,她无需婉转的试探与修饰。
于是,她放下茶杯直接道:“十三爷,福晋,实不相瞒,青禾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我这心里......实在有些没底。”
胤祥神色一正:“你说。”
“今日上午,雍亲王府上年侧福晋身边的桂枝姑姑到了我宅子上,传年侧福晋的话,让我明日过府一叙。”
青禾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王爷昨日刚离京前往热河,年侧福晋今日便派人来请......我心里实在忐忑。想来想去,在京中能商量能求个主意的,也只有十三爷和福晋了。”
胤祥闻言,眉头立刻蹙了起来,方才的轻松神色消失得无影无踪。兆佳氏也放下了手中的茶盏,面露关切。
“年氏?”胤祥的手指在椅背上敲了敲,面色严肃起来,“她找你?你可曾与她有过什么交集?或是......可曾无意中得罪过她?”
他的问话虽然直接犀利,却带着深深的关切。
青禾立刻摇头:“天地良心,我这些日子除了在圆明园里脸朝黄土背朝天地伺弄那些瓜菜苗子,就是在自家宅子里待着,连雍亲王府的门都没再踏进一步,怎么可能去招惹年侧福晋?我连她面都没见过,何谈得罪?”
看她急得嘴巴都微微撅了起来,胤祥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些,莫名觉得有些好笑。他当然清楚青禾的性子,更清楚四哥对青禾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注。年氏此举,恐怕多半是冲着这点关注来的。
“好了好了,爷说错话了还不行吗?”胤祥摆摆手,语气放缓,“我们青禾姑娘最是老实本分,绝不会主动惹是生非。是爷想岔了。”
他沉吟片刻,身体靠回椅背,“不过这位嫂子我可没什么接触过,不甚明朗她到底找你所为何事。说罢,你来找爷是想让爷如何帮你?直说吧,只要爷能做到。”
第282章 迎面而上
青禾见十三爷问得直接,也不再犹豫,也开门见山。
“十三爷,福晋,青禾知道今日来得唐突,但年侧福晋如今正是金贵的时候。我孤身前去,心里最怕的倒不是别的,就是万一......万一有个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冲撞,或是别的意想不到的状况,到那时,我纵有一百张嘴,恐怕也难以自辩清白。”
“青禾斗胆,想请十三爷帮个忙。能否请林老先生明日找个合适的由头,也去一趟雍亲王府?”
“林老先生德高望重,又是太医院出来的老人,说话有分量。”青禾继续解释道,“若明日真有什么与孕事相关的突发状况,或者需要有个公正的医者在一旁,有林老先生在,至少青禾不至于陷入百口莫辩的境地。”
胤祥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只沉默地陷入思索。兆佳氏倒是在一旁微微点头,觉得青禾这个考虑虽然有些过于谨慎,但身处内宅,面对一位有孕的宠妾,这份谨慎并非多余。
“林老......”胤祥沉吟道,“他本就是四哥府上常走动的人,平日里就常去给四嫂请平安脉。只是这回四嫂跟着四哥去了塞外......不过,这倒也不难。四哥虽不在,府里女眷有个头疼脑热,或者年氏以安胎为由请个平安脉,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看向青禾,语气重新变得肯定:“行了,这事儿包在爷身上。你不用担心,爷来安排,保管明日你在雍亲王府的时候,林老先生‘正好’也在府中。”
“爷会亲自去跟林老说清楚,就告诉他,他的得意门生小青禾明日要去雍亲王府,让他老人家多留个心,照应一二。林老是个人精,在宫里府里待了一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一点就透,自然会明白该怎么做。”
听到胤祥如此干脆利落地应承下来,并且连如何与林老沟通都想到了,青禾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实实在在落下了一大半。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无论如何,年世兰若只是想给我个下马威,或是言语上刁难一番,我受着便是。挨几句骂,听些难听的话,甚至罚站罚跪,只要能平安度过,我都能忍。谁让我出身微末,没有一个好家世好身份做倚仗呢?
这份清醒的认知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苦涩。
但是,有一点绝不能退让——绝不能让她有机会,用她腹中的孩子来做文章,甚至诬陷于我!那是真正的雷池,一旦踏入便是万劫不复,掉脑袋都是轻的。
凡事最要紧的是先把脑袋守好了,别的一切,从长计议。
正事说完,心头重负稍减,花厅内的气氛也松弛下来。
兆佳氏又热情地留青禾用晚膳,说让厨房做几道她爱吃的菜。
青禾心里记挂着明日的事,虽然感激,却实在没有留下闲谈用饭的心思,只想回去再独自梳理一番,便婉言谢绝了:“多谢福晋厚爱,只是家里还有些琐事需回去料理,明日又要早起,就不多叨扰了。等这事儿过了,青禾再来陪福晋好好说话。”
兆佳氏见她神色间仍有挥之不去的郁色,知她心绪不宁也不强留,只拉着她的手又叮嘱了几句“万事小心”,才让云珠好生送她出去。
自从离了十三府上,青禾就再没见到云珠,今日见她已经从二等丫头成为了福晋的贴身丫鬟,青禾也替她高兴得很,两人边走边聊了一会儿,云珠还是那样单纯可爱,倒引得青禾真诚的笑了几次。
回到西直门的宅子时,天色已近黄昏。
宅院内依旧井井有条,宋妈妈早已备好了晚膳,见姑娘回来,连忙张罗着摆饭。
今日的晚膳是鸡丝凉面并几样清爽小菜。
面条是手擀的,煮得恰到好处,又过了一遍井水,根根清爽弹牙,拌着撕得细细的鸡丝、黄瓜丝和焯过水的豆芽,浇上宋妈妈特调的芝麻酱汁,再淋上一点香醋和蒜蓉,香气扑鼻。
另有一碟糖醋心里美萝卜丝,一碟五香豆腐干,还有一小碗绿豆百合汤,都是消暑开胃的菜色。
若在平日,青禾定会食指大动。
可今日她坐在桌前,看着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却只觉得胃口缺缺。
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沉甸甸,闷呼呼的。她默默拿起筷子,挑了几根面条,食不知味地咀嚼着。
采薇几个在一旁小心伺候着,见她如此更不敢多言,连布菜的动作都放得极轻。
默默用了小半碗面,喝了几口汤,青禾便放下了筷子。
“撤了吧。”
简单漱洗后,她早早地遣退了丫鬟,独自躺在床上。窗外是初夏渐深的夜色,隐约有虫鸣传来,更衬得屋内一片寂静。
她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却模糊的绣花纹样,白日里强压下的种种思绪又翻涌上来。
厌恶。
厌恶这种需要时刻提防、步步为营的感觉。
厌恶那些藏在笑脸与客气话背后的心机与算计。
厌恶这个时代加诸于女子身上的无形枷锁。
她只想安安静静地研究医术,种她的草药和菜蔬,过点简单踏实的日子。
可理智冷酷地提醒她:不勾心斗角,很可能命就没了。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无力与悲哀。
真讨厌啊。
讨厌这样不得不武装起来的自己,讨厌这个看似繁花似锦、实则危机四伏的世界。她闭上眼,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许久,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梦境光怪陆离。
一会儿是菜圃里蓬勃的绿色,一会儿是威严冷肃的王府高墙,一会儿又仿佛看到年氏凌厉探究的眼神......醒来数次,窗外天色依旧漆黑。
终于,天色将明未明之际,青禾彻底醒了。心中有事,便再也躺不住。
“采薇。”
外间守夜的采薇立刻应声进来,手里还掌着灯:“姑娘,您醒了?时辰还早呢。”
“睡不着了,”青禾已自行坐起,掀开帐幔,“洗漱更衣吧,早点准备,我们早点过去。”
她讨厌这种悬而未决等待审判的感觉。
讨厌的事情多放在心里一分钟,就多难受一分钟。 与其在这里辗转反侧胡思乱想,不如早早去面对。是风是雨,总要经历过了才知道。早早解决,早早安心。
采薇见她神色坚决,也不敢多劝,连忙唤来杜若等人,一起手脚麻利地伺候青禾梳洗。
今日的装扮按照青禾昨日吩咐的,极尽素净。
一身半新不旧的月白色细布旗袍,颜色淡得近乎于白,只在衣襟和袖口处用同色丝线绣了最简单的缠枝纹。
头发梳成最规整简单的小两把头,只用一根素银扁方固定,鬓边耳边干干净净,未戴任何珠花首饰。
脸上未施脂粉,只淡淡抹了点滋润的面脂。
站在镜前,青禾看着里面那个面无表情的自己,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走吧。”
第283章 寄生虫不好当
路程不远,马车很快就停在了雍亲王府气派肃穆的侧门前。
赵木根先一步下车与早已得了消息的门房低声交涉,青禾端坐车内,手掌微微出汗,能清晰听到自己不平静的心跳。
没等多久,就看到一名穿着体面的中年太监从角门出来,对青禾所乘的马车略一躬身:“青禾姑娘,侧福晋吩咐请您随奴才进府。侧福晋尚在用早膳,请您先在花厅稍候。”
“有劳公公。”青禾扶着采薇的手下车,对赵木根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便跟着那太监进了府里。
高高的门槛好像是个结界,跨进去一瞬间,世界都安静了,完全隔绝了外面的市井喧嚣。
比LV门店的高级香薰还离谱的是,整个府邸的空气里都充斥了淡淡的檀香和草木清气。往来行走的仆役丫鬟都是低眉敛目的模样,步履轻悄。
她被引入一处布置得十分清雅整洁的花厅。
厅内陈设不俗,多宝格上摆着瓷器玉玩,墙上挂着意境悠远的山水画,靠墙的椅榻上都铺着素雅的锦垫。
她刚一进去,目光便与坐在靠窗位置林老先生对了个正着,他正端着茶盏在慢慢啜饮。
林老先生须发皆白,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绸衫,看起来与王府格格不入,却又自有一份超然物外的气度。
他看到青禾进来,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表情,仿佛只是看到一个寻常不相干的后辈,只在那太监把青禾安顿好退出去后,对青禾眨了眨眼睛。青禾不免失笑,这个林老,还真是童心未泯。
虽然花厅里肯定没有监控,但她也不敢有出格回应,只借着转身落座的姿势用袖口微微掩面,也朝着林老先生悄悄回眨了一下。
一切尽在不言中。
还有,十三爷果然安排妥当了。
她静静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努力让自己像厅中的摆设一样不起眼。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只能听到远处隐约的更漏声和自己轻浅的呼吸。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一个小太监轻手轻脚地进来,先对林老先生躬身:“老先生安,弘时阿哥起身了,略有些咳嗽,李侧福晋请您过去瞧瞧。”
林老先生放下茶盏从容起身,捋了捋袖子便跟着小太监出去了。经过青禾身边时脚步没有丝毫停留,仿佛她并不存在。
又过了约一盏茶的时间,另一个眉眼伶俐的小太监走进来:“青禾姑娘,侧福晋传召,请您随奴才来。”
终于来了。
青禾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跟着引路太监往外走。
他不和青禾套近乎,只一味在前方默不作声地带路,穿过一道又一道幽深的门洞,绕过影壁、游廊、庭院,走过一进又一进的院落。
青禾努力想记住来路,却发现王府里的建筑规制严谨而复杂,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却又仿佛遵循着某种难以理解的韵律,不过转了几个弯,她就已经完全迷失了方向,只能紧紧跟着前方沉默的背影。
渐渐的,他们经过的院落越来越精巧,不时能看到身着鲜艳衣裳的丫鬟捧着东西匆匆走过,偶尔还有女子的说笑声从雕花窗棂内隐约传出,空气中弥漫的香气也变得复杂起来,脂粉香、熏香、花果香......看来是往内院去了。
但是青禾完全被绕晕了。
只觉走过一道垂花门,又是一段回廊。穿过一个月亮门,眼前又是一片布局相似的庭院。
屋宇连绵,飞檐叠嶂,朱栏画栋望不到尽头。
雍亲王府可真大啊......她在心里默默感叹,上次来见胤禛,不过是在外书房附近打了个转便觉威严肃穆。如今真正踏入女眷居住的腹地,才更深刻地体会到何谓侯门深似海。
这里每一块砖石,每一道门槛,仿佛都浸透着无形的等级与规矩,让她这个外来者不由自主地感到渺小与窒息。难怪敬妃会在咸福宫数砖头呢。
引路的小太监脚步不停,七拐八绕,终于在一处明显独立于其他院落的建筑群前停了下来。尚未进入,青禾便被眼前所见微微震住了。
这处院落的位置显然极佳,既不偏僻,又保证了足够的清静私密。它的院墙比别处更高些,门楼规制精巧,用的木料和漆色都透着考究。
透过大开的院门,青禾瞥见里面花木扶疏,景致错落有致,绝非寻常庭院可比。让青禾心下真正愕然的是目之所及的那些植物。
此时已是初夏,院中花圃里姹紫嫣红开得正盛。
有好几株显然是在北方极难成活的南方名贵花卉,需得精心培育在暖房中才能得活。
有花色艳丽的山茶,层层叠叠富态非常,这都已经五月中旬了,竟还有晚花品种在美丽绽放。
有叶片宽大的栀子,花朵洁白,香气隔墙已经隐隐袭来。
甚至在一处背风向阳的角落,竟有一架虬枝盘曲的紫藤,虽已过了盛花期,但残留的淡紫花穗和茂密的枝叶足见其生长态势良好,绝非一年之功。
这些花木的养护,所需要耗费的人力物力心思,难以估量。
仅仅是惊鸿一瞥的院落气象已让青禾之前“在胤禛麾下安稳度日”的乐观设想受到了无声的剧烈冲击。
她原先觉得凭借医术和小心谨慎,或许能在这位王爷的庇护下过着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平静生活,甚至生活质量还不会太差。
可眼前年侧福晋这处院落所彰显的是截然不同的层次。
那是建立在巨大权力和宠爱上才能享有的极致奢华与精心呵护。与她这种需要自己规划生活,甚至亲手种菜的安稳相比,不亚于云泥之别。
引路的小太监已侧身示意她入门。
第284章 噩梦成真
青禾踏入年氏院落的瞬间,感官便猝不及防地被极致精巧的奢靡所淹没。
脚下的石子小径蜿蜒,每一颗卵石都圆润光滑,还精心拼出了吉祥如意的图案。抄手游廊的栏杆用的是上好的鸡翅木,雕着繁复却不显俗气的西番莲纹,廊下挂着鎏金鸟笼,里头是毛色鲜亮的画眉,正叫唤着清脆的调子。
她不是没见过世面。
紫禁城的巍峨森严早已刻入骨髓,可那毕竟是公家的地界,是属于皇帝和整个爱新觉罗家的。
后宫佳丽三千,却也只是挤在东西六宫那一方方规整的院落里,即便是得宠的妃嫔也不过是多几样赏赐,再不济,便是把屋子布置得精致些,譬如甄嬛的永寿宫。
像王嫔那样位份不高又性子淡泊的,居所更是简朴。
青禾从前在翊坤宫当差时,只觉得宫中处处是规矩和逼仄,何曾真正见识过天家富贵倾注在日常起居中的具体模样?
如今,年世兰算是给她开了眼了。
原来所谓恩宠万千,并非虚词,而是现实中看得见摸得着的。
是堪比独立园林的院落格局,是这些违反时令、跨越地域在此勃勃生长的奇花异草,是每一处看似不经意实则耗费无数心思的细节堆砌。
青禾本来还因为自己拥有了一处小宅院而生出非凡的满足感,此刻简直被对比得如同萤火之于皓月。
越走越近,她不敢再放任目光流连,只能逼迫自己迅速垂下眼睑,将所有的惊叹与自惭形秽压回心底,只盯着自己的鞋尖,随着引路丫鬟的步子,谨慎恭敬地向前走着。
踏入正房明间,馥郁暖香扑面而来。
这是欢宜香吗?
青禾不敢再分身,只盯着地面,地上铺着厚实绵密的西洋花卉图案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的,真好啊。
余光瞟到旁边多宝阁上陈列的器物在柔和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虽然余光看不清楚,但青禾敢肯定,不是金就是玉,或是她叫不出名目的异域奇珍。
正中的紫檀木榻上铺着秋香色金钱蟒的厚垫,上面没有屁股坐着。
青禾瞧着引路的丫鬟朝东边的榻上努努嘴,就赶紧趋步上前准备行礼,未曾想,一道声音却先她一步响了起来。
是甜美的嗓音,带着慵懒又娇柔的韵味,尾音微微上扬,像带着小钩子,说不出的勾人,却也说不出的做作。
“呦,桂枝,不是说王爷前阵子赏了她不少体己首饰么?怎么......”那声音顿了顿,仿佛在仔细打量,“怎么打扮得这般寒酸就来见我了?莫不是瞧不上我这院子?”
话音刚落,另一个低沉女声立刻接上,想必是那位桂枝姑姑。
“回福晋的话,奴才瞧着......有些人啊,就是那没有根基的浮萍,命里薄,受不住重福。王爷便是再抬举,给了金山银山,她也撑不起那份体面,骨子里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若是寻常这个时代的女子,听到这样毫不掩饰的鄙夷与羞辱,怕是早已羞愤难当,或瑟瑟发抖,或强忍泪意了。
可青禾只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比这更难听更露骨的讽刺,她在宫里当小宫女时听得少了?难的时候,连御膳房的粗使太监都敢给她们脸色看。言语上的羞辱,只要不涉及实质性的伤害和污蔑,对她而言不过是穿堂风。
她甚至有点走神地想:年氏的声线训练得不错,就是台词功底有点浮夸,情绪不够内敛。
估摸着她们主仆二人暂时没话说了,她蹲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青禾请侧福晋金安。”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年氏似乎在拨弄腕上翡翠镯子,时不时可以闻得一声清脆的响。青禾维持着蹲礼的姿势,一动不动。时间仿佛被拉长了,膝盖开始发酸,腰背微微紧绷。
她心里却一片平静,甚至有点想笑。
果然,后宫宅斗剧诚不我欺,叫起拖延是标配。胤禑也爱玩这套,以示权威。蹲着呗,就当锻炼腿部肌肉耐力了,总比在圆明园蹲着除草轻松点。
良久,久到青禾几乎要开始默默计算呼吸次数时,才听见主位上传来一声带着些许戏谑的慵懒嗤笑。
“哎呀,桂枝,”年氏的声音里满是故作惊讶,“你怎么这般没眼色?光顾着说话了,也没提醒我叫青禾姑娘起来?”她这才仿佛刚看到青禾一般,拖长了调子,“快快,请起吧。瞧我这记性,有了身子的人,精神总是不济。”
“谢福晋。”青禾依言站起身,依旧恪守着规矩眼睑低垂,视线落在身前三尺的地毯花纹上,绝不逾越半分。
年氏似乎并不急着与她叙话,又转向了身边的桂枝,语气是闺中密友调笑般的亲昵:“桂枝,你仔细瞧瞧,你前儿个是不是听岔了?还是找错了人?我怎么瞧着......这不像王爷跟前得脸的人,倒像是哪个庄子上刚忙完春耕的村姑?”
“瞧这脸色黑的......莫不是男子假扮的吧?真真是......白瞎了王爷赏赐的那些好东西,竟不知装点装点自己,也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桂枝配合地笑道:“福晋说笑了,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男扮女装混进内宅。许是......在园子里当差风吹日晒的,顾不得这些了。”
主仆二人一唱一和,极尽嘲讽之能事,焦点始终围绕在青禾的寒酸、粗黑以及辜负王爷赏赐上。若青禾真是个土生土长的清朝女子,将容貌视若性命,将王爷的赏赐看作天大的荣宠和依仗,此刻恐怕早已无地自容,羞愤欲死。
可青禾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科普一下适度日晒有助于维生素d合成以及紫外线杀菌的知识。她对自己的容貌向来有清醒认知:清秀有余,绝色不足,从前在现代也就是个氛围感美女,如今更不指望靠脸吃饭。
别人评价她黑不黑,丑不丑,对她而言就跟评价今天天气不太好一样,无关痛痒。她的价值认同早已跳出了这个时代对女子容色的单一评判体系。
只是......年世兰反复提及王爷赏赐,话里话外那种我的东西被外人染指的酸意与占有欲,让青禾感觉十分别扭,仿佛自己无意中真的成了某种侵占夫妻共同财产的尴尬角色。
这让她对胤禛几次赏赐的观感也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
年世兰与桂枝似乎觉得这般言语敲打已经足够,戏谑调笑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眼见青禾如同泥塑木雕般毫无反应,既不惶恐请罪,也不委屈辩白,甚至连脸色都没变一下,年世兰的妩媚凤目中终于掠过一丝阴霾与不耐。
突然,年氏毫无征兆地蹙起精心描绘的远山眉,一只手轻轻抚上了尚未显怀的小腹,“哎呦”了一声。
“福晋!”桂枝第一个扑到榻边,“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肚子......肚子突然好疼......”年氏的声音弱了下去,眉头锁紧,额角仿佛也沁出了虚汗,方才的红润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渐渐变得有些苍白。
青禾这个时候才敢抬眼看她,只见年世兰确实是国色天香,长得有点像更加小巧版本的刘亦菲,却又有几分像我是金三顺里面女配柳熙珍的气质,总而言之,坐在哪里什么都不用做,就十分惹人怜爱。
而此刻,她正靠在引枕上,呼吸急促地呼喊着腹痛。
明间内侍立的丫鬟嫲嫲们顿时慌作一团,有的急着去扶,有的转身要出去唤人,有的不知所措地原地打转。
“是你!定是你这蹄子心怀叵测,嫉妒福晋怀有王爷骨肉,方才行礼时靠得那样近,定是用了什么腌臜手段暗害侧福晋!”
桂枝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厉声喝道,“来人!给我把这图谋不轨的贱婢拿下!堵上嘴,捆结实了,莫让她再有机会作恶!”
话音未落,两个早就候在门边的粗壮婆子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一左一右,不由分说便死死按住了青禾的肩膀和手臂,力道之大,让她猝不及防之下被按倒在地。另一名嫲嫲拿着不知从何处抽出的布巾,就要往她嘴里塞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兀。从年氏呼痛到青禾被按住,不过几次呼吸的时间。
第285章 李氏来了
奇臭无比。
这是青禾目前最强烈的感受。嘴里破抹布的气味难以具体形容,像是混合了陈年汗渍和腥膻腐败物质,味道直冲天灵盖。
她被熏得眼前发黑,胃里一阵翻搅,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粗糙的布团塞得太满,直抵住了她的喉咙,带来阵阵恶心与窒息感。
两个粗壮婆子的手像蟹钳一样死死扣住她的肩膀和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骨头被捏得生疼,身体被迫以扭曲的姿势弯折着,毫无反抗之力。
冷静。
青禾强迫自己几乎要罢工的大脑重新开始运转。
她闭上了被泪水模糊的眼睛,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滂臭的呼吸上。
现在的情况,我输在绝对的地位差距和物理压制上。
年世兰是亲王侧福晋,有孕在身,这是她最大的护身符和武器,而我毫无根基,她想诬陷我甚至不需要太多证据,只需要一个由头,就足以让我万劫不复。
王府内宅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她的绝对领域,规则由她书写。
但是,我的脑子一定比她好使。
这不是盲目的自信,而是基于观察的判断。年氏方才的言行虽然刻薄嚣张,却处处是被骄纵宠溺出的浅薄和刻意,手段也缺乏沉静缜密的心机。
何况,以这个时代对女子的教育,年氏即便出身不错,读过的书恐怕也有限,远不如自己这个受过现代系统教育和多年专业训练的头脑来得逻辑清晰。(作者吐槽:极度害怕下开始用自恋麻痹自己)
冷静,冷静,再冷静。恐慌和挣扎只会让情况更糟,落入对方做贼心虚、意图反抗的陷阱。
话虽如此,但是真他妈的有够可笑的。来之前还担心百口莫辩呢,现在倒好,人家是根本不给辩的机会。别说一百张嘴了,就一张嘴,还给你堵得严严实实。
在某些绝对的权力面前,道理、证据,甚至开口说话的机会,都是奢侈品。
那该怎么办?被捆着,堵着嘴,按在地上,对方还叫嚣着腹痛,随时可以给她扣上更致命的罪名。青禾绞尽脑汁,(富有逻辑的)脑子里实在想不出来该怎么办了,只好用了最低级的法子——装死。
不,不是装死,是装晕倒。
就这么办!心念一定,青禾的身体立刻配合地松弛下来。她不再试图抵抗肩膀和手臂上的钳制,反而将全身的重量都交付出去,脖子一软,脑袋无力地垂向一边,眼皮彻底阖上。整个身体像瞬间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绵绵地向下坠去。
“诶?!”按住她的两个婆子最先感觉到不对劲。她们原本用了十足的力气在压制挣扎,可手下的身体突然就卸了力,变得死沉,还顺着她们用力的方向往下瘫软。两人下意识地又加了把劲想提住她,却差点被带得一个趔趄。
“福晋,她......她好像晕过去了!”一个婆子有些无措地抬头看向榻上的年世兰。
屋内霎时一静。
年世兰原本还在因为腹痛而眉头紧蹙,听到这句话,一双含情目瞬间睁大,显然是被搞蒙了。
晕了?这显然不在她的剧本里。按照她的预设,此刻青禾要么涕泪横流地跪地磕头,拼命喊冤,要么面如死灰,瑟瑟发抖地辩解。再不济,也该是强作镇定地反驳......怎么还没开始正式审问,甚至还没上什么手段,就晕了?
她一时有些卡壳,准备好的后续台词全都噎在了喉咙里。对着一个晕厥的人发难,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非但没能彰显威严,反而显得有些滑稽,下不来台。她甚至忘了继续维持娇弱痛苦的呻吟。
桂枝也愣住了,她看了看地上的青禾,又看了看沉默下来的主子,再瞥一眼周围同样有些茫然的丫鬟婆子们。屋内刚刚还热火朝天的声讨与慌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降温。
两个粗壮婆子更是尴尬。
她们是奉命拿人压制凶犯的,可凶犯突然晕了,是继续死死按着还是放开?按着吧,好像有点傻。放开吧,又怕主子怪罪。
诡异的寂静持续了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但对于年氏来说,却仿佛被拉长了一个世纪。她精心策划的抓现行戏码才刚开了个头,主角却直接罢演了,这让她有一种计划被打乱的不悦和烦躁。
最终还是经验老道的桂枝先反应了过来。
她不能让场面继续冷下去,更不能让主子的权威受到质疑。不管青禾是真晕还是假晕,都必须先把罪名坐实,把程序走完。
“还愣着干什么!这蹄子定是见事情败露,畏罪装死!先把她拖下去!关到后边去,都给我锁严实了!等福晋缓过来再好好审问!”
她刻意加重了畏罪和装死,“福晋若是有个什么好歹,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一个二个都别想要脑袋了!”
她的呵斥像是一剂强心针,让茫然的仆妇们重新找到了行动方向。
是啊,不管人晕没晕,先关起来总没错!
两个婆子连忙应声,一个架起青禾一只胳膊,将她半拖半抬起来就要往外弄。
年氏也立刻找回了状态,再次蹙眉,一只手重新抚上小腹,仿佛刚才片刻的停顿只是因为疼痛过于剧烈。
“哎呦......桂枝,我......我这肚子抽痛得厉害......快去,快去请太医......”她喘息着,演得比刚才更加投入。
“福晋您挺住啊!”桂枝扑到榻边,声音带着哭腔,“已经派人去请了!您千万保重玉体!”转头又对拖着青禾的婆子厉喝,“还不快把这谋害主子的贱婢带下去!别在这里污了福晋的眼!”
屋内重新热闹起来,但是两个婆子刚把昏厥的青禾拖到明间门口,准备迈出门槛时,外头响起:“李侧福晋到——!”紧接着,一阵脚步声快速靠近。
门帘被丫鬟急急打起,一道宝蓝色身影径直走了进来。正是雍亲王另一位侧福晋,李氏。
李氏一进门,目光先快速扫过屋内混乱的景象:榻上痛苦呻吟的年氏,人事不省的青禾,以及满屋子神色各异的仆役。她眉头微蹙,脸上却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担忧,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年氏榻前。
“妹妹这是怎么了?我刚送林老先生出弘时的院子,走到附近就听见你这儿闹哄哄的,说是身子不适?可巧林老先生还没走远,我赶紧让人请回来了!”她侧身让了让,示意身后。
林老先生在外间稍作请示,得到首肯后便提着药箱目不斜视地向年氏走去,没有多看一眼地上的青禾:“侧福晋哪里不适?容老朽先请脉。”
年氏躺在榻上,眼底有一瞬间几乎绷不住,闪过一丝阴狠。李氏?她怎么来了?她可是一向与自己面和心不和,今天跑过来干什么,还带着一位老太医?
第286章 大嬷嬷
十三皇子府。
门房处急匆匆来了个脸生的小太监,一路跑着来的,他不多话,直接亮出一块雍亲王府的腰牌。门房管事接过一验,见小太监额上见汗且神色紧绷,也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亲自引着人往里走。
小太监被带到胤祥跟前时,胤祥正站在院子里看弘暾打拳。见来人陌生却持着四哥府上的牌子,他挥手让儿子先去别处,转身进了书房。
“奴才给十三爷请安。”小太监利落地打个千儿,“是高福高公公派奴才来的。”
胤祥挑眉:“高福?四哥不是去热河了么,高福没去?他让你来何事?”
“高公公交代,请十三福晋即刻往雍亲王府走一趟。不拘什么时辰,到了府上只说拜见年侧福晋,是奉了十三爷您的命去送些补品。别的什么也不必做,什么也不必多说。”
胤祥的脸色慢慢变了。他挥手让小太监先退到门外候着,又遣了人去传兆佳氏。
兆佳氏得了消息从后头过来,脸上带着担忧:“爷,是不是青禾......”
“十有八九。”胤祥声音低沉,“年氏那性子,青禾又是这么个身份......但让我没想到的是四哥......”
他转头看向妻子,眼神复杂:“我原以为四哥对青禾不过是瞧着新鲜,有些兴趣才顺手抬举一把。可如今看来......”他顿了顿,“四哥离京前,竟特意交代了高福,还留下了这样的安排。”
兆佳氏也听明白了。高福是什么人?那是四爷心腹中的心腹,最懂四爷心思,也最知道分寸。若四爷没有明确交代,高福绝不敢私下调动人手,更不敢请动十三福晋去干涉内宅之事。
这只能说明四爷走之前,就对青禾可能遇到的状况有所预料,甚至提前布了局。
“四哥对青禾的心思......”胤祥喃喃道,后半句没说出口:怕没那么简单。
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胤祥立刻扬声唤来阿宝:“去库房拣选点补品,燕窝、阿胶、党参,不拘是什么,挑那最好的装匣。要快。”
又对兆佳氏道:“福晋,得劳你跑一趟。去了之后见机行事。高福既让你只说送补品,你就只送补品。多看,多听,少言。”
兆佳氏点头:“妾身明白。青禾定是受委屈了。”她也不耽搁,立刻回房换见客的衣裳。
雍亲王府,年侧福晋院子的后罩房偏僻处。
门被哐当一声粗暴推开,青禾被两个粗使婆子一左一右架着,狠狠掼在地板上。
“嘭”的一声闷响。
青禾只觉得所有接触地面的骨头全都碎了,喉咙里痛呼几乎要冲口而出,又被她死死咬住牙关硬生生咽了回去。嘴里那块臭布还在,倒成了帮她抑制声音的工具。
她维持着被扔下来时歪倒的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到最轻缓绵长,眼皮紧闭,只有睫毛颤动了几下。
疼。真疼。疼死老娘了!!!
一个婆子啐了一口:“晦气!看着瘦巴巴,死沉!”
另一个喘着粗气道:“行了,锁上门,回去听桂枝姑姑吩咐。这门结实,保管跑不了。”
两人又踢了踢地上毫无知觉的青禾,见她确实没反应,才骂骂咧咧地退出去。“咔嚓”一声,沉重的铜锁落下,脚步声渐远。
柴房里彻底暗下来,只有门缝和高处一个小气窗透进些许昏黄的光线。空气里是淡淡的霉味,角落里似乎还有老鼠窸窣的动静。
青禾又静静躺了片刻,确认外面真的没人了,才慢慢地试着动了动肩膀。
嘶——倒抽一口冷气。
骨头应该没断,但肯定撞得不轻,瘀伤是免不了的。她小心把头侧过去,让脸颊避开肮脏的地面,然后用肩膀和没被压住的胳膊一点点挪动身体,把自己从脸朝下的姿势,变成了侧躺。
这个简单的动作已经让她出了一身冷汗。
嘴里的布团还塞着,恶臭熏得她头晕。她试着用舌头抵,用脸颊肌肉挤,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团湿黏肮脏的东西一点点从牙关里顶出来。
布团掉地,青禾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但她仍然不敢发出太大声音,喘息都是压抑着的。
胳膊还被反剪在身后,捆得很紧,麻绳粗糙,已经勒进了皮肉里,火辣辣的疼。她尝试着扭动腕子,发现绑的是死结,而且婆子手劲大,绳结紧得几乎纹丝不动。
放弃挣扎。保存体力。
青禾闭上眼睛,开始思考眼下处境。林老先生看到了她被带走,李氏侧福晋意外出现,这是个变数。年世兰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用谋害皇嗣的罪名彻底摁死她。
手段粗暴,但有效。
在这种绝对的身份碾压面前,她那些小机灵显得苍白无力。
不,不对,年世兰如果要诬陷自己,肯定不会光凭一张嘴,她会不会让婆子在自己身上塞了什么伪证?真糟糕,手都动不了,青禾只能用别扭的姿势转动身体,凭借触觉感知衣物里有没有什么多出来的东西。
果真,她反手捏袖袋的时候,触摸到一点不属于她的东西。捏着像一包什么粉末。真该死,手被绑得死死的,根本抽不出来。
正房这边,气氛又是另一番光景。
林老先生坐在年氏榻前的绣墩上,闭目凝神,三根手指搭在她腕间的绢帕上,良久不语。
年氏半倚在引枕上,脸上已重新敷了粉,遮住了血色,眉头仍然微微蹙着,另一只手仍虚虚搭在小腹上。
李氏坐在下首的椅子上,端着茶盏,却一口没喝,只静静看着。
她心中实在厌烦,年氏装柔弱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都是一副弱柳扶风的样子,王爷一看就没了心神,任由她撒娇耍横,什么都依了她。
李氏只瞧她又露出这副模样就生气,王爷不在,装给谁看呢。
桂枝带着几个大丫鬟垂手立在边上,屏息凝神。
半晌,林老先生收回手,睁开眼。
“侧福晋的脉象......”他缓缓开口,“略有些浮滑,是孕中常见的肝气稍有郁结,加上方才心绪激动,引动胎气略微不安。并无大碍。”
年世兰睫毛颤了颤,声音虚弱:“可是先生,我方才腹痛甚剧......”
“骤然情绪起伏,惊扰了胎元,一时气滞血瘀引发抽痛也是有的。”林老先生语气不变,“老朽开一剂安胎理气的方子,服下静养半日,当可缓解。”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承认了年氏不适的事实,又将程度控制在略有不安的范围内,没给她借题发挥危在旦夕的空间。
年氏抿了抿唇,还想说什么。就在这时,外头一个小丫鬟跑进来对着两位侧福晋:“福晋,大嬷嬷来了。”
年氏脸色微微一变,方才那副娇弱无力的姿态不自觉地收起了两分。李氏也放下了茶盏,端正了坐姿。连桂枝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垂下的眼睫快速颤动了一下。
大嬷嬷。
这三个字在雍亲王府后宅有着非同一般的分量。她是王爷的乳母,从小把王爷奶大,在王爷心里说是半个母亲也不为过。王爷十分敬重她,府里上下,包括福晋在内,对她都要礼让三分。
王爷在时,她说话就很有分量。如今王爷离京,将管家看院之责暂时托付给她,那更是手握实权,说一不二。
更关键的是,大嬷嬷性子严肃古板,最重规矩,看不惯轻狂妖娆、恃宠而骄的做派。年氏平日最爱撒娇拿乔,没少被大嬷嬷明里暗里提点过。两人之间早有龃龉。
王爷前脚刚走,后脚内院就闹出谋害子嗣这么大的动静,还惊动了德高望重的太医,这无疑是在打大嬷嬷的脸——王爷让你看家,你就是这么看的?
门帘被高高打起。
一位老嬷嬷沉着脸走了进来,她约莫六十上下,穿着深褐色缎面坎肩,头发在脑后绾成紧实的圆髻,一丝碎发都看不见。她的面容严肃,法令纹深刻,一双眼睛却并不浑浊,只见经年累月积攒下的精明与威严。
她目光如电,在屋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年氏脸上,又瞥了一眼旁边的李氏和林老先生。
“老身人在后头,还没走近就听见前头吵吵嚷嚷,哭天喊地。”
大嬷嬷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王爷离京才几日?这府里就要翻天了不成?一个个主子不像主子,奴才不像奴才!闹得鸡飞狗跳,连太医都惊动了!传出去,成何体统!王爷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老身受王爷托付暂管府里事宜,原想着诸位主子都是懂规矩识大体的,没成想——”
她故意拖长调子,目光锐利地看向年氏,“侧福晋主子,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啊?自个儿身子金贵怎么不知静养,反倒闹出这么大阵仗?是嫌王爷走得太安心,非得让他人在塞外心挂京城是不是?”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指着鼻子骂年氏不识大体搅乱家宅。
年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死捏着手里的帕子,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大嬷嬷息怒,”桂枝见自己的主子委屈得都要哭了,赶紧站出来但罪责,“并非奴才们胡闹,实在是有人心思歹毒,竟欲谋害王爷子嗣,这才......”
“谋害子嗣?”大嬷嬷打断她,眼神更冷,“这话可不是能随便说的。证据呢?人证物证何在?王爷的子嗣是大清朝皇孙,岂容信口攀诬!”
“回大嬷嬷的话,方才侧福晋骤然腹痛,屋里当时并无外人,只有那个青禾。她行礼时靠得极近,行为鬼祟,侧福晋腹痛后她便神色慌张,欲要狡辩,被奴才们拿下后竟还畏罪晕厥!此事诸多下人皆可作证!”
“晕厥?”大嬷嬷冷哼一声,“人在何处?”
“已押在柴房,等候发落。”
大嬷嬷不再看桂枝,转向一直沉默的林老先生:“林太医,依您看,年侧福晋这身子究竟是何缘故?可像是中了什么暗算?”
林老先生拱了拱手,依旧是那副平稳腔调:“回嬷嬷的话,侧福晋脉象确为孕中情志不舒肝气冲逆所致。至于是否外力所致......仅凭脉象,难以断言。需得细查侧福晋今日饮食以及接触之物,或查验嫌疑人身上是否携带不妥之物,方可推断。”
大嬷嬷点点头,脸色依旧沉肃,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年氏争风吃醋的心思,她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有什么看不明白?那个叫青禾的她也听说过,王爷确实另眼相待,还给了宅子抬了旗。年氏这是坐不住了,想趁着王爷不在,先下手为强,把人摁死。
可王爷离京前,特意把她叫去,除了交代看家,还淡淡提了一句:“园子里有个叫青禾的姑娘,本王安排她去菜圃当差了,若遇事,嬷嬷看着些,别让人真欺负了去。”
当时她还不甚明白,觉得一个丫头片子能遇到什么事,如今却全懂了。
王爷这是早防着呢。
大嬷嬷心中有了计较,正要开口,外头又传来通传:“福晋,大嬷嬷十三福晋来了,说是奉十三爷之命,来给年侧福晋送些补品安胎。”
第287章 和稀泥
十三福晋兆佳氏?她怎么偏偏这个时辰来了?还点名是来给年侧福晋送补品?未免也太巧了些。
可人已经到了门口,堂堂皇子福晋,又有着拜见的正经旗号,断没有闭门谢客的道理。大嬷嬷只能按下心头疑虑,对门口丫鬟道:“快请十三福晋进来。”
门帘再次打起,兆佳氏带着两个手捧锦盒的丫鬟走了进来。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旗袍,外罩一件石青色坎肩,发髻上只戴了两支玉簪,神色端和,看不出什么异样。
一进明间,兆佳氏的目光便自然地快速扫了一圈。掠过榻上的年氏,旁边的李氏,垂手立着的林老先生,最后,似是不经意地在屋内几个角落稍作停留。
她在找人。
大嬷嬷那双阅人无数的老眼立刻就看明白了。十三福晋怕也不是单纯来送补品的,八成是为那个叫青禾的丫头来的。
王爷走前特意交代她看顾青禾已是意外,如今连十三爷府上都惊动了,十三福晋亲自上门......这个青禾到底是什么来头?值得王爷这样费心安排,布下一重又一重的后手?难道王爷对她真存了十分不同的心思?
兆佳氏已笑着上前,先与李氏互相见了平礼,又转向榻上的年氏。
“嫂子这是怎么了?脸色瞧着有些不好,我们爷听说你有孕在身,四哥又伴驾去了。心里实在惦记,特意让我寻了些上好的血燕和长白参送来给你补补身子。孕中辛苦,嫂子可要仔细保养才是。”
她说话间,身后丫鬟已将锦盒打开,露出里面用红绸衬着的补品,品相都是上乘。
兆佳氏一一指点着,说得周到又亲切,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妯娌探望。她绝口不提青禾,甚至连一句试探都没有。只是恰到好处地表达了十三爷的关心,展现了带来的诚意。
可她偏偏在这个节骨眼过来,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态度了。雍亲王府内宅出事,十三皇子府立刻就知道,还派了福晋亲自过来探望,这背后意味着什么,屋里这些心思九转十八弯的人精,谁会不懂?
大嬷嬷心里明白,有兆佳氏这个外人在,很多话就不能说得太开,很多事也不能做得太绝。
家丑不可外扬,何况是涉及谋害皇嗣这种能捅破天的大事。
在十三福晋面前,雍亲王府必须展现的是和睦与安稳。
年氏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脸上勉强挤出笑容,谢过十三爷和十三福晋的关心,心里头准备把事情闹大的心思,被突如其来的访客生生压下去大半。再闹,就是给整个雍亲王府没脸,给王爷没脸。这个罪名她如今还担不起。
兆佳氏很懂分寸。略坐了坐,喝过半盏茶,又说了几句“好生休养”的客气话便起身告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
大嬷嬷亲自送到院门口,看着兆佳氏上了小轿离去,转过身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重新变回那个威严冷肃的掌事嬷嬷。
回到正房,气氛比方才更凝重了几分。
大嬷嬷在年氏榻前不远处的太师椅上坐下,接过丫鬟奉上的热茶,却不喝,只拿盖子慢慢撇着浮沫。屋子里静得吓人,只有茶盖轻碰杯沿的细微声响。
半晌,大嬷嬷才开口:“年侧福晋,你也是府里的老人了,王爷待您如何大家心里都有数。您如今怀着王爷的骨肉,金尊玉贵,合该万事小心,安心静养才是正理。”
年氏心头一紧,捏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抖。
“可老身瞧着,”大嬷嬷话锋一转。
“侧福晋似乎不太明白静养二字。您身子本就娇弱,还不好生在屋里待着,没由头地非要把园子里当差的人叫过来说话。叫来了,话说不了两句,自个儿先腹痛起来,紧接着就给人扣上一个谋害皇嗣的天大罪名!”
她语气陡然加重,手中茶盏“咚”一声搁在身旁小几上。
“侧福晋!这话是能随便说的吗?!谋害皇嗣那是诛九族的大罪!不是你们后宅妇人斗气拌嘴、争风吃醋时随口胡吣的戏言!你这么轻飘飘一句话,有没有想过后果?有没有想过我雍亲王府会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
一连串的质问,句句砸在年氏心口。她毕竟年轻,瞬间被吓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被大嬷嬷的气势压得开不了口。
桂枝见主子受窘,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大嬷嬷息怒!侧福晋也是因为骤然腹痛,心中惊惧,这才......而且那个青禾行事鬼祟,靠近侧福晋时眼神躲闪,奴才们也是担心.......”
“担心?”大嬷嬷怒目圆睁瞪着桂枝,“因为担心就能不经查证胡乱拿人?还给人嘴里塞臭布,捆得像个粽子?!你们是顺天府还是刑部大堂?!王府里什么时候轮到你们私设公堂了?!”
桂枝被骂得连连后退,不敢再言。
大嬷嬷胸膛起伏,显然气得不轻。她心里跟明镜一样,年氏就是借题发挥,想除掉眼中钉。可话不能这么明着说。
她缓了口气,目光在年氏苍白的脸和小腹上扫过,心思飞快转动。
王爷是让她看顾青禾,别让人欺负了去。可眼前这位才是王爷如今心尖上的人,肚子里还怀着不知是男是女的金疙瘩。
自己若把偏架拉得太明显,把年氏得罪狠了,眼下王爷或许不会说什么,可等这阵新鲜劲儿过去,年氏若凭着孩子再度得势,自己这个老婆子往后在府里的日子恐怕就难过了。
王爷眼下是看重那个青禾,可未来究竟能走到哪一步谁也说不准。为了一个前程未卜的外人,把如今正得宠而且有依仗的侧福晋往死里得罪,不是聪明人的做法。
得找个台阶,让双方都能下来。
大嬷嬷沉吟片刻,重新开口,语气放缓了些:“此事疑点重重,不可单凭一面之词就定人罪过。既然你们口口声声说那青禾可疑,要搜身......”她顿了顿,看到桂枝眼中闪过急切,年氏也抬起了眼。
“也罢。”大嬷嬷像是做出了让步,“就把人带过来当着老身和林太医的面问几句话,再让两个妥当的婆子带到屏风后头仔细搜一搜身。若真搜出什么不妥的东西,再做理论。若是没有.......”
她目光沉沉地看向年氏和桂枝:“侧福晋,您今日这场病恐怕就得好好说道说道了。”
年氏咬着下唇,没敢接话。
很快,两个婆子把昏迷的青禾从柴房拖了过来。
青禾依旧闭着眼,脸色苍白,头发散乱,衣服上沾着灰尘草屑,被婆子半拖半架着,看起来十分狼狈可怜。
大嬷嬷让人用冷水泼了泼她的脸。青禾羽密的睫毛颤了颤,悠悠转醒,眼神先是迷茫,随即看到屋内阵仗,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惶,挣扎着想跪好,却因为胳膊还被反绑着,姿势别扭。
“青禾姑娘,”大嬷嬷声音平淡,“年侧福晋说你今日行礼时靠近她,之后她便腹痛不适。你可有什么话说?”
青禾抬起头,眼眶微红:“回嬷嬷的话......青禾今日奉命前来拜见侧福晋,心中惶恐,唯恐礼数不周。行礼时便一直低着头,不敢靠近侧福晋玉体,更不曾有任何不轨之举。”
“侧福晋突然不适,青禾也是吓得魂飞魄散,并不知发生了何事......后来,后来不知怎的就晕了过去......”
她说得颠三倒四,完全是一副受了巨大惊吓的样子。
大嬷嬷点点头不再多问,对身旁两个面相严肃的婆子示意:“带到后面仔细搜。连头发丝儿、鞋袜底子都不可放过。”
两个婆子应声上前架起青禾,转到屋内一架紫檀木雕花大屏风后面。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隐约传来。
明间里,众人屏息等待。
年氏不自觉挺直了背,桂枝更是紧张地盯着屏风方向。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两个婆子便带着青禾转了出来。青禾的衣服略显凌乱,脸上带着屈辱的红晕,低着头。
两个婆子手里空空如也,对大嬷嬷摇头:“回嬷嬷,里外都搜遍了,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物。连香囊荷包都无一个。”
“什么?!”桂枝失声叫了出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她明明......怎么会没有?
大嬷嬷凌厉的目光立刻扫向桂枝,带着深深的警告。桂枝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低下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大嬷嬷心里冷笑,果然如此。什么谋害,什么证据,不过是借口罢了。没有十足把握就敢闹这么大,真是又蠢又狂。
事情到了这一步,真相如何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如何收场。
大嬷嬷清了清嗓子:“既然搜不出什么,那看来这是一场误会。侧福晋孕中敏感易受惊扰,也是常理。青禾骤然被拿被搜,受了惊吓,也是可怜。”
她各打五十大板,又各自给了颗甜枣:“今日之事就此作罢。往后都需谨言慎行,安分守己。侧福晋好生养胎,莫再思虑过重。青禾姑娘.......”
“委屈你了。回头让府里给你备份压惊礼,送你回去。”
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年氏憋了一肚子火气却不敢再吱声。大嬷嬷已经给了她台阶,再闹下去吃亏的只能是她自己。
李氏从头到尾像个局外人,此刻才淡淡开口:“既然是一场误会,解开了就好。妹妹也累了,好生歇着吧。”她起身,向大嬷嬷微微颔首,便带着自己的人离开了。
林老先生也适时起身告辞,留下安胎方子,嘱咐静养。
一场风波,就这样被大嬷嬷四两拨千斤地摁了下去。
青禾的手腕胳膊上都留下深深的勒痕,疼死了......
她沉默地行了一礼,谢过大嬷嬷,又对着年世兰的方向行了个礼,低着头慢慢退出了这间让她险些丧命的屋子。
委屈吗?当然委屈。后怕吗?更是后怕得腿软。
但能活着出来,已经是万幸。
她知道,今天能脱身靠的不是自己的机灵,也不是什么道理正义,而是胤禛提前布下的后手,是十三爷和福晋的及时介入,是大嬷嬷权衡利弊后的和稀泥。
在这个地方,她依然渺小如蝼蚁。
第288章 时代困境
雍亲王府侧门外,青禾慢慢走了出来。
进去时还算齐整的月白旗袍,此刻皱巴巴地沾着灰土草屑,袖口都被扯得有些开线。
头发也松散下来了,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鬓边,发髻歪斜,那支素银簪子早不知掉在了何处。
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甚至有些干裂,眼神空洞洞的,望着前方却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走路的姿势也有些别扭,像是身上哪里疼又强忍着。
赵木根在马车边伸长脖子等着,一见青禾这副模样出来,脸色都变了。早上送姑娘进去时,好歹人是齐全精神的。这才半天功夫,怎么就像被狂风暴雨打过的小树苗似的蔫了,还带了伤?
他急急迎上去,伸手虚扶了一把,触到青禾胳膊时,感觉到她轻微地颤了一下。
“姑娘......”赵木根喉头哽住,想问又不敢问,目光在青禾身上的狼狈痕迹扫过,心疼得直抽抽。这可是王爷都另眼相看的人,在王府里,谁能把她折腾成这样?
更让他奇怪的是,青禾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太监,手里捧着一个挺精致的锦盒,亦步亦趋。这算怎么回事?挨了打又得了赏?
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
赵木根压下满腹疑问:“姑娘,车备好了,咱先回家。”
青禾像是没听见,又像是听见了,轻轻点了下头,任由赵木根搀扶着,几乎是半托着上了马车。
小太监把锦盒递给了赵木根,什么也没说,行了礼便转身回去了。
马车帘子放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青禾靠着车壁,闭上眼睛,嘴唇抿得紧紧的。赵木根坐在车辕上沉着脸,把鞭子甩得比平日响,马车比来时快了许多,朝着西直门疾驰。
一路无人说话。
到了宅子门口,马车还没停稳,却见大门里一个身影已经急急跑了出来,竟是采薇。
采薇脸色发白,一把扶住青禾的胳膊,声音带着哽咽:“姑娘可回来了!从您一出门我就坐立不安,心里慌得厉害,在屋里头都待不住,到门口来等着才踏实点。”
采薇说完,上下打量了一下青禾,就闭了嘴,一句话也没多问。
“姑娘,先进屋。”
含英和蘅芜听到动静也从里面跑出来,一见青禾这样子,含英张嘴就要惊呼,被采薇一个凌厉的眼神瞪了过去,含英的后半截话直接卡在喉咙里。蘅芜反应快,立刻转身跑去准备热水和干净衣物。
几个人簇拥着青禾,沉默地穿过庭院,回到正房内室。所有的疑问都被压在了默契的沉默之下,此刻最重要的是让姑娘先安顿下来。
热水很快备好。
采薇和杜若伺候青禾脱下那身又脏又皱的旗袍。里衣掀开时,采薇倒吸一口冷气。青禾白皙的胳膊上赫然是几道深紫色的勒痕,肩膀和后背也有大片的青紫瘀伤,显然是被人用力拖拽摔打所致。
采薇的手抖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她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自己发出声音,只是手下动作更加轻柔。
青禾任由她们摆布,把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热水包裹住酸痛的筋骨,刺激着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疼,却让人清醒了些。她闭上眼,把头靠在桶沿。
杜若轻轻拆开她散乱的发髻,用温水一点点冲洗。头发里还沾着柴房的草屑和灰尘。洗了一遍又一遍。
换上干净柔软的细棉布寝衣,头发用细布巾子绞干,松松地披在身后,青禾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这时,宋妈妈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红枣桂圆茶,说是安神压惊。
青禾被扶到临窗的榻上坐下,采薇拿过一床薄被,仔细地给她盖到腰间,又把她的腿也拢好。
青禾捧着温热的甜茶小口小口地喝着。她边喝边看着采薇,这个丫头才到自己身边来多久,竟已经真心实意把自己当主子,甚至当亲人看待。
“没事了。”青禾的声音还有些哑,她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笑,却不太成功,“就一场误会。年侧福晋许是孕中情绪不稳,动了怒。好在有惊无险。”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干净的寝衣,“你看,这不都好好的?“
采薇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姑娘的眼神虽然疲惫,却已经不再像刚回来时那样空洞吓人了,慢慢有了点活气。她知道姑娘不想多说,或者不能说。
“姑娘没事就好。”采薇轻轻地说,伸手替青禾掖了掖被角,“累了一天又受了惊,您好生歇一会儿。奴才去吩咐宋妈妈,晚膳做些清淡可口的,再加道甜汤,吃了心里舒坦。”
青禾点点头。
采薇起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听见远处隐约传来丫鬟们压低的说话声和厨房轻微的响动,那是属于她的人间烟火气。
青禾慢慢躺下去,想眯一会儿又睡不着。
可笑。
她一直标榜自己是独立新女性,坚信靠自己的双手和头脑能闯出一片天。穿越到清朝,挣扎求生,步步为营,好不容易摆脱了奴籍,有了自己的房子、田产、工作,以为终于能喘口气,过点自由的好日子。
结果呢?
绕来绕去,竟然又一头栽进了别人家后院的妻妾争斗里。像个物件一样,被男人的关照推到了风口浪尖,又被男人的小老婆视为眼中钉,陷入争风吃醋的风波里。
今天能活着回来,靠的是什么?是她精明的算计吗?是她现代人的智慧吗?
不。是靠那个男人临走前留下的安排。
她像个提线木偶,生死荣辱系于男人一念之间,系于后宅女人的斗争中。
什么独立新生代女性,什么一切靠自己。青禾在心里嗤笑一声,在这个时代没有依附没有靠山没有男人的许可或庇护,你连生存的资格都摇摇欲坠,谈何独立?
她之前那些靠着医术慢慢立足、远离纷争的设想显得如此天真可笑。就像一只蚂蚁,以为自己找到了一块安稳的糖屑,却不知头顶悬着随时可能踩下来的靴子。
她依然弱小。她的自由和安稳是建立在别人的允诺上的,随时可能崩塌。这是青禾的悲哀,也是这个时代的悲哀。
第289章 忠仆
青禾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时窗外天色已经暗沉,屋里点起了灯。
这一觉睡得极沉,没有梦,像是把身体和脑子里所有疲惫和自厌自弃的郁气都暂时沉进了黑暗里。
醒来后,身上的瘀伤还在隐隐作痛,胳膊一动就牵扯着疼。但心里沉甸甸堵着的感觉似乎随着深眠松动了一些。
至少不再像刚回来时那样空落落地发慌了。
青禾刚动了动身子,外间守着的采薇就听见了动静,轻手轻脚地进来,先看了看她的脸色,见比之前好了些,才松了口气似:“姑娘醒了?饿不饿?宋妈妈一直温着饭菜呢。”
青禾点点头,确实觉得饿了。
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什么正经饭,又经历了那么一场折腾,身体早就空了。
采薇出去吩咐了一声,不多时,杜若和蘅芜就端着食盒进来了。
配菜有一小碟清炒鸡毛菜和一碟葱烧豆腐,主菜是一小碗清蒸鲈鱼,鱼肉雪白,上面铺着细细的姜丝和葱丝,浇了薄薄的豉油汁。
汤是山药排骨汤,采薇特意嘱咐要温得烫嘴才好,边吹边热热地喝下,再难的心事都能被熨烫平整。
意外的是竟然又有一道甜汤,是冰糖炖雪梨,白瓷小盅里,去了皮的雪梨块浸在晶莹的汤汁里,还飘着几粒鲜红的枸杞。
采薇还真是细心。人受了惊吓之后嘴里发苦,确实就得多吃点甜的。
她坐起身,采薇在她背后垫了个软枕。也懒得去明间了,饭菜直接摆在她面前的小炕桌上。
青禾先舀了一勺雪梨汤送进嘴里。
清甜温热的汤汁一路暖到胃里,她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又有心思品尝人间百味了。
这汤炖得极好,梨肉软烂入口即化,冰糖的甜味恰到好处,不腻人,只让人觉得妥帖。
慢慢把甜汤喝完,直到嘴里不再苦涩,她才开始吃饭。
鸡毛菜脆嫩,豆腐入味,鲈鱼肉质细嫩鲜美,山药汤清淡滋补。
她吃得很慢,一口饭一口菜,细细咀嚼。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微声响。
一碗饭吃完,又喝了半碗汤,胃里被温暖实在的食物填满,因为惊吓而生的虚浮感渐渐消失。心好像也随着踏踏实实的一顿饭慢慢落回了实处,不再在半空里惶惶地飘着。
放下筷子,青禾轻轻舒了口气。
不必内耗。穿过来这么久,跌跌撞撞也遇到了不少劫难。今天这场无妄之灾不过是又一次血淋淋的警醒罢了。
穿过来后的每一天,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她,这个时代的大环境,皇权、阶级、男尊女卑、后宅倾轧……她一个人改变不了。
嗯,改变不了环境,那就改变自己面对环境的心态和方式吧。抑郁、愤怒、自怨自艾都于事无补。
日子总得往下过。
无论如何,一定不能过上仰人鼻息的生活。 这个底线,在现代她守着,在清朝她也得守住。
今天靠胤禛的庇护捡回一条命,是运气,但不能成为常态。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尤其是男人的恩宠和兴趣,最是靠不住。
她得有自己的立身之本,不仅仅是医术,还得有实实在在的不依附于任何人的资本和能力。
昨天在年世兰那里遭的罪,现在冷静下来想想,倒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她更清晰地看到了这个时代某种近乎狂热的需求。
她想起来之前在舒兰格格小产,身体上的损伤虽然大,但最关键的还是她的心态,她那时候直接颓废掉半条命。
而今天,年世兰只是大喊腹痛而已,甚至都还没让太医看过,就能闹得王府天翻地覆,连十三福晋、大嬷嬷都惊动了。
一句腹痛,所有人都紧张到极点,这已经足以说明: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在皇室宗亲和高门大户里,子嗣,尤其是健康的男嗣,是顶破天的大事。 关乎地位、权力、传承,甚至身家性命。
在这里,女人怀孕是喜事,也是走钢丝。
孕吐、不安、焦虑、各种不适……
她目前还没能力做什么,但可以慢慢积累。等以后,手里宽裕些,人脉再稳当些,或许可以开个小药铺,其中一个卖点就可以是针对孕妇的秘药。
不,甚至不用开铺子,直接可以用私房形式,先从一些不用入口且安全系数高的东西做起。
比如止吐安神的香囊。选取一些气味清新、药性平和且对孕妇无害甚至有益的药材。
比如紫苏、陈皮、砂仁、甘松之类的,研磨成粗末,装入小巧绣囊中供孕妇随身携带。既能缓解孕早期的恶心不适,又能宁神静气。
安全性高,接受度应该也会不错。
再往后,或许还能发展出针对不同孕期不适的药枕、药浴包和外用按摩油膏……
市场前景简直是一片蓝海。
而且这年头药物上市又不需要什么临床试验注册审批,只要方子稳妥有效,名声打出去,就是一本万利的生意。
空手套白狼谈不上,但绝对是利用信息差和专业知识的绝佳途径。
嗯,不错。
青禾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觉得前途似乎又亮堂了一些,连身上的伤都不那么疼了。
她有点兴奋,下意识想抬手做个握拳加油的动作,结果手腕一抻又牵动了那圈深紫色的勒伤。
“嘶——”疼痛让她瞬间龇牙咧嘴,倒吸一口凉气,刚刚升起的雄心壮志也被尖锐的疼痛戳破了一个洞。
算了……她看着自己手腕上狰狞的伤痕,还有身上隐隐作痛的瘀青,兴奋劲儿像退潮一样哗啦啦下去了。
太好高骛远了。 她在心里嘲笑了自己一句。
开药店?做香囊?她现在有什么?要钱没钱要人脉没人脉。
现在一大家子人的嚼用说起来都是胤禛赏的,她自己的积蓄微薄得很。
理想很丰满,现实是即便已经伤得浑身青紫,明天还是得按时去圆明园,继续她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差事。
还是先过好当下吧。
把伤养好,把园子里的差事做好,把眼前的日子过安稳了,再想那些有的没的。
正胡思乱想着,外间帘子轻轻响动,采薇又走了进来。
她没像往常那样利落地忙前忙后,而是有些局促地站在榻边不远的地方,双手绞着衣角,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青禾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倒是把心头的沮丧冲淡了些,忍不住笑了笑:“怎么了这是?有什么话就说,在我这儿还吞吞吐吐的。”
采薇像是下定了决心,往前挪了一小步:“姑娘,奴才想求您个事儿。”
“你说。”
“明天您去园子里当差的时候,能不能让奴才跟着您一块儿去?”采薇说完,飞快地抬眼看了青禾一下,又低下头,“奴才知道,园子里有园子的规矩,奴才去了了也帮不上大忙,可能还得添乱。”
“可是……可是今天您这一趟回来,奴才心里……”她声音有些哽,“真真是怕极了。今天奴才要是能跟在您身边,好歹也有个照应……”
青禾看着她。采薇脸上是真真切切的担忧和后怕,眼圈都有些红了。今天自己那副样子回来,确实把这丫头吓得不轻。
“去园子里可不是去玩儿,”青禾故意把语气放得严肃了些,“去了可是要实打实干活的,锄草、松土、搭架子,风吹日晒,比在宅子里伺候人累多了,也脏多了。你细皮嫩肉的,能干得了?”
“姑娘,您别瞧奴才现在这样,奴才本来就是庄户人家的女儿呢。奴才老家在直隶,有一年遭了大旱之后又闹蝗灾,一整年地里颗粒无收好。爹娘,还有弟弟,都没熬过去……就剩下奴才一个。”
她顿了顿,似乎想起来很不好的回忆,“当年奴才差点被卖到见不得人的地方,是王爷……办差路过,救了奴才。后来王爷见奴才还算伶俐,才派到姑娘身边来。”
她吸了吸鼻子,把泪意压下去:“王爷是奴才的再造恩人,他让奴才看顾好姑娘,那奴才这条命就是姑娘的。别说脏累了,就是拼了命奴才也得护着姑娘周全。”
青禾一直知道采薇是胤禛安排的人,起初未必没有戒备,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采薇的细心妥帖,早已超出了奉命行事的范畴。
今天这番话更是交托了全部的信任和身家性命。
男人愿意对你好的时候,真的是会连你出门先迈哪条腿都帮你计划得明明白白。看看胤禛安排的这些人……这……跟死士有什么区别?
青禾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拉过采薇的手,轻轻拍了拍。
采薇的手有些凉。
“想去,就一起去吧。”青禾的声音柔和下来,“明天咱们一块儿出门。不过说好了,到了园子里可得听孙嬷嬷的安排,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可不许喊累。”
采薇连连点头:“奴才一定听话!绝不给姑娘添麻烦!”
第290章 精神损失费来了
京城去往热河的路上,尘土微扬。
雍亲王胤禛的马车走在队伍中间,规制严谨。
马车的车身十分宽大,用的是结实的楠木,外头看着朴素,只刷了深褐色的漆,挂着代表亲王府的标识。内里却铺着厚实的羊绒毯子,角落固定着紫铜暖炉,即使是赶路途中也能保持适宜温度。
车窗挂着两层帘子,外层是厚重的靛蓝棉布挡风尘,里层是细密的青色纱帘,既透光又防窥探。车壁上有着好几个暗格,放着书册、茶具和应急之物。
座位很宽敞,铺着驼绒垫子,足够人半躺下休息。
这次随驾去热河,胤禛只带了嫡福晋那拉氏。福晋端庄持重,为着让胤禛路上能清净些,主动提出另乘一车,只让贴身伺候的人跟着。
此刻,胤禛独自靠在车内,手里捏着一封刚由驿站快马送来的京城密信。
信是高福写的,事无巨细,禀报了王府这几日发生的事。
窗外的景物快速向后掠过,他的脸色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
年氏。
娇艳,鲜活,会撒娇,懂情趣,这几年确实多宠了她一些,几乎算是独宠。尤其前阵子她诊出有孕后,更是要什么给什么,府里上下谁不把她当半个主子捧着?只怕连福晋都要让她三分。
没想到倒是惯得她越发不知分寸,恃宠生娇。
自己对青禾......胤禛闭了闭眼。
那丫头是有点不同。心思澄澈却又带着点古怪的机灵,沉静时像潭深水,冒失时又让人哭笑不得。难得的是那份坚韧和自知之明,不攀附,不谄媚,知道自己要什么,也能实实在在地去做。
对她,是存了几分欣赏,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兴趣。
像是发现了一株长在石缝里的顽强小草,忍不住想多看两眼,想看看她能长成什么样子。
但也仅此而已。
他从没动过要把她收进后宅的念头。
那丫头身上有种不属于这方天地的独,真拘在后院的一亩三分地里,只怕用不了多久,那点灵气就磨没了,也怪可惜的。
就这样一点不算明确的另眼相看,年氏就坐不住了?手伸得这样长,心也这样急?他前脚刚走,后脚就闹出这么大动静,安个谋害皇嗣的罪名,是想直接把人摁死?
看来,回去后得好好冷一冷她了。宠过头了就容易忘了自己的本分,忘了谁是王府真正的主人。
高福信里提到,青禾回去后只歇了一晚,次日便照常去了菜圃当差。
胤禛轻笑了一声,倒果然是个坚硬的品性。挨了打,受了惊,转头就回到泥土地里,该干什么干什么。这份心性倒是比许多男子都强。
他想护着她那份难得的不同,却又不能将她全然纳入羽翼,这样反而会折损了她。隔着一段距离的关注和回护,似乎成了他处理这份微妙兴趣的唯一方式。
“苏培盛。”胤禛忽然开口。
车辕上的苏培盛马上掀帘进来:“奴才在。”
“前些日子,你不是得了一罐南边进上来的祛疤生肌药膏么。”胤禛的声音平淡无波,“找出来,连同一应首饰衣料,挑好的,送到圆明园去,给她。”
苏培盛心头一跳,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恭敬应道:“嗻。奴才这就去办。”
他悄悄抬眼觑了下主子的神色。
人刚在王府受了年侧福晋的委屈,王爷远在热河就巴巴地赏东西过去,还是祛疤药膏和穿戴之物......这哪里是赏赐,分明是打年侧福晋的脸,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爷看好的人,轮不到你来动。爷的喜好,更轮不到你来揣测干预。
这位青禾姑娘,在王爷心里的分量怕是不轻。苏培盛暗自凛然,提醒自己日后对待那位得更上心才行。
他正要退出去安排,刚掀开车帘一角,胤禛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等等。”
苏培盛赶紧把头缩回来。
胤禛想起之前几次接触,她对银钱似乎总有种超出寻常的在意和谨慎。或许......
“再备些银子,一并送去。”胤禛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她刚安家,用钱的地方多。”
“嗻!奴才明白。”苏培盛这次应得更快,心里却更诧异了。王爷这心思可真是......又细又硬。赏东西是表态,赏银子就是实实在在的体贴了。看来这趟差事半点马虎不得。
三日后,圆明园,杏花春馆菜圃。
青禾正戴着斗笠蹲在田垄边给几株刚移栽不久的茄子苗培土。采薇跟在她旁边,有样学样地一起做着。
日头有些晒,主仆二人都出了好些汗。
忽然,园子里的管事太监领着两个小太监,一路寻了过来。小太监手里捧着朱漆托盘,上面盖着红色的绸布。
“青禾姑娘,”管事太监脸上堆着前所未有的客气笑容,“王爷赐下赏赐,请您接赏。”
青禾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小铲子,心里直犯嘀咕。胤禛?他不是去热河了吗,怎么还有空专门赏她?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她依着规矩跪下。
管事太监清清嗓子,开始唱念:“雍亲王谕,赏青禾:赤金点翠梅花簪一对,珍珠耳坠一双,湖色暗花缎两匹,藕荷色素缎两匹,青玉镯一对,南珠手串一串,祛疤生肌玉容膏一罐,纹银二百两——”
每念一样,旁边的小太监就掀开绸布一角,露出里面东西的品相。
金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珍珠圆润,缎子光滑细腻,玉镯通透,银锭实在。那罐药膏则是用上好的甜白瓷瓶装着,看着就价值不菲。
青禾听着这一长串,心里先是懵,随即渐渐明白过来。
哦,这是......工伤补偿外加精神损失费和封口费。行吧。老板知道自己老婆作妖,给点补偿也是应该的。
青禾心里没什么受宠若惊的感觉,反倒有点想笑。她规规矩矩地磕头谢恩:“青禾谢王爷恩典。”然后起身,对管事太监和两个小太监客气地道了辛苦,让采薇接了托盘。
园子里干活的其他仆役全都看呆了。
王爷远在热河,竟然还特意派人回来赏了青禾姑娘这么多好东西?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还有专门祛疤的药膏和银子!
前几天不是还在传年侧福晋容不下这位,差点把人弄死,这位估计在园子里也待不长了吗?怎么转眼间王爷的赏赐就来了?这哪是失宠要滚蛋的样子,这分明是更得王爷看重了啊!
那些之前私下议论过青禾的人,此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头都快低到胸口去了,恨不得地上有个缝能钻进去。
孙嫲嫲远远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点了点头。王爷这手,稳准狠。这下园子里再没人敢对青禾姑娘有半分不敬了。
青禾倒是很淡定。
她谢完恩,就让采薇把东西先拿回她歇脚的小厢房收好,又拿出荷包里的碎银子给来送赏的管事太监和小太监,还不忘抓了一把铜钱给旁边看热闹的几个小丫头。
“大热天的,各位辛苦了,买碗茶喝。”
她笑容温和,举动自然,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小气。
一切处理完,她重新戴上斗笠,对采薇说:“继续吧,还有两垄就弄完了。”说罢,她蹲回田垄边继续侍弄那些茄子苗。日头依旧晒人,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别人赏不赏的,都无所谓,做好自己的本分,过好自己的日子。
一直忙到下差的时辰,她才不紧不慢地收拾好农具,又仔仔细细地洗干净手,才像往常一样,不紧不慢地回家。
雍亲王府,年侧福晋的院落。
午后,园子里青禾受赏的消息就递到了年氏耳边。
“哐当”一声,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
年氏坐在榻上,胸口剧烈起伏,一张精心妆点过的俏脸涨得通红,又慢慢转成青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王爷......王爷竟然!在她刚刚教训过那个贱婢之后,立刻特意赏了那么多东西过去!首饰、衣料、祛疤膏、还有银子!
这哪里是赏赐?这分明是当着全府人的面,狠狠扇她的耳光!告诉所有人他就是要护着那个贱婢,她年氏再得宠也动不得!
她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可她不敢再发作,甚至连摔东西都不敢摔第二件。大嬷嬷那双冷厉的眼睛仿佛还在盯着她,她只能硬生生把这口恶气咽下去,咽得喉头腥甜,五脏六腑都像被火烧着。
同样得到消息的李侧福晋院子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李氏正歪在榻上看账本,听贴身丫鬟绘声绘色说完,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
“哦?王爷赏了?”她合上账本,心情颇好地对丫鬟道,“去,告诉小厨房晚上加两个菜,要糖醋排骨和清蒸鳜鱼。再温一小壶梨花白。”
甭管那青禾是什么来路,只要能给年氏添堵,能让她不痛快,李氏就觉得痛快。平日里受年氏的骄横气可受得够多了,这下可算有人能让她吃瘪了。
另一边,大嬷嬷在自己的住处听完回禀,长长地舒了口气,一直紧绷的后背慢慢松弛下来。
好险。
幸亏那日自己处置得还算公允,没真顺着年氏的意思把事儿做绝,要是那姑娘真在王府里出了什么事,看王爷今日这架势......自己这张老脸怕是也保不住。
王爷这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那姑娘,他罩着的。
王府前院,高福的厢房门窗紧闭。高福独自坐在阴影里,手里把玩着一个三角香包,是靛蓝色粗布缝成的,很不起眼。香包瘪瘪的,里面的东西已经被他倒在了一个白瓷碟里。
是一些带着刺鼻辛烈气味的深褐色粉末。若是林老先生在此,定能认出这是番红花的花蕊研磨而成,性烈,活血力量强,孕妇忌用。
这香包是那日混乱中他趁人不备悄悄溜到柴房,从青禾袖袋暗格里摸出来的。年侧福晋身边的桂枝,倒是好算计。先藏好罪证,再发难拿人,然后搜身找出,人赃并获,铁案如山。
只可惜,算计虽好,却漏了他高福这个变数。王爷离京前的交代,他可不是白听的。
高福看着碟子里的番红花粉末,眼神阴沉。
年侧福晋......手可真黑啊。
他小心将碟子里的粉末处理干净,不留一丝痕迹。那个香包被他扔进了炭盆,瞬间化为灰烬。
做完这一切,他才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重新挂起恰到好处的恭敬表情,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阳光正好,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291章 迈向小康新生活
“二百两银子......”
这笔意外之财,或者说,工伤赔偿金,该怎么用?
要不要激进一点?直接盘下一间现成的小铺面?二百两够不够?不用太大,地段也不用顶好,先在平民聚居的地方,开一间主要供应老百姓日常抓药的铺子。
可以请一个经验老道的郎中坐堂问诊兼抓药。
这样的话,铺子里只储备最常用最大众的草药就行,可以有效控制库存成本。如果有病人需要人参、鹿茸这类贵细药材,就请他们自行到大药行去买。
或者......店里也可以提供代购渠道,只收取少量跑腿费。
这样既能满足基本需求,又能大大降低前期投入和药材积压的风险。
嗯......好像可行。
青禾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她有方子,懂药理,能辨识药材优劣,这是技术核心。缺的是经营场地、启动资金、可靠的人手,以及合法经营的资质。
对了,资质。
她现在的身份是镶白旗的旗人,理论上可以从事一些营生。但开药铺不同于开杂货铺,涉及人命关天,清朝有没有什么特殊规定?需不需要官府审批?有没有类似药品经营质量管理规范的法规?这些都得打听清楚。
还有,她一个单身女子出面经营药铺,在这个时代会不会引来非议或麻烦?
越想,问题越多。
“还是先问问赵木根吧。”青禾低声自语。赵木根是京城土着,又在王府当差多年,三教九流的事想必知道不少,规矩门道也更清楚。他应该能给出比较实际的建议。
正想着,马车已经缓缓停在了西直门宅邸门口。青禾等不及先用晚膳,一下车,便对迎上来的杜若道:“去请赵管事到正房来,我有事商量。”又对采薇说,“你把王爷赏的东西先收进屋里,仔细放好。”
赵木根很快来了,垂手立在正房明间里。
青禾让他坐下说话,开门见山:“赵管事,我有个想法,想听听你的意思。”
赵木根赶紧敛目听之。
“你说......如果我打算开一间小药铺,主要做街坊邻里的日常抓药生意,这事可行吗?”
她问得直接,心里其实有些忐忑,怕赵木根觉得她异想天开,或者用一大堆规矩礼法来劝退。
出乎她意料的是,赵木根听完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惊讶,反而是“原来姑娘想置办产业”的了然神色。
他沉吟了片刻便回答道:“回姑娘的话,您想置办些产业傍身自然是好事,比银子放库里生灰强。药铺这行当倒也不是不行......”
他顿了顿,“只不过,药铺不比别的买卖,关乎性命,规矩多,牵扯也广。从选址、请坐堂大夫、到药材进货渠道、炮制储存,乃至应对官府查验、处理邻里纠纷,桩桩件件都需得稳妥。”
“依奴才浅见,姑娘若真有此意,还需从长计议,最好能先寻个懂行的中人,细细打听清楚行情、规矩、门道,再找可靠的合伙人或掌柜,方能着手。否则容易踩坑,而且......赔了银子事小,惹上麻烦事大。”
青禾认真听着,不住点头。
赵木根这话说得实在,直接指出了实际的困难和可行的路径:先调研。
“你说得对,是我心急了。”青禾笑了笑,“这事确实需要从长计议,得先把方方面面的规矩门道摸清楚了再说。”
她想到另一个问题,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试探着开口:“另外......赵管事,王爷今日赏了不少首饰衣料。有些样式于我而言,恐怕日常也用不上。若是想将其中一部分,拿去典当行换成现钱,以作药铺的启动资金,是否可行?会不会有什么忌讳?”
典当亲王赏赐之物,在这个时代,弄不好会被视为大不敬。
赵木根是何等精明人物:“姑娘顾虑的是。不过,此事倒也有回旋余地。关键得看赏赐之物本身有无内务府的印刻标记。若是大内造办处出来的御用之物,或是有王府标记的,确实不宜流向外间。”
“但若是王爷从外头采买的寻常好物,拿去信誉好的大当铺,说明是急用钱周转,只当不卖,倒也无妨。许多大户人家的女眷,也有类似的操作。”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这事姑娘若信得过,可由奴才去办。奴才认得几家老字号当铺的掌柜,嘴严,懂规矩,不会胡乱打听,也能给个公道的价钱。”
青禾听完,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长长舒了口气。
看来,自己还是有那么一点抗风险能力的。
二百两现银可以先作为前期调研和试探性投入的本钱。如果真的发现机会或者遇到什么紧急事项需要更多资金,那些暂时用不上的首饰,就是她的后备弹药库。
“那就先不着急典当。”青禾定了主意,“赵管事,药铺这事就劳烦你先帮我打听打听需要什么手续以及大概的投入,和京城里类似铺子的情况。咱们不急,慢慢来,务必稳妥。”
“嗻,奴才明白。”赵木根应下,见青禾没有其他吩咐,便行礼退下了。
和赵木根这么一聊,青禾心里有了底,心情一松泛,顿时觉得饥肠辘辘。
晚膳已经摆在了小花厅的桌上。
宋妈妈知道姑娘今天受了赏赐,又忙碌了一天,准备的菜色格外丰盛暖心。
正中是一小锅佛跳墙的简配版。说是简配,内容也毫不含糊:里头有发好的鲍鱼、海参、花胶、瑶柱、香菇、鹌鹑蛋等,用高汤文火慢煨了不知多久,汤汁金黄浓稠,香气扑鼻。
旁边是一盘芙蓉鸡片,鸡片滑嫩洁白,如同芙蓉花瓣,衬着碧绿的豌豆苗。一道油焖春笋,还有一碟凉拌海蜇皮。
主食是米。另有一小盅冰糖银耳炖雪蛤,作为餐后甜点。
青禾看着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食指大动。
她先舀了一勺佛跳墙的汤,浓香鲜醇瞬间唤醒了所有味蕾。鸡片嫩滑,春笋脆爽,每一道菜都恰到好处地抚慰了她疲惫的身心。那盅冰糖雪蛤更是清甜润肺,稀里糊涂喝下去,通体舒畅。
饱餐一顿后,青禾满足地叹了口气。她让丫鬟撤了席,漱了口,对含英道:“走,陪我去后院走走,消消食。”
含英连忙提上一盏小巧的玻璃灯笼,跟着青禾往后院去。
初夏的夜晚,微风习习,灯笼昏黄的光晕照亮脚下蜿蜒的鹅卵石小径。
不过短短十数日,原本荒芜的后院已然大变样,呈现出勃勃生机。
靠近后罩房的区域,是规整的菜圃。
一畦畦泥土被梳理得松软平整,借着灯光,能看到里面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苗芽,赵木根办事妥帖,菜苗种得整整齐齐,旁边搭好的黄瓜架和豆角架上,藤蔓也已经开始向上攀爬,毛茸茸的触须在晚风中轻轻颤动。
假山背阴处的药圃里,土壤颜色略深。
青禾走近些,蹲下身,又示意含英将灯笼凑近。
只见几株薄荷已经舒展开卵圆形的叶片,散发出清冽的香气。旁边是刚扦插成活不久的紫苏,叶子还小,但精神头很足。角落里,从十三爷庄子上移栽来的金银花藤蔓已经牢牢抓住了搭好的架子,开始舒展枝条。
她还特意划出一小块地,试种了一些柴胡和黄芩的种子,不知能否成功。
花圃规划在庭院阳光最充足的一角。
虽然时节略晚,但赵木根不知从何处淘换来一些四季海棠和夏堇的幼苗,已经栽了下去,有些还打了小花苞。靠近墙根处移栽了几丛玉簪,阔大的叶片在夜色中泛着幽光。
那个原本已经干涸的池塘重新蓄了水,花匠们在湖石周围丢了几株睡莲,现在叶片正圆圆地浮在水面,十分可爱,只待花开。
蛙鸣虫唱在角落里此起彼伏,更显出院落的静谧与生机。
青禾慢慢走着,看着。嗯,开药铺是远景,是目标。眼前这片日益丰茂的院子,才是她实实在在触手可及的当下和根基。
路要一步一步走。
第292章 钱从四面八方来
忙忙碌碌,小半个月的光景流水般过去了。进了六月,京城的日头一下子毒了起来,晌午时分走在街上都能感觉到石板路返上来的热气,知了更是不要命一般在树荫里扯着嗓子叫,一声赶着一声。
青禾从园子里当差回来,坐在窗边,手里摇着一柄素纱团扇,忽然想起自打张保的家人从十三爷庄子上接回京城后,自己还没正式去拜访过。也不知道张德禄出狱后身子骨养得如何,张保在西北,近来可有家书回来?
想着过几日便是休沐,正好有空,她便写了拜帖,让赵木根送去张府。李氏倒是很快就回了信,约她三日后晌午过去坐坐。
于是,休沐日一早起身,青禾便吩咐采薇:“今儿个要去张保家走动走动,你看着帮我准备一下。”
采薇一听姑娘要出门做客,立刻来了精神。
这些日子在园子里风吹日晒,姑娘难得有正经出门做客的时候。她脆生生应了,转身就钻进里间,打开衣箱柜子开始翻找。
“姑娘,穿那身新做的水绿色绣海棠花的旗袍吧?颜色清爽,花样精致,料子也体面。”采薇捧着衣服出来,又去开首饰匣子,“配这支点翠蝴蝶簪可好?还是这支白玉蜻蜓簪?耳坠子用珍珠的?”
青禾由着她张罗。
最后定下:水绿色旗袍,外头罩一件颜色略重一些的湖蓝色琵琶襟坎肩,领口和襟边用银线绣着简单的卷草纹。头发梳成利落的小两把头,插了支素净的白玉蜻蜓簪,鬓边压一朵同色系的绒花。
耳朵上是一对小米珠耳坠,手腕上戴了胤禛上次赏的那对青玉镯子。
脸上薄薄敷了层粉,又点了些口脂,整个人看起来清雅得体,既不过分素淡失了礼数,也绝不显张扬。
收拾妥当时,已近巳时。青禾匆匆用了早膳便准备出门。
采薇一边帮青禾最后整理衣襟,一边说:“姑娘,库房里那些料子和首饰,自从王爷赏了之后就一直没得空好好归置登记。今儿个您出门,奴才正好留在家里带着含英她们彻底收拾一番。让蘅芜陪您去吧,她细心,话也不多。”
青禾点头:“也好。那你仔细些,贵重东西单独记册。”
于是,青禾带着蘅芜,坐上青幔小车出了西直门。
张保的家在阜成门内大街附近的一条胡同里。从西直门过去,需得往南走一段,再折向西。
马车驶出胡同,上了稍宽些的街道。六月上午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青禾掀起一角车帘,看到街上行人比春秋时节少了许多,大都沿着墙根的阴影走。挑担的小贩吆喝声也带着些懒洋洋的意味。
路边的槐树柳树倒是枝叶繁茂,投下大片荫凉。偶尔有卖酸梅汤和冰碗子的摊子,围着三两个人。
马车慢慢穿过西四牌楼,这一带比西直门附近更显热闹些,商铺林立,车马行人往来不绝。青禾放下车帘,隔开外头的喧嚣和尘土。
大约又走了两刻钟,马车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胡同,在一座黑漆大门前停下。早有一个嫲嫲带着个小丫鬟在门房处等候,见青禾下车,立刻满脸笑容地迎上来。
“给青禾姑娘请安。夫人一早就在盼着了,特意让老奴在此迎候。姑娘快请进。”嫲嫲说话爽利,眼神清正,是李氏身边得用的人。
青禾道了谢,从侧门进了府。
张府是京城常见的三进院落,青砖灰瓦,收拾得干干净净。庭院里种着石榴树和海棠,这个时节,石榴花开得正红艳。
因着青禾是未出阁的女眷独自来拜访,不好直接去见男主人张德禄,引路的嫲嫲便径直带着她往后头内院走。
“夫人说今儿个天热,在屋里闷得慌,特意安排在后花园的水榭里见姑娘。那边挨着水池子,有穿堂风,凉快些。”嫲嫲一边走一边解释。
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张府的后花园不大,却布置得很精巧。假山、鱼池、花木,错落有致。一条曲折的回廊延伸向池子中央,连接着一座小巧的水榭。
水榭四面开着槛窗,此时窗扇都支了起来,挂着轻薄的白纱帘子,被微风拂动,飘飘荡荡。透过纱帘,能隐约看到里面坐着两个人影。
嫲嫲引着青禾走上回廊。
木质的廊板在脚步下发出轻微的声响,池水十分清澈,青禾看到几尾红鲤正在悠闲地游动着。确实,水汽带着凉意轻轻拂面,比外头舒服不少。
进了水榭,只见张保的母亲李氏和老封君正坐在临水的竹榻上。中间的小几上摆着茶水果点。
“青禾来了!”李氏见到她,笑容满面地站起身。老封君也笑眯眯地招手:“快,过来坐。这大热天的,难为你跑一趟。”
青禾连忙上前行礼:“给老夫人、夫人请安。劳二位久候了。”
“快别多礼,坐下说话。”李氏拉着她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又亲自给她倒了杯凉茶,“这是早上用井水镇的菊花茶,清火的,你喝点解解暑。”
老封君上下打量青禾,眼里满是喜爱:“瞧瞧,这才多久没见,出落得更水灵了。在园子里当差辛苦吧?听说你前阵子还受了些委屈?”老人家的消息倒也不闭塞。
青禾忙道:“不辛苦,都是本分。前些日子只是一场误会,已经过去了,劳老夫人挂心。”
李氏也接口:“过去了就好。咱们不说那些,今日请你来就是松散松散,说说话。”
水榭里凉风习习,带着花园里茉莉花的清香。坐了一会儿,丫鬟端上来几样精致点心,有豌豆黄、驴打滚和枣泥山药糕,都是夏日里京城常吃的。
三人喝着茶,吃着点心,闲话家常。主要是李氏和老封君在说,青禾含笑听着。
她们说起在十三爷庄子上的日子,说庄头一家如何周到,佃户如何淳朴。又说起小红如何细心妥帖。
“小红那丫头着实不错。”老封君眯着眼笑道,“说起来,我身边那个老货有个远房侄子,在通州一家粮行里做伙计,人很是老实本分,和小红年纪也相当。前儿个还悄悄问我,能不能给说道说道......”
李氏也笑:“若是能成,倒是一桩好事。不过也得小红自己愿意,那孩子是个有主意的。”
青禾听着,觉得这安排倒是和她不愿意在深宅大院里处理人情世故的追求不谋而合。嗯,倒是可以找机会回一趟庄子,小红要是愿意的话,确实是好事一桩。
聊了约莫半个时辰,老封君面上显出些倦色。她到底年纪大了,精神不济。
“你们年轻人说话,我老婆子就不在这儿碍眼了。”老封君扶着身边嫲嫲的手站起来,“老人家精神短,我回屋歪一会儿。青禾啊,有空常来。”
青禾连忙起身相送:“老夫人慢走,青禾一定常来叨扰。”
送走老封君,水榭里便只剩下李氏和青禾两人。丫鬟们都被李氏打发到回廊尽头候着。
气氛似乎安静了些。
李氏脸上的笑容淡了淡,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水榭外摇曳的荷叶上。
半晌,她才转过身,从身边小几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木匣子,打开匣子,里面是几封书信。
李氏将书信拿出来,放在小几上,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摩挲。
“这些......是保儿从西北寄回来的家书。大部分是报平安,说说那边的风土,军中的琐事。”她顿了顿,抽出其中两三封,“这几封是单独写给你的。保儿在信里说,他往你鼓楼西大街的小院寄了几次信。”
“但是信寄出去后一直没有回音。”李氏抬起头,看着青禾,眉头微微蹙起,“保儿也猜测是不是你搬家了,但又担心你出了什么事,便交代我去寻你。”
她将这几封信轻轻推到青禾面前:“其实前几日你不给我下拜帖,我过几日也是要去找你的。我想着,这些信还是该交到你手里。或许......你有什么话,也该跟保儿说清楚。”
青禾看着那几封信,又看看李氏眼中挥之不去的忧虑,心里顿时明白了。
李氏是在担心。担心她儿子对自己这个没有根基没有家世的人死缠烂打,担心不清不楚的关系最终会伤了她儿子,也坏了母子情分。
青禾心里一阵涩意,但更多的理解和。她早就想清楚了,不是吗?
“夫人,您的意思,青禾明白。张保与我,始终是朋友之谊。”
她看着李氏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恳切:“我视张保如兄长,如挚友。关心他及其家人,是出于道义与感恩,绝无其他。我会尽快给他回信,将我的心思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请他安心在军中效力,不必为我挂怀。”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夫人,请您放心。青禾知道自己的身份,绝不会耽误了张保的前程,更不会让这份纯粹的情谊变了味道。”
李氏听着,眼圈微微泛红。她抓住了青禾的手用力握了握,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好孩子你是个明白人。”李氏的声音有些哽咽,“是保儿他没福气......也是我们张家欠你的情分。”
“夫人千万别这么说。”青禾连忙道,“张保待青禾的好,青禾都记在心里。日后但凡有用得着青禾的地方,青禾绝不推辞。只是缘分不到而已,也说不得欠字。”
李氏点点头,擦了擦眼角。她像是卸下了一桩沉重的心事,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但看着青禾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怜惜和愧疚。
她从腕上褪下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又从小几抽屉里拿出一个早就备好的锦缎小盒,打开,里面是一对赤金嵌红宝石的耳坠,做工精巧。
“这个你收着。”李氏把东西推到青禾面前,“不是什么值钱东西,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前些日子你为我们家的事奔波,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这个就当是谢谢你,也是给你添点嫁妆。”
最后一句,她说得艰难,但意思很明白。这是切割,是补偿,更是祝福,祝福青禾能有更合适的归宿。
青禾看着翡翠的温润光泽,心下苦涩蔓延。
她没有推辞。这时候推辞,反而显得矫情,让彼此难堪。
“多谢夫人厚赐。”
水榭里又静了片刻,只有风吹纱帘的轻响。
“时辰不早了,”青禾站起身,“青禾就不多叨扰了。老夫人那里还请夫人代为告罪。”
李氏也起身,送她到水榭门口:“路上小心。有空常来坐坐。”
第293章 要什么爱情?搞事业!
回到家已近晌午。日头越发毒了,晒得院子里石板地发白,热气蒸腾。
青禾下了车,径直走进正房。蘅芜将那几封张保的信小心放在了她书案的一角。青禾瞥了一眼信封,没有立刻去动。
知道他一切安好,就够了。其余的都是次要,甚至多余。唉,心里头总归是黏糊糊的,不清爽。
她没让宋妈妈立刻准备午膳,反而转身对采薇道:“我先去后院看看。”
采薇有些诧异:“姑娘,这大中午的,日头正毒......”
“无妨。”青禾摆摆手,自己去取了挂在檐下的斗笠,又找出一块素色的细棉布帕子,对折成三角形,蒙住口鼻,在后颈处打了个结。防晒。
她需要做点实实在在的事,需要触碰一些不会带来复杂情绪的东西。
后院。药圃。
静心,何以静心?青禾一边走一边想。前世心烦意乱的时候,她会戴着耳机去跑步,跑完趁着疲惫的劲儿蒙头大睡。到了这里,她都不敢想自己在街上慢跑有多么不合时宜,恐怕还会引起围观。
唯有土地。
踩在松软微烫的泥土上,看着植物们在烈日下依旧顽强地舒展着叶片,进行着最原始也最伟大的生长,将阳光、空气、水分和土壤里的养分,转化为生命的物质形态。
她的心,开始慢慢沉静下来。
她真的越来越明白胤禛当初让她去菜圃的用心了。格物致知、知其所以然的道理固然是高屋建瓴。但更底层更朴素的意义,或许在于教人如何踏实地活着。
双脚踩在泥土里,双手沾上草汁和尘灰,一双眼睛看着种子破土、抽芽、展叶。这个过程缓慢,重复,甚至枯燥。但它无比真实。
没有朝堂的倾轧,没有后宅的算计,没有暧昧不清的情愫,也没有对未来的惶恐不安。只有付出汗水,等待时间,然后收获最直接的生长与变化。
这就是生活最本真的样子。
剥离了所有浮华与喧嚣,剥离了依赖与攀附,剩下的就是人与土地之间最朴素的关系:你照料它,它回报你。
不嫁人又如何?青禾蹲在药圃边,看着一株薄荷在热风中微微颤动。
自己现在有宅子,有田庄,有差事,有忠心跟着自己的人,还有这片日益繁茂的院子。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不必为谁争风吃醋,不必将一生的悲喜系于一个男人的恩宠。
这不就是自己当初想要的安稳和自由吗?或许形式与想象不同,但内核正在一点点被自己抓住。
大中午的烈日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
斗笠只能遮住头顶一小片,面纱闷得慌,汗水很快就湿透了里衣的背心,黏腻腻地贴在身上。额头的汗珠滚下来,滑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这里没有防晒霜,没有防晒衣,没有空调房。
青禾又开始开小差发呆了:有没有可能搞点美白润肤的泡澡药包,或者敷脸的膏子出来? 这时代贵女们也用珍珠粉、玉容散,但方子多半金贵复杂。
或许可以试试用些便宜易得且性质温和的草药,比如白芷、白术、茯苓、甘草之类的来研末调配?说不定对药铺生意来说也是个不错的衍生品项......
脑子转着这些念头,手下的动作却不停。照顾草药是细致活。
她先检查土壤湿度,得用手指探入土中约半寸,感觉指尖的凉润程度。夏日蒸发快,有些喜湿的药材比如薄荷、紫苏,需要及时补水。她用小木勺舀起清水,沿着植株根部缓缓浇灌,避免水珠溅到叶片上引起日灼。
接着是除草。杂草的生命力远比娇贵的药材旺盛,稍有不慎就容易被它们抢夺养分和阳光。她仔细地将药畦里冒出来的野草连根拔起,还不忘抖落完泥土才扔到一旁的竹筐里。
除草过程中还需要一并观察草药的状态。
她尽可能凑近药草,翻看叶片的正面和背面,看看有没有虫害或者生病。
除此之外,还要查看攀爬类草药的藤蔓是否牢牢抓住了支架,有没有病虫害的迹象,以及柴胡和黄芩的幼苗是否健壮,叶片颜色是否正常等等,必要时候,她甚至会用手指轻轻捏一捏某些叶片的厚度,感受其长势。
修剪也是必须的。
有些草药的叶片长得过于茂盛,枝条交错,影响通风。她便用一把干净的小剪刀小心剪去过密的侧枝和底部的老叶,让植株中间能透进风和光。
最后是松土。
需要用小锄头在植株周围轻轻翻动表层板结的土壤,改善透气性,同时也能顺便清理掉一些细小的杂草根。
整个过程重复单调,十分需要耐心和细心。
汗水顺着她的鬓角、脖颈不断流淌,浸湿了面纱和衣领。手臂和后背被晒得发烫。但她做得很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眼前这一小片绿意。
时间在静谧的劳作中流逝。大约忙活了大半个时辰,青禾才停下手,直起有些酸痛的腰。
心里的患得患失和闹哄哄,一并被烈日和汗水蒸发掉了,心,重新静了下来。
她摘下闷热的斗笠和汗湿的面纱,用袖子擦了擦满脸的汗。虽然狼狈,却觉得通体舒泰。
看,自己不是过得挺好的吗?至少现在累了热了,可以马上安心地回屋去洗澡,宋妈妈自然会把热乎可口的午饭准备好。这在现代不得花几千块请做饭阿姨?还得担心人家干不长久。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她再次在心里对自己说,安心过日子吧。
回到屋里,青禾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一身干爽的细棉布家常衣裙,头发用布巾子松松包着。暑热被洗去大半,连带着头脑也清明了许多。
午饭已经摆在了稍间临窗的炕桌上。顺应时令,菜色以清淡、解暑为主。
有一道凉拌黄瓜,做法是青禾改良后教给宋妈妈的,黄瓜拍碎,只用蒜泥、香醋和少许麻油一拌,烈烈夏日里吃起来十分清脆爽口。
主菜是荷叶粉蒸肉,肉片裹着炒香的米粉,用新鲜荷叶包裹后蒸熟,蒸的酥烂无比,带着荷叶的清香。又因为肉是提前炸过的,肥油都被炸了出去,口感肥而不腻。
主食是过了凉水的芝麻酱拌面,还搭配了一道冬瓜火腿汤。
青禾胃口大开。风卷残云地把桌上菜面都吃了个七七八八。
吃饱喝足,歇息了片刻,青禾觉得精神头十足。她让蘅芜研墨铺纸,自己坐到书案前,准备开始做正事。
赵木根的药铺可行性报告还没有交回来,但她可以先把自己能想到的框架和问题梳理出来。这是她作为现代人的工作习惯。
首要障碍是资质和法规。
需要弄清楚:本朝开药铺是否需要官府特殊批文?是否需要坐堂大夫具备官方认可的资格?药材采购、炮制、储存有无明文规定?如何应对官府的定期查验或突击检查?(前世作为医药人,青禾最怕的就是药监局的飞行检查。)
这些,必须通过可靠渠道一一打听清楚,最好能找到相关条文或惯例参照。
其次,地段不必最繁华,但需靠近居民区,而且交通要相对便利。铺面大小要适中,最好带后院,可用于药材加工、储存,甚至安置少量伙计。
租金或买价需在预算内,另外,铺面前期调研的时候,需要重点考虑周围已有药铺情况如何?是否存在恶性竞争等等问题。
人员构成上还是得下功夫,这可不比宅子的这一班人马,如今这二十多号人都是胤禛提前安排的,很多不必要的麻烦都省了去,现在是自己出面聘请,还是得尽量细致,避免后续产生劳动纠纷。
坐堂大夫是最核心的员工。需医术可靠,人品端正,最好有一定口碑但不过于大牌(用不起)。是聘请全职,还是与某位大夫合作分成?待遇如何约定?
掌柜或者管事也很重要,需要负责日常经营、账目、采买、应对客人。得是精明能干,熟悉药材行情之人,还得懂得经营之道,且绝对可靠。赵木根是否能兼任或推荐人选?
伙计学徒倒是次要,只需要负责抓药、炮制、打扫、跑腿,但也得找踏实肯干、手脚干净又略识得点药材的,不过这倒不急,还得看看生意如何再说。
自己初期不便直接出面经营,可作为东家在幕后。不过如何不暴露自己过多,又能把控药方和质量,还得细细愁莫。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药材供应链,这是药铺的命脉。
需要建立稳定可靠并且价格合理的药材进货渠道。是直接从药农处收购?还是通过大的药材行批发?不同渠道的药材质量、价格、稳定性如何?是否需要自己进行部分药材的简单炮制以增值和控制质量?仓储防潮、防虫、防火如何解决?
自己的优势在于熟悉现代中医知识和经过验证的有效方剂。
初期可以主打一些治疗常见病,如风寒感冒、脾胃不适、妇人调经的成药,价格要亲民。等慢慢稳定下来,再视情况推出所谓的“秘方”打造差异化。
青禾一项一项地写着,遇到不确定或需要深入调查的,就在旁边画圈做个记号。不知不觉,就写满了好几页纸。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暑气稍退。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得!休息吧,保护好眼睛,明日再干,这里的近视眼镜自己可买不起。
第294章 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日子一天天过,青禾渐渐发现了一件意外之喜:采薇在辨识草药和领会药理上,竟有着异乎寻常的天分。
这日,她们在杏花春馆菜圃边的角落,整理青禾特意申请来的一小片试验田,里面移栽了些她从自家后院药圃分株过来的薄荷、紫苏和金银花,还有几株不太常见的鱼腥草和车前草。
日头依旧烈,主仆二人都戴着斗笠,蹲在田垄边。
“采薇,你瞧,这是薄荷。它的叶片卵圆,边缘有锯齿,这会儿时节不到,要是到了开花的季节,它的花是淡紫色的。它的特点是气味清凉,可以提神醒脑,入药能疏散风热,清利头目。夏日摘几片嫩叶泡水喝,最是解暑。”
采薇凑近闻了闻,点头:“姑娘,这味道真好闻,像吃了清凉糖。它的药理和紫苏有什么不一样呢?紫苏的味道也很奇妙,但是它的叶子是紫色的,味道也更冲一些。”
青禾有些讶异,她还没开始对比呢。
她摘了一片紫苏叶子递给采薇:“紫苏性温,能解表散寒,行气宽中,和胃止呕。风寒感冒初起,或是吃了生冷东西肚子胀气,用它煮水喝效果不错。你闻闻,味道是不是更辛香?”
采薇仔细嗅了嗅,又看了看两种植物的叶子形状、颜色、脉络,认真道:“奴才记住了。薄荷叶更绿,边缘锯齿细密,气味清冽。紫苏叶带紫红,边缘锯齿圆钝些,气味辛香温厚。一个偏凉,一个偏温。”
青禾赞许地点头:“正是这个理儿。”
她又指着旁边一丛开着不起眼小白花的草,“这是车前草,它的特点是心形叶片贴着地面生长,它性寒,能清热利尿,凉血解毒。若是有人小便不利,或是暑热长痱子,用它煮水外洗或内服都行。”
采薇伸手摸了摸车前草肥厚的叶片,若有所思:“姑娘,这草路边水沟边好像常能见到,原来它也是个宝。那若是有人上火,牙龈肿痛,除了用您之前说过的金银花泡水,用车前草是不是也行?它既然能清热,火从下面走了,上面的火是不是也能消一些?”
青禾这下是真的有些惊喜了。
她教采薇的还停留在辨认和基础药性上,采薇却能自己联想到上病下治、引热下行的中医思路,虽然表述朴素,但方向是对的。
“理论上可行,但还是需要辨证,而且用量要控制。”青禾耐心解释,“车前草利水作用强,体虚或津液不足的人不宜多用。用药如用兵,得看具体敌情和自家粮草。”
采薇听得专注,眼睛亮亮的:“奴才明白了。就像宋妈妈做饭,火候配料都得看是什么食材,什么人吃。”
这个粗浅比喻让青禾笑了:“对,就是这个意思。你学得很快,也很会想。”
她看着采薇认真的侧脸,觉得等以后药铺真开起来了,产业做大了,采薇说不定真能独当一面,负责药材鉴别、仓储管理,甚至辅助配药。这丫头心细肯学,又有这股子灵性,比许多死记硬背的学徒强多了。
想到这里,青禾心情更好了几分。
不错不错,看来胤禛给自己指派的这些人还真是卧虎藏龙,各有各的能耐。 她暗搓搓地想,说不定杜若在算账理家上有天赋,蘅芜在待人接物上是一把好手,含英虽然跳脱,但或许在跑腿联络、打听消息上机灵......
到时候,部门经理、商务总监、业务骨干不就都有了?自己的小摊子岂不是越铺越有模有样,越铺越有奔头了?
日子确实在往好的方向走。京城里大半有头有脸的权贵都随驾去了热河,连带着许多是非也暂时远离了。
圆明园里,上至孙嫲嫲,下至洒扫的小太监,对青禾都客客气气,礼数周全,无人敢轻慢或嚼舌根。
青禾每天清晨入园,在菜圃药田里踏踏实实干半天活,跟采薇说说话,教她认认草药,下午太阳毒了就回小厢房歇歇,或是整理自己的药铺计划。
到了点,一分钟也不加班,直接收拾收拾下班。
回到家,宋妈妈总是备好了可口的饭菜,宅子里也被赵木根安排得井井有条。
吃完饭去后院散散心,晚上看看书写写字,规划规划未来,然后一夜好眠。
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勾心斗角,收入稳定,生活充实。
除了偶尔想起西北的张保,或是琢磨药铺前景时有些费神,青禾觉得这大概是她穿越以来,最顺风顺水的一段时光了。
这日,在回城的马车上,青禾靠着车壁复盘着最近的生活,嘴角不自觉一直带着笑意。好长一段时间都没去怀柔庄子了,赵老四、钱兴、小红他们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庄子上的田亩、温泉,还有她特意交代试种的几样药材也该去看看了,下个休沐日就去怀柔吧。 她心里定了主意。
转眼进了七月,休沐日。天还没大亮青禾就起来了,她前一天特意让赵木根套了辆宽敞结实的马车,自己一早起来吃完饭就带着采薇和蘅芜上街采买去了。
如今手头稍微宽裕了些,想着庄子上的人都是实心肠跟着自己的,日子也未必宽裕,青禾便想着多带些实用的东西过去。
她们先去了粮油铺子买了上好的白米两石,精白面一石,金灿灿的小米半石,又称了二十斤菜籽油,十斤芝麻油。转到杂货铺,买了大包的粗盐,成捆的耐用粗布,麻绳和几把新镰刀和锄头,还有十几封顶饱的芝麻烧饼。
经过点心铺子,青禾又耐不住进去称了五斤什锦南糖,五斤蜜三刀,还添了几大包耐放的核桃酥和绿豆糕。她一边扫货一边想着庄子上有老人孩子,甜甜嘴也好。
又看到有卖成衣的,青禾估摸着小红和钱兴家的尺寸,挑了几身厚实耐磨的粗布棉袄和夹裤,这个季节暂且还用不上,但秋冬很快就来了,庄子上风硬,御寒很关键。
她还特意去药市转了转,买了些常用的甘草、生姜、红枣、枸杞和桂圆,这些既能入药,也能日常食用温补。最后经过肉铺的时候,青禾狠狠心,直接让割了半扇猪,两只肥鸡,一大块牛腩。
庄子上未必常能见到荤腥,带过去给大家打打牙祭。
东西一样样搬上马车,尽管今天特意挑了量大车,也塞得满满当当。青禾看着堆积如山的米面粮油、布匹工具、点心肉食,心里头甜滋滋的,跟过年似的。
能用自己的钱,买实实在在的东西,去给那些帮过自己的人改善生活,这种感觉比单纯自己享受还要好。
第295章 看信
青禾从怀柔庄子上回来之后,脸上的笑模样儿好几天都没下去过。不仅走路脚下生风,连睡觉的时候嘴角都是不自觉上扬的。
想起钱兴吭哧吭哧从窖里搬出今年新收的西瓜,一定要她当场切开尝尝的憨厚样。还有赵老四领着她在田埂上走了一圈又一圈,指着绿油油的庄稼一脸骄傲的神色(参照亮剑王有胜表情包),她就很难不开怀。
每个时代都有这样朴素又善良的人啊。和他们相处,不用猜心思,不用防算计,快乐来得简单直接,人心里也透亮。
开心了好几天,结果天公不作美,这日竟然从清晨起便是大雨滂沱。雨水噼里啪啦砸在屋顶瓦片上,又顺着檐角流成白亮亮的水帘。园子里泥泞不堪,许多活计都没法做。孙嫲嫲早早发了话,今日歇息,明日看雨势再定。
趁着大雨回到家,才不过午后时分,平白得了浮生半日闲,青禾却没什么睡懒觉的心思。她坐在正房临窗的榻上,听着外面哗啦啦的雨声,看着院子里被雨水洗刷得油亮碧绿的芭蕉叶,情绪渐渐沉淀下来。
雨总是有这样神奇的宁神力量。
张保的信,是时候看看了。
之前不去看,是觉得知道人平安就行,其他情绪都暂且不想理会。她需要先把自己的日子理顺,把心静下来。择日不如撞日,今天窗外是隔绝天地的雨幕,屋内是难得的安宁,气氛都到这儿了。
“采薇,”青禾唤道,“去把那罐六安瓜片拿来,帮我沏一壶浓些的。”
采薇应了,很快端来茶具。
红泥小炉上的水咕嘟咕嘟滚开,烫杯,投茶,高冲,闷泡。不一会儿,带着炒栗子香的茶汤便注入白瓷杯中,颜色黄绿清亮。
“你们都下去吧,不用在这儿伺候。”青禾对采薇和候在外间的蘅芜说,“我想自己待会儿,看看书。”
丫鬟们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青禾走到书案前坐下。她没打算按照时间顺序看,既然都是过去式,既然结局已定,那么先看哪一封后看哪一封,又有什么分别?不如就当是拆个盲盒吧。
手指在几封信上逡巡片刻,拈起了一封拆开火漆,抽出里面微黄的信纸。
纸张粗糙,是军中常见的劣质纸。字迹是熟悉的,但运笔间少了馆阁体的工整,多了些力透纸背的沉重。
“青禾如晤:塞外苦寒,风沙如刀,与京师迥异。今日随队巡防,见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景象虽壮,心中却只觉空茫。前日一场小战,我所在小队为前锋探路,遭遇准噶尔游骑......
厮杀不长,却见同袍血溅黄沙,昨日还一同啃干饼说笑话的人,转眼便没了声息。收拾其遗物时,只见怀中尚有一封未寄出的家书,墨迹已被血污浸染大半......
此地生死只在一线之间。从前在宫中总觉天地虽大,却自有方圆,自有庇佑。如今方知何为命如草芥,何为身不由己。不怕你笑话,我夜里时常惊醒,耳边似仍有厮杀与哀嚎之声。
京中想必已是春暖花开了吧?不知你一切可还安好?西北风物粗粝,无甚可叙,唯望珍重。张保,”
青禾慢慢看完,将信纸轻轻放在案上,喝了一大口茶。茶很苦,但正好压下喉头莫名涌上的滞涩。
这封信应该是张保到了西北一段时间,经历过真正的厮杀和生死后写的。字里行间可见颓然之气,那个记忆中有点憨直的少年影子已经很淡了。没有了斗志昂扬的气势,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茫然。
或许,他看到了战争的残酷,经历了战友的瞬间消亡,这种冲击对于第一次上战场的年轻人来说,无疑是巨大的。
青禾算是幸运的,两世为人都未曾亲身经历过战火,未曾直面过成规模的死亡。但她知道,这种经历很容易带来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张保信中提到的夜惊和幻听都是典型的症状。
不知道他能不能自己慢慢调节过来?青禾有些担忧地想。在这个时代,可没有什么心理疏导和干预。全凭个人意志硬扛,或者,靠时间慢慢磨平。
她定了定神,拿起第二封信。这封信的字迹好像比前一封更飞扬些。
“青禾:我已平安抵达巴尔库尔大营!这里的天真蓝啊,云朵和京里的很不一样,一团一团的,白得像棉花,美得很。不过,风真的太大了,吹得脸生疼。我们一起过来的部队十分庞大,营帐连绵,一眼都望不到边,四处可见军旗猎猎,这才是我好男儿该待的地方!
傅尔丹将军治军极严,每日操练不休。我已经适应了这里的饮食,干饼和肉干硬得硌牙,我就着茶也能吃下不少。还有,我的马术和骑射长进了很多!
你放心,我同营的兄弟多是直爽汉子,虽然操练辛苦,但大家一处说笑打闹,倒也痛快。
听老兵说近期可能有战事。我心中既有些忐忑,又很是兴奋!男儿在世,当建功立业,封侯拜将!等我立了军功,得了赏赐,定要风风光光回京去!青禾,你且在京城等着看吧!
塞外新奇事物甚多,有一种叫沙枣的野果,甜中带涩,别有一番风味,可惜无法捎带给你尝尝。不知京中现下如何?你自己一个人生活可还安稳?脸上的伤疤好些了吗?张保 于巴尔库尔”
看着跃然纸上的少年意气和建功立业的雄心,青禾忍不住莞尔。
这封信,应该是在初到西北,尚未经历真正残酷战事时写的。字里行间还是那个她熟悉的热血张保。会抱怨干饼难吃,会为马术进步高兴,还会畅想立了军功如何风光回京。
可爱。
她拿起第三封信。这封信的墨迹很新,字迹也恢复了沉稳,但行文间能看出些许焦灼。
“青禾:前番去信数封,皆未见回音,心中十分不安。可是信件途中遗失?或是你已搬离旧居?又或是京中出了什么变故,你遇到什么难处?
我在此间一切尚好,战事已歇,每日除常规巡防操练外倒也清闲。塞外夏日苦短,白日酷热,夜间却凉如水。我常常独坐帐外,望星空璀璨,思及京中人事,唯你最是挂心。
若你收信,万望回只言片语以安我心。哪怕只是平安二字也好。张保。”
这封信里,经历战火后的沉重颓唐似乎沉淀下去了,看来他从战争的阴影里走出来了不少,没有一直沉溺其中。这让她稍稍心安,还好,那样一个赤诚明亮的少年,若被战争彻底摧折了心志,实在太可惜。
最后一封信,信封最平整,墨迹也最新。青禾拿起时,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似乎快了一拍。
展开信纸,字迹格外工整。
“青禾:日前得母亲家书,方知我不在京的这些时日,家中陡生变故,累及祖母与母亲。幸得你与十三爷仗义援手,更蒙雍亲王殿下天恩,家父得以沉冤昭雪,阖家团聚。此恩此德,重于泰山,张保没齿难忘!母亲信中,亦略提及你之心意,我已知晓。
塞外苦寒,黄沙蔽日时,常思及京中春日御花园的杏花,夏夜宫中纳凉时听到的隐约丝竹,还有你低头认真捣药时,鬓边滑落的那缕头发。从前总觉得日子还长,有些话不必急着说,有些心意总能慢慢让人知晓。
如今方知,世事无常,离别易,相聚难。
能与自己心意相通之人平安相守,实乃世间至幸至福。什么门第家世,什么世俗闲话,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后,只觉得那些身外之物都轻飘飘的,如这塞外浮沙,风一吹就散了。
我知父母自有其考量,我亦无立场辩驳。但于我张保而言,一颗真心未曾更改,亦从未敢忘。它像天山的雪,像塞外的月,干干净净,明明白白,可昭日月。
青禾,若你对我尚存一丝一毫往日情分,哪怕只是友朋之谊中生出的一点不同,请你千万等我。等我挣得功名,堂堂正正回京。等我亲口告诉你,我心中所想。等我扫清那些所谓的障碍。求你等我。张保。”
信看完了。
青禾久久没有动。窗外的雨声似乎变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背景音。她以为自己会心乱,会难过,会不知所措。毕竟,这样一封无比坚定的表白信,任何一个女子看了,恐怕都无法完全无动于衷。
可奇怪的是,她的心反而比看信之前更平静了。
张保知道了她的态度却没有放弃,反而更加执着地表达了自己的心意(不是妈宝男嘿嘿)。他经历了战争,看淡了世俗羁绊,将感情淬炼得更加纯粹和坚决。
青禾拿起茶杯,将里面已经冷透的茶汤一饮而尽。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心底,却让她无比清醒。
她铺开一张新的信纸,提起笔。
第296章 回信
“张保,来信收悉。我一切安好,勿念。青禾。
就这么两句。干净,利落,写完她放下笔,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信纸装入一个信封,用火漆封好,唤来采薇。
“找赵木根,让他去趟十三爷府上,请十三爷帮忙把这封信寄往西北张保军中。”青禾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采薇小心地接过信,快步出去了。
现阶段做什么回复都是错。 给予希望是错,那是欺骗,也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断然拒绝是错,那可能会直接压垮正在前线挣扎的他,也可能激起少年人更强烈的执念。长篇大论讲道理更是错,感情的事,从来不是道理能说清的。
不如什么都别说。只报平安。
先好好活着吧。青禾对自己说,也仿佛是对远在西北的张保说。在这个时代,活着,并且努力活好,已经是最大的不易。其他的,都先往后放放。
更何况,少年心性不定。塞外苦寒,战事残酷,时间流逝,一切都是影响因素,或许慢慢地他的心思就会变了。或许他会遇到别的女子,或许会被军功前程占据全部心神,或许那份炽热的情感,会被现实的风沙慢慢掩埋。
谁知道呢?
她摇摇头,肚子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还是先吃饭吧。
窗外雨势已歇,但空气依旧闷热潮湿,连衣服都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让人提不起精神。青禾忽然特别想吃点冰凉酸甜的东西。念头一转,想到了东北冷面。
满人本来就从关外来,宋妈妈是王府出来的,想必会做。青禾便起身往灶房去。
宋妈妈正在和两个帮厨的婆子准备午膳的食材,见青禾进来,忙擦了手:“姑娘怎么到这儿来了?油烟重。”
“妈妈,今儿个天闷,忽然想吃点凉的。”青禾笑道,“不知道妈妈会不会做冷面?就是那种酸甜口的,汤里可以加点冰,面条要劲道,配上辣白菜、黄瓜丝、牛肉片、煮鸡蛋......”
宋妈妈一听就笑了:“姑娘说的可是咱老家的东北冷面(朝鲜族的姐妹们对不起,我把朝鲜冷面换成了东北冷面)?会做,会做!这个天儿吃正好,开胃解暑。姑娘且回屋等着,我们这就准备上。”
青禾心满意足地回了屋。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宋妈妈亲自端着一个大大的海碗进来了。
碗里盛着深褐色的酸甜汤汁,还漂浮着冰碴儿。汤汁里浸着根根分明的面条,看着就十分爽利。
面上整整齐齐码着切成薄片的酱牛肉、半个剥了壳的白煮蛋、几片酸甜脆爽的辣白菜和番茄,还有碧绿的黄瓜丝。宋妈妈巧思,面码上还撒了一些炒熟的白芝麻和辣椒粉。旁边另有一个小碟,盛着黄芥末酱。
青禾一看,眼睛就亮了。
她坐下后就赶紧先喝了一口汤。冰凉!酸甜!是苹果或者梨熬煮后的淡淡果香,搭配牛肉汤的醇厚底味,瞬间就驱散了满身的燥热。
舒服!一口汤下肚,青禾食指大动,迫不及待挑起面条吸哩吐露起来。
再吃点面码,牛肉片卤得非常入味,辣白菜爽口,黄瓜丝清脆,味道层次十分丰富。
暑热和心头的烦闷,直接被冰凉酸辣的冷面给镇压了下去。青禾吃得急头白脸,却觉得通体舒泰。
吃完饭,外头的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缝隙,露出灰白的天光。空气里满是雨水冲刷后的清新泥土味,虽然还是闷,但比之前已经好受了不少。
青禾惦记着园子里的植物,怕大雨把刚长起来的苗打坏了,便换了身利落的旧衣裳往后院去。
先看菜圃。
黄瓜架和豆角架被雨水打得有些歪斜,但藤蔓紧紧抓着竹竿,并无大碍。
菠菜、小白菜等叶菜娇嫩,有点折损,但大部分叶子被雨水洗得油绿发亮,还是十分精神抖擞的。
刚冒头的萝卜苗、胡萝卜苗也安然无恙,只是土被雨水拍得有些板结,需要稍后松松土,不过排水沟倒是起了作用,畦垄里没有明显积水。
再看花圃。
四季海棠和夏堇被打落了些花瓣,但植株健壮,青禾查看了一下,觉得不会影响后续开花。玉簪的大叶子倒是兜了些雨水,沉甸甸地低垂着,但叶片韧性好,完好无损。
墙角那几丛茉莉损失最大,好些个花苞都被打落了,残留的花朵香气被雨水激得愈发浓郁,幽幽地飘散在湿漉漉的空气里。
最后是药圃。
薄荷和紫苏这样喜湿的植物,经过雨水滋润,愈发显得水灵鲜嫩。金银花藤蔓上的叶片翠绿欲滴。鱼腥草和车前草贴着地面,安然无恙。她最担心的柴胡和黄芩幼苗,也都挺直了腰杆,没有被暴雨打倒。
青禾仔细检查了一圈,心下大安。一切安好。大自然的生命力,远比人想象的坚韧。
她又忍不住走到小池塘边,雨后的小花园真是让人心情舒畅啊。
池水有些浑浊,睡莲的圆叶在雨后重新舒展开来,静静地浮在水面上。几尾不知道从哪里游来的小野鱼在莲叶间穿梭。
青禾蹲在池边,看着清澈起来的池水,忽然想要不要养点金鱼? 红的金的白的,在碧绿的莲叶间游动定然好看。不过金鱼好像会啃食睡莲的嫩根和嫩芽......到时候别把好不容易养活的睡莲给祸害了。
养,还是不养?她有点拿不定主意,托着腮,对着水池发起呆来。
正琢磨着,赵木根从月亮门那边走了过来,脚步比平日略快些。
“姑娘,”赵木根走到近前,躬身行礼,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奴才四处寻您呢。您前些日子让打听的药铺铺面有消息了。”
“哦?”青禾收回思绪,转过身,“这么快?怎么说?”
“是南城虎坊桥附近的一处铺面,原是间开了二十多年的老药铺,叫济生堂。铺子位置不错,临街,门脸两间,进深足够,后面还连着个小院,能住人,也能堆放、炮制药材。关键是,主家急着出手,要价比市价低了两成不止。”
“急着出手?为什么?”青禾警觉地问。便宜往往有原因。
赵木根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奴才打听了,原东家姓胡,老掌柜年初病故了,留下个儿子,是个读书人,一心考功名,对药材生意一窍不通,也没心思经营。”
“铺子这半年多是请原来的坐堂大夫和伙计勉强维持着,生意已大不如前。偏生那胡公子今年秋闱又要下场,急需银钱打点,也怕铺子继续亏空,索性就想连同存货家伙什儿一并盘出去,拿了现银专心备考。”
青禾听着,心里飞快盘算。位置不错,格局合用,价格便宜,出手原因也算合理,读书人轻视商贾,急于变现。听起来确实是个不错的机缘。
但她还是谨慎。
自己一个年轻女子,对药材行当的门道只懂皮毛,贸然去看铺子谈判很容易被人欺生,或者踩进什么没看到的坑里。
“下午先去趟南城兵马司胡同,”青禾做了决定,“请吴老帮我把把关。他老人家浸淫医药行业一辈子,又常在外行走,这里头的门道比我清楚得多。”
赵木根连连点头:“姑娘思虑周全。有吴老先生掌眼,定然稳妥。”
午后,青禾便带着赵木根去了南城兵马司胡同。
吴老听青禾说明来意,眼中满是赞许和兴致。
“好!好!悬壶济世本是善行。你这丫头有心也有本事,若能开间药铺,惠及百姓,是好事!”吴老很是高兴,“在哪?走,老夫这就陪你瞧瞧去!药材成色和铺子风水格局,老夫还能看得出个子丑寅卯!”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往虎坊桥方向去了。
到了地方,青禾先打量周围环境。
铺子位于一条还算热闹的街道中段,不是最黄金的地段,但人流尚可。左右邻居一家是绸布庄,一家是杂货铺,斜对面有家点心铺子。周围多是民居,看起来是片成熟的居民区。
济生堂的匾额已经有些旧了,漆色暗淡。铺门开着,里面光线尚可,但看得出有些冷清。柜台后坐着个无精打采的老伙计,不早不晚的,竟靠着墙在打盹
见他们一行人进来,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迎了出来,他穿着半旧绸衫,面色有些焦黄,眼神里满是迫切,想必这便是胡公子了。
吴老也不多寒暄,径直走进铺子,目光如电地四处打量。
他先是看柜台和药柜,嗯,木质尚可,但多有磨损。又毫不客气地拉开几个药抽屉,捏起里面的药材看看成色,闻闻气味,时而点头,时而皱眉。
最后转到后面小院,看了看加工药材的灶间和库房,还特意看了看排水和通风情况。
青禾跟在一旁,默默观察。
铺面确实如赵木根所说,大小合适,后院的格局也实用。只是处处透着衰败气息,用具老旧,积灰也不少,可见是没有用心打理。
吴老检查了一圈,又问了胡公子问题,无非是关于以往经营如何,药材进货渠道如何,坐堂大夫去向等等。胡公子答得有些含糊,只反复强调家父留下的底子厚,存货足,价格好商量。
看完出来,转过街角,确认遮挡了胡公子的视线后,吴老将青禾和赵木根叫到一旁,低声说起来。
“铺子位置格局确实合用,药材存货嘛......大部分是寻常草药,有些陈了,药效打折,但收拾收拾,挑拣一下也能用。关键是他那些炮制工具和老药柜,还有些价值。”
他顿了顿,看向青禾:“价钱若真能再压一压,接手过来重新收拾,再请个可靠大夫,倒是个不错的起点。只是......”
他压低声音,“胡家小子急着脱手,怕是还有其他隐忧未说,或是债务,或是地痞纠缠。接手前,这些务必打听清楚,契约也要写明白,既往账目、纠纷一概与接手人无干。”
第297章 谈判小技巧
赵木根的调查比预想中花了更多工夫。
他先是在虎坊桥附近赁了间小房,每日早晚在济生堂对街的茶摊坐着,一坐就是大半天。茶摊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小汉子,姓崔,见赵木根面生却连着几日都来,便搭了话。
“这位爷瞧着不像附近的住户?”崔老板一边续茶水一边闲聊。
赵木根笑笑:“等人。约了朋友在这附近看铺子,总等不着。”
“看铺子?”崔老板来了精神,“这条街上的铺面我可都熟得很。您朋友是打算做什么生意?”
赵木根假装沉吟片刻,又刻意压低声音:“不瞒您说,想盘下济生堂。”
崔老板倒茶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看赵木根,又转头瞥了眼斜对面那间门可罗雀的药铺。
“济生堂啊......”他拖长了音,把茶壶放回炉子上,“您朋友是外地人吧?”
话里有话。
赵木根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压在桌上:“还请老哥指点。”
崔老板左右看了看,晌午时分茶摊没什么人,他便在赵木根对面坐下。
“胡家老爷子在时,济生堂是这条街上数得着的老字号。药材地道,价钱也公道。”崔老板声音压得很低,“可自打年初老爷子一走,他那儿子接过手后就全变了味儿。”
“怎么说?”
“胡文举是个读书人,哪里懂药材?起初两三个月还靠着老爷子留下的老伙计撑着门面。后来不知听了谁撺掇,觉得老伙计们拿得多,活儿干得少,便辞了两个,又自己找来个什么账房,说是能帮着管账进货。”
崔老板摇摇头:“那账房姓孙,猴精似的一个人。自打他来了,济生堂的药材就一日不如一日。街坊老主顾去买药,回来都说味道不对,分量也不足。为这个,吵了好几次了。”
赵木根心里有数了:“那胡公子就不管?”
“他?”崔老板嗤笑,“一心扑在秋闱上,恨不得把铺子变了现银去疏通关节。铺子好坏他哪里顾得上?前几日我还听他说只要价钱合适,连存货带铺面一并盘出去,他好专心备考。”
正说着,济生堂里走出个穿灰绸衫的中年人,尖嘴猴腮,眼睛滴溜溜转。崔老板用下巴一点:“喏,那就是孙账房。”
赵木根没接话,暗暗记下了那人的样貌。
次日,赵木根特意雇了个面生的半大少年,给了些碎银,让他去济生堂抓几味药。
“要上好的川贝三钱,枸杞半斤,党参二两。”赵木根交代,“别多话,抓了药就走。”
少年去了约莫一刻钟便提着药包回来了。赵木根打开细看。
只见里头的川贝个头偏小,色泽不均,赵木根虽然不甚懂得药理,但仔细辨认下还是认出果然掺了三成左右的平贝。而那枸杞更是鲜红得过分,抓一把在手心搓了搓,指尖发黏,凑近闻,有股淡淡的刺鼻味。
党参倒是寻常货色,但须根未净,品相一般。
赵木根又雇了其他人去了两趟,分别抓了当归、黄芪、茯苓,都是药铺常备的大宗药材。结果大同小异:要么掺次,要么品级虚标。
他心里沉甸甸的。吴老的眼力果然毒,只看了几眼就辨出问题。若真盘下这铺子,光是处理这些存货就是个大麻烦:扔了可惜,卖了害人。
第三日,赵木根开始打听债务。首要对象就是京城里的几大药材行。
永盛药材行的掌柜姓冯,是个圆脸和气的中年人。听说有人打听济生堂的账,他起初倒是不愿多说,直到赵木根亮出十三爷府的名帖,冯掌柜态度立刻恭敬起来。
赵木根心想,姑娘这是心细,早早求了十三爷,不然自己还不知道得多费多少唾沫。
“济生堂确实欠着小号一笔货款,一百二十两,欠了快半年了。”冯掌柜叹气,“胡老爷子在时从无赊欠,他这一走......唉。我们也催过几次,胡公子总说手头紧,等铺子盘出去就还。”
“除了贵号,可还有别的债主?”
冯掌柜犹豫片刻:“这个......就不太清楚了。不过听说胡公子为了凑赶考的盘缠,好像还向广源典当借了一笔,具体数目不知。”
赵木根一一记下。
第八日,他正打算去广源典当打听,家里却来了人。
是高福。
彼时青禾刚下值回来,正换了家常衣裳在后院药圃里看几株柴胡的长势。采薇急匆匆来报:“姑娘,雍亲王府的高公公来了,在前厅候着。”
青禾赶忙洗了手,又匆匆理了理鬓发就往前厅去。
高福穿着靛蓝绸袍,负手站在厅中,正打量着墙上挂的一幅山水画。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笑容。
“青禾姑娘。”
“高公公。”青禾福了福,“您怎么亲自来了?可是王爷有什么吩咐?”
“姑娘客气了。”高福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王爷在热河,特意命奴才送来两本册子,说是或许对姑娘有用。”
青禾接过锦盒。
“王爷还说,”高福继续道,“姑娘若有什么难处只管开口。王爷虽不在京中,但交代过奴才,姑娘的事要尽心。”
“多谢王爷厚爱。”青禾垂眸,“也劳烦公公跑这一趟。公公略坐坐,采薇,看茶。”
高福笑着摆摆手:“姑娘言重了。奴才就不多叨扰了,府里还有差事,王爷交代的事已办妥,奴才这就回去了。”
青禾也不多留,虽然高福一向很客气,但是任何社交场面对青禾来说都是压力。
送走高福,青禾第一时间回到书房打开锦盒。
里头是两本手抄册子,一本是《太医院常备药材目录》,一本是《京师药行记略》。赵木根查了七八日才摸一点皮毛,胤禛远在热河,却已经将指点送到了她手上?
算了,他是雍亲王。京城是他的地盘,即便人不在,眼线也无处不在。她去看铺子,与吴老交谈,赵木根四下打听。这些恐怕早就报到了他案头。
她先翻开后者。
济生堂的条目赫然在目,不仅写了胡家变故和药材问题,连欠永盛药材行一百二十两、向广源典当借款五十两都标得清清楚楚。末尾还有一行小字:“该铺孙姓账房与南城药贩勾结,以次充好,其人好赌,欠赌债若干。”
青禾放下册子,半晌没说话。采薇端茶进来,见她神色怔忡,轻声问:“姑娘,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青禾回过神,端起茶抿了一口,“只是觉得王爷实在费心了。”
采薇不懂其中深意,只道:“王爷对姑娘是真好。”是啊,真好。青禾想。好到她几乎要生出错觉,以为自己是特别的。但她很快清醒过来。
胤禛是什么人?是九龙夺嫡中隐忍蛰伏,最终问鼎天下的雍正帝。他的每一分好,都不会是无的放矢。如今关照她,或许是因为她有用,又或许,真有几分说不清的情愫。
但无论哪种,她都不能飘然。脚踏实地,才是生存之道。
青禾定了定神,翻开《药材目录》。里面详细记载了数百味药材的鉴别要点,图文并茂。硫磺熏制枸杞那一条,不仅写了鉴别方法,还附了解毒之方:“甘草二两、绿豆三两,煎汤频服,可解轻症。”
她看得仔细,心里渐渐有了谱。
当晚,赵木根回来,将几日查到的情形一一禀报。青禾静静听着,与册子上的内容对得上八九分。
“姑娘,这铺子......”赵木根摇头,“恐怕接不得。光是那些掺假的存货就够棘手,何况还有债务,那个孙账房也不是省油的灯。”
青禾却问:“若是不要存货,只要铺面,价钱能压到多少?”
赵木根一愣:“姑娘的意思是......”
“胡文举急着用钱,咱们可以跟他谈存货我们一概不要,由他自行处理。铺面连带家具药柜,我们按市价七折盘下。至于债务,”青禾顿了顿,“明白告诉他,咱们会查清楚,若有未披露的债务,契约作废。”
“这......”赵木根迟疑,“他肯吗?”
“他急需现银,咱们只要铺面,干净利落,他省了麻烦,能拿到现钱不说,还能甩卖一波那些次货,他没理由不肯。”青禾声音平静,“至于孙账房,那是胡家的事,与咱们无关,盘下铺子后用人自然要换。”
赵木根想了想,觉得可行。
“那我明日再去谈。”他走之前突然想起什么,又折回来,“姑娘,还有一事。奴才打探时听说鼓楼西大街有处铺面可能要转手,不是药铺,原是个绸缎庄,东家要举家南迁。位置大小都合适,关键是没有济生堂那些腌臜事。您看......”
青禾思考片刻,道:“不急去谈,先晾他两日。你这两日去鼓楼西大街看看那处绸缎庄,放出风声,就说我们也在考虑那边。”
这是谈判的小技巧。赵木根会意:“奴才明白。”
第298章 苦尽甘来
事情果然如青禾所料。
赵木根两日未露面,胡文举就先坐不住了。第三日竟然亲自找上门来,就在青禾宅子的门房处等着。
青禾推说独身女子不便没见外男,让赵木根去谈。
才没几日的功夫,胡文举竟比之前更加面色憔悴,眼下乌青极重,一看就是日夜苦读又焦虑过度。他见了赵木根,急急道:“赵管事,铺子的事......”
赵木根按照青禾交代的,先是推说主子还在考虑,又无意间透露也在看鼓楼西大街的铺面。
这下,胡文举更急了。
“赵管事,济生堂是老字号,地段也好,比鼓楼那边可强多了。”他搓着手,“价钱......价钱咱们可以再商量。”
赵木根这才松口:“实不相瞒,我家主子确实看重济生堂的老底子。但前几日请人看了存货......”他摇摇头,“那些药材,我们实在不敢接。”
胡文举脸一白。
孙账房以次充好的事,他隐约知道,但一直没深究。如今被点破,面上挂不住却也无法辩驳:“那......那依您的意思?”
“只要铺面,连带柜台药柜这些固定家伙什儿。”赵木根道,“存货您自行处理。价钱嘛,按市价七折。另外,铺子所有的债务、纠纷,您得白纸黑字写清楚,保证与我们无关。若日后发现还有未说的账,契约作废,还得赔偿我们主子的损失。”
条件苛刻,但胡文举犹豫半晌,咬牙应了。
他太需要现银了。秋闱在即,打点考官、置办行装、疏通关节,样样要钱。那些存货本就不值几个钱,还都是次货,能甩掉这个包袱,他已求之不得。
至于债务......永盛药材行的一百二十两他认,广源典当的五十两他也认。孙账房私下那些勾当,他虽不清楚细节却也隐约有数,写进契约里便是,反正与他无关了。
谈判出奇地顺利。
三日后,契约拟好,请了中人和衙门书吏作证。青禾没露面,全权委托赵木根办理。
铺面最终以二百八十两成交,比市价低了近百两。契约写了满满三页,将债务、存货、人员等事项撇得干干净净。
签字画押那日,吴老也去了。
老爷子将铺子里里外外又检查了一遍,确认那些掺假的存货已清空,这才点头。又帮着看了契书,添了几条保护东家的条款。
“成了。”吴老捋着胡子笑,“这铺子底子不错,收拾收拾就能用。”
青禾这才亲自去了一趟。
空荡荡的铺面,还残留着药材气味。柜台是老红木的,被岁月磨得油亮。药柜占了一整面墙,上百个小抽屉,每个都贴着泛黄的药名签子。
她一个个拉开看,抽屉里还散落着些药渣,但整体完好。
后院也宽敞,水井、灶间、库房一应俱全。院角有棵老槐树,枝叶繁茂,投下大片荫凉。
青禾站在树下,仰头看了看天。这是属于她一个人的铺子,虽然把她的存款全花光了额,还典当了点首饰,但她在清朝的第一份产业。
真好。
接下来,就是请坐堂大夫,青禾得去园子里当差,肯定没办法亲自坐镇。吴老倒是推荐了一位,姓陈,五十来岁,原在通州一家药铺坐堂,因东家迁居南方,便回了京城。陈大夫医术扎实,为人厚道,就是性子有些古板,不爱应酬。
青禾见了,觉得正合适。她开药铺不为结交权贵,只为踏实做生意,陈大夫这样的正好。
工钱定为每月六两,包食宿。陈大夫住后院东厢,青禾又雇了个老实勤快的小伙计,负责抓药、炮制、打扫。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七月中。
挑了个黄道吉日,济生堂换了新匾额,改叫安济堂。没有大肆张扬,只放了挂鞭炮,请吴老和陈大夫吃了顿开张酒。
青禾依旧没露面。
她如今是镶白旗的姑娘,又在圆明园当差,明面上经营药铺不合适。铺子的东家挂在赵木根名下,实际由青禾幕后掌管。
开张头几日,生意清淡。
街坊们都在观望,不知新东家是什么来路,药材是否可靠。青禾也不急,让陈大夫照常坐堂,药材全从吴老介绍的可靠渠道进货,品质务求上乘。
慢慢地,有老主顾试探着来抓药,回去一试,发现药材地道分量又足,价钱也公道。口碑就这么传开了。
七月末,安济堂的生意渐入正轨,每日能有二三两银子的流水。不多,但够开销,还有盈余。青禾每旬看一次账,其余时间都交给赵木根和陈大夫打理。
她依旧每日去圆明园当差,回家后看看药铺账目,侍弄后院药圃,教采薇辨认药材。
日子平静如水。倒是采薇,这些日又有了新花样。
偶然几次青禾说闲话,说起可以做点润肤膏子之类的,在药铺零售,有余钱的妇人小姐们如果爱美,肯定会舍得花钱买。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采薇得了启发真去鼓捣了。
她用蜂蜡、芝麻油做底,加了甘草、洋甘菊、金银花煮的汁水,又掺了点珍珠粉,做出一种淡绿色的膏体。成品后,她和蘅芜、杜若、含英等人先做试验品,几人均在手背上抹了,触感十分清凉滋润,还带着淡淡药香。
“姑娘您闻闻。”采薇献宝似的捧过来。
青禾试了,效果竟不错。
“就是样子丑了些。”采薇有些不好意思,“颜色不匀,膏体也粗糙。”
“第一次做,这样已经很好了。”
青禾鼓励她,“慢慢改进,你这次用了甘草、金银花、洋甘菊,都是温和的药材,这个药膏抗敏舒缓的效果想必不错。之后还可以做成不同的系列,比如用玉竹、白芨、芦荟做成保湿型。用黄连、丹参、绿茶粉做成控油祛痘型等等。”
“若是真能做得好,将来放在药铺里卖,也是一桩生意。”
采薇眼睛亮晶晶的,干劲更足了。
八月将至,暑热未退。
青禾坐在书房里,翻看着安济堂这个月的账本。窗外蝉声嘶鸣,阳光透过窗纱,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她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后回甘。就像她来清朝后的日子,有艰难,有不安,有无法言说的复杂。但一步一步走下来,总能尝到些许甜味。
第300章 老东家来人了
八月的日头毒得跟蘸了盐水的鞭子似的,抽在人身上火辣辣地疼。
圆明园里,菜圃这一片连棵树荫都稀罕。青禾戴着斗笠,脖子上搭了块湿布巾子,正蹲在田垄边给一片刚冒头的萝卜苗间苗。
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她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袖口早就被汗浸透了,湿哒哒地贴在手腕上。
采薇在旁边给豆角架浇水。木桶沉,她个子又小,提得很吃力,水洒出来不少,把鞋面都溅湿了。浇完两垄之后她直起腰喘气,脸被晒得通红。
“姑娘,”她哑着嗓子说,“这秋老虎怎么比三伏天还厉害。我觉得脑子都晒得嗡嗡响。”
青禾何尝不是。
她前世在空调房里待惯了,最热也就是出门打车那几步路。到了这儿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暑热难当。衣裳从里到外湿透了三回,这会儿又干了,汗碱结在布料上,硬邦邦地磨皮肤。
“再坚持会儿。”青禾声音也干,“把这垄间完,咱们去树荫下歇歇。”
说是萝卜苗,其实种的是康熙朝常见的水萝卜,也叫春不老。这种萝卜个头小,皮薄肉脆,生吃熟吃都行。园子里种了些,专供贵人尝鲜。
间苗是个细致活。苗太密了长不好,得把挨得太近的拔掉一部分留出间距,一般是去除瘦弱的那一株,算是人工优胜劣汰吧。青禾手指沾满泥土,一根一根地挑,眼睛被日光刺得发花。
旁边还有几畦白菜,是前阵子刚移栽的,这会儿叶子有些蔫,也得补水,田里的活真的是怎么干都干不完。
又捱了一刻钟,青禾觉得眼前开始发黑,太阳穴突突地跳。她知道这是中暑的前兆,不能再硬撑了。“采薇,走,去歇......”
话没说完,孙嫲嫲的声音从田埂那头传来:“姑娘们,快别忙了,厨房熬了绿豆汤,刚用井水镇过,快来喝一碗解解暑!”
简直是天籁之音。青禾和采薇如蒙大赦,放下手里的活计跟着孙嫲嫲往仆役们休息的厢房走。
厢房在菜圃西头,三间打通,摆着几张长条桌凳。这会儿正是晌午最热的时候,屋里聚了七八个人,都是园子里当差的太监和杂役。见青禾进来,纷纷起身问好。
“都坐着,都坐着。”青禾忙摆手,自己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孙嫲嫲差小太监端来两大海碗绿豆汤。碗壁凉浸浸的,摸着就很舒服。青禾端起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咕咚咕咚灌了半碗下肚。冰凉的甜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燥热顿时被压下去大半。
“活过来了......”她长舒一口气。
采薇也喝得急,嘴角都沾了汤渍。
屋里众人说说笑笑,气氛很是松快。有个年轻小太监,看着不过十三四岁,圆脸大眼,模样机灵,看着很喜人。此刻正跟旁边一个老太监唠嗑。
“李爷爷,您说王爷什么时候能回来?”小太监声音清亮,“这都八月了,万岁爷还在塞外呢。”
老太监慢悠悠摇着蒲扇:“万岁爷秋狝哪年不得九月底才回?早着呢。”
“那可不一定。”小太监眨眨眼,“我听乾清宫那边传的消息,说万岁爷担心京中差事无人领头,特意让咱们王爷先回来呢。估摸着......”他掰手指算算,“八月二十前后就能到京,说不定还能赶上过中秋节呢!”
屋里顿时一阵低语。王爷要提前回京?这可是大事。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王爷回来也好,园子里总有个主心骨。您瞧这些日子,虽说有管事们看着,可到底......”话没说完,但众人都懂。
胤禛治下极严,但赏罚分明。他在时,园子里一切井井有条,没人敢懈怠。他不在,虽说管事们不敢偷懒,可底下人难免松懈几分。
青禾默默喝着绿豆汤。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王爷要回京,她还能拦着不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喝完绿豆汤,又歇了约莫两刻钟,大家伙身上的汗收了,精神也缓过来了,都纷纷起身干活了。青禾也招呼着采薇:“走吧,还有半垄萝卜苗没间完。”
有了绿豆汤打底,后半程青禾干得格外卖力。松土,间苗,浇水。手指被泥土磨得发红,膝盖跪得生疼,背上的衣裳再次湿透。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苦。土地是最实在的。你付出多少汗水,它就回报多少生长。没有算计,没有猜疑,没有朝堂上那些云谲波诡。
采薇跟在她身边也闷头干活。主仆二人都不说话,只听见锄头入土的闷响和水瓢泼洒的哗啦声。
日头渐渐西斜时,今天的活计终于告一段落了。
青禾直起腰,看着眼前整齐的菜畦。只见萝卜苗间距匀称,白菜叶子吸足了水重新支棱起来。真好。
“收工!”
回程的马车上,青禾累得几乎睁不开眼。采薇也蔫蔫的,靠着车壁打盹。
到家时,已是申时末。
马车从侧门进院,刚停稳,就听见院子里热闹。青禾掀开车帘一看,蘅芜正带着两个粗使丫头在晒被褥。
院子里拉了好几道麻绳,上面搭满了棉被、褥子、枕头。夏末的阳光虽还烈,但已没了正午的毒劲儿,照在蓬松的被褥上暖烘烘的。
“姑娘回来了。”蘅芜见她下车,忙迎上来,“前些日子雨水多,被褥都有些潮气。今儿个天好,全搬出来晒晒,晚上睡着舒坦。”
青禾点头:“是该晒晒。”
“姑娘累了吧?”蘅芜细心,见她脸色疲惫,“宋妈妈备了下午茶在花厅里。您先去用些,再去洗漱?”
“好。”花厅的窗子敞着,穿堂风凉丝丝的。临窗的炕桌上摆着一碟豌豆黄,一碟枣泥山药糕,还有一壶茉莉香片。
青禾坐下先倒了杯茶。茶水晾得刚刚好,温热不烫人,喝下一杯,浑身的疲乏似乎消散了些。她捏了块豌豆黄放进嘴里。豆香清甜,入口即化。
正吃着,冯嫲嫲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个帖子。
“姑娘,”冯嫲嫲福了福,神色有些迟疑,“今儿个白天十五爷府上的福晋派人下了帖子来。那会儿您还没回来,奴才就先收着了。刚才见您累得很,没敢打扰,可又怕真有什么要紧事......”
她顿了顿:“您看,是先看了帖子,还是等洗漱歇息后再看?”
青禾手里的茶杯顿了顿。十五福晋?瓜尔佳氏?
自从上次去府里打探张保的消息无所获之后,两人便再未有过交集。青禾抬了旗又搬了家,庄子也不怎么去了,算是与十五阿哥府彻底断了联系。如今却突然下帖子,是为了什么?
她放下茶杯:“帖子给我吧。”
冯嫲嫲将帖子递上。是个寻常的洒金帖,封皮上写着“青禾姑娘亲启”,字迹秀气,是女子的笔迹。
青禾拆开,里面只有寥寥数语,中心思想是中秋快到了,感念青禾之前火场救命之恩,请她去府上吃个便饭。
奇奇怪怪,救命之恩不是赏了庄子了吗?怎么又提起来说,是胤禑授意?应该不会啊,胤禑这会远在塞外呢。或是......府里出了什么事,需要她帮忙?
青禾捏着帖子,沉吟不语。
冯嫲嫲在一旁候着,小心观察她的神色:“姑娘若是不想去,奴才替您回了便是。就说......就说您身上不爽利,或是园子里差事忙。”
青禾摇摇头。不去反而显得心虚。她与十五阿哥府虽断了,但面子上还得维持起码的客套。何况瓜尔佳氏自从走水事件之后就算是与她交了心,不至于来害她,怕是真有什么事。
“回帖吧。”青禾道,“就说蒙福晋厚爱,青禾不敢推辞。只是具体日子还需看园子里差事安排,容后再定。”
冯嫲嫲应下便退出去了。青禾继续喝茶,点心却吃不下了。
“采薇,”她唤道,“准备热水,我要洗漱。”
“是,姑娘。”
温热的水洗去一身疲乏,青禾换了干净衣裳,头发用布巾松松包着,坐在镜前。镜中的女子,眉眼清秀,神色平静。虽有些倦色,但眼神是亮的。她对着镜子轻轻笑了笑。
窗外暮色渐沉,院子里点起了灯笼。宋妈妈来问晚膳摆在哪里,青禾说就摆在花厅吧,凉快。夏日胃口不好,青禾特意交代晚膳准备简单些。是清炒豆苗,虾仁蒸蛋,一小碟酱瓜,还有早上剩的荷叶粥。
吃完饭,青禾照例去后院走走看了看菜圃、药圃的情况,又去了书房。前几日想起来几个前世验证过的妇科方子,今天得空得抓紧写下来。这个时代平民女子看病不易,等到药铺再稳当些,青禾准备推出一些专门针对女子病症的成药。
写到夜神,采薇催促了好几次,青禾才起身去歇了。
第301章 瓜尔佳氏怎么胖了这么多?!
次日醒来时,窗外的天刚蒙蒙亮。
青禾躺在帐子里,听着外面隐约的鸟叫声,脑子里把昨日的事过了一遍。十五福晋的帖子,胤禛要回京的消息,像两根线头缠在一起。
她翻了个身。
不能在胤禛回京后再处理这些。那个人心思太深,眼光太毒,若让他察觉她与十五阿哥府还有牵扯不知会怎么想。虽然她自认坦荡,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得在胤禛回来前,把十五府这桩弄明白。
她坐起身,唤了声:“采薇。”
采薇应声进来,手里端着铜盆,水汽氤氲。
“姑娘醒了?”她把盆放在架上,“今儿个天气好,不像前几日那么闷了。”
青禾洗漱完,坐到妆台前。镜子里的人眼下有些淡青,是连日劳累的痕迹。她揉了揉太阳穴,心里定了主意。
“冯嫲嫲来了吗?”
“应该在前头安排今日的差事呢。”采薇边说边给她递面巾擦脸,杜若准备着给她梳头。
青禾等头发梳好,换了身家常的淡蓝色旗袍,便往前头去。
冯嫲嫲果然在西厢房正吩咐小丫鬟收拾卫生,见青禾来,忙问安。
“嫲嫲,”青禾坐下,“昨日那回帖还没送出去吧?”
“还没呢。”冯嫲嫲道,“准备等早饭后让钱贵送去十五爷府上。”
“那先不急,再改改,就说五日后是休沐,我会登门拜访。就定在……定在巳时初吧。”
冯嫲嫲应下:“是。”
早饭后,青禾照例去园子当差。
这几日园子里活计多,除了菜圃,还要帮着打理几处花木。胤禛虽不在,但园子各处都不能荒着,再说,眼见着主子就回来了,管事们盯得很紧了。
连日劳作,青禾倒不觉得苦。重复的体力劳动会让人脑子放空,只听风声鸟声,什么也不必想,反而轻松。
五日后,休沐日,天公作美。前半夜下了场小雨,清晨起来时只觉得空气清新湿润,日头也不毒,是个难得的好天。
采薇知道青禾今日要出门,早早就起来开了衣箱,翻出几身新衣裳,左看右看拿不定主意。
“姑娘,穿这身月白色的吧?料子好,绣着暗纹,素雅又不失礼数。”她捧着一件旗袍过来。
青禾看了看,摇头:“太素了,像是去吊丧。”
采薇飞了青禾一眼,意思她乱说话,转头又换了一件水红色:“那这件?喜庆些。”
“又不是去做客吃喜酒。”青禾哭笑不得。
最后她自己挑了身浅碧色的旗袍,料子是杭绸,轻薄透气,袖口和襟边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缠枝纹,不张扬,但细看精致。
外头配了件同色系的比甲,领口镶一圈素色牙边。
头发梳成小两把头,插了支点翠蝴蝶簪,耳朵上配了小小的珍珠耳钉,手腕上戴了只青玉镯子。
脸上薄薄扑了点粉,唇上点了些口脂。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既不会太过招摇,也不至于失礼。
收拾停当,青禾对镜自照。
镜中人眉眼清秀,气色尚可,只是……她凑近些,仔细看自己的脸。晒黑了,真的晒黑了。从前在府里当差时还能捂白些,如今日日在外头风吹日晒,肤色深了不少,虽不至黝黑,但绝称不上白皙。
她叹了口气:“怎么黑成这样了。”
采薇在一旁却道:“姑娘说什么呢,您这肤色多好看。从前是白,可白得没血色,看着就弱。如今这样白里透红,光泽又健康,多精神。”
青禾失笑:“你呀,净会说好听的。”
采薇认真道:“奴才说的是实话。宋妈妈前几日还说呢,说姑娘如今气色比之前好多了,脸上有肉了,眼神也亮了。”
青禾只当她是脑残粉,说的话不作数。
早饭后,该出发了。
青禾想了想,对采薇说:“今日你们不用跟着,放一天假吧。我跟赵木根去就行。”
采薇愣了:“姑娘一个人去?那怎么行……”
“不是一个人,有赵木根呢。”青禾道,“去旧主子府上,带太多人反倒像拿乔。就算真遇上什么事,赵木根出面也方便些。”
采薇还想说什么,见青禾神色坚定,便应下了。
青禾又交代:“你们在家歇歇,这阵子都累了。”
“是。”采薇应道。
辰时三刻,赵木根套好了车。
马车是寻常的青幔小车,不显眼。青禾上了车,赵木根坐在车辕上,轻轻一甩鞭子,马车缓缓驶出胡同。
街上行人不多,晨光柔和地洒在青石板路上。时辰还早,青禾怕去早了唐突,特意嘱咐去路过虎坊桥绕一下,到了安济堂门口,青禾却不下车,只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铺门已经开了,陈大夫正坐在堂前,有个老妇人在那儿抓药。一切井然有序,她放下车帘,心里踏实了几分。
马车穿过西四牌楼,往东北方向一直走,约莫两刻钟后,马车停在了一条胡同口。十五阿哥府还是老样子。黑漆大门,铜环锃亮,只是门房换了人,是个面生的中年太监。
赵木根上前递了帖子,说了来意。
那太监看了眼帖子,又看了眼后头的马车,态度还算客气:“姑娘稍候,奴才进去通传。”
青禾在车里等着。
不多时,门里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青禾姐姐!”
车帘被掀开,芸香的笑脸探了进来。
“真是你!”芸香眼睛亮晶晶的,“福晋说今儿个你会来,让我在门房候着,我还怕等不到呢!”她说着,伸手来扶青禾下车。
青禾有些意,原以为这次随驾去塞外,芸香该跟着去的:“你没去热河?”
“没呢。”芸香挽着她的胳膊往里走,“翠喜姐姐跟着主子去了塞外,我留在府里。”
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青禾姐姐,你离府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怎么都不回来看我们?前阵子听说你抬了旗,还得了宅子,我们都替你高兴……”
青禾笑着听她说。
穿过垂花门,进了内院。园子里的景致还是老样子,假山、池塘、回廊,一草一木都熟悉。只是时节不同,夏日草木繁茂,郁郁葱葱。
芸香一路说,从府里的琐事说到塞外的传闻,又说翠喜姐姐前阵子捎信回来,说在热河见了世面。
“对了,”她忽然压低声音,“青禾姐姐,你如今在哪儿当差?我听说……是在雍亲王府上?”
青禾不动声色:“在圆明园,帮着料理菜圃药田。”
“圆明园啊。”芸香眨眨眼,“那也是雍亲王的地界。姐姐真是出息了,比在咱们府里强。”
说话间,已到了正院。
正房的门开着,两个小丫鬟在廊下做针线。见她们来,忙起身打帘子。芸香在门口禀报:“福晋,青禾姑娘到了。”
里头传来瓜尔佳氏的声音:“快请进来。”
青禾进了屋。
先闻到一股熟悉的熏香味,是福晋惯用的百合香。屋子里的摆设也没大变,只是多了一架屏风,上面绣着百子图。
她抬眼看向坐在炕上的瓜尔佳氏。然后就愣住了。不过才多久没见,瓜尔佳氏怎么变成这样了?
从前那个纤瘦娇小的福晋如今整个人圆了一圈,脸盘大了,胳膊粗了,腰身更是臃肿不堪。若不是她身边站着熟悉的瑞珠,青禾几乎不敢认。
瓜尔佳氏穿着宽大的浅褐色旗袍,面料是上好的绸缎,但绷得有些紧。她斜靠在引枕上,腹部高高隆起,看着已有七八个月的身孕。
青禾极力掩饰住惊讶,上前行礼:“给福晋请安。”
瓜尔佳氏笑着抬手:“快起来,坐。”
青禾依言在炕边的绣墩上坐下,瑞珠端上茶来。
“有些日子没见了。”瓜尔佳氏打量着她,“你倒是越来越好看了。”
青禾忙道:“福晋说笑了。您身子可好?”
“好什么呀。”瓜尔佳氏摸了摸肚子,苦笑,“你看我这样,胖得都变了形。太医说孕期要补,额娘也三天两头送补品来,结果补过了头,整个人又胖又肿。”
她说着,抬手让青禾看。只见她的手背果然浮肿得厉害,指节都有些看不出来了。
青禾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瓜尔佳氏这胎怀得辛苦,又补得太过,怕是有些症候。请她来多半是为了这个。
但她不说破,只道:“福晋这是有福气。等小阿哥生下来,慢慢调理就会好的。”
“借你吉言。”瓜尔佳氏叹了口气,“其实今日请你来,一是叙旧,二来……”她顿了顿,看向瑞珠。瑞珠会意,领着屋里其他丫鬟退了出去,只留芸香在门口守着。
屋里安静下来。
瓜尔佳氏这才低声道:“青禾,当初若不是你救了我,我不敢想自己还能有孩子,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福晋言重了,那是青禾分内之事。”
“不是分内,我都知道的。”瓜尔佳氏摇头,摸了摸肚子,神色有些忧虑,转而诉起苦来:“我这胎怀得不安稳。头三个月见红,好不容易保住了,如今又肿得厉害。太医开的方子吃了不少,可这水肿就是不消。夜里腿肿得难受,翻身都难。”
青禾仔细看她的脸色。确实,不仅手脚浮肿,眼下也有青影,唇色偏淡。
“太医怎么说?”
“说是胎气不顺,开了安胎利水的方子。”瓜尔佳氏道,“可药吃了,水肿也是时好时坏。前几日更严重了,早上起来脸都是肿的。”
“福晋近日饮食如何?”青禾问。
“没什么胃口,但额娘说为了孩子,得多吃。”瓜尔佳氏苦笑,“每日不是鸡汤就是燕窝,油腻得很。”
“每日里也睡不好,腿肿得难受,夜里要起来好几次。”
青禾心里有数了。这是孕期水肿,本属常见。但瓜尔佳氏补得太过,脾胃运化不及,湿气内停,加上胎气壅滞,水湿泛滥。太医的方子或许没错,但饮食不调,药力难及。
“福晋吉人自有天象,会慢慢好起来的。不过……福晋平日里倒是可以适量走动走动,总躺着,气血运行不畅,水肿更甚。每日早晚可在院子里慢慢走一走,让瑞珠扶着。”
青禾顿了顿,“若福晋不嫌弃,青禾倒是有个简单的方子可以一试,左右都是些无毒无害的食材。”
“用玉米须、冬瓜皮、赤小豆煮水代茶饮,利水消肿,且性味平和,不伤胎气。福晋若愿意,可以试试。”
瓜尔佳氏认真听着,连连点头:“好,我记下了。”
她看着青禾,眼里有些复杂情绪:“青禾,你真的不一样了。”
青禾垂眸:“福晋说笑了,青禾还是青禾。”
“不。”瓜尔佳氏轻声道,“从前在府里,你总是低着头,话也不多。如今……说话有条有理,眼神也稳了。”
“谢福晋夸赞,青禾能有今天的安稳日子,说到底还要谢谢福晋当初的照拂。”
这是实话。若不是瓜尔佳氏帮她周旋出府,她恐怕还在和十五吵架呢。
瓜尔佳氏叹了口气:“你是个明白人。”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多是孕期的注意事项。青禾把能想到的都说了,瓜尔佳氏听得认真,频频点头。
第302章 好你个胤禑
“福晋的产期,太医可说了大概什么时候?”青禾突然想起来还不知道福晋的预产期呢。
“说是中秋前后,其实也就这几日的光景了。”瓜尔佳氏道,“额娘说那时节天气凉快些,坐月子也舒服。”
青禾点点头,有迟疑着问:“那……十五爷还在热河伴驾,届时怕是赶不回来吧?府里……”
瓜尔佳氏脸上的笑容淡了,嘴角往下撇了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道:“我就是为着这个,才突然去请你来说话。”
她放下茶杯,看向青禾,眼神里有种难得的坦诚:“我前些日子去十三嫂府上请安,听她提了一句,说十三爷的腿疾,是你一手调理好的,如今已经大好,还能骑马了。”
“我听着,心里就动了念。”她抚着肚子,声音低了些,“我这胎怀得实在辛苦,身子又成了这副模样。娘家是送了几个稳婆过来,可我总觉着不交心。她们只听我额娘的,我说什么,她们面上应着,背地里还是按老规矩来。”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青禾:“我知道你的性子。你虽然谨慎,但做事有章法,心里有主意,心也正。”
“横竖爷不在府里,请你来也不怕撞见,我就派人下了帖子。”
青禾听了这番话,心里倒是踏实了七八分。还说什么要感谢自己的救命之恩呢,原来是产前焦虑四处抓瞎找人聊天啊。这她熟。
前世在医院实习轮转,妇产科也待过一阵子,见过不少头胎产妇,越是临近生产越是容易胡思乱想,怕疼,怕出事,怕自己不行。
这时代医疗条件有限,女子生产本就是鬼门关前走一遭,瓜尔佳氏又是皇子福晋,压力更大,找个人说说话、宽宽心,太正常了。
刚才自己还说了一堆孕期的注意事项,真是傻老冒,福晋身边会没有人照顾她吗,自己关公面前耍啥大刀呢。
她不是想要得到解决问题的具体方法,她想要的不过是来自身边人的共情和宽慰罢了。
“福晋放心,”青禾语气放得更柔缓些,“您底子不差,胎位太医也说正,只要放宽心,顺顺当当地生,不会有大事的。”
青禾围绕着福晋真的太辛苦了,但生孩子是天性是本能,而且太医厉害稳婆靠谱等等方面,细细展开说了好几车话,福晋的神色终于渐渐放松下来。
眼看着瓜尔佳氏的背越靠越实,眉头也舒展来了,还有心思让瑞珠换了新茶,又上了几样细点。青禾知道今天自己这个心理咨询师工作做到位了,于是心安理得拣了块茯苓糕,小口吃着。
不过,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么就偏了。
瓜尔佳氏说起府里的事,说着说着,眼圈又有些红(青禾oS:这是什么情绪波动方式?!):“我也不怕你笑话。爷这趟去热河,谁也没带,就带了西院那位。”
西院那位,指的是侧福晋小瓜尔佳氏,这事青禾还在府里时就有所耳闻,胤禑宠爱侧福晋,不是一天两天了。
“带就带吧,”瓜尔佳氏扯了扯嘴角,笑得勉强,“她是侧福晋,爷带着出门,也合乎规矩。我就是……就是心里堵得慌。”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今年三月,她生的那个丫头洗三,你是不知道那场面。就这样了,她还缠着爷,非要爷进宫求皇阿玛赐名。一个格格,又不是阿哥,哪有这样张扬的?爷竟也真去求了……”
青禾默默听着,不好插话。
这是人家夫妻间的事,她一个外人,说什么都不合适。
瓜尔佳氏像是憋了太久,此刻开了口,就有些收不住:“爷宠她,宠得都没边了。在我面前还顾忌着嫡庶体统,在她那儿简直百依百顺。”
“前些日子还说要给她娘家兄弟谋个差事,一个没有半点功名得小子,能谋什么好差事?无非是仗着爷的势……”
她越说越激动,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觉到了,动得厉害。她赶紧停住,抚着肚子,喘了几口气。
青禾适时递上茶杯:“福晋喝口茶缓一缓,别动了胎气。”
瓜尔佳氏接过喝了几口,情绪渐渐平复。她看着青禾,苦笑道:“瞧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你如今是自由身了,再不用受这些窝囊气。”
青禾只道:“福晋宽心,等小阿哥生下来,一切都好了。”
“但愿吧。”瓜尔佳氏叹了口气,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说起洗三,你可知道三月里那场乱子,后来是怎么平息的?”
青禾心里一动。洗三礼出事她是知道的,那时候她还在十三府上住着,这等八卦,属她听得最来劲。
“略知一二,听说戏台出了岔子,惊着了康亲王老福晋?”
“何止是惊着。”瓜尔佳氏压低声音,“老福晋当场晕了过去,后来抬回府躺了好几日才缓过来。席面上那些宗室勋贵,醉的醉,闹的闹,简直不成体统。王进善当时脸都白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后来,是爷求了四哥,四哥出面,才把场面压下去的。你是不知道,四哥那人……平日看着不声不响,真动起手来,雷厉风行……”
青禾点头。这像是胤禛的手笔。
“说起来,爷为了求四哥帮忙,可是把你都给说出去了。”
青禾一愣:“说我?说我什么?”
“四哥当时不是来要你吗,说要给你抬旗,爷说念着主仆情分不舍得,没同意。后来出了这事,爷为了求四哥,就应了。”
瓜尔佳氏见青禾听完脸色不对,慌了:“你……你不知道此事?”
青禾没说话。
她确实不知道。
抬旗有波折她知道,当时胤禛说要再去游说,后来成了,青禾也就没多想,只以为一个亲王,要个宫女那还不是信手拈来?没想到啊……原来背后还有这层交易?
胤禑拿她当礼物,送给了胤禛,以求雍亲王帮他平息洗三礼的烂摊子?
好啊。
真是好啊。
她想起离府前,胤禑那些暧昧不明的话,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他说“你永远是我府里的人”,想起他暗示要纳她为妾。
原来,所谓的喜欢,所谓的不舍,在利益面前,轻飘飘的,说送人就送人。
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个场景:胤禑在胤禛面前,恭敬又讨好地说:“四哥若看得上青禾,是她的福分。弟弟愿成人之美……”
而胤禛呢?他当时是什么表情?是淡漠地听着,还是饶有兴味地打量这笔交易?
青禾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窜上来,直冲头顶。
荒谬。
她在这里谨慎求生,步步为营,以为靠医术靠本事挣来了一点立足之地。可在这些人眼里,她依然是个可以随意转手的物件。
“青禾?”瓜尔佳氏见她脸色发白,久久不语,更慌了,“你别吓我,我是不是不该说?”
青禾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收拾好情绪:“福晋多虑了,这事我确实不知,不过也没什么。福晋宽心。”
窗外的日头不知何时被云层遮住了,光线暗了下来。远处隐约传来雷声,像是要下雨。瑞珠轻手轻脚地进来点了灯。
她又略坐了坐,说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便借快要下雨了之势,起身告辞。
瓜尔佳氏没再留她,只让芸香送她出去,又让瑞珠拿了个锦盒给青禾:“一点寻常的衣料和首饰,不值什么,你拿着玩。今日多谢你了,有空一定常回来陪我说话。”
青禾没推辞,接过锦盒,福了福,转身出了正房。到了大门,赵木根已在门外候着,见她出来,忙上前接过锦盒,扶她上车。
马车驶出胡同,天上开始掉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车顶上。
第303章 雨一直下
起初雨势较小,雨滴稀稀拉拉的,打在车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声音就连成了一片,哗啦啦的,像是有人拿着盆从天上往下倒水。车帘被风卷起一角,冰凉的雨丝扫进来,落在青禾的手背上。
她没动,只看着窗外。
这雨来得太急,街道两旁的店铺忙着收幌子关板门,行人小跑着找地方避雨。好几个挑担的小贩把扁担横在肩上,双手护着箩筐,弓着身子往屋檐下冲。雨水很快在青石板路上积起水洼,车轮碾过,溅起老高的水花。
赵木根在前头扬鞭催马,马蹄踏在湿滑的石板上,嘚嘚的响声混在雨声里。他侧过身,隔着帘子喊道:“姑娘,雨大了,咱们得快些!”
“辛苦了,稳当些。”青禾应了一声。
马车穿过西四牌楼时,雨势达到了顶峰。天阴得像傍晚,街道两旁的人家里灯笼早早亮了起来,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雨水顺着车檐流成水帘,外头的景致都模糊了。
青禾靠着车壁听雨声。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被铺天盖地的雨声压了下去。也好,清静。
约莫又走了一刻多钟,马车终于拐进了宅子所在的胡同。雨还没停,但小了些,从瓢泼变成了淅淅沥沥。
宅子门口,采薇和蘅芜正站在廊下张望。两人手里都撑着伞,但风斜着吹,她们俩的裙摆和鞋面还是湿了一片。见马车过来,采薇眼睛一亮,举着伞就迎了上来。
“姑娘可回来了!”她踩着水洼跑到车边,也顾不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衣裳,伸手就来扶青禾,“雨下得突然,可把奴才急坏了。”
青禾下车,采薇立刻把伞罩过来。蘅芜也跟了上来,举着伞挡在另一侧。
就这么几步路,主仆三人从门口走到正房廊下,衣裳下摆还是湿了。青禾的头发也淋了些雨,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姑娘今天出门穿得太单薄了。”采薇一进屋就念叨起来,一边帮青禾解下湿了边的比甲,一边数落,“虽说是夏天,可下了雨总归是凉的。一会儿得让宋妈妈熬碗姜汤,热热地喝下去才好。”
蘅芜在一旁附和:“就是。赵木根再怎么细心,说到底都是个男人家,出门也不晓得给姑娘带把伞。看头发都淋湿了,要是受了寒可怎么好。”
她说着,转身去里间取布巾。
青禾被她们这一唱一和的关心逗笑了。方才积在心里的郁气倒是被暖心的念叨给冲散了不少。是啊,还想那些做什么?胤禑再如何也都是过去的事了,她现在有自己的宅子,有这些真心待她的人,日子过得踏实安稳。往前看都来不及,何必回头?
她从一场车祸穿越到清朝,学会的第一件事不就是忘记过去么。忘记前世的空调wiFi,忘记便利的生活,忘记那些再也见不着的亲人朋友。既然都忘了那么多,再多忘一桩糟心事又有什么难的?
她这么想着,竟有些出神。
采薇和蘅芜见她呆呆地站着,互相使了个眼色。一个去准备热水,一个去拿干净衣裳。等青禾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被她们簇拥着进了内室。
内室里,浴桶里热气蒸腾,水里撒了些晒干的薄荷叶,清凉的香气随着水汽弥漫开来。采薇试了试水温:“正好,姑娘快泡泡,驱驱寒气。”
青禾由着她们伺候。
脱去湿衣裳,踩着小凳踏进浴桶。温热的水漫过肩膀,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采薇挽起袖子,站在桶边用小水瓢舀了水轻轻浇在她背上。蘅芜则在一旁整理换下的衣物,把湿了的衣裳单独放在竹篮里,等着晾干。
青禾靠在桶沿上,闭上眼睛。
水温刚好,不烫,足够驱散夏日雨后的凉意。薄荷的清凉感透过皮肤渗进来,头脑也跟着清醒了不少。
她忽然觉得好笑。
前世自己洗澡,都是匆匆冲个淋浴,最多有条件的情况下泡个十几分钟。到了这儿竟能这么心安理得地被人伺候着沐浴,连手指头都不用动一下。
真是......封建社会害死人啊。堕落啊,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却又莫名地生出一种“既来之则安之”的坦然。既然回不去,那就好好活着。既然有人真心待她,她也该真心待她们。
泡了约莫一刻钟,身上都暖透了,青禾才起身。采薇用大布巾把她裹住,细细擦干,又伺候她穿上干净的细棉布中衣。
外头的衣裳是早就备好的。一套淡紫色的家常旗袍,料子柔软透气,袖口和襟边绣着浅浅的丁香花。头发还湿着,就用布巾松松包着,等会儿再梳。
从内室出来,宋妈妈已经等在明间里了。见她来,忙端上一碗热腾腾的姜茶。
“姑娘快喝,刚熬好的。”宋妈妈把碗放在炕桌上,“里头加了红枣和红糖,驱寒最好。”
青禾在炕沿坐下,端起碗。姜茶还冒着热气,辛辣的姜味混着枣香扑鼻而来。她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着。一碗姜茶见底,凉意被彻底驱散了,身上都微微出了层薄汗,整个人松快起来。
“舒服多了。”青禾放下碗,舒了口气。
宋妈妈笑道:“姑娘喜欢就好。午膳已经备下了,姑娘是在这儿用,还是去饭厅?”
“就在这儿吧,凉快。”
宋妈妈应声退下。青禾挪到窗边的炕上,靠着引枕。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色亮了些,但云层还厚,估计晚些时候还要下。
正闲着,含英从外头进来了。她年纪最小,才十四岁,性子活泼,走路都带着跳脱的劲儿。这会儿手里拿着把牛角梳,笑嘻嘻地凑过来:“姑娘,奴才给您梳头发吧?头发干了,梳通了好睡觉。”
青禾看她眼睛亮晶晶的,知道她是想找机会说话,便点头:“好啊。”
含英立刻爬上炕,跪坐在青禾身后,小心地解开头上的布巾。湿发披散下来,她用梳子轻轻梳着,动作不算熟练,但很仔细。
“姑娘,您知道今儿个早上发生什么事了吗?”含英一边梳一边说,声音脆生生的。
“什么事?”
“东街口那家豆腐坊的王婆子,跟她儿媳妇吵架了!”含英语气夸张,“吵得可凶了,半个胡同都听见了。说是儿媳妇偷偷往娘家拿豆腐,王婆子不乐意,两人就在铺子门口闹开了。”
青禾失笑:“这你也知道?”
“萍嫂子早上出去买豆腐听说的。”含英说得起劲,“后来还是里长来了才劝开。您说好笑不好笑?一家人,为几块豆腐闹成这样。”
她又说起胡同里别的琐事:谁家孩子淘气爬树摔了,谁家新娶的媳妇手巧绣活好,谁家的猫生了一窝小猫......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从含英嘴里说出来,格外鲜活有趣。
青禾听着,嘴角不自觉扬起来。她知道这是采薇的安排。那丫头心细,看出她回来时神色不对,又不好直接问,便派了最活泼的含英来陪她说话解闷。
这份体贴,她心领了。
“姑娘,您笑什么?”含英从镜子里看见她的笑容,歪着头问。
“笑你呀,小小年纪,怎么跟个包打听似的。”青禾逗她。以前张保也是这样跳脱的“包打听”一枚,现在.......唉。
含英脸一红:“奴才就是爱听热闹嘛。”
主仆二人说着闲话,头发也渐渐梳通了。含英虽然没怎么给青禾梳过头,手却巧,给她挽了个简单的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还挺好看的。
刚收拾完,采薇就招呼着小喜小乐进来摆饭了。青禾看着,觉得时光真的催人老,刚搬进来的时候,她还觉得小喜小乐这样的小萝卜头能干点啥呢,现在看她们一板一眼的摆饭,倒还有模有样的。真可爱,一会得拿点小玩意儿赏她们玩。
为着凉快,炕桌上特意铺了层细竹席,摸起来凉丝丝的。饭菜一样样端上来,都是按着青禾平日里喜欢的口味,又考虑了雨后该吃些温补祛湿的。
一道冬瓜薏米老鸭汤盛在青瓷钵里,汤色十分清亮,只在面上飘着几点金黄的油星,不见多余的油脂,看着就清爽。
一道清炒藕片,只用了少许蒜末和盐调味,最大限度保留了藕的清甜。一道姜丝炒鸡丝,鸡肉撕成细丝,用嫩姜同炒,姜的辛辣去了肉的腻,又驱寒暖胃。
主食是蒸的喧软诱人的大馒头。另有一小碟芝麻烧饼,烤得酥脆,香气扑鼻。
菜色不多,但搭配得十分妥当。既不会太过油腻,又兼顾了营养和驱寒的需要。
采薇布好菜退到一旁:“姑娘尝尝,宋妈妈特意做的。这鸭子炖了有两个时辰呢。”
青禾先舀了勺汤,她爱吃薏米,特意从底下挖了好些上来,汤汁入口是十分醇厚的老鸭香气,再配上煮的绵软的薏米,口感丰富,又想着薏米不胖人,便忍不住一口接着一口,很快一碗汤便见了底。
有了一碗汤打底,馒头就少吃了半个,不过好在菜都清爽,左一筷子右一筷子的,也吃了不少。采薇在一旁看着,见她神色舒缓,胃口也不错,眼里露出安心的笑意。
一顿饭吃完,外头的天又阴了下来。远处传来闷雷声,看来这场雨还没完。
丫鬟们收拾了碗筷,青禾挪到窗边的躺椅上。采薇给她搭了条薄毯,又点了支安神的线香。清淡的檀香味瞬间在屋里弥漫开来。
青禾靠在躺椅上,听着外头隐约的雷声,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打在屋檐上,像催眠的曲子。她闭上眼睛,竟有些困了。
迷迷糊糊间,听见采薇轻手轻脚地进来,往她身上又盖了层薄被。
第304章 老板回京
中秋节前两日,园子里的活计明显少了。入了秋,该收的收了,该种的种了,剩下的就是日常照看。青禾下差比夏日里早了不少,申时初就能收拾东西回家。
这日坐在回程的马车上,她盘算着过节的事。
宅子里二十几口人,药铺还有陈大夫和两个伙计,过节总得表示表示。全放假是不现实的,这么大一摊子,都歇了谁干活?可一点表示没有,也说不过去。
想来想去,还是发钱最实在。
如今宅子里的下人,月俸还是走雍亲王府的账。青禾提过几次自己来付,高福都说王爷有交代,不必她操心。她也就没再坚持,药铺这几个月是赚了些,但刨去成本和工钱,盈余有限,真要坚持自己支出,恐怕还是艰辛。
不过,发点节礼奖金还是够的。除了钱,总得有点应景的东西。月饼是不能少的,好歹是个心意。
她这么想着,马车已经到了家门口。下车时,她对采薇说:“明儿个下差早,咱们去街上转转,买些月饼。”
采薇眼睛一亮:“姑娘要给大家发节礼?”
“嗯。”青禾点头,“入秋了,大家辛苦这大半年,该热闹热闹。”
次日,果然下差早。未时末,青禾就收拾妥当,带着采薇出了园子。马车径直往西四牌楼方向去,这一带商铺多,热闹。
快到中秋了,街面上格外有气氛。各色铺子都在门前挂起了灯笼,圆的方的各式造型应有尽有,还有走马灯,映得半条街亮堂堂的。卖水果的摊子上,葡萄、石榴、柿子堆得小山高,都是应节的果子。
月饼铺子更是显眼。
青禾让车夫在街口停下,和采薇步行往里走。没走几步,就闻到甜腻腻的香味。好几家月饼铺子门口都支着摊子,现做现卖。
最显眼的是一家叫“桂香斋”的老字号。它的铺面不很大,但门前排着老长老长的队伍。掌柜的是个胖胖的中年人,长得就很像一枚京式自来白月饼,他系着一条白围裙,正麻利地给客人包月饼。
青禾凑近看了看。案板上摆着好几样月饼,有提浆皮的,有酥皮的,个头都不小。馅料也多样,五仁的、枣泥的、豆沙的,还有火腿的,看着油亮亮。
“姑娘要什么馅的?”好不容易排上队,“咱们这儿五仁的最出名,果料足,用的都是真材实料。枣泥的也好,枣是沧州金丝小枣,甜而不腻。”
青禾问了价钱。五仁的八文一个,枣泥的六文,豆沙的五文。倒不算贵。
她想了想:“各样都要些。五仁的要五十个,枣泥的三十个,豆沙的二十个。”
掌柜的一听是大主顾,笑容更盛:“好嘞!姑娘稍等,这就给您包。”
旁边另一家铺子见青禾出手阔绰,赶忙也招呼起来:“姑娘,看看咱们家的酥皮月饼!刚出炉的,热乎着呢!”
采薇凑过去瞧。那家的月饼是酥皮的,一碰就掉渣,馅是白糖混着青红丝和瓜子仁,看着也诱人。青禾便又买了三十个酥皮的。
两家铺子的伙计一起动手,月饼十个一包,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最后算账,统共花了快一两银子。
除了月饼,青禾又去果子铺称了十斤葡萄、十斤石榴。经过干果铺子,还买了五斤炒花生、五斤炒瓜子。
东西越买越多,马车里堆得满满当当。采薇看着直笑:“姑娘,这够咱们吃到重阳节了。”
“大家分分,一人也拿不了多少。”青禾道,“过节嘛,图个热闹。”
回到宅子,太阳还没落山。青禾一下车就吩咐赵木根和冯嫲嫲:“把大家都叫到前院来,发节礼。”
消息传开,宅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丫鬟、婆子、小厮,连灶上的粗使丫头都洗了手过来。二十几号人聚在前院,脸上都带着笑。
青禾站在廊下,看着众人。
赵木根和冯嫲嫲把月饼和果子抬出来,在石桌上摆开。油纸包摞得老高,葡萄紫莹莹的,石榴红彤彤的,看着就喜庆。
“这大半年辛苦大家了。眼看就过节了,一点心意,大家拿回去跟家里人甜甜嘴。”她顿了顿,“另外,每人再加一个月的月钱,算是节礼。”
这话一出,院里先是一静,然后马上响起低低的欢呼声。一个月的月钱对底下人来说不是小数目。
冯嫲嫲笑着开始分东西。按人头算,每人两个月饼,一个五仁的一个枣泥的,一串葡萄,两个石榴外加一把花生瓜子。
分到的人个个喜笑颜开。
小丫鬟们捧着东西,叽叽喳喳地比着谁的葡萄串大,谁的石榴红。粗使的婆子们更是感激,她们月钱少,平日舍不得买这些零嘴。如今白得了这么多,拿回去给孙子孙女,孩子们不知多高兴。
青禾看着这场面,嘴角也扬起来。
等宅子里的人都分完了,她转向赵木根:“药铺那边你让钱贵和周大跑一趟,陈大夫和两个伙计,每人两个月饼、一串葡萄、两个石榴,再加五百文节礼。”
赵木根应下:“奴才这就去办。铺子这会儿还没关门,正好送过去。”
正说着,外头传来敲门声。守门的小厮跑去开门,片刻后快步进来禀报:“姑娘,雍亲王府的高公公来了。”
青禾一怔。这个时候高福来做什么?她连忙整了整衣裳,往前厅去。
高福已经等在厅里了,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都捧着东西。见青禾进来,他笑着拱手:“给姑娘请安。”
“高公公快请坐。”青禾道,“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吃过饭没有?”
“姑娘客气了,王爷吩咐给姑娘送些中秋的节礼。”高福侧身,指着小太监手里的东西,“都不是什么稀罕物,姑娘别嫌弃。”
青禾看过去。一个红漆提盒,小太监见她看,连忙打开,上层是四样宫里的月饼,比外头卖的更小巧精致些,印着福禄寿喜的花纹。下层是几包药材,看标签是上好的阿胶、党参、枸杞。
另一个锦盒里是两匹料子,一匹是浅碧色的杭绸,一匹是月白色的素缎,都是时兴的花样,但颜色素雅不张扬。
还有个小木匣,打开是一套文房四宝:一支狼毫笔,一方端砚,一锭徽墨,一沓宣纸。东西不算名贵,但看着就是好用实在的。
最特别的是一篮子水果。不是寻常的葡萄石榴,而是南边来的柚子和杨桃,往下一翻,竟然还有一包新鲜的龙眼。这个时节在京里能见到这些,真真不容易。
青禾看着这些东西,心里有些复杂。胤禛这人,送礼都送得......让人挑不出错。既不过分亲密,又不显疏远。药材是照应她开药铺,料子是她这个年纪女子该用的,文房是知道她常写字,水果是应节又稀罕。
样样都实用,样样都恰到好处。
“王爷厚赏,青禾不胜感激。”青禾道,“请公公代我谢过王爷。”
高福笑道:“姑娘喜欢就好,王爷还有话让奴才转达。”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青禾接过。信封是普通的青灰色笺纸,上面写着“青禾亲启”,字迹是熟悉的铁画银钩。她没当场拆开,只道:“公公请说。”
“王爷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高福道,“路上走得稳,预计八月十七就能到京。”
八月十七,四天后。她点点头,递上一把碎银子:“有劳公公跑这一趟,请公公喝点茶。”高福应下,又寒暄几句,便告辞了。送走高福,青禾回到前厅,看着桌上那些东西。
院子里,下人们还在热闹地分着节礼,笑声隐约传来。屋里却静得很,只有她一个人。
院子里,采薇抱着分剩下的月饼进来,见她站在那儿出神,轻声问:“姑娘,这些东西收哪儿?”
青禾回过神,指了指那些节礼:“月饼你和房里几个贴心人分分吧,正好添个花样。料子收库房,药材放进我的药材私库。水果......洗一点我尝尝。”
采薇应下,叫了蘅芜进来一起收拾。青禾走出前厅,站在廊下。
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点起了灯笼。橘黄的光晕洒在地上,柔和温暖。下人们领了节礼,各自回屋去了,隐约能听见厢房里传来的说笑声。厨房飘出饭菜的香味,宋妈妈在做晚饭了。
第305章 酸甜可口的冰糖葫芦
八月十七,青禾照旧早起去园子当差。但是一进园门,连采薇都敏锐地觉出气氛不对。往日这时候各处当差的太监、丫鬟、杂役碰了面,总会互相打个招呼,说两句闲话。
今儿个却都静悄悄的,大家的走路脚步都放轻了许多,见面也只点头示意,连眼神都变谨慎了。
青禾心里纳闷,却不好多问。她照常往菜圃走,路上遇见孙嫲嫲,对方也只是匆匆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了句“姑娘来了”,便快步过去了。
到了菜圃,几个相熟的婆子正在整地,见她来都挑眉笑了笑,但招呼声却比比往日轻。青禾压下心中的疑惑,只放下手中的篮子,蹲下身就开始帮着拔草。挨着她的是个姓刘的婆子,平日最爱说笑,今天却闷头干活。
干了一会儿,青禾忍不住小声问:“刘嫲嫲,今儿个园子里是怎么了?大家伙儿都这么安静。”
刘婆子左右看了看,才凑近些:“姑娘还不知道?王爷回来了。”
青禾一愣:“不是说今日才到?”
“是今日,可听说天没亮就进园子了。”刘婆子声音更轻,“王爷这趟从热河回来,没先回王府,直接就到园子里来了。大家伙都怕......”她顿了顿,眼里带着敬畏:“王爷一回来,各处都绷紧了弦。您瞧,连孙嫲嫲走路都比平日快三分。”
青禾明白了。胤禛治下严,他在时,园子里规矩就格外重。底下人不敢懈怠,也不敢喧哗,也难怪今天气氛这么肃静。她点点头,没再多问,继续低头拔草。心里却八股开了。
高福说八月十七到,原来是八月十七凌晨就到了啊。这人赶路也太拼了,从热河回京,一路舟车劳顿,竟然连王府都不回,直接来园子......不过转念一想,这又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只是个干活的,老老实实种地就是了。
这么想着,心里便安定了。
秋日的早晨,天气凉爽,秋老虎还在睡懒觉。菜圃里的萝卜已经长得有手指粗了,白菜叶子也十分肥厚油绿,看着就喜人。青禾蹲在田垄间,仔细检查有没有虫害,又给几株长得密的萝卜间了苗。
正干着,忽然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是苏培盛。园子里干活的人见了他,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垂手肃立。
苏培盛走到青禾跟前,脸上带着惯常的客气笑容:“青禾姑娘。”
青禾忙起身:“苏公公。”
“王爷在耕织轩,请姑娘过去一趟。”苏培盛声音平和,心里却想着:瞧瞧瞧瞧,王爷还说没意思,一进京,王府都不回了,巴巴儿到园子来,巴巴儿传青禾呢。
青禾心里也犹豫,这才回来,怎么就找她?面上却不露,只道:“是。容我收拾一下。”
她洗了手,又重重拍了拍身上的土,又理了理鬓发。采薇在一旁有些不安,小声问:“姑娘,要不要奴才跟着?”
“不用。”青禾摇头,“你在这儿等着。”说罢,便跟着苏培盛往园子深处走。
耕织轩在园子中部,临着一条引来的活水溪流。
这处景致青禾熟悉,她不太忙的时候偷偷来过几次。这里的主体建筑叫丰乐轩,临水而建,推窗就能看见溪流潺潺。东北方向是水木明瑟殿,那是仿西洋水法建的,引水入殿,用水力推动风扇,夏天时格外凉爽,还有泠泠的水声。
看来胤禛倒会享受,一回来就躲到这儿避秋老虎了。
走到丰乐轩外,苏培盛停下脚步,朝里禀报:“王爷,青禾姑娘到了。”
里头传来胤禛的声音:“进来。”青禾稳了稳心神,迈步进去。
殿内果然凉爽。窗户开着,穿堂风带着水汽拂过,比外头舒服不少。胤禛坐在临窗的榻上,已经换了家常衣裳。是一件石青色暗纹绸袍,腰间松松系着带子,看着比平日随和些。
他面前摆着小几,上面有茶有点心。见青禾进来,他抬了抬手,示意免礼。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绣墩。青禾依言坐下,垂着眼,没敢多看。
胤禛端起茶杯,慢慢喝了口茶,才开口:“本王的信,你看了吧?”
他说的是中秋前那封。青禾忙道:“回王爷的话,看了。”
“嗯。”胤禛放下茶杯,“张保在军中一切安好,还立了点小功。本王虽未亲自见他,但也托人照应了。你不必担心。”
青禾心里有些复杂。中秋前那封信就提了张保的事。她当时还想,这点小事值当雍亲王亲笔写信回来说?结果没想到人家不但写信说,到了园子里还要当面再说一遍。
但她面上恭敬,起身福了福:“谢王爷关照。”
胤禛对她谢恩只是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又示意她坐。
殿内静了片刻。
青禾坐着,手放在膝上,指尖有些凉。她不知道胤禛特意叫她来就是为了再说一遍张保的事,还是有别的。
胤禛也没急着说话,又端起茶杯慢慢喝着。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看着溪水流过,神情淡淡的,看不出情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你这几个月在园子里做得不错。”
青禾忙道:“是王爷抬举,青禾只是尽本分。”
“本分......”胤禛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有些意味深长,“能尽本分,就不容易。”他转过头看向青禾:“药铺如何了?”
“托王爷的福,还算顺利。”青禾谨慎答道,“每月有些盈余,够维持开销。”
“陈大夫可靠?”
“可靠。吴老举荐的,医术扎实,人也本分。”
“嗯。”胤禛点点头,”既开了药铺就好好做。京城药行水深,但你背后有十三弟,有本王,只要你不越界,没人敢轻易动你。”
这话说得直接。
“青禾明白。”她垂眸,“定当谨慎经营,不负王爷期望。”
”不是本王的期望。”胤禛淡淡道,”是你自己的路。本王不过顺手推一把。”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青禾知道这顺手一推有多重。她再次谢恩。胤禛却摆摆手像是有些倦了:“行了,你回去吧。园子里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不必因本王回来就拘着。”
“是。”青禾起身,行礼退下。
走出殿外,外头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才适应过来。苏培盛还等在门外,见她出来,客气地点点头:“姑娘慢走。”
青禾沿着来路往回走。溪水潺潺,秋日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光影斑驳。她走得不快,心里琢磨着刚才那番对话。
胤禛叫她来,似乎就真的是为了说张保的事,别的什么都没提。就像他信里写的:京中诸事已有安排,勿虑。这个人,做事永远这么直接,这么省事。
青禾摇摇头,不再多想。
回到菜圃,采薇正焦急地等着,见她回来,忙迎上来:“姑娘,没事吧?”
“没事。”青禾笑笑,“王爷就问了几句话。”说完,她继续埋头干活,手指沾满泥土,额角渗出细汗。秋日的阳光暖融融的,晒得后背发烫。过了不知道多久,远处传来钟声,是园子里报时的。
已经巳时了。
青禾直起身擦了把汗。菜圃里的活计差不多干完了,萝卜地整齐了,白菜地浇透了水,豆角架也重新绑结实了。
她收拾好工具,对采薇说:“走,回去。”出了园子坐上马车,青禾靠在车壁上才觉得有些累。不是身累,是心累。每次见胤禛都得提着十二分精神,一句话在心里过三遍才敢说。这种紧绷比干一天活还耗神。
采薇见她神色疲倦,轻声道:“姑娘歇会儿吧,到家还得一阵呢。”
青禾闭上眼。马车晃晃悠悠穿过街道,外头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嬉笑声,市井的喧闹扑面而来。
这才是真实的人间烟火。
她睁开眼,掀开车帘。街边有卖糖葫芦的,红艳艳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壳,几个孩子围着摊子眼巴巴地看着。
“停车。”她忽然道。
周大赶紧勒住马。青禾对采薇说:“去买几串糖葫芦,咱们带回去给大家尝尝。”
采薇愣了愣,随即笑了:“是。”说罢便下车去买,不一会儿抱着五六串回来。红彤彤的糖葫芦在秋日阳光下格外诱人。
青禾接过一串,咬上一口。酸甜的滋味在嘴里化开,是童年记忆里的味道。她吃着,感觉心情好了不少,又对采薇说:“咱们晚上打个锅子吃吧,天凉了。”
第306章 胤禛生病了
胤禛回来后,园子里像是突然被人抽走了生气。往日干活时常有的说笑声、闲谈声,全没了。各处的太监、杂役走路都踮着脚,说话压着嗓,连咳嗽都要忍着。
青禾每天当差,只觉得空气都是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干活也闷。孙嫲嫲不敢多说闲话,相熟的婆子们见面只点点头,连采薇都变得小心翼翼。青禾觉得这班上得真没意思。
就这么沉闷了八九日,这天下午,苏培盛又来了。
青禾正在菜圃里收拾最后几垄地,见他来,心里嘀咕着又有什么事?
苏培盛的倒是脸色比平日更严肃些,见了她,只简短道:“姑娘随我来,王爷传见。”
青禾洗了手,跟着他走。
这回走的路她从未走过,穿过几处熟悉的景致,就开始拐进一条偏僻的小径。两旁树木渐密,遮天蔽日,显得十分幽深。
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出现一座两进的院子。院子不算大,白墙灰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墙头爬着枯了一半的藤蔓,门是普通的黑漆木门,没有牌匾,也不见什么装饰。若不是在圆明园里,倒像是寻常百姓家的住处。
苏培盛推开门,示意青禾进去。
前院很小,青砖铺地,朴素的很,但是却打扫得很干净。墙角种着几丛竹子,叶子有些发黄。正房三间,门窗都紧闭着,四下里静悄悄的。
青禾跟着苏培盛穿过前院,进了后院。
后院更小,只有两间厢房和一小块空地。空地上摆着几个陶缸,里头养着睡莲,这个时节,花已经败了,只剩下几片残叶浮在水面。
正房的门开着,但挂着厚厚的棉帘子。苏培盛在门外停下,朝里禀报:“王爷,青禾姑娘到了。”
里头静了片刻,才传出一声:“进。”声音有些哑,有气无力的。
苏培盛赶忙打起帘子,示意她进去。青禾深吸口气,才迈过门槛。
一进去,就愣住了。
屋里光线很暗。窗户都用厚毡子遮着,只留了窄窄一条缝透气。
八月底的天气,外头不说还热着吧,至少也不冷啊。这屋里却关得密不通风,空气沉闷得让人发慌,还隐隐有混着薰香的药味,闻着有些腻。
青禾下意识地往主位看,没看见人。再一转头,才发现胤禛躺在临窗的炕上。
他穿着家常的深色绸袍,没系外衣,就那么和衣躺着。身上还盖着薄被,头发也披散着,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苍白。他闭着眼,眉头微蹙,像是不太舒服。
青禾赶紧转向炕边,福身行礼:“青禾给王爷请安。”
胤禛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抬了抬手,示意她起来。
青禾直起身,垂手站着,不敢多看,心里却翻腾起来。
胤禛病了?什么时候的事?康熙五十五年,他的势头应该正好啊,老八老九老十,倒台的倒台,失势的失势,胤禛应该没什么忧心事吧。
而且,这里怎么弄得阴森森的,史书上……史书上雍正怎么死的来着?好像就是死在圆明园?该不会就是这处小院子吧?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正走神,胤禛又开口了,声音依旧哑着:“坐。”
炕边有个绣墩,青禾小心坐下。
屋里又开始静得可怕,只有胤禛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水声,青禾想着这院子大概离水木明瑟殿不远。
过了好一会儿,胤禛才又开口,话说得慢,断断续续的:“西北局面不稳。皇阿玛有意……派皇子出任大将军王,代天巡狩。”
大将军王?那是十四阿哥胤祯吧,他的亲弟弟出任大将军王把他愁成这样?
“本王自知军事非所长。”胤禛依旧闭着眼,“但十三弟是难得的将才,本王本想举荐他。”他顿了顿,呼吸又重了些,“谁知皇阿玛非但驳了,还说十三乃不大忠孝之人。”
青禾屏住呼吸。
这话太重了。不大忠孝,在康熙朝,几乎是给一个皇子判了政治死刑。难怪胤祥这些年一直不得志,原来根子在这儿。
“本王替西北着急,也替十三弟不平。”胤禛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两下里郁结于心,就倒下了。”
他睁开眼,看向青禾:“时机不对,不敢张扬请太医。怕被那些文臣戳脊梁骨,说本王不满皇阿玛的旨意。”
他顿了顿:“请你来给本王调理调理。”
青禾明白了,雷霆雨露,均是天恩,康熙一句话,别说十三,连胤禛都不敢病。
不过这倒也不是什么大病,忧思过度,肝气郁结,加上这些日子赶路劳累,内外交攻,就病倒了。调理调理,或许都不用开药,饮食调理外加心理辅导就行。
其他的留给时间。
她起身:“青禾斗胆,想给王爷请脉。”
胤禛伸出手腕。青禾搭上三指,静心诊脉。
脉象弦细而数,左关尤甚。肝气郁结,心火亢盛,加上有些外感风寒,表里俱实。确实是一时急怒攻心,又强压着,生生憋出来的病。
她诊完脉,又看了看胤禛的舌苔。舌质红,苔薄黄。眼睛里有血丝,眼下青黑。
“王爷这几日是不是也睡得不太安稳?”她轻声问。
“难眠。”胤禛闭上眼,“躺下……脑子里全是事。”
“饮食呢?”
“无味。”
青禾心里有数了。她收回手,斟酌着开口:“王爷的症候应该是肝气郁结,心火旺盛。需疏肝解郁,清心安神。外感倒不重,发发汗就好。”
胤禛“嗯”了一声,没说话。
青禾继续道:“如果王爷信得过青禾,青禾想开个方子。用柴胡、白芍疏肝,黄连、栀子清心,再加些安神的酸枣仁、茯神。王爷先吃三剂,看看效果。”
她顿了顿:“只是……药只能治标。王爷病根在心思郁结。还需放宽心才是。”
话说出口她就觉得多余。放宽心?西北局势、兄弟前程、皇父猜忌,哪一桩能放宽心?
胤禛听了却没什么反应,只道:“你去开方吧,苏培盛会去抓药。”
青禾应下,起身到外间。苏培盛已经备好了纸笔。她提笔写方子,字迹工整,用量斟酌再三。
写完交给苏培盛,苏培盛仔细看了,点头:“奴才这就去办。”
青禾又回到里间,胤禛还躺着,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她不敢打扰,悄悄退到门边。
正要出去,胤禛忽然开口:“此事不要对外人言。”
“是。”
“十三弟那边也别说。他知道了又要多想。”
“是。”
屋里又静下来。青禾站在门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过了好一会儿,胤禛才又道:“你回去吧。今日辛苦了。”
“青禾告退。”青禾退出屋子,打起帘子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胤禛还躺着,昏暗的光线里,他的侧脸轮廓分明,却透着说不出的疲惫。
第307章 转岗
回到菜圃,采薇正蹲在地头拔草,见她来就赶紧扔了手里的活计迎上来。
“姑娘,没事吧?”她的眼睛直直盯着青禾的脸,像是不敢放过她的任何表情,“方才苏公公来的时候,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您去了之后,奴才这心就一直悬着。”
青禾弯腰拾起采薇扔下的草,扔进旁边的竹筐里,又拍了拍手上的土,才说:“没事。就是王爷那边有些草药要处理,苏公公知道咱们开着药铺,有些经验,让我过去帮个忙。”
这话半真半假。采薇听了,又仔细看了看她的神色,见确实没什么异样,才松了口气:“那就好,方才可把奴才吓坏了。”
青禾没再多说,重新拿起锄头开始松土。
两人背对着背干活,采薇手脚麻利,不多时就把一垄地的草除净了,又开始浇水。青禾手里的锄头一下一下落着,心却静不下来。
胤禛那张苍白的脸总在眼前晃,他闭着眼躺在那儿的样子,和印象里冷峻威严的雍亲王判若两人。
她不是圣母,对雍正是不是好皇帝没什么执念。史书上的评价,功过是非,离她都太远。可当这个人活生生出现在面前,当她亲眼看到他病倒,心里还是像被什么堵住了。
特别是她知道这个人还有多少年可活。
二十年,大概还有二十年。
二十年后,这个人就会变成史书上的一个年号,变成后世争论不休的一段往事。他会停止呼吸,身体变冷变硬,最后化为一抔黄土。
这么想着,竟有些唏嘘。
人真是奇怪。明明知道所有人都会死,明明胤禛对她来说,更多是老板而非朋友,可当死亡有了具体的时间,还是觉得心里十分酸涩。
对可以预知未来的人来说,预知未来本身就是残酷的一件事。
“姑娘,”采薇的声音突然响起,“这垄地您都松了三遍了。”
青禾回过神低头一看。可不是么,脚下的土松得都能种花了。她哑然失笑,摇摇头:“走神了。”
到了时辰,主仆二人一分钟都不多待,直接收工洗手下差。
回程的马车上,青禾失神地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街边的铺子陆续点起灯笼,炊烟袅袅升起,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她深吸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想那么多做什么。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正经。
次日,青禾照旧早起去园子。
到了园门口,却看见苏培盛等在那儿。他穿着一身靛蓝绸袍,背着手站在门边,神色比昨日缓和些,但依旧严肃。
青禾心里一紧,快步上前:“苏公公,可是王爷……”
“姑娘宽心。”苏培盛打断她,“没什么大事,是奴才自己的一点私心。”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王爷这几日饮食实在差得厉害,几乎是水米不进。奴才瞧着心急,又知道之前十三爷的饮食是姑娘调理的,这才冒昧来请姑娘。”
“想问问姑娘能不能暂时放下手头的活计,去王爷那儿帮着调理几天饮食?”
青禾愣了愣。调理饮食饮食倒是没什么,她来圆明园拿的offer 本来就是膳食营养师。
但是……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胤禛现在病着,饮食调理确实重要。但让她一个年轻女子去近身伺候,于礼数上……
“姑娘不必多想。”苏培盛像是看出她的顾虑,“只是调理饮食,开开菜单,盯着灶上做些合口的。其他的,自有旁人伺候。”
他顿了顿,又道:“王爷那边,奴才已经禀过了,王爷倒没反对。”
话说到这份上,青禾也没法推辞了。她点点头:“那我试试。只是菜圃那边的活计……”
“孙嫲嫲那边,奴才会去说。”苏培盛立刻道,“姑娘放心,不会让您为难。”
青禾便不再多说,转头对采薇交代:“你先过去,跟冯嫲嫲说一声。另外,这几日我可能晚些回家。”
采薇有些担忧,但也没多问,只道:“姑娘自己当心。”交代完,青禾便跟着苏培盛往园子深处走。
还是昨日那条小径,还是那座僻静的院子。只是今日天光好些,院子看起来没那么阴森了。白墙上的藤蔓在晨光里泛着黄,墙角那几丛竹子叶子沙沙响着。
进了院子,苏培盛照旧领着她往后头走。没进正房,而是拐进了西厢房。
厢房三间打通,布置得简单。外间摆着桌椅,算是小厅。里间靠窗有张书案,文房四宝俱全。最里头是间小厨房,灶台、案板、锅碗瓢盆一应俱全,收拾得干干净净。
“姑娘就在这儿。”苏培盛道,“需要什么食材不必省着,直接开单子,奴才会让人送来。灶上的人奴才已经交代过了,会配合姑娘。”
青禾点点头,四下看了看。厨房里东西齐全,油盐酱醋都是上好的,还有个小冰鉴,里头存着些时鲜食材。
“王爷现在可有什么愿意吃的?”她问。
苏培盛叹气:“什么都吃不下。这几日就喝点清粥,还常常只喝半碗就撂下了。太医说王爷肝气郁结,脾胃虚弱,得吃些清淡开胃的,可……”
她想了想:“我先去看看王爷今日的情况。”
苏培盛领着她去正房。
还是那间屋子,但今日窗子开了半扇,光线亮了些,空气也没那么闷了。胤禛依旧躺在炕上,已经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梳整齐了。
见青禾来,他抬眼看了看,没说话。
青禾福了福:“青禾给王爷请安。”
“起来吧。”胤禛的声音依旧有些哑,但比昨日好些,“苏培盛都跟你说了?”
“是。”青禾道,“我先给王爷请个脉,看看今日如何。”
胤禛伸出手腕。青禾搭上三指,细细诊了。脉象比昨日略缓,但依旧弦细,舌苔还是薄黄。
“嘴里发苦。”
“明白。”青禾道,“今日先做些清淡开胃的可好?王爷多少吃一些,药才有力气。”
胤禛“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青禾退出屋子,回到西厢房的小厨房。
她站在灶台前,想了想。
病人没胃口,得从最简单的做起。粥是必须的,但不能光是白粥。得有点滋味,又不能油腻。
她先淘了半碗粳米,又抓了一小把小米。小米养胃,粳米补气,两样掺着煮口感也好些。
米淘干净先用清水泡着。然后她转身从小冰鉴里取出一小块火腿,竟是上好的金华火腿,颜色鲜红,香气扑鼻。她切了薄薄几片,又细细切成碎末。
火腿咸鲜能提味,但又不能多,多了就腻了。
再取一根嫩黄瓜,洗净去皮,切成极细的丝。黄瓜清爽,也能解腻。
米泡了约莫一刻钟就下锅煮。先用大火烧开,再转小火慢慢熬。等米粒煮开花,粥汤稠了,她把火腿末撒进去,又加了一小撮姜末。
姜能暖胃,也能去火腿的腥气。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熬着,香气渐渐飘出来。火腿的咸鲜混着米香,闻着就让人有食欲。
她又打了两个鸡蛋,只取蛋清,用筷子打成细密的泡沫,打到手抽筋才停下。
等粥快好了,转着圈儿一边把蛋清慢慢淋进去,一边用勺子轻轻搅散。蛋清滑嫩,能让粥的口感更绵软。
出锅前撒上黄瓜丝,再点几滴香油。
她用青瓷碗盛了,又配了一小碟酱瓜,一小碟凉拌木耳。木耳只用开水快速焯过,加了点醋和盐,连蒜末都没加,要的就是一个爽脆开胃。
苏培盛亲自来端。青禾交代:“粥要趁热吃,先让王爷尝尝,若不合口,午膳我再调整。”
苏培盛点头,小心翼翼端着托盘走了。
青禾留在小厨房里收拾灶台。碗碟洗净,案板擦干,一切都归置整齐。然后她就靠在灶台边,听着外头的动静。
正房里静悄悄的,没什么声音。过了约莫两刻钟,苏培盛回来了,手里端着托盘。
青禾看过去。碗里的粥吃了大半,酱瓜和木耳也动了一些。
苏培盛脸上露出这些日子第一个真心的笑容,“王爷说粥不错,让姑娘晌午再做。”
青禾心里一松:“那就好。”
她看了看天色,还早。便道:“那我再准备些晌午的。”
苏培盛应了一声,又去忙了。青禾重新系上围裙,开始想晌午的菜单。
病人胃口刚开,不能吃太复杂。还是以清淡为主,但要换换花样。
她简直要想破脑袋,无法,又去看了看冰鉴里的食材。有新鲜的河虾,有嫩豆腐,有冬笋,还有一把菠菜。
想了想,决定做虾仁豆腐羹,清炒菠菜,再加个冬笋肉片汤。主食还是粥,但换成了山药薏米粥,健脾祛湿。
虾仁要提前剥好,用料酒和姜片腌着去腥。豆腐切成小方块,冬笋切片,菠菜洗净切段。
所有菜备好,时间也差不多了,灶火重新燃起来,锅里的水烧开,简单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烹饪方式,嘿嘿。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不过是转个岗,从种菜变成做饭。本质上没什么区别。都是干活,都是凭本事吃饭。
第308章 丰厚加班费
调理了十几天,天气渐渐转凉,园子里的树叶开始泛黄,早晚的风带着刺人的寒意,胤禛的病也一天天见好。
青禾每日都去那小院子。清晨进园先去菜圃转一圈,交代些活计,然后便独自一人往僻静处走。苏培盛总在院门口等着,见了她,脸上渐渐有了笑容。
“姑娘来了。”他打起帘子,“王爷今早用了半碗粥,还说想吃点咸口的。”
青禾便进小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这些日子,她把能想到的清淡又开胃的菜式都试了一遍。
粥从最简的白粥,慢慢添了山药、莲子、百合。菜从凉拌小菜,到清蒸鱼片,再到炖得烂烂的排骨汤。每日变着花样,既要考虑营养,又要顾及胤禛刚恢复的脾胃。
药也一直在调。柴胡疏肝散减了黄连,加了更多健脾的茯苓、白术。又添了些黄芪,补气固表,防着秋凉再感风寒。
她做得仔细,从选材到烹制,大多亲自动手。灶上的婆子起初还想帮忙,见她事事亲为,便只打下手,帮忙洗菜、烧火、收拾碗碟。
苏培盛劝过两次:“姑娘不必如此辛苦,有些活让她们做便是。”
青禾摇头:“王爷的饮食马虎不得。”
这话是真心的,却也不全是为着胤禛。她心里清楚,这位将来可是要做皇帝的人。若是在她手里出了差池,哪怕只是饮食上不小心,后果都不是她能承担的。
她在这个时代没有九族可诛,可这条命,这个好不容易挣来的安稳日子,她还想好好过下去。
如此操劳了十几日,胤禛的脸色一日日红润起来,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清明。青禾自己却瘦了一圈。
原本在菜圃干活晒出的健康肤色,因着这些日子多在室内,反倒白了些,却是那种缺乏血色的苍白。眼下的青影始终没消,有时对着灶火久了,眼前还会发花。
这日午后,她照例在小厨房准备晚上的膳食。婆子刚帮她把鲫鱼处理干净,她正在准备配菜要开始炖汤,苏培盛进来了。
“姑娘别忙了。王爷说下午不必准备膳食了。”
青禾一愣:“王爷胃口又不好了?”
“不是。”苏培盛笑道,“王爷大好了,下午准备回王府去。颁金节就要到了,府里还有好些事要安排。”
青禾听了,心里松了口气,却又有些空落落的。这些日子围着胤禛转,忽然说要结束,竟有些不习惯。
她洗了手:“那我去给王爷请个脉,再开个温养的方子带着。”
“王爷正等着姑娘呢。”
青禾跟着苏培盛去正房。
屋里的窗子全打开了,秋日的阳光洒进来,亮堂堂的。胤禛已经起身,坐在临窗的榻上,他今日穿着石青色常服袍,头发梳得整齐,显得整个人神采奕奕的。
见青禾进来,他抬眼看了看,没说话。只用眼神示意她坐。
青禾这些日子也算是和胤禛多少有了点默契,知道他虽然看着是冰块脸,却不是会随意发作人的,他让坐,坐就是。
胤禛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青禾分内之事。”青禾垂眸,“容青禾再给王爷请个脉。”
胤禛伸出手。青禾搭上三指,细细诊了。脉象和缓有力,舌苔薄白,只是还有些气虚之象。
她收回手:“王爷已无大碍,只是病后体虚还需温养。青禾开个方子,王爷回府后按此调理可好?”
胤禛点头应允,又用眼神示意苏培盛,苏培盛了然,赶忙走到书案前替青禾准备笔墨。
青禾一边想着冰块脸的口水是不是黄金做的,怎么这么惜字如金呢,一边提笔写方。用的是八珍汤加减,补气养血,兼健脾开胃。
写完了交给苏培盛:“苏公公请收好。冬日快到了,王爷借这次机会好生将养,免得冬日里天冷,节日又多,忙起来不得劲儿。”
苏培盛双手接过,连连点头:“姑娘费心了,王爷这些日子多亏姑娘调理。”
他拿着方子便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青禾和胤禛。
一时静默。
青禾垂手站着,等胤禛吩咐。胤禛却也没说话,只看着窗外。院子里那几丛竹叶黄了大半,在秋风里沙沙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胤禛才开口:“年氏的事,本王知道。”
青禾一怔,忍不住抬眼看他。
胤禛的目光却还落在窗外,他的侧脸线条分明,还有几分英俊呢:“她之前刁难你,本王都知道。这次不回王府也是想冷冷她。”
青禾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其实她早就忘了。到清朝这些年,受的委屈还少吗?被主子斥责,被同行排挤,被当物件一样转手……年氏那点刁难在那些事面前,根本不算什么。
记仇?记了又能如何。她宫女出身,能越过阶级去报复一个亲王的侧福晋吗?不能。既然不能,不如忘了,省得自己难受。
不过,此刻胤禛提起来,她倒不知该如何回应。说没关系?太虚伪。请她替自己做主?也没立场啊。她只能沉默。
胤禛转过头看向她:“之前是本王大意了。不该大肆赏你,倒平白让你受了委屈。”他顿了顿,“其实当初也是想着你根基浅,明着赏你,让京里人都知道你有雍亲王府护着,不至于被人欺辱。没曾想……”
他嘴角扯了扯,有点自嘲:“没曾想,倒是本王的后院第一个欺辱你。”
青禾依旧沉默。
“你放心,”胤禛的声音恢复平静,“没有第二回。”
青禾福身:“谢王爷。”语气恭敬,却也没什么波澜。不置可否,只是谢恩。
胤禛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他从袖中取出一叠纸放在桌上,又推到她面前。
“面上的赏赐这次就不给了,免得再生风波。”他淡淡道,“这些你收着。”
青禾看了一眼,是银票。厚厚一叠,面额看不清,但看厚度不是小数。
她没推辞,伸手接过:“谢王爷赏。”动作自然,神情坦然。这可是加班费,不要白不要。这些日子起早贪黑,费心费力,瘦了这么一圈,拿点报酬,应该的。
胤禛见她收得爽快,眼里闪过一丝揶揄,很快又隐去,十三不在这里,他不敢胡乱开玩笑,怕再吓着她。
“本王该回府了。这些日子你辛苦了,可以歇几天再来当差。横竖本王不扣你的月俸银子。”
“是。”带薪休假?嘿嘿嘿嘿嘿嘿。
胤禛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苏培盛已经候在门外,见他出来,连忙跟上。
脚步声渐远。
青禾站在屋里,手里依旧捏着那叠银票。纸张很厚实,但她没好数,比较是人家的地界,在这里数钱……
不过……只凭手感,青禾估摸着大概有二十张。若是百两面额,就是两千两。发了发了!!!
她敛住情绪,不动声色地把银票收进袖袋,转身出了屋子。
她收拾了一下厨房,尽可能恢复原状,又交代了婆子几句,便沿着小径往外走。走到菜圃时,孙嫲嫲正在指挥人在收白菜。见她来,忙迎上来:“姑娘回来了?王爷那边……”
“王爷大好了,回府了。”青禾道,“我这些日子落下的活计,从明儿起补上。”
孙嫲嫲笑道:“不急不急,姑娘辛苦了。这些日子菜圃里也没什么大事,姑娘可以休息几天。”
青禾点点头,没再多说。
第309章 青禾支棱起来了
今年的颁金节,青禾过得比往年从容许多。
虽说还在园子里当差,每日依旧要早起去点卯,可心境到底不同了。从前是奴才,事事要亲力亲为,生怕哪里做得不周,惹来责罚。
如今手下管着二十几号人,宅子里有冯嫲嫲打理内务,药铺有赵木根在外奔走,园子里的活计也有采薇帮衬着。
她只需稳住大局,不出大纰漏,不丢了这份差事,日子就能平顺地过下去。
九月底胤禛给的那叠银票,青禾回家后细细数了,果然是二十张,每张一百两,合计两千两。
这个数目,对于从前月例只有二两银子的宫女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青禾捏着银票在灯下看了又看,纸张厚实,墨迹清晰,右下角印着恒通宝记的朱红印章。
踏实了。有了这笔钱,许多之前不敢想的事都可以做了。
第一桩,是买药材。
安济堂开张这几个月,生意稳中有升,但库存一直单薄。常用的药材就那么几十味,稍微冷门些的,就得现去药市调货,耽误事不说,价钱也压不下来。
青禾让赵木根列了个单子,把需要补的药材一一写上。
常用的当归、黄芪、党参、茯苓,各要五十斤,挑品相好的。白术、白芍、川芎、甘草这些,各要三十斤。金银花、连翘、薄荷这些清热解毒的,正值秋冬易感时节,也各要了二十斤。
还有些稍微贵重的。
川贝母要了十斤,特意交代要松潘产的,一定要挑颗粒均匀,色白有光泽的。
枸杞要了宁夏的中宁枸杞,选的时候挑个头饱满,颜色暗红的。
阿胶则是要了东阿产的,技巧是敲起来声音要清脆,断面光滑如镜。
更难得的是,赵木根托人寻了些辽东来的野山参。虽是年份浅的,但须根完整芦头清晰,想必药性也足。青禾买了五支,交代活计用红绸包着放在柜子最上层,不轻易示人。
药材买回来堆满了后院库房。赵木根又请人打了新的药柜,用的是樟木,防虫。柜子一排排立起来,占了大半面墙。每个抽屉都贴上红纸,请老先生毛笔写上药名,字迹工整清秀。
光是药材,就花了近五百两。
第二桩,是扩铺面。
安济堂隔壁原本是家绸布装,东家年纪大了想回老家养老,正打算盘出去,赵木根得了消息赶紧来报。青禾去看过,铺面大小和安济堂差不多,后头也有个小院,只是破旧些。
她没犹豫,直接让赵木根去谈价。最后以三百两成交,连房契带家伙什儿一并买下。
接下来就是装修。
两间铺面打通,门脸拓宽了一倍。新做了匾额,还是安济堂三个字,但请了书法更好的先生写,字迹遒劲有力。
柜台也要重新打制,青禾挑的用的老榆木,性价比高,样式也选的是大方得体的,不十分繁复。
一切差不多齐整了,周大领着宅子里四个粗使杂役一起出动,将药柜从后院搬过来摆放,靠墙立着,看起来满满当当。
后院也收拾了。原来两家的小院打通,砌了新的灶台专门用来炮制药材,又请匠人来盖了间厢房给伙计们休息。
院子里重新铺了青砖,还在角落种了棵桂花树,金桂飘香,生意兴隆。
装修前后忙了一个多月,赵木根几乎住在了药铺。每日天不亮就去,天黑透了才回。要盯着工人,要采买材料,要和匠人讨价还价,还要应付衙门里来查验的人。
青禾见他肉眼可见地瘦了,眼窝深陷,走路都带着风。
这天晚上,赵木根照例来汇报。两人在书房里对账,一项项算下来,药材加装修统共花了八百八十两。余下的,青禾打算留着周转。
说完正事,青禾叫住正要退下的赵木根。
“赵管事,”她从抽屉里取出个小布袋推到桌边,“这阵子辛苦你了。这里是二十两,你拿着。”
赵木根一愣,忙推辞:“姑娘这是做什么?奴才领王府的月俸,替姑娘办事是应当的。”
“该你的就是你的。这阵子你里外奔波我都看在眼里,钱不多,就是个心意。你收着,给家里添置些东西,或是存着,都行。”
赵木根犹豫片刻,见她神色认真便不再推辞,双手接过布袋:“那奴才谢姑娘赏。”他顿了顿,又道:“姑娘放心,药铺那边奴才一定尽心。陈大夫也说如今铺面宽敞,药材齐全,生意定能更好。”
青禾点点头:“您办事我一向放心的。”
赵木根退下后,青禾坐在灯下继续看着账本,心里却想起别的事。
赵木根、冯嫲嫲、采薇,胤禛派来的这些人,个个都是实心眼,做事踏实,不偷奸耍滑。她一个年轻女子管着这么一摊子,若非这些人忠心,早不知乱成什么样。
她只以为是自己幸运,却不知道胤禛当初挑人确实费了好大一番心思。
苏培盛曾问过:“王爷,青禾姑娘那边是不是该派几个精明的去?她年轻,又是个女子,怕镇不住场子。”
胤禛头也没抬:“精明?她那个人,机灵有余,算计不足。给她派精明的,反倒让她处处提防不得安生。不如派些实在的,她舒坦,事情也能办好。”
这二十几人都是仔细筛选过的,家世清白,性子稳重,做事勤恳。最重要的是,心思正,不会因为主子是个年轻女子就生轻慢。
这些青禾自然不知。她只一味觉得自己运气好,遇上的都是好人。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进了腊月。初八那日,安济堂重新开张。
没放鞭炮,没请舞狮,只把新匾额挂上,门板卸下,就算是开张了。陈大夫依旧坐在堂前,两个伙计站在柜台后,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又好像不一样。
老顾客们陆陆续续来了。
“哟,铺面大了!”一个常来抓药的老太太进门就笑,“气派了。”
陈大夫笑着招呼:“您老来了。还是照旧方子?”
“照旧照旧。”老太太坐下,“我就说你们这铺子迟早得做大。药材地道,价钱也公道。”
新顾客也来了不少。宽敞明亮的铺面,整齐的药柜,齐全的药材,看着就让人放心。有人来抓药,有人来问诊,有人只是路过,见铺子不小,便好奇地拐进来看看。
青禾没在铺子里露面。她坐在后院的厢房,透过窗缝往外看。坐了一会儿,见人来人往也不混乱,心里安心,便回府了。
账还是是每晚由赵木根带回来。重新开张头三日,每日流水都在二十两上下,比从前翻了好几倍倍。到了腊月十五,赶上百姓备年货买补药,一日竟有三十两。
赵木根报账时,忍不住喜气洋洋:“姑娘,照这个势头,年前这半个月怕能收四百两不止。”
青禾看着账本,心里算着。除去成本、工钱,净利能有一百多两。若一直这样,一年下来……
她没敢细想,只道:“稳着些,别贪多。药材品质不能降,价钱也不能乱涨。”
“奴才明白。”赵木根点头,“陈大夫也说宁肯少赚,不能坏了名声。”
腊月的天,冷得刺骨。青禾每日从园子下差回家,总要绕路去看看药铺,说实话,一下子把盘子铺大,她多少是有些不踏实的。
大多数时候她只路过,看看里头的情形就回,有时也会绕过去,从后门进,在厢房里坐一会儿。
第310章 又要过年了
这日,青禾待得晚了些,想着赵木根也是要送账回去,干脆等顾客们都走了之后,她就到前头直接盘一盘。盘完又和陈大夫说了会子话,等出来时,外头已经黑透了,还飘起了雪。
是细细密密的雪沫子,被风卷着斜斜地打在脸上,凉丝丝的。采薇撑开伞举到她头顶,主仆二人快步上了马车。
车里比外头暖和些,车座下塞着炭盆,隔着木板传来隐约的热气。青禾摘了斗篷,又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默默评估着会不会长冻疮。采薇赶紧把暖手炉递过来,她接过捂在手里才觉得稍稍缓和了一点。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压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青禾掀起一角车帘往外看。街上行人稀少,偶有几个也是缩着脖子匆匆赶路。两旁的铺子大多关了门,只有招牌下的灯笼还亮着,在风雪中摇晃,投下昏黄的光。雪花在光晕里打着旋,像极了前世北方冬夜的街景。
她看着看着,忽然有些恍惚。
自己到底是谁?是中医博士林薇?还是宫女青禾?
哪个世界是真的?哪个是梦?
如果是梦,为什么手指被冻得发疼的感觉这么真实?如果是真的,为什么脑子里那些现代的记忆挥之不去?
“姑娘?”采薇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怎么了?脸色好像不太好。”
青禾放下车帘,摇摇头:“没事,就是有点冷。”
她靠回车壁闭上眼。车厢晃晃悠悠的,炭盆的热气熏得人昏昏欲睡。再睁开眼时,马车已经停在家门口。采薇先下车,撑着伞扶她。青禾踩着脚凳下来,脚丫子落在积雪上感觉软软的,陷下去一个浅浅的印子。
宅子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在风雪中摇摇晃晃,昏黄的光晕洒在门前的雪地上,一片暖意。青禾定了定神,把那些恍惚的念头压下去。想那么多做什么,日子总要过。
院子里已经积了一层薄雪,青砖小路被扫出来,露出湿漉漉的深色。正房的窗子透出光亮,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
进了屋,暖意扑面而来。外间烧着炭盆,青禾脱了斗篷,杜若接过去抖雪。
“姑娘回来了。”宋妈妈从梢间探出头,“晚膳备好了,是锅子,热乎着呢。”
青禾应了一声,往梢间去。
梢间临窗的炕桌上果然摆着铜锅子,锅子底下燃着炭,汤已经滚了,正在咕嘟咕嘟冒着泡,桌上摆满了碟子,有切得薄薄的羊肉片、豆腐、菠菜、白菜,还有粉丝、蘑菇、冻豆腐。
宋妈妈舀了碗热汤递过来:“姑娘先喝口汤暖暖。今儿个天冷,吃锅子最合适。”青禾接过小口喝着,汤是骨头熬的,应该是撇去了浮油,看着就清亮鲜香,喝着也确实不腻人。
她刚拿起筷子,蘅芜进来了。
“姑娘,”蘅芜福了福,“下午十三爷府上来了人,送了些年货过来。”
“有两匹料子,一匹是宝蓝色的宁绸,一匹是杏黄色的杭缎。还有一匣子干果,核桃、红枣、桂圆、莲子,都是上好的。另有一篮子南边的果子,看着像是橘子,又有点像橙子,黄澄澄的。”
蘅芜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还有这个。送东西的人说,是西北来的信,十三爷让一并转交给姑娘。”
青禾手里的筷子顿了顿。西北来的信。除了张保,没别人了。
“先放着吧。”她收回目光,继续夹了片羊肉放进锅里,“吃完饭再看。”
羊肉在滚汤里涮几下就熟了,捞出时还带着粉嫩的色泽。随着老北京的习惯,只需要蘸了麻酱料,保留羊肉最本真的滋味。
除了羊肉,青禾还喜欢冻豆腐,冻豆腐需要煮久一点,咕噜咕噜等豆腐吃饱了汤汁,再捞起来一口吃掉,一定要小心,很容易口腔黏膜就会被烫掉一层。可谓是险中求美味。
正吃着,宋妈妈又端上来一碟炸丸子,一碟芝麻烧饼。丸子炸得金黄酥脆的,形状不十分规则,应该是菜肉馅儿的,伸出的那些“触角”,可能是萝卜丝。烧饼则是咸口的,就锅子正合适,咬上一口,外酥里软。
青禾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问蘅芜:“十三爷府上送年货来,咱们回礼了没有?”
“冯嫲嫲已经备下了。”蘅芜道,“照旧例回了两匹料子,一匣子点心,还有咱们药铺里新制的养生丸。”
“嗯。”青禾点头,又看向桌上的年货。
两匹料子摊在炕梢,宝蓝色的宁绸光泽内敛,杏黄色的杭缎明丽鲜亮。都是好料子,但她如今不缺衣裳,放着也是放着。
干果匣子里,核桃个大饱满,红枣肉厚色红,桂圆圆润,莲子洁白。南边的橘子?橘子?(有点类似爱媛果冻橙)黄澄澄的,皮薄,闻着有淡淡的清香。
好像......也该给大家发年礼了。真愁人啊,中秋发了月饼,过年发什么?发钱最实在,可中秋刚发过,总感觉一点新意也没有,要是有购物卡就好了,发点购物卡,大家能换点年货,也喜庆。
发东西呢?发什么?料子?果子?还是旁的什么?她边吃边想,羊肉在嘴里嚼着,却有些食不知味。
期间,宋妈妈又来添了汤,青禾边走神便往里头又下了些白菜和豆腐。一顿饭竟这样吃了大半个时辰,桌上的菜七七八八吃了个精光,青禾放下筷子就开始后悔,又要长胖了。
“姑娘想什么呢?”采薇轻声问。
“在想过年给大家发点什么好。”青禾道,“中秋发了月饼,过年总不能比中秋差。”
采薇笑了:“姑娘别愁,这事冯嫲嫲已经在琢磨了。昨儿个还听她说想给每人做身新衣裳,再发些米面肉菜,让大家过个丰盛年。”
青禾听了心里一松,有冯嫲嫲操心她确实省心不少。
“那就按冯嫲嫲的意思办吧,只是咱们虽然不求铺张,但也别太简薄了。大家辛苦一年,该热闹热闹。”
“是。”采薇应下。青禾吃得实在太撑了,艰难挪到炕边靠着引枕。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地打在窗纸上。屋里炭火却烧得极旺,暖得人昏昏欲睡。
采薇端了热茶过来,见青禾拿着信发愣,轻声道:“姑娘要看信吗?奴才去外间候着。”
“不用。”青禾摇摇头,“你也累了,去歇着吧,我自己坐会儿。”
采薇应下,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里只剩下青禾一人,她拆开火漆,抽出信纸。纸还是是军中常见的糙纸,摸着手感粗涩。字迹依旧熟悉,但墨色深浅不一,像是匆忙写就。
“青禾如晤:见字如面。收到来信欣喜万分,你平安与我而言,是最大的幸事。塞外已入寒冬,雪深过膝,呵气成冰。军中物资转运艰难,粮草时有不济,但将士同心,士气尚存。”
“前日小战,击退准噶尔游骑数十,缴获马匹若干。虽是小胜,亦振军心。保身在其中,未辱使命。”
“京中想必已是年关将近,热闹非凡。不知你一切可好?雍亲王托人照料于我,想必是你在其中周旋。来人与我诉说了一些你近来的事情,不胜欢欣。时近年关,药铺生意如何?园中差事是否顺遂?冬日天寒,万望珍重。”
“另,前信所言,皆出自肺腑,未曾改变。然军务繁忙,无暇多叙,唯愿你一切安好,便是最好。”
第311章 瑞雪兆丰年
除夕这日,雪从半夜就开始下,到清晨时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青禾早起推窗,外头白茫茫一片。雪还在下,不是急雪,是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悄无声息地落着,把整个世界都裹进了一片纯净的洁白里。树枝、屋檐、地面,全被雪覆盖了,连平日里最显眼的青砖路也只剩下一条隐约的轮廓。
还没有到雪化的时候,所以没有泥泞和脏污。天地间干净得像水晶球里的景致,纯粹得不真实。
马车驶向圆明园的路上,行人稀少。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很快又被新雪掩去大半。
到了园子,雪中的景致更是惊人。
往日熟悉的亭台楼阁此刻都半隐在雪帘之后,轮廓模糊,只剩下黛瓦飞檐上积着厚厚的白,像戴了顶绒帽。树枝被雪压弯了腰,偶尔有耐寒的鸟儿掠过,惊落枝头的积雪,扑簌簌洒下一片雪雾。
湖面结了冰,又被雪覆盖,远远望去,竟分不清哪里是岸,哪里是水。只有几处亭子的尖顶露出来,像是浮在雪海上的孤岛。
假山石也被雪包裹了,棱角都变得圆润,像是巨大的糯米团子。
青禾和采薇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菜圃走。雪深到没过脚踝,踩下去咯吱咯吱响,前世青禾最怕踩雪的声音了,来到清朝几年倒也耐受了,人啊,总得在有条件躲避的时候才能谈害怕不害怕。
园子里当差的人比平日少了许多,偶有遇见也都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来一双眼睛,睫毛上结了细细的冰珠,甚至用眼神打个招呼都艰难。
今天是年前最后一天当差。
从明日起到正月十五,园子里就启动轮班制。菜圃这边,除了那几间温室大棚还需要人每日照料,保证里头娇贵的花木菜苗不被冻着,其他露天的区域都暂时休种了,要等开春化冻才能重新动土。
青禾和采薇的值班日子已经排好:正月初三、初六和十一。其他时间都可以在家歇着。
到了菜圃的值房,里头已经聚了好几个人。炭盆烧得旺,暖烘烘的。孙嫲嫲正指挥小太监添炭,见她们进来,笑道:“来了?今儿个没什么活计,大家松散松散,说说话,等着吃晌午饭就成。”
确实没什么事。有点像学生时代考完试后的自习日,课都上完了,试也考了,老师不在,大家就在教室里自由活动,等着放学。
园子里各处都这样。该收尾的活计前两日就做完了,该打扫的也打扫了,该封存的也封存了。今日就是等着,等晌午饭吃过,就能回家过年。
孙嫲嫲说:“王爷体恤赏了好些鹿肉下来,让厨娘们做了,大家一块儿吃,也算过个年。”
鹿肉?前世她从来没吃过鹿肉,好像市场上也没有卖的。只记得《红楼梦》里,史湘云到大观园和宝玉他们围炉烤鹿肉吃,一群人热闹得很。书里写史湘云和宝玉站在一块儿吃鹿肉,像是两个金童玉女。虽然那天后来发生了金镯子丢失的腌臜事。
不知道今日圆明园吃鹿肉会不会也有什么事发生。她想着,自己都笑了。真是年纪大了,越来越容易胡思乱想。
为了醒醒脑子,索性起身,借口说屋里闷,去门口透透气。
值房的门打开半扇,便见到外头风雪正紧。青禾走到门边,没出去,就倚着门框站着。
冷风夹着雪沫子灌进来,扑在脸上凉飕飕的。她今天穿得十分厚实,里衣是细棉布的,夹袄是絮了棉的,外头套了件羊皮坎肩,最外面还披了斗篷。可饶是这样,站在风口还是觉得冷。
这里的布料没有前世好,保暖性差得多。一件优衣库的羽绒服就能搞定的事,在这儿得里三层外三层,裹得像粽子。
她低头看看自己。臃肿是臃肿了些,但暖和。
抬眼往外看。值房外原是一片菜地,一般种些韭菜,一茬一茬地割着,源源不断有韭菜吃。此刻,一切事物全被雪覆盖了。整齐的菜畦,韭菜头、豆角架、萝卜苗,全都看不见了。只有一片平坦的白,偶尔有几处凸起,应该是底下有什么东西顶着雪。
远处的景致真的太美了。
青禾看着,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难得的宁静。有幸见识了圆明园的美,虽然知道它后来的命运,但至少此刻它完完整整地立在这里,在雪中静谧如画。
正看着,身后传来热闹的声响。
“鹿肉来了!”
青禾回头。两个厨娘端着大托盘从后角门进来,盘子里是烤好的鹿肉,被切成了厚片,油亮亮的,还冒着热气,香味一下子飘满了屋子。
“快,趁热吃!”孙嫲嫲招呼大家。
值房里顿时热闹起来,早有勤快的小太监把两张长条桌拼在一起,大家围坐刚刚好。主菜鹿肉放在正中间,满满当当一大盘,旁边还有几样小菜:凉拌萝卜丝、醋溜白菜、酱腌黄瓜,主食是热腾腾的馒头。
青禾也坐过去。采薇给她夹了两片鹿肉,又拿了个馒头。
鹿肉烤得正好,外皮微焦,内里却还很滑。咬一口,肉质紧实,有嚼劲,还带着野味特有的香气,但又不像羊肉那样膻。确实好吃。
“姑娘尝尝这个。”旁边一个婆子递过来一小碟蘸料,“这是厨娘特调的,蒜泥、麻酱、韭菜花,蘸着吃更香。”
青禾道谢,夹了片鹿肉蘸了蘸。果然,咸香中带着蒜的辛辣,韭菜花的独特风味把鹿肉的鲜美衬托得更突出。
大家边吃边说笑。有人说今年雪大,来年定是好年景。有人说家里孩子等着回去给压岁钱。有人说初三值班,正好躲开家里那些烦人的亲戚。
气氛十分松快热闹。青禾慢慢吃着,听着家常闲话,看着窗外依旧纷飞的大雪。
值房里炭火暖,肉香浓,人声喧。值房外雪落无声,天地静谧。里外像是两个世界。这样的日子,也挺好。
吃了约莫半个时辰,大家都饱了。孙嫲嫲站起身:“行了,收拾收拾,大家就散了吧。明日当值的记得准时来。”
众人应着,七手八脚地开始收拾碗筷。青禾也帮着把盘子端到后头厨房。收拾完,大家一边相互拜年,一边陆续告辞。青禾和采薇也披上斗篷戴上风帽,往家去。
外头雪还在下,比来的时候小了些。地上的积雪又厚了一层,踩上去陷得更深。两人沿着来路往外走。园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踩雪的咯吱声。偶尔有树枝承受不住积雪,“啪”一声断裂,惊起不远处屋檐下的雀鸟,扑棱棱打着翅膀。
走到园门口时,青禾回头看了一眼。雪中的圆明园静静立着,美得像一场梦。
第312章 见见我的老朋友
青禾过了到清朝以来最舒心的一个年。手里有银钱,心里不慌。时间又有闲,不必日日赶早当差。药铺那边有赵木根和陈大夫照看着,宅子里有冯嫲嫲打理着,她这个当主子的,竟真能闲下来几日。
这日阳光好,她坐在正房临窗的炕上,翻着前阵子新买的料子册子。册子是赵木根从绸缎庄拿来的,里头夹着各色料子的样本,不同料子裁剪成一寸见方的布块,用浆糊粘在纸上,有点像理发店里染头发前看的色卡。
杭绸、宁绸、素缎、织锦,应有尽有,颜色从浅到深排着,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采薇,”她唤道,“拿软尺来,给我量量尺寸。”
采薇正在外间收拾针线筐,闻言笑着进来:“姑娘要做新衣裳了?”
“春天快到了,该做几身春装。”青禾下了炕,站直身子,“咱们现在有钱了,也该穿穿好料子。”
采薇取了软尺,又唤来杜若,两人配合着一边量一边记。肩宽、胸围、腰身、袖长......尺子在青禾身上比划着,冰冰凉凉的触感透过衣裳传来。
“姑娘最近倒是长了些。”采薇量到腰身时道,“不过还是瘦,得多吃点。”
青禾笑笑。可不是么,这些日子操心的事少了,饭量倒是长了。宋妈妈变着花样做吃的,她每顿都能吃下一碗饭,脸看着都圆润了些。
量完尺寸,采薇接过杜若记了数字的纸给青禾。从前在宫里府里当差,衣裳都是按例发的,大了小了都得自己改。虽说抬旗时,十三福晋兆佳氏也让绣娘给自己做了好几身,但那时候青禾到底没心思。如今能按着自己的心意做衣裳,感觉确实不一样。
“咱也是穿上高级成衣的人了。”她玩笑道。
采薇没听懂高级成衣是什么意思,但见姑娘高兴,也跟着笑:“姑娘穿什么都好看。”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蘅芜端着茶点进来,见她们在量尺寸,也凑趣:“姑娘要做新衣裳?正好,前儿个冯嫲嫲还说库里那匹浅粉色的杭绸适合春天穿,做身旗袍一定好看。”
青禾点头:“嗯,不错,再挑几匹素净些的,日常穿。”
主仆三人说笑着,把料子册子翻了又翻,挑了四五匹料子出来。浅粉的做旗袍,月白的做比甲,湖蓝的做裙子,还有十三送来那匹杏黄的,打算给采薇她们也做一身。
挑完料子,青禾又想起正月假期里的安排。
过年走亲戚是常理,可她在这里没什么亲戚。父母早逝,族人离散,唯一算得上自己人的,就是怀柔庄子上那些,还有十五府里几个旧相识。
庄子上肯定要去一趟。看看赵老四、钱兴、小红他们,虽然如今她不去庄子上住了,但情谊还在。得带些年礼过去,问问近况。
翠喜那儿也得去。想起翠喜,青禾心里就暖。她刚到清朝时,第一个对她释放善意的女子就是她。虽然后来各自有各自的路,但情分她一直记着。府里她惦记的人还有王进善、芸香。
对了,还有鼓楼西大街那处小院。虽然现在不住,但青禾每月都让人去打扫。那是她最初的落脚处,是她在京城的第一个家。青禾不想卖,留着,万一将来有什么变故,至少有个退路,不至于无处可去。
她坐在炕沿上,掰着手指头算:庄子、翠喜、小院......这么一算,正月里竟也有好几处要走动。
去年正月初一她刚离府不久,翠喜竟冒着严寒从城里跑到庄子上找她,今年......今年该她去看翠喜了。只是,不能贸然去十五阿哥府。万一撞见胤禑那才叫尴尬。她现在学乖了,凡事得先打探清楚,免得惹麻烦。
派谁去呢?
赵木根去传话,未免大材小用。他如今管着药铺,忙得脚不沾地,这点小事不必劳动他。含英年纪小,活泼是活泼,但到底不够稳重。万一说错话反倒不好。
想来想去,想到钱贵。
钱贵是宅子里的护院,身手好,人也机灵。最重要的是,他做事稳妥,不该说的话半句不多说。
“采薇,去叫钱贵来。”
“姑娘找我?”
青禾让他坐下,缓缓道:“有件事要劳烦你跑一趟。你去十五阿哥府,到门房那儿,只说是王进善怀柔的表兄弟,有事找他。别的不用多说。”
钱贵点头:“是。可要带什么话?”
“不用,你只管按我说的做,王进善会明白。”
“明白了,奴才这就去。”
青禾又交代:“谨慎些。若有人盘问,就说走亲戚。别多话。”
“姑娘放心。”
钱贵退下后,青禾坐在那儿心里还是有些忐忑。虽说是打探,可到底要进十五阿哥府的门。万一出什么岔子......她摇摇头,不去想了。
午后,钱贵回来了。
“姑娘,事办成了。”他站在廊下回话,“奴才到了十五阿哥府门房,照姑娘交代的说了。门房起初不信,盘问了几句,奴才只说‘怀柔来的,找王管事,是他的表兄弟’,他们便进去了。”
“后来呢?”
“约莫等了一刻钟,王管事出来了。”钱贵道,“他见了奴才,脸色就变了,很是警惕。奴才赶紧上前低声说了句‘青禾姑娘让来的’,他这才放松些。”
青禾问:“他可说了什么?”
“王管事把奴才拉到一旁,问姑娘可是有什么事。”钱贵道,“奴才按姑娘交代的,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怀柔的亲戚进城,顺道来看看,想看看能否见翠喜姑娘和王管事一面。王管事听了之后,说初二得空,可以一见。”
“奴才想着不好随意透露家里的地址,就跟他约了王府井的得闲茶庄见面。”青禾点点头,不错,自己忘了交代约见的地点,钱贵竟还考虑得这么恰当。
“辛苦你了。”她道,“去歇着吧。”
钱贵退下后,青禾心里踏实了。正想着明日要穿什么衣服去见老朋友,外头又有人来报,说是庄子上来人了。
青禾忙让人请进来。来的是钱兴,他穿着之前青禾带回去的布料做的棉袄,脸上笑意盈盈,手里还提着个篮子,看着不轻。
“给姑娘拜年。”钱兴进门就行礼。
“快起来。”青禾扶他,“大老远的,雪天路难行,怎么跑来了?”
“庄子上大家都惦着姑娘。”钱兴把篮子放在地上,“这是今年新收的核桃和红枣,还有自家做的腊肉、酱菜,不值什么,姑娘尝个鲜。”
青禾没想到那个篮子看着不大,竟那么能装,跟百宝袋似的,一样又一样的东西掏个没完,一下子就把地板堆得满满当当。
“庄子上都好吧?”她不免带着笑,问。
“都好。”钱兴也笑着,“年前赵老四家的母猪下了十二个崽子,个个都壮实得很。小红前阵子也定了亲,是邻村的一个后生,人很老实,家里有十几亩地。开春就办喜事。”
青禾听了十分高兴:“那可要好好贺一贺。你回去跟小红说,她出嫁,我给她添妆。”
钱兴连连道谢。
二人说了会儿话,青禾留钱兴吃了午饭,又让冯嫲嫲准备了些回礼。是两匹布料,几包点心,还有二十两银子,让他带回去给大家分分。
送走钱兴,已是下午。她转身回屋,对采薇道:“明儿个咱们上街逛逛,听说王府井那儿有不错的茶楼,会会我的老朋友。”
采薇应下:“要准备些什么?”
“从我的私库里挑些温补的药材包上。她常熬夜,该补补。”
第313章 出门见客
正月初二,天还没亮透,青禾就醒了。
其实她一夜都没怎么睡实。想到今天能见着翠喜,心里就扑腾扑腾的,像揣了只活兔子。两个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圆溜溜的,脑袋里跟走马灯似的,转着从前在宫里当差时的零零碎碎。
翠喜比她大两岁,又熟悉宫里的规矩,总是护着她。她刚穿越时不习惯伺候人,难免毛手毛脚的,有次她打碎了茶盏,吓得直哭,是翠喜偷偷把自己的月例银子凑上,才补了窟窿。
后来跟着十五爷出宫开府,两人都成了大丫鬟,两人合作干活,青禾遇上什么事,也都还是翠喜在开解她。再后来......她离了府,见一面都难。
一边想着,一边睡不着翻来覆去,床板都被她折腾得吱呀响。好像到了快三点才迷糊过去,没一小会儿,窗纸就透进了蒙蒙的青光。
青禾掀开被子坐起身。梢间里守夜的是杜若,这丫头浅眠,估计被自己吵得也没睡好。她掀开床帐,刚好杜若也来掀帘子,两人打了个照面。
都是两个黑眼圈,活像一对熊猫。青禾愣了两秒,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杜若揉着眼睛:“姑娘......您这一晚上,是在床上练武呢?”
“对不住啊杜若,”青禾有些不好意思,“是不是吵着你了?”
杜若皱了皱鼻子,佯装生气:“可不是么,姑娘一整夜翻来覆去的,奴才还以为床上长虱子了呢。”
青禾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就你滑头。”
采薇在外间听见动静便带着蘅芜进来伺候梳洗。见两人这模样,也笑了:“姑娘这是盼着见翠喜姐姐,激动得睡不着了吧?”
青禾老实点头:“可不是么,好久都没见了。”
采薇拧了热帕子给她擦脸,蘅芜去准备衣裳。热水扑在脸上,精神总算清醒了些。
今天要见老友,打扮上得费点心思。不能太素淡,显得不重视。但也不能太张扬,毕竟她现在身份微妙。
最后挑了身秋香色的旗袍,料子是杭绸,轻薄柔软,袖口和襟边用浅紫色丝线绣着缠枝莲纹,不细看看不出来,只走动时会在光下泛起淡淡的光泽。外头罩了件月白色的比甲,领口镶了一圈兔毛,暖和又不显臃肿。
头发依旧梳成小两把头,没戴太多首饰,只插了支珍珠簪子,耳朵上是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手腕上原本只戴了一只青玉镯子,但她的脑袋里不知为何突然冒出环佩叮当这个词,于是又让采薇给她找了一对素银镯子,戴上后,行动间果然叮叮当当的,好听得很。
身上收拾好,又在脸上薄薄扑了点粉,盖住熬夜的憔悴。唇上只点了樱粉色的口脂,淡淡的,却衬得气色好了不少。
完事儿后,青禾对镜照了照,觉得很满意。镜中人眉眼清秀,打扮得体,既不会太过朴素失了礼数,也不会过分招摇惹人侧目。
挺好。
还在自恋中呢,宋妈妈端了早膳进来。是一碗当归酒酿圆子,加了十足的红糖和生姜,热气腾腾的。
“姑娘快趁热吃,”宋妈妈道,“今儿个天冷,要出门更得暖暖身。”
青禾接过碗,只见里面的圆子个个白嫩小巧,酒酿的香气扑鼻而来,尝一口,红糖姜汤辛辣甘甜,真不错。她小口小口喝着,一碗下肚,果然觉得从胃里暖到四肢,额角都渗出细汗来。
浑身暖洋洋的,心情也更轻快了。看看时辰,估摸着翠喜应该出门了,她虽是府里的掌事宫女,但过年期间事务繁杂,定然不会睡懒觉。
“走吧。”采薇赶紧上前给她披上斗篷,风帽也仔细戴好。斗篷是宝蓝色的,镶着灰鼠毛边,又厚实又暖和,还十分衬她的肤色,显得整个人白皙又纯静。
马车早就备好了,青禾只带了采薇便出了门。清晨的街道还有点冷清,只有零星几个赶早市的小贩挑着担子匆匆走过。青禾掀开车帘一角,外头的寒风灌进来,还带着爆竹残留的火药味,久违的年味。
她脸上一直挂着笑,自己都没察觉。
到了得闲茶馆,时辰还早。茶馆刚开门,伙计正在卸门板,见有客人来,忙迎上来。
“姑娘几位?”
“约了人,在二楼雅间。”青禾道。
伙计引着她上楼。木楼梯有些年头了,踩上去吱呀响。不过二楼倒确实安静,五六个雅间沿着走廊排开,门上都挂着棉布帘子。
走到最里头那间,伙计打起帘子:“就是这儿。”
青禾迈步进去。
雅间不大,临窗摆着张方桌。窗子开着半扇,能看见外头的街景。桌边坐着两个人,听见动静都转过头来。
是翠喜。
还有王进善。
翠喜穿着一身枣红色的旗袍,外罩墨绿色比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插着两支银簪。脸庞看着好像比从前圆润了些,但是十分白皙红润,气色很好。见青禾进来,她眼睛一亮,立马站起身。
“青禾!”她的声音里满是惊喜。
青禾快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好翠喜,想死我了!”说着,竟有些哽咽,眼眶立马就红了起来。
两人手握着手,互相打量着,一时都说不出话。还是王进善在旁边咳嗽一声,笑道:“二位姑娘坐下说话吧,这么站着,倒像是不认识了。”
青禾这才注意到王进善。他今天穿着深灰色绸袍,外罩玄色马褂,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只是眼角的皱纹比从前深了些。
“进善,好久不见!”
王进善揶揄道:“如今姑娘是正身旗人,老奴给姑娘请安。”说着,便假装要蹲下行礼。青禾白了他一眼,也不说话,只把嘴巴撅得老高。王进善哈哈笑了两声,一手拉着青禾,一手拉着翠喜,坐在桌旁。
伙计端上茶来,是上好的龙井,茶叶在杯子里缓缓舒展,香气袅袅。采薇退到外间候着,雅间里只剩下三人。
翠喜给青禾倒了杯茶,眼睛一直没离开她的脸:“让我好好看看......瘦了,但精神头好。眼神也稳了,和从前不一样。”
青禾也看着她:“你倒是胖了些,气色也好。”
“在府里吃得好睡得好,能不胖么。”翠喜笑道,“倒是你,如今一个人在外头,可得顾好自己。”
两人说了些近况。翠喜还是老样子,日子按部就班。王进善依然是总管太监,府里大小事都得经他的手。
“福晋前阵子生了,是个小格格。”翠喜压低声音,“虽说只是个格格,但正经是嫡出呢,洗三那日热闹得很,好些个王爷都来了。”
青禾点头:“福晋身子可好?”
“好着呢,”翠喜道,“就是产后有些虚,太医开了方子调理着,就是侧福晋那边......”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青禾会意,也不多问。
王进善喝了口茶,缓缓道:“青禾如今在园子里当差,一切都顺遂吧?”
“一切都好,王爷是和善人,差事也不重。”
“那就好。”王进善点头,“咱们青禾是个有本事的,到哪儿都能立住脚。”
三人又说了会儿闲话。多是翠喜在说府里的琐事,谁家孩子定了亲,谁家老人过了寿。青禾听着,偶尔插一两句。
窗外渐渐热闹起来,街上的行人多了,叫卖声隐隐传来。
茶续了两回,青禾从随身带的包袱里取出两个锦盒。
“给翠喜带了些药材,都是温补的,你常熬夜,该补补。”
又推过一个给王进善:“给进善带了些茶叶,还有两瓶药酒,活血通络的,你每日里当差进进出出的,晚上喝上一小盅,对身体好。”
翠喜、王进善、青禾,三个人可以说是同一个战壕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相互熟稔,用不着三推四就,只笑眯眯地收下。
快到临别时,翠喜眼圈有些红:“如今见一面也不算难,可要常走动。就算不进府,递个话,咱们在外头见见也好。”
青禾竟把这事给忘了,赶忙细细和他们说了如今自己的住处:“如今家里只我一人,王爷仁慈,赏了我一应人等照应家宅。你们随时都可以过来,务必要常来看我。”
王进善和翠喜自是应下。
第314章 康熙五十六年-元宵
元宵这日,园子里差事的最后一天假期。
青禾早起梳洗时捏了捏自己的腰侧,软乎乎的一层肉,又摸了摸脸颊,对着镜子叹道:“完了,这个年过的,少说胖了三斤。”
杜若正在给她梳头,闻言从镜子里瞅她一眼,笑道:“姑娘哪里胖了?奴才瞧着一点儿没变。就是脸上多了些肉,看着更福气了。”
“福气什么呀。”青禾又捏捏肚子,“衣裳都有些紧了。”
杜若手下麻利地给她绾好发髻,一边说:“真不胖。姑娘从前太瘦了,现在这样正好,脸上有肉,气色也好。”
采薇在外间听见她俩的谈话,走过来,细细端详了青禾的脸:“奴才也觉得不胖,正正好呢。”
青禾索性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衣裳真的紧了好多,她赶紧正色道:“从明儿起我得少吃点了。”
采薇见她如此认真,抿嘴笑着:“那也得等过了元宵再说,今儿个还得吃元宵呢,不然哪有过节的气氛。”
这话倒是在理。青禾也就不再纠结,想了想,说:“那就从明天开始减。”
“后儿吧。”采薇眨眨眼,“明天不是园子差事第一天吗,肯定忙得很,而且宋妈妈说要做枣泥糕呢。”
青禾被她逗笑了:“你呀,净会给我找借口。”
早膳后,她把宅子里的人都叫到前院。
“今儿个元宵,大家放一天假。”青禾站在廊下,声音清亮,“想回家的回家,想出去逛的逛,下药前回来就成。”
院里顿时一阵压抑的欢呼。冯嫲嫲却上前一步,福了福:“姑娘体恤大家,老奴替大伙儿谢姑娘恩典。只是宅子里不能没人守着,总得留几个当值的。”
青禾想了想:“那就轮流吧,这次当值的,下个年节一定得放假。另外,愿意留下的多给一吊钱,算补偿。”
冯嫲嫲脸上笑开了花:“那敢情好。姑娘心善,大家伙儿肯定高兴。”果然,消息传下去后,大家都高兴得很。有几个家在京城的,欢天喜地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过节。自愿留下的七八个人,听说多一吊钱,也都喜笑颜开。
最后定下赵木根和两个粗使汉子留下看门,灶上留个婆子烧水热饭,其余人都放了假。
采薇没有家人,元宵这种团圆日子对她来说反倒是个负担。她主动来找青禾:“姑娘晚上要出去看灯吗?咱们一同去。”
青禾笑道:“好啊,咱们早点吃晚饭,早点出门,我也好久没逛了。”
采薇脸上顿时有了光彩,脚步都轻快起来。
青禾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感慨。前世那么多同学、同事,能像采薇这样处处忍让时时体贴的,一个都没有。也不知是她运气好,还是这时代的风气使然。
早早用了晚膳,两人各自回屋打扮。
青禾打开衣箱,犹豫了一会儿,过节嘛,总得穿得喜庆些,但又不能太轻佻。
最后,她挑了身水红色的暗纹旗袍,料子是杭绸,轻薄柔软又不失去暖和,领口和袖口用暗红色的丝线绣着小巧的桃花,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很是精致。外头配了件茜红色的比甲,襟边镶了一圈兔毛。
想着,又找出件宝蓝色镶灰鼠毛的斗篷,预备晚上冷了穿。
头发梳成小两把头,插了支点翠蝴蝶簪,簪头垂着细小的珍珠流苏,走动时会轻轻晃动。耳上戴了对红珊瑚耳钉,和衣服的颜色很搭配,手腕上还是那只青玉镯子。
打扮完,她又在脸上薄扑了粉,唇上点了正红口脂。对镜一照,镜中人眉眼明丽,气色极好。
正看着,采薇进来了。
她今日也特意打扮了,穿了新做的那身杏黄色旗袍,是前阵子青禾赏的那块料子。采薇眼光毒,在外头配了一件海棠红比甲,比甲襟边用金色丝线绣了小小的如意纹,和杏黄色搭配起来有点马卡龙色系的意思。
她的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又插了支银簪,簪头是朵梅花,耳朵上则是一对小小的银丁香。
青禾很少这样仔细打量她。平日里采薇总是低着头,或是忙前忙后,很少这样静静站着。此刻一看,才发现这丫头其实生得很好看。
不是那种浓艳的美,是清清秀秀的。瓜子脸,皮肤白净,眉毛细细弯弯的,眼睛不大但很亮,鼻子小巧挺拔,嘴唇薄薄的,笑起来嘴角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有点像......有点像前世的演员宋轶,是温婉清丽的长相。平日里素着不觉得,稍一打扮,竟很是亮眼。
“采薇,你真好看。”
采薇脸一红:“姑娘取笑奴才。姑娘才好看呢,这身衣裳衬得姑娘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真的。”青禾拉她到镜前,“你自己看。”两人并肩站在镜前。
镜子里,一个明艳,一个清秀,都是好模样。
青禾看着镜中的自己,心里又忍不住感慨。不知道到底踩了什么狗屎运,虽然穿越开局条件贼差,只是一个小宫女,但竟长了这么一张脸。
如今都二十出头了,不仅没显老态,反而越发有了风韵。皮肤更是好得出奇,在园子里风吹日晒大半年,依旧白皙细腻,连毛孔都看不见。平日里不打扮也就罢了,稍微一收拾就漂亮得很。
这容貌,这状态,放到前世,怕是能直接出道当个小花了。
自恋了一通,青禾才和采薇开开心心出了门:“走吧。”她挽起采薇的手,“逛灯会去。”
两人刚出正房,赵木根就迎上来,显然已经在廊下等了许久,这天寒地冻的,真为难他了。
“姑娘这是要出门?”
“嗯,去逛逛灯会。”青禾道。
赵木根皱眉:“今儿个人多,两位姑娘单独去怕是不安全。让钱贵和周大跟着吧。不近不远的,既护着姑娘,也不扫姑娘的兴致。”
青禾知道他是好意,便应了。京城虽然治安不错,但元宵这种人挤人的日子,S海都能出踩踏事件呢,小心些总是好的。
钱贵是护院,身手好,人也机灵。周大是平日宅子里干粗活的,手上有力气。两人换了常服,看起来就像寻常百姓,隔着十来步跟在两位佳人后面。
出了府门,才刚拐进胡同,就隐隐感觉到过节的气氛了。
街上比平日热闹许多,远处传来隐约的锣鼓声,空气中飘着爆竹的火药味,还有糖炒栗子、烤红薯的甜香。胡同里家家户户门上都挂了红灯笼,门口还贴着新写的春联,墨迹在灯笼光下泛着亮。
青禾想起上一次逛元宵灯会还是和芸香一起。那时候她还在十五府当差,得了恩典可以出门半日。两个小丫头手拉手在人群里挤,看什么都新鲜。也不知那丫头如今在做什么,是不是也跟着翠喜在府里忙活。
正想着,已走到了大街上。
这一带比胡同里热闹得多。街上行人如织,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穿着新衣裳,脸上带着笑。小孩子手里提着各式灯笼,有兔子灯,有莲花灯,有金鱼灯,烛光透过彩纸,映得一张张小脸亮晶晶的。
街两边摆满了摊子。卖灯的、卖吃食的、卖小玩意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糖葫芦——又甜又脆的糖葫芦——”
“刚出炉的芝麻烧饼——”
“泥人儿——捏个孙猴儿要不要?”
青禾和采薇手挽手,顺着人流慢慢走着。钱贵和周大在不远处跟着,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
走到西四牌楼附近,人更多了。这一带是灯会最热闹的地方,各色花灯挂满了街两旁的店铺檐下。
有走马灯,画着《三国》《水浒》的故事,烛火一热,里头的纸轮转起来,人物便活了一般。
有宫灯,六角形糊着细纱,上面绘着花鸟山水。
还有鳌山灯,用竹篾扎成山形,上面缀满小灯,远远望去像一座发光的小山。
灯下围满了人。有猜灯谜的正对着灯笼下挂的纸条苦思冥想,有看杂耍的,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
青禾给采薇买了串糖葫芦,自己也买了一串。山楂个大,糖壳脆甜,咬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
前世青禾是南方人,从不知道北方的山楂原来和南方不一样,第一次到北京出差,五块钱在地下通道的小摊贩面前买了一只,咬上一口,竟没有籽,而且山楂面面的,一点也不酸涩。那时候的青禾,惊为天人,回到南方后四下寻找,再也没买过那么好吃的糖葫芦。
“这下好了,穿越来北京了,想吃糖葫芦随时有了。”青禾苦笑了一下。
“姑娘说什么?”
“没什么,不必在意。”
两人又走到一个卖绒花的摊子前。摊子上摆着各色绒花,牡丹、芍药、梅花、蝴蝶,做得栩栩如生。青禾挑了一朵红梅绒花别在采薇鬓边:“好看。”她端详着。
采薇脸又红了,但也由着她。
继续往前走。经过一个卖元宵的摊子,元宵刚出过,热气蒸腾,甜香扑鼻的,饶是刚吃过晚膳,俩人闻到想问也都走不动道了。青禾停下脚步:“吃点元宵吧。”
摊主是个老汉,见有客人忙上前招呼:“二位姑娘吃点啥?有黑芝麻的、花生的、豆沙的,都是今儿个现做的。”
“来两碗,一碗黑芝麻,一碗花生。”
摊主麻利地舀了两碗。白胖胖的元宵浮在清汤里,上面还撒了桂花糖。青禾和采薇就站在摊子旁的小桌边用小勺舀着吃。元宵皮糯馅甜,热乎乎地吃下去,浑身都暖了。
正吃着,远处忽然传来欢呼声。青禾抬头一看,是开始放焰火了。
一束光窜上夜空,“啪”地炸开,散成金灿灿的星雨。接着又是一束,红的、绿的、蓝的,在夜幕上绽开一朵朵绚丽的花。
街上的人都仰头看,孩子们兴奋地跳着叫着。
青禾也仰着头。焰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采薇站在她身边,小声说:“真好看。”
“嗯。”青禾点头。
焰火放了约莫一刻钟,渐渐停了,人群又开始流动。
第315章 惊艳
街边云萃楼二楼雅间,窗户半敞着。
这是京城有名的茶馆,三层的木构楼阁,临街而建,是胤禛名下一处不起眼的产业。平日里多是文人雅士在此品茗论道,今夜元宵,生意反倒冷清了些,人都涌到街上去了。
雅间里,胤禛和胤祥对坐在窗边。
桌上摆着茶具,一壶上好的六安瓜片已经泡得没了颜色,却没人去续。胤禛的手搭在窗沿上,目光落在楼下熙攘的人群里,却不是在看焰火。
傍晚时分,他让高福往青禾宅子送了些元宵节礼,也没什么,就是几盒宫制点心和两匹新到的料子。高福回来却说姑娘出门逛灯会去了。胤禛当时听了没说什么,只摆了摆手。
可喝完一盏茶,脚步便不自觉地想往外走。
苏培盛察言观色,小心问:“王爷可是要出去?”
“约你十三爷去云萃楼坐坐。”
于是便有了此刻这一幕。
胤祥起初还纳闷,这大冷天的,喝茶不在府里喝,偏要来茶馆,窗户还开这么大,冷风呼呼往里灌,屋里的炭盆都快被吹灭了。他搓了搓手:“四哥不冷?要不把窗关小些?”
胤禛没应声。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胤祥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街上灯火通明,人潮涌动,除了人头还是人头,这有什么可看的。
胤禛还是没应声。胤祥又仔细看了一会儿,见胤禛这么严肃,以为和朝政有关,赶紧也敛去嬉皮笑脸,直到焰火炸开的瞬间。
一抹水红色的身影在人群中一闪而过。
再细看,那是个年轻女子,身姿纤细,穿着水红色旗袍外罩茜红比甲,正偏头和身旁杏黄衣裳的同伴说话。两人手里都举着糖葫芦,水红色那个咬了一口,嘴角沾了点糖渣,她伸出舌头轻轻舔掉。
是青禾。
胤祥愣了愣,几乎没认出来。
他印象里的青禾总是素净的,就算抬旗那天好好打扮了一回,也多是为了礼仪。在园子里当差时更是青布衣裳,即便偶尔出门做客也多是淡雅颜色。像今夜这般明艳的打扮,他头一回见。
水红的颜色衬得她肌肤胜雪,白的发光,眉眼比平日明艳了好几分。领口袖口的暗绣在走动间隐隐流光,发髻上的点翠蝴蝶簪随着她仰头的动作轻颤,珍珠流苏的光影划过脸颊。
最最惊人的是那双眼睛,映着满街的灯火,亮晶晶的,好像有泪。
她身侧的采薇也好看,杏黄配海棠红,十分清丽活泼。但胤祥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在青禾身上。原来这丫头打扮起来是这般模样,她生得极好,不是艳俗的美,是清丽里透着韧劲儿,像雪地里的红梅,越冷越艳。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转头看向自家四哥。
胤禛依旧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紧绷。他的目光随着那抹水红色在人群中移动,从她买糖葫芦,到她吃元宵,看焰火、
“四哥,”胤祥揶揄地开口,“这茶是不是太烫了?得让北风吹吹凉?”
胤禛没回头,只淡淡道:“屋里闷。”
“哦——”胤祥拖长了音,站起身走到窗边,“是挺闷的。不过外头好像更热闹,您瞧,那卖元宵的摊子前围了多少人。”
他故意指了指街角。青禾和采薇正站在元宵摊子旁,捧着碗小口吃着。白汽蒸腾起来,模糊了她们的脸,但那抹水红色依旧显眼。
胤祥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暗笑,却也不好再调侃。他这四哥心思藏得深,难得有这样外露的时候。
“要不要下去打个招呼?我也好久没见到这丫头了。”
胤禛收回目光:“不必。”
“那咱们就这样干坐着啊?”
“坐着喝茶。”
胤祥哭笑不得,只得继续坐下。
楼下,青禾和采薇吃完元宵,身上暖和了,青禾擦了擦嘴:“走,咱们往前头看看,好像有猜灯谜的。”
前面确实围了一群人,是个灯笼摊子。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嗓门洪亮:“猜灯谜喽!猜对有奖,花灯随便挑!”
摊子上挂满了各式灯笼:莲花灯、兔子灯、金鱼灯......每个灯笼下都垂着张红纸条,用墨笔写着谜语。
青禾凑近看。一盏莲花灯下的纸条上写着:“白胖娃娃泥里藏,腰身细细心眼多——打一食物。”
采薇小声猜:“是藕吧?”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已经大声喊出来:“是藕!”摊主笑呵呵地把莲花灯取下来递给他。小男孩提着灯,欢天喜地钻进人群跑了。
青禾和采薇相视一笑,又去看别的。一盏兔子灯下的谜语是:“有头没有颈,有翅不会飞——打一动物。”
这次是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猜中了:“鱼!”话音落下,她也高高兴兴提走了兔子灯。
两人连着看了几个灯谜,刚要开口,却总被眼疾手快的小孩子抢了先。青禾也不恼,本来就是为了凑个热闹,猜不猜得中无所谓。
正看着,人群忽然涌动起来。原来是舞龙舞狮的队伍要从这条街经过,大家都往前挤着想看个清楚。钱贵和周大赶紧上前几步,护在青禾和采薇身侧。钱贵低声道:“姑娘,人太多了,要不往边上站站?”
青禾点点头,拉着采薇退到一家店铺的屋檐下。这里地势稍高,既能看清街景,又不至于被挤到。
刚站定,舞龙的队伍就到了。
龙是金红色的,长约十数丈,龙身用竹篾扎成骨架,糊上彩绸,每一节里都点着蜡烛,通体透亮。十来个精壮汉子举着龙杆,在锣鼓声中舞动起来。龙首高昂,龙身蜿蜒,龙尾摇摆,在灯光下翻飞腾跃,活灵活现。
紧接着是舞狮。两只狮子一黄一绿,眨着大眼睛,晃着大脑袋,时而憨态可掬地打滚,时而威武地跳跃。引狮人手持绣球,逗得狮子扑、闪、腾、挪,引来阵阵喝彩。
青禾看得入神,这样的场面前世只在电视里见过。如今身临其境,震耳的锣鼓、炫目的灯光、人群的欢呼,都真实得让人心跳加速。
她仰着头,焰火又一次在夜空绽放。这一次离得近,光雨几乎要落在脸上。水红色的衣裳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温暖的光泽,那张精心打扮过的脸,在明灭的光影里美得不真实。
采薇在她身侧,也仰头看着,眼睛亮晶晶的。
楼上雅间里,胤禛的视线再也没离开那抹水红。
焰火绽开的瞬间,他看见青禾仰起的脸。火光在她眼中闪烁,嘴角带着浅浅的笑。胤祥也看见了。他忍不住叹道:“这丫头......平日真是藏拙了。”
胤禛依旧沉默,但扶着窗框的手指松了松。
舞龙舞狮的队伍渐渐远去,人群也跟着移动。街上的热闹丝毫未减,反而因为夜深,更多了些放纵的欢腾。有年轻男女并肩而行,低声说笑。有孩童骑在父亲肩头,手里还提着新得的花灯。还有行动不便的老人坐在街边茶摊,眯着眼看这太平景象。
青禾和采薇又逛了一会儿,买了些小玩意儿。青禾入手了一对泥捏的小兔子,一串琉璃手串,采薇买了几包炒货零嘴。钱贵和周大手里渐渐提满了东西。
“姑娘”钱贵再次提醒,“时候不早了。”
青禾抬头看天。月亮已经升到中天,清辉洒在街市上,与灯笼焰火的光交织在一起,确实该回去了。
“走吧。”她说着,采薇怕离了人群风就凉了,赶紧替她系上斗篷。
主仆四人顺着人流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楼上的胤禛突然说:“走吧。”
胤祥正喝茶,差点呛着:“去哪?”
“下去走走。”胤禛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斗篷,“老坐着也没意思。”
胤祥瞪大眼睛,看着他四哥一脸“我只是想散步”的正经表情,差点笑出声。行,装吧,接着装。但四哥终究是王爷,他没敢戳破,只慢悠悠起身:“成,那就陪四哥逛逛。”
两人下楼时,苏培盛和高福已经在茶馆门口候着了。胤禛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跟太近。
街上人比刚才更多了。胤禛走在前面,目光在人群里搜寻。胤祥跟在他身侧,心里门儿清,却偏要问:“四哥想往哪边逛?”
“随便。”可脚步分明是朝着刚才青禾消失的方向。
胤祥笑笑,不再多说。两人隔着一段距离,不紧不慢地走在她们后面。苏培盛和几个侍卫散在四周,警惕地护着。
就这样,前后六人:青禾采薇,钱贵周大,胤禛胤祥,奇怪的组合在元宵夜的人潮中,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一路走到了正阳门外。
这里的灯市达到顶峰。整条街成了灯的山、灯的海,各式花灯从街头挂到街尾,亮如白昼。灯下人头攒动,笑语喧哗,几乎听不清身边人说话。
青禾和采薇站在一处灯山前。那灯山足足有三层楼高,用竹木搭成架子,上面缀满了数千盏小灯,拼成“天下太平”四个大字。灯光璀璨,气势恢宏。两人被震撼得几乎不敢呼吸,仰头看了好一会儿。
采薇轻声说:“太厉害了。”
“嗯。”青禾应着,心里却涌起一阵恍惚。
这样的热闹,这样的盛世景象,是真真切切的。而她,也真真切切地活在这里,活在这个时代。不是梦。
她深吸了口气,冬夜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有点想哭。
“姑娘,”钱贵又一次上前,“再不走,怕是要挤不回去了。”
青禾回过神,点点头:“回吧。”
四人转身,逆着人流往外走。
他们身后,胤禛站在一盏巨大的走马灯下,灯影在他脸上转动。他目送那抹水红色渐渐消失在人群尽头,久久没动。她的神色,怎么有种莫名的哀伤。
“四哥,”胤祥碰了碰他的胳膊,“人走远了。”
胤禛这才收回目光,淡淡道:“回府。”
两人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侍卫悄然跟上,融入夜色。
青禾回到宅子时,已近子时。冯嫲嫲还没睡,听见动静披着衣服迎出来:“姑娘回来了?灶上温着热水。”
“大家都歇了吧?”
“都歇了。”冯嫲嫲笑道,“今儿个大家玩得高兴,回来都说街上热闹。”
青禾点点头,卸了斗篷。采薇今日也累了,青禾让她早点去睡觉,蘅芜和杜若,带着小含英七手八脚地帮她拆了发髻,卸了妆又换上寝衣。
躺在床上时,外头远远还传来隐约的爆竹声。
她闭上眼,脑子里还是街市上那些光景,不知怎么,总觉得今夜好像有谁在看着自己。嗯,也许是错觉吧。
第316章 春天在哪里呀
转眼,康熙五十六年的春天就到了。
园子里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摆。菜圃的冻土也化了,十分松软潮湿。青禾每日上值,照旧在园子里忙活,松土、施肥、下种。日子看着和去年没什么不同,可她心里清楚,今年注定不会太平。
她虽然不是学历史的,但有些大事件还是记得的。康熙五十六年,距离雍正登基还有五年。
也是这一年,康熙会正式召集诸皇子及满汉大学士、九卿、詹事科,总结自己的合法性建构,塑造勤政形象,展示权力交接焦虑以及对身后事的担忧,同时,为立储之事定调子。
前世关于雍正继位有太多说法,什么“传位十四子”改为“传位于四子”,什么隆科多篡改遗诏,她也曾被二月河忽悠得半信半疑过。
于是,她在去辽宁旅游时,特意去了一趟档案馆,仔仔细细地把康熙遗诏的影印本看了一遍,虽说这也是雍正登基后的副本,但至少比流言蜚语更可信一些。
她趴在柜子前看了很久,黄绫子上密密麻麻的满汉文字,洋洋洒洒几千字。
开头是康熙自述生平,说自己八岁登基,在位五十年兢兢业业,如何勤政,如何治国,不敢有负祖宗社稷。
中间是对诸位皇子的评价,说到胤礽时康老爷子痛心疾首,说到其他儿子时则是各有褒贬。
诏书中特别强调:凡我大清臣子,当各安其位,各尽其职。若有窥伺储位、结党营私者,朕必严惩不贷。至于身后之事,朕自有安排,尔等不必过虑。
青禾还记得,当时带她的老研究员指着诏书说:“你看,老爷子这是在敲打呢。告诉儿子们,我还活着,别急着抢。也告诉大臣们,我心里有数,你们别瞎站队。”
现在想来,康熙选在这个时候发布这样的诏书,确实高明。
一来,朝野上下对立储之事议论纷纷,都说皇上年事已高,却迟迟不立太子,恐生变乱。这诏书一出,等于明着告诉大家:朕没老糊涂,朕想着呢,只是时候未到。你们都安分些。
二来,皇子们的争斗已经到了白热化。胤禩一党、胤祯一党明里暗里较劲。康熙这是敲山震虎:只要朕还有一口气,这位置轮不到你们抢。谁敢伸手,我就剁谁的手。
但康熙没有直接公布接班人。他不敢。儿子们个个羽翼丰满,背后都站着一堆朝臣勋贵。贸然宣布搞不好就是一场腥风血雨。所以他只给原则,不给答案。
“朕心里有人选了,但现在不说。你们猜吧,但别猜过了头。”
这个人选,必然是能稳住他身后局面的人,得是个能扛事敢下狠手的。从后来历史看,雍正继位时面对的是什么?吏治腐败、国库空虚、西北不稳、兄弟虎视眈眈......哪一桩都不是省油的灯。
可他都接住了,不仅接住了,还整顿吏治、充盈国库、平定青海、设立军机处,给清朝又续了近两百年的命。
青禾蹲在菜圃边,手里捏着一把萝卜种子,却有些出神。
她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史料。雍正只在位十三年,可这十三年里,他几乎没睡过整觉。每天批奏折到深夜,朱批写得密密麻麻。
他推行“改土归流”,把西南土司的地盘直接纳入朝廷管辖。他搞“耗羡归公”,把地方官乱收的附加税规范化。他建立“养廉银”制度,给官员发高薪,试图杜绝贪污。他设立军机处,把权力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大概是被自己亲爹几十年的立储风波搞怕了,他还搞了秘密建储,再不让皇子们为夺嫡打破头......
这人是个工作狂,也是个狠角色改革家。他敢动既得利益者的蛋糕,敢碰千百年来没人敢碰的顽疾。他不怕得罪人,或者说,他宁愿得罪人,也要把事做成。
他感情丰富,对十三爷胤祥好得没话说。可是对政敌下手时同样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样的性格,让他吃了大亏。
他刻薄、多疑、手段狠。
文字狱在他手里到了新高度,多少文人因为几句诗就掉了脑袋?他对兄弟毫不留情,胤禩、胤禟被削爵圈禁,最后死得不明不白。他对臣子严苛,稍有差池就是重罚。
所以他得罪了几乎所有人。
读书人骂他,因为他大兴文字狱。官员恨他,因为他断了他们的财路。兄弟诅咒他,因为他下手太狠。
他励精图治的改革,触动了这个帝国最深的神经,也给自己换来了一世恶名:生前被骂,死后被编排,连怎么死的都能传出十几个版本。可就是这个人,把康熙晚年那摊子烂账理清了,还给“十全老人”乾隆留了个厚实家底。
功过太难评说。
青禾撒下一把种子,用土轻轻盖上。
她忽然不敢想,现在的胤禛到底顶着多大的压力。
暖棚里热气蒸腾,她额角出了层薄汗。采薇递过来帕子,她接过擦了擦。
“姑娘想什么呢?”采薇小声问,“一早上都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禾摇头,“就是觉得......今年怕是不太平。”
采薇不懂她说什么,只道:“姑娘别操心太多,咱们把差事当好就成。”
是啊,把差事当好就成。
只是,那个养病时会皱眉说着“嘴里发苦”的男人,那个赏她宅子护她周全的男人,他知不知道五年后自己会走上一条怎样的路?
他会成为历史上最勤政、也最被误解的皇帝之一。他会面对满朝文武的阳奉阴违,面对兄弟们的明枪暗箭。他会推行那些注定招人恨的改革,然后被写进野史,被描绘成弑父逼母、谋朝篡位的暴君。
而他甚至不能辩解。皇帝的孤独,就在于连解释都是错的。
“姑娘,”采薇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这垄撒完了,该浇了。”
青禾回过神,起身去提水桶。木桶沉甸甸的,井水冰凉。她舀起一瓢,慢慢浇在刚撒种的地上。水渗进土里,很快不见了痕迹。
就像那些即将到来的风雨,现在看着平静,可底下早已暗流涌动。
她想起前几日去药铺,赵木根跟她闲聊时说,朝里最近不太平。几个御史接连上书,有的说西北军费开销太大,有的说江南税赋太重,还有的隐隐约约提到“立储宜早”。皇上留中不发,但脸色很不好看。
连赵木根这样的平民百姓都能感觉到风向,可见朝局已经紧绷到了什么程度。
青禾浇完水,直起腰。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晒在背上很舒服。园子里的花开了一茬,玉兰、海棠、丁香,空气里都是甜香。
远处传来钟声,是下值的时辰了。
青禾收拾了工具,和采薇一起往外走。坐上车,青禾便开始闭目养神,今天想太多了,觉得脑袋都是浆糊。
感觉才晃晃悠悠走了没一会儿,马车就在家门口停下了。青禾下车,冯嫲嫲迎出来:“姑娘回来了。今儿个庄子上送了新挖的笋来,宋妈妈做了腌笃鲜,正等着姑娘呢。”
第317章 人间四月芳菲尽
四月,天暖和起来了。
柳絮开始飘,每天出门都像走在一场温柔的雪里,早上出门前还得披件薄斗篷,到了午间太阳一晒,就热的穿不住了。园子里的花都开了,桃花、杏花、海棠,热热闹闹挤满了枝头。
这几天园子里的气氛有点不一样,听说康熙又要去塞外了,仆役们闲时却偷偷议论,说皇上的身子骨硬朗,皇太后却不大好,可还是坚持要去。
“皇太后的身子不是不大爽利吗?”采薇听多了议论,也嘀咕,“怎么还要出远门?”
青禾摇摇头,嘴上说:“万岁爷的心思,咱们哪猜得着。”心里却想:真是风一样的男子啊,都六十四岁了,还这么能跑。
这次阵容不小。皇三子诚亲王、皇四子雍亲王、皇五子恒亲王、皇七子淳郡王、八贝勒、九贝子、十五阿哥、二十阿哥......几乎把京城里有头有脸的皇子都带上了。这是要把半壁江山都搬到热河去?
青禾心里只盼着他们赶紧出发。人一走,园子里就清静了。不用每天提心吊胆,不用看人脸色,干活都自在些。
四月初的一天,青禾正在菜圃里给新栽的黄瓜苗搭架子,黄瓜苗才两寸高,叶子嫩黄嫩黄的,得小心伺候着。青禾搭得仔细,孙嫲嫲却来了。
“姑娘,明儿个十三阿哥要来园子里,还有十五阿哥、十六阿哥,几位爷约着一处聚聚。”
青禾手里的迷你锄头顿了顿。
十三爷来不稀奇,他是铁杆四哥迷,常来。可十五阿哥胤禑,还有十六阿哥胤禄?这配置?胤禛怎么总和这些小弟弟玩到一起?《甄嬛传》里也是,和果子狸最好。
“几位爷要留在园子里用膳,”孙嫲嫲没看出青禾的不对,继续说道,“都带了女眷。王府那边,福晋、年侧福晋、李侧福晋也都过来,算是塞外出行前的家宴。”
太可怕了,要见胤禑了。说实话,倒不是怕他这个人,是怕那种尴尬。离府前吵得那么凶,后来又从瓜尔佳氏那儿知道他竟把自己当礼物送给了胤禛。虽说她现在过得不错,可一想到要面对那张脸,心里就堵得慌。
好在自己在菜圃干活,不是近身伺候的丫鬟。他们主子聚他们的,跟自己应该没什么关系。
正想着,孙嫲嫲又说:“那头大厨房灶上的人等会儿要过来看看菜圃里有什么新鲜时蔬,明儿个宴席上用。”
“好,一会我陪他们看。”
四月的菜圃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
冬储的大白菜萝卜都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新一茬的春菜才刚冒头。
大棚里倒是有几样早熟的。其中数小白菜长得最好,叶子嫩绿嫩绿的,一掐就断。菠菜也差不多了,虽然个头还不大,但看着很水灵。还有韭菜,割了一茬又长一茬,这会儿正是第二茬最嫩的时候。
户外地里,萝卜苗刚长出两片真叶,细细小小的,怎么着也得要等到五月才能收。豌豆苗倒是可以摘了,不过看着嫩生生的卷须缠在竹架上,青禾是真有点舍不得。另外还有化冻之后种下的葱和蒜,现在都长得很精神,远远看过去绿油油一片。
大厨房来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婆子,姓刘,管采买,她后头还跟着两个小太监,都提着篮子。
刘婆子笑眯眯的,看着是个实在人,管采买倒是合适,青禾难免再次感慨,胤禛真是会用人。
“姑娘好,孙嫲嫲说让我来看看明儿个宴席上有什么新鲜菜色可以用的。”
“小白菜和菠菜能用了,”青禾指着大棚里,“韭菜也能割。豌豆苗摘些嫩尖,做汤或是清炒都行。葱蒜管够。”
“嗯,韭菜不错,”刘婆子蹲下身看了看,“明儿个包饺子或是炒鸡蛋,都鲜亮得很,上车饺子下车面嘛。”
青禾跟着点点头,又指了指旁边:“小葱也好,拌豆腐、或是佐料都用得上。”
“豌豆尖掐上一些,明儿做个上汤豌豆苗。”刘婆子对小太监说。
再往前走,是刚翻过的地,准备种夏菜。这会儿还空着,青禾对着深褐色的泥土说:“黄瓜西红柿还得等一两个月,豆角南瓜也都还没有下种。”
“不着急,有这些够了。几位爷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园子里自产的时鲜菜,保管他们吃得高兴。”
正说着,大棚外传来脚步声,青禾探头一看。
是苏培盛。他又来了。
菜圃里干活的人见了他,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
他走得快,撵着就来了,袍子下摆都有点飘忽。青禾简直要扶额。这位爷怎么老往菜圃跑?退一万步讲,就算要传话,也不用次次都让苏培盛亲自来啊。王爷身边的总管大太监天天往菜圃里钻,算怎么回事?
不过面上还得恭敬,她迎上去:“苏公公。”
苏培盛脸上还是那副客气笑容:“青禾姑娘,王爷传您过去一趟。”
青禾心里翻了个白眼,嘴上应着:“是。容我收拾一下。”
她洗了手,拍了拍身上的土,又理了理鬓发。刘婆子眼神闪了闪,笑着道:“那姑娘先忙,我们自己再看看。”
青禾跟着苏培盛往园子深处走。这回不是去耕织轩,而是往天然图画那边去。那是园子里一处临水的轩馆,推窗就能看见湖景,平日胤禛偶尔在那儿看书喝茶。
路上,青禾忍不住问:“苏公公,王爷传我是有什么事吗?”
苏培盛步子不停,笑容不减:“姑娘去了就知道了。”
这话等于没说。青禾也不再问,只默默跟着。
到了天然图画,门外站着两个小太监,见了苏培盛忙躬身行礼。苏培盛示意他们开门,自己却没进去,只对青禾道:“姑娘请。”
青禾迈步进去。
屋里很静。里头窗子开着,湖风带着水汽吹进来,凉丝丝的。胤禛坐在临窗的榻上,面前摊着本书,却没在看。他穿着家常的石青色绸袍,面色平淡,但看着比平日随和。
见青禾进来,他抬眼看了看。
“给王爷请安。”青禾福身。
第318章 桂花糖藕(好想吃啊!!!)
“起来吧,坐。”
青禾这才起身,在离榻几步远的绣墩上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她今天穿得简单,就是园子里干活时常穿的那身。
上身是靛蓝色粗布大襟褂子,料子厚实耐磨,袖口为了方便干活特意收窄了,用同色布条缠着。下身是条深灰色的棉布裤子,裤腿扎进袜筒里,脚上等了双半旧的千层底布鞋。这身打扮是园子里干活的仆妇们常穿的,行动利落,也不怕沾土。
头发梳得很整齐,但没戴什么首饰,只在鬓边别了朵新摘的玉兰。白玉兰开得正好,花瓣厚实,香气清幽,衬得她素净的脸更显清丽。和元宵那日明艳的打扮完全不同,倒像清水芙蓉,干干净净的。
胤禛看着她,一时有些失神。
青禾见他目光定在自己脸上,眼神却空洞,以为他在想朝堂上的事。最近西北军务叠加户部扯皮双重buff,怕是连这位工作狂都有点熬不住了,说着话就开始发呆。
主子不发话,她自然也不敢开口。两人就这样干坐着,足有两分钟。
扑棱一声,一只画眉掠过,惊得枝头的杏花扑簌簌落下几瓣,正打在窗棂上。胤禛这才回过神来,目光从青禾身上移开,看了眼窗外。
“明日十五和十六过来。”他开口,声音是平日的沉稳。
“是,青禾听孙嫲嫲说了。”
胤禛转回头再次看向她:“找你来是想说,你不必为十五的事担忧。”
青禾抬眼看他。
他顿了顿,语气更和缓了些:“你现在是正经旗人,在园子里谋差事,不欠他什么。他若问起你,你就说一切都好。若为难你,自有本王。”
青禾愣了。
就为这个?巴巴儿把她叫来,就为了做心理辅导?
她心里有些哭笑不得,面上却依旧恭敬:“是,青禾明白的。”
“嗯。”胤禛端起茶盏,却没喝,又放下,“十三最近......虽然说面上不显,但心里终究郁结。本王四月十七就要伴驾去塞外,他留在京城,不得常见,无法时时宽慰。所以明日让他来园子里散散心。”
青禾想起十三爷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腿疾大好后,他确实开朗了许多,可康熙那句“不大忠孝”的评价......政治失意,岂是那么容易看开的?胤禛要走了,却放心不下弟弟,想让他来园子里松快松快。青禾心下一暖。
“你在十三府里住过一阵,知道他的口味。”胤禛接着说,“想请你指点指点大厨房,明日做两个他爱吃的菜。总不算辜负这满园春色。”
这差事青禾乐意接。就算不为当差,单为十三爷那份情谊,她也愿意费心。
“是,青禾一定尽心。”
正事说完,青禾以为该告退了。可胤禛没开口让她走。
他又开始失神地看着她,目光比刚才更沉,有点说不明道不清的一位,直直的。青禾被看得脸皮发烫,她不自在地垂下眼,盯着自己膝盖上粗布的纹理。靛蓝色洗得有些发白,针脚却细密。
心里七上八下的,是不是哪里做错了?衣裳太朴素?头发没梳好?还是刚才说话不得体?
她正犹豫要不要跪下请罪,胤禛却突然开口,像泄了口气似的:“退下吧。”声音有点哑。
青禾如蒙大赦,赶紧起身福了福:“青禾告退。”
退出门时,她脚步有些慌,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还好没摔倒,她赶紧稳住身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培盛还在门外候着,见她出来,脸上还是那副客气笑容:“姑娘慢走。”
青禾胡乱点点头,快步离开,抬手摸了摸脸,烫得厉害。走出天然图画,沿着湖边走。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她才觉得脸上的热退了些。
刚才胤禛那眼神......到底什么意思?
屋里,胤禛还坐在榻上。
窗外的杏花还在落,一片,两片,静静飘在窗台上。
他盯着青禾刚才坐过的绣墩。粗布的靛蓝色,洗得发白,她身上的味道是草木清气混着玉兰的淡香。
胤禛闭上眼。宫里宫外,什么样的女子么见过?可偏偏对她......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说点别的。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多说无益。
他已经快四十岁了。府里有福晋,有侧福晋,有侍妾。后院那些争斗,他虽不常过问,却也心知肚明。福晋端庄但疏离,年氏骄纵,李氏沉闷,其他侍妾各有各的心思。把这丫头放进去,不出三个月,那双明亮的眼睛就得黯了。
他舍不得。
青禾这样的性子,干净,清醒,有点小聪明但懂得分寸。不如就这样吧。放在园子里,偶尔能见一面。她安安稳稳当她的差,开她的药铺。将来若遇到良人,他......再说。
胤禛睁开眼,自嘲地笑了笑。什么时候开始,他也学会替别人打算了?
窗外又传来鸟鸣,清脆悦耳。
青禾一路走回菜圃,脚步飞快,可回到菜圃时,刘婆子他们也已经走了。孙嫲嫲正在值房里歇息,见她回来,抬头问:“王爷吩咐什么了?”
“让指点大厨房,明日做两个十三爷爱吃的菜。”青禾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
冰凉的水冲在手上,舒服了些。
孙嫲嫲有点不解,看着她:“就为这个?”
“嗯。”
孙嫲嫲没再追问,只道:“十三爷的口味你确实清楚。他爱吃清爽的,不爱油腻。去年夏天在咱们这儿吃饭,那道凉拌黄瓜丝,他吃了大半盘。”
“是,”青禾擦干手,“还有清炒虾仁,他也喜欢。虾仁得新鲜,用蛋清抓过,炒出来才嫩。”
孙嫲嫲想了想,“要不再添道点心?十三爷好像爱吃甜食。”
青禾想起在十三爷府住的时候,兆佳氏常让人做桂花糖藕,十三爷每次都能吃好几片。藕片糯,桂花香,糖汁清甜不腻,想想都好吃。
“做道桂花糖藕吧,”她说,“藕要选粉藕,糯米得提前泡透。桂花糖汁不能太稠。”
孙嫲嫲记下:“成,我待会儿去跟大厨房说。”
第319章 我的人我护着
次日一早,园子里就忙活开了。
天还没亮透,大厨房那边已经起了灶火,春日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湖面上浮着薄薄一层白,柳条湿漉漉地垂着。蒸笼的白汽混着晨雾,蒙蒙地飘在屋檐下。
仆役们脚步匆匆,搬桌子的搬桌子,摆椅子的摆椅子。
今日宴席设在曲院风荷临水的敞轩里。那地方三面开窗,窗外就是一片刚冒新叶的荷塘。虽还没到荷花开的时节,但水面上浮着嫩绿的荷叶尖,映衬着岸边几株桃树正开得热闹,粉粉白白地倒影在水里,景致极好。
青禾梳洗时特意挑了身最不起眼的衣裳,脸上脂粉未施,梳洗完还对着镜子照了照,确定朴素得像个寻常仆妇,才出门当差去。
她是打定主意不往前头凑的。虽然想亲手给十三爷张罗吃食,可一想到十五阿哥胤禑也在,心里就膈应。索性躲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只一心种她的菜。
菜圃里今日也忙。几个太监正按昨日刘婆子的吩咐收割新鲜蔬菜。小白菜要选最嫩的,菠菜要挑叶大肥厚的,豌豆尖只掐最上头那一小段嫩芽。青禾在地头看着,偶尔指点两句。
十三爷胤祥是来的最早的,他今日穿了身宝蓝色团花常服,外罩石青色马褂,精神头看着不错,老远就听见他的笑声。他径直走到敞轩里,见了胤禛就笑:“四哥,青禾那丫头呢?怎么没见着?我都好久没见她了,她也不去府上玩,是不是你给的差事太重了?”
胤禛正坐在轩中主位喝茶,听到胤祥噼里啪啦好几个问题,眼皮都没抬,自顾自地啜了一口。
胤祥也不恼,在他旁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这园子景致是真好。皇阿玛真疼四哥,赏这么个好地方。”他望着窗外湖光水色,桃花映波,语气足足真心实意的欣赏,“看看,桃红柳绿的,比宫里规矩方正的园子有灵气多了。”
胤禛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见胤祥神色自然,眼底带着笑,应该只是随口感慨,才收回目光。
他放下茶盏,挑了话头:“去年八月你府上侧福晋不是添了个阿哥?十五府里八月也添了个,两孩子年纪倒是相仿。今日可带来了?”
今日宴席因都是自家人,没设前院后院之分。敞轩里摆了两张大圆桌,一桌坐男眷,一桌坐女眷,中间用一架八扇紫檀木嵌螺钿屏风稍稍隔开,既能分开坐,又能听见彼此说话声。
桌上都铺着红色缎面桌布,餐具是成套的青花瓷,看着十分清新雅致。窗边还设了张小几,摆着茶具果品,供人歇息赏景。
“带了,怎么不带?”想到小儿子,胤祥忍不住笑起来,“我那小子如今刚八个月,白白胖胖的,见人就笑,谁看了都喜欢。”
他顿了顿,又叹口气,“茉雅奇那丫头不知从哪里听说青禾也在园子里,吵着非要跟来。青禾在府上住的那段日子,小丫头老爱跟在她屁股后头转,这么久不见,想她了。”
胤禛问:“那怎么不见带来?”
胤祥看了他一眼,声音压低了些:“十五不是也来么?茉雅奇年纪小,口没遮拦的。青禾如今安生日子不容易,十五心性浅,能消停些就少惹他吧。”
胤禛听了却不以为意,只看向窗外,对着荷塘粼粼晨光的水面淡淡道:“她如今在镶白旗,在我的园子里。我还能任由别人把她欺负了去?”
胤祥怔了怔,看着自家四哥平静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笑了:“也是。”他不再多言,转头看向窗外。
两人又坐了会儿,外头渐渐热闹起来,客人们到了。
十五阿哥胤禑和十六阿哥胤禄是一道来的。胤禑穿了身竹青色常服袍,胤禄则是琥珀色,两人年纪相仿,站在一处,旁人难免要感慨,真不愧是亲兄弟啊。
只是胤禑眉眼间总带着几分郁色,不如胤禄明朗。
女眷这边,是十三福晋兆佳氏领着侧福晋乌苏氏先到,兆佳氏穿了身鹅黄色缠枝莲纹的旗袍,外罩月白色比甲,通身主打一个端庄温和。乌苏氏年纪轻些,穿了身浅妃色绣蝶恋花的衣裳,也很俏丽活泼,她还有点产后的丰腴在,看着倒是有点婴儿肥。
两人身后跟着奶娘,抱着个裹在锦缎襁褓里的小阿哥。
紧接着是雍亲王府的女眷也从园子其他地方过来了,福晋乌拉那拉氏穿了身绛紫色百蝶穿花纹旗袍,她走在最前头,不苟言笑气质沉静。年侧福晋跟在福晋侧后一步,一身绯红色绣折枝梅的旗袍,外罩雪青色坎肩,显得她更加明艳照人。李侧福晋则神情淡淡,穿了艾绿色绣兰草的衣裳,素雅清淡。
最后到的是十五福晋瓜尔佳氏。她怀孕期间吃胖起来的肉还没有消下去,今日穿了身蜜合色宽身旗袍,有点绷在身上,脸色倒是十分红润,看着气色不错。她身边嬷嬷也抱着个白白胖胖的小阿哥。侧福晋小瓜尔佳氏今天没来。
女眷们互相见了礼,寒暄说笑,一时轩里莺声燕语,热闹得很。奶娘们将小阿哥抱到窗边小榻上,两个娃娃并排放着,里头的小娃娃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你瞅瞅我,我瞅瞅你。
兆佳氏笑着对十五福晋道:“瞧瞧,俩孩子真有缘,一般大呢。”
十五福晋也笑:“可不是,赶明儿长大了,还能做个玩伴。”
众人落座。丫鬟们开始上菜。
因是春日宴,菜色以时鲜清爽为主。
先上的是四品冷碟:凉拌香椿豆腐、胭脂鹅脯、水晶虾冻、蓑衣黄瓜。
接着是热菜:清炒虾仁、蟹粉狮子头、清蒸鳜鱼、鸡丝掐菜、火腿鲜笋汤、油焖春笋、糟溜鱼片。
主食有银丝卷、豌豆黄、艾窝窝,还有一笼刚蒸好的荠菜猪肉馅儿春饼,薄皮透着绿,看着就鲜灵。
女眷那桌另添了几样精细点心,有豌豆黄、芸豆卷,还有一道酒酿圆子。
胤祥夹了块糟溜鱼片,尝了尝,点头:“不错,这鱼片嫩,糟香也正。”他转头对胤禛笑道,“四哥府上的厨子手艺见长。”
胤禛“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桌上那碟清炒虾仁,虾仁粉嫩,配着嫩绿的豌豆尖,正是青禾昨日特意嘱咐的。
屏风那头,女眷们说话声细细传来。年侧福晋正夸十五福晋的气色好,瓜尔佳氏温声应着,声音里却透着疲惫。
胤禑忽然开口:“四哥园子的菜圃倒是打理得极好,今日这些时蔬都是园子里自产的?”
胤禛抬眼看他:“是。”
“那可真是难得。”胤禑笑了笑,笑容温润,“听说如今是青禾在管着?”
胤祥夹菜的手顿了顿。兆佳氏在屏风那头也停下筷子。
胤禛面色不变,夹了片春笋,慢慢嚼了,才道:“园子里菜圃一直是孙嫲嫲管着。青禾懂些草药,帮着料理药田。”
“哦。”胤禑点头,语气随意,“她如今在四哥这儿当差可还安分?这丫头性子倔,从前在弟弟府上时就没少让人操心。”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字字带刺。
胤祥眉头微皱,正要开口,胤禛却先放下筷子。
“她如今是镶白旗正身旗人,有身份,而且懂规矩知进退,差事也办得妥当。”他看向胤禑,目光平静,“十五弟不必挂心。”
胤禑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十六阿哥胤禄忙打圆场:“今日这春饼真好,馅儿鲜。四哥,弟弟能再要一个么?”气氛这才重新活络起来。
胤祥低头吃菜,心里却叹了口气。老十五这性子,还真是......一点没变。
宴至中途,丫鬟端上一道甜点,是桂花糖藕。藕片切得薄厚均匀,糯米塞得饱满,浇着琥珀色的桂花糖汁,一上桌便甜香扑鼻。
胤祥眼睛一亮:“这个好。”他连吃了两片,才满足地叹口气,“就是这个味儿。青禾那丫头肯定指点过,她知道我爱吃这个。”
屏风那头,兆佳氏也笑道:“可不是,去年府里,她就常让人做这个。”
胤禑没说话,只静静看着那碟糖藕。
宴席快结束时,屏风后头传来孩子啼哭声。胤祥忙起身:“定是我那小子睡醒了不见我。”不多时,他抱着个婴孩回来,孩子眼睛黑亮,咿咿呀呀地伸手抓着胤祥衣襟上的盘扣。
众人都围过来看。胤祥满脸得意:“瞧瞧,我儿子多壮实。”
胤禛也看了眼,难得露出点笑意:“像你。”小孩子总有让人嘴角压不下来的魔力,小阿哥笑了一下,满室皆是笑意。
只有胤禑静静坐着,目光落在窗外菜圃的方向。
春光明媚,菜圃里人影绰绰,却看不清谁是谁。
青禾在菜圃里忙了一上午,把新一批黄瓜苗都搭好了架子。其实今天不去前头,青禾心里终究有点过意不去的。十三爷待她一向亲厚,她这样躲着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可一想到要见胤禑......她摇摇头,算了,等京城里的龙子凤孙们都出发塞外了,再去趟十三府上吧。
第320章 貌合神离
宴席撤下,丫鬟们轻手轻脚地收拾了碗碟,换上清茶。
两个小阿哥玩闹了一阵,这会儿都困了,一个打着小哈欠,另一个已经歪在奶娘怀里睡着了。奶娘们福了福身,抱着孩子往厢房去歇息。
众人便移步到敞轩外的廊下赏景。
春日午后,阳光暖融融的,照得湖水波光粼粼。桃花开得正盛,风一过,花瓣就簌簌往下落,有的飘到水面上,随着涟漪轻轻打转。
十三府上的两位福晋并肩站在栏杆边说话,一个温和,一个娇俏,远远看着倒是相处甚欢的样子。乌苏氏正指着水面上的一对鸳鸯给兆佳氏看,兆佳氏笑着点头,侧脸柔和。表面如此,至于内里如何,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十六阿哥胤禄今天没带女眷,孤身赴宴。他年纪轻,性子又爽朗,很早以前就明里暗里站了雍亲王这边,此刻是一副从容悠闲的模样,倚着柱子跟胤祥说话:“十三哥,你府上那株西府海棠今年开得如何?我前日得了盆十八学士,赶明儿给你送过去。”
胤祥笑道:“那可好,我正缺盆好茶花。”
另一边,十五夫妻就沉默得多。
胤禑独自站在一株桃树下,望着水面出神。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眼间那股郁色比来时更重了些。四哥倒是从很早就对他释放了善意,十八弟刚过那阵......送过药材,给过佛珠,也说过宽慰话。可一想到青禾,他心里就像扎了根刺。
明明是他府里出去的人,如今却在四哥园子里过得风生水起。抬了旗,开了铺子,连十三哥都护着她。刚才宴席上四哥那句“她如今是镶白旗正身旗人”,说得轻描淡写,却像巴掌扇在他脸上。
正想着,瓜尔佳氏走了过来,轻声说:“爷站了许久了,不去跟四哥他们说说话?”
胤禑没回头,只淡淡道:“没什么好说的。”
瓜尔佳氏抿了抿唇。近来府里实在不太平,废太子彻底失了势,姐姐石氏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她心里本就郁郁。偏生府里那个小瓜尔佳氏能折腾,明明只生了个格格,却像生了阿哥似的,仗着爷的宠爱,三天两头闹腾。
前日更是为了匹缎子,就敢跟她顶嘴。她自诩出身名门,姐姐曾是太子妃,妹妹是裕亲王保泰的继福晋,自己如今也是皇子福晋。跟个侧室计较,平白失了身份。可不计较,心里又实在憋闷。
两人就这么静静站着,各怀鬼胎,一个看水,一个看花,中间隔着半步距离。
廊下,胤禛冷眼观着这对夫妻。
他手里端着茶盏,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暗自摇头。这个十五弟,他原是想扶持一把的。想着他年纪不小了,还是个光头阿哥,文不成武不就,总得有个出路。可如今看来,他的格局实在不够大气。
为了个丫鬟......不,如今是旗人了。为了个旗人女子,竟能耿耿于怀至此,宴席上那几句试探更是小家子气十足。
反观老十六胤禄,虽说他面上整日嬉皮笑脸,私底下却是个能干的。尤其精通算学,户部那些烂账他理得清清楚楚。近来皇阿玛已有将内务府交给他打理的意思,虽还未明说,但风声已经传出来了。
正想着,那边胤祥已经提议:“四哥,今日天好,不如游湖去?咱们也好久没一处坐船了。”
众人纷纷附和。春日游湖,确是雅事。
胤禛放下茶盏:“也好。”他唤来苏培盛,“去准备船只。”
苏培盛应声退下。
不多时,两艘画舫从水榭后缓缓划出。船不大,但胜在造得精巧,船头雕着莲花,船身漆成深棕色,窗上糊着浅绿窗纱。
男眷上了一艘,女眷上了另一艘。奶娘抱着小阿哥们留在岸上厢房里歇息。
船桨轻轻划开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画舫慢慢驶向湖心。
胤禛坐在船头,胤祥和胤禄分坐两侧。胤禑坐在稍远些的位置,依旧沉默。
湖风拂面,带着水汽和花香。远处传来女眷那艘船上的说笑声,隐约能听见年侧福晋清脆的嗓音,不知在说什么趣事,引得众人发笑。
胤禄笑着摇头:“小嫂子的性子倒是活泼。”胤祥也笑:“四哥府里热闹。”胤禛没接话,只望着水面。
荷叶才刚冒出尖,嫩绿嫩绿的,挨挨挤挤浮在水上。偶尔有鱼儿跃起,溅起细碎的水花。
船行至湖心,速度慢了下来。船娘停了桨,任由画舫随波轻荡。
女眷船上,年侧福晋坐在窗边,正指着岸边的桃花说笑:“福晋您瞧,那株开得多好,像不像去年宫里赏的那盆?”福晋乌拉那拉氏依旧端坐着,只淡淡道:“是有些像。”李侧福晋穿了艾绿绣兰草的,安静坐在角落,只偶尔抬眼看看窗外。
兆佳氏和乌苏氏挨着坐,正低声说着孩子的事。乌苏氏说到小阿哥夜里总醒,兆佳氏便教她几个安神的法子。
只有瓜尔佳氏独自坐在船尾,望着水面出神。她想起刚嫁进十五府时,也是春天,也游过湖。那时候胤禑待她温存,府里也清静。后来......一切就都变了。
正恍惚着,年侧福晋忽然转头问她:“十五福晋刚生产完,如今身子可还吃得消?”瓜尔佳氏回过神,勉强笑笑:“还好,就是容易乏。”
“那可要仔细养着,”年侧福晋其实也刚生产完不久,但她到底得宠善保养,竟一点也看不出来臃肿,此刻她笑得明媚,“好好调理。我那儿有些温补的方子,回头让人抄了给你送去。”
“多谢嫂子。”话虽客气,却透着疏离。年侧福晋也不在意,又转头去跟福晋说话。船在湖上漂了约莫半个时辰,日头渐渐西斜。
胤禛吩咐返航。
两艘画舫一前一后靠了岸。众人下船时,脸上都带着被湖风吹过的红晕,神色松快了不少。只有胤禑下船时脚步有些沉。他看了眼等在岸边的瓜尔佳氏,两人目光一触,又各自移开。
苏培盛上前禀报:“王爷,厢房里备了茶点。”
众人便往厢房去。
厢房里已重新布置过。长几上摆着各色茶点:山楂糕、芸豆卷、核桃酥、玫瑰饼,还有一壶新沏的碧螺春。
胤祥捏了块核桃酥,笑道:“四哥想得周到,游湖回来正好垫垫。”
众人落座吃茶。片刻,两个孩子也醒了,奶娘抱过来。八个月的小娃娃睡足了,精神头好,咿咿呀呀地伸手要抓桌上的点心。
兆佳氏忙拦着:“这可不能给你,牙还没长齐呢。”又是满室笑声。
只有胤禑笑不出来。他端着茶盏,茶已经凉了,却一口没喝。
窗外,夕阳西下,给湖面镀上一层金红。
青禾在菜圃里忙到这时候才直起腰,一下午搭完了所有黄瓜架,又给新移栽的西红柿苗浇了水。身上出了层薄汗,黏黏的。
采薇过来送水,见她这样,忍不住道:“姑娘歇歇吧,活计是干不完的。”
青禾接过水碗喝了一口,抹抹嘴:“这就完了。”她望了眼曲院风荷的方向,“那头散了么?”
“早散了,”采薇道,“听说午膳后游了湖吃了茶点,半个时辰前就陆续走了。”
“哦。”青禾应了声,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第321章 拓展业务
四月十七,康熙照例要从畅春园启程去塞外。
园子里从前两日就开始准备。仆役们进进出出搬运箱笼,检查车马。为了行程方便,上回家宴后,几位伴驾的主子就一直住在园子里,这次跟着一起去塞外的是福晋和年侧福晋。
三位主子住在园子里,对青禾来说多少是有些压力的。她本以为年侧福晋会借机来找她麻烦,奇怪的是,这些日子竟一直平安无事。估计是碍于胤禛在吧。
她想起前世看《甄嬛传》,雍正和皇后才去祈雨几天,年世兰就能把甄嬛搞小产。若按那个架势......青禾打了个寒颤。要是胤禛不在,年氏怕真能直接把她撕碎了。
年侧福晋住在杏花春馆。
这处院子离澹泊宁静不远,院子里种了几株老杏树,这会儿花期已过,绿叶倒是长得茂盛。屋子里布置得很精致,窗上糊着淡绿窗纱,桌上摆着汝窑花瓶,里头还应景的插着几枝新摘的月季。
年氏此刻正坐在梳妆台前由着丫鬟给她梳头。她穿了身家常的樱草黄绣玉兰花的旗袍,外头松松罩了件水红比甲,头发还没完全梳好,松松挽着,簪子也没戴。
镜子里的人眉眼精致,皮肤白皙,是个十足十的美人。可那双美眸里此刻却盛着冷意。
“主子今儿个想梳什么头?”丫鬟小心翼翼地问。
“简单些,要赶路呢。”年氏淡淡道。
丫鬟应了声,麻利地给她绾了个两把头,插了支赤金点翠步摇,又在鬓边别了朵绢花。
年氏看着镜子,心思却不在头发上。
她想起前阵子十五、十六来园子里那次。宴席上王爷对那个青禾的维护......哼,什么“镶白旗正身旗人”,什么“在爷园子里当差”,一字一句都是在打十五的脸,也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丫头,他护着。
年氏越想,越觉得胸口发闷。
一个下贱宫女出身,抬了旗开了铺子,如今竟能在园子里安稳当差,还得王爷护着。凭什么?她咬了咬唇,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真想立刻飞到菜圃去撕了那张脸,看看没了那张清丽面孔,王爷还会不会多看她一眼。
可惜......王爷还在园子里。年氏深吸一口气松开手,掌心里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她在王爷面前,可是人畜无害的小白兔人设。温柔,娇俏,偶尔耍点小性子但从不逾矩。这个形象她经营了这么多年,不能因为一个青禾就毁了。
账,留着日后再算。总有王爷不在的时候。
“主子,梳好了。”丫鬟轻声说。
年氏回过神,对镜看了看,换上惯常的明媚笑容:“嗯,不错。”
青禾自然不知道这些。
她若知道年氏心里在想什么,估计连夜就得请假回家避着——打不过还躲不过么?但她不知道,所以她依旧每日早出晚归到园子里当差。清晨来,黄昏走,规规矩矩,本本分分。
这几日园子里忙,菜圃倒还算清静。该种的菜都种下了,该搭的架子也搭好了,剩下的就是日常打理。青禾得了空就开始琢磨药铺的事。
好消息是,药铺这几个月生意越来越好。
安济堂主打货真价实、诚信经营,原则立下之后,名声就渐渐传出去了。来看病抓药的人越来越多,有些还是从城外慕名而来的。陈大夫医术好,待人也和善,加上抓药从不出错,回头客自然就多。
赵木根前几日来送账本时,脸上笑开了花:“姑娘,这个月流水有六百多两,净利能有一百五十两。照这个势头,年底还能再涨三成。”
青禾翻着账本心里也高兴,每日流水二十两左右,一个月就是六百两。扣除成本、工钱、铺租,净利确实可观。她手里现银越来越多,存在钱庄里的银子已经攒了不少。
是该盘算盘算扩展点什么产业了。
她现在园子里的差事,相当于是公务员编制。只要不犯大错,基本是铁饭碗。每月有固定俸银,吃住不愁,还能借着园子的便利种些草药,这种情况下拓展副业确实没什么后顾之忧。
问题是,扩展什么呢?
开分店?可是京城里药铺已经不少,安济堂能站稳脚跟靠的是口碑和特色。再开一家,未必能做得这么好。
做药材生意?她倒是有些门路,吴老那边认识不少药商,胤禛也暗中给过帮助。但药材生意水太深,囤货、运输、销路,样样都得打点。她一个女子,抛头露面总归不便。
或者......做点女人家的生意?
青禾想起采薇前阵子研制的润肤膏。那东西她用着确实好,冬日里手脸不皴不裂。若是改良配方,做成系列:洁面、润肤、护手,或许能行。京城里贵妇多,女眷们对容貌保养最是上心。只要东西好,不愁没销路。
而且这生意隐蔽,可以在宅子里设个小作坊,让采薇带着几个丫鬟做。做好了送到药铺代卖,或是私下卖给相熟的府邸,都不显眼。
青禾越想越觉得可行。
正琢磨着,外头传来脚步声。是孙嫲嫲:“姑娘,该用午饭了。”
今日午膳倒是丰盛。一碟清炒虾仁,一碟醋溜白菜,一碗排骨汤,还有两个白面馒头。青禾边吃边问采薇:“你前日做的那个润肤膏,还有么?”
“有呢,上回做的还剩两罐。姑娘要用?”
“不是我用。”青禾放下筷子,“我在想,若把这润肤膏改良改良,做成几样不同的拿到药铺去卖,你说会有人买么?”
采薇眼睛亮了:“能行!上回冯嫲嫲用了就说好,还问能不能多做些给她闺女。她闺女嫁在通州,冬日里手总开裂。”
“那咱们试试。”青禾来了兴致,“需要什么药材、油脂,你列个单子。咱们先从简单的做起,做好了先给宅子里的人用,用着好再往外卖。”
“诶!”采薇高兴地应下。
吃完饭,青禾继续在菜圃里忙活。心里有了新打算,干活都觉得轻快了些。
第322章 事业更上一层楼
接下来的半年,日子过得飞快。
雍亲王和十五阿哥都不在京里,园子清静,宅子安稳,青禾真觉得爽到飞起。每日就是园子宅子两头跑,种她的菜,琢磨她的护肤品,偶尔去药铺看看账。
只是偶尔,偶尔会听到些西北战事的闲话。说西北局势不稳,说准噶尔部又扰边,说朝廷可能要派大将军王亲征。
张保还在西北。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十月初的一天,园子休沐,青禾在宅子里看账本,采薇在一旁研磨药材。外头下着雨,秋雨绵绵,打在窗纸上沙沙响。
蘅芜端了热茶进来,放下茶盘时顺口说了句:“听说十四爷明年开春要出征西北了,皇上要封他做大将军王。”
青禾手里的笔顿了顿。
胤祯。这位十四阿哥性格或许一般,但军事能力确实不错。历史上他去了西北后成功扭转了当时的局势,打赢了那场着名的驱准保藏战役。
康熙五十六年,准噶尔部就频频试探,侵入西藏,杀害拉藏汗占据了西藏。后来,清廷两次派兵,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才终于把准噶尔军赶出去,将西藏直接纳入统治。这是维护统一的重要战役,历史意义重大。
从大局看,这场仗是胜了。
可具体到某个人呢?张保就在西北前线。刀剑无眼,流矢不长眼。一场胜仗背后,是多少人命填进去的?
青禾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想不了那么多,鞭长莫及。
她只能等信。
张保的信倒是每隔两三个月就会来一封。通过十三爷的路子,辗转送到她手上。信总是不长,字迹有时工整有时潦草,可能要看他写信时的条件。
上次那封是八月来的。信上说西北苦寒,夏日里早晚也得穿棉袄。说战事紧张,但士气尚存。说他如今已是前锋营的把总,手下管着几十号人。
信的最后总有一句:“一切安好,勿念。待归期。”
青禾知道,他把回京见她当成了支撑下去的念想。西北那样的地方,战事那样残酷,没有一点希望很难坚持下去。
她不忍戳破。
这半年,张保来了三封信。她只回了一封,写得很短:“京中一切安好,药铺经营顺遂。望珍重。”
定定他的心吧,至少让他觉得有人在等。
从四月底下定决心扩展护肤品生意,到十月初,小半年过去,青禾终于理清了产品布局。
这几个月她着实一刻都没闲着。白天在园子当差,晚上就在宅子里和采薇琢磨配方。冯嫲嫲、宋妈妈、杜若、蘅芜、含英,甚至小喜小乐都成了试用员,用了什么膏啊霜啊,都要细细反馈:油不油?腻不腻?保湿如何?气味喜不喜欢?
青禾想着,上至冯嫲嫲,下至小喜小乐,年龄跨度大,皮肤类型广,今后在老百姓群体中推广起来,适用度一定不错。
首轮青禾打算推出三个系列的润肤膏。
采薇用甘草、金银花、洋甘菊做的温和型已经成熟了,抗敏舒缓效果确实好。冯嫲嫲年轻时落下的皮肤敏感,春秋换季总起红疹,用了这个膏疹子消得快,也不痒了。
新做的保湿型用了玉竹、白芨、芦荟。玉竹养阴润燥,白芨生肌,芦荟保湿。这三样搭配,适合京城干燥的秋冬。宋妈妈试了说好,抹上手脸不紧绷,到下午还润润的。
控油祛痘型是青禾亲自调的方子。黄连清热燥湿,丹参活血化瘀,再加研磨极细的绿茶粉,控油收敛。这型打算主要卖给年轻男女,尤其是那些脸上爱出油爱长痘的。
除了润肤膏,护手霜也设计了两款。
一款叫玉容润手霜,主料是杏仁油、蜂蜜、白芷。杏仁油滋润,蜂蜜保湿,白芷美白嫩肤。青禾让采薇加了点桂花油,整体使用起来是清清淡淡的,不熏人。
另一款叫紫草修护膏,针对的是手部皴裂和冻伤。紫草活血生肌,没药消炎止痛,再配了厚厚的羊脂做底油。这膏质地厚重,但修护力强。钱贵冬日里练武,手上总有裂口,试了这膏,裂口愈合得快多了。
“姑娘,这些膏啊霜啊的,咱们如果卖得好,也有个店铺,该叫个什么名儿好?”采薇问。
青禾觉得这丫头还真是走一步看三步,可爱的很:“就叫青薇堂吧。”
采薇愣了:“用奴才的名字......”
“用你的薇,用我的青。”青禾笑,“这方子大半是你琢磨的,该有你一份。”
采薇眼圈有点红,低下头:“奴才不敢。”
青禾见她如此动情,赶紧拍拍她的手:“有什么不敢的。等东西卖好了,我还要给你分红呢。攒够了钱,将来也好给自己赎身,嫁个好人家。”
采薇脸更红了:“姑娘又说笑,奴才不嫁人,就跟着姑娘。”
青禾笑笑,没再说。
十月的天,已经渐渐有了寒意。宅子里早早烧起了地龙,暖烘烘的。青禾坐在炕上,面前摊着新写的产品单子,一样样核对着。
外头传来脚步声,赵木根来了。
“姑娘,药铺这个月的账。”他递上账本,脸上带着笑,“生意又好了一成。好些客人问,咱们铺子除了药材,还卖不卖旁的养生的东西。”
青禾接过账本翻看:“正好,我这儿有批新做的润肤膏和护手霜,过两日你带些去铺子里,先送给老主顾试用。用着好,再慢慢卖。”
“诶!”赵木根应下,又道,“姑娘,还有件事。咱们铺子斜对面那家绸缎庄,东家要回南边养老,铺面想转手。奴才打听过了,位置好,铺面也宽敞。姑娘要不要盘下来?”
青禾心里一动,真是瞌睡来了枕头。
药铺生意稳了,护肤品也成型了。若将来卖得好,再有个铺面......
“多大?价钱如何?”
“前后两进,前头铺面,后头可以住人存货。要价八百两,还能再谈。”
青禾算了算手里的现银。这半年药铺赚了不少,加上之前攒的,盘个铺面应该够:“你去谈谈价,若能在七百两内拿下,就盘。”
“是!”赵木根声音都亮了,跟着姑娘,真是越来越有奔头了。不愧是王爷,看中的人准不会差。
他退下后,青禾继续看账本。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她忽然想起,张保上次信里说,西北已经下雪了。
比京城冷得早。
不知道他有没有厚衣裳,有没有冻着。
正想着,采薇端了点心进来。是一碟新蒸的桂花糕,热气腾腾的,甜香扑鼻:“姑娘尝尝,宋妈妈刚做的。”
青禾捏了一块。糕体松软,桂花香浓,甜度正好。
“好吃。”她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那些润肤膏的瓷罐,订好了么?”
“订好了,明儿个就能送来。”采薇道,“按姑娘说的,素白瓷罐,盖子上贴红纸标签,写着青薇堂。”
“嗯。”青禾吃完桂花糕,拍拍手上的碎屑,“等罐子到了咱们就开始装瓶,先各装五十罐送到药铺试卖。”
“好。”夜里,青禾躺在床上,一时睡不着。
这半年过得真快啊。雍亲王他们四月离京,如今已到十月。听说塞外行程顺利,康熙老当益壮,还打了围猎。
京里也平静。十三爷偶尔来园子逛,见了她就问药铺如何,护肤品研制得怎样。他如今虽不得参政,但日子过得闲适,气色倒比从前好些。
只有西北......总是让人悬着心。青禾翻了个身,闭上眼。不想了,想也无用。她把被子裹紧些,慢慢睡着了。
梦里依稀回到现代,她还在实验室里做萃取。乙醇的气味刺鼻,离心机嗡嗡响。导师在旁边说:“小林,这个配方还得调,保湿剂比例不对。”
然后场景一转,成了清朝的宅子。她穿着粗布衣裳,在灶间熬制膏脂。采薇在一旁添柴,火光映着脸,红扑扑的。
“姑娘,火候够了么?”
“再等等......”
醒来时,天还没亮透。秋雨停了,窗外有鸟在叫。
第323章 护手的护手霜
热河行宫,狮子园。
秋日的王园别有一番景致。各处的枫叶都开始泛红,衬得银杏叶更加金黄,衬得青灰色的假山石和亭台楼阁,色彩浓郁得像幅画。
胤禛这处园子依山而建,有溪流穿园而过,景致极好,有几次胤禛没有伴驾来热河,十四就爱跑到这里来住着。他一向也胤禛不对付,但是薅胤禛的羊毛,他是从来都不停歇。
书房里,胤禛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本杂记,却没在看。
他目光落在案角那几个素白瓷罐上。罐子不大,个个都只有巴掌大小,但做得十分精致,素白瓷身,盖子上贴着红纸标签,上头三个清秀小楷:青薇堂。
是高福今早送来的。胤禛又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拿起一罐,揭开盖子。
里头是淡黄色的膏体,很细腻润泽的样子,还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标签上用小小的字在青薇堂底下写着“玉容润手霜”。
园子里的差事月俸不够么?开药铺也就罢了,怎么还琢磨起胭脂水粉来了?就这么爱财吗?
他想着,终于还是忍不住挖了一点涂在手背上。膏体触感柔滑,很好推开,抹匀后不过片刻,就被皮肤吸收了。抹过的地方确实感觉润了些,没那么粗糙了。
这段时间随皇阿玛在塞外围猎,弓拉得多,缰绳握得紧,手上就起了薄茧,还有些细小的裂口。
他又拿起另一罐,“紫草修护膏”。这膏颜色深些,质地也厚,胤禛看着修护二字,便尝试着将它抹在裂口上,有点微微的凉意,但不刺激。
做得倒是不错,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苏培盛在一旁垂手站着,眼风悄悄扫过自家主子。
这一扫可不得了,王爷竟然在涂护手膏!不仅涂,脸上还带着笑!虽然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苏培盛伺候他这么多年,王爷是喜是怒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死高福!又从哪里搞来这些瓶瓶罐罐?看王爷这样子分明是喜欢得很。这些个小崽子,一个两个的,怎么这么会拍马屁?还把他这个总管太监放在眼里么?
正腹诽着,胤禛突然开口:“苏培盛。”
苏培盛吓了一跳,忙躬身:“奴才在。”
“把这些润肤膏,每样挑几罐,装成礼盒,给此次伴驾的皇子福晋们送去。”胤禛声音平淡,“就说虎坊桥新开了家胭脂铺子,这是新品,请她们试用。”
苏培盛一边应“嗻”,一边脑子飞快转。
虎坊桥?王爷在虎坊桥有产业么?没有啊......
等等。虎坊桥......青禾的药铺不就在虎坊桥么?
苏培盛恨不得拍自己脑门。真是榆木脑袋!前阵子王爷常让小太监去园子里看那丫头的动向,后来消停了一阵,他还以为王爷兴致过了。没想到啊没想到,在这儿等着呢!
都还没进后院呢,就这么能勾人。这要是将来真进了府,年侧福晋那边......怕不是要分去半壁江山?
他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不敢显,只恭恭敬敬道:“奴才这就去办。”
退出去后,苏培盛亲自盯着人包装。素白瓷罐用锦缎盒子装好,每盒三罐:润肤膏、护手霜、修护膏。又附了张素笺,上头简单写了用途。
一份份礼盒,送到了各位皇子福晋院里。
胤禑这次伴驾,还是住在听松院。他带了福晋瓜尔佳氏和侧福晋小瓜尔佳氏一起来。福晋身子养好了些,虽然还有些丰腴。侧福晋则是一贯的娇媚,今天她穿了身妃红色绣百蝶的旗袍,打扮得花枝招展。
礼盒送来时,瓜尔佳氏正在屋里做针线。丫鬟捧着盒子进来:“福晋,雍亲王那边送来些胭脂水粉,说是虎坊桥新铺子的新品,请福晋试用。”
瓜尔佳氏放下针线,接过盒子。她倒没觉得什么,这些皇子们都有自己的产业,出了新品,兄弟间推广推广也是有的。只是没想到四哥平日里那么不苟言笑,还会布局胭脂铺子。
锦缎盒子打开,里头是三个素白瓷罐。她拿起一罐,看到标签上“青薇堂”三个字,愣了愣。
她打开罐子,里头是淡黄色的膏体,桂花香淡淡飘出来。抹一点在手背上,细腻润泽,确实好。
“王爷真是有心,”侧福晋小瓜尔佳氏也凑过来看,“还惦记着给女眷送这些。”
瓜尔佳氏没说话,只把盖子盖回去。做得还真不错。
“福晋不喜欢么?”小瓜尔佳氏见她神色淡淡,试探着问。
“喜欢。”瓜尔佳氏把盒子收好,“王爷赏的,自然都是好的。”她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枫树。红叶如火,在秋阳下灼灼地烧。
青禾如今过得应该不错吧。有自己的宅子,有铺子,比在府里当差时自在多了。正想着,外头传来孩子的哭声。是小阿哥醒了。瓜尔佳氏不再多想:“我去看看。”
苏培盛送完礼盒,回去复命时胤禛正在写字。见他进来头也没抬:“都送去了?”
“回王爷,都送到了。各位福晋都收下了,还让奴才代谢王爷。”
“嗯。”胤禛应了声,继续写字。笔尖在宣纸上行走,字迹瘦硬有力。写的是首诗,苏培盛瞥了一眼,没敢细看。
屋里静了一会儿。片刻后,胤禛拿起写好的字,看了看,不太满意,揉了。纸团落进纸篓里。
“下去吧。”胤禛重新铺了张纸。
“嗻。”苏培盛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里又静下来。
胤禛提起笔,蘸了墨,却迟迟没落下。窗外秋风飒飒,吹得枫叶沙沙响,几片红叶飘进来落在书案上。
他放下笔,拿起那罐“玉容润手霜”,又挖了一点慢慢抹在手上,膏体细腻,桂花香清浅。胤禛盖上盖子,把瓷罐放回原处。重新提起笔,蘸墨落纸,
这回写得顺畅多了。字字力透纸背。
京城,十三福晋兆佳氏也收到了青禾送来的试用装。
她打开一看就笑了:“青薇堂......这丫头,心思真是巧。前阵子才刚听她说要琢磨这些,没想到竟这么快做出来了。”
身边陪着的嫲嫲也笑:“青禾姑娘一向能干。”
兆佳氏挖了点膏体试试,点点头:“确实细腻,不输内务府制的。”她想了想,“回头你找人去虎坊桥多买些。府里女眷多,分一分。”
“是。”
“另外,给青禾递个话,就说东西我用了,很好。让她有空来府里坐坐,茉雅奇总念叨她。”
第324章 清穿十周年
康熙五十七年,是青禾来到清朝的第十个年头。
日子过得真快。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一眨眼就十年了。
十年了,最近她才算是真正过上财富自由的日子。真要比起来,她应该是所有穿越女里面混得最差的了。
青薇堂的产品卖得出乎意料的好。青禾自己都没想到。
那些润肤膏和护手霜原本都只是试水,想着多少能补贴些家用就好。没曾想,不知道哪里吹来的春风,一夜之间京城的贵妇圈子里就传开了。这个说用了皮肤细滑,那个说抹了手不皴裂。一传十十传百,倒把青薇堂传成了个稀罕物。
青禾几乎没怎么打广告,东西就开始供不应求。药铺那边天天有人问,还有直接找到宅子来的,说要买青薇堂的膏霜。
无法,青禾只能调整安排。
先是让采薇不再去园子帮忙了。园子里的差事清闲,但采薇在护肤品制作上是主力,离了她不行。接着紧急雇了几个手脚干净、性情稳重的年轻女子,都是家世清白的旗人姑娘,跟着采薇学调配、装罐、包装。
绸缎铺子那边,价钱最终只压到七百二十两。青禾犹豫了几天,还是盘下来了。总在药铺里代卖不是长久之计,得有自己的门面。
新铺子来不及大修,只简单打扫布置,就挂上了青薇堂的匾额。开张那天,青禾站在铺子外头,看着那三个字,心里百感交集。
十年前她刚穿越时,在宫里战战兢兢当差,一个月二两银子都要精打细算。现在她竟然在京城有自己的铺子了,还是两间。
真是世事难料。
青禾安慰自己等这波热度过了再好好装修,到时候热度降了,刚好重新收拾。收拾完,再推出新产品,又能火一把。
她甚至有点自得:没想到自己竟然是个商业奇才。前世没学工商管理真的是埋没了。
不过,生意红火也有红火的烦恼,最让青禾不习惯的是采薇不能陪她去园子当差了,没有上班搭子真的是一件很悲伤的事情。
从十一月开始,青禾就是一个人坐马车去园子,一个人干活,一个人吃饭。采薇在的时候,只觉得她贴心周到。采薇不在了,才真觉得她是不可或缺的。
早上出门时,再没人提醒她“姑娘别忘了带伞”或是“今儿天冷,多穿件坎肩”。在菜圃干活时,没人陪她说闲话,递水递工具。晌午吃饭时,也只剩自己一个人对着食盒。
青禾寂寂了好几天。
有时候她会想起刚穿越那会儿,虽说翠喜和善,但自己总独来独往,怕犯了什么纰漏被人抓住把柄,后来慢慢和王进善、翠喜走到一起,再后来,芸香也来了。
兜兜转转,现在又成一个人了。
可她也知道,采薇在青薇堂能发挥更大的作用。那丫头手巧心细,对药材有天赋,做出来的膏霜比自己调的还细腻。
不能耽误大家的前程,青禾只能自己慢慢习惯。
十一月十五日,园子里传来消息:康熙要回京了。
十一月二十一日,果然如她之前所想,康熙从塞外回来后,不像之前几年,都只在畅春园小住一段时间就准备启程去谒陵。今年他回来后就直接从畅春园回了乾清宫,召集诸皇子、满汉大臣,讲了一大通话。
谕旨内容很快传开。
皇上痛斥那些私下议论储位之人,说立储是国家大事,自有朕躬独断,岂容臣下妄议?又说自己身体尚健,不必急于此事。最后严令:自今以后,再有敢言立储者,杀无赦。
一时间,京城内外噤若寒蝉。之前那些暗中站队和私下议论的,全都缩了回去。青禾在园子里听太监们低声议论,心里没什么波澜。她早就知道这道谕旨会发。
历史上康熙晚年为了稳定朝局,确实下了狠手。只是亲耳听到时,还是觉得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她还是安心种她的菜吧。
雍亲王一家回京后,就没来过园子。
可能是皇太后身子不好,需要常在宫中侍疾。也可能是冬天园子里太冷,不如王府暖和。总之,园子的清静没有被打破。
青禾乐得自在。没人盯着,干活更松快。
菜圃里冬菜已经种下,主要是耐寒的白菜、萝卜、菠菜。暖棚里则育着些早春的菜苗,等开春就能移栽。她每日巡查,记录长势,日子过得规律平静。
十二月初六,噩耗传来:皇太后崩于宁寿宫。
园子里立刻换了气氛。所有鲜艳装饰撤下,换上素色。仆役们不敢大声说笑,走路都轻手轻脚。
听说康熙悲痛万分,在灵前奠酒恸哭。诸皇子及近侍人员屡次叩请,才勉强把皇上劝回苍震门。按制,国有大丧,宗室公以上服素帛。但这次皇上自己穿布服,宗室们也就都跟着穿布。
青禾在园子里也换上了素服,头发用蓝布条束起,首饰全摘了。
皇太后并非康熙生母,和太皇太后孝庄在皇上心中的分量不可同日而语。但自孝庄去世后,康熙与皇太后的感情就近了许多。这些年皇太后身子一直不好,皇上常去探望,嘘寒问暖。此番骤然离世,皇上确实悲痛。
康熙在苍震门住了整整一个月,直到腊月二十九,才返回乾清宫。
这一个月里,京城气氛肃穆。所有娱乐停止,婚嫁推迟,连市面上的铺子生意都冷清不少。
青薇堂也停了新品推出。铺子里只卖些基础的润肤膏和护手霜,包装上的红色标签纸也换成了素色。
生意虽受了影响,但青禾不着急。这是国丧,谁家敢在这时候大肆买胭脂水粉?她正好趁着这段时间,好好琢磨新产品。
腊月里,天寒地冻,园子里的差事也有一天没一天的。青禾也乐得清闲,一得空就窝在宅子里,躲在炕上,炕桌上摊着纸笔,闲来无事便写写画画。
采薇端了热茶进来:“姑娘歇歇吧,眼睛都熬红了。”
“没事,”青禾接过茶,喝了一口,“左右也是闲着,我实在想,开春后推什么新品好。”
“姑娘不是说要做什么......什么面膜?”
“嗯。”青禾放下茶盏,“我想做两种。一种是清洁的,用绿豆粉、白芷、薄荷,适合油性皮肤。另一种是滋养的,用珍珠粉、蜂蜜、当归,适合干性皮肤。”
“这个好!珍珠粉养颜,蜂蜜滋润,当归活血......这么好的法子,姑娘怎么想出来的?”
青禾笑笑,没说话。采薇真的是她在清朝的头号脑残粉,只要她说点啥,都说好。青禾倒是不好意思把这些灵感都占为己有,但她能说这是借鉴了现代面膜配方么?
“等开春咱们就试试。照例,还是先做小样让冯嫲嫲她们试用,用着好再量产。”
“诶。”
正说着,窗外飘起雪花,细细密密的,很快就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年还是要过的,尽管是国丧期间,不能大操大办。
青禾给宅子里的人都发了年终赏钱,又给青薇堂和药铺的伙计们包了红包。大家辛苦一年,该有的不能少。
除夕夜,她一个人坐在炕上守岁。
国丧期间,不适合大操大办,今天青禾连锅子都没安排,只在桌上摆着几样小菜,有芥末墩儿、豆酱、酥鱼,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饺子。宋妈妈特意给她包的,三鲜馅儿,里头有虾仁、猪肉和韭菜,很鲜灵。
十年了。
她想起刚穿越来的第一个除夕,在宫里当差,又冷又饿,躲在角落里偷偷哭。后来在十五府,稍微好些,但也是战战兢兢。再后来......日子才慢慢好起来。
现在,她有自己的宅子,有自己的铺子,有忠心的下人,有稳定的差事,该知足的。
第325章 落水了
腊月二十九才回乾清宫,正月初二,康熙又搬回了苍震门的帐篷里。
帐篷原是皇太后病重时为方便照料搭的,就在宁寿宫边上。后来皇太后崩逝,灵柩停在那里,康熙便不肯远离。如今太后梓宫仍在宁寿宫,他就还在帐篷里住着,离得近些,心里踏实。
宫里人都说,万岁爷这份孝心,真是难得。
正月初四,宫里传出消息:皇上因为皇太后去世,太过于悲痛,腿脚有点不大爽利,右足比左足消瘦,走路也有些吃力。太医看了说是旧疾,需要好生将养。于是圣上定在初六去汤泉,从畅春园出发。
这次因为是去养病,轻车简从,没带皇子。
初六,万岁爷一离京,京城的氛围立刻松了一丝丝。不是不敬,实在是皇上在时,那股子肃穆压得人喘不过气。如今虽还在国丧期,但至少没那么紧绷了。
雍亲王也是这时到的圆明园。
对外说是皇太后崩逝,王爷悲痛不已,病倒了,需到园子里静养,为皇太后祈福。这话真假参半:悲痛是真的,祈福也是真的,至于病没病......谁也不敢问。
王爷一到园子,差事就不能像前阵子那么松散了。
虽还是正月里,冰天雪地的,但大棚里的活计不能停。国丧期间,王爷守礼,以吃素为主。那些新鲜时蔬,诸如小白菜、菠菜、豌豆苗,都得日日供应,不能断。
青禾忙得脚不沾地。
她现在基本是菜圃的主力了。想当初刚到怀柔庄子时,她连韭菜和麦苗都分不清,如今已经是个十足十的农民了。
她脑袋好,学得快,还常有些新奇想法。比如把菜畦分片管理,每片专人负责,月底看长势评优劣。又比如在暖棚里挂简易温度计,是她自己用水和竹管制的那种。
(怕大家有点不理解啥是简易温度计,介绍一下:
1. 用一个小玻璃瓶子装水,水中加入植物染料比如红花。
2. 密封瓶子,在瓶塞上插入一根竹管,通过观察竹管的水位来判断温度。其实用玻璃管子是最方便的,但是清朝玻璃厂的工艺受限,要买到细细的玻璃管子应该是不容易的。
3. 好在大棚的温度只需要知道个大概,可以在竹管的某一个高度(比如室温25c时对应的水位)上刻小洞,温度到了一定阈值,水从竹管溢出,说明室温已经超过25c了。
虽然整体很是粗糙,但基本能看个大概。温度低了就添炭,高了就通风。
孙嫲嫲对她很是器重,有什么事都来问她的意见。
“青禾,你看这茬菠菜是不是能收了?”孙嫲嫲蹲在地头,指着绿油油的菜叶。
青禾也蹲下,掐了片叶子看看:“再等两天吧,今儿个初七,初九收正好。大厨房那边要得急么?”
“倒不急,就是问问。”孙嫲嫲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你这分片管着的法子挺好,那几个总爱偷奸耍滑的小太监干活都比往日上心了。”
青禾笑笑:“我也是瞎琢磨。”
“瞎琢磨能琢磨出这些,也是本事。”两人说着话,往暖棚外走。
正月里的园子,积雪未化,一片素白。树枝上挂着冰凌,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有时候一个角度不对,能把人的眼睛给闪瞎。远处澹泊宁静那边,隐约能看见人影走动,是王爷住进去了。
“王爷这阵子心情不大好,”孙嫲嫲压低声音,“皇太后的事是一桩,朝里......怕是还有别的。你当差仔细些,别触了霉头。”
“我晓得的。”青禾点头。
回到值房,采薇已经等着了,青薇堂最近运转得还算顺畅,正月里买胭脂水粉的人也不多,基本上在年前都备齐了。她今儿就没去青薇堂,陪着青禾到园子里,说是好久都没陪姑娘来当差了,姑娘一个人肯定累得紧。
“姑娘试试这个,”采薇递过一个小罐,“加了枇杷叶和紫草,修护裂口特别好。我看姑娘手上都有冻疮了。”
青禾接过来,挖了点抹上。膏体细腻,抹开凉丝丝的。
“铺子里怎么样?”
“好着呢,”采薇脸上带笑,“虽说是国丧,不能大肆卖胭脂,但润肤膏、护手霜这些,买的人还是不少。都说冬日里干,离不了。”
“那就好,你也别太累,该歇就歇。那几个新来的丫头,用得还顺手么?”
“顺手,都是勤快人。”
“一会你先回去吧,我估计还得去趟大厨房呢。天冷,你早点回去。”
正说着话,外头有人喊:“青禾姑娘,孙嫲嫲让去大厨房一趟,商量明日供菜的清单。”
“来了。”
大厨房里热气蒸腾。刘婆子正和几个厨娘对着单子,见青禾进来,忙招呼:“姑娘来得正好,看看这些菜,明日可能供上?”
单子上列着:清炒菠菜、上汤豌豆苗、素烧豆腐、香菇菜心,还有一道冬瓜盅。
青禾看了看:“菠菜和豌豆苗都有,豌豆苗倒是今儿就能收,菠菜得等两天,换成小白菜可以吗?香菇得用干的,库里应该有。冬瓜......咱们园子里没种这个,得外头采买。”
“冬瓜我让人去买,”刘婆子记下,“那小白菜和豌豆苗,姑娘看着安排,要最新鲜的。”
“好。”
冬天天黑得早,从大厨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园子里点起了灯笼,在寒风里摇晃。
青禾裹紧斗篷,往菜圃走。她得去把明日要收的菜划出来,明儿一早太监们来收,不能耽误。
到了暖棚,里面点了蜡烛,一支支插在棚里。烛光昏黄,照着绿油油的菜畦。
她蹲下身,一畦畦看过去。看完出来手都冻僵了,她搓了搓手,想起采薇给的护手霜,又挖了点抹上。看完菜畦出来,时间已经很晚了,她踩着冻硬了的雪地,匆匆往园子外头走。
天已经黑透了,只有雪地里反着一点月光,白惨惨的。她裹紧了斗篷,深一脚浅一脚的,只想快点回家。
该死的天气,冻得她手脚发麻,肚子也空,想着回去让宋妈妈煮碗热汤面,放点白菜豆腐,热热地吃下去才好。
边走边想,日子过得真快。一眨眼,来清朝十年了。好像刚适应了这里的四季轮转,一年就又到头了。春天种菜,夏天除草,秋天收获,冬天守着暖棚。
周而复始。
不知不觉走过湖边的小路。这里白天景致好,晚上却黑得很。湖面结了冰,上头还盖着雪,月光照上去幽幽地泛着光。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她踩雪的咯吱声。
因为路熟,她倒也不怕,只低头赶路。突然,身后传来一阵急急的动静,青禾浑身的鸡皮疙瘩斗起来了,以为是有什么狸猫之类的野兽,还没来得及回头,一股巨大的力道就狠狠撞在她背上!
她整个人往前飞扑出去,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听见自己短促的惊呼。下一秒,身子就重重砸在湖面的冰层上。
“咔嚓——”
是冰裂的声音,还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紧接着便是刺骨的寒冷瞬间淹没了她。冰冷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她的口鼻,耳朵,眼睛。棉袄吸了水,沉得像石头,拽着她往下坠。
青禾拼命挣扎,手脚却使不上力。刚才那一下撞得太狠,肋骨应该断了,此刻胸口闷痛得让她眼前发黑。她试图划水,可棉袄棉裤浸透了水,根本动不了。
冰水呛进气管,火辣辣地疼。她张着嘴想呼吸,却灌进更多水。身子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模糊。
最后的念头是:谁推的我?
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她。她像是沉在一个没有尽头的梦里,一会儿是现代医院的消毒水味,一会儿是清朝菜圃的泥土气。耳边嗡嗡响,好像有人在喊什么,却听不清。
身子很重,又很轻。肺里火辣辣地疼。
......
再睁开眼时,眼前是昏黄的烛光,晃得她眼睛生疼。她只得用力地眨了眨眼,试图用眼泪将滞涩感带走,过了好半天才看清眼前是陌生的帐子顶,深蓝色的绸面绣着云纹。
这是哪儿?
她想动,身子却像被碾过一样,哪儿都疼。尤其是胸口,呼吸一下都扯着痛。
“醒了?”一个低沉的男声在旁边响起,青禾艰难地转过头。
胤禛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穿着石青色常服,脸色在烛光里显得格外冷峻
“王.....王爷.....”青禾一开口,就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厉害,还带着水呛过的嘶声。应该是呛了水了,这里消炎条件不好,会不会吸入性肺炎?
“别说话。”胤禛站起身,朝外间道,“把药端来。”
很快有一个丫鬟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进来。胤禛接过,在床边坐下:“能自己喝么?”
青禾试着撑起身子,手臂却软得没力气,胸腔也疼得厉害,坏了,肋骨应该断了,这里没有固定条件,可怎么办?
胤禛见状,皱了皱眉,一手扶住她的肩,一手把药碗递到她嘴边。药很苦,青禾皱着眉小口喝着。喝完了,胤禛把碗递给苏培盛,又拿了块帕子递给她。
青禾擦了擦嘴,脑子还是昏沉的。她环顾四周:这是个陌生的屋子,陈设简单,但用料讲究。看规制......好像是园子里某个厢房?
“你落水了,”胤禛像是看出她的疑惑,淡淡道,“园子的嫲嫲发现了,喊人把你捞了上来。”
“谁?”她哑着嗓子问。
胤禛看着她,烛光在他眼里跳动:“没看清,嫲嫲说只看见你掉进冰窟窿,没见着别人。”
是意外?还是......
“你好生歇着,太医来看过了,说寒气入体,需静养几日。园子里的差事先不用管。”
“谢王爷......”青禾想下床行礼,被他按住了。
“躺着吧。”胤禛转身要走,又停住,背对着她说,“这几日就住这儿。”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苏培盛跟上去,轻轻带上门,屋里又静下来。
青禾躺在陌生的床上,看着帐顶的云纹,脑子里乱糟糟的。是谁要她的命?她得罪了谁?
想着想着,药劲上来了,眼皮越来越重。
迷迷糊糊睡过去前,她听见外头隐约的说话声,是胤禛在吩咐什么:“......查。园子里每个人,主子奴才,都给爷查清楚......”
第326章 到底是哪个大胆狂徒?!
胤禛出去后,青禾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四周静得厉害。窗子外头黑漆漆的,只有檐下灯笼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没有钟,但青禾凭着感觉估摸,大概是凌晨两三点。迷迷糊糊之间,青禾又迷瞪了过去。
再一睁眼,就看到采薇好大一张泪眼婆娑的脸。
这丫头不知哭了多久,眼睛肿得像核桃,眼皮都透亮了。她原本还在小声啜泣,见青禾睁眼,哭声马上止住,把脸凑得更近:“姑娘醒了?可还好?身上疼不疼?”
边上的蘅芜也是两个红通通的兔子眼,听到动静也急急凑过来。两个人四只眼睛乌泱泱地怼在跟前,青禾本来就晕,这下更晕了,眼前直冒金星。
“你们......退开些......”她声音哑得厉害,“这么多眼睛,看得我头晕。”
采薇更急了:“姑娘头晕?蘅芜,快去请太医,姑娘头晕!”
“别......”青禾忙拉住她,“先扶我起来,我看看是怎么回事。”
采薇的优点之一就是听话。她脚步本来都已经迈出去了,闻言赶忙刹住,和蘅芜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把她搀扶起来。
这一动,疼得青禾眼泪都飚出来了。
胸腔里像有把钝刀在搅,呼吸一下都扯着痛。她轻轻吸了口气,肋间顿时传来尖锐的刺痛:肋骨肯定断了,而且不止一根。
死太医!她在宫里时就常跟太医院那帮老头子不对付,没想到出了宫还是栽在太医手里。什么寒气入体,明明是肋骨骨折伴肺挫伤。寒气入体能疼成这样?
还是得靠自己,得想法子给自己弄点伤科接骨片。
方子是什么来着......红花、土鳖虫、朱砂、马钱子粉、炙没药、三七、海星、炙鸡骨、冰片、煅自然铜、炙乳香、甜瓜子。
还好,都不算特别名贵的药材。让采薇去药铺取应该能配齐。
她硬撑着想多坐会儿,可身子实在疼得受不住。额角渐渐冒出冷汗,眼前又开始发花。只得道:“扶我躺下吧......先不动了。”
采薇和蘅芜又小心翼翼把她放平。
“采薇,”青禾缓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些,“我肋骨应该有伤,太医许是碍于我是女子,不好仔细诊治。一会儿我写个方子,你想办法把药配全。”
“诶!”采薇连忙应下,眼泪又掉下来,“姑娘您别操心这些,好生养着就是.”她一边抹泪一边自责,“都怪我,今儿怎么就先回去了,没等着姑娘一起......”
青禾疼得连安慰她的力气都没有。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要是有布洛芬就好了,这会儿怎么也得吃上五片。
正想着,外间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蘅芜去开门,是苏培盛。他站在门外,没进来,只低声问:“姑娘醒了?王爷让送些吃食过来。”
“醒了,”蘅芜道,“就是身上疼得厉害。”
苏培盛点点头,身后一个小太监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是一碗小米粥,炖得稀烂,米油都熬出来了。还有一碟酱瓜,一碟豆腐乳,都是清淡的。
“太医说姑娘寒气入体,脾胃虚弱,先吃些清淡的暖暖胃。”苏培盛声音温和,“王爷吩咐了,姑娘这几日就住这儿,外头的事不必操心。”
“谢王爷体恤。”青禾哑声道,“也劳烦苏公公了。”
苏培盛摆摆手,退了出去。
采薇端了粥过来,用小勺舀了,吹凉了喂她。小米粥熬得好,米油厚,入口绵滑。青禾勉强吃了小半碗,就摇摇头:“够了。”
“姑娘再吃点吧,”采薇眼圈又红了,“您流了那么多血,又泡了冷水......”
“血?”青禾一愣。
“您背上衣裳都划破了,有好长一道口子,”采薇声音发颤,“太医给上了药,说万幸伤口不深,但也要好生养着。”
青禾这才感觉到背上隐隐的刺痛。刚才全被胸口的疼压住了,没留意。她心里隐隐发寒。是谁推的她?还带了刀子?
采薇见她不说话,也不敢多问,只默默收拾了碗勺。蘅芜端来热水,绞了帕子给她擦脸。温热柔软的帕子敷在脸上,青禾才觉得稍微活过来一点。
“现在什么时辰了?”她问。
“寅时了,”蘅芜道,“姑娘再睡会儿吧,天亮了还得喝药。”
青禾点点头,闭上眼。可不知道是不是说了话,脑袋活了过来,这下彻底睡不着了。胸口疼,背上疼,脑子里更乱。是谁要她的命?园子里的人?还是外头的人?她得罪了谁?
想了一会儿,脑子昏沉起来。药里估计有安神的成分,她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窗纸透进青白的光。屋里炭盆烧得旺,暖烘烘的。采薇趴在床边睡着了,眼下乌青,显然一夜没睡好。蘅芜在外间守着,听见动静轻轻走进来。
“姑娘醒了?可要喝水?”
青禾点点头。蘅芜倒了温水,小心扶她起来喝了几口。
“采薇,”青禾轻声唤。
采薇立刻醒了,揉揉眼睛:“姑娘要什么?”
“纸笔,”青禾道,“我写方子。”得赶紧吃药,一直在这里不是回事儿。
采薇忙去外间取来笔墨。青禾靠着枕头,勉强坐直些。肋骨疼得她直吸气,握笔的手都在抖。她忍着痛慢慢写下药方。字迹潦草,但药材名都写清楚了。
“按这个抓药,”她把纸递给采薇,“去咱们铺子里抓,别处的不放心。三七要云南产的,马钱子粉一定要制过的,生马钱子有毒。”
“诶,奴才记下了。”采薇小心折好方子,揣进怀里。
“还有,”青禾想了想,“你回宅子一趟,跟冯嫲嫲说我这几天在园子里有事,不回去了。别多说,免得他们担心。”
“是。”
采薇匆匆去了,蘅芜留下来伺候。
青禾躺了会儿,觉得身上黏腻得难受。落水后衣裳是换过了,但头发还湿着,后来就睡了,这会儿一缕一缕贴在脖子上。
“想洗洗头,”她说。
“那可不行,”蘅芜忙道,“太医说了,千万不能见水,怕寒气再入体。”
青禾叹了口气。也是,这年头没吹风机,洗了头干不了,真可能加重病情。
正说着,外头又有人来。是孙嫲嫲。她拎着个食盒,脸上满是担忧:“姑娘可好些了?听说你落水,可把我吓坏了。”
“好多了,”青禾勉强笑笑,“劳您惦记。”
孙嫲嫲打开食盒,里头是刚蒸好的鸡蛋羹,嫩黄嫩黄的,撒了点葱花和酱油。还有两个小馒头,一碟炒青菜。
“想着姑娘可能没胃口,我托大厨房的师傅帮忙做了点清淡的,”孙嫲嫲把鸡蛋羹端过来,“趁热吃。”
青禾确实饿了。蘅芜喂着她又吃了半碗鸡蛋羹,就了小半个馒头。身上有了热食,感觉好受些。
“园子里可查出什么了?”她试探着问。
孙嫲嫲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王爷十分震怒,让苏公公带着人彻查呢。昨晚就把园子里当差的都叫去问了话,今儿一早还在查。”她顿了顿,“姑娘放心,王爷既说了要查,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青禾点点头,没再问。
她心里明白,园子里人多眼杂,真要有人存心害她,未必能查出来。就算查出来......对方若是有点身份的,王爷能为了她一个没有根基的女子大动干戈么?
正想着,外间传来脚步声。
是胤禛来了。他今日穿了身靛蓝色常服,外罩玄色马褂,看起来倒是十分英俊倜傥,但脸上没什么表情,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没睡好。
孙嫲嫲和蘅芜忙起身行礼,退到外间。
胤禛在床边椅子上坐下,静静看了青禾一会儿,才开口:“太医说你背上那道口子,是利刃所伤。”
“刀口不深,但位置险,”胤禛声音平静,“若是再偏一寸,就是后心。”
他顿了顿:“你想一想,近来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青禾苦笑:“奴才一个种菜的,能得罪谁?”她已经很久没有自称奴才了,骤然受伤,不知为何,连心气都泄了。
“园子里的人呢?”
“园子里......”青禾仔细想了想,“平日当差都和气,不曾与谁结怨。”
胤禛沉默片刻,道:“这几日你就在这儿养着,别处不安全。”
“是。”
“药按时吃,”胤禛站起身,“缺什么就跟苏培盛说。”
他说完就要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好好养伤。”
第327章 没有断更哈,周末真太累了
深夜,澹泊宁静里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胤禛睡不着,一个人站在窗前。窗外积雪皑皑,把园子埋成了一片白。月光冷冷地照下来,树影在地上拉得老长。
天太冷,园子里的人都睡得早。这会儿除了守夜的太监偶尔走动,再没别的声响。寂静本该让人心安,可胤禛心里却乱得很。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
当初把青禾留在身边本是想护着她。宫女出身,能走到这一步不容易。他以为这样就能让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可现在呢?
人还躺在厢房里,背上挨了一刀,肋骨断了两根,差点淹死在冰窟窿里。
高福已经抓到了行凶的小太监,关在暗室里审了一整天,该用的刑都用了,可胤禛却有点不敢往下问。他怕供出来的人,是自己不想听的。
胤禛十五岁开始通晓人事,到现在,身边少说也有过七八个女人。年氏娇媚,福晋端庄,李氏温顺......可细细想来,有青禾这种感觉的,还真没有。
年氏虽好,但他总念着她哥哥年羹尧,情意总是缺了点什么,可能是因为从一开始的用心就不纯吧。
乌拉那拉氏是太后族人,娶她做嫡福晋是水到渠成,对她,更多是敬重。
李氏也是包衣汉人出身,按理说应该和青禾的出身是最相近的,可李氏温顺过了头,没什么主见,更没青禾那股子心气。
青禾不一样。她清醒,独立,知道自己要什么。她不攀附谁,也不妄自菲薄。在园子里种菜就好好种,开药铺就用心经营,做胭脂水粉也能做出名堂。
她活得像棵野草,看着柔弱,却怎么也折不断。可如今,这棵草差点被人连根拔了。
胤禛越想越觉得胸闷。他有多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从很小的时候,他就学会了尔虞我诈,学会了隐藏心思,学会了追逐权力。这种单纯不带利益的情感,好像早就丢在记忆深处了。
他忽然很想看看她。
推开房门,寒气扑面而来。苏培盛在外间守着,见他出来忙起身:“王爷?”
“不用跟。”胤禛摆摆手,径自往外走。
雪还在下,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穿过回廊,走到青禾养伤的那排厢房。窗户黑着,里头的人应该睡了。
走到门前,他抬手想推门,又停住了。
前几天她的侍女没来时,他还能偷偷地进去看看。现在采薇、蘅芜都在里头守着,他一个外男,深更半夜的,实在不合适。
他就这样站在黑暗里,静静地站着。
雪落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他望着那扇黑漆漆的窗户,想着里头的人睡得可安稳?伤口还疼不疼?药喝了没有?
远远跟在后面的苏培盛,看得心惊肉跳。
王爷竟动情到这种地步了?站在雪地里,一站就是半个时辰。这要是传出去......
他不敢想。
暗室里,烛火跳动。
高福冷着脸坐在条凳上,面前跪着个十七八岁的小太监。他被折磨一段时间了,身上衣裳被鞭子抽得破破烂烂,脸上也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渗着血。
“王爷的园子里你都敢干这种事?”高福声音低低的,透着寒气。
小太监梗着脖子,不说话。
高福使了个眼色。旁边两个壮实的太监立刻上前,一个按住小太监的肩膀,另一个抓起他的手,按在刑凳上。
竹板子“啪”地一下下抽下来。十下,二十下。他的手掌很快肿起来,皮开肉绽的。小太监咬着牙,疼得浑身哆嗦,却还是不肯开口。
“换。”高福淡淡道。
这次上的是夹棍。两根硬木棍子,中间用绳子连着。行刑人把小太监的手指一根根塞进棍子中间,两边用力一拉。
“啊——!”惨叫声在暗室里回荡。
十指连心。小太监疼得额上青筋暴起,冷汗直冒。可他还是死死咬着嘴唇,血水慢慢从嘴角流下来。
高福也不急,端起茶碗喝了口茶。茶已经凉了,涩得很。
“你家里还有谁?”他突然问。
小太监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惊恐。
“有个老娘,在通州庄子上给人洗衣裳。还有个妹妹,十三了,在绣坊当学徒。”高福慢悠悠地说,“你说,要是她们知道你在这园子里干了什么......”
“不关她们的事!”小太监嘶声道。
“那你倒是说啊,”高福放下茶碗,“谁指使你的?你说出来,我或许能求王爷饶了你的家人,否则......”
小太监浑身发抖,嘴唇咬得发白。他看看自己被夹得血肉模糊的手指,又想起家里老娘佝偻的背,妹妹怯生生的眼睛。要是妹妹被抓了......
“是......是十五福晋......”他终于崩溃了,瘫在地上,“十五福晋瓜给了奴才二百两银子,让奴才......让奴才把那姑娘推进湖里......”
高福眯起眼:“刀呢?”
“刀......刀是福晋给的,说......说万一没淹死,就补一刀.”
“什么时候联系的你?”
“年前......腊月里,福晋身边的嫲嫲来找奴才,说事成之后还有重赏......”小太监哭起来,“奴才的娘病了,需要银子抓药......奴才一时糊涂......”
高福站起身,走到他跟前,蹲下身:“还有谁知道?”
“没了,就嫲嫲和奴才......”小太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高福直起身,对旁边太监道:“带下去,看好了。”
“是。”
人拖走后,暗室里又静下来。烛火噼啪响了一声。高福站在那儿,良久没动。瓜尔佳氏......
这倒是出乎意料。他原以为是年侧福晋那边的人,或是园子里哪个眼红的奴才。没想到......
他走出暗室,外头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得去回禀王爷了。
只是这话......该怎么开口?
第328章 心如死灰
十五府里,夜已经深了。
瓜尔佳氏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房间里,没点灯,也没叫丫鬟。窗子外头有点月光,冷冷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方惨白。
那个小太监已经两天没信了。她知道,凶多吉少。
四哥的性子......他会怎么处置自己呢?是直接发作,还是隐而不发?是把她交给胤禑处置,还是私下里了结?
那天在园子里,她就看出来了。四哥对青禾,绝对存了不一般的心思。他说到那丫头时候的眼神,说话的语气,还有下意识的维护,都瞒不过女人的眼睛。别说她了,恐怕当时在场的四嫂也略知一二。
胤禑对她越来越冷淡,青禾却一步一步爬到了这里,她越想,心里越郁结。
正巧,去更衣的时候,她听见假山后头好像有个小太监在哭。她留了心,回头就让嫲嫲去打听。原来是个家里老娘病了,急需银子的。她便存了心思拉拢,一步一步,走到现在这个地步。
胤禑最近对她连最起码的尊重都没了。前儿用膳时,他还阴阳怪气地说:“当初要不是你求情,让青禾去怀柔庄子,她现在还好生在府里伺候着,哪会被四哥安排到园子里,开什么药铺。”
他说这话时,甚至没看她一眼。
瓜尔佳氏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是妒忌吗?还是心如死灰,想拉个人一起死?
生了孩子之后,她的身子全毁了。因为胖了太多,满肚子的妊娠纹,肚皮被撑大了之后没办法回到最初的状态,一层叠一层,像老树皮一样。腰身已经粗得完全穿不上从前的衣裳了,脸也浮肿,整个人和刚进府时判若两人。
而青禾呢?因为自己当初一次抬举,竟越过越好了。上次见她,那丫头整张脸脸白嫩得像珍珠一般,身量纤纤,走在阳光里整个人都在发光。
以前在府里时,竟没发现她有这般好容光。
是啊,青禾是救了她。拼着自己脸上留疤,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那又如何?她自己都不想活了,救下的这条命,又有什么意思。
在黑暗里坐得久了,瓜尔佳氏觉得有些晕眩。她闭了闭眼睛,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流下来,热热的,划过冰凉的脸颊。
外头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圆明园,书房。
胤禛坐在书案后听高福回话。烛火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是十五福晋瓜尔佳氏。”高福声音压得很低,“那小太监招了,说是腊月里福晋身边的嫲嫲找上他,给了二百两银子,让把青禾姑娘推进湖里。刀也是福晋给的,嘱咐说万一没淹死,就补一刀。”
胤禛听完,半晌没说话。
他原以为是年氏。年氏性子骄纵,又对青禾有敌意,做出这种事不奇怪。他甚至还发愁怎么处置:年羹尧在西北正得用,动年氏得掂量掂量。
没想到......竟是十五府上的?
“手伸得够长,”胤禛终于开口,“都伸到园子里来了。”
高福垂着头,不敢接话。
“窥一斑而知全豹,”胤禛站起身,走到窗前,“看来园子里的人,得好好整顿整顿了。”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乱晃。外头积雪映着月光,白茫茫一片。
“可青禾不是因为救了十五福晋,才得了恩典出府的么?”胤禛转过身,眉头微皱,“为此她的脸上还落了疤,至今都没好全。十五府上的这样下死手是为哪般?”
高福小心道:“奴才也问了那小太监,他说......福晋身边的嫲嫲偷偷提过一句,说是福晋产后身子坏了,心里郁结,看不得旁人好过。”
“郁结?”胤禛冷笑,“郁结就要杀人?”
“十五知道么?”
“应该不知,”高福道,“那小太监说福晋是瞒着十五爷做的。嫲嫲特意嘱咐,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胤禛沉默了一会儿:“人还关着?”
“关在暗室,有人看着。”
“看好,别让他死了。”胤禛重新坐下,“至于十五福晋......”他没说下去,只端起茶盏。茶已经凉透了,他喝了一口,又放下。
“王爷,”高福试探着问,“可要告诉十五爷?”
胤禛抬眼看他,“告诉他什么?说他福晋买凶杀人,杀的是本王园子里的人?”
高福噤声。
“这事不能明着来。”
瓜尔佳氏再怎么说也是皇子福晋,石文炳的女儿。明着处置就是打十五的脸,也是打石家的脸。可若不处置......青禾这亏就白吃了。
他想起那丫头躺在床上的样子。脸色苍白,呼吸都疼得皱眉。背上那道刀口,虽说没伤到要害,可若再偏一寸......
胤禛闭了闭眼。
“你先下去吧。”他道。
“嗻。”高福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静下来,胤禛独自坐着,对着跳动的烛火出神。
瓜尔佳氏......他印象里,那是个端庄温婉的女子。出身名门,举止得体。去年在园子里见她,虽然丰腴了些,但气色还好,说话也温和。
怎么就成了这样?产后身子坏了,心里郁结,就能下这种狠手?
他忽然想起青禾脸上的疤。那道疤淡了,但仔细看还能看出来。当初她为了救瓜尔佳氏,留下这么个印记。
救人的,差点让被救的给害死。真是讽刺。
要不要告诉青禾?胤禛摇摇头。她现在伤着,不能再受刺激。而且以她的性子,知道了怕是更难受。救过的人要杀自己,任谁都接受不了。
“王爷,”苏培盛又轻声唤,“早膳备好了,您用点再歇?”
“端进来吧。”
早膳简单,是一碗梗米粥,一碟酱菜,一碟羊肉包子,还有两个水煮蛋。胤禛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半碗粥,吃了半个包子。放下筷子时,他忽然问:“青禾那边今日如何?”
“采薇姑娘一早就去抓药了,”苏培盛道,“蘅芜姑娘守着,说夜里姑娘睡得不安稳,疼醒了几回。”
“太医去看过了?”
“昨儿下午来过,说伤口没发炎,就是内伤得慢慢养。”苏培盛顿了顿,“太医说姑娘肋骨确实断了,得静养两三个月。”
两三个月。
胤禛站起身:“去书房。”
“王爷不歇了?”
“不了。”
第329章 雷厉风行
康熙五十七年正月,朝中正为西北用兵之事忙碌。
准噶尔部再次扰边,康熙已定下由十四阿哥胤祯为抚远大将军,开春后出征。兵部户部连日议政,粮草调度、兵员补充,桩桩件件都需安排。朝中大臣各有心思,皇子们更是暗中较劲。
胤禛便是在这样的时局里,着手处置瓜尔佳氏的事。
他细细查了石家,瓜尔佳氏的娘家。石文炳已故,长子石绶袭了爵位,如今在銮仪卫任职,是个闲差。次子石琳在理藩院做笔帖式,品级不高。石家这些年早已不复当年盛况,全靠着与皇室联姻这点体面撑着。
正巧,理藩院最近在核查各部院满蒙官员的出身履历。这是每年开春的例行公事,本不引人注意。胤禛便让人在核查石琳履历时,偶然发现了几处疑点,说是石琳当年考笔帖式时,履历上有不实之处。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无人追究,含糊也就过去了。但若有人较真,轻则罚俸,重则免职。
胤禛没亲自出面,只让门下一个御史偶然得知,并上了道折子。折子写得巧妙,没指名道姓,只说理藩院某笔帖式履历不实,恐有欺君之嫌。
折子递上去,康熙正在为西北之事烦心,看了便有些不悦,朱批:“彻查。”
这一查,石琳就慌了。他当年确实在履历上做了点手脚,把原本在旗下佐领处当差的经历,写成了在礼部学习行走。这在旗人子弟里本是常事,大家都心照不宣。可一旦摆到明面上,就是欺瞒。
理藩院的堂官不敢怠慢,马上就将石琳停职待查。消息传到石家,石绶急忙四处打点,可这时候谁愿意沾这趟浑水?何况背后隐隐有雍亲王的影子。
正月二十,石琳被革去笔帖式之职,罚俸一年。虽然说保住了旗籍,但前程算是毁了。
事发后,胤禛让人悄悄给瓜尔佳氏带了句话。传话的是个面生的嫲嫲,在十五府后门递的信。信上只有一句:“石家子弟,当好自为之。”
瓜尔佳氏接到信时,正在屋里喝药。产后调理的汤药,苦得很,她每日都要喝。看到那行字,她的手一抖,药碗摔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洒了一地。
她知道,这是四哥的警告。石琳的事绝非偶然。
她坐在满地狼藉中,浑身发冷。窗外是正月里的阳光,明晃晃的,却照不进这屋子。
胤禛雷厉风行地安排完这一切,还是决定不告诉十五。
十五那人他太了解了。心思浅,耳根软,又爱面子。若知道了这件事,要么觉得丢脸,对瓜尔佳氏更加冷落。不会顾忌那终究是他福晋,是他孩子的生母。要么......反而会怨上青禾,觉得都是因为她,才闹出这些事。
拎不清。
与其说了徒增事端,不如就这样。石家吃了亏,瓜尔佳氏得了警告,青禾的委屈也算有了交代。
至于往后,看她自己造化吧。
转眼到了元宵节。
青禾在园子里养伤已经小半个月了。后背的伤口好了许多,结的痂开始发痒。她很庆幸是冬天,伤口不易发炎。
加上她自己开了外敷的药,用的是三七、白芨、冰片研成细粉,调了香油敷在伤口上。三七止血生肌,白芨收敛,冰片清凉止痛且消炎。这方子她前世常用,效果确实好。
后背的伤倒是不打紧,肋骨的疼却真要命。稍微咳嗽一下,或是翻个身,胸腔就像要炸开一样。夜里也经常疼醒,醒过来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采薇和蘅芜又忙活着帮她换衣服,闹腾下来,一夜都没怎么睡。
她根据恢复情况,让采薇又去药铺抓了接骨续筋的药。方子是:土鳖虫三钱、自然铜二钱、乳香一钱半、没药一钱半、红花一钱、当归三钱、川芎二钱、骨碎补三钱。每日一剂,水煎服。
药苦得很,但不得不喝。
养伤这些日子,青禾很多时候都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谁要她的命?
她第一个想到年世兰。那位侧福晋骄纵跋扈,又明显对她有敌意。前世看《甄嬛传》,年世兰能把当时正得宠的沈眉庄推进千鲤池,自己算什么?
可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对。年世兰若真想害她,何必等到现在?而且用这么拙劣的手段。推人落水,还补一刀?年家势大,年世兰若真想动手,有的是更隐蔽的法子。
那是园子里的人?她最近在菜圃太得脸了?孙嫲嫲器重,王爷也夸过几句。有人嫉妒?可嫉妒到要杀人?
青禾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是十五福晋瓜尔佳氏。若她知道了,怕是要感慨自己这辈子到底欠了十五阿哥多少钱?先是他要纳她做妾,后是他福晋要她的命。
元宵夜,园子里静悄悄的。
因着还在国丧期,元宵节没有大办。宫里只简单挂了灯,王府里也低调。圆明园离内城远,更是早早就歇下了。
青禾也早早喝了药,躺下了。采薇端来热水给她擦脸擦手,又换了干净衣裳。
“姑娘早些歇着,”采薇掖好被角,“今儿个元宵,虽不能热闹,但好歹是节。奴才让宋妈妈做了酒酿圆子,明早等府里送过来给您热了吃。”
青禾笑笑:“好。”她顿了顿,“你也回去歇着吧,今儿不用守夜。”
“那怎么行,”采薇摇头,“姑娘夜里要喝水怎么办?”
“我今儿好多了,能自己下床。”青禾道,“你和蘅芜这些天也累坏了,趁今晚都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儿再来。”
“这样吧,今夜蘅芜先回去,等明天奴才再回去,我们轮番着歇。不至于太累,也不至于姑娘眼前没人。”
青禾拧不过她,采薇现在越来越有主意了,简直像个老妈子。她只能遣了蘅芜先回去休息,明日再来换采薇。蘅芜乖乖应了声,就先回去了。
蘅芜走后,采薇和青禾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想着等青禾好点,青薇堂要推出什么新品。
正说着,外头有人敲门。是个小太监,说王爷让采薇姑娘去一趟,有只积年的老参给青禾姑娘补身子用。
采薇一听就高兴坏了。积年老参最是滋补,对姑娘的伤肯定好。她忙对青禾道:“姑娘您先歇着,奴才去去就回。”
走之前,她又嘱咐守夜的婆子:“嫲嫲帮忙照看着些,姑娘一会儿若要喝水,劳烦您给倒一碗。”
婆子连声应下。
采薇匆匆去了。她走后不久,高福来了。他让婆子和小丫鬟都去歇着:“今儿元宵,你们也松快松快,这儿有我。”
婆子们巴不得,谢了恩就退下了。高福这才轻轻推开里间的门。
青禾还没睡着,听见动静,以为是采薇回来了:“这么快?”
没人应声。
她转过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愣住了。
是胤禛。
他罩了一件深灰色的披风,站在昏暗的烛光里,身影显得格外挺直。
“王爷......”青禾想坐起身。
“躺着。”胤禛走过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第330章 深夜会客
他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披风的肩头有些深色的湿痕,想是雪珠子刚落上去化的。屋里暖,湿痕正慢慢淡开。他摘下暖帽递给身后跟着的高福,高福悄没声退到门边守着。
“伤可好些了?”胤禛开口,声音比平日温和些,却也听不出太多情绪。
青禾垂着眼:“好多了。谢王爷惦记。”
她今日穿了件玉色绫缎中衣,外面松松套着樱草黄掐牙的棉比甲,因在屋里,头发只挽了个简单的攥儿,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倒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亮。
“药按时吃了?”
“吃了。”
又是沉默。
烛火在玻璃罩里微微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床帐上。窗外有风声,一阵紧一阵松的。
胤禛看着床上的人。
她比前些日子又瘦了些,下巴尖尖的,领口露出一截脖颈,白得能看见淡青的血管。头发松松挽着,许是方才动了一下,鬓边散下几缕碎发,贴在颊边。
她半躺着,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沉香色满绣岁寒三友的缎面,越发显得露出来的脸小小的。
青禾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尴尬得脚指头在锦被下抠出了三室一厅。要是以前,躲开就行了,偏偏这会子肋骨不得劲。
还好胤禛又说话了。
“查出来了。”
青禾顾不上不自在了,直愣愣地抬眼看向他。
是谁?哪个王八蛋要她的命?!
“是园子里一个小太监,收了外人银子,想害你。人已经处置了。”
他没说谁指使的。
青禾想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着胤禛,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可惜烛光昏黄,只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深深的阴影,看不清神色。
一个小太监?收了外人银子?哪个外人能把手伸进圆明园?哪个外人跟她有这般深仇?她喉咙发干,张了张嘴,还未出声,胤禛已经继续往下说了。
“原本让你来园子里,是想着你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没有依靠。到园子里,好歹有个照应。孙嫲嫲是个妥当人,菜圃药田的差事也清静,不惹眼。”
“没想到......却是害你受了苦。”
青禾怔住了。
她从未听过胤禛用这样的语气说话。这太不像他了。那个冷面冷心、杀伐决断的雍亲王,怎么会在她面前露出这种颓然的神色?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默默垂下眼,盯着锦被上那枝绣得精细的松针。
胤禛似乎也不需要她回应。
“今后你还想来园子里吗?”他又问,声音沉沉的,“如果不想来了,不必担心生计。本王可以护你一世衣食无忧。”
护她一世衣食无忧?这话若是旁人说,她或许会感动。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却让她心头发慌。她又不是没有手脚,药铺开着,青薇堂的生意一日好过一日,她用得着谁护着衣食无忧?
这话太重了。重得她接不住。
胤禛说完,就定定地看着青禾,似在等她的答复。那双眼睛依旧藏在阴影里,可目光却实实在在落在她脸上,不容躲避。
青禾躲不过去。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摇了摇头。
“王爷,青禾觉得,自己能不能留在园子里主要取决于您。”
青禾硬着头皮继续说:“之前青禾就和年侧福晋有过龃龉,想来也给王爷添了不少麻烦。这次又这样......青禾思来想去,还是不要在园子里为好。免得再惹是非。”
她说完,心里直打鼓。这话说得够直白了。就差没明着问:是不是年氏要我的命?是不是我碍了您后院谁的眼?她等着胤禛的反应。
没想到,胤禛突然笑了。
他看着青禾,像看一只笨拙伸出爪子试探的小猫:“关公面前耍大刀。”他轻声道,声音里竟有几分无奈。
青禾耳根一热,被他看穿了。
可胤禛没有继续揭穿。他从善如流地踏进了她设的简陋圈套:“不是年氏。”
青禾心里小把戏得逞的窃喜还没漾开,就被更深的困惑淹没了。
不是年氏?那还能是谁?!越想越心惊。难道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树了这么多死敌?更可怕的是,她连敌人在哪儿都不知道。
胤禛看着她脸色变了几变,知道她想到了什么,又没全想到。
“你不必害怕。”他声音又温和了些,“之前给你宅子里配下人,安排了钱贵做护院,现在想来还是不够。园子里尚且如此,外头更不好说。”
“本王会再给你配四个护院。都是可靠的人。以后你出入还是带着为好。”
青禾张了张嘴,想回绝。
四个护院?她一个平民女子,出入带着四个护院,像什么样子?怕不是更要惹眼。再说,她拿什么身份受这份荣宠?
可话还没出口,那边胤禛已经站起身了。
他几步走到门边,高福连忙打起帘子。外头的冷风卷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晃。
“就这样罢。”胤禛没有回头,声音从门边传来,“你想好了要不要继续当差,再来跟我说。”话音落下,人已出了门。
帘子落下,隔断了外头的风雪声。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青禾呆呆坐在床上,看着尚在晃动的门帘,半晌都没动弹。
采薇轻手轻脚进来,手里端着个黑漆小托盘,上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冰糖炖燕窝并一小碟牛乳菱粉香糕。
“姑娘,奴才回来了,王爷赏了支老参,您看,须子这么长,至少五十年呢。”她将托盘放在炕桌上,又拿起人参展示给青禾,青禾一看,主根粗壮,须子细长密实,确实是个好东西。
采薇又忙去取来托盘上的燕窝:“刚才王爷带来的,您趁热用些罢?”
“姑娘怎么了?”采薇察觉她神色不对,“可是伤口又疼了?”
“没有,”青禾摇摇头,“就是有点累。”
青禾就着青禾的手慢慢吃了小半盅燕窝,又尝了片菱粉香糕。吃了点热食,身上感觉暖和了些。
“姑娘再睡会儿吧,”采薇收拾了碗勺。
第331章 心安即是归处
一觉醒来,青禾竟觉得自己好多了。
窗纸透进青白的天光,屋里炭盆烧了一夜,被窝里暖烘烘的。
她试着轻轻动了动身子,肋间的刺痛还在,但不像昨日那么尖锐了。呼吸时胸口还是闷,但至少能吸得深些了。
肋骨骨折和肢端骨折不一样,比较特殊,就算放到现代也没什么固定的好法子,无非就是制动,等着骨头自己长。
青禾慢慢坐起身,靠在床头,心里盘算着,既然好多了,就不该在园子里赖着,她又不是没有家。西直门的宅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冯嫲嫲管着内务,宋妈妈做着一手好菜,回去养伤岂不更自在?
再说,她对胤禛还是信任的。他说查出来了,处置了,那便是有能力不让贼人再次得逞。园子(是非之地是非之地!)里尚且如此,外头应该更安全些吧?
更重要的是,她躺不住了。
青薇堂的产品基本定型,在京城贵妇圈里已经初步打开了名声,正是趁热打铁的时候。
她谋划着该定个章程。比如每季或者每半年的首月初八固定推出新品,形成个习惯,让那些贵妇们惦记着日子来买。这样既有新鲜感,又能维持热度。
还有包装。那些素白瓷罐虽然雅致,但太容易仿冒。得设计个独特的标志,刻在罐底或盖子上,防伪。她是现代人,见惯了品牌logo,随便画个简洁的图案总不难。
事情越想越多。
新品配方要试制,包装要设计,铺面装修要琢磨……桩桩件件都等着她。肋骨断了而已,养养就能好,可商机要是躺没了,那才真叫吃亏。
青禾越想越心急,正好采薇端着早膳进来。
“姑娘醒了?”采薇把托盘放在炕桌上,“今儿有小米粥、酱菜、豆腐乳,还有一碟水晶饺,厨房里特意让送来的,说姑娘该换换口味了。”
青禾看着那碟水晶饺,皮薄透亮,能看见里头粉红的虾仁馅。她确实饿了。
采薇伺候她洗漱了,又扶她坐到桌边。小米粥熬得稠,水晶饺鲜嫩,青禾慢慢吃着,脑子还在转。
“采薇,”她忽然放下筷子,“咱们回家吧?”
采薇正给青禾布菜的手一顿:“回家?姑娘伤还没好呢……”
“好多了,”青禾道,“在这儿住着总不自在。回自己家,想吃什么做什么,也方便你打理青薇堂的事。”
“可是这儿用太医方便,”采薇急道,“姑娘要是再疼起来可怎么办?”
“我自己就是大夫,”青禾拍拍她的手,“该用什么药我心里有数。再说,王爷既说了会安排护院,家里自然安全。总比在这儿招眼。”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轻,但采薇听懂了。
在园子里养伤,来来往往都是王爷的人。虽说伺候得周到,可终究名不正言不顺。一个没名没份的女子长住王爷园子里,传出去像什么话?
采薇咬了咬唇:“那奴才跟高福公公说一声?”
“去吧,”青禾道,“就说我感激王爷照拂,如今好些了,不敢再叨扰。”
采薇应下,等青禾吃完,收拾了碗筷就出去了。
高福正在廊下和苏培盛说话。见采薇过来,苏培盛眼睛一亮,立刻迎上去。王爷心尖上的人有话说呢,这差事可不能让高福这小兔崽子抢了先。
“采薇,”苏培盛笑得殷勤,“可是青禾姑娘有什么吩咐?”
采薇福了福:“苏公公,高公公。姑娘说伤好些了,想今日就搬回家去养着。特让奴才来回一声。”
苏培盛一听,撵着就往屋里去:“你稍等,我这就去禀报王爷!”
高福慢了一步,眼睁睁看着他进了书房,暗自跺脚。这老狐狸,真是门清,专挑好差事。
屋里,胤禛正在看书。听说青禾要搬走,眉头立马就皱起来了:“今日就走?”
“是,”苏培盛躬身,“采薇来说青禾姑娘觉得好些了,不敢再叨扰王爷。”
胤禛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立场留她。一个未出阁的旗人女子长住他园子里,确实于礼不合。之前是为着养伤,如今既说好多了,便没有理由再留。
“既如此,”他放下笔,“你去安排车马,务必稳妥。”
“嗻。”
“还有,”胤禛顿了顿,“去跟太医说,让他每隔五日去青禾府上复诊一次,诊金从府里出。若需要什么药材,直接来取。”
“是。”
“护院的人选,”胤禛想了想,“挑四个身手好的,要沉稳可靠。今日就跟着过去。”
“奴才记下了。”
“私库里那匣子血燕一并带去。”胤禛说着,又补充,“再拿两匹素缎,一匹宝蓝,一匹秋香,给她做衣裳。养伤期间,穿素净些也好。”
苏培盛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复述,整一个头脑风暴。王爷这安排,细致得都快赶上娶儿媳妇了。
“奴才这就去办。”
“等等。”胤禛叫住他,从抽屉里取出个小匣子,“这个也带去。”
苏培盛接过,没敢打开。匣子不大,紫檀木的,雕着简单的云纹。
“去吧。”
苏培盛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胤禛重新拿起书,却看不下去了。他转头看向窗外的雪,昨儿下了一夜,这会儿还没停。园子里白茫茫一片,安静得很。
也好。
回自己家自在些。有护院守着,有太医照看,总该安全了。
采薇带着人,捧着一大堆东西回到厢房时,青禾已经收拾好了。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是几件换洗衣裳,一些日用之物。采薇把王爷赏的人参、燕窝仔细包好,又收了那两匹素缎。
“姑娘,苏公公说车马备好了,护院也挑好了,就在外头候着。”采薇一边叠衣裳一边说,“太医那边也交代了,每五日会来府上复诊。”
青禾点点头,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王爷安排得这样周全,她该感激的。可……总觉得怪怪的。
“走吧。”她站起身。
采薇扶着她,慢慢往外走。肋间还是疼,每走一步都扯着,但还算能忍。
出了厢房,外头果然候着一辆青帷马车,车旁站着四个护院,都是二十来岁的年纪,穿着深灰色棉袍,腰杆挺得直直的,眼神很是沉稳。
见青禾出来,四人齐刷刷行礼:“给姑娘请安。”
青禾吓了一跳,忙道:“快请起。”
苏培盛迎上来,脸上带着笑:“姑娘路上慢些。王爷吩咐了,这几个护院以后就跟着姑娘,都是可靠人。”他递上那个紫檀木匣子,“这是王爷让交给姑娘的。”
青禾接过,匣子不重,但入手温润。
“多谢苏公公。”她福了福。
“姑娘客气了,”苏培盛忙侧身避过,“天冷,姑娘快上车吧。”
采薇扶青禾上了车。车里铺着厚厚的褥子,座位上还放了暖手炉,热乎乎的。车窗糊着浅绿窗纱,透进柔柔的光。
青禾靠在车壁上,手里还握着那个紫檀木匣子。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打开。
里头是一块玉佩。
白玉的,雕成如意云头形,质地温润,油性好。底下压着张素笺,上头是熟悉的瘦硬字迹:“心安即是归处。”
第332章 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回到家,赵木根早就安排好了。
青禾的马车刚在门口停稳,府门就打开了。蘅芜、杜若、含英三个丫头并排站在最前头,后头跟着冯嫲嫲、宋妈妈,再后头是钱贵带着的一众下人。乌泱泱二十几号人,把前院倒座房外面的空地都站满了,一个个伸着脖子往门口看。
青禾被采薇扶着下车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张张焦急担忧的脸。
“姑娘!”冯嫲嫲先红了眼圈。
“姑娘可回来了......”杜若声音都哽咽了。
含英年纪最小,直接抹起眼泪来。
青禾虽然走路还疼得厉害,每迈一步都像针扎,但还是尽力挤出一个笑容:“都别担心,我好着呢。”
冯嫲嫲仔仔细细打量她,见她脸色虽白,但精神还好,这才松了口气:“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外头冷,快进屋。”
采薇和蘅芜一左一右搀着青禾,慢慢往里走。宋妈妈跟在一旁,边走边念叨:“炕早就烧热了,被褥都换了新的。灶上炖着汤,姑娘想吃什么尽管说。”
穿过垂花门进了内院,正房的帘子已经打起。屋里暖烘烘的,炭盆烧得旺,炕上铺着厚厚的锦褥,叠着两床软被。喜乐两个小丫头守在炕边,见青禾进来忙行礼。
青禾在炕沿坐下,长长舒了口气。这一路虽然走得慢,但马车到底颠簸,她一直绷着身子怕再给骨折的地方整错位了,这会儿浑身都酸疼。肋间的伤处更是闷闷地痛。
宋妈妈看她这样,眼泪也下来了:“不在花厅摆饭了,就在这儿吃。姑娘坐着别动。”她转身吩咐小乐,“去把炕桌搬来。”
小乐应声去了。不多时,炕桌摆上,饭菜也端了上来。
因着青禾有伤,饭菜都清淡。一碗炖得稀烂的鸡茸粥,只撒了点细碎的葱花。一碟清炒豆苗,一碟酱瓜,还有一小盅冰糖炖梨,梨肉已经炖成半透明状,汤汁清亮。
“姑娘先喝口热的暖暖,”宋妈妈盛了半碗粥递过来,“这鸡茸粥最是养人,又不油腻。”
青禾接过,小口小口喝着。粥确实香,鸡茸细滑,米粒软烂。吃了几口,身上便渐渐暖和起来。
她边吃边想着刚刚那一张张满是关心的脸庞,心都要感动碎了。自己到底何德何能,在陌生的时代得了这些人真心相待。她借着粥的热气将眼泪掩了去,默默吃着。
吃完粥,又吃了半盅炖梨。宋妈妈还要劝,青禾摆摆手:“真吃不下了。”
撤了炕桌,青禾靠着引枕歇息。屋里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她闭上眼,迷迷糊糊迷瞪了好一会儿,刚要醒来,就外头传来脚步声。
“姑娘,”蘅芜轻声道,“十三爷和十三福晋来了。”
青禾一下子清醒了。
这么快?她中午才到家,这会子胤祥就来了?胤禛真是......大喇叭啊。
心里这么想着,脸上却露出笑容。十三爷夫妇来了,她是真高兴:“快请进来。”
门帘打起,胤祥先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身宝蓝色团花常服,脸上是惯常的爽朗笑容。兆佳氏跟在他身后,她穿了身秋香色缠枝莲纹旗袍,很温婉的样子,她身后的嫲嫲手里还提着个双层红木食盒。
“可算回来了!”胤祥一进门就笑道,“在园子里想去看你都不方便,今儿一听四哥说你回家了,赶紧就过来了。”
兆佳氏把食盒交给蘅芜,走到炕边细细看青禾:“脸色还是白,身上可还疼?”
“好多了,”青禾想坐起身,被兆佳氏按住了,在十三夫妇面前这些虚礼可有可无吧,青禾又顺势坐下,“福晋快坐。”
胤祥自己搬了张椅子在炕边坐下:“四哥都跟我说了。你放心,园子里那起子小人他定不会轻饶。”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个锦囊,“这个给你。”
青禾接过,锦囊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几块打磨光滑的玉石籽料,有白玉的,青玉的,还有一块带着淡淡糖色。大小正好握在掌心,温润可爱。
“这是?”
“前儿个得闲,去琉璃厂逛了逛,看见这些籽料成色好,就买了几块。”胤祥笑道,“你养伤闷得慌,拿在手里盘着玩,也能静静心。”
青禾拿起那块白玉的,玉石触手生温,质地细腻。十三爷这几年被康熙冷落,虽说他面上总不在意的样子,但看着兄弟们都在拼死追逐权力,自己却无所事事,心里应该也是有点酸涩的吧。
“谢十三爷。”
“客气什么。”胤祥摆摆手,“你呀,就是太客气。受了这么重的伤,连个信儿都不往我府里递。要不是今儿四哥提了一句,我还不知道你回来了。”
青禾垂下眼。她不是不想告诉十三爷,是觉得不好太麻烦人。
兆佳氏看出她的心思,柔声道:“往后有事尽管来府里说,咱们不是外人。”
这时蘅芜把食盒里的点心端了出来。第一层是四样精致小点。
奶饽饽做得雪白小巧,上头点了红梅印。
萨其马金黄酥松,上头还撒着青红丝。
奶酪干被切成了菱形块,一拿出来便奶香浓郁。
还有一碟芙蓉糕,粉嫩嫩的,看着就喜人。
第二层是一盅燕窝炖雪蛤。
“知道你胃口不好,带了些好克化的。”兆佳氏亲自盛了小半碗燕窝递过来,“燕窝是我让小厨房特制的,你刚伤着,必须好好温补。”
青禾接过,尝了一口,燕窝炖得恰到好处,口感极佳,她忍不住点了点头。
“这奶酪干是蒙古做法,”胤祥指着那碟菱形块,“用鲜奶反复捶打晾干的,很补气血的,你多吃两块。”
青禾闻言,不扫兴地捏了一小块,入口奶香醇厚,微微带点咸味,越嚼越香。
“福晋费心了。”
“你呀,”兆佳氏叹口气,“总是这么见外。”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胤祥说起最近京里的趣闻,说哪个戏班新排了出好戏,哪个书铺进了批孤本。兆佳氏则问起青薇堂的事,说用了那款紫草修护膏,冬日里手不皴了,府里几个管事嫲嫲都托她再买些。
气氛轻松又温馨。青禾靠在引枕上,听着他们说笑,肋间的疼痛好像都减轻了些。平等,自在,不掺杂太多复杂的东西。这是清朝最难能可贵的情谊。
说了约莫半个时辰,热烈气氛开始回落。青禾见胤祥开始有点坐立难安,好像欲言又止的样子。
这位爷是不是还有事要忙,见自己和兆佳氏聊得兴起不好意思说要走?青禾正想着要不要给他递个台阶,人家倒是先开口了。这点和他的好四哥很像,总抢在自己前头说话。
“有件事,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第333章 不蒸馒头争口气
兆佳氏听胤祥这么说,一双凤眼白了胤祥一下:“你这样卖关子,不是让青禾更难受么?想说就说,磨叽什么呢。”
青禾微微一笑,向兆佳氏递去一个“还是你懂我”的眼神。兆佳氏也点头会心一笑。
胤祥见她们两人眼风扫来扫去,直无奈摇头:“四哥说不想告诉你始作俑者是谁,担心你平白多想,耽误养伤。”
“可我却觉得得告诉你。”他顿了顿,神色认真了几分,“我自认和你相处的时间比四哥多些,对你的了解也多上三分。其实你的心气是很硬的,在十五府上摸爬滚打那么多年,也早知道了什么叫世态炎凉。不至于因为一件事、一个人就倒了。”
青禾听他繁文缛节铺垫了这么一大通,心里大概猜到是谁了。能让她真受打击的,定是身边原本亲近的人。唯有这样的人害她,胤禛才不敢说。
但她没有插话,只静静看着胤祥,示意他继续。
胤祥见她神色淡然,继续说道:“是十五福晋瓜尔佳氏。她去年到园子里做客的时候,拉拢了一个小太监,培养了大半年,才花重金让他害你。”
话音落下,屋里静了一瞬。片刻,炭火也十分凑巧的噼啪响了一声,把青禾的灵魂从神游中拉回来。
青禾回过神后倒不觉如何,只在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她下意识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脸上那道烧伤留下的疤痕。它不仔细看已经不大明显,但指尖抚过时,还能感觉到微微的凸起。
当初救瓜尔佳氏,她确实存了点以她为跳板出府的心思,可少说也有三分真心在里头。朝夕相处的人,她总不至于真的看着对方死在面前。
没想到......
青禾想起前阵子自己还跑去给瓜尔佳氏做产前心理疏导,还认真写了调理方子。现在想来,自己真是蠢得像头猪。
不过也好。一次伤,换自己彻底清醒。先是认清了十五,再是认清了十五福晋。
胤祥和兆佳氏见她听了之后不哭不闹,以为青禾受了莫大刺激。胤祥赶紧亲自倒了杯热茶,又示意兆佳氏接过,兆佳氏小心递到青禾嘴边:“先喝口茶,缓一缓。”
青禾见状反倒笑了:“我没事。”她接过茶盏,小口抿了,“知道以前跟的是什么主子就行。横竖我的命也还给他们了,往后就再没关系了。”
她说得平静,声音里听不出波澜。
胤祥听了点头:“你能想开最好。四哥一直不让我说,担心你心思重。我倒觉得不说反而碍事。你不知道对方的底细,对方却存了心思要害你,躲都躲不过去。”
“是,”青禾也点头,“多谢十三爷告诉我这些。”
兆佳氏在旁轻轻叹了口气,握住青禾的手:“往后多留个心眼。这世道......人心难测。”
“我晓得的。”青禾回握住她,手心微凉。
三人又说了会子闲话。胤祥边说边观察着青禾的神色,见她真没事,这才放下心。又坐了约一刻钟,便和兆佳氏起身告辞。
“你好生养着,”兆佳氏临走前又嘱咐,“缺什么就让采薇来说,千万别客气。”
“是,福晋慢走。”
送走了客人,屋里重归寂静。青禾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出神,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暮霭沉沉,将院子里的雪地染成灰蓝色。
采薇轻手轻脚进来添了炭,又点了灯。
“姑娘,”她小声道,“宋妈妈问晚膳想吃什么。说炖了乌鸡汤,还做了些清淡小菜。”
“随便用些就好。”青禾顿了顿,“采薇。”
“诶。”
“你说人怎么能变得这么快?”
采薇愣了愣,垂下眼:“奴才也不知道。许是......许是心里苦,就见不得旁人好吧。”
青禾没说话。
晚饭时,宋妈妈端来了乌鸡汤、清炒芥蓝和蒸蛋羹,还有一小碟酱萝卜。青禾慢慢吃着,味同嚼蜡。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
“采薇,明天把青薇堂的新品单子拿给我看。”青禾声音平静,“还有铺面装修的图纸,也一并拿来。伤要养,日子也要过。总不能一直躺着。人家越是见不得我好,我偏要越来越好。”
“是!奴才能明天一早就去准备!”
第二天一早,采薇果然抱着一摞账本和图纸来了。
青禾靠坐在炕上,含英在她背后垫着厚厚的靠枕。采薇把炕桌摆好,将东西一样样铺开。
“这是上个月青薇堂的账目,”采薇翻开一本,“净利九十八两。这是药铺的,一百三十两。”
青禾接过细细看着。账目清晰,进出分明,采薇和赵木根都打理得不错。
“铺面图纸在这儿,”采薇又摊开几张纸,“赵管事请了工匠来看过,说原先的格局可以不改,只把门面重新装修,里头隔出前厅后室。前厅卖货,后室可以试妆,也能招待些熟客。”
图纸画得很仔细,连尺寸都细细地标好了。青禾看着,脑子里渐渐有了画面。
“logo呢?嗯......就是我上次说的防伪标志。”
“工匠说可以刻在瓷罐底上,姑娘画的图样他们也看了,说能刻。就是得多费些工。”
“工钱不是问题,要紧的是独一份,一定得让旁人仿不来。”
“是,奴才记下了。”
主仆两人说了一上午的话,把青薇堂接下来半年的计划都理清了。最近一季的新品定在四月初八推出,到时候正好春暖花开,贵妇们也该换春装了。铺面装修二月动工,四月完工,刚好赶上新品上市。
说到后来,青禾精神不济,脸色又白了。采薇忙劝她歇着:“姑娘别急,日子长着呢。”
青禾点点头,靠回引枕。
第334章 热腾腾的素锅子
胤祥出了青禾的宅子,交代车夫先送兆佳氏回府,自己翻身上马,,脚步没停,一夹马腹就往圆明园方向去了。
这一路上他心急如焚。四哥上午刚交代别多嘴,他下午就巴巴儿跑到青禾跟前说了。虽说自有他的道理,可到底违了四哥的意思。得快马加鞭赶紧去请罪,不然日后怎么死的恐怕都不知道。
马跑得快,却也耐不住冬天日头短,到园子时天已经黑透了。园门口的灯笼在风里摇晃,照出地上一小圈昏黄的光线。守门的太监自然认得他,忙开门放行。
胤祥把马交给小太监,大步往澹泊宁静去。他走得急,披风下摆都飘了起来,一路上遇到的太监杂役见了十三爷脚下生风,不敢拦路,远远见了就跪在一旁。
到了殿外,苏培盛正守着,见他来忙迎上:“十三爷来了。”
“四哥在里头?”
“王爷在用晚膳。”
胤祥点点头,掀帘子进去。
屋里暖融融的,炭盆烧得很旺。胤禛正独自坐在桌前吃饭,是素锅子。一个小巧精致的铜锅架在泥炉上,胤祥探头一看,汤底清亮,里头滚着白菜、豆腐、香菇、冬笋,还有几片素火腿。
桌上还摆着几碟配菜,有冻豆腐、粉丝、菠菜和豆皮。
胤禛穿了身靛蓝色常服袍,只在外头松松罩了件深灰色马褂。他正夹了片香菇放进嘴里,听见动静抬眼看了看。
“四哥。”胤祥行了礼。
“坐。”胤禛淡淡道,“怎么这会子过来了,跑得这样急,后头有狗在撵你?”
胤祥听了胤禛的嘲讽恍若未闻,也不客气,转头对苏培盛道:“再添副碗筷。”说着就大马金刀地在胤禛对面坐下,又自己动手舀了碗热汤,咕咚咕咚喝了半碗,才舒了口气:“冻死了,这种天气骑马真是要命。”
胤禛斜睨了他一眼:“若不是青禾医好了你的腿,你想骑马还难呢。”
胤祥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好好好,全是青禾的功劳,行了吧四哥?”
他不敢一打头就说请罪的事,先装模作样吃了起来。
冻豆腐煮得饱饱的汤汁,咬一口是烫嘴的鲜。粉丝滑溜溜的,素火腿也很有嚼劲。他连着吃了两碗,又让苏培盛添了回汤,这才觉得身上暖和过来。
吃得半饱了,他又倒了杯酒,仰头喝了,算是壮胆。
“四哥,”他放下酒杯,“我今儿下午去青禾那儿了。”
胤禛夹了片冬笋,慢慢嚼着,没说话。
“我把事情告诉她了。”胤祥说完,小心观察四哥的脸色。
烛光下,胤禛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吃完那片笋,又夹了块豆腐,吃完才开口:“我早知道你会去告诉她。”
胤祥一怔。
“若真不想让她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了。”胤禛放下筷子,端起茶盏,“只是,由你来说,终究比由我来说更软和些。”
他顿了顿,有点无奈的样子:“不知为什么,那丫头总有点怕我。”
胤祥点点头:“四哥考虑的是。”胤祥不敢说这话不假。但事实是青禾在四哥面前总是恭恭敬敬的,说话也斟酌。虽说不失礼数,可那份谨慎分明是带着距离的,不像在他跟前还能说笑几句。
“她听了之后,什么表现?”胤禛问。
胤祥想了想:“反应平平。不哭不闹的,只说知道了,往后和他们没关系了。”他顿了顿,“不过我觉得......这事儿多少还是会伤着她的。别看她总是一副很坚强的样子,心思多着呢。”
胤禛不置可否,只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屋里一时间静了下来,苏培盛悄声进来添了炭,又退出去。
“她伤怎么样了?今天回去路上颠簸,没又疼起来吧。”胤禛忽然问。
“看着精神还好,就是脸色还白。”胤祥道,“福晋带了些点心去,她倒是尝了几口。”
“嗯。”
“四哥,”胤祥犹豫了一下,“你说小十五那边......往后还会不会......”
“不会了。”胤禛截断他的话,“石家已经吃了教训,她也该知道分寸。”
胤祥这才放下心。四哥说不会,那就是有把握。
两人又吃了会儿。胤祥胃口好,把剩下的菜扫了大半。胤禛吃得少,只偶尔动动筷子,多数时候是看着锅子出神。
“四哥,”胤祥放下碗,“还有件事。青禾说要开始忙青薇堂的新品了,铺面也要装修。我看她那劲头是打定主意要把日子过好。”
“嗯,她一向如此。”胤禛淡淡道,“知道自己要什么,什么事都打不到她。”
“也是,”胤祥笑了,“这丫头,清醒得很。”
吃完,苏培盛唤人进来撤了桌子,又呈了新茶上来。胤祥捧着茶盏暖手,看着他的四哥。
烛光下,四哥的脸色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这些日子朝中事多,皇阿玛身子又不大爽利,四哥怕是不轻松,只恨自己不争气,不能帮他一点。
“四哥也早些歇着吧,我看您脸色不大好。”
“无妨。”胤禛摆摆手,“西北那边,皇阿玛定了让十四去。开春就出发。”
胤祥神色一正:“定了?”
胤禛声音平静,“定了,抚远大将军,代天子出征。”
屋里又静下来。兄弟俩都明白这旨意的分量。十四这一去,若立了功,回来便是另一番光景了。
“四哥......”胤祥欲言又止。
“不必多说。”胤禛站起身,走到窗前,“该怎样就怎样。”
窗外夜色沉沉,园子里静悄悄的。胤祥也站起来:“那弟弟先回去了。”
“去吧。”胤禛没回头。
胤祥行了礼,退出去。走到门口时,听见四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告诉她,好生养伤。别急着忙那些。”
胤祥脚步一顿,回头看去。四哥还站在窗前,背对着他,身影挺直。
“是。”胤祥走出澹泊宁静,长长舒了口气。外头冷风一吹,刚才吃锅子出的汗顿时凉透,他打了个寒噤,赶紧系上披风。马已经备好了,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便摇摇头,催马离开。
第335章 忘我的赶进度中(青禾以及作者我本人)
二月二,龙抬头。
天气开始逐渐回暖,园子里的雪也慢慢化了,屋檐下滴滴答答的,主子们经常出行的主干道倒是扫得干干净净的,角落里就是一片泥泞不堪。要维持这样一座大型中式园林的体面,多少人手都是不够的。
青禾的伤好了许多,日常起居时肋骨的痛感已经很轻了。虽然说医不自医,但她之前对自己的初步判断便是三周能不痛。现在预后情况基本和判断一致,这让她多少有些欣慰。
后背的伤倒成了麻烦事。
伤口愈合时新肉生长,组织重塑过程中会刺激到皮肤表层的神经末梢,特别是游离的神经末梢对轻微的机械刺激和化学物质特别敏感。
新生的毛细血管和胶原纤维在排列上还没那么规整,这些微小的结构变化传递到大脑,就成了挥之不去的瘙痒感。
青禾每时每刻都能感受到从皮肉深处透出来的细密痒意,像无数小虫在爬。
宋妈妈本来坚持“发物”理论,认为鱼虾蛋奶这些高蛋白的食物不利于伤口愈合,每天只给青禾做些清淡的粥菜。
但是青禾耐着性子解释了几次,每次都用粗浅易懂的语言,说明伤口愈合需要蛋白质来合成新的组织,特别是胶原蛋白的生成直接关系到疤痕的质量。宋妈妈虽然听得半懂不懂,但见她坚持,倒也乖觉,饮食里渐渐多了鱼汤、鸡蛋和豆腐等物。
蛋白质充足,伤口确实好得快。可好得越快,痒就越明显。
青禾不得不给自己调整了外敷的方剂。
之前的方子重在止血生肌,现在愈合期则需要侧重止痒防疤。她重新配了药:乳香、没药各二钱,冰片五分,白芷三钱,丹参二钱,交代药铺的伙计研磨成细细的粉末,又用煮沸放凉的芝麻油调成糊状。
乳香没药活血止痛,冰片清凉止痒,白芷祛风,丹参改善局部循环。这个方子既能促进愈合,又能减轻瘙痒,还能在一定程度上预防疤痕增生。
调好后她便让采薇和蘅芜每日给她敷一次。药膏刚刚敷上的时候,有微微的凉意,青禾自觉瘙痒确实缓解了不少。万幸有点效果,不然伤口在后背,挠又挠不到,偶尔扭着身子蹭蹭,又怕蹭破了新生的皮肉。
还有件难事。
胤禛送的那支老山参还收在匣子里。青禾不知道怎么办,又陆续去看了几次。每次看都要感慨,真是好参啊......参体粗壮,须子细长密实,芦碗紧密,一看就是至少五十年以上的野山参。
青禾在现代时只在博物馆和拍卖图录上见过这种品相的,自己从来没用过,当然了,也用不起。
骤然得了这么好的东西,倒不知道该如何使了。
她当时伤得虽重,但到底没到气血两脱、必须用参吊命的程度。这种年份的野山参药性峻猛,用不对反而伤身。可若是拿去药铺卖了......她又有点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钱。青禾很不愿意承认自己到底有一点舍不得这份心意。
虽然送的人可能只是随手赏赐,但东西实实在在地摆在这儿。每次打开匣子看到,就会想起那双在烛光里看过来的眼睛。
先留着吧。青禾把匣子收好,锁进柜子深处。
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四月初八要推出第一轮新品,满打满算也就剩下两个月时间了。得出方子,调小样,试用,调整,出成品。每一步都有严格的deadline,不然新品的噱头已经打出去了,到时候没东西卖,那可真是砸自己的招牌。
好在青禾现在正处于带薪(胤禛没说会不会照例发月俸,青禾默认会)的工伤假阶段,不用去园子当差,有大把时间可以琢磨。
青禾让采薇把工作间收拾出来。
正房西梢间原本空着,现在摆上了长条桌,上头整齐放着各色药材、瓷钵、铜秤、油纸。靠墙的多宝格上也摆满了瓶瓶罐罐,都仔细地贴上了标签:杏仁油、荷荷巴油、玫瑰精油、乳木果脂......
春季护肤,重点在保湿和舒缓。
冬天刚过,皮肤经了一季的干燥寒冷,需要补水修复。同时,春天风大,花粉柳絮多,容易引发敏感。青禾打算推出一个“春润系列”,主打舒缓保湿。
第一款是玉竹润颜霜。玉竹养阴润燥,芦荟保湿镇静,再加甜杏仁油和蜂蜡做基底。膏体要做得轻薄好吸收,适合春日回暖后使用。
第二款是洋甘菊舒缓精华油。洋甘菊消炎镇静,金银花清热,配荷荷巴油做载体。这款油的难点是必须要做得清透,可以在面霜前使用,也可以单独按摩敏感部位。
第三款是绿豆净颜面膜。绿豆粉清洁,白芷祛风,薄荷清凉。这款做成分散的粉剂,用时取适量加水调成糊状敷面,适合油性皮肤春季调理,又给足了成日里没事干的贵妇们十足十的仪式感。效果要优秀,情绪价值也得拉满。
除了这三款主力,如果有时间的话,青禾还想做一款桃花润唇脂。用桃花瓣浸山茶油加蜂蜡成型,调成的淡淡粉色,既滋润又有好气色。
青禾把思路写下来,一张纸写得密密麻麻。采薇在一旁看着,眼睛亮晶晶的:“姑娘想得真周全。”
“先别高兴太早,”青禾揉揉额角,“得一样样试出来才算数。”
她先调玉竹润颜霜的小样。称取玉竹粉、芦荟粉,和杏仁油慢慢研磨均匀,再加入融化的蜂蜡,一边加一边搅拌。温度要控制好,太热了有效成分会破坏,太冷了又凝得太快。
第一锅出来,膏体偏硬。青禾挖了一点在手背上试,推开有些费力。
“蜂蜡减半匙,杏仁油多加半匙。”她记下调整比例。
第二锅就好了许多,膏体柔软细腻,推开后吸收很快,皮肤摸起来润润的,又不油腻。
“这个好,”采薇也试了,“抹上脸应该很舒服。”
接下来试洋甘菊舒缓油。洋甘菊和金银花用荷荷巴油浸泡了三天,已经萃出了颜色和香气,过滤后加了几滴薰衣草精油增加安定效果。
调配后的油体呈淡金黄色,透着花草的清香。青禾滴了两滴在手腕内侧,轻轻按摩,油很快被吸收,皮肤摸起来软软的。
“这款可以,不过薰衣草精油得斟酌着再加一滴,看看气味会不会更舒缓。”
一样样试下来,工作间里整日里都弥漫着各种香气。宋妈妈送午饭进来时,被混合香气熏得打了个喷嚏:“姑娘这儿倒比香料铺子还热闹。”
午饭是鲫鱼豆腐汤、清炒菠菜、粉蒸排骨,还有一小碗米饭。青禾边吃边看刚才的记录,脑子里还在想着配方比例。
“姑娘吃饭就别想事了,”宋妈妈劝道,“仔细消化不良。”
“嗯嗯。”青禾嘴上应着,眼睛却还盯着纸。
吃完饭,继续试绿豆净颜面膜。绿豆粉要磨得极细,还得过筛三遍才够细腻。白芷粉和薄荷粉按比例加入,混合均匀。
采薇调了一小勺敷在手背上,凉丝丝的。“这个舒服,夏天用肯定更好。”
“春天也能用,油性皮肤春天出油更厉害,需要清洁调理。”
就这样,陆陆续续忙了十几天,二月中旬,青禾才堪堪把几款小样都试出满意的版本。她和采薇都累得腰酸背痛,肋间又隐隐作痛起来。不过好在桩桩件件都是跟着进度计划来跑的,四月初八的活动应该没问题。
第336章 开了一个好年
小样做好后,照例是让大家试用。
这回的配方基调已经定下,青禾又见采薇确实有天赋,索性就放了手,将后续的调整和优化全权交给采薇去做。并告诉采薇,自己会在成品出来时从每批里随机抽几罐查验。看膏体质地,闻气味,试肤感,再问问试用的人反馈如何。
懂得放权,也是青禾的优点之一。
她上辈子在医院里待过,太知道事必躬亲的坏处。一个团队要想走得远,就得让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发光。采薇有调香制药的天分,就该让她在这条路上深耕。
采薇也确实没辜负这份信任。
三月中旬,青禾验收采薇捧来的最终样品时,心里是满意的。
四款新品一字排开。
玉竹润颜霜装在素白瓷罐里,揭开盖子,只见里头的膏体润白细腻,凑近了才能闻到淡淡的玉竹清香,不招摇、不腻人。
洋甘菊舒缓油用小巧的琉璃瓶盛着,淡金色油液看着就很清透,青禾倒了一点出来,在手背上按摩涂开,很好,润而不油。
绿豆净颜面膜是装在青瓷小坛中,粉质细得能飘起来,青禾还特意寻了一只浅绿色的琉璃小碗搭配着。买面膜,送调配面膜的小碗。当然了,如果贵人们要使自己的今晚来调面膜,那青禾也没话说。
桃花润唇脂则是用扁圆的小锡盒装,打开来是粉嫩的颜色,桃花香气若有若无。这款产品的成本低,定价也低,青禾考虑之后如果搞满减活动的话,还是很适合这样的小产品来凑单。
“都试过了?”青禾问。
“试过了,冯嫲嫲说玉竹霜抹脸舒服,宋妈妈说洋甘菊油止痒好,杜若她们试了绿豆面膜,说洗完了脸清爽得很。桃花唇脂......含英那丫头最喜欢,一天要抹好几回。”
青禾一一试过,点点头:“不错,可以投产了。”
采薇眼睛更亮了:“那奴才这就去安排。”
“不急,”青禾叫住她,“把这批样品封存,每样留三份。两份存档留着以防万一,一份送十三福晋那儿试用。”
“是。”
青禾看着采薇轻快的背影,心里也松快了些。这丫头如今越发干练了,交代的事总能办得妥帖。
另一头,青薇堂的装修是按她的意思分批进行的。
图纸确定下来后,她第一时间交代赵木根不要全盘启动。二月份动工,先从后院开始装。
后院要作生产作坊和库房,得先弄好。这样等到三月配方定下来,后院就能立刻投入使用,不影响生产进度。
前头是整个铺子的脸面,需要慢慢装,细工出慢活,等四月初八新品上市时,正好产品也生产完成了,前院也完工了。
赵木根如今对青禾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成了继采薇之后的二号脑残粉。前儿来汇报进度时,还不住口地夸:“姑娘这主意真是妙!后院先装好,生产就不耽误。前头铺面慢慢拾掇,工匠也能做得更精细。两不耽误,两全其美。”
青禾听了只是笑。
她哪有什么妙计,不过是略懂些现代的项目管理理念罢了。把一个大工程拆分成几个阶段,明确每个阶段的交付成果和时间节点,再根据轻重缓急安排资源,这在后世是最基础的东西,放在这年头倒显得新鲜了。
其实在开安济堂和青薇堂之前,青禾是把自己放在董事长位置上的。宅子里的大小事务她全盘托管给冯嫲嫲和赵木根,她只把握大方向,管好自己的吃喝拉撒就行。那时候清闲,日常生活中能有什么大事可以行差踏错?
如今不同了。
安济堂已经步入正轨,青薇堂正处在关键的初创期。青禾就迅速把自己的位置调整到项目经理上。她告诉自己,不能偷懒了,必须亲力亲为一阵子,把项目推动起来,同时带出几个得力下属。等一切进入良性循环,她才能再度退居二线,过回清闲日子。
这个思路很清晰,整体节奏也把握得很合理。
三月初,后院作坊完工。采薇带着新雇的四个女工搬了进去,开始试生产。青禾去看了两次,按照她的意思,后院不必奢华,只求宽敞明亮,通风也要好。靠墙一溜长桌,上头整齐摆着瓷钵、铜秤、油纸。墙角立着几个大柜子,分门别类放着原料。井井有条。
三月中,配方定稿。采薇开始培训女工,手把手教她们称量、研磨、搅拌、装罐。青禾偶尔去转转,见采薇教得认真,女工们学得也用心,便不再多管。
三月末,前头铺面也装好了。青禾亲自去看了一回。
铺面不算顶大,但布局很合理。进门是接待处,摆着一张紫檀木长案,后头是多宝格,将来可以陈列产品。左边设了张小茶桌并两把椅子,供客人歇脚。右边则是用六扇绢纱屏风隔出三四个小间,可以试妆或密谈。
青禾假装自己是顾客,按照铺子的格局走了一会,觉得不错,动线还是挺合理的。
精装上,整体的墙面都重新刷了白,地上重新铺了青砖。窗子也换了新的,糊着浅绿窗纱,透光柔和又私密。
最妙的是门头那块匾,黑底金字,青薇堂三个字是请吴老写的,老爷子书法好,字迹清隽有力。也暗示着青薇堂不是一般的胭脂铺子,是药妆同源的品牌。
赵木根跟在旁边,满脸得意:“姑娘看看,可还满意?”
“很好,”青禾点头,“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赵木根搓着手,“就是......姑娘,这铺子装得这样好,咱们四月初八开张,是不是得弄点动静?”
“动静自然要有,但不能太张扬。毕竟是国丧期间。”
“是是是,”赵木根忙道,“那......咱们就请些熟客?十三福晋肯定得来,还有之前买过润肤膏的几家夫人......”
“你拟个单子,回头我看看。”青禾说着,走出铺子。
外头春光正好。虎坊桥这条街热闹,人来人往的。对面安济堂的招牌在阳光下泛着光,几个客人正进出。
青禾站在青薇堂门口,看着这两间铺面。
安济堂是根基,稳扎稳打。青薇堂是翅膀,要带着她飞。
虽然计划赶不上变化,但今年开年以来,除了自己意外受了场伤,到目前为止,第一季度基本是按她的设想在走,几个里程碑事件也都达到了预期目标。
很好。
第337章 青禾终于回来了
四月初八,青薇堂重新开业。
虽说没搞什么开张仪式,但来的人还真不少。有些是冲着之前润肤膏和护手霜口碑来的老主顾,有些是之前收了小样试用后觉得好的夫人,特意来回购新品。
赵木根站在柜台后头,笑得见牙不见眼。采薇带着两个女工在里头招待,一个主要负责介绍新品,一个主要负责给顾客试用、讲解功效,分工合理,有条不紊。铺子里飘着淡淡的玉竹香和洋甘菊香,有点高级护肤品店的感觉了。
不过,主角青禾没去铺子。
她本来就不是爱热闹的人,也相信赵木根和采薇能把握住大局。今儿她有更要紧的事,她要回圆明园当差复命。
这段时间她虽然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从来没忘过考虑这件事。最终得出的结论是:于公于私,她都不想丢了这份工作。
一来在园子里待久了,好些同事确实不错。孙嫲嫲待人宽厚,菜圃那几个小太监虽然偷懒耍滑,但没什么坏心眼,平日里一处打打闹闹的,也都很融洽。骤然想到离职,多少会舍不得。
园子到底和十五府不一样,没那么多歪门邪道,干活也清净。
二来......青禾多少存了点私心。胤禛将来是要做皇帝的,没有本质上的冲突,她不打算放开这条大腿。在园子里当差算是维系这条线最稳妥的方式。
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她正月里受伤,如今四月初,正好过去三个月。这时候回来复命,一点毛病没有,任谁也挑不出她的错来。
圆明园,杏花春馆。
年侧福晋坐在东厢房的窗边看着外头的杏花发呆,杏花早就败了,如今满树绿叶在春风里沙沙响。
她今日穿了身桃红色绣折枝玉兰的旗袍,外头罩了雪青色的比甲,和满园春色搭配得紧。虽说没什么正经事,但她一早起来还是嘱咐丫头将自己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心想着,万一王爷今日过来呢。
丫头梳好头发后,她细细拣了好几样首饰在头上摆弄了半天,最终选了支赤金点翠步摇,又在耳上坠了珍珠耳珰。打扮得十分精心,可她的脸上却没什么神采,灰扑扑的。
自从正月初一见了王爷一面,到现在,三个多月了。王爷再没来过她这儿。
要说和那个青禾没关系,年氏打死都不信。正月里那丫头不知道怎么就掉湖里去了,掉下去就掉下去吧,竟没死成。王爷巴巴儿把人捞上来,放在园子里养了小半个月,还特意拨了人伺候。
真是个贱人。年氏咬着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不知道是痛还是恨,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竟有些扭曲。
王爷是不是疑心自己派人害她?才这么久都不来。可天地良心,她虽恨那丫头,却还没蠢到在园子里动手。那地方到处都是王爷的眼线,她没那么傻。
如今自己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平白跑去陈情,在王爷看来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但坐以待毙,要是等到年老色衰,王爷再也不来可怎么办?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小太监的通报声:“王爷到——”
年氏惊醒,猛地站起来,喜色在一瞬间漫上整个脸颊。她顾不上整理衣裳,提着裙摆就往外跑。到了门口又想起什么,干净停下脚步,又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规规矩矩地迎出去。
胤禛已经进了院子。他今日穿了身石青色常服,阳光下很衬他的肤色,脸上没什么表情。年氏看着,便有些心惊。
“给王爷请安。”年氏蹲身行礼,姿态端端正正。
她得宠时,常娇声说“礼数免了”,或是草草一福就凑上去。如今却是再也不敢了,今时不同往日。
胤禛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会儿,才道:“起来吧。”
年氏起身,忙迎着胤禛进屋,亲自斟茶递过去:“王爷用茶。”
胤禛接过,无可无不可地喝了一口。
屋里一时静默。
年氏站在一旁,心里七上八下。她不知道王爷为什么突然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解释?显得心虚。诉苦?怕惹王爷厌烦。
胤禛放下茶盏,看着窗外。其实年氏没什么错,还是那个娇艳明媚的年侧福晋。只是......他为什么提不起兴致来了呢?
这边厢正尴尬着,外头苏培盛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门房的人来报,说青禾姑娘来了,等着见王爷。苏培盛知道必须马上禀报,要是那丫头等不着王爷先回去了,等王爷一会知道了,自己的脑袋堪忧。
可这是在年侧福晋这儿啊!王爷都多久没来了,里头那位恐怕正盼着“久旱逢甘霖”呢。他要是这时候进去禀报说青禾来了,王爷抬脚就走......年侧福晋还不得恨死他?
苏培盛急得直跺脚。终于,灵机一动。王爷这几日有点咳嗽,干脆就撒谎说自己自作主张请了太医来看!权宜之计,想必王爷日后也不会追究。
对,就这么办!想罢,他也不管时机对不对,整了整衣袍,在脸上堆起笑,就轻轻叩门:“王爷。”
“进来。”
苏培盛推门进去,先深情厚谊地给年氏行了礼,才对胤禛躬身道:“王爷,奴才前几日见您咳嗽了两声,想着春日气候不定,便自作主张请了太医来。太医这会儿在澹泊宁静候着呢。”
胤禛抬眼看他,目光微沉苏培盛背后冒冷汗,脸上还撑着笑。
年氏忙道:“王爷身子不适?可要紧?”她说着就要去摸胤禛的额头。
胤禛侧身避开:“无妨。”他站起身,“既然太医来了,就去看看。”
年氏心里一凉。好不容易等来的机会,就这么......但她不敢拦,只柔声道:“王爷保重身子。”
胤禛点点头,大步走了出去。苏培盛赶紧跟上。
出了杏花春馆,胤禛才问:“怎么回事?”
苏培盛压低声音:“青禾姑娘来了,等着见王爷。奴才怕误事......又怕......怕年侧福晋那边不便,就想了这么个由头。”
胤禛脚步一顿,随即加快:“人在哪儿?”苏培盛猴精一样,见了胤禛此刻的神色,就知道自己这一步险棋走对了,脑袋暂时无虞。
“在澹泊宁静外候着。”
两人快步往那边去。路上遇见几个洒扫的太监,见王爷行色匆匆,都赶紧退到路边跪下低头。
临近澹泊宁静,胤禛停下脚步,整了整衣襟,稳了几个来回气息,这才过去。
青禾正站在澹泊宁静廊下发呆。
她今日穿了在园子里当差时常穿的靛蓝色粗布旗袍,头发照旧用蓝布条束起,脸上脂粉未施。打扮得朴素,但气色比上次见时好了许多,脸上有了血色。胤禛远远看着,便失了神。
苏培盛怕两头尴尬,赶紧假装咳嗽了一声,青禾回过神来,见胤禛过来,她福了福:“给王爷请安。”
“起来吧。”胤禛示意她往殿里去,“伤可大好了?”
“好多了,”青禾垂着眼,“能走能动,就是还不能干重活。想着该回来当差了,特来请王爷示下。”
“不急,”胤禛道,“再养些日子也无妨。”
“已经养了三个月,足够了。”青禾抬起头,“菜圃那边春耕正忙,孙嫲嫲一个人怕是照应不过来。”
胤禛看着她,又是半晌才道:“既如此,明日就来吧。差事照旧,累了就歇着,别逞强。”
青禾应了声“是”,心里却觉得胤禛可能是有注意力缺陷障碍,不然怎么总是说着话就开始分神。
屋里又静下来。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
胤禛忽然问:“青薇堂今日开张?”
青禾一怔,随即点头:“是,托王爷的福,一切都还顺利。”
“那就好。”又是沉默。
青禾觉得气氛有些尴尬,便道:“若王爷没有别的吩咐,奴才就先回去了。明日再来当差。”
“嗯。”胤禛应了声,在她走到门口时,又开口,“路上小心。”
青禾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胤禛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落在她身上,很深。
“谢王爷。”她低下头,退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胤禛独自坐着,良久未动。
苏培盛在外头候着,见青禾这么小会就出来了,心里直打鼓。也不知道王爷和青禾姑娘说了什么,怎么青禾姑娘神色有点怔怔?
正想着,门开了。胤禛走出来,脸色平静:“去湖边逛逛吧。”
“嗻。”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走着,苏培盛偷偷抬眼看了看王爷的背影。春日阳光照在王爷石青色袍子上,泛着淡淡的光。
第338章 忍
胤禛沿着湖边慢慢走着,嘴角不自觉地带了点笑意。
方才青禾的模样......气色确实好了许多,脸上也丰润了些。刚受伤那会儿,她脸颊尖得厉害,下巴瘦削,衬得眼睛格外大,看着就让人心里发紧,一点都不好看。还是现在这样好,脸颊有了点肉,面色也红润了。
他这样想着,脚步都轻快了些。
苏培盛跟在胤禛后头半步远的地方,嘴角也不自觉带着笑。今儿这宝算是押对了!看王爷这副怡然自得的神色,就算年侧福晋盛宠那会儿,也从没见过王爷这样。
那会儿多是年侧福晋娇声软语地凑上来,王爷虽也受用,可总隔着一层似的。不像现在......青禾的手都还没摸着呢,王爷倒先醉了。
苏培盛心里明镜似的。他对青禾这么上心,除了王爷这些个正面的表现,还因为他私下打听到了一桩旧事。
去年王爷伴驾去塞外之前,竟单独叮嘱了府里的大嫲嫲和高福。说是他历经期间,若是年侧福晋寻衅,为难青禾,务必护着些。
谁知王爷乃神机妙算,他这边前脚刚走,年侧福晋后脚真就把人叫到王府去了,还诬蔑青禾是要谋害皇嗣。实实在在闹了好大一场。
苏培盛设身处地地想,当时要不是王爷提前有交代,大嫲嫲和高福恐怕也拿不准该不该插手。毕竟年侧福晋正得宠,在府里横着走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再说了,谋害皇嗣的罪名扣下来,谁担得起?
所幸王爷提前留了话,大嫲嫲和高福一明一暗打了配合,这才把事压下去。就这么着,青禾还受了不少罪呢,王爷回来后,着实冷了年侧福晋好长一段时间。
听说,当时还惊动了十三福晋兆佳氏,这边青禾刚被按下,那边兆佳氏就带着给年侧福晋安胎的补品上门来了。苏培盛当时听的时候就有些后怕,王爷竟为青禾考虑到了这般地步。
苏培盛想到这里,心里暗叹。王爷真是......料事如神。不,不是料事如神,是太了解年氏,也太在意青禾了。
他刚叹完,又在心里悔起来,觉得自己真是落了下风。
大嫲嫲德高望重,他比不了,得王爷器重是自然的。可高福那小子......自己在王爷跟前伺候的时候,他还在娘胎里呢!如今竟也敢和自己争高低了。还不就是因为往青禾那儿跑得勤快些?
苏培盛无声地狠狠啐了一口,这小崽子,不学好,竟学会拜高踩低了。王爷看重谁,他就往谁跟前凑。去年那事之后,高福更是三天两头往青禾的府上跑,美其名曰“看看姑娘缺什么”,实则是去卖好。
苏培盛心里咬牙。不行,不能这么下去。他暗暗在心里打定了主意:今后青禾近身的差事,必须全部拢在自己手里才行。送东西、传话、安排车马......一桩桩一件件,都得经他的手。
自己跟了王爷四十年了,头一遭见王爷这样。青禾这蹄子......恐怕后福不浅。
胤禛并不知道身后老奴的心思。他独自陷在回忆里,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湖水在春日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岸边柳枝新绿,在风里轻轻摇曳。远处有太监在清理去年枯败的荷梗,隐隐传来水声。
他想起年氏。
刚进府那会儿,她确实明媚娇艳,因为自己多纵了她一些,她便喜欢掐尖逞强,时时与福晋不对付。皇后做一身正红的旗装,她就也非得穿一身绯红的,桩桩件件要比过福晋去。好在福晋稳重,从不让自己为难。
那时候,她经常等在他下朝的路上,远远看见他回来,便冲他笑,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那时他也年轻,看着她撒娇耍痴,觉得新鲜有趣。
可后来呢?
后来年氏越来越骄纵,仗着宠爱,在府里几乎是横着走。对福晋是越来越不敬,对侧室也刻薄,连他书房里伺候的丫鬟,她都敢甩脸子。
他训过几次,她当时哭着认错,过后依然故我。胤禛皱起眉。他又想起青禾。那丫头......和年氏完全不一样。
她清醒,克制,知道自己要什么。她不攀附谁,也不妄自菲薄。
受伤那会儿,疼得脸色发白,却硬撑着不哭不闹。他去看她,她还反过来宽慰他:“王爷别担心,养养就好。”
胤禛停下脚步,望着湖面出神。
为什么会对她动心?
是因为她的独立清醒?还是因为她救过十三弟,却从不居功?
或是因为......她看他的眼神里,没有年氏那种灼热的占有欲,也没有其他人那种畏惧或算计?
她看他,就是看一个王爷。恭敬,有距离,但也坦然。
胤禛开始在心里分析自己是不是因为没有得到过她,才格外留心。细细想了几个来回,他摇了摇头,不,不是的。自己并没有想要占有她,只是特别希望她能快乐,能自在,能幸福。
理不清楚这种感觉的源头。或许,只能说情不知所起而……一往情深罢。
胤禛抬手揉了揉眉心。
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患得患失起来。男人要成大事,最忌讳儿女情长。这个道理他从小就懂。
皇阿玛坐拥后宫三千,可对谁真正动过心?皇额娘去得早,皇阿玛该上朝上朝,该理政理政,眼泪都没掉几滴。
他自己这些年在朝中步步为营,靠的也是冷静克制。该拉拢的拉拢,该打压的打压,从不因私废公。可现在......
胤禛闭上眼。湖风吹在脸上,带着水汽和青草香。
他想起青禾受伤那晚,他站在她窗外看着里头昏黄的烛光。那时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死。
这念头如此强烈,强烈到让他自己都心惊。
“王爷,”苏培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小心翼翼的,“风大了,可要回去?”
胤禛睁开眼,沉默了片刻,道:“回书房。”
“嗻。”
进了书房,胤禛在书案后坐下。苏培盛忙去沏茶,是王爷惯喝的龙井,水要滚过三沸,茶叶要清明前的。茶端上来,胤禛端起喝了一口,忽然道:“你去库里,把那套青玉文房拿来。”
苏培盛一愣:“王爷要写字?”
“不,”胤禛放下茶盏,“赏给青禾。就说庆贺她的青薇堂重新开张,或许用得上。”
苏培盛心里又是一动。这套青玉文房是前年江南织造进贡的,一套四件:笔筒、笔洗、镇纸、墨床。整体的玉质很温润,雕工也精细,王爷自己都舍不得常用。
“嗻,奴才这就去。”
“嗯,别张扬。”
“奴才明白。”苏培盛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胤禛独自坐着,看着窗外的春光。他终究还是没能回到那个一碗水端平的自己。
可那又如何?谁又能真正幸免于儿女情长?
他拿起笔,笔墨横飞间,纸上留下一个字:忍。
第339章 心态摆不正,过不了好日子
端午节前,草长莺飞。
园子里的草木都疯长起来,目光所及之处,全都绿得发亮。
菜圃更是欣欣向荣,黄瓜架上早就挂满了嫩生生的小黄瓜,顶着黄花,怪可爱的。生菜肥够,叶片都很肥厚,一片片铺开,远远看去,像一朵绿色的霸王花。西红柿开始陆续结了青果子,豆角也爬满了架。
青禾虽说是早就复工了,但大家都体恤她受过伤,重活累活都不让她沾手。她每天只能做些最轻省的活计,要嘛是摘摘黄瓜,掐掐生菜,要嘛就干脆坐在棚子里择择菜。经常回到宅子后还觉得像没上过班一样,浑身轻松。
这体贴里头,大家伙的心疼是一层,苏培盛的交代又是另一层。
早在青禾复工的第一天,苏培盛就特意到菜圃来当着众人的面发了话:“青禾姑娘在园子里当差,你们多照应着。若是少了一根头发,磕着碰着了,王爷怪罪下来,唯你们是问。”
话说得重,孙嫲嫲自然不敢怠慢。于是保护动物青禾,每天在园子里闲得发慌,回到家反而要到后院自留地去侍弄。她宅子后头那几分地,菜圃、药圃的长势,绝不比园子里差。
采薇如今管着青薇堂,不去园子陪她上班了,但也没闲着。她把小含英调教得极好,青禾去园子,含英就在家侍弄后院。采薇给她提的要求很简单:早日学会基本农事,早些陪姑娘去园子,保护好姑娘。
青禾两头都捞不着重活,又开始琢磨别的。
端午节,总归要做点粽子吃才应景。
她前世是南方人,吃惯了肉粽子。咸香的糯米裹着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肉汁渗进米里,那滋味......想着就馋。
可京城不兴这个。
青禾跟宋妈妈一说,宋妈妈眼睛瞪得老大:“粽子还能加肉?那不成......”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青禾解释:“南边都这么吃,鲜得很。”
宋妈妈虽然不好意思明着嫌弃,但脸上“这能吃吗”的表情,青禾看得清清楚楚。她觉得好笑,决心要让这些人见见世面。
五月初四这日,青禾早早就开了单子让厨房准备:糯米要圆糯米,买回来后需要用水提前泡上。五花肉要拣最好的部位,肥瘦相见的。清洗后切大块,用酱油、糖、料酒腌着。干香菇泡发切丝,咸蛋黄要整个的。粽叶要新鲜,叶大的。
宋妈妈一边记一边嘀咕:“这......这能好吃吗?”
“您信我一回,”青禾笑道,“明儿尝了就知道了。”
宋妈妈还是存疑,便做了两手准备,也安排买了些豆沙粽的材料。红豆要提前煮烂捣成泥,加猪油和糖炒成豆沙。另备了些红枣、蜜枣,算是传统的甜粽。
五月初五一大早,宅子里就热闹起来。
正房廊下摆开两张长桌,一桌是青禾领着的咸粽组,一桌是宋妈妈领着的甜粽组。冯嫲嫲、采薇、蘅芜、杜若、含英,还有小喜小乐等一干粗使丫头、婆子们都来了,连赵木根和钱贵也被叫来帮忙。不过他们的手指头像棒槌一样,说是帮忙,实则是凑热闹。
青禾先做示范。
两片粽叶交错叠成漏斗状,舀上一勺糯米垫底,放一块腌得红亮的五花肉,再铺上香菇丝、咸蛋黄,最后盖一层糯米。然后用虎口压着开口处,手指压紧,另一手将粽叶翻折包严实,用马莲草捆扎紧。
她手法不算熟练,但步骤清楚,手巧的几个丫头很快就学会了。包好的粽子四个角分明,鼓鼓囊囊的。
“就这样。”
宋妈妈那边,豆沙粽包得飞快。她们都是做惯了的,粽叶一卷,豆沙一填,三两下就是一个,整整齐齐码在竹筐里。
赵木根和钱贵两个大男人,粗手笨脚的,包出来的粽子不是漏米就是散架。青禾看了直笑:“你们还是去劈柴烧火吧,一会儿煮粽子要用大灶。”
两人如蒙大赦,赶紧溜了。
忙了一上午,七手八脚的竟也包了几百个粽子。咸粽、甜粽分开放。
两边的大灶早就生起了火,大铁锅里注满了水,将沸未沸,正在冒小泡泡。粽子分批下锅,柴火烧得旺旺的。不多时,锅里便咕嘟咕嘟响起来,水汽蒸腾,粽叶的清香和肉的咸香混在一起,飘满了院子。
宋妈妈抽抽鼻子:“咦?这味儿好像还挺香的?”
青禾笑了:“等煮好了您头一个尝尝。”
煮粽子要慢火熬。从午时过就开始煮,得煮到申时,足足两个时辰。期间要添水,要翻动,不能让粽子糊底。唉,要是有高压锅就好了。
青禾搬了把椅子坐在灶房门口,看着火,闻着香。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心里很惬意,这才是过节的样子。
申时末,粽子终于煮好了。宋妈妈带着人捞出来晾在竹匾上,还很烫手。青禾让宋妈妈先拆一个咸粽。
粽叶剥开,糯米已经被肉汁浸成琥珀色,油亮亮的。掰开一看,五花肉的肥肉已经被煮得化开了,油脂渗进米里,香气扑鼻。瘦肉也煮得十分酥烂,咸蛋黄还流着红油。(苍天啊我的口水!)
宋妈妈吹了吹,小心咬了一口,然后就愣住了。
“怎么样?”青禾急得不行,这事关咸粽在清朝的名声。
“这......”宋妈妈又嚼了嚼,眼睛亮了,“香!真香!”
青禾被逗笑了,自己也剥了一个。糯米软糯,肉香浓郁,咸蛋黄的沙感和油脂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肉的腻。就是这个味儿。
众人纷纷尝鲜。起初还犹豫的人,吃了一口就停不下来。咸粽很快被瓜分一空,甜粽倒剩了不少。
“姑娘,这肉粽真好吃,”采薇边吃边道,“往后年年都得包。”
“好,”青禾笑道,“年年都包。”
晚上,宅子里摆了三桌。主桌在正房,青禾和几个大丫鬟坐。次桌在倒座房,赵木根、钱贵带着其他下人。
菜色很丰盛。除了粽子,还有黄鱼、苋菜、咸鸭蛋、雄黄酒。青禾惦记着自己的伤,忍着没喝酒,只以茶代酒敬大家,又绞尽脑汁说了好吉祥话。
大家说说笑笑,热热闹闹的。青禾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心里暖暖的。
这才是家。
十五阿哥府里,却是另一番光景。胤禑又伴驾去塞外了。他如今每年雷打不动去热河,却从不带(大)瓜尔佳氏。
府里空落落的。
端午这日,瓜尔佳氏一个人坐在房里给孩子做针线。是一件夏衣,樱草黄的细棉布料子,袖口要绣上小老虎。孩子还小,却长得快,去年的衣裳都短了。
外头丫鬟们在廊下叽叽喳喳说话。
“听说了吗?虎坊桥那家青薇堂,端午前推出了一款艾草净肤露,卖得可火了。”
“何止呢,我表姐在十三爷府上当差,说十三福晋用了青薇堂的玉竹霜,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
“东家真是个能人,听说原是个宫女出身......”
“嘘!小声些!”可话已经飘进了屋里。
瓜尔佳氏捏着针的手顿了顿。
青禾。
这个名字像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放下针线,走到窗边。窗外院子里的石榴花还开着,红艳艳的,热闹得很。可这热闹是外头的,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冷清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想起去年在园子里见到青禾的样子。那丫头站在阳光下,整个人都在发光。脸上一点疤都看不出来了,皮肤白嫩,身量纤纤。
而自己呢?
生了孩子后,身材走样,肚皮松垮就算了,这些都见不得人,只恨脸上也长满了斑。胤禑看她时,眼神里的嫌弃藏都藏不住。
凭什么?凭什么青禾就能越过越好?开铺子,做生意,连十三爷、四爷都护着她?而她,堂堂皇子福晋,却要守在空荡荡的府里,却要独守空房?
瓜尔佳氏越想,胸口越闷。
喉咙里一阵腥甜。
她咳了一声,竟咳出一口血来。
鲜红的血溅在樱草黄的衣料上,刺眼得很。
“福晋!”外头的丫鬟听见动静冲进来,见状吓得脸都白了,“快!快去找大夫!”
瓜尔佳氏摆摆手,想说不用,可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屋里顿时乱成一团。
请大夫的请大夫,报信的报信。嫲嫲赶紧把瓜尔佳氏扶到床上,又是掐人中,又是喂温水。过了好一会儿,瓜尔佳氏才悠悠转醒。她看着帐顶,眼神空洞。
大夫来了,诊了脉,说是急火攻心,肝郁气滞。开了疏肝解郁的方子,嘱咐要静养,切忌再动气。丫鬟们熬了药端来,瓜尔佳氏慢慢喝了。
药很苦。可再苦,也比不上心里的苦。
她躺在那儿,听着外头隐约的蝉鸣。
端午了。别人家都在过节,热热闹闹的。只有她一个人躺在这儿,连口粽子都没吃上。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渗进鬓发里。
第340章 王爷吃粽子
圆明园,胤禛正独自在用晚膳。
他已有好些日子不和后院的女人一起吃饭了。近来朝政烦得很,西北用兵、户部钱粮、兄弟暗斗,桩桩件件都压在心里。
一起用膳,女人们不是争宠就是诉苦,一顿饭的功夫,他得断好几桩官司。索性就自己吃,清静。
胤禛素来不喜铺张,膳桌上只摆着几样清淡小菜,有清炒豆苗、鸡丝掐菜、火腿鲜笋汤,还有一小碟酱瓜,主食是碧梗米。
仔细一瞧,就会发现膳桌正中摆着个格格不入的东西,是两个油亮亮的肉粽子。
胤禛此刻正拿着筷子,对着那粽子举棋不定。
他本就不爱吃肉,嫌肉有股子腥膻气。平日里用膳,荤菜也多是鱼虾,或是炖得烂烂的鸡汤。
这丫头到底怎么想的?把粽子做成咸的,还加了肉?
不过粽子包得倒是细致,深绿色的粽叶整整齐齐,马莲草捆得扎实,四个角也分明。透过粽叶缝隙,能看见里头糯米被油脂浸润成琥珀色。(不知道夸啥了找点外观夸一下)
胤禛和那粽子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最终,他还是狠心要尝一尝。他一个眼神,苏培盛会意,忙上前小心解开粽叶。
粽叶剥开,热气混着香气涌出来。最先散发出来的是干香菇的鲜香,混着粽叶的清气,倒不算腻人。
糯米油亮亮的,嵌着大块酱红色的五花肉和深褐的香菇丝,看着好像还有个咸蛋黄。
胤禛把粽子拿到眼前细看。
他记得曾在某本杂记里读过,南边有些地方确实吃咸粽。只是京城里少见,多是甜口的豆沙和枣泥。
他特意避开了肉,用筷子先夹了一小块糯米尖尖小心送进嘴里。
嗯?糯米软糯,带着粽叶的清香,还有肉汁的咸鲜?竟不难吃。
第一口体验尚可,他鼓起勇气,又夹了一小块肉。
五花肉炖得酥烂,肥肉几乎化在米里,瘦肉也不柴。咸蛋黄的沙感和油脂恰到好处,香菇也吸饱了汤汁,鲜得很。
胤禛连吃两口,胃口竟开了。他素日饮食清淡,但咸粽的滋味层次丰富,咸香适中,倒很合他此刻的口味。
三下五除二,一个粽子便解决了。
苏培盛在一旁看着,心里直犯嘀咕,青禾府里,恐怕狗屎都是香的吧?粽子加了肉能吃吗?也就王爷还吃得这么香……
胤禛倒是吃得满意。吃完,又要了碗滚烫的小米粥,就着酱瓜,顺了顺粽子的余味。小米粥熬得很稠,米油厚,暖胃。
他放下碗,忽然想起去年在园子里养病的时候。
那阵子心里憋闷,身子也不爽利,青禾每日来给他调理饮食,做的大多都是药膳,清淡得很。他当时没胃口,也没好好品尝她的手艺。
没想到这丫头心思这么巧。肉粽做得不腻不腥,咸淡正好。可见是用了心的。
“王爷可还要用些?”苏培盛轻声问。
“不必了,”胤禛摆摆手,“另一个粽子赏你了。”
苏培盛一愣,忙道:“谢王爷赏。”心里却想:我才不吃那劳什子肉粽呢……
正想着,外头小太监来报:“王爷,十三爷来了。”
“请进来。”
胤祥掀帘子进来,穿了身宝蓝色常服,脸上带着笑:“四哥用膳呢?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刚用完,”胤禛示意他坐,“可用过了?”
“用过了用过了,”胤祥在对面坐下,眼睛却瞟向膳桌,故意问,“咦?四哥这儿有粽子?怎么看着油油的,是不是底下的人不精心?”
“青禾府上的。”胤禛道。
“哦——”胤祥拖长了声音,笑得意味深长,“我说呢。那丫头手艺不错吧?今儿我也吃了,肉粽真香。我家福晋还让人去学呢,说明年自家也包。”
胤禛没接话,只道:“这么晚过来,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胤祥收了笑,“就是西北那边,十四弟已经定下五月初十开拔了。皇阿玛的意思,让我去送送。”
胤禛神色平静:“应该的。”
“四哥不去?”
“皇阿玛没让我去。”胤禛淡淡道。
胤祥看了看他,没再说这个,转而说起别的:“对了,青薇堂端午前出了款‘艾草净肤露’,卖得极好。我家福晋买了一堆,到处送人。”
“嗯。”
“那丫头……”胤祥顿了顿,“伤好了之后,倒是更精神了。听说铺子生意好,宅子里也热闹。今儿过节,怕是更热闹。”
胤禛端起茶盏,慢慢喝着。茶是碧螺春,清香回甘。
青禾自然不知道自己的粽子已经被人偷渡了出去,更不知道王爷吃得满意。
她这会儿正对着镜子发愁。
镜子里的人脸颊丰润了些,下巴圆了,腰身好像也粗了一圈。
都怪肉粽!
早知道就不做了。热量那么高不说,还那么好吃。她一个人就吃了两个,晚上又贪嘴,多吃了半块豆沙粽。
这下好了,之前养伤瘦下去的肉,全回来了。
青禾叹了口气,捏捏腰上的软肉。
不过转念一想,又释然了。她现在手头宽裕,正月里胤禛赏的那两匹料子都还没用呢,不如拿来做几身新衣裳。
宝蓝色那匹可以做身旗袍,镶深灰色边,稳重又不失雅致。秋香色那匹做件比甲或是裙子都好。
想着,她便唤采薇:“把我库里的料子拿出来看看。”
采薇应声去了,不多时抱着三四匹料子回来。
“姑娘要做新衣裳?早就该做了,您这阵子穿的还是去年的旧衣呢。”
“嗯,”青禾摸着料子,“宝蓝的做旗袍,秋香的做条马面裙,再配件浅妃色的比甲。”
“那敢情好,”采薇笑道,“我们姑娘肤色白,穿宝蓝肯定好看。”
两人正说着,外头冯嫲嫲进来了,手里捧着本册子:“姑娘,这是端午节的节礼单子,您过目。”
青禾接过翻看。
给园子里孙嫲嫲等人的、给药铺陈大夫和伙计的、给庄子赵老四他们的……一笔笔列得清楚。多是些应节的吃食:粽子、咸鸭蛋、雄黄酒,还有青薇堂新出的艾草净肤露。
“挺好的。”青禾合上册子“以后这些事情你们常规做就好,我只有一条要求,不能亏待大家。”
“是。”冯嫲嫲应下,又道,“还有件事。十三爷府上今儿来了人,说福晋想请姑娘过两日去府里坐坐,尝尝新做的点心。”
青禾点头:“知道了。你遣人去回话吧,就说我后日得空。”
冯嫲嫲退下后,青禾继续和采薇商量衣裳的事。尺寸要重新量。她前阵子瘦了,这阵子胖了,也不知道去年的尺寸还合不合身。
采薇取了软尺,一边量一边记:“肩宽没变,胸围大了半寸。腰围……大了整整一寸呢姑娘!”
青禾脸一红:“知道了知道了,别说出来。”
采薇抿嘴笑:“姑娘胖些好看,之前太瘦了。”量完尺寸,青禾又想起一事:“张保……最近可有信来?”
“没有呢。”青禾沉默片刻。
“姑娘别担心,”采薇轻声道,“十三爷说了,王爷暗中关照过,张保小爷肯定平安无恙的。”
“嗯。”青禾应了声,心里却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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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夏日宴
五月初七,青禾到十三爷府上赴宴。
这日天气晴好,初夏的阳光还不算太烈,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青禾特意挑了身清爽的打扮。水红色暗花杭绸旗袍,料子轻薄透气,领口袖口用浅妃色丝线绣着细小的缠枝纹。早晚天气还是凉,于是又在外头罩了件月白色的比甲,襟边镶着一圈窄窄的银灰滚边,阳光下细细的闪。
头发梳成小两把头,插了支珍珠蝴蝶簪,簪头垂着细小的流苏,走动时会轻轻晃动。耳上是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显得她的耳垂十分精致小巧,手腕上依旧戴了只青玉镯。
她近来尤其注重皮肤保养。
青薇堂的老板若是自己皮肤差得要命,谁还敢信她的产品?她原本底子就很好,这阵子认真调理,更是养得皮肤像雪一样白,白就算了,还光泽透亮。社交距离下,竟看不到脸上的一丝毛孔,只有细细的绒毛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采薇和蘅芜帮她梳妆时,都看呆了。
“姑娘这段日子养伤,都不好好打扮,”采薇边给她戴耳坠边道,“今儿稍一收拾,竟像天仙下凡似的。”
蘅芜也点头:“可不是,这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
青禾被逗笑了,古人怎么情感这么充沛啊:“你们呀,夸人都这么直白。”
“实话嘛。”采薇抿嘴笑。
主仆几人说说笑笑,收拾妥当才出门。马车到了十三爷府,门房早候着了,直接就引着她们往花园去。
宴席设在花园的水榭里。水榭三面临水,此时窗子都开着,凉凉的湖风穿堂而过,凉爽得很。窗外荷塘里荷叶已经铺开,绿油油一片,间或点缀着几朵早开的荷花,粉白粉白的。岸边几株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像火。
有点像之前去张保家时,张保母亲在水榭设的宴席,只是那时......算了,不再想了,总不太愉快。
青禾进去时,才发现胤禛也在。
他正在和胤祥说话。自四月初回园子复命后,青禾还没见过他。这会儿在初夏的日光下一看,他神色倒是比前阵子爽朗了些。
嘿嘿,快当上皇帝了吧,开心了吧。青禾心里嘀咕,面上却不显,上前规规矩矩行礼:“给王爷请安,给十三爷请安。”
胤禛抬眼看来。目光触及她今日的打扮时,他的眸色微深,随即移开视线,只淡淡道:“起来吧。”心里却想:浓妆淡抹总相宜。这丫头,素着好看,稍一打扮......更好看。
胤祥则是毫不吝啬地大加赞赏:“青禾今儿可真精神!是不是私藏了青薇堂什么好货?把自己养得这样水灵,也不分给你十三嫂试试。”
兆佳氏在一旁笑道:“你又胡唚。青禾别理他。”
青禾也笑:“十三爷说笑了,哪有什么私藏。都是寻常调理罢了。”
“寻常调理能成这样?”胤祥摇头,“我不信。”
说笑着,众人落座。水榭里摆着一张圆桌,铺着浅绿桌布,上头已经摆好了凉菜。
因是夏日宴,菜色以清爽为主。四品冷碟分别是胭脂鹅脯、水晶虾冻、凉拌黄瓜丝和糖醋藕片。
众人都落座后,就开始上热菜,有清蒸鲥鱼、油焖大虾、鸡丝掐菜、火腿冬瓜盅、蟹粉豆腐、蒜蓉空心菜、糟溜鱼片、素烧三鲜。
汤品也有两道:一道是西湖莼菜汤,一道是冰糖银耳羹。
点心是豌豆黄、芸豆卷和奶油饽饽,还有一碟新摘的樱桃,红艳艳水灵灵的。
胤祥先举杯:“今儿难得聚聚,都不必拘礼。”他看向青禾,“你伤刚好,以茶代酒就行。”
青禾端起茶盏:“谢十三爷体恤。”
兆佳氏给她夹了块鲥鱼:“这鱼是今早上庄子才送来的,新鲜得很。你尝尝。”
鲥鱼鳞下多脂,清蒸特别鲜美,吃完上下嘴唇还黏黏的。青禾尝了一口,果然细嫩,胤祥府上的大师傅倒是从来不曾马失前蹄。
“福晋府上的厨子手艺真好。”
“喜欢就多吃些,”兆佳氏笑道,“你如今可是大忙人,青薇堂生意那么火,想见你一面都不容易。”
“福晋说笑了,”青禾忙道,“您随时唤我,我随时来。”
胤祥插话:“说到青薇堂,你那艾草净肤露可真不错。我家福晋用了,说夏日里蚊虫叮咬抹上就好。”
“都是采薇琢磨的方子,”青禾指指身旁的采薇,“我这段日子养伤养懒了,成日只想躺着,都胖了好几斤。铺子里的事也多是她在操心。”
采薇红了脸:“姑娘别这么说,都是姑娘教的。”
兆佳氏友善地对采薇点了点头,这丫头原是王府上的人,四哥选人的眼光一向毒辣,肯定不错。转头又看了看青禾,笑道:“哪里就胖了?之前是太瘦了,这会儿这样正正好。”
胤祥也点头:“就是,之前瘦得风吹就倒似的,看得人心慌,现在这样多好。”
青禾被说得不好意思,只得低头吃菜。
席间气氛轻松。胤祥说起京中趣闻,说起有个之前名不见经传的戏班新排了出《牡丹亭》,唱得极好,一下子在京里就火了起来。
聊了一会儿,兆佳氏问起青薇堂接下来的打算。
“目前生意还可以,我担心慢慢地就被京里新兴的店铺给压下去,初步是打算每季的第一个初八推新品,这样细水长流比较好。对老主顾说,每个季度都会有新鲜感,对新顾客来说,每个季度都会有新选择。”
青禾顿了顿,又补充道:“夏日主推清爽控油的,秋日主推滋润修复的。现在已经让采薇在琢磨秋日的方子了。”
“还是你想得长远。”兆佳氏赞道。
胤禛一直没怎么说话,只偶尔动动筷子。青禾注意到他吃得不多,那盘清蒸鲥鱼倒是动了几筷。
她心里一动,想起去年给他调理饮食时,知道他爱吃鱼,尤其爱清蒸的。
宴席过半,兆佳氏又招呼着吃樱桃:“快尝尝这樱桃,刚摘的,甜得很。”
樱桃确实甜,汁水很饱满,应该是山东的布鲁克斯,完全不输前世进口的车厘子。应该是用冰镇过的,青禾吃了两颗,觉得十分爽口。
饭后,众人移步到水榭外的凉亭喝茶。亭子四周种了紫藤,这会儿花期已过,但胜在叶子茂密,遮出来一片阴凉,夏日的午后歇歇脚,别说多惬意了。
丫鬟端上消食的普洱茶,还有几样果品,是切好的甜瓜、荔枝和杨梅。
胤祥说起孩子的事。他家小阿哥如今快周岁了,正是好玩的时候:“那小子,见人就笑,一点都不认生。”
胤祥说起儿子,眉飞色舞地:“前儿还抓着我的朝珠不放,扯得满地都是。”
兆佳氏嗔道:“还好意思说,都是爷纵的他,朝珠都扯断了两回。”
青禾听着,也跟着笑:“改日带他来我那儿玩,我给他做点磨牙的小饼干。”
“那敢情好,”兆佳氏笑道,“他就爱吃零嘴。”
一群人说说笑笑,日头渐渐西斜。湖面被夕阳染成金红色,荷花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胤禛站起身:“时辰不早,该回了。”
青禾也起身告辞。
胤祥夫妇送到二门。临别时,兆佳氏拉着青禾的手:“一定常来坐坐,别生分了。”
“是,福晋留步。”
出了府门,青禾的马车已经候着。她正要上车,身后传来胤禛的声音:“路上慢点。”
她回头,见胤禛站在阶上,暮色里身影挺直。
“谢王爷。”她轻轻福了福,转身上车。
胤禛站在阶上,看着青禾的马车远去,直到消失在街角。
苏培盛不忍看王爷如此,赶紧轻声唤道:“王爷,咱们也回吧?”
“嗯。”
车厢里,胤禛闭目养神。脑子里却还是方才水榭里的情景。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吃樱桃时很满足的样子,指尖染了点淡红的汁水......她是不是爱吃这种酸甜滋味的果子?
他睁开眼,摇摇头。不能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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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送樱桃
没过两日,青禾照例从园子当差回来,马车刚到宅子门口,就见门房处挤了一堆人,叽叽喳喳不知道在闹什么。
她下了车走近一看,人群中间站着苏培盛,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旁边地上放着两大篓樱桃,蒂还是嫩绿的,应该是刚摘下来不久。边上另有一架看着就精巧的躺椅?
青禾满脑子问号。
正奇怪的,恰好苏培盛眼尾扫见她回来,赶紧哈巴狗似的迎上来,脸上堆满了笑:“姑娘回来了!奴才奉王爷的命,给姑娘送些樱桃来。王爷说前几日在十三爷府上,见姑娘爱吃,就让奴才送两篓来,姑娘吃着玩。”
青禾:“???”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爱吃樱桃了?
哦......是前几日在十三府上赴宴时吃了两颗。可那也就是吃了两颗啊!用得着送这么两大篓吗?这得吃到什么时候去?
她还没从樱桃的冲击里回过神,苏培盛又指着那躺椅:“还有这个,是王爷私库里的物件。王爷说姑娘伤刚好,躺着养神最好,这椅子舒服得很,就让奴才一并送来了。”
青禾更懵了。躺椅?
她仔细看了看那椅子。是用黄花梨木打的,木质油润,纹理清晰。椅背呈弧形,上头铺着深蓝色织锦软垫,垫子边角用银线绣着云纹。扶手打磨得很光滑,看上去弧度是贴合手臂设计的。
最妙的是椅子底下有个机关,脚轻轻一踩,椅背就能往后仰,调到最舒服的角度。
这做工,这用料,一看就不是寻常物件。
苏培盛见她不说话,以为她不喜欢,赶紧小心翼翼问道:“姑娘可要试试?”
青禾这才回过神:“啊......不用了,有劳苏公公了。替我谢王爷恩典。”
“姑娘客气,”苏培盛咧着大嘴就笑,眼睛眯得都瞧不见黑眼珠了,“那奴才就先回去复命了。”
送走苏培盛,青禾让钱贵叫上周大几个护院小心地把躺椅抬进内院,放在正房明间靠窗的位置。
她自己站在椅子前,看了好一会儿。到底怎么回事?
前几日赴宴时,她是吃了两颗樱桃。可那也就是寻常应酬啊。王爷怎么就记住了?还特意送两篓来?
至于躺椅......退一万步讲,自己真的不当心,说了喜欢樱桃又忘了吧。但是她什么时候说过喜欢躺椅了?
青禾皱着眉,试着在躺椅上坐下。
身子往后靠,椅背便顺着她的姿势缓缓后仰,恰到好处的弧度托着腰背。她试着踩了踩脚下的机关,椅背又往后调了些,整个人几乎半躺下来。
确实舒服。比她前世在宜家买的那些摇椅舒服多了。而且触手很明显能感受到木质的温润,软垫也很厚实,弧形完全贴合人体,还香香的。躺着就不想起来。
可还是想不通。
青禾让采薇把樱桃搬去厨房,交代宋妈妈:“嗯......做些樱桃酱,剩下的分给大家吃,别放坏了。”
自己继续躺在摇椅上发呆。
宋妈妈很快备好了晚膳端来。因是夏日,青禾好几日胃口都平平,宋妈妈就准备了比较简单的菜式。凉拌黄瓜丝、蒸蛋羹、清炒苋菜,还有一小碗绿豆粥。
青禾边吃边想。
突然,她筷子一顿。
前几日在十三爷府上,她好像确实说过一句话。
当时兆佳氏夸青薇堂,她好像说了句:“都是采薇的功劳呢,我最近养伤都养懒了,成日里只想躺着,都胖了好几斤。”
只想躺着......难道就因为这句话,王爷就送了把躺椅来?
青禾慢慢放下筷子。不会吧......难道霸道总裁真的爱上我了?
不不不,不可能。
那可是将来的雍正皇帝。他杀伐决断,冷面冷心不说,后宫佳丽三千总是有的吧。怎么会因为这么点小事就......青禾脑子乱成一团麻。
雍亲王府。
皇上的圣驾去了热河,胤禛便不好总避在圆明园了。京城里还有好多差事要办,桩桩件件都得他盯着。四月中旬,他就搬回了王府。
此刻他正在书房里,等苏培盛回来复命。
书案上摊着几本折子,是西北军粮调运的账目。胤祯五月初十就要开拔,粮草辎重必须提前运到。可户部那帮人,拨个银子推三阻四,算个账目拖拖拉拉。
他正看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他忙抬头看,进来的却不是苏培盛,而是门下一个姓李的谋士。
“王爷,”李先生行了礼,“兵部那边递来文书,说西北大营要增设两个粮草转运站,请王爷批银子。”
胤禛接过文书看了看,眉头微皱:“增设转运站,又要多少银子?”
“初步估算,一个站需银三万两,两个就是六万。”李先生装作没看见胤禛黑得像炭一样的脸,继续说道,“这还不算日常维护和人手开支。”
“六万两......”胤禛手指在案上敲了敲,“户部能拨多少?”
“户部尚书说……最多三万。”
“三万?”胤禛冷笑,“三万两够干什么?建个土围子都不够。”
李先生垂首不语。三万是不够的,但也不至于只够建个土围子吧,王爷今儿火气这么旺,是怎么了。
胤禛沉吟片刻:“这样,你跟兵部的人说,转运站可以建,但规模减半。先建一个试试效果。”
“抓紧去办。十四弟马上要出发,粮草不能耽误。”
“是。”
正说着,外头传来苏培盛的声音:“王爷,奴才回来了。”
李先生识趣地告退。苏培盛进来,脸上还带着笑:“王爷,东西都送到了。青禾姑娘收了,还让奴才谢王爷恩典。”
胤禛神色不变:“她可说了什么?”
“姑娘好像有些意外,”苏培盛斟酌着道,“尤其是那躺椅,姑娘足足看了有好一会儿呢。”
“嗯。”
“不过奴才走时,姑娘已经让护院把椅子抬进内院了。还交代要放在正房明间的窗前。”苏培盛补充,“看那样子,应该是会用的。”
说完,胤禛的面色才有所缓和。
他想起那日在十三弟府上,她吃樱桃时小心翼翼吐核的样子。也想起她说“成日里只想躺着”时那点难得的慵懒。
既然喜欢躺着,就送把舒服的椅子。
既然爱吃樱桃,就送两篓去。
很简单的事。
“王爷,”苏培盛小声道,“奴才多句嘴......姑娘收到樱桃时,好像......没太明白王爷为什么送。”
胤禛抬眼看他。只用眼神传递:什么意思?
苏培盛赶紧道:“奴才瞧着,姑娘像是忘了自己在十三爷府上吃过樱桃这茬了。”
忘了?
胤禛怔了怔,随即失笑。
“无妨,”他摆摆手,“送了就送了。你下去吧。”
“嗻。”苏培盛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书房里又静下来。胤禛重新拿起兵部的文书,却有些看不进去。脑子里总浮现出她躺在摇椅上的样子。
应该会舒服吧?
那椅子是他早年得的,出自江南一个巧匠的手艺。木料好,做工精,他偶尔累极了也会躺一躺。想着她伤刚好,躺着养神正合适,就是不知道她喜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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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好热好热好热,我真的好热
七月初的北京城,热得像个蒸笼。
天还没亮透,青禾就已经醒了。不是自己醒的,是热醒的。窗纸外头才刚透出点灰白色,屋里却已经闷得人喘不过气。她伸手摸了摸炕席,温乎乎黏腻腻的。空调,我要空调!!!
采薇在外间听见动静,轻手轻脚进来:“姑娘醒了?还早呢,再躺会儿吧。”
“热。”青禾坐起身,身上那件玉色细棉布寝衣已经潮乎乎的贴着背。她伸手往后摸了摸,伤口愈合的地方痒痒的,被汗一浸,更难受了。
“奴才这就打水来给姑娘擦擦。”
等擦完身,又换了干爽衣裳,天已经大亮了。青禾索性起身,不太躺了。推开窗,一股热浪立马扑了进来,混着院子里泥土被晒干的气味。那几株石榴树的叶子都蔫蔫地耷拉着,一点精神也没有。
早膳是宋妈妈特意准备的消暑吃食。
一碟凉拌黄瓜丝,黄瓜是昨儿傍晚刚从后院摘的,脆生生水灵灵,用蒜泥、香醋、一点点芝麻油拌了,撒上炒香的白芝麻,很清爽。只是得注意吃完之后要细细漱口,不然蒜泥的滋味留在嘴里可不好受。
一碟酱瓜,是去年秋天腌的,咸鲜爽口,下饭。
还有一碗绿豆粥,熬得稀烂,宋妈妈晾凉了才端上来,米粒都熬得开了花,绿豆沙沙的融在粥里。
主食是芝麻烧饼,烤得酥脆,里头层层叠叠的,咬一口直掉渣。
青禾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半碗粥,吃了些黄瓜丝。采薇在一旁劝:“姑娘再吃个烧饼吧,今儿去园子里,又得忙一上午呢。”
“天热,吃不下。”青禾放下筷子,想了想又说,“晚上让宋妈妈做些凉面吧,多放些醋和蒜,爽口。”
“是。”
出门前,蘅芜准备了一套干净衣裳,用蓝布包袱包了带着,这是最近养成的新习惯。以前不觉得,如今背上伤好了,却留下块新生的皮肉,格外娇嫩。
园子里当差,再怎么不用干重活也一身汗,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贴在身上实在难受。中午若能抽空换身干爽的,下午也能好过些。
马车里也热。虽然车帘都卷起来了,可一丝风也没有。青禾拿着把团扇轻轻扇着,风也是热的。路上经过什刹海,看见几个半大孩子光着膀子在湖边扑腾,水花溅得老高,笑声传得老远。
“这些孩子,也不怕中暑。”含英嘀咕。六月开始,含英就培训出师了,采薇特准她跟着青禾到园子里当差,相互有个照应。
青禾却有些羡慕。若是搁在现代,这样的天,她早泡在空调房里吃冰西瓜了。可在这儿,连用冰都是奢侈。宫里、王府、勋贵人家才有冰窖存冰,寻常百姓家最多是把瓜果吊在井里镇一镇。
到了圆明园,日头已经老高了。园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蝉鸣中气十足。青禾先到菜圃,孙嫲嫲正指挥两个小太监给菜地浇水。
“姑娘来了。”孙嫲嫲抹了把汗,“今儿天实在热,姑娘就在凉棚里坐着吧,别出来了。”
青禾应了,却没真闲着。她把昨日晒的草药收了,又挑了品相好的薄荷叶单独装了一包。这是要做薄荷茶的,夏日里泡上一壶,晾凉了喝,对清热解暑有奇效。
她准备做好了让苏培盛送一些去王府里,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自己怎么说也拿着胤禛的月俸,替他做这些也是应该的。
康熙朝这时候,消暑的法子其实不少。之前青禾在宫里的时候,也会做一些冰碗:把鲜藕、菱角、鸡头米、莲子等时鲜,切成小块,用冰镇了,浇上冰糖桂花水。偶尔也做酸梅汤:乌梅、山楂、甘草、冰糖熬煮,放凉了喝。
寻常人家喝不起这些,便煮绿豆汤,或者采些荷叶、竹叶煮水。
青禾在凉棚里坐了会儿,还是热。她起身去井边打水,想洗把脸。井水沁凉,扑在脸上顿时清爽了许多。圆明园里其实有不少殿宇设计时就考虑了通风,屋檐深挑,窗棂通透,倒是比外头凉快些。
可惜她当差的菜圃,只是个四面通风的棚子。
中午,青禾到底还是把带来的干净衣服换了,稍微用井水擦了擦身子,干爽的布料贴在身上那一刻,她长长舒了口气。
后背的伤口处还是有些痒。她小心地摸了摸,新生的皮肤平滑了不少,但听采薇说伤口处的颜色还比周围深一些,像一片淡淡的云影。这已经比她预想的要好多了。
毕竟是在医疗条件有限的古代,能恢复到这样,全靠她自己配的药膏和精心的护理。她想着,又不自觉地摸上脸颊,之前的烧伤其实也没怎么留下疤痕。原主可能本来就不是个疤痕体质吧。
申时末,青禾就收了工。
孙嫲嫲也热得受不了,早早让大家散了。回到西直门宅子时,日头还悬在西边天上,白花花的光晒得人睁不开眼。
一进垂花门,冯嫲嫲就迎上来:“姑娘可回来了,热水已经备好了,快去沐浴吧,这一身汗的。”
青禾确实觉得浑身黏腻难受。但是她渴得厉害,先去喝了碗晾凉的绿豆汤,这才往后头浴房去。
浴房是后来改建的,就在正房后头的一间小厢房。地上铺着青砖,墙边砌了个砖石垒的浴池,不大,但足够一人坐下。池子底下埋了陶管,连通灶房的大锅,热水从管子里流进来,冷了就再添。
采薇和蘅芜已经候着了。见青禾进来,一个去试水温,一个帮她解头发。
“今儿天热,姑娘少用些热水,兑点井水,凉快些。”采薇说着,往池子里加了两瓢刚打上来的井水。
青禾脱了外头的旗袍,又解了里头的细棉布中衣。屋子里水汽氤氲,采薇和蘅芜帮她拆开发髻,那一头乌黑的长发便披散下来,直垂到腰际。
“姑娘的头发真好。”蘅芜一边用木梳轻轻梳着,一边说,“又黑又亮,像缎子似的。”
青禾没说话,踏进浴池。水温调得正好,微烫但不灼人。她慢慢坐下去,让热水漫过肩膀,长长舒了口气。
采薇拿了个小木凳坐在池边,舀了热水慢慢浇在她肩上。水顺着脊背流下,青禾闭上眼,感受着片刻的温热与松弛。
“姑娘背上的伤好多了。”采薇轻声说,“不仔细看都瞧不出来了。”
蘅芜在另一侧帮她洗头发。先是用皂角水细细揉搓,冲净后再用桑叶和侧柏叶煮的水淋一遍。这是青禾自己配的方子,能养发。淡淡的草木清香在浴房里弥漫开来,混着水汽,竟真驱散了些许暑热。
青禾靠在池边,任两个丫鬟伺候。水汽朦胧中,她看见自己映在水面上的影子。原主的生日不知道什么时候,但大约是二十五岁的年纪,在这个时代其实已经不算年轻了。
可这副身子因着这些年的精心调理,倒比刚穿越时更丰润了些。肩膀圆润,手臂纤长,浸在水中的身子在波纹里若隐若现,自有一段说不出的韵味。
她想起现代时二十五岁的自己还在医学院埋头苦读,整日白大褂里套着牛仔裤t恤,头发随便一扎,哪有心思在意什么韵味不韵味。可今天,她真的突然觉得自己最近这一两年来真的不一样了。
不是容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十年宫廷生活磨出来的谨慎,生死边缘走过一遭的沉静,还有深埋心底却从不曾熄灭的现代灵魂的清醒。这些混杂在一起,让她哪怕只是闭眼靠在浴池边,也有种不同于寻常女子的气度。
“姑娘,该起来了,泡久了伤元气。”采薇轻声提醒。
青禾睁开眼,从水中站起身。水珠顺着身体滑落,采薇忙用大棉布巾子将她裹住,仔细擦干。蘅芜拿来干净衣裳,是一套玉色的细棉布中衣,外头罩着樱草黄绣缠枝莲纹的薄绸比甲,裤子是月白绸的,宽宽大大,穿起来凉快。
头发一时干不了,蘅芜只帮她松松挽了个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余下的发尾就垂在背后。刚沐浴完,青禾脸上还带着红晕,嘴唇也红润润的,眉眼间透着水汽氤氲后的慵懒。
采薇看着她,忽然抿嘴一笑:“姑娘如今真是越来越好看了。”
青禾嗔她一眼:“就你嘴甜。”
“奴才说的是实话。”采薇一边收拾浴具一边说,“前儿十三福晋不还夸么,说姑娘气色好,看着比实际年纪小好些。”
青禾笑笑,没接话。她心里知道,自己这气色一半是靠医术调理,一半是靠心境。虽也烦难,但总归是过上了自己想要的日子,心里舒坦了,面上自然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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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战事吃紧
沐浴完,青禾径直往正房去。
一进屋她就窝到窗边那把黄花梨摇椅上。躺下的那一刻,她忍不住满足地叹了口气。别看胤禛看着冷面,他送的这东西还真是送到她心坎里了。
青禾这几个月试下来,觉得这椅子完全是符合人体工学的。它后背的曲线刚好能托住腰,不软不硬的。只要轻轻晃晃,椅子便会前后摇动起来,幅度不大,恰到好处地让人放松。扶手的弧度也合宜,手臂搭上去,正好放松。
最难能可贵的是,躺久了起来,人一点都不会腰酸背痛。青禾有时都想,要是晚上能直接睡在这椅子上就好了。
她闭上眼,任椅子轻轻摇晃。窗外的热气似乎被隔绝了,屋里虽然也热,但比外头好得多。采薇悄悄点了支安神香,是青禾自己配的。檀香、降真香,还加了一点点薄荷,气味清雅宁神。
摇啊摇啊,青禾渐渐迷糊起来。意识飘忽间,她想起前世外婆家的摇椅,也是这样的夏天,也是这样的午后,外婆摇着蒲扇,她躺在摇椅里睡午觉。那时觉得时光漫长,如今想来却是一去不返了。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有人靠近。以为是采薇或蘅芜,便没睁眼。直到那呼吸声越来越近,几乎喷到脸上,她才猛地惊醒。
一张大脸凑在眼前,眼睛瞪得圆圆的,正盯着她看。
“啊!”青禾吓了一跳,身子往后一缩。那脸也往后撤了撤,是采薇。
“我的好采薇!”青禾抚着胸口,嗔道,“说多少回了,别把你的大脸离我这么近!我看你这么大的眼睛,头晕的不行!”
采薇噗嗤笑出来,站直身子,还故意眨了眨眼:“奴才这不是在看姑娘醒了没嘛。叫了几声都没应,以为姑娘睡沉了。”
青禾白她一眼:“什么事?”
采薇这才收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刚才十三爷府上转过来的,说是西北来的信,给姑娘的。”
青禾心头一跳。西北来的信,还能有谁?
她接过信。信封是常见的军中信封,牛皮纸的,但已经皱巴巴了,边角磨得发毛。封口处有火漆,印着个模糊的标记,像是匆忙间盖上的。信封上写着“青禾姑娘亲启”,字迹有些潦草,但确实是张保的笔迹。
“多久没来信了?“青禾喃喃道。
采薇想了想:“上次还是去年腊月里呢,这都七月了,半年多了。”
半年。西北到京城山高水远,一封信走三个月也是常事。可青禾心里还是沉了沉。这么久没消息,定是战事吃紧。
“快拆开我看看。”
采薇取了裁纸刀来,小心地沿着封口裁开。里头信纸折得整整齐齐的,但纸张很粗糙,是军中常用的毛边纸,上头还有几点暗褐色,不知是污渍还是.......
青禾展开信,张保的字迹比信封上更潦草,墨色也不匀,有些地方淡得几乎看不清,像是写字时笔墨不足。
“青禾如晤:
见字如面。五月十三日,色楞率兵前进至青藏交界之穆鲁乌苏。将军额伦特遣人送信言,已奉旨诱准噶尔兵。对此诱敌深入、以逸待劳之策,色楞未肯采纳。彼求胜心切,骄矜轻敌,竟率兵径入藏地。
及入藏,大策零敦多布已在喀喇乌苏布阵,聚准噶尔兵与藏兵共数万众,半守河南岸,半绕至我军侧后,断我粮道。我军被围,数度突围未果,伤亡甚重。每念及此,心痛如绞。
闻朝廷已派十四爷为抚远大将军,五月初自京开拔。然路途遥远,尚未抵阵。军中粮草日匮,伤员日增,士气低迷。某虽竭力鼓舞士卒,然观近日战况,心实忧之。
塞外苦寒,夏日亦多风沙。前日拾得戈壁石数枚,纹理奇特,本欲随信奉上,然驿路艰难,恐遗失,遂作罢。待他日归京,当面呈送。张保,康熙五十七年六月十三。”
信不长,但字字沉重。青禾读完一遍,又读一遍,越读心越沉。
色楞轻敌冒进,大军被围,粮道被断......这些都是她曾在史书中读过的字句,可当它们从张保笔下写出来,便不再是冷冰冰的历史记载,而是血淋淋的现实。
她仿佛能看见茫茫戈壁,黄沙漫天,清军被数倍于己的敌军包围。粮草一日少过一日,伤员缺医少药,士气低落。
“姑娘......”采薇小声唤道,“可是战事不顺?”
青禾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张保说他们被围了,粮草断了,伤亡惨重。”
采薇倒吸一口凉气:“那......那怎么办?朝廷不是派了十四爷去吗?”
“十四爷五月才从京城出发,到西北几千里路,哪有那么快。”青禾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前阵子听说年羹尧升了四川总督?”
“是,奴才也听赵管事提过。说是皇上特拔的,让他总督四川军务,配合西北战事。”
年羹尧。这位历史名将,终于开始崭露头角了。驱准保藏战役最终是胜了的,不仅胜了,还捧红了年羹尧。年羹尧正是因此战之功,步步高升,直至成为雍正朝的重臣。
可胜利的过程呢?史书上寥寥几笔带过,只说大破准噶尔。张保的信却让她看见了另一面:惨烈的牺牲,艰难的等待,无数像张保这样的普通兵士在荒漠中苦苦支撑。
“姑娘,您怎么了?”采薇见她神色不对,关切地问。
青禾摇摇头:“我在想张保在那边,该有多难。”
不仅仅是战事艰难。信里的字里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无力。上次来信时,张保虽也言及战事,但语气里还有股少年人的锐气,说着“必奋勇杀敌,早日归京”。可这一次,他说的是生死有命,是士气低迷,是心实忧之。
这变化让青禾心惊。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几个月在京城,忙着青薇堂的生意,忙着园子的差事,忙着养伤,竟不知不觉把西北战事抛在了脑后。
“采薇,”青禾坐直身子,“备笔墨,我要给张保写封回信。”
“现在?姑娘不先用晚膳?”
“写完再吃。”青禾说着,已经起身往书案走去。
采薇连忙去准备。铺开宣纸,研墨,选笔。青禾在书案前坐下,提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写什么呢?安慰他战事会好转?可她自己都知道,援军未至,被围的困境一时难解。劝他保重身体?在那种环境下,保重二字何其苍白。犹豫着,笔尖的墨滴下来,在宣纸上晕开一点黑。
终于,想定落笔:“张保如晤:见信知安,心稍慰。然读至战事艰难处,亦感同身受,夜不能寐......”
她写得很慢,字迹端正清秀。写京城近况,写老夫人和大夫人的近况。她上月才去看过,两位夫人身体尚好,只是惦记他。写青薇堂的生意,写园子里的菜圃,写这些细碎平常的人间烟火。
她写:“你提及的戈壁石,我心向往之。待你归日,可否携石共赏?青禾当烹茶以待,细听塞外风物。”
写到这里,青禾停下笔。她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忽然想起现代心理学中的一个概念。
希望感。
人在困境中最需要的不是空洞的安慰,是切实的希望感,是相信未来会变好的信念。她能给张保的,大概也只有这一点希望感了。
“采薇,”青禾唤道,“去把我妆匣最底层那个小锦囊拿来。”
采薇应声去了,不多时取来一个靛蓝色锦囊。青禾接过,从里头倒出一枚护身符。这是去年她去广济寺求的,当时想着给张保,却一直没寄出去。
她把护身符放在信纸旁,继续写:“随信奉上护身符一枚,广济寺高僧开光,佑你平安,早日凯旋。”写完,青禾长长舒了口气。她把信纸仔细折好,和护身符一起装入信封,封好。
“明日一早,就托十三爷府上的人寄出去。”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晚风终于有了一丝凉意,吹动窗纱轻轻晃动。“姑娘,”蘅芜进来,“晚膳备好了。宋妈妈做了凉面,还有新腌的糖蒜,您尝尝。”
青禾转过身:“好。”
晚膳摆在正房明间。手擀的面条煮得筋道,过凉水后盛在青花大碗里。配菜有黄瓜丝、胡萝卜丝、豆芽、鸡丝,还有炒香的芝麻酱、蒜泥、香醋、酱油,一样样摆在小碟里。旁边还有一小碗冰镇过的绿豆汤,汤里浮着几颗红枣。
青禾自己动手拌面。面条裹上芝麻酱,配上爽口的菜丝,蒜香醋香扑鼻。她吃了一大口,问采薇:“咱们窖里还有多少冰?”
“不多,就两小块,是前阵子十三福晋让人送来的。”
“明日取一块,做些冰镇酸梅汤。”
对张保,就算没有儿女之情,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是忘不了的,更何况他在自己艰难的时候帮了那么多。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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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叫我干啥
七月初七,乞巧节。
圆明园里的气氛与往日不同。自去年皇太后薨逝,宫里宫外都守着孝,不敢大张旗鼓地庆贺什么节庆。可今日一早,王爷便发了话:“既是七夕,便让下头的人乐一乐罢,不算逾矩。”
这话传开,园子里顿时活泛起来。
青禾到菜圃时,孙嫲嫲正笑眯眯地指挥小太监们搬桌子。凉棚下摆开了三张长案,上头铺着崭新的靛蓝粗布。几个小宫女捧着竹篮过来,篮里装着各色丝线、绣针、还有未完工的荷包和帕子。
“姑娘来得正好,”孙嫲嫲招呼道,“今儿个咱们这儿也办乞巧赛,姑娘也来试试?”
青禾笑着摇头:“我手笨,绣活儿不行,看着你们乐就好。”
她说的是实话。穿越后她虽然也学过女红,但到底比不过这些从小练的宫女。何况肋骨骨折刚好,久坐刺绣也累。
辰时末,园子里各处当差的宫女太监们陆续聚了过来。菜圃这片空地宽敞,又挨着水边,有风,虽说也是热,但到底比别处凉快些,渐渐地,竟聚了五六十人,都是年轻面孔,脸上带着难得的松快笑容。
康熙朝宫中的七夕,其实有不少讲究。在宫里时,青禾见过娘娘们办的乞巧宴,要在庭院中设香案,供上瓜果、巧果、茶酒,祭拜织女星。宫女们则要比赛穿针:对着月光用五彩丝线穿过七孔针,谁穿得快穿得多,便是得巧。
民间也有类似习俗,但宫里规矩大,玩得也更精致。比如用油、面、糖、蜜做的各式巧果,有的捏成花果模样,有的做成婴孩形状,用红绳串了挂起来,既是供奉,也是装饰。
如今在园子里,虽不能像宫里那样大办,但王爷既然发了话,那该有的花样就一样不能少。
第一项是赛穿针。
七个手脚麻利的小宫女站成一排,每人手里拿着一枚七孔针。这种针比寻常绣花针大些,针鼻上有七个极细的孔。另有人捧着七彩丝线在一旁候着,赤、橙、黄、绿、青、蓝、紫,颜色鲜亮得很。
孙嫲嫲做裁判,一声令下,小宫女们便低头忙活起来。手指翻飞,丝线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周围的人都屏息看着,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叹。
青禾站在人群外,目光落在一个穿柳绿色旗袍的小宫女身上。那丫头不过十四五岁,手指纤巧得不像话,捻线、穿针、拉线,一气呵成。不过片刻工夫,七根丝线全穿好了,整整齐齐垂下来,在风里轻轻飘动。
“彩云赢了!”有人喊道。
叫彩云的小宫女脸一红,抿嘴笑了。孙嫲嫲递过一包巧果做彩头,是用模子磕出来的小花小朵,烤得金黄金黄的,上头还点了红点。
第二项是晒水。
这原是江南一带的习俗,不知怎的传进了宫里。法子也简单,在正午时分取一碗井水放在日头下曝晒,待水面生出一层薄薄的膜,女子便可将绣花针轻轻平放在水面上。针若浮而不沉,便是得巧;若沉了,便算笨拙。
这项活动耗时长,得现在把水准备了,午后再来评判高下。
大家叽叽喳喳地准备水,又挑了自己觉得合适的地方,把水碗摆得端端正正的,就等着日上中天呢。参赛的人一个上午都不得安生,时不时就跑来看看自己的水,好不容易熬到午后,终于到了揭晓谜底的时候。
几个胆子大的宫女抢先试了,有浮的有沉的,又是一阵笑闹。有个针沉了的小太监不服气,非要自己再试一次,结果针直直坠底,惹得众人哄笑不已。
青禾看着,嘴角也不自觉带了笑。这些年轻的生命,平日被拘在规矩里,难得有这样放松的时候。阳光洒在他们脸上,那些笑容干净又鲜活,让她忽然想起大学时的社团活动。也是这样的夏日,一群医学生在实验室外偷闲,笑得没心没肺。
“姑娘不试试?”含英不知何时凑过来,手里也捧着碗水,“奴才帮您看着呢,这碗水晒得正好。”
青禾摇头:“我看着你们玩就高兴。”
她今日为应景,也穿了身清爽的衣裳。是胤禛赏的那匹宝蓝色料子做的旗袍,料子轻薄透气,领口和袖口用浅妃色丝线绣了细密的万字纹,不张扬,但细看精致。
这打扮在园子里不算出挑,但自有一股清雅气度。有几个小太监偷偷往这边看,被含英瞪了回去。
第三项是斗巧。
这不是比赛,是展示。宫女们都分别拿出自己最得意的绣活。荷包、帕子、扇套、鞋面,铺在长案上供人品评。花样各异:有绣鸳鸯的,有绣并蒂莲的,有绣喜鹊登梅的。针法也多样:平绣、打籽绣、套绣、戳纱绣,看得人眼花缭乱。
青禾慢慢走着看,在一方帕子前停下。帕子是月白缎的,上头用深浅不一的绿色丝线绣了丛竹子,竹叶疏密有致,竟绣出了光影效果。最妙的是竹枝上停了只蜻蜓,翅膀薄如蝉翼,用了极细的银线勾勒,在光下微微发亮。
“这是谁绣的?”她轻声问。
一个穿桃红色旗袍的小宫女怯生生站出来:“是奴才绣的。”
青禾仔细看她,不过十三四岁模样,手指上还带着针扎的旧痕。“绣了多久?”
“三个月......抽空绣的。”小宫女声音细细的,“奴才喜欢竹子,觉得清雅。”
青禾点点头,从腕上褪下只素银镯子:“这个赏你。你手巧,心也静,难得。”
小宫女又惊又喜,连连道谢。周围的人也投来羡慕的目光。
正热闹着,苏培盛又又又又又来了。众人见他来,都安静了些。
“青禾姑娘,”苏培盛走到青禾跟前,压低了声音,“王爷在湖心水榭,请姑娘过去一趟。”
青禾心头一跳。今日七夕,园中难得松快,王爷怎么突然召见?
“现在?”
“是,姑娘随奴才来。”
青禾看了眼正玩得高兴的众人,心中轻叹。难得今日团建,还得去见老板。烦,但又不能不去。
她理了理衣襟,对含英道:“你在这儿玩吧,我去去就回。”含英点头,眼中却有些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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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水榭机锋
跟着苏培盛往湖心水榭去,一路上的景致倒是让青禾心情松快。圆明园的夏日,实在美得让人心醉。
他们沿着湖岸走,湖面开阔,水色碧清。日头已经偏西,阳光斜斜洒下来,在水面上铺开一片碎金。荷花正盛,粉的、白的,一朵朵从翠绿的荷叶间探出来,有的含苞,有的怒放。
风过处,荷叶翻起白浪,荷花轻轻摇曳,香气时浓时淡,清雅得很。
岸边垂柳依依,枝条都快垂到水面了。柳叶翠绿鲜嫩,在风里飘飘荡荡,像女子柔顺的长发。柳荫下,几个小太监正撑着船捞水草,木桨划过水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惊起几只水鸟,扑棱棱飞远了。
过了九曲桥,便到了湖心岛。岛上树木葱茏,多是松柏,也有几株老槐,枝叶遮天蔽日,一走进来顿觉凉爽。石板路被树荫盖着,缝隙里长着青苔,湿漉漉的。
路旁种着各色花草,芍药过了花期,只剩绿叶。茉莉却开得正好,小白花星星点点的,香气很浓烈。还有几丛晚开的玉簪,叶大花白,在阴凉处长得正好。
苏培盛走在前头,脚步不快。他偶尔回头看看青禾,欲言又止。青禾察觉了,心中那点不安又浮上来。
“苏公公,”她轻声问,“王爷今日心情可好?”
苏培盛顿了顿:“王爷今日倒没什么不妥,只是......”他压低声音,“姑娘去了便知,奴才不好多说。”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青禾不再问,只默默跟着。
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湖心水榭就建在岛的最前端,三面环水,只有一条廊桥与岛相连。水榭是歇山顶,覆着青瓦,檐角高高翘起,挂了铜铃。此时有风,铃声叮叮当当,清脆悦耳。
水榭四面开着大窗,窗棂是冰裂纹的,糊着浅绿窗纱。从外头能隐约看见里头的人影,一个挺拔的身影站在窗前,背着手,正望着湖面。
是胤禛。
青禾敛了敛心神,踏上廊桥。桥是木制的,漆成了朱红色,栏杆上雕着莲花纹。桥下湖水清澈,透得都能看见游鱼在穿梭。她忽然想起现代时去苏州园林旅游,也走过这样的桥,那时只觉得美,如今走在这里,心情却复杂得多。
到了水榭门口,苏培盛通报了一声,里头传来淡淡的声音:“进来。”
青禾走进水榭。
里头比外头看着更宽敞。地上铺着青砖,被洗得光洁如镜。靠墙摆着一排紫檀木椅子,椅上铺着深蓝锦垫。正中一张圆桌,桌上摆着茶具,还有几碟点心,是巧果、瓜子、核桃和红枣,摆得整整齐齐,显然还没人动过。
胤禛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袍,料子是轻薄的绸缎,外头罩了件石青的马褂,马褂上绣着暗纹,只可惜离得有点远,看不清花样
“给王爷请安。”青禾福身行礼。
“起来吧。”胤禛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坐。”
青禾在离他三步远的椅子上坐下,只坐了半边,背挺得笔直笔直的。她悄悄抬眼打量,胤禛今日的神色好像与往日不同。自己最近做了什么错事吗?好像没有吧,每日来当差都规规矩矩的,不曾迟到早退。
青禾复盘着近来的工作,想着想着就开始害怕,于是抿着嘴不敢出声。胤禛看她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不忍。他走到桌边,亲手倒了杯茶,推到青禾面前:“先喝口茶。”
是凉茶,用金银花、菊花、甘草泡的,清火解暑。青禾接过,小口抿了,茶水温凉,带着甘草淡淡的甜。
“今日园中热闹,你怎么不与他们同乐?”胤禛忽然问。
青禾一怔,忙道:“青禾看着他们高兴,自己也高兴。只是手笨,那些针线活儿实在做不来。”
“倒是实诚。”胤禛顿了顿,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有件事要与你说。”
胤禛看着她,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张保在西北受伤了。”
话音落下,青禾手一颤,茶杯差点摔了,刀剑无眼,该不会.......
“腿断了。”胤禛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些,“你别急,听我说完。我一直交代军中的人照看他,所以一受伤就马上挪到外围了,如今性命无碍。军里最好的大夫已经看过,接骨接得不错,养些时日便能好。”
胤禛说完,就开始观察青禾的神色。
青禾脑子里嗡嗡的。她张了张嘴,想问更多,却发不出声音。惊惧之下,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眼眶先发热起来,然后视线就模糊了。
胤禛别过头去,不想看她的眼泪。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依然平稳,却带着气,又称起本王来:“本王已安排人送了药材过去,接骨的、补血的、消炎的,都备齐了。军中条件虽苦,但有药便好办。”
青禾用力点头,眼泪止不住(不是矫情,是泪失禁体质)。
“还有,”胤禛忽然转了话锋,“张保虽然受伤,但也立了功。这次突围,他带一小队人马断后,护着主力撤出,这才伤的腿。军报上记了他一笔。”
青禾愣愣听着,还没从“腿断了”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胤禛转过身,看着她泪痕斑驳的脸,眼神复杂:“等到西北大胜,他应该就会回来......求娶你了。”
“什么?”她睁大眼,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什么求娶?”
胤禛看着她茫然的表情,心中酸涩更重了。他移开目光:“他既对你有意,你又待他不同。如今立了军功,回来求个恩典也是情理之中。”
青禾彻底乱了。
张保求娶她?是,他去西北前确实表露过心意,可她没有接受啊。她当时说得清清楚楚:有誓言在身,此生不嫁。张保虽难过,但也只说“我等你心甘情愿那天”。怎么到了王爷这里,就成了“他回来要求娶你”了?
“王爷,青禾与张保不是那样的。青禾曾立誓不嫁,张保是知道的。我们只是一起长大的情分。”
“一起长大的情分?”胤禛重复着,眼神深了几分,“他为你做的那些,你看作情分。你为他家平反奔走,也是情分?”
青禾哑口无言。感激从来都不是男女之情。至少,在她这里不是。
“王爷,青禾感激张保一直以来的照拂,也盼他平安。但婚嫁之事,青禾从未想过。”
胤禛盯着她,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良久,他缓缓道:“若他执意求娶呢?若他立了大功,向皇上求恩典呢?你能拒?”
是了,这是清朝。皇权之下,一道旨意便能决定人的命运。若张保真立了大功,求皇上赐婚,她一个毫无根基的女子有什么资格拒绝?
“青禾有誓在先。”
“誓言可破。”胤禛淡淡道,“你若愿意,本王可设法让十五弟收回当初的话。一桩旧事,了了便是。”
青禾坐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只茶杯。茶早就凉透了,就像她此刻的心。胤禛转头看她这样,心下不忍更甚,不想继续往下逼问了。
只喃喃说了句:“你就不怕......往后再无这样真心待你的人?”
青禾抬眼直视他:“王爷,真心不该用来换愧疚。青禾若因感激而嫁他,才是辜负了他的真心。”
这话说得大胆,几乎是在顶撞了。可胤禛听了竟微微勾起唇角。
“你倒清醒。”他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也罢,这是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张保那边本王会让人继续照应,药材、大夫都不会缺。”
“谢王爷。”青禾真心实意地道谢。她知道有胤禛这句话,张保在军中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窗外忽然传来欢笑声,是园中乞巧赛结束了,宫女太监们三三两两往回走。笑声隔着湖面传过来,朦朦胧胧的,像另一个世界。
胤禛看了眼天色:“不早了,你回吧。今日七夕,回去让厨房做些应节的吃食,也算过节。”
“是。”
青禾起身,福身告退。走到门口时,胤禛忽然又叫住她。
“青禾。”她回头,觉得奇怪,胤禛从未这样唤过她。
胤禛坐在暮色里,身影有些模糊。他的声音很轻:“你刚才说想自己选。这世道,女子能自己选的路不多。你既心意已定,就走稳些。”
青禾不知道怎么接,只又福了福就走了出去。出了水榭,廊桥上的风大了,吹得她衣袂飘飘。她慢慢往走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张保的伤,胤禛的话像一团乱麻搅在一起。
回到菜圃时,人都散了。只剩含英在凉棚下等着,见她回来,忙迎上来:“姑娘,您可回来了。刚才十三爷派人送来些巧果和瓜果,说他碰巧今日到园子里,就不特意去咱们府上了,这些是给姑娘过节的。”
青禾看过去,石桌上果然摆着几个食盒。打开,一盒是花样精巧的各式巧果,一盒是时鲜瓜果,西瓜切成了莲花状,葡萄紫莹莹的,还有几只水蜜桃,粉嘟嘟的散发着甜香。
“还有这个,”含英递过一只锦囊,“是十三福晋给的,说是乞巧的彩头。”
锦囊里是枚金针,针鼻上穿着七彩丝线。针是纯金的,沉甸甸的,丝线颜色鲜亮,在暮色里闪着细碎的光。
青禾握着金针,忽然想起水榭里胤禛最后那句话。走稳些。
会的。既然选了这条路,她就会一步步走稳,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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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烦死了!
夜幕完全落下时,青禾的马车到家。冯嫲嫲提着灯笼在垂花门候着,橘黄的光晕在夏夜里拓开一小圈暖色:“姑娘可算回了,这一日累坏了吧?”
“还好。”青禾下了车,脚步有些沉。
正房明间已经点起了灯,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今日是七夕,宋妈妈特意多备了几道菜。
正中是一品酒酿清蒸鸭子,鸭肉蒸得酥烂,用了绍兴酒酿提味,酒香混着肉香很迷人,上头撒着几粒鲜红的枸杞。
旁边是一碟芙蓉鸡片,鸡脯肉剁得极细,和蛋清一起打成蓉,滑炒出来白白嫩嫩的,搭配了碧绿的豌豆苗,煞是好看。
素菜有虾籽烧冬笋和糖醋藕夹。冬笋切片,用虾籽和高汤煨透了,这道菜没什么技术含量,吃上一口却能把眉毛给鲜掉。藕夹炸得金黄酥脆再浇上糖醋汁,主打的是酸甜开胃。
汤是火腿冬瓜汤,火腿用的是金华火腿的中方,切成薄片和去皮去瓤的冬瓜一起炖,鲜而不腻。
主食除了米饭还有一碟七夕巧果。十三爷送的瓜果也上了桌,宋妈妈细心地把水蜜桃去了皮,切成月牙状摆成一圈,还点缀了几个紫黑的桑葚,水灵灵的。
最特别的是一碗乞巧粥。红豆、花生、莲子、桂圆、红枣,加上糯米慢慢熬,熬得稠稠的,豆子开了花,花生软糯,莲子清甜。粥面上还撒了炒香的芝麻和核桃碎。
“姑娘快用些吧,”宋妈妈一边布菜一边说,“今儿个七夕,乞巧粥必得喝一碗,讨个吉利。”
青禾在桌前坐下。烛光下,满桌菜肴色香味俱佳,可她看着,却提不起半点食欲。胸口像堵着什么,闷闷的。
她舀了半碗乞巧粥,小口喝着。粥是甜的,红豆沙沙的,花生也煮到软糯了,可咽下去却觉得腻。又夹了片芙蓉鸡片,鸡肉滑嫩,可嚼在嘴里没滋没味。
“姑娘再尝尝这鸭子,”冯嫲嫲劝道,“宋妈妈炖了一下午呢。”
青禾勉强吃了块鸭肉,确实酥烂,酒酿的香渗进了肉丝里。可吃了两口,青禾就放下了筷子。
“撤了吧。”她轻声道,“我没什么胃口。”
宋妈妈一愣:“姑娘这是......可是菜不合口?奴才再做些别的?”
“不是菜的问题,”青禾摇摇头,“是我累了。这些菜都很好,你们分着吃了吧,别糟蹋了。”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都不敢动。最后还是采薇开口:“姑娘多少再用些,今儿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真吃不下了。”青禾起身,“你们吃吧,我出去走走。”
她走出正房,穿过回廊,往后院去。夜风拂过,带着白日未散尽的热气,混着后院菜圃里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墙角蟋蟀叫得正欢,一声叠着一声。
青禾没点灯笼,就着月光慢慢走。树叶在风里沙沙响,月光从叶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她在后院的石凳上坐下。
这里没有前世的光污染,夜空黑得像天鹅绒,上头缀满了碎钻般的星星。一条乳白色的光带横贯天际,那是银河,此刻清晰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
她仰头找了找,很快找到了牛郎星和织女星。牛郎星在银河东岸,左右各有一颗小星,传说那是他挑着的两个孩子。织女星在银河西岸,更大更亮些,周围有四颗小星组成菱形,是她的织布梭子。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她忍不住又想起胤禛。今日在水榭里,他那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人怎么喜怒无常的?一会儿送樱桃送躺椅,体贴得不像话。一会儿又咄咄逼人,话里带着刺。真是块做领导的料子啊,心思深重难以揣度,下属永远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青禾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她想起前世的科主任,也是这般。平时和颜悦色,关心员工生活,可一到关键时候,手段凌厉得让人心惊。她那时总在背后吐槽:“上位者都是演技派。”
如今穿越到清朝,碰上个亲王,还是这德行。果然,领导这门学问,古今中外都通用。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青禾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
夜更深了。银河缓缓西移,牛郎织女星渐渐靠近,又在某个时刻开始远离。传说七夕之夜,鹊桥相会,可青禾知道,那不过是人们美好的想象。
真实的世界里,隔阂就是隔阂,不会在某个日子消失。
她起身,慢慢往回走。经过厨房时,听见里头还有动静。推门一看,宋妈妈和几个小丫鬟正围坐着,桌上摆着没动过的巧果和瓜果。
“姑娘?”宋妈妈忙站起来,“您怎么来了?可是饿了?奴才这就热点粥......”
“不用。”青禾摆摆手,“你们怎么还没吃?”
“等姑娘呢,”一个小丫鬟小声说,“姑娘不吃,咱们哪敢动。”
青禾心里一暖,又有些愧疚。她只顾着自己烦心,倒忘了这一院子的人都在等她。
“都吃吧,”她在桌边坐下,拿起一个巧果,“我陪你们吃点儿。”
那巧果是金鱼形状的,烤得酥脆,咬一口满嘴香。她又吃了颗葡萄,甜滋滋的汁水在嘴里爆开。
几个丫鬟这才陆续动起筷子。大家围坐着,小声说着话,说今儿街市上有多热闹,说谁家姑娘乞巧得了头彩,说牛郎织女今晚真能见面吗?
气氛渐渐活络起来。青禾听着,偶尔插句话,心里郁结好像散了些。
同一片星空下,圆明园澹泊宁静殿的书房里,烛火通明。
胤禛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书是宋刻本《资治通鉴》,纸页已经泛黄,边角也有磨损,但保存得极好。
这是他早年收的一套,共二百九十四卷,平时得空就会翻看。
今夜他看的是汉纪,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那段。字字句句都熟,可看了小半个时辰,一页都没翻过去。
烛火在玻璃罩里静静燃着,偶尔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窗外有蝉鸣,时断时续的,叫得人心烦。
胤禛放下书,揉了揉眉心。
面上在看书,心里反复品味的却是今天下午在水榭里那些话。那些故意激青禾的话,那些带着试探和嫉妒的话。
现在想来,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青禾那丫头,看着清醒冷静,其实胆子小得很。在十五府那些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好容易如今过得舒坦些,自己今日那番话,会不会又让她有所畏惧?
唉。胤禛忍不住叹了口气。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伺候在身边的苏培盛听见了,不免想王爷今夜是怎么了?自打下午见了青禾姑娘回来,就这般坐立不安的。书拿在手里半天不翻页,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叹气,这会儿竟叹出声来了。
苏培盛识得几个字,但《资治通鉴》这种书他是看不懂的。他只知道那书厚得很,字密密麻麻的,看着就头疼。
可王爷今夜对着那书,表情变来变去,时而凝重时而舒缓,倒比戏班子唱戏还精彩,只是这戏他看不懂。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胤禛的声音传来:“苏培盛。”
“奴才在。”
“什么时辰了?”
“亥时三刻了。”
胤禛沉吟片刻,忽然起身:“备车,回京。”
苏培盛一愣:“王爷,今儿不宿在园子里吗?都这个时辰了……”
“让你备车就备车。”
“嗻。”苏培盛不敢再多言,忙退出去安排。
心里却直犯嘀咕,王爷最近到底是怎么了?大半年没进后院,后院里那些主子们盼星星盼月亮的,王爷倒好,宁可宿在园子里也不回去。
今儿个七夕,原想着王爷总算要在园子里歇了,这又突然要回京……
马车很快备好。
胤禛换了身石青色常服,夜里露重,苏培盛又替他罩了件深灰披风。
上了马车,胤禛闭目养神。可脑子里还是乱。
她说她对张保无男女之心时,他是信的。那丫头不会撒谎,至少在这种事上不会。可为什么听她那么说,他心里并没有预想中的轻松,反而更乱了?
马车驶出圆明园,上了官道。夜深了,路上空无一人,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胤禛掀开车帘一角,看见外头漆黑的田野和远处零星的灯火。
这个时辰,她该睡了吧?胤禛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想。可有些念头,越是压制,越是汹涌。
雍亲王府在京城东北角,占地广阔,府邸森严。马车到府门前时,已是子时。
守门的护卫见是王爷的车驾,忙大开中门。胤禛却没走中门,让马车绕到西侧门进了府。这是他的习惯。夜里回府,总不愿惊动太多人。
下了车,他径直往外书房去。
外书房在王府前院,是胤禛处理公务的地方,后院的女眷无事不得前来,算是府里最清净的所在。
书房里点着灯,显然一直有人值守。见王爷进来,值守的小太监忙跪下请安。
“都下去吧。”胤禛摆摆手,“苏培盛,你去把大嫲嫲请来。”
王爷深夜回府,不进后院,却要见大嫲嫲……
“嗻。”他应了声,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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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祝大家圣诞节快乐!
大嫲嫲很快来了。
她应该是早就睡下了,这会子脸上还带着睡意,不过她一向端重,虽来得急,身上的衣着却丝毫不乱。里头是靛青色细棉布旗袍,外头罩了件深褐色团花缎面比甲,领口袖口都熨得平平整整。头发虽已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圆髻,用一根素银扁方固定。
这位老太太今年五十八了,是胤禛的乳母。自打胤禛开府建牙就跟在身边,二三十年风风雨雨,说是半个主子也不为过。府里上上下下,从福晋到粗使丫头,没有不怕她的。她若沉下脸来,连年侧福晋那样骄纵的,也得收敛三分。
她进了书房先对着胤禛福了福,眼神里却满是心疼:“我的王爷,这都什么时辰了,您怎么还赶回府里来?园子里住不得吗?”声音有点沙哑,却中气十足。
胤禛看着她鬓边的白发,语气缓和了些:“有些事要办,就回来了。”
“什么事非得夜里办?”大嫲嫲上前两步,借着烛光细细打量他,“瞧瞧这脸色,又瘦了。苏培盛!”
候在门边的苏培盛一个激灵,忙躬身:“奴才在。”
“你也太不静心了,虽是夏日里,但夜里露重风凉,王爷要回府,你就不知道劝着?不知道给王爷多备件衣裳?万一着了凉,仔细你的皮!”
老太太骂起人来字字铿锵,苏培盛哪敢还嘴,连连告罪:“是是是,奴才疏忽了......”
“行了。”胤禛出声打断,眼里带了点无奈的笑意,“嫲嫲坐。”他又看向苏培盛:“你先下去吧。”
这话表面是吩咐,实则是解围。苏培盛如蒙大赦,赶紧行了礼,轻手轻脚退出去,还把门给带严实了。
书房里只剩下主仆二人。
大嫲嫲在胤禛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只坐了半边,背依旧挺得笔直。这是多年养成的规矩:再得脸也是奴才,不能忘形。
“王爷用过晚膳了吗?”她问。
“用过了。”
“用的什么?园子里的厨子惯会糊弄,定是又随便对付了。一会记得遣人煮碗杏仁茶来,就着点心热热地喝上一碗。”
胤禛没拦着。他知道大嫲嫲的脾气,这会儿说什么都没用。屋外竖着耳朵的苏培盛没听见王爷的拒绝,顿了两秒,赶紧飞奔去安排。
不多时,杏仁茶和茯苓糕送来了。杏仁茶盛在青瓷碗里,乳白色,冒着腾腾热气,里头还浮着几粒枸杞和杏仁碎。茯苓糕切成菱形小块,雪白细腻,点缀着糖渍的桂花。
大嫲嫲亲自把碗端到胤禛面前:“趁热喝,润润肺。这阵子天热,王爷又在园子里住着,定是没好好用膳。”
胤禛接过,小口喝着。杏仁的香气混着奶香,温热顺滑,确实舒服。他又尝了块茯苓糕,清甜不腻,带着淡淡的药香。
“还是府里的味道。”他说。
“那可不,”大嫲嫲脸上露出点笑意,“老奴盯着呢,谁敢糊弄?”
烛光下,她脸上的皱纹似乎柔和了些。胤禛看着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他犯了错被皇阿玛责罚,关在屋里不许吃饭,就是大嫲嫲偷偷揣着点心来看他,也是这样逼着他吃。
一晃,这么多年了。
喝完了杏仁茶,胤禛放下碗,神色正了正:“嫲嫲,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要交代。”
大嫲嫲也坐直了身子:“王爷请吩咐。”
胤禛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青禾那边......日后不必再让人盯着了。”
青禾开府的时候,府上那二十八个下人,从外管事赵木根到内管事冯嫲嫲,从厨娘宋妈妈到四个贴身丫鬟,再到护院钱贵和那些粗使仆役,全是胤禛亲自挑选的。
这些人对青禾忠心吗?忠心的。伺候得尽心尽力,从无怠慢。可他们真正的主子终究是胤禛。青禾在府里的一举一动,每日吃了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话,甚至夜里几时熄灯,都会有人悄悄递话到王府来。
青禾的动向,胤禛不说了如指掌,也知道个七七八八。
这事大嫲嫲经手了一半。内院那些丫头婆子都是她亲自挑选又亲自训的话。当时王爷交代得明白:“不必拘着她,但要知道她安好。”如今怎么突然要撤了?
“王爷,”大嫲嫲斟酌着词句,“可是府里的下人说漏了嘴?让青禾姑娘察觉了?您明白说说是哪个蹄子不谨慎,老奴去教训。”
她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名单。冯嫲嫲稳重,宋妈妈老实,采薇那丫头机灵但忠心,蘅芜杜若含英虽然都还小......但也不该啊。
“不是。”胤禛摇头,“是本王今日与青禾谈了一番,知道了她的本心。”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了些:“日后,不必暗地里看着了。若想知道什么,本王会从明面上问。她若愿意说就说,不愿便罢了。”
大嫲嫲听着,眼睛慢慢瞪大了。她看着烛光下王爷的脸,王爷消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柔和得不像话,大嫲嫲忽然站了起来。动作有些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划出轻微的声响。她走到胤禛面前,福身行了个大礼。
“王爷,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嫲嫲请将。”
大嫲嫲直起身,看着胤禛:“王爷,青禾这丫头到底哪里好,值得王爷这般?”
“老奴说句大不敬的话。凭她是谁,能得王爷多看一眼已是她的造化。可王爷如今......暗地里照拂也就罢了,怎么还这般挂心?”
她没说出来的是:王爷这大半年,宁可在园子里住着,也不回后院。福晋身子弱,李侧福晋性子淡,年侧福晋倒是盼着,可王爷一个二个的,连面都不见,心思全放在一个外头女子身上。
这像什么话?
胤禛没说话。
他垂下眼,看着桌上那碗喝剩的杏仁茶。碗底还有些残渣,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乳白色。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大嫲嫲等着,心渐渐沉下去。她伺候王爷四十年,太了解他了。若是旁人说这话,早被斥退了。
良久,胤禛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大嫲嫲追问,“老奴也见过那姑娘,是生得清秀,性子也沉稳,懂医术,会经营。可京城里这样的女子多了去了。退一步说,王爷若真喜欢,抬进府里就是,何必......”
“她不愿的。她肯定不愿进府,不愿为妾。”
“王爷,”她声音软了些,又劝,“即便她有苦衷,可王爷是何等身份?若真对她有心,请一道恩旨下去,什么愿意不愿意的?”
胤禛笑了:“嫲嫲,若真那样,她便不是她了。”
青禾这样的女子,若用一道恩旨强拘进府,拘在后院那一亩三分地里,日日对着福晋侧福晋们请安奉茶,勾心斗角。那还是她吗?
她看着王爷,看着这个她从小奶大的孩子。记忆中那个倔强的小阿哥,如今已是年近四十的亲王,朝堂上叱咤风云,手段凌厉。可此刻,他坐在烛光里,说着这样的话,眼神里竟有些少年人的无措。
她忽然心软了。大嫲嫲重新坐下,这次坐稳了。
“王爷既然这么说,老奴明白了。老奴虽然不懂王爷的心思,但王爷看中的人,就是老奴看中的人。”
她顿了顿,继续道:“正月里那事,是老奴疏忽了。玩鹰的被家雀啄了眼,竟让青禾姑娘在园子里受了那样的罪。王爷放心,日后若再有类似的事,老奴也不必在王爷面前碍眼,自请回盛京老家去。”
“嫲嫲!”胤禛皱眉。
“王爷听老奴说完。”大嫲嫲摆手,“老奴这把年纪了,什么没见过?王爷的心思,老奴虽不全懂,但知道王爷是认真的。既然认真,老奴就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护着她周全。”
她看着胤禛,眼神慈爱又坚定:“可老奴也有一事,求王爷答应。”
胤禛颔首。
“王爷万望注意自己的身子。”大嫲嫲声音有些哽咽,“别把心思都放在别人身上,伤了自己的身。朝中事多,西北战事吃紧,王爷本就劳心劳力,若再为这些事耗费心神,可如何是好?”
“老奴知道王爷性子倔,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可王爷......您是要成大事的人,您的身子关系着朝局,关系着天下。”这话是僭越了。可大嫲嫲不怕,有些话必须说。
胤禛看着她,良久,缓缓点头:“知道了。”
又说了会儿闲话,大嫲嫲见胤禛面露疲色,便起身告退。
“王爷早些歇着吧,明儿还要上朝呢。”
“嗯。”
走到门口,大嫲嫲又回头:“王爷今夜......宿在哪儿?”外书房虽好,终究不是正经寝处,再说王爷的子嗣终究单薄。
胤禛沉默片刻:“就这儿吧。”
大嫲嫲欲言又止,终究没再劝。门轻轻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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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近来一段时间,青禾总觉着身边的人都怪怪的,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好像比从前更亲近了,也更自在了。
就说采薇吧,前儿个青禾在摇椅上打盹,醒来发现身上盖了条薄毯,采薇就在旁边绣花,见她醒了便笑着说:“姑娘睡得真沉,奴才给您盖了毯子都不知道。”那语气自然的,倒像是姐妹间的打趣。
蘅芜也是,以前递茶递水总是恭恭敬敬地双手捧着,现在有时直接往她手边一放,还会提醒一句“姑娘小心烫”。
冯嫲嫲管着内务,原先事事都要回禀得清清楚楚,如今倒会自己做主了。前几日库房里清出一匹雨过天青色的潞绸,冯嫲嫲没问青禾,直接让针线上的人给做了身秋装,昨儿个拿给青禾试,嘴里还说:“老奴瞧着这颜色衬姑娘,就自作主张了,姑娘可别怪罪。”话是请罪的话,脸上却笑眯眯的。
青禾心里犯嘀咕,可变化总归是朝好的方向去,谁也不愿意真跟一堆奴才生活在一起,能处成家人更好。于是,她也不多做深想,只当是相处久了,主仆间自然生出的情分。
青禾不知道的是,采薇和蘅芜她们私底下已经聚过好几回了。
有一回在后罩房屋子里,几个丫头围坐在炕沿上叽叽喳喳的,中间小炕桌上还摆着一碟瓜子、一碟桂花糖。
采薇压低了声音,把大嫲嫲交代的话一五一十说了:“......总归就是这么个意思,往后咱们心里头只有一个主子,就是姑娘。”
屋里静了一瞬,杜若先松了口气,小声说:“这可真好。以前虽说也是真心实意为姑娘好,可总觉着隔了一层,做什么都像是演给别人看的,心里头总不得劲。”
蘅芜捏了颗桂花糖含在嘴里,含含糊糊地接话:“就是,现在好了,王爷发了话,姑娘是咱们真正的主子了。”
年纪最小的含英眨巴着眼睛问:“那......那咱们以后还要往王府递话吗?”采薇瞪她一眼:“递什么话?大嫲嫲说了,从前那些都作废了。咱们只管好生伺候姑娘,姑娘好,咱们就好。”
几个丫头互相看看,眼里都是实实在在的高兴。
不知个中缘由的青禾,这些日子正喜滋滋地准备过中秋。进了八月,京城里的节庆气氛就一日浓过一日。鼓楼大街的铺子早早挂出了各式各样的灯笼,红红绿绿的一片,看着就喜庆。
虎坊桥的安济堂和青薇堂也都忙了起来,赵木根来禀报,说节前这半个月,铺子里的生意比平日好了三成不止,尤其是青薇堂新出的桂花头油和茉莉香膏,几乎天天卖断货。
青禾眼见着存款日益增加,高兴得成天嘴巴都合不拢。这几天又张罗着让冯嫲嫲带着人开始准备节礼。送给十三爷府上的、吴老那儿的、还有张保家里的,一样样都得备齐。
她自己则琢磨着做些月饼,不是这里市面上常见的那些,是她前世记忆里的口味。这日午后,她正坐在摇椅上翻看一本食谱,采薇笑盈盈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姑娘,西北来的信。”
青禾眼睛一亮,接过那封信。是张保的字迹。信上说他的腿伤正在好转,虽然还下不了地,但雍亲王派去的人照顾得很周到,药材也不缺,让她不必挂心。
青禾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现阶段的青禾,除了担心张保死在前线,似乎就没有其他烦忧了。药铺生意稳当,青薇堂的名声慢慢打出去了,园子里的差事清闲,月俸按时发着。这日子,有钱有铁饭碗又有闲,搁现代那就是人人羡慕的财务自由。
更何况,近来朝政繁忙,胤禛已经一个多月没在圆明园露面了,苏培盛也只来过两回,都是送些时令瓜果,话都没多说几句。
青禾乐得清静,心里偷偷想着:见不着老板的日子,真好啊。这下子,连张保也来信报了平安,青禾更没什么好挂心的了,十足十的过上了咸鱼翻身的好日子。
她不知道,几千里外的西北,正是另一番光景。
张保此刻躺在一处僻静别院的榻上,右腿打着夹板,用白布层层裹着,搁在两个软枕上。这里是甘肃地界,离前线已经远了,原是当地一个乡绅的别院,如今被雍亲王的人借来给他养伤。
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正房有三间,张保住在东间,窗户外头能看到一片荒凉的景色。远处是光秃秃的土山,近处稀稀拉拉长着些耐旱的灌木,叶子都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尘土。
此时已是八月上旬,可这里的白天依然燥热,风吹过来都带着沙土的气味,干巴巴地刮在脸上。但是到了夜里,温度就会骤降,得盖上厚被子才行。
张保的榻边摆着张小几,几上摊开着几封信,都是青禾寄来的。她的信总是很短,有时只有半页纸,说的无非是“一切安好,勿念”、“铺子生意尚可”、“老夫人安康”这样的话。可即便是这样简短的几句话,张保也翻来覆去地看,纸边都摸得起毛了。
对他来说,在远离京城、生死未卜的前线,这几封信就是唯一的寄托,是漫长沙漠里的一口甘泉。
刚受伤时的情形还历历在目。
那是一次突围战,他带着一小队人断后,掩护主力撤退。准噶尔的骑兵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挥刀砍倒了三个,第四个的长矛刺过来时,他躲闪不及,右腿一阵剧痛,整个人从马上摔了下来。
倒地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眼前晃过母亲的脸,父亲的脸,祖母的脸,还有青禾......
来时,他满心都是壮志,觉得立了军功就能回去风风光光地求娶她。可当自己倒在血泊里时,他唯一的念头竟是:真遗憾啊,没能再见她一面。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他已经躺在这间屋子里,腿上的伤被仔细包扎过,有个老大夫守着他,说骨头接上了,养三四个月能好。
后来他才知道,是雍亲王的人把他从死人堆里扒出来,又连夜送到这处别院。他想当面感谢雍亲王,可这么长时间了,除了几个伺候的下人,他再没见着什么重要人物。
不过,伺候的人里有个姑娘,约莫十七八岁,眉眼间竟和青禾有几分相似。倒不是长得像,是她安静时的神态,做事时的细致,和偶尔抬眼时的眸光,总能让他想起青禾。
那姑娘总是不大说话,只是每日按时送来汤药,帮他换药,有时忙完了,也会坐在窗边做些针线。张保没问过她的名字,她也从不主动开口。可就是这样沉默的陪伴,让他感觉养伤的日子不那么难熬了。
有时他疼得睡不着,就看那姑娘就着油灯绣花,针线在布面上起起落落,那侧影让他恍惚想起很多年前,青禾在阿哥所里和翠喜学针线时的样子。青禾人聪明,手也巧,可不知为何,她的女红一直拿不出手。
别院的伙食简单,但比军中好了太多。早晨经常是一碗小米粥,一碟腌萝卜和两个馒头。中午有时是面条,浇上羊肉臊子,撒一把葱花。有时是米饭,配一碟炒白菜,一碟酱肉。晚上多是汤饼之类的面食,容易消化。
每隔三五日,会有只炖鸡,或者煮条鱼,说是给他补身子。
张保知道,这定是王爷特意吩咐的,否则在西北苦寒之地,哪能如此周全。他心里感激,又有些不安。王爷这样照拂他,是因为青禾吗?每当这个念头冒出来,他就赶紧压下去,不敢深想。
这日午后,张保依旧靠在榻上,看青禾最新的一封信。正出着神,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那个像青禾的姑娘端着药进来了。她今天穿了身浅紫色的粗布衣裳,头发梳成简单的辫子,脸上干干净净的,不施脂粉。
她把药碗放在小几上,轻声说:“张爷,该喝药了。”
张保“嗯”了一声,端起碗,药还是烫的,冒着热气,一股苦涩的味道冲进鼻子。他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完。姑娘顺手递过一块冰糖,他含在嘴里,甜味慢慢化开,压住了苦。
姑娘收拾了药碗,没有立刻走,而是在窗边的凳子上坐下,拿起一件未做完的衣裳缝起来。针线穿过布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张保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忽然问:“你......是京城人吗?”姑娘手上的动作停了停,轻轻摇头:“不是,民女是本地人。”声音细细的,带着西北口音。张保有些失望,又觉得自己可笑。怎么会指望在这里遇见和青禾有关的人呢?
姑娘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轻声说:“不过民女的娘是京城人,早年跟着商队来的西北。”张保“哦”了一声,不知该接什么话,屋里又安静下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腿上的伤在慢慢好转,老大夫说骨头长得不错,再有一个月就能试着下地了。
张保心里盘算着等腿好了,就申请回前线。他不能一直在这儿养着,仗还没打完呢,他是个军人。可一想到要离开这处安静的院子,回到刀光剑影的地方去,他又有些说不清的怅然。
在这里,至少还能看看信,想想京城,想想青禾。回去了,就又是朝不保夕的日子。
他有时也会做噩梦,梦见那天的突围,梦见长矛刺进腿里的剧痛,梦见血,梦见死。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这时候他就会摸索着找到青禾的信,就着窗外的月光,一遍遍地看那些熟悉的字迹。
她的字写得端正,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像她这个人。信里从不写什么思念的话,可他总能从那些平淡的叙述里读出点什么。她说后院种的南瓜结了果,说青薇堂新出的香膏卖得好,说十三福晋送了她一匹料子。
这些琐碎日常对他来说就像沙漠里的绿洲,让他觉得这世上还有那么一个地方,是平静温暖的,值得他保住命回去。
八月十五这天,别院里也过了节。
早上送来的小米粥变成了一碗桂花酒酿圆子,白糯糯的小圆子浮在淡黄的酒酿里,撒着金色的桂花,甜丝丝的香气扑鼻。中午的饭菜也丰盛了些,除了平时的菜色,还加了一碟蒸腊肉,一碟炒鸡蛋,甚至有一小壶酒。
送饭的老仆乐呵呵地说:“张爷,今儿中秋,您喝点儿暖暖身子。”张保道了谢,倒了一小杯酒。酒是本地的高粱酒,很烈,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
他慢慢喝着,看着窗外。今天的天空是难得的清澈,蓝汪汪的,像水洗过一样。到了傍晚,那姑娘端了盘月饼进来,是寻常的五仁馅,表皮烤得金黄,上面还印着“中秋”两个字。
她轻声说:“厨房做的,您尝尝。”张保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饼皮酥脆,馅料香甜。
夜幕降临时,月亮升起来了。西北的月亮果然和京城不同,特别大,特别亮,清辉洒下来,把院子里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远处的土山成了黑黝黝的影子,近处的灌木丛在地上投出奇形怪状的影子。
风停了,万籁俱寂。
张保让姑娘扶他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姑娘在他身后扶着,怕他摔倒。他们就那么站着,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真圆啊,圆满得让人心头发慌。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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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中秋夜宴
中秋这日,西直门宅子里从清早就热闹起来了。
青禾前几日就发了话,说今年要好好过个节,不仅府里上下都有赏,还要玩个新鲜游戏。
采薇几个丫头早早就把前院收拾出来了,正房廊下摆开三张八仙桌,上头铺着崭新的靛蓝粗布,四角用镇纸压得平平整整。
桌上已经摆了好些物什,最扎眼的是一堆白瓷小碗,碗底统一朝上倒扣着,排得整整齐齐。
另有六枚铜钱,磨得锃亮,在晨光下泛着黄澄澄的光。
这是青禾琢磨了好几日才想出来的博中秋游戏,法子是她前世在闽南一带见过的博饼,不过因地制宜改了些规矩。
游戏倒也简单:每人轮流抓起六枚铜钱往碗底上一掷,看铜钱的正反排列来定输赢。
若是六枚全是正面朝上,那叫“状元”,能得头彩。
五枚正面是“榜眼”,四枚是“探花”,三枚是“进士”,两枚是“举人”,一枚便是“秀才”。
若是运气背到六枚全是反面,那也有个名头,叫“黑六”,虽不光彩,但也能得个安慰奖。
青禾特意让赵木根去订做了个红木签筒,里头插着六十支竹签,每支签上都用朱砂写着等级,从“状元”到“秀才”各若干,玩的人掷出什么结果,就抽对应等级的签,凭签领奖。
这游戏的新奇处在于奖品,青禾可是下了本钱的。
头彩“状元”的奖品是一匹上好的杭绸,雨过天青色,光滑如水,另加十两雪花银。“榜眼”是五两银子并一对鎏金簪子。“探花”是三两银子加一盒青薇堂新出的全套香膏。“进士”是二两银子。“举人”是一两银子。“秀才”也有五百文钱。便是最末等的“黑六”,也能得两百文并一包糖果子。
府里上上下下二十八口人,加上临时请来帮忙的工匠、送菜的老农,统共三十四人,人人都至少能玩上一回。消息早几天就传开了,大伙儿心里都痒痒的,干活时嘴里聊的都是这个。
宋妈妈一边揉着做月饼的面团,一边跟烧火的小丫头说:“我老婆子也不图那状元,能中个举人就心满意足喽。”小丫头咯咯笑:“妈妈手气好,说不定真能中状元呢。”
冯嫲嫲倒是稳重,只吩咐下人们先把活计干妥当了,游戏要等午后才开始,别耽误了正事。
到了未时,院子里已经聚满了人。
青禾今日穿了身新做的秋装,上身是浅妃色缠枝莲纹暗花缎的坎肩,里头衬着玉色立领中衣,下身是雪青色素面马面裙,裙摆处用银线绣了极细的卷草纹,走动时隐隐有流光。
头发梳成了小两把头,没戴太多首饰,只插了支珍珠碧玉步摇,耳上坠了对小小的白玉环子,清爽又不失节庆的喜气。
她笑盈盈地站在廊下。
采薇穿了身桃红撒花袄子,蘅芜是柳绿,杜若是鹅黄,含英年纪小,穿了身水红,几个丫头像一丛初开的花,挤在一处说说笑笑。
赵木根和钱贵这些男仆都换了干净的靛青粗布衣裳,站在稍远些的地方,虽拘谨些,眼里也都是期待。连后巷那个常来送柴的老汉也被请来了,搓着手站在墙角,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
青禾清了清嗓子,院子里顿时静下来。她简单说了规则,又让采薇示范了一回。六枚铜钱在瓷碗底上叮当作响,转了几圈躺平了。三正三反,是个“进士”。
采薇抽了支进士的签,就欢欢喜喜去旁边领奖处,冯嫲嫲在那儿守着,面前几个大竹篮里分门别类放着奖品。采薇领了个红纸包,里头是二两银子,她攥在手里,脸上笑开了花。
这一下,大伙儿的热情更高了。
宋妈妈先上,她紧张得手都有些抖,但不影响她铜钱掷出去声音响如炸雷,过了好一会儿才落定。众人忙凑上前看,四正二反,是个“探花”。老太太乐得合不拢嘴,领了三两银子和香膏,香膏盒子是青瓷的,雕着桂花图案,精致得很。
她拿在手里左看右看,嘴里念叨:“这给我闺女用正合适。”
接下来是赵木根,他运气更好,掷了个五正一反,是“榜眼”!五两银子和一对鎏金簪子到手,这个向来稳重的汉子也忍不住咧开嘴笑。
钱贵手气一般,只得了个“秀才”,五百文钱,但他也满足,憨憨地笑着退到一边。
小含英蹦蹦跳跳上去,闭着眼睛一掷。六枚铜钱转啊转,停下来时,满院忽然寂静,随即爆发出惊叹:六枚全是正面朝上!“状元!小含英中了状元!”不知谁喊了一声,小丫头自己都懵了,眨巴着眼睛看着青禾。
青禾也笑了,亲自把那一匹杭绸和十两银子递给她。杭绸用红绸带系着,在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含英抱着那匹绸子,小脸涨得通红,半晌才憋出一句:“谢谢姑娘!”众人都笑起来,院子里气氛更热烈了。
游戏一轮轮进行,欢笑声、惊叹声混成一片热闹的乐章。
那个送柴的老汉被推上前,手抖得厉害,掷出个“黑六”,满院哄笑,老汉自己也挠头笑,领了两百文和糖果子,嘴里不住地说“够了够了,真够了”。
日头渐渐西斜,金色的阳光洒满院子,每个人脸上都镀了层暖光。六十支签抽完了,奖品也发得差不多了,没中大奖的也都有份节礼。青禾早备下了,每人是两封月饼、一包糖炒栗子、一包核桃、一包红枣,用油纸包得方正正,系着红绳。
冯嫲嫲带着几个丫头分发,拿到手的都紧紧抱着,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小含英还抱着她那匹状元绸,几个小丫头围着她摸那料子,无一不啧啧称羡。
游戏虽然暂时结束了,但院子里依旧人声鼎沸,人人脸上都洋溢着过节的喜悦。
紫禁城内,虽然因皇太后仙逝,宫里的中秋宴办得简朴些,但该有的规矩一样不少。
夕月坛的祭典虽从简,仍由礼部官员代行。各宫娘娘那里,内务府也照例送了节礼,月饼、瓜果、酒水,按份例一一送到。
永和宫里,德妃娘娘正看着宫女们摆放供月用的瓜果月饼,桌案上堆得满满的。
有十斤重的大月饼,上头印着“花好月圆”的红色戳记。
也有各式小月饼,枣泥的、豆沙的、五仁的、火腿的,做成桃、石榴、佛手等吉祥形状。
瓜果有西瓜、葡萄、苹果、石榴,都选最大最圆的,摆成宝塔状。娘娘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吩咐了一句:“给十四阿哥府上送去的节礼,可备好了?”
贴身宫女忙回:“早备好了,按娘娘吩咐,多加了两匹江宁织造新进的缎子。”
德妃点点头,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轻轻叹了口气。
西直门宅子里,众人领了节礼渐渐三五成群结伴回去与家人过节,路上都还兴奋不减,议论着方才的趣事。
院子里慢慢安静下来,只剩几个粗使婆子在收拾桌椅碗盏。
青禾正要回屋歇歇,外头忽然传来叩门声。门房开了门,见是高福,忙往里请。
高福脸上带着笑,快步走到青禾面前打了个千儿:“给姑娘请安。十三爷和四爷让奴才来请姑娘,说是今儿中秋,想请姑娘去城里醉仙楼用顿便饭,共庆佳节。”
青禾一愣,没想到这时候会有这么个邀请。
她抬眼看看天色,暮色已四合。高福见她迟疑,又补了一句:“十三爷说,就是寻常吃个饭,姑娘不必拘礼。马车已在门外候着了。”
青禾心下转了几个念头。推辞似乎不妥,两位爷亲自相邀,又是中秋佳节。可去的话......她想起七夕那日水榭里的对话,心里又有些说不清的惴惴。
但高福还躬身等着回话,她终是点了点头:“有劳高公公稍候,我换身衣裳便来。”
高福脸上笑意更深了:“不急,姑娘慢慢收拾。”
青禾转身进屋,采薇跟了进来,脸上有些担忧:“姑娘,这么晚......”
青禾摆摆手:“既是王爷相邀,推脱不得。帮我找那身秋香色绣桂花的旗袍吧,过节应景。”
采薇应了,忙开了衣柜,那身衣裳是前几日才做好的,秋香色暗花缎的面料,上头用银线、绿线绣了折枝桂花,花枝从衣摆蔓延到襟前,枝叶疏朗,花朵细密,在烛光下看,竟似真有桂花暗香浮动似的。
青禾换了衣裳,头发重新抿过,仍梳小两把头,换了支赤金点翠桂花簪,与衣裳正相配。脸上薄薄补了点脂粉,唇上点了些口脂,镜中人便多了几分节日的明艳。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叹了声,转身出门。
高福还在廊下等着,见她出来,眼睛亮了亮,却没多话,只侧身引路。门外果然停着辆青帷马车,比平日她用的那辆宽敞些,车帘是厚实的深蓝锦缎,垂着流苏。
车夫是个面生的中年汉子,见青禾出来,忙放下脚凳。
青禾扶着采薇的手上了车,车里铺着软垫,小几上还摆着碟月饼和一壶茶,想是特意准备的。车厢里是淡淡的檀香和月饼的甜香。
青禾掀开车帘一角,月亮升得高了,清清亮亮的一轮,洒下满城银辉。
渐渐地,醉仙楼的招牌在灯火中显现出来。
那是京城有名的酒楼,三层木楼,飞檐翘角,今夜每层檐下都挂满了红灯笼,光晕连成一片,远远看去像一团温暖的火焰。马车在楼前停下,高福先下了车,打起车帘。青禾扶着采薇的手下来,抬头望了望灯火通明的楼宇,深吸了一口气,才缓步走了进去。
楼里人声鼎沸,跑堂的伙计穿梭往来,手里托着热气腾腾的菜肴。
楼梯口有个掌柜模样的人迎上来,见了高福便躬身行礼,又对青禾笑道:“姑娘请随小的来,爷们在三楼雅间候着呢。”
青禾点点头,跟着他踏上木楼梯。
楼梯板被踩得光滑,扶手上雕着精细的花纹。二楼也是满座,猜拳行令声和谈笑声络绎不绝。掌柜的引着青禾继续往上,到了三楼便安静许多,走廊铺着厚毯,脚步声都被吸了去。
掌柜在一扇门前停下,轻轻叩了叩,里头传来胤祥爽朗的声音:“进来。”
门开了,雅间里灯火通明,窗子开着,能看见外头满城的灯火和天上那轮越来越明的月亮。
胤祥坐在桌边,穿了身宝蓝色团花常服,正端着一杯酒,见她进来便笑了:“可算来了,等你半天了。”
胤禛坐在他对面,穿了身石青色暗纹长袍,外头罩了件深灰色马褂,见她进来,只微微点了点头,眼神却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桌上已经摆了些凉菜:水晶肴肉、拌海蜇、糟鹅掌、熏鱼,当中一个青花瓷盘里堆着鲜亮的瓜果,另有个红泥小炉,上头坐着铜锅,里头滚着汤,热气腾腾,香味已经飘了出来。
青禾福身行礼,胤祥摆手:“免了免了,今儿过节,不讲那些虚礼。快坐。”他指了指胤禛身边的座位。青禾依言坐下,采薇在她身后站着。胤祥亲自给她斟了杯酒:“这是宫里赏的桂花酒,甜得很,不醉人,你尝尝。”
青禾接过,杯中是琥珀色的液体,桂花香气扑鼻。她小口抿了,果然清甜,带着桂花的馥郁。
胤禛这时开口,声音比平日温和些:“听说你今儿在宅子里办了博戏,热闹得很。”
青禾忙道:“不过是小玩意儿,让大家乐一乐。”
胤祥笑道:“这主意好,明年我也在府里办一场。”又夹了块水晶肴肉放到青禾碟里,“尝尝这个,醉仙楼的招牌。”
肴肉晶莹剔透,能看到里面粉色的瘦肉和透明的冻,入口即化,咸鲜适口。这时跑堂的伙计开始上热菜了,第一道是松鼠鳜鱼,鱼身炸得金黄酥脆,浇着红亮的糖醋汁,像只蓬松的松鼠。
接下来蟹粉狮子头、油焖大虾、鸡油菜心陆续上了桌。
汤是腌笃鲜,火腿、鲜肉、春笋一起炖,汤色乳白,鲜得让人舌底生津。
主食除了米饭,还有一小笼蟹黄汤包,皮薄如纸,都能看见里头晃荡的汤汁。
胤祥一边吃一边说笑,说今儿宫里如何,说十四弟在西北该到哪儿了,又说京里哪家戏班新排了出好戏。
胤禛话不多,只偶尔插一句,但神色比平日松弛,眼神也不那么凌厉了。
青禾渐渐放松下来,小口吃着菜,听着胤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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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酒不醉人,人自醉
胤祥这人说话实在有他的门道,不紧不慢,声调也温温的,讲的事儿又都是京里最近新鲜的趣闻。
一会儿说哪个戏班子新排了出《蟾宫折桂》,应景得很。一会儿又提起哪个书铺子进了批前朝的珍本,里头还有徐光启和利玛窦合译的几何原本残卷。
他绝口不提朝堂,不提西北,更不提那些让青禾心下惴惴的人和事,只绕着这些风花雪月和市井烟火打转。
青禾起初因为临时被邀约鸿门宴=还有点紧张,竟这么不知不觉就被他一来一回的谈话给熨平了,绷着的肩颈也渐渐松了下来。
胤祥边说,手还不停地往她碟子里布菜,松鼠鳜鱼夹的是最酥脆的背鳍部分,油焖大虾挑的是里头最大最饱满的一只,蟹粉狮子头则是捡了淋了最多蟹黄的一角。
一应珍馐佳品,都自然而然地落进了她面前的小碟。
青禾本就饿了,对着色香味俱全的美食,哪里还顾得上矜持,一口接着一口吃得极香。那桂花甜酒也果然不辣,清甜里带着馥郁的花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融融的,舒服得很。
她起初还记着分寸,小口抿着,后来听胤祥说得有趣,心神放松,不知不觉间,一杯见了底,胤祥笑着又给她斟满,她便又喝,一杯接一杯,自己都没察觉喝了多少。
酒这东西,最是欺生。
青禾来清朝这些年,正经喝酒的次数掰着指头都能数清,酒量浅得跟个酒杯底儿似的。
这甜酒入口温和,后劲却一点点漫上来。起初只是觉得脸颊发热,眼睛看东西更亮了些,桌上烛火、窗外月色,都像罩了层柔光。接着,手脚有些发软,心里也轻飘飘的,想笑,看什么都觉得可亲可爱。
胤祥还在说话,声音却好像隔了一层水传来,朦朦胧胧的,内容听不真切,只觉得声音语调都让人安心。
她眼睛越来越亮,水汪汪的,烛光映在里面,像落进了两泓清泉。脸蛋也红扑扑的,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再染上脖颈那一小片细腻的皮肤,衬得她眉眼愈发清晰生动,唇色也愈发娇艳。
她偶尔弯起眼睛笑一下,笑意便从眼角眉梢流淌出来,带着不自知的勾人魅力。
胤祥说着说着,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话音便顿了顿,随即很自然地转了话题,又说了几句,便放下筷子,笑道:“时辰不早了,青禾瞧着也有些乏,今儿就到这儿吧。我送青禾回去。”
只偶尔动动筷子,多数时候在静静喝酒的胤禛,这时却开了口:“我来送。”青禾虽然醉意浓重,脑子像一锅煮糊了的粥,黏稠又迟钝,但“胤禛送她”这几个字还是让她生出本能的警觉和推拒。
她扶着桌沿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舌头都有些打结:“不、不敢劳烦王爷......青禾自己......”话没说完,身子就软了一下,旁边的采薇赶紧扶住。
胤祥也觉出不妥,眉头微蹙看向胤禛:“四哥,还是我来吧,顺路。”
胤禛已经站了起来,他目光扫过倚在采薇身上的青禾,语气平淡却坚持:“无妨。采薇在呢,有什么可忌讳的。”
他这么一说,倒把胤祥后面的话堵了回去。是啊,丫鬟跟着,从酒楼到宅子不过两刻钟路程,能有什么?若再坚持,反而显得古怪。
胤祥看了看醉得几乎站不稳的青禾,又看了看神色平静无波的胤禛,终是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只嘱咐采薇:“仔细伺候着,让车赶稳些。”
回府的马车比来时更显宽敞寂静。
青禾一上车,被酒意和暖阁热气撑着的最后一点精神就彻底散了,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头一歪,便靠在采薇单薄的肩膀上沉沉睡去。
呼吸渐渐均匀绵长,带着淡淡的桂花酒气。
采薇僵硬地坐着,一动不敢动,只觉得肩膀上靠着的不是自家姑娘,而是块烧红的炭,又烫又让人心慌。
她更怕的是对面那位爷。
胤禛上车后便坐在青禾对面,闭目养神,仿佛真的只是顺便送一程。可马车里空间就这么大,他即使闭着眼,存在感也强得让采薇喘不过气。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偶尔掠过,冰凉凉的。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大嫲嫲之前的交代,想起王爷对姑娘不寻常的照拂,又想起此刻自己身处这诡异安静的车厢,冷汗一层层地从后背冒出来,濡湿了内衫,粘腻又冰凉。车
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车外偶尔传来的更鼓声都被无限放大,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就在采薇觉得自己快要被沉默压垮的时候,胤禛忽然开了口:“闭眼。”
采薇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惶惑地抬眼,正对上胤禛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那眼神深不见底,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采薇的心猛地一跳,立刻死死闭上了眼睛,连睫毛都不敢颤动。
视觉被剥夺,其他的感官瞬间敏锐起来。她听到衣料摩擦的极细微的窸窣声,是王爷动了。接着,是混合着淡淡檀香的酒气在靠近。
然后,她感觉到靠在自己肩上的姑娘似乎被极轻地碰了一下,非常快,快得像错觉。再然后,压迫感退去,衣料摩擦声再次响起,对面传来坐正的动静。
采薇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屏住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接着,她听到了几乎含在喉咙里的诵经声,是《金刚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马车终于在西直门宅子前停下。采薇如蒙大赦,却又陷入另一种惶恐。她轻轻摇了摇青禾,姑娘只是咕哝了一声,睡得越发沉了。
胤禛已经下了车,对迎上来的门房和听见动静出来的冯嫲嫲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冯嫲嫲是胤禛当年亲自挑出来送到青禾这里的老人了,最是稳重通透,见王爷深夜亲自送醉酒的姑娘回来,心里瞬间明镜似的,什么也没问,立刻垂下眼规规矩矩地跪在门边行礼,眼睛只敢看着地下青砖的缝隙。
胤禛没理会旁人,径自重新踏上车辕,探身进车厢。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如何下手。最终,他弯下腰,一手绕过青禾的肩背,另一手探入她的膝弯,微一用力,便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入手的分量让他顿了一下。怎么这么轻?是近来没有好好吃饭,还是心思太重耗人?念头一闪而过,他抿了抿唇,抱着人下了车。
青禾在他怀里无意识地动了动,脑袋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侧脸贴在他胸前石青色的衣料上,温热的气息透过薄薄的绸缎传来。
胤禛手臂稳了稳,大步流星地朝内院走去,他对这里的路径竟似十分熟悉。采薇和冯嫲嫲连忙小步紧跟在后,大气不敢出。
这宅子的地点、格局、大小,甚至修缮的图纸,他都一一过目。
后来听说她喜欢素雅清爽,又特意嘱咐不必奢华,但用料做工务必扎实精致。装好后,他其实从未来过,今夜倒是第一次踏足。
月光清清冷冷地洒在院落里,照着熟悉的游廊、花木和石阶。一切仿佛都按着他当初预想的样子生长存在,却又因为住进了不同的人而染上了截然不同的气质。
廊下挂着姑娘家喜欢的竹风铃,夜风过处,叮叮咚咚,声音清脆。
窗台上摆着几个小陶盆,里面种着薄荷、紫苏,还有一盆正开着小白花的茉莉,香气幽微。
处处都是生活的痕迹,琐碎又温暖,这就是她生活的地方,他亲手为她挑选布置,却又刻意远离的地方。
此刻抱着她走在这里,胤禛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有些酸,有些软,还有些难以言喻的满足。所谓爱屋及乌,大约便是如此。
连这院子里吹过的风,此刻在他感知里,都带着一丝她身上特有的药草清香。
他径直将人抱进正房卧室。
冯嫲嫲早已机灵地抢先一步进去点起了灯,又将床铺整理好。胤禛将青禾轻轻放在铺着玉色锦褥的床上,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缓。
喝醉的人毫无知觉,一沾到柔软的床铺,便自发地蜷了蜷身子,侧过脸,蹭了蹭枕头,咕哝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梦呓,又沉沉睡去。
烛光下,她醉后的红晕未退,长睫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气息甜暖。
胤禛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目光从她眉眼落到鼻尖,再落到泛着水光的唇上,久久未动。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冯嫲嫲和采薇垂手立在门外,头埋得低低的,恨不能把自己缩进阴影里。良久,胤禛终于移开目光,什么也没说,转身朝外走去。
走到门边,脚步停了停,背对着两人:“伺候好姑娘。今夜之事,不必让她知晓。”
冯嫲嫲连忙躬身:“是,老奴明白。”
胤禛不再停留,身影很快没入廊下的夜色中。
见他走远,采薇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冯嫲嫲一把扶住她,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和后怕,但谁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只默默上前轻手轻脚地帮沉睡的青禾卸去钗环,盖好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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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装醉?!
冯嫲嫲和采薇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内室里终于只剩下擂鼓般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心跳。
青禾在黑暗中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哪还有半分醉意,只剩下满满的惊恐。刚才那一阵翻江倒海的醉意是真实的,她确实头晕目眩,手脚软得不能自己。可是当胤禛那张脸在昏暗车厢里突然靠近,当他微凉的嘴唇擦过她滚烫脸颊的瞬间。
那感觉就像有人把她丢进了一个装满一千只毛毛虫的大木桶里!
无数细足爬过的战栗感从被触碰的那一小块皮肤炸开,闪电般窜遍四肢,瞬间就把黏稠的醉意烧得灰飞烟灭,只剩下透骨的清醒和惊骇。
两辈子加起来,她都没和男人这样亲密接触过!
惊吓甚至盖过了被他打横抱起时的羞窘与惶恐,一路上她僵在他怀里,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蜻蜓点水般的一触,和鼻尖萦绕不去的他的味道。
直到现在,被他放倒在床上,听着他脚步声远去,听着冯嫲嫲和采薇小心翼翼关门离开,她胸腔里的那颗心依旧不肯安分,跳得又急又重,咚咚咚地撞着肋骨,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喉咙口蹦出来。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青禾瞪着帐顶模糊的绣花图案,整个人像被扔进了滚水里,又像是坠入了冰窟,冷热交加,思绪乱成了一锅彻底煮糊的粥。
酒精本来就让她的脑子比平时迟钝了三分,现在更是一点智商都不剩。青禾猛地拉起被子蒙住头,在黑暗中无声地龇牙咧嘴,脚趾头在被子里蜷缩又张开,恨不得把床板蹬穿。
这算什么事啊?!上司送醉酒下属回家,然后在马车里偷吻?这放在前世足够上抖音被骂上三天三夜,公司群里能传出一百个香艳离奇的版本!
真有乱的,她连给自己定位都找不着词儿。潜规则?可人家也没提什么要求,甚至没多说一句话。一时意乱情迷?可那是胤禛啊!是将来的皇帝,是刻薄寡恩、心思深沉似海的雍正!他怎么可能......
青禾又猛地掀开被子,大口喘气,胸口窒闷得厉害。
自己算什么呢?恐怕连小三都排不上号吧。是小七?小八?还是一时新鲜的玩意儿?这个念头让她胃里一阵翻搅,恶心得想吐。
苍天啊......她无声地哀嚎,在宽大的床上翻来覆去,锦被缎褥滑腻冰凉,却降不下她浑身一阵阵冒出的燥热和冷汗。
她对胤禛从来都是敬畏居多,感激也不少,但保持距离是本能。她知道他或许对自己有些不同寻常的关注,但也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开深想,只把那归结于上位者对有用之人的一点照拂,或者是因为十三爷的情面。
可今晚这一出彻底把她自欺欺人的遮掩撕得粉碎。
他动了心思,他亲了她。尽管只是脸颊,尽管快得像错觉,但那是一个男人对女人带着侵占意味的举动。
怎么办?以后怎么办?明天还要不要去圆明园当差?见了他该怎么行礼?怎么说话?他会不会以为......以为她默许了?
青禾又又又猛地坐起身,她对自己所处的局势感到前所未有的惊恐和害怕,像一只突然被抛进陌生海域的旱鸭子,四周都是水,完全不知道哪边是岸。她整个人手足无措,脑子里像被塞满了湿透的棉花,又沉又钝,怎么也转不动。
她甚至想狠狠捶打自己的脑袋,看看能不能砸出一条清晰点的思路来。
死脑子!快想!快给我想出条路来!
是装傻到底,假装醉死什么都不知道?还是找个机会坚决表态,请他高抬贵手?可会不会激怒他?他若真动了念头,是她表个态就能打消的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青禾颓然倒回枕上,望着无尽的黑暗,只觉得前途也像夜色一样,看不清方向。
胤禛走出宅院,秋夜带着寒意的风立刻迎面扑来,像一盆冰水,激得他微微一颤,脸上的红热这才稍稍退散了些。
高福垂手侍立在侧,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看王爷一眼。胤禛掀袍上车,车厢里还残留着甜暖的桂花酒气和女子身上特有的馨香,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指尖摩挲着袖口的云纹滚边。
黑暗中,她骤然紧绷又极力掩饰的呼吸,和那快得透过衣料都能清晰感受到的心跳。胤禛忍不住轻笑出声。以她机警的性子,即便醉得再厉害,那样近的接触也足以让她惊醒大半。
她肯定醒了,呵呵,还装得挺像。
不过......笑意淡去,胤禛的眉头微微蹙起。腰肢纤细不盈一握也就罢了,整个人抱在臂弯里也像一片羽毛,没什么实在的重量。是近来胃口不好?还是底下人伺候得不经心,饮食上亏了她?
他记得她似乎偏好清淡,但女子过于清瘦总非养生之道。
脑海里掠过她今晚在席间小口吃菜的样子,似乎也没吃多少。
宋妈妈是他当初让大嫲嫲精心挑选的,手艺应该不错,难道不合她口味?胤禛睁开眼,眸色在摇晃的车灯光晕里显得幽深。他忽然出声:“高福。”
“奴才在。”车帘外立刻传来恭敬的应答。
“明日,去寻几个厨艺好的师傅,不拘是哪个菜系,要真正有本事的。寻着了,带到王府来见我。”
“嗻。”高福心里门清,一个字也不多问,利落地应下。
王爷八成是回味抱得美人归呢,回味过来又觉得青禾姑娘太瘦了,要给她补补呢。这差事可得办漂亮了,寻来的厨子不光要手艺顶尖,还得嘴巴严实,懂得看眼色。
胤禛不再说话,只望着车窗缝隙外飞速倒退的街灯光影。
以她遇事能躲就躲的性子,怕是要缩回壳里好一阵子。明日或许会称病告假?即便去了,也会躲着他,言行加倍恭谨小心,重新竖起那堵无形的墙。
想到这里,他心里愉悦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烦躁。
他并不想吓着她,更不想逼她。可有些心思一旦破土而出,便再也压不回去了。他能感觉到自己对她,与对后院那些女人都不同。不是简单的占有欲,也不是图一时新鲜,这些,恐怕只有天知道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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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退路
次日,青禾没有请假。
一睁眼,天光已经大亮,头疼得像有把小锤子在里头节奏感十足地敲着,一跳一跳的疼,喉咙也干得发紧。
采薇早就候着了,见她醒来,立刻捧来一碗温热的醒酒汤,酸酸甜甜的,喝下去胃里确实舒坦了不少。青禾喝了汤,又勉强用了些早饭。
她吃得心不在焉,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显然一夜都没怎么睡安稳。
但辰时一到,她还是换了那身当差穿的靛蓝色粗布旗袍,又在面上薄施了点脂粉遮掩倦色,便匆匆出门往圆明园去了。
园子里一切照旧。
夏末的暑气还未散尽,草木依旧蓊郁,只是清晨的风里已经带上凉意。菜圃那边,孙嫲嫲正带着人浇水,见她来了,笑着招呼一声,便又转头干活去了。
青禾像往常一样先去查看了药田的长势,又蹲在田埂边拔了会儿杂草。手指沾着湿润的泥土,鼻尖是熟悉的青草气,这些日常的重复劳作,让她那颗从昨夜起就悬在半空七上八下的心,稍微安了一些。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手头的活计上,比以往更加谨言慎行。不管在谁面前说话,总要先在脑子里过上两遍,措辞也格外简短谨慎。暴露在大棚外的空地上时,她经常警觉地查看有没有苏培盛或者高福的身影。
她像一只受惊的蜗牛,小心翼翼地探出触角感知外界,一有风吹草动就立刻缩回自己的壳里。
出乎她意料的是,胤禛往后好长一段时间,都再也没有在圆明园里出现过。起初几日,青禾简直是风声鹤唳,每次园子里有稍微大些的动静,她的背脊都会下意识地绷紧,心跳漏跳半拍,以为是他来了。
可日复一日,直到九月初,都平静无波,她也渐渐安了心。
只有高福会隔三差五到宅子一趟,有时是送些时令果子,八月脆的鸭梨、紫嘟嘟的葡萄、红艳艳的石榴。有时是传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比如“王爷说天凉了,姑娘记得添衣,这些料子给姑娘做秋衣”,或是“十三爷府上送了些螃蟹,王爷让分些给姑娘尝鲜”。
每次面对高福那张笑眯眯的脸,青禾都只能维持着表面的镇定,恭敬地谢恩,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惴惴不安,又好像有点莫名其妙的酸涩。
是失落吗?她立刻掐灭了这个危险的念头。他不来才好,不见面,那晚的尴尬或许就能慢慢淡去,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八月底的时候,王府里派了人来,是外院一个管事的,身后跟着三四个低眉顺眼的中年男女。
那管事对青禾很是客气,一进门就躬身道:“王爷吩咐说姑娘府上人口渐多,恐饮食单调,特让奴才寻了几个手艺还过得去的厨子来,给姑娘瞧瞧。姑娘若看着合眼缘,便留下使唤,若不喜,奴才再领回去。”
青禾当时就愣住了,看着面前这几个自称擅长鲁菜、淮扬菜、粤菜的厨子,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竟然是:亲一下附带送几个厨子?这是什么路数?犒劳?补偿?
她心里乱糟糟的,面上却不敢显露,只客气地说:“王爷厚爱,青禾感激不尽。只是......府上已有厨娘,一时也用不了这许多人。”
一来一回打了几次官司,她最后只留下了那个做淮扬菜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姓吴,身形微胖,面容和善,手指干净,说话也爽利,自称曾在扬州一大户人家帮厨多年。
青禾前世是南方人,淮扬菜清淡精细,或许合自己口味,吴嫂子看着也挺好相处,应该不至于和原本的宋妈妈起什么冲突。
人留下了,青禾心里的警惕却没放下。
她私底下悄悄叫来冯嫲嫲,拐着弯地问:“嫲嫲,厨房原本只宋妈妈一人,如今又添了位吴嫂子,她们若要各展手艺,灶台、家伙什儿可还够用?会不会转不开身?”
冯嫲嫲是何等精明的人,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不动声色地回道:“姑娘考虑得是。如今人口多了,口味也杂。老奴看,倒是可以把西边那间空着的厢房收拾出来,砌个灶,多添置些锅碗瓢盆。宋妈妈掌总,吴嫂子也能有个施展的地儿,两不相扰,也好让姑娘多尝尝不同的风味。”
青禾点点头,心下稍安。
冯嫲嫲又补充道:“宋妈妈是个明白人,老奴前儿个还听她说,正想学几道南边的点心花样呢,吴嫂子来了,正好请教。”
这话算是给青禾吃了颗定心丸。
于是,西厢房很快被收拾出来,砌了新灶,厨具餐具也添置了一套。宋妈妈果然没什么不满,反而对新来的吴嫂子颇感兴趣,两人偶尔还在厨房里交流些食材处理的法子。
从此,青禾的餐桌上,除了宋妈妈拿手的北方家常菜和面点,也时常出现一些精致的淮扬风味。
比如清炖蟹粉狮子头,肉圆嫩如豆腐,汤清见底,鲜美异常。又比如大煮干丝,刀工精细,汤汁醇厚。还有文思豆腐羹,豆腐丝细如发丝,入口即化。
九月初的一个休沐日,秋高气爽。
青禾一大早便起身换了身便于出行的衣裳。上身是秋香色缠枝纹暗花缎的窄袖夹袄,下身配着一条靛青色的马面裙,裙幅上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头发挽成简单的圆髻,插了支素银簪子,耳饰没戴,干净利落。
她吩咐备了马车,只让采薇跟着,再加一个车夫钱贵,便径直往京郊怀柔的庄子去了。
马车出了城,道路渐渐不那么平整,颠簸起来。窗外的景色也从规整的街市屋舍,变成了开阔的田野和远山。
深秋的田野呈现出层层叠叠的丰富颜色,收割后的稻茬泛着浅黄,远处山林的叶子染上了深浅不一的红与褐,天空是澄澈高远的蓝,几缕白云薄薄地扯开。
风从车窗灌进来,清凉而自由。青禾深吸了一口郊野的空气,一直紧绷的心弦似乎也稍稍松弛了一些。
庄子上的身契、田契、房契,白纸黑字,清清楚楚都在她青禾的名下,官府过了明路的。任十五福晋心里再怎么恨她,手也伸不到这庄子上来了。
庄子里的旧人,赵老四、钱兴、小红他们,是真正跟着她经历过最初那段艰难时日的人,情分不同。
后来她当了公务员,庄子便交给钱兴打理,他为人踏实肯干也机灵,这两年倒是经营得不错,除了原本的粮食菜蔬,还试着种了些草药,养了些鸡鸭,收益虽不丰厚,却也稳妥。
退一万步说,就算十五福晋真有本事在她身边或这庄子里安插了什么眼线......青禾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秋景,眼神渐渐坚定。她这次想干的事,也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国家机密,知道了就知道吧。
她真正忌惮的,从来都不是十五福晋的怨恨。胤禛的吻......对青禾来说,不仅仅是一个来自上位者的轻佻举动,那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她所以为的自由、安稳,她小心翼翼经营起来的独立生活,其实都建立在某个人的默许上的。
一旦那个人改变了心思,收回了庇护,或者......想要更多,她现在拥有的一切都可能瞬间崩塌。
她独自一人在这个全然陌生的时代挣扎求生,从卑微的宫女走到今天,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真的经不起这样的打击和变故。她必须为自己谋一条实在的退路。
马车在庄子前停下。
钱兴早得了信儿,带着庄子上几个干活的人在门口候着。见青禾下车,钱兴连忙上前行礼,脸上是实打实的高兴:“姑娘来了!路上可还顺利?”
钱兴家的也凑过来拉着青禾的手,眼圈都有些红:“姑娘可算来了,我们都想着您呢。”
青禾心里一暖:“一切都好,这段时间庄子上辛苦你们了。”
一行人进了院子,三合院收拾得干净整齐,墙角堆着新收的玉米和金黄的南瓜,檐下挂着成串的红辣椒和干豆角,几只母鸡在院子里悠闲地踱步,充满了质朴的生机。
钱兴引着青禾到正屋坐下,钱兴家的麻利地端上热茶,又摆了几碟庄子里自产的零嘴儿。有炒南瓜子、煮花生,还有脆生生的腌萝卜条。
青禾喝了口茶,是庄子上自己炒制的野茶,味道有些粗粝,却格外解渴。
她放下茶盏,开门见山:“钱大哥,我这次来是有件事想和你商量,有件事......得你亲自去办,而且......可能要离家一段时日。”
钱兴闻言,神色立刻郑重起来,挺直了腰板:“姑娘尽管吩咐,只要是我钱兴能办的,绝无二话。”
青禾斟酌着词句,缓缓说道:“我想请你替我跑一趟江南。”
钱兴眼睛微微睁大,显然有些意外:“江南?”
“对,苏杭一带。”青禾点点头,语气平静而坚定,“不瞒大家说,我名下的青薇堂如今在京城算是站稳了脚跟。但京城市场就那么大,贵妇圈子也就那些人,生意要想做得更大更稳,不能只困于一地。”
“江南富庶,女子妆饰之风更盛,对香料、膏脂的需求和品味也与北方不同。我想让你去实地看看,摸摸行情,了解当地铺面的情况、货物的流通,还有......是否存在可能合作的渠道。”
她顿了顿,看着钱兴,“我倒不急着立刻开店,主要是考察,你只需要把你看到听到的,都仔细记下来。这一去,路途遥远舟车劳顿,且人生地不熟,可能会很辛苦,也有风险。所以,我得先问问你,可愿意替我去走这一趟?”
钱兴几乎没有犹豫,用力点了点头:“姑娘信任,把钱兴当自己人,这事关姑娘往后的大计,我肯定去!辛苦怕啥,我一个大老爷们,出门在外总能应付。”
他眼神里透着诚恳和一股子劲儿,“只是......江南那么大,具体该往哪儿去?看些什么?姑娘得给我交个底,我心里好有谱。”
青禾之所以选定钱兴,是因为之前他总陪着自己来回跑吴老诊所,青禾见他出门在外从不露怯,办事也有章法,是个可用之人。如今见他答应得爽快,青禾不免心下一定,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一张叠好的纸,上面是她提前写好的要点
“苏州、扬州、杭州,这三个地方是重点。到了地方,不用急着找最繁华的地段,可以多去市井里巷转转,看看寻常女子常去的胭脂水粉铺子是什么光景,卖些什么,价钱如何。若有机会,也可以打听打听当地制作胭脂香粉的作坊,用的都是些什么材料,工艺上有何特别之处。铺面的租金、转让的规矩,也留心问问。”
她又补充道,“银子我会给你备足,路上该花就花,别省着,安全第一。我会给你写几封信,若是遇到难处,可以按地址去找人,他们都是十三爷或吴老太医介绍的可信之人,或许能帮衬一二。”
钱兴接过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像捧着什么宝贝,神色肃然:“姑娘放心,我一定把事情办好,把该看的都看仔细,该问的都问明白。”
事情交代完毕,青禾心头一松。和钱兴又就着行程安排、路程上可能遇到的事情细细聊了一通,时间如流水,自然得留在庄子上用午饭。
饭菜都是庄子里自产的,简单却新鲜可口。
新挖的芋头炖了肉,自家养的鸡炒了蘑菇,地里刚摘的青菜用猪油一炒,碧绿生青。
吃饭时,钱兴和大丫絮絮叨叨地说着庄子上的琐事,谁家母猪下了崽,哪片地明年想改种药材,温泉池子旁边的屋子想修整一下......这些充满烟火气的家常话,让青禾感到脚踏实地的久违安心。
傍晚时分,青禾才启程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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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酸楚
九月二十,黄道吉日,宜出行。
天还未亮透,钱兴就收拾停当,为兼顾方便和体面,他换上了一身半新的靛青粗布棉袍,外头罩了件深灰色对襟马甲,头上戴了顶常见的毡帽,脚下是双厚实的千层底布鞋。
肩上还搭着个沉甸甸的青布褡裢,一头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另一头则是干粮和一个装水的葫芦。
腰间束着的布腰带里,稳妥地缝着青禾给的盘缠。五十两银票,并一些碎银子、铜钱,用油纸仔细包了好几层。
另外还有一个更紧要的东西,是一封盖了顺天府大印的路引。
这路引是青禾前几日特意让钱兴去衙门里办下来的,上头写明了钱兴的旗籍、年貌特征、事由:往江南采买货物,以及大致期限。
康熙年间,虽不似前明那般严格,但平民百姓若想出远门,尤其是跨省经商或办事,一份官府出具的写明了事由和去向的路引还是必需的,沿途的关卡、驿站,乃至旅店都可能查验。
没有这个,便是流民,轻则盘诘遣返,重则下狱。
青禾特意还让吴老帮忙,以安济堂采购南方药材的名义,另写了一封给扬州某家老药铺的引荐信,盖了吴老的私章,让钱兴一并带上,也算多个由头和倚仗。
前几天,钱兴来办路引的时候,青禾在鼓楼西大街的小院见了他:“这里头是些应急的丸药,治风寒的、治腹泻的、还有金疮药,你都收好。路上宁可多花钱住正经客栈,吃食也要干净,千万别图省事。”
“记住,安全第一,事情不急在一时。”
钱兴连连应了,将青禾给的小包袱也仔细收好。
其实,钱兴这次出行,她心下是十分不安的。
一方面,害怕钱兴出事,山高水远,盗匪、疾病、意外,哪一样都可能让这个忠厚的汉子有去无回。另一方面,她又觉得这一步势在必行,非走不可。这不仅仅是生意上的拓展,更是为她自己今后的命运。
这份紧迫感,很大程度上源于青薇堂近来的盛况。
这个秋冬之交,青薇堂推出的“金秋润养”系列新品,简直在京城女眷圈子里引起了轰动。
系列一共三样,主打的是一款“人参玉容膏”。膏体用的是辽东来的五年生人参,研磨成极细的粉末,与蒸炼过的雪蛤油、杏仁油、以及一点点来自西域的玫瑰精油调和而成。
膏体是淡淡的琥珀色,质地丰润却不黏腻,抹在脸上吸收极快,配合手法按摩后,会留下一层柔润的光泽。
青禾还特意在配方里加入了少许珍珠粉和甘草提取物,兼顾了提亮和舒缓。
为了这味膏,她几乎把安济堂库存里品相最好的人参都用上了,成本不菲,定价自然也高,小小一瓷罐就要五两银子。
可架不住效果实在出众,尤其是那些年纪稍长,皮肤干燥松弛的贵妇用了不到半月,便已经能觉出肌肤明显变得润泽紧致又透亮,连眼下的细纹都仿佛淡了。
口耳相传之下,玉容膏很快成了抢手货,青薇堂门前时常有各府丫鬟婆子排队等着购买,采薇不得不搞起了限购。
第二样是“梅花润唇脂”。是用蜡梅花瓣浸泡在清甜的山茶油里数月,待花香尽数融入油中,再滤净花瓣,加入蜂蜡和一点点蜂胶凝固而成。
这样做成的唇脂盛在扁圆的白瓷小盒里,是极淡的粉红色,凑近了能闻到清冽的梅花冷香。抹在唇上,滋润度极佳,颜色自然,仿佛天生好气色,且因着蜂胶的缘故,对秋冬容易干裂的嘴唇有很好的修复作用。
这款价格亲民,一两银子买一盒送一盒,很快就成了小姐丫鬟们都爱用的小物件。
第三样则是个巧思:暖手香囊。
用细软的麂皮缝成巴掌大小、双层的中空囊袋,里头填充了青禾特意配制的效果为温经散寒的药材粉末,主要成分是艾叶、干姜、肉桂等,研磨至极细,再混合一些松木屑保持蓬松。
香囊一角留有小口,天气寒冷时,可以倒入滚烫的铜钱或一小块烧热的卵石,热量能持续很久,药材遇热,散发出温暖安神的药香,揣在袖中或握在手里,既暖手,又仿佛随身带着个小暖炉。
这个新奇又实用的物件一推出,立刻大受欢迎,不仅女子喜欢,连一些怕冷的文人老爷们也悄悄让下人来买。
青薇堂的门槛都快被踏破(夸张手法)了,账面上的银子哗啦啦地流进来,采薇和赵木根每日拨算盘的声音都透着欢快。可青禾心里却半点轻松不起来。
名利来得太快、太汹涌,像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把她这艘原本只想悄悄航行的小船,猛地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京城就这么大,贵妇圈子就那些人,青薇堂的火爆,意味着她这个原本不起眼的人,正式进入了更多人的视线。
羡慕的、嫉妒的、好奇的、打探的......各种目光交织而来。
她甚至隐约听到些风声,说是有别的胭脂水粉铺子已经开始打听她配方和原料的来源,也有人背后议论她一个女子抛头露面经营商铺简直有失体统。
更有甚者,似乎有宫里的采办太监都隐约问起过玉容膏。树大招风,这个道理她太懂了。青薇堂的成功是一把双刃剑,在带来丰厚利润和些许名声的同时,也把她赤裸裸地摆在了明处,再无遮拦。
她亟需钱兴这趟江南之行,不仅仅是为了生意的扩张,更是要为自己悄悄觅一条可以另起炉灶的退路。鸡蛋不能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个朴素的道理,在波谲云诡的康熙末年显得尤为重要。
雍亲王府,外书房。
秋日的阳光透过高丽纸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光影,室内是淡淡的墨香。胤禛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身上是常穿的雨过天青色常服袍,外罩石青色如意纹暗花马褂,手里正拿着一份刚送来的西北军报抄本,眉头微锁。
高福垂手侍立在书案侧前方,穿着一身靛青太监袍,神色恭敬。
胤禛的视线并未从军报上移开,只仿佛随口问道:“去江南了?”
高福心下一凛,忙躬身答道:“回王爷,是。九月二十那日一早,钱兴便雇车去了通州码头。奴才打听着,是搭了一艘南下的粮船,走运河,应该是往扬州方向去了。”
他顿了顿,觑着胤禛的脸色,又补充道,“虽说王爷您之前交代了,不再特意盯着西直门宅子那边,可......可冯嫲嫲前几日悄悄来找奴才,说姑娘自打月初去了趟怀柔庄子回来,人就有些不对。”
“茶饭不思的,小半个月都没好好用膳,眼见着就清减了下去。整日里除了去园子当差,一有空闲就自己窝在书房,不是写写画画,就是对着窗子出神。冯嫲嫲实在担心姑娘忧思过甚伤了身子,又不敢直接来惊动王爷,这才悄悄来跟奴才透了点风。”
高福说得小心翼翼,将冯嫲嫲的担忧和自己的不得已都摆了出来。
胤禛神色如常地将军报搁在案上,向后靠进椅背,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她既舍近求远,放着现成得力的赵木根不用,转而用了怀柔庄子上不大出门的钱兴......”
他语气微顿,似乎在品味这其中的意味,“就是不想不想让事情过我的手,甚至不想让我知道。”
这话说得平淡,高福却觉得后背有些发凉,头垂得更低了些。
“既如此,”胤禛重新看向高福,眼神平静,“你也只装作不知便是。”
他略一思索,吩咐道,“派两个稳妥机警的人,不着痕迹地跟着钱兴,不必干涉他做事,只远远看着,别让他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遇到难处时,若力所能及,暗中搭把手也可。记住,绝不能让他察觉,更不能让......她知道。”
“嗻,奴才明白。”高福连忙应下,心里却暗暗叫苦。这差事可不好办,既要护人周全,又不能让人发现,还得瞒着青禾姑娘,简直是戴着镣铐跳舞。但他哪敢多说半句。
胤禛挥了挥手,高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胤禛一人。
她心善,若钱兴出了事,她肯定不好过。
可是......她竟如此防备着自己吗?
胤禛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将那阵莫名的酸涩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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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德妃传召
钱兴一走,青禾的日子便像是被抽掉了一根主心骨,每日里除了去园子当差,剩下的心思便全悬在了迢迢南下的水路上。
明知道这个时代的通讯与交通是何等模样,一封家书走上一个月是常事,路上遇到风雨阻滞,耽搁更久也是有的。
像她这般既无官身又无显赫门第的寻常旗人,哪里配享用几百里加急、驿站换马不歇的官家快报?像这样的平安消息,得靠往来商旅捎带口信,或是等钱兴自己到了地头寻到稳妥的门路寄信回来。
道理她都懂,可心里的牵挂却由不得理智做主。日复一日,这份无着无落的期盼,像钝刀子割肉,慢慢磨着她的心神。
前阵子为了拟定详尽周密的江南考察计划,青禾几乎耗尽了心力。
从苏州、扬州、杭州三地的风物特产、商业行规,到铺面租售的惯例、不同层次顾客的喜好差异,再到可能遇到的种种困难与应对之策,她把自己能想到的方方面面都写了下来,反复推敲修改,生怕有半点遗漏让钱兴在外作难。
那段时间,她常常在书房一坐就是大半夜,对着写满字的纸张蹙眉深思,饭端到面前也是扒拉两口就放下,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这些日子钱兴走了,悬心吊胆加上睡眠不佳,瘦下去的肉更是养不回来,反而雪上加霜地更清减了几分。如今她穿着往日的衣裳竟都显得有些空,腰身那里更是松垮垮的,用系带勒紧了才不至于晃荡。
脸上没了肉,那双本就清亮的杏眼便显得格外大,嵌在苍白的脸蛋上,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看着颇有几分我见犹怜的脆弱,却也透着一股执拗的劲头。
这日从圆明园下差回来,青禾刚换了家常的玉色细棉布旗袍,蘅芜怕她秋天傍晚凉,替她在外头松松罩了件雪青色绣缠枝梅的薄棉比。杜若将她的头发也拆散了,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了个髻。
一切收拾停当,青禾正想靠在窗边摇椅上歇歇神,理理纷乱的思绪,冯嫲嫲却领着宋妈妈和吴嫂子进来了。后头还跟着几个小丫鬟,手里都端着红漆食盒。
冯嫲嫲上前福了福:“姑娘近来饮食上实在清淡,人也清减得厉害。老奴和宋妈妈、吴嫂子瞧着心里都不是滋味。又想着许是寻常饭菜不合姑娘胃口了?或是姑娘心里惦记着什么想吃又不好开口的?”
她顿了顿,示意下小丫鬟们上前:“这不,我们商量着,让她们二人各显神通,做了几道新鲜的菜色来,请姑娘好歹挑几样用些,哪怕尝尝味道也好。”她话说得委婉周到,眼神里也满是真切的担忧。
宋妈妈和吴嫂子连忙上前,指挥着小丫鬟们将食盒里的菜肴一样样取出,摆在那张花梨木圆桌上。
顷刻间,桌上便琳琅满目起来,香气四溢。
宋妈妈做的都是拿手的北方风味,比平日更费了心思。
一道是栗子焖鸡,选的是庄子上送来的肥嫩母鸡,斩成小块,与新鲜剥壳的糖炒栗子一同用酱汁焖得酥烂,直至栗子香甜粉糯,鸡肉鲜嫩入味,酱汁浓稠油亮。
一道是酸菜白肉锅子,虽然天还不算太冷,不到往年上锅子的时候,但宋妈妈说酸菜开胃。此刻奶白色的骨汤在红泥小火炉上咕嘟咕嘟滚着,里头沉着切得极薄的五花肉片和自家渍的酸爽白菜,配菜有嫩豆芽、冻豆腐和粉条,旁边还放着一小碟炸得酥香的辣椒油,吃时蘸上一点,又酸又辣。
汤难免吃不饱,宋妈妈还配了一碟芝麻酱糖饼,饼烙得两面金黄,层层起酥,里头刷满了香甜的芝麻酱和红糖,热乎乎地切开,糖浆几乎要流出来。
吴嫂子做的则是地道的淮扬细点,看着就雅致。
一盅清炖蟹粉狮子头,比平日做的更小巧精致,只有婴儿拳头大,盛在清可见底的鸡汤里,旁边点缀着一小棵碧绿的菜心。吴嫂子为了引发青禾的食欲,上前用勺子轻轻碰了一下狮子头,狮子头嫩得很,一碰就散开了,蟹粉的鲜香扑鼻而来。
一碟文思豆腐羹,豆腐切成细如发丝的豆腐丝,与同样切得极细的香菇丝、火腿丝、笋丝一同在高汤中勾芡成羹,羹体柔滑,各种丝缕清晰可见,刀工令人惊叹。
还有一笼翡翠烧卖,薄如纸的烧卖皮,透出里面碧绿莹润的馅料,是用新鲜的荠菜拌了猪肉末和虾仁制成,顶上点缀着一小撮火腿末,看着就清爽可人。
最后是一小碗桂花酒酿圆子,用的是新酿的甜酒酿,糯米圆子搓得珍珠大小,起锅后再撒上一点金黄的糖桂花,甜香袭人。
这一桌南北风味俱全,既有北方的豪迈温暖,又有南方的精细清雅,可见两位厨娘是用了十足的心思。
冯嫲嫲在一旁温言劝着:“姑娘看看,可有合心意的?宋妈妈的栗子鸡焖得火候足,这时候吃,很是补人。吴嫂子的文思豆腐羹费了老鼻子功夫了,姑娘尝尝这刀工。”
青禾看着满桌佳肴,又看看冯嫲嫲、宋妈妈、吴嫂子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心头一暖,虽然胃口还是不好,但实在不忍拂了她们的好意,正拿起筷子,准备从最清淡的文思豆腐羹尝起,外头门房却脚步匆匆地跑来禀报:“姑娘!外头外头来了位嫲嫲,说是宫里来的,要见姑娘!”
屋里霎时一静。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都浮起惊疑之色。
宫里来的嫲嫲?青禾与宫里早已没了瓜葛,便是从前在十五阿哥府当差时,也够不上宫里有头脸的娘娘的身边人,怎么会突然有宫里的人找上门来?而且事先毫无征兆。
冯嫲嫲最先回过神来,到底是经过事的老人,她脸色凝重,低声道:“人既已到门口,断没有不见的道理。快,先把饭菜撤下去。”
宋妈妈和吴嫂子也慌了神,忙和小丫鬟们七手八脚地将刚摆上桌的菜肴收回食盒,端了出去。最稳重的采薇去了青薇堂还未回来,好在蘅芜杜若两人也都是稳重心细的。
蘅芜赶紧上前,飞快地帮青禾检查了一下装束,见她只穿着家常衣裳,头发也松散着,忙道:“姑娘,这样见客恐失礼,至少得换身见客的衣裳,头发也得重新抿一抿。”
杜若已经手脚麻利地从衣柜里取出一件颜色稍显庄重的宝蓝色绣折枝玉兰的旗袍,又拿来梳头的家伙什。
青禾心里虽然害怕,但知道不能乱了阵脚,强自镇定下来,任由她们摆布。
换上衣裙,蘅芜手脚利落地将她的长发重新梳理整齐,来不及挽成规整的小两把头,只规整地挽成圆髻,又插上一只素银簪子。脸上来不及细细敷粉,只匀了点口脂,让气色看起来好些。
冯嫲嫲在一旁看着,又低声嘱咐了几句应对的礼节。一切收拾停当,青禾深吸一口气,这才带着冯嫲嫲和蘅芜、杜若,准备在正房见客。
来的是位四十岁上下的女官,穿着深褐色宫装旗袍,外罩靛青色坎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支简素的银簪,面容严肃,眼神锐利,通身上下裙式宫里积年老人特有的刻板与威严。
她一进正房,目光便毫不客气地将青禾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那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估量,甚至还有一丝轻蔑。
冯嫲嫲是宫里出来的老人,认得这气派,知道这定是某位主子身边得脸的女官,忙按着宫里的规矩,上前行礼让座,口中道:“姑姑远来辛苦,请坐下用茶。”
那女官却连眼皮子都没多抬一下,只略摆了摆手:“不必了。奴才是永和宫德妃娘娘跟前伺候的,奉娘娘口谕而来。”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青禾身上,“娘娘传召,镶白旗女子林青禾,于三日后的巳时正,至永和宫觐见,娘娘有话要问。”
说罢,她又上下打量了青禾一眼,仿佛要确认眼前这个女子是否值得娘娘特意召见。然后,竟真的不再多留,更别提喝一口奉上的茶水,只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转身径直出去了。
从进来到离开,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却像一阵突如其来的寒风刮过暖意融融的宅院。
直到女官的身影消失在影壁之后,屋里的几人才仿佛回过神来。
冯嫲嫲脸色有些发白,永和宫德妃娘娘......娘娘怎么会突然知道青禾,还要亲自召见?杜若和蘅芜也吓得不敢出声,只担忧地看着青禾。
德妃娘娘......她与这位娘娘素无往来,甚至从未见过面。娘娘要问她什么?是因为青薇堂的风头太盛,传到了宫里?那也不至于由德妃娘娘亲自出面啊......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是胤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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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永和宫
青禾如今回想起刚穿越过来的那些日子,记忆就像隔着一层沾了灰的玻璃,影影绰绰的,细节都模糊了,只剩下几处鲜明又扎人的疼。
其中一桩,便是她莽莽撞撞想偷偷去太医院瞧个新鲜,偏偏撞上宜妃,喜得体罚这件事。从那以后,康熙爷后宫里的这些娘娘们,在青禾心里就自动和危险画上了等号,她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虽说康熙的老婆也不都是宜妃这般泼辣的,她在十五阿哥身边当差,因缘际会也伺候过几回他的生母王嫔,那位是真温和,说话轻声细语,赏赐也实在。至于德妃......青禾还真没见过。
不过这位娘娘在历史上是很有名的。
她自从康熙十七年生下皇四子胤禛就封了德妃,在这位份上一坐就是将近四十年,比许多妃嫔在宫里的年头都长。单是这份经久不衰,就足以让青禾拉响最尖锐的警报。
而且,康熙爷善于以联姻为纽带,将八旗勋贵、蒙古王公牢牢系在爱新觉罗家的战车上。德妃乌雅氏出身正黄旗包衣,并非显赫的着姓大族,却能在波谲云诡的康熙后宫屹立数十年,儿子一个封了贝勒一个封了亲王,其心性手腕乃至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又岂会简单?
这绝不是个仅凭帝王宠爱就能解释通透的女人,底下不知沉着多少底蕴与力道,要和这样一位深谙宫廷生存法则且手握实权的宫妃正面交锋,青禾只觉得太阳穴又开始一跳一跳地抽痛起来,突突的。
她忽然无端地想起前年去雍亲王府拜见年侧福晋之前,自己也是这样坐立不安,心慌得厉害。可那时候,她好歹还能豁出去求到十三爷跟前,搬来林老太医这尊保护神,算是给自己备了条保平安的后路。
现在呢?德妃娘娘一道口谕从深宫递出,她能去找谁?又能有什么后手?她是从那片四四方方的天里一步步熬出来的,紫禁城的规矩,她比谁都清楚。
冯嫲嫲见青禾脸色苍白,眼神都有些发直,知道她是真吓着了,心里疼得不行,忙上前握住她微凉的手,轻声细语地劝慰:“姑娘快别自己吓自己。德妃娘娘人品是最贵重不过的,很是宽和仁善,岂会无缘无故为难姑娘这样安分守己的人?”
“许是......许是听说了姑娘懂些医术,或是青薇堂的声名,一时好奇召见问问话也是有的。姑娘只需谨守礼节,恭敬回话,定能平安无事的。”这话说得她自己心里都没底,但此刻也只能挑些好听又空洞的话来说,盼着能稍稍安抚眼前吓得魂不守舍的孩子。
青禾知道冯嫲嫲是好意,也明白自己这副样子只会让一屋子人都跟着心惊胆战。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声音还有些发干:“嫲嫲说的是,是我自己胡思乱想,钻了牛角尖了。”
试图让语气轻松些,“折腾这一下子倒是真觉得有些饿了,方才那些菜看着就馋人,快摆上来吧,我也好好尝尝宋妈妈和吴嫂子的手艺。”
众人见她肯主动提吃饭,不管是不是强撑,总归是个好迹象,连忙顺着台阶下,脸上都堆起笑,手脚麻利地将菜肴重新布置起来。
红泥小火炉再次被点燃,酸菜白肉的汤底重新咕嘟起来,带着酸香的热气弥漫开。青禾拿起筷子,带着完成任务的决心,每样都仔细尝了过去。
栗子鸡酥烂入味,豆腐羹柔滑鲜美,烧卖清爽可口,她一样样尝过去,又勉强用了小半碗米饭,喝了半盏汤,才放下筷子说饱了。
子夜时分,青禾被胃里一阵阵尖锐的绞痛逼醒,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她知道,这是思虑过度,肝气郁结,横逆犯脾导致的气滞胃痛。屋里静悄悄的,她忍着不适,轻手轻脚起身披了件玉色细棉布的夹衣,走到自己平日存放常用药材的小柜子前。
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色,她拈出两样:一样是香附,一样是延胡索。
香附疏肝理气,延胡索活血行气止痛,正是对症。她又取了点炙甘草,准备调和药性。
没有惊动任何人,她用小铫子取了清水,就在窗边的小茶炉上细细煎了,待药汁收成一盏,温热服下。药汁苦涩,是草木特有的清冽之气,顺着喉咙滑下去,过了一会儿,胃里那阵拧着的疼才渐渐松缓开来,化作一片温吞的疲惫。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庭院里被月色洗得发白的石板地,心里的弦始终松不下来。
三日光阴,在惴惴不安中捱过。
到了正日子,青禾天未亮便起身,沐浴更衣,不敢有丝毫马虎。
进宫穿戴需合乎规制,又不能过于张扬惹眼。
她最终选了身沉香色暗云纹缎面的旗袍,领口、袖缘和衣襟处用银线绣了细密的缠枝忍冬纹,颜色稳重而不显老气,纹样低调却见精致,不至于显得怠慢。
进了十月,京城就有点凉了,采薇替她罩了件石青色的素缎琵琶襟坎肩,扣子用的是小小的珍珠盘扣。
头发梳成规整的小两把头,戴了支点翠镶珍珠的扁方并两朵小小的绒花,耳上是一对米珠坠子。脸上薄施脂粉,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力求面色看起来红润恭谨。
一切结束,青禾对镜自照,镜中人眉眼沉静,装扮得体。但唯有她自己知道,宽大衣袖下的指尖是如何冰凉,掌心是如何濡湿。
马车一路向皇城驶去,在神武门外停下。验看腰牌、核对名帖,一切倒是顺畅,德妃娘娘似乎早有交代,守门的侍卫并未多作刁难。
踏入紫禁城的那一刻,高耸的宫墙、平整如镜的广场、肃立无声的守卫,那种熟悉又令人窒息的压力便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
引路的太监默不作声,脚步轻快,青禾垂首跟在后面,眼观鼻,鼻观心,只盯着前方太监靛青袍子的下摆。
永和宫位于内廷东六宫,是一处规整的两进院落。宫墙是历经风雨的暗红色,墙头覆着厚重的黄琉璃瓦。宫门檐下悬着“永和宫”匾额,蓝底金字,已有些年岁痕迹。
院子不算很大,收拾得很整洁,青砖墁地,缝隙里不见一丝杂草。
院内植着几株高大的梧桐,此时叶片已大半转为金黄,在秋风中瑟瑟作响,偶尔飘落一两片,落在清扫得不见尘埃的地上,立刻便有穿着褐色袍子的小太监悄无声息地扫了去。
正殿前廊下摆着几盆菊花,正是盛时,蟹爪、龙须、金盏,各色皆有,开得热热闹闹,给肃穆的宫院添上了几分鲜活的颜色。空气里是淡淡的檀香,和胤禛马车里的味道很是相似。
青禾的心跳如擂鼓一般,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在殿前台阶下,她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秋日清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寒意,却未能让狂跳的心镇定分毫。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里只剩下认命的平静。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她挺直背脊踏上台阶,殿门外守着两个眉眼低垂的宫女,见她来了,其中一人轻轻打了帘子,向内通传。
片刻,里头传来一声模糊的“进来罢”。青禾再次定了定神,迈过高高的朱漆门槛。
殿内光线比外头稍暗,却更显暖融。地上铺着厚厚的宝蓝色团花地毯,脚踩上去悄无声息。正中设着宝座、屏风,此刻空着。
空气里檀香气更浓了些,还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果品甜香。
她低垂的目光迅速而谨慎地扫过室内陈设,紫檀木的桌椅、多宝格上陈列的瓷器玉器、墙上挂着的书画......然后,她的视线定住了。东次间那架紫檀木嵌螺钿花鸟四扇屏风旁,垂手侍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苏培盛。
他穿着深褐色的太监袍服,眉眼恭顺,仿佛只是永和宫里一个寻常的摆设。
苏培盛身侧往前,负手而立,正在次间窗边望着窗外庭中梧桐落叶的,不是雍亲王胤禛又是谁?
他今日穿了身玄青色缂丝云纹常服袍,外罩一件石青色巴图鲁坎肩,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许是殿内光线柔和,他侧脸的线条似乎不像平日在外那般冷硬。
似乎是早就知道她会在这个时辰出现,他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依旧专注地看着窗外飘旋的金黄落叶,仿佛落叶中蕴含着无穷的玄机。
她对着正中空无一人的宝座,深深福了下去:“镶白旗女子林青禾,叩见德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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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母子大吵架
青禾深深福下去,身子压得低低的,视线里只有宝蓝色地毯上繁复的团花图案,每一根丝线都清晰得扎眼。
叫起的声音迟迟未至,她心里却没什么波澜。清宫里磋磨人的手段,翻来覆去也就是这些了,罚跪、罚站、晾着,主打一个精神熬煎。
好在这些年她早已学乖了,也琢磨出门道,像此刻这样蹲福,重心要微微后移,落在脚跟上,膝盖曲着的角度也要调整到最不吃力的位置,脊背却挺得笔直,从外面看,依旧是恭谨到无可挑剔的姿态。
这样,不管上头那位主子是忘了叫起,还是存心要晾她多久,短时间内总不至于腿软失仪,或是眼前发黑栽倒过去。
胤禛立在窗边,目光似乎还凝在窗外的梧桐叶上,眼尾的余光却将那抹沉香色身影尽收眼底。她福在那里,瘦瘦小小的。
中秋那夜被他抱起时的分量仿佛还残留在臂弯,此刻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去,旗袍的腰身竟显得空荡,当她因维持姿势而微微前倾时,背后甚至能瞧见旗袍料子下隐约凸起的肩胛骨的形状,嶙峋不堪。
不过月余未见,怎么就瘦脱形了?是那夜之后心神不宁,还是因为钱兴南下的事悬心?他眉心蹙了一下,旋即松开,只是落在虚空中的目光又沉了几分。
东次间那架厚重的紫檀木嵌螺钿花鸟屏风后,隐隐可见条山炕的轮廓。炕上铺着厚厚的猩红毡毯,设着锦褥迎枕。
德妃乌雅氏便斜倚在那一片殷红之中。
她穿着一身红藤杖素缎旗袍,外罩烟墨色四合如意纹妆花缎坎肩,领口袖缘镶着出锋的银鼠毛,颜色是经年不变的稳重端庄。
头发梳成严谨的二把头,正中戴一支赤金点翠福寿双全扁方,两侧点缀着几朵小巧的绒花和通草花,耳上坠着东珠耳饰,颗粒不大,却浑圆莹润。
她年纪已过五旬,保养得宜的面庞上留下了岁月确凿的痕迹,眼角唇边有着细密的纹路,皮肤是长年居于深宫不见烈日的白皙。
一双眼睛亮的惊人,透着历经世事沉淀下来的精明与锐利,此刻正隔着屏风,冷冷地打量着外间福身不起的女子,以及自己那个立在窗边的不孝儿子。
她手里慢条斯理地捻着一串伽南香念珠,颗颗圆润,闪着幽暗的光泽。
胤禛终是等得不耐,他转回身,目光直刺炕上之人。他没有出声,但骤然加剧的威压让殿内本就凝滞的空气几乎结冰。
苏培盛把头垂得更低,恨不能缩进地里。
屏风后,德妃捻着念珠的手指顿住了。
母子间的对峙在无声中拉锯。
又过了令人难捱的片刻,屏风后终于传来一声听不出情绪的“起来吧”,是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慢吞吞腔调。
青禾依言起身,因蹲得久,膝盖有些发僵,她轻微地活动了一下脚踝,随即垂手肃立,将自己站成一道没有存在感的影子。
“过来,”德妃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清晰了许多,也冷了许多,“让我瞧瞧是怎样的狐媚子,勾得雍亲王快一年没踏足后院。”
这么直白的羞辱……青禾的脸一下烧了起来,血往上涌,直冲头顶,脸颊、耳朵、脖子瞬间滚烫,连指尖都跟着发麻。
羞辱感排山倒海几乎将她淹没。眼眶一热,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视野迅速模糊。
不能哭!她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尖锐的痛感勉强拉回一丝神智。现在若掉下泪来,楚楚可怜,岂不更像坐实了狐媚子的罪名?
她甚至荒谬地想起前世那个词:“绿茶”。形容的大概就是自己此刻这般模样吧?被位高权重的男人青眼,被他的母亲斥为狐媚,除了默默承受,还能如何?
她抬起衣袖,借着整理仪容的姿势迅速地在眼角按了按,然后把头垂得更低,几乎埋进胸口,规规矩矩地绕过屏风。
屏风后另是一番天地。
炕几上摆着果碟,里面是饱满的石榴籽、去了皮的秋梨块,还有几样精致的满式饽饽:奶油炸的小卷子、萨其马、奶糕。
一盏雨过天青釉的茶盏搁在旁边,热气袅袅,是奶茶的醇香。
德妃就坐在这一片暖融香甜的背景里,目光却如出鞘的刀,冷冷地切割着她。
青禾走到炕前,再次敛衽福身,姿态恭谨。
“抬起头来。”德妃命令道,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
青禾依言缓缓抬起脸,却依旧垂着眼睫,不敢与那道审视的目光相接。
她能感觉到那目光像刷子一样,从她的发髻、眉眼、鼻梁、嘴唇,一寸寸扫过,挑剔地估量着,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就在这时,胤禛的声音响了起来我:“额娘。”
他唤了一声,人已从窗边踱步过来,身影挡在了青禾与德妃之间大半,“她安分守己,循规蹈矩地经营些微末产业,与儿臣的后院并无干系。额娘这话,传出去有损她的清誉,于儿臣府上的名声也无益。”
德妃没料到儿子竟会如此直接地顶撞回来,还是为了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女子!她捻着念珠的手指猛地收紧,伽南香珠子碰撞出轻微的脆响。
“并无干系?”她冷笑一声,声音拔高了些,“若无干系,我不过见个寻常女子,你巴巴地跑来我这儿做什么?若无干系,你皇阿玛赏你的好女子不少,你怎么就偏偏一年多不沾后院?”
“老四,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皇子,是大清堂堂的雍亲王!不是什么被美色迷了心窍的糊涂纨绔!”
“儿臣行事,自有分寸。”胤禛的声音依旧平稳,“皇阿玛将部务交予儿臣,西北战事未平,儿臣不敢懈怠。至于后院,福晋贤德主持中馈,诸事井井有条,无需儿臣多费心神。额娘若是听了什么闲言碎语,不妨明言,儿臣自当澄清。若只因一些无稽猜测,便迁怒于无辜之人,非但有失公允,亦非额娘一贯宽和之道。”
“无辜?宽和?”德妃气得胸口起伏,坎肩上的如意纹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抖动,“我倒是想宽和!可你看看她,”
她伸手指向胤禛身后垂首不语的青禾,“一脸的小家子气,怯生生的模样给谁看?能经营什么产业?不过是以此为由头行狐媚勾引之事!你如今翅膀硬了,额娘的话是半点也听不进去了?为了这么个人,你竟敢这样与我说话!”
“儿臣不敢。”胤禛嘴上说着不敢,身形却纹丝不动,将青禾挡得更严实些,“正因敬重额娘,才不愿额娘误听谗言伤了身子,亦损了德妃娘娘的清誉。她之事,儿臣自有主张,不劳额娘费心。”
“你……!”德妃被他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样子噎得一时语塞,手指颤抖地指着他,又指向青禾,保养得宜的脸上浮起一层恼怒的红晕。
“好啊,好!如今你是威风了。你眼里还有我这个额娘吗?你十四弟远在西北替你皇阿玛分忧,你倒好,在京里为了个女人顶撞我,你这个不孝子!”
青禾听得头皮发麻,恨不得自己此刻能化作一缕青烟,立刻消散在永和宫的空气里。
这对天家母子吵架怎么跟市井百姓家似的,什么话都往外撂?
一个斥责儿子不近后院是狐媚所惑,一个反唇相讥母亲偏听偏信有失公允,最后竟扯到不孝和远在西北的十四阿哥身上去了。
她自怜自艾的委屈早被匪夷所思又令人胆战心惊的场面冲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满满的荒谬感和恨不能原地消失的窘迫。
她死死盯着自己鞋尖前的那一小块地毯,宝蓝色的丝线仿佛要被她看出洞来。
苏培盛站在屏风边角,更是恨不得自己立刻聋了,或者干脆变成那架屏风上镶嵌的螺钿片,没有知觉才好。
主子们吵架,尤其是这种涉及后院阴私和母子龃龉的,听得越多死得越快。他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只盼着这场风暴快点过去。
胤禛似乎也厌倦了无意义的争吵,德妃抬出孝道和十四弟,无非是想用伦理和皇阿玛的态度来压他。
他面色更冷,下颌线条绷紧,不再看气得发抖的德妃,只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儿臣早已成家开府,后院中事自有儿臣与福晋裁度,不劳额娘多加干预。儿臣告退。”
说罢,竟不再等德妃反应,直接转身,对几乎要缩成一团的青禾沉声道:“走。”
青禾如蒙大赦,又惊又慌,几乎是本能地朝着德妃的方向匆匆又福了一福,也顾不上是否合礼,便脚步踉跄地跟上胤禛转身离去的身影。
德妃眼睁睁看着儿子竟就这样带着人拂袖而去,气得眼前发黑,手里的伽南香念珠“啪”地一声拍在炕几上,震得那盏雨过天青釉的茶盏盖子都跳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苏培盛硬着头皮,悄无声息地朝着德妃的方向深深打了个千,然后躬着身以最快的速度退出去,追赶前面那两位煞神去了。
留下永和宫正殿内一室狼藉的尊严和气得心口疼的德妃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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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相视而笑
青禾紧跟在胤禛身后半步,下意识地随着他走,也不知他要走去哪里,只是本能地逃离那个令人难堪和恐惧的地方。
他们穿过永和门,走过东六宫之间狭窄的巷道,偶尔有低头疾行的太监宫女远远瞧见雍亲王,便早早地跪到墙根阴影里,头也不敢抬。
朱红的宫墙一道道向后掠去,琉璃瓦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此刻的紫禁城就像一个巨大而精致的迷宫,又像个密不透风的囚笼。
直走到临近御花园东南角的绛雪轩附近一处相对僻静的转角,胤禛才停下脚步。这里有几株高大的银杏树正是金黄灿烂时,落叶铺了一地,厚厚的,踩上去沙沙响,隔绝了远处隐约细微声响。
他转过身,面对着还有些惊魂未定的青禾。他站的位置恰好在一处宫墙阴影与阳光的交界,半边脸被光照着,能看清他紧抿的唇角,另半边脸隐在暗处,更显轮廓深邃,难以捉摸。
“与你无关。”
青禾愣愣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该怎么回答?说“谢王爷宽慰”?还是说“青禾惶恐”?似乎都不对。她脑子里一团乱麻,既有劫后余生的虚脱,又有被无端羞辱后的委屈,更多的是深切的茫然。
胤禛见她一副懵懂又惊惶的模样,眼底深处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但快得让人抓不住。他略略移开目光,望向一旁银杏树冠上那一片灼目的金黄,声音平稳地解释道。
“十四在西北,前些日子因粮草转运有些迟滞,在军报奏折之外,另写了私信送入京,递到了额娘手里。”
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陈述。
“信中难免有些抱怨,大约是说我在京中协理户部和兵部,未能全力支应,使他为难。额娘心疼幼子,心中本就有气,恰又不知从何处听得些风声,说我近来......疏远后院。今日召你前来,不过是借题发挥,拿你做个由头来敲打我罢了。”
他转回视线,目光落在青禾依旧苍白的脸上:“那些难听话皆是迁怒,是借口,是做给旁人看,更是做给我看的姿态。与你本人是好是歹,是美是丑,是安分守己还是别的什么,都无甚干系。你无需听进去,更无需为此伤神。”
青禾静静地听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渐渐蔓延了上来。原来真如野史所说。
德妃属意从小养在身边的幼子,希望他能承继大统,而胤禛这个早年未养在膝下,性子又冷硬不讨喜的长子,在德妃眼中大概天然就该为弟弟铺路,甚至牺牲自己的利益去成全弟弟的功业。
一旦胤禛表现出任何脱离掌控的迹象,德妃的怒火和打压便会如期而至。
野史传闻都说德妃偏疼幼子,与雍正关系淡漠,甚至在他登基后还有诸多龃龉。如今亲身撞见,才知偏疼底下是这般赤裸的利益考量与情感绑架。
是了,胤禛从小没养在她身边,情分本就淡薄,加之他性子冷峻,不擅讨巧,哪里比得上在母亲身边长大又会撒娇卖乖的胤祯得宠?
别说天家,就是寻常百姓家,父母偏疼幼子也是从古至今的人之常情,只是在权力顶峰的皇家,这份常情被无限放大,在掺杂了泼天的富贵与权柄的诱惑之后,显得格外残酷罢了。
道理虽明白了,可心里那根刺,却不是那么容易拔掉的。道理是道理,感受是感受。被人点着鼻子骂“狐媚子”,让她胃里一阵阵发紧,一阵阵泛恶心。
她忍不住想,这已经是第二次了。第一次是年氏,第二次是德妃。是不是只要她一日不嫁人,一日顶着独身女子的身份,就永远会被卷入这样的漩涡,被贴上这样不堪的标签?
这个时代对女子的恶意,对她们独立存在的否定是如此根深蒂固......
“是本王不好。”胤禛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她下意识抬看向他,“让你陷入这般尴尬境地,平白受此折辱。但那些恶言恶语,你当真不必放在心上。这样的话......”
“我从小听得多了。孤拐,冷情,不恤手足,乃至更不堪的......并非是因你才会有这些话。有没有你,这些话都在那里。”
青禾怔怔地望着他,原来......他真的是个没娘爱的小趴菜?
胤禛恰好垂下眼,对上她望过来的目光。他先是愣了一下,才无奈笑起来:“你这是什么眼神?别可怜我。我吃的可是亲王的俸禄,掌着大清的部务,皇阿玛信重,朝臣敬畏。这点子闲话伤不了我分毫。”
被他这么直白地点破,青禾脸上腾地一热。怎么在他面前,自己就像摊开在阳光下的白纸一样?她也笑起来:“是,王爷说的对。”
远远撵过来的苏培盛恰好看见两人相对而立,脸上都带着笑。苏公公心里狠狠地翻个白眼。哎哟我的王爷哎,我的姑娘哎!这都什么时候了,火都烧到房梁上了,永和宫里头主子娘娘还在气头上呢,您二位倒好,在这金灿灿的银杏树底下,说起闲话还笑上了?
真是皇帝不急......呸呸呸!苏培盛赶紧把这大不敬的念头掐灭,只觉嘴里发苦,这差事是越来越难当了。
永和宫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德妃犹自坐在条山炕上,胸口那阵闷气还未全散,盯着炕几上那碟子被拍得有些歪斜的奶糕,眼神阴沉。殿内伺候的宫女太监个个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方才那一场,娘娘可是结结实实落了面子,四王爷竟是一点情面没留。
这时,一个穿着靛青色宫装的女官,端着一盏新沏的安神茶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她面容清秀,行走间步伐既轻又稳,正是德妃身边最得脸的掌事女官,名唤清溪。
她自幼入宫,在德妃身边伺候了近三十年,从梳头宫女一路做到掌事,德妃许多隐秘心思也只与她有商有量。
清溪将茶盏轻轻放在德妃手边,温声道:“娘娘,喝口茶顺顺气罢。这是奴才特意用茉莉、合欢皮并少许红枣新沏的,宁神静心。”
德妃斜睨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到底还是伸手端起了茶盏慢慢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带着茉莉清香滑入喉间,胸口的滞闷似乎稍稍缓解了些。
请溪见状,才又轻声道:“娘娘,您刚才真是不该发怒。奴才冷眼瞧着,四爷如今......积威愈发重了。方才说话行事那股气势,竟隐隐的......”
她顿了顿,极小心地选了个词,“......有了几分万岁爷年轻时的影子......”
德妃没吭声,只眼底掠过一点复杂的情绪。
清溪察言观色,继续缓缓道:“虽说如今十四爷在西北建功,在万岁爷跟前得脸,是大将军王,风头正盛。可说到底,两位爷都是娘娘身上掉下来的肉,是亲兄弟。”
她抬起眼,目光恳切地看着德妃,“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将来的事儿,谁说得准呢?无论是哪位爷......那什么了,娘娘您都是铁板钉钉的......既如此,娘娘如今倒不好把偏疼的心思表现得太明显。若是将来......真是四爷。今日这般场面,终究是伤了母子情分,于娘娘,于乌雅氏一族,都无益处啊。”
她的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两个儿子都在争那个位置,现在押宝十四爷,拼命打压四爷,万一最后是四爷胜出了呢?到时候今日的偏心与为难就成了将来最大的尴尬和隐患。不如现在稍稍缓和,至少面子上过得去,两边都留有余地。
德妃沉默了,她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看到小儿子信中的委屈,想到长子那油盐不进,全然不受掌控的样子,她的火气就压不住。更让她心惊的是,老四方才那副模样,那气势......确实和年轻时的万岁爷,越来越像了。
那是一种属于真正上位者不容挑衅的威仪,是靠实力和心性一点点磨砺出来的。
见德妃神色松动,陷入沉思,请溪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便不再多言,只安静地侍立一旁。
良久,德妃才长长叹了口气:“今日之事......绝不能传到万岁耳朵里去。一个字都不能。”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冷硬,“尤其是不能让他知道,老四为了那么个女人不进后院,若是让万岁觉得他为了个女子便如此失态不顾大局,那他还成什么大业?还有什么指望?!”
清溪深深福下身:“娘娘放心,奴才省得。永和宫上下都会管好自己的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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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男人心海底针
胤禛看着青禾神色渐渐松缓下来,不再像刚才那般惊弓之鸟似的惶然,心下紧绷才真的松开。
他瞧着她微微垂着的眼睫,看着她脸颊边被风吹起的一缕碎发,思绪又不自觉地飘了。自己到底喜欢她什么呢?这问题冒出来过不止一回,可每回想,都像雾里看花,想不分明。
是她对着胤祥的腿伤眉头都不皱的专注模样?还是她明明怕得要死,却偏要强作镇定的倔强?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全是。
他在御前应对过多少机锋,在朝堂上揣摩过多少人心,偏偏对她简单又复杂的心思总有些捉摸不定。他摇摇头,把没头没脑的思绪撇开,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他清了清嗓子,把话头引到正事上,或者说,引到他更关切的事上。
“最近胃口不好?”他问,目光在她明显清减了的腰身上扫过,旗袍穿着都有些空荡了,“怎么瘦了这许多。是厨子不合心意,还是另有烦忧?”
他其实存了点别的心思。钱兴南下的事他早已知晓,连人走到哪儿了,搭的哪条船,都有人隔三差五递消息回来。他并不在意她暗中筹谋,甚至觉得她这般未雨绸缪比那些只知依附男子的妇人强出百倍。
但他隐隐期待着她能主动提一句,哪怕是含糊地带过,也至少能说明,她心里或许还当他是个能信得过的人。
不需要全盘托出,一点点就好。
可青禾那颗单线运转的脑子此刻全然没往这头想,同一时间只能处理一个问题。听他问起饮食,便老老实实地顺着答了,只想把话接得周全些,别出错。
“劳王爷挂心。王爷前阵子送来的吴嫂子手艺是极好的,做的淮扬菜清爽精致,像文思豆腐羹、翡翠烧卖这些,都很合口。宋妈妈做的也照旧吃着。”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前几日十三爷府上还送了好些螃蟹来,个顶个的肥,公的膏满,母的黄足,宋妈妈做了醉蟹,吴嫂子拆了蟹粉留着做点心,都极好......许是......近来天气转凉,一时没适应,吃得便少些。”
她絮絮地说着,难得在他面前讲了这么一长串日常琐碎的话,语气也很平和,哪些菜合口,哪些点心新颖,螃蟹怎么吃法,一样样数来。
胤禛听着,心里失落自然是有的,但另一种情绪却悄然漫了上来,驱散了那丝失落。她从未在他面前这样说过话。只是这样平平常常地说着吃了什么,什么好吃。这感觉有点陌生,又有点奇怪的妥帖。
他面上不显,只微微颔首,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看她说话时的唇,微微颤动的睫毛,还有那略显苍白却干干净净的脸颊。
等她说完,他沉吟了片刻。看来指望她自己领悟是没戏了。也罢,索性把话挑明些,看看她究竟防备自己到了何种地步,或者说,还愿意坦诚几分。
“说起来,”他语气随意地接上话头,仿佛只是忽然想起,“本王有个门人前几日正好南下办差,估摸着要在苏杭一带盘桓些时日。你若喜欢螃蟹,或是有什么喜欢的江南物事,或是想吃些那边的鲜货点心,不妨告诉本王,让他顺路捎带回来。”
他话说得轻巧,目光却未曾从她脸上移开分毫。
青禾听到江南两个字,脑子顿了一下。瞬息间,许多念头已经涌上来了。
他知道了?他什么时候知道的?知道了多少?是钱兴露出了马脚,还是自己府里......算了。既然他知道了,还这般迂回地问起,那自己再遮遮掩掩反而显得矫情。
她抬起头,第一次在这段对话里,主动望进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深邃,此刻映着银杏树滤下的细碎金光,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在等她的回答。
“不瞒王爷,青禾也派人去了江南。”
话说出口,她反而觉得轻松了些。忽然被人点破,索性就把它摆到明面上来。
胤禛的眼睛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就亮了起来。他没说话,只是继续看着她。他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青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斟酌着词句,拣了些她觉得不要紧的说了:“青薇堂在京里承蒙各位夫人奶奶们照拂,生意还算过得去。只是京城地界就这般大,贵人们也就那些。我便想着,若能去江南也开一间分铺,探探路子,总归是多一条生计。”
“江南富庶,女子妆饰之风更盛,或许是个机会。再者......京城冬日严寒,风沙又大。听闻江南气候温润,若是将来有机会,能在那边置个小院,冬日里想必会舒坦许多。”
她说得简单,甚至有些笼统,没有透露具体的计划、人选、路线,只说了个大概的方向和一点模糊的期盼。
但这已经足够了。
胤禛听着,嘴角忍不住又向上弯了弯。看来,她也没有实打实地把自己全然放在对立面,她还是愿意说的。
青禾说完,抬眼见他脸上竟又露出了笑意,不由得更茫然了。她说了什么值得他这么高兴的事吗?没有啊。她只是承认了自己派人去江南,说了点生意上的打算和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有什么好笑的?她眨了眨眼,一脸的困惑的神情落在胤禛眼里,倒比方才在永和宫里那副强作镇定的模样生动可爱得多。
远处的苏培盛,可是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了个真切。
他站得远,听不清具体说什么,只看见王爷先是问了什么,青禾姑娘答了一串,王爷听着,脸色似乎挺柔和。接着王爷又说了句什么,青禾姑娘抬头看了王爷一眼,然后又答了一串,王爷听着,眼睛就亮了。
再然后,王爷又笑了。
苏公公心里那叫一个翻江倒海,啧啧啧,真是活久见啊。他家王爷平日里在衙门里对着那些尚书大臣是什么脸色?在府里对着福晋侧福晋又是什么脸色?何时见过他这样?
不过是在风口里一问一答罢了,什么金口玉言还值当王爷这样痴笑?
苏培盛默默地把头垂得更低些,心里念叨:红颜祸水啊红颜祸水......不,是姑娘福气,姑娘福气啊!可我老苏瞧着,这福气怎么有点烫手呢?永和宫那位的气怕是还没消呢,这边倒是你侬我侬了。
胤禛却不管苏培盛心里如何叫苦,他心情似乎不错,连带着语气都更和缓了起来:“江南确是个好地方。苏杭富甲天下,扬州繁华亦是不输。你既有此打算,提前派人去看看也好。”他略一思忖,又道,“你派去的人......是怀柔庄子上的钱兴?”
青禾心里又是一紧,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他。她点头:“是。钱兴为人稳妥,也识得几个字,出去跑跑腿还算便宜。”
“嗯。”胤禛应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道,“江南虽好,到底人生地不熟。你既已派人去了,便让他仔细看看,莫要急于求成。若遇到难处......”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想该如何说,“若遇到难处,或可去找扬州巡盐御史方伯谦,就说是京里雍王府的门人。他早年受过本王一点恩惠,为人还算方正,或能提供些方便。”
这话让青禾真正愣住了。他不仅不阻拦,不追问细节,反而给她指了条人脉?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谢恩似乎太轻,质问又太不知好歹。
胤禛却像是没看见她的怔忡,抬头看了看天色,阳光已渐渐西斜,在宫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去吧。”他淡淡道,“今日之事,不必多想。一切自有本王。”
这就是要结束谈话的意思了。青禾忙敛衽行礼:“是,青禾告退。”她走了两步,又停下,转过身对着他再次福了福,“多谢王爷。”
谢什么?谢他的解围?谢他的开解?还是谢他不动声色的支持?她自己也说不清,但这份感激是实实在在的。
胤禛看着她规规矩矩行礼的样子,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青禾这才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边走边发呆,突然想到,他问了她那么多,关于饮食,关于江南,可她好像......从头到尾都没问过他一句。没问他是否为难,没问他与德妃与胤祯之间究竟如何。
她只顾着自己的惶恐、委屈和那点微不足道的盘算。
这个认知让她脚步顿了一下,心里涌起一丝复杂的歉疚,但很快又被更多的茫然淹没。
她和他之间,隔着天堑,她是不是关心有区别吗,问了又有何用?
不过是徒增烦扰罢了。
她不愿再想,只加快脚步离开这是非之地。
身后,胤禛依旧站在那棵金黄的银杏树下,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他脸上的笑意早已敛去,恢复了一贯的沉静。苏培盛悄无声息地凑上前来,垂手侍立。
“回府。”
“嗻。”苏培盛连忙应了,心里却琢磨着,王爷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说高兴吧,脸又板起来了。说不高兴吧,方才明明笑了两回......唉,主子们的心思,真是海底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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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宠妾灭妻?
胤禛一路脚下生风往回走,苏培盛在后头小步快跑才勉强跟上。
秋日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可王爷一点没有赏秋的心思,把步子迈得又急又稳,袍角都带起了风。
回了雍亲王府,胤禛径直奔外书房,连口气都没歇。苏培盛忙不迭地让人沏了热茶来,是王爷素日爱喝的武夷岩茶,茶汤橙黄清亮,香气醇厚。胤禛品了一口,便吩咐小太监把这几日积压的文书都搬来。
苏培盛贼精贼精的,见王爷心情不错的样子,立马挽了袖子亲自在一旁研墨
胤禛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坐定,目光扫过案头堆叠的文书。说来也怪,前两日看着这些琐碎冗杂的政务还觉得心头滞闷,此刻却觉得思路格外清晰,连那些蝇头小字都瞧着顺眼了不少。
他觉得自己现在简直能“大力出奇迹”,那些拖了几日没决断的事,此刻也该有个了结了。
他先抽出一份关于京畿地区秋赋征收的汇总折子。今年直隶一带夏秋之交雨水不均,有些州县报了歉收,请求酌减钱粮。户部循例拟了个“视灾情轻重,酌减一至三成”的章程报上来,让他定夺。
胤禛看着上含糊其辞的“酌减”二字,眉头微微蹙起。他提笔蘸墨,在一旁的空纸上写下几个字:“着令该管知府、知县会同地方乡绅,实地勘验受灾田亩,据实造册,分等定减。若有虚报、冒免,一经查出,该管官员与胥吏一体严参。”
写完,又另起一行:“另,今岁漕粮入京略有迟滞,京师粮价已有微涨。可令通州仓、京仓酌量开仓平粜,以稳市价。”
他做事向来不喜含糊,既要体恤民艰,也绝不容底下官吏借机中饱私囊,更要顾及京师的安稳。这章程一下,底下人再想糊弄就得掂量掂量了。
刚放下这份,幕僚戴铎轻手轻脚地进来了,手里捧着几封刚到的书信和一份誊抄的邸报。戴铎年纪约莫四十上下,穿着半旧的石青长衫,长相平平,一双眼睛却很有神采。
他是胤禛颇为倚重的智囊之一,虽无功名,却于经济时务上颇有见地。
“王爷,”戴铎行了礼,将文书呈上,“西北递来的消息到了。”
胤禛放下笔,接过那几页薄薄的纸。
“喀喇乌苏......”那是藏地的一条河,汉名叫黑河。邸报上写得含蓄,只称“我兵探路遇伏,略有折损”,戴铎私下递来的消息却详尽得多:侍卫色楞、额伦特率军数千深入,在喀喇乌苏河畔遭准噶尔兵重围,粮尽援绝,苦战月余,最终全军覆没。这是自当今圣上用兵西北以来罕有的大挫败。
“皇阿玛如何说?”胤禛问,目光仍停在纸面上。
“皇上震怒。”戴铎低声道,“如今已下旨严饬四川、青海驻军严守待命......”他略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另外,十四爷虽远在西北,但其府上近日与不少满洲亲贵、汉军旗都统府邸走动频繁。兵部左侍郎阿尔松阿,前儿也去了十四爷府上赏菊。说是拜访弘春,可弘春小爷现在才......”
他没说话,弘春如今十六岁,能懂什么菊花。而阿尔松阿是满洲镶黄旗人,其父阿灵阿是康熙朝初年的辅政大臣之一,此事恐怕还有老八的手笔。
“粮草,”胤禛忽然问,“如今西北前线存粮可支应多久?后续转运,户部与陕西、甘肃巡抚衙门协调得如何?”
“回王爷,据前次呈报,若不大举进兵,现存粮秣可支三月。然经此新败,前方军心难免浮动,恐需加意安抚,消耗或增。”
戴铎对此显然了然于胸,对答如流,“转运一事,王爷之前已亲自督促,甘陕官道新设了三处驿站,征调民夫加运了一次秋粮,眼下渠道还算畅通。只是......若大军真个要重整旗鼓,再度大举进剿,这点预备恐怕还远远不够。且陕西今夏有旱,秋粮本就减收,再加大征调,民力堪忧。”
“民力堪忧是后话,首要确保军前无虞。”胤禛断然道,目光锐利,“你拟个条陈,以本王的名义发给户部及陕甘督抚。其一,令他们即日详查现有仓贮,精确到石、斗,十日内将实数报来,不得再有约数、概数。”
“其二,命陕西巡抚,就在省内及邻近山西州县,先行采买粮食二十万石,随时听候调运,银钱从本王私库里先支,后续由户部核销。”
“其三,传话给甘肃巡抚,让他严密注意关外蒙古诸部动向,尤其是喀尔喀左右翼,若有商队或使臣异常增多,立刻密报。”
戴铎一边凝神静听,一边已在心里默记,闻言不禁暗暗点头。
王爷这几条,条条都切中要害。核查存粮是堵住底下人浮夸虚报的口子。
就近采买是未雨绸缪,避免临时从江南调粮缓不济急,用自己辖下的款项更是避开了户部的拖延掣肘。
关注蒙古动向,则是防着准噶尔借此败绩煽动蒙古不稳,背后插刀。
这已不仅仅是支持西北战事,更是在提前夯实最基础,也最易被忽视的后勤与情报根基。功劳未必显赫,但若缺了这些,任谁在前线也寸步难行。
“王爷思虑周详。”戴铎真心赞了一句,旋即又微微蹙眉,“只是......王爷如此全力措置粮草转运,十四爷那边若知晓,是否会以为王爷意在掣肘?”毕竟,谁掌握了粮草,谁就捏住了大军的命脉。
胤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笑意:“他为大将军王,功在破敌。朝廷保障后勤,策应全局,各有职分。皇阿玛圣明烛照,自然知晓孰轻孰重。”
他顿了顿,语气更淡了些,“何况,西北局面糜烂至此,已非一城一地之失。准噶尔盘踞西域多年,根深蒂固。此番授十四弟大将军印,皇阿玛是寄予厚望,但亦是将他置于炉火之上。胜,则功高震主,赏无可赏。若有丝毫闪失......”
他没再说下去,但戴铎已然明了。
皇上年事已高,对威权过重的皇子,恐怕心情会十分复杂。此刻的荣宠,未必是未来的福分。王爷此举看似全力支持,实则是以尽职尽责的姿态,将自己稳在后方不可或缺的位置上。
前线胜了,保障有力自有功勋。前线若有波折,稳如磐石的后方便是最大的倚仗和对比。更重要的是,经由王爷之手理顺的粮草通道和布下的情报网络,即便十四爷用了,主导权在谁,朝中明眼人心里自然有数。
十四要的是战功,他要的是稳持大局的政绩与能力展现,在康熙心中孰轻孰重,长远来看,未必是前者占尽优势。
“学生明白了。”戴铎心悦诚服,接着又提及另一事,“还有一事,理藩院报,科尔沁、喀尔喀几位台吉不日将入京陛见。按例,王爷需主持宴请。此番西北新败,这些蒙古王公的心思恐怕活络得很。”
“嗯。”胤禛颔首,“此事要紧。宴席规格按旧例,不必格外奢华,但礼数务必周全。给各家的赏赐比往年厚上一分。”
“你亲自去理藩院,把这几部近年与朝廷与准噶尔的往来文书仔细梳理一遍,看看有无蛛丝马迹。宴上,本王不欲多谈军务,将多叙皇上对他们的隆恩,多谈蒙古各部与朝廷历年通婚之谊、贸易之利。”
戴铎一一记下。
心中暗叹,王爷这是要软硬兼施,既施恩拉拢又暗中敲打摸底。稳住蒙古,便是稳住了西北的半边天,这也是对前线最大的支持,且是旁人难以替代的功劳。
正事议罢,戴铎告退。
胤禛独自坐在书房里,暮色已透过窗棂漫了进来,苏培盛悄无声息地点亮了灯。烛火跳跃,映着他沉静的侧脸。他提起笔,在雪白的宣纸上缓缓写了一个字:稳。
笔力遒劲,力透纸背。
他搁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胸中块垒尽去,神清气爽。这几日堆积的烦难,竟在半日之内料理得七七八八,思路之清晰,决断之迅速,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果然,心情松快了,办什么事都顺手。
苏培盛觑着主子的脸色,见他眉目舒展,虽无甚笑容,但沉郁之气确实消散无踪,心里也跟着一松。
他一边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案上散乱的纸张笔墨,一边暗自感叹。那位青禾姑娘,可真是位福星。不管她是有心还是无意,能让王爷露出这般松快神色,顺畅地处理政务,那就是天大的功劳。
苏培盛此刻是真心实意地感激起青禾来,心里念叨着:管她是青禾还是红禾,能让主子爷心气顺当地过日子,那就是个好禾!
相较于外书房的酣畅淋漓,王府后院里是另一番光景。
年侧福晋的院内,是气氛低迷最甚之处。年氏穿着一身崭新的海棠红绣折枝玉兰的旗袍,外头还罩着意见银红色缠枝牡丹纹妆花缎比甲,头上珠翠环绕,打扮得格外娇艳亮丽。
她从午后便开始等,左等右等,派了小丫鬟去前头打探了好几回,回话都说王爷一回府就进了外书房,与戴先生议事,至今未出。
年氏捏着一条杏子黄的绣帕,指尖微微用力。
前几日,她特意寻了个由头进宫给德妃娘娘请安,看似闲聊家常,话里话外却不经意地提起了西直门那位懂医术、开铺子、颇得十三爷和王“照拂的林姑娘。
她说得含蓄,只道外头有些风言风语,担心对王爷清誉有碍。德妃娘娘当时听着,脸色就沉了,虽未多说什么,但年氏知道,这话是递进去了。
今日听说王爷一早就进宫了,年氏心中便是一喜。想着娘娘定然会劝说王爷,晓以利害,或许王爷就此收了心,想起后院还有她这么个如花似玉且家世显赫的侧福晋在等着他。
可谁知,王爷是进宫了,回来了却依旧径直去了书房,连后院的门槛都没迈一步。
天色渐渐暗下来,院中点起了灯。
桂枝轻手轻脚地进来:“主子,天色不早了,可要传晚膳?”
见年氏没有动静,桂枝开始报菜单,小厨房早已备好了几样年氏平日爱吃的菜,桂枝想着,或许说到哪一道福晋突然就有胃口了呢。
有酒酿清蒸鸭子、虾籽烧茭白、奶油松瓤卷酥......
可年氏哪有胃口,她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心头的期盼一点点冷下去,化作冰凉的委屈和不解。
他怎么就能如此狠心?自己年轻貌美,对他一片痴心,难道还比不过外头一个抛头露面的孤女吗?德妃娘娘的话,难道他也全然不听了吗?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滴在海棠红的衣襟上,晕开一小块深色的湿痕。她怎么也想不通,王爷这到底是怎么了。
与此同时,福晋乌拉那拉氏所居的正院萱禧堂内,却是一派宁静,甚至有些过于沉寂了。佛堂里檀香袅袅,福晋穿着一身家常的沉香色素面旗袍,外罩深褐色团花缎坎肩,头上只戴了一支素银扁方。
此刻她正跪在蒲团上,手里缓缓捻着一串菩提子念珠,口中念念有词。
她面容平静,甚至有些寡淡。早年间,她或许还有的几分鲜润颜色,可自从弘晖去了......
陪嫁嬷嬷乌苏里氏悄悄进来,低声禀报了前院王爷回府后的动向,以及年侧福晋那边的动静。福晋捻着念珠的手指停都没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乌苏里氏忍不住道:“福晋,年侧福晋前几日跑去永和宫搬弄是非,今日王爷进宫回来还是老样子。她这是白费心思,还惹得娘娘不快,何苦来哉?”
福晋这才慢慢睁开眼,目光平静无波:“她年纪轻心气高,总想着拔个头筹,压过所有人去。看不清形势,由她折腾去。”
她语气里没什么情绪,“王爷明摆着是和后院里所有人都离了心了......她看不明白,还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或是别人使了绊子。其实,不过是王爷自己不想来罢了。”
乌苏里氏叹了口气:“可老奴听说中秋那夜,王爷亲自送了一位年轻女子回家,还在人家宅子里停留了许久......王爷怕是......”
“送就送吧。”福晋打断她,声音依旧平淡,“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王爷这么多年来头一回对女人动了这种心思。但......却是对外头的女人。”她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讥诮还是自嘲,“这样也好。”
“福晋?”乌苏里氏不解。
“他动了情,反倒有了顾忌。”福晋缓缓道,目光望向佛龛上那尊慈悲的观音像,“只要我不死,我乌拉那拉氏这一辈子都是雍亲王府的嫡福晋。只要他还有半分理智,就不会做出宠妾灭妻的糊涂事。他不敢,也不能。”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弘晖没了,我也没什么可指望的了。稳住这个位置,不给乌拉那拉氏的门楣抹黑,安安生生过完这辈子,也就够了......”
她重新闭上眼,继续捻动念珠。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自言自语地低语了一句:“不知道年氏还要多久才能想明白。”语气里听不出是怜悯,还是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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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祝大家新年快乐!!!
腊月二十的晌午,钱兴的信到了。
不是一封,是厚厚一摞,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外头又拿粗布捆了好几道,由京里往来江南的信客捎来,沉甸甸地交到青禾手上。
打开来,里面是大小不一、质地各异的纸张,有的甚至是店铺包药材的黄草纸,上面用炭条或毛笔,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钱兴识字不多,更不通文墨,写不出花团锦簇的文章,只能是他这几个月在江南见到什么,听到什么,便记下什么。
可正是这样朴拙如账本般的记录,却比任何华美辞藻都更让青禾心跳加快,她迫不及待地坐在南窗下的暖炕上一张张仔细看去。
第一叠纸,记的是市。钱兴先到了苏州。
他写:“阊门内外,列巷通衢,华区锦肆,坊市棋列。丝绸铺子挨着绸缎庄,一眼望不到头。各色绫罗绸缎,小的叫不出名,只认得妆花缎、闪缎、宋锦,挂在铺面里,太阳底下晃得人眼花。铺子后头临河,送货的脚船来来往往,比京城通惠河上的还多。”
他留意了价格,一匹上好的苏杭细密素缎在苏州本地售价约在六到八两银子之间,若运到京城,加上关税、运费、损耗,铺子里至少要卖到十二两往上。
他又去了专营胭脂水粉的十里街,记下:“铺面大多不大,但极精致,招牌多是戴春林、薛天锡、谢馥春之类老号。货品名目繁多,除了寻常的胭脂、宫粉、黛石,还有玉容膏、沤子、花露油。小的佯装为家主采买,进了一家最大的,其玉容膏一小瓷盒便要三两银,闻着香气扑鼻,但细看膏体质地,似不如咱家青薇堂的人参玉容膏细腻油润。”
第二叠,记的是货。到了扬州,钱兴的关注点更细了。
他写道:“此地女子喜熏香,香粉铺子不仅卖粉,更卖制香原料。小的打听到,制上等香粉需用太湖珠粉、滑石粉、及一种叫鹰条的原料(小的估摸是某种矿物细末),另加入益母草、蚌壳粉者亦不少。鲜花提露的作坊多在城郊,玫瑰、茉莉、桂花、白兰,依时节不同蒸取。一小瓶花露,价抵数斤鲜花。”
他还留心到扬州盐商富户的奢靡:“其家眷所用妆奁,有以整块象牙雕成者,有螺钿镶嵌玳瑁者。所用香膏,不仅涂面,亦润发、滋手。有仆妇透露,某家奶奶每月单是花在头面膏脂上的银子,便不下五十两。”
第三叠,记的是人和规。 钱兴在杭州盘桓最久。
他记下了铺面租赁的大致行情:“西湖边、清河坊等热闹地段,一间临街小开间铺面,年租需百两以上,且往往需一次性支付顶手银(类似转让费)数百两。稍次些的地段,如荐桥、盐桥一带,年租四五十两亦可寻得。”
他还打听了行会规矩:“各业皆有行会,如绸业、粉业、香业。新开铺面需向行会投帖,缴纳行例银方易立足,否则易受排挤。本地商户极重字号与口碑,一家新铺若无过硬靠山或独特货品,极难打开局面。”
最后,他小心问了药材行情,提及浙贝母、杭白菊、於白术等道地药材品质极佳,价格却比京城同仁堂等大药号进货价低上约两成,若能直接采买,利润可观。
青禾看着看着,心好像也跟着密密麻麻的记述,飘过了黄河,飘过了淮河,落在了烟雨楼台的江南。
钱兴虽不会总结,但他记下的数字、地名、货品、行规,已足够在她脑海中勾勒出一幅清晰的江南商业图景。
市场极大,竞争亦烈。机遇遍地,规矩也森严。那里的女子对妆饰的讲究与消费能力远非京城旗人女眷可比,但想从戴春林、谢馥春这些百年老号嘴里分一杯羹绝非易事。原料采购有优势,但运输、仓储、打通关节,样样都是学问。
她放下信纸,望着窗外庭院里积着的薄雪,有些出神。
不知道现在的江南和前世的苏杭古镇区别大不大?还能看到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的盛景么?还能闻到空气里终年不散的水汽与花香么?真想去亲眼看看啊。
钱兴的信件字字不提跋涉辛苦,不提语言不通,但光看这厚厚一摞记录,就足以想象他这几个月是如何奔走于市井之间,如何陪着小心打听,如何将所见所闻一点点誊写下来。
青禾心里暖融融的,又有些发酸。
真好,自打出了十五阿哥府,这一路走来,遇到的竟多是好人。肯实心用事的赵木根,忠心耿耿的冯嫲嫲宋妈妈,天真勤快的采薇几个,还有远在西北惦记着她的张保,把她当子侄辈照拂的十三爷和兆佳氏,甚至......
那个心思难测却屡次伸手护住她的雍亲王。
这些善意与扶持,让她在全然陌生的时代总算扎下了一点根,看到了一点凭自己双手开创未来的可能。
进了腊月底,这点可能便化作了实打实叮当作响的雪花银。
安济堂里,防治风寒的苏叶、生姜、桂枝,滋补养身的阿胶、党参、黄芪,乃至清润化痰的秋梨膏、川贝枇杷露,都卖得几乎断了货。
青薇堂更不用说,年节玉容膏、新春绛唇脂、以及应景的梅花暖手香囊和松柏长青头油,被各家夫人小姐的仆役抢购一空,门口等着拿货的马车有时能排到街角去。
赵木根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整日挂着收不住的笑,盘账的算珠拨得噼啪响,那声音听在青禾耳中比什么乐曲都动听。
腊月二十八那日,青禾终于得了空,亲自开了私库的小门。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银锭,还有一小匣金叶子,旁边搁着厚厚一叠银票。烛光下,银锭闪着柔和的哑光,银票上的字迹清晰有力。
她轻轻抚过这些冰冷的贵金属,心里涌起的是一滚烫的踏实与欣喜。这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她一点点攒下的底气和自由。看着日渐丰盈的私库,去江南看看的念头便不再是缥缈的幻想,成了一个可以认真考虑的选项。
就算......就算不开分店,只是去游历一番呢?来到清朝,除了早年随扈去过热河,她还真没走出过四九城。外面的天地,究竟是怎样一番模样?
这个念头诱惑着她,但随即又被现实拉回。
她如今是镶白旗的旗人,在圆明园有正经差事,算是个体制内的人。大清虽无明确的公务员出境报备制度,但旗人离京,尤其是前往江南这等繁华敏感之地,需向所属佐领报备,领取路引方能成行,手续繁琐,且需合理解释。
她一个独身女子,以何理由申请去江南?采买药材?视察生意?似乎都略显牵强,容易惹人注目,甚至招惹不必要的猜疑。
更何况,如今朝局微妙,西北战事正酣,皇子们暗流涌动,自己与胤禛、胤祥的关系又颇为特殊......青禾叹了口气,将库房的门仔细锁好。
算了,此事急不得,还需从长计议。眼下还是先想想怎么把这个年过好吧。
年节走动,馈赠节礼,是顶要紧的人情往来,也是极大的负担。
青禾早早就列好了单子,让冯嫲嫲和赵木根分头去办。
给旧友王进善和翠喜的是上好的吉林人参一对,外加青薇堂全套的香膏脂粉,用精致的红木匣子装了,东西实在,又不算扎眼。
给怀柔庄子上留守的赵老四、钱兴家眷等人的,因钱兴出差有功,今年的节礼特意厚重了三分,除了惯例的米面猪肉、新衣布料,每户又多加了五两现银和一坛子南边来的绍兴老酒。
给十三爷府上的最费心思,除了时新料子、各地干果,青禾特意用安济堂最好的药材,配了几料补身健体的丸散,有健脾胃的,有安心神的,都是针对胤祥腿伤大愈后仍需长期调理的体质,另有一小坛她亲手酿的扶元酒,温和滋补又好喝。
给吴老医师的,则是几本她默写出的前世中医典籍精要,并一些稀有药材种子。
唯独给雍亲王胤禛的礼,她迟迟没有动作,也还没想好。礼物其实是现成的,或者说,是她早就在心里琢磨好了的。
胤禛政务繁剧,思虑过度,肝气郁结之症时有发作,且他体质偏于内热,冬季又常因勤政熬夜而耗伤阴津。寻常的参茸补品于他非但无益,反可能助热生火。青禾斟酌再三,觉得可以送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宁神定志香。 她以檀香、沉香为君,佐以合欢皮、萱草根、柏子仁、茯苓末,另加入极少量的龙脑冰片以通窍。此香气味清雅沉静,不甜不腻,有安神解郁、疏理肝气之效,适合他在书房深夜批阅文书时焚用。
香由她亲手调配、捶打、阴干,再以刻花银模压制成精致的莲花形状,盛在定烧的雨过天青釉瓷盒里。
第二样,是滋阴润燥膏。这不是涂面的脂膏,而是食用的。用上好的辽东秋梨榨汁,与川贝母粉、玉竹、麦冬、生地汁一同慢火熬炼成膏,最后调入少许蜂蜜收膏。
膏体呈深琥珀色,莹润透亮,用时取一匙,以温水化开服用,润肺生津、清解虚热,对他冬日难免的燥咳口干,以及因熬夜引起的虚火上升有很好的缓解作用。
这梨膏她试做了好几次,调整甜度与药材比例,直至口感清润微甘,药味含蓄方才满意,装在素白瓷坛中,泥封红绸,干净利落。
东西是备好了,可怎么送出去却成了难题。
用什么立场给他送年礼呢?下属?受庇护者?朋友?可是......他们之间,何曾有过朋友间的平等随意?
这礼若送轻了,不够敬意。送重了又怕他多想,或招来不必要的关注。
直接让苏培盛转交?似乎过于公事公办,也辜负了她调配药材时的细致心意。
青禾捏着那枚小小的莲花香饼,在手里转了又转,迟迟下不了决心。
她这里还没想清楚,腊月二十九上午,王府里的节礼却先一步送到了西直门宅子。
来的仍是高福,身后跟着四个抬着礼箱的小太监,另有两个捧着锦盒的王府侍女。阵仗不算浩大,但足够郑重。
“给姑娘请安。”高福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指挥着人将东西一一抬进前厅,“王爷说了,年下事忙,不得空亲自过问,这些是府里按例备下的一点心意,给姑娘过年添个喜气,望姑娘切勿推辞。”
礼箱打开,东西摆出来,却绝非寻常按例之物,件件都透着不动声色的周到与细心。
第一抬,是衣料吃食。有两匹江宁织造新进的缂丝料子,一匹是梅染色织金缠枝莲纹,光华内敛。一匹是退红色绣五彩云蝠暗纹,华贵端庄。
另有两匹松江细棉布,雪白柔软,显然是给她做家常里衣用的。
吃食方面,有宫中赏下的关东冰糖、长白山蜜渍人参、暹罗国进贡的燕窝,还有一大篓子福建来的鲜亮福橘,黄澄澄的堆着,看着就喜庆。
最特别的是一整套江西景德镇烧制的甜白釉瓷餐具,碗、盘、碟、匙俱全,胎薄釉润,素雅至极。
第二抬,是文房及摆件。一套十二件的青花山水文房用具,笔洗、笔舔、水盂、印泥盒等,画意清远。一对仿宋官窑的粉青釉弦纹瓶,造型古朴,釉色如玉。还有一匣子上好的松烟墨,两块端溪老坑砚。
第三抬,是药材补品。这才是重头。
里面有好几样让青禾眼睛一亮的东西,有一匣子完整的金钗石斛,干品卷曲如环,色泽金黄,是滋阴上品,价比黄金。一包霍山赤芝,芝盖硕大,色如紫漆,纹理清晰。另有西峡山茱萸、宁夏枸杞王、云南三七头等,无一不是道地精选的货色,比她安济堂里库存的品质还要好上许多。
显然,送礼的人深知她喜好与所长。
第四抬,是给下人的赏封。整整两筐新铸的康熙通宝铜钱,都用红绳串好了,每串一百文,瞧着足有几百串。还有几匹青色的府绸,几包松子糖和芝麻糕。
两个侍女捧着的锦盒里,则是一套赤金点翠头面,簪、钗、钿、步摇俱全,工艺精巧绝伦,并非时下最时兴的繁复样式,偏于清雅秀丽。另有一件雪白的狐肷披风,毛色纯净,蓬松轻暖。
高福笑着补充:“王爷特意吩咐了,头面与皮子是给姑娘年节里穿戴,瞧着鲜亮些。这些药材,王爷说姑娘是行家,自能派上用场。铜钱府绸,给姑娘赏人方便。瓷器家伙,姑娘日常用得着。”
这礼送得......太周全了。周全到青禾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它涵盖了她生活的方方面面,体面又实用,既彰显了亲王的大方与关怀,却又巧妙地避开了过分亲昵或暧昧的物件。
尤其是那些药材,分明是知道了她前阵子胃痛不适又忧思消瘦,特意寻来给她调养用的。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不点破,只是用这种细致入微的方式,将照拂落到实处。
青禾看着满厅的礼物,忽然显得有点可笑,这说是聘礼也不为过了吧。她福了福,郑重地说:“请高公公代青禾谢过王爷厚赐。王爷关爱,青禾感激不尽。”
高福侧身避过,连声道:“姑娘折煞奴才了。王爷还让带句话,”他声音压低了些,脸上笑容不变,“王爷说,姑娘若得空,将安神的香配一些便是最好。旁的,都不紧要。”
“我这正好有现成的,请公公一起带走?本也是想呈给王爷的。”有现成的台阶,青禾赶紧顺坡下驴。
高福自然是高兴万分,青禾请他略等等,自己回到屋内取出那只雨过天青釉的瓷盒和素白瓷坛,用一块干净的靛蓝棉布仔细包好。然后铺开一张浅杏色的印花笺纸,提笔蘸墨。
该写什么呢?
最后,她只落了极简单的两行字:“谨呈宁神香、秋梨膏各一。伏祈王爷政务之余,善加颐养。青禾恭叩年禧。”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敬语,平淡得几乎不像一份年礼附帖。但她觉得,这样正好。将笺纸叠好,与布包放在一处交给高福。
真好,东西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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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新年晋升
正月初六,年味儿还没散尽,空气里还残留着爆竹燃过的淡淡烟火气,青禾照旧往圆明园菜圃去当差。
时节已过了立春,但京城的早晨依旧冻得人手指发僵。田埂边的残雪结成了冰壳,踩上去咯吱作响。
药圃里,去岁留下的草药枯梗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要等到二月里才能松土下新种。
青禾呵出一口白气,拿起竹扫帚,准备先把堆肥棚边上散落的枯叶归拢归拢。
这差事她做了快两年,早已习惯,甚至觉得在空旷地里吹吹冷风,比在那些精巧殿宇里与人周旋要自在得多。
日头还没爬过园子东边的土山,苏培盛就来了。
他穿着厚实的深灰色宁绸棉袍,手里捧着个黄铜手炉,脸上带着既恭敬又让人摸不透底的笑意,脚步却比平日急了些。
“青禾姑娘,”苏培盛走到近前,略略提高了声音,好让菜圃里正在忙活的其他几个太监婆子也听见,“王爷有吩咐。”
青禾放下扫帚,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手,垂首肃立:“苏公公请说。”
“王爷说了,当初请姑娘到园子里来当差,本就是看中了姑娘在医术和食疗药膳上的独到见解。王爷的意思,是要‘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这才让姑娘先来这菜圃药田历练,认认药材的本源,瞧瞧节气水土对物性的影响。”
“如今一晃也快两年了,姑娘的勤谨用心,菜圃上下都看在眼里,孙嫲嫲前儿还夸姑娘侍弄庄稼肯下力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几个竖起耳朵听的粗使婆子,笑容加深了些:“王爷说,是时候让姑娘去该去的地方施展所长了。打今儿起,姑娘便调到九州清晏殿东边的小厨房当差,专司王爷日常的茶饮汤膳。”
一番话说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既抬出了王爷的深谋远虑和栽培之心,又肯定了青禾自己的勤谨与能力,还顺带提了孙嫲嫲的夸奖,显得调任合情合理,水到渠成。
孙嫲嫲正好从暖房里出来,听了这话,忙笑着上前:“这可是大喜事!青禾姑娘的手艺和心细,咱们都是知道的,去王爷跟前伺候汤水饮食正合适!快,快去收拾收拾,别让苏公公久等。”
青禾脑子里有点懵。
这就调岗了?还直接调到了九州清晏?那可是圆明园最早建成的核心殿宇之一,是康熙爷驾临和胤禛日常起居处理政务的主要场所,等闲人根本靠近不得。
从一个最末等的菜圃杂役一跃成为王爷近身饮食的掌管者之一?这晋升的跨度未免也太陡了些。
她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面上却不敢迟疑,忙向孙嫲嫲和苏培盛道了谢,又跟几个平日还算说得上话的婆子太监简单告了别。
她的东西不多,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小盒自用的针线刀剪,用一块蓝布包袱皮一裹,便算是全部家当。
苏培盛见她收拾停当,侧身引路:“姑娘,请随奴才来。王爷吩咐了,天儿冷,路也不近,特意让备了暖轿。”
果然,菜圃外头的甬道上,停着一乘青帷小轿,两个穿着青色棉袄的抬轿太监垂手候着。轿子看着很厚实挡风。
青禾心里一跳。坐暖轿?这待遇……她连忙摆手:“苏公公,这如何使得?青禾自己走去便是,不敢劳动。”
苏培盛笑道:“姑娘不必推辞,这也是王爷体恤。从这儿到九州清晏,要走上一炷香还多,路上风口子大,姑娘刚出了汗,吹了冷风容易着凉。王爷那边还等着姑娘熟悉地方呢。”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不识抬举了。青禾只好道了谢,弯腰上了轿。
轿帘放下,将冷风隔绝在外,轿厢里果然铺着厚垫,一角还放着个小小的铜脚炉,散发着融融暖意。轿子稳稳地抬了起来,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园路向前行去。
青禾悄悄将轿帘掀开一条细缝,向外望去。
这是她第一次坐着轿子在圆明园里穿行,视角与平日步行截然不同。轿子先经过她熟悉的菜圃区域,然后是片片果园苗圃,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蓝色的天空。
接着,景致渐渐不同。
路过结了冰的宽阔湖面,远处有亭台楼阁的轮廓,覆着雪,静默如画。又走了一阵子,轿子转而向东,地势略有起伏,道路两旁开始出现精心布置的假山石好形态优美的乔木。
就这样约莫走了小一刻钟,轿子在一处开阔殿宇前的广场边停下。苏培盛打起轿帘:“姑娘,到了。前头就是九州清晏。”
青禾下得轿来,举目望去。
眼前是一座规模宏大的殿宇群落,琉璃瓦歇山顶,在冬日淡薄的阳光下显得庄重肃穆。地上不见积雪,只有湿润的青石板反射着微光。四下里静悄悄的,偶有穿着体面宫装的太监或侍女低头快步走过,也是悄无声息。
“姑娘,这边请。”苏培盛引着她,并不走正殿方向,只沿着殿侧一条更窄些的游廊向东绕去。
游廊两侧也有房间,但门窗都紧闭着。走了约莫百十步,游廊尽头连着一个小小的独立院子,院门开着,里面是一排三间倒座南房,看起来比正殿那边朴素许多,但同样整洁。
苏培盛推开正中一间的门:“姑娘,这就是王爷吩咐给您用的小厨房。您瞧瞧,可还使得?”
青禾迈步进去,干净柴火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厨房确实不大,但正如苏培盛所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进门左手边,是灶台。 并排两个灶眼,一个是烧柴的大灶,上面坐着一口巨大的双耳铁锅,盖着厚重的木锅盖。另一个是小巧些的炭灶,上面放着一个黑陶药吊子,旁边还备着红泥小火炉,显然是用来精细烹调或熬制药膳的。
灶台贴墙处,整齐地码放着大小不一的砂锅、陶罐、铜锅,都擦得锃亮。
右手边靠窗,是一张宽大的榆木案板, 案板旁立着个多层碗柜,里面碗碟杯盏齐全,多是细腻的白瓷或青花瓷。
墙角堆着码放整齐的干柴和上好的银霜炭。
屋子最里面,靠墙立着几个带锁的榉木柜子, 苏培盛上前打开其中一个,里面分层摆满了各色食材:用油纸包着的各色干菇(香菇、花菇、猴头菇)、用陶罐装着的南北干货(莲子、百合、桂圆、红枣)、火腿、风鸡,还有一小坛一小坛的酱料、饴糖、蜂蜜。
另一个柜子里则是分门别类放着的药材,从常见的黄芪、党参、枸杞,到贵些的当归、熟地、山茱萸,乃至石斛和灵芝这里竟也备下了一些,品相极佳。
窗下还有一张小方桌,两把椅子, 桌上放着茶壶茶杯,和一个插着两枝蜡梅花的水瓶。
整个厨房明亮、干净、温暖,用具齐全且品质上乘,所有东西都放在最顺手的位置,显然是经过精心布置的。
青禾看着看着,忽然有些恍惚。竟莫名地想起多年前她在翊坤宫后头那个小偏院里给胤禑炖药熬汤的情景。
也是这般大小的屋子,也是这般一应俱全的用具,她那时日日守着小火炉,盯着药吊子里的汤药翻滚,心里揣着的是对未来的茫然与小心翼翼的求生欲。
时光荏苒,场景相似,处境却已天差地别。
“姑娘觉得如何?可还缺什么短什么?”苏培盛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青禾回过神,忙道:“很周全,什么也不缺。有劳苏公公费心布置。”
“姑娘满意就好。”苏培盛笑容可掬,“那姑娘先熟悉着,奴才……”
青禾以为他这就要走了,正想客气一句“公公慢走”,却见苏培盛并没有转身离开的意思,反而接着道:“……奴才还得带姑娘在九州清晏这边转转。王爷特意吩咐了,小厨房虽好,但姑娘忙起来总有空隙,或是等火候的时候,或是备料的时候,总得有个能歇歇脚喘口气的地方。”
他边说边引着青禾走出小厨房,指着旁边相连的两间屋子:“这两间厢房目前都空着。王爷说了,姑娘可以看看,属意哪一间,回头让内务府的人来收拾出来,摆上桌椅床榻,姑娘白日里若累了,或是赶上年节下值晚,也能有个地方暂歇,不必赶着风雪来回奔波。”
说着,他推开了其中一间的门。里面同样打扫得一尘不染,青砖墁地,白灰粉墙,窗纸是新糊的,透亮。房间不大,但朝南,光线很好。
调岗到核心区域的小厨房,可以说是人尽其用。可连带着的带休息室的独立办公室待遇,是不是有点太好了?好到超出了她对自己如今身份的认知。
她不由得想起年前送出去的那份年礼……东西是她用心做的,也料到他会用,但效果有这么立竿见影?一开年就升职加薪,配套福利直接拉满?
“苏公公,王爷如此厚爱,青禾实在受之有愧。小厨房已是极好,厢房……青禾白日当差,晚上自回宅子,实在不敢再占用了。”
苏培盛笑容不变,语气却很坚持:“姑娘这话就见外了。王爷既发了话,便是觉得姑娘当得起。九州清晏眼下没有福晋、格格们住着,空屋子多,收拾出一间给姑娘用,并不费什么事,却能让姑娘当差时便宜不少。王爷常说,事要办好,先得把人安顿好。姑娘就莫要推辞了。”
他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句句抬出王爷,青禾知道再推就是不知好歹了。她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福身道:“那……青禾谢王爷恩典,也谢苏公公周全。”
“姑娘客气。”苏培盛这才像是完成了任务,轻松了些,“那姑娘就先在小厨房熟悉着。王爷日常的饮食自有大厨房操办,姑娘这边,主要是在王爷批阅文书疲乏时,或是夜里熬夜时备些汤水、茶饮,或是易克化的点心。”
“王爷的脾胃喜好,奴才稍后写个单子给姑娘。今儿个姑娘先安顿,明儿再开始当差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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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调岗首秀
自打正月初六调岗到九州清晏小厨房,一直到正月尾巴都快瞧不见了,青禾连雍亲王胤禛的一片衣角都没见着。
刚开始那几天,她可是打足了精神。每天天不亮就起身,换上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棉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提前大半个时辰就到岗。
她把所有锅具碗碟又擦拭一遍,将苏培盛留下的那张写着王爷脾胃喜好禁忌的单子背得滚瓜烂熟,连各种食材药材的摆放位置都调整到最称手的地方。
还是有点紧张的。
既有点新官上任的志忑,更有种第一枪必须打响的较劲。不管调岗背后有多少弯弯绕,差事总得办得漂亮,不能让人挑了错处去。
她甚至模拟了好几回:若是王爷午后疲乏,该奉上什么茶饮?若是批阅文书至深夜,又该准备何种易消化又不扰眠的点心?连盛装的器皿是选那套素净的白瓷,还是略显庄重的青花,都在心里过了几遍。
可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三天、五天……除了每日定点来送新鲜菜蔬、米面、并取走厨余垃圾的两个沉默小太监,一个鬼影都没见过。
胤禛似乎完全忘记了他亲自下令调来的这位药膳专司。他要么是在前殿处理政务,要么是回了京城王府,要么是去了园子别处,总之,与她的小厨房毫无交集。
渐渐的,青禾的紧张之弦松弛了下来,最后干脆软塌塌地垂着了。她算是看明白了,自己这是从一个体力劳动岗,调到了一个高级闲散岗。
每日里点卯应差,倒像是国企里传达室的老大爷,活儿没有,但人必须在。
她甚至苦中作乐地想,得亏自己这是公务员编制,捧的是铁饭碗,不然真要疑心这是老板准备裁员前,先把人架空起来,省得闹事的经典套路了。
现在到小厨房当差,环境是好了,暖和又清净,可含英就不方便再跟进来伺候了。每日里,青禾自己一个人从西直门宅子坐车到园子门口,再步行两刻钟走到这个东角的小院。
到了工位,先捅开头天晚上封好的炉火,烧上一大壶滚水。然后,从带来的小布包里掏出她自备的茶叶,抓一小撮,投入那个她自己淘换来的小巧紫砂壶中,注入滚水,看着淡绿的叶片舒展开,清香溢出。
她就捧着这壶茶,坐在窗下那把椅子上,望着院子里那两株蜡梅从盛开到凋零,再到光秃秃的枝头冒出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嫩芽。
等茶喝淡了,就该琢磨午饭了。
小厨房食材充足,她也不客气,变着花样给自己弄点吃的。
有时是下一碗鸡汤银丝面,撒点碧绿的葱花。有时是用小火炉烤两个抹了芝麻酱和饴糖的烧饼。有时兴致来了,还会用红豆沙、枣泥做几个小巧的豆沙包或枣泥卷,蒸得暄软蓬松。
吃饱了,便有些昏昏欲睡,靠着椅子迷糊一会儿,算是午休。
下午的光阴更难熬,她便把厨房里里外外再打扫一遍,哪怕连青砖地都已经干净得能照见人影了。或者,干脆拿出针线练习着给自己缝个新的棉布手捂子,给旗袍的领口袖缘绣上几道细密的滚边。
最难受的是有时候一连两三天,她除了对送菜小太监说句“有劳”或“放下吧”,竟再没开过口。
啊……整个人都长出草来了……
这天,赵木根终于把她年前就交代要寻的东西送来了。是一摞用蓝布包着的书,或者说,戏本子。
青禾像是沙漠里快要渴死的人见了绿洲,眼睛都亮了几分。
无聊得快要发疯的时候,能看看小说,哪怕是竖排繁体没有标点的,也是天大的慰藉啊!她兴冲冲地挑了几本,隔天就做贼似的带进了小厨房。
她可是长了大心眼的。园子里,尤其是九州清晏附近,耳目众多。
她哪里敢带那些才子佳人、男欢女爱的话本子?什么《西厢记》、《牡丹亭》,那是嫌自己命长。她让赵木根寻的都是些安全的货色。
一本是《三国志通俗演义》,毛纶、毛宗岗父子评点的那种厚重大部头。讲的是帝王将相、权谋征伐,政治绝对正确,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一本是《今古奇观》,这是三言二拍的精选本,里头故事多,市井气息浓,但经过冯梦龙他们编纂,主旨多是劝善惩恶、宣扬忠孝节义,也算稳妥。
还有一本是《山海经》的图注本,图文并茂,画着些奇形怪状的异兽、山川,纯粹当志怪闲书看,最不惹是非。
另有两本薄些的,一本是《笑林广记》的残本,能博人一笑。一本是前人笔记《酉阳杂俎》,记些奇闻异事、仙佛鬼怪,看着解闷。
太好了,以后漫长当值时光总算有东西打发了!她先把那本《今古奇观》抽出来,准备从“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看起。这故事够传奇,批判负心汉,宣扬女子刚烈,思想也进步。
结果,她刚在窗边坐下,把书在膝头摊开,连第一页那句“扫荡残胡立帝畿,龙翔凤舞势崔嵬”都还没看完呢,小院的门就被轻轻叩响了。
青禾心里一跳,赶紧把书合上,连同布包一起飞快地塞进碗柜最底层,用几个空着的干荷叶盖住。然后稳了稳呼吸,才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苏培盛,脸上依旧是那副妥帖的笑:“姑娘,”他略一躬身,“王爷今儿个晌午要在九州清晏用些便饭,吩咐了让姑娘小厨房这边准备着。”
青禾愣了一下。盼了快一个月,真来活儿了。
她定了定神,敛衽道:“是。不知王爷可有什么特别想用的?或是忌口的?”
“王爷没说,只道便饭即可。”苏培盛道,“姑娘看着备几样清爽可口的便是。约莫半个时辰后传膳。”
“半个时辰……”青禾心里迅速盘算着,点了点头,“青禾明白了,有劳公公。”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干活!
首先,是定菜单。
既然是便饭,就不能搞得太复杂奢华,但也不能失了精致和用心。王爷脾胃向来不算强健,喜清淡,厌油腻,且最近看起来挺忙的,应该易生虚火。
青禾脑子飞快转动,结合手边现有的食材,很快有了主意。
头一道,得有个汤,暖胃开席。,就做竹荪芙蓉鸡片汤。
取今天送来的新鲜鸡胸肉,细细剁成茸,和入少许姜汁、蛋清、淀粉,顺着一个方向搅打上劲,让它嫩滑。
竹荪提前用温水泡发,剪去菌盖头,洗净沙粒。
汤底就用煨了一上午的清淡鸡汤,撇尽浮油。
等汤滚了,将调好的鸡茸用勺子片成薄片滑入汤中,再加入竹荪、几片鲜嫩的香菇和一小把枸杞。
出品鸡片雪白,竹荪如玉,枸杞鲜红,汤色清澈见底,只略点几滴提鲜的酱油和盐,味道全靠食材本真。
第二道是主菜。要扎实些,但做法仍然需要清爽。
选一条一斤半左右的鲜活鲈鱼,让粗使太监帮忙宰杀干净,然后在鱼身两面斜切几刀,用少许黄酒、细盐抹匀,肚子里塞上姜片、葱段。
盘底垫上几片肥瘦相间的金华火腿,借点咸鲜味。
等水滚后上笼,大火急蒸。时间要掐得准,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生。
出锅后,淋上一点蒸鱼豉油,撒上新鲜的葱丝、姜丝、红椒丝,再烧一勺滚热的花生油“滋啦”浇上去,香气瞬间迸发。
鱼肉必定鲜嫩洁白,筷子一挑,蒜瓣似的肉就下来了。
接下来,配两个时蔬小炒。
一个是虾籽烧冬笋。冬笋切片,先入清水加少许盐焯过去除涩味。锅里下少许猪油,化开后,放入一大勺鲜香的虾籽略炒,烹入一点黄酒,随即倒入焯好的冬笋片,快速翻炒,让每一片笋都裹上虾籽的咸鲜,最后勾个薄芡,让滋味紧紧挂在笋片上。
另一个是鸡油炒豆苗。掐最嫩的豌豆苗尖洗净沥干。用熬好的金黄鸡油来炒,大火快翻,只需撒一点点盐,便能激出豆苗极致的清甜脆嫩。鸡油的荤香能恰到好处地托着蔬菜的鲜,毫不油腻。
最后,需要有个暖胃顺气的主食。
想到胤禛可能用脑过度,脾胃滞涩,青禾决定在蒸碧梗米饭的基础上,再做一小锅山药鸡茸小米粥。
小米提前浸泡,煮到开花稠糯。山药去皮蒸熟,碾成细腻的泥。鸡胸肉同样剁茸,用少许水澥开。
待粥将成时,先倒入鸡茸迅速搅散,再放入山药泥一同熬煮片刻,至粥水重新滚沸,米香、肉香、山药香融合。
出锅前撒一点点细盐和胡椒粉即可。这粥最是温补脾胃,容易消化。
菜单确定,刚开始备菜的时候,青禾又想着最近天冷老是烧着地龙,人难免燥热,那就多做个冰糖炖雪梨吧。
选两个汁水丰盈的砀山梨,去皮去核切成滚刀块。放入白瓷炖盅,加入几颗泡发的银耳碎、几粒红枣、一小把枸杞,再放上一小块黄冰糖,注入清水,盖好盖子。
放在红泥小火炉上,用最文火的炭火慢慢煨着,要煨够时辰,直到梨肉晶莹酥烂,银耳糯滑出胶,汤汁清甜粘稠。
这道甜品润肺生津,很解春日虚燥。
梨炖上,青禾便像上了发条一样忙活开来。
泡发竹荪、香菇,处理鲈鱼,剁鸡茸,剥冬笋,掐豆苗,蒸山药,熬鸡汤底,淘洗小米……
每处理完一样,便将备好的食材分门别类放在不同的白瓷盘或青花碗里,摆得整整齐齐。时间在忙碌中过得飞快,刚才还觉得漫长的半个时辰,此刻却显得有些紧巴巴的。
当青禾将最后炒好的鸡油豆苗盛入盘中后,她才终于直起腰轻轻舒了口气。
累死老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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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阵痛
就这么无敌认真地替胤禛准备了几日午膳。
今儿可能是鸡火莼菜羹配蟹粉豆腐和一道清炒的夜雨剪春韭,明儿就换成火腿笋片汤、清蒸刀鱼和酒香草头。吴嫂子是她最近的灵感来源,都是江南春日的时鲜路子,清爽精致,费工夫却不显奢华,养胃舒心。
饭菜由侍膳的小太监用红漆食盒提走送往正殿方向。青禾有时会站在小厨房门口,望着背影消失在游廊拐角。
这几日,饭是做了不少,可正主儿的脸确是一面也没见着。
她反倒觉出些好处来。
差事清闲,却极体面,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每月领的月例银子还比在菜圃时厚了三成。
更重要的是无人搅扰。
她乐得在这方小天地里把自己的差事做得问心无愧。闲下来时,那日带来的《今古奇观》便派上了用场,就着窗外越发明媚的春光读一段“转运汉巧遇洞庭红”,倒也自在。
心下算算,如今已是康熙五十八年的二月了。 离雍正登基,满打满算,只剩下三年多的光景。
他整日里忙得不见人影,才是正常的。
后世沸沸扬扬的篡位之说,野史笔记里传得有鼻子有眼,可青禾更愿意相信这个位置,是他凭着实打实的才干和呕心沥血的付出挣来的。
一个能为了厘清天下钱粮、整饬腐败吏治而殚精竭虑,甚至不惜得罪无数官僚的人,他的格局与目标岂是“篡位”二字所能框定?
如今或许正是登基前最晦暗也最紧要的阵痛期罢。
倒不是慕强,青禾对自己这点心思看得分明。
只是偶尔会觉得在浩瀚且无常的历史洪流里能靠近这样一个复杂而真实,正在艰难缔造一段重要历史的人物,并用自己的方式为他缓解一丝疲惫,这种参与感让她觉得自己的存在似乎也沾染上了沉甸甸的实感。
很有成就感,是的,一种寂静而无人知晓的成就感。
与此同时,九州清晏正殿旁的书房,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幕阻隔了大部分春日的暄气,只留几缕光线从雕花窗棂的缝隙中挤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胤禛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身上是常穿的雨过天青色常服袍,袖口已磨得有些发亮。他面前摊着好几份摊开的文书,手边一盏浓茶早已凉透。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沉郁与疲惫。
青禾猜得没错,他这段时日,岂止是忙,简直是焦头烂额。
坐在下首的,除了心腹幕僚戴铎,还有一位是专程从城里赶来的户部郎中,姓沈,是个干练的中年人,此刻正躬身汇报,声音压得低低的。
“……王爷,江南、浙江、江西等八省,历年积欠的地丁钱粮拢共二百三十余万两。皇上前日已有口风,意欲全数赦免以纾民力,部里几位大人估摸着正式的恩旨怕是不日就要明发天下。”
胤禛听着,缓缓道:“皇阿玛仁慈,念及百姓艰难,这是泽被苍生的德政。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沈郎中,“二百三十万两不是小数,这些积欠历年为何催缴不上?是地方官怠惰,还是其中另有情弊?此番赦免之后,如何确保不再累积新欠?这些,户部可有章程?”
沈郎中额角见汗,忙道:“回王爷,积欠缘由复杂,天灾、吏治、乃至……乃至从前有些爷们门下人的庄田,都多有牵连。骤然赦免,固然万民欢腾,但确如王爷所虑,恐开侥幸之门。”
“部里几位堂官之意,是可否借此次恩旨行文各省,彻底清查一遍积欠底册,将那些确有灾伤实情的与纯粹顽抗拖欠的,分门别类,后续或可区别对待。只是……牵涉太广,阻力必大。”
“阻力?”胤禛冷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皇阿码的德政要落到实处,便不能怕阻力。戴先生,你看呢?”
戴铎一直凝神静听,此刻沉吟道:“王爷,沈大人所虑甚是不此事宜软硬兼施。赦免恩旨乃煌煌天语,自当普天同庆。然王爷或可私下拟个条陈,奏请皇上在明发上谕时,加上‘着该督抚严饬所属,嗣后务须年清年款,力除积弊,倘再有不肖官吏玩忽滋弊,或奸民借此抗延,定行从重治罪’等语。”
“既全了皇上爱民之心,又为日后整饬留下依据。至于清查底册,不必大张旗鼓,可令各省藩司暗中进行,王爷这里只需掌握大概,知彼知己即可。”
胤禛微微颔首,这确是老成谋国之策。既要贯彻皇帝的仁政,又要为将来的吏治整顿埋下伏笔,在如今的局面下,确实只能如此迂回。
他提笔在纸上记了几字,忽又想起一事,眉头蹙得更紧:“西北那边呢?大将军王前日又有奏报催饷。甘肃藩库还能支应多久?”
沈郎中的脸色更苦了:“不敢瞒王爷,甘肃、陕西藩库为支应大军,存银早已腾挪一空。今春虽设法调拨了一批,但十四爷用兵方略……似有变动,所需粮秣军械比预估又增了三成。如今只能从四川、河南竭力筹措。四川总督年羹尧倒是回了文,说正在全力督办,但……”
他犹豫了一下,“但年督宪的文书里,也大叹苦经,说川省连年协饷,民力已疲,且暗示……暗示大军调度或有不尽合理之处,耗费过巨。”
书房内静了一瞬。
年羹尧这个名字,此刻提起,显得格外微妙。他是胤禛的侧福晋年氏之兄,官至四川总督,是扼守西北通往内地咽喉的关键人物。
然其人才干超群,心气也高,早年更多是凭自身能力得康熙赏识,与胤禛这位妹夫的关系,在此时与其说是心腹,不如说更像一位需要谨慎维系、手握重兵的合作者。
他这封叫苦文书,与其说是汇报困难,不如说是一种姿态的流露。
戴铎轻声道:“年督宪所言未必全虚。西北地形辽阔,大军远征,粮草转运耗费本就惊人。只是……他此时强调困难,恐怕也是心中有他自己的考量。”
这考量是什么?是向朝廷,向皇上,乃至向不同的皇子,显示他不可或缺的地位?显示他对抚远大将军胤祯的制衡潜力?
胤禛没有接话,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虚空某处。
他知道戴铎未尽之言。
西北的战事,朝廷的钱粮,皇帝的抉择,兄弟的锋芒,乃至年羹尧的微妙心思……
千头万绪,像一张巨大的无形之网将他牢牢罩在中央。每一件事都关乎国计民生,关乎父皇的考较,也关乎不可言说的未来。
他不能行差踏错半步,必须在父皇的仁慈与国家的实利之间,在兄弟的攻势与自身的守持之间,在各方势力的平衡与暗流涌动之间,找到那条最艰难也最正确的路。
“甘肃的银子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从内务府广储司的杂项里先挪借一部分,手续要干净。”胤禛最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给年羹尧的回文,以兵部的名义,褒奖其筹办辛劳,允诺朝廷必竭力支应,但也要提醒他,西北安危系于粮道,望其以大局为重,继续鼎力维持。语气要恳切,但分寸要拿捏好。”
沈郎中连忙记下。
戴铎又道:“王爷,还有一事。去岁皇上命三爷、四爷您,以及几位大学士磨勘会试闹事落第举子的卷子,如今结论已出,有几份卷子确属屈抑,涉及两位考官或有疏失。此事虽不大,但关乎士林清议,如何呈报,还需王爷定夺。”
又是件牵扯多方、需要微妙权衡的事。
胤禛揉着额角,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这些具体而微的政务,桩桩件件都在消耗他的心力,锤炼他的意志。
这时,苏培盛悄步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黑漆螺钿食盒,轻声禀道:“王爷,已过午正了,您该用点膳了。是东边小厨房青禾姑娘备下的。”
胤禛从无尽的案牍与思虑中短暂抽离,目光落在食盒上。她已来了些时日,每日的菜肴也都清爽精致,颇费心思,正是对症他因焦虑政务而时常不振的脾胃。
“搁着吧。”他淡淡道,视线又回到了摊开的文书上。现在还不到放松的时候。
戴铎和沈郎中见状,倒是没过一会儿就找借口识趣地起身告退。
书房里重归寂静,只剩下他一人。胤禛静坐了片刻,亲自打开了食盒的盖子。
第一层是一盅汤,清可见底,里面是鱼片、莼菜和几丝火腿,热气携着清鲜缓缓升起。
第二层是一小碗米饭,旁边配着一碟蟹粉豆腐,一碟碧绿的清炒菜苔。最下面还有一小碗冰糖炖着的什么,看着像是梨子,汤水澄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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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有点像
胤禛慢慢吃着。一口汤,一口饭,再夹一箸碧绿的菜苔。方才议事时沉甸甸压在心口的滞闷与烦躁,竟随着温热妥帖的食物下肚一点点疏散开去。
胃里暖了,僵冷的肩颈似乎也松快了些。
他想起她过年时送来的那份年礼。
宁神香他用了,气味清冽沉静,夜里批阅文书时点上确能让人心绪宁定几分。秋梨膏他也尝了,齁甜的饴糖蜜水他素来厌弃,这膏子却清润微甘,润泽得很。
东西不算顶富贵,甚至有些过于朴素,却是他年前年后收到的万千节礼中唯一拆开后真真切切用上了,且觉得有用的。
她送的礼,和她这个人一样,务实。
不虚头巴脑,不谄媚邀宠,就在她认为该尽心的范围内把事情做到实处。
胤禛放下汤匙,拿起细瓷小碗里温着的清茶,漱了漱口。
茶是明前龙井,也是她备下的,说是饭后清口最好,不夺味,也不伤脾胃。
“苏培盛。”
门帘外几乎立刻有了动静,苏培盛弓着身子,脚步又快又轻地滚了进来,一路上恰到好处的恭顺都堆在脸上:“奴才在,王爷有何吩咐?”
他眼风飞快地扫过桌上几乎用尽的膳具,心头先是一松,自从青禾那丫头来了之后,主子胃口确实变好了。
胤禛没看他,只拿着素白的布巾慢慢擦着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儿的天气:“她最近怎么样?”
苏培盛心领神会。他若还需琢磨或确认“她”是谁,那总管太监明儿就该换人当了。他腰弯得更低了些,声音里透着十二分的乖觉。
“回王爷的话,青禾姑娘自打初六调过来,每日都是卯时三刻准点到小厨房。先是查看当日送来的食材是否新鲜齐备,然后便是生火、烧水、预备着。头几日,姑娘瞧着有些紧绷,像是……像是等着王爷随时传唤考较似的。”
胤禛听着,目光落在窗外一株才抽新芽的石榴树上,嘴角忍不住动了动。他能想象出她那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后来见王爷一连半月没过来,姑娘便渐渐松下来了。每日依旧认真备着菜,只是闲暇多了不少。”
苏培盛斟酌着词句,既不能说得太闲显得姑娘怠惰,又得如实禀报,“奴才冷眼瞧着,姑娘是个会给自己找乐子的。天儿好的时候,她常坐在窗边晒太阳,手里要么做些针线,要么……要么就看些书。”
“书?”胤禛眉梢微挑,转过脸来。
“是。”苏培盛忙道,“姑娘大概是怕园子里日子闷,悄悄带了几本闲书进来。奴才也悄悄瞧过一眼,都不是什么犯忌讳的,一本是《山海经》图注,一本是《今古奇观》,还有本《笑林广记》,许是用来解闷的。姑娘看书时极安静,有时看到有趣处,自己抿嘴笑一下,也不出声儿。”
胤禛想象着那画面。
春日安静的午后,阳光铺满小院,她坐在窗下,膝上摊着一本旧书,看得入神,或许唇边还带着一丝沉浸其中的浅浅笑意。
“她饮食如何?”胤禛又问,语气依旧平淡。
“姑娘吃用都挺简单,常用小厨房现成的食材给自己做些合口的。前儿做了一碗鸡茸小米粥,配着酱瓜。昨儿好像是用了些鲜笋和腊肉,炒了个菜,就着米饭吃了。偶尔也会蒸个小小的枣泥糕当零嘴。瞧着气色比刚调过来时好些,没那么清减了。”
苏培盛答得细致,连她吃了什么都记得。这原是他分内之事,王爷虽撤了明面上的监视,但该留心的一样不能少。
胤禛微微颔首。
能吃能睡,还能自得其乐找书看,看来是适应了新差事。
是了,她总是这样。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管他赏赐下多少金银衣料珍玩药材,不管他表现出多少超乎寻常的关注与回护,她似乎总是稳稳地站在她认为该站的位置上。
不往前多踏一步,不伸手索求更多,不因他的垂青而沾沾自喜或惶恐不安,只专注地把手头差事做到尽善尽美。
这种心无旁骛的定力,竟让他觉得……有点像。有点像另一个维度里的自己。
在皇阿玛面前,在众多虎视眈眈的兄弟眼中,他不也正是这样么?
不争不抢,至少明面上不争不抢。
只埋头做事,把交办给他的各项繁琐政务一件件厘清、办好。不刻意彰显功劳,不抱怨差事苦累,不因皇阿玛偶尔的赞誉而忘形,也不因兄弟们的排挤打压而失态。
所不同的是,青禾那份稳,是一种消极的淡然,但求自保。而他的稳,底下却是汹涌的暗流与不甘的野心,是于无声处听惊雷的蓄势。
想到这里,胤禛嘴角的弧度变成了苦笑。这种联想着实有些荒谬,又莫名贴切。
“她既喜欢看书,园子里藏书阁有些地方志、农书、医案杂着,不算禁书,你寻个由头捡几本不扎眼的给她送去。就说……是本王见她调理药膳用心,赏她翻阅,或许于差事有益。”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莫要说是特意给的,自然些。”
“嗻,奴才明白。”苏培盛心头雪亮,这哪里是赏书,这是变着法儿给她解闷,又顾全了她的体面。王爷对青禾姑娘可真真是上了心,上的还是一颗细致入微的心。
膳具被悄无声息地撤下,书房里重新恢复了肃静,胤禛靠向椅背,闭目养神了片刻。
方才片刻的松弛与暖意正在缓缓退去,政务的沉重大山重新压上肩头。
待他再次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沉静无波的深潭,方才因想起某人而泛起的细微涟漪已被妥善地掩藏于潭水之下。
他重新坐直身体,路还长,棋局正紧。
“来人,”他扬声唤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清,“传戴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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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忽如一夜春风来
重复的日子一天天往前赶,好像还没怎么觉着,忽地一下子就滑进了四月。
圆明园的景致,青禾日日看,日日也不觉得有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不过是柳枝的嫩黄深了些,墙角的草芽密了些。
可一迈进四月的门槛,就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妙手,一夜之间给这园子施了法术,泼洒开满满的鲜妍与生气。
风是真的暖了,软软地拂在脸上,不知名野花的淡香。水也活了,园子里纵横的河道溪流褪去了冬日沉沉的碧色,变得清亮亮的,倒映着刚抽出新叶的垂柳,柳条儿偶尔拂着水面,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最惹眼的是花。
先前还是星星点点的桃杏,此刻已开成了片片烟霞,粉的、白的,热热闹闹挤在枝头,风一过,便扑簌簌落下一阵香雪海。
那几株西府海棠更是开到了极盛,一树树绯红如云,在湛蓝的天幕下灼灼耀目。连她小院墙角那丛不起眼的二月兰,也不知何时蔓延成了一小片浅浅的紫雾,在阳光下静静摇曳。
青禾看着,脑子里便没来由地蹦出那句诗:“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胤禛最近几乎夜夜都宿在园子里。
前朝后院,千头万绪的麻烦事像缠在一起的乱麻,理不清剪还乱。
畅春园圣驾所在固然紧要,但各方势力耳目众多。王府里福晋侧福晋、阿哥格格以及攀附的属官门人,更是人事纷杂,一句闲话递出去,不知会生出多少是非。
反倒是圆明园规制严谨,人员相对单纯,他说一不二,管控起来容易得多,关起门来能得片刻真正的清净。
再者……胤禛自己心里也明白,还有一层说不出口的缘由。
在园子里,他觉得自己一日三餐用得格外妥帖。这两个月,案头堆积的文书不见少,西北催饷、江南蠲免、吏部考功、蒙古来使……桩桩件件都耗神费力,与以往一般无二的高强度劳作下来,身上挥之不去的沉郁疲惫竟似乎减轻了些。
夜里虽仍睡得晚,但躺下后不再辗转反侧,晨起时头脑也清明许多。连苏培盛都觑着空子,小心翼翼说过两回:“王爷近来气色瞧着比年前润和了些。”
可见那丫头于食疗养生一道上,确实有些真章。不单是菜式清爽合口,每日随膳悄悄替换的茶饮都是对症下药的巧思。
有时是加了佛手、玫瑰的舒肝解郁茶,有时是用炒焦的粳米、山楂、陈皮煮的消食代饮汤。。她不言不语,只在日常饮食的方寸之间,细致入微地将他因焦虑政务而失衡的内里,一点点往回拨正。
四月里,另一件大事也定了下来。
畅春园传来旨意,圣驾拟于四月中启程往热河行围。旨意里说今年塞外春来早,猎物肥硕,故较往年早些动身,约莫七月便能回銮。
皇阿玛……终究是年纪不饶人了。
早年御驾亲征纵横塞外的雄主,如今也开始顾及车马劳顿,想着早些回京安养。
这日,去热河前的最后一次面圣请训,地点在畅春园的澹宁居。
胤禛早早便起身,特意换了一身庄重的香色江山万代纹暗花缎常服袍,外罩石青色四团龙纹吉服褂,头戴镶东珠的朝冠。这一身既显皇子尊贵,又不至于在平日请安时过于隆重。
他收拾停当,便带着苏培盛和两个侍卫骑马出了圆明园,往西边不远的畅春园去。
畅春园比圆明园更显古朴幽深,康熙帝晚年多居于此。
澹宁居书房里,鎏金狻猊香炉吐着淡淡的龙涎香,康熙帝穿着一身家常的宝蓝色团寿纹常服,正倚在临窗的炕榻上看一份折子。
见胤禛进来行礼,摆了摆手:“起来吧,这儿没外人,坐。”
父子俩先议的自然是正事。
胤禛将西北大将军王最新呈报的粮草耗用、兵马调动情形,户部筹措的进展,以及四川、陕西两地督抚反馈的难处,条分缕析地禀报了一遍。
他话说得简练,数据却记得极准,利弊分析也清晰透彻。
康熙帝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关键,枯瘦有力的手指在炕几上轻轻敲着。
“甘肃粮价又涨了?”皇帝皱起眉,“传旨给年羹尧和甘肃巡抚,开仓平粜,务必稳住市价,绝不能让前线将士的粮秣被奸商盘剥!若有不法,从严拿办!”
“儿臣遵旨。”胤禛忙应下,又补充道,“儿臣已行文川陕,令其就近采买一部分军粮,以补漕运之不足,或可稍抑粮价。”
康熙点了点头,面色稍霁,沉吟片刻,又道:“喀尔喀那几个台吉,前几日递了请安折子,话里话外还是想多要些茶叶和绸缎的赏赐。你怎么看?”
胤禛略一思忖,谨慎答道:“皇阿玛圣明,蒙古诸部,应恩威并施。赏赐不妨略厚些,彰显天朝体恤。但可令人传话,说如今朝廷大军正在西北为蒙古各部扫清准噶尔祸患,所需钱粮浩繁,盼其体念朝廷艰难,安心牧守,勿生他念。”
这话既全了皇帝的颜面与怀柔之策,又暗含敲打与提醒,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康熙看了他一眼,眼中掠过一丝满意,但很快又归于平淡:“嗯,就按你说的办。这些蒙古王公,心思活络,不可不防,也不可逼得太紧。”
父子二人又议了几件吏部官员迁转、河工银两核销的琐事,康熙似乎有些倦了,将手中的折子搁到一边,靠在迎枕上,目光落在胤禛脸上,细细打量了一番。
殿内一时静默,只闻更漏滴答。
“老四,”康熙忽然开口,语气缓和了许多,是家常的随意,“朕瞧着你最近脸色倒比年前看着润和了些,眼睛里那股子燥气也少了。可是寻了太医好生调养了?”
胤禛没料到皇阿玛突然问起这个,心头微动:“劳皇阿玛挂心。儿臣并未特意延医。只是近来身边得了个略懂些药膳食补的丫头,日常饮食由她经手调理,许是因此得益。”
“哦?药膳食补?”康熙似乎有了点兴趣,“这倒是个养人的法子。比那些苦药汤子强,看来是个有点见识的丫头。”
“皇阿玛谬赞。她不过是尽本分,琢磨些对症的汤水罢了。”
康熙点了点头,没再追问那丫头的事,横竖不过是个奴才。
他转而又问了问弘时的功课,又提起京畿近日的雨水,甚至闲话了几句南边新进的春茶味道如何。胤禛一一恭敬应答,言辞谨慎。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康熙露出疲态,轻轻挥了挥手。胤禛知趣,忙起身跪安:“皇阿玛教诲儿臣谨记。还请皇阿玛为天下苍生,务必保重圣体。儿臣告退。”
退出澹宁居,四月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胤禛心里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反而沉甸甸的。
一代雄主,终究敌不过岁月催逼,老态已无可掩饰。
而更让他心头发冷的是,即便皇阿玛已显老迈,那把椅子下涌动的暗流却愈发湍急。老八老九他们何尝有一刻省心?
结党营私,窥探圣意,甚至可能……盼着龙驭上宾的那一日早些到来。他们眼里可有半分人子对父亲的忧惧与心疼?怕只有对至高权柄赤裸裸的渴望吧。
不孝子!
胤禛袖中的手微微握紧,指尖陷入掌心。
愤怒,也带着兔死狐悲的苍凉。
他自己又何尝不在这个局中?他忧虑父皇的身体,是真心。他汲汲营营于政务,也是真心。其中的界限连他自己有时也辨不分明。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往前走,必须更稳,更强,才能在那一天真的到来时握住自己想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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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争宠
胤禛一路纵马回到圆明园,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嘚嘚作响,比去时急促了许多。
春日暖风拂面,却吹不散他眉宇间从畅春园带回来的那层沉郁。他径直回到九州清晏书房,连身上那的香色吉服袍都未及换下,便沉声吩咐:“传戴先生。”
苏培盛觑着主子脸色,不敢多言,忙不迭地去请。不过片刻,戴铎便匆匆赶来,依旧是那身半旧的石青长衫。
他进得书房,见胤禛背对着门立在窗前,身影在暮春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僵直,便知王爷心中必有不平之事。
“王爷。”戴铎躬身行礼。
胤禛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却翻滚着一些难得外露的情绪。
他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然后自己也走到书案后坐下,却半晌没开口,只捏着指节上那枚素面的白玉扳指,来回转动。
“先生,”胤禛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不像平日那般冷硬平稳,“今日在澹宁居面圣……皇阿玛的精神,瞧着又不如前了。”
他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形容那种感受,“说话时气短,看折子久了便要揉揉额角。虽则依旧圣明烛照,但……老态……是遮不住了。”
戴铎静静听着,没有插话。他知道王爷此刻需要的只有倾听。
“我有时候想……生在皇家,锦衣玉食,万万人之上,听着是泼天的富贵尊荣。可其中的身不由己,如履薄冰,恐怕外人难以想象万一。”
他抬起眼,目光有些空茫,“先生,你说我们这些生在皇家的人,是不是天生就比常人少了许多伦常之乐?寻常百姓家,父亲老了,儿子忧心侍奉是天经地义。可在我们这儿,便是真心实意的忧惧,落在旁人眼里,怕也要被揣测成别有用心算计着那把椅子。”
他像是被自己这番话刺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苦笑:“罢了,说这些做什么。身在其中,早已是局中人,哪里还分得清哪份是真心,哪份是算计。不过是觉得憋闷,不吐不快。”
戴铎心中暗叹。
王爷这话是动了真情了。
他跟随胤禛多年,深知这位主子心思深沉,意志坚韧,鲜少流露这般软弱的感慨。看来今日面圣,皇帝的老态确实触动了他心底某些真实的情感。
作为谋士,戴铎自然认为欲成大事者,需断情绝爱,心硬如铁,过多的仁孝之心有时反成拖累。
那位御座上的老人历经风浪,什么没见过?要的恐怕不是儿女情长的孝子,而是能扛起江山重担的铁腕继任者。
心里这么想,戴铎面上却丝毫不露,只顺着胤禛的话风,语气恳切地附和道:“王爷仁孝之心天地可鉴。皇上龙体关乎社稷,王爷身为皇子,忧心忡忡乃是人之常情,亦是臣子本分。天家虽有天家的不得已,但王爷这份纯孝,皇上心中定是知晓的。”
这话说得熨帖,胤禛听了神色稍缓,心中激荡的情绪似乎也沉淀下去不少。
书房内的气氛不再那么紧绷。苏培盛适时悄步进来,奉上两盏新沏的茶。
胤禛端起自己那盏,是青禾平日备的安神茶,气味清雅。他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汤入喉,心神似乎也定了定。
“说到皇阿玛的身体,”胤禛放下茶盏,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条理,“今日皇阿玛问起我近来气色转佳,我回说身边有个略懂药膳食补的丫头调理之功。皇阿玛听着,倒似有几分兴趣。”
他抬起眼,看向戴铎,目光深邃:“先生,你说……我是否可借着这个由头,为皇阿玛进献一些调理的方子,或是制成便于御用的丸散膏丹?自然,须得是稳妥平和的方子,绝不能出半点纰漏,也不可逾越了分寸,只说是儿臣觅得民间养生古方,或身边人偶然调配得宜之物,聊表孝心。”
王爷这弯转得,不可谓不巧妙!方才还在感慨身不由己、真心算计难分,转眼间,便将感慨与方才面圣的细节揉捏成了一个绝佳的政治提议。
他垂着眼,手指轻轻捻着袖口一块不起眼的补丁,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从理智与谋略上论,他内心觉得王爷这番孝心颇有几分多余,甚至过于柔软。御极天下的万岁爷什么珍奇补药没有?什么名医圣手不得见?岂会真缺一个丫头琢磨的几样食补方子?
王爷此刻该思虑的,应是西北粮饷如何卡住十四爷的脖子,江南赦免如何安插自己人手,如何在皇上面前更稳更硬地立住务实孤臣的形象,而非这些细枝末节的温情脉脉。
然而……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
为皇上进献养生之物,这是孝。东西若好,能缓解圣体不适,便是功。东西出自王爷身边,且能得皇上留意甚至赞许,这更是无形中加深了皇上对王爷细心、能干又有孝心的印象。
虽然戴铎内心依旧觉得,争夺大位终究要靠实力、靠布局、甚至靠狠心,这些温情脉脉的小手段未必能左右大局,但此时此刻,这无疑是一步好棋。
既能全了王爷的孝心,又能实实在在地在康熙帝心中加分。
他脑中飞快权衡,良久,方才缓缓开口:“王爷此议……甚好。既可慰皇上圣体,亦能彰显王爷纯孝细谨之心。皇上晚年于医药养生一道颇为留意,王爷此举正当其时。”
他见胤禛听得专注,便继续分析,声音压得更低些:“王爷一贯以务实严谨立于朝堂,不似八爷九爷那般长于交际逢迎,亦不似十四爷如今以军功邀宠。然父慈子孝乃人伦大节,亦是皇上心中所重。若能于此道上稍加留意,以润物无声之法呈现,恰可补王爷往日风格之不足,于皇上心中,或可留下更为丰满的印象。这对于王爷将来……成就大统之业,未尝不是有益的铺陈。”
胤禛知道戴铎的意思。这不仅仅是尽孝,更是一种姿态,一种情感投资。
“只是,”戴铎话锋一转,神色凝重起来,“此事千系重大,非同小可。所献之物,首要便是稳妥二字。切忌复杂方剂或罕见药材,以免引人猜忌或万一有失。当以平和滋补、健脾开胃、宁心安神这类最寻常也最安全的为主。”
“其次,须得有效,至少能让皇上感觉受用,否则献之无益。再次,来源必须清晰干净,方子来路、药材选用、制作过程,皆要经得起查问,绝不能授人以柄。”
“最后,便是王爷方才所言分寸,不可显得刻意殷勤,似有所图。亦不可过于简慢,失了敬意。依学生浅见,或可从最平常的茶饮、药膳方子入手,制成便于携带服用的茶包、膏方,借请安之机,以偶得试用颇佳为由,自然呈上,观其反应,再作后续打算。”
胤禛一边听,一边缓缓点头。戴铎所虑,正是他心中所思。此事可行,但必须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先生所言句句在理。此事,便依此议。具体方物……”他略一停顿,似乎下了决心,“还得着落在那个丫头身上。”
戴铎了然,他虽未亲见青禾姑娘,但听苏培盛零星提过,也知王爷近来饮食调理得益,皆出于她手。且王爷对其信任颇深,能将其调至身边专司药膳,足见其能。由她来经办此事,确是合适人选。
“王爷思虑周全。青禾姑娘既精于此道,又是王爷身边之人,用起来自是稳妥便宜。”戴铎拱手道,“只是,王爷还需与她分说明白其中利害,务必谨慎再三。”
“这是自然。”胤禛道,眉宇间闪过一丝复杂。将青禾扯进这样敏感的事情里,非他所愿。但眼下,似乎没有比她更值得信任的合适之人了。
他既要用她的才,便也需将她拉入更深一层的漩涡之中。其中的利弊,他需得亲自与她言明。
正事议定,戴铎见胤禛已有决断,便识趣地不再多言,起身告退。
书房内又只剩下胤禛一人。夕阳西斜,橘红色的余晖透过窗棂,将他端坐的身影镀上一层暖色,却驱不散他满头萦绕不散的孤清与算计。
他静坐了片刻才扬声唤道:“苏培盛。”
守在门外的苏培盛应声而入。
“去,传青禾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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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金口玉言
苏培盛到小厨房的时候,青禾正在揉面。
一大团雪白的面团在她手下被反复揉搓、摔打,发出“啪啪”的声响,案板上薄薄撒着一层细面粉。
她打算今晚做兰州拉面。当然,这会儿还没这个名字,她自己心里这么叫罢了。
之前在十五阿哥府她教厨房做过一回,竟大受欢迎。十五阿哥胤禑难得夸了句“爽利”,还赏了厨房上下,独独没赏青禾这个出点子的,真是抠门精……
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像是上辈子。
面团刚揉到光滑,正要盖上湿布醒着,苏培盛像一阵风似的碾了过来:“姑娘!快,王爷在书房,立等问话!”苏培盛气都没喘匀。
青禾听这话,还没做什么呢,先急了三分?她手上沾的面粉都来不及拍干净,胡乱在围裙上抹了两把,就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
“有劳公公,我这就去。”她边走边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几日准备的膳食。
清早是鸡茸粟米粥配两样酱菜,午膳是鲫鱼豆腐汤、虾籽烧春笋、清炒马兰头,外加一小碗荠菜馄饨,点心是杏仁酪……没用什么犯忌的食材,火候口味也都是按他平日的喜好,难道出了什么纰漏?
她跟着苏培盛,沿着游廊疾步往正殿书房去。到了书房门口,苏培盛低声通报:“王爷,青禾姑娘到了。”
“进来。”里头传来胤禛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比平日更沉些。
青禾推门而入,书房里还未点灯,显得有些昏暗,只有西窗透入的最后一点天光,勾勒出书案后那个挺拔的身影。
胤禛坐在那儿,身上还是白日去见康熙时的那身香色吉服袍,连外套都没有脱,一手撑着额角,眉间的褶皱深得简直能夹死苍蝇。
青禾被这阵势唬得心头一凛,立刻垂下眼快步上前,在离书案三四步远的地方规规矩矩跪了下去:“青禾给王爷请安。”
她尽量保持声音平稳,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咚咚直跳。她低着头,视线只能看到胤禛袍角下那双青缎官靴的靴尖,一动不动。
沉默持续了几息,对青禾而言却像过了许久。
“起来吧。”胤禛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赐座。”
青禾暗暗松了口气,她忙谢了恩,又小心翼翼地在一旁早已备好的绣墩上坐了,只敢挨着半边。
坐下时,她下意识将身体微微侧了侧,有意无意地用另一侧脸颊对着胤禛的方向。
自从中秋醉酒的夜晚之后,每每单独面对他,她总觉得被他嘴唇轻触过的那边脸颊会隐隐发热,有种说不出的尴尬与不自在。
好在当时自己“醉”得人事不省,装得应该挺像,他定然不知自己其实是醒着的。这么想着,她才稍微定下神来,垂着眼,等着聆听吩咐。
胤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穿着家常的玉色细棉布旗袍,外面套了件半旧的靛蓝比甲,头发只简单挽了个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额边鬓角还有几缕碎发被汗湿了黏在皮肤上,脸颊因为方才疾走和紧张,泛着淡淡的红晕。
样子有些仓促,却干净利落。他的视线在她微微侧过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叫你过来,是有件事。”胤禛开口,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你近来调理本王的饮食颇见成效,本王自觉精神比年前好了许多,连皇阿玛今日见着,也问起此事,说本王气色转佳。”
青禾瞳孔地震。
皇上?康熙皇帝?金口玉言夸了她?这简直相当于在评上了“感动中国十大人物”啊
她脑子里瞬间嗡嗡作响,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竟是:可惜了!这要是能录下来,做成金字招牌挂在青薇堂和安济堂门口,底下再写一行小字“御口亲赞,调理有方”,那生意还不得火爆到天上去?这泼天的富贵和名声……
她这厢还在震惊与不着边际的遐想(遗憾)中凌乱,胤禛接下来的话更是让她的理智横尸遍野。
“皇阿玛春秋渐高,圣体虽安,亦需精心颐养。你既于此道有所擅长,本王思忖,或可斟酌几样平和稳妥的食疗方子,或制成丸散膏丹,择机进献于御前,以尽人子微忱。”
青禾:“…………”
她这下彻底连眼珠子都忘了转。耳朵里嗡嗡的,只反复回响着那几个字:进献于御前……进献于御前……给皇上……吃药???
什么??????!!!!!!
让她给康熙皇帝进药??????
这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吗????
简直是在诛九族的边缘疯狂试探,不,是已经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还把另一只脚也主动递过去让人砍啊!!!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血淋淋的宫廷剧画面和史书记载。进献丹药的方士被砍头,调理汤药的太医被下狱,哪怕是无心之失,只要和御体沾上边,轻则流放宁古塔,重则满门抄斩!
她一个现代中医博士,太清楚这里面的风险了!每个人的体质千差万别,尤其是老年人,基础病一堆,用药用膳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皇宫里那些顶尖太医是吃干饭的吗?轮得到她一个无名无分的丫头片子来进献?万一皇上吃了有点什么不舒服……那后果……
青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后背的冷汗“唰”一下就冒了出来,连指尖都开始发麻。
她张了张嘴,想说“王爷三思”,想说“奴才惶恐,万不敢当”,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能瞪大了一双因为惊恐而显得水汪汪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胤禛,方才脸上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瞬间变得苍白。
胤禛将她这副魂飞魄散的模样尽收眼底。他料到她会害怕,却没料到怕成这样。
那张小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微微颤抖,眼睛里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
他不怒反笑。怕才好,知道怕,才会万分谨慎,才会拼尽全力去避免任何差池。
“你怕了?”胤禛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不再那么迫人。
青禾猛地回过神来,起身伏在地上:“王爷,青禾万死!此事实在非同小可,皇上万金之躯关乎社稷,情歌微末之人,粗浅见识,岂敢妄言进献?宫中有太医圣手,青禾万万不敢僭越!”
胤禛看着她伏在地上微微发抖的单薄肩膀,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天色更暗了,书房里几乎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起来说话。”他道,“本王既然找你,自有计较。并非让你取代太医,更非让你献什么虎狼之药。不过是要一些药性平和、基于食补的方子,制成茶饮、膏方之类,便于皇上日常调理之用。你只需确保方子绝对稳妥,用料干净,制作无误。其余一应事宜,自有本王担待。”
他继续解释:“皇阿玛日理万机,劳心耗神,寻常汤药未必肯按时服用。若是方便可口的茶饮膏滋,或能更易接受。你可明白?”
青禾依旧跪着,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不是让她开方治病,是做些养生茶之类的东西?这玩意儿倒是还好,只要不被人调包,横竖吃不起人,淘宝都有卖的。
而且听他意思,他会把关,他会担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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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金手指打开!
不对啊!养生茶?秋梨膏?听着是温和,可疗效不佳也是罪!万一康老爷子喝了觉得没啥感觉,或是哪天脾胃不和赖到这东西头上,那进献无效之物的罪名扣下来,跟卖假药有什么区别?
自己照样是个死,说不定死得还更憋屈些。毕竟孝心变成了无用功,可能还更招皇上厌烦。
得想想,好好想想。
康熙晚年到底是个什么光景?她前世读研时因为兴趣,确实翻阅过一些清宫医案整理的文献,尤其是关于几位长寿皇帝的养生与疾病。
康熙皇帝自幼习武,体格强健,一生多次亲征,身体素质底子极好,但晚年精力不济是肯定的。
奏折看不完,太子废了立、立了废,儿子们斗得乌眼鸡似的,哪一桩不耗心神?失眠恐怕也是常态,位高权重者的通病。
文献里隐约提过他时有眩晕、怔忡(心悸)之症,这多半与长期思虑过度、心血耗伤有关。
还有脾胃功能减弱,老年人难免的,加上宫廷饮食即便精致也难免油腻,消化负担不轻。
最要命的是,似乎从康熙五十七年开始,他就有手颤头摇的记载,虽不明显,但结合年龄,很可能是老年性经脉失养、肝风内动的先兆,或是脑血管方面的隐患。
这些毛病,单个拎出来都不算急症重病,可凑在一起放在一位年近七旬的老人身上,就足以让他时时感到力不从心,却又难以用一剂猛药根治。
青禾依旧跪在那儿,脑子里飞快地过着病历,眉头不自觉地蹙紧,嘴唇抿得发白。入口的东西,风险实在太高了。 汤药要过脾胃,茶饮要入脏腑,但凡有一丁点不耐受,或是与太医开的其他方子有哪怕微不足道的冲突,都可能酿成大祸。
这条路,不能走。
那……外用的呢? 贴剂?对,透皮吸收!中医本来就有膏药外敷的传统,只是应用范围多限于跌打损伤和风寒湿痹。但原理是通的啊!中医院里不是老搞“三伏贴”么,针对虚寒性的哮喘鼻炎,通过皮肤穴位给药,效果不错还安全。
这玩意儿,只要不过敏,肯定贴不死人!
清朝有没有类似的?
好像有“暖脐膏”之类的?但应用没那么广泛,技术肯定也粗糙。
这个不怕,她有现代医学知识,她知道经皮给药系统的原理,知道哪些药材的有效成分可以透过皮肤,甚至……可以想办法改良基质的促渗性,虽然条件有限,但思路总比这个时代的人开阔些。
风险大大降低,可行性却增加了。
关键是外用的东西即使效果不显,也绝少会引起严重的急性反应,安全系数高得多。
她想了好久,胤禛却也不催,就那样等在黑暗里,只在盘算着一会她站起身的时候要扶一下,跪了那么久,腿应该麻了。
终于,她慢慢抬起眼看向胤禛,尽管书房里已经暗得几乎已看不清彼此,她却能感觉到胤禛沉静等待的目光。
“王爷,青禾愚见。入口之物关乎御体根本,千系重大,青禾万万不敢贸然拟定。纵是平和如茶饮,亦需与皇上日常进用的汤药饮食细细参详,非太医圣手不能为。青禾实在没有这个胆子,也担不起这个天大的干系。”
她顿了顿,感觉到胤禛的沉默,便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青禾斗胆,另有一想。或可不用内服,而用外敷之法。”
“外敷?”胤禛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听不出情绪。
“是。民间时常有郎中调制膏贴用于缓解老人家的腰腿酸痛、畏寒乏力,或是夜间眠浅不安。药力通过皮肤缓缓渗入,不伤脾胃,不扰脏腑,更为稳妥。”
青禾小心地组织着语言,既要体现专业性,又不能说得太超时代,“只是,此等膏贴是否合用于……合用于万岁,青禾亦无十足把握。青禾想着,或许可以仿效先前为十三爷诊治时的法子。”
“哦?”胤禛似乎有了点兴趣。
“王爷可设法寻几位年岁相当且平素养尊处优,生活环境与万岁相差不大的老大人。”
青禾斟酌着用词,“我先依据不同的症状调制几样膏贴,请几位老大人试用一段时日,观其效验,记录反应。若果真有益无害,且颇见舒缓之效,再斟酌进献之事。如此,既全了王爷孝心,也更稳妥些。”
她想尽办法,终于把临床试验和模拟用户画像的概念,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说了出来。
黑暗中,胤禛久久没有言语。
“贴剂……试用……”胤禛缓缓重复了一遍,似乎在掂量这个提议的分量。“此法,倒不失为谨慎之策。你所虑周全。”
他话锋一转,“然则,你预备针对何种症候调制?老人家常见的不适左不过是精力不济、眠浅多梦、偶感风寒、或是筋骨酸痛。”
听到胤禛的肯定,青禾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她定了定神,努力回忆着文献中隐晦的描述和中医对症的思路,缓缓道来:“青禾愚见,或可分而治之,调制数种,各有侧重。”
“其一,针对神疲乏力、不耐久坐久视,可用益气醒神之方。以黄芪、党参补气为君,佐以石菖蒲、冰片少量开窍醒神,再辅以肉桂、艾叶温通经络。制成贴剂,贴于后腰命门穴或足底涌泉穴,借药力与温热鼓舞阳气,缓解疲乏。”
“其二,针对夜寐不安、眠浅易醒,可用养血安神之方。以酸枣仁、柏子仁、首乌藤养心安神为君,佐以磁石镇惊,桂枝引药入心经。贴于手腕内侧神门穴或胸前膻中穴附近,助心神安定。”
“其三,针对春秋时节易感风寒、鼻塞畏风,可用温肺固表之方。此非治疗急症,而是预防调理。用桂枝、防风、辛夷、白芷等温通辛散之品,佐以黄芪益气固表。贴于后背大椎穴或前胸天突穴附近,以增强卫外之力。”
“其四,针对颈肩腰背时有酸僵不适,可用舒筋活络、祛风散寒之方。用羌活、独活、威灵仙、川芎等,佐以热性的干姜、花椒,制成温贴。贴于不适之处,缓解拘挛酸痛。”
她一口气说了几个思路,虽未直言康熙,但句句都暗合了康熙晚年可能出现的几种亚健康状态。而且,她特意将肝风内动和手颤这类风险高的症状避开了,只选取最普遍、最稳妥,也最容易让老年人感觉到舒服的方面入手。方子用的也都是常见药材,君臣佐使讲究平和,绝不出奇冒险。
胤禛静静地听着。
黑暗中,他仿佛能看见她跪在那里,微微仰着头,神情专注地叙说着那些药材和穴位的名字。虽是急召,她却条理清晰,胸有成竹。
“看来,你确实总有点奇思妙想。”胤禛的声音听不出褒贬,“这几个方向倒还贴切。只是,具体方剂配伍、药材分量和制作工艺,你需写得详尽明白。”
“青禾明白。”青禾连忙应道,“只是青禾所学终究粗浅,民间偏方或有不妥。王爷可否将青禾拟定的方子交予太医院精通药理且稳妥可靠的太医大人过目?请他们把关增减,务必使方子平和再平和,稳妥再稳妥。如此,青禾才敢动手调制试用。”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拉上官方认证的专家背书,万一有事,责任也能分摊,至少自己不是唯一的靶子。
胤禛不免失笑,这丫头,怕是真的怕,但怕的同时脑子却转得飞快,每一步都想着如何规避风险,如何增加安全系数。
这份谨慎,恰恰是他此刻最需要的。
“可。”他简略地应了一个字,“你将方才所说分门别类详细写下。明日交予苏培盛。太医那边本王自有安排。”
“是。”
“起来吧。”胤禛的声音突然变得好近,青禾吓了一跳,抬头看,他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面前。
她正欲起身,却因为跪伏太久,腿麻了……胤禛适时伸出援手扶了她一把,青禾脸又瞬间充血变红。
这一天天的,脸红了白白了又红,累不累……青禾正想说点什么缓解尴尬,银针却开口了:“夜色已深,你先回去。此事,出得我口,入得你耳,绝不可令第三人知晓。试用的人选本王会寻妥帖的,你只管专心将东西做好。”
“是。”青禾不敢再多言,只躬着身子,踉跄地退出去。
门外,苏培盛提着灯笼在候着她,夜风一吹,她才惊觉里衣竟已被冷汗浸湿,紧紧贴在背上。
回到小厨房,那团预备做拉面的面团早已凉透发硬。这下,拉面是彻底吃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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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 字丑
青禾坐在回家的马车里,帘幕低垂,隔绝了外头渐浓的夜色和市井零星灯火。 车轮辘辘,单调的声响反而让她纷乱的心绪慢慢沉淀下来,在脑子里疯狂打着腹稿。
她像是回到了前世备考赶论文的时候,时间紧任务重,还是关乎生死的重任,应试教育锤炼出的应急处理能力和高效专注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
她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拉着,脑海里已经开始分门别类地搭建框架。
四种贴剂,每种的名称(不能太玄乎,要平实)、针对症候(描述要模糊又精准,让太医一看就懂,外人看了也不明觉厉)、配伍原理(君臣佐使得说清楚)、药材选择与炮制要求(务必注明选材标准和替代方案)、制作步骤(从熬膏到摊涂的细节)、预期效用与不良反应的处置(尤其是过敏或不适的应对)、乃至试用期间的观察记录要点......
一桩桩,一件件,像搭建积木一样在她脑中逐渐清晰成型。
马车一到西直门宅子门口,青禾几乎是小跑着进了二门。 冯嫲嫲迎上来,见她脸色凝重步履匆匆,一句“姑娘回来了”还没说完,青禾已一阵风似的刮了过去,只丢下一句:“嫲嫲,我有急事要办,晚膳稍候,不必等我。”
话音未落,人已进了书房,“砰”一声关上了门。
冯嫲嫲愣在原地,与闻声出来的宋妈妈、吴嫂子面面相觑。姑娘自打去了圆明园新差事,回来多是平静,偶有疲惫,何曾有过这般火急火燎如临大敌的模样?
三人交换了个眼色,都知道一定是园子里有了极要紧的事,不敢多问,更不敢打扰。
书房里,青禾点亮了所有灯烛,磨好了浓墨,铺开一沓质地不错的宣纸。
她摒弃杂念,提笔蘸墨,开始落笔。
先写下总纲:“外敷调理贴剂试用方略”。然后便按照马车上的腹稿,一项项细细写来。她写得极快也极认真,偶尔停下笔蹙眉思索片刻,或翻翻手边常备的几本医药典籍核对一下药材别名或常用剂量,随即又埋头疾书。
烛火将她伏案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长长的,随着笔尖的移动而微微晃动。
外头,宋妈妈和吴嫂子可没闲着。两人轻手轻脚凑到小厨房,关上门商量起来。
“姑娘这架势怕是顾不上正经吃饭了。”北派厨娘宋妈妈很快就有了主意,“我瞧姑娘像是要熬大夜,得吃点扎实顶饿又方便她边写边拿着的。我这就烙几张芝麻酱糖饼,面是现成的,醒着呢,擀薄了,抹上厚厚的芝麻酱和红糖,搁饼铛里两面烙得金黄酥脆,糖馅儿流心香甜扛饿。再切一碟酱肘子肉,薄薄的,用荷叶饼一卷,也能拿着吃。”
南派厨娘吴嫂子心思更细巧些,接口道:“光吃干的怕噎着,也费工夫嚼。我这边用小火煨着一罐鸡茸粟米粥呢,本是预备明儿姑娘早点的,现在正好。我再快手蒸一笼翡翠烧卖,馅儿用烫过的青菜末拌上一点火腿末、虾仁,皮儿擀得透亮,蒸出来碧莹莹的,保管姑娘有食欲。而且小巧,一两口一个,不脏手。”
两人说干就干,不过半个多时辰,几样吃食便都得了。
宋妈妈的芝麻酱糖饼烙好了切成三角形,放在竹篾小筐里,金黄油亮,香气扑鼻。酱肘肉片得薄如蝉翼,码在青花碟中。
吴嫂子的鸡粥盛在粉彩小盅里,米烂粥稠,鸡茸细滑。翡翠烧卖出笼,热气腾腾,宛如一朵朵碧玉小花。她还快手拌了一个蓑衣黄瓜,翠绿剔透,清爽解腻。
两人用一个大红漆食盒装了,由吴嫂子轻轻提到书房外:“姑娘,厨房里做了些简便吃食,您好歹用一些,垫垫肚子再忙。”
里头传来青禾有些含糊的应声:“进来吧。”
吴嫂子推门进去,见姑娘头也不抬,依旧奋笔疾书,纸已写满了好几张,墨迹未干。她小心地将食盒放在书桌一角,轻声道:“姑娘,饼和粥都是热的,您趁热......”
“放这儿就好,有劳。”青禾匆匆打断,笔下不停。
吴嫂子不敢多言,悄悄退了出去,带上门。
青禾又写了一会儿,直到手腕发酸才暂时搁笔。
一停下来,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她这才感到饥肠辘辘,抬头看了看食盒,又看了看写到一半的方子,干脆一手拿起一块还温热的糖饼,另一只手重新执笔蘸墨。
眼睛盯着纸面,嘴里咀嚼着,脑子里继续组织着下一段的语句。
吃几口饼,喝两口温粥,粥里滑嫩的鸡茸和粟米的清甜很好地中和了糖饼的甜腻。偶尔用筷子夹一个翡翠烧卖,她就这么一手抓吃,一手持笔,写写停停,吃吃写写,竟也丝毫不耽误。
等到几张大纸都写满了,窗外已打过二更鼓。 青禾放下笔用力伸了个懒腰,只觉得脖子僵硬,手腕酸麻,但看着面前这叠详尽(自认为)的方案,心里总算踏实了些。
她仔细检查了一遍,修改了几处措辞,又补充了一点关于贴布材质选择的建议(建议用细软棉布,减少刺激),这才吹干墨迹,按顺序理好。
忙活了近两个时辰,精神一松懈,浓重的倦意便席卷而来。
采薇如今多半宿在青薇堂后头的小院里,成日忙着打理生意,很少能在睡前回来了。蘅芜和杜若一直守在外间,听见里头动静停了,赶忙安排热水,伺候青禾简单梳洗。
热水烫过脸和手脚,筋骨松快了些,但眼皮已沉得抬不起来。
“姑娘快歇着吧,寅正又得起身了。”蘅芜心疼地劝道。
青禾含糊地应了一声,几乎是沾枕即眠,心里还惦记着明早交作业的事。
次日,青禾感觉才刚睡着,又到了时辰得挣扎着爬起来。 她的眼下一片淡青,用冷帕子敷了敷才精神些。换上当差的靛蓝色细布旗袍,便匆匆出门往圆明园赶。
到了九州清晏东侧小院,她先找到苏培盛,福身道:“苏公公,王爷昨日吩咐的事情,我已拟好了章程。劳烦公公稍后王爷起身了,代为通传一声。”
“姑娘办事真是利落。”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胤禛刚起身洗漱完毕,苏培盛便瞅着空子禀报了。胤禛正由太监伺候着穿衣,闻言动作顿了顿,有些意外:“一个晚上就拟好了?”
他原以为她至少得琢磨个两三日。
“是,青禾姑娘一早就送来了,看着是熬夜写的。”苏培盛补充道。
胤禛系扣子的手快了几分:“叫她过来。早膳先不忙传。”
青禾在自己的小厨房里,一边心不在焉地搅动着小锅里正在熬的奶茶,用的是砖茶和牛乳,加了少许盐提味。
一边竖着耳朵听外头动静。
她料到以胤禛务求高效的性子,一听东西好了,八成没心思先用早膳。果然,没过多久,一个小太监就跑来传话,说王爷立等。
她赶紧将火上温着的奶茶倒入一个鎏银的壶中,又把早上起来现做的几样快手吃食麻利摆进一个黑漆食盒。
一碟刚出锅的葱花火腿煎蛋饼,切成菱形小块。一笼蒸得暄软的奶香小馒头,一碟糖渍桂花藕片,还有一小罐自己腌的酱八宝菜,酸甜脆嫩,开胃极佳。
东西不多,但热乎清爽,勉强能垫一垫。
她提着食盒,跟着传话太监到了正殿书房外。苏培盛在门口冲她微微点头,示意王爷已在里面。
青禾定了定神,迈步进去。胤禛果然已经收拾停当,穿着一身家常的宝蓝色暗云纹常服袍,正背着手站在窗前,望着外头清晨的园景。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给王爷请安。”青禾放下食盒,先行礼,然后双手捧着装着作业的青色绸布包,恭敬呈上,“王爷昨日吩咐的方略,青禾已初步拟就,请王爷过目。”
胤禛的目光先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将掩不住的倦色收入眼底,然后才落在布包上。他接过,走到书案后坐下,解开布包,里面一沓写满字的纸露了出来。
青禾垂手侍立,心下稍安,正琢磨着是不是该提醒王爷先用点早膳,却见胤禛已拿起最上面一张,低头看去。
书房里一时寂静,青禾做好了等待他细细审阅后提出诸多疑问的准备,脑子里飞快地组织着可能的应答说辞。
然而,预料中的漫长等待并未到来。胤禛的目光只在纸面上停留了不到三息,眉头便蹙了一下,随即抬起头看向垂手而立的青禾,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你的字怎么这么丑?”
“啊?”
胤禛又用指尖点了点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结构松散,笔画乏力,撇捺无锋,转折僵硬。有的字大如铜钱,有的又小如蝇头挤在一处。虽说还算工整,能看清写的是什么,但这笔字......”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不那么打击人的词,最终放弃了,直白道,“实在算不上好看。”
青禾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熬了大夜反复推敲写出的心血之作,得到的第一个评价,竟然是......字丑!字丑怎么了?内容好不就行了!您倒是看看我写的方子啊!能不能把精力放在重点上!
胤禛看着她,似乎在等她的回应。呵呵,这丫头平日里看着沉稳谨慎,偶尔露点小机灵,却没想到还有这么一面。这笔丑字倒像是揭开了她过分妥帖的壳子,露出了里头一点真实的底色。
第371章 初显光芒
青禾不想和尊贵无比的爱新觉罗家的雍亲王计较,只装作没听见他扎心的点评,努力把话题拉回正轨:“王爷觉得方子本身可有哪里思虑不周?”
胤禛倒也没再继续戳她那笔丑字的痛处。
他抖了抖手中那叠纸,哗啦轻响:“方子看着条理是清晰的,用药也算谨慎。只是具体是否妥帖,剂量是否最佳,还需专业人士掌眼。”
他将纸重新叠好,放回绸布包上,“稍后,本王会请林老太医并两位太医院里专精方剂的老先生过来一同参详。若无大碍,再呈给院判大人过目,走个明路。”
本来青禾也希望有专家可以替她站台背书,这会连忙点头附和:“王爷思虑周全,如此最好。那青禾先行告退,王爷您请用早膳吧,食盒里是温着的。”
胤禛故意点了点头,学着她的话:“嗯,那青禾就请去去干活吧,本王这就用早膳了。”
青禾:“............”
她一口气噎在喉咙里差点没上来。碍于史书的光环,她对雍正帝还是很敬畏的,怎么也想不到他私底下会是这样的。怎么会这么幼稚???史书里刻薄寡恩、令人生畏的皇帝影子到哪里去了???
她无语地又福了福,就逃出了书房,直走到廊下,心里还是乱糟糟的。
不过,林老太医要来......青禾脚下不停,快步朝小厨房走去,心里已经飞快地盘算起来。林老太医于她,那是亦师亦友的恩人。
当初在十三爷府上,若非他慧眼识人,力排众议,她一个女子哪有资格主刀?手术时他更是屈尊降贵,甘当副手,那份信任与提携,她一直铭记于心。
后来担心被年侧福晋刁难,也是请他出面转圜。今日他为方子而来,无论如何自己都得(借鸡生蛋)好好招待,一表谢意。
老人家年纪大了,脾胃必然虚弱,饮食须得精细软烂,味道也要醇厚温和,忌生冷油腻。既要显出诚意,又不能过于铺张惹眼。青禾一边想着,手上已开始动作。她先检查了一下小厨房现有的食材,心里很快有了谱。
头一道,得有个好汤,暖胃补气。 她选定了虫草花鹧鸪汤。
鹧鸪肉质细嫩,比鸡鸭更温补而不燥,正适合老人。将鹧鸪处理好,与姜片和少许绍酒一同焯水,去掉血沫。然后放入炖盅,加入泡发好的虫草花、几片火腿提鲜,以及两枚红枣和几粒去了芯的桂圆。再注入清鸡汤,盖上盖子隔水慢炖。
这汤要炖足两个时辰,直到鹧鸨肉酥烂脱骨,汤色金黄清亮,鲜味全都融在汤里。
第二道是主菜,要扎实些,但务必软烂易消化。 她决定做红烧肉圆。不用肥腻的五花,只用三肥七瘦的猪前腿肉,细细剁成茸,加入荸荠碎增加清爽口感,再调以葱姜水、少许酱油、糖、盐,顺着一个方向搅打上劲,团成婴儿拳头大小的肉圆。
锅里放少许油,将肉圆表面煎至金黄定型,然后加入绍酒、酱油、冰糖和适量热水,小火慢煨。待汤汁收浓,肉圆酥烂入味,用筷子一夹即散时,撒上一把烫熟的豌豆苗,红绿相间,既好看又解腻。
再有就是需有两个时蔬,一个热炒,一个凉拌。
热炒就做蟹粉扒菜心。选最嫩的油菜心,修剪整齐,快速焯水,保持翠绿爽脆。另起锅,用熬好的鸡油将一大勺蟹粉略炒出油,烹入少许黄酒和姜末去腥增香,再加一点点高汤,勾个薄薄的琉璃芡,然后将金黄油亮的蟹粉芡汁均匀地淋在码放整齐的菜心上。
蟹粉的极致鲜美与菜心的清甜相得益彰。
凉拌则选麻酱豇豆。将豇豆摘去老筋切成寸段,入沸水焯熟,捞出立刻浸入冰水,保持脆嫩碧绿。再调一个香醇的芝麻酱汁,用香油、盐、少许糖和醋澥开,淋在沥干水的豇豆上,拌匀即可。
清爽开胃,芝麻酱也温补。
考虑到太医们可能要讨论许久,还需准备些点心垫饥。吴嫂子擅长的翡翠烧卖可以再做一笼。再蒸一碟枣泥山药糕。
最后,再备上一壶好茶。
晌午时分,日头正好。苏培盛引着四位老者,来到了九州清晏一处僻静宽敞的偏殿。打头的正是须发皆白的林老太医,他穿着半旧的沉香色杭绸直裰,外罩一件深灰色棉坎肩,步履稳健。
跟在他身后的三位,也都年过花甲,穿着或石青或黛蓝的常服,目光沉静,一看便是太医院中资历深厚、经验老道之辈。
其中一位姓陈,精于内科调理;一位姓胡,对方剂配伍极有研究;还有一位姓沈,擅长药材鉴别与炮制。
这几位虽非院判、院使那样的最高长官,却是实打实的技术骨干,且平日里与雍亲王在医药事务上多有合作,口风严,做事稳,是胤禛特意挑选来的人。
胤禛已在偏殿等候,见他们进来忙起身相迎,态度十分客气:“有劳几位老先生跑这一趟,快请坐。苏培盛,看茶。”
众人落座,寒暄几句,胤禛也不多绕弯子,开门见山青禾的作业取出放在中间的黄花梨木圆桌上。
“今日请几位来,是本王偶然得了几个外敷调理的方剂构思,想着或有益于老年人颐养,欲斟酌后进献御前,以尽孝心。只是本王于此道终究是外行,心中不安,特请几位老先生先帮忙掌掌眼,看看是否稳妥,有无不妥之处。”
林老太医等人闻言,神色都是一肃。涉及万岁,再小的东西也是大事。几人互看了一眼,林老先开口道:“王爷孝心可嘉,谨慎更是应当。既如此,老朽等便僭越了。”
说罢,几人净了手。陈太医拿起那叠纸,与胡太医、沈太医凑在一起,细细看去。林老太医则端起茶盏,慢悠悠啜了一口,目光也落在字迹上,初时随意,待看清内容,眼神便微微凝住。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胡太医与沈太医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陈太医则指着其中一处,微微颔首。林老太医放下茶盏,轻咳一声,率先开口:“王爷,老朽冒昧问一句,这方子出自何人之手?”
胤禛眉梢微动:“林老何出此问?”
林老太医指着纸上关于益气醒神贴的配伍,缓缓道:“这方子乍看是依循古法,以黄芪、党参为君,益气固本,佐以石菖蒲芳香开窍,思路端正。”
“但妙就妙在它并未简单堆砌补气之品,而是加入了少量肉桂与艾叶,且特别注明要用陈年艾绒,取其温通之力助药性渗透,并建议贴敷命门或涌泉。这便不止于补,更重在通与引,将补益之气引导至下焦元阳或周身之末,构思颇为精巧,非深谙药理与经络者不能为。”
他顿了顿,又指向安神贴,“再看此处,以酸枣仁、柏子仁养血安神,本是常法,但加入磁石镇惊,并特意说明需用煅制过的天然磁石,此物镇心安神之效古籍虽有载,但寻常方剂少用。更妙的是,他建议贴敷神门或膻中,神门是心经原穴,膻中为气会,皆是安神要穴,选穴精准。”
“这几处设计,看似细微,实则将药物特性、经络学说与贴敷外用之法结合得颇为紧密,既有传统经典名方的影子,又跳脱窠臼,颇有创新之想,实在可圈可点。”
陈太医也接口道:“正是。这温肺固表贴亦是如此,用桂枝、防风等常见辛温解表药,却巧妙加入黄芪益气固表于内,形成内外兼顾之势,用于老人春秋预防风寒,思路甚佳。且对药材炮制、贴布材质,甚至可能出现的皮肤反应及应对措施都有细致考量,可见拟定之人不仅通医理,更心细如发,虑事周全。”
沈太医则从药材角度补充:“所用之药皆为常见平和之品,无峻烈、怪异或昂贵难得之物,即便大量制备也容易。这份务实与稳妥,亦属难得。”
几位太医你一言我一语评论开,都颇有兴致。他们审过的方子成千上万,能让他们都觉得精巧周全且颇有新意的,确实并不多见。
胤禛听着便渐渐笑起来,整个人的气息都柔和了许多。有人这样认真地夸赞青禾,剖析其中的妙处,竟让他觉得比直接夸他自己还要舒坦几分。好像自家藏着的一块璞玉,终于被行家看出了内蕴的光华。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这才缓声开口:“林老既然问起,本王也不相瞒。拟定此方之人确是林老您的旧相识。”
林老太医闻言,先是一怔,花白的眉毛扬起,脑中飞快闪过几个可能的名字,却又一一排除。待看到胤禛眼中那抹隐隐的得意,他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睛,试探着问:“莫非......是青禾那丫头?”
胤禛颔首,笑意更深了些:“正是青禾。”
偏殿内安静了一瞬。陈、胡、沈三位太医面面相觑,眼中都有惊异之色。他们隐约听过雍亲王身边有个懂医的女子,似乎还救治过十三爷,但只以为是略通岐黄,运气好些罢了。万没想到竟能写出这般老道周全又暗含巧思方子。竟是个真是年纪轻轻的女子?
林老太医捋着胡须连连点头:“果然是她!老朽早看出这丫头于此道颇有灵性,且背地里肯下苦功钻研。只是没想到,她进步如此之快,心思也越发缜密周全了。好,好啊!”
他看向胤禛,语气真诚,“王爷得此助力实是幸事。这方子老朽看来,大方向绝无问题,几处细节,我等再稍加斟酌,调整一下个别药材的用量比例,使之更为平和万全,便可呈递。”
胤禛心中大定,拱手道:“那便有劳几位老先生费心。苏培盛,去吩咐小厨房,午膳备好了请几位老先生移步,用了便饭再回城不迟。”
第372章 拍马屁
太医们又议论了好一阵子,才终于暂告一段落,刚好日头也已升到中天,将一室茶香照得暖融融的。苏培盛悄步进来在胤禛耳边低语了几句。
胤禛便笑着起身,对几位尚在捻须沉吟的老先生道:“正事议毕,腹中该唱空城计了。本王略备了些薄膳,就在西配殿,几位老先生移步,边用边赏湖景可好?”
林老太医连忙拱手:“王爷费心了,老朽等叨扰。”
一行人随着胤禛从偏殿出来,沿着游廊往西走。西配殿临湖而建,三面皆是宽大的支摘窗,此时窗扇尽开,正对着外头一池春水。湖面波光粼粼,对岸的杨柳依依,桃杏的粉白云霞倒映在水中,被风揉碎成斑斓的光影,确是赏心悦目。
殿中已摆开一张红木圆桌,配着八个绣墩。桌上还未上菜,只摆着几碟精致的干果蜜饯,并一套雨过天青色的薄胎瓷茶具。
众人刚落座,便有太监宫女鱼贯而入,开始布菜。
先是一人面前一盏带盖的炖盅,揭开盖子,虫草花鹧鸪汤的醇厚鲜香便袅袅升起,汤色金黄清透,不见半点油星,只见炖得酥烂的鹧鸪肉和细长的虫草花。
“哦?这汤炖得讲究。”陈太医眼睛一亮,他是南方人,对汤水最是挑剔,“鹧鸪性温,虫草花平补,搭配得宜,火候看来也足。”
接着,红烧肉圆、蟹粉扒菜心、麻酱豇豆、翡翠烧卖、枣泥山药糕,一道道菜井然有序地摆了上来。菜色不多,却样样清爽精致,色泽搭配也悦目。
“肉圆瞧着松软,定是入口即化。”胡太医捻须笑道,“倒是适合我等老朽牙口。”
胤禛含笑道:“几位老先生喜欢便好。这些都是小厨房现做的,大家趁热用。”
众人动起箸匙,席间便只剩下细碎的咀嚼声和偶尔的赞叹。菜式看似家常,但无论是火候、调味还是食材的处理,都显出了制作者的精心与巧思。
红烧肉圆果然酥烂不腻,蟹粉鲜美异常,麻酱豇豆爽脆开胃,连最普通的枣泥山药糕也做得细腻清甜,枣香浓郁。
待吃得七八分饱,话题便又不知不觉绕回了方剂与养生上(吊书袋)。
胡太医夹了一个翡翠烧卖,仔细看了看透薄的皮和碧绿的馅,感慨道:“饮食之道与用药实有相通之处。皆需讲究君臣佐使,平衡五味,顺应四时。今日这桌菜,春日气息浓郁,多用青绿鲜嫩之物,少肥甘厚味,暗合春季养生疏肝、健脾、升阳之理,与王爷适才所示方剂,内外呼应,皆是调理之上法。”
陈太医也点头附和:“不错。可见操办之人不仅精于药性,亦深谙食性。能将养生之理如此不着痕迹地化入日常饮食,这份功力,难得。”
林老太医咽下一口软糯的山药糕,看向胤禛,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王爷,老朽若没猜错,今日这桌菜怕也是出自青禾丫头之手吧?”
胤禛正用调羹慢慢搅动着碗底最后一点汤,闻言抬眼,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也不否认,只道:“她既管着本王饮食,这些自是分内之事。难得几位老先生不嫌弃粗陋。”
“粗陋?”沈太医摇头,“王爷过谦了。这若算粗陋,太医院膳房的伙食怕是要扔去喂猪了。”他这话说得直白,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气氛越发松快。
胡太医饶有兴致地问:“王爷,这青禾姑娘究竟师承何人?年纪轻轻,于医药食疗皆有如此造诣,实属罕见。莫非是家学渊源?”
胤禛放下调羹,拿起素白的布巾拭了拭嘴角,才缓缓道:“据本王所知,是她自个儿好琢磨又肯下苦功,在十三弟府上时,也得过林老指点,算是有些悟性。”他轻描淡写地将青禾复杂的来历与机缘一笔带过,既抬举了林老,也解释了青禾能力的来源。
林老太医顺势接口,语气里满是赞赏:“那丫头确是块璞玉。心思灵透,胆大却心细,更难得的是不墨守成规,总有些新奇却又不失根本的想法。老朽也是惜才,见她有志于此,便多说了几句。如今看来,她并未辜负这番机缘,精进之快,连老朽也时有意外之喜。”
陈太医感叹:“如此说来王爷身边真是卧虎藏龙。既有林老这样的国手坐镇指点,又有青禾姑娘这等后起之秀具体操办,难怪王爷近来气色精神,眼见着不同。”
“正是,正是。”几位太医纷纷附和,“王爷知人善任,方能人尽其才。方剂也好,饮食也罢,皆是用得其人之效。”
胤禛并非喜好虚荣之人,但自己看重的人与事能得到这些行家的认可,愉悦与满足是实实在在的。他一整天嘴角都噙着笑意,此刻更是连眼角都舒展开来。
他难得地没有刻意收敛外露的情绪,举起手边温着的黄酒,敬向几位太医:“本王得几位老先生襄助,亦是幸事。今日有劳,薄酒一杯,聊表谢意。”
众人连忙举杯相迎,殿内一时其乐融融。
好在青禾此刻还在她的小厨房里心不在焉地收拾着灶台,并未听到这番对话。若叫她听见这些德高望重的白发太医们如此露骨地夸赞,怕是要尴尬得脚趾抠地,再次腹诽古人情感表达也太过充沛直接了,夸起人来简直像写颂圣折子。
老先生们吃了王爷精心准备的饭,又得了王爷亲口拜托,自然要将事情办得漂亮妥当。
三天后,一份经过细致修改与微调的方剂章程,便送进了圆明园。
修改之处不多,主要集中在几味辅助药材的剂量增减上,使其配伍更为平和,君臣佐使的力道更均衡。
另在药材的炮制要求、贴敷的具体时长与频次,以及可能出现皮肤反应的处置建议上,补充得更为详尽严谨。
末尾,几位太医还联署了名字,以示共同审定、责任共担。
胤禛仔细看过,心中最后一点顾虑也消散了。他立刻着手安排后续的试用。
人选是早已物色好的。一位是致仕多年,在府中荣养的前礼部侍郎,年近七旬,身子骨还算硬朗,但常有精神不济、夜寐不安之症。
一位是雍亲王府门下一位老笔帖式的父亲,也是六十有五,春秋时节极易感冒,且有腰腿畏寒的旧疾。
最后一位,则是通过戴铎的关系寻到的一位常年为宫中太妃娘家打理庶务的老管事,六十七岁,症状也较为典型。
这些人选,身份既不至于太低微,又绝不会与朝堂核心势力有直接瓜葛,且都身处富足安闲的环境,与康熙帝晚年的生活状态有几分相似之处。
胤禛派人接洽时,只说是府中偶得养生古方,请老大人试用,看看是否有些舒缓之效,并许以厚酬。这等好事,几人自然无有不从。
试用过程严谨而细致。
青禾根据最终定稿的方子亲自监督药材选购与炮制,在安济堂的后院辟出净室,带着两个绝对可靠的死契伙计熬制膏体,熬好摊涂在细软棉布上,制成贴剂。每一批都有编号记录。
东西制成后,由王府派出的心腹下人,定期送至几位试用者府上,并详细告知贴敷方法与注意事项。
同时,每三日便有专人上门问询记录:贴敷后感觉如何?睡眠有无改善?精神可好些?有无任何不适或皮肤反应?记录得一丝不苟。
前前后后的张罗、协调、监控与评估,胤禛再没让青禾操过心。他只在她交上最终版方剂和制作要点后,便将她轻轻摘了出去,仿佛她只是个提供初始创意的顾问,后续庞大的临床试验运营工作,全由他一手搭建的临时团队接管了。
青禾乐得清闲。
那位主子可是工作狂雍正。他雷厉风行,条理分明,执行力与掌控力绝对一流,事情交给他还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她有时会想,胤禛若是活在前世,在医药研发的风口上随便开一家临床试验外包公司,凭着这份严谨高效与资源整合能力,恐怕真能挤进全国前五。
没了额外负担,青禾的日子便回归了摸鱼常态。每日在圆明园小厨房里琢磨两顿精致可口的药膳,闲时看看杂书,侍弄一下窗台上几盆草药,偶尔被胤禛传去问几句话,也是关于日常饮食调养的点滴。
压力小了,心宽了,三个月下来,她竟是将去年受伤后清减下去的肉,稳稳当当地养了回来。
原主的底子真是好到出奇。
脸上曾被火燎过的疤痕,如今淡得只剩下一层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印子,需得凑在极亮的光线下仔细端详才能发现。
背上那道差点要了她性命的刀伤,愈合得也极好,只剩下一道微微凸起的浅粉色长痕,不碰不疼,不凑近了完全看不出来。
更难得的是皮肤本身,细腻光洁,恢复力惊人。
青禾揽镜自照时,偶尔会惋惜。若是前世的自己也有这等天赋的皮肤底子和骨相,稍加保养打扮,妥妥能靠脸吃饭,当个明星啥的,何必苦哈哈地背医书做实验?
身体养好了,精神足了,向往自由与广阔天地的心便又开始蠢蠢欲动。横竖胤禛早已知道她有南下的心思,还默许她派了钱兴去探路,她便也不再藏着掖着。
这日,正是她的休沐日。一大早,钱兴便按照前几日接到的吩咐,风尘仆仆地赶到了西直门宅子。
因是外男不便入内院,青禾便在前院倒座房旁一间平日用来会客的小厅里见他。
钱兴今日特意换了身干净的灰布直裰,头发梳得整齐,出门跑了一趟涨了见识,他的眼神和以往比起来,亮得许多。
“给姑娘请安。”钱兴见青禾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钱大哥辛苦了,快坐。”青禾在上首坐了,示意他也坐,又让候在门外的蘅芜上茶。
待蘅芜退下,青禾便有些迫不及待地开口,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钱兴:“这趟南下路途可还顺利?走了多久?路上宿在何处?饮食可还习惯?江南如今民风如何?百姓日子看着可还安乐?”
她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句句不离行程琐细与风土民情,倒把钱兴问得有点发懵。他原以为姑娘召他来,首要问的必是苏杭扬三地铺面的行情、地段价格、潜在商机这些正事,怎么翻来覆去倒先问起衣食住行的细枝末节来了?
钱兴愣怔了一下,忙收敛心神,一一答道:“回姑娘话,路上还算顺利。奴才九月二十从通州上的漕船沿着运河一路南下。船走得快,路上只在几个大码头略作停靠补充给养,到苏州时,已是十月中了。路上宿在船上时候多,偶尔靠岸便寻干净的客栈或脚店住下。”
他想了想,又道:“南边吃食精细,口味偏甜鲜,初时有些不惯,久了倒觉着别有风味。尤其是春日的河鲜、笋蔬,鲜嫩得很。民风……比起北地,确是要婉约灵秀些,百姓日子瞧着也殷实,街市繁华,特别是苏州、杭州、扬州这些大城,商贾云集,百业兴旺,夜间灯火能亮到子时以后,很是热闹。”
青禾听得专注,仿佛能透过他的描述看到杏花春雨的江南水巷,听到摇橹声声,闻到空气中潮湿的草木清气与糕团甜香。
“路上可曾遇到什么难处?或是印象深刻的事?”青禾又问,身子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钱兴见她听得入神,便也放开了些,挑了几件路上见闻细细说来。
比如在运河上遇到巡河的官兵盘查要如何应对,在苏州山塘街夜市品尝到的各色新奇小吃,在杭州西湖边看到士女游春的盛况,还有扬州盐商园林的豪奢,以及市井间流传的关于朝廷赦免江南积欠的种种议论……
他描述生动,青禾听得津津有味,完全沉浸在了那片遥远而鲜活的天地里。仿佛通过钱兴的眼睛,她也亲自走了一趟千里烟波,三万繁华。
直到钱兴说得口干,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青禾才恍然惊觉自己似乎跑题太远。
她轻咳一声,掩饰般地也喝了口茶,敷衍了一句:“这一路见闻,着实精彩……”
“依你看,若我们真的要去江南开分号,首选何处为宜?是稳扎稳打先试一处,还是可以多地并举?”
钱兴显然对此早有思考:“回姑娘,小的愚见。咱们青薇堂的玉容膏等物主打精致与功效,受众并非寻常市井百姓,多是官宦家眷、富户女子。苏州文风鼎盛,官宦世家云集,女子妆容讲究,且地处运河枢纽,货物集散方便,若是开设分号,苏州应是首选。杭州亦是繁华之地,西湖风雅,吸引四方游人,利于名声传播,可作为次选。扬州盐商巨富众多,奢靡成风,在高档妆品上舍得花钱,亦可考虑。只是……”
他顿了顿,谨慎道:“只是咱们根基毕竟在京城,骤然南下,人地两生,纵有王爷的招牌可以借力一二,具体经营、人脉打通以及应对地方势力上,仍需大量精力与可靠人手。小的以为,应稳扎稳打先集中全力在苏州开好第一家分号,站稳脚跟再图后续,方是上策。若摊子铺得太大,恐力有未逮,反受其累。”
青禾静静听着,钱兴的分析务实而清醒,与她内心的考量不谋而合。江南虽好,却非坦途。她需要的是一个稳妥的起点,而非冒进的豪赌。
“你说得在理。”青禾缓缓点头,“此事关乎长远,需得从长计议。”
又说了几句闲话,问了些庄子上的近况,青禾便让钱兴先回去了。
第373章 孝心
钱兴一走,青禾心里想去江南的心就难以平息下来。
去!今年冬天就去!反正园子里到了春节都是轮流值班制度,自己现在又去了小厨房,过年过节王爷总要回王府的吧,到时候再搞点年假凑一凑。
虽说南方的冬天湿冷入骨,既没有北京的暖炕火龙,又没有大鹅羽绒服,怕是难熬得很。
不过这也不难办,既然冷,那就多做几身御寒的新衣裳。横竖如今她也有钱,使劲造都负担得起。趁着今日休沐,兴致正好,青禾便唤来冯嫲嫲。
“嫲嫲,劳烦您去寻几个手艺好的绣娘来,我要裁几身冬衣。”青禾靠在临窗的贵妃榻上,眼睛亮晶晶的,“要厚实些,能抵南方那种湿冷天气的料子。具体怎么选我也不大懂,您和绣娘商量着办,银子不是问题。”
冯嫲嫲笑着应了:“姑娘这是要出远门?南边的冬天啊,那是阴冷阴冷的,风里都带着水汽,寻常的棉袄怕是不顶事,得用些特殊的料子,或是在皮子里衬上好的丝绵。老奴这就去寻人,保准给姑娘置办得妥妥帖帖。”
青禾点点头,又补充道:“不光是我的。采薇、蘅芜、杜若、含英,她们四个贴身伺候的,每人也都做三套冬衣。料子花色,让她们自个儿挑喜欢的。”
她顿了顿,“我这次若南下,采薇要留在京里照看生意,定然走不开。含英年纪还小,带着长途跋涉也不便。想来想去,还是蘅芜和杜若稳妥些,她俩跟着我。”
冯嫲嫲略一思忖,提醒道:“姑娘,虽说您如今是正身旗人,又有王爷的照拂,但单身女子南下,终究......要不要多带些人手?或是请王爷那边......”
青禾摆摆手,语气轻松:“嫲嫲放心。我不过是个寻常人家,又不是什么权贵显要,出门还怕遭人暗杀绑票不成?再说了,”她压低了声音,“自打上回在圆明园出了那档子事,王爷不是拨了四个护卫过来么?加上钱贵,够了。”
“姑娘心里有数就好。那老奴这就去张罗。”
绣娘来得极快,是冯嫲嫲熟识的两位,一个姓周,一个姓孙,都在四九城里有些名气,专接大户人家活计的。两人又分别带着两个小学徒,提着大大的包袱,里面是各色料子样本和软尺画粉。
量体裁衣的阵势在小花厅里摆开。
青禾先来。她褪了外头家常穿的玉色缠枝莲纹暗花缎旗袍,只着一身素白的中衣,张开手臂,由着周娘子用软尺仔细量过肩宽、袖长、胸围、腰身。孙娘子则在旁记录,时不时与青禾商量几句款式。
“姑娘要去南边,罩袍的料子须得防风。”周娘子抖开一块样本,是致密厚实的深青色江绸,“您看江绸如何?织得密,雨雪不易浸透,里头再衬上柔软贴身的丝棉,既暖和又不显臃肿。颜色也稳重,出门在外方便。”
青禾摸了摸,手感确实不错:“就依周娘子。再做一件银红色织金缎的披风吧,带兜帽的,里头衬上风毛。若遇着下雨下雪或是风大时,披上挡挡。”她想着江南冬日的雨巷,一身银红走在青石板路上,倒也有几分意境。
孙娘子笑道:“姑娘好眼光。银红衬肤色,织金缎显贵气又不扎眼。风毛就用玄狐的罢,轻暖,毛色也亮。”
量完青禾,便轮到四个丫鬟。
采薇今日特意从青薇堂赶回来,她穿着一身家常的靛蓝细布旗袍,外头罩着半旧的杏子黄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愈发显得黑白分明的眸子。
蘅芜和杜若则穿着相近的淡绿和浅葱色衫子,含英年纪最小,穿了身娇嫩的鹅黄,都好奇又欢喜地等着量尺寸。
青禾坐在一旁喝着茶,看着她们。采薇这段时间许是太过忙碌,下巴都尖了,不过却更显得眉目浓丽,有种利落爽快的美。蘅芜温婉,杜若活泼,含英娇憨,各有各的好看。
“料子花色你们自己选,别替我省钱。”青禾笑道,“采薇,你常在外头走动,料子要耐磨,颜色倒不妨鲜亮点。蘅芜、杜若跟着我也穿些鲜嫩颜色,我看着也高兴。含英还小,挑你最喜欢的便是。”
小丫鬟们欢呼一声,围着摊开的料子样本叽叽喳喳讨论起来。有艾绿底子绣折枝梅的,有秋香色满池娇纹样的,有海棠红暗八仙的,还有丁香紫、松花黄、月白、宝蓝......五彩缤纷,看得人眼花缭乱。
周孙二位绣娘见这位主子如此大方爽快,不挑剔不磨叽,银子给得足,要求又明确,简直是难得一遇的好主顾,脸上笑开了花,量尺寸时格外细致周到,嘴里更是吉祥话不断。
一行人风风火火足足忙活了近一个时辰,才将各人的尺寸、选定的料子花色、要做的款式一一记录明白。冯嫲嫲与绣娘算好了定金和交货日期,约定十日后再来试初版的样子,这才将千恩万谢的绣娘们送走。
闹腾了半晌,花厅里重新安静下来。青禾的兴头却还没歇,她拉着采薇在身旁坐下,仔细端详着她:“我瞧着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下巴都尖了,青薇堂那边事情虽多,你也得顾着自个儿身子,该吃就吃,该歇就歇,别硬撑。”
采薇替青禾续了茶,不在意地笑了笑:“姑娘放心,我好着呢。瘦些精神,做事也利索。倒是姑娘,方才说要去南边?一来一回加上游玩,恐怕得好几个月吧,我怕是脱不开身。”
“知道你走不开。”青禾抿了口茶,忽然促狭地眨眨眼,“咱们采薇大掌柜如今可是日理万机。哎,我说你整日忙着生意,见的各色人也不少,有没有......遇上个合眼缘的?你年纪也到了,若有中意的人,我给你备一份嫁妆,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地送你出门子,绝不叫你受委屈。”
若换了刚到她身边伺候的那个采薇,听到这话怕是要臊得满脸通红,跺脚不依。可如今的采薇在青薇堂迎来送往,打理账目,应付衙门税吏合作商贩,早已磨炼得八风不动。
听到青禾这般打趣,她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正了正神色,语气认真:“姑娘又说笑。姑娘您自己都还没定下终身大事,哪有贴身丫鬟先出嫁的道理?奴才不急着这个,眼下只想替姑娘把生意看好,多攒些银子。等哪天姑娘觅得良缘,风光大嫁了,奴才再考虑自个儿的事也不迟。”
几句话,轻轻巧巧就把话题挡了回去,还顺带将了青禾一军。
青禾被她噎得一时无言,看着采薇写满“您就别操这份闲心了”的脸,只得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算了,她是从二十一世纪来的,太知道催婚有多惹人厌烦了。
有多少鲜活灵动的女子,因为所谓适龄,匆匆踏入婚姻,最终落得个凄惨收场。采薇既有主见,不愿嫁那便不嫁吧。横竖自己多给她攒些钱,将来无论她是想继续做生意,还是想安稳养老,都有底气。
“成,你不急,我就不提了。”青禾挥挥手,,“嫁妆我给你备着,随时支取。你只需记得,无论何时,自己过得舒心自在最要紧。”
采薇眼底掠过一丝暖融融的笑意,声音也软和下来:“奴才晓得,谢姑娘。”
八月初十,胤禛终于赶在圣驾即将从热河往更北的塞外行围之前,将几副包装稳妥的贴剂连同详尽的使用说明与注意事项,递到了御前。
他在附上的简短私信里,恳切写道此乃儿臣偶得民间调理古法,制成外用贴剂,性平和,或可缓解旅途劳顿所致腰膝酸乏、眠浅神疲。儿臣已寻相似年岁者试用数月,颇觉舒缓,方敢进献。父皇若觉尚可,便留用一二;若不适,弃之即可,万万以圣体为重。
小半个月后,康熙的回信便随着例行请安的折子一同送到了圆明园。信是康熙亲笔,用朱砂写着,字迹苍劲有力:“胤禛所进膏药已收到,朕于塞外途中贴用,觉腰膝松快,夜间安睡,甚好,可多备些。塞外风光壮阔,朕猎得黄羊麅鹿数头,精力犹可。尔之孝心,朕知之矣。”
翻译过来就是:朕的四儿子啊,你是个好儿子,你送来的膏药朕贴了,非常好,你再多送一些来。不过你不用担心,你老子老当益壮,这次塞外行围又打了好多猎物。是不是很羡慕?好了好了,你的孝心我知道了。
第374章 请假不成功
八月末的圆明园,暑气已悄悄收起了张牙舞爪的势头,早晚的风里开始掺进丝丝缕缕的凉意。湖边的垂柳依旧青翠,但颜色似乎沉淀了些,不再是盛夏时那种油亮逼人的绿。
蝉声稀了,倒是草丛里的蛐蛐儿在入夜后叫得一声比一声响亮。
青禾这几日在小厨房里当差,明显感觉胤禛的心情似乎很不错。虽然那张脸大部分时候还是没什么表情,吩咐事情也依旧是言简意赅,但苏培盛传话时的语气似乎轻快了许多,连带着整个九州清晏伺候的太监宫女走路都没那么蹑手蹑脚了。
她琢磨着应该是康熙那边对进献的贴剂给了不错的反馈?毕竟,青禾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凭他是谁,用了青禾的药,谁人不说好!嘿嘿嘿,时机好像不错,要不要趁着王爷心情好提请假的事儿?
她开始认真盘算日子。
十月或者十一月出发,走水路沿着运河南下,慢悠悠的,兴许真能赶上在江南过年呢!腊月里的江南水乡,该是什么模样?街市上会不会卖着和北方截然不同的年货点心?
这念头让她心头发热。来清朝都十年了,还没出去旅游过。
虽然刻在骨子里的请假羞耻让她每每想到要开口就有些头皮发麻,但再羞耻也压不住想出去旅游的心。不行,必须抓住这次机会。
说干就干!这日,她特意让苏培盛传话,说晚膳预备了锅子,需得懂火候的人近身伺候着下菜涮煮,问王爷可否允她亲自在旁侍膳。
消息传到书房时,胤禛刚看完一份关于漕粮押运的折子,正揉着有些发酸的腕子。听了苏培盛的回禀,他有些意外,下意识挑起一边眉毛。
锅子?这才八月底,怎么就想起来吃锅子了?虽说园子里临水,晚间是有些凉意,但也远没到围炉取暖的地步。
更让他琢磨不透的是,她还要亲自伺候?自打把她调到身边小厨房,她几乎从不主动往前凑,每日安安分分在小厨房里忙活,食盒交给苏培盛便算完事。今日这般主动,还特意寻了个需近身伺候的由头......
胤禛搁下笔,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轻轻点了两下。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丫头,莫不是有什么难处,或是有什么事要求他?
他嘴角又偷偷翘起,觉得有点意思。
“准了。就摆在西暖阁吧,那里临窗,通风好些。”
“嗻。”
西暖阁里,一张黄花梨木的八仙桌早已摆开,正中是一只烧得正旺的紫铜炭炉,炉上坐着一口澄亮的黄铜锅子。锅里的汤色是清亮的淡金色,正微微翻滚着。
今天准备的是菌菇锅,清爽不腻人。
桌边已经摆好了几样涮料:一碟碟切得薄如蝉翼的羊上脑肉片,一盘去壳挑了虾线的青虾仁,一碟手打的鱼肉丸子,还有几样时蔬以及一小筐洗得干干净净的各种菌菇,有鸡枞、牛肝菌、香菇、金针菇等。
旁边的小几上还摆着七八样蘸料小碟:芝麻酱、腐乳汁、韭菜花、辣椒油、蒜泥、香油、葱花、香菜末,另有一小碟炸得金黄的油酥和一小碗刚泼好的滚烫辣椒油,显然是为不同口味准备的。
青禾穿着一身干净的玉色细布旗袍,外头套了件半旧的靛蓝比甲,头发梳得光洁,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她正垂手站在桌边,见胤禛进来,忙福身行礼:“给王爷请安。”
胤禛“嗯”了一声,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她眼神依旧清亮,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她像是有什么话在舌尖上打转,又强忍着没说。
他不动声色地在主位坐下。苏培盛上前替他挽起袖口,又递过热毛巾净手。
“今儿怎么想起弄这个了?”胤禛随口问道,视线看着锅里翻腾的菌菇。
青禾忙上前一步,拿起长柄的漏勺,小心地将一些菌菇和蔬菜下到锅中,动作娴熟。
“回王爷,眼瞅着就入秋了,讲究贴秋膘,但一下子吃得太油腻也伤脾胃。菌菇最是应季,味鲜美而性平和,用来煨汤做锅底,既暖身开胃又不至厚重。天还没彻底凉下来,吃这个正合适,等再冷些,就可以换羊肉锅子了。”
她解释得有条有理,手上也没闲着,见锅里的菌菇煮得差不多了,便用漏勺捞起一些,仔细地控了控汤水,放入胤禛面前那个天青釉的小碗里。
“王爷尝尝这个汤底好不好,是用老母鸡和火腿吊了足六个时辰的清汤,只加了姜片和少许盐,最大程度保留了菌子本来的鲜味。”
胤禛闻言,听话地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送入口中。汤汁清澈,入口却十分醇厚鲜甜,多种菌菇的香气层次分明地融合在一起,与鸡汤的底味相辅相成,确实鲜美异常,熨帖得很。
他微微颔首,又夹起一片羊上脑,在滚汤里涮了几下,肉色一变便捞起,蘸了点芝麻酱料送入口中。羊肉极嫩,毫无膻气,裹着菌汤的鲜和麻酱的香,口感丰腴。
他吃了几口,胃里暖了起来,心情似乎也更松快了些。但青禾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也看得更清楚了。
她站在他斜对面一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漏勺,看似专注地盯着锅里的火候和食材,但每次他略一停顿,她的眼神就会飞快地瞥过来一下,又迅速移开。
胤禛觉得有点好笑,却故意不开口问。
他慢条斯理地吃着,涮一片肉,喝一口汤,偶尔夹一筷子青菜,仿佛全然沉浸在美食之中。他倒要看看这丫头能憋到什么时候,又会怎么把她那点小心思说出来。
青禾心里确实像揣了只兔子。
她原本想着,趁王爷吃得高兴,气氛融洽的时候,自己稍微提一提天气,再顺势把话头引到请假上去。
可谁知道,这位爷今天打定了主意做锯嘴葫芦,除了最开始问了一句,就再没开过尊口。只是安静地吃,偶尔看她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她觉得仿佛被看穿了似的,更不敢贸然开口了。
锅子里的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氤氲。
眼看着胤禛吃得差不多了,拿起布巾拭了拭嘴角,似乎有要结束这顿饭的意思。青禾心里一急,知道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她咬咬牙,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拿起旁边的甜白釉小壶,给胤禛手边的茶杯续上热水,然后垂下眼,声音尽量放得平稳自然:“王爷,近来天渐渐凉了,夜里风也大。锅子吃着,身上可暖和些了?”
胤禛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眼皮都没抬:“还好。本王倒觉得秋老虎还未全消,午间日头仍旧灼人,园子里住着比城里王府反倒舒爽些。”
青禾:“............”
这话让她怎么接?完全堵死了她预备好的话头啊!她一口气噎在喉咙里,脸上的笑容差点没挂住。心里疯狂吐槽:您老可真会聊天!这不是把天往死了聊吗!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青禾决定不管他说什么,自己按原计划硬着头皮往下圆。她假装没听懂胤禛的话,自顾自地往下说:“王爷说的是。眼瞅着就是深秋,接着便是隆冬了。园子里景致虽好,到底不如王府殿宇深邃,保暖周全。不知王爷打算何时回王府居住?也好让底下人早做准备。”
胤禛这回终于抬起眼看向她了,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玩味,仿佛在说:我自己的园子,自己的王府,我想住哪儿,什么时候回,还需要向你报备?还需要早做准备?
青禾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脸皮微微发烫,却只能强撑着,故作镇定地移开视线,盯着旁边博古架上的一只青玉摆件,继续把排练了无数次的台词往外倒:“王爷若是回王府了,那九州清晏的小厨房......想来也用不着日日开火了。青禾想着,左右那段时间差事清闲,不知能否向王爷告个假?”
终于说出来了!青禾心里一松,随即又提得更高,紧张地等待回应。
胤禛没立刻回答,他放下茶杯,身体向后靠了靠,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暖黄的灯光下,她侧着脸,耳根似乎有些泛红,睫毛紧张地微微颤动。这副明明忐忑得要命还要强装镇定的模样,比他想象中还有趣。
“告假?”他慢悠悠地重复,“告多久?”
“三个月......”青禾声音低了些。
“三个月?”胤禛眉梢挑得更高了,“你要这么长的假做什么?回家探亲?你家里不是没什么人了么。”
“不是探亲。”青禾心一横,索性直说了,反正雍亲王的脾气她也看透了,不会像胤禑那样喜怒无常,应该没事,“是去江南旅游。”
“江南?”
“是”青禾点头,“青禾听闻江南风光与北地迥异,四季如画,想去亲眼看一看,走一走。”
就在青禾觉得没戏了的时候,胤禛忽然笑了:“你拐了这么一大个弯子,就是为了这个?从锅子说到天凉,从天凉说到本王回府,从本王回府说到小厨房歇业,最后才绕到请假三个月去江南......”
青禾的脸一下全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辩解两句,却发现无从辩起。可不就是绕了这么大一圈么!
胤禛看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终于止住了笑。他重新坐直身体,拿起布巾又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然后才抬眼,直勾勾看着青禾,说道:“你的假准不了。”
青禾一急,眼泪差点夺眶。
“因为,”胤禛看着她瞬间变幻的表情,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语气却一本正经,“本王今冬也要南下江南巡视河工,察访民情。届时,饮食起居正需谨慎伺候。你既精于此道,便随行侍奉吧。”
第375章 出门玩儿咯~
胤禛这话半真半假。
南下巡视河工、察访民情倒不是他凭空捏造,前些日子工部是有过这样的提议,说江南几处紧要河堤闸口年久待修,恳请派一位皇子阿哥前去实地勘验,也好在年前定下明春的修葺章程与钱粮预算。
只是这差事说紧要也算紧要,说闲散却也闲散,毕竟具体的工程勘测有工部官员和河督衙门的人去做,皇子下去更多是象征意义,显朝廷重视,安地方民心。
原本他并未打算亲自揽下,想着派个心腹官员,或是让老十三走一趟,也尽够了。
可方才,看着青禾那双隐隐泛起一层水光的眼睛,那句话竟自己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溜了出来。仿佛只是为了止住那层让他心头莫名一揪的水光,为了不让她眼里雀跃期盼的光芒彻底熄灭。
话一出口,他便有些懊悔。
太冲动了,这不像他。
他看着她站在那里,脸上红晕未退,眼神却有些发直,像是被突如其来的转折弄懵了,半天没个反应,只是木木地看着他。胤禛心里不由得升起一丝疑惑,还夹杂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坦。
这丫头,算起来在宫里府里也待了快十年了,从十四五岁到如今二十出头,经的事不算少,挨过饿受过冻,遭过陷害挨过刀,连直面德妃的雷霆之怒都挺过来了,怎么......还是这么一副受不得半点委屈的模样?一句不准假,眼眶就红了?
她在十五府里当差那些年,对着胤禑难道也这样?说句难听的,娇得很。(青禾oS:不是啊喂!!!)
这么一想,他心里就不由自主的憋闷起来,脸上的轻松笑意也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唇角抿紧,冷肃气息重新笼罩下来。
青禾正被旅游变公差的消息冲击得有点回不过神,脑子里乱糟糟地权衡着利弊得失,忽觉周遭空气一冷。她下意识抬眼,正对上胤禛骤然沉郁下来的面色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心头顿时一凛。
王爷不高兴了?是因为自己方才失态?还是觉得她得寸进尺不知好歹?
求生欲瞬间压倒了一切纷乱思绪。
她也顾不上琢磨什么旅游出差了,连忙收敛心神,迅速福下身去,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恭谨平稳:“是青禾思虑不周。王爷既有差遣,青禾自当随行侍奉。一切但凭王爷做主。”
她这副模样落入胤禛眼中,让他心头莫名的郁气更堵了些,他意识到自己方才的神色变化吓到她了。但这本不是他的本意,他只是一时想到别处,情绪有些不受控。
暗自吸了口气,胤禛强迫自己敛去面上沉色,语气也缓和下来,尽量显得公事公办:“嗯。具体行程尚未完全定下,总要等颁金节过后。你心里有数便好,回去可以慢慢准备起来。十月十五前,必会出发。”
“青禾明白。谢王爷体恤。”青禾依旧垂着头,应得一丝不苟。
“退下吧。”
“是。”青禾保持恭顺的姿态倒退着出了西暖阁,直到帘子落下,隔绝了里面的视线,她才轻轻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挺直了有些僵硬的脊背。
奶奶的,伴君如伴虎。
廊下夜风带着湖水的湿气吹来,让她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些。她慢慢往小厨房方向走,心里那团乱麻却还没理清。
旅游变公差......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往好处想,亲王出巡,排场、那安保、一路的食宿标准,肯定比她自己雇船雇车舒坦安全百倍。沿途地方官员接待,住的肯定是驿馆或当地最好的宅院,吃的也必然是当地顶尖的厨子手艺,虽然规矩多,但物质条件绝对差不了。
而且,跟着胤禛,许多她独自一人需要费心打点的关节琐事,自然有人处理得妥妥帖帖。
可往坏处想......这哪还是自由自在的旅行?分明是换个地方继续上班,得时刻谨记身份,规矩礼仪一样不能少,行动坐卧恐怕都得看眼色听吩咐。想看什么想吃什么,想去哪里逛逛,还能由着自己性子来吗?怕是难了。
她走到小厨房门口,望着里面昏黄温暖的灯光,忽然觉得有些无力。罢了,还想要什么绝对的自由?自打来到清朝,她的命运几时真正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能出门就很好了。
颁金节一过就出发......十月十五之前?满打满算,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可以准备。她得好好想想该带些什么。啊,对了,新衣服!之前让绣娘做的那几身可是按照江南旅游出片的标准选的料子和款式,银红织金缎的披风,深青色江绸的罩袍.......
现在跟着亲王出公差,穿得这么鲜亮招摇是不是不太合适?显得太扎眼,不懂规矩。
晚上回家得赶紧让冯嫲嫲告诉绣娘把已经裁好的那些鲜艳料子都换了,换成更沉稳的颜色和款式。丁香紫、松花黄肯定不行了,得换成靛青、秋香、沉香、石青这些稳重的颜色,料子也要更注重实用和耐磨......
她这边厢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行李清单和衣物修改方案,那边厢,胤禛还独自坐在渐渐冷下去的锅子旁。
冷静下来想想,青禾在胤禑府上若真是受不得委屈,动不动红眼的性子,恐怕也活不到现在,更走不到他面前。
是他多虑了。
她今日失态,大约只是因为期盼已久的事情落空,一时情绪起伏罢。
倒是他自己,脱口而出的南下,此刻细细琢磨,竟也不觉得全然是冲动。
老十四如今在西北,顶着抚远大将军王的名头,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势。皇阿玛的赏识,朝野的关注,几乎都聚焦在西北战事上。
他这个一母同胞的雍亲王,在京里勤恳办差是本分,但若是太过活跃,反而容易惹眼,徒招猜忌。此时以巡视河工之名离京一段时间,恰到好处。
一来,这差事关乎民生,正符合他一贯务实的形象,谁也说不出什么。二来,暂离京城是非漩涡中心,既能避开风口浪尖,也能以静制动,冷眼旁观。三来......去江南走走,实地看看那边的吏治民情、经济脉络,对他而言,绝非无用之功。
至于带上青禾......胤禛的指尖顿住。带上她,似乎也是顺理成章。
她懂医术药膳,于调理身体上颇有心得,长途跋涉,有她在饮食上用心,自己也能少受些旅途劳顿之苦。况且,她对江南颇有兴趣,带她去看看,也算全了她那点小心思。
想到这里,他原本沉静无波的眸子里,掠过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心情也不由自主地松快明媚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运河上的舟船和江南的烟雨楼台。
“苏培盛。”一直候在门外的苏培盛立刻应声进来。
“去十三爷府上一趟,”胤禛吩咐道,“就说本王过些时日要南下公干,问他得不得空,有无兴趣同行。江南风物与京中迥异,权当散散心。”
老十三腿疾大好之后,赋闲的时候多,出去走走看看,于他身心总是有益的。有十三同行,这趟公差也更像那么回事,兄弟和睦,共理公务(单押!),传到皇阿玛耳朵里也是好的。
苏培盛心中了然,忙躬身应下:“嗻,奴才这就安排人去。”
胤禛挥挥手让他退下,自己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已浓,湖面映着稀疏的星子和远处殿宇的灯火,一片宁静。也好。卧薪尝胆,不必时刻绷紧在刀锋之上。偶尔远离纷争,去看看万里江山,会会不同的人,或许也别有一番收获。
第376章 别怪我写成娇妻,我偶尔也想甜一下
九月,圆明园里的秋色一日浓过一日,银杏叶子悄悄镶了金边,在澄澈高远的碧空下绚烂明艳。
可青禾却没什么心思细细赏玩秋景。她整个人像是上了发条,白日里在园子当差,心思有一大半飞回了西直门的宅子,琢磨着那些还没理清楚的行李单子。
膳食的准备也收敛了前两个月变着花样的巧思,规规矩矩地照着胤禛惯常的口味来,清蒸鱼,白灼菜,老火汤,样样稳妥,却少了些令人眼前一亮的新意。
好在胤禛九月里也并不总宿在园中,时常王府、宫里、圆明园几头跑,留在九州清晏用膳的日子不算太密,青禾肩上的担子才没那般吃重。
九月中旬,园子里有了新消息,说是圣驾约莫十月底前便能回銮京师。原因嘛,私下里传得隐晦,但明眼人都知道,万岁爷的身子骨终究是比不得往年硬朗了,塞外苦寒,车马劳顿,不如早些回宫将养,安稳过年。
胤禛听了这消息,半晌没有言语。皇阿玛的身体......
好在,并非全是坏消息。
随同寻常消息一同递回来的还有康熙几句简短的朱批,除了照例询问些政务,末尾特意提了一句,说胤禛前番进献的贴剂“朕用着甚好,近来眠寝颇安”。
隔了几日,又有一道口谕,夸这膏药贴敷之后腰膝松快,精神健旺。虽只是寥寥数语,却足以让胤禛兴奋不已。他立刻唤来青禾,让她抓紧再多制备一批贴剂,密封妥当,以备他们南下期间御前之用。
“皇阿玛提了一句,说膏药效用是好的,只是每次揭下之后,贴敷之处皮肤常觉刺痒,不甚舒坦。你可有法子缓解?或是贴剂本身能否再调整得温和些?”
这是典型的接触性皮炎,过敏反应。膏药里的某些成分,或是贴布本身的材质刺激皮肤。放在其实,一支含有糖皮质激素的药膏比如地塞米松乳膏,轻轻一抹就能解决问题。
可这是康熙五十八年,地塞米松?那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才合成出来的玩意儿,这会儿连影子都没有呢。洋药?她飞快地在脑子里检索着有限的清朝西药传入史,金鸡纳霜(奎宁)治疟疾倒是有了,但消炎抗过敏的激素类药膏.......希望渺茫。
她蹙着眉,一时没吭声,脑子里急速盘算着替代方案。
胤禛见她久久不语,只当是遇到了棘手的难题,语气不由得更郑重了些:“可是有何难处?药材不易得?还是方子需大改?”
青禾这才回过神来,忙道:“回王爷,并非方子或药材的问题。贴剂引起皮肤瘙痒,多是体肤不耐受膏中某些药力,或是贴布摩擦所致,算不得大病,但确需妥善处置。若要根治或预防,最稳妥的法子是调整膏药基质或加入温和的止痒药材,但这需重新试验配伍,耗时颇久,恐赶不及南下前制备新批次。”
她顿了顿,抬起眼,试探着说:“眼下倒有个见效快的法子,只是需得用些西洋传来的药膏。青禾听闻泰西之地于医药一道亦有独到之处,或有专治皮肤红肿瘙痒的膏剂。只是不知京中能否觅得,又是否稳妥可用。”
胤禛与西洋传教士确有些往来,宫中钦天监、造办处也不乏西洋匠师,但医药方面......洋人能比老祖宗厉害?
“洋药之事本王会着人打听。只是远水难解近渴,且洋药来路不明,用于御体风险太大。”他摇了摇头,显然对此法并不十分看好,“你可还有其他更稳妥的应对之策?比如揭下膏药后,即刻如何处置?”
“是。”青禾早有准备,立刻条理清晰地回道,“若无合适的外用膏剂,便只能以汤药洗浴之法缓解。可用金银花、蒲公英、地肤子、白鲜皮、黄柏这几味药材,等份抓取,以清水大火煮沸,再转文火煎上两刻钟,滤出药汁。待温度降至肌肤可耐受时,用洁净软布蘸取药汁,轻轻擦洗贴敷过的地方,一日两到三次。”
“这几味药材皆有清热解毒、燥湿止痒之效,而且性质平和,不易引起新的刺激。擦洗之后务必用细软棉布轻轻吸干水渍,切不可用力擦拭,最好能暴露在通风处片刻。若瘙痒实在难忍,亦可取少量洁净的芝麻油或橄榄油薄薄涂抹一层,以作滋润隔离。”
她一边说,胤禛一边已铺开一张素笺将她的话择要记录下来。
他写得很快,字迹瘦硬清峻,力透纸背。写罢,吹了吹墨迹,又从头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才淡淡道:“此法听着倒还稳妥。具体药材分量与煎煮细节,你再写......罢了,”他忽然顿住,抬眼瞥了青禾一下,“还是你说本王来些吧。你那笔字......”
青禾:“............”字丑怎么了!字丑吃你家大米了?!
心里疯狂吐槽,表面(气鼓鼓)详细地复述了一遍方子与操作要点,包括每味药大概抓多少,煎煮的火候如何把握,擦洗的手法怎样才算轻柔。
胤禛笔下不停,悉数记下,末了道:“此法本王会连同药材一并呈送太医院院判大人过目。若无不妥,再随新制的贴剂进呈御前,请皇阿玛身边伺候的太医斟酌使用。”
正事议定,胤禛将写满字的纸笺仔细折好放在一旁。他靠向椅背,忽然转了话题:“你的行装收拾得如何了?再有一个月便要动身了。”
提起这个,青禾忍不住叹了口气:“回王爷,也不知道怎么了,原本想着轻车简从,可收拾来收拾去,总觉得这也需要,那也不能少,如今已理出好几大箱笼了。这......这到时候路上,可怎么拉得走啊?”
胤禛看着她那副愁眉苦脸杞人忧天的模样,简直有些匪夷所思。他实在是不能理解,这丫头脑子里整天都在琢磨些什么稀奇古怪的难题。为什么她总能精准地找到那些在他看来根本不成问题的问题来烦恼?
“为什么会拉不走?雍亲王府是雇不起车还是赁不起船?”
青禾被他问得一怔,眨了眨眼,:“那王爷的意思,是也会给青禾......单独安排一辆车吗?”她想象中,自己大概是和雍亲王身边的其他近侍挤在一辆小车里,箱子都得捆在车顶或另外找骡马驮着。
胤禛这回是真被她气笑了,他扶了扶额,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然呢?难道要你跟着马车一路跑着去江南?你从前没和十五出过门吗?”
嘿嘿嘿嘿,太好了!有专车!不用挤不用狼狈!那多带点东西好像也不是不行?
胤禛看着她纯然欢喜的笑脸,摇了摇头,唇角却也忍不住跟着向上弯了弯。
这丫头,心思有时候剔透得吓人,有时候又憨直得让人无语。规矩学得似模似样,偏又在些奇怪的地方流露出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天真与执拗。
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也越来越......让他觉得眼前沉重而刻板的生活里,偶尔也能透进一点不一样的光亮。
“下去吧。好生准备便是,不必为这些细枝末节庸人自扰。”
“是!谢王爷!”青禾声音清脆地应了。
望着她消失在门帘后的背影,胤禛摇了摇头,目光落回册子上,却半晌没看进去一个字。
第377章 期待
青禾不准备用樟木箱子。
虽然几次随同胤禑外出都是用的樟木大箱,甚至连他喜欢的瓷器摆件都会妥善装好带出去。可人家是正经主子,是天家阿哥,出门排场大东西多是天经地义,是身份体面。
自己算个什么?说好听了是随行伺候饮食的,说直白点就是个高级点的奴才。奴才出门难不成还要学着主子的架势,七八个箱笼、十几个包袱地往外搬?
光是想想那场景,青禾就觉得脸皮发烫,脚趾头能在鞋里抠出一座紫禁城。
她无比怀念前世的行李箱。
轻便的万向轮,坚固的聚碳酸酯外壳,一个三十寸的就能塞下所有必需品,拖起来毫不费力,再配一个登机箱放随身物品,齐活!
哪像现在......衣物厚重占地,瓶罐易碎难携,光是打包本身就是一场对体力和耐心的双重考验。恨只恨这时代物资实在匮乏。没有尼龙绸缎,没有压缩袋,更没有轻便结实的合成材料。
最后,青禾只能痛下决心,采取最原始的断舍离策略。衣物只带必需的,里外中衣各四套,便于换洗。外出的罩袍、披风,按冯嫲嫲和绣娘后来调整的稳重款式各备两身。鞋袜多备几双,南边多雨,容易湿脚。
其他的,能精简一律精简,可有可无的玩物闲书,一概不带。
但瓶瓶罐罐的护肤品和化妆品,却让她犯了难。青薇堂的人参玉容膏、茉莉润肤露是每日离不了的,还有自制的洁面胰子、牙粉、护发油......这些东西虽然用量不大,但架不住种类多,且为了确保品质和卫生,她用习惯了。
最后,她索性让青薇堂的工匠赶制了一批特制的旅行装容器。材质一律选用轻薄的银片或韧性的黄铜,打造成小巧的扁圆盒子或细口瓶,外面再套上精心缝制的软缎套子,既减轻了分量,又最大限度防止了磕碰。
光是这些瓶瓶罐罐,就装了满满一个中型的锦缎包袱。
加上衣物,最终收拾出来两大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一个装衣物,一个装杂物细软。青禾蹲在地上,对着这两个成果左看右看,用手比划了一下体积,心里估摸着若是辆宽敞点的马车,塞在座位底下或者角落,应该......放得下吧?
她正对着包袱蹙眉盘算,外头门房的小厮跑来禀报,说雍亲王府来了一位嫲嫲,指名要见青禾姑娘。
青禾手里正在归拢的一件沉香色夹棉比甲差点掉在地上。王府来的嫲嫲?该不会又是那位年侧福晋身边的人吧?这节骨眼上又来做什么?
她定了定神,让把人请到前院小花厅,自己换了身见客的秋香色缠枝莲纹缎面旗袍,收拾妥当了才过去。
一进花厅,只见穿着石青色四合如意纹长坎肩的体面嫲嫲立在当中,五十岁上下,面容端庄,眼神清明,并无半分倨傲或刻薄之色。青禾仔细一瞧,竟觉得有几分眼熟,似乎在哪儿见过。
嫲嫲见她进来,先行了个规整的礼,语气不卑不亢:“老奴给青禾姑娘请安。老奴姓秦,在王府内院当差。奉王爷之命,特来为姑娘打点南下随行的行装。”
青禾:“............”雍亲王,日理万机的雍亲王,居然特意派了个嫲嫲来帮她收拾行李?!这简直比听说年氏找上门还让她震惊!神经病啊!!!
好在多年的宫廷训练让她死死绷住了面皮。
她勉强扯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容,侧身避了避秦嫲嫲的礼:“秦嫲嫲快请起,这如何敢当。王爷实在是......太抬举我了。只是我的行李已大致收拾停当,不敢再劳动嫲嫲。”
秦嫲嫲直起身,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姑娘客气了,王爷吩咐的事,老奴自当尽心。既已收拾了,不妨让老奴瞧瞧,或许能归置得更齐整些,路上也便宜。”
话说到这份上,青禾再推拒就显得不识抬举了。她只好引着秦嫲嫲到了自己暂放行李的厢房。
秦嫲嫲果然是专业人士。她人来就算了,还自带了工具,是两个特制的柳木箱子,比寻常箱笼略大些,却因为材质选的好,显得轻巧许多。箱角还都包着铜皮,箱口有精巧的铜扣。
她打开箱子,里面用活动的隔板分出大小不等的格子,还有专门固定瓶罐的软垫凹槽。
只见她指挥着蘅芜和杜若,将青禾那两个大包袱解开,衣物、用品一件件取出。她自己则是眼力精准,手法利落的开始归置起来。
哪件衣服该如何折叠不易起皱,哪些瓶罐该放在哪个格子里防震,哪些零碎该用小块软布包好塞进边角......
不过半个时辰,原本杂乱鼓胀的两个包袱,竟被分门别类、严丝合缝地装进了那两只柳木箱里,空间利用得淋漓尽致,甚至两个箱子都还没装满,余下不少空档。
青禾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这绝对是高级收纳师穿越来的吧?!
秦嫲嫲收拾妥当,转过身看着青禾:“姑娘,老奴多句嘴。您准备的这些怕是太简薄了些。”
她不等青禾回答,便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单子,递了过来。
“出门在外,又是跟着王爷南巡,虽说一应供给自有王府和沿途地方支应,但女子贴身私用之物,总不好时时张口去要。且南地气候饮食与北边迥异,难免有个水土不服、头疼脑热的时候,有些东西备着,有备无患。”
“这是老奴按着王府女眷出远门的惯例,并斟酌姑娘身份用度拟的一张添补单子,请姑娘过目。王爷特意交代了,让姑娘不必节省,务必带齐了。”
青禾接过单子低头看去。只见上面用端正的小楷列得密密麻麻:
“衣物类:夹棉护膝两副,油绸雨披一件,遮阳帷帽一顶,暖手筒一对,备用软底绣鞋两双,加厚布袜六双。”
“日用类:旅途煎药小陶罐一只并支架,常用药材包若干(列有藿香、正气丸材料、紫苏、生姜等),艾草驱蚊香囊十个,薄荷醒神膏两盒,细白棉布两匹用裁作巾帕或应急,上等雪花胰子六块,牙粉两罐,玉簪花头油两瓶。”
“杂项类:小巧铜剪一把,银顶针两个,各色丝线一束,备用荷包四个,防潮油纸一叠,铜质暖手炉一个,火镰火石一套,路上解闷的《千家诗》、《声律启蒙》袖珍本各一......”
林林总总,不下三十余项,考虑得极为周全细致,许多都是青禾没想到或者觉得可能用不上而省略了的。尤其是煎药罐和药材包,显然是考虑到她懂医理,以备不时之需。
青禾捏着单子,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她不得不承认秦嫲嫲思虑周全,这些东西带上确实能方便不少。另一方面,她又觉得无比窘迫。自己轻车简从的小心思,在真正的王府做派面前,简直幼稚得可笑。
“多谢嫲嫲费心指点。”青禾收起单子,递给杜若,“就按嫲嫲说的添置。
送走了这位能干得令人咋舌的秦嫲嫲,青禾回到重新变得井井有条的厢房,看着那两只柳木箱,忽然觉得浑身脱力,心里空落落的,又有点莫名的恼火。
早干什么去了?!自己焦头烂额熬夜打包的时候,这位爷在哪儿呢?非要等她所有的笨办法都用尽了,所有的罪都受完了,才派这么个神通广大的嫲嫲来,三下五除二,轻松解决所有问题,还衬得她之前的纠结和努力像个笑话。
这不是折腾人是什么?!青禾气鼓鼓地想,顺手拿起桌上一个没用上的空锦囊,泄愤似的捏了又捏。她甚至能想象出胤禛在王府书房里,听着嫲嫲汇报她为了行李如何烦恼时嘴角微勾的模样。恶劣!太恶劣了!
行李的烦恼被秦嫲嫲降维打击彻底解决后,青禾的生活重心便只剩下了一件事——盼。
盼星星,盼月亮,掰着手指头数日子,盼着热闹的颁金节赶紧过完,盼着南下的队伍早日出发。
她觉得自己活脱脱变回了前世春游前的小学生,明明知道还有功课要做,还有准备要完成,可心思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整日里坐立不安,看什么都觉得漫长。连每日在圆明园小厨房里准备膳食都有些心不在焉,有两次差点把糖当成了盐。
她甚至开始反复检查那两只柳木箱,明明知道秦嫲嫲打理得无可挑剔,还是忍不住打开看看,摸摸那些新添置的物件,想象着它们在南边可能派上的用场。
蘅芜和杜若私下里偷笑,说姑娘这模样跟要回娘家的小媳妇似的,又紧张又期盼。
就在这样甜蜜的等待里,颁金节的喧闹还没听到影子,一封意料之外的信却先一步抵达了西直门的宅子。
信是张保寄来的。
第378章 算计
青禾捏着信就直接回了内院书房,也顾不上唤人沏茶,径直在书案后坐下,用裁纸刀小心地挑开火漆,展开信笺。
“青禾如晤:”开篇依旧是熟悉的称呼。
“久未致书,心中常念。前因军务冗杂,后又偶遇小恙,耽搁至今,望勿怪罪。”
接着往下看:“去岁冬日一战,幸得雍亲王救扶,又特准移至安稳处将养,方得脱险。如今伤势已大见起色,太医言再将养数月,恢复如常亦有望矣,勿挂怀。”
“卧病经月,甚是寂寥,唯以读书、观星度日。然或许是上天垂怜,竟于养伤之处偶遇一当地女子,名唤阿茉。”
“阿茉乃此地汉回杂居村落中一普通女子,其性坚韧豁达,境遇坎坷却不改乐观,常采药救助乡邻,于伤病调护亦颇有心得。养伤期间,多得她送药送食悉心看顾。其言谈行事,磊落通透处,竟与青禾颇有几分神似。”
“如今,我等已结为知己,时常闲谈,倒解了许多病中烦闷。真想日后有机会,引她与青禾一见,想必你们也能谈得来。”
阿茉......青禾默念着这个名字。不知为何,脑海里瞬间勾勒出的,并非寻常村姑形象,而是一个带着异域风情的美丽女子,眼眸明亮,笑容爽朗。能在西北那样艰苦的环境里采药行善,性子又坚韧乐观......
听起来,确实是个很不一般的女子。
张保在信末写道:“塞外风物虽壮,终非故土。夜深人静时,常思京华,思旧友。惟愿战事早平,山河无恙,得以早日归去,与友共话别后光景。纸短情长,望青禾珍重,亦盼复音。”
整封信读完,青禾将它轻轻放在书案上,向后靠在椅背里,长长地嘘出了一口气。真好,不是坏消息。腿伤在好转,甚至还在苦闷的养伤期里遇到了一个能给他带来慰藉的姑娘。
真好。她心里重复着这两个字,这下,她更能安安心心毫无挂碍地筹划她的江南之行了。
阿茉......青禾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两个字上。
张保信中提及这个女子时,语气里的欣赏与亲近是显而易见的。一个在困境中给予他温暖照顾,性情又与他心中惦念之人相似的女子,日夜相对,悉心照料......张保他,会不会......
她一直给他希望,并非是男女之情,更多的是怕他在生死一线的战场上,失去支撑下去的念想。如今,他身边出现了另一个坚韧乐观的女子,能实实在在照顾他陪伴他,这或许是件好事。
青禾心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她坐直身体,铺开一张信纸,研墨润笔。
回信写得很快,几乎是顺着思绪流淌而出。
她先报平安,说自己一切都好,生意顺遂,日子安稳。然后提到自己即将随雍亲王南下公干,或许会有段时日不便通信。接着,笔锋便转到了张保信中最核心的部分:
“......闻尔伤势好转,心甚慰之。更欣闻尔于病中得知己阿茉姑娘悉心照料,此乃不幸中之万幸。阿茉姑娘既能于困境中自立助人,性又坚韧豁达,与尔为友,实是良伴。若阿茉姑娘果真品性温良,与尔投契,还望尔善加珍惜。”
“千里相隔,青禾无以相助,唯遥祝尔早脱伤病,亦盼能早得一知心人,互相扶持,共度时艰。他日若得机缘,青禾亦愿与阿茉姑娘一见。尔之幸福,即为青禾之所愿,必由衷欢喜......”
她把意思表达得很清楚:如果阿茉是个好姑娘,你们又合得来,那就好好相处,我会为你高兴的。这既是一种试探,也是放手,将彼此的关系更明确地定位在挚友的范畴。
写完信,吹干墨迹,装入信封,封好火漆。
雍亲王府,外书房,烛火通明。
胤禛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身上是一件家常的玄色暗云纹常服袍,手里正拿着一份工部关于河工银两的条陈,眉头微锁。高福垂手立在案前几步远的地方,絮絮说着话:
“......张保的腿伤,按王爷吩咐,用了最好的军中药官和药材,骨头接得稳妥,愈合情况比预期还好些,原想着多少会影响活动和武功,未曾想,一年过去了,他竟像没伤过。”
胤禛“嗯”了一声,目光仍未离开手中的条陈,只淡淡问道:“那个阿茉呢?”
“回王爷,按您的意思,人是从甘州寻来的,身世清白简单,略通草药,性子也爽利。安排得自然,几个月下来,张保就对她颇为信任亲近,时常交谈。阿茉也谨遵吩咐,并未刻意殷勤,只是适时送药送食,言语安慰,分寸拿捏得极好。如今看来,张保对她确已生了好感。”
胤禛这才缓缓放下手中的条陈,端起手边一盏温度正好的君山银针,呷了一口。氤氲的热气朦胧了他深邃的眼眸,看不清其中情绪。
“他信里如何说?”胤禛问,语气平淡无波。
“张保在给青禾姑娘的信中,提及了受伤之事,也提到了阿茉,称其性情与青禾姑娘有几分相似,结为知己,言语间颇为欣悦。”高福小心地斟酌着词句。
书房内安静了片刻,胤禛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焰上,半晌,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
“继续看着。阿茉那边,提点她,循序渐进即可,不必急于求成,更不可露出丝毫破绽。张保此人重情,也敏锐。”胤禛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至于青禾那边,她若回信,不必拦截,照常递送便是。”
“嗻,奴才明白。”高福躬身应道,心中了然。王爷这一手安排实在是步步为营。既全了照顾伤兵的名声,又悄然在张保身边埋下了一颗棋子。
阿茉的存在,或许能渐渐抚平张保对京城的牵挂,尤其是对某人的特殊情愫。而这一切,进行得如此自然妥帖,连身在局中的张保,恐怕也只会感叹命运巧合,造化弄人。
至于青禾姑娘......高福悄悄抬眼,觑了一眼王爷沉静的侧脸。王爷对她的心思,怕是连王爷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或是......不愿深究。但不动声色的安排与掌控,已然说明了许多。
“去吧。”胤禛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了那份河工条陈,仿佛方才听的只是一桩寻常不过的公务汇报。
高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书房厚重的门扉。
第379章 讨厌的小插曲
颁金节一到,京城又是热闹非凡。
虽说正经主子早已回了王府,但颁金节毕竟是和春节比肩的大节日。园子里留守的太监、宫女、护卫乃至各处的管事杂役,脸上都带上了几分节日的喜气。
各处殿宇门廊早早悬挂起了彩绸,主要道路两侧插上了绘有八旗纹样的旗帜,在秋日高爽的蓝天下猎猎招展。
小厨房里领到了额外的份例,有上好的粳米、白面和成篓的时新瓜果,还有按例赏下的桂花酒、奶酪饽饽和熏制好的鹿肉条。
青禾乐得清闲。
九州清晏主子不在,小厨房的差事便只剩了每日照看灶火、清点物料,偶尔给留守的几位管事太监准备些简单吃食,工作量骤减。
她有时站在小厨房门口,看着园子里来往穿梭的仆役们,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喧笑,心里也跟着松快。这就是过节啊,哪怕自己只是个旁观者,也能沾染几分人间烟火的热闹。
她甚至还用份例里的糯米、红枣、红豆,自己动手蒸了一小笼粘糕,与小厨房里的其他仆役分食,软糯香甜,倒也惬意。
十月初八,原本预计十月底才回銮的康熙皇帝,竟提前了将近一个月,悄无声息地回到了畅春园。
消息传来时,青禾正在小厨房里试着用新得的秋梨和川贝熬膏。
这么快?!虽说圣体需要将养,塞外行程缩短,但也不至于提前这么多吧?果然是圣心难测,神龙见首不见尾。果然,想要预判上位者动向,登天之难。
自打入十月起,青禾就再没见过胤禛的人影,这会想想,原来是回去接驾了啊。青禾对此倒是适应良好,康熙是天子也好,是老子也好,横竖管不到她这个屁民。
她的心早就飞了,飞向了即将成行的江南烟雨。这大概就是长假前综合征,明知手头还有工作,但魂儿已经不在岗位上了。快放长假了,谁还想兢兢业业上班呢?能维持表面不出错,已是她最大的敬业。
就在这般神游天外的日子里,一个小插曲出乎意料的来了。
是十五福晋瓜尔佳氏身边得力的嫲嫲亲自到了圆明园寻青禾,委婉地递了话。
嫲嫲说,瓜尔佳氏前些日子偶遇十三福晋兆佳氏,闲聊间提起青禾,言语间颇多感慨,说毕竟是旧主仆一场,如今青禾出息了,她心里也安慰,想寻个机会见一见,说说话,并无他意。
青禾听完,脸上笑容险些没挂住。瓜尔佳氏想见她?还说主仆一场、心里安慰?她几乎要冷笑出声。这位面甜心苦、手段狠辣的十五福晋,怕是贵人多忘事,忘了去岁圆明园冰湖畔险些要了她的命吧?
要不是自己命大,此刻坟头的草怕是都有一人高了。现在跑来装什么主仆情深?
那两个颠婆(胤禑和瓜尔佳氏)她躲都来不及。
以前是身份低微命如草芥,躲不开,挣不脱,只能硬着头皮周旋。如今可不一样了。她手里有钱,背后有人,凭什么还要去踩瓜尔佳氏那摊浑水?嫌自己命太长,日子太舒坦了吗?
青禾心里转着这些念头,面上却未显露分毫,只对着嫲嫲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与歉然:“劳嫲嫲跑这一趟,也请代青禾谢福晋关怀。只是眼下园子里主子虽然不在,差事却不敢懈怠,王爷南下在即,一应药膳食谱也需提前斟酌准备,实在抽不开身。”
“而且青禾人微言轻,如今虽蒙天恩脱了奴籍,却也不敢忘本僭越,旧主尊贵,岂是青禾所能轻易攀见?还请福晋体谅,青禾感念旧主记挂,然身份有别,实不敢叨扰。”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还抬出了差事做挡箭牌,任谁也挑不出错处。嫲嫲也是人精,见青禾态度虽然恭敬,意思却很坚决,便知此事难成,也不再强求,客气几句便回去复命了。
打发走了嫲嫲,青禾独自站在秋风渐起的廊下,面上阴冷冷的。
说起旧主,算算年纪,他如今也该二十六七了吧?堂堂皇子,这个年岁还是个无爵无职的光头阿哥,在众多兄弟中,混得着实不算出挑。
不是她青禾势利眼,在吃人的皇宫里,天家骨肉,父父子子,兄兄弟弟,说到底也是丛林法则。二十六岁,正是该奋力一搏为自己挣前程的时候。
可胤禑呢?似乎总差了那么一股子劲,安于现状瞻前顾后,在康熙晚年微妙的局势里,像个影子,模糊而黯淡。
反观他一母同胞的弟弟胤禄,那可就活络多了。青禾冷眼瞧着,这位十六爷虽然年纪更轻,却颇懂得审时度势,知道往哪里使劲。在雍亲王胤禛面前走动得很勤快,恭敬而不谄媚,差事也办得稳妥,渐渐有了几分雍亲王心腹的模样。
青禾甚至暗自揣测,以胤禛的性情和用人之道,登基之后,胤禄一个亲王郡王的爵位怕是跑不了的。
说到底,跟对人,有时比自身有多少才华,或者出身多么高贵都来得紧要。胤禑缺的未必是天资,而是洞察时局、果断押注的眼光与魄力。一步慢,步步慢。一脚踏空,可能就再无翻身之日。
第380章 出发咯~
因为瓜尔佳氏那番“示好”,青禾好几日都像被蒙上了阴郁,也没心思琢磨出门的事了,整日里郁郁寡欢闷闷不乐。将不痛快彻底赶走的,是十月十四这天午后,雍亲王府派来的车马。
两辆瞧着并不十分起眼的青油布围子大车,由几个仆役赶来,停在了西直门宅子的角门外。领头的是个面容平和的中年管事,见了迎出来的青禾,恭敬地行礼,说是奉王爷之命,前来接取姑娘的行装,先行装车,以便明日一早出发时能利索些。
看着那几个仆役手脚麻利地将秦嫲嫲打理好的那两只柳木箱,以及一些零碎包裹搬上车,青禾心里积压许久的期盼,终于被点燃了,烧得她脸颊都有些发烫。
真的要走了!实实在在的车马就停在眼前,明天,她就要离开这座生活了十年的京城,去往那片只在前世见过的江南水乡!
不过,原本想着若是自己出游,带上蘅芜和杜若两个贴心人,路上说说笑笑,互相照应,再好不过。如今是跟着雍亲王出公差,身份是随行伺候的职役,如果再带上两个贴身丫鬟,未免显得过于娇气。不合规矩是一回事,也容易落人口实。
斟酌再三,青禾最终定下只带蘅芜一人。
蘅芜性子虽不如杜若活泼外放,却胜在沉稳果断,心思细腻,而且遇事不慌。她跟了青禾这几年,青禾算是看明白了,她虽然不怎么爱说话,但办事极有章法。
带她出门,既能照料起居,关键时刻也能是个商量拿主意的帮手,最是妥帖。杜若虽然有些失落,但也明白轻重,只拉着蘅芜的手千叮万嘱,又对青禾说必定看好家宅,等她回来。
十月十四的夜,变得格外漫长。西直门的宅子里,灯火一直燃到深夜。上至冯嫲嫲,下至粗使的小丫头,几乎所有人都没怎么睡。有力气的帮着做最后的检查捆扎,其他人就聚在廊下屋里,说着送别的话。
最忙的要数宋妈妈和吴嫂子。两位厨娘在小厨房里忙活了大半宿,蒸的蒸,烤的烤,炸的炸,准备了满满两大包袱的干粮路菜。
北派出身的宋妈妈,做了她最拿手的芝麻酱糖火烧,一个个烤得外皮金黄酥脆,内里层层分明,芝麻酱和红糖的香气隔老远就能闻到。这还嫌不够,又卤了一大锅酱牛肉、酱肘子,切成厚薄均匀的片,用油纸包好。还烙了几十张筋道的家常饼,说是路上夹肉吃最香。
南派的吴嫂子则精心制作了便于携带的糕团点心。有小巧的豆沙松仁粽子糖,用糯米纸包着。湿润清甜的茯苓糕,还有她自创的梅干菜肉末酥饼,咸香适口,最是顶饿解馋。
怕路上没有新鲜蔬菜吃,她还特意用上好的普洱混合了陈皮、山楂,炒制了一包茶饼,嘱咐青禾路上用热水一冲就能喝,消食解腻。
“姑娘路上千万保重身子,南边吃食若不惯,这些好歹能垫补垫补。”宋妈妈将沉甸甸的包袱递过来时,眼圈都有些红。
吴嫂子也连连点头:“是啊,南边湿冷,姑娘和蘅芜晚上用热水泡泡脚,这些姜糖块带着,觉得寒气重了就含一块。”
青禾一一接过,心里暖烘烘,却也酸溜溜的。
待到众人散去,青禾才有空仔细打量王府派来给她乘坐的那辆马车。白日里只见它青油布围子,黑漆车厢,外观甚是朴素,与京城里寻常富户家的车驾并无二致。此刻在灯笼光下细看,才发觉内里乾坤。
车厢比寻常女子乘坐的轿车要宽敞不少,足够她与蘅芜二人舒适对坐,甚至还能放下一个随身的小包袱而不拥挤。车壁内衬着柔软的靛蓝色细棉布,触手温软,显然有夹层,既能隔音,也能稍稍御寒。
车窗开得巧妙,外层是结实的木板,内层却嵌着可灵活推拉的菱花格窗棂,糊着透光的明瓦纸,既保证了私密,又确保了通风和采光。
最妙的是座位。是类似炕榻的构造,铺着厚实柔软的青缎坐垫和靠背,下面似乎垫着有弹性的材质,手按上去微微下陷。座位下设有暗格,可以放置些随身紧要物品。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青禾绕着车走了半圈,目光落在那两个巨大的车轮上,凑近了看,发现竟细细包裹了一层厚实耐磨的皮革,工艺十分精湛。这样的车轮,加上车身经过特殊设计的减震结构,走在官道上,颠簸感定能减轻许多。
“有钱真是好啊......”青禾心里默默感叹,看看咱们雍亲王大人,多么懂得低调奢华。这马车外观毫不惹眼,内里却处处透着舒适与实用,正符合他一贯务实的作风,也恰如其分地安置了她这个身份有些特殊的随行人员。
既给了体面,又不逾越分寸。
这一夜,青禾几乎没怎么合眼,一半是兴奋,一半是焦虑。她反复在脑子里预演明日可能发生的事情,就差将自己起床要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都安排好了。一直迷迷糊糊半醒半睡,直到窗外天际泛起蟹壳青,她才匆匆洗漱,换上早已准备好的行装。
她今日穿了一身新制的沉香色缠枝莲纹暗花缎夹棉旗袍,颜色沉稳而不老气,料子厚实挺括,能挡秋风。外头罩了一件石青色江绸出锋对襟坎肩,领口袖口镶着一圈柔软的灰鼠风毛,既保暖又能增添几分秀致。
头发梳得光洁,挽了个简单的两把头,戴了两朵点翠珠花并一根素银扁方,耳朵上坠着小小的珍珠耳钉。脸上薄施脂粉,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颜色搭配庄重而不失朝气。
蘅芜也打扮得干净整齐,穿着一身八成新的艾绿色细布夹袄,外头罩着半旧的藏青色比甲,头发梳成丫鬟常梳的双丫髻,用同色的头绳扎紧,显得干练又精神。她已提前将随身的小包袱、暖手炉和茶水壶等物放进了马车暗格。
主仆二人用罢宋妈妈特意起早做的鸡汤小馄饨和吴嫂子蒸的虾仁烧卖,又一一与冯嫲嫲、宋妈妈、吴嫂子、采薇、杜若、含英等人话别。
冯嫲嫲拉着青禾的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路上小心”、“早晚添衣”、“来信报平安”的话,说着,眼睛里还闪起了泪花。
采薇、杜若和含英更是眼圈红红,依依不舍。
天色大亮时,车夫已套好了马,静候在门外。青禾最后看了一眼在晨光中熟悉的宅院门楣,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扶着蘅芜的手,转身踏上了马车的踏脚凳。
车厢内果然舒适。
座位柔软,空间充裕。随着车夫一声轻喝,鞭梢在空中打了个脆响,车轮缓缓转动,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辘辘的声响,平稳得出乎意料。
按照事先的告知,她们的车马直接出西直门,往西南方向的丰台大营附近官道汇合点去。这是皇子亲王仪仗出京的惯例,大队人马、辎重车辆通常在城外指定地点集结,整队后再开拔,以免惊扰城内百姓,也便于管理调度。
马车穿过尚在苏醒中的街巷,驶出巍峨的西直门城楼。城外视野豁然开朗,深秋的田野一片苍黄,官道两旁高大的杨树叶子已落了大半,枝丫直指湛蓝的天空。空气凛冽而清新,是泥土和干草的气息。
青禾微微掀起车窗的棉布帘子一角,望着不断向后掠去的景物,心跳渐渐与车轮的节奏同步。
第381章 第一站
汇合地点设在丰台大营东侧一片开阔的平地上,四周是收割后裸露的田垄和疏朗的林木,一条可容两车并行的官道从旁蜿蜒而过。
青禾的马车驶近时,她微微掀开车窗帘子一角朝外张望,本应该见到的亲王仪仗,却啥也没看见。青禾心里纳闷,即便是轻装简从,总也该有旌旗伞盖、顶马扈从吧?
怎么空地上只静静停着四辆马车?而且瞧着也不过是比她的车更豪华一个档次而已。
整体规格比她的车大一点,车厢是是上好的楠木,漆着沉稳的黑漆,车窗雕花精美,垂着厚重的锦缎帘帷。拉车的马匹倒是神骏,毛色油亮,鞍辔鲜明。
车旁侍立着十来个随从打扮的人,穿着统一的青褐色箭衣,腰佩刀剑,眼神锐利,姿态却收敛,并不张扬。另有几个小太监和普通仆役模样的,垂手候在车后。
没有招摇的旗帜,没有喧哗的人马,根本不像一位亲王和一位阿哥爷出行。
胤禛和胤祥就站在最前面一辆宽大的马车旁。两人都未穿朝服或吉服,只打扮得如同京城里常见的富贵闲散公子。
胤禛是一身石青色暗云纹江绸长袍,外罩一件玄色琵琶襟漳绒坎肩,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了顶暖帽,帽檐压得略低,遮住了些许眉眼,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薄唇。
胤祥则穿了一身宝蓝色团花织锦缎袍子,外头是件松花色镶狐皮出锋的比甲,头上戴了顶同样暖和的裘皮帽,脸上带着惯常的爽朗笑意。
两人站在那里低声说着什么,秋日的晨光斜照在他们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形。没了朝堂上那层无形的威仪与距离,这般家常随意的打扮,竟让青禾远远瞧着,觉得有几分......养眼?
像是硬柿子言情小说里描述的鲜衣怒马翩翩公子,还是特别有气质的那种。
花美男啊。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赶紧甩了甩头。
离着还有十来步远,青禾便赶紧让车夫停车。她下车理了理衣襟袖口,规规矩矩地朝那两位爷走去。
“青禾给王爷请安,给十三爷请安。”她走到近前屈膝行礼,不卑不亢,姿态端正。
胤祥先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带着戏谑:“哟,咱们青禾姑娘如今可是越来越有规矩了,离着老远就下车步行,礼数周全得紧。怎么,一段时间不见,跟爷生分了?”
青禾直起身,没好气地悄悄白了胤祥一眼。这位十三爷,私下里总是没个正形,爱开玩笑。她抿了抿嘴,没接这话茬,只垂着眼,一副恭敬聆听的模样。
胤禛受了她的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句“起来吧”,目光在她身上略一停留,便转向了正题,语气简洁明了:“人都齐了,这就出发。头几日走陆路,经涿州、保定府,到德州后改走运河乘船南下。陆路行程紧些,每日约行八十到一百里,中途驿站打尖歇宿。”
说罢,稍一停顿,侧身面向青禾:“你与蘅芜的车跟在后面,照应好自己即可,有事让车夫或随行护卫通传。此行非正式仪仗,一切从简,不必拘泥虚礼,但该有的规矩不可废。路上听苏培盛或高福安排。”
“是,青禾明白。”青禾应道。行程安排得确实比较紧凑,但也符合她了解的清代官员南下常走的路线:先陆路快速通过华北平原,到山东境内再换乘更舒适快捷的漕船。
胤禛不再多言,只对胤祥略一点头,两人便各自转身登上了自己的马车。随从们见状,也迅速各就各位。车夫甩动鞭子,发出清脆的响声,五辆马车依次启动,驶上了平坦的官道。
青禾回到自己车上坐定,一颗心依旧扑通扑通跳得有些快,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兴奋。她忍不住又掀开帘子一角,望着窗外不断向后掠去的景物。
深秋的京郊旷野,草木凋零,天高地远,官道笔直地伸向看不见的远方。这一切都真实地告诉她:她真的出发了,离开了那座困了她十年的四方城。可心里莫名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像踩在云端,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姑娘,喝口热茶吧,早起寒凉。”蘅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怔忡。不知何时,蘅芜已用暖套里的铜壶倒出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红枣姜茶,递到她手边。
青禾接过,温热的杯壁熨帖着手心。她喝了一口,甜中带辣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她看着蘅芜又取出宋妈妈准备的芝麻酱糖火烧,掰开一半递给她,自己也拿着另一半小口吃着。
主仆二人就着热茶吃着点心,偶尔低声说几句话,议论一下窗外的景色,或是猜测一下中午会在哪里打尖。真好,有蘅芜这样稳妥的人在身边。
马车队伍沿着官道不疾不徐地行进。约莫走了一个半时辰,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晨间的薄寒。前头胤禛和胤祥的马车速度似乎慢了下来,车夫在寻找合适的歇脚处。
这一带已出了丰台地界,算是入了涿州境内。官道旁渐渐有了零星的村落和挑着幌子的茶棚饭铺。最终,车队在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宽敞的饭铺前停了下来。
这个饭铺是常见的青瓦土墙建筑,门前搭着凉棚,棚下摆着几张榆木桌凳,幌子上写着“王记饭铺”四个大字。
苏培盛先下车进去打点,片刻后出来,引着胤禛和胤祥进了店内,找了个靠里清静的桌子坐下。青禾也带着蘅芜下了车,在离两位爷稍远些的角落坐了。
店家显然见惯了南来北往的客人,见这一行人衣着气度不凡,虽无大队扈从,却也知非富即贵,十分殷勤。很快,热茶和几样简单的菜色便端了上来。
青禾瞥了一眼送到两位爷桌上的菜:一大盘酱色浓油赤酱的红烧肉,一碟清炒的菘菜,一碗漂着油花的萝卜骨头汤,外加两碗冒尖的白米饭。
典型的北方路边饭铺菜式,实惠,但谈不上精致,更谈不上合不合两位皇子的胃口。
果然,胤禛看着那盘肥腻的猪肉,眉头蹙了一下,只夹了一筷子菘菜,就着米饭慢慢吃着。胤祥倒是随和些,尝了块红烧肉,却也只吃了一块便搁下了筷子,显然也不太对胃口。
青禾看着,示意蘅芜将她们带来的那个装着干粮路菜的包袱打开。里面宋妈妈和吴嫂子的心血此刻派上了用场。
她让蘅芜将油纸包着的酱牛肉、酱肘子片装盘,又将梅干菜肉末酥饼、芝麻酱糖火烧、茯苓糕等每样拣了一些,用干净的碟子盛了,自己端了过去。
“二位爷,”青禾福了福身,“外头的饭菜粗陋,恐不合二位爷的脾胃。青禾刚好带了些自家做的干粮路菜,虽不登大雅之堂,却还算干净爽口,二位爷若不嫌弃,尝尝可好?”
胤祥眼睛一亮,立刻笑道:“哎哟,这可是好东西!早就听说你身边两位妈妈手艺了得,今儿可算有口福了!”说着便不客气地夹起一片酱牛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连连点头,“嗯!卤得入味,火候正好,比这红烧肉强多了!”
胤禛看了青禾一眼,目光在她带着浅笑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也没推辞,拿了一个梅干菜酥饼,咬了一口。酥皮层层分明,内馅咸香适口,梅干菜的独特风味很好地中和了肉末的油腻。
青禾又让蘅芜把那包炒制的普洱茶饼拿来,问店家要了滚水,现场冲泡。清澈红亮的茶汤倒入粗瓷碗中,混合着陈皮和山楂的香气袅袅升起,闻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这茶消食解腻,路上喝最相宜。”青禾将茶碗轻轻推到两位爷面前。
胤祥端起碗喝了一大口,舒坦地叹了口气:“爽快!青禾啊,你这可真是雪中送炭,想得周到!”
胤禛也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叶,浅浅啜饮。茶汤温润,带着普洱的醇厚和陈皮山楂的微酸甘香,果然熨帖肠胃。
第382章 被训
德州终于快到了。就这样打尖露宿地赶了好几天路,青禾最初的雀跃都被消磨光了,只想赶紧找个能看得见人的地方。
城墙出现在前方夕阳余晖中。尚未进城,便能嗅到空气中的河水腥气。官道上来往的车马行人明显稠密起来,挑着担子的货郎,推着独轮车的脚夫,骑着骡马的行商,还有拖家带口、步履蹒跚的百姓,从四面八方向城门而来,汇成缓慢流动的人潮。
车队没有进入喧嚣的城中闹市,只在城东靠近运河码头的一片相对清静的区域停了下来。
这里有一处官驿,并排连着几家接待往来官员客商的体面客栈。苏培盛早已提前打点妥当,一行人下榻的是一家名为悦来的老字号客栈,门脸不甚张扬,但庭院颇深,前后三进,收拾得干净整洁。
客栈掌柜是个精干的中年人,显然得了吩咐,见到胤禛等人并不上前过多寒暄,只殷勤而谨慎地引路。一行人从侧门直接进了后院最清净的一处跨院。
跨院里有正房三间,左右厢房各两间,另有两间倒座房供随从歇宿。院子中央有口石砌的水井,角落种着几竿修竹,虽已入秋略显萧瑟,但比起一路风尘仆仆的驿站或荒村野店,已是天上人间。
住宿安排自有章程。
胤禛住了正房东间,胤祥住了正房西间,中间堂屋空着,可供议事或用餐。苏培盛、高福并几个贴身伺候的太监、侍卫,分住了左右厢房。
青禾被安排在靠东边的一间厢房,虽比正房窄小,却也窗明几净,一应用具齐全。蘅芜与她同屋,在外间另设了一张小榻。
其他车夫、仆役及大部分护卫,则安置在前院的通铺房间。
走进属于自己的临时小天地,青禾长长舒了口气。连日赶路,虽然不至于餐风露宿,但驿站条件简陋,热水都难得充足,往往只能囫囵擦把脸,更别提沐浴了。她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尘土与汗意,发根发痒,身上也黏腻腻的,用她自己的话说:“都快馊了。”
“蘅芜,快!问问店家有没有热水,我要洗澡!立刻!马上!”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吩咐,一边已经开始解领口的盘扣。
蘅芜抿嘴一笑,应声出去。
不多时,便有两个客栈的粗使婆子抬进来一只半人高的柏木浴桶,又拎来好几桶热气腾腾的热水,并送来了干净的布巾和客栈提供的澡豆。
浴桶摆在屏风后面,热水注入,氤氲的水汽迅速弥漫开来,带着皂角清苦的气味,在青禾闻来简直比任何熏香都诱人。
蘅芜伺候着她褪去衣裳。
当整个身体浸入温热适中的水中时,青禾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热水包裹着疲惫的四肢百骸,每一个毛孔似乎都舒张开来,连日奔波的酸乏被丝丝缕缕地熨烫、化开。
她用澡豆仔细搓洗着头发和身体,看着清水渐渐变得浑浊,青禾觉得至少洗去了三斤泥。
洗完出来,用干爽的大布巾裹住身体,换上干净的月白细棉布中衣,在外面松松罩了件家常的玉色软缎夹袄,头发用干布慢慢绞着。
青禾只觉得浑身轻快,连呼吸都畅快了许多。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任由蘅芜帮她梳理半干的长发,脑子里却天马行空地乱转。
忽然就想起洋柿子软件里的的古言小说,男女主角一路同行,往往在荒郊野外破庙山洞里就能情难自禁、干柴烈火……
她现在只想对着那些作者大喊:你们考虑过实际卫生情况吗?!这样连赶几天路,灰头土脸汗味扑鼻的情况下,真的还能产生除了“赶紧找地方洗澡”之外的其他浪漫念头吗?能下得去手的那都是真爱(或者鼻子失灵)吧!
这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姑娘笑什么?”蘅芜正用梳子理顺她的发尾,见她偷笑,不由问道。
“没什么,”青禾摆摆手,“瞎想罢了。蘅芜,一会你再去叫几桶热水,你也赶紧洗洗吧,这一路你也辛苦了,一会我帮你搓搓。”
蘅芜连忙摇头:“这如何使得。姑娘洗过了,奴才再用剩下的水略擦洗一下便是,岂敢劳动姑娘。”
“剩下的水都凉了,也脏了。”青禾坚持,“再去要些热水便是,出门在外,没那么多讲究。你伺候我这一路也不容易,快去吧。”
蘅芜却依旧不肯,脸都微微涨红了:“姑娘折煞奴才了。奴才再叫点热水来就是了,姑娘若是闷了,不妨到楼下院子里稍微走走,透透气,奴才很快就好。”
青禾看她坚决又窘迫的样子,忽然明白了。蘅芜是地道的古人,即便主仆情深,也断没有让主子伺候奴才洗澡的道理,即便是同性之间,这种坦诚相对的帮忙,在她看来也是极为逾越和尴尬的。是
自己又拿现代人的随意去衡量了。
“好吧好吧,你自己弄。”青禾不再强求,起身将半干的头发随意用一根素银簪子绾了个松髻,“那我出去溜达一小会儿,你慢慢洗,不急。”
她趿拉着软底绣鞋,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去。院子里已经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地上。晚风带着运河方向传来的湿润水汽,吹在刚沐浴后微凉的皮肤上,十分舒爽。
她也没走远,只沿着回廊慢慢踱步,活动一下坐了一天马车有些僵硬的腿脚。刚走到通往前院的月亮门附近,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另一侧的回廊转出来,正是胤禛。
他显然也刚沐浴过,换了一身家常的玄色云纹绉绸长袍,腰间松松系着,发梢还带着未干透的湿意。洗去了旅途风尘,他整个人少了些白日的冷峻刻板,在灯笼朦胧的光线下,侧脸的线条似乎都柔和了些许。
青禾猝不及防看到他这副居家模样,脑子里瞬间又闪过刚才那些关于古言桥段的胡思乱想,再对比眼前这位刚刚沐浴完毕,身上还带着皂角清气的王爷,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胤禛显然听到了这声轻笑,脚步顿住,转过头来。灯光下,他的眼神带着明显的疑惑,眉头微蹙,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似乎在检查是否有何不妥之处。
青禾被他探究的眼神一看,顿时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笑意瞬间僵在脸上,化作一阵心虚。她连忙收敛神色,垂下眼睫,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王爷。”
胤禛盯着她看了两秒,确定她脸上除了些许来不及完全收起的古怪笑意并无其他异常,这才淡淡“嗯”了一声,问道:“这么晚了,不在房里歇着,出来做什么?”
“回王爷,蘅芜在房中沐浴,我就不出来略走走,透透气。”青禾老老实实地回答,心里还在懊恼刚才不该笑出声。
胤禛闻言,脸上露出明显的怔愣,似乎没太理解这个逻辑。
“你把房间……空出来给下人洗澡?”
他的语气是难以言喻的复杂,像是诧异,又像是不赞同,还夹杂着点别的什么。
青禾没料到他会这么问,也没细想,下意识地就顺着自己一贯的想法答道:“是啊,我想帮她的,她自己不好意思,我也不好勉强。横竖……我自己也是下人出身,知道出门在外想痛快洗个澡不容易。”
话音刚落,她就察觉到周遭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胤禛脸上的怔愣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沉肃神情。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垂首而立的青禾:“本王很早之前就跟你说过,你得先自己立起来。你如今是镶白旗正身旗人,有自己的宅邸产业,早就不再是任人驱使的奴才。这些话,还要本王说多少次?!”
他的语气算不上严厉,却带着训诫的意味。
青禾被突如其来的严肃弄得心头一紧,方才那点轻松惬意荡然无存。她只觉得这位爷的心思真是海底针,喜怒无常,刚才还好好的,转眼就又板起脸来训人。她不过是随口说了句实话……
“是……青禾知道了。”她含糊地应着,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更怕再说错什么,只想赶紧结束这场令人不自在的对话,“王爷若没有别的吩咐,青禾先回房了。”
她说着,便想侧身从旁边溜走。
“四哥,青禾,你们俩站在这儿说什么悄悄话呢?”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打破了两人之间有些紧绷的气氛。
只见胤祥从正房那边踱步过来,他也换了身家常的宝蓝色细布长衫,头发微湿,他的目光在胤禛板着的脸和青禾略显局促的脸上转了转,眼中调侃之意更浓。
青禾如同抓到救命稻草,连忙又向胤祥行礼:“十三爷。”
胤禛瞥了弟弟一眼,脸上沉色稍稍收敛,却也没接他的调侃,只淡淡道:“没什么。时候不早了,都早些歇息,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说罢,不再看青禾,转身便朝自己房间走去。
胤祥冲着青禾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又惹他不高兴了?”,随即笑着摇摇头,也跟在胤禛身后走了。
第383章 反差萌
青禾觉得,自己大概是走了什么背字,平白无故就挨了这么一顿不软不硬的训斥。
她不就是随口说了一句“自己也是下人出身”么?大实话啊!怎么就能戳到那位爷的肺管子了?难道要她时时刻刻把“我是镶白旗正身旗人”挂在嘴边才算立起来?
心里翻腾着这些委屈又叛逆的念头,看着胤禛和胤祥前一后回了房,她也只能默默转身,蔫头耷脑地走回自己那间厢房。
蘅芜已经收拾妥当,房间里的浴桶和水渍也都清理干净了,她正拿着块抹布在擦拭桌椅上残留的水汽。
见青禾进来时神色有些闷闷的,蘅芜也没多问,只默默递上一杯温热的茶水。主仆二人搭着手,很快将房间归置整齐。
因着次日又要赶路,两人收拾完赶紧安置了,一夜无话。
翌日,天刚蒙蒙亮,客栈的伙计便送来了简单的早餐。熬得浓稠的小米粥,新蒸的荞麦面馒头,一碟淋了香油和香醋的咸菜丝,外加每人一个水煮蛋。
虽说不是十分丰盛,倒也热乎干净。几人匆匆用过,结了房钱,便再次登车,径直往运河码头而去。
德州是运河上的大码头,帆樯林立,舳舻相接。苏培盛早已打点好一切,一行人到了码头,已经有一艘中等大小的太平船等在那里。
这种船在运河上常见,专做货运兼搭载客人,船身比寻常客船宽大平稳,前后两进舱房,中间是宽敞的货舱,船尾还设有简单的炉灶,算是个小厨房。
船主是个黝黑精瘦的河北汉子,话不多,办事麻利。他将前舱最好的两间相邻的客房收拾出来,分别给了胤禛和胤祥。这两间房均有临河的窗户,陈设简单,胜在干净。
青禾和蘅芜则被安排在后舱一间略小些的屋子里,虽无窗户,但通风尚可。苏培盛、高福及几个贴身侍卫分住了其余房间,其他仆役和车夫们则在货舱搭了简易地铺。
马车和行李自有船上的伙计小心安置在甲板固定处。
登船后,青禾留意到她住的那间后舱小屋,恰好与胤禛的前舱房间只隔着一道不算太厚的木板墙……她心里嘀咕了一下,不知是巧合还是苏培盛的有意为之。
不过船上空间有限,如此安排倒也算合理,只是夜里若有什么动静,恐怕两边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船只缓缓离开喧嚣的码头,驶入宽阔平缓的运河主航道。
初时的新鲜感过去,微微摇晃的感觉便持续不断地传来。起初尚可,待船行加速,摇晃便变得明显起来,尤其是转向或遇到其他船只驶过带起的波浪时更甚。
胤祥和胤禛显然都不太适应水路。
胤祥脸色本就偏白,此刻更添了几分青灰,斜倚在船舱里的榻上闭目养神,眉宇间隐忍着不适。
胤禛虽坐得笔直,依旧在翻看随身携带的几份文书,但紧抿的唇线和偶尔微微蹙起的眉心泄露了他同样不甚舒坦的状态。
青禾倒是还好,她前世坐过车船飞机,适应力强些,只是略有些头晕。见两位爷这般模样,她想起自己带的药材里正好有应对晕船的,便让蘅芜去小厨房烧些热水,自己则从行李中翻找起来。
小厨房虽简陋,锅碗瓢盆倒还齐全。
青禾将藿香、紫苏、陈皮洗净,与几片生姜一同放入陶罐,注入清水,放在小泥炉上文火慢煎。不一会儿,辛香药气便弥漫开来。她又寻了些船上现成的粳米,熬了一小锅稀烂的白粥。
待药煎好,滤出清亮的药汁,分别倒入两个粗瓷碗中。青禾亲自端了,先送到胤祥舱里。
“十三爷,这是青禾用藿香、紫苏煎的汤,能理气宽中,缓解舟车眩晕。您趁热喝一些,会舒服些。”青禾将药碗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
胤祥睁开眼,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药汁,笑了笑:“有劳你了,青禾。还是你想得周到。”他支撑着坐起些,接过碗,慢慢吹着气喝了下去。
药汁微辛带甘,喝下去不久,胃里那股翻腾的恶心感似乎真的减轻了些。
接着,青禾又端着另一碗药和一小碗白粥,来到胤禛的舱门前,轻轻叩了叩。
“进来。”里面传来胤禛低沉的声音。
青禾推门进去,胤禛正坐在临窗的小桌前,手里还拿着文书,但目光似乎并未聚焦其上。见她进来,他抬眼看过来。
还看呢,死犟,不知道晕车的时候看手机会晕得更厉害吗。
“王爷,”青禾将药碗和粥碗放下,“这是缓解晕船的药,您用一些吧。还有这白粥,清淡,也能养养胃。”
“嗯。”他放下文书,端起药碗,感觉温度正好,直接仰头一饮而尽。又拿起调羹,慢慢吃着那碗温热适口的白粥。米粒熬得开花,入口即化,空泛的胃里有了食物垫着,人也精神了些。
“谢了。”他吃完粥,放下碗,简短地说了一句。
“王爷客气了,这是青禾分内之事。”青禾福了福身,收拾起空碗,“船上摇晃,王爷还是多歇息,少看文书为好。我们就在后舱,若有什么吩咐,让苏公公唤一声便是。”
胤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青禾便端着碗碟退了出去。
有了青禾的药膳调理,接下来的几日航程,胤禛和胤祥的不适大大缓解。
青禾也时不时用船上有限的食材变些花样。有时是清爽的小粥,有时是酸辣开胃的汤面,有一天还试着用船家提供的鲜鱼做了清蒸,淋上少许酱油和葱姜丝,倒也鲜美。
胤祥胃口渐开,偶尔还会踱到小厨房门口看着青禾忙活,说几句闲话。胤禛话依旧不多,但每餐都用得不少,脸色也一日日好转起来。
船只沿着古老的运河缓缓南下。
过了山东境,两岸景致逐渐有了变化。北方的苍凉开阔被越来越多的田畴村落取代,水网愈发密集,偶尔能见到大片已经开始收割的稻田,农人忙碌的身影点缀其间。
天空似乎也常笼罩着一层湿润的灰白色雾气,与北方秋高气爽的湛蓝截然不同。
这样在船上晃晃悠悠地走了五六日,算算行程,已入了江苏地界。这日午后,船只在一个颇为热闹的城镇码头缓缓靠岸。
苏培盛打听后回报,此地名为“清江浦”,是运河沿线的重要枢纽,南来北往的货物在此集散,市面繁华,正好可以补充些给养,也让众人上岸活动活动筋骨,毕竟连日在船上,人都有些蔫了。
胤祥伸了个懒腰,对着正在船头眺望码头风光的胤禛和青禾笑道:“四哥,青禾,咱们上岸逛逛去?听说清江浦的集市颇为热闹,也有些当地特产。在船上闷了这些天,骨头都僵了。”
胤禛望着码头上熙攘的人流和远处鳞次栉比的屋舍,略一沉吟,点了点头:“也好。苏培盛,安排几个妥帖的人跟着。我与十三爷……嗯,青禾也一起去吧,看看有什么需要添置的。”
青禾正有此意。
船上几日,虽然不至于缺衣少食,但一些女子用的贴身物品以及她调配药膳需要的药材都需要补充。她连忙应下:“是,我正想采买些东西。”
胤祥眼珠一转,忽然捂住肚子,“哎哟”一声:“嘶……我这肚子怎么突然有点不舒服……四哥,青禾,你们先去,我……我方便一下,随后再来寻你们!”
说着,也不等两人反应,一溜烟钻回船舱去了,临走前还给胤禛递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青禾:“……” 这演技也太浮夸了吧?再说了,就算要找借口,能不能找个像样点的?
胤禛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没看见弟弟的小把戏,只对青禾道:“走吧。” 说罢,率先踏上了连接码头与岸边的跳板。
青禾无法,只得带着蘅芜跟在胤禛身后,一行人在两名便装侍卫不远不近的随扈下,汇入了清江浦码头嘈杂的人流。
码头附近便是热闹的街市。
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店铺林立,旌旗招展。有卖南北杂货的,有卖绸缎布匹的,有卖当地糕饼小吃的,还有各色吆喝声不绝于耳。
青禾很快便沉浸在了采购的状态里。
她先是找到一家看起来干净齐整的杂货铺,买了些上好的细白棉布、皂角、头油,又挑了几盒本地出的胭脂水粉。接着,便寻到一家药材铺,仔细挑选起药材来。
她一边看,一边低声与掌柜询问产地、成色,偶尔还拿起一片放在鼻尖闻闻,或用指甲掐一下试试质地,神情专注而专业。
胤禛就静静地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既不催促,也不打扰。
他今日换了身不起眼的靛蓝色细布长衫,头上戴着顶普通的暖帽,混在人群中,若不细看,与寻常读书人并无二致。只是通身的气度与过于挺直的脊背,还是与周遭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青禾看中了几味药材,便开始与掌柜砍价。
她先是指出药材的些许瑕疵,又对比着说些“别家如何如何”的话,态度不卑不亢,笑意盈盈,却寸步不让。掌柜起初还想抬价,被她几句话说得讪讪的,最终以还算公道的价格成交。
“掌柜的,麻烦帮我把这些包好。”青禾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向身后的胤禛,很自然地示意了一下。
胤禛便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钱袋,数出相应的铜钱和碎银,递给掌柜,动作流畅,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买完药材,青禾又看到旁边有个卖竹编器具的小摊,里面有几个小巧玲珑的食盒和提篮,做工颇为精巧,想着船上用也方便,便又过去挑选、问价、砍价。
胤禛依旧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等她谈妥了,便上前付钱。
一路走走停停,青禾买了好些零碎东西,有实用的,也有纯粹觉得新奇好看的。
每次她与人讨价还价时,胤禛就站在一旁等着,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与摊主周旋,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也没有丝毫不耐。等她搞定,他便上前付账,然后继续跟着。
这种模式重复了几次后,青禾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大清朝的皇子亲王,未来的雍正皇帝,此刻却化身沉默寡言的钱袋子(还是颜值很高的那种),跟在一个兴致勃勃砍价购物的女子身后亦步亦趋,付钱拎包。
这画面……怎么想怎么有种说不出的反差萌。
她偷偷瞥了一眼身侧面容沉静的胤禛,他正看着前方一个卖糖人的摊子。青禾赶紧收回视线,压下心头古怪的悸动,专注于下一个采购目标——一家飘着诱人香气的糕点铺子。
第384章 谁磨牙了?
暮色渐浓时,一行人带着大包小包的采买所得回到了停泊在码头旁的太平船上。
码头上的喧嚣随着登船而被隔绝在外,船身在水波中微微荡漾,反倒显出一种闹中取静的安稳。侍卫们将那些零零碎碎的物什一一搬进船舱,不大的后舱顿时显得满满当当。
蘅芜手脚麻利地帮着归置。
青禾则先将那几包药材小心放在自己床铺里侧,这才转身看向堆在矮桌上的糕点包裹。
油纸透出隐隐的甜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她正琢磨着晚膳做些什么,胤祥已踱步到了后舱门口,倚着门框看着那堆战利品,尤其是那几大包糕点,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嗬!四哥,青禾,你们这是把清江浦半条街的点心铺子都搬回来了?”胤祥挑眉,目光在胤禛和青禾之间打了个转,最后落在胤禛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这得吃到什么时候去?咱们这是南下办差,还是出来游山玩水兼扫货的?”
胤禛正站在窗边,望着码头渐次亮起的灯火,闻言回过身,神色淡然地瞥了一眼那堆糕点,又看向有些讪讪的青禾,非常自然地将手往青禾方向虚指了一下,面无表情:“她要买的。”
青禾瞪圆了眼睛看向胤禛,却见他已转回头去继续欣赏窗外夜景,只留给她一个侧影,她张了张嘴,百口莫辩,只能在心中赞叹这位爷面不改色甩锅的功力。
究竟谁才能有底气说出“所有糕点,一样来一点”这种话,明眼人一看便知!
青禾暗自磨了磨后槽牙,决定不在这件事上纠缠,反正糕点是无辜的。她顺手拿起最上面一个油纸小包解开,里面是做成花朵形状的芝麻酥糖。
拈起一块放入口中,芝麻炒制的焦香混合着麦芽糖清甜不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酥脆得掉渣,果然是好手艺。
“十三爷也尝尝?清江浦的点心确实不错。”青禾将纸包往胤祥那边推了推,算是揭过这茬。
胤祥也不客气,拿了一块吃着,点头称赞,又凑到那堆包裹前好奇地翻看青禾还买了些什么,看见有竹编的小食盒提篮便拿在手里把玩,直说精巧。
晚膳时分,船家在小厨房里用现买的食材做了几样简单的淮扬风味。
一碟清炒河虾仁,一碗文思豆腐羹,一盘咸肉蒸百叶。主食是船上常备的米饭,又蒸了些在岸上新买的米糕。
青禾惦记着胤禛和胤祥连日乘船,胃口未必好,又见晚膳偏清淡,便用下午买的鲜藕加了糯米、红枣、冰糖,在小泥炉上慢慢煨了一小罐桂花糯米藕。这是胤祥最钟意的。
待饭菜上桌时,藕也炖得差不多了,揭开罐盖,桂花的甜香气息立刻弥漫开来,藕色红润,糯米晶莹,看着便觉得暖糯。
几人围坐在前舱的小桌旁用饭。
胤禛依旧话少,但每样菜都用了些,尤其那碗文思豆腐羹,喝得见了底。胤祥今天好像胃口不错,就着咸肉百叶吃了两碗米饭,又连赞河虾仁炒得鲜嫩。
饭毕,青禾将温热的桂花糯米藕分盛在小碗里端上。胤祥尝了一口,藕片软糯拉丝,糯米甜润,桂香清雅,不由笑道:“这个我喜欢,甜而不腻,正合饭后。青禾,你这手艺,开个馆子都使得。”
青禾抿嘴一笑,正要说话,却听旁边一直安静的胤禛忽然开口:“你夜里磨牙那么厉害,还是不要吃太多甜食糕点比较好。”
“……”
舱内瞬间安静了一瞬,只听得船外汩汩的水声。
青禾拿着调羹的手僵在半空,眼睛倏地瞪大,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向说出这话的胤禛。
他正用帕子拭着嘴角,神色平静,甚至带着点关切,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提醒她注意养生。
啊???什么鬼啊!谁会磨牙啊!!!青禾内心在尖叫。她活了这么多年(包括前世),从来没人说过她磨牙!睡相可能不算特别优雅,但磨牙……绝对没有!!!
可是……胤禛的表情真的太过于严肃认真,笃定的眼神让她在这一瞬间竟然产生了一丝自我怀疑。难道……自己真的在不知不觉中,发展了磨牙这个新技能?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一旁的蘅芜。
蘅芜显然也没料到王爷会突然说这个,先是一愣,接收到青禾的眼神,赶紧低下头,先是微微摇了摇头,然后就是拼命抿住嘴唇憋着笑。
没有!姑娘夜里睡觉安静得很!
青禾这才把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了回去,旋即被捉弄的羞恼涌了上来。什么嘛!原来是在开玩笑!可是,用这么一本正经的表情和语气说着完全子虚乌有的事情,还关乎个人形象,这玩笑开得也太幼稚了吧!
什么幼稚鬼,都四十岁的人了还来这种小孩子吓唬人的玩笑!一点都没有亲王爷的稳重!
心里波涛汹涌,脸上却不好太显露。
青禾决定不理他,只当没听见这句诽谤。她垂下眼睫,装作专心对付碗里剩下的那半块糯米藕,用调羹仔仔细细地刮着藕孔里黏软的糯米。
可是,她的耳朵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红,泄露了主人并非表面那么平静。
胤禛将她那一系列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他飞快地掠过一丝笑意,快得让人捕捉不到,随即又恢复成平日里的沉静。
他也没有真的要等她回复什么,见她窘迫又强装若无其事的模样,觉得连日舟车劳顿带来的烦闷似乎都消散了不少,心头莫名地舒畅。
他不再多言,只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那茶是青禾用炒制的普洱加陈皮山楂泡的,消食解腻,温润适口。
胤祥在一旁看得分明,差点笑出声来,赶紧拿起一块米糕塞进嘴里,借咀嚼的动作压下笑意。他算是看明白了,他这四哥平日里不苟言笑,心思深沉,可对着青禾竟也会流露出这样促狭的孩子气。
这倒真是难得一见。
用罢晚膳,几人又略坐了坐,说了几句明日行程的安排,胤祥和胤禛便各自回房歇息。
青禾帮着蘅芜收拾了碗碟,送回小厨房。船家的婆子正在刷洗,青禾也没多逗留,取了热水就与蘅芜回到后舱。
关上门,宁静便将小小的舱室包裹住,白天采买的兴奋情绪渐渐沉淀下来。
青禾略略擦洗后换上一身柔软的家常旧衣。一件半新不旧的杏子红绫小袄,下面系着浅葱色细布裙子,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用一根普通的乌木簪子固定,然后就坐在床边,就着舱壁上挂着的油灯昏暗的光,整理着白日买的那些零碎。
蘅芜在旁将新买的细白棉布和皂角等物归置好,又把那几大包糕点重新整理捆绑,免得走了油失了风味。
她动作轻巧利落,偶尔抬眼看看自家姑娘,见她低着头,手上正在摩挲着一枚新买的竹制针线盒,眼神却有些飘忽,嘴角时而抿起,时而又微微撇一下。
“姑娘,”蘅芜轻声开口,带着笑意,“还在想王爷说的那事儿呢?”
青禾回过神,脸上有点挂不住,哼了一声:“没有,谁想那个了……”
“王爷许是今日心情不错。”蘅芜斟酌着道,将一包茯苓糕单独放在容易取用的地方,“奴才瞧着,王爷虽然话一直不多,但咱们一路南下,他倒是比在京城时松快些。方才用膳,也比前几日多用了一碗汤呢。”
这倒是。
青禾回想,似乎自从离开了京畿,胤禛身上那种时刻绷紧的冷峻感确实淡化了不少。虽然他依旧沉默寡言,行事有度,但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郁之色淡了许多。
尤其是今日在清江浦岸上,他默不作声跟在她身后,任由她东挑西拣、讨价还价,最后上前付钱的模样……虽然甩锅可耻,但那一刻,他确实不像个高高在上的亲王,倒像个……
青禾赶紧打住思绪,不能再往下想了。她转而问道:“蘅芜,我夜里……真的从无半点动静?”问完又觉得自己傻气,竟还真把这话放心上了。
蘅芜忍俊不禁,肯定地摇头:“姑娘放心,绝无此事。奴才夜里警醒,姑娘呼吸都是轻匀的,从未听过什么磨牙声响。”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点俏皮,“依奴才看,王爷那是逗您呢。瞧您当时那模样,眼睛瞪得圆圆的,可真有趣。”
“好啊,连你也打趣我!”青禾作势要拧蘅芜的胳膊,主仆二人在狭小的舱室里笑闹了一下,方才那点不自在彻底烟消云散。
又说了一会闲话,将东西都收拾妥当,夜已深了。青禾吹熄了油灯,和衣躺下。船舱里一片黑暗,只有微弱的天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线。身下的铺板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像儿时的摇篮。
隔着一道不算厚实的木板墙,隐约能听见隔壁前舱轻微的动静,似乎是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又像是起身倒水的声响,很快也归于寂静。
胤禛大概也安置了。
青禾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耳畔蘅芜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白天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回放。
胤禛付钱时修长的手指,晚膳时他一本正经说胡话的样子……最后定格在他转身望向码头灯火时,侧脸的柔和轮廓。
她轻轻翻了个身,面向木板墙的方向,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幼稚鬼……”她在心里又嘀咕了一句,不知是说他还是说自己。
第385章 终于到扬州了
前舱房间里,胤禛正靠在床榻上,他手里虽握着一卷沿途随手记下的风物札记,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上,只是虚虚地投向不远处那面隔开前后舱的木板墙。
舱内只点了一盏小小的羊角灯,光线昏黄柔和,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舱壁上,拉得有些长。白日里青禾的模样,此刻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鲜活生动,仿佛就在隔板那侧。
他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她真是太有趣了。
今日在岸上,她毫无顾忌地沉浸于市井采买的琐碎快乐中,眼中闪着光,与摊贩认真计较着几文钱差价时的勃勃生气......
可爱。是的,可爱这个词竟会用在形容一个女子身上,于他而言是极其陌生的。他活了快四十年,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与深不见底的宫闱中沉浮,早已习惯了心思深藏九重,什么时候这么随心所欲过。
真是越活越倒退了。他在心里无声地自嘲了一句,从小嫲嫲谙达就教训说,要喜怒不形于色,要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自己持重了一辈子,如今却......
府里福晋侧福晋侍妾格格不少,环肥燕瘦,性情各异,他或敬重,或宠幸,或因子嗣而顾念,关系自有其分寸与章法。何曾这样?
何曾会因为对方一个细微的表情而心绪波动,会刻意说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去惹她窘迫,只为看她生动鲜活的反应?他甚至会默默记下她饮食的偏好,留意她细微的不适,在她未曾开口时便已替她安排妥帖许多事情。
人真的太复杂了。
胤禛轻轻阖上眼,将手中的札记卷起放在枕边。连自己这颗在权力倾轧中早已锤炼得冷硬如铁的心,如今竟也生出这般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情愫来。
它悄无声息地滋长,在他自己都未曾警惕的时候,已然盘根错节。
是因为她迥异于周遭所有人的清醒与独立?是因为她看似柔顺实则坚韧的求生意志?还是仅仅因为,在她面前,他偶尔可以不必是雍亲王,不必时刻戴着那张冷静自持、算无遗策的面具?
运河的水声汩汩,像是永不疲倦的絮语。
胤禛将纷乱的思绪压下,吹熄了灯,舱内陷入一片黑暗。隔板那边早已悄无声息,她应是睡熟了。想着她或许正在安眠,对自己的心潮起伏全然不知,胤禛心底笑意又泛了上来,带着点无奈的纵容。
罢了,且行且看吧。想着这些,身心渐渐松弛,连日舟船劳顿的倦意袭上,他也渐渐沉入梦乡。
次日,天光透过船舱的明瓦纸窗棂,将室内照得一片朦朦亮。船只依旧沿着运河的主航道,不疾不徐地向南而行。两岸的景色愈发润泽,村庄白墙黛瓦,稻田水光潋滟,与北方的苍黄硬朗已是截然不同的韵致。
自清江浦采买的那一大堆糕点,顺理成章地成了接下来几日船行途中最重要的点缀与慰藉。苏培盛是个会办事的,每日早午晚膳,除了船家准备的饭菜和青禾不时调理的药膳粥汤之外,总会适时地将那几大包糕点拆开一两样轮换着摆上小桌。
或是金灿灿的蟹壳黄,或是雪白的云片糕,或是内馅甜糯的豆沙方糕,或是酥香掉渣的眉毛酥。一来是点心确实美味,二来在船上时光悠悠,除了看书、下棋和偶尔凭窗眺望外,吃些零嘴也是消遣。
于是乎,从主子到近身伺候的奴才,几乎日日都离不开这些甜香的点心。
胤祥是乐在其中的,他本就好吃甜食,每每吃得津津有味,还常点评哪个点心的馅料更细,哪个的酥皮更脆。青禾起初也吃得欢,毕竟江南糕点精巧细腻,和厚重实在的北方点心不一样,别有一番风味。
但连着吃了三四日后,青禾心里就敲起了小鼓。
这里可没有现代牙医,更没有根管治疗和烤瓷牙,一旦蛀牙疼起来,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靠些治标不治本的草药或干脆硬扛,想想都令人胆寒。
于是,她给自己立下规矩:每次吃完糕点,必定要去用青盐和柔软的柳枝蘸着清水,仔仔细细地清洁牙齿。
这一日午后,几人又用了些新拆开的玫瑰松子糖和定胜糕,青禾照例漱口后,取了自备的青盐罐子和一小截处理过的柳枝,走到船尾稍开阔处,避开风,认真地清洁起来。
胤祥正倚在船舷边透气,见她郑重的模样不由好奇,扬声问道:“青禾,你每回吃完点心都这般折腾,是为何故?可是这糕点有何不妥?”
青禾吐掉口中的盐沫,用清水漱干净,才转过身解释道:“回十三爷,糕点并无不妥,是青禾自己怕牙疼。甜食易生蛀虫......呃,易损齿牙,勤加清理,方能防患于未然。”
胤祥听了将信将疑,他自幼锦衣玉食,何曾为吃块点心后续如此烦恼?但见青禾说得认真,且她医术高明是众人皆知的,想来必有道理。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咂摸了一下嘴里残留的甜味,忽然也觉得有些不放心起来:“唔......听起来是这么个理儿。阿宝!也给爷弄点青盐清水来!”他转身就朝舱内喊道,然后就也屁颠屁颠地学着青禾的样子,跑去船尾清理牙齿了。
胤禛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依旧坐在窗前看书,只是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面前也摆着一碟糕点,但他几乎从未动过。他素来不嗜甜食,口味偏于清淡,甚至带点苦味的东西,如苦丁茶、略带清苦的蔬菜,更能得他青睐。因此,蛀牙之忧于他而言倒是不存在的。
他只是看着青禾珍重自身、防微杜渐的谨慎模样,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出的熨帖。她总是这样,在任何环境下,都能把自己打理得妥当,清醒而自爱。
船行数日,过淮安,穿宝应,扬州城的轮廓终于在晨雾中渐渐清晰。此处便是他们此行的主要目的地之一了。
船只在一个管理有序的官家码头靠岸,岸上早有接到消息的本地官员差役等候,但并未大张旗鼓,只见几位的属官上前恭迎,一切依着胤禛事先要求的“一切从简,不扰地方”的指令。
一行人上岸,被安置在扬州城内一处位置清静的精致宅院里。这宅子原是某位致仕官员的别业,园池雅洁,屋舍宽敞,足够容纳他们这一行并留有余地,且因是私人产业,比住驿馆或官署更少些耳目,也更为自在。
安顿下来后,胤禛和胤祥略作休整便换了见客的正式袍服,准备出门办正事了。胤禛此行奉的是巡视河工、考察漕运的差事,并非公开的钦差巡按,故而不必举行隆重的仪典接见地方大员,更多的是实地踏勘与私下询访。
青禾在分给自己和蘅芜居住的厢房里,隐约能听见前院传来的动静。苏培盛禀报着马车已备好,高福则在汇报今日约见的几位官员背景。
有河道总督衙门的属官,有常驻扬州督办漕粮的户部郎官,还有两位致仕多年却对本地水利了如指掌的老河工。胤禛的声音依旧平稳简洁,只偶尔问一两句关键,胤祥则补充些细节,兄弟二人显然对此行早有筹谋。
不多时,前院安静下来,想来是两位爷已乘车离去,宅子里顿时显得空阔了许多。
青禾推开雕花木窗,秋日江南的阳光软软地照进来,风中满是庭院中桂花残留的甜香。她深深吸了口气,连日舟船颠簸的疲惫似乎都被温润的空气涤荡干净了。
扬州!
这可是“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的繁华之地,虽然此行的主要目的并非游玩,但既然来了,又有空闲,怎能不出去领略一番“淮左名都,竹西佳处”的风采?
她心里雀跃起来,借公差之机行旅游之实的忙里偷闲更加令人兴奋。她立刻叫来蘅芜:“快去请示苏公公,就说我们想在附近街市上走走,采买些本地特有的药材和胭脂水粉,绝不走远,申时之前必定回来。”
苏培盛得了请示,很快便笑眯眯地来回话:“王爷临走前吩咐了,姑娘在宅中若觉闷,可带人就近逛逛,只是务必让高福派两个稳妥人跟着,切勿去人杂喧嚷之处,早些回来便是。”说着,还递过来一个轻巧的荷包,“王爷说,姑娘逛街,这些许银钱或能用上。”
青禾接过颇有些分量的荷包,心里五味杂陈,最终还是感激居多。他办着正事,竟连这些细微处都替她想好了。
既得了准许,青禾便兴致勃勃地准备起来。出门逛街,又是来到以精致风流着称的扬州,自然不能穿着太过随意家常。她让蘅芜打开衣箱,挑选今日的行头。
最后,她换上了一身新做的衣裳。
上身是一件鹅黄色缠枝牡丹纹暗花缎的秋衫,颜色鲜亮柔和,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领口、袖口和衣襟边缘,镶着一指宽的淡绿色织锦缎边,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精致却不张扬。
外头罩了件沉香褐色江绸面的坎肩,灰鼠皮出锋,既保暖又增添了几分端秀。
下身系着一条湖蓝色百褶裙,裙裾上用银线隐隐勾着流云纹,行动间微光闪烁,似水波流淌。
头发只挽了一个轻巧的攥儿,用一根点翠镶珍珠的扁方固定,耳边戴了一对小巧的珍珠坠子。脸上薄施脂粉,唇上点了些没有颜色的胭脂润泽。
打扮完照例对镜自照,只觉镜中人眉目清朗,衣着颜色搭配明媚而不失雅致,既有年轻女子的鲜妍,又不失旗人女子的端庄,正合她此刻既想畅快游玩的心境。
“姑娘这身好看,”蘅芜在一旁笑着打量,“鹅黄配湖蓝,再罩上沉香褐的坎肩,又精神又贵气,走在扬州街上,定不输给那些盐商家的奶奶姑娘们。”
青禾也满意地点点头,最后检查了一下随身小包,里面装着荷包、手帕、一小盒自制的润唇香膏,以及以防万一的几粒常用丸药。
第386章 地道扬州菜
扬州城的午后,连阳光不似北方的干烈,带着水乡特有的温润,照在光滑的青石板路上,泛起一层柔和的亮光。青禾与蘅芜并肩走在街巷中,两名护卫隔着几步远,不远不近地跟着,既保证了安全,又不妨碍主仆二人的兴致。
她们所在的这片区域是格调相对雅致的街市。街巷两旁多是两层小楼,粉墙黛瓦,飞檐翘角,楼下的铺面敞开着,幌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走着走着,青禾只觉得眼睛都有些不够用了。自穿越以来,她大部分时间困在京城,从来没见过这样精致婉约的南国市井风貌。
临街楼窗下斜探出的几竿翠竹,店铺门前清水洒扫得纤尘不染的石阶,檐下鸟笼里画眉清脆的啁啾,甚至行人脸上那种闲适的神情......一切都与她记忆中前世的江南古镇旅游区隐隐重叠,却又更加鲜活真切,充满了浓厚的生活气息。
她几乎快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穿越而来了。前世林薇的人生更像是午睡时间过长而做的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无暇想太多,她的注意力很快被一家家专卖女子妆品、头油、香露的铺子吸引了过去。这些铺子门面不大,却装饰得颇为用心,柜台上陈列着各色瓷瓶、玻璃瓶、珐琅盒,在阳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
走进一家名为馥春的香粉铺,扑鼻而来的便是各种花香果香混合的馥郁气息,却层次分明,不特别甜腻冲人。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收拾得干净利落。她见青禾衣着不俗,气质清爽,立刻热情地迎上来,介绍起店中的招牌货品。
“姑娘是北边来的吧?看您通身的气派就不同。您瞧瞧我们扬州戴春林的香货,可是贡过御前的!”妇人指着柜台最显眼处一套青花瓷瓶,“这是新制的桂花头油,用的是今年第一茬金桂,浸泡在陈年茶油里,香气清幽持久,润泽头发又不显油腻。”
“还有玫瑰胭脂膏,这可不是寻常的朱砂配的,是取了清晨带着露水的玫瑰花瓣,细细捣出花汁,调和了上好的珍珠粉、滑石粉,颜色正,敷在脸上也透气自然......”
青禾听得认真,掌柜的讲到哪里,她便拿起小巧的瓷盒打开闻嗅,或用指尖蘸取一点,在手背上轻轻晕开查看质地和颜色。
她发现扬州的这些妆品,在香气调配和质地的细腻程度上,确实有独到之处。比如桃花粉,粉质极其细滑,还带着淡淡的桃仁香气。还有一种玉容膏,主打的是养颜而非单纯涂白,里面能辨出茯苓、杏仁等药材的细微颗粒。
她又逛了几家。
有专卖苏州织造府样式绒花的花市,绒花做得栩栩如生,牡丹、秋菊、蝴蝶,什么样式都有,颜色十分鲜丽逼真。
有售卖扬州本地特有谢馥春鸭蛋香粉的铺子,香粉盛在绘着精美花鸟的鸭蛋形瓷盒里,既雅致又便携。
还有一家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老号,专卖各种梳头用的刨花水、抿头油,以及形状各异的玳瑁、牛角、黄杨木梳篦,每一把都雕刻得很精美,手感温润。
逛着,看着,比较着,手头不知不觉就多了起来。蘅芜手里提着,护卫帮忙拿着,大多是青禾采购的样品:几盒不同香型的头油和香膏,两盒颜色略有差异的胭脂,一包据说是用太湖珍珠磨制的极细珍珠粉,几把雕刻着兰草或喜鹊登梅图案的黄杨木梳子,还有几枝做得格外别致的点翠镶米珠的鬓花。
青禾买得开怀,一面是女孩子天性使然,对这些精致美好的东西几乎没有抵抗力。另一面,则是她作为青薇堂东家的职业本能。
她仔细对比着南北妆品的差异,琢磨着扬州货在香气持久度、粉质细腻度、包装精巧度上的优点,心里不断冒出新的灵感。或许人参玉容膏可以再细分出不同香型?或许可以借鉴南方养颜的概念,推出一些更侧重调理而非单纯修饰的系列?
另外,她还想再拓宽一下产业链,把女人的生意做全,下一步便是精品店。南方女人毕竟更精巧些,这里的绒花工艺,后续也能在头饰设计上增添些新颖别致的创意。
她甚至在一家兼卖笔墨纸砚的杂货铺里看到一种用来盛放印泥的剔红漆盒,十分精致小巧。她立刻想到可以用来分装她的玉容膏,做成便于携带的旅行装或礼品装,定比现在常用的瓷罐更显档次和心思。
这些念头在她脑海中盘旋着,和逛街的新奇愉悦混杂在一起,让她暂时抛开了身份和时代带来的所有沉重与束缚,仿佛此刻自己只是一个对美丽事业充满热情的普通女子,在异乡的市场里贪婪地汲取着灵感与快乐。
一直逛到日头偏西,主仆二人手里、护卫手里都已是大包小包,连蘅芜都提醒“姑娘,咱们买得不少了,也该回去歇歇脚”,青禾才从那种痴迷状态中回过神来。
她环顾四周,才发现不知不觉已走了好几条街,腿脚确实有些酸软,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回到暂居的宅院,前院静悄悄的,胤禛和胤祥尚未归来。苏培盛迎上来,笑眯眯地让下人们接过东西,又询问是否要用些茶点。青禾摆摆手,兴致依然高昂。东西是买回来了,可“微服出游”怎能少了品尝当地美食这一环?
玩都玩了,索性玩个尽兴!
“苏公公,我们还想出去用晚膳,就在附近寻个干净的馆子,不会走远,很快回来。”青禾说道,眼神亮晶晶的。
苏培盛略一犹豫,想着王爷并未明令禁止,且姑娘身边有人跟着,便也应了,只再三叮嘱护卫务必跟紧。
青禾和蘅芜将采购的妆品什物在房中放好,只随身带了个轻便的小包就出门了。这回目标明确:找一家地道的扬州馆子,好好犒劳一下自己的味蕾。
她们没往最热闹的酒楼去,只按照宅子里一个本地帮佣老嬷的指点,拐进了离住处不远的一条小巷。巷子深处,藏着一家名为“得月楼”的饭庄,门脸不显,只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但据说菜肴很是精致,常有本地老饕光顾,环境也清静。
走到得月楼前,只见楼高三层,飞檐斗拱,颇有些气派。此时华灯初上,楼内已隐隐传来杯盘轻响与人语。
青禾停下脚步,略一思忖。虽说扬州风气比北方开放些,但两个年轻女子在大堂公然用餐终究扎眼,也恐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她便对迎出来的伙计道:“可有清静些的雅间?我们二人用膳。”
伙计是个机灵的,见青禾气度从容,衣着不俗,身后还跟着两个精悍的随从,不敢怠慢,连忙躬身:“有有有,楼上有雅间,清静得很,姑娘请随小的来。”
伙计引着她们从侧边的楼梯上楼。
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扶手上雕刻着繁复的莲花纹,染着暗红色的漆。二楼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用雕花木门隔开的雅间,门楣上挂着小小的木牌,写着听雨、闻香、望江之类的雅号。
有的门紧闭着,里面传出隐约的谈笑声。有的门虚掩,飘出菜肴的香气。
走到走廊中段,经过一间名为观澜的雅间时,那房门恰好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青禾本是随意一瞥,目光扫过室内,却猛地定住了。
雅间内临窗的八仙桌旁,坐着三人。主位上穿着靛蓝色团花暗纹绸袍的,不是胤禛又是谁?他侧首听着旁边人说话,手中端着一只白瓷酒杯,并未饮用。他身旁穿着宝蓝色常服,正举箸夹菜的,自然是胤祥。
而坐在他们对面背对着门口的,看服饰像是个本地官员模样的人。
青禾脚步一顿,心口没来由地跳快了两拍,下意识就想缩回目光赶紧走过。偏偏这时,胤祥似有所感,抬眼望来,恰好与青禾的视线撞个正着。胤祥明显愣了一下,迅速地朝青禾眨了一下右眼,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然后便像什么都没看见一般,自然地转过头去,继续与对面那人说话,甚至还举杯示意了一下。
倒是胤禛,似乎全然未觉门口有人经过,依旧维持着倾听的姿态,侧脸线条在雅间内明亮的灯火下显得格外清晰。
青禾被胤祥那一眼眨得心头微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位十三爷,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她赶紧加快脚步,装作若无其事地跟着伙计往前走。
这下可好,偷溜出来下馆子,却被撞个正着。虽然胤禛没看见(或许?),但胤祥看见了,以他们兄弟的关系,回头难保不会说起......算了,既来之则安之,来都来了,难道还掉头回去不成?那才更显得心虚。
伙计将她们引到了隔壁名为倚竹的雅间。
这间屋子略小,但布置得十分雅致,窗外可见后院几竿疏竹,墙上挂着水墨兰草图,一张红木小圆桌,四把椅子,很是清净。
青禾定了定神,接过伙计递上的菜单。
连菜单都这么精致。
应该是请了名家亲手写的,用的洒金笺,字迹娟秀。菜单上的菜名看得她眼花缭乱,许多都是闻所未闻。她凭着前世对淮扬菜的粗浅了解,点了几个名字听起来颇诱人的。
两例清炖蟹粉狮子头,一份大煮干丝,一碟水晶肴肉,一碟扬州炒饭,又要了一小壶本地产的绿杨春茶,并几样时令鲜蔬。
伙计记下,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雅间里只剩下主仆二人。蘅芜也有些紧张,低声道:“姑娘,真是巧了......”
“嘘,”青禾竖起食指抵在唇边,侧耳听了听隔壁,并无特别动静,才小声道,“没事,我们吃我们的。十三爷看见了,王爷未必看见。就算知道了,我们也是请示过苏公公的,不算违例。”她这话既是安慰蘅芜,也是给自己打气。
等待上菜的间隙有些漫长。
青禾推开窗,晚风带着凉意和竹叶的清新气息吹进来,稍稍平息了她心头的不安。她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和楼下来往的人影,努力将隔壁那两位意外熟人抛在脑后,重新找回逛街时那份轻松自在的心境。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伙计端着托盘开始上菜。
先上来的是两盅清炖蟹粉狮子头,白瓷炖盅里,一颗硕大浑圆的肉丸静静地浸在清澈见底的汤中,汤面上漂着几叶碧绿的青菜心,热气腾腾,闻着便觉得很鲜。
接着是大煮干丝,浓白如乳的鸡汤里堆着切得细如发丝的豆腐干丝,间杂着火腿丝、鸡丝、笋丝,色彩悦目,香气扑鼻。
水晶肴肉则摆得整齐,肉冻晶莹剔透,里面的肴肉纹理分明,旁边配着一小碟姜丝香醋。
菜式虽不算多,但样样精致,色香味俱佳,一看便知是下了功夫的。
青禾拿起调羹,先尝了一口狮子头的汤,果然鲜美异常,狮子头入口即化,肥而不腻,蟹粉的鲜味完全融入其中。她又夹了一筷子大煮干丝,干丝吸饱了鸡汤的鲜美,口感软韧适中,各种配料的滋味融合得恰到好处。
主仆二人正吃得惬意,伙计又端上来两个菜。
一盘是油亮酱红的冰糖扒蹄,蹄髈炖得酥烂脱骨,酱汁浓稠。另一盘是清炒的虾籽茭白。紧接着,又上了一盅文思豆腐羹,和一盘炝虎尾。
青禾愣住了,放下筷子,看向伙计:“这些......我们并未点过。”莫非是这酒楼见她们是外地女子,故意上些贵价菜来宰客?
伙计连忙赔笑道:“姑娘误会了。这几道菜是隔壁观澜雅间的那位爷特意吩咐厨房做了,让给姑娘这桌上添的。那位爷说了,姑娘既是第一次来扬州,这几样本地名菜不可不尝,算他请姑娘的。”
隔壁的爷?青禾下意识地看向那堵隔开两个雅间的墙。是胤禛,还是胤祥?看这手笔和做派......她眼前浮现出胤禛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胤祥或许会凑趣,但这样不容拒绝的安排,更像胤禛的风格。
“姑娘,这......”蘅芜也有些无措,看着桌上瞬间丰盛起来的菜肴。
青禾沉默了片刻,对伙计点了点头:“知道了,有劳。”伙计应声退下。
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青禾看着新添的菜......忽然觉得胃口似乎又好了一些。
“吃吧,既然送了,就别浪费。”
第387章 无解
美食配美酒,一番酒足饭饱下来,青禾脸颊微微有些发烫,眼眸看着比平日更显水润明亮,看人看物都蒙着一层淡淡的光晕,从身到心的愉悦感。
蘅芜倒是清醒得很,她碍着规矩,虽然也觉得扬州的琼花酒实在香得很,但也只敢略略沾唇,此刻见姑娘神色醺然,脚步也有些发飘,忙上前搀扶,又仔细替她整理了一下衣襟和鬓角。
“姑娘,咱们该回去了。”蘅芜确实有几分担忧。虽说有护卫跟着,但姑娘这副微醺的模样,若在外面久留,总是不妥。
青禾点点头,脑子反应比平时慢半拍,却还记得隔壁雅间里坐着谁。
主仆二人出了倚竹的门,经过观澜时,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屏住了呼吸,几乎是踮着脚尖快速地溜了过去,连眼神都不敢往虚掩的门缝里瞟一下,做贼一样。
直到下了楼梯,走出得月楼,被晚风一吹,青禾才觉得胸口那口提着的气松了下来,忍不住扶着蘅芜的手臂“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自己也觉得二人心虚的模样有些好笑。
夜风清凉,吹散了酒楼里的暖热与酒气,也让青禾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许,但盈满心间的快乐却丝毫未减,反而在静谧的夜色里发酵得更加醇厚。
她今天实在太高兴了,自从穿越到清朝,十年光阴荏苒,她从来没有过如此刻纯粹为了自己而快乐的一天。
没有步步惊心的算计,没有战战兢兢的服侍,没有时刻提醒自己身份处境的紧绷,只有对陌生城市的好奇探索,对美好事物的单纯欣赏,对口腹之欲的坦然满足。这感觉......久违得让她几乎想落泪。
走在回宅院的路上,石板路被月光和沿街店铺透出的灯火照得半明半暗。护卫不远不近地跟着,保持着一段令人安心的距离。街上的行人比白日稀少了许多,但仍有晚归的挑夫或是摇着扇子散步的闲人,三三两两路过。勾勒出扬州城夜生活的另一番慵懒面貌。
青禾的步伐有些慢,带着酒后的轻飘,却并不踉跄。她挽着蘅芜的胳膊,望着远处檐角挑起的明月,忽然就忍不住开了口,声音比平日软糯:“蘅芜,我今天真高兴。好像,好像来这儿以后,十年了,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她顿了顿,思绪似乎飘得很远,“从翊坤宫那个四方天里,到十五阿哥府憋屈的后院,再到怀柔庄子,后来进了圆明园,看似安稳了,可那是什么地方?规矩比天大,一步行差踏错都不行。就算现在有了西直门的宅子,有了安济堂、青薇堂,可我从来没有真正放松过。总觉得还是飘着,脚下不是实实在在的地。”
夜风吹动她沉香褐坎肩下的湖蓝色裙裾,鹅黄色的衫子在灯火下泛着柔暖的光泽。
她微微仰起脸,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隐约花香的空气,继续喃喃道:“只有这次,来扬州,虽然还是跟着王爷办差的名头,可这一路坐船看水,今天逛街买东西,吃好吃的。好像......好像我才是我自己。不用想明天该给谁请安,不用算计哪句话该说哪句话不该说,不用怕哪里做得不好就惹来祸事......真希望,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她说得动情,声音里带着哽咽,倒不是委屈,更多的是长久压抑后骤然释放的畅快与希冀。这些话,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即便是面对最信任的采薇,她也总是扮演着那个清醒理智,有主见的姑娘。
唯有在此刻,在异乡温润的夜色里,在少许酒意的催化下,她才敢让心底那份深藏的疲惫与渴望悄悄流露出来。
蘅芜听得心头发酸,她跟了青禾这段时间,如何不知姑娘的艰难?此刻也只能轻轻拍着青禾的手背,低声安慰:“姑娘如今越来越好了,往后......往后总会越来越自在的。”
主仆二人在前头慢悠悠走着,一个倾诉,一个倾听,都沉浸在难得放松的氛围里,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她们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不知何时,多了两个颀长的身影。
胤祥和胤禛也是刚从得月楼出来不久。
胤祥脸上惯常的爽朗笑意此刻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沉色。他耳朵尖,方才在酒楼门口就隐约听到了前面青禾的只言片语,此刻跟得近了,那些带着醉意却格外真诚的感慨,便断断续续飘入耳中。
他知道青禾不易,却从未听她亲口如此直白地诉说过。此刻听来,字字句句,都让人替她心头发紧,泛起怜意。
他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四哥。
胤禛依旧是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他的面容在街灯阴影下半明半暗,薄唇紧抿,看不出什么情绪,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比平时更加幽暗,仿佛凝望着前方那个鹅黄色的背影,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看。
胤禛当然也听到了,听得清清楚楚。那些话语像细小的针,一下下扎在他的心口。一种陌生的酸涩感毫无预兆地在他胸腔里弥漫开来,堵得他有些呼吸不畅。
这感觉让他陌生,更让他隐隐有些无措。
他拥有权力,可以轻易改变许多人的命运,可以给予庇护,可以让她脱离奴籍,可以带她南下见识江南风光......他以为这些已经足够,至少能保她平安富足。
可直到此刻,听她酒后吐真言,他才骤然意识到,她想要的或许远不止这些。她想要的自在,她想要做自己的轻松快活,恰恰是他所处的这个世界最难给予的。
他给不了她“一直这样下去”的承诺。江南之行终将结束,他们总要回到京城,回到那个规矩森严,耳目众多的紫禁城,每一步都需要权衡利弊。届时,她又将变回那个需要时刻谨言慎行的青禾,依旧无法真正畅快呼吸的青禾。
这样想着,胤禛心头的酸涩感愈发浓重,甚至泛起一丝无力与隐隐的痛楚。
他依旧沉默地走着,步伐稳健,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已经为了她变得面目全非了。
一行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在扬州城的夜色里,默然行走,直到回到了暂居的宅院角门。门檐下挂着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将守在门边的苏培盛的身影拉得老长。
苏培盛见得青禾主仆回来,明显松了口气,正要上前,却见她们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自家王爷和十三爷也缓步走了出来,一时有些诧异,但立刻收敛神色,垂手肃立。
青禾此时酒意上头,加之心情放松,压根没留意身后,看到苏培盛亲自候在门边,只觉得这位公公实在太过客气。
她松开蘅芜的手,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上前,脸上带着未褪尽的红晕和笑意,声音清脆:“苏公公,你怎么这么客气?我不是说了我会早早回来嘛,你怎么亲自等在这里?这如何使得,青禾可当不起您这样。”
她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你当不起,我当得起啊。”
青禾猛地转身,动作太快,带得她本就有些晕眩的脑袋更是一晃,眼前金星乱冒。只见胤禛和胤祥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胤祥脸上表情难辨。胤禛则依旧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冰块脸,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在灯笼光下,那眸色深得仿佛不见底的寒潭。
她吓得心口怦怦直跳,下意识地屈膝行礼:“给王爷请安,给十三爷请安。” 心里却忍不住疯狂吐槽:堂堂大清皇子,未来的皇帝陛下,居然玩跟踪?!
“起来吧。”胤禛的声音依旧平淡。
青禾应了声“是”,试图站直身体,然而酒意未散,脚下发软,加上刚才转身太急,这一起身竟是一个趔趄,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旁边歪倒下去。
“姑娘!”蘅芜惊呼,伸手要去扶,却手脚太慢。
胤禛和胤祥几乎是同时向前迈了一小步,伸出手去。胤祥的手伸到一半,瞥见自家四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的动作,心念电转,自然地将手收了回来,转而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仿佛只是活动了一下胳膊。
四哥,英雄救美的好差事,弟弟我还是让给您吧。
胤禛的手臂稳稳地托住了青禾的胳膊,隔着柔软的衣料,触手之处能感觉到她肌肤的微热和瞬间的僵硬。他面不改色,力道用得恰到好处,既扶住了她,又没有过分贴近,随即便松开了手,将她轻轻推向已赶到身边的蘅芜,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扶好你姑娘。带她进去,用些醒酒的汤水,早些歇下。”
蘅芜连声应“嗻”,紧紧扶住了还有些懵然的青禾。
青禾此刻脸颊更是烧得通红,一半是酒,一半是窘。她低垂着头,不敢再看胤禛,只含糊地又福了福身,便在蘅芜的搀扶下,消失在内院的影壁之后。
角门外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晃动,投下摇曳的光影。苏培盛极有眼色地带着其他仆役悄悄退开一段距离,只留下两位主子站在门前。
胤祥脸上的调侃之色早已收起,他沉默地看了自家四哥片刻。
月光与灯光交织,映在胤禛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紧抿的唇线和幽深的眼神泄露了他的内心。
绝非表面那般平静。
胤祥难得地敛去了所有玩笑的神情,语气是少有的严肃与直接,他低声开口,问道:“四哥,你对青禾......究竟是怎么想的?”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逾矩。但胤祥知道,有些事若不问明白,只怕四哥自己都会一直拧巴下去,而青禾那样玲珑剔透又处境微妙的女子,经不起这般不明不白的牵扯。
夜风拂过庭院中的竹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胤禛没有立刻回答。他负手而立,望着青禾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下空寂的月洞门和影壁上斑驳的痕迹。
对于这个弟弟,他几乎从未设防。但却不知如何回答。
他沉吟了许久,久到胤祥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终于,胤禛开了口:“......”他顿了一下,似在寻找合适的词句,又似在直面自己内心那团乱麻,“我不知道。”
“我看见她高兴,会觉得舒畅。见她谨慎隐忍,会不适。”他缓缓说着,目光依旧望着空无一人的月洞门,仿佛能透过砖石看到那个鹅黄色的身影,“我想护着她,让她不必再辛苦挣扎,可我也知道,我能给她的终究有限。京城,权力就是一座无形的牢笼,于我于她,皆是如此。”
他停顿了更长的时间,夜风似乎都凝滞了。
最后,他几乎是叹息般:“十三弟,我活了四十年,从未有过这样的进退失据之感......我也很困扰。”
胤祥静静听着,心中震动。他从未见过四哥如此彷徨,如此......不像他。
“四哥,青禾她不是寻常女子。她看得太明白,也把得太稳。你若真有心......”他顿了顿,也觉得无解,“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388章 一碗鸡汤面
次日,青禾直睡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宿醉带来的头痛,被一夜酣眠抚平了大半,只余下一点轻微的钝感。她拥着柔软的被褥发了一会儿呆,才想起昨夜种种。
逛街,微醺,巷口,以及......想着,脸颊不由得又有些发热,她甩甩头,将这些纷乱的记忆暂且压下。
起身唤来蘅芜伺候洗漱,问起两位爷,果然早已出门办差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便大抵如此。
胤禛和胤祥似乎公务异常繁忙,每日天色未明便已乘车离去,往往要到深更半夜方能踏着露水与月色归来。
青禾晨起时,前院早已空空,晚间安置时,前院还是空空。
起初几日,青禾乐得清闲。或在宅中翻看从京城带来的医书,或拉着蘅芜研究在扬州采购的那些妆品原料,兴致来了,还凭着记忆尝试做过几样前世印象里的江南点心,虽然工具材料不全,倒也做得有模有样,别有一番趣味。
她甚至还抽空去了一趟扬州有名的药市,补充了不少江南特有的药材,有杭菊、浙贝、白术等等,收获颇丰。
然而,这般闲散了五六日后,某日傍晚,青禾忽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了。两位爷在外奔波劳碌,这么晚才回来,想必用过晚膳也早该饿了,厨房里留的终究是冷菜。自己好歹顶着个随行侍奉的名头,虽然主要职责是药膳调理,但这样全然袖手,日日安睡,似乎......有点说不过去?
今天还是别睡得那么早吧,至少等一等主子,在他们深夜归来时奉上一碗热汤,横竖也是份内之事。
用过晚膳后,青禾先去了小厨房,想着看看现有的食材再决定做什么。时已冬月,扬州虽然没有北方那么冷,但入夜后寒意渐浓,湿冷侵人,没有地龙火炕,只靠炭盆,屋里呆久了手脚都是冰凉的。
宵夜需得是暖胃、易消化,又能驱散寒气的才好。
她心里有了计较,便吩咐蘅芜和厨房帮佣的婆子准备起来。
取半只肥嫩的草鸡斩成小块,用料酒、姜片略腌,泡发一小把本地产的笋干和几朵香菇,切成细丝。再剁些精瘦肉末备用。
她自己则舀了白面,加少许细盐,用温水慢慢和成一个光滑柔软的面团,盖上湿布醒着。又切了细细的姜末、葱花,另剥了几颗饱满的栗子,在炭盆边烤着,待会儿剥出栗仁。
食材准备停当,她又回到自己房中,用热水细细净了手脸,换上了一身暖和又便于活动的家常衣裳。
上身是一件半旧的杏子红缠枝莲纹软缎夹袄,因在室内,未罩坎肩,只在领口处松松系了条玉色绸巾。下身是方便行动的艾绿色细布撒腿裤,裤脚塞在柔软的羊皮小靴里。头发也只松松绾了个髻,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子别住,耳边戴了一对小巧的赤金丁香。打扮得既清爽利落,又不失居家的温婉。
收拾妥当,她便搬了个小杌子既能看见小院角门动静又能兼顾灶火的地方,怀里揣了个小手炉,膝上搭了条薄毯,开始静静地等。初步计划是等两位爷一回来,她便现擀面条,现炒浇头,做两碗热腾腾的汤面,快手快脚让他们吃上热乎的,自己便可功成身退,赶紧钻进暖和的被窝。
都冬月十一月中了,南方的湿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没有地龙火炕,夜里实在难熬。
时间在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
起初,她还能借着廊下灯笼的光翻看几页医书。后来,医书上的字迹在昏黄光线下模糊起来,她便只望着小院中那株叶子落尽的老梅树发呆。
夜空中寒星点点,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更,二更......壶里的茶水添了一次又一次,她喝得肚腹暖暖的,眼皮却渐渐沉重起来,只得强打着精神,时不时起身到灶边看看火,或活动一下有些僵冷的腿脚。
终于,在青禾不知第几次抬头望向滴漏,估摸着已近子时之际,角门外传来了车马轱辘声和马蹄嘚嘚,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分明。紧接着是角门开启的吱呀声,以及苏培盛的迎候声。
青禾精神一振,立刻从小杌子上站起,因坐得久了,腿脚有些发麻,她略顿了顿,便快步走向灶台。
胤禛和胤祥一前一后走进二门,脸上都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尤其是胤禛,眉宇间凝着一层散不去的倦色,连披着的玄色斗篷都似乎沾染了夜露的寒重。两人显然没料到这么晚厨房这边还亮着灯,更没料到青禾会迎在门口。
“王爷,十三爷。”青禾福身行礼,因久候和寒冷,声音带着点轻微的鼻音,“见二位爷连日辛苦,回来得晚,怕灶上留的饭菜不合口,青禾备了些食材,想着给二位爷做点宵夜垫垫,很快就好。”
胤祥闻言,眼睛一亮,脸上顿时露出笑容:“哎哟,那可真是雪中送炭!我这会儿正觉得肚子里空落落的,咕咕叫呢!还是青禾想得周到!”他一边说,一边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
胤禛的目光落在青禾身上,掠过她眼下淡淡的阴影,轻轻蹙了下眉,但并未多说什么,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菜都备好了,面条现擀,很快的。”青禾说着,已转身回到灶台边,动作利落地掀开醒面布的盖子,将面团取出,在撒了薄粉的案板上揉搓几下,便用擀面杖熟练地擀开。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面团在她手中听话地变成一张薄厚均匀的大面皮,再叠起,切成粗细一致的面条,抖散开来,根根分明。
另一边,炉灶上的铁锅已烧热,青禾舀入一勺猪油,待油化开冒起轻烟,先将腌好的鸡块倒入,快速滑炒至变色,逼出油脂和香气,然后下入姜末、笋丝、香菇丝一同翻炒,烹入少许黄酒,注入用鸡骨熬好的滚热高汤。
汤水迅速沸腾,奶白色的汤汁翻滚,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青禾将炒好的肉末和剥好的栗仁也放入汤中,加盐调好味,改用文火慢滚着。
这边汤头滚着,那边另起一小锅烧水。
水沸后,青禾将切好的面条抖落下去,用长筷轻轻拨散。待面条煮至八分熟,捞起,分盛入两个青花大瓷碗中。
这时,那边的鸡汤浇头也正好滚得浓香四溢,她将滚烫的浇头连汤带料,均匀地浇在面条上,最后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
热汤一激,葱花的清香混合着鸡汤的醇厚和笋菇的鲜甜,层层叠叠地散发出来,在寒夜里勾得人馋虫大动。
面做好,青禾又快手切了一小碟酱黄瓜,淋上几滴香油,算是清口小菜。
胤禛和胤祥并没有干等着。趁着青禾忙碌的功夫,他们已经各自由贴身太监伺候着在外间简单洗漱,换下了沾着夜露寒气的厚重外袍,穿上轻暖的居家常服。
胤禛是一身石青色暗云纹绉绸长袍,胤祥则换了件宝蓝色细棉布的夹袍,头发松松挽着,面上的疲惫在热毛巾敷过后稍减,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
等他们收拾停当来到正房,青禾正好将两碗面并小菜端上桌。碗中热气氤氲,香气扑鼻。
“青禾,辛苦你了,这么晚还等着。”胤祥招呼道,自己先不客气地坐下了,拿起筷子,“来来,你也忙活了半天,一起用点?”
青禾连忙摆手,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十三爷快用吧,青禾不饿,就是困死了。二位爷趁热吃,面坨了就不好了。”
她说着,就准备退下。
胤祥却夹起一筷子浸润了浓汤的面条,吹了吹气,笑道:“急什么?横竖都这个时辰了。再者说,这几日我们在外头可遇到了不少新鲜趣事,你整日闷在宅子里,就不想听一听?”他朝青禾眨了眨眼,语气里是明晃晃的引诱。
青禾闻言,脚步顿住了。
这几日她确实有些闷,虽然自得其乐,但对外面的世界,尤其是胤禛胤祥所接触的另一面,并非全无好奇。横竖......远在扬州,不像在京城那样规矩森严,似乎......听听也无妨?
她犹豫了一下,见胤禛并未出言反对,便爽快答应了:“那青禾再去盛碗面,厨房还有呢。”终究是好奇心占了上风,她很快也端来一海碗面,从善如流地在桌边一张圆凳上坐了下来。
胤祥见她坐下,眼中笑意更深,边吸溜着鲜美滚烫的面条,边真的说起了这几日的见闻。他说话风趣,专挑些不那么紧要却又生动有趣的细节。
“你是没见着,昨日我们去查看一段新修的堤坝,当地一个管河工的小吏,拍着胸脯跟四哥保证,这堤坝坚固无比,‘任它潮来浪打,岿然不动’。”
胤祥模仿着那人的语气,自己先笑了起来,“结果四哥没说什么,只绕着堤坝走了一圈,随手用脚拨了拨坝基的碎石土,那小子脸色就变了。四哥问他,垒坝的碎石为何大小不均,为何棱角尽失,像是从旧料堆里捡来的?用的黏土,为何颜色深浅不一,湿度各异?那小子支支吾吾,汗都下来了。”
“后来才晓得,这厮竟是将修坝的银钱克扣了不少,以次充好。”
青禾听得入神,想象着胤禛沉默着一针见血指出问题的场景,倒是符合他一贯细致务实的作风。她忍不住瞥了胤禛一眼,他正夹着一块鸡肉在吃,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胤祥说的不是他一般。
胤祥又说起另一桩:“还有前儿个在漕运码头上遇见个老船工,须发皆白了,精神却十分好。跟我们说起运河行船的掌故,什么‘三湾抵一闸’,什么‘看风使舵,观水行船’,头头是道。还拿出他自己画的一张简易河图,上面标注着各处暗流、浅滩、往年决口的位置,比衙门里存档的图册还要详尽明白。”
“四哥当时就让他细细讲了半个时辰,还让苏培盛给了赏钱。那老船工高兴得什么似的,说总算有人肯听他们这些老家伙的实话了。”
胤祥说着,叹了口气,“底下这些人,其实心里明镜似的,只是上头未必肯听愿听。”
这些事,虽然胤祥风趣地讲出来,但青禾却能从中窥见地方吏治的积弊、工程管理的疏漏,以及胤禛此行巡查的细致。她听着,偶尔因胤祥生动的描述而抿嘴一笑,或因听到那些弄虚作假的事情而微微蹙眉。
胤禛则一直安静地吃着面,他吃得不算快,但很仔细,汤也喝了不少。热食下肚,他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渐渐回暖,眉宇间那层厚重的倦色似乎也被温暖的宵夜驱散了些许。
他很少插话,只偶尔在胤祥说到某些关键处时,抬眼看一下青禾,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
一碗热汤面下肚,身上暖了,胃里也妥帖了。胤禛放下筷子,用帕子按了按嘴角。胤祥也吃得差不多了,正喝着面汤。
青禾见他们用完,便起身道:“二位爷用好了?那青禾便收拾了,不打扰爷歇息。”
胤禛点了点头,目光在她带着倦意的脸上掠过,道:“嗯,你也早些安置。”
“是。”青禾福了福身,唤蘅芜进来帮忙收拾碗筷,自己则退了出去,回到自己房中。紧绷的神经一松,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她几乎是沾枕即眠。
小厨房里,下人手脚麻利地收拾干净,熄了灶火,也各自去歇了。胤祥却没有立刻回房,他看着对面静静喝茶的胤禛,脸上惯常的笑意慢慢收敛起来,化作沉重。
“四哥,”他低声道,声音里没了方才讲故事时的轻松,“今日那桩盐引的事......怕是棘手得很。那些人盘根错节,看来是早有准备,滴水不漏。”
胤禛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仿佛方才片刻的柔和只是错觉。“意料之中。”他声音平淡,却带着寒意,“江南膏腴之地,利益纠缠最深。皇阿玛让我来,未必不是存了敲打之意。只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牵涉太广,投鼠忌器,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这几日,他与胤祥明察暗访,所见所闻,桩桩件件都透着积弊与贪婪,让人心头发沉,食不知味。
胤祥看着四哥眉宇间重新聚拢的郁色,想起这几日他几乎没怎么正经吃过饭,今晚若不是青禾等着做了这碗热汤面,他又有意留青禾下来陪着,只怕四哥又是随意扒拉两口便罢。
他忽然有些庆幸自己方才留住了青禾。哪怕只是多坐那么一会儿,哪怕她几乎没说什么话,似乎就能让四哥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片刻,愿意多吃上几口。
“罢了,事需缓图。”胤禛将杯中残茶饮尽,放下杯子站起身来,“今日已晚,歇了吧。”
第389章 八爷党的密谋
京城。八贝勒府。
时值初冬,与南方不同,京城的天空是高远而清冽的灰蓝色,阳光淡薄,却难得晴好,没什么风。
八贝勒胤禩府邸的后花园里,特意辟出一处向阳的敞轩,轩前引了一弯活水,此时水面上漂着些枯黄的残荷梗,岸边堆叠着几块玲珑的太湖石,石边几株晚菊尚有余葩,点缀着几分萧瑟中的生气。
敞轩四面挂着细密的竹帘,此刻卷起一半,既能让温煦的秋阳照进来,又能略挡些寒气。轩内铺着厚厚的藏青色栽绒地毯,当中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嵌螺钿炕桌,桌上摆着茶具点心,两个身着常服的男子正相对而坐,闲闲地说着话。
坐在上首的,正是八贝勒胤禩。
他年约四十,肤色白皙,眉眼生得极为温和周正,鼻梁挺直,嘴唇略薄,总是微微带着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即便是在自家园中闲坐,他依旧穿戴得十分齐整。
身上是一件雨过天青色江绸面的常服袍,领口和袖口出着银鼠风毛,袍身上用同色丝线绣着极淡雅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佩着香囊、荷包等物。
头上戴着暖帽,帽檐下露出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他通身的气度温文儒雅,不见半分皇子阿哥的骄矜之气,倒更像是一位学识渊博、修养极佳的儒士。
他手中正端着一只甜白釉暗刻云龙纹的茶盏,盏中是澄澈金黄的茶汤,热气袅袅,茶香清远,是上好的武夷山大红袍。
坐在他对面的,是九贝子胤禟。
与胤禩的温润内敛不同,胤禟生得面庞圆润,肤色微黑,一双眼睛更是精光四射,透着商贾一般的精明与算计。
他年纪略轻些,穿着也更显富丽,一身宝蓝色织金蟒纹的漳绒袍子,外头罩了件玄狐皮出锋的巴图鲁坎肩,暖帽上还缀着一颗龙眼大小的东珠。他身形微胖,此刻正斜倚在引枕上,手里也端着茶,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用戴着硕大翡翠扳指的手指敲击着光滑的炕桌桌面。
炕桌上除了茶具,还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
一碟是刚出炉的鹅油酥卷,烤得金黄酥脆,层层起酥。一碟是枣泥山药糕,做成梅花形状,很是小巧可爱。
还有一碟是胤塘素日喜爱的玫瑰鹅油糕,颜色粉嫩,玫瑰香气浓郁。
另有几碟干果如盐水榛仁、糖渍杨梅干等,算是佐茶的小食。
点心几乎没怎么动,只有榛仁被胤塘拈了几颗。
两人看似在悠闲地晒太阳喝茶,但若有熟悉他们的人细看,便能察觉温和表象下隐隐涌动的暗流。
这几年来,朝局愈发微妙,随着皇上年事渐高,各位年长阿哥之间的角力已从水面下的暗潮,逐渐演变为不加掩饰的波澜。
八爷党势力盘根错节,虽然胤禩本人已经于皇位无望,但如今手握重兵远在西北的抚远大将军王胤祯,已经转变为他们最为看重,也投入最多的一步棋。
胤禟对这位十四弟可谓倾力支持。
胤祯西征出发前,胤禟便大手笔赠银一万两,以壮行色。后来,又数次派人远赴西北军营,送去数万两白银,供其打点上下、收拢人心。
胤祯过生日时,胤禟更是精心挑选了九件赤金打造的精巧器物,价值不下二万两,专程派人快马送去。
康熙五十七年五月,胤祯开拔前夕曾与胤禟密谈,反复叮嘱:京中若有风吹草动,尤其是皇阿玛“稍有欠安”,务必尽早设法传递消息。为此,胤禟不惜动用了自己最亲信的太监姚子孝,专门负责他与胤祯之间的秘密通讯,确保消息传递迅速隐秘。
而今年四月,康熙亲自下旨将胤禟的第三女指婚给纳兰明珠次子揆方之子,侍卫永福,婚期定在明年二月。
明珠一脉虽不如早年显赫,但树大根深,在朝中仍有不小的影响力。这门亲事,既是皇恩,某种程度上,也未尝不是将八爷党与某些老牌满洲勋贵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
如此种种,桩桩件件,无不显示出胤禩、胤禟、胤祯几人之间利益交织、休戚与共的紧密联盟。
他们如同盘踞在京城与西北之间的巨网,静待时机,只待猎物出现。
尤其胤祯确实不负众望,在西北战局中展现了他出众的军事才干。如今在胤禩和胤禟心中,恐怕早已将宝牢牢压在了胤祯身上,只盼着这位手握重兵的十四弟能在西北再建奇功,尽早风风光光地班师回朝,到那时,无论是争太子之位,还是更进一步的图谋,都将是水到渠成之事。
此刻,暖洋洋的日头晒得人有些懒怠,茶香氤氲。
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那位远在江南的雍亲王,他们的四哥胤禛身上。
胤禟将手中的茶盏往桌上一顿,发出轻微的脆响,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诮之色,嗤笑道:“八哥,你说咱们这位好四哥,如今可真成了天下第一闲人了?整日里躲在圆明园中,不是念佛参禅,就是摆弄些花鸟农桑,倒真像个与世无争的富贵闲散宗室。”
他捻起一颗糖渍杨梅干扔进嘴里,酸甜的滋味也没能压下他语气中的不屑:“可咱们这些龙子凤孙,有一个算一个,谁心里没点想头?那把椅子金灿灿地摆在那儿,谁不想坐上去试试?偏就他装得最像,最清高,最无欲无求。呵,虚伪!我看着都替他累得慌。”
胤禩闻言,并未立刻附和,只是浅浅啜了一口茶,目光悠然地投向轩外那池残水,唇边的笑意深了些,却未达眼底。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盏沿上轻轻摩挲,声音依旧温和悦耳,不疾不徐:“九弟这话说的倒是实情。不过,四哥此人,心思之深,行事之稳,你我也不是今日才知晓。他越是表现得闲散无为,我们越是要多留几分心。”
他稍顿了一下,语气转沉,带着思量:“你说他十月中就去了扬州,明面上是奉旨巡视河工,这差事听起来寻常,既不涉兵权,也不碰钱粮,最是稳妥不过。可扬州是什么地方?两淮盐政之重镇,漕运咽喉之所在,天高皇帝远,鱼龙混杂......他在那里,当真只是看看堤坝问问河工?”
胤禩的目光收回,落在胤禟脸上:“十四弟如今在西北,虽说一切顺利,势如破竹,可终究......粮草军需大半要经四川转运。年羹尧那个狗奴才,如今可是稳稳坐在四川总督的位置上。”
年羹尧三个字一出,胤禟脸上的讥诮之色顿时收敛,眉头拧了起来。年羹尧是汉军镶白旗出身,早年曾得胤禛提携,后来更是因为其妹成列胤禛的侧福晋,一家子奴才给抬成了镶黄旗。他与雍亲王府,关系匪浅。
此人能力卓着,手段狠辣,如今坐镇四川,掌握西北大军的后勤命脉,无疑是胤禛埋在十四弟身后一枚关键的棋子,也是他们这一派系心头的一根刺。
“年羹尧......”胤禟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恨恨道,“那就是四哥养的一条狗!叫得凶,咬得也狠。有他把着四川,十四弟在西北总有些掣肘。”
他顺着胤禩的思路往下想,越想越觉得心惊,“八哥,你是说......四哥借口巡视河工去扬州,说不定是去暗中联络江淮一带的官员、盐商,甚至......可能与江南的汉人士绅有所勾连?他是在给自己铺后路,还是在给十四弟下绊子?”
胤禩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温和眼眸中的光芒变得幽深难测,仿佛平静湖面下的暗涌:“谁知道呢?咱们这位四哥,做事向来是走一步,看十步。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不得不防啊。”说罢,他轻轻叹了口气。
胤禟焦躁地又拍了一颗榛仁,咀嚼得咯吱作响。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八哥,前阵子不是听说四哥不知从哪里寻摸来一种什么膏药,献给了皇阿玛?说是能缓解腰膝酸乏,改善睡眠。皇阿玛用了,据说还挺高兴,夸他孝心可嘉。”
他撇撇嘴,“也不知道是哪儿弄来的狗皮膏药,倒让他讨了巧。”
胤禩听了,唇边那抹笑意终于真切了几分,他重新端起茶盏,轻轻吹拂着浮叶,慢声道:“这,便是四哥的过人之处了。口口声声说着不争,可这不争之中,该做的事,该献的殷勤,一样不少,甚至做得比谁都细致,比谁都贴心。拍马屁的功夫,也是一等一的。”
他抬眼,目光似乎穿透了竹帘,望向了紫禁城的方向,“皇阿玛老了,纵他老人家是英明一世的君主,到了晚年,也开始喜欢起儿孙的孝心与体贴了。四哥这一手看似不起眼,却恰恰挠在了痒处。你说,这是争,还是不争呢?”
胤塘眼底闪过一丝寒光:“那咱们就从这巧上,给他点颜色看看。”
第390章 突破口
胤禩微微侧过头,语气依旧平和:“哦?九弟有何高见?”
胤禟向前倾了倾身,压低了些嗓音,精光四射的眼睛里透着几分自得:“不瞒八哥,弟弟手底下有几个还算得用的线人一直盯着圆明园那边的动静。前阵子回报说,四哥身边似乎有个颇为特殊的女子,懂些医药之道,平日就在九州清晏殿的小厨房里伺候,专司药膳茶饮。”
“更巧的是,这女子还自己开着药铺和脂粉铺子,生意做得不小。弟弟琢磨着,四哥进献给皇阿玛的那个什么膏药,保不齐......就跟这女子有关,兴许就是她那药铺里鼓捣出来的东西。”
他顿了顿,手指在炕桌边缘划拉着,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咱们要不要就以这个女子为突破口?一个懂医懂药又在四哥身边伺候的女子,若是不慎用了什么不妥当的方子,或是她那药铺里偶然出了点岔子......四哥的孝心岂不是要打个大大的折扣?”
他越说越觉得此计可行,脸上不禁露出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在他看来,对付一个女子总比直接对上老谋深算的胤禛要容易得多。
然而,胤禩却缓缓摇了摇头:“九弟,此计不妥。”
“四哥为人如何,你我心知肚明。他既然敢将药进献到御前,以他素日谨慎严苛的性子,必定是反复查验,确保万无一失,做好了十足的准备。那女子若真有本事调制出能入皇阿玛眼的膏药,自身医术定有过人之处,也必是得了四哥全然信任的。你我若贸然对她下手,且不说能否成功,一旦被四哥察觉,他顺藤摸瓜反查起来......”
胤禩抬眼,直视着胤禟,目光锐利,“以四哥睚眦必报的作风,届时恐怕就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这般简单了。很可能会打草惊蛇,反被他抓住把柄,将你我置于被动之地。”
胤禟被胤禩冷静的分析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发热的头脑渐渐冷却下来。
他仔细一想,确实如此。
他那位四哥,是出了名的冷面王,心思缜密,行事滴水不漏,尤其护短。若那女子真是他的心腹,动了她,无异于直接挑衅。
他有些不甘心地咂了下嘴,抬手揉了揉眉心,承认道:“八哥说的是。是弟弟思虑不周,急躁了。”
敞轩内一时静默下来,兄弟二人相对无言,各怀心思。
冬日的阳光似乎也渐渐开始失去温度,原本悠闲的下午茶变得沉重起来。
正静默着,敞轩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环佩轻响。竹帘被轻轻打起,一个穿着体面的丫鬟躬身引着一位贵妇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八贝勒福晋郭络罗氏。
八福晋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保养得宜,容长脸儿,眉目疏朗,一双眼睛明亮有神,顾盼间自带爽利大气。
她今日穿着一身秋香色织金缠枝牡丹纹的常服袍,外头罩了件宝蓝色江绸面镶着雪白风毛的出锋坎肩,领口别着一枚赤金点翠的领扣。
头上梳着规矩的两把头,正中戴着一支金累丝嵌红宝石的扁方,两侧插着点翠珠花,耳上坠着金镶珍珠的坠子。
通身打扮华贵而不奢靡,颜色搭配既庄重又鲜亮,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的身份与气度。她步履稳当,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既不见骄矜,也无过分谦卑,十足十的主母风范。
这位八福晋,出身安亲王岳乐外孙女,家世显赫,自幼见多识广,是个极有主见和见识的女子。她与胤禩感情甚笃,不仅是夫妻,在许多事情上更是胤禩不可或缺的贤内助与智囊。
胤禩与兄弟们商议事情,非但不避讳,有时还会特意听取她的意见。府中上下,无人不敬服这位能干又明理的主母。
“爷,九弟。”八福晋走进来,先向胤禩微微颔首,又对起身相迎的胤禟笑了笑,“妾身见你们在这儿坐了有一会儿了,眼瞅着到了饭点,敞轩里到底不如屋里暖和,便让厨房备了锅子,已经摆在花厅了。想着爷和九弟兴许还有话说,不如移步花厅,边吃边聊,也免得受了寒气。”
胤禩见到妻子,脸上那层温润却总带着距离感的笑意,才真正变得真切而柔和起来,眼底的沉郁之色也消散了不少。
他站起身,亲昵地责备:“这样冷的天,让底下人过来说一声便是了,何苦自己巴巴儿地跑这一趟?仔细风吹着了。”
胤禟也连忙拱手行礼:“有劳八嫂惦记。”
八福晋微微一笑,并不接胤禩的话头,目光在兄弟二人脸上打了个转,敏锐地察觉到了他们眉宇间未散的凝重,便直接问道:“爷和九弟方才在说什么要紧事?我瞧着脸色可都不算太好。”她说话爽利,并无寻常内眷的弯弯绕绕。
胤禟性子直,见八嫂问起,又知八嫂素来是能拿主意的,便也不瞒着,接口道:“正说起四哥呢。听说他给皇阿玛进献了膏药,讨了皇阿玛欢心。我们兄弟俩正说他惯会做这些表面功夫,拍马屁的功夫一等一。”
八福晋心思何等通透,立刻明白胤塘吐槽拍马屁背后,实则是担心雍亲王借此机会更得圣心,于他们的大计不利。她略一沉吟,并未就膏药之事多言,反而说起了自己前些日子的一个见闻。
“说起四哥府里的事......”八福晋在炕桌另一侧的绣墩上坐下,接过丫鬟递上的手炉捧着,缓声道:“颁金节那日,我进宫领宴,出来的时候,碰巧和四嫂、年侧福晋走到了一处。”
“年氏那个人,大家都是知道的,往日里最是明媚鲜妍不过的一个人,性子也活泼。可那日我瞧着,她整个人都有些蔫蔫的,脸色也不如往常红润,话也少,只跟在四嫂身后,没什么精神。”
她顿了顿,见胤禩和胤禟都凝神听着,才继续道:“我当时就存了个心眼。回府后,便让我身边那个机灵的丫头米子找了个由头,去和年侧福晋身边贴身伺候的一个叫白芷的小丫鬟套近乎,打听打听是怎么回事。”
八福晋嘴角泛起笑意,“米子那丫头,旁的能耐没有,和人拉闲话套消息倒是一把好手。几句话的功夫,还真给那白芷激出话来了。”
“怎么说?”胤禟迫不及待地问。
“白芷说,她们家侧福晋心里不痛快,是因为王爷已经有一年多都没进过后院了。不单是年侧福晋那里,福晋和其他几位格格那里,也都没去过。”
“什么?!”胤禩和胤禟几乎是异口同声地低呼出来,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胤禟更是瞪圆了眼睛:“一年多没进后院?!四哥他......他这是要修仙了不成?还是......另有什么别的缘故?”
这消息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皇子阿哥,尤其是如胤禛这般正当盛年又有争夺大位之心的亲王,后院不仅是享受,更是子嗣,是维系各派系关系的重要纽带。
一年多不近女色,这绝非常理。
胤禩的眉头紧紧锁起,他缓缓坐回原位,手指开始捻动着腕上的一串沉香木佛珠,陷入了深思。四哥此举绝非寻常。是身体有恙?还是心有所属,以至于眼中再容不下他人?亦或是......某种更深的韬晦之计?
三人一时都无话,这个消息带来的冲击比之前对膏药的揣测更令人心惊。下人们适时地进来禀报,说花厅的锅子已经备好,请主子们移步。
这顿原本该是热气腾腾酣畅淋漓的锅子宴,三人却都吃得有些食不知味。
精美的紫铜火锅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乳白色的高汤,旁边摆满了配菜,有羊肉、鸡片、河虾、白菜、藕片,冻豆腐和粉丝,还有各色调料碟子。
可胤禩只略略动了几筷子羊肉和蔬菜,胤禟更是心不在焉,直接把滚烫的豆腐直接送入口中,烫得龇牙咧嘴。八福晋倒是神色如常,细心地为两人布菜,自己却也没吃多少。
气氛沉闷地用完膳,下人伺候着漱了口,净了手,又换上热茶。
胤禩看了胤禟一眼,兄弟二人心照不宣。八福晋也识趣地起身,笑道:“爷和九弟想必还有正事要谈,妾身便先回去了。厨房里还温着冰糖炖雪梨,一会儿让人送到书房去。”
“有劳福晋。”胤禩温声道。
待八福晋离开,胤禩和胤禟立刻起身,一前一后步履匆匆地回到了胤禩日常处理事务的书房。
书房内烧着地龙,温暖如春,书架上磊着满满的书册,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深远的水墨山水,博古架上陈设着几件古朴的青铜器和官窑瓷器,处处透着主人不俗的品味。
然而此刻,兄弟二人都无心欣赏这些。
房门被紧紧关上,隔绝了外间的一切声响。
“八哥,”胤禟率先开口,脸上再也没了之前的轻松与讥诮,只剩下凝重与隐隐的兴奋,“看来四哥身边的女人或许真是个突破口。只是,不能从进献给皇阿玛的膏药上硬碰硬。”
他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年氏失宠,四哥久不进后院。这里面,定然有文章。那个懂医懂药的女子,恐怕不简单。”
胤禩在书案后坐下,望着跳动的烛火,缓缓道:“不错。一个能让四哥如此反常的女子,其重要性,或许远超你我的想象。她未必是四哥的软肋,但定然是他极为看重之人。从她入手,或许能窥见四哥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第391章 又要出去玩
扬州城。胤禛和胤祥依旧每日早出晚归。
青禾每天强撑着困倦与寒意,为他们准备宵夜。鸡汤笋菇面、酒酿小圆子、鲜肉小馄饨......她变着花样,想让他们在辛劳一日后,至少胃里是暖的。
然而,南方的冬夜是无孔不入的湿冷,远比北方的干冷更难熬。
宅子里没有地龙火炕,只靠炭盆,坐得久了,寒意便从脚底心丝丝缕缕地往上钻,冻得人手脚冰凉,牙齿都忍不住打颤。
连着熬了两三夜,青禾便觉得有些支撑不住了。白日里精神萎靡,哈欠连天,眼下也泛起了淡淡的青黑。她自嘲地想,自己这身子骨,果然还是被十年的颠簸和思虑掏空了些,不如前世那样耐折腾了,连值个班都受不了。
于是,她直接选择了摆烂。
实在是天太冷了,被窝的吸引力远超一切。她可不想为了当个十佳员工而把自己冻病在异乡。不过,良心终究还是有的。
她不再枯坐苦等,而是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她让蘅芜寻来一个小巧的红泥风炉,又找了个厚实的砂锅。
每日晚膳后,她便炖上一锅醇厚滋补的黄芪当归羊肉汤,用文火慢慢煨着。或准备些不易变味的佳肴,比如提前卤好入味的酱香鹌鹑蛋和豆干,或是蒸得松软的枣泥马拉糕。
将砂锅连炉子一起,放在小厨房里暖着,仔细交代苏培盛,务必在两位爷回来时,立刻让人端上去,再配些清爽小菜和热饭。
“苏公公,天冷路远,二位爷回来定是又冷又饿。这炉子上煨着汤,一直温着,您记着让人伺候爷们用上。我就......先偷个懒了。”青禾每天说这话时,都难免有点不好意思,但眼神很坦然。
苏培盛自然是满口应承,笑着让姑娘放心去歇着。
于是,当胤禛和胤祥深夜归来时,看到的便不再是灯下等待的人影,而是桌上那个咕嘟咕嘟散发着食物温暖香气的小红泥炉,以及旁边摆好的碗筷和几碟清爽配菜。
胤祥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摇头,对正在解斗篷的胤禛道:“四哥,你瞧瞧,咱们这位随行侍奉的青禾姑娘,差事当得可是越发有章法了。夜宵照做,人却不见了踪影。这算是......功成身退?”他语气里满是调侃,倒没什么责怪的意思,反而觉得这样安排也挺实在。
胤禛的目光在红泥炉上停留片刻,砂锅盖子的缝隙里,正溢出羊肉汤混合着药材的浓郁香气。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任由苏培盛上前伺候他脱下沾了寒气的斗篷。
心里却不由得嘀咕了一句:这丫头倒是会省事。换了是他手下办差的人,若是交代了差事,就算是天上下刀子也得亲力亲为,做到尽善尽美,哪有做两天就自己调整成半自动模式的?说是体恤他们回来晚,自己怕冷贪睡恐怕才是真。一点上进心都没有。睡觉就那么重要?比他这个王爷回来用膳还重要?
当然,这些话他是绝不会说出口的。他只是沉默地坐下,看着苏培盛揭开砂锅盖,将热汤盛入碗中,那汤炖得极好,羊肉酥烂,药材香气完全融入其中。热汤下肚,驱散了五脏六腑的寒气,确实舒坦。
他不得不承认,这法子虽偷懒,效果却不错。只是心里总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仿佛觉得少了点什么似的,空落落的。
青禾对这些背后的吐槽全然不知,她正裹着柔软温暖的被子,在烧着炭盆的房间里睡得格外香甜深沉呢。
她早已想通了,以前在十五阿哥身边倒是兢兢业业谨小慎微,结果呢?差点连命都搭进去,也没落个好下场。可见在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太过尽职尽责有时候未必是好事。
尤其是对资本家而言,员工的健康和休息永远比不上忠诚与奉献。她作为底层员工,深知该歇就歇,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这个硬道理。横竖该做的她都做了,质量也没打折,只不过换了种更加可持续的方式而已。
次日,青禾一觉睡到自然醒。窗外天光早已大亮,隔着窗纸就能感受到今日似乎是个难得的晴天。她慵懒地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发出细微的轻响。
在扬州这些日子,虽然说自由快乐,但伙食实在太好了。
她本来就是南方人,对于精致细腻的淮扬菜一点也拒绝不了。加上点心花样繁多,她虽没觉得自己腰身见长,但早起照镜时总觉得脸庞似乎圆润了些,手指按下去,也有些浮肿的感觉,大约是摄入了过多盐分和糖分,加之南方湿气重,身体代谢不及。
于是,她给自己定了个晨起活动的规矩。每日醒来,洗漱后不急着梳妆打扮,先到院子里活动筋骨,打一套太极拳活络气血,驱散睡意和浮肿。
今天也不例外。
她只穿着一身方便活动的居家衣裳,头发也是随意用一根乌木长簪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额前鬓边散落着些碎发。脸上脂粉未施,清水芙蓉一般。
就这么素面朝天来到庭院中那株老梅树下,寻了块平整干燥的地方,拉开架势,缓缓起势。
冬日的阳光淡金,透过光秃秃的枝桠洒下来,落在她身上,带着些许暖意。她闭目凝神,调整呼吸,一招一式虽不甚标准,却也力求圆融连贯,慢而不断。
揽雀尾、单鞭、云手、野马分鬃......动作舒展,心神渐入空明,仿佛与清冷的晨光和静谧的院落融为一体。打了约莫一刻钟,身上微微见汗,气息也通畅了许多,正觉舒畅,耳朵里却捕捉到了一点窸窣动静,像是压抑不住的低笑。
青禾动作一顿,收势站定,疑惑地四下张望。庭院空旷,除了她并无旁人。那声音......似乎是从正房方向传来的。她狐疑地走了几步,侧耳细听,果然,窸窸窣窣的声音更清晰了些。
她循声望去,只见正房东间那扇朝向庭院的支摘窗,窗纸后隐隐约约映着个人影,似乎正贴在窗缝边朝外看。而透过另一扇未完全关严的窗扇缝隙,她甚至能瞥见屋里临窗的炕上,还坐着一个人,正端着茶盏,姿态悠闲。
是胤祥在偷看!胤禛也在屋里!
青禾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不是害羞,是气的,还夹杂着被人窥视的尴尬。她心里暗骂一句:死变态!看人打拳很有趣吗?!她立刻收了架势,也顾不得什么收功调息了,转身小跑着冲回了自己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回到房里,对着镜子看到自己这副清汤寡水的尊容,青禾更是懊恼。
她赶紧唤来蘅芜,打水重新净面,又让人将炭盆拨得更旺些,驱散刚才在户外沾染的寒气。然后,她才换上一身见人得体的衣裳。
今日选了一件靛蓝潮绉的常服袍,颜色如雨后天晴,料子自带水波般的暗纹。外头的青蓝色暗花缎褂,在领口和襟边细细镶了一道柳黄色的棉布牙子,是唯一的装饰。
发髻梳得油光水滑,正面正中插一朵绒花做的海棠,旁侧点缀两枚小银珠花,既合规矩又不显寡淡。脸上薄施脂粉,点了口脂,镜中人顿时恢复了平日那个端庄清秀的旗人女子模样,只是眼角眉梢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窘意。
收拾停当,她调整好表情,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重新走出房门,往前院正房方向走去。在堂屋门口,她顿了顿,扬声问道:“王爷,十三爷可在?青禾给二位爷请安。”
里面传来胤祥带着明显笑意的声音:“进来吧。”
青禾走进去,只见胤禛和胤祥果然都在。胤禛依旧坐在临窗的炕上,面前炕桌上摆着茶壶和几本书册,他穿着一身石青色常服袍,神色平静,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胤祥则站在炕边,手里也端着一杯茶,脸上笑意盎然,尤其是看到青禾这身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打扮时,笑意更深了,还带着点促狭。
青禾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
胤祥抢先开口,戏谑道:“哟,咱们青禾姑娘这一觉睡得可香?日上三竿才起,一起来就跑到院子里活动筋骨?真是好兴致。我们还想着今日不出门,或许能蹭上一顿你亲手做的精致早膳呢,没想到你比我们还会享受,直接睡到这会儿,起来还先打一套拳。真不知道你这是太讲究养生呢,还是太不讲究了?”
青禾:“............”
她心里翻了个白眼,脸上却只能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假装没听懂他话里的调侃,岔开话题道:“二位爷今日怎么得闲在府中?可是外头的事情暂告一段落了?不知二位爷用过早饭不曾?若是没有,青禾这就去准备。”
胤禛放下手中的书册,抬眼看她,停留了一瞬才开口道:“用过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听不出情绪。
胤祥接口道:“早膳是苏培盛让人从外面买的扬州特色,烫干丝、三丁包子、翡翠烧卖,滋味不错。可惜你没口福。”他顿了顿,看着青禾有些悻悻又强装镇定的样子,觉得有趣,又道:“不过,午膳嘛......”
青禾立刻道:“午膳青禾来准备!二位爷想用些什么?扬州的鲫鱼眼下正肥美,清蒸或是做汤都好。还有冬笋......”
她话未说完,一直沉默的胤禛却忽然开了口,打断了她的话头:“不必准备午膳了。”
“啊?”青禾一愣。这就要开除了?未免也太小气了吧......
胤禛的目光转向窗外晴朗的天空,语气依旧平淡:“今日天气尚可,久在案牍,也该松泛些。准备一下,随我们乘船出去游历一番。午间......或许在外头用。”
青禾眨了眨眼,还好还好,不是开除。她心里转了几个弯,面上却只是顺从地应道:“是,青禾明白了。这就去准备。”游历就游历吧,总比闷在宅子里强。
第392章 英雄救美嘿嘿嘿
青禾回到房中,先是又加了一件保暖的中衣,出门毕竟不比在屋里,还是穿暖和些比较好,然后又先让蘅芜备了个随身小包袱,里面装了些姜糖块、自制的润喉枇杷膏、一小包茶叶,还有干净的帕子和应急的丸药。
出门时,胤禛和胤祥也已收拾停当。
胤禛今日未着常服袍,换了一身更便于行动的靛蓝色织锦箭袖长袍,外罩石青色巴图鲁坎肩,腰系革带,足蹬薄底快靴,头上戴了顶同色的暖帽,依旧面容沉静,但这身打扮倒是少了几分亲王的雍容,多了几分干练英气。
胤祥则是一身湖蓝色团花暗纹的绸袍,外头罩着松花色镶狐皮出锋的比甲,脚上是厚底靴,眼神明亮,显然对今日的出游颇为期待。
扬州城的冬日,一旦放晴,便有种别样的温润明媚。天空是淡蓝色的,像被洗过一样,阳光虽不如夏日炽烈,却也暖洋洋地洒下来,驱散了连日的阴霾与湿寒。
他们没有乘坐招摇的马车,只带了苏培盛、高福并四五个便装护卫,如同寻常富户人家的公子出游一般,步行出了宅院所在的清静巷陌,汇入了扬州城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人流之中。
第一站,去的便是离住处不远的小秦淮。这是扬州城内一条仿照南京秦淮河风貌开凿的景观河道,两岸垂柳虽已落叶,但枝条柔媚,水波粼粼,河上画舫穿梭,沿岸楼台亭阁参差错落,虽值冬日,少了些绿意,却另有一番疏朗开阔的韵味。
胤祥兴致最高,指着河上的画舫和岸边的酒楼茶肆,说起听来的各种典故逸闻,时而还调侃几句。青禾也放松下来,听着胤祥的长篇大论,目光跟着掠过河面上装饰精美的船只,偶尔低声与蘅芜议论两句某处景致精巧,或是某家店铺幌子别致。
沿着小秦淮漫步一段,胤禛似对岸旁一处看似普通的石拱桥多看了两眼。
胤祥便笑道:“四哥可是看出这桥的特别了?这叫二十四桥,不过可不是古诗里二十四桥明月夜那座,是后来仿建的。据说月色好的时候,桥洞映在水里,虚虚实实,别有情趣。”
青禾闻言也仔细打量那桥,桥身古朴,拱洞圆润,倒真有几分诗中的意境,只是白日里少了那份朦胧。
走过二十四桥,又逛了逛附近的冶春茶社,虽未进去吃茶,但看着临水而筑的雅致茶舍和里面隐约传来的丝竹声、谈笑声,已能感受到扬州人“早上皮包水”的闲适。
胤禛似乎对这类市井风情并无太大兴趣,他不怎么说话,只偶尔会问胤祥或苏培盛一两个问题,但整体来说,一行人之间的气氛是松快的,连胤禛平日里总是紧紧抿着的唇角,在阳光下似乎也柔和了不少。
时近中午,一行人便沿着河岸信步来到了扬州城中颇负盛名的富春茶社。这里虽然名为茶社,实则是一家以茶点、菜肴闻名遐迩的老字号酒楼。
楼高三层,临街而立,飞檐斗拱,气派不凡。此时正是饭点,门口车马轿子不少,进出的客人衣着光鲜,南腔北调皆有。
早有伶俐的伙计迎上来,见这一行人气度不凡,连忙引着上了二楼一个临窗的雅间。雅间宽敞明亮,推开窗便可俯瞰楼下街景与不远处的一段河道。
众人落座,胤祥便不客气地接过菜单,与青禾商量着点菜。
“既来了富春,三丁包子、千层油糕、翡翠烧卖是必尝的。”胤祥指点着,“还有这里的大煮干丝听说做得极地道。嗯......清炖蟹粉狮子头也不能少。盐水鹅是扬州特产,来一盘。文思豆腐羹要一个,再配两个时蔬......”他点得兴致勃勃,青禾在一旁看着,光是听他报菜名就已经觉得口舌生津。
等待上菜的间隙,伙计先奉上了茶。
是本地特产魁龙珠,用珠兰、祁门红茶、龙井窨制而成,取一壶水煮三省茶之意。茶汤色泽清亮,香气独特,既有绿茶的清雅,又有红茶的醇厚,还带着珠兰的幽香。
胤禛慢慢啜饮着,目光投向窗外街景。
胤祥则与青禾闲聊,问她这几日在宅中可还闷,又说起自己听闻的扬州种种趣事,比如盐商家的豪奢,文人雅士的集会,甚至还有某家戏班新排的剧目,语气生动,引得青禾不时抿嘴轻笑。
菜陆续上来,看着菜色,富春茶社果然名不虚传。
青禾觉得本场mVp是三丁包子,皮薄馅足,鸡肉丁、猪肉丁、笋丁比例恰到好处,咸中带甜,油而不腻。千层油糕也不错,可以评个第二名。
这一顿饭吃得甚是惬意。
胤祥胃口大开,连连称赞。胤禛虽吃得不多,但每样都尝了,尤其是那碗文思豆腐羹,多用了一小碗。青禾也放开了些,不再过于拘谨,细细品味着地道的淮扬风味,心里琢磨着这些菜肴的做法,哪些可以借鉴改良。
席间气氛轻松,胤祥妙语连珠,青禾偶尔接话,也能说到点子上,或是引出一两个无伤大雅的趣谈,连胤禛听着,冷峻的眉眼也不自觉渐渐缓和下来。甚至听到胤祥说起某盐商附庸风雅闹出的笑话时,他还忍不住笑了一下,虽未笑出声,但瞬间柔和下来的神情,却让无意中瞥见的青禾微微一怔,心头莫名跳快了一拍。
用过午膳,略作休息,一行人又继续游逛。
下午去的是扬州城西北的蜀岗一带,这里地势略高,有古刹大明寺,据说唐代鉴真和尚曾在此驻锡。他们并未深入寺中参拜,只在寺外山道上漫步。
冬日的山林有些萧瑟,但松柏苍翠,空气清冽,远眺扬州城郭与蜿蜒运河,视野开阔,令人胸襟为之一畅。
胤禛似乎对此处的地形颇为留意,与胤祥低声讨论了几句什么,青禾并未听清,只安静地跟在一旁,欣赏着不同于城内精致繁华的旷远景色。
从蜀岗下来,日头已开始西斜。
胤祥提议,既来了扬州,不可不体验一番“乘画舫,夜游保障河”的雅事。胤禛略一沉吟,也未反对。见状,苏培盛立马小跑着去安排,等他们到保障河的时候,一艘中等大小的画舫已在码头静静等候。
画舫内陈设精美,铺着厚地毯,设着桌椅矮榻,窗明几净,角落的紫铜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船头船尾各有船工操桨,缓缓将画舫驶离码头,滑入被晚霞染成金红色的水面。
此时,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保障河两岸的亭台楼阁在夕照中勾勒出秀美的剪影。远处的大明寺栖灵塔巍然矗立,倒映在水中,随波荡漾。水鸟偶尔掠过水面,留下清脆的鸣叫。画舫行得不快,稳稳当当,几乎感觉不到摇晃。
船家奉上热茶和几样精致的船点,有软糯的桂花糖藕,酥脆的芝麻糖片,还有一壶温好的花雕酒。胤祥斟了酒,先敬了胤禛一杯,又给青禾也倒了一小杯,笑道:“此情此景,当浮一大白。青禾也少喝些,驱驱寒气。”
青禾推辞不过,只得接过,小小的酒杯中黄酒温热,带着醇厚的香气,入口微甜,后劲绵长。她小口抿着,倚窗望着外面渐渐被暮色笼罩的湖光山色,耳边是胤祥时而吟诵古人诗词的清朗声音。
胤禛也难得彻底放松下来,靠在椅中,手中握着酒杯,目光沉静地望着窗外流逝的景色,不知在想些什么,青禾偷偷看去,他的侧脸在舱内渐起的灯火下显得异常平和。
青禾忽然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前世的学生时代,在大考结束后的某个周末,和三五好友相约出游,也是这般轻松畅快,带着一点脱离日常轨道的兴奋与肆意。
她甚至暂时忘却了时空的错位,只觉得此刻此心,安宁而愉悦。
夜幕彻底降临,明月东升,清辉洒落湖面,碎银万点。
画舫已行至湖心深处,四周越发静谧,只有桨橹拨动水波的轻柔声响。岸上远处的灯火星星点点倒映在水中,与月光交织,如梦似幻。
胤祥诗兴不减,青禾也受了感染,偶尔接一两句应景的唐诗宋词,虽不敢卖弄,却也颇得胤祥赞赏。
炭火持续散发着暖意,舱内酒香茶香弥漫。几人谈兴正浓,从诗词说到南北风物,从医术药理说到沿途见闻,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月上中天,竟还浑然未觉。
画舫缓缓驶近一处河道转弯,岸边有一株极为高大的古树,树冠如盖,从画舫抬头望去,纵横交错的枝桠显得气势磅礴,在河面上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几乎将这一段河道完全笼罩。
船工熟练地调整着方向,准备绕过去。就在画舫即将驶出树影之下的刹那,异变陡生。
数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茂密如网的枝桠间疾掠而下,如同暗夜中扑食的老鹰,动作迅捷狠戾,直扑画舫。他们的目标明确至极,直奔正倚窗而坐毫无防备的青禾。
一切发生得太快,电光石火之间,两只铁钳般的手已牢牢扣住了青禾的双臂,猛地向外一拽!青禾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便被巨大的力道带得离了座位,向船舷外跌去!
“有刺客!护驾!”胤祥的暴喝声几乎同时响起,他反应极快,抄起手边的一个黄铜烛台便砸向离他最近的一个黑影,人也如猛虎般扑了上去,与另一名试图阻拦他的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直到此时,隐藏在画舫暗处和附近小船上的护卫们才纷纷现身,兵刃出鞘之声、呼喝打斗之声顿时打破了月夜的宁静。
然而,这些护卫的第一反应自然是围拢到胤禛和胤祥身边,形成保护圈,护住两位主子。被突然掳走的青禾,显然不是他们的重点保护对象。
“先顾青禾!”胤禛的厉喝声穿透混乱,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怒与急促。他看得分明,那几名黑衣人配合默契,两人负责拖住胤祥和护卫,另外两三人则一心一意要将青禾拖走,这绝非寻常刺客!
侍卫们被胤禛一喝才猛地回过神来,分出一部分人奋力向青禾那边冲去。但黑衣人显然训练有素,且早有预谋,挟持着青禾的那两人已将她拖到船边,眼看就要跃入水中!
月光树影交错,刀光剑影闪烁,画舫剧烈摇晃。
青禾奋力挣扎,却如同落入蛛网的小虫,徒劳无功,她觉得自己真的要死在清朝了。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靛蓝色的身影竟不顾自身安危,从护卫圈中冲出,正是胤禛。
他凭借对船舱地形的熟悉,避开正面交锋,从一个刁钻的角度疾扑而至,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尺许长的短剑,寒光一闪,刺向扣住青禾右臂那名黑衣人。
那黑衣人吃痛,下意识松了力道。胤禛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一把将青禾猛地拽向自己身后,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了另一名黑衣人的袭击,同时厉声对最近的侍卫喊道:“保护青禾!”
然而,变故再生!另一名原本与侍卫缠斗的黑衣人,似乎早料到此着,竟拼着硬挨一刀,身形诡异地一扭,手中一道乌光直射胤禛后心!
胤禛正全神贯注护着青禾,察觉背后风声有异已是闪避不及,只来得及将青禾紧紧地抱住,自己则结结实实挨了那一下。
那是一柄带着倒钩的短刃,直直扎入他的左肩胛下方。
剧痛传来,胤禛闷哼一声,脚下踉跄,他本就武力不济,加上船身摇晃和猛然一击,他与被他紧紧护在怀里的青禾顿时失去了平衡,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齐齐从船舷边翻落,“扑通”一声坠入了冬夜冰冷刺骨的河水之中。
“四哥!!!”胤祥目眦欲裂。
第393章 差点死掉
“蠢货!”暴怒的胤塘(是一个胖子)肥厚的手掌奋力拍在面前的楠木小几上,震得几面上搁着的青花瓷茶盏猛地一跳,茶水泼洒出来,在光滑的几面上蜿蜒流淌。
这是一间密室,四壁悬挂着厚重的锦缎帷幔,地上铺着柔软的波斯地毯,隔音极佳,陈设雅致之处。
九贝子胤禟今日穿着一身家常的宝蓝色织金暗云纹常服袍,外头却未罩坎肩,领口微敞,露出里面暗红色的里衣,显然是气急之下顾不得许多。
他原本圆润富态的脸庞此刻涨得通红,额上青筋隐隐跳动,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怒火,死死瞪着面前乌泱泱跪了一地的七八个黑衣人。这些黑衣人个个身上带伤,有的手臂包扎着,有的脸上带着血痕,但都垂首跪在地毯上,不敢稍动。
“连一个女人都抓不回来!老子一年多少金银流水般地养着你们,给你们最好的兵刃,最新的火器,最优渥的用度!你们呢?你们这群废物!饭桶!七八个人精心布局,选在那么个天时地利的地方,竟然让人跑了?!还折进去两个!”
胤禟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手指几乎戳到跪在最前面那人的鼻尖,“那女人是会飞天还是会遁地?啊?!老四身边才带了几个人?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他原定的计划可谓阴毒。
若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女子掳走,转手卖入最下等肮脏的烟花之地,毁其清白,然后再巧妙安排,将“雍亲王胤禛被一个妓女迷得神魂颠倒,抛却妻妾家室,甚至南下寻欢”之类的流言散布出去。市井传言如同野火,最是难防,尤其涉及皇子私德,最能败坏名声。
到时候,任他胤禛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什么冷面王、什么孤臣。待他形象全面崩塌,不仅在皇阿玛心中,恐怕到时候在朝野上下都会大大失分。
一个德行有亏、耽于女色的皇子,还有什么资格去争储君之位?这计策成本不高,却直击要害,堪称釜底抽薪。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两点。
一是自己手下这帮平日里吹嘘得天花乱坠的死士、精锐,办起事来如此不堪,七八个人突袭,竟没能得手。
二是没料到,他那素来以冷静自制刻板无情的四哥,竟然会为了一个女子不顾自身安危,甚至因此受了重伤!这完全超出了他对胤禛的认知。这女人在胤禛心中的分量,恐怕远比线报中提到的懂医侍女要重得多!
是自己严重低估了......
想到这里,胤禟心头的怒火更夹杂了几分懊恼与隐隐的不安。计划失败,打草惊蛇,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这该如何向八哥交代?八哥行事向来求稳,最不喜这种横生枝节的举动。
他厌恶地扫了一眼地上那些噤若寒蝉的黑衣人,心中杀意翻腾。
可养一个死士耗费实在巨大,金银、时间、可靠的牵制手段缺一不可,这批人虽办事不力,也是多年积累,全杀了实在肉痛。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滚!都给爷滚出去!自行去领罚!”
黑衣人如蒙大赦,连忙磕头并迅速退了出去,密室内只剩下胤禟粗重的喘息声。怒火无处发泄,他猛地转身,抓起博古架上摆放着的一尊前朝官窑霁红釉玉壶春瓶,狠狠掼在地上!
哗啦一声脆响,价值千金的瓷器瞬间化作一地碎片。
他似乎还嫌不够,又接连砸了一个和田白玉雕的山水摆件、一套汝窑天青釉的茶具......清脆的碎裂声不绝于耳,万千珍贵好物顷刻间化为乌有。
直到博古架上空了一大片,满地狼藉,胤禟胸中那口恶气才仿佛随着这些碎裂的珍玩稍稍宣泄出去一些,颓然坐倒在身后的太师椅上,脸色依旧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扬州城。
胤禛的伤势极其危重。那柄带着倒钩的短刃不仅深及肺腑,造成大量失血,刃上似乎还淬了某种阻碍伤口愈合的阴毒药物。冰冷的河水浸泡更是雪上加霜,引发了高热和严重的炎症。
被捞上来时,他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肩胛下的伤口被河水泡得发白翻卷,触目惊心。
胤祥几乎要疯了。
他双目赤红,一边怒吼着指挥慌乱的下人,一边亲自将浑身湿透昏迷不醒的胤禛抱上马车,根本不敢回原先的宅子,生怕还有埋伏。苏培盛和高福也是惊魂未定,但到底是真刀真枪历练出来的,强撑着安排护卫警戒、寻找可靠的隐秘住处、封锁消息。
高福更是后怕不已,若不是他总觉得王爷此次南下虽属隐秘,但扬州地面复杂,仅带明面上那些人护卫终究不安,又在外围暗处多布置了一队人手远远跟着,那晚在画舫上,恐怕真就凶多吉少了。
听到王爷落水的声音,他带人拼死包抄过去与那些黑衣人殊死搏斗,才勉强将重伤的胤禛和青禾抢了回来。
新找的这处宅子位于扬州城边缘,靠近码头仓库区,鱼龙混杂,反而不引人注目。院子不大,屋舍简陋,但胜在僻静。
胤祥将扬州城内外所有有名有姓的大夫都或请或“请”地弄了来。
小小的堂屋里挤满了愁眉苦脸窃窃私语的大夫,方子开了无数,珍贵的药材像流水一样用出去,参汤一碗接一碗地灌。
胤禛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
这三天,对于守在他病榻前的人来说,每一刻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青禾被人从河里捞起时,呛了水,受了寒,又惊骇过度,初时也是昏昏沉沉。但她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挣扎着爬起来扑到胤禛床边。
看到那张毫无血色气息奄奄的脸,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巨大的恐惧后怕,以及灭顶的愧疚感瞬间淹没了她。
那些黑衣人的目标是她!是她!是因为她,他才......如果不是为了护着她,以他的身份和身边的护卫,本不至于受此重伤,甚至可能根本不会遇险!这认知让她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但她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用疼痛强迫自己清醒。
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绝对不能!
她强压下喉头的哽咽,先是查看了胤禛的伤口,又询问了大夫所用的药方,提出了几点关于清创、防止溃烂和退热的建议。
她整个人全面崩塌,脑子却还清醒,甚至指出了某个郎中所用金疮药里的一味药材可能与他正在服用的汤药相冲。
三天里,她的心率没有一刻是低于一百,胸口始终像压着一块巨石,闷得她喘不过气。巨大的精神压力让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可她不敢倒下去,更不敢不吃东西。
她逼着自己,即使味同嚼蜡,也要按时喝下蘅芜强喂过来的米粥和参汤。她知道自己不能垮,若是她也倒下了,这屋里就真的没有第二个能细心照料他的人了。
她甚至连哭都没有时间哭。
衣不解带,目不交睫。
她守着,像守着风中残烛。
一旦闲下来,她就用浸了温水的细棉布一遍遍为他擦拭滚烫的额头和干裂的嘴唇。按照大夫的嘱咐,她每隔一段时间就小心翼翼地帮他翻身,防止褥疮。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不敢睡,留意着他每一次细微的呼吸变化,每一次无意识的蹙眉或呻吟。即使昏迷中的他吞咽困难,她也耐心地一点点撬开牙关,用小银勺缓缓渡进去,再用软布拭去溢出的药汁。
万幸,第三天夜里,胤禛的高热终于开始有减退的迹象,虽然人仍未醒,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许。守在一旁的胤祥累极,歪在旁边的榻上睡着了,发出沉重的鼾声。苏培盛和高福也轮换着去休息了。
只有青禾还坐在床边的矮凳上。
第四日的凌晨,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天中最黑暗寒冷的时刻。屋内炭盆里的火只剩下一点暗红的余烬,烛台上的蜡烛也燃到了尽头,光线昏暗。
青禾就着微弱的光动作轻柔地执起胤禛露在被子外的一只手。他的手修长而骨节分明,此刻却冰冷无力。她用温热的帕子,仔仔细细地擦拭着他的手指,从指尖到指缝,再到掌心,仿佛这样能传递一些暖意和生气过去。
就在她擦拭到无名指时,那只一直毫无生气的手轻微地动了一下。
青禾的动作骤然停住,呼吸一窒,猛地抬眼看向他的脸。
昏暗中,她似乎看到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或是烛火将灭时的错觉。她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片刻,又仿佛过了许久。
那双紧闭了三天的眼睛终于掀开了一条细缝。
“水......”
三天来强撑的所有冷静、理智和坚强,在这一瞬间如同被洪水冲垮的堤坝,轰然倒塌。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也溅落在胤禛冰凉的手腕上。
第394章 醒了
“别哭了,先给我倒碗水。”
青禾回过神来,用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拼命点着头踉跄扑到桌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才提起温在炭盆上的铜壶,倒进青瓷碗里。
太烫了,她赶紧又拿起一个空碗,将热水在两个碗间来回倾倒,直到水温变得适口。端着水碗回到床边,青禾却不敢直接喂,怕呛到他。
想了想,还是按照他昏睡时的法子吧。小银勺一口接着一口,喂入他干裂的唇中,胤禛配合地微微张开嘴。
整个过程中,胤禛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眼睛,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直直盯着青禾的脸,像是看不够一样。
一小碗水喂完,青禾又用柔软的细棉帕子轻轻替他拭去嘴角的水渍。做完这一切,她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了一丝,却依旧不敢大声呼吸,只是垂着眼将空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害怕了?”
青禾的鼻子一酸,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有决堤之势。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用力到几乎尝到血腥味,才勉强将汹涌的泪意逼回去。她不敢抬头看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岂止是害怕?那三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架在油锅上煎熬。
“我也有点害怕。”
青禾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威严与距离,只有劫后余生的虚乏。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胀得厉害。想也没想,几乎是脱口而出:“王爷不必害怕。您定会安然无恙的!您是要当皇......”
胤禛白了她一眼:“别以为不在京里,就可以没规矩。胡言乱语,仔细你的皮。”
青禾没有辩解也没有请罪,只是重新低下头,问他:“还疼不疼?”
胤禛又白了他一眼:“你自己也挨过刀,你说疼不疼?”
青禾被噎了一下,却莫名想笑,还没等笑起来,眼里却又泛起泪花。是啊,怎么会不疼呢......
她不再说话,只是默默找到他手臂和肩颈连接处的几个穴位,用指腹轻轻揉按起来。这几个穴位对于缓解疼痛、疏通气血有些辅助作用。胤禛没有拒绝,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任由她按摩。他眼神空茫地望着那顶半旧不新的青布帐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久到青禾以为他又昏睡过去时,他才再次开口:“叫老十三出去。”
“嗯?”青禾一时没反应过来。
胤禛蹙着眉,似乎连多说几个字都费力,但还是坚持道:“打呼太大声了,吵得我脑袋疼,没法休息。”
青禾:“............”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旁边榻上。胤祥确实睡着了,许是这几日熬得太狠,此刻睡得极沉,发出均匀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说是鼾声......倒也勉强算得上。
没办法,王爷(尤其还是受了重伤的王爷)之命不敢不从。她只好起身走到胤祥榻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十三爷,十三爷?”
胤祥睡得很沉,没反应。
青禾只好加大了点力道,又唤了两声。
胤祥猛地一个激灵,几乎是弹坐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平时佩刀的位置此刻空着。
“怎么了?!四哥怎么了?!”他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惊惶。
“王爷醒了,”青禾连忙道,顿了顿,还是决定如实转达,“王爷说您睡觉打呼太大声,吵得他没法休息,让您出去呢。”
胤祥闻言,直接从榻上跳了下来,扑到了胤禛的床边。
“四哥!四哥你真的醒了!”他俯身看着胤禛微微睁开的眼睛,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哽咽,“你可吓死弟弟了!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三天!三天啊!”他激动得语无伦次,伸出手似乎想碰碰胤禛,又怕碰到伤口,悬在半空不知所措。
胤禛被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和话语吵得眉头皱得更紧,他闭了闭眼:“十三,你真的太吵了,吵得我脑袋疼。你先出去好好休息,明日,明日天亮了再来。”
“四哥......”胤祥满腔的激动和话语都被堵了回去,看着胤禛苍白的脸,又心疼又委屈,还想再说点什么。却也无法,只得把满肚子的话又咽了回去,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房间,还小心地带上了门。
屋里终于只剩下胤禛和青禾两人。
烛火已经燃尽,天光透过窗纸,渐渐明亮起来,室内不再那么昏暗。
胤禛闭着眼睛,似乎在闭目养神,呼吸依旧浅而缓慢。青禾站在床边,一时间不知该做些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胤禛忽然开口,眼睛仍未睁开:“我伤得重吗?”
青禾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问。
她沉默了片刻,选择了如实回答:“伤口本身位置凶险,但刃口不算特别宽,入肉也不算极深,倒也算不上特别重。麻烦的是,对方的凶器上似乎淬了毒,虽不像是见血封喉的剧毒,但严重阻碍了伤口愈合,引发了高热和毒血内侵。加上落水后,伤口浸泡在冰冷的河水中,风寒邪气趁虚而入,导致伤口溃烂感染,这才凶险万分。”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如今高热已退,伤口也在慢慢收敛,只要精心调理,不再反复,便无大碍了。”
胤禛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在听别人的伤情。
“扶我起来。”他忽然道。
青禾一愣:“王爷,您现在不宜移动......”
“快点。”他重复,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青禾拗不过他,只好小心先将他身上的被子整理好,然后一手轻轻托住他未受伤的右肩和后背,另一手扶住他的右臂,用自己身体作为支撑,慢慢帮助他从平躺变成半坐。
每动一下,她都紧张地盯着他的脸色,生怕他疼得昏过去。胤禛全程紧抿着唇,额上冷汗涔涔,却一声未吭。
待他坐稳,青禾连忙将早已准备好的三个软枕仔细垫在他背后和腰侧,调整到最舒适承托的角度,让他能半躺半坐,既不会压迫伤口,又能顺畅呼吸。做完这一切,她额上也出了一层薄汗。刚想退开几步,却听他又说:“过来。”
青禾:“嗯?”了一声,不敢再动,以为他还有别的吩咐。
“过来。”
“哦。” 青禾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走近,在床榻边缘浅浅地坐了下来,侧身看着他,轻声问:“王爷是不是还要喝水?或者饿了?厨房里一直温着粥......”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下一秒,温热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她怔住了,忘记了后面要说的话,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任由他的手掌将她的脑袋压在自己缠着绷带的胸膛上。
是什么味道呢?沉水香?檀香?还是......仅仅是他本身的味道?
青禾的脑子一片空白。
第395章 互表心迹
“我怕死了。”
青禾的头顶传来他气音一样的呢喃,她僵在那里,甚至忘了呼吸。
“我从来没有这样怕死过。”他继续说着,一字一句,“以前的我总觉得生死有命,尽力而为便是。可这次......真正徘徊在生死之际,我才发现......我怕的好像不是死。”
他停顿了一下,周遭惊得下人,青禾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腔内的震动。
“我怕的是......还没有给你交代我的心意,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他说出这句话时,是破釜沉舟般的释然,“那我岂不是白活这一场?”
青禾的心跳,在这一刻彻底乱了。像是有无数面鼓在她胸腔里胡乱敲打,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她动不了,也说不出话,只能任由他执着的话语将她席卷。
“我好像一直都没有跟你说。”他的声音更轻了,“我在意你,在意得要发疯了。”
“你笑的时候,我也高兴。你皱眉的时候,我会想,谁惹你不快?你谨慎小心把自己缩在壳子里的时候,我会心疼,也会生气,气你为什么不能更信我一些?哪怕你只是安安静静待在一旁......”
“你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全都牵制着我的情绪。我明明知道这不对。”
“我是要成大事之人。”他重复着,仿佛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向她剖白内心最深的挣扎与矛盾,“我走的这条路,尸山血海,步步惊心。我怎么能......怎么能被一个女人牵动着喜怒哀乐呢?我不愿,我也不能。这太危险了,对你,对我,对跟着我的所有人。”
他闭了闭眼:“可是......感情好像自己就会生长。像野草,像藤蔓,不管你愿不愿意,它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扎根,蔓延,盘踞。我压不住它。越是告诉自己不该,不能,它就越是清晰。”
青禾最初是震惊,是茫然,随即是排山倒海般袭来的,尖锐到快要让人窒息的心痛。她脑子里乱哄哄的,试图用她所知的科学知识去分析突如其来的生理反应。
心痛,本质上是心慌心悸,交感神经异常兴奋,神经体液调节紊乱导致的疼痛和压力感。但是,从心理学上来说,哪有那么多复杂的生理学基础,无非是她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这个心思深沉喜怒难测的男人。
是环境的依赖吗?还是朝夕相处的潜移默化?是他那些看似冷淡实则细密的庇护?还是他偶尔流露出的真实与脆弱?她分辨不清,也无暇分辨。
不知道是经历生死后骤然松懈的环境使然,还是连日来高压紧绷的情绪累积到了顶点,此刻的青禾,剥去了所有理智的盔甲,卸下了所有谨慎的防备,变成了最原始也最脆弱的自己。
她任由情感肆意奔流,任由泪水毫无节制地涌出,只紧紧地环抱住他的胸膛。她的脸埋在他颈侧,寝衣布料劳迅速被温热的泪水(和鼻涕)浸湿了一小片。
两个人就这样在晨光渐亮的简陋房间里紧紧相拥。一个重伤初醒,虚弱不堪。一个情绪崩溃,涕泪横流。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用笨拙的拥抱传递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那些难以用言语表达的,复杂而汹涌的情感。
时间在静默中流淌,唯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交织。
过了许久,青禾汹涌的泪意才渐渐平息,抽噎声也慢慢止住。情绪像退潮的海水缓缓泄去,留下的是疲惫,以及尘埃落定的平静。
胤禛似乎也缓过了一口气,他轻轻动了一下被青禾压住的右臂,无奈的笑了一声:“你都勒死我了。本来就剩半条命,这下真要喘不过气了。”
青禾知道他又在故意逗趣想让她放松,也冲淡此刻过于沉重黏稠的氛围。她没理他,只是又静静地抱了他几秒,才缓缓松开手臂从他怀里退出来。
脸上泪痕狼藉,眼睛红肿得像桃子,鼻头也红红的,头发因为刚才的动作而散乱,几缕碎发黏在潮湿的脸颊上,模样实在算不上好看。但她此刻全然不在乎。
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目光前所未有地认真,直直地望进胤禛的眼睛里。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也正静静地看着她。
青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她清了清嗓子,终于问出一句最实际的话:“你要不要吃点东西?”昏迷了三天,只靠参汤和药汁吊着,此刻醒了肯定虚弱又饥饿。
胤禛也看着她,目光在她红肿的眼睛和凌乱的发髻上转了转,眉头蹙了起来,然后,也非常认真的问道:“你是不是好几天没洗头了?都有点味儿了。”
青禾:“............”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神里明白写着“我知道你是故意的”。但被他这么一打岔,方才几乎要凝固的沉重气氛确实消散了不少。
知道他只是在用这种方式让她放松,青禾便没接这话茬,只是转过身,又细细检查了一下他左肩的绷带。方才拥抱时她已尽量小心,此刻再看,纱布洁白干燥,没有新的血渍渗出,应该没有压迫到伤口。她稍稍放心,又拿起水碗,用银勺喂他喝了几口温水润喉。
做完这些,她才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皱巴巴的衣服,对胤禛道:“王爷稍等,我去叫苏公公进来照看您,然后去给您做些吃食。”
她转身走出内室。
外间,苏培盛正垂手而立,显然一直守候在门外,未曾远离。见到青禾出来,他立刻迎上一步,目光飞快地在青禾红肿的眼睛和凌乱的衣着上扫过,随即迅速垂下眼睑,脸上是惯常的恭敬。
屋内方才的动静他未必听得真切,但看看这两位,黏糊糊的......像是有什么好话的吗?但这位人精似的总管太监什么都不会说,也绝不会表露分毫。
“苏公公,”青禾的声音已经平静下来,“王爷醒了,精神尚可。劳烦您进去照看着,千万不要让王爷随意挪动以免牵扯伤口。我去小厨房给王爷准备些适口的膳食。”
“姑娘放心,奴才省得。”苏培盛连忙躬身应下,态度比往日更加小心,是十二万分的恭敬和奉承,“姑娘辛苦了,王爷能醒来多亏姑娘连日精心照料。小厨房里食材都是齐备的,姑娘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青禾点点头,没再多言,径直朝后院小厨房走去。
小厨房里,灶火未曾全熄,一直温着热水和清粥。青禾先舀水净了手,又用冷水拍了拍依旧红肿发热的眼眶,让自己彻底冷静下来。
然后才开始思考该做什么。
胤禛重伤初醒,昏迷三日,身体极度虚弱。短刃上的毒素虽已控制,但余毒未清,加上风寒入侵、伤口感染,此刻最需要的是清热解毒、益气生津、易于消化吸收的食物,绝对不能油腻厚重。
她看了看现有的食材,心里很快有了计较。
有新鲜的鲫鱼,嫩豆腐,泡发的香菇、木耳,江南特产嫩笋尖,小米、粳米。还有她前几日特意交代买来备用的薏仁、赤小豆、莲子等药材食材。
她先取砂锅,放入淘洗干净的小米和少许粳米,又抓了一把薏仁和几颗去芯的莲子,注入足量清水,放在灶上大火烧开,再转为文火慢慢熬煮。小米和薏仁都能健脾利湿、清热排毒,莲子安心神,最是适合他现在的情况。
接着,她处理鲫鱼。选了一条半斤左右的,刮鳞去内脏,清洗得干干净净,又用刀在鱼身两面划上几道浅浅的口子,抹上少许细盐和姜片,略腌片刻。
然后取一个深盘,将鱼放入,在鱼身上铺上几片火腿薄片、几丝泡发的香菇和笋尖,淋上一点点黄酒,放入蒸锅,用大火蒸制。
清蒸能最大程度保留鱼肉的鲜美和营养,且不油腻,火腿和香菇笋尖能提鲜增味,适合病人开胃。
等待粥和鱼蒸熟的间隙,她又寻了些新鲜的马齿苋,这个草药有清热解毒之效。洗净焯水后过凉,挤干切碎,只淋上几滴芝麻油和一点点香醋,拌匀即可。清爽开胃,又能辅助清热。
粥熬得差不多了,米粒开花,薏仁软糯,粥汤粘稠。她只撒入少许切得极细的姜丝和葱花,再滴入两滴香油,香气顿时扑鼻而来。
蒸鱼也好了,她小心地将鱼连同汤汁一起倒入一个温过的汤碗里。
最后,她想了想,又用剩下的豆腐,做了一小碗鸡汁豆腐羹。用早已备好的鸡汤做底,豆腐切成极细的丝,与少许鸡茸同煮,勾了极薄的芡,再撒上香菜末。豆腐丝软滑,鸡茸鲜嫩,汤汁醇厚却清淡,最易吞咽消化。
第396章 表白后的尴尬
青禾将食盒递给了候在门外的苏培盛,并不准备进去伺候。
“苏公公,劳烦您伺候王爷用膳。这里面是薏米莲子小米粥,清蒸鲫鱼,凉拌马齿苋,还有一小碗鸡汁豆腐羹,都还算清淡适口。王爷刚醒,脾胃虚弱不宜多用,每样略用些即可。”
苏培盛连忙双手接过,恭敬应下:“姑娘放心,姑娘连日辛苦,也该好生歇息才是。”
青禾点点头,没再多言,转身便朝后厢房走去,蘅芜这几天暂住在这里,她一直在胤禛身边守着,还没有到这里睡过。一进门,青禾便先吩咐蘅芜:“快,备水,我要沐浴,都馊了,记得多烧些热水。”
蘅芜见她眼圈红肿也不敢多问,连忙应声去准备。
这处宅子虽简陋,但住进来后,胤祥就打点好了一切,有病人住着,热水倒是常备的。不多时,一只半旧的柏木浴桶被抬了进来,热气腾腾的水也一桶桶注入。青禾将房门闩好,褪去那身穿了多日的旧衣,将自己整个浸入温热适中的水中。
当热水包裹住疲惫冰冷的身体时,连日来的恐惧和焦虑仿佛都随着蒸腾的水汽散了出去。她仔仔细细地清洗着长发和身体,直到清水变得微浊,皮肤被搓得微微发红。
她将头靠在桶沿,闭上眼睛,温热的水汽氤氲着她的脸庞,也模糊了她的思绪。胤禛滚烫的剖白仍在耳边回响,他怀抱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肌肤的记忆里,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像一个过于奢侈又带着无尽风险的梦。
她甩了甩头,暂时将纷乱的念头压下,专注于眼前难得的安心时刻。
沐浴完毕,用干爽柔软的大布巾擦干身体,蘅芜早已将一套新制的衣裳捧了过来。青禾看了一眼,是一件月白色绣着淡紫色丁香花的软缎夹袄,配着一条水绿色的细棉布长裙。
颜色清浅柔和,正合她此刻不想张扬的心境。当她将夹袄穿上身时,却明显感觉到衣裳的空荡。腰身那里竟松松地空出了一指多的余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明显纤细了许多的手腕,又走到房中那面不甚清晰的铜镜前。
镜中的人依旧眉目清秀,但脸颊上的肉几乎消失殆尽,下巴尖了,颧骨微微凸起,眼眶下是未散尽的青黑,衬得一张脸只有巴掌大小,苍白得几乎透明。
月白夹袄穿在身上,腰身空落,袖子也显得长了,整个人像是被骤然抽去了许多血肉,只剩下纤细的骨架撑着衣裳,透着风吹即倒的脆弱感,连她自己看了都微微一怔。
这几日,竟是瘦了这样多。
她将半干的长发用布巾绞了又绞,最后只松松地绾了个最简单的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耳边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脸上未施脂粉,只嘴唇因沐浴的热气而透出些自然的淡红。
收拾停当,虽然有些清减憔悴,但整个人已是焕然一新,从里到外透着洁净与清爽。
苏培盛提着食盒进来时,胤禛正半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
方才与青禾的拥抱似乎耗尽了他醒来后积攒的所有力气,此刻肩胛处的伤口传来阵阵钝痛,如同有烧红的铁钎在里面缓缓搅动,痛得他额角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紧抿着唇极力忍耐,不想在奴才面前失态,但那痛楚实在难熬,终究还是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
苏培盛听得真切,心头一紧,连忙放下食盒上前:“王爷?可是伤口疼得厉害?奴才去唤青禾姑娘来……”
“不必。”胤禛打断他,声音有些发颤,他睁开眼,目光下意识地向苏培盛身后扫去,却只看到空荡荡的门口,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眼中掠过一丝失望,随即又了然,应该是去梳洗整理了。想到她方才狼狈哭泣的模样,他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苏培盛何等眼力,将自家王爷瞬间的神色变幻尽收眼底,心中不由暗自摇头感慨。伺候王爷这么多年,什么见过他这样丢份儿?真是……
心里转着念头,手上动作却不慢。苏培盛小心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取出,摆在床边的矮几上。粥香鱼鲜,小菜清爽,看着便令人食指大动。
胤禛确实饿了,三日米水未进,全靠汤药吊着,此刻闻到食物香气,空乏的肠胃立刻有了反应。
他在苏培盛的伺候下,慢慢用了小半碗薏米莲子粥,粥熬得极烂,米油浓厚,带着薏仁和莲子的清香,入口温润熨帖。
清蒸鲫鱼只吃了最嫩滑的鱼腹肉,火腿和笋尖的鲜味恰到好处地提升了鱼肉的滋味,鸡汁豆腐羹也用了小半碗。
每一样他都仔细尝了,虽然用得不多,但比起昏迷时的滴水不进,已是天壤之别。
用过膳,又漱了口,胤禛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他让苏培盛将碗碟撤下,吩咐道:“去叫你十三爷进来。”
胤祥其实一直守在外间坐立不安。方才见青禾出来,又见苏培盛提食盒进去,他便强忍着没有立刻冲进去,想着先让四哥吃点东西恢复体力。此刻听到传唤,立刻像弹簧一样弹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内室。
“四哥!”他急切地唤道,目光在胤禛脸上扫视,见他虽然依旧苍白虚弱,但眼神清明,气息也平稳了许多,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眼圈又忍不住红了。
胤禛看着他这副毛躁的样子,眉头习惯性地蹙起,训道:“你贵为皇子,是为天潢贵胄,遇事当沉心静气,不慌不乱。从小师傅教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都忘到脚后跟去了?看看你,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胤祥被训得一愣,随即立刻意识到自己确实失态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满心的激动与后怕,敛了神色,整了整衣袍,在床边的椅子上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脊背挺得笔直,努力摆出一副沉稳的模样:“四哥教训的是,弟弟知错了。”
见他端正了态度,胤禛才微微颔首,缓声道:“说吧,这几日,查到了些什么?”
提到正事,胤祥的神色彻底严肃起来。他条理清晰地开始汇报:“那晚的黑衣人皆是死士。搏斗时凶悍异常,眼见不敌或被擒,立刻服毒自尽,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兵器、衣着上也没有任何明显的标识,处理得非常干净。”
胤禛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愈发幽深。
“不过,”胤祥话锋一转,“弟弟和高福带人仔细搜查,在河边一处泥泞的浅滩发现了一个被遗弃的牛皮水囊,样式普通,不甚起眼。但皮质和缝制手法,绝非江南本地常见,倒像是京城军器监特供的式样。”
另外,有一个护卫在搏斗中,削下了对方一片袖角,布料是上好的淞江三棱布,染成深青色,这种染法和质地,在南方也不多见,更像是北边,尤其是京畿一带富贵人家护卫的常用料子。”
他顿了顿,看向胤禛,“虽然证据零碎,指向也不唯一,但综合来看,弟弟以为,这路人马……来自京城的可能性极大。”
胤禛沉默地听着,久久不语。
胤祥汇报完,见他默然,心下有些惴惴,正要开口询问,却听胤禛忽然开口:“她怎么瘦了这么多?”
胤祥:“啊???”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指的是谁,茫然地眨了眨眼。
胤禛转过脸,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青禾。她怎么瘦成这样了?脸上一点肉都没了。”
胤祥这才明白过来,看着自家四哥重伤卧床却还在关心别人瘦没瘦,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心疼直冲脑门,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四哥!你先看看你自己吧!你都伤成什么样了!还有心思管别人胖了瘦了?!”
他指着胤禛肩上厚厚的绷带,眼圈又红了。
胤禛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我自己怎么了?我心里有数。你说实话,你心里难道不清楚是谁干的吗?”
胤祥被问得一窒,满腔的火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下去。他颓然坐回椅子上,脸色阴沉下来,牙关紧咬:“横竖不过是老八、老九那些人!”
“这不就是了。”胤禛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我和他们之间积下的恩怨也不止这一桩了。他们想要我死,再正常不过。”
胤祥猛地抬头,眼中迸出愤恨与杀意:“他们敢!这次若不是……”
“十三。”胤禛打断他,目光深沉地看着他,“皇阿玛的身子……愈发不好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胤祥心头的怒火上。他瞬间明白了胤禛未尽的言外之意。
康熙帝年事已高,健康每况愈下,夺嫡之争已到了最敏感最关键的时刻。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雷霆之怒,或者不可预料的后果。
“我不想,”胤禛的声音很轻,“让皇阿玛亲眼看着他的儿子们手足相残,血流成河。至少……不要是现在,不要是在他眼前。”
胤祥看着兄长苍白平静的面容,心中的愤恨慢慢被深沉的悲哀与无力感取代。他知道四哥说得对,他们如今,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兄弟二人相对无言,室内气氛凝滞。
正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青禾推门走了进来。
她已经洗去了连日来的疲惫与尘埃,整个人清清爽爽,像是雨后初绽的白丁香,虽纤细脆弱,却透着洁净柔和的光晕。只是那过分清减的身形和苍白的脸色,依旧昭示着这几日的煎熬。
她进来主要是想看看胤禛吃了多少东西,伤势有无反复。目光先落在床边的矮几上,见碗碟已空了大半,粥和鱼都用了一些,心下稍安。
第397章 靠近
青禾推门进来,胤禛便眼神清明地望向她。胤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说着什么,闻声也转过头来。
两人目光落在她身上,都顿了一顿。
前几日她一直蓬头垢面的没顾上细看,此刻收拾清爽了,才惊觉她竟瘦了这样多。
那身月白色的软缎夹袄穿在身上却空荡荡的,腰身松垮垮地凹进去,袖子也长了半寸,行动间露出的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水绿色的长裙随着她走动微微摆动,更显得人伶仃。她脸上脂粉未施,皮肤苍白得几乎能透光,眼下是未散的青黑,唇色也淡,唯有一双眼睛还清亮着,却也因此更衬得整个人像件精细易碎的薄胎瓷器,充满了破碎的美感。
胤祥忍不住“啧”了一声,皱眉道:“青禾,这几日没顾得上,你怎么瘦成这样了?下巴尖得都能当锥子了。”
胤禛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脸上的神情原本还算平和,此刻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唇角抿成一条绷紧的直线,眉头蹙起,眼神里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只让人觉得周遭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具体气什么,他自己大概也理不清。是气她不知爱惜身子?还是气自己重伤累她至此?或许都有,又或许只是看见她这副模样,心中的酸涩胀痛无处发泄,只能化作沉郁的脸色。
苏培盛垂手立在床边,敏锐地察觉到主子情绪的变化,头垂得更低了些。
“苏培盛。外头还有大夫候着吗?”
这话问得突兀,胤祥和青禾都是一愣,随即紧张起来。青禾以为他伤口又疼了或是哪里不适,赶忙上前两步:“王爷是不是伤口又疼了?还是觉得哪里不舒服?”她说着,目光已急切地在他脸上和肩胛处的绷带上逡巡。
胤禛不回答她的话,也不看她,只盯着苏培盛。目光沉沉的,压得苏培盛后颈发凉。
“回王爷的话,还有两位大夫一直在外头候着,不敢远离。”苏培盛忙躬身答道。
“叫他们进来。”
“嗻。”
苏培盛退出去传唤,屋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胤祥看看面色不虞的四哥,又看看茫然不安的青禾,张了张嘴想打圆场,最终却只是挠了挠头,把话咽了回去。
很快,两位留着山羊胡须的老大夫被引了进来。两人皆五十开外,穿着一身半旧靛蓝直裰,是这几日一直在此轮值照看伤情的,此刻见传唤,以为贵人伤势有变,脸上谨慎的焦急。
胤禛见大夫进来,也不多话,只抬手一指安静站在床尾的青禾:“看看她。”
两位老大夫顺着方向看去,见是个年轻女子,虽衣着料子不错,但身形纤弱面色苍白,不像主子,倒似个体面的丫鬟或妾侍。他们面面相觑,心下诧异,但贵人有命,岂敢多问?连忙收敛心神,上前拱手:“请姑娘安坐,容老朽等请脉。”
青禾这会儿才隐约明白过来胤禛的用意,心下涌起一阵复杂的滋味,见胤禛面色依旧沉凝,她不敢推辞,只得在窗边一张榆木椅子上坐下,伸出右手搁在迎枕上。
一位大夫先上前,三指搭脉,凝神细品。另一位在一旁静候。室内无人说话,只听得见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胤禛的目光一直落在青禾身上,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缺乏血色的侧脸,心里那阵无名火又窜起几分,烧得他伤口都跟着一跳一跳地疼。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两位大夫交换了一个眼神,先前诊脉的那位起身向胤禛躬身回话:“回贵人,这位姑娘的脉象细弱而略数,左关弦细,右关濡软。乃是思虑过度,心脾两虚,肝气郁结之象。”
“加之连日忧惧惊怖,眠不安枕,食不下咽,虽勉强进食亦难化生精微以濡养周身,故气血骤然亏虚以至形销骨立。观其面色唇色,阴血亦不足。所幸年纪尚轻,根基未损,只需安心静养,辅以药物调理,假以时日自可慢慢恢复。”
另一位大夫补充道:“正是。姑娘此症首在舒解心结,宁神定志。饮食上宜循序渐进,先以糜粥、汤羹等清淡易化之物调养脾胃,待胃气稍复,再徐徐进补。切忌骤用肥甘厚腻或大补之品,恐虚不受补,反生壅滞。”
青禾在一旁静静听着,心里暗暗点头。不愧是扬州富庶之地,市面上临时寻来的大夫也有这般见识,诊断得八九不离十。
她这几日何止是忧惧惊怖,简直是每一刻都踩在刀刃上,看着胤禛生死一线,勉强吃下去的东西味同嚼蜡,睡着的片刻也噩梦不断,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如今骤然松弛,自然显出形骸支离的颓态来。
胤禛却越听脸越黑。
他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唇角微微下撇,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自己重伤濒死时都没觉得怎样,此刻听人一条条数落她的憔悴因由,却觉得胸口窒闷。
房间内一时无人敢再说话,两位老大夫觑着贵人山雨欲来的脸色,额角微微见汗,垂手肃立,不敢再多言。
青禾也觉出令人心悸的低气压,悄悄抬眼看去,只见胤禛半靠在床头,晨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亮他半边苍白的脸,深不见底的眸子竟隐隐透出一种属于上位者的凛然威势。
她心头一凛,慌忙垂下眼。
“该怎么调养?”
两位大夫如蒙大赦,赶紧抖擞精神,你一言我一语地斟酌起方子来。
先说要用归脾汤加减,以黄芪、党参、白术、茯苓益气健脾,当归、龙眼肉养血安神,佐以酸枣仁、远志宁心定悸,木香理气醒脾,使补而不滞。
又说可辅以甘麦大枣汤养心润燥,或酌情加入合欢皮、萱草根解郁。饮食方面,推荐了莲子山药粥、黄芪炖鸡、红枣枸杞蒸蛋等,再三强调需软烂清淡。
胤禛听得极其认真,偶尔打断,询问某一味药的用量或替换可能,与大夫商讨几句。他虽不通医理,但心思缜密,问的问题都在点上。
最后定下一个以归脾汤为基础的方子,又定下了几样药膳的做法。
“听明白了吗?”胤禛转向苏培盛,“按方子,用最好的药材。饮食上也按大夫说的办,仔细伺候着。”
苏培盛心中暗叹自己命苦:“嗻,奴才明白,定当尽心竭力。”
安排妥当,胤禛挥了挥手,让两位大夫和胤祥都退下。胤祥本来还想留下说几句话,但见四哥脸色依旧不好,眼神只钉在青禾身上,摸了摸鼻子,很识趣地跟着大夫一块儿出去了。苏培盛也悄无声息地退到外间,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胤禛方才说了不少话,又耗了心神,此刻脸色更白了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撑着没躺下,依旧保持着半坐的姿势,只是呼吸略显急促。
方才的粥食似乎让他恢复了些气力,不再像刚醒时那样整个人深陷在软枕里,此刻他的肩背挺直了些,只是左边身子因伤口牵制,姿势仍有些僵硬。
他幽深的双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青禾。
青禾被他看得心头发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想避开视线,却又不敢,只得僵硬地站在原地,微微垂着头,盯着自己裙摆上那圈水绿色的滚边,手指绞着袖口的一小片布料。
她今日这身打扮其实极清雅。
月白色的软缎质地细腻,在渐亮的晨光下流转着珍珠般柔润的光泽,上头用银线掺着淡紫丝线绣的丁香花疏疏落落,显得素净又别致。
水绿色的长裙颜色鲜嫩,冲淡了上身的苍白,裙幅宽大,随着她细微的动作如水波轻漾。
头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和颈侧,衬得那张尖瘦的小脸愈发楚楚可怜,眉眼间的倦色和惊魂未定的脆弱反而更添了一种引人摧折的美丽。
胤禛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气消下去一些,却泛起更深的疼惜,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意。恼她不懂珍惜自己,恼她总是这般隐忍,恼她此刻明明怕得指尖都在抖,却还要强撑着站在他面前。
“过来。”他的喉头似乎有点发紧。
又是“过来”。青禾心里嘀咕,过来干嘛?她现在有点怕靠近他,但面上却不敢违拗,只得挪动脚步慢慢走到床边,在离他约莫一尺远的地方停下,怯生生地望着他。
“我没事了。”胤禛的语气是罕见的缓和,“真的。”
青禾不解他为何突然强调这个,只是讷讷地点了点头。
“你不要再担心我了。这几日,你按时去吃饭、睡觉、喝药。我没事了,只伤口还有点疼罢了,养着便是。”
青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得又讷讷点头。胤禛看着她唯唯诺诺的模样,心里郁气又有些抬头。他忽然问:“你很怕我吗?”
青禾被他问得一怔,下意识地想摇头,可看着他深邃迫人的眼眸,摇头的动作便僵在半途,甚至忍不住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又慌乱地摇头。
胤禛将她矛盾的反应看在眼里,心底叹息一声:“唉,算了。”他闭上眼向后靠了靠,“怕就怕吧。”
青禾听着他这声叹息,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想说,不是因为你可怕才怕你,是因为知道历史的轨迹,知道你将来会是执掌生杀予夺的帝王,才怕命运,怕心动,怕最终一切成空。
可这些话如何能说出口?她只能将满腹的苦涩与彷徨死死压住,三缄其口。
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过了片刻,胤禛又睁开眼,看着她依旧局促地站在床边,轻声道:“再过来点。”
青禾犹豫了一下,往前挪了小半步。
“再近些。”
她只好又靠近一点,几乎挨到床沿。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很烫,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青禾浑身一僵,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轻轻一带,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
浓烈的男性气息再次将她包围。
她跌坐在床沿,半边身子几乎靠在他身上,脸颊离他的胸膛只有寸许距离,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衣料下传来的体温和胸腔内沉稳有力的搏动。
她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心跳如擂鼓,想挣扎起身,却被他环住肩膀,轻轻按住了。
“别动。”他在她头顶上方低语,气息拂过她的发丝,“抱着你,比较不会痛。”
青禾僵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
她慢慢放松下来,不再试图挣脱,反而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侧脸贴在他的右颈窝处。她闭上眼睛,听着他近在咫尺的心跳,鼻尖萦绕的全是他的气息。
胤禛感受到她的顺从和贴近,紧绷的身体也松弛下来。轻轻环着她纤细的肩背,下巴抵在她散发着淡淡皂角清香的发顶。
第398章 想通了
青禾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回到自己暂住的厢房。直到闩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才敢让脸上滚烫的热度和擂鼓般的心跳彻底显露出来。
两辈子为人,头一遭谈恋爱,对象竟然是未来的雍正皇帝。这件事情的冲击力,青禾觉得自己可能需要至少三天不眠不休才能勉强消化掉一个边角。
说不心动,那是彻头彻尾的自欺欺人。抛开所有的物质基础,胤禛这个人本身就极具吸引力。他心思深沉却并非阴诡,行事果决却留有底线,外表冷峻,内里却自有一套准则与坚持,偶尔还会流露出与身份不符的真实与脆弱。
这样一个人若放在现代,妥妥是金字塔尖端的钻石王老五啊,他手握权柄财富,用膝盖想也知道会有无数人趋之若鹜。
被这样一个人明确地表白,对于任何一个女子而言,恐怕都是难以抗拒的诱惑。青禾无法否认,被他拥抱着的时候,自己除了震惊与惶恐,确实还有一丝隐秘的悸动与甜蜜。不容忽视。
不过,紧随心动而来的是道德拷问。他有妻子,不止一个。
来自现代的灵魂,根深蒂固的一夫一妻观念和对第三者身份的本能排斥,都让她无法轻易跨越这道心理门槛。她不想,也不愿让自己陷入那种尴尬又痛苦的境地,与一群女人分享一个丈夫,在深宅后院中耗尽心力争夺那点可怜的注意与恩宠。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无数个问号在脑海中盘旋碰撞,却找不到出口。理智与情感激烈交战,搅得她心乱如麻,坐立难安。她一会儿想起他重伤昏迷时自己濒临崩溃的恐惧,一会儿又想起那些素未谋面却注定存在的姐姐妹妹,一会儿贪恋拥抱时片刻的安宁与温暖,一会儿又被沉重的道德负罪感压得喘不过气。
在房间里焦躁地踱了好几圈,青禾终于强迫自己停了下来。
她深吸几口气,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让冬日清冷的空气涌入,试图冷却内心过于灼热的思绪。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陷入了一个思维误区。
自从来到这个时代,她所做的每一件事,几乎都没有经过这种反复权衡利弊的深谋远虑。更多时候她是在形势逼迫下,遵从本心的直觉与求生欲,走一步看一步,尽力而为。
现在面对感情,自己却要用现代的道德观和思维模式去生搬硬套这个封建社会的世界观与行为逻辑,根本是方枘圆凿,无法匹配。
她改变不了这个时代的规则,也无法凭空让胤禛变成单身。那么,困在自我构建的道德牢笼里反复折磨自己又有何意义?事情已经发生了,心意已经挑明了,逃避和纠结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青禾用力揉了揉眉心,做出了一个决定:这几天,先冷一冷。
不是冷落胤禛,而是给自己的心绪一个冷却和沉淀的时间。当务之急,是把自己这亏空得厉害的身子养回来。连续几日惊惧交加,寝食难安,已经严重透支了她的健康。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也是应对任何复杂局面的基础。一个病恹恹、思绪混乱的青禾,什么都做不好。
想通了这一点,她心中的乱麻似乎被利刃斩开了一道口子,轻松了不少。
接下来的几天,青禾当真过起了吃饱睡,睡饱吃的规律休养生活。
每日晨起先喝一碗温度适宜的归脾汤,药汁微苦回甘,但是小口小口喝完之后,从肠胃到四肢,都暖暖的。
早膳通常是熬得极烂的莲子山药小米粥,配上一点清爽的酱黄瓜或腐乳。上午阳光好的时候,她就在廊下慢慢散步,绝不让自己累着,活动约莫两刻钟便回房,或倚在榻上看会儿闲书,或干脆闭目养神。
午膳和晚膳更是精心搭配。
黄芪炖鸡只取清汤和几块最嫩的肉,一定要撇去浮油。红枣枸杞蒸蛋,清蒸鲈鱼,各式时蔬,点心则是茯苓糕、核桃酪、酒酿圆子等乱着来,都是健脾安神、益气补血之物。
她不再像前几日那样食不下咽,而是认真对待每一餐,细嚼慢咽,努力将食物转化为滋养身体的能量。
睡眠更是重中之重。
她强制自己亥时初(晚上九点)便洗漱安置,睡前用热水泡脚,再喝上一小杯温热的桂圆红枣茶。起初夜里仍会惊醒,梦到冰冷的河水和胤禛苍白的脸,但醒来后她不再焦虑,只慢慢调整呼吸,告诉自己危险已过,一切都在好转,往往能再次入睡。白日里若感到困倦,也会小憩片刻。
如此这般,到了第五六日,效果已然显现。就像被温水慢慢泡发的米粒,青禾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饱满光泽起来。
脸颊上重新有了柔软的弧度,虽然离从前的丰润还有距离,但不再是吓人的尖削。苍白褪去,肤色透出健康的微红,尤其嘴唇恢复了自然的淡粉色泽。眼下的青黑消散了大半,眼神清亮有神。
那身月白夹袄穿着虽仍显清瘦,却不再空空荡荡得令人心惊,反而勾勒出几分少女恢复期的纤秾合度。整个人像是从一场严冬大雪中挣扎出来的嫩芽,虽然纤细,却充满了勃勃的生气与柔韧的生命力。
胤禛那边,高福又调来了一队精锐人马,将小院守卫得如同铁桶一般,水泼不进。胤禛身边贴身伺候的人也增加了好几拨,确保王爷的身体万无一失。
高福私下向青禾透露说京里得了消息,皇上指派了两位擅长外伤与解毒的太医,已经星夜兼程南下,不日即将抵达扬州。听到这个消息,青禾心中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有京城来的太医接手,胤禛的伤势恢复便更有保障,她也能更安心地休养自己。
胤祥这几日也甚少到青禾跟前来打扰。
不知是胤禛私下交代过,还是他自己识趣看出两人之间气氛不同,需要时间空间。他只是每日必去探视胤禛,偶尔在院子里遇见青禾,会笑着打个招呼,问一句“今日气色好多了”,便不再多言,将清净全然留给了她。
踏踏实实心无旁骛地休整了整整七天,青禾站在铜镜前仔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脸色红润,眼眸明亮,虽然比南下前还是清减了些,但已然恢复了八九分的精神,甚至因着这几日充分的休息和规律的饮食,皮肤看起来比之前更加细腻光洁。她动了动胳膊腿脚,感觉久违的精力终于重新回来了。
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然后就忍不住想笑。
自己这可真是嘚瑟了啊。别说在清朝了,就是在二十一世纪,连请个年假都要斟酌再三,哪敢如此理直气壮地彻底摆烂休息?
不得不说,这种感觉真爽。
身体彻底恢复,连带着脑子也清明透彻了许多。她忽然就想明白了。
何必非要和自己的心对抗呢?
前世苦哈哈读了一辈子书,从本科到博士,熬了多少夜,掉了多少头发,结果呢?一场莫名其妙的车祸,说穿越不就穿越了?连那个世界的自己是生是死都无从知晓。所有的努力和规划,在不可抗的命运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又无奈。
来到清朝这十年更是步步惊心。在翊坤宫仰人鼻息,在十五阿哥府挣扎求生,即便后来有了自由身,有了产业,又何曾有一日真正轻松快意过?永远在担心明日会不会有新的风波,永远在计算如何在夹缝中生存得更好。
就这么战战兢兢的或者,但谁知道什么时候,天灾,人祸,或者又一次无可抗拒的命运转折又会降临?也许明天,也许明年,自己这缕异世的孤魂又不知会飘荡到哪里去。
既然未来如此不可测,命运如此叵测,为何不能享受当下?
她不想再把自己困在现代道德与古代现实的夹缝里左右撕扯了。顺其自然,遵从本心。不刻意回避,也不飞蛾扑火。珍惜眼前能拥有的点滴温暖与真实,至于沉重的身份差异,乃至不可预测的历史洪流.......且走且看吧。
想通了这一点,青禾只觉得胸中豁然开朗,多日来积压的郁气一扫而空。她对着镜中的自己,露出一个久违的轻松笑容。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蘅芜的声音响起:“姑娘,王爷那边传话过来,问姑娘今日可好些了?若方便,王爷想请姑娘过去一趟,说新到的太医诊了脉,有些话想一同商议。”
第399章 胤禛成了青禾二号脑残粉(一号是采薇)
青禾今日穿的是一身杏子红缕金缠枝纹的夹袄,领口和袖口镶着寸许宽的象牙白绣折枝梅澜边,底下配着象牙白绣缠枝莲的马面裙,颜色鲜亮却不扎眼,衬得人肤光胜雪,精神焕发。头发也梳得整齐,绾了个简单的髻,插了支点翠镶珠的蜻蜓簪子并两朵小小的绒花,通身上下清清爽爽。
她对自己这副模样还算满意,至少不再是前几日那副风吹就倒的脆弱样子,见人也能添几分底气。她拢了拢衣袖,又对镜理了理鬓角,这才出了房门。
院子里的空气清冽,带着江南冬日特有的湿冷,阳光却是难得的透亮,懒懒地洒在青石板路上,照得廊下几盆残菊的瓣子边缘泛着金边。
走到正房,门帘被苏培盛从里头轻轻打起,青禾垂下眼帘,稳步走了进去。
室内光线明亮,窗户开了半扇窗透气,只用了扇屏风隔住了直吹的风。胤禛端正地坐在拔步床上,背后垫着好几个石青色团福纹的引枕,身上盖着一条墨绿色的锦被。
他今日穿着一身靛青色暗纹的常服袍子,领口扣得严实,外头松松披了件玄色镶毛边的坎肩,脸色虽仍有些失血后的苍白,但病气已散了大半,只是左边身子姿势仍显得有些僵硬,不能随意挪动。
床前的紫檀木杌子上坐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目光沉静,正将手指从胤禛的腕间收回。青禾不曾见过这位大夫,料想是京里星夜兼程赶来的其中一位。
胤禛的目光在她进来的那一刻便落在了她身上。
起初只是寻常的一瞥,随即却定住了。她今天穿着鲜亮的杏子红,裙摆拂动间步态安稳,脸颊饱满红润,眼眸清澈有神,整个人像是被悉心浇灌后重新挺立舒展的花枝,焕发着坚韧又柔美的生机。
不过短短七八日,她竟能恢复得这样好这样快。他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刻意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转向床前的太医,只是微微滚动的喉结泄露了一丝并不平静的心绪。
“让太医也给你瞧瞧。”
青禾心里早有预料,闻言并不惊讶,只依言上前,先对着胤禛的方向福了福身,又转向那位老太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有劳太医。”
老太医忙起身还了半礼,目光在青禾面上身上迅速扫过:“姑娘客气,请坐。”
青禾在稍远些的一张花梨木圆凳上虚虚坐了,伸出右手搁迎枕上。老太医再次坐下,三指搭脉,凝神细品。
胤禛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全副心神都倾注在那边的动静上。
她今日的打扮着实好看,那杏子红极衬她,显得人格外白净鲜活,那支点翠蜻蜓簪子在她乌黑的发间微微颤动,竟有些说不出的灵动。他忽然想起那夜在画舫上,月色下她惊慌的脸,还有落水后紧抓住自己衣襟的冰凉手指......
心头蓦地一紧,牵连着左肩的伤口也隐隐作痛起来。他微微蹙眉,将那阵疼痛和随之翻腾的心绪一并压了下去。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老太医收回手:“姑娘脉象从容和缓,尺脉沉而有力,关部略显濡软,是脾胃之气尚未完全充盈之象,然观姑娘面色红润,神气充足,可见近日静养得宜,食疗亦是对症,只需再继续饮食调摄,安心宁神,自可完全康复,并无大碍。”
青禾听罢,心中踏实,起身再次谢过太医。她对自己的身体自然有数,太医的诊断与她自己的感觉大致吻合。这七八日她心无旁骛,吃睡皆循着养生之法,效果显着。不过,她此刻更挂心的是另一人。
她轻声问道:“太医,不知王爷的伤势恢复得如何?那毒可清除干净了?伤口愈合可还顺利?”
老太医闻言转向胤禛,拱手恭敬回道:“王爷洪福,伤势虽险,然救治及时,处置得当。老朽与同仁细细查验过,伤口处的余毒已清,化脓之势也已遏制,新肉渐生,愈合之势良好。只是......”他略顿了顿。
“刀伤颇深,且伤在肩胛筋骨交汇之处,眼下虽无大碍,但日后阴雨寒凉天气,难免会有酸痛之感,关节活动亦可能稍受掣肘。万望王爷日后珍重,切勿过度劳累此臂,徐徐图之,加以药熨、按摩以及适当活动辅佐,可保无虞。”
青禾听得认真,仔细记下。
胤禛却似乎并不在意太医关于后遗症的提醒,只微微颔首,道了声:“有劳。”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青禾脸上,见她正端正听着太医的话,还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竟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受用。
太医又交代了些日常饮食禁忌和活动注意事项便起身告退,去外间斟酌调整接下来的方子。苏培盛极有眼色地领着屋内其他侍候的人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门。
青禾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些手足无措。目光游移了一瞬,最终落回到胤禛身上。只见他正望着自己,她定了定神,走上前几步,在离床榻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极标准的福礼。
胤禛眉梢一动:“这是做什么?”
青禾直起身抬眼看他,目光清澈:“回王爷,青禾的身子已然大好了。从今日起便可重新上岗侍奉王爷汤药饮食。王爷若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尽管告诉青禾,若一时想不出,或是胃口不佳,便按青禾拟的菜单来。总之,王爷必须尽快调养起来,将亏空的气血补足,伤口才能长得更好。”
胤禛听着,眼底便漫上星星点点的笑意。怎么还一套一套的,他心想,却并未点破,只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嗯,听你的。”
青禾已经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胤禛伤势未愈,脾胃尚弱,做点汤面应该挺好,不过,油腻厚重的面食肯定不行。
汤面要清淡,但营养不能少。用撇净浮油的黄芪当归鸡汤做底,益气补血。面条得是手擀的银丝面,煮得软烂适中,容易消化。配菜嘛......鸡脯肉撕成极细的丝,烫几片嫩菜心,再卧一个金灿灿的荷包蛋。
若是嫌口味淡,还可以配一碟酱瓜幼蕨,爽口开胃。
或者,江南鱼米之乡,鱼片粥或是鱼汤面也是极好的选择。
选用新鲜的黑鱼,片得薄如蝉翼,用姜汁、少许黄酒和盐略腌,滚粥或滚汤一烫即熟,鲜美滑嫩,且黑鱼生肌敛口,对伤口愈合大有裨益。可以配些撕碎的紫菜和油炸过的金黄豆泡,增添风味。
再不然,便是用红枣、桂圆、莲子、山药与粳米一同熬得糜烂的补血养生粥,佐以清淡的虾仁蒸蛋或是肉末蒸豆腐......
她越想越觉可行,眼眸亮晶晶的,几乎要立刻转身去小厨房安排。
胤禛看着她一副瞬间进入状态的模样,心中那点笑意更浓,几乎要溢出来。
第400章 青禾吃醋了
还没等青禾将那些滋补汤面、养生粥膳轮番施展几天,一个不速之客便来了。
是年侧福晋。
她抵达时,是一个细雨如冰针的午后,铅云低垂,雨丝不大,却带着透骨的湿冷,将院中几株蜡梅打得瓣儿零落,香气也粘腻在潮湿的空气里。
青禾当时正在小厨房里看着炉火,炉上煨着给胤禛下午用的川贝炖雪梨,听见外头一阵不同寻常的步履声,心下正有些诧异,便见蘅芜急匆匆地掀了棉帘子进来,低声道:“姑娘,外头……是京里王府的年侧福晋到了。”
青禾她怔了一瞬才放下东西,用布巾擦了擦手,缓步走到厨房门口,掀开一角厚重的门帘望去。
只见细雨迷蒙中,一个窈窕的身影正从垂花门疾步穿行而来,身后跟着两个撑伞都追不及的丫鬟。
那人披着一件极为醒目的大红织金羽缎斗篷,风帽边缘镶着一圈油光水滑的玄狐毛,衬得一张脸只有巴掌大小。
斗篷下隐约露出石榴红缠枝牡丹纹的锦缎旗袍,衣摆和袖口用金线满绣着繁复的蝶恋花图案,行动间光华流转。
许是路上赶得急,她的发髻有些松了,几缕乌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却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风致。
她面容是那种毫无争议的娇媚,眉若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瓣丰润如初绽的玫瑰,此刻因急切和寒冷,双颊泛着红晕,眼眸里漾着一层水光,真真是我见犹怜。
青禾一时之间竟被这浓烈到几乎灼伤眼睛的鲜妍与娇媚惊得失了神。
这才是他名正言顺合理合法的女人。是上了玉牒、享有朝廷诰封的侧福晋,是可以在他病中光明正大前来探视,侍奉汤药的眷属。
自己算什么呢?
年氏甚至没有注意到厨房门边的青禾,她脚步不停,径直奔到正房。
青禾放下帘子,转过身快步走回灶台边,假装继续搅动那盅早已炖得绵软的雪梨。心口却像是被人生生塞进了一颗还没成熟的青柠檬,又酸又涩,那酸意直冲鼻尖,激得眼眶发热。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不合时宜的湿意逼了回去,只盯着陶盅里澄黄的汤汁和微微翻滚的梨块,仿佛那是世间最值得研究的东西。
正房里的动静隐隐传来。
先是胤禛怒急的呵斥,紧接着便是苏培盛惶恐请罪的声音。
青禾不用猜也知道他在斥责什么。
年侧福晋从京中远道而来,苏培盛这个总管太监事先竟未得丝毫风声,简直是失职。
果然,片刻后,门被打开,苏培盛躬身退了出来,脸色发白,额角见汗。他匆匆朝厨房这边瞥了一眼,目光复杂,随即又赶紧低下头,去安排年侧福晋带来的随从和行李。
又过了一会儿,年氏娇怯怯话语隐约飘出几句:“……求了德妃娘娘……又求了哥哥……日夜兼程……王爷心怎么这般狠……”那声音哀婉缠绵,足以令铁石心肠的人也生出几分怜惜。
年羹尧。是了,若无手握重权的年羹尧在背后使力打点,一个深宅侧福晋,纵使得了德妃口头允准,又岂能如此迅速顺利地跨越千里追到扬州?
胤禛定然也立刻想到了这一层。他方才的惊怒恐怕不止是针对苏培盛的失察,更是针对年羹尧已然明目张胆干涉他后院的试探与施压。
支持年氏前来,既是表达对胤禛一年多不近后院的不满,也是一种无声的提醒与捆绑。
屋内沉默了片刻。
再响起时,是胤禛已经收敛了情绪的声音,他先是吩咐高福带年侧福晋下去梳洗安顿,又补了一句:“晚上……添两道年侧福晋喜欢的菜色。”
门外传来年氏受宠若惊的应诺,以及环佩叮当远去的声响,那抹刺目的石榴红终于消失在廊庑转角。
青禾依旧站在灶台前,手里的铜匙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雪梨都快被她捣烂了。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水红色掐牙背心的丫鬟掀帘进了厨房,正是年氏身边得脸的桂枝。她带着三分傲气七分精明的目光在并不宽敞的厨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青禾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青禾姑娘,许久不见。我们侧福晋一路劳顿,身上寒气重,劳烦姑娘赶紧烧些热水送去上房。另外,王爷晚膳要添侧福晋平日最爱吃的菜。那便准备蟹粉狮子头、冰糖火腿炖肘花,再有一道清炖鹿筋吧。姑娘看着安排,务必精细些,侧福晋入口的东西可马虎不得。”
这一番话俨然把青禾当成奴才。青禾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微妙又尴尬的立场,让她喉头一阵阵发紧。
就在这时,苏培盛恰到好处来解了围:“青禾姑娘,王爷传您过去一趟。”
桂枝见状,撇了撇嘴,没再多言,转身出去了。
青禾就着盆里的清水净了净手,这才稳了心神,跟着苏培盛往正房去。路过廊下时,冰冷的雨丝被风斜吹进来,落在脸上,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屋内炭火依旧烧得暖融,胤禛正坐在临窗的暖炕上,背后只垫了一个墨绿色云纹的引枕,面前炕桌上摊着一本书,手边是一盏冒着袅袅热气的参茶。
见青禾进来,他抬眼望来。
青禾依礼福身,垂首站在离炕边几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自己葱绿色比甲的下摆上,那里有一小块不小心溅上的梨汁渍,颜色深深。
“我知道你不愿做人妾室。”
青禾心头一震,没料到他一开口便是如此直白。她依旧低垂着头,盯着那块污渍,抿紧了唇,没有作声。默认有时便是最清楚的回答。
“但我也没办法。我身处这个位置,只要我不放弃对那把椅子的追逐,我就不可能放弃我那一屋子的女人。她们看似是我的妻妾,实际上,是各方权势盘根错节的纽带,是利益交换的凭证,是平衡朝局的砝码。这个道理,你比我更明白。”
“我知道。”
“知道就好。”胤禛点了点头,目光始终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年氏不是我叫她来的。”
“我知道。”青禾重复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她信这话。他若想见年氏,何须她千里迢迢追来?
“生气了?”
青禾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复又低下头去:“王爷明知……青禾并没有立场生气。”
胤禛沉默了片刻。
“你对我而言,是不同的。青禾。”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只是单纯地陈述一个事实,“我活了四十年,在遇见你之前,从未对任何女子有过像对你一样的感觉。不是怜惜,不是责任,不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是……我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却无法忽视,无法压抑,甚至……无法控制的感觉。”
“至于后院……”胤禛的视线似乎飘向了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我已经一年多未曾踏足后院了。并非刻意,只是……无意于此。”
青禾直到此刻才真正感到了震惊。一年多?对于一个志在储位的皇子来说,子嗣亦是重要筹码。他没进后院意味着什么?他竟真的……她抬起眼,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胤禛看向她:“我无法给你一心人的承诺,那对我而言是奢望,是空谈,甚至是害你的毒药。但我能做到的,也仅止于此。请你相信我。”
青禾只觉得脑子里乱哄哄的,各种思绪纷至沓来。她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让他这样痴心?更不知道她这条命是否能承受得住如此沉重的深情厚谊。
他是不是在pUA自己?可冷静想想,自己有什么值得他费尽心思去pUA?难道真是什么命中注定我爱你的狗血戏码?她不信这个。
她愣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许久,才找回自己干涩的嗓音:“但是……年侧福晋她们,终究……也没有错处。”
她们也是被时代摆布的女子,嫁给他,依附他,所求也不过是一份安稳与宠爱。她们又有什么错呢?
“是,没有错。”胤禛回答得很快,也很冷静,甚至有些冷酷,“但世事便是如此,我不可能对得起所有人。我可以给她们想要的位份、荣耀、金钱、家族的荫庇,确保她们一世衣食无忧,尊荣加身。但我的真心……”
他的目光凝在青禾脸上,像是要透过她的眼睛看进她灵魂深处,“早已给了出去,收不回来了。”
“曾经沧海难为水。”
她需要时间。需要好好想想。想他的话里有几分真,几分是情势所迫下的安抚,又有几分是上位者不动声色的掌控。
更要想清楚,自己究竟该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却又仿佛早已埋下伏笔的一切。
胤禛见她久不言语,面色变幻,他放缓了语气:“这段时间我对你说的话或许太多了些。可能是因为离死太近,很多话,我怕现在不说,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可能……吓到你了。你不必急着回答我任何话,也不必为此苦恼。一切照旧便是。你依旧安心在你自己的位置上做你想做的事,不需要为我做任何你不愿意的改变。”
说不感动,是假的。不管他到底有几分真心,也不管这深情厚谊是不是一个巨大的杀猪盘,单就他能说出这番话,能为她做到这个地步,谁能不醉???
“知道了。”
胤禛细细打量了一番她的神色,见她虽仍有迷茫,但眼底的抗拒似乎褪去了一些,这才略略安心。
他沉吟片刻,又道:“年氏既然来了,这几日……你想不想暂且避开?她不会久留,过些日子自会回京。我会在扬州待到开春,待她走后,你再回来?我让高福另寻一处安全的宅院?”
第401章 都清醒,都独立
“王爷,青禾斗胆先问一句,眼下是否真的安全了?前阵子画舫上那些黑衣人,似乎是冲着青禾来的。若是危机未除,青禾贸然离开岂不是自投罗网,又给王爷平添麻烦?”
胤禛显然没料到她会先想到这一层。
他微微怔了一下,坦诚答道:“安全之事你无需过虑。那些魑魅魍魉我心中有数。”
“此事可一不可再。对方也深知这个道理。况且我雍亲王府的护卫也并非摆设。之前对方是突击,现在已有所防备,无人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再动你分毫。”
“若果真如此,那青禾.......倒真有个不情之请。王爷既允青禾暂避,青禾想与其枯守一处,不若趁机将南下的初衷了了。我想去苏州、杭州都转一转,若时间宽裕,还想去金陵城瞧瞧。”
她说着,甚至无意识地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青禾原是想着来江南考察市面行情,为青薇堂寻些灵感和路子,如今既有这个机会,若白白放过,实在可惜。”
胤禛望着她瞬间焕发出神采的脸庞,不免失笑。他方才还在斟酌言辞,担心她会因年氏的到来而暗自神伤,郁结于心,甚至预备了好些宽慰疏导的话。没想到,她总是这么跳脱。
不过,出去散散心也好,总比困在这方寸之地来得舒坦。且她所言不虚,她的江南之行本就该有这一项,是被他耽搁了。于公于私都应成全。
“可以。”他终于颔首,一锤定音,“你去吧。只是不可独自行动。我会让高福挑选一队精锐可靠的人手暗中护卫你左右。你只当寻常游玩考察,其余琐碎和安全事宜,交由他们即可。务必悄悄地去,平安地回。”
“是!谢王爷!”什么雍正,什么年世兰,什么纠结难解的情愫此刻都被她暂时抛到了脑后。天大地大,事业最大!等老娘好好考察一下江南富得流油的市场,摸清了门道,回去把青薇堂分号开起来,再想那些劳什子烦恼也不迟!
急性子的青禾,得了准信便一刻也等不得。从胤禛房中告退出来,她一路小跑着回到了自己暂住的西厢。一进门,便见蘅芜正拿着鸡毛掸子在拂拭窗台,脸上犹带着几分忧色。见青禾回来,忙迎上来,欲言又止。
青禾却不等她开口,便兴致勃勃地拉住她的手,语调轻快地说道:“蘅芜,快,帮我收拾行装!王爷准了,咱们可以出去逛一圈!”
蘅芜吃了一惊,手中掸子都忘了放下:“出去?姑娘,咱们去哪儿?这......年侧福晋才刚来.......”她担忧地望着青禾,自家姑娘和王爷之间若有若无的情愫,她作为贴身伺候的人,多少能察觉几分。
年侧福晋突然出现,姑娘心里怎能好过?可此刻姑娘脸上非但不见愁容,反而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这反倒让她更不放心了。
青禾看出蘅芜的担忧,心中一暖,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轻松豁达:“王爷受伤,年侧福晋来探望照料,那是天经地义。咱们做下人的,讲究个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王爷给了咱们安身立命的根本,咱们便尽心尽力做好分内事。至于旁的,都不是咱们职责范围,也不是咱们该操心的.......”
她眨了眨眼,露出狡黠又通透的笑意,“想多了岂不是自寻烦恼?你忘了咱们南下的正事儿了?青薇堂江南分店的事儿已经耽搁好些时日了,再不趁此机会好好去苏杭瞧瞧,摸摸行情,等回了京城,采薇问起来,咱们拿什么交代?总不能说光顾着伺候王爷药膳,把正事忘了吧?”
她这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蘅芜本就是个稳重踏实的性子,听青禾如此一说,也明白了过来。是啊,姑娘说得对,与其困在这里看人眼色,心里别扭,不如去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情。
“姑娘说得是!是奴才想岔了。咱们这就收拾!姑娘打算去哪儿?去多久?奴才好看衣裳和用物。”
主仆二人当下便在房中忙碌起来。
青禾盘算着:“先去苏州吧,苏湖熟,天下足。苏州城富庶,女子妆扮也精细,定能学到不少。估摸着得待上五六日。杭州也得去,西湖边上的铺子最是讲究......金陵嘛,看时间,若来得及也去瞧瞧,那是六朝古都,气派不同。”
她挑拣着衣物,拿了几身便于出行又不太显眼的,颜色多是淡雅或稳重的,如一件鹅黄色绣草绿色缠枝纹的夹袄配玉色裙子,一件浅丁香紫素面宁绸旗袍配月白色马面裙,还有出远门耐脏的靛蓝色细布衣裙。
首饰也只拣了几样简单大方的银器或玉饰,用一只扁平的螺钿盒子装了。又特意将记账用的硬皮本子、炭笔,以及一些预备交换或展示的青薇堂样品,如小巧的人参玉容膏瓷盒、玫瑰胭脂膏、玉簪香粉等仔细包好,放入行囊。
次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青禾就已经起身梳洗停当,此刻正在和蘅芜最后清点要带的物品,却听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蘅芜开门一看,竟是高福垂手立在廊下,不知已等候了多久。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棉袍,外面套着玄色羊皮坎肩,打扮得毫不起眼,像是个寻常的管家或账房先生,唯有那双眼睛沉静锐利,精光内敛。
“高公公?这么早?”青禾有些意外,忙将人让进外间。
高福躬身,语气是一贯的恭敬:“给姑娘请安。王爷吩咐了,从今日起直到姑娘平安归来,奴才这一队人专听姑娘差遣。姑娘有任何吩咐,直接告诉奴才便是。”
他顿了顿,补充道,“车马、船只、沿途宿处,奴才已按王爷的意思大致安排妥帖,这是初步拟的行程单子,请姑娘过目。若有不妥,或姑娘另有想去之处,随时可改。”
青禾接过那张用工整小楷写着行程的纸笺,心中不由暗暗咋舌。
这效率,这周全!她昨天傍晚才提了一句,今儿天刚亮,竟然连行程单都拟好了。
她快速浏览了一遍,苏州、杭州、金陵,几个大城的停留时间、主要考察区域有苏州的观前街、山塘河,杭州的清河坊、西湖周边,金陵的夫子庙、秦淮河畔,甚至预留了可能的天气延误时间都列得清清楚楚。
真是太牛了!她将单子折好收起,对高福诚恳道:“有劳高公公费心安排,如此周全,青禾感激不尽。”
她略一思索,说道:“青禾对江南风物市情确实所知有限,此行的首要目的是想亲眼看看苏杭等地最繁华的街市铺面,瞧瞧当地女子喜好什么样的妆品、香料,质地、包装、售价如何,我青薇堂的东西若想在此地立足,该做哪些调整。”
“其次,若有闲暇,也想寻访些特色的药材或原料。行程上,便以公公的安排为骨架,具体每日去何处,何时走,何时停,可否请公公根据实际情况便宜行事?青禾对道路人情远不如公公熟悉。”
她这话说得十分客气,既点明了核心需求,又将具体执行的主动权交给了专业人士。高福眼中满是赞许,和青禾相处这么长时间下来,发现她确实十分透亮,知进退,懂分寸,从不恃宠而骄,胡乱指划。
“姑娘放心,奴才省得。”高福躬身应道,“奴才预备了两辆青帷小车,外观普通,内里还算舒适稳当,姑娘和蘅芜姑娘乘一辆,行李杂物一辆。护卫们皆扮作随行家丁、车夫模样,分前后两拨,不远不近地跟着。”
“沿途宿处也尽量选了干净稳妥的客栈,或相熟可靠的民家。姑娘今日先用过早膳,辰时二刻出发,先走陆路往苏州方向去,晌午在途中打尖,约莫傍晚时分能到第一处落脚点。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甚好,一切但凭公公安排。”青禾点头,心中大定。有高福这样老练周全的人打理一切,她只需专注于考察市情、收集信息便可,实在是再理想不过。
早膳是鸡丝粥配上扬州特色的三丁包子、千层油糕,还有几样清爽酱菜。
青禾胃口不错,用了一碗粥半个包子,又喝了些热茶暖身。用罢早膳,她想了想,还是走到正房窗外遥遥对着门帘福了一福,算是辞行。里面静悄悄的,并无动静,但她知道,他一定知晓。
辰时二刻,两辆毫不起眼的青帷小车悄然从宅院侧门驶出,融入扬州清晨渐渐苏醒的街巷中。青禾靠坐在铺了厚厚棉垫的车厢里,撩开一线窗帘,回望了一眼渐渐隐没在灰墙黛瓦后的静谧小院。
院墙内,有她刚刚确认却前途未卜的情意,有突如其来的娇客。院墙外,是笼罩在冬日晨雾中逐渐展现出轮廓的繁华市井,是等待她去探索的广阔江南,是她可以暂时抛却烦恼全心投入的事业战场。
车厢内暖意融融,蘅芜将暖手炉递给她,青禾接过抱在怀中。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与期待。
第402章 办正事先
高福的安排确实严丝合缝,妥帖至极。
头几日虽多在赶路,从扬州往苏州方向去,陆路兼或换乘航船,但青禾竟未感到半分想象中的舟车劳顿之苦,反倒像是参加了一个私密又高级的定制旅行团,万事无需挂心。
每日晨起,热腾腾且不重样的早点便已备好,有时是客栈灶上现熬的鸡茸粟米粥,配着松脆的油炸鬼和腌得恰到好处的嫩姜芽。有时是船娘做的菱角糕、桂花糖芋苗,佐一盏清润的碧螺春。
上了路,车内总是收拾得洁净温暖,备着软垫、薄毯、暖炉,甚至还有一小匣子苏式糕点或时新果品,如松子糖、玫瑰瓜子、福橘,供她路上解闷消闲。
到了用饭的时辰,高福总能寻到沿途干净体面的饭铺或可靠的船家,安排的菜色也极尽心思,绝无重复。
头一日晌午打尖,吃的是陆上的农家风味:浓油赤酱的东坡肉炖得酥烂,肥而不腻。一大碗奶白色的鲫鱼豆腐汤,撒了碧绿的葱花,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
晚间宿在运河边一个热闹的市镇,客栈虽不大,菜肴却十分精致,响油鳝糊、蟹粉豆腐、腌笃鲜,皆是地道的江南味,米饭是用新粳米煮的,粒粒晶莹饱满。
次日乘船,午膳便是在船上用的船菜,清蒸白鱼、盐水河虾、荠菜肉丝炒年糕,食材皆取自活水,鲜美无比。
夜宿另一处水驿旁的客栈,高福竟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一小盅冰糖扒蹄,炖得皮颤肉化,甜咸适口,配着清爽的马兰头拌香干,让青禾这个对肉食不算特别执着的人也忍不住多用了半碗饭。
住宿更是考究。
虽然不是什么官驿豪宅,但高福挑选的都是各地闹中取静、口碑上佳的老字号客栈或殷实干净的民家小院。青禾的房间一定是向阳干燥的,一应被褥蓬松洁净,热水供应及时,甚至还备有驱蚊的艾草香或安神的檀香。
每晚入住前,必有护卫先行查验妥当,确保万无一失。青禾只需带着蘅芜拎小包入住即可,其余行李杂物自有扮作粗使仆役的护卫搬运安置。
这般周到,让青禾偶尔恍神,几乎要忘记自己此行还带着考察任务,倒真像是出来游山玩水的富家小姐了。
如此行了约莫四五日,沿途景观渐渐从扬州附近的平缓水乡,变成河道愈发纵横的村镇,入眼的房屋愈发稠密富庶,粉墙黛瓦的宅院鳞次栉比,石拱桥的形态也愈发精巧多样。
这一日午后,车马终于驶入了苏州地界。
尚未进城,“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的气象便已扑面而来。
官道两旁店铺连绵,幡旗招展,贩夫走卒挑担推车,络绎不绝。
运粮的漕船、载客的航船、贩卖各色货物的货船,在宽阔的河道里穿梭往来,帆影幢幢,码头上装卸货物的号子声、讨价还价的喧嚣声,混成一片蓬勃的市声。
青禾透过车窗望去,远处城墙巍峨,门楼高耸,进城的队伍排得老长,各色人等,有衣饰光鲜的商贾,有短褐的农夫,有挑着鲜嫩水灵菜蔬的妇人,也有摇着扇子看似游学的文人,端的是众生百态,热闹非凡。
高福早已打点妥当,一行人并未在城门口多作停留,查验了路引后便径直入了阊门。阊门内外,市肆之繁华更是令人目不暇接。
街道两旁,绸缎庄、金银铺、茶叶店、酒楼、茶肆、书坊、画铺、香烛店、南货行......招牌匾额争奇斗艳,幌子旗帜五色纷陈。
行人摩肩接踵,穿着打扮也较扬州更多样精致。
男子多着直身或长衫,颜色有宝蓝、石青、墨绿、绛紫,料子从细布到绸缎不等。女子则多是旗袍或衫裙,色彩更为鲜艳大胆,桃红、柳绿、鹅黄、宝蓝、玫紫随处可见,衣料上的刺绣纹样也格外繁复精巧,头上簪戴的鲜花、绒花、珠翠,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空气中满是脂粉香、茶叶香、还有不知从哪家香铺飘出的沉檀香气,形成独属于苏州城的奢靡之风。
马车在熙攘的人流中穿行了一阵,然后就拐入一条稍显僻静的巷子,巷口种着几株老槐,枝干遒劲。巷子深处,一座门面并不张扬的客栈静静矗立,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清风客栈。
这客栈看似寻常,但门前的石阶洁净无尘,两侧摆着的盆栽罗汉松修剪得宜,气度自是不凡。
高福引着青禾主仆下车,早有掌柜模样的人殷勤迎出,并不高声喧哗,只恭敬地将她们引入内院。
客栈是典型的江南园林式布局,前堂后院,回廊曲折,假山玲珑,虽值冬日,仍有几株蜡梅和山茶点缀其间,幽静雅致,果然是大隐隐于市的格局。
给青禾安排的是一处独立的小小院落,正房两明一暗,布置得清雅舒适,一应家具皆是上好的花梨木,因是冬日,都铺着厚厚的锦垫,窗明几净,推开后窗,竟能看到一角小巧的池塘和半亭,景致极佳。
青禾一看这规格,心里多少有点不安。这地方一看就价格不菲。
她倒不是心疼钱,只是觉得此行是公差,住得如此奢华似乎有些过了。她忍不住高福道:“高公公,这客栈未免太破费了些。咱们此行时日不短,这般花销,恐怕......”
高福微微躬身,声音平稳无波:“姑娘放心。王爷临行前特意交代过,姑娘此行一应衣食住行,不必考虑价钱,只以舒适、安稳、便利为上。奴才只是遵命行事。这客栈看似寻常,实则是苏州城里数得着的稳妥去处,来往的多是体面商贾或低调的官眷,消息灵通,护卫起来也便宜。姑娘住在此处只有助益,并无妨碍。”
青禾听罢,先是一愣,随即心下恍然,继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古今中外的男人啊......一旦恋爱上了头,都是这般不管不顾挥金如土的模样么?
他们之间连个明确关系都谈不上,八字别说一撇,连墨都还没研呢,他花钱不眨眼的做派倒是先摆出来了。
她暗自摇头,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酸软。
不过,她也不是那等矫情的人。那位爷的钱来路正当并且怎么也花不完。他既然愿意给,她又何必替他省着?横竖这钱花在她身上也是为了正事,住得舒服安全,考察起来效率也高。不花白不花!
想通了,她便坦然了许多,对高福点头笑道:“既如此,便有劳公公费心了。这里确实很好。”
安顿下来,稍事梳洗,蘅芜又替她换了身便于行走的衣裳。
一件浅樱草色缠枝莲纹暗花缎的夹袄配着月白色百褶裙,外罩一件半旧的杏子红兜绒斗篷,头发依旧简单绾起,只簪了朵新买的淡紫色绒花,显得清爽又利落。
穿戴整齐,青禾便有些坐不住了,她带着蘅芜出了客栈,直奔阊门内最繁华的街道而去。高福不敢阻拦,只安排了一名相貌普通的护卫扮作随行小厮远远跟着。
苏州的繁华,在于其精细入微的市井烟火与深厚的文化底蕴交织。
青禾仿佛掉进了一个活色生香的商业博物馆。
她并不急于进那些门面辉煌的大字号,而是走得极慢,留心地观察这街边那些生意兴隆的中等铺面,以及挑着担子、挎着篮子走街串巷的小贩。
走了约一刻钟,她终于在一家门脸不大顾客却络绎不绝的胭脂水粉铺前驻足。铺子里的货品琳琅满目,苏州本地产的宫粉、花露、胭脂膏子,包装或简朴或精美,价格跨度也很大。
青禾佯装挑选,实则仔细听着老板娘与熟客的交谈,留意她们对质地、颜色和香味的偏好。
恰好,一位穿着玫红色缎面比甲,戴着金簪的少妇,正在抱怨新买的扬州某家香粉敷上不够细贴,午后便显黯沉,老板娘便极力推荐自家新到的珍珠玉容粉,说是加了太湖珠粉和玉屑,主打就是又白又细又持妆。
青禾默默记下,苏州女子对妆粉的细腻度和持久性要求颇高。
她又逛到一处专卖绒花和通草花的摊子前。
摊主是位老婆婆,十足十的心灵手巧,各色花卉、虫鸟做得栩栩如生,颜色鲜丽而不俗。几个年轻姑娘正围着摊子边挑选,叽叽喳喳地讨论着配什么颜色的衣裳,戴去上元节看灯是否出挑。
青禾也挑了一朵淡紫的兰花绒花,价钱倒是不贵,手工却极好。她付钱时状似无意地问:“阿婆,如今苏州城里的姐姐妹妹们除了戴花,可还流行别的头面?比如北边时兴的点翠、烧蓝?”
老婆婆一边找钱,一边笑道:“姑娘是北边来的吧?点翠烧蓝自然金贵好看,但那是大家奶奶小姐们戴的,寻常人家,或是像我们这样做工做生意的女子,还是戴鲜花、绒花、珠花的居多,轻便,花样也多,随衣裳换着戴,不心疼。”
说着,她指向街边的一株腊梅:“喏,最近还时兴用新鲜的花草,像水仙、腊梅这类的,掐一朵簪在鬓边,又香又雅致。”
青禾点头谢过,心里想着,南北消费习惯和场景的确差异不小,前世因为交通和自媒体特别发达,人们的接受度也都高了很多,现在毕竟在清朝,信息相对闭塞,产品定位需要更加精准。
一路走走停停看看,不觉腹中有些空了。高福安排的那位“小厮”极有眼色,掐准时间上前建议道:“姑娘,前头观前街玄妙观附近有几家老字号茶食店和面馆,味道极正宗,也干净,可要去尝尝?”
青禾从善如流。
到了地方,果然热闹非凡。她选了家客人不少却看起来颇为干净的面馆进去,要了一碗招牌的枫镇大肉面。
面是细而韧的银丝面,汤头清澈却滋味醇厚,带着酒酿和花椒的独特香气,一大块焖得酥烂、肥瘦相间的白切肉盖在面上,青禾先尝了一口肉,不由得惊叹,真的是入口即化,鲜美异常。
同桌的是个看起来像账房先生的中年人,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面,一边与熟人闲谈着近日丝价和漕粮的行情,言语间颇多内行门道。青禾安静吃着,耳朵却将这些零碎信息都收了进去。市井之中,往往藏着最真实的经济脉搏。
用罢面,又在玄妙观前的集市上逛了逛。
这里多是卖些日用杂货、小儿玩具和糕点零食,更有不少卖像生花”、苏绣小品、虎头鞋帽的摊子,充满了生活气息。
青禾在一个卖绣品的摊子前被一方绣着精致猫扑蝶图案的帕子吸引了目光,绣工细腻,配色活泼,猫儿憨态可掬。她拿起细看,摊主是个中年妇人,笑道:“姑娘好眼光,这是我家丫头绣的,她手巧,就爱绣这些活灵活现的小物件,不比那些庄重花样差吧?”
青禾真心赞了几句之后买下了帕子。青薇堂如果真要来苏州开分店,到时候在包装和赠品上倒是也可以融入一些灵动有趣的苏绣元素,或许能更吸引江南女子的喜爱。
走走看看,问东问西,一个下午很快过去。
华灯初上时,苏州城的夜景又是另一番风味。
河道两岸灯火点点,画舫上传出隐约的丝竹声和笑语,酒楼茶肆更是人声鼎沸。青禾并未流连夜市的繁华,她记挂着白日所见所闻,想着如果不及时回去整理思路,忘了就可惜了。
回到悦来清风客栈的小院,高福早已让人备好了热水和简单的宵夜。是一碗酒酿圆子,几块枣泥麻饼。
青禾坐在灯下,翻开硬皮本子,将今日观察到的关于妆品喜好、头饰潮流、消费习惯、市井话题的点滴,分门别类记录下来,又结合自己青薇堂的产品,初步记下了一些调整思路。
玉容膏的质地可否更清润些以适应江南气候?包装是否可以设计得更小巧雅致,便于携带?是否可以考虑推出一些带有江南花卉元素(如兰花、茉莉)的香膏或胭脂?赠品是否可以采用苏绣小帕或精巧绒花?
她写得专注,直到手腕有些酸了才停下。
第403章 芸娘
青禾便这般全身心地投入了她的江南考察大业。
每日晨起便带着蘅芜和那位影子般妥帖的小厮出门,穿行于苏州城的大街小巷、河埠码头、繁华市肆与清幽坊间。
她的脚步踏遍了观前街和山塘河畔,访过声名在外的老字号胭脂铺,也钻进过巷子深处只凭熟客口碑相传的私家香粉作坊。
她在绸缎庄里细看今冬明春流行的衣料花色,在茶楼里听评弹,甚至寻访了几家药材行与香料铺,对比南北药材成色差异,辨识苏杭一带特有的花草香原料。
每日运动量极大,回到客栈时常常觉得小腿酸胀,脚底发热,心里却充实得很。若是在前世,手机里的微信运动步数怕是日日都要突破两万,稳稳霸占榜首。
忙碌的日子过得飞快,仿佛只是眨了眨眼,空气中的年味儿便一日浓过一日。
街市上采买年货的人流愈发拥挤,各家店铺门前都挂起了大红灯笼,贴上了崭新的桃符,康熙五十九年的春节,眼见着就要到了。
腊月二十八这日,青禾结束了在苏州为期近十日的密集考察,收获的笔记写了厚厚一叠,脑子里塞满了各种信息与初步构想。
按照计划,她该动身前往下一站杭州了。
在康熙年间,从苏州到杭州最便利稳妥的路线自然是乘船经运河、江南河网南下。高福早已安排妥当,他大笔一挥,直接包下一条中型客船,船身看着很是结实,舱室也很洁净,船老大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对这一路的水道了如指掌。
预计行程需四五日,若天气晴好顺风顺水,或许能赶在除夕或年初一抵达杭州。算算日子,今年的除夕夜,怕是多半要在船上度过了。
想到这里,青禾心里有说不出的奇怪感觉。穿越至今,整整十二年了。时光荏苒,白驹过隙,当初在翊坤宫战战兢兢的小宫女,如今竟能自由行走在千里之外的江南,为自己的事业谋划,其中的变迁,回望时总令人恍惚。
这次的春节,注定与她经历过的任何一个都不同。
说不清具体是哪里不同。
或许是因为第一次远离京城那个权力漩涡中心,或许是因为身上再无奴才的枷锁,又或许,是因为心里装着了一份沉甸甸却尚未厘清的情感。总之,心境是前所未有的复杂。
动身前一日,青禾特意空出了半天。她先去了苏州城里信誉颇佳的一家老字号金铺恒孚银楼。
一进铺面,只见柜台上陈列着各色金银首饰、器皿、金锭银锭,可谓是金光灿灿晃瞎狗眼。
青禾并未多看那些精巧的花簪钗环,而是直接向掌柜的提出要购买一些成色足且便于携带和保存的金条、金叶子,以及几样分量实在、款式简单大方的金镯和金戒。
前世黄金价格的一路攀升,让她对黄金在历史长河中的硬通货地位和保值能力深信不疑,乱世买黄金是刻在骨子里的认知。
虽然眼下康熙朝看似承平,但九龙夺嫡的暗流汹涌,未来雍亲王登基后的政局变动,乃至更长远的历史走向谁能说得准?史书上往往只是一两句话带过,殊不知一个普通的历史事件,放在普通人身上都可能是生命难以承受之重。
趁着如今手头宽裕,在胤禛面前也算有几分情面,多储备些黄金傍身总是没错的。她挑选得十分仔细,验看成色,掂量分量,最后用一部分银票和随身带的现银,换回了一小包沉甸甸黄澄澄的底气,仔细收在贴身的荷包和箱笼暗格里。
从金铺出来,日头已近正中。
青禾又去了苏州城中最负盛名的酒楼之一松鹤楼。
松鹤楼楼高三层,飞檐翘角,此时已是宾朋满座,人声鼎沸,跑堂的伙计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穿梭如织,浓郁的饭菜香气混合着酒香扑面而来。
青禾寻了掌柜,预订了楼上两个清静的雅间,又照着酒楼的拿手菜色定了两桌极丰盛的席面。
什么松鼠鳜鱼、碧螺虾仁、响油鳝糊、母油船鸭、黄焖鳗、蜜汁火方、雪花蟹斗、樱桃肉......林林总总,俱是苏帮菜的精华,又特意嘱咐多上热乎的点心,如桂花糖年糕、枣泥拉糕、玫瑰猪油大方糕等。
交代完,她预付了定钱,对掌柜的道:“届时请将席面送至清风客栈东院,是请一路护卫照应我的兄弟们团年,务必菜热酒醇,分量足些。”
她心想,高福带来的这一小队护卫虽是奉胤禛之命保护她,但这一路行来尽职尽责,安排周详,从无半点怨言懈怠。逢此佳节,他们却要背井离乡,跟着自己在江南奔波。
自己身份尴尬,既非正经主子就也无权赏赐他们什么,唯一能做的,不过是借一顿丰盛的饭菜聊表谢意与慰劳。希望热腾腾的江南佳肴能稍解他们的思乡之情。
定好席面,青禾又一头扎进了采买年货的人潮中。
她先去了着名的采芝斋、叶受和等茶食糖果店,买了大批苏州特色的节令食品:松子糖、芝麻酥糖、玫瑰粽子糖、脆松糖、软松糕。又去黄天源定了好些桂花糖年糕、猪油年糕,嘱咐店家仔细用油纸包好,一定要便于携带。
经过售卖绸缎和绣品的街区,她给京中的采薇、杜若、含英等贴身丫鬟,以及冯嬷嬷、宋妈妈等管事,每人挑了一块上好的苏绸或杭缎,颜色花样各异,都是时兴的。想着她们在京城打理宅邸和铺子辛苦,这料子拿去做身新衣裳也是好的。还给管事赵木根、钱贵他们各挑了一顶厚实的貉子皮毛暖耳。
路过售卖像生花、苏绣小品、泥人、空竹等玩意儿的摊子,她也忍不住买了一些,准备寄回去给宅里年纪小的仆役孩子玩耍。
林林总总,大包小包,吃的喝的玩儿的用的,堆满了客栈房间的一角。
她细细分了类写了单子,托高福寻了可靠的镖行连同她这几日整理好的部分考察笔记和写给采薇交代事务的信函一并打包,准备发往京城。
只可惜路途遥远,运河冬季水况复杂,这节礼怕是得在路上走上一两个月,等送到京城,元宵节都过了。但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这份心意总是要尽的。
腊月二十八清晨,天色微青,霜寒露重。清风客栈门前,青帷小车已然备好,行李装点妥当。青禾最后看了一眼住了十来日的小院,转身登车。
马车辘辘,穿过尚未完全苏醒的苏州街巷,向着胥门外的码头驶去。
那里,一艘挂着平安字号灯笼的客船正静静等候。船舱里早已收拾停当,铺着厚实的棉褥,炭盆烧得旺旺的,驱散了水边的寒气。高福指挥着护卫们将行李细软安置好,船老大一声悠长的吆喝,竹篙一点,客船缓缓离岸,驶入宽阔的河道。
船行平稳,两岸景色如画卷般徐徐展开。
冬日的水乡,虽无春夏的秾丽,却另有一番疏朗萧瑟的韵味。枯黄的芦苇在风中摇曳,残留着雪白的芦花。岸边的乌桕树叶子落尽,露出满树洁白的乌桕子,像撒了满枝的珍珠。
偶尔可见一两只渔船从边上穿梭而过,渔翁披着蓑衣在寒江中独自垂钓。青禾倚在舱窗边,看着流动的风景,思绪也随之飘远。
十二年了,从康熙四十七年到五十九年,这具身体从十五岁的少女长成了二十七岁的女子,灵魂也经历了两世的风霜。
时间的力量,温柔又残酷,推着人不断向前,不容回头。
客船在运河上不紧不慢地航行。
腊月二十九这日午后,船只在一个较大的水驿码头停靠补充给养。
青禾在舱中待得闷了,便带着蘅芜上岸,想在码头附近的集市上走走,顺便买些新鲜果品。
码头集市热闹非凡,南来北往的客商、赶着回家过年的旅人和本地兜售土产的乡民,挤挤挨挨。
青禾在一个卖柑橘的摊子前停下,正挑选着,忽听得旁边一个带着浓重吴语口音的年轻女子声音,正与摊主急切地争辩着什么:“......阿叔,侬再仔细看看,我这绒花样样是顶好的,丝光缎面,颜色又正,手艺更是没得挑!要不是家里急着等钱用,我绝不会这个价钱就出手的!您多少再加点......”
青禾循声望去,只见旁边不起眼的角落摆着一个小小摊位,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十朵绒花。
花色不算最新奇,无非是常见的牡丹、海棠、梅花、蝴蝶之类,但细看之下,那绒花的做工确实精细,花瓣层次分明,颜色过渡自然,尤其是其中一朵海棠,用了深浅不同的茜红和粉白色布料,栩栩如生,格外打眼。
摊主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碎花棉袄,梳着简单的双鬟,脸上是肉眼可见的疲惫,眼神却清亮执拗,这会正捧着一朵绒花努力向面前一个看似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推销。
那中年男子皱着眉,拿起绒花看了看,又放下,摇头道:“手艺是不错,可你这花样不新奇,如今苏州城里时兴的是通草做的像生花,轻巧逼真。绒花嘛......价钱上不去,你这个价我都嫌贵了。”说着便要转身离开。
那姑娘急了,脱口道:“通草花虽好,但容易碎,不如绒花耐久!而且......而且我可以做新花样的!只要给我看个样子,我就能做出来!”
中年管事似乎不耐烦,摆摆手走了。那姑娘颓然地放下手中的绒花,望着面前无人问津的摊子,咬了咬下唇,眼圈微微有些发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青禾心中一动。
她走过去,拿起那朵海棠绒花仔细端详,又看了看摊子上其他的。
“姑娘,这些绒花都是你自己做的?”
那姑娘闻声抬头,见是一位衣着体面且面容和善的年轻女子,忙擦了擦眼角,点头道:“是,都是我和我娘亲手做的。我们原是苏州城里永顺记绒花作坊的雇工,前些日子作坊东家生意不好,关了门,欠的工钱也没结清......”
“娘亲病了,等着抓药,我才把家里剩下的一些料子和做好的绒花拿出来,想换点钱......”她声音越说越低,带着难堪。
青禾看着她粗糙却灵巧的手指和那双满含焦急与不甘的眼睛,心里某个念头隐约成型。青薇堂若要在江南开分号,除了主营的妆品,一些带有本地特色的精巧饰品,也能增色不少。这姑娘的手艺是扎实的,缺的或许是花样创新和销售门路。
“你这手艺确实不错。”青禾温言道,指了指那朵海棠,“尤其是这颜色的搭配很见心思。若是花样能再新颖些,比如做些江南特有的花卉,或者更小巧适合簪戴的款式,应该会更好卖。”
姑娘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我也想过......可是,没有本钱买更好的丝线,也没见过多少新鲜样子。而且,就算做出来,也不知道卖给谁。”
青禾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印着青薇堂标记的小巧胭脂盒递给那姑娘:“我姓林,从北边来,做些胭脂水粉的小生意。瞧着你手艺好,人也实在。这样吧,这些绒花我都要了,按你说的价钱。”
她顿了顿,在姑娘惊喜的目光中继续道,“另外,我想请你帮我做些东西。样子我回头画给你,用料要最好的,工钱另算。若是做得好,以后或许可以长期合作。你可愿意?”
姑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好一会儿,才连连点头,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愿意!愿意!谢谢......谢谢林姑娘!我叫芸娘,我家就住在前面不远的杏花弄,您随时可以来找我!”
芸娘,名字倒好,直让青禾想起十五府里憨直的芸香小丫头,平白又在心里添了几分对这姑娘的好感。青禾让蘅芜付了钱,将绒花包好,又问了芸娘具体的住址,记了下来。
她并未透露太多自己的信息,只说是北来的客商看中了她的手艺。这或许只是一步闲棋,但未来青薇堂在江南若真需要可靠的饰品合作者,这个叫芸娘的姑娘,说不定就是一颗值得栽培的种子。
回到船上,青禾将那一包绒花拿出来细细看过,越看越觉得芸娘手艺确实扎实。
她收好绒花,心里盘算着等到了杭州安顿下来,或许可以抽空画几个适合绒花制作的新奇图样,托人带给芸娘试试。这也算是考察之外的意外收获吧。
第404章 权衡利弊
正月初二,扬州别院。
虽然主子爷胤禛在病中,但左右是过年,下人们不敢太过怠慢。只见宅子内处处点缀着应景的红色剪纸和新鲜水仙,看着倒是喜庆得紧。
时近正午,天色是江南冬日惯有的灰白,檐角残存的薄霜在稀薄的日光下缓慢消融,滴答的水声衬得庭院愈发寂静。东次间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旺,暖意融融。
胤禛与年氏正隔着一个小小的紫铜菊花寿字纹暖锅相对而坐。
因着他肩胛处的伤口终究未愈,太医再三叮嘱饮食需格外清淡温补,不可油腻生发,今年的除夕乃至新年开头的饭食都过得极简。
苏培盛是用了一百二十分的心思,既要合规矩、有年节意头,又得丝丝入扣地照着太医的方子来。
眼前这桌席面便是如此:暖锅里的汤底是炖足了六个时辰的鸡汤,撇尽了浮油,澄澈见底,只飘着几粒鲜红的枸杞和两片老姜,用以温通血脉、补益气血。
涮煮的菜色也经过精心择选,一碟片得菲薄如纸的嫩羊里脊,一碟去了皮剔了刺的鲜活黑鱼片,再便是些豆腐衣、小菜心、鲜蘑菇、山药片等,俱是易消化又富营养的食材。
另配了几样小菜:一碟清蒸扬州狮子头,一碟酒酿清蒸白鱼,只略点姜丝与盐,取其鲜嫩,一碟素炒豆苗,还有一小盅冰糖慢煨的燕窝,是专给胤禛补元气用的。
点心则是茯苓夹饼和枣泥山药糕,都是药食同源之物。酒是决计没有的,只备了温热的红枣桂圆茶。
年氏今日显然是精心妆扮过的,穿着一身崭新的石榴红遍地织金缠枝牡丹纹的旗袍,外罩一件银红色百蝶穿花缂丝坎肩,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风毛,愈发衬得她面若芙蓉,娇艳夺目。
头上梳着精巧的两把头,正中插一支赤金点翠大凤簪,凤口衔下三串珍珠流苏,随着她动作轻轻晃动,侧边簪着鲜艳的绒花和细巧的珠钗,耳上坠着红宝坠子,通身的华贵喜庆。
她眉眼含笑,不住地执起乌木包银的公筷将涮得恰到好处的鱼片、羊肉夹到胤禛面前的天青釉小碟里,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王爷,您尝尝这鱼片,妾身尝过了,鲜嫩得很呢,对伤口愈合也好......还有这羊肉,片得薄,入口就化,您多用些,补补气血。”
她一面布菜,一面说着应景的吉祥话儿,又絮絮说起往年京城府里过年是如何热闹,德妃娘娘赏了哪些东西,兄长官署里又送了哪些年礼,话语温软,姿态殷勤。
然而,坐在她对面的胤禛却只是嗯、哦地应着,反应颇为平淡。
他今日只穿着家常的石青色暗云纹缎袍,在外头松松套了件玄色漳绒卧龙袋,因伤未大愈,脸色仍有些苍白,精神看似尚可,但眉宇间似乎总凝着一缕挥之不去的沉郁,目光常常落在袅袅升起的水汽之后,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青禾离了扬州已半月有余。除了高福循例每隔几日递回些简略消息,报个平安,言说“姑娘已抵苏州,住清风客栈”、“姑娘每日外出察看市井铺面,饮食如常”,“姑娘购得些许绒花样品,似有所得”,便再无其他。
那些干巴巴的行程汇报,于他而言如同隔靴搔痒。
银子倒是如流水般花了出去,听闻腊月二十七那日,她竟还去银楼扫荡了一番,买了不少金器。
这没良心的,金子记得买,路途见闻记得看,却独独想不起给他捎个只言片语?哪怕是一句寻常的请安,或是一丝半缕的挂念?念及此,他心头便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地发胀,眼前年氏命人精心烹制的菜肴,入口也觉滋味寥寥。
正当时,门外传来苏培盛的通传:“十三爷来了。”
帘栊一挑,胤祥裹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他今日穿着藏青色江绸棉袍,外罩佛头青素缎面狐膁皮褂,头上戴着暖帽,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先给胤禛请了安,又转向年氏拱了拱手:“嫂子新春吉祥。弟弟来得不巧,叨扰四哥和嫂子用饭了。”
年氏忙起身还礼,笑容得体:“十三弟说哪里话,快请坐。苏公公,给十三弟添碗筷。”
胤祥大马金刀地在胤禛下首坐了,心里却暗自嘀咕。
这两口子吃饭,他一个小叔子来凑什么趣?若非瞧出他四哥这几日心情愈发沉郁,对着年氏曲意承欢恐怕是食难下咽,他才不乐意来当这个搅局的。
他接过苏培盛递来的热手巾擦了擦,又捧起新斟的热茶喝了一口驱散寒气,眼角余光瞥向胤禛。果然,年氏又拣了片羊肉放入胤禛碟中,柔声道:“王爷,羊肉温补,您再......”
胤禛只略点了点头,夹起,慢慢吃了,依旧没什么话。
胤祥心里明镜似的,他这四哥,怕是心思早跟着那没良心的飞到苏杭山水间去了。一会得想办法解救一下。
三人吃着,席上菜色慢慢被吃了个七七八八。
胤祥清咳一声,开口道:“四哥,前儿个弟弟接到京里来信,福晋在信里提了一句,说年下宫里事忙,德妃娘娘连轴转地操持,身子骨仿佛有些不太爽利,夜里总睡不安稳。”
胤禛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胤祥。兄弟俩目光一触,彼此心领神会。
胤禛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温茶抿了一口,转向年氏:“额娘身子不适?这倒是大事。”他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显露出几分伤后力不从心的疲态,“我如今这般模样困守扬州,不能亲至榻前侍奉汤药,实在是不孝。年氏,”
“你素来得额娘喜爱,为人也细心周到。眼下,怕是得辛苦你一趟,先行回京,替本王在额娘跟前尽一尽孝道,精心伺候些时日。额娘见了你心中宽慰,兴许这病就好得快了。”
年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她千辛万苦追来江南,岂是只为待这十数日便被打发回去的?她张了张口,眼中瞬间漫上水汽,委委屈屈地唤了一声:“王爷......妾身才来,您伤还没好利索,妾身实在放心不下......”
胤禛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语气依旧平和:“如今我的伤势已无大碍,自有太医和苏培盛他们照料。尽孝乃是人伦大节,你回京侍奉额娘,便是替我尽了最大的心力,比留在这里照看汤药更要紧。”
他顿了顿,看着年氏泫然欲泣的模样,放缓了声音,又道,“你放心,你这份孝心娘娘和我都记着。你兄长年羹尧在川陕任上勤谨为国,你们年家忠心可嘉。听说你侄子如今也到了该历练的年纪?”
年氏听到兄长之名,精神微微一振,忙道:“回王爷,妾身兄长确有一子名兴,今年虚岁十七了,正在家中读书骑射。””
(青禾若在此处,怕是要在心里啐一句:啧,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渣男!)
胤禛点了点头,沉吟道:“年羹尧是国之干城,他的儿子自然也是俊才。这样吧,待你回京后,可传话给年遐龄,让他递个牌子。我自会给吏部和銮仪卫打招呼,年兴这孩子,也是时候到宫里历练历练了。年轻人,放在御前行走,多见见世面,将来也好为他阿玛分忧,为国效力。你看如何?”
这便是一份实实在在的抬举了。
天子近侍,满洲权贵子弟初入仕途的优选之一,前途光明。
将年兴安置在此等位置,既是给年氏和年家脸面,也是对年羹尧西北兵权的安抚与牵系。
年氏自然懂得其中分量,兄长的权位与家族的荣耀始终是她最大的依仗。
王爷此刻提出此事,显见并未因她贸然南来而不悦,反而念着年家的好。先行回京虽是遗憾,但有了这份对侄子的安排,以及替王爷尽孝的名头,回府后乃至在德妃面前都足够体面,甚至更能彰显王爷对她的信任与倚重。
思及此,年氏心头的不甘与委屈,便被家族利益的考量冲淡了大半。
她离座端端正正地福下身去,声音里满是感激与顺从:“妾身谢王爷恩典!王爷如此体恤年家,妾身感激不尽。侍奉娘娘本是妾身分内之事,妾身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负王爷所托。只是......王爷您千万保重贵体,按时用药,妾身在京中才能安心。”
胤禛虚扶了一下:“起来吧。一路回京,舟车劳顿,你也需仔细着。苏培盛,替年侧福晋打点回京事宜,一应用度护卫务必周全。”
“嗻。”苏培盛躬身应道。
年氏又关切地叮嘱了胤禛几句饮食起居,方才告退出去,准备回房收拾。暖阁内,似乎随着那抹艳丽石榴红的离去,空气都流通畅快了些。
胤祥看着四哥松了松肩膀,夹起一筷豆苗送入口中,咀嚼了几下才摇头笑道:“四哥,你这孝心表得可真是时候。回头德妃娘娘若问起,弟弟我替你圆说。”
胤禛横了他一眼,没接这话茬,只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半晌,才叹了一句:“苏州......杭州......也不知走到何处了。”
胤祥看着自家四哥这般情状,心里又是好笑又有些唏嘘:“行了,我的好四哥,人给你支走了,眼前清净,总能多吃两口了吧?这燕窝瞧着不错,弟弟我也沾光喝一碗。”
第405章 爱上杭州了
到了杭州,青禾简直像是被江南的软风吹酥了骨头,竟生出了几分乐不思蜀的痴意。
先前在苏州,虽然也赞叹其富庶精巧,却总不如来到杭州这么震撼。
一脚踏进人间天堂,青禾甚至瞬间有八分冲动,想直接将青薇堂”江南分号落在西子湖畔。
什么京城纷扰,什么身份尴尬,什么前途未卜,仿佛都被潋滟湖光和温润山色涤荡得模糊淡远了。
杭州真的太美了。
美得让她这个见识过现代都市繁华也经历过清宫沉郁的穿越者都忍不住时时惊叹,心旌摇曳。
前世她也曾来杭州旅游过几次,但是除了感慨游人如织和戏谑美食荒漠之外,并无太多感触。
西湖对她而言,更像是一个带着明确坐标的精致公园,美则美矣,却隔着一层。
她何曾见过这样的杭州?
初春的杭州,如同一幅正在缓缓晕染开来的淡彩长卷,鲜活、生动、触手可及。
湖水是活的,并非后世那种被精心维护的碧蓝。此时的西湖,水色随着天光云影变幻,晨起是烟灰朦胧,午间是澄澈的碧青,傍晚则染上金红与紫灰的霞晖。
湖面船只样式也多,有载着文人墨客,响着丝竹清歌的画舫,慢悠悠地荡开涟漪。有满载着时鲜菜蔬和菱藕鱼虾的渔舟,船娘嘹亮的叫卖声贴着水皮传得老远。还有专渡香客往灵隐、天竺的渡船,带着虔诚的烟火气。
湖边的堤岸尚未完全被整齐的石栏与水泥步道束缚,许多地方仍是自然的土坡,垂柳枝条直接拂到水面上,间或探出几株桃花、玉兰,已是含苞欲放,点缀得一片娇柔。
远山如黛,保俶塔的秀影,雷峰塔的旧迹,还有南屏山和吴山蜿蜒的轮廓都淡淡地融化在天际,像是用极淡的墨轻轻勾勒出来的。
城中的市井更是生机勃勃。
青禾住在高福安排的一处临近西湖的幽静院落,粉墙黛瓦,小小的天井里种着修竹与蜡梅,推开后窗便能望见一角湖光。
每日清晨,她是在各种充满生活气息的声音中醒来的。隔壁院墙里妇人催孩子起床的吴侬软语,远处码头上卸货的号子,街巷深处传来“笃笃笃”卖馄饨的竹梆声,还有不知哪家寺庙隐约的晨钟。
空气中满满都是西湖带来的清新水汽,混合着清晨炊烟的微焦米香,以及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若有似无的梅花香。
她不再像在苏州时给自己定下严苛的考察日程,反而像个真正的闲散旅人,兴致所至,信步而游。
她去逛了清河坊,那里店铺鳞次栉比,比苏州阊门更多了几分文雅与市井交融的趣味。
她看见穿着半旧靛蓝棉袍的老秀才在书摊前久久徘徊,摩挲着一部品相不佳的《湖山便览》。看见身穿酱色短打的船工蹲在街角就着一碗阳春面吃得满头大汗。看见衣着鲜亮的商家少奶奶在绸缎庄里仔细挑选着今春新到的软烟罗。
这些面孔鲜活而具体,带着各自生活的温度与痕迹,让青禾恍然觉得自己触摸到了这个时代有血有肉的脉搏。
吃食上更是打开了新天地。
什么美食荒漠,简直是天大的误解!或许是她前世去错了地方,又或许是三百年的时光足以让许多本真至味沉淀或消散。
此刻的杭州在她眼中简直是处处充满了舌尖上的宝藏。
高福深知她的脾胃,安排的餐食每日不重样,且极尽江南之鲜美。
晨起有热腾腾的片儿川,碱水面劲道,雪菜笋片肉丝浇头咸鲜适口,汤头醇厚。或是小笼汤包,包子皮是死面的,做得薄如纸片,内里却汤汁丰盈,蘸着浙醋姜丝,一口下去满嘴鲜香。
午膳有时是楼外楼的醋鱼,选用西湖草鱼活杀现烹,鱼肉嫩滑,带着蟹肉般的鲜甜,酸甜汁勾得恰到好处。或是奎元馆的虾爆鳝面,鳝片酥脆,河虾仁鲜嫩,面条吸饱了浓油赤酱的汁水,味道浓郁酣畅。
晚膳则清淡些,一道清汤越鸡,汤色清亮如水,鸡肉酥烂脱骨,只余满口鲜醇。或是火腿鲜笋炖莼菜,莼菜滑嫩,火腿咸香,笋尖脆甜,春天的气息全融在这一盅汤里。
点心更是花样百出,定胜糕松软微甜,酥油饼层层起酥入口即化,猫耳朵汤鲜味美,还有酒酿圆子、桂花糖藕……
吃得青禾时常感慨自己的味蕾仿佛在温润水土里重新被唤醒了。
说真的,要不是高福和他手下那一队训练有素的护卫时时提醒着她的身份和来处,青禾真想就此隐姓埋名,留在杭州不走了。
反正她有钱有手艺,还有超越时代的见识,左右不过是换个地方东山再起。这里的生活节奏温吞闲适,却充满了细腻的乐趣,好像真的和她骨子里那份渴望安稳又追求生活品质的八字十分匹配。
说来也怪,一踏上杭州的土地,她夜里头沾枕即眠,胃口也开了,之前食不知味的毛病似乎不治而愈。连带着看那时常阴雨的天气都觉得那雨丝缠绵悱恻,别有一番情致。
青禾快要把自己是谁给忘了。
她不再时刻惦记着林薇的现代记忆,也暂时将青禾在清朝所背负的种种复杂情愫与隐忧都妥帖地收进了心底某个角落。
她像一只终于飞出笼子发现广阔天地的小鸟,尽情舒展着翅膀。考察任务暂时歇火,她开始给自己安排许多纯粹只为取悦自己的休闲活动。
前几日兴起,她便让高福寻一处清净的温泉庄子。高福寻的庄子藏在西湖西南的山坳里,引的是真正的天然温泉。
青禾独自泡在氤氲着硫磺气息的暖汤中,看着四周竹篱茅舍,怪石嶙峋的野趣,全身的毛孔都被熨帖开了,积年的寒气与紧绷似乎都随着蒸汽丝丝缕缕地飘散了。
泡到肌肤泛红、通体舒泰后,自有庄子里手脚利落的仆妇奉上温润的蜂蜜桂花茶和几样精巧茶点。
今日心情不错,有意雅致一番,便去孤山探梅。此时的孤山,梅林尚未到盛极而衰的时候,红梅、白梅、绿萼梅参差错落,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她也不去凑游人多的热闹处,只在高福指引下寻一处背风向阳的坡地,铺开带来的厚毡垫子,摆上食盒。
食盒里是高福不知从何处寻来擅长杭帮菜的厨娘准备的便当。
有用荷叶包裹的叫化童鸡,龙井虾仁,一小瓶温和的绍兴花雕,甚至还有一盅腌笃鲜,打开一看,里头咸肉与春笋炖得交融。
就着无边梅海与远处湖光,慢斟浅酌,看偶尔有穿少女结伴嬉笑着从梅树下走过,笑声惊起几只雀鸟,这种从未体验过的闲适风雅让她几乎醉倒在春光里。
又一日,她忽发奇想,要乘舟夜游西湖。
高福便安排了一条干净舒适的小船,船头挂一盏琉璃风灯,船尾老船公沉默地摇着橹。船上妥帖的备着暖手的黄铜手炉,甜酒酿并几碟干果蜜饯。
夜色下的西湖褪去了白日的明媚,染上了墨蓝与深紫,远处城郭灯火点点,倒映在微澜的水中,碎成一片摇曳的金星。
万籁俱寂,唯有水声桨声,和偶尔夜鸟掠过水面的轻响。她裹着厚厚的银狐裘披风,仰头看着清澈得惊人的星空,什么都可以想,又什么都可以不想,只觉得天地浩渺,自身微渺,却又与静谧的山水融为一体,是前所未有的安宁与自由。
这一切的奢靡与安逸,只需她淡淡给高福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他便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安排得妥妥帖帖,天衣无缝。
从车马舟船到住宿饮食,从游玩路线到安全护卫,无一不妥,无一不精。
青禾有时甚至会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当真成了江南某户巨贾之家娇养着不谙世事的千金小姐,可以尽情挥霍大好春光与无边闲情。
然而,享受归享受,青禾却始终知道自己的底线。
“青禾啊青禾,”她会默默对自己说,“这等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万事有人替你打算得周全的日子,固然舒服。可你不能忘了这舒服是建立在什么之上的。”
“是胤禛的权势与银子,是高福的忠诚与能力。离了这些,你在人生地不熟的杭州还能这般惬意么?等过了这阵,无论如何一定要改掉这种依赖别人的陋习!自己立起来才是根本。可不能被温柔的富贵乡泡软了骨头,到时候连独立谋生的技能和心气都没了,那才真是叫天天不应。”
第406章 胤祥的劝解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扬州别院里挂了彩灯,备了应景的汤圆,虽然不在京里,倒也处处充满了年节的氛围。
胤禛的伤口在太医的精心调理下总算是基本愈合了。厚厚的绷带已经撤去,只留下一道深红色微微凸起的疤痕,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他左肩胛之下。
日常起居已无大碍,只是左臂还是不能完全高举,用力时牵扯着新生的皮肉会有隐约的刺痛与滞涩感。
不知道是该感叹太医们医术确实高明,还是该说他目前底子还是不错,恢复得倒是比预期快很多。
身体上的束缚一旦解除,精神上的禁锢仿佛也随之松动。随之而来的是比伤口疼痛更难忍耐的焦躁与思念。
可以开始自如行动之后,胤禛便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想要立刻见到那个人。
高福那边断断续续传回来的消息。
她到了杭州,简直就像是掉进了米缸的老鼠,玩得乐不思蜀。听说常去泡什么温泉庄子,赏梅游湖,吃香喝辣,小日子过得比他这个养伤的王爷还要滋润百倍。
会享受,真是会享受!胤禛心里的无名火夹杂着说不清的酸涩与气闷,时常莫名其妙就窜得老高。
可气闷之后,更深的却是某种空落落的恐慌。她玩得这样开心,却从未想过主动递回只言片语。
哪怕是一句“王爷伤口可好些了”,或是“江南春色甚好”之类的废话,都没有。
她就那么心安理得地花着他的银子,用着他的人,然后把他忘得一干二净,沉浸在西湖的暖风里。
不知道为什么,他竟觉得她可能真的不会再回来了。她是那样一个总能出乎他意料,总能自己找到活路的女子,若她真的一横心就此隐匿在江南的市井人海中……
胤禛不敢深想下去,只觉得刚愈合的伤口之下,某个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比刀伤更磨人。
胤祥这日来下棋,见胤禛捏着棋子久久不语,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不知名的远处,便忍不住摇头笑道:“四哥,你这又是何苦?青禾不是那等没成算的人。她在京城的宅子铺子,还有那一大摊子人和事都系在那里,那是她的心血根基。”
胤祥顿了顿,小心看着四哥的神色:“她一个女子,无亲无故,孤身留在杭州能做什么?难不成真开个温泉庄子当老板娘?依弟弟看,她玩够了,考察明白了,自然就回来了。您啊,这是关心则乱。”
道理胤禛何尝不明白?可明白道理是一回事,控制心绪又是另一回事。他心里也十分诧异,甚至还有些恼恨自己。
在朝堂上,面对再复杂的局面、再棘手的政敌,他都能冷静分析,谋定后动。在兄弟倾轧的漩涡中,他亦能隐忍蛰伏,不动声色。
偏偏一涉及到那个叫青禾的女人,他就变得不像自己了。
患得患失,焦躁不安,甚至有些不可理喻的执着。
这种失控的感觉,既陌生,又带着致命的吸引力,让他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他放下手中许久未动的黑玉棋子,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棋盘边缘轻轻叩击了两下,忽然开口道:“十三弟,这次南巡本是奉旨巡视河工漕运。扬州、清江浦一带看得多了,杭州富庶甲于东南,其水利河防关乎漕运命脉与钱粮重地,我们还未曾亲临勘察。”
胤祥执白子的手顿在半空,抬眼看向胤禛,脸上调侃的笑意慢慢敛去,眉头微蹙:“四哥,杭州水利自有浙江巡抚与杭州知府负责,年年皆有奏报。您若关心,调阅历年卷宗或发一道公文询问便是。何须亲赴杭州?”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四哥,弟弟知道您的心思。青禾确是个难得的妙人,您对她与众不同,弟弟也看在眼里。可眼下是什么时候?”
胤祥将棋子丢回棋罐,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恳切:“四哥,我的好四哥。西北战事未靖,皇阿玛对十四弟的倚重日深,他的军中威望渐起。十四弟被正式任命为抚远大将军,代天子西征时候仪仗规格,您忘了吗?几乎等同于亲王!”
“朝中上下多少人眼睛盯着?八哥、九哥他们更是借着这股风在京城内外活动频频。此消彼长啊,四哥!”
他见胤禛沉默不语,继续道,“您留在江南,名为养伤,实则也是远离京城是非,静观其变。可若此时大张旗鼓跑去杭州……且不论是否真为了水利,落在旁人眼里,尤其是皇阿玛会如何想?会不会觉得您耽于私情,懈怠公务?甚至以为您借机在江南结交官绅,别有图谋?”
胤祥的劝诫句句在理,字字诛心,条条指向当前微妙紧要的朝局。
康熙晚年,皇子们对储位的争夺已趋白热化。
胤禛凭借这些年踏实办差积累的孤臣形象与实务能力,在康熙心中有一定分量,但比起在西北掌握兵权、声势正隆的胞弟胤祯,以及仍在朝中拥有不小影响力的胤禩一党,他的优势并不绝对。
此时任何不当举动,都可能被对手放大,成为攻击的借口。
胤禛听着,面色沉静,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何尝不知胤祥的话是金玉良言?他毕生所求的那个位置,需要他付出全部的精力、智慧与冷酷。儿女情长,从来不在他的人生规划之中,甚至是需要警惕和割舍的弱点。可是……
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画舫上她惊惶却强自镇定的脸,落水后冰凉的手指死死抓着他衣襟的触感,以及苏醒后她那双盛满泪水的眼睛。
这些画面不知何时已深深烙在他心底,比任何政务章程、权谋算计都更清晰,更顽固。
胤祥见他依旧不语,脸上神色变幻,心中不由叹息。他这位四哥,平日里冷面冷心,杀伐决断,什么时候有过这般情态?
真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不,或许比那更甚。胤祥甚至觉得,四哥对青禾的这份心思简直有些魔障了,像极了戏文里那些不顾一切的痴情种子。可偏偏,他又是自己所向往的未来……
想到这里,胤祥只觉得头更疼了。
“四哥……”胤祥还想再劝。
胤禛却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头:“十三弟,你的意思我明白。朝局艰难,步步惊心,我比你更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那株在寒风中绽放的腊梅:“只是……我这一生,算计权衡的时候太多,循规蹈矩的时候太多。这一回,就容我放纵这一回吧。杭州,我还是要去。动静不必大,轻车简从,以查勘水利、体察民情为由,速去速回。”
胤祥看着自家四哥,知道他心意已决,再劝也是枉然。他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退让一步:“罢了罢了,弟弟说不动你。只是四哥,您需答应我,杭州之行务必速战速决,不可久留。更不可因私废公,惹人注目。等回了京城,您可不能再这般……嗯,得收住心才是。”
胤禛没有点头,也没有反驳,只淡淡道:“我自有分寸。”
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
王爷要去杭州,总管太监苏培盛的头顶像是突然炸响了一个惊雷。苏培盛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厥过去,反应过来之后,就像屁股后面被恶狗撵着一般,陀螺似的疯狂转动起来。
天爷!虽说只是在扬州这处别院暂住养伤一个多月,可一位亲王、一位阿哥的规制放在这里,该有的一样都不能少,该讲究的半分也马虎不得。
这哪里是轻车简从?再轻简,该带的仪仗、印信、文书、常用器物、替换衣裳、随行人员、护卫建制……哪一样能缺?更别提王爷伤愈不久,沿途的医药、补品、饮食、歇息的软垫暖炉,样样都得提前打点周全,绝不能有丝毫闪失。
还有十三爷那边,也得一并照应着。
苏培盛尖着嗓子将别院里所有能动弹的太监、宫女、粗使仆役、护卫头领,全都召集到前院,一道道指令流水般发下去。
“张瑞,你带两个人,立刻去将王爷书房里常用的那套文房四宝、最近批阅的河工卷宗、还有那几匣子要紧的私信,全部装箱!记住,卷宗用黄绫包袱皮,信件用黑漆匣子,分开放,万不能混了!装箱前务必点数,列好单子!”
“赵保住,你去点验王爷和十三爷的常服、便服、行服、冠带!王爷那件玄色江绸面白狐裘里的大氅一定要带上,江南春寒料峭!十三爷那件宝蓝色织金蟒纹的箭袖也找出来!里衣、中衣、袜子、暖帽、靴子,按十日的份例准备,宁可多带两套!料子要熨平,不能有褶皱!”
“小顺子!你去厨房把王爷平日调理用的高丽参、黄芪、当归,还有太医新配的丸药膏子统统收拾好!沿途可能不方便开火,让厨娘赶紧做一些易存放又滋补的点心,像茯苓糕、阿胶枣、桂圆肉之类,用油纸仔细包了装进食盒!还有路上要用的红泥小炉、银炭、铜壶、茶具,一整套都要备齐!”
“护卫统领呢?高斌!王爷此次出行,护卫要精干,明哨暗哨怎么布置,沿途驿站如何联络接应,你立刻拟出个章程来!车马船只更要提前安排,务必稳妥舒适!快去!”
一声令下,整个别院瞬间陷入一种紧张而有序的忙碌之中。
苏培盛自己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跑到书房核对单子,一会儿钻进库房清点要带走的药材补品,一会儿又赶到马厩查看车轿准备情况,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
他心里清楚,王爷杭州之行名义上是查勘水利,实则大半是为了那位远在西湖边的青禾姑娘。这差事若是办得有一星半点不妥,让王爷不顺心了,或是路上出了什么岔子,他这总管太监的差事怕是也就当到头了。
如此这般,从主子下令那日起,足足收拾了五天五夜,别院里灯火常常彻夜不熄,一直到了第五日傍晚,行装才将将打点妥当。
前院里,行李车装了七八辆,都用油布苫盖得严严实实。马匹车辆也已备齐,随行的太监、宫女、护卫各按班次站好,鸦雀无声。
苏培盛拖着几乎快散架的身子,强打精神将一份厚厚的行程与行李清单呈到胤禛面前,哑着嗓子回禀:“王爷,一应行装、车马、人员,俱已齐备,请您过目。”
第407章 收获颇丰的元宵节
元宵节,杭州。
青禾对胤禛的决定浑然不知,她彻底沉浸在专属于杭州和她自己春日游宴里纸醉金迷,深陷其中,只觉得江南的元宵真真是热闹到了骨子里,也风雅到了极致。
正月十五这天,天色将晚未晚时,整个杭州城便如同一个缓缓亮起的巨大琉璃灯盏。西湖沿岸,家家户户、酒楼店铺的门前廊下,早已悬挂起了各式各样的花灯。
不同于北方宫灯的大气规整,杭州的灯更显精巧奇巧。
有绢纱扎制的莲花灯、兔子灯、绣球灯,上面都精心绘着工笔的花鸟鱼虫。
有竹篾为骨的走马灯,内里烛火的热气可以推动剪影不停旋转,演绎着三英战吕布或是嫦娥奔月的故事。
更有豪富之家或大型酒楼前悬挂的巨型鳌山灯,层叠如山,缀满彩绸、流苏、琉璃片,点燃后光华璀璨,几乎要照亮半条街。
湖水倒映着岸上的灯火,又将瑰丽丽的光影揉碎,荡漾成一片流淌的斑斓星河。
青禾特意换上了一身应景的衣裳。
里面是鹅黄色绣折枝玉兰的软缎夹袄,外罩一件银红色织暗八仙纹的比甲,下身是象牙白绣缠枝葡萄的马面裙,为了挡晚风,又披了件半旧的杏子红哆罗呢斗篷。
头发梳得整齐,簪了朵新买的宫灯绒花,是用红绢和金箔做的,十分精致。鬓边加了两支点翠小簪,耳上坠着珍珠坠子,整个人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格外娇俏鲜妍,气色极好。
蘅芜也打扮了一番,她穿着水绿色缠枝花棉袍罩淡青色比甲,头上插了支小小的喜鹊登梅银簪,主仆二人相携出了暂居的小院,汇入愈来愈汹涌的欢庆人潮。
她们先去了最负盛名的清河坊一带。
这里简直是灯的海洋,人的洪流。
街道两旁不仅悬挂着密密的灯盏,许多铺子还将自家的招牌货物做成灯形展示,绸缎庄前是各色云锦、杭罗图案的灯,茶叶店前是碧绿的龙井灯,扇子店前是绘着山水美人的团扇灯、折扇灯,连药铺门口都挂着个巨大的葫芦灯,颇为有趣。
猜灯谜的摊子前围得水泄不通,文人墨客、闺秀少女甚至带着孩童的寻常百姓,无一不仰头看着悬挂的谜笺,或蹙眉深思,或恍然大悟,猜中了便能得到一盏小花灯或几枚吉祥通宝,引来阵阵欢笑。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诱人的香气。
除了应节的元宵,摊贩们还卖着热气腾腾的酒酿圆子、桂花糖藕、定胜糕、酥油饼、猫耳朵、葱包桧儿......
青禾瞧着什么都新鲜,拉着蘅芜买了一份撒着红绿丝的藕粉圆子,上头还淋着糖桂花。又尝了炸得金黄的油墩儿,是刚出锅的,炸得外脆里嫩,咬上一口,满口咸香。
她们随着人流慢慢移动,看杂耍艺人吐火、顶碗、耍猴,听临街茶楼里传来的咿咿呀呀的昆曲水磨调,缠绵婉转。还有卖像生花、泥人、空竹、拨浪鼓的小贩,像比赛似的,一个赛一个的高声吆喝,引得孩童们挪不动步。
走着走着,青禾被一处格外雅致的灯谜摊子吸引了。
这摊子设在一家名为翰墨林的书画铺子门前,布置得很清雅,悬挂的谜笺也都是文绉绉的诗句典故,围观的多是些穿着长衫的读书人。
青禾本不欲凑这热闹,目光却被摊子旁边墙上贴着的一张不大起眼的红纸吸引了。纸上写着吉铺招租四个字,下面一行小字:临街二层小楼,后带院落,原为装裱字画所用,因东家南归,诚意招租。
青禾心头一动,下意识地驻足细看铺面的位置描述,竟就在清河坊靠近保佑坊的拐角处,虽非正街最核心,但人流量不小,且闹中取静。
她抬眼看了看翰墨林,铺面整洁,墨香隐隐,来往客人看上去也多是斯文有礼的。若是青薇堂开在此处......毗邻书画铺,格调似乎也能沾上几分文雅。后带院落,正好可以设个小工坊或库房,拐角的位置,两面皆可展示......
她正凝神思忖,不妨身边一个清朗温和的男声响起:“这位姑娘可是对此铺面有兴趣?”
青禾转头,见是一位年约二十三四岁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色细布直裰,外罩一件鸦青色棉坎肩,身形清瘦,面容斯文,眼神明亮,手中还拿着一卷书,像是刚从翰墨林里出来的。
他见青禾看他,忙拱手作揖,态度谦和:“在下失礼了。见姑娘在此驻足良久,可是想租下这铺面?不瞒姑娘,这铺子原是在下一位远房族叔经营装裱生意所用,族叔年前决定举家迁回湖州老家,故而托付在下在此帮忙留意合适的租客。”
这倒是巧了。青禾心中暗喜,面上却保持着得体的平静,微微福身还礼:“公子有礼。小女确有些意动,不知可否方便入内一观?”
那书生模样的男子欣然应允,自称姓沈,名文舟。
他引着青禾和蘅芜绕到侧面小巷,打开一扇黑漆小门。里面果然是个小巧的院落,青砖铺地,墙角有一株老梅。正面是一栋二层小楼,楼下厅堂宽敞明亮,原作的装裱案子已撤走,显得有些空旷。
楼上是几间净室,推窗可见街景一角,想必白天应该光线很充足。
后院还有一口水井并两间厢房,十分便利。更难得的是,这院落虽在闹市,却因巷子稍深,隔绝了大部分喧嚣,自有一方宁静。
青禾越看越满意,心中将青薇堂分店开在杭州的念头从八分直接飙升到了十分。这铺面的位置、格局、环境,简直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
她强压住兴奋,与沈文舟细细询问了租金、租期、契约等事项。
沈文舟言谈清晰,条理分明,给出的条件也颇为公道,言明族叔只求稳妥长租的租客,价格都可以商议。
交谈间,青禾得知他原是杭州府学的生员,平日好读书,也帮着族叔料理些笔墨事务,并非寻常掮客,心下更多了几分信任。
“沈公子,此事于我颇为重要,需得斟酌两日,再与家人商议。”青禾最后道,“不知公子可否将此铺面暂留三五日?小女可以给点押金,并且尽快给您答复。”
沈文舟和气地点头:“自然可以。押金就不必了,这铺子空着也是空着,姑娘尽可慢慢思量。元宵佳节,街市正热闹,姑娘不如先去赏玩,此事不急在一时。”他言语从容,并无市侩催促之意,更让青禾心生好感。
辞别了沈文舟,青禾心中仿佛落下了一块大石,又像是点亮了一盏明灯,逛起灯市来更添了几分由衷的畅快。她几乎要认定这个铺面就是今晚最大的意外之喜,是杭州送给她的元宵厚礼。
主仆二人随着人流又慢慢逛到了西湖边,这里的景致又与街市不同。
湖面上漂浮着无数盏莲花水灯,烛光点点,随波荡漾,与天上疏星、岸边灯火交相辉映,美得不似人间。
许多年轻人,尤其是少年男女,三五成群地聚在湖边放水灯许愿,欢声笑语不断。青禾也来了兴致,和蘅芜一起买了三盏小小的粉色水灯。
一盏给自己,愿自己新的一年事业有成,身心自在。
一盏默默为远在京城的宅子仆役们祈福。
最后一盏,她拿着,却犹豫起来,那人的面容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最终她还是轻轻将灯放入水中,低声道:“愿......前路平安。”
看着三点暖光渐渐漂远,融入一片灯海,青禾心中某处微微一动,随即又释然。罢了,过节嘛。
蘅芜也蹲在湖边,认真地放灯,她的脸颊被烛光映得微红,眼神格外专注柔和。青禾正想打趣她许了什么愿,却见蘅芜放完灯起身时,一个没留神,被旁边跑过的孩童撞了一下,脚下青苔湿滑,眼见就要向后跌倒。
“小心!”一道身影迅速从旁边抢上前,稳稳扶住了蘅芜的胳膊。
那是个穿着藏青色短褐的青年,身形挺拔,皮肤微黑,像是常在外行走的,动作敏捷有力。他扶稳蘅芜后便立刻松手,后退半步,抱拳道:“姑娘受惊了,在下唐突。”
蘅芜惊魂甫定,脸上飞起两片红云,忙低下头福身:“多谢......多谢这位大哥。”
青年抬起头,露出一张端正甚至略带些英气的脸,眼神清正。
他看了看蘅芜,又看了看旁边的青禾,似乎想说什么,恰好此时,高福安排的那位“小厮”护卫已不动声色地靠近过来,青年见状,便再次拱了拱手,说了句“二位姑娘小心脚下”,便转身快步消失在人群中了。
“没事吧,蘅芜?”青禾关切地问。
蘅芜摇摇头,声音细若蚊蚋:“没事,姑娘。就是吓了一跳。”她忍不住又朝那青年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耳根的红晕却久久未褪。
青禾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不由莞尔。
蘅芜这丫头,平日里最是稳重妥帖,难得见她这般小女儿情态。看来人在放松的时候就是容易发展感情,说不定杭州之行还能成就一段意想不到的缘分呢。
而且,若将来青薇堂真能在杭州立足,蘅芜在此寻得良缘,留在杭州替她掌管分店,倒真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眼下还为时尚早。
这一晚,青禾和蘅芜两人逛遍了杭州元宵最热闹的去处,吃了酒酿圆子、糖炒栗子、鲜肉汤包,猜了两个简单的灯谜,得了盏小鱼灯,看了精彩的舞龙舞狮,听了缠绵的江南小调,直到月上中天,人潮渐散,才意犹未尽地随着人流往回走。
手中的小鱼灯晃晃悠悠,映着她满足而愉悦的侧脸。
回到小院,洗漱完毕,已是子夜时分。
远处仍有零星的鞭炮声和欢笑声隐约传来。青禾毫无睡意,推开窗户,望着夜空中的皎皎明月,心中被前所未有的充实与笃定填满。
杭州,就是这里了。
温柔富庶的城池,活色生香的市井,意外觅得的合意铺面,还有今晚见到蘅芜不同寻常的神色......一切仿佛都在告诉她,这里是她事业下一站的最佳落脚点。
京城固然是根基,但江南这片广袤的市场也值得她倾注心力开拓。杭州,无疑就是打开这扇门的钥匙。
她决定明日就让高福去仔细查查那铺面的产权底细,若一切无误,便要与沈文舟正式定下租约。至于银子......她想了想如今自己的身价,忍不住嘴角微扬。
第408章 老板追来咯~
元宵次日,杭州城在彻夜的狂欢后陷入了一种慵懒而满足的静谧。青禾和杭州城一样,一觉睡到日头偏西,未时才悠悠转醒。
眼皮沉重得像是糊了浆糊,浑身骨节松软,仿佛连魂魄都被西湖暖洋洋的春水浸泡过,熨帖得没有丝毫棱角。
不知是昨夜逛得太久、笑得太畅,还是杭州的水土当真养人,让她这个习惯了步步为营的人,终于体会到了什么是真正的放松。她拥着柔软馨香的锦被,望着帐顶绣的缠枝莲纹,发了半晌呆,才懒洋洋地唤人起身。
梳洗罢,又用了些厨房一直温着的清淡粥点,胃里暖融融的,神思也渐渐清明起来。昨日灯火阑珊处意外发现的铺面......事不宜迟,她当即请了高福过来。
“高公公,昨日逛灯市,在保佑坊与清河坊交界的巷口瞧见一处招租的铺面,原是家装裱字画的铺子,东家似乎姓沈。劳烦公公得空时悄悄去打探一番,看看那铺面的产权是否清晰,有无纠纷,东家为人如何,租金行情怎样。”
青禾想了想,又解释道:“咱们终究初来乍到,凡事需得稳妥为上。”
高福立刻应下:“姑娘放心,奴才这就去办。定将那铺子的底细,连同左邻右舍的情形都摸得清清楚楚。”他办事向来雷厉风行,不多时便换带着两个打扮寻常的护卫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这一去便是大半日。
直到暮色四合,华灯初上,高福才踏着夜色回来复命。
彼时青禾正在小花厅里用晚膳。
今晚的菜色依旧是地道的杭帮风味,比昨日街市小吃精致许多,许是惦记着铺子的事,青禾吃起来却觉得滋味平平。
一碟龙井虾仁,卖相极好,茶叶碧绿清香,虾仁白玉般剔透爽嫩。
一盅腌笃鲜,盛上来时咸肉与春笋还在奶白色的浓汤里翻滚,鲜香扑鼻。
一碟东坡肉,肉块切得方方正正,熬煮得色如玛瑙,酥烂而不失其形。
还有一道清爽的荠菜豆腐羹,汤色清亮,上头点缀着细碎的蛋花。
主食是小小的蟹粉灌汤包,配着一碟醋姜丝。
青禾正吃着,见高福进来,便示意他坐下回话,又让蘅芜给他斟了杯热茶。
高福谢了座,略略啜了口茶润喉,便条理清晰地汇报起来:
“回姑娘,奴才仔细查访过了。那铺面在保佑坊东口第三条巷子,坐北朝南,临街是二层小楼,后带一进院落并水井。房契清晰,原主确是湖州沈氏,经营装裱生意已二十余年,因东家沈老爷子年事已高,思乡心切,决意举家迁回湖州养老,故而招租。”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今在杭城打理此事的是沈老爷子的远房族侄,名叫沈文舟,年二十四,是杭州府学的生员。奴才打听了一圈,街坊四邻对此人评价颇高,都说他为人端方勤谨,知书达理,虽家中清寒,但从不贪图小利,待人接物极有分寸。”
”他平日除了在府学读书,便是在翰墨林帮工,抄写文书、打理账目,也颇通文墨装裱之事。那铺子自年前空置以来,也有几拨人问过价,但沈文舟言明需租给正经做生意的长租客,且要品行可靠,故而尚未定下。”
“至于租金,”高福从袖中取出一张草草记着数字的纸片,“按那铺子的地段行情和大小,年租大约在八十到一百两银子之间。沈文舟开价八十五两,言明若是正经长租,价格可再商议,但需一次性付清全年租金,另需寻个可靠的保人作保,订立正式租契。”
“奴才暗地里也看了那铺子左右,一边是翰墨林,掌柜是个老成持重的。另一边是家不大的绸缎庄,生意也还平稳。地段热闹却不显杂乱,姑娘若想开妆品铺子,倒是合适。”
青禾越听,眼睛越亮。产权清晰,东家可靠,地段合宜,价格公道......几乎挑不出什么毛病。尤其是那沈文舟,听高福描述,倒是个难得的实诚君子,并非奸猾市侩之徒。与这样的人打交道,省心许多。
唯有一点让她略感紧迫:已有几拨人问过价了。杭州富庶,商机遍地,这么好的铺面难保没有别人也盯上。她可不想煮熟的鸭子飞了。
用了晚膳,青禾又将高福探查的情况细细思量了一遍,又将那日见到沈文舟时,对方清朗的谈吐和从容的气度回忆了一番,终于下了决心。
未免夜长梦多,需尽快定下。
只是今日天色已晚,时间虽紧,却也不宜仓促行事,凡事欲速则不达。她按捺住急切,决定再歇息一日,养足精神备好银钱,正月十八便去将铺面敲定。
正月十八,天气晴好,暖风轻轻拂面,空气中已经开始有了融融春意。
青禾早早起身,刻意打扮得素净端庄些。
上身是浅樱草色绣折枝辛夷的软缎夹袄外罩一件玉色遍地锦比甲,下身系着月白色百褶裙,头发挽了个简洁的圆髻,只簪了支素银嵌碧玉的梅花簪并一朵小小的淡紫色绒花,腕上戴了一对成色普通的玉镯。
既不失礼,又不显过于招摇富贵。
她让蘅芜将早已备好的银票和一小袋碎银仔细收好,又带上了自己的身份文书,这才乘了青帷小车往保佑坊而去。
沈文舟已在翰墨林等候,今日他换了一身稍新的竹青色绸面直裰,越发衬得人清俊挺拔,见青禾到来,忙将她迎至后院那间待客的小厅。
厅内陈设简单,却窗明几净,书卷气浓郁。
两人分宾主落座,蘅芜侍立一旁,高福则扮作随行管事模样,垂手立在门边。
寒暄几句后,便切入正题。
沈文舟早已备好了一份墨迹簇新的租契草本,条款写得很是清楚明白:租赁期五年,年租金八十二两,每年正月一次性付清。租客需自行维护铺面房屋,不得擅自改动主体结构。租赁期间,房东不得无故收回或加租。需寻一位在杭州城内有产业、有信誉的保人画押作保云云。
青禾细细看过,条款公允,并无陷阱。租金也合心意。她抬头问道:“沈公子,这保人一事......”
沈文舟温和一笑:“姑娘初来杭州,寻保人或有不便。若姑娘不弃,可由翰墨林的周掌柜作保。周掌柜在此经营三十年,信誉卓着,与家叔亦是旧友。昨日我已与周掌柜提过,他知姑娘是正经生意人,已欣然应允。”
这更是意外之喜。
青禾心中对沈文舟的周到细致又添几分好感,当下便点头应允。
双方商定,租金便按八十二两付讫。青禾让蘅芜取出银票,沈文舟验看无误,便请了隔壁翰墨林周掌柜过来,周掌柜面容和善,留着山羊须,看着倒也是个稳妥人。
周掌柜看了租契,问了青禾几句诸如“籍贯何处”、“欲作何营生”的常例话,青禾皆从容答了,周掌柜便爽快地在保人处签名画押。
接着便是重写正式租契,沈文舟亲自磨墨执笔,字迹端正清秀,却力透纸背。
写毕,双方与保人各自签名、按上手印,又请了坊间一位专司此类文书的老书吏来做了见证,加盖了私章。一套程序走下来,已是晌午时分。
一纸墨香犹存的契约在手,青禾心中大石落地,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沈文舟将租契一份交予青禾,一份自己收起,拱手道:“林姑娘,从今日起,这铺面便交由姑娘了。预祝姑娘生意兴隆,财源广进。若日后铺面修缮或邻里往来有何需协助之处,姑娘可随时来翰墨林寻我或周掌柜。”
“多谢沈公子,多谢周掌柜。”青禾起身还礼,笑容明媚,“公子此番相助,青禾铭记于心。愿日后相处愉快。”
事情办得顺利,青禾心情极好,归途中甚至让车夫绕道买了些清河坊知名的酥糖和糕点,预备回去与大家分享。
没想到,一回到小院,高福的面色就变了:“姑娘,方才接到扬州来的消息,说王爷不日将启程前来杭州。约莫七八日后便能抵达。”
青禾正捏着一块定胜糕往嘴里送,闻言手指微微一顿。
到底还是来了。
杭州假期终究是要结束了,她的心底不由得泛起一丝惋惜,但也只是顿了那么一瞬,随即便恢复了自然。她默不作声,从容地将糕点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
酸甜适口的豆沙馅在口中化开,她却品出了几分复杂的滋味。
唉,算了,惋惜归惋惜,她多少还知道自己的职责所在。老板要来了,她这个伙计自然不能再如散仙般逍遥。
“王爷和十三爷的住处,可安排妥当了?”青禾放下糕点,拿起温热的毛巾擦了擦手,语气平静地问。
高福回道:“王爷行辕自有杭州织造衙门与浙江巡抚衙门协同安排,想必会在西湖左近择选宽敞安全的园子。奴才只是想着,姑娘如今住在这里虽清静,但与王爷行辕恐有一段距离,往来照应不便。”
“不知姑娘......可要搬至王爷行辕附近,或索性住进行辕别院?如此,王爷若有传唤,或姑娘需侍奉药膳饮食,都便宜许多。”
“便依公公安排吧。”青禾沉默片刻最终答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选一处离王爷行辕近便又相对独立的院落即可。不必太大,清净整洁为要。”
不过两日功夫,高福便已打理妥当。
新住处位于西湖东北隅,宝石山脚下一处名为涵碧园的私家园林。这园子原属一位致仕的杭州籍京官,修建得精巧雅致,亭台楼阁错落,花木扶疏,引了活水成池,景致极佳。
更重要的是,它与杭州织造为雍亲王预备的临时行辕澄怀园仅一街之隔,且有侧门小径相通,往来极其便宜,却又自成一体,关起门来便是一方独立小天地。园中已提前收拾出最适宜居住的听雨轩院落,仆役护卫也皆安排妥当。
搬家那日,天气依旧晴好。
青禾的东西本就不多,除了随身衣物、妆奁、书籍和那包新买的黄金,便是这些日子在杭州陆续购置的一些小玩意儿和药材样品。
高福指挥着人手,不过半日便搬运安置完毕。
涵碧园听雨轩果然如高福所说,清幽异常。院中植了几丛湘妃竹,一方小小池塘,几块太湖石点缀,雅致得恰到好处。正房三间,陈设精美而不奢靡,推开后窗,便能望见宝石山苍翠的一角。是个既舒适,又足够避嫌的住处。
第409章 假期正式结束
正月二十从扬州启程时,运河两岸的柳枝刚刚抽出一星半点鹅黄的嫩芽,待得正月二十五抵达杭州武林门外码头,嫩芽已经渐渐舒展成一片朦胧如烟的浅绿。
胤禛去心似箭,严令队伍沿途除必要的补给与换马换船外,不得无故停留,务必以最快的速度南下。
苏培盛自是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将一切安排得密不透风。
走水路时,选的是轻快坚固的官船,船工皆是好手,桨橹齐动,日夜兼程。
换陆路时,备的是宽敞稳当的马车,拉车的皆是口外良驹,蹄声嘚嘚,在初春的官道上扬起淡淡的尘土。
饶是如此,五六日紧赶慢赶,对于重伤初愈的胤禛而言也绝非轻松之事。
途中曾在嘉兴府境内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道路泥泞,车马难行,耽搁了大半日。又有一夜宿在运河边的驿馆,不知是换了地方还是心绪不宁,胤禛肩胛旧伤处静开始隐隐作痛,折磨得他整夜辗转反侧,几乎未曾合眼。
胤祥看在眼里,心中暗叹,却也只能默默吩咐随行的太医备好安神止痛的药剂,一路小心看顾。这位四哥,平日里最是沉得住气,如今为了一个女子竟这般不管不顾起来,真不知是该说他情深,还是......傻气。
正月二十五午后,车驾终于驶入杭州城,片刻不停,径直前往早已预备妥当的澄怀园(其实澄怀园在北京圆明园边上,但是我想不到别的好听的名字了,大家将就着看吧)。
园子位于西湖东北,与青禾所住的涵碧园近在咫尺,景致却更甚。
但胤禛无心仔细打量,甫一进门,刚刚在正厅上首的紫檀木扶手椅上坐定,接过苏培盛奉上的热茶只抿了一口,便抬起眼,目光沉静地扫过垂手侍立的一干人等:“青禾姑娘,现在何处?”
苏培盛心头一凛,忙躬身答道:“回王爷,青禾姑娘这几日一直安住在隔壁涵碧园的听雨轩,未曾外出。奴才已派人过去知会,说王爷驾到。”
“嗯。让她过来。”胤禛放下茶盏、
命令层层传递下去,不过一刻钟的功夫,门外便传来了细碎脚步声,接着是苏培盛的通报声:“青禾姑娘到~”
帘栊轻启,一道容光焕发的身影迈着规矩从容的步子走了进来。
胤禛的目光,自她踏入厅门的那一刻起便如同被磁石牢牢吸住,再也挪移不开。扬州分别那日,她终究还带着几分病后的清减,可眼前这人......
青禾今日显然是刻意打扮过,却并无过分雕琢之感。
她穿着一身水绿色暗织缠枝莲纹的软缎旗袍,那绿色极清极雅,仿佛将早春西湖最嫩的一汪水色裁成了衣裳,腰间松松系着同色绦子,更显腰肢不盈一握。外头罩了件月白色绣折枝玉兰的比甲,领口与袖口镶着浅浅的牙白澜边,清爽宜人。
面上没有任何碎发,绾了个简单的两把头,未戴繁复钿子,只斜簪一支点翠镶珍珠的蝴蝶簪,蝶翼轻颤,旁侧压了一朵用细银丝缠成的含笑花,耳上坠着米粒大小的珍珠坠子。
眉眼舒展,肌肤润泽,竟隐隐透着羊脂白玉般的温润光华。
最令人移不开眼的,是她周身笼着的那股气韵。
不再有扬州时的紧绷与惊怯,也非刻意表现出的恭顺,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松弛与莹润。杭州的温汤、鲜膳、暖风、闲适,仿佛是最好的滋养品,不仅补回了她亏空的气血,更将属于江南水乡的柔媚与宁和悄然浸润到了她的骨子里。
她行动间裙裾微漾,步履轻盈,眼眸清亮如洗,顾盼间竟有流光隐隐。
那是一种健康饱满的美丽,甚至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娇憨,像一枚被暖泉与春雨滋养得恰到好处的珍珠,终于褪去了黯淡与粗糙,展现出内里真正的华彩。
胤禛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呼吸为之一滞。
他预想过见到她时的种种情形,或疏离,或依旧谨慎小心,却独独没料到,会是这般......惊艳到令他几乎失语的景象。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了一下,喉结微动,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维持住面上那副惯常的冷淡平静。只是深潭般的眸底,翻涌的巨浪几乎要冲破堤防。
就连一旁原本打算看热闹的胤祥也忘了言语,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赞叹。
他轻咳一声,笑道:“四哥,看来江南水土着实养人。青禾这气色比在扬州时可是好了不止一星半点,真真是入乡随俗,越发有我们江南女子的韵致了。”
青禾走到厅中,依规矩敛衽行礼,声音清越:“青禾给王爷请安,给十三爷请安。王爷一路辛劳。”
胤禛“嗯”了一声,示意她起身,目光却依旧在她脸上身上停留了片刻,才仿佛不甚在意地移开,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借以掩饰一瞬间的失态。
他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地开口:“起来吧。在杭州可还习惯?”
“谢王爷关怀,杭州甚好,一切都好。”青禾垂首答道。
“此次南下,河工漕务大致已毕。杭州富庶,水利关乎东南命脉,亦需仔细勘查。”胤禛的声音四平八稳,“估摸着,需在此地盘桓一段时日,大约二十日。”
二十日?胤祥在一旁听得眉毛微挑。
杭州的水利情形,浙江巡抚与杭州知府的奏报怕是比他们的脸还干净,四哥这借口找得也忒不走心了点。明明就是瞧见青禾在这儿过得如鱼得水,自己也舍不得马上走,硬找理由多留些日子罢了。
他忍着笑,端起自己的茶盏,遮住了微微上扬的嘴角。
青禾面上依旧恭顺,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起来。二十天?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若抓紧些,倒是足够她将租下的那处铺面按照青薇堂的风格重新简单修葺布置一番。至少能把门面、柜台、展示架这些基本框架弄好,剩下的细节可以交代匠人慢慢来。
她心下雀跃,眼神不由地飘忽了一瞬,开始思索该用什么色调的漆,打什么样的货架......
胤禛见她目光游移,对自己方才那番体察民情的宣示似乎毫无触动,心中立刻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闷填满。怎么,他说要住二十天,她非但没有半分欣喜,反倒神思不属,在想些什么?
“好了,”胤禛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挥了挥手,“一路劳顿,我也乏了。你先下去吧。”语气里不自觉已带上了几分冷硬。
青禾微微一怔,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却不知缘由,只得再次福身:“是,青禾告退。”她转身退下,步履依旧平稳,心里却有些纳闷,这位爷又是哪根筋不对了?
待青禾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胤禛静坐了片刻,才对苏培盛道:“你也下去。高福留下。”
厅内只剩下胤禛、胤祥与高福三人。
胤祥识趣地站起身:“四哥,弟弟我也去瞧瞧给我安排的屋子。”说罢,便踱着步子出去了,将空间留给这对主仆。
胤禛的目光落在垂手肃立的高福身上,并不急着开口,只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好一会儿才开口:“青禾在杭州这些时日都做了些什么,见了哪些人,一五一十,仔细说来。”
高福心头一紧,不敢有丝毫隐瞒,将从抵达杭州那日起,青禾每日大致行程、去了哪些地方、吃了什么、买了何物,乃至元宵夜逛灯市、猜灯谜、放水灯等琐事,都清晰有序地禀报了一遍。
他语速平稳,措辞谨慎,既无夸大,也无遗漏。
当说到青禾在翰墨林门前偶遇招租铺面与那沈文舟接触,并最终于正月十八日租下铺面预备开设青薇堂分号时,高福明显感觉到上首传来的气息微微一顿。
“沈文舟?”胤禛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何等样人?”
高福忙将探查到的关于沈文舟的情形悉数回明:杭州府学生员,家世清寒,为人端方勤谨,在翰墨林帮工,受族叔所托料理铺面出租事宜等。他特意强调了沈文舟在街坊中口碑颇佳,且租赁过程一切按规矩办理,并无任何逾越或不清不楚之处。
胤禛听罢,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眸子越发幽深难测,他沉默了良久,久到高福后背都沁出了一层冷汗,才缓缓道:“知道了,由她去吧,只是需盯紧些,杭州城虽富庶却也龙蛇混杂,莫让人欺了她生疏。下去吧。”
“嗻。”高福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厅内只剩下胤禛一人。他维持着端坐的姿势,目光投向窗外初春的庭院,景致似乎与京中雍亲王府的园林颇有几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江南的精致柔媚无处不在,就像......方才那个人一样。
沈文舟......他在心底又将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并无多少情绪,只是觉得杭州的春风似乎吹得有些过于暖融,连带着一些不该出现的人与事也悄然滋生。
退回到涵碧园听雨轩的青禾并未将方才那点微妙的不愉快太过放在心上,胤禛的阴晴不定她早已习惯几分。
这几日,她虽然碍着返岗在即未再出门游玩,但在涵碧园这方小天地里却也自得其乐。
她让蘅芜寻了好些杭州本地的花种,在窗前摆弄了几个小花盆试着播种。还向园中花匠讨教了江南花草的习性,想着回京后不知道能不能在家中后院的花圃中引入一些江南的花卉。
得空的时候,她还会找来西湖景致的画谱临摹,或是翻阅从翰墨林借来的杭州地方风物志。
天气好时,就在园中的小池塘边喂鱼、散步、晒太阳,充分享受着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高福寻来的杭帮菜厨娘手艺极佳,每天都变着花样做时令菜蔬湖鲜,青禾吃得心满意足,只觉得脸颊都丰润了些。
胤禛到了,她的假期正式结束,好日子到头了。
自由是没了,但方才见他面色红润,肩背挺直,并无重伤初愈者的虚浮之态,一路的长途跋涉也未曾影响他的精气神,可见身体底子却恢复得不错。
这就好。
此刻,她固然心心念念着铺面的装修事宜,恨不能立刻拿了图纸去找工匠,但也深知胤禛刚到,自己马上迫不及待地跑出去张罗自己的生意,未免太不识趣,也太过扎眼。那位爷方才已经有些不悦,她可不能再火上浇油。
想了想,她起身理了理衣裙,决定还是先尽好自己的本分。
她走出听雨轩,去寻正在澄怀园那头指挥仆役安顿行李的苏培盛。
“苏公公,”青禾笑容温婉,语气关切,“王爷一路车马劳顿,方才瞧着气色虽好,终究是辛苦了。不知王爷这几日的饮食可有什么特别的章程?太医那边可有交代忌口?我想着,今晚或明日的接风宴,总该做些合时令又顺气养胃的菜色,去去路途的风尘疲惫。”
苏培盛见她主动过来询问,态度恭谨又周到,心下稍慰,忙道:“姑娘有心了。太医说王爷伤愈不久,饮食仍需以清淡温补为主,忌大油大腻、生冷发物。眼下春燥,宜食些润燥生津、健脾开胃之物。具体的菜单还要请姑娘费心斟酌。”
青禾点点头,心里已有了计较。
杭州的早春正是食材最鲜嫩的时候。
荠菜豆腐羹,龙井虾仁,主菜用春笋火腿炖一只嫩鸡,再来一道清蒸的钱塘江白鱼。点心嘛,备上些小巧的定胜糕和桂花糖藕,甜而不腻。酒就不要了,泡一壶上好的明前龙井或是桂花红枣茶即可。
第410章 PTSD
一直以来,青禾都强迫自己忘记扬州别院那两次出乎意料的拥抱。
她是系统学习过心理学的,知道那不过是在共同经历生死险境后,产生的应激反应罢了。从专业角度分析,两个人在共同面对死亡威胁时,大脑会迅速激活一种原始的联盟感,将对方识别为极端环境中唯一可依赖的盟友。
这种基于生存本能产生的纽带,强度极高,会催生出超越寻常的信任、亲近,甚至对分离的焦虑。但那不是基于了解和长久相处的真正情感,只是一种创伤后的特殊链接。
她反复咀嚼着这些自己也不太确定的理论,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两次拥抱带来的惊心动魄与随之而来的心动摇摆统统归结为可以随着时间推移、创伤平复而自然消退的病症。
她更害怕的是当胤禛恢复如初,生死一线的震撼逐渐淡去后,这种因极端情境而催生出的高强度、高密度的共享心理创伤所缔结的纽带也会随之松动消散。
到那时,她这个因特殊情境而被另眼相看的盟友,又将置于何地?
是恢复成那个需要时刻谨守本分的下属,还是变成一个提醒着他曾有过脆弱与失控的尴尬存在?
她不敢深想,也拒绝去赌那种不确定的未来。
所以,年氏到扬州后,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逃离。倒不是不敢面对年氏,更多的是不敢面对自己的心。
来杭州固然有考察市场的正经理由,但内心深处何尝不是一种鸵鸟心态?躲开他,躲开令人心慌意乱的特殊氛围,躲开自己无法把握也无力承受的更多意外。
她需要空间和时间让过于灼热的情感冷却下来,也让彼此都回到原本清晰的位置上。
他们之间本该止步于恩情、赏识与合作的范畴,最多,再添一丝若有若无、心照不宣的怅惘,这已经是身处这个时代能给予的极限,也是对她这个异世灵魂最大的安全区。
但他终究还是追到了杭州。避无可避,不得不面对了。
既然躲不开,那就尽力从容面对吧。她告诫自己要更谨慎,更守礼,更清晰地划出界限。用行动和态度,不着痕迹地引导着,让两人之间的关系尽快平稳地回归到那条她认为应有的轨道上去。
尽管心底某个角落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但理智告诉她,这是最安全也最明智的选择。
晚膳时分,澄怀园的正厅里灯火通明。
胤禛与胤祥对坐在一张花梨木嵌螺钿的八仙桌旁,桌上已布好了菜肴。
胤禛的目光在几碟菜色上缓缓扫过:一盅香气醇厚的春笋火腿炖鸡汤,一碟碧绿生青的荠菜炒豆干,一盘清蒸钱塘江白鱼,只点缀着姜丝葱段,肉质莹白如玉。还有一碟龙井虾仁,茶叶与虾仁相映成趣,另有一小钵桂花糖藕,算是甜点。
汤品则是荠菜豆腐羹,清润适口。
主食是米饭,并配了一壶温热的红枣桂圆茶。
菜式并不奢华,却样样精致,搭配得宜,尤其鸡汤与荠菜豆腐羹,显然考虑了春燥与他伤后需温补忌口的身体情况。
胤禛执起乌木镶银的筷子夹了一筷荠菜豆干送入口中,清新的野菜香气在齿间弥漫。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顿晚膳必定出自青禾的手笔。
倒不是厨娘做不出这些菜,而是那种将时令风物与养生之道巧妙结合的风格,是独属于她的印记。她甚至记得他不太喜甜,桂花糖藕只小小一碟,显然是顾及了胤祥的口味。
想到这里,他连日赶路的疲惫与方才在厅中因她走神而升起的不快都退了几分,冷硬的唇角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胤祥也吃得颇为舒坦,赞道:“杭州的春笋和荠菜真是鲜嫩,这厨子手艺不错,比京里那些大鱼大肉吃得爽口。四哥,你多用些鸡汤,炖得火候足。”
胤禛“嗯”了一声,慢慢地喝着汤。
兄弟二人静默地用着膳,只偶尔就菜色评论一两句。
膳毕,撤去残席,换上清茶。
胤祥谈起正事:“四哥,杭州织造和浙江巡抚那边,明儿个怕是就要递帖子来请安,商议巡查水利的章程了。您看,咱们这出戏该怎么唱?”
胤禛端起雨过天青色的茶盏,吹了吹浮沫,淡淡道:“既来了,总是要见见的,明日你我先见见杭州织造,听听杭州城内河渠、西湖疏浚、海塘情况的禀报,后日再去钱塘江边看看堤防。具体事务,让他们衙门里的人去办,你我略点个卯,心中有数即可。重点是......”
他顿了顿,眼帘微垂,“看看江南官场,尤其是杭州府,与京里哪些人走得近,粮赋漕运有无积弊,民间有无异动。这些,未必能在公文上看到。”
胤祥会意,点头道:“弟弟明白。那弟弟便与四哥同去,也好有个照应。”他知胤禛心思大半不在此处,所谓巡查不过是幌子,但该做的表面文章,仍需做得漂亮,不落人口实。
又聊了几句京中传来的消息与西北战事的局势,胤祥见胤禛眉宇间开始有倦色,便识趣地告退,自回安排的院落歇息。
胤禛独自在灯下坐了片刻,手中茶盏渐凉。他忽然唤道:“高福。”
一直候在门外的苏培盛闻声,忙示意高福进去。高福躬身入内,垂手听命。
“青禾租下的那处铺面具体在什么位置?格局如何?她可曾提起打算如何处理?”
高福早有准备,便将铺面的具体地址、前后格局、面积大小,乃至左邻右舍的情形,又仔细回禀了一遍,与先前所言并无二致。
末了,他斟酌着语气道:“青禾姑娘租下铺面后似乎一直在琢磨修整的事,奴才见她在纸上画过些图样,像是柜台的样式、货架的布局。只是姑娘未曾开口让奴才去寻工匠或采买物料。”
胤禛了解她,她看似随和,实则骨子里倔强要强且界限分明。不是他明确许可的事,她多半不愿轻易开口求助。
“她脸皮薄,未必好开口。”胤禛沉吟道,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你这几日留心着,若她提及铺面修葺之事,或是需要人手、工匠、物料,便暗中替她安排妥当,寻些可靠的人手。”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更长远的情形,缓缓道,“若是实在不便,或者她执意要自己打理......待我们离开杭州时,你便留下两个稳妥仔细、懂些营造的人协助她料理后续。务必确保她做事顺遂,不受掣肘。”
高福心中一震,王爷对青禾姑娘......他不敢多问,只恭敬应道:“嗻,奴才明白了。定会妥善安排,既不显得突兀,又能切实帮到姑娘。”
“嗯,去吧。”胤禛挥了挥手。
高福躬身退出,轻轻带上了门。厅内重归寂静,只余胤禛一人。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初春夜晚微凉的风携着西湖水汽与隐约的花香涌进来。他望着隔壁涵碧园的方向,那里只有几点零星的灯火,在夜色中静静闪烁。
第411章 四哥栽咯
接下来的几日,雍亲王胤禛与他的十三弟胤祥,俨然一派勤勉王公的模样,按部就班地履行着他们“巡视东南水利”的公务。
而青禾则全身心扑在了她新租下的铺面上,开始了紧锣密鼓却创业筹备。
两人各忙各的,除了青禾每天会提前回来准备晚膳,轨迹少有交集。
胤禛这边的公差,表面文章做得十足。
正月二十六,他便与胤祥一道在澄怀园正厅接见了杭州织造郎中孙文成及浙江巡抚朱轼派来的专官。
厅内气氛端肃,胤禛一身石青色四爪蟒纹常服袍,外罩玄色江绸面马褂,端坐上首,面沉如水,听着一众官员战战兢兢地禀报杭州府及周边县镇河渠疏浚、西湖水患治理、海宁海塘修护等情形。
他问得不多,但每每一针见血直指关键,诸如“去岁潮损石塘几何?修补钱粮从何项支取?”“西湖淤泥疏浚,历年皆有定例,近年实效如何?有无中饱情弊?”等问题,让下首官员额角隐隐见汗,回答时字斟句酌,不敢有丝毫马虎。
胤禛与胤祥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这些官样文章听听便罢,真正的虚实还需另寻他径。
随后两日,他们又轻车简从,实地查看了几处要紧的河闸与堤坝。
胤禛虽肩伤未愈,但依旧坚持登堤察看,胤祥在一旁小心照应。
站在钱塘江边的石塘上,看着浩渺江流,胤禛的目光却时而飘向杭州城内的方向。
苏培盛最是知机,早已将青禾每日大致动向于无人时悄然禀报。他知道她几乎整日都泡在那个新铺子里,画图样,量尺寸,与工匠商讨,忙得不亦乐乎。
听说,那位名叫沈文舟的生员,因铺面原是族叔产业,又熟悉本地情形,时常过来帮忙参详,十分尽心。
平行时空的青禾换上了最利落便捷的衣裳。
一件半旧的鹅黄色细布夹袄,袖口紧紧束着,下身穿深青色棉布裙,头发挽成最简单的圆髻,用一根乌木簪子固定,脸上脂粉不施,忙起来时,鼻尖甚至沁出细小的汗珠。
她把自己关于装修的一些想法画成草图,又结合杭州本地的建筑风格与店铺习惯,反复修改。
高福果然善解人意,在她对着工匠名单发愁时,恰好推荐了几位手艺扎实、口碑甚佳的老匠人。在她需要采买特定木料和漆料时,又无意中提供了几家货真价实的店铺信息。甚至在她担心施工扰民时,也凑巧有相熟可靠的中间人帮着跟左邻右舍说和。
一切都顺利得超乎想象,青禾不是没有疑惑,但高福安排得太过自然妥帖,她只当是这位大太监手腕高超、人脉通广,心下感激却也更加谨慎,不愿过多依赖,许多细节仍亲力亲为。
沈文舟的出现,则带来了另一方面的助力。
他倒不是每日都来,通常隔个一两日,在府学课业之余便会踱步过来看看进展。他从不空手,有时带一包新出的龙井茶叶给工匠解渴,有时捎几样附近有名的点心。
他的话不多,但每每开口,都切中要害。
青禾最初设计的柜台样式偏北方厚重,他看到之后便温言提醒江南铺面多求通透雅致,可以改用轻巧一些的细木格栅。
青禾选定的墙面颜色略深,他又建议不妨试试更显明亮的雨过天青色或杏子黄,并主动从翰墨林找来色板供她比对。
他熟知本地工匠行规,看出报价中的水分时也不吝轻声提点一二。
更难得的是他的分寸感。
他帮忙,却从不越俎代庖。提建议也总是用商量的口吻,言明“此乃在下浅见,姑娘还需自行定夺”。
他守礼地保持着距离,与青禾交谈时目光清正,从无逾矩之处,搬运重物或登高查看时,他会主动上前却也注意避嫌,通常会多唤一位工匠一同协助。
有一次,工匠临时需要一种特殊的鱼胶,市面上难寻,沈文舟闻知便默默记下,次日竟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小罐品质上乘的,说是从前帮族叔装裱时结识的旧友所赠,解了青禾好大一燃眉之急。
他做这些事时通常神态自然,毫无施恩或讨好的意味,仿佛只是朋友间寻常的互助。
青禾对他的欣赏与日俱增。
并非男女之情,只是一种对为人品性、才学和处世之道的认可。
在她看来,沈文舟就像江南山水滋养出的一株修竹,清正,温润,有风骨却无傲气,是难得的良友与合作伙伴。
有他和高福一明一暗的助力,青禾的装修进程推进得极为理想,原本预估二十天勉强完成的框架,眼下不过七八日就已经初具雏形,并且少踩了许多新手容易踏入的坑。
青禾心中欢喜,对沈文舟也越发信任,有时讨论起装修细节或未来经营设想,两人不免靠得近些,对着图纸指指点点,言笑晏晏,气氛融洽自然。
这日午后,胤禛与胤祥刚从钱塘江堤巡视归来,处理完几件紧急公文,胤禛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心中烦闷异常。
抬眼望向窗外,春阳正好。
苏培盛适时上前,低声道:“王爷,今日巡视的堤段离保佑坊倒是不远。” 胤禛手指在公文上停顿片刻,合上卷宗,站起身:“出去走走。”
他没有明说去哪里,但苏培盛心领神会,只带了两个便装护卫,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朝着保佑坊的方向漫步而去。
胤禛今日未着亲王冠服,只穿了一身寻常的靛青色绸面长袍,外罩佛头青素缎坎肩,看上去像个体面的商贾。
街道熙攘,春意渐浓,他的步伐却不疾不徐,目光掠过两旁店铺,最终定格在前方不远处,那间门口堆着木料的铺面。
铺门开着,里面光线明亮,可以看见崭新的墙面,以及已经做工精巧的细木格栅框架,几个工匠正在里面忙碌。
靠近门口的位置,青禾正背对着街面,微微倾身,与一人一同看着铺展在临时木板上的图纸。
她今日穿着秋香色夹袄深青裙,为了方便,将袖子挽起了些许,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她身侧那人,应该就是沈文舟。他今日穿着一身半旧的竹布长衫,身形清挺,正用手指着图纸某处,低声说着什么。
阳光从门口斜射进去,恰好笼住两人。
青禾听得认真,不时点头,侧脸线条柔和,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浅淡而真实的笑意。
沈文舟说着说着,似乎为了更清楚地指出图纸上的一个细节,身体自然而然地朝青禾那边靠近了些,两人的衣袖几乎要碰到一起。他抬起手,似乎想比划一下尺寸,手指在图纸上方虚点,从胤禛的角度看去,那手势竟像是要触到青禾搁在图纸边缘的手。
而青禾并未立刻避开,反而顺着他的指向凑得更近了些,凝神细看,一缕碎发从她鬓边滑落,沈文舟似乎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帮她拂开,但手指刚一动,便顿住了,极其守礼地缩了回去,只是口中提醒了一句。
青禾恍然,自己抬手将发丝拢到耳后,又对沈文舟笑了笑,那笑容明亮而坦诚,带着全然的信任与放松。
街市喧嚣,这一幕其实不过短短几个呼吸,也并无任何真正逾矩的举动。落在不知情的人眼中,或许只觉得是两位合作者正在认真商讨事务。
但落在胤禛眼中,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他脚步停在原地,距离铺面尚有十数步之遥,周身的气息却骤然冷了下来。春日暖阳照在身上,他却觉得一股冰寒之气从心底窜起,直冲头顶。
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眸子,此刻像是骤然凝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锐利得几乎要刺穿铺门,钉在屋内那两个靠得极近的身影上。
他看着她对那人笑,看着她任由那人靠近,看着她与那人之间流转的那种自然而然的熟稔与默契......那是在他面前,她从未有过的姿态。
高福不是说沈文舟只是个端方守礼的生员么?好一个端方守礼!胤禛的唇角抿成一条毫无弧度的直线,下颌线绷得死紧。他的胸中翻腾着一阵陌生的灼热怒意,几乎要冲破理智。
苏培盛站在他侧后方半步,敏锐地察觉到了主子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他顺着视线望去,心中暗叫一声苦也。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垂下头,恨不能缩进地里,大气也不敢喘。
胤禛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熙攘的街边,看了足足有十几息的时间。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站着。最终,他猛然收回视线,一言不发转身便走。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他的身形轮廓密密麻麻写满了生人勿近四个字。
苏培盛连忙示意护卫跟上,自己小跑着追在胤禛身后,心中七上八下。
王爷这模样怕是气得不轻。他悄悄回头,又望了一眼那间热闹装修中的铺子,青禾姑娘依旧背对着街道,与沈文舟讨论得投入。
胤禛一路沉着脸回到澄怀园,径直进了书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苏培盛被隔绝在外,与匆匆赶来的胤祥面面相觑。
“十三爷,您看这......”苏培盛苦着脸。
胤祥摸着下巴,看向书房紧闭的门扉,通过苏培盛的唇语,他隐约猜到了几分,无奈地摇了摇头:“先别去打扰。让四哥自己静一静罢。”
他这位四哥,这回怕是真栽了。
第412章 青禾啊青禾,你可惨了
暮色初合,西湖上氤氲的淡紫色烟霞尚未完全褪去,青禾已经风一样回到了涵碧园。她步履急快,夹袄的袖口沾了木屑,深青色棉布裙的下摆也蹭上了尘土却浑然不知。圆髻微松,几缕碎发贴在因忙碌而透着健康红晕的额角。
她一面走,一面已在心中将今晚的膳单梳理了一遍。食材是昨日就交代给厨下的,此刻回去只需略作调整便能立刻动手,断不会耽搁了那位爷用膳的时辰。
今日运河码头的鱼贩新到了一批极肥美的鳜鱼,春日里正当季,肉厚刺少,最宜清蒸,只需佐以火腿薄片、姜丝、葱段,淋上少许上好的绍酒和熟猪油,上笼用旺火一气呵成,便能锁住全部的鲜嫩。
早市上还见到了顶好的春韭,嫩得能掐出水来,正好与湖州府新送来的五香豆腐干同炒,碧绿金黄相映,开胃佳品。
汤嘛,就用新鲜蚕豆剥出豆瓣,与金华火腿中段切成的细丁一同煨汤,汤色奶白,豆仁酥糯,火腿咸香提鲜,是极妥帖的春日润燥之物。
另配一道清爽的凉拌马兰头,用香干末和细盐、麻油一拌,野菜特有的清冽香气最能解腻。
点心也不必复杂,杭州街头随处可见的现炸春卷便是极好,馅料用荠菜、肉末、笋丁调和,炸得外皮金黄酥脆,内里鲜香滚烫。
至于主食,除了惯常的香稻米饭,还可添一小碗用鸡汤煨煮的猫耳朵面片,暖胃舒心。
她在心里将备菜的顺序也排好了:鳜鱼需现杀现蒸,故最后处理。蚕豆火腿汤可先上小火慢慢煨着。春韭香干和马兰头都是快手菜,临起锅前再炒拌不迟。春卷馅料早已调好,皮子也是现成的,下油锅一炸便得。
如此安排,井井有条,既能保证各色菜肴以最佳状态上桌,又不至于让自己手忙脚乱。
她正盘算着,刚踏进通往厨房的月亮门,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手轻轻拽住了她的衣袖。青禾吓了一跳,抬眼看去,却是胤祥。他今日穿着一身宝蓝色暗云纹绉绸袍子,神色间少了几分平日的洒脱笑意,眉宇微蹙,倒像是真有急事。
“十三爷?”青禾诧异地福了福身,旋即因彼此熟稔而放松下来,带着几分玩笑口吻道,“您这是打哪儿冒出来的?有什么火烧眉毛的军国大事,竟劳动您在这儿堵我?”
若在平日,胤祥多半会顺着她的话调侃几句,可今日他却没接这个茬,只是左右略一张望,见近旁无人,便压低了声音,语气是难得的严肃:“青禾,你先别忙着说笑。我问你,你今儿个白天跟那个姓沈的秀才都干什么了?”
“姓沈的?沈文舟?”青禾更觉莫名,眨了眨眼,“没干什么呀,就是在铺子里商量些装修的细节,量量尺寸,看看工匠的进度。十三爷,怎么了?”
她见胤祥神色凝重,不似作伪,也严肃起来,“可是铺子那边有什么不妥?”
胤祥看着她一脸浑然不觉的茫然,心下叹了口气。
他素知青禾性情绝非轻浮孟浪之人,与沈文舟之间想必也确是坦荡。可四哥那模样......分明是怒极却又强自压抑,怕四哥气坏了身子,他这才急急来找青禾。
“铺子没什么不妥,是你有不妥。”胤祥也顾不上委婉了,直接道,“今儿个下午,四哥从江堤回来,顺路去你那铺子附近走了走。”
青禾心跳瞬间加速起来。
“结果,正瞧见你跟那沈文舟,两人挨得颇近,对着图纸指指点点,言笑晏晏。”胤祥语速加快,声音压得更低,“四哥当时脸色就沉了,转身就走,回来后把书房的门关得震天响,到现在都没出来。”
他看着青禾渐渐变了颜色的脸,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青禾,我知你与那沈生员大抵是清清白白,商讨正事罢了。可四哥的性子你多少也知晓些。他若认定了什么,那劲儿上来,发起怒来可不是闹着玩的。你一会儿过去,务必小心些,言辞举止,千万谨慎。”
青禾初听时,只觉得荒谬又冤枉。
她和沈文舟怎么了?不过是正常的工作交流,连衣袖都没碰到!沈文舟恪守礼数,她也坦荡自然,怎么到了那位爷眼里就成了“挨得颇近、言笑晏晏”?
退一万步讲,就算她真与沈文舟有什么,她自立门户的单身女子,沈文舟一个未曾娶妻的秀才,两人便是交往又与他雍亲王何干?他府里福晋侧福晋格格侍妾一大堆,难道还不许别人正常社交了不成?
夹杂着委屈和气恼的情绪蓦地冲上心头,让她脸颊微微发热。然而,这情绪只存在了一瞬,便被更为强大的理智硬生生压了下去。胤祥那句“发起怒来可不是闹着玩的”所言不虚。
是了,这里不是讲平等、讲人权、讲个人空间的现代社会。
站在她对面的也不是可以讲劳动法的老板,是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皇子亲王,是大清未来的雍正皇帝。他的喜怒直接关系到她的身家性命,甚至可能牵连到她身边如蘅芜、高福等人的安危。惹恼了他,最差的结果绝非开除那么简单。
扬州刺杀时冰冷锋利的刀光,胤禛重伤时染透衣袍的暗红,此刻无比清晰地掠过脑海。他能为她舍命,那份执念与占有欲,恐怕也炽烈得超乎她的想象。
她不能赌,也赌不起。
“多谢十三爷提点。”青禾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心绪强行抚平,面色恢复了惯常的恭谨与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点极力掩饰的疲惫与警醒,“青禾知道了。青禾与沈先生确只为铺面事宜往来,绝无半分逾矩。但既惹了王爷不快,总是青禾行事不够周全之过。青禾这就去准备晚膳,一会儿会格外留神。”
胤祥见她瞬息之间便调整好状态,应对得体,心下稍安,又隐隐有些复杂。这个女子,聪明剔透得让人心疼,也谨慎得让人无奈。
他点点头,拍了拍她的肩:“你能明白就好。四哥......他待你终究是不同的。只是这不同有时也......唉,你好自为之吧。”说罢,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踱步离开了。
青禾在原地静静站了片刻,初春傍晚的风带着西湖的水汽吹拂过来,竟让她感到一丝凉意。她拢了拢夹袄的衣襟,将那些纷乱无用的情绪彻底抛开,重新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迈步向厨房走去。
厨房里已是灯火通明,备好的食材整齐地码放在青花瓷盘或竹篾筐里。
鳜鱼养在清水盆中,尾鳍偶尔摆动,鳞片在灯光下闪着银光。春韭嫩绿如玉,已经洗净了捆成小把,火腿也被改好了刀,显得一旁的马兰头透着水灵灵的野趣。
一切就绪,只待她动手。
她先净了手,系上厨娘常用的靛蓝色粗布围裙,开始有条不紊地指挥起来。
先将蚕豆火腿汤用砂锅文火慢慢煨上,又让帮厨的婆子处理那条鳜鱼,情急之下还不忘交代鱼身两侧要细细划上柳叶花刀,用细盐、姜汁略微腌制。
青禾自己则取过一个天青色的阔口深盘,铺上几片薄如蝉翼的金华火腿,将鱼置于其上,再撒上切得极细的姜丝、葱白丝,淋上绍酒和一层晶莹的熟猪油。待蒸锅水沸,将鱼盘放入,盖严笼盖,计算着时辰。
等待蒸鱼的空隙,她开始炒制春韭香干。
热锅凉油,先将切成细丁的五香豆腐干滑入,煸炒至表面微黄、香气逸出,再倒入切成寸段的嫩绿春韭,快速颠翻炒匀,只加少许盐调味,最大限度保留食材的本味。碧绿与金黄在锅中交融,香气瞬间爆开,充满了整个厨房。
炒好盛入一个甜白釉葵口盘中,色泽鲜亮,引人食欲。
接着是凉拌马兰头。
将焯过水的马兰头与切成细末的香干混合,加入细盐、磨得极细的砂糖、上好芝麻香油,用筷子轻轻拌匀。盛入一个豆青色的莲瓣小碗中,翠绿点缀着浅黄,清爽悦目。
这时,鳜鱼也蒸好了。
她揭开笼盖,只见鱼眼凸出,鱼肉雪白绽开如蒜瓣。
她将盘中蒸出的汁水小心滗入一个小碗,另起小锅,加入少许原汁、酱油、更细腻的葱姜丝,勾了一个极薄的琉璃芡,趁热均匀地淋在鱼身上,发出轻微的“滋啦”声响,香气愈发醇厚扑鼻。
最后撒上几缕嫩绿的葱丝点缀。
另一旁,油锅早已烧热,春卷包得小巧玲珑,下锅后很快便浮起,厨娘很懂得控制火候,炸得外皮金黄酥脆,吱吱作响。一个个码放在竹编小笸箩里,衬着深色的底,更显诱人。
鸡汤煨煮的猫耳朵面片也好了,面片小巧筋道,吸饱了鸡汤的鲜醇,盛在青瓷小碗里,汤色清澈,面上飘着几点翠绿的葱花。
最后,将煨得豆酥汤浓的蚕豆火腿汤盛入一个白瓷带盖的汤盅。
她仔细检查了一遍所有菜品,确认荤素得宜,汤点俱全,兼顾时令与温补,颜色搭配也清爽悦目,这才就着铜盆里的清水仔细净了手,又理了理鬓发和衣裳
她看着水中自己那张脂粉未施的脸,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表情显得更加自然平和。
“蘅芜,走吧。”
蘅芜应了声,和厨娘们一起手脚麻利地将菜肴一一放入多层提盒,一行人提着食盒向正厅去。
苏培盛早已候在通往正厅的外廊下,见青禾来了忙迎上前:“姑娘来了,王爷在里头呢。晚膳这就传进去?”
“有劳苏公公。”
苏培盛示意小太监接过食盒,一边亲自打起门口的软帘,低声道:“王爷,青禾姑娘送晚膳来了。”
里头一片寂静,过了片刻,才传来一个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声音:“进来。”
第413章 霸王硬上弓
近来她其实极少亲自侍膳。
一则,出门在外,前阵子又出了那件事,苏培盛把王爷入口之物把得严严实实,二则,她也有意无意地回避着与胤禛过于私密的近距离接触。
所以通常都是青禾将菜肴连同详细的口味说明一并交给苏培盛,他自会将一切安排得妥妥帖帖,无需她再近前。
今日苏培盛却分明是把她往前推了一步。青禾心里明白也并不恼,祸是自己无心惹下的,苏老狐狸怕引火烧身也合情合理。
自己点的火自己去面对,本就是天经地义。她甚至还对苏培盛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让他安心。
定了定神,青禾便视死如归地踏入刑场。她是做好了一进门就迎接雷霆震怒的准备的,连肩颈都下意识地微微绷紧了。
然而,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并未立刻降临。
蘅芜和两个小太监正屏息凝神,轻手轻脚地将食盒中的菜肴一一摆放在临窗的紫檀木嵌螺钿八仙桌上。
青禾帮着将鱼盘小心放在桌上预留的主位前,目光忍不住越过膳桌,投向厅房深处。
只见胤禛斜倚在靠窗摆放的一张紫檀木贵妃榻上。他身上仍穿着白日那身靛青色绸袍,佛头青的坎肩却已脱下,随意搭在榻边。
此刻他一手撑着额角,眼眸半阖,窗外渐浓的暮色与他身侧高几上烛台的光晕交织,落在他脸上,映出一种不同寻常的苍白,连平日里总是过分冷毅的唇色也淡去了血色,透着灰白。
青禾心头一紧,医者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杂念。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疾步上前,也顾不得什么礼节规矩,先是伸手用手背轻巧地贴了一下他的额头。
触手肌肤微凉,并无高热烫手之感,这让她略松了口气,至少不是伤口感染化脓引起的急性发热。但看他眉宇间拢着的淡淡倦意与不健康的脸色,显然是内里虚空、气血不调、劳倦伤脾之象。
“王爷,”她声音放得极轻,“您可是哪里不适?让青禾替您请个脉可好?”
胤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却并未睁眼,也未避开,任由她带着凉意的手指贴上肌肤。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对着侍立一旁的蘅芜和小太监们轻声吐出两个字:“退下。”
蘅芜和两个小太监躬身迅速退了出去,临走还没忘将书房的门轻轻掩上。
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似乎变得更加凝滞,却又因他的虚弱状态而少了些剑拔弩张的意味。
青禾此刻也顾不得许多,见他不反对,便屈膝半跪在榻前的脚踏上,低声道:“王爷,容青禾僭越。”说着,手指已轻轻搭上他搁在膝上的手腕。
她的指尖微凉,动作却稳定专业,三指定位,细心体会着指下脉搏的跳动。
她的神情专注而凝重,屏息凝神,仔细分辨着寸、关、尺三部脉象。
脉象略显沉细,尤其是关部(对应脾胃)沉取无力,兼有弦象,这是脾虚肝郁、劳倦过度、气血暗耗的典型脉象。
心脉亦略见濡滑,显是思虑过重,心脾两虚。
好在脉律基本整齐,并无促、结、代等危重脉象,底子虽亏,却未动根本。
她又细细观察了他的面色、眼睑以及呼吸的深浅频率,心中大致有了判断。
青禾缓缓收回手,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紧绷的肩膀也随之微微塌下。
还好,只是劳累过度加上情志不舒导致的暂时性虚乏,并未引发旧伤反复或其他急症。只需好生静养,饮食调理,辅以舒肝健脾的汤药,便能慢慢恢复。
“王爷并无大碍,”她抬起头,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平稳,“只是前番重伤,气血根基未固,近日又劳心劳力,未曾好生休养,以至脾虚肝郁,心脾两亏。万望王爷以玉体为重,这些时日务必减少思虑,安心静养,青禾会为您调配一些药膳和安神补益的汤剂……”
她絮絮地说着,眉眼间的担忧尚未完全褪去,是全然沉浸在医者角色中的纯粹关切,仿佛世俗一切都暂时被抛诸脑后。她只是在意他的身体,仅此而已。
胤禛一直静静地看着她。她蹙起的眉头,专注的眼神,微微抿起的唇角,还有指尖残留的微凉触感……
那份沉甸甸的的怒意就这么悄然散去了大半。
“青禾,”他忽然开口,打断了她关于如何搭配黄芪、当归、柴胡、白芍的低声陈述,目光锁住她的眼睛,“你就那么在意那铺子吗?”
青禾正说到“柴胡疏肝,但用量不宜过大”,被他骤然一问,话语戛然而止。
她方才全副心神都挂在他的脉象上,骤然放松后又听他提起这桩祸事的根源,一时竟有些怔忡,甚至荒谬地闪过一个念头:他这模样,难不成真是故意示弱用的苦肉计?可指下沉细无力的脉象却做不得伪,那是真真切切的身体亏虚。
她眨了眨眼,将无稽的猜测抛开,迎上他的目光。她沉默了片刻,决定实话实说。既然他问了,避而不答或虚言敷衍,恐怕只会让事情更糟。
“是的,王爷。”她声音清晰,不卑不亢,“青禾十分在意安济堂,也在意青薇堂。它们对青禾而言不仅仅是赚钱谋生的产业。”她斟酌着词句。
“那是青禾凭自身所学所能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事业,看到大家因青禾所制之物而展露笑颜,看到账册上逐渐增长的数字,青禾会觉得自己活着是有价值的,是能够切实地做一些事情,并且做成了的。这种价值感和成就感对青禾很重要。”
她顿了顿,补充道,“何况,有了足够的钱财,青禾才能确保自身与身边人的安稳,才能拥有更多选择的余地,这便是青禾在意它们的原因。”
她说得很平静,只有坦荡的赤诚。
胤禛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的独立与清醒,他并非第一次感受到,但听她如此清晰地表述出来,心中仍会泛起复杂的涟漪。
他欣赏这份不同于寻常女子的志气与能力,却也因这份志气与能力所带来的不可控而感到隐隐的烦躁。
“那么,”他再次开口,“那个书生呢?他也让你觉得活着有意义吗?”
这话问得便有些咄咄逼人了,甚至带上了明显的个人情绪,与他平日里冷静自持的形象略有出入。
青禾心头掠过一丝无奈,却没有恼怒。
“沈先生为人端方,熟谙本地事务,在铺面租赁与修葺事宜上确实帮了青禾许多忙,省却了不少周折。青禾感激他的协助,视其为可靠的合作者与值得尊重的良友。仅此而已。”
胤禛看着她平静的脸,听着她条理分明且毫无破绽的回答。理智上,他或许愿意相信她所言非虚。
高福的调查,他自己的判断,都指向沈文舟确是个守礼的读书人。青禾的性子也非朝三暮四之辈。
可情感上,刚刚被她的担忧抚平了些许的燥意,却因她这副冷静模样再度翻涌起来,甚至比之前更添了几分憋闷。
她越是理智,越是清晰地撇清,就越让他觉得自己因她而起的剧烈情绪波动像个一厢情愿的傻瓜。这种落差感仿佛重重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力又焦躁。
就在青禾以为这场对话即将告一段落,正准备起身去为他布菜的时候,斜倚在榻上的胤禛毫无征兆地突然起身。
青禾只觉眼前人影一晃,尚未反应过来,纤细的手腕已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大手牢牢攥住,往前一带。
天旋地转间,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跌入一个坚实的怀抱。她还来不及挣扎,甚至来不及思考,眼前的光线便被一片阴影笼罩。
胤禛的另一只手已扣住了她的后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一压,然后低下头,冰凉的唇狠狠碾上了她因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唇瓣。
“唔!”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出乎意料。
青禾的瞳孔骤然放大,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唇上传来的是陌生而强势的触感,带着灼人的热度,几乎烫伤了她。属于他的气息霸道地侵入,淹没了她所有的感官。
青禾完全僵住了,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她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挣扎,甚至忘记了思考。
第414章 第一次的亲密接触
青禾的第一反应是:还好,还好刚才做完晚膳后,她特意净了脸又重新绾了绾发髻,还用沾湿的帕子仔细擦了擦脖颈和手腕,去掉了油烟与木屑的混杂气味。否则,此时此刻,尊贵的雍亲王应该约等于在亲吻一个抽油烟机。
第二反应式:原来接吻是这种感觉。
前世,她是实打实的大龄剩女,这一世,她是底层挣扎的小屁民。前后两辈子加起来,灵魂已近知天命之年,肉体却首次尝到亲吻的滋味。
世界仿佛在唇与唇接触的瞬间就褪去了所有的颜色与声响,窗外渐沉的夜色,室内跳动的烛火,空气中残留的晚膳香气,统统模糊、远去,直至空无一物。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逼仄的方寸之地,只剩下他滚烫的呼吸拂过她的面颊,只剩下唇齿间不容错辨的属于胤禛的气息。
这是一种会让人骤然失智的感觉。
理智的堤坝在生理与情感的双重冲击下,摇摇欲坠。
她僵直的身体开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惊惧,还是因为陌生的感官的刺激。
胤禛起初的吻带着惩罚般的凶狠与焦躁,像要以此抹去白日所见带来的所有不快,确认某种不容置疑的归属。
渐渐地,虽说亲吻的力道并未减轻,却似乎掺入了一丝别的什么,变得更加深入,更加缱绻,也更加需索无度。他辗转吸吮着她的唇瓣,舌尖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撬开她因惊愕而微启的牙关,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青禾完全被动地承受着。
她不知该如何回应,甚至不知该如何呼吸。她的双手无意识地抵在他的前襟,指尖蜷缩,抓住一片微凉的衣料。
脑中时而一片空白,时而又有无数碎片化的感知炸开。
他扣在她后颈的手掌温热有力,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指腹带着常年握笔习武留下的薄茧。他另一只环住她腰肢的手臂,即便在伤后虚弱期,依然箍得她生疼。他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衫,擂鼓般撞击着她的耳膜,急促而沉重。
应该......是不反感的。
这个认知让青禾自己在意识的深海里都感到了震撼。除了最初的惊骇与不适,在令人窒息的唇舌交缠中,她竟未生出强烈的抗拒与厌恶。相反,某种沉睡已久的感官体验似乎被笨拙而粗暴地唤醒了。
在这一片混乱的感知里,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巨大鸿沟竟如同世间万物一样,也开始渐渐模糊、淡化了。
此刻,紧紧拥着她的男人,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心思难测的雍亲王,不再是注定要踏上九五之尊之位的雍正帝。
他只是胤禛。
是她两世为人,第一个如此亲密接触的异性,是她生理意义上的初吻对象。
事态怎么会突然发展到如此地步?
她无力思考,只能被动地沉浸在排山倒海的感官风暴里。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或许已有良久,胤禛仿佛终于将那口憋闷了整日的郁气,通过这个漫长而深入的吻尽数倾泻了出去。
他急促的呼吸略微平复,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然后微微松开了对她的唇瓣的禁锢。
然而,撤离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瞬。
他仿佛仍舍不得这份来之不易的贴近,又或许是想用更温柔的方式抚平自己方才的粗暴。他的唇开始在她脸上游移,落下细碎而密集的轻吻。
先是她因惊愕而微微蹙起的眉心,他用唇轻轻熨帖,试图抚平并不存在的褶皱。接着是眼帘,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颤抖的眼睫,唇瓣轻触薄薄的眼皮,带来一阵阵的酥麻感。
然后是脸颊,鼻尖,耳垂......每一次触碰都极轻,像羽毛拂过,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密密匝匝,无处不在。
青禾觉得,这种细碎的缠绵比方才狂风暴雨般的深吻更令人难捱。
每一处被他唇瓣触碰过的肌肤都像是被微弱的电流窜过,激起一阵酥酥麻麻的战栗,迅速蔓延至全身。她浑身上下不由自主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跳狂乱失序。
她从未体验过这种细致入微的亲密,这比直接的掠夺更让她无所适从,她的防线彻底溃散。
她几乎是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不再试图挣扎或思考。
身体依旧僵硬,却不再完全是抗拒的姿态。内心深处,那份对胤禛本就存在的矛盾情感,在此刻身体的诚实反应面前显得苍白而无力。
自从魂穿到清朝,她有多少说“不”的权利?对生存环境,对阶级压迫,对皇权威严,甚至......对眼前这个救过她性命又强势侵入她世界的男人?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潮水般淹没了她。一滴温热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顺着脸颊的弧度,缓缓洇开一道湿痕。
胤禛的唇正轻吻着她的鬓边,那滴泪水的凉意清晰地传递到他的唇上。
他的动作顿住。
“别哭。”他低哑的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响起,他没有追问原因,只是更加轻柔地用温热的唇瓣一点点吻去她眼角不断渗出的泪水。
渐渐地,连细密的吻也停了下来。胤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连他自己都无法厘清的复杂心绪。他只是收紧了环抱着她的手臂,将她的身子更紧密地嵌入自己怀中,然后微微侧首,将额头抵在她单薄的肩窝,深深埋首于她的后颈。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他闷闷的声音从她颈后传来,带着罕见的迷茫与自我厌弃,“看到你和旁人在一起言笑晏晏,我心里便说不出的憋闷,不高兴,控制不住那股邪火。”
他顿了顿,手臂收得更紧,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这不该是我。我自认凡事皆在掌控,运筹帷幄,从无失手。可是遇到你......青禾,我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的声音很低,近乎呢喃,近乎示弱的坦白出自一贯冷硬自持的胤禛之口,其分量与冲击力远比任何疾言厉色的质问更甚。
青禾静静地听着,心中却是一片茫然的无措。他这种近乎失控的迷恋原因究竟何在?仅仅是因为她不同于这个时代的女子?因为她的医术和价值?还是因为共同经历生死而催生出的特殊纽带?
这到底能不能被归结为爱情?这个在前世被文艺作品渲染得天花乱坠的词汇,此刻显得如此抽象而可疑。
她沉默着,始终无法给出一个清晰的答案,无论是给他,还是给自己。
胤禛伏在她颈窝处,感受着她身体的微颤和长久的沉默。
那份沉默,像无声的拒绝,又像深不见底的谜团。他需要一点回应,哪怕只是一个字,一个眼神。他需要确认在这场似乎只有他一人在激烈燃烧的情感里,她并非全然置身事外。
他终于调整了一下呼吸,努力平复下翻腾的心绪,缓缓地将青禾从自己紧密的怀抱里拉开。双手移到了她的双肩上,微微用力,让她不得不正视自己。
烛光下,两人面面相对。
青禾的脸上泪痕已干,只眼角还残留着些许湿意和微红。她那双总是清亮灵动的眸子此刻却蒙着一层水雾,迷茫、惶惑,还有些许未褪的惊悸。
她就这样直直地回视着胤禛的目光,仿佛也想从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寻找到自己困惑的答案,寻找到他的执着背后究竟是何物在驱使。
胤禛也深深地看着她。
她的唇瓣因方才的亲吻而显得有些红肿,色泽嫣红,在略显苍白的脸上格外醒目。她的眼神复杂难明,却没有他害怕看到的厌恶与彻底的疏离。这让他心中稍定,却也更加焦灼。
两个人静静对视了良久,房内只有烛火哔剥。
胤禛见她始终抿着唇,一言不发,心中无奈与挫败感又涌了上来。
他几时这般等待过一个人的回应?可对着她,他似乎总有无限的耐心和无法言说的忐忑。
“青禾,”他再次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稳,只是略微低哑,“你究竟想要什么呢?”
他问得认真,目光紧紧锁住她,“你想要名分吗?还是旁的什么?金银、田宅、铺面,或是自由?”
他又顿了顿,语气是罕见的郑重与退让,“只要你开口,我能给的,一定给你。”
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直接的表达。在他认知的世界里,给予,便是最切实的在意与承诺。
青禾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了片刻,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如同蝶翼。最终,她轻轻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这是实话。自由?她已在追求。财富?她已初步拥有。名分?那恰恰是她最不想要也最觉得束缚的枷锁。一份纯粹的情感?在这个时代,在这个身份悬殊的境地下,可能吗?她想要的,似乎是这个时空无法完整给予的答案。
胤禛眉头蹙了起来。这个回答既非接受也非明确的拒绝,像一团柔软的棉花,却让他无处着力。他换了一种更直接的问法:“那么,青禾,你愿意在我身边吗?”
青禾几乎是下意识地再次摇了摇头。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她理智的层面,是清晰且不容动摇的。
胤禛的眼神明显黯淡了一瞬,虽然很快被他掩饰过去。
他看着她低垂的眼帘和紧抿的唇,心中某个地方细细密密地疼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将问题拆解得更加具体:“你不愿意,是因为不愿意做人妾室,是吗?”
第415章 世界观的差异
“倒也不是......”她低声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镇定,“若论本心,若真的爱得深切,为人妾室又如何。若是真到了非君不可的地步,名分为何,是妻是妾,也并非全然不能妥协。”
“当初对十五爷立誓此生不嫁,以妾室身份为由拒绝,那不过是一个最容易让他,也让所有人接受的理由罢了。”她抬起眼,目光坦然地回视着他,“青禾真正不愿的,并非仅仅是妾室这个名头。”
那么,究竟不愿的是什么?答案其实一直盘踞在那里,冰冷而清晰,只是她一直不愿去看罢了。
她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将在两年后的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于畅春园那个风雪之夜接过至高无上的权柄,成为大清的雍正皇帝。
她也同样知道,他将在十三年后,于圆明园骤然离世,留下后世无尽的猜测与死于非命的疑云。清晰得如同剧本的历史走向,像一堵无形的高墙,横亘在她与他之间。
她无法做出那样的决定。无法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与他的帝王之路全然捆绑在一起,荣辱与共,生死相依。那意味着要将自己彻底交托出去,不仅是情感,更是整个命运。
一旦踏上那条路,她的喜怒哀乐,她的安危荣辱,乃至生死,都将系于他一人的恩宠与风云诡谲的朝堂后宫。
他登基时,她或许能分享片刻荣光。他若遭遇不测,或是恩宠不再,等待她的又将是何等境地?
一想到历史上后宫女子寂寥的岁月,一个个明艳动人的女子最终要在高墙深院内将光阴消耗殆尽,青禾便从心底里生出一股寒意。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甄嬛传》,敬妃违背本心陷害瑾汐和苏培盛后,在甄嬛面前哭诉说她在咸福宫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数着殿内地砖的数量,从这一头到那一头,再从那一头回到这一头,以此打发漫长到令人绝望的时光。
那样的生活,光是想象,就让她感到窒息的恐惧。
她可以接受忙碌,接受挑战,甚至接受这个时代的种种不公与局限,但她无法接受自己的灵魂在日复一日的等待、算计与荒芜中慢慢枯萎。
可是,矛盾也正在于此。
理智告诉她远离危险,情感却在刚才那场令人失智的亲吻中喧嚣不止。
抛开沉重的历史宿命与身份枷锁,单就胤禛这个人而言......
能从一个并不十分受宠的皇子,历经九龙夺嫡的惨烈角逐,最终登上九五之尊,其心性、毅力、智慧与手腕,毋庸置疑。说他没有人格魅力,那纯属自欺欺人。
他的深沉,他的隐忍,他偶尔流露出的偏执与深情,甚至他方才因她而起的失控......这一切对青禾而言,构成了一种极其复杂而强烈的吸引力。
如果能......仅仅是如果,如果不必考虑那么多,只是作为一个个体,与另一个独特而强大的个体,抛开身份地位的悬殊,纯粹热烈,不顾一切后果地去爱一场呢?
能和这样的一个人彼此交付最真挚的情感,体验一场极致的心动与燃烧,无论结局如何,仅仅是这个过程,或许就值得两世为人的她铭记与珍藏。
这想法大胆,惊世骇俗,甚至有些自私,基本是渣女无疑。并且,该怎么对他说?该如何向一个自幼生长在封建皇权巅峰的清朝皇子解释这种“只求过程、不求结果”,“恋爱可以、结婚免谈”的现代情感观念?
要知道,他可是习惯了一切皆在掌控,习惯了婚姻本质是利益联结与血脉延续的观念。
青禾沉默着,心念却如电转。她细细回想与胤禛相识以来的种种......他似乎并非完全不能沟通之人,与其绞尽脑汁推辞,不如......打直球。以胤禛深沉多疑的性格,弯弯绕绕反而可能引发他的猜忌。直接了当虽然冒险,却可能是唯一能让他理解的方式。
主意既定,青禾直截了当地开口:“王爷,若说青禾的心意......短暂的彼此心悦,不求名分、不论将来地相处一段时日,或许是可以的。”
她顿了顿,观察着他的反应,果然看到胤禛的眉头瞬间拧紧,眼中充满了困惑与不解,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说都说了,横竖是一死:“但若是长久的婚姻嫁娶,相伴一生,青禾不想。”
胤禛:“..................???????”
他脸上的表情从凝重的期待,瞬间化为一片空白的愕然,紧接着是浓得化不开的迷惑。他甚至微微偏了下头,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短暂的相处?不求名分、不论将来?这说的是什么?
男女之间,除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正经婚嫁,或是纳妾收房,难道还有第三种形态?短暂相处又算什么?露水姻缘?无媒苟合?可看她神色,又全然不是那种轻浮放荡之意。
“青禾,你此言何意?男女大防岂同儿戏?既彼此有意,自然应当追求长相厮守,名正言顺。不求将来.......本王确实不明白。”
青禾见他果然陷入巨大的理解障碍,勇气泄了一半,但话已出口,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解释:“王爷,青禾的意思是两个人在一起,心意相通、彼此愉悦的时光本身,或许比一个长久的结果更为珍贵。”
“不必非要牵扯进家族、子嗣、嫡庶、后院这些复杂的事情里,只是单纯地享受彼此陪伴的当下。这样的话,感情或许反而更纯粹更美好,没有那么多负累与算计。”
她搜肠刮肚,甚至引用了点似是而非的道理,“譬如春花,盛开时极尽绚烂,赏心悦目,何必非要强求它永不凋零,结为秋实呢?欣赏过它的美,便已足够。”
这番说辞听在胤禛耳中不吝于天书。享受当下?不论将来?感情更纯粹?这完全颠覆了他所认知的世界运行规则。
在他的世界里,一切关系都需要明确的位置、长远的规划和稳固的保障。尤其是男女之情,若动了真格,必然要纳入他所能控制的体系之内,给予名分,安排去处,这才是负责,才是正经。
青禾所说的,听起来简直像是文人墨客笔下歌颂却绝不会亲身实践的露水情缘,或是市井间不负责任的苟且。
他试图用自己的知识体系去理解,却发现完全对不上号。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眼神里的困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因她的解释而更加浓重。
他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他们之间隔着的或许不仅仅是身份地位的鸿沟,还有某种更深层的关于世界认知的根本差异。
青禾看着他依旧迷茫甚至隐隐有些不赞同的神色,心里后悔更甚。和未来的雍正皇帝谈一场不求结果的恋爱?自己是被刚才那个吻弄得缺氧昏了头吧!这种观念对此刻的他而言,无异于离经叛道,甚至可能被他误解为一种轻率的玩弄。
必须立刻终止这个话题,否则后果难以预料。
她目光飞快地瞥向一旁八仙桌上早已摆好的晚膳,准备开始转移话题,她不着痕迹地微微挣动了一下肩膀,胤禛扣在她肩上的手因心神震动而略有松动,她便顺势向后小小退开半步,拉开了令人窒息的距离。
“王爷,您今日劳累,又未曾好好用膳,方才脉象已显虚亏,最忌空腹郁结。这清蒸鳜鱼是今早码头现得的,鲜嫩补益,蚕豆火腿汤也煨足了火候,可以温养脾胃。万事总得先用了膳再说。凉了再热,滋味便差了许多。”
她一边说,一边已转身走向膳桌,动作流畅地拿起银箸,准备替她布菜。
胤禛被她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怔,还沉浸在方才那番匪夷所思的言论中未能回神,下意识地跟着她的动作,将目光投向那桌已然失了热气的菜肴。
青禾已麻利地取过一个甜白釉小碗,用公匙舀了几勺奶白色的蚕豆火腿汤,汤中豆瓣酥烂,火腿丁红润,香气虽不及刚出锅时浓郁,却依旧诱人。她双手捧着递到胤禛面前:“王爷,您先喝口汤暖暖胃。”
胤禛看着她刻意恢复平静的脸,心中那团因不解而生的郁结之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他想继续追问,想弄明白她那套不求将来的怪论究竟是何意,是托辞还是真心?可看着她递到眼前的汤碗,他又莫名地无法发作。
沉默了片刻,他终究是接过了那只温热的碗。
他坐到桌前,就着碗沿慢慢喝了一口。汤味依旧醇厚鲜美,火腿的咸香与蚕豆的清甜融合得恰到好处,但他喝得有些心不在焉。脑海里反复回响的仍是青禾那句“短暂的可以,长久的不想”。
青禾见他接了汤,心下稍安,忙又布了些菜。
她用银筷夹了一小块鳜鱼腹部最嫩的肉,仔细剔去细刺,放入他面前天青色的小碟中。鱼肉雪白,淋着浅褐色芡汁,“这鱼蒸得火候刚好,王爷尝尝。”然后又夹了一筷碧绿黄亮的春韭炒香干,并一小撮清爽的凉拌马兰头,将他的小碟布置得色彩悦目。
吃吧,这么多吃的还堵不住嘴么。
胤禛依言夹起鱼肉送入口中。鱼肉嫩滑,鲜味十足,手艺无可挑剔。可他的心思全然不在此处。
他咀嚼得很慢,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在膳桌旁忙碌布菜的青禾。
她低眉顺眼,动作轻巧,鬓边那支乌木簪子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符合一个本分侍女的模样。
可他知道,不是的。
这副温顺恭谨的皮囊之下,藏着一个他完全捉摸不透的灵魂。
她可以因他的伤势而真情流露、担忧不已。说起自己的价值来目光灼灼、侃侃而谈。却也可以在被他强势亲吻后,说出那样一番惊世骇俗、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恋爱论......
第416章 求助胤祥
而且,既然她能对自己提出这样匪夷所思的相处模式,那她对旁人呢?以前她对张保也是这样“不求天长地久,只愿曾经拥有”吗?
“那张保呢?”
青禾正专注地盛汤,闻言抬起头,眼中满是愕然,似乎完全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跳到八竿子打不着的张保身上。这弯转得未免太急了些。
但她只是愣怔了一瞬,旋即恢复了平静。
她和张保的相处十分坦荡,并无半分心虚。:“回王爷,张保于青禾有援手之恩,青禾心中一直甚是感激。除此之外并无其他,青禾都说过好几次了。”
胤禛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她的目光清澈坦然,没有闪躲没有迟疑,提及张保时也只有平静的叙述,看来她的困扰与纠结独独用在了他的身上。
原来,在她心里,自己终究是与旁人不同的。张保也好,沈文舟也罢,或许能得她信任、感激、欣赏,可以视为良友,却不会让她产生挣扎与考量。只有他,会让她如此矛盾,如此特别对待。(青禾的反pUA十分成功。)
这个发现让胤禛的心情松快了不少,连带着看桌上那盘已经凉透的清蒸鳜鱼都觉得顺眼了许多。他重新拿起筷子,夹起青禾刚剔好刺的鱼肉送入口中。
凉了的鱼肉口感稍逊,鲜味却依旧在唇齿间留存。他细细咀嚼着,嗯,这鱼蒸得确实不错,火候恰到好处。
接下来用膳的气氛便莫名其妙地缓和了下来。胤禛不再言语,只沉默地用着青禾布过来的菜。青禾也乐得不再挑起话头,尽职尽责地侍膳。
考虑到胤禛今日确有不适,她特意将凉了的春韭香干用旁边小炉上温着的热水略微烫过才奉上。
膳毕,青禾指挥着小太监撤去残席,又奉上温热的红枣桂圆茶。胤禛接过茶盏,看了她一眼,只道:“今日你也累了,下去好生歇着吧。”
青禾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福身应道:“是。王爷也请早些安置,勿要劳神。”
胤禛“嗯”了一声,补充了一句:“铺子里若还有什么需要跑腿张罗的琐事,不必自己硬扛,尽管吩咐高福去办。他人机灵又有经验,用起来便宜。”
这算是......默许甚至支持她继续打理铺子了?青禾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恭谨道:“谢王爷体恤,青禾知道了。”
“去吧。”胤禛挥了挥手。
青禾再次福身才缓缓退出书房,并轻轻带上房门。走到廊下,初春夜晚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她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松弛。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额角,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这一晚上,实在太过耗费心神。
她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慢慢往涵碧园听雨轩走去。夜色已深,廊下挂着的气死风灯投下昏黄的光晕,映着她独自前行的身影。
她一边走着,一边忍不住在心里泛起嘀咕。今晚自己那番大逆不道的言论,简直是把离经叛道四个字写在脸上了。按照胤禛平日里的性子,就算不立刻发作,也绝不该是这样纵容......
难道自己真有这么大的魅力?能让这位以规矩严苛着称的雍正帝,对她的惊世骇俗之言网开一面?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她忍不住抬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原主的容貌无疑是极好的,清丽脱俗,尤其是那双眼睛,灵动澄澈。经过这些时日的将养,更添了几分莹润光彩。
但她也清楚,单凭这副皮囊,绝不足以让胤禛这般人物失去理智。他妻妾虽然不算顶多的,但年氏这样的绝色佳人在那里摆着,他见过的美色还会少么?
那究竟是因为什么呢......百思不得其解。她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唇,方才炙热的触感仿佛还在。唔......接吻的感觉还不赖呢。
想着脸颊又忍不住绯红起来,她索性摇了摇头,将无解的思绪暂时抛开。
无论如何,今晚这一关算是暂时过去了。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眼下最要紧的是回去好好泡个热水澡,把这一身的疲惫和心累洗去,然后蒙头睡上一觉。
另一边,书房内。
青禾退下后不久,苏培盛便带着两个手脚轻快的小太监悄无声息地进来伺候胤禛洗漱。苏培盛一面指挥着人换下茶水,捧来温热的巾帕、铜盆,一面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主子的神色。
王爷自青禾姑娘走后便一直坐在原处,一言不发,目光只投向窗外浓重的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不过,脸上倒是看不出明显的怒意,甚至......苏培盛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眼花了,王爷的眉宇间似乎比晚膳前舒展了些,眼中似乎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春色。可这里并无......
这可奇了,苏培盛心里直打鼓。他猜来猜去,终究是雾里看花,摸不准此刻书房里到底吹的是什么风。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青禾姑娘在王爷心中的分量,怕是比他原先预估的还要重上许多,许多。
胤禛任由苏培盛伺候着洗漱,心思却早已飘远。青禾的话,青禾的态度,像一团乱麻缠在他心头。他有心想再细究,却又觉得今夜不宜再逼她。或许,他该换个人问问?
次日,天光放亮,杭州城在春日暖阳中苏醒。
青禾经过一夜休整,精神好了许多,但心里那根弦却丝毫未松。她记着胤祥昨日的提醒,也忌惮着胤禛难以琢磨的态度,决定今日还是暂避锋芒为好。
铺子里装修已经基本上了正轨,剩下些琐碎的事情需要确认,她便一股脑儿写了个条子,细细交代给高福去办。高福接过去,一句多余的话也没问,只躬身应“嗻”,办事效率一如既往地令人放心。
打发走高福,青禾又去了一趟澄怀园的厨房,与厨娘确认了今日的食材安排。
从昨天的情况来看,王爷的身子依然需要温补,但十三爷口味偏重些,为了两位主子都顾及到,早膳便定了鸡丝粥、几样清爽小菜并蟹黄汤包,午膳预备了西湖醋鱼、油焖春笋、宋嫂鱼羹和一道酒香草头。
安排妥当后,她便缩回了涵碧园听雨轩。
她铁了心决定今天哪儿也不去,只专心侍弄窗前那几盆刚冒出嫩芽的花草来。松土、浇水、修剪枯叶,她的动作细致耐心,仿佛要将所有纷乱的心绪都倾注到这一方可控的小小天地里。
澄怀园那头,胤禛今天也没有出门。
昨日他身体不适的情形,苏培盛自是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一早便寻了机会委婉地禀报了十三爷胤祥,言语间满是担忧,只说王爷连日劳顿,旧伤虽愈,气血终究未复,若能歇息一日,静静心、养养神,那是再好不过。
胤祥对自己四哥的身体自是万分上心,闻言哪有不依的。
用过早膳,他便溜溜达达地来到了胤禛的书房兼起居处,手里还拎着一副上好的云子棋盘,笑嘻嘻地说今日天色晴好,四哥既不出门,不如陪弟弟手谈几局,松松筋骨也好。
胤禛今日穿着一身家常的玉色暗云纹杭绸长袍,正倚在窗边的榻上看书,倒有几分书生的英气。他闻言也未反对,只让苏培盛摆了棋盘。
兄弟二人对坐,胤祥执黑,胤禛执白。
开局不过十余手,胤祥便察觉出不对来。自家四哥棋风向来沉稳凌厉,布局深远,可今日这棋路却显得有些滞涩散乱,好几处看似寻常的落子,细品之下却透着心不在焉,甚至漏出了平日里绝不可能出现的破绽。
而且今日他执子沉吟的时间格外长,目光时而落在棋盘上,时而又飘向窗外。
胤祥落下一子,试探着问道:“四哥,可是身子还不爽利?我看你精神似有不济,不若唤太医再来瞧瞧?”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仿佛恰好触动了胤禛心中那团亟待梳理的乱麻。
胤禛捏着一枚莹润的白子,在指间转了几转,并未落下,反而抬眼看向胤祥,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眸子里,此刻竟难得地流露出几分真实的迷茫。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该从何说起。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将手中的棋子“啪”一声丢回棋罐,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十三......昨日青禾同我说了一番话。”
胤祥闻言,立刻坐直了身子,神情也认真起来。他就知道,四哥这副模样,多半与青禾脱不了干系。该不会是吵架了吧?
胤禛似乎难以启齿,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起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些,像是在倒出憋了一夜的疑惑:“她说若只是短暂的彼此心悦,不求名分、不论将来地相处一段时日,她或许可以伴我一段时间。但若是长久的婚姻嫁娶,相伴一生,她不想。”
胤祥听得眼睛微微睁大,这......这说法可真是新鲜。他强忍住没打断,静待下文。
“我问她为何,她说什么两个人在一起,心意相通的时光本身,比一个确定的结果更珍贵,不必牵扯家族、子嗣那些负累,感情更纯粹。还拿春花作比,说欣赏过盛开便好,不必强求结果。”
胤禛复述着,眉头越皱越紧:“十三,你听听,这......这成何体统?这算是什么道理?男女之间,岂能如此儿戏?”
他看向胤祥,脑袋上顶着一个巨大的文号,仿佛指望这个一向机敏通达的弟弟能为他解读匪夷所思的青禾逻辑。
“我实在想不明白她这到底是欲擒故纵?还是真心如此想?若是真心,她又将我置于何地?将我们之间当作什么?”
第417章 剖析
胤祥乍听之下也是怔了怔,拈着黑玉棋子的手指不由得停在半空。
短暂的相处?不求名分将来?这论调莫说在皇室宗亲里,便是搁在寻常百姓家也堪称惊世骇俗。他下意识地也想反驳,这成何体统?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说这话的人是青禾。
他放下棋子,端起手边那盏已经半温的雨前龙井慢慢呷了一口,借片刻工夫将青禾此人从初识到如今的种种,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一盏茶饮尽,胤祥心中已是一片澄明。
他抬眼看向对面犹自蹙眉沉思、一脸“此理不通”的胤禛,忍不住笑了出来,越笑越畅快,最后竟是以拳抵额,笑得肩膀都微微耸动。
“我的好四哥,”胤祥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揶揄道,“没想到啊没想到,英明神武、算无遗策的雍亲王,也有被个小女子几句话绕得云里雾里、百思不得其解的一天!弟弟我可算是开眼了!”
胤禛被他笑得有些着恼,瞪了他一眼:“少贫嘴!你若听懂了,便好生说来。”
胤祥清了清嗓子,收敛了些笑意,但眼中仍闪烁着通透的光彩。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棋盘上划拉着,开始娓娓道来:“四哥,你呀,是站在你的位置上,用你的规矩、你的道理去套青禾。”
“可青禾她从来就不是个能被寻常规矩道理框住的人。”他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仔细想想,从认识她到现在,她行事做人,什么时候真正把世俗的尊卑偏见、物质利害放在第一位过?”
“当年在十五弟府上,她救瓜尔佳氏两次,是图什么?图攀附?图赏赐?若真图这些,她后来何必对十五弟的招揽拒之千里,甚至不惜立下此生不嫁的毒誓以明心迹?”
“她救弟弟我时,又图什么?她难道不知涉入皇子病情是险事?可她当时眼里,就只有病人和医者本分,别无其他。”
胤祥顿了顿,眼中流露出纯粹的欣赏,“四哥,青禾此人,内里有一根极正的轴。她做事,似乎从来只问本心该不该做,值不值得做,能否帮到人,能否让自己觉得活着有价值。至于做了之后,是得是失,是福是祸,是招人嫉恨还是引人青睐,她好像......并不那么在意,或者说,她有她自己的衡量,不为外物轻易动摇。”
他看向胤禛,目光灼灼:“所以,四哥,她对你说的那番话,依弟弟看,绝非什么欲擒故纵的伎俩,更非轻浮儿戏。那恰恰是她掏心窝子的大实话,是她那颗赤诚之心在左右为难之下,能想到的最诚实的回应。”
胤禛静静地听着,眉头虽未完全舒展,眼神却渐渐专注起来。
胤祥继续剖析:“她在宫里、在十五弟府中,整整十年。那是什么样的十年?四哥你比我更清楚后宫后院的光景。一言一行皆在框束之中,女子的价值似乎只在于争宠、生子、维系家族利益。”
“青禾她亲眼目睹过,或许也亲身感受过那份压抑与无奈。她对那样的生活,是打从心底里抗拒的,甚至是恐惧的。这从她拼命攒钱脱籍,又一心经营自己的安济堂、青薇堂就能看出来,她想要的,是一份自己能掌控的人生,一片能自由呼吸的天地。”
“可是,”胤祥话锋一转,看向胤禛的眼神变得有些微妙,“偏偏她又对你动了心。”
“这份心动,对她而言恐怕也是意外,甚至可能是麻烦。”胤祥笑了笑,“因为她那套只问本心的准则,遇上了你,就变得复杂了。她感激你,敬佩你,或许也被你吸引,但她无法违背自己的本心,去接受一个注定要将她重新纳入后院体系,让她失去掌控与自由的未来。”
“于是,她矛盾,她挣扎。最后,她给出了一个在她看来或许两全的答案。抛开所有世俗的负累与长远的忧虑,只抓住当下彼此真实的心意。她所说的春花盛开,欣赏过便好,不是轻佻,而是对美好事物极致珍惜,却又不敢奢求永远拥有的笨拙真诚。”
胤祥说完,书房内一片安静。
胤禛的目光落在棋盘纵横交错的格线上,眼神却已飘远。胤祥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那是康熙四十七年还是四十八年?他刚领户部差事不久,去宫里办一件紧要公务。路过十五弟胤禑所住的宫苑附近时,曾听闻十五弟因十八弟胤祄早夭悲痛过度,病了好一阵子,一度连床都难下。他念着兄弟情分,便顺路去探视。
依稀记得,那是一个秋日的午后,阳光温吞。他刚走进院子,便看见一个穿着半旧宫装的纤细身影正小心地搀扶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在石子路上慢慢走着。
那少年正是十五弟胤禑。
那少女说着:“爷,您看,今日比昨日多走了三步呢。太医说了,越是如此越要慢慢活动开来,气血才能通畅。咱们不急,一步一步来,就像当初学走路一样。”
十五弟喘息着,声音虚弱:“……太慢了,不知何时才能好。”
那宫女便微微侧过头,阳光恰好照在她半边脸上,能看清她清秀的侧颜和那双格外明亮的眼睛。她笑了笑,笑容十分干净,没有丝毫谄媚或敷衍:“爷,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只要方向是对的,每一步都踏得稳,哪怕慢些,也总在往前。您看这秋叶,落了,是为了来年新芽长得更好。养病也是如此,将养好了底子,往后才更康健。奴才陪着您,咱们慢慢走。”
十五弟似乎真的被她的话安抚了,点了点头,继续迈开步子。
当时胤禛只觉那宫女会说话,心性也稳,并未多想。此刻,那模糊的身影与眼前青禾的模样渐渐重合。
原来,那么早的时候,他就曾见过她。而她鼓励十五弟的话,与后来鼓励重伤的他、鼓励病中的胤祥何其相似!十数年过去了,她待人接物那颗纯粹专注而不掺杂质的心,竟真的未曾改变。
是了,她没错。是他变了。
初初察觉自己对她那份不同寻常的在意时,他不也曾想过自己的后院并非她的良栖,不忍也不愿将她拖入那潭深水吗?怎么如今却开始执着于名分,执着于长久,执着于将她全然纳入自己的掌控了呢?
是因为得到过她全心的担忧与照顾?是因为见识过她不同于任何女子的光彩与价值?还是因为共同经历生死后愈发难以割舍的依恋与占有欲?
或许都有。
但无论如何,此刻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最初那份不忍,才是真正体谅她本心的。
而青禾,依然还是那个青禾。
他不想在弟弟面前再过多流露纷乱心绪,徒增笑谈。定了定神,将涌上心头的万般怜惜悄然压回心底深处, 面上已恢复了平静。
“知道了。”他淡淡道,伸手从棋罐中拈起一枚白子,“下棋吧。”
胤祥何等眼力,自然看出四哥眉宇间的阴霾散去了大半,虽不知他具体想到了什么,但能自行想通便是好事。
他也乐得不再多言,笑嘻嘻地应了声“好嘞”,便重新将注意力投回棋盘。
接下来的对弈,胤禛的棋路果然恢复了往日的缜密与锋芒,步步为营,杀伐果断,与方才的心不在焉判若两人。
胤祥打起精神应对,书房内一时只闻清脆的落子声。
一局终了,竟是胤禛以半子险胜。
胤祥笑着投子认输,直说四哥棋力精进,弟弟甘拜下风。
正说笑间,苏培盛通报:“王爷,十三爷,青禾姑娘送午膳来了。”
“进来。”胤禛应道。
软帘轻启,青禾端着一个红漆描金的大食盒走了进来。
她一身水绿色绣折枝玉兰的软缎旗袍外罩月白色比甲,颜色搭配得清爽宜人,头发绾得整整齐齐,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绒花,面上脂粉淡扫,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
她先将食盒放在一旁的酸枝木高几上,然后才走过来,对着胤禛和胤祥福身行礼:“王爷,十三爷。”
胤祥一看到她,立刻又想起方才四哥那副难得的迷茫模样,嘴角忍不住又要往上翘。胤禛警告性地瞥了他一眼,胤祥这才勉强敛住笑意,干咳一声,装作打量棋盘。
青禾似未察觉兄弟俩之间的小动作,转身去布置膳桌。她手脚麻利地从食盒中取出碗碟,一一摆放开来。
首先是一道色泽红亮的东坡肉,盛在定窑的白瓷钵里,肉块方方正正,肥瘦相间,颤巍巍的,酱汁浓稠诱人。
接着是一盘晶莹剔透的龙井虾仁,又有一道时令的油焖春笋。
汤品是地道的宋嫂鱼羹,汤色奶白,鱼肉细嫩,辅以火腿丝、笋丝、香菇丝,鲜香扑鼻。
另有一碟嫩得出水的酒香草头,碧绿生青,用上好花雕酒快炒,酒香与草头的清冽融合得恰到好处。
主食除了香稻米饭,还有一小笼冒着热气的鲜肉小笼包,皮薄馅大,汤汁饱满。
青禾布好菜,垂手侍立一旁,轻声道:“王爷,十三爷,请用膳。”
胤祥早已食指大动,赞道:“青禾你手艺是越发精进了,光是看着就叫人流口水。四哥,咱们快趁热吃!”说着便率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东坡肉,入口即化,肥而不腻,咸中带甜,他满足地眯起了眼。
胤禛先舀了一小碗宋嫂鱼羹,慢慢喝着。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掠过桌边侍立的青禾。她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低垂,水绿色的旗袍衬得她脖颈修长白皙。
他夹起一箸龙井虾仁,茶叶的清香与虾仁的鲜甜在口中漾开。或许,他是该换一种方式,去理解她,也去争取她。
第418章 好好地爱一场吧
胤禛在澄怀园将养调理了两日,脉象渐趋平稳,气血也恢复了不少。苏培盛并随行太医都是松了口气,缺只仍日日奉上温补的药膳,不敢有丝毫松懈。
但这位爷到底不是能长久安闲的性子,身体稍微好起来,又解了和青禾之间的心结之后,他便拉着十三又忙碌起来了。
一则,伤势渐愈,他确实没了继续在江南赖着的充分理由。一个成了年并且掌着实权的亲王,奉旨南下巡视河工,却在差事大致已毕后久久盘桓于杭州。这事儿传回京中落在皇阿玛耳里,落在那些虎视眈眈的兄弟眼中,会作何想?御史言官的笔可不是吃素的。
二则,他肩上担着的也远不止儿女情长。西北战事胶着,京中暗流涌动,储位之争从未真正平息。他远离中枢日久,虽然有渠道传递消息,终究不如亲临其境来得稳妥。杭州再好,终究不是久留之地。
青禾对这些朝堂大势、权力博弈自是懵懂。
她只瞧见胤禛与胤祥又开始早出晚归,有时在澄怀园接见杭州乃至浙江其他府县的官员,有时轻车简从外出,一去便是大半日。
苏培盛等人神色间也恢复了在京时的紧绷与谨慎。
她偶尔从高福只言片语中听到粮赋、漕运、海塘、京中来信等零碎字眼,心下明白,这大约便是所谓的国家大事了。
横竖那些事情就算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她听,以她对这个时代政治经济体系的浅薄认知,多半也是雾里看花,未必真能领会其中关窍与凶险。她很有自知之明,从不主动探听,更不妄加议论。他们忙他们的正事,她乐得清闲,正好抓紧享受所剩无几的江南时光。
每日里,她通过高福了解铺子装修的进展。定制的货架是否已漆好晾干,定烧的青薇堂专属瓷瓶是否已从景德镇发运,预定的各色江南特有花卉、药材原料是否已入库妥当,等等。
高福办事极有效率,而且是个实打实的J人,十分条理分明,省了她无数心力。
她很少再自己亲自去铺子里了。
得空时,她便沉浸在涵碧园的花草世界里。
杭州气候温润,花草品目繁多,与北方大不相同。
她从花匠那里讨教来养护要领,细心打理着几盆新得的茉莉和山茶,还有从山上移来的几丛翠云草。
她还尝试着用桂花和杭白菊配上几味温补的药材,琢磨新的香露和润肤膏子方子。
午后若天气晴好,她便带着蘅芜走到西湖边,寻一处清静的茶楼,临窗坐下,点一壶明前龙井,配几样精巧的茶点,什么也不想,只是静静看着湖光山色,看画舫悠悠,看游人如织,感受着与京城截然不同的慵懒空气。
她很清楚,一旦回京,这样的闲适便难再得了,因此格外珍惜。
虽然日子过得闲散,但胤禛最近真的变得好奇怪。
自他恢复忙碌后,每日回园无论早晚,都会让苏培盛亲自送一两样小玩意儿到听雨轩。有时是一包带着荷叶清香的塘栖枇杷,有时是几枚雕刻精巧的西湖十景竹制书签。
有一回是一柄细骨绘着淡墨山水的纨扇,虽然时节未到,但做工着实雅致。
还有一回,竟是一小坛楼外楼老师傅亲酿的桃花酿,青禾倒了一点尝尝,只觉酒液粉润,香气清甜。
东西都是都不甚贵重,甚至有些孩子气,却明显是花了心思挑选的,并非随手打发。
青禾接到这些礼物时心情颇为复杂。
第一反应是荒谬与无语。
这位爷是不是忘了自己的年纪和身份?四十出头的人了,放在这个时代,许多男子都已当了祖父,何况他还是位高权重的亲王,将来要做皇帝的人。怎么会这样鲁莽行事?简直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他该不会以为自己很浪漫吧?
她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吐槽,甚至有点担心他是不是在江南待久了,被暖风熏得有些不对劲。
但吐槽归吐槽,被人惦记的感觉还挺好的。
尽管惦记的方式在她看来有些笨拙,甚至与他平日的形象格格不入。他不是用权势金银来砸,也不是用命令口吻来安排,只是用这种讨好的小举动在默默传递着某种讯息:他在外忙碌时,看见了什么,想到了她。
这让她在觉得好笑之余又隐隐有些开心。
如果......如果他真的能接受,或者至少愿意暂时维持这种状态,那么,在这个时代与这样一个人抛开所有沉重的负担与未来的忧虑,纯粹地投入一场恋爱也很不错呢。
两世为人,她从未真正不计后果地去放纵爱过。前世忙于学业事业,此世挣扎于生存与自由。如今,自由已在手中,生存不再堪忧,眼前又有一个如此特别的男人......
或许,这真的是命运给她的一次机会,一次可以抛开所有顾虑去真切感受何为心动、何为情爱的机会。哪怕最终没有结果,哪怕注定是短暂交汇,至少,她真正活过、爱过,不枉重来一世。
回京的日子终究是定下了。
启程前一日,傍晚时分,胤祥兴致勃勃地来到了涵碧园寻青禾。
“青禾,行李都归置得差不多了吧?”胤祥今日穿着一身杏子红暗纹绉绸袍子,外罩石青色马褂,看着真跟步步惊心里袁弘饰演的胤祥一样帅气。
“明日就要启程回京,杭州城的西湖美景短时间内可就看不着了。四哥和我商量着,今晚月色应当不错,咱们一起再游一趟西湖如何?”
青禾正在窗前整理晒干的桂花,闻言手一顿,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又游湖?”话一出口,才觉失言,连忙补救道,“十三爷,青禾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上次在扬州,也是游湖时......”
她心有余悸,扬州画舫上惊心动魄的刺杀,至今想起仍让她脊背发凉。她可不想在离开杭州前夜再来这么一出。
胤祥自然明白她的顾虑,哈哈一笑,摆手道:“放心,此一时彼一时。在扬州咱们是微服,被人暗中盯上了。如今在杭州,四哥与我是奉旨巡查的钦差,走在明路上,杭州大小官员、驻防兵丁,哪个不把眼睛擦得锃亮,生怕出半点纰漏?若是在这当口还能出事,那浙江巡抚、杭州知府,连同驻防将军,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他语气轻松,“就是寻常的游湖赏景,绝不会有事。你就安心吧。”
青禾听他言之凿凿,想了想也觉得有理。杭州毕竟是省府重地,胤禛他们在此盘桓多日,护卫森严,若真有人敢在此时此地动手,那简直是自寻死路。
她心下稍安,又见胤祥兴致颇高,自己其实也对西湖夜景有些向往,便点了点头:“既然十三爷这么说,那青禾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是夜,天公作美,无风无云,一弯新月如钩,早早挂在了墨蓝天际,洒下清辉如水。西湖之上,画舫游船点缀着各色灯火,丝竹管弦之声隐约可闻,比白日更多了几分朦胧梦幻的韵致。
胤祥安排了两艘精致的乌篷船。他自个儿带着两个贴身侍卫和苏培盛上了前面一艘,却回头对青禾笑道:“青禾,你同四哥坐后面这艘吧,宽敞些,景致也好。”说着,还对胤禛挤了挤眼。
青禾岂能不知他是有意撮合?但此情此景,再扭捏推拒反倒显得矫情。她抬眼看向胤禛,他今日换了一身寻常的靛青色细布长袍,负手立在船头,月色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目光沉静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她决定。
“那就叨扰王爷了。”青禾福了福身,胤禛微微侧身让她先进入船舱。船舱内铺着干净的青苇席,设了一张矮几,几上已摆好了几碟江南小食。青禾暼了一眼,暗喜,有椒盐杏仁,糖渍杨梅,还有一小壶温着的黄酒,这下不会无聊了。
船尾处,一个老船公不紧不慢地摇着橹。
小船缓缓离岸,荡开层层涟漪,驶向湖心,与前面胤祥那艘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起初,两人都未说话。
青禾坐在船舱一侧微微掀开侧面的竹帘,望向窗外。
夜色下的西湖,与白日截然不同。远处的保俶塔成了深黛色的剪影,雷峰塔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神秘。湖面倒映着点点灯火,随着水波轻轻荡漾,碎成一片流动的银光。
晚风带着湖水特有的腥味与湿润气息拂面而来,清凉宜人。
渐渐地,青禾感到从未有过的松弛感。
小小的乌篷船飘荡在浩渺的西湖之上,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独立空间。岸上的规矩、身份,都被粼粼的水波隔开了,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就像传说中驶入了公海的船只会暂时脱离陆地上法律的绝对管辖。在这里,在只有水声、橹声的静谧里,她好像也暂时失去了那些用来保护自己的层层叠叠的边界。
她不再刻意提醒自己要保持距离,不再反复咀嚼那些关于未来的忧虑。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感受着难得的宁静,也感受着船舱内另一个人的存在。
胤禛就坐在她对面的位置,同样沉默着,目光也投向窗外的湖光山色。他的侧脸在晃动的船舱灯火与窗外月色的交织下,显得比平日柔和了许多,他代表性的冷硬与威严,似乎也被江南的夜与水汽浸润得淡了。
两人之间因身份地位和不同观念而筑起的高墙,在水波荡漾中仿佛悄然消融。没有言语,没有动作,甚至没有眼神的交汇,好像就这样和好了。
青禾放纵了自己的目光,她开始坦然地细细地打量着对面的男人。
抛去那些外在光环与沉重枷锁,此刻的他,只是一个与她共赏湖上夜景的男子。一个会因她而吃醋、会笨拙地送她小礼物、会为了她舍身挡刀,也会因她几句怪论而困惑迷茫的男子。
她心底那份被刻意压抑了许久的情感,如同解开了束缚的藤蔓,在这片水域之上悄然舒展。
船儿随着水波轻轻荡漾,时间仿佛也慢了下来。
远处的画舫传来悠扬的箫声,断断续续,更添静谧。
紫色的晚霞早已褪尽,深蓝色的天幕上,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了起来,与新月交相辉映,倒映在墨玉般的湖水中,随波光碎成千万点细碎的银芒。
他们依旧没有说话。但沉默不再尴尬,反而成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就这样静静地在西湖上飘荡着,静静地看夜幕低垂,星河渐显。青禾甚至微微闭上了眼睛,任由带着水汽的晚风拂过面颊,而胤禛的目光,不知何时已从窗外收回,静静地落在了她恬静放松的侧脸上。
第419章 各自分神
船儿在湖心轻轻打着转,老船公体贴地将橹放缓,让这小舟随着微波自在荡漾。青禾倚着船壁,享受着杭州最后一段纯粹宁静的时光。
虽说是闭着眼睛在感受周遭美好的一切,但也抵不过她骨子里是个典型的J人,对于事业,她习惯秩序、计划和掌控。从前世工作日睡前要衣物搭配妥当、有重要事件一定提前预演,到今生对安济堂、青薇堂每一步发展的仔细筹谋,都莫不如此。
眼下是难得的清静与闲暇,没理由不提前考虑回京后的布局。
首先是安济堂。离京这段时日,赵木根每隔十天半个月就会遣人递来一封详尽的报表。先说近十日各类成药、药茶的销售数目,再报新接诊的疑难杂症及用药反馈,末了附上收支总账。
青禾离京前预留的新方子似乎极受欢迎,是针对春燥咳嗽的川贝枇杷膏、安神助眠的酸枣仁茯苓丸之类。赵木根在最近一封信里甚至用上了日进斗金、门庭若市这种浮夸的字眼。
青禾不免在心里盘算着,照这个趋势,安济堂的盈利能力和品牌效应简直快要够得上Ipo上市的潜力了。
安济堂势头如此之好,那是否可以追随已经迈出扩张第一步的青薇堂南下呢?青薇堂杭州分店正在紧锣密鼓装修,依托江南富庶之地和精巧的物料供应,前景可期。
那么,安济堂是否也该考虑开分店?毕竟,无论是掌柜、伙计的培训体系,药材原料的采购渠道,还是背后的东家管理,两间店铺共享一套核心人力与资源,成本能摊薄,效率能提升,正是形成集团化雏形的好时机。
想到此处,青禾的思路又跳到了青薇堂江南分号的具体运营上。
采薇在京中总店打理得井井有条,是个可靠的管理者。杭州新店是直接从本地招募生手培训,还是从京城总店抽调一批熟手过来奠定基调,带起队伍?后者似乎更稳妥,也更能传递青薇堂统一的风格与品质标准,有点总部下派、集团直营的架势,听起来就专业。
只是如此一来,人员的安置、家眷的考虑,又是一番细致功夫......
若两间店铺的江南分号都能顺利立住脚跟,打开局面,那......青禾在心里默默拨拉了一下算盘珠子,嘴角忍不住都要翘到耳朵后面去。离财富自由越来越近了,那圆明园的差事其实也就可有可无了......
当初视若珍宝,觉得是铁饭碗,是接近权力核心获取庇护的途径。可今后如果能常驻江南,山高皇帝远,守着赚钱的铺子过自在的小日子,还要铁饭碗做什么?
可是,能这么一走了之吗?胤禛会允许吗?自己对他的心动该如何安放?回京后,两人关系又该何以自处?
种种思绪,利与弊相互交织碰撞,竟让青禾一时陷入矛盾的旋涡。
她越想越觉得千头万绪,难以决断,即将实现财富自由走向人生巅峰的满足感渐渐被焦躁的无力感取代。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几乎忘了此刻身在何处,身边还有何人。越想越烦躁,她忍不住懊恼地跺了跺脚。
“咚咚”两声闷响,在静谧的船舱里显得格外突兀。
青禾猛地回过神来,一抬眼便正对上胤禛的目光。
他显然将她方才丰富的内心戏和小动作尽收眼底。青禾顿时脸颊微热,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坐正身子:“王爷恕罪,青禾失仪了。”
胤禛并未怪罪,眉梢微动:“无妨。想什么呢,如此入神?”
青禾只犹豫了片刻便选择实话实说,她三言两语把刚才脑海里关于安济堂是否南下开分店、青薇堂人员如何调配、乃至对铁饭碗价值的重新衡量等种种考虑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胤禛起初只是静静听着,越听,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便越是明显,最终忍不住化为一声低笑,然后又摇了摇头。他望着青禾,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兴味与包容。
这个小女子,当真是一次次出乎他的意料。
且不说他们前几天还深情拥吻过,即便是寻常孤男寡女同舟共游,按常理,女子也该有些羞涩,心思多少该绕着风月情致打转才是。可她倒好,将风月抛在脑后,全神贯注地琢磨起生意经来。
这份心无旁骛专注于正事的劲头实在让他有些哭笑不得。
好笑归好笑,胤禛却并未觉得不妥,反而更添欣赏。他沉吟片刻,便就着她提出的商业问题给出了自己的见解。
“安济堂南下,确是可为之举。江南富庶,民众手有余财,更重养生。且气候潮湿,瘴疠暑热之症与北方不同,你的药膳成药若能量身调整,必有市场。至于与青薇堂协同,想法极好。”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掌柜、账房、乃至得力伙计,可优先考虑两店互通轮调,既熟业务又知根底,便于你掌控。京城总店培训成熟的人手南调,初期确能稳住局面,但长远看,还是需要着力培养本地人才,方能真正扎根。你可设一考核擢升之制,南北优异者,皆可提拔至另一处任副手乃至掌柜,使其有奔头。”
他将目光移回,直直盯着青禾:“杭州分号初立,采薇在京脱身不得,你可先从京中选派一稳重可靠的副手前来协理数月。同时,在杭州本地觅一聪慧且有志于此道的女子,令其跟随学习,待其能独当一面,再让京中副手撤回或轮调他处。如此,既保品质传承,又促本地人才成长,两全其美。”
胤禛寥寥数语,却直指关窍。
不仅肯定了青禾的扩张思路,更提出了具体的人才培养和流动机制,甚至考虑到了长远的地方融合与激励问题。这些角度,是青禾凭借前世有限商业知识和此生经验未曾深入思考过的。
她听着听着,眼睛越来越亮,仿佛拨云见日。
真不愧是接受过顶尖精英教育的皇子,从小耳濡目染的便是治国权术、御下之道、平衡之术。将这些高层面的智慧降维运用到商业经营中来,简直是信手拈来,分分钟切中要害。
青禾由衷感叹,果然人赚不到自己认知以外的钱,而胤禛的认知层面,显然比她高出不止一筹。
“王爷高见!”青禾忍不住抚掌,脸上绽开由衷的明亮笑容,笑容里充满了豁然开朗的欣喜和对眼前之人的钦佩,“青禾愚钝,只想到开店用人,却未曾思虑这般周详的长远之策。王爷一席话,令青禾茅塞顿开!”
胤禛看着她因为兴奋而格外生动的脸庞,那双映着船灯和湖光的眸子熠熠生辉,满心满眼都是对生意经的热忱。他心中微软,却并未多言,只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身上,沉静而专注。
其实刚才,因为氛围太静谧太适合思考,胤禛自己的思绪也悄然飘远过。
他看着窗外西湖夜色洗净铅华的宁静之美,想着若能就此留在杭州,不去理会京城那些尔虞我诈,不去承担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江山之重,只是与眼前这个生机勃勃的女子一起守着几间铺子,春日泛舟,夏日赏荷,秋日品蟹,冬日围炉,平平淡淡......
这样的生活似乎远比紫禁城的冰冷宫殿和无穷无尽的奏章权谋更令人向往。
但这个念头仅仅是一闪而过,他是爱新觉罗胤禛,是康熙皇帝的儿子,是大清的雍亲王。他从小被教导的是修身治国齐家平天下,肩上扛着的是追随他的门人属僚的身家前程,心中装着的是万里江山与兆亿黎民的生计福祉。
他享受了身为皇子亲王的尊荣与权柄,便注定要背负起相应的责任与重担。为了个人一时的情感与安逸而退缩?置那些将他视为依靠的人于何地?置天下百姓于何地?他胤禛做不到。
第420章 是两情相悦吗?
青禾正为胤禛的商业点拨而心折不已,抬眼却见他方才还带着温和笑意的神色不知何时已经沉静下来,目光投向窗外沉黯的湖水,眉宇间笼着一层不容错辨的倦怠,仿佛方才那个与她侃侃而谈的敏锐男子只是她的一场错觉,此刻坐在对面的依旧是那个心思难测的雍亲王。
她心头微微一动,一种说不清是好奇还是想要更靠近些的冲动驱使她开了口:“王爷在想什么呢?”
话一出口,青禾自己先怔了怔,嘴巴比脑子有时候真是很要命,这话问得着实有些逾矩,她正待补救,却见胤禛闻声转回视线,是讶异的表情,似乎没料到她会有此一问。
讶异只停留了一瞬。或许是夜色太柔,湖水太静,又或许是刚才的坦诚对话无形中打破了某些壁垒。胤禛看着她忐忑的目光,只沉默了片刻:“方才听你畅想江南立业,无忧无虑,”
他缓缓开口,“一时竟也生了妄想。想着若能抛却京中一切,留在此地,与你一同经营这些铺子,看四季流转,湖山常在,似乎也不错。”
“只是......”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无垠的夜色,“只是这念头荒诞不经。我身后站着门下幕僚,旗下属人,乃至仰赖朝廷法度存活的百姓。我自幼所学便是担责负重。个人之乐与家国重任相比,轻如鸿毛。”
他露出一抹苦笑,“身在其位,有些事不是想不想,而是该不该,能不能。”
这番话,说得平淡,甚至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却比任何激昂的剖白更显沉重。这是一个生于皇家长于权力漩涡中心的男子,他对自己命运有着最清醒也最无奈的认知。他有凡人的向往,却背负着非人的责任。
青禾静静地听着,看着他脸上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清醒的冷硬。
奇怪的是,听他如此坦白内心的矛盾与无力,她心中那份因未来不确定而产生的焦躁与不平竟消散了许多,甚至生出了磨平奇妙的平衡感。
原来,他也是人。并非她想象中的永远冷静自持、算无遗策、高高在上。
他也会有想要摆烂、想要逃离沉重责任的瞬间,也会在个人情感与家国大义之间挣扎徘徊。他不是神像,不是雍正这个代号,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他会感到疲惫,也会心生向往。
这个发现让青禾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又被拉近了许多,近到可以触及彼此心底某些柔软的不为人道的角落。
或许是因为彼此的坦诚打破了最后的矜持与顾忌。接下来的时光,两人竟你一言我一语渐渐聊开了。话题天马行空,却又奇妙地总能接上。
青禾说起一些现代社会做了符合时代修饰的趣闻,胤禛谈论史书典故、南北风物差异。青禾提及行医制药时遇到的疑难,胤禛也能从古籍中引经据典,提供不同的思路。
他们甚至讨论起杭州与京城气候对药材药性的影响,争论起某种花卉是更适合制香还是入药。
青禾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下意识地分析着眼前这个男人,以及他们之间的关系。
知识层面,自己是现代中医博士,受过系统严密的科学训练。
胤禛没进过大学,但自幼接受的是最顶尖的皇家教育,经史子集、百家学问、治国方略,由当世大儒倾囊相授,其知识储备的广度与深度,尤其是对人性、权谋、历史的洞察,恐怕远超寻常意义上的高学历。
两人的知识结构截然不同,却在思维能力、学习能力和对事物的理解深度上,颇有相通之处。这一项,匹配。
年纪,他四十出头,自己心理年龄也有四十多了。身体年纪相差十余岁,在这个时代不算稀奇,甚至可称般配。这一项,尚可。
家世背景可就天差地别了。
他是天潢贵胄,未来的皇帝。自己即便脱了奴籍抬了旗,本质上仍是平民,这是横亘在两人之间最现实也最难以跨越的鸿沟。物质条件与身份领域之间的差距如云泥之别。
综合来看,两个灵魂在智识心性层面有一定契合度,但在现实的社会阶层、权力结构和生活方式上,却存在着几乎无法调和的矛盾。
在这种情况下,若强行追求婚姻这种需要深度融合彼此社会关系,承担共同家庭责任的形式,对双方而言恐怕都非上策,反而会带来无尽的痛苦与挣扎。
那么,像她之前所说的,只求一段纯粹的情感体验,彼此真心投入,享受相知相惜的过程而不强求一个被世俗规则框定的结果,是不是反而更符合他们这种特殊情境下的最优解?
轰轰烈烈地爱一场,留下足够温暖彼此的回忆,然后......在现实的车轮无情碾压之前,带着这份体验各自回到属于自己的人生轨道上去。
这个结论让青禾心中因为已经潜移默化接受这段感情而产生的最后一丝负罪感,也悄然消散了。她看向胤禛的目光,更加坦然,也更加柔和。
夜色在他们投入的交谈中悄然浓稠,湖面上的灯火稀疏了些,寒意随着夜深而渐重。一阵风从撩起的竹帘缝隙钻入,带着湖水的湿冷,让青禾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胤禛立刻察觉。
他停下话头,很自然地探身,取过披风为她披好,拢紧。他的动作熟稔而轻柔,仿佛已做过千百遍。做完这些,他顺势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苏培盛粗心,只备了这一件披风。”他解释道,声音就在她耳畔响起,带着温热的呼吸,“夜里湖上风大,坐近些能挡风。”
这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甚至有些笨拙的可笑。
以苏培盛的老到周全,怎会犯这种错误?青禾心知肚明,却并未点破。
暖和的披风带着他的气息将她包裹,渐渐驱散了寒意。刚才毫无保留的畅谈更让她的心防卸下大半。此刻他坐在身边,近在咫尺,青禾心里某个角落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
心一软,身体便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在船身又一次随着水波轻轻摇晃时,她微微侧身将头轻轻靠在了他坚实而温暖的肩头上。
胤禛的身体似乎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依旧稳稳地坐着,任由她依偎着。他的肩膀宽厚,青禾闭上眼睛,耳边是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她强迫自己什么也不想,只感受着这一刻。
小舟在湖心微微荡漾,如同一个温柔的摇篮。这一刻,万籁俱寂,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这份无需言说却踏实无比的亲近与安宁。
时间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船外水声忽地变得清晰密集起来,隐约能听到另一艘船靠近的动静。老船公很精明,不敢靠近船舱,却提醒道:“爷,十三爷的船靠过来了。”
青禾如梦初醒,赶紧从胤禛肩头抬起头,脸上后知后觉地飞起一片热意。她有些慌乱地站起身,想要将身上属于他的披风脱下归还,指尖却有些无措。
胤禛却比她镇定得多。他轻轻按住了她,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披着吧,风凉。”随即从容起身,掀开船舱口的帘子走了出去。
青禾留在舱内,听着外头传来胤禛与胤祥的对话声。
“四哥,时辰不早了,明日还要赶早启程回京。你身子刚好利索,湖上夜里风硬,不宜久待,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嗯,回吧。”胤禛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什么波澜。
简单的对话后,外头便传来了船只调头、水声哗啦的动静。
没过多久,船舱帘子再次被掀开,胤禛走了回来。舱内灯光不算明亮,却足以让他看清,青禾依旧裹着他的披风静静站在那里,她身形纤细,微微垂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在昏暗的光线下有种我见犹怜的脆弱感。
不知怎的,胤禛心头又泛起一片怜惜?可此刻她又没受委屈,有什么可怜惜的?可能,爱的本质是......常觉亏欠吧。
胤禛径直走到青禾面前,然后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
青禾已经没有前几次那么震惊了,她没有抵抗,甚至没有犹豫,只顺从地依偎进去,脸颊贴着他的胸膛。然后缓缓抬起手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腰身。
这是什么感觉呢?
青禾闭着眼,感受着从未体验过的亲密与踏实。
仿佛漂泊已久的小舟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他的怀抱宽阔而安稳,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这就是两情相悦吗?
第421章 可怜的苏公公
晨光熹微,杭州城在早春料峭的寒意中苏醒。澄怀园与涵碧园外的空地上车马辚辚,仆役不断在其间穿梭,回京的日子终究是到了。
苏培盛天未亮便已起身,指挥若定,将最后一批箱笼稳妥地装上骡车。他今日穿着深青色棉布袍子,外罩一件半旧的石青色马褂,身形似乎比南下时又清减了一圈,眼下的青黑深到即便用粉也遮不住几分。
青禾远远瞧见他忙碌的身影,心下不由感慨。
这位大总管来江南这一趟可真是遭了老罪了,这才多长时间,就肉眼可见地消瘦憔悴了下来,只怕掉的不止十斤肉。
想想也合理,他既要打点王爷与十三爷一应起居行程,调度护卫仆役,应付地方官场往来,更要时刻绷紧神经,确保万无一失。身体上的劳累尚在其次,扬州那档子事恐怕才是真正熬干了这位老总管的心血。
日夜悬心,担惊受怕,唯恐主子有半分闪失,精神上的重压远比体力消耗更磨人。青禾换位思考,若自己是苏培盛,恐怕早就崩溃了。能在如此重压下将一切安排得滴水不漏,苏培盛的手腕与忠诚确实令人叹服。
出发前的最后检视,苏培盛得了胤禛的明确交代,先来到青禾的车驾前。
这是一辆外观朴实,内里却极尽用心的青帷小车。苏培盛仔细检查了车辕车轮,又掀开车帘看了看内里布置,对随车的小太监叮嘱道:“路上仔细些,缓行稳停,不可颠簸。炭火务必时刻留意,温水常备。”小太监连连称是。
青禾站在一旁,看着苏培盛一丝不苟的模样。
这辆车是胤禛特意嘱咐改装的,车身比寻常马车略小,更显灵便,但车轴和减震都做了特别加固,以应对长途颠簸。车厢内壁衬着厚厚的棉毡,又覆了一层柔软的杭绸,地上铺着两张完整的狼皮褥子,角落固定的小暖炉此刻已经燃起了无烟的上好银霜炭,烘得车厢暖意融融。
车窗用的是透光较好的云母片,又挂着细棉布和厚毡两重帘子。座位下设有暗格,不仅备有替换的暖手炉、加厚的裘毯,还有一个颇大的医药箱,里面分门别类放着青禾惯用的丸散膏丹、薄荷脑、艾条等物,甚至还有几包她素日爱喝的桂花红枣茶和几样耐存放的江南点心。
驾车的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把式,旁边伺候的小太监也是手脚麻利、口风严紧的。一切安排细致入微,都只是为了让她这趟北归之路尽可能舒适些,少受些风霜劳顿之苦。
苏培盛检查完毕,见并无疏漏,心下稍安,便对青禾躬身道:“姑娘,车马都已妥帖。若无他事,奴才便告退了,前头王爷那儿还需奴才再去回话。”
“苏公公且慢。”青禾出声唤住他。她上前一步,语气平和,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没有丝毫居高临下,“这些日子辛苦公公了。我瞧着公公似乎清减不少,气色也略差些。出门在外,诸事繁杂,最是耗神伤身。若公公信得过我,我这里倒有一方,或许能略作调理,固本培元,缓缓精神。”
苏培盛闻言先是一愣,他伺候主子多年,什么人没见过?逢迎巴结的有,敬畏讨好的有,但像青禾这样的却是极少。要知道,虽是调理,但用药这种事谁说得准,说不定没功劳还惹一身骚。
他深知王爷和十三爷都对青禾的医术极为信重,此刻听她这样说哪有不喜的道理?当下忙拱手:“姑娘医术高明,奴才早有耳闻。若能得姑娘赐方调理,那是奴才天大的福分,岂有信不过之理?只是奴才卑贱之躯,实在不敢劳动姑娘费心......”
“公公言重了。”青禾微微一笑,转身对身旁的蘅芜道,“取纸笔来。”
蘅芜很快取来随身携带的笔墨和一张素笺。青禾略一沉吟便提笔蘸墨,下笔流畅,字迹清秀工整。
考虑到苏培盛是太监之身,身体根基与常人不同,气血运行、阴阳平衡自有其特殊之处,且常年劳心劳力、饮食睡眠不定,易伤脾胃耗心神。加之他身份所限,不宜使用过于名贵扎眼的药材,以免招人侧目。
故而这方子她开得格外谨慎,重在平和温补,健脾安神,兼以疏理肝气。
方中以四君子汤为基础化裁:党参三钱,益气健脾。炒白术二钱,燥湿利水,健运中焦。茯苓三钱,宁心安神,健脾渗湿。炙甘草一钱半,调和诸药,补中益气。
此为扶助正气、恢复脾胃功能之主方。
又因苏培盛思虑过度,肝气易郁,加入合欢皮二钱、柴胡一钱半,疏肝解郁,安定神志。另添炒酸枣仁三钱,养血安神,针对其睡眠不安。陈皮一钱半,理气健脾,助运化,且能防止补药滋腻碍胃。最后加生姜两片、大枣三枚,调和营卫,顾护胃气。
她一边写,一边向苏培盛解释了几句方义,着重说明此方药性平和,适合长期调理,可煎汤代茶,每日一剂,连服半月,观其效再行调整。又叮嘱了些饮食起居上需注意的事项,如少食生冷油腻,尽量按时用膳,得空闭目养神等。
青禾吹干墨迹,将素笺双手递给苏培盛:“公公按此方抓药即可。若服用期间有何不适,或觉方子不对症,随时可来问我。”
苏培盛双手接过,如同接过什么珍宝一般,小心折好收入怀中,脸上是掩不住的感激,深深一揖:“姑娘大恩,奴才铭记于心!姑娘不仅医术精湛,更有一颗仁善之心,奴才实在不知如何感谢才好!”
“公公可折煞我了。”青禾虚扶了一下,“不过是举手之劳。望公公保重身体,王爷和十三爷还要多赖公公周全。”
苏培盛连声称是,又再三道谢,这才脚步轻快地离去。他寻了个机会回到胤禛暂歇的厅堂外,待胤禛与胤祥说完话,他才觑空进去禀报:“王爷,青禾姑娘那边的车马都已查验妥当,一切周全。”
顿了顿,他又像是无意般补充道,“姑娘心细,见奴才这几日气色不佳,还特意给奴才开了个调理的方子,说是健脾安神、固本培元的。奴才感激不尽。”
他说得含蓄,既表了青禾的功,又绝口不提自己如何辛苦,只将重点落在青禾的心细与仁善上。
胤禛正端着一盏茶,闻言抬眸看了苏培盛一眼。
苏培盛跟了他几十年,此刻虽极力掩饰,但眼下的青黑与消瘦是瞒不了人的。他点了点头:“嗯。青禾心思纯正,见你辛苦,出手相助是她的本性。她既肯为你开方,必是斟酌过的,用着便是。”
他放下茶盏,沉吟一瞬又道,“这一趟南下你也着实辛苦了。回京之后,府里的事可先放一放,准你休沐半月,好生将养。”
苏培盛闻言,心头一热,眼眶都险些湿了。
他伺候王爷多年,深知王爷面冷心热,但如此直白地体恤准假却是少有。他知道,这其中固然有自己确实劳累的缘故,恐怕也少不了青禾姑娘那一剂方子带来的好印象。
他对青禾的感激与好感不由得又深了一层,忙躬身道:“谢王爷恩典!奴才定当尽心办差,不负王爷厚爱!”
时辰差不多了。
随着苏培盛一声令下,大队人马正式启程。
队伍前方是十余名腰佩刀剑的开路护卫,其后是胤禛与胤祥乘坐的两辆规制较高的亲王级别马车,虽未过分张扬,但车驾宽敞坚固,以黑漆为底,饰以简单的金色纹饰,拉车的皆是膘肥体壮的口外良驹。
再往后,是装载主要箱笼行李的十余辆骡车,以及一些仆役和粗使人员乘坐的普通车辆。青禾那辆看似不起眼的青帷小车,被妥帖地安排在队伍中段靠前的位置,前后皆有可靠的护卫。
队伍末尾,还有一队精悍的护卫压阵。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杭州城,先到武林门外的运河码头,早有官船等候在此。
众人换乘船只,沿着京杭运河北上。初春的运河水流尚缓,两岸景色从江南的婉约秀丽渐次向着北地的开阔疏朗过渡。
杨柳已显绿意,但风中的寒气却比杭州重了许多。
行程大致安排是乘船北上,经苏州、常州、镇江,这一段水路平稳,约需七八日。在镇江附近弃舟登岸,换乘陆路车马,经扬州、淮安,进入山东地界,再经德州、沧州,最终抵达北京。
陆路虽不及水路舒适,但驿道平坦,沿途驿站补给方便,预计也需十二三日。全程算下来,将近二十日左右。
第422章 一路北上
胤禛应该是提前做了交代,出发这几日的行程安排得很宽裕,每日里只走半日水路,遇着风景秀美或市镇繁华处,还会靠岸停泊一两个时辰,让久坐船中的人得以登岸稍作活动,或是采买些新鲜吃食,也算是体察沿途民情的一种方式。
一路走来,沿途风光无限。水面开阔处可见两岸田畴阡陌纵横,农人已开始备耕,一片忙碌生机。河道狭窄时,则见粉墙黛瓦的民居临水而建,石阶延伸至水中,妇人浣衣,孩童嬉戏,市声隐约可闻。
白日里,青禾大多待在自己的车厢内,车窗支起一半,让带着水汽的春风吹入。她面前的小几上摊开着纸笔,还有几本从杭州翰墨林购得的江南地方志与医药杂记。
路上的光阴她并不准备虚度。
临出发前夜胤禛提的建议很值得细细推敲,这几日水路清静,她正好再琢磨琢磨,并且尝试着进一步将它们具体化,变成可操作可落地的章程。
她先是梳理了安济堂现有的组织架构。
赵木根作为总掌柜,其下分设药材采购、成药制作、前堂诊售、账房等几个模块,各有负责人。若要南下开设分号,核心班子如何搭建?是从现有模块负责人中抽调,还是提拔有潜力的副手?抽调后京中空缺如何填补?
对此,她列出了一张人员评估表,依据过往的信报印象给几位关键人物从各个维度都打了分,标注其长处与不足。
接着,她开始草拟一份《南北铺面人员互通暨擢升考核暂拟章程》。里面详细设定了不同岗位的考核标准,不仅看销售业绩、账目清楚,还加入了“带教新人”、“提出有效改进建议”、“妥善处理突发事宜”等软性指标。
明确了南北铺面之间,每两年可进行一次为期半年的骨干人员对调学习,优秀者经考核后可晋升至另一铺面担任更高职务。对于杭州本地新招募的人员,则设计了为期三个月的“带教期”和后续的“独立实操考核期”。
对青薇堂杭州分号,她则是单独写了一份《开业筹备及初期运营要点》,从铺面陈列、首批货品清单、定价策略、开业促销,到伙计培训内容、服务规范,乃至与京城总店的账目对接、货品调拨流程,都逐一列出。
她甚至考虑到江南梅雨季对妆品保存的影响,特别标注了需要定制防潮的瓷罐和储存箱笼。
书写间隙,她也会停下笔,望着窗外流淌的河水出神。
与胤禛的感情如果真决定顺着心意发展下去,那么北京城绝非久留的良地。她需要更强大的底气,更丰厚的资本。不仅仅是在京城立足的银钱,而是足够支撑她随时可以抽身离开,去江南,甚至去更远地方重新开始的财富。
安济堂与青薇堂的扩张与盈利,便是这底气的基石。想到这里,她笔下规划得更用心、更细致了。
如此日复一日,沉浸在事业的蓝图构建中,舟车劳顿便不觉其苦。
白日倚窗整理思绪,书写草案。傍晚停泊时,偶尔上岸走走,看看当地风物,尝尝特色小食,目前心中top1是无锡的酱排骨。
船行至苏州府境内,照例在闾门码头停靠补给。
此处河道宽阔,码头十分繁忙,漕船、客船、货船云集,岸上商铺鳞次栉比,人声鼎沸。仆役们上岸采买新鲜菜蔬、米粮,补充清水。胤禛与胤祥并未下船,只在船舱中议事。
青禾因坐得久了,便带着蘅芜下船,在码头附近人少些的地方略走几步,活动筋骨。早春的苏州比起杭州,更添几分市井的鲜活与慵懒。
正漫步间,忽听得一个怯意女声在身后响起:“姑姑娘?可是林姑娘?”
青禾回头,只见一个穿着半旧靛蓝色碎花布衫、深青色布裙的年轻女子,正挎着一个盖着蓝布的小竹篮,有些局促地站在几步开外。女子面容清秀,却带着挥之不去的愁苦之色,正是正月里在苏州码头有过一面之缘的芸娘。
“芸娘?”青禾有些意外,停下脚步,温和地笑了笑,“真巧,又遇见了。”
芸娘见青禾果然记得她,脸上露出欢喜,忙上前福了福身:“真是姑娘!我还怕认错了人。姑娘这是要回北边去?”她看着青禾身后不远处停靠的气派官船和随行的护卫,眼神里闪过敬畏。
“是,回京城。”青禾点头,目光落在她臂弯的竹篮上,“你近日可好?绒花手艺还做着吗?”
芸娘闻言,神色黯淡下去,轻轻摇了摇头:“不瞒姑娘,自那日与姑娘别后,许是天气冷了,娘亲的病情反复,久久缠绵于病榻,时刻需要有人照料。我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来码头卖绒花了。”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更低,“家中积蓄将尽,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青禾看着她单薄的衣衫和眼底的疲惫,心下恻然。
“芸娘,”青禾思忖片刻,开口道,“我此番回京,短期内恐怕不会再下江南。不过,我在京城有一间妆品铺子,名唤青薇堂。铺子里除了售卖胭脂水粉、香露膏子,也时常需要一些精巧的配饰点缀礼盒或作为赠品。你的绒花手艺极好,若是愿意,待你家中事务安顿妥当之后,可来京城寻我。”
芸娘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京城?姑娘的意思是......”
“我的铺子正需要可靠又手巧的人。”青禾语气肯定,“你若有心便来。我会安排你先在铺子里学着做些杂事,熟悉一二。若你做得好,绒花手艺也能派上用场,将来或许有机会派你去杭州新开的青薇堂分号帮忙。”
“那里离你家乡近些,照应也方便。”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平日里预备着用来记药方或杂事的素笺,快速写下了自己在京城的住址和青薇堂的地址,折好递给芸娘,“收好这个。若决定了,便按这个地址来寻。”
想着芸娘如今拮据,不一定有盘缠进京,青禾又让蘅芜准备了点碎银子给她。
芸娘双手颤抖着接过,眼眶瞬间红了。
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哽咽道:“姑娘大恩大德,芸娘没齿难忘!待娘亲病情稍稳,我一定上京投奔姑娘!一定好好做事,绝不负姑娘信任!”
“快起来。”青禾示意蘅芜扶起她,“好好照顾你母亲。不急于一时,来日方长。”
又简单叮嘱了几句,见仆役们开始陆续回船,青禾便与芸娘道别,转身登船。芸娘站在码头上吗,望着青禾的背影消失在船舷后,久久未动。
船只继续北上。
青禾将这段小插曲记在心里,想着回京后需提前与采薇和赵木根打个招呼。人才难得,尤其是芸娘这样心性坚韧、手艺出众的女子,好生培养,将来或许真能成为助力。
行程约莫过了六七日,这一日午后,船只正行在常州府境内的平缓水道上。青禾整理完一份关于青薇堂新品开发的设想,正倚着窗准备小憩,苏培盛来了:“青禾姑娘可在?奴才苏培盛求见。”
青禾忙坐正了身子:“苏公公请进。”
车帘被轻轻掀起,苏培盛弯腰进来。他今日气色瞧着比在杭州时确实好了不少,脸上虽仍有疲态,但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的眼睛里,血丝淡了些,眼神也清亮了些。
“打扰姑娘了。”苏培盛进来先是行了礼,脸上是真诚的笑意,“奴才特来谢过姑娘。按着姑娘给的方子调理了这些天,真觉着身上松快了不少。不怕本姑娘笑话,先前奴才总有点觉得提不起劲,夜里也睡不踏实。”
“调理之后,这几日各种不适都减轻了许多。夜里睡好了,白日里办差精神头也足。姑娘真是神医圣手!”
青禾仔细看了看他的面色,又让他伸出手腕,隔着衣袖略探了探脉息。脉象虽然仍显细弱,但比之前多了些柔和之力,关部也不那么沉涩了。看来那剂平和温补的方子正对他的症候。
“公公不必客气,见效便好。”青禾收回手,并不居功,“方子本是调理之本,贵在坚持,也需随症微调。公公既觉好转,可见脾胃渐开,心神稍安。我再将方子略作调整,可去柴胡一钱,加首乌藤二钱,增其养血安神之力。党参也可稍减半分,恐补益太过反生虚热。再服十日,观其后效。”
苏培盛听得连连点头,满脸信服:“全凭姑娘做主!姑娘思虑周详,奴才感激不尽!”他顿了顿,又道,“姑娘仁心仁术,不仅顾念王爷、十三爷,连奴才这等卑贱之躯也肯悉心调理。奴才实在不知何以为报。”
“公公言重了。”青禾温和道,“公公是王爷身边最得力的人,公公身体康健,才能更好地为王爷分忧。我略尽绵力,亦是本分。”
苏培盛又说了许多感谢的话,这才珍而重之地拿着青禾新调整的方子退了出去。
船只过了常州,水域渐渐开阔,北地的气息随着风势的加强而愈发明显。两岸的绿意不再是江南的柔嫩欲滴,开始多了点倔强的苍劲。
第423章 有一次春游
在镇江府境内一处宽阔平缓的河岸,官船靠了码头。此处已是长江与运河交汇的要冲,水面浩渺,舟楫如梭,喧嚷远胜内河。
行李车马早已由前站人员安排妥当,在码头空地上等候。众人离船登岸,稍作休整,便要换乘车马,踏上北归的陆路。
胤禛与胤祥先行下了船,兀自站在岸边看着天色。二月的江北,虽然春意已萌,但风中的寒气远比江南料峭,刮在脸上是干冷。
胤禛今日换上了适合骑乘赶路的行装,一身石青色暗纹江绸行袍,外罩玄色狐皮端罩,腰间束着革带,脚踏青缎皂靴,身姿挺拔,只是比在杭州时更显清减了些。
胤祥则依旧是一身宝蓝色箭袖袍,外罩深青色羊皮坎肩,十分精干利落。
青禾也下了船,蘅芜替她拿着随身的小包袱。、
她今日穿了件杏子红缠枝莲纹夹棉旗袍,领口镶着一圈柔软的灰鼠毛,既保暖又不显臃肿。岸上风大,吹得她的裙摆微微飘动。
青禾那辆特制的青帷小车被小心地牵引过来,小太监检查了车轴和轮子,又往暖炉里添了新炭。高福过来说陆路行程已安排妥当,今日先在镇江城内驿馆歇息一夜,明日一早启程。
大队车马辚辚驶离码头,进入镇江城。
驿馆早已预备好,虽然不及江南园子的精巧,却也整洁宽敞。
晚膳是地道的镇江风味,肴肉晶莹剔透,镇江醋排酸甜适口,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锅盖面,汤鲜面劲,很对青禾的胃口,青禾破天荒地吃了三小碗,把胤祥看得目瞪口呆的。
次日一早,车马正式驶上北去的官道。
路面虽经修整,但到底不如后世平坦,加之早春时节,土地尚未完全解冻,时而坚硬颠簸,时而遇上前几日化冻的泥泞处,行车便颇为吃力。青禾那辆小车减震虽好,在剧烈的颠簸下也难免摇晃。
她索性躲懒起来,将写好的草案用油纸包好收妥,只留了一本医书在手边翻阅。
就这样向北走了两三日,天气骤变。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午后竟飘起了细密的春雪,雪珠夹着冰粒,打在车篷上沙沙作响。寒气透过车厢的缝隙钻入,虽有小火炉,青禾仍然觉得手脚冰凉得很,有点湿冷侵骨的感觉。
这样的天气队伍也不好赶路,索性早早就在一处较大的驿站歇下。
下车的时候,青禾注意到胤禛下车的动作有点怪怪的,好像下意识地扶了一下右肩,眉心也蹙了蹙。她心下明了,贯穿伤最忌这种湿冷天气。骨骼愈合处的筋膜气血运行不畅,极易引发陈伤隐痛,且这种痛楚往往深入骨髓,绵延难忍。
用晚膳时,胤禛的胃口也明显不佳。
驿丞特意奉上本地特色的红烧河豚、清蒸刀鱼,并几样时蔬看着都十分鲜亮,他却只略动了几筷子便搁下了。胤祥见状,知晓他定是旧伤不适,也不多劝,只吩咐苏培盛晚些时候送碗热汤过去。
青禾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回到自己房中,她立刻打开随身的医药箱取出预先备好的药材。
离杭前她特意配制了一些,想着路途遥远,以备不时之需。
内有活血化瘀、温经通络的田七、红花、乳香、没药研磨的细粉,另有一小瓶用川乌、草乌、细辛等泡制的烈性药酒,用以外擦活络,还有她自制的加了薄荷脑与冰片的镇痛膏贴。
她让蘅芜去要了一铜壶滚水,自己则净了手,将药粉用少许温黄酒调和成稠膏状。一切准备停当,她才对蘅芜道:“你去王爷那儿问问,若王爷得空,我想替王爷看看伤处。”
不多时,蘅芜回来,说苏公公请姑娘过去。
胤禛住在驿站最好的上房,屋内燃着炭盆,比青禾那边暖和许多。他正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似乎并未看进去。见青禾进来,他放下书卷,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王爷,”青禾福了福身,“可是肩伤处不适?今日天气骤变,最易引动旧疾。”
胤禛也未隐瞒,点了点头:“有些隐痛,不妨事。”
“让青禾看看可好?”青禾走近,语气平和却坚持,“若气血瘀滞,需及时疏通,否则痛楚加剧,更损精神。”
胤禛看了她一眼,沉默地解开了端罩的系带,又褪下半边袍袖,露出里面的中衣。青禾上前,动作轻柔地将中衣的领口往旁边拨开些许,露出肩胛处的伤疤。
疤痕颜色比周围皮肤深,微微凸起,此刻似乎有些发红。
青禾担心伤口又发起炎症来,她伸出指尖在伤疤周围轻轻按了按,询问痛感的具体位置和性质。胤禛一一答了,声音平静,但青禾能感觉到他肌肉微微的紧绷。她又仔细诊了脉,确系风寒湿邪外袭,引动旧瘀,气血运行受阻,好在没有局部炎症。
“需要用些活血通络的药外敷,配合药酒推按,再贴上膏药。”青禾解释道,将调好的药膏用温热的湿布巾包裹后轻轻敷在伤处,“王爷,这个膏药温和,能慢慢化开瘀滞。但是会有些发热感,王爷忍耐片刻。”
温热的药膏贴上皮肤,起初是舒适的暖意,等药力慢慢渗透进去,伤处便开始传来一阵酸胀麻热的感觉,并不剧烈,却丝丝缕缕,直透筋骨。胤禛眉头微动,呼吸稍沉,却未出声。
敷了约莫一盏茶时间,青禾取下药布,又用干净温水擦净皮肤。然后倒了些许药酒在掌心搓热,开始用适中的力道沿着伤处周围的经络穴位缓缓推按。
久不实操,她的手法却依旧专业,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深入肌理,又不至于令人难以忍受。药酒辛辣的气味在空气中散开,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
胤禛闭着眼,感受着肩胛处持续而有力的揉按。
痛楚在指尖下一点点被化开,僵硬的肌肉渐渐松弛,取而代之的是通畅的微热感。他偶尔睁开眼,看着青禾近在咫尺的侧脸。
她神情专注,长睫低垂,鼻尖因用力而沁出细小的汗珠,嘴唇微微抿着,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她的手指和他肩背的方寸之间。烛光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使她整个人充满了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胤祥爽朗的声音:“四哥,可歇下了?弟弟来瞧瞧你。”话音未落,人已掀帘进来。
胤祥一眼便瞧见屋内的香艳情形。
四哥衣衫半褪坐在椅中,青禾正站在他身后,双手按在他肩背处,两人姿态很是亲近。他先是一愣,然后便装作什么也没看见,自顾自地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笑道:“哟,青禾在给四哥治伤呢?我说四哥晚膳用得少,定是身上不爽利。怎么样,可好些了?”
青禾手下未停,只侧头向胤祥微微颔首:“十三爷。王爷是旧伤遇寒,气血不畅,敷了药再推按片刻便好。”
胤禛“嗯”了一声,问道:“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事?”
胤祥收了玩笑神色,正色道:“刚接到京里快马递来的消息。西北那边,十四弟又打了一场胜仗,斩获颇丰。皇阿玛的嘉奖谕旨怕是已经在路上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年羹尧那边,四哥之前的安排他似乎领会了,近来对粮草军械的调度格外上心,十四弟那边传来的消息,也提及十四弟对年部配合颇为满意。”
胤禛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嗯,年羹尧是聪明人,知道该如何选择。西北战事,朝廷倚重十四弟,但粮饷后勤,命脉所系,不能全操于一人之手。年羹尧如今位置关键,让他提前熟悉起来,日后......方好接手。”
他的语气平淡,话语间却是十足十的算计与未雨绸缪。
青禾手下动作未停,耳朵却将兄弟两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她心中不免凛然。
政事中的胤禛,与西湖船上和她同舟共游的那个男子截然不同。
此刻的他冷静、理智,甚至有些冷酷,他运筹帷幄,将兄弟的战功、边疆的形势、臣子的忠诚与野心,都放在权衡利弊的天平上细细考量,每一步都带着长远的布局与深沉的机心。
这就是真正的天家皇子,未来的帝王心术。
青禾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在这个男人深不见底的政治城府与掌控欲面前,简直如同蝼蚁一般。
她或许能与他聊得来,在某些层面欣赏他,甚至被他吸引,但要进入他的后院,与那些同样出身不凡、精于算计的女子争斗,去驾驭、去分享这样一个男人的全部生活与野心?
她自问绝无这份能力,也毫无兴趣。
胤祥又说了几句京中其他的动向,见青禾已推按完毕,正用干净的布巾擦去胤禛皮肤上残留的药酒,又取出膏药准备贴上,便识趣地站起身:“好了,四哥你好好休息,让青禾替你料理妥当。弟弟我不打扰了。”
说完,冲着胤禛挤了挤眼,又对青禾笑了笑,便转身出去了。
青禾不理会他的调笑,只将温热的膏药贴在胤禛肩胛伤处,仔细按平边缘:“好了,王爷。今夜好生休息,莫再受凉。明日若还痛,青禾再调整方子。”
胤禛缓缓穿上中衣,系好袍袖,肩背处膏药持续的温热感和推拿后的松快感,让他精神好了不少。
自胤禛旧伤复发后,苏培盛便把陆路的行程安排得越发和缓。
胤禛的肩伤在青禾的精心调理下倒是没有再严重发作,只是逢着阴雨或大风天,仍会有少许不适,青禾便每日为他查看敷药。胤祥也默契地不再总是凑在兄长身边,时常自己带着护卫骑马跑到前头去探路,或是落在后面与地方官派来的向导闲聊,留出空间。
如此一来,胤禛与青禾独处的时间便多了起来。
有时候两人同乘一车,车厢内空间私密,摇摇晃晃,隔绝了外界的风雪与尘土,确实带上了几分暧昧的气息。
起初,二人话题多围绕着沿途风物、医理药性,或是青禾店铺规划的细节。
但聊着聊着,胤禛开始惊讶地发现青禾不仅对医术药膳精通,对经济庶务、人心揣摩竟也颇有见地,而且思路开阔,不拘泥成法,许多想法乍一听感觉有点异想天开,细思之下却暗含机杼。
总的来说,他发现青禾与他见过的所有的闺阁女子都截然不同。
渐渐地,话题越聊越深。
从南北饮食差异引申到农耕物产与赋税关系,从某地见到的一种奇特药材谈及本草源流与地方志记载的勘误,甚至偶尔会触及历史兴衰的脉络、人性善恶的辨析。
胤禛发现与青禾交谈无需顾忌许多,她似乎天然有种超脱于当下世俗眼光的视角,能理解他某些不便与人言的隐忧与抱负,也能坦率地提出自己的质疑。
他享受着这种思想碰撞的愉悦,仿佛在枯燥沉重的政务与算计之外,找到了一处可以畅快呼吸、坦然交流的园地。
青禾也有同感。
抛开了王爷的身份枷锁,胤禛展现出的博学睿智,以及深藏于冷硬外表下,对家国百姓的切实关注,都让她感到一种灵魂层面的吸引。
他们的价值观在某些底层逻辑上竟有着莫名的契合。
一路走走停停,看不同纬度的春光依次展现。
先是江南的柔嫩烟绿,江淮的疏朗新翠,再试进入山东后,田野阡陌间带着几分苍劲的奋力挣扎出土的绿意......
时光在车轮和马蹄声中缓缓流淌,两人竟有点像是在踏青远游中逐渐发现彼此思想宝藏的旅伴,不知不觉间心扉越敞越开,一种基于理解与欣赏的亲密感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并且日益牢固。
这一日,车队行至山东兖州府境内,天色将晚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苏培盛索性下令在一片背风的开阔林地旁扎营歇息。
护卫们熟练地搭起帐篷,埋锅造饭。
春日傍晚的风依旧带着凉意,却已经渐渐不那么刺骨。
西边天际堆叠着绚烂的晚霞,橘红、金紫、靛青层层渲染,映着远处起伏的丘陵和近处刚刚冒出新芽的树林,景色壮丽开阔。
胤禛与青禾不约而同地走向营地边缘一处略高的土坡并肩而立,望着铺陈天地的落日余晖。
第424章 贴贴
苏培盛远远地瞧见土坡上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霞光勾勒出他们静谧的轮廓,晚风拂动衣袂,画面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和谐与......养眼。
他伺候胤禛多年,却不曾见过主子此刻与人静静共赏夕照的模样。
即便是福晋或是年侧福晋在时,也多是恪守礼数,主子鲜少有这样全然放松的时刻。再想到这一路北归,青禾姑娘对王爷伤处的悉心照料,以及前几日给自己开方调理的仁心,苏培盛心里那杆秤不知不觉就偏了几分。
他眼风一扫,见有几个粗使仆役正往这边张望,似是想请示晚膳摆放何处,更有两个小太监抬着热水桶似要往主帐那边去,几人假装着干活,眼风却四处乱飘。
苏培盛立刻清了清嗓子,端着大总管的架子快步走过去:“都瞎瞧什么呢?手里的活计都干利索了?你,把晚膳摆在那边背风的帐篷里,再把炭盆烧旺些。你们俩,热水先送到十三爷帐中去,王爷这儿稍后再送。其余人,该巡夜的巡夜,该喂马的喂马,手脚都放轻些!”
他一通安排,将众人支使得团团转,顷刻间,土坡附近便只剩下远处营地边缘巡逻护卫的模糊身影,再无闲杂人等靠近。
土坡上,青禾望着天边最后一抹瑰丽的紫金色沉入远山背后,天空由靛青转为深蓝,几颗早亮的星子悄然闪现。旷野的风带着新生草木的气息,浩大而苍茫。
此情此景,让她心头涌起一阵强烈的恍惚感。
脚下是康熙五十九年山东土地,身边是未来的雍正皇帝,而灵魂深处却烙印着另一个时空的记忆。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还有那些早已模糊的亲人面孔。
到底哪一边是真实?哪一边是幻梦?是前世几十年的光阴不过是一场大梦,还是此刻步步惊心的一切才是她沉溺其中的漫长梦境?
“在想什么?”胤禛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打断了她的出神。他注意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空茫,不同于平日里的清醒或谨慎,忍不住出声询问。
青禾回过神来,微微摇头,将无法言说的荒诞感压下,只低声道:“没什么,只是看着天地辽阔,时光流转,忽然觉得人这一生兜兜转转,际遇难测,有时候竟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幻。”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更符合当下身份的感慨,“就像从前在宫里,每日看着四四方方的天,以为日子便是那样了,何曾想过会有今日,能站在这里,看这样的景色。”
她隐去了前世等字眼,只将感慨归结于身份境遇的变迁。
胤禛听在耳中,自然而然地理解为她是在回忆早年为奴时的局促与茫然,以及对比今日自由后的感慨。
他沉默片刻,望着逐渐深邃的夜空,缓缓道:“佛经有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世间诸相,本无常驻,今日之景,明日之遇,乃至你我此刻站立于此,皆是因缘际会,刹那生灭。执着于分辨何为真幻,徒增烦恼。不若......”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被晚霞余晖映照得格外柔和的侧脸上,“不若珍惜眼前此刻,观景便观景,感怀便感怀,让此刻真切实在,便足够了。”
“这不也是你前阵子跟我说的,只注重过程,不在意结果吗?”
青禾听着,心境倒真的慢慢安定了下来。
是啊,何必非要辨明真假?此刻的风,此刻的星光,此刻站在身边的这个人,都是如此真实可感。未来不可知,过去不可追,唯有此刻可以把握。
一种强烈的情感冲动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
或许是苍茫暮色的催化,或许是他话语中的佛理抚平了她的不安,也或许,只是这些日子以来点滴积累的信任与亲近在此刻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她忽然侧过身,面向胤禛,然后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腰身,将脸颊靠在他胸前。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清醒地靠近他。是源于内心渴望的亲近。
不管他是雍亲王还是未来的皇帝,不管他们之间横亘着多少现实阻碍,在这一刻,在这片辽阔的星空下,她只是想要离这个能与她思想共鸣的男人更近一些。
胤禛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
但随即,他便放松下来,柔软情绪漫过心间。他抬起手轻柔地回搂住她纤细的肩背。他的手臂很有力,怀抱宽厚而温暖,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将她完全笼罩。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相拥。
远处营地的火光闪烁,人声隐隐,更衬托出此处的静谧。夜幕彻底降临,繁星渐次密布,银河淡淡地横亘天际。晚风依旧吹着,却不再觉得寒冷。
不知过了多久,青禾忽然想起他的伤。她轻轻动了动,从他怀中抬起头:“起风了,王爷伤处刚好些,不宜久站吹风。晚膳应该备好了,咱们回去吧?”
胤禛低下头,深深地看着她。
星光下,她的眼眸清澈明亮,映着点点光芒,方才的迷茫早已散去,只剩下关切与一丝依恋。他的目光流连在她脸上,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她牢牢刻入心底。
良久,他才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松开环抱着她的手,却又顺势握住了她的一只手,紧紧攥在掌心。
他的手掌温热干燥,指腹带着薄茧,握得有些用力,甚至微微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点了点头,缓缓松开了她的手。指尖分离的刹那,两人都感到一种莫名的空落。
其实,胤禛何尝不明白。
回了京城,青禾必定会开始筹划她的退路,她不会甘心被困于后院方寸之地。
他深吸了一口夜风,将想要将她永远留在身边的霸道念头强行压回心底。
接下来的行程,胤禛似乎刻意调整了路线。
几日后,车队并未按照原计划直驱下一个大驿站,而是拐入了一条岔道,沿着一条清澈的山溪前行了约莫一个时辰,最终抵达了一处位于山坳里的庄子。
庄子规模不大,但显然经常接待贵客,打理得十分整洁。庄头是个精干的中年人,早已得了消息,带着仆役恭敬迎候。
苏培盛特意向青禾解释:“王爷吩咐了,连日赶路辛苦,在此处休整两日。这庄子后山有温泉,解解乏。”
青禾心下明了,这怕是胤禛特意为她安排的,恐怕自己在杭州时喜欢去泡温泉的消息早已经递到了他手里。
她随着引路的仆妇来到分配给她的小院。
院子颇为雅致,粉墙环绕,月亮门内,卵石铺就的小径通向三间正房。院中植着几株晚开的梅花,尚有残香,墙角一丛翠竹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最妙的是,西厢房内竟用天然的青石垒砌了一个小小的温泉泡池,约莫丈许见方,池水清澈,热气氤氲,水面飘着几片新鲜的花瓣。
泉水引自后山,通过竹管引入池中,又设有出口保持活水。池边放着干净的布巾、皂角,甚至还备了一套质地柔软的细葛布浴袍。
正房内陈设也比较简洁,却样样精致。
一路车马劳顿,饶是青禾身体底子不错,也觉得浑身筋骨酸痛,疲惫不堪。
此刻见到堪比高级温泉酒店的配置,尤其是那冒着热气、清澈见底的温泉池,想要泡汤解乏的心思立刻按捺不住。
虽然说厢房的门窗都用了透光不透影的高丽纸糊着,但是到底不是在自己家中,青禾不敢太过放肆,只换上了一套保守的玉色细棉布中衣,长袖长裤,系带严谨,除了脖颈手腕,不露半点肌肤。
温热清澈的泉水将她全身包裹住的瞬间,恰到好处的热度透过肌肤,驱散了所有疲惫与寒意,舒服得青禾几乎要喟叹出声。
她靠在光滑的青石池壁上,闭上眼,任由暖流按摩着酸痛的肌肉。
蘅芜在厢房外守着,这是自离杭以来,难得能彻底放松并且不必思虑诸事的时刻。
然而,不知是连日神经紧绷形成的直觉,还是过于静谧的环境让人心生异样,泡了约莫一刻钟后,青禾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心头莫名有些发毛。
她索性睁开眼,借着透过窗纸的朦胧灯光仔细打量起屋内。
目光扫过她搭在池边不远处木架子上,准备一会儿更换的干净衣物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只见衣物上不知何时竟爬满了数十只深褐色的蝎子!
那些蝎子个头不大,却行动敏捷,一个个的尾钩高高翘起,在衣物上缓缓爬动,有些甚至已经接近衣物的边缘,似乎被温泉的热气和水汽吸引,正试探着向池边靠近!
“啊——!”青禾短促地惊叫一声,浑身汗毛倒竖,来清朝后遭遇的最高级别的恐惧瞬间笼罩住她。她猛地从水中站起,厉声喊道:“蘅芜!蘅芜!有蝎子!好多蝎子!”
外间的蘅芜听到惊叫也吓了一跳,连忙来推门,却发现门竟从里面被闩上了:“姑娘!姑娘你怎么了?门闩着了,奴才进不去!”蘅芜急得声音都变了调,用力拍门。
青禾这才想起自己刚才为了更私密些,随手将门闩插上了。
此刻她惊慌失措,布满蝎子的衣架又在门边,她光着脚一时也不敢靠近,眼看那些蝎子似乎被她的动作惊扰,爬动的方向更朝着池边而来,她吓得魂飞魄散,带着哭腔喊道:“快!快叫人!衣服上有蝎子!很多!”
蘅芜到底跟了青禾一段时日,虽然也吓得够呛,却还保留着一丝镇定。她知道此刻凭自己的力量撞门肯定行不通,转身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快来人!快来人啊!青禾姑娘屋里有蝎子!快!”
正院里,胤禛与胤祥也刚沐浴完毕,正在灯下对弈,听见外头突兀的惊叫俱是一怔。
苏培盛已先一步出去查看,很快便脸色发白地回来禀报:“王爷,十三爷,是青禾姑娘那边。蘅芜说姑娘沐浴的屋里不知怎的进了许多蝎子,姑娘被堵在里头了!”
胤禛脸色骤变,手中的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上。他豁然起身,大步流星往外走。胤祥也连忙跟上。
几人很快赶到青禾所在的小院。蘅芜正六神无主地守在紧闭的房门外,见到胤禛,如同见了救星,噗通跪下,语无伦次:“王爷!王爷救命!姑娘在里面......门闩着了,蝎子......”
胤禛面沉如水,眼神冷得骇人。他迅速判断形势:破门而入最快,但青禾正在沐浴,恐损其清誉。可蝎子毒物,耽搁不得!
“取火把来!快!”他厉声喝道,同时挥退其他闻讯赶来的仆役,“所有人退到院外!十三弟,你带人守住院子,不许任何人靠近!”
很快,一支熊熊燃烧的火把递到胤禛手中。他对胤祥道:“我进去。你看好外面。”说罢,胤祥带着人快速退到院外,胤禛则抬脚猛地踹向房门!
“砰”的一声,门闩断裂,房门洞开。屋内水汽氤氲,胤禛一眼便看见泡池中惊惶站立的青禾。
他毫不犹豫地用火焰迅速在衣架前挥扫。
蝎子惧火,被热浪一逼,纷纷从衣物上掉落,四散逃窜入角落缝隙。胤禛动作不停,将火把在青禾与木架之间的地面快速燎过,清出一条通路。
“青禾,过来!”他沉声喝道,同时迅速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万幸,刚才沐浴完,苏培盛怕他着凉,坚持给他系上了披风。
青禾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见到胤禛如同见到救命稻草,踉跄着扑向他。
胤禛立刻迎上前,展开披风将她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然后打横抱起,转身大步走出人间炼狱。
直到被胤禛稳稳抱在怀中,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坚实心跳和温热体温,青禾狂跳的心才稍稍落回实处。
到了正房,胤禛轻轻将青禾放下,想出声安慰几句,她却惊魂未定,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肩颈处,身体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方才密密麻麻的蝎子景象实在太过骇人。
胤禛能感觉到怀中人的恐惧与依赖。她湿透的中衣单薄地贴在身上,虽然被他用披风裹住,但柔软的曲线,以及因寒冷和惊吓而微微颤栗的触感透过湿漉漉的衣料无比清晰地传递过来。
她紧紧抱着自己,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
胤禛已许久未曾近后院女色,此刻温香软玉在怀,又是他心念牵挂之人,如此紧密相贴,身体的某个部位几乎是立刻便有了反应,一阵熟悉的灼热感从小腹窜起,迅速蔓延下去。
即使隔着几层衣物也清晰地抵住了她的小腹。
青禾虽然两辈子都未经人事,但人体解剖学是医学院最基础的学科,她对人体生理结构岂能无知?
起初她沉浸在恐惧的余悸中并未察觉,待到心神稍定,便立刻感觉到小腹处传来的硬度和热度。
她先是茫然了一瞬,很快便明白了过来,她的脸颊瞬间变得滚烫,赶紧松开了环抱着胤禛脖颈的手臂,身体也下意识地在他怀里挣动了一下,想要拉开距离。
第425章 提着脑袋来见我
胤禛立刻察觉到了怀中身体的僵硬与退缩,她的挣动虽然细微,却让他滚烫的头脑忽然清醒了几分。
她感觉到了。
这个认知让他的脸颊也控制不住地发起热来,既有被撞破的狼狈,更有本能的悸动在喧嚣。
但是......
她“只求过程,不求结果”。
她明明白白不愿进入后院。
若是在此刻,借着她惊吓后脆弱的时机,顺着原始的冲动要了她......
以他的身份,自然可以给她一个名分,哪怕是侍妾格格,也能将她纳入府中。
然后呢?她会如何想?会觉得被趁虚而入,心生怨怼?还是会更加坚定地认为,他与那些只想占有她禁锢她的人并无不同?
更重要的是,若真如此,她想要自由翱翔的翅膀,恐怕就真的被他亲手折断了。日后,哪怕她因为种种原因留在他身边,心中恐怕也永远扎着一根刺。
而他,竟然该死的无比在意她是否心甘情愿。
他硬生生将那股灼热的欲望压了下去。
他咬着后槽牙,咬得额角青筋都在微微跳动,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克制着自己,才没有顺从本能将她搂得更紧。
虽然勉强将她的身体推开一隙,目光却无法移开。他低下头,一双眼睛因为强忍情欲而布满血丝,猩红得吓人,他就这样死死地盯住被他用披风裹得只剩下一张苍白小脸露在外面的青禾。
他的下颌线绷得死紧,侧脸的轮廓在廊下灯笼晃动的光影中显得异常锋利。
青禾下意识地垂下眼睫,不敢与他对视。方才腹部的触感还未褪去,混合着劫后余生的惊悸,让她心乱如麻。
可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偷偷地抬眼觑了他一下。
这一看,便再也挪不开视线。
他离得那样近,近得能看清他眼中密布的血丝,猩红的颜色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他的牙关咬得那么紧,紧得连腮边的肌肉微微抽动,使得那张平日就冷硬的脸庞此刻看起来更具侵略性,却也......有种别样的致命吸引力。
青禾看着看着,不知怎的,脑海深处二十一世纪的熟女灵魂猛然觉醒。
去他的规矩!去他的以后!去他么瞻前顾后的思量!
此刻,她只想遵循身体最原始的本能,只想靠近这个让她心动的男人。
脑子一热,什么也顾不得了。
青禾抬起手臂重新环住胤禛的脖颈,并用力向下一拉,同时踮起脚尖,将自己的唇印上了他紧抿的薄唇。
胤禛浑身剧震,他完全没料到青禾会突然如此主动。温软濡湿的触感,带着她特有的清新气息,如同猛烈的火种瞬间将他辛苦维持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闷哼一声,本能地回应起来,反客为主,撬开她的唇齿,长驱直入,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与暴烈,与她唇舌交缠,气息相混。
两人在昏黄的光影里紧紧相拥,吻得难舍难分,仿佛要将彼此的灵魂都吸入体内。青禾生涩却热烈地回应着,笨拙地追逐着他的舌尖,双臂紧紧攀附着他,湿透的单薄中衣下,身体曲线毕露,紧贴着他坚实滚烫的胸膛。
然而,就在情欲即将彻底淹没理智的悬崖边缘,胤禛残存的最后一丝清明在叫嚣。他不能!至少,不能是在这里,不能是在她刚刚经历惊吓心神未定的时候,更不能是在这种趁人之危的情境下!
他睁开眼,眼底猩红未退,却多了一份痛苦的决绝。
他狠下心,用尽全身力气将她从自己怀中推开,结束了这个几乎要让他失控的吻。
青禾被推得踉跄了一下,站稳后,抬起迷蒙带着水汽的眼睛,茫然不解地看着他。她的嘴唇微微红肿,脸颊潮红,呼吸急促,显然还未从刚才激烈的亲吻中回过神来,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停下。
胤禛急促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死死地盯着她看了好几息,仿佛要用目光将她吞噬。然后,才猛地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的猩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温柔。
他伸出手,有些僵硬地替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将她的身子重新裹严实。
“青禾,”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努力放得轻柔,“你还年轻,人生......还有无限的可能。”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却又无比清晰,“既然你打定主意,不想进我的后院,那......外面天高地阔,好男儿不知凡几。我没理由,在此刻动你分毫。”
他尊重她的选择,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在此时此地,以这种方式与她发生实质的关系。那是对她的轻侮,也是对他们之间感情的亵渎。
青禾听着他的话,看着他极力克制的样子,心头一酸,一股热流直冲眼眶。
她低下头,两滴晶莹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砸在她紧紧攥着披风边缘的手背上。
眼泪来得汹涌,连她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为了刚才自己大胆到几乎放荡的主动而羞惭,还是因为胤禛在此刻仍能为她思虑周全而深受触动。
然而,她无声垂泪的模样落在胤禛眼中,却无异于火上浇油。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情态,瞬间将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占有欲和怜惜之心激发到了顶点。
他忍不住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
然后低下头再次吻住了她的唇。
这一次的吻不再带有方才的暴烈掠夺,而是缠绵悱恻,带着无尽的怜惜与眷恋。他的舌尖轻轻扫过她柔软的唇瓣,然后缓缓上移,温柔舔掉她脸颊上冰凉的泪痕,将咸涩的滋味一同卷入唇齿之间。
这个吻持续了良久,直到两人的呼吸都再次变得急促不稳,胤禛才强迫自己松开。他不再看她,仿佛多看一眼就会再次失控。
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转身大步走进正房卧室,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又拉过锦被将她严严实实地盖好,连下巴都掩住了,只露出一张犹带泪痕的小脸。
做完这一切,他才扬声唤道:“蘅芜!”
一直恨不得自己消失在门廊阴影里的蘅芜闻声连忙小跑进来,头垂得低低的,不敢乱看:“王爷。”
胤禛背对着床榻,声音已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冷肃:“好生伺候你家姑娘。稍后去厨下交代煮一碗滚烫的姜汤,再配一盏安神茶送来。夜里警醒些,仔细姑娘梦魇惊着。若有何事,即刻来报。”
“是,奴才遵命。”蘅芜连声应下。
胤禛不再多言,大步走出卧室,径直来到厢房外的院子里。
夜风一吹,身上的燥热稍减,但那股无处宣泄的憋闷与情动后的空虚感却更加强烈。他走到院角的水缸边,舀起一瓢冰冷的井水,把头埋了进去。
刺骨的寒意激得他一个哆嗦,也彻底浇熄了身体里残存的火焰。他甩了甩头,又抹了把脸,再睁眼时,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深沉与冷静,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点未散的戾气与冷意。
整理好略微凌乱的衣袍,他才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院门。
院门外,胤祥带着苏培盛和高福,以及几个心腹护卫正静静地候着,无人敢发出半点声响。见到胤禛出来,几人连忙躬身。
胤禛的目光在几人脸上一扫,刻意提高了声音:“虚惊一场。好在青禾还未下水沐浴,只是被墙角爬出的几只小虫惊着了,无甚大碍。蘅芜已伺候她歇下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温泉池子明日仔细清理干净,莫再留虫蚁。”
胤祥何等机灵,立刻明白了四哥这是在为青禾遮掩,维护她的清誉。毕竟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在沐浴时受惊,传出去总是不好听。
他连忙附和道:“原来如此,真是吓人一跳。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池子依山而建,有些小虫子也不稀奇,清理了便是。”
胤禛见只有胤祥、苏培盛和高福在场,心下稍安。苏培盛和高福都是跟了他多年的心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可以说都是没有舌头的人。尤其是高福,是他特意放在青禾身边照应的。此事应当不会泄露出去。
他不再多言,只目光沉沉地扫了高福一眼。那一眼看似平淡,却冰寒刺骨,带着无形的威压与怒意。
高福被这一眼看得浑身一僵,后背的汗毛瞬间根根倒竖,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王爷将青禾姑娘的安危交托给他,再三叮嘱要仔细周到,可今日却在他眼皮子底下让姑娘的浴房进了那么多毒蝎子!
若非王爷及时赶到......他简直不敢想后果。自己的差事办砸了,这条小命恐怕......
胤禛不再看他,直接往正院的方向走去,胤祥惯会察言观色,见四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知道此刻不宜凑上去,便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对苏培盛使了个眼色,自己转身回了暂住的院落。
高福不敢有丝毫耽搁,强压下心头的恐惧,小跑着追了上去,在距离胤禛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亦步亦趋,大气也不敢喘。
走了约莫十几步,已远离了青禾的小院,来到一处僻静的回廊下。胤禛忽然停下脚步,并未回头:“一日之内,查不到幕后指使,提着你的脑袋来见我。”
第426章 无处排解
青禾裹着被子躺在床上,听着胤禛离开的脚步声,心跳依旧有些失序,但更多的是懊恼与空虚。脸颊还残留着他唇舌舔舐泪痕时的温湿触感,身体里被他撩拨起来的热流依旧在四处乱窜,让她浑身不得劲。
古代的男人啊......她忍不住在心里哀叹。
即便是胤禛这样位高权重,在这些方面竟然也如此教条?明明两个人都是成年人,彼此有意,气氛也到了那个点,怎么就能硬生生刹住车?她甚至都能感觉到他无法掩饰的强烈反应。
现在可好,不上不下的,满腔的躁动该怎么排解?
她烦躁地在被子里翻了个身,锦缎摩擦发出窸窣声响。
算了!想这些无益。
她索性掀被坐起,扬声唤道:“蘅芜。”
心神不宁的蘅芜连忙靠近:“姑娘,可是要喝水?还是.......”
“给我找套干净厚实些的衣裳,还有靴子。”青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要方便行动的。另外,点两盏灯来,亮些。”
蘅芜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到姑娘神色镇定,倒也安下心来,连忙去开箱笼。很快,她便取来一套半新的秋香色细布夹袄和深青色棉裤,又找出一双结实的牛皮短靴。
青禾利落地换上,又将头发重新绾紧,用一根乌木簪固定。蘅芜也点好了两盏明亮的羊角风灯。
“走,去厢房看看。”青禾接过一盏灯,当先走了出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温泉池所在的厢房门依旧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青禾举着灯小心地走了进去。蘅芜紧跟在后,心里难免有些发毛,却也强撑着。
池水依旧氤氲着淡淡的热气,水面平静。
青禾的目光首先落在那张放置衣物的木架子上。架子上空空如也,方才爬满蝎子的玉色中衣早已被胤禛用火把燎落,此刻地上散落着几只被火烧死或踩扁的蝎子残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狰狞。
青禾没有先去管地上的残骸,而是举着灯,仔细地检查起这间厢房的各处。墙壁是青砖砌成,地面铺着石板,接缝处用灰浆填补,看起来并无大的漏洞。窗户也关得很严实,窗纸完好。门......她走到被胤禛踹开的门边,仔细看了看门框和门槛。门槛与地面的缝隙正常,不足以让大量蝎子涌入。
“姑娘,这......这蝎子是从哪儿来的?”蘅芜看着地上那些东西,仍有些后怕。
青禾不答,只蹲下身用灯仔细照着地面,尤其是木架子周围和墙角。
忽然,她的目光定格在靠近墙角的一处不起眼的石板。那里有一小撮细细的深褐色粉末,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但青禾眼尖,还是捕捉到了。她用指尖沾了一点,小心凑到鼻尖闻了闻,有类似干昆虫和某种草药的混合气味。
她又举灯照向墙壁高处。在靠近屋檐的阴影角落,她看到了一小片颜色略深的痕迹,像是水渍,又像是有人用沾湿的手指按上去留下的。位置很高,若非特意抬头仔细看,很难发现。
“蘅芜,”青禾站起身,“把地上这些蝎子残骸,还有墙角的粉末用干净的帕子包起来。小心些,别用手直接碰。”
蘅芜依言照做,心中却更加疑惑。
青禾又走到温泉池边,仔细看了看引水的竹管和排水口,都无异常。
最后,她的目光落回那扇被踹坏的门上。门是从里面闩上的,闩子已经断裂。但门外的门槛下方......她蹲下身,用灯照着门槛与地面之间的缝隙,发现靠近外侧的缝隙里卡着几根深褐色的东西,像是某种植物纤维的。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几根纤维剔出来,放在掌心细看。这不是院子里常见的杂草,倒像是某种用来编织小篓或包裹东西的细藤皮。
一切迹象联系起来,指向一个再明显不过的结论。
这些蝎子绝对不是偶然从温泉或山缝里爬出来的,而是被人为有预谋地放入这间厢房的。很可能就藏在某处,待她入水后,才被释放或驱赶出来。
“姑娘......”蘅芜包好了东西,见青禾似乎在思考什么,忍不住小声唤道。
“把东西收好,暂时不要声张。”她淡淡道,“回去再说。”
主仆二人回到正房。
青禾让蘅芜将包着可疑物品的帕子放在一个空盒子里收好。她自己则坐在灯下,沉默了片刻。
其实,根本不用费心去猜是谁。能在胤禛的队伍里动手脚,目标明确地冲着她来的,除了雍亲王后院那些女人还能有谁?年氏?还是其他哪位福晋、侧福晋,或是格格?
她甚至懒得去细分。
自己与胤禛关系日渐亲密,在那些人眼里可不就是碍眼的小三么?虽然她自认与胤禛是两情相悦,且言明不要名分,但恐怕在正妻妾室眼中,她这种外室或勾引主子的行径更令人憎恶吧。
该受的就受着吧。
谁让她自己选了这条路呢,青禾有些自嘲地想。
只是......没想到,女人的手段竟也能如此直接狠辣,要置她于死地。
她叹了口气。
这件事她不会自己去查,也不会去闹。
一来,她没有证据直接指认具体是谁。二来,她以什么身份去闹?
更重要的是,这是胤禛的家事,是他的后院起火波及到了她。他自己的老婆(们),理应由他自己去处理。她既无名分,也无立场越俎代庖,去指手画脚。
他能维护她的安全,能在关键时刻赶到,能在那种情况下还为她保留尊严和退路,已经算是难得了。
想通了这些,青禾揉了揉额角,对蘅芜道:“王爷方才吩咐煮姜汤和安神茶?”
“是,奴才这就去。”蘅芜忙道。
“等等。”青禾打断她,空落落的胃需要更实在的东西来填充,“你去看看厨下还有什么现成的材料,让他们做一碗馄饨汤或者热汤面来,汤要宽些。再随便炒两个小菜,清爽点就行。折腾半宿,得吃点踏实的才能安神。”
蘅芜有些惊讶,但见姑娘神色如常,心下也松快了些,连忙应声去了。
青禾独自坐在灯下。是啊,该吃吃,该喝喝,该警惕时警惕,该放松时放松。既然决定了要顺着自己的心意活,想要谈恋爱就去谈,想要事业就去拼,那也得承受随之而来的风险与麻烦。
人生就活这一回,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不想再委屈自己,不想继续在担惊受怕和自我压抑中度过。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与此同时,正院书房里,烛火燃了一夜。
胤禛的脸色还是一样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自己一人在房中。苏培盛守在门外,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必细想,用膝盖也能猜到此事八成与府里脱不了干系。自从他对青禾表露出不同寻常的在意,后院恐怕早已暗流汹涌。只是他没想到,她们的手竟然伸得这么长,而且胆子这么大,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对青禾下如此毒手。
他生气,愤怒于青禾的安危受到如此直接的威胁。只要一想到若他晚到一步,那些毒物爬到她身上......那股后怕混合着滔天怒意,几乎要灼穿他的胸膛。
但他更怒的,是后院的不知分寸与胆大妄为!他胤禛治家,向来要求严谨有序,尊卑分明。福晋持家,侧室安分,不得生事。可如今看来,他这一两年来少入后院,有些人便忘了规矩,忘了谁是主子,竟敢将宅邸争斗的手段用到他身边来了。
一家不平,何以平天下?连自己的后院都管束不住,让人将手伸到他的随行队伍里来,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与打脸!看来,是他平日太宽和了,让某些人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蹦跶得忘了自己几斤几两。
这一夜,胤禛书房的灯未曾熄灭。
另一边,因为王爷只给了一日期限,高福急得脑袋都要冒烟了。到底是哪个小兔崽子敢动青禾姑娘,那可是王爷心尖上的人,平日里他多看两眼都怕唐突了,如今竟遭此暗算!
高福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发誓揪出幕后黑手后,定要将那不知死活的小兔崽子剥皮抽筋,连牙都给敲碎了!
他首先封锁了庄子,许进不许出,尤其严格控制接触过青禾小院附近的人员。然后从今夜当值的护卫、仆役,尤其是负责洒扫、搬运热水、以及庄子原有的粗使人手开始,一一盘问,核对行踪。
同时,派人连夜去附近的镇甸集市暗访,查问近日可有可疑之人购买或捕捉蝎子。
高福不愧是胤禛一手提拔的心腹,虽然一朝失手,但办起事来还是雷厉风行,手腕老辣。
到了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高福已经查清了。
动手的是胤禛身边一个负责粗使杂役的小太监,名叫小文子。他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平日里看着老实巴交,沉默寡言。高福带人将他从下仆住的通铺上揪起来时,他还想狡辩,被高福的心腹带到僻静处审了半宿就招了。
刑讯逼供或许算不上光明正大,但对付内鬼,高福自有其一套有效的方法。他专挑软肋下手,不伤及明显处,却能让人痛不欲生,忍不住吐露实情,而且所有的伤都在衣服遮盖之下,外表看不出什么。
高福怕脑袋不保,天一亮,他就赶紧提着小文子来到胤禛书房外回话。
苏培盛进去通报,胤禛只淡淡道:“带进来。”
小文子被拖进来,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面无人色。他不敢抬头看座上那位面色平静却散发着无形寒气的王爷。
高福禀报:“王爷,查明了。是小文子做下的。他一路与京中旧识传递消息,并且在前日接到指令,昨日晌午借口采买针线,去十里外的集上从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手里买了一布袋活蝎子。”
“傍晚时分,趁青禾姑娘院中无人,溜进去将装了蝎子的细藤编织的小篓,塞在了厢房墙壁高处一处凹陷的砖缝里,用湿泥稍稍固定,并在篓口撒了吸引蝎子的药粉。篓子底部有个活扣,用细藤丝连着,另一头藏在门槛外的缝隙里。待姑娘入水后,他只需在门外隐蔽处轻轻一拉细藤,活扣松开,蝎子便会掉落......”
小文子吓得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断断续续地把自己早年如何被京中某位主子施过小恩惠,如何一路传递王爷与青禾姑娘的动向,如何接到指令和银钱,又如何具体实施,一五一十全招了。
他口中的主子,虽未直呼其名,但提供的线索指向谁,在场几人心中都已雪亮。
胤禛静静听着,自始至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仿佛结了千年的寒冰。
小文子说完,书房内一片死寂,只余他压抑的抽泣声。胤禛没有问他是否还有同党,也没有追问京中具体是哪一位。这些高福自然会去核实清楚。
良久,胤禛把目光落在跪伏于地的小文子身上,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活人,倒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然后,他轻轻瞥了高福一眼,便开始闭目养神。
只这一眼,高福心中已然明了:“奴才明白了。”高福低声道,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
高福像提一只小鸡崽一样将已经吓瘫的小文子提溜了出去。书房的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渐亮的晨光。
室内重归寂静。
胤禛独自坐在书案后,身影在逐渐明亮的晨曦中显得有些孤峭。
苏培盛悄无声息地进来,奉上早膳:一碟晶莹剔透的虾饺,一笼小巧的灌汤包,一碗熬得香气扑鼻的鸡茸粟米粥,并两样清爽的酱菜。
胤禛若无其事地开始吃起饭来,他的动作依旧优雅从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第427章 旅游回家咯
蝎子事件后,又在温泉庄子上歇足了三天,胤禛才下令队伍启程。可能因为怕再生事端,他吩咐接下来要赶一赶脚程,沿途不再作不必要的停留,直驱京城。
这三日里,气氛有些微妙。胤禛似乎因为那晚险些失控的亲密,面对青禾时总有些不自在。他仍是每日过来看她,过问饮食起居,却不再像之前那样自然地与她并肩散步或对坐闲聊。
多数时候他只是站在门口,或是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问几句“可还缺什么”、“歇得如何”,目光偶尔触及她就很快移开,仿佛她是什么烫眼的物什。
直到第二日下午,他才像是终于调整好了心态,踏进青禾暂居的院落。那时青禾正靠着窗边的小炕桌在一本册子上写写画画,规划着杭州分号开业后首批货品的清单。
蘅芜通报后便悄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胤禛走到桌边,沉默地站了片刻才开口:“庄子上的事已经处置干净了。幕后指使之人,我心中也有数。”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只是眼下暂时还动她不得。委屈你了。日后......必给你一个交代。”
他说得有点含糊,但青禾一听便明白了。能动用胤禛随行队伍里的人,又让他明知道是谁却暂时动不得的,除了那位有个得力兄长的年侧福晋,还能有谁?
历史走向她最清楚不过的,胤禛登基,乃至坐稳皇位初期,都离不开年羹尧的兵马支持。此刻为了她一个外室去动年氏确实不现实,也不符合他一贯的权衡。
青禾抬起头看向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线绷得有些紧,似乎是有点懊恼。她心里很平静,甚至有点想笑,不是笑他,而是笑这局面。自己选的这条路,有什么资格要求人家为了你颠覆布局呢?
“王爷不必如此。”青禾语气平和,“我既选了与王爷走得这样近,自然就得承受您后院妻妾的憎恶与手段。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投入与产出总要相当才是。”
她微微歪头,“能得王爷青睐,与王爷有这种深度的交流与情谊,对我而言已是此生难再有的奇遇与收获。相比之下,受些惊吓担些风险,也算公平。何况,我此番不是安然无恙么?”
她说得坦荡又清醒,将男女情爱里最不堪的算计与风险摊开来算得明明白白,反而显出另一种豁达。没有哭诉委屈,甚至没有一丝怨怼,只是平静地接受了游戏规则。
胤禛听着,胸口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地发疼。他凝视着她清澈的眼睛,想说点什么或者许诺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是啊,即便将来他真能走到那一步,即便能将最尊贵的皇后给她,难道就能让她免于后宫倾轧、免于三千嫉恨吗?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这个道理,她竟比他参得更透。
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低低“嗯”了一声,便转身走了出去。
青禾看着门帘落下,轻轻吐了口气。
也好,话说明白了,彼此心里都有杆秤,日后相处反而少些负担。
她重新拿起炭笔,将注意力拉回她的货品清单上,朱砂口脂的配方比例还需再调整一下,江南气候湿润,膏体需更清爽些......
之后两日,两人之间的微妙尴尬似乎消散了些,胤禛不再扭捏,每日晨起或晚膳后总会来坐上一会儿,有时看她写计划书,有时随手翻翻她带来的医书,问些不着边际的问题。
青禾则照旧该做什么做什么,偶尔与他讨论几句南北货品差异,或是京城时下流行的妆品颜色。
三日后,车队再次北上。
离开了山东兖州府境内,越往北走,春意便越显得迟疑而珍贵。南方的春已是深浓,柳絮如烟,繁花满枝,而北地的原野上,草色才刚泛起一层朦朦胧胧的新绿。
道旁的树木,枝桠仍是疏朗的,偶尔有几株耐不住性子的桃杏抢先绽出几朵浅粉深红,点缀在苍褐的底色上,格外醒目。天空倒是愈发高远湛蓝,云絮拉得细长,阳光明亮却不够暖融,风吹在脸上,是明显的春寒料峭之意。
胤禛发了话,苏培盛便把行程安排得十分紧凑,每日天不亮便动身,直到暮色四合才寻驿馆或合适的庄子歇下。
马车颠簸,青禾也不吭声,只让人多垫了两层厚褥子,又备了暖手炉和遮光的帘子。她倒不觉得十分辛苦,反而利用在车上的时间将之前起草的章程计划细细修改誊抄,思路愈发清晰完整。
胤禛大部分时间骑马,只是有些时候,午后阳光暖煦,他会弃马登车,与青禾同乘。
车厢内空间有限,两人对坐,膝头几乎碰在一起。他通常不说话,或是闭目养神,或是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致。
青禾起初还有些不自在,后来也习惯了,自顾自地看书或整理笔记。
有时他会忽然开口,问一句“快到沧州了?”或是“窗外种的可是冬麦?”,青禾便答一句。
简短的对话后,车厢内重归宁静,这种沉默并不难熬,反而让人感觉十分安稳。
途中也并非全无趣事。
一日晌午,队伍选在一处河边开阔地打尖歇脚。
护卫们埋锅造饭,胤禛与胤祥沿着河岸踱步说话,青禾便带着蘅芜在稍远些的柳树下透气。河边浅滩处,几个当地的村童正在摸鱼虾,约莫十来岁,一个个大呼小叫的,玩得十分欢腾。
其中一个男孩估计是见青禾一行人穿着不俗,犹豫了一会儿,便举着个破瓦罐献宝似的跑到青禾跟前,罐子里竟有小半罐活蹦乱跳的小虾米,通体透明,须脚纤长。
“娘子,买虾不?河里刚捞的,鲜得很!”男孩吸溜着鼻涕,眼睛亮晶晶的。
青禾被那声“娘子”叫得一怔,随即失笑。
她今日穿着鹅黄色缠枝莲纹的夹棉袍子,外头罩了件玉色缎面出锋斗篷,发髻简单,只簪了支银簪,看着确实不像未出阁的姑娘,但也不像仆役。她蹲下身看了看瓦罐里的小虾,笑道:“倒是真鲜活。怎么卖?”
男孩挠挠头:“三文钱全拿去!”
青禾让蘅芜拿了五文钱给他:“不用找了,罐子也给我吧。”男孩欢天喜地地接了钱,把瓦罐往蘅芜手里一塞,一溜烟跑了。
晚饭时,随行的厨子将小半罐虾米用滚水快速焯过,加了嫩韭菜和鸡蛋一起炒了,端上来金黄翠绿间点缀着点点晶莹,香气扑鼻。胤禛尝了一筷子,抬眼看向青禾:“你买的?”
“嗯,河边孩子捞的,看着很新鲜。”青禾夹了一筷,虾米果然鲜甜脆嫩。
胤祥在一旁笑道:“四哥,你这趟出门倒是连伙食都改善了不少,总能碰着些野趣。”说着,又揶揄地瞥了青禾一眼。
胤禛没接话,只又夹了一筷子韭菜炒虾米,慢条斯理地吃着。
又过了两日,行至河北境内,天色将晚,忽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雨势不大,却绵密得很,将官道浇得一片泥泞。车队不得不提前在一处镇甸的客栈落脚。
客栈有点小,只能勉强挤下他们这一行人。
青禾分到的房间在二楼,推开窗便能看见湿漉漉的青石板街巷和对面屋檐下滴成串的雨帘。
晚膳是客栈准备的,算不得精致,却很有北方特色。
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羊肉白菜粉条和一碟切得薄薄的酱驴肉,主食是戗面馒头。下着雨,有点冷,青禾就在自己的房间里吃饭,没下楼,她就着羊肉汤吃了半个馒头,觉得浑身都暖了起来。
吃完饭,打开房门透气,隐约能听到楼下胤祥爽朗的笑语和掌柜小心翼翼的应答声。
雨下了大半夜,次日清晨方歇,出发时,天地仿佛被洗过一遍,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一片澄澈明净。
远山如黛,近处的田埂、房舍都湿漉漉地闪着光。道旁野花经了雨,颜色愈发娇艳,花瓣上托着晶莹的水珠。马车驶过水洼,溅起细碎的水花。青禾卷起车帘,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清冽的空气,只觉得连日赶路的疲惫都消散了许多。
胤禛照旧骑马行在车旁,他的披风下摆和靴子上不免沾了些泥点,他却浑不在意。经过一片桃林时,他忽然勒住马,用马鞭指了指林子深处。
青禾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几株老桃树下竟有一户小小茶寮,挑着青布招子,在雨后初霁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宁静。胤禛回头吩咐了一句,车队便暂时停下。他下了马,走到青禾车前:“下去喝碗热茶,歇一刻。”
茶寮有点简陋,桌椅都是粗木打的,却擦得很干净。
掌柜是个满脸皱纹的老汉,见来了贵客,忙不迭地煮水沏茶。茶是最普通的粗茶,用大陶碗装着,酽酽的,带着股朴实的苦香。胤禛和青禾对坐在一张小桌旁,胤祥则笑嘻嘻地凑在旁边另一桌,与苏培盛低声说着什么。
青禾小口啜着茶,目光落在茶寮外那几株桃花上。雨水打落了不少花瓣,地上铺着一层浅浅的粉白,枝头剩下的花朵却开得更加恣意,在湛蓝的天幕下,如同片片轻云。
“过了保定府,再有两三日便到京城了。”胤禛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青禾“嗯”了一声,没接话。
“回去后有何打算?”胤禛看着她,问道。
“先回我的宅子安顿。然后去安济堂和青薇堂看看,离京这些时日,账目总要过目。杭州分号的开业筹备也得抓紧了,信函往来总不如当面吩咐明白。等一切差不多理顺了,再回园子里去当差。”青禾答得流利,这些都是她早就想好的。
胤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将碗中剩余的茶一饮而尽。阳光从桃花枝桠间漏下来,在他石青色的衣袍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接下来的路程快了许多。官道越发宽阔平整,沿途车马行人渐渐稠密,村镇城池的规模也越来越宏大规整。
第八日下晌,终于到了京城。
车队的速度放慢了些,随着越来越靠近城门,官道上汇聚的车马行人排成了长队,缓慢向前移动。
青禾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的大部分嘈杂。
她靠回椅背,轻轻吐出一口气。回来了。
车队没有在城门口过多停留,雍亲王府的仪仗和标识足以让他们从侧门优先通行。穿过幽深的门洞,车轮碾过城内平整的石板路,声响开始变得沉闷而规律。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吆喝声、说笑声不绝于耳,熟悉的京片子钻入耳中。
暮春的京城,杨柳堆烟,梨花似雪,与她离开时的秋景已是截然不同。
青禾没有掀帘去看外面,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直到马车速度再次减缓,外面传来苏培盛的声音:“青禾姑娘,您到了。”
第428章 长假结束,重新上岗
青禾在蘅芜的搀扶下踩着脚凳下了车,车队并不准备多做停留,雍亲王府的仪仗自有其肃整的规矩。她隔着疏疏落落搬运行李的仆役和车马望过去,正对上胤禛投来的目光。
他今日穿着一身宝蓝色四合如意云纹常服袍,衬得面色在暮春的阳光下有些冷白。
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他没有说话,只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便一扯缰绳,调转马头,带着大队人马径自往内城方向去。只留下高福并几个稳妥的小太监,指挥着人帮她将随车的箱笼行李卸下搬入院中。
蘅芜上前叩门。门几乎是应声而开,显见里面的人早已候着了。开门的是赵木根,他身后,采薇、杜若、冯嫲嫲,并一众宅子里的仆妇丫鬟,俱都满脸喜色地迎在门内。
“姑娘!您可算回来了!”采薇第一个抢上前来,眼眶瞬间就红了,也顾不得许多礼数,一把拉住青禾的手,上下打量,声音哽咽,“路上可还顺当?瞧着气色倒是比离京时好些,就是清减了些......”
青禾被她拉着手,又见杜若、含英等人也都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候,冯嫲嫲站在稍后处,也是满脸欣慰的笑容,就连一向沉稳的赵木根,眼角也透着激动。
扑面而来的关切与热闹瞬间驱散了旅途的疲惫与方才面对胤禛时的莫名失落,心里暖烘烘的,鼻子也有些发酸。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么。”青禾笑着,目光逐一扫过众人。几个月不见,采薇的变化最大,眉眼间的稚气褪去不少,添了几分干练,只是脸颊确实瘦削了,眼下还有淡淡的青影,想来独自撑持青薇堂这几个月没少操心费力。
杜若还是那样清秀沉稳,只含笑立在采薇侧后方。
冯嫲嫲鬓发梳得一丝不苟,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功劳大半要归于她。
小含英原本圆圆的脸蛋则是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眼睛亮晶晶的,一看就是常在户外活动,浑身充满了活力。
“姑娘一路劳顿,快先进屋歇歇脚,喝口热茶。”冯嫲嫲适时上前,笑着打断了采薇几乎要滚落的眼泪和众人嘈杂的问候,“行李物件儿有高公公他们看着搬弄,错不了。宋妈妈、吴嫂子,快去把灶上温着的饭菜摆上来,姑娘定是饿了。”
一提到吃,青禾顿觉腹中空空。自打进了直隶地界,她的心思便全在赶路上,都没怎么吃东西。
她被众人簇拥着进了二进院的正房。
屋里窗明几净,处处整洁,与她离开时毫无二致,甚至因着时节变换,窗下高几上换了一盆开得正好的白色芍药,正幽幽吐着芬芳,更添了几分鲜活生气。
含英最是耐不住性子,青禾刚刚坐稳,她就凑到身边叽叽喳喳如同春日枝头的小雀:“姑娘姑娘,您走后我可一点没偷懒!后院您辟出来的那块药圃,我按您留的册子,该浇水的浇水,该遮阴的遮阴,薄荷、紫苏、藿香都长得好极了!”
“前几日,我还新移栽了两畦鱼腥草和益母草,是托钱贵从京郊庄子上寻来的好种苗。还有那几株茉莉和晚香玉,我也小心伺候着,眼下都已打了花苞,再过些时日就能香满院子了!”
她语速快,十足十的邀功得意笑容,脸蛋黑红黑红的。
青禾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是是是,我们含英最能干,把后院打理得这么好,我可要好好奖赏你。”
正说笑着,杜若和采薇已在不知不觉间一起半劝半扶地将青禾引到了里间卧房:“姑娘,先换身家常衣裳松快松快吧,外头那些箱笼归置也不急在一时。”杜若轻声说着,已利落地打开了衣柜。
青禾从善如流。
一路上虽然都在乘车,但为了仪容体面,穿的仍是见客的衣裳,层层叠叠的,行动间总有些拘束。杜若为她取出一件杏子红缠枝葡萄纹的薄棉袄,下身配着一条象牙白的细布裙子,颜色温暖柔和,又不失清爽。又拿出一件玉色碎花镶边的缎面比甲,想着夜色渐浓,怕着凉。
换上舒适的家常衣服,挽起的发髻也一并拆开,只用一根青玉簪子松松绾了,青禾顿时觉得浑身自在多了。采薇又打来温水让她净面洗手,杜若已在一旁的桌上摆好了碗箸。
此时,宋妈妈和吴嫂子也领着两个小丫鬟将热腾腾的饭菜端了进来。顷刻间,屋里便弥漫开诱人的香气。
宋妈妈端上来的是一大碗奶白色的羊蝎子汤,炖得汤汁醇厚,还撒了碧绿的芫荽末,羊肉酥烂脱骨,香气扑鼻。另有一盘酱汁浓郁的京酱肉丝,旁边配着一叠切得细细的葱白丝和薄薄的干豆腐皮。还有一碟金黄焦脆的褡裢火烧,两头开口,形似旧时装钱的褡裢,里面是猪肉大葱馅,煎得外皮酥香。
吴嫂子则是做了两道清爽的时蔬。一道是龙井虾仁,选的是新鲜的河虾仁,用蛋清淀粉抓匀,滑炒得晶莹剔透,最后烹入少许泡开的龙井茶汁。
另一道是腌笃鲜,用了金华火腿与新鲜的春笋、百叶结一同慢火煨炖,汤色清亮却咸鲜入味。
主食除了宋妈妈做的褡裢火烧,还有吴嫂子蒸的一小笼晶莹剔透的虾饺,皮薄馅大,个个都能看见里面粉红的虾肉。
这一桌子菜南北结合,有荤有素,有汤有点,显然是用足了心思,既顾及了青禾可能会想念南方口味,又备好了扎实顶饱的北方风味。
青禾看着满桌佳肴,心头暖意更盛。
她先舀了一小碗羊蝎子汤,一边吹着热气一边慢慢喝着,只觉得这汤炖得真到位,醇厚得很。接着用干豆腐皮卷了京酱肉丝、葱丝和肉丝一起吃,半年没吃到这一口,还怪想得。
她吃得慢,却十分满足。席间,采薇和杜若在一旁陪着,偶尔布菜,偶尔轻声说着这几个月京中铺子里的趣事和宅中的琐碎。冯嫲嫲则带着含英等人,悄无声息地将行李箱子一一归置到该放的位置。
这顿饭吃了小半个时辰,饭饱,倦意便涌了上来。杜若看出她眉眼间的疲惫,服侍她漱了口,又换了寝衣,劝道:“姑娘一路辛苦,不如先小睡片刻。安济堂和青薇堂那边,赵木根和采薇姐姐都已将账册理好,姑娘明日再看也不迟。”
青禾也确实觉得眼皮发沉,从山东一路紧赶慢赶回来,精神一直紧绷着,此刻回到绝对安全熟悉的环境,身心彻底放松,困意就开始难以抵挡。她点点头,由着杜若放下床帐,躺下去,几乎是头一沾枕头,便沉沉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几日,青禾便投入了紧张的工作状态。她先是花了整整一天时间仔细查阅了安济堂这几个月来的账目。赵木根做事一如既往地稳妥,账目清晰,进项稳定,还拓展了两家固定的药材供应商,价格公道,品质上乘。
青禾听取了他的汇报,又与他商议了南下开分号的人才选拔和本地学徒培养的初步设想,赵木根一一记下,表示会尽快拿出详细章程。
第二天她便去了青薇堂。采薇早已将一应账册、货品清单、客人反馈记录整理得井井有条。
青薇堂这几个月生意越发红火,尤其是几款根据时节推出的面脂、口脂和头油颇受京中女眷喜爱。采薇虽然年轻,但心思细肯钻研,将铺子管理得有声有色,只是确实累得不轻,眼下的青黑便是明证。
青禾心疼她,但更知道当务之急是培养帮手。
她将从江南带回来的新式样绒花以及沿途记录的关于江南女子妆品喜好的笔记交给采薇,又与她深谈了一次,定下了尽快从现有得力的女伙计中提拔两人作为副手,并开始物色和培养新人手的计划。
采薇听了,明显松了口气,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如此忙忙碌碌,转眼便是四五日过去。两处铺子的事情理顺了大半,后续的具体执行交给赵木根和采薇,青禾肩上的担子便轻了许多。
她又抽空去看了看含英精心照料的药圃和后院花木,果然如含英所说,生机勃勃,长势喜人。薄荷和紫苏已经可以采摘,青禾便吩咐采薇摘了些嫩叶,晚上让吴嫂子做了薄荷拌鸡丝和紫苏炒鸡蛋。
忙完这些,她又在家彻底休整了两日,读读书,写写字,在厨房里按照新得的思路试做了两道适合春夏之交的药膳甜汤。一道是冰糖百合炖雪梨,润肺生津。一道是红豆薏米茯苓羹,祛湿健脾。
算算日子,离京已近半年,圆明园那边的差事也该去应卯了。胤禛当初虽说是虚职,但既然领了这份俸禄,该尽的职责总不能怠慢。
这日清晨,青禾特意起得早些。
她选了一套颜色稳重又不失清爽的衣裳。上身是秋香色立领斜襟衫子,袖口绣着同色系的缠枝纹,下身是黛蓝色马面裙,裙襕上用银线绣着细密的云纹,行动间隐约流光。
头发则是绾成简洁的圆髻,又插了一支银鎏金点翠梅花簪并两朵小小的珍珠鬓花。脸上只薄施脂粉,因这几日修养得宜,气色显得很好。
通身下来,既不会过于素淡失礼,也不会太过鲜亮招摇,正合她药膳厨娘的身份。
“含英,”她唤道,“今日你随我去园子里。把前几日我整理好的那几册药膳笔记和食材配伍禁忌的摘要带上。”
“哎!奴才早就准备好啦!”含英响亮地应着,她今日也换了身利落的靛青色裤裆,头发梳成双丫髻,用红绳扎着,显得精神抖擞,此刻手里正怀抱着一个青布包袱,里面正是青禾要带的笔记和一些常用的药材样品。
杜若和采薇送她们到门口,杜若细心地又检查了一遍青禾的衣妆,采薇则小声叮嘱含英:“机灵些,仔细伺候姑娘,少说话,多留心。”
第429章 开工第一天
推开九州清晏小厨房那扇熟悉的隔扇门,青禾的第一感觉是:一切仿佛都被时光妥善地封存着,与离开时毫无二致。
灶台依旧擦得锃亮,不见半点油垢,各式厨具分门别类挂在墙上的木架上,井然有序。就连她惯常用的一套青花瓷调味罐也依旧摆在老位置,罐身洁净,里面的盐糖酱醋似乎都未曾动过。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皂角和干艾草的气味,应该是定期清扫熏蒸留下的痕迹。看来,即便主子离园,负责此处的宫人也未曾懈怠,每日仍旧仔细维护着。青禾心里微微点头,皇家的规矩到底是不一样。
今天的天是淡淡的青灰色,倒春寒的余威未散,风穿过湖面和林木吹过来,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青禾紧了紧坎肩,心想这样的天气,胤禛未必会从王府大老远跑到园子里来。王府高墙深院,肯定要比依山傍水的园子更暖和宜人。不过,主子的心思谁也说不准,更何况那位爷的心思本就不能以常理揣度。他若真来了,总不好让他空等。
“含英,先把咱们带来的东西归置了。”青禾吩咐道,自己则先去看灶下的火种是否还留着。
还好,角落里的小风炉里埋着暗红的炭火,拨一拨,再添上几块新炭,很快便燃旺了。
含英手脚麻利,听话地将青布包袱打开,把几册笔记、一小包常用药材样品,还有青禾自己惯用的几把趁手刀具、一块磨刀石,一一放到抽屉和架子上。
既不确定主子来不来,那准备工作就得做在头里。
青禾想着至少得备上些随时能整治出来的吃食,万一来了也不至于抓瞎。她看了看厨房现有的食材,大约是知道主子近日可能回园,内务处已经提前备下了许多,整体还算齐全。
“先吊一锅高汤。”青禾对含英说,“不拘是鸡是鸭,骨头火腿总有,掺一起煨在灶上,用小火慢慢熬着,便是最稳妥的底子。”
含英应了声,立刻去食材架上翻找,很快便提来半只处理好的老母鸡,两块金华火腿蹄髈,几根猪大骨。
青禾看了看,点点头,交代含英拿去让厨娘将鸡剁成大块,猪骨敲开,再和火腿一起投入最大的那个双耳陶罐里,加足冷水,拍两块老姜,丢一节葱结,先放在灶上的大火眼烧开。
小含英立马去执行。等火烧开后,青禾细细撇去浮沫,又移到旁边的小火眼上,任由它慢慢咕嘟着。不一会儿,醇厚的香气便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成了厨房里最安稳的背景。
趁着熬汤的功夫,青禾开始处理其他食材。
她取了一方上好的羊里脊肉,逆着纹理切成薄片,用细盐、黄酒、一点点酱清和胡椒粉抓匀,又拌入少许蛋清和淀粉,淋上几滴香油封住,放在一旁浆着。这是准备做熘羊肉片,腌制到位后只需要快火急炒,成品鲜嫩爽滑,是道下饭的硬菜。
又泡发了一小碗木耳和黄花菜,然后从坛子里捞出几枚糖心变蛋,剥了壳,切成月牙瓣。再取几根春笋,剥去外壳,切成滚刀块,用淡盐水焯过,去除了涩味。
这几样,或清炒,或凉拌,或烧汤,都是极快便能上桌的。
主食也需预备。
青禾见有上好的粳米,便让含英淘洗了,若来了人,无论是蒸白饭还是熬粥,都方便。自己舀了两勺白面,加水和成柔软的面团,覆上湿布饧着。面团可塑性极强,一会儿若要吃,抻成面条、揪成面片,或是烙几张薄饼,都是顷刻间的事。
如此这般有条不紊地忙活了一个多时辰,看看日头,已近晌午。
忙时不觉,一停下来就发现腹中早已经在唱空城计了。早上出门急,只在宅子里匆匆用了半碗小米粥并两块枣泥山药糕,这会儿早已消化殆尽。含英的肚子更是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她不好意思地捂住,脸微微红了。
青禾笑了:“横竖这是咱们的地盘,先祭自己的五脏庙要紧。”
她决定做点简单快手的吃食。面团饧得正好,也没必要做太复杂的。她将面团擀成大而薄的圆片,刷上一层薄薄的熟油,撒上细细的椒盐和葱花,卷起,再盘成圆饼状,重新轻轻擀开,便成了一张层次分明的葱花油饼。
将饼坯放入烧热的平底铁鏊子上,小火慢烙,不时转动,待两面烙得金黄酥脆便可出锅。
趁着烙饼的间隙,她又快手快脚地做了个汤。
就着熬高汤的陶罐舀出几勺浓白的汤底,倒入小锅里烧开,下入刚才备好的笋块、木耳,煮上片刻,待笋熟透,将浆好的羊肉片用筷子迅速拨入滚汤中,羊肉片遇热变色即熟,立刻撒上菠菜叶,点几滴香油,一锅鲜香滚烫的羊肉笋片汤便成了。
饼烙得了,切成三角块码在盘子里,那叫一个金黄酥脆,层层分明。
主仆二人寻了张方桌对坐,安心享用起这顿迟来的早午饭。
葱花油饼外酥内软,咸香适口,就着鲜美的羊肉汤,吃得人额头微微冒汗,浑身的寒气都被驱散了。含英吃得头也不抬,连声赞道:“姑娘,这饼真香!汤也鲜!”
正吃着,外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随即是帘子被掀起的响动。
两人抬头,见高福躬着身子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先给青禾请了安:“给姑娘请安。王爷惦记姑娘南下奔波,回京又一路紧赶,特意让奴才送些上好的官燕过来。”说着,将锦盒放在一旁的桌上打开,里面是排列整齐、色泽莹白的燕盏。
“王爷吩咐了,”高福继续道,“这燕窝请姑娘每日里炖上两盏。王爷若来园子,随时可用。王爷若不来就请姑娘自己用了,滋补调理,总是好的。”
青禾听着差点笑出声来。胤禛竟也会做这种表面功夫?怕人觉得他特特关照自己,厚此薄彼,便拿“王爷自己也要吃”当由头。可她什么时候见过那位爷有吃燕窝的习惯?
他平日的饮食,更偏重实在温补,这种细补之物向来少用。这借口找得,着实有些欲盖弥彰。不过她面上却不显,只站起身福了一福:“谢王爷。有劳高公公跑这一趟。”
高福连道“不敢”,又说了几句“姑娘辛苦”之类的客气话,便躬身退了出去,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青禾重新坐下,看着那盒燕窝摇了摇头。他愿意做表面功夫,那自己陪着便是,横竖这燕窝品质极佳,自己吃了也不亏。
此刻的雍亲王府,确实不平静。尤其是年侧福晋所居的院落,虽然依旧陈设富丽,地龙烧得暖意融融,熏笼里燃着名贵的苏合香,但气氛却莫名地压抑。
年氏独自坐在临窗的炕上,身上穿着一袭石榴红遍地金缠枝莲纹的缎袍,颜色是极鲜亮的,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可这鲜亮却如同蒙了层灰,透不出鲜活气。
她脸上没了往日的娇俏明媚,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忧惧和颓唐,眼神有些空茫地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枝桠。丫鬟小心翼翼端上来的雨前龙井她也只是瞥了一眼,毫无兴致。
王爷回府已有数日,可她之前拉拢的的小文子却有去无回,再无半点音讯。她心里跟明镜似的,以王爷的手段,既能揪出小文子,又岂会查不到小文子背后的人?之所以至今没有发作,不过是......不过是看在哥哥年羹尧和侄儿年富、年兴正在西北军中效力的份上,暂且按下不提罢了。
可她心里清楚,自己这辈子怕是从此就毁了。
王爷是何等样人?眼里最揉不得沙子。自己这次的手伸得太长,竟然胆敢在他随行队伍里安插人手,谋害他看重的人,这已经是触犯了他的底线,不止是后院争风吃醋那么简单,更是对他权威的挑战。
如今哥哥在西北还有大用,王爷暂时不会动她,可冷着晾着,视她如无物,比直接打骂责罚更让人心惊胆战,如坐针毡。
王爷从江南回来,除了去福晋正房里用过几次膳,略问了问府中事务,其余各处,包括她这里,都未曾踏足半步。
这倒也罢了,王爷离京日久,回来先顾着福晋是正理。可气的是王爷赏了福晋和各院格格侍妾们首饰衣料,说是离京久了的补偿,独独没有她的份!没有赏赐,也没有责罚,就是这样彻彻底底的无视。
在深宅大院里失了主子的眷顾和目光,便如同离了水的花儿,再鲜亮也撑不了几日。没看这几天,往日里巴结奉承她的下人眼神都变了,客气里带着疏远,恭敬中藏着窥探。
她仿佛能听到那些压低的议论和幸灾乐祸的嗤笑。
无形的冷落,比任何明确的惩戒都更让她难堪,更让她绝望。
她现在唯一的指望便是西北的哥哥。只要哥哥还在打仗,还有用,王爷哪怕是为了安抚军心,为了显示对功臣家属的优容,都会给她留一分体面,让她能在府里勉强立足。
可万一......万一哥哥那边......她不敢深想下去。
她甚至开始后悔当初为何要那么沉不住气,为何要听信桂芝的怂恿,若是像福晋一样安分些,哪怕王爷一时新鲜,宠着外头那个,以她的家世和位份,在府里总还有一席之地,何至于落到如今这样进退维谷、日夜惊惶的境地?
可这世上哪有后悔药可吃。年氏缓缓抬手抚上自己依旧光滑细腻的脸颊,只觉指尖冰凉。容颜依旧姣好,可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眸子,如今只剩下无尽的惶恐和空洞。
圆明园的小厨房里,青禾和含英已吃完了简单的午饭,正在收拾碗筷。窗外的天色依旧青灰,风却似乎小了些。
青禾走到窗边,望着不远处开始泛出朦胧新绿的湖岸柳色,静静出了一会儿神。良久,才转身对含英道:“把燕窝收好吧。下午若是无事,咱们再试着配两道适合这时节祛湿健脾胃的药膳方子。”
第430章 翘首以盼
一连数日,园子里都静悄悄的,除了洒扫的太监和轮值的护卫偶尔经过九州清晏外院,再无旁的动静。
胤禛果真没有来。
青禾每日里依旧带着含英准时到小厨房应卯,晨光微露时进门,申正前后收拾停当离开,生活倒是十分规律。
虽然说主子不来,那些需要现吃现做的精细菜色便不必费心准备,但青禾也不敢全然懈怠。
她依旧每日早早吊上一砂锅醇厚的高汤,或是鸡汤,或是用火腿蹄髈与瘦肉慢煨的鲜汤,在灶眼文火咕嘟着,让香气充盈这方小天地。
各色时鲜菜蔬、鱼肉蛋品,也按着每天不同的口味搭配着处理一些,洗净切配妥当,分装在小瓷盆里,盖上湿布,以防风干。米面更是常备着,随时可以生火做饭。
王爷吩咐的燕窝,青禾也“听话”地每日炖上两盅。
用的是小巧玲珑的白瓷炖盅,清水泡发好的燕盏撕成细丝,加入几颗冰糖和滚水,放在蒸笼里用小火慢慢蒸足一个时辰。
炖好的燕窝晶莹剔透,糖水清甜。主子不来,自然都进了她和含英的肚子。起初含英还有些惶恐,不敢享用这等金贵之物,被青禾一句“王爷的吩咐就是让吃的,放着坏了才是罪过”给堵了回去,这才满心欢喜地品尝起来。
每天到了快下值的时辰,那些备好又用不上的新鲜食材,或是多出来的不易存放的点心,青禾便会酌情分一些给平日里帮忙搬运柴火、清运杂物的粗使厨娘和小太监们。
一块酱得入味的五花肉,几枚新烙的芝麻烧饼,或是一碗浓稠热乎的肉粥,虽然不算什么厚赏,但在这些底层宫人眼里已经是难得的实惠和善意。
青禾分派时也很谨慎,只说“今日备得多些,大家辛苦了,带回去添个菜”,并不显得刻意施恩。她尽量在规矩允许的范围内与人为善,结个善缘总没坏处。
但若要她再像初入宫时、或是在十五阿哥府里那样毫无防备地亲近别人,甚至试图以平等观念去感化谁,那是绝无可能了。
十几年的光阴,足够将许多天真的念头磨得干干净净。
从舒兰格格身边的嫲嫲,到十五福晋瓜尔佳氏,再到温泉庄子上那险些要命的蝎子......一次次鲜血淋漓的教训都在警醒她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
主就是主,仆就是仆,中间的鸿沟并非几句温情话语或些许小恩小惠能够填平。看不清自己的位置,对谁都掏心掏肺,那不仅是愚蠢,更是取死之道。
适者生存,这四个字在哪儿都是铁律。
她能做的无非是在恪守本分、保全自身的前提下,维持着不过分冷漠也不过分热络的,有距离的友善。再多便是逾矩,便可能授人以柄,招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祸端。
日子就这样按部就班地过着。
虽说刚从江南放了近半年的长假回来,班才上了没几日,但春日气息渐浓,人的心思便难免有些浮动。
眼见着三月将至,空气中暖意一日胜过一日,柳条开始抽芽,玉兰也含苞待放,连吹过湖面的风都少了刺骨的寒意,多了几分温润。
上巳节就在眼前了。
三月初三,踏青游春,祓禊宴饮,是自古以来春日里最富闲情逸致的节日之一。
青禾想放假的念头又开始疯长。
好时节怎能不出去走走呢?看看郊外返青的原野,嗅嗅山间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就算只是去城里热闹的庙会集市上逛逛,买些新奇的小玩意,尝尝摊贩叫卖的时令点心也是好的。她是真心地想告几天假,哪怕只是一天,出去透透气。
可这假该怎么请呢?
胤禛一连多日不见踪影,这里又没有飞书,没有微信钉钉,总不能写个请假条托人递到雍亲王府去吧?
那成何体统。
直接旷工更是想都别想,她如今虽非奴籍,但在圆明园领着差事,一举一动都需谨慎,无故缺席,落人口实不说,恐怕立刻就会有人报到胤禛那里去。
眼看日历一页页翻过,三月初三越来越近,青禾心里就跟猫抓似的,又痒又急。这几日连那么珍贵的燕窝吃到嘴里都觉得有些没滋没味的,心思全飞到了想象中的春游景致里。
含英虽然也盼着出去玩,但见姑娘如此坐立不安,反而有些好笑,私下里悄悄打趣:“姑娘,您这模样倒比那等着食盒的雀儿还焦躁些。”
不知是不是强烈的怨念当真能穿越空间。
三月初一这日午后,一向寂静的圆明园,忽然就有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先是外围护卫调动的步履声比往日齐整急促了些,接着是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和车辕声,虽隔着重重殿宇园林听不真切,但训练有素的节奏感和寻常宫人往来完全不一样。
没过多久,连九州清晏附近洒扫的太监腰杆都挺直了几分,眼神里透着小心,做事愈发轻手轻脚。
青禾正在小厨房里试着用新得的宁夏枸杞和杭菊配一道清肝明目的茶饮,含英匆匆从外头进来,压低声音,带着掩不住的兴奋:“姑娘,姑娘!像是王爷进园子了!外头气氛都不一样了!”
青禾手里的动作一顿,心都跳快了几拍。
他来了?
她放下手中的瓷盏走到窗边,透过窗格望向院门方向,糟糕,没有千里眼,什么也看不见。
接下来的半个下午,青禾便有些心神不宁。
手里的活计做着,耳朵却支棱着捕捉外头的声响。
他既来了园子,会不会到九州清晏来?若来了,自己趁机提一提请假的事或许......有门?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难按下。眼看日头渐渐西斜,寻常若是胤禛来用晚膳,差不多也该传话了。
青禾开始在心里默默求遍她知道的所有神佛,不求别的,只求雍亲王殿下今日千万移驾九州清晏用晚膳。为了表示自己的虔诚,她决定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和手艺来准备。
她先将灶火拨旺,把煨了一下午的鸡汤重新烧滚,接着就开始备菜。
新鲜鲈鱼宰杀洗净,两面改上花刀,用细盐、黄酒、姜片略腌,准备清蒸。
一块上好的牛里脊逆纹切成薄片,用酱清、糖、胡椒粉、蛋清和淀粉浆好,配以青红椒丝、洋葱丝,预备做黑椒牛柳。
春日最嫩的荠菜摘洗干净,与剁碎的鲜虾仁一起拌入肉馅,用来包元宝形状的馄饨。
又泡发了香菇、木耳,切了笋丝、豆腐丝,预备做个素什锦。
连米饭都特意选了香稻米,淘洗得粒粒晶莹。
点心也没落下。
揉了水面团,擀成薄皮包入豆沙馅,做成小巧的酥饼坯子,表面刷上蛋黄液,撒上几粒黑芝麻,只等入炉烘烤。
百忙之间青禾还快手调了一碗酒酿,煮了小圆子,预备饭后甜品。
她忙得额角见汗却兴致勃勃,指挥着含英打下手,将一道道工序安排得紧凑有序。所有的菜品都预备成了只需最后下锅翻炒或蒸煮片刻便能上桌的状态,确保无论王爷何时驾临,都能在最短时间内呈上热腾腾的饭菜。
一切准备就绪,天色已近黄昏。
橘红色的夕阳余晖透过窗纸,给厨房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青禾洗净手,解下围裙,理了理鬓发,又让含英看看自己的衣裳可还齐整。
今日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绣缠枝忍冬纹的夹袄,配着月白色百褶裙,外罩一件玉色缎面比甲,颜色清爽,行动也方便。
她走到正屋与厨房相连的穿堂门边,那里视线最好,既能看见通往前院的小径,又不至于显得太过刻意等候。
含英也乖巧地跟在她身后侧方,主仆二人便这么静静地站着,望着那扇垂花门的方向。
时间一点点流逝,夕阳的光影在石板地上缓缓移动,周遭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声。
就在青禾几乎要以为今日的期盼又要落空,开始琢磨是不是该把一桌子菜消化掉时,垂花门外终于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青禾精神一振,连忙快步迎到穿堂门口,刚站定,便见那扇门被从外推开,胤禛的身影出现在暮色里。
他今日穿的是一袭石青色云纹暗花缎常服袍,外罩同色披风,身姿依旧挺拔,脸上一贯是没什么表情,只眉眼间透着些许倦色。苏培盛落后半步跟着,见到青禾,微微颔首示意。
青禾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规规矩矩地蹲身福礼:“给王爷请安。”
胤禛脚步未停,径直走进穿堂,目光在她身上扫过,他走到正屋明间的椅前,苏培盛早已机灵地上前解下了他的披风。
“嗯。”胤禛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说了不少话,“起来吧。”
青禾站起身,垂着眼,心跳却更快了些。
她这副翘首以盼的模样怕是瞒不过他的眼睛。
第431章 相处越来越自然
青禾心念电转,不管胤禛是否瞧出她望眼欲穿的小心思,戏总得做足全套。
她定了定神,脸上先漾出恰到好处的关切,目光在他充满倦色的眉眼间停了停,声音放得柔和:“王爷瞧着像是有些乏累,可要先用一盏燕窝润一润?都是灶上现成温着的,立刻就能用。”
胤禛已在上首的扶手椅上坐下,闻言摆了摆手,直接切入正题,语气是一贯的平直:“不必。皇阿玛定于四月初启程往塞外,照例从畅春园走。这几日我会宿在园子里。”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青禾,“你这边也稍作准备。”
准备?准备什么?随行?留守?她还没琢磨明白,胤禛接下来的话让她更清晰地意识到,休假恐怕是泡汤了。
“皇阿玛年事渐高,”胤禛的眉头蹙了起来“此次塞外之行,虽说扈从太医俱全,但路途遥远,车马劳顿,实在令人悬心。”
他的目光落在青禾脸上:“你之前奉上的那些贴剂,皇阿玛用后觉得颇有效验,肩颈松快不少。今日过来也是想问问你,依你之见,对于皇阿玛此番远行,有无什么妥当的法子,可以事先预备着以防途中有所不适?”
得,非但不能请假,看样子还有可能要加班,而且还是优先级最高的御前专项任务。青禾心里关于春游踏青的粉色泡泡顷刻间全碎了。
失望来得太直接,她到底还没修炼到喜怒不形于色的至高境界,嘴角忍不住就往下撇了撇,眉眼间灵动的光彩也瞬间黯了一下,整张小脸虽然极力维持着平静,但一瞬间的情绪却没能完全掩饰住。
胤禛是何等敏锐之人,青禾面上细微的变化几乎立刻就被他捕捉到了。他眸色微微一沉,一个眼风递给了侍立在一旁的苏培盛。
苏培盛跟随他多年,早已练就察言观色心领神会的本事。见状立刻上前半步:“王爷与姑娘商议要事,尔等外面伺候。”说罢,也不待青禾反应,便朝着含英以及其他两个小太监略一示意,自己率先躬身退了出去。
含英有些担忧地看了青禾一眼,见姑娘微微颔首,这才低头跟着众人悄无声息地退到门外,并且细心地带上了隔扇门。
屋内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二人。窗外暮色渐浓,屋内的烛火尚未完全点起,光线有些昏昧,更衬得气氛有些怪异。
胤禛从椅子上站起身,踱了两步,离青禾近了些。
他身量高,此刻站得近了,便需微微垂眸才能与她对视。他的目光沉静而专注,直直看进她眼里:“怎么了?可是这几日在园子里有何处不痛快?或是差事太繁琐累人了?”
他心里瞬间已转过许多念头。
是王府里哪个不安分的又递了什么话、使了什么绊子进来?还是他没来这些时日,园子里有人怠慢了她?抑或是......他目光扫过她的脸,难道真是这差事拘着她了?他给她这个身份,本意是让她行事方便,若反倒成了她的负累......
青禾的失望其实来得快去得也快。
说到底,她是有着十足十打工人心态的。老板既然亲自来了,还提出了明确需求,那私人休假计划自然得立刻让位。
就在她脸上控制不住垮掉的零点几秒里,她大脑里属于林薇博士的专业思维已经自动启动,开始飞速检索关于老年人长途旅行保健的各类信息了。
因此,当胤禛带着关切和探究问她怎么了的时候,她其实还沉浸在对“康熙老爷子出远门可能面临的健康风险及预防措施”的初步筛选中,闻言只下意识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一切都好,很顺利。”
语气有些心不在焉,目光甚至没有完全聚焦在他脸上。
这反应看在胤禛眼里却更坐实了她心里有事的猜测。
他心里一紧,也顾不得许多,又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细微气流。他微微低下头,借着窗外最后的天光,仔仔细细地端详起她的面色来。
烛影摇曳下,她的脸颊似乎比赶回来的时候丰润了些,透着健康的红晕,眼神虽然有些飘忽,但清澈依旧,并无郁结之气。看了半晌,确认她身体确实无恙,他那颗莫名提起来的心才缓缓落回实处。
但他并未退开,也不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耐心地等待着。他熟悉她这种状态,一旦涉及她专业的领域,她便会沉浸进去,旁若无人。
青禾确实没让他等太久。她迅速地理了理思路,将从现代老年医学和中医养生结合的角度出发的考量归纳了几个重点。
“王爷,”她抬起眼,目光已恢复了平日的清醒与专注,语速平稳清晰,“皇上春秋已高,长途跋涉,最需防范的莫过于三者:一是旅途劳顿,气血耗伤,易致神疲乏力,脾胃不和;二是塞外风沙大,早晚温差悬殊,易感外邪,引发咳喘、关节痹痛;三是饮食水土变化,恐扰肠胃。”
她略一停顿,见胤禛听得认真,便继续道:“依青禾浅见,事前准备可分几步走。其一,药膳调理。出发前半月,可用一些性味平和、健脾益气、强筋骨的药材入膳,循序渐进地增强体质,譬如黄芪、党参、山药、茯苓等,做成药粥或汤品,不宜过补。”
“其二,备好常用成药。除了皇上惯用的贴剂需足量预备,还可配一些应对常见急症的丸散,如调和肠胃的藿香正气散、保和丸;预防外感风寒的姜茶方、紫苏饮;缓解关节不适的活血通络药油。这些需请太医详细参详定方,我可提供些配伍思路。”
“其三,行程安排上,若能适当调整,需要尽量保证途中休息充分,避免连续多日急速赶路。其四,”
她想了想,补充道,“随行御厨或可提前了解塞外常见食材与烹饪方法,适当结合京中口味,以减少饮食上的骤然不适。”
胤禛边听边微微颔首,眼中的赞许之色渐浓。青禾提出的这些,尤其是从药膳渐进调理和行程劳逸结合的角度考虑,确实与太医们通常只专注于携带哪些珍稀药材、准备哪些急救方剂有所不同,更周全也更细致。
“嗯,”他沉吟着,“思虑得颇为周详。尤其是药膳循序调理与途中休憩的安排,太医院那几个倒未曾如此具体提及。”他转身走向书案,“稍后让苏培盛准备纸笔,将这些细细记下,我好与太医们商议。”
他刚说完,似乎又想起什么:“罢了,还是我自己记吧。你那一手字......”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未尽之言里的嫌弃简直要满溢出来。
青禾:“............”
她一口气噎在喉咙里,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简直不知该作何反应。她那一手毛笔字是不怎么滴,但被他当面这么直白地嫌弃,还是当着讨论正经事的时候!这男人!刚才忧国忧民、关心老父亲的样子呢?怎么转眼就毒舌起来了!
胤禛却仿佛没看见她一脸愤慨的样子,自顾自走到书案后坐下,研墨铺纸,当真准备亲自记录。他甚至还抬了抬手,示意她过来详细说说那些药膳的具体配伍和成药的大致思路。
青禾默默吸了口气,告诉自己要专业,不要跟老板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她走到书案侧前方保持着一步的距离,开始条分缕析地阐述起来。胤禛听得认真,笔下也稳,一手端正凝练的楷书缓缓在宣纸上铺陈开来。
待将几个要点大致记完,胤禛搁下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却没有立刻唤人进来。他起身走到青禾面前,伸手搂住她。
“这几日没来园子,是因着皇阿玛塞外之行,一应筹备千头万绪,礼部、兵部、内务府......多琐事都需要过问厘清,着实抽不开身。”他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随口诉说,“今日也是才从畅春园那边过来,与皇阿玛奏对许久。”
他絮絮说着,又问:“你回来后住得可还习惯?园子里的差事不必太过当真,量力而行便是,莫要累着了自己。不过,今日瞧着,你的气色倒比刚回来那会儿丰润了些,想必是歇养得不错。燕窝可有每日吃着?”
这一连串的话,从解释忙碌到关心起居,与他平日言简意赅的形象颇有些不同。青禾听着,心里因为被嫌弃字丑而冒出的小疙瘩,不知不觉便消融了些。
她回搂着他的腰,轻声应道:“宅子一切都好,谢王爷惦记。差事不累的。燕窝每日都炖了。”她没好意思说明全部都进了自己和含英的肚子。
“嗯。”胤禛似乎满意了,不再多问。两人就这样静静地拥着,看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第431章 对不起
良久,胤禛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手臂微微松了力道,将青禾从怀中稍稍推开一些距离,以便能看清她的眼睛。
他专注地锁着她的脸,又问了一遍:“既是一切都好,那你方才为何有一瞬的失望神色?为了何事?”
青禾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没有啦!真的没什么大事。就是上巳节快到了嘛,我原本心里盘算着想告假一天出去逛逛。谁承想我这话还没寻着机会说出口,王爷您倒先说起皇上的事来了。那自然是正事要紧,我便先紧着正事说了呗。”
原来是为了这个。
胤禛先是一愣,随即也低声笑了起来,他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你这个小妮子,还正事呢……我看你得心都野了。刚从江南回来,算起来逍遥了将近半年,脚跟才在京城站稳,就又想着往外跑?嗯?”
青禾听出他话里并无半分真正的责怪,反倒像是逗弄,胆子便也大了起来。
她微微偏头,躲开他作怪的手指,理直气壮地反驳:“春光如此明媚动人,若整日拘在屋子里,岂不是白白辜负了造物主的一片美意?再说了,”
她眼波流转,瞥了他一眼,带着点小小的狡黠,“人生苦短,须得及时行乐嘛。如今我在园子里当差自在多了,若不趁此良机,更待何时?”
她一番歪理说得振振有词,配上灵动的眼神和微微上扬的唇角,整个人鲜活明亮,比平日里谨慎清醒的模样更添了十分生动,看得胤禛心头一荡。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仿佛真的盛了满天繁星,璀璨夺目,直直照进他心底。
他再也按捺不住,低下头深深地吻住了她。
这一次的吻,不同于之前的任何一次。少了试探,少了顾虑,也少了外界的干扰与紧绷。
是在他自己的园子,他的地盘,眼前是他心心念念的人。所有的克制和隐忍,都在她充满生命力的目光中土崩瓦解。
他吻得投入而专注,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却也饱含着压抑许久的温柔与渴望。唇舌交缠,气息相融,比以往的每一次都更加缠绵,也更加自然,仿佛本该如此。
青禾先是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之吻弄得怔了一下,随后被温泉庄子事件勾起来的躁动又如同被点燃的野火,轰然烧遍了全身。
他的气息铺天盖地,他的手臂坚实有力,他的吻带着掠夺的意味,却让她感到安心。
她凭着本能生涩却热烈地回应着,手臂不由自主地环上他的脖颈,将自己更紧地贴向他。
两人的呼吸很快变得急促而凌乱,胸腔里的心跳声大得震耳欲聋。
胤禛毕竟年长她许多,又并非不经人事,自然清晰地感受到了怀中人身体的变化和回应。青涩却大胆的迎合,像是最烈的酒,瞬间烧灼了他的理智。
就在情潮即将彻底淹没彼此的边缘,胤禛根深蒂固的准则再次冒头。
他硬生生地顿住了进一步的动作,并将自己的腰腹向后微微撤开了一点,试图拉开危险而灼人的距离。
青禾几乎是在瞬间就感受到了他的犹豫和坚持,满腔的炽热不上不下地梗在那里,她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和古人谈恋爱可真难啊,难道真要这样一直“发乎情,止乎礼”地搞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那自己这两辈子也太亏了点吧?
她的叹息轻轻搔刮在胤禛的心尖上,他停下这个几乎令人窒息的吻,微微拉开一点距离,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他心头一紧,以为她是在失望或难过:“我也想要你。但怕以后……”
青禾却不想听了。前怕狼后怕虎的,老娘来清朝这一遭,苦头吃得够多了,整天担惊受怕如履薄冰,好不容易混出点人样,遇到个动心的天菜,难道还要被这些封建教条憋屈死?
去他的以后!老娘要现在!
她不等他把话说完,再次狠狠勾住他的脖颈,不管不顾地主动吻了回去。她开始试图主导,却没有经验,全凭着前世在影视作品里看到的一鳞半爪,笨拙地毫无章法地去撩拨他,舌尖试探,贝齿轻啮,手臂紧紧缠绕。
胤禛刚开始还觉得有些好笑,这丫头从哪里学来这些乱七八糟的?可渐渐地,那些生涩却大胆的触碰,毫无保留的热情,像是最烈的火星溅入了干涸已久的柴堆。
他本就已在崩溃的边缘,如何还能抵挡?
理智的堤坝终于被彻底冲垮。
他闷哼一声,不再迟疑,直接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内室。内室里没有点灯,只有外间烛火透过隔扇门投来朦胧的光晕,隐约照亮了靠墙放置的卧榻。
他将她轻轻放在榻上,却没有立刻覆身而上,而是撑着手臂悬在上方,在昏暗中深深看进她的眼睛里。
可以吗?
青禾的心跳快得要跃出胸腔,脸颊滚烫,她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然后闭上了眼睛,将一切交托给他。。
奶奶的,古人的衣服太繁琐了吧,里三层外三层,系带盘扣,在情急与昏暗之中更显碍事。青禾闭着眼,尴尬着等着雍亲王大人剥洋葱。
她感受着身上一层层的束缚被解开褪去,微凉的空气触及肌肤,引起一阵战栗。
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在她几乎觉得那股冲动和热情都要被繁琐的流程消耗得冷却下去时,身上终于一轻,最后一件小衣也被除去。
他的吻再次落了下来,开始细密而温柔地游移。从敏感的耳垂,到脖颈,再到肩头,一路向下。
每一处被他唇舌抚过的地方都像是被点燃了,酥酥麻麻的感觉如同无数微小的电流窜过,激起一层层的鸡皮疙瘩。
那是一种完全陌生又无比强烈的感官体验。
他的身体紧贴上来,热度惊人,青禾被吓了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抬起头瞟了一眼,又立刻紧紧闭上,顺手拉过旁边的软枕,死死盖住了自己滚烫的脸。
嗯……可以。
青禾下意识抿紧了嘴唇,胤禛立刻停下来静静看着她。
他在等她适应。
直到她紧咬的唇瓣微微松开,他才继续。
屋内的地龙烧得正暖,两个人很快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在朦胧的光线下闪着微光。
胤禛已许久未曾近身女色,压抑已久的欲望一旦开闸便有些难以收拾。
他开始不知疲倦。
青禾渐渐被一波强过一波的感觉淹没。这种感觉太过强烈,超出了她所有的认知和想象。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刻钟,又或许更久,胤禛重重地伏倒下来,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手臂的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之中。
青禾浑身酸软,如同被拆散了骨头,脑子一片空白,只能任由他抱着,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良久,久到青禾几乎以为他就这样睡着了,他才在她汗湿的鬓边低低开口:“对不起。”
第432章 事后
过了许久,那阵席卷身心的激烈余韵才缓缓退去,神思也一点点重新聚拢。青禾动了动有些发酸的身子,发觉自己嗓子有些干涩,缓了半晌,才低低出声:“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呢……你情我愿的事情。”
胤禛的手臂依旧将她紧紧搂在怀中,他又这样沉默地抱了她许久,直到青禾觉得腹中空空,裸露的皮肤也起了细栗,她才轻轻挣了一下,开口打破静谧:“你快起来……我饿晕了,也冷。”
胤禛闻言低低笑了一声,他方才在贤者时间里确实生出些懊恼与怜惜,觉得自己终究是鲁莽了,未能给她更周全的铺垫与呵护。可一听她没心没肺的抱怨,瞻前顾后的沉重心思忽然就松快了许多。
是啊,两情相悦,你情我愿,此刻温存是真,心意相通也是真,未来如何那是未来的事,何必用未知的忧虑来苛责此刻的真切?
他素来思虑深沉,此刻却难得地生出“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豁达来。
他依言起身,却因着顾忌青禾的身份与清誉没有唤人进来伺候。此时叫水动静太大,难免引人揣测。
他摸索着穿好自己的里衣中裤,又寻到一方干净的帕子,走到桌边倒了些茶壶里的水在帕子上,又拧得半干回到床边,借着昏暗的光线,轻柔地为她擦拭身上。
指尖偶尔触碰到她的肌肤,感受到她细微的颤抖,他自己的呼吸也不由得重了几分。当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床褥上那一点已然发暗的落红时,方才做好的心理建设险些又要崩塌。
那抹痕迹如此清晰,无声地提醒着他方才的占有。
青禾半阖着眼,敏锐地察觉到他动作的停顿,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掌心贴着他有些紧绷的侧脸线条,轻轻摩挲了一下:“我自己愿意的。”
胤禛沉默地点了点头。他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然后又摸索着将她的里衣小衣,一件件寻来帮她一一穿好,整理妥帖。
直到确认她周身都穿戴整齐了,他才走到门边:“苏培盛。”
苏培盛仿佛一直就守在门外不远处,闻声立刻应道:“奴才在。”
“传膳吧。”胤禛吩咐道,顿了顿,又补充,“不必劳动青禾了,让膳房的人将她之前备好的热一热便是。”
“嗻。”
晚膳很快便送了来。因是青禾早就备下的,只需重新加热装盘,速度很快,菜品一一摆在了外间的小圆桌上。
胤禛挥手让布菜的太监和侍立的苏培盛等人都退到门外候着,只道:“留青禾在此伺候即可。”众人低眉敛目,迅速退了个干净。
门帘落下,胤禛才伸手拉过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青禾,将她按在凳子上,自己也在她旁边坐下。
“先用膳。”他说着,先盛了一小碗汤放在她面前,又夹了一块鱼腹上最嫩的肉,仔细剔了刺,放到她手边的碟子里。
青禾确实饿得狠了,先前情绪大起大落,体力消耗也大,此刻闻到饭菜香气,食欲便被勾了起来。她也不扭捏,拿起筷子小口吃起来。
胤禛自己倒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直到看她吃了有七八分饱,速度慢下来,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碗里的圆子时,他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自己也跟着多用了一碗汤,吃了半块酥饼。
两人用完膳,时辰已经不早了,胤禛看着青禾脸上淡淡的倦色,有心留她在园中歇下,觉得夜深露重,车马劳顿回去未免辛苦。但他刚要开口,青禾却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抢先一步说道:“我得回去。”
胤禛微微蹙眉:“天色已晚,明日再回也不迟。”
青禾轻轻摇摇头,虽说刚才胤禛已替她简单擦拭过,但身上总还有些不适的感觉,头发也微微汗湿了。
她现在无比想念西直门宅子里那个精心布置的浴室。那浴房是她按照现代人的习惯结合此时条件改造过的,引了活水,还有她特制的各种澡豆、香膏,泡在里面别提多舒服解乏了。
经历了这么一番,她只想赶紧回去舒舒服服泡个热水澡,洗去一身疲惫才能真正放松下来。
胤禛看她坚持,觉得强留她反倒让她不自在:“罢了。让高福带人护送你回去,务必稳妥。”
回程的马车上,青禾靠着车壁,身体随着车厢微微晃动,方才被压下的诸多感受又细细密密地泛了上来。某处难以言喻的不适,和肌肤上仿佛残留的触感与温度……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终于到了,高福亲自打着灯笼一路将她送到二门内才躬身告退。青禾走进内院,正遇上从青薇堂忙完回来不久的采薇。
采薇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姑娘怎么这时辰才回?可用过晚膳了?奴才还让宋妈妈留了饭菜……”
青禾此刻却没心思应对,径直打断她的话头:“我先沐浴。备水。”语气是少有的干脆,甚至带着点急迫。
采薇连忙应下,一边吩咐杜若快去备水,一边又示意蘅芜去准备干净的寝衣和布巾。宋妈妈闻声也从厨下过来,关切地问:“姑娘可要吃点什么?灶上温着小米粥,还有新蒸的枣泥卷……”
青禾摆了摆手,只含糊道:“吃过了。先沐浴,一会儿若饿了再说宵夜吧。”她现在只想立刻泡进热水里。
因着青禾还没回来,厨上的火一直没撤,水都是现成的,很快,池中便注了大半的热水,水面飘着干花瓣和几片舒缓解乏的艾叶,热气氤氲而上,带着草药与花木的淡淡清香。
池边放着木阶和防滑的垫子,一角立着黄铜的穿衣镜,另一侧的矮架上整齐摆放着澡豆、香膏、棉布巾等物。
青禾挥退了想要上前服侍的采薇和杜若,只让她们将干净衣物放在一旁的屏风上:“我自己来,你们在外头候着便是。”
门被轻轻带上。
青禾缓缓褪去身上的衣物。
里衣的系带解开,绫罗滑落,露出底下莹白如玉的胴体。她走到那面宽大的黄铜镜前,借着室内烛光审视自己。
镜中人云鬓微散,几缕乌黑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颈侧,反倒添了几分慵懒的媚意。脸颊上的红潮尚未完全消退,如同敷了上好的胭脂,从双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眼角都染着淡淡的桃花色。
嘴唇微微红肿,泛着水润的光泽。
最惹眼的是那身皮肉,底子本就极好,此刻更是白得惊人,仿佛上等的羊脂白玉,在烛火下晕着温润的光。
因为刚经历过那一遭,浑身肌肤都透着一层淡淡的粉色,尤其是胸口、腰际、腿根这些被反复亲吻过的地方还残留着点点红痕,像是雪地里落下的红梅瓣,暧昧又靡丽。
她原本略显青涩单薄的身段,此刻似乎被注入了某种神奇的光彩,莫名多了几分圆润饱满的韵味,腰肢不盈一握,胸前柔软起伏,臀线也显得愈发玲珑。
整个人都散发着诱人采摘的芬芳,连她自己看着都有些怔忪。
青禾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锁骨下方一处明显的红痕,传来微微的刺痒感。
她开始客观地复盘起方才的经过。
自己的表现嘛……无可挑剔,这么完美的身材,美了他了。
至于胤禛的表现……她抿了抿唇,虽然已经四十出头,但他的身体底子倒是极好,丝毫没有衰败的迹象,控制力也好,除了最初那一下……
技术嘛……咳咳,这个没法横向比较,但至少不让人觉得难受。
想着想着,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忍不住“嘿嘿”低笑出了声,她抬手拢了拢松散的长发,对着镜子眨了眨眼,心想:青禾啊青禾,你真是太美了!刚才胤禛那副样子显然就是是被你给迷倒了!哼,算他有眼光!
她心情大好,哼着小曲试了试水温,便沿着木阶缓缓步入浴池。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住全身,恰到好处的热度熨帖着每一寸酸软的肌肤,她将整个身子沉入水中,只露出肩膀和脑袋。
第433章 又休假了,这班还上不上了
青禾在热气氤氲里泡了许久,直到手指尖的皮肤都微微起了皱,浑身筋骨被热水熨得酥软放松,才在采薇第二次叩门提醒时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她从水中站起,带起一片哗啦水声,接过采薇递来的大块细葛布浴巾将身体裹住。采薇手脚麻利地在一旁伺候着,递上干净的中衣、寝裤,动作格外轻缓仔细,帮她擦拭长发时也分外小心,生怕扯痛了似的。
青禾觉出些异样,想来大概是方才高福送她回来时私下里叮嘱了什么。
其实,虽然胤禛当初明言,无需她们再向王府递送消息。然而,这些人终究是从王府出来的,胤禛对他们知根知底,信任其品性与能力,才会将他们拨给青禾使唤,这份渊源始终存在着。
采薇她们的恭敬固然是对青禾这个新主子的信服,但心底深处对旧主王府的敬畏与分寸感,恐怕一时半刻也难以全然抹去。
所以当胤禛通过高福交代些什么,采薇她们还是噤若寒蝉。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横竖连自己都是胤禛的附属品,她们听胤禛一两句话又算得了什么呢。
采薇怕青禾泡得久了头晕,一边帮她绞着头发,一边轻声细语地说着:“姑娘泡了这许久,仔细伤了气血。奴才自作主张让宋妈妈备了一碗鸡汤面在灶上温着,交代了要清淡爽口的,姑娘用一些暖暖胃可好?”
泡汤确实耗神,热水带走了疲惫也带走了不少能量。
经过采薇一提醒,青禾顿时觉得腹中空空,便点了点头。
采薇服侍她换上柔软舒适的玉色细棉布寝衣,外头又罩了件杏子红缠枝莲纹的薄棉袍子,用一根同色的绦子松松系了。
青禾趿着软底绣鞋,被引到西次间的暖炕上。炕早已烧得暖暖和和,铺着厚厚的锦褥,放着两个松软的豆沙色引枕。青禾舒舒服服地偎上去,整个人都陷在温暖柔软里。
不多时,采薇便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个青花海碗,碗口热气腾腾。
正是宋妈妈做的鸡汤面。
青禾挑起一缕面条,觉得食欲大增。只见碗中汤色清亮,泛着星星点点的金黄油花却并不油腻,显然是细心撇去了浮油的。
轻轻吸溜上一口,嗯,面条是手擀的细面,爽滑筋道,面上还点缀着几片嫩绿的鸡毛菜和两片薄薄的鸡胸肉,还有几粒切得细碎的金华火腿末增香。
旁边另有一个小碟,里面是宋妈妈自己腌的酱黄瓜条,颜色翠绿,看着就清爽开胃。
青禾又喝了一口汤,鸡汤的鲜醇立刻在口中化开,带着火腿特有的咸鲜,她觉得自己胃口大开,一口接一口,不知不觉,一大碗面连汤带水竟吃下去大半。
热食下肚,额角都有点微微冒汗,方才泡澡后虚浮的疲惫感彻底消散了,连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纷乱情绪也似乎被这碗朴实却温暖的面安抚了下去,变得平静踏实了许多。
采薇一直在一旁静静伺候着,见青禾面色红润,眉目舒展,显然心境不错,才斟酌着开口:“姑娘,您回来后,铺子里一切都还顺当。青薇堂那边,按姑娘先前的吩咐,提拔上来两个丫头,一个叫春杏,一个叫秋棠,都是机灵肯学的,如今已能帮着照看铺面、招呼些熟客了。假以时日,定能独当一面。”
青禾闭着眼,靠在引枕上,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采薇继续道:“杭州分号那边,前几日刚收到沈先生托人捎来的信,说是铺面的硬装都已完备,只等咱们这边派人去最终瞧瞧,定下软装饰品和细节,便可择吉日筹备开业了。赵木根那边也预备着呢,说只要姑娘您得空吩咐一声,他立刻就能带着熟手的人南下。”
青禾点点头,心里盘算着这几日是该和赵木根好好商议一下南下的具体事宜了。杭州分号是她事业布局南下很重要的一步,不能马虎。
采薇见她似乎有些倦意,眼皮微微耷拉着,赶紧加快语速说了最后一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对了,姑娘,方才高公公送您回来时特意交代了奴才一句。”
她顿了顿,奉上一杯漱口的茶水,“说王爷吩咐了,让姑娘好生休息五日。王爷说如今春光正好,姑娘或可出去松散松散,踏踏青。后日一早,园子里会派车过来接您。”
青禾原本半阖着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困意瞬间不翼而飞,她有些怔怔地看着采薇,似乎没太反应过来。过了两秒,一抹压不住的笑意从眼底慢慢漾开。
原来,被人放在心上是这种感觉。有点甜,有点酸,还有点难以言喻的妥帖。
她碍着采薇还在跟前,不好太喜形于色,怕失了主子的稳重。忙微微敛了笑意,垂下眼睫,只点了点头:“嗯,知道了。你也累了一天,早些歇着吧。明日不必早起。”
采薇瞧着姑娘那想笑又强忍着的模样,心里也为她高兴,抿嘴一笑,利落地收拾了碗筷,又仔细检查了窗栓和炭盆,这才悄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静静燃烧。青禾独自靠在暖炕上,望着跳跃的烛光,嘴角上扬的弧度久久没有落下。
次日,青禾睡得心安理得,直睡到日上三竿,窗外鸟鸣啁啾,明媚的阳光透过窗纸,将屋里映得一片亮堂,她才懒懒地起身,觉得浑身骨头都酥了。
洗漱后也不急着梳妆,只随意绾了个慵懒的髻,用一根木簪固定,穿着昨日的寝衣袍子,趿着鞋,就在宅子里信步闲逛起来。
这里摸摸多宝阁上新摆的一只天青釉玉壶春瓶,那里看看书案上摊着未看完的医书笔记。又踱到后院,巡视她的领地。
药圃里,薄荷、紫苏、藿香、鱼腥草都长得郁郁葱葱,散发出各自独特的清新气息。花圃中,芍药的花苞已经鼓胀,月季也抽出了嫩红的新枝,看来小含英照料得很是用心啊。
春光甚好,她在后院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晒着暖洋洋的春日太阳,看云卷云舒,什么也不想,只觉得时光静好。
午膳是冯嫲嫲亲自安排的,清炒豆苗,虾米烧冬瓜,一小碟五香熏鱼,主食是碧梗米饭。青禾用了些,便又觉得困意袭来。春困秋乏,古人诚不我欺。
她索性回到卧房,脱了外袍钻进柔软的被褥里,又结结实实地睡了个午觉。
这一觉醒来,已是申时末。望着窗外西斜的日光,青禾才恍然发觉,这一整日,竟然就这样再无所事事的悠闲中悄然滑过了。没有差事,没有算计,没有需要费心应对的人事,只有属于自己全然放松的时光。奢侈,却无比惬意。
感慨完舒服后,她又想起采薇传的话。明天胤禛要派车来接她出去踏青!春游!
精神立刻为之一振。
她掀被下床,趿着鞋就直奔衣柜而去。
既然是去踏青,又是他特意安排的,穿着上自然不能马虎,至少得美他个七荤八素。
嗯,要符合时节,得颜色鲜亮些才好,衬这大好春光。但又要便于行动,毕竟是要走动的,总不能穿着曳地长裙、踩着花盆底去爬山涉水吧?那不成笑话了。
她打开衣柜,里面挂着的衣裳大多是这几个月陆续添置的,颜色、料子、款式都比从前丰富了许多,也更合她自己的心意。她一件件看过去,手指拂过光滑的缎面、柔软的棉布、细腻的罗纱。
首先排除颜色过于沉静或正式的,比如石青、靛蓝、深紫的。春日踏青,总要点明快的色彩。
她拎出一件鹅黄色绣折枝杏花的杭罗夹衣,颜色娇嫩,花样也活泼,配月白色裙子应当不错。又看中一件葱绿底子绣缠枝藤萝的薄缎比甲,清新雅致。还有一件水蓝色净面的窄袖褙子,行动最是方便。
裙子也得选利落些的。马面裙固然端庄,但层层叠叠,裙幅宽大,行走起来到底不够轻便。她找出两条样式相对简洁的百褶裙,一条是银红色的,一条是秋香色的,褶子细密,垂感好,长度也适中,不会拖地。
比划来比划去,一时竟有些难以抉择。
鹅黄配月白,清新俏丽。葱绿配银红,对比鲜明,夺人眼球。水蓝配秋香,则更显沉稳雅致些,行动也最便利。
鞋子也得选软底绣鞋,最好是千层底,走起路来不累脚。首饰不宜过多,一两件点睛即可,免得成了负担。
青禾将几套备选的衣裳都摊在炕上,左看右看,心里盘算着明日的气象,又琢磨着可能的去处。是去西郊的山寺?还是城外的河边?他既安排了车,想必不会去人多嘴杂的地方......
正思忖间,采薇端着一盏冰糖炖梨水进来,见她对着满炕衣裳发愣,不由笑道:“姑娘这是挑花眼了?依奴才看,这身鹅黄配月白就极好,鲜亮又不过分扎眼,正合姑娘的气韵。外头再罩上那件葱绿的比甲,或是水蓝的褙子都使得。首饰嘛,戴那支点翠蝴蝶簪并一对珍珠耳坠,便足够了。”
青禾听了觉得有理,心下便定了七八分。
但又想着,既是外出,或许还得备件披风,早晚风凉。还有随身带的小荷包,里面装些碎银子、常用丸药、手帕等物。
“就依你说的。”青禾笑道,心情雀跃,“再去把我那件玉色缎面出锋的披风找出来。还有,告诉宋妈妈和吴嫂子,明日不必准备我的午膳了。”
采薇笑着应了,自去张罗。
第434章 红螺寺
次日一大早,天色尚未大亮,青禾便醒了。心里惦记着事,睡得便不沉。
她拥着被子坐起身,听着窗外隐约的鸟鸣,想到今日的安排,唇角不自觉便弯了起来。好歹是约会呢,还是得起来好好地打扮自己,是对这场春日之约的尊重,也是对自己的取悦。
她唤了采薇进来伺候梳洗。
先是用青盐漱了口,用温水净了面,采薇知道她的习惯,赶忙递上拧得半干的温热毛巾,她仔细敷了敷脸,唤醒肌肤,一会上妆才会更服帖一些。
坐到镜前,她端详着镜中的人影。气色尚可,许是昨日休息得好,眼底虽然有一点半隐半现的青黑,脸颊倒还红润。
“姑娘今日想梳个什么发式?”杜若拿着梳子站在身后问。
“简便些的,但要精神。”青禾想了想,“绾个单螺髻吧,利落些,戴首饰也方便。”她今日要走路,那些繁复的架子头、两把头都不合适。
杜若手巧,很快便绾好了一个饱满圆润的单螺髻,用几根乌木小簪牢牢固定。青禾自己打开妆奁挑选首饰。
采薇建议的那支点翠蝴蝶簪果然灵动,但她今日不想戴太华丽的。
目光掠过,选中了一支白玉兰花头的银簪,花心嵌着米粒大的淡粉碧玺,清雅别致。又选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玲珑剔透。颈间便空着,免得累赘。
接下来是妆容。
青禾骨子里还是现代思维,不喜欢厚重的脂粉。她只取了极少量的珍珠粉,用粉扑蘸了,在手背上匀开,再极薄地按压在脸上,主要修饰一下鼻翼两侧和眼下,提亮肤色,营造一种似有若无的好气色。
眉毛用螺子黛淡淡扫过,只顺着原有的眉形略加延长,显得眉目清朗又不刻意。胭脂则选了极淡的桃红色,用指尖沾了少许,在掌心晕开后再轻轻拍在双颊,像是自然透出的红晕。
最后是口脂,她弃了正红,选了一盒偏橘调的珊瑚色,薄薄涂了一层,抿匀,显得唇色饱满鲜活,又不至于太过浓艳。
采薇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称奇。
姑娘的上妆手法真是精巧,步骤简省,用色极淡,却偏偏将五官的优点都衬托了出来,显得整个人清新脱俗,气色极佳,像是天然如此,毫无雕饰痕迹。比那些涂得满脸粉白的打扮不知高明多少。
妆罢,青禾站起身,换上昨日选定的衣裳。
鹅黄色绣折枝杏花的杭罗夹衣,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肌肤愈发胜雪,月白色百褶裙行动间如流水泻地,外头罩上那件葱绿底子绣缠枝藤萝的薄缎比甲,鲜亮的绿色压住了鹅黄的娇嫩,多了几分春日草木的清新活力。
她对镜照了照,最终决定在腰间系上一条豆沙色的汗巾子,既收腰身,又添了一抹暖调。脚上是软底绣鞋,鞋头缀着同色的葱绿绒球。最后披上玉色缎面出锋的披风,领口一圈柔软的灰鼠锋毛,触着脸颊暖洋洋的。
一切落定,她站在穿衣镜前转了个身。
镜中人眉目如画,身姿窈窕,鹅黄葱绿月白三色搭配得恰到好处,鲜亮却不俗艳,清新中透着精心修饰过的雅致。行动间衣袂微动,发髻上的玉兰银簪和耳畔的珍珠折射着晨光,点点生辉。她自己瞧着觉得甚是满意。
这副模样去赴一场春日之约,正是合宜。
刚收拾停当,宋妈妈便提着食盒进来了,笑道:“姑娘起得早,先用些早膳垫垫,可别小瞧了这倒春寒。”
食盒里是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汤清馅鲜,撒了紫菜和虾皮,并一小碟松软的白面小馒头。
青禾坐下来,慢慢用了小半碗馄饨,又吃了半个馒头,觉得身上暖和了许多。吃完后,怕约会的时候嘴巴有味道,又仔细地用青盐水漱了口,还含了一片清新的丁香叶在口中片刻,这才起身往前厅去等候。
今日她只带含英出门。
含英年纪小,性子活泼,虽不如采薇、杜若、蘅芜她们稳重周全,但踏青游玩嘛,本就图个乐儿,带她在身边,一路上说说笑笑,氛围必然轻快。
采薇刚才伺候青禾梳洗完,便已去了青薇堂照看铺子,留下的蘅芜和杜若正一左一右拉着含英,细细叮嘱:“出门在外,眼睛要亮,手脚要勤,紧紧跟着姑娘,莫要乱跑乱看。王爷跟前更要谨言慎行,不该听的莫听,不该问的莫问。姑娘若有什么吩咐,机灵着些......”
含英听得连连点头,小脸上既有兴奋,又带着被委以重任的郑重。
正说着,外头传来动静,不一会儿,高福便躬着身子进来了,脸上带着笑:“给姑娘请安。车马已在门外备妥,王爷吩咐了,请姑娘这就动身。”
青禾点点头,带着一脸雀跃又强自镇定的含英出了门。
门外停着一辆宽敞的朱轮华盖车,帘幕用的是厚实的锦缎,看着就十分稳当舒适。车夫和小太监垂手侍立一旁,态度恭谨。
青禾心里微动。
他总是这样,将一切安排得妥帖周到。不知是他御下极严,令行禁止,还是他本人心思细密,特意一一嘱咐过。与他出门,在行止坐卧这些琐事上,从未有过不便。
含英扶着她上了车,马车缓缓驶动,沿着清晨寂静的街道,朝着城门方向行去。
车行平稳,高福骑马跟在侧后方,隔着车窗轻声禀报今日的行程:“王爷吩咐,今日先去红螺寺进香赏春。那附近有十三爷的一处庄子,离姑娘您的温泉庄子也不甚远。王爷在那边也有处温泉庄子,景致幽静。王爷的意思,是今日便在那边歇下,明日再返城。”
红螺寺?怀柔?青禾听着,微微有些出神。恍惚间,神思竟飘回到多年前,在那个山林里,救下因误尝草药而中毒的胤祥......那时她还以为自己会在怀柔庄子安安稳稳地过完余生呢。
转眼间,竟已过了这么久,物是人非......时间这东西,当真是不经用,悄没声息地就改变了一切。
车子走了约莫一刻钟,外头的高福开口了,跟个机器人似的:“姑娘,王爷的车驾就在前头了,方才已示意让咱们跟上。”
青禾“嗯”了一声,并未掀帘去看。她只在车厢内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浅浅歪着,手边的小几上放着备好的零嘴儿。有一碟茯苓饼,一包糖渍梅子,还有一小壶温着的红枣茶。她拈了块茯苓饼慢慢吃着,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
嘴上吃着,心思却不由得飘到了别处。
她默默算了算日子......自己的生理期是什么时候来着?前几日......似乎是安全期?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先怔了一下,随即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烦乱。
想这些做什么?她在这里无亲无故,无牵无挂,便是真有了什么意外,又能如何?大不了收拾细软,远远躲到江南去,天地广阔,难道还养不活自己和孩子?
只是......若真闹出个龙子凤孙来,确实会有点麻烦,以胤禛的性子,别说争夺抚养权了,恐怕分手二字都再难轻易说出口了。
到时候,那才是真正的牵扯不清,后患无穷。
她摇了摇头,将杂乱的思绪甩开。罢了,想这些徒增烦恼。事到临头再说,眼下,且享受难得的春光与自在吧。她闭上眼,听着车轮规律地轧过路面,任由自己在微微的颠簸中放松下来。
一路向北,道路渐渐不再如城内那般平整,两旁的行道树和田野风光交替掠过。含英起初还规规矩矩坐着,后来渐渐被窗外景色吸引,忍不住悄悄掀起一角车帘向外张望,看到新奇处,便回过头来向青禾描述,语调里满是新鲜感。
青禾也由着她,偶尔应和两句,心情随着车外愈发开阔的景致而明朗起来。
晌午时分,马车终于缓缓停下。高福在外恭敬道:“姑娘,红螺寺到了。”
含英先跳下车,摆好脚凳,扶着青禾下来。
脚踩在实地上,青禾举目四望,心下微微讶异。红螺寺她是知道的,香火颇盛,春日里踏青进香的百姓应当不少。
可此刻,山门前一片寂静,除了他们这一行车马和随从护卫,竟不见半个闲杂人影。寺门大开,几个知客僧垂手恭立在旁,态度极为恭谨。想来是亲王出行,早已有人前来清了场,或是有意避开了人流高峰。
这样也好,倒是清净。青禾拢了拢披风,随着高福的指引向寺内走去。
红螺寺依山而建,殿宇层层叠叠,掩映在苍松翠柏之中。
此时正值仲春,寺内的古木参天,枝头已绽出点点新绿,与黛瓦红墙相映之下别有一番肃穆生机。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火气息,令人心神为之一静。沿着青石台阶缓缓上行,可见殿堂巍峨,斗拱飞檐,彩绘虽历经风雨有些斑驳,却更显古意盎然。
着名的御竹林一片葱茏,听说康熙爷亲自点过数,一共613株,康熙下令修剪的观竹亭隐在其间,别有一番意境。
庭院中两株千年雌雄银杏舒展的枝干上已布满嫩叶,绿意婆娑,荫蔽甚广。远处传来隐约的钟磬之声,悠远绵长,更衬得山林古寺幽深静谧。
胤禛已在前头不远处的天王殿前负手而立。
他今日未着亲王常服,只一身靛青色团花纹的常袍,外头罩了一件石青色的暗云纹披风,身形挺拔,立在古刹苍松的背景前,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倒多了几分沉静清贵。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袅袅行来的青禾身上。
第435章 约会
青禾抬起头,望向十几级台阶上方那个负手而立的身影。靛青的袍服在古寺苍灰的殿宇背景下,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遥远。其实不过是十几步石阶的距离罢了,可就在抬头仰望的瞬间,青禾突然觉得自己和他之间仿佛隔着云泥天堑。
春日暖阳落在他肩头,勾勒出清晰的轮廓。而她站在台阶之下,仰着头,如同芸芸众生中的一员,渺小而不起眼。怎么会有这样突如其来的自卑?是潜意识里那个来自现代追求平等的灵魂,终究无法真正麻痹自己,无法彻底忽略横亘在他们之间森严如铁的阶级壁垒吗?
青禾的脚步不自觉地顿住了,甚至微微向后缩了缩,本能的怯意狂烈地涌上来,让她竟有些不敢再往前靠近。
台阶上的胤禛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她一瞬间的退缩,他没有出声唤她,只是毫不犹豫地踏着青石台阶走了下来。
不知是不是恋爱中的女人当真会变傻,看着他走下来的这一幕,青禾只觉得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她慌忙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没来由的狼狈,可一滴温热的液体,还是在低头的瞬间砸在脚下光滑的石板上,晕开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穿越这一遭,怎么连眼泪都变得这么近了?她在心里自嘲,却止不住突如其来的心酸与委屈。委屈并非为他,更像是为她自己如此荒诞的际遇,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挣扎,也为此刻清晰无比的云泥之别。
不过片刻,胤禛已走到了她面前。
他他看见她低垂的眼睫上犹挂着细小泪珠,看见她努力抿紧却仍微微颤抖的唇角,却没有问怎么了,只是伸出手臂,轻轻一带,便将有些无措的她拢入了怀中。
他的怀抱并不十分温暖,手臂环着她的力道不轻不重,只是包容着她的所有情绪。青禾起初身体还有些僵硬,但鼻尖萦绕着他的气息,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那份突如其来的心慌与自怜,竟慢慢被平复了下去。
她将脸埋在他肩头,任由最后一点湿意浸入他靛青色的衣料,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静静地待着。
过了好一会儿,胤禛感觉到怀中的人呼吸渐渐匀长,身体也不再微微发颤,这才松了手臂,将她稍稍拉开一些距离。他用拇指指腹轻轻地拂过她微红的眼角,拭去最后一点残存的湿意。
他的目光深沉,直直看进她犹带着水汽的眼睛里:“害怕了?”
青禾吸了吸鼻子,有些难为情,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怕什么?怕身份悬殊的未来?怕深情厚意终成镜花水月?怕自己泥足深陷,最终落得个肝肠寸断?好像都是,又好像不全是。
胤禛看着她难得流露出的脆弱模样,宠溺地笑了笑,然后不再追问下去,只是略略抬眼望向不远处巍峨的殿宇飞檐:“佛经有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你既然做了选择,循了自己的心意,便不必再瞻前顾后,心生畏惧疑悔。”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语气笃定,“一路往下走便是。任何时候,我都会护着你。”
是啊,之前不是还觉得自己是孤勇者吗?打定主意只恋爱不结婚,享受过程不问结果,怎么事到临头反而扭捏起来,担心起什么门当户对、云泥之别来了?
真是庸人自扰。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摇了摇头,在心里告诉自己:青禾,你很好,你值得眼前这一切,值得这份心意,不必妄自菲薄。
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平静下来后,青禾反而觉得有些尴尬,为自己刚才莫名其妙的眼泪。
她清了清嗓子,目光飘向四周苍翠的古松和庄严的殿宇,生硬地转移话题:“红螺寺......不愧是千年古刹,景致真好,幽静又不失生气。”
胤禛岂会看不出她这点小心思?但他并不点破,从善如流地顺着她的话头说起来:“嗯,此处负山面水,格局开阔,林木蓊郁,确是京城附近难得的清静之地,走吧,我带你去走走。”
他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引着她沿着青石铺就的主道缓缓向寺内深处行去。他的手掌宽大温暖,将她微凉的手指完全包裹住,力度适中,青禾指尖微颤,终究没有抽回,任由他握着,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
红螺寺规模宏大,依山势而建,层层递进。
天王殿、大雄宝殿、三圣殿等主要建筑沿中轴线排列,皆以青砖灰瓦建成,斗拱硕大,出檐深远,风格古朴雄健,是典型的明代官式建筑遗风,在康熙年间亦保存完好,香火鼎盛。
胤禛显然对这里颇为熟悉,步履从容,并不急于进入大殿礼佛,而是先带着她绕行观赏。
他们先去了着名的御竹林。
这片竹林据传与皇家渊源颇深,竹竿粗壮,色泽紫褐,新生的竹笋已破土而出,尖尖的笋衣上带着茸毛,在春日阳光下生机勃勃。竹林旁有潺潺溪水流过,清澈见底,几尾红鲤悠游其间。
胤禛指着竹林深处一道斑驳的石刻,告诉她那是前朝某位帝王留下的手迹。青禾凑近看了看,字迹已有些模糊,但皇家气派犹存。
接着,他们来到寺院西侧,观看那两株被称为千年夫妻树的雌雄银杏。此时并非金秋,见不到满树金黄、落叶铺地的盛景,但古树参天,枝干遒劲如龙,舒展的树冠上已密布嫩绿的新叶,郁郁葱葱,遮天蔽日。
树身需要数人合抱,树皮斑驳皲裂,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树下设有石桌石凳,此刻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据说这两株银杏已有一千三百余年树龄,”胤禛仰头望着树冠,“历朝兴替,人间几度春秋,它们却始终在此,静看云卷云舒。”
青禾也仰头看着,心中震撼。与千年的生命相比,个人的那点烦恼忧惧确实显得渺小不堪了。她忍不住走近,伸手触摸粗糙的树皮,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这时,含英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拿着几根不知从哪儿求来的红绸带,眼睛亮晶晶的:“姑娘,王爷,奴才刚才看见那边有珠挂满了红绸的树,问了主持才知道,那是祈福树,好多人在那边求福许愿后将红绸系在树上,咱们也去系一个吧?”
青禾还未答话,胤禛已淡淡道:“既是春游,入乡随俗也好。”他接过含英手里的红绸,分了一根给青禾。红绸很新,上面印着金色的吉祥纹样。
两人走到那株挂满红绸的树下。
树枝不高,但青禾踮起脚还是有些费力。胤禛看她笨拙的样子,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红绸,又将自己那根一并拿着,略一抬手,便轻松地将两根红绸系在了一根向阳的枝桠上。
两根崭新的红绸并肩挨着,在春风中轻轻飘动,在一片或新或旧的红色中格外醒目。
青禾看着那两根紧紧挨着的红绸,脸颊微热,心里却泛起点点甜意。
这实在太像寻常恋爱中的情侣会做的事情了。
胤禛系好后,收回手,目光扫过那对红绸,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似乎柔和了一瞬。
系完红绸,胤禛才带着青禾进入大雄宝殿。
殿内庄严肃穆,高大的佛像金身熠熠,香案上香烟袅袅。胤禛净手后取了三支线香,在长明灯上点燃,神情虔诚地插进香炉,然后双手合十,闭目默祷了片刻。
青禾跟在他身后,也依样上了香,心中默默祈愿,愿家人安泰,愿自己此生能护住所珍视的一切,愿......身边之人,也能少些烦忧。
从大殿出来,日头已略略偏西。
胤禛并未急着离开,而是带着她沿着寺后一条清幽的小径慢慢散步。
小径蜿蜒向上,两旁是茂密的灌木和叫不出名的野花,偶尔能听到不知藏在何处的鸟雀清脆的鸣叫。走
得略高些,便能俯瞰部分寺院格局,黛瓦层层,掩映在无边绿意之中,远处怀柔县城和绵延的田野山峦也依稀可见,视野开阔,令人胸襟一畅。
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是静静地走着,偶尔胤禛会指认一下路旁的植物,或是提及某处景致的典故。气氛安宁而融洽,方才那点小小的波折与尴尬,早已消散在春日山林清新的空气里。
含英和高福等人远远跟在后面,保持着既不影响主子又能随时听候吩咐的距离。
走着走着,青禾的肚子忽然轻轻咕噜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道上格外清晰。她脸一红,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早上吃得少,又走了这大半日,确实是饿了。
胤禛脚步未停,仿佛没听见,只是嘴角偷偷向上弯了弯。他侧头看她一眼,语气寻常:“寺里的素斋还算清爽可口,已让人备下了。走吧,用了斋饭再带你去庄子上歇息。”
青禾低低“嗯”了一声,脸上的热度半天没退下去。
第436章 再试温泉
从红螺寺后山清净的小径下来,一行人复又经过香烟袅袅的殿前广场。
因着胤禛的身份,寺中早已将东侧一处清幽的禅院静室收拾出来作为贵人暂歇用斋之所。院子不大,几丛修竹,一架古藤,石桌石凳擦拭得一尘不染。
知客僧引着众人入内,不多时,便有寺中擅长素斋的僧人端了食盒进来。
虽说是素斋,却因红螺寺香火鼎盛,常有贵客临门,准备得十分用心,菜品依次摆开。
一道罗汉全斋,用香菇、木耳、黄花菜、笋片、豆腐泡、面筋、发菜等十几种山珍干货烩制,勾了薄芡,色泽油亮,滋味丰腴醇厚。
一道翡翠玉版,是用嫩菠菜汁和了澄面做成碧绿透亮的薄皮,包裹着细腻的香菇马蹄馅,蒸熟后晶莹可爱。
一道素烧鹅,是用豆腐衣层层叠起调味后卷成筒状蒸透,再切片煎炸,外皮微酥,内里柔韧,几可乱真。
还有一道山家三脆,是取了当季最嫩的笋尖、蕨菜和枸杞芽,用滚水快速焯过,只加少许盐和香油拌匀,最大限度地保留了山野清鲜的本味。
汤是一品松茸清汤,用的是干货松茸熬煮,汤色清亮,鲜味十足。
主食除了白米饭,还有一碟寺里自制的素馅蒸饺,一笼开花素馒头,并一钵熬得米粒开花的栗子粥。
胤禛用膳时向来不语,青禾也乐得安静。
这桌斋饭味道确实不俗,调味清淡而恰到好处,食材的本味被充分激发出来。尤其是翡翠玉版和山家三脆,颇合青禾口味。胤禛用了半碗栗子粥,几箸素菜,便放下了筷子,但看青禾吃得香甜,他的眉目也舒展了些。
含英和高福等人在外间另有安排,自不必提。
饭毕,漱了口,又饮了半盏寺里自炒的野山茶,略坐了片刻消食。看看日头已渐渐偏西,天际染上淡淡的金红色,胤禛便起身道:“走吧,去庄子上。”
马车早已候在山门外。
此番行程不远,从红螺寺往东北方向沿着官道走约莫两刻钟,便转入一条清静的岔路。路两旁是渐次茂密起来的山林和田野,远处群山连绵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柔和而苍茫。
十三爷胤祥的庄子就在这附近,青禾自己那处庄子离此也不过数里之遥。而胤禛这处庄子位置更为幽僻,倚着一处舒缓的山坡而建,后山有活水温泉引入,在京郊王公贵族的别业中,也算得上是顶好的去处。
马车在一处黑漆大门前停下,门楣看着平平无奇,却透着内敛的气度。早有得了信的庄头带着几个干练的仆役在门外恭候。见胤禛下车,众人齐刷刷请安,动作整齐划一,透着训练有素。
庄子从外头看规模似乎不算极大,但进去之后才知道别有洞天。
整体格局是典型北方庄园的样式,但更为精巧。
前后约莫三进,依着山势略有起伏。第一进是门房、车马院及仆役住处,穿过一道垂花门进入第二进,是正厅、书房及待客的花厅,庭院宽敞,植着几株高大的海棠,此时正值花期,粉白的花朵累累缀满枝头,在渐暗的天光下如同朦胧的云霞。
再往后,第三进才是主人起居的院落,更为私密幽静,引来的温泉水便主要汇聚于此。
胤禛径直引着青禾往第三进去。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院子比前两进略小,却更为精致。
正面是三间打通的正房,作为起居之用,东厢是书房,西厢被巧妙地改建成了连着温泉池的沐浴休憩之所。
院子用青砖铺地,角落里砌着一个小小的鱼池,几尾锦鲤在清澈的水中缓缓游动。墙角种着翠竹和芭蕉,晚风拂过,簌簌有声。
最引人注目的是西厢房一侧,有竹管从后山引下温泉水,注入房内,水声潺潺,白色的水汽从特意留出的通风孔中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带着淡淡的硫磺气息,混合在暮春傍晚微凉的空气里,形成一种独特的氛围。
“你住正房东次间,”胤禛指了指正房方向,“我已让人收拾好了。今日走了不少路,且先歇歇。高福会安排晚膳。”
青禾点点头,随着引路的丫鬟进了正房东次间。
屋子宽敞明亮,陈设以舒适实用为主,兼有雅致。
靠窗是炕,铺着厚厚的锦褥,内侧是雕花拔步床,悬着雨过天青色的纱帐。临窗还有一张书案,文房四宝俱全。
更让她惊讶的是,靠墙的衣柜打开,里面竟整整齐齐挂着几套女子的衣物,从贴身的细棉中衣、寝衣,到家常的夹袄、裙子、比甲,甚至还有两件出门穿的披风,颜色多是玉色、杏子红、鹅黄、水绿等清新柔和的色调,料子也是上好的绸缎细布。
旁边的妆台上,梳篦、胭脂、香膏等一应用品也都齐备。青禾又到西厢房去看了一眼,里头崭新的浴巾、澡豆、香胰子甚至一小盒保养头发的桂花油,都摆放得井井有条。
这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竟然能准备得如此周到细致。青禾昨日确实不知要在外留宿,并未携带换洗衣物。他总在这些她想不到的细节上,默不作声地安排好一切。
略作梳洗,换了身舒适的家常衣裳。
一件玉色细布斜襟衫子,配着象牙白的撒脚裤,外头松松罩了件杏子红碎花镶边的棉比甲,头发也拆开,只用一根缎带在脑后松松束了,又去了趟设在厢房后侧的净房。
出来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廊下和院中的石灯幢已被点亮,晕黄的光照亮了小径。她往前院走去,在第二进的花厅里找到了胤禛。他也换了身轻便的家常直裰,正站在窗前看着院中海棠的剪影,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这时,庄子的管家悄步进来,躬身问道:“王爷,一路劳顿,可要先用些点心垫垫?灶上一直备着热食,很快便能送来。”
胤禛闻言,目光转向青禾,带着询问。
青禾想起下午在寺里自己肚子那声不争气的咕噜,脸上微热,但确实又有些饿了,便点点头:“也好,垫垫就垫垫吧。”
她这话说得自然而然,胤禛听了竟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他平日里表情极少,更别说这样轻松的笑声。
侍立在一旁的管家显然极为震惊,抬眼飞快瞥了胤禛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去。伺候王爷二十多年了,什么时候见过主子这样?真是见了鬼了。
胤禛自己也似察觉失态,轻咳一声敛了笑意,对管家道:“那就送些清爽易克化的点心来。”
管家忙不迭应声退下。不多时,便有两个丫鬟端了食盒进来。有一碟刚出炉的酥皮芝麻火烧,一碟艾草青团,一碗酒酿圆子,另有一小碟酱腌的嫩姜芽和糖醋藕片,算是甜咸搭配。
两人就在花厅的炕桌旁对坐用了。青禾吃了一个芝麻火烧,又尝了半个青团,酒酿圆子喝了几口,觉得浑身都暖了起来。胤禛只用了两块藕片,喝了半盏清茶。
用完点心,丫鬟们撤下碗碟又沏上新茶。窗外夜色已浓,星子渐次亮起,院子里愈发安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隐约的温泉水声。
胤禛放下茶盏,看向青禾:“坐了这许久,可要去泡泡温泉解解乏?横竖刚用了些点心,晚膳也不急,稍晚些再用些夜宵便是。”
青禾脑海里瞬间闪过山东庄子里爬满蝎子的恐怖景象,指尖微微发凉。她垂下眼,迟疑着,只轻轻点了点头,却没说话。
胤禛将她的犹豫尽收眼底。他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就是怕你心里存着上次的阴影,才特意带你来这儿。”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温和些,“这处庄子的温泉池是我看着改建的,引的是最干净的源头活水,四周日日有人仔细查验打扫。给你一次全新的安心体验,把之前那些不愉快的,都忘掉。”
青禾抬起头对上他平静而笃定的目光,反手握了握他的手指,点了点头:“嗯。”
胤禛便牵着她出了花厅,沿着廊下向第三进西厢的温泉池走去。含英和高福等人早已得了示意,并不跟随,只远远守着。
西厢房比寻常厢房宽敞许多,推门进去,先是一间更衣休憩的外间,设有软榻、衣柜、妆台。
穿过一道珠帘隔断,才是温泉池所在。
池子并非露天,但屋顶特意抬高了尺许,并开设了多个可调节的气窗,既保证了私密性,又不会感到气闷。池子用大块的青石砌成,约莫丈许见方,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
温泉水从池壁一侧的青铜兽首口中汩汩流出,另一侧则有暗渠导水流出,确保活水循环,清澈见底。整间厢房里水汽氤氲,带着好闻的淡淡硫磺味,并不刺鼻。
池边地面铺着防滑的青砖,摆放着两张舒适的竹制躺椅、几个小杌子,以及干净厚实的棉布浴巾。角落的香几上,一只小巧的铜制香炉里燃着淡淡的安神香,气味清雅。
四壁悬挂着防水的绢纱宫灯,光线柔和朦胧。
一切陈设简洁、实用、洁净、安全,处处透着低调的讲究与细心,完全符合胤禛的品味与身份,也最大限度地考虑到了使用者的舒适与安心。
站在池边,温热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青禾看着清澈见底的温泉,紧绷的心弦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
第437章 鸳鸯浴
放松是放松下来了,可青禾的心却并未完全落地:接下来,难道要和胤禛......洗鸳鸯浴?
这念头让她耳根发热,她不由得下意识抬手拢了拢衣襟,指尖都有些发僵。虽然两人早已有过更亲密的接触,但在此赤诚相对......
胤禛的目光在她紧抿的唇停留一瞬,语气平淡地开口,打破了令人心慌的寂静:“不必拘泥。你若觉着不自在,穿着里衣下水亦可。我亦如此。”
这话如同赦令。
青禾闻言悄悄吐出一口气。穿着里衣那便好接受多了,权当是穿了件保守的泳衣。她点了点头,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这时,两个低眉顺眼的丫鬟像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从外间走了进来。
她们动作轻盈利落,像机器人一样垂着眼,一句话也没有,径直走到青禾和胤禛面前,先是对着胤禛屈膝行了礼,然后便上前小心替两人解开了外袍,只留下贴身的细棉布中衣裤。
青禾有些不习惯,但见胤禛神色自若,便也由着那丫鬟动作。
衣物除去,只着单薄中衣站在微凉的空气中,青禾不禁轻轻打了个寒颤。胤禛目光一扫室内,略一示意,那两个丫鬟便又无声地走到墙边,伸手将悬挂着的几盏宫灯捻灭了两盏。
室内光线顿时暗了下来,剩下的几盏灯散发着昏黄朦胧的光晕,映着池中袅袅升起的水汽,将青石池壁和粼粼水光都笼罩在一片柔和暧昧的影子里,氛围瞬间变得私密而旖旎。
青禾心中暗暗称奇,这安排,可真是......会营造气氛。
那两个丫鬟做完这些,又如来时一般躬身悄步退了出去,隐入外间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从头到尾,未发一言,训练得跟哑巴似的。
外袍褪去,就算是有温泉的水汽在,终究还是有些冷了。况且,两个人穿着内衣站在池边面面相觑实在尴尬。青禾不再犹豫,扶着光滑的池壁,试探着将脚探入水中。
水温恰到好处,微微有些烫,正能驱散肌肤的寒意。她慢慢滑入池中,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上来。
池子设计得颇为人性化,她寻了一处池边有凸起可坐的位置,水位正好漫过肩膀,既不会让胸口感到压迫憋闷,又足以将全身浸入温暖之中。她舒服地叹了口气,将头靠在池壁冰凉的青石上,闭上了眼睛。
另一头传来轻微的水声,是胤禛也缓缓步入池中。
两人各据一方,隔着朦胧的水汽和丈许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只静静地沉浸在这份温暖的包裹里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幽灵般的丫鬟们又进来了。
这次是四个人,却依旧悄无声息。
一人端着个黑漆螺钿托盘,上面放着一把白玉执壶并两个同质的酒杯。另外三人则分别端着点心攒盒、时鲜瓜果拼盘,以及一小碟洁白的毛巾。
她们将东西轻轻放在池边伸手可及的石台上,又躬身退了出去,全程依旧没有一丝多余的响动。
青禾睁开眼,看着丫鬟们摆上来的精致的器皿和食物,突然有种既来之则安之的豁达。她决心不再去纠结胤禛是否在场,只专心享受难得的舒适与眼前的美食。
她执起那柄触手温润的白玉壶,给自己面前的杯子斟了半杯。
酒液呈琥珀色,在宫灯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凑近鼻尖,可以闻到带着花果甜香的酒气,不浓烈,却十分诱人。她抿了一小口,酒味并不辛辣,入口绵甜,有梅子的酸爽,又有蜂蜜的甘润,后味悠长,显然是精心酿制的果子酒,度数应该不高,正适合此时饮用。
点心攒盒里是几样小巧的春令点心。
绿豆糕做得莹润剔透,印着精细的花纹,核桃酥酥脆香甜,核桃粒清晰可见,还有几块做成花瓣形状的枣泥山药糕,粉白可爱。
瓜果拼盘里则是切好的雪梨片、去了籽的枇杷,还有一小串晶莹的紫葡萄,都是水灵清爽的。
青禾就着小酒,慢悠悠地吃着点心,偶尔拈一片雪梨或一颗枇杷。
酒是甜的,点心是香的,瓜果是脆的,很是搭配。她的身心渐渐陷入一种极度松弛的微醺状态。
她吃得不快,喝得也慢,但果子酒的后劲似乎比想象中要足一些,不知不觉,半壶酒下肚,她的脸颊开始不受控制地泛起了胭脂般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后颈间。脑袋也变得有些晕晕乎乎,视线里的灯光和水汽似乎都旋转模糊起来,交织成一片迷离的光晕。
好在她的酒品向来不错,醉了也不吵不闹,只是觉得浑身乏力,眼皮发沉,只想靠着池壁在暖洋洋的水里睡过去。
胤禛一直安静地待在池子的另一头,看似闭目养神,实则注意力始终分了一缕在她身上。
起初见她自斟自饮,吃得惬意,他心里还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难得的平和,始终不忍打扰。此刻见她脸颊酡红,眼神迷离,身体软软地往下滑,显然是酒意上来了,怕她真滑进水里呛着,赶紧起身趟着水慢慢走过去。
温泉水随着他的动作漾开波纹。
他走到青禾身边,伸手想要扶住她有些歪斜的肩膀:“青禾?”
他的手刚搭上她湿漉漉的肩膀,青禾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本能地贴了上来。
她浑身滚烫,是被酒意和温泉催发出来的热度,身体却软绵绵的,没有半点力气,全靠他手臂支撑才没滑倒。湿透的细棉布中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起伏的曲线,布料浸水后滑溜溜的,她整个人就像一尾失了力气的泥鳅,在他怀里不安分地蹭着,寻找更舒适的依靠。
全无防备的紧密贴合,带着惊人的柔软与热度,瞬间点燃了胤禛压抑了一晚上的火。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冲向了某个地方,让他呼吸一窒,骤然绷紧。
怀中的人毫无所觉,滚烫的脸颊无意识地蹭着他的颈窝。
胤禛僵在原地,手臂肌肉绷得死紧,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理智在尖叫着提醒他趁人之危非君子所为,可她湿漉漉地挂在身上,那滑腻的触感和灼人的体温就如同最烈的毒药,疯狂侵蚀着他的自制力。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带着硫磺的温热水汽却无法让他的心冷却下来。
不能再待在池子里了。
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迈步出了温泉池,抓过池边石台上的大浴巾将她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只露出一张醉意朦胧的小脸。然后,抱着这团温香软玉,他大步走出了水汽弥漫的西厢,径直走向正房东次间,他早先安排给青禾的卧房。
踢开虚掩的房门,他将她轻轻放在那张宽大柔软的拔步床上。
锦褥干燥而温暖。青禾似乎被移动惊扰,不满地蹙了蹙眉。
胤禛站在床边,看着她被浴巾包裹的样子,喉结上下滚动。她身上湿透的中衣必须换掉,否则必定着凉。这念头给了他一个正当的理由,却也带来了更大的考验。
他伸手一点点解开裹着她的浴巾,露出里面紧贴在身上的玉色中衣。
浸了水的棉布颜色变深,几乎呈半透明,紧紧贴着肌肤,衣襟因为之前的蹭动已经有些松散,露出一小片精致的锁骨和下方一抹惊心动魄的弧度。
胤禛只觉得眼睛像是被什么极刺眼的东西灼了一下,赶紧别开脸,胸口剧烈起伏。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那活色生香的景象,只在心里一遍遍默念起《金刚经》。
他摸索着将她湿透的中衣剥下,又用浴巾仔细地擦拭她身上残留的水珠。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滑腻如脂的肌肤,每一下都像是带着电流,让他手臂发麻,心尖发颤。
好不容易擦拭完,他几乎是狼狈地从床边衣柜里胡乱扯出一套干燥的寝衣,又摸索着给她套上上衣,系好衣带,又拉过裤子......
终于将她收拾妥当,他感觉自己像打了一场硬仗,额角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正想替她掖好被角,自己出去冷静冷静,一只柔软的手却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青禾醉眼朦胧,只知道身边这个熟悉的气息要离开,不满地嘟囔着:“别走,陪着我睡......”
胤禛身体一僵,低头看着她抓住自己的手,那只手白皙纤细,因为酒意和刚刚沐浴过,泛着淡淡的粉色。她半睁的眼眸里水汽氤氲,映着床头灯盏微弱的光,满是懵懂的无助和依恋。
他看着她,半晌,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好,不走。”他低声应道,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起身快速换上一身干燥的细布寝衣,然后回到床边,掀开锦被在她身侧轻轻躺下,与她并肩,并握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扣,掌心相贴。她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似乎安心了,不再嘟囔,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悠长,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胤禛睁着眼,望着帐顶朦胧的纱幔,听着身畔她清浅的呼吸,身体的某处依旧因着方才的刺激而紧绷灼热,叫嚣着不满,但他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锦被之下微微隆起的一角,昭示着这个夜晚对他而言,注定是漫长而无眠的。
第438章 散食吗?
青禾约莫睡了两个时辰,是被渐渐退去的酒意和腹中的空虚感唤醒的。她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意识从混沌中浮起。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雨过天青色纱帐朦胧的轮廓,然后是身侧传来的呼吸声。她微微偏过头,便看见胤禛四平八稳地躺在她身边,保持着入睡时的姿势,一手还轻轻握着她的手腕。
他身上穿着靛青色的寝衣,领口一丝不苟地扣着,面容沉静而放松。
记忆一点点清晰起来。
温泉池,果子酒,醉后的醺然,被他抱出水面时接触到的坚实手臂,还有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在替她擦拭、更衣......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耳根也跟着发烫。
她悄悄动了动身体,寝衣柔软干燥,妥帖地穿在身上,带来一种被悉心照料的安然。
心忽然变得很柔软,这种被人小心呵护的感觉,对于两世为人却大多时候都需要独自面对风雨的她来说,陌生而又令人眷恋。
但她又忍不住在心里忠告自己:青禾啊青禾,你是不是恋爱脑上头了?不就是给你换了身干衣服,没让你穿着湿衣服睡觉么?这放在二十一世纪,不是男朋友的基本操作吗?怎么到了清朝,就因为他是王爷,是未来的皇帝,做了这么点事,你就感动得不行了?你的理智呢?你的清醒呢?
要冷静!要客观!不能因为对方身份特殊就降低标准,更不能因为一点点好就忘乎所以。
心里这样想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落回到了身侧之人的脸上。
离得这样近,可以清晰地看到他高挺的鼻梁在脸颊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眼睫毛是那么长,密密地覆在眼睑上,随着呼吸轻微地颤动着。嘴唇习惯性微微抿着,即使睡着,周身也都透着不易亲近的严肃。
她静静地看着,看了好一会儿,见他呼吸悠长平稳,似乎睡得颇沉,胆子便渐渐大了起来。她屏住呼吸,用食指悬空着虚虚描摹起他的眉眼轮廓。
从英挺的眉骨,到闭合的眼线,再到高直的鼻梁......指尖并未真正触及肌肤,但隔空勾勒的动作却仿佛带着电流,让她自己的指尖先微微发麻,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描着描着,顽皮的心思越发按捺不住。她像做贼似的飞快瞥了一眼他依旧平静的睡颜,然后心一横,指尖迅速下落,在他脸颊上轻轻点了一下。
触感温热,皮肤比她想象中要光滑紧致。得手之后,她立刻缩回手,把自己埋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偷眼瞧他的反应。
见他毫无动静,仍旧熟睡,她心里得逞的小得意便漾了开来,忍不住弯起嘴角偷偷地笑了,觉得有趣极了。
她只顾着自己偷乐,竟没有发觉身旁之人其实是在装睡,他浓密的睫毛颤了又颤,嘴角弯了又弯。
就在青禾还沉浸在“他睡得真沉,完全没发现”的窃喜中时,身旁的人手臂一伸直接揽住了她的腰身,然后利落翻身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了身下。
青禾猝不及防,低低惊呼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对上了一双深邃清明的眼睛。这哪里还有半分睡意?
“饿了吗?”他开口,声音因初醒和压抑的情动而显得有些低哑。
这话倒是问得寻常,可在此刻暧昧的姿势下,便莫名地带上了双重意味。
是问她腹中是否饥饿,还是......另有所指?
两人几乎鼻尖相贴,呼吸交融,身体紧密相叠,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和某些不容忽视的变化。
青禾的脸又开始发红,慢慢地升温,直至红得几乎要滴血,心跳也如同擂鼓一般,连脚趾都蜷缩了起来。她眼神飘忽,不敢与他对视,只轻轻点了点头。
胤禛看着她乖巧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鸡啄米样的一吻,然后便干脆利落地起身,随手捞过搭在床边的一件石青色暗纹缎面披风裹在身上,系好带子,走到外间吩咐了几句。
青禾拥着被子坐起身,脸上的热度还没退去,心脏还在砰砰乱跳。
不多时,那四个如同影子般的哑巴丫鬟便再次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入。每人手里都端着一个黑漆托盘。她们动作轻盈地将托盘里的东西一一摆放在临窗的炕桌上,依旧是目不斜视,一言不发,摆好后便躬身退了出去,再次留下面面相觑的两人。
炕桌不大,正好容两人对坐。菜色摆开,虽说是夜宵却半点不含糊,显然是精心准备的,既考虑到时辰已晚,不宜过于油腻,又兼顾了营养与口味。
一道清炖的鸽子汤用小巧的紫砂盅盛着,汤色清亮,只点缀着几粒枸杞和两片薄薄的参片。
一道虾仁炒蛋,虾仁晶莹剔透,鸡蛋炒得金黄滑嫩,还撒了些翠绿的葱花点缀。
一道素炒的荸荠片配荷兰豆,还有一道是蒸得恰到好处的豉汁排骨,排骨选的是小肋排。主食是一小钵熬得软糯喷香的碧粳米粥,并几块小巧玲珑的葱花饼,烙得两面金黄。
青禾也不客气,和胤禛面对面坐下准备开吃。
她坐下后先尝了尝鸽子汤,喝下第一口,她就忍不住点了点头,果然鲜甜!随后又尝了虾仁炒蛋,嗯,也不错。青禾吃着,还不忘偷偷看了一眼胤禛。
他们这样穿着睡衣,披着家常披风,对坐吃宵夜......这情景未免也太像寻常夫妻,或是相处多年的情侣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微暖,又有些莫名的甜意。
整顿饭,她的嘴角都忍不住微微向上翘着,胃口也出奇的好,不知不觉竟比平时多吃了小半碗粥,还多用了块葱花饼。胤禛话不多,只安静地用着,但见她吃得香甜,自己的食欲似乎也跟着好了些,多用了几筷子菜,汤也喝了大半。
饭毕,那四个丫鬟又如幽灵般准时出现,悄无声息地撤走碗盘,换上新的茶水和漱盂,服侍两人漱了口,净了手。一切收拾停当,屋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二人。
胤禛起身,很自然地牵过青禾的手,掌心温热。
“睡也睡饱了,吃也吃好了,”他看着她,目光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要不要散散食?”
青禾被他拉着手,下意识地看向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只有檐下几盏石灯幢散发着昏黄的光晕,照亮方寸之地:“天都这么黑了,外头又冷,去哪儿散食?”她有些疑惑。
胤禛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然后再次毫无预兆地将她打横抱起。
“啊!”青禾低呼一声,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他抱着她,步履稳健,目标明确,几步便回到了那张宽大的拔步床前。
他将她轻轻放在铺着厚厚锦褥的床榻上,然后便俯身下来,双臂撑在她身侧,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身影之下。
帐幔不知何时已被他随手扯下一边,朦胧地隔出一方私密的小小世界。他的目光锁住她,那里面再无平日的克制与冷静,只剩下毫不掩饰的灼人渴望。
“这里,”他低下头,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低哑得近乎呢喃,“便是最好的散食之处。”
青禾的心脏狂跳起来,脸颊上刚刚退下去的热度再次席卷而来,甚至更烈。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的情绪让她心悸,却也神奇地安抚了她最后一丝不安与羞怯。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他紧抿的唇角,然后,缓缓向上,抚过他线条清晰的下颌。
这个细微的动作如同点燃干柴的一点星火。胤禛喉结滚动,再也按捺不住地深深吻了下来。
他的唇舌炽热而强势,撬开她的齿关,与她紧密交缠,青禾生涩而笨拙地回应着,手臂环上他的脖颈,将自己更近地送向他。
衣衫不知何时已被褪去,寝衣的系带在他手中轻易解开,玉色的细棉布滑落,莹白如雪的肌肤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
他的吻也随之而下,滚烫地烙印在她的颈侧、锁骨,留下点点湿痕与红晕。青禾只觉得浑身像是着了火,又像是化成了水,所有的理智与思虑都在他强势而温柔的攻势下溃不成军,只剩下最原始的感受与回应。
他的手掌带着薄茧,抚过她细腻的腰肢,引起一阵阵难以自抑的战栗。
她的指甲无意识地陷入他坚实的背肌,在他的脊背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帐幔轻晃,烛影摇红,床榻发出的富有节奏的吱呀声与喘息交织在一起,压抑而热烈。
起初并不顺利,涩痛让青禾蹙紧了眉,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胤禛立刻停了下来,耐心地吻着她。
接下来,青禾便开始不断地被抛上云端,又拉入深海。
她只能紧紧勾着他的脖颈,在他的引领下沉浮。
不知过了多久,风暴渐渐平息,只剩下细碎的涟漪和彼此湿热的呼吸。
胤禛紧紧拥着她汗湿的身体,将脸埋在她馨香的颈窝,平复着剧烈的喘息。青禾累极,眼皮沉重得睁不开,浑身酸软。她蜷缩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渐渐沉入黑甜的梦乡。
胤禛昏黄的光线凝视着她恬静的睡颜,指尖轻轻拂开她颊边汗湿的鬓发,在她眉心落下一个吻。
第439章 被照顾的安心
这一觉,青禾直接睡到了次日巳时正刻(上午九点多)。
醒来身畔早已空无一人,只剩下锦褥上浅浅的凹痕和枕间若有似无的清冽气息提醒着她昨夜并非一场迷梦。
其实她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正在替她穿寝衣,穿好后又拢好了被子,可那时她浑身筋骨酸软,眼皮重若千斤,实在提不起一丝力气睁眼,只在喉咙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声,便又沉沉睡去。
此刻彻底醒来,神思清明,她拥被坐起,第一件事便是低头仔细打量自己。
身上穿的是一套崭新的玉色细棉布寝衣,系带规整。她轻轻撩起衣袖和下摆看了看,昨夜激情留下的点点红痕都被妥妥帖帖地遮掩在衣物之下,颈间可能露出的地方,似乎也经过了巧妙的处理,竟看不出太多异样。
想来是胤禛在她沉睡时已细心打点过了。
她松了口气,心里又泛起微妙的甜意与安心。
他到底还是顾及着她的体面与感受的。
她掀被下床,双脚落地时,腿根和腰间传来的酸胀感让她轻轻嘶了一声,昨夜那些混乱而炽热的片段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闪回。
她定了定神,趿上软底绣鞋走到外间,想看看含英在何处。
外间临窗的软榻上,含英正托着腮打盹,听见动静立刻惊醒,忙站起来:“姑娘您醒了!”
“王爷呢?”
“王爷天没亮就起身了,”含英小声回道,“奴才在外头伺候,听见动静出来一看,竟然是王爷。”
“王爷吩咐了,说姑娘您醒了不必着急,简单梳洗一下便到前头花厅用早膳。还说十三爷昨儿个也到怀柔这边的庄子上了,稍后咱们要启程去十三爷的庄子上用午膳、游玩,晚上再一同回城。”
青禾听了,眨了眨眼。好嘛,刚睡醒,一整天的行程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了。不过也好,省得自己费心琢磨,跟着走便是。
她带着含英回到里间。
刚站定,那四个训练有素的哑巴丫鬟便又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一人端着盛满温水的铜盆和洁净的布巾、青盐、香胰子。
一人捧着她今日要穿的衣物鞋袜。
一人则拿着梳篦、妆奁等物。
还有一人进来后就站在青禾右手边,想来她应该是主要伺候青禾的。那人的动作轻盈利落,与其他三人配合默契,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废话,甚至连眼神都规规矩矩地垂着,绝不乱瞟。
青禾也习惯了,只由着她们伺候。
温热的水净了面,青盐漱了口,再用带着淡雅花香的香胰子洗了手。
接着便是更衣。
丫鬟捧上的是一套适合春日外出做客的衣裳。
上身是件杏子红兰蝶皮球花纹缎挽袖袄子,领口和袖口镶着一指宽的玉色绣子孙万代纹边,颜色鲜亮又不失雅致。下身配着一条秋香色百褶裙,裙幅宽大,行走间如水波荡漾。外头罩一件水蓝色净面坎肩,既保暖又利落。
头发被灵巧地绾成了较为正式些的两把头,但并未插戴过多首饰,只簪了一支点翠蝴蝶簪并两朵小巧的绒花,耳上是一对珍珠坠子。脸上薄施脂粉,点了口脂,气色十分明亮。
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青禾便被收拾得清清爽爽、漂漂亮亮。
她对着穿衣镜照了照,镜中人眉眼含春,肤色莹润,这一夜酣睡(以及别的)带来的滋养显而易见。她微微笑了笑,带着含英往前院花厅而去。
估计是负责伺候的丫鬟提前去报了信,她刚走到花厅门口,便闻到了食物诱人的香气。厅内临窗的炕桌上已摆好了早膳,而且显然是刚摆上不久的,碗碟都冒着丝丝热气。
菜品很是丰盛,兼顾了南北口味。
一笼晶莹剔透的虾饺,一碟煎得两面金黄的萝卜丝饼,一小锅熬得米粒开花的鸡茸粟米粥。还有几样清爽的小菜:酱黄瓜、糖醋心里美萝卜丝、五香豆腐干,并一碟撒了芝麻的肉松。
旁边的小炭炉上还坐着一把铜壶,咕嘟咕嘟地滚着,是预备沏茶用的。
青禾刚在炕桌边坐下,拿起筷子,胤禛便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已换下了晨练时的劲装,穿着一身石青色团龙纹常服袍,神色是一贯的平静,看不出昨夜丝毫的痕迹。他走进来,目光在青禾脸上停顿了一瞬,随即走到她对面的位置坐下。
苏培盛无声地上前,替他解下披风,又奉上热茶。
胤禛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并未立刻饮用,而是抬眼看向正夹起一只虾饺的青禾:这若是搁在府里,睡到这个时辰才起,早该被大嫲嫲提点教训了,规矩总还是要的。”
青禾刚把虾饺送入口中,闻言动作一顿,抬起眼,黑白分明的眸子斜睨了他一眼,她慢慢咀嚼咽下,才不紧不慢地回道:“那幸好青禾并非府里人,更不敢有朝一日踏进雍亲王府的门槛。省得惹嫲嫲们心烦,也省得碍了王爷您的规矩。”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带着点挑衅,又透着清醒的疏离。放在从前,她是断不敢如此说话的。可如今......有些东西似乎不同了。被爱滋养着的人,心底有了底气,便敢在不触及底线的地方,稍稍放肆一些。
胤禛听了非但没有不悦,眼底反而掠过一抹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他不再接这个话题,只道:“用膳吧。十三弟那边已着人传过话,午时前过去便可。”
两人便安静地用起早膳,胤禛应该早就用过了,只陪着青禾略喝了几口茶。
青禾茶足饭饱,心情愉悦。虾饺鲜美,萝卜丝饼香脆,鸡茸粥暖胃,小菜爽口,样样都好。
膳毕,漱了口,又略坐了片刻。高福便进来禀报说车马已备妥,随时可以出发。
青禾什么都不用操心,只需带着含英登上马车。车厢内甚至备好了软枕和薄毯,还有一小食盒点心,以防路上饥饿。
马车缓缓驶出庄子,朝着十三爷胤祥在怀柔的别业行去。
春日阳光正好,透过车窗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青禾靠在软枕上,望着窗外飞快掠过的田野山色。行程有人安排,琐事有人打点,她只需负责享受春光,以及......陪伴在他身边。
这种轻松,对于习惯了凡事亲力亲为、步步为营的她来说,竟是一种陌生而奢侈的体验。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闭目养神的胤禛。
他坐姿挺拔,即使在小憩中也拘谨的很。阳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跳跃,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想起昨夜,再看着此刻他沉静的模样,青禾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依恋,有安心,还有对未来的茫然,更多的,却是既然选择了,便只顾当下的豁然。
第440章 做客
十三的庄子离胤禛的不远,走了两刻种便到了。
青禾透过纱帘望出去,熟悉的景致映入眼帘。这处庄子她确实不算陌生,最初因缘际会与十三爷结识,便是在此处。后来张保家里遭了难,也是胤禛暗中安排将他的家人送到这里避了一阵风头,那时她还曾来过几回探望。
庄子依旧是记忆里那副模样,处处透着主人务实爽利的性情。
外墙是朴素的青砖,院门开阔,里头屋舍排布紧凑,院落收拾得干净利落,墙角还堆着些农具和石锁。马车径直驶入院中,刚停稳,胤禛便利落地下车立在车旁,朝她伸出手来。
她扶着他的手腕下了车,脚才沾地,就听见一阵爽朗的笑语由远及近。
“四哥!青禾!可算是把你们盼来了!”
十三爷胤祥一身宝蓝色箭袖常服,大步从正屋方向迎了出来,他身量高,步履生风,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目光在胤禛和青禾之间迅速打了个转,嘴角的笑意便更深了些,话也说得促狭:“我从辰正就开始盼,茶水都换了三巡,总算是听见车马响了。怎么,可是路上贪看春光,耽搁了?”
胤禛神色不动,只淡淡瞥了身旁的青禾一眼,青禾脸上顿时有些讪讪的,她知道今天自己是罪魁祸首,竟然能在王爷眼皮子底下睡到日上三竿。此刻哪里还敢接话,只微微垂了眼,装作整理袖口的滚边。
胤祥何等机敏之人,见状心下早已了然,哈哈一笑立刻转了话头,亲热地侧身引路:“外头有风,快进屋。我们家那小魔星听说青禾姑姑要来,从昨儿晚上就兴奋得不肯好好睡觉。”
一行人进了正屋明间。
屋里暖意融融,炕上铺着崭新的猩红毡毯,临窗大炕上,十三福晋兆佳氏正含笑坐着,她今日穿了一身黛蓝色缠枝莲纹的旗袍,外罩银鼠皮坎肩,发髻上簪着碧玉簪并几朵米珠攒成的珠花,端庄又温和。她怀里依着个小人儿,正是茉雅奇。
不过一年多光景未见,小茉雅奇拔高了好些,她的脸上已经褪去不少婴孩的圆润,显出小姑娘的清秀模样。
她今日穿着一身娇嫩的鹅黄绸袄,配着葱绿撒花裤,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各系着红头绳,衬得她小脸白里透红,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进门的青禾。
“青禾姑姑!” 小家伙脆生生地叫了一句,挣扎着从兆佳氏怀里溜下炕,迈着小短腿就扑了过来,一把抱住青禾的腿。
青禾的心立刻软成了一汪水,忙弯下腰将她抱起来,掂了掂,笑道:“我们茉雅奇长这么大了,姑姑都快抱不动了。”
她在心里换算起来,这搁在前世也就是刚上幼儿园小班的年纪吧?可瞧着这举止大方的劲儿,清朝的皇孙贵女,果然是打小教养就不同。
茉雅奇搂着青禾的脖子,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姑姑怎么好久都不来?额娘说姑姑忙,茉雅奇也想忙,阿玛不让......姑姑,你身上好香,是花花的味道吗?”
童言稚语,惹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兆佳氏也起身与胤禛见了礼,又对青禾温言道:“这孩子,隔一段时间就念叨好久没见青禾姑姑了。快别站着了,坐下说话。”
青禾抱着茉雅奇在炕沿坐下,小丫头一刻也不肯安生,一会儿要摸她发簪上的点翠蝴蝶,一会儿又好奇地扯她的盘扣,嘴里问题一个接一个。
青禾极有耐心,一一应答着,还从袖袋里摸出个装着松子糖的小巧荷包递给她。茉雅奇欢呼一声,宝贝似的捧在手里,却先抬头看兆佳氏,得到颔首许可,才小心地拈了一颗放进嘴里,笑得见牙不见眼。
胤禛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端着茶盏,目光偶尔掠过笑闹在一处的两人。见茉雅奇在青禾怀里扭来扭去,一会儿要举高高,一会儿又要下地拉着青禾去看她新得的布老虎,青禾都笑着应承,他便轻轻蹙了下眉。
他放下茶盏对胤祥道:“坐久了也闷。你这庄子后山景致不错,可愿一同走走?”
胤祥立刻会意,笑着拍腿:“正是!这时节后山的野桃花该开了几簇,看看去。”说着便扬声吩咐外头备下简便的披风手炉,又点了两个熟知山路、脚程稳妥的长随在前头引路。
兆佳氏知道他们有话要说,便也笑道:“那青禾妹妹便随四爷、十三爷去散散罢。茉雅奇,来,额娘带你去看小雀儿,让姑姑歇歇。”
茉雅奇虽有些不舍,但还算听话,扁了扁嘴还是松开了抓着青禾衣角的手,乖乖回到了兆佳氏身边。
青禾微松了口气,悄悄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胳膊,起身跟上。含英忙将一件宝蓝缎面绣缠枝梅的披风给她系上。
三人出了庄子后门,便是一条蜿蜒向上的小径。
怀柔多山,这后山并不险峻,但林木蓊郁,这个时节枝头已经开始爆出嫩绿的新芽,地上野草蔓蔓,间或能看到一丛丛二月兰开着淡紫的花,或是几株野桃树绽着星星点点的粉白。
山路清幽,只闻脚步声与偶尔的鸟鸣。胤禛与胤祥并肩走在前面,低声说着朝务,青禾落后半步跟着,目光流连在熟悉的草木之间,心境与往日大不相同。
当初她脸上烧伤未愈,每隔几日便要去吴老的诊所换药。
为了能多学些医术,她几乎是天天泡在了山上,每天低头寻觅辨认各类药草。
止血的白茅根、清热的地丁、解毒的蒲公英......哪处阳坡的柴胡长得壮实,哪片背阴地能找到肥嫩的半夏她都一清二楚。便是那时,她在这山里撞见了误食草药而中毒的十三爷胤祥。
记忆纷至沓来。
谁能想到,时移世易,如今她竟能如此平静地与他们同游旧地。
“青禾,” 走在前面的胤禛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她,指了指侧前方一片略显开阔的缓坡,“你当初,便是在那附近寻到给十三弟解毒的草药?”
青禾顺着他所指望去,点了点头,思绪被拉回,轻声道:“是”
胤祥也回过头,哈哈一笑,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多亏了你那一手!那滋味,啧啧,毕生难忘。自那以后,但凡是野外不认识的草药我可是瞧都不敢多瞧一眼了。”
他说得诙谐,青禾也不禁莞尔。
三人继续前行,气氛轻松了许多。
胤祥兴致勃勃地向青禾请教起几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野花是否可入药,青禾便细细解说,何者性温可祛风,何者味苦能清热,言语清晰,娓娓道来。
胤禛虽不多话,只负手在一旁听着,目光却始终落在她沉静叙说的侧脸上,眼底一片柔和。
略走了一炷香的功夫,身上微微出了层薄汗,胤祥便道:“差不多了,回吧。庄子上午膳该备得了,今儿可得好好尝尝庄子里的时鲜。”
回到庄子,兆佳氏已指挥着下人将午膳摆在了东厢的暖阁里。屋子当中摆着一张硕大的红木圆桌,上面琳琅满目布好了八碟八碗,另有两品汤羹,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众人净了手,依次落座。
胤祥虽说是主人,但碍着胤禛的辈分和王爷的名号,还是让着胤禛坐了主位,他坐在胤禛的右手,兆佳氏挨着胤祥坐,青禾则被兆佳氏拉着坐在了她身旁,茉雅奇挨着兆佳氏,由奶嬷嬷伺候着。
胤祥举杯笑道:“都是自家人,就不讲那些虚礼了。四哥,青禾,尝尝我们庄子的粗茶淡饭,别嫌弃。”说是粗茶淡饭,可这席面一看便是用了心的。
先看八碟冷热前菜:一碟切得薄如纸片的酱汁鹿肉,淋着琥珀般的酱汁,一碟清拌的鸡丝掐菜,一碟苏州来的熏鱼,一碟油盐炒的枸杞芽儿,一碟红白相衬的火腿鲜笋片,一碟凉拌木耳黄瓜,一碟炸得金黄的鹌鹑蛋,还有一碟是十三爷素日爱吃的芥末墩儿,冲鼻的香气隐隐传来。
热菜更是丰富:一大海碗的腌笃鲜,一盘清炒河虾仁,一条浇汁的松鼠鳜鱼,一盆红焖羊肉,一碗文火慢炖的葱烧海参,一碟家常的肉末烧豆腐,一笼屉热气腾腾的荠菜猪肉蒸饺,还有一盘应景的香椿炒鸡蛋,鹅黄的鸡蛋衬着暗红的香椿色泽诱人。
汤有两品:一盅是极清雅的莼菜银鱼羹,另一盅则是实惠些的乌鸡菌菇汤。
主食除了蒸饺还有一桶焖得油光锃亮的菜饭,里面拌了切碎的青菜和咸肉丁,另有一碟子烙得两面焦黄的芝麻烧饼。
兆佳氏亲自执勺,先给胤禛和青禾各盛了一小碗莼菜银鱼羹,笑道:“这莼菜是南边快马送来的,还算新鲜。银鱼是密云水库今早才送到的,快尝尝。”
青禾忙接过细白瓷碗,道了谢。羹汤入口,果然清爽鲜美,莼菜滑溜溜的口感独特,银鱼无刺,嫩得几乎化在舌尖。她昨夜体力消耗大,今早虽用了不少,但又走了一趟山路,此刻这口热汤下去,顿时觉得通体舒泰。
胤祥是个豪爽的,不住劝菜:“四哥,这鹿肉是年前围猎时我自己猎的,用酱浸透了风干的,你尝尝滋味如何。青禾,别客气,咱们刚从江南回来,最知道腌笃鲜里的笋子最嫩,多吃些。还有这河虾仁,庄户早上在河里现捞的,鲜甜得很。”
胤禛依言夹了片酱鹿肉,细细咀嚼后点了点头。然后便很自然地用公筷夹了一箸放到了青禾面前的接碟里。动作流畅,仿佛做了无数次。
青禾正低头小口喝着汤,见状微怔,耳根有些发热,低声说了句:“谢王爷。” 便默默将鹿肉吃了。
兆佳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中笑意更深,只作不见,转而细心地为茉雅奇剔去鱼刺,又夹了块焖得烂烂的羊肉到她的小碗里。
席间气氛融洽,胤祥与胤禛聊些京中趣闻,兆佳氏偶尔插言,问些青禾药铺妆品铺子的近况,青禾一一答了,说到筹备杭州分号的事,言语间便多了几分神采。
茉雅奇吃得满嘴油光,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指那个,奶声奶气的童言不时逗得大家发笑。
青禾胃口很好,腌笃鲜的汤喝了半碗,笋子也吃了好几块,羊肉软烂入味,她也用了些,连荠菜蒸饺都吃了两个,最后还用烧饼夹了点肉末烧豆腐,吃得心满意足。
胤禛虽然话不多,但用餐的速度不慢,显然对菜色也是满意的,尤其是那碟芥末墩儿,他也多动了一筷子。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宾主尽欢。
下人静悄悄撤了席面,又换上清茶水果,众人移步到隔壁稍间说话消食。
窗外春日正好,阳光满院,隐隐传来远处山间的鸟鸣,青禾捧着温热的茶盏,听着身旁胤禛与胤祥的说话声,看着兆佳氏温柔地替玩累了靠在她膝头打盹的茉雅奇擦去嘴角点心屑,心里说不出的平静安和。
第441章 芸娘来了(离财富自由又近了一步)
午后暖融融的日光渐渐西斜,在庄子里又喝了盏茶,眼见着时辰过了申正(下午三点多),胤禛便放下了茶盏。回城还有一段路,若再耽搁,怕是要赶上天黑透了才能到,到底不够稳妥。于是,一行人便起身准备回城。
原本胤祥一家子也要一起走,但看茉雅奇在庄子上玩得实在尽兴,胤祥便决定多留两日。
兆佳氏早让人打点好了回礼,是庄子上自产的一些新鲜菜蔬、新腌的咸蛋,并两只肥嫩的熏鸡。茉雅奇被奶嬷嬷抱着,睡得小脸红扑扑的,兆佳氏便没让人叫醒她,只笑着对青禾道:“下回得空定要再来住两日,这孩子与你投缘。”
青禾含笑应了,又看了眼熟睡的小丫头,心里也是软软的。
马车驶离庄子上了官道。车厢里,青禾靠着软枕,身上盖着薄毯,虽说玩了大半日,精神却还好,只是肢体有些懒洋洋的松弛。胤禛坐在她身侧:“累不累?”
青禾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线条在渐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她弯了弯唇角,轻声回道:“怎么会累呢?不过是走走山路,吃吃饭,说说话,茉雅奇又那样可爱有趣。”
想起那小丫头缠着自己问东问西、玩布老虎的样子,她眼里的笑意便藏不住。
胤禛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方才在十三弟那儿,茉雅奇一直缠着你,要你抱,要你陪玩,没个消停。”
青禾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差点笑出声。
她连忙抿住唇将笑意压下去,心里却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又痒又觉得不可思议。这个人怎么连个三岁小娃娃的醋都要吃上一口?她赶紧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些:“真的不累。小孩子能有多重?况且茉雅奇懂事,玩一会儿自己就知道歇着。”
她顿了顿,“说起来,这两日是真的开心。踏了青,看了景,吃了好吃的,一直惦记的春游总算是圆满了。明日也能回园子定定心心当差了。”
她自觉这话说得十分体贴上进,表明了自己爱岗敬业的态度。
没想到胤禛听了却摇了摇头,道:“不急。明日你好好歇一日,后日再到园子去应卯也不迟。”见青禾抬眼看他,又补充了一句,“横竖这几日我也不会去园子,要在京里处置些公务。”
青禾眨了眨眼,心里迅速盘算:明日不用早起赶去圆明园,可以睡到自然醒,还能好好过问一下铺子里的事......简直是意外之喜。
她立刻从善如流乖乖点头:“是,青禾知道了。”有假不休王八蛋。额外得来的休息日可是实实在在的福利。
马车一路平稳,进城时天色已是青灰,街边店铺陆续点起了灯笼。到了西直门宅子门口,马车缓缓停下。胤禛先下了车,回身很自然地伸手扶她。青禾搭着他的手腕下车,马上转身,对着胤禛规规矩矩地福了福:“多谢王爷送青禾回来,王爷回去路上也请当心。”
说罢,她便准备转身进院。没想到没转成功,手臂被他轻轻拉住了。
青禾讶然抬头,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深深地看着她。
他手上微微用力将她带得离自己更近些,然后将一个温热的吻落在她的眉心。
动作很快,一触即分。
“进去吧。”他松开手,声音低沉,“好生歇着。若有什么事,无论大小,随时让人去找高福。”
青禾脸上有些热,好在夜色遮掩了不少。她点了点头:“嗯,青禾记下了。”心里却想,如今这日子过得风平浪静,铺子生意也顺遂,能有什么事呢?他未免也太过小心了些。不过,这份小心所带来的周全庇护,她并非不领情。
看着他转身上了马车,车影消失在巷子口,青禾才轻轻舒了口气,转身进了门。冯嫲嫲带着小喜小乐早已候在二门处,见她回来,满脸是笑地迎上来,一边伺候她换下出门的衣裳,一边叨念着厨下温着莲子羹,问姑娘要不要用些。
青禾确实有些乏了,用了半碗清甜的莲子羹,又泡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便早早歇下,一夜无梦。
次日,青禾睡到辰时中方醒。
连日的放松与充足的睡眠让她面色红润,精神饱满。
用罢早膳,青禾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衣裳。
上身是件半新不旧的靛青色素缎夹袄,下身配着秋香色的马面裙,外面罩了件玉色镶黛蓝边的比甲,头发也只简单绾了个髻,簪了根银簪。打扮停当,她便带着杜若出了门,打算先去安济堂看看。
很快便到了虎坊桥,远远便看见安济堂的门面宽敞明亮,黑底金字的招牌在春日阳光下十分醒目。还没到近前,便已看到有四五辆装着药材的太平车停在侧门,伙计们正忙碌地卸货。
青禾从正门进去,没想到店里已有两三拨客人在等候抓药,坐堂的老先生正在为一个老妇人诊脉,低声询问着病情。掌柜赵木根眼尖,一眼看到青禾进来,连忙从柜台后绕出来,脸上堆着笑:“姑娘来了!您可有些日子没来店里瞧瞧了。”
青禾微笑着点点头,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
货架上的药材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贴着清晰的标签。
装药的抽屉柜擦得锃亮,称药的戥子、包药的桑皮纸都备得齐全。
两个抓药的伙计动作麻利,唱方、称量、分包,一丝不乱。
她心里先有了几分满意,朝赵木根问道:“近来生意如何?各色药材可还充足?”
赵木根引着她往柜台后的账房小间走,一面低声回话:“托姑娘的福,生意稳中有升。尤其是咱们根据您给的方子配的那几样常用成药,像是清热散、消食丸、止咳糖浆等,都卖得极好,好些老主顾都是特意来买,说是比抓了药回去自己熬煮方便,效果也不差。药材供应上,有高......”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有高爷那边介绍的几个大药商,货源品质都极稳妥,价钱也公道。就是有几味南边来的细料,像三七、川贝这些,因路途遥远,价格时有浮动,库存上奴才都是按姑娘的吩咐,略多备了一成。”
青禾在账房坐下,翻看了一下最近的进出货单和流水账目,看了几页,青禾就暗自点头很是满意,总体数目清晰,笔笔有踪。看了一会儿,她又起身去后面的库房转了一圈,见药材存放得当,防潮防蛀都做得仔细,心下更安。
对赵木根的办事能力,她是越来越放心了。
从安济堂出来,青禾便径直往青薇堂去。
青薇堂经过几次整修,门面装饰得越来越雅致。如今是月洞式的门楣挂着浅碧色的纱帘,既有胭脂水粉铺的柔美,又不失格调。
还未进门,便已闻到一阵清雅馥郁的香气,混合着花香、果香和淡淡的脂粉气。店里更是热闹,比起安济堂的井然有序,这里更多了几分活泼的生气。
四五个穿着体面的妇人小姐正在挑选,有的在试用螺子黛画眉,有的在闻香胰子的味道,还有两个年轻丫鬟模样的,正围着摆满各色口脂胭脂的玻璃柜子看得目不转睛。
采薇穿着身银红色撒花缎面的袄子,配着杏黄裙子,发间簪着支赤金点翠梅花簪,正含笑站在一位穿着宝蓝色旗袍的妇人身边,不疾不徐地介绍着玉容散面膜粉。
她声音清朗,态度恭敬又不卑不亢,将产品的用料、功效说得清清楚楚,那妇人听得频频点头,显然已是意动。
青禾没有立刻进去打扰,只在门边略站了站,观察着店内的情形。
见采薇处事周到,应对得体,将一干丫鬟也指挥得妥妥帖帖,心下大为欣慰。
当初将采薇放到这铺子里历练真是走对了棋。这丫头原本就稳重心细,如今历练出来,越发有管事娘子的大方气度了。
正看着,采薇余光瞥见了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忙对那妇人告了声罪,快步迎了过来:“姑娘!您怎么有空过来了?”她引着青禾往柜台后相对安静些的隔间走。
青禾笑着随她进去,问道:“生意这么忙,你可还应付得来?”
采薇利落地倒了杯温茶递给青禾,脸上带着忙碌的红晕,眼里却闪着光:“忙是忙些,但心里头踏实、高兴!”
“姑娘您是没见着,咱们新推出的那款蔷薇露,还有加了珍珠粉的雪肤膏,简直卖疯了,昨儿个差点断了货,连夜让作坊那边加紧送了一批过来。还有几位常来的奶奶都打听咱们什么时候能出些时新的头油和香囊呢。”
青禾边听边在心里快速盘算着。
青薇堂的生意红火在意料之中,产品线也确实可以进一步丰富。
头油、香囊这类妆品利润空间大,也更显精致,是时候提上日程了。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外间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似乎有个带着南方口音的女子声音,正在怯生生地向伙计打听什么。
采薇也听到了,对青禾道:“姑娘稍坐,奴才出去看看。”
青禾点点头,也透过隔间的珠帘向外望去。
只见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穿着身半旧不新的水绿色棉布衣裙,洗得有些发白,但十分干净。头发梳得光洁,只用一根木簪绾着,肩上挎着个蓝布包袱。
她面容清秀,眉眼低垂,满脸都是初到陌生之地的惶然,正小声问伙计:“请问......这里可是青薇堂?我......我找林姑娘,或是采薇姑娘。”
伙计还没答话,采薇已走了过去,温声问道:“我就是采薇。这位姐姐是......”
那女子抬头看见采薇,眼睛亮了一下,声音依旧细细的,却清晰了些:“采薇姑娘安好。我姓陈,名叫芸娘,是从苏州来的。先前在苏州偶遇了林姑娘,她曾邀我北上,说或许能在姑娘的铺子里谋个差事。”
她说着,下意识地捏紧了肩上的包袱,指节有些发白,显见紧张。
这时,里间的青禾也看清来人正是芸娘,赶忙迎出来,芸娘见青禾出来轻轻“啊”了一声,显然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正主。
“芸娘,你这么快就到了,一路辛苦了,采薇,快,看座上茶。”
芸娘有些受宠若惊,只挨着凳子边小心坐了,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芸娘,你远道而来,先安心住下。我在这附近有处小院,平日是给铺子里伙计住的,还有空房,待会儿让采薇带你去安置,缺什么只管说。”
芸娘眼圈微红,连忙站起来又要行礼:“多谢姑娘收留!芸娘......芸娘一定好好做事,不敢偷懒。”
“坐下说话。”青禾示意她放松,“你这会北上,可曾带了样品上来?你的手艺我是见识过的,但咱们青薇堂的掌门人采薇姑娘可还没见过呢。”
采薇脸一红,横了青禾一眼,便盯着芸娘问询地看。
芸娘闻言,脸上顿时多了些神采,紧张也褪去不少。她连忙解下肩上的蓝布包袱放在旁边的空凳上,又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几层柔软的棉纸,揭开棉纸,下面是一个扁平的木匣子。她将木匣子取出,打开盒盖,捧到采薇面前。
木匣里铺着深色的绒布,上面静静地躺着数枚绒花。
并非京中寻常可见的大红大绿的花朵,是极为精巧写实的艺术品。
有一枚是仿秋日菊花的,花瓣细长卷曲,颜色从花心的鹅黄渐变到瓣尖的淡紫,层次分明,栩栩如生。
一枚是海棠花,粉嫩的花瓣,嫩黄的花蕊,连叶片上的脉络都隐约可见。
还有一枚是蝴蝶停驻在兰花上的造型,蝴蝶的触须纤毫毕现,兰花的姿态幽雅,配色清丽脱俗。
更有一枚竟是用极细的丝绒做出了蜻蜓点水的景致,蜻蜓翅膀薄如蝉翼,仿佛下一秒就会振翅飞走。
采薇轻轻吸了口气,小心地拈起那枚海棠花细看。绒花的骨架极轻巧,花瓣的质感柔软细腻,颜色过渡自然,若非近在咫尺,几乎能以假乱真。
这手艺,已不仅仅是好,简直是精绝!
采薇压下心头的激动,将绒花轻轻放回匣中,抬眼看向芸娘,目光里满是欣赏:“芸娘,你这手艺真是叫我叹为观止。这哪里是绒花,分明是巧夺天工的精细画作。”
芸娘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声音却轻快了些:“姑娘过奖了。不过是家传的手艺,从小做惯了......”
青禾虽然在苏州已经见识过芸娘的手艺,但这一次见到的毕竟是芸娘精心准备的样品,与当时路边摆摊买的货不可同日而语。
她边看,边在心中转过无数念头。
这样的技艺只用来做传统的头饰绒花未免可惜。若是加以设计,运用到更精致的首饰上,比如点缀在簪首、钗头,或是做成小巧的胸针、领花,甚至配合点翠、烧蓝工艺,做出独一无二的饰物......其价值,绝非寻常妆品可比。
芸娘......简直就是一座等待发掘的宝矿。
“岂止是小点缀。”青禾笑道,心中已有了定计。
她转向采薇,吩咐道:“采薇,芸娘初来乍到,对京城还不熟悉。这几日你先带着她熟悉铺子里的各项事务,从认识货品、了解客人喜好开始。往后,铺子里关于饰品、搭配这一块,我想慢慢交给芸娘来负责。她这双手,可不能只埋没在寻常活计里。”
采薇聪慧,立刻明白了青禾的看重,忙应道:“姑娘放心,奴才一定好好带着芸娘姐姐。”
第442章 嫡福晋(上)
四月上旬,京里下了两场淅淅沥沥的春雨,道路被洗得发亮,柳条儿一日比一日绿得浓稠。
圣驾终于择了吉日浩浩荡荡地启程往热河去了。天子离京,压在京城无处不在的紧绷感终于松动了几分。对于雍亲王胤禛而言,这意味着一段时间不必日日进宫,可以相对从容处理政务与私务了。
圣驾离京不过两日,他便将一些紧要文书和惯用的笔墨器物打点装箱,搬进了圆明园。这次随行的还有嫡福晋乌拉那拉氏。
不过园子到底宽阔,福晋并未入住九州清晏,直接住进了靠近后湖的天然图画一带,与胤禛日常起居办公的正殿区隔着一片开阔的水面和园林景致,算是各得其所。
消息传到青禾这里时,她正歪在书房窗下,手里拿着本闲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杜若在旁小声禀报,说高福那边递了信儿,王爷明日就进园,福晋也一同来,不过住处是分开的。
青禾“唔”了一声,眼睛还落在书页上,心思却已经飘开了。
说实话,康熙老爷子一走,胤禛搬来园子住她心里头是隐隐有些高兴的,至少不会那么无聊了。
这些日子她过得确实安逸,每天只朝午晚五去园子里摸鱼,自己的生意也一切顺当,安济堂有赵木根,青薇堂有采薇,都是稳妥能干的人,账面清晰,客流稳定,她只需隔几日去看看,把握个大方向即可。
所以她的大部分心思都花在了对芸娘的培养上。
芸娘的手艺是没得挑,那一匣子绒花便是明证。可她家世寻常,自幼学的见的无非是手上功夫,于经营筹划、人情往来、乃至更宏观的买卖二字,所知着实有限。
青禾也不急,说不定芸娘天赋异禀呢,先考察看看再说。于是,她花了三天时间,亲自为芸娘拟定了一份详实的培养计划。
先是让采薇带着她,从认识青薇堂每一款产品开始,了解其用料、成本、售价、主要顾客群。接着让她在铺子里旁观采薇如何接待不同身份的客人,如何介绍货品,如何处理简单的纠纷。又找了账房先生,教她看最基础的进出货单子和流水账。
青禾甚至还抽空亲自给她讲了讲什么是细分市场,什么是产品差异化,什么是口碑传播。
芸娘倒是样样都学得认真,白日里在铺子跟着看跟着做,晚上回到小院还会复盘心得和疑问,次日再向采薇或青禾请教。
她性子沉静,不太多话,但记性好,那些看着就枯燥的货品名称和价钱,她竟看几次就能记个八九不离十。只是轮到需要主动与陌生客人攀谈推荐时,仍会显得有些怯生生的,放不开手脚。
青禾看在眼里,心中有数。
技术型人才转向管理或经营本就需要时间和契机,急不来。
她把芸娘的培养计划落实成具体的日程和考核节点后,自己手头的事情便肉眼可见地少了下来。
每日里她都睡到自然醒,用了早膳看看书,打理一下药圃,或是画几张新的妆品首饰草图,一直磨蹭到晌午过后才慢悠悠地乘车去圆明园应卯。
说是当差,实则也清闲得很。
每日到了工位,第一时间炖上一盅胤禛吩咐的燕窝,再预备几样爽口的小菜点心,便是全部工作。
含英如今对这里也熟了,主仆二人守着清静的小院怡然自得。时常是青禾看书,含英做些针线,偶尔说笑几句,一个下午便消磨过去了。
以至于前几日冯嫲嫲都笑着打量她,说姑娘近来气色越发好了,脸颊都丰润了些,瞧着更显富态。青禾揽镜自照,果然,原本有些尖的下巴都变圆润了,皮肤也白里透红的,整个人像是被春日暖阳好好滋养了一番,确实有点珠圆玉润的态势了。
所以,四月十六那日,得知胤禛要搬进园子常驻时,青禾的第一反应是:总算有点正经事可以忙了。不用每天摸鱼,可以正儿八经地琢磨他的饮食调理了,她这个挂名的药膳厨娘才算名副其实。
不过,福晋也来......虽然她在理智上清清楚楚,那是他明媒正娶的嫡福晋,是园子名正言顺的女主人,跟自己这个小三本就不在一个层面,甚至难有交集,可心里头那股别扭劲儿还是不受控制地冒了上来。
她听完消息后就开始有点消沉,只独自在小厨房里清洗着炖盅,随着水流哗哗,她的心里也在不断翻腾。
青禾自问为人处世还算磊落,对得起良心,唯独在这件事上......她叹了口气,用干净的布巾擦干手。说什么只恋爱不结婚,说什么保持距离,关系早已经被突破,肌肤之亲有了,日常牵挂有了,他待她的好、给她的庇护更是实实在在。
放在清朝,她这身份不是外室,也算得上是个没名没分却得宠的情人了。这算什么呢?搁在上辈子,这行径不就是最遭人诟病的小三么?
虽说时代不同,观念迥异,三妻四妾在这里是常态,连法律都认可。可罪恶感还是时不时就要跳出来啃噬一下她的心安理得。
“心虚也没地方躲啊,青禾。”她对着铜盆里自己模糊的倒影无声地念叨了一句。水波微漾,倒影晃动,显得有些滑稽。她扯了扯嘴角,罢了,来都来了,面对吧。难道还能因为嫡福晋来了,自己就辞了这差事不成?
那才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谨守本分,不逾矩就是了。
好在,接下来的几日都风平浪静。
乌拉那拉氏没有入住九州清晏就算了,连靠近这边都很少。她似乎很安于天然图画的清幽,每日里不是在自己住处附近赏景、礼佛,就是召见园子里负责内务的管事嫲嫲询问些琐事,一派端庄持重的当家主母风范。
青禾则严格按照自己的差事范围活动,每日清晨入园就径直来到小厨房,查看食材,指挥着厨役备膳。她如今对胤禛的口味和身体需求更为了解,安排的菜色既兼顾时令养生,也注意变换花样。
这日早膳,她预备的是鸡丝小米粥并一碟香油咸菜丝,一碟糖醋姜芽,还有羊肉大葱馅儿的烫面饺、蟹黄汤包,这样不管他今日胃口如何,挑挑拣拣总能吃个七八分。
午膳则丰盛些,火腿鲜笋汤,清蒸鲥鱼,酱爆鸡丁,虾籽烧豆腐,清炒豆苗,外加一道豌豆黄做点心,主打一个荤素搭配,营养均衡。
晚膳相对简单,是一钵热腾腾的鸡茸粟米羹,配着几样酱菜和刚烙好的芝麻烧饼。
每一餐她都尽量仔细斟酌搭配,而且一定会亲自看着主菜的火候。但是当一切准备好,膳房提了食盒送去前头书房时,她却从不跟随,只在小院里安静等候。
苏培盛或高福偶尔会来回话,说王爷用了什么,多用了几口什么,她便记在心里以便于下次调整。
胤禛搬到园子里似乎也并未真正松懈下来,九州清晏的书房几乎从早到晚都有人进出。户部的属官、他门下依附的文人清客,还有从京里赶来回事的门人奴才络绎不绝。
他有时在书房一坐就是大半日,青禾不见他,乌拉那拉氏那边似乎也未见传唤。这位嫡福晋仿佛深谙分寸,从不过问前头书房的事务,也极少遣人来打扰。园子很大,两人虽同处一园,却仿佛生活在两个互不干扰的平行世界里。
这种刻意保持距离的平静,起初让青禾有些不自在,总觉得像在等待什么未知的动静。但几天下来一切如常,她也就慢慢放松了。
每日按部就班准备膳食、看看书,偶尔在园子里人少僻静处散散步,看看新开的芍药,日子过得规律而平淡。
第443章 嫡福晋(下)
乌拉那拉氏并非全然不知道青禾的存在。
园子里养了个美人儿,还和年侧福晋很是不对付,这是府里上下都知道的事。
知道归知道,乌拉那拉氏并不准备和青禾见面。
她是雍亲王明媒正娶的嫡福晋,是上了玉牒的,是这府邸后院名正言顺的女主人。王爷若真有那一日能更进一步,她就是铁板钉钉的皇后,退一万步讲,即便王爷终身止步于亲王爵位,只要她不犯大错,她就是无可动摇的雍亲王嫡福晋。
她的地位和尊荣源于她的出身和名分,源于她这些年兢兢业业打理王府内务的劳绩,她什么都可以争取,唯独不需要与一个外头的女子争风吃醋来自降身份。
她还没那么傻,也没那么跌份儿。
年氏就是看不清这一点,仗着家世和宠爱便失了分寸,手伸得那么长,结果如何?不过是自取其辱,徒惹厌弃。
乌拉那拉氏冷眼旁观,心里明镜似的。只要她稳稳当当地坐着嫡福晋的位置,将王府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让王爷在前朝无后顾之忧,那些什么青禾、蓝禾,不过都是过眼云烟。
王爷如今或许新鲜,可男人的心思,尤其是一个志在天下的男人的心思,又能有多少长久停留在儿女情长上?更何况,那女子既无家世傍身,又无子嗣依凭,再得宠又能如何?她犯不着去动,也懒得去动,只需要不闻不问,维持着嫡妻应有的宽和体面便好。
青禾全然不知自己在乌拉那拉氏心中竟是这样无关紧要、不足为虑的存在。若是知道,她或许会苦笑,又会觉得有几分道理。
这便是价值观不同带来的认知差异了。
在乌拉那拉氏的世界里,名分、地位、家族、嫡庶,是衡量一切的根本。而在青禾这里,经济独立、人格自由、真挚的情感联结,才是她所看重的核心。
不过这样也好,世上的人若个个追求都一样,那名利场上还不挤得头破血流?有人求名,有人逐利,有人贪恋权势,也有人只愿守住内心一方净土,求一份纯粹的念想。
各得其所,各自安好,未必不是一种平衡。
转眼进了五月。
京城的春天短,几场雨后暑气便悄无声息地渗了上来。圆明园里却是另一番清凉世界。
湖面上的荷叶已经开始舒展开小小的圆盘,十分嫩绿可爱,一片碧绿中,偶有早开的荷花探出尖尖的粉白。
水边垂柳的绿意更深沉了,长长的枝条几乎要拂到水面。
各处庭院里的芍药开得正盛,大朵大朵,或粉或白或红,堆锦叠绣一般。
石榴树也打了密密麻麻的花苞,点点猩红藏在油亮的绿叶间。
空气里弥漫着草木被阳光蒸腾后的清新气息,蝉声尚未大作,只有鸟鸣啁啾,越发显得园子幽深静谧。青禾每日忙完都要沿着水边小路慢慢走上一小会,看满园湖光山色一日比一日浓丽,心里却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她掐指算了算,从胤禛搬进园子,竟已过了半月有余。这半个月里,她除了每日通过苏培盛或高福知道他用了哪些饭菜,知道他一直在前头书房忙碌,竟是连他一面都未曾见到。
起初几天,她觉得这样各自安好,互不打扰,也挺清静自在的。可日子久了,别扭感便不由自主地泛了上来。
她自认不是那种恋爱起来就恨不得分分秒秒黏在一起的人,甚至很享受独处的空间。可......他们还在热恋期啊,谁家好人刚确定关系就这么长时间不见?
而且,两人明明同在一座园子,直线距离可能不过一刻钟的路程,却硬生生半个月不见一面,这算怎么回事?是公务真的繁忙到抽不出片刻闲暇?还是......那夜之后,他觉得得到了,便不必再如先前那般着意了?又或者,是因为嫡福晋也在园中,他需要避讳什么?
青禾越想越不是滋味。
她试图用理智分析:他确实是忙,书房里人来人往她是知道的。他身份特殊,行事需谨慎,不能像寻常恋人那么随意。而且福晋也在,他多少要顾及体面......
替他找了一堆借口之后,她便开始恼恨自己,明明说好了保持距离,只谈恋爱不谈将来,怎么现在反倒像个得不到足够关注便心生怨怼的小女人了?这种情绪上的反复和不受控,让她有些烦躁。
这一日午后,天气有些闷热,云层低低压着,像是要下雨。今日预备的是酸梅汤解暑,主食是过水面条,配着炸酱和七八样时鲜菜码,另有一道清蒸的糟鲥鱼,一道凉拌的鸡丝粉皮。
青禾在小厨房盯着人将晚膳要用的食材处理好,都安排妥当后她实在闷得不痛快,便嘱咐含英看着火,自己走了出去,想透透气。
她没往热闹的景致去,只沿着九州清晏后头一条僻静的夹道慢慢走。
夹道两侧是高高的粉墙,墙上开着的漏窗能瞥见隔壁院落里葱茏的树影。正走着,忽听得前方拐角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像是两个小太监。青禾下意识往墙边阴影里避了避。
只听一个小太监压着嗓子道:“.......可真是不巧,偏生今儿张公公告了假,这寿礼单子福晋那边催着要呢。”
另一个声音回道:“急什么,王爷这会儿不是在见戴先生他们么?等会儿散了,总得回的。这礼单是给福晋娘家老泰山的,王爷定然要亲自过目定夺......”
声音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青禾却怔在了原地。
福晋娘家老泰山的寿礼?是了,乌拉那拉氏的父亲,步军统领费扬古大人的寿辰似乎就在这几日。胤禛作为女婿,于情于理都要准备寿礼,而且这份礼单恐怕还不能轻了,需得体现亲王的脸面和姻亲间的重视。
他一会要为这事亲自去福晋那里商议?
这个念头一起,方才那些纷乱的猜测仿佛瞬间找到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出口。
是了,他这半个月不见自己,或许并非全然因为公务,也并非刻意冷淡,而是要花时间花心思,去维持与嫡福晋乃至其背后家族的体面与关系。这才是他那个世界里,更正经重要的事。
自己算什么呢?一个无需他费心应付的外室,只需要安排好衣食住行便可。一股酸涩混合着自嘲的凉意,从心底慢慢爬上来,她原本只是想出来透口气,此刻却觉得这夹道里的空气更加滞闷了。
她再无散步的兴致,转身往回走,脚步有些匆忙,仿佛要逃离什么。刚走到小厨房院门口,却见苏培盛正从里面出来,差点与她撞个满怀。
“哎哟,姑娘,您这是打哪儿回来?”苏培盛连忙稳住身形,脸上堆起惯常的笑。
青禾定了定神,勉强扯出个笑容:“就在附近走了走,苏公公这是?”
“王爷刚议完事,吩咐奴才过来瞧瞧晚膳。”苏培盛说着,侧身让了让,“晚膳都备妥了,奴才这就让人提过去。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了些声音,“王爷还说,天儿闷热,让姑娘晚间别贪凉,酸梅汤喝着好也别贪嘴,日日准备,少食多餐。”
若是往常听到这样细致的叮嘱,青禾心里多少会有些暖意。
可此刻,想着他马上要去天然图画与福晋商议寿礼,这叮嘱便显得像是例行公事的关怀。她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有劳王爷惦记,青禾记下了。”
苏培盛何等精明的人,立刻察觉到她情绪似乎不高,但也不好深问,只笑着又说了两句闲话,便指挥着小太监提了食盒往前头去了。
青禾站在院门口,看着一行人远去的背影,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罢了,想那么多做什么。他自有他的世界,有他的责任和体面要周全。自己不是早就清楚这一点,并且告诫过自己无数回了吗?怎么事到临头,还是这么不争气呢?
她摇摇头,转身走进小院。
含英正从井里打上来一桶沁凉的井水准备冰镇酸梅汤,见她回来,忙道:“姑娘,晚膳都送过去了。灶上还给您留了碗炸酱面,这会儿吃吗?”
青禾走进去,看着那碗拌得油光红亮的面条,忽然觉得一点胃口也没有。她摆了摆手:“先放着吧,我晚些再吃。”说完,便径直走进了自己暂住的那间小厢房,掩上了门。
窗外,酝酿了半日的雨,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打在庭院里的芭蕉叶上噼啪作响。雨声绵密,更衬得屋里一片寂静。
第445章 自洽
青禾就着窗外雨声在窗边的椅子上迷迷糊糊地眯了一刻钟,醒来时雨势已收,只留下檐角滴滴答答的残响,空气很湿润,却并不怎么闷。
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坐直身子,觉得脑中一片清明,那些纷乱酸涩的念头竟随着这一场短暂的小憩被冲刷得七七八八。
她望着窗外被雨水洗得油亮碧绿的芭蕉叶,忽然想起禅宗公案。
六祖慧能说:“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心若如镜,映照万物而不染。心若执迷,则处处皆是挂碍。
自己呢?从魂穿至今,磕磕绊绊,步步为营,心底最深处支撑着自己的不就是那份只随本心走的清醒吗?不愿为奴,便奋力脱籍。想要安身立命,便兢兢业业经营铺子。渴望情感,却也划定界限,言明只恋爱不结婚。
怎么如今竟不知不觉将那么多情绪的起伏都系在了胤禛一人身上?为他半月不见而气闷,为他去嫡妻处商议家事而心酸......这哪里还是那个立志要经济与人格双独立、未来要逍遥江南的青禾?
这绝不是她想要的。
如果一段感情最终让她变得患得患失,将喜怒哀乐都寄托于另一个人的态度和行为上,那与她所鄙弃的失去自我的依附关系有何不同?若真成了那般模样,她心心念念的江南远居,心心念念独立自主、海阔天空的日子,岂非成了镜花水月?
无论爱情多么炽热动人,都应该是生命锦缎上的绣花,是增添华彩的附加品,而不该成为编织锦缎的底料。底料,永远应该是她自己的事业、能力、见识和那份我的人生我做主的笃定。
想通了这一点,心中的郁气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豁然开朗的轻松,甚至隐隐有种找回初心的庆幸:“含英!”
守在门外廊下的含英应声推门进来:“姑娘醒了?可是饿了?那面还在灶上温着呢。”
“嗯,热一热端来吧,我吃些,咱们也好回家了。”
含英动作利落,不多时便端来一个黑漆托盘。
上面是一大碗重新热过的炸酱面,面条根根分明,油亮的酱汁均匀地裹着,旁边几个青花小碟里整整齐齐码着焯过的豆芽菜、青豆、黄瓜丝、水萝卜丝、香椿末、芹菜丁、煮黄豆和切成末的心里美萝卜缨,色彩缤纷,瞧着就开胃。
含英倒是细心,还配了一小碗面汤进来,所谓原汤化原食嘛。
青禾先将各样菜码依着喜好拨进面碗里,仔细拌匀后挑起一箸送入口中,面条劲道爽滑,炸酱咸香中带着微微的甜,混合着各式蔬菜的清新脆嫩,粮食最朴素的香气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实实在在地抚慰着肠胃,也抚慰着心灵。
她吃得很慢很认真,一口一口品味着这份属于自己的人间烟火气。
是的,就该如此。永远不要忘了以自己为世界的中心。想要什么就努力去争取。得到了是锦上添花,得不到也不要妄自菲薄,更不必怨天尤人。
唯有这样,才是真正的青禾,才是无论身处何地都要活得清醒漂亮的青禾。一个不依附于任何人,只为自己负责的青禾。
她用罢了面,又喝了小半碗面汤,浑身都暖了起来。看看窗外,雨已完全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几缕金色的夕阳余晖,映得湿漉漉的庭院一片澄亮。
“走吧,回家。”
含英虽然觉得姑娘睡醒后似乎有些不同,但具体哪里不同又说不上来,只觉得她眉眼间隐约的烦躁消散了,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便也不再多想,只高兴地应了,又手脚麻利地收拾好东西。
九州清晏的书房里,灯火早已通明。胤禛这几日确实忙得脚不沾地,绝非青禾所想的那般,是刻意冷淡或沉湎于嫡妻家族的交际。
皇帝起驾热河,看似离开了权力中心,实则对京中和西北的掌控丝毫未松,甚至因为拉开距离,更方便观察某些暗流汹涌的动向,也更能考验留守皇子们的定力与能力。
近日从热河行在传回的消息并不那么让人愉快。
皇帝对远在西北统兵的皇十四子胤祯大加赏赐,褒扬其“整饬营伍,调遣有方”,赏赐金银、鞍马、弓矢甚厚。
朝中那些原本就与胤禩一党亲近,惯于见风使舵的臣工闻风而动,对十四爷的称颂之声渐起,隐隐有将西北大功全然归于胤祯一人之势。甚至有些浮议,暗指皇上对十四爷青睐有加,未来或有托付之意。
这些风声一丝不漏地传到了胤禛耳中。他坐在书案后,面色沉静如水,唯有眼底深处跳跃的烛火映出幽深难测的思绪。他对那把至高无上的椅子并非没有渴望。
但这种渴望,与其说是对无上权柄与尊荣的贪恋,不如说是他实现信念与抱负的必经之路。他当了四十多年皇阿哥,亲眼目睹过吏治的腐败,漕运的弊病,国库的虚耗,旗民的困顿。
他心中有一套关于如何廓清吏治、整顿财政、巩固边防,甚至改革积弊制度的想法,这些想法日夜在他的胸中激荡叫嚣。
他深信唯有掌握至高无上的权柄才能将这些想法一一付诸实现,才能真的为这个庞大帝国做些什么,而非仅仅做一个安享富贵的亲王。
若让十四弟捷足先登......以胤祯的性情及其背后胤禩一党的掣肘,他那些抱负恐怕多半要付诸东流,甚至自身都可能难保。
因此,他必须未雨绸缪,而且动作要快、要稳、要准。
这几日,他密集地召见了许多人。
有负责京畿防卫却态度一直暧昧不明的步军统领衙门的人。费扬古的寿礼的确需要仔细斟酌,这不仅是姻亲脸面,更是稳住这位关键人物的重要姿态。他吩咐福晋仔细拟了单子,自己又添了几样既显贵重又不落俗套的古玩字画,并特意叮嘱以福晋的名义送去,更显亲近。
除此之外,来者更多是他自己的核心班底。
戴铎、沉竹等幕僚几乎日日滞留书房,分析热河传来的每一道谕旨、每一次赏罚背后的深意,推演西北军功对朝局带来的冲击,以及胤禩、胤禟等人接下来可能发力的方向。
他们仔细梳理着六部及地方督抚中哪些是可能争取的中间派,哪些是铁杆的八爷党,哪些又是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且态度相对中立的元老重臣。
户部的事务他抓得更紧。
清查旧年亏空、催缴各省积欠的题本一道接一道,既是为了充实国库,也是借此机会不动声色地敲打一些与胤禩等人过往甚密的官员,并找机会再关键位置安插上更可靠的人手。
四川的年羹尧那里,密信往来不断,既要确保西北大军的后勤补给不出纰漏,也要将这支逐渐被年羹尧经营得铁桶一般的军队影响力尽可能导向自己这边。年羹尧是聪明人,如今妹妹在府中失宠,他更需要努力抱住雍亲王这棵大树。
甚至连皇帝身边他也并未放松。他布局通过可靠的太监和侍卫,密切关注着皇帝身边人的动向,尤其是皇帝对京中诸皇子奏折的批复态度,以及偶尔流露出的只言片语。
这一切,如同在下一盘庞大而复杂的棋。他既是棋手,也是棋盘上最重要的棋子之一。
每一步都需要深思熟虑,既要进取,更要自保。
这种高压下的筹谋,耗费的心神是巨大的。
他常常批阅文书到深夜,膳食用得也简单,有时一碗粥、两样小菜就把自己打发了。青禾精心准备的膳食他并非不领情,只是实在腾不出多余的心力去品味,或者说去回应那份细腻的关怀。
在他此刻的世界里,儿女情长,哪怕是心中真正在意的儿女情长,也必须为更迫切的生存与斗争让路。
他甚至没有太多时间去想青禾。
只是偶尔在深夜搁笔的间隙,脑海里会飞快地掠过她的身影,想起她在红螺寺落泪的样子,在温泉庄子熟睡的容颜,心中会泛起一丝短暂的柔软牵念。但也仅仅是一瞬,便又被沉重的政务拉回现实。
他想着等过了这几日,局势稍稳,再......再叫她来说说话也好。却全然不知他这种因全神贯注于朝局的冷落,已经在另一边引发了一场小小的情绪风波,又随着一场夏雨,被当事人自行消化平息了。
此刻,他刚刚送走一位秘密前来禀报江南科场案进展的门人,累得不得不使劲揉捏发胀的额角。
苏培盛悄无声息地进来,换上一盏新沏的浓茶:“王爷,高福在外头候着,说青禾姑娘申时末便离了园子,回西直门宅子了。晚膳......姑娘似乎用得不多。”
胤禛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苏培盛一眼,目光深沉,看不出情绪。他沉默了片刻,只道:“知道了。”便再无他话,只重新将目光投向了摊开在案头的一份关于漕运弊端的密折上。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将九州清晏重重包裹。书房里的灯光却倔强地亮着,映照着这位已过不惑之年的亲王沉静而坚毅的侧影。他心中的火焰为了那个遥不可及却必须奋力一搏的目标正安静而剧烈地燃烧着。
西直门宅子里,青禾已经洗漱完毕,躺在自己舒适柔软的床上听着窗外依稀的市井余音,想着明日休沐日,得去青薇堂看看芸娘这几日的学习进展,或许该让她尝试独立设计一两样小饰物了......
第446章 想念肉粽
次日,青禾起了个大早,精神抖擞地去了青薇堂。
出门早,没赶上早高峰,到的也就早了一些。铺子刚卸下门板,采薇领着两个小丫鬟在洒扫擦拭,见青禾这么早过来颇有些意外,随即又了然一笑,迎上来道:“姑娘今儿气色真好。”
青禾回应地点了点头,也不多寒暄,径直进了后头专留出来办公的小间。
采薇跟进来,利落地将这几日整理好的名册、考核记录以及预备带往杭州的货品清单一一摆开,她深受青禾思维导图工作法的裨益,准备出来的东西条理都十分清晰。
青禾细细看了一遍,心中越发满意。
采薇这丫头,成长的速度超出她预期,不仅将铺子日常打理得井井有条,连人员选拔和长途行装准备这等繁杂事务也安排得妥妥帖帖。
这次南下杭州分号的人员是从京城两家铺子的伙计和学徒中精心挑选出来的,又照着青禾制定的“培训考核计划”足足打磨了两个月。既要考察对产品知识的掌握、待客礼仪的熟练,也要看品性是否踏实可靠,是否适应离乡背井。
最终定下三人。
一位是安济堂的年轻伙计,唤作刘顺,他做了两年学徒,已经认得不少药材,性子也稳重。
一位是青薇堂叫喜鹊的小丫头,她手脚麻利、嘴甜心细,对妆品搭配颇有心得。
还有一位则是青禾特意从人牙子那里新买来、签了死契的小子,才十五岁,青禾给他取了新名字,叫来福。他看着憨实,力气大,主要是负责搬运货物、看守库房等粗重活计,这回也一并交给刘顺带着学些规矩。
忙忙碌碌,不知不觉便到了午后。
青禾让人将刘顺三人唤到后院天井里。三人都已经换上了崭新的衣裳,刘顺是一身靛蓝棉布短褂,喜鹊穿着杏子红的小袄配着葱绿裙子,来福则是灰布裤褂,都收拾得很是干净利落。
可能因为即将出远门,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紧张与期盼。采薇在一旁立着,神色肃然。
青禾看着三张年轻的面孔,清了清嗓子:“该交代的,采薇姑娘想必都已交代清楚了。今日叫你们过来,是因为此去杭州山高路远,不同于在京城铺子里按部就班。你们代表的是安济堂和青薇堂的脸面,更是咱们北地手艺和信誉的南传。有几句话,我再叮嘱一遍。”
她目光扫过三人,缓缓道:“第一,不论何时,行事谨慎都要放在第一位,莫要惹是生非。杭州繁华,诱惑也多,需要牢记本分,一切听从沈公子与杭州掌柜的安排。”
“第二,我希望大家能够在有限的时间里勤勉肯学。南北方气候、物产,乃至人的喜好皆有不同,需多看、多问、多想,将咱们北边的好东西带过去,也要把南边新鲜合用的东西、想法传回来。”
“第三,互帮互助。你们三人同去便是一个小团体,刘顺为长,需多照应喜鹊和来福。喜鹊心思灵巧,多帮着留意铺面琐事。来福踏实肯干,更要用心学。在外不易,唯有拧成一股绳,才能把事情办好。”
她顿了顿,见三人听得专注,才又换上稍缓和的语气:“当然,差事办得好,东家也绝不会亏待。你们的月钱,在杭州比照京城上浮三成,年底另有花红。若是分号生意兴隆,站稳了脚跟,将来你们便是元老,提拔、分红自有你们的份。若做得好,三年五载后想回京城,或是将家小接去,也都可以商量。”
底下三人,尤其是刘顺和喜鹊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心里头的紧张被跃跃欲试的兴奋取代,齐声应道:“谨记姑娘教诲!定不负姑娘和采薇姐姐的信任!”
青禾看着他们满脸的踌躇满志,心中不由失笑。
自己这番恩威并施、前景描绘,搁在前世职场可不就是活脱脱的画大饼么?没想到穿越到了清朝,自己竟也无意中成了个深谙此道的资本家了。
不过,这饼她画得倒也踏实,只要他们肯干,她自然不会吝啬。
挥挥手让三人下去最后检查行装,青禾对采薇笑道:“这下,咱们往南边伸出的触角总算是有了实在的着落了。”
又在铺子里盘桓了半日,查看了新到的几批香粉、口脂的成色后,又和采薇讨论下月主推的端午驱蚊香囊样式用芸娘新试制的缠丝彩络打法,配以青禾调制的驱蚊草药包是否可行。
待到诸事忙完,已是日头西斜。青禾揉揉有些发酸的脖颈,心里却是一片踏实从容。果然,忙碌是治愈无谓情绪的最佳良药,手头有实实在在的进展,心里便不空荡也不焦虑,这是放之古今皆准的道理。
乘着暮色回到西直门宅子,刚进二门,冯嫲嫲便迎上来:“姑娘,高福高公公来了有一阵子了,在花厅里等着呢。”
青禾微微一愣。
高福亲自来,且等在家里,这倒是少见。
她脚下不停,口中问道:“可说是什么事?”
“只说是奉了王爷的命,给姑娘送些东西来。老奴请公公用了茶,公公却不肯多言,只等姑娘回来。”
青禾心下琢磨着,脚下已进了花厅。
只见高福坐在下首的椅子上,手边茶盏里的水已没了热气,他倒是坐得稳稳当当,不见焦躁。见青禾进来,高福立刻起身,打了个千儿:“给姑娘请安。奴才奉王爷的命,在此等候姑娘。”
“高公公快请坐,是我回来迟了,劳您久候。”青禾一边让座,一边示意杜若换上新茶,自己也在主位坐下,目光掠过花厅地上放着的三个摞在一起的朱漆描金大捧盒,心中疑惑更甚。
“王爷让公公前来,是......?”
高福并不就坐,只微微躬身,态度是十足的恭敬,甚至比往日更甚:“王爷近日公务着实繁忙,脱不开身,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姑娘。又怕姑娘闷着,特意让奴才寻了些小玩意儿给姑娘送来,聊以解闷。”
他说着,指指那三个大捧盒,“东西粗陋,不值什么,只是王爷的一片心意,还请姑娘笑纳。”
青禾看了看那三个显然出自宫廷造办处的华丽捧盒,心道这若还叫粗陋,那寻常物件简直没法看了。
她也不推辞,含笑道:“王爷费心了,还请公公务必转达青禾的谢意。”
高福连声应了,见青禾没有当场打开的意思,便识趣地告退,只说王爷那边还有差事,不便久留。青禾让冯嫲嫲包了一包上好的茶叶和几样新制的点心给他带着,亲自送到了二门。
转回花厅,青禾才让杜若和蘅芜将捧盒一一打开。
第一个盒子里装的竟是一套七巧板和九连环,样式倒与寻常的没什么两样,但胜在材质极佳。
七巧板是用各色珍稀玉石切割打磨而成的,有温润的白玉、碧绿的翡翠、嫣红的玛瑙、澄黄的蜜蜡,甚至还有罕见的孔雀石和青金石,块块晶莹剔透,边缘光滑,拼接起来图案华美,更像艺术品而非玩具。
九连环则是用赤金与白银细丝掐制而成,环扣精巧至极,在灯光下流光溢彩。
第二个盒子更让她惊讶。
里面是一架西洋镜箱,黄杨木雕花外壳,镶着玳瑁和螺钿,打开来,里面是装有巧妙的透镜和绘制着京郊各色风景的玻璃画片,青禾用手轻轻一拨,还能转动起来。透过镜筒看去,那些平面的画片竟呈现出奇妙的立体纵深感和远近变化,仿佛身临其境。旁边还有一叠新的玻璃画片,画的是避暑山庄、江南园林等景致。
第三个盒子最大,也最重。
揭开盒盖,里面竟是一套完整的迷你厨灶模型。有黄铜打造的精致小灶台,仅巴掌大小,却带着可以真正开关的风门。有袖珍的紫砂锅、铁炒勺、小蒸笼,青禾打开看了看,觉得都可以作实用。除了这些,甚至还有一套包括刀、铲、漏勺在内的微型厨具,都是用精钢打造的,刃口闪着寒光。
旁边还配着几个小陶罐,里面分装着各色调料粉末,如盐、糖、桂皮粉、花椒末等。这简直是一个极度写实而奢华的微型过家家玩具,其工艺之复杂精巧,令人叹为观止。
青禾看着这三盒东西,半晌,轻轻笑了出来。
这哪里是解闷的小玩意儿?这分明是耗费了不知多少心思和财力定制来的奇巧之物。
胤禛这人......表达关切和补偿的方式,也是如此的硬核和别具一格,绝不流于俗套的珠宝绫罗。和这样的人谈恋爱,有趣。
她让杜若和蘅芜将东西小心收好,自己拿起赤金银丝九连环回到书房,准备试上一试,换一换工作了一天的脑子。
金属环扣碰撞,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看着虽然不难,却需要全神贯注,稍一分心便前功尽弃。她慢慢琢磨着,竟也渐渐沉浸进去,忘记了时间。直到冯嫲嫲来请用晚膳,她才恍然回神,将解到一半的九连环轻轻放下。
晚膳是简单的两菜一汤。
一道清炒的蒿子秆,一道酱烧的小黄鱼,并一钵冬瓜火腿汤。
青禾吃得心平气和,觉得味道咸淡适宜,胃里暖融融的。所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她想,大概就是如今这种状态吧。
收到价值不菲的奇巧礼物,会心一笑,却不会因此狂喜迷失。那人半月不见,偶尔想起,心中微澜,却不会因此怨怼自苦。她的重心始终稳稳地落在自己规划好的生活轨道上。
日子便这样各自相安无事地过着。
转眼进了五月,端午的气氛一日浓过一日。街上开始有挑着担子叫卖艾草菖蒲的小贩,各家铺子也挂起了应景的装饰。
圆明园里,九州清晏的书房依然灯火常明,胤禛似乎比前阵子更忙了些,但隔几日,高福或苏培盛总会寻些由头,或是送几样时新瓜果,或是传一两句无关紧要的问候,东西不重,话也不多,却像一根若有若无的丝线,维系着那端与这端的联系。
青禾忙着青薇堂端午香囊的最终定样和铺货,安济堂也配了些防暑祛痧的应季药包,生意很是红火。
这日午后,胤禛刚与幕僚议完西北粮草转运的一桩棘手事,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苏培盛悄声进来换上一盏温度正好的六安瓜片,书房里是淡淡的墨香和茶香,窗外树影婆娑,偶尔传来几声悠长的蝉鸣。
忽然,没来由地,胤禛想起了前年端午节。
那时他与青禾的关系尚在微妙阶段,她在西直门宅子独居,他派去的眼线还隐在暗处。眼线回报说青禾姑娘自己动手包了些粽子与宅中仆妇分食,样式与寻常枣粽、豆沙粽不同,似乎是用了酱油腌过的猪肉做馅儿,蒸煮时满院飘香。
那眼线机灵,设法得了两个送到他面前。
他尝了,粽子米粒油润晶莹,浸透了肉汁的咸鲜,中间一大块半肥半瘦的猪肉早已酥烂,入口即化,肉的醇厚香浓与糯米软糯的口感交织,别有一番粗犷扎实的风味,与他平日所食各类精巧点心截然不同,却莫名觉得十分落胃,十分痛快。
具体是何种滋味,时隔近两年,其实已有些模糊。但此刻回忆起当时那种味觉上的满足与新鲜感,不知为何,就十分想念她。
连日积压的疲惫与紧绷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柔软的缺口。他忽然觉得,那些议不完的政务和算计不完的人心,可以暂时搁一搁。
“苏培盛。”
“奴才在。”
“传青禾过来。就说......天光甚好,本王欲往福海一带走走,让她随侍。”
第447章 平淡生活泛着光
苏培盛领命而去,胤禛复又望向窗外,五月的阳光真好啊,明媚却不灼人。他忽然想起那日高福回来复命,说起青禾见到那些玩意儿时的反应,只是笑了笑,道了谢,并无太多惊喜失态。
这女子,倒是越发沉得住气了。
他原本还有点担心自己这半月冷落,她又知晓福晋在园中,难免会有些小性子,如今看来倒是自己多虑了。也好,这般心性,方能在纷繁复杂的境遇里走得稳当些。
约莫两刻钟后,苏培盛回来复命,说青禾姑娘已在殿外候着。
胤禛起身换了身外出的常服,是件轻薄的宝蓝色暗云纹实地纱袍,腰间束着白玉带,既不失身份,也少了些严肃。他走出殿门,便见青禾垂首立在廊下。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绿色的素缎旗袍罩玉色纱质比甲,头上梳着小两把头,只簪了朵新鲜的粉色月季并一支银簪,耳上是小小的银坠子,打扮得倒是清爽利落,正适合夏日出行。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清亮,规规矩矩地福身:“给王爷请安。”
胤禛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见她气色红润,眉眼舒展,并无丝毫郁色,心中隐约的担忧便彻底散了,只淡淡道:“起吧。今日天好,随我去福海那边走走。”
“是。”青禾应了,很自然地落后半步跟着。一行人出了九州清晏,不乘轿,也不往人多处去,只拣着林荫小路往福海方向行去。
圆明园内水系纵横,其水源主要来自三处。
一是引昆明湖水自西苑二龙闸出,经梅花桥,在园子西南角入园,汇聚成辽阔的福海,再如血脉般分流蜿蜒,滋养园内各处湖泊溪流,最终由七孔闸流出,汇入万泉河。
二是引万泉河之水自万春园入园,经营造后北流与长春园水系相通。
三则是园内自有的泉眼和深井。
福海,便是庞大水系中最开阔最核心的一片水域,烟波浩渺,视野极佳。
此刻,福海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和沿岸的亭台楼阁。湖中央用无数嶙峋的太湖石累叠砌成三座小岛,岛上已有初建的亭阁轩榭,点缀着苍松翠柏,远远望去,缥缈如海上仙山。
这景致是仿唐代画家李思训“仙山楼阁”的画意而建,此时尚未正式命名,要到胤禛登基后的雍正朝才会被御笔亲题为“蓬莱洲”。
青禾望着那三座小岛,“蓬莱洲”啊,可是甄嬛传的重要剧情转折点呢。她摇摇头,将无关的联想抛开,专注于眼前实景。
初夏的风从开阔的水面上吹来,带着草木清香拂在脸上,一秒让人心旷神怡。
因为是王爷临时起意,下头的奴才们并未提前备下专用的画舫大船。况且,福晋此刻也在园中,若大张旗鼓地与青禾同乘华丽画舫游湖,于情于理都不甚妥当。因此,苏培盛早已机灵地安排妥当,岸边候着的是一艘小巧精致的乌篷船。
船身不过丈余,篷顶覆盖着桐油刷过的篾席,船身漆成沉稳的黛蓝色,船头船尾各有一名熟谙水性的太监执桨。船虽小,里头却布置得舒适,铺着干净的青苇席,设了矮几和锦垫,矮几上还摆着一壶凉茶并两只甜白瓷杯。
对外也只说是王爷欲独自静心散散,不喜人多打扰。青禾作为随侍之一混在少数几个提盒捧巾的太监宫女之中,倒也并不显眼。
她对此安排毫无异议,能有机会出来逛逛皇家园林的精华部分已是意外之喜。她步履轻快地跟着胤禛上了船,小船微微一荡便离了岸,向湖心缓缓划去。
胤禛在锦垫上盘膝坐下,姿态放松。青禾挨着舱门边坐下,既能吹到风,又不至于离他太近。小船破开平静的水面,发出轻柔的哗哗声,桨声欸乃,节奏舒缓。
远处蓬莱洲的轮廓渐渐清晰,近处可见水底摇曳的水草和偶尔跃出水面的小鱼。岸边的垂柳、盛开的石榴、掩映在绿树中的飞檐翘角,都随着船行不断变换着角度,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工笔长卷。
胤禛看着青禾侧着脸专注欣赏景色的样子,日光透过篷隙在她细腻的脸颊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长长的睫毛偶尔颤动一下。她的脸上带着纯粹的好奇与愉悦,像只终于飞出笼子打量新天地的鸟儿。
“许多日不见,你倒似一点也不恼?”
青禾闻声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王爷在忙朝堂大事,青禾也在忙铺子里的琐事,心里知道彼此都在做着该做的事便好了。见或不见,又有什么可恼的呢?”
胤禛闻言微微一怔,然后就露出一抹笑意,似赞赏,又似了悟。他并未再说什么,只转回头,也望向烟波浩渺的湖面。
心里却想起他在红螺寺和青禾说的“无所住而生其心”,不执着于外相,不挂碍于得失。与她相处总是如此心意相通,似乎不必费心解释她就悟了,也不必担忧过于炽烈的情感会成为负累。
小船静静地在湖面上滑行,两人之间并无太多言语。没有刻意的亲近,也没有尴尬的沉默,就这么静静地相伴着,看云影徘徊,看波光粼粼。
青禾甚至有一刹那的恍惚,仿佛这不是在等级森严的皇家园林,而是回到了杭州,泛舟于西子湖上,天光水色,岁月静好,一切纷扰都暂时退去,只剩下眼前这片宁静的广阔与身旁这个沉默却让人安心的人。
小船绕着蓬莱洲缓缓行了大半圈便调转方向,向着来时的码头驶回。
初夏午后的风带着暖意,吹得人熏熏然。
船快靠岸时,一直沉默着的胤禛忽然又开口:“你今年还做肉粽吗?”
青禾正沉浸在湖光山色与难得的闲适里,冷不防听到这么一句,愕然转过头看向他。只见胤禛依旧望着前方码头,侧脸线条平稳,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问的。
肉粽?他绕了这么大一圈,特意叫她出来游湖,最后就为了问这个?青禾心里一时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这位爷的心思,还真是......难以捉摸。
不过,转念一想,至少他还知道提要求不是?比起那种什么都闷在心里,让你猜破头的锯嘴葫芦型老板(点名胤禑),这位肯明确表示“我想吃肉粽”已经算是相当好伺候了。怕就怕那种什么也不说,却指望你事事办到他心坎里的主儿。
“王爷若是想吃,” 青禾很快调整好表情,声音温顺如常,“青禾自然要准备的。”
回到九州清晏,胤禛自去前头书房,青禾也直接去了小厨房。
主子开了口,哪怕是临时起意,这差事也得漂漂亮亮地办好。她先唤来小厨房的管事太监,问了问如今库房里都有些什么。
糯米是有上好的江南粳糯米,但腌制猪肉用的上好酱油、黄酒,以及粽叶、马莲草等物却需现备。
青禾也不慌,条理清晰地吩咐下去:着人立刻出园,去城里采买最新鲜的、宽大柔韧的徽州伏箬(粽叶),以及结实耐煮的马莲草。再取库房里最好的金华火腿,割取肥瘦相宜的一段,另要上好的五花肉、咸蛋黄、脱皮绿豆等物。酱油、黄酒等调味,也要最好的送来。
采购事项落定,她又吩咐小太监们立刻将库房里现有的糯米搬出几斗,仔细筛去杂质,用清水浸泡上,需泡足六个时辰以上,米粒吸饱水煮出来才软糯。火腿和五花肉也都需要提前处理,该切块的切块,该用调料腌制的腌制。咸蛋黄要喷上少许白酒去腥,脱皮绿豆也要提前浸泡。
一切安排妥当,天色已近黄昏。青禾看着井然有序准备着的各色食材,心里有了底。
五月初五,端午节正日。天还未亮透,青禾便已起身,匆匆洗漱后便赶到了圆明园。小厨房里已是灯火通明,热气蒸腾。
浸泡了一夜的糯米沥干了水,颗颗饱满晶莹。腌制好的火腿丁和五花肉块色泽红亮,香气扑鼻。泡发的脱皮绿豆粒粒饱满,咸蛋黄油润诱人,采买来的徽州伏箬和马莲草也已洗净泡在清水里。
几个专门从大膳房调来的嫲嫲都已净了手围坐在宽大的案板前。青禾再次确认了馅料的咸淡,便让她们开始包。
只见嫲嫲们取两片粽叶叠放,灵巧地挽成漏斗状,先填入一勺糯米压实,再放入一块五花肉、一块火腿丁、一勺绿豆、半个咸蛋黄,然后再盖上一层糯米,将粽叶翻折覆盖,裹紧成型,最后用马莲草缠绕捆扎,动作又快又稳,不一会儿,案板上便出现了一个个棱角分明饱满结实的四角肉粽。
青禾在一旁看着,不时提点两句:
“米要压紧实,不然煮出来松散。”
“捆扎要用力,但别勒断叶子。”
待到包了近百个,她才叫停,又让厨役将粽子们码放进一口巨大的紫铜锅里,加入足量的冷水,水面要没过粽子,再压上一只洗净的厚重石盘,防止粽子在煮制过程中浮起散开。
灶下早已升起旺火,大锅架上去,烈火烹煮。
水沸之后,转为中火,让锅里的水一直保持着咕嘟咕嘟的微沸状态。浓郁的粽叶清香混合着肉香米香,渐渐从小厨房弥漫开来,飘散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
青禾估算着时间,这样的肉粽需要足足煮三个时辰以上方能将糯米煮透、将肉的油脂化开,滋味完全融合。
她也不离开,就在小厨房隔壁的耳房里守着,偶尔进去看看火,用筷子戳戳粽子试探软硬。含英陪在一旁,没一会儿端来应节糕点五毒饼和玫瑰馅儿的饽饽并一碗绿豆粥,让青禾垫垫肚子。
第448章 跟风
申时初刻,日头偏西,九州清晏的书房窗扉半开,穿堂风驱散着午后的闷热。胤禛刚与十六阿哥胤禄议完一桩内务府采办宫缎的琐事,正端着茶盏润喉。
胤禄与十五阿哥胤禑虽然说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但与性情更偏文弱,遇事犹豫不定的胤禑不同,胤禄年纪虽然更轻,却更早便看清了形势,也更有政治敏锐性。
他深知自己生母出身汉军旗,在诸皇子中并无强有力的外家倚仗,想要在波谲云诡的朝局中安稳立足,必须选择一位贤明兄长依附。而在诸兄之中,他早早就认定了勤勉务实,作风刚硬却又重规矩的四哥胤禛。
这几年,随着康熙年事渐高,诸皇子暗中角力越发激烈,胤禄更是旗帜鲜明地站在了胤禛一边,办事用心,口风又紧,渐渐得了胤禛的信任。
去岁起,康熙便有意让他开始接触内务府事务历练才干,这其中未必没有胤禛暗中推动的考量。此刻,兄弟二人刚敲定了江南三织造今年秋季进贡缎匹的花色与数额,算是了了一桩不大不小的公务。
正说着闲话,门外传来脚步声:“王爷,小厨房送点心来了。”
“进来。”胤禛放下茶盏。
门帘轻响,青禾提着一个黑漆食盒走了进来。她先向胤禛福了福,又转向一旁的胤禄,同样规规矩矩行礼:“青禾给王爷、十六爷请安。”
“起吧。”胤禛淡淡道,目光却落在她手中的食盒上。
食盒盖子尚未揭开,浓郁的香气已经先行飘散出来。那香气层次丰富,既有竹叶的清新,又有米粮被蒸煮后的朴实甜香,更突出的是混合着肉脂香和淡淡酒香的咸鲜气味,油润醇厚,勾人食欲,与寻常端午甜粽或白水粽的清香截然不同。
胤禄忍不住吸了吸鼻子,顺着香气看向了食盒,又顺着食盒,目光落在了提着食盒的青禾身上。
这丫头他是认得的。
早年十五哥胤禑身边确实有这么个不起眼的小宫女,好像叫青禾?后来十五哥身边的奴才也换了几茬,他便再未留意过。只模糊记得似乎这丫头过得不太如意,还曾被舒兰格格身边的嫲嫲刁难过,自己因缘际会帮她解过一回尴尬局面。
没想到如今竟在四哥这里见到了她。看她如今从容沉稳的气度,一身杏子红绣折枝玉兰的衣裳,鬓边只簪着支点翠蜻蜓簪并两朵小巧的绒花,显得整个人清爽又应节。而且她的穿着打扮虽然并不逾矩,却质地精良,搭配得宜,全然不似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宫女。
算算年纪,她如今也该有二十五六了吧?寻常女子到这个年岁,尤其在宫里府里当差的,难免显出些疲态或刻板,她倒好,眉目舒展,肤色莹润,通身上下透着一股沉静自如的韵味,仿佛岁月与经历未曾磨损她,反而将她打磨得越发润泽通透。
胤禄心中正转着这些念头,忽然觉得侧方一道目光投来,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他心头一凛,立刻收回打量青禾的视线,转向胤禛,正对上四哥那双深邃平静,看不出情绪的眸子。
胤禄暗道一声“僭越了”,面上却绽开一个爽朗又带着点少年气的笑容,指着食盒打趣道:“四哥这儿藏了什么好东西?这香气勾得弟弟肚里的馋虫都醒了,是什么新巧点心?也让弟弟沾沾光尝尝?”
胤禛瞥了他一眼,并未计较他方才的失态,只对青禾道:“打开吧。”
“是。”青禾应声将食盒放在一旁的黄花梨束腰炕桌上,揭开盒盖。
热气混合着更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食盒分两层,上层整齐码着四个剥开了粽叶的粽子,只见米粒晶莹油亮,隐隐透出内里酱色的肉块和金色的蛋黄,顶端还缀着一小截碧绿的粽叶尖作为装饰。
下层则是一个甜白瓷的敞口钵,里面盛着大半钵微微冒着凉气的浅琥珀色液体,旁边配着两个同色的小碗和瓷勺。
“这是按王爷吩咐准备的肉粽,”青禾轻声解释,“用了糯米、五花肉、金华火腿、咸蛋黄和脱皮绿豆。旁边配的是自制的山楂陈皮饮,加了冰糖和薄荷叶,解腻消食。”
胤禛微微颔首,示意苏培盛布箸。苏培盛忙上前,用银筷将粽子夹到两个青花瓷碟里,又舀了两碗山楂饮奉上。
胤禄早已按捺不住好奇,径直夹起自己碟中那个油汪汪的粽子,学着胤禛的样子小心地咬下一口。
糯米早已煮得软糯非常,几乎入口即化,却又很奇怪地没有失去颗粒感,每一粒米都饱吸了猪肉与火腿的咸鲜油脂,滋味醇厚浓郁。中间的五花肉肥瘦相间,肥肉部分早已化成晶莹的脂膏,浸润着周围的米粒,瘦肉则酥烂入味,毫不柴涩。
咸蛋黄沙沙的口感带来咸香,脱皮绿豆则提供了清爽的豆香和些许粉糯的质地,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肉脂的腻感。
这味道......扎实、鲜美、过瘾,与他平日里精巧细腻的宫廷点心完全不同,却别有一种粗犷而直接的满足感。
“唔!好吃!”胤禄忍不住赞出声,又忙不迭地舀了一勺旁边的山楂陈皮饮,饮品微凉,酸甜适口,山楂的果酸与陈皮的甘香交融,薄荷的清凉丝丝缕缕,瞬间冲淡了口腔里残留的油腻,只留下清爽的回甘。
“这饮子配得也好!四哥,您这小厨房可真是藏龙卧虎,这肉粽......弟弟还是头一回尝到这种滋味的粽子!”
胤禛吃得比胤禄斯文许多,但速度却不慢。他细嚼慢咽,感受着那熟悉又略有不同的滋味在口中化开。比起前年略显粗放的版本,这次的肉粽显然在选料和调味上更精细,火候也把握得更好,肉质酥烂而不散,糯米油润而不腻。
他听到胤禄的称赞,心中高兴,面上却只淡淡道:“喜欢便多用些,饮子也还不错。”
胤禄回到自己位于城西的府邸,福晋郭络罗氏正在花厅里查看各家府邸互赠的节礼单子,见他回来,笑着迎上来:“爷从园子里回来了?瞧着心情不错,可是有什么喜事?”
胤禄在榻上坐下,接过丫鬟奉上的茶,笑道:“喜事倒没有,倒是尝了个新鲜吃食。四哥那儿今日做了肉馅的粽子,馅儿有五花肉、火腿、咸蛋黄,油润香浓,别具一格,很是美味。配的山楂饮也爽口。”
郭络罗氏出身满洲大姓,性格爽利开阔,对饮食上也颇有兴趣,闻言便好奇道:“肉粽?这倒稀奇。往常吃的不是枣儿、豆沙,便是白粽蘸糖。这肉馅的......听着倒像南边有些地方的习俗?爷可问清了具体是什么馅料?怎么个做法?”
胤禄便将吃到的粽子添油加醋描述了一番,连解腻的饮子也没落下。
郭络罗氏听得仔细,唤来身边得力的嫲嫲记下,又让人去叫了府里手艺最好的汉人厨娘过来,那厨娘是南边来的,一听便道:“福晋说的这般做法倒像是奴才家乡嘉兴肉粽的路子,只是用料更精贵些。火腿、咸蛋黄、脱皮绿豆,都是提味的好东西。只是腌制肉的方子和煮的火候怕是要试几次才能得着精髓。”
郭络罗氏是个行动派,当即道:“那便试!库里金华火腿、上好酱油、陈年黄酒都是现成的,糯米、粽叶也不缺。你这就去备料,试着做来。不拘成本,只要做出爷说的那个味儿来。”
厨娘领命而去。
郭络罗氏又对胤禄笑道:“若真能做出来,咱们自家吃个新鲜,也好送些给相熟的人家尝尝,总比年年送那些寻常粽子有意思。”
过了两三日,那厨娘果然试出了一个颇为成功的版本,虽然不敢说与胤禛园子里的一模一样,却也做到了咸鲜适口,而且肉烂米糯,油而不腻。
郭络罗氏亲自尝了,连连点头:“是这个意思!虽说肯定比不得四哥府上的,但也别有一番风味了。”
她当即让人精心包了一批,用漂亮的锦盒装好,先是送了些回娘家,又给几位平日里走得近的亲王、郡王福晋府上各送了一盒,附言说是“十六爷从雍亲王处尝了觉得好,家中厨娘仿着做的,请各位福晋尝个新鲜”。
这些福晋们吃了,觉得果然新奇美味,与寻常甜粽大不相同,很是适合男子口味。
有那等善于钻营喜好攀比的,便也悄悄让自家厨子琢磨起来,或是干脆向十六福晋打听详细的方子。一来二去,肉粽竟然在康熙五十九年的端午节后,于京城顶尖的皇亲贵胄小圈子里悄然流行开来。
第449章 再次买房!
十五阿哥胤禑府上也收到了胤禄府上送来的肉粽,还附了张素笺,说是“新得肉粽数枚,风味别致,呈十五哥尝鲜”。
管家将东西呈到胤禑面前时,他正坐在书房窗下临帖,一身家常的靛青色云纹杭绸袍子,袖口微微挽起,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听说是十六弟府上送来的肉粽,又听得一句“听说是照着园子里雍亲王那儿的做法试制的”,胤禑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浓墨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泅开一小团污迹。
他放下笔,目光落在那个锦盒上,半晌没动。
园子里的做法,四哥那儿......几乎是下意识地,他脑海里便浮现出那个曾经在他身边待过几年的身影。她从前在吃食上确实总是有些出人意料的想法。
在宫里当差时,份例点心她总能琢磨出点不一样的吃法。后来跟着他出宫开府,偶尔在厨房捣鼓些什么,飘出来的香气也常与别处不同。只是那时他从未真正留意过。
他竟在四哥那里竟然这么得脸吗?连做个粽子都能引得十六弟效仿,送来与他尝鲜。
胤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些闷,有些涩,又有些空落落的,仿佛一件原本属于自己的物件,忽然被人擦拭干净又摆上了高台,显露出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熠熠光彩,而自己却连靠近细看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甚至生出一股莫名的烦躁,想立刻让人把这粽子连同锦盒一并扔出去,眼不见为净。
但最终,他还是伸出手打开了锦盒。
里面整整齐齐躺着六个粽子,用红线捆扎着,更显得粽叶青翠。
他拿起一个,入手沉甸甸的,带着凉意。
犹豫片刻,他还是剥开了粽叶。
糯米晶莹,夹着暗红的肉块和金色的蛋黄,香气扑面而来。
他没什么胃口,却鬼使神差地咬了一口。糯米软糯咸香,肉块酥烂,滋味醇厚......确实好吃。
可惜,他默默地想,若是出自她手,或许会更精妙些?这个念头让他嘴里的粽子忽然失了味道,变得有些难以下咽。他放下剩下的粽子,唤人进来收拾了,自己重新提起笔,对着那团墨迹出神了许久,终是没能再写下去。
圆明园里,青禾对京城悄然兴起的肉粽风毫无所知。 她正对着胤禛让苏培盛送来的一盘赏赐有些发愣。竟然是一套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一支通体莹润无瑕的羊脂玉簪,另有一对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
样样都是极品,价值不菲。
苏培盛笑着传话:“王爷说姑娘端午的差事办得极好,这是赏姑娘顽的。”
青禾谢了恩,心里却忍不住盘算起来:单那红宝石的成色和大小,恐怕就值上千两银子了吧?更别提那羊脂玉和翡翠了。加起来,怕不得有安济堂和青薇堂好几个月的纯利?
她面上保持着恭谨,心里却有个小人儿在雀跃呐喊:我不在意什么平等不平等,王爷您快别客气,多多地赏我吧!这可比他之前送的精巧却不易变现的玩意儿实在多了!
果然,掌握一门核心技术(哪怕是包粽子)才是硬道理。她美滋滋地想着这些好东西留着压箱底固然好,但若是将来急需用钱,变现也容易,真是安全感十足。
转眼到了五月底。
京城的暑气一日重过一日,圆明园里水汽丰沛,倒比外头凉爽些。这日,青禾正在西直门宅子里核对青薇堂上月的账目,冯嫲嫲拿着一封盖着火漆的信函快步进来,脸上带着喜色:“姑娘,杭州来的信!是咱们铺子的人捎回来的!”
青禾精神一振,连忙接过拆开。
信是杭州小分队中领头的刘顺写的,字迹工整,言简意赅。
信中禀报杭州分号的铺面已按照京城传来的图纸装修完毕,货柜、器物皆已备齐。与沈文舟公子引荐的几位本地商号接洽也十分顺利,部分紧俏的北方特产原料供应渠道已初步打通。
招募的本地伙计、绣娘等人手也已初步培训,铺子整体筹备进度良好,若无意外,预计七月初便可择吉开张。
信末还附了沈文舟的几句问好,说是一切顺利,请青禾姑娘放心云云。
看罢,青禾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杭州分号是她事业南下扩张的关键一步,筹备了这么久,总算看到了清晰的曙光。
她走到书案前摊开日历,掰着手指头计算。七月开业?她微微蹙眉。七月流火,天气炎热,并非开业的好时机,而且,别说她封建,做生意有时候还是得看点日子的,农历七月终究不吉利。
不如赶在六月底,趁着暑气未到最盛之时开门迎客,还能借着上半年的势头冲冲业绩。时间上是紧了些,但看刘顺信中所言,主体工程已毕,主要障碍已除,加紧赶一赶,六月底开业并非不可能。
想到便做。她立刻铺纸研墨,先给刘顺和喜鹊回信。信中先是肯定了他们前期工作的成效,接着便明确提出了新的要求:工期需尽量提前,务必赶在六月二十前后完成所有收尾、备货及人员最终培训,目标是在六月廿八至三十之间择一吉日开业。
她详细列出了开业前最后阶段需要重点检查的各个环节,从铺面卫生、货品陈列、伙计仪容,到开业当日的促销安排、宾客邀约、应急预案等,条分缕析,一一叮嘱。
写完,吹干墨迹,封好火漆,让冯嫲嫲即刻去找可靠的驿传送出去。
信送走了,青禾却并未闲下来。她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随着安济堂和青薇堂生意日益红火,加上胤禛时不时的厚赏,她手中的积蓄已颇为可观。存在钱庄里自然稳当,但作为一个有着现代思维的人,她深知不动产在保值增值和带来安全感方面的独特价值。
既然杭州分号即将落成,自己将来南下视察甚至长住的可能性并非没有,何不趁现在手头宽裕先在杭州置办下一处房产?
一来可以作为自己南下时的落脚点,省去租赁客栈的麻烦与不安定。二来,杭州乃江南繁华之地,房产本身也是极好的投资。三来,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产业,经济独立的底气便更加实实在在了。
不过......她在江南并无其他人脉,最可靠也最了解她需求的,莫过于沈文舟了。沈文舟此人,虽是书生,却务实明理,办事妥帖,这段时日合作下来,双方已建立了相当的信任。
于是,青禾重新铺开一张素笺,斟酌着词句,开始给沈文舟写信。
这封信的语气,比给刘顺的更加客气委婉。她先是对沈文舟一直以来的鼎力相助表示感谢,然后才委婉提出自己因生意往来渐频,有意在杭州购置一处房产以备不时之需。
接着,她清晰列出了自己对房产的要求:位置最好在清河坊、鼓楼一带,或靠近西湖但又不太过喧闹的街区,需要交通便利,生活方便。房屋格局要方正,最好有两进院落,房间不求多但求敞亮,最好带有小花园或天井。新旧程度不限,但结构需牢固,若有需要修缮之处亦可,只要地段和格局合宜。
她特别说明,购房所需银两她可随时通过钱庄汇兑过去,绝不让沈文舟垫付分文。此外,为酬谢沈文舟奔波操劳之辛苦,她愿单独奉上一笔车马辛苦之资,恳请沈先生万勿推辞。
信写得很是周到体面,既提出了明确要求,又充分考虑了对方的立场与感受,将雇佣关系包裹在合作伙伴的情谊与酬谢之下。青禾反复看了两遍,确认无误才封好,吩咐与给刘顺的信一并快马送往杭州。
做完这一切,窗外已是暮色四合。晚风穿过庭院,带来一丝凉意。青禾起身走到廊下,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京城到杭州山遥水远,信使的马蹄声不知何时才能带着回音归来,但她心里却是一片澄明踏实。
事业在稳步推进,财富在持续积累,未来的退路与依凭也在一点点铺就。这种将命运主动权一点点握回自己手中的感觉,实在太好了。
至于那位仍在九州清晏书房里忙碌的王爷......青禾微微一笑,那是她人生锦缎上华美的一角刺绣,增添光彩,值得珍惜,仅此而已。
第450章 想去杭州不敢请假
六月初,杭州的消息回来了。
刘顺回禀分号筹备诸事顺利,人手磨合渐入佳境,货品陈列、开业流程皆已演练数遍,可以确保六月底开张绝无问题。随信附来的还有沈文舟的一封私函。
沈文舟在信中详述了他依着青禾的要求寻访的几处房产,一处靠近清河坊,闹中取静,两进院落,带个小巧的天井,房屋略旧但结构扎实,稍作修葺即可。
一处在西湖东南的清波门附近,离湖不远,却避开了最喧嚷的地段,一进半的院子,带着个收拾得颇雅致的小园子,花木扶疏,只是价钱要得高些。
还有一处在鼓楼东侧,位置极便利,三开间的门脸,后面带着住家小院,更适合兼做铺面或仓库之用。
沈文舟写得很客观,优缺点都罗列得清清楚楚。但在信的最后,他诚恳地提议:购置房产非比寻常,各人喜好眼光不同,若青禾姑娘得暇,最好还是亲赴杭州一趟,亲眼看过方能定夺。
青禾捏着信纸,对着窗外的绿荫,确实有那么一丝心动。亲赴杭州,敲定房产,顺便主持分号开业,亲眼看看自己事业南下的第一块基石......光是想想都觉得血液都有些发热了。
不过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理智迅速压了下去。去年刚休假了小半年,回来上班还不过四五个月,又要请假外出,这任谁做老板都不高兴啊。不过杭州的事情也确实都比较重要,她蹙着眉想了想,心中很快有了计较。
扬声唤来杜若,吩咐道:“去安济堂,请赵木根得空时回来一趟,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赵木根来得很快,一个多时辰后他的屁股就出现在书房的椅子上了。
他如今气度越发沉稳,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青色细布长衫,面容恭敬却不显卑微。自打两家铺子生意越来越红火,他在外头行走,旁人都要对他客气三分。
赵木根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谁带来的,所以他对青禾的忠心与敬服早已超越了寻常的主仆关系。他心里明白这位主子不仅有本事,更有靠山,而且行事有章法,待下也厚道,跟着这样的东家,只要自己尽心,前程差不了。
这其实就是青禾偶尔感慨的,想让别人尊重你、忠心对你,首先你自己得立得住,有让人追随的价值。
青禾也不绕弯子,先将杭州分号筹备顺利、即将开业的消息说了,又将沈文舟信中关于房产之事拣要紧的讲了,末了才道:“赵掌柜,杭州分号开业在即,房产购置也是大事。我眼下不便离京,思来想去,此事托付给你最为妥当。”
她顿了顿,深深看了赵木根一眼,“你随我这些年,我的脾性喜好以及行事规矩,你是最清楚的。此番想劳你往杭州走一趟,一是替我亲眼看看沈先生寻的那几处房子,掂量一下地段、格局、价钱,若有更合适的也可留意,最终替我定下一处。”
“二是你既去了,正好赶上分号开业,刘顺他们到底年轻,有你这位总店掌柜坐镇几日,帮着支应场面、应对些突发状况,我也更放心。三来......”
“安济堂南下开分号之事也需要往下推一推了。你此去也可顺便摸摸杭州城药材行的底,看看行情,寻访合适的铺面位置或合作药商,心里先有个数。”
赵木根听罢,并无半分推诿或为难之色,反而眼神微亮,显是觉得这差事既显信任,又有施展余地。
他略一沉吟,便条理清晰地回道:“姑娘信重,奴才必当尽心竭力。奴才以为,此去首要乃是房产之事,需得仔细勘验屋况、周边环境,与沈公子详议价钱,订立契约,此事需稳。”
“其次是分号开业,奴才去了,当以协助、提点为主,不宜越俎代庖,反让刘顺他们束手束脚,只需确保开业顺畅,往后规矩立下即可。至于安济堂南下探查,奴才可借着为姑娘购置药材或是与本地同行交流的名义,先做些了解,待姑娘日后决断。”
青禾听着,忍不住在心里狂点头。看看,看看,什么叫得力干将!这就是!她的脸上露出由衷的笑意:“赵掌柜思虑周详,正是如此!就按你说的办。路上一切开支回头实报实销。你家中也无需挂心,我会让冯嫲嫲时常照应。”
她心里再次感叹,赵木根和采薇真是她穿清以来捡到的打工人极品,能力和忠诚度简直满格。
赵木根得了明确指令,也不耽搁,回去后迅速将安济堂总店的事务交代给副手,又细细拟定了一份行程与事项计划,两日后便再次来到宅子,呈给青禾过目。
青禾看了,只见上面连每日大致行程、计划拜会的人员和备用方案都列得很清楚,更是放心。六月初十,赵木根便带着一个伶俐的小伙计,轻车简从,踏上了南下的路途。
赵木根一走,京城开始一日热过一日。
盛夏的暑气笼罩下来,即便坐在阴凉的屋里不动,也难免出一身薄汗。青禾每日从西直门宅子赶到圆明园,虽说路程不算极远,但马车颠簸,暑热蒸腾,一来一回也颇耗精神。
她近来不知是天气缘故还是前阵子忙惯了忽然松懈,总觉得身上懒懒的,提不起劲儿,越发觉得每日通勤是桩苦差事。
这日到了园子里,她看着小厨房边上那间专门备给她休息的厢房,忽然动了心思。这屋子虽小,但窗明几净,虽说一床一桌一椅而已,简单歇歇脚还是很合适的。
她唤来含英,又让苏培盛帮忙寻了两个稳妥的小太监帮着稍稍布置了一番。
先是换上了她自己带来的细纱帐子和柔软的铺盖,又在桌上摆了个小插瓶,插上几支园子里采的玉簪花,桌上也添了笔墨纸砚和她常看的几本医书杂书,墙角放了盆驱蚊的艾草。
不过半日功夫,这间冷清的小屋便真正有了几分温馨洁净的起居意味。
青禾试着在里面坐了一会儿,窗子打开,正对着小厨房后院一角的花圃,虽然说肯定比不上自己宅子宽敞舒适,却也别有一种简单清净。
她当下决定,往后若是轮到需要早早备膳或天气实在恶劣的日子便在此歇上一两晚,省了奔波之苦。
苏培盛知晓后,只当是姑娘家怕热图方便,并未多言,反而吩咐底下人更加仔细照应,一应洗漱用水、夜间点心都预备周全。
如此一来,青禾在园子里的时间便多了起来。
尤其是傍晚暑气稍退之后,她有时并不急于回城,而是在自己负责的这一小片区域附近随意走走。九州清晏占地广阔,殿宇楼台、曲径回廊错落,她恪守着本分,绝不往天然图画那边福晋所居的方向去,只在水边、林下这些僻静处消磨。
这一晚,月色极好,银辉洒地,如同铺了一层薄霜。
青禾用了晚膳一时不想回去休息,便信步出了小院,沿着一条卵石小径往稍远处的荷花池走去。
远远就能瞧见池中荷叶田田,已经有早开的荷花亭亭玉立,在月光下染着一层朦胧的晕彩,传来幽香阵阵。
她寻了池边一个被树影半遮的石墩坐下,静静望着水面出神。夜风带着水汽荷香拂在脸上颈间,清凉惬意,白日的烦热与疲惫似乎都被涤荡干净了。
正享受着难得的静谧,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青禾心头一跳,下意识循声望去,只见月光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池子另一头的竹林小径转出来,一身石青色常服几乎融入了夜色,唯有腰间玉佩随着步履轻轻晃动,折射着一点微光。
是胤禛。他身边只跟着苏培盛一人,主仆二人似乎也是饭后散步,并无明确方向。
青禾连忙起身,退到路边阴影里,垂首静立。胤禛走近后也看到了她,脚步微顿。苏培盛极有眼色地落后几步。
“这么晚了,怎么在此处?”
“屋里闷热,出来透透气,这就回去。”
胤禛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月色下,她穿着家常的玉色细棉布衫子,外面松松罩了件水绿色的半臂,头发松松挽着,只别了根木簪,脂粉未施,倒比平日更添了几分闲适气息。
“既遇见了,就陪我走走吧。”他语气平淡,说着已经继续向前走去。
青禾微怔,随即默默跟上,依旧落后半步。两人沿着荷花池畔慢慢走着,谁也不说话,只有夏夜的虫鸣和偶尔鱼儿跃出水面的轻微声响。苏培盛远远跟着,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走了一段,胤禛忽然开口:“赵木根南下了?”
“是。杭州分号开业在即,有些琐事需他亲自去料理稳妥。”
“嗯。”胤禛应了一声,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并未深究。又走了几步,他道:“园子里夜里风凉,也别待得太久。”
“是。”
走了大半天,两人之间的对话却简短至极,青禾偷偷侧眼看了看他,月光勾勒出他坚毅的侧脸轮廓,眉头似乎比白天舒展些。
两人绕了半个荷花池,胤禛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身面向她。
第451章 荷花池畔
青禾正低头想着心事,没料到他会突然止步转身,一时收势不及,整个人便朝着他怀里撞了过去。鼻尖险些碰到他石青色袍服上冰凉的团龙纹,她惊得低呼半声,慌忙后退一步,脚下却踩到一块松动的卵石,身形晃了晃。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笑意。
青禾站稳后抬起头,便看见胤禛正垂眸看着她,眼底映着稀薄的月光,那里面闪烁的确实是清晰的笑意,甚至带了几分罕见的促狭。
他似乎是被她笨手笨脚的模样给逗乐了。青禾脸上微热,又羞又窘,忍不住飞过去一个白眼,然后便抿紧了唇,垂眼盯着自己的鞋尖,打定主意不说话了。
静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却并不沉重。过了片刻,胤禛的声音才响起:“青薇堂杭州分号开业,你就不想去亲眼看看?”
青禾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瞬,老实答道:“想啊。”顿了顿又补充道,“可是不敢请假。”
这话说得实在,坦率的莽撞。
胤禛闻言先是一怔,然后又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比刚才更明显些,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摇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又似乎有那么一点纵容:“你这张嘴啊......真是什么都敢往外说。”
青禾悄悄吐了吐舌头,依旧不接话。心里却想,这不是你问的吗?我实话实说而已。
胤禛兀自笑了一阵,笑声渐止。他并未再追问或解释,只是忽然伸出手揽住了青禾的肩头,将她轻轻带向自己。
青禾顺从地靠过去,脸颊贴在他微凉的绸缎衣料上,能嗅到他身上熟悉的沉水香气息,混合着夏夜草木的微潮。他将她圈在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压得很低:“以后......你想做什么,想去哪里,想要什么,尽管同我说。不必思虑太多,更没必要顾忌什么请假不请假。”
青禾乖顺地点了点头,脸颊在他衣襟上轻轻蹭了蹭,闷声应道:“嗯。”
两人就这样在荷香月色里静静相拥。没有更多的话语,也没有更进一步的亲密动作,只是这样依偎着,听着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和心跳。
夜风拂过荷叶沙沙作响,远处隐约传来巡夜侍卫规律而遥远的梆子声。这一刻的宁静与甜蜜十分简单纯粹,仿佛暂时屏蔽了所有身份、规矩、朝局与未来的纷扰,只剩下怀抱的温暖与心照不宣的眷恋。
然而,不远处的柳荫暗影里,苏培盛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的额头冒出了一层细汗,后背的衣裳都快被冷汗浸透了。他方才见王爷与青禾姑娘停下说话,便识趣地退得更远些,自顾自地眼观鼻鼻观心。
可谁能料到荷花池另一侧,通往天然图画的蜿蜒小径上,此刻竟也缓缓走来两人!
打头的那位穿着宝蓝色暗花旗袍,外罩玉色纱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正是嫡福晋乌拉那拉氏!她身边只跟着一个贴身侍女芷佩,主仆二人显然也是饭后散步消食走到了此处。
苏培盛眼尖,在福晋主仆刚从树影后转出来时便已瞥见,当时心就漏跳了一拍。
他正犹豫着是该立刻请安提醒王爷,还是该悄无声息地挪过去设法遮挡一下,却见福晋的脚步已经停了下来。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一丛开得正盛的玉簪花旁,目光平直地望了过来,恰好将不远处相拥的两人身影尽收眼底。
苏培盛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只觉得头皮发麻,恨不得自己此刻立刻瞎了,或者干脆化成一阵青烟消散才好。
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请安不是,不请安更不是,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心里连连叫苦:我的王爷哎,我的青禾姑娘哎,这、这......这可如何是好!
月光清清冷冷地洒在水面上,也照亮了池畔微妙而凝固的这一幕。胤禛背对着福晋来的方向,似乎并未察觉。青禾被他拥在怀中,视线被遮挡,更是毫无所觉。
而乌拉那拉氏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了片刻,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惊怒也没有悲伤,甚至连一丝涟漪都看不出来,平静得如同一潭深水。夜色模糊了她具体的眉眼,只显出端庄而疏离的轮廓。
站了约莫十几息的时间,乌拉那拉氏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转过了身,沿着来时的路,缓步离开了。脚步依旧平稳,背影依旧挺直,仿佛只是随意散步至此,又随意离开,不曾看见任何不该看的东西。
芷佩紧随其后,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相拥的身影,再看向前面福晋莫名显得十分孤单的背影,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又疼又堵。她快走两步,凑近福晋身边,声音里有点哽咽和心疼:“福晋,您......”
“不必说了。”乌拉那拉氏打断她,“回去吧。”
芷佩咬了咬唇,将所有劝慰的话都咽了回去。她觑着福晋的脸色,竟然依旧是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她只好闭紧嘴巴默默陪着福晋,主仆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重重树影与夜色深处。
走出一段距离,直到完全看不见荷花池,也听不到那边的任何声息,芷佩才觉得福晋似乎轻轻叹了一口气。但那叹息太轻太快,快得让她以为是夜风的错觉。
乌拉那拉氏心里确实没有什么惊涛骇浪。
方才那一幕,像一幅画,清晰地印入眼底,又迅速地被她心底那层厚厚的冰壳隔绝开去。
想当初年氏盛宠,骄横跋扈的样子,连她这个嫡福晋都要避其锋芒,王爷更是给了年氏远超侧室应有的体面与荣宠,那时阖府上下谁不看着?如今又如何了呢?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如今这个青禾,瞧着是更得王爷些心意,连带着待她也格外不同些,甚至敢在这园子里公然......可那又怎样?一代新人换旧人,古来如此。
只要她乌拉那拉氏还是嫡福晋,只要她稳稳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着这些来来去去的新人旧人,看着王爷一时兴起的偏爱,又有什么不能受着的?
她挺直了脊背,脚步未停,向着天然图画灯火温暖的院落走去,将身后的月色荷香,连同那幅刺目的画面一齐抛在了渐浓的黑暗里。
荷花池畔,胤禛终于松开了手臂。青禾从他怀里退开一步,夜风吹来,方才的暖意似乎散了些。
“不早了,回去吧。”胤禛道,语气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是。”青禾福身,“王爷也早些安置。”
胤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带着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靠近了些的苏培盛转身离去。苏培盛经过青禾身边时,飞快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但青禾并未留意。
第452章 变数
有时候,青禾的绝佳钝感力确实算是一种福气。
它让她得以屏蔽掉许多因身份差距而产生的无谓焦虑与自我折磨,能够相对专注地经营自己的事业,享受与胤禛之间那份剥离了过多现实考量的情感联结。
但有时候,青禾的绝佳钝感力也是一种缺陷。
它让她完全没有识别到,或者说刻意不去深想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入雍亲王后宅那些女人们的眼中,更不知道,那夜荷花池畔短暂相拥的一幕,已然在嫡福晋乌拉那拉氏心中刻下了一道清晰的印记。
若是她知道自己在胤禛正牌老婆那里已经挂上了号,甚至可能被视作需要留意的存在,以她的性子,恐怕早就将南迁的计划大幅提前了。
她对人生其实是有一套相对清晰的盘算的,对于与胤禛这段跨越时空与阶级的感情,她在内心里其实早已经划定了一条隐形的终点线——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
那是正史记载中康熙驾崩、胤禛登基的关键时刻。在她看来,一旦胤禛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他们之间这种相对纯粹的关系也将走到尽头。
宫廷的森严、后妃制度的枷锁,以及随之而来的无限政治风险与人身限制,都是她绝不愿涉足的领域。
到那时,她便要想办法悄无声息地退出历史舞台,带着积攒的资本与事业根基南下去过她梦想中自由自在的日子。
倘若她能够早些知晓自己已在别人心中激起了波澜,以她趋利避害的本能,恐怕退出的时间表会毫不犹豫地提前。
然而,人生没有如果。
信息的不对称让她依旧停留在自以为的安全区内,对潜在的暗流毫无察觉。
七月初,暑热正盛。
一封由赵木根亲笔写就的喜报送到了青禾手中。信写得详尽而有力,详细禀报了青薇堂杭州分号于六月廿八吉日开业的盛况。
不出青禾所料,凭借开业前精心策划的新品体验、满额赠礼以及联合本地绣庄、银楼做的交叉推广活动,加上赵木根沉稳老练的现场调度,分号一开门便迎来了汹涌的客潮,三日流水远超预期,在杭州城琳琅满目的胭脂水粉铺中,青薇堂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闯出了不小的名头。
赵木根在信中不无自豪地写道:“......杭城繁华,竞争激烈,若非姑娘筹谋深远,让青薇堂的开业之势如烈火烹油,一鼓作气,的确难以立足。如今铺面口碑已初步建立,常有女客打听下次新品何时到货,伙计们士气正旺......”
青禾捏着信纸,指尖因为用力而有点颤抖,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成功了!她针对江南女子肤质特点微调过的产品配方,以及融合了北地大方与南地精巧的包装设计,乃至开业活动每一分力度的精准投放终于结出了实实在在的果实。
杭州分号关键的第一步算是稳稳地踏了下去。她心中南北通达的商业版图终于有了一个扎实的南方支点。
但是,她这一回的高兴却并不纯粹,这份事业成功的巨大喜悦并没能完全冲散近日来盘踞在她心头的另一层隐秘阴云。那是一种身体上的细微变化所带来的挥之不去的不安。
她的月信已经整整两个月没有来了。
起初她并未太在意。穿越前,她的生理周期虽然还算规律,但也偶有因压力、劳累或环境变化而推迟数日的情况。这大半年,她又是园子差事又是经营铺子,还与胤禛关系实现进一步的突破......桩桩件件都既劳心又劳力,推迟些时日似乎也说得过去。
可当第二个月过去,小腹依旧平静,身体其他方面也无明显异常,她才真正开始警觉起来。
最后一次与胤禛同房,是在端午节后不久。具体是哪一日她记得有些模糊,但场景却清晰。那段时间胤禛依旧忙碌,西北军务、户部清查、热河行在的消息......各种事务千头万绪,他常在书房熬到深夜。
那日似乎是个闷热的黄昏,骤雨初歇,胤禛难得提早从书房出来,他似乎有些疲惫,愁眉不展地在院子里散心。青禾当时正在小厨房盯着人准备晚膳,见他似乎情绪不佳,便顺手盛了一碗早早冰镇着的绿豆百合汤递过去。
他接过去,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慢慢喝着,目光却落在她被汗水微微濡湿的鬓角。
也许是连日的紧绷需要一点慰藉,也许是雨后湿润的空气容易让人心软,又或许是那碗清甜去火的汤水勾起了些许温情,他用完汤便拉着青禾进了正房。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她,眼底有血丝,也有不加掩饰的脆弱与渴求。那样的眼神,让青禾所有到嘴边的询问都咽了回去。她想起他近日的辛劳,想起他肩上沉重的担子,心便软了下来。
没有太多言语,过程甚至有些仓促。
夏日衣衫单薄,很轻易便褪去了。窗外是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檐角滴答的残雨,屋里闷热未散,肌肤相贴之处很快便沁出薄汗。他的动作比以往急躁些,带着发泄般的力道,却又在最后关头记得护着她的头颈。
青禾有些不适,但更多地是感受到他情绪上的压抑,便也默然承受了,甚至抬手轻轻抚了抚他汗湿的脊背。
今天结束得很快,他伏在她身上喘息平复,重量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却也没推开。过了一会儿,他才起身,自行整理了衣物,又拧了湿毛巾递给她。然后他就像是累极了,搂着她便沉沉睡去。
那之后,他又恢复了连轴转的忙碌,两人见面次数寥寥,即便见了也多是公务式的交代饮食,再无亲近。青禾自己也很快投入到杭州分号最后阶段的筹备指挥中,并未将那一次短暂的亲密过多放在心上。
直到此刻,月信迟迟不来,才让她不得不将那次记忆从脑海深处翻检出来,反复掂量。时间......似乎刚好对得上。
她坐在书房窗下,手里还捏着赵木根报喜的信,心里却像煮开了一锅水,上下翻腾,五味杂陈。
窗外烈日灼灼,她却感到一丝寒意从脊椎慢慢爬上来。
作为一个受过系统医学训练的人,她很清楚月信推迟两个月意味着什么可能性。虽然还需要更确切的证据,但那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已经沉甸甸地压在了心头。
如果......如果真的有了孩子......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她原本规划清晰的人生蓝图上。所有的计划都可能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数而彻底颠覆。在清朝,一个王爷,尤其是未来皇帝的子嗣意味着什么?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惊惧,这种人生的失控感甚至让她有些生理性的反胃,胃动力好像完全消失不再蠕动,今天以前吃下去的所有食物都在胃里翻搅,她忍不住干呕了一声,引来了门外的杜若。
“姑娘,怎么了?可是吃坏了东西?”
第453章 谨慎
杜若掀帘进来时,青禾还维持着那个僵坐的姿势,一手无意识地抵着胸口,眉头紧蹙,脸色有些发白,眼神却是空的,显然神思早已不知飘向了何处。
“姑娘,怎么了?可是吃坏了东西?”
青禾被这一声呼唤惊得微微一颤,恍然回过神来,看见杜若脸上毫不掩饰的担忧,勉强扯了扯嘴角,想说什么,胃里又是一阵翻搅,忍不住又干呕了一声,忙用手帕捂住嘴。
杜若原本只以为她是午后贪凉吃了井水里镇过的瓜果,伤了脾胃,这下见她神情怔忪茫然,远非寻常身体不适的模样,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发慌,赶忙快步上前扶住青禾有些发软的肩膀,半扶半抱地将她安置在椅背上靠稳,又手脚麻利地倒了杯温水递到她唇边:“姑娘,您先喝口水顺顺。”
青禾就着她的手小口啜饮了些温水,温水稍稍压下了那阵恶心感,但心神依旧有些恍惚。她脑子里飞快地盘旋着一系列复杂问题。
如果真的怀孕了怎么办?眼下才两个月,脉象不稳,难以确凿判定。即便是经验丰富的老郎中,对于早期喜脉的判断也常有误差。至少要等到三四个月,胎象稳固,脉息清晰,才能真正确定。
可等到那时候......肚子怕是都要显怀了,自己便彻底陷入被动。到那时,再想做任何打算都将是千难万难。是走是留?孩子如何处置?胤禛会是什么反应?王府后宅那些人又会如何动作?
桩桩件件都像沉重的石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杜若见青禾喝了水,眼神却依旧飘忽,脸色也更白了些,心下更怕,一时失了主张,连忙转身朝外快步走去,嘴里急急地喊着:“蘅芜!蘅芜姐姐快来!姑娘不大好!”
蘅芜正在隔壁耳房整理晒好的药材,听见杜若带着哭腔的呼唤,心头一紧,放下手中的笸箩便快步走了进来。
她性子比杜若沉稳得多,话也不多,进屋后先迅速扫了一眼:青禾半靠在椅上,神色萎顿,手抚着胸口,唇色有些淡。她并未慌乱,只对急得快哭出来的杜若道:“先别嚷,你跟我一起扶姑娘到里间歇着。”
两人一左一右将青禾从椅上搀扶起来。
青禾这会儿也稍稍回过了些神,任由她们扶着,慢慢挪到卧室的榻边。蘅芜让她半躺下,又在她背后和身侧仔细垫了好几个软枕,让她靠得舒服些,又担心她干呕时呛着,特意将她的头颈垫高了些。
做完这些,她才在榻前的脚踏上轻轻坐下。
杜若性子浅,见青禾躺下了,忙不迭地问:“姑娘,您这是怎么了?午膳用的也不多啊,是不是那碟凉拌三丝不干净?还是午后的冰镇瓜果太凉了?”
青禾看着杜若焦急的脸和一旁沉默却满眼关切的蘅芜,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声音也放软了些:“没事,恐怕就是午后贪嘴,估计就是多用了两块井水里镇过的西瓜,又吹了穿堂风,这会子肠胃有些不受用,积了食。这会儿正往上顶呢,缓一缓就好了。”
杜若一听立刻信了,拍着胸口道:“阿弥陀佛,可吓死奴才了!姑娘您等着,奴才这就去让宋妈妈熬点清淡的小米粥,再配两样爽口的小酱菜,热热地吃下去,发发汗,这积食才能散!”说着,便像一阵风似的又卷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青禾和蘅芜。
蘅芜没说话,只是隔着薄薄的锦被,轻轻按在青禾的手背上。
青禾感受着蘅芜贴心沉静的陪伴,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连忙眨了眨眼,将突如其来的酸涩压下去,在心里暗骂自己:慌什么!你可不是当初那个独善其身、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小宫女了!如今你手下有几十号人指望着你吃饭。你是他们的主心骨!你若遇事先慌了神,他们怎么办?你苦心经营的一切又怎么办?
她强迫自己做了几个深长的呼吸,吸气,吐气,再吸气,再吐气......紊乱的心跳似乎随着有意识的调节慢慢平复了一些,翻腾的胃部也似乎不那么难受了。
她反手握住蘅芜的手,指尖还有些凉,语气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平静:“我真的没事,蘅芜。只是方才心里头忽然有点事堵着了,一时没转过来,这会儿已经好多了。你别担心。”
蘅芜抬起眼仔细看了看青禾的脸色,见她眼神确实清明了些,虽然依旧没什么血色,但惊惶无措的气息已经淡去。她知道姑娘不愿多说,便也识趣地不再追问,只点了点头,声音稳稳的:“姑娘没事就好。那您先歪着歇一会儿,养养神。一会儿杜若拿了粥来,或是您有什么别的想吃的,只管吩咐奴才。”
“好。”青禾应了一声,顺从地闭上了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着。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蝉鸣,青禾闭着眼养神,脑子却没停转。
怀孕这件事,剥离掉最初的情感冲击和现实恐慌,冷静下来分析,说到底无非就是两条路:告诉胤禛,或者不告诉胤禛。
告诉胤禛。
好处显而易见:不需要自己独自背负这个秘密,不需要为孕期和生产的安全担惊受怕。以他目前的在意程度,必然会将她严密保护起来,最好的太医、最周全的照料都不会缺。甚至或许会给予她和孩子超出预期的地位与保障。
但风险同样巨大:一旦他知晓,这个孩子便不再仅仅属于她。这是皇嗣,是皇家血脉。孩子未来的命运将彻底脱离她的掌控。
是被抱进王府由嫡母或其他高位妃嫔抚养?还是允许她这个生母在身边,却要时刻面临后宅的明枪暗箭?孩子的存在也会将她牢牢绑在胤禛身边,绑在京城,甚至绑进深不见底的宫廷漩涡之中。
她规划好的康熙六十一年退出计划将彻底成为泡影。
不告诉胤禛。
好处是她可以最大程度地掌握主动权。如果她选择留下孩子,可以秘密安排生产,自己抚养,带着孩子远走高飞,去江南,甚至更远的地方,过相对自由平静的生活。孩子可以只作为她的孩子长大,不必背负沉重的身份枷锁。
但风险同样骇人:她要独自面对整个孕期的健康风险、生产时的鬼门关,以及之后独自抚养幼儿的艰辛。更要命的是,一旦秘密泄露,无论是被胤禛发现,还是被他的政敌或是后宅女人察觉,她和孩子都将面临难以想象的危险。
欺瞒皇嗣,在任何朝代都是重罪。而一个没有父亲庇护,母亲又身份尴尬的孩子,在这世道生存何其艰难。
两条路,一条是交出自由换取庇护,一条是背负风险守护自主。利弊得失如此分明,又如此令人难以抉择。
青禾在心里长长吐出一口气。还好,还不是最后做决定的时候。脉象未明,一切都还只是猜测。也许......只是最近太累,内分泌失调了呢?毕竟穿越后这具身体也多次经历过创伤,未必就那么准。
她定了定神,给自己划下了一条线。
至少,再给自己十天时间。十天之内,仔细观察身体变化,同时也冷静深入地权衡那两条路的每一个细节,设想可能遇到的每一种情况。十天后,无论有没有更明确的迹象,都必须做出一个初步的决断,并开始相应的准备。
想通了这点后,她不再试图强迫自己立刻想出完美答案,而是允许自己暂时停留在这种待定的状态中,利用宝贵的缓冲期收集信息,稳住阵脚。
就在这时,杜若端着黑漆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是一碗熬得米油都浮出来的小米粥,金黄喷香的,还有一碟淋了香油的酱黄瓜,一碟玫瑰腐乳和一小碟洒了芝麻的肉松。
食物的热气与香气飘散开来,带着人间烟火的踏实感。
“姑娘,粥来了,趁热用些吧?”杜若的声音轻快了些。
青禾睁开眼,点了点头,在蘅芜的搀扶下慢慢坐直了点:“好,我尝尝。”
第454章 直接面对
接下来的几日,青禾都没去圆明园当差。
一来身子确实有些不舒坦,晨起时的恶心感虽然并不剧烈,却顽固地存在着,让她提不起精神。胃口也差,对着往日爱吃的菜式她也常常是动两筷子便觉得腻味。
二来,她心里也着实有些乱,下意识地想要避开胤禛。他那双眼睛太过锐利,在他面前她怕自己藏不住心事,更怕他看会打乱自己好不容易才整理出一点头绪的考虑。
她需要一段完全属于自己不受干扰的时间,来面对这足以颠覆一切规划的惊涛骇浪。
于是,她吃完杜若准备的粥就让钱贵去园子里寻苏培盛告了假,说是天气暑热,身上有些懒怠,需在家歇息几日。钱贵回来复命,说苏公公应了,还嘱咐姑娘好生将养。青禾便心安理得地窝在了西直门宅子里。
一连几日足不出户,她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快养懒了,可身体的不适并未因此减轻,反而因为这几天没出门,没有其他事情可以转移注意力,她对自己身体的变化感知得越发清晰。
最近也开始有时隐时现的滑脉迹象,她自己反复搭过几次,虽然说不是十分典型,但与早期孕脉相似程度还是很高的,而且小腹深处也偶尔会传来细线牵拉般的抽痛。
她心里其实已经明白了七八分。排除了概率极低的幻孕可能,结合时间推算与这些渐渐显露的征兆,自己八成是真的有了。
她有时抚着平坦依旧的小腹,会产生一种奇异的幻觉,仿佛能真切地感觉到有一个微小的生命正在她的身体里悄然生根,想要与这个世界建立联系。
这种想象带来的冲击是巨大的,她的心忽然间变得无比柔软,一种陌生又汹涌的情感在胸腔里鼓荡,酸酸涩涩又带着难以言喻的温热。那似乎是......母性?
她几乎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母爱吓了一跳。
身体的反应远比情感来得更为直接和不容忽视。最初轻微的恶心渐渐演变成频繁的干呕,尤其是在晨起和闻到某些特定气味时。睡眠也变得浅而多梦,常常半夜惊醒便再难入睡。
吃不下,睡不好,人眼看着就消瘦下去,脸颊的丰润褪去了,眼圈下也泛起了淡淡的青黑,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明显的憔悴。
胤禛那边,起初几日并未在意。听苏培盛回禀说青禾告假,只当是她夏日犯懒,或是铺子里又有了什么新鲜事牵住了心神,甚至觉得她这样偶尔任性一下倒比平日里处处谨慎的样子更鲜活些。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第八日青禾依旧没有出现在园子里,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他终于隐隐觉出些不对来。那丫头虽然主意正,但做事向来有分寸,告假从不会这么久,更不会连个像样的缘由都不递一个。
莫非......真是病了?还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七月十五,中元节。这一日,京中气氛肃穆。皇家于太庙、奉先殿举行大祭,祭祀列祖列宗,各王府和勋贵之家也各有家祭。
胤禛一早便入宫,参与了一系列繁复而庄重的祭祀仪程,直至午后方回。回到城中王府,又主持了府内的家祭,焚化冥镪,祭奠先人。一番忙碌下来,已是暮色四合。
忙完这些正事,胤禛已经有点疲惫,但心里还是惦记着青禾。
他将繁重的吉服脱下,换了身家常的宝蓝色暗云纹实地纱袍,只带了高福一人,马车也未用王府规制,悄无声息地拐向了西直门大街。
青禾的宅子门前静悄悄的。
守门的小厮认得高福,更认得高福身后那位气度慑人的主子,当下连头都不敢抬,乖觉地迅速开了门又躬身退到一旁。这一宅子的下人,从冯嫲嫲到洒扫的小丫头,无一不是雍亲王府的门下,对胤禛的到来自然不敢有半分阻拦。
胤禛一路畅通无阻,径直穿过前院,来到青禾日常起居的正房院落。
卧房外头只有蘅芜一人静静守着,手里头正做着针线,见胤禛突然出现,她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规规矩矩地行礼:“奴才给王爷请安。”
“你们姑娘呢?”胤禛问,目光已投向紧闭的房门。
“姑娘午后便说身上乏,歇下了,这会儿还没醒。”蘅芜垂着眼,顿了顿,又补充道,“晚膳......也还没用。”
胤禛闻言,眉头立马就紧蹙起来。这么晚了还没用晚膳?是真睡得沉,还是身子不爽利得厉害?他没再多问,只示意了一下,便直接伸手推开了房门。
屋子里光线昏暗,只墙角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清苦味道,好像是安神香。临窗的贵妃榻上,青禾面朝里侧身躺着,身上搭着一条薄薄的锦被,身影缩成一团,在宽大的榻上显得格外娇小,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脆弱与伶仃。
胤禛的脚步不由得放轻了些,心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微的抽痛。他快步走到榻边,先是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触手温凉,并未发热,他心下稍安。
他不想把气氛弄得太过沉重,便刻意放柔了声音,带着点玩笑的口吻问道:“怎么,几日不见,倒把自己弄成只蔫鸡仔了?不想当差便不去,怎么还真病了?”
青禾其实并未睡着,只是闭目养神,脑子里依旧纷乱,骤然听到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浑身一僵,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她迟疑地转过身,借着昏黄的灯光看清了立在榻边的挺拔身影,看清了他脸上关切的神情。
也不知是这些日子独自承受的压力与不适骤然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还是体内说不清道不明的荷尔蒙在作祟,一直强撑着的镇定瞬间土崩瓦解。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争先恐后地冲出眼眶,顺着脸颊滚落,瞬间就打湿了枕畔。
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撑起身紧紧地搂住了胤禛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衣袍里。眼泪无声无息却汹涌不止,很快便濡湿了他腰侧的一片衣料。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细微啜泣声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揪心。
胤禛被她突如其来的的举动弄得怔了一瞬。印象里,她极少如此外露情绪,更少有这样抛却顾忌只凭本能寻求安慰的时刻。
一颗心中瞬间只剩下满满的心疼与怜惜。
他顺势在榻边坐下,一手揽住她单薄得有些硌人的肩膀,另一手一下一下轻轻地拍抚着她的背脊。他没有急着追问,只是任由她哭着,用沉默的陪伴给她一个可以暂时卸下防备的港湾。
不知过了多久,青禾的哭泣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呼吸也慢慢平复下来。
胤禛感觉到怀里的身体不再那么紧绷,这才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残留的泪痕,声音放得极低极缓,诱哄着说:“好了,不哭了。告诉我到底怎么了?是铺子里不顺,有人给你气受了?还是真病了?病了也不怕,请大夫来看便是,何苦自己硬撑着?”
他的问题循序渐进,从外到内,给她留足了缓冲的余地。青禾靠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坚实的胸膛,能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这份温暖与安定,让她混乱的心绪慢慢地沉淀了下来。
铺子?不,不是。生气?也不是。病......是的,是一种病,一种会彻底改变她人生的病。
她该如何回答?直接说“我可能怀孕了”?
不,她还没想清楚。
各种念头在脑中飞速闪过,激烈交锋。最终,一个声音清晰地浮现出来:追随自己的心吧。至少在此刻,她无法否认他的怀抱是她此刻唯一渴望的避风港。她也无法否认,这个突如其来的小生命是他们共同缔造的因果。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撑着胤禛的胸膛,慢慢坐直了身子,让自己能与他对视。泪水洗过的眼睛格外清亮,也格外脆弱。她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苍白憔悴的影子。
第455章 心照不宣
青禾就这样深深地望着胤禛的眼睛。
面上只是望着他,心里却有两个小人儿在激烈地打架。
一个冷笑着说男人的话如果能相信,母猪都能上树。这可是封建王朝,他是王爷,是未来的皇帝,三妻四妾稀松平常,今日的深情也许就是明日的过眼云烟。你把自己和孩子托付给他,万一哪天他变心了呢?万一他觉得这是个麻烦呢?你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另一个小人儿却说,可他是胤禛。从相识至今,他所言所行哪一件是不值得信任?当初她要脱籍,他没说二话就给她办得妥妥当当。她要开铺子,他由着她折腾,还暗地里扫平了许多障碍。她说只恋爱不结婚,他那样内敛的人竟也点了头。
他或许不擅长说漂亮话,可做的每一件事都没有亏待过她。一个人的禀性是一贯的,就凭他从一而终的人品,难道不值得托付?
青禾的眉头慢慢蹙起来,眼眶里刚止住的泪水又开始打转,晶莹莹的,悬而未落。她也不知道自己该信哪一个声音,只觉得心里乱得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捞不着。
胤禛静静地看着她。见她蹙眉,见她含泪,见她明明就在自己怀里,神色却那样犹疑不定,仿佛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深渊,退后一步也是深渊。
他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那滋味比他预想的更不好受。他不忍再让她这样煎熬下去。
“好了。”他放软了声音,抬手轻轻抹去她眼角那颗将落未落的泪珠,指腹在她脸颊上停留片刻,温热的触感带着安抚的意味,“先不想那些。晚膳还没用,你不饿么?”
他起身,也不等她回答,径自走到外间吩咐了几句。蘅芜应声而去,胤禛又转回来,依旧在榻边坐下,自然而然地握起她的手轻轻揉着,像是闲话家常:“这些天在宅子里都吃些什么?宋妈妈做的那个糟鹅胗你不是说喜欢?还有虾籽烧豆腐。”
青禾有些恍惚地看着他。
他分明是故意的,故意不提让她为难的话,故意捡些寻常琐事来问。她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止住了,只是心里还堵着,便顺着他的话说起来:“没胃口,什么都吃不下。”
“吃不下也要吃。”胤禛的语气并不眼里,却不容置疑,“晚膳清淡些,鸡丝粥可好?让宋妈妈把米油熬厚些,养胃的。”
青禾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想吃什么。胤禛也不追问,只嗯了一声,说:“那就鸡丝粥,再配两样爽口的小菜。”
不多时,杜若和蘅芜提着食盒进来了,轻手轻脚地在榻边的小几上摆开。
一碗熬得米油厚厚的鸡丝粥,米粒几乎熬得化开了,鸡丝撕得极细,与粥融在一起。一碟糟鹅胗,怕青禾不愿意吃,特意切得薄薄的,还淋着琥珀色的糟卤。一碟虾籽烧豆腐,还有一碟素炒的枸杞芽,只加了些盐和蒜末,翠生生的。
另有一小碗山楂糕,切成条,摆成井字格,上头洒了糖桂花,主打一个酸甜开胃。
胤禛亲手将粥碗挪到她面前,又把勺子递到她手里,也不催,只坐在旁边看着。青禾被他这样看着,不好再说什么,低下头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又夹了一片糟鹅胗,糟卤的咸鲜混着鹅胗的脆嫩,微微带着酒香,确实是她从前喜欢的那道菜。
虾籽烧豆腐还烫着,她小心地吹了吹,虾籽的鲜味渗进豆腐里,外皮微韧,内里嫩滑。枸杞芽清爽微苦,正好压下胃里隐隐的翻腾。
可能是情绪平复下来了,她不知不觉竟用了大半碗粥,还吃了好几筷子菜。
胤禛看着她一口一口吃下去,神色渐渐松缓了些。等她放下碗,他又将山楂糕往她那边推了推:“这个酸甜,解腻,也尝一块。”
青禾依言拈起一块咬了一小口。山楂的酸混着桂花的甜刺激着味蕾,确实舒服了些。她用完了这块糕便不愿意再吃,整个人因饱食而泛起些微困意,眼皮开始发沉。
胤禛便又哄着她洗漱。
蘅芜端了温水来,服侍她净面、漱口,又换了寝衣。胤禛没有走,就靠在榻边的大引枕上,手里不知从哪里摸了本书正随意翻着,偶尔抬眼看看她。青禾收拾完躺下,眼皮越来越重,模糊间似乎感觉到他的手轻轻覆在自己的手背上,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她终于沉沉睡去。
胤禛听着她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又静静坐了一刻,才轻轻抽出自己的手替她掖好被角,起身走向外间。蘅芜正守在帘边,见他出来,连忙垂首。
“这几日你们姑娘到底如何?”胤禛的声音压得很低,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蘅芜不敢抬头也不敢说假话,只将这几日的情形细细禀来:“回王爷,姑娘这几日确实身子有些不适。起初只是没胃口,后来便时常干呕,晨起时尤其厉害。晚间也睡不安稳,常常半夜醒来又睡不着,白日里便没精神。姑娘不让奴才们声张,只说歇几日就好,可这几日也不见好转,人反倒瘦了......”
她顿了顿,又鼓起勇气道:“姑娘心里似乎有事,常常发呆,有时奴才进去见姑娘愣愣地对着窗外出神,一坐便是大半个时辰。问她,她只说没事,可奴才瞧着......她不敢再说了。
胤禛听完沉默了很久。蘅芜低着头,只觉沉默压得人就快透不过气来了。良久,胤禛才复又开口,依旧听不出情绪:“知道了。好生伺候你们姑娘,饮食要精细些,那些生冷油腻的都不要碰。她若有什么想吃的,不拘贵贱,只管让人去办。”
“是。”
“还有,明日起便不必去园子里当差了。就说是本王的吩咐,天热暑重,让她在宅子里好生将养。何时好了,何时再说。”
“是。”
胤禛又看了紧闭的房门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带着高福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马车辘辘,车厢里一片沉寂。胤禛闭着眼靠在大引枕上,面色平静如常,可高福跟随多年,分明感觉到主子心里有事。他不敢多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回到雍亲王府已近亥时。府里各处院落大多已熄了灯,只有外书房还亮着。胤禛径直进去,在高大的紫檀书案后坐下,却并不批阅文书,也不吩咐什么,只是沉默着。高福垂手立在门边,大气也不敢出。
也不知过了多久,胤禛才开口:“去传大嫲嫲来。”
高福领命而去。胤禛又陷入沉默,手指在书案边缘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而沉重。
大嫲嫲来得很快。
她穿着身石青色暗花缎袄子配玄色马面裙,打扮得端庄稳重,看着是还没歇下。她在这府里熬了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可今夜接到高福传话,说王爷漏夜急召,心里还是恍惚了一下。
上回这般漏夜急召,是吩咐她撤掉西直门宅子里的眼线。这回,又是为了那位姑娘?
她进屋先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胤禛抬手示意她起来,又赐了座。
大嫲嫲觑着他的脸色,虽说胤禛是她从小带大的,但近年来,这位主子不怒自威的气势也越来越重,让她这个看着他长大的老嫲嫲也有些看不透了。她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露分毫,只静待主子吩咐。
胤禛沉默了片刻,才道:“明日,请大嫲嫲往西直门宅子走一趟。”
大嫲嫲心头一凛,面上却平静:“是。老奴以什么由头去呢?”
“就说......”胤禛顿了顿,“就说是去送些节礼,顺便看看宅子里可缺什么。中元刚过,八月节也不远了,府里赏赐各处的东西也该预备起来。”他抬头看了大嫲嫲一眼,“悄悄的,不必张扬。”
大嫲嫲心里有数了。她应道:“老奴明白。明日一早便去。”
胤禛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解释缘由。大嫲嫲等了一会儿,见他再无吩咐,便知趣地告退了。
出了书房,夜风一吹,她才觉出后背微微沁了一层薄汗。这位主子如今真是越来越让人猜不透了......罢了,明日亲自去看看,或许便能窥见些端倪。她沉思着慢慢走回自己居住的小院,心里头盘算着明日去了要怎么说怎么做。
书房里,胤禛依旧坐在原处,烛火将他的侧影投在身后巨大的书架上,拉得长长的。他想起方才青禾含泪望着自己的眼神,她是那样聪慧通透,从来不肯轻易交付软肋,今日那样扑进他怀里,哭得那样无助。
他并非不通医理,更非不知人事。隐约间,他已经猜到了那个可能性。只是......或许她还没准备好告诉他。
那他便不问。
他可以等,可以护着,可以不动声色地铺好一切后路,这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事。
第456章 凌厉的大嫲嫲
隔日一大早天才蒙蒙亮,大嫲嫲便起身了。
她在王府后宅熬了几十年,早就练就了一颗九孔玲珑心。昨儿夜里王爷漏夜急召,虽然没明说半个字,可她出了书房一路往回走,心里已转过了七八个念头。
西直门那位姑娘,她是知道的。早先王爷让她撤眼线,她便知这位分量不一般。后来零零碎碎听来的消息,什么温泉庄子、红螺寺、端午肉粽,桩桩件件都在印证着同一个事实:那位青禾姑娘的确是王爷心尖上的人。
既然是心尖上的人,那便不能等闲视之。
她将预备送往西直门的节礼在心里过了一遍,又添减了几样,才吩咐两个心腹婆子装车。
辰时正,大嫲嫲一行人便出了王府侧门。
她今日穿了身石青色暗花缎旗袍,领口袖口都镶着玄色绣万字纹的绲边,发髻依旧梳得一丝不苟,簪着支赤金镶玳瑁的扁方,耳上是一对素净的银坠子。这打扮既不失王府大管事的体面,又不至于太过张扬。
两个心腹婆子跟在身后,手里捧着几个沉甸甸的锦盒。
马车轱辘辘地驶向西直门大街。大嫲嫲闭目养神,心里却一刻没闲着。
王爷只说是让她来送节礼,可若是寻常送节礼,随便打发个管事嬷嬷便罢了,何须劳动她?恐怕节礼不过是个由头,不过她确实想不明白王爷费心思让她亲自过来,到底要看什么。罢了,横竖得见了那位姑娘才知道。
至于带的礼,她着实费了一番心思。
太贵重了有僭越之嫌,也显得王府没规矩。太轻了,又怕委屈了王爷心尖上的人,更怕揣摩错了主子的心意。
她思来想去,定下了这几样:一盒辽东进上的老山参,品相极好,芦头长,须须完整,是补气养元的珍品,这是给姑娘本人补身子的。一盒上等的阿胶,乌黑透亮,掰开断面光滑如镜,是福晋娘娘们养血的惯用之物,这也是给姑娘补身子的。
一对赤金累丝嵌南珠的头钗,珠子有莲子米大小,圆润饱满,光华内蕴,不算顶顶贵重,胜在精致雅气,不逾矩却又显心意。还有两匹内造的妆花缎,一匹是娇嫩的银红色,一匹是清雅的秋香色,都不是正红正黄那样扎眼的颜色,却质地细密,暗纹流转,寻常市面上根本见不着。
另外还有些应节的吃食:一匣子桂花糖蒸的新栗粉糕,一匣子松仁瓤的玫瑰馅饼,都是她特意吩咐小厨房赶早现做的,用的是南边的精细方子,甜而不腻,软糯适口。
最底下还压着两坛子陈年的绍兴花雕,是给宅子里下人们添菜用的,不显眼却也周全。
马车在宅子门前停下。
冯嫲嫲早得了门房传信,亲自迎了出来,她一张老脸上堆着满满的笑,腰弯得比平日面对青禾的时候还要更低三分:“大嫲嫲来了,快请进,奴才给大嫲嫲请安。”
大嫲嫲嗯了一声,目光从冯嫲嫲脸上淡淡扫过,并不多说,抬脚便进了门。她身后那两个婆子捧着锦盒鱼贯而入,脚步轻而稳,目不斜视。
这宅子里的下人,从冯嫲嫲到洒扫的小丫头,有一个算一个,原先都是王府出来的。此刻见了大嫲嫲如同耗子见了猫,一个个屏息敛气,垂手而立,连走路都刻意放轻了脚步。
冯嫲嫲作为主要迎接对象跟在旁边,额头隐隐沁出细汗,赔笑道:“大嫲嫲今儿怎么得空来?可是王爷有什么吩咐?”
大嫲嫲瞥了她一眼,语气不咸不淡:“中元过了,八月节也不远,王爷惦记着姑娘,打发老奴送些节礼来,顺便瞧瞧宅子里可缺什么。”她顿了顿,直奔主题,“姑娘可在?老奴既来了,总该给姑娘请个安才是。”
冯嫲嫲连忙道:“在的在的,姑娘早起便醒了,这会子正在正房呢。奴才这就去通传......”
“不必了。”大嫲嫲抬手止住她,“老奴自己过去便是。”她说着,脚步已转向正房的方向。
冯嫲嫲不敢拦,也不敢跟得太近,只远远缀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
蘅芜正守在正房门口,见大嫲嫲连忙行礼:“大嫲嫲安。姑娘知道您来,已在里头候着了。”
大嫲嫲点了点头,心下略有些意外。
她原以为青禾或许会托病不见或是借故推脱,毕竟这位姑娘虽然出身微贱,却是个心气极高的,素日里连王府都不愿踏进一步,如今王爷忽然派她来,换作旁人,少不得要拿乔一番。却不曾想,人家竟大大方方迎出来了。
帘子打起,青禾的身影出现在门内。
大嫲嫲抬眼看去,只见她穿着身月白色暗花缎的袄子外罩玉色纱质比甲,系着条秋香色马面裙,头发绾成家常的小两把头,只簪了支点翠蝴蝶簪并两朵米珠攒成的珠花,耳上是一对小小的银丁香。
这一身打扮倒是素净淡雅,颜色也搭配得恰到好处,既不张扬也绝不寒酸,往上看,妆容也细致,眉描得弯弯的,唇上点了口脂,乍一看气色还可以。可大嫲嫲是何等眼力,青禾妆容之下隐约透出的憔悴和粉底也遮不住的苍白底色,她一眼便看出来了。
青禾微微含笑,从容福身:“大嫲嫲来了。青禾未能远迎,还望大嫲嫲见谅。”
“姑娘折煞老奴了。”大嫲嫲连忙侧身避开半礼,脸上已换上了和煦的笑意,“王爷惦记着姑娘,打发老奴来给姑娘请安,顺便送些节礼。都是些寻常东西,姑娘留着赏人顽罢。”
她说着,示意身后的婆子将锦盒一一摆在桌上,又亲手打开了最上头那盒装着头钗的锦盒,笑道:“姑娘瞧瞧,这珠子成色虽算不上顶好,却胜在圆润。老奴记得姑娘不爱太繁复俗气的样式,便斗胆挑了这对素净些的。”
青禾低头看了看,赞道:“大嫲嫲好眼光。这珠子光泽极润,镶工也细致,很是雅致呢。”她的语气真诚,不似客套,“让王爷和大嫲嫲费心了。”
“姑娘喜欢便是老奴的体面了。”大嫲嫲笑着,借着近前说话的当口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些。她掠过青禾的面色,更觉得她眉间隐隐透出青气,还有唇色,虽说有口脂提亮,却仍透出几分气血不足的苍白。
她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笑意不减,顺势握住青禾的手,似是亲热寒暄:“姑娘的手怎么这样凉?这节气虽热,但屋里放了冰鉴,姑娘也该添件衣裳才是。”
青禾的手纤细柔软,骨节分明,却也凉得沁人。大嫲嫲握着她的手,指腹不着痕迹地在她腕间轻轻一带,心下剧震,面上却分毫不露。
她将青禾的手放回,又笑着叮嘱了几句“姑娘好生保养”“天热也要当心别贪凉”之类的话,语气和煦,态度恭谨,仿佛真的只是来送节礼、请安问候的老嫲嫲。
青禾含笑应着,礼数周全,不卑不亢,将一杯热茶亲手捧到大嫲嫲手边。
大嫲嫲接了茶,并未多饮,只沾了沾唇便放下了。
她心里飞速地盘算着:王爷让自己来,又什么都不说透,摆明了是不想张扬。这姑娘的胎,只怕连她自己都还未拿定主意要不要告诉王爷,否则昨儿夜里王爷也不至于那副神色。
既如此,自己这差事便要办得滴水不漏。看明白了却不能点破,该做的安排不能少,却要做得像什么都没发现。
她又略坐了片刻,闲话些家常,问了几句宅子里可缺什么、下人们当差可尽心,青禾一一答了。大嫲嫲便起身告辞,脸上仍是那副温和恭敬的笑:“姑娘好生歇着,老奴改日再来给姑娘请安。”
青禾起身相送,大嫲嫲再三请她留步。青禾便也不强送,只让冯嫲嫲代送至二门。
大嫲嫲出了正房,脚步不紧不慢,神色如常。走出十来步,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蘅芜正垂首立在廊下,杜若和含英一左一右站在正房门口,三人皆低眉顺目,不敢抬眼。大嫲嫲淡淡开口:“你们三个,过来一下,王爷有赏。”
蘅芜、杜若、含英三人身子齐齐一僵,随即无声地对视一眼,低着头默默跟在大嫲嫲身后,往花厅东侧的耳房走去。
冯嫲嫲远远瞧着,手里的帕子拧成了一团,却半步也不敢上前。
耳房的门一关,外头的喧嚣便被隔绝了大半。大嫲嫲也不客气,径直走到上首的椅子坐下,腰背挺直,面色却沉了下来。方才对着青禾时满脸的恭谨笑意此刻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积年老嫲嫲特有的凌厉与威严。
她也不绕弯子,抬眼扫过面前噤若寒蝉的三个丫头,沉声开口:“说罢。姑娘到底怎么了。”
蘅芜低着头,嘴唇抿得死紧。含英脸色发白,指尖不住地绞着衣角。杜若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只觉得大嫲嫲那双眼睛像刀子似的,剜得人头皮发麻。
采薇、蘅芜、杜若、含英,原先都是在大嫲嫲手底下调理出来的丫头,规矩、差事、眼色,一招一式都是大嫲嫲亲自教出来的。如今虽说跟了青禾姑娘,日子久了,胆子养肥了些,可面对这位积威深重的老嫲嫲,她们还是挺不直腰板。
采薇最近历练得愈发稳重了,隐隐成了她们中间的大姐大,可采薇不在,她一早就去铺子了。没了这个主心骨,剩下三人你觑我、我觑你,谁也不敢先开口。
大嫲嫲也不催,就那么坐着,耳房里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窗外隐约的蝉鸣一声一声,拖得又长又燥。
杜若的冷汗顺着鬓角淌下来了。
她性子浅,藏不住事,也最受不住这种无声的压迫。干脆心一横,牙一咬,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里已带了哭腔:“回大嫲嫲......姑娘她、她近日身子确实不适。昨儿王爷来,蘅芜姐姐都细细禀过了......”
“昨儿禀过什么,那是昨儿的事!”大嫲嫲放下茶盏,眼风凌厉地扫过来,“老奴现在问你,你便答!姑娘到底怎么了?”
杜若被那眼风一扫,只觉得脊梁骨都凉了半截。她咬着嘴唇,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让它落下来。
她心一横,豁出去了。
“回大嫲嫲的话......”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却努力撑着,“姑娘的月信.....已经两个月没来洗了。”
话音刚落,她再也忍不住,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蘅芜和含英也低着头,眼眶都红了。她们不敢说,可杜若说了,她们心里那块石头也仿佛落了地——又沉,又疼。
“此事,除却你们几个还有谁知道?”
杜若连忙摇头:“没、没有了!冯嫲嫲也不知道......”
大嫲嫲点了点头。她起身走到杜若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哭成泪人儿却还强撑着跪直的丫头。
片刻,她忽然弯下腰亲手将杜若扶了起来,又看了一眼蘅芜和含英,语气放软了些:“你们几个是姑娘身边贴身伺候的人,姑娘的身子你们要当成自己的命根子来护。如今不一样了,往后饮食更加要精细三分,忌生冷油腻,莫让姑娘劳神,你们可记下了?”
三人连连点头,声音哽咽:“记下了......”
“记下便好。”大嫲嫲松开杜若的手,从袖中摸出一块素净的帕子递给她,“擦擦脸。一会子出去见了姑娘,该当如何,还要老奴教你们不成?”
杜若接过帕子,用力点了点头,将脸上的泪痕胡乱擦去。蘅芜低声问:“大嫲嫲......这事,可要禀报王爷?”
大嫲嫲看了她一眼,没答话,只道:“你们只管好生伺候姑娘,旁的,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也别说。”
蘅芜立刻噤声。
大嫲嫲不再看她们,只推门走出耳房。外头日光已经亮了起来,斜斜地铺满花厅的青砖地面。冯嫲嫲还在远处候着,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满脸堆笑,却不敢问一个字。
“宅子里一应供给,若有短缺的,只管往王府递话。”大嫲嫲淡淡吩咐,“姑娘的身子要紧,伺候的人都要打起精神。”
“是是是,老奴记下了。”冯嫲嫲连声应道。
大嫲嫲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径直往大门走去。
出了宅子,上了马车,大嫲嫲才觉出自己手心已沁出细细一层汗。她靠在大引枕上,闭着眼,将今儿所见所闻细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姑娘的脉象是滑脉无疑,月份估摸着有两三个月了。看那情形,姑娘自己也已起了疑心,却还没告诉王爷......或者说,还没想好该如何告诉王爷。王爷呢,怕是也猜到了几分,却又不愿逼她,才遣自己来看这一趟。
这差事,比她想得还要棘手。她吁出一口气,扬声吩咐车夫:“回府。”
第457章 都知道了
大嫲嫲一走,耳房的门一关,三个丫头像被抽了筋骨,挨着墙根慢慢瘫坐下去。杜若靠着门边的杌子,膝盖还在打颤。含英脸色煞白,两只手绞在一处,指尖都没了血色。蘅芜靠在窗边,腰背还勉强挺着,可攥着帕子的手也是抖的。
屋里静得吓人。
不知过了多久,杜若先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蘅芜姐姐......我、我不是有意的。大嫲嫲那样问,我实在是......”
她说不下去了。眼眶里又汪起泪,强忍着没落。
蘅芜没接话。她垂着眼,看着自己膝上那方素绸帕子,上头绣着一枝折枝兰草,是青禾闲来无事时教她描的花样子。姑娘的针线活不好,但配色的眼光极佳,蘅芜还清晰记得那天日光暖洋洋地铺在绣绷上,姑娘的声音也是柔柔的。
“你不该说的。”
杜若的泪终于滚下来了。她捂着嘴不敢哭出声,肩膀一抽一抽的。
含英小心翼翼道:“蘅芜姐姐,杜若也是怕。大嫲嫲那个架势,我也差点撑不住。”
“我知道。”蘅芜抬起眼看着杜若,“可你不该替姑娘开口。姑娘是什么性子,你跟了这许久,难道还不知道?”
杜若拼命摇头,又拼命点头,泪糊了一脸。
“姑娘最要强,凡事都要自己拿主意。她没吩咐的事,咱们做奴才的,再难也不能替她说。”蘅芜顿了顿,声音有些涩,“何况是这样的大事。”
大事。杜若和含英都听懂了,谁也不敢接腔。蘅芜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低头对杜若道:“你跟我来,去向姑娘请罪。”
杜若仰着脸,泪痕狼藉,却不敢说半个不字。她撑着地站起来,两条腿还是软的,咬牙跟在蘅芜身后。
正房里,青禾靠在临窗的大炕上,身后垫着个石青色缎面引枕,手里虚虚握着一卷书。是前些日子托人从琉璃厂寻来的医案,她本打算闲时翻翻,可这会儿字是字,眼是眼,就是连不成句子。
外头脚步声响,轻轻的,带着犹豫。青禾把书搁下,坐直了些:“进来。”
蘅芜掀帘进来,后头跟着杜若。杜若一进门便跪下了,额头触地,不敢抬头。青禾有点奇怪地看着她们,没说话。
蘅芜垂首道:“姑娘,杜若有话要说。”
杜若伏在地上,声音抖得厉害:“姑娘,奴才该死......方才大嫲嫲问话,奴才把姑娘月信的事说出去了。”她说完,不敢再言,只把额头抵在青砖上,眼泪洇湿了一小片地。
青禾静静地听着,半晌没言语。
窗外的蝉还在叫。炕桌上摆着一碟新湃的西瓜,切成一寸见方的小块,插着银签子,是冯嫲嫲方才亲自端来的。西瓜瓤是透亮的绯红,搁在雨过天青的瓷碟里,看着就凉沁沁的。青禾一口也没动。
“知道了。”
杜若猛地抬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她:“姑娘......”
“起来吧,地上凉。”青禾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你也不是有心的。大嫲嫲那个阵仗,莫说你,换了我,只怕也招架不住。”
杜若的泪流得更凶了,不住地摇头:“是奴才嘴快,是奴才没出息,姑娘打也打得、骂也骂得......”
“我打你做什么。”青禾打断她,竟微微弯了弯嘴角,“你说了便说了罢。纸里包不住火,早一日晚一日,总归是瞒不住的。”她说得云淡风轻,杜若和蘅芜听着,心里却像被人攥了一把,又酸又疼。
蘅芜上前扶杜若起来,杜若还在拭泪,哽咽着道:“姑娘,奴才往后就是豁出命去,也再不......”
“别动不动就说豁出命。”青禾摆摆手,“你的命是你自己的,留着好好过日子。”她顿了顿,往窗外望了一眼。院角那丛玉簪开了几朵,白生生的,像攒着的碎玉。
“你们先下去罢,我想静一静。”
蘅芜应了声是,拉着杜若退出去。杜若临出门还回头望了一眼,青禾已经重新靠回引枕上,那卷书搁在手边,她没再拿起来,只是望着窗外那丛玉簪,不知在想什么。
帘子落下,将日影和蝉声都隔在了外头,青禾闭上眼。
原来是这样。
她想了七八日,翻来覆去,左右为难,不知该如何开口,何时开口。她以为自己还有选择权,还可以慢慢想清楚,把每一条路每一种后果都摆出来,称一称,量一量。
可其实她根本没有选择。
大嫲嫲来了,大嫲嫲走了,她的脉已经被人切过了。大嫲嫲是什么人?是雍亲王府后宅的总管,是胤禛的乳母,积年的老嫲嫲,经手过多少孕事。那只手搭上来,轻轻在她腕间一带,什么便都清楚了。
她小心翼翼地权衡,那些夜里独自醒着时翻来覆去的思量,那些默默流下的泪,在绝对的权势面前简直像个笑话。
青禾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真是可笑。她以为自己足够冷静,足够理性,足够游刃有余。可那又怎么样呢?
这是清朝。她自以为独立,自以为清醒,自以为手里有产业、有退路、有江南远居的规划。可是,清朝的底层百姓,什么时候有过人权?
她甚至不能怪杜若。杜若有什么错?她签了卖身契,是个命都攥在主子手里的人。大嫲嫲坐在那里,沉下脸,眼风一扫,杜若能撑多久?换了她自己,又能撑多久?
青禾忽然想起从前在医院轮转的时候跟过一个很厉害的老主任,老主任查房,往病床前一站,不怒自威,全组医生大气都不敢出。有个进修医生被问到病史,支支吾吾说不清,当场就红了眼眶。
那时她还有点瞧不上。至于吗?问几句话就哭?
至于的。权力压下来的时候,人是真的会害怕的。
青禾睁开眼,望着头顶承尘的纹路慢慢吁出一口气。罢了。既已如此,便如此罢。她不再想这件事,只将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隔着衣料,什么也感觉不到。她还那么小,小到连脉象都不甚分明,小到她有时清晨醒来,恍惚以为这些日子的不适只是一场漫长的错觉。
“姑娘。”蘅芜不知何时又进来了,手里端着一只霁青釉的茶盅,轻轻搁在炕桌上,“这是宋妈妈新熬的酸梅汤,搁了些桂花,说是不凉不热,正合口。“蘅芜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姑娘方才没用西瓜,好歹用两口这个,润润喉。”
青禾看了她一眼,接过茶盅。
“姑娘......”蘅芜欲言又止。
“我没事。你下去罢,不必在这里立着。”
蘅芜应了,却没有立刻走。她垂着头,声音低低的:“姑娘,奴才是大嫲嫲调教出来的,可奴才心里只有姑娘。”
青禾抬眼望着她。
“奴才知道姑娘是明白人,许多事不用明说。可奴才就是想叫姑娘知道,”蘅芜顿了顿,像在攒力气,“奴才是姑娘的人。”她说完,深深福了一福,转身退了出去。
帘子轻轻晃动,复又静止。青禾望着帘子的边缘,半晌,把凉透的茶盅又捧起来慢慢喝完了。
雍亲王府,外书房里,日影一寸一寸地移。
胤禛坐在紫檀书案后,面色沉静,听戴铎禀报西北近日的情形:“十四爷驻节西宁,五月底奏报大军已将准部余众逐出藏境。岳钟琪副将从打箭炉进兵,先取三巴桥,后破拉萨城,策零敦多布遁归伊犁。六月初,延信都统护送达赖喇嘛入藏坐床,战事已定。”
戴铎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捷报抵京,圣心大悦。”
胤禛微微颔首,未置一词。
案上摊着几本户部的折子,都是催解漕粮的。运河两岸入夏以来雨水不匀,山东段水浅,重船搁了十几只,押运官急得火上房。他今早刚见了仓场侍郎,又批了两道催解的札子,可催有什么用?水不够,船就是走不动。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戴铎又道:“八爷府上这几日走动得勤。昨儿个李光地门生进京,八爷亲自出城迎的。另,热河行在传回的消息,今年随驾的王公大臣里,八爷一系的人比往年多了三成。”
胤禛的面色纹丝不动,只“嗯”了一声。
窗外隐约传来内监洒扫的声响,笤帚刷过青砖,沙沙的。戴铎觑着他的脸色,不敢再说了,垂手立在一旁。
胤禛的目光落在案角那叠未批的文书上。
平定藏地,十四弟的功劳簿上又要添浓重一笔。圣心大悦,赏赐、褒奖、加恩,接踵而至。十四弟本就是皇阿玛晚年最钟爱的皇子,大将军王的名号不是白给的。如今功成凯旋,声势更盛。
老八那边,自是越发坐不住了。胤禛的指尖顿住。
他想起今早高福递来的消息:八福晋这两日连递了三次牌子,要进宫给宜妃请安。宜妃,那是九弟的生母。他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唤人换热的,只放回去。
“川陕那边呢?”他问。
戴铎忙道:“年羹尧仍在成都坐镇。此番平藏,他虽未亲征,但粮秣、驿道、兵员,都是从四川调度。岳钟琪是他麾下副将,此战功成,自然也记在他账上。圣上已有意加恩,或升川陕总督。”
胤禛点了点头,又问:“他与十四爷相处如何?”
“尚可。”戴铎斟酌着道,“十四爷在西北,年羹尧供粮从未短缺,面子上是周全的。但听说年羹尧待下严苛,与十四爷帐下诸将偶有龃龉,不过未曾闹大。”
胤禛没说话,只把目光投向窗外。窗外那株老槐树的枝叶蓊蓊郁郁,筛下满地光斑。蝉藏在叶底叫得声嘶力竭,已是七月了,暑气还不见退。
西北打了胜仗,朝廷要议功、要赏赐、要善后。户部要筹拨粮饷,内务府要预备庆典。热河行在频频传信,皇上偶有不适,京城王公们个个都竖起耳朵。八爷党在暗中串联,十四爷的拥趸也开始冒头。
胤禛垂下眼帘。他今年四十二岁,争这个位置已经争了二十多年。他早已习惯在这张无形的网里进退周旋,等待。他不急,他能等。
可此刻他坐在外书房里,听着幕僚禀报这些他听了二十多年的消息,心里却有一角始终悬在西直门那处宅子里。不知她今日可好些了?他想起昨夜她缩在自己怀里瘦伶伶的一团,眼眶红红的。
他挥退了戴铎。
书房的雕花门轻轻合上,将暑气和蝉鸣都掩在门外。大嫲嫲垂手立在下首,面上恭谨如常。胤禛没说话,只抬眼看着她,大嫲嫲便知道什么都不必绕了:“回王爷,老奴今儿去西直门宅子给姑娘请了安。”
胤禛嗯了一声。
“姑娘的气色瞧着有点弱。”大嫲嫲斟酌着措辞,“面上搽了脂粉描了眉,口脂也点了,乍一看还罢了。近前细瞧便发现她的眉间透着青,唇色也浮白,眼底有青灰色,是气血两亏,多日不得安寝的症候。”
胤禛的指尖微微蜷起,面上仍淡淡的。
大嫲嫲续道:“老奴借着递茶,近前握了握姑娘的手。七月的天,屋里也没放太多冰,姑娘的手凉得沁人。老奴便顺势,在姑娘腕间......”她抬起手,在自己腕上轻轻一带,比了个手势。
“姑娘的脉象滑如走珠,是喜脉。依老奴看,约有两月有余了。”
书房里静了一息,窗外蝉声忽然高了起来,一浪追着一浪,震得人耳膜发麻。胤禛没动,连眼睫都不曾颤一下。
大嫲嫲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鞋尖的暗纹,等主子发话。
半晌,胤禛开口,声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她自己可知晓。”
“姑娘聪慧,应当早已起了疑心。老奴今儿去,姑娘虽说礼数十分周全,神色却有些恍惚。”
胤禛又不说话了。他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那样通医理的人,怎会猜不出?她猜得出,却不告诉他。
“她身边的人可还稳妥?”
大嫲嫲道:“那几个丫头......蘅芜稳重,含英老实,杜若性子浅,心却是忠的。”
胤禛点了点头:“往后烦大嫲嫲多看顾些。饮食要精细,补品药材拣好的送,别叫她知道是府里特意安排的。”
“老奴省得。”
“她若有什么想吃的,想用的,不拘什么,只管去办。不必回我。”
第458章 能走得了吗?
青禾便这样在宅子里休养起来。
胤禛吩咐了不必再去园子当差,青禾次日便让人去圆明园告了假。
九州清晏的药膳房管事刘太监还特意遣人送了东西来,说是王爷吩咐的,让姑娘好生将养,园子里的事自有旁人接手,不必挂念。来人说话客客气气的,礼数万般周全,还带了两篓子活鲫鱼、一篓子巴掌大的河虾,和一坛新腌的咸鸭蛋。
青禾谢了赏,让杜若把鲫鱼养在大缸里,河虾中午便叫宋妈妈汆了汤。
虾是活的,下锅时都还在蹦,汆出来的汤色清亮,浮着几星金黄的虾油,搁一小撮葱花,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咸鸭蛋也腌得极好,撬开青油油的壳,里头是翻沙的油黄。
青禾倒是难得的喝了小半碗汤,又用了半个馒头夹咸鸭蛋,便再也吃不下去了。
宋妈妈在灶下急得直搓手,这些年姑娘待下宽厚,从不挑剔饮食。宋妈妈做得顺手,还当自己摊上了轻省差事。如今姑娘害喜,这不吃那不吃,眼瞅着人一天天瘦下去,宋妈妈急得满嘴起燎泡,恨不得把天下开胃的菜都搜罗来。
今儿做鲜酸萝卜汤,明儿做糖醋排骨,后儿又熬山楂蜜饯。姑娘赏脸,每样用一两筷子,再多便摇头了。
蘅芜急,杜若急,含英也急。可谁也不敢在青禾面前露出半分。
青禾自己倒还好。起初那几日她确实有些缓不过。倒不是身子,是心里。
大嫲嫲来了一趟,什么都没说,可什么都知道了。她小心翼翼藏着掖着的秘密原来根本不叫秘密,她以为自己在权衡选择,其实不过是拖延罢了。
可拖延也有拖延的好处。
拖了这七八日,堵在心口的憋闷感反倒慢慢散开了。就像一锅煮得过沸的粥,把盖子掀开,热气散一散,也就凉下来了。反正已经被知道了,反正也瞒不住了,那她还要内耗什么呢?
胤禛不点破,她也不点破,两个人就这样心照不宣地过着。他来,她迎。他走,她送。他陪她用膳,拣些无关紧要的家常话说,她便听着,偶尔应一两句。
他从不问那件事,她也从不提。青禾有时候也想,目前两人这么尴尬的关系,这大概是他能给的最大体贴了。
七月尽,八月来。暑气一日日退下去,早晚的风里开始带上了凉意。院里那丛玉簪开败了,冯嫲嫲遣着小丫头把残花剪去,又移了两盆新菊来,一盆鹅黄,一盆雪白,说八月节近了,好歹添些颜色。
青禾的月信仍是没有来,其实她早就不抱指望了。只是前些时候月份太浅,脉象不显,心里总存着万一的侥幸。如今快三个月了,滑脉如走珠,是个人都能摸出来。她自己给自己搭脉,指尖搭在寸口,一下一下的跳动,又稳实又分明。
肚子里那个崽子是铁了心要跟着她了。
青禾把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隔着中衣,小腹还是平坦的,摸不出什么异样。可她自己知道,那里正在悄悄变化着。晨起时她对着镜子换衣服,侧身看过,小腹似乎有一点点不明显的隆起,不是赘肉,也不是胀气,是硬硬韧韧的一团。
她知道这时候孩子还小得很,不过是个细胞团,这点隆起多半是子宫本身在增大。可知道归知道,看见归看见。那是她两世为人,第一次在自己身上看见母亲这两个字的形状。
她把手覆在那里,站了很久。
八月初三这日,胤禛傍晚来了。
他如今来得比从前勤,三五日便是一趟,有时候坐小半个时辰,有时只用一盏茶的工夫。来了也不说什么要紧事,无非是问饮食、问安歇、问宋妈妈和吴嫂子做的菜可还合口。青禾一一答了,他便点点头,也不多言语。
蘅芜起先还提着心,怕姑娘尴尬,怕王爷冷场,总要寻些话头来凑趣。后来见惯了这一位的做派,蘅芜便渐渐明白了。王爷不是来问话的,是来陪姑娘的。
他来,往临窗的大炕上一坐,手里有时拿本书,有时什么也不拿,就听着青禾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铺子里的事、杭州分号的账、芸娘新做的绒花样子。青禾说着说着,他便嗯一声,像在听,又像只是陪她坐着。
这日晚间,胤禛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他穿着身靛青实地纱常服,通身上下没有一丝纹彩,看着倒像个寻常读书人。苏培盛跟在后头,手里捧着一只剔红捧盒。
“今儿事少,胤禛进门便道,“从府里带了些东西来。”
青禾起身要行礼,被他虚虚一拦,便顺势坐回去。蘅芜上前接了捧盒,打开来,里头是两匣子点心,一匣茯苓糕,一匣桂花云片糕,都切成规整的小方块,码得齐齐整整。
“大嫲嫲说茯苓糕健脾,云片糕开胃。你尝尝。”
青禾拈起一片云片糕,入口绵软,桂花的香气淡淡的,甜味也不重。她慢慢用了半片,放下。
“好吃么?”
“嗯。”青禾点点头,“不太甜,很好。”
胤禛便不再问了。蘅芜上了茶,退到帘边侍立。杜若把捧盒收下去,轻手轻脚地退出门外。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窗外暮色四合,廊下已经掌了灯。薄薄的光透过竹帘筛进来,在青砖地上铺成一道一道的浅金。胤禛靠在引枕上,手里拿着那本上回没看完的书。他看得很慢,一页要停很久,也不知道到底是在看书还是在想别的。
青禾靠着另一侧的引枕,把盖在膝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
八月的晚风穿过竹帘吹进屋里,已经没了暑天的黏腻,清凉凉的,带着廊下玉簪叶子的草木气。她忽然有些困了。
胤禛翻过一页,声音很轻:“困了就歇着,不必陪我。”
“没困。”青禾说。她顿了顿,又道,“茯苓糕很好,替我谢过大嫲嫲。”
胤禛“嗯”了一声。
青禾便不再说话。她靠在引枕上,眼皮却越来越沉。朦胧中听见胤禛吩咐蘅芜“把毯子给姑娘盖上”,然后身上一暖,应该是那条石青色素面的薄绒毯。她想睁开眼说句什么,可睡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再睁眼时,屋里已点了灯。胤禛不知什么时候走的,炕桌上的茶盏也收了。蘅芜守在帘边,见她醒了,轻声道:“姑娘醒了?王爷酉正三刻走的,说让姑娘好生歇着,过两日再来。”
青禾坐起身,薄毯从肩头滑落。她愣了一会儿,问:“什么时辰了?”
“刚交戌时。姑娘晚膳还没用,宋妈妈熬了绿豆百合粥,还有糟毛豆、拌藕丝,都是清爽的。好歹用些?”
青禾点了点头。
粥很快就送上来了,绿豆煮得酥烂,百合也糯了,温温的一碗并不烫口。她用了大半碗,又夹了两筷子拌藕丝。藕是鲜藕,焯水之后切得细细的,只搁了盐和香醋,再淋几滴麻油,脆生生的。
她慢慢吃着,心里却在想旁的事。
方才那一觉睡得沉,醒来时有一瞬间的恍惚,竟有点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待看清了承尘的纹样、帘子的颜色,才慢慢回过神来。这是西直门的宅子,是她在清朝的家。
她的手又不知不觉覆在小腹上。孩子。她的孩子。
这孩子将来会是什么身份?旁人会怎么看他、怎么说他?
青禾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那种会被“未婚生子”四个字压垮的人。她在现代活了二三十年,什么没见过?婚生子、非婚生子、单亲妈妈、丁克家庭......不过是一种人生选择罢了。
她来清朝十几年,混得也还可以,自己挣得出产业,养得起孩子,用不着依附任何人。孩子是她的,她自己心疼、自己教养,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
可这是康熙朝。她再想得开,孩子却总要活在这个时代。私生子的名声有多重她不是不知道。将来孩子长大了,走出去,别人问他父亲是谁、母亲是谁、家里是做什么的。他该怎么答?他会不会因为母亲当初一个决定,从小到大都被人指指点点?
青禾把藕丝咽下去,味同嚼蜡。
她放下筷子,蘅芜便上来收了碗碟,又端了温水和帕子。青禾净了面,靠回引枕上,却再也睡不着了。
杭州。得加快杭州的事了。
她原想着先在京城安顿下来,等胎稳了再慢慢筹划。
如今确定有了孩子,沈文舟之前看的房产恐怕都太小了,两进的院子不够住。孩子总要有人带,光靠杜若含英她们几个没生养过的,懂什么育儿?她得雇奶妈、雇嫲嫲,最好是生养过有经验的。
杭州不像京城,她不熟悉那边的牙行和荐头,都得提前托人打听。这些人都要有住处,粗使婆子要有下房,奶妈嫲嫲要有体面的厢房,总不能让孩子跟一屋子外人挤在一起。
还有孩子将来念书、习武、学手艺......桩桩件件都需要她提前盘算。
她越想越睡不着。蘅芜见她辗转,轻声道:“姑娘可是有心事?还是太热了?要不要奴才打扇?”
“不用。”青禾说,“你去歇着吧,我自个儿静一静。”
蘅芜应了却只退到外间,并未真去歇息。青禾隔着帘子能看见她坐在灯下做针线的剪影,一针一线,安安静静的。
青禾望着蘅芜的剪影,心里忽然有些酸软。蘅芜、杜若、含英,还有采薇,这几个丫头是真心待她。她们本是王府的人,换了别的主子,大约一辈子都要防着她们是王府的眼线。可青禾防不起来。不是心软,是她看得很清楚,这几个丫头已经把自己当成她的人了。
杜若那天哭着来请罪,跪在地上不敢抬头。青禾看着她发顶的旋,心想:康熙初年,八旗奴才每年自尽者不下两千人。这些丫头能在王府熬出头,派到外宅当差,已经是命好的。她们怕大嫲嫲,那是刻在骨头里的怕。
青禾不怪她。
可她也不能再让杜若她们为难了,这件事总要有个了局。胤禛不点破,她便一直悬着。悬着也有悬着的好处,她不必即刻面对该怎么办这个终极难题。可悬着也有悬着的代价,便是她自己心里这口气始终落不下来。
罢了。既然他不问,她便也不说。反正已被知道了,早一日摊牌晚一日摊牌,都是摊牌。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这个,是杭州。
青禾翻身坐起来,披衣下炕。蘅芜听见动静,连忙掀帘进来:“姑娘?”
“研墨。”青禾说,“我给赵木根写封信。”
蘅芜应了,麻利地点起烛台,又将书案上的端砚洗净,注了清水,拿起墨锭细细研磨。青禾坐在案前,铺开一张花笺,提笔沉吟。
墨香渐渐散开。她蘸饱了笔,落下第一行字:“木根见字如晤:杭城分号开业诸事顺遂,辛苦你奔波。今有数事托付......”
她停了停。杭州置产的事,原本她中意的是那个两进的小院,她一个人住足够了。如今得改,院子最好三进以上,宁可偏一些静一些,也要宽敞。
要有东西跨院,东跨院给她自己住,西跨院留给将来孩子和奶妈嫲嫲们。正房要高大敞亮,冬暖夏凉。后罩房也不能小,至少得住下五六个仆从。若实在寻不到这样的大宅,便买相邻的两座小院打通,也是办法。
她继续写:“前番所看吴山脚下两进院,清雅有余,宽裕不足。烦请再寻略大些者,或三进,或带跨院,宁可价高,务求轩敞。此地日后或添丁进口,须得从容。”
“添丁进口”四个字,她写得极淡,墨迹也不曾多滞一瞬,可落笔时心里还是动了一下。
她又写了青薇堂杭州分号的经营,问了安济堂南下调研的进展,嘱托赵木根不必急着回京,杭州那边多盯些时日,把房产定下来再动身不迟。若有合适的宅子,看准了便先下定,她这边银钱是现成的,随时可兑汇。
写到此处,她忽然想起芸娘。
芸娘是六月底北上的,苏州绒花手艺是一等一的好。青薇堂往后不能只卖妆品,首饰、绒花、宫花,都是来钱的生意。她给芸娘在京城安顿了住处,又拨了两个小丫头跟着学艺,还让采薇从铺子里支了二十两银子给芸娘置办家伙什。
可如今她有了身孕,首饰铺的事怕是要往后延了。
青禾在信末添了一笔:“芸娘北上,观其潜力十足,后续可筹备首饰铺扩宽产业,如有闲时,可顺便考察首饰、宫花市场。”
她搁下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字迹有些潦草,不如平日工整,但意思都说明白了。她把信笺折好,装入封套,在封皮上写了“赵木根亲启”。蘅芜上前接了信,轻声道:“明日一早,奴才便差人送出去。”
青禾点点头。她站起身,忽然觉得有些累。这封信写出去,杭州的事便算正式启动了。她原计划是康熙六十年或六十一年南下,如今因着这个孩子,生生提前了一年多。赵木根此去若能顺利买下宅子,她便随时可以动身。
只差一件事。她还没有告诉胤禛。
不,她什么都不必告诉他。她是自由身,她要南下杭州那是她自己的事。他拦不住,也没理由拦。
夜已经深了。蘅芜服侍她重新躺下,把薄毯盖好,又放下了半边帐子。烛火灭了,屋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淡淡的,铺在青砖地上像一层薄霜。
青禾把手又覆在小腹上。她不能让这孩子被人叫做野种。
杭州的宅子要大一些,要宽敞朝阳。院子里要种几棵树,最好有枣树、石榴树。奶妈要找可靠的,脾气温和爱干净,说话柔声细气的。含英性子沉静,可以跟着奶妈学照顾孩子。杜若手巧,将来可以给孩子做衣裳鞋袜。蘅芜......蘅芜要管宅子,管她,管一大家子的事。采薇得照看铺子。
青禾想着想着,眼皮渐渐沉了。
第459章 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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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两手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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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被爱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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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一切都在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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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想明白了再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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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别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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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 高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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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缘分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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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7章 一个温馨的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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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周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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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 腊月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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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大嫲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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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1章 大嫲嫲(下)
腊月初九这天忙完,产房总算布置齐全了。
大嫲嫲站在耳房门口,里里外外又看了一遍:产床摆在正中,床头朝东,避开了门窗。炭盆搁在屏风后头,旁边是一张小几,上面摆着茶壶、碗盏、剪子瓷盘、参片。墙角的条案上码着草纸箱、布包袱、益母草膏罐子、生化汤药包。暗间里支了一张小榻,是给守夜的人睡的。窗户的纱格扇关了一半,光线柔和地透进来,照得满屋子木头的原色,干干净净的,没有多余的东西,也没有不足的东西。
大嫲嫲吁了口气。
这十来日她一趟一趟地跑,一把老骨头都快颠散了,王爷那边她是万万不敢去烦的。十四爷十一月里进的京,那排场可是大得很,满朝文武都睁大眼睛看着呢。
十四爷在西北打了胜仗,皇上在乾清宫亲自设宴接风,赏了一串东西,什么东珠、黄马褂、御马,恩宠之隆近年少有。八爷党那边更是热闹,从十四爷进京那天起,八爷府上的流水席就没断过,今天请这个,明天请那个,满京城的官儿都去拜码头。
相比之下,雍亲王府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王爷既不串门也不宴客,该上朝上朝,该办差办差,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可大嫲嫲知道,王爷心里憋着火。这些日子王爷连王府都没回过几次,在户部忙到半夜就在签押房里囫囵睡一觉,偶尔回府也是在外书房待着,后院里那些女人们伸长了脖子等,等到天亮也等不来一片衣角。
乌拉那拉氏倒沉得住气,该吃斋吃斋,该礼佛礼佛,面上纹丝不动。年氏那边就不行了,三天两头派人到二门上打听王爷回来没有,打听了又不敢去请,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钮祜禄氏倒是安安静静的,领着弘历在自个儿院子里读书习字,外头的事一概不问。
宅子里这位倒好,王爷不来她也不急,成日里不是撺掇宋妈妈鼓捣吃的,就是拿着本书靠在炕上翻来翻去。大嫲嫲每回来,不是看见她捧着本《闲情偶寄》,就是捧着《西湖梦寻》,还一脸看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大嫲嫲真是又气又笑。王爷在外头焦头烂额,后院里人人都伸长了脖子等,这位主儿倒正经冬眠起来了。退一万步讲,就算不争宠不盼王爷,不想想自己肚子都多大了,也不急,好像生孩子是别人家的事一样,完完全全就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
埋怨归埋怨,事还是得办。早产的孩子多了去了,七活八不活的、生下来养不住的、大人孩子一起没了的,哪一桩不是血淋淋的教训?西直门这位主儿,看不上归看不上,可王爷看重她,那自己就得替王爷把她的事办得妥妥帖帖的。
万一到时候出点什么事,王爷怪罪下来,她大嫲嫲在王爷面前一辈子的体面可就全没了。她丢不起这个人。
忙完了产房的事,大嫲嫲洗了手又整了整衣襟才往正房去。
她今日穿的是石青色暗花缎的袄子,配玄色马面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髻上簪了一支银扁方。这身打扮不算华贵,但处处透着体面。她走路不快,步子沉沉的,每一步都踩得稳当。
正房里,青禾正歪在炕上看书。
她今日穿了件蜜合色的宽松夹棉袍子,袍子上没有绣花,只在领口镶了一圈酱色的镶滚。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脸上未施脂粉,气色倒还好,皮肤白净,两颊有一层淡淡的红润。肚子高高地顶着袍子,搁在炕沿上,手里捧着那本《西湖梦寻》,看得正入神。
蘅芜在帘外报了句“大嫲嫲来了”,青禾才回过神来,把书往炕桌底下一塞,扶着腰坐直了些。
大嫲嫲掀帘进来,先看了一眼青禾的脸色,又看了一眼她的肚子,心里估了估。八个月了,胎位往下走了些,肚子比上回来又大了一圈。她走到炕边,没有坐,只是站在那儿,微微欠了欠身算是行礼。
“姑娘安。”
“大嫲嫲快请坐。”青禾指了指炕边的玫瑰椅,“蘅芜,上茶。”
蘅芜端了一盏茶上来,是上好的六安瓜片。大嫲嫲接了没喝,只搁在炕桌上。她看了青禾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产房已经备好了,在东厢房旁边的耳房。”大嫲嫲一五一十地把产房的布置说了一遍,从产床的摆放到炭盆的位置,从老山参的用法到稳婆的来历,事无巨细,条理分明。
她说完顿了顿,又道:“姑娘再有五六十日便要临盆,按理说该早些预备起来。这些日子老奴自作主张,姑娘别见怪。”
青禾听完,坐正了些,认认真真地看着大嫲嫲:“大嫲嫲说的哪里话。”她的语气很诚恳,“这些事本该我自己操心,可我这几日懒怠得很,反倒累得大嫲嫲一趟一趟地跑。这冰天雪地的,大嫲嫲这把年纪了还为我奔忙,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她说着,便要起身给大嫲嫲行礼。大嫲嫲赶紧上前一步按住她,手刚碰到青禾的胳膊就缩了回去,嘴上说着“使不得使不得”,脸上的神情却松动了几分。
青禾顺着她的手势坐回去,也没有硬要起来。她抬头看着大嫲嫲,眼里带着笑意,又说:“产房的事,还有稳婆、奶娘、药材,桩桩件件都是大嫲嫲替我周全的。我年轻不知事,要是没有大嫲嫲帮着,真不知道要抓瞎成什么样。”
这话说得熨帖。大嫲嫲心里那股子气消了大半。
她在王府里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有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有人嘴上甜心里毒,有人仗着得宠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可青禾给她的感觉不一样,这姑娘不是那种会来事的,不说漂亮话,不会献殷勤,也不会装可怜。
大嫲嫲端起炕桌上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姑娘言重了。”她把茶盏放下,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不少,“老奴是王爷的奴才,王爷吩咐的事,老奴自然要办好。姑娘把身子养好,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来,就是对王爷最大的好了。”
青禾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感激的话,只是让蘅芜去把吴嫂子新做的桂花糕端来给大嫲嫲尝。桂花糕是南派做法,纯糯米粉蒸的,上面点了一层干桂花和蜜渍的桂花酱,热腾腾地端上来,香气扑鼻。
大嫲嫲吃完一块又捡了一块,直说吴嫂子的手艺越发好了。
第472章 有人欢喜有人愁
大嫲嫲从西直门回来,天已经擦黑了。
干女儿金桂在二门等着她,一见到大嫲嫲,便从善如流地接过她的手炉,又换了个新炭饼进去。大嫲嫲没回自己屋子,先往王爷的外书房走了一趟。苏培盛在廊下站着,见大嫲嫲过来赶紧迎了两步,低声说了句“王爷在见戴铎”。大嫲嫲点点头,也不走,就在耳房里等着。
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戴铎出来了,脸色不太好看,大概又是十四爷那边的事。大嫲嫲这才进去,把西直门产房布置的事简略禀了。胤禛坐在书案后头,听完了,嗯了一声,没多说。大嫲嫲也不多话,行了个礼便退了出来。
回到自己屋里,金桂已经备好了热汤。大嫲嫲净了面,换了件半旧的酱色夹棉褙子,坐到炕上,这才觉出两条腿又酸又沉。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连着跑了十几天,骨头缝里都在叫累。
金桂端上一碗热热的羊乳,大嫲嫲捧在手里慢慢喝。羊乳里搁了一勺蜂蜜,甜丝丝的暖意从嗓子眼一路滑下去。
她喝着喝着,忽然想起青禾让蘅芜端来的那碟桂花糕。糯米粉蒸的,上面点了一层干桂花和蜜渍桂花酱,甜得恰到好处,不齁。
大嫲嫲放下碗,靠在引枕上,眯着眼想事情。
她在雍亲王府当了快四十年的家。从孝懿仁皇后把她拨给四阿哥做乳母算起,她抱着胤禛从襁褓里一路走到今天,看着他出宫建府,看着他娶妻纳妾,看着他生儿育女,看着他争储夺嫡。
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哪个见了她不恭恭敬敬叫一声大嫲嫲。
嫡福晋给她脸面,侧福晋们不敢在她面前拿大,连王爷跟她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她的位置稳得很,不需要巴结谁,不需要投靠谁,后院里这些女人们争来争去,争破了头也动不了她一根汗毛。
可是她也老了。
今年六十了。身子骨还算硬朗,可到底不比年轻时候。金桂跟了她十几年,手脚麻利,人也忠心,可金桂终究只是个丫鬟,当不得大用。她要是再年轻十岁,这些事想都不会想。可现在不一样了,人一老,就得想后路。
府里这些福晋们,她一个一个在心里过了一遍。
嫡福晋乌拉那拉氏,端庄是端庄,可那是个冷心冷面的人。自己这些年替她管着后宅,她客客气气的,逢年过节赏赐不少,可从不亲近。嫡福晋有自己的体面,不需要拉拢她。、
年氏更不必说,得宠时眼高于顶,失宠时哭天抹泪,伺候她的奴才换了一茬又一茬,哪个不是被她磋磨得脱层皮。
钮祜禄氏倒是个省事的,安安静静守着弘历过日子,可钮祜禄氏是满洲大姓,娘家有根基,用不着她这个老嬷嬷。
其余那些庶福晋、格格们,要么没根基,要么没心气,要么被王爷忘得干干净净,指望她们养老?那是痴人说梦。
倒是西直门那位,让她心里动了动。
青禾这个人,大嫲嫲一开始是看不上的。宫女出身,脱了奴籍抬了旗,说到底根基太浅。又不肯进府,一个人住在外头,成什么体统。
可处了这些日子,大嫲嫲渐渐品出些滋味来了。这姑娘不争不抢不闹腾,安安分分过自己的日子,王爷来了不巴结,王爷不来也不怨。这哪里是软弱?这分明是难得的清醒。后院里那些女人,谁能做到这份上?
更重要的是青禾正怀着孩子。大嫲嫲不知道是男是女,但她知道王爷看重这个孩子。不然也把西直门宅子的护卫交给高福亲自管,还让大嫲嫲三五日便得去一趟,就连生辰那日都放着王府不回巴巴地跑去西直门吃一碗面。
这孩子在青禾肚子里,青禾在后宅的地位就稳了一半。等孩子生下来,不管是阿哥还是格格,这份恩宠只会多不会少。而且青禾没根基......没根基才好呢。没娘家撑腰的女人,在后宅里能依靠谁?还不是她这样积年的老嬷嬷。要是这时候帮衬一把,青禾能记她这个好。
到时候她在王爷面前说一句“大嫲嫲年纪大了,留在我这儿养老吧”,王爷多半不会不允。大嫲嫲想到这里,睁开眼,看了看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金桂在灯下做针线,一针一线走得细细密密的,没有出声。
再看看罢。大嫲嫲在心里跟自己说。青禾是个好的,可事情没到那一步,不必急着下决断。先把手头的事办妥,把她平平安安送进产房,把孩子顺顺当当接出来。往后的日子,慢慢看。
她端起炕桌上的茶盏,又稳稳当当地喝了两口。茶是金桂新沏的普洱,醇厚里带着一点陈香,是她喝惯了的味道。放下茶盏,她起身理了理衣襟。
“金桂,明儿个记得把库房那几匹细白布再翻出来,送西直门去。”
金桂应了一声,抬头看了大嫲嫲一眼。大嫲嫲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还是那副稳如泰山的模样。
年侧福晋住在雍亲王府西路第三进的正房,坐北朝南,一明两暗三间,前头带着一个小跨院,上回青禾被请来吃鸿门宴的时候正直剩下,小跨院里百花齐放。这会子进了腊月里,院里只剩下两棵西府海棠孤零零的,枝头早空了,挂着几盏绸布糊的灯笼,雪落在绸面上积了薄薄一层。
廊下挂着一只白鹦鹉,是年氏去年从南边花二百两银子买来的,教了整整三个月才会说一句“王爷金安”,现下正缩着脖子打盹呢。
正房的明间布置得极为精细。
一进门便是一架紫檀木嵌螺钿的岁寒三友大插屏,将外头的寒气挡得严严实实的。转向东边,迎面一张紫檀木万字不断头罗汉床,床上铺着大红酒金蟒纹坐褥,靠背是织金缠枝莲纹的引枕,一色都是江宁织造府新送来的料子。
罗汉床两侧各摆一只铜胎掐丝珐琅的仙鹤烛台,鹤嘴里衔着蜡烛,烛光映在珐琅上流光溢彩。
地上铺着的是西域进贡的猩猩红栽绒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过了鞋底,毯上织的是团花锦簇的蕃莲纹。
西墙的条案上供着一只铜鎏金的博山炉,炉里燃的是暹罗进贡的安息香,青烟从炉盖的山峦孔洞里袅袅升起,满室都是甜丝丝的暖香。
东墙挂着一幅工笔牡丹图,是年氏特意请外头的画师画的,牡丹富贵,题了“国色天香”四个字,落款是年氏父亲的名讳。
博古架上摆着各色珍玩:白玉雕的并蒂莲花、碧玉琢的如意、玳瑁嵌的妆匣、一套十二只粉彩薄胎的茶盏,件件都是年氏得宠时王爷赏的。
靠窗的炕上铺着一张完整的白狐皮,狐皮雪白蓬松,没有一根杂毛,是年羹尧从西北捎回来的。炕桌上摆着一碟蜜渍梅子、一碟松仁糖、一碟玫瑰饼,都是年氏素日爱吃的零嘴。旁边搁着一本翻了一半的《牡丹亭》,书页上压着一支赤金点翠的蝴蝶簪。
可这会子年氏没有心思吃零嘴,更没有心思看《牡丹亭》。
她歪在罗汉床上,穿着一件石榴红织金百蝶穿花纹的夹棉旗装,领口翻出雪白的风毛,头发挽了个架子头,鬓边插了一支赤金累丝凤钗,凤嘴里衔着一串米珠流苏,垂在耳边晃晃悠悠的。这一身打扮不可谓不华贵,连指甲都用凤仙花汁染得红艳艳的,可脸上却是一副脂粉都盖不住的颓败。
她的眼睛是极好看的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笑时不笑时都带着三分媚意。可这会子这双眼睛红肿着,眼白布满了红血丝,眼角的细纹被泪水泡得越发明显。她咬着嘴唇,手里攥着一条月白色的绢帕,帕子已经被拧得皱巴巴的了。
大嫲嫲。又是大嫲嫲。
一进腊月,大嫲嫲便押着一车又一车的东西高调地往西直门去。产床、炭盆、被褥、药材、稳婆、奶娘,恨不得把整个王府都搬了去。
西直门住的是什么人?不过是个脱了奴籍的贱婢。就因为她肚子里揣了王爷的种,大嫲嫲便像伺候正经福晋一般伺候她,一趟一趟地跑,把王府库房里的好东西往外搬。
年氏想到这里,胸口那股气便堵得她喘不上来。
她伺候王爷这么多年,小心翼翼百般讨好,王爷喜欢什么她就学什么,王爷皱眉她就赶紧改,连王爷说一句“这茶烫了些”她都要亲自盯着丫鬟重新沏过。可如今呢?王爷连她的院子都不踏进来一步。自从蝎子事发,她就再没见过王爷的面。
起先她还以为不过是冷个十天半月,等王爷气消了自然会来。可十天过去了,半月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颁金节王爷没来,王爷的生辰她巴巴地绣了一双袜子让苏培盛带过去,也不知苏培盛到底带到了没有。
如今进了腊月,转眼便是春节,阖家团圆的日子,王爷会来吗?
年氏想着想着,眼泪又止不住地涌上来。
她恨青禾,恨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狐媚子,恨她明明身份下贱却偏偏入了王爷的眼。王爷是什么人,怎么会被一个宫女迷惑成这样?
年氏伏在引枕上,肩头一耸一耸地抽泣。她压着声音不敢放声哭,怕外头的丫鬟听见传出去,传到福晋耳朵里传到王爷耳朵里,更坐实了她的不堪。可她压不住,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大红酒金的坐褥上,洇出一块块深色的水渍。
“我的好主子,可别再哭了。”
桂枝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安神汤。她方才在外间就听见年氏压抑的抽泣声,心里针扎似的疼。她把安神汤搁在炕桌上,弯下腰轻轻拍着年氏的背,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像哄孩子似的。
“主子可不能再哭了。”桂枝的声音压得很低,“王爷这段时间是忙,十四爷回京,朝里的事一桩接一桩,王爷连王府都没回过几次,连嫡福晋那儿都没去,哪里是独独冷落主子呢?主子更应该好好保养自己,等王爷忙过这阵子来瞧主子的时候,可得让王爷看到一个容光焕发的俏美人儿。这会子把眼睛哭肿了、把脸哭皱了,等王爷来了拿什么见人?”
年氏从引枕上抬起头来,一双红肿的泪眼望着桂枝,嘴唇抖了抖,声音又细又怯:“姑姑,王爷真的还会来吗?”
桂枝看着年氏这副模样,心都揪起来了。她跟了年氏十七年,没见过年氏这样怯生生地说话。她的主子从来都是张扬骄纵的,风光的时候连眼角眉梢都带着三春桃花的艳光,跟王爷说话都敢撒娇撒痴。如今这光景,简直像换了个人。
“自然会来。”桂枝用帕子替年氏擦了擦脸,声音温柔却笃定,“主子是什么身份?年家的嫡女,万岁爷亲封的雍亲王侧福晋,手里握着数不尽的圣眷和体面。西直门那个贱蹄子是什么身份?连进府的资格都没有,在外头生了孩子也不过是个外室子,拿什么跟主子比?主子犯不上屈尊去烦忧她,她还不配让主子掉眼泪。”
年氏听着,吸了吸鼻子,慢慢止住了抽泣。桂枝的话像一根定海神针,把她从失魂落魄里捞了出来。是啊,她是什么身份,青禾是什么身份。她不该怕那个贱婢,该是那个贱婢怕她才对。
只是可惜哥哥不在京中,要是哥哥在,自己何须怕一个宫女出身的狐媚子?哥哥一句话,王爷总得给几分面子。
“哥哥什么时候能回来?”年氏拉着桂枝的手问。
“快了。”桂枝哄着她,“等西北军务料理清楚,将军自然会回京述职。到时候主子有了娘家人撑腰,还怕什么?”说着端起安神汤,一勺一勺地喂年氏喝了。安神汤里有酸枣仁和百合,年氏喝了没一会儿,眼皮便沉了。桂枝服侍她在榻上躺下,替她盖好锦被,又把炭盆里的炭拨了拨,拢好床帐才退出来。
桂枝走到外间,脸上的温柔便一层一层地褪了。
几个小丫鬟正在廊下守着,冻得缩手缩脚也不敢走开。桂枝冷冷地扫了她们一眼,指了其中一个穿青布棉袄的打帘子,走进自己的耳房。她坐在炕沿上,把年氏刚才哭湿的那条月白绢帕攥在手里,攥得指节都白了。
大嫲嫲往西直门跑得越勤,桂枝心里就越不是滋味。大嫲嫲是什么人?王爷的乳母,后宅总管,在府里说一不二的人物。她这样上赶着巴结西直门那边,图什么?无非是看准了青禾肚子里那块肉,看准了王爷的心偏在那边。看来......大嫲嫲是要提前站队了。
这些日子,桂枝在外面走动时看得分明。府里一些眼皮子浅的已经开始往西直门靠了。灶上送食材的婆子,针线房做小衣裳的丫鬟,都明里暗里讨好着那边。最可恨的是苏培盛,每回见了面客客气气的,可主子的事他一个字也不肯递,银子照收,话照不传。桂枝恨得牙痒,却又不敢得罪,苏培盛是王爷的人,动不得。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主子重新站起来。
主子性子冲动,耳根子软,被人一激就容易做蠢事。那年蝎子的事,虽然是身边人出的馊主意,可主子自己也没掂量清楚利害。用这种阴私手段,怎么可能瞒得过王爷?如今好不容易事情过去了,王爷虽然没有原谅主子,可到底也没再追究,这说明王爷还念着年家的情分。
眼下主子该做的是安安分分地等着。等着时间冲淡王爷的怒气,等着朝堂上的局势重新需要年家,等着将军回京。
桂枝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腊月的夜风冷得刺骨,吹在她脸上却让她越发清醒。白鹦鹉在廊下被风一吹,抖了抖翅膀,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噜声,像是想说什么话又忘了词。
“等着罢。”桂枝对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轻声说道。
第473章 大富豪
青禾浑然不知雍亲王府里的这些官司。
倘若知道,她说不定又要翻来覆去地琢磨去留的问题。倒不是怕年氏再来害她,毕竟自己搁在二十一世纪,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三,如果闹到上了婚姻家事法庭,不仅得归还一切夫妻共同财产,搞不好还要赔一笔精神损失费。
人家年氏是先来的,是明媒正娶的侧福晋,人家有资格恨她,有资格生气。青禾虽然对年氏没什么好感,可在这件事上,她总觉得自己的道德高地站不太稳。
当然,这些话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跟蘅芜说不着,跟胤禛更说不着,真要跟他讨论妻妾制度的不合理性,这位雍亲王怕是会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她。青禾只是偶尔在心里跟自己做做思想辩论,辩论完了就翻篇,该吃吃该喝喝,绝不让这种内耗影响心情。
正因为浑然不知,青禾才能像个鸵鸟一样,把脑袋往沙子里一埋,心安理得地沉浸在自己的产假里。
大嫲嫲把产房布置妥帖之后,冯嫲嫲便接了手。
冯嫲嫲这人做事,说好听叫尽心,说不好听叫强迫症。她每日派人去产房巡三趟:早晨一趟,午后一趟,夜里一趟。含英和小喜被她支使得团团转,连杜若都被拉去给产床擦了三遍灰。青禾有一次路过耳房隔着窗子往里看了一眼,只见窗明几净、被褥松软,比她自己住的正房还齐整几分。
大嫲嫲和冯嫲嫲配合得这般得当,青禾便知道自己无需太过操心了。大约是身体里的激素在起作用,她发现自己渐渐学会了撒手。倒不是偷懒,只是真真切切地觉得有些事交给信得过的人,比自己硬扛着要强。
进了腊月中旬,京城又下了两场雪。西直门宅子的青砖地面上扫了又积、积了又扫,宋妈妈嫌含英她们扫得不够勤,自己拎着扫帚把从正房到灶房的路又清了一遍。
青禾从窗户里看见宋妈妈臃肿的背影在雪地里忙活,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赶忙让蘅芜出去把人叫回来。蘅芜出去说了两句,宋妈妈是回来了,可回了灶房又开始忙另一桩事:青禾说想吃锅子。
京城的冬天,家家户户都爱这一口。可青禾要的锅子不是满洲式的酸菜白肉锅,也不是老北京的铜锅涮肉。她缠着宋妈妈说想吃一顿什锦锅,菜要多,汤要鲜,蘸料要有层次。
宋妈妈问她什锦锅是个什么锅,青禾掰着手指头数:要有冬笋片、木耳、粉条、冻豆腐、肉丸子、白菜心,最好再有点海带。宋妈妈听得一愣一愣的,说这不像涮锅子倒像是炖菜。
吴嫂子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插了一句,说这不就是南边的暖锅嘛。底下铺一层白菜粉丝,上头码一层蛋饺肉圆,浇上高汤,边煮边吃。青禾连连点头,说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宋妈妈和吴嫂子便去灶房里凑食材。
冬日里寻常的青菜不易得,王府每旬送来的暖棚蔬菜便派了大用场。
菠菜不经煮,留着清炒。白菜心倒是好,剥了外头的帮子,只取最里头嫩黄的芯,切成四瓣,码在锅底能煮出甜味来。冬笋切薄片,一片一片码在案板上,透亮如玉。木耳是干货泡发的,粉条是绿豆粉,提前用温水泡软了,长长地拖在碗里。冻豆腐倒是现成的,已经冻得满是蜂窝眼,化开来切成骨牌块,最适合吸汤汁。
肉丸子得现剁,肥三瘦七的猪前腿肉剁成细末,加姜末、葱花、盐、黄酒、蛋清后顺着一个方向搅上劲再捏成拇指大的小丸子。小丸子先用滚水汆熟了,捞出来沥干。
蛋饺是吴嫂子的手艺,鸡蛋打散了摊成薄薄的小圆皮,包上猪肉虾仁馅,捏成半月形,一个个金黄油亮,排在碟子里像一弯弯小月亮。
汤底用的是鸡汤和火腿汤兑的,撇了三遍油,清得能看见锅底的料。蘸料备了两样:一样是芝麻酱用香油澥开了,加上韭菜花和酱豆腐;一样是南派的口味,酱油、醋、姜末、蒜泥,再点两滴花椒油。
青禾坐在膳厅里等着宋妈妈把铜锅端上来。
铜锅烧得热腾腾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菜心垫在最底下,上头码了一层粉条、一层冻豆腐、一层木耳、一层冬笋片,再上头是一圈肉丸子,最顶上铺了七八个蛋饺,金黄翠白相间,好看得很。
汤滚起来的时候,白菜的甜、冬笋的鲜、火腿的咸、蛋饺的香,一层一层地泛上来,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烟火气。
青禾先夹了一个蛋饺。蛋皮嫩,肉馅鲜,咬开了里头还有一包汤汁,烫得她吸了口气又舍不得吐出来。又夹了一个肉丸子,肉丸子在汤里滚得紧实弹牙,蘸了芝麻酱送进嘴里,香得她眯起了眼。
宋妈妈在旁边看她吃得高兴,自己也高兴,又去切了一盘羊肉片来。羊肉是王府送来的羊腿肉,冻得半硬后切成薄片,红是红白是白,码在碟子里像一朵朵卷边的花。
青禾夹了两片在锅里涮,变色就捞,蘸着花椒油的料碟吃,吃得鼻尖上沁出细细的汗珠。
蘅芜在旁边伺候着,见她吃得急,赶忙倒了盏温温的红枣茶递过去。青禾接过来喝了一口,这才把筷子放下喘了口气。她肚子又圆了一圈,吃饱了顶在桌子前头,整个人被铜锅的热气和食物的香气蒸得懒洋洋的,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吴嫂子最懂人心,这时候又端了一碟红糖糍粑上来,糍粑是糯米做的,在锅里煎得两面焦黄,浇了红糖汁撒上芝麻。青禾看了看,又忍不住夹了一块,糯米的香气和红糖的醇厚相得益彰,但实在吃不下了。
青禾不忍心浪费,让蘅芜端去分给含英她们几个小的。蘅芜笑着端了出去,外头廊下很快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欢呼声。
正歪着消食,冯嫲嫲进来禀,说周安和采薇回来了,在垂花门外候着。青禾撑起身子,让杜若把桌上的锅子碗碟撤了,又拿热帕子擦了把脸,才让把人叫进来。
采薇进来的时候,青禾怔了一下。她有好一阵子没好好瞧过采薇了。每次采薇来都是匆匆忙忙的,说几句铺子里的事便赶着走,青禾有时候让她留下吃顿饭,采薇总是嘴上应着,屁股没坐热又跑了。
这会子仔细看,采薇又瘦了,颧骨比从前高了些,下颌线也更利落了,眼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灰,虽说扑了粉,却也盖不住。她身上穿一件秋香色的潞绸夹袄,料子倒是不差,可袄子在她身上晃晃荡荡的,一看就是入冬以来又掉了好几斤肉。
青禾在心里给自己翻了个白眼。自己骨子里真是个万恶的资本家啊......怎么不知不觉就把采薇当996的劳模使唤上了。青薇堂京城总店的生意,从采购到生产到销售到账目,哪一样不是采薇在盯着?她动动嘴皮子,采薇跑断腿。这还不算,最近为了春节的限定礼盒,采薇更是忙得连轴转。
“姑娘安。”采薇行了个礼,声音倒还是清脆的,不显疲态。
周安跟在采薇后头行了礼。他今日换了件八成新的靛蓝棉袍,大约是知道要来见青禾,特意收拾过。
青禾让蘅芜搬了两个绣墩来,又给两人各倒了一碗热热的杏仁茶。采薇双手接了,捧在手里暖着,喝了两口才开始说话。
“快近年下了,铺子里的账目奴才已经理出来了。”采薇从随身的蓝布包袱里拿出一本厚厚的账册,翻开搁在炕桌上,“这是冬月里的流水,比上个月翻了一番。尤其是那套春节限定礼盒,简直卖疯了。”
青禾接过账册,翻了几页,目光落在那套礼盒的销售数字上,眉毛挑了起来。这套礼盒是她入秋时画的设计稿。灵感是从她在现代用过的那些圣诞倒数日历礼盒来的,但做成了完全本土化的春节限定版。
礼盒的外盒用的是红酸枝木薄板拼的匣子,盒盖上是青薇堂铺子里的匠人手工烫的一枝折枝梅花,花枝用的是螺钿镶嵌,一点点贝母的光泽在不同光线底下泛着不一样的珠光。
匣子里头铺着杏子红的软缎内衬,缎面上压着暗花云纹,摸上去滑溜溜的。盒内分三层。第一层是两对青花白瓷的小圆罐,一对盛面霜,一对盛水。
面霜是青薇堂的招牌货,用益母草、白芷、珍珠粉和几味中药熬制的,膏体雪白细腻,抹在脸上润而不腻。水是玫瑰纯露加了一点点金缕梅,冬日里补水润肤效果极佳。
第二层是四支手脂,分别装在拇指粗的甜白瓷管子里,旋开了盖子,膏体是淡淡的杏色,带着桂花和蜂蜜的甜香。手脂比面霜更润,是专门冬日里手背皴裂调的方子,加了蛇油和蜂蜡,涂在手上能润一整天。
第三层是一个海棠红绸缎的手包,做成玉兰花苞的形状,收口处用丝绦系了个双联结,坠了两颗米珠。手包不大,刚好够放一盒口脂、一小瓶香露、一方帕子。
整套礼盒定价十二两银子,不算便宜,可摆在铺子里,光是那个红酸枝木的匣子就够体面,送礼自用两相宜。
“腊月初一开售,到昨儿个一共卖了三百二十七套。”采薇翻着账册,声音里压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兴奋,“京里几家王府的女眷都派人来买了。裕亲王福晋身边的姑姑来买了三套,简亲王福晋那边也来人了。最远的有从保定府专程来的,说是在京里亲戚家见了这东西,喜欢得不行。”
青禾听着,脑子里开始自动响起一阵叮叮当当的金币声。三百二十七套,十二两一套,这就是将近四千两银子。再加上铺子里其他的日常销售额,光京城总店这一个月的流水就抵得上寻常铺子一年的进项。
她在心里默默算着账,算着算着便开始走神了。数字像水一样从她脑子里流过,采薇的声音渐渐变成了背景音。她恍惚想着,按照这个赚钱速度,就算没有胤禛,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在杭州也能过得很好。
她甚至想起了《西湖梦寻》里写的场景:春日里泛舟湖上,烟波浩渺,桃红柳绿,她抱着孩子在船头晒太阳,蘅芜在旁边煮茶,宋妈妈在后头张罗吃食。这个画面太具体了,具体到她几乎能闻到湖水的潮气和龙井的清香。
“姑娘?姑娘?”
采薇连叫了两声,青禾才回过神来。她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了肚子上,掌心底下那个小东西正不紧不慢地蹬着腿,像是也在用它的方式参与这场关于商业帝国的讨论。
采薇见她神色恍然,以为是孕中不适,赶紧给蘅芜使了个眼色。周安更是乖觉,立刻找了一个话口把安济堂的汇报收了尾,然后起身拱手,说铺子里还有一批货要收,先告退了。
周安退下,采薇赶紧起身坐到青禾身边,微微扶住她的身子,又让蘅芜倒来一碗热茶,采薇轻手轻脚地递到青禾嘴边。青禾不知不觉地抿了一口,是红枣桂圆茶,甜丝丝的,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又漫到四肢百骸。她这才真正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刚才走神走得厉害。
第474章 亲亲采薇
采薇终究是采薇。
蘅芜端着茶盘退出去的时候,顺手把帘子放了下来。杜若原本要进来添炭,被蘅芜在廊下拦住了,低声说了句“采薇姐姐在里头呢”,杜若便住了脚,转身往灶房那边去了。
青禾缓过那阵子走神的劲儿,拉过采薇的手让她在身边坐下。采薇的手凉凉的,指节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手背上的皮肤倒还是细的,只是青筋比从前明显了些。青禾把她的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两遍,眉头便皱起来了。
“我最近顾不上你,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般模样了?”青禾语气满是心疼,“下巴都尖了,眼底也青了,手腕子细得我一把握住了还有富余。可是月钱不够花?我早该给你涨的,你多买些吃的喝的,别老对付着过日子。”
采薇任她拉着手,也不抽回来,听完便笑了。采薇笑起来的样子和从前一样,眉眼弯弯的,嘴角边有两个浅浅的窝,让人觉得特别爽利。
“姑娘给的够多了,一个月八两银子,比外头铺子里的二掌柜还高出一截呢。”采薇反过来拍了拍青禾的手背,“奴才是这几日没歇好才清减了些。年下铺子里忙,前儿个盘货盘到半夜,昨儿个又来了两拨大主顾,陪着一一验了货,回去倒头就睡了,忘了吃晚饭。今儿早上起来照镜子,自己也觉得下巴尖了些。”
她顿了顿,又拿眼角觑着青禾,语气里带了几分促狭:“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姑娘以前不总是说瘦了才好看吗?还说什么一胖毁所有,这会子倒嫌我瘦了。姑娘自己圆润了些,是不是便看不得旁人苗条了?”
青禾被她噎了一下,瞪了她一眼,却撑不住笑了。
采薇见青禾笑了,自己也笑得更开了些。她笑完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外头冷,进屋一暖眼角便有些发涩,擦完又仔仔细细地端详了青禾的脸色。青禾今日气色不错,脸红扑扑的,大约是刚才吃锅子吃的。
肚子大得已经很不方便了,坐在炕上得往后靠着引枕,腰后面还垫了一个荞麦壳的小枕头。可她的眼神还是清亮的,说话的声音也还是那么不急不缓的,没有一般孕妇到了这个月份的焦躁和浮肿。
“姑娘倒是养得好。”
青禾笑了笑,没说自己在吃锅子之前还吃了两块桂花糕、喝了一碗羊乳。
怀孕进入后期之后,恶心反酸的毛病反倒好了,胃口大开,什么都想吃,什么都吃得下。冯嫲嫲说这是孩子往下走了,不顶着胃了。青禾自己也知道,这是肠胃终于从被子宫挤压的命运中暂时解放出来了。
她拉着采薇的手,忽然沉默了一小会儿。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偶尔听见含英在西厢房里跟小乐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偶尔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火星,又很快熄了。
屋里静了片刻,青禾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那我给你买个房子,好吗?”
采薇愣了一下。
青禾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采薇的手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采薇指节上那些细小的茧子:“当年我在十五阿哥府上的时候,心里头最大的念想就是攒够了钱,出去买个自己的小院子,独立门户,不用再看谁的脸色,不用再跪谁。后来买了鼓楼西大街那个小院,别提有多开心了。”
说到这里,青禾抬起眼来看采薇,眼神里有一种很温柔的东西,“那个院子说起来可真够破的,还是张保帮着我跑来跑去才修葺好了。现在想想,恍如隔世了。”
“现在我有能力了,”青禾把采薇的手握紧了些,“总想把那些我觉得好的东西,也分给身边亲近的人一份。蘅芜她们我往后也不会亏待,可你是头一份。咱们俩的情分,不是旁人能比的。”
采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推辞的话。她不是不知道青禾的心意,可一套宅子不是小数目,京里的房子,稍微过得去的也要二三百两银子。她在心里飞速地算了算,觉得自己不该受这么重的赏。
可青禾的眼神让她把推辞的话咽了回去。采薇跟了青禾这么多年,太了解她了。青禾这人,对人是防着的多、敞着的少,可一旦她把一个人当成了自己人,便会掏心掏肺地对人家好。推辞反倒伤她的心。
采薇便笑了:“那感情好,往后奴才也有自己的小家了。”她把另一只手覆在青禾的手背上,“等宅子收拾好了,奴才在院子里种两棵海棠,再辟一块地方种些小菜。闲了便请姑娘去坐坐,给姑娘做炸酱面。”
青禾听她描绘得这般具体,也跟着笑了起来。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采薇的小院子里,海棠花开得粉粉白白的,她们两个坐在廊下,喝茶,翻闲书,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孩子在旁边摇摇晃晃地学步。这个画面光是想想就让她觉得心里头暖烘烘的。
“宅子让周安去帮你物色,他对京里的房市熟。”青禾说着便雷厉风行地盘算起来,“地段不用太好,离西直门近些,你来回方便。三合院就成,正房两间,厢房两间,一个人住够了。灶房和净房要修得好一些,院墙要结实。”
采薇听着她一条一条地安排,心里又酸又暖。旁人看青禾,总觉得这位姑娘冷淡疏离,跟谁也不亲近。可采薇知道,青禾的暖意全藏在行动里。
安排完房子的事,青禾又开始絮叨起来:“你这哪是没歇好就清减了些?我看你眼底这青灰,少说也得有半个月没睡好觉了。”青禾说着,把采薇的手腕翻过来,两根手指搭在脉搏上。
采薇乖乖地伸着手,一动不动。青禾凝神切了一会儿脉,又问了几句饮食起居:胃口好不好,月信准不准,夜里是不是多梦易醒,肩颈酸不酸。采薇一一答了,青禾听完便让蘅芜去拿笔墨。
蘅芜端了文房四宝进来,青禾扶着腰坐直了些,略想了想便落笔。她的字端正清秀,写的是一张调养方子:当归三钱,白芍三钱,熟地四钱,川芎一钱,黄芪四钱,党参三钱,白术三钱,茯苓三钱,炙甘草二钱,酸枣仁三钱,远志二钱,龙眼肉三钱。
另注了一行小字:每日一剂,水煎,分早晚温服,连服七日。隔三日再服七剂。
“这是四物汤合归脾汤的加减方,专门治你这种思虑过度、心脾两虚的症候。”青禾放下笔,把方子吹干了递给采薇,“别以为年轻就能扛,这会儿不调养,等上了年纪什么毛病都找上门来。安济堂的药你随便取,算在我账上。”
她又想起什么,把含英叫进来,吩咐道:“小喜那丫头手脚麻利,人也机灵,这段时间就让她跟到采薇跟前去帮忙。铺子里的事她帮不上手,可端茶倒水、跑腿传话这些活计她做得来。采薇姐姐要是忙忘了吃饭,就让小喜就盯着她吃。采薇姐姐要是到了亥时还不睡,就把她的灯给灭了。”
含英笑着应了,说这就去跟小喜说。采薇坐在旁边由着青禾安排,她知道推辞是没用的,青禾一旦决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而且......说实在的,她确实也累了。身边多个人手,总能轻松些。
青禾把该安排的都安排完了,才靠回引枕上,喘了口气。肚子里的那位大约是觉得娘亲忙完了正事,又开始活动起来。青禾把手放在肚皮上,感觉到一个小小的凸起从手掌底下滑过去,像一尾鱼在深水里翻了个身。
采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她看着青禾圆滚滚的肚子,看着青禾把手放在上面轻轻抚摸的样子,眼神里的笑意渐渐褪去,换上了一层淡淡的担忧。她咬了咬嘴唇,犹豫了片刻才开口:“姑娘,怕吗?”
青禾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来看采薇,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屋里只有她们两个,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腊月的白日短得像被人从两头砍去了一截。
青禾没有装傻,她知道采薇问的是什么。
她这些日子醉心于各种闲书之间,何尝不是逃避恐惧的表现呢:“我确实怕得紧。我这些日子看书、算账、琢磨吃的,一刻也没让自己闲着,我怕得都不敢静下来想这件事。”
“你说,到时候如果有点什么意外......”
“不会的。”采薇反手握住青禾的手,用力握着,“大嫲嫲和冯嫲嫲经过多少事,见过多少场面,她们都是有经验的人,姑娘什么都不用怕。”她顿了顿,又说:“正月后青薇堂的忙劲就过了,到时候我把铺子里的事交给副手就回来陪姑娘。姑娘生的时候,我就在产房外头守着,一步也不走开。”
青禾没有说话,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眼眶有点热,可她忍住了没有哭。
“那你可记住了。”青禾抬起眼来,声音已经恢复了平常的调子,怕还是怕的,只是说出来后,恐惧就像是被采薇分去了一般,轻松了不少。
“到时候要是骗我,可得打板子。”
采薇笑了,说姑娘放心,骗人的是小狗。
第475章 希望大家都能好好的
采薇出门的时候,雪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细密密的雪粒子夹着些微雨丝,落在脸上凉浸浸的,钻进领口便是一阵激灵。
酉时刚过一半,天色已经灰沉沉地压了下来。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听见远处谁家的狗才叫了两声又被风雪闷住了。
采薇把斗篷的风帽往下拉了拉,踩着青砖地面往外走。她在垂花门里头跟蘅芜又说了几句话,耽搁了一会儿,出来时日头已经全落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倒不算滑。
出了二道门,穿过前院,远远地便瞧见巷口立着一个人。
那人站在雪地里,身上落了一层白,肩头上、帽檐上都是。他既不跺脚也不呵手,就那么直愣愣地杵着,像一根栽在雪地里的木桩子。天色暗,采薇看不清是谁,只瞧见一个黑黢黢的轮廓。
她心里嘀咕了一声:哪家的二愣子,下着雪也不知道避到廊下,杵在那儿扮门神不成。正要快步上前看个究竟,那人却先看见了她,抬起手臂朝她挥了挥。袖子上的雪簌簌地落下来,露出一截靛蓝色的棉布。
是周安。
采薇认出来了,脚步顿了顿。周安见她加快了步子,赶忙连连摆手,自己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他走得急,脚下的雪被踢得飞起来,踩到一处结了薄冰的青砖时滑了一下,身子晃了晃又站稳了,倒把采薇吓了一跳。
离采薇四五步远的地方,周安停下了脚步。他不往前凑了,就那么不远不近地站着,双手垂在身侧,微微喘着气,呼出的白雾在风里拧成一团又散开。帽檐上的雪化了些,顺着鬓角往下淌,他也没擦。
“采薇姑娘,”他吸了吸鼻子,声音被冻得有点沙哑,“雪天路滑,怕姑娘摔着,我想着在这儿等姑娘一道回去。”
采薇看着他。他的睫毛上挂着雪珠子,鼻头冻得通红,耳朵尖更是红得发亮,一看便是在雪里站了不短的时辰。可他说话的时候还是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好像在雪地里等人是天经地义的一般。
采薇跟着青禾这些年,见过的人、经过的事,比寻常内宅女子多了不知多少。生意场上精明算计的有,官场上虚与委蛇的有,后宅里勾心斗角的有。周安这样的,倒叫她一时不知怎么接话。
这会子看着周安冻得通红的脸,她倒也没扭捏。只是抬起手指了指他头顶,语气里带着几分好笑:“怎么不避到廊下?好歹有个遮雪的。”
周安顺着她的手指回头看了一眼前院的抄手游廊,像是才发现那儿能避雪似的,愣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地说:“怕姑娘出来没瞧见我。”
采薇被他这句话逗得笑了出来,她摇了摇头,把风帽又拢了拢,说了声“走吧”,便径直往巷口走去。周安赶紧跟上,走在她左后方半步远的地方,既不并排也不落后太多,刚好能在她脚滑的时候伸手扶一把。
雪还在下,落在两个人的肩上,一层盖过一层。
含英端着一铜盆新炭从灶房出来,正要往正房去,走到廊下拐角处,恰好把这一幕看了个正着。
她今年才十六七,性子又浅,心里藏不住事,看明白了之后便捂着嘴笑起来。这一笑不打紧,差点把铜盆里的炭给笑翻了,她赶紧扶稳了,也顾不上什么稳重的丫鬟做派,一蹦一跳地往正房跑。
蘅芜正在正房外间整理青禾的药方单子,听见帘子哗啦一声被掀开,带进来好大一股冷风,抬头一看,含英端着炭盆笑嘻嘻地冲进来,脸上的表情活像一只偷了鱼的猫。
“姑娘!姑娘!”含英压着嗓子,却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奴才方才瞧见周安在巷口等采薇姐姐呢!站在雪地里等的,也不知道等了多久,跟个雪人似的!”
话没说完,蘅芜已经两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进来也不慢一点!打帘子带起好大一阵风,外头雪粒子都灌进来了。姑娘身子重,经得住你这般冒冒失失的?”说着伸手去摸了摸青禾脚边的铜脚炉,确认热度没被冷风吹散,才又瞪了含英一眼。
含英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手上倒是麻利地把新炭盆搁到屏风后头,又轻手轻脚地退到一边。
青禾歪在炕上,手里的《西湖梦寻》摊开在膝头,方才含英掀帘子那一阵风确实吹得她眯了眯眼。不过她没在意这个。她这会儿的心思全在含英方才那几句话上了。
周安在雪地里等采薇。
青禾把书合上,放在炕桌上。她端起旁边的红枣茶抿了一口,茶已经温了,不烫,甜丝丝的。她慢慢地喝着,脑子里却开始转起了一些别的念头。
采薇跟了她这么多年,自己在圆明园当差的时候她就亦步亦趋地跟着,如今又顶了自己的苦差事,做了独当一面的青薇堂总管,一路走来吃了多少苦头,青禾比谁都清楚。
采薇比她大不了几岁,搁在清朝早就该嫁人成家了。可采薇从来没提过这茬,青禾也从来不问。她自己就是个做人外室的主儿,哪来的立场去催别人成亲。可不想催是一回事,盼着采薇有个好归宿是另一回事。
她想起小红。小红也是从十五阿哥府跟出来的,后来嫁了个老实巴交的庄户人,如今在怀柔温泉庄子上当管事娘子,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每回来京里送东西都揣着一兜子鸡蛋,说是自家鸡下的。还有翠喜,上回见她,她肚子里都揣着一个小的了。
小红有着落了,翠喜有着落了。青禾打心眼里希望采薇也能有个好的归宿。
青禾把茶盏放下,手指在炕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自己穿越到清朝后孤苦无依,一路上小红、翠喜、采薇,这些好姑娘替她挡了多少风风雨雨,她心里有一本账。
如果采薇和周安能成......青禾越想越觉得这主意不错。周安这个人她观察了有一段日子了。办事稳妥,嘴严心细,本分里有精明,赵木根亲自带出来的徒弟,人品底子不会差。
最重要的是,他不装。他的实诚劲儿,在如今这世道里不好找。
不过青禾也只是在心里头盘算盘算,并不打算现在就开口。她上辈子活了三十几年,最烦的就是过年回家被七大姑八大姨围着问“有对象了没”“什么时候结婚”“再不生孩子就晚了”。
如今她自己当了采薇的半个娘家人,可不能变成自己讨厌的那种催婚长辈。让他们先处处看,处得来是缘分,处不来也不伤和气。
倒是有一桩事得提前做。
青禾把蘅芜叫到跟前来,低声吩咐了几句。蘅芜听了,点了点头,没有多问。青禾让她去查一查周安,倒不是查他办差的能力,这个已经考察过了。要查的是他私底下的品行。
得有可靠的人去宛平他老家问问街坊邻居,打听打听他家里还有什么人,有没有欠债,有没有酗酒赌钱的毛病,对家里的老娘孝不孝顺。这些事交给蘅芜去办最合适,蘅芜嘴严,不会走漏风声,也不会让采薇察觉。
“先别跟采薇提。”青禾又嘱咐了一句。
蘅芜应了声是,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含英还在旁边站着,眨巴着眼睛,看看青禾又看看蘅芜,显然还在消化方才看到的那一幕。
青禾瞥了她一眼,心里好笑,故意板起脸说:“含英,以后看见这种事,先把手里的东西放稳了再跑。瞧瞧你那股风风火火的劲儿,要是打翻了炭盆烫着怎么好?还嫁不嫁人了?”
含英的脸蹭的一下就红了,说了句“姑娘说什么呢”便一溜烟儿跑了。
窗外的雪落得更密了。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的灯笼被雪打湿了两盏,杜若出去换了新的蜡烛,又罩上了防雪的油纸罩子。烛光透过油纸,在雪地上映出两团昏黄的光晕。
青禾重新拿起那本《西湖梦寻》,翻到方才读到的那一页。
张岱写西湖的雪景,说“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又抬起头来,透过窗纸往外看。窗外的雪被灯笼光照着,纷纷扬扬的,确实分不清天和地的界限。
青禾弯起嘴角,把书翻到下一页。张岱在湖心亭看雪,遇到了两个金陵人在亭子里煮酒。船夫喃喃地说:“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这世间的事,大约都是这样。旁人看着好笑,当事人却乐在其中。周安在雪地里等人,含英看了觉得好笑,青禾看了却觉得比那些花前月下的殷勤实在得多。这年头,肯在雪地里站半天等你出门的男人,总比那些只会说漂亮话的强。
蘅芜端着新沏的茶进来换了青禾手边那盏凉的。青禾接过来,看着蘅芜弯腰替她掖了掖脚边的毯子,忽然说了一句:“蘅芜,你将来要是有了中意的人,也要跟我说。”
蘅芜手一顿,抬起头来看青禾。青禾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开玩笑。蘅芜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模样,只低声说了句“奴才一辈子服侍姑娘”,便退到外间去了。
第476章 黎明前的黑暗
畅春园,九经三事殿。
腊月二十这日,天还没亮透,园子里当差的太监们便里里外外忙开了。殿前的石阶上结了一层薄霜,几个小太监跪在阶上拿粗布蘸了温水一点点擦,擦得青石砖面映得出人影才罢休。
廊下的宫灯换了新的明黄绸罩,灯穗子上缀的米珠被风吹得轻轻晃荡,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康熙已有大半年不曾在九经三事殿召见群臣了。自打从热河回銮,他腿疼的症候时好时坏,虽说雍亲王进献的膏药多少管点用,但毕竟岁月不饶人,再好的贴剂也不过是治标不治本。
夜里睡不安稳,白天精神便短了,许多朝务便挪到了寝宫东暖阁处置。今日倒是个例外,天没亮,康熙便传了起,魏珠伺候着他梳洗穿戴,用了一碗粳米粥配一碟酱菜、一碟饽饽,又在膝盖上裹了厚实的灰鼠皮护膝,早早地便升了座。
众皇子和大臣们得了旨意,寅时便陆续到了。
殿内四角的铜胎掐丝珐琅炭盆烧得通红,银丝炭的松香气在暖融融的空气里若有似无地浮着。
康熙坐在须弥座上的盘龙金漆宝座上,他今日穿了一袭明黄缂丝夹袍,外罩石青色团龙暗花缎的端罩,领口翻出油光水滑的紫貂风毛,头上的暖帽镶着一块鸽卵大的东珠。大半年不曾正经升朝,他瘦了些,颧骨比从前略高了,可今日腰背挺得很直,眼底透着一股子久违的精神气。
底下黑压压地站了两排人。
左手边是诸皇子,以三阿哥胤祉为首,依次是四阿哥胤禛、五阿哥胤祺、七阿哥胤佑、八阿哥胤禩、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十二阿哥胤祹、十三阿哥胤祥、十四阿哥胤祯、十五阿哥胤禑、十六阿哥胤禄、十七阿哥胤礼。
右手边是满汉大臣,领头的满臣是马齐,汉臣是张廷玉,其后是吏部尚书、户部尚书、礼部尚书、兵部尚书、刑部尚书、工部尚书,再往后是一众侍郎和内阁学士。
胤祯站在左手边靠后的位置,却是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织金行龙纹箭袖袍,腰束黄带,脚蹬鹿皮皂靴,腰间佩了一把嵌碧玉的蒙古腰刀。这身打扮在兄弟当中格外扎眼:旁人都是朝服端罩,规规矩矩的,唯独他一身骑射装束,倒像是刚从西北草原上打马回来的一般。
康熙看见他这身打扮,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多看了两眼,眼角的皱纹都笑深了。
“老十四这身衣裳穿得精神。”康熙开口第一句话,不是问朝政,是夸他儿子。
胤禵大步出列,单膝跪地,行了个干脆利落的军礼,声音洪亮得像钟鸣:“皇阿玛,儿臣在西北日日练兵,穿惯了骑射衣裳,朝服倒有些穿不惯了。请皇阿玛恕罪。”
康熙笑着摆摆手让他起来。胤禩站在队列里,面不改色,可嘴角那丝似有若无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胤禟则是直接侧过头跟胤?交换了一个眼神,胤?那副粗豪面孔上更是明晃晃地挂着得意。三阿哥胤祉皱了皱眉,往旁边挪了半步,跟胤禩等人拉开了一点距离。
胤禛站在三阿哥的下首,一动不动。他今日穿的是靛青色暗花缎朝服,外罩石青色团龙端罩,腰间束着黄带,挂着素面的荷包和火镰。这身装束从头到脚一丝不苟,挑不出任何错处,可在满殿的锦衣华服之中,却素净得几乎隐入了背景。
他的亲亲好十四弟出列行礼的时候,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目光在十四腰间那把蒙古腰刀上停了不到一息,便收了回来。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胤祥站在胤禛斜后方,眼底的青灰比十月里又重了几分。他看了看十四的背影,又看了看胤禛纹丝不动的侧脸,抿了抿嘴,把一声叹息咽了回去。
康熙让魏珠把一份手谕展开。那便是《六十一春斋戒书》,康熙亲笔写的,字迹比去年多了几分颤抖,可骨力还在。他让张廷玉当众宣读。张廷玉双手捧过手谕,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念起来。
文中回顾了康熙六十年来敬天法祖、勤政爱民的治国之道,又提到此番春节因十四阿哥回京、西北大捷,朕心甚慰,当以隆重之礼告祭天地宗庙,以彰国威。
念完了,康熙又亲口说了几句。他说今年这个年,要好好过。
正月初一,先在紫禁城举行新年朝贺,然后到堂子祭祀,再到太和殿接受文武百官和外国使臣的祝贺。正月初二,在乾清宫举办大宴,宴请六百八十名满蒙汉大臣。他说到六百八十这个数字的时候,特意停顿了一下,扫了一眼底下的臣工,目光里带着几分自得。
马齐出列奏道:六百八十人的宴席乾清宫倒是摆得下,可排场大了,光传菜就得两三百个太监,御膳房得提前三天备料。康熙说不妨事,让内务府会同光禄寺一并操办。
康熙又说了。正月初五,再办一场千叟宴,招待三百四十名六十岁以上的老人。这是继康熙五十二年之后的又一次千叟宴,还说到时候要让皇子们向老人们敬酒,还要众人赋诗,记下这太平盛世的景况。
这话一出,连一直不动声色的胤祉都微微抬了抬眉毛。皇子敬酒......这是体面活,也是体力活。三百四十个老人,一个个敬过去,少说也得两个时辰。可皇阿玛开了口,哪个敢说不去。
胤禩出列,朗声道皇阿玛圣明,说千叟宴乃千古盛事,都是皇阿玛英明神勇,才得天下太平,老有所依。话说得漂亮极了,声调也是恰到好处的诚恳。康熙点了点头,面露欣慰之色。胤禟和胤?紧跟着出列附议,一时之间殿内气氛热烈得很。
胤禛没有说话。他还是站在那个位置上,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须弥座前的金砖地面上。胤祥借机在他身后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他也没回头。
最后,康熙又开口了,轻飘飘的一句话,仿佛随口一提:“初五的千叟宴,让弘历也来。”
殿内静了一瞬。
弘历,胤禛的第四子,今年才十一岁。千叟宴是什么场合?那是皇上亲自主持的盛典,满朝文武、三百四十名耆老,连皇子们也只是敬酒的份儿。让一个十一岁的皇孙参加千叟宴,这是哪门子的规矩?
张廷玉站在右侧,手里还捧着那份手谕,听到这话眼睫微微动了一下,很快便恢复了不动声色的模样。马齐倒是转过头看了胤禛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
胤禩那边的几个兄弟互相看了看。胤禟嘴角那抹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胤?瞪了瞪眼,想说什么,被胤禟一个眼神压住了。
胤禛出列,不紧不慢地走到殿中央,撩袍,跪地,叩首,动作一板一眼,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然后他抬起头来,面色平静如水,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儿臣代弘历叩谢皇阿玛隆恩。”
康熙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这个儿子在他面前跪了几十年,从来都是这副模样。不卑不亢,不喜不怒,像一块在水底沉了太久的石头,捞上来也是凉的。康熙点了点头,说了声“起来吧”。
胤禛起身退回原位。胤祉微微侧过头看了胤禛一眼,又转回去了。胤祺和胤佑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这会儿更是眼观鼻鼻观心,像是殿里什么事都没发生。胤祹和胤礼年纪小,站在后面倒是一脸茫然。
胤禄站在后排,目光一直落在胤禛的背影上,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胤禑站在胤禄旁边,眼神却有些飘忽,不知道在想什么。
康熙又交代了几句正月初六祈谷礼的安排,说参加完祈谷礼便移驾回畅春园。
如此一来,整个流程便显得有些紧凑了:从正月初一到初六,朝贺、祭祀、大宴、千叟宴、祈谷礼,一桩接一桩,排得密不透风。对在场的每一个成年皇子和每一个大臣来说,这都是熬人。
六百八十人的大宴,光是排座次就能让礼部和内务府吵上三天。三百四十个耆老,从各旗各州县报上来、核实身份、安排车马、安置住处,虽说这些事都是从去年就准备起来了的,可事到临头,哪一桩不是费心费力的活计?
康熙大概也觉得自己今日说得多了,精神有些不济,往后靠了靠。魏珠赶紧上前递了一盏参茶,康熙接过来抿了两口,摆了摆手。
“都散了吧,老四留一下。”
皇子们鱼贯退出,大臣们也依次行礼告退。胤祯走过胤禛身边时,脚步顿了一顿,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胤禩从后面轻轻推了一把,便径直出去了。
胤祥走到殿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四哥的背影孤零零地立在殿中央,须弥座上的康熙正低头喝茶。
殿门在身后合上了。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偌大的九经三事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一个坐在盘龙金漆宝座上,一个立在金砖地面上。殿外的风声隔着厚厚的宫墙隐隐约约地传进来,像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叹息。
康熙放下茶盏,又看了胤禛好一会儿,:“户部的奏销册子,核到哪一步了。”
胤禛把各省的核销进度一五一十地报了。康熙听着,中间插了几句问话,问的都是细节:江苏的漕粮折色为什么比去年多了两成,河南的亏空补上了几成,甘肃的军饷有没有按时拨付。胤禛一一答了,数据张口就来,条理分明。
康熙听着听着,脸上的神色渐渐缓了些,最后说了声“知道了”,便让他跪安。胤禛退出九经三事殿的时候,外头的雪已经停了。日头从云层后头透出一层薄薄的亮光,照在殿前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石砖上。
苏培盛在廊下候着,见主子出来,赶紧把一件玄色哆罗呢斗篷披在他肩上,又把手炉递过去。
胤禛没接手炉。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日光薄得像一层纸,没什么暖意,却也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皇阿玛把弘历推到那个位置上去,是什么意思?是在抬举弘历,还是在敲打?是在暗示储位有望,还是在逼他站到明处来?
皇阿玛的心思,他猜了几十年,从来也没猜准过。
苏培盛跟在后头,看着主子的背影一步一步走下台阶:“主子,回府还是回户部?”
胤禛脚步没停:“户部。”
第477章 恃宠而骄
苏培盛跟在后头,手里还捧着那个没递出去的手炉,正盘算着回户部之后得劝主子抽空歇一歇,这样没日没夜的办差,就算是铁人也熬不住......他正盘算着,冷不防前头的主子突然停了脚步。苏培盛差点一脑门撞上去,将将刹住,一颗心却被吓得直颤。
算一算,从生辰至今一个多月了,都还没去看看青禾。
先是十四弟进京,满朝上下跟开了锅似的,然后是户部年底核销,十几个省的奏销册子堆在签押房里,他一本一本地看,一本一本地批,批到半夜三更,就在外书房的榻上和衣躺一两个时辰。再然后便是今日,皇阿玛把正月初一到初六的排场一样一样地铺开来,排得密不透风。
按这个架势,从现在到元宵,他怕是一天也抽不出身来。
元宵。青禾的产期就在正月末二月初。
女人生孩子是过鬼门关,一脚踏在阳间一脚踏在阴间。虽说女人生子天经地义,富贵人家三妻四妾,哪年没有几个临盆的,可青禾终究不一样。她没有娘家人,没有母亲嫂嫂在身边教导,没有娘家女眷陪着说话解闷,早早地便进了宫当差,这些生产坐月子的事,怕是从来没人正正经经地教过她。
大嫲嫲倒是隔几日便去一趟,回回都跟他禀报,说姑娘身子好、胎位正、产房备得齐整。可大嫲嫲是嫲嫲,终究不是亲娘。
罢了。今儿个还有空挡,先去西直门。
“去西直门吧。”他说完便径直往宫门方向走了。
苏培盛愣了愣,赶紧小跑着跟上去,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骂了自己蠢材。
西直门宅子里,青禾正忙得不可开交。准确地说,不是她在忙,是她在指挥别人忙。冯嫲嫲请了三个绣娘来,两个是鼓楼西大街成衣铺子里的老师傅,一个是专做满人旗装的裁缝,手艺在京城西半片都叫得响。
冯嫲嫲特意交代了,来给姑娘做衣裳,针脚要细,手要轻,姑娘身子重经不得闹腾。三个绣娘齐刷刷地应了,带着针线笸箩和量衣尺子来的,进门先给青禾磕了头,然后便铺开了场面。
这一铺开,便收不住了。
青禾先是让蘅芜把库房里存着的布料全搬了出来。她这些年攒下的料子还真不少:有胤禛赏的,有大嫲嫲送来的,有赵木根在杭州买了托人带回来的,还有她自己逛铺子时看着顺眼买下的。一匹一匹的料子从箱笼里搬出来,堆在炕上、椅子上、条案上,五颜六色的铺了大半间屋子。
宝蓝织金妆花缎、杏子红软烟罗、蜜合色杭绸、月白暗花缎、鸦青素面细布、秋香色实地纱、银红缠枝莲纹织锦、豆绿折枝海棠纹的潞绸......料子都是好料子,只是压了箱底太久,折痕深得像刀刻的,蘅芜带着杜若和含英一人一条湿帕子,铺开了慢慢熨。
青禾坐在炕沿上,肚子大得像个扣了口的锅,两条腿微微分开才能坐稳。她一手扶着腰,一手指着那匹银红色的织锦,跟绣娘比划:“这个做一件宽松的褙子,袖子要阔,下摆要肥,腰身不用收,领口镶一圈月白的兔毛,不要风毛,就普通的兔毛,软和些的。”
绣娘拿着尺子在她身上比了比,又看了看她那圆滚滚的肚子,在心里默默放了两个码的余量。
青禾又指了那匹豆绿的潞绸:“这个给孩子做两件小褂子,斜襟系带的,不要盘扣,盘扣硌得慌。袖口翻出来一截白的,用那块月白的细布拼。”又指了指那匹蜜合色的杭绸,“这个做两件小裤子,开裆的,腰上的松紧带用软和的扁带子,不要勒着肚子。”
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做两双小袜子,同色的料子,袜口要松。”
绣娘一一记下来。杜若在旁边捧着一本小册子,拿炭笔把尺寸、料子、做法都记了个大概,嘴里还念念有词:“褂子两件,裤子两件,袜子两双,褙子一件,兔毛镶领......”
青禾听见了,回头看她一眼:“你记你自己的,别念出来,一念我就想加东西。”杜若赶紧捂住嘴,含英在一旁吃吃地笑。
青禾又从那堆料子里翻出一匹本色细白布。
这布是大嫲嫲送来的,不染不浆,软得像云朵似的,原本是备着给孩子做贴身衣物的。青禾拿手摸了摸,说这个好,做三件月子里穿的贴身小衣,要斜襟系带的,里头不留一道缝,针脚全做在外头,免得硌着孩子。
又翻出一匹杏子红的软烟罗,说这个做两件月子里穿的罩衫,喂奶方便,前头不缝死,用系带,解开就能喂。满人,贵族满人大多还是用乳母,但青禾想着,万一自己哺乳条件特别好呢,那喂喂也还行。
“月子里来人看望的多,不能穿着寝衣见客,穿这个既体面又方便。”青禾说得理所当然,绣娘倒是愣了一愣。她做了几十年衣裳,见过不少产妇预备月子服,大多是宽大的寝衣,图个方便。像青禾这样专门用软烟罗做月子罩衫的,倒是不多见。
三个绣娘忙了一个多时辰,量了青禾的身,又量了她备好的那些小衣裳的纸样尺寸。青禾的肚子实在太大,不量不知道,一量吓一跳,青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自嘲地说了句“再大下去门框都得拆了”,蘅芜没接话,只是拿软尺的手紧了紧。
正量着,青禾又想起一桩事。她让含英去把她画的那张图样取来。
含英蹬蹬蹬地跑到书房,捧回来一张宣纸,上面用细毫笔画了一件小肚兜的图样,上头是一只胖嘟嘟的小老虎,四脚朝天,尾巴卷成一个圈。小老虎的眼睛圆溜溜的,胡须一根一根画得分明,憨态可掬。
“这个用那块杏子红的料子做,小老虎用明黄的丝线绣,眼睛用黑的,胡须用白的。”青禾指着图样跟绣娘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不用太精细,绣得憨些更好。小孩子穿太精细的绣活儿,反倒扎眼。”
绣娘接过图样,端详了一会儿,说这图样倒是新鲜,没见过给小孩子的肚兜绣四脚朝天老虎的。青禾笑了笑没解释。她当然不能说自己是从后世的卡通形象里脱的灵感,只是含糊说了句“孩子嘛,穿得活泼些好”。
量完了身,定完了款,三个绣娘便先退下了。正房里满地的料子收了七七八八,可还是有不少散在炕上和椅子上,五颜六色的,像是打翻了一个染坊的颜料摊。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靴声。青禾听见这脚步声知道可能是胤禛,赶忙扶着腰站起来。还没等她走到门口,门帘子便被人从外头掀开了。
胤禛站在门口,一只手举着帘子,另一只手背在身后。他原本是皱着眉的,可当他看清屋里的情形时,眉头不自觉地松了一下。不是松开的那种松,是忘了皱。
他眼前是一屋子五颜六色的布料。炕上铺着半匹杏子红的软烟罗,椅子上搭着一块月白的细布,条案上堆着豆绿的潞绸和蜜合色的杭绸,地上还散着几块零碎的布头。
青禾就站在这一堆花花绿绿的布料中间,捧着一个圆滚滚的大肚子,身上穿了件半旧的鸦青色宽松袄子,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两截白净的小臂,头发倒是整齐的,可鬓边有一小撮碎发翘了起来,大约是刚才比划衣料时蹭的。
青禾看见胤禛站在门口,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场。这屋子乱得跟遭了贼似的,满地布料碎布头,炕上椅子上连个坐人的地方都没有。她下意识地就要跪下来请罪:官儿这么大的一个王爷,来了没人通传,屋子乱成这样,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这成何体统。
她膝盖刚弯了半寸,胤禛已经一个眼神递给了冯嫲嫲。冯嫲嫲眼疾手快,一把搀住青禾的胳膊,稳稳当当地把她托住了。
“你这样子还行什么礼。”胤禛的语气不咸不淡的,可那只背在身后的手已经伸出来,虚虚地拦在她肚子前头,像是怕她重心不稳往前栽。
他环顾了一圈屋子,目光在那匹杏子红的软烟罗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地上那几块零碎的布头,椅子上搭着的月白细布,条案上那套还摊着的针线笸箩。最后目光落回青禾脸上:“爷不来,你倒也乐在其中。”
青禾被他这么一说,有点吃不准他的意思。是嫌她不顾体面?还是嫌她把屋子弄得乱七八糟?她拿不准,便老实交代了。
说这几日闲书都看完了,外头冰天雪地的也不能出去逛,实在闷得慌,就把库房里的料子都搬出来,给自己做几件月子里穿的衣裳,再给孩子做几件小衣裳。说着便指了指炕上那件绣了小老虎图样的肚兜纸样,说那是给孩子做的。
胤禛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那张宣纸上画着一只四脚朝天的小老虎,尾巴卷成一个圈,憨得不像老虎,倒像只胖猫。
他看了两眼,又看了看青禾圆滚滚的肚子,没有说什么,只是解了斗篷丢给苏培盛,自己绕过地上的布头走到炕边,把搭在炕沿上的半匹软烟罗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坐下了。
蘅芜赶紧把炕桌上的零碎东西收了,又出去沏茶。苏培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这一屋子花花绿绿的布料和正中间那个捧着肚子站着的青禾,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真不愧是这位主儿。
他伺候王爷快四十年了,从来没见过哪个女人敢在王爷面前把屋子弄得跟染坊似的。府里的嫡福晋凡事都讲究体统,屋子里连多摆一只花瓶都要斟酌三日。
年侧福晋得宠时倒是有几分娇憨,可那也是精心打扮过的娇憨,连歪在榻上休息的姿势都是事先在心里琢磨过的。钮祜禄氏也是安安静静的,屋子里永远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唯独西直门这位.......王爷一个多月不来,她不哭不闹不递话,把库房里的布料全搬出来铺了一屋子,给自己做月子服,给孩子做小老虎肚兜,看见王爷来了还敢老老实实地说自己是因为闷得慌。
苏培盛忽然有点明白王爷为什么爱往这儿跑了。不是因为这宅子有多好,也不是因为青禾姑娘有多会伺候人,她连接驾都不会,屋子乱成这样也不知道提前收拾。
是因为这里没有体统。没有体统,便没有那些精心修饰过的表情和言辞。屋子里乱就是乱,闷得慌就是闷得慌,怕就是怕,高兴就是高兴。王爷在朝堂上和那些狐狸们斗了几十年,回到府里还要面对后宅那些精心编排过的温柔和顺从。
只有青禾这里,王爷看到的东西最纯粹。
胤禛端起蘅芜送来的茶抿了一口。青禾见他坐下了,自己也扶着腰在他旁边坐下。她的大肚子顶在两个人之间,像一座小小的山丘。胤禛的目光落在那座山丘上,:“大嫲嫲说胎位正。”
青禾嗯了一声,又补充道:“孩子也动得好,每日都踢好几回。就是夜里腿抽筋,有一回抽得厉害,蘅芜帮我揉了半宿才缓过来。”
胤禛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正月里朝中事多,大宴小宴排到了初六。若有急事,让冯嫲嫲直接找高福。”
青禾点点头,没有追问是什么宴席,只是拿起那块小老虎肚兜的纸样,问他好不好看。胤禛低头看了一眼。四脚朝天的小老虎,尾巴卷成一个圈,肚皮圆滚滚的,跟青禾的肚子倒是有几分神似。
“丑。”
青禾也不恼,把纸样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两遍,自言自语道:“我觉得挺好看的,你不懂。”
苏培盛在门口站着,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心里默默数着时辰。他知道主子待不了多久,户部那边还有一堆册子,戴铎还在外书房等着,能松快一分,便是一分罢。
第478章 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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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9章 千叟宴
正月初五,天还没亮透,紫禁城里便忙开了。
太和殿前头的广场上扫得干干净净,昨夜落的一场薄雪被几百个太监连夜清到了金水河两岸,堆成两道齐整的雪墙。乾清宫里摆了四百来张矮几,每张矮几上都铺着杏黄缎面的桌围,摆着一套粉彩薄胎的碗碟杯盏,筷子是象牙包银的,匙子是赤金錾花的。
御膳房从天没亮就起了火,光是传菜便动用了三百个太监,从御膳房到乾清宫一路上铺了红毡,菜传过去还是热的。
康熙坐在正殿中央的盘龙金漆宝座上,穿一袭明黄缂丝龙袍,外罩紫貂端罩,暖帽上那颗东珠足有鸽卵大,在满殿烛火底下流转着温润的宝光。他今日气色极好,面色红润,笑声也比平日洪亮了几分。
魏珠在旁边伺候着,手里捧着参茶和拭嘴的帕子,一步也不敢离。
三百四十名耆老按旗分列,满八旗在左,蒙汉军八旗在右,最前排坐的都是年过八旬的白须老者,有几个是康熙亲政前便在朝中当差的老臣,如今牙都掉了一半,还是被家里人搀着颤巍巍地来了。
这是康熙五十二年以后又一次千叟宴,排场比上一次只大不小。满朝文武、外国使臣、各旗都统、内务府堂官,一个不落全到了。
皇子们分列两排,站在宝座两侧。三阿哥胤祉领着众兄弟,穿的是石青色团龙朝服,腰间黄带束得端正。四阿哥胤禛站在胤祉下首,靛青色暗花缎朝服一丝不苟,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像殿里摆着的一尊铜胎掐丝珐琅香炉,端端正正的,谁来了也不动。
八阿哥胤禩站在对面,嘴角依旧挂着万年不变恰到好处的微笑,那笑意像是画上去的,不多不少,让人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挑不出毛病。
十四阿哥胤禵站在后排,他今日倒是换了身朝服,没再穿那身扎眼的骑射装束,可脸上的意气风发怎么都压不住。想到方才入殿时皇阿玛特意多看了他两眼,还让魏珠传话叫他往前站了半个位次,他就压不住隐隐上扬的嘴角。
胤祥站在胤禛身后,他低声跟胤禛说了句什么,胤禛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又收回来。
弘历站在胤禛的右手边。十一岁的孩子,个子已经窜到胤禛肩膀了,他今日穿了一件宝蓝色团龙小朝服,腰间束着明黄小带,领口翻出雪白的风毛,一张小脸白白净净的,眉眼间既有少年的清秀又隐隐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
他跟胤禛一样站得笔直,也不东张西望,偶尔抬起眼来看看康熙的方向,又垂下眼去,安安静静的。胤禛没有特地嘱咐他什么,来之前只在马车上说了一句“皇玛法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不问便不许多话”,弘历点点头,也不多问。
席到中段,酒过三巡。康熙兴致来了,让皇子们给耆老敬酒。胤祉领着兄弟们一桌一桌地敬,敬到前排几位老臣时,康熙忽然开口了。
“弘历。”
殿中静了一瞬。弘历从胤禛身侧走出来,撩袍跪地,行了个干脆利落的礼,声音清亮却不高亢:“孙儿在。”
康熙看着他,捋了捋胡须,眼里带了几分兴味:“今日席间这些老人家,都是为我大清立过汗马功劳的。你代朕去,给每桌的老寿星斟一杯酒。”
三百四十张桌子。弘历才十一岁,这杯酒斟下来少说得一个多时辰。胤禩眼神微微一闪,嘴角的笑意没变,端酒杯的手指却紧了一分。胤禟偏过头跟胤?耳语了一句,被胤?一个粗声粗气的咳嗽盖了过去。
胤禛还是站在原处,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既不替儿子谦辞,也不替儿子得意。他只是看着弘历从地上站起来,从魏珠手里接过那把赤金酒壶,稳稳当当地朝第一桌走去。
弘历走到第一桌前,是一位八十三岁的正红旗老都统,满头白发梳成辫子盘在头顶,牙掉了好几颗,笑起来嘴瘪瘪的。弘历双手捧壶,微微躬身,将酒注入老都统的杯中,不多不少刚好八分满。老都统颤巍巍地端起杯,弘历便也端着自己的小杯,双手举杯,恭恭敬敬地说了一声“老寿星请”,然后一饮而尽。
老都统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连声说好,又说雍亲王教子有方。
康熙在上头看着,哈哈笑了两声,声音洪亮,震得梁上的宫灯好像都微微晃了一下。
弘历就这样一桌一桌地敬过去。他不急不躁,每一桌都是双手捧壶、躬身斟酒、举杯请饮,三百四十桌走下来,腿都打颤了,脸上的笑意却没减半分,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拿袖子轻轻擦一下又继续走。
走到后排时,有几个老叟大概是喝多了,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些陈年旧事,他也不挣开,只是微微弯腰听着,偶尔点点头,说了句什么便让老人拍着他的手背直夸。
康熙坐在上头,目光一直跟着弘历。他看着这个十一岁的孙子穿过三百四十张矮几,穿过满殿的文武百官和耆老,一桌一桌地斟酒致意,不卑不亢,不骄不躁,既有少年人的朝气又有成年人的稳重。康熙看着看着,笑得更开了。
弘历敬完最后一桌回到殿中央,额上汗珠已经汇成了一条细线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撩袍跪地,声音还稳着:“皇玛法,孙儿已代您向诸位老寿星敬了酒。”
康熙让他上前。弘历走到宝座前,康熙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触到一手汗湿,又是哈哈一笑,回头对魏珠说快给这小子拿块帕子来。魏珠赶紧递上帕子,弘历双手接了,擦了两把,抿着嘴笑了笑。康熙越看越喜欢,忽然收了几分笑意,目光变得郑重了些,环顾殿中,缓缓开口。
“弘历这孩子,聪慧沉稳,进退有度。”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分,“过了年,便送进宫来。朕要亲自教养。”
殿中落针可闻。
三阿哥胤祉手里的酒杯放回了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两下,没有说话。八阿哥胤禩嘴角的笑意终于僵了,眼睛里的笑意已经褪得一干二净,露出底下那层冰冷的底色。九阿哥胤禟和十阿哥胤?对视一眼,脸色同时白了。胤?张了张嘴,被胤禟在桌下踢了一脚,又闭上了。十四阿哥胤禵站在后排,闻言猛地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射向殿中央那个跪着的小小身影。
胤禛跪地,面上既没有欣喜若狂也没有故作谦逊,只是一如既往的沉静如水:“儿臣谢皇阿玛隆恩。”
殿内的大臣们开始交头接耳了。礼部尚书凑到张廷玉耳边说了句什么,张廷玉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一个字也没说。马齐的目光在康熙和胤禛之间打了个来回,捋了捋胡须,若有所思。
康熙把殿中的反应看在眼里,端起魏珠递过来的参茶抿了一口。他等殿内的嗡鸣声渐渐低下去,才又开口:“老十四。”
胤祯出列,单膝跪地。他跪得干脆利落,可眼底残留着一丝没完全消化的错愕,嘴角绷得紧紧的,额角的青筋微微突起了一线。
“过了年你便回西北去。”康熙看着他,语气平和得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像是在聊家常,“西北军务不可一日无人主持。你打下来的军功朕记着,回去之后继续替朕守好那一方疆土,朕在京里等着你的好消息。”
胤祯跪在地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过了年便回西北......不是说好了回来述职之后另有任用吗?八哥他们不是已经在走动了吗?乾清宫接风那日皇阿玛不是还拍着他的肩膀说他辛苦了,该在京里好好歇一歇吗?
他心里头翻涌着一百个问号,却也只是低头,叩首:“儿臣遵旨。”皇上金口玉言,多说无益。
胤禩站在自己的位子上,手指在桌围底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他脸上一丝波动也无,目光在康熙、胤禛、胤祯三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低下头,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酒是温过的,入口绵软,可他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
康熙爷这两句话,把连日来的热闹和揣测劈了个干净利落。风风火火的十四爷,一瞬间从皇位热门变成了远赴西北的守将。冷面冷心的雍亲王,一瞬间从被落魄的老四变成了炙手可热的储君人选。皇玛法亲自教养,这可是当年太子的待遇。
满朝文武都在心里掂量着这句话的分量,掂量完了又觉得背后发凉:皇上今日这番话,是临时起意,还是早就算计好的?若是早就算计好的,那十四爷回京这两个月的风光和热闹,岂不是一场精心安排的戏?
乾清宫里觥筹交错,歌舞升平。三百四十名耆老大多没听清楚上头说了什么,只看见康熙满面笑容地和皇子们说话,便也跟着笑呵呵地举杯。酒菜一道一道地传上来,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满蒙汉三路菜肴流水价地往上端:满洲的烤鹿肉切成巴掌大的薄片,蘸着韭菜花酱和蒜泥;蒙古的手把羊肉连骨带肉端上来,油脂顺着骨头往下淌;汉席的东坡肉炖了一整日,红亮亮的颤在青瓷碗里,筷子一夹就散。
甜点是糖蒸酥酪和枣泥糕,酥酪上点了一滴玫瑰卤,白生生的凝脂上一点殷红,像雪地上落了一瓣梅花。
这场大宴从午时一直持续到申时。耆老们酒足饭饱,被家人搀着陆续散去,外国使臣们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退出了乾清宫,文武百官也依次跪安。康熙今日精神头虽好,到底也乏了,魏珠搀着他回了养心殿,一路上还在念叨着方才弘历敬酒的模样。
胤禛从乾清宫出来,苏培盛已经在廊下候着了。他脚步不停,径直往宫门走。身后有几个大臣想上前来套近乎,被他一个不咸不淡的眼神止住了脚步。他的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和入殿时一模一样,只是走路的速度比来时快了几分。
苏培盛跟在后头,在心里把今日的事翻来覆去掂量了三遍,每掂一遍都觉得心跳快了一拍。皇上亲口说弘历阿哥要送进宫教养,这可是天大的事。可主子爷一个字不提,出了殿就往外走,也不跟任何人说话,脸上也看不出是喜是忧。苏培盛揣摩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还是别揣摩了。
第480章 生了
与此同时,西直门宅子里是另一番景象。
初五傍晚,青禾勉强用了半碗粳米粥便觉得腰酸得厉害。她以为是下午在炕上歪了太久没换姿势,便扶着蘅芜的手站起来走了几步。走了没两步,肚子忽然一紧,一股下坠感从腰际蔓延到整个腹部。青禾不由自主地停住脚步,手撑着炕桌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蘅芜看她脸色不对,赶紧扶她坐下。大嫲嫲正在厢房里和金桂说话,闻声披了件袄子就过来了。她看了看青禾的脸色,又把手贴在青禾的肚子上探了片刻,转头吩咐蘅芜去耳房把陈婆子叫来。
陈婆子来得快。她在产房旁边的小屋里住了十来日,日日守着,连觉都睡不踏实。她进来先净了手,又让青禾躺下,隔着寝衣在她肚子上摸了一圈,又在腰后探了探,然后掀开裙摆看了一回,直起身来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说了一句:“发动了。”
蘅芜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含英端着铜盆进来,听见这句话差点把盆里的热水洒了半盆。大嫲嫲倒是稳得很,只是眉心的竖纹比平时深了几分,转身就开始布置。产房的炭盆先烧上,灶房里也得烧上热水,时刻备着。青禾的换洗衣物和早就备好的待产包袱得赶紧搬到产房去。
青禾躺回炕上,闭上眼睛又睁开。她以为到了这一刻自己会害怕得发抖,可肚子的疼痛来得又急又密,让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害怕。她让蘅芜把枕头垫高了些,半躺着,手放在肚子上,感觉到宫缩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用力拧她的腰,拧到最紧的时候便停住,停几息又缓缓松开。
“姑娘,疼不疼?”蘅芜跪在炕边,拿帕子擦她额头上沁出来的汗。
青禾咬着下唇,等这一波宫缩过去才开口,声音还算稳:“去把本子和炭笔拿来......不是那个账本,是我压在枕边那个小本子。”
蘅芜赶紧去拿来。青禾翻开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她孕期以来所有的事项,最后几页是她写的分娩计划。她看了一眼,合上了。这个本子她写了好几个月,可真正到了这一刻,她发现自己什么都用不上.
呼吸法她会,待产物品准备好了,稳婆到位了,产房烧暖了,大嫲嫲坐镇了。她用不着看本子。
夜幕降下来的时候,阵痛变得密集了。陈婆子每隔一会儿便来查一次宫口,到了戌时三刻,终于说可以挪到产房去了。蘅芜和杜若一左一右搀着青禾,穿过廊下,短短几十步路走了小半盏茶的工夫。
腊月的夜风冷得刺骨,青禾只穿了一件半旧的鸦青寝衣,外头裹着胤禛那件灰鼠皮斗篷,肚子在斗篷底下高高隆起。她走过院子的时候,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晕在地面上荡来荡去,她看见园子里腊梅的枝条从雪堆里伸出来,花开得正好,花瓣上凝了一层薄霜。
产房里暖烘烘的。
炭盆烧得通红,木屏风挡在产床前,热气从屏风上头绕过去,把整间屋子烘得和春天一般。产床上铺着厚厚的毡子和本色细布床单,床头的小几上摆着参片、剪子、脐带布,墙角的条案上码着草纸箱和生化汤药包。
陈婆子让青禾躺到产床上,又给她腰后塞了两个枕头。
接下来几个时辰,青禾疼得把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印子。宫缩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每一波都比上一波更猛烈,疼得她手指紧紧攥着床单,指节全是白的。她没有大声喊叫,喊叫浪费力气,到了真要用劲的时候嗓子哑了便糟了。
她把上辈子学过的呼吸法从头到尾用了一遍,吸气两秒,呼气四秒,把注意力从疼痛上移开。有用,有用是有用,可到了后期宫口全开的时候,什么呼吸法都是白搭。那股撕裂般的疼痛从腰椎一路蔓延到盆骨,像是有人要把她从中间劈开。
“没有无痛针......”青禾的汗水糊了满脸,头发湿透了贴在脸颊上,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汗水还是眼泪,“我要人——类——之——光......”
蘅芜跪在产床旁边,紧紧握着她的手,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是拿帕子不停地替她擦汗。大嫲嫲站在产床另一侧,神色镇定,偶尔低声跟陈婆子交流两句,又低头看看青禾的脸色。
陈婆子倒是见惯了这场面,嘴上不停地说着“快了快了”“姑娘再加把劲儿”“已经看见头了”,声音不紧不慢的,倒是让青禾镇静了不少。产婆平静,说明自己并不凶险,还好。
到了后半夜,青禾的意识开始模糊了。疼到极致便不觉得疼了,只觉得身子不是自己的了,只剩下一股意志在撑着。她听见陈婆子在说“姑娘用力”,便用力;听见大嫲嫲说“含一片参”,便张嘴。
老山参的苦味从舌根蔓延到喉咙,倒是让她清醒了一瞬。
窗外从漆黑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微亮。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第一缕日光从高丽纸窗棂里透进来的时候,陈婆子忽然提高了声音。
“快了!姑娘,最后一把劲儿!使劲儿!”
青禾咬紧牙关,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然后她听见了一声嘹亮的啼哭。
那声音尖锐而清亮,像一把刚开刃的小刀划破了正月里冷冽的晨光。青禾瘫在产床上浑身脱力,汗水把身下的床单浸透了一片。她睁开眼睛,看见陈婆子手里托着一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东西,四肢在空中乱蹬,嘴巴大张着,哭得理直气壮。
“恭喜姑娘,是个格格。”陈婆子的声音里带了几分轻快,“母女平安。”
大嫲嫲接过孩子,熟练地用温水和细白布擦净了孩子身上的血污,又拿软布包好了脐带,用烧酒擦过的剪子利落地剪断,扎好,敷上药粉。她检查了一遍孩子的口鼻,又数了数手指脚趾,然后把孩子裹进月白色绒布里,抱到青禾身边。
青禾侧过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红彤彤的小东西。
孩子已经止了哭,小嘴吧嗒了两下,眼睛还闭着,睫毛又长又黑,贴在嫩嫩的脸颊上。头发倒是好,黑亮亮的,贴在囟门上,像一匹刚裁好的小缎子。鼻子小小的,嘴巴小小的,整个脸加起来还不如青禾一只手掌大。皮肤还是新生儿特有的那种红,皱皱的,可在青禾眼里,这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看的可人儿了。
“粉雕玉琢的。”
大嫲嫲嗯了一声,嘴角的纹路弯了弯,把孩子放进青禾臂弯里。孩子闻到了母亲的气息,小脸往青禾胸口拱了拱,又吧嗒了两下嘴。窗外的日头完全升起来了,日光透过高丽纸窗棂洒在产房里,把满屋子的木器照得暖融融的。
院子里,冯嫲嫲正让含英去灶房把鸡汤端来。宋妈妈在灶上炖了大半夜的老母鸡汤,撇了三遍油,汤色清亮见底。吴嫂子蒸了一屉红糖发糕,发得高高的,每个顶上裂开一道口子,看着就十分松软。
含英端着鸡汤一溜烟地往正房跑,杜若在院子里拦住了所有想往产房里张望的小丫鬟,冯嫲嫲拿红纸包了赏钱,塞给陈婆子和帮忙的婆子们。
产房里,青禾把孩子抱在怀里,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小家伙吧嗒了两下嘴,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又闭上了。青禾忽然想起上辈子在产科轮转时,第一次见到新生儿的震撼。
那是一个完全独立于母体的新生命,有自己的心跳、呼吸和存在。而现在这个完全独立的小生命就躺在她的臂弯里,体温传到她掌心,沉甸甸的,热乎乎的。她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孩子的额头。那皮肤嫩得像刚出锅的豆腐,她的嘴唇挨上去的时候甚至不敢用力。
“粉雕玉琢的小格格。”她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里带着笑了。
大嫲嫲站在一旁,看着青禾抱着孩子的模样,脸上的神情微妙地松动了一瞬。她见过许多看了一眼是女孩便转过头去的产妇,可青禾只是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像是在抱着一件稀世珍宝。
大嫲嫲没有说什么,只是弯腰替青禾掖了掖被角,又检查了一遍炭盆的火候。
苏培盛是正月初六午时到的西直门。
他在来传话,说王爷祈谷礼后便要去礼部核祭祖仪程,正月二十二启程,届时提前来瞧姑娘,这几日就不得空过来了。他到了宅子门口便觉得不对劲,冯嫲嫲出来接他时脸上不是平日里那副稳当的表情,眼角眉梢全在跳。
“苏公公,生了。”
苏培盛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刚,都还没来得及派人去送信,是个格格。”
苏培盛站在垂花门外看着院子里忙进忙出的丫鬟婆子们默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快步往回走,他得赶紧回府告诉王爷。
屋里青禾喝了半碗鸡汤,又吃了两块红糖发糕,体力恢复了几分,开始有点昏昏欲睡。孩子已经喂过第一回奶,吃饱了在她身边睡得很沉,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呼吸又细又匀,像一只蜷在阳光里打盹的小猫。
院子里很安静,只听见灶房那边宋妈妈和吴嫂子在商量明日该炖什么汤。
第481章 乌那希
正月初七,天还没大亮。青禾是被一阵细细的嘤咛声吵醒的。那声音又轻又软,像小猫叫,从房间另一头的摇床里传来。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是月白色软烟罗的帐顶,空气里浮着淡淡的奶香和艾草味,温热潮润。
身子像被拆过一遍又装回去似的,每一处骨头缝都在叫嚣着酸疼。下身撕裂的地方还敷着药,胀痛中带着一丝丝清凉。别的地方都还好,只是乳房已经先于意识苏醒,胀得像两块石头,奶水把中衣前襟洇湿了一小片。
摇床里的小东西又嘤了一声。
青禾撑着床沿想坐起来,外间立刻传来蘅芜的脚步声。帘子一挑,蘅芜端着一碗红糖水进来,见她醒了忙放下碗来扶:“姑娘别急着起,嫲嫲说了,头三天能躺着就别坐着。”
“孩子哭了。”青禾声音有点哑,喉咙干得像含了砂纸。
“奶娘已经来了,在外头候着呢。”蘅芜把红糖水递到她嘴边小心翼翼地喂了两口,“嫲嫲说先让孩子试着吮一吮姑娘的,一来防止涨奶,二来,也是嫲嫲的私房话,说是亲娘的头几口奶最是养人。”
青禾差点被红糖水呛着。
她当然知道初乳的重要性。免疫球蛋白、乳铁蛋白、溶菌酶,这些东西是任何替代品都给不了的。只是怎么也想不到大嫲嫲也会按这个来——满人贵族向来是乳母喂养,亲娘亲自喂奶反倒少见,大嫲嫲自己就是胤禛的乳娘。
正想着,帘子又动了。
大嫲嫲抱着一团月白色的小襁褓进来,行动间熟练地托着孩子的头颈。她今日换了件玄色暗花缎袄,头上银扁方换成了素银簪子,大约是觉得伺候月子不宜太鲜亮。
“姑娘醒了。”大嫲嫲在床边坐下,把孩子轻轻放进青禾怀里,“小格格饿了,先让她试试姑娘的。”
青禾低头看怀里的女儿。
小小的一团,红彤彤的脸蛋比昨天舒展了些,皱巴巴的额头也平了不少。头发乌黑油亮地贴在小小的脑门上,睫毛又长又黑,微微颤动着。小嘴翕动着,像在找什么。
乌那希。这是昨天傍晚胤禛过来的时候为小格格取的名字,是满语稀世珍宝的意思。
青禾解开中衣系带,蘅芜上前帮忙调整姿势。小格格本能地拱过来,小嘴吸吮的力道大得让青禾倒吸一口凉气。
疼。
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感觉。小小的温热身子贴在胸口,小手攥成拳头抵在她皮肤上,每一次吸吮都像是把她身体里的一部分抽走,又填进来一些别的什么。
大嫲嫲在一旁看着,眼底难得露出几分满意:“小格格有劲,是个壮实的。姑娘的奶水也足,头一两天别急着吃太油腻,先让奶水通透了再补。”
青禾应了一声,低头看着女儿吃奶。
小小的耳朵,轮廓精致,像她。眉骨的弧度也像她。其余的还看不出来,皱巴巴红彤彤的,任谁来看也就是个普通的新生儿。可青禾就是觉得她好看,好看得不得了。
吃到后来,小格格渐渐松了口,小嘴一抿睡着了。睫毛上沾着一点泪星,大约是吃奶时用力过猛挤出来的。
蘅芜把孩子接过去,轻手轻脚地放回摇床。
大嫲嫲没走,在床边站了片刻,忽然开口:“姑娘昨日生产伤了元气。月子里万万不能哭,伤眼睛,有什么委屈出了月子再说。”
青禾一怔,旋即反应过来,昨天傍晚胤禛来的时候她确实哭了。傍晚醒来的时候,胤禛已经坐在屏风那一侧了,碍着规矩,大嫲嫲不让他进屋看青禾。如果是平日里的青禾,肯定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就掉眼泪。
但是产后雌激素和孕激素断崖式下降,生理性的情绪波动让眼泪自己就一直掉下来,怎么也止不住。
“嫲嫲,我......”她想解释,却发现不太好解释。
大嫲嫲却摆了摆手,声音低下去:“王爷昨儿个进产房本就不合规矩,产房是血光之地,爷们家进来,冲撞了神灵,于王爷自身也不好。更何况王爷二十二就要启程祭祖,更该洁净身心......”
青禾没说话。
见青禾表情平平,确实不似生气的模样,大嫲嫲才话锋一转:“王爷给格格取这个名字倒是好,是把格格当心尖子。姑娘,这是天大的体面。”
青禾抬头看她。大嫲嫲脸上沟壑纵横,烛光下看不出太多表情,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藏着审视,像在掂量什么。
“老奴斗胆说一句。”大嫲嫲掖了掖青禾的被角,动作很轻,“王爷对姑娘的心思确实很不一般。姑娘什么也不用想,先养好身子。月子做得好,一辈子的病根都能拔了。做不好,落下病就是一辈子的事。老奴自作主张给姑娘拟了月子里的食谱,宋妈妈和吴嫂子轮换着做,南北搭配,既不腻口,又养气血下奶水。姑娘安心养着,旁的事,出了月子再说。”
说完她行了个礼,转身出去安排早饭了。
青禾靠在床头,看着摇床里女儿的小小轮廓,脑子里有些乱。
大嫲嫲方才那番话乱七八糟的,看似毫无逻辑,实则是在向她透露某种信号。但她说得含糊,未必是已经决定站在她这边,更像是在试探她的反应。宫里王府里浸淫了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这样的人不会轻易表态,但只要表态,就一定有分量。
青禾揉了揉太阳穴。产后激素作祟,脑子比平时钝,想多了就犯困。她索性不再想,闭上眼睛养神。
早饭是宋妈妈做的。
一盅红枣桂圆粥,熬得米粒都化了,甜丝丝的,配一小碟酱菜还有一碗通草鲫鱼汤。宋妈妈伺候月子显然有经验,汤里只放了一丁点盐,不咸不淡,刚好能入口。
青禾把粥喝完,汤也喝了大半。胃口比想象中好。
刚吃完就听见外头传来轻微的动静。蘅芜出去看了,回来禀报:“是冯嫲嫲送炭来了。说是外头又下雪了,怕夜里冷,多备两筐银霜炭。”王府里递的话,说是一应物事紧着姑娘用,不必在意开销用度。
青禾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采薇那边有消息吗?”
“昨儿夜里打发小喜回来了,采薇姐姐说等正月十五铺子里忙完,就回宅子陪姑娘住一阵。”蘅芜说着,嘴角微微弯了弯,“小喜说采薇姐姐高兴得不得了,当场就冲着西直门方向拜了三拜。”
青禾也笑了。笑了这一下,牵扯到下身的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蘅芜忙上前替她调整靠枕的角度,又检查了一遍药布。
折腾完,小格格又醒了,又饿了......青禾再次把女儿抱到胸前,这次她已经熟练些了,小格格也配合,很快就吃上了。吃着吃着,小小的手松开拳头,无意识地抓住青禾的衣襟。
青禾低头看着那只小手,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又来了。
产后雌激素断崖式下降,血清素水平降低,情绪波动不可控。她在心里给自己做诊断,试图用理性把这股酸意压下去。可压不住,眼泪还是溢了出来,滴在小格格的襁褓上,洇开一小圈深色的水痕。
蘅芜吓得脸都白了:“姑娘!”
“没事,不是伤心。”青禾抹了把脸,声音还有点抖,“就是......就是忍不住。”
蘅芜不知所措地站着,手里捏着帕子,想替她擦泪又不敢动。正好大嫲嫲端着一碗红糖酒酿鸡蛋进来,见状眉头一皱。
“姑娘,”大嫲嫲把碗放在桌上走过来,“月子里哭伤眼睛。老奴方才说的话,姑娘就忘了?”
“不是伤心。”青禾吸了吸鼻子,重复道。
大嫲嫲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干净帕子,递过去:“不管是不是,都不能哭。姑娘要是心里不痛快,骂两句都行,就是不能掉眼泪。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月子里哭,到老了眼睛要瞎的。”
青禾接过帕子擦了脸,深吸一口气,努力把那股莫名其妙的酸意压下去:“我知道了,嫲嫲。”
大嫲嫲点点头,把红糖酒酿鸡蛋端过来:“一会儿喂完奶把这个吃了,小格格吃,姑娘也得吃,亏空了可不好养回来。”
红糖酒酿鸡蛋热腾腾的,甜中带一点点酒香,荷包蛋卧在碗底,筷子一戳,溏心的蛋黄流出来。青禾一口一口吃完,身子暖了,情绪也渐渐平稳下来。
青禾吃饱喝足,感觉情绪又被压下来了,优哉游哉地靠在床头看着摇床里的女儿发呆。
天光从东厢耳房的窗棂透进来,照得满室通亮。月白色的帐子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层薄雾。炭盆里的火苗舔着银霜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空气里浮着奶香、药香和艾草的味道,温热潮润,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小茧房。
在这个茧房里,外头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傍晚时分,雪又下大了,蘅芜添了两次炭,把火墙也烧得更旺了些。青禾刚又奶完孩子,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外头隐约传来压低了嗓子的说话声,接着帘子一挑,大嫲嫲走进来:“姑娘,王爷打发人送东西来了。”
八匹料子。月白、鸦青、杏子红、蜜合、豆绿,五色织金缎,另有两匹素色软烟罗,一匹月白,一匹银红,是给格格做小衣裳的。
还有一只描金黑漆匣子。大嫲嫲打开匣子,里头铺着猩猩毡,上面卧着一对羊脂白玉镯子,玉质温润,触手生温。
“这是给格格的。满月的礼,王爷先送来了。”
第482章 委屈的雍亲王小趴菜
胤禛走之前安排了府里相熟的太医每隔两日便来西直门请一次平安脉。
来的是太医院专攻千金妇科的孙太医,胡子花白,手指却稳得很,诊脉时不急不躁,问询也仔细。产妇的脉、小格格的脉,一一诊过,写脉案,开调养的方子,临走还要嘱咐一遍月子里忌什么、宜什么。
青禾暗自感慨,这配置放到三百年后,活脱脱就是高端月子中心请了院士级别的医生来查房啊,一个月不得百八十万的。
大嫲嫲更是精细。
从青禾每日的饮食到恶露的颜色,从屋里的炭火到摇床铺的褥子,事事过问。何奶娘和周奶娘都从大兴庄子上接来了,大嫲嫲头几天还让青禾亲自喂奶,说是初乳金贵,不能浪费。喂了三四日,大嬷嬷便开始叮嘱慢慢拉长喂奶的间隔。
“姑娘,一日喂三次就够了,剩下的让奶娘来。夜里更是不要起身亲自喂,伤神。”
青禾明白这是要慢慢断母乳了。满人贵族的规矩,生母不亲自奶孩子,一来是身份体面,二来是不耽误侍奉丈夫、打理家事。她倒不觉得可惜,自己的身子还没恢复,硬撑着夜夜哺乳,吃亏的还是自己。喂到满月就断吧,权当小格格是吃配方奶的。这么一想,心态就顺了。
调整了哺乳节奏之后,青禾的日子便越发好过了。
夜里小格格由奶娘带着在耳房另一头的暖阁里睡,哭了饿了有人哄,青禾只需白天抱过来喂两回,其余时间窝在产床上看闲书、吃点心、睡觉。蘅芜把宅子里存的那些话本游记都搬了来,摞在床头的小几上,青禾一本一本翻,翻累了就看窗外的雪。
窗棂外头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把院子里的石榴树枝压弯了腰,偶尔有麻雀落在枝头,抖一抖翅膀,簌簌落下一小蓬雪末。
到了正月初十前后,采薇托人送了信来,说铺子里年下的事忙得差不多了,正月十六就回宅子来陪她。青禾让冯嫲嫲把西厢房收拾出来,炭火烧上,被褥换新的,又让小乐去厨房传话,让吴嫂子备几道采薇爱吃的菜。
正月十三那天傍晚,胤禛又来了一回。
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外头风雪交加。他的肩头和帽檐上全是雪。进门依旧是先在炭盆边站了一刻,才走到产床边来看青禾和孩子。
小格格刚吃完奶,醒着,却也不哭不闹的,只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头顶的帐子。胤禛低头看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她攥着的小拳头。小格格本能地抓住那根手指,攥得紧紧的。
胤禛没说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喝了半盏茶,又闲话了几句便起身走了。正月里的各种仪典排得密不透风,他能挤出半个时辰来西直门,已是极为不易。
胤禛这几日确实忙得脚不沾地。
正月初七到十五,宫里的仪典一场接着一场。祭堂子、祀神、祈谷、宴蒙古王公、宴宗室......每一场都少不得他这个雍亲王。康熙的身子骨时好时坏,腿疼得厉害时连龙椅都坐不住,早早的就挪回了畅春园。
皇帝虽然不在宫里,但正月里的排场一样不能少,越是身子不好,越要摆出天家威仪来。
胤禛每日天不亮就进宫,天黑透了才回府。
朝堂上的风向自千叟宴之后已经彻底转了,从前见了他只是客客气气拱手的大臣们,如今老远就笑着迎上来,说话的语气也热络了三分。八爷党的人倒是没什么动静,胤禩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见了胤禛照样寒暄,仿佛千叟宴上的风波丝毫没有动摇到他。
倒是十四,一点表面功夫都不肯做。
正月十五那日,胤禛去永和宫给德妃请安。德妃今日穿了一件秋香色团凤纹夹棉旗装,头上戴着点翠钿子,端端正正坐在暖阁的炕上,手里捻着一串蜜蜡佛珠。
胤禛进去时,十四已经在了。
胤祯穿了一身宝蓝色暗花缎袍,腰束黄带,大剌剌地坐在德妃左手边的炕沿上,正陪德妃说笑。见胤禛进来,他也没起身,只是似笑非笑地抬了抬下巴:“四哥来了。”
胤禛向德妃行了礼,在右侧的椅子上坐下。宫人奉上茶来,是上好的碧螺春,茶汤碧绿,香气清幽。胤禛端起来抿了一口,没说话。
德妃倒是先开了口,问了几句弘历在宫里的情形。康熙把弘历接进乾清宫亲自教养,这是天大的恩典,德妃嘴上说着“皇恩浩荡”,面上却看不出多少欢喜。她说完弘历,话锋一转,又说起十四年后要回西北的事。
“你弟弟在西北吃了多少苦,平了藏乱回来,皇上也不多留他些时日。”德妃说着,叹了口气,目光转向胤禛,“你做哥哥的,也该在皇上跟前替他说句话。”
胤禛放下茶盏,声音平缓:“皇阿玛自有安排,儿子不便置喙。”
十四冷笑一声:“四哥如今是皇阿玛跟前第一得意人,说一句话不比旁人十句管用?只怕不是不便,是不愿。”
胤禛没接话。
十四却不依不饶,话里夹枪带棒:“四哥在京城坐镇后方,运筹帷幄,自然是稳当的。弟弟我在西北风餐露宿,拿命换来的军功,到头来还不如四哥养的好儿子在金銮殿上敬一圈酒来得风光。这世上的事,当真有趣。”
这话说得出格了。连德妃身边侍立的宫女都低下了头,不敢看雍亲王的脸。
胤禛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淡淡看了十四一眼:“十四弟醉了。”
“我没喝酒醉什么醉!”十四站了起来,身量比胤禛略高半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四哥,咱们兄弟之间不用说这些虚的。皇阿玛抬举弘历,那是抬举你。抬举你,便是压我。这道理满朝文武都看明白了,你也不必装糊涂。”
德妃忽然开口:“老四,你十四弟说得不是没有道理。”
胤禛转头看向德妃。
德妃手里的佛珠不紧不慢地捻着,面上带着慈母的笑,说出来的话却不带一丝暖意:“弘历那孩子自然是好的,可你十四弟在西北立的是实打实的军功。你做哥哥的在皇上面前替弟弟说句话,难道不是应当应分的?你如今在皇上跟前说得上话,要是连这点手足之情都不念,旁人看了,还当你这个做哥哥的心胸狭窄。”
苏培盛站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道墙缝。
他伺候胤禛近四十年,深知德妃的偏心是刻在骨头里的。这位主儿打小就不待见主子,主子小时候养在孝懿仁皇后膝下,母子情分本就淡薄,后来孝懿仁皇后薨了,主子回到永和宫,德妃的心思早就扑在小儿子身上了。
这些年主子在外头受了多少委屈,德妃从不心疼,可十四爷一句话就能让她心疼得掉眼泪。
胤禛沉默了片刻。
暖阁里烧着地龙,热烘烘的,德妃身边那盆水仙开得正好,香气浓得有些发腻。窗外的雪光映进来,照在胤禛的脸上,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面孔上,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额娘说的是。”他站起来,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儿子告退。”
说完行了个礼,转身便走。
十四在后面笑了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胤禛听见:“四哥慢走,雪天路滑,当心摔着。”
苏培盛小跑着跟上胤禛,出了永和宫的宫门,被外头的冷风一激,才发觉自己的中衣已经汗湿了。他偷眼去看胤禛的脸色,却什么也看不出来。胤禛面上还是那副沉静的模样,脚步不疾不徐,沿着宫道往外走。
只是握在袖中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
出了宫,上了马车,胤禛一路无话。苏培盛也不敢吭声,缩在车帘外头,只吩咐车夫慢些走,别颠着王爷。
从紫禁城回雍亲王府的路不算长,正月里的北京城覆着一层厚雪,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声鞭炮响,远远近近的,衬得车轿里越发安静。
到了府门口,胤禛下了车,脚步顿了顿:“去福晋院里。”
苏培盛应了一声,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今日是正月十五元宵节,皇上在园子里,宫里没摆晚宴,按规矩王爷应当在福晋房中用晚膳,这是合府上下都盯着的事。福晋乌拉那拉氏是王府后宅的女主人,不管王爷心里怎么想,该给的体面还是得给。否则传到外头,又是闲话。
福晋的正房在王府中路的第三进,坐北朝南,五开间的格局。院子里收拾得齐整,青砖墁地,积雪扫得干干净净,只甬路两侧堆了两排雪垛。廊下挂了两盏红纱灯笼,喜气是喜气,却没什么多余的点缀。没有彩绘灯屏,没有冰灯盆景,只照规矩来,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胤禛走进去时,福晋已经在正间候着了。
乌拉那拉氏端端正正坐在膳桌的上首,穿一件石青色暗花缎夹棉旗装,领口和袖口镶着素色貂皮出锋,梳着规规矩矩的两把头,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扁方和两朵绒花,既不寒酸也不张扬。
她的面上敷了薄薄一层粉,气色平和,眉眼端庄,坐在那里的姿态像一幅供在祠堂里的画像。挑不出错处,也看不出活气。
膳桌上已经摆好了晚膳。按着宫里的份例和府里的规矩传的,四冷四热四品一汤,外加一碗元宵。
冷碟是水晶肘子、拌三丝、酱鸭脯、琥珀核桃仁。
热菜是葱烧海参、熘鱼片、炒玉兰片、八宝豆腐。
汤是燕窝鸡丝汤,盛在带盖的粉彩汤碗里。那碗元宵摆在福晋手边,白瓷碗里盛着六枚圆滚滚的元宵,桂圆红枣汤底,热气袅袅。
一切都毫无错处,福晋本人也毫无错处。
她见胤禛进来,站起身行了礼,面上带着得体的浅笑,问了句“王爷回来了”,便等着他入座。就像过去的每一个年节一样,她会陪着胤禛吃完这顿规矩的饭,席间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府里的事务、弘时的功课、庄子上的收成......都是该说的话,一句越界的都没有。
吃完了,胤禛可能会留下来,也可能起身去书房,她都不会有什么表示。
乌拉那拉氏不是不贤惠。恰恰相反,她贤惠得无可挑剔。府里后宅的事她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年氏和其余几位侧福晋庶福晋都一碗水端平,逢年过节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她只是对胤禛没有什么多余的期待。或者说,她早就学会了不对他有什么期待。
情分这种东西,她知道自己没有,便不强求。该吃斋吃斋,该礼佛礼佛,端住嫡福晋的身份就够了。其余的她给不了,也不想要。
胤禛站在膳桌边,看着那一桌菜。
水晶肘子切得方方正正,琥珀核桃仁裹着亮晶晶的糖衣,燕窝鸡丝汤冒着细细的热气。香气四溢,炉火正旺,一切妥帖周全。
他忽然觉得一阵反胃。不是菜的问题。是他自己的问题。
他想起永和宫里德妃那张慈眉善目的脸上挂着的笑,想起暖阁里那盆开得太盛的水仙。香气浓得呛人,让人喘不过气。
他想起自己从永和宫出来时沿着宫道往外走,雪光刺目,宫墙高耸,四处都是皑皑白雪。正月里,哪宫不是暖意融融、母慈子孝的场面,只有他,在永和宫里被亲额娘和亲弟弟一唱一和地拿话刺了一顿,连一句重话都不能回。
他忍了。
在永和宫忍了。在马车上忍了。进府门的时候忍了。可站在福晋这间屋子里,看着这一桌毫无错处的菜和一个毫无错处的人,他忽然觉得那股憋了一路的气,堵在胸口,闷得他喘不上来。
他想发火。
可是冲谁发呢?福晋没错,菜没错,这屋子里的一切都没错。错的只是他不想待在这里,不想坐在一张冷冰冰的桌边和一个冷冰冰的人吃一顿冷冰冰的饭。
胤禛铁青着脸,站了片刻。
福晋大约看出了不对,微微皱了皱眉,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斟酌了一下措辞:“王爷若是乏了,不妨先歇一歇再传膳。”胤禛没答话。他转过身,袍角带起一阵风,把桌上那碗元宵的热气吹得一歪。没等福晋再开口,他已经撩开厚厚的棉帘,大步走了出去。
苏培盛在外头廊下候着,正缩着脖子搓手取暖,冷不丁看见王爷从里头出来,脸色比进来时还难看三分,心里咯噔一下。他不敢多问,赶紧小跑着跟上。
“王爷,往哪儿去?”
胤禛脚步不停,走到府门外才丢下一句:“西直门。”
苏培盛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一叠声吩咐备车。车夫把马车赶过来时,胤禛已经站在门口的石阶上等了片刻。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雪粒子落在他的肩头和帽檐上,他也不拂,就那么站着,望着西边的方向。
马车备好,胤禛抬脚上车。苏培盛跟在车后,大气也不敢出。车夫甩了个响鞭,马车在雪地里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穿过寂静的街巷,一路往西直门而去。
车厢里,胤禛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外头的雪越下越大,风声从车帘缝隙里灌进来,裹挟着远处隐隐约约的鞭炮声。他伸手揉了揉眉心,感觉脑袋一阵一阵的胀痛。
马车走了约莫两刻钟,渐渐慢了下来。苏培盛在车帘外头低声禀报:“王爷,到了。”
胤禛睁开眼,掀开车帘。门房听见动静,赶紧开了门,见是胤禛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打千请安。胤禛没理会,只径直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院子里也是一片白,只有中间扫出一条甬道。东厢耳房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烛光,隐约能听见里头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轻轻柔柔的,听不清说什么,但那种语调莫名让人心里一松。
他在廊下站了一息,拍了拍身上的雪,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第483章 个人有个人的苦要吃
青禾在上一世是个卑微的小牛马。
博士在读的时候怕毕不了业,天天看导师脸色。导师心情好了,论文批注就温和些。导师心情不好,三万字打回去重写,她在实验室熬到凌晨三点,对着满屏数据眼睛发酸,也不敢抱怨一句。
后来进了医院,怕达不成绩效,看科主任脸色。科主任笑一笑,当月奖金就稳了。科主任皱眉头,她连请年假都不敢递条子。
再后来穿越到清朝,成了别人的奴才,更是看四面八方的脸色:主子的、管事嫲嫲的、同僚下人的,谁的脸色都得接着,谁的脾气都得受着。
活了两辈子,别的本事不敢说,看人脸色的本事倒是练出来了。
胤禛一掀帘子进来,青禾就察觉了不对。
他面上还是那副沉静的模样,脚步也稳当,解斗篷的动作也不急不躁。但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深了三分,嘴角抿得紧紧的,下颌的线条也绷着。
青禾靠在床头把小格格往怀里拢了拢。她方才刚喂完奶,孩子还没睡实,小手攥着她衣襟上的系带不放,小嘴微微翕动着,偶尔发出一两声细细的哼唧。青禾一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顺嗝,一边抬头看了胤禛一眼。
她没有问“王爷怎么了”。
她还没有白痴到以为自己能理解天龙人的高级烦恼。胤禛的烦心事,无非是朝堂、皇位、兄弟们、永和宫......这些事哪一个拿出来,都不是她能置喙的。
她也不想玛丽苏地做什么解语花,温柔小意地凑上去说些“王爷辛苦了”“王爷别太操劳”之类的废话。一个亲王深夜撇下王府的元宵家宴跑到外宅来,显然不是来听这些的。
她只装作什么都没看出来,一如往常地往床头靠了靠,把靠枕垫得更舒服些,然后语气平平地开了口:“今儿元宵,厨房里做了一堆点心,甜的咸的都有。王爷外头吃了没?要是没吃,我让嫲嫲摆上来。”
胤禛在床边坐下,伸手碰了碰小格格的脸蛋。孩子正迷糊着,被他微凉的手指一碰,皱着小眉头哼了一声,脑袋往青禾怀里拱了拱。胤禛收回手,声音低沉:“没吃。”
青禾便转头吩咐蘅芜:“去厨房传点心,先速速拣几样热乎的来。再烫一壶杏仁茶,少放糖。”
蘅芜应声去了。青禾一边拍着孩子,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起今日的琐事:“吴嫂子今儿做了酒酿圆子,说是南边的做法,糯米粉现搓的,比北派的元宵小巧。中午我尝了一碗,桂花的,甜是甜了点,但酒酿发得好,酸味足,刚好压住了甜。宋妈妈不服气,晚上又端了一碗什锦元宵来,黑芝麻馅的,说是按着宫里膳房的方子做的,猪油揉的馅。我还没尝,吃不下了,留着给嫲嫲们分了。”
胤禛听着,没说什么,但眉心那道竖纹似乎浅了一点。
帘子一动,蘅芜端着托盘进来。大嫲嫲跟在后头,亲自端了一只填漆食盒,一层一层打开,在床边的小几上摆开。
第一碟是酒酿桂花圆子。白瓷碗里盛着,圆子只有拇指盖大小,糯米粉现搓的,煮得晶莹剔透,浮在米白色的酒酿汤里,上头撒了一层金黄色的干桂花,热气一蒸,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第二碟是枣泥酥皮点心。酥皮擀得极薄,一层一层叠着,烤得金黄酥脆,轻轻一碰就掉渣。里头的枣泥馅是用山东乐陵的小枣炒的,去了皮去了核,只留最细的枣肉,甜而不腻。
第三碟是琥珀核桃仁。核桃仁裹了一层亮晶晶的糖衣,炸得恰到好处,咬下去又酥又脆,甜中带一丝微苦,正好中和了糖的甜腻。
第四碟是一小笼蒸饺。饺子皮擀得薄如纸,透出里头粉红色的虾肉馅,每个都只有铜钱大小,捏成元宝形,码在蒸笼里垫着的碧绿荷叶上。
第五碟是一小盘酱牛肉,切得飞薄,肉筋分明,蘸一点蒜泥酱油,咸香可口。
末了,大嫲嫲又亲自端上一壶热腾腾的杏仁茶。杏仁是现磨的,滤得细细的,煮的时候加了少许糯米浆,质地浓滑如奶,面上没有浮油。只放了极少的糖,喝起来是杏仁本身的清甜,带着一股淡淡的坚果香。
青禾看着这一桌子点心,很是满意。
本来嘛,月子中心最不缺的就是流水式的各色吃食。哺乳期的女人饿起来没什么规律,半夜都能饿醒,厨房里灶上一天十二个时辰不熄火,蒸笼里永远热着几样点心,砂锅里永远煨着汤。
她这些天被大嫲嫲和两个厨娘轮流投喂,一天少说吃五六顿,脸上的肉都横了。
胤禛净了手,先夹了一只蒸饺。饺子入口,他微微顿了一下,大约是没想到馅儿调得这么鲜。
这是青禾交代的做法,虾肉要用新鲜的河虾现剥,剁成泥搅上劲,只放了盐和少许姜汁,别的佐料一概没放,吃的就是虾本身的甜味。
他吃完一只,又夹了一只。
青禾看在眼里,也不点破,继续絮叨她的:“今儿上午孙太医来请脉,说小格格长了二两。这才几天功夫,就长二两。嫲嫲说照这个势头,满月的时候能胖一圈。奶娘说我奶水养人,我瞧着是奶娘们喂得好,夜里都是她们在带,我不过白天抱过来喂两回。”
“欸,对了,采薇今儿托人送了元宵来。是她自己做的,红豆馅的,说是她娘教的方子。我让厨房热两个来王爷尝尝?味道不比宋妈妈做的差。她说正月十六就回宅子住,铺子里的事交给底下人,过来陪我几天。”
“还有周安——就是赵木根的徒弟,王爷还记得么?他好像有意于采薇,我前阵拖他给采薇置办一处宅子,他倒是上心得不行,前两天来回话,说是有一处两进的院子,价钱合适格局也合适,就是房顶要修葺。我说等出了月子我去看,他倒比我还急,说再等等就被别人买走了。”
她说的都是琐事。宅子里的事,铺子里的事,孩子的事,采薇的事。没有一件是重要的,没有一件值得一个亲王费心去听。但胤禛听着,一口一口吃着桌上的点心,端着杏仁茶慢慢喝着,方才进门时绷得紧紧的下颌线不知不觉间松了下来。
青禾一面说,一面悄悄观察他。他吃了三只蒸饺,两块枣泥酥,半碟琥珀核桃仁,酒酿圆子吃了一碗,杏仁茶喝了两盏。酱牛肉倒是一筷子没动。
他其实很喜欢吃甜的。
这是青禾和他一起南下杭州时就发现的秘密,青禾当时心里暗暗好笑。堂堂雍亲王,面上冷得像一块铁板,私下里居然嗜甜。这个秘密她谁也没说过,只是后来偶尔给他准备点心时会多备一两样甜的:枣泥糕、桂花藕粉、芝麻糖、杏仁酪,不拘是什么。
每次胤禛都没说什么,但走的时候碟子总是空的。
今夜这些点心一大半是甜的。酒酿圆子是甜的,枣泥酥是甜的,琥珀核桃仁是甜的,杏仁茶也是甜的。咸的只有蒸饺和酱牛肉,而蒸饺的虾肉馅本身就带甜味。
吃了个八分饱,胤禛的气也顺了一大半。
他轻轻靠在椅背上,紧绷了一整天的脊背终于松了几分。青禾见他松快了,自己也松快下来。她把睡着的小格格轻轻放进摇床,掖好小被子,又拿起床头那本翻了一半的游记,随手搁在枕边。
“吴嫂子明儿要做荠菜馄饨。冯嫲嫲说荠菜这时节难找,吴嫂子特意托了熟人从南边捎来的,用水灵灵的木匣子装着,一路上用冰镇着,到了京城还鲜嫩着。明儿包好了,给王爷留一碗。”
胤禛没应声,只是把茶盏放回桌上,伸手握住青禾搭在被子上的一只手。他的手比她的粗粝得多,指节分明,掌心的茧子磨着她的指腹,带着微微的暖意。握了片刻,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缓缓摩挲了两下,然后松开。
“歇着吧。”他站起来,“不必管外头的事。”
青禾点点头,目送他出了门,帘子在身后落下。
外头院子里隐约传来苏培盛压低了嗓门的说话声,接着是脚步声、马蹄声,越来越远。宅子又安静下来,只剩下摇床里小格格均匀的呼吸声。青禾靠在床头,重新拿起那本游记,翻了两页却看不进去。
她心里有一笔账,算得清清楚楚。胤禛对她好是事实。但他是雍亲王,未来是皇帝,他有他的江山、朝堂、后宫、皇子皇女,有无数她理解不了也触碰不到的烦恼和责任。她不想做那种以为自己能拯救全世界的穿越女,那是笑话。
她只能在他踏进这间屋子的时候,给他一碗热的甜的点心,说一些不用费脑子的话,让他安安静静地歇一口气。
其余的,她管不了,也不想管。
与此同时,雍亲王府的正院里,福晋乌拉那拉氏还坐在膳桌前。
菜已经凉透了。
水晶肘子上凝了一层白花花的油脂,琥珀核桃仁的糖衣变硬了,粘在碟子底上抠都抠不下来。燕窝鸡丝汤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不再冒热气。那碗桂圆红枣元宵还端端正正地摆在桌边,元宵吸饱了汤水,已经有些发胀了。
福晋依旧端端正正坐着,脊背挺得直直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的姿势和胤禛进门时一模一样,分毫未变。面上一丝表情也没有,既没有怒气,也没有委屈,只是静静地坐着。
身后的嫲嫲不敢出声。屋里的丫鬟们垂手站着,大气也不敢出。灯笼里的蜡烛已经换过一回,火苗稳稳地燃着,把福晋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上,又直又长。
过了很久,久到廊下传来打更的声音,福晋才开口:“撤了吧。”
声音冷得碜人,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冷,像冬天的井水,不声不响地漫上来。
丫鬟们赶紧上前撤席,碗碟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一个丫鬟手忙脚乱地收那碗元宵,手一滑,白瓷调羹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福晋看了她一眼。
那丫鬟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福晋没有发作,只是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坐得太久,浑身的骨头像上了一层浆,僵得几乎迈不开腿。她从椅子上起身的那一刻,膝盖咯吱一声响,腰背酸痛得厉害,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晃,身后的嫲嫲赶紧伸手扶住。
她扶着桌沿稳了稳,咬紧牙关,硬撑着站稳了。手指按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她的脸在烛光下看不分明,但嫲嫲伺候了她一辈子,从福晋襁褓里就跟着她,最知道福晋此刻心里翻腾的是什么。
可笑。真是可笑。
她之前还在腹诽年氏看不透,为了一个失宠就要死要活,做侧福晋做到那个份上,丢了年家的脸也丢了自己的体面。她高高在上地想,自己不争不抢、不哭不闹,以身份为盾,以端庄为甲,才是正室的做派,才是乌拉那拉家的教养。
王爷不常来正院又如何?该给的体面给到了就行。情分什么的,她不在乎,也不稀罕。
没想到,王爷就这样打了她的脸。
正月十五的元宵家宴,按规矩王爷必须在福晋房中用膳。这是体统,是规矩,是嫡福晋的脸面,阖府上下都看着呢。可他却连坐都不肯坐,菜都还没动上一筷子,当着她的面转身就走。连一句解释都没有,一个借口都不屑于找。
他去了哪里?她不用猜也知道。西直门那座宅子,外头的人不知道,府里的人是瞒不住的。王爷这些年在外头养了一个汉女,脱了奴籍抬了镶白旗,如今连孩子都生了。
她从不过问。不问,不是因为大度。是因为不在乎。或者说,她以为自己不在乎。
可今夜,他连体面都不肯给她留。
一个亲王正月十五撇下福晋去外宅,这件事瞒不住。明天就会传到年氏的耳朵里,传到耿氏、钮祜禄氏的耳朵里,传到府里上上下下所有人的耳朵里。然后会传到哪里?传到别的王府,传到宗室,传到她娘家乌拉那拉家。
她几乎可以想象明天额娘听到消息时的表情。乌拉那拉家的姑奶奶,雍亲王的嫡福晋,在正月十五的晚上被王爷晾在正院里,守着一桌凉透了的菜坐了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她就这么端坐了两个时辰,从华灯初上坐到月上中天。身子僵了,腿麻了,膝盖疼得钻心,腰像是要断了。但她不肯动,不肯叫丫鬟来搀,不肯在任何人面前露出一丝软弱。
“嫲嫲,”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明日我要回一趟府里。”
身后的嫲嫲心里一惊,面上却不敢表露,只低声应道:“是。”
福晋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她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内室走。每一步都疼,坐得太久,两条腿的筋像是缩成了一团,膝盖弯一下都费力。但她走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被磨得极薄的刀。
王爷今日敢这样轻视她,明日乌拉那拉家的人在外头就会被欺辱。世人皆如此,拜高踩低是惯常的。她在王府十几年,这个道理再明白不过。她端坐正院不动声色,外头便觉得雍亲王嫡福晋地位稳固。她但凡露出一丝软弱,外头的人就会像嗅到血腥味的狼一样围上来。
她不是为自己争宠。情分这种东西,她从来就没指望过。
但她必须是雍亲王府的嫡福晋。不是侧福晋,不是庶福晋,不是外头那些来路不明的女人。这个位置她得守住,为了乌拉那拉家,再苦再难都得守住。
这是她活在这个深宅大院里的全部意义。
第484章 小格格满月
二月初六,黄道吉日。
正月里头的事忙完了,胤禛代祭关外三陵回来,人瘦了一圈,颧骨都微微凸出来些,但精神尚可。他回来后第三日便来了西直门,看了青禾,抱了女儿,又吩咐大嫲嫲:格格的满月虽不宜大办,但热闹热闹还是要的。
青禾的小格格乌那希,满月礼便定在了二月初六。
因着正月里节庆太多,小格格的洗三并没有大办。大嫲嫲操持着完成了该有的仪式和流程:添盆的铜盆里放了红枣、桂圆、莲子,寓意早立贵子,稳婆陈婆子拿浸了槐枝和艾叶的水给孩子擦身,嘴里还不住地念着吉利话。
青禾在里间躺着听,只听了个大概,也没太往心里去。她一个现代人的芯子,对这些繁文缛节本就不太感冒,只觉得孩子哭了两声又安静下来,大约是累了,便也睡了。
但满月不一样。
洗三可以关起门来办,满月是正经的礼数。胤禛发了话,青禾便也端正了态度。她倒不是忽然对满人礼俗产生了什么兴趣,而是听胤禛说,满月那日胤祥和兆佳氏夫妇要来。
月子坐到后半段,青禾便开始给自己减肥了。
说是减肥,其实也没怎么刻意。她底子好,才二十出头,正是气血最旺的年纪,生完孩子之后身子恢复得快得惊人。恶露半个月就干净了,肚子收得也利索,还没出月子,腰身已经隐隐能看出原来的形状。
这固然有年轻的原因,也得益于大嫲嫲月子里盯她盯得紧。汤水是天天不断,但油盐都控着量,不让她敞开了吃,也不让她饿着。用大嫲嫲的话说,叫“补而不肥,养而不滞”,这是伺候过三代主子的老嫲嫲才有的本事。
青禾自己也没闲着。她是学医的,知道产后恢复不光是瘦下来就行,盆底肌和腹直肌的修复才是关键。横竖也没什么事需要操劳,她便每天在床上做做提肛收腹的凯格尔运动。还计划着等出了月子能下地走动了,就每天在院子里慢慢溜达两圈。
到满月前几日,青禾试了试年前做的那几件新衣裳,竟然都能穿上了。镜子里的人比孕前稍微丰腴了一点,脸颊上多了些肉,线条反倒柔和了不少。
从前她瘦,瘦得下巴尖尖的,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子清冷和警惕,像是随时在防备什么。如今胖了些,下颌的弧度变圆润了,眼角眉梢不自觉地带着一丝柔软的笑意。
大嫲嫲在一旁看着青禾对镜更衣,难得夸了一句:“姑娘底子好,生了孩子倒比从前更好看了。”
这倒不是奉承。青禾的皮肤本就白皙细腻,月子里养得好,更是白里透红,嫩得能掐出水来。头发在月子里不敢多洗,但大嫲嫲教杜若用篦子蘸了皂角水一缕一缕地帮她清理,再用干布擦透,头发反倒比从前更乌黑油亮。
身段也有了变化:胸脯丰满了,腰却细了,穿衣裳比从前撑得起来,倒多了几分少妇的韵味。再加上她如今走路说话都比从前慢了一拍,整个人像被一层温润的光裹着,瞧着就让人舒服。
大嫲嫲嘴上没说,心里却暗暗点头。这样的品貌,这样的性子,又有产业傍身,还生了个王爷捧在手心里的小格格......跟着这位主儿养老,比回王府看福晋侧福晋们的脸色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满月这日天公作美,连日的雪停了,太阳露了脸,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只留墙根下一排整齐的雪垛,映着日光亮得晃眼。冯嫲嫲指挥人在廊下挂了红绸灯笼,每个灯笼上都拿金线绣了小小的如意云纹,瞧着喜庆又不张扬。
前院花厅被布置成了宴客的地方。
青禾出了月子,头一回从产房里挪出来。今儿她换了一件月白色暗花缎夹棉旗装,外罩一件银红色软烟罗比甲,头发梳了个规规矩矩的两把头,鬓边戴了一朵红绒花并一支素银簪子,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首饰,只腕上戴了对羊脂白玉镯。
衣裳的颜色配得极巧:月白打底,银红作衬,既不过分张扬又透着喜气,站在窗边的日光里,整个人都清清亮亮的,很是有几分当家主母的体面。
胤祥夫妇是巳时到的。十三爷胤祥穿了一身藏蓝色暗花缎袍,外罩一件石青色马褂,面上带着他那招牌式的爽朗笑容,一进门就朝胤禛拱手:“给四哥道喜!”
他身后的十三福晋兆佳氏穿了一身蜜合色绣折枝海棠的旗装,头上梳着架子头,戴了一套点翠头面,眉眼弯弯的,看到青禾便迎上来拉着她四处看,又是夸恢复得好,又是夸青禾底子好。夸完一通,又笑吟吟地递上一只填漆长匣:“给小格格添盆。”
青禾双手接了,道了谢。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对赤金小手镯,镯身极细,拿红丝线编了如意结系着,镯子上各挂了一枚小小的金铃铛,轻轻一晃便叮铃作响,声音清脆却不刺耳。
除十三夫妇外,便没有旁人了。胤禛没有请宗室里的其他兄弟,更没有惊动宫里。青禾心里明白,这处宅子和这个孩子,在宗室圈子里大约已经是半公开的秘密,但秘密归秘密,礼数归礼数,关起门来怎么宠都行,摆到台面上便是另一回事了。
胤禛能请胤祥夫妇来,一是因为胤祥与他们俩都亲厚,二也是给青禾和孩子一个体面,有个正经的皇阿哥和福晋来赴满月宴,这规格便不低了。
由大嫲嫲来主持满月礼的流程。
先是抱着小格格拜了四方,又拿红鸡蛋在孩子的额头上滚了滚,嘴里念着满语的祝词,大约是“长命百岁”“福寿安康”之类的吉利话。
小格格今日穿了一件大红色暗花缎的小袍子,领口和袖口镶着雪白的兔毛出锋,脚上是一双虎头鞋,额头上点了一点胭脂,越发显得粉雕玉琢。她醒着,却不哭也不闹,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偶尔挥舞一下攥着的小拳头,手腕上那对金铃铛便叮铃铃响,逗得兆佳氏连声夸赞。
“这孩子眉眼生得真好,像她额娘。”兆佳氏凑近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青禾,笑着说,“日后长大了,准是个美人坯子。”
青禾笑了笑,心里却想,这孩子眉骨和耳朵像她,其余的还看不太出来,皱巴巴红彤彤的新生儿时期已经过去了,如今脸蛋饱满了些,皮肤也褪了红,白净了不少,但五官还是小小的,挤在一起,要说像谁,实在还太早。
胤禛今日难得面上带了一丝柔和的笑意。他坐在上首看着大嫲嫲抱孩子行礼,看着胤祥拍着他的肩膀道喜,嘴角的弧度虽不大,但一直没消下去。满月礼进行到一半,他朝苏培盛抬了抬手。苏培盛会意,领着两个小太监捧了一溜红漆描金托盘进来,一字排开摆在了正间的条案上。
第一只托盘是一把赤金长命锁,锁面镌着“长命富贵”四个字,拿一条赤金链子穿着,链节细如米粒,每一节都打磨得光滑圆润,坠脚处还挂了一枚拇指盖大小的金印,印纽雕成一只趴着的老虎,大约是取小格格属虎的意思。
第二只托盘是两对赤金小手镯,比胤祥夫妇送的那对略粗一些,镯身錾刻着百子图,密密麻麻的小人儿形态各异,有的骑竹马,有的放风筝,有的捧寿桃,刀工细得要用放大镜才看得清。
第三只托盘是一对白玉雕的如意,玉质莹润,通体无瑕,柄上系着杏子红的穗子。最难得的是穗子竟是拿红宝石米珠一粒一粒串成的,在灯光下好一个流光溢彩。
第四只托盘是一套银鎏金的碗勺,碗心錾着“福寿绵长”,勺柄上刻着一个小巧的虎头,正好配小格格属虎的年份。
第五只托盘是八匹上用的宫缎,颜色各不相同:杏子红、鹅黄、天青、豆绿、石榴红、宝蓝、蜜合、雪青。每匹料子上都织着暗花,有的是百蝶穿花,有的是瓜瓞绵绵,有的是如意连云。
第六只托盘是一匣子珍珠,颗颗都有小指指甲盖大小,浑圆莹白,拿一根红线串着,下面垫着猩猩毡,衬得珠子愈发润泽。
苏培盛把匣子往前推了推,低声补了一句:“这是南海的合浦珠,王爷说给格格缀衣裳用。”胤祥在旁边瞧着,啧啧了两声,摇着头笑道:“四哥这是把内务府的库房搬来了?我那点东西可拿不出手了。”
胤禛瞥了他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你的心意便好。”
兆佳氏在旁边掩着嘴笑,悄悄对青禾说:“我们爷在家就念叨,说四哥宠这个小格格,宠得没边了,今儿我算是亲眼瞧见了。”
大嫲嫲站在一旁看着那一溜托盘里的东西,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深,越来越深。她在王府当了近四十年的家,雍亲王不是没有过孩子。前头夭折的弘昐不说,如今养在宫里的弘历、府里的三阿哥弘时,哪一个的满月礼她没见过?
福晋生的弘晖当年满月,王爷也只是按着规矩赏了金锁金镯,都不过是走个过场,东西是好东西,却看不出用心。可今日这些赏赐,哪一样不是精心备下的?这些东西搁在一块儿,分量比银子重。
大嫲嫲心里最后一丝犹豫,算是彻底消散了。她活了六十岁,见过的主子比寻常人吃过的盐还多。她最明白一个道理:天家的男人权势滔天,哪一个家里头不是金山银海,给一个女人花点银子不算什么。肯不肯花心思,才是真章。
她先前还想着再看看,好歹也要看小格格养不养得住。
如今看下来,青禾的品性没得挑,沉得住气,有主意,却不张扬。对下人宽厚却不软弱,对王爷有心却不攀附。
王爷的态度更是明摆着的。产房都进了,满月礼赏赐到这个份上,只差没把西直门宅子的门匾换成金的。
小格格也养得白白胖胖,眉眼越长越开,是个有福气的面相。
大嫲嫲活到这把年纪,最大的愿望不过是找个安稳的归宿养老。雍亲王府是铁打的营盘,可主子们流水似的换,福晋侧福晋们各有各的盘算,她这把老骨头夹在中间,迟早有扛不动的一天。
青禾这边就不一样了,安安稳稳的,没有大风大浪,正合适她这把老骨头安度晚年。
满月宴散后,胤祥夫妇告辞,胤禛也因着还有事先行离开。宅子里安静下来,大嫲嫲指挥丫鬟们收拾席面,把胤禛赏的东西一一登记造册,收进库房。小格格也吃饱了奶在摇床里睡得香甜,青禾正要歇下,蘅芜忽然拿了一封信进来。
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口处火漆已经裂了,信皮上沾着些黄沙印子,边角揉得皱巴巴的,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信封上的字迹潦草却有力,收信人写的是“青禾姑娘亲启”,落款处只写了两个字:张保。
青禾愣了愣。
她都快记不清上次收到张保的消息是什么时候了。好像还是去年秋天的事,他托人从西北捎了些当地的药材回来,附了一封短信,说在那边一切都好,让她不必挂念,之后再无音讯。
她在京城里怀孕、生产、坐月子,日子一天天过,偶尔想起张保,也只是在灶王爷前烧一炷香时顺带默念一句平安。西北那么远,战事虽然平了,但驻防的日子清苦,她一个在京城的人,除了遥祝平安也做不了什么。
乍一收到这封信,她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拆开信封,信纸有好几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信的开头先问了她好,又问了府上诸人好,然后才说到正题——
“青禾,我在西北这边遇见了一个姑娘,家里没什么根基,人却极好。我受伤的时候,她照顾了我一个多月。如今我腿好了,心里也放不下她了。”
青禾看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我已经跟她家里人提了亲,婚事就在下个月。我知道你在京里一定也过得很好,你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洋洋洒洒好几页纸,写满了张保在西北的桩桩件件,信的最后,他顿了顿笔,字体比前面端正了不少:“愿你母女平安,日子和美。”
青禾看完信,好半天没动。烛光在灯罩里微微晃动,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也跟着一晃一晃的。她把信又从头看了一遍,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欣慰?有一点。酸涩?也有一点。
倒不是那种放不下的酸,而是一个故人在千里之外找到了归宿,她为他高兴的那种酸,像喝了一碗热热的醋椒汤,酸得眼眶发涩,过后胸口却是暖的。
第485章 姑奶奶回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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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6章 至亲至疏夫妻
回府的路上,乌拉那拉氏紧紧把手炉揣在袖中,暖烘烘的,可她却觉得热气怎么也透不到心里去。
轿帘外头是正月里北京城的喧嚣:卖糖葫芦的吆喝声、骡车碾过雪地的吱嘎声、街边小孩子放鞭炮的噼啪声......隔着一层厚厚的棉帘子,传进来时都变得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水。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额娘那句话。
“男人毕竟是男人,说到底还是喜欢服软一些的女人。”
服软。小意奉承。她在黑暗中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她也不是没有试过。康熙三十四年,她刚嫁进阿哥府的时候,也不过十六七岁。那时候的四阿哥还不是雍亲王,只是个刚刚分府出来的光头阿哥,住在南城一处不算大的宅子里,身边除了她这个新婚的嫡福晋,便只有三两个格格和几个老嫲嫲。
府里人少,规矩也没有多,她每天除了打理家务,便是等着他下朝回来,日子过得倒也单纯。那时候她是什么样子的?她努力回想了一下。
嗯......也会在傍晚时分站在廊下张望,远远听见马蹄声便心头一跳。也会在他挑灯看折子的时候轻手轻脚地端一盏热茶过去搁在他手边,什么也不说,只抿着嘴笑一笑。也会在他偶尔夸一句“今日的菜不错”时,暗地里高兴一整天。
那时候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夫妻之间慢慢处着,总能处出几分温情来。她不需要什么轰轰烈烈的恩爱,只要能像她阿玛和额娘那样,互相扶持着走完一辈子,便足够了。
可是慢慢的,她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不是他不好,也不是她不好。而是他们两个人天生就不在一条线上。她说东,他理解成西。她明明是想关心他一句,问他今日在宫里可受了累,话说出口却变成了一板一眼的禀报府中事务。
有时候,她费了好大的心思备了一桌菜,他回来只夹了两筷子便放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心里委屈,却不肯表现出来,只是默默地撤了菜,第二天照样按着规矩备膳,再不花那些多余的心思了。
磨合这种事,是要两个人一起使劲的。可她和他之间,好像总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也许是性情,也许是缘分,也许是天生的命数。
她使劲往他那头靠了靠,他没有推开她,却也没有靠过来。她就那么悬在半路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久了便累了。
后来她也想开了。没有情缘便没有情缘吧,天底下的夫妻有几对是靠情缘过一辈子的?她在福晋这个位置上坐稳了,把府里的事打理得妥妥帖帖,不让他为后宅操半点心,也算是尽了本分。
大嫲嫲是王爷的乳母,坐镇后宅几十年,论资历论分量,比她这个年轻媳妇不知高到哪里去了。可该是她管的家,王爷从未让大嫲嫲越过她去。每月初一十五,他也都按着规矩来正房,从不让人挑出毛病来。他给了她足够的体面。
后来,便有了弘晖。
弘晖是她这辈子唯一的孩子。康熙三十六年生的,白白净净的一个小子,眼睛像她,眉骨的轮廓像他。
弘晖出生那一年,是她在雍亲王府里过得最快活的一段日子。王爷来正房的次数多了起来,可能是为了看儿子。可她不在乎,他来看弘晖,她便抱着弘晖给他看,看他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偶尔露出来的笑意,她就觉得日子还是有盼头的。
弘晖快满周岁的时候,王爷封了贝勒,差事越来越重,常常三五日不着家。她也不抱怨,他主外,她主内,外头的事她不懂,府里的事她撑着,夫妻之间客客气气的,倒也安稳。
她以为这样的安稳能一直持续下去。至少持续到弘晖长大,娶妻,生子。到那时候,她有了儿媳妇,有了孙子孙女,这深宅大院里的日子便也不那么难熬了。
康熙四十三年六月初六,弘晖没了。
她永远记得那一天。六月的北京热得像蒸笼,弘晖烧了整整七天,太医来了又走,汤药灌下去一碗又一碗,他小小的身子还是越来越烫。她守在床边七天七夜没有合眼,最后是被陪嫁嫲嫲乌苏里氏架着离开的。
她跪在佛堂里磕头,把头都磕破了,许了无数的愿,求佛祖拿她的命去换弘晖的命。没有用。佛祖没有听见,或者说听见了,只是没有应允。
就在弘晖病成那样的当口,康熙的圣旨到了:赐钮祜禄氏入府。钮祜禄氏,满洲镶黄旗,凌柱的女儿。那时候她才十三岁,圆圆的脸,怯生生的眉眼。她跪在地上接旨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听见太监尖细的嗓音念着什么“天作之合”“宜室宜家”。
她木然地叩首谢恩,木然地看着钮祜禄氏进门,木然地回到弘晖的床边,握着他滚烫的小手,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初六那天夜里,弘晖就走了。她坐在弘晖的床边,把他的小手贴在自己脸上。
弘晖的小手一点一点地凉下去,凉到最后一根指尖也失了温度。
从那以后,她的心就像一口枯井,再也装不下任何人了。装不下王爷,装不下钮祜禄氏,装不下后来进门的年氏、耿氏,装不下这满府的莺莺燕燕。
她每日里该做什么还做什么,管家、理账、应酬、礼佛,旁人从她面上看不出一丝破绽。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口有一个洞,风从那个洞里灌进来,呼啦啦的,冷得刺骨。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怀过孩子。起先是太医说月子里损了身子,要慢慢调养。后来调养了一年又一年,汤药喝了一碗又一碗,她就是再没有过。
她看着年氏进门,看着年氏怀孕,看着年氏生下弘昐,又看着弘昐夭折,再看着李氏生下弘时,又看着钮祜禄氏生下弘历,看着耿氏生下弘昼。
她就这样看着别的女人的孩子满院子跑,听着那些孩子的笑声从窗户外头传进来,清脆的,快活的。她坐在正房的暖阁里,膝上摊着一张弘晖小时候描红的字帖,一笔一画,歪歪扭扭的,她就这样看了快二十年,纸边都磨毛了。
轿子晃了一下,大约是碾过了一道车辙。乌拉那拉氏睁开眼,掀开轿帘往外看了一眼。已经到了王府大街,沿街的铺子都挂着正月里的红灯笼,家家户户门楣上贴着新春联,有小孩子穿着新棉袄在路边堆雪人,脸蛋冻得通红,笑声尖尖细细的,被风卷着飘进轿帘里。
她放下轿帘,把涌上来的那阵酸意硬生生压了回去。
罢。多想无益。
额娘说的那些话,她不是不会,是不愿意。或者说到了这个年纪,再去学那些已经太晚了。她今年四十出头,做了快三十年的嫡福晋,熬死了弘晖,熬白了自己的头发,熬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她的依仗从来就不是王爷的恩宠。
她的依仗是乌拉那拉家的门楣,是她嫡福晋的身份,是近三十年一丝不苟的当家主母的分量。这些东西不是哪个外室生个格格就能抢走的。
如果说非要用小意奉承来换乌拉那拉家的荣华富贵,那她做不到,也不必做。横竖哥哥图理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再怎么贴补也不过是多几出闹剧。她能做的就是在这个位置上稳稳当当地坐下去,不给任何人看笑话的机会。
就这样过吧。
轿子在雍亲王府的侧门前停下,嫲嫲掀开轿帘伸手扶她下轿。乌拉那拉氏理了理斗篷,抬头看了一眼王府的院墙。青砖灰瓦,高墙深院,门楣上悬着“雍亲王府”。她在这扇门里住了快三十年,送走了自己的青春,送走了唯一的儿子,送走了一个又一个春天,大概余生也会在这里,在这个端庄体面的牢笼里,终老。
与此同时,雍亲王府的正房里,有一个人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胤禛坐在正房明间的紫檀木圈椅上,面前的茶换了第三盏,苏培盛缩着脖子站在廊下。昨儿夜里他从西直门回来,在书房里坐到了三更天。翻来覆去地看着案上的折子,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翻滚的是两件事:永和宫里德妃和十四那两张一唱一和的脸,和福晋正院里那桌凉透了的元宵。
德妃偏心不是一天两天了,十四跋扈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自己忍着也不是一天两天的,怎么昨天就忍不住了呢。
其实,说到底他也不是冲福晋发火,他是冲自己。可是不止怎么的,站在福晋那张膳桌前,看着她那张永远不会失态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在永和宫里被亲额娘和亲弟弟拿话刺了一顿,回到自己府里,还要对着一张冷冰冰的面孔吃一顿冷冰冰的元宵。凭什么?所以他走了。
今天上午在衙门里待了半天,火气消了,理智回来了,他才意识到自己昨儿做的事有多不妥。
元宵佳节,阖府上下都看着福晋的正院。他拂袖而去的消息恐怕不用等到第二天,当天夜里就会传遍后宅。传到年氏耳朵里,传到钮祜禄氏耳朵里,传到那些管事嫲嫲和体面丫鬟的耳朵里,然后顺着这些人的嘴,传遍宗室圈子。
他在永和宫里受了气,那是关起门来的事,外人不知道。可他拂了福晋的脸面,外人全看在眼里。福晋在这府里近三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不该把在永和宫攒的火撒在她身上。
于是散衙回府之后,他没去书房,径直来了正房。嫡福晋回娘家了,丫鬟们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他说不急,让人沏了茶,一面喝,一面等着。
等了快一个时辰。
茶换到第三盏的时候,他站起来踱到福晋的书桌前。正房的东次间是福晋平日看账理事的地方,靠窗摆了一张黄花梨书桌,桌上搁着文房四宝和一只青花瓷笔洗。
桌角压着一叠福晋练字的帖子,上头拿一方黄杨木镇纸压着。她每日早晨理事之前,雷打不动要写半个时辰的字,这是她做姑娘时就养成的习惯,几十年如一日。
胤禛随手翻了翻那叠字帖。
福晋的字很端正,一笔一画,横平竖直。她的字没有灵气,没有锋芒,但胜在规矩。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每一个字都方方正正,干干净净。和她这个人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这书桌福晋是不许人碰的。丫鬟们擦桌子,也只能擦桌沿,不能动桌上的东西。连大嫲嫲来了也是规规矩矩地站在书桌外头回话,从不往桌上多看一眼。
这大约是福晋在这座王府里唯一一块不容旁人踏足的领地。他把字帖放回原处,拿镇纸压好。
福晋自康熙三十四年入府,至今快三十年了,从未有过错处。她把后宅打理得井井有条,年氏几次三番想生事,都被她不声不响地压了下去。庄子上的账目年年清明,府里的用度从无亏空,该省的地方一文不多花,该花的地方从不抠搜。
这些事说起来都是内宅琐碎,可真要一样一样都做到位,没有几分本事是撑不起来的。
她的娘家这几年落魄了。费扬古在时,乌拉那拉家何等风光,正黄旗的世袭罔替一等承恩公,征噶尔丹的功臣,御笔亲题的“忠勇可风”。费扬古一死,图理袭了爵,便一年不如一年了。
图理这个人,他也不是不清楚.文不成武不就,做笔帖式做了三个月便撂挑子不干了,整日里除了遛鸟听戏便是斗蛐蛐喝酒,庄子上的事全靠几个老管家撑着。钮祜禄氏一个老太太,能守住祖上那点家业不倒,已经是勉力支撑了。
福晋明里暗里贴补了多少,他不是不知道。有些庄子上的出产,明明入了雍亲王府的账,转头又以年节礼的名义送回了乌拉那拉家。这些事福晋做得仔细,从来不落人口实。她也从来不跟他开口,一个字都没有提过。
以夫妻本分来说,福晋做得很到位了,甚至可以说挑不出半点毛病。她只是在情分上走不近他,可这不是她的错。他胤禛难道就走过心吗?
他在朝堂上揣摩皇阿玛的心思,揣摩八弟的心思,揣摩那些明里暗里站队的朝臣的心思。他花了半辈子琢磨别人想要什么、怕什么、图什么,然后把这些人一个一个摆到该摆的位置上。可他从来没有花过一点心思去揣摩福晋想要什么。
更何况,还有弘晖。弘晖是他们之间一道永远迈不过去的坎。那孩子眉眼像她,轮廓像他,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一点羁绊。可是,他那天夜里从宫里赶回来的时候,孩子已经凉了。福晋坐在床边,手里握着弘晖的小手,表情木木的,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她太体面了,体面到连悲伤都严丝合缝地扣着规矩,不在人前落一滴泪,不在人前失一寸态。她把自己的心守得那么严实,严实到他根本不知道怎么走进去。
说到底,是他对不住他们母子。对不住弘晖,也对不住她。
一阵脚步声从廊下传来,接着是嫲嫲掀帘子的声音。胤禛转过身,福晋站在门口。她刚从娘家回来,身上的斗篷还没解,石青色的哆罗呢上落了几点雪沫子,大约是外头又下雪了。她看见他站在书桌前,微微愣了一下,目光扫过桌上那叠被他翻动过的字帖,眉头微微蹙了蹙,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端庄平和的模样。
“王爷回来了。”她解下斗篷递给身后的嫲嫲,走进来行了个礼,“让王爷久等了。”
胤禛看着她,沉默了一瞬才开口:“福晋,昨日的事,是我不好。”
第487章 小格格的后花园
小格格的满月礼过后,胤禛便再没有时间来西直门了。
倒不是他不想来。正月底宫里就传了消息出来,说康熙老子要在三月里驾临雍亲王府。这个消息一出,阖府上下都炸了锅:皇帝临幸皇子的私邸,在本朝是极罕见的恩典。
上一次康熙驾临皇子府邸,还是十来年前的事,去的是裕亲王府上,坐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起驾回宫了。这一回轮到雍亲王府,规格只会更高,排场只会更大。胤禛从二月里就开始忙,修葺府邸、整顿仪仗、排演接驾流程,每一处细节都要亲自过问,忙得脚打后脑勺,连每日回府歇息的时辰都是一推再推。
青禾是从冯嫲嫲嘴里听到这个消息的。冯嫲嫲说得眉飞色舞,仿佛皇帝要来的是西直门这处宅子似的。青禾听完了点点头,说了句“那真是天大的体面”,便继续低头逗弄怀里的小格格,没有再多问什么。
她心里明镜似的。这种场合,自己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人终究是没有什么用处的。接驾的是雍亲王府,站在胤禛身边迎接圣驾的,是乌拉那拉氏。
名字写在宗室玉牒上的嫡福晋才是规矩,才是体统。自己算什么?就算是给胤禛生了个格格,也不过是个外室。外室这种身份,在康熙朝的礼法里,连站在门口远远瞧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青禾想到这些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她把小格格往怀里拢了拢,小家伙刚吃完奶,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青禾拿帕子轻轻给她擦了,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怀里这个软乎乎的小东西比什么接驾大典都实在得多。
她从来就不是一个对感情的永恒性抱有幻想的人。
前世是这样,今生也是这样。她好像天生就有一种能力,能提前预知一段关系的终点在哪里。
和张保走得近的时候,她便知道张保不可能陪她走完这一生。他是个好人,忠厚,本分,嘴严,办事妥帖,看她的眼神里有光。后来张保去了西北,她心里难过了一阵,也就渐渐放下了。不是无情,是她早就学会了不对任何人抱有过高的期待。
和胤禛也是一样。她从来没有奢望过胤禛会给她什么名分,什么承诺,什么天长地久。他是雍亲王,未来的皇帝,他的世界里有一万件事排在她前面,她能占到他心里一个角落已经算是赚到了。他对她好,对她的女儿好,给她宅子住,给她安排最好的嫲嫲和太医,这些好,都是额外的馈赠。
她没有资格要求更多,也不想要求更多。
能和一些优秀善良的人相伴一段时间,就足够了。张保是这样的人,采薇是这样的人,蘅芜、杜若、含英、冯嫲嫲、大嫲嫲......这些人在她生命里来来去去,有些留下来了,有些走远了,但每一个都曾真心待过她。
她一个异世灵魂莫名其妙穿越到这个三百年前的陌生世界,没有金手指,没有女主光环,全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有宅子有产业,有女儿有朋友,灶上温着汤,账上有余银。
这已经是幸福的最佳体现了。
至于男人,他忙就忙他的去。自己和女儿就在这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他需要的时候一回头便能看见。不需要的时候,她也不挡他的路。
这样就好。
想通了这一层,青禾便彻底安下心来,一门心思扑在女儿身上。小格格满月之后,简直是一天一个样,吹气似的长起来。
刚出生时那一身红彤彤皱巴巴的皮肤褪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白生生的新皮,嫩得像刚剥了壳的煮鸡蛋,轻轻按一下都怕留下印子。头发也越长越黑,满月时剃了一回胎发,新长出来的头发茬子又黑又亮,软得像小鸭子的绒毛。
睫毛更是长得过分,又黑又密,弯弯地翘着,像两把小扇子,睡觉时安安静静地覆在眼睑上,醒着的时候那双乌溜溜的眼睛一睁开,睫毛忽闪忽闪的,能把人的心都忽闪化了。
青禾常常抱着女儿对着光瞧,越瞧越觉得老天爷待自己不薄。她两辈子加起来,命是十足十的差。上一世早死,这一世穿越过来就是奴才,吃的苦头说都说不完。
为了出十五阿哥府,脸还被火燎过一回,烧伤的面积不小,她当时以为自己要就此毁容了。可老天爷终究没有赶尽杀绝,她的底子实在是太好了,好到烧伤好了之后愣是一点疤都没留下,皮肤反而比从前更加白净细腻,仿佛那一场火只是帮她褪了一层旧皮。
有一回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忍不住在心里感慨老天爷给她关了一扇门,倒是在长相上给她开了个落地窗。
如今连女儿都遗传了这种不讲道理的底子,才一个多月大就已经漂亮得不成样子。大嫲嫲每回抱小格格都要念叨一句“这孩子真会长”,然后目光在青禾脸上转一圈,意思不言自明。
青禾心里美滋滋的,面上还装得淡定。她抱着女儿,对着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亲了一口,心里想:还要啥自行车?此生足矣。
出了月子之后,青禾的活动范围便不再局限于东厢耳房那一方小天地了。她开始每天到后院去走动走动,晒晒太阳,透透气。
正月一过,天气便一天一天地暖和起来。
北京城的春天来得慢,二月初的风还带着刀子似的冷意,到了二月中下旬,风便软了,吹在脸上不再是割人的疼,而是凉丝丝的清爽。院子里背阴处的积雪开始化了,滴滴答答地淌着水,向阳的墙根底下悄悄冒出些嫩绿的草芽,不仔细看都看不见,可一旦发现了,便觉得春天已经在路上了。
后院是青禾到搬到这里就规划出来的:东边是药圃,西边是菜圃,中间靠南是花圃,中间留一条鹅卵石铺的小径,曲曲折折地通向后院尽头那棵老槐树。
她到圆明园当差的时候把打理后院的活计交给了含英。含英是几个丫鬟里年纪最小的,性子活泼,手脚也麻利,就是沉不住气,遇事容易咋呼。青禾想着让她独自负责一摊子事,磨磨她的性子,便把后院全权交给了她。
含英接了差事,一开始还有些发怵,怕自己做不好,隔三差五就跑来问青禾这个该怎么种、那个该怎么养。青禾也不烦,一项一项教她,从浸种催芽到移栽定植,从浇水施肥到除虫打杈,把自己脑子里那点半吊子的种植知识倾囊相授。
含英倒也争气,学得认真,干得也卖力,成天泡在后院里,晒黑了一圈,手上磨出了薄薄的茧子,换来的是后院三块园圃都料理得井井有条。
青禾出月子后第一次走到后院,站在鹅卵石小径的这头放眼望过去,心里暗暗赞了一声。
药圃那边,含英趁着二月里地气回暖,已经播下了新一茬的种子。靠近篱笆的那几垄种的是紫苏和藿香,这两种药草都是北京春天里最好养活的,耐寒耐旱,发芽也快,等天再暖和一些,便能冒出紫红色和青绿色的嫩叶来。
中间那几垄是薄荷和艾草,薄荷是去年秋天扦插的,冬天枯了一茬,但根还活着,这几日地温一上来,老根上已经冒出了嫩嫩的新芽。艾草更是皮实,几乎不用管,自己就在地垄边上窜得到处都是,含英隔几天就得拔一拔,免得它抢了别的药草的地盘。
靠墙根的那一小块是金银花,藤蔓顺着竹架子往上爬,冬天落了叶,光秃秃的藤条看着不起眼,但青禾知道这花一到四月就开始疯长,五月便能开出满架子的金银二色的花朵,到时候整个后院都是那股清甜的香气。
菜圃那边越冬的菠菜和韭菜已经返青了。菠菜是去年深秋撒的种子,出了苗之后在地里盖了一层干草过冬,这几日干草一掀,底下的小苗虽然还有些蔫头耷脑的,但已经能看出绿意了。
韭菜更是争气,老根上窜出来的新叶已经有手指长了,嫩绿嫩绿的,再过个十天半月就能割头一茬,到时候包一顿韭菜鸡蛋馅的饺子,或是切碎了摊两张韭菜鸡蛋饼,想想就鲜。
含英还在菜圃边上单独辟了一小块地种了水萝卜和小白菜。水萝卜种子是宋妈妈从老家带来的,说是沙土地里长出来的最甜,辣味淡,汁水足,生吃就很好。小白菜长得快,撒下去十来天就能间苗吃,青禾特意嘱咐含英多种些,小白菜这东西搁在鸡汤里烫一烫就熟,清甜软嫩,是哺乳期最合适的青菜。
花圃是含英最得意的。
她花了最多心思在这一块,因为青禾跟她说过,花圃不光是好看,还能招蜂引蝶,给旁边的药圃和菜圃传粉。
含英听进去了,鼓足了劲儿种了一大片月季和蔷薇,这两种花都是北京的春天里开得最早的,三月打苞,四月就能开满一架子。她还别出心裁地在花圃的边缘种了一圈凤仙花,说是等夏天开了花,能摘了花瓣捣碎了染指甲。
花圃正中央是一丛芍药,去年秋天移栽过来的根块,冬天在地里睡了一整个季节,如今已经开始冒红芽了。那芽是深红色的,尖尖的,从泥土里拱出来像一枚小小的箭头,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芍药是北京春天里最撑得起场面的花,花苞又大又饱满,层层叠叠的花瓣展开来,比牡丹也不差什么。青禾还记得去年五月芍药开时的盛景,可惜今年花再开的时候,胤禛大约还是在忙他的登基前奏,未必能来看。
这么想着,她忽然又觉得也没什么。他看不着,自己看也是一样的。花又不是只为了开给谁看才开的。
青禾沿着鹅卵石小径慢慢走到老槐树底下,站定了,回头望了望整个后院。阳光正好,暖暖地照在泥土上,照在那些刚刚冒出头的嫩芽上,照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空气里有泥土翻新之后那种湿润的气息,混着淡淡的艾草味,还有远处厨房飘来的红糖发糕的甜香。
真好啊......
小格格现在还小,外头天冷她不敢把孩子抱出来。可等开了春天暖和了,小格格刚好三四个月大,正是需要练抬头的月份。三四个月的婴儿,光躺在摇床里是不够的,得让她趴着,锻炼颈部和背部的肌肉。
在屋子里趴当然也行,可哪有在户外趴着舒服?外头有阳光,有新鲜空气,有鸟叫,有花香,小孩子在这样的环境里趴着,抬头看花看树看天空,比盯着天花板强多了。
她要把老槐树底下这块空地给小格格做一个户外的活动区域。
不用太大,铺一块厚实的大布毯在草地上,周围用小栅栏围一圈,防着虫蚁爬上来。旁边放一张藤编的小榻,自己可以坐在榻上看书、喝茶、晒太阳,顺便看着女儿在布毯上翻身、抬头、蹬腿。
老槐树的树荫正好能遮住正午最烈的日头,又不会挡住全部的阳光,斑斑驳驳的光影落在布毯上,落在女儿白嫩的小脸上,想想就让人心软。
等女儿再大一些,会坐了,会爬了,可以在草地上放几个布缝的小球,让她追着玩。再大一些,能走路了,就在后院里架一架小秋千,或者搭一个小沙坑,让她蹲在沙坑里挖沙子。再大一些......
青禾赶紧打住了自己的念头。
再想下去怕是要把女儿的未来规划到出嫁了。
她摇摇头,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往回走。路过花圃试的时候顺手拔了两根刚冒头的野草,路过菜圃时蹲下来掐了一小把刚返青的韭菜苗,嫩嫩的,搁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鲜辣的清香。
回到屋里,小格格刚好醒了,奶娘正抱着她在喂奶。青禾接过孩子,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边对旁边正在收拾衣裳的蘅芜说:“回头跟冯嫲嫲说一声,让她们去找一块大布来,要厚实软和的,能铺在草地上当垫子用的。再去后院老槐树底下平整平整地面,把石子都捡干净了,草留着的不用拔。”
蘅芜笑着应了一声,又问:“姑娘这是要做啥?”
青禾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小家伙吃饱了,睁着那双睫毛精的眼睛望着她,小嘴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她也笑了,伸出食指轻轻刮了刮女儿的小脸蛋:“给咱们乌那希做个后院的小乐园。等开了春,额娘带你出去晒太阳。”
第488章 御驾亲临
三月十二,钦天监择的吉日。
畅春园到雍亲王府的沿途,从寅时正就开始清道。步军统领衙门派了两百兵丁沿街布哨,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内务府早就安排人把内城的街道都提前洒了清水、垫了新土,两旁商铺一律关门歇业,檐下悬挂的黄绸龙旗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沿途胡同口都设了围挡,看热闹的百姓被拦在围挡外头,乌压压地跪了一片,偶有小孩子从大人腿缝里探头探脑,立刻被按着脑袋压回去。
雍亲王府正门外,胤禛率阖府上下跪迎。他穿着石青色团龙朝服,披领和袖口镶着紫貂出锋,项上挂蜜蜡朝珠,足蹬玄色朝靴,端端正正跪在最前列。他的身后是福晋乌拉那拉氏,身穿石青色团凤朝褂,戴朝冠,冠顶缀红宝石,东珠耳坠在晨光里微微晃动。
再往后是年侧福晋、钮祜禄氏、耿氏等一众侧福晋庶福晋,按品级穿着各色吉服,鸦青、宝蓝、蜜合、豆绿,颜色由深到浅,层次分明。
阿哥格格们跪在最后,弘时最年长,穿着靛青色团龙小朝服跪在前头,往后是穿着宝蓝色团龙小朝服的弘历,穿秋香色暗花缎袍的弘昼,一个个都规规矩矩的,大气不敢出。
辰时正,御驾到了。
先是开道的銮仪卫举着黄罗伞盖、金瓜钺斧、五色龙旗,浩浩荡荡地过来。接着是康熙的御辇,由八匹统一身高的白马拉着,辇身朱漆描金,四角垂着明黄流苏。辇旁跟着两列侍卫,个个身材魁梧,手按腰刀,目光如鹰。御辇后头还跟着十几顶轿子,坐的是随行的嫔妃和近臣。
胤禛率众行三跪九叩大礼,山呼万岁。康熙在辇中叫了起,声音不大,但中气尚可。御辇缓缓进了雍亲王府的正门,绕过影壁,在正院前停下。太监们一拥而上,摆脚踏、铺黄缎、扶圣驾。
康熙今日穿着一身明黄缂丝团龙常服,外罩一件玄色狐肷端罩,头戴明黄缎暖帽,帽沿上镶一块鸽卵大的东珠。他今年六十九了,腿脚不便,纵使下辇时左右两个太监架着他的胳膊,落地后还是稳了稳才站定,然后便是税利鹰眼扫过院中跪了一地的人,摆了摆手。
“都起来吧。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
话虽这么说,谁又敢真的不拘礼?
胤禛赶忙躬身上前,引着康熙往正殿走。正殿是胤禛平日理事的地方,为了接驾重新修葺了一遍。梁柱新刷了朱漆,地砖也磨得光可鉴人,正堂上悬一块“忠孝勤慎”的匾额,是康熙早年御笔赐给胤禛的,从书房里请出来挂在了正殿最显眼的位置。
康熙走到匾额下停了一息,抬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里走。
正殿里已经摆好了御座和几案。
康熙落了座,随行的嫔妃和近臣也各自按位次站定。胤禛率福晋和侧福晋上前行礼,康熙受了,目光在福晋身上停了片刻,微微颔首,又问了两句各皇子的功课,福晋一一答了,语气端庄平和,不多说一个字,也不少说一个字。
康熙问了几个问题,便没再多问,目光往后移,落在了阿哥那一排。
“弘历呢?过来。”
弘历从后排走出来,不慌不忙地行了个礼。他天生生的好,白白净净的一张脸,眉眼沉稳,让人看着就喜欢。此刻他的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怯场,也不张扬。
康熙看着这个孙子,眼神明显柔和了几分。自正月千叟宴后,弘历便被带在康熙身边出去乾清宫、九经三事殿。每日里,他随着康熙起居休息,读书习字、听政观礼,康熙走到哪儿都带着他。祖孙俩相处了不过两个月,康熙对这个孙子的喜爱已经溢于言表。
“你在宫里住了这些日子,想家不想?”康熙拉过弘历的手。
弘历抬头看了康熙一眼,又看了看胤禛,规规矩矩地答道:“回皇玛法,孙儿在宫里住着,每日听皇玛法教诲,心里踏实。想家是想家,但更想跟着皇玛法多学些东西。”
康熙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弘历的手背:“这孩子,比你阿玛小时候会说话。”
胤禛在一旁躬身赔笑,面上是恰到好处的谦恭。
钮祜禄氏站在侧福晋的队列里,远远看着自己的儿子在御前从容应对,面上依旧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模样。她今日穿了一件蜜合色暗花缎吉服,头上戴点翠钿子,耳上戴一对白玉坠子,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张扬的首饰,站在年侧福晋身后半个身位,安安静静的。
钮祜禄氏就是这样的性子。
弘历被康熙接进宫亲自教养,这是天大的恩典,换了别的侧福晋,怕是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可她在这雍亲王府里住了快二十年,从来没有因为自己得宠而骄矜过半分,如今儿子得宠,也是一样。
弘历在宫里住着,她照旧每日在自己院中做针线、看佛经、打理庶务,该给福晋请安的时候请安,该给年氏让道的时候让道。有人来道喜,她客客气气地应着,说来说去就是那几句“都是皇恩浩荡”“孩子还小,当不得这么夸”。她就像一潭深水,丢多大的石头下去,也不过是荡几圈涟漪,很快便恢复平静。
胤禛的后院里,像钮祜禄氏这样的女人其实不止一个。
耿氏是康熙四十三年和钮祜禄氏同批入府的,性子比钮祜禄氏还闷,说话细声细气的,走路都不带声响。
李氏是府里的老人了,生了弘昐和弘时,弘昐夭折后便越发沉默,整日在自己院中吃斋念佛。
宋氏、武氏几个庶福晋也都是本本分分的,不争不抢,每月领着份例过自己的小日子。
嫡福晋乌拉那拉氏更不必说,她从来不在后宅因私这些事上使手段。侧福晋们该有的份例,她一样不少地拨下去。年氏最得宠的那几年,什么好东西都往自己院里搬,福晋也只是按着规矩记账入库,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府里的人都知道,福晋虽然天天冷着一张脸,但最是公事公办。该你的就是你的,不该你的,你也别想多拿。至于王爷在谁院里歇着,她更不管。
这样的后院,平日里看着冷冷清清的,没什么热闹可瞧,妯娌之间走动也不多,各人在各人的院里待着,井水不犯河水。
但好处是安稳。
没有哪个侧福晋敢仗着宠爱去踩福晋的脸,也没有哪个庶福晋敢仗着生了儿子去压别的姐妹。年氏最得宠的时候也不过是在自己院里多摆了几盆牡丹,多裁了几身新衣裳,旁人看在眼里,也都不跟她争。
年家的姑娘再金贵,进了府也不过是个侧福晋,能翻出什么天去。
犯不着。
就像一群人在窄道上走路,远远看见对面来了个横冲直撞的便侧身让一让,让她先过去。让完了各走各的路,该干嘛还干嘛。
康熙是何等人物。他坐在正殿的御座上,不过是喝茶说话的功夫,已经把雍亲王府后院的人情世故看了个七七八八。
福晋端庄持重,话不多,但每句都落在点子上。侧福晋们进退有度,弘历的生母钮祜禄氏尤其难得,儿子都养在乾清宫了,她站在那儿还是那副安然自若的模样,不见半分得意。底下的庶福晋和格格们也都安静本分,行礼如仪,没有一个眼神乱瞟的,没有一个抢着往前凑的。
席间传膳,胤禛府上的膳房也都是按着宫里御膳的规格准备的:御用黄釉盘盛着的是八宝豆腐、燕窝鸡丝汤、鹿尾酱、蒸鲥鱼、烤鹿肉、蜜汁山药、桂花糯米藕、松仁枣泥糕。
康熙每样品了一口,心里却想的是另一回事。帝王到了这个岁数,口腹之欲早已淡了,他更在意的是儿子们府里的规矩。
雍亲王府的规矩,确实挑不出毛病。
他忽然就想起了老十四的后院。当年小十五府上的格格洗三,他那个侍妾钱氏......听说还惊动了康亲王的老福晋。钱氏是汉军旗出身,父亲在四川做过一任小官,家世不算显赫,但仗着有几分姿色,又会说话,把胤禵哄得五迷三道的。
康熙想到这里,心里就堵得慌。
同样是后院,老四这里安安静静,妻妾和睦子侄规矩,刚入宫的小弘历也那么进退有度。看看老十四,一个侍妾就敢在宗室喜宴上撒泼打滚,把十五府上闹得人仰马翻。
怎么一母同胞出来的两个儿子差别就这么大?是不是自己对老十四偏爱得太过,才养出了他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念的事,他很快就不去想了。帝王到了晚年,最怕的不是做错事,而是承认自己做错了事。
正殿里的家宴进行到午后。
康熙用了些菜,又喝了两盏胤禛府里自酿的桂花米酒,面上有了几分微醺的惬意。弘历一直在他身边伺候,替他布菜、斟酒、递帕子,手脚麻利又不失稳重,比旁边伺候的太监还妥帖三分。康熙越看越喜欢,临走时拉着弘历的手,对胤禛说:“这孩子朕依旧带回去。三月里畅春园的花要开了,朕领他去看。”
胤禛跪送圣驾,身后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人。
御辇缓缓驶出雍亲王府的正门,黄罗伞盖在日光下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街角。胤禛站起身,沉默地站了片刻,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他转过身,目光在正院里的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钮祜禄氏身上。
钮祜禄氏正和耿氏低声说着什么,面上依旧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胤禛看了她一瞬便收回目光,对福晋说了句“今日辛苦你了”,大步往书房走去。
福晋站在正院廊下,看着胤禛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面上没什么表情。她转过身不紧不慢地开始安排撤宴、收拾器物、清点御赐的物品。
第489章 桃花源
胤禛送走康熙不再多言,沿着抄手游廊一路往西,径直回了外书房。
外书房在王府西路第二进,正屋三开间,东次间是议事的地方,摆了一张花梨木长桌和十来把圈椅,胤禛进来时,戴铎、马尔赛、傅鼐等几个心腹幕僚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几个人面上都有些按捺不住的兴奋,只是碍着规矩不敢高声说话。
见胤禛进来,众人忙起身行礼,胤禛摆摆手让坐了,自己在长桌上首落座,先端起茶盏灌了半盏温茶。从寅时起到现在,他忙了足足三个时辰,腰背绷得像一张弓,这会儿松下来才觉出酸乏。
戴铎是胤禛身边最老的幕僚,跟了他快二十年,说话比旁人都直些。他见胤禛喝了茶,便先开了口:“王爷,今日接驾,从头到尾滴水不漏。皇上在正殿坐了将近一个时辰,席间谈笑风生,临走时还拉着弘历阿哥的手不放......说句僭越的话,这样的恩遇,本朝开国以来,哪位皇子有过?”
马尔赛在旁连连点头,他是满人,性子比戴铎更直:“可不是!皇上在咱们府上用了膳、喝了酒、赏了东西,还夸了弘历阿哥。这消息不出三天就能传遍京城。八爷那边怕是又要睡不着觉了。”
傅鼐是满洲镶白旗人,自小习武会带兵,说话却文绉绉的:“不止。今日席间,皇上对王爷的家眷也多有留意。福晋进退有度,侧福晋们各安其位,弘历阿哥应对得体又不失赤子之心。这副景象落到皇上眼里,便是四个字:齐家治国。”
胤禛放下茶盏,看了傅鼐一眼。
傅鼐会意,继续往下说:“王爷想想,皇上今日为何特意驾临咱们府上?千叟宴上弘历阿哥露了脸,那是第一回。正月里王爷代祭关外三陵,那是第二回。今日是第三回。三件事叠在一起,皇上是在用行动告诉满朝文武:雍亲王府不一样了。可光有皇上的恩宠不够,还得王爷自身接得住。今日这一场接驾,王爷接得稳,府里的人也接得稳。皇上看在眼里,心里那杆秤自然又往王爷这边偏了几分。”
“俗话说齐家治国平天下,”戴铎接过了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家不齐,何谈治国,何谈平天下。皇上是过来人,太皇太后在世的时候,后宫前朝从来都是分开的。后宫不安,前朝便不稳。王爷这些年把府里治理得铁桶一般,福晋持重,侧福晋们和睦,阿哥格格们规矩。这些可都是本钱。”
胤禛靠在椅背上,手指摩挲着茶盏的盖钮,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他心里清楚,戴铎说的不是奉承话。
一个连自己家里人都管不好的皇子怎么管江山?一个后院天天鸡飞狗跳的王爷怎么让朝臣信服?
“今日这一场确实不错。”胤禛终于开了口,“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事只看皇阿玛的意思。”
戴铎和马尔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欣喜。跟了王爷这么多年,他们太了解胤禛了。他能说“不错”,那就是非常满意了。能让他在夺嫡大业上多几分笃定的事,便是天大的好事。
傅鼐又抚了抚山羊胡子,慢悠悠地补了一句:“王爷,今日还有一桩事,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胤禛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说下去。傅鼐便道:“弘历阿哥在席间伺候皇上的时候,属下远远瞧着,皇上有好几次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分寸拿捏得太好了,不怯不谄,不抢他阿玛的风头,又不显得木讷。十一岁的孩子能做到这一步,实在是难得。”
胤禛听到这里,嘴角终于有了一丝淡淡的笑意。他的儿子里,弘时资质平庸,弘昼还小,唯有弘历,从小就透着股机灵劲。他想起康熙临走时拉着弘历的手说“这孩子朕带回去。”
皇阿玛要带回去亲自养,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弘历不再是雍亲王府的阿哥,他是康熙的皇孙,是大清未来的牌面之一。而这一切,都是胤禛布局多年的结果。
今天这个胤禛和青禾面前的胤禛,完全是两个人。
在王府外书房里,他是雍亲王,是争储的主力,是从出生起便注定不能放松半分的皇四子。他的脑子里装的是朝堂格局、党派势力、皇上心思、兄弟算计,每说一句话都要斟酌三分,每走一步棋都要算到十步之后。
他身上那件团龙朝服还没有换下来,领口的紫貂出锋在炭火的烘烤下散发着淡淡的皮毛气味,衬得他整张脸越发冷峻。他的脊背即便靠在椅背上也是直的,肩膀端得稳稳的,像一把永远不松弦的弓。戴铎他们在旁边说话,他的手指在茶盏盖上轻轻敲着,不急不缓。
这就是胤禛——一个为了做皇帝而生的人。
他从出生开始就被抱到孝懿仁皇后膝下,在承乾宫里长大,见惯了后宫的暗流汹涌和前朝的刀光剑影。他五岁进上书房,十七岁封贝勒,二十九岁封雍亲王。他步步为营,却从不在外人面前过多的崭露锋芒。
可是这一切在青禾面前都消失了。
青禾的宅子在西直门,离王府不远不近,刚好够他喘一口气。在青禾那里,他甚至能忘了自己是高高在上的雍亲王。阶级、身份、规矩、体统,这些在他生活中无处不在的东西,在她的宅子里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此刻,西直门宅子里,青禾正忙得热火朝天。
她完全不知道雍亲王府今天发生了什么,正忙着一心一意地改造她的小后院呢。
借着雍亲王大人的东风,她的改造事业既不缺钱也不缺人手。内务府造办处找有两个手艺极好的木匠师傅,一个姓刘,一个姓孙,都是五十来岁的老匠人,在大内做了半辈子的活计,前年才退出来,又被高福想方设法请到了西直门。
刘师傅擅长木作,什么榫卯斗拱、雕花镂空根本不在话下,他的一双眼睛就是尺子,不用墨线也能锯得分毫不差。
孙师傅擅长漆作,生漆熟漆、剔红描金、螺钿镶嵌,样样都拿得起来。
除了这两位老师傅,还有四五个打下手的年轻学徒,都是刘师傅和孙师傅带出来的徒弟,手脚麻利,话也不多,进了宅子便埋头干活,不四处乱瞟,不打听主家的事。
青禾一开始还担心自己的现代巧思跟清朝的工匠手艺能不能搭上边。她脑子里想的是三百年后的婴儿蒙氏户外活动区:爬行垫、遮阳棚、摇摇马、沙坑。可这些东西到了康熙六十一年的北京,全得用木头、竹子和布来实现。
她拿着炭笔在纸上画了张草图,画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歪歪扭扭的线条,比例也不对,看上去像小孩子的涂鸦。她把图纸拿给刘师傅看的时候,心里还打鼓,怕老师傅看不懂,又怕老师傅觉得她在瞎胡闹。
刘师傅接过图纸,眯着眼睛看了片刻,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青禾正想说“要不我再画一遍”,刘师傅已经开口了:“姑娘是想在老槐树底下搭一个凉棚?这上头画的是不是能收能放的遮阳帘子?”
青禾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点头。
“这个容易。”刘师傅把图纸往桌上一铺,粗糙的手指在纸上点着,“棚子不用太大,一丈见方就够。四角立四根柱子,不用太粗,碗口粗的杉木就行,轻巧,日晒雨淋也不容易裂。顶上搭一个平顶架子,铺芦席,芦席上头再盖一层油布防雨。姑娘说的那个遮阳帘子,可以做成活的:用细竹篾子编成帘,两侧装滑轨,日头大了就拉上,日头小了就拉开。滑轨用竹子做,打磨光滑了上两道桐油,推起来不涩。”
孙师傅在旁边听着,也凑过来看图纸,指着老槐树底下那一块道:“这里是不是还要铺地台?草地虽好,但潮气重,小格格在上面爬,怕受了湿气。依我看,不如用杉木做一个离地的地台,一寸半厚就够了,底下垫几块砖头架空,四面通风,上头铺一层厚毡子,再铺一层软布。这样既隔潮气,又不硬,小格格在上头趴着、坐着、爬着都舒坦。”
青禾眼睛亮了,又指了指老槐树垂下来的那几根粗枝:“能不能在树枝上挂一个......嗯......挂一个改良的秋千?做得像个小椅子,孩子可以坐在上头不容易掉下来。”
刘师傅抬头看了看那几根老槐树的枝丫,在心里估了估粗细和承重,点头道:“能做。用藤条编一个筐状的座椅,底下托一块木板,四角用麻绳吊起来,挂在那根最粗的横枝上。分量要算好,不能太高,离地一尺就够,旁边再做两个扶手。孩子小,坐不稳,筐要编得深一些,前头再横一根挡板,防着往前栽。”
青禾听到“防着往前栽”这几个字,心里踏实了大半。
她最担心的就是安全问题。刘师傅显然比她更有经验,说到孩子用的东西,每一处都先考虑稳当不稳当、会不会磕着碰着。接下来半个时辰,青禾一样一样地说,刘师傅和孙师傅一样一样地应。
她说栅栏不要太高,一尺半就够,但不能有尖角,顶上的横杆要打磨圆滑。刘师傅便说用毛竹片做,竹节朝外,光滑面朝里,每一片都拿刨子刮过,手指摸上去不能有一根毛刺。
她说想要一个放玩具的小箱子,摆在凉棚底下,能防雨防虫。孙师傅便说用樟木做,樟木防虫,箱盖做成斜坡顶,雨水落上去就流走了,箱底再包一层牛皮防潮。
她说花圃和活动区之间最好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让孩子会走路以后可以沿着小路走,两边种些矮矮的花草。刘师傅便说用鹅卵石铺,大小错落着铺,缝隙里填细沙,踩上去不硌脚,还防滑。
说到后来,青禾试探着问:“能不能在地上挖一个浅坑,里头铺满干净的细沙,让孩子蹲在里头玩沙子?”
刘师傅和孙师傅对视了一眼,都笑了起来。孙师傅捋着袖子道:“姑娘这个主意新鲜,倒是没见过。不过细沙好办,玉泉山那边就有,筛两遍,水洗三遍,晒干了再铺进去。坑不能太深,半尺就够,四周围一圈矮木板做边框,不玩了上头盖一块油布,下雨也不怕冲了沙子。”
青禾看着这两个老师傅一唱一和地把她的现代巧思一样一样落到实处,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满足感。三百年后的公园里习以为常的幼童游戏区这些东西,在三百年前的今天要这样一样一样从无到有地造出来的。
第490章 春天在哪里
小格格满三个月后,京城的天气便渐渐热了起来。四月一过,风里那股凉丝丝的劲儿便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裹着槐花香气的南风。
后院里老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树荫底下那个杉木地台上铺着厚毡子和软布,乌那希小格格正趴在上面联系抬头。她穿着一件豆绿色细纱布的小褂,光着两条白生生的小腿,正努力地抬着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撑在布毯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上拱。
青禾盘腿坐在旁边的藤编小榻上,手里摇着一柄团扇,一边给女儿扇着微微的凉风,一边看着女儿憋红了小脸努力抬头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着。
三个月大的孩子,正是练抬头的月份。小格格从刚开始只能勉强抬起一两寸,到现在已经能把脑袋撑起来好一会儿了。她那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世界: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竹篾凉棚上落着两只叽叽喳喳的麻雀,藤编吊椅在树枝上轻轻晃着,芍药丛里飞过一只白粉蝶。
每一样东西对她来说都是新鲜的,她看着看着便会咧开没牙的小嘴笑起来,口水淌了一下巴。
青禾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口水,又把她翻了个身让她歇一歇,然后自己靠在藤榻上,微微眯起眼睛晒着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斑驳日光。
她已经完全给小格格断了亲喂母乳。从满月之后便开始慢慢拉长喂奶的间隔,到了两个月的时候只喂一回,满三个月便彻底交给了奶娘。断奶的过程比她想象中顺利得多,小格格不挑食,奶娘的奶水也足,换乳之后一点没有闹腾,该吃吃该睡睡,白白胖胖的。
大嫲嫲说这是有福气的孩子,不挑嘴,不闹人。青禾觉得这大概是女儿随了自己的性子。从骨子里就带着一股随遇而安的淡定,给什么吃什么,不挑不拣,好养活。
青禾自己的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出了月子之后又按着月子的规格养了两个月,腹部的肌肉渐渐收紧了,盆底肌的锻炼她一天都没有落下。虽说没有现代健身器材,但她自己琢磨了一套能在床上做的恢复动作:提肛收腹、臀桥、侧卧抬腿......每天早晚各做一柱香的工夫.
就这样坚持了两个月,效果显着,腰身已经完全回到了怀孕前的尺寸,甚至因为哺乳期饮食调理得当,皮肤比从前更加莹润。前几日她特意去试了试去年夏天做的几件薄衫,件件都能穿,腰那里还略略松了半指。
她给自己订的计划是再休两个月产假便正式复出。
掐指一算,从去年五月怀孕到现在,已经快一年没有正经管过生意上的事了。赵木根自从被自己派去杭州后就没能再回来,杭州那边无需担心。安济堂有徒弟周安撑着,青薇堂那边有采薇把着,账目每月都送来给她过目,大事小情也都派人来递话,但说到底她只是个远程遥控的东家。
好在她的下属都是一些实在人,青禾每次看着送来的月报,心里都是又欣慰又愧疚。欣慰的是自己没看错人,愧疚的是自己这个东家当得太清闲。
不过话说回来,清闲归清闲,青禾也不打算做一个彻底的家庭主妇。她骨子里就不是能闲得住的人,前世在医院里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这辈子穿越过来也是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干活做事早就刻进了本能里。
如今身体养好了,孩子也乖巧,她每天除了亲自照料小格格,剩下的时间便开始复习功课。她把怀孕期间搁置的那些手稿和笔记都翻了出来。那是她之前研究护肤品配方时写的,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药材的性味归经、配伍禁忌、提取工艺,还有她自己试用之后的心得体会。
春天到了,夏天就不远了。青禾太了解北京城的夏天了:干燥,暴晒,风沙大。春天的风是软的,带着花香。夏天的风是硬的,裹着黄沙,刮在脸上生疼。一到这个季节,京中贵妇们的梳妆台上便要换一拨东西了,厚重的膏脂收起来,换成轻薄透气的面脂和头油。
青禾盘算着,青薇堂是时候推出夏天专用的护肤品了。但她不打算只做护肤品。她想涉猎一个新领域:化妆品。
这个念头是她在月子里翻闲书时慢慢成形的一种感觉。
清代虽然已经有妆粉和胭脂,但品类极其有限,配方也粗糙。市面上能买到的粉底无非是铅粉或者米粉调的,铅粉用久了伤皮肤,米粉又太粗,抹在脸上浮一层白,妆感重得像个假人。胭脂倒是有好的,苏州的制法是拿红蓝花捣汁调了明矾和酸石榴皮,色泽倒是鲜亮,但也是只限于腮红和唇脂,没有人想过把它做成别的形态。
青禾的想法很明确:她要做一个妆感清透的有色面霜,说白了就是素颜霜。质感要够轻薄,不能像铅粉那样糊墙似的抹一脸。也要够水润,北京的夏天虽然干燥,但人还是会出汗的,粉底如果太厚,出汗之后就是一道一道的沟。最要紧的是不能脱离青薇堂的本源,一定要够天然,不能用铅粉那些伤皮肤的东西,最好还能带一点养肤的功效。
她把自己关在小书桌前,铺开纸笔,开始列配方。
基础是面脂。唐代孙思邈在《千金方》里写过一种“玉容散”的方子,用的是白芷、白茯苓、白附子、白僵蚕、白及,五味白药磨成细粉,调在面脂里头,可以润肤增白。
这个思路可以用,但她要的不是增白,是清透。所以五白药粉的比例要降低,只取白芷和白及两味。白芷能祛风燥湿,还能改善局部血液循环,用在脸上会让皮肤有一种自然透亮的红润感。白及黏性大,富含白及胶,是最好的天然增稠剂,能让面霜的质地更加顺滑贴肤。
油脂基底她选了三种。甜杏仁油最轻薄,渗透快,不油腻,适合夏天。白池花籽油是她在赵木根给她淘来的一批辽东药材里偶然发现的,这东西在清朝叫“池花子油”,辽东那边的农户用土法榨了来擦脸治冻疮,其实它的稳定性极好,抗氧化能力很强,能延长整个配方的保质期。
再就是用少量的蜂蜡来调整稠度,让面霜在夏天不会化成一滩油。
调色的部分她试验了好几回。胭脂虫红太贵,而且颜色太艳,做腮红可以,做面霜调色就显得假了。紫草浸泡油是她的首选,紫草根在清朝是最常见的草药之一,清热解毒、凉血活血,拿它浸泡在甜杏仁油里,泡出来的油是极淡极淡的肉粉色,调进面霜里能中和掉面霜的死白色调,让肤色看起来均匀透亮。
还不够。
她又加了一味红花。红花在《本草纲目》里叫“红蓝花”,活血通经、散瘀止痛,拿红花花瓣低温烘干研磨成极细的粉末,用量极少,只取其天然的暖色调,调出来的面霜抹在手背上试色,不是那种假白的惨色,而是一种从皮肤底层透出来的柔润光泽。
为了增加水润感,她还提取了一些植物精华。库拉索芦荟是南方常见的草药,她在后院花圃里就种了好几盆。芦荟叶子切开,刮出中间的透明凝胶,拿细纱布过滤两遍,滤出来的芦荟汁清清凉凉的,抹在皮肤上立刻就吸收了,是天然的保湿剂。
绿茶不必说了,抗氧化的一把好手,她从安济堂调了上好的明前龙井,拿温水浸出淡绿色的茶汤,收进面霜的水相里,顺便还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茶叶清香。这是她藏在配方里的一个小心思,面霜好不好用,头一回买的人只能凭气味来判断。铅粉没有味道,米粉有一股子生粮食的酸味,她这个面霜带着淡淡的绿茶和花香,光靠气味就能在胭脂铺子里压倒所有竞品。
配方定了之后她托周安弄了一个小炭炉和一套小铜锅,在院子里搭了个简易的实验室。
水相加热、油相加热、两相混合、搅拌乳化、降温加活性成分......第一个小样出来的时候,她拿手指蘸了一点抹在手背上,对着光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膏体是极浅的象牙色,带着一点暖粉调,质地柔滑轻薄,抹开之后完全透明,不留粉痕,皮肤摸上去润润的,不油不腻。手背的肤色肉眼可见地均匀了一个度,肤色整体被提亮了,像是睡了十个时辰的好觉之后自然透出来的好气色。
她满意地把小样装进一只白瓷小罐里,拧紧盖子写上标签,准备下次采薇来时交给她,让她拿去铺子里找几个老客试用。
四月初七这日,青禾正在后院老槐树底下陪小格格练抬头,蘅芜忽然穿过月洞门一路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地福了一礼,说王爷来了,马车刚到门口。
青禾愣了一下。
算起来,自从三月十二康熙驾临雍亲王府之后,胤禛又是将近一个月没有露面。接驾之后又是接连不断的朝务,户部的差事、内务府的差事、宗人府的会审,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今日天气热,她只穿了一件浅粉色细棉布的家常薄衫,袖子挽到肘弯,下头系了一条豆绿色素面裙子,头发只松松散散地挽了个髻,用一根银簪子别着,鬓边碎发被汗濡湿了贴在脸颊上,脚上趿拉着一双青布软底鞋,连袜子都没穿。
这副模样见客是不大像样,但见胤禛倒是无妨。
她从藤榻上站起来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又弯腰把小格格从布毯上抱起来。小格格正趴得高兴,冷不丁被额娘抱起来,不乐意地哼唧了一声,小手揪着青禾的衣襟不放,脑袋往她肩窝里拱。青禾轻轻拍着她的背,绕过老槐树,沿着鹅卵石小径往回走,刚走到穿堂便看见胤禛正站在垂花门下等她。
他今日穿了一身靛青色实地纱袍,腰间系着玄色缎带,挂了一枚白玉螭纹佩,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清爽利落了不少。实地纱是夏天穿的料子,经纬稀疏,透气轻薄,隔着几步远都能看见纱袍底下中衣的隐隐轮廓。
他大约是从衙门直接过来的,面上还带着几分公务往来的疲色,但站在穿堂的穿堂风里,肩背的线条比平时松弛了几分。
青禾走到他面前,还没开口行礼,怀里的小格格先动了。小家伙从额娘肩窝里抬起脑袋,歪着头看了看眼前这个穿靛青色袍子的男人,盯了片刻,忽然咧开没牙的小嘴咯咯笑起来,两只小手朝胤禛的方向伸过去,身子往前一扑一扑的,险些从青禾怀里窜出去。
胤禛下意识伸手接了,把孩子抱进怀里。
他的动作倒是很熟练,一只手托着女儿的后脑勺和脖颈,另一只手兜着她的小屁股,让她舒舒服服地靠在自己胸口。小格格到了他怀里也不认生,小手揪着他纱袍的领口,脑袋仰起来,用那双睫毛精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的下巴和鼻子,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不知道在说什么。
胤禛低头看着女儿,嘴角微微动了动,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
青禾站在旁边看着这父女俩,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总感觉有点恍恍惚惚的不真实。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她还在十五阿哥府上,有一年春天,胤禛带着十五十六几个弟弟去春游,青禾也跟着去,那天胤禛好像也穿了一件实地纱袍,那时候她好像还腹诽过雍亲王长得倒是挺好看的,可惜太冷了,冷得像一块冰,走近了怕不是要冻死人。
那时候的自己,怎么可能想到有一天自己怀里会抱着他的女儿,而他会穿着同样清爽的实地纱袍,站在穿堂的穿堂风里动作熟练地从她手中接过孩子。
命运这东西真是没有道理可讲。
兜兜转转,起起伏伏,活了两辈子,死了又活,活了又差点死,到头来抱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小格格过起了小日子。
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今天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天气好,胤禛来了,女儿笑了。她应该吩咐厨房做几个好菜,把前几日吴嫂子新腌的那坛糟鹅掌开了,烫一壶桂花米酒,再把后院的芍药剪几枝插在胆瓶里摆在饭桌上,又好看又应景。
第491章 明前龙井
厨房里,宋妈妈和吴嫂子本来就已经忙了一下午。听说王爷来了,两位厨娘更是卯足了劲要整治一桌好菜。
宋妈妈的灶上功夫硬实,砂锅、炖菜、面食是她的看家本领。吴嫂子则是擅长精细小炒、糟醉凉碟、点心甜汤。两个人平日里有商有量的,一到王爷登门便暗暗较起劲来,谁也不肯在主子面前输了手艺。说到底是手艺人骨子里的那点好胜心,对厨子来说,做出来的菜便是活招牌,哪个肯砸自己的招牌?
青禾到厨房门口站了一站,报了今日的菜单,又嘱咐了几句。宋妈妈和吴嫂子听完,对视一眼,各自挽起袖子便忙开了。
四月的北京正是青黄不接的尾巴尖,但好东西已经不少了。
头茬的香椿芽刚下来,紫红紫红的嫩尖子,掐一把满手都是那股子霸道的香气,喜欢的人馋得慌,不喜欢的人闻着就跑。香椿在宫里和王府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贵人们嫌它味儿冲,御膳房从来不用。
但青禾偏偏爱这一口。
前世读博期间,青禾曾因压力过大而轻度抑郁,当时她选择休整一段时间,只身去北京度假,到了香椿季节,她便自己买了香椿芽在租房里偷偷拿小电锅炒蛋,整得满楼道都是味儿,被隔壁邻居投诉了好几回。
没想到在清朝香椿倒成了贱物,乡下人采了拿到菜市上卖,几文钱一大把,阔人家的厨子根本不屑于看一眼。
之前在怀柔庄子的时候,青禾还会和小红亲手去摘,今年在城里不方便,青禾便让冯嫲嫲去菜市上专挑最嫩的香椿芽买。回来洗干净了,拿开水焯一遍去掉涩味,切成细末,和鸡蛋打散了,搁一点点盐,下猪油锅快炒。这道香椿炒蛋是青禾亲自教给宋妈妈的。
猪油要烧到八成热,蛋液倒下去刺啦一声,快速翻两下就出锅,绝不能炒老了,老了香气就散了。宋妈妈头一回炒的时候将信将疑,炒完了端上来一尝,服了。香椿那股子冲鼻的香被热油一激,全化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鲜,和鸡蛋的醇厚搅在一起,香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
除了香椿,还有一样京城四月里才有的好东西:花椒芽。花椒树刚抽出来的嫩芽,翠绿翠绿的,带着花椒特有的麻香味,但比花椒粒温和得多,不麻嘴,只微微地酥,像是在舌头上弹了一下。
吴嫂子见宋妈妈的香椿炒蛋大受好评,也试着拿花椒芽做创新菜。
花椒芽洗净沥干,裹上一层薄薄的鸡蛋面糊,下油锅炸得酥脆,捞出来控干了油,只需要撒上一丁点椒盐。炸出来的花椒芽酥得拿筷子一夹就碎,咬下去咔嚓咔嚓的,满口都是春天山野里的清气。
青禾看了之后差点笑出声,花椒芽天妇罗??
主菜是吴嫂子的拿手戏,春笋烧鮰鱼。
鮰鱼是从江苏运来的的,四月的鮰鱼正肥,肉质细嫩且一根杂刺都没有,烧好了鱼肉一瓣一瓣的,筷子夹起来像蒜瓣。春笋是宋妈妈托人从妙峰山下头的村子里买来的,刚从土里冒出来的嫩笋,剥壳后笋肉白生生的,切滚刀块,拿开水焯过去除草酸。
吴嫂子烧鱼有她的一套:鱼先下油锅两面煎黄了捞出来,锅里留底油,下葱姜蒜爆香,再下一小勺黄豆酱炒出油,然后放鱼、放笋、放一勺黄酒、一勺酱油、半勺糖,加开水没过鱼身,大火烧开了撇去浮沫,转小火慢慢咕嘟。
吴嫂子说烧鱼的火候急不得,大火收汁的时候也不能翻鱼,只能端着锅轻轻晃,让汤汁一圈一圈地滚上来,把鱼肉滚透了,鱼皮还不能破。这道菜端上桌的时候,汤汁收得浓稠油亮,琥珀色的汁子挂在白生生的笋块上,鱼肉吸饱了汤汁,拿筷子轻轻一夹就断了,入口即化。
宋妈妈那边也出了一道硬菜,春韭炒河虾。
韭菜是后院菜圃里的头茬紫根韭菜,露水养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还带着露珠就被宋妈妈剪了回来。河虾是西直门外高粱河里捞的,壳薄肉嫩,个头不大,但鲜得不行。
宋妈妈炒这道菜只放姜丝和盐,别的佐料一概不放,她说河虾本身就鲜,放了酱油就糟蹋了。猪油下锅,烧到冒烟,河虾倒进去刺啦一声,大火爆炒,虾壳瞬间变红,翻两下就下韭菜段,韭菜下锅不过三五秒就离火,借着锅子的余温把韭菜的香气逼出来,虾是脆的,韭菜是嫩的,一红一绿,清清爽爽。
凉碟摆了四样。
一碟蒜泥白肉,二刀肉煮到断生,切得飞薄,码在白瓷盘里,浇上用蒜泥、酱油、醋、香油调的一碗料汁,再撒上一撮现焙的白芝麻。
一碟糟鹅掌,年前吴嫂子做的糟卤,拿酒糟、黄酒、花椒、盐调好了,放在瓦罐里捂了小半个月,糟香透了才把鹅掌放进去糟,糟到鹅掌的筋都入了味,皮是脆的,筋是糯的,咬一口咯吱咯吱的,咸鲜里带着微微的酒香。
一碟蓑衣黄瓜,黄瓜是后院菜圃里刚摘的,顶花带刺,小丫鬟拿快刀蓑衣花刀切了,刀刀相连不断,拉开来像一条弹簧,用盐杀过水,浇上糖醋汁,再淋一勺现炸的花椒辣椒油,酸甜爽脆。
一碟荠菜拌豆腐,荠菜是后院墙根底下野生的,含英蹲在地上一棵一棵挑的,只取最嫩的菜心,焯水切碎拌进嫩豆腐里,只放盐和几滴小磨香油,吃的就是荠菜山野的清鲜。
汤是老鸭汤。老鸭是三年以上的麻鸭,鸭肉紧实不肥,炖汤最出味,汤料只放了火腿、姜片、葱结,一点盐都不放,全靠火腿吊咸味。砂锅搁在炭炉子上小火煨了两个多时辰,汤色清亮澄澈,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金黄色鸭油,鲜而不腻。
主食除了米饭还多准备两样花式的。一样是吴嫂子做的荠菜馄饨,馅子是荠菜和猪肉三七开,荠菜的清香压过了肉的腻,馄饨皮擀得薄如纸,在鸡汤里煮熟了捞出来,盛在放了紫菜、虾皮、榨菜末的碗里,浇上一勺滚烫的鸡汤。一样是宋妈妈做的葱油饼,面团揉得软软的,擀薄了抹上猪油和葱花,卷起来再擀成饼,搁在鏊子上两面烙得金黄酥脆,拿刀切成三角块,咬一口酥得掉渣。
最后上的点心是槐花蒸糕。老槐树上的槐花开了大半,小喜小乐和几个十五六岁的小厮们搬了梯子上去摘的,专挑那些半开不开的花苞,香气最浓。
槐花洗干净了拌进米粉和糯米粉里,搁一点点冰糖,上笼屉大火蒸,蒸熟了切成菱形小块,白生生的糕体里嵌着淡黄色的花苞,吃一口满嘴都是槐花的清甜。
这一桌子菜摆上来,凉碟热菜汤羹点心,满满当当却不显铺张,有荠菜馄饨和香椿炒蛋这样的乡野家常,也有春笋烧鮰鱼和糟鹅掌这样的精细功夫。
青禾让人把饭桌摆在了后院老槐树底下的凉棚里,棚子四面敞着,夜风从花圃那边穿过来,带着芍药和薄荷凉丝丝的香气。棚顶挂了两盏纱灯,烛光透过纱罩子洒下来,朦朦胧胧的,照得桌上的碗碟都蒙了一层柔光。
小格格已经睡着了,奶娘抱回了屋里,蘅芜在旁边伺候着摆碗筷,斟茶倒酒,然后退到一旁不远不近地站着。
胤禛在凉棚下坐了,首先就夹了一块香椿炒蛋,入口时微微顿了一下,大约是冲鼻的香气超出了他的预期。但是再仔细嚼了两下,他的眉头就舒展开了,又夹了一筷子。
苏培盛在旁边伺候着布菜,见王爷难得主动夹了第二筷,心里暗暗念了声佛。
青禾坐在胤禛对面,自己盛了一碗老鸭汤慢慢喝着,一边喝一边拿眼角的余光看胤禛吃饭。他夹了两筷香椿炒蛋,又夹了一块春笋烧鮰鱼,鱼肉用筷子轻轻一夹就断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鱼肉纹理,大约是觉得这鱼肉嫩得有些意外,又拿勺子舀了一点汤汁浇在米饭上。
葱油饼他吃了两块,荠菜馄饨吃了一碗,连汤都喝干净了。青禾注意到他吃东西的顺序很克制,每样菜都夹两筷,不多不少,像是在批折子一样按部就班。但今天他吃的总量明显比平时多,米饭添了半碗,汤也喝得见了碗底。
吃到一半,胤禛拿起旁边的帕子擦了擦嘴角,忽然开口问:“听高福说你最近老在后院待着。”
青禾正在吃花椒芽天妇罗:“后院的活计多嘛。”青禾吃到一半的天妇罗放下,又拿帕子擦了擦手,才慢慢说道,“凉棚、地台、吊椅、沙坑,一样一样盯着师傅们做,不盯着不放心。再说孩子现在长得快,正是该多接触外头环境的时候。”
“屋里虽然暖和干净,但总闷在屋里,抬头看见的是天花板,低头看见的是地砖,来来去去就那么几样东西。到了后院里,有风,有树,有鸟叫,有花的香味,有泥土的味道,她抬头能看见老槐树的叶子在动,低头能看见蚂蚁在砖缝里爬。这些东西看着不起眼,但对孩子来说,每一样都是新鲜的。让她多和天地万物接触,多感受,多观察,对她的成长有好处。”
她说完,端起茶盏喝了口茶。
胤禛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凉棚外头那片黑黢黢的后院里扫了一圈。竹篾凉棚、杉木地台、藤编吊椅、樟木玩具箱、鹅卵石小径.....这些东西他上回来时还没有,如今一样一样地立在月光底下,倒是像一个小小的独立王国。
“你对格格的教养,倒是肯用心。”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但青禾听出了语气里若有若无的意外。
她知道胤禛在想什么。满人虽然不像汉人那样把女孩子关在绣楼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说到底对格格的教养也不过是那么回事。
胤禛自己的女儿,早夭的不算,如今府里养着的大格格已经十几岁了,生母是李氏,平日里在府中深居简出,学的是女红针线、认几个字、念几本《女诫》,养的那叫一个贞静闺秀。
青禾见他没往下问,自己也就不多说了。她不好说出口的是,她这辈子只打算生这一个。不管是从身体状况考虑,还是从现实处境考虑,她都不想再怀第二胎了。上回生产虽说有惊无险,但那种痛到骨头缝里的滋味她记得清清楚楚,产后激素断崖式下跌带来的情绪崩溃她也记忆犹新,她不想再来一遍。
而且她和胤禛之间这种微妙的关系维持现状已经很好了,她不想再生个阿哥把事情搞得更复杂。
既然只生这一个,那这一个就一定要好好教养。不是说要教她读书考状元,而是教她去观察、感受、热爱这个世界。让她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风从哪里来、花香为什么有的甜有的冲、蚂蚁为什么要排着队走路。这些看似无用的东西,青禾觉得比女红和《女诫》重要得多。
当然这些话不能跟胤禛说。她只是含糊地笑了笑,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蓑衣黄瓜,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胤禛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也重新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春笋烧鮰鱼的鱼腹肉,那块肉是整条鱼身上最嫩的部分,吴嫂子特意把这一块放在了盘子靠近他手边的方向,他却夹起来放在青禾碗中。
青禾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悄悄地把自己面前那碟还没动过的炸花椒芽往他手边推了推。
胤禛果然夹了一筷子。花椒芽炸得酥酥脆脆的,咬下去咔嚓一声,他微微眯了眯眼,大约是觉得这个口感很新鲜,又夹了一筷。
苏培盛远远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江倒海的。这阵子王爷忙得脚不沾地,再加上天气又一天一天地热起来,王爷的胃口眼看着就一天一天地差下去。府里的膳房变着法子做菜,福晋也吩咐了厨房用心伺候,可王爷每次坐在饭桌前不过夹两筷子便放下,米饭只动小半碗,汤喝两口就搁了勺子。
苏培盛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他又不敢劝。他是奴才,劝膳是逾矩,说轻了没用,说重了就是不懂规矩。他只能干着急。
可每次到西直门来,王爷的胃口就不一样了。
苏培盛也偷偷琢磨过这里头的门道。倒不是说青禾这里的厨子比府里好,宋妈妈和吴嫂子的手艺再好,跟王府膳房掌勺的御厨比还是差着一层火候。苏培盛原来百思不得其解,今天倒是明白了。
王府膳房的菜精致是真精致,可翻来覆去就是那些东西,什么燕窝鸡丝汤、葱烧海参、水晶肘子,一样一样都照着份例来,摆盘漂亮,味道却总让人觉得隔着一层。
青禾这里的菜不是这样的。她不按份例出牌,香椿、花椒芽、荠菜、槐花,什么当季就吃什么,什么新鲜就做什么,做法也不拘一格,乡野的土法子和江南的精细手艺搁在一张桌上,反倒让人觉得有食欲。
但也不光是菜的事。苏培盛看看凉棚里的那两个人,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王爷在青禾姑娘面前,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在外头,王爷是一把开刃的刀,走到哪儿都带着寒气。可在青禾这里,他肩膀松了,眉心那道竖纹浅了,连吃饭都慢了下来。
胤禛吃完了碗里的米饭,又把那半碗添的米饭也吃干净了。他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漱了口,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纱灯里跳动的烛火,好一会儿没说话。
夜风从花圃那边吹过来,凉丝丝软绵绵的,吹在脸上像一只手在轻轻抚摸。远处传来几声蛐蛐的鸣叫,断断续续的,大约也是刚从土里钻出来,叫声还有些怯生生的。
青禾也吃好了。她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回头看了一眼蘅芜,示意她可以撤桌了。蘅芜轻手轻脚地上前,领着两个小丫鬟把碗碟收进食盒里,又把桌上的残渣扫干净,重新换了一壶新茶上来。
是明前龙井,今年的新茶,泡出来的茶汤清亮碧透,香气幽雅。青禾给胤禛斟了一盏,又给自己斟了一盏,然后靠在椅背上,和他一起看着纱灯里跳动的烛火,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几日我可能要去一趟保定,短则三五日,长则七八日。还是一样,宅子里有事你让冯嫲嫲直接去找高福。”
青禾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龙井,茶汤清甜甘润,喝下去唇齿留香。
第492章 素颜霜
端午一过,京城的天就跟下了火似的,说热就热得没边了。
头天还是春末的温吞,一场东南风刮过来,第二天一早推开门,热气便像一床湿透的棉被捂在脸上,闷得人喘不过气。院子里的石板地晒得烫脚,老槐树上的知了还没有开始叫,但那种让人浑身不痛快的黏稠暑气已经无孔不入了。
往年到了这个时节,京中的贵妇们便开始犯愁。天热了,脸上的脂粉便成了刑具。铅粉厚厚地糊在脸上,出了汗便是一道一道的白痕,拿帕子轻轻一按,帕子沾走半张脸的粉底,留下的那半张脸斑斑驳驳的,比不擦粉还难看。
米粉调的面脂倒是比铅粉轻薄些,可一到夏天便容易馊,开盖三五日不用完便有了一股酸馊气,抹在脸上自己都嫌恶心。不擦粉吧,又万万不行。正房太太、侧室奶奶、宗室福晋、官家小姐,哪个能素着一张脸出门见人?那是失了体面跌了身份,比穿错衣裳还严重三分。
可今年不一样了。
青薇堂端午前悄悄上架了一款新货,摆在铺子最显眼的红木展台上,白瓷小罐,罐身上只贴了一张藕粉色的小笺,上头写了两行簪花小楷“玉容轻匀霜,夏日清透妆”,底下横着名字:“素颜霜”。
名字是青禾起的,抄袭了后世,横竖这里应该也不会有其他穿越者了,她就算想叫海蓝之谜也无人知晓。
罐子旁边还特意摆了一面西洋水银镜,旁边搁了两盒试用装,进店的客人但凡试过的,十个里有八个当场便要掏银子。
这东西太神了。
它是一种极浅极浅的象牙色膏体,触手生凉,抹在脸上像化开的雪水,清清凉凉地渗进皮肤里,不留一丝粉痕。抹完之后整张脸的气色都亮了,像是睡足了一整夜的饱觉之后自然透出的红润光晕。凑近了看,看不见一粒粉,只有皮肤本身的纹理,细细软软的,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刚开始是青薇堂的几个老客先买了回去试用。
一个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家的少奶奶,一个是内务府郎中家的姑奶奶,还有一个是九门提督府上的侧福晋,这几位都是青薇堂的忠实用户。她们买了素颜霜回去,用了不过三五日,便打发丫鬟来铺子里,一张口便是十罐八罐地订。送给娘家嫂子、婆家小姑、平日里走动得勤的闺中密友。
到了五月中下旬,素颜霜的名声已经传遍了半个京城的内宅圈子。采薇每天早上开铺门,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各府派来采买的丫鬟嫲嫲,有的手里捏着纸条,上头写着要的数量,有的直接揣着银子,生怕来晚了买不着。
采薇忙得脚不沾地,下巴又尖了一圈。她紧急请了两批女工,一批专门负责熬制面霜,一批专门负责装罐贴签,日夜赶工仍旧是供不应求。
白瓷小罐子从景德镇订了一批又一批,供应商那边都傻了。一个京城的脂粉铺子,订瓷罐子的数量快赶上江南的盐商了。采薇派人送了信来西直门,信上只写了八个字:“库存告罄,速速补货。”
青禾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后院给小格格喂米汤。她看完信,把女儿往蘅芜怀里一塞,回屋铺开纸笔便开始列原料清单。
甜杏仁油、白池花籽油、紫草、白芷、白及、红花、芦荟......每一样都要挑最好的。甜杏仁油要河北产的,白池花籽油要辽东野生的,紫草要当年新挖的根,白芷要切面雪白不带一丝杂色的饮片。她写完了单子,又嘱咐冯嫲嫲让高福派人快马送去安济堂总店,周安那边自然会按单子配货。
这一波,青禾赚得盆满钵满。
素颜霜的定价是她亲自定的,一罐要十两银子。十两是什么概念?寻常百姓家一年的嚼用不过五六两,一罐面霜抵一个四口之家两年的开销。
采薇一开始有些犹豫,怕定价太高卖不动。青禾却一点也不担心,她瞄准的从来就不是普通百姓的钱袋子,她的目标客户一直都是贵妇太太们。那些买一件首饰动辄百两千两、做一件衣裳要用三五匹上用宫缎的人。
这些人最怕的不是贵,是掉价。定价便宜了,她们反倒嫌不够体面,拿出去送人都不好意思。十两一罐的素颜霜,装在景德镇订制的白瓷小罐里,搁在梳妆台上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不赚穷人的血汗钱,是青禾身为底层人民一直坚守的原则。她两辈子都做过穷人,知道穷人的钱是怎么一分一分攒下来的,知道那些铜板儿上沾着的汗水和辛酸。贵妇们的银子,赚得心安理得。
赚了钱便要花。
青禾再也不想做守财奴了。银子躺在账上不会生崽,只有花出去才能生出更多的银子来。她给芸娘拨了一笔专款,让芸娘研发一批搭配素颜霜的夏日清爽首饰。
芸娘来京城待了一年多,手艺越发精进了。她做出来的绒花簪子,花瓣薄如蝉翼,颜色从浅粉到深红层层叠叠地晕染开来,比真花还灵动三分。青禾跟她商量了好几个晚上,定下了一套夏日系列的方案:用银丝做骨架,缀上烧蓝的蝴蝶、蜻蜓、小蜜蜂,再配上淡水珍珠和米珠穿成的流苏,清清爽爽的,不张扬,但细节处精致得让人忍不住一看再看。
不必用什么名贵的材料,主打的是设计感。青禾太明白京城贵妇的消费心理了。她们买得起金镶玉却也戴腻了金镶玉,反倒是这种别出心裁的小东西能让人眼前一亮。戴一支蜻蜓烧蓝簪子出门赴宴,别的福晋侧福晋问起来,便可以矜持地笑一笑,说:“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图个新鲜。”
首饰的生意还在筹备,青禾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的大计划了。
她要把银子送到杭州去,让赵木根在杭州再置办一个新产业。之前赵木根在杭州看了一处宅子,吴山脚下,三进带一个小花园,当时青禾觉得够住了。可现在小格格一天天长大,她越想越觉得那宅子不够用。
孩子现在四个多月,再过几个月便会坐了,会爬了,会走了,需要的功能区便越来越多。活动区、书房、玩具间,还得有一间大屋子专门放她的衣裳和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
青禾不想亏待乌那希哪怕一点点。
这份愧疚,是从她心底最深处长出来的。乌那希原本该是龙子凤孙,她的阿玛是雍亲王,未来的皇帝,她本该住在亲王府里,穿织金缎的小袍子,戴赤金的长命锁,出门有八个嫲嫲丫鬟跟着,回府有专门的院子住着。
可因为自己这个做额娘的私心,她的女儿便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玉牒上的名字,没有格格的封号,没有宗室里的身份和地位。说到底这些都不是乌那希自己选的,是自己替她选的。
青禾每回抱着女儿,看着她那张越来越漂亮的小脸,心里便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愧疚有,心疼有,但更多的是一种倔强的决心。她不能让女儿觉得因为额娘的选择,她便比别的孩子少了什么。她要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给女儿最好的东西。
最好的宅子,最好的衣裳,最好的玩具,最好的先生,最好的一切一切。她要比别的母亲更努力更拼命、赚更多的银子,才能让女儿不会比呆在胤禛身边过得差太多。
她从妆匣里拿出一叠银票,数了数,又拿出安济堂和青薇堂上个月的账本仔细算了一笔账。素颜霜这一波利润加上之前春节礼盒的结余,再加上安济堂日常的进项,手里的现银已经相当可观了。
她磨了墨,铺开信纸,开始给赵木根写信。
信里先是问了杭州分号最近的经营情况,又问之前修葺的那处宅子是否已经完工,然后话锋一转,让他重新物色一块地皮。不要买现成的旧宅了,直接买地,按她的图纸来建。
她写了几句具体要求:要有至少五个开间,前院后宅分明。要能有后院,院子里要种一棵大槐树,再要有一间制药的工坊,一间调香的小室,还有......她停笔想了想,还是没有把后面的话写上去。
她想说的是,还有一间大点的书房,留给胤禛。这话写在信里不合适,赵木根看了怕是要瞪眼,万一被别人看到更是徒生事端。她把那一行划掉了,重新蘸了墨,简单写了一句“要有备用的客房数间”,便收了尾。
她把信封好,让高福的人快马送去杭州。高福的人走得比寻常驿马快得多,从京城到杭州,换马不换人,十天便能到。
做完这些,青禾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喝了口已经凉了的龙井。窗外蝉声阵阵,老槐树的叶子在午后的烈日下打着卷,后院传来几声孩子咿咿呀呀的笑声,清脆得像铜铃铛。她听着女儿的笑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心里酸涩难当的愧疚感被笑声冲淡了些。
端午已经过了好几天了。
往年端午,胤禛总会惦记着她做的肉粽,可今年端午胤禛连面都没露。
端午前青禾其实也包了粽子,还是照着往年的方子,精挑细选了最好的五花肉和咸蛋黄,包好了用竹叶捆得结结实实,搁在井水里湃着,想等他来了再煮。端午那天她等了一整天,从早上等到日落,粽子湃在井水里换了两回水,他终究没有来。
蘅芜傍晚时分来问那粽子怎么办,青禾沉默了一瞬,说煮了吧,咱们自己吃。那天晚上宅子里的女人们围坐在后院凉棚下,一人一只肉粽,配着绿豆百合汤,倒是也吃得香,但青禾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不只是肉粽的事。
老早之前胤禛让她悄悄制作缓解康熙关节疼痛的贴剂。康熙腿疼,太医院开的膏药用了两年多,效果越来越差。胤禛便请了几位老先生和青禾一起,主要是用青禾的中医底子琢磨了一些新方子,制成贴剂送进宫去。
后来听说康熙用了几贴,觉得比太医院的膏药管用,腿疼轻了两分,夜里能多睡半个时辰。胤禛听了便很高兴,便让青禾这边常规做着,持续不断地供应给康熙。可自从三月康熙驾临雍亲王府之后,贴剂就没再往宫里送过。
青禾心里什么都清楚。
畅春园里传出来的消息不多,但每一条都让人不敢细想。康熙已经连续半个多月没有临朝听政了,六部折子全部送到畅春园由张廷玉和马齐批阅,胤禛和胤祉等一众亲王阿哥轮流在畅春园值守,日夜不离。
往年夏天康熙都会去热河避暑,今年却没有一点要去的意思,大约是身体已经经不起长途跋涉的折腾了。
康熙快不行了。
现在将近六月,距离那一天还有不到半年。这半年里会发生什么,她不敢想也不愿意去想。她只知道胤禛从现在开始会越来越忙、越来越紧绷。他不会再有多少时间来西直门了,他正在走向属于他的命运,而那条路又窄又险又黑,得一个人走。
青禾把凉透的茶盏搁回桌上,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后院里,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凉棚下头,蘅芜抱着小格格正坐在藤榻上,拿一片槐树叶子逗她。小格格伸着手去抓那片叶子,抓了几次没抓到,急得两条小腿乱蹬,嘴里发出“啊啊”的叫声。
蘅芜笑出了声,又把叶子往前递了递,这回小格格抓住了,两只小手揪着叶柄往嘴里塞,蘅芜赶紧拦住,小声说了句“格格不能吃”,小格格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叶柄还攥在手里不肯放。
第493章 筹划
赵木根的信是七月初三到的。
高福的人快马从杭州递回来,路上跑了八天,送到西直门的时候信封上还沾着江南的潮气,拆开来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
青禾坐在后院凉棚底下拆信,小格格趴在地台的布毯上,正努力地撑着手臂抬头看一只落在凉棚横梁上的蜻蜓,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蘅芜坐在旁边摇着团扇替她扇风,含英蹲在花圃边上拔草。
老槐树上的知了叫得正欢,一声接一声的,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出来。
信很厚,足足写了七八张纸。
赵木根的字还是那么四四方方的,写信写得像是在账本上记账似的,绝没有一丝潦草。
他在信里详细汇报了两件事。
头一件是地皮。赵木根在杭州跑了两个多月,从城东跑到城西,从吴山脚下跑到西湖边上,筛了不下十几处,最后挑出了三块最合适的。
一块在吴山脚下,闹中取静,离青薇堂杭州分号只隔了两条街,地界方正,四面临街,就是旁边挨着一家酱园,空气里偶尔会飘过来一股子酱菜味。
一块在西湖边上,背山面湖,风景好得没话说,推窗便能看见雷峰塔,就是地势不太规整,盖房子要多费些工料。
还有一块在城内清河坊附近,离织造府不远,周边的街坊都是体面人家,地界最方正,门前有两棵老桂花树,树冠遮出半亩地的荫凉,就是价钱比其他两块贵了将近三成。
赵木根显然最中意第三块。
他用整整两页纸把这块地的优点翻来覆去地写了一通:门前两棵桂花树是什么品种,树龄大概多少年,每到秋天能开出多少桂花,隔壁邻居是做什么营生的,街口的水井水质好不好,离最近的菜市走多少步。
青禾读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这人做事永远是这样一丝不苟,连邻居家养了几只鸡都要打听清楚。
第二件事是赵木根自己的终身大事。他用十分朴素的语句汇报了这件事:“姑娘,我在杭州这边遇见了一个人,姓陈,是杭州本地人,家住在清波门附近。她丈夫前年殁了,没有孩子,一个人在娘家开了个小小的绣坊过活。”
“我在杭州修宅子的时候,采买窗帘帐幔这些东西,经人介绍去了她的铺子。她人很实在,做得一手好活计,话不多,性子温厚。我们见了几回面,彼此都觉得合适。她家里人也点了头。”
“我想着等过年的时候带她回京城给姑娘磕头,明年年初便把事办了。若是姑娘不嫌弃,往后我就和她一起在杭州,替姑娘管着这边的买卖。京城那边有周安在,他这几年历练出来了,做事比我细心,姑娘只管放心用他。”
青禾看完这封信整个人都松快了三分,简直是瞌睡来了个枕头。
她之前一直在盘算如果明年自己带着小格格去杭州,京城这边的生意怎么办,杭州那边的生意又交给谁。安济堂和青薇堂的根基都在京城,赵木根坐镇安济堂,采薇管着青薇堂,两个都是不可或缺的人。
可赵木根到底是胤禛的人,虽说这些年一直对她忠心耿耿,但是如果她去杭州是独立生活,那赵木根怎么办?把他带回杭州,等于从胤禛手里挖人,虽说胤禛未必会在意他的去留,但青禾不想做这种事。
就算是现代社会的猎头,也不能把人家培养了十几年的人一声不吭地挖走吧。可把赵木根留在京城吧,杭州那边又缺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人。
她还没想出办法来,赵木根自己就把办法送上门了。他在杭州找到了人生伴侣,要结婚安家,要留在杭州,一切都顺理成章。
青禾把信又从头看了一遍,心里感觉很踏实。这些年赵木根替她管着安济堂的生意,从进货渠道到库存管理,从大客户维护到新市场开拓,桩桩件件都做得滴水不漏。搬到西直门后,她碰见的靠谱的人一个接一个。赵木根是一个,采薇是一个,周安也是一个。
说到周安,青禾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去年冬天她让蘅芜去查周安的底细,派出去的人回来禀报得清清楚楚。周安家里人口简单,父母健在,一个哥哥在保定种地,一个妹妹已经出了嫁,没有乱七八糟的亲戚,没有吃喝嫖赌恶习,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案底。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这样的人配采薇,青禾放心。采薇跟了她这么久,从看人脸色到独当一面,这丫头的能干和忠诚,青禾比谁都清楚。
她和周安既然彼此有意,周安又确实没什么雷,那么把采薇和周安一起留在京城,便是最好的安排。京城的总店需要人打理,采薇对这边的市场和客户都已经烂熟于心,周安又是安济堂的老人,两个人一个管青薇堂一个管安济堂,相互照应着,比青禾自己留在这里也不差什么。
不过这事她还没正式跟采薇谈过。采薇这丫头脸皮薄,对周安的心思虽然藏不住,但你要她当面承认,她能把脸埋到地底下去。青禾准备等采薇下次回宅子时,找个晚上两个人关起门来喝喝茶、吃吃点心,慢慢聊。
横竖不着急,康熙十一月才死呢,眼下才七月,三四个月的时间足够她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安排妥当了。
青禾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从旁边小几上拿起团扇摇了两下,又拿起那三块地皮的详细描述重新看了一遍。
她几乎毫不犹豫地就选中了清河坊那块地,因为方正。方正的地界最适合按自己的心意来规划,不需要为了迁就不规则的地形而在设计上做出妥协。她想要一个功能分区明确,适合孩子长大的敞敞亮亮的家。
前院要有门房和待客的花厅,进了垂花门是中院,正房做日常起居,东西厢房一间做书房一间做药房。
后院是给孩子的天地,一棵大槐树,树下搭凉棚,铺地台,做沙坑,挂藤编吊椅,和西直门后院一模一样,不,要比西直门更好。西直门后院的凉棚是后加的,多少有些局促,杭州的地大一些,可以规划得更加舒展。
后院还要辟一小块菜圃和一小块药圃,让孩子从小就能蹲在泥土边上看蚯蚓松土,看蜜蜂采蜜,看金银花的藤蔓顺着竹架子往上爬,一天比一天高。孩子会爬的时候在沙坑里爬,会走的时候在鹅卵石小径上走,会跑的时候在草地上追蝴蝶。
到秋天,门前的桂花开了,满街都是甜的,她可以带着女儿在树下铺一块布,把落下来的桂花捡起来,晒干了做桂花糕、桂花蜜、桂花酒酿圆子。
春天,西湖边上桃红柳绿,她可以雇一艘小船带着女儿从断桥划到苏堤,教她认湖里的野鸭子、水边的垂柳、天边飞过的白鹭。
虽然她的想法和要求很多,但她也不想闭门造车。她对建筑是外行,脑子里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念头,真要落实到图纸上,还是得请专业的人来。胤禛身边能人就多得很,她准备过几天要是有机会见到胤禛,就跟他说一说这个事。
话术她都琢磨好了:也不直接说要搬去杭州,就说想在杭州盖一处宅子,偶尔带孩子去住住,换个水土对孩子身体好。杭州的水土本来就比北京养人嘛。反正胤禛也知道她在杭州有产业,偶尔去住住也是顺理成章的。
虽然之前已经和他沟通过后续要搬去杭州,他也答应了,但现在可是开始实打实的计划和筹备了,不知道他会不会生气?
青禾靠在藤榻上,仰头看着凉棚顶上漏下来的斑驳光影,想了想,觉得大概不会。不是不会生气,是不会有时间生气。明年这个时候,胤禛已经顺利成了大清入关后的第三位皇帝。
他会有登基大典要办,有丧礼要守,有堆积如山的政务要处理,有八爷党的势力要清算,有年羹尧的兵权要收回,有西北的军务要部署,有整顿吏治的宏图要展开。
一个刚刚登基的新皇帝,忙得连睡觉的功夫都没有,哪有时间跟一个外室生闲气?等他把皇位坐稳了,回过头来想起她的时候,她已经在杭州安安静静地住了大半年了。到那时候他若来找她,她便在桂花树底下摆一桌菜等他。他若不来,她便继续过她的小日子。
想到这里,青禾的思绪忽然顿了一下。历史上的雍正只做了十三年皇帝。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即位,雍正十三年八月驾崩,前后不过十三年。十三年后,他才五十七岁。五十七岁对于皇帝来说不算老,康熙活了六十九岁,乾隆更是活了八十八岁。唯独他,累死在龙椅上。
青禾是学医的,她知道那不是简单的累死,是过劳导致的多种慢性病叠加。长期睡眠不足诱发高血压,不规律饮食加重胃病,常年批折子落下颈椎病和肩周炎,还有那种不计后果不顾死活的工作方式带来的全面透支。
历史上的雍正是怎么死的,众说纷纭,正史说是病故,民间说是被刺客刺杀,还有野史说是服用丹药中毒。但她知道,不管是哪一种死法,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他活得太累了。
她忽然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她赶紧打住了自己的念头。
“蘅芜,”她坐起身来,朝廊下喊了一声,“去厨房看看吴嫂子在不在,让她给我做一碗甜汤来。”
蘅芜从廊下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针线:“姑娘想喝什么甜汤?”
青禾想了想,说了句“百合莲子,加一点银耳,不要放太多糖”,又躺回了藤榻上。蘅芜应了一声,放下针线便往厨房去了。
青禾闭着眼睛,把团扇盖在脸上,心里默默地骂了自己一句。
真是有病。
他是未来的皇帝,坐拥四海,权倾天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轮得到你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外室来心疼?可再怎么压制,那阵酸涩的感觉还是漫上来了,像梅雨季节的潮气,无声无息的,从每一道墙缝里渗进来,怎么堵都堵不住。
她知道这是不合时宜的,也知道这是毫无意义的。理智一点来说,她在这个时空里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管好自己的日子,养好自己的女儿,别的什么也插手不了。
可她还是没办法在想到那个人的时候把自己的心守得滴水不漏。
百合莲子银耳汤端上来的时候,青禾已经把团扇从脸上拿下来了。她接过白瓷碗,拿调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银耳炖得糯糯的,百合是新鲜的兰州百合,又甜又面,莲子去了苦心,入口即化。
行吧。十三年也好,三十年也好,那都是以后的事。
第494章 中毒了
重阳节一过,京城的天便凉了。老槐树的叶子从墨绿转成了焦黄,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铺得满地都是。
青禾让含英把夏天的薄衫都收进了箱笼里,换出去年怀孕时候做的夹棉小袄和厚褥子,又让冯嫲嫲多备了两筐银霜炭,预备着天再冷些就烧起来。
她这几日正在张罗着收拾出门要带的东西。小格格转眼就九个多月了,白白净净的一个小人儿,已经能稳稳当当地坐在地台的布毯上。可能因为青禾的养育方式比较粗放,小格格天天把两条小腿蹬得飞起,嘴里还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青禾想着趁天气还不算太冷,带她去怀柔温泉庄子住几天,泡一泡温泉,看看秋天的山色,再去一趟红螺寺。红螺寺......应该算是她和胤禛定情的地方吧。一转眼,女儿都快满周岁了。
她想在离开京城前再去一次,带着女儿去看看那棵银杏树。秋天的银杏叶该是金黄金黄的了,满树满地的金黄。
行程定在九月十二启程,青禾列了一张长长的清单,让蘅芜和含英照着单子一样一样地收拾。
小格格的换洗衣裳要带够,秋天的怀柔比京城冷,得带两件夹棉的小袄,一件是杏子红暗花缎面的,一件是鹅黄色绣小老虎的。尿布要带足,布毯也要带两条,摇床太大带不了,到了庄子上让嫲嫲们临时搭一个。吃食也要带,小格格现在已经能吃米糊和菜泥了,吴嫂子特意磨了一罐细细的米粉,专供小格格辅食。
九月十一,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箱子堆在穿堂里,只等第二天一早装车出发。青禾正在东厢耳房里最后清点一遍清单,忽然听见暖阁里传来一阵细细的哭声,夹杂着一声声短促的干呕。
她撂下笔便往暖阁跑。奶娘正抱着小格格在屋里来回踱步,急得满头是汗。小格格在她怀里弓着小身子,脸涨得通红,小拳头攥得死紧,哭了几声便是一阵干呕,呕出来的全是刚吃下去的米糊,白花花地溅在奶娘的肩头和地上。
青禾伸手把孩子接过来,小格格的身子烫得吓人,额头上全是黏糊糊的汗,小嘴干裂,嘴唇的颜色淡得发白。
“什么时候开始的?”青禾一边把女儿放平在自己膝上,一边问。奶娘吓得说话都结巴了,说格格早上起来就有些蔫,吃米糊的时候也没怎么好好吃,到了巳时便开始拉稀,拉了两次,然后就吐了。
青禾用手背贴着女儿的额头试了试温度,又轻轻按了按她的小肚子。小格格被按得又哭起来,哭声尖尖细细的,像小猫被踩了尾巴。
青禾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腹泻,呕吐,发热,精神状态差......这些症状搁在一个九个月大的婴儿身上,可能性太多了。秋季腹泻,轮状病毒感染,细菌性肠炎,食物过敏,肠套叠......
如果是感染性的,就需要补液,需要观察脱水程度。如果是肠套叠,需要立即灌肠复位,晚了就是肠坏死。
可儿科到底不是她的专业,儿童不是缩小版的成人,小儿的生理特点和成人完全不同。婴儿的体液量只占体重的百分之七十,脱水百分之五就会出现明显的精神萎靡,脱水百分之十就会休克。
中医儿科讲究“小儿脏气清灵,易趋康复”,但也“发病容易,传变迅速”。她再有专业知识,手里也没有现代医学的检测设备和急救药品。她不能拿女儿的命去赌自己的专业判断。
当断则断,青禾把女儿交给蘅芜抱着,转身对含英说:“去找高福。让他快马去畅春园告诉王爷小格格病了,腹泻呕吐,发烧,精神不好。请王爷让太医院派专攻儿科的大夫过来。要快。高福知道怎么找王爷,你原话告诉他就行。”
含英从来没见过青禾用这种语气说话,不由得愣了一瞬,然后便转身就跑了出去。
高福的人脚程快得吓人。含英跑出去不过一个时辰,外头便传来了马蹄声,接着是院门被推开的声响,然后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穿过穿堂,直往正房里来。
门帘一掀,进来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大夫,花白的山羊胡子,穿一件半旧的鸦青色暗花缎夹袍,手里拎着一只紫檀木药箱,走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
高福一路快马加鞭到畅春园,得了胤禛的口信,直奔太医院,几乎是把人从太医院里直接拽出来塞进马车,又从太医院一路狂奔到西直门。
李大夫是太医院里专攻儿科的老御医,在太医院干了快三十年,康熙的皇子皇孙们生病大多是他看的。
他进屋后也不寒暄,直接走到摇床边,先是翻了翻小格格的眼皮看了看眼睑的颜色,又掰开她的小嘴看了看舌苔,接着把手探进襁褓里,摸了摸她的小肚子,又捏了捏她的小手小脚,最后把两根手指轻轻搭在小格格细得几乎摸不到脉的手腕上,闭着眼睛诊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暖阁里安静极了,只听见小格格断断续续的抽泣声。青禾站在摇床边,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指节攥得发白。大嫲嫲站在她身后半步,面色沉得像一潭死水。
李大夫终于睁开了眼睛,把手指从小格格的手腕上移开,轻轻放回襁褓里。他转过身来,看着青禾:“格格这是中了毒。”
青禾只觉得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大嫲嫲在她身后赶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好在李大夫紧接着又说了下去:“姑娘不必太过惊慌。格格中毒不深,量极微,否则......”他没把后面的话说完,但青禾知道他省掉的是什么。否则一个九个月大的婴儿,根本撑不过三天。
李大夫从药箱里取出几味药材,一边写方子一边嘱咐:“毒在肠胃,尚未入血,当务之急是把肠胃里残余的毒物排出来。老朽开一剂催吐泻毒的汤药,灌下去让格格把肠胃里剩下的毒物吐干净,再用人参须炖汤护住心脉,绿豆甘草汤解毒清热。格格年纪太小,不能用猛药,只能慢慢调。这三五天最要紧的是观察格格的精神,只要精神一天比一天好,便没有大碍了。”
青禾定了定神,深知这件事她应付不了。她对宅斗宫斗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始终隔着一层。当初在十五阿哥府上,舒兰格格的嫲嫲在背后给她下绊子,用藏红花陷害她,她愣是到最后才发现。
她跟不上古人的节奏,不懂得那些藏在暗处的算计和绕了十八道弯的恶意,她没有这个能力。
“高福,这件事你来查。宅子里所有的人,所有经手过格格吃食、衣物、用具的,一个一个查。厨房、水井、炭房、采买、奶娘、粗使丫鬟,一个都不要漏。需要拿人的你直接拿,不用再请示。”
高福躬身上前一步,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沉声应了一个字:“是。”他在胤禛身边当了半辈子的情报头子,这种内宅阴私的手段在他眼里怕是连入门级别都算不上。他退出暖阁的时候脚步极轻极快,像一只嗅到了猎物气味的猎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门帘外头。
高福的动作比青禾预想的还要快。
他把宅子里所有人集中到前院,一个个分开问话。谁今天进过厨房,谁碰过小格格的米糊罐子,谁在井边逗留过,谁这两天出过宅子买了什么东西。他问话不急不徐,声音不高不低,面上不带一丝凶狠,可那双眼睛却像锥子一样把人盯得浑身发毛。
问到一个粗使小丫鬟的时候,小丫鬟扛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说她看见厨房里管烧火的王婆子今儿早上天没亮的时候在灶台前磨蹭了好一会儿,她以为是添柴火,没在意。
高福立刻让人把王婆子提了来。王婆子五十来岁,是冯嫲嫲三个月前刚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说是之前在通州一个大户人家灶上帮过工。她跪在地上筛糠似的抖,嘴上硬得很,一口咬定自己只是早起烧水。
高福也不跟她废话,让人把她住的屋子翻了个底朝天,在枕头芯子里搜出一小包纸包的粉末,连带着十两银子的银锭。银子是官铸的,锭底还打着内务府的戳子。
纸包送到李大夫面前,老大夫用手指拈了一点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拿舌尖轻轻点了一下,脸色骤变:“巴豆霜。这东西是拿巴豆碾去油制成的,乡下人偶尔用来治牲口的便秘,人吃了能拉得肠子都翻出来。这么一小撮,大人吃了都要去掉半条命,何况是九个月大的孩子。”
王婆子当场便瘫了。高福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让人把她拖到柴房里看起来,然后转身去查那锭银子的来路。内务府的官银流通有记录可查,他顺着银锭上的戳子一层一层往上追,不到半天功夫便追到了雍亲王府后宅年侧福晋院里一个叫桂枝的掌事姑姑。
高福把所有供词整理成一份详细的笔录,但他没有惊动王府,只是派人把消息递给了苏培盛。苏培盛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畅春园伺候胤禛,听完之后脸色变了好几变。
他知道这事的分量,年羹尧的妹妹,王府的侧福晋,她的掌事姑姑给王爷最疼爱的外室生的格格下毒。这事要是捅到王爷跟前,年侧福晋便完了。可要是不捅,那是杀头的罪过,谁敢瞒?
苏培盛在心里头把高福骂了一千一万遍,这个贱人,巴上了西直门宅子就算了,平日里有什么好全当去了,一遇到这种两难的事情倒是想起你苏大爷了?
第495章 可怜的苏培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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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 高福此人
高福被派来西直门宅子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有点犹豫的。
他在雍亲王府干了半辈子,从一个小跑腿的做到王爷身边的情报头子,管着暗线、密报、人事调度,除了苏培盛,王爷身边就数他最得用。在王府里稳稳当当地做二把手,虽说上头有苏培盛压着,但苏培盛是伺候王爷近四十年的老人了,资历摆在那里,高福也没什么不服气的。
王府终究是个铁饭碗,自己拿的也是体面差事,走到哪儿都有人弯腰叫一声高爷,日子过得踏实。
可王爷让他来西直门。常驻。
高福当时就不高兴了,虽说姑娘眼下正得王爷的心,可后宅里得宠又失宠的例子还少吗?今天王爷往西直门跑得勤,明天要是往东直门跑了呢?到时候他高福守着一座冷灶,想回王府都回不去,那才叫一个鸡飞蛋打。
可王爷让他来,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说不来。他只能应了,麻溜儿地把王府那边的差事交接了,带着几个得力的手下搬到了西直门。
头几个月他闷得很,这宅子太小了,跟王府比起来简直是个麻雀窝,连个正经的外书房都没有,他只能在门房里凑合着办公,每日除了安排便衣护卫轮值,便是盯着采买和访客,鸡毛蒜皮,无聊透顶。
好在他慢慢地也看出姑娘的品性了。
青禾这女子跟他在王府里见过的那些主子奶奶完全不一样。她从来不摆主子的款,对底下人说话客客气气的,但又不是那种虚头巴脑的客气,她是真的把你当个人看。下人们做错了事她不会打骂,但做得好她也不会多么夸张地夸。她不拉帮结派,不搞小圈子,每天的日子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
这种清净日子过久了,高福浮躁的心竟也慢慢沉下来了。他开始觉得西直门虽然冷清,却也自在。
去年姑娘怀了身孕,高福看着大连嫲嫲都来了,心里那杆秤又晃了一回。大嫲嫲是什么人?王爷的乳母,雍亲王府后宅总管,地位稳如泰山,说句难听的,嫡福晋倒了她都不会倒。
连她都开始往西直门贴了,摆出一副要跟着姑娘养老的架势。高福是什么眼力,大嫲嫲的心思他看得明明白白。这老太太精了一辈子,不会做亏本买卖。她能下注,说明青禾这盘棋比他原先判断的要长远得多。
高福渐渐觉得自己来西直门倒也未必是一桩坏差事。姑娘品性好,王爷的心思也稳,大嫲嫲都下注了,自己还有什么可犹豫的?他开始琢磨着怎么在姑娘面前露露脸,立几个功劳,把自己在西直门的地位扎扎实实地立起来。
可问题来了。青禾这个人太省心了,她既不惹事,也不招事,不跟王府后院那些女人争风吃醋,不参与任何宗室圈子里的人情往来,每天不是在宅子里带孩子就是琢磨生意上的事。
她不用高福。高福是搞情报出身,他最擅长的是打听消息、排查隐患、防患于未然,可青禾这日子过得跟一潭静水似的,连个水花都没有,他这身本事根本无处施展。
高福心里那个憋屈。西直门的差事是好差事,但如果一直得不到重用,那跟个普通护院有什么区别?王府那边有苏培盛一手把着,自己要想再回去几乎是痴人说梦。他的路只剩一条,就是让青禾真正信任他、倚重他,让他成为西直门不可或缺的人。
桂枝一有动静,他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他在宅子里布了暗线,厨房、采买、粗使丫鬟,每个环节都有人盯着。厨房里那个姓王的烧火婆子,来路本就有些模糊,这种人背景不容易查干净,他一直在留意。
重阳节后王婆子的行为开始反常,后来竟开始和王府那边有了往来。高福接到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把人抓起来,而是想到了另一层意思。他没有当场戳破,只让暗线盯着王婆子的每一步,并想办法把巴豆霜的分量控制在最低。
小格格会遭几天罪,但不至于伤及性命。
他也在赌。
赌青禾在惊慌之下,第一时间会想到他。
苏培盛从正房往外头的的路上,脑子不断转着王爷那句话“把桂枝交给高福处置,提点一下他。”这句话乍一听没什么,不过是将一个犯事的奴才交给底下人去办,再寻常不过。可为什么不交给他?为什么非得让高福办?交给他就交给他吧,提点他什么?
苏培盛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一路,终于,在经过外院垂花门的时候,他的一双绿豆眼忽然瞪圆了,随即狠狠啐了一口。
他娘的。高福这个死奴才,玩的那叫一个监守自盗。他不是事后查出来的,他是事先就知道了。他知道了却没有阻止,他故意让王婆子把毒下了,只是控着分量,让格格病而不危,然后坐等事发,等青禾姑娘亲自把彻查的权柄交到他手上。
苏培盛想到这里,后背一阵发凉。这事太险了,万一分量没控好,格格有个三长两短,高福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可转念一想,高福那厮在王爷身边干了半辈子阴私勾当,对这类勾当的分寸拿捏得比谁都精准。
苏培盛越想越气。
高福这狗东西,玩隐私算计玩得真够六啊,连带着还拿他苏培盛当垫脚石踩了一脚,踩完了还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苏培盛边想边气冲冲地往门房走。高福正在门房里等消息,见苏培盛进来,刚站起来拱了拱手,还没来得及开口,苏培盛便劈头盖脸地刺了过来。
“高福,你这差事办得可真够利索的。从头到尾,从查案到拿人,不过半天功夫。我跟了王爷快四十年,办过多少案子,还真没见过查得这么快的。”
高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恢复了常态。苏培盛往前逼了一步,绿豆眼里闪着阴恻恻的光,“不过话说回来,你既然早就盯上了,何必等到格格遭了罪才动手呢?早一刻把人拿了,格格也少受一刻的苦不是?”
高福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被苏培盛抬手拦住了,“王爷有令,桂枝交给你全权处置。处置完了,你自己去跟青禾姑娘回话。”他将“全权”两个字咬得又重又慢,像是拿着把钝刀在磨刀石上来回地蹭。
说完他转身便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高福,你小子运气好,摊上的是青禾姑娘这样的主子。换了旁人,你这点心思,够你死八百回的。”
高福站在门房里,听着苏培盛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慢慢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大口。他把空盏搁回桌上,忽然苦笑了一下。
他想讨好姑娘,想立功劳,结果到头来被王爷一眼看穿了所有的算计。他这颗脑袋,从决定按下王婆子勾当的那一瞬起就悬在裤腰带上了。如今王爷没有摘他的脑袋,却给了他一条比掉脑袋更沉重的路:死心塌地地做青禾的人。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青禾坐在摇床边的矮凳上,她方才在胤禛面前哭了太久,此刻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胤禛的衣襟上还洇着几片深色的泪渍,她靠在摇床另一侧的椅背上,安静地看着女儿。
胤禛有心提点她几句。关于用人,关于如何让这些从王府里带出来的奴才真正变成她的人。
他想告诉她,高福这个人极聪明,野心也大,他今天能在下毒的事上耍这点心机,是因为他还没有完全把自己当成西直门的人。他心里还存着回王府的念想,还在用他的旧标准衡量自己的前程。
他的忠心是给王爷的,不是给青禾的。要让他真正忠心于青禾,得先让他断了回王府的念想。
这些东西,他想揉碎了掰开了一点一点讲给青禾听。可他一转头,看见青禾那双肿得像核桃似的眼睛,看见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胤禛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也罢,她不懂就算了,横竖这些事自己替她做了便是。高福的敲打已经到位了,从今往后他便是西直门最忠心的一条狗。年氏那边的隐患也让高福去处理,以他的手段,自然会办得干净利落,不留后患。